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眼巴巴望向唐宛。
唐宛立刻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先去忙吧,回头必给你答复。”
刘把头知道唐宛的性子,既然她答应了,必定有望解决,便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自去忙了。
从喧嚣的工地走出,那震耳欲聋的号子声略远了些。陆铮望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想到这些时日捉襟见肘的现状,眉宇间锁着沉郁。
“朝廷当初许了五百工匠,”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人能听清,“目前实到不足百人,里头还有不少是老弱充数。如今银钱、布帛,也已耗去七成有余。若要大规模采购粮食、招揽匠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唐宛安静听着,目光掠过尘土飞扬的工地,掠过远处新起的城墙,最后落回陆铮隐现忧色的侧脸。
他对她坦诚这些艰难,未尝不是一种信任。
她既领了这同知的职位和俸禄,也自当尽心尽力。
“现在是缺粮,缺人,缺钱……”她轻声细数,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阴霾,反倒亮得惊人,“北地荒凉,可你知道吗?这蛮荒之地,在我眼里,却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陆铮,你只管放手建城,这些事情都交给我,可好?”唐宛没有上马杀敌的本事,不过赚钱的法子,心里却有不少的把握。
陆铮凝望着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火光,胸中沉郁悄然消融。
他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好。”
他笃信她。
他的宛宛,从来都有本事,能在绝境里,辟出一条康庄坦途。
春日午后,阳光暖融。唐宛没再让陆铮陪着,只让阿武在前头引路,自己慢慢走着,在城中四下巡视。
行至一段新夯的城墙下,正瞧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带着徒弟在查验。
老师傅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钎,对着看似坚实的墙面猛地一捅,铁钎竟直直没入一尺有余!
“不成,”老师傅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里头不实,推了,重夯!”
周围几个汗湿衣襟的军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混杂着懊恼与疲惫的神色。
他们原是军中好手,膂力过人,可夯墙筑城不比武场厮杀,力气使不对地方,便是白费功夫。
众人倒也听劝,低低应了一声,便抄起家伙,将那段辛辛苦苦垒起的土墙推倒,准备返工。
唐宛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非是众人不尽力,实是真正通晓其中关窍的工匠太少,这些士兵想要掌握技巧,还有的历练。
再往前走,到了预留的城门位置。本该起砖砌石的地界,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持戈兵士守着。负责此处的副将见唐宛过来,忙上前解释:“这活儿精细,旁人不敢上手,只能等专门的工匠到位,不然只能先空着……”
此处城墙已夯起丈余,厚实平整,看得出是下了死力气的。可到了该砌砖垒石的转角、垛口位置,高度便明显有些参差。
刘把头说过,此处需要专门烧制的青砖来垒,怕是青砖没烧出来,暂时只得空着。
一路上,又瞧见几处挖好的排水沟渠被泥浆淤塞,民夫正艰难地清理;路过砖窑,正碰上开窑,窑工捧出几块颜色不匀的废砖,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唐宛的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匠人不到位,返工、耗材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误了工期,甚至留下隐患。
这些军汉和归附的百姓,踏实肯干,有使不完的力气,夯筑土墙或许还能应付,可要造起能御敌的坚城、能安居的屋舍,那些需要多年经验与精巧手艺的活计,没有真正的老师傅掌墨领着,终究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劳无功。
朝廷当初允诺调拨的五百匠户,本该从已成规模的永熙城遣来。可如今……也不知被卡在哪道衙门、哪个环节。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石料场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正对着一堆新采来的条石微微俯身,似乎在细细察看什么。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片沉静的轮廓。
是云湛。
唐宛心中一动,举步走了过去。
“云先生在看什么?”
云湛闻声转过身,见是她,微微一笑:“夫人。云某见这石料开凿的方式特别,断面齐整,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城墙转角,“好料还需好匠人。我看着新城的匠人,手艺似乎参差不齐?”
一句话便点到了症结上。
唐宛也不隐瞒,叹了口气,道:“先生也看出来了?非是匠人手艺差,而是有经验的匠人实在短缺,许多事都是寻常士兵和百姓代劳。永熙城本有现成的匠户班底,奈何调令迟迟不至,便是有心催促,山高路远,一来一回又不知要耗去多少时日。”
她看向云湛,忽而问道,“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除了官府匠籍,可曾听说过哪里还有大批工匠?不拘泥北地,只要能请得来,抚北必以诚相待。”
云湛沉吟片刻,才开口:“不瞒夫人,云某昔年曾在京中盘桓数载,机缘巧合,识得两位从将作监退下来的大匠。”
唐宛眼眸微睁:“将作监?”
“正是。”云湛颔首,“一位姓雷,擅长大规模城防工事的统筹营建,北境数处紧要军镇的城墙、瓮城,皆经他手。另一位姓徐,精于水利与复杂木构,前朝大运河几处关键闸口的修缮重建,他是指挥之一。”
他语气寻常,一番话却在唐宛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如此听来,这两位可不是寻常匠人,而是曾主持过国家级工程的大师!
“此二位虽已不领官衔,闲居在家,但在南北匠人圈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云湛看向唐宛,“若能请得其中一位出山,坐镇抚北,非但技术难题可迎刃而解,更可凭其声望,吸引一大批有真才实学的匠人来投。届时,夫人所忧的人手问题,或可缓解大半。”
唐宛心跳不由得加快,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但喜悦只是一瞬,她立刻想到关键:“如此大才,想请他们出山……恐怕不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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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59章 诚意
云湛微微颔首, 直言不讳:“确非易事。两位已经告老归隐,便是朝廷也不轻易调动。这些年不少人许以重金厚酬,登门延请,但据我所知, 能请动二老出山的, 却寥寥无几。”
与云湛别后, 唐宛回到后院, 独自思量了许久。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 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光影。忽地, 她眼神一动, 起身便往前院书房去。
她在那里寻了笔墨,铺开纸张,写写画画,一忙就是大半个下午。
待陆铮处理完城中事务归来寻她,正见她伏在案前,神情专注, 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墨迹未干的各种图样, 有些是熟悉的营造器具, 有些则形状奇特。
“在画什么?”陆铮出声。
唐宛闻声抬头, 见是他,眼中顿时漾开笑意, 放下笔:“你回来得正好。陆铮,当初修建永熙城时, 我让你特意保存下来的那套详细图纸,可还留着?”
陆铮点头:“在里间柜中。”
他转身去寻,不多时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精心保存的纸页, 线条工整,标注清晰。
“你要这个作甚?”他问。
“暂时保密。”唐宛卖了个关子,接过匣子,又问他,“抚北城的设计地盘图与模型,也给我看看,行吗?”
陆铮又去取来。
时下工匠建城,远没有这般详细的图纸。通常只是由兵部派遣官员依据礼制、风水和自身经验,画一张简略的“地盘图”,再制作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木质模型,便算规划完成,具体如何建造,全凭现场主持的官员与工匠头领的经验和临场调度。
但当初兴建永熙城时,唐宛却力主让陆铮督促工匠们画出了详细的平面、立面甚至剖面图纸。
前者建城,极度依赖主持者个人的经验和威望,调度压力巨大;而有了精确的图纸,统筹的难度便会降低,且在营造之初就定好严格的尺寸标准,能大大减少过程中的反复与返工。
陆铮此前并未主持过别的城池建设,无从比较此法和旁的方法有何利弊,但那些参与过永熙城营造的工匠们,却对此套图纸视若珍宝。永熙城能以远超预期的速度高质量建成,这套图纸功不可没。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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