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苏苏看着温霁禾，润泽的唇稍稍抿了抿，也停顿了片刻，才同样轻声地回答：“是，烧糊涂了，几乎全忘了……”
    梨苏苏的声音掐得很含混，甚至有些稀里糊涂地道：“‘发烧’……的时候，总是这样……”
    温霁禾却几乎是秒懂。
    ——确实，会做一部分的记忆清理。
    温霁禾望着梨苏苏，感到了一丝棘手。
    与其说现在的“梨苏苏”，是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纸片人”，是一个“灵魂”，还不如说，她是一些意念的片段，而且，是被打破过许多次的碎片。
    她有可能都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不确定自己要什么，现在的梨苏苏还是一个“混沌”的状态，而因为小说世界的“自我修正”的程序的存在，温霁禾又绝对不可能、绝对没办法与梨苏苏开诚布公地交谈。
    啧。
    温霁禾又想抓耳挠腮薅头发了。
    他强忍下这一份冲动，勉力维持自己的体面，温霁禾看着梨苏苏，他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如果一切没有被“表现”出来，只是“心音”沟通，那么，梨苏苏就是没问题的、是安全的。
    可是这种意念沟通，目前只有温霁禾与梨招招之间可以做到，这玩意儿又不是微信聊天，温霁禾说：“嘿！招招！咱们拉个群组啊！”，然后下一秒，biu，梨苏苏也加入群聊，有这种“超能力”了。
    温霁禾短暂沉默的时候，梨苏苏也在望着他、打量他。
    毫无疑问，温霁禾的小崩溃和大焦躁，在梨苏苏面前暴露无疑。
    梨苏苏抿了几下唇，还是忍不住，她张口、闭口、再张开，斟酌了好几次，才总归能算“安全”地问：“所以，温医生，最近……换季，嗯，换季，你也经常，‘发烧’吗？”
    温霁禾深吸一口气，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他看着梨苏苏的眼睛，低道：“我确实也‘有症状’，但是梨小姐，我们的‘病’，应该‘不同’。”
    “不同……”梨苏苏低头沉吟，片晌后，又皱起了眉。
    第62章 呕吐物是彩虹马赛克
    “温医生，我不是大夫，我想不到，‘病’还能怎么‘不同’？”
    梨苏苏语速缓慢，细眉紧蹙，能看出来确实疑惑，她望着温霁禾，期望得到一个方便理解的答案，偏偏温霁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更拿捏不好要说到什么程度，支支吾吾、摸鼻抓脸，硬是回答不出来。
    而温霁禾的状态和反馈，无异于在无形中更加加深了梨苏苏的焦虑。
    梨苏苏上前一步，两手无意识地在身前攥紧、扭搅着手指，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又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才低声问：“温医生，你、你是什么‘症状’？”
    温霁禾仍旧答不上来。
    ——该死的，这种事情，好像就根本没有一个可以安全表达的方法啊！！
    温霁禾这边做闷嘴葫芦，梨苏苏那边更加着急，她伸出手去，按住温霁禾的手腕，亟亟道：“可是，我们的‘病根’是一样的，对吗？”
    温霁禾张了张口，不知怎地说不出谎话，他磕绊了一下，只吐出一声：“呃……”
    “温医生？”梨苏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声音也高了起来，“温医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医生，这一切到底……你、你……我，我到底、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
    “嗞……嗞嗞……”
    “梨小姐！”
    演奏的音乐声突然出现卡顿，人群的动作也如同犯了什么病般齐刷刷抽搐了一下！
    眼前泛起马赛克的色块，温霁禾心中大惊，瞬间变了脸色，惊声喊道：“不好！梨小姐！不要再说了梨小姐——呃！”
    句尾的音调从担忧变成吃痛的呻吟，头颅之内传出尖锐的痛，令温霁禾霎时收回伸出去意欲搀扶梨苏苏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呃、呃——啊……”
    前所未有的、超出任何感知的剧痛——不像是普通的神经性偏头痛、不像是做手术时被麻醉减弱了后被电刀切割的痛，而是一种硬生生的、难以描述的——不像是有虫子在大脑内部大口大口吞噬、不像是有什么炸弹在颅内爆炸开来……总而言之，温霁禾从未经历过这种痛，他无法描述，更因为剧痛而无法思索寻解。
    痛、痛、痛——温霁禾眉眼皱成一团，脸色煞白，抱着头颅的手也因剧痛而抽搐、扭曲，呈现出一种近似于搞笑的姿态——他只知道这一点，那就是，痛！痛！痛！！
    无边无际的、不堪承受的、望不到终点的、无计可施的痛！
    “啊、啊、啊——”
    呻吟很快变成痛呼，痛呼又变成惨叫，温霁禾感觉自己的眼前有无数马赛克色块在翻滚，他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分不清自己是在站着还是已经倒地。
    ——就要痛死了。
    温霁禾感觉自己的肌肉在快速紧绷之后变得松弛，人体好似正在上浮，成为一种恍若“灵魂”的物质，温霁禾再也没有感知，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
    【……su……zhu……】
    什么也听……
    【……宿……主……】
    什么也听不到……
    【——宿主喵！！】
    一声“呜嗷呜嗷”的猫叫声像是实体的火弹，烧穿温霁禾眼前那一片迷雾，他瞳孔迅速放大又紧缩，随着“嗬！”的一声，温霁禾猛地坐了起来！
    身体——头颅内的剧痛，消失了！？
    温霁禾瞪大了眼，他面前坐着同样瞠目结舌、满眼疑惑的梨苏苏，可怜的女主角再也没有永远坚毅的清纯小白花的形象，发丝因为冷汗而濡湿，脸庞灰败，嘴唇是口红都被抿开了的惨白色，狼狈的形容几乎与温霁禾大差不差。
    正当温霁禾与梨苏苏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的功夫！
    “啊——！啊！！”
    “我的天呐！”
    “快！快想想办法！”
    “保安——保安！！”
    ——前厅传来此起彼伏的惊慌大叫声。
    “嗬！咳！咳咳咳咳……”
    温霁禾在这一瞬间才陡然回过魂来，他捂住自己的喉咙，垂下头单手撑着地面，开始大声地咳嗽，梨苏苏也在旁边咳了一阵，一边咳还要一边强撑着问温霁禾：“咳咳咳、温、温医生、咳……这是、咳咳咳咳咳、这是怎么……咳！”
    温霁禾艰难地抬起手来摆了摆，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边咳嗽，一边觉得胃里有什么在向上翻涌，一路涌到了食道、涌过喉咙！
    “呕！”
    “……呕！”
    温霁禾与梨苏苏一前一后呕吐出来。
    但，吐出的东西既不是半消化的食物，也不是酸水之类。
    那玩意儿甚至没有味道，温霁禾怔了怔，看得愣住——他与梨苏苏吐出来的“东西”混合到了一处，是一大滩彩虹色的马赛克块，当真和某些漫才类动漫所打的“马赛克”没什么两样。
    而随着这一口东西的吐出，温霁禾感觉身体又更轻松了一些，他蹭了蹭嘴角，勉强抬头，梨苏苏正巧也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向嘈杂喧嚷的主宴会厅走去。
    宴会厅内一片吵嚷，不过人群并没有十分聚集，然而每一个人都伸长脖子，看向同一个方向。
    温霁禾步入主厅内，沿着那些人视线的方向踮起脚来，抬头去看——
    “招招！？？”
    ——温霁禾失声惊叫！
    他迅速拨开人群，快步向前跑去！
    只见，房间正中的位置空出来一块，原本布置着的、最大的那棵圣诞树向侧方歪斜，固定圣诞树的钢丝不知为何绷断了几条，正有四五个体型壮硕的保安用人力在侧边挡着，而整棵树的上端竟然断裂开来，尖端大概半米高的部分，正摇摇晃晃地被固定在天顶的钢丝悬挂。
    而在那堆绿色的刺叶与红色、银色、蓝色的装饰之间，正拱着一团白毛！
    那团白毛的本体，正是——
    “招招！！！”
    ——梨招招本猫。
    小小的一团白猫，一只后腿还踩在歪歪斜斜的、掉落下来的下半部分圣诞树的树杈子上，多半的身子都随着站立起来的姿势而抬起，梨招招扒拉着圣诞树仅存的树冠，使得其在钢丝的悬吊下旋转茶杯一样地转着圈，上面点缀着的拐杖糖、圣诞老人头、各色灯泡、铃铛，不断发出“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的喜庆且动听的声响。
    ——温霁禾简直看得要疯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走到展示高大圣诞树的舞台下，焦急地向着梨招招伸出手去，嘴里大喊：“招招！快点下来！！招招！！”
    梨招招却根本鸟都不鸟他一眼——不止是温霁禾，梨招招完全没有鸟任何人，它伸出前爪，就这么扑腾着挂住了上半截短树，在哗啦哗啦的喜庆铃铛声，与众人的尖叫、温霁禾的惨叫声中，摇摇晃晃地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