蕙倒吸一口凉气:“会断了太多人的财路?”
“不止财路。”阿房道,“更是打破了旧例,动了无数盘根错节的干系。有人会视此为良机,更会有人视此为挑衅。明日朝堂,恐有风雨。”
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盖上陶罐,道:“然将士饥寒,刻不容缓。纵有风雨,亦当先行。”
“蕙。”
“在。”
“备车。”阿房将陶罐小心抱在怀中,“我要即刻进宫。”
马车驶出尚工坊,车厢密闭,却仍有丝丝奇异的肉香逸出。
路旁行人不由驻足抽鼻,议论纷纷:“什么味儿?这么香?”
“是从官家马车里出来的?”
阿房端坐车中,对窗外的议论恍若未闻,她全部心神已系于怀中陶罐,以及即将带来的变革。
窗外,暮色四合。
尚工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院子里那些悬挂的纱样,也映着坊外某个阴影中,低声交谈的两人:
“……看清了,是阿房令君亲自抱着个陶罐上车,往宫城方向去了。那香味,绝非寻常。”
“还有,那个叫春娘的寡妇,这次出尽风头,工钱拿得最多。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手艺却太好,挡了不少人的路,也碍了上面的眼。上面说了,寻个错处,让她失手毁一批贵价丝料,自然就呆不下去了。”
“那肉罐……”
“宫里自有贵人关切。吕相掌经济,少府管供养,太官署掌御膳,这罐肉,香味太冲,不知会先呛到哪一位。我们只管盯紧春娘和坊内异动。”
夜色掩映下,平静的咸阳城暗流悄然涌动。
而阿房怀中那罐或许能点燃北境万千炉火的肉香,正驶向它的命运之地。
。。。。
与此同时,章台宫偏殿。
嬴政刚批完一摞关于粮仓调度的奏书,揉了揉眉心。
案几一角,静静放着一枚水煮蛋,来自皇家苑囿新育的高产鸡,蛋体小巧。
苏苏飘到蛋上方,嫌弃道:“阿政,你就吃这个?光一个水煮蛋,营养不够均衡啊!至少配点葵藿(古代蔬菜),或者来点豆羹。”
嬴政瞥了光球一眼,拿起鸡蛋,在案角轻轻一磕,熟练地剥壳:“寡人用膳,自有太医令安排。此蛋乃新种所产,寡人当先食之,以察其味,何须多言。”
“这叫产品体验,我知道。”苏苏绕着他飞了一圈,“但也是健康管理,你正在长身体,又每天这么高强度脑力劳动,蛋白质、维生素、碳水要合理搭配,唉,跟你们古人说这些。”
她模拟出叹气的声音,“要不,我偷偷给你换点酱油蘸蘸?白水煮蛋没味儿啊。”
“酱油?”嬴政已经将鸡蛋吃完,拿起绢巾拭手,“又是何物?”
“调味圣品。等咱们豆子丰收了,我教你怎么做。”苏苏兴奋起来,投影出一碟淋着褐色酱汁、撒着葱花的完美溏心蛋图像,“看,这样是不是有食欲多了?”
嬴政看着那逼真,香气仿佛要透出来的虚影,沉默了片刻,道:“……专心北境肉食大事。此等口腹之欲,容后再议。”
然而,他目光在那溏心蛋上多停留了一瞬,并未逃过苏苏的感知。
“口嫌体正直。”苏苏小声嘀咕,光球得意地闪烁了一下,收起了投影。她注意到嬴政案头蒙恬新送来的北境简报,关于士卒体力恢复的,便也安静下来,不再打扰他思考。
这边马车驶近宫城,已近宵禁时分。
阿房抱着陶罐下车,恰好遇见一小队郎卫护送着一辆朴素轺车从另一侧驶出宫门。
车窗帷幔掀起一角,露出少年秦王沉静的侧脸,他似乎正闭目养神。
是大王的车驾。
阿房立刻退至道旁,躬身肃立。
车驾经过她身边时,似有感应,微微一顿。车窗内,嬴政的目光落下,在她怀中的陶罐上停留了一刹。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帷幔落下,车驾继续前行,迅速融入渐深的夜色。
阿房心中一定。大王看见了,也明白了此物紧要。
她不知道的是,车内,苏苏正兴奋地蹦跳:“是肉香,是那种能保存的肉制品的香气,阿政,是不是云娘那边成了?”
“噤声。”嬴政低声道,年轻的面庞在车影中晦明不定。
他方才确实闻到了那缕与众不同的香气,也看到了阿房眼中明亮的光。北境的炉火,或许真的能添上新柴了。
“哦。”苏苏立刻安静,光球却雀跃地闪烁着,默默开始计算如果此物能量产,能换来多少积分,以及下次是不是可以提议做个肉酱拌粟米饭给阿政尝尝。
阿房整理衣冠,怀抱陶罐,稳步向宫内走去。她不知道那罐肉酱将引发什么,但她知道,方向对了。
只是这前路,注定不会只有肉香,必有荆棘。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骊山脚下, 试验猪圈。
许行老头儿趴在栅栏上,瞪大眼睛,问:“豚, 秤准了没?”
“准了老师, ”名叫豚的学员脑门冒汗,和另一个汉子抬着大秤, 秤杆高高翘起,吊着一头白胖胖、哼哼唧唧的猪。
“多少?”
“一百二十三斤, ”
旁边另一个圈里,几头没动过刀的公猪焦躁地拱着土,显得精瘦。
豚擦了把汗, 指着它们:“那几头, 最重的才八十一斤。”
许行猛地直起身, 呢喃:“差出四十多斤, 整整四十多斤。”
他一把抢过豚怀里的小册子,炭笔在上面划拉得飞快, “阉割组, 均重一百二十斤余,未阉组,八十斤止。性情温顺,嗜睡,长膘快三成,三成。”
他激动地原地转了个圈, 差点踩到猪食槽。
“老师, 小心啊。”
“小心什么, ”许行红光满面,道:“快, 去禀报大王,不,先去把《阉猪十要诀》的册子多写几份,还有那伤口愈合的药膏,再调三十罐。”
豚小声嘟囔:“药膏咱们自个儿都不太够呢。”
“不够就再做,苏先生给的这方子厉害咯。”许行道,“知道不?前两天山下王老叟家的耕牛蹄子烂了,抹了点咱这猪疮膏,你猜怎么着?结痂了,这玩意,说不定是宝贝。”
同一时间,骊山通往试验猪圈的小径上。
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下。嬴政一身深色常服,走下马车。苏苏的光球在他肩头兴奋地闪烁:“来了来了,验收成果时刻。”
许行得了信,连滚爬爬地迎出来,就要大礼参拜。
“免了。”嬴政抬手,目光已越过他,看向那些整齐的圈舍。干净,没有冲天的臊臭。圈里的猪崽,确实肥硕,皮毛顺溜。
“大王,您看,您看这边,”许行引着嬴政来到称重的地方,指着两群对比鲜明的猪,心情激动道,“阉过的,安静贪吃,膘厚肉实,未阉的,燥动耗神,光长架子不长肉。”
嬴政走近栅栏。他没有去看猪的肥瘦上,而是看向了猪蹄和圈舍地面。
“许卿,”他忽然开口,“阉后之猪,蹄甲生长可如常?圈舍如此洁净,每日清扫几何?用工多少?”
许行一愣,旋即肃然:“回大王,蹄甲无碍。洁净乃因阉猪嗜睡少动,粪溺有定处,一人可管五圈,较未阉时省力近半。”
嬴政颔首:“善,省力,则省人。省人,则可扩养。此乃倍增之道。”
一头阉猪懒洋洋地抬头瞅了他一眼,哼唧两声,又埋头去吃槽里发酵过的饲料。
“此法,可广推于关中?”嬴政问。
“可,太可了,”许行几乎要跳起来,“工具只需快刀、钩针、麻线。难在刀手要稳、准、快,老臣已将手法编成《阉猪十要诀》,配以图解,寻常农户跟着学,半月可成,再有这特制药膏防着伤口溃烂,成活九成八以上。”
嬴政点了点头,看向许行手里那罐药膏上:“此膏,你方才说,对牛蹄疮亦有效?”
“是,村人偶然试用,确有奇效。”许行忙不迭回答。
苏苏在嬴政耳边小声嘚瑟:“简易磺胺思路加本土草药,消炎抗菌一级棒,阿政,咱们这算不算点开了畜牧科技树第一个关键技能?”
嬴政没回应她,对许行吩咐:“药膏制法,亦需录籍备案。兽医署那边,你去交接。此膏既验于牛蹄,着即由你与太医署共管。制法、用料、产出,需分立账册,方为国之重器,不可轻授于人。”
“老臣遵命,”许行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里全是光。仿佛看到肥猪满圈,肉食遍地的景象。
章台宫的暮色似乎比往日沉得更快。
烛火初上时,一阵急促到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寻常驿马节奏,是战报不惜马力的奔亡之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信使满面风尘,嘴唇干裂渗血,高举的铜匣上插着象征最高紧急程度的黑色翎羽。
喜悦的气氛还未散去,一匹快马踏着烟尘,直扑咸阳宫。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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