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安子仍僵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宋瑜微沉默地上前一步,将那套笔墨强行塞进小内侍的手里。他指尖用力,攥着小安子的手缓缓收成拳,让那微凉的笔杆紧紧抵在少年掌心,像是要把这份嘱托牢牢刻进去。
小安子的目光死死落在掌心的笔墨上,身子忽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恐惧:“主子……主子您这是做什么?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您不要吓小安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还想追问,冷不丁殿门口传来一声苍老却格外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小安子!别多问!主子的安排,你听着就是了!”
范公端着一碟米糕和一盏热茶,慢悠悠地走进内室,将东西轻轻放在桌案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安子脸上,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严肃:“先陪主子用些茶点,今日就早点回住处去。主子眼下要解决的事,复杂得很,不是你能插手的。你把自己照顾好,安安分分在内学堂读书,别让主子分神操心,就是给主子最大的帮忙了,知道吗?”
小安子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泪珠却仍在眼眶里打转,亮闪闪的,终究没再落下。他望了宋瑜微一眼,转身走到桌案边,手指微微发颤地提起茶壶,晃晃悠悠地给空杯倒满热茶。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慌忙用袖口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一步步挪到宋瑜微面前,仰着通红的脸望着他,嘴唇不住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干脆地接过茶杯,仰头尽数啜尽。杯底空了,他才放下杯子,对着小安子勉强牵起笑:“适才叮咛你的话,都记好了?”
“主子……”小安子喉间哽咽一声,倏然双膝一弯,“咚”地跪在宋瑜微面前。宋瑜微心头一紧,伸手就要去扶,却见一旁的范公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向他示意。他的手顿在半空,只好眼睁睁看着小安子对着自己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待小安子抬头,宋瑜微立刻伸手将他一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范公的话,也好好记住。往后你好好的,平安顺遂,便是替我尽了最大的心,懂吗?”
小安子性子本就倔,此刻更是死死憋着泪,一张脸涨得通红,下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印子,却硬是没再掉一滴泪,只对着宋瑜微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瑜微看着他这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再不忍多瞧。他松开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小安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强装出轻松的笑意:“桌上的米糕都带上,饿了就吃。好孩子……你、你走吧。”
最后一个“吧”字落音时,他只觉得耳中一片嗡鸣,殿内的声响都变得模糊。依稀间,似乎听见范公在一旁低声叮嘱着小安子什么,又听见少年脚步挪动的声音,一步三顿,满是迟疑。等他终于晃过神,缓缓转过身时,内室里早已没了小安子的身影,连范公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人,伴着满室的寂静,还有空气中未散的米糕的甜香,显得格外孤清。
宋瑜微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书案前。
他抬手将案上散乱的杂物归拢到一旁,腾出干净的台面,取来一支崭新的狼毫笔,又掀开砚台盖子,往砚池中滴了几滴清水。指尖握着墨锭,缓缓研磨起来,“沙沙”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散开,渐渐压下了心头的纷乱。
墨汁研得浓淡相宜,他取过一张素白宣纸,轻轻铺展平整,用镇纸压住四角。笔尖饱蘸墨汁,在宣纸上停留片刻,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笑,笔尖随之落下。
初是一枝干瘦苍劲的老枝,自纸角斜斜探出,骨节分明,似霜雪中独立的身影。枝身转折之间,墨色时浓时淡,勾勒出岁寒天地中残雪压枝的孤峭之感。宋瑜微握笔极稳,每一道起伏都克制而有分寸,仿佛每一次落笔,落下的都是他心头的千言万语。
继而,他换了细笔,在枝头点梅。梅蕊五瓣,姿态各异,有的初绽,有的将放,有的含苞欲吐。点蕊时他凝神片刻,忽而低声一笑,指尖微顿,将那枚最靠近画面中央的一朵轻轻点成双瓣偎依之姿,仿佛有人在枝头并肩而立,轻声说着不为人知的情话。
这一笔落下,他自己也怔了怔,旋即轻声一笑。
再添几朵疏影横斜,他稍稍后退一步审视整幅,搁下笔,闭了闭酸涩的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执起狼毫,笔尖在砚台边缘轻刮两下,滤去多余墨汁,手腕微悬,在画作右侧留白处缓缓落笔:
“孤枝有寄,梅意如故。”
八个字清隽疏朗,与画中寒梅的孤峭相映,不张扬,却自有分量。他搁下笔,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未干,带着微凉的触感。目光落在这八个字上,思绪却飘远了——届时萧御尘看到这幅墨梅图,会是什么心情呢?
他定是懂的。他们之间,早已跨越了“君臣之别”那道鸿沟,没有虚礼,没有隔阂,只剩两颗心的贴近。萧御尘看见“孤枝”二字,定会察觉他孤身离宫的境遇;读到“有寄”,也定会品出字里行间藏着的、无处安放的牵挂;而“梅意如故”四字,他更能一眼读懂——那是他从未变过的心意。
这份心意,就如案上这幅墨梅,不喧嚣,不张扬,却带着骨子里的坚定。即便日后山高水远,相隔千里,这幅画、这八字,也能替他把那些没能当面说出口的惦念、没能好好道别的不舍,一一说给萧御尘听,让他知道,自己从未走远。
第89章
91、
把殿内最后一点零碎物件归置整齐, 宋瑜微看了眼窗外,暮色已漫进殿檐,将青砖染得发暗。
范公端着两碟小菜、一碗热汤走进来, 身后跟着的小宫人还捧着一壶温好的米酒, 这是宋瑜微特地要求的。“主子收拾妥当了?”范公将饭菜摆在桌上, 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宋瑜微点点头, 示意小宫人退下, 自己接过酒壶,先给范公面前的杯子斟得满满当当,酒液清冽, 米香混着暖意漫开。他扶着范公的胳膊让老人家坐稳,自己却没落座,反倒捧着斟满酒的杯子,缓缓退后两步。
“范公,”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沙哑得发紧, “自入宫以来, 得您老不弃,真心护我、提点我,视我作至亲晚辈。我家中有父,可这深宫里,能毫无保留为我筹谋、全心全意为我思量的,唯有您。您于我,早非主仆,恩同慈父。”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弯, “咚”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双手高高举起酒杯,额头抵着杯沿深深叩首:“此去一别,山高水远,我深知再难有相见之日。我无以为报,这杯酒,敬您的庇护与教诲;这一拜,是宋瑜微拜别恩父,蒙此大恩,此生不忘。”
范公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哪里还顾得上端酒杯,大步上前就去扶他:“傻孩子!快起来!这礼我受不起!”
宋瑜微却固执地不肯起身,还想再磕第二拜,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范公,您让我把礼行完,往后……就没机会了。”
范公手上加了力道,硬生生将他往上拉,声音里带着急劲,又藏着掩不住的动容:“说什么浑话!谁跟你说没机会了?”见宋瑜微仍要坚持,他无奈叹了口气,俯身轻声道:“傻孩子,你不用跟我告别——我跟着你出宫。”
宋瑜微顿时愣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泛红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茫然。他顺着范公的力气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
范公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好,才叹了口气,伸手捋了捋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我本就到了告老的年纪,早该离宫了。只是,就像之前跟你提过的,外面已经没有亲人了,便是到了外边,一样是举目无亲,倒不如留在宫里。”
他顿了顿,轻轻结果宋瑜微手上的酒杯,放到桌上,才继续道:“现在你要出宫,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方才你在屋里收拾东西时,我已经去尚食局那边递了辞呈,说清楚了缘由。他们知道我无牵无挂,也没多拦着。”
说到这儿,范公看向宋瑜微,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所以啊,傻孩子,你不是一个人走,我跟你一起。往后到了外头,也好有个人给你搭把手,你也别嫌弃我年老体衰,手脚还利索着呢,帮你照看照看门户、打理打理琐事,总还使得上劲。”
宋瑜微望着范公眼底的笑意,那点温和像暖炉里的火,一下子烧透了心底的寒凉。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只挤出一声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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