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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春深锁二曹 第15节

    皇亲们来给天子请安,朝臣们来回禀朝中大事,地方上官员上请安奏疏,不一而足。
    公孙照泯然于含章殿众人之中,似乎也成了其中面目模糊的一个。
    “不应该呀,”明月还替她觉得奇怪,私底下问她:“莫非是陛下存心要历练你?”
    公孙照笑着摇头:“圣心哪里是能随意揣测的呢。”
    明月便不说这茬儿了,又问她:“你手腕怎么了?贴着膏药。”
    “噢,”公孙照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搬东西的时候,大概是闪到了……”
    明月也就没有再问。
    不只是明月,对于天子的安排,其余人大概也有此疑惑。
    只是很少有人会平铺直叙地去问。
    除了陈尚功这种背景深厚的直性子。
    这日用早饭的时候,遇上公孙照,她毫无技巧、全是感情地问了句:“公孙照,是不是你说错了什么话,惹得陛下不高兴了?不然怎么没给你个正经的安置?”
    公孙照先前如何回答明月,现下也如何回答陈尚功:“圣心哪里是能随意揣测
    的呢。”
    陈尚功给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
    虽说公孙照进入含章殿当值之后,只有第一日有幸跟天子说了几句话,但实际上她其实已经是倍蒙圣恩了。
    跟她同期进入含章殿的三位文书,这会儿都没有得过天子的一个眼神。
    莫如,羊孝升,花岩。
    莫如显然是最为自如的那个人。
    她出身显赫,背景强硬,习惯了出入显贵之处,来到含章殿之后,从神色,到举止,俱都从容,如处家中。
    而相较之下,羊孝升虽然顶着才女的光环,实际上行事的时候却很圆滑,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年纪最小的花岩……
    公孙照有点担心她。
    她的性子太柔了。
    莫、羊、花三人一起进门,前两个肢体自然舒展,只有她肩膀内扣,两臂都小心地收在身前。
    她有些忐忑于这个新环境,但的确在努力地让自己适应。
    卫学士先叫了公孙照过去,而后才叫了其余三人来:“你们是同期进含章殿的,难得的缘分,这是公孙女史,以后你们就归她管,知道吗?”
    三人应了声,又一起向公孙照行礼。
    公孙照点点头:“既是同期,日后还望与诸位互相扶持,共同进退。”
    羊孝升与花岩俱都点头。
    莫如脸上带笑,一抬眉毛,很好奇似的问:“公孙女史原来也是我们的同科?”
    她叉手行礼,有些惊喜:“咱们四个齐聚含章殿,真是莫大的缘分了!”
    公孙照当然听得出她这话是绵里藏针。
    同期与同科,完全是两回事。
    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讥诮自己凭借家世,而非功名入仕罢了。
    只是对她来说,这话原算不上难听。
    从前在扬州,她听过的难听话多了去了,这么一句,毛毛雨都算不上。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扫了卫学士一眼,旋即笑着解释一句:“莫文书,你误会了,我并非以功名入仕,蒙陛下厚爱,追念旧臣,方才得以进含章殿。”
    莫如看她丝毫不为所动,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好像真的是刚刚知道似的,赶忙叉手行礼,歉然道:“是我言语冒失,还请公孙女史宽恕……”
    这一回,没等到公孙照言语,卫学士就先说话了。
    她瞥一眼莫如:“知道自己冒失,那就引以为戒,下次再开口的时候,先过过脑子,不要再犯。”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既不幽微,也不婉转。
    当着公孙照和羊、花二人的面,挨了这么一句,莫如脸上火烧似的热了一下。
    她暗吸口气,低头认错:“是,学士,我记下了。”
    “你们去吧。”卫学士的语气很冷淡。
    但是羊孝升和花岩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尤其是花岩。
    她只是性子软,但是并不蠢。
    方才莫如出言挑衅公孙女史,这说明她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
    骄傲的人往往是不屑于使用阴诡手段的。
    公孙女史对待她的挑衅,表现得很平和,这说明她性情温和,也稳得住——至少她对外表露的人设的这样的。
    这样的上官,不会明目张胆地为难人。
    卫学士因莫如挑衅公孙女史而心生不快,说明她是个注重规矩的人,且也很反感有人破坏含章殿既定的秩序。
    对于花岩来说,这些都是好消息。
    ……
    大家都是初来乍到,公孙照提前问过,知道自己正六品的官阶是可以点菜的,便约了三位文书,晚上一起小聚。
    莫如板着脸,婉拒了:“对不住公孙女史,姑母知我今日入职,早早地定了席面,今晚请客。”
    公孙照知道,她的姑母是户部何尚书的夫人。
    当下善解人意地一笑:“无妨,是我说晚了。”
    羊孝升和花岩倒是都应了。
    到了晚上,三人聚在一起,起初都还有点拘谨,吃喝一会儿,便逐渐熟悉起来了。
    羊孝升先说了句破冰的话:“含章殿的氛围,其实还不坏。”
    公孙照紧随其后:“卫学士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处事是很公道的。”
    花岩附和了她们俩的说法:“是呀。”
    公孙照看她有些腼腆,话也比羊孝升少,不免要多带她几句。
    忽的想起她今年也是十七岁,不由得道:“你是几月的生日?不知我们两个谁大谁小。”
    花岩一听就笑了:“我是腊月二十七的生日,同龄的人,极少有比我小的。”
    “果然,我是九月初三的生日,比你大。”
    公孙照借了这个话茬,叫她:“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
    花岩脸上的神色明显生动多了:“是姐姐不嫌弃我。”
    羊孝升有些惊讶:“这么说,你实际上还没到十七岁啊。”
    这才几月?
    离腊月还早呢。
    花岩自己也无奈:“可是户部又不会按照生日统计年岁,但凡是那一年生的,统统都是十七岁呀!”
    又有些黯然:“十六、十七有什么区别?进了含章殿,就都是不必再提的过往了。”
    公孙照笑着为她斟一杯酒,劝慰她说:“幼年开蒙,苦读数年才有今日,都是从头开始,那时候不怕,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花岩听得有些动容,当下举杯:“是我想左了,多谢姐姐提点。”
    第二日再往含章殿去上值,她脸上的神色比起头一日来,便要舒展一些了。
    公孙照偷眼瞧着,暗暗点头。
    莫如坐在旁边,目光挨着扫了她们三个一圈,也不作声。
    待到听花岩叫了一句“公孙姐姐”,她才扭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瞧了花岩一眼,而后很轻地“嗤”了一声。
    花岩听见了,脸上立即就热起来了。
    等到户部的牛侍郎领着两个年轻的书令使过来,进门瞧见莫如,便向她点了点头。
    莫如颔首还礼。
    牛侍郎再一错眼,见花岩微红着脸坐在那儿,艳若桃李,不由得笑道:“是殿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怎么脸这么红。”
    花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牛侍郎见状,便上前一步,关切道:“是生病了吗,怎么不说话?”
    花岩当然认得出他身上官袍的服色,马上就要起身。
    牛侍郎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往下一压:“坐坐坐,起来干什么?”
    他语气很温柔:“年轻人更要保重身体,不然,等到了我这个年纪,那可就好受了……”
    盯着看了几眼,又问她:“成家了没有?”
    花岩涨红着脸,胡乱地摇了摇头。
    公孙照站起身来,称呼了一声:“牛侍郎。”
    而后说:“您归档的文书,不归我这边儿管,或许您可以去里头问问?”
    她向前几步,挡在了花岩身前:“劳您挂怀,她才出去送了东西,大概是外头太冷,殿里又太热,一冷一热,脸就红起来了。”
    牛侍郎叫她这么一堵,神情不由得随之一顿,而后笑道:“人没事就好,我就怕她是病了。”
    再看花岩一眼,还是禁不住教诲:“小丫头,进了官场,还是先顾仕途,别急着成家,不然啊……”
    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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