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有好女》 第1节 《秦氏有好女》 作者:南方赤火 文案 秦罗敷,邯郸城外采桑女。 阴错阳差,冒名成了世家夫人。 还捡了个跟她一边大的便宜儿子! 人帅嘴贱,桀骜不驯,胡搅蛮缠, 不孝之至! 从此她的日常就变成: 威逼利诱再养成,争取把他变成二十四孝…… 但……等等,不带这么“孝顺”的! 喜当娘的泼辣小阿姊 vs 韬光养晦专情小狼狗,互宠双养成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秦罗敷 ┃ 配角:架空三国名士风流 ┃ 其它:汉末,三国,陌上桑,纺织 第1章 使君 芳菲锦绣,晕翠裁红,蜂蝶戏舞,花香拂人,正是春光烂漫好时节。 罗敷的心情却并非上佳。今天的黄历上显然写着不宜采桑。 眼前的男人一身青罗直裾,头戴鹊尾长冠,马车中倾出上身,一只脚踩着车辕,一只手玩着马鞭,热辣辣的眼神随着微风,将罗敷全身上下席卷一圈,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双颊上。 标准的恶少调戏良家女的姿态。 罗敷眉尖轻蹙。平日她也不少出门。城郊乡亲们质朴,没有调戏妇女的爱好,顶多在远处多看她一眼。 偏偏今日遇上这位贵人,显然已从她的窘迫颜色中找到了相当的乐趣。 周围也有看热闹的。田垄上围着三五老少,都是v褐麻鞋,锄头拄地,交头接耳,不敢高声。 孟浪子前呼后拥的乘车霸道,身边狗腿子齐齐护主,谁敢近前招惹。 唯独罗敷给困在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那贵人随口问左右:“这是谁家的小娘?” 左右殷勤抢答:“回使君,这位是城郊东南秦家女儿,芳名唤作罗敷。据说双亲俱不在了,如今居在张姓舅家。” 这是刚刚从周围百姓口中问出来的。察言观色,见主公还不满意,又赶紧下去威逼利诱,贴心地补充一句:“年时刚过,已满十七了。” “使君”转头笑:“原是个勤劳本分的孤女——可许人了?” 声音琅琅,和那怡然贵气倒也相配。倘若忽略他那明显不雅的歪斜姿态,倒像是个躬身走访乡里的父母官,随口问两句民生疾苦。 只可惜问话的内容太过低俗,不像是个使君该有的修养。 罗敷咬唇。上来就查户口,可见不安好心。 身周的虾兵蟹将们没那么儒雅,一个个眼神暧昧,嘴角咧到耳后根,笑嘻嘻打量她。看样子期待久矣,随时准备着将一个人的调戏变成一群人的狂欢。 使君佩剑,侍从带刀,连车夫都比她衣着华丽,个个都比她高上一截。说不心虚是假的。额角沁一层细细薄汗,白腻肌肤上晶莹发亮。 然而罗敷性烈,管你使君还是贵人。一扭身,不卑不亢:“若无事,我走了。” 偏偏身后一声轻响,使君扶着从人肩,从容跳下马车,马鞭缠金线的柄横在她肘边,挑起了篮子上的络绳。不遮不掩地打量她的侧颜,眉若新裁柳叶,眼如春水流波,鼻尖小巧上翘,却似个会啄人的雀。 “桑叶采得不错,送我些?” 罗敷想也没想,脆声对道:“我以为只有蠹蚕喜食桑叶,想不到使君也稀罕。” 字字微辣,使君面色一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身边侍从已然大怒,挺着腰杆唾沫横飞:“怎么说话呢!识不识得这是冀州牧府上三公子!停车跟你说句话,便是你上辈子的造化!” 罗敷民女一介,自不识得眼前的是方三公子方琼。但冀州牧方继她是知道的:四世三公大将军,拥兵自重诸侯王。她每日辛苦纺纱织布,缴纳的赋税,多半没运到长安,而是堆在此人府上。 而方琼是方继最宠爱的幼子,近来被委任邯郸,意气风发,到哪儿不是横着走。 眼下春兴季节,他心血来潮,巡视县邑,却是头一次走这么远。 罗敷心里一跳,这才知道孟浪子来头不小。 然而嘴上依旧不饶人,笑道:“原来是贵人。贵人气量大,怎会跟我小女子计较。” 光天化日之下,就算天子也不能乱来啊。 待要溜走,手臂被牢牢把住了。轻缓的鼻息冲在她乌黑的发顶。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郎!随我上车。去我府里,教教我那些蠢奴如何采桑。” 罗敷抬头,眸光流转,压下眼中的锐气。 “随你什么?” “上车——嗷!” 居然敢暴力袭官。方琼勃然变色,衣袖一掀,哗啦啦,将罗敷手中的篮子打翻在地,水嫩嫩桑叶洒了满地。才觉出胳膊上火辣辣,腕子上两道白指甲印。 罗敷只是心疼那一地桑叶。幼蚕食得挑剔,她采的都是芽梢顶端的嫩黄新叶,一早晨下来胳膊酸,刚采够一日的量。 压住怒气,将篮子捡起来抱在胸前,一抹轻笑:“跟你上车,那可要问我的夫君同意不同意。” 方琼眉梢一扬,满腔怒气化为惊诧。目视左右。 左右随从齐齐摇头,意思是小的不知道啊。 罗敷见对方面现疑虑之色,冷笑一声,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就因这颗小虎牙,远远瞟到,碧桑林中一粒珍珠,让方琼再难自制。 虎牙下面吐出漱玉之声:“使君竟然不认得我夫婿,想来是太久没出门了——不若向乡亲们打听打听,我秦罗敷的夫婿尝从此过,腰中鹿卢剑,白马金辔头,非我夸口,排场可比使君你要大些。下个月我们成婚满三年,使君今日要我入府,倒不怕惹他生气。” 方琼见她说得胸有成竹,本能一心虚。他既无政绩也无军功,不过是因容貌俊美,被父亲宠爱,这才给封了一块弹丸之地,旨在让他历练一番。 但他生性浮华,对笙歌剑舞的喜爱甚于牧民练兵。来邯郸已有数月,地方官的面孔还没认全。 清晨和傍晚采出来的桑叶最为脆嫩。此时日光柔亮,但见周边一片绿荫,桑梓成行,其中裙钗点点。采桑摘叶的都是小家碧玉,哪来的豪强夫人? 但近来父亲大人劝课农桑,倒也鼓励贵女参与桑麻劳动。未准是谁家的小妻? ——料她年纪幼小,胡言乱语罢了。若真是贵人家眷,怎的一个婢仆也没带?又怎会一身麻布素裙,荆钗布履,一对小而精致的明珠耳,便是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装饰? 方琼脑子里转了几道弯,愈发觉得女郎有趣。朝左右使个眼色。 弹丸之地也有弹丸之地的好处。小国寡民,一马平川,邯郸城里的体面人屈指可数,没听说过有个配鹿卢、骑白马的嚣张家伙。 罗敷面色一沉,一副贞洁烈女的神气:“使君道我无从人相伴,因此不信了。我夫君不常住在邯郸。他十五岁便在郡守府中捉刀笔,二十岁上便拜了郡中士大夫,公务繁忙,街头巷尾自然不得见。他既不在我身边,我不过暂住亲戚家,又何必满头珠翠,高调出门。” 方琼吃一惊,少年有为。 随即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刺他年过二十,地位全凭祖荫,其实碌碌无为? 哼一声:“没听说过郡中有二十岁的士大夫。” 语气已收了三分轻佻,打出两分官腔,未尽全信。 罗敷不慌不忙,微微一挺胸:“谁说他今年二十。我夫君三十岁上做了出入宫禁的郎官,每次归家,捎来的天子赐礼成车成箱。” 料你也见不着。 方琼有点含糊了。当今虽然皇权式微,但天子余威犹在。自己胳膊上两道指甲印,若真有哪个长安城里的侍中郎官来找他讨说法,抵赖不得。 “你……你夫君,姓甚名谁?” 罗敷眼尾一挑,气场十足。 “还装不知?我夫君四十岁上便专城典县,门内食客无数,麾下剽骑千余,天子倚重,众口`交誉。再后来……” 杏子眼儿底一丝狡黠的波,瞟一眼方琼紧蹙的眉,不慌不忙的把话圆回来:“再后来他卸任清闲,喜爱四处游历,眼下不在邯郸,可说不定明日就回来了呢。” 说得有鼻子有眼。周围几个随从不由得信了,眼神中带上些暧昧。老夫少妻,可惜了。 连凑上来围观的百姓也开始兴奋,窃窃私语,送出几声藏不住的嗤笑。 方三公子纨绔,平日横行乡里,滋扰百姓不是第一回 。大伙见他吃瘪,喜闻乐见。 一个牧牛少年手里玩着弹弓,故作惊讶,大声问道:“这位阿姊,你的那位夫婿,是不是白皙面庞,微有髭须,少见的美男子啊?” 罗敷一扬头,朝他抛去会心一笑:“是啊!你也见过?” 方琼彻底气馁,恶狠狠盯着周边刁民。大伙连忙转身低头,该犁地犁地,该挑担挑担,该采桑采桑,假装没这个热闹。 一个侍从小声建议:“公子,这个……要不还是赔个礼……” 罗敷摆出架子,趁热打铁:“使君明鉴,想必已知罗敷是谁家妇。我便不说夫婿名字,免得以后你们在谁家的酒宴上碰见,各自尴尬。失陪!” 这回侍从不敢拦了,连忙相让,其中一个还嘟囔一句“多有得罪”。 罗敷下巴一点,朝满地狼藉看一眼,狗腿子不敢怠慢,忙撅着屁股把散在地上的桑叶一片片拾起来,给她放回篮子里,盖上湿布。 方琼如醉如痴,眼看那窈窕背影渐行渐远,吐出一口横在胸中的气。 眼神中带着些许不甘心。忽然叫过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两句话。 然后跳上马车,吩咐:“回府!” …… 方琼车仗一走,陌上众乡民仿佛突然又活了起来,劳作耕种,吆喝声、交谈声、牛马叫声响成一片。大黄牛哞了一长声。方才搭腔的那少年牧童骑在牛背上,唱着歌儿踏着花,一颠一颠的走远了。 大伙的目光不免聚集在匆匆离开的罗敷身上,窃窃私语。 第2节 一个小孩子好奇问道:“那好看的小娘子,真有个四十岁的大官夫君?” “嘘!”熟知各家八卦的老妪赶紧打断,随后皱纹里扒拉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要是真这样,倒好呢!” 时下民俗,女子早婚,十五六岁嫁人生子的女郎不在少数;而艳名远扬的秦氏罗敷女,年至十七,不仅尚未出阁,连婆家都未曾许得一个,平白让人笑话。 ——可见生得太美也不好,家里人挑三拣四,误了青春大好年华。 待要再议论,忽然眼前一闪。只见方琼三公子的车仗队伍里,似乎蹿出一个身手伶俐的影子,鬼鬼祟祟的,跟上了罗敷女郎远去的脚步。 老妪揉揉眼,那身影又不见了。她摇摇头,想是自己老眼昏花。 第2章 亲人 罗敷孑然一身的返家。 邯郸南外城平民散居,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门边一个小小土地神龛,门楣上挂几把干艾叶,朴素又活泼,表明这院子里住的是一家热爱生活的良民。 院子里的妇人粗布襦裙,垂着个略显花白的椎髻,发尾用最普通的桂花油抿得硬邦邦的。她抱着一筐刚洗完的衣裳。那筐衣裳对她来说太过沉重,糙手绷出道道青筋。 罗敷连忙上去扶一把:“舅母!一盆衣裳盛这许多,闪了腰可怎生是好?快放下。” 舅母张柴氏放下洗衣筐,有气无力地跟她打了声招呼:“阿秦回来啦。” 张柴氏放下袖子,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唠唠叨叨的叹气:“不累怎么行呢?过年的赋税刚交过,你阿弟又进学,给先生的束就是咱们一个月的口粮。昨天又说笔墨简牍需要添补,家里可快没有余钱啦。我一个老婆子也没什么傍身的本事,洗一筐衣裳三十钱,能多洗一件是一件——你今日的桑叶才采了这么些?蚕儿可别不够吃……” 每天雷打不动的抱怨三五次。然而罗敷并不厌倦,点点头,柔声安慰:“舅母莫愁。我这两天夜里赶赶工,后日开集之前,应该能织好一匹绢。你就安心进屋歇,等阿弟下学回来。” 然后放下篮子,接过洗衣盆,一件一件的帮舅母把衣裳晾到高处。 张柴氏腾出手脚,朝厨房努努嘴,“锅里晾有水,自己去盛。桌上那碗水放太久了,别喝。” 罗敷听得最后一句话,唇角不动声色地一抿,抿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不开口叫破,乖巧回道:“好。” 罗敷自己盛水喝,经过旧木桌的时候,见上面果然放了一碗水。细指头轻轻伸进去蘸了下,点在舌尖,春雨般甜丝丝。 却不太浓。近来蜜糖价高。 但舅母也真粗心,蜜水晾着也不怕招蚂蚁。罗敷顺手给那碗水扣了个盖,然后冲屋外喊:“我去干活了。” 方才还不依不饶,跟贵人打嘴仗的泼辣小娘,一进家就变成了善解人意、任劳任怨的乖孩子,任谁见了谁不信。 然而罗敷心里有数。十七岁的女郎见识算不上广,心中第一位的做人准则,便是知恩图报。 十余年前,天下大旱,民不聊生,遂有太平道起事造反,放出话来要杀贪官、均贫富、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由于那年是甲子年,又史称“甲子之乱”。 不少人脑子一热去投奔,剩下的安安分分过日子,想着不管谁得了天下,自己做顺民便万事大吉。 只有罗敷的阿舅张大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胆小鬼,听得外面传言,说什么太平道的叛匪喝人血、吃婴儿,个个都是面目狰狞的妖怪。张大响听风就是雨,吓得夜里睡不着觉,做梦都是血光冲天。捱了几天,终于决定收拾东西,带上身怀六甲的糟糠之妻,连夜跑到山里去住山洞,成了当时邯郸民间好一桩笑料。 谁知噩梦成真,叛匪居然声势愈壮,顷刻间便是燎原之势。朝廷“平叛”不利,政事搁置,兵祸连绵,乃至生灵涂炭。 等叛匪好不容易被剿灭,张大响壮着胆子回到邯郸,发现城里城外一个样,野狗野鼠横行,当年的街坊邻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个灰扑扑的坟堆。 有被叛匪杀的,有参加叛军被杀的,有被朝廷当成“通匪”杀了充数的,还有病死的饿死的。堪称十室九空。 这其中包括罗敷的父母以及诸多亲族。罗敷当时年幼,记事不全,只记得孤零零站在废墟上大哭,一条比她还高的野狗狰狞扑过来。 身后一声发颤的大喊:“阿秦!别傻站着!跑啊!” 罗敷猛回头。胆小鬼张大响抖抖索索的抄起一根断扁担,照那野狗脑袋抽下去。 …… 张大响拖着一条被野狗咬残了的腿,顺理成章地收养了这个他妹妹留下来的孤女。 烧毁的房子一砖一瓦的盖起来;丢失的家产一文一文的挣回来。黎民百姓多健忘,时至今日,“叛匪”的记忆已如过眼云烟,大家继续循规蹈矩的过回以前的日子。 但阿舅没能享受几年太平日子,没两年便积劳成疾去世了。留下一妻一子,也就是罗敷的舅母和表弟,三个人相依为命。 罗敷知道阿舅为什么瘸。她从懂事起就下决心,把舅母当阿母一样孝顺,把表弟当亲弟一样疼。 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被人欺负是家常便饭。罗敷自小便知道面子不能当饭吃,宁可让人指着后脑勺骂泼妇,遇事绝不能忍气吞声。 ——当然,面对舅母时除外。 罗敷想一想往事,再看桌上那碗蜜水,心平气和。 她进屋喂蚕,再扫蚕舍,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名义上是闺房,其实大半空间都让一架硕大斜织机占去了。 那织机老旧,木质零件被摩挲得光滑发黑,一如张柴氏那衰老而油光的发尾。 织一匹绢要花至少二十天工夫。等到完工之日,这匹绢会被小心翼翼地拿下来,洗刷捣练,在市场上被哪个鼻孔朝天的贵仆挑剔一番,然后买走,裁剪缝制,穿在哪个世家公子或是豪门宠妾的身上。 或是干脆让他们拿来包东西、写字、作画——总之不会成为民女罗敷的身上衣。她全身上下一般是苎麻,织的倒是比别家的平整好看。 罗敷坐下来,熟练地调了调综板,开始干活。 一旦坐在织机前面,飞扬跳脱的女郎就变得无比专心致志,那上上下下的一经一纬,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其实民间的女郎哪个不是如此。素手穿经,巧目定纬,织机单调的咣当声,充满着她们的少年时光,见证了她们的孩子长大,陪伴着她们韶华逝去,直到一头乌丝变成雪白,和那织机上的布帛成了一个颜色。 可今日,罗敷却有些心神不宁。梭子来去,踏板吱呀,突然手劲一个不准,经线啵的一声崩断了。还好她反应快,及时停了梭。 麻烦。她不得不停下活计,续线捻丝。还没织出半寸,忽然又是一根断线。 连张柴氏在外头都听见了,心疼地喊一声:“仔细织布!累了就先歇着!瑕疵布可卖不出好价钱!” 罗敷地叹口气,站起身来,随意拨弄着织机一角拴着的小布袋。 她知道自己思绪纷杂。撞见冀州牧公子的事没对舅母说,免得徒增担忧。 但总不能装做万事大吉。最起码,她需要思考清楚,倘若下次不巧又在城外惹了贵人,得换一套什么样的说辞。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也许能帮她的人。 * 两日后,罗敷打扮利落,准备上集。 邯郸城里旬日开集,供出身各异的百姓和商贩,交换粮、酒、布帛、药材、丝绸等等。 张柴氏年纪大,有风湿老寒腿的毛病,因此每次都是罗敷出面,和邻居几个年龄相仿的女郎新妇,用自己精心织造的布匹、绢帛、刺绣,换取丝麻和口粮。 偶有盈余,通常让爱美的小娘子们换来胭脂水粉、头面首饰。一枚普普通通的玉簪,能带给人好几个月的开心。 罗敷掐着手指头数完了该换的东西,问舅母:“还有什么要换……” 话音未落,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蹭的跑出屋门,态若离弦之箭。张柴氏老母鸡似的追过去:“懒蛋,别摔着!诶诶,袖子蹭脏了……” “懒蛋”名叫张览,是张柴氏的宝贝儿子,亡夫留下的唯一骨血。本来请人起了个挺有文化的名字,可惜张柴氏不识字,叫着叫着就把自己儿子叫成“懒蛋”了,倒是个俗得可爱的乳名。 张览在“匪患”乱世中出生,娘胎里带来的弱质。病歪歪长到十岁,细杆儿身材上顶着个大脑袋。搬点重东西就呼哧带喘。于是大家都说他该去读书。张柴氏望子成龙,把儿子送进了接收平民子弟的私学——当然,又是一笔额外花销。 邻舍大人们平日逗张览:“脑袋这么大,当心哪天掉下来!” 小张览信以为真,养成了时时刻刻扶脑袋的习惯。一头扎到罗敷身边,腻着她提要求:“阿姊!别忘了给我带笔墨!” 说这话的时候,细手指头扶着自己的太阳穴,像个偏头痛的老学究。 罗敷一笑,把他的手放下来,“忘什么也不会给你忘这个。还有吗?” 张览想起了同窗们平日里夸耀的美食零嘴,吞了口口水。 张柴氏马上注意到了,轻轻横他一眼。 张览忙扶着自己脑袋摇摇头,懂事地摆摆手,表示自己没要求。 罗敷看在眼里,心中盘算,回头卖了自家的丝帛,找个好说话的零食贩子,好歹给阿弟讨几颗渍酸梅。 她往小板车上放几匹绢麻,临出门,又忽然犹豫,摘下一对耳,塞进织机梁木的小缝隙里。那是她的小小首饰盒。 方琼的影子在脑海中晃。低调妆扮让她聊以心安。 最后回头向张柴氏嘱咐:“今晚也许不回来,宿在……” 话没说完,张柴氏两条眉毛已经拧成两只打架的蚕宝。张口就训斥:“你一个未婚的女郎,跟我说什么晚上不回来?……” 罗敷不慌不忙,说完了后半句话:“宿在韩夫人工坊里。” “韩夫人”这三个字一出口,张柴氏“嗯”的愣了一下,脚底下碾死个蚂蚁,算是默许了。继续给儿子掸袖子。 第3章 强抢民女 韩夫人是邯郸城里的传奇女子。她四十岁以前的事迹没人说得清。小道消息流传,说她是从婢妾一步步爬上太守夫人的地位。然后丧夫、再嫁、再丧夫、再嫁……如此不知多少次,每次嫁的夫君都比以前的地位高。现在寡居在家,家产无数,每个儿子都做了官,每个女儿都成了官夫人。 倘若不知情的人听说这故事,多半会把这些事的主角想象成一个祸国殃民的绝色妖姬。然而在罗敷的印象里,韩夫人一直是个稳重的白发老妪,连金银首饰都懒得多戴。 韩夫人喜欢积德行善,丰年收粮,饥年借粮,城里的私学据说也有她的资助。她还喜欢提携年轻聪睿的女郎。富商大贾家里通常有自营的纺织作坊;而韩夫人的作坊尤其热闹,会定期办些纺织刺绣方面的交流,请来巧手匠娘传授经验——来的大多是贵女,但也有罗敷这种脸皮厚的平民娘子,时不常的去蹭个一日半日。反正没人赶她。 邯郸地界的年轻女郎,有一半都把韩夫人当成自己的人生楷模。若是有幸能见到真人,蒙她教诲两句,那便如平白多出了三年的智慧。 罗敷上辈子积德,在工坊里蹭课的时候,跟韩夫人搭讪过两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是她被邻居男孩骂了,说她是没父没母的野孩子。韩夫人瞟一眼她哭肿的红眼泡,十分鄙视地说了三个字:“骂回去。” 罗敷超常发挥。隔壁赵家阿兄至今脖子上一道疤。 第二次是觉得舅母分配不均,过年称了三两肉,烹得香喷喷,最后全堆在阿弟碗里了,说男孩子需要长身体。她自己落得两块连皮带骨的肉渣渣。 为这点事,罗敷纠结了半个月,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委屈。 韩夫人这回看都没看她,又说了三个字:“自己买。” 罗敷谨遵教诲,从此学会了自主花钱,不亏待自己的嘴。 老夫人家大业大,每日厨房剩的饭菜,大约都足够养活邯郸全城的乞丐;每天织布断下来的线头,都能做成一件衣。罗敷进城赶集买卖,有时候错过了辰光,来不及回家时,干脆就宿在韩夫人织坊工人歇憩的厢房里——对韩夫人来说,这都是不值得禀报的小事。 韩夫人信誉保证,这大约是唯一一个未婚女郎夜不归宿、还无损名声的去处。 今日进城赶集,罗敷早早就计划好,抽时间去拜访一下韩夫人。不为别的,向她再讨三个字:倘若在出外采桑的路上跟贵人口角上了,如何在保障自身平安的前提下,让他尽快把自己给忘了。 秦氏罗敷女,人人夸她蕙质兰心。然而越是有脑子的人,越知道自己能耐有限,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该求人求人,胜过自己闭门造车。 她满怀希望地出发了。 第3节 邯郸集市。 罗敷把绢帛交给估价的中间商,惊喜地发现比往日涨价五十钱,乐得她脆声朝那商户道谢。 然后不忘阿弟的嘱咐,去给他买些读书用的笔墨。 懒蛋其实一点也不懒。或许是知道他自己那副身子板儿干不了别的,张览读起书来倒是认真,功课做得一板一眼,两年来费了不少笔墨简牍。 可是当罗敷找到那相熟的制笔匠人铺子时,却见大门闭着。左邻右舍告诉她:“笔翁今日不开张,在城外猎户那里饮酒做客哩。” 罗敷一怔。世上学问多,一环扣一环。制笔匠得跟猎户打好关系,才能得到上等兔毫、狸尾的供应。 她闲不住,看看太阳,时间足够,决定不辞辛苦地出城走一趟,好过在原地傻等。 跟同来的小姊妹暂时分手,挤过摩肩继踵的赶集人群。 城外春意浓浓,连成片的桑树林比往日更茂盛了些。 罗敷今日没有采桑的任务,可却莫名其妙有点眼皮子跳。 她心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念头:贵人珍惜衣履,应该不会经常光顾老百姓的劳动场所……吧? 那天撞上的三公子方琼,虽然讨厌,倒也没到让她恨之入骨的地步。贵人们大抵是读书知礼的,就连强抢民女也抢得优雅。他一没动手二没动刀,只知道抬出权势来压人,以为老百姓把他当神供着呢! 肉食者不知民间疾苦。罗敷只是想不通,贵人府里定然姬妾不少,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如何就缺自己一个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穿过一片桑林。突然左眼皮又跳一跳。 耳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声压低了的:“就是她……” 罗敷一时有点懵。左右看看,此时日头正高,没人采桑。层层叠叠的桑叶在微风中飘荡。 加快脚步,低头含胸的快走。身后隐约响起脚步声。 罗敷猛然住步,清脆叫道:“有人吗?” 倒不是太慌。半里之外的田垄上就有不少耕农乡妇。只要她喊一嗓子,至少二十人会自觉围过来看热闹,就像前日遇见方琼那样。 桑林中依旧寂静。她定定神,自语:“看来是我听岔了。” 脚步轻盈地继续前行。走没两步,猛一回头。桑树后面闪了一片灰布衣角。 罗敷这才有点心跳加速,伸手摸向腰间。 女郎长到一十七岁,抛头露面挣生活,不是没遇到过登徒子。不过邯郸民风淳朴,偶有坏人,也坏得十分中规中矩。青天白日的,尖叫声和一把剪刀足以吓退那些不务正业浪荡客。 作为一个女红纺织的熟手,剪刀自然是随身带。 她剪刀刚亮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桑林里突然刷拉拉出现三个虎背熊腰的伟丈夫,朝她猛扑过来! 罗敷没见过真正的亡命暴徒。然而在见到这三人的一刹那,心里蹦出“亡命暴徒”四个字来。 一下子吓得脸色纸白,尖叫卡在喉咙里,剪刀不知道往哪儿指,顷刻间两腿发软。 是该叫“救命”还是“杀人”? 那三个大汉扑到罗敷身前,却没再加侵犯,反而…… 肃立站定,齐刷刷高举双手,抱拳长揖,鞠躬鞠到上脚面,给了她三个黑发葛巾的的后脑勺! 口中齐声叫道:“恭迎夫人!” 罗敷这一惊非同小可,比被强盗打劫了还害怕。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我……你们……” 三个大汉一齐抬头。其中一个伸手擦眼角,深情地补一句:“夫人,我们可……可找到你了!” 罗敷想,莫不是遇上疯子了? 转头就想跑。谁知背后也堵了两个壮士,神色恳切地朝她作揖行礼:“夫人,大伙都在寻你呢!快跟我们回去吧!” 罗敷宛若定身,踩到裙角踉跄一下。这几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身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小夫人许是受了些刺激,别让她伤着自己。” 下一刻,罗敷手里一空,剪刀已经被一个刀疤脸壮士没收了。那人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贯穿全脸的刀疤挤成一条蚯蚓。 罗敷不敢看他面孔。目光下移,只见他腰间佩着一柄杀猪刀。但却又不是一柄普通的杀猪刀。刀柄镶嵌云纹,刀鞘油光锃亮。她方才在集市上看到过一柄差不多的,标价一万钱。 那刀疤脸见她注意到自己的刀,咧开血盆大口朝她一笑。硕大的刀疤上下颤动,笑容要多扭曲有多扭曲,仿佛在说:“敢叫就捅你。” 她噤若寒蝉。明显不是寻衅滋事的小老百姓! 难道是…… 身侧辘辘声响,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三丈之外。马儿打声响鼻,趾高气扬。赶车的是个异常矮小的中年男人,颏下一部长须直垂到肚皮,一身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油腻旧袍,活像庙里泥塑的土地公。 他捋着长胡子,嘿嘿笑得猥琐:“小夫人请上车吧。别顾虑。” 旁边一片七嘴八舌:“就是!夫人如何能一直误在民间,快跟我们回府吧!” 小梅花鹿身边围了一群狼。罗敷惊吓归惊吓,心底点燃了一团火。一双眸子里怒气闪烁。 刚刚还觉得方三公子只是“有点讨厌”! 原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狗腿子早就布置周全。上来就叫什么“夫人回府”,根本不在乎她民女愿不愿意! 印象里方琼的那张白净富贵脸,本来还算是容颜端正,被她在心里恶狠狠的戳了好几剪刀,血流满面。 来不及管韩夫人讨三个字了。她蓦地开口反击,小虎牙亮出来,努力摆出不容侵犯的气势:“我不是什么夫人!也不稀罕跟你们回府!就算到了你们府上,我也不会乖乖听话!我——是了,我有疯病!癫狂症!三天一梦游,五天一上吊,隔两月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到时弄得你们家里鸡犬不宁,见人抓人,见狗咬狗,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周围的“暴徒”怔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是个女疯子? 那更不能掉以轻心。互相看看,心照不宣地朝她围拢。 那刀疤脸大嘴一咧,狞笑着伸出一只蒲扇大手。 罗敷再机敏伶俐,到底是个没见过太大世面的小女郎。瞬时间想象出了自己的十几种悲惨下场,头皮发紧,整个人被恐惧冻成了冰柱子。 她浑浑噩噩的,做了头脑里跳出来的第一件事:冲着身边一株粗大桑树一头撞了去。 身周几声惊叫。有人在最后一刻扯住了她的衣带。罗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也不知是撞的还是吓的。 …… 桑林外面,辛勤耕作的老少农人听得里面声音不对劲,终于好奇凑来看时,一乘马车已不慌不忙地驶上黄泥路。赶车的是个形容猥琐的长须矮子,护送的是个相貌凶恶的刀疤脸,全身上下仿佛散发着四个字“离我远点”。 百姓们识相地纷纷向后转。车轮辘辘,声音消失在荒野深处。 第4章 团聚 罗敷迷迷糊糊的捱了不少时候,昏迷中梦见自己在方府里被人大卸八块。 直到面前飘来一阵熏香。她睁开眼,看到一支燃烧的红烛。 烛火跳跃,映出床铺一席,窗棂两扇。墙角一座镂空紫铜博山炉,缕缕逸出乳白色轻烟。 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精瘦伶仃的中年妇人边走边念叨:“哎呀呀,秦夫人,你可醒了!大伙都为你急着呢!” 罗敷转头看。妇人四十岁左右年纪,容色端正,年轻时想必也是一方美人。她一身暗色麻裙,两股荆钗,固定住略显枯黄的发髻。 不像是贵人家宅眷,难道是个侍候的媪婢? 她脸上的焦急神情倒不似作伪。见罗敷挣扎着坐起身来,更加大惊小怪地伸手来扶:“夫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要饮食?” 说着端过一碗飘香羹汤:“这是妾刚刚烧的……” 罗敷三分害怕七分怒,哪里敢接,谁知道那碗里是什么作料。 眼中横出十分的戒备,如同鼓胀了气的小河豚,一连串问出来:“我不是什么夫人!你是谁?我在哪儿?你们要做什么?” 妇人放下汤碗,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满身刺,反而更加友好地朝她笑,指指床榻边一叠衣裳:“妾姓周,夫人随便怎样称呼便好。夫人还请更衣,门边有丝履,面盆里有热水。仓促之间没准备太齐全,夫人请勿怪罪……” 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罗敷再如何抗议,咬准了不改口,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罗敷检查一下身上,外衣鞋履让人除去了,叠在旁边洗衣盆里;身上的中衣还是出门时的那一身。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别的伤痕。再看周氏进来得轻车熟路,想必方才一直是她在照料。 目光定在边上放的那叠衣裳上。丝质薄色锦缎掐边,做工精细,只是隐约有些皱巴巴,仿佛是在哪位贵妇人的嫁妆箱子里存了不少时候,匆匆取出来的。 这是让她更衣打扮,好叫那个什么三公子过目? 罗敷扬手就想把衣裳撕了。但同时心中有数,这种暗斜纹的丝绸料子,官办织坊里的提花机才能织造,一个顶顶熟练的织工,也得忙活二十天才成一匹。 她不介意跟人打架吵架,但她多年在织机上讨生活,万不会跟布匹衣料过不去。 再者,再气不过,也不敢衣衫不整的跟人吵架。 她冷笑一声,匆匆套上丝衣鞋履,整整头发,看准了房门所在,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那妇人连忙拦住:“夫人……” “周……阿婶,”对方对她礼貌,罗敷也就尽可能跟她和颜悦色,“莫要再叫我夫人。带我去见你们公子。” 从前只是听在耳中的“强抢民女”,有朝一日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罗敷怕归怕,心头却升起一股为民请命的悲壮感。 舍得一身剐,不把这纨绔骂个狗血淋头她就不姓秦。 周氏这回没拦住她,喃喃道:“夫人认识我们公子?” 罗敷心中冷笑。吵过一架,算认识吗? 周氏见她面色不善,也不好再问,小心朝右边一指。 罗敷出门。右手边是个小走廊。灰泥墙,穿斗梁,漆木柱。明显是体面人家的宅邸,但没她想象得那样富丽堂皇,甚至比韩夫人家还朴素些。 她循着人声向右转,几步转进一个小厅。一掀帘,吓一大跳,差点晕过去第二次。 跪坐的,站着的,箕踞在地板上的,靠在墙上的,几十个面貌各异的大男人! 包括那个捉她的刀疤脸,那个赶车的长须矮子。狗腿子聚了一屋子! 见到门口闯进来一个姿容艳丽小女郎,这些人齐齐静了一刻,目光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 罗敷怔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掉头原路跑。 就算她做好了和方琼对质撒泼的准备,骤然见到这许多男人,也完全出乎意料。白瓷染胭脂,一张脸迅速红透,心里不知是该骂人还是该哭。 没跑出两步,一个清朗朗的声音唤她:“秦夫人,留步!” 音调不高,也没有凶恶威胁之意,但却带着三分从容,七分威严。她不由自主的听从了,慢慢住了脚步。 身后那人一开口,满厅窃窃私语都停了。只听他又说:“方才大家行事鲁莽,多有得罪,还请夫人海涵。夫人既然来了,也莫要着急走,这些兄弟们都盼着见你一面呢。” 第4节 两句话慢条斯理的,和罗敷的火冒三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敷暗暗咬牙。狗腿子恬不知耻,说得好像她已是方琼的囊中之物似的。 猛一回头,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二十来岁的俊公子,芝兰玉树的模样,腰间佩剑,身上有种和方琼相似的贵气。 只不过,方琼的贵气,张扬显赫如日中天。此人的贵气,却有些萧索没落之感。即便是朝她微笑,眉宇间也透着些微的忧郁之色。 罗敷心想,狗腿子人模人样,级别还挺高。 她丝毫不惧,冷然说道:“不是在桑田里说过了,使君有妇,罗敷有夫,烦诸位回禀贵人,我俩命里没姻缘。再给我指条回家的路,否则弱女子被逼急了也会做蠢事。厅堂里溅血不吉利,诸位也不好向你们主公交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就算是条鱼,也得做条不服输的鱼,下锅之前蹦q两下。 未曾想这番话却没收到应有的效果。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然后是一片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两声笑。一眼看去,那个捉她的刀疤脸。 瓮声瓮气地跟她说了一句话:“所以你确是有夫君的?” 刀疤脸凶恶归凶恶,这句话的语气却还算正常。罗敷不知道这人有多讲理。匆忙点点头。 那赶车的矮子凑过来,仰头看她,捋着长胡须,不怀好意地一笑:“那么你的夫君是……” 罗敷觉得这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不敢接话,目光左右看,突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个眼熟之人。 是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清清爽爽一身苎麻直裾袍,腰间挂着个自制的小弹弓。他还未到弱冠之年,约莫十六七,眉眼中残余着些微的青涩。一头黑发在脑后随便一扎,颇有些潇洒随性之感。 然而她记得分明,前日被方琼截住的时候,他好像是围观人众中的一个……当时他打扮成一个补丁衫牧童! 还骑着一头大牯牛! “牧童”友好地朝她一笑,质朴混合着狡狯的目光。 罗敷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此时此刻来不及多想,赶紧向这个“人证”求助:“小、小……小郎君,你是见过我的,两天前……” “牧童”看起来良心未泯,走出两步,对着厅中全体,朗声说道:“没错,当时是我亲耳所闻,这位女郎自承有夫,夫君是……嗯……” 凝眉回忆了一下罗敷的原话,嘻嘻一笑:“骠骑千余,排场隆重的官家郎,为人洁白皙,hh颇有须,跟方公子一万个不像。” 罗敷喜出望外,朝他快速欠身一礼。她随口编的瞎话,自己都快忘了。 “小郎君说得没错!我夫君就是那个人!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谁也赖不掉……” 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听了这话,却全无反驳之声。反而不少人面露兴奋之色。那个姓周的阿婶终于追了过来,拎一块手帕立在门口,也愣愣听着。 “牧童”记性超群,接着说道:“……喜乘白马青丝尾,腰佩万钱鹿卢剑……十五府小吏……” “对,对!” 罗敷连连点头附和。简直愿意义务给他织一个月的绢。 面前的人群渐渐沸腾。那个刀疤脸突然一抹眼睛,泪光莹然,跟着她的话音说道:“二十朝大夫!” 罗敷慢慢收拢了笑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极其不对。 然而厅中诸人已经完全轰动。七嘴八舌的声音叫起来:“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这回一定没错了!这便是我们主公!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 几十个大男人热泪盈眶,朝罗敷深深作揖,泪水一滴滴落在错缝排砖的地面上。 “参见夫人!” 第5章 认亲 整个邯郸城人口上万,男女老幼三教九流,往街上随便丢块砖,都能砸到五六个有识之士。然而此时此刻,对于“祸从口出”这四个字,谁都不如一介织女秦罗敷理解得深刻。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随口杜撰出来的一份光鲜履历,未曾想这世上真有其人! 其实当日在桑林,她本也不必吹出破天的牛皮来。若换了旁的寻常民女,被贵人调戏几句,甚至占点便宜,都不是什么大事——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哭诉一番,周围乡亲跪下来求个情,贵人怕麻烦,多半也能大事化小。 但谁让她秦罗敷忍不住那心气,就是看不惯方琼那得意忘形的样儿。 贵人身上大约带着驱邪的符,如遇冒犯,原封奉还——这就报应到她身上了。 难道自己命中注定一劫,挡箭牌挡住了方琼,转眼就把她扫进了另一个大坑。 方琼起码还比这一位年轻些。 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挽救一下。面对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拿出三分勇气,结结巴巴地澄清:“我……我是瞎说的,为了敷衍方公子……其实并不识得你们主公……” 不知道该对谁卖这个可怜。面前立着两个人:那位说话慢条斯理的忧郁公子,还有那个声音比钟还沉的刀疤脸,一文一武,看起来都颇为不好对付。 她本能地觉得那贵公子应当更好说话,朝他低头再施礼,不卑不亢地说:“是我当时信口编造,以致诸位郎君多有误会。我不知你们主公是谁,但只要你们在邯郸城外寻访一遭便知,罗敷是民女一名,不是……不是什么夫人……” 对方认认真真听她说完,跟旁边刀疤脸对看一眼,眼中不无担忧之色,随后朝她安抚一笑,深深作揖。 “原来夫人把我等当成了方府手下,这才惶急不择言,我等实在是唐突有罪。我们未能及时寻访,害夫人流落民间,也实在罪该万死。夫人既自承有疾,有些事也许想不起来了,但没关系,我们会帮夫人慢慢回想。夫人莫要心慌。吾姓谯名平,主公也许对夫人提过我的名字,不知夫人可有印象?” 罗敷:“……” 她随口一句“我有疯病”,这群人还奉为圭臬了? 面前的公子年纪轻轻的,怎么是个傻子? 谯平说起话来恭敬而缓慢,每个字之间恨不得大喘两口气,让她有冲动一一打断。然而奇怪的是,她终究一言未发,也许是被他的气质镇住了。 况且谯平的语气又实在是毋庸置疑。有那么一瞬间,罗敷自己都有些相信了——难道她真的是忘记自己身份的,某个“主公”的夫人? 她捻捻手指。长期纺纱织布带来的薄茧,把她从幻想里拽出来。 “我、不行……我还在集市上卖着两匹绢,阿弟还等我带笔墨回去,舅母等不到我会急的……郎君行行好,我要回去……” 她说得越是真挚可怜,对面的人越是神色凝重。 谯平一本正经地安抚:“夫人,主公失踪已逾三年,大伙不求平安无事,甚至他若是已有三长两短,我等都有准备……但……白水营的命运都系于夫人一身。万望夫人体恤一二。若能告知主公的下落,我等……也不敢强留。” 罗敷怔了那么一瞬间,才明白这句彬彬有礼后面,七绕八拐的暗示。 听谯平的言外之意,是她这个主公之妻无情无义,夫君失踪,不但不寻,反而另攀高枝,所以才急着离开,弃这一班忠仆兄弟于不顾? 简直是越描越黑。“主公”到底是何方神圣?“白水营”又是什么? 但她知道最好别贸然问。否则这群人一定当她是疯病加重。 她只能见招拆招,目不斜视地盯着厅堂一侧墙壁上挂的装饰宝剑,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你们说主公失踪,何……何以见得?” 谯平慢吞吞的尚未回答,那猥琐矮子神色一亮,大约是终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夫人”的气场。 跑到那挂宝剑的墙壁下,樟木小匣里珍重捧出来一块小竹片,上面潦草几行字。托得高高的,连同樟木香气,一同送到罗敷面前。 罗敷不动弹,不置可否地问:“这是你们主公失踪前留的书?” 谯平点点头,接过来,手指抚着竹片边缘,注视上面的字迹,像是打量老朋友。 他慢慢读道:“偶得珍宝,暂离时日,不次。诸事子正代管。——子正是我的字。” 他顿一顿,又解释:“这封留书,是三年前。以往他也时常外出游历,但这手札送来之后,他却再也没回来过。” 罗敷轻轻“哦”一声。文化人的手札果然不一样,字体写的苍劲疏朗,赏心悦目,每笔每划里都透着智慧之光。 然而里面的语句她并未完全懂。这“珍宝”两个字,指的是某个倾国绝色? 如此说来,是这位“主公”偶遇佳人,因此率性出走,在温柔乡里陷了三年,害得一群手下人找了三年? 她简直有点想笑。悔自己当日信口胡诌,说什么“我和夫君成婚三年”。哪怕她说个五年呢! 那位正牌“主公夫人”,想来也不识得白水营里的这些人。正因为此,谯平等人面对她的“见外”举动,并未起疑,反倒格外热情地跟她拉关系。 她稍微放了一点点心,继续套话:“所以……所以这位谯、嗯……谯氏阿兄,是……” 谯平神色微变,退后两步。 “平曾蒙主公传道受业,眼下不过主公帐下一策士而已。夫人称名足矣。夫人既是我师伉俪,便是吾……主母。” 伴随着“主母”两个字,是严肃认真的一个长揖。一个白皙俊朗的鼻尖点在眼前,罗敷腿有点发软。 但她忍着没动,轻轻“嗯”一声,算是接受了。 先顺着他们的口风,把这一屋子人安抚好。否则还不知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桥段。 这头一开,满厅的男女老少终于吁口气。夫人总算不会抛下自己了! 旁边刀疤脸大叔凑上来,第二个自我介绍:“小人姓颜,名美,是主公的随身近卫……” 话没说完,那个长须矮子一脸不服的挤他,眼巴巴看着她:“秦夫人别听他的!我才是主公的近身侍卫!夫人,我姓曾,名高,追随主公二十年,未曾想今日还能得见主公宝眷,死而无憾哪!夫人你看,我主公多年前赠的袍,我还穿在身上呢!” 说着躬身便拜。那身旧袍服散着臭气,拖着线脚,跟着一晃一晃。 颜美脸上刀疤一紧,吼道:“原先是你!现在是我!你连墙上那剑都够不着!” 曾高吹胡子瞪眼:“那是因为我生了场病!——要么咱俩比划比划?” …… 罗敷忍住一个笑,终于发现,这位……颜美阿叔,其实并非凶残之徒。只是碍于容貌,笑也凶恶,哭也凶恶,不哭不笑时依然凶恶,这才把她吓了个七荤八素。 这位……曾高壮士,其实也并非真的猥琐,只是生得太矮,看谁都得仰头,这才给人一种时刻垂涎欲滴的错觉,枉让她心生恐惧。 两人吵了几句,她看不下去,鼓起勇气劝道:“这个……两位都是慷慨义士,我一见之下,印象深刻,实在是不分高低……” 两位得她一夸,各自大喜,一个刀疤扭动,一个胡子掀开,笑道:“夫人谬赞!” 颜美另外伸手一指:“这是我妻周氏……” 罗敷微微一吃惊,看到开始侍候她的那位周氏妇人,此时已洗了手,颇为局促地朝她行了个礼。 罗敷学着她的样子回礼,心中闪念,以颜美的相貌,周氏……还真是有点委屈了。 曾高没有介绍家属,嘟囔一句:“主公尚未寻到,我不让家事拖累人。” 言外之意,还是挤兑颜美。 哄笑声中,满厅人众一个个上来相见:“夫人!我是督管粮库的,以往主公年年夸赞我办事得力!” “我全家都是主公从乱军中救出来的!夫人务必劝主公早早归来啊,呜呜……” “我等都是主公门生!师母受我等一拜!” “我们是主公家仆,夫人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小夫人,看我后脑勺的疤!我十年前替主公挡过一棍子!我、辈分上算主公的远房族叔……” “当年小人是低贱囚徒,是主公将我拉出泥潭,让我重新做人!小人天天遥拜主公,祝他老人家安康。夫人,你替主公受我一拜吧!” 第5节 …… 手足无措的小家民女被许多人围在当中,几乎要被热情与爱戴淹没灌顶。 这些人都对她的那位便宜“夫君”感恩戴德,有人说着说着就痛哭流涕,简直把她这个“秦夫人”当成了主公的替身。泣涕之声不绝于耳,罗敷居然被他们惹得有些眼眶发酸。 不,不仅是热情和爱戴,似乎还有三分的……畏惧。有些人躲在后面,只是参拜而不出声。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不像是在注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她平白多了许多后辈和下属,听着耳边嗡嗡的人声,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仿佛自己灵魂出窍,在远远的看一场排好了的戏。 最后还是谯平维持了秩序:“大家退后,别惊扰了主母……” 谯平年纪轻轻,面相俊美得近乎纤弱,但说出的话却是一言九鼎。他话音刚落,嘈杂的人声顷刻间静了下来。就连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立刻躬身遵命。厅内空留余音绕梁。 只有罗敷欲哭无泪。这人比她还大上几岁,每叫一句主母,她心里跟着一哆嗦,觉得自己折寿一个月。 谯平忽然看向门口,慢慢问:“十九郎,你为何不来拜见?” 那个随随便便倚在门框上的少年,正是当日目击罗敷与方琼一番口舌之战的“牧童”。当日在桑林中,她信口胡诌了一个“夫君”,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恰好被此人听了个清晰。 罗敷现在十分确定,就是他最先张冠李戴,把自己认成了主公夫人,通报整个白水营,挑起了这好一场闹剧。 原来他叫十九郎。长得不错心思太黑。罗敷心里偷偷咒他出门摔跟头。 十九郎没跟着大伙哭天抹泪,反而依旧笑嘻嘻的,露出一对酒窝——那酒窝的位置十分别出心裁,不似寻常人生在腮间,反而是唇边两个小月牙,月牙下面跟着一对小浅涡,好像水面投石,扩散出一圈圈涟漪。 任何一张浩然正气的脸,配上这么一对特立独行的涡,都能增添三分玩世不恭的气色。 果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子正兄,这位秦夫人正当青春年少,你真要让我管她叫阿母?” 不等谯平劝说,罗敷已经快哭了,差点朝十九郎跪下来。 “不不,别、不用……别叫阿母……当不起……” 被手下人叫“主母”“夫人”也就罢了,她实在不打算当场认儿子! 这儿子还跟她一边大! 十九郎笑看她花容惨淡,信步走上前来,正色道:“你的夫君,是我阿父。但我自有生母,也不便改口另称。这位……秦氏阿姑,请受我一礼。” 说毕,撩起袍子,屈膝一跪,朝她参拜为礼。 肃。跪。叩。 罗敷觉得彻底站不住。却没倒。周氏在旁边搀着她呢。 第6章 人知好色 像罗敷这个年纪的少女,路上若是遇见儿童少年,一般会被脆生生的叫一声“阿姊”。就算是对方年纪比她大个一两岁,识趣的也会以“阿姊”称呼,礼貌且不失得体。 如果少女不巧样貌生得比较着急,或是嫁人后梳起了老气的椎髻,以致被无知孩童叫一声“阿姑”,那是会被笑话好几天的奇耻大辱。 罗敷和左邻右舍的几个同龄姊妹暗暗比较,看以后谁会第一个被叫阿姑。 这个比赛现在宣告结束。被一个年龄相仿、唇上有绒须的小郎君叫了阿姑,这个败绩不仅前无古人,约莫后人也是无可匹及。 她绝望地想,至少比当阿母强些。 其实当世之时,老夫少妻之配并不罕见,继母、庶母比子女还年轻,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事。十九郎对她行此大礼,也算是理所应当,并无不妥之处。 众人只觉得“秦夫人”如此年少,十九郎未必对“继母”有多尊敬服从。因此更是加倍的对她爱戴,以给他树立个良好的榜样。 好容易和几十个人相见完毕,罗敷如同被上了一场酷刑。薄汗遍体,丝衣贴在胸前身上,居然有点洇湿。 几十双眼睛看着她,都在等她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神色都恭谨而敬重,没人在乎她衣料洇湿的那点不雅。 周氏贴心地给她披上件薄纱衫,“夫人……” 罗敷知道他们在等什么。这一番的“热情款待”,绝不是因为她秦罗敷有多么贤德淑良、惹人喜爱。 倘若她知道那么一丝半点的关于“主公”下落的线索,看在那几声主母、阿姑的份上,她一定会知无不言。 可是……她连自己“夫君”姓什么都不知道! 如履薄冰地套了几次话,然而众人已都把她当成自己人,自然而然地认为,“主公”的身份不需要多加介绍。 罗敷只能强作镇定,对众人说:“我……夫君,此刻身有要事,不便回来……” 全体肃然。几声如释重负的“哦——” 罗敷接着敷衍道:“此中缘由,不便细说。但他一直念着大伙……” 不过随口几句安慰,好几个人开始眼角闪泪花,神色如释重负,纷纷交头接耳:“我就说嘛,主公虽然不喜俗务,可对我们是真心实意,是万万不会丢下我们的……” 罗敷心中掠过沉重的罪恶感。再多说怕露馅,转而朝周氏道:“我累了。白水营的细况,可否明日再议?此处可有休憩的处所?” 几个人同时接话:“有有,主公过去待客的客舍,我们天天打扫着。夫人可以暂时在那里歇脚。” 谯平目送这位陌生的绝色女郎离开,神情严肃不减,眼中闪出三分忧色。 轻声自忖:“主母和主公……似乎不是太亲。” 颜美摸摸脸上刀疤,大大咧咧笑道:“夫人不是有心疾么,那个……心智上时好时坏,也不奇怪。再说,咱们主公多大年纪,秦夫人才多大,这个……不是说不般配,但,毕竟,总之,有点……” 他说到“不般配”三个字时,小心看看老婆周氏的那张略显老态、却依然秀气的侧脸,勾起了一些自己的心事。 谯平点点头,叹气:“人知好色则慕少艾,也在情理之中。但没想到她这么年轻。也许心中确有不甘,咱们也怪不得。” 主公是三年前留书出走的。这女郎最多十六七,三年前才多大?就算他知道主公一向放浪形骸、我行我素,这事做得……也稍有些过分。 不过以她的姿色,就算倒回去三年,也足有吸引男人的资格。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谯平垂目,驱散这些无聊的念头,轻声对身边几个人说:“不过现在主公的下落都着落在她身上,咱们不得不留人。大家务必对主母尽心相待,别让她看轻了咱们白水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假以时日,相信她定会对咱们加以信任。等……等到主公回归,她便是咱们全营的恩人。” 主公既不在,谯平便是白水营的代理领袖。几人听了他的话,同时应喏:“是。” 只有十九郎撇撇嘴,似乎欲言又止。 谯平清楚这人的德性,轻轻横他一眼,温文尔雅地命令:“有话快说。” 十九郎捋着自己发梢,低声笑道:“倒是说要好好侍候秦夫人,可咱们眼下可是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女婢都没几个。” 谯平一时语塞。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原本不归他管。他是谦谦君子,只会读书写字、运筹帷幄,双手沾钱的机会屈指可数。 想了想,有些一厢情愿地答:“这个……夫人流落民间多年,前天还在自己采桑,大约……也不需要太多女婢吧?……” 罗敷身处一间宽敞房屋,土包子似的四处环顾。她此前从未想象过,一个贵人郎君的精舍,会是这般精致典雅。 地面上细细的抹了石灰,如同平湖一般平整。粉壁上妙手绘着云纹和花木,笔触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靠墙一个简单的小榻,榻上的玉枕光滑圆润,裹着柔软的素色丝绸。榻边立着鎏金烛台、花纹铜盆、紫铜香炉,细碎的纹路上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时前来洒扫擦洗。 房间另一端放置着檀木小几,几上笔墨、简牍、缣帛依次放置。几大摞简书堆在几案旁边。竹架子上居然还摆着几十册轻薄的纸质书本——纸是宫里传出来的新鲜玩意儿,罗敷这辈子没见过三两次。 总之,甚雅。连墙角的灰尘都像是用笔墨点出来的。 只是缺了个织机,她想。这么大的屋子,这么高的房梁,工坊里那种大型提花机都能放得下吧? 这还不是她“夫君”的卧室,只是一间供临时休憩的客舍——“主公”日常歇息的那间卧室上着锁,连谯平都不能随意进去。 一切都还保持着“主公”失踪时的模样,甚至门边还放了一双男式丝鞋,仿佛这间房屋的客人随时都能回来歇脚。 墙角几个樟木箱子,里面想来是衣物鞋帽之类。罗敷碰都没碰。毕竟是鸠占鹊巢,跟这间屋子的主人没任何瓜葛。 她心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念头:这个“白水营”……归冀州牧管辖吗?归天子管辖吗? 不管怎样,是非之地,早离开为妙。 她违心地冒充了一个时辰的主公夫人,稳住了这些盼主心切的忠仆们。眼下好容易得了清静,立刻开始谋划脱身之策。 还好“白水营”似乎人丁不旺,没给她派来太多侍奉的婢女之类。否则耳目众多,还真不好脚底抹油。 只有周氏来问过两次——夫人需要饮食否,夫人需要夜间御寒的衣物否。 罗敷想了想,宣称自己饿了,要饱餐一顿。 不多久,门外便热腾腾的送来了食盒。周氏居然是个巧手厨妇,那食盒里的东西足够她吃三顿,且没有重样的。 罗敷虽然紧张,也不由得口舌生津。突然后悔白天没喝她给的那碗汤。 她吃了一些汤水,剩下的干粮包好,带在身上。又管周氏要了一身厚衣。天黑夜寒,天知道这个地方离邯郸有多远。 她用心听着墙外的各样声音——有些牛羊鸡鸭的叫声,说明白水营里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寻常人;有些来回来去的脚步声,混杂着偶尔的马蹄声,说明白水营和外界颇有来往;还有浣女晚归的谈笑声,说明此地并非男人堆,还是有不少家属女眷的。 白水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聚落?若说是军营,为何还有妇幼家眷?若说是寻常庄园,为何又有宝剑刀枪,有谯平、颜美、曾高这些不寻常的人? 当下社会豪强势力膨胀,贵族们拥有各式各样的田庄。庄子里农林牧渔皆有,自给自足,闭门成市,甚至拥有强大的私人武装力量。难道白水营便是这样的田庄?怎的她以前从没听说过? 中原广大,世界纷繁,但罗敷一生没出过邯郸城外二十里,想象不出陌生去处的模样。 等到夜幕渐临,外面庭院的嘈杂声渐去。一双沉重的脚步声经过她窗前,依稀辨出是刀疤脸颜美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嘟囔:“让阿毛杀头猪,明日给夫人接风……” 罗敷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但谁叫他们一厢情愿的,非要睁眼说瞎话。她一人一张嘴,怎辩得过那几十几百双热切的眼睛。 罗敷让周氏去休息,自己轻轻裹上厚袍子,前后结束利落。 然后从房间里翻出一柄裁衣小刀,别在腰间。尽管她不想乱动房里的东西,但唯一防身的剪刀早被收到不知哪里去。单身女郎独行夜路,不能不有所准备。 最后,门口找出自己原来那双轻便布鞋。时人进屋上殿都要脱履,以示对主人家的尊重。她身处“主公”的精舍,也不敢把自己当主人,早就把鞋子脱在门外,放得远远的。 她穿上鞋,扑的一小声,吹灭房里的蜡烛。 她觉得自己成了女游侠。心思变得前所未有的缜密。窗子打开一条缝,四面八方听了好一阵,挑选了一个少有人经过的角落。 先悄悄的潜出白水营的范围,找个村落人家栖身,捱到天明,她便可以自由地回家了。 她凝视暮色。苍茫沃野上几座起伏的山,几处人家灯火,依稀从中辨出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罗敷深吸一口气,开始有生以来,第一次翻窗户。 突然,吱呀一声响,打破了黄昏的凝重。 罗敷全身定住。那声音不是从窗户上发出来的。 而是来自她身后的房门。 冷汗一头,立刻关窗转身。那门果然开了,闪身进来一个人! 她捂住嘴,忍住没叫出声来。 第6节 第7章 十九郎 “牧童”十九郎依旧笑出两个小酒窝,一双漆亮的眼睛,环顾烛火尽灭、黑漆漆的房间,若有所思。 然后低声问候:“拜见阿姑——做什么呢?” 平平常常八个字,可也许是光线太昏暗,罗敷总觉得他笑容里带着些顽皮的暧昧。 结结巴巴答:“太、太冷、关窗户……” 说了几个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在擅闯主公夫人的卧室! 警觉之火腾的烧遍全身。眼看十九郎轻轻掩上房门,连鞋子都没脱,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压低声音喝道:“不——不许过来!否则……否则我喊人了!” 十九郎置若罔闻,目光定在她的双足上。裙底一双绣花布鞋尖,不安地碾过石灰地的纹路。 在房间里还穿鞋……她的企图昭然若揭。 他嗤的一声笑:“你尽管喊,然后全白水营就都知道,主公夫人深夜奔逃,将孩儿们弃之不顾,简直是道德败坏,惨绝人寰……” 罗敷:“……” 脱口就想辩称“我没想逃”,随后心中一扭结。 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自辩了? 她豁出去,恶狠狠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字地说:“要我说多少遍,我本不是你们的什么夫人,奈何谁也不信!我今日第一次见到你们,第一次听说什么‘主公’!我秦罗敷祖上是邯郸城的小民,活到现在没有什么夫君,只有……只有我舅母和阿弟……你们把我绑到这里,说得好听,‘热情款待’!‘唯命是听’!想没想过我愿不愿意!想没想过,我舅母和阿弟该有多着急!……” 说着说着就心头激动,鼻子酸酸,差点委屈得出泪。要是真的一辈子被软禁在什么白水营,哪怕是被好吃好喝的伺候一辈子…… 那跟被方琼强娶为小妾有什么区别! “……你们抓人之前不会多打听打听么!” 十九郎听了她一番郁结控诉,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突然上前一步,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戴着薄手套,一股轻微的皮革气味。 罗敷又怕,挣扎着含含糊糊:“你……不许无礼……否则我喊……” 十九郎带着那种“欺负女孩子得逞”的恶劣微笑,轻声提醒:“你刚刚不是说,你并非主公夫人吗?怎么又摆架子了?” 罗敷彻底爆发。不是夫人,就能随便无礼了? 刚要大声斥责,十九郎手劲加重,她就彻底喊不出来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阿姊,我知道你不是我阿父之妻,但你的声音别太大,当心让别人听见。” 罗敷:“……” 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愣愣地看着十九郎,初升的月光下,少年人的清澈面容。 她睁大眼睛,目光问出一句话:“你信我?” 十九郎拿开捂着她嘴的手,食指竖唇边,正色点头。 罗敷狂怒,低声怒喝:“那你……那你……” 头一个先入为主,把她认成主公夫人的是他。当着白水营众人的面,站出来作证她“夫君”身份的也是他。现在他倒食言而肥,吃得挺开心? 十九郎歉疚一笑,极低极低地说:“我的确曾以为你是,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些……嗯,细节……” 罗敷突然有些紧张。众口铄金的,自己哪里演得不像? 十九郎见了她模样,又扑哧一笑,露出了那种“恶作剧成功”的神色。 他重新点燃一根蜡烛,随意拿过几案上一卷简牍,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这上面写着呢。阿姊读一读便知。” 罗敷不动声色地接过,借着烛光,瞟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的字。 “读了,怎地?” 不被他牵着鼻子走。 十九郎笑出声:“你拿倒了。” 罗敷心里一跳,本能地把简牍翻了个个儿。 十九郎慢吞吞说:“这次是真的拿倒了——阿姊,你不识字。” 当谯平拿出那张主公留下的信,给“秦夫人”过目时,他便看出来了。“秦夫人”只是将那信微微扫了一眼,便貌似胸有成竹地问:“这是主公失踪前留的书?” 别人的目光都在那信上,都以为她是读出来的。 只有十九郎,正打量那双懵而漆黑的眼,立刻敏锐注意到,她只是小聪明,猜的。 目光根本没定在任何一个字上。 罗敷一个小秘密被戳穿,只落微微脸红:“怎么了?” 这年头读书的都是贵人,平民百姓的谁认字,何况是女子。罗敷幼年被父亲手把手教了几天,会写个一二三四五,能认自己的名姓,已经是邻里女郎间的佼佼者。 十九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逗她,慢慢说道:“主公——我阿父好风雅,通百家。若一个女郎不会识文断字,就算再美艳无匹,他也不会被迷住的。他说过,不懂读写的男人是废物,不谙诗书的的女子是俗物——嗯,是他说的,不是我的意思。” 最后一句话,是看了罗敷悲愤交加的脸色,赶紧加上去的。 罗敷脸如火烧,按捺住屈辱羞惭,不服气地回敬:“你既然瞧出来了,为什么不当场说出来?还……还朝我跪拜?是演戏有瘾吗?” 十九郎沉默了一刻,目光看向墙壁上的连绵字画,忽然轻轻叹口气,声调里透出些不合他年龄的沉寂。 “阿父失踪三年,白水营辛苦寻了三年,靠着一点念想支持到今日。如今好容易寻到了蛛丝马迹,却是……空欢喜一场。” 罗敷轻轻摇头,十二分真心地说:“可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啊!你们带回来一个主公夫人,也许会有几日的开心,可若非要从我这里问出你们主公的去向,那也只能是……在房梁上捕鱼,没用的啊。” 十九郎一笑,帮她纠正了一句成语:“缘木求鱼。” 罗敷不以自己没文化为耻,赶紧点点头,跟着重复了一遍。 “对对,缘木求鱼……” “但至少那还有希望。人们宁愿相信,鱼儿会化为大鹏飞上天,也不愿面对一潭死水,空耗时光。” 这句充满诗意的话,说得罗敷背上一凉。 “难道你们要……将错就错不成?” 十九郎微一躬身,有些讨好地朝她一笑:“要是阿姊愿意,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罗敷简直连发怒都没力气了。那你是找我来闲聊的?还是来劝我乖乖认命的? “要是我不愿意呢?” “要是你不愿意……” 十九郎吹熄蜡烛,走到窗边,打开了那扇罗敷没来得及跳出的窗。 一阵清风吹入。他裹了裹自己衣襟,回头朝她一笑。 “白水营地处偏僻。你一个人大概回不去邯郸。” * 罗敷立在原地,木然了好久,如同生根发芽。直到十九郎朝她轻轻招手。 “当然……你若是想留下来,那最好不过。我告诉你该怎么装……” 她赶紧摇摇头。这话说的!难道要她一辈子鸠占鹊巢,做个神位上供着的木偶像么! 她飞快地朝十九郎行礼道谢,然后跟在他后面,有些笨拙地翻出了窗。 终于相信,白水营里除了一群可敬的傻子,原来还是有脑子清醒、思维正常之人。 落地时不稳,踩在一片软泥地上。皮革手套轻轻扶了她一把,没多碰。 十九郎回身关上了窗,在她耳边低声说:“跟紧我。” 语调轻轻松松的,仿佛只是小孩子在做游戏。 罗敷突然有些含糊。她规规矩矩活到十七岁,头一次月黑风高的跟男人“私奔”。让人瞧见是小事,万一这十九郎肚子里打坏主意,她哭破嗓子都没人听见。 但这点顾虑只闪烁了一瞬间。她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郎,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像一头被撵入闹市的兽,茫然无措之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巢。 回到那个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地方。 但没跟几步,她便又开始忐忑了。十九郎没把她往宽敞的平地上带——脚下的土地愈发不平,空气中飘来的味道越来越不雅,似乎是…… 罗敷蓦地驻足,难以置信地低声质问:“……牛舍?” 十九郎回头,无辜眨眼:“只有这儿是归我管的。你要是会隐身术,尽可以四处乱走。” 罗敷震惊,“可是……可是……” 头一次见他时,他确实是个牧童打扮。骑的那头大牯牛骨骼清奇,面相不凡,也确实是牛舍里的这一头。 但……难道那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出门体验生活么?他既是“主公”的爱子十九郎,在白水营里怎么也算是个人物,如何便沦落到了每日放牛的地步? 难道是……被前面十八个兄长欺负的? 她还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十九郎在她身边温柔开口。 “别害臊,过来……”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过来嘛,大黄。这位阿姊不是坏人。” 大牯牛有一个接地气的名字。鸡栖于埘,日之夕矣,大黄约莫已经准备吹灯拔蜡,进入美好的梦乡。 让十九郎生拉硬拽的牵了出来,牛耳朵里说了几句话。大牯牛便睡意全无,信步踱出牛舍,哞了一声,甩着尾巴,朝着夕阳的余晖撒欢奔去。 不远处三三两两跑出来许多人,嚷着:“咦,牛舍门怎么开了?牛跑啦!” 大黄成功地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十九郎趁机一拉罗敷袖子,“阿姊,走!” …… 穿过牛舍,后头叽叽咕咕的一群鸡,睡眼惺忪的扑翅膀。 十九郎边跑边介绍:“这里也归我管……” 鸡舍后头围墙有缺口。罗敷也不是什么闺阁里不下楼的贵女,撩起裙子就跟着过去了。 心中对十九郎的最后一点戒备也终于烟消云散。他要真想做什么坏事,犯不着挑这么个气味微妙、一地鸡毛的去处。 顺着小围墙快速奔走。十九郎还不忘指着一处茅草屋:“这里也归我……” 第7节 罗敷余光一瞥,瞬间有些宾至如归之感。想不到白水营里也养蚕。这个蚕舍比她家的大上十倍。 但她随后气不打一处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快速一瞥的工夫,已经看出来,在十九郎的“精心”照料下,幼蚕们生活凄苦,一个个半死不活的趴在干巴巴的桑叶上,宛如灾年的饥民。 她终于忍不住,快步追上十九郎,低声批评一句:“这不叫养蚕!如何能用这么老的叶子!而且以现在的节气来看,蚕舍太湿太冷,根本不利于……” 她马上就没心思给他上课了。十九郎已经成功地避开了白水营里的闲杂人等,将她带到一座马厩前面。 “阿姊,会骑马吗?马车声音太大。” 罗敷只犹豫了一瞬间,视死如归地点点头。 十九郎瞧出她外强中干,笑道:“驭马之术无他,只一个秘诀,阿姊记牢了便好。” 罗敷问:“什么?” “别掉下来。” 第8章 君子 方才一路穿关过卡的时候,十九郎不知在何处顺了一块旧布。顺手撕成几块,挑了匹五短身材的小马,蹲下身,细心在马蹄上裹了布,说这样走起来没声音。 罗敷眼睁睁看着,心尖疼得一颤。 习惯使然,忍不住低声提醒他:“这种衣料,一匹要织十五天。” 十九郎微微一怔,随后略带歉意地一笑:“以后我会省着衣裳穿。” 罗敷觉得也无权对他指手画脚。点点头。 十九郎扶她上马。罗敷回忆着此前见过的贵人乘马的模样,摸着石头过河地跨了上去。马鞍两侧挂着一对简单的木制脚踏,她踏上,勉强保持了平衡。 身子底下的小马跟她较了一阵子的劲。随后大约是觉得背上的负担也不是太沉重,认命地刨刨蹄子——果然静默无声。 罗敷鼓起勇气,朝十九郎点点头,意思是自己准备好了。 十九郎不客气,直接朝她扔过去一团黑黝黝的。罗敷用力接住,身子晃一晃,差点又成不倒翁。 打开看,一件宽大的男式翻毛领袍服。黑重厚实,约莫是冬天御寒的。领子上还带着樟木香气,想是临时从衣箱里取出来的。 十九郎跟她打手势:穿上,别嫌热。 他自己解开另一匹母马的缰绳,蹄子上同样裹了布。一牵缰绳,出了马厩。 罗敷的那匹小马居然也乖乖的跟上了。她又是吃惊,又觉得有趣。随后意识到,两匹马大约是母子俩。 她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不敢四处乱看,只敢盯着手中的缰绳。十九郎带着她贴墙走,捉迷藏似的,绕过远远近近的男女老少。 白水营作为一个自成体系的营寨,四面八方都有不少出入口。而马厩旁边的那个出口,显然是不太起眼的一个。 木栅栏门边只有两个懒懒散散的壮年汉,持着两根棍子,看着像是值夜守卫,此刻却坐在地上互相吹牛。 这个说:“唉,现在不行罗。想当年我年轻力壮,一人举起一只鼎不在话下!” 那个说:“当年主公骑的那匹马是我驯的,一只胳膊勒了顿饭工夫,才低头!” 这个说:“这算什么?我、我当年从战场里捞人,一人驮了三个女娘回来,一手一个,背上还一个!唉,可惜不知她们现在何处啊……” 那个说:“嘻嘻,驮人算什么,当年老子我在床上,也一次三个……” 十九郎悄没声接近,马蹄上的布快速扯下来,使劲咳嗽一声。 两个吹牛的赶紧站起来,装作恪尽职守:“十九郎,这么晚了还出去?跟谁啊?” 此时白日已落了大半。又是个灰云暗涌的阴天。两人抬头望,只见十九郎旁边那匹马上,似乎是乘着一个黑衣小僮,从下往上的仰视,看不太清面孔。 十九郎随随便便地“嗯”一声:“牛舍没关牢,让大黄跑出去了,有人说看见它掉下山坡了。我带人去救下。” 牛儿受伤可不是小事。两个守卫赶紧让路:“快去快去。黑灯瞎火的,小心把自己摔了。” 十九郎笑道:“带得有火种。” 说毕,一跨上马,一声轻唿哨,两匹马八个蹄子,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栅栏门。 罗敷像个木偶似的,乘在马上看了这一场戏。他轻轻松松的,她却紧张得有些出汗。又怕守卫突然回过神,又怕马儿突然撒欢跑。 还好十九郎很有分寸,那小马始终十分听话地跟着母马,不紧不慢的小步走,没有把她摔下去的意思。 静悄悄行了不知多久,直到小马转过一座小山坡,才敢将身上的黑外袍解下来,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薄汗已经浸了一层,鬓角的秀发紧贴在脸上。她用力捋开。 回头看,白水营已经隐入模模糊糊的暮色里。火把和灯光都不甚明晰,远远望去,俨然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聚落。 她忽然百感交集。这个梦做的……真实得过了头。 十九郎一拉小马缰绳,轻笑着叫她:“阿姊,邯郸在这个方向。” 她没顺着看。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我……我若是失踪了,你们白水营,会……如何?” 十九郎哀伤地叹口气:“我还以为阿姊会先关心我呢。” 罗敷微窘,赶紧改口:“你擅自放我,会有何后果?” 十九郎这才满意,朝她笑笑。昏暗光线下看不见酒窝,只露出一线白牙。 “我么……大约会被子正兄剁了做成醢酱。” 有些人大约天生不能被委以重任。不论是多严肃的话题,到了他们口中,都能说成小孩过家家。 十九郎嬉皮笑脸说完这句话,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仿佛真的闻到了醢酱的香气。 罗敷皱眉不语,微微不满地看他一眼。 过了好一阵,他才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儿戏,话音微沉,补充了一句:“你一定觉得我们都是笨蛋,为一个没见过面的夫人要死要活……不,其实大家都不傻。子正兄是人中俊杰,才干难有人及,只不过,为了白水营里这群没头苍蝇,三年来辛苦奔波,心力交瘁,这才病急乱投医,抓住稻草当浮桥。不像我,万事不管,这才旁观者清……” 月落星起,马儿的速度其实不快。土路周遭树木林立,宛如模模糊糊的矮墙,不紧不慢地向后移动。 罗敷不由得心生感慨。顿了顿,提出了自己原本的那句疑问:“那,我走了之后……白水营会如何?” 十九郎嬉笑消失,回头看了看。稀疏的灯火已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白水营……可能也没多少时日了吧。” 罗敷大惊:“……什么?” 抓稳了缰绳,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方才他说的那句“一潭死水”,她还以为是个充满诗意的隐喻呢。 十九郎纵马缓行,有些落寞地微微笑,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说道:“实话对你说了吧。阿父失踪这么久,其实营里早就……人心四散,各奔东西大约是早晚的事。加上最近,我们有些……嗯,小小的危机。倘若阿父再无音讯,情况……可能不会太妙。” 跟这位冒牌夫人相识不过一日,尽管她样貌明媚可亲,但他还是不打算说太多。一番话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听得罗敷心头泛毛,如同被碎布边儿拂来拂去。 她不由得问:“什么危机?情况会如何不妙?” 刚问完就后悔了。白水营坑她不浅,怎的眼下反倒开始关心起来了?何况她一介外人,何必窥探陌生人的秘事。 十九郎果然没答,自嘲笑笑,意思是不用操心。 罗敷点点头,声音忽然有点颤:“那……那你还……帮助我……逃……” 十九郎答得不假思索:“我做不了齐太史,起码不能做赵高吧。” 一句话说完,身边马背上的女郎一脸茫然,宛如听闻牛叫蛙鸣。 十九郎一怔,这才意识到是在对牛弹琴,忍不住偷笑一声。 耐心给她上课:“齐太史是古代洛阳的史官,是敢说真话的刚直典范。他不偏不倚地记录下朝堂丑闻,以致被权臣杀害。一个史官被杀了,他的继任们排队顶替,坚持秉笔直言,被杀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权臣再不敢动手。而赵高是前朝宦官,他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乃至弑君乱国——阿姊,你说这两种人,孰优孰劣?” 罗敷未曾读书,心思却灵,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然是前者高尚,后者卑鄙。但若论哪个更聪明,我还真说不准。” 十九郎微微惊讶地看她一眼,点点头。 “各人自有命。我们白水营的前程再艰难,也不能拿阿姊应有的平静日子来换。我既看出你底细,若是继续装聋作哑,如何是君子所为?” 这话她听懂了,喃喃道:“君子。” 这两个字从来离她很远。但不知怎的,想到十九郎口中那些洛阳的史官,竟平白有些鼻子发酸。身边的一人一骑,也平白变得高大伟岸了三分。 但她这点小小的感动只持续了片刻时光。十九郎话锋一转,嘻嘻一笑,又回复了油腔滑调:“况且关于阿父夫人的情报是我带回去的,我这样也算将功补过。不然等到以后,大家入戏已深,再让别人发现了差池,我依然得成一罐醢酱——多半还会剁得更细些。” 刚说什么白水营“情况不妙”,转眼又开始轻松谈笑。罗敷跟他认识没多久,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每当话题滑向沉重的时候,这人总是会故意插科打诨,将气氛强行拨转到嘻嘻哈哈。 是不是觉得跟她这个大字不识的“俗物”,没什么严肃交流的必要? 不然,怎的到现在,连姓名也没跟她通? 她如鲠在喉的,心思转三转。静谧的夜色笼盖四野,前路无光,家不知何处,突然便觉得无比孤单。 十九郎也没什么聊天的意愿了。抬头看天,云彩缝里辨认星辰,一言不发地带路。那些看似千篇一律的田垄、树林和山坡,他从中开辟出通路来。 罗敷驭马渐渐有些经验了。一处匝道过后,她现学现卖,跟着十九郎拨转马头,过了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马蹄溅出寒水,湿了她的布鞋。 她忽然轻声开口:“这里离邯郸还有多远?要是跑起来,会不会更快些?” 在旷达的夜里,声音显得空灵而细弱。十九郎好一阵才听明白,立刻忍俊不禁。 “这么着急回去?阿姊的家里,是有担忧焦虑的父兄,还是有翘首等待的情郎?” 罗敷脸上一热,心头一串小小的火苗。这个竖子小儿,把无礼当个性,还胡说八道成瘾了? 但她没发作,反而故作关切,淡淡回一句:“是担心你外出太久,惹上嫌疑。” 十九郎没想到她如此体贴,居然有点脸红了,想是心中有愧。 他大大方方地回答:“快骑容易摔,阿姊还是安全为上。就算嫌我烦,也只多烦你两个时辰罢了,阿姊能忍吧?” 一句话透着狡狯,倒让罗敷不好意思起来。她哪有这么小肚鸡肠? 但她还是把那句“不嫌你烦”咽回肚里。否则不是正中他下怀。 她微微俯身,亲亲热热的拍拍小马头颈,悄声吩咐:“快点走。” 夜路走得慢,还要避开偶尔的夜巡士兵。身边的景色千篇一律。罗敷打着呵欠,心想,被马车绑架来的时候,似乎没走这么久啊…… 突然心思清明一刻,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十九郎在故意绕路,让她记不清白水营的所在。 她倒是心平气和,觉得这也无可厚非。眼看着十九郎一本正经地带路,心里居然觉得有点可爱,生出一种“看穿不戳穿”的优越感。 第8节 第9章 贵客 直到漆黑墨色的天空开始转淡,才看到远处那片熟悉的桑林。罗敷一下子瞌睡全无,惊喜地指着坡地上一排砖坯房,低声叫道:“就是那里!左数第二……” 话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自己大大咧咧的,防人之心太缺,直接把自家院子的详细位置透了个底儿掉。万一日后白水营里的人反悔,再来个梅开二度,她往哪躲。 不过十九郎还没想那么远,缰绳一抖,松口气,眉花眼笑。 “困死了!诶,阿姊,你家有没有马厩,让这两匹小乖马歇息一阵子……要是能给我讨一口水更好……” 罗敷勒住缰绳,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十九郎:“怎么,我脸上脏了?” 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自省的意思,才板起脸,提醒一句:“天快亮了。你是想让全邻舍都瞧见,我是跟一个陌生郎君一块儿回来的?还请到家里饮水休息?” 十九郎愕然半晌,才微微一吐舌头,做出个抱歉的表情。少年人生活经验毕竟匮乏,心里确实少绷了好几根弦。 讪讪道:“那、那我就送到这儿……我俩各回各家好了……” 罗敷扶着他胳膊,小心翼翼地跳下马。借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星光,朝十九郎郑重行了个礼。 虽然说祸从他起,但他毕竟担着风险,花了一夜工夫,将她全须全尾的送回原处,辛苦得脸色发暗,眼睛下面两圈黑。她秦罗敷恩怨分明。 十九郎赶紧下马还礼:“阿姊莫要客气,我……我只是将功折罪,没什么可谢的。你快归家,我在这儿看着。” 她笑笑,诚诚恳恳地跟他道别:“你回去的时候一路小心。我今后会多加留意,若是听到关于你们主公的下落,我就……” 十九郎却赶紧摆手,笑道:“别,别。我们白水营的事,阿姊不必声张。” 罗敷不明缘故,料他也不会说。飞快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天光还没完全淡。罗敷走了不到半里路,面前便忽然横了个阴影。 她小吓一跳,随后吁口气:“赵家阿兄啊……” 赵黑是邻居家儿子,今年刚满二十,生得高大壮实,种田一把好手。最近两年见到罗敷就脸红,她也隐约明白是怎么个意思。 但赵黑不敢跟她多说话。脖子上那一道红疤,无声地见证着一桩积年仇恨——他小时候不辨美丑,居然以欺负小阿秦为乐,说她无父无母野孩子。阿秦开始只知道哭,可有一日突然开窍,冲上来就挠了他一把血印子。 等长大了,赵黑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从此加倍老实本分。 罗敷自然不怕他。只是心虚地往后瞟一眼,十九郎的身影被一丛灌木挡住了。 她这才放心打招呼:“阿兄起这么早。” 赵黑挠挠头,又脸红了,眼神指指身上背的包袱,嗫嚅着答:“我有个远房伯父在广平做督盗,手下缺人,阿母叫我去伯父手下当差,好过在家里种田……路途远,早点出发……” 平日里遇见罗敷,小女郎对他爱答不理的,蒙她招呼一句“阿兄”就算满足。今日她不知怎的,神情闪烁,心不在焉,还跟他说这么长一句话,六个字呢。 赵黑便也突然话多了,飞快瞟一眼她的脸。启明星映在双眸里,一闪一闪的极好看。 他开心笑一笑,寒暄一句:“阿秦今日穿这么好,你家来的想是贵客?” 罗敷张口结舌:“我……贵客?” 她身上穿的,是从白水营里带来的丝衣,对小家民女来说的确略显奢侈。不过她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若有人多事过问,就说是韩夫人家里淘汰下来,赏给她的。 可赵黑说的“贵客”又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是他起太早了,还犯迷糊呢。瞧那双魂不守舍的眼睛。 微微一笑,跟他道别:“阿兄莫要高声。我舅母阿弟还在休息。” 赵黑却不解:“阿秦糊涂了?你舅母在招待客人哩——你不是出来打水烹茶的?” 罗敷觉得莫名其妙,又怕赵黑看出来她夜不归宿,敷衍点点头,“阿兄回见。” 赵黑:“诶,我以后就不常回邯郸了……” 也不知她听见没有。他冲着那远去的背影,还是嘟囔一声:“阿秦回见。” 离那座小院子还有小半里地,罗敷一颗心已经飞了回去,感觉恍若隔世,仿佛已经离家十年。 她几乎能透过墙壁,看到自己那架织机。一匹绢取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缠新的经线。她又想到,蚕舍里的幼蚕约莫已经饿了。舅母不太会照料……等太阳升了,她就出去采桑,回来之后补睡一觉……对了,阿弟的笔墨还没买,下午把卖绢的余款收来,再去笔翁那里走一遭…… 她盘算得美美的。直到隔着院墙,忽然听见院子里似乎有人声。 她有点惊讶。舅母起那么早? 随后发现,那声音她不认识。 是个音色高亢的妇人。在院子里趾高气扬地说着什么,话音一阵阵传到罗敷耳朵里。 “……张家阿婶,我们一早前来拜访,诚意足够了吧——你再说一遍,你家没有待许人的女郎?” …… 罗敷大吃一惊。知道舅母不会来事。第一反应就是早就赶紧进院子帮忙招待。 可今日…… 刚从白水营逃出来,见识了她一辈子没见识过的稀奇古怪,罗敷一颗玲珑心里,平白多了几个窍。 她不由自主立住脚步,听到了舅母张柴氏的声音。 “这个……大姊还请屋里坐,小门小户的,没什么招待的东西,还请见谅……懒蛋!快去烧水!……” 语气居然有些低声下气。罗敷更是心中起疑,想了想,轻手轻脚绕到院子背后,熟练地找到墙角一个小缝,小心翼翼看进去。 一看不要紧,差点叫出声来。 一个头戴绢花、一脸铅粉的半老妇人,旗杆似的戳在院子当中。 单一个妇人还不要紧。真正让人腿脚发软的,是她身后五六个锦衣玉带的贵奴,一个个腰间佩刀,鼻孔朝天。这种人若是出现在大街上,老百姓们无一不会缩头绕着走。 小小的院子顿时显得无比拥挤。 张柴氏弯腰弯得脑门快触地,甚至有些身上发抖,语无伦次地招呼:“先请进……” 罗敷心中乱跳,更是僵着不敢动。无怪赵黑说她家里来了“贵客”! 张柴氏在院子里,其实比罗敷还紧张。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可以确定,单是那几个贵奴身上的腰刀,就大约就值那挂在晾衣绳上的十几件衣裳。 而看那戴花妇人的打扮,明显是个……媒婆! 张柴氏过去也没少接待过媒婆。然而哪个媒婆会一早上就把人堵门口,身后还带着一群威风男人,比收税的官吏还凶恶? 媒婆袖子一甩,嘴唇一翘,翘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微笑。 “坐倒不必了!我再问一句,你家真没有待嫁的女郎?” 张柴氏心中惴惴,不自然地摇摇头。 媒婆嗤笑,明显不信。 “有没有的,你要瞒也瞒不住。我今日也不是来说合什么的,是来给张家阿婶你道喜的!喏,这个单子你先看一看,满意了就先画个押,回头州府再另派人来查背景、办手续。你也别慌,这等喜事多少人家盼还盼不来呢!那是老天念你守寡不容易,可不是福报来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张柴氏大张着嘴的听,觉得自己成了对牛弹琴的那头牛。 只有“州府”两个字是听清楚了的,吓得差点坐地上。 “大姊!咱们平头百姓人家,莫要乱说……” 媒婆嗤的一笑:“我哪里乱说了?喂,你到底看还是不看?” 一小张帛书塞到张柴氏鼻子底下。上面密密麻麻一堆墨点子。张柴氏心中连道罪过罪过,为难道:“看、看不懂……” 和大多数平民妇女一样,张柴氏一字不识。在她眼睛里,那帛书上是字是画都说不准。 可架不住家里有个文化人。小张览刚被吵起来,披了衣裳出门看热闹。张柴氏赶紧把帛书塞到他眼前:“儿子,给阿母看看!” 张览揉揉眼,拿出私塾里背书的样儿,摇头晃脑,一字一字的念出来:“素绢——二十匹,精米——五十斛,金——三斤……咦,这个字念什么……聘……聘?” 两年的学塾没白上,总算是支离破碎地拼出个所以然来。张柴氏听得心尖发颤。 但媒婆轻轻一招手,两个贵奴搬来几个箱子篮子筐,轻轻一脚,踢开一个箱盖。张柴氏往里一看,更是眼前发花,差点晕过去。 抖抖索索说出来:“懒蛋!回屋去,别瞎掺和!” 媒婆看到张柴氏又敬又畏的神色,志得意满地笑。 “原来阿婶不知,你家罗敷女郎造化冲天,前几日让州牧公子亲自相看中了,马上就是一步登天!阿婶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我再问一句,你家真没有待嫁的女郎?” 张柴氏泥塑木雕,不敢再摇头了。 罗敷在墙外面偷听到现在,终于明白了“贵客”从何而来,心里咯噔一下。 好容易逃脱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绑架,已经是心力交瘁,完全把方琼这茬事给忘了! 第10章 聘金 方琼不理政事,跟踪起人来倒是效率惊人。前几日在桑林里,自己的一通胡说八道只能瞒过一时,料想方三公子丢了面子,应该不太会对自己这“泼妇”多瞧一眼。 他还较真了?还真派人来了?舅母一个人怎应付得过? 又一阵冲动,便要进门去给舅母帮腔。没走出两步,又犹豫着停住了。 媒婆带了这么多狗腿子,很可能不仅是来壮声势的。 万一她一现身,他们就来个“强抢民女”呢? 白水营里的男男女女,当她是身份尊贵的主母,尚且敢出动人马,半强迫的绑架;而院子里的这些,都是如假包换的方府狗腿子,难道还会温柔礼貌? 于是她便没动,忐忑不安地立在原处。但愿他们不会太为难舅母…… 院子里,张柴氏也是呆若木鸡。箱子里那些白花花、黄灿灿的金子、绢帛、米面,仿佛都飞上了天,然后噼里啪啦的砸回她头上。 迅速换算了一下,约莫能有五六万钱? 她家阿秦,让——州牧公子——看中了? 州牧是什么官?不知道,但肯定是跟天子沾亲带故的吧!肯定是家里肉山酒海,洗衣服都用金盆盆吧? 当然有自知之明。帛书上虽然说的是“聘金”,但丝毫没提什么三书六礼,想来也不过是买婢妾之资罢了。贵人们家里金山银山,五六万钱买个美婢是家常便饭——还不够一匹马的价钱。 其实若按法理来讲,良民做不得婢妾奴仆。然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年头世道混乱,礼崩乐坏,贵人们什么事做不得。把买身钱叫成“聘金”是流行的做法,大家都看破不说破。 当然也知道,这侯门深似海,做婢妾的地位,有时候还不如一匹马。砸死人的几万钱,买断了身子也买断了命,万一犯个小错,被打死了都不能叫冤。 张柴氏脑海中迅速集结了许多陈年八卦:某家家道中落,小娘子十二岁被卖为奴,没两年,一床血腥给抬了回来,说是难产死了;某家女郎被大官看上,做了贵妾,家里人鸡犬升天,换了大宅子,天天喝酒吃肉开宴席;后来据说是在众妾争宠中败下阵来,被人算计,削了鼻子,披头散发给赶回了家…… 第9节 还有不知哪个贵人,宴会时喜欢让宠姬给客人劝酒。客人要是不喝,当场就把宠姬处死。若是不巧来了几个倔强有个性的客人,那一场宴席下来,门外血流成河,堆的全是美人头…… 但……也不是没有运气好的。邯郸城西那个韩夫人,据说就是奴婢出身,如今子孙满堂…… 媒婆欣赏够了张柴氏脸上的五光十色,笑道:“这下可叫女郎出来了?我先相看相看,瞧瞧规矩如何!” 张柴氏觉得嗓子里有点噎得慌。要是她敢摇头,是不是马上就让那几个贵奴拎到衙门去打断腿? 她偷眼瞟着箱子里的“聘金”,愁眉苦脸地答:“大姊可怜见,我家女郎真的不在家。她昨日赶集,耽搁得晚,宿在城里韩夫人处了,左邻右舍都可作证。不是我不让她出来……” 媒婆使劲皱眉。挑哪天离家别宿不好,非挑这富贵上门的一日? 往墙边一靠,恰好挡住了罗敷窥视的那个洞。罗敷眼前一片黑,赶紧屏住呼吸。 听那媒婆语气渐重,带了些威胁的意思。 “既然女郎不在,那我们等她回来便是。阿婶可以先把这文书签了,你家儿子今晚就可以睡上丝绒的被褥了。” 张柴氏慌得团团转,喃喃道:“这、这……” 媒婆身后一个贵奴眼一瞪,下巴一扬,冷冷道:“怎么,老婆子难道不愿意?” 张柴氏忙道:“不、不是……” “那便是女郎已许人了?许了谁家啊?” 张柴氏哪敢说个“是”字,忙道:“也、没有……” 媒婆把玩着手里的帕子,一唱一和地笑道:“那便是舍不得了?——也难怪,十七岁的女郎,还藏着掖着不给许嫁,想来是待价而沽,等着卖一个好价钱了?难道阿婶是……嫌聘金少了?” 张柴氏吓得脸上肉颤,指天发誓:“不、不敢……” 其实张柴氏的思维很简单。自家外甥女一十七岁,正是青春大好年华。换成别家长辈,说不定早就高高兴兴的给嫁出去,还能收一份不菲的聘礼。 然而张柴氏寡母当家,不得不为以后多考虑。 当年张大响的善举也非全无回报。张柴氏自己没什么傍身的本事,只能靠给别人洗衣缝补,收入微薄;而罗敷手巧,蚕桑纺织无一不精,一匹绢织出来紧实细腻,缴赋税能抵两匹麻,市场上能卖到七八百钱,羡煞一众笨手笨脚的新妇。 小女郎生得齐整,从十岁上就有人来提亲。然而张柴氏心里有杆小秤:小门小户家能给出多少聘金,充其量万余钱撑死。陪嫁不能不给,送她两千,算是个体面;宴请办事也花费不菲,怎么也得百斤粮和肉,又是两千钱以上的支出。 剩下的几千钱,虽然能让自己母子俩过几年舒坦日子,但当下物价涨得厉害,懒蛋还要读书,还要调理身体,将来还要娶妻,如何够! 而阿秦若留在家里呢,帮着干活不说,光纺纱织布一项,一年也能有近万钱的收入。不仅能补贴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还能帮着缴纳赋税,甚至能给懒蛋攒出一点日后的聘金来。 于是张柴氏就不那么急着把外甥女嫁出去了——进了别人家门,纺的纱,织的布,可不就归别人了?还不算,那织机是十有八九要陪嫁过去的! 这么一合计,凡是有人来上门说媒,张柴氏总会故作大方地跟人家说:“我家女郎脾气犟,待我去问问她的意思。” 十来岁的小女郎,正是任性的年纪,嫁人生孩子有什么意思?自然是这个看不上,那个不喜欢。张柴氏便顺水推舟,摆出一副万分可惜的模样,把媒人回绝出门:“唉,不是我不愿意,我外甥女实在是倔哟……” 两头不得罪。甚至有时候让罗敷觉得,舅母实在是尊重自己,不像别家大人那样唯我独尊。 这才一直拖到现在。 贵女们早婚,十二三岁就许嫁的不在少数;平民没这个财力,但十五六也差不多准备着了。眼下外甥女一耽耽到一十七,张柴氏再目光短浅,也知道女大不中留,否则早晚得有风言风语。 可巧此时姻缘降临。她这个能补贴家用的外甥女,有朝一日,竟然会有做贵妾的命?能给家里换来五六万钱? 张柴氏的心思渐渐有些活络了。生活本就不易。为了她,自家夫婿瘸了一条腿。为了她,家中多一张吃饭的嘴,更是不知浪费了多少柴米油盐。还一养就是十年。哪家平头百姓能有这等好心?张柴氏觉得,就凭这份恩义,阿秦这丫头怎么报答她家都不过分。 那媒婆察言观色,眼皮子底下漏出一个水到渠成的笑容。 早就知道,平民百姓能有什么胆气,如何敢真和贵人对着干。 “喏,那就按手印吧。” 张柴氏毕竟天性不算恶毒,对外甥女也颇有些感情,眼看那帛书上曲里拐弯的字,心中充斥着难言的罪恶感——阿秦还在外头奔波劳碌,这边自己就把她的命运给定了? 媒婆的下一句话,彻底给她定了心:“你家里欠收拾,门廊屋瓦都太破,今天正好都给换了,免得丢我们州府的面子。你家小郎君,喏,也快去给做几身好衣裳——阿婶还磨蹭什么?” 张柴氏紧张得搓手,目不转睛盯着那帛书,不过脑子问出来:“不……不反悔?” 媒婆有些鄙夷地看她一眼,点点头。 “这些只是聘金,等入了府去,少不得还有礼物相赠……” 她话没说完,张柴氏已经伸出大拇指,沾了胭脂,做贼似的,在那帛书上按了一下,又马上烫了似的缩回来。然后长长叹一口气。 “唉,我家的孩子命苦哟……” 媒婆大笑:“阿婶糊涂了?这怎能算得上命苦?能入府侍候王侯公卿,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张览被赶回屋里,懵懵懂懂的听了个大概,忍不住探出头来,问:“阿姊要出嫁了?” 张柴氏一个激灵,回头呵斥:“小孩子家别管那么多!又不是你亲姊,以后叫表姊!” 媒婆接过那帛书,满意地看了看,收回袖子里,朝身后一干贵奴使了个眼色。 “那我们先告辞,今日午后再来接人——等女郎回来了,可别让她乱跑。” 张柴氏赔笑着,忙不迭答应:“是……” 忽然又改了主意,朝那媒婆谄媚一笑,低声说:“那个,阿秦性子烈,到时她回来,万一又什么不乐意,我这个老婆子劝不住……” 媒婆见事多了,眼光何等犀利,没等张柴氏吞吞吐吐的说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多谢阿婶好心告知。既然这样,我便留两个人在你家里。等女郎回来,不怕她不认命。” 说着朝身后一使眼色,两个身强力壮的贵奴大摇大摆地出列,往张家堂屋里箕踞一坐,鞋也没脱,抓起架子上的面饼啃了一口。 张柴氏被媒婆说穿心事,满面羞惭,狠心点点头,还不忘招呼:“两位大兄,东西随便吃……” 人心从来都是矛盾的。未做决定的时候,瞻前顾后,首鼠两端,怕被人看笑话,怕让人指指点点。 可一旦走上不回头的路,人们便会突然坚定起来,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出千百个理由,仿佛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 张柴氏怔怔望着自己大拇指上的红胭脂印儿,理直气壮地想,家里钱财窘迫,平日里连肉都难得吃一回,实在是委屈了阿秦这丫头。到了贵人府上,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可不是为她好! 当然,大约免不得被街坊邻里们戳脊梁骨。但跟懒蛋的幸福前程比起来,她做母亲的牺牲一些名声,又算什么! 媒婆一扭一扭地出了院门。此时天光已亮,已经有七八个街坊邻居围出来看了,脖子伸得比鸭长。 都在议论纷纷:“秦家女郎下聘了?这么快?” “听说是去哪个贵人府上做婢妾……唉,也算是温饱不愁……唉!” “温饱不愁?悖涣巳媚闩ィ闵岬茫俊 “是啊,她家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吧……” …… 张柴氏木呆呆的立在院子里,眼看着邻居们围拢,突然一抓袖子,眼泪簌簌的就下来了。 “阿秦啊——都是我不好,往日里舍不得把你往外嫁,推了多少好郎君,才会有今日为难啊……呜呜呜,我老婆子把你耽误了哟……你回来之后,可千万别怨我……” 是哭给自己的,更是哭给外面那些人听的。哭着哭着就坐地上了,一手的鼻涕眼泪,往冰凉的地面上抹。 “我那狠心的夫郎啊……留下我们苦命的孤儿寡母,辛辛苦苦赚钱不够花,到处被人欺负,连个闺女都保不住哟……贵人府上哪是容易入的,往后那便是生别离……” 张览闻声赶紧跑出来,不知所措的跟着哭:“阿母,你怎么了……阿姊怎么了……” “呜呜呜……懒蛋啊……你表姊命苦啊……可惜我一个寡妇没能耐,只能任人宰割啊……都怪你舅母没钱啊……” 张览边哭边不解:“不是说下午就会有人来送钱……啊!!” 让张柴氏狠狠掐了一下胳膊,低声斥责:“你给我住嘴!” 张览无辜被掐,完全不知所措,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第11章 蒲公英 一方局促的小院子里,张柴氏母子俩哭得伤心欲绝。一墙之隔的院子外面,却还有第三个人,也在含泪啜泣。 罗敷费尽艰辛的逃回家,未曾想还没进门,就挨了这当头一棒,让她晕眩得几乎站不住。 从来把舅母当亲母,侍奉得毫无怨言。其实也早就隐约意识到,舅母并没有真把她当亲女对待。 但死去的阿舅时常入她的梦,让她别计较太多。 可她完全料不到,张柴氏把她卖得那么干脆利落。 她觉得舅母简直软弱过了头。哪怕……哪怕她象征性的抗拒一下子呢! 围观的邻居们见没什么可看的,先先后后的回去了。张柴氏这才抹一把眼泪,止了哭声,低声说:“懒蛋,今日不上学去?别哭啦,回头见了先生,可别顶着两只肿眼泡!” 张览抽抽鼻子,扶着个大脑袋,听话地站起来。 又听张柴氏自言自语:“这下你以后娶媳妇都有着落啦,我这几十年的苦日子也算没白熬,这叫做老天开眼,唉……” 罗敷终于彻底心冷,又涌出一泡泪。用力咬住嘴唇,轻轻拨开身边的乱草,一步一步往外走。 片刻之前还期盼向往的那扇院门,现在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心中乱如麻。那个媒婆离去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帛书上舅母的手印。从法理上来讲,她现在已经是方琼三公子府中侍妾了。方琼想把她怎样就能怎样。方琼让她死,她便没活路。就算告状告到天子脚下,也是她没理。 她空有一腔机灵,一时想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突然无来由地想,那个相识不到一日的十九郎……会不会有些帮她起死回生的法子? 突然面前一句粗声叫唤:“阿秦?你怎么在这儿呢?” 罗敷猝不及防,吓得大叫一声,这才看清:“赵……阿兄?” 赵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忘记带干粮了,回来拿一趟——诶,你怎么不进家?怎么还往外走啊?” 罗敷简直想把他的嘴堵上。但已经晚了。以赵黑的大嗓门,十里八家都能听见!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吱呀一声,院门急匆匆地打开,张柴氏手里拎着洗衣盆,又惊又喜:“阿秦,你回来了?这么早?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罗敷心中油盐酱醋的,不知什么滋味。轻轻咬着牙齿,咽下一口眼泪,故作轻松地问:“刚才家里来的是谁?” 张柴氏笑容有点僵。知道阿秦这丫头心高气傲,自己方才按手印的时候,还没想好该如何哄她。 还好听她口气,似乎还毫不知情,赶紧先敷衍:“那个……我还要去别人家里收衣裳,你先家里歇歇,别累着……” 家里还留着两个身强力壮的贵奴呢,不怕她折腾。 肚里盘算得好,偏生赵黑一惊一乍的,突然注意到什么:“阿秦,你怎么哭了?跟谁吵架了?” 张柴氏脸色一变,“你……” 罗敷再无心绕弯子,眼圈红红的,轻声质问:“舅母方才是……应了媒人了?” 张柴氏张口结舌,嘴笨没接话。然而慌里慌张的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第10节 罗敷觉得有些冷,裹紧衣领,俏生生立在原处,犹如一顶随时会爆发的蒲公英。 但她勉力维持一个平静的情绪,慢慢说:“没关系,贵人咱们惹不起……舅母莫要焦急,等我进门之后就假作晕倒,你只需说我突发急病,料他们也不会接一个病人入府。等捱过了今日,咱们再想办法。” 张柴氏直直看着这丫头,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阿秦,咱们小老百姓的,可不能跟贵人耍心眼啊,别让人家瞧出来了……” 罗敷攥紧拳头,指节青白,最后一句努力。 “我自有分寸,保证不会让人起疑。只要舅母一句话。” 气氛一下子冷成冰。赵黑愣头八脑的立在一边,知道自己说错话,更是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偷偷挪脚往后走。 待他走远,张柴氏忽然沉下脸,洗衣盆“啪“的往地上一撂。 低声说:“阿秦,你是真傻还是跟我装的?你在家里吃住这么多年,看在你阿舅的份上,我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何时要你报答了?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可每次给你说媒,你都是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你待要怎样?舅母不愿意拂逆你的心意,每次都给你回绝了去,可难道你要一直这么下去不成?难不成你心里已有人了?那你藏着掖着不跟我说,又是什么意思?——-就算你日后嫁一个寻常乡农,以后怎么帮衬家里?难道你存心想让我和懒蛋苦一辈子?” 张柴氏口拙,很少长篇大论,但这番话却说得思路清晰,流畅异常,噼噼啪啪宛如竹筒倒豆,仿佛已在她心里憋了许久,此时终于敢一吐为快。 “阿秦,咱家跟别家不一样!你没父没母的,心气别太高!别辜负你这张脸,能入到贵人家是你的福气!况且是州牧家的公子——州牧!你一辈子能见到几个州牧?别不珍惜!虽说是侍候男人,但你一个民家女郎,嫁到谁家不是侍候男人?难不成还要指望男人侍候你?你好好想想!只要你收了你那脾气,尽到自己本分,日后生个一男半女,你就是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命!你阿弟也能跟着沾光!等他长大了,给他在州府谋个差事,咱们一家人就算熬出头了!我这老婆子也算是老有所依!不然养你这么大,又有何用?……” 罗敷怔怔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用力抹一把,袖口立刻湿了。 她颤声问:“舅母心里,原来一直是这样看待我的?” 张柴氏眼神闪烁一刻,用力拧自己袖子。 她再问:“若我是你亲女,你还会这么爽快的把我卖进州府吗?” 张柴氏仿佛突然缓过神来,两条眉毛竖起,叫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讲道理,怎么能这样说话!嫁娶的事,如何能叫卖!没有我省吃俭用的拉扯你,你能长到这么大?你能有今天?若是我亲闺女,能让她拖到现在不过门?哪家的孩子不是懂得报养亲恩,就你特殊?——懒蛋!看什么看!收拾东西上学去!” 罗敷慢慢点点头,一瞬间想明白了好多事情。眼泪吞了又吞,困难地挤出一句话。 “那么舅母就当我已经嫁了吧——不用你准备嫁妆。这几年织造的绢帛,足够抵我的食宿。” 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蓦地转身,木木然的往外蹭脚步。 走两步,又停下,目光指指院子一侧的蚕舍。 “现下蚕儿长得快,采来的桑叶,别忘记抖松了再放进去。” 张柴氏目瞪口呆,眼看着小女郎走出十几步,才突然明白过来,惶急叫道:“你去哪儿?” 罗敷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再留下来任人宰割。 张柴氏连忙追过去,也顾不得探出头来的街坊邻里了,一把拉住罗敷袖子,“阿秦,乖乖回家!把自己好好拾掇拾掇,别蓬头垢面的,别让人家怪罪我!” 罗敷用力挣开。平生第一次,跟舅母顶了句嘴:“人家怪罪你,关我什么事?” 然后一狠心,甩开张柴氏,加快了脚步,一头朝田垄桑林扎过去。 张柴氏腿脚不灵,追不上少女的速度,急了,一把拽过不知所措的儿子:“懒蛋!快把你阿姊追回来!” 张览犹犹豫豫的朝罗敷跑过去。 罗敷回头,板起脸,“阿弟,不许来。” 张览平日里对阿姊言听计从。听她这么一说,又不敢动了,猛地住脚,大脑袋跟着晃一晃。 他可怜兮兮看向母亲。不知该听谁的好。 张柴氏捶胸顿足,急得连连大叫:“去追!去追啊!她跑了,咱们的富贵就都没了!还得担罪坐牢!快追!” 忽然又看到远远杵在一旁的赵黑,马上招呼:“阿黑,去把我家阿秦叫回来!别让她倔!” 罗敷提起裙子开始跑。长期的织造工作锻炼了她的体力,气喘吁吁跑得飞快。 可她绝望地看到,赵黑人高马大的拦在她面前。 “赵家阿兄……”她喘着气,带哭腔,“求求你,拦住我阿弟,别听我舅母!否则你就是害我!” 赵黑中邪似的看她。这是自从五年前跟她吵架以来,阿秦跟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二十四个字。 赵黑轻轻一让,把罗敷从小路上放了过去。鼻尖下擦过一缕桂花头膏的清香。 张柴氏快疯了,也顾不得脸面,高声朝家里喊:“州府的两位大兄帮帮忙,别让我家阿秦跑了……她要做傻事……” 罗敷已经完全顾不得。有人怪叫着撵上来,十几双眼睛从门缝里窥探围观。脚步声纷纷踏踏,飞速靠近。她一双布鞋,踩过泥水,跨过田垄,几次被裙子绊得趔趄。 终于远远看到那棵大槐树。树上拴着母子两匹马,悠闲啃着地上的草皮。一个青衣少年衣袖盖脸,浴着朝阳,大石板上睡得正香。 他果然还没走! 十九郎蹭的跳起来,一脸惊恐地看到罗敷一身泥点子,狼狈不堪地朝他扑过来。 她喘不上气,发髻半散,脸蛋通红,一双眼中盛满慌乱,比昨天被“绑架”的时候还绝望不堪。 “十九郎!”原本清脆的的语音,此时完全变调,“我答应你,将错就错,扮主公夫人,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带我回白水营!” 十九郎熬了一夜,正舒舒服服的补觉,大约还没完全醒,惺忪睡眼看看上下左右。 “阿姊这是……?” 罗敷豁出去一切,重复一遍自己的请求:“带我回白水营。” 见着十九郎,终于有些镇定的底气,回过头,补充道:“有人在捉我。” 十九郎茫然一望,两个凶神恶煞的官家人气势汹汹,其中一个还在伸手拔刀。 他有些心虚,赔笑道:“阿姊,我好心带你翻山越岭的回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就这么恩将仇报啊……” 罗敷气郁。这人完全没有轻重缓急,压根不明白她的处境! 来不及解释“这两人不是冲你来的而是要捉我去方府做妾的”。她喘一口气,扭身往进山的小路上奔。 没跑两步,身子一轻。让十九郎一把拎上母马马背,侧放在马鞍上。平日看不出他有这般力气。 他另一只手扯开两根缰绳,双腿一夹,母马一声嘶鸣,四蹄腾空,翩若惊鸿。 第12章 冒犯 身后的小马迅捷跟上,马蹄声有节奏地响成一条线。 劲风铺面而来,刮得她眼皮生疼。罗敷从未经历过这么快的速度,况且还是摇摇欲坠的侧坐,忍不住惊叫出声。 但她没有摔下去。十九郎骑乘在她后面,牢牢揽住她的腰。 身后拖着几声气急败坏的大叫:“何方田舍刁徒,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劫持民女!给我停下,饶你不杀!老乡们,给我拦住他!……” 十九郎把这话当耳旁风,甚至嘻嘻笑两声:“这是谁家不成器的狗腿子?跑起来都不带看路的?——待我掐指算算,一,二,三,摔——” 罗敷尖叫。他突然放开了她的腰。她头重脚轻,秀发飞扬,张手胡乱抓。 十九郎同时腰身一扭,小弹弓一扯,两枚不轻不重的小石子儿飞出去。 后面两个贵奴哇哇大叫,一个打中手腕,一个打中小腿,虽然没破皮没流血,但已经把人吓得三魂出窍,以为受了什么不得了的暗算,脚下一软,栽在凹凸不平的田垄上,含一口泥,格外怒骂。 十九郎大笑,重新抄手揽住罗敷。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出第二声。 他把弹弓别回去,忽然笑声停止,十分委屈地低声提醒一句:“阿姊,别抓我腰。痒。” 声音吹在罗敷头顶。她飞快放手,满脸绯红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十九郎抱在了怀里。少年人看似跟她年龄相仿,其实体格也比她高出半头,宽上半圈,完完全全是一个守护的姿态。倘若此时有人在背后放箭,十九郎就算被扎成刺猬,她秦罗敷大约也会安然无损。 她从头顶到脚心的不自在,但一点也不敢动。身边的景物飞速倒退,骏马飞奔,不时颠簸纵跃,让她觉得自己岌岌可危。全身的重量和平衡,都只能依靠在他的胸膛上。 况且也没有别的选择。倘若让她跟十九郎一人一骑的狂奔,那画面看似潇洒美观,但她肯定转眼间就会倒撞下去。 十九郎大约也没什么骑马带人的经验,抓缰绳的手紧张用力,手背青筋凸起,用力掌控着每一次加速和急弯。 …… 等到掠过了五六个村落,七八顷农田,马儿终于习惯了背上的重量。十九郎这才放缓手劲,有余力开口说话,气喘吁吁地问:“阿姊,你——你想好了?真要回白水营?不回自己家了?” 她好不容易被吹干的眼泪又涌出来,用力点点头,蹭得十九郎胸前一阵痒。 随后她才觉得他也许看不见自己的动作,鼓起勇气,逆着风,大声说:“我回不去家了——你们若是需要一个什么主母来鼓舞士气,我听从安排!直到被戳穿为止!被人剁成醢酱算我一个!要是……要是不需要,我会养蚕织布,起码能帮你把那个蚕舍料理好!再……再不济,我可以烧饭……” 她说得太快,吃了一大口风,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泪。 头顶上沉默了一阵,迎风笑了。 “主母失而复得,那是白水营之幸——阿姑,孩儿这厢有礼了。” 罗敷:“……” 这么干脆利落的就换了称呼,可见他对此事的执念之深。 她突然有些气急败坏。被火热的体温裹挟着,任何思考都慢半拍。不敢打他不敢碰他,只能没什么底气的轻声抗议:“这里是何处了?后面的人甩掉没有?是不是能放我下来?” 十九郎想来也不太自在。看准一处隐蔽山坳,往后一望没人,放马缓行,一跃落地。 他脸上也有点晕红,不甘示弱地回敬:“你以为我乐意?你头上簪子一直扎我,都扎红了!你瞧,你瞧!” 说着可怜兮兮地往自己下巴颏儿一指。一个隐约可见的红点点,堪比罗敷绣花的针尖头儿。 但他没能成功地卖可怜。抬头一看,马背上的女郎居然眼泡肿成桃儿,白净的脸蛋上,泪痕一道接着一道,鼻翼轻轻抽动,腮边还挂着半串未干的水痕。如同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苞。 合着方才一路上,眼泪就没停过! 这副惹人生怜的模样,倘若让一个伤春悲秋的士子看见了,大约能洋洋洒洒做出一篇《邯郸处子赋》。但十九郎没这个雅兴,见她要哭不哭的,第一反应是慌乱。 方才光顾着撒欢逃跑,心里又少绷根弦,冒犯得有些厉害。 赶紧收起惫懒神色,匆忙道歉:“你、你别伤心,这叫做事急从权,我没有别的意思……是你让我带你跑的,我也不会飞,只能这样……你别生气,要不你打我两下……” 被他“冒犯”的女郎不为所动,心灰意冷摇摇头,反而用袖子蘸了蘸眼角。 十九郎轻轻一哆嗦。一肚子插科打诨的花言巧语,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只能规规矩矩朝她一揖:“阿姊……阿姑……阿母,你不会要我真朝你拜一拜吧……” 罗敷用力抿唇角,想笑又想哭,干脆转头不看他。 细细的解释一句:“不是怪你……是、是我舅母……” 这世上大约确实有恪守妇道、被男人碰了就寻死觅活的贞烈女子,但那也只存在于学塾腐儒的说教故事里。她秦罗敷还不至于那么一根筋。 她哭的是自己。十年来视若珍宝的一个家,就这么变成了一个笑话。马蹄声每响一下,就是将过去的回忆撕裂一分。 十九郎牵马走到平坦处,大胆问道:“阿姊家里……出什么事了?” 虽然不明备细,但从她去而复返的态势推断,短短几刻钟的工夫,大约经历了什么难言之痛。 第11节 他等着女郎伤感落泪,自己再不失时机的安慰几句,是不是能缓和缓和跟她的关系? 可立了许久,却没等来一个字。罗敷好强。伤心事从来都是自己咀嚼,没有絮絮叨叨跟别人倾诉的习惯。 她不愿多想。但愿舅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于是她强行压下眼泪,抿出一个微笑:“我有些旧物,首饰衣裳之类,这就留在家里了,有点……舍不得。” 十九郎见她笑了,才如释重负,酒涡儿旋起来,笑道:“阿姊就为这个沮丧?等你跟我回去,我想办法给你弄新的就是了。我一直在偷偷攒零花钱,应该也……” 他想着,她小门小户的,应该也没什么稀世珍宝,赔几件首饰衣裳不在话下。 罗敷莞尔。死去的阿母给她留下的首饰,如何是能够赔偿替代的? 不过也不跟十九郎多说这些,转而道:“别叫阿姊啦。小心喊得顺口,改不过来。” 十九郎微微一怔,惊讶于她的决绝。昨天还哭喊着回家回家,今日却判若两人,配合得十二分认真。 他扫一眼她脸上的泪痕,点点头,笑道:“看来我是注定要做一回赵高了。” 此时天光明亮,阳光已经完全洒满林间。夜来的露水开始蒸腾,一股混着青草味的湿气。周遭绿油油的,不时听到鸟鸣声声。倘若忽略眼下的处境,倒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去处。 罗敷闭目一刻,将那些蹿入心头的伤感情绪抚平,扶着十九郎的胳膊跳下了地。 提议:“先休息一会儿。” 十九郎不解。他年轻人精力旺盛,方才闭目小憩一小会儿,此时精力旺盛。也许是由于长期侍弄牛马、养鸡养蚕,体力活不少干,他比看起来要强健不少,一夜的奔波,眼中血丝都没几道。 罗敷呢,惊吓加紧张,也没什么疲惫的兆头。 最需要休息的是两匹健马——被使唤了一夜,又疯跑了半个时辰,已经到了累瘫的边缘。这会子终于被放了缰绳,感激涕零地呼出一口白气,抖抖酸痛的马腿,开始低头吃草。 十九郎唇角微翘。她倒是心软。可现在不是珍惜马力的时候。 对于白水营里的人来说,“主母”迟迟不起床出门,被发现失踪是迟早的事。 “阿姊,咱们没时间踏青。马儿累了,就牵着慢慢走……还是你饿了渴了?我去找水?” 罗敷任他唠叨,眉毛淡淡,为难地颦一颦。 她总不能说……奔波了一夜,又折腾了一早晨,尽管她滴水未进,此时也颇有些坐立不安,不自觉轻轻拧着裙摆上的绣花。 更别说,他好死不死提一句“找水”,听着就难受。 她骂起人来泼辣不喘气儿,唯独此时却难以启齿。眼睛水汪汪的看别处,脸上两片可疑的红云飘起来,可把十九郎又吓坏了。 又要哭了? 待要另想些安慰的姿势,见她一跺脚,声音蚊子细,嘟囔几个字。 十九郎:“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罗敷豁出面子不要,破罐破摔:“我……我……我要找个圊厕……你在这等我一下……” 也不敢看他反应,掉头就走。 十九郎怔一刻,大步拦在她身前,脸上笑容可疑。 “不许。你挑的这荒郊野外的,我还怕野兽把你叼走呢。” 罗敷:“……” 分明是你跑马不看路,把我带到这儿的吧! 身子不爽,也没心思跟他争执,杏眼儿一瞪,算是回应。 他让步:“我去给你找。” 倒知道女孩子麻烦,没法随便找棵树解决。 她坚决不许。八辈子的脸都丢光了。急得她,路边花花草草的叶片上似乎都沾露气。 十九郎看她脸色,心里一清二楚,脸上好笑。 左右看看,忽然松了马缰,上一步,声音低低的。 “你要习惯,以后你就是我阿母,咱俩一家人。有什么贴身之事,尽管向你的孝顺儿子吩咐。你若太过见外,当心让旁人看了生疑。” 罗敷一口气闷在胸口。呆愣的当口儿,他已登上一片小坡,眼尖看到,不远处几个农夫有说有笑,背上竹筐里是新收的芜菁。 燕赵古地丰饶,阡陌沟渠相连,五里必有人烟。 十九郎赶紧过去,笑脸和煦搭话,说自己“母亲行路劳累,可否借地小憩。” 农人也见过不少行旅的,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没二话,把他们常用的圊厕指给了他。 十九郎回来,笑嘻嘻地:“阿姊,请。” 罗敷只得红着脸去了。回来的时候,不好意思跟他搭话,跟在他身边走,假作四周看风景。耳中听着脚步声沙沙,心中翻来覆去的,默默琢磨十九郎方才那句话。 得跟他装一家人……不能见外…… 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儿吃亏呢! 她安慰自己,总比莫名其妙当了纨绔公子的婢妾好。 她冷不丁开口:“我夫君是谁?” 这句话问得严肃无比。但问题的内容实在太过荒谬,十九郎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 罗敷朝他无奈一笑:“总不能就这么回去。我要装成主公夫人,得事先做点准备吧。” 既然决定共同瞒天过海,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十九郎也知道此事不能儿戏。一想到要欺瞒整个白水营,有趣之余,也不免心中紧张,摸摸鼻子,放慢脚步,开始跟她对口词。 第13章 身世 “阿父是永和年间生人,姓王。名讳非我等能叫。但他的别号‘东海先生’,士族中还是颇具名望的。你提起他时,只需说‘东海先生’如何,一般人便会知晓。” 十九郎说几句,顿一顿,确保身边这个土包子民女能记个大概齐。 “他疏于仕宦,喜研杂学,博古通今。他的相貌么,跟那天你吹牛时说的一样,有匪君子,瑟兮g兮,赫兮i兮——具体嘛,嗯,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三十年后的模样……” 罗敷瞟了一眼这个自吹自擂的货,不予置评。 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人大约的确继承了他父亲的好皮相。林间暖风轻起,吹得他衣袂摆动,如同步履生风。 倘若他收起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套上一副深沉雅致的面孔,再把手里的弹弓换成个折扇——远远一看,倒像是个潇洒清隽的少年君子,正在琅琅清谈。 她收回胡思乱想,凝心正意。从十九郎的夸夸其谈里,择出实用的部分,用心记住。 她不知道永和年间距现在多久,但她知道,凡是以“某某先生”为号的,必定是德高望重,年纪不小。 她又看了十九郎一眼,得出结论:“你姓王。名字叫什么?” “十九郎”明显是个亲人间称呼的乳名。他白水营里的自己人叫叫便罢,她却不太呼得出口。毕竟太过亲密,也显得不尊重。 十九郎却一撇嘴,表示不满:“夫人哪有这么说话的。你该说,敢问小郎君如何称谓?” 罗敷不愿搭理他。他已经跟她俗了那么多句,现在开始咬文嚼字了? 可见还是不情愿通名。 不过她也知道,要想冒充主公夫人,要做的功课还很多。做不到口吐香兰,起码不能像文盲百姓那样说话。 她微笑,改口:“君方为重器,姓字岂可擅呼,妾何用唐突。” 这回轮到十九郎眼珠子快掉下来。她哪儿学的这些文绉绉的用词? 罗敷不动声色,肚里冷笑。好歹在韩夫人家中出入过几次,见识过贵女的谈吐风范,不求学得惟妙惟肖,起码可以照猫画虎。平日里她不这么说话,是觉得太过矫情。 让你瞧不起我。不信治不了你。 这招对十九郎居然十分管用。他吐吐舌头,不敢再埋汰她了,赔笑道:“阿姊也不用这么说话,我当不起……” 她见好就收,假装没瞧见他的窘相,心中盘算一阵,又问:“那白水营,是……” 十九郎犹豫片刻,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光和年间的太平道起事,阿姊知道吧?” 她点点头,心中隐约有点奇怪。周围人提起那场浩劫之时,都顺着官方的口风,称它为“匪患”、“闹土匪”、甚至“妖人作乱”。而十九郎却用了一个没什么情感偏向的词:起事。 听他继续说:“那时候兵祸横行,不管是为了勤王还是为了自保,稍有实力名望的人,都多多少少组织起了自己的队伍。白水营便是阿父那时一手所创的。营中的成员,一部分是他过去的宾客食客,一部分是四处招募的有志之士,还有些慕名而来的无家流民——也不过是给这些人提供一个栖身避祸的去处罢了。 “那日你在方三公子面前夸的口,说什么阿父专城典县、食客无数、气派无比——都是甲子之乱以前的事了。四十岁以前,阿父仕途平坦;但自从有了白水营,他把家财都散在这上面,官也不做了,不过一介劳碌白丁也。” 罗敷再点头,惊讶中带着些感慨。难怪白水营里不少年长之人,都似乎有过战争的经历,看着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她即便身为平民,也知道当下皇权式微,地方豪强招兵买马的不在少数,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的亦是不少。她对这些“地方武装”从来没什么好印象。 十九郎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笑一笑,补充:“不过我们没打几场仗——那时候积极用兵的都是野心家,我们基本上只落得清扫战场,死人堆里捞几个百姓出来。再后来,战乱平息,大家感念阿父的恩义,白水营也就继续保留下来。虽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去处,起码山匪恶霸不敢随意骚扰。” 罗敷对那时候的往事也有所耳闻。“野心家”的名字也能叫上来几个,没听说有过姓王的。 松一口气,笑道:“东海先生没有野心。” 十九郎大笑:“若有,他会为了一个绝代佳人,一声不吭的放我们鸽子?” 这话听得她有些汗颜。“绝代佳人”肯定不是指自己。 但她敏感地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漏洞:“你如何知道是为了女子?若我没记错,你阿父的留书上只是说……嗯,得到‘珍宝’。” 十九郎不假思索地答:“还能是什么?阿父不爱名也不爱利,我们分析来分析去,也只有美人能把他勾走啦。过去他也常以‘珍宝’喻绝色,身边的熟人都知道。” 罗敷看一眼他的纯真笑容,心中腹诽,这家伙一定不是个孝子。敢这么编排自己父亲,简直大不敬。 又或许,在他们文人士子眼中,“为美人折腰”算是风雅美谈? 不禁又想起那个风度翩翩,手下狗腿子横行霸道的三公子方琼。但愿东海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她心思一松,免不得又回转到邯郸城外自己家——眼睁睁看着外甥女逃之夭夭,舅母张柴氏大约百口莫辩,眼下不知在怎么哭呢。 她狠下心不想同情,却也做不到幸灾乐祸。想起阿弟那副大头细身子的可爱模样,平白担忧。 不过眼下她自顾不暇,所能做的也仅限于“担忧”而已。 她余光左右看看。山坳里偶尔会经过些砍柴人、采药人,虽然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两位孤单行者,但依旧让她平白觉得心虚。 方琼手下的人,可别找来。 第12节 她这么想着,转眼又是一个离奇的念头:白水营既然是军营起家,说不定……不会忌惮州牧? 她轻声问:“白水营有多少人?” 十九郎摇摇头:“不知道。” 出乎她意料。他随后解释:“你昨日所见的田庄,只是阿父的诸多产业之一。白水营约有两千人众住在那里。其余一两千,分散在幽冀并兖各州,有些已经很久没跟我们联系了。有些……不知还认不认阿父这个主公。” 罗敷轻轻抿着嘴唇。若是有人不认主公,那更是不会将她这个“主公夫人”放在眼里了。 那么除了昨天所见的那些“傻子”,以及十九郎本人,她还能信任谁? 她谨慎地问出了第四个问题:“嗯,那么……东海先生性格如何?持家如何?我若见了其他的夫人公子,该……如何相处?” 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她为了躲避饿狼追捕,义无反顾地跳进了一个大坑。这坑看似安全,却是深不见底。 她心知肚明,自己就算身为“主母”,大约不会被白水营全体百分之百的爱戴。冒名顶替也不是容易的事,好似穿综织罗,容不得一点错处。 十九郎却无端一怔,奇怪地反问:“其他夫人……公子?” 罗敷脸蛋微红,不好意思解释第二遍。东海先生——她那位便宜夫君——儿子都至少生了十九个,不敢猜人家到底是三妻还是四妾,这热闹一大家子,她怎么也得认识认识吧? 她看着十九郎无辜的神色,愈发觉得他是故意的,咬咬牙,硬着头皮说:“譬如你……” 本来要说“你阿母”,最后一刻忽然才女附体,改口:“譬如令堂,我若见到,又对东海先生的说法不一,不是平白让人生疑?” 十九郎这才恍然,抽抽嘴角,眼中闪过一阵古怪的神色,躲着她眼神,背转身去,肩膀微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罗敷觉得自己要是个男的,此时有冲动一脚踹过去。 她忍了好久,才等来一句干巴巴的话:“这个你不用忧心。没有其他夫人公子。” 罗敷:“……” 第一反应,难道其他各夫人都年纪大了,仙逝了?公子们也都短命? 十九郎转过脸来,专注地看她,神色有些调皮,解释一句:“阿父从未娶妻。当然……除了你。” 她大惊:“那、那……” 贵人的私事她不懂,但显然已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又隐约觉得十九郎在耍自己玩。 她是未婚女郎,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刨根问底了。赌气快走,“原来小郎君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那也不必屈尊纡贵认什么继母。委屈你一路扶持了。” 十九郎见她生气,自嘲笑笑。却反而住了步子。看她一眼,又摆弄一下自己的衣襟。 “我没骗你。阿父爱红颜,但却从未娶妻生子,说是未曾寻到真正称心的那个人。” 罗敷眉头拧成结,不敢妄加评论。 所以东海先生的突然留书出走,便有了十分合理的解释——真爱难得,不能错过。 所以谯平等人对自己才会毕恭毕敬,一点怀疑的念头都没起——毕竟她是“唯一让主公动心的那个人”。 这一系列点滴的细节,初时看似不起眼,在某一时刻却忽然汇聚成溪,形成一个名为“巧合”的旋涡,把她牢牢卷在当中。 “至于我……” 十九郎知道她要问什么,垂下眼帘,眼中又出现了那种不合年龄的寂寥之情。 “我也并非阿父亲生。早在甲子之乱以前,天下饥荒席卷,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那年阿父还是专典一城的将官,巡查路上,截住一个贩孩子的——一车的幼童,不是父母都没了,就是被自家父母丢弃的。层层叠叠,牲口一样捆着,都是将要供人饱腹的肉。” 罗敷轻轻“啊”了一声,指尖冰凉。十九郎脸上完全没有了他那招牌性的嬉笑。双手微微握拳,近乎虔诚地盯着脚下一棵狗尾巴草。 他瞳仁漆黑,边缘却淡淡的有一圈扩散之感,犹如一滴晕染了的墨。 “阿父将人贩子问罪,救出了这一车孩子。解下来才发现,小孩子身体娇弱,已经都被闷死在车里,救不得了。他把他们一个个的抱下来,让人就地火化安葬——若是埋土里,不到第二天就会被人刨出来——抱到最后一个,也就是第十九个的时候,发现这小崽子命大,居然还在喘气。 “也就是那件事后,阿父才决心组建白水营。他虽然不喜军政,但这样毕竟能给乱世的蝼蚁,提供一些庇护之地…… “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有十九郎一个乳名。后来阿父也找人打听过我的生身父母,自然是毫无线索。直到他失踪前两年,才决意收养了我,让我随他的姓,给我起了名字。你问我叫什么,我也得好好想想……” 他终于收敛住了沉重的语气,朝她满不在乎地一笑,低声说:“姓王,名放,字弃之。” 第14章 发簪 罗敷静静立在当处,过了许久,才真正理解了十九郎所叙的往事。 喃喃道:“王放……弃之。” 王放接着笑道:“不过,还是愿意你叫我十九郎。毕竟你是阿母,我是孩儿,叫名字多见外。” 罗敷点点头,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不难理解东海先生给他起这个名字的用意。当年的饥荒何等厉害,就连罗敷这么大年岁的少年女郎,也都有些残存的记忆。 那些被贩卖的小孩子,说好听了是捡来的,说得残忍一点,大约都是被自己的父母卖掉换粮食的。 这个名字,算是时时刻刻提醒他的身世来历。无怪他……不太愿意提起。 也难怪他从不以“公子”自居,在白水营里也无甚尊位,只是放牛养鸡,很自觉的,不怎么参与大事决策。 她忽然又问:“你多大?” 其实没什么询问的必要。就算他今年三十岁、四十岁,名义上也是她也是他母亲,而且是嫡母,见了要磕头的那种。 王放没答,挑衅性地看她一眼。 她即刻明白了。还是嫌她说话俗。 她想象着贵女夫人们的措辞,不计前嫌地微笑询问:“敢问公子贵庚?“ 他笑了,摸摸无甚胡须的下巴。 “有进步。但……有点拘泥。见到陌生人可以这样说,但跟你孩儿说话用不着这么客气。你可以问……‘阿郎年几何?’——就足够了。” 他顿了顿,尽善尽美地补充:“其实有点身份的妇人,一般也不会直接询问别人年纪。你要学会拐弯抹角。比如——‘看阿郎年纪,可是属鸡?’——这句话就算是又矜持又得体了……不过如果你跟我很熟,譬如真的对我有养育之恩,那又是另一种说话的口气。但若真是那样,你也用不着问我多大……” 罗敷见他一本正经的教人说话,忍不住想笑。 但她也知道,他说的不是废话。她多记住一分,日后就少一分穿帮露馅的危险。 于是她虚心纳谏,磨练着自己的措辞:“阿郎年几何?” 王放这才满意,笑道:“我么,十七……” 罗敷心里小小一跳。跟自己同年么?她暮春生日,算是大月份,真要比大小,她也有胜算…… 谁知王放精于看人脸色,一见她神色微动,那“七”字忽然拖长拐弯,并没有告一段落的意思。 “……八`九岁吧。嗯。” 眼尾一个得意的微笑。 罗敷:“……十七八`九岁?” 头一次见到如此清奇绝俗的说法。 “到底多少?” 王放满不在乎地一笑:“我也不知道。你说是多少,便是多少咯。” 她默然,不知该不该跟着他乐。 她秦罗敷生长于贫贱,至少还知道自己的生辰年月。 王放对此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眼珠转了转,忽然放低声音。 “多数人只知我是阿父的养子,大约是某家远亲。细节上的来龙去脉……太惨烈,阿父不爱提,因此知晓的人不多。但你既然是他夫人,阿父定会对你全盘告知。所以……” 罗敷忙道:“我明白。我要让别人看出我心里有数,但是不乱说,肚里有皮球罢了……” 王放松口气,笑道:“皮里阳秋!诶,要不是你不识字,我真要觉得你是骗走我阿父的那个人了。” 罗敷勉强翘一翘唇角。总觉得他这次笑得有点夸张,似乎是急于冲淡方才的萧索。 其实还有不少疑问没得到解答,但她有点不敢再问了。 王放却神态轻松。转过一个山坳,扑面清幽翠绿。他赞了声美景。忽而目光跳跃,又看她裙角,尖尖绣鞋时隐时现,在起伏的土路上走得深浅不一。 前方一个碎石土坑,他自然而然地牵马踏进去,给她留了个稍微平整的路面。 白水营居然很快就到了。罗敷觉得有点不真实。 夜里那一场赶路,一则心慌,二则漆黑,三则王放故意绕路,她连半个路标也没看清。 眼下看来,离邯郸城似乎也不远,只不过坐落在山岭之间,远远看去,颇难得见。 此时,借着明媚的天光,她才正式得见白水营的全貌——有寨栅,有田亩,有房屋,和一个普通田庄唯一的区别,就是栅栏门口的那些守卫,不是寻常村子里的大壮二壮,而是真正经历过征战的士兵,气质上清晰可辨。 王放远远一声长喝,栅栏门急切地开了。 隔得远远的,罗敷便听到几声如释重负的叫喊:“夫人回来啦!夫人回来啦!” 迎面奔过来几个人,又是紧张,又是欢喜。 “夫人!大家寻你不着,正慌哩!你去哪儿了?也不和咱们说一声!” 罗敷知道该如何答。和王放互相看一眼,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嗯……昨夜里不太舒服……” 点到为止。后面的话由王放补全:“秦阿姑不是有梦游症?昨晚上我去寻牛,可巧看见她在山坡上游荡,就站在那块大石头边上,眼睁睁看她掉下去了!哎哟哟,好险……我搓了半夜的绳子……” 他抚摸心口,仿佛真的见义勇为了一遭,压低声音,告诫众人:“别乱说啊……” 众人忙不迭点头。 自从来到白水营第一天,主母就坦承自己有“心疾”、“梦游症”、“疯病”,足见对大伙的信任。 但她一个妙龄女郎,有这些病症毕竟不太体面,于是经王放一提醒,众人都很体贴地保证:“不乱讲,不乱讲。” 至于王放为什么要花上半夜工夫“搓绳子救人”,而不是跑回营里求助,自然是顾及主母的颜面,不愿让这事被太多人知道。 十九郎在营里闲人一个,各种闲事都爱管管,人品倒没什么大瑕疵,否则主公也不会收他做养子。他说出的话自然也不会有假。 再看秦夫人,衣裙上溅着泥灰,布鞋半湿,秀发也挑出几缕凌乱——虽然容色犹在,到底显得狼狈。不是失足摔倒,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 “先入为主”四个字是强大的武器,能把任何鸡零狗碎的线索,整合成一条似是而非的证据链,让不动脑子之人深信不疑。 王放笑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带阿姑回去压惊啊——早饭做了没有?大黄找到没有?” 一边说,一边牵着罗敷乘的那匹马,大摇大摆进了寨门。 还没走两步,就怔住了。 第13节 往日的白水营,也就和寻常田庄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般来说,现下这般天光大亮的时节,大伙人人都不闲着——有人下田,有人放牧,有人打铁,有人洒扫,壮丁们定时操练,以应付不时光顾的山匪强盗。 可今天不一样。一阵不寻常的寂静笼罩了全营。 王放很快找到了那寂静的源头,轻轻倒抽一口气,顺势把马缰一拽,挡在罗敷前头,转头轻声说:“别、别过来啊。” 只见正中的庭院门外,谯平负手而立,袍袖轻飘,身形沉稳,一如既往的玉树临风。 和往日不同的是,他胸前顶着一把快刀刀尖,离他前襟半寸远。此时若来一阵大风,把那刀往前刮半寸,他就危乎哀哉。 持刀的是个满脸虬髯的壮士。罗敷十分确信,昨天在白水营没见过这人。 虬髯汉并非单身一个。他身后气势汹汹的,排着十几个戎装大汉,个个脸上写着“找麻烦”三个字。 当然此人也并非完全控制场面。刀疤脸颜美和矮胡子曾高,一高一矮两把刀,准确地指着他的左右两肋。只是碍于谯平被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倘若这人敢捅谯平,他自己也马上会被两把刀贯穿个透心凉——当然,谯平多半也活不成。 箭在弦上的僵局。四周围着十几个噤若寒蝉的白水营人众,谁也不敢动一动。 只有曾高身上那件主公所赠破皮袄,一阵阵往外散发着不太令人愉悦的气息,惹得那虬髯汉不时皱眉。 还有王放手里牵着的两匹马,眼看马厩近在眼前,肥美的草料堆在里头,却停住不走了,大为失望,焦躁地喘粗气。 谯平倒不慌,色若平湖秋月,开口道:“淳于通,你远道而来,平本应为你接风洗尘。我已下令置办酒席……” 那叫淳于通的虬髯汉须发戟张,暴躁打断谯平的话:“谯子正!我们大老远从邺南赶来,不是来跟你喝酒的!你今日再不给个说法,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淳于通虽威猛,但那持刀的手青筋毕露,极其细微地轻轻颤抖着。也许是用力过猛,也许是心虚过甚。 王放飞快四顾。倒没人注意他。 他忽然低声说:“阿姊,借支簪子。” 罗敷:“……借什么?” 没等她表态,他已瞄准她乌发里那枚云鹤纹漆木发簪,利落拔了出来。罗敷秀发丰厚,除发簪外,另有钗梳,发髻倒也没散。 她只是又惊又怒,护着头发,悄声斥道:“你干什么?” 王放拽下自己绑发的绳,长发往头顶一堆,挽了个状若鸟窝的髻,用她那簪子飞快一束。漆木簪低调简朴,男女通用。 然后他看着那虬髯汉,忽然展颜欢笑,蹦蹦跳跳的跑过去。 “淳于阿叔,好久不见!” 他冲过去嘻嘻哈哈:“你不是在带人在邺南屯田么?今儿怎么有时间过来?是不是想我了?——我知道了,去年我跟你打赌,赌我今年长得比你高,你别不服气,你让大伙儿看看,我是不是比你高了?” 淳于通吃一惊,虬髯颤一颤,转头喝道:“十九郎,这儿没你事!” 王放假装没听见,信步走入几柄刀中间的空隙里,跟淳于通并排站,旁若无人的挺胸抬头。 淳于通高大威猛,铁塔一般俯视众人。王放站他身边,犹如铁塔脚下的青松翠柳,稚而不弱。 然而淳于通头发硬,乱糟糟的束不住,只好披着;王放偏偏顶了个盛气凌云的发髻,生生把自己拔高了两三寸,乍一看,居然胜之不武。 王放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单方面宣布胜利:“比你高了!……” 淳于通彻底无奈,伸出大掌,把这熊孩子扒拉一边去。 但他既有所分心,右手的刀便拿得不稳。周围几人眼疾手快,齐齐一声喊,蓦地把他推开,抢掉了手中的刀,牢牢按住 围观众人终于松口气。这才有人想起来斥责:“十九郎!小孩子乱跑什么跑!不知道刀子危险!快退下!” 东海先生失踪时,十九郎年纪尚幼,是白水营中人人头疼的熊孩子;眼下数年过去,大伙也还把他当成一个长高了的熊孩子。 王放轻轻一吐舌头,乖乖退了下去,觑个空隙,对罗敷调皮一笑,算是回答了她那句“你干什么”。 罗敷笑不出来。这个淳于通……是什么来头! 第15章 账本 淳于通手中没刀,双肩上各按着一双手,居然一点不消停,梗着脖子叫道:“我今日是来通知你……我的队伍我做主!要是你再假惺惺的敷衍使绊子,我……哼,我……” 谯平直视淳于通的双眼,慢慢说道:“你也是明事理之人,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还是白水营的不是?既然你点头,想必没有忘记,当年是如何恳求追随主公,许誓与他福祸共担当的?如今你却想一走了之,岂是君子所为?——主公的印绶在我手里,我今日怎么处置你都不过分。但我也不愿强人所难,只要你想好了,等主公回来,你如何向他交代,我自然不会拦你……” 淳于通胡须抖三抖,怒视谯平:“你一口一个主公的压人,你倒是把主公请回来啊!光一个印绶算什么!这句话我不是第一次对你说!只要主公亲口一句话,让我赴汤蹈火,我眉头不皱一皱!但三年来都是你在发号施令,就算我服,我手底下的人也不服!” 谯平尚未开口,他旁边的颜美、曾高双双急了:“说多少次了,主公外出未归!你耳朵聋了?” 淳于通暴躁大吼,甩得周围人齐齐一震。 “你们能不能换个说辞?每次都是……” 他突然冷笑,粗眉毛底下两道精光,仿佛单凭那眼神,就能把谯平刺个对穿。 “……还是……主公已然不幸?莫不是你们隐瞒了主公的死讯?不然,你们为何每次都是躲躲闪闪?” 谯平这才倏然变色,“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们找了三年,都没听过这等消息!” 淳于通竖着眉毛不答,“你且说是也不是!若主公真的不幸,只要你一句准话,我淳于通就此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务农,终身不侍奉别家!但若你稍有欺瞒,把我们全营上下当傻子,我……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一席话铿锵有力,打在地板上能弹起来。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句脆生生的柔亮音色:“淳于君子勿要妄言,东海先生眼下一切安好,你所谓的死讯,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淳于通憋了一口气,正准备再来一句慷慨激昂,一转头,眼睛一亮,吃一大惊。 哪儿来的美貌女郎,自己却没见过! 忽然便有点恍惚:“你……你是谁?” 罗敷竭力镇定,没立刻回答,而是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大致听明白了这场冲突的根源。转头看,王放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大着胆子就挺身而出了。就算是冒名顶替的木偶,也得做个有觉悟的木偶。毕竟有许多人撑腰,白水营有危机,不能站在一旁干看着。 谯平听到她声音,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立刻掩饰住,语气如常,跟她作揖打招呼:“主母,为何出来了?” 罗敷心中暗自佩服这人的城府。当着淳于通的面,他一点也没表现出对她“去而复返”的惊讶,更没有盘问一句,而是跟她自来熟,一点也不像刚认识一天。 她的紧张情绪也慢慢消退了,深吸口气,对淳于通施礼,微笑道:“东海先生曾对我说起过淳于君,今日一见,真壮士也。妾这厢有礼了。” 淳于通张大了嘴,有点反应不过来。谯平管她叫“主母”? 她心里通通跳,微笑着补充:“哦,对了,淳于壮士没见过我。我是……” 不用她自我介绍。周边围观众人已经七嘴八舌的喊起来:“是主公的新妇!姓秦,邯郸人!这几日刚刚归营!她说主公有事未归!……” 还不是太习惯秦夫人的加入。不少人直到目睹她出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救星。秦夫人不是亲口说过,主公“念着大伙,但此刻身有要事,不便回来”? 罗敷点点头,附和:“正是。夫君此刻平安无事,君不必惦念。” 她也渐渐入戏,这话带着七分真心诚意。听闻王放讲述的一席往事,她不由得对这位没见过面的东海先生心生敬仰,真真切切的盼望他好人有好报。 甚至,“夫君”两个字也说得没什么障碍。她年纪轻轻,甚少感情上的经历,但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介意嫁给这样的人。 王放十分欣慰,躲在一个角落里,朝她挤眉弄眼,口型夸出个“好”字——再接再厉,就这么装! 淳于通茫然四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像是大伙集体跟他开玩笑。 主公的……新妇?他们叫她夫人?主母? 东海先生这个万年单身汉,娶……娶亲了? 磕磕绊绊问出来:“夫人……是……何时见到主公的?” 罗敷把目光聚焦在他的胡子上,沉着冷静地答:“最后一次见,是半年前。当时先生正在云游四方,有一位新相识的挚友遭逢危难,他于是出发去救人,让我先回亲戚家住。具体细节,他没告诉我……” 结合王放所叙的往事,以及在白水营里的一场闹剧,她已经零零碎碎地参透了东海先生的点滴性格:淡泊名利,乐于助人,做事容易冲动,喜欢说走就走的旅行。 于是编出这么个故事来。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瞟着王放的眼色。他眨眼,脑海中飞快地掂量,不时极其轻微地点头,表明她编得还可以。 淳于通立刻深信不疑,络腮胡子颤了又颤,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一双牛眼中闪出些泪光。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在邺南却听说……听说主公……” 罗敷微微板起脸,问道:“听谁说的?” 淳于通的反应比她慢半拍,这才察觉,自己大概是被骗了。 咬牙切齿,叫道:“冀州牧……方继……的手下!” 由于积年战乱,人口锐减,荒出不少无主之地。官府也无力监管。为了鼓励农事民生,朝廷实行土地改革,规定谁在上面耕作,这地就算谁的。 淳于通便是奉主公之命,在邺南一带屯田劳作,一直安稳和平的过日子。 可近来州牧方继无视朝廷条令,推行“新政”,将大批土地收归公有。邺城是冀州州治,官府管控得严,落得淳于通的手下,连带一群老幼妇孺的家眷,生活上愈发捉襟见肘,一天能吃一顿饱饭算是运气。 淳于通是个耿直一根筋,看身边人喝西北风,比让他自己受罪还难过。 他想,若是主公还在,他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饿死? 再被冀州牧派人一挑拨,说其实东海先生已死,白水营怕是被小人劫持——这就头脑一热,到邯郸大本营来讨说法了。 淳于通听闻主公健在,尴尬万分,喃喃道:“那、那我是不该来了?” 谯平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微笑道:“我倒是怕你不来呢。我听说,那方继正在大举收编各类民间武装。你手下不乏上过战场的老兵老将,他定然眼红已久。” 淳于通啐一口:“呸,怎么会!方继那傲慢武夫,怎么配和主公比!” 他忽然转向罗敷,满眼希望:“主公走时,没提到白水营?没有嘱咐一句,我们邺南的人众怎么办……” 罗敷道:“主公让你们尽力坚持……” 想必淳于通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可她话刚出口,忽然看到,王放的微笑消失了,丢给她一个小小的眼色。 她心里一跳,忽然听到谯平唤她:“主母,平有事禀报。” 声音轻柔,然而威严不减。 她立刻有些冷汗出来。点点头,随着谯平走出几步。 谯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温文尔雅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严厉之色。 罗敷一下子心里发毛。 他极轻极轻地说:“营中各事,平自有安排,毋须主母操心。” 罗敷马上微微脸红。她不是唱戏的,头一次扮演陌生人,极度的谨小慎微之下,头脑居然转得飞快。 第14节 谯平把她奉为主母,事事恭敬礼让,但……显然没打算和她一介少妇,分享白水营的话事权。 她只是个地位尊崇的女眷。她可以讲故事稳定军心,但无权替谯平发号施令。 罗敷暗悔自己多言。她初来乍到,还摸不太清白水营中各人的性格。此时才明白,王放刚才那个警告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改口,朝淳于通从容微笑:“妾只不过一介女流,先生怎会对我说这么多。白水营的事务,先生早就让子正代管,想必对他也是放心的。” 说到“子正”两个字时,还是忍不住脸热。她平生头一次,对一个年龄地位都高于自己的男人直接称字,一下子把他叫成了亲近晚辈——那感觉又是惶恐,又有点小小的爽快。 谁叫她是谯平的“主母”呢? 谯平朝她温温一笑,十分恭敬地一躬身,“多谢主公信任。” “主母”亲口重申,把领导权交予谯平。淳于通再心存不满,也没资格找他的茬了。 他重重叹口气,说道:“好,好!是我蠢笨,误信人言,今日无礼冒犯,通在此负荆请罪,你们要打要罚,我都没话!这位……秦夫人,我不敢求你什么事,但愿你能让主公早点回来!起码让我在饿死之前,见上他一面!” 罗敷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以她的见识阅历,还不足以判断谁对谁错。她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现在必须跟王放、谯平站在一个阵营。 况且,东海先生既然是自己“夫君”,总不能放任他的手下一个个的各奔东西。 也许淳于通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她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难免不会是树倒猢狲散,让别人争相效仿。 她忽然看了看谯平,试探着提议:“既然他们那里钱粮不继,咱们从邯郸这里,能不能周济一二?” 话说出口,生怕被谯平猜忌,又赶紧补充:“我只是随便想想,你做主便好……” 但出乎她意料,其他人居然很认真地思考她的建议。 谯平更是立刻附和:“主母说得有道理。我原本也有这个想法。” 这话说得狡猾,有一丝责怪报复的意味——倘若不是淳于通气势汹汹的,上来就拿刀指着他,借粮之事原本可以好说好商量。 淳于通脸憋得通红,哼一声,不说话。 但马上有人吞吞吐吐的表示了反对:“公子!咱……咱们邯郸这里也没余粮啊。庄……庄稼刚种上,旧的已经快……快吃完了——咱们这里也……也有上千口人呢!……” 说话人名叫万富,罗敷也认得,是昨天积极向她行礼,说自己“督管粮库”的——简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嶙峋的瘦子,整个人宛若一具白骨,透过几层衣服还能看见肋条,就连脚下的麻鞋都穿得晃里晃荡。全天下所有守仓库的,数他最没有监守自盗的嫌疑。 可见他所说之话全然不假,并非危言耸听。 他劝谏一句还不够,袖子里抽出一本糙纸写就的账册,愁眉苦脸地送到谯平鼻子底下:“公子你看!” 谯平始料不及,第一反应是皱眉。他是世家子弟出身,从来犯不着为了财富而斤斤计较。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头疼。 万富十分尽忠职守,见谯平没兴趣,赶紧转换目标,“夫人,你看,咱们的储粮……” 罗敷轻轻抽口冷气,目光定在那一行行账目上——一扫之下全然不识,宛如纸上爬着一只只蚕蚁。 万富只当她是个识文断字的才女,不求跟主公一样渊博,但看个账目能有什么困难。 一个劲儿的催:“夫人……” 罗敷手心有些冒汗,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目光一抬,谯平、颜美、曾高、淳于通,不少人居然都毕恭毕敬地盯着自己,仿佛也好奇,这位新认识的主公夫人,持家能力到底如何。 她一闪而过的念头:不会这么快就露马脚了吧…… 但也不是全无希望。她慢腾腾接过那账本,余光飞快地扫,角落里找到王放,他不慌不忙的朝她一笑,做了个旋转的手势。 她手上不停,不动声色地把那账本转了半圈。 没看到旁边人有惊讶的意思。看来是拿得正了。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无师自通的演戏的本事。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开始浏览。 接下来就全靠她自行发挥了。王放总不能隔空跟她打手语。 第16章 文盲 罗敷知道自己宛如睁眼瞎,然而还要装出经常读书的模样,简直令人脸热。 她有了主意,轻轻敛眉,来了一句:“万先生的字,有些……潦草。我看不清。” 凭她的底子,当然看不出别人的字有多潦草。然而她往日里观察吏人记事记账,都是着急忙慌,笔头跟不上口头,有时还要对那口述之人焦躁吼一句:“慢点说!” 她跟自己打了个赌:但凡账房先生的笔迹,应该算不上工整。 她偷眼看万富的神色,见他羞惭满面,知道自己赌对了。 万富小时候生过软骨病,手指头不能正常弯,因而习字时养成了古怪的手型,至今改不过来。 他写的字,也就相应的体态独特。谯平这样的渊博文士尚能张目分辨,问一句“这是哪家新创的草书”;但见识不广的闺阁妇人,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万富知道这不能怪秦夫人,连忙道歉:“是,是小人写太乱。平时这东西也没别人看……” 枯瘦的手指指着那账册,开始侃侃而谈:去年邯郸营收成多少,男女老幼消耗多少,哪些是谷米,哪些是布帛,哪些是盐,哪些是菜,如此种种。 大家伙也都认认真真听着。当万富说到“杀了多少口猪”的时候,罗敷注意到,颜美脸上刀疤微拧,极其轻微地挺了挺胸,神态微有自豪。 万富滔滔不绝。不仅是说给秦夫人听的,更是说给淳于通的——瞧我们也已经青黄不接了,你还有脸来哭穷? 淳于通虎着脸不说话。 而罗敷迅速记住了万富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及它们在账册上相应的位置。都记熟了,这才松口气。 最后,趁着记忆新鲜,跟着复述了两遍,看了看谯平,葱指点着账本上的某处,试探着说:“还真是……不太富裕呢。” 她那点鸠占鹊巢的惶恐劲儿还没过去,非常识趣地不提出任何建议。 谯平点点头。他倒是想“仗义疏财”,总不能反而饿着身边的伙伴们。 淳于通见他为难,粗声大气地说:“不必了!大家都不容易!既然主公安好,我们就算吃树皮渣土,也能坚持到他老人家回来!谯公子,多谢你今日不追究我!待我回去问问那冀州牧,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告辞!” 说着一挥手,叫上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弟兄,转身就走。 谯平轻声叫住:“等等。” 他凝眉思忖,盘算了好一阵,才说:“你们不能空手回去。冀州牧有野心,收编不成,也许会伺机报复。咱们万不能和他们起冲突。舒桐……” 谯平居家简朴,起居仅一书僮照顾。那书僮随他多年,名字十分雅致,姓舒名桐。 小舒桐应声:“公子?” “到我的房间里去,衣箱最底下有一对玉龙佩,拿来给淳于郎君带走。若是再和冀州牧有接触,就派个圆滑之人,把这对玉佩送出去。我阆中谯氏虽然没落,到底也和方继的祖上有过姻亲关系。他应该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他说得波澜不惊。淳于通脸色一红一白:‘这、这使不得……” 谯平微笑:“只是送礼,又不是行贿,再说,是为了白水营的前程,有什么使不得?——对了,听闻冀州牧在招兵买马,眼下定然急需绢帛布匹,用来制作军衣旗帜、或者赏赐部下。你回去之后,可以酌情减少农耕的人数,在织造上多下工夫,也许便会……事半功倍。” 一语点醒梦中人。淳于通用力一拍自己脑门,叫道:“正该如此!唉,还是公子胸中有宏图,你瞧我这脑子……” 他直率得出奇,牙一咬,朝谯平长跪而揖,口中谢罪:“方才是我冒犯,原本不该疑你!我这就回去,照你说的做!” 谯平连忙扶起:“郎君请起,如何敢当!日后若再有麻烦事,也别忘了时时派人来通报。” 淳于通起身,郑重点头,跟白水营里其他人一一作揖告别,最后额外朝罗敷大大行了个礼:“今日得见秦夫人,实乃意外之喜。还请秦夫人劝劝主公,让他早些回来!” 罗敷连忙还礼,用尽自己所有的文化修养,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淳于通带着一对珍贵玉佩走了。有了这件礼物,大约能暂时将冀州牧方继稳住一段时间。 罗敷不敢多看,暗自评估了一下那玉佩的价值,大约够方琼买十个小妾。 她心知肚明,淳于通大约不是第一个心生退意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谯平的衣箱底下,还有多少对玉佩可赠? 谯平目送淳于通离去,在原处立了好久,这才轻轻叹口气,命令大家该干啥干啥,自己往回走。 “主母”,经过罗敷身边时,忽然叫她,“我让周氏给你收拾好了卧房。如果需要婢仆……” 罗敷连忙道谢:“伺候的人就不用了,我……不习惯太多人……” 她方才怔怔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么一个烂摊子撑到现在,谯平实在是很不容易。 他的“独断专行”,想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是他的性格和他的相貌一样温良纤弱,白水营恐怕早就分崩离析。 谯平也无意打肿脸充胖子,自嘲笑一笑,似乎无意地跟她通报:“今天早上,韩虎回营。三年里,我陆陆续续派出十几个人寻找主公的踪迹,他是其中一个。他说他走遍了幽冀二州,没听说有东海先生的行踪。” 罗敷轻轻咬着下唇,琢磨着这句话。 看来谯平一直在积极自救,奈何东海先生太过神出鬼没,坑惨了他这位谋士。 谯平朝她笑笑,慢慢问出下一句话:“所以,主母方才说主公外出……他可曾说会何时归来?今天这事你也见到了,怕是再过几个月,我可就要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罗敷笑容凝固。这人绝对没有淳于通那么好骗。虽然眼下不把她当外人,可一旦对她起了疑心,她便是无所遁形。 她来到白水营不过一天,已经迅速摸索出了一套掩饰心虚的方法:小家碧玉一般低头垂目,做深沉贤惠状,仿佛在掂量说话的分寸。 脑海中飞速忖度,慢慢开口:“我夫君……” 没说几个字,身边嘻嘻两声笑,有人给她解围。 “阿姑,你不必顾虑。就算我阿父说,还有半年、一年才能回归,我们也能接受——是不是,子正兄?” 王放已经安置了两匹马,洗了手,手上还甩着水珠,大大咧咧的凑上来。 谯平无可奈何地一躲。那水珠甩到他衣襟上了。 罗敷心下暗喜,连忙点点头。王放那句“半年、一年”,给了她一个合理的参考范围。 她转而用商量的语气问:“若是……他真的还有一年才归,会不会……有人等不得?” 王放赶紧把话头接过来,“当然不会!我们三年都等了!是不是,子正兄?” 谯平觉得这人今日上蹿下跳也太积极了些,朝他不动声色瞥一眼,意思是主母面前不许孟浪。 然后才表忠心:“……嗯,当然不会。” 罗敷彻底定心。她现在有了一年的时间,来等待东海先生的回归。 在这一年里,她不用担心被卖到贵人府里当小妾——只需做好一个以假乱真的贵女夫人,给这个风雨飘摇的白水营,增加一根不太牢靠的支柱。 至于一年以后……暂时还没有精力想那么远。 周氏从后院出来,有些局促地朝她行礼,笑道:“妾领夫人回去休息?” 自从昨日罗敷被“绑架”到白水营,周氏是头一个和她接触的。当时她躺在床上刚刚醒来,就大呼小叫的发疯,什么“我不是主公夫人”,什么“带我见公子”,莫名其妙的话一串接着一串,把周氏吓得不轻。 好在后来她终于“神智恢复”,跟白水营上上下下都认了亲。周氏不由得心中感叹,多好的女郎,要是能一直平平安安不犯病,就更完美了。 谁知她立刻又犯了一次“梦游”。还好没出个三长两短。 第15节 因此,周氏对于这个年龄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夫人,除了恭敬,也有三分怜惜。 见她有点怔住,耐心再请一遍:“卧房已给夫人布置好了。夫人随我去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妾随后去给夫人烧饭……” 周氏厨艺超群,每次见到罗敷,必问其饮食,好像打定主意要把这纤细的女郎养胖些。 罗敷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身份,顿时觉得万分过意不去——自己有手有脚的,卧房还得让别人来布置? 赶紧道谢:“不劳阿婶费心——诶,也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真的……” 周氏嗟叹,小夫人简直太朴素亲民了。 罗敷于是向谯平行礼道别,快步跟上周氏。跟王放擦肩而过的时候,迅速一个眼色。 王放十分上道,颠颠的跑过来了,颊生微涡,跟她献了个殷勤:“阿姑归营,欢迎之至!那个,阿姑是我继母,孩儿本该日夜尽孝。但孩儿生性懒惰,那个,晨昏定省什么的,阿姑可否给我免了?……” 罗敷面无表情,混着他胡说八道的声音,轻声一句话:“我要学识字。给我找点书本笔墨。” 来白水营短短一天,“识字危机”已经出现了两次。以后总不会每次都顺利地蒙混过关。她必须迅速把自己变成能读会写的“才女”。 至少,谯平那些引经据典、暗含玄机的话,她得能听懂。 她生怕让身边人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寻常。几个字说过,就不再多言,跟着周氏快步离开。 王放呆在当处,欲哭无泪。她以为识字是织布?哪儿那么好学! 周氏在白水营里大约也是个说得上话的妇人。她领着罗敷七绕八拐,路过蚕舍和鸡舍,绕过一个小水渠,穿过一片蔬菜地,这就到了家眷聚居的院落群。几个年轻女郎在扫地擦洗,见了周氏都打招呼,有的叫阿婶,有的叫阿姑。 而见了罗敷,无一例外地腼腆低头,轻声唤:“夫人。” 看来她的身份已经尽人皆知。 周氏做事效率惊人。昨天晚上,罗敷是临时宿在书房临壁的客舍。而一晚上的工夫,周氏已经给她打理出一个整洁闺房,里面窗明几净,铜镜、面盆、香炉、坐垫应有尽有,居然还有个小小梳妆台,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罗敷再次生出罪恶感——但比起一天之前,这罪恶感已经轻得多了。 人往高处走,由俭入奢易,她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有些适应了“主公夫人”的身份。 进到里间,微微吃一惊。 第17章 明绣 只见一个妙龄女郎,虽非绝色,却也秀气,梳着一头垂髻,一身素净衣裙,正跪在帛画屏风前面的地上,任劳任怨地擦地板。 女郎听到声音,抬头一望,连忙就地躬身行礼:“夫人。” 她身材瘦小,两根瘦瘦的胳膊支在地板上,显得袖子无端肥大,好似肥鱼摆尾。 周氏连忙在后头介绍:“是我女儿,叫她来帮忙收拾房间的。” 紧接着督促:“继续干活儿啊!别小里小气的!秦夫人又不吃人!” 罗敷赶紧让她免礼。心中快速梳理——那便是刀疤脸大叔颜美的女儿,好歹也是白水营正式的子弟,如今却给她当女婢! 周氏没觉得有何不妥,只是笑道:“这屋子许久没住人了,灰尘太多。男人也不方便进来。这丫头手劲大,让她来弄,干净。” 罗敷没觉得这瘦伶伶少女怎么“手劲大”了,多半是做母亲的错觉。地板倒是擦得精光锃亮,可见劳作辛苦。 等周氏走了,赶紧让她歇,问她叫什么。 少女羞怯不说话。 罗敷拿出主母的气场,笑劝道:“你在白水营里住多久了?我初来乍到,许多地方不熟悉。男人们毕竟不方便问,还得多仰仗女郎解惑。再说,你也知道,我……” 迅速回忆了一下今天凌晨,让十九郎提溜上马背,抄在怀里的窘况。腮边成功地涌上两抹羞涩的红。 “……再说,东海先生虽然是我夫君,但到底年长我许多,他身边的亲近人,未必便和我亲近了。咱们年纪相仿,我不和你多说说话,还能找谁呢?” “主公夫人”平易近人,谈吐用辞也没见得多晦涩,简直如同平民家出身的女郎。 少女这才稍微放开,轻声自我介绍:“小字叫明绣。叫我阿毛也行……” 罗敷:“……阿毛?” 当今女子闺名不常公开,亲近之人称呼时,往往便以姓代之。譬如姓梁的便是阿梁,姓杜的便是阿杜。罗敷姓秦,在乡亲街坊口中就是“阿秦”,方便省事。 可是……她父亲不是姓颜吗? 明绣看出她惊愕,难为情笑笑,解释道:“我非阿父亲生。” 罗敷尽可能的表示理解。白水营难道真的风水异常,怎么这么多不是亲生的孩子? 但明绣接下来讲出的身世,又和十九郎不一样。 周氏初嫁的夫婿姓毛,壮年早逝,留下周氏一人,带着幼女艰难度日。遇上灾年,走投无路,饿倒在一个肉铺门口。那肉铺里的屠户探头出来看,亮出一脸凶恶刀疤。周氏本来没晕,这下也吓晕了。 那屠户就是颜美。那刀疤看似霸气,其实是他学徒时期头一次杀猪,让猪追着拱了二里地,摔倒留下来的,是为颜美一生不可提及的奇耻大辱。 从此以后他卧薪尝胆,刻苦磨练技艺,成了十里八乡最有本事的杀猪人。不管是谁家的猪,不管多么活蹦乱跳不服管,只要被拉到颜美的铺子门口,都像感应似的,一个个蔫头耷脑,眼如死灰。 由于破相太惨烈,颜美三十岁了没说上亲,一直孑然一身的做生意。 由于灾荒严重,人人吃饭都成问题,更是没几个吃得起肉,生意也十分惨淡。 但他还是毅然将这对母女俩收留在家,添了两双筷子。周氏感激他的相救和照顾,于是顺理成章的再嫁。 明绣那时候也懂事了,对这个新阿父却爱不起来。哪个孩子愿意跟一个鬼怪似的大人亲近? 于是哭闹着不改姓。颜美觉得能娶上媳妇就是他上辈子积德,哪还计较这个,赶紧表示闺女说了算,她爱姓啥姓啥。 不仅如此,还对她视若己出,百求百应,恨不得抠出自己嘴里的肉省给她吃。 后来东海先生组建白水营,四处招募壮士。颜美的屠宰生意早就半死不活,这就捋起袖子报了名。凭借一身杀猪练出来的气力,再加上让人心惊胆寒的面孔,居然磨练成了万夫莫敌的猛士。这才留在东海先生身边,做了贴身侍卫。 至于明绣阿毛…… 她讲完往事,扭捏一笑,细若蚊蝇之声,说道:“其实姓颜也挺好的……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罗敷感慨良多,连忙说:“我就叫你明绣,好不好?” 明绣心口放下块大石,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聊了没几句,外头笃笃敲门声。明绣连忙站起来开门,端进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子。 “夫人!”她明媚一笑,“还没吃饭吧?给你做好啦。” 罗敷在马背上颠了一夜,方才又紧张了半日,这才想起来肚子确实空,闻着那食盒里的香气,就不由得口舌生津。 立刻就闻出来,居然有肉! 赶紧接过来,放小几上,尽可能文雅的招呼明绣:“跟我一道吃?” 明绣却腼腆笑道:“我吃过了。这是你一个人的量,别客气,这儿也没外人看着。” 她也很快瞧出来了,秦夫人在外头端着架子,其实也不过是个直率活泼的年轻少女,跟她自己没什么交流上的障碍。 罗敷打开食盒——一碗葵菜汤,一碗谷粒饭,一罐榆子酱,最底下热腾腾的罐子里,果然油光锃亮,厚厚一层炙猪肉,加起来比其余几样东西都多。 她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这是平民家过年才能盼上一次的待遇。 小心翼翼夹出一块五花肉,逗明绣:“你真不吃?” 明绣十分淡定,一边收拾擦地的布,一边重复:“吃过了。” 罗敷把那块肉放一边,先小口喝汤,再拌酱吃饭。她有个习惯,好东西要留在最后。何况是一年难得几回食的五花肉,更是舍不得马上消灭。 吃几口,明绣却坐不住了,小声提醒:“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罗敷抿嘴笑:“没凉啊。” 再过一阵,明绣又试探着说:“这猪是今早上刚杀的。夫人可得趁新鲜吃,不能等凉,否则伤脾胃!” 这丫头为何老跟猪肉过不去。罗敷恍然:“饭是你做的?” 谁知明绣摇摇头,不争这个功:“是我阿母做的。她才是烹饪好手。我做出来的东西么……只有她愿意吃。” 罗敷莞尔:“我就说嘛。这肉不像今天早上刚宰的,有点柴……” 明绣忍无可忍,终于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宣布:“那是因为那猪有些老了!这肉绝对新鲜干净!因为猪是我亲手宰的!” …… 罗敷噎着一块五花肉,半天喘不过气来。 上下打量这个弱不禁风的十六岁少女,见她脸上红云渐起,难为情的目光中,隐约藏着些小得意。 她过了好久才结巴出来:“你……宰的……猪?是用刀的那种么?” 明绣憋回一个笑,故作轻松地答:“阿父没儿子,硬要把手艺传给我,我也没办法啊。” 罗敷顿时肃然起敬。想起片刻前周氏那句话。 ……“这屋子许久没住人了,灰尘太多。男人不方便进来。这丫头手劲大,让她来弄。”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上明绣那双小细手腕。白水营里果然没有等闲之人。 明绣轻轻抽回手,有些惶恐,又觉得她实在是直率可爱。 难为情笑笑,低声补充一句:“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有人帮着打下手……” 这句谦虚的话没起到应有的效果。罗敷此刻对她言听计从,迅速把一盘子肉扒拉干净,一点渣不剩。 吃饱喝足,环顾四周,罗敷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生来不是贵女的命,一天不操劳就不踏实。以前听人家说起,世家大族的贵人生活如何惬意,如何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无论如何想不出那是怎样的日子——难道不会无聊死? 她穷尽自己的想象,觉得即便是贵为皇后,每天大约也是要织绣劳作的吧?顶多是身后有宫女给扇扇子捶背,那织机也许是镶金的? 刷丝时用的不是清水,是豆浆? 她叫住要出门的明绣:“营里的女眷……平日里都做什么?” 明绣认认真真答:“还能做什么,洗衣、做饭,织布、砍柴,讨生活呗。” 罗敷松口气。跟寻常平民差不多。 明绣想起什么,笑道:“对了,谯公子吩咐过,若夫人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到处参观一下。” 她的声音本来就细。说到“谯公子”的时候,三个字格外的轻柔小心,仿佛生怕语气重了,冒犯了翩翩公子。 罗敷若有所思,故意盯了她好久。明绣有些脸红。 罗敷这才笑道:“求之不得。” 第16节 白水营看似不大,其实是顺应地势而建。不少良田和树林都藏在起伏的山谷之内。在低洼平地处,错落分布着陶器、铁器之类的工坊,里面进进出出,全是忙碌着的人。 罗敷远远看着,惊讶道:“造了这么多铁农具?用得了吗?” 明绣道:“不光是自己用,还要拿出去换粮食。不然,凭咱们这些地里的物产,可养不活那么多人。” 罗敷很快就明白了。营中除了专事生产的工匠农民,还养着不少壮丁民兵,此时正在空地上整齐划一地操练。 颜美没了保护主公的职责,此时化身教官,正拎着一把杀猪刀,认真负责地纠正着壮丁们的动作。 据明绣的介绍,白水营上下,领兵的郎将共有八个,大多都曾是东海先生的宾客家臣。她阿父颜美,还有曾高,还有早间见到的那个淳于通,都是其中之一。 明绣笑道:“夫人你瞧,有这些人在,不用担心咱们这儿的安全。去年刚打跑了一拨太平道的残军呢——我阿父领的头!” 国运式微,盗贼蜂起,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就得有拥有自卫的力量。 罗敷不吝称赞。 颜美远远看见明绣和罗敷来了,连忙丢下杀猪刀,脸上刀疤笑得跳舞,招手让她过来:“来来来,喝点水,擦把汗,站树荫里,别晒着。” 训练场上一小片珍贵的树荫,银杏叶片的影子摇晃漏光,好似一朵朵微型的扇子。 壮丁们训练时挥汗如雨,每每变换队形,谁有幸站进去凉快一小会儿,谁就要承受大伙羡慕嫉妒的目光。 而现在,颜美大手一赶,把树荫里的小伙子全赶了出去,赔笑道:“闺女坐。夫人坐。” 不是亲闺女,让他宠得胜似亲闺女。颜美是营中唯一一个说话时把“闺女”放在“夫人”之前的。 明绣极窘,小声说:“阿父!我们远远看着就行了。刀枪不长眼,再伤着夫人。” 练兵打铁之类,在明绣眼中都是男人的事,枯燥得大同小异,也没带罗敷细瞧。等大部分营地都看过了,脚步一转,指了指前面一道矮墙院门:“女眷主要在那里活动。夫人若是需要裁衣制衣……” 罗敷眼睛一亮:“你们有几台织机?带我去看看。” 明绣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急忙推脱:“夫人不是要查验我手艺吧?——我、我织布是不行的,手劲太大稳不住,老是断线……” 罗敷忍笑道:“不是要考你。我想看看大伙都是怎么织布的,若准许我跟着忙一忙,那是正好,胜过吃完饭就闷在房里歇着。” 明绣这才恍然:“夫人要视察织造之事?哎呀,那我赶紧通知大伙准备一下……” 罗敷放弃了跟她解释,自己只是想织个布,并不是去监工的。 无功不受禄。虽说顶着主公夫人这个傀儡身份,但要想在白水营长住下去,不给人家做些实质上的贡献,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第18章 织坊 白水营自给自足。和其它地主田庄一样,女眷们自行组织起了一个小小的纺织作坊,给全营上下供应布匹和衣料。 罗敷远远听到织机运作的节奏声,顿觉无比亲切,一双耳朵都舒适无比。 一间大屋内,横竖分布着十几台手摇纺车、脚踏纺车、络丝车。另外一头是二十来架织机,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老式的脚踏平织机,也有轻便精致的提花腰机;有的年久失修,摇摇晃晃近似散架,每穿一梭都吱嘎乱响;有的干脆已经缺了零件,破破烂烂的扔在角落里,筘齿上还挂着几根不知何年何月的线头。 明绣一声:“夫人来看大伙啦!” 几十个女眷挥汗劳作——缫丝的、纺线的、绩纱的、织布的,此时赶紧纷纷下机,齐齐施礼,莺声燕语的“恭迎夫人”。 白水营过了三年群龙无首的日子。男人们固然盼望主公能够尽快回归,收拾乱局,这种情绪也传染到了营中的女眷身上。听闻“主公夫人”下榻营里,一个个卯足了精神,仿佛看到了新生活的曙光。 可一见到真人,都有点出乎意料。原本以为是个跟主公气质相似的、睿智稳重的老夫人,即便听说她年轻,想来也低不过三四十岁去;谁曾想今日一见,原来是个二十尚不足的年轻女郎,一双眼睛灵动归灵动,却明显没什么岁月的底蕴。看言谈举止,也不像世家大族教出来的贵妇人。 那么她之所以能吸引主公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这一副脸蛋身姿了。 就是为了她,东海先生任性出走,丢下了她们的丈夫、父亲、兄弟? 唉,男人哪。不管多么年高德勋,不管多么道貌岸然,有些爱好总是一成不变。 众女眷互相看看,努力接受着现实。有两个沉不住气的,还偷偷叹口气。 白水营里的男人们,都是出于理想和道义,自愿追随东海先生奔波四方。因此对于主公的这次“重色轻友”,也都尽可能地理解接受。对于秦罗敷这个“红颜祸水”,不管私下里如何看待,表面上,也都爱屋及乌地表示了尊重。 而女眷们大多追随父兄而来,住进白水营并非她们自己的意愿。东海先生一走,营中的乱象马上波及到了后方宅院,让这些没怎么出过门的妇女们平白感到心慌,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追根究底,面前的“主公夫人”似乎难辞其咎。 罗敷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态度。她不以位尊者自居,朝大伙谦逊笑笑,解释一句:“大家接着忙,我……就是来看看。” 众女纷纷遵命。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墩墩妇人笑道:“夫人是千娇百媚的贵女,难道也懂桑麻织造之事?” 这话里隐约带着些不服。罗敷微微一笑。她是把自己当成纨绔方琼,前来“巡查农桑”,看热闹来了? 她伸手抚上半匹没织完的苎麻。还没摸到纹理,那胖妇人连忙跑过去,毕恭毕敬地推开她手:“夫人仔细!这匹已快织完了,断了线,可要接续好一阵! 罗敷没接受她的建议,反而格外认真地摸了摸那苎麻布面,轻声分析:“是不是因为这台机子卷线卷得太紧,踏板又松,提棕的力度才会忽大忽小,容易断线?” 一屋子织女集体静了一刻。她们的母亲只教会了她们穿经打纬,从来没教她们挑织机的毛病。 罗敷弯腰,地上捡了个木片,塞进踏板和中轴连接的榫卯里,手指推一推,稍微增加了踏板上下的滞涩之力。 然后在织机上坐下,试了试棕框提拉的幅度,卷紧了一排经线。地上的水桶里捞起一个小刷子,将经线刷湿——太干燥的线容易断。 最后拾起梭子,轻轻地穿过织口,织了一纬。 机子不是什么好机子,然而罗敷从小纺织,人还没有织机高时,就已经能织出让人挑不出破绽的布匹。这一台不太听话的织机,到了她手里也服服帖帖。 没两下,那胖墩墩妇人的神色就从担忧变成惊讶。似乎比自己还熟练三分! 当下时节,纺织是每家妇女必会的技能。然而这事也要看天赋。譬如每个女人都会烧菜做饭,但有人做出来的是珍馐美味,有人在厨房里忙了一辈子,端出来的东西却依然被儿孙嫌弃不吃。 其他人也纷纷过来围观。秦夫人纺织的手法和大家都不太一样。别人都是穿一纬、拉一下定幅筘,以控制麻线的用量;她却是穿三纬才筘一下。每一经疏密匀和,每一纬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似乎手中挽着一个看不见的梳齿。 这样一来,织造的速度直接提高了一倍。众女的神色从惊讶又变成了佩服。明绣这个不会织布的,尤其看得眼花缭乱。 细心的已经注意到了。她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将梭子从一头送到另一头,而是点到为止,送进线丛就松手。尖尖的梭子丝滑的线,仿佛鱼儿游水,润物无声地掠过后半段路程,轻轻滑到她的另一只手的掌心。 梭子在织口间快速穿行。白皙的手指手腕在几千根丝线中翻转。 穿梭本是个力气活,在她身上,居然看出了行云流水般的美妙,如同翩翩起舞。 与此同时,踏板配合,棕框变换,在投梭的同时拉筘,又省出了一半的时间。 慢慢的,作坊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踏板吱嘎,以及快速拉筘的砰砰轻响。几十双眼睛随着她的素手翻飞,如饥似渴地临摹着她的动作,然而却没几人能看清她投梭的手法。 …… 不仅是堂内。工坊外面,隔着一扇矮窗,也有人驻足停步,几乎是贪婪的,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子。 罗敷觉出背上有刺,回头看时,窗外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罗敷试着织了一寸,就放下梭子站起来,看着一众目瞪口呆的织女,笑道:“织机和人一样,每架机子都有它的性格,不能一视同仁的对待。这位阿婶,你照我这样织,就不容易断线了……” 那胖妇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眼睛。短短半刻钟时间里,她织出了一寸长?要知道,这一寸长的布面里,有着近百根密密麻麻的纬线交织,近百次穿梭往返! 而且能明显看出,这一寸新布,比起前面那十几尺长的旧布,明显可见更加细密整齐,不是一个档次。 众女又惊又喜,随后轰然而炸。 “夫人!帮我看看我这台机子。四个棕框排得太密,操作起来总是不太爽利……” “夫人,你是怎么穿梭的,再演给我们看看!” “夫人,你有没有时兴的纹样图?我都三年没去集市逛过了……” …… 罗敷牛刀小试,原本的意图,也只是想尽快跟女眷们打成一片,没有打压她们的意思。 于是耐心地解答了几个问题,提议:“不若从明日起,我也来跟大家一块干活?这里好几架闲置的机子……” 胖妇人却为难:“夫人别看我们这里织机多,都是坏了的,也没请人来修。谯公子叫我们莫要和外面多接触。想劈了当柴烧,又舍不得……” 罗敷随口说:“那就自己修嘛。” 罗敷纺织手段精熟,单凭这一点,已经和众女眷拉近了不小的距离。最起码,大家看她的时候都没什么敌意了,有些甚至暗暗想,这么能干的女郎,能被东海先生看上,果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但罗敷的这一句话,却没有收获太多的附和。胖妇人首先为难。 “都是女流之辈,怎么会摆弄那些大件东西呢!万一给弄坏了,那可再装不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叫道:“就是!通经打纬的东西,可不能有一点差池!万一用起来织废了一匹布,那得损失多少?” 闺阁中的妇女们不读书,也学不得太多手艺。对于织机的使用,大多只知方法,不知原理。哪敢胡乱摆弄拆卸。 罗敷有点懵。若是在平民百姓家,织机坏了确实令人头疼。然而白水营是什么地方,外面那么多饱读诗书、久经战阵的君子文人们,难道还拿几架织机没办法? ——还真没办法。纺织是女人的天职。修理织机这种鸡毛蒜皮之事,如何能麻烦男人呢? 倒是有人试过。明绣指着角落里几个蒙尘的木质零件,努努嘴,十分不屑地说:“唔,上次十九郎听说织机坏了,自告奋勇过来修。耗了一上午,说要拆一架好机子来比对。我们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拆。你猜怎地,后来坏机子没修好,他把那好机子组装回去之后,还多出十几个零件!这下可好,又坏一架……” 这件事显然已成为纺织工坊里的一大笑料。众女立刻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胖妇人笑道:“可不是!后来谯公子训他不务正业,多管闲事——要我说,训得好!谁让他好好儿一个小郎君,非要管女人家的事,这叫冬瓜长在瓮里,没出息!——诶,夫人,你算是他阿母,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别让他再来毁我们东西……” 罗敷绷着个脸,认真听完大伙的控诉,心头升起一丝幸灾乐祸。 但鉴于十九郎对她的无私相助,她还是很厚道的,没笑出太大声来。 转而笑道:“咱们女人家也不见得便修不得织机了。你们今日下工后,把散落的零件收一收,擦干净,明天我来试试。” 几个人同时“呀”了一声。夫人连这都会? 罗敷抿嘴不多说。舅母家里那架织机,就是战后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她依稀记得,阿舅张大响本行是木匠。他面对一屋子烂木头,灰头土脸的摆弄了好几天,在看热闹的邻居们自相矛盾的指点声中,终于让那织机一点点的成型。磨去倒刺,擦拭干净,竖起来,穿上线,织出布,羡煞一众邻里妇人。 当时罗敷年纪小,站在旁边看,好奇地观摩着阿舅的一举一动。 这是生活所迫。当时一家人在邯郸刚刚落脚,就有官府悍吏来催赋税。钱粮自然是交不出,那就只能用布帛来抵数。思来想去,也只有修复织机这一条路。 后来织机及时修好了,舅母不太熟练地上机,一织就是好几个时辰。罗敷踮着小小的脚,帮她把乱线理顺,提醒她跳线脱线的错误。趁舅母休息的时候,也张开手臂,帮忙织上几寸。 日夜赶工,终于在悍吏第二次来拍门的时候,交上了两匹马马虎虎的布。从此那织机成为了家里最珍贵的财产。 她想,阿舅也是大字不识,当时的年纪,也不见得比这位胖阿婶大;他能做到的事,女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冒充主公夫人也有冒充主公夫人的好处,让她在女眷当中,无中生有的获得至高威望。 她再严肃吩咐一句,众女便再无异议,赶紧保证:“好好,明日等夫人来修织机。” 第19章 画字 罗敷在纺织工坊里耽了一上午,觉得差不多了,轻声嘱咐明绣:“带我去看看蚕舍。” 第17节 昨天逃跑时经过蚕舍,昏暗中瞥了一眼。蚕舍大归大,死样活气的没一点生命力。 当时王放还得意地夸口“这地方也归我管”,气得她想翻白眼。 照他这养法,幼蚕们根本活不过第二眠。 罗敷习惯使然,心心念念这个蚕舍。千万只蚕儿的命运就等她去拯救了。 明绣听她这么一吩咐,也心知肚明,轻声笑道:“养蚕的阿婆年前刚刚去世了,暂时没有接手的。现在是十九郎‘自告奋勇’。夫人赶紧去瞧瞧吧。怕是过几个月,咱们就没有丝线可用了。” 跟着明绣,顺小路走了一阵,忽然看到路边一个独门独户小庭院。门上挂着一把锁。门前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佝偻老人,似乎是瞎了一只眼,慢慢扫着地上的灰尘和落叶。 罗敷不由得驻足看。明绣倒是不以为意,解释:“是主公以前的卧房。他走的时候锁着,后来就一直锁着啦。扫地的是眇翁,是主公的家仆。” 眇翁拄着扫帚,睁开完好的那只眼,将罗敷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夫人”,一句话不说,毕恭毕敬地拜了下去。 罗敷赶紧去扶住,“老人家,免礼。” 装也要有个度。让十九郎拜一拜没事,权当帮他锻炼体格;这位眇翁年纪至少六十,让他蹲下哪怕一寸,她良心不安。 也不知眇翁耳背不耳背,听到没有。 老人只是笑笑,走开几步,继续专心致志地扫地。不时弯腰,吃力地拔掉杂草。 罗敷朝那庭院看看,后知后觉地有些惊讶,问:“主公的卧房——你们就没进去过?” 明绣吐吐舌头笑道:“主公严禁旁人擅入。以前主公在时,有两个新来的仆役不懂事,未得首肯便进去打扫,让主公轰了出来,被罚扫了三天的厕所……” 她嘻嘻一笑,在回忆中沉湎片刻,才道:“嗯,不过夫人你又不一样。主公没给过你钥匙?” 罗敷赶紧顾左右而言他,敷衍过去。 蚕舍里空无一人。意料之中。 王放“公务繁忙”,又是喂鸡又是牧牛,眼下不知在何处浪,留着一屋子幼蚕独守空房。 罗敷一进门就开始摇头,瞬间看出了五六七八道缺陷;温度不够暖,桑叶不够嫩,切得不够细,水汽不够均匀,有些竹笼排得太密,有些箔板又太稀疏,蚕粪也打扫得不干净…… 就连墙壁神龛里供奉的蚕神嫘祖,那木制神像满面尘灰,无力地歪在一边,面前的盘子里空空如也,不知多久没放贡品了! 简直不能忍。罗敷觉得,这一屋子幼蚕还没给折腾死,还在努力地嚼吃桑叶,已经是感人至深的生命奇迹。 她拿出主母的架子,发号施令:“给我找几个得闲的妇人来!这蚕舍必须立刻改造!” * 罗敷直起身,擦把汗。腰酸背痛。 蚕舍总算有了些蚕舍的样子。算不上旧貌换新颜,起码看起来让人身心愉悦。 要不是叫了几个人帮忙,特别是明绣的大力相助,她一个人还真完不成这项苦工。 明绣面不改色气不喘,心疼地看着她,说道:“夫人回去歇吧。天都快黑啦——我伺候你吃晚饭?” 罗敷早就意识到,把明绣派过来跟着她,大约本意是给她一个临时的侍女。不然堂堂主公夫人无人伺候,岂不是成了笑话。 然而她哪有这么大脸使唤别人。论出身,她和明绣半斤八两,都是尘埃里钻出来的、苦命人家的女儿。 因此,她每次请明绣做什么事,都不忘问一声,“你愿不愿意帮忙”。得到明绣的肯定答复,再进行下一步的吩咐。 而自己吃个晚饭,显然用不着别人帮忙喂。赶紧回道:“不用不用,你也累了一天,咱们一块儿吃,然后你去休息。我——我晚上不需要人服侍。” 明绣看看她,认真点点头,笑道:“那么,我就住在你对面院子里。有事声唤就行。” 谁也没有伺候人的瘾。秦夫人既然不当她是侍女,明绣乐得顺水推舟。 罗敷于是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卧室。刚一推门,平白发现一丝丝不寻常。 梳妆台上多了点东西。小小的胭脂盒子旁边,赫然卷着一摞素帛。解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竟是一卷帛书。 帛书旁边的毡布上,摆着一枝毛笔,一小块墨,一束竹简,一个小刻刀。按顺序摆得疏密有致、赏心悦目。 罗敷怔了好一阵。左右看看,屋里没别人。 立刻知道这是谁干的。十九郎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这是第二次闯她房间了。 可这一次她没怎么生气,甚至觉得他干得漂亮。还不是是她自己要求的,“我要学识字。给我找点书本笔墨”。 他果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吩咐,并且悄没声没让任何人瞧见。是不是该嘉奖他的“孝心”? 罗敷心跳加速,脱鞋进屋,关门上闩。不能让别人察觉自己在偷偷学文化。 点上灯烛,就着晃动的光影,将这些“书本笔墨”看了又看,又不由得头大。 有了这几样东西,自己便能读书识字? ——差不多。阿弟张览每日上学,带的不也是这些东西吗? 展开帛书,从头到尾慢慢看,也不知是正是反。每个字都像跳舞的小人,朝她搔首弄姿,就是不开口说话。 罗敷皱着眉,烛光底下辨认半天,好容易在字的海洋中找出一个眼熟的“秦”字——飞檐高台前,舞姬裙摆旋——这才确定了上下左右,将那帛书珍而重之地拿得端正。 随后又不知该怎么办了。是不是该一个字一个字的抄?笔墨练习册都给她准备好了。那刀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暂且扔一边。 她洗了手,头发挽起来,将这一摊子东西铺在小几上,找个软垫跪上去,铺平裙摆,正襟危坐。 右手执了笔,手指头不知如何放,闭目回忆儒生文人们奋笔疾书的模样,拗了几次姿势,越拗越觉得别扭。 罗敷不是没拿过笔,但都是在布面上绘花样。握笔如握剪刀,五根手指攥起来便罢。 于是干脆五指成爪,一把攥住,拇指勾在右侧,自觉八九不离十。 墨用小碟化开,舍不得多用,挽着袖子,蘸了针尖大的一点点。按住那竹简一端,像模像样的,开始抄那个“秦”字。 她觉得写字跟画画差不多。但不知这个“秦”字,是先画高台呢,还是先画舞女? 她攥起笔,决定从舞女的发髻开始画。 没两笔,墨就用光了,发髻成了干扫帚尾。再蘸一下,不幸沾得多了。一个硕大的墨点子啪的掉在几案上,又溅出几个小墨滴,欢快地跳上她的裙摆。 罗敷“啊”一声,赶紧站起来,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忘了手中还拿着笔,笔尖墨汁流淌,转眼间又是一滴墨,直直掉在了竹简上,顺着竹子的纹路开始流淌。半根竹简瞬间黑了。 罗敷手足无措,半天才想起来补救的方法。找出明绣白日里收拾房间用的粗麻布,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把墨迹擦掉。 裙子上的已擦不掉了。丝绸轻纱的裙摆,近一个月才能织成一匹的精致料子,现在污迹点点,宛如摔进烂泥坑。心疼得简直想哭。 她咬咬牙。自己做的孽自己还。哪个读书人没有被墨汁污过衣服。 几案清理干净,拿一根新竹简,继续描那个“秦”字。 可恨笔尖的细豪不听话,经常被竹子的纹路带偏了走。最后的成品不忍直视,高台宛如着了火,舞女成了睡卧的莲蓬。 绘了三四遍,才稍微有些像样。这才惊觉,鼻子尖儿快贴到竹简面上了。 赶紧直起背。额角已经出了一排的汗,双手几近抽筋——左手虽然空着,但不自觉的跟右手一齐较劲,于是两只手一起累。 罗敷再擦一把汗。忽然看到手边的小刻刀。她觉得知道这东西是做何用处的了——画字画到心烦意乱时,整个人充满了破坏欲,想拿刀将笔墨帛书划个稀巴烂,去他的之乎者也! 她还是明智地按捺下这一冲动。深吸口气,调整心情,摊开帛书,打算找第二个认识的字。 还没看两眼,身后极近处,响起一声轻轻的笑:“阿姊,字不是这么练的。” 第20章 晨昏定省 罗敷差点把帛书扔了。猛一回头,王放似笑非笑,跪坐在她身后两尺之处,目光扫过她画出的那几个舞女,还认真地顿了几顿,仿佛在评判哪个更婀娜。 他一身常服,不是平日里干活劳累时的粗麻衣裳,而是换了干干净净的苎麻直裾袍,下摆服帖散在地上,倒平白多了两分书卷气。 再看房门口,她自己的绣花布鞋旁边,丢着一双敞口大开的男式麻鞋。鞋尖冲外,显然用心摆过。 罗敷心头蹿一把火。她方才用功用得太认真,目不视物耳不听声,房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她压低声音,质问:“怎么进来的!” 不光是被擅闯闺房。自己“画字”时的笨拙可笑模样,不都被这人看去了? 她明明记得闩了门! 王放十分坦率地摊开手掌,掌心一个形状奇特的小铁片,连着一个细钩子,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油亮。 这东西她居然见过。以前衙门里捉到小偷,在闹市里戴枷示众时,通常会在旁边连带展示这种小铁片——溜门撬锁的工具,提醒百姓们严加防范。 罗敷这下真动怒了,“哪儿学的偷鸡摸狗的能耐!白水营是不是都被你撬遍了!” 王放微笑:“阿姊谬矣。这不能叫偷鸡摸狗,这叫鸡鸣狗盗,两字之差,误之千里……” 大言不惭。她翻白眼,“有区别吗?” “等你识字,读了孟尝君传,便知区别……” 罗敷才不管,压着火气,一字一字低声说:“我没让你进来。” 王放依然嬉皮笑脸:“你没熄灯烛啊。” 有关系吗?罗敷不跟他废话,站起身来,尖尖的笔头朝他一指,“出去。” 王放反而探身,指着她画的那几个字:“可是阿姊,平地起不得高楼,你一个人就算琢磨到天荒地老,也……也识不出字嘛。” “你不早跟我说,非要撬锁进屋才显你能耐?” “我……我早说了你也不信,所以让你先试一个时辰,现在你看到了,还是需要先生教的嘛……” 罗敷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依旧没有迁就他的意思,“出去!” 看来这十九郎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起码“尊重”二字不知怎么写。她就算再求知若渴,也不能放任他入自己房间如无人之境。这是底线。 王放眉尖若蹙,目光中一片委屈,颇有些“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意味。垂下眸子,却又忍不住偷眼看她的怒颜。 他拿起几案上一根竹简,翻过来,举若齐眉,给她看。 “那你亮灯是什么意思?我在这上头写了……” 罗敷顺着他手指,低头一瞧,被墨汁“污染”的那根竹简背面,果然……似乎弯弯曲曲的有字! “……你看,你看,我不是写了? ”他指着那一行字,低声下气,一字一字读得清晰,“‘若需讲解,勿灭灯,戌时我来’——大白话不是?字也都是俗体。你不会连这个也……” 他辩解到此时,才终于意识到什么,缩一缩脖子,难以置信地看了罗敷一眼。 小女郎轻嗔薄怒,柳眉微蹙,两颊晕红,精致的唇角蛮横地抿着,眼神如同软鞭子抽人,不疼却辣,让人舍不得躲。 如此花容月貌,内里却是个草包! 王放毫不掩饰,伏在地上乐到打滚。 第18节 罗敷冷眼看他得意忘形,提醒一句:“笑可以。小声点。” 她心里也有点惭愧。王放的那句留言,她岂止是不认识——她压根就没注意,以为那几根竹简全是空的呢! 但凡她注意到上面字迹,就算读不懂,也能猜出来,大致是他的叮嘱之类。等他不请自来的时候,不至于那样猝不及防。 ——也不能怪她。没经过读写训练的人,对文字毫无敏感。对她来说,那几个字跟竹片上的灰尘污点无甚分别。 王放乐够了,擦擦眼泪,抬头看,见她依旧淡定自若,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赶紧收了笑容,说道:“好好,算我错了,你别生气。我……我见你房间没熄灯,以为你准许我进来,这才造次,阿姊若不乐意,小子这就告辞。” 说毕,放下竹简,便要起身。 罗敷轻声制止:“等等。先别起来。” 指一指烧得正旺的灯。跳动的黄色火苗,将一扇窗映得亮亮的。尽管有轻麻编织的窗帘,光线仍然点点滴滴的透到外面去。 王放若是贸然起身,帘子上难免投下阴影。男女体型相差大,一看就知不是她。万一让有心人注意到,板上钉钉的麻烦。 王放一怔。眼看她纤纤素手,沿着墙根画了个弧线。意思是别站起来,就这么跪着出去吧。 他愁眉苦脸,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她真生气了。 毕竟闯人闺房,横竖他没理,溜门撬锁的小铁片就是赖不掉的明证。她要是心肠稍微狠毒些,大声喊一句非礼,他出去之后最好直接自挂东南枝。 他心里那个后悔,叹口气,自认倒霉:“阿姑一日劳累,还请尽早歇息。孩儿昏定晨省,孝心已到,这就告退。” 然后撩起前襟,蹭着膝盖,一步步往外爬。爬的时候还注意侧着身子,避免背对她不雅。 挪到门口的时候,听得背后微有声响。‘ 他回头,只见罗敷没闲着,吃力搬来两个衣裳架子,放在窗前,踮着脚,盖上一块厚绒布,边角掖好,做成了个简陋但严实的屏风。 有了两层遮挡,从外头看,秦夫人屋里黑灯瞎火,已经安然就寝。 王放喜出望外:“阿姊……” 罗敷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心中砰砰跳,有些恶作剧的痛快感。 严肃看他一眼,低声说道:“既然来了,就别白来。不是要教我识字吗?” 她拿捏着他的脾气。让他灰头土脸的膝行到门口,本意也只是给他个下马威,免得他自恃“为人师表”,日后随便登堂入室。 不代表她不欢迎他。 王放一双眼迅速亮了。 她又问:“对了,你夜晚不在房里歇,会不会引人生疑?” 王放笑道:“我是不成器的淘气鬼,谁管我夜里睡在哪儿。大家就算找不到我,也只能以为我出去玩了。” 她微笑:“那请了。” 第21章 刀笔 王放拖个软垫摆好,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小几另一侧,双手放膝盖,两眼闪微光,开心得不像个老师,像个即将开蒙的孩子。 当下白水营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主公夫人乃冒牌货一枚。而最不希望她身份穿帮的那一位,姓王不姓秦。 罗敷给他一个好脸色。排好笔墨,剔亮灯烛,尽量营造一个正式的、待客的氛围。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算不上规矩。但没文化也有没文化的好处。譬如此时的“深夜与继子独处”,书本中也许会找出千百条礼制,表明此事多么道德沦丧,多么引人诟病,世家闺门之女想都不要想;但罗敷心中的道德标准十分接地气,以“自己不心虚”、“别人不嚼舌”为准则,从不需要考虑圣人的意见。 王放对此受宠若惊,不相信地再确认一句:“阿姊,你……真不怪我?” 罗敷摇摇头,一笑,“别浪费时间啦。你就把我当七岁小孩,该怎么教怎么教。” 方才发火也发过了,估摸着能把他震慑一二,知道她秦罗敷不是任人捏的软包子。 打完巴掌给个甜枣,朝他诚心诚意的一笑,小竹杯里盛一口茶,双手捧到几案上。 这点雕虫小技,过去在阿弟身上屡试不爽。果不其然,小少年立刻美得找不着北,近乎讨好地接过来,啜一下。 “那个……你比七岁小孩强多了。方才那个秦字,不是写得像模像样?不过呢,嗯……咱们还是从头学起比较好。首先,笔墨书本要摸熟,然后再认字,再写字……” 罗敷听得认真,忽然看到手边那个小刻刀,让王放跟笔墨一起偷运进来的。 不知怎的,没头没尾的问:“给我送这刀,是做什么的?” 王放见她果然无知,嗤的一笑。 朝她微一躬身,正色道:“阿姊与我,虽为传道受业,难免瓜田李下之嫌。赠你利器,让你放心,倘若小子敢有半分无礼,阿姊尽可随意自卫。” 说着,小刻刀塞进她掌中,一副坦然无畏的模样。 罗敷被这人的高风亮节感动了。不知是该点头接受呢,还是赶紧推辞,“我没把你想那么坏”? 再说,这小刻刀长不逾掌,杀伤力似乎也不够啊。 纠结了好一刻。却见王放眉心抖动,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浮上双颊,酒窝渐渐跳得厉害,似是竭力忍着什么。 罗敷当即知道被骗了。目光如刀,狠狠剜他。 他终于忍不住,笑成一团花,指着那刻刀,说:“哈哈哈,你别真信啊!——是改错字的!不然,写错一个字就扔一条简,多浪费!” 自古以来,笔用来写字,刀用来修改。“刀笔”二字,常常被并列提起。罗敷也见过文人挥毫写字。但写错字毕竟是偶发事件。是以她认识笔,却不认识刀。 王放把竹简抓起来,当场给她演示了一下,如何用小刀刮掉墨迹。 末了殷勤问她:“学会了没?” 她平心静气点点头,还不忘关心他:“别削到手。” 王放微一脸红,终于不好意思再逗她了。 小刀放下,帛书轻手轻脚的卷起来,只剩最右一个边儿,指着右上角两个字。 “跟我念。子——曰——” 罗敷微微皱眉。两个字笔画果然都很少,但为何听不懂呢? 别是他又耍人。 短短几日相处,她对此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充满了戒备。 王放看出她不买账,笑嘻嘻的耐心给她解释:“这个‘子’呢,便是房子屋子的‘子’,这里指孔子孔圣人。‘曰’便是说。合起来就是‘孔子说’。” 罗敷睁大一双无知的眼。两个字似乎在别处也见过。可换了个位置,就全都不认得了。 问他:“为什么要学孔子说?” 不是习字吗? 王放:“……” 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同样是开蒙,七岁小儿和十七岁女郎的区别,在于前者更乖,不会乱问问题。 只能尽量通俗地解释:“圣人造字以化世人,所以读书也要从圣人之言开始。比如你看这第一句,就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说教——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思就是……” 寻常学塾里教书,从来都是诵读声琅琅,恨不得每个字都要唱出来。罗敷这里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每个字都压得尽可能低声,隔一会儿还要停顿片刻,确保院子外头没有经过什么闲人。 哪里像是给人开蒙,分明是帐下密谋鸿门宴。 逐字逐句解释老半天,总算等到一句懵懵懂懂的“哦”。 “这就是圣人之言?这不是谁都懂嘛!三天不织布还手生呢。” 王放气乐了:“你是先生,我是先生?” 罗敷不甘示弱:“你好好教我行不行?别嬉皮笑脸的不正经!” 王放大吃一惊,手指往下一滑,指着下一行:“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阿姊,你也接近圣人了!” 罗敷不理他这句马屁,将那几句“子曰”反复看了几遍,揉揉太阳穴,问他:“这是什么书?” “论语啊。” “干什么用的?” “学道理的。” “我把这上面的字都认全,就算识文断字了?” 王放扑哧一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论语是最简单的经书,里头充其量一千个生字,要做学问,还远远不够。” 罗敷一本正经地问他:“那学完《论语》之后呢?” 王放见她态度至诚,果然是有求于己,禁不住大为愉悦,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开始显摆。 “然后是《孝经》,之后可以习五经,是为《诗》《书》《礼》《易》《春秋》——这就基本算开蒙了,可以接着读今人之书——《史记》《汉书》是讲史的,都不枯燥,可以顺带读读先秦诸子百家,我个人比较喜欢庄子;要写文章的话,可读司马相如、扬雄、张衡、班固;算学有《九章算术》、《周脾算经》,农学有《锸ぶ椤贰端拿裨铝睢罚窖в小赌丫贰渡衽┍静菥贰 他神色清净而严肃,娓娓谈吐之间,整个人简直在发光,聚了古往今来所有的文墨气息。 罗敷按捺住冲动,没问出来“这些你都读过?” 等他天花乱坠说完了,才抿起一个微笑,虚心请教:“读完这些,要多久?” 王放转转眼珠,心中盘算,是该故作天才地给她估一个较短的时限呢,还是该吓唬吓唬她,把时间往长了说? 最后还是没敢信口胡言,取了个折中:“大约得……五六年吧。” 罗敷垂眼,看着他那只不安分敲桌子的右手。手指头倒是修长好看,中指关节诡异地泛红。 她再问:“我有多少时间?” 王放哑口无言。 罗敷不给他找补的机会,认真说道:“我不需要懂什么圣人之言,也不要变成学富五车的女才子。我只要……读写一些最常用的字,学一些夫人贵女需要知道的道理而已——一个月,能做到吗?” 王放失望地打量面前这个美丽的草包。简直是胸无大志,朽木不可雕也。 但也无法反驳。不得不承认,他上来就丢给她一本“子曰”,实在是欠考量。 他灰溜溜的低头,不一会儿,又忽然眼睛一亮,笑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再给你抄一本别的书——既文法简单,又通言内闱之事的。阿姊莫急,一个月包教包会……” 罗敷只听懂了前半句:“再……抄一本?” 眼前这部《论语》,小半匹布的长度,是…… 王放居然有些脸红,泛红的右手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书房倒是有现成的《论语》,不过是写在竹简上的,加起来几十斤,不方便送进来,也不好藏。” 第19节 “……你抄的?” 这人别是神仙吧? 王放把她这句问话当成了感动,藏住眼中的得意劲儿,深藏功与名地摆摆手,淡淡说道:“我也是头一回做先生,自然要认真些,这叫开张大吉。” 第22章 俗套 王放见她依旧愕然无言,又难为情地补一句:“……没全抄,抄了六七篇,也就是一个下午的工夫……正好我也许久没读了,复习一下……” 饶是罗敷蛮横,此时也不由得自省,方才她挑剔来挑剔去的,把他一下午的心血批得百无用处,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她在织坊里穿梭推筘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呢。 多半还是偷偷摸摸的,用手罩着,抄两个字,外头看两眼…… 只因着她的一句话。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那你今天下午,没……没路过织坊?” 王放极端委屈:“我一直在给你抄书,哪有时间闲逛。我听说你要修那些织机?我跟你说,修不好的,去年我试过一次……” 罗敷噎他,“结果多出来好多零件儿。” 见他低头而笑,她又觉得奇怪。下午纺织的时候,觉得有人在外头看她。她以为是这不安分的小伙子在伺机捣乱呢。 芝麻大小事,她不放在心上。默默给他续一杯茶,微笑道:“那,那我就等你下次啦。这部《论语》也留在这儿,我虽然读不懂,但没事看看,想必也能熏陶熏陶。” 王放给点颜色开染坊,马上笑得酒窝颤。 “好,那明天……” 罗敷心里小小一哆嗦。他今天手没抽筋? 赶紧说:“别……” 王放不解:“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说“让你歇几天手”,转而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来得太频繁,容易让人发现。” 王放嗤之以鼻:“我能这么不小心?要是能让人发现,我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罗敷见他信誓旦旦的,疑虑顿消,信服地点点头。 王放见她傻得可爱,忽然又恶劣心起,逗她:“让人瞧见又怎样?我十九郎谨身节用,以孝事亲,晨昏定省,天经地义……对了阿姑,给你解释一下晨昏定省,这是《礼记》规定的、子女侍奉父母的礼节——早上省视问安,晚上服侍就寝,冬天得给你盖被,夏天得给你铺席,你睡了我才能睡……” 罗敷听出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往后挪一步。《礼记》谁写的? 但她还是不容置疑地给他规定了一个期限:“后日戌时,我在房里等你。若房间烛光亮,你可以进来。倘若不亮,便是我不方便,顺延一天。” 从古到今的师生关系,从没听说学生给老师定规矩的。王放叹口气,摇摇头,又点头。 好容易教个学生,还是个蛮横小美女,大度点,由她吧。 至于今日…… 罗敷也没打算马上逐客。除了习字,她还有许多别的事要请教。 灯火闪烁。她续了灯油,挑亮灯芯,用心听听外面万籁俱寂,悄声跟他通报:“今日我在外面,见到了你阿父那间上锁的屋子。” 只一句话,王放心领神会,摆摆手,给她确认:“没人进去过。” 罗敷点点头。和明绣的说法一致。东海先生果然德高望重,大伙对他的尊敬简直到了难以理解的地步。 王放敢用铁片撬她房间的闩,但给他一万个胆子,约莫也不敢打那间屋子的主意。 她问:“那……你们可有试着找他?” “当然,从他失踪几个月后就找过了,也派出过不少人,有人到今日还没回来——各处全无端倪。” 罗敷一针见血,问出了自己想了一下午的问题:“那间上锁的房里,会不会有线索?” 王放轻轻一笑,摇头:“那房间我小时候溜进去过一次,没什么特别的物件。不过……也说不准。其实也有人提议过,把锁打开进去瞧瞧。但大家习惯使然,总觉得这样做是个冒犯。” 他说了两句,一个小小的念头,不当不正的飘进脑海里。 “除非……” 罗敷替他补全这句话,眨一眨眼,眼中泛着希望的光。 “主公夫人……有没有资格进去?” 王放笑了。她来没两天,已经入乡随俗,开始急人之所急,和白水营人众同进退了? 罗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拿“主公夫人”撑门面并非长久之计。要是能及时找回东海先生,她乐得赶紧“卸任”。 王放轻轻瞥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目光从一头转到另一头,终于慢慢说:“主公夫人……若是主公的伉俪贤内助,当然可以开锁进屋。但若是……嗯……” 他吞吞吐吐的,罗敷也听出来了,毫不客气捅出了他心里的后半句话:“若是个以色侍人的草包,那也没资格进去,对不对?” 王放极窘:“阿姊,你别说那么难听嘛。” 罗敷不以为然的一笑:“又不是说我自己。” 埋汰你阿父,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放不接茬。大家虽然对她的身份深信不疑,但有些东西是瞒不住的。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早就看出来,“主母”并没有太高的门第,也并非才誉四方的女郎。但红颜祸水是不论出身的。西施是浣纱女,飞燕是歌舞伎,赵姬…… 王放觉得周围有点静。赶紧收敛心绪,端正态度。现在不是遐想美女的时候。 总之,若她要以“主母”的名义,擅进主公房屋,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 他郑重建议:“你先别着急。慢慢的跟我学识字。等到哪一日,你能出口成章的吟首诗,或者讲出些大道理,大伙才会真的信你是阿父的知己。到那时你再提出开门查验,想必不会有人怀疑。” 罗敷觉得这个目标有点高远。豁出去点点头,不好意思问他“做到这些需要多久”,总之自己寒窗苦读便是。 王放的馊主意却还不止于此,眼珠一转,忽然兴致勃勃的建议:“阿姊……” 她打个呵欠:“嗯?” “我再给你编一点和我阿父相处的细节,不能让他们看轻你。嗯,你是平民出身,这个大家看在眼里,改不得了。但是你天资聪慧,妙才不输世家贵女,明珠怎能一直蒙尘,于是三年前的一天,我阿父偶然外出,见到你在溪边浣纱……” 罗敷简直不知该怎么说他,迅速回敬一句:“我不浣纱。我捣练。” “是是,你在溪边捣练,口中轻吟娃嬴歌。阿父大为震惊,未曾想如此古音,竟然还在民间传承……” 罗敷眉头皱成团:“什么歌?我不会。” “放心,这是失传多年的古乐,是当年赵武灵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现在没人会唱——就算有人要你唱,你就拒绝,说此音只有你夫君配听……” 罗敷差点笑出声来。读过书的人果然心眼活络,坏也坏得蛮有创意。 就懒得指出他故事里的漏洞了。既然那个什么娃嬴歌失传已久,他阿父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然后你站起身来,一个不小心,哎呀,撞掉了阿父身上的玉佩……” 他越编越得意,仿佛那故事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 罗敷不再跟他抬杠了,唇边斜出个小小的冷笑,这种桥段她都听腻了,逢年过节的百戏场上,变着花样演这种俗套。 …… 王放宛若没看到她目光中的刀片,打个呵欠,灌杯茶水,继续抑扬顿挫,“……阿父惊呆了。如此清新脱俗的女郎,和外面那些妖艳俗货都不一样……” 他乐在其中,声音却越来越小。终于忍不住玉山将倾,趴上了小几。再嘟囔几个情节,没声了…… 他睡着了。 …… 罗敷哭笑不得。 用力捅捅,在他惊醒的同一刻,及时捂住他嘴,悄悄说:“你该走啦。” 王放揉眼,似乎是心有不甘。长夜漫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奈何少年人爱睡。本来前晚就奔波一夜,瞌睡虫马上要卷土重来。模糊着眼,看到一张小床横在不远处,那被褥软绵绵香喷喷,那枕头似乎伸出小手招呼他。 可惜他没福分,床不是他的,不敢往上扑。 只好跟她告辞。心里盘算,下次再“鸡鸣狗盗”的时候,得事先多灌点浓茶。 他听听外面寂静无声,穿好鞋,飞快开门,即刻消失。 罗敷轻手轻脚的收拾好这一桌子东西——一卷《论语》和笔墨刀简,用毡布卷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躺上去,才忽然隐隐约约的发现,那卷让王放亲手抄了一下午的帛书,已经沾了淡淡的鞣制皮革的味道。 他每天干体力活不少。养鸡养蚕、放牛饮马、弹弓打个鸟雀、没事毁个织机什么的。皮革手套日日戴。即便脱下来,气味也留在指缝里。 罗敷忽然有点心烦意乱。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白瞎他读过的那么多书了…… 第23章 胖婶 翌日,罗敷还是天亮便起,不敢睡懒觉。 主公夫人只是个摆设,没人向她请示事务,也没人使唤她干活劳作。只有她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先是做了半日的女红。她眼下的几套衣裳,都是白水营里,几个跟她身材相似的女眷贡献出来的。 倒是有人请示,要不要把夫人“流落民间”时的衣衫杂物给打包送来。罗敷赶紧婉拒了好意。短期内,她实在不想再跟舅母家有任何接触。 于是她眼下身无长物。到底不好意思一直穿别人的。她寻思着,自己给自己缝两套夏衣,然后把人家的还回去。 至于昨天那条溅了墨点子的丝裙,罗敷找来针黹d,穿上黄青两道线,辫子股针,裙摆上绣出一圈茱萸蔓草纹,抖开一围,宛若足踏云端。 虽然形状所限,在她看来并非完美,但穿出去一走,打水路过的明绣立刻眼亮了。 “夫人好针黹!这裙子漂亮哩!” 她两只手挽着两个水桶,每个水桶都装得满满,不下百斤的井水,像小雀儿一样飞过来细看。 罗敷吓得本能一后退,生怕让她撞翻了。 明绣跑到她跟前,利落地收住脚步,围着她的裙子左看右看。桶里的水只是轻轻晃。 罗敷尽量做到波澜不惊,笑着称谢:“微末技艺罢了。昨日纺织时不小心,蹭了一点点油料在腿上。要不是为了遮脏污,也不会花时间去绣。” 明绣名字里带“绣”,实际上没绣过一天东西——力气太大,那针线到手里就断了。 第20节 于是只能望洋兴叹,艳羡地打量着那一层层绽放的花纹,羞涩笑道:“夫人笑话我不是?我要是有你这般手艺花样,做梦都要笑醒了,也不至于整日穿素面衣裳。” 罗敷笑笑,尽可能不经意地答:“这话你就差了。夫君曾教导我,虽衣绮绣o傅黛墨o不若以礼修身,才是本分。咱们做女子的,到底莫要花太多时间在盛装饰物上——照我说,是他年纪大了,心眼儿有些死性,谁不喜欢美器美物呢?明绣阿妹,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若有余的鞋面儿扇面儿,我来给你绣几朵花儿草儿。不求让人看着好看,起码自己用着心里舒坦。” 明绣先是被她一番大道理说得发愣,又听她主动帮忙刺绣,连忙道谢:“用不着,用不着!夫人是懂大道理的人,哪能以这点小事麻烦你呢?” 罗敷禁不住有些脸红。什么东海先生教导自己“以礼修身”,那是昨天半夜,王放给她量身定做,编出来的剧本,以便让她这个“主公夫人”的身份更加真实可信。 果然把明绣唬住了。连带着身边几个早起的妇人,听在耳中,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大伙跟秦夫人相认,也不过一日两日的工夫。谯平是守礼的君子,虽然对主公出走的过程充满好奇,毕竟不会像审犯人一样审她;于是上行下效,人们并没有一股脑的询问她和主公的过往。 正好细水长流的,今天抖落两个细节,明天抛出一件“往事”,慢慢的让“主公夫人”的形象丰满起来,逐渐深入人心。 倘若罗敷“单兵作战”,自然没胆量、也没资本施展这个瞒天大计。但有王放帮着兜底,罗敷便心存底气——果然是近墨者黑,跟他相处了两个半夜,她居然也变得有些肆无忌惮了。 倘若有朝一日,东海先生突然归来,得知自己的这许多“轶事”,大约也会震惊得轰雷掣电。但罗敷觉得,第一,这件事的可能性不大;第二,东海先生大约也会理解自己的做法,从而让大家不要追究自己;第三…… 第三,就算哪天不小心穿帮了,那个“幕后黑手”定然比她先倒霉。 于是放心大胆地编。失踪三年的东海先生,在她口中,一点一点的活跃了起来。 纺织作坊里,几十个织女已经齐刷刷的等着了。 秦夫人昨日露了一手织布,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然而她进而夸口,要修好那些零零碎碎的坏织机,众女心里其实不怎么相信。 攒着一腔好奇,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 罗敷其实也是随口一说。她要真是专业修理织机的工匠,昨天就可以直接动手了。 之所以等了一日,也是为了有个喘息之机。当今纺织业发达,织机的样式却没有太定型。过去她在韩夫人家的工坊里,曾目睹过不少稀奇古怪的设计。 韩夫人家的纺织作坊庞大无匹,轰轰烈烈几百架织机。罗敷有幸在里面观摩学习,对于纺织工艺的了解,已经超出了大多数织了一辈子布的妇人。 静下心来,把记忆梳理一番,然后才慢慢问那胖妇人:“胖婶,零件都收拾出来了?” 不是她有意给人家起外号。而是整个作坊里都这么叫,她的本名本姓都快被人忘了。 胖婶还答应得挺乐呵。胖代表身体康健,代表能吃饱饭,代表灾年饿不死。 胖婶的男人是东海先生家仆,她年轻时也是个织布的能手。之所以胖,是因为她一连生过七个孩子,身体已经习惯了肿胀,仿佛随时准备迎接第八个。 但那七个孩子死了六个——跟着胖婶男人一起,倒在了大灾后的瘟疫里。 剩下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当时也病得气息奄奄,却一直拖着没合眼。幸而让一个云游的大夫看见了,连连感叹此病例不可多得,问胖婶愿不愿意把孩子给他,试一试他新制出的药丸。 胖婶觉得孩子留下也活不成,不如赌一赌造化。让那大夫将孩子带走了。此后乱离失散,再没见过。 胖婶心宽体胖,人糙话多。每见着一个年轻女郎,都忍不住暗自感慨:“唉,我那个七儿啊,要是有幸能活下来,也得有她那么高啦。” 罗敷是唯一一个例外。“主公夫人”身份摆在那儿,胖婶无论如何也不敢拿自己的苦命女儿跟她相提并论。费尽力气憋住话,只是在心里暗暗想:“唉,我的七儿要是有幸能活下来,说不定能跟她一样标致呢。” 这么一想,就走了神。直到身边几个妇女齐声提醒,才赶紧回话:“是是,坏机子都摆出来了,夫人随便看。” 而且是按顺序摆出来的。胖婶也许是带孩子的经验过于丰富,什么东西都要求整整齐齐,一点也不能乱。坏得最轻的织机放在最右边——坐上去试试,还能勉强织出七扭八歪的布;然后依次往左去,织机损坏程度越来越严重。最左边的那一堆木头,几乎看不出织机的形状。 罗敷立刻就看出了问题:“这是打纬的拉杆断了嘛,榫卯都脱了扣,接续不上了。找个木匠,按形状重新打一根装上就行了。” 众织女互相看一眼,有那么一小半的人马上乐了,笑道:“听见没?我猜对啦!” 织机损坏,女眷们也不是没张罗修过。但大伙意见不统一,谁也不服谁。每当谁想冒险修复的时候,身边人一句“坏了你负责?”就足以让那动手的心生退意。 拖拉久了,懒惰便占了上风,慢慢的便没人管了。 眼下来了个地位比大伙都高的“主母”,她说的话便成了权威。那些跟她“英雄所见略同”的,一个个得意万分。 罗敷又问:“营里有木匠没?请过来,我请教请教。” 众女眷互相看看,居然都摇头。胖婶告诉她:“木匠老李已经病半个月了。现在又不过年,不需要打什么新家具……” 罗敷赶紧说:“那、那就让他好好养病,咱们不麻烦人家了。” 大伙一阵嗟叹。主母真体恤下人啊。 可若没有懂木工的人帮忙,罗敷看着那一篮子锯子刨子,还真不太敢下手。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外头有人说话。胖婶探头一看,乐了:“夫人,毁东西的来了!” 罗敷一回头,正看见她那便宜儿子,风风火火的闯进纺织作坊,两条眉毛气急败坏的蹙着。 罗敷:“……” 他怎么什么都管? 但王放不是来揽木匠活儿的。甫一进门就开始兴师问罪:“谁动我的蚕舍了?谁把蚕舍翻弄成那样了?——阿婶阿姑们行行好,上天有好生之德,蚕儿虽小也是命,能不能放它们一马?……” 十九郎未及弱冠,不少年长女眷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倒也不用避,只是齐齐让出一条道,幸灾乐祸地围观他咬牙切齿。 王放控诉到一半,一抬头,才发现罗敷立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眼睛一霎,神色迅速变幻了两三次,最后锁定一个惶恐恭顺的模样,膝盖一弯,毫无障碍地跪下行礼。 “阿姑安好。” 姿势特别标准,神色特别恭谨,好像昨晚上跟她深夜私会、秉烛笑谈的是别人。 第24章 修理 罗敷脸热。可身边胖婶显然觉得还不够,指着他训一句:“十九郎,你也年纪不小了,怎么就不知稳重呢!把夫人冲撞惊吓坏了,回头如何跟你阿父交代?” 王放羞惭满面:“是是,阿婶教训得是。” 一边说,一边终于忍不住,两弯小酒窝越咧越大,迅速低头藏住。 已经“冲撞惊吓”不知多少次了,你们不知道而已。 罗敷赶紧让他起来,“这儿灰尘多,以后别拘礼。” 王放这才站起身,口中嘟囔几句,眼皮子耷拉着,众目睽睽之下,甩出一个小小的眼色,貌似不服。 只有罗敷觉得懂了他的意思。赶紧安抚地看他一眼:好好,回头找机会跪还你。 然后摆出阿母的架子,慢条斯理告诉他:“蚕舍是我让人收拾的,你以后不用管了。我别的做不来,好歹养蚕养过不少年。蚕舍中的门道多,你若有兴趣,回头我慢慢跟你讲——可千万别再胡乱折腾了。” 白水营的事务她不敢插手,方方面面都是“客随主便”。唯独蚕舍这一块地方的指挥权,是她义不容辞要夺来的。 胖婶帮腔:“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别会写俩字儿就觉得自己能耐!” 王放轻轻咬嘴唇,忍辱负重地接受了批评:“不敢不敢。” 罗敷忍笑,制止了胖婶的狐假虎威:“好啦阿婶,说得好像我年纪很大似的。” 把王放领到一堆坏织机前面,把她计划中的修理工序慢慢说了。她倒不怕他毁织机,反正本来都是坏的。 她耐心解释:“你一个人是修不好的——不不,就算力气再大也不行。只有我先坐上去,让机杼各处都吃上劲儿,再换零件便容易得多。甚至,两个人也许还不够,得再有人站在两侧,拉着棕框和线……” 一架织机说大不大,一个五短身材的女郎就能操作。然而说小也不小,要修理组装,则需要好几个人一齐动手——这是她以前在韩夫人家看来的。 王放一开始还吊儿郎当的听,听没几句就惊讶地发现,这个大字不识的女郎,在有些方面还真不算草包。 甚至有了那么一丝指点江山的宗师气派——不少阿姑阿婶听她讲着讲着,便茅塞顿开,七嘴八舌地感叹“原来如此”。 王放对织布之事一窍不通,也不好意思混在里头听,一溜烟跑出去,找锯子刨子锤子了。 …… 慢工出细活,集体的智慧大无穷。罗敷带着大伙摸石头过河,居然成效卓越。 第一天,修复了四架简单的斜织机。等到第二天晚饭时分,坏掉的织机一架架的修复起来。有的已经穿了梭,引了线。有的虽暂时不能投入使用,但已经像模像样地竖了起来。看得胖婶等人目瞪口呆。 当然也有代价。工坊里几十个妇人累得腰酸背痛,多少年没受过这种罪。 还剩最后一堆烂木头,却是无论如何也拼不起来了。王放不甘心,还趴在地上敲敲打打。 罗敷倚在一架四综斜织机上,有气无力地劝道:“别想啦。那大概是个花楼,不知哪个收破烂的堆过来的,眼见缺胳膊少腿儿,竖不起来的——就算能竖起来,咱们也没人会用。这两日辛苦你,回去歇吧。” 王放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夸张地活动胳膊手腕:“多谢阿姑体恤……诶,胳膊还真酸,今晚要是能吃肉就好了……” 但除了他,女眷织工们已经十分心满意足。有人打趣:“这下机子比人多啦,看着怪浪费的!” 罗敷身子累,脑袋却没僵,心中一动,轻声说道:“那就多找些人来干活!最近不是那个冀州牧……叫什么来着……招兵买马,绢帛布匹都跟着涨价?咱们若是赶趁织造,说不定能多换钱粮呢!” 众织女一下子没听懂:“什么涨价?” 白水营自给自足。种出的粮食自己吃,织出的布匹自己用,很少有需要物物交换的时候。 于是大伙的思维都慢半拍。过了好一阵,胖婶才赞叹道:“夫人就是夫人,瞧这见识,跟男人似的!” 罗敷有些心虚。这哪里是她自己的见识。是昨日偶然听闻谯平所言,说冀州牧“招兵买马,眼下定然急需绢帛布匹,用来制作军衣旗帜、或者赏赐部下”。她不过是用心记住了而已。 再结合她被“绑架”前的经历——布匹织物似乎确实有越来越贵的趋势。谯平足不出户,却已经料到了。 好在一众女眷都见事不多,没听出来她其实是在拾人牙慧。 只有王放,一只脚迈出工坊,听了罗敷这么一句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毫不客气地就戳穿她:“是啊,子正兄运筹帷幄……” 罗敷大声咳嗽一声。非要拆她台么! 王放也不傻,立时顿悟。不是前晚上刚刚跟她达成一致,要协助这位冒牌夫人,树立一个“肚里有货,并非草包”的形象么? 他不动声色地改口:“子正兄运筹帷幄,算到我在此偷懒,刚刚叫我去训话。诸位阿姑阿婶,小子告退。” 罗敷松口气。算他反应快。 正好嘱咐他一句:“见到谯……见到子正,问问他,能不能给这工坊多拨几个人。” 王放回头笑:“阿姑看我像是说得上话的人吗?你要扩织坊,不是小事,最好亲自去跟他说。” 罗敷一时有些出汗。她只不过乘兴随口一提。 被王放这么一回话,脑海里立刻才思泉涌,闪出了“不自量力”、“越俎代庖”、“胆大包天”之类的词。 身边众女眷倒都附和:“就是!夫人愿接管织坊,大伙求之不得。但还是跟谯公子报备一下的好,免得显咱们女人家自作主张。” 罗敷这下不去不行了,转身跟织女们告辞:“明日见。” 谯平年纪没比王放大多少,然而大伙提起他时总是敬畏有加,言语中从不失恭敬。相比对王放的态度,俨然两辈人。 可见威信。 再看看前头带路的王放。罗敷不禁想,这孩子是不是成长过程中特别讨人嫌? 第21节 仿佛印证她这个想法似的。远远看见明绣走过来,王放立刻笑嘻嘻打招呼:“阿毛!前日宰的猪还剩不剩?能不能分我些肉?” 罗敷眼见明绣一顿脚,一张脸由白变红,柳眉倒竖,没好气答:“肉没了!你别想了!” 王放装可怜:“阿毛……” 罗敷看不下去,板起脸叫他:“十九郎!” 自然而然的进入了长辈的角色,轻声警告他:“别叫人家阿毛。” 顿一刻,又压低声音:“也别大庭广众的提她宰猪。” 她不信他瞧不出来。明绣嫌毛姓不好听,“阿毛”听起来像是个拖鼻涕满地爬的小孩,或是条啃骨头摇尾巴的小狗。岂是秀气女郎的称呼。 女孩子杀猪也不是什么体面事,明绣有这个手艺,不代表她愿意四处宣扬。 这些少女的细腻心事,罗敷自然是立刻心领神会。所以她认识明绣第一天,就贴心地叫她的名,而不是姓。 而王放显然是故意的。看女孩子发窘他开心。 罗敷看看明绣的反应,本能地感到:这俩人,有过节。 第25章 开蒙 这其中原委,罗敷后来才知道。 当年明绣七八岁,跟着父母被带来白水营,熊孩子十九郎为了欢迎这个新伙伴,花了半天功夫捉了只三只蟋蟀,按照大小顺序,分别塞进她的衣领和两袖。 这个举动收获了意想不到的结局。明绣尖叫奔跑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找到罪魁祸首,将他一把拎起来,直接扔进旁边猪圈里。 身旁一众大人惊得如遭雷劈。东海先生喃喃一句“女中豪杰”。 从此熊孩子不敢走近明绣身周一丈之内。 直到他长大了,长高了,身形上完全将明绣藐视了下去,心里的阴影只增不减。 只能在口舌上争高下,一见面就阿毛阿毛的叫。仿佛每多叫一声,就是出一口陈年恶气。 …… ——当然,就算罗敷知道来龙去脉,此时也必定站在明绣一边——先撩者贱,被欺负活该。 明绣见夫人帮她撑腰,霎时腰杆子硬了三分,手上笤帚往墙根一竖,恶狠狠地说:“你再叫一声试试!” 王放还装无辜:“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阿毛有什么不好听?毛嫱也姓毛,毛嫱知道不?古代大美女——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 明绣完全听不懂他在胡扯什么。罗敷在侧不便发火,眼睛里冒烟。 罗敷声音严厉了些:“十九郎!先生教你读书写字,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显摆欺负人的?” 她话音本来清脆,刻意压低声线之后,便平白成了肃杀的调子,真有了三分慈母训子的意味。 王放骤然听她提到“先生”,恍惚一怔,不由得住口。 而明绣开心得什么似的,眉花眼笑:“夫人,他就是欠教训!也只有你能教训他,你不知道……” 罗敷没心思听,朝她一笑:“你去忙你的吧。我还要让他带我去找子正。以后他要是再对你出言不逊,你就跟我告状,我管教他。” 王放难以置信地看她一眼,仿佛在说:阿姊,你也真好意思? 罗敷回他一个蛮横眼波。继母管教儿子天经地义。既然决定假戏真做,就别抱怨。 更何况,就算没有主母这一身份,就算由着自己性子来,她也觉得这竖子欠敲打。 明绣彻底胜利。主公一走,十九郎撒欢放飞了三年,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了! 这“母子俩”年龄不相上下,本来大伙还觉得,主母跟十九郎相处,会不会有些尴尬,十九郎会不会不服她。但这几天下来,发现他俩之间实在是冷淡,每次碰上,都只是蜻蜓点水的寒暄罢了。十九郎还真的点头哈腰的把她当长辈供着。 大约这就是一物降一物,活该。 明绣兴奋之余,忍不住提醒:“那个,夫人……谯公子他、现在不方便,不见人。” 罗敷吃惊不小。“谯公子现在不方便见人”,这话从明绣女郎口中说出来,怎么有些暧昧的意思呢? 王放使劲咳嗽一声,识趣地一言不发。 明绣的下一句话居然有些紧张,悄声解释:“你们还不知道?谯公子白天接待了一位访客,那人走了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舒桐去问,他只说想静静。夫人……” 明绣想说“夫人正好去劝劝”,看了一眼罗敷,却咽下后半句话。毕竟主公夫人也非万能。男人家的事,她内眷如何好过问。 罗敷看看王放,他也一脸迷惘,轻轻摇摇头,意思是这种情况以前没有过。 她不敢乱揣测。最后还是在王放的建议下,以主母的名义,隔着门问候了两句。 谯平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淡然,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谢主母挂念。不过是得知了一些故人的现况,感怀而已,想给自己放半天假。主母千万别多想。” 顿了顿,又说:“对了,听闻主母有意经营织坊蚕舍。营里正缺这方面的能人,主母也知道咱们开支紧张。若能帮扶一二,平求之不得。” 文绉绉一番话,听得罗敷有点头大。好在王放在旁边给她打手势:他信任你。放手去做。 …… 谯平独处书房,双目微闭。方才那位“访客”说的天花乱坠的话,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闻得公子在阆中时就有神童之称。眼下虽然隐居,但却是有经国济世之才。我家主公久闻公子名士风流,隐居不仕,岂非埋没?良禽择木而栖,如今汉室倾颓,奸臣窃命,豪杰并起,正是君大展鸿途之机,岂可任贤才埋没于畎亩之中?公子也许还不知,你昔日的同窗司马显、许扬,还有同郡陈亮,眼下都在我家主公帐下效力,主公待之极厚。他们无不极力举荐公子。我家主公半年前便已致信一封,请公子前来共商大义。想必是诚意不足,言辞不当,以致公子见怪。今日特遣小人来请公子,略携薄礼,休嫌轻微……” 谯平回忆。自己是如何答复的来着? 耐心听人家说完,才道:“有劳使君长途而来。不过,平实在是无意入仕,使君请回吧。礼不敢收,还请带走。” 对面的人毫不气馁,赔笑一揖:“公子是舍不下这白水营了?平心而论,这些人又并非公子家臣,遣散便是。等公子到了兖州,主公必有封赏,十个白水营都有了!况且,这生产经营之事,也并非公子所长,徒然劳心,空耗时光……” 谯平半晌不语。其实他也知道,东海先生当年一封手札,“诸事子正代管”,也许只是个临时权宜的吩咐。 谁也没想到,主公一走走三年。他也就“代管”了三年。他一个熟读经史的文人,要他操心这几千口人的生计、练兵,其实也时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下定决心,十分礼貌地站起来:“君子一诺千金。东海王公既将白水营托付于我,便是将我当做可以信赖的知己。既是知己,我如何能负他?——来人,端汤送客。” …… 第二次开蒙上课。罗敷已经在房里装好了厚厚的窗帘,捂得严丝合缝,就算房里着火,都不见得能让人察觉。 小几上也多了点东西:一杯热茶,一小碟干果瓜子,还有一盘安邑枣,旁边盛了一小碗作蘸料的饴蜜。 已经摸出了十九郎的口味偏好,瓜子烤得略微带焦,还洒上了珍贵的盐粒。饴蜜也调得浓淡适中,香气扑鼻。 都是她从管库房的万富那里要来的边角料食材,巧手一烹,化腐朽为神奇。 王放简直感激得快哭。 罗敷正襟危坐,伏地叩首,正正经经一个学生对师长的大礼。 王放差点跳起来。 “阿姊,别吓唬我成吗?” 她扑哧一笑,露出半颗虎牙。礼数虽周,一笑起来原形毕露,依旧是那个无甚教养的平民女郎。 “坐好了!我还不想折寿呢。” 这两天里,王放在人前对她毕恭毕敬,拜见阿母的礼节不知行过多少次了。她不“礼尚往来”一下,自己睡觉都不踏实。 王放只能让她叩拜了,找到了些为人师表的感觉,轻轻咳嗽一声,袖子里抽出一小卷新的帛书。 “喏,保证过你的,比《论语》实用,也容易学……” 罗敷一看那帛书的厚度,心里一踏实。比上次那《论语》少得多了。看来王放终于想明白,这是速成教学,不能好大喜功。 可是她随即不解,轻声问:“怎么还戴着手套呢?白天戴着也就算了,现在不热?” 王放平日里戴手套有瘾。她一说,才发现确实没摘。难为情笑一笑,把薄手套摘下来,揣袖子里。 罗敷此前没注意,这才头一次发现,他左手手背连腕,生着一小块不太规整的殷红痣,大约是胎记。 她恍然。原来平日里戴手套不光因为劳作,也有遮盖的意思? 都多大人了还计较这些。凡人不是神仙,这年头谁身上没点标记。有人带疤,有人长麻,就连罗敷自己,两颗小虎牙独一无二,还曾被不识相的碎嘴八婆说“难结姻缘”呢。 她瞟一眼他手,说一句实话:“不难看。也不明显。” 王放大大方方把手撑在桌上,一笑:“我知道。小时候任性,怕丑,戴习惯了而已。” 他如此坦率,罗敷便贴心地不再提这事,转而笑问:“今日学什么?” 王放咳嗽一声,摆出宗师气场。 帛书徐徐展开,低声向她解释:“这是今人著作。作者文采斐然,文法用辞却都简单明了。而且都是关于闺阁内闱的常用字,最适合你这个做夫人的。如今大户人家都流行拿它来给女孩子开蒙。” 罗敷喜出望外。余光瞟那书题,第一个字认识,是个“女”。下面一个字不认识。 赶紧点头,洗耳恭听。 “跟我读。” 王放挺起胸膛,指着开头两个字,老气横秋地开始训诂:“卑——弱——” 罗敷用心观察这两个字的尊容外貌,虚心求教:“什么意思?” “谦卑忍让,柔弱温顺,是做女子的本分。” 倘若这句话是出于一个严厉刻板的老妪之口,定然会有不小的震慑教育意义;然而此时此刻,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说出口,尤其是那少年嘴角还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那效果就有些喜感。 第26章 心猿意马 小卧室里静了一刻。烛光跳动, 一只飞蛾嗡嗡扑上墙角, 自己把自己撞晕了,直线掉到地上。 王放端起茶杯,小小啜饮一口。 其实他汲取上次的教训, 来之前已经灌了两壶的浓茶,确保一晚上都不会犯困。倘若气氛融洽而热烈, 他有信心,能一直坚持到天明。 但罗敷准备的茶水还是得喝, 这是基本的礼貌。再者, 她冲的茶比较淡,确实比他自己鼓捣的浓茶要香。 他勾唇角,笑一笑, 眼看女郎秀眉微颦, 眼波清澈而茫然。 区区“卑弱”二字开篇,弄得罗敷有点一头雾水。然而她敬重书本, 觉得凡是能写成文字的东西, 肯定有它的道理。 她尽量严肃地记住了这两个字的形态。又忽然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下面的字我认识!女、三……” 王放本没打算教太快,然而她既然急着往下学,可谓求知若渴,于是继续往下念。 第22节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 弄之瓦砖这是说,女孩子出生之后,不能让她睡床, 而是要睡到床下,表明她低男人一等。给她的玩具,也只能是砖啊瓦的不值钱玩意儿,不能把她养娇了……” 他跟罗敷隔案对坐,帛书铺在她面前,他自己扫视一个个倒置的文字毫无困难,还能讲得头头是道。罗敷心悦诚服。 可他讲的内容却是愈发匪夷所思。说是家庭守则一类,又不像。 她终于忍不住打断:“等等!这是谁家的规矩?” “曹家的。”王放眼皮不抬,再吃颗枣,“这意思咱们待会儿再解。这句话里生字不少。比如‘床’、‘砖’、‘瓦’都是日常用具,你要记牢。记字有诀窍,先看偏旁部首……” 罗敷用心听完了,依旧有些纠结。等他讲到“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又提问:“为什么不能让女孩子睡床啊?” 王放正得意地滔滔不绝,骤然又被打断,异常不满,脸一沉,指着帛书中间一句话,低声教训她:“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男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 “王放!”罗敷腾的直起身来,隔空一把揪住他衣领子,小虎牙态若咬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学问?还是你编出来耍人玩的!” 小学究一下子斯文扫地,连忙丢下帛书,举手告饶:“阿姊,疼,疼,轻点!嗳,尊师重道……” “尊个头!你别欺负我不懂!” 王放整个人如同泄气皮球,眉毛鼻子皱着,居然不合时宜地闻到她手腕上一股淡淡清香。 赶紧屏息,撇开头,磕磕巴巴的解释:“小子冤枉,小子冤枉,这是曹……曹大家的《女诫》,不是什么乱七八糟……我逐字逐句抄了一个时辰,要是……要是有半个字删改,天打雷劈……阿姊要相信我……真不是我编的……我也编不出来啊……” 罗敷放开他,警惕地四周看看。不敢做出太大动静,窗帘子依旧死气沉沉的挂在原处。只有那烛火被她起风一带,歪歪斜斜的晃了两下。 她觉得王放应该不敢骗她。可他选的这是什么书! 圣人还会管女孩子玩什么玩具? 王放爬起来,掸掸衣襟袖口,小心翼翼地补充:“也不是我瞎选,你不觉得这书又短又好懂?是曹大家……是一个女官,特意写给女子读的,最近世家大族的女孩子开蒙,都用它……白水营里没有女子读书,我翻了三箱子竹简才找到个副本,还差点让人发现了。我躲在箱子后头,还被磕了一下脑袋……” 这才想起来展示额头上那一小片红。诉苦诉出了邀功的味道。 罗敷冷眼旁观。这么说,这书不是他自己瞎划拉的? 谅他也没那个本事。写书哪是人人都能写的呢? 一腔火气便灭了七分。却也忍不住笑:“世家大族拿来开蒙的书?你看看都写的什么,无非是让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贵女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放见她不怪,立刻像个不倒翁似的,嗖的一下直起身,回复了正襟危坐的位置。 一本正经地跟她讲道理:“正是贵女才需要学这些三从四德。因为她们嫁的夫君更是人中龙凤,必须尽心侍奉。不像某些……嗯,民女,欺负起男人来眼不带眨的……” 说到一半,见她眼里凶光微露,赶紧改口,换了个说辞。 “譬如,阿姊,你别生气,想象一下,假如你真的嫁给阿父这么一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品行高洁潇洒倜傥的世家君子,会不会自觉三生有幸,会不会发自内心的想要侍奉他?……” 罗敷翻白眼,“我会……尽量不打断他说话。” 王放仰天长叹。看来万一有朝一日,东海先生真的跟这个草包见面,若是哪句话惹恼了她,她大约也会毫不客气地上前揪他衣领子。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拈起几枚瓜子慢慢嗑,打算妥协。 “其实《女诫》我以前也没读过,今日看来,写得一般。姑妄听之则已,若用作立身准则,未免太无趣。但是阿姊,你要冒充的是阿父的夫人,是士子文人的入室之妇,你总得……了解一下她们的出身规矩,学学她们想事做事的方法。不然,如何能瞒得长久?你跟我把这上面的字句学全了,在人前能不露把柄,就算成功。私底下你买不买账,我也管不着。” 罗敷难以置信的盯着他,轻声抗议:“这不是两面三刀吗?” 在她这种大字不识的俗人眼中,任何书本都是神圣的,翻动之前最好焚香沐浴,诵读之前必须漱口嚼香。 而他呢,肚里有点墨水,居然大言不惭告诉她,书里的内容,可以“不买账”? 哪本书不是先贤圣哲的毕生心血,而他却敢随随便便地说,“写得一般”? 王放任她奚落,脸不变色心不跳,笑道:“尽信书不如无书。要是读什么信什么,那我读过的那些孟子庄子列子韩非子,早在这儿打起来啦。” 说着指一指自己肚皮。 罗敷小小横他一眼。显摆。 但她是讲道理的人。王放这一番歪理,她既然无法反驳,那也就虚心接受。 坐回自己的位置,硬邦邦命令:“教吧。我学。” 王放没脾气。刚刚还朝他叩拜呢,这会子把尊师重道丢进九天云霄去了。 但还是得先约法三章:“发表不同意见可以,但是别拿我出气。书不是我写的。” 罗敷很快就理解了什么叫“尽信书不如无书”。 《女诫》没读几段,她就深深觉得,在世家做贵女真是苦差事。亏得她过去还憧憬! 不过确实是理想的识字读本。短短七篇,涵盖了女人一生所能经历的大部分家长里短。许多简单常用字来回重复,不少是她此前见过、颇觉眼熟的字词,此时都黑白分明的出现在帛书上,化为音义兼备的学问。 王放让她莫要强求每个字都立刻记牢。只要反复诵读,标记出关键的起承转合,自然会慢慢形成对文字的熟悉感。用不知是谁的话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只是读得她心里憋屈,宛如胸口梗着一口老血。 好在王放也时常看她脸色,每当讲到已经被她违反过的各种戒律时,都只是意味深长地摸下巴一笑,然后快速带过。 毕竟,论违反清规戒律,他比她在行多了。批评她?他自己都良心过不去。 这种从零开始的启蒙教学,教书的比读书的遭罪。要确认她把该记的记住,不重要的地方,要说服她别浪费时间。她若长久不言语,还得问:“懂了没有?” 好容易读到那句闯了祸的“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罗敷没事人似的,还在观察那个“顺”字,王放已经满头大汗,两眼发花,嗓子又干又燥。先前灌的那些浓茶都当汗出了。 手边再拿起小竹杯,茶早喝没了。 嬉皮笑脸求她:“阿姊,渴。” 罗敷还在跟那个“顺”字较劲。随手往墙角一指:“那儿有壶。自己倒。” 王放叹口气。半本《女诫》白读了。 只好自己给自己倒了水,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转头看,女郎手不释卷,精致小鼻尖,快贴在帛面上了。 他看没两眼,赶紧提点一句:“贪多嚼不烂,今日差不多了。识字这事要细水长流,才能记得牢靠。” 罗敷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帛书放下,总算附和了一句:“嗯,知道。学而时习之嘛。” 王放怔了好一刻,然后双眼发光。 前日他只讲了一句的《论语》,她居然记到现在?简直是孺子……孺女可教。 罗敷眨眨眼,指指床头那一大卷《论语》,邀功请赏地一笑:“我这两日经常读的。” 虽然不实用,但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血,总不能就此束之高阁。虽然只有第一句能懂,但也不妨碍她“学而时习之”。 王放感动得什么似的,抽抽鼻子,说道:“阿姊,照你这么用功,三年就能举孝廉去了!诶,等学完《女诫》,我带你读《诗》,比三从四德有趣多了……关关雎鸠……” 罗敷忍笑听他畅想,心中却有些羡慕。不管是什么话题,他几乎都能拈指间来几段诗赋古文,并且从中得到相当的快乐。 他双眼漆黑闪亮,眉目间明快轻捷,忽然目光触到她的,笑意转浓,隐约微有得意之色。 有人读书为仕途,有人读书为祖宗,有人读书为钱。他似乎纯粹是……为了好玩。 读书真是有趣。懂得多了,世界也就大了,美妙的事物层出不穷。 她还没到那种境界。耐心听他说完,有些难为情,问出一句实际的:“这本女书,有用归有用,但……我没在里头找到自己的名字。” 大家都以为她识文断字。虽然不会故意检查她泼墨挥毫的水平,但倘若遇上推脱不掉的场合,她也必须会写两笔。至少自己的名字得写得像模像样。 读《女诫》显然对此没什么帮助。 王放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一拍大腿。 “你等着。我都准备好了。” “读书”只是今日教学任务的前一部分,旨在让她慢慢培养对汉字的熟悉感。可惜他没经验,耽搁久了。 “习字”才是重点中的重点。王放早准备好几张小布片,预备着当字帖。 不敢掀帘子看天色,但凭借感觉,似乎还没到夜半时分。外面几只乌鸦轻声叫,还有鸟儿没睡觉。初夏的潮露湿润,月过星河,即使看不到那流光,也能感觉出一片凉爽静谧。 罗敷手下轻响,研开一小碟墨,悄声问他:“要写好我自己名字,得练多久?” 王放依旧坐在她对面,接过笔,提了手腕,告诉她:“不用太久。我给你写出样子,你每日照练一个时辰就行了。练字用竹简木牍,硬面适合下笔,可以反复用,也可以管库房要新的。这是日常的必需品,他们不会多问。” 他一边说,一边胸有成竹,刷刷提笔挥毫,在一张布片上写了起来。 罗敷虽未识字,看得两眼,也惊叹不已。 完全不是他抄帛书时,那种蚕头雁尾、疏朗朴拙的男儿字体,而是……简淡秀润,细腻阴柔,粗略一看,俨然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罗敷这下不吝赞叹,喜笑颜开:“好好,我就练这种字。” 王放嘻嘻一笑,待说几句得意自夸的话,忽然想起来什么,眉尖一蹙,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峻。 “阿姊,你先别高兴太早。这字秀气归秀气,明眼人也还能看出来是出自我手。你一定收好了,万不能让人瞧见。我给你抄的那些帛书,被人看到了,还可以辩称是我一片孝心,给阿母抄书解闷。但若让人发现,我在教你写名字……” 她知道他口中的“明眼人”指的是谁。连忙点头,郑重表示:“那我就把这几片布吃了。” 王放得到她这句保证,噗的一声忍笑,手一抖,差点写歪。 写完之后,转半圈,推到她面前。 罗敷虔诚地看着面前一片字帖。“秦罗敷”三个字合在一起,终于略觉眼熟,他乡遇故知,知道是自己的贵姓芳名。 似乎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让人完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至于另外几个…… “这是‘东海先生’。这是‘邯郸’、‘白水营’、‘蚕’、‘桑’……这是我的姓名……” 王放不厌其烦,一连写了十几个可能用到的常用字词。够她练上好几天。 罗敷眼前一片横竖撇捺,为难:“也许、记不住……” 他一笑,翻过布片,寥寥几笔落在边角,居然开始勾勾画画画了个蚕宝宝,画了片桑叶,画了个三绺髭须老先生。他画技并不甚高,但却意外的神`韵齐备。那蚕宝宝还笑呢。 罗敷捂住嘴,忍着没乐出声。 不过在写他自己名字的那片布后头,他比划许久,最终什么都没画,而是带着三分命令的语气,说道:“这个你总能记住吧。” 罗敷逗他:“不一定。你也给我画一个。” “不行。”他十分有自知之明,“别把我自己画丑了。” 罗敷咬唇。伸手在那个神气活现的“王”字腰间上掐了个指甲印儿,算是记认。他浑身一哆嗦。 不跟她较真,毛笔重新蘸了墨,往前一递,“阿姊,你提笔写一个试试。我检查下你的握笔姿态。” 罗敷霎时笑意全无,微微冒汗。 他说得轻巧。难道不是故意要她露怯? 第23节 她不怕出丑,自暴自弃地抓起笔,学着王放的姿势已经和她以往习惯的动作不太一样。她以前都是直接五指攥着笔杆子的。 愈发觉得难受。怎么那笔在他手里就是龙飞蛇动、鸾翔凤翥,而到了她手上,就宛如一个腿脚不灵的残废呢? 她抖抖索索的,还在回忆他写那个“秦”字的笔顺,听到对面笑出声来。 “算了,你的姓太复杂,先从我的来,只有横竖两个笔画,最简单不过。” 手上一空,让他抽出笔,重新摆了个姿势。写着“王”字的布片拣出来。连转半圈都不用,直接推到她面前,手一指,“喏,你试试。” 罗敷这才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是不是曾经赌咒发誓,说倘若如何如何,“我的姓倒过来写”? 一时间记不太清细节。于是不想这茬子事,按着竹简,谨慎万分地开始画横。 王放看不两下,就看出一连串问题。 “你、你……你手指头怎么长的!” 光洁的额头上飞快地渗出薄汗。那只原本素净细润的柔荑,此时扭成纠结麻花。 他抓耳挠腮,低声纠正:“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人看不出你是初学,不论写得如何,一定要显得自己经常写的样子,别像个小孩似的……三指执笔,食指勾住,中指顶住,其余手指放松……” 罗敷心烦意乱,又一次有了拿小刀砍桌子的冲动。 但也知道他是一片好心,点点头,把那些难以理解的指点教训,尽可能在脑海里分类归位,深呼吸,继续写那一笔竖。 突然,手背上一热,竟而直接被他攥紧了。王放终于忍无可忍,不知何时已移到她身后。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在他手心里挣扎,竹简上的字总算被拨乱反正,上半部分鬼画符,下半部分已经现出工工整整的态势。 然后才想起来一挣,低声喝道:“干什么!” 王放跟她同时叫出来:“你别动!” 笔顺都错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毋庸置疑按住她手腕,不给她瞎划拉的机会。随后左手背也一热,被他用力压住。他恨铁不成钢:“左手别跟着较劲。” 罗敷委委屈屈的咬牙。一张脸红透,看着自己从手腕到指尖被包得严实,第一反应竟是后悔。方才为什么要让他摘手套。 王放显然没觉得这样有多不妥,大大咧咧补充一句:“阿姊别见怪啊,以前我阿父就是这么教我写字的。” 一句“阿父”,算是提醒了她,自己肩负重任,学习读写不是闹着玩。 懒蛋阿弟也上过私塾。知道他没骗人,学写字不能单靠嘴皮子。 她浑身如针扎,清楚地听见背后轻微的呼吸声。知道他也绷着劲儿,免得胸膛贴上她。 她尽量镇定。不过是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学个写字而已……又不是没碰过他手。 可耳朵尖还是不由自主的发热。她集中心思,眼睛盯着笔尖走过的痕迹。 可还是不可避免地走神了。她想,难怪女孩子学读写的少,肯定是因为女先生少。照这个教法,要是请男先生,女孩父母估计一万个不让…… 她不服气地嘟囔一句:“那你轻点。” 耳根后头答得义正辞严:“你要是手指头不较劲,我还不费这个力呢!不信我松手试试你看,不行吧?” 说着果然轻轻卸力。罗敷手下笔一歪,吓一跳,本能地去找他的手,抓住。溺水的人抱上了树根,这才喘出一口气。 笔尖往下顺,自然而然地带她继续,“看见后面那个‘放’字了吗?给你演示一下笔顺。先写一小点……这个字是左右结构,你下笔之前应当心里有数。但其实左右两部分太平均了也不好看,不过你现在不用分心管这个……” 他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声音低沉,语调平平,吹不起她的鬓发。 一个字写完了,字形讲解还没完,大约也觉出来,两人挨得太紧,要是都沉默着一言不发,未免尴尬。 “再来几个左右结构。‘邯郸’……阿姊你看,这两个字,像不像两个拄手杖的人?一个走在前面,一个弯腰在后面跟着……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没听说过,邯郸人走路姿势都很优美?你没听说过,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前没人说过你走起来身形好看?总之,有个傻瓜,他想改进自己的走路姿势,特意去邯郸观摩学习……” 在他轻微的东拉西扯声中,罗敷慢慢静心。双手被他握得暖暖的,笔尖划过竹纹的陌生手感居然十分美妙。眼看墨汁化作一个个优美雄劲的字,让她感到一种岁月静好的安详。 她无意识地“嗯”一声。无知无识的竹简承载着千年的智慧,在她眼前手中,漂泊流淌。 王放讲完了邯郸学步的笑话,自己嘻嘻乐两声,发现罗敷没跟着笑,甚至似乎都没注意听。 他悻悻然住口,忽然发现了一个新话题:“阿姊……你你的头发怎么湿了?” “郸”字正写到最后一笔飘逸。罗敷脑海中空白一刻,忽而产生些警觉。他在说什么头发? 她梳着整整齐齐的倭堕小髻。一头乌发浓密得沉甸甸,只用丝带挽住,斜斜垂下的发髻,盖住修长白腻的后颈。髻中挑出一缕散发,一直垂到腰下,扫出一抹不经意的妩媚。 王放跪坐在她的侧后方,恰好在发髻垂下的一侧。此时跟她贴得近了,才注意到,她发间居然还带着微微的潮气! 他目光有点移不开。有点受宠若惊,又不由得窃喜。这这这是……专门为了迎接他的拜访,特特特意……梳洗打扮的? 他不是什么枯槁老人,也不是柳下惠。妙龄女郎几乎被他搂在怀里,绒发拂他面孔,清新的气味往他鼻孔里钻。 美好的事物谁不喜欢。平日里,他就算是地上捡朵花,也会呵护捧起来,欣赏一会儿,嗅嗅香气。 何况是比鲜花还姣好百倍的人难道他要如避蛇蝎,跳起来躲吗? 那才是有病。 于是他没动,反而胆大包天的,又微微靠近了一寸三分,偷偷吸了一口气,肺腑一片芬芳,发丝拂得他脖颈痒。 不知哪来的夜花香沁入房间里,旋转坠落,在地上铺一层柔软的香雾,包围她的身子,包围她的手。她手中的笔似乎都是香的。纤指是葱管,笔尖是花瓣,写出来的字是花中跳舞的人。 正魂不守舍,只见她不安地一错身,玲珑的耳根爬上一点点绯红。 听她有些别扭地顶了句嘴:“离我远点。” “不是,我……” 王放收敛心神,突然产生了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会又哭了吧…… 他欲哭无泪。天地良心,明明没怎么多冒犯,明明除了她的手,哪儿都没碰啊! 难道只是偷偷的心猿意马一下下,她也能察觉? 《女诫》威力这么大? 可她再怎么流泪,也不至于把发髻浸湿了吧!真哭成泪人儿了?那他罪过可大了…… 他胡思乱想着,忍不住想凑近了看她眼睛,看到底红没红。 这个举动引起了极大的误会。罗敷恰好此时一偏头,看到的就是一双明亮探寻的眼,跟自己离得巴掌近,火热的呼吸吹在她鼻尖,带茶香。一身的粟粒。 她一胳膊肘横过去,把他严严实实隔开,低声怒道:“放开!不许动!再这样我喊了!” 王放噤若寒蝉,迅速举起双手,一动不动。仓促之间举得也不规范,右手高,左手低,宛若百戏场上的歌舞木偶。 罗敷横他一眼。还算听话。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十分滑稽,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心思不乱,先把毛笔墨碟收到几案中间,免得再溅墨汁。 然后才想明白了他莫名其妙举动的根源。审问一句:“你说我头发怎么了?” 王放眼珠子转,没出声,不知道嘴皮子在不在“不许动”的范围内。 罗敷也不傻,马上注意到他眼睛发直,作势啐一口。 转头喃喃自语:“早知你对书本学识毫无敬畏之心,我才不提前沐浴呢。” 王放这下吃惊,松开牙关:“沐……浴?” 罗敷轻轻咬牙:“为了读书啊。” 难道还能是为了悦你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货? 她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家女儿,从小便觉得字纸是金,笔墨是玉,能写书的人都是神。 今日算是第一天正式“开蒙”,虽然学习的目的有些不纯,私塾的地点有些暧昧,请来的先生有些不靠谱,但她还是难免激动,郑重其事地做了准备濯发、浴身、剔甲、噙香,用她所知的最朴素的方法,表达对造字之神的敬畏。 她不是无所事事的贵女。白日里在织坊忙,晚饭时分方才回屋,立刻开始做这些准备。 除了拾掇自己,还收拾了房间,甚至给“先生”准备了茶水点心,在并不充裕的时间内,尽量做得尽善尽美。 导致一头长发到现在还有些潮湿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至于凑那么近看么! 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傻瓜? 她有些恼,又有些难为情。毕竟,湿着头发就见客,严格来讲也算失礼。 可若是他不凑到她背后,也不太会发现这点细节啊。 她心烦意乱,见王放还举着手傻愣,没好气命令一声:“手放下。” 少年人心里藏不住事儿,以为自己智慧高如天,城府深似海,其实那心思如同满树的梨花苞,只要一夜春风拂过,哗的一下子,全都张扬着开了。 他蓦地脸红,慌里慌张站起身来。却忘了跪坐太久,两条腿血脉不畅,刷的一下如同踩进烈火冰刀,扑通又跪下了。 赶紧顺势一低头,遮掩住脸上的异样神色。 “小子莽撞,又惹阿姊生气。原本是误会,但……毕竟是我不对……阿姊听我解释……” 罗敷狠狠瞪他一眼。这人三番五次的无礼冒犯,要是放在以前,她做平民女郎那会子,遇见这么个不知进退的孟浪子,早就把他骂回大人家,不招来二十个围观的戳他后背,算她高抬贵手。 可这个十九郎,每次“冒犯”,偏偏都有似乎冠冕堂皇的理由带她逃跑啦,教她写字啦,抑或是给她留言她没看到啦,总之绝非他心术不正。 果不其然,又来了。“阿姊听我解释”。 她冷冷道:“听着呢。” 他低着头,声音干干涩涩的,一字一顿地说:“阿姊身上香气,很好闻,我不觉离得太近。” 一句话说完,一动不动,抬眼直视她双眸,准备迎接后果。 罗敷被他的坦率击中了,一口气定在胸口。 第27章 自救 罗敷一瞬间竟有点佩服这孩子胆量。 但她没觉得这种坦率有多善意, 甚至心火直冒。 这是看准了她不敢声张不敢喊, 因此肆无忌惮的说大实话? 她胸脯起伏得厉害,压低声音,问他:“王放, 你是不是觉得,整个白水营, 只有你一个人知晓我的底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是不是以为, 我在这里无依无靠, 举目无亲,就会一直忍气吞声?没错,我不是什么夫人,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民女, 但也不代表可以让你随便作践!” 最后一句话勾起些微心事,真的开始带哭腔。 王放不说话, 用力抿嘴角, 其实内心也懊悔不迭。 “为所欲为”他自然是不敢的,但其实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私念,想要试探,跟同龄女孩子相处,底线到底在哪里。 第24节 白水营里都是年纪大的长辈。唯一一个少女明绣, 在他眼里宛如恶魔,从来不敢惹;眼下突然出现一个明艳可爱,又不会欺负他, 甚至跟他算是休戚与共的女郎,有些时候便难免忘形。 甚至,看到她因此生气发怒,他暗地里却反而窃喜,毕竟……是个探索学习的过程。 让他学到,如何引逗女孩子的一嗔一笑。 他从小无父母,表面上没心没肺,其实心思也难免细腻,懂得观察周围的人。 早就看出来,罗敷阿姊虽然表面上凶,心地不坏,从来不会故意算计人。 更何况,她就算凶,似乎也只对他凶过。这就十分值得玩味了。 但夜路走多了见鬼。一次次的试探底线,这次终于捅了马蜂窝,让她头一次开始质疑他的人品。 他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伏在地上,轻轻朝她一拜。他不敢往上看,只敢往下看。眼看到她裙角曳地,一双足尖踏在竹席边缘,两只薄袜洁白整齐,线脚细密。 他深吸口气,“王放对天发誓,绝无轻贱侮慢阿姊的意思。” 这句话说得前所未有的诚恳。说毕,袖子里摸出手套,仔仔细细的戴回去,表示再不敢碰她一指头。 罗敷凝目看他。他低头敛目之际,眉目间的狡狯藏进了眼窝阴影,倒现出些清秀隽朗的样儿,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信任亲近。 可读过书的人,发个誓能有多算数?这人心眼比星星多,以后焉知不会再找其他方法戏弄她? 但她也看出来,十九郎在很多方面还丢不掉孩子气。少年郎大抵比女子晚熟,也许他没她想的那样居心叵测? 她还在踟蹰要不要信他,忽然耳朵一尖,薄袜不安地缩回裙摆,再一回身,竟而听到院子里趿拉着脚步声! 一声带着困意的少女话音:“……夫人?你在说话吗?有何需要的吗?……” 明绣。她在房间里跟王放拧巴着,又是挣扎又是叱骂,虽然都压着动静,到底断断续续传出了些声音。 明绣半夜出来解手,恰好听见,想起自己肩负的职责,赶紧过来表示一下关心。 罗敷眼见王放脸色一变,眼睛立刻往窗户上瞄。 她马上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的聪明劲儿哪去了,敢撩帘子跳窗户,屋里还亮着灯,光景立刻泻一院子! 明绣推门,发现闩住,再问一句:“夫人没睡?咦,为何帘子也拉这么厚实?” 寻常人睡觉,谁不是窗纸透月光,在房里留些微末的亮意,以便日出早起。哪有捂得严丝合缝的,简直像个漆黑的大衣柜。除非是有失眠症。 装睡是不可能了。都是同龄女孩子,明绣身上还有着照顾她的任务,不开门也说不过去。 罗敷顷刻间便做出权衡。王放再怎么出格,现在必须保他。 往床后面的屏风一指。王放意会,刺溜一下藏到后面去,还不忘把他那双鞋扯在手里。再左右看看,机灵地把自己的影子融入屏风的支架上去。 他刚刚舒口气,从屏风缝里看,心里刷的凉了半截。只见罗敷整整衣袖襟摆,大大方方的去开门了! 几案上的帛书竹简都没收,灯烛也没熄,空杯子空碟子还散着,碟子里还两个尖枣核。这是等着让人起疑呢? 罗敷只是收走了一个软垫子,甩手扔到屏风后面,他赶紧接住抱着。 果然,门缝一开,明绣看屋里明晃晃的,吓一跳:“夫人,你……你半夜不睡?” 再就看到了几案上的一堆东西,更是疑惑:“夫人抄书呢?” 罗敷轻轻擦把汗,有些寂寞地笑:“进来吧。” 明绣定神,仔细看了看夫人的面孔,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哭了。怎么眼角泛红呢?怎么唇瓣颜色深,不是胭脂,却像是自己咬出的齿痕呢? 方才屋子里的似有似无的说话声,又是她在跟谁聊天呢? 罗敷侧耳听,屏风后面没动静。定力不错。 她把自己想象得跟王放似的不要脸,轻轻咳一声。 “我……那个,我睡不着。” 明绣马上紧张:“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被褥不合适?还是晚上饭菜不对?哎呀呀,他们让我侍候好你,我还是不该偷懒……” 知道夫人年轻,体弱多病,癔病疯病也犯过,夜游症最近也有一次,眼下又多了个失眠症,也不觉得多惊讶,只是愈发觉得她不容易。 她回头关门,挡住后半夜轻微的寒露气。 罗敷摇头,轻声自嘲:“不不,我没事,只是……忽然思念夫君啦。不想睡觉,干脆起来抄抄字,念念书。明绣,你别笑话我。” 明绣一怔,一只手尚且扶着门框,脸蛋迅速红起来。 夫人也真……坦率! 明绣没嫁人也没许人,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闺怨”的实景,感慨万分。 而屏风后,王放一口咬住自己袖子,才没叫出声。从头一天见到她以平民身份戏弄方三公子开始,他就深深地认识到,这女郎颇有些欺瞒演戏的天分。 软垫子被他跪了许久,还有两个膝盖涡儿的形状,闷在他脸上,鼻子里痒痒的,喷嚏憋在胸膛里,又大气不敢喘,难受得快死了。 只听明绣嗫嚅了好半天,才想出一句合适的评价:“嗯,我们也时常思念主公……不过肯定跟夫人你不是一种思念……你、你们还真是,夫妻情深……” 罗敷也红脸。亲亲热热拉着明绣,在床上跪坐下来。 时人床榻低矮,不仅用来睡觉歇息,也可作为饮食、待客、游戏、读写的场所。跟王放男女有别,不能轻易请上来。但明绣就没什么顾忌了。 不过明绣觉得跟秦夫人身份悬殊,推辞了几句,才扭扭捏捏坐上去。 嘎吱一声轻响。床后屏风跟着晃两晃,几乎蹭到了王放鼻子尖。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多少年了,头一次跟明绣大力士挨在了一丈之内。要是让明绣发现他半夜骚扰年轻美貌的继母,那…… 他的归宿可就不止于猪圈了。 他活了十几年,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唯独此时,自觉离死最近。 这下才深深懊悔,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把罗敷阿姊带回来…… 他在屏风后面思考人生,外面只听两姊妹开始絮叨。罗敷解释:“……拉严帘子,也是怕烛光影响到邻舍。没想到还是惊扰你了……” 明绣赶紧说:“没,没有……” 看着几案上的帛书简牍,又好奇问:“夫人的字真好看写的什么呢?” 她伸手将一片帛书抚平,慢慢描着一个“王“字开蒙以来学写的第一个字动作间仿佛含情脉脉。 然后十分自然地说:“先生以前教我的诗文。我跟他缘分虽然短,但……头一次见到如此才学广博之人,我及不上他的百分之一,也只能凭印象随便写写,想来错字不少……” 王放在后头听的哭笑不得。简直睁眼说瞎话。 但明绣居然信以为真,佩服道:“夫人会读书写字,就算只有主公百分之一的才气,那也比我们这些寻常女子强多啦。” 王放他终于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良久的事实:在他自己眼里,那一桌子帛书是《论语》《女诫》;那些散碎的布片,是让人百口莫辩的习字字帖。但在明绣和罗敷眼里,都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罢了,说是什么都成。 两个女郎嘻嘻笑几声,罗敷话锋一转,忧郁道:“唉,你说先生现在会在哪儿呢……” 明绣跟着发愁:“是啊。以前主公也喜欢到处游历什么的,自己也会照顾自己,可从没有一去不回啊……” “……留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让人欺负了也没办法,他也真狠心……” 明绣连忙安抚:“你是主公夫人,谁敢欺负你!哎,你快别哭了,我知道相思苦,可你也得振作起来,不定主公哪天就回来了呢!” …… 少妇思念夫郎,女伴竭力安慰。本是十分正常的情境。 可王放藏在咫尺之外,却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一个浓眉大眼正派小伙子,深更半夜“幽会”女郎,香泽没碰到不说,女郎居然哭哭啼啼的,口口声声思念的,是自己的阿父…… 虽然知道她是演戏,但这戏演得太真,让他有一头撞死的冲动。 更何况……之前灌下的两壶浓茶,此时开始发挥作用,让他觉得身体沉重。 他握紧双拳,惶然左右四顾,只盼墙上突然出现道缝,让他钻出去。 坐立不安之际,只能尽力分神,默背《尚书》:“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阿毛行行好……” 忽然轻轻一声“咔”,发抖的身子,终于忍不住,碰到脚边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罗敷用力一抽鼻子,盖过了那一点点声音。明绣什么都没注意,还在唠家常,仿佛是想用聊天的办法来哄夫人入眠。 王放低头,看清碰到了什么。一个干干净净小青瓷虎子,不用说也知道是干什么的。“夫人”搬来时日短,大约还没启封用过。 他闭眼不看。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用啊…… 他轻轻一咬牙,决定自救。不能坐以待毙。 第28章 衾被 王放慢慢跪坐下去。看准了屏风后面墙角里的铜香炉。 罗敷为了“郑重”开蒙, 特意点了些“青麟髓”, 内有龙脑、石菖蒲、细辛之类,香气冽凛,有通关醒神之效。大约她也希望能因此而多记住几个字。 张骞通西域之后, 各式香料流行于民间。周氏给罗敷准备房间时,也都备了些常用香药。但罗敷本是小民出身, 香料放在身边,却舍不得多用, 此时那青麟髓已接近燃尽, 炉子里留不少余灰。 王放伸手,在香炉下面的小格子里,慢取一撮沉香碎, 在屏风后面女郎们的咕咕哝哝声音掩护下, 轻轻放进炉内。微火一熏,丝丝缕缕的香气重新缭绕出来。 沉香有安神助眠之效且不说这效果有多明显, 人们用得习惯了, 一闻到这气味,自然会把它和睡眠联系在一起。 他年少,能忍。过去在书斋里听阿父的讲课的时候,也不是能说走就走的。 果然,等不多时, 微醺的香气传到屏风外面。明绣和罗敷居然先后打了两个呵欠。 明绣:“哎呀,说着说着居然困了。夫人还不困?” 罗敷一时没注意到那香气从何而来,但既然明绣表态, 赶紧就着她的话,说:“嗯,该休息了……” 秦夫人终于略微收住相思之情,表示要就寝。 明绣尽职尽责,给她端来洗脸的水,又帮她换了轻便睡衣,扶她上床盖被,这才笑眯眯告退,吹熄烛火,轻轻给她带上门。 出去的时候嘴角挂微笑,自觉做了一件大好事。 王放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听不见,还不敢动。等到全身僵得站不住,才敢轻轻咳嗽一声。 床那边没什么动静。她不会真被那香薰得睡着了吧 窗帘拉出缝来,室内却依然黑漆漆的。月亮不知藏哪里去了。 他只能套上鞋子,摸黑挪步子,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十九郎。” 吓一大跳,差点绊倒在地上。 第25节 听到?的,似乎是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却又不出声了。 他紧张得出汗,轻轻送着气,跟她告辞:“那个,阿姊戏演得不错,以假乱真……我不擅留了……” 罗敷“嗯”一声,似乎是噙着冷笑:“香是你点的?” 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知道自己胆大包天,“嗯”一声,不多说。 出乎意料,罗敷却没有批评斥责,静了一会儿,简短说道:“以后你亥时来,耽不要超过一个时辰。每次多布置一点功课,免得来太频繁,容易露马脚。” 王放:“……” 还有“以后”? 他的慌张劲儿还没过去。如此不计前嫌,让他平白心虚。他心里一万个想赶紧出去,立刻爽快答:“我听阿姊的。” 罗敷轻轻一笑, “嗯”一声。 方才气头上时,确实想过“辍学”,跟这人碧落黄泉不相见。 但跟明绣一番敷衍,她也平心静气的想明白了。倘若他真的用心险恶,以教书为名占她便宜,犯不着不辞辛苦,一笔一划的,给她抄出几千几万个字。 她接着开口,声音温和清脆,跟他商量:“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助我扮好主公夫人,想办法找到你阿父失踪的线索。在这件事上,我有求于你,你也有求于我。咱们共同把这事完成了,不要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时间,平白节外生枝,好不好?” 她话音未落,便听一声恭恭敬敬的:“是。” 王放心中叹口气,也知道这一答应下去,就是保证以后不再跟她逗弄戏耍开玩笑。想想也怪可惜的。 不得不承认,在“顾全大局”这四个字上,她这个文盲确实比他有出息。 罗敷有些奇怪。本觉得以他的性子,总得跟她讨价还价个两三回。没想到答应得如此爽快,好像有什么急事,拽着他出门似的。 于是她趁热打铁,再说:“那你保证,以后……” “我保证我保证。阿姊要求什么我都答应。” 罗敷愣住,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什么:“那,你走吧。” 王放立刻一句“告辞”。刚一转身,鬼使神差一个念头。 虽然眼前一片黑,但也知道她大约是藏在衾被里,薄薄的衣裳贴身裹,秀发垂散,脂粉不施只不知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冲动,跪在她床边,低声问:“那要是真寻到了阿父呢?” 罗敷觉得他未免太乐观了,但还是认真想了想,笑道:“那我可是有功之人。我请他出面,把我从方三公子那里赎出来你说他会答应的吧?州牧会买他面子吧?” 王放无语。她心里纠结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自信满满地答:“那当然。” 还是觉得不满足,低声问:“那,再之后呢?” 压低了音量,却压不住青涩紧张的语气。那话音仿佛直送到她耳边。 罗敷突然没来由的耳朵热,“我……” 她哪里想过那么远,定了定神,随口说:“我回家。看看舅母阿弟。织布卖钱。” 没听到答复。身边的呼吸声轻飘飘的。他几次提气,欲言又止。 罗敷忍不住嗤笑:“如何?” 不就是胸无大志吗?他连这个也管? “没什么。阿姊安寝。” 他站起来,犹豫了两个呼吸的工夫,大着胆子做了最后一件事:顺手揭起一角垂落在地的被子,轻轻掖回床铺边缘,然后快步转身离开。 此后罗敷依旧定期上课。王放果然信守承诺,每次都不苟言笑的溜进来,再不苟言笑的溜出去,再没挑战过她的底线。 《女诫》学完了,他又找出一本《急就章》,说是军中用来训练文盲士兵的速成教材。纯为识字,里面无甚大道理,只是罗列了诸如姓氏、饮食、衣物、器物、虫鱼、官职、地理一类的各种名物。通篇都是什么“稻黍秫稷粟麻?,饼饵麦饭甘豆羹”,要么就是“??柿柰桃待露霜,棘杏瓜棣馓饴饧”。于是罗敷在小课堂里又加了夜宵。 然后再重新回头看《论语》,这回终于算是看出点门道。王放知道她听不得大道理,于是专挑里头孔夫子骂人不带脏字儿的段子讲,顺带见缝插针地让她记住几个字,总算是效果卓著。 罗敷觉得读书真是一件神奇之事。每日早起,悄悄练字,眼看着手底下一笔笔的越来越精良,从蚯蚓变成了方块,有一种说不出的怡然自得之感,只想举着竹简四处炫耀。 只可惜必须瞒着人,衣锦夜行不痛快。 竹简写满字,立刻用刻刀刮掉一层,重新使用。等到竹简破得不能再用的时候,就丢进厕所,销毁一切痕迹。 她揽镜自照。镜中的女郎明眸皓齿的,相貌和以前一样,可她总觉得,自从读书之后,自己的气质稍有变化,似乎……眼睛中多了点睿智的光芒。 谯平暗地里感叹老天开眼。自从主公失踪,让他独挑大梁,他没一天不收到各种质疑之声。而罗敷作为主公夫人,只要尸位素餐的往那儿一站,就能给他减轻不少压力。 罗敷也不怕跟这些男人们打交道了。说也奇怪,她读书没多久,简单篇目没背下来几篇,说话时做不到出口成章,但也更加头头是道。很多难以表达的复杂意思,都能口齿清晰地概括出来。 她开始还谨慎着,生怕自己的变化让周围人看出来。但后来发现是自己多虑。对于饱读诗书的君子们而言,自己只不过是从侏儒变成了普通矮子,在他们眼里还是一样的矮。 倒是女眷们敏锐地发现了变化。 夏日炎炎,纺织工坊里一片蒸腾热气。窗外知了不倦鸣叫,把织机的节奏都带得一致了。有人织着织着睡着了,脑袋一下下的点。 罗敷跟众织女一起挥汗如雨。见胖婶已经热得头晕眼花,随口鼓励一句:“行百里者半九十,加把劲儿,你这匹布拿到市场上能卖至少五百钱!” 胖婶笑道:“夫人又跟我们掉文哩。” 罗敷一怔,才想起来自己怎么“掉文”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哪本书里写的来着?似乎没读过…… 大约是王放随口说的。 她没往心里去。飞快穿梭打线之时,心里惦念着蚕舍里的那些宝贝们。 春天里,她将众幼蚕拯救于水火。蚕舍里另派了两个手脚精细的妇女,专听指挥。总算是接过了王放的烂摊子。 随后,仿佛感激她似的,蚕儿们比着赛的长,一个比一个能吃。噬咬桑叶的声音嘈嘈切切,清晰可闻。 以致后来桑叶几乎不够用。绿叶刚铺上去,立刻见白,没多久就只剩下干巴巴的筋脉。 还是罗敷派人前去采收柘叶,混在桑叶里,才勉强喂饱。 最近,蚕儿们终于开始昂首上簇,性急的已经开始吐丝结茧。众女眷看在眼里,乐在心上,都说今年的收成保住了。 虽然由于早些时候王放的“虐待”,许多蚕虫发育得没那么好,结出的茧子也稍小些,但胜在色泽均匀,丝线强韧,远远看去,就是一颗颗润白的珍珠。 当然,不论大家如何奔走相告,王放都没来看过,想是无颜面对这些被他“照顾”过的蚕宝宝们。 罗敷寻思,蚕茧小,说明丝线细。丝线细,织起来就容易断。也许今年要辛苦些,纺双股线。 若是用双股线纺织,成品布匹细密厚实了,但产量定会减少。这边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她让人给管仓储的万富透口风:若要过年裁新衣,今年的丝线也许不够用。请他留意市场行情,购进进些廉价的丝线,以充实库存。 第29章 君子 整个白水营的养蚕业起死回生, 连谯平都闻讯来看了一次。蚕桑是女眷们的工作范围, 他以往不多过问。 他有些难以置信,问:“主母家中,是有专门养蚕缫丝的官坊?” 罗敷一笑, 摇头。她肚里稍微有点墨水晃荡,敢跟谯平说长句子了。 “邹鲁齐赵是自古以来的千里桑麻之地, 论蚕桑经验,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织工, 也未必比得上这里的一个勤劳女郎。你不是本地人, 非得眼见为实才会信。” 她这一句婉转的自夸,算是十分谦虚。 白水营里的人众来自五湖四海,其中只有少数是务农的。秦罗敷一介土生土长的桑蚕织女, 在某些方面确实可以做到“技压群雄”。 比如她早就得知, 谯平谯公子家乡颇远,似乎来自蜀地到底在何处, 她也没概念是当地的世家大族。他自己在士族中也颇有才名, 有那么几首诗赋流传甚广。 罗敷出身小民,此前从未听说过白水营,也从没听过谯氏的名号并非他真的默默无闻,而是阶层不同罢了。 当年东海先生游历至蜀,被谯家请去, 做了一段时间的西席先生。这才和谯平有了师生的缘分,成为忘年之交。 后来甲子之乱,其实川蜀地方并未波及太多。谯平家里安排他成亲做官, 莫管外面洪水滔天。他却年轻气盛,忧国忧民,毅然离家出走,带了舒桐,打个包裹,投奔昔日的老师兼挚友去了。 以致到现在还孑然一身,和养尊处优的日子彻底告别。 上次为了挽留淳于通,送给冀州牧的那对玉龙佩,是他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值钱东西。 世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纵然在书里读过齐纨鲁缟之精美,毕竟也未曾亲见其制作的过程。 直到目睹了罗敷的桑蚕技术,不免大惊小怪了一句,然后就被她温柔嘲笑了,似乎是笑他蜀人没见识。 其实抛开那些营中事务,谯平很想把她正正经经的当主母夫人对待,爱敬忠顺聆听训教。奈何女郎实在太年轻,天真烂漫的,也没有少年老成的感觉。除了一张脸蛋让人有些惊艳,平凡得就像他偶遇的那些当垆卖酒的小妹。 他忍不住起了跟她抬杠之心,轻轻抚摸一个肥白润泽的蚕茧,笑道:“主公没对你说过,他在蜀地见识过的织锦,飞云流彩,其价如金?” 轻飘飘一句话,罗敷知道她输了。 居然忘了“蜀锦”这一逆天的瑰宝了! 也难怪,“锦”是指有着华美图案的织品,通常只产于官办的织室、锦署,平民百姓家从来不得见。就连贵族穿衣,通常也只舍得用织锦镶边装饰。想要大面积的花纹图案,自己找绣娘绣去。 谁要是敢直接明晃晃的套一身锦衣,那要么是有嫁娶喜事,要么是高调炫富。 跟罗敷平日接触的什么苎麻绢帛,不可同日而语。 而蜀地的织锦更是锦中龙凤,向来是进贡到宫中的稀罕货。谯平一提此物,罗敷马上感觉到了跟他出身上的差距。 不过,她想,蜀锦是织造工艺,桑麻是农学技术。严格来讲,两者并非一码事嘛。 但她不跟谯平计较这些,算他辩赢。 微笑回道:“我是无知小女子,先生哪会对我说这么多。今日听公子一言,才算开眼。” 这已经是她挂在口边的一句万用挡箭牌。一旦别人提到东海先生的往事,觉得秦夫人理所当然知晓的时候,她总是以退为进,来那么一句:“我无知,先生没跟我说过。” 谯平笑笑,大约回忆起了他当年穿着蜀锦的时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懂得也不多。眼看着蚕儿们忙碌吐丝结茧,不由得问出来:“这么些蚕茧,能生多少丝?能做多少布?” 从春忙碌到夏,够织成一幅蜀锦吗? 罗敷别的不懂,这些事信手拈来,笑道:“一箔茧约莫十斤,一斤茧能出一两五六钱的丝。五两丝就能织小绢一匹,够好几个人的过年新衣了!对了,营里的缫丝机也许不够,所以,你得拨些人手给我,帮忙杀蛹……” 谯平吓一跳:“杀蛹?” 脱口问道:‘这些蚕……都是要杀掉的?” 罗敷“嗯”一声,不以为意:“若是来不及缫丝,蚕蛹就会破茧化蛾,几个月心血就白费了。不杀蛹怎么行?” 他顿时有些冷汗出来。从来只知道裁衣制衣费人工,以前也未曾近距离参与过农事。居然连这种事都没用心想过。 再看罗敷,显然已经习惯了“草菅蚕命”,浑不当回事。 第26节 她同情地看着谯平,安慰一句:“就算不杀,等它们化成蛾,也是不吃不喝,活不了几天的。” 谯平“哦”一声,心里多少释然了些。 他忽然轻声叹口气,自语道:“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众生劳碌,焉知不是像这些蠹蚕一样,自以为满腹经纶,经天纬地,到头来不过作茧自缚,成为别人身上一寸衣罢了。” 罗敷瞥一眼谯平的侧颜。刚来白水营的时候,她觉得谯公子只是天性清冷淡然。然而过了这一阵子,他似乎愈发显得忧郁了,时时发出些一叶知秋般的感慨。 这话太高深。罗敷不敢接。今晚王放应该来授课,她想着,到时向他请教一下,谯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忽然听到蚕舍外面微有动静。有人在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谯平一转头,那人又急匆匆的离开了。 谯平微有不快,叫道:“韩虎,见了主母也不来拜见,成何体统?” 门外的人被叫住,只好磨磨蹭蹭的回了来,见了罗敷,定睛看了一眼,然后马马虎虎一拜,笑道:“果然仙女一般,不愧是主公之妻小夫人,韩虎有礼了。” 这个叫韩虎的,是个体型高大的壮士,皮肤黝黑,一双手粗糙硬结,看起来能徒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两只脚更是不同寻常的大,如同踏着两只小船。 罗敷以前听谯平说过。这人是马贼出身,惯会翻山越岭,有日行百里之能。因此被派出去寻找东海先生,最近方才归营,还没正式拜见过秦夫人。 但罗敷头一眼看到这人,心里便生出一股不太舒服的直觉。 韩虎看她的眼神,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毕恭毕敬,而是……带着些玩赏的意味,甚至略显咄咄逼人。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对视,短短一句话的寒暄,但罗敷还是不自觉后退一步。 忽然又意识到,他方才在蚕舍外面窥视了许久,焉知是不是在看她? 她十分确定,倘若自己是布衣民女,在路上让韩虎碰见了,他多半会不惮于上前调戏骚扰的。 她迅速还礼,然后微微转身,假装查看吐丝的蚕,不再跟这个韩虎目光接触。 谯平也察觉到此人有些无礼,轻轻一皱眉,跟罗敷说一句:“莽人不识礼数,主母海涵。” 然后跨步往外走,叫上韩虎:“你许久不在营里,这两年的见闻,也只跟我汇报了寥寥几句,现在倒有时间闲逛走,去中庭,我给你分配些事做。” 这个小插曲,罗敷没太放在心上。毕竟白水营里不乏粗人,性格恶劣的也不在少数。 她关心的另有其事。入夜亥正,她低声跟着王放念完几篇书,忍不住提个话头,问了出来。 “谯公子心里有事。我不敢直接问,但这阵子,外面往来的书信都增得多了。他几次问起我桑蚕之事的收成,仿佛要急于用钱。还有……壮丁操练的时间似乎也变长了……” 如果说白水营是个大田庄,谯平就是现任的田庄主,事事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才能保证这个田庄的稳定运转。 王放听完她说,却是不以为意,笑道:“阿姊观察倒细。” “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他轻轻一吐舌头,似乎是抑回了一句插科打诨的话,点点头,正经说道:“总归是应付时局罢了。时局乱,白水营也得做好准备,以期在非常时期自保。以往三年里一直是这样的,你不必多虑。” 罗敷见他说得轻描淡写,忍不住问:“时局怎么乱了?” 过去她在邯郸城外作一介小民,关心的从来是自家口粮够不够,官府赋税涨不涨,对于“时局”的理解,也不过是一些遥远猎奇的流言。 譬如长安某个奸臣被杀了头,尸体肥的流油,让人在肚脐上点灯,烧了三天三夜还没烧完老百姓只对这些感兴趣。传完八卦还不忘点评一句:现世报! 王放没那么低级趣味。见她果然求知若渴,才低声说:“朝廷内乱,长安已被焚成一片废墟。天子出逃,下落不明。” 罗敷一双眼霎时睁老大。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是天子吗,为何似乎混得比她还落魄! 她想象不出,会有地主被管家欺负,家业烧了不说,自己还得背井离乡的逃出去? 但看王放的脸色,显然不是逗她。实际上,自从教《女诫》那天差点捅了篓子,他便十分小心谨慎,恨不得吾日三省吾身,再不敢有不正经的言行。 王放见她被吓住了,严肃的神情里,还是免不得闪出一点点得意。 “……总之,这叫做时局不稳。万一波及到邯郸,咱们白水营也不能坐以待毙,是不是?所以子正兄要做什么,咱们听话便是,不用多想……” 罗敷静静听他说完,目光垂下,指尖描着帛书上一句“君子和而不流”,微微挑衅地朝他一笑。 “嗯,所以你……还是打算随波逐流,旁人让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一句话也不多问?” 王放明显一怔,然后叩桌而笑。 “阿姊让我做什么?” 她却也答不出来。但以她有限的认识,觉得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向王放这样,会读书有见识的人,不是都应该……志向高远,做点有意义的事? 不求帮着白水营分忧解难,最起码,不能像现在似的,整日跟鸡牛羊马打交道,并且还乐在其中吧。 她自己没读几篇书,充其量认识两三百个字,可也从书中学到了不少名人名事,知道有学问的人通常不甘于平淡。有人胸怀远大,齐家治国;有人入仕做官,光宗耀祖;有人自己不爱热闹,挑个地方设馆收徒,培养出青史留名的学生。 别说她了。阿弟张览才上了两年学,但要是敢这么不求上进,舅母非把他揍得两眼发黑不可。 王放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毫不脸红,下巴一扬,答道:“早就说了嘛,我生性疏懒,念书是阿父按着我脖子念的,又不是我自己乐意。再说,我也只会出馊主意,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 当年主公失踪时,十九郎这孩子年不过十五,正是叛逆出格的青葱年纪,三天两头的不见人影,每隔十天半月就得毁件东西。让他读儒家经典他偏不,整日在故书堆里找八卦小故事看。 当时全营上下急得团团转,正在商量如何寻主公,十九郎一边改装他那小弹弓,一边却来一句:“既然阿父都不管我们了,大家散伙正好。大厦将倾,就让它倾,难道还一天到晚扶着吗?” 大伙当即全都黑脸。就连对小孩最耐心的颜美也呵斥一句:“小孩子莫要乱说!我等怎能无义至此!” 谯平知道他近来痴读老庄,满脑子被“无为”荼毒过甚,当即命令:“回书房去,把五经背熟了,再许你来开会。” “五经”指诗、书、礼、易、春秋洋洋数十万字,其中不乏佶屈聱牙之言,就连孔子本人也未必复述得出。王放至今没背熟。 也就至今无权对营中事务建言献策。 王放觉得这样挺好。他有自知之明,要真让他管点正事,白水营不定被祸害成什么样。 …… 罗敷还没想好该如何评价,忽见王放眉峰一紧,隔着几案,伸手就要捂她的嘴。手到半途,才想起来不能碰她。悬崖勒马,赶紧转了个半圈,伸到他自己唇边,食指一竖。 她赶紧咽回没出口的话。这才听到墙外似乎有沓沓的脚步声,而且越走越近! 她第一反应是明绣。这丫头住得离她最近。又被她听见声音了? 王放也皱眉,赶紧轻轻收拾几案上的东西,一边嫌弃地用口型说:“这个阿毛……” 但他随即住口。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不像是个妙龄女郎。而且没有往门边走的意思,而是直接停在了窗前,不动了。 似乎是在聆听什么。 罗敷立时脸色白了。 王放反应飞快,扑的吹熄了灯烛,屋内漆黑一片。随即越过几案,一把揽住她腰,几步抱上床榻。过程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窗户笃的一声轻响,被人熟练地撬开了。 窗帘微微掀起,一个男人轻轻翻窗落地,吐出一口粗浊的气。 第30章 美人 罗敷发现自己在忍不住发抖。是个夜闯她闺房的暴徒?倘若……倘若王放不在, 倘若她此时在枕上安眠, 今日会是何结局? 但王放在场,情况也不见得好了。且不论让人发现她“不守妇道”的隐秘事,她清楚地听见一声金属微响。那人带了刀! 王放也心跳飞快, 指尖出汗,陷进她肩头肌肤。心里面不断闪过各种可能的结局:不反抗暴徒得手, 罗敷有难,名声扫地;反抗暴露自己, 名声扫地;撇下她自己逃猪狗不如…… 窗帘放下, 屋内便是伸手不见五指。陌生的脚步声摸黑前行,迈过地板上的坐垫,准确地朝着床榻而来。 王放感到她身子微微颤。也管不得什么不冒犯她的保证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都保证了些什么。 轻轻背上拍一拍, 让她别紧张, 免得失控出声。 然后他手上加劲,把她轻轻推躺在床上。他自己也伸展躺下, 后脑勺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小枕头。丝绵柔软, 左右桂花香。 他心中有数,左手再移两寸,往下一罩,准确地盖住她口鼻,捂住了那一丝细微的呼吸声。一掌温热。指尖触到她细腻脸蛋,却又是滚烫。 她没动。王放松口气。还算乖。 其实他不知,罗敷是吓得懵了,手足发软。此时就算让她起身跑,多半也爬不起来。 她只觉得,有十九郎在身边,应该比自己孤单一人,要……安全些。他如此安排,应该是有些应对的方法。 她用力抓床单,感觉手上一点点渗出汗。鼻尖是皮革气和墨香混合的味道。一簇簇呼吸冲打在他的手掌上,又被闷回来,片刻间便让她气短。 窗外不知什么虫,一声声开始乱鸣,调子愈发快速,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王放数着屋里的脚步声。那人也小心,唯恐碰出声响。小心绕过地上几案,最后一步迈到床前。 王放屏气,尽量将呼吸放慢,克制着不出太大声音。心跳如同急促的雨滴,冲得他一阵阵头疼。熏香炉里还残余着未燃尽的龙脑,他等那烟雾飘来,猛吸一口,换得胸中片刻的舒适。 那人只听到床上一个人的呼吸声。心中有数,似乎也伸出手,极慢极慢地往下探。 触到一张温热的脸。虽不细嫩,却也光滑。颌下线条虽嫌硬朗,却也周正,不失为美人一个。 王放连牙都不敢咬。忍着一身鸡皮疙瘩,暗自庆幸,来讲课之前,特意修了胡须茬。 那人满意,似乎是一声低低的笑。然后突然下手,捂他的嘴! 王放张口一咬。嫌那手上有毛,没用太大力。 趁他抽气缩手,一骨碌翻起身来,抄起屏风侧面的铜香炉,用力一砸! 哗啦啦香料掉落,满室异香。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也不知砸在了暴徒的什么部位。但听一声闷哼,扑的一声,人倒了。 王放这才出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蛋,一脸厌恶掸掸手。 然后床上爬两步,将罗敷扶起来。她双手冰凉,几乎稳不住身子。 他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只听地上??。那人竟是体格强于常人,慢慢的爬了起来! 王放反应急速,弯腰,摸黑再一炉砸过去,砸到一个柔软的臀股部位。 只听得踉跄脚步声,那暴徒身手不逊于王放的敏捷,显然也已提前计划得当,一次未能得手,立刻翻窗逃逸。窗跟下一阵青草折断的簌簌声响,虫鸣戛然而止。 王放起身便要追。但听身边喘息急促,袖子被轻轻拉住了。 罗敷几乎喘不过气来。今日之事,已经是她一生中到此为止,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一件事。 一个暴徒跑了,焉知没有接应的第二个! 她眼中几乎是恳求:别丢我一个人在这儿。 窗帘大开,淡淡星光洒入,显得她眼中水汪汪的柔弱。 王放也立刻想到此节,瞬间权衡,还是放弃了追缉。 第27节 在这一时刻,他也发现,她不是什么凛然生威的长辈,也不是泼辣伶俐的阿姊不过是个吓坏了的小女郎,需要有人赠予她勇气。 他马上又有主意,双手搭她肩,轻声说道:“我不走远。我现在跳窗出去,就守在窗外,以防再有第二个人。我跳出去后,你数到十下,立刻开始尖叫。能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明白吗?” 他声音暗哑,语调尾音颤抖。罗敷明白他用意,用力“嗯”一声。 他纵身要走,还不放心,又回头嘱咐一句:“香炉是……” “是我砸的。”她抖抖索索接话。 王放再不说话,跳下床,还不忘把几案上的《论语》抄进袖子里,接着一溜烟翻出窗户,动作比溜进来的时候还利落。 屋内便突然一片死寂。空气依旧漆黑,如同凝固成一块墨。龙脑香气慢慢散去,潮湿凝露侵入房内,气味寒凉。 罗敷身处其中,霎时间觉得无比孤单慌乱。 她屏住呼吸,攥着床上的衾被,魂不守舍地开始数:“一、二……” 一个片刻之前、刚刚闯进来带刀暴徒的屋子。王放把她一个人留在里头,是不是高估了她的胆子? 她竭力不去回忆方才的惊恐凌乱。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有他在外面看着,不会再出事的……三人行必有我师……十九郎起码还能做到临危不乱,她得学着点……是了,得赶紧弄乱床铺,别留两个人躺过的痕迹…… “八、九……” “来人啊” 当秦夫人的卧房里传出凄厉尖叫的时候,王放刚好找到一丛长草,?l了进去。 随后就看到远处灯火闪烁。夜巡的哨兵被惊动了。 然后是明绣的房门开。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互相询问着:“失火了?夫人出事了?” 王放悄没声现身,混进心急火燎的人群中,跟着喊一句:“喂喂,怎么了?” …… 秦夫人的卧房被暴徒深夜闯入,图谋不轨! 半个白水营都给惊了起来。谯平眉头紧锁,带人来询问。 明绣搂着罗敷,正在小声安慰。她继父颜美提着把大刀,巡视着院子里里外外。 罗敷泪水还没干,心有余悸地复述了方才的惊恐时刻:夜半时分,突然有人撬窗而入。还好她睡得浅,提前听到了声音,赶紧躲到了床铺里侧。等暴徒来到床边,意图侵犯之时,她咬了暴徒的手,抄起香炉便砸了下去。暴徒负伤而逃。 那香炉足有二三十斤重,把石灰地都磕出一个坑。然而人的潜力是难以想象的。性命攸关之际,她力量爆发,挥动了平日难以搬动的物件,也不奇怪。 一地炉灰,杂着香炉上一些铜部件的碎片。地上留着一把柴刀,做工粗糙,集市上一百钱就能买到,想必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顺手拿的。 谯平追问:“可有看清那人体貌?” 罗敷摇头:“太黑了,只看出身形是个魁梧男子。” 众人面面相觑,心有余悸。 秦夫人深夜遇险,单枪匹马砸伤暴徒不说,居然还能镇定地复述案情,没有吓懵吓晕。不少人对此刮目相看,觉得这女郎果然不简单。 突然外面有人叫道:“这里有个脚印!” 是曾高。他个子矮。检查现场的时候,发现窗沿下面,离地两尺之处,淡淡的一个男子鞋印,显然是暴徒翻窗时留下的。 顺着那鞋印,更是有几滴凌乱血迹,直直消失在夜色深处。 罗敷心揪紧,却又悄悄松口气。看来暴徒跳窗出去时已经受伤,鞋印不是王放的。 谯平一挥手,“查。” 排查并没有进行太久。没一刻,便有人发现了,丢弃在臭水沟里的一双草鞋、一个破麻袋。 草鞋都是自己编的粗糙物件,靠绳子调节松紧,并不一定要和穿鞋者的脚一样大。这双鞋尺寸虽大,半个白水营的男人都能穿得上。 将草鞋丢掉,再将血迹和跣足擦净,就足以让人追不到任何印迹。 至于那麻袋…… 罗敷没做过贼,但她本能感觉到,并不是用来装她房里财物的。多半是拿来装人的。 她打个寒颤。 王放喘着粗气跑来,趁人不意,朝她一霎眼,喊出一句迟到的问安:“阿姑可还好?喂喂,怎么会这样,谁敢打我阿父夫人的主意!活的不耐烦了?” 这句话其实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白水营里,都是东海先生一手招募的同心同德之人。眼下居然有人公然暗算主公之妻! 难道是营外之人,寻常的山贼强盗?那又为什么躲过了所有的巡夜人,并且准确无误地直接摸到了秦夫人的院落? 一个最明显的可能性便是:白水营不再固若金汤。有人跟大伙不是一条心。 大家把白水营当成家。理所当然的,也认为这里便是秦夫人的家。不然,也不会半强迫的把她“请”过来,当成主母一样供着。 既然是家,自然不需严防死守。只是给她安排了一个照顾起居的明绣她还不把人家当侍女看,坚持每天自己独眠。 至于日常的巡逻,夜巡哨兵足以胜任,每半个时辰便会经过一次秦夫人的院门。 而此时,家门口出了幺蛾子,让所有人都觉得面上无光,心中有愧。 在一片哄闹纷乱声中,谯平慢条斯理的声音显得出奇的冷静,井井有条地继续分派:“传令,封闭所有营寨出口。清查人数。凶徒应该还来不及逃出去。” 他点到了十几个得力的人,命其余人各回各家,以免徒然添乱。 …… 罗敷拒绝了大伙让她休息的好意,强打精神,坚持等到清点人数的前来回报。 偌大白水营,男女老少数千人,一个都没缺,只少了个韩虎。 他新近归营,被临时安排跟几个年轻工匠住在一起。工匠们白日劳作辛苦,夜里睡得死沉死沉,直到被人喊起来,才发现韩虎的铺位上空空如也。 谯平心里郁结成团。立刻派出卫队四处搜捕。 韩虎这人虽然有些粗俗讨人嫌,毕竟是主公门下多年的食客,每次宣誓效忠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毕露,叫得比谁都响。 只不过外派了两年,何以叛得如此彻底? 他又会逃到哪儿去呢? 他袭击秦夫人,是为着个人私欲,还是为了什么……更不可告人的理由? 一个漏网的叛徒,就是一头潜伏的狼,只要一日不捉住,便让人一日不得安宁。 但表面上还得镇定自若,叫过颜美、曾高,命令道:“你们是主公的近身侍卫。从今日起,辛苦一些,带人把守主母的住处,莫要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两人哪有异议,连忙答应了。 但也知道,韩虎只要有一点脑子,就不太会再用同样的方法偷袭。 …… 可是直到青天微亮,大伙翻遍了白水营里每一块砖瓦,韩虎依然销声匿迹,除了那双草鞋和麻袋,什么都没留下。 来汇报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哼,那人是马贼出身,脚底下逃得倒快。现在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公子,要不要去附近乡村里寻?” 罗敷心绪紧绷,一夜未睡,此时已累得有些恍惚。至少三十个人守卫在她的小院周围,安全得犹如铁桶。 她心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可她又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把王放叫过来商量。 犹豫了又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叫住谯平:“子正……” 谯平立刻回应:“主母有何吩咐?” 罗敷轻声说:“那个韩虎,会不会藏在……” 第31章 禁区 东海先生失踪三年。他以前所居住的院落房屋, 一直挂着把忠诚的将军锁。两个锁眼儿黑漆漆, 瞪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文化人清高,不许人乱动他的东西。于是他失踪之后,大伙也不敢妄入, 生怕踩掉哪怕一个东海先生留下来的脚印。 但《易经》有云,穷则变, 变则通。近来白水营面临一系列危机,终于有人开始觉得, 与其听天由命, 满世界寻找那个生死未卜的主公,是不是可以……打破陈规,在主公留下的旧物什里, 大胆翻一翻? 特别是, 主公失踪事件的始作俑者那个被形容为“珍宝”的红颜祸水,终于被大伙寻了来。相处一段时间发现, 她倒也不是个无辜无知的花瓶, 反而知书达理,颇善农桑,对主公的爱戴之情也不比其他人少。据说她曾经夜里思念主公到落泪,只能抄文念书,聊以遣怀这是某日明绣和十九郎吵架, 话赶话,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事。 更何况,刚刚出了“暴徒行凶未遂”这档子事。秦夫人惊惧之下, 提出进入主公故居一探究竟,不惜一切手段,只求赶紧将主公找回来。大伙权衡之下,也觉得可以接受了。 就连最循规蹈矩的谯平,此时也不得不表示:“既然有人敢对主母不敬,主公在外游历,说不定也碰到了什么危险的处境。咱们宁可僭越,不能放任他老人家在外面独自云游……” …… 隔天清晨,罗敷装束整齐,在明绣的陪同下,头一次站在了东海先生那间上锁的院门口。 钥匙让东海先生带走了。没有多余的。 王放左手一张小铁片,右手一根小铁钩,已经鼓捣了小半个时辰,忍不住脱了一双手套,在微风里呼扇两下。掌心津津的都是汗。 一边撬锁,一边瞥一眼罗敷,唉声叹气:“阿父从来不喜欢别人乱进他的地盘……” 自从罗敷的小院子被“重兵把守”,晚间的文化课便不得不停了。她跟王放的交流,仅限于日常的母子问安。 她敏锐地觉出来,王放一句牢骚抱怨后面,大约也在向她透露着点滴信息。 她笑问:“先生房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吗?藏着多少金银珠宝?” 王放摇摇头:“我要是知道,我也犯不着忙这么久了阿父为了防我偷偷溜进去,换了三四次锁,一次比一次难撬……阿姑,你要是等不及,也可以让人给你找梯子,只不过那样比较危险,也不太雅观……” 明绣极为不耐,轻声建议:“夫人,要么让我拿个铁钳子试试?这人实在是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小木门吱呀一推,扑扑落下来一层灰。隐约看到里面一棵大槐树。槐花落满地,细细蝉声鸣。空气中充满静谧的微香。 罗敷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刚学会的“雅”字。 王放躬身笑道:“阿姑请喂,阿毛,你就别进去了。我阿父的东西禁不起破坏。” 明绣瞪他一眼,环顾四周,心里嘀咕。不就是进一趟主公内院吗,为何弄得跟做贼似的。 除了个开锁的十九郎,白水营其他人居然没有过来围观的。想必是觉得此事太出格,看一眼都有罪恶感。 万一夫人在里面发现了什么线索,需要搬动东西、翻箱倒柜的,身边得有个出力帮忙的人啊。她不跟去,谁跟去? 于是明绣十分负责任地顶回去:“我得陪着夫人。” 谁知夫人也拒绝了她的好意。罗敷朗声道:“这院子里,想来都是我夫君的私人物事。他既然锁了,便是不想让别人乱进。只我一人进去就行,谁都别跟着。” 明绣一怔,委委屈屈点头。 第28节 罗敷深吸口气,踏入了这个三年来没人涉足的禁区。 禁不住回头一望。门缝外面,王放给她递了个鼓励的眼色。 她踏着满地槐花,拨开眼前几根蛛丝,径直走向院子中间的那座精舍。房门掩着,并没有刻意上锁内室锁门,一般是穷人才会做的事。有地位的人,因为时时需要仆从侍候起居,外面还有随从侍卫,房门若是上锁,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那精舍的两扇窗户,一扇闭得紧,另一扇却微微留着个缝隙,仿佛有田鼠野兔跑进去过。 离这院墙不远的外面,有人在丁丁伐木。斧声间隙里,伐木的还怡然自乐地唱着歌谣:“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 饶是周围人烟热闹,罗敷也不由得微感提心吊胆。除下鞋子,整整齐齐摆在门口,然后吱呀一声,慢慢推开门。 再翻过一沓铺在地上的麻纸,封面写着“灵宪”二字,里面字少画多,画了一堆她看不懂的圆圈圈。 墙上也写着各种浓淡不一的字迹,大多是草书,她一字看不懂。她觉得应该是些周易算卜之辞,要么就是演算之际,随手记下的草稿过程。 更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譬如一个沉甸甸的铁勺子,放在一个光滑的铜盘上,上上下下落满了灰。罗敷思来想去,觉得这东西大约无法用来吃饭喝汤。 再譬如,一些沾满尘泥的古籍,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物,被好好儿的放在匣子里,和几案交界的角落中结满了厚厚蛛网。 她看得眼花缭乱。好容易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一个小小卧榻。卧榻上胡乱搭着些布匹衣物,也覆盖了多年的尘灰。中央一个小案,案上一壶酒,拿起来摇一摇,空的。 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再看手中的酒壶那上面并没有灰,而是叠着几个硕大的手指印。 她蓦然心惊,刚把那酒壶放下,忽听得身边簌簌一响,一道黑沉沉的阴影,把那酒壶罩住了。 昏暗暗的角落里,有人阴测测地笑。 “小夫人果然耐不住寂寞。你的夫君年纪一大把,还这么深情思念,真是令人感动啊。” 罗敷慌忙后退,低声叫道:“韩虎!” 马贼出身的白水营骨干。当时罗敷见他第一眼,就明显地感觉到了此人眼中的觊觎之意。 而前日闯进她闺房的暴徒…… 她结结巴巴地叫道:“是你闯进……” 韩虎人高马大的,此时形容憔悴,脑袋上包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有几团干涸的血迹。他右手虎口也残留着血痂,齿痕宛然。 他笑嘻嘻地道:“没想到夫人手劲大,口劲儿也不饶人。不过没关系,小人不记恨夫人没想到,我不但没往外逃,反而一直躲在这儿吧?多亏了这壶三年前的酒,否则小人还不知要饥渴到什么时候……” 韩虎当日慌不择路,逃进主公卧房,却也没想到,上次没得手的小夫人,这么快就自己找了来。说着说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罗敷刷的一下,怀里拔出一柄防身的小刀,警觉道:“你要干什么?” 韩虎一怔,目光定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往下,滑到她身上。唇角挂着一道近乎垂涎的笑。 “女郎原来是个蜇人的蝎,我早就该看出来……不过你幼稚了!我韩虎是什么人?七尺的长刀也奈何我不得,哈哈哈!你是要给我挠痒痒吗?” 罗敷一惊。什么叫“早该看出来”? 心底一根旧弦突然绷了起来。这人阴测测的神情,好生眼熟! 第32章 痛打 罗敷记得, 见到韩虎第一面, 第一声听到他问小夫人安,她就一身莫名其妙的鸡皮疙瘩。 开始以为是他的用辞问题。营里的一些长辈,跟她年龄相差实在悬殊, 于是称呼之时,在“夫人”前头加一个“小”字, 以显得不那么生硬。 可韩虎上来就叫她“小夫人”,总有些戏谑轻视的感觉。 但她觉得, 粗人也许意识不到这些细微之处。她自己不也是俗人一个, 时常不拘辞藻吗? 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他的称呼。 “你、你是冀州牧的……” 当日在桑田中,她伶牙俐齿,把个方三公子训斥得灰溜溜而逃。一堆狗仗人势的狗腿子也气焰全无、嘟囔“多有得罪”。 这些狗腿子面目模糊, 唯有一人给她留下些许的印象。那人看她的眼神比方琼还要垂涎, 呵斥周围百姓时,更是比同伴要积极好几倍。 而现在她记起来了。那狗腿子的声音面貌, 和眼前的韩虎何其相似! 韩虎见了她神色, 知道她大约是认出来了。不愧是美人,不管是害怕、发怒、鄙夷、嫌弃,都各自别有风情。 “唔,小夫人好眼力。小人外出这两年,也并未时时刻刻都在找人, 总归是要……穿衣糊口的嘛,这就在冀州牧帐下侍奉了一阵子,在三公子那儿混了个卫队长当当……嘘, 嘘,小声,别叫!你别怕,小人今日不碰你,嘿嘿。” 嘴上说“不碰”,那目光简直要把她衣裳都脱了。 …… 当日在桑林中,因着罗敷一番大言炎炎,把她认成东海先生夫人的,不止十九郎一个。 还有混在方琼护卫队伍里的韩虎。他也着实惊讶了好一阵子。不过他有点小机灵,没有当场声张。 东海先生居然在民间娶了夫人,而且这夫人恰好被方琼看上了对于侍奉二主的韩虎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上位良机。 于是他寻个机会,跟方琼告假,回到白水营,将这两年的经历编造了一番,声称自己一直在找寻主公东海先生;暗地里,却寻思如何把这位夫人弄出来,献给新主公。 观察她已好几日了。每天她都在织坊里规规矩矩的织布,想来是个怯弱贤淑的少妇。到了夜晚,早早灭灯,想必是青春年少,睡眠香甜。 至于后来,方琼曾派人去查到罗敷的住地,以至于派了媒婆,悄没声去张柴氏那里“下聘”这些事韩虎并不知道。 …… “我若劫持夫人做人质,谅他们也不敢拦我,说不定还得鼓歌相送呢。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让小人好好服侍夫人。三年的活寡可不好守吧,小妹?” 他心满意足地注意到,面前的小女郎明显有些技穷。脸蛋红一阵白一阵,无助地看看四周。只有乱七八糟的陈年书本笔迹,虽然都是东海先生留下的,但眼下对他毫无威慑之力。 他完全堵住了房门。女郎再怎么后退,也只能越退越靠里。幸而房间不小,她还没碰到最后面的墙。 但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小刀一转,直接指了她自己的心口。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你敢辱我,我就自杀!放我走!” 韩虎又好气又好笑。这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哪,还真把“贞烈”俩字当回事了! “没关系,小人不介意……” 远处的人还在唱着什么“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显然丝毫没有发觉,相邻的院落里,秦夫人已经身陷险境。 瓮中捉鳖,关门打狗。韩虎觉得势在必得。 唯一不太顺心的便是,女郎手里的刀还指着她自己。虽然对于韩虎这样的猛士来说,这种威胁跟身边围了只马蜂不相上下。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还是要提防她突然失手自伤。 于是也不敢欺得太近,笑道:“夫人稍安勿躁。” 她有些畏缩,颤抖着改口:“……除非、除非你说清楚,要劫我去何处?到底有、有何居心?你若、说出个、道理,我……我……” 韩虎见她霜打梨花的小模样,情不自禁吞一口口水。 他是亡命之徒,潜回白水营之时,就已做好了愿赌服输的准备。倘若他是失手让人捉住了,恶声恶气的审讯逼供,他倒还不一定肯开口。 但眼前一介弱女子能懂什么。天知地知,他韩虎掌控全局。 他捋一把油腻乱发,低声笑道:“好好,说与你也不妨。夫人可记得咱们三公子?不记得没关系。他可记得你。夫人乖乖的随我出去,他的府邸随时为你敞开大门,不比在这儿守活寡,抱着主公的旧物过日子要舒坦?所以你别怕嘛,小人只是个办事的,又不会把你怎么着……我还等着三公子的重赏呢!” 话是要这么说。然而韩虎心里盘算得好。等劫出秦夫人,藏到僻静处,自己先享用个三五天,想必方琼也不好过问抢来的别人家老婆,原本就没指望她清白嘛。 见女郎似乎被镇住了,韩虎不禁得意忘形,压低声音,又给她画了一个饼:“而且这是为夫人的前程着想。小人告诉夫人一件事,你可别乱说你可知眼下长安混乱,天子出逃失踪?有传言,天子已死啦。冀州牧方继方公,眼下兵强马壮,有望入主长安,君临天下!三公子是他最宠爱的儿子,还不就是以后的天子?趁三公子还在邯郸,你还不赶紧抱上这根大腿,以后捞个贵人、美人当当?不强似在这里望夫?嘿嘿,等你想明白了,谢我都来不及……” 一段话透露出的信息太多。罗敷惊诧得说话都忘了。 他慢慢往前逼近,“所以呢,你把刀放下。且不说伤了你自己,我家三公子娇生惯养的,有个晕血的毛病,要是看到你受伤流血,可不会那么喜欢啦!夫人……” 韩虎总算觉得自己有点太多话。一掩嘴,一个戏耍的微笑:“你再不过来,我可要去捉你了哟。” 罗敷蓦然一声大喊:“来人!” 然后丢下小刀,撒丫子朝房间深处跑去,干脆利落地藏在了一个大花瓶后面。 韩虎:“嗯?” 这是自己钻死路,哪门子兵法? 几乎是同时,两扇窗户同时大开,露出外面一个灰扑扑的弹弓。“咻”的一声,一个小石子击中韩虎额角,把他打得两眼发花,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转,眼看就要倒。 蹬蹬几声响,鱼贯涌进来一个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颜美,舞着一杆青光大刀,怒发冲冠,脸上刀疤扭成个琵琶,怒道:“韩虎!主公哪里对不起你了!” 韩虎骤然脸刷白,“你、你们怎……” 曾高一身破皮袄,带了七八个人,从另一扇窗跳进来,一句废话不多说,叫道:“给我拿下了!别让姓颜的抢先!小心别踩了房里的东西!” 王放慢悠悠从门口进来,跟风痛打落水狗,朝韩虎屁股上踹了一大脚,啐一口。 “呸!亏我还当你是个赤胆忠心的人物!” 一脚还不够,又一脚,“秦夫人的主意你也敢打!” 韩虎一头一脸的莫名其妙,哭丧着表情,双手护着脑后,呜咽着求饶:“我不是……” 又一脚,“哼,你当我们傻,以为没人能料到你躲在这儿?以为没人敢进来捉你?” 韩虎:“我没有……” 再一脚,“以为我们真会让她单独进来散步,一个护卫也不带?” 韩虎:“我本来……” 继续一脚,“你还敢……” 好在他心思转得快,悬崖勒马地把“你还敢摸我脸”几个字咽回去。这可不能当众说出来。 “你还敢给方琼当狗腿子!耀武扬威上瘾了是不是?以为普天之下皆顺民是不是?” 罗敷都看不下去了。她不介意把韩虎五马分尸,但起码别当着她的面实施暴力啊。 从花瓶后面微微探出头,轻声叫唤:“十九郎……” 王放这才依依不舍地踢了最后一脚,快速赶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阿姊,你还好?没伤着你吧?” 左右看,没人注意,贴心递块手帕,给她拭汗。 罗敷捂着心跳飞速的胸口,扶着他手臂站起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然而苍白的脸上,已经绽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我没事。能给我找点水吗?” 第29节 第33章 回味 在发现韩虎潜逃的当日, 罗敷就提出, 他会不会根本没跑远,而是……潜进了东海先生的卧室?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主公的私人地盘神圣不可侵犯。然而里面若是藏了个心怀不轨的暴徒,则也得事急从权, 不得不进一进了。 罗敷本待在白水营扎稳根基,彻底赢得尊敬和信任之后, 再提出开锁进房、一探究竟。现在,由于韩虎的出现, 这个计划被猝不及防地提前了。 但也不能大张旗鼓的直接进去搜捕。谯平等人熟知韩虎的性格, 知道他虽然粗鲁,却不愚蠢。大智慧没有,小聪明不少。如果打草惊蛇, 把他逼成困兽, 万一他威胁毁掉主公的物件,或者干脆放一把火, 把主公的旧居烧光, 那便是难以估量的损失。不仅白水营众人情感上无法接受,万一房屋里真有主公失踪的线索,那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更何况,韩虎是如何叛变的,现在效忠的是谁, 对秦夫人又打的什么主意……若是直接将他捉住审讯,以他的霸蛮性格,未必肯如实说。 于是, 便想了个引蛇出洞之计。让罗敷出面,把韩虎诱出来。 当然是个十分冒险的计划。秦夫人乃一弱质女子,焉能让她与暴徒直面相对? 十个人里面,九个反对的。剩下那一个不反对的,是罗敷本人。 她无知无畏地表示:“埋伏二十个人,对付他一个,难道还会失手?我相信你们的能耐。你们也得相信我,我是不会吓到失态的。” 当日方琼身边那么多带刀狗腿子,她尚且敢正面相斥。韩虎只不过其中之一,又已经被香炉砸伤了,刀也掉了,赤手空拳的,她还会怕? 秦夫人都发话了,再畏缩不前,那就真是胆小鬼了。 于是一切准备就绪。谯平通告全营,高调宣布“主母要进屋查看主公旧物,旁人一律不得跟来”。 其实后面派了二十来个壮士,跟随在罗敷身后十五步以外,悄无声息地埋伏在窗户下面。 不远处那些唱歌的伐木工也是特意安排的。当歌谣唱到“出东门”的时候,便是告诉罗敷,可以进屋了。 韩虎果然中计现身。也果然如罗敷所料,受了伤,没兵器,饿了一天一夜,神色萎靡。 罗敷适时表现出了恐惧和楚楚可怜。果然,韩虎色胆包天,不疑有他。 此时,歌谣中唱着“新人不如故”,埋伏的人众各就各位。 当然罗敷也不是不慌。面对一个能把自己一指头碾死的赳赳武夫,恐惧是本能。 但她想起王放跟她保证过:“……你放心。我拿弹弓瞄着那贼,保准让他碰不着你要是真碰了你一指头,我把我的姓倒过……” 看一眼她怀疑的眼神,改口,“要是真碰了你一指头,我让你拿我的脑袋当靶子,练弹弓。” 说着摸出弹弓,给她显摆。 弹弓被他巧手改造,已经成了个小小的弩机形制,装了个扳机,食指一扣,那石子儿就弹出来,用不着双手发力,效率大增。 罗敷摄心定神,一边装柔弱,一边和韩虎周旋。韩虎极端得意狂妄之下,让她毫不费力地套出了心里的小九九。 罗敷听到外面的人唱“拉杂摧烧之”,知道可以行动了。叫一声“来人”,自己马上躲到安全之处。此后的一切,就交给颜美、曾高,以及他们率领的卫队了。 韩虎被五花大绑,哼哼着倒在地上,悔得肠子都青了。女人啊,果然个个都是天生的骗子! 他不甘失败,还在挣扎叫道:“你们一群不识时务的蠢货!方继方公,那是、那是日后富贵无极,将来……将来把你们一一清算!谯公子,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说说好话,让他饶你……” 韩虎被痛打一顿,带走监押。不少人叫嚣杀了这个叛徒,但谯平深思熟虑,还是没能下出那个杀令。 他只不过是代管白水营。韩虎是东海先生的食客,他觉得,只有主公才有权决定他生死。 因此只是先下令,让人割了韩虎双耳,以示惩戒。在当前时代,这算是十分普遍的刑罚。 韩虎的惨叫声传得老远,听到的人无不拍手称快。 东海先生的卧室终于恢复了平静。谯平、王放、颜美、曾高几个跟主公关系密切的人,此刻终于头一次踏足这间精舍。 当然还有罗敷。她面对大伙难以置信的眼神,指着地上一片混乱,说道:“我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王放啧啧称赞,跪在地上看了又看,不时惊叹:“这道题居然可以这样解……” 最后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阿父不让人随便进来了。” 谯平指尖轻抚墙上的凌乱字迹,随口问道:“为什么?” 王放头也不抬,“太乱了。传出去丢人。” 罗敷坐立不安,轻声问:“有什么不寻常的吗?” “没有。”谯平眉头轻皱,下结论,“都是诸子百家之杂学,主公以前就爱研究这些东西。” 颜美和曾高两个人,文化程度有限,书本字迹认不全,此时正轻手轻脚地搬动着桌子箱子。 想到这些都是主公亲手用过的物件,两个侍卫长眼中不由得泛泪花。 颜美回忆往事:“这柄扇子主公用过……过去他拿着逗我女儿玩……” 曾高跟着叹气:“这件衣裳我记得……是当初跟我这件皮袄一起做的,主公曾经穿着它跟我喝酒……唉,虫蛀了……” 其实不少东西都已被蛀坏了。两人叹息着,把坏掉的物件收拾到一个破竹筐里。 颜美揭起床上一卷旧布。那布倒是没坏,但抓捕韩虎的时候,让韩虎溅了一片血在上面,此时已经凝结变暗,看不出本来的花纹。 颜美重重叹口气,将那脏布也丢进竹筐。 刚要松手,听见身边一声试探:“等等。” 颜美一转头,“夫人?” 罗敷盯着他手里那块布。 “能……给我看看吗?” 曾高也闻声过来了,赔笑道:“被血污了,夫人还是不要脏手的好……” 罗敷不客气,伸手将那布接了过来。微微的臭味,不知是血腥味,还是曾高身上的羊皮袄。她不由自主皱眉。 此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动静。谯平微微好奇:“主母认得这块布?” 罗敷摇摇头,神色比谯平还好奇。 她小心斟酌着措辞:“未听说夫君研习过纺织之事。” 众人齐齐点头:“主公怎么会关心这些!” 罗敷暗暗松口气。织造是女人的活计。东海先生就算再博览群书,再博闻强记,也未必知道,一匹布是如何织出花纹来的。 她上下打量那匹带血的布,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既然如此,他的房间里,为何会存有花本?” …… 平生头一次,秦罗敷在几个饱学君子面前,找到了一丝智慧上的优越感。 从谯平到王放到几个侍卫壮士,人人脸上都是懵然之态,重复着她的话:“……花本?” 这块普普通通的布,还有名堂? 再一细看,罗敷手里的,却也并非寻常布帛,而是用极细的丝线编织而成的一方小帕子。而那编织的手法也似乎并不高明。丝线熙熙攘攘的挤成一团,末端打出一排密密的绳结,宛如燕子衔泥,从罗敷小巧的手掌中垂了下来。 谯平忽然想起什么,猜了一句:“……西域的地毯?” 随后自己摇摇头。哪有这么小的地毯?并排站两个人都嫌挤。 罗敷微笑,重复道:“花本。纺织用的。” 她在看到这块布的第一眼,就十二分的确定。 然而周围几个男人仍旧大眼瞪小眼,宛如刚开蒙的学童,突然闯入了太学里讲谶纬的课堂。 罗敷不禁轻轻笑,轻咬下唇,寻思着怎么解释清楚。 “嗯,就是花楼用的那种花本……” 她看着一双双纯净无辜的眼睛,发现自己在对牛弹琴。一时间感同身受,切实感受到了王放给自己开蒙扫盲的艰辛。 好在君子敏而好学,不以开口询问为耻。谯平当即虚心请教:“花楼是什么?是主母平日所用的机杼吗?” 罗敷差点笑出声来。这话要是王放问出来,她定会觉得他在故意装傻充愣。然而谯平都这么问了,可见是真不知道。 罗敷面对一个个毕恭毕敬的面孔,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年高德勋的“主母”。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 “咱们老百姓……哦不,民间所用的织机,一般只能织平纹斜纹的布匹绢、素、练、缣、缟、麻之类。譬如地上这卷帛书,所用的丝绸,咱们白水营随便一个妇人都能织出来。 “而有规律花纹的布匹,譬如子正身上这件菱纹绮,则需要用到提花机,而且要至少六片以上的棕框。这种机子一般是官办作坊里才有,操作的人手也需要特别训练。我猜,你这件衣料,不是白水营里自产的吧?” 谯平微微躬身,羞愧道:“是别人送的。我以为……是营里的妇女聪慧不足,才造不出……” 罗敷憧憬着韩夫人工坊里的一架架硕大提花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而更复杂的多色花纹,比如兽纹、夔纹、花鸟纹,再大的提花机也不能胜任,只能用花楼。这东西一般皇家锦署才有,织出来的华服丽锦,一般直接送进达官贵人的宅邸,寻常人也没资格用。” “花楼织锦太复杂,单凭织工一个人,记不住每一根线该有的变化,也无法操作成百上千个束管综片。因此,需要提前将纹样编成花本,算是个蓝图。花本编成什么样,织锦的图案就是什么样。织造之时需要两人合力。一人在下方穿梭织造,一人爬到上方,通过花本来控制几千束经线的升降。这种织机,由于形似两层小楼,所以叫做花楼。” 她知道这般囫囵吞枣的讲解,男人们未必能立刻懂。盘算一刻,解释了一句:“假如将花楼织锦比作是打仗,花本便是那提纲挈领的兵书。有了这兵书,才能在织机上排兵布阵,上下纵横。” 罗敷不慌不忙说完,才发现身上有点热。看向自己的几道目光全带上了敬畏。 君子们只知圣贤之书里学问多,却不料,这世上还有更多的“学问”,是他们一无所知,甚至完全没在意过的。 罗敷顿觉难为情,微微红了脸,补充道:“花楼何其复杂,训练一个花楼织工至少三年,我是自然没用过的,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王放虔诚地点头,暗地里朝她竖个大拇指。方才她连用成语,都用得恰到好处,值得表扬。 而其余几个人互相看看,惊愕之色溢于言表。听秦夫人所言,她手里的“花本”,乃是用来织造复杂织锦的工具? 东海先生何时开始涉足纺织业了? 曾高忽然问:“所以,这‘花本’上的花纹,有……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罗敷无奈笑笑,将花本递近了些。 “当年编织的时候,想必是能看出纹样的。但现在都褪色了,又沾了血,又蛀了几个洞,哪看得清。” 的确,这花本也许确实曾经鲜艳美貌过。但此时也跟一块抹布无甚分别。 罗敷也有些失望,征询地看了一眼谯平。 “夫君……嗯,在遇见我之前,可曾跟纺织方面的人物有来往?” 几个人异口同声:“没有啊。” 调查似乎走进了死路。经过两个时辰的小心翻腾,东海先生的凌乱卧室里,除了那片来历不明的花本,再没发现什么可疑之物。 罗敷讨了个布袋,把那沾了血、还发臭的花本残片装进去,提着默默往回走。 斑驳矮墙边,被人截住了。王放粲然微笑,朝她躬身:“阿姊。” 罗敷本能地看看周围。青天白日的,他想干嘛? 低声说:“现在没空。当心让人看见。” 王放斜跨一步,挡在她身前,神态无比的光明正大。 第30节 “阿姊,咱俩还没熟到需要偷摸夜会的地步吧?” 罗敷:“……” “……当然,你若执意想要深夜幽会,像那天晚上一样,我十九郎舍命陪淑女……” 知道他不过是犯贫瘾,讨两句口头上的便宜,可脸蛋仍然禁不住微微胀红。韩虎破窗而入那日,王放不假思索的把她弄到了床上,虽说初衷是保护她,可依旧胆大包天,她想起来就心跳不止,暗自啐他。 王放很明智地不再提这事,但看他唇角那笑容的弧度,不知自己暗地里回味过多少次。 罗敷抬眼瞪他,又不愿瞪太狠。好歹记着方才那打在韩虎脑袋上的一记弹弓。 “有什么事,说。” 王放微笑:“这才对嘛。我跟自己继母寒暄两句,用不着避嫌。” 他站在一个十分礼貌的距离之外。左近经过的几个路人对此毫无异样神情。有人还打了声招呼:“夫人。” 罗敷连忙颔首致意。 王放这才说:“阿姊,那个花本……” 还是放不下。罗敷将那臭布袋举到他鼻子尖,笑道:“怎么,要拿去挂在房里日夜看吗?” 王放赶紧退两步,谦虚道:“不是不是。只不过,我在想……要是这花本没褪色,没沾血,会不会……嗯,会不会能看出些名堂?” 方才在东海先生房里听她讲课的时候,王放就几次欲言又止,大约不甘心这个线索就此断了。但罗敷比他懂行多了,知道要复原这个花本,几近于白日做梦。 她摇头:“不行的。就算能洗掉血迹,那些染色的丝线也恢复不了……” 王放伸手把那花本捞出来,讨好地朝她一笑:“血迹我帮你洗。我、我是想……” 罗敷好奇。他又怎么异想天开了? 第34章 花楼 王放戴一双手套, 毫不嫌弃地将那花本捋来捋去, 定定地看着两端的线结。 过了半天,才迟疑开口,像个胆怯请教功课的小孩子。 “这花本的主人, 也许是个女郎,对不对?” 罗敷点头。当下民俗, 织造属于女子之事。男织工凤毛麟角。 “这个女郎,多半就是那个让阿父离家出走的那位红颜祸水, 对不对?” 罗敷食指轻轻竖唇边, 作势“嘘”了一声。再指指自己。 尽管他的推测很有道理,但在其他人心目中,“红颜祸水”近在眼前, 可不能有第二个。 “如果能看出这花本上的图案, 也许就能确定,这花本的主人是谁。对不对?” 罗敷点头。想的不错, 可花本上的图案已然一团模糊。 王放思忖片刻, 问了第四句话:“倘若……不计较颜色呢?倘若,只是将这些线结梳理顺,分门别类连接到花楼织机上,随便用什么颜色的线,是不是……也能织出些样子来?就算织出个绿花红叶, 黑日黄天,那也毕竟是点线索…… 罗敷这下微微惊愕。方才她那一番纸上谈兵的演讲,他居然听懂了三分。看来以前毁织机的“战绩”功不可没。 花本虽然破碎污染了, 毕竟丝线之间的连接顺序还在。如果把它放在花楼织机上“盲织”,织造出的织锦花样,大约就等于花本上原本的花样。虽然颜色可能不对。 大天白亮,周遭鸟兽虫鸣人声不绝。罗敷却突然有点出神了。这么外行的一个建议,听起来居然有道理。 但她还是摇摇头,直视王放渴求的双眼,给他泼了句冷水:“就算如此,咱们也没有花楼可用啊。巧妇难为无机之布……” 王放嫌弃地看她一眼,“成语不是这么改的。” 肚里有点墨水开始?n瑟了。他想,回头找机会得教教她,什么叫“君子泰而不骄”。 暂且不说她这个,“咱们织坊里,不是有一架坏掉的织机,怎么也拼不起来?你说过,也许是个旧花楼,被哪个收破烂的收进来的。” 罗敷莞尔。原来他在打这个主意。 “不是试过了吗?没人会修。” 王放雄心勃发,一拍胸膛:“倘若我给你修好了呢?” “那我也不会用。” 王放被结结实实噎了回去。眼中失望满溢。 罗敷忍不住反过来安慰他:“……当然,我也可以学,可以自己琢磨。但首先,咱们得有机子……” 罗敷当时的“我可以自己琢磨”,只是随口一说。但王放居然把这句镜花水月当了真。当天就把自己手下的牛马鸡羊交给旁人照料,自己一头扎进织坊,直奔那架粉身碎骨的花楼。 这堆破烂占地颇大。胖婶她们已经开始商量,既然修复不得,干脆收拾收拾当柴烧,免得堆着难看。 王放来到的时候,大伙正抡着柴刀准备动手。他急忙叫一声“刀下留机”,在众女眷的目瞪口呆中,宣布:“这些东西从此归我!谁也不许动。” 胖婶和旁边众妇女面面相觑,刚要开口批评:“这孩子怎么没点礼貌呢……” 王放理直气壮:“秦阿姑吩咐的。” 众人无话。女眷们各回各位,该纺线纺线,该织布织布,把他撂角落里。 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微笑:这败家孩子,且看他能鼓捣出什么神物来。 …… 第二天,大家的态度就变了。胖婶小心翼翼地问:“十九郎,你昨晚上睡了吗?” …… 第三天,七姑八姨们都开始招呼他:“十九郎,吃碗饭,歇歇?” …… 罗敷这几日因为蚕丝丰收,忙着缫丝捣丝,没怎么往织坊来。等她闻讯赶到的时候,昔日的风华正茂少年郎,此时已经成了奄奄一息的流浪汉。 墙边立着个小梯子。散了架的花楼已经被竖起来一半,歪歪扭扭的足足有两人高。但只有空壳,里面的精细机关,大部分都还是空置的。 他倒也没有盲目蛮干。地上堆着不少参考书目,都是官府为了鼓励农桑,分发到民间的各种指导生产小册子。上面倒是有些织机图纸,可惜都是民用的简单斜织机构造,跟织锦花楼云泥之别。 千百年来的劳动人民智慧堆砌的产物,王放就算是圣贤再世,也没法凭空复原出来。 吃饭时想的是花楼,睡觉时梦的是花楼。模模糊糊睁眼看,袅袅婷婷的来了个人…… 他虚弱招手:“花楼阿姊,别跑……” 周围人都感慨。这孩子魔怔了。 众女眷三三两两凑过来,提建议:“要是请人来修呢?要是能找到图纸呢?” 罗敷哂笑:“真会鼓捣这种机子的人,让贵人富户请去养着还来不及呢!再说。这种花楼能织彩锦,谁家有一架,还不都是自己藏着掖着,肯让外人得了奥秘去?……” 她说着说着,忽然记忆流转,想起了一个人。 “不过,复杂的花楼织机,我还真见过一次……那家的主人,也许不介意分享一二……” 王放远远听到这句话,咬着一口面,眼睛亮了:“谁?” “邯郸城西,韩夫人。” 两个月来,罗敷头一次跨出了白水营的栅栏门。她唏嘘万分地想起来,上一次出这门,还是十九郎带她“逃回家”。 而现在,两三个月过去了。在这两三个月里,她居然鲜少产生“回家”的念头了。 但今日,她心中拿不准,要不要回舅母家去看看呢? 她擦擦眼角,觉得还是以白水营里的事务为重。过去两个月里她所经历的,实在比以前的十七年更加精彩动人。 于是她在面上罩了轻纱,以免遇到熟人。穿一身轻薄麻布衣,合体而低调。身边人没多带,只叫上周氏和胖婶,组成了一个逛集市的姊妹团。 再准备一辆牛车,这就朝邯郸城出发了。天色敞亮,估摸着午时之前就能赶到韩夫人家门口。 拉车的黄牛均匀地喘气儿。罗敷坐在车上不多说话,听着周氏和胖婶聊家长里短,偶尔插两句。 忽然周氏问她:“夫人说的那个……韩夫人,她认识你?” 周氏稳重,跟陌生人打交道之前,总要摸清楚对方脾性。 罗敷笑道:“人家是日理万机的贵妇人,每日拜见她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机缘巧合的,也就见过寥寥几面。她要是能想起我来,那是我的福气。” 周氏”哦“了一声。夫人还挺谦虚。 “那,韩夫人可否认得主公?” 罗敷想了想,笑道:“多半不识。以往没听夫君说起过。但韩夫人交游广阔,夫君又是一方名士,要是他俩全然不知对方,我倒会奇怪呢。” 算是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周氏和胖婶双双“哦” 这人呢,总归是有危机才有动力。若罗敷还是那个每天采桑织布的小家民女,未必学得会如此心机圆滑地说话。 她心中苦笑,不知该不该为这种“进步”而自鸣得意。 却听着前头赶车的车夫也嗤的笑一声,随后目不斜视,继续赶车。 罗敷差点跳起来。扬头往前看那车夫,斗笠底下一个弯弯小酒窝。 胖婶也发现了,“十九郎,怎么是你啊!” 王放正正头上斗笠,煞有介事地回:“赶车的临时换了。大黄跟别人不亲,只听我指挥。” 他身前的大牯牛打了个亲热的响鼻,算是回应。 大伙对他的特立独行已是司空见惯。周氏瞅一眼前头的熊孩子,微笑着下个结论:“多半是嫌营里闷了,出来吹个风。夫人,你可得看紧了。这孩子就喜欢无端开溜,小心回头找不着他。” 自从秦夫人来到白水营,这孩子似乎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家庭的责任,收敛了年少轻狂,有点男子汉的样儿了。 有王放赶车,旅途一点也不孤单。他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肚里最多的就是各类笑话,还都是出自各类古籍、有据可考的笑话。把车上三个女人逗得前仰后合。 直到看到邯郸城内的炊烟,胖婶还乐得肚子疼:“……嗳,你们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家伙!买鞋要什么尺码,不会自己伸脚试一试吗?哈哈,哈哈哈!你瞧这孩子,平时看他读书读书,读的尽是笑话!” 王放很不满意这句话。还把他当淘气小孩呢? 微微回头,补充道:“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个韩夫人能不能真帮上忙。毕竟事关阿父的下落,我这个做儿子的总要赶在头里。哪好意思让阿姑阿婶们受累,我却坐享其成。” 周氏和胖婶交换了一个“刮目相看”的眼神,十分欣慰。 罗敷稍微矜持一点,趁王放扶她下车的时候,咬着嘴唇轻声问:“怎么以前没教我这些!” 王放轻声一笑:“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吧!不过这些笑话还不是最精彩的。回头我给你讲过去的宫闱秘事……夏姬听说过吗?” 罗敷见他笑得欢,本能觉得这夏姬不是好人。撇下他,去跟周氏胖婶说话了:“两位阿婶,韩夫人家在这边……” 第31节 邯郸城曾是富冠海内的旧朝名都,街道屋舍皆苍然有古意。不过近年来兵燹战乱不断,邯郸已无往日之盛。 不少曾经毁于兵祸的大宅没来得及完全修缮,虽然里面重新有了人烟,但门边墙角还残留着火烧坍塌的痕迹。 即便如此,售卖织物丝帛的明意坊却始终一如既往的人潮不断。齐纨鲁缟扬名天下,这里头售卖的各样织品,拿到任何一个地方都算得上顶尖。 韩夫人的府第,就在这一片热闹的尘埃后面。 白水营作为邯郸附近的大田庄,虽然时常与外界互通有无,但还要时刻保持低调。毕竟营里有壮丁,有兵器,还有些战马,算是个小小的武装势力但也仅限于防御山贼强盗罢了。万一引来冀州牧方继的忌惮,随便派几千兵马,白水营就得灰飞烟灭。 因此今日拜访韩夫人,罗敷也没打算亮出“东海先生夫人”的身份。一则免得显得咄咄逼人,二则,万一韩夫人真的认识东海先生,在周氏胖婶面前,就要大大增加穿帮的危险。 于是,她在拜谒的木刺上,只写了个简简单单的八个字:邯郸秦氏,拜问起居。 一笔一划都是她自己写的。“邯郸”二字,是两个威严行路的旅人。“秦”是个娇媚不失端庄的舞姬。 那接帖子的胖仆人立马赞了一句:“夫人字真好看。” 罗敷心里跑进一只小白兔,欢快地蹦跳起来,撞得眼眶微微酸,居然有些湿。放在几个月前,她怎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写字! 那胖仆人却是个扒高踩低的。恭维一句美貌夫人,转头斥一句:“喂,你一个小赶车的,跟着傻笑什么笑!没见过双下巴?” 回头嘱咐一句:“我去逛逛集市,寻点零嘴。申时集散,在这儿等你们。” 韩夫人的织坊里千百女工,虽然没竖牌子“男子禁入”,但男人们都有自知之明,谁敢随意参观。 罗敷与周氏、胖婶三个人,被引导进织坊相邻的小客舍。上下左右看看,一几一物都极尽精美。丝绒地毯让人脚趾舒畅;那彩帛绣帐让人忍不住想摸。 侍女报说:“韩夫人正在午睡,娘子们稍等。” 随着送来三杯淡醴酒:“不成敬意。” 胖婶没怎么见过世面,这下坐立不安:“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我不渴……” 侍女笑道:“这是我家待客的规矩,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客人远道而来,润润嗓子罢了,还请笑纳。” 罗敷朝胖婶使眼色。韩夫人是不会在乎这点小支出的。 周氏则轻轻的赞了一声。别人家的侍女,怎么就调`教得这么会来事儿。 三个女客出身各异,然而到了韩夫人这里,都成了小心谨慎的土包子。韩夫人要午睡,大家就安安静静的等。 隔壁便是织坊一隅。织机的噪音不绝于耳。罗敷也来过几次,此时重回熟悉之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亲切。 周氏和胖婶则开了眼界。目光一刻没听过,在外头一架架织机上瞄来瞄去,艳羡地看着那些半成品布料绞经纱罗、冰纨、吹絮纶、方空觳,都是专业织造的手艺,不少都是临淄三服官的传承,寻常民妇一辈子也织不出来。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在家里的那架旧织机。每个织机都有自己的脾气。那架旧织机虽然年纪不小,但跟她搭档了多年,早就像老朋友一样,操作起来得心应手。那织机的槽槽缝缝里,还让她藏了不少私人物件,从耳?到绣样,到去年秋天捡来的一枚完美红叶。 一架织机,满满的童年和少年的回忆 而现在,那织机多半已经被舅母卖了……想想就心疼。 …… 下机之前,这些布匹会被细针绣上独特的标签,表明是韩夫人织坊所造。 这种大型织坊出品、绣了标签的布匹,比寻常家庭作坊的零售布,身价通常要高上几倍。 织娘们不时互相调笑。织坊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轻微的丝线腥气,浆洗麻线的碱味,染料的泥气,混合着时有时无的饭香由于织造负担繁重,有人便让仆役送来饭菜,坐在织机上吃。 织工们大多是雇来的当地熟练织妇。罗敷以前也曾想过,来韩夫人这里纺织赚钱。但做韩夫人的织工,总归要抛头露面,日日离家往返。舅母张柴氏以为,还是等她出嫁以后再想的好。这事便搁置了。 等了约莫三刻钟,织坊门口终于出现一小阵骚动。韩夫人午睡起身,让两个侍女左右扶着,后面还有一个扇扇子的,姗姗来迟。 第35章 素纱 老夫人鹤发童颜, 一身轻薄丝衣丝履, 只一根细金缕簪,压住了一身的贵气。和寻常老妪唯一不太相同的地方,便是那双嵌在皱纹间的眼睛, 里面无一丝浑浊昏昧,反而尽是如年轻人一般的犀利和精神。 韩夫人每日修身养性, 每天来织坊逛那么一小圈,名义上是视察, 其实也就当是锻炼身体。 织女们齐齐下架, 盈盈行礼。有些大胆开朗的,还笑着打招呼:“老夫人气色又丰泽啦!羡慕死咱们!” 韩夫人家大业大,前来拜访讨教的各路妇女如过江之卿。老夫人习以为常。 笑道:“你便是邯郸秦氏?” 人之常情, 越是年长,越是反而喜欢青春的事物。眼前的女郎年止十六七,生得齐整讨人喜欢, 虽无世家贵女的诸般仪态,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年轻人特有的健康和朝气。 老夫人眼前不觉一亮,唇角微微扬了起来,又问:“我以前见过你吗?” 罗敷低头示敬。尊长开口,她才敢接话:“妾曾住邯郸城外,有幸来老夫人府上拜见过两次,学些织造手艺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啦。” 最后一句话是有意加上去的。知道韩夫人未必记得自己,于是把年代说得久远一点,免得让老人觉得自己记忆下降,徒增烦恼。 韩夫人“嗯”一声,看看她满头乌丝盘成垂髻,觉得明白了。 未婚少女也有梳髻的,但一般都是流行的、活泼的样式。而她这一头中规中矩的垂髻,点缀着一枚低调稳重的玉梳,则明显是已婚少妇的打扮。 于是笑问:“后来呢?是出嫁了?” 罗敷微一脸红,瞟了一眼身边周氏,点点头。 整天被人“夫人夫人”的叫着,有时候她真有一种“自己出嫁已久”的错觉。 韩夫人口中跟她聊家常,脚上没闲着,迈步走过几架斜织机,检查了一下织物的疏密程度,皱了眉:“没吃早饭吗?为何不用力些推筘?” 那被批评的织娘连忙垂首:“知错了。” 韩夫人一走动,后面的侍女齐齐跟上。罗敷几个人也赶忙亦步亦趋的走在她侧后。 韩夫人看到她身旁还有两位妇人,也没冷落,各自问了几句。当听说胖婶七个孩子死了六个的时候,忍不住微微动容,侍女连忙递过丝帕。 韩夫人接过擦了擦眼角,平和说道:“世道多艰,能独善其身就是幸运。那几个孩子也是跟你没缘分,想来现在已投了安平康乐之家。倒是咱们活着的,长路漫漫,还得上下求索哪。” 胖婶没太听懂这话,但知道大抵是安慰之词,唯唯而应。 韩夫人何等老成,立刻看出来,周氏和胖婶都没什么文化,走路走得如履薄冰,对她这个老夫人也是一半尊敬,一半戒备。像是秦女带来的仆妇吧,秦女又对她们挺恭敬的。 于是笑道:“你们还没参观过我的织坊吧?随便看,别拘束。” 算是给了两人一个台阶。周氏和胖婶连忙道谢,退到百架织机当中,观摩学习了也是此行的目的之一。倒也不敢走太远。 空留罗敷有点心虚。心中盘算着措辞。该如何向韩夫人开口…… 她说毕,小步趋到韩夫人面前,袖子里摸出个两指宽的小竹筒,躬身笑道:“今日前来叨扰,也没什么可以孝敬的,些微小物,夫人拿着玩儿。” 早就准备好哄老太太高兴,礼物怎能不事先备着。方才韩夫人一直没给她多少说话的机会,现在终于能拿出来了。 韩夫人看一眼,立刻心知肚明,笑道:“这是有事求我来了?” 罗敷知道自己年纪阅历摆在这儿,哪敢跟韩夫人耍心计,低头看着韩夫人衣襟上的芝兰刺绣,老老实实答道:“是有事求夫人。妾以往承蒙老夫人照顾,虽然对夫人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妾收益良多。这点不值钱小物,算是交个答卷。至于今日之事,倒也不是什么生死大事。老夫人乐意的话,随便指点一二,妾都受用不尽。老夫人要是懒得管,妾就当今日来看望夫人,见夫人身体安康,也就满足了。” 韩夫人呵呵大笑,将那竹筒接过来:“小嘴抹蜜,真会哄人!骂起人来,也厉害吧?” 罗敷脸上一热:“夫人慧眼如炬。” 韩夫人将那竹筒塞子打开,在侍女的帮助下,慢慢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刚抽出半截,身边的侍女就大吃一惊,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韩夫人家财万贯,什么宝物没见过。但这个秦女送出来的,却和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珠宝都不一样。 是一件衣。 一件素色纱衣。样式端庄稳重,恰合韩夫人的身高体型。 而且这纱衣薄如蝉翼,轻如烟雾,除了深赭色的衣领袖口,一眼看去,整件衣竟如透明。隔着双层纱,看到秦女明媚的笑容,带着些紧张的羞涩。 韩夫人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轻薄的衣衫。放在手里提一提,约莫一两重? 而那个装纱衣的小竹筒,小得完全可以握在手掌里,竹节不露! 韩夫人赞叹之余,立刻明白了她送这东西的用意。重纹织锦以厚重为贵,而纱罗以轻薄至上。这纱衣的价值也许不过数百钱;但若真是她亲手所制,这个十几岁的小女郎,在纺织方面的天分,实在是她这些年见过的佼佼者。 老夫人眉开眼笑,命令一个侍女:“拿我常穿的那件素纱罩衣来。” 侍女片刻后便回。韩夫人从托盘上取下自己常穿的的纱衣,一手托一件,高下立判:罗敷送上的这件,重量几乎要轻上一半。折好之后,又薄了一半多。 韩夫人皱纹舒展,眼中露出少女般的好奇:“怎么织的?” 罗敷实话实说:“是因为妾家中的蚕舍,一开始用了个外行管着,以致幼蚕发育孱弱,后期虽有补救,但已经影响了结茧吐出的丝虽多,却细。按理说,这种细丝容易断,应该用在双股织物上。但妾又想,若是能单丝成匹,那织出的成品岂不会轻薄许多这就做了几次试验,才有了夫人手中这件衣。夫人可以试试,不比寻常衣物脆弱呢。” 至于她到底是如何做的“试验”如何煮茧,如何选丝,如何捻绕,如何烘干却是保留不说。这是纺织业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各家都有各家的秘诀。倘若她一下子和盘托出,韩夫人倒要皱眉了。 果然,韩夫人只听了个大概,便即满足,没再多问。 一边听,一边让侍女伺候着,把那纱衣穿在身上。老夫人一下子成了老仙人,身周笼着轻烟薄雾,飘然若飞。 透过纱衣看,底下的丝绸衣料,花纹依旧清晰。旁边几个侍女啧啧称赞。 韩夫人心情爽快,当即笑道:“这么个心灵手巧的女郎,老婆子哪好意思不帮衬呢?你要什么?” 罗敷躬身敛袖,轻声道:“妾近来得一花本。若是能借夫人这里的花楼一用……” 韩夫人不解:“花本?你要织彩锦?做什么?” 确实不是她平民女郎该做的事儿。织了锦,难道自己穿?怕不立刻让官府抓起来,问一个僭越之罪。 罗敷道:“是因为……要看清那花本上的纹样。” 寥寥几句话解释,韩夫人就明白了,禁不住莞尔。这小女郎看来有些异想天开的爱好。 但她还是笑笑,摇头,指着工坊一角。 “这事可不可行,暂且不论。我不瞒你。我这作坊不是专门织锦的。花楼我这里也只四架。今年十二月辛丑,我孙儿要娶新妇,正在赶制婚礼用的龙凤云纹锦步障,怠工不得。你可以明年再来。到时我派人教你操作花楼的手艺。” “步障”是设在道路两旁的屏障,富贵人家用以防止外人窥视。而步障的长度和豪华程度,便是整个婚礼的门面,直接决定了这个家族在门阀世家里的地位。 而最豪华的织锦,从描绘图样开始,加上编花本、前后牵经、卷纬,三月成一匹算是效率高。 罗敷轻咬嘴唇。知道韩夫人不是有意为难她。但现在正是盛夏。她等得起半年吗? 更何况,等到半年之后,她也不能立刻开工,而是需要从头学习使用花楼的方法。等到明年夏天蚕丝收获,才能用上。 她立刻便做了决定,低声再问:“那……夫人这里可有花楼的图样?妾家中倒还有一副坏的……” 韩夫人抬眼看她,微笑着不做声。花楼是当时最先进精巧的纺织机械。经过熟练工匠的改装,每架机子都独一无二,织出来的成品也是各有千秋。 世家大族崇尚奢华之风,不论什么都要比拼一番。谁家若能织出别人所无的锦,那便是大大的有面子。 答应让这个毫无背景的秦女来借用花楼,已经是看在女郎的诚意,以及那件素纱单衣的份上。 至于机子的图纸……韩夫人连出了嫁的女儿都没传。 第32节 但她也不恼。时人婚姻重门第,尤其是门阀士族,几乎不可能跟平民百姓联姻。若她真的嫁到了任何一个世家大族做妻,那是纯粹祖坟冒青烟,怕不把她秦家老祖烤得九泉不宁。 于是她微微一笑,坦率说道:“妾自知门第低微,近来也在读书,也在学习持家。” 说到读书,韩夫人想起来了,“唔,那拜帖上的字写得不错。笔锋还稚嫩了些,但是构架能看出点儿巍峨大气继续这么练。千万别学现在的那些年轻贵妇写字,横不是横,竖不是竖,柳条儿似的,小家子气!” 韩夫人沉默许久,忽然笑了,招呼侍女:“我累了,要坐。去客舍,给我们铺席。再上些冷饮瓜果对了,昨天人家送的昌邑的香瓜,用冰镇了,切两个来。秦家女郎的那两位同伴,也请来喝一口冰的。” 然而只有一件事,将她拽在人间。她坐立不安,再次开口:“夫人……夫人若想知道那素纱的织造……” 韩夫人莞尔。年轻人终于耐不住急躁。岂知这种阖家不传之秘,哪里是可以随意交换的。 轻轻看她一眼,却开始跟她聊家常:“成亲多久了?夫家是谁啊?我老啦,喜欢跟年轻人多待会子,你别嫌我烦……” 罗敷只好顺老夫人的意,小心谨慎地答:“三年前,许到了……东海王氏。” 罗敷隐约知道韩夫人的意思。买卖不成仁义在。韩夫人对自己,还是颇为看重的。 顺从地跟着坐到竹席上。两三个侍女侍坐一旁。 炎夏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火气。那竹席上铺了绡纱的垫,却凉爽。席子四角是青铜狮虎镇席,更添富贵威严。 冰是富贵人家才能消费的奢侈品。罗敷活到一十七岁,头一次喝到冰镇蜜水,咬一口冰镇甜瓜,觉得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 “东海”是王氏世家的郡望,东海先生的别号也源于此。罗敷这四个字说出来,飞快地瞟了一眼韩夫人的脸色,心中有数。 谢天谢地,她不认识东海先生。 果然,韩夫人微微凝眉,回忆了好半天,才说:“嗯,是有这么个大族,有印象。你福气不小。” 罗敷微微脸热。这是非常婉转地说,“你还配不上”。 罗敷赶紧微笑着应了。这是老夫人不知憋了多久的牢骚。随着最后几个字出口的,还有几星隐约可见的唾沫老人年老力衰,不免有难以自控的时候。 侍女连忙递上另一条丝帕。韩夫人一点不脸红,端正着擦干净,啜一口蜜水。 忽然又问她:“那你可曾读书啊?” 罗敷这下一怔。点头吧,觉得自己脸皮还不够厚。万一韩夫人问得高兴了,考较她学问呢? 话说回来,当下流行的态度是“女子读书无用”。韩夫人却似乎对这事挺感兴趣的。 难道如实说,她读过的那些屈指可数的文字,都是用来速成识字的? 她略想一想,决定谦虚。打算按照当下流行的口径,答:“无非是读些《女诫》之类,识几个字,学点女人家处世的道理罢了……” 但这话还没出口,拐角处一个老媪匆匆忙忙的跑过来,神色惊慌。 韩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问:“是妙仪么?” 老媪含泪点点头,“夫人要不去一趟……” 韩夫人却眉头一皱,蓦地放下手里甜瓜,怒喷一口唾沫星子:“我不管!让她哭!” 罗敷鬓角顿时微微出汗,和远处赶来的周氏、胖婶对望一眼。 她开始以为是韩夫人家的哪个小婴儿“哭闹”了,可看韩夫人的反应,明显情况更复杂。 她觉得不好再留下去了。花楼的事……下次再议吧。 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客舍门外的织坊,隐约可见那几架行云流水般工作着的花楼,跽坐起来,便要告辞。 第36章 贞女 刚要说两句客套话, 客舍门帘突然一掀, 跑进来一个蓬头跣足的少女。后面追着一串婢媪乳母,哭叫:“女君别冲动……” 罗敷呼的一下子站起来。 那少女不过十三四,身材娇小, 姿容秀丽,脸蛋鼓鼓的稚气未脱, 却挂着一身重孝,那粗粝毛糙的生麻布压在她身上, 好似稻草盖住一朵鲜花。 而她那瘦得见骨的右手中, 赫然攥着柄裁衣刀! 罗敷眼看她要站不住,赶紧过去搀住。从这寥寥几句话中,听到了暴风骤雨的信息。 她也心慌,轻声道:“夫人息怒,家里人什么不能商量,且坐下来慢慢说……妾先告退……” 刚要敛袖行礼,韩夫人厉声道:“慢着!你留下!我倒要找个外人来评评理,这个韩妙仪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刀先放下!” 妙仪头一扬,倔强不听,反而将那刀又挥了两挥。身周侍女更是一阵尖叫。 韩夫人让两个侍女扶着,一字一字地说:“你是跟河间裴氏有婚约,可你不还没过门吗!不是连他的面也没见过吗!裴家五郎短命,那是他没福气!用不着你给他披麻戴孝!” 众侍追到她身边三尺之外,惧怕那刀,全都不敢靠近。 韩夫人脸上老肉颤动, 撑地而起。两个侍女连忙扶住。 “妙仪!”老夫人的声音威严盛怒,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了!” 妙仪女郎对罗敷等客人完全无视,伏下地去, 哽咽着行礼:“祖母安好……” 她显然已经哭了不少时候, 满脸泪花,目光微现恍惚。一低头,头发披散下来,明显参差不齐,似乎被剪刀剪过。 妙仪骤然大哭:“我乐意!适人之道,壹与之醮,终身不改!怎敢淫?u污行!” “你丧了未婚夫,总得再说一门亲吧?” “我不再嫁!我父既收了聘礼,我就是裴家的人!我不仅要戴孝,我还要给我夫君守坟伴墓,以身荐其棺椁,终老一生!我……” 韩夫人眉毛直颤:“庐江周氏有个好儿郎,我不过是问一问你的意愿,你就跟我闹死闹活的,好像我倒成了逼迫弱女的恶鬼了?你说了不乐意,我何时跟你再说过第二次?不是一直好言劝你放下,一天几个女伴,请来给你解闷?你要伴灵,我让人把你接到邯郸,离他的坟百里近;你要戴孝,我让人送粗麻;你吃不下饭,我让人变着花样做东西;你要写什么悼亡诗,我让人送素帛!可你呢?这是成心跟我添堵不是?” 突然扭头,话锋一转:“秦氏,你说我是不是仁至义尽!” 罗敷哪敢驳斥韩夫人,迅速点头。况且韩夫人字字说进她心坎。 但还没等她发表意见,妙仪却怒视她一眼,尖声叫道:“民间俗妇哪里懂得夫妇人伦的道理?妙仪虽愚笨,从小却知,妇人之义,一往而不改,以全贞信之节!夫君既殁,我本当守义死节,不为苟生!祖母竟然还会起让我再嫁的心思!周郎推掉了,可以后呢?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妙仪如何得免!还不如……” 韩夫人沉声怒吼:“你敢做傻事!” 侍女递上蜜水,哭哭啼啼地说:“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女君也是一时糊涂……” 祖母积威之下,妙仪不自觉畏缩,但随后鼓起勇气,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 外人在场,甚至让她生出更加骄傲的神色。弱质寡妇,贞良节义,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 “孙女不敢让祖母伤心……但是,贞女不假人以色,祖母嫌也好,不嫌也好,我今日就是要效法梁寡高行,以劓明志!看谁敢让我再嫁!” 韩夫人捂着胸口:“你……你……” 老人终于气急攻心,双眼发浑,扶着柱子,慢慢坐下去。 侍女媪妪们听不懂妙仪的文言用辞,全傻住了,都在飞快地互相递眼色。 …… 罗敷的反应其实只比众人快一眨眼的工夫。当妙仪说到“以劓明志”的时候,她还没完全懂。随后脑海里突然闪过王放的声音,不知在讲哪一课:“劓,旧时刑罚,引刀割鼻也。” 这才明白,这少女怕是真疯魔了。 而罗敷头顶轰然一热。她冲身而出,不顾一切的将妙仪用力一推。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妙仪颤手举刀,下狠心朝自己脸蛋戳刺! 咕咚一声,两个女郎同时倒地。妙仪拼命挣扎:“谁敢拦我……” 罗敷狠命按住她,终于骂出来一句:“你脑子里进浆糊了!” 身边众婢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围上去,哭道:“女君,女君!你要干什么!” 妙仪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刀锋来回在眼前锯过。众婢怕伤女君,也怕伤罗敷,谁也不敢太用力。忠心的侍女扑上身去,用自己的双手帮妙仪护住心窝。 只有罗敷在拼命夺她的刀,吼道:“你们都傻了!她不是要害我,也不是要自杀,是要割自己鼻子!给我按住!” 众人如梦方醒,七手八脚的将呜咽的妙仪按在地上,夺下了她手里的刀。 她喘息着站起来。衣衫乱得不成样子,袖口让妙仪指甲撕成条,小臂辣辣的隐隐作痛。 周氏从呆若木鸡中恢复出来,连忙过来扶她,整理衣衫,掀开袖口一看,白净的小臂上,被指甲挠出几道血痕。胳膊肘摔出一块青。 她心疼嘟囔:“小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韩夫人被人喂了冰醴酒,又急扇扇子,这才恢复,还在咬牙嚷嚷:“这个忤逆子,都别管她,让她割好了!我没这个孙女!……” 妙仪两臂被按着,心愿不得遂,哭得晕了,又醒过来,没力气再哭,只是在一群婢媪的怀里小声哽咽:“你们、你们都不懂我……” 罗敷眼看韩夫人被气得够呛,心火直冒,冲着妙仪就怒喝:“我们是不懂你!你不就是想给你那没过门的亡夫守节么!不就是投了个好胎,仗着有人能养你一辈子?你看看外面大街上,田野里,多少女人抛头露面辛苦讨生活,织起布来三日断一匹,回家还要伺候夫郎尊长,孰高孰低?是她们,还是一个毁身残废不出门,让人服侍到死的贵女?” 韩夫人钦点的抹了蜜的小嘴,转瞬变成刀子。妙仪当即气得脸发白。 下人们不敢直斥女君,她这个外人总没顾忌。况且又是比她小的黄毛丫头,外强中干软柿子。骂两句,最多不过让人赶出去。 一众侍女乳母全懵了,怒视罗敷。女君从小到大没听过这种重话! 妙仪也怒,在地上蹬腿,粗布麻服裂出一道道口子。 “你不懂!我和她们不一样!夫妇……” 罗敷冷笑,纤纤食指点她鼻尖:“看来女郎只认女诫,以为我没读过?女有四行,德容言工,你自毁容貌,就是犯罪,以后等你死了,你夫君跟你地下相见,发现原来聘了个丑八怪,怕是就算贿赂幽冥地府的鬼吏,也得把你休了,另娶佳人!哦不,佳鬼……”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虽说有些胡搅蛮缠,但这最后一个假设的画面,却是妙仪从来没想过的。一下子哭出声来。 “我……我夫君不会嫌我……” 但这话说得蚊子细,自己连半分底气都没有,只得哭泣。 韩夫人无力地挥手:“带她回去休息,喂点热牛乳。看好了,房里别留一件锐器……” 她顿了顿,心有余悸,怜爱的眼神看了看妙仪,心灰意冷地补充:“她愿意戴孝守节,就任她吧。伺候的人,小心别说重话。” 在刀子和鲜血的震慑下,历尽千帆的老夫人,也终于对晚辈妥协。 一个力气大的老媪抱起妙仪,众人战战兢兢的告退。 只剩下韩夫人的几个贴身侍女,还有罗敷三个客人。此时又是心有余悸,又是尴尬。竹席上还留着几个酒杯,有的立着,有的倒了。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收拾。 韩夫人深深看一眼罗敷,随后重重叹口气。 客舍里的冰化尽了,空气燥热起来。可那燥热只是浮在肌肤表面。罗敷反而觉得心中冷。 …” 她有点可怜这个富贵通天的老夫人了。她想着,以后要是自己有这么个孙女,怕是早被气死了吧? 她轻声道歉:“方才妾也是一时急躁,冲撞了女公子,实无恶意……” 第33节 韩夫人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老人目中无光,空空洞洞地看着客舍里一方凤鸟戏云的绣屏,长久,发出一声像是叹息的低沉声调。 “唉,你们说,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 周氏和胖婶抢着安慰:“女公子年纪小,心眼实,以后会慢慢想通… “我老太婆也读书!我小时候读的是经!现在呢,聘来的女先生,教的什么三从四德,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背的响!我就不明白了,写女诫的那位才女,是个著书著史,在皇宫里给太后做老师的,她怎么就卑弱了?为什么要让她的子子孙孙不如她呢?” 罗敷道:“妾不懂。但想来人非圣贤,谁能一辈子言行如一。妾读论语,里头那孔圣人道貌岸然的,可有时候还忍不住骂人呢。” 韩夫人被她逗乐了一刻,愁云稍减,挥手让旁边侍女停了扇子。 “女弱则儿弱,儿弱则民弱,民弱则国弱。国之将倾,妖孽横行啊……这世道啊,要乱喽……” 她喃喃的自语了不知多久,接过丝帕擦了擦口眼,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清澈。 看了一眼罗敷被扯烂的衣袖,微微笑道:“多亏你拦了那么一下子,否则还不知道鼻子在不在。我替我那不懂事的孙女谢谢你啦。” 罗敷忙躬身回道:“分内之事,老夫人何必多言。” 韩夫人使眼色,唤过一个侍女,低声嘱咐两句。 不一刻,那侍女托了个铜盘进来,上面叠着三套彩色罗绮襦裙,并一件印花敷彩纱直裾深衣。一叠衣物上面,压着一个晶莹剔透小瓷瓶。瓶盖上嵌一块指甲盖大的珍珠。 “喏,去把坏衣裳换下来。带一瓶消肿止痛的药回去。我府里制的,比外头的干净。” 这是连带周氏和胖婶都有赠物。虽然算是“赔偿损失”,但赔偿的价值远超合理,算是个不动声色的谢礼。 罗敷等人身份低。若真是大张旗鼓的赠以金帛,倒显得瞧不起她们。 三个人都会意,互相看一眼,齐齐道谢。 虽然按照平日的习惯,小伤养养就好了,衣裳补补还能穿,但在韩夫人面前哪能这么小家子气。 罗敷当即去更了衣。出来向韩夫人叩谢。但见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容光焕发,平添富贵。 韩夫人对罗敷点了点头,朝外面织坊瞥了一眼。 “以后没事可以多来。你心灵手巧的,可以教教我家里那些女孩子。” 罗敷一怔。 韩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朝她点点头:“我倦了,不多奉陪。你就在这儿歇着,可以随便走走这儿,那儿,还有那儿随便走走看看。要什么吃的喝的,管下人要。” 没提花楼的事。罗敷知道约莫该告辞了。连忙应允:“以后若是得闲,定来时常看望老夫人。” 待要告退,韩夫人忽然问一句身边侍女:“天气好闷,外头是不是下雨了?” 侍女回:“是,略下了小雨,地面已微湿了。” 韩夫人却一挑白眉,笑道:“什么小雨!分明下得挺大!秦氏啊,你先别走,在我这里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走。不然,湿坏了新换的衣裳。” 老夫人穿着那件独一无二的素纱单衣,犹如踏烟行雾,慢慢的走远了。 …… 周氏试探着说:“她让咱们留下来避雨?可这……” 罗敷心中咚咚跳,轻声招呼两位阿婶,“那咱们就到处看看。” 第37章 叨扰 罗敷目送韩夫人背影远去, 信步走进织坊。里面的芸芸织工仍旧忙碌, 踏板综筘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节奏地充满整个大厅。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那几架花楼旁边。 一根一根的纬线向前推进。那线里藏着的,是千变万化的瑰丽花纹。 即便是罗敷这样的织造熟手,也看得眼花缭乱,觉得迈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 直到有人叫她,罗敷才惊觉,已是申时将近。外面的雨早停了。 四架机子, 八个织工,都是三十岁以上的熟手。一个高坐在花楼顶端的挽花工, 听到脚步声,好奇地朝下看了一眼, 接着继续一丝不苟地挽花提综。 底下的投梭工聚精会神地引纬织造, 看都没往旁边看一眼。 平日里,鲜少有陌生人被允许参观花楼。但织工们见无人阻拦这三个陌生女眷,也就自己忙自己的。 胖婶也曾短期参与过修复花楼。眼下头一次看到真的花楼运作, 轻轻“哗”了一声。 罗敷低声摊派:“仔细看。周婶注意看挽花工。胖婶注意看投梭的。” 花楼的图纸, 韩夫人也许不会出让。但她方才那句“随便走走,随便看看”, 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允许罗敷用眼睛, 把花楼的样式带回去。能记住多少,看她的本事。 周氏和胖婶当即会意。朝织工们点点头,离了个不太冒犯的距离,如饥似渴地瞧了起来。 花楼长约丈半,高约六尺。彩线密结花本, 张悬花楼之顶,数十结线有次序地横穿排列。挽花工居上,投梭工居下, 上下配合默契,使成千上万根经线交互上下。其势也敏捷,其形也清爽,犹如游鱼衔饵,又如星图推移,方圆绮错,极妙奇穷。 这才和侍女们告辞,恋恋不舍地出了韩夫人的织坊。脑海中的花楼,仍然一上一下的运作着。 韩夫人府外,人行寥寥,集市方散。街角的牛车早就等着了。大黄在不耐烦地左顾右盼。 车夫十九郎则直勾勾的看着罗敷从远走近,一脸的期待询问之色。 罗敷朝他点点头,笑道:“回吧。花楼没借来,但我心里有数了。” 她身后,周氏和胖婶也都是一脸胸有成竹之色,周氏手中还托着一张小麻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粗略的草图。 王放扶三人上车。扶到罗敷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咦”了一声,语气不太确定:“换衣裳了?” 去的时候是淡色细麻裙,怎的一下午的工夫,换成彩色绫绮了?更显身段优美。 下一句想说“挺好看的”,四个字在舌头上卷了一圈,终究没敢当众夸出来。 罗敷道:“说来话长。路上跟你细讲。” 然而以王放的机灵劲儿,如何用得着她解释。不用说,是韩夫人赏下来的。 他艳羡叹口气,轻声说:“早知韩夫人对小辈这么好,哪天我也找个由头拜访一番,讨点零花钱。” 这话让胖婶听见了,扑哧一声笑,奚落他:“你是小辈没错,咱家夫人可不是小辈!” 王放脸一热,恨不得把自己嘴缝上。 好在胖婶心宽体胖,只道他是说话不过脑子,没咂摸出别的来。 这边周氏也“咦”了一声。上了车才发现,这牛车后面为何多了一截呢? 王放不敢多说话了,抿嘴一笑,简单说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等你们的时候,买了一点东西。” 说是“买了一点东西”,可都得另接一截板厢来拉。那板子上盖着蓑衣布,方才下了一场雨,布面上还滴滴答答的流水。底下鼓鼓囊囊的,藏个小孩子都够了。可谓是满载而归。 两位阿婶禁不住又开始摇头。这败家孩子! 啪的一声轻响,王放又是轻轻一鞭子,拂在大黄屁股上。 他似是无意地说:“今日耽搁得久了,可得赶紧回,哪儿都别去了。不然半夜都到不了家。” 果如王放所言。紧赶慢赶,月上树梢,终于在大黄累得罢工的前夕,回到了静悄悄的白水营。 只听得虫鸣蛙叫,凉风习习,大部分人都已歇了。寨栅门紧闭,叫醒了守夜的哨兵,才给打开。 四个人都疲惫不堪。罗敷满脑子花楼,却也没力气动手做任何事。跟周氏胖婶约定,明日一早,织坊会合。 “买什么了?都是零嘴儿吗?还是消遣的玩意儿?” 王放鞭子一挥,往后头丢了一袋干粮,一小包渍青梅:“阿姑阿婶们吃着。” 车行辘辘,转瞬间出了城。城南一片翠绿桑林,刚刚被雨水洗濯干净,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那片桑林,罗敷熟悉,连里面有多少条纵横小路都知道。 她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不知道舅母她们…… 王放把牛车赶到罗敷院门口,正看见明绣闻声出来。王放笑嘻嘻打招呼。 “阿毛啊……” 在明绣开始生气之前,快速说道:“……来得正好,帮我把这车东西送秦阿姑院子里去帮她在集市上买的。” 把秦夫人抬出来一摆谱,明绣没脾气,过来跟罗敷见了个礼。 她看看牛车后面,大蓑衣布底下的一坨,好奇问:“夫人买了什么?” 罗敷完全摸不着头脑。怎么又成她买的了? 十九郎这一下午,到底去干什么了? 然而王放已经指挥明绣,把那坨东西拖到她院子里去了,还一边贫嘴:“唉,也不知阿姑为何非要这么贵的东西。花了我十两金,从小到大攒的零花钱都没喽……” 明绣抓住重点:“……你还敢攒私房?” 罗敷不便多问,静静看他作妖。 草绳解开,蓑衣布掀开的一刹那,她仿佛被一丛温暖的闪电击中了。一下子热泪盈眶,背过身,捂住嘴,差点哭出声来。 “你、你今天下午……” * 说起来,王放这一下午,着实忙碌。 他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买的。只花了两文钱讨了杯豆浆,捧在手里喝着。 刚喝完,看到十字街口一角,围着一小圈人。 一个浑身脏黑的小乞丐蜷在地上,苦苦哀求:“饶命……” 几个悍吏带着恶犬,将小乞丐团团围住。一棍子敲在他后背上。 “这时候知道可怜了?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可怜了?今儿你不把肉饼吐出来,就别想站起来!” 穿着沉重靴子的大脚,照着小乞丐肚子一阵猛踹。小乞丐冷汗迸下,嗷的一声惨叫。 周围看的有十几个,当即七嘴八舌叫起来:“别打人!” 但也只能叫叫而已了。恶犬狂吠,悍吏凶猛,手中有鞭子有棍子,谁敢上前拉那小乞丐一把,立刻也挨抽。 第34节 只能垂头丧气地议论:“就是块肉饼而已……孩子也是饿得快不行了,唉……” 有人问:“家里大人呢?” 就在此时,一辆牛车横冲直撞,顺着街边就滚了过来。一路撞翻旁边的空筐空篮子,留下一道沙尘。 驾车的大呼小叫:“牛疯啦!快躲啊!死人啦!……” 百姓尖叫着一哄而散。 几个悍吏连忙跳在一边,棍子一指:“不长眼的妖贼,活腻味了?给……给我拿下!” 然而牛车反而越行越快。驾车的哈哈大笑,招摇过市,不一会儿就绝尘而去,空留满地凌乱蹄印。 这么一打岔,那小乞丐早跑得没影了。 悍吏们惊魂未定,捂着胸口气急败坏:“追……追!两个都给我追!” …… 王放赶着牛车,一路跑出南城门,料想悍吏们不会劳神费力的追太远。于是松了绳套,让大黄休息吃草,自己迤迤然左右四顾,踌躇满志。 天空中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几只鸡拍拍翅膀隐入草丛。田间的农人披上了蓑衣。 他没戴斗笠也没披蓑衣,顺着小路闲逛,忽然看到路边一户破败民房,茅草屋顶塌了一半,里面家徒四壁,滚着两个破陶碗。 此时他一人独处,笑意全无,那一声叹,却有些异乎寻常的透彻。 罗敷几个人去拜访韩夫人,他不便跟进去,只能在大街上晃荡。 少年人好热闹,把牛车栓在集市最盛的路口,挑了个顺眼的摊子,津津有味地开始逛。 他不常来邯郸。每次来赶集,都觉得这街头巷尾的,没有上次热闹。 时局不稳,各路豪强军阀都在加紧扩充自己的实力。冀州牧将赋税涨了三成,一下子扫去了市集上半数的人口东西都贡献给官府了,自然没有余物进行交换。更何况,长安城的内乱也波及到了冀州。有人被株连,要么被抓,要么拖家带口的去乡下避难,房屋便空置起来,住上了野猫野狗和乞丐。 夏日午后,空气闷热,平白压抑。 于是这声音被人听见了。烂茅草里忽然??一刻,挣出来一只流着脓的小腿。 一个干枯的声音接话:“小郎君也知世道要乱?我看你莫要在此感慨,还是赶紧逃罢!” 王放微微一惊。草堆里栖着一个左腿全跛的老人。花白头发散乱纠缠,眼下皮肤堆叠得重重皱皱,两只苍蝇在那褶皱里漫步。 王放帮老人赶走苍蝇,扶他坐成一个略微舒适的姿势。 “老丈此话何来?我如何需要逃?” 老人眯眼看他一刻,咧着没牙的嘴笑了。 “小郎君不常出门?州牧方家,最近疯了似的抓壮丁哩!旁人都以为是要去山里剿土匪,可是,嘿嘿,老子我看得清楚,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是要……咳咳,咳咳咳……” 王放帮老人捶背,心中已有答案,还是耐心问道:“州牧要做什么?” “做皇帝啊!”老人一声怪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没看到,邯郸城外挂着的‘土匪’头,每个月都要加几颗?家家户户收铜铁,抓壮丁,我六十三岁了,要不是自己打跛了腿,也要被捉去!……当然是我自己打的,我是看清楚了,宁为太平犬……小郎君你年纪不大,样子也不像是能杀人的,但若运气差些,让捉丁的人碰上,没几个月,你也像我一样,嘿嘿,呵呵……” 老人话音微弱,惟妙惟肖地做了个断胳膊断腿的模样。 王放应景地打个哆嗦。听老人问:“家里可有妻小?” 王放笑着摇摇头,“只有个……继母。” 老人用手刮腿上的脓,抹在皲裂的皮肤上,惨笑。 “老太婆不怕,没有年轻漂亮的女眷就好……若有,听我一言,把她们杀了!或者藏起来……州牧手下的那些兵痞啊,哈哈,嘿嘿嘿……” 王放无言许久,微笑,对老人行礼称谢:“多谢老丈提点。我会格外小心。” 他果然就此小心看路。再走一刻,眼前出现一户不起眼的小院。门前一个脏兮兮的土地神龛,不知多久没擦过;门楣上挂着几束不知何年何月装饰的干草,七扭八歪地打着结。不远处更是污浊不堪的一洼污水院子里住着的主妇显然不修边幅,脏水泼在门口,也不提到远处去倒。 院门半开着。乡民习俗,只要家里有人,白日从不闭户。 王放整衣敛袖,叫声“叨扰”。 他穿一身布衣,抬手作揖,袖间一缕清风。 张柴氏揉揉眼。不认识。 有些戒备地说:“我家地方小,不方便。小郎君找别家吧。” 王放一笑:“再走就成落汤鸡了。阿婶行个方便。” 说着,袖子里摸出七八文钱:“要是能有碗热水,就更好了。” 张柴氏这才点点头,钱收在手里,“进来吧。” 回头叫道:“懒蛋,给铺个席子出来!” 第38章 神算 王放敬谢, 缓步进屋, 规规矩矩坐席子上,余光打量着堂屋和厨房:杂物堆得凌乱,屋顶上的铁钩空荡荡的挂着, 一片肉也没挂。墙角竖个大缸,里面薄薄的一层谷豆。 再看张柴氏, 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头发已经花了一半。衣裳三四处补丁, 显然近来生活不易。她眼角往下耷拉着, 偷偷打量他这个避雨客人,估量着他的身份目光在他衣衫上?l了几圈,没找到明显的补丁。于是那脸色又和煦了三分。 王放故意向侧方瞥了一眼。张柴氏对上他的目光, 连忙低头垂目, 一溜烟走去厨房。 王放撇嘴。这就是她那个曾经当母亲一样孝顺的舅母?看起来不像是多朴实的人。 一抬头,又看见张览立在门口, 顶着大脑袋, 怯生生打量这个客人。 王放突然眼睛一亮,手拍大腿,夸张地“哎唷”一声。 张柴氏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水壶掉了,“喂,怎么了?” 王放死死盯着张览, 足有三四个呼吸的工夫。吓得小男孩脸色一白,不知道是不是进来个吃人的妖怪。 随后他展颜微笑,问道:“请恕小生无礼。这位……是阿婶的儿子?” 张柴氏“嗯”了一声。这不是明显的事儿吗?不是她儿子, 能和她住一块儿? “小公子可曾读书?” 张柴氏听他把懒蛋叫做“小公子”,心中舒服,点头,随口谦虚:“读过两年,会认几个字儿罢了。不过,明年就不读了。找点活干。” 王放一下子激动万分,急得连拍地面:“为什么不读?千万要读!阿婶,我看这孩子骨骼清奇,面相不凡,日后必有大富贵,不是三公,也是将军啊!” 地上竹席破旧,居然让他拍出两个洞来。他赶紧反手罩住一个。 张柴氏怔了好一阵,才明白他的话,第一反应是怀疑。这是个疯子? 王放知她不信,啜一口热水,“啪”的一声,把碗放在地上,罩住另一个洞。 张柴氏完全听愣了,不由自主点点头,问道:“先生怎知?” 王放微笑,谦虚摆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然后端起碗来,神情专注,继续喝水,仿佛饮的是琼浆玉液。 张柴氏忙叫道:“懒蛋,去给先生……” 话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家儿子“骨骼清奇,面相不凡”,心里像小猫抓痒,笑逐颜开。 “我……我乃黄老世家,幼年得遇茅山高人,学得了相面之术,至今看相未有失手。阿婶你……” 他装模作样朝张柴氏看了一眼,掐指一算,闭上眼睛。 “若我看得没错,阿婶是七年前丧的夫,从此母子两人相依为命……不对,不对,这屋里人气还要更旺。你家里住过第三个人,只是最近冲撞了贵人,这才减了人口。从那以后,你家里便是比劫申金,甲庚相冲,财运不旺啊……唉……” 改口:“懒蛋,你陪先生坐,我去烧茶。” …… 王放信口胡诌,没几句便取得了张柴氏的信任,套出了她家的近况。 当日媒婆来访,给张柴氏带来一个美滋滋的发财梦。谁知外甥女居然抗命出逃,不知所踪。天价的聘礼自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当场就让恶狠狠的贵奴收了回去,她连一指头都没摸上。 这还不算,狗腿子办砸了事,丢了个弱不禁风的女郎,自然不敢向方琼如实上报。几个人一合计,只得语焉不详地汇报说,女郎似乎也许大概约莫可能已经定了人家了……小的们不敢强来。 方琼自然觉得狗腿子办事不力。狠狠叱骂一番。 狗腿子哪能平气,转头就回来张柴氏家里泄愤。三天两头的来骚扰刁难,威胁要把她送进大牢,每次不是讹钱就是砸东西。家里生活水准一落千丈,哪还有余钱供儿子读书。 张柴氏悔不当初。一步错,步步错,那天怎么就没拦住阿秦这丫头呢! 还好最近时局混乱,冀州牧方继有问鼎中原的企图。他家的几个公子想必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无暇顾及这家子刁民。否则张柴氏还不定怎么受罪呢。 有好心邻居看不下去,劝张柴氏干脆搬家避风头。可她哪有这个钱? 王放尽量藏住眼中的厌恶之情,摇摇头。 “唔,这个嘛,小生修为不足,还算不出。不过,今日在贵宅避雨,便是缘分一场。若阿婶不弃,我帮你想想补救的办法?” 他说着站起来,抬头低头,屋子里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内室的门帘。 严肃道:“那里面有个妨碍聚财的物件。” 张柴氏脸色一白:“是……是什么?” 王放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嗯,是个跟被服衣裳有关的物件。” 前面二十个字,张柴氏听不懂;但最后一句话是明白了的,简直五体投地:“先生真神人也!” 他点点头,十分笃定地朝那织机一指:“就是它!就是它妨碍了你家的财气。” 张柴氏大吃一惊。 那织机在家里已经放了十年,张柴氏原本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的。可经这“神算先生”一番大言,张柴氏的心态已然改变。那织机看在眼里,就变得有点……像阿秦一样讨人嫌。 连忙掀帘子给他看:“有、有一架织机……” 自从罗敷逃后,她的那架织机也在半闲置状态。这织机是多年前用烂木头组装起来的,许多零件已经磨损得厉害,卖也卖不出几个钱,劈了当柴烧,又舍不得。 于是只能留在家里。张柴氏偶尔也用一用。 但这织机是跟罗敷磨合多年的,张柴氏技艺生疏,织出来的绢麻稀疏劣质,缴纳赋税都让人嫌,更别提拿到市场上去卖。 王放一见,差点笑出声来。罗敷阿姊每隔几天就要念叨一次的、她的那架老朋友织机,还以为是什么神器,原来如此的普通不起眼? 张柴氏思及此处,不由得悲从中来,竹筒倒豆子,抹着泪哭诉:“……都怪我那个不懂事外甥女,好好的嫁人有何不好,非要跟人私奔,自己的名声不要不说,还连累得我这老婆子给她收拾残局,唉!我就当白养这个闺女了,她爱怎地怎地!我是好心没好报哟,当初就不该对她那么好……” 王放听到“私奔”俩字,先是后背一凉,偷偷看一眼张柴氏没把他跟当日的那个“私奔对象”联系起来。 随后心里翻白眼。看来这几个月里,张柴氏已经磨练出一套口径,逢人便说“外甥女私奔”,只字不提要卖她与方琼为婢妾,最大程度的撇清自己,博取别人的同情。 第35节 可曾想过,那在她家“白吃白喝”的外甥女,十年来给她家织了多少绢帛? 王放把该听的听完了,张柴氏那车轱辘似的唠叨,就显得有些磨耳朵。 他咳嗽一声,打断了张柴氏的诉苦,装模作样地又掐了几下手指头。 “小生明白了。看来是那个外甥女,带走了你家的财气。” 张柴氏一脸怨恨地点头,“可不是!她从小便倔得要命,做事只顾自己舒坦,从来不考虑别人!” 突然一下子想到什么,急切道:“先生既然神算,可否帮我算算,我外甥女现在何处?会不会找回来?唉,只要她能回心转意,我……我愿意付钱!只盼她自己想通,快快回家,别让贵人再怪罪我……” 听他说要买,禁不住心花怒放,挺一挺胸,叉了腰,进入讨价还价的状态。 “可以。先生出多少钱?” 王放怡然微笑,颊涡乍现,打量着那架老旧织机。 张柴氏快等不及了,他才一字一字地说:“金,一两。” 屋内一片死寂。张柴氏吓得后退一步。 “你……你再说一遍?” 王放手掌摊开,掌心璀璨一道光,轻轻送到张柴氏那双沧桑老手上。 “一两金。不还价。” 张柴氏上一次摸到金子,还是当年新婚初嫁,一对金耳?,栓住了她人生最美好的一天。 她简直要喜极而泣。家里没有秤,但掂掂重量应该不差,甚至似乎还比一两重些。 这是苍天开眼,派财神来给她送钱了! 赶紧语无伦次的答应:“好好,这机子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我、我去给你搬……懒蛋!来帮忙!……那个,先生可有车马?” 王放有些不耐烦:“道理么,说多了你们也听不懂。这样,阿婶将这织机拆下来给我,我要它倒还有些用。织机没了,你家自然会发财。” 张柴氏不吭声。合着是让她白送一架织机? 虽然不值几个钱,可也舍不得啊。 这人年纪轻轻的,别是个骗子! 王放微微一笑:“罢了,我渡人渡到家。我拿钱买。” 张柴氏没听清,一愣:“什么?” “没什么。喏,阿婶清走了织机,日内必有财运,你就等着吧!到时便知我算卦灵验!对了,看在跟贵公子投缘的份上,小生再提醒一句:若要财运更旺,阿婶不妨搬家。冀州这地方……妨财。” 张柴氏张大嘴,“哦”了一声。 “雨快停了。小生告辞。” 张柴氏恋恋不舍地行礼告别。 张览也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有钱有学问的先生,心里充满艳羡。自己什么时候能向他一样啊…… 王放忽然回头,微笑着拍了拍张览的肩膀。 “听我的话,千万要读书哟!以后好好孝敬你阿母。” 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在他怀里揣了几块碎金子。约莫□□两,是他全部所剩。 会溜门撬锁的一双巧手,往小孩身上塞点东西,小张览完全没察觉,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 王放跃上牛车,“告辞。” 于是让张览帮忙,火速取下半匹没织完的绢,将织机拆成几个大部件,给他搬到牛车上,后面加了个板,盖上蓑衣布,粗麻绳结结实实捆了好几圈。 再偷偷摸摸袖子。小碎金子还在呢。 张柴氏简直要合不拢嘴:“先生,先生还看上了我家里的什么物件,都可以商量……那个铁锅不错……这条凉席也挺新的……这条被子,夏天用不着,我刚给洗干净……” 王放忍俊不禁,连声应和着“不要不要”,见张柴氏仍然锲而不舍的推销,小声打趣:“阿婶家里还有外甥女吗?我倒不介意……” 不出一刻,张柴氏大约就会发现这第二笔横财。也算是确保了他“算卦灵验”。 又是搓手又是跺脚,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一阵子,又忽然想起什么。阿秦这丫头,以前是不是喜欢往织机木条的缝隙里,塞首饰什么的?天知道她这几年攒没攒私房钱…… 说卖织机就卖织机。可不能便宜卖了别的。 张柴氏赔笑:“容我再检查一下……也许有杂物在里头……” 王放察言观色,徐徐道:“黄金一两还不够买这里面所有的零零碎碎吗?阿婶,做人不可太贪。你再动一下这机子,莫怪小生变卦。” 张柴氏哪敢跟他作对,赶紧鞠躬改口:“没,没有。不变卦。” 张柴氏搂着儿子,恋恋不舍地目送他远去,感觉好像做了一场梦。 罗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轻轻重复:“……十两金?” 十两黄金,对于一架普普通通的老旧斜织机来说,完全是天价。王放就算再不谙世事,也不会平白做这个冤大头。 还是他“小到大攒的所有零花钱”? 禁不住抬头看他,一肚子的问题。舅母和阿弟还好吗?有没有被方家报复?可曾寻找过她?可曾想念过她? 但王放神色如常,当着明绣的面,只是点点头,然后朝她行了个礼。 “阿姑早点安歇。孩儿告退。” 另一道缝隙里,掖着一截破碎的织锦护腕,是当年张大响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罗敷父亲仅存的一件遗物。罗敷已经不记得阿父长什么样子了,更不记得这护腕从何而来。 梁木上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罗敷从小到大画过的绣样,厚掂掂一叠;外面的小抽屉里,盛着一团针线,几件簪钗,几十枚钱她的一半家当几乎都塞在这织机里了。 罗敷有点想不通,以舅母张柴氏的性格,卖织机之前,她怎么会想不到在里头掏一掏呢? 多半是因为王放开价慷慨。 这十两金,抹清了罗敷对舅母的最后一点点亏欠之情这笔钱虽然比不上方琼给的买身钱,但聘一个小户人家的女郎绰绰有余。舅母拿在手里,估计会做梦笑醒吧。 罗敷心中盘算,有了这笔钱,舅母她们定然可以完全摆脱钱财上的困境,甚至搬家另起炉灶,搬出方琼方继的管辖范围。自己再不必为他们担忧。 …… 翌日清晨,罗敷来到织坊。周氏、胖婶、还有几个平日里勤劳手巧的妇人,已经全都等着了。 过不多时,王放也来了。带了几个身强力壮小伙子。花楼高而沉重,只凭女子之力,怕是难以修造到位。 一队乌合之众,围着角落里那堆七零八碎的花楼残片,摩拳擦掌,就等罗敷这个主帅下令。 一阵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罗敷让人取来笔墨,跪坐在地,在一片片零件上编号。 除去那些破碎得没形的,一共编了四百多号。 她搜刮心中的记忆,指点着地上的大件零件,慢慢说:“先试试,把三号柱和五号柱竖起来,连十六号梁……” 第39章 检查 人生在世不称意, 摔东西容易, 拼东西难。 更何况,约莫三分之一的零件是缺失的。罗敷、周氏、胖婶三个人,凭着记忆一样样画出来。几个会木匠手艺的小伙子立刻拿去做。另外需要的铁钩子、铁条子, 画出图样,铁匠坊立刻去打造。 更难的是, 眼前这架花楼残骸,和韩夫人工坊中的花楼, 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个工匠的设计, 甚至大约并非同一时代的产物。榫卯细节上颇有出入,需要用自己的智慧和想象来补全。 但即便困难重重,修复工作也颇见成效。 盛夏闷热难耐。过了一个多时辰, 罗敷便招呼大家休息喝水, 说了几句感谢勉励的话。 趁众人四散而歇的当口,她终于找到机会, 跟王放单独说了一句话。 “十九郎, ”给他端去一碗凉水,有点不知从何开口,只得简简单单一句话:“嗯……多谢你。” 王放愣神一刻,似乎才想起来她谢从何来。满不在乎地一笑,低声道:“这下用不着整天念叨你那舅母阿弟了吧。那么多钱, 都足够把你给聘出来了……” 前半句话说得人模人样,后半句就开始得意忘形。 罗敷脸一沉,轻声斥道:“怎么说话呢?” 王放看了她脸色, 快速改口:“……我是说,足够赔偿她家里因为缺了一个女子劳力而产生的损失了吧……” 她这才点头,努力放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感伤之情,夸他:“也亏你能攒出这么多钱来。” 罗敷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她可谓毫无后顾之忧,必须一心一意的履行好主母的职责。 就当自己被以十两金子,聘给东海先生了。 她自嘲的一笑,心想:比嫁给别人好。不但不用伺候舅姑生孩子,反倒多了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 还凭空多了个孝子呢。 她噙着一道微笑,放下水碗站起来,招呼大家:“继续。” …… 修复花楼非一日之功。大伙平日里都有自己的生产任务,只能趁闲暇时间,一天来干个把时辰的活。 罗敷也不着急。只要能看清前路的方向,再困难的旅途都不显得长。 忙了小半个月,大的框架已然竖搭起来,花楼便已初具雏形。等到天气渐凉,暑意褪去,每一个精细的零部件,都已经修复得像模像样。 众人集智慧,在局部做了几次运转的试验,花楼的各个零件运转良好,有时还能发出好听的咔哒声,跟罗敷在韩夫人织坊中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明亮而热烈的夏天,终于隐入群山和溪水里。罗敷院外的几颗石榴树上,慢慢膨胀出了嫣红的石榴果。 七夕民俗,晒书曝衣。晴朗秋夜之下,织女渡河,人神交游。罗敷与众女眷设筵乞巧,纤手快穿七孔针,引一片喝彩。 胖婶笑道:“这是吉兆。织女护佑,明日花楼开张,定然织得又快又好。” 次日,众人齐聚花楼周围,摩拳擦掌。 根据那残存花本的绳结数量,罗敷推断:“一万根经线。一万根纬线。一万两千根纤线。这是磨性子的活儿。大伙别着急,手稳的留下,跟我一起,一根一根的绷上去。” 在场的所有小伙子都目瞪口呆,互相看看。秦夫人逗他们呢? 而妇女们显得见怪不怪。平日里,拿腰机织一匹普普通通的麻布,还得穿一两千根经线呢。 胖婶挥挥手:“这事儿你们男的干不来。去给夫人烧茶去吧。” 穿线的工作,又进行了一月有余。丝线太多太密,相互摩擦,断裂时有发生。女人们用惊人的细致和耐心,将断线一根一根的重新接合。 还好万富从市场上购来了足够的蚕丝,禁得起这么折腾。 第36节 终于,那残存花本上的每一根头发丝细的编织线,一一对应的连接在了数万丝线之上。此时秋凉拂面,外面的槐树已经开始落叶,营内营外供奉了秋社尊神。 洁白的丝线像瀑布,从花楼的顶端倾泻而下。远远望去,宛如白发三千丈,俯仰天地间。 罗敷轻轻摸摸自己的秀发,觉得大约也快累出白头发了。 罗敷左右看看,也觉得没什么可推让的余地。从胖婶手里接过钩子和绳套,慢慢上了踏板。 花楼本来是一堆烂木头,比寻常织机要娇气得多。被她重量一压,又有些摇晃的势头。 好在它似乎也敬佩罗敷这些日子的努力,很给她面子。直到罗敷登顶,也还是稳稳的立住,没再发出咔嚓声。 底下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她按捺住激动,小声建议:“咱们先……织一寸试试。” 她抬头看了看花楼顶端。需要一个挽花工坐在那里,在正确时间和位置,用的正确力度,操纵那一万多根线。是个极费力气,又需要体力的活儿。 胖婶捋起袖子:“我来!” 罗敷笑道:“这花楼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没那么结实。得找个身子轻的……” 众妇纷纷笑道:“夫人身轻如燕,当仁不让。” 罗敷壮起胆子,往下看看。她上一次爬到这么高,似乎还是四五岁时的爬树。 而她从上到下,头一次立体俯视万根丝线,整个花楼的结构,头一次完整地看在眼里。一下子生出许多顿悟。 拨动纤线,提拉手柄,蹬下踏板。下面的经线跟着跳跃舞动,美妙不可言说。 在普通织机上,需要用多枚脚踏板来完成的操作,此时都在她的纤纤十指之上。其灵活程度,远胜于她此前所能想象的极限。 罗敷沉浸在驰骋的畅想里,直到听见底下人唤她。 “夫人?怎么开始啊?” 胖婶已经身先士卒地坐在了底下,手里执了一根红丝线梭子。 罗敷盯着那已经装载好的花本残片,试探着,提出了第一组线。 * 罗敷从睡梦里惊觉。睁开眼,茫然四顾。 灯烛鲜亮,几案整洁。眼前几片竹简,一支沾了墨的毛笔掉在右手边。 自己仍然是跪坐的姿势,双腿已经发麻了。一股子热气顺着筋脉冲击足尖,又是一阵刺痛。 再一抬头,脸颊火热。王放依然跪在她对面,笑吟吟的看着她,伸手指指自己左边脸颊上的酒窝。 然后提笔写一个字:“黥。” 转半圈,推到她面前。 罗敷倒还记得学过这个字。黥者,墨刑在面也。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终朝理文案,薄暮不遑眠”读着读着书,睡着了? 自从韩虎被捉,秦夫人院子里的重重守卫,也慢慢的撤了。王放也就顺理成章的重新开始造访,虽然不敢让他来的太频。 她赶紧伸手擦脸。看看手指肚,并无墨迹,又从袖子里抽出丝帕,手忙脚乱的再擦。 王放眼看美人拭面,两只手痒痒,特别有冲动想伸手给她抹掉。忍了又忍,想起第一次“鸡鸣狗盗”时的“折戟沉沙”,还是决定规矩,起身给她取了面镜子。 镜子拿在手里,故意举得高,让她凑近半尺,探身来照。果然嗅到一丝丝熟悉的清香。 罗敷懒得理会他的这些小动作,快速检查一下自己领口袖口,谢天谢地。还好没流口水。 她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王放掐指一算,实话实说:“也就半本《道德经》的工夫吧。” 她耳根又有点发热。他就一直看着?简直丢死人。 “怎么不叫我?”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是那种没人情味的先生吗?你知道睡着半截觉,让人拎起来,有多难受?我从小便下决心,以后要是有机会教别人,我的学生爱睡多久,便睡多久,我不管……” 罗敷抿嘴一笑。看来读书犯困是学生通病,不止她一个。 讪讪提起笔,思忖一刻。方才学到哪儿了? 王放却轻轻一扬手。拈住她的笔杆上端。 “阿姊,今天到这儿吧。你白日辛苦,也该早点歇。” 从清晨到下午,他在侍弄牛马的间隙,也时常踅到织坊门口瞧。 不光是他。白水营里不少年轻小伙子,也开始找借口经过织坊,来来回回的往里头瞄。 纤纤静女,经之络之,动摇多容,俯仰生姿。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王放看在眼里,也不得不心疼敬佩。自古都是男耕女织,天经地义。以为男子多卖许多力气,女人们不过坐在家里动动手而已。 孰料织造之事,又何尝轻松了?他有自知之明,要是让他在那花楼上悬空劳作一整天,估计不到傍晚,就得倒栽下来。 她把自己弄这么累,晚间的识字功课,是不是相应的,可以停一停? 但他也不敢对她关心过甚。知道罗敷好强,要是被她误解成“瞧不起人”,那双杏眼儿那么一瞪,王放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无地自容。 他沉默一阵,又旁敲侧击地建议:“其实现在大伙都真真正正的服你,把你当主母,也不需要太辛苦的读书了……” 罗敷很领情地没瞪他,但还是摇摇头,微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现在是我自己想学了。只要你不嫌累,就请继续吧。” 顿了顿,怕他摇头,又补充:“看在我为了帮你寻阿父,也辛苦出力的份上。” 以前读书识字,都是为了冒充主公夫人,不得已做的功课。她还因此而挑剔嫌弃,觉得《论语》不实用。 可才过了短短几个月,她还真对读书起了兴趣。书中的世界大无穷,她在枯燥的穿梭织布的间隙,都忍不住回味那些鲜活的文字和故事。 也要归功于王放选教材选得好。要是让她天天读女诫,估计也坚持不了几天。 她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出来,却见王放双手捂脸,肩膀沉重一颤,似乎是要掩面而泣。 她慌忙问:“你怎么了?” 王放夸张地一叹气:“我羞愧啊!我阿父要是有你这么个敏而好学的学生,估计当场要把我赶出去,收你当女儿……” 罗敷忍不住一笑,作势啐一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明知他说笑,却也心里受用。 轻轻叩桌子,提醒一句:“我不是女儿,是他夫人。” 王放张口结舌,似乎这才想起来她的身份。笑容淡了些,“嗯”一声。 罗敷莞尔。八字没一撇的事。他是有多怕凭空多出一个继母管束他? “你阿父的留书上不是说了吗?许是他被别的女郎吸引走了,这才乐而忘返。你要讨好,也得讨好那个人去。” 王放假装一擦眼泪,装小白菜:“她抢我阿父,我才不认。” 罗敷嗤的一抿嘴。不跟他开玩笑,低声通报:“织锦已有一寸七分长了。暂时没看出有什么像样的花纹。这个线索要是行不通,咱们还得从头开始。我看你别抱太大希望,还是每天求求神,让先生早日自行回归吧。” 他脸上忽然闪过紧张之色,随后捻自己手指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低声问:“要是找到阿父,你不会真嫁他吧?” 她不假思索地回:“东海先生哪里看得上我。” 王放轻轻咬牙。这话说的! “要是他看上了呢?” 王放细细琢磨这两句话,不满意。眨巴眼,悄悄给她拱手,几乎带着撒娇的口气,求她:“阿姊,再织快些嘛。” 但那织造的样子有多美,织造时便有多辛苦。眼见那花楼工作得缓慢而困难,一天能织出半寸算是顺利。 况且还时有跳线脱线的错误,需要拆开重织,每一次投梭,都是一次摸索。 底下的投梭工,只管穿梭,不太需要动脑,累了便换人。换下来的,尚且头晕眼花。 而罗敷作为唯一一个挽花工,不仅需要用力,更需要高强的的集中精神,和投梭工指点配合。一整天辛勤织造,从花楼上下来,她走路都发飘。远远一看背影,像株随风摇摆的蔓草。 她受不了。要是再不点头,这竖子不定怎么胡搅蛮缠。 只好应了,跟他保证:“最多一个月,给你织出一个循环来。” 王放喜出望外,脱口道:“那我回来时就能看到了。” 罗敷:“……你回来时?” 他垂首,过了好久,才慢慢点头,微微一笑,下决心开口。 “嗯,今日前来,本也要告诉阿姊,我要……出一趟门。约莫会有一个月,你见不到我。” 一面说,一面手底下不停,在竹简上刷刷写了几行字:诵读篇目若干,抄书若干,习字若干。 “这是一个月里的功课,我回来检查。” 他轻声说毕,毛笔放回笔洗,轻轻涮干净。水面扩散出墨纹,透出带着寒意的清香。 第40章 磨蹭 罗敷吃一惊, 第一反应是担忧。 “你……要走?要去哪儿?出什么事了?” 平日里, 王放闲呆不住,也偶尔会出营开小差。不是去集市踅摸新东西,就是放牛睡在了山坳里。但最多消失个一两天, 还没等大家发现他不见,他便会笑嘻嘻的重新出现。 但他从没离开过一个月之久。 罗敷没出过邯郸, 于地理上不甚熟悉,不知道一个月的工夫, 他能走到哪儿去。 他的心思机巧百变,虽然语气恭顺,但显然去意已决。便如当日,说带罗敷逃回家,就带她逃回家,一点也不计较后果。 这一点,和东海先生颇有些相通之处。 罗敷随口“嗯”一声,偶然抬头一看,他神色居然有九分半的凝重。并非狡猾顽童的那种“这是我俩的小秘密谁也别告诉啊”。 而是颇有些负图之托的意味,让她平白觉得,此一去,不知是福是祸。 她不由自主问:“去做什么?真不能说吗?” 他半开玩笑:“说了就不灵了回来再告诉你。总归不会是去杀人放火。” 罗敷点头,心里暗暗埋汰,要杀人放火,你也没那个能耐啊。 第37节 王放听她问得急切, 双眼一眨,只严肃了那么一刹那,随即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们读书人也得出去游历山川, 不能总是憋在家里啊怎么,羡慕了?我也可以带你一块儿出去, 但你眼下有任务在身, 不能远游,甚憾矣……下次,下次有机会再说……” 罗敷皱眉看他。几个月来的点滴相处,已经让她练出了“从王放的东拉西扯里迅速提取重点”的本事。 见他不语,又低声催问:“你总得留个联络的地址,万一你逾时没回,我得派人去找你。” 王放很不争气的,双眼发热了一刻,随即扬起嘴角,笑笑。 “不远,也不危险……” 他睫毛闪烁,忽然极其自然地捉过了罗敷的右手。几个月以来头一次。 然后用戴手套的食指,不疾不徐地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罗敷觉得掌心轻轻的痒,直通手腕肩头。她摒除杂念,用心看着他手指的轨迹。 “兖州?” 皱眉咂摸一刻。她草包一个,也不知多远多近,也不知东南西北。一个地名说了等于没说。 这才听到他后半句话:“……你可别跟别人说……我连子正兄都没告诉,就告诉你一人,怕你担忧……” 本能地想要再嘱咐两句风起渐凉,小心生病;路途不平,小心盗贼却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又不是小孩,眼界见识比她不知高多少。 平日里,十九郎在她眼前没少晃荡,有时候逗她乐一乐,有时候惹她生个气。现在突然他要消失了,怎么觉得有点…… 罗敷咬下嘴唇,答非所问:“有点心虚。” 十九郎倒瞧得起她。此后一个月,她在白水营中,便是孤立无援。 她自忖也不是没脚之蟹。根基已经扎稳,至今无人生疑。心虚归心虚,却也没到心慌的地步。 王放笑了,嘱咐一句:“和以前一样,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最近外面乱,莫要随意出门。遇事听子正兄的。” 罗敷追问:“要是出事了呢?要是我露馅了呢?要是让他发现我不是他主母呢?万一……万一东海先生突然回来了呢?” 王放撇撇嘴:“这叫杞人忧天。你……” 罗敷一愣,后头的话都没听见。闭目回忆这个典故。讲的什么来着…… 王放哭笑不得,拿起笔,笔杆子轻轻敲她手背,让她别纠结这个。 “好好,万一真的那样,我教你一招万全之策,是我多年的经验心血集成……” 他目视罗敷,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装病。等我回来。” 他朝她作揖告别,站起来,慢慢走向外间,套上鞋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确保巡夜的哨兵不曾经过。待要溜走,又忽然踟蹰。 他回来,声音带委屈:“阿姊,你不送我?” 罗敷觉得也该尽尽地主之谊,掌灯起身,微笑道:“我最多送你到门边啊。” 他唱不出反调,磨蹭再磨蹭,就是不动,最后目光定在她脸上,不敢看那双弧度优美的杏眼儿,只好看她鼻尖。 罗敷被他看得有点窘迫,低声问:“还有什么事?” “有一件……”他语气十分诚恳,“我是在想,若暂时停课,以前的那些规矩什么的……还算数吗?” 罗敷想了好一阵,才记起来跟他定过什么“规矩”,无非是不许他趁着为人师表的机会,乱触乱碰讨人嫌。 她有点紧张,生硬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突然她一个激灵。鬓发被吹起,耳边一声低低的:“院中有人。” …… 罗敷重新点上灯烛,迅速收拾笔墨简帛,搅乱床上被褥,换上睡袍,再披一件外衣,套上木屐,故意笃笃走出声响。 然后持灯,走到门边,睡意朦胧地自语:“谁家的猫……” 她猛开门。门内门外同时一声轻叫。 门外凉风拂面。罗敷松口气:“……明绣!你来做什么?” 明绣眼中有些慌乱,脖子僵成个伸长的形状,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她支支吾吾:“我……” 明绣自觉十分轻手轻脚,连呼吸声都压着。夫人是如何听见的! 经历过两次深夜不速之客一次是明绣,一次是韩虎罗敷和王放早就制定了一套紧急方案,以应对第三次突发情况。 秋风渐起,寒气遍生。罗敷用夏天收获的丝和麻,织成厚绢细布,给自己添了几套秋衣,也自然而然地添了个榆木衣箱请木匠小伙子们帮做的,放在内室最里面。 王放干脆利落的藏进她衣箱里。她在箱盖上虚虚挂了把锁。 不太会有人敢直接搜秦夫人的房若真有,那也顾不得什么名声了。王放在衣箱里藏了一把小匕首。 罗敷板起脸,没问几句,她就招了:“谯、谯公子让我来留意着,夫人还有没有再失眠……” 罗敷脸色微微一白,明绣那张质朴秀气的脸蛋,忽然让她多了些戒备。 谯平会何时单单关心起自己的睡眠质量了? 就算她没有那些夜里的隐秘事,就算她毫不心虚,此时也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 她心里通通跳,追问一句:“果真?” 明绣也知道,深夜偷听秦夫人房间动静,不是什么上得台面之事。 她脸色胀红,快哭了,只是说:“夫人没、没失眠就好,我……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实在对不住,告辞……” 罗敷半是气恼,半是后怕,脑子里一团浆糊,冲口就想斥责。 好在读过的书都没忘,开口之前三思了一下。 她平平淡淡地说:“好了,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以后我若失眠,第二日会跟你说,不必你熬夜守着。若是严重了,自然会叫大夫。今日之事,我不生你气,你也别告诉子正。否则他要怪你扰到我了。” 明绣急忙点头:“谢夫人……嗯,我不跟公子说……” 罗敷目送明绣离开,闩上门,跪坐在软垫上出神。擦擦鬓角,方才的冷汗还没下去。 王放从内室里出来,神色复杂,看她一眼,径直跪坐下来,提笔匀墨,又慢慢写起了字。 罗敷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他专心致志的运笔,也来了个答非所问:“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有人开始疑你啦。” 罗敷不自觉地咬着嘴唇。其实她早就知道,这种日子多过一日,风险便多一分。在“开蒙”初始,她根本不曾想到,自己能坚持上这么久的夜课。 “如果他真的有心刺探你的隐秘,并且有心将你蒙在鼓里,为何白水营这么多身有武艺的壮士不用,非要依靠一个毛手毛脚的阿毛?” 一连三个“毛”字,说得王放心情舒畅,低声笑起来。颊涡里调皮闪现。 罗敷呆住。这算是……君子间的心有灵犀? 她磕磕绊绊说:“这么说,是……是不介意、让我发现阿毛……哦不、明绣?只是……提醒我、收敛、一点?” 王放收了笑容,耸一耸肩,表示随她怎么理解。 罗敷心头忽然涌起一抹古怪。他如此处变不惊,思路清晰的给她分析利弊,简直像个小阴谋家,比起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随随便便的十九郎,似乎平白长了十岁。 她心里刮起一阵野风,低声问:“那你还出远门吗?” 即便刚刚嘱咐过她“最近外面乱,莫要随意外出?” “照常。” 王放终于撂下笔。他密密麻麻的写了十余枚竹简,正面反面满满当当。然后摞在一起,转半圈,朝她一推。 王放一句话说得凝重,神色却并不怎么凝重,反而朝她微微一笑:“好在他疑的是你的行止,不是你的身份。你也别怪他。主母要是有什么品行不端,头一个被耻笑的就是他。我阿父余下的威名,也就成了笑话。他不得不防。” 罗敷想不出反驳他的道理,但又禁不住想冷笑,斜眼瞟他,轻声道:“你方才说,让我遇事听他的。” 王放面不改色,“这话不变。谯子正的人品你可以放心。我阿父的亲眷,他就算是性命不要,也不会生出加害之心。” 罗敷几乎要冷笑出声:“所以他派人来监视我?” “不能再拿阿姊的名声冒险。今日怕是最后一次给你上课了。这些书目,以后你可以自己找来按顺序读。有不认识的字,阿父书房里有一套《说文解字》,你慢慢摸索,别嫌麻烦。” 罗敷郑重收好,瞟一眼,够她读三年的了。 忽然眼酸,想来他也有些舍不得。 王放再次站到门边,环顾她房间里的各样物件,逛市集似的,一件件的打量。 梳妆台上的红漆木胭脂盒,一把小木梳,一把小篦子,都插在竹筒里。铜镜子摆在当中,旁边还有几束五色丝带。 床头暗格里藏着帛书、简牍和笔墨。屏风后面是青铜博山薰炉砸韩虎砸碎了一个角,修补过后,加了个虎头的装饰。还有那香炉旁边地上,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放着什么…… 罗敷问:“找什么?” 他没答,目光投向外间。她的老织机上,挂着女工针黹的零零碎碎。几个缠线板,两个鞋样子,还有…… 他眼一亮,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的。 “阿姊,我的香囊太旧了,带着逛街可以,若出远门,定要漏。” 说着腰里摸出香囊,果然灰扑扑的,几根线头露在外面,边缘被磨得毛茸茸的,香味也几近于无,不知多久没换了。 他用目光指着织机上一个新完工的小香囊,恳求道:“阿姊?” 汉家风俗,男女老幼皆佩香囊,内装兰芷、茅蕙、椒桂、辛夷等物,作辟邪避秽之用。香囊式样多变,倒也不太区分男女。 罗敷刚做得的这个,是姜黄色绒圈锦打底,兽头纹,坠一小块黄玉。 她看出他那点昭然若揭心思,笑道:“那是我打算自用的。” 王放眼角哀伤,轻声一叹:“就当借我,回头我还,行不行?我没有母姨姊妹,没人给我做这些东西。我的这个旧香囊,还是自己在市场上胡乱买的,又不识货,做工也不好……” 罗敷默然。不得不说,他可恶的时候是真可恶,可怜的时候也真可怜。两句话,几乎要撩拨出她眼泪来。 王放知她是许了,美滋滋朝她一作揖,把那新香囊捧过来,珍而重之地系在腰间。 第41章 冒犯 他心满意足,这才朝她微笑躬身:“阿姊保重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别这么依依不舍的看我,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罗敷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瞎操心。每天吃饭睡觉夜深人静之时,约莫有那么几分工夫,稍微思念一下十九郎。其余的精力,都扑在那架摇摇欲坠的花楼上。 花楼上绷着的织锦半成品,像一株脆弱的幼苗,每天半寸半寸的生长,逐渐焕发出生机和光彩。 她心中也不确定,这些盘织复杂的花纹里,会有东海先生出走的线索吗? 第38节 把东海先生勾引走的那位女郎,难道也是位纺织高手? 也不知王放如何透的口风。大伙过了两天,才发现他没回来睡觉。再过两天,许多人口径一致地开始猜测:“这十九郎,不会又去锦山摘红叶了吧……唉,这么大小伙子了,也不能整天想着玩儿啊……你看看,没他,马儿都瘦了……” 说也奇怪,王放一走,整个白水营的气氛,突然有些微妙的变化。 罗敷很快发现这是个巧合。不光白水营,整个邯郸,甚至冀州,似乎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很快又传来了自相矛盾的谣言, 说天子已崩,眼下是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一齐争位, 后宫乱成一团, 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个谣言也没存续多久。一个据说是洛阳逃来的难民,说亲眼见过天子,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哩, 被权臣挟持着, 过得与囚徒无异,三天吃不到一顿饱饭哪来的什么皇子争位? 总之, 各路野心家蠢蠢欲动。每次或真或假的谣言, 都伴随着战乱的讯息:某人夺了某地,某人失了某城,某人宣布起兵“勤王”,又马上被某人砍了脑袋。 白水营中,女眷们的生活倒还是忙碌照旧。织缣帛, 染彩布,刈萑苇,收韭菁, 酿冬酒,作脯腊柴米油盐的事儿都忙不过来,谁有闲心关心汉室气运。 图案逐渐形成。胖婶猜测:“是不是个地图!待我看看……” 说着用力躬下腰,从下往上使劲瞅。 花楼工作的原理特殊,从织工的角度是看不见花纹的,只能看到一团团错杂的线。整幅织锦完成后,取下来,翻过面,才是它惊艳满堂的时刻。 而现在,织锦仍在花楼上绷着。要查看花纹的完成进度,只能撅屁股了。 或者…… 罗敷忍笑,让人给胖婶拿来一面镜子,“用这个。” 周围几个妇人哈哈大笑。 胖婶颇为不好意思,用镜子照着花楼底部,看了又看,摇摇头,否决了她方才的猜测:“不是地图……” 罗敷也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倒影。确实有些古怪,看不出任何的常见纹样的走势。 胖婶在趁机给自己捶腰。罗敷等她捶完了,坚定而温柔地命令:“再织三寸看看。” 明明说好织三寸,三寸之后又三寸。三寸之后又三寸。快一尺了,织锦终于显出来一个循环。 胖婶的“自告奋勇”,眼下给她自己挖了个坑。谁知道夫人使唤起人来这么不心疼! 一匹织锦长四丈,经线显花,花纹循环往复。循环的纹样越大,织造时越慢越复杂。 寻常的织锦花纹,不过是几寸几寸的循环。然而罗敷手下这一张神秘花本,织出来将近一尺的循环,也算是经世少见。 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罗敷心中有点不相信。 从计擒韩虎,到发现残破花本,到求助韩夫人,到组装花楼、摸索操作为着这么个镜花水月的线索,已经折腾了好几个月。 她不知听谁说过,其实还有一种花楼,顶端连接着复杂的机械装置,只要将花本按顺序“移花接木”上去,再提供脚踏动力,就会自动提经拣线,百无禁忌地织出难以想象的花纹。但那种花楼,想必只存在于皇家锦署里,当做国之重器来珍藏着。 于是眼下,用这架寻常花楼,只能靠人工挽花,用肉眼和十指,精神高度集中,进行着机械性的翻拣工作。 简直比读书写字还累。她每工作一个时辰,都得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 眼下终于大功告成。她如释重负地吐口气,在花楼上呆了好一阵,方才木愣愣的下到地上。胖婶已经累得靠墙边打盹。 转动杠轮,将织好的一尺成品轻轻卷入,然后固定剩下的经线入筘,最后随手拿起一把裁衣刀,嗤嗤一阵轻响,一万根经线尽数割断。 那锦帕光鲜亮丽,倒是不假,可偏偏纹路陌生,不是花草,也不是祥云,更不是什么瑞兽,而像是……四足站立的狼? 不仅是狼,而且像是头母狼。肚腹那里能明显看出两排垂下的凸起。 样子丑陋归丑陋,却偏偏有一种肃杀之气。 一匹布断了织,可就等于废了,再也续不上了。 但罗敷不心疼。她要的是纹样,又不是一整匹织锦尽管后者才是值钱货。 再裁三五下,用针线利落锁边,成为一枚沉重的锦帕。 她像进行什么仪式似的,大气不敢出,把那锦帕慢慢翻过来,头一次亲眼目睹自己亲手织造出的彩锦。 然后她彻底愣住。 倘若哪个画师画出这么一头畜生,罗敷就算不好意思批评,但也是绝对不会笑纳的白送她也不给。 罗敷久识织造,知道织锦花纹中常有瑞兽。但寻常瑞兽,不外乎青龙、朱雀、玄武、麒麟、凤凰、貔貅,可从没听说过把狼织在布匹上的。 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狼狈为奸、一片狼藉、豺狼当道、东郭先生和狼……在寻常人的印象里,狼是招人厌的畜生,人们躲还来不及呢。 而且由于花本残缺褪色,现在的配色,是胖婶拿梭子当阄抓,随便配的。但见绿底红线,青紫相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穷尽自己的想象,也猜不出这花纹的寓意。 她被王放熏陶些时日,第一反应,决定从书海里找答案。东海先生的书房里浩如烟海,足够翻阅个十天半月,光《山海经》就有三四个版本。 但眼下没这个时间。她想,最好找个学识渊博的先生直接问问。 而她心里早有个现成人选。 “来人,去通报子正,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她吩咐这一句,却没听见女眷们像往常一样殷勤答复。身边只有胖婶轻微的鼾声。 罗敷眼睛不离锦帕,提高声音,又吩咐一遍:“告诉谯公子……” 她边说边抬头,惊讶地发现,整个织坊,居然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墙角一只秋后的蚂蚱,半死不活的蹦?两下,应和着她的声音。 便是去年郎将们领着壮丁,打退过一拨几百人的土匪,也没用上几面战旗啊。 罗敷则心里蓦然一跳。环视空空荡荡的织坊。脑海中忽然闪过王放临走前的嘱咐。 “外面不太平,莫轻易外出。” “遇事听子正兄的。” 她轻轻咬嘴唇,问明绣:“那,我能见子正吗?” 明绣脸一红,点点头:“公子刚刚派我来请你。” 人都没了。除了跟她搭档的胖婶。还倚在墙边打鼾。再就是空荡荡的织机纺车,上面各种姿势挂着半成品线布,几根线头静悄悄的晃荡。 罗敷一瞬间有点心慌。揉揉眼。此时才有一个人听到她的声音,急匆匆地赶来。 “夫人恕罪……” 明绣。她因着夜里偷听的事儿,最近见到罗敷就脸红羞愧。即使罗敷明明白白的表示不怪她。 罗敷只是奇怪:“大家哪儿去了?” 明绣怯生生看她一眼,道:“夫人织锦专注,大伙都没好意思打搅你。织工们……早就都被调走了,眼下在隔壁缝东西哩。” “缝东西?”罗敷有点好笑,“还没过年呢,就开始忙做新衣?” 明绣定一定神,摇摇头。 “不是……谯公子昨日下的令,还请织坊拨出人手,全力工作,缝,缝……”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说:“缝战旗。” 胖婶骤然惊醒,一下子愣了:“战旗?” 多久没听过的词儿。 罗敷还是第一次进入谯平的房间。外间是书房,家具典雅而精致,笔架和简牍排得整整齐齐。跟东海先生那间风中凌乱的狂生陋舍,简直是两个极端。 几案坐榻上铺着杂色罗绮并不显得太华丽,因为那些罗绮都已陈旧。上面的花纹狭长游摆,明显不是邯郸、甚至北方流行的样式。 谯平在门口亲迎,请她入内上坐,然后挥手让明绣和几个从人退开。只剩身边舒桐一人,轻手轻脚上了两盏茶。随后也十分识趣地背转过身,慢慢退出去。 罗敷突然没来由的忐忑。袖子里的织锦样品,一时没敢拿出来直接问。 她忙着花楼织锦,好几天没出织坊一步。此时才发现,谯平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他此刻脸色苍白,眼角泛红,宛若熬了三日的夜。 她还没坐稳,谯平整衣敛袖,重重跪在她面前,慢慢叩首下去。 罗敷慌忙起身去扶。除了王放,没人对她这么拜过。 “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谯平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古怪,随后回复了平静谨慎。 “将夫人请出内闱,实在唐突。但……平有些话,不吐不快,怕是会冒犯夫人,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困难,但眼光却比往日更加犀利沉重。 “夫人与主公,是何时相遇的?” 罗敷万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冒犯”法。心咚咚跳,如同被狂风拂过屋檐下的一排风铃。 她回:“君何出此问?” “好奇而已。” 谯平静静听完,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又问:“那么,三书何时下,六礼又为何?夫人家的长辈是如何应允的?” “婚仪是谁主持?” “主公与你成婚之后,居住何处?” “又和谁有过来往?” “他离家当天,是如何吩咐你的?” …… 虽然答得礼貌,可目光的压力仿佛有实质,催她回答。 她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镇定着心神,答道:“三年前。邯郸城外……” 她不慌不忙地叙述下去。早就和王放对过口词,一应细节早已编纂妥当,任何可能的漏洞都已想好了应对方法。但她仍旧说得有些音颤。 不过她觉得这也无可厚非。就算她真是东海先生夫人,也是个二十尚不足的年轻女郎。面对谯平这种不怒自威的诘问,慌乱也在所难免。 罗敷答一句,心里沉一分,额头沁出密密的冷汗。 听谯平的语气,对她生疑已久! 倘若是她刚来白水营那会儿,谯平若是有心质问,不出三句,她怕是立刻露底。 他为何会突如其来的诘问这些?何时露了马脚?哪件事做得不对?还是……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买她的账,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一直装傻? 愈发有些左支右绌,谎话说得捉襟见肘。罗敷不禁想,要是王放在旁边,定能立刻猜出他的意图来。可惜她自己没这么多见识本事,只能一句句的被动应答。 深秋时节,房内小凉风穿堂,吹得灯火摇晃,吹起落在地上的桌布角。她却无端发热。 第39节 她突然干脆不想瞒了。直接痛快喊出来“我是假冒的”,会怎么样? 蓦地又想起来,王放临走嘱咐她,倘若谯平生疑,“装病,等我回来”。 这是不许她自暴自弃,自透底细了。 可谯平这一次突然袭击,她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人都好好儿的坐在他面前,茶都饮了半盏,怎么突然“发病”,能显得比较自然?是口吐白沫较为稳妥,还是狂喷鲜血比较真? 她是有些演戏的天分,可今日这戏,难度太高了。 第42章 求亲 罗敷没时间思考。虽说她没必要对王放言听计从, 但至少到今日为止, 王放似乎从未有意坑害过她。 于是她收回了坦白的念头。反客为主,小声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是疑我身份?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你莫瞒我,若有难办之事, 大家一起想办法便是。自己人之间,别生嫌隙。” 谯平垂眼, 轻声一个“谢”字,不点头也不否认。 其实在见到罗敷初始, 他就对这个女郎的来历和品格有所猜测。她跟东海先生似乎并无多少死生契阔的情分。虽说是男才女貌, 可毕竟老夫少妻,这样的姻缘能有多坚稳?怕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吧。 东海先生失踪已三年, 她对他还有多少忠贞? 但当时白水营正值危机, 他自己的威信连受挑战,所有维系人心的方法都试过了。主公再不露面, 白水营分裂散伙, 是迟早的事。 正巧此时“主公夫人”现身,他也就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顺水推舟把她带上主母的位置,不再对她有任何质疑。 后来几个月的相处,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他其实也一直在留意这女郎的一言一行。甚至,派明绣去定期盯她,也是为了确保, 她不会成为第二个韩虎。 而她呢,表现得知书识礼,顾全大局尽管他偶尔也会给他一种脱节之感:明明天真率直的小家碧玉,在一些关键事务上,却睿智得让他刮目相看,宛如背后有高人指点。 总而言之,让他挑不出把柄破绽。谯平自己说服自己,也许她真是际遇特殊,被月老乱点了鸳鸯谱? 可今日事态又不同了。现在白水营生死攸关,不求让她担负主母之责,鼓舞士气,但求她莫要张皇失措、动摇军心。 几个月下来,她对这位没见过面的东海先生也有了些熟悉亲近之感。担忧和慌乱的神色恰到好处。 谯平立刻安抚看她一眼,“我是说‘假如’。主公毕竟失踪已久,若夫人等不下去……” 经年战乱之下,男人们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空留春闺梦里人,翘首一等就是一辈子。 娇妻弱子没了顶梁柱,也难以正常生活,多以凄惨收场。 因此下至民间,上至官宦,也开始约定俗成。一家之主若失踪太久,譬如一年半载杳无音信,在这种情况下,失踪人的妻子以寡妇的身份改嫁,旁人纵有微词,也不便拦阻。 罗敷觉得猜到了他的三分意思,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想赶我走?” 方才那几句问话,她尽管有些紧张,却答得滴水不漏。他再问几句,依旧没找到明显的漏洞。那一双妙目中真诚闪动,没现出一点不正的心思。 不知怎的,谯平没觉得如释重负,反而隐约有些失望。 “好。”谯平目光灼灼,“那么平再大胆问一句,倘若主公……遭遇不幸,夫人也会矢志不渝?” 罗敷跪坐席上,手指藏在裙摆下,不安地攥来攥去。心中掠过韩妙仪披麻戴孝的身影。 谯平似乎是把她……往坑里带。 她知道自己该是什么第一反应。既不能答“是”,也不能答“否”。 “……什么?你说主公……不可能!哪儿来的消息!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别瞎说!” 就在几个月前,他不是还生怕她离开吗? 谯平安然自若地继续:“夫人年少,何必平白耽误青春。独居在营,瓜田李下,也恐有污夫人清誉。倘若此时有……可靠的世家公子,年轻识礼,诸方面都还算出色,倾慕夫人许久,愿与夫人结缘缔约,让夫人后半生有所依靠,也……不是坏事吧?” 刷的一声轻响,罗敷不觉搓斜了身下竹席,手指头凉凉触到了石灰地。同时耳尖一烫。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她便当玩笑听了。可谯平这人似乎生来是不会开玩笑的。 半天,她才无意识问出来:“谁啊?” 还“世家公子”、“倾慕许久”,她心里算来算去,跟她有这般“交情”的,似乎也只有面前这人了…… 第一反应竟是找柄桃木剑,照脑门砍他一下子。这人莫不是中邪了,说梦话呢? 可谯平的神色冷静如常,宛如在跟人讨论白水营的内务。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若夫人应许,我可以即刻去准备。” 罗敷抿唇,愠意微现:“到底是谁?我认识吗?” 她倒不是真生气。谯平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守礼的正人君子。来白水营这几个月,跟他相处见面也不少,但他从来没碰过她一片衣角。风吹起她一根头发丝,他都不忘往旁边让一下。 几个月的时光也许不够看透一个人,无法让她猜出“他会做什么”,但足以让她笃定,“他不会做什么”。 要说他突然心起邪念还不如让罗敷相信,日出西北隅,舅母变慈母,颜美颜如玉,十九郎是憨娃娃。 想起十九郎,就想起他那句嘱咐让她遇事听谯平的。 谯平让她“再嫁”呢。 果然男人都靠不住。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 她不怎么慌张,只是愈发担忧好奇。朝谯平施一礼,诚诚恳恳说道:“你今日言辞,我并不十分懂。我是主公夫人没错,可也只是寻常闺阁女子,既没有闯祸的本事,也没有害人的能耐。君又是在忌惮什么呢?” 依旧是以进为退,用反问代替解释。她记得“言多必失”四个字。 谯平没有回答的意思,依旧是面色苍白,目光犀利,看她的眼神,明显是在……掂量。 在这种掂量之下,几句话都说得无比累,身出薄汗,如同刚刚读完了十卷书。 最后,他终于似乎是出了一口气,垂眼一笑,那种奇怪的审视的神色慢慢淡去,转身从一堆书简里抽了张缣帛。 罗敷接过来。上头一行一行,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还算工整。她底气十足地浏览起来。 虽然不全认得,但她早就学会猜测上下文的意思。 刚看几个字,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愣住了。 谯平微笑:“主母怎么看?” 对她的称呼从“夫人”换回“主母”,表明已完成了诘问和考察。 罗敷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哭笑不得:“……方琼?” 普天下的女子千千万,被同一个男人,以不同的姿态、口吻、名义、聘金……提过两次亲的,大约只有秦罗敷一个了。 当初方琼偶遇采桑罗敷女,他初来邯郸,人生地不熟,也不知有东海先生这么个人。对她吹的牛皮一应相信。事后回想,当真丢人。 好容易派个身手伶俐的仆从跟踪到了她家,更是备礼“下聘”,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的狗腿子们口径一致,吞吞吐吐的说什么女郎已许人,公子算了吧。 方琼心不甘,可又觉得蹊跷。那女郎的舅母婆子,据说没拿东海先生出来压人啊。 方琼左思右想要么这女郎只是东海先生一个不要紧的妾,说出去觉得不光彩;要么是老婆子想找借口抬高女郎的身价。 总之是墙角松动,红杏歪斜他方琼有戏。 可当他隔一阵子想起来这事,派人再次去老婆子家打探她到底有否出阁的时候,发现老婆子已经带着儿子搬走了。 简直来无影去无踪。方琼觉得自己遇上狐仙了。 直到韩虎暗搓搓的来“密报”,说女郎原来身在白水营,而且当“主母”当得认真尽责,每天纺绩织布,思念她那个失踪的夫君。 不过韩虎密报了这一次,就至今未回,也不知是醉在了哪家妓寮赌场。方琼也懒得派人去找。一介狗腿罢了。 他立刻写了拜帖送到白水营,这就“求婚”来了。 当然,除了肖想女郎的青春好颜色,这次他又多了些别的打算。 罗敷也不是当初那个两眼一抹黑的民女了。将方琼的书信看了又看,试探着得出结论。 “冀州牧开始……打咱们白水营的主意了?” 白水营在冀州地面上,一直和冀州牧相安无事。 但暂时的平静,并不代表永久的和睦。 时局急转直下,天子都死活不明,整个天下大约很快就不姓刘。各路军阀诸侯也立刻胆肥,开始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竞赛。 白水营就是遨游在邯郸附近的,其中一只虾米。 坊间风闻,冀州牧已经开始加速收编民间武装。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不少杂牌军都销声匿迹。 要么改姓了方,要么……就永远消失了。 此时的冀州牧方继,号称坐拥七十万大军,睥睨天下群雄。 方琼还特意提到,几个月前和秦夫人的“擦肩而过”、“惊鸿一瞥”,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因此他衷心希望,能与夫人缔结良缘,今后定不相负。 罗敷咬唇,飞速思考。方琼怎么会找到此处的? 谯平点点头,对她的这个判断表示同意。 “主母作何想?” 方琼骤然来信求娶他家主母,信中的措辞还如此的不见外,谯平也着实懵了好一阵。不得不怀疑,主母难道跟方琼有什么暗地来往?难道她并非真的“主母”,而是跟方琼里应外合,一番苦心策划,为的是夺取白水营? 方才那一番闪电诘问,剔除了这种可能性他自诩还有些识人的眼光。她完全跟方琼没勾结。 这才敢重新信任她。 而罗敷却已经不太信任谯平了。他早就开始怀疑她,却把这怀疑深埋在肚子里,跟她配合地玩着主母和忠臣的扮演游戏,直到迫不得已,才开口相询? “遇事听子正兄的。” 她心里再次暗暗啐了一口。要是谯平想息事宁人,把自己送出去“和亲”呢? 她眼中闪利光,长跪而起,以进为退,冷冷说道:“先生不是吩咐了吗,‘诸事子正代管’。先生的印绶也在你手里,你何必问我怎么想。” 谯平也不急躁,跟着站起来,门帘掀开一条缝,向外眺望了一眼。 他似是无意,说道:“这个决定本不该我来做。论亲疏远近,十九郎才是唯一可以给你做主的他倒躲得干净。机灵用的不是地方。” 罗敷喃喃道:“十九郎?给我……做主?” 回想那些书本里的三从四德,从夫从子什么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她突然仿佛一下子想明白好多事。王放已消失二十天了吧…… 难道就是为了躲这件事? “十九郎去做什么了?” 谯平回头,“难道主母知道他在何处?” 第40节 这句话重新带了试探的意思。 其实营中不少人早就预料到危机将至,开会商议的时候,十九郎毛遂自荐,说要出去“想办法”。可问他要去哪儿,做什么,他却缄口不言,说什么“讲出来就不灵了”。 谯平觉得这孩子也掀不起大浪花儿来,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自逞能耐。嘱咐一句别惹事,就准了。 而十九郎至今没回,说明大约没找出什么办法来。谯平知道不能指望他,于是果断开始行动,让全白水营开始备战。 难道“主母”知晓十九郎在何处? 罗敷对上谯平询问的目光,咽回到口的话,摇摇头,表明自己不知。 忽然屏风外面有人声唤。谯平让进来。 从人带进来一个虬髯大汉。风风火火的迈进来,扑面一阵风。 罗敷长跪而起,“淳……淳于通?” 淳于通朝她马马虎虎一躬身,‘见过夫人。” 又对谯平粗声粗气地说:“我在邺南只剩五百人马。都带来了。路上碰见方家的信使,就顺带把信抢过来了,免得他们过来聒噪!” 一卷小竹简丢在席子上。谯平拾起来,扫了一眼,然后十分平静地看了看罗敷。 告诉她:“方家‘求亲’的队伍,约莫下午就到,一个时辰路程。主母既不愿屈就,平也无甚良策,已经做好与方家决裂的准备。我有个族叔,在丹扬做郡丞。我会派人护送你至彼,托管给他照顾。非我夸口,我这个姓氏还有点分量。你可以假充我的姊妹,路上不太会有人为难方继也不会。主母请尽快更衣吧。” 第43章 玉碎 让她……离开? 罗敷不安。谯平此言不可谓不善。这是要将她名正言顺的转移出是非之地, 然而剩下的白水营人众呢? 她袖口已经被捻得皱巴巴, 脱口道:“不、不合适……” 谯平犀利看她,“难道你是想应许……” “没有!” 罗敷斩钉截铁说出这两个字,扬了扬头。目光虽有慌乱, 没有害怕。 她问:“就算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谯平答得不假思索:“左右不会将主公的心血拱手让人。” 淳于通在旁边气呼呼的“哼”了一声, 手下长刀往地上一点,表明坚决支持这个立场。 罗敷心尖一颤, 想起女眷们奉命缝制的战旗, 终于面现惧色。 罗敷被他铿锵的声音震得耳中响,不由自主跟着点点头。 可难道白水营的命运,就止于这次“以死相抗”了吗? 要是她在这当口坦白身份, 承认跟东海先生毫无瓜葛呢? 能不能暂时让方琼不打白水营的念头? 似乎不能。方琼今日虽是打着“联姻”的旗号来的。但就算没有她秦夫人,方氏要吞并白水营,也会找别的借口。 而且那样会让自己处境更糟糕…… 罗敷没读过兵书权谋,奇怪的念头一个个从心底冒出来,不知哪些是锦囊妙计,哪些是作死绝招。 她最后鼓起勇气,说: “不管发生什么,我……我就留在白水营。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我……都可以做……” 她小家民女一个,大规矩不懂,只知道白吃白住了人家几个月,现在抹抹嘴巴就走,不是厚道行径。 要是王放回来知道了,不定怎么埋汰她呢。 淳于通说话耿直,才不管面前是不是弱女子,须发戟张的解释:“夫人莫怕!我们都商量过了。方氏父子喊着‘清君侧’, 其实进了洛阳, 还不是想自己当皇帝!咱们要是从了他们,那也就成了反贼, 万人唾骂不说, 死了也没了清白声名!要是他们失败我看那是迟早的事咱们白水营几千人得跟着陪葬!就算他们能一时风光,以后打起仗来,咱们白水营也是在前头铺路的尸骨!与其变成尸骨,当别人的垫脚石,不如痛痛快快地以死相抗!夫人, 你说是不是!” 她坚定地一抿嘴,加一句:“再说,大敌当前,主母先跑了,大伙心里怎么想?” 谯平抬眼,有些惊讶,似乎不相信她有如此胆识。 但他随即礼貌一笑,忽然凑近,以淳于通听不到的音量,低低在罗敷耳边说了几句话。 至少一万兵马,分为三路,合围了白水营。当中一路军马前面,一员意气风发的小将军纵骑而出。他头戴远游冠,身着锦边貂??,俨然诸侯世子的服饰。 他远远看到白水营寨栅上旌旗林立,不由得哈哈大笑,朗声喊道:“喂,在下是来求亲的,你们就这么欢迎我?” 这人正是冀州牧方继府上的三公子方琼。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无甚实权的州牧公子。虽然纨绔,倒也不敢肆意妄为。田边遇到个采桑女,尽管心里喜欢得痒痒,但一听说她可能是某个大官士族的夫人,还是遵纪守法的认怂了,没敢用一点儿强。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如今可是天之骄子,连人带马似乎都在闪金光。 父亲方继雄心勃勃,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打算进洛阳、图霸业。他自己呢,也再也不用戴上“忠君爱国”的面具。摇身一变,被封为车骑将军,奉命前来接管白水营。 白水营地处冀州之南,横亘在邯郸和洛阳之间。虽然没什么武力上的优势,但方继进军洛阳之时,后方难免空虚。因此最好提前处理掉这个小小的武装力量,免成肘腋之患。 再说,白水营与世无争,倒是经营有方,据说攒下了不少铁马粮布,可供大军所用。 更何况,据他的手下韩虎透露的信息,白水营的主公那个姓王的已经失踪数年。只留下一个不务正业的不成器儿子,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娇妻,正是几个月前,自己在桑林中偶遇的那位小虎牙。 方琼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打算先礼后兵。如果白水营乖乖的把夫人送出来,说明他们怕了,正好可以顺理成章的收编;如果他们不识时务,非要以卵击石…… 那他身后这一万军马也不是来郊游赏秋的。 “白水营是宁死也不会落在方氏手中的,主母若真有心相助,不妨给大家做个表率。这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既可以提振士气,也可以震慑方琼。让他无颜再加相逼。” 罗敷木然当场,一下子连串的寒颤。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没等她冷汗滴下,余光瞥见谯平神色自若,带着一丝无奈的微笑。 她长吁一口气。这是明知她做不到,婉转的一句“你没用”。 她咬牙摇头,也低低回敬一句:“我觉得谯公子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下,更有效果。” 本来白水营在田庄外围还安排了屯田壮丁,兼做防务之用,此时也已全部撤了回来人数太少,在方氏的力量对比下约等于无。不如集中力量,守护中央。 罗敷跟大部分女眷一起躲在织坊里。跟寨门隔三四道厚墙,有些掩耳盗铃的安全感。 舒桐额头冒汗,来来回回的奔走,给女眷们传达指令:“‘客人’已来了。他们先礼后兵,暂时还没妄动。谯公子请娘子们勿惊慌,一切照常,该怎么劳作就怎么劳作,莫要随意到外面走动。” 虽然不让出去走,但看还是能看的。找几个梯子往墙上一搭,胆大的妇女们爬上去往外望。一看之下,都倒抽一口气。 “乖乖,比去年的土匪还多!” 西面和南面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人影如蚁,旗帜飘飘。北面树林里更是影影绰绰,不知藏了多少人马。 不少年长的妇女都见过打仗的阵势,不约而同地对看一眼,脸上满是忧色。 他看到一小队人迎接出来。当中的文弱书生想必是阆中谯平。不卑不亢的一抬眼,跟他打了个招呼。 “方三公子远道而来,请先入席吃一杯水酒。” 当世重礼法,迎接官员贵族都要有相应的排场,譬如锣响若干声,鼓鸣若干下,以示尊敬。 可方琼的耳朵里,却连半声噪音也没听见,只有秋风在耳边呜呜的吹。 明显不承认他这个“车骑将军”。 方琼心中难免不快。但随即又想,何必跟一群小虾米计较。 于是傲然点点头,下了马,缰绳交给身后从人。点了二十多个武士每个都有谯平两倍块头大跨步走进了栅栏门。 曾高眼见一个比他高两倍的壮士趾高气扬的经过自己身边,不甘示弱地咳嗽一声,紧了紧身上那件多年旧皮袄。一股子臭气,成功地把那壮士熏了个皱鼻。 曾高穿着这件破皮袄,大夏天也不脱,走到哪儿熏到哪儿,不少人对他早有意见,只是因着他对主公忠心可嘉,因此都不好意思说什么。 一次罗敷在库房里发现半匹暗色绞经素罗衣料,长度不足以做一件成人袍服。她灵机一动,按照曾高的体型,巧手做了一件小号的,借着某次过节的名义,派人送了过去。 主母亲手“赏赐”,曾高感激涕零,当即进屋去换。大伙捂着鼻子,眼巴巴的等在外头。 不仅是为了保障自身安全,更是为了彰显力量,反客为主。 甚至,方琼眼看白水营众人眼露戒备之色,还不以为然地悠闲一笑,带着三分恶意,笑道:“大家别怕啊,别怕,我这些军马都很听话,没我的号令,不会乱伤人的。” 深秋的落叶早就被清扫至道路两边。方琼却脚步沓沓的,专门踢路边的黄叶,不一会儿,整条路就一片狼藉。 除了谯平,白水营所有人都大为光火。 谁知过不多久,曾高出来,新袍子穿在了里头,外面依然套着主公赠的那件破袄,以示绝不忘本。 从此大伙对这人绝望,再也不提让他换衣服了。 正好这次出来“迎接”方琼一行人。众人心照不宣,推举让这位“当代苏武”站最前头。 方琼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想:白水营里怎么一群乞丐? 进了宴厅,他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评判眼光,看看屋里的各样装饰,敲敲几案的木质,拿起个花瓶看了看,又摸了摸屏风上绷的丝绸,鉴定了一下质量。 最后从容落座,抿一口白水营自酿的酒没挑出什么毛病。 宴厅外面很快聚起了人,性急的挥拳头踢脚,扬言要给这个不懂礼数的纨绔一个教训;谨慎的赶紧相劝,“他们外头有一万大军……” 谯平体察着逐渐升温的怒气,在方琼的武士有所动作之前,叫了一声“大家肃静”。 宴厅内外很快鸦雀无声。方琼有点惊讶。 他觉得自己算是“御下有方”,可手下的狗腿子也没这么听话过。不禁又微有挫败。 谯平不慌不忙道:“方公子今日所言,不外乎两件事:我们主母的归宿,以及白水营的归宿。这第一件事,我们主母身在内闱,但已阅了三公子的信件,托我回应,只要主公一日无音讯,她便一日为王家妇,不劳三公子代为担忧;这第二件事,白水营里都是闲散懒人,于方公大业无助,就算是跟着方公改旗易帜,也只是多了几千张白吃饭的嘴。还请三公子回禀令尊,我们会安安分分的在邯郸郊外种地,和以往一样,不会给冀州添乱。” 这才捻着腰间玉带,开门见山地笑道:“大家别紧张嘛。我的信想必你们都已收到了。这个……以前曾听说东海先生隐居邯郸附近,我一直无缘拜会他老人家。现在他失踪在外,多年未归,这个……我是十分同情的……” 方琼不是没读过书,但故意一开口就是大俗话,确保白水营里一条狗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谯平微微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几声即将出口的破口大骂。 “使君请继续。” 方琼余光看看自己身后众武士,底气十足,笑着点点头, 终于有几声愤怒的叫喊抑制不住。颜美手按杀猪刀,冷冷道:“我们主公不是你瞎咒得的!就算主公有什么变故,夫人也不会跟了你去!” 一干粗人齐声附和:“就是!秦夫人跟我们亲着呢!” 还有些克制的:“方公子,咱们成不了一家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成不成?今儿请你一顿饭,你别得寸进尺!” 一番话说得可谓十分客气,谦逊得恰到好处而不卑微只是看在外头一万大军的面子上。 第41节 方琼却一直微微冷笑,谯平的话听在耳朵里,目光却不耐烦地在宴厅内的饮食器物上跳跃。 末了才评论一句:“啧,一个弱质女子身在内闱,就这么被你们空口白牙的发了个牌坊,任凭伊人青春空逝我倒不知,你谯公子的做派如此霸道。” 言外之意,你谯平不过一介代理,有何资格替你的主母抉择终身大事? 再引申一下,你又有何资格,替白水营几千人决定他们的命运? 方琼故意顿一顿,饮一口酒,环顾宴厅四周,确保他这“言外之意”被人听出来。 最后他一咳嗽,笑道:“我们方氏的做派倒有些不一样。私以为,事关个人前程,应由当事之人说了算,不该由旁人越俎代庖。譬如你们秦夫人……咦,我今日怎么没见秦夫人?她被你们藏在哪儿了?” “这么害羞啊!上次秦夫人跟我在邯郸城外偶遇,可是相谈甚欢哪……” 噌噌几声响,白水营三五个壮士刀剑出鞘半寸。 淳于通吼道:“你血口喷人!” 方琼表示冤枉:“我如何血口喷人了,我说的没半句假话。不信将你们秦夫人请出来一问便知。依在下对她的了解,她未必像你谯公子这么不近人情……” 一句隐晦的离间。并非所有人都能听出来。 没等白水营诸人接话,宴厅外一声脆而尖利的叫喊,划过了酒酣耳热的空气。 “出来就出来!方公子,你从前可没这么咄咄逼人,今日是想将我白水营逼进死路么!” 伴随着声音的,是远处奔来的翩然一躯,裙角若飞,带起几片凌乱黄叶。 方琼眼色一亮,长跪而起。这珠玉之声几个月没忘,眼中立刻闪回了春日的桑林。 罗敷身后追着好几个夫人娘子,慌慌张张,拉她不住:“夫人,夫人你要去哪儿?……” 方琼喜形于色,连忙起身迎过去。 不仅是思念女郎,更是心中升起希望女子大抵比男人软弱,只要他能将秦小夫人唬住拿下,还用顾虑谯平那块硬骨头? 对付女人他经验丰富,完全不用斟酌措辞:“未曾想还能在此处遇到夫人,真乃幸甚!啧,夫人怎的瘦了?怎么穿如此粗糙的衣裳?……” 罗敷离他三丈站定,低头扫一眼自己的粗布麻裙,再看方琼,目光冷而凌厉。 “方公子,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我夫君生死未卜是真,可当初桑林相遇,我尚全节保终;而今时局艰难,我若弃他,岂非禽兽之行!今日我便明白说知于你,我秦……我王秦氏并非不贞不信之人!” 方琼被镇住了一刻,笑意凝在唇边。 女郎和上次怎么……不太一样! 这些振聋发聩的大义凛然,谁教的? 也不好意思再花言巧语了,赶紧安抚:“夫人稍安勿躁,事情没那么严重。在下不过是想着,白水营群龙无首,夫人独力难支,也许需要个照应……” 方琼如遭雷劈,木愣了有那么几个眨眼的工夫。 女郎一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所有预想。如同策马扬鞭,洋洋得意之际,前方却突然陷出个悬崖! 好一阵,才想起来拔腿去拦:“女郎住手!别冲动……” 与此同时,白水营众人呼天抢地,已将“自残明志”的秦夫人团团围住,大放悲声:“夫人你醒醒……夫人,你怎么这么傻……快叫大夫,夫人割下自己鼻子了……” 一滩浊血,在人群脚下静静淌开。 大多数白水营人众,此时才明白过来发生何事,惊愕的,愤慨的,惧怕的,纷纷怒视方琼,格格咬牙之声清晰可闻。 方琼如同置身深渊。 他虽然被封了“车骑将军”,其实养尊处优,绣花枕头一个,平日连磕磕碰碰的机会都少。骤然听闻女郎“自劓”,他如何见识过这等惨相? 罗敷置若罔闻,目光凝厉,渐渐显出疯狂。 那份惨烈决绝的气势绝无作伪,深得韩妙仪之贞烈精髓。 甚至青出于蓝,比当时韩妙仪那种小女孩做派更加吓人百倍。 身周男男女女大惊失色,飞身扑上去:“夫人!” 脑海中仅有的画面,便是在邺城郊外远远见到受过劓刑的囚徒做苦力。一张脸中心,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坑,那场景简直人间地狱,他一辈子不想见第二回 。 他瞬时腿软了,脊梁骨如同被挖出一条酸胀的线。 再看白水营几百双眼睛对自己怒目而视,心中一片空白,小腹下面有点虚。 只剩下一句话,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面前顶了个狰狞刀疤脸,蜈蚣似的刀疤扭动,底下咬出一句仇恨满满的话。 “方琼,这便是你想要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伤我主母,你是何居心?” “我没想……” 方三公子话音愈弱,远处的一滩血迹越扩越大,刺进他的眼底。 他手足发冷,遍体盗汗,一阵恶心。 随后头一歪,晕过去了。 方琼带来的众武士都有点懵。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杵在当处,手握在腰间刀柄剑柄上,不好意思拔出`来。 倘若白水营中有人不自量力,敢伤害他家公子,他们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刀兵相见。 给他来个“美女割鼻”,应该能把这纨绔吓得几天睡不着觉这是人之常情。当初目睹韩妙仪挥刀子,一滴血没溅,罗敷心里都好几天的阴影。 更何况,那日听韩虎偶然说漏嘴,说方三公子有晕血的毛病。严重程度未知。 于是她当即跟谯平提出,演一场劓鼻刑身的戏。她见过韩妙仪的真身“表演”,自忖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谯平为难一刻。按理说,这是“无赖泼妇”行径,他死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虽然有点迂腐,却也不矫情,只能说一句:“我……我假作不知好了。主母别伤着自己。” 果然,这场戏把方琼震慑住了。甚至把他吓晕了一刻。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败绩,短期内他应该无颜再来拜访白水营。 但除了这些,也说不出别的。人家主母被逼“自残”,三公子又似乎难辞其咎。质问的话?l到嘴边,如何好意思说出来。 只得灰溜溜道歉:“这个,实在抱歉,你们也赶紧给夫人请个大夫……以后、以后我们再来探望……” 几个愤怒的声音吼出来:“探望个屁!以后再也别来!” “是是,再也不来……” 罗敷倒在地上,身周密密麻麻的围着十几个人,挡住了大部分日光。 她微微抬头,紧张笑一笑,眼神问出来:方琼走了吗? 胖婶偷笑摇头。还晕着呢。 她失望地重新倒下去装死。 她当然不会傻到真的去“玉碎瓦全”。莫说她其实并没有为东海先生守贞的义务;就算有,她也不会学韩妙仪,实施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下下策。 但方琼来“造访”前一刻,谯平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倒给了她一些另外的灵感。 为了确保效果真实,这个即兴的计划只告诉了身边少数人。大多数白水营的人众,还以为主母真的引刀自残,正在悄悄抹泪,哀痛叹息。不少人没头苍蝇般团团转,张罗着去请大夫。 罗敷心中好笑,又叹气。只能以后再解释。 她左耳贴着地面,忽然整个身子一震。沿着土地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急切得不像话,敲打她的脸颊。 其他人也即刻听见了。侧身转头,只见扬尘一骑,飞快撞开人群,朝着宴厅外侧疾奔而来。 马上的骑手乌发散乱,眼底赤红,腮边挂泪,满面震惊和哀痛。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叫出来:“秦夫人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为什么不看好了她!一个方琼把你们吓成这样!还围着!还围着!还不快去叫大夫!没看见血么!” 一句比一句声音大。说完最后一个字,健马已经飞驰到近前。 众人大惊,惊多于喜:“十九郎?!你怎么才回” 王放风尘仆仆,发未拢,衣蒙尘。他把缰绳一丢,飞身跳下地来,还没站稳,跌跌撞撞往前跑,袖子抹掉眼角一滴泪。 明绣难得好心的低声劝他:“十九郎,你别太伤心了,夫人也、也没死……” “没死?!这就是你们的标准她没死就万事大吉了?为什么没人拦着!” 平生头一次,冲着明绣一声大吼,眼角发红。小女郎吓得退半步,不敢和他争执。 管不得身边千百人的眼睛,扯下手套,小心翼翼扳上她的肩。他一双手控制不住的抖,指尖觉出她体温尚热,小松口气。 他觉得她也许不敢抬头相见。扯下自己袍子,衬里朝外,将她全身一裹,颤声说:“你先垫着……地上冷……别怕,不会死……” 女郎终于小小的挣扎了一下。 罗敷本来想笑,却平白觉得鼻子酸。她怕方琼的人还在左近,只敢稍微偏了偏头,让他看到小半个脸。 王放还在掉泪,眼中却无端一亮,看到袍子裹着的一张小脸微转,正露出个白净小巧鼻子尖。 他不顾身后的喝问威胁,纵马入营,充耳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秦夫人割自己鼻子了”! 放眼望去的第一幅画面,是人群惊慌,鲜血满地,还在蜿蜒流淌! 最后一刻,还是理智改口,“阿姑!你、你……” 鼻翼还抽两下,许是紧张。 他像是被铁棍击了脑袋,嗡的一声,头晕目眩一刻,这才看清楚,地上那些血,没一滴是从她身上脸上流出来的。 一张脸蛋依旧细腻白嫩,连个指甲划出的血痕都没有。 罗敷生怕十九郎吓出毛病,低声下气,战战兢兢的解释一句:“让明绣宰了头猪。” 他只是心绞,胸口如同堵着一团乱麻,说出来的话不成调,带着哭腔:“你怎么这么傻!他们兵多将广又如何!我不是叫你遇事听谯平的他不会害你!难道是他出的主意?……你疼不疼?疼不疼?你别动啊,我叫人去取冰了……” 知道她要强,知道她性子烈,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她会对自己这么狠。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有人逼迫用强…… 他踩上一滩血,腰间的姜黄色小香囊掉在地上,洒出一地香草,顾不得收拾。 他头一次觉得慌不择路,头一次尝到灭顶之灾的味道。大力推开拥挤的人,人群缝里看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女郎,蜷成小小一团,双手掩面,肩膀轻轻抽动着。 王放扑通跪在血污地上,觉得口中满是血腥味,不知何时咬破的唇,张口叫不出声:“阿……” 白水营这边,知情的不知情的混在一起,有人想跟十九郎一起放声大哭,有人明知是戏,也只能含含糊糊的装傻。 他瞬间便猜出来龙去脉。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借着凌乱衣物的掩护,手指头作势在她肩头一掐。 然后咬牙切齿,低声说了四个字:“赔我衣裳。” 第42节 这四个字说完,迅速整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悲痛神情,慢慢站起身来。 刷的一下,从身边不知谁腰间抽出一柄精光宝剑,一步步朝方琼走过去。人群慢慢让出一条道来。 王放衣摆凌乱,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得沉重而缓慢。猛一看地上的影子,像头凶狠嗜血的小狼。 “方琼!我不管你是如何逼迫我母的,她现在身受重伤,别人敬你家世官衔,不追究也就罢了,我若不给她报仇,是为不孝不义!你起来,咱俩单挑!” 没人上来解劝。谯平一言不发,不好意思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这孩子回来得倒是时候,火上浇油。 不过是些告辞开溜之前的套话。然而王放心中有数,罗敷这一招杀伤力不小,他非得将计就计,逼方琼再多做些许诺让步不可。 至于他自己的心理阴影……回头再跟她算账。 方琼晕血是小毛病,休息一会儿,也慢慢的醒了。左右心腹赶紧给扶起来,告诉他,新来的这位是东海先生的养子,据说纨绔程度和公子你不相上下,不知从哪儿刚玩回来,不必太过忌惮。 大伙凑着一商量,事态越来越难以收场,不如早离开为妙。 王放仿佛丝毫没领到这个暗示,冷笑一声,煞有介事地摇头,眼中阴沉沉的,看着手中剑刃。 “原来三公子有备而来,逼迫妇弱不说,还随时准备大军踏平不服之人呢!啧,真是可怕,这事若传扬出去,那才叫威震四海,天下人谁敢不尊你冀州方氏,怕是马上就得来排队磕头了!” 声音清朗朗的,还带着生机勃勃的少年气。但那语气极尽嘲讽,仿佛一字字吐着刀子。 方琼被这些刀子小小的刺中了。今日他本来就理亏,倘若再恼羞成怒,妄动刀兵,就算能逞一时威风,那可真成了天下人的长久笑柄,还图什么“霸业”? 方琼倒不怕这个杀气腾腾的少年。几十个忠心武士隔在他俩中间,随时准备舍命护主。 他朝身边一使眼色,便有一个心腹随从代为开口:“今日之事,实出意外,我等甚为遗憾痛心,以后……” 于是他更加摆出“孝子”的气势,泪也不擦,任凭寒风吹出两道红痕,冷冷说道:“就这么想走了?一句抱歉,买别人的半条命去?怎么也得留下个身上部件儿,算个赔礼吧?” 方琼火冒三丈。这人到底是不是王家公子?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儿跑出来的土匪后生呢! 不用他出言反驳,自有狗腿子驳斥:“我们已道歉了,你还待怎样?夫人自己贞烈,难道还是我们下的刀子不成?喂,高将军和张将军的队伍,走到哪儿了?” 后头有人一唱一和:“都在辕门外待命呢。” 父亲方继,会如何看他?父亲手下那些文臣武将,会如何看他? 他摇摇头。罢了罢了,今日美人遭罪,他也担责,就暂时退一步吧。不跟白水营这帮乞丐一般见识。 这么想着,朝王放轻轻一作揖,不失气度。尽管他虚弱喘息,着实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未曾想王放毫不领情,喝道:“作揖就完了?一命赔一命!天经地义!把你的鼻子伸过来!” 方琼大怒:“你做梦!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王放唇角微翘,咳一声,正打算狮子大开口,余光向周围一扫,忽然脊背发麻,冷汗遍体。 不知何时,他突然成了旋涡的中心。周围三五十个白水营成员,人人都在看他,目光都有点复杂难以言说。 方才他扑在秦夫人身边,仪态尽失,毫不做作的先哭后笑,情绪未免有些……过头。 要说是“母子亲情”,这两人也并非血脉相连,相识不过几个月,何来什么亲情? 不由人不多想。 现在他更是直接亮剑,一副你死我活的派头。若是方琼身边没有武士护着,怕是鼻子已经落地。 多数人并未理解他的用意,不得不觉得,就算是一报还一报,十九郎的反应,也实在有些……过激。 王放轻轻咬着牙根,现在不是辩白的时候。他也没那个心情。 假装没看到周围人的反应,深吸口气,还没说话,谯平把话头接过去。 “十九郎,你赶了不少路,先回去更衣休息。我把方公子送出去。然后我有话问你。” 第45章 韬光 如今方继果然站在了白水营中, 重新见到了当日送信的“书僮”, 正与谯平相对立在一处。两人均是神色凝重,眼神间似乎交换着千言万语。 方继早就怀疑,这位送信的小“书僮”身份不小, 或许就是王小公子本人。此时乍然见到,立刻“脱口”叫了出来。 “……子正啊子正, 不曾想,你竟是个好好先生, 连手下书僮都敢跟你顶嘴了?……” 王放心里头咯噔一下。尚未出言解释, 谯平直接捅破了他身份。 “卞公,给你引见下。这位是东海先生的公子。平哪敢用他做书僮。” 他还生着王放的气,一点面子不给留。 王放叹口气, 自知谎言戳穿, 没什么底气地找补一句:“小子的顽劣之名都传到兖州去了。若通真名,卞公手下那些忠臣们, 大约会不由分说, 直接把我赶出去。” 方继捋须,眼珠一转,笑问:“那么,王小公子送的那封信,到底……” “是我写的!” 谯平突然生硬接话, “是我让……” 谯平还是思索半晌,多年以来他早过惯了清苦的生活,到头来也不认为过得不好,只是白水营里还有其他年轻人,他们的路还很长。 “夫人觉得如何?” 罗敷刚才根本没在听,哪里晓得他说的什么,开口就扯: “公子是内行人,自然有道理。” 方琼低头晃晃盏内茶水,嘴角弯了弯,语气不变,随意道:“秦夫人好大面子。” 罗敷也是这么想的,惭愧之处归结于谯平比较好说话。 “方公子是否太高看我们了?阖境赖惠?” 方琼笑道:“秦夫人既有那么大的面子,还在乎方某一介商人么?” 罗敷道:“出个本金何必劳烦公子大驾?” 听起来又简单又可取,中间不知多出几重波折,光是剂量精审她就需要格外斟酌,阖境这个范围太大了,渐收也不知渐到几时。本来是一个十分通俗易懂的扶持概念,不算天价的五百两循环充本,被他一阐述,连罗敷这类极端外行都听出不对。她心想这方世子也不像是个没做过生意的,怎么一开口就让人不舒服呢,又联想到自古外戚多祸事,眼神就不自觉地多了份了然。 方琼终于露出一点无奈之色:“方某受人所托,刚才那番话也是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秦夫人要问个彻底,在下定当奉陪。” 于是罗敷在椅子上被奉陪了两个时辰。 她出来时,日头已经偏向西边了。她原先就对方氏没好感,这下的感触就复杂多了。 方琼有本事把一件陌生的事说成你很乐意、自认为有能力做到的事,而他本质上对此负的责任恐怕不比一根稻草重。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罗敷一边鄙视他虚伪,一边听得兴致勃勃。 那个让方琼这么跟他们谈事情的人肯定更虚伪,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话。 曾高和方琼一同回的府,罗敷心虚地在方医师前面走进药局新漆的大门,她一答应完就惊觉被人引入了对方想要的途径。她压根没指望属于方府的陈医师,方继年纪大了,多方考虑反而容易被忽悠,他那么一愣神的功夫,罗敷也就顺着他面上意思应承了。其实她主要相信的是他的经验,他总是为所有人打算的。 罗敷在供着香火的大堂里忐忑转身,方继捋着白胡须微微一笑: “秦夫人,你不必这般不安。我也知晓那方公子并非什么善茬,但总归能帮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以后我们要仰仗夫人的地方比他还多呢。” 她默然良久,轻轻嗯了声,心头漫过一片久违的温暖。 第94章 蜜糖 罗敷看着方老医师回到东厢,心想既然答应了,便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来振一振药局名声。 管账的事她交给方继处理,她负责过目药材、督责制药,方琼还提出招新医师进来。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秦夫人看起来是个远庖厨的,定不忍敛褐夫之财。方某以为术业有专攻,秦夫人只需当个楷模,作个桢干,不令人以为连京城的药局都无人罢了。人手自是要加,二位自行商榷,至于近期的具体事务,舍下会及时派人告知。” 他语气轻的过分,罗敷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莫辞居里中饭又一次吃的有气无力。 方琼半点多余的话也没有,他与曾高走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沓。罗敷和他同时出了门,方府低调的玻璃窗马车载了人就扬长而去。 罗敷沐浴过躺在自家床上,淡绿的窗纱透出直直的几道月光。促织的低鸣在杏树下的草丛里一串串地冒上来,泡沫似的圆润轻盈。 她一点头绪也找不到。 罗敷冷不丁发现自己除了专业方面固若金汤,经历简直少的可怜,别人如果稍稍动一动心眼,她全然是懵的。舅母以前总是叫她跟着下山逛逛,看看人世百态,她都偷懒找各种借口不去,果真不听话的孩子长大后都要吃亏。她直觉这方公子是个实打实的商人,草原上就领略到他不要脸的本质,以后替他卖命,岂不是如此风光尽收眼底。 她挺担忧自己也会越来越不要脸的。担忧来担忧去,她将丝被扯过来,安安稳稳地睡了。孰不知既来之则安之,她有银子,没有负担,一切都好办。 药局做了一次简短的议事,按部就班地分了差事。发月钱时罗敷查了半天帐,发现从她走的日期到现在,账上的钱似乎有点问题。明绣是靠她月钱过的,霍乱之时她和方、齐、林三人都去了邹远援助,走得急也没有带什么细软银票,那就只有留下看门的王敬医师清楚怎么回事了。几人回来后精疲力竭,恨不得睡死在卧房里,来的病人又少,一个多月了竟还没去过账房,就由得王医师鞠躬尽瘁。 万富查账是一把好手,大约是钱少就分外注意这些,三两下就指出账面上那些遮遮掩掩,又感叹道: “这是真想不开了,我们挣的银子这么少,难为他掩耳盗铃,砍一条腿还指望人家好好地穿裤子?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吧。” 药局的账主要是买卖草药、接待病患,分类很简单但事无巨细,一条条看过去,罗敷只隐约感觉收支出了毛病,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瞎了。 “你上次说王医师家属身子不大好,许是拿去补贴家用了?”她试探着问。 万富心照不宣:“说不定是给他千金裁衣服。” 说完后对视一眼,呵呵两声。 “秦夫人,我觉得他有事瞒着大家啊……” “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吧。” 万富脑子转的很快:“秦夫人,难不成你没看出来这账做的一塌糊涂?” 她道:“你之前不是去过王医师家里吗,他家的境况你应该了解几分吧。” 万富笑的更欢了,“这样啊……” 罗敷烦躁道:“到底了解不了解?” “了解到的都和你说过了,一个病怏怏的老婆,一个十一二岁蔫蔫的小丫头,家徒四壁,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啊两袖清风。我也只见过一面,还是四个月前去的,王医师似乎夫妻不睦,差点没吵起来。” 罗敷点头道:“多谢,我晓得了。 ” 万富清秀白皙的脸忽然浮出丝红晕,“那个……我可以再去打听打听的,秦夫人近来气色不大好,需要多休息休息。” 罗敷扯着一绺头发道:“你这话千万、千万不能给方医师听到,我怕他得很。” 万富耸耸肩膀,皱眉道:“方先生也是,用不着对秦夫人那么苛刻的,毕竟是……” 罗敷慢慢地说:“你以后不要跟他提任何关于我休息、休假之类的事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受刺激出了点事就是我的责任。” “方氏后日会将银两拨到银庄里,有我们忙的。上头要求新进医户,我们还得商量怎么个选法。” 万富点头不语,罗敷让他再整理整理,从善如流地回房歇着。 第二日大早,万富就一马当先杀过去盘问,罗敷乐得唱个黑脸,叫齐了四人升堂。 第43节 惊堂木还没拍下,站在堂上脸色灰败的王敬就从实招来:他妻子病的快要入土,药铺同意拿好的药材吊着命,准许赊账,但光是一笔定金他就负担不起,所以才出此下策挪用公款,又害怕他们回来指责,就绞尽脑汁做个假账,不料他不是天赋秉异的那等人,操起账房先生的营生十分不熟练,早知会被看出破绽。 方继第一个开口道:“王医师,我们药局虽缺钱财,也不至于穷到出家贼的地步。” 罗敷以为他会委婉一点,没想到这般直接。 王敬面上羞惭得说不出话,连连道愧对圣人教诲,一张脸涨得通红。 罗敷见状说道:“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隐姓埋名的进了药局,就该本本分分的。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你家里困难,你急着用钱,直接从账上拿,等我们回来时告一声行了,但遮遮掩掩就是不对,你看我们在座的哪一位是能把你告到官府去的?” 方继心中过意不去,王敬是他招进来的,没想到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心思却不少。不过他也着实糊涂,这才两个月,做假账能假到什么地步?一举一动可谓明明白白。 颜美愤愤道:“王医师,我们这几个月也算熟了,你刚来的时候还是我们帮你置办的家当,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权当我们是好欺的了!”他年轻气盛,月钱本来就少,王敬这么一来二去,他很是着急自己的份例。 王敬洗的发白的青布衫抖了抖,嗫嚅道: “夫人大人,我只愿……只愿离开药局,再不敢踏入此处……” 颜美冷笑一声,方继蹙着眉头没说话,捻着长长的胡子陷入沉思。 罗敷显然没他那么好心,简短地道: “如此甚好。” 王敬张了张口,抬头望望她,似是不可置信。 罗敷对他的厌恶感霎时飞涨,僵着嘴角笑道: “银子就不须王医师操心了,我负责补全。你缺多少报上来,也不必写单子,我可以替你垫付一部分。只是你就此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了,以后如何,还请自便。若是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好歹我也是个官,行事比别人都便利些,当然,这种事我估计你也不会说出去的,我们会对外宣称你嫌药局的月钱太少养不活家小,另谋生路,你看怎么样?我都不在意药局的名声了。” 其余三人心知肚明,马上份例就要涨了,确实不用在意。 方继这时不好插嘴,局里大事还是得由这个夫人决定的。他看了眼罗敷,叹气道: “夫人可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罗敷会意他是想不愧对自己当初的一片善心,这是下最后的通牒,兼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也叹了口气,作出一副不胜惋惜的样子,温柔道: “王医师,你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啊,能帮上忙我一定帮。” 方继果然不再言语。 罗敷自然不能说第一印象占了很大分量。向来她遇到不顺眼的人都是不太搭理,对于让她郁闷的人更没好脸色,并且最不喜别人隐瞒。她自觉是个小人,成不了大道。 万富一直作壁上观,此时却忽地接道: “夫人说的可行,我们会帮你凑一点钱安置好家人,你不必暗地里抱怨不平。” 王敬顶着一头烈日失魂落魄地走了,罗敷令他回去收拾收拾,屋子可以还住那,留在药局里的私人物品统统要带走,三日内交差。 屋子外头朗朗青天,屋子里罗敷闲闲地喝茶。 万富有些尴尬,起身对方继说道:“方先生,我也是为药局考虑。” 方继苍老清癯的脸上露了一丝笑,“我年事已高,这些年做事不比从前了,你们多担待着些,秦夫人做的不错,以后人多手杂,正要这般处事才压的下去。颜美,你需注意日后不可行为过激,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万富听他未涉及自己,急道:“先生,我……” 方继揉了揉太阳穴,“医书都忘光了么?心急是大忌。你脑子聪明,只望不要被情绪套住了……你家里有母亲,我怎么着也得让你把钱寄过去。” 万富顺着他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方继说完,表示自己还要去市上买些东西,万富连忙自荐出门。老医师摆摆手,风似的没影了,颜美被批了一顿,也讪讪离开。 罗敷将半壶铁观音喝的见底,看向杵着不走的万富: “你是不是觉得我钱多的没地方花?” 万富摸摸鼻子:“只是觉得秦夫人手头不紧而已。” 罗敷道:“你太含蓄了。我认为我四体不勤、凡事拿钱摆平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万富立即道:“至少秦夫人没有五谷不分。” 罗敷很想一头栽在椅子上。 她想了半天,道:“你能去帮我看看他夫人到底病到什么程度了么?要是特别严重,也不好拖下去。” 万富轻轻道:“应该……不清楚,不过也不难,我可以趁帮他整饬东西时套一套……” 罗敷肯首:“方医师和林医师都不便出面,拜托你了。” 万富颊上露出两个孩子气的梨涡,迭声道应该的。 罗敷心道这小伙子又勤快又热心,真是替她跑腿的最佳人选。又生出些惭愧来: “那个万先生,你中午有时间么,挑家酒肆我请你吃饭吧。” 话音刚落,万富差点跳起来,压住了脚勉力道: “秦夫人千万不要如此客气,我……在下是下属,就是个打杂的,探听情况可不是份内之事!在下本来想请您吃饭的……不不,是我们三个人还没有请过秦夫人,打算定个时间好好答谢秦夫人两个月来的厚遇,秦夫人一定不能推辞啊!” 她刚欲将这事算了,万富又道:“中午在下有时间,绝对有时间。秦夫人若不嫌弃,燕尾巷西头有家新开的面店做的小有名气,据说老板是从北边学的手艺,秦夫人可去尝尝。” 罗敷立刻给他的优点又加上了一条实惠。天天掏腰囊,她也会心疼的,田产短时内变不了银票,总巴着她师父的家底也不是个滋味。亲眼见的钱少,看人花的钱多,逐渐就养成了对钱财没概念的陋习,她认为这个陋习成功地自她师父传给了她。 所以说教育孩子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她想。 离午饭还有两个时辰,罗敷便与他一同去坐堂。 天气热,中暑的人更多了起来。她坐在椅子上,丝衫虽轻薄,依然出汗出的厉害,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左挪右移七上八下地拿纸扇风,就尽量加快看诊的速度。 颜美没好气地跟病人说了所忌之物,无奈那病人是个耳背的老婆子,扯着嗓子复述了好几遍都不得要领,他只得不耐烦地唤端茶送水的佣人抓药。佣人只轮流打短工,洗衣做饭打扫房间,事情也多,薪水之资却不见加,举止行动明显不乐意。 他暗骂了声晦气,寻了个由头出去透口气儿。 倒座房候诊的人排了长队,惠民药局既打着惠民的旗号,成药理所应当地便宜,百姓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都不愿到私人的医馆里请大夫,光天化日之下有这么个好去处,谁不爱沐一些朝廷恩泽。 颜美绕过照壁踱到了门口,太阳晒的他昏昏沉沉,几欲倚着门柱睡着。就在他恍恍惚惚之际,一阵马车辘辘驶过的颤音蓦地把他拉了回来。高头大马长长嘶鸣,惊得树梢一窝麻雀叽叽喳喳蹿到房檐上。 门房跑出去迎接,没等他奔到那辆马车跟前,车厢里的人就先一步跳了下来。 那女郎穿着浅紫直领单襦,裙幅摆动间月华潺潺,宮绦上的明珠玉佩熠熠生辉,衬得整个人都鲜亮鲜亮的。她一双墨彩流溢的眼睛生的极大,肤白如雪,秀鼻檀口,眉端唇角明媚的笑容仿佛要沁到人骨子里去。 马夫站在车旁,没有跟着她入内。 颜美呆了呆,大步迎上去道:“这位小姐也是来……”说到一半懊恼自己不中用,这女郎生的品貌不俗,怎会是来他们这贫民窟看诊的? 只听她嗓音清亮如笙,颔首笑道: “秦夫人在么?” 罗敷正在堂内满头大汗地写药方。 病人是个识字的穷秀才,看着一行行多出的词语心惊胆战。 罗敷将纸在空中甩干墨迹交给他,道:“需要我念一遍么?有几味药我们药局正巧用完了,没来得及采购,你最好到其他药铺去买,都不贵的。” 秀才支支吾吾,她敲敲桌子:“哪儿看不懂?” 对方咬牙闷声道:“在下应是懂了十之五六。” 罗敷凑近了纸张,依次念道:“陈皮、檀香、薄荷,这个是……是朱砂,还有炙甘草、木香……” 念完后问道:“看懂了么?后面的一钱二钱我就不读了。” 秀才一副背圣贤书似的模样,口内喃喃记诵,微微晃着脑袋。 罗敷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等他背完道谢,罗敷收了费用,拉响架子上的铃铛示意下一个,铃声响完,却并无人进来。她刚感谢完上天恩赐的清闲,眼前就多了个紫色的人影。 来者礼貌地说道: “久仰秦夫人大名,我今日只来转转,不会打扰医师们看病的,来的很突然,但望你不要介意。” 第46章 中山狼 妙仪笑起来很惹眼,宝石似的大眼睛扫了一遍不大的正厅,明澈如泉的目光就落在忙碌的女医师身上。 旁边引路的青年医师小声殷勤道:“这就是秦夫人了,在下给小姐上茶,小姐先坐这儿……” 妙仪见那是给病患候诊的软椅,便不去歇脚,悄悄地站在不远处聚精会神地看。 房内一共只有五六个人,一个穷酸书生模样的人几乎伏在了一张处方上,费力地辨认着字迹。对面蓝衫子的女医师没有半分不耐,细细跟他说了所有的药名,像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而后她闭着眼睛往后靠了靠,一张脸正好朝着自己的方向。 妙仪暗自惊讶,没想到这位夫人生的不那么像中原人,五官的轮廓稍稍深了些,却依旧清丽明秀,看起来非常舒服。 夫人拉了铃,无人上前来。两个病人已发现有人站在那里,领路的医师在另一头取了茶水双手奉上,之后就转到一方桌子后开始询问病情。 她接过杯子道了谢,夫人似乎要睡着一般,她不得不出声打破一片轻声细语。 女医师的眼睛睁开,她霎时肯定了猜测。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实在太醒目了,中原人是肯定没有这般浅的瞳色的;不过整体形貌也与其他人差别不大,可能是胡汉的混血,汉人的成分多出不少。 国朝一直海纳百川。妙仪默默地说,走上前去。 罗敷见病人很省心,又来了个不速之客,不禁头痛欲裂。 不速之客一袭淡紫襦裙,仿若丁香花的脸上笑意盎然,让人怎么也烦躁不起来。 她看到不过是个年纪相仿、面色白里透红的华族女郎,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近期的事,笃定没有闹出麻烦。 罗敷站起身忍住一个哈欠,亲切道:“小姐贵姓?找我有何急事?” 妙仪抿了抿唇角道:“并无急事,就是得了空想来看一看。有人托我常来关照秦夫人。” 罗敷绷不住要笑出声,又听她补充道:“虽然我实际上无法关照夫人什么,可还是要尽力的。免贵姓肖,是肖似之肖,住城北玉华坊临甘露街的南面第二个屋子,夫人若需要帮衬,去找我就行。” 罗敷兀自思索到底是哪位仁兄堪比鲍叔之贤,提到贤之一字,立刻想起一人,随即在记忆中牵出段餐桌上的对话。 “敢问可是方将军所托?” 妙仪愣了一下,点头道:“正是。” “原是方公子所提的妙仪女郎。” 妙仪观她容颜开朗透澈,神情似笑非笑,便玉颊微粉,道: “……打扰了。” 罗敷表示很欢迎被打扰,请客人入房里细谈。 第44节 妙仪坐在药局夫人房间的屏风前,不动声色地打量屋子布局。这屋子当然比她的卧房小,然而整洁大方,简朴雅致。高脚桌上的笔架插戴茉莉小巧别致的浅绿骨朵,青色的花瓶口也缠绕着用绽开花盏编织的花环,还柔柔地垂下几条迎风起舞的雪玉流苏。 妙仪深吸了一口气,馥郁花香从嗓子眼瞬间漫至全身。白瓷杯里沉沉浮浮的半透明花朵映着琥珀色的茶水,风雅难言。 “夫人果真是心性和静,意趣超然。” 罗敷压下了告诉她这种香气很开胃的冲动。 罗敷道:“是《大雅》桑柔,还是《小雅》正月?” 妙仪认真说道:“家严嫌《正月》过于郁郁,就合 ‘菀彼桑柔’之意,因此为我取的字就是桑柔。” “这样啊,好字。”罗敷转了转脑子,认为她父亲大人理解独特,分明两篇都不怎么样。 妙仪不愿多说,只道:“家父未蒙拔擢时做过监察御史,与容伯伯是同僚,所以关系不错。公子怕夫人刚到京城行事诸多不适,让我陪夫人说说话、领夫人转一转洛阳,我无法推辞。” 罗敷徐徐道:“正常人都无法拒绝方公子请求的,何况是兰台寺大人家的女公子。”她端起杯子,躲在后面偷偷弯嘴角。 妙仪果然沉默了,微微低头注视自己摩挲着杯沿的手。 罗敷好整以暇地喝水。 “我这人不大擅长说话,但挺喜欢听别人说,洛阳我已经转了大半,即使不认得路,也知道七八个名胜,这样一来……公子说女郎家对门住着位避世的老太医,我或许会上门拜访,女郎可否替我引见?” 妙仪淡淡道:“可以。”心中却想这秦夫人着实不好相与。 罗敷叹了口气道:“韩女郎,方公子说你心有些重,似乎有理,我见他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啊。” 妙仪先是一诧,蓦地一张俏脸红到了耳根。 罗敷扶额,感到现在的女孩子都很难对付,方将军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周全。 她和气地说,“女郎中午有时间么?可有幸请女郎吃顿便饭?” 妙仪恳切道:“秦夫人,我只想着……他待你与他人有些不同,就打算弄清楚怎么回事,先前多有冒犯,望秦夫人不要和我这等狭隘之人计较。” 罗敷摆摆手道:“说起来我还要唤方公子一声世兄,家中长辈交好而已,今年初碰巧解了方公子之急,被拉来这里凑数的。还有,方公子性情已是顶好,女郎性子竟比他还好些,真是叫人唏嘘一番啊。” 妙仪听出她言外之意,简直坐立不安。 其实罗敷也就是想表达这个女郎容易推到罢了,看到她惭愧又羞涩的样子,忽然悟了为何男人都甚中意这种女郎。生的美但没有架子,几句话就能打发掉,这才是上上之选。 “韩女郎可否赏脸?” 妙仪连忙点头道:“那个……我做东请秦夫人吧。”她涉世未深,说话都十分直白,丝毫不懂曲折迂回。 罗敷难得碰见一个比她还缺乏经验的女孩子,估计方将军看上的就是她的单纯娇憨。 她笑道:“我今早已许诺药局里一位医师去后头巷子里用顿中饭,韩女郎不嫌弃,我自当付三人的份。” 妙仪正担忧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面前的人会不喜,哪里会拒绝,遂一口应下。她知晓城南的酒肆远比不上城北她家附近,只认做显露诚意的机会。 罗敷不料这位韩女郎如此好说话,确实与谯平天生一对,真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明绣换下冰茶,妙仪见她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忍不住撑着腮问道: “秦夫人这屋子清凉宜人,该是放了不少冰块吧?” 罗敷一副淡定的表情,“也不算很多。” 当今市面上冰镇的瓜果点心逐渐流向士庶,可大桶转的冰砖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药局每月利润才有多少,供得起冰块不要钱地随便放? 罗敷继续平静道:“我除了天天在药局里待上一段时间,也额外接工,再说方公子知恩图报,予我实惠。” 妙仪惭愧道:“秦夫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只纯粹好奇。秦夫人怎会是那种奢侈浪费、依赖祖产无所事事之人?方才观医师很细致地嘱咐病人,我心里早明白了。” 罗敷咳嗽道:“多谢你如此想啊。” 妙仪秋水盈盈的双眸似落了星子般亮,丹唇轻启,皓齿如玉。罗敷看着这芙蕖出绿波的一笑,姑且断定自己是个肤浅的人,她几乎完全忽略这女郎刚才说了什么诛心之语了。 燕尾巷是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巷子,从头到尾百来步,住了六七户人家,土坯房青布帘,风一吹破窗纸哗哗地响。 罗敷跟着万富,挽着妙仪的软软的小手硬着头皮往前走。 巷子曲折,阳光隐到了云层后,显得更加幽深。罗敷道: “天阴的正好,不然会很热的。万先生,那铺子是在巷尾岔路口吧?” 万富兴冲冲地道:“是啊,还是在王医师家斜对面呢。” 罗敷一滴冷汗滑下来,“……甚好甚好。” 万富转头打趣道:“遗憾的是王医师这会儿并不在家。” 妙仪羡慕道:“你们药局共事之人相处真融洽,我爹说他当年做个御史,连跌了一跤都没人扶。” 罗敷真心诚意地说道:“你过奖了,其实也没有多融洽的。” 妙仪只当她谦虚,感慨万千地将她望着。 罗敷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家?也许人家正在铺子里吃馄饨呢。” 万富碍着生人,只道:“打杂的阿贵见他缺衣物,领他回去拿些葛布去了,他家住平杨坊,来去估计要下午才能回家。” 罗敷惋惜道:“以后有空再带上他吧,这次就算了。” 万富的肩膀抖了抖。 向右转了个弯,一阵熟食的香味远远地飘了过来,三人精神不由一振。 罗敷僵在路口,只见两队人浩浩荡荡地挤在一个摊位前,后面的大声催促着。行色匆匆的大娘大叔们或拎着荷叶包,或端着加盖的大碗,迅速从两边灵活地挣脱人堆。 万富拉住一个问,得知店里的座位要等,很多街坊邻居是为省时间带了吃的走,吃完了再把碗送回来。 罗敷询问了两人意见,决定就等一下,反正时间比较充裕。 面条是现成的,细长的挂面、宽宽的面片、还有圆溜溜的面鱼,淋上一层稠稠的汤汁后卖相可观。 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北方人,自称在随州长大,饥荒之时跟家人一同南下安家,学得一手家传好手艺。洛阳对流民可谓不能再积德,除了附籍是常事,相当一部分无家可归的北朝人在十几年里作了齐户,与齐民一样身份,纳一样赋税。 店里伙计搭着汗巾端上三碗面,殷勤地告诉付账的女主顾几盘小菜稍后就上桌。 他们耐性都不差,等了两刻钟,一个桌子的人终于离开,几人将桌子团团围住,生怕被人抢了先。又过几盏茶功夫,腹内已被热腾腾的面汤浓香搜刮的饥肠辘辘,此刻盼来了吃食,恨不得多长一张嘴扑上去。价钱比一般铺子高了些许,但就是让罗敷再加半倍的铜钱她也绝对愿意。 她那一碗是黑鱼汤面,去骨拆肉,白如凝脂的鱼片上渗着几丝短短的纹理,同色的宽面均匀地撒着火腿薄片和碎碎的蘑菇粒、笋丁,椒末与豆豉放的不多不少,一线辛辣融着醇厚的鲜,无需着醋,尝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另外两碗均是细如蜀丝、靡如鲁缟的细面,一碗椒末与芝麻屑同拌,酱、醋、虾仁、骨汤混合,绿油油的葱花点缀其间,味道浓郁,色泽煞是鲜艳;一碗是鸡汤打底,鲫鱼肚和鸡丝交覆,玉兰片上盛五花肉末摆成花形,异常吸引目光。 罗敷道:“大家夏天不免贪凉,吃多了寒性之物,适当进点平温的鱼虾不必怕上火,这里没有冷淘倒也可行。” 话音一落,三双筷子疾如闪电捞向碗中。吃到一半,伙计送来了一碟油爆腰花,一碟水煮白菜,和一小碗滚水焯过的糖拌马蹄。 罗敷这几日果蔬吃的多,见到油荤两眼放光,腰花嫩脆微辣,刀工极佳,牙齿一咬烫的舌尖发麻。 妙仪没想到一个小铺子竟有这般好的手艺,面食做的一点也不亚于高价的酒楼,便记下位置等以后常来。 罗敷撑下许多东西,饭毕底气大增。她扫荡时偶尔瞟妙仪一眼,这女郎吃相文雅得很,细嚼慢咽不闻响动,碗底干干净净,显然家中教养很好。 万富心满意足道:“早知道有这么个好去处,我也不日日在药局里对着灶台发愁了,烙个饼硬得和石头似的,一根粗面能把人绊倒!” 罗敷有个勤奋上进的小丫头,没事常出入厨房学些炖汤小点,她前几天食不下咽,后来就慢慢享受了,体会不到民生疾苦。 未时过半,肖府的马车已停在巷口。中年车夫怕小姐到偏僻之地不安全跟了来,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于是请小姐回府。 妙仪上车前“哎呀”一声,道:“光顾着吃,我都我忘了跟你说吴老太医的事……对了,我这个月下旬有些麻烦,可能得乖乖待在家里,阿秦,你一定要来找我呀!” 罗敷一顿饭的功夫与她混熟了,笑道:“没关系的,我只想向那位老前辈了解了解太医院的运作,又不急。不过我这两个月也应该会忙的脚不沾地,你且安心处理你的麻烦事。” 妙仪露了半张脸在车帘外,依依不舍地道别。 车子走远后,罗敷问万富: “你觉得这女郎怎么样?” 万富向来无话不说:“御史大人家的小姐竟也活泼可爱,我还以为是那种一本正经、书读多了的呢。” 罗敷道:“民风够开放的啊,官家小姐与民同乐,有个陌生男子也就算了,还没人在后头看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万富眉稍一跳,道:“秦夫人,在下以为你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的。” 罗敷袖子挡在脸前,拿棉帕抹了嘴角道: “既然如此,那就别改观了,我只是喜欢实事求是而已。挺可爱的女孩子。” 阴沉沉的天空下,两人不紧不慢地踱到了一家门前。木门掉了漆,夹竹桃郁郁葱葱,倏忽冒出一只灰雀来。 这是个很普通的民房,朝北的石阶上都生了滑溜溜的青苔,看起来荒凉了好一段时日。 褐色的木头上斑斑驳驳,似乎是淘气的小孩子玩耍时拿着刻刀划拉出的痕迹,一道道横在门上,十分难看。 “你没有把人骗的彻底吧,他真不在?”罗敷疑惑道。 万富单只道:“秦夫人在这等我好了,在下把这个月的月钱拿到他家里。” 他走出三步远,正要敲门,罗敷从后面追上来,环顾四周没有闲杂人等,示意他继续。巷子里安安静静,吃饭的人已各自散去,只有草虫在低叫。 万富敲了五六下,又叫了几声,并无人开门。罗敷看着遍地的野草石苔,突然道: “他夫人整日在家?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门撞得开么?” 万富顿了一下,“秦夫人,在下可以垫块石头翻墙进去,这墙不算很高,不过……” 罗敷把门敲的砰砰响,“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我们今天到此一游。” 万富搬来块青石,撑着土墙爬到一半,回过头来说: “秦夫人,皆因几个月以来我对此人的行为感到有些奇怪,才出此下策,一直没和大家明说,也许是我太疑神疑鬼了,但今天我非要再探一探究竟。你不知道……” 罗敷仔细一想,每次万富提到药局里的人时,总是避王敬不谈,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正常。但就是这十分正常,在颜美十分轻蔑的态度对比之下,便也不正常了。 “回去再和我细说。” 万富动作很快,从里面喊了一声,罗敷推了未锁的门进去,畅通无阻。 万富站在院子里一下又一下地抛着钱囊,恨恨道:“不在家都不插门的?真搞不懂这人怎么想。” 罗敷安慰道:“至少下次知道先试试能否推开,爬墙毕竟不甚雅观。” 万富见她一副坐享其成大言不惭的样子,只得道: “在下带秦夫人去拜访拜访主人居所。” 院子很小,门的两旁荒着几块黄土,屋子跟前两畦菜地,绿叶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像是不久前刚浇过菜。 罗敷当先一步走进低矮的房子里,嘴上问了句“有人么”就开始旁若无人地左看右看。因房子是药局名下的,家徒四壁,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万富在正房里转了转,指着布帘子后道:“说不定王医师带妻儿去求药了。这便是卧房,我上次来送被褥就是在这里。”说罢挑了帘子,“当时——” 罗敷听他言语一滞,赶忙跑过去,顿时也惊住了。 第45节 窄小的灰褐床铺上赫然躺着个面色青白的女人,闭着双目,一只无血色手垂在床边。 医生大多都比旁人冷静,眼下两人看了看狭小的卧室,除了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和几个竹篓,实在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万富率先大步走到床边两尺,紧紧盯着那女人,掏出方薄薄的手帕轻轻按在了她苍白的手腕上,而后摇了摇头。 罗敷第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没了气的,边戴上手套边三两步走上前翻了翻她的眼皮,按了按颈侧,小心地掀开了算是整齐的被子。 “这是怎么回事?”万富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王敬今天刚和我们说他妻子重病,才两个多时辰,就这样了?” “你曾说他这个夫人四个月前就病怏怏的?” “可我当时看她与她相公闹起来还精神很好,之后就没大在意了……” 罗敷看到他神情中的愧疚之色,心知这其中不对劲得很,王敬的内人若是病的只剩半口气,他能如此好打发?现在是盛夏,这人应该刚死不久,他这个做丈夫的去别的医馆药铺了? 一个人若是有一次给别人留下不可信的印象,之后再做什么事都会让人觉得不可信。 于是她抬头对万富道: “你觉得他是不是走的太顺畅了?有没有可能是他做了什么事,想先使计溜得远远的。” “你是说他为了省钱,用点手段让他夫人成了这样?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确认。” 万富一想,确实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不太合常理。早上他倒没联系到以前的事,这才领悟到问题不小。一个人轻重缓急是分得清的,节骨眼上没有别的办法,还会在意面子?就算感情不合,但在一起过了这么久,王敬没有求招他进来的方医师,没有求共事的医师,反而罗敷一说,半个字都没反驳,轻轻松松被赶了出去。 “我之所以肯定他不在,是因为门房说他去城北了,特意留了话说明日再回来。”万富这才托出实情,“他去城北做什么?一个人举目无亲,天天在药局里也没机会结识贵人,难不成是寻差事?凭他那点三脚猫功夫,方先生是看他可怜才予了他一个安身之地!我就姑且信了,反正他就是在家我也不是不敢进来。” 罗敷细细检查着王氏的面部,揭开被子看了片刻,又照原样盖上,低声道:“明天王敬若是没回来,便报官吧,就说做相公的出门在外,家里人去了,先来告知官府一声,按一般的次序办,该请仵作就请仵作。我记得国朝律令上有一条,各地有人去世了首先报给官府,其次入殓。” 王氏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之前的痛苦之色,嘴角下垂,眉心有深深的折痕,像是不胜重病。她三十开外的样貌,生的倒不难看,要是把这张脸的纹路抹平了再抹上点漆,反而显得有那么几分姿色。 罗敷验看活人还行,死人就够呛了。她一边察看一边暗自思索,平日最看不起王敬的是颜美,但万富私底下对他的意见却显然不输颜美,面上和和气气的,实际脑子里不知道怎么想。罗敷揣测他前后话中之意,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是亲眼见到了什么事情。 “他不是还有个女儿么?去哪了?”万富记起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孱弱女儿,想到自己有个表姐亦是年少失恃,此后被亲爹卖给财主做妾,过得凄惨无比。他不禁可怜起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来。 罗敷见他又找了一圈,压着额角道:“我们回药局再说。” “那这里……” 罗敷道:“有后门可以出去么?” 万富摸摸头道:“后门通向的是米市,人还挺多的。”复又望着床上的人叹了口气:“这真是……” “天热,拖不了多久,你现在就去官府通报一下,我回去见方先生。” 万富送她到大门口,自己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罗敷探头探脑地跨出破门槛,巷子里仍旧没有人,一阵热风迎面袭来,吹得她有些晕。 她环视小巷里单调的景物,半人高的杂草,茂盛的夹竹桃,六七户住家,标准的下层百姓居所。她脚底下走着,心里却跳着,那不过一二百步的石板路仿佛一下子伸了老远似的。 太阳正好卡在巷子尽头,风里的人语从前方浮了上来,青褐布衣的人们来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眼前。罗敷舒了口气,感到自己实则是个挺冷漠的人,胆子还小,真是愧对教诲。这王敬要真是因脸皮薄自请辞退,不想回家与妻子说反倒自己去城北倒腾办法,那她确然是有责任的,毕竟她知道他家中情况。她琢磨到这里就浑身不舒坦,客观地看,一个失魂落魄又自诩清高的穷医师,丢了饭碗不愿受家人苛责,实在是人之常情。要是他待在家里,就算妻子在面前过世,也总比让她孤零零地躺在房里被两个陌生人发现强。 风里不仅有人语。 罗敷瞬间加快了步伐,她僵硬地往前走,忽然在几步外停下。 她回过头,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端,接着她就看见了分外诡异的一幕:一个人趴在两座房子之间凹陷的土墙上,脑袋慢慢耷拉下来……随即啪嗒一下,就掉在了地面上的草丛里。 那人深色的衣袍已经被汩汩冒出的血染黑了,抠在墙上的手指溅上殷红,还在颤巍巍地痉挛。 从她的角度看得很清楚,但巷口处的视线会越过这个角落,钉死在凸出的房屋上。 那丢了脑袋的人身后立着个矮小的黑衣男人,手上正徐徐收回沾着几粒血珠的银色丝线。黑衣人蒙上面巾的脸朝罗敷的方向撇了撇,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冷的像冰。 罗敷转身就跑。 她不敢再往后看,心中念念再几步就是巷口了,她不知道喊人有几分胜算,或者是她能否在对方动手前喊上一个字。 事实上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的风声就已然到了。脖子在闷热的空气中不可抑制地发凉,她听到金属破开气流的声音,像是轻微的鸣镝。那坚韧细长的银丝即将触到她的皮肤,然后…… 罗敷在那一刹竟没有害怕。她捏着手腕上的链子,脑海中一片空白。 兵器嵌进皮肤一分,罗敷几乎要看见自己的脑袋像那个人一样,一点一点地断掉,再骨碌碌滚下来。 刺痛之后便是压抑的静默。 忽有尖锐刺耳的响动,随即有人运力短促地嘶喊了声。 罗敷良久才反应过来,是那根索命的银丝绷断了。 等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得以挨到砖墙,用尽全身的力气蹲下身倚靠在墙上,将手覆上眼,倒吸一口凉气。 巷外如同另一个世界,丝毫不知几丈之内发生了什么。那些过路的人们也不会知道巷里惨死了一个人,还差点又赔上一个。 罗敷好容易平息下来,放下手,手心沁出冷汗。 她直直地对上一双墨色缎靴,靴筒上雪青的流云纹绣得极灵动,好似要卷到空中来。 罗敷仰起脸,勉力站起身。顿时,她看清了草丛在短短的时间内收留了第二个人,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诧异。是那个喜欢拿线割人家头的蒙面黑衣人。他的衣服裂开一道狭长的缝,缝里垂直插着一根细细的木条,没入胸口约莫很深。 黑衣人的尸体旁站着个人,背对着她,黛蓝长衣静静垂落。 那人俯下身揭开面巾,淡淡开口道: “女郎不必顾着眼睛,颈后的伤才要紧。” 罗敷刷地抬手去摸脖子后,放到眼前一看,一手的血。她原本没感觉到有多疼,可看到刺眼的红,身体立马就敏感了起来,痛了几倍不止。 她稳住嗓音没叫出来,从怀里抽出手帕压住伤口,道: “多谢先生了。” 那人直起身,侧首向她点了点头,眉目澹澹。 罗敷只觉这张脸很熟。 她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篮东西,居然是面摊里的篮子,还有一个白色的水囊。 “先生能借我那个水囊一用么……” 他忍不住扬了一扬嘴角,端正面容霎时添了清华秀彩,如月出东山。 罗敷不知他笑什么,皱了眉又重复了一遍。 方继望着她缓缓道:“女郎命中果真缺水。” 罗敷连捂伤口都忘了。 呆了片刻,她继续问了第三遍: “州牧大人体恤民情,能借民女那个水囊用一下么?” 方继从善如流地将水囊递给她,手掌在阳光底下泛着玉色。他身后一个随从也无,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 罗敷轻声道谢,接过水囊打开,又抽出一条帕子倒上水,和着点随身带的药粉按在伤口位置轻轻擦洗。所幸伤口不深,只是她一想到那东西将人家的脑袋挪走了,上面还沾着血,就恶心的不行,非得用最快的速度好好清理一下。 方继正往那倒霉的缺了头的人那边走,冷不丁听到背后“咦”了一声。 罗敷紧接着跟上来,像是也要来看看。 方继由着她想看又不敢看地在已倒下的尸体边上纠结,摸着脖子眼神疑惑,好一会儿才道: “做杀手的心态有悖于常人,他方才可能兴致较好,用兵器从身后一寸寸划拉着进去的,所以断面才如此粗糙。”他说话的同时,看着罗敷的眼里带了分惋惜,弄得她立时毛骨悚然。 罗敷结结巴巴道:“那他动作挺快啊……割完了头才滑掉,一般好像是从……前面割?” 方继道:“也许是习惯,他第二下亦是准备从后面开始。” 罗敷不愿回忆半点,咬着唇斗胆道:“……也可能是这个人挣扎得太猛,身体紧贴在墙上,他没办法从前面喉咙下手,就只好从脖子后打主意。……他刚刚是连人带兵器一起追上来了么?”杀手躺的地方离她有段距离。 方继微微一笑,“女郎怎么不回头看看?这样既可以让他从颈前下手,又能知晓他人离得远否。” 罗敷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轻轻抬手,罗敷还没来得及回神,只听“啪”的清脆一响,对面几尺远的土夯墙电光火石间多了个东西。 罗敷不禁凑上去看,这一看之下彻底惊住——一根木条生了根般入墙半分。木条是根落单的竹筷,她中午才用过搛面条的那种,用力咬都能留几个牙印。 筷子是横着嵌入的,与地面平行,四周小范围地震落了表层的粉尘。罗敷试着把竹筷弄下墙面,端详了一阵,觉得匪夷所思。以筷子类比银丝,她在脑子里想像了那个恐怖的情景:银丝在空中展开,或借力凌空朝前推,或当鞭子甩,以其熟练程度不说划断脖子,割出一大摊血是肯定的。 方继教导完,似笑非笑道:“明白了?” 他不等罗敷说话,便接道:“女郎是还想见见那玻璃银蚕丝的真品试起来如何吧。” 罗敷连忙捂严实了渗血的地方,欲摇头又怕牵动伤,只能闷声道: “大人若乐意,别在民女身上试就行。” 方继眼中那点惋惜又回来了,“今日难得忙中得闲。” 罗敷默然,及时换了个话题: “大人怎会在这里,似乎是要去用饭的?” 方继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篮子上,“顺路,把这些带到别人府上,不过丢了双竹箸。” 罗敷这时才领会到另一根筷子的去处。本想再看一眼杀手胸口多出的一截细木条,生生忍住了,道: “大人不必忧心,民女一双筷子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方继袖口一动,不置可否: “女郎费心。不知女郎能出得起多少双筷子钱?” 第47章 鱼水 夕阳落山的时候,罗敷在长长的伤口上洒上了防水的药物,忍着水汽蒸腾洗刷。 她闭上眼都是那根见鬼的什么玻璃蚕丝,带着刚死之人的血液往自己脖子上抹。 明绣换了第三桶水,只顾着注意她的伤势,忧心忡忡道: “女郎怎么弄成这样,今后留了疤可怎生是好。” 罗敷面无表情道:“没事,不会留痕迹的,我向来用最好的药。” 她见罗敷神色冷淡,也不敢多问,只撇了撇嘴道:“女郎以后千万别一个人上街了,我怕得很呢!” 罗敷扯着头发恨恨道:“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固定住脖子拿眼睛斜着瞟她:“京城治安实在有待改善。” 罗敷知晓今天的事不便广泛传播,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吞。可一看明绣忧虑又好奇的神情,她觉得还不如说出一点让她别再往下想。 “我们冬至别忘了给王医师一家寄点楮钱,好歹也在一起忙活过。齐医师已经去官府走过场……去上报了,会有人来处理。” 明绣递完了瓜囊,把话倒了两三遍,手一抖,蓦地“啊”了一声:“怎么……早上不是还看见王医师的么!不会是……不会是先前向人告贷却没钱还,人家追来了!”她杏眼大睁,早上王医师离开药局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知是缺钱要另去觅活儿维持生计,哪里料到上午好端端的人一天之内就一命呜呼了! 罗敷知道她父亲就是向人告贷,结果一分钱也还不上,让人找到了家里,把女儿利索地卖到大户做粗使丫头。就不好多说,道: 第46节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药局近期会有人来查验,你做你自己的事就好。虽说他那遗容不太好看,但这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莫要再追着问了。” 她这天晚上睡得很早,却一个接着一个地做梦。第二天卯时就醒了,躺在床上不想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过了一遍昨天的事。 * 方继朝她伸出左手,指尖铺了一层融融的煕光,除了一点薄茧,竟连掌纹也生的清晰漂亮。 罗敷对于掌纹没有研究,说好看也就是该疏的地方疏,该密的地方密,让人觉得纹路生在那手掌里,就是难得的赏心悦目。 她嫉妒的要命,却不合时宜地被理智拉了回来。钱袋还剩二两碎银子,她干脆准备连明绣新做的绣囊一起,放到那只不碰人间烟火的手上。 方继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眼睫垂了些许,淡淡道: “有劳。” 罗敷此时已顾不上这个人为何不顾身份出现在偏僻小巷、为何身手比一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的杀手还好、为何跟她颇有兴致地说这许多,因为她立时想到了客栈里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可是她最终没有扔块石头过去,而是把值点钱的钱袋和值很多东西的钱都恭恭敬敬地上交了。凭良心说,救命之恩涌海相报都不为过,但是针对个人的言行,她无话可说。就算要银子,一般不是被救的那个主动提么?她确实开玩笑提出赔他双筷子,下半句还没出来呢,人家就迫不及待了。 方继注视着她解下绣袋,在袋子上精美的刺绣离掌心还差一寸时,他忽然转身向洒了一地暗红的草丛走去。 罗敷的手臂僵在那里,半晌,吸了口气温软道: “大人,您要多少双竹箸,尽管与民女说,民女凑凑钱还能加一双象牙或者青玉筷子。” 方继步子未停,道:“白玉籽料最好。” 罗敷慢慢收回钱袋,认为自己低估这位州牧大人了。 她握着水囊漫无目的地尾随在他后面。他蓝色的衣袍被风掠起一角,夹竹桃的花落了一些在泥土里,可以看出昨夜洒下两三滴雨水。他的后摆离地面如此之近,却一点都沾不到那些微皱的娇柔花瓣。 白色的花朵染了深红,动人心魄的艳色中,那清云似的身影依旧悠悠地立出一抹恬然来。 他开口道:“秦夫人认得这人,劳烦替本官辨认一番。” 罗敷默念一万遍不能折了所谓的骨气,逼着自己胆战心惊地瞄了一眼满地血污,这一眼之下不由心中大震。 那红白相间的脑袋离脖子足有几尺远,但拼上拼不上已于她没有多大妨碍了。这丢了脑袋的人赫然正是早晨主动请辞、并被她加了一把火催跑的王敬医师。 罗敷感觉作为一个承受能力不佳的人,她要做好几天噩梦了。 她打定主意,抬头的一刹那居然看到他唇角瞬间消失的弧度。 她视若无睹道:“这是我们药局的一位王姓医师,今早因为挪用银钱做假账被我们辞退,他家中妻子多病,女儿年幼,说是因积蓄不够才这般行动。我与另一位医师在巷尾面摊里吃完饭,欲往他家送最后一笔月钱,却发现他妻子已经在床上过世了。王医师留了话明日回来,我见这事因天热不能拖,让那位医师去官府禀报了,自己打算回药局与大家一同商议。至于王医师惹了什么人,我们实在不知道。” 她别的不能肯定,但王敬不单单是一个落魄的穷医师还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若是欠了钱对方直接找个流氓地痞收拾残局就足够了,招这么个高端娴熟的杀手来,真有些抬举。另外,右副都御使方继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说是去吃饭做客的,只怕鬼才信。 方继称她为医师,就是打算上公事了;而说她认识这人,也不知从哪里得出的,反正就是个变相威胁。她搪塞不得,只能斟酌语气客观道来。 方继手指搭在篮子上敲了敲,颔首道:“这样。” 罗敷默默点头。 他说道:“秦夫人不必如此紧张,本官并无那么好的身手将医师不明不白地拘到官府里。秦夫人不是从实说来了么?” “……还有,我们没有看见王医师的女儿,门没有锁,我们走大门进去的。今天或许有人浇过菜,房间里物品整齐,王氏躺在床上,像是刚死不久……当然,被子是冷的。” 方继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人头,“嗯”了一声。 罗敷停了一会儿,从睫毛底下一点点地往上打量他的侧脸,双手合十对下边拜了一拜: “王医师来了药局大概四个月,是方老医师招进来的,齐医师觉得他行迹可疑,但没有说出来。民女刚到两个多月,与他没有过多接触……除了早上将他辞退。” 方继了然道:“秦夫人原不愿作夫人。” 罗敷自知从头到尾都失了言,流外官虽是最末等,在京官上级面前还是要正式自称的。但她又不怎么会说话开脱,少不得一时间呆呆地望着他,如同定了身一般。 方继不再看她,蹲下身仔细查验。 罗敷艰难说道:“大人真是目光如炬。” 他背对着她的目光,施施然露了丝笑意,“秦夫人说话这般没底气,本官真是欣慰。” 罗敷昧着良心,大了点声道:“大人英明。” 她揉着额头,像个丫鬟似的在旁边等他查看完,就差搭把手了。 “你去那边看看他身上是否带了装人头的皮袋。”他果真吩咐道。 罗敷踌躇在原地,如实回道:“下官不敢。” 方继道:“那替本官把筷子给取下来,一双聚在一起即可。” 罗敷叹气道:“大人想要籽玉的料子?下官绝对给大人买来送到尊府,再加一双也没问题。” 方继弹去衣上草叶,慢条斯理道:“本官有个陋习,非要见物品按原样摆放整齐,否则夜晚就难以入眠。”说罢,自己站起来走到墙前,指节轻点墙壁,那贴在墙面的筷子当啷一下掉到地上。 在他拔去杀手胸口的凶器时,罗敷闭着眼捂着耳朵,等到差不多时候睁眼一瞧,一双筷子果真越过千难万险重聚在草地上,放的笔直,连上面的红褐色也十分均匀。 方继静待到杀手胸口血洞里汩汩流出的液体变为黑紫色,才满意地开口道: “秦夫人还是快回去与药局中人商议罢。今日之事甚为不祥,日后或许还会再劳烦医师。” 罗敷顺着他的言外之意无奈道:“大人放心,下官也要顾及药局前程,怎会张口就和外人提。” 方继漆黑如子夜的眸子攒出些昀光,手持满满当当的篮子朝巷尾走开。他脚下忽地一顿,道: “本官方才想起那水囊是从南安一路带来的,有些不舍,遂已拿了秦夫人的钱袋。秦夫人那会儿闭着眼,应不会心疼。” 他走得并不快,但颀长的身形在巷子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罗敷对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摸了摸空空的腰间,突然反应过来,拔腿跑出了燕尾巷。 不远处一阵风刮过地面,那双对称的筷子动了动,顷刻间化为齑粉,随风飘逝得无影无踪。 * 回到药局中,方继得知此事,毕竟是阅历已广,震惊之下没做别的表示便叫她回房细谈了。罗敷自然不会用半真半假蒙明绣的话来应付他,只是省略了过分恐怖的场景,连遇见了微服的州牧这等异事也说得无比详尽。 方继当时道:“那便是卞公默许此事与我们无关,其中可疑之处,他定会私下追查。万富这小子现在还未回来,不过他做事一向让人省心。此事你们以后就不要提了,王敬家中那个女郎,若是能找到,我们帮一把也就尽了本分,就此揭过。” 罗敷上了药后血就止住了,痛感也消退一些。她迟疑问道:“方先生知道州牧大人是何出身么?以前可进过行伍?” 方继从鼻子里哼了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如何打探得那些大老爷。”他喝了口忍冬花泡的水,“不过先帝是如何宠信这位卞公的,怕是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吧。一介寒门,起于南安,十八岁上便殿试中了状元,此后自翰林院入东宫,擢少詹事为少师,可谓风光至极。不过十年前查出他恩师涉及了一个大案,被外放出京了。” 罗敷道:“那先帝还挺信任他的。涉了案还能做州牧,别人不说么?”州牧是为圣上耳目,掌监察大权,从没听说过这样还能左迁到从三品的。二十多岁的少师,古来可能就只有这一人而已。 “他有兼官么?” 方继道:“兼、加、赠无一契合,专心辅佐东朝。” 罗敷数了数,冷汗滑下:“那……那今年岂不是年过不惑?” 方继算了算,“老夫来京城的时候是二十年前了,那时卞公刚得先帝青眼,今年应是三十又八。” 他见罗敷面色古怪,道:“有何不妥?” 罗敷道:“卞公在南安一直深居简出么?还有,难不成三互法废止了?” 方继道:“国朝法令自有通融之处。据说卞公家中只有一个老夫人,在洛阳举目无亲,归根结底是个例外的孤臣。便是在南安,这些年见过他的人也少,几乎是隐姓埋名了。先帝决定让他离京,便是网开一面,想要升官的就不会踏进他家门槛……并且关于他从前的事迹,先帝也下诏不许再提。我朝与北朝不同,向来宽待文臣,卞公一事并非首例,那些大人们一旦离京,此生就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罗敷心道,他那个举止哪里是孤臣!哪里像是个宦海失意历经沧桑的被贬官!这位州牧看样子是东山再起了,有权分抚直隶,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先帝处理他的手段奇怪的紧,分明是在等这一天吧。 “卞公好像知道王敬是我们这里的。”她一边思索一边小声道。 方继道:“这不是我们揣测的。大人考满回京,时过境迁,洛阳已非当年模样,如今的州牧之位不再是当年的州牧之位。他同砚倒是多,说能上话的却没有一个,刚回京城消息就灵通到能知道这件极小的事,也许……牵扯到某个大事吧。” 罗敷听他揣测的意犹未尽,刚想接话茬,又止住了。 “当年卞公去国,百官皆称陛下圣明。年岁一久,他做太子老师的事也被世人抛至脑后了。可去岁今上有意重用这位大人,不仅平反了,还给了他巡视直隶之权,想来青云再上已非难事。他定是通过某些人事得知我们药局的现况,早有准备。至于他准备做什么,老夫认为,他没有为难你这个夫人,便是暗示不会为难我们药局。而药局的那位真正掌印的大使,怎么也算是陛下太医院里的人。” 罗敷转念一想,自己有时候确实思虑太过了。 方继咳嗽两下,疲惫道:“秦夫人,明日端阳候府送合同来,他们未经大使,就由你的条记代劳吧。记得修书给大使,估计方氏已打点好一切,可是你也要做全了。” 万富是酉正回来的。他说路上花了好些功夫,到的时候官府已散衙,但态度良好,值班的人答应明日着人来查看顺便销户。罗敷很遗憾地表示漏了一个人,因为死者的相公也陪着她去了。 “我们还得自个儿花钱简单办一办丧事,药局整饬在即,出了事,你们都认为不是个好兆头吧。” 万富一进门就听她说了下午惊心动魄的经过,这时抿了唇道: “实际上……” 罗敷的目光针尖一般扎过来:“你不要再刺激我了。” “实际上我离开衙门的时候,有个人领着王敬的女儿在衙门前的云吞摊子用饭,我当时以为认错了人,但那小女郎眼睛甚毒,把我给认出来了。那位公子三十不到的样子,面貌斯文,看他那气派许是个官,穿一身蓝袍子,” 罗敷顿时拿不稳杯子:“所以……他跟你说什么了么?” “我走上去,那丫头跟我记得的不大一样,哭是哭过了,但十分镇定,精神也还好,竟说上午她母亲死了后就一直跟着这位大人,之后有人送了她去官府,告诉她这位大人傍晚回来问她的话。” “……我是说,那位州牧大人。你没在邹远见过他吧?“ 万富愣了,道:“是位州牧?敢情是纠察抚州知州的那一位!……我的天,王敬是什么人,得这么大面子!” 罗敷淡定道:“他说他顺路。” 万富眼角亦抽了抽,“对了,他还说,丧事从简,请仵作、买棺材的钱官府替那丫头出了,我们不要管,继续营生。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罗敷扯了嘴角:“可不是么。他连我不缺钱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万富打了个哈哈,跑去厨房拿饭了。 罗敷在卧房里对于今日之事疑窦丛生,从头理了一遍,果断承认自己没有查案子的天赋。 首先是王敬,拖家带口来到京师,不愿透露身世,与家里感情不合,他妻子死了不到一天也撒手西游了。取命的杀手要割他的头,除开心态扭曲,罗敷更相信是背后雇主不想让大部分人知道死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也许那个杀手欲把他整个人都弄走弃尸,又或许他是要拿着人头去交差。 然后是那位州牧南安右副都御使卞公,一个人的外貌可以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但气质很难改变。他身上显出来的气质是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不像是出身寒门,更别说没有从高处跌下来、潜伏了近十年的风霜之色。方继通身的气度太刺眼了,就像这是个没有受过什么挫折的相当年轻的人,而罗敷见过不少得了机缘一朝发达的人,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有相当一部分没有丢掉,更至于与身份格格不入。 州牧的一举一动毫不隐瞒,仿佛让陌生人知道了说出去也不在意。 一个小小的惠民药局,事情也能大到这种地步,罗敷很头疼以后人多势大了她要怎么办。她开始羡慕起那个至今未曾出现过的太医院大使来。 七月底,端阳侯府派遣的医官驻进了帝京的惠民药局。 罗敷看着来来往往搬着东西的雇工,也不去干涉,询问方继才知道紧挨着药局的巷子有几户住家已经被买了下来,供给新来的医师居住。向父亲主动请缨的曾高帮着一干人等忙前忙后,罗敷得了她这么一个得力助手,乐得不操心。 除方氏提供的两名医师之外,药局需要依照惯例笔试进六位新人,一年之内每个人的月钱除开药局盈利,由侯府补贴二两。原先万富他们不算卖药的微薄利润,每月只得八钱银子的诊金,一年到头赚的连街头挑担的小贩也不如,这下满打满算,直逼罗敷这个夫人。 方氏的医师刚把家什搬过来,渝州送来京城的第一批免费药材后脚就跟到了,还有几味是当地特产,市价不菲。罗敷听曾高说渝州的地方药局亦将受侯府恩惠,其州多山,产珍贵药材,他们可能就是看中地理优势,以官方名义搜罗地方之利。按这个思路,其他地方也应明白了方氏要扶持全国官医的心思。 收着霸王药,罗敷眼见药局的担子又重了不少。合同上写明了太医局需要强化卖药的性质,出售丸、散、膏、丹、酒,并将制药与卖药、接诊合一,制药占了相当比重,亟需精研药理的人才。罗敷几乎是时刻头疼怎么招人,薪水不够问方公子要,人才来源却也不好找——水平高的医师单独坐堂,身家又要极清白。日常看诊继续,她晚上熬夜出考试题,避着方继只敢让万富瞄一眼,怕被老人家说题目简直标新立异、不可理喻。 王敬的脑袋一掉,罗敷和方继就知道家底清白的重要性了。想来方继脱离纷扰尘世已久,所谓的“尔等不必管,继续营生”真的像他在巷子里说“顺路”一样不靠谱。洛阳官府的人在罗敷离开不久就过来了,远比万富通报的脚程快,她觉得定是州牧的安排。他们做事以一丝不苟著称,什么都要查一遍,到最后抛下句“等待问话”,药局中人面面相觑。 洛阳内发生的命案,本该上交由天金府尹解决,州牧难得亲自过问,自然更加兢兢业业。官差以故事处之,于是仵作自然而然交差:王氏中毒而死,却验不出来是什么毒;杀手血液呈黑紫色,倒是极厉害的黑道上的手段。仵作上了年纪,京城又是个鱼龙混杂之地,不免见识比旁人多些,他说验不出来,很有可能此案就真的不了了之。 第47节 罗敷一直攥着州牧的口头承诺,忽然感到纵然千般怀疑此人,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太相信他了。也许是抬抬手帮她捡回一条命,他叫她……她突然发觉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跟她说,但她听了万富的话,就不再理这事,仿佛药局里几个月来没有一点不正常的地方。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女郎什么时候与方继在一起?方继又如何知晓这个丢了脑袋、满身血污的人就是住在巷子里并由她管辖的医师? 罗敷听说过一些死士刺杀重要人物前会自己服毒,不管成不成功,事后都把线索了断。可王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杀手不紧不慢地收回兵器,显然是游刃有余。 杀手的死亡是州牧在她眼前造成的,而她记得筷子拔.出来后,伤口冒出的血是慢慢变了颜色。也许官府追查到了凶器,但就算是像她想的那样,又能把一个深蒙今上厚爱的副都御使怎么样呢? 她决定以后碰见州牧绕道走。 最近罗敷事多,不适宜思虑过度,有方氏这个皇亲国戚撑腰,她就把精力全部放在挑人上。 八月初一,京畿有远见的医户们赴惠民药局笔试。即使方家亲自放出风声,来人也不多,总共二十几个青衫文士,年纪最大五十多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八。罗敷从不强求人数,她认为过得去就行,大不了生意做好了以后再补充。 戌时已过,罗敷独自走在昌平门东的隽金坊里。隽金坊的北面正对着昌平门,过了昌平门,千步廊东侧是六部与司天监等机构的文官署,包括太医院。虽然洛阳很少宵禁,此坊的环境还是相当肃穆,一更三点的暮鼓还没有敲响,稀稀拉拉的佣人全回了自家府上。 初秋的夜里渐生凉意。繁星似一颗颗金刚石,高低不一地垂挂在绛紫的天幕上,明明灭灭,空间便于这闪烁星光中无限地延伸开来,划出了层次。 城北的街坊搁置得十分整齐,越往内行越不闻人语,只见清一色广梁大门,朱漆碧瓦,飞甍画柱,在夜色底下冷冷地面对着银色的轩敞街道。打理干净的灌木里不时飞出幽蓝荧绿的萤火虫,一团光影就如同漂浮不定的星云,缠绕在墙根。 罗敷一路感慨一路默念,这个时候局里的考试应该已经散场了,卷子都堆到了她的桌上,明日少不得又要弄个通宵。 她本来以为大使只是一个普通的御医,没想到是个高位的院判,也难怪他从未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药局的掌印大使、太医院右院判司严所居之地,价格非极显贵者不能担负。隽金坊挨着天子前裾,即使官居一品,也要靠赏赐垫着点住,不知五品院判如何弄到这一块风水宝地。 等走到了地方,门前连盏灯笼也无,全凭附近的寥落灯火照亮牌匾。坊内人家的门前站着守夜的家丁,罗敷晓得她一个年轻女郎独身入夜来此很是扎眼,便不去向人证实地点,径自敲门等待。 一连敲了三次,司府的管事才佝偻着身子披衣迎出来,打了个哈欠道: “可是惠民药局秦夫人?我家老爷刚用过晚饭,恐怕还要候些许时辰。” 罗敷谦谦点头,跨进门槛,一边微笑道: “我的侍女与车等在昌平街口,只望不要被巡夜的官差当流民抓了去。”让她自己走过来,不会是嫌马车的声音吵到邻居了吧。 管事略略抬眼扫了眼她,口中唯唯诺诺,神色却一般无二。 “院判大人着实会享福,贵府不仅离官署近,左邻右舍都是熟人,平日定是省了不少相处的心力。”太医院的医官会被委派到皇宫外,圣心体恤下臣,没人会愿意得罪一位高位掌权的太医。 府门在她的背后关上。管事司福察觉出她的讽刺之意,心想这女郎未免太尖刻了些,以后在家主手下做事,不定要吃亏。 院中弄得很简朴,砖雕照壁没什么装饰,种着的几竿翠竹沙沙作响。一颗高大的槐树凭空长在地上,灯光扫过去,可见溟濛的水汽在一串串的荚果上凝结成晶莹的露珠。 司福躬身请夫人入南房,倒了杯茶,陪着客人寒暄两句。此时跑腿的小厮进来道: “老爷传夫人进正房议事。” 罗敷受宠若惊,心道这院判大人还不至于连一丝面子都不给她。她前日准备写信通知大使,不料这位从来没现过正身的五品右院判修书一封,托人送到了药局门口,说隽金坊治安良好,届时请独自步行前来。她总算得到一点安慰:不单是她一个人在忙,人家也忙得很,下了值之后非要等到大晚上才能挤出时间见见下属。 大使怎么说也是兼职,药局里人员变动也正儿八经是公事,方氏不可能不告诉他,那么今晚院判大人是懒得挪足,想让她一路走到头了? 罗敷不出声地想着,没几步就到了主屋。罗敷觉得这座府邸小的挺正常,院判看中的可能只是这里的位置和人脉,家里供不起那么多仆役土地。 谢过管家,小厮也跟着他一道走了,她在屋外停了片刻,看这阵势是要自己单独入内。屋子昏昏黄黄的光线从窗格里透出来,好像主人吃过晚饭后就躺在榻上眯了一会儿。 罗敷推了门,开门的刹那,明晃晃的灯刺得她立即遮住眼。这窗纸异常隔光,猛然从黑暗里进到亮的地方,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瞬间的难受,于是腹诽甚深地朝座上看去。 房内只有一个婢女随侍,清瘦的中年男人端坐在座位上,面色冷淡地拿银剪子拨了拨手边的烛芯,“咔嚓”一刀下去,似有似无地从鼻子里冒出点气来。 他生着灰色的短须,脸容略长,颧骨稍高,神情肃然,一双狭长的凤眼往门口掠了掠,咳了一声道: “秦夫人吧,久仰。” 他说完,青色绸子的衣袖下露出苍白一指,对下首的椅子斜着轻轻一抖。 罗敷从善如流地坐下,道:“大人忙碌一天,下官此时来,真是打扰您了。” 司严示意婢女上茶。那名叫碧云的丫鬟腿有几分跛,一摇一拐地拎着茶壶放到桌上,倒了满杯,退到屏风外去了。 司严皱眉道:“秦夫人,我们放开了说罢。药局里最近生了大事,虽然我有十分把握这事与我们这些人无干,但附近的人都听闻我们局里死了个医师,因向地下赊贷还不上被人弄死了满门,这对药局百害无一利。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敷听他一口一个“我们”,亦不动声色地蹙蹙眉,温和道: “是这样的,那位医师四个月前入药局,京畿时疫的一个月来趁我们不在用药局的利润为他夫人治病,我们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他又主动要求离开,也不好阻拦。后来我觉得做的过了,便同齐医师去他家给些钱财过渡,却发现他妻子死在家中,他自己也在家门口的巷子里丢了脑袋,他女儿当下作为知情人住在官府。” 司严颔首,叹了口气:“各自生活都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 罗敷不想再和这位慈悲为怀的顶头上峰说一个字,却听他接道: “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罗敷无语凝噎,她开始觉得院判大人从不出现在药局里,真是造福下属。天天让她对着这么个前后不一的大使,她肯定会再延长假期的。 “下官初来,对药局的了解甚至没有两位年轻医师多,不过在这三个月里,大家各自的状况都看在别人眼里。齐医师报官后对我们坦言,这位医师可疑之处不是无迹可寻。方先生一直后悔招了个不明底细的人进来,竟无一人晓得他与外界的哪些人有什么联系。齐医师第一次去王医师家时,他正和妻子吵架,连刀子都快动上了,当时是王医师赶着他出门的,万富和我说现在想来觉得他好像是怕他待久了一样。药局有时闭户很晚,东西厢房住的是林齐二人,王医师并不在药局,齐医师心细如发,深夜睡醒出去透口气,却几次见他在大门口徘徊,还有一回从耳房的窗户里看到他和另一人远远地谈话。” 她说了一长串,也不指望院判能理清楚,就是表明一下此人身份只得斟酌,把万先生搬出来当挡箭牌。这番话她说过好几遍了,已经倒背如流。 司严抚袖道:“夫人不必这般拘谨,药局先前人手少,眼睛也少,你们现在做的推测也是由果溯因。” 罗敷低声道是。司严抿紧的嘴角松了松,他从来没有来过城南的白龙庙街,比之罗敷这个干了三个月的夫人,对药局事务更加陌生。 司严据大使之虚职已逾数年,他在禁中做了些年头,从最普通的医士一步步升到右院判,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太医院里的人都知司院判沉默寡言,不理杂事,却无人小看他的手段——光是在皇城外最贵的一块地皮上开府,还没被御史弹劾过,就不是一个五品医官该有的能耐。 罗敷目光澄澈,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一不小心烫到了舌头,依旧得笑的如沐春风。 司严定定看着她,低声道:“夫人,明面上局子里的事是要由我批准,但药局真要有闪失,你们都懂责任落在谁头上,尤其是如今端阳候府伸了一只手。” 罗敷勉强牵牵嘴角,一转眼面上添了三分好奇: “大人可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司严阖眸,捡起烛剪敲了敲榆木桌,“今日让夫人这么晚来,并非我有意刁难你,人马上就来。” 罗敷愣了一瞬,摇头笑道:“下官没有如此想。” 司严恍若未闻,瘦长的手指徐徐地整理起压在桌案上的袖口纹路,主屋里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左脸颊上,露出一个不易辨认的小小疤痕。 第48章 原谅 罗敷没想到今晚不止她一人来访,暗自盘算是什么人这么有兴致。 明日不是旬休,难不成司大人不用当差么? 房里的气氛一时静默得尴尬。两人都不说话,司严是近乎孤郁的性子,罗敷感觉到他不太待见自己,更是没话可说。 该做的还是要做,她瞧起来颇天真地问道:“太医院离这里不远,该不是我们御下不严,哪位追查此事的大人问责来了……?那地方偏僻,封锁又及时,并未造成大部分百姓恐慌。” 院判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看样子是更加不喜这个生得非我族类的部属了。 罗敷并不太在意,见他淡淡道: “秦夫人贵庚?” 她如实说了,院判又问身家背景、家中几口诸事,她想了想说: “家中祖母年事已高,只有表亲尚在。幼时在永州,跟着师父四处游逛,无其他得以谋生之法。” 罗敷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把话说完,根据曾高所言,院判今日说话的量简直是突破。 司严说话的时候,脸上每一处地方都动的很慢,罗敷能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皱纹的一张一弛。院判可能比看上去要老一些,兴许五十左右。 “你若有志当得一面,平日里应多在意自身言行。” 罗敷耐心听他说教,连揣度的意思都溜的一干二净。司严把作为上峰的言语铺陈的差不多,就戛然而止,只顾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水了。 她想赴约的人快点来,这么干耗着,是要无聊死啊。她自认为从来是个不求上进的典范,还不怎么想给那一群难伺候的菩萨服务呢。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婢女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面应传报的管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罗敷并没听到屋外有脚步声,她自诩耳力甚好,那么这个侍女不是耳力比她还好就是会点功夫。不管怎样她如释重负,打起十二分精神恭迎来者。 来者非不速之客,但长了一张不速之客的脸。 那人浅笑晏晏,长眉清远,唇畔衔醴,让人忆起桃笺上风流无限的长短句。玉色的直缀掩着一尊玉人,恍惚间东方来客,衣上灞陵春雨,冥冥花正开。 罗敷随着院判站起身,司严躬身行礼,她反倒慢了一拍。想弯腰时院判却已起来了,她不愿让上峰看出自己怠慢贵客,索性真的怠慢了。 方琼笑吟吟地被她怠慢,不计较对方没有行礼,问了声院判安好便反客为主地坐上了官帽椅。 罗敷决定旁听。 司严奉茶,恭敬道:“小侯爷驾临舍下,下官惶恐。” 方琼穿着士人的衫袍,举手投足之间温雅之气是有,但离士子的谦卑尚存相当距离。有人就是披着麻袋也像标新立异的贵族,不仅靠脸,还要靠长期养在锦绣堆端砚台里的气质。 司严有意无意地看了罗敷一眼,沉默许久。 方琼视若无睹,珍珠色的指甲点了一下杯盖。罗敷对这响声格外敏感,垂着头磨了磨牙,可她知道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司严的眼里波澜不惊,把先前挺直的脖子压低了,居然一丝违和感也没有。他的脸就如同一块硬邦邦的木头,不管做什么,别人都无法掀开一处看到他的内心。 方琼心中对这右院判反生出些赞赏。可惜他自小和表兄混在一处长大,养成了个被老侯爷时时抨击的性子,越是他称赞的,就越是要变着法儿践踏一番。 他年少早慧,面对该做的事自然做到十分,如果有条件,额外的部分他定不吝赐教地刺上几句。 “司大人现下可想出什么好办法为自己谋个赦字?” 罗敷不由一惊,依他的意思,院判犯了事?司严说他会来,即是预料到此后将要发生什么? 司严的交叠在椅上的手最终还是抖了抖,嗓音依然冷硬: “请小侯爷垂谅。犬子如今下落不明,下官为父,不得不夙夜担忧。” 方琼收了笑容,嘲讽道:“真是夙兴夜寐,靡有朝矣。院判应知我是替谁来的,他既然有管的心,我也不好不做个御史,”他蓦地拂袖厉声道: “司大人为医官,竟未读过大医精诚么!” 司严低眸不言,神情仍然寡淡。 “总角之龄都能明白的道理,司大人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可曾有意悔改?” 他转头望向罗敷,嘴角不可见地一扬,罗敷突地感到大事不好。 “临事不惑,唯当审谛覃思?” 这便是大医精诚里的话,罗敷对这个词很熟。她师父姓覃,可对人介绍时总是说这个读音并不相同的词。她幼时以为这就叫装模作样了,后来入了门才明白是医书里的句子,是一种有水平的装模作样。 此时方琼一双琉璃目望着她,她想不起来别的东西,只能下意识接诵道: “不得于性命之上,率尔自逞俊快……” 他密密的眼睫翕动了一下,罗敷忽然福至心灵,嘴皮子一溜: “人行阳恶,人自报之;人行阴恶,鬼神害之。” 说完后不确定地看着他,却弹指间醒悟过来,自己已经确凿无误地大事不好……这算是当着上级的面指着他鼻子骂了吧! 方琼满意地把脸板了回去:“院判你看,如何是好?” 司严默然无语,缓缓从椅上滑下,跪在方琼面前。 第48节 罗敷一览风水轮流转的胜景,说教的人在不到两刻钟之内换了一人,这个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上峰跪了,她再不能心安理得地坐着,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陪他跪,偷偷揉了把腿站在他后面当侍卫。 方琼从袖中摸出一个鹅黄色剔透的袖珍瓶,揭开塞子在司严脸前一晃而过。 “这方子很是奇特,药方里混了些闻所未闻的海中异品,方某大概记得令慈出自南海夷古部族?” 司严眼中晦暗,似乎认命了,叹了口气道: “小侯爷莫要再说了,下官百死莫赎。” 方琼冷冷地说道:“令郎的命是命,别人的就该是尘羽草芥。司大人入太医院三十多年,无事上报原已积惯!” 罗敷维持诧异,她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大使兼右院判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这扒拉套房子住多半收了贿,不料低估了他,竟连人命都弄出来了!听二人话中之意,似是有人挟持了司严的儿子,逼迫他提供了一个药方杀人。 司严这时跪着的身形未晃一下,眼光灼灼地朝她射过来: “小侯爷,下官已对不住逝者,然而生者尚有法解脱。” 罗敷真想长笑一声,这不动如山的司院判在训过她之后反而要靠她过活了! “药局夫人是覃先生弟子,随侍其左右十多年,在医理上的造诣恐怕只青出于蓝。” 所以,她就又要挑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担子,替他的□□善后?颈后的伤开始隐隐作痛,她心情烦躁的很。 罗敷状似吓了一跳,装出一副辜负期望的惭愧表情: “大人高看下官了,我尚未学到师父十分之一。” 对方居然笑了一下,罗敷惊悚地感到这种时候他还笑得出来,委实是个人才。 “卞公极为褒奖秦夫人,他是个什么性子,大家所见明知。下官出入容府多次,府中上下皆对大将军康复成果赞不绝口,下官研究过突厥大巫的箭毒,胜在药引成分配制极其困难。下官坦言,这瓶子里的药物是古秘方,司某只是照搬,未想过解毒之法,也无力相助。” 他说完,微带歉然地道:“劳烦秦夫人了。” 罗敷俯视着他,司严仅仅是目光与她交接便转回了脑袋,让她几乎来不及传达愤懑。她突然察觉到自己完全没有能力拒绝这个提议,即使她站着,他跪着。 可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方琼不假思索地道:“秦夫人不必自谦,试试看罢。” 果然一锤定音。 方琼道:“伸手。” 罗敷木着一张脸抬起左手。他的指尖从掌心擦过去,铺着烛火的明媚,如同初秋的月华化成了绸子,凉沁沁的。 她小心地拿了绢帕包好收起来,一边道:“下官会尽力的。” 方琼温和道:“秦夫人请在门外等我片刻。” 罗敷一声不吭地出门去。 门外站着跛腿的侍女,见到她福了福身,和司严平日一样面无表情。院落里空荡荡的,夜风穿梭在回廊里,那棵槐树如石头铸成,挺立在中央,叶子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响。 从屋外看屋内,确是一片昏暗。她想摸一摸窗纸,碍于侍女在身边,终是忍住好奇。站立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有衣料轻轻地摩擦,还有极低的说话声。 等了没多久,方琼从房里出来了。司严没送客出门,老管事时间掐的准,这厢毕恭毕敬地打着灯笼走在小侯爷前头。 跨出司府门槛,街上已经全黑了。坊中零零星星的光线与月光交织,宽大干净的昌平街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雪,石板泛着锐利的银光。 方琼的嗓音如霏微新雨,戛玉敲冰:“我送秦夫人。” “不麻烦公子了,我的车就在街口。” 方琼“嗯”了下,“隽金坊巷口暮鼓后不许车入,二鼓后车不许停在坊外,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罗敷张了张嘴,不许停在坊外,总有附近能停车吧!他就直接叫车夫掉头了?明绣年纪小好骗,车夫就太没立场了,不知有没有推拒。 街口的马车果真换了一辆。光源处,宝蓝围子的清油车左右镶着玻璃,侯府的马车夫拎灯驻在台阶上,对她行了个礼。 方琼让她先上车,罗敷向来当仁不让。踩着车蹬麻利地上去,探进帘子一看,车壁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和蜜黄猫眼,一根长长的豆绿穗子从车顶上落下,金丝银缕,旁边白铜刻花的帘钩挂着一把月白轻烟罗。 车厢从外看一点也不算大,可里面比预计大了实在很多。一尘不染的波斯地毯上绣着嫣红的倒挂金钟,座位和几案难得是与车底的木板连在一起的,看不出接缝的痕迹,许是用一整块陈年紫檀木做成的。 罗敷坐着香车玉舆,面对着花容月貌,车子一颠,神魂一荡,就开始不自觉了。 “公子这车放在车堆里谁都一眼能认出来,肯定不用担心不能在这儿停。” 方琼漆黑的眸子清凌凌的,在一车子珠光宝气里不合时宜地出尘。 “方某只是想借机了解了解秦夫人,毕竟医师也看到了,司大人败事有余,成事便要靠你们这些医师了。” “……公子言重。”隔了会儿,又问道:“司大人之事可以让我知晓么?” 方琼倒了两杯水,将第一杯往前推推,闲闲道: “司大人可是告诉你注意言行举止,还说你年纪太小?” 罗敷老实地点头。 他看她这模样像只兔子似的好欺,不由自主就穆然道:“司严当了多年院判,经验还是有的,时不时地听上一句,不用左边进右边出。” 罗敷眨了眨眼,露出些半懂不懂的神色。 方琼抿了唇角,“别跟我摆这一套,你做给谁看呢。” 她皮不够厚,脸颊立刻烫起来了。 他声音低沉柔缓,掀起罗幕将窗子开了一条缝让气流涌进来,罗敷这才发现车窗做的很灵活。 方琼的口气让她这下倒真的怔住了,艰难地想,方公子怕是在某个圈子里交道打的太多。 “试验司严那张方子的第一个人,可能就是你们局里那位王医师的家内人。世上有许多毒物致人死命,而仵作通过外在是验不出来的,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州牧命人搜遍王敬周身住处、接触的人和地点,令专人拼凑出一张药单,恰好左院判识得其中几味。” 他顿了顿道:“南海的药特点鲜明,非常好认,我给你的那瓶子里原是空的,临时放了点气味相似的粉末。司严到底没修炼到家,心中有惧,又或者他不想隐瞒,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罗敷看他说的慎重,讶异之下不禁道:“药已经用完了?” 方琼轻笑道:“自然没有,千里之外还有一批整装待发。” 她又问:“左院判大人与右院判龃龉很深?” 方琼不得已收了初次见面时的架子,摸摸下巴道:“你觉得呢?” “左院判大人什么性子?” 方琼支颐道:“人还没见,太医院还没入,就想着怎么讨好上峰了。” 罗敷讪讪笑道:“没有啊,就随口问问,公子方才提到的。公子与我说这些,也就不把我当外人了,我心里感激的很。” 方琼静静谛听马车辘辘压在路面上的节奏,瞳仁隐在夜明珠和案上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 “秦夫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罗敷踌躇半晌,道:“公子今夜来此,太费周章了。”这事真的有必要让他一个小侯爷亲自跑一趟么?把她赶出去后他们又谈了什么? 方琼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所在,眼前这女郎天生不会说话,不是脑子不好使,她就是懒得多思虑哪怕一分一毫,所以说出来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由此可见是个娇养长大的,会揣度别人的想法但表达能力很欠缺。 他道:“方某夜行惯了,不出门逛逛洛阳夜景,白日睡不好。” 罗敷对人生的态度立刻歪掉了,流畅自如地奉承道: “昼寝有益身心健康。” 方琼不客气地道:“你话题偏移中心了,别说了罢。你大概一直憋了很久要问王敬是何人,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个不够格的细作,人家帮他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家人,正好药到手上用来试一试控制的效果。雇主事情泄露要杀一批人灭口,一个审雨堂的杀手价格怎么也比两三个低,就委屈他死的惨了。” 罗敷见缝插针:“王敬到药局里查探什么?药局实在乏善可陈,他也不经常出门。” 方琼不答,只注视着她,徐徐道: “秦夫人,你问题这么多,令师知道么?” 罗敷瞬间就给出了答案:“家师自是晓得的,但师者须传道授业解惑……方公子非我先生,但我此刻将公子当成先生看。” 方琼几乎要推翻自己关于她不会说话的结论。 弹指的功夫后,他笑起来宛若晴云秋霁: “拿我作先生么?秦夫人还得拿出点诚心。” 隽金坊在皇城之南,洛阳之北,离城南的药局有两个时辰左右的车程。 方府的马脚力好,一路上歇了一次,方公子邀她下车买些宵夜。马车上从来不装吃食,因为公子嫌不干净。 他在全面了解药局现状之后出手甚为大方,命车夫走自家点蓉斋那条路。三更已到,城北的商铺聚集区还是灯火辉煌,勾栏里的杂耍进行的如火如荼,笙歌管弦专挑这时候声嘶力竭,翩翩的□□舞裙在高楼上又招又闪的……脂粉香气混着饭食面点的油荤,一点点蚕食清寂的漫漫长夜。 说是买,实则掌柜的迎出来送了一大包精致的糕点。她挑了枣泥蜂蜜糕装到轻便的木盒子里,在老车夫尽职尽责的陪同下,努力克制住了抓起肉松馅棋子饼往盒里丢的冲动。方琼这种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干,清清静静地站在店门口等她,显然是高估了她要用的时间。 她对方公子的印象改观不少,一盒糕点就打消了大半草原上的不愉快。她见到路上酒肆里招客的许多年轻女郎头上都戴着帽子,她熟悉那种花纹,正是在草原上天天看到的、阿伊慕独门的绣样。各色各样的小花帽笼着乌黑的头发,把女孩子们衬得娇俏可人。 所以阿伊慕的劳动成果真的造福千家,千家之首则是数银子的方公子。罗敷一想到突厥女郎偷了母亲耳环去会这位巴朗,结果垂头丧气地跑回去,就无比同情。 “我在草原上跟军队走的那天,公子和方将军在一块儿么?” 方琼随意点了点头,并未多话。 罗敷词穷意尽,遂在车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下了,方府的马车十分舒适,停下来也没有多大动静。方琼倚在榻上,等她自动睁眼。 罗敷身体昏昏沉沉,思维反而活跃地感觉到他是个有些冷的人,表面上待人和善,可骨子里的矜贵很容易就划了一条鸿沟出来。 她偏头整理了鬓发,谢过他和车夫。准备下车前倏地记起一事,回首对他道: “公子,下官不是小孩子。” 第49章 拦路 方琼淡淡“嗯”了一声,自然知晓她指的是他“总角之龄都明白”的那句话,以及之后意味深长地望向她的举动。 他不禁道:“秦夫人若知道,不用说出来,毕竟我们也都知道。” 罗敷真心觉得自己这个晚上睡不好了。 药局的大门上了新漆,门外站着守夜的明绣。罗敷目送马车消失在狭窄的巷子里,紧了紧衣裳,对小侍女道: “你们什么时候到家的?” 明绣道才在门口站一会儿,雇的车夫前脚刚走,只要了一半银子。罗敷令她烧水准备洗澡,明绣替她拿出晾干的丝质里衣,一边笑道: “齐医师吩咐值班的佣工温好了水,女郎可以直接去,早些上床歇息。谁送女郎回来的?那车子好看的紧呢!” 罗敷道是东家,要表示对药局的重视,例行问话。 这一晚由于乘车疲劳,她一觉睡到第二天辰时, 半夜连水都没喝。 第49节 接下来的三天里,罗敷看试卷看到头晕眼花。医生的字本来就习惯性的潦草,答卷尽可能写的工整,但字迹是一个比一个难认。以前还不觉得,放到书桌上一张张地翻阅,效果就太明显了。舅母出身世家,写得一手漂亮隶楷,她从小跟着师父练字,但练字的那两个时辰是一回事,开药又是另一回事,已经脱离痛苦的学生生涯很多年了,要她重拾心境练字实在是强人所难。 罗敷看了几天匪夷所思的字体,开始由人及己地反思。以后药局里的医师给百姓们写药方,须得让她瞄一眼,虽然城南识字的人少,但药铺抓药的总要看得清吧,她开始怀疑药师会不会抓错许多药,以至于闹出事端。 出题耗费极大心力,罗敷特意去洛阳最大的书局租阅历年太医院试题,搬了一堆资料回房间里钻研,连吃饭也在房里解决。侯府要求的六个人得在初七前就位,时间紧迫,她只能牺牲睡眠。 笔杆快被她咬穿了,一个爱干净的人,却管不住自己的嘴,也是莫名其妙。 初四的时候药局最终定下了新医师的名单,三个天金府的,三个外地的。方府的第一份一两补贴派人送到他们家里,这些钱对生活清贫的医师们相当可观,有些人的亲属原本不乐意自己家里的顶梁柱去盈利微薄的惠民药局,这时也松了口,当着府中下人的面热络地收拾东西。 初阳高照,罗敷坐在堂上,和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的方府管事秦元谈公事,门外的秋风阵阵作响。 方氏出的两名医师和药局自己聘的医师坐成两列,仔细听日后的注意事项。 罗敷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新进的医师可以胜任日常诸事,我相信大家能处的很好。六位医师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惠民药局如今受侯府恩惠实力大增,资薪跟的上,有什么好的建议直接与我和方老先生说。方老先生在药局辅助大使多年,经验及为丰富,我也需仰仗他处理事务。” 她今日换了官服,绿色袍衫隐隐带了林下风气,腕上数颗水晶似浮在皑皑的雪上,颇为清爽宜人。 秦元穿着万寿锦的外裳,抖了抖长长的胡须,笑道:“公子信得过秦夫人,就是府内信得过药局。这城南地方虽偏,但大家戮力同心,有什么事做不成呢?公子指派的两位年纪轻,听凭夫人调遣,这四位也要遵从夫人的意思。每月交给府中的账目,继续由齐医师负责,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曾高和方府同来的舒桐没有异议,其余四人纷纷点头应是,另两个名叫宋越云和于程的对视一眼,向主座拱手致谢。 罗敷又道:“这次考试的过程算是不严格,须知京城惠民药局对医户的筛选是和太医院生药库相似的,应从地方的药局层层跻身中央,或是着人举荐。近朝药局的境况我也不多说了,此次招新相当的匆忙,但我认为你们能通过测考进来,必是基本功底扎实兼头脑灵活之辈。以后在同一个院子里,各位互相扶助,定能使药局风生水起。” 秦元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说道:“夫人说的在理。”又唤万富上前来,吩咐收支清算等事。 “你们二人也不要仗着府里,老朽放你们自生自灭了。” 曾高眼波一动,弯了月眉道:“伯伯放心,您看这秦夫人做事样样周至,我哪里敢给她添麻烦。”秦元看着她长这么大,每每催她爹给她说人家,眼下拼死拼活拖到了二十有二的高龄,她好不容易才寻个由头躲开那两张嘴。 舒桐则是个心思玲珑的青年,口吐莲花妙语连珠,哄得管家眉开眼笑。他容貌俊朗,所学涉猎极广泛,与气质清雅的曾高坐在一起,分外赏心悦目。可惜曾高是睬也不睬他,望着好友笑的开怀。 罗敷素来对他人的私事不主动深究,但她也看出这位舒医师放到药局里是屈才了。端阳候麾下的人才车载斗量,也许少一个不少;而这位医师如果愿意出府凭一己之力开辟前路,倒也值得他们赞赏。 管事走后,曾高见罗敷与他人交谈依赖方继甚多,便知道她推脱责任的毛病又犯了,等大伙儿散会后凑上去咬耳朵: “你最近看起来还没有忙到极处,真要那么忙,揽到事情是没时间想的,拿到手就开始做了,哪里顾得上老先生如何如何。” 罗敷看在她带来的时令水果的份上,温声细语地道: “我就是看不得自己那么忙。所以你也和我一块忙活吧,免得你心生不满,说我顾不上你。” 说完把人拽到房里,研究怎么推陈出新地赚钱去了。 生药库为太医院直属,上头指示药局应与药库建立密切联系,流通一部分药材。各地进贡的药物质量不比民间药铺来源混杂,历代有都开放过生药库接济难民的先例,而方氏此举是要打破不连续的接济,打出一条官民医药对接的长链。 洛阳地区共有五十一万三千户,南部比北部多,带周边的郊区共有三十二万户,约一百二十七万人,这个数字比匈奴明都南还多一些。明都传承七百余年,几经易主,积累下的人口飘忽不定,近年人口外流,已比洛阳的总数少了十万户。南方自古夷人所居,气候湿热,土壤黏重,洛阳当了二百载春秋的首邑,吸引了整个南部居民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此同时各地的原住民还呈增加之势,不得不说是个异数。 这些数据在书坊里处处可见,所以罗敷渐渐弄懂了南人被北人低看的另一个原因——“坐井观天,不知自谦”。方琼在问话的空当对她直截了当地阐述了施恩给药局的理由:洛阳人多,不怕没钱赚;南帝京三教九流之地,适宜做惠及民生的生意。其他的州府还在估测中,但洛阳是绝不会亏本的,前几朝设的药局要是能按照律法所实践,也不会落到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地步。 药局里一共十二人,合同上写明由主事带部分医师轮流制作成药,低价买进生药库的高成本药材,长期性地大量流入城内。百姓的基数大,形成稳定的客源,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辄谓之阖境赖惠。 主事在官方文牍上填的是大使,但每个人都将目光聚在居于药局的女夫人身上。秦夫人是覃神医唯一的关门弟子,又得京师大族容氏青眼,想必能力卓然,是个实打实的夫人。 实打实的夫人和陈医师忙里偷闲,在房中聊了一会儿,就盘算着上街吃顿好的,下午去城郊的平莎渡散散心。 罗敷本来想带她到燕尾巷里吃面,但曾高想到她在巷子里受了伤,便提议由自己请她。罗敷简直不忍拒绝这个善解人意的想法,一马当先冲出了困了她十天的药局。 饭后清闲,两人雇了马车悠然驶向南郊。自黛瓦白墙的民居一路至城门外,碧天雁字成行,地上人流如织,端的是一幅热闹场面。 近日细雨暖阳交替,殊不觉秋之已至。此时景物痕迹殷然,风花垂柳,均沾染仲商凉意。 平莎渡位于两山之间的谷地,相传三百年前一位韩大家曾在这里送别知己。好游玩的京城百姓看腻了华盖景行,暇时总是愿意呼朋引伴地到城外踏青赏景,城门闭的早也不要紧,在外面待上一晚,天为幕,地为席,哪里管得着赶回家去。 下车放眼望去,一川秋色浸在清湛天光中,迤逦浓淡墨色。河流如带,萦回在山脚处,轻烟似的缭绕了数圈,如同花瓣一样舒缓地绽开在原野上。极目远眺,便能望见密密匝匝的灰色茅屋,隐在一层石青的岚气后。 近处的山坡开满了木樨花,浓郁的香气渗进溪水,从幽深的山里漂进脚下的石潭。临水的早菊飒飒摇摆,不少游女摘下花朵装饰发髻和衣衫,侍从怀抱花篮走到车旁,为熏炉添香。 罗敷没想到人还挺多的,这个时间不早了,还有人上山赏桂。曾高兴致很好,对她道: “其实今天我们运气不错,你不常出门,不晓得旬休时京城的路有多堵,往往是路上出了点状况,后车只能挨着前车轮,一寸寸向前挪。没办法,贵人多商人多,最后连有点家底的人都雇了马车,坐过车大家就不想跑腿了,可有时走路都比他们快。” 罗敷问道:“我们走的这条开阳街是从城北一直通向城外的吧?真够长的。马上到中秋节,街上肯定全是出城赏月的队伍。” 曾高“哎呀”了一声,“我就是想带你先把这地方认一遍,中秋节你要是得空,我们再来。你看,这些人都是踩点来的,有钱人家的家丁会在主子选好的地点做上标记,十五晚上那一块地方就归他。” 罗敷道:“清风明月本该吾与子共适啊共适……” “你眼睛别往那儿瞧,人家已经定了。” 她多方考虑了那处风水宝地的位置,遗憾地发现碧草中插了根矮矮的木杆,拴着一面黄色小旗。渡口水浅,太高的地方看不出水的妙处,太低的地方又不能抬眼就目及桂树。有一辆牛车停在溪水与潭子的交汇处,背对丘陵,面朝旷野,头顶一方宽阔浓密的树冠,车顶洒了碎银般的花。 她不由自主多打量了两眼,曾高却忽地笑了: “可以上去蹭一蹭位子,亏得是你熟人。” 罗敷目力尔尔,却也看到那面旗子上写着个隶体的容字。 环顾了周围,几丈开外不少五颜六色的小旗子立在霜白的草上,显示主人预先占了佳地。 “这些标记只管一天,不然会引起公愤的。有时爱面子也是个好事。”曾高扬眉道。 罗敷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上去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蹭个地儿?” 曾高立即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狭隘?……快去快去。” 罗敷默默看她一眼:“大小姐,我知道你不狭隘的,不用强调了好吧。” 曾高又补充道:“这是传统。容府的人很好说话的,几乎没有架子,每年都有人蹭他们家的位置。那个时候人多的不得了,这儿一堆那儿一撮,跟个剥了皮的蒜瓣似的散在渡口。” “你这个比喻真是掷地有声啊。”她说道,“我们俩一道去。” 马车停的不远。沿着小溪从到潭边时,车上的人正好轻盈地跳了下来,紫藤花色的小靴子踏在茸茸的草上,分外亮眼。 罗敷淡定地上前去打招呼。 山谷里风大,妙仪在柳绿的褙子外面加了件披风,迎面从容地走过来,招呼家仆给奉上一个满满的精致花篮。 罗敷觉得这个表现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中的是方将军确实对他的妙仪很上心,外的是……南齐的女郎真的很奔放啊,据方将军说他们还没定亲,就直接借对方的名义看月亮了。她忽然后悔答应曾高蹭地了,人家说不定十五晚上有重要活动呢。 妙仪将花篮塞进她手里,璀璨的大眼睛蕴着明亮的笑意,欢快道:“阿秦你也来了!也是来找地方过中秋的么?我们可以一起的。” 罗敷说是,简单介绍了方府兼药局的陈医师,显然陈医师也挺顺眼这位吏部侍郎家的小姐。上次妙仪来药局,只说父亲做过御史,后来才打听到肖谧大人迁任吏部已有近十年,罗敷等人对她的低调很有好感。 花篮里装着娇艳的秋海棠和素雅的玉簪花,篮底铺着一方大绣帕,上面抹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银桂,拿手拨开压在其上的叶子,阵阵甜香味就窜进了脑门。 “阿秦,你要是喜欢我家还有许多晒干的花,明天给你送过去?”妙仪拉着她的手指笑道。 “秦夫人更喜欢花儿一样的小妹妹。”曾高不怀好意地道。 妙仪脸刷地红了,辩解道:“我只比阿秦小一岁呀。”惹得曾高和罗敷笑得不行。 “你是替方公子来占地方的,还是他派人来替你占?” 妙仪不好意思地捏着她的食指,道:“我今天原本约好和他一块来的,今日旬休,可是我起迟啦。用完朝食后明洲已经被陛下叫去宫里议事了,走之前叫了家里的车子接我过来的。” “你们如果是要中秋节晚上两家单独出来,我就不麻烦你们了。” 妙仪想了想,道:“我们往年都是在家里吃过饭再出来的,长辈都在卧房里歇着,不过我不介意。” 罗敷叹气道:“这个我知道,就是方公子介不介意的问题。”方公子脾气虽好,但是碰上难得的机会被人打扰,也会不怎么愉快的。 水潭里有金红的小鲫鱼,她蹲下身搓了点桂花洒在水里,一群姿态灵动的鱼苗争先恐后地往水面上浮,看起来就像是在白色的云朵里穿行。 观赏的鱼类是有人养在这里的,水潭没有可见的杂乱水草,潭边的卵石也很干净,说明这里有专人看管。 “我在渡口等他,他说晚一些时候会来的,我可以问问他。” 罗敷忙道:“不用了,我们药局也有饭局,不比你们两个有闲情逸致,单着的医师们中秋头疼着呢,我得慰劳慰劳大家。” 妙仪听她说,认为有理,便不再强求。 三人在附近的野地上转了半周,河水汩汩流淌,可观四围青山鎏金插翠。渡口聚沙,已多年不能行船,浅宽的河道上伸出一方镶蓝琉璃的水榭,遥遥地对着层峦跌宕。 日光千丝万缕地束在桂树梢上,亭子的砖面呈现摇晃的深色花叶。横梁正中的牌额上书着“催漏”二字,并非什么“风、露、花、水”之字眼。这隶书写的极清俊峭拔,生生镇住了琉璃相映的浮色。 罗敷在亭子里啧啧赞叹这亭子做的精巧,应是私人规格,却对一切外人开放。 “元宵节你们会上这里来赏月么?”她随口问道。 妙仪声音柔婉:“有时会,但也不多。” 曾高跟她说话懒得迂回,仰头看吸引她目光的那两个草字,道:“古人有句子在先,这水榭当年很有几分国内名胜的意味,单只是因为建它的人和写字的人是天下名胜。”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朝廷不宵禁有多少年了?” 她问的认真,妙仪算了算道:“在流民之禁解除之前……大概有四十年吧。” “那建的时间也那么久?” 曾高抢道:“人家就想取古之圣贤的意境,突出一下不愿打道回府的心理,很难理解么?” 罗敷蝇头小利也不放过,自信地道:“这诗又不是圣贤作的。……宝石蓝琉璃嵌顶啊,想必建亭子的也不是个圣贤,做生意的吧。我记得现在市面上这种琉璃只能从海外番邦拿船运过来。” 曾高见不得她这种小人之心,好像处处藏着针时不时刺一下她的东家,无奈道: “你这就是有阴影了,张开嘴是非要把人撂倒么。不过确实是商人建的——当然不是我爹吃饭的地方。京城富人何其多也,幡花宋家算得上一个出类拔萃的,可惜一场大火毁了个干净,执笔留墨宝的人也……不对,他官做的好好的,最近再次平步青云了。” 罗敷眉眼一跳,“我明白你说的肯定不是右副都御使大人。” 最近平步青云的就只这一位,没想到她素来不关心这些,却对州牧大人敏感的很。这么多京官,她倒张口就来,应是在他那里吃了好些亏。曾高记得她跟自己形容的案发现场,偏头努力地压住嘴角,肩头微微地抖。 妙仪悦然道:“正是九年前东朝少师卞公在京留下的最后墨宝。”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第50章 群魔 有钱人永远是转移话题的好目标,她不紧不慢道:“啊,那宋家师做寺庙道观生意的么?七月半时排仪仗迎迎路什么的。” 妙仪道:“不是的,幡花只是个诨名。宋家专做牡丹生意,几十年来皇城里的牡丹花一直都是从他们家购进的,如供奉佛前一般,因此叫做 ‘幡花’。九年前令少师方离洛阳,占了大半个铸玉坊的宋府便走了水,烧的干干净净。少师一字千金难求,当年的大商铺以争得一笔一句为荣,结果最后连笔墨金都没能拿到,匆匆去了南安。这催漏亭那时刚建,准备供家中玩赏,后来出了事,也没有人管了。” 罗敷道:“大人真是实惠,先交货再收钱,应该手头不紧。” 曾高感慨道:“被清出帝都的官员,手头的钱都用来打点地方了……哦,少师耿洁,当是例外,不过越是被孤立越是需要银子立足吧。” 妙仪不惯议论他人旧事,但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就另当别论了。她转转黑溜溜的眼珠道:“也许少师他已知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没心情收银子了,替别人写个牌匾是举手之劳,积积德。听爹爹说少师的脾气是不容易相处的,丁是丁卯是卯,一分钱一分货。” 罗敷再看那字迹,写的确实很好,而所谓千金难求似乎过了,她自己就看了十多年和这“催漏”笔力功夫差不多的字,也没人因为字好看多给她师父交诊金。卞公当年混的风生水起,少年得意,世人不免夸大;依妙仪所说,心情影响字迹,没有发挥到最好,也不是没可能。 她发现她们在一个匾额上纠结了半天,不由冷汗涔涔地感到太幼稚了,果然聚众探讨事情是不能太认真的。 “卞公恩师是犯了什么事?” 妙仪不自觉压低嗓子道:“不清楚,当年我才不到七岁,后来听爹爹隐约提起过,似乎是有人意图谋逆。少师……州牧的老师是原来的吏部尚书卫喻,并非主要涉案人等,但他在狱中自尽了,连带侍郎也左迁南海……我爹爹就是那时调进吏部的。” 她说罢,忽地醒悟过来,尴尬道:“我不应该说这些的!阿秦阿姊,你不要说出去啊……” “怎么会,这种事情我们了解一下就可以了,其实不少人都记得,你看也没人提起。”心中默默道,估计记得的人都在喝酒时蹦个一两句出来,满足对世事沧桑世态炎凉的抨击。 第50节 曾高道:“亭子东家的事我也晓得一些。宋家烧掉的时候我正跟家父从铸玉坊抄近道回府,一抬头就看见滚滚浓烟把天熏得漆黑一片,救火的官兵把巷子围得水泄不通,也似乎有人盘查路人。我们因为是侯府的医师,他们自然放我们过去了,之后听说是有人蓄意放火……放的倒也有水平,宋府半个值钱的东西都没剩下,更别说人了。如今这一块地方是七宝柳派人打理。” 谈及的总归是个晦气事,大家一来二去,又另起了话头,一边看景一边聊开京中的新鲜事。罗敷惬意地听着,又思及妙仪那位将要过来的方公子,等太阳落山她和曾高就可以回去了。 她以往在山上没有同龄的朋友,干什么都是一个人,也没觉得那样不好。可是自从有了几个伴后,她认为现在这样更好,至少她们说话有人仔细听,她胡诌几句她们也能接茬。 不知过了多久,山光水色里两匹黑色骏马从北面骈驰而来,直直掠过草地上零落的车驾,奔向水榭。为首的一人绯衣玉冠,朝服竟还没来得及换,他在岸上娴熟地执辔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妙仪倚着栏杆眼睛一亮,扬唇道:“明洲终于来了,我以为他又要在宫里待到申正呢!” 罗敷携着曾高说:“人来了,我们就该回城了。” 曾高见她如此直白,补道:“韩女郎,天色不早,我们得赶在闭城门之前到药局,明日还要继续上工。” 妙仪道:“那你们赶紧回去吧,我拉着你们说话没顾上时间,真对不住。本来想请你们在城郊好好待一晚的,附近有条件极好的客栈,专给游人住,我春天踏青就经常去。中秋的晚上我在这里,你们一定要过来找我呀!” 二人连连点头应是,罗敷眼光一转,就见谯平站在亭外,耐心地等她们说完话。 岸上还有一匹高头大马正静静驻立在垂柳下。 她望过去时,马背上那人朝这边稍稍点头,松了缰绳让马低头埋到茂密的草丛里。 谯平侧身让开路,微笑道:“阿秦,中浣时城门关的比往常晚一刻钟,应该不会耽误你们的安排。” 罗敷发自内心地道:“公子言重,我和陈医师都很喜欢妙仪,不过今天遗憾是偶遇,不能陪她玩的尽兴,下次我一定随叫随到。” 谯平心如明镜,带了分感谢道:“秦夫人需要帮忙,知会舍下一句。”当即携着妙仪走到临水的一面,避开了人。 她挎着花篮慢慢地走,走到一半就硬是走不了了。 曾高装作不察,径自走了十几步远,一回头道:“还不跟上来?它能把你怎么样?你又不是能吃的草。” 罗敷艰难地挤出一丝乐观的表情,“其实……” 话音刚落,那匹马像是不听主人使唤一般,更往前进了一步,又抬起一张沾了草屑的马嘴,倏地从鼻子里喷了股气。那活脱脱就是个轻蔑的动作,就差翻个白眼了。 罗敷天生有些怕体型比圆凳大的动物,只能接受没长牙但长了软毛的小东西。这匹马长得虽极其漂亮,大眼睛长睫毛,额附菱花白章,但从她经过树下的时候,它就阻在了曾高和她之间,姿态悠闲地横了身子围着她转悠。本想从后边绕过去,可那长尾巴甩来甩去的,她又不愿意碰到。 马的主人早已下地,带着个小影子远远地立在潭边喂鱼,丝毫不理会自己没有把马拴在树上。 曾高早想治治她这毛病,幸灾乐祸道:“哎,话说回来,这匹似乎也是西极马,跟你那匹小白马同祖同宗,人家突厥大叔送你匹天马容易吗,你看都不去看一眼,扔在容府任它自生自灭,真是好狠的心哪。” 罗敷镇定道:“不比陈医师见死不救。” 曾高摸摸下巴,“放心,每年春天踏青都会来看你的,你是喜欢花果还是钱?哦,肯定是后一个。” 罗敷恨恨道:“你不心虚的话回去等着我夜里敲门。” 西极马即乌孙马,有天马之称,四肢修长体态强健,是那种马堆里一下能挑出来的美人。这一匹通体全黑,在她见过的马里算非常大的,血统应很高贵,但这个举动就实在与它的外貌不符了,罗敷有种被不会说人话的动物逼到绝境的感受。 草原上她全靠着巴图尔赶牛羊,这会儿自力更生十分困难,喜欢其长相是一回事,寒毛直竖又是一回事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嗓子让亭子里的谯平听到,他听到了定会出来帮她解围,这时黑马蓦地一甩头,咬住了她臂弯里的花篮。 罗敷吓得立刻要丢掉篮子,不料篮子卡在胳膊肘,上面的草制编织物挂住了绸子,用劲捋下来必然得一手把那张马脸推到一边,这个高难度动作让她倍感挫败。 曾高叹了口气,道:“把篮子取下来,它不会怎么你的,这马经过训练,对生人很谨慎,也许是篮子里的东西让它忘乎所以了。” 罗敷勉强道:“我刚才就这般想的,你过来帮帮我。” 曾高没办法,走到马跟前,视若无睹地替她取花篮。她拍拍罗敷的手臂,“放松,放松。这是军马,不会随便伤人。” 罗敷眼睁睁看着黑马叼着篮子,颠颠地跑回树下翻拱。 “真丢人,你以后不要说认识我。” 罗敷一路疾走,迎面却突然跑来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小孩子,穿过罗网似的木樨花枝和柳树的丝绦,差点一头撞在她腿上。 那孩子跑得太快,身子前倾的厉害,眼看就要栽到前边来,罗敷猛地弯腰拉住孩子的衣服,将倒势扼杀在萌芽状态。 “哎哟,你说现在的小女郎怎么一个比一个像小子,跑这么疯,万一磕到牙父母不得后悔死。” 罗敷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手里粉嫩嫩的一团,还真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丫头,突然被人止住,连气都没喘几下。孩子约莫四五岁,罩着湖绿的小衫子,短短的裙摆上都是褐色的泥巴,她伸手在背后一摸,果然一身的汗。 小女郎不乐意地扭着身子挣脱她的手,小小地嘟囔了一句,又大了些嗓门,字正腔圆地说道: “你不要摸我。”说完,苹果似的脸蛋往右一撇,连耳朵都开始红了。 她说的是标准的官话,声音清脆响亮,倒真有几分小长官的威仪。再看她生的玉雪可爱,杏眼樱唇,梳着仿照大人的繁复发髻,无疑是个爱美的贵族小姐。 曾高蹲下来,端详着她道:“这好像是马主身边带的小女郎,你方才看到她在潭子边上了么?小妹妹,你刚才在看鱼?” 树下这马是和谯平一道来渡口的,说不定是他交好的同僚,因而旬休独自带了家属散心。罗敷一点也没有侵犯他人私有物品的惭愧,洁癖也暂时溜了,当下捏着她的小脸□□了几下,如同揉棉花一般。 小女郎张嘴要叫,她及时地在前一刻放了手,半哄半骗地道: “你下次再这么跑,摔掉了牙,你爹爹可就不要你了。以后走慢点啊,记住了没有?” 她示意曾高继续走她们的路。 小女郎在后头压根不理她,兀自道:“不是在看鱼,我在喂鱼呢。” 两人忍俊不禁,罗敷不由回头,却看见她已蹿到了柳树下的马边上,想拿那个做的漂亮的花篮。 马对篮子情有独钟,叼着它避过了孩子,可对方紧追不舍,跟在马尾巴后大呼小叫。 罗敷停住脚步,皱眉扬声道:“别站在它后面,要抢到前面去。”草原上的牧民都告诫她不要随便到马匹的后面,否则一个受惊就踢了过去。 曾高环顾周围,心下松了松,道:“马主来了,咱们可以不用管了。” 罗敷的目光下意识去找孩子的长辈,却冷不防见左边不远处站了个人。她刚刚并没发现那里有半个人影,这步子也太快了吧。 她扫了一眼,脑子慢了一拍,走了几步忽地整个转过身。 那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打了个呼哨,手指与唇色的对比格外鲜明。他放下左手时,露出的侧面轮廓仿佛春日浸着初阳的泉水,清澈而明亮。 黑马抬起脖子乖乖站好,小女郎眼疾手快地扯到了花篮,欢呼一声,扒着缰绳蹬了好几下,才把自己弄到了马鞍上。男人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往罗敷这里闲闲地走去,好像和她熟识一般。 罗敷不记人脸,但对这普普通通的半张银面具是记忆犹新。她用心记了一会儿这个人的身形,感觉没有多大用处,下次又不一定能碰上,碰上又不一定能快速反应过来。 除了面具之外,她还记得他当时在酒楼里穿的极为素净的宽袖袍,束发的深青冠,和黑到极致的发色。当然,还有他奇怪的化名,从来没听说过有拿郢水作姓的。待了快四个月,她对洛阳风土人情了解了些许,郢水是南齐的圣水,从古至今受南人尊崇,地位高超。 淳于通道:“那花罩女郎用的惯否?” 他嗓音低醇,语调徐缓,听起来极为舒服。 第51章 英雄 曾高当机立断:“我在前面等你。” 罗敷头疼今天是怎么了,这两盏茶就能走完的一段路,被阻了三次,再这么下去她真的回不了城了。 “原来是公子送的,用的十分好,不能更习惯了。” 淳于通道:“不是送给女郎的。” 罗敷眼角抽了抽,礼貌道:“公子开多少工钱?后日我得了空差人送往府上。” 药局的房间是容府整饬的,其它的桌子椅子也没有向她索取一分一毫,是以她认为这个从酒楼里硬搬下来的花罩也不例外,但他说不是送给她的,衍生出的意思不止一个,或许是送给别人的? 他微扬了唇角,道:“不过女郎眼下不用交工钱了。” 罗敷懒得深究为什么,立刻道:“多谢公子了。” “爹爹!”骑在马上的小丫头喊起来,“我们去找容叔叔好不好?” 罗敷瞅瞅孩子,又瞟瞟他,默然一瞬,道:“我今日还有些事,必需赶回去,遗憾不能和公子详叙一番了。” 淳于通随意应了声,走到树荫里牵出马,伸手让孩子把花篮给他。 小女郎抱紧了篮子,漏了点桂花在朝向她的檀色广袖上,花粒被风一吹,又落在罗敷的襟口。 他无视孩子的举动,迅捷地拿到了花篮,之后从袖中摸出一块蓝绸帕子,在把手上缠绕了一圈,递到罗敷面前。 罗敷愣了片刻,看着那先被马翻又被人抢的小篮子,破天荒地没有追究其惨不忍睹的外形。他的手抬在半空,她忐忑地按上那方帕子,在那一线天的宽度里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温热的指尖。 她觉得自己的手是越来越凉了,回去一定要好好煮点什么补一补。 淳于通道:“花篮里有玉簪花,小女曾拿玉簪花糖水喂马,它记得气味,又离女郎近,所以今日才惊了女郎。” 罗敷冷汗道:“这样啊,我不会跟它计较什么的。” 他嘴角笑纹似涟漪在湖面漾开,一双眼在面具底下藏着邈邈星云。 “女郎只需改掉一个偏好,自然不会跟我们计较。” 明显指的是她过分爱干净,不然也不会被马围着转出不来。罗敷摩挲着手帕,看在它的份上就原谅他不栓马了。 她不多说,敷衍地表示赞同,脚底生风地溜到好友那儿了。 淳于通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径尽头,回身面向水榭,垂袖凝视了半晌。 小丫头平时拘的紧,偶尔放一次风野得像只兔子,受到冷落就嚷嚷着要他抱。孩子还小,什么也不懂,他现在才晓得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比这更让人操心。 五岁的小女郎偎在他怀里,软软糯糯地叫爹爹,得不到回应,唤了几十声后便改成了一连串的哥哥,边叫边往他衣领里钻。他不胜其烦地拎了小兔子下来,一人踱上平桥,走到一半却忽然驻足,脚后拖着的小人啪地撞在他膝弯里。 他眉梢柔和了些,嘴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好好走路。” 小女郎精神一震,变着法儿让他开口说话:“啊!哥哥,那个亭子上的字是你写的么?好漂亮,真的呀!” 他俯身道:“去那边等我,晚上带你看月亮。” “你敷——敷、衍我!” 他不再理她,天知道她从哪学的这么高深的词汇,她在走道上跑还是跳,摔下去还是跌了跤,他都不想管了。 小孩子总是会审时度势的,他走出一段距离,她讨了个没趣,自觉地上岸折桂花摆图案了。 淳于通站在平桥中央,敛眸望着从西向东一圈圈推开的波纹。站在上面的人看久了水面,就好像自己也跟着粼粼的水流一起飘到远方,一根茅草、一朵落花都似沉在水底,所见的惟有浩淼的河水,明明澄澈至极,却倒映不出清冷寂寥的秋光。 他从那无尽的循环流动中回过神,倏然正眼道:“你还是陪侍郎千金罢,我已经有一个麻烦可奉陪了。” 谯平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卞公在南安不见得过得不好。” 他阖上眼,平静道:“他过得好与不好,现在于我已无多大干系。” 谯平欲劝他,只听他接道: “我初见先生时只比初霭大两岁,许多事情其实已然记不得了,便是先生当年的样子,我也记不清了。” 毕竟到如今约有十年的光景。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走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从不觉得时间过得快。 谯平转而道:“南安那边虽不放卞公走,应该也不会为难他,越藩做事非常谨慎。” 淳于通道:“他真要谨慎,就不会让我查到太医院头上。” 第51节 谯平无话可说,还是开口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也并不是没有底气而为之。” 淳于通笑道:“明洲越发细心了,何时喝你的喜酒?” 谯平答道:“祖父不是很赞成我,还需要点时间,可这也不算坏事。” “他不会是中意故交的远房亲戚?这扯得也太远了。” 谯平无奈道:“微臣不说了。” 他不说就真的不再说,淳于通静默了许久,方道: “说起来,我的字还是先生取的,可我注定要负先生。” 何止是取字,写字都是方继一手教出来的。寒冬腊月托着极重的瓷器,只穿单衣,跪着一笔一划地用篆体默华严经,错了一个就重头来,往往练的满头大汗。此是先生所谓寒门练字之独法,彼时冷到了心坎里的常规,他回想起来,只觉少时大不省心,不愿多练几遍。 他十二岁始加元服,冠礼上大宾为他择了新任州牧呈上的字,旁人但闻是圣上惠赐,却不知先帝如何有愧于他。越藩软禁了方继,不可能认为手上有一个曾经与他情谊深厚的恩师他就会退让,南安软禁的是当朝有权分抚直隶的三品大员,是考满回京、有望青云再上的州牧大人。越藩不敢正面与洛阳冲突,对待州牧依然面子上礼让三分;但河鼓卫直接扫了一遍京城里的暗线,后果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洛阳和南安势如水火,撕破了脸再不能风平浪静。 他想总有这一天,他庆幸记不得那许多少年时的事。 妙仪见谯平去了半天,耐不住性子走到平桥上,打断了沉默。 淳于通笑吟吟道:“明洲好眼光。” 谯平致谢,温和地看了妙仪一眼,妙仪立即明了: “打扰公子谈话了。” 这时在木樨树下玩的小丫头往这边瞧了瞧,迈开腿一溜烟蹦过来,仰着脸绕着妙仪转了几圈,攥着她亮闪闪绣金线的裙子摇啊摇。 妙仪低身摸了摸孩子软软的头发:“这是公子……?” “舍妹被家里宠惯了,女郎莫怪。” 妙仪露出两个酒窝:“小妹妹真漂亮,多大了呀?阿姊要怎么叫你?” 谯平答道:“刚过五岁生辰。” 小女郎躲在她裙子后冲她哥哥眨眼睛,大声道:“阿姊叫我云云……名字好难写。” 淳于通道:“随便怎么叫。” 小女郎彻底不理他了。 妙仪暗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是戴了面具和明洲一起来的,应是身份极高贵的人;她问孩子话,明洲却替她回了,分明是不让她知晓太多。她不习惯深究,他不让自己问肯定有理由,便不做多想。 “阿姊和容叔叔是不是晚上不回家住了呢?是在那个客栈么?带上我好不好……” 妙仪听着孩子的话颊上一红,谯平柔声道: “你哥哥让你在外面住么?他不接你云云怎么回去?” “不同意,但是叔叔带我去,他不会生气的……是吧是吧?”她一个箭步奔到那袭檀色袍子跟前,故技重施地晃衣角。 谯平看着她长到这么大,对她跟自家妹妹差不多,禁不住她撒娇,向淳于通道:“明天来得及么?” 淳于通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半夜她睡得沉,怎么颠都不会醒。”意下竟是在卯时朝会前直接骑马赶去承庆殿。 谯平心中倒有些敬佩他带孩子的功夫。 最终,他说道:“我和妙仪先去定房间,云云在这里,让哥哥带你逛逛。” 淳于通难得出来,随他到平莎渡不是简单的散心,晚上不知还要秉烛夜谈到几时。宫中的事没说完,他看自己有约,不好长留,就顺便携了小尾巴趁旬休一路跟到城外。 他扶妙仪上马,南齐风气开放,人少时共乘一骑也算不上太出格,何况是他心里定下来的女郎。马走的慢,妙仪靠在他胸前闷闷道: “是什么朋友呀?” 他轻声道:“宫里的。” 妙仪瞬间明白了几分,惊呼道:“那,那个孩子就是……昭懿长公主?还这么小!” 他点头道:“小公主年幼失孤少恃,幸而有兄长把持大局。” 妙仪抿嘴一笑:“名字真的很难写么?” 谯平道:“上初下霭,初生云气,小孩子确实挺怕写出来的。上次还见她不好好练字,写着写着最后一个字就变成了云。” “所以就叫云云?”妙仪忽地想起一事,“……不用避讳么?” 谯平道:“今上出生之时先帝就下旨,百姓不需避讳,他自己也不在意。” 妙仪斜睨他道:“明洲,你把陛下说的很……” 他轻踢马腹,令速度加快:“他对这些事从来不在意,不要担心你没跟他见礼。” 妙仪见他这么说,一颗心放了下来,计划着晚上怎么让他多陪一陪自己,讲讲他家里的事。 丑时二刻,开阳大街。 经过严苛训练的西极马脚力甚好,马蹄又十分轻,在黑夜里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街上空旷,城北的商铺刚刚关门,熟睡的鼾声从住坊里飘出来,在簌簌风声里隐约可辨。 王放在半路驻了马,待上片刻继而缓辔向前。怀里的初霭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到速度的变化,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到家了么……” 王放“嗯”了声,左手放开缰绳在她身上有节奏地轻拍了几下,孩子又睡过去了。 他朝右方一条小道行去,路径弯折几下,尽头便能看见皇城的西侧门。 第52章 气息 侧门处守着头发花白的陆都知,揣着蜜水挂着串风铃,佝偻着腰恭恭敬敬地接过小公主。他动作熟练轻柔,所带物品齐全,仿佛做过好几次守门接孩子的差事。 王放道:“阿公将她带到沉香殿里去,她半途醒了也不要紧,拿手一蒙眼就行了。”说罢调转马头,不顾刘太宰焦急的目光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里。 刘太宰喃喃道:“陛下一定要在寅正前赶回来啊……”手上拉出系在腰上的风铃一摇,正欲睁眼的小公主就留在了梦乡里。 马打了个响鼻,街坊屋中寥寥的几点灯火,越发显得夜色沉暗。 平地风来,蚕食桑叶似的动静在他身后如冰雪般慢慢化开,可想象两路人马从左右翼抄过来的情境。 王放拂袖,袖中鸣镝呼啸着朝前射出去,箭头爆出一朵刺眼的白花。 而后他回身,明晃晃的剑光刹那间就到了眉心。这一剑极快,剑光后的蒙面刺客气势汹汹地要置面前的人于死地,然而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一根银丝绕过了那柄窄剑的刃,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劲风推到了他喉结下方,对方只要一用力,他的脑袋顷刻间就会飞出几尺远。 刺客存了死志,手臂骤然发力,背后的同伴一齐扑了上来,其中一人看到那根银丝,手上不由顿了一霎。王放足下一跃,银丝如蜻蜓点水触到先一人的脖颈,又流畅自然地甩了几个弧度,弹指间解决了关键时刻犹豫的生手。 黑道上的兵器竟是出乎意料地好用,那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刺客捂着脖子瘫倒,指缝里喷出大量的鲜血,哼也没哼一声地不动了。伤口极小,但动脉找的精准,毫不费力地就让人上了西天。 一大片火光蓦然亮了起来,手持火把的五城兵马司将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河鼓卫也押着几人浩浩荡荡地从人群中现身,缁衣上溅了些许血渍。 王放朝指挥使点点头,暂存的四名刺客一时互望几下放弃了目标,鹞子似的翻上了墙头,飞速地消失在绵绵屋宇上。 指挥使跪禀道:“陛下无恙?臣等来迟死罪!都尉府已在城南布好阵势。” 王放一手安抚着受惊的马,冷冷道:“不必了。怎么审雨堂忽然招了这许多新人,盯梢都不会,非要朕再回来给他们一次机会。做个样子给他们瞧瞧如何盯人。” 指挥使愣了愣,自己下午得陛下默许命人设了追捕网,按陛下平日的性子必定不会放过一人,难道今日另有缘故? 他试探着上前轻声问道:“陛下……这六名刺客是第二批从南面入京的?” 王放掐着时间回宫,跨上马扬长而去。 没有得到只言片语暗示的指挥使一头雾水,闷闷地传令让人跟踪逃走的刺客。 马蹄重了不少,他摘下面具,一路奔回沉香殿。守宫门的认熟了这张脸,急忙问安放行。 王放一字不发地进殿,亲自洗漱后换了朝服,所用不过二刻钟。暖阁里孩子咳嗽了几声,他凑到榻边看了看,掖好被角便出门候着卯钟敲响。 司礼监官樊七随侍一旁,压低了嗓子道:“世子方才进宫了,说等陛下下朝。” 王放边走边道:“让宣泽留字罢,今日事多,至早到巳时。” 樊七应是,后头小黄门正是殷勤的时候,一溜烟跑去了。 他的预测有如神助,果真等到巳时一刻才散。他在朝上向来少言寡语,到最后大致得了个刚愎自用的名声。末了那些滔滔不绝的臣工们好容易觉得渴,嘴皮子讲不利索了,他则特意把存了两时辰的话全都倒出来,看两三个老臣对着柱子要撞不撞,觉得很快意。 京官们大都话多,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能忍则忍,反正能说的人约莫都不能做实事,能做事的人都不会扰了他的清静。 王放回到沉香殿,将睡眼惺忪的小公主扔到自己宫里的书房。流玉宫的宫人见了他,一股脑地跪下请罚。 掌事宫女希音自责道:“是奴婢督促不周,以后一定让公主按时起床做功课。这阵子公主嗜睡,有时会睡到巳时,奴婢们看着就松懈了,也不敢叫醒公主。” 他说道:“让她今天开始抄楞严经。” 希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今上是要小公主磨练磨练心性,专门捡着冗长又无法弄懂的东西让她抄写。 王放又道:“中饭……” 初霭一下子清醒了,抱着他的腿嗷嗷叫唤:“爹爹不要!” 希音和一众人等吓得慌神,只听今上接道: “还有晚膳,都用点清淡的。” 初霭呜呜咽咽地哭回书桌去,搬了小凳子,一面摆纸笔一面说:“嬷嬷端水替我洗脸……皇兄要我马上抄呢!” 王放道:“那便开始。”后脚已出了流玉宫。 希音叹了声,拿了棉布巾沾了水给她先抹了抹小脸。孩子的睫毛又细又软,擦在掌心里,她不由就柔声道: “小公主,爹爹不可以随便叫的,殿下幼时分不清爹爹和哥哥,可是现在殿下长大了呀。” 五年前先帝去世,公主在那之后两个月才出生,一直是今上在养着,是以她学了爹爹这个词就不停地对着今上用。开始今上还不怎么管,直到禁中漏了些风言风语,他才明令公主改称。 “可是昨天晚上皇兄还说我没长大呢。” 希音握着她白嫩的手指头无言以对。 方琼至书房明水苑已两个时辰半,等的不耐烦,翻出账本一页页地审。 王放屏退侍从,坐到书案后倒了白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道: “你今日不回府?” 方琼放下账目,脸色有些不好看:“你上朝前,放走了几个审雨堂的刺客?” 王放道:“杀了两个。” 方琼撑住额角:“十九郎,你这也太明显了。” 第52节 王放道:“什么明显?” 方琼最看不惯他懒得说话的陋习,讽刺道:“你恩师蒙你这么做,可是又危险了一层。” 他当街在这么多人的围堵下放走了刺探的人,只派了河鼓卫追去监视,就是告诉雇主他顾忌着人质。指挥使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南面来的刺客,连下属都直觉不对,他倒好,避重就轻,嘴硬的不行。 王放道:“原来你清楚是南安那边的雇主。” 方琼倒抽一口凉气,他不过年初离京两月,这人脸皮着实又长进了。 王放一双眼生的青出于蓝,当年惠妃便是凭它专宠于御前,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心一抖,猛然掉进了深渊里,却万分不愿脱身。然此时他拿着这双眼送出丝毫不匹配的惊讶目光,方琼恨不得自己瞎了。 他只好败下阵来,道:“你把那玻璃蚕丝拿出来给我看眼。” 他晓得王放不能忍受寝宫里任何除了他妹妹弄出来的污迹,这厢又是沾血的不详利器,不便见光,交给别人不放心,他很有可能就带在身上,换朝服的时候没有取下来。 果然,王放起身到屏风后换了常服,出来时理着领口,右手多了个用特制绸缎包着的东西。 方琼接过打开,对着光细细凝视了一番,心里颇有定数。 “上面淬了毒。” 王放悠悠然喝水,“没淬毒我拿来做甚么?” 方琼道:“我去察了那两个刺客的死状,你若是见了肯定睡不好觉,均是四肢歪斜,面容扭曲,极其的不对称。” “辛苦宣泽了。” 方琼往常话不多,但到了表兄面前走投无路,硬生生被逼得反其道而行之。 王放道:“这种兵器并不多见,然而在审雨堂这种一流杀手组织内非常通行,用过才知确实有通行的道理,既省力又做的干净。” 方琼心道他定是只关注干净二字了。 “按常理,从前颈割人头需要掌握好力道和速度,太深了阻碍就大,不方便及时撤回来,太浅了不能破开喉管,全取决于手上。我抛出银丝的时候,却感到它接触到人的皮肤就往里嵌,如同磁石一般。今早是我第二次试这玻璃蚕丝,前一次倒没有察觉,王敬的尸体亦仅仅缺了脑袋,其他如常。” 方琼想起了他第一次碰是在何时。当时年轻十岁的卞公提着面摊里发的篮子,带着两碗素面去寻他在城南的别苑,顺路欲查查隐藏在惠民药局里的暗线。 州牧抄小道经过曲折的巷子,丢了一双筷子一囊水。筷子被他当做凶器杀人了,水被他当做礼物送人了,当然,他还有违圣人之德地向被救的人索要了水囊的钱。钱袋在那天交给方公子,作为出售莫辞居花罩的低价报酬。 “说来,你那张面具做的还挺像,我记得先生离京时的样貌……跟你做的差不多。怎么,你和明洲说你记不清了?要不管先生了?” 王放的眉眼倏地冷了下来。 方琼唇角一挑,道:“明洲想到你可能是以自己作靶子引一帮刺客上钩,在你回宫之后就赶到现场了,正好遇上我。方将军把未婚妻一个人丢在城郊,只留了封短信……说你什么好呢。对了,你晚上拉着他谈到亥时多?” “你消息甚灵通。” 方琼眼看要冷场,收起玩笑之心,道:“和我从头说说这事罢。我消息灵通,毕竟只是商道上的灵通,比不得你们官场上人心浮沉瞬息万变。” 王放眼眸澹静,鸦羽般的眉蹙了蹙,淡淡道: “人心怎么会瞬息万变?所有念想不都是当初就萌生了,单是有些话藏着没机会说出来而已。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说的像是本心之变,我只认作本心之现。” 王放望着他道:“你知道霍乱过后挖出来的官员有多少?三百一十二个,我让卞巨去逐个处理。 太.祖父、祖父、父亲三朝都太过仁慈,可我不是他们。这其中涉贪官员大都做的不明显,但如果不是尽早查出来,势力就无法遏制,到时候不是砍几个脑袋就能结束的。” 方琼不假思索道:“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和卞巨明面对抗了。” 王放道:“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想的,我做东朝时看不惯他,现在还是看不惯,先帝竟容了他二十多年,当真好雅量。” 方琼道:“你是在说他命硬,一大把年纪了还耗着不安分么?” 王放摇头道:“我们家个个身体康健,只有被自己克死的份。” “这话你也能说得出来……” 方琼深吸一口气,道:“好罢,你清高,看不惯的人多;他命硬,得罪的人也多。” “事情还是从州牧考满回京开始。”王放转着瓷杯,“州牧在其地九年,从南安带出了一沓名册,上面有越藩拉拢的党羽,却缺失季阳府一干人等。” “你得知此事,便令河鼓卫秘密潜入南安,护先生周全。” 王放沉默半晌,方道:“我早知晓先生不愿离开,谕令出去,只是让自己不那么惭愧。先生顾念太夫人,是个孝子,除此之外,他不想再见我了。” 方琼知道这话也只能对他说了,就宽慰他道:“你想多了,你那时才多大,表叔御极三十二年,深知其中利害,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心中却想,从七岁到元服,那五年之内,令少师对东朝影响有多大,只怕王放自身才明白。先帝为东朝请了一位好老师,可惜没坚持到最后,镇国大将军谋反一案对他打击太大了,卫喻做了那么多年吏部尚书,还不是说伏罪就伏罪。 “河鼓卫迟了一步,州牧想办法把东西送到了卞巨手上,掉头回程;而同时卞巨高估了那册子,以为名单是全的,派人加急请回了州牧,将他软禁在越王府中,此事做的极为隐秘。” “缺失了季阳府一干人等,你就想出个偷梁换柱的计策?” 王放肯首道:“那册子上原本记了糜幸,我临时临摹了一份,用墨浓淡都是一致的,只是特意把汪知州漏过去。” 方琼心思疾转,立时抚掌笑道:“然后你扮成卞公下到邹远,骗了县令叶恭执。” “糜幸是越藩在京周围较大势力,暗卫上报,那名册他居然也有一份,还是亲自着笔。” “越藩这是糊涂了么,虽然远隔千里需要掌控大局,可把这东西给别人,亏他想得出来。 真真是太阿倒持。”方琼叹道。 王放道:“有他的道理。糜幸品级不高,但知州的实权很大,他又在抚州多年,人脉很广。据我所知,糜幸十二年前结识的越藩,也算是个推心置腹的下属。” “因为推心置腹,因此糜幸知道了名册半路被截。此时方继不去都察院交接,却去了他的辖地抚州,他会觉得仅仅是为了探查时疫民生?” 方琼轻叩桌面道:“当然不会。糜幸此人胆小怕事,十有八.九是认为名册是被越王截的,他的老上峰不敢动三品大员,只敢打册子的主意。右副都御使大人来此,是要拿他这个线头开刀,兴师问罪来了。” “还有一点,他想和我商量商量,阵前倒戈,如此才并未在我来之前彻底毁掉证据。” “听说汪知州给你摆了一桌子佳肴,还请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女郎?” 王放道:“菜是挺好的,人就不说了。” 方琼无语,道:“行,是相貌平平的女郎,弄得你没兴致。” 对方慢条斯理地颔首:“嗯,没兴致。所以让他一个人罚了两斤醉中仙,之后让金吾卫把他在门外晾干,丢到养病坊了。” 方琼一时间感慨万千。 醉中仙不是什么好酒,售价便宜,却最易喝醉。酒后吹风,再去病气杂芜之地,明摆着要他染上霍乱,眼睁睁看着身体陷入疫病。 “他既准备了好菜,酒倒吝啬。” 王放好心地替知州辩解:“你误会了,酒是我自带的,你们商铺里有折扣,那掌柜后来还送了我一罐子浮紫,这个你晓得。” 方琼扶额道:“你下次至少给个收茶价钱,我们要亏本的。” “我和你府中陈医师原话说过了,她没转达?” “算了,你继续说。” “糜幸没有见过真正的方继,所以他白请了一顿饭。” 方琼插道:“你那面具真的挺像的。” 王放刺了他一眼,道:“糜幸事先察觉不好,把册子慌忙交给了邹远叶县令。糜幸对叶恭执有知遇之恩,但平日交往也不密切,糜幸知道方继不是越藩的人,他却完全颠倒。” “叶恭执认为方继在南安九年,早被越王收买了,因而州牧送他价值极高的见面礼。” 王放点头,“我给叶恭执的册子上没有写糜幸,然而他清楚糜幸的大名应在其上。” 方琼接道:“那时糜幸已经快不行了。” “不错。州牧顺着知州追查到县令,叶恭执见到了没有糜幸名字的假册子,联系知州眼下半死不活的情况,自然想是糜幸自己把名字私自划掉了,被州牧发现。州牧需要交差,此次必定拿糜幸上去顶,谓之弃卒保车。” “名册在县令那里,县令想必夜夜难以入眠。” “叶恭执甚识时务。” 方琼问道:“他怕祸事把册子给你,你就不善后了?” 王放道:“我不是让你路过颍州?” 方琼隔着薄薄的绸子摩挲着那根银丝,白色的钢线上只残留着几小滴殷红的血珠,可推知当时使用它的人手法轻快至极。而他把匕首插入县令胸口的时候,手法比这亦慢不了多少。 两人都未开口说话。接近正午的阳光洒满了整个书房,墙上的字画舒展着纤纤兰草,一室君子风度里,坐的却是冷心冷肺的人。 良久,王放先道:“隔了三个时辰多,这血附着在银丝上还未干,颜色也未变深,加上按你说的刺客死状会让我睡不着,那便交与袁行去看。” 方琼道:“河鼓卫与太医院有联系了?” “人手不够。该他们负责的,但总找不到合适的人辅助。” “你觉得这兵器淬的是南海的毒?袁行身为左院判,处处针对司严,暗地里应琢磨了许多南疆药物。” 王放淡淡道:“人尽其用,用不了就换掉。” 太医院水深,是为数不多的能接触内外两朝、禁中官邸的机构,他早想着清理一遍,寻个由头将自作主张的袁行调走,恢复因司严犯事而破坏的平衡。 “我那王叔居心叵测,劫人动静小,京城若爆出朝廷命官半途被迫返程的消息,他等不及各地响应,就要学张楚来拆我这阿房宫了!” 他冷笑一声,“假州牧平安抵京,王叔就与我心照不宣。他开始收在京城的网,雇了审雨堂的杀手自剪羽翼,目的是不让接收到的消息传到任何人耳中。看样子他钱到用时方恨少,除去王敬,洛阳所存一共二十九个内线,杀手解决了三分之一,河鼓卫又帮他清了相同数目,剩下能逃的都逃回去给他上香上供了,你算算他赚了多少。” 方琼饮尽温水,无奈道:“自是少花二十个人的银子。在审雨堂光买一个中等杀手就价格不菲,我听闻围上你的那一群都是生手,看来你王叔积蓄见底了。你不必这般锱铢必较,自己不缺银子,倒看不得别人缺银子?” “来的新进刺客没经验,这批人马的领头人目的十分简单,看到我去而复返,才忍不住动了手。” “他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要六对一,拿着你的首级邀功晋升?真是美好的画面,请容我设想一下。”方琼言出必果,阖眼微笑。 王放也笑得开怀:“你可以分开来算,例如每一个部分值多少两黄金,最后加起来还须翻一倍,因为他们不是每个人捧着单个的眼睛鼻子去邀功的。” “遗憾的是他们事先抹了药,脸肯定不如生前好看了。” 说罢,二人皆觉有理。 王放想起一事,随口道:“让秦夫人尽快把司严口中的解药弄出来。” 第53章 取暖 方琼摸摸下巴,道:“阿秦最近事多,可别忘了这茬。” “她眼神不大好,针灸不行,诸事不熟,之外就尚可。” 方琼忍他很久了:“好歹她有个好师门。” “如果不论亲戚的话。” “……说来,你见过她三次了,莫辞居、邹远、巷子里,她都没能记住你一张脸?” 王放道:“印象是有的,不过我也不苛求她立刻认出来。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这就是一针见血的评价了,方琼想夫人记性差到这个程度,真少有啊。 “你等我下朝就是说这些?” 第53节 方琼道:“中秋后正好旬休,旬休过后又逢老侯爷寿辰,他想让你过去凑个热闹,说好些时日没有瞻仰圣容了。” 王放嗤笑了声,指风拂响案上银铃,命隔得远远的左右把折子搬过来。 “莫说是你,我也是不信的,老爷子要瞻仰我都替他瞻的眼花。” 王放回忆了片刻:“伯伯身体好些了?我过去就是。” 方琼叹道:“好什么,人老了,总归是那样。” 王放笑道:“宣泽,他又催你了?” “不急,你还没被底下那帮大臣催呢,老爷子自是要先为你鞠躬尽瘁的。” 他眼睫一动,抬眸道:“叫他们催罢,反正与我听不听无关。倒是你得上心了,侯爷要我过去,无非就是那几样事,你想好了尽早和我通气,免得对质时出错。” 方琼的语气忽地郑重起来,斟酌道:“我怕你不肯去,才待到现在。然你愿来,对我们来说便再好不过。” 他心里终于落下一块大石,站起身极快地不辞而去。 刘太宰受了小公主恳求,早早来到明水苑大门外,宫女黄门纷纷让道,他遂一路无阻地至外殿待入。 方公子与他擦身而过,他弯腰行礼,公子却行色匆匆地走下台阶,唤了长随乘车离宫。司礼提督年近古稀,眼光却老而弥辣,一瞟辄知他心事如潮。 刘太宰进暖阁里时,座上人已丢了一叠奏章在地上,都是得了圣眷的。奏折一本本往上摞,塔似的磊得整整齐齐,笔直地伫在案旁。这是今上做东朝时留下的习惯,言官谏了多次,总成微风刮过。 “阿公何事需禀?” 王放一目十行地扫文书,扬手间地上转眼就又多了一堆白色。他动作迅速,那么短的时间内根本就像是每一本只看几个字而已,然而朱批也给足了上书臣工面子。 他一面批一面问道:“宣泽回府了?” 刘太宰怕打扰他,勉力压下咳嗽,缓了一会儿方道:“公子应是回府交差了,陛下答应他要去端阳侯府?” 王放面容沉静,停笔道:“上次去祝寿还是五年前,阿公记得罢。老侯爷身子是好不了了,我理应去探望探望。” 刘太宰垂首应是,慢慢道:“陛下想去就去吧,宫中无人会拦了。” 王放重重合上最后一本奏章,将它扔进框内留中。 “阿公可知这上面写了什么?我倒后悔应这桩差事了。宣泽打的好算盘。” 刘太宰咳了声:“老侯爷如何打算的?” 王放沉思片刻,只道:“没什么打算。 ” 刘太宰知晓今上言及旧事心绪不佳,便转而躬身把小公主偷懒的请求陈于御前。 王放以手抵额道:“都知以后无需再向朕提。” 刘太宰即垂了眼,应诺退下,使了个眼色召来樊七。他前脚方出门,却听王放在后头不高不低地追了一句: “都知身体不适,且先歇上几天。” 樊七补了缺,待到孱弱的老人踏出明水苑,小心翼翼地续上茶,道:“陛下,卫婕妤传话来,说好些日子未见圣面,在银烛斋备了小宴,不知陛下晚上可忙于国事。” 王放啜茶道:“你们这些司礼秉笔,应向她好好学些手段,消息灵通才是正紧。” 樊七只得应是,今上又道:“朕一封批过的折子还未送出,婕妤倒比你们手脚还快。” 樊七撑起一副笑脸,温言道:“陛下,今日仿佛是卫婕妤生辰,她思念陛下也是人之常情。” 王放将那杯茶水朝地毯翘起的边上倾下去,看着卷起的细毛服帖在地,唇角微扬:“常情都常到国事上去了,朕有兴致让她红.袖添香么?” 樊七侍奉已久,揣度今上还真有可能有这个兴致,果不其然地得了一句:“循时摆驾。” 当晚,西宫银烛斋好风如水,烟波濛濛。临水的楼阁中只漏出几星琉璃灯火,衬得夜景隔纱,月色撩人。 卫清妍薄薄的宫裙进了风,丝罗带飘出了身旁打开的花窗,她轻轻抬手捻起,却触到了一另只温热的手。 她温顺地坐在小凳上,任自己玉雕似的柔荑被对面倾身过来的男人握住。 她在这咫尺的距离里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眼睛,柔和轻悄的目光又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敛了羽睫。红晕一点点地漫了上来,隐在发间的晚山黛色浅浅,更衬得白玉般的面颊染出珊瑚艳色。 小桌上几样清淡菜肴,一壶陈年桂花酿,均是民间饮食。 “臣妾替陛下斟酒。” 卫清妍执起壶,姿态娴雅地往杯中倒入琼浆玉液,犹如一幅举世无双的美人画。 王放淡淡欣赏着这幅画,手中的柔荑欲抽离,却被他使了两分力气攥住。卫清妍侧过宛若月下盛放杏花的面容,低低唤了陛下,顺势将那酒壶“啪嗒”一松,身子一软便滑到了他怀里。 女子愈发羞赧,葱管似的指头压在男人的袖口,凉凉地沁在肌肤上。她颤颤抬眼,秋水盈盈的波光好似要将人溺在那一泓泉涧里。 王放略略低头,目色也如夜色笼着烟气,在她垂下的发上仿佛微醺地“嗯”了一声。 卫清妍注视着他风华粲然的容貌,眸中闪过一丝俏皮,纤手点了点他的喉结,沿着脖子平滑的线条一路向下,掠过了领子下形状优美的锁骨。 王放握着她的左手,慢慢地划到腰间的丝带上,卫清妍埋在他的胸前不敢再动,只是闭目咬唇,心跳得极快。 “婕妤这里燃的是什么香?” 卫清妍呼吸着他衣上清新的露水气息,有些懒懒地道:“是陛下赐给臣妾的流珠香,臣妾今日第一次试着用……陛下喜欢么?” 王放温香软玉在怀,笑道:“喜欢。”见她笑颜如花,端的是倾城难得,又压低了嗓音道:“朕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卫清妍贴着他蹭了蹭,半是推拒半是迫切地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王放道:“你说去榻上?” 卫清妍愣了愣,随即烧红了整张脸,伏在他肩上佯作咬了一口。 他打横抱起她,大步往里间走去。 侍女早已备好熏香热水,三支烛火在架子上跳动,清澈的月光驱散了房内的昏暗。 卫清妍双脚落地,环抱住他的腰,开始解他的外袍。 王放转了个身,将她一把推入帐中,自己站在榻边三尺远。 卫清妍立刻感到气氛不对,慌忙探出帐跪在他脚边,期期艾艾道:“陛下……” 王放柔声道:“阿妍莫要怕。”手中已多了一枚银剪,闲闲地在蜡烛的光晕里剪了几刀。 他剪烛的手在橘色的辉芒里显得肤质柔软,正如他的声音。剪刀在修长的指间灵巧地旋转着,而后一拂广袖,那仅有的三支烛火就倏地灭得一干二净。 月光冷冷地洒满室内。 卫清妍自知瞒不过,伏首恳求道:“臣妾逾越,请陛下责罚!可陛下不能……” 王放的眼神如利刃,慢条斯理地在脚畔匍匐的人身上碾过去。他不紧不慢道: “不能什么?” 卫清妍下定决心,咬牙道:“陛下莫要忘了卫氏,清妍求陛下万勿宽赦有罪之人。” 王放忽地一笑,俯下身用剪刀抬起卫清妍如雕如琢的下巴,徐徐道: “婕妤识得大体。谁是有罪之人?” 卫清妍字字清晰:“端阳候。” 忽地只见一缕血丝从美人的下颔缓缓滴落。卫清妍用尽全力堵住将脱出口的尖叫,抖着手摸到了一道狭长的伤口,颊上瞬间血色全无。 王放微叹道:“婕妤又何必如此。朕本以为你已经忘了,旧事重提,原是那些迂腐的老臣才不得已做的事。” 卫清妍双目含泪:“陛下能忘记么?”她哽咽了两下,语声铮然:“陛下能忘记卫氏一百七十三口是怎么一夜之间全被灭杀的么!当年端阳候作伪证保下宋家庶子、促成先帝错断的作为清妍绝不敢忘!” 王放只剩冷笑,道:“消息来得倒快。不过朕无暇陪婕妤回忆往事,婕妤知道的不比朕少,但也绝不比朕多。至于卫氏当年如何,婕妤当朕也被外逐出京了么!” 卫清妍不甘心道:“陛下……那是陛下的外祖家啊!陛下的母妃——” 剪刀已然抵入皮肉三分,卫清妍心中发憷,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委屈使她委顿在地。她细细抽泣着,泪如泉涌,指缝里流出了刺目的红。 王放冷眼看着那滩血迹道:“你是卫家的庶女,朕保你一命又升你作个婕妤,已是做到极致。” 卫清妍拭了泪,摇首低笑道:“臣妾知道。” 王放的目光越过窗外平静的湖水,道:“望你真的知道。”说罢,把银剪一撤,鲜血顿时沾满了刀柄和手指。 他绕过卫清妍走到榻前,掀开丝被,地上蜷缩的人眼睁睁看他在空中平举着手,血液一滴一滴,落在榻中央洁白的棉布上。 王放的指骨格外匀称,她的血在他光洁的指甲上红得妖艳,像在这秋夜里凌空绽开的一朵早梅。 卫清妍凄然合目,她知道他从今以后再不愿碰她。今夜她丢失的不只是少的可怜的情谊,还有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自尊。 王放不知何时来到她耳边,做全了耳鬓厮磨: “婕妤要明白,朕从来就不是念旧的人。” 他扬手将散开的外袍丢在地上,径直离去。 * 樊七等待多时,见今上神色冰冷,便知卫婕妤出了事。这卫婕妤原是尚书千金,小时候跟着女眷见过几面圣颜,今上纳妃时又跟着寥寥几位佳丽一同充了后宫,因端顺太后的关系,圣眷一直昌隆,今日不知怎么拨了逆鳞,竟惹得今上深夜回沉香殿安歇。 樊七拿来小黄门手上的披风要给他披着,今上却不欲让人碰到一片衣角,只吩咐准备好热水沐浴。好就好在樊七动作奇快,沉香殿里引入温泉,凿地为池,本也十分方便。 王放留下樊七问道:“今日世子是否直接离宫?” 樊七想了想道:“世子是直接出景华门的。” 景华门在西,是距西宫最近的门。 又道:“陆提督看到小宫女跑前跑后失了礼数,还教训了几句,说宫女不便与外人搭话,赶去领罚了。” 王放示意他退下。 宫内尽知今上作息规律,晚不过二更睡,若过了就整夜不眠。王放坐在案前等着又一个长夜燃尽,刘太宰不放心,端着点心沉默地陪侍。 王放道:“阿公回去躺一躺,我无事。” 刘太宰摇了摇头,白色的眉梢一挑:“陛下睡不着,也需眯一会儿。” 王放望着月亮道:“马上就到中秋了。” 刘太宰见他语气清恻,搜肠刮肚一阵,哑声轻唱道:“嗯……月既没,露欲晞,岁方晏,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摇头晃脑,正是在今上小时候过节逗他的场景。 案后传来声笑,王放撑着头,和从前一样边打着拍子边说:“我没有玉璧,阿公。” 大概人年幼时总喜欢这些伤春悲秋的诗词歌赋,以证明自己不是个小孩子。刘太宰腰背疼痛,又剧烈地咳起来,王放揉揉太阳穴,传召御医送提督回去。 晓星已亮,王放灭了灯,借熹微的天光看着掌心的玉佩。玉佩不大,样式简单,晶莹剔透得能滤出一汪碧水。这是方氏做玉石生意时弄到手的最好的料子,老侯爷当做生辰礼物送了他。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到侯府里去,伯伯比父皇还要疼他,因为他喜欢看他们打算盘,不管多复杂的手法都能过目不忘,连宣泽都没有他速度快。 但后来,镇国将军府和吏部尚书府因谋反被抄,牵连官员无数,他最敬重的先生也被一纸诏书放去南安,一去就是九年。他与端阳候的关系在诸事发生后,实则远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融洽。 方琼的意思他懂,用一个卫清妍反激他坚定决心,可是这么多年,他未免也太不放心自己了。他最恨的就是食言,也从未不践诺。 今日的最后一封折子上,言官上谏:商贾参政,绝非益事,外戚祸国,自古犹然。愿陛下收贩盐权,以正纲纪,以防祸事。端阳侯府势大根深,没有默许,哪个出入官场十几年的御史敢递上这种论调?方氏终于忍不住了。 第54节 王放扣着玉佩,“咚”的一声扔进了盒子里。 中秋佳节既过,侯府盛情之邀,不可不去。 * 罗敷收到了端阳侯府的请帖。 小厮上门来的时候,她正在研究那坑人的南海奇毒。明绣一字一句念给她听,老侯爷五十五寿诞,广迎亲朋好友、知交贵客前来祝寿。罗敷立即认定是曾高开后门给了她一份,方府占地甚广,她一个零头也占不到,多一个不多。午饭时一问,曾高道是公子请大使夫人前去,亦让老爷子看看成果。 罗敷心想看什么成果,看帝京的惠民药局之前死了个人,现在又牵涉到朝斗了么?要是解药的话,还差得挺远呢。 右院判司严稳稳地坐在他的位置上,装了假药的小黄瓶稳稳地放在炼药房的桌上,稀奇古怪的南海药方稳稳地贴在她卧室的墙壁上。 第54章 新家 几天钻研,罗敷大致得出了几味主要的药引。她自认为天赋平平,是师父逼迫的紧,让她口头上能把药理甚至每一本书的错处倒背如流。她不擅长针灸和外伤,但遇见配药就兴致盎然,方琼把司严之事托付给她也不算找错了人。玉霄山一脉传承数百年,所积累的经验和当世失传的古籍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罗敷未学到十分之一,修书给山上留守的仆人,托可靠的人运书来京。 原清河郡王府的家奴散落各地,时隔几十年依旧忠心耿耿,罗敷用着她师父的人,略觉惭愧。总之她要加紧一些,看能不能在七天内完成任务。 罗敷在山上待久了,性子较为安分守己,最近繁多的事端叫她老是忧心寿宴会出点什么意外,不过到时候和曾高一起躲个清闲,吃吃不要钱的糕点,还是力所能及当仁不让之事。 中秋节罗敷哪也没去,郁闷地待在药局做任务,曾高前一天就撇下她回了城北,妙仪倒是请她过府小聚,她自然推说没时间。 天公不作美,雨下了一整天,家家户户看不到月亮,令她多少平衡了一些。 八月十七晴空万里,长青坊的端阳候府开门迎客。 客人来自四面八方,有一大早抬着大箱寿礼远道而来的富商,有空手只凭一张帖子进门的寒门士子,紫袍金带,青衫木簪,竟是各类人都有。礼物的来源自最西边的黎州到东海,最北面的永州到南安,饶是几位管事阅历甚广,也目不暇接。 “今日我们长青坊整夜不禁车马,各位务必尽兴!”申正既过,门口穿戴齐全的小厮扯着嗓子喊了声,霎时周围一片叫好。 大门口人多的吓人,罗敷从长队中挤出身,给家丁看了眼请柬,问道:“请问侧门或后门可以进么?” 家丁打量她一眼,满面笑容:“哎哟我的女郎,今日是什么日子,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去走小门!侯爷说了,不管来客身家营生,一律恭恭敬敬地从我家大门跨进去,您还是稍等片刻吧,舍下不会亏待您的!” 罗敷看着前面老长一段队伍,认命地往前一点点挪动,觉得吃饭都要吃的心神不宁。 洛阳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往往使出浑身解数往北安家,为的是沾沾皇城的龙气,但偌大一个方府却独居城东,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 罗敷好容易被家丁引入门厅,聆听一番事项。原来今日晚间的宴会在大院里举行,除了老侯爷说话祝酒时必须在席,其余的时间较为松散,饮多了酒可以在花园逛一逛。她早就听闻方府的花园是京城一绝,临晖三年太子盛齐出生,惠帝破例用了专门给皇家修筑园林的名家,建了两年才完工,其中一花一木、一山一水均有禅意。 “女郎里面请。”伶俐的侍女扫过她的请帖,在给她指出席位。走得近了,才知那一小桌居然都是太医院的人,罗敷叹了口气,方府着实抬举她。 席上一共五人,只到了两位。罗敷的位置在最末,挨着她的是一个俊秀的青年御医,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后礼貌地点点头。 罗敷回礼,侧首去看那三个空位,心下了然:必是院使、左右院判,那么这个人就是平日里受器重的御医了。 府中张灯结彩,戏班子经过道来到戏台上,朝众人施礼。锣鼓声一响,笛声与琵琶曲悠悠荡荡地飘了起来,抛出的水袖犹如一抹天边的晚霞。 院子极大,宾客分为五列,零零总总算起有近三百人。来者井然有序地入座,酉正时寿星会从屋里出来,现下里来了一半多人,唱戏即权当迎客。 “女郎就是惠民药局的秦夫人?”那御医问道。他看这位女郎来了也不说话,坐在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环顾四周,嘴角微微地翘起,心里很是好奇。 罗敷道:“是。” 御医讨了个没趣,自我介绍道:“在下刘可柔,是太医院小方脉的医师,近日正在宫内侍值,听说夫人来药局之后药局的生意一直很不错?” 罗敷道:“是大使提点有方。” 刘可柔本想套一套话,此时无计可施,便道:“秦夫人是哪里人?在下是永州人,家严以前也在太医院当差,所以大概算半个京城人士。秦夫人若是对京城哪里不熟悉,在下一定尽个地主之谊。” 罗敷笑道:“真的么?我也是永州人。” 她一笑,对方眼睛里蓦地亮了起来,道:“真巧啊!永州的医户在下也识得,仿佛西川和梅岭都有苏氏?” “我是独自一人跟着师父,并非在城里定居。” 刘可柔频频肯首,不由暗地里思量道,今日侯府的寿宴自己花了好些功夫才得到个名额,秦夫人入京不过四月,便已同方氏搭上了话,肯定有些背景。 他谦谦然低了低头,笑道:“夫人年纪这么轻,定有过人之处。敢问夫人精擅哪一科?” 罗敷道:“都懂一些,但皆不算精擅。” 刘可柔不死心,道:“夫人过谦了嘛……须知我们这些大夫,恨不得有一说二,有二说三,夫人真真折煞我等。” 罗敷笑笑,摇头不言。 刘可柔碰了第三个软钉子,心想这女郎真不懂事,他号称太医院万事通,依仗的就是几句话之内把人家脑子里的消息压榨一空,今日简直铩羽而归。 鼓点重重,戏台上的将军举了龙泉宝剑威震九州,小姐含情脉脉地献上题诗丝帕,夫人在一旁托腮看得目不转睛,刘可柔都不忍插嘴打扰。他百无聊赖地东瞟西瞟,心想的却是她的眸色太浅,不像是正宗的中原人。 他一鼓作气,正要开口再探,身后却传来侍女殷勤的声音:“老大人快些坐下。” 刘可柔刷地站起,躬身行礼:“院使大人。” 罗敷总是慢一拍,她行礼的时候凌御医已经站直了,面前一位年岁极高、七十开外的老人,须发花白,精神矍铄,便是太医院的最高长官章松年。 “大家都坐!”院使声如洪钟,气势十足。 二人等院使落座才坐下,听院使喝口茶道:“这位就是夫人吧……小凌你让开些,老朽好好看看。” 刘可柔言听计从,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给他,又给院使添茶。 罗敷从来就怕身体好的老人家,觉得他们都活成人精了,自己什么伎俩也不够塞牙缝的,遂低眉顺眼格外听话。 “卞公跟老朽说,他的宝贝孙子能醒过来多亏了你这丫头,是这样吧?” 罗敷知晓他与容家有交情,越发谨慎:“尚书大人过誉了。” 刘可柔扶额无奈,她就这一句话,倒显得自己更出挑。院使可不是好糊弄的,他对她使了个眼色,罗敷接收到,迟疑地说: “其实并不棘手,只是几味药当时比较难找而已。” 刘可柔一颗好心变作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章松年反而大笑道:“这就对了,是个实在丫头。你看这孩子——”他一手拎过刘可柔的衣领,“换了他,肯定会说是老朽教的好!你倒说说老朽教你什么了?” 罗敷见刘可柔一副忍的辛苦的表情,心中豁然开朗,这是在变着法问她的师门和举荐之路。 “家师不如老大人爱徒心切,也懒散的很,只细细教了药理。二月里方公子运药进高原,加之方将军吉人天相,这才顺利解决。” 刘可柔的表情已经换成了白日见鬼,她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之前是在逗他么? 章松年放开徒弟的领子,“我略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师父是?” 罗敷道:“家师是玉霄山一脉。” 刘可柔吃了一惊,“玉霄山几十年才出一位神医济世,必是覃神医了。”立刻想问罗敷是不是匈奴人,为何到洛阳来,但稍一动心思,就止住了。玉霄山弟子向来收的隐秘,几十年来就只有舅母一人少年下山声名斐然,要不是夫人随方将军回京,世人竟不知舅母还有徒弟。 “哦,是他呀。”老人眉毛一抖,捋着胡须道,“多年前他来京的时候无缘认识。” 罗敷道:“家师说他不济世。” 刘可柔一怔,他只是随口说说,不料对方认真地反驳回来。 章松年呵呵笑道:“不济世便不济罢……哟,两位院判也到了。” 两人没坐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得恭迎院判大人们。 左院判袁行五十上下,心宽体胖,身后紧跟着右院判司严。罗敷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严身上,只见他神情依旧淡漠,双目漆黑,仅是脸颊又瘦削了一些,衬得颧骨稍高,平添一副刻薄相。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袋中的小瓶子,方府把她安排在这一桌,十有八.九居心不良。 左院判一团和气地道:“司大人,你看这两个孩子如何?我是满意的很。秦夫人居然是个女郎家,不容易,不容易啊……” 司严对小辈颔首还礼,顺着袁行的手指对上罗敷淡淡的目光。 刘可柔感觉敏锐,当下就察觉到这两个上下级之间关系不同寻常。秦夫人不愧是神医高徒,司严为人最是古板老道,年轻的御医们避之不及,而她却一点惧色也无,就好像是面对一个不讨自己喜欢的同僚,当真是……年少轻狂。 袁行继续说道:“夫人兢兢业业,就离太医院不远了,努力!”他道行比刘可柔高,阅人无数,一下子便看出大使与夫人间隙,多年来的决策使他下意识地偏向这个不待见上峰的固执丫头。 罗敷低声称是。 “今日老侯爷寿宴,咱们不要这些繁文缛节也罢,章老您说呢?” 章松年拍拍脑袋:“我老的快入土了,也还记得司大人最讲礼数,袁大人你比我年轻不少吧,怎的忘了?问他才是正经!” 司严嘴角细微地提了提,面上肃然,拱手道:“全凭院使大人意思。” 罗敷暗自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委屈要院使做主呢,装的跟什么似的。 那边三人论起寿宴的布置和当值的情况,这边刘可柔岔开了话题: “秦夫人……在下可以唤你秦夫人么?夫人既然通药理,在下有些许问题想要向你请教。” 罗敷自司严来后防心甚重,不欲显露斤两,遂道: “凌御医,我近日里为药局挑选新人、训练医师头疼了很久,实不愿在闲暇涉及医术了。” 刘可柔语塞,勉强按她奇葩的思路来:“那么秦夫人觉得这台上的戏怎么样?” “虽听不大懂,但唱的婉转动听,尤其是那演小姐的女郎琵琶奏的不错。” “秦夫人还懂乐理?真是个雅人。” 罗敷举起一根食指在唇前晃了晃,这招分外好用,精力充沛的御医终于不再说话了。 * 离酉正只差两刻,婢女小厮们训练有素地加紧了手上动作。客人陆陆续续来齐了,等着老侯爷入东席。五十五寿辰并非大寿,然府中张灯结彩,有心要大办一场。 屋中的正厅聚了几人,正是与侯爷交好多年的友商,而朝中几个致仕的老臣坐在院里第一桌,无人入得这皇亲国戚的屋内。宴会的座次不按长幼,只分类别,于是耳朵尚且灵光的老大人们总算有新鲜谈资。 “老侯爷这些年疏于交际,听闻方公子从来不喜别人唤他世子,是有对生意场力全力以赴的意思。”一位青衫小官悄悄与邻座说道。 旁边一位老臣背对着他哼了一声,咕哝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方府平素低调,只有四十时办过的寿宴比起今日不逞多让,今次还不见得讲礼数,且看今晚有什么花样。” 小官冷不防被前辈打了脸,急忙噤声。 邻座的同僚兴致却高,灌了三杯茶下去手舞足蹈:“啊呀,这端阳侯府的茶就是好!平日我偷着买好茶,拙荆还跟我脸红……我刚刚才打听到宴后会有人送大礼来,特地赶在快结束时当着大家面送,你猜是什么?” 立马被拍了一下,“别说了,看你后面。” 同僚默默回头,只见一桌穿花着锦大腹便便的商贾颇有趣地瞧着自己,目光很是同情。 “哎,人出来了,侯爷等会儿要进院子了吧。”他忙转移视线道。 屋内,老侯爷好言劝退几位知己,留下了府中良医正陈潜。 方继高坐堂上,背后一幅绘着松柏梅桃的千寿图,挂着一副寿联,屋内点着长寿灯,除此之外略显冷清,连太师椅上的大红椅披坐垫都没有。 陈潜给老侯爷请了脉,长叹道:“侯爷静静心罢,公子长这么大了,您也应当放心。” 端阳候比起十多年前老了太多。陈潜记得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年幼,侯爷满头黑发,身子也健朗,公子惹了他不高兴,他拎了板子把人按在地上狠狠抽,抽了半个时辰都不觉累。家里的老人们都说公子生的极似已去世的夫人,而陈潜看来,那孩子像足了他父亲早年的风度。 第55节 方继无谓地笑了笑,眼角的纹路细细密密,都是被风霜刻出来的。他缓缓道: “他人呢?” 陈潜明白他的意思,道:“我出去叫公子。” 方继微微点头,“子游,辛苦你了。” 陈潜装作承受不起的模样拜了一拜,笑道:“侯爷说什么!陈某既蒙厚爱,就是公子我以后还要盯着呢。” 他出门时向后望了望,觉得老侯爷今日并不愉快。 一盏茶功夫后,西边书架忽然左移,墙壁裂开一道细缝,凭空多出一道人影来。 方继阖目道:“上哪儿去了?” 来人许久不答,他蓦地睁眼骂道:“不孝子!” 屏风前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长眉凤目,秀鼻薄唇,只是眸中带了些不耐。 方继凝视着这酷似发妻的面容,一句话硬是梗在胸中。 “侯爷万安。”方琼轻飘飘道。 方继还未发话,他反兀自接道:“我何时不孝了?小时侯爷上家法我从不还手,大了后处处对我设限我也未找上侯爷,现如今还对我有要求么?” 方继气的面色潮红,本想一掌拍在檀木桌上,又思及自己身体极差,拍下去也未必有震慑之效,勉力平静道: “你把这看做是要求也罢,给我出去。” 方琼突然轻轻勾了勾嘴角,道:“侯爷当我是陈医正糊弄呢。外面大庭广众,我现在出去读读祝寿词好了。” 他眸色清澈似孩童,黑发懒懒地垂在肩上,倚着屏风弹了弹绛紫袖口。 方继到底老练,瘦弱的指节叩着桌面,道:“我能糊弄得了你这小子便万事大吉了。今日我不敢承望你准备,我活到这个岁数也不敢惹你了,你答应我别添乱。” 方琼敷衍地应了几声,那轻佻样子最是刺人。 第55章 光天 方继满腔的心酸刹那间都涌了上来,冲得他舌根发苦,他脱口道: 方琼绕着头发的手慢慢放下,抬眸直视父亲,“嗯?” 方继沉声道:“我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你。打你的事我就不提了,这个借口拙劣的很。你从小聪明,却没那孩子懂得看人眼色,你如今清楚罢?你十六岁出了军营要去经商,我一直反对……虽然齐人重利,但商人天生矮人一等。你出生后就没真正吃过苦,我小的时候你□□父和祖父一辈受的委屈,包括太皇太后遭的罪,都是你不可想象的。” 方琼道:“父亲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总归是会去做的。” 方继疲倦地说道:“好了,今日你也让我高兴一回,别顶嘴,好好听我说。” 方琼站在那儿,椅上端坐的老人白发苍苍,再不复当年的杀伐果断。他眼神渐渐软了下来,道: “陛下答应我会来,父亲等着就行了。” 方继招手让他近前,握住儿子的右手,将一枚扳指戴在他白皙修长的中指上。 “爹爹虽然没有对不起你,但实是对你不好。你要知道,即使这些年重新过一遍,我还是会不择手段逼你回家,不让你再接触生意。可我方家的儿子怎么会是一般人?爹对你这五年做的,很满意。” 方琼不喜仕途,偏偏老爷子认为官商不能兼之,儿子出生以后就执意要他做官。自古以来商人发迹后所获皆投入土地,安家立业,本本分分,期盼后代脱商入官,成为人上人,方氏也不能免俗。有了太皇太后这个机遇,方琼竟不理不睬,在外头顶住层层压力白手起家,直到一年前才被老侯爷接回。 他在外多时,性子早就被磨得外圆内方,遇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挺得住,眼下抽出手冷道: “父亲满意就好。” 晏家顿了下,布满皱纹的手抵住眉心,说道: “爹明白陛下心中怨极方氏当年所为,你从中斡旋也是爹希望的,他能一如既往地待你已是不易,但……你要记住,爹把你接回家的那一刻,就是得了你的默许,你是我方家唯一的希望。” 他没有说完,相信儿子再清楚不过,以后便要全靠部小辈们了。 方琼忍了忍,还是道:“我懂,父亲不要说了。” 晏家沉默了一阵,“年轻人可以执着,但经过风浪的人不能固执偏激。当年我保下幡花宋家送信的庶子,宋家是倒了,可方家这么多年以来也是如履薄冰,太皇太后五年前过世,我们更加难处。小煕,你爱做买卖就去做吧,爹爹不会拦了,也只有这样,一族人才不会心惊胆战地过日子。” 门外的炮仗炸了起来,戏曲骤停,那震耳欲聋的响声里无比喜庆。老侯爷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窗外事。 方琼道:“父亲把寿宴做完再同我费口舌罢……今晚该了结这些事了。” 酉正已到。他绕过屏风徐徐打开堂屋的门,火光混着黯淡的夕阳,把整个大院都染了一层薄红,光线锐利地穿透屏风,射入老人犹然清明的眼。 方琼回身一步,看到了那眼中铺天盖地的凄色。 “时辰到了,父亲不应让贵客们久等。” 时候一到,端阳候走出了紧闭的屋门,双手端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镶金嵌玉的大酒碗。 他身姿挺拔威武,向所有客人鞠了一躬,命世子洒酒祭天。 众人的视线不谋而合地集中在世子身上,有人讶异地低叹道: “小侯爷好风度!” 方琼绛紫长袍,肃然地举起一只碗走到南面大门处,扬手一洒,澄碧的酒水哗地倾在地上。接着他回到酒席前,对着满院的宾客执另一只碗,道: “本世子代家父一饮。” 他饮毕,宾客皆站起饮酒回礼。 端阳候只在屋外的几桌待了会儿,医官上前来请他回屋,那几桌暗暗看着这景况,都道侯爷怕是强弩之末。 菜一道道上桌,方氏祖籍东海,席上有不少天价的海物水货,看得那些俸禄薄利润少的小官小商们眼红。中秋刚过,厨房准备了螃蟹与月饼馔,还有时令菜蔬果品,样样做的鲜美可口。 戏咿咿呀呀唱的热火朝天,罗敷快速用完饭,从席上溜了出来。院使有意支开她这个外人,让她出去晃晃消食,想必她走后谈的都是朝中宫闱的要紧事。 这正如了罗敷的意,她想把刚制好的解药交给方公子。上次方琼没有说什么时候给他,看司严现状如常,当然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为细作提供□□杀人的事情,她跟方府不熟,只能直接趁机寻到公子再完全抽身。 婢女带她走到花园,园中已有几位女眷,都是借着消食的名义一睹园子的风采。那婢女把人带到,欲告辞离开,听女客问府中医官所在。 “良医所的医官们应该都在馆中用饭,女郎寻人么?” 罗敷说了所寻之人,称职的婢女道一定帮忙传话,女郎在这里等着就好。 江南未到橙黄橘绿之时,桐叶却已疏黄。亭台水阁外一汪碧波里落了枯叶,显出几丝萧索,宽阔水面正如一面大镜,倒映原般景物。 过廊的花窗影子投在卵石地面上,和修竹临风的影子交织在一处摇摆,窗外是折柳弄水的小姐们,手持桂花抛在池子里,引得锦鲤纷纷朝岸边游动。 西面是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圃,东面是一片竹林并养鹤鸟之所,站在回廊的尽头,可见水中有一座佛塔迢迢倒挂在池塘中央,便是西城光渡寺。第一任端阳候笃信般若,皇家工匠用心替其设计了精妙格局,把佛家圣气延入府中。 罗敷啧啧称赞之时,肩膀被人猛一拍。 “看直了么?这园子主要是风水之学,实际上不见得是洛阳最漂亮的。” 曾高来的及时,罗敷拉着她一一解说,偏偏这人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没有一点兴趣,仅仅是不迷路的水准。罗敷询问建筑她一概不知,问花草她能扯到医用上,问到一半就明智地住嘴了。 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前头院子里来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通知各位小姐们要放烟火了,花园里的人都一股脑往入口拥去。 曾高不知司严一事,罗敷只跟她说是方公子特地要的药瓶,因为十分慎重,所以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我去跟我爹说吧,他吃过晚饭就和老侯爷在一块儿,替侯爷找过许多次公子,熟得很。” 罗敷一听是府中的老人,还是与侯爷交好的,便说: “侯爷出来时气色不好,饭后理应不去打扰的。” 曾高道:“管事忙,我带你去找舒桐,他也能带你去见公子。公子向来不喜人多,这会敬完酒定是回房去了,等客人要散了才出来送送。” 罗敷道:“所以有的是时间了?” 曾高最见不得她悠悠闲闲的懒样,忽然想起一事,道: “今晚据说有贵客送大礼,也不知是何时,总之你快去,不然公子忙着接待贵客想见也见不着。 罗敷道:“舒桐也在良医所么?” “对啊。” “方公子在房间里?你说过他的房间在花园的那边?” “对。怎么了?” 罗敷无辜地看着她:“你去找人家,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不想走路。” 曾高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罗敷又道: “你想错了,我不是懒得走回头路,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舒医师巴不得见你一个人来……” 曾高指着她手都抖了:“恩将仇报,你还有理了!等着!” “没有没有,你不要想多。” 于是罗敷理直气壮地送走了愤怒的陈医师,一个人在花园里无拘无束地晃悠。花园着实美丽,难得这个季节满园还有鲜花,真是赏心悦目。 “啪”地一声巨响,夜空中蓦地绽开一朵艳丽的花,红色的碎瓣化作长长的流苏垂到了参天的槐树梢上,又顷刻消失不见。接着,颜色各异的瑰丽烟火一朵接一朵冲上天际,把夜幕装点得异常热闹。 回廊里被天上的烟火照的通明,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在明明暗暗中似乎也有了生命力,东边竹篱外飞出几只受惊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等到烟火停了,月亮已从檐角浮了上来。 池中的塔影泛着晶莹的白光,水下小鱼激起了一圈从塔尖荡漾开的涟漪,恰如佛光普照。 震天的响声之后,四周万籁俱寂。罗敷独自一人站在平桥上,谛听渺远钟磬余鸣,那是光渡寺的残钟。 她想起在叠云峰的山脚小镇也有一座寺庙,香火不旺,每日清晨和傍晚,寺中虔诚的僧人总会敲响一口大钟,声音飘渺地随着山风升到山腰,像凤凰的清乐。 罗敷在桥上转身,就看到月下立着一人。 那人轻袍缓带,长衣裴然,便如树下乍开了一朵夜昙。 钟声回音幽长,月华散落如珠,槐树三尺见方的空间已辟出一个小千世界,澄明空灵,清宇静澈。 她不由自主地与那双眼对视,那人的目光也似月光轻凉,染七分夜色,三分星辉,眼底蕴着一川皑皑雪原。 他垂袖而立,通身璀璨风华未能掩没稀世容貌,仿佛是夜里最明亮的光源。 罗敷缓步走到那人前丈许远,轻施一礼,又退回过廊处继续等待。他皮相生的极好,她多看了几下,可也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 那人嗓音若流泉甘醴,轻笑道:“女郎好兴致,是趁此地清静,等哪位公子相会么?” 罗敷面色淡淡,说道:“公子可以告诉我中意的贵女姓甚名谁,我一定不负所望帮公子到前院找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园子的?进来干什么,喂鱼? “前院贵女不及女郎风采出众。”他摇头道。 罗敷看似很欢快,笑吟吟道:“原来公子也这么认为。” 第56节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几眼,极慢地点了点头。罗敷自认脸皮够厚,在他审视的眼光下顿时炸毛,他不配合立马抛弃对自己的兴趣也罢了,配合的这么勉强,是她逼着他点头了么! 她杵在那里,嘴唇微微地抿着,只希望曾高赶快带着舒桐过来。 那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中的笑意,道: “女郎若是要去寻方公子,请跟我来。” 罗敷心中一惊,知道现在开口说什么都容易被拿住,遂闻若未闻,平视水榭。 他唇畔笑纹更深,柔声问道:“女郎不信我?” 话音刚落,就有人出声道: “十九郎?” 罗敷看去时,东面假山后转出一人来,正是换了身衣袍的世子方琼。 “秦夫人。”方琼皱了皱眉,“请到房中客室一叙。” 罗敷没有权利反驳,就一路跟在方琼身后,下意识地离那个叫十九郎的男人远些。曾高逮到人回来若是看她不在,应该会想到是已经碰上公子了。 王放走在最后。几年未来,侯府没有一丝变化,他甚至能辨认出幼时钻过的一个假山洞,折过花枝的一株桂树。 前面小心翼翼走着的女郎戒心很强,他一日的凝重心绪反倒减轻不少。她走路时,长长的乌发柔顺地贴在腰后,隐约能看见挺直的脊背,无论是惊慌还是尴尬,都能走得一丝不苟,显然受过严苛的教养。他想起玉霄山那位覃神医的身世,目中了然,却仍留了些心。 进了园子东头一扇月亮门,一座小楼坐落于竹林环绕中,就是方琼绣楼一般的时晴阁。阁中空无一人,家具陈设素雅奢华至极,想来用起自家赚的钱底气甚足。 灯架上的透明水晶灯光线大盛,罗敷回头去看停在阁外长廊的人,他不进门,为何要跟上来?既是方公子的朋友,却并未出席宴会。她能如此肯定,是因人们只要看过这张脸就不可能忽略过去。也许等下要和方公子一道隆重出场?那会儿寿宴都差不多要散了吧。 门未关,方琼在右手的书案沏了两杯茶。 罗敷道谢接过,问道:“那位公子不进来么?” 那人浅浅地望向她,罗敷忽觉这场景很熟悉,好像曾经被人这么看过。他檀色的外袍下摆浸了一地月光,灰黑狭长的影子沿着走道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有些清冷。 这个男人就如同一把镶着珠宝玉石的利剑,轻而易举地取人魂魄。 方琼眉梢一挑,从善如流地道:“十九郎,秦夫人请你进屋,外面凉。” 罗敷冷汗涔涔,努力维持淡定,道:“公子不是外人,请进屋吧。” 王放漆黑的眼眸聚起一丝亮,迈步跨过门槛,边关门边道: “阿秦,方公子刚才的意思是,你……” 他顿了顿,笑道:“女郎怎么不说话?” “抱歉,理解错公子的意思了,我以为方才话太多。” 方琼端来的茶居然是凉的,他不以为意地笑笑,道: “秦夫人话不多,这很好。” 罗敷开门见山地对方琼说:“上次我与公子到司院判家中,公子托我做的解药我已做完了,现可以验收。”她从袖子里摸出小瓶,瓶子的材质非瓷非玉,乃是特制,轻巧又坚固。 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待她反应过来,手中的瓶子已然无影无踪。罗敷蹙眉道: “公子只要别把它砸了,尽管仔细查验。” 王放摩挲着瓶口,道:“女郎这瓶子是从玉霄山上带下来的么?” “是。” “我家中也存着不少这种瓶子,论起来讲究甚多,但用起来极为方便。” 方琼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心知他又要作弄人。 罗敷不接话,只听他怅然道: “杀人太快,就论不上讲究了,真是一大憾事。” “……公子若需要,我可以给公子几个小瓶,不过很贵。” 王放近前一步,扬唇低声道:“女郎莫要这般冷血无情。” 罗敷以为自己对他说杀人的反应不够激烈,思索片刻,道: “这个,我只负责将东西给顾主,其实管不了那么多的。” 王放略略倾身道:“女郎对在下还收取高额费用么。” “……” 罗敷彻底不理他,问方琼道:“解药原是这位公子要的?我虽做好了,却不能在人身上试用,如果没有用或者出现不妥请及时告知我,我重新做几瓶。这里是两张药方——”她拿出两张叠得很小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方琼展开看了,一张是他在马车上给她的南海药方,她改动了几个地方,在原有的药名旁用笔注了出来;一张是她制成的解药。 “有劳秦夫人,酬金府中明日会派人送到药局。” 罗敷摇头道:“不必着急,公子先试一试,这种特殊生意,我的规矩是见效之前不收酬劳的。” 王放道:“女郎做过几次这种特殊生意?” “第一次。” 方琼把药方一并递给他,王放扫了一眼,道: “秦夫人学的是隶书?” 罗敷头皮发麻,不好不如实回答:“刚学写字时学的隶体。”她以为痕迹一点都不重的。 罗敷在心里打了许久腹稿,不够婉转地踌躇道:“今夜方公子不把我和府中医官安排在一块儿,却和太医院的大人坐一桌,是何用意?” 方琼指指杯子让她先喝口水,道:“夫人本不是我端阳侯府的医师。历来洛阳惠民药局的掌印者都是太医院中人,让夫人和大使同席也属应该。今晚司院判气色如何?” “比上次好些。” “他愿意装作忘记一切,你这个下属陪他一陪,又有何不可?” 罗敷道:“公子与左院判大人之间我不便揣测,但我私以为司大人勾结细作,倒戈得又太快,单凭公子上次那番话不足以证明其诚心。”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部说出:“司大人所犯之事触动国法,然而此事毕竟不足为外人道,他见我坐在席上,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司严推荐了她制解药,方琼在说了几句重话之后把她赶出去跟院判密谈,院判至今还好好地管人拿俸禄,这些不能不令她对自身的安全格外注意。她的脑子只能想到这一层,作为一个半路横插一脚、了解上峰隐秘的下属,她恨不得再也不见司严和方琼。 “夫人不必忧心前途性命。方某既有把握让你坐这个位置,也就有把握让你那上峰不说一个字。至于其它,恕方某无可奉告。” 罗敷顺理成章地表示感激,腹诽不停。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地摆动,前院的喧闹声传到林子里。方琼走到门前,对王放说: “没料到你这么早就来。” 王放静静地答道:“我本该下午就来的,有些事耽误了,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琼按住眉心,脸色在光影浮动之下愈发如霜如雪。 “算了。到前院去吧,老爷子应该准备好了。” 他见王放靠在窗边,眼睫盖住眸中神色,又唤了一声: “十九郎。” 王放闻声抬眼,慢慢露出一个漠然的笑容来。 前院人声鼎沸,锣鼓梆子敲得咚咚响,戏台上弄杂耍的艺人引得看客连声叫好。 戌时夜色渐深,宾客们不免累了,有些夫人带着孩子先回家去,留下男人们在方府待到最后。管事和戏班主耳语几句,踩高跷的艺人收到班主眼色,跳下来结束这一场。 戏台一撤,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很多,前席打着哈欠的老臣振作精神,眼光纷纷盯着侯爷先前出来的那扇屋门。 做官的耳目灵,方才就发现院里多了些人。那些人黑衣皂靴,作随从打扮,散落在院角,冷不丁将周围围了一圈。 “哎呀……”一位老大人低低惊呼,他年前刚从四品位置上退下,身子骨挺好,在职时几乎天天面圣,便看见一张面孔颇熟。 卞巨腰间没有佩刀,他带了几人从后门入,守后门的家丁恭敬放行,显然受过指点。河鼓卫动作轻惯了,一点未惊动吃喝赏月的祝寿宾客。 他对那个认出自己的老臣抱拳施礼,从角落走到酒席中央,朗声道: “请诸位贵客稍等,侯爷一刻后将出来接几份寿礼!” 已得了消息的宾客们很是激动,寿礼要等宴快散了再请出来,定是举世难得的珍宝;准备打道回府的人也被钓起一颗好奇心,非要看一看这与众不同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一时间遍地都是窃窃私语,也不管是哪家的侍从口气如此之大。 高烛燃得剩下一半时,夜风将云朵吹到圆月旁边,遮住了大半光亮。婢女们添了灯火款款退开,裙幅整齐地拖曳出一条长道。 道旁灯火明灭,灯下有美人信步而来。 顷刻间宾客皆不能语,只觉淡月朦胧下,满席珠玉琉璃、红烛银盏空成陪衬,被其容光一照,立时黯淡失色。 他的眉目清雅至极,瞳色如镜,映出花影绰绰,星辰邈邈。悬胆挺秀,唇似云霞,肤如皎月舒辉,发束一瀑苍墨。 众人看呆的刹那,老臣们齐撩衣袍跪下,三呼万岁。 第56章 放肆 美人自然便是今上。 今上身后跟着两人,中间那人牙白衣袍,是换了常服的方世子。世子后面却是一位秀气的女郎,走到一半就在宾客慌张跪拜的空当倏地改了方向,三两步插.进侍卫和婢女的空隙溜下了台阶。 河鼓卫统领卞巨替今上命道:“诸位平身,陛下今夜微服,不必遵平日礼节。” 方琼站在王放右侧,躬身道:“陛下来此为家父祝寿,家父与臣不胜感激。”又提声道:“方府得以与众贵客一睹陛下惠赠,是寒舍之大幸。” 众人端坐席上,暗自思索今上要送什么贺礼给老侯爷。 吱呀一声,正屋的门从里打开,露出端阳候苍老的身影。 方琼走上前扶着父亲,王放坚持不坐,主人便也不坐,迎着秋风站的笔直。 只见今上稍抬左手,下首走来两个身形矫健、面容冷峻的黑衣侍从,抬着两口沉甸甸的乌木大箱子。 方继命下人接过。 王放温和笑道:“朕知道侯爷身子不适已有些时日,世子费了心思寻见效的药材,一片孝心着实难得。昨日旬休,朕去了西城光渡寺,请主持大师在今日戌时为侯爷撞钟祈福,这是朕送给侯府的第一份礼。” 方继当即下拜,被今上执住一只手臂。 王放垂眸,对上一双萧索的眼睛。他的目光从方继脸颊的皱纹移到鬓角的白发上,心中忽然空茫了一瞬。 底下一位小官喃喃念道:“陛下这是要把侯爷的病情弄得人尽皆知啊。”看到前上峰瞪他一眼,立马闭嘴。 溜走的罗敷总算碰见了看热闹的曾高舒桐,简短说明了自己已把东西给了方公子,和他们一起来前院,真不知道那人就是当今天子,不然怎么也不会跟他搭上话。 再看王放微笑的模样,周围人全被他容色所慑,当真是惑阳城、迷下蔡,国还没祸,就开始殃民了。 第57节 她想起烟火放完后听到光渡寺传来的钟声,以为晚钟敲的迟是南齐惯例,不料是国主为外戚祈福所下旨意。 如此说来,今上像传闻中与侯府关系密切,可是在寿宴上明说寿星身子不好,又是极不正常的。 方琼道:“陛下.体恤臣父,臣心惶恐。” 王放道:“世子无需如此见外。”说完,又做了个手势让卞巨派人开第一个箱子,“此物是第二份礼。” 箱子一启,白花花的冰块就呈现在宾客眼前。乌木箱里几乎装满了碎冰,碎冰之上开着一朵柔柔弱弱的小白花。 “菩提雪!” 舒桐惊呼的同时,罗敷也一下子认出了这朵花。菩提雪生长在极北严寒之地,药性依据炼制方式不同千变万化,只需一瓣,效果就能达到最大程度,并且不和其他药材相克。目前这花只在黑市上出现过,因产量稀少、难以保存价值万金,国主应是动用了不可计数的人力物力,才得到这么一小朵。 曾高不认识这朵花,观好友的神情却尽数知晓此物极其珍贵,拉了拉舒桐袖子,道: “侯爷的身体到底如何,你在公子跟前这么久,竟没吐露一点风声。” 舒桐无奈地叹道:“你该去问陈伯伯,他才是府中良医正。” 曾高甩了袖子,从他身边挪开。 罗敷也发现了黑衣侍从伫立墙角,内心存疑,不便说话,就定下心看这位年轻的陛下动作。 菩提雪的花瓣在黑暗中会散发淡淡银光,此时由于长寿灯的照耀不太明显。王放令人熄灭十几盏灯,院里暗了几倍,众人瞧得清楚——那朵不起眼的小花在冰块中央洁白如玉,表面如丝绸一般光滑,几丝嫣红的脉络从花萼蔓延到花瓣根部,十分奇异漂亮。 方继命人小心合上箱盖抬到府中仓库,以手背掩口咳嗽数声,沙哑道: “陛下盛情,老臣无以为报。” 王放单只道:“侯爷保重身体为上。” 方琼侧过身,不再看他。 罗敷悄悄站在人群里。她离了原席跟府中医师一起,这个位置反倒看得明白,世子的目光隐隐嘲讽,又似悲哀,见她直直地望着,飞快地收回视线。 王放示意卞巨亲自开第二个箱子。 方琼默然许久,这时盯着那箱子片刻,忽地眼神一凛: “且慢!” 王放视若无睹,似笑非笑道:“来人,给老侯爷看座。” 方琼本想上前一步,可将要出口的话终是化作满心郁愤。他深深叹了口气,目色凝重地看着父亲。 端阳候察觉到儿子的焦急,从容地挥袖道: “开罢。” 方琼握紧的手渐渐松开,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站在这里,即使悲哀到极点,却丝毫无法动弹。 箱子里的东西……他闭了闭眼。 方继静静地地坐在椅上,沉稳如石像一般。他眼里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一丝悔意,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做的,竟与这孩子弄成了今天这样僵持的局面! 云朵飘移,一轮圆月银光炫目。 冽冽银光穿过几十年的岁月,岁月杳杳中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 院中三百祝寿宾客,便是这大厦将倾的证人。 卞巨已然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仍是满满的碎冰,然而碎冰之上,不再有纤纤白花。 迎着月亮凄凄的冷光,晶莹冰块里渗出微微的红,如菩提雪的花瓣。 底下有人尖叫,守在一旁的黑衣侍卫立刻一把掐断了那声音。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那是一颗惨白的人头。 人头五官清晰,两眼惊恐大睁,头发整齐地束起,仿佛原主走在路上,突然飞来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椅上,方继身子一晃。 王放淡淡道:“此人是五年前谋害侯爷的主犯,两日前被河鼓卫就地正法,还侯爷一个公道。不知这份礼,侯爷可还满意?” 方琼胸口起伏,单膝跪下,扶住父亲颤抖的肩。 方继紧紧抓着扶手,声线几乎要绷断:“谢……陛下。” 王放道:“季统领,如今却是可以和诸位说明了。” 宾客皆惶然失色,略知前事的老臣战战兢兢,生怕今日这场风波会波及到自己颐养天年。 这哪里还是送礼,存心吓人来的吧!罗敷正要询问曾高怎么回事,却见舒桐脸失血色,浑身僵立,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宋庭芝……” 曾高一愣,急急道:“你怎么了?” 箱子前的卞巨向众人一揖,高声道:“此人乃是九年前幡花宋家的二房庶子宋庭芝,于九年前下毒暗害侯爷,一直出逃在外,到日前才被我河鼓卫发现。” 商贾一席人人一惊,幡花宋家?宋家九年前烧的半人不剩,哪来的庶子?开宴前在屋里的几位知交友商了解最多,当下回忆起当年宋氏和方氏明争暗斗的场景。 卞巨仿佛听到众人的疑惑,朗然道:“诸位若是不信,在下就请宋氏后人出来验明吧!” 他手一抬,罗敷眼睁睁看着两个黑衣卫大步流星地向这里走过来,她下意识环顾周围,等找出异样,舒桐已被人领出去了。 “当初铸玉坊走水,长房嫡孙幸免于难,侯爷心善,又因诸事不宜公开,于是将宋氏孙易名养在府中,不计前嫌。” 舒桐俊秀的面孔苍白如纸,咬牙看向箱中新鲜如生的人头,大声道: “不错,正是宋庭芝。” 众人哗然,一方面没想到当时大火烧漏了两人,一方面又惊讶于这青年语声中的恨意。 待阶下议论方了,王放踱了两步,示意肃静。 他浅笑着注视方继,道:“侯爷应是没有异议。” 一阵死寂之后,方琼蓦地站起,冷冷道: “陛下说错了,今日微臣便要替端阳侯府当众请罪!” 方继撤走掩在嘴角的袖子,衣上殷红斑斑,触目惊心。 这是今上惯用的手段,反其道而行之。看似顺着他人的意,实则拆去所有退路,逼得人愈加惶惶不安,只要有一刹那忍不住出声,便失去了全部筹码。九年以来,他何尝放弃过对方氏的逼迫,明面上相安无事,鲜花着锦,便是捧杀前兆!如果方氏不能找到机会主动破开局面,总有一天遭受严重反噬。 今上等了那么久,长年压抑的愤怒无法再积累下去。 方琼面朝院内,异常镇静流畅地道来: “陛下误解了。这宋庭芝,是臣父最先要保的人。” 前排的小官们听得傻眼,回过神来,发现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云里雾里。世子当庭反驳陛下,陛下派河鼓卫杀了方氏要保的人,然后作为寿礼砍下脑袋、装在箱子里献了上来? 王放立在一盏灯旁,如月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他微笑道:“哦?原是朕弄错了。愿闻其详,世子不要令这些人失望。” 方琼眼眸如夜,轻声道:“臣遵旨。”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微凉的雨水:“诸位可还记得承奉三十二年,十年之前,黎国公主自西凉南下归国之事?” 一位致仕老臣大着胆子颤巍巍道:“记得,黎国公主……是当时的镇国大将军陆鸣之妹,嫁与西凉王室。突厥将进攻西域六国,公主便南下回齐请求国朝援手。” 其余记得往事的人都听得点头,唯罗敷心绪一震。嫁与西凉王室……难不成是她未曾谋面的外祖母? 又一人小声道:“在下记得彼时匈奴靖北王秦谨已葬身定启,秦谨与西凉关系密切,突厥没了掣肘,大肆向西征伐,公主可能着实焦急。” 罗敷心里一喜,爹爹去世后,外祖母竟然还活着,那现在呢?现在还在人世么? 王放斜睨了那老臣一眼,并未发话。 方琼继续道:“当初公主南下时,曾带了一个人。” 他目光澈然,直视王放:“便是宋庭芝。” “方氏愧受陛下天恩九年,今日要请的罪,正是由此开始。” 有些脑子转的快的宾客现在终于反应过来,侯府广发请帖,今上盛情送礼,原来全是幌子!今夜的重头戏,乃是青云之上的方氏向得罪过的今上做出最大让步。这精心策划的寿宴,连方府中人都没能准备好承受压力,一切只为凸显当世国主威不可犯。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之后,今上可谓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罗敷压低了嗓子问曾高道:“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府上和陛下串通好了的?” 曾高苦笑道:“串通是串通了,可是……看起来配合不太默契。且听公子说罢。” 方琼继续道:“幡花宋氏以牡丹闻名于世,公主喜爱牡丹,宋家一支则作为陪嫁去了西凉,既为商,又行走于宫廷。陆将军带兵迎公主于阳石关,宋庭芝携西凉王书信,信中有云:无条件赠洛阳西极天马,以补军需。宋庭芝与家主不睦,巧舌如簧,诓骗先帝相信陆将军里通外国谋逆。此时——”他语气骤然低沉,“此时,方氏替他作了保。” 几百人都怔在原地。 陆鸣正是今上的外祖父,镇国将军府被抄,牵连到尚书府一干人,承奉三十二年的洛阳血流成河。太后执掌后宫,外戚如日中天,方继深得景帝器重,只要方家一开口,御笔诛罪臣哪里还会有犹疑! 方氏的刀锋直指今上母家,天知道今上这九年是怎么忍过来的,怪不得方氏寻了时机率先请罪。 晏宋两家商贾之间的斗法,方氏凭借权力,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铸玉坊的那场灭族大火必不是偶然,但自那以后,方氏又将何去何从呢?端阳侯府已经失去了天家的完全信任。 老侯爷坐在椅上脸色憔悴,像是睡着了。 方琼理好衣袍,在王放面前跪下。 “此人得知宋家还存留有血脉,确然在九年前给臣父下毒,臣父身体至今非常勉强。陛下处决此人,实是解除方氏一大心病。“ 这轻飘飘的一句,于当年的隐秘无半分阻挡作用。 他眼睫轻敛,停了一会儿,方道: “方氏恃宠而骄,是为不忠;视人命而不顾,是为不仁;处世不用诚信,是为不义。方琼今日带印在此,恳请陛下革除端阳候之爵!” 他扬了扬下颔,老管家双手捧一个金盘,盘上七梁冠四色袍,金紫绶带,一块白璧温润无暇,正是两代端阳候所用朝服印章。 外戚烈火烹油之势,不过三代。 王放依旧未说话。 良久,他扶起三拜的方琼,只觉隔着几层衣物,对方全身都绷得极紧。 卞巨按今上原先指示接过金盘,算是受了世子除爵的请求。 正在宾客感慨侯府及时的作为时,王放又笑道: “今日侯爷大寿,朕怎敢不应贵府之请?明日旨意便会下来,望贵府好自为之。” 他走到台阶边缘,檀色衣角融在浓稠的夜色里。 “朕还有第四份礼要呈给贵府。” 卞巨走上阶来,手中一幅玉轴三色祥云绫锦,宣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