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宠》 第1章 《毒宠》作者:韩荻【cp完结】 简介: 冷酷忠犬侍卫攻x散漫心机王子受,1v1,he 举国上下人人都不待见的藜国四王子沐夜雪,在为自己挑选贴身侍卫时,分毫不差恰恰选中了对家为他精心准备的卧底奸细。 把人带在身边,他不经考察分辨,便轻易交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和偏宠。 轻信的代价,便是任务失败,沐夜雪失去了那样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宝物。好在,奸细的本来面目也因此暴露无疑。 事已至此,对这位奸细,是该彻底消灭还是暗中赶走? 沐夜雪的选择,竟如此与众不同:他选择将他继续留在身边,委以重任;明知有毒,仍要偏宠。 随着沐夜雪将这谜一样的贴身侍卫带在身边越久,他遇见的谜团也越来越多: 得了绝症却起死回生的病人、精心镌刻又被刻意抹去的铭文、矗立了千百年却从来无人知晓的神庙、分明死绝又神秘现身的族人…… 奸细的面目日渐清晰,沐夜雪却迟迟不舍得放手,任凭对方牢牢黏在身边寸步不离。 他们心怀异梦,又并肩而行,穿透无数裹挟在前路的迷雾,缓缓揭开了一个深藏于贪婪人性中的久远的谜底…… 标签:甜宠 强强 古风悬疑剧情 年下 暗恋 双向奔赴 彩虹捕梦网 第1章 乙水 “乙水?”黑衣少年遽然掀起眼皮,黑漆漆的眸子中满是质询。 “没错,乙水。这是你此次的排序,也是你这段时间的名号。在沐夜雪正式给你取名之前,你不再有其他名号。” 锦衣青年面色沉静如水,说话的语气笃定而平稳,里面没有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当真会选我?”少年眉尖微蹙,眸中的疑虑并未减少分毫。 “当然。他一定会选你。”青年浅浅勾了勾唇角,垂眸问,“你还有其他问题么?” 少年抿了抿嘴,没有做声。 青年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以你的实力,排名乙水的确是有些委屈了。但你要明白,若按真实水平让你排在前面,你会被其他人选走,根本轮不到沐夜雪。”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至于你所担心的,排位不够高,他会不会不愿选你……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我有十足把握。” 说到这里,青年颊边终于露出一缕浅淡的笑意。他以一种欣赏艺术品一样的眼光看向眼前这张精致绝俗、堪称完美的面孔,对之后的计划越发笃定无疑。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往沐夜雪身边安插人手。 数年前,年纪尚小的沐夜雪还不懂得妥善隐藏行迹,不小心在贴身伺候的下人面前暴露了一点私隐。尽管后来,对方没有再轻易露出端倪,但这个秘密,终究还是被他知道了。 也正因为从那以后,沐夜雪对这个无伤大雅的秘密表现出了少见的谨慎克制和小心防范,令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人,或许并不像大家所以为的那样漫不经心、毫无威胁。 在他身边,必须安插更强有力的人手才行。 主仆二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青年又问:“被他选中之后,知道该怎么做么?” 少年铿然道:“紧密相随,不离左右,直到他找到那样东西。” 数日后,王宫大殿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一望而知,一场盛大的仪典正在这里徐徐展开。 四周围观的人伸头踮脚、兴味盎然,满心满眼都在翘首期待;场上参加活动的人,更是庄重肃穆到了极点,从表情到动作,全都一丝不苟,容不下半点马虎。 上上下下环视一圈,唯有一人,与这满场庄重又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人坐在广场南侧面北背南的高台上,身着玄色礼袍,身体斜靠在高背椅里,用一只手掌支着下巴,勉力将上半身撑起在桌案上。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副懒洋洋没有骨头的架势。 他面前的桌上,摆了许多山珍海味、奇花异果;台下广场上,此刻正鼓乐喧天、衣袂翩跹。 只可惜,无论眼前的珍馐美味,还是台下的歌舞百戏,都没法提起这人一丝一毫的兴致。 从仪典开始不久,他便双目失焦,两眼空茫茫一片,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彻底睡着之间,大概也就只差了一条眼缝那么宽的距离吧。 这个人,便是藜国四王子沐夜雪,藜国五位嗣子中年龄排在第四位的王子。 而这一天,是藜王最小的嗣子、沐夜雪同父异母的弟弟沐林染成年的日子,广场上正在举行的这场庆典,是五位嗣子的集体成年礼。 五位嗣子当然不可能恰好出生在同一天,但五个人的成年礼,却必须在同一天举行。这是藜国自古以来的传统。 自古,每一代藜王都有五位王妃,她们之间地位平等,各自推一个儿子(通常是长子)作为嗣子。只有嗣子能被称作王子,国王和王妃们生的其他儿子,统称小王爷,没有继承权,也不得参与王位角逐。 每逢最小的嗣子年满二十之际,五位嗣子便共同举办成年礼,正式展开对下一任王位继承权的角逐,能者得之。现任国王会在年满五十之际,自动退位颐养天年,由角逐胜出者继任王位。 在嗣子成年礼这一天,现任藜王会赐给王子们最快的战马、最猛的猎鹰以及最得力的贴身侍卫,作为今后争夺王位的助力。 眼下,就是这样一场事关个人前途的仪典,可这仪典在沐夜雪眼里,似乎毫无意义可言,只是让他感觉到了无边的冗长和乏味。 坐在遮阳的华盖底下,空气不温不燥,司仪的调子拉得又高又长,再和着台下此起彼伏的鼓点和音乐,沐夜雪忍不住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上下眼皮几乎就要黏在一起了。 为了不在众人面前过分失仪,他努力撑开眼皮给自己的视线找个稍微有趣一些的焦点。 他先偏过头看一眼坐在左右两侧的四位兄弟。这四个人倒是个个都腰杆笔直,目露精光,显得精神头儿十足。再搭配上他们那远超一般人的俊美容颜,端的是英姿勃发,惹人瞩目。 他又将目光缓缓转向对面更高的高台。 他的父亲、现任藜王沐斯年面南背北居中而坐,脸上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面颊清瘦,肤白有须,虽年过四旬,俊美的容颜却丝毫未染风霜,反倒越发沉淀出一股沉稳内敛的气韵,望之令人心折。 在他身边,四位貌美非常的王妃分列两侧,唇角也都含着隐隐笑意,眸光清凌凌凝望着这边台子上坐着的王子,眼里是无尽的骄傲与慈爱。 当然了,这些骄傲和慈爱里边,并没有哪一份是属于沐夜雪的。 司仪高亢嘹亮的嗓音再度响起,沐夜雪扫一眼对方繁复夸张衣饰下的肢体动作,因为不够专心,所以没太看明白。于是,他便转而用眼角余光觑着身旁的兄弟,跟随他们的动作,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起身站立,朝着某个方向举杯敬奉。 仪典还在继续,极致的困乏令沐夜雪的脑子实在懒得多动一分,他便一味跟着身旁的兄弟们起起落落、祝颂祷告。至于口中喃喃念出的那些祷词,大概连他本人也分辨不清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一番喧嚣热闹之后,终于到了整场庆典最引人瞩目的颁赐环节。 国王命人精心挑选出来、由专人驯养了数年的战马最先被牵上来。 沐夜雪还没见着马的影子,先觉出身旁几位兄弟陡然之间紧张了起来,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炯然。 他忍不住从鼻孔里喷出一息轻微的笑音,随后才懒洋洋将目光转向台下。 一眼望过去,牵上来的马的确是世间少见的良驹,每一匹都毛色油亮光滑,身躯高大健壮。它们以五匹为一组,一列列被牵进两座高台之间的广场。 每匹马踏过广场正中央时,都有人在旁边高声报出它的名号:“甲金……甲木……甲水……甲火……甲土;乙金……乙木……乙水……乙火……乙土;丙金……丙木……” 名号即它们的等级次序。排位越靠前,次序越高,也意味着这匹马的体格性能越优良。 总共牵进来甲乙丙丁四等、金木水火土五级共二十匹战马,五位王子每人可从中挑选一匹。 在沐夜雪的眼角余光里,年纪最长的沐庭风当先起身过去,毫无意外选了甲金。 排行第二的沐见青跟着过去,选了甲木。 年龄排在第三位的沐雨眠缓缓走到马队前面,目光在甲水和甲火之间转了几圈,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这番情形,令沐夜雪唇角微动,脸上终于稍稍显出几分兴味来。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知道这位三王子殿下到底在犹豫什么,对他最终到底会如何抉择,心底都不免生出一缕好奇。 这些马儿的品级是由最好的养马师和相马师共同议定的,排序自然不会出错。但是,单就外表而论,甲火却比甲水要漂亮几分。 第2章 对于某些格外看重外表的人而言,这的确令人有些难以取舍。 沐雨眠下意识抬头看了高台上的父母一眼,伸手摸了摸鼻子,神情之间略略显出几分不好意思。犹豫片刻,最终,他抬起食指,选了甲火,那匹排名第四、外观更漂亮的骏马。 不等他牵马离开,排行第五的沐林染兴冲冲跑进场地中央,口里高声嚷着:“多谢三哥谦让,那甲水可就归我喽!” 听他这样说,牵着甲水的下人并未犹豫,面不改色伸出手,将手里的缰绳朝他递过去。 北面高台上,一直挺身端坐的国王脸上的笑容略淡了几分,大概鉴于场合,并没有出声表示异议。 这番情形,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安之若素,处之泰然,现场的和谐气氛一以贯之,不曾有过丝毫波动。 当然,这份和谐安然里面,也包括了被人无礼抢了先的沐夜雪。 他依旧一动不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懒盯着远处的兄弟和战马,眼睛半眯着,好似刚刚睡醒一般。 等老三、老五各自牵马离开,排行第四的沐夜雪这才缓缓起身走过去,无功无过选了甲土,那匹排序为甲等第五的战马。 接下来轮到挑选猎鹰,依旧按照年龄顺序依次上前。这次,前三位王子都中规中矩按照排位挑了甲等前三的猎鹰。 轮到沐夜雪时,他并没有着急起身,反而偏过头去看身旁的沐林染。 沐林染从小酷爱骑马,对好马颇有执念,对猎鹰的兴趣就比较一般了。所以这次,他没有表现得像刚才那般猴急。不过此刻,屁股也已经离开座位,有了些站起来的趋势。 与沐夜雪目光相接,沐林染脸上反倒显出几分犹豫。毕竟台上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次次都抢先,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沐夜雪轻挑眉梢笑了笑,懒声道:“你先挑吧……我都无所谓的。” 沐林染当即不再犹豫,垂眼说了声“多谢四哥”,径直朝着排序为甲火的猎鹰快步走去。 沐夜雪照旧选了排序为甲等第五的猎鹰。对这只凶猛漂亮的鸟儿,他甚至看都没多看一眼,就让身边的侍从带下去了。 最后被带上场的,是二十名少年卫士。 这是藜王让人从各部族适龄少年中挑选出筋骨最强壮、反应最灵敏的数百人,授以武功、兵法和其他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经过多年严苛训练和筛选,为嗣子们预备的贴身侍卫。 被选中的侍卫既要负责主人的人身安全,也要照顾他们的日常起居。每一代嗣子卫士的武艺,都处于同时代顶尖水平,拥有他们,就等于拥有了坚不可摧的铠甲和无往而不利的杀器。 所以,贴身侍卫的选择,才是成年礼这一日的重中之重。 卫士们才一出场,四位王子的目光便紧紧追了过去。沐夜雪也象征性地跟着转动头颅抬起眼皮,以示自己跟兄弟们保持了统一步调。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戛然凝滞,一贯的惫懒和随性仿佛在刹那间一扫而空,眸中显出前所未有的惊疑和专注。 他的身体跟着目光不由自主缓缓摆正,撑着下颌的手臂也从桌子上徐徐放了下来。 那少年站在第二排居中,明显是乙字辈排序。 按照正常逻辑,他今天大概率不会被任何一位王子选中,仪典之后,应该会被安置于国王下属的侍卫队中,别有一番人生际遇。 但是,站在身着统一军装的二十人队伍中,他又是那样耀眼夺目。 他身形细瘦高挑,肤色是极淡的冷白色,唇色却鲜艳红润,配上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目,使得他整张脸尽显浓丽华美之姿。 但他脸上的表情又实在太过于冷淡了,一双眸子静如寒潭,深邃而疏离。气质上的这种特质,适时冲淡了他容貌中的靡丽魅惑,反而给人一种冷峻神秘、凛然不可亲近的印象。 沐夜雪紧紧盯住那少年的脸,手指尖下意识微微蜷起。 今天第一次,或者说数年来第一次,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种患得患失的紧张。 他想选那少年。就算他排位只在乙等。 但那少年生得实在太过耀眼,他怕其他人也突然生出跟自己一样的心思。 沐夜雪拇指下意识紧扣住掌心,缓缓偏过头去看他的几位兄弟。 老大沐庭风当先迈步过去,带走了甲金,很好。 老二沐见青紧跟着过去,带走了甲木,非常好。 老三沐雨眠缓缓走到甲水面前…… 没了旁边两个人的遮挡,他顺势将目光投向第二排的乙水,身形显而易见地再一次陷入迟疑。 沐夜雪微闭双眼,在心里暗骂一句:“该死!” 所有人都知道,沐雨眠是出了名的注重外表,出了名的爱美。他刚刚为了美丽的外表,放弃了品性更优良的战马。那这一次呢?他又会怎么选? 沐夜雪从未像此刻这样紧张过,他感觉沐雨眠简直像犹豫了几百年那么久。 终于,他看见沐雨眠如同自嘲一般缓缓摇了摇头,仍是带着甲水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又看了乙水一眼。 沐夜雪从心底缓缓深吁出一口长气。 这时,他听见坐在身旁的沐林染“噌”地一声站起来,意图很明显,他打算再一次抢先挑人! 沐夜雪也紧跟着站起来,木质座椅在忙乱中碰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沐夜雪声音很沉地叫了一声:“五弟!” 沐林染从没听过沐夜雪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更没见过他这副严肃板正的模样,不觉微微一怔:“嗯?……怎么了?” 沐夜雪双眼直视前方,眸光很冷也很淡:“该我选了。” 说完,不等人回话,更不去看对方表情,便大踏步朝着少年卫士的队伍走去。 沐林染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口里忍不住“嘁”地一声,满含不屑和嘲讽。 沐夜雪是吃错药了吧?干吗突然之间又变得这么积极了? 他们其他人得了优良战马、厉害侍卫,是为了争夺王位。沐夜雪抢了厉害的人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白白浪费人才! 沐林染脸上表现得不以为然,心里还是很在意的。他目光紧紧追随着沐夜雪的身影,盯着他挑人。 沐夜雪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抬眸直视前方,原本略有和缓的心跳,在越走越近、进一步看清楚那少年的时候,重新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意识到自己已几近失态,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大庭广众之下,万万不可表现得如此慌乱紧张! 于是,在广场四周众人眼里,四王子沐夜雪眼皮低垂神色淡然,一步步从容不迫地朝着卫士队伍缓缓走去。 终于走到队伍正前方,第一排卫士的靴尖已近在眼底。 沐夜雪停下脚步掀起眼帘,慢慢抬起手指,语音里带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轻微颤意:“我选他,乙水。” 【作者有话说】 一章出场人名有点多,大家只要先记住我们的四王子殿下沐夜雪就好啦,其他名字统统不重要o(n_n)o 第2章 云安 沐林染“噗”地一声,差点没忍住大笑出声,心里也跟着大大松了一口气。沐夜雪还是那个沐夜雪,一点都没变。 在如此重大的抉择面前,连最爱挑剔外表的沐雨眠都忍住了,他却照旧不管不顾、任性妄为。说好听了,是洒脱不羁;说不好听了,不过是一种体面的放弃罢了。 人人都知道,高手过招,容不得丝毫马虎。这些待选侍卫的武功,高一个位次,就高一个等级,很可能是排在他之后的人永远都望尘莫及的。 国王亲赐的卫士,从今往后便是王子们身边最亲近的侍从、最得力的助手,地位超然,没有特殊情况,终身不得离弃。 而沐夜雪,在如此事关重大的抉择面前,居然只选了一名徒有其表的乙等卫士…… 排行第五的沐林染一连得了三个第四,心情实在十分美妙。在他心里,早已自动将沐夜雪排除在竞争对手之外。他要面对的劲敌,只有三个。 沐夜雪同样心情大好,或者说,他的心情比沐林染还要好上几倍。 他懒得理会几位兄弟和旁观者絮絮不断地揣测和议论,将大半心思都放到了自己的新侍卫身上。 从始至终,这位新侍卫都很安静。 带人回府的路上,沐夜雪在心里酝酿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乙水这个称呼,他有点叫不出口。 在他心里,这不该是这位美少年的名号,即便暂时叫也并不好听。这个称号一出口,仿佛即刻便将对方与那些战马、猎鹰混为一谈了。 少年抬眸,目光盈盈如水,漆黑的瞳仁里映出沐夜雪的影子:“求殿下为属下赐名。” 沐夜雪怔了一怔,一时有些踌躇起来。 第3章 按照规矩,一旦入选为五位嗣子的待选侍卫,进入卫士训练营,这些少年卫士便不再保有自己原本的姓名,只有根据实力随时调整、随时升降的排序。直至成年礼上被某位嗣子选中,或加入国王卫队,由新主人或新上司为他们赐名。 这少年的请求顺理成章。 但沐夜雪私心里觉得,这少年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脸上的表情、眸中的情绪,都让人忍不住想到他的从前,好奇他的身世。 他相信,少年的父母一定曾给过他一个难忘的名字,如果继续用回原来的名字,未尝不是一种纪念和传承。 可对方却避开了他的问题,直接要求赐名…… 沐夜雪并不是什么婆婆妈妈、纠结迟疑的性子,他偏头略想了想,信口道:“那……你以后就叫云安吧。” 少年沉静安稳的眸子中闪过一抹诧异,继而又有一些异样的情绪在瞳仁里缓慢堆积,但他一句话都没问,只顺从答道:“是。” 倒是旁边的海辰沉不住气了,微张着嘴看向主人:“云安?” 众所周知,四殿下沐夜雪所有的仆从都是“海”字辈。 有人还因此嘲笑过他,说他倒也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必然是流放海岛,所以早早给仆从们取好了相宜的名字。 流放嗣子,是藜国的另一项传统。每逢新王上任,为保证权力集中和国家长治久安,四位竞争失败的嗣子及其家眷统统要被流放去四个不同的海岛,终生不得返回藜国本土。 “云安”这个名字,是沐夜雪这里出现的唯一例外。 这代表了什么? 是沐夜雪对父亲在成年礼上赐给他的侍从格外看重?还是说,他在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接纳这凭空而降的仆从,旨在刻意孤立对方?再或者……这其中另有一些谁也猜不透的隐情? 沐夜雪懒懒冲海辰笑了一声:“对啊,就叫云安。怎么了?” “没……没怎么。”海辰摆摆手,又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云安。心想,听到这与众不同的名字,这人心里是觉得不安呢?还是会感到得意呢? 从对方眉眼低垂、表情纹丝不动的脸上,他着实看不出太多端倪。 几人一进雪府大门,正厅里立刻迎出来一位二三十岁的青年仆从。那人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疾步走到沐夜雪面前道:“殿下,你可算回来了!累了吧?快进屋换身衣服好生歇一歇。” 沐夜雪笑道:“不急。这是今日成年礼上,父王赐给我的贴身侍卫,叫云安。你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那青年仆从的笑容微微一僵,口中的反应跟刚刚的海辰十分相似:“云安?这是殿下给取的名字?” 沐夜雪懒得多解释,径自朝卧房走去,只远远朝身后抛下一句:“不然呢?” 青年仆从盯着云安的脸看了片刻,眼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云安,初次见面,不胜荣幸。我叫海诺,在雪府负责四殿下的日常起居。” 云安眸光微闪,脸色却没有显出丝毫波动,他的视线像直接穿透了海诺的脸颊,注意力丝毫没在此处稍作停留。口里只淡淡道一句“幸会”,那语气,简直可以说是敷衍到了极致。 海诺倒并不太在意对方态度冷淡,对云安抿嘴笑了笑:“你请自便,或者叫海辰先带你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我先去伺候殿下更衣了。” 海诺说完便转身追着主人的背影进了卧房。 沐夜雪见他进来,习惯性举起双臂,抬高下巴,等着人来给他宽衣解带。 然而,不等海诺动手,沐夜雪原本懒散失焦的眸光微微一凝,视线越过海诺的肩头射向卧房门口,表情变得有些讶然。 海诺忙顺着主人的视线回头,发现刚刚还在院子里的云安竟无声无息跟了过来,此刻正孑然站在卧房门口。 因为逆着光,一时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海诺蹙起眉尖,踌躇道:“你……是有什么事么?不是让你先去找海辰么?” 云安不退反进,迈开长腿跨进卧房,又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听上去有些凉凉的:“我是贴身侍从,殿下更衣的事,理应由我负责。” 海诺的眼睛登时瞪得老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只转头看回沐夜雪,等主人发话。 沐夜雪怔了一瞬,继而微微摇头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雪府……既如此,那便由你来换吧。” 海诺慢慢放下双手,又转头深深看了云安一夜,悄无声息地从卧房退了出去。 云安缓步走到沐夜雪面前,长长的睫毛垂下去,视线盯了一会儿主人胸前的衣扣,像是在研究到底该从哪里下手。片刻后,他一声不响抬起双手,先去解沐夜雪领口最高处的盘扣。 沐夜雪将脖子抬得比平时略高些,喉咙便有些发紧发干。下意识地,他吞了一下口水,喉结随之轻轻滚动。 云安的手指似乎远没有他的表情和身形看起来那么笃定自如,熟练度也显然非常不够。他解开第一颗衣扣所花的时间,比海诺多了数倍不止,微凉的指尖甚至不小心触到了沐夜雪脖颈处的皮肤。 两个人靠得实在太近,沐夜雪不好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只好屏住呼吸将目光移向别处。 他心想,这些嗣子卫士名义上被称为贴身侍从,实际上他们的日常训练,大概尽是些打打杀杀的内容。否则,怎么连如此简单的寻常琐事都做不熟练? 沐夜雪回府时原本没觉得多乏多累,等换完衣服坐下时,反倒出了一身热汗。 云安为人倒是很机敏,这便被他察觉到了。 他自觉拿起桌上的扇子,站在身后替沐夜雪扇风。沐夜雪脑后长长的发丝被阵阵轻风不断拂到两侧脸颊和唇角上,弄得他皮肤痒痒的有些难受。 他很想抬手顺一顺自己的头发,或者叫云安站到自己面前来扇,但想了想,终归还是随他去了。 海诺端了茶水过来,才走到卧房门口,就被云安拦截了。 云安理所当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茶托。海诺两手一空,顿时失去了进屋的由头,只好又讪讪退出去了。 沐夜雪单手支额,偏头瞧着门口这番情形,紧抿双唇忍住了笑意。 云安初来乍到,却全无一点新人的局促和含蓄,抢领地抢得理直气壮。若随便换个其他人,很可能便会因此引发主人的不适或不快,再不济,也要在同僚之间引起一些纷争了。 可不知为什么,换成是他,一切便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那种一板一眼、认真虔诚又理直气壮的态度,令沐夜雪无端觉得,事情似乎本当如此,不该引以为奇。而他俊美绝伦又冷淡疏离的外表和气质,或许又会给海诺等下人们带去一种无形的压迫,令他们很难不去屈从。 云安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上,这次倒是难得细心起来,不断用指尖试探温度,一直晾到温吞不烫手的程度,才一声不吭将茶杯递到沐夜雪手边。 一杯温茶下肚,沐夜雪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有些饿了。 今日的筵席上,他前半程只顾发呆打盹,后半程精神又过于亢奋,全程都极少进食,此刻胃里终于有些熬不住了。 他对云安说:“你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晚我想吃竹笋鸽子汤。” 这原本是海诺的差事,既然云安意图取代海诺,自然就该着落在他身上。 沐夜雪没有做进一步指示或说明,他微扬起头,兴味盎然等着云安主动开口问他:厨房在什么地方?具体找谁去说? 没想到云安什么都没问,只垂眼乖乖答了一声“是”,便径自出去了。 沐夜雪不禁勾唇笑了起来。这小孩儿,当真惜字如金,想逗他说句话可太难了! 云安出了房门,远远看见海诺有些无聊地靠在院子角落的廊柱上,目光正直勾勾盯着主人卧房这边发呆。 他款步走过去,面无表情道:“带我去厨房,找做饭的人,吩咐殿下今天的晚膳。” 海诺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站起身领着云安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后院连廊处,海诺看看前后左右没有别人,低声道:“你来就来了,何必跟我抢活?” 云安唇角微勾,笑了笑。这是他从入府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但这笑容冷冰冰的,看上去一点也不和善,反倒带出十足的嘲讽不屑。 “主人说了,你之前做得很好,今后可以歇歇了。近身伺候的事,以后只要交给我就好。” 海诺茫然道:“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反正,跟四殿下本人密切相关的事,以后都归我。”云安的语气冷淡又不容置疑,海诺便不再吭声了。 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小段路,云安突然开口问:“他很喜欢竹笋鸽子汤么?” “啊?”海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点点头道,“对,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品。每逢胃口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时候,他都喜欢点这道菜。” 第4章 “哦。” 海诺带着云安找到主厨,报了菜名,转身要走,却发现云安安安静静站在灶台边,没有一点打算离开的意思。 海诺好意提醒他:“做好之后,厨房有专人负责送餐,你不用一直在这儿等。” 云安目光紧盯着厨师手上的动作,头也不抬地说:“我要看着他做。” 听到这话,中年厨师忍不住抬头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云安的身份阖府上下都已经清楚。他是国王亲赐、沐夜雪亲自选定的贴身侍卫,比所有其他仆从的身份都更为尊贵,没有人会轻易对他的决定提出异议。 海诺尴尬地瞥了厨师一眼,小声道:“海丰从殿下一出生就是他的专用厨师,你根本不需要担心。” 言下之意,你一个新来的,反倒监视人家府里多年的旧人做事,实在有违情理,也平白得罪人。 云安知道被人误会了,勉为其难开口解释:“我想跟他学做这道菜。” 海丰再度抬头看他,这次脸上微微有了一些笑意:“你倒有心。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海诺仍是不解:“府里有专门的厨师,要你学了做什么?”他毕竟是沐夜雪身边最亲近的仆从之一,在云安面前,总觉得自己多少还算有点话语权。 云安斜斜瞟了他一眼,又看看同样抬头盯住自己的海丰,淡声道:“殿下总要外出,总不能出门也带上家里的厨师。” 海诺被他的眼神一刺,下意识便点头称是:“也对哈,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虽然沐夜雪此前从来没有长时间外出过,但云安知道的肯定比他多啊。 【作者有话说】 小攻终于有名字啦 第3章 野心 沐夜雪的卧房很大,一道隔墙将房间分成里外两间。 当天夜里,云安毫无意外占据了卧房外间负责守夜、陪侍的床位,海诺只能卷起铺盖另找了一间下人房搬出去住。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他都必须无条件服从云安。除非主人另有话说。 但沐夜雪什么都没说,反而袖手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赏他俩腾挪床铺、交接事务,眼里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嘉许之意。 海诺面上不显,心里却难免有几分悻悻然。 所有的主人都喜新厌旧,所有的主人都外貌至上。来了个长得好看的新人,所有旧日陪伴的情谊便都不作数了么? 他抱着铺盖卷儿走的时候,云安一直把他送到门外,最后冷冰冰来了一句:“以后再进主人卧房,需通报。” 到了换睡衣准备就寝的环节,云安才一靠近,沐夜雪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云安动作不熟练,弄得他挺痒痒的;跟这样一张过分好看的脸靠得太近,多少也会让人有些不自在。还不如自己动手来得痛快些。 不料,云安抬起黑漆漆的双眸,定定看向沐夜雪。这双眸子里水色盈盈,浮光闪动,里面除了不解,还有少许委屈和不甘。 一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沐夜雪顿时便败下阵来,他偏过脸抿嘴道:“那还是你来吧。” 他心里有些认命地想,是不该只图一时方便,总要给新人一些学习和适应的机会嘛。 云安虽然缺乏经验,但他做事很用心,每一步动作都极有耐心,极度认真。 看他唇角紧抿,眼睫低垂,小心翼翼地挪动手指,不知怎的,沐夜雪突然就感到了一种难得的平静和放松。他盯着面前这张绝俗出尘的脸,一瞬间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换完衣服,云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蓝色丝带,将沐夜雪那一把浓密的青丝松松绾在头顶,避免夜里翻身时散乱牵扯。 等云安退回外间时,已经过了沐夜雪日常习惯的就寝时间。 他静静躺在床上,听云安轻手轻脚躺上外间的床铺,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不觉缓缓叹了口气。 对藜国其他几位王子而言,今天是格外重要的一天;但对他而言,原本应该是很无所谓的一天。 举国上下,没有人相信他还有机会角逐王位。成不成年、得到了怎样的助力,对他来说,好像都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但他没想到,就在这一天,他竟遇见了云安,还成功让他成为自己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侍卫。 他不知道上天为何要这样安排,难道只为了给他一些额外的补偿或者安慰? 不过,不管天意如何,他并不会因此便轻易满足。补偿他当然要,但只有这一点,恐怕还远远不够…… 梆敲四更的时候,云安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瞬间从床上弹跳而起,一把推开窗户翻身跃出,手底下便按住了一截温软的脖颈:“什么人?!” 被他按住的脑袋缓缓仰起,苦哈哈皱起的脸上满是大写的尴尬:“嘘……小点声,是我!” 借着月光看清楚眼底的面孔,云安并未松手,只牢牢盯住对方手里已经伸进窗口的迷香,双眼下意识微微眯起。 僵持中,墙角有人轻咳一声,不慌不忙转了出来。 听到这咳嗽声,云安身形一顿,手掌终于缓缓松开。他慢慢转过头,果然看到穿了一身夜行衣的沐夜雪。 云安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圆,目光里承载的情绪,是不明所以难以置信。他的视线在沐夜雪和窗户底下的海辰之间来回打转,似乎在等着有人能开口给他一个合理解释。 这种尴尬事,海辰自然不能推到主人身上。 他轻咳一声,小声道:“卧房里殿下睡的那一侧,另有暗门……殿下想去练会儿武,不想叫人察觉……你也知道的,别人都说,殿下就算练了武也没什么用……为了避免那些无谓的口舌,索性便不叫人知道好了……” 云安马上懂了,他低声道:“就算不争王位,也要防身自保,当然该练武。” 海辰咧开嘴干干笑了一声:“你明白就好。那……你先接着睡哈,天亮之前我们就回来了。” 云安重新眯起眼睛盯着海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要跟我过招么?” “啊?”海辰登时愣住,“我干吗要跟你过招?” “陪殿下练武,是贴身侍卫的职责。除非你武功高过我,否则,回去继续睡觉的人,应该是你。”云安用得是陈述句,语气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海辰心里却有点慌。他才不想跟他过什么招。 就算云安排名只是乙水,那也是国王精挑细选出来、又请顶尖高手严酷训练了许多年的最强卫士之一,他哪里会是对手? 他试图跟对方讲道理:“你刚来,大概还不太清楚,我们雪府的下人,向来都各司其职。比如之前殿下房里的海诺,他只负责殿下在家的饮食起居,旁的涉及外出的所有事情,他是一概不参与的。而我,向来负责陪殿下练武和外出……所以,既然你已经取代了海诺,就不能再代替我。” 云安脸色未改,连眼珠子都没多动一下:“我当然能。我是殿下在成年礼上选出来的贴身侍卫,跟你们不一样。无论外出还是居家,陪在殿下身边的人,都该是我。” 海辰动了动嘴角,无话可说,只好可怜巴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沐夜雪。 一直垂着眼没说话的沐夜雪将目光缓缓转向云安,恰好跟对方目光相接。 跟面对海辰时的面无表情不同,云安看沐夜雪时,眼睛瞬间变得会说话了。那眸光里面含着希冀,含着祈求,还带出一缕十分明显的委屈。他甚至抽空飞速瞥了海辰手里的迷香一眼…… 沐夜雪只跟他对视了数秒便将视线移开了。他不得不承认,他根本顶不住这样的攻势。 说起来,这件事确实也算他们理亏。 藜国传统人人皆知。选拔出来准备给王子做贴身侍卫的嗣子卫士,从肉体到精神都进行过最严苛的训练和重塑。他们放弃原本的姓名、原来的身份,就是为了保证对未来主人的绝对忠诚。 嗣子卫士们早早就树立起一种意识:能参加训练,已是无上的荣耀;能被某位王子选中,更是荣耀中的荣耀,是神的谕令、上天的旨意。他们跟这位王子之间,从此便自动达成了生死契约,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直至死亡,他们会绝对遵从主人,绝无二心。 所以,既然云安已经跟沐夜雪达成了生死契约,将自己的身心全部予以交付,沐夜雪却不能给予他充分的信任,岂非白白辜负了人家,徒然惹人心寒? 沐夜雪没有犹豫很久便做出了抉择:“海辰,你先回去休息,今晚由云安陪我练。” 海辰缓缓站直身体,转动眼珠看看身边两个人,神色间仍有些犹豫不定。 云安目光一动不动直直盯着他,丝毫没有退让的余地;沐夜雪眼里则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和纵容。 他只好垂头道:“是,殿下。”又转向云安,“今夜便有劳你了。” 云安不经意般瞥一眼海辰手里已经熄灭的迷香,唇角浅浅勾起。 第5章 难怪海诺那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他在这边竟是夜夜好梦啊! 又难怪人人都说沐夜雪懒散颓废,年纪轻轻便精力不济。他夜夜勤奋练武,白天自然便只剩下昏昏欲睡了…… 沐夜雪带云安去了花园里的一处地下密室。 这密室面积不小,仅目力所及,就有里外两个房间。 外间摆着桌椅书架,笔墨纸砚,是个随时能读书写字、处理公文的所在。里间地方更大也更空旷,墙上挂着各种兵器,地上靠近墙根的地方扔了几个圆形蒲团。这里正是沐夜雪每夜练武的场所。 沐夜雪带云安进了里间,按照自己日常的练习程序,先练拳脚剑法,再练气息吐纳。 整个练武过程中,云安一直安安静静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双眸子紧随着沐夜雪,既没走过神,也没多说过一句话。 沐夜雪练习内功吐纳时,云安显得尤其专注,一双漆黑的瞳仁里,只映出沐夜雪盘膝而坐的身影。 有这样的人守在身旁,很容易就能令人感到心安。 练习到最后,需要云安参与进来,喂招过招。 这时候,云安相比海辰的优势才彻底展现出来。 海辰武功不及沐夜雪,作为练武的架子,总是无法让沐夜雪发挥到极致,很难真正尽兴。然而,他已是沐夜雪身边真心信任的人里边武功最高的,在从前来说,已经是最优选。 但云安就不一样了。云安才一出手,沐夜雪便立刻感受到了一股迫人的压力,不得不集中全力才能勉强应对。 云安方才一直在仔细观察,此刻已经摸清了沐夜雪的武功路数。所以他拆招喂招恰到好处,始终都在沐夜雪刚刚能够应付的边缘,让沐夜雪能一直全力出招,又始终不落下风。 这场练习,于沐夜雪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越到后来,沐夜雪越是暗暗心惊。 自己的武功已属上乘,云安却能一直游刃有余地从容应对,丝毫看不出局促慌乱,那他真正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在选出来的二十名嗣子卫士中,云安只排名乙水,通俗来讲,就是第八名。 他的武功已然如此,那排名在他之上的另外七个人又当如何?这一代嗣子卫士的整体实力居然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么? 云安看出沐夜雪注意力开始变得不集中,支招拆招也有了疲于应付的征兆,便及时向后跳开,缓声道:“殿下,练习不可贪多,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白天参加庆典已经折腾了一整天,晚上仍练习不辍,再是意志力惊人也难以承受。 沐夜雪接过云安递来的汗巾,一边抹额头,一边偏过头略有些审视地看向他:“你当真排名乙水?” 云安垂眼道:“如殿下所见。” “那……你是何时被选入嗣子卫士训练营的?” 云安的睫毛轻轻眨了几下,额头微微下垂:“属下十三岁加入卫士训练营。” “十三岁?”沐夜雪沉吟道,“如此说来,你入营之前原本就会武功吧?”若十三岁才开始练武,到如今也不过四五年的光景,不可能练出如此成就。 沐夜雪问这话时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根据事实合理推测,云安却略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是……属下自幼习武。” 为避免沐夜雪进一步提问,他反客为主道:“昨日的庆典上,殿下为何选我?” 毕竟,就算选不到前四名,还有第五、第六、第七可选。 虽然有人事先对这一结果万分笃定,但是昨天,直到沐夜雪抬手指向他、亲口说出他名号的那一刻,他悬了许久的心才算彻底落定。 沐夜雪像愣神一般盯着云安看了好一会儿,继而半真半假浅笑道:“既然无力争夺王位,那我选谁还不都一样?所以,不如向三哥学习,选个好看的,每天带在身边也能赏心悦目。”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令云安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在他这样一个一贯面无表情的人脸上,突然显出几分赧然的神色,实在是一件非常新奇有趣的事。 可惜,不等沐夜雪细细欣赏,他的脸色已重新板正起来,眸光很认真地看向主人:“殿下不该这么想。既然你是五嗣子之一,就有资格、有机会争夺王位。作为属下,我等自然会全力辅佐你、支持你,绝不敢存丝毫退避畏难之心。” 沐夜雪不禁轻轻挑了挑眉梢。 他当然没有真心放弃。至少,在他的内心深处,绝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或者大众所看到的那么不思进取,他还有自己的使命需要完成。 但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前提下,这个在所有新晋卫士中只排名第八的侍卫,居然对争夺王位表现得如此笃定,如此野心勃勃,倒的确令他感到有些意外了。 他先勾了勾唇角,继而蹙起眉尖故作苦恼状:“以我如今的处境,这又谈何容易啊?” 云安抬眸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居然轻轻抿嘴笑了一下:“当然,殿下现如今采取的策略十分恰当。只有先隐藏锋芒,韬光养晦,到最后一刻,才能给对手致命一击。只是……在属下面前,殿下无需过多隐讳。” 沐夜雪:“……” 【作者有话说】 沐夜雪:咳……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看破就要说破的么? 第4章 圣女 成年礼结束之后的第七天,沐斯年在王宫召见五位嗣子,五人分别带着各自新得的贴身侍卫前去觐见。 这一日,没有外人在场,更没有无数双观众的眼睛在台下盯着,现场气氛轻松融洽许多。 五位王子朝国王行过拜礼,沐斯年便随意地冲他们摆摆手道:“先去跟你们的母亲叙叙话吧,我看她们早已经等不及了。” 闻言,其余四个人笑吟吟分头朝两侧散去,只余沐夜雪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父亲左侧的一处虚空发呆。 数年前,那里是他母妃的位置。后来有一小段时间,那里只剩了一张空椅子。再后来,也不知是哪一天,椅子也被人撤走了,就好像那里从来都不曾有过那样一个位置。 如今,大家早已习惯藜国只有四位王妃,四个部族。沐夜雪的母亲和她的族人,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只剩一个沐夜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的存在,就如同皮肤表面一道显眼的伤疤,随时随地都在向周围的人提醒着过往那些不堪。 所以,没有人喜欢他,也没有人看好他。更为实际得是,失去了母妃和族人的支持,就等于失去了能够仰赖和倚靠的强大后盾…… 就在他发呆的这一小会儿工夫,手臂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沐夜雪转头,看见云安虚虚握住他的胳膊,靠近他耳边低声道:“殿下,先回座位。” 沐夜雪倏然回神,撩起眼皮朝他笑了笑,转身往自己惯常的位子走去。 不幸中的万幸,母妃和族人的位置虽然没有了,但祸不及子,沐夜雪的位置仍旧保留着,他依旧是五嗣子之一。 虽然在别人眼中,这个嗣子之位已经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但至少在名义上,沐夜雪跟其他几位嗣子仍是平等的。 沐夜雪孤身一人远远坐在下首专属于王子的座位上,单手托腮,眯起双眼冷眼旁观起上首的光景。 他的父亲沐斯年居中而坐,垂眼默默品茶。他相貌斯文俊秀,气质温文儒雅,内敛含蓄的眉眼之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王者气象。 他管理属下、管理部众,当然,也包括管束儿子,根本无需假以辞色。只需他从容开口,所有人莫不敢从。 除了天生的王者气度,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拥有绝对实力。 他在王子时期,就获得了五个部族的全部支持;当时的五位圣女,从一开始就一致倾心于他。这样的情况,纵观藜国历史,也少有先例。 此刻,五位圣女中的四位正坐在他两侧的位置上,跟她们各自的宝贝儿子相谈甚欢。 四位王妃无论容貌还是气度,都属世间绝顶。这种卓然的优势,是由她们的出身决定的。 每一代部族圣女,都是从全族适龄女童中层层筛选出来,不仅容貌、心智、气韵、谈吐,甚至细微到骨骼、手相、发色、牙齿……全都容不得一丝马虎。 之后的教导、规训、培养、熏陶,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唯如此,她们才有资格成为部族的首领,以及未来的国母。 这样成长起来的女子,很少会有恋爱脑。 她们在每一代王族嗣子中挑选意中人,等同于代替自己的族人挑选未来的国君。整个过程充斥着理性、权衡、较量、实利……少女情怀或许也会暗藏其中吧,但所起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所以,能直接一举赢得五位圣女芳心、五个部族支持的沐斯年,是一位少见的天选之王。 眼间几位兄弟跟各自的母亲喁喁细语、没完没了,沐夜雪枯坐一旁,渐渐有些无聊起来。 第6章 他没法在父亲眼皮子底下打盹补眠,当然,更不可能主动去找父亲攀谈闲扯。环视一圈,唯有随身带来的云安,瞧着爽心悦目,用来逗趣解闷倒正好合适。 沐夜雪身体靠在椅子里没动,只抬起手掌朝座位后面勾了勾手指。云安以为他有什么吩咐,立刻俯身附耳过来。 沐夜雪用手掌遮住嘴压低声音道:“哎,我问你啊,你觉得台上这四位王妃,谁最好看?” 云安脸色一滞,一双眼珠呆呆转向沐夜雪的侧脸,紧抿双唇不肯出声。 圣女神圣不可亵渎。这世上,恐怕只有身份尊贵又行事不羁的沐夜雪才会问出这种离谱的问题吧?而且,提问的前提,也是他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在其列。 沐夜雪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云安的脸色,忍不住轻笑出声。这种听上去就大逆不道的问题,他自然不指望云安能开口作答。 他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小声道:“她们几位,当初都第一时间主动选了我父王,这在历史上可是很少见也很幸运的,难怪现在能过得如此平和幸福。” 云安低低“嗯”了一声。原本没指望得到回应的沐夜雪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往前数几代,最终继位的嗣子一开始都只得到了三个部族、三位圣女的支持,如此一来,就有两位圣女要被迫嫁给她们并不喜欢的人,多可惜啊!” 她们原本是这世间最优秀最完美的女子,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婚姻和幸福,实在可悲。 不料,云安竟意外地接过话头,反驳了沐夜雪:“不可惜。” 沐夜雪顿时大感诧异、好奇:“嗯?怎么说?” “圣女选国君,看重的原本便是绝对实力。或许一开始,她们中的一两位可能错估了某一位嗣子的实力,但最终,多数人会帮她们修正这种错误。所以,并不可惜。” 沐夜雪忍不住摇头低笑了一声:“我倒忘了,你们这些侍卫也跟圣女一样,都只讲绝对实力,绝对忠诚,向来不屑于谈感情的。” 云安垂下眼没吭声。 沐夜雪说得倒也没错。嗣子卫士的选拔训练和圣女的选拔规训,在某种程度上有许多相似之处。 嗣子卫士要不断提升自身实力、等待被挑选。嗣子挑选他们的唯一标准,是绝对实力。一旦被选中,卫士就要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主人,无论那人是谁。 圣女们也要不断提升自身和部族的实力,还要负责选出最具实力的嗣子。一旦确定国君人选,同时也是夫君人选,就必须保持绝对忠诚。 任何的不忠,都将被视为叛国叛族,轻则身死,重则灭族。就像沐夜雪的母亲那样。 在沐夜雪隐隐开始有些犯困的时候,其他几位王子终于陆续回到自己座位上。 沐斯年放下茶杯,目光一一掠过几个儿子,温声道:“过一会儿,几位圣女会过来觐见你们的母妃,你们也正好一并见一见。” 沐夜雪脸上神色未改,倦容也未消,指尖却下意识紧了紧。 难怪今天的母子谈心格外冗长细致,原来是母亲们在悉心交代各自的儿子,如何去讨得几位圣女的芳心。 前一代圣女成为王妃诞下王子后,各部族会选出新一代圣女,成为新一代嗣子追逐、攻略的对象。 既然成年礼已过,嗣子们之间的角逐已正式展开,集中见一见攻略对象倒也在情理之中。 出于天性,各部族圣女最开始都会下意识偏向有自己部族血统的王子。 不过,这不算什么,也不会影响大局。因为每个王子都有自己的母族,如此一来,每个人都会在游戏开始之初,拥有一个天然的支持者,这很公平。 只有现如今的沐夜雪除外。 角逐到了后期,根据每位王子展现出来的综合实力,圣女们会做出更为客观的评判和选择,这时候才算真正展开了较量。 只要某位嗣子赢得了多数部族和多数圣女的心,剩下的,便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四位新生代圣女出来的时候,王子们变得格外安静,每个人都目不转睛盯着这几位姿容出众、气质超凡的年轻女子。 四位圣女先拜见国王和王妃,再朝王子们微微屈身行礼,最后挨着各自的前辈王妃坐下来,眸光清凌凌毫不遮掩地打量起底下坐着的五个年轻人。 五位王子都是丰神俊朗、绝顶俊秀的容颜。 据说沐氏先祖,也就是第一代藜王,本身便是一位容貌绝好的美男子。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偶然间来到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实力和魅力征服了当时的五族圣女,统一了尚处于分裂状态的五个部族,建立了藜国。 之后的历代藜王,就是在这种基础上,代代都与圣女联姻,生出下一代嗣子。所以,经过一代代俊男美女的传承,王子们的容貌丝毫不比这些经过全族筛选的圣女逊色。 而当下在场的五个人当中,单论外貌,大家又不得不一致认可,最出色的,乃是沐夜雪。 他的五官极精致,面部线条和比例都堪称完美,再中和以他本人气质里特有的那股子随性洒脱劲儿,恰好令面孔的那份完美跳脱出过于板正的窠臼,陡然变得鲜活灵动起来。 沐夜雪本人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他落落大方回视台上的圣女,眸色从容淡定。 如今他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包括自身的实力,也包括出众的仪表。万一有某一个或者某几个圣女还留存有几分平凡朴素的少女心呢? 云安安安静静站在沐夜雪身后,视线不断在几位圣女和自己的主人之间打转。 他在留意观察。观察圣女们落在王子脸上的眸光和闲谈间不经意的语气,也观察自己的主人对几位圣女的不同应对和反馈。 他需要知道谁对谁有兴趣,谁对谁有额外的关注和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对这一切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这是他作为贴身侍从的职责,也是他身为奸细需要承担的职责。 泛泛无趣的寒暄之后,巴氏部族的圣女巴凌萱第一个跳出来打破了谈话间的沉闷和循规蹈矩。 她忽闪着灵动婉转的眸子看向沐夜雪身后的云安,轻声笑道:“四殿下那日为何选了你身后这位侍从啊?我听说他当时排位只在乙等呢?” 云安垂下眼帘,手指微微蜷起。这是个看似不经意、实则十分危险的问题。 当着几位年轻圣女的面,沐夜雪如果仍旧说,自己是因为外貌选了云安,给人的观感如何,可想而知。 沐夜雪回头看了云安一眼,漫不经心道:“因为他长得聪明,又合我眼缘。比起武功、身手这些东西,我其实更看重部下的头脑。云安虽然排名只在乙等,但我一看见他那双眼睛,便觉得他一定聪慧过人。我喜欢聪明人。” 他的语调仍像往常那般慵懒随性,但语气中又透出某种笃定和自信。果然,角逐一旦正式开启,身处其中的每个人便自动开始改变、适应,就连沐夜雪也不例外。 巴凌萱仍然不减好奇:“可是,又为什么起名叫云安呢?你的仆从,不都是以海命名的么?” “父王在成年礼上亲赐的侍从,自然与众不同,怎能仍旧跟着我府里那些旧人一起论资排辈?” 巴凌萱抿嘴笑道:“没想到四殿下考虑问题如此独到、周全,当真令人耳目一新!” “蒙巴圣女谬赞。”沐夜雪颔首微笑,无意间偏头,正好对上右侧一道忿忿不满的视线。 沐林染气哼哼盯了沐夜雪一眼,又冷冷看向巴凌萱,脸色显得很臭。 巴氏圣女跟他的母亲是同族,却无端将关注重点着落在沐夜雪身上。这番对答,白白让沐夜雪不经意间出了风头,讨好了父王,简直失败至极。 巴凌萱转动眸子,对脸色不善的沐林染抿嘴笑了笑,表情看上去轻松又俏皮,并没有丝毫想要讨好或补救的意思。 她是圣女,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该是王子看她的脸色,而不是正好相反。 第5章 圣器 既然话题已经转到沐夜雪身上,其他人便也顺嘴跟了过来。 卓氏圣女卓星然问他:“不知四殿下对找回赫氏圣器,可有规划?” 听到这句问话,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到沐夜雪脸上。连沐斯年都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朝他看过来。 沐夜雪脸上笑容稍敛,身形也比刚刚端正了几分:“计划倒是有一些,不过尚不够成熟。” “哦?具体是怎样的呢?可否说一说么?”卓星然追问。 沐夜雪道:“我想先去赫氏故地彻底寻访一番。此外,民间各地也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我会派人前去一一核实,对其中确实有价值的线索,会亲自追查到底。” 沐斯年微微颔首:“很好。这件事,事关黎民百姓的福祉,也非得你亲力亲为不可。你便放手去查、去找,若银钱、人手不够,或者还有其他需求,只管来跟我说。” 沐夜雪道:“多谢父王。寻访还没正式开始,暂时倒也没什么需求。这件事,人手贵精不贵多,我这次出门,只需带上……带上云安就够了。” 第7章 其实,刚刚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人选,是自幼便跟在他身边的海辰。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说出口的名字却变成了云安。 沐斯年似乎对他的安排颇为满意,点点头不再说话,其他人也跟着沉默下去。卓星然对沐夜雪的兴趣,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在座其他人,或者对藜国所有人来说,沐夜雪现今存在的最大价值,也就只是找回赫氏圣器而已。 藜国有五大部族,每个部族都拥有一件自己的独门圣器,掌管不同领域的特异能力。这些圣器,只认自己部族的血脉,人与物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感应。 圣器名义上由每一代的圣女王妃和国王共同掌管,然而实际上,能使圣器真正发挥效力的,是拥有该部族纯正血脉的圣女本人。 国王的血脉早已杂乱,只对自己母族的圣器或多或少拥有一部分掌控能力。至于这能力是多还是少,完全取决于母族的血脉在他体内占了多少分量。 到下一任国王即位时,各族的圣器又会传给本族下一代圣女王妃,下一任国王也成为名义上的共同掌管者,如此代代相传。 五种圣器各司其职,各有所长,是五族圣女王妃地位永远平等的基础和保障。 赫氏部族是四殿下沐夜雪的母族,他们的圣器,是一方具有医疗异能的药壶。 或许是因为拥有这件圣器的缘故,赫氏部族的人,许多都有医术、药学方面的天分或家族传承,他们便也顺应天命,大多以行医制药为生。 虽然这个部族的人口在五族中是最少的,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惜五年前,作为部族首领的赫氏王妃赫淳雅忽起异心,纠结族中长老反叛国王,导致阖族被灭,圣器也在混乱中湮没不知所终。 藜国人从此陷入有病无从医治的困境,民间到处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而赫氏圣器,也就是那方药壶,只有拥有赫氏血脉的人才能通过人与物之间的感应,将其找到并发挥效力。所以,普天之下,如今也只有沐夜雪才能办到了。 藜国人痛恨沐夜雪的母亲和母族,连带着也极度讨厌这位王子。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不得不将他视作找回圣壶、治疗病痛的唯一救星。事情就是这么尴尬又矛盾。 从王宫回到雪府,沐夜雪便开始着手打点行装。既然外出寻访圣壶的话已经当众说出去了,他只能马上行动起来。 海辰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愁眉苦脸不住唉声叹气。 沐夜雪此番远行,居然要抛下他、带上新来的云安!无论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他都没法接受。 云安这会儿去了厨房,海辰猜,他大概又跑去跟厨师讨教沐夜雪的饮食习惯了。 趁着这难得的空隙,海辰在主人耳边小声做最后的挣扎:“殿下,你想想啊,云安才来几天啊,他能靠得住么?找圣器是何等要紧的大事,万一那小子不靠谱,可是要人命的!” 沐夜雪笑道:“他是父王亲赐的贴身侍卫,当着父王的面,我怎么好意思说不带上他?” “带他就带他呗!我知道他是陛下亲赐,地位尊贵,非我等可比。那你也可以同时再带上我啊,多一个人又不嫌多!” “嫌。我如今身份尴尬,为免多生事端,在民间查访自然要想方设法掩人耳目。带两个随从,比带一个扎眼多了。再说了,就凭你在我面前的行事风格,如果跟外人说咱俩是兄弟,人家肯信么?依我看啊,恐怕随时随地都有露馅儿的风险。” 海辰不服:“可是……可是,云安他也是随从扮作兄弟,他就能不露馅儿?” 沐夜雪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轻声笑道:“你看他,总那么一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模样,只要不开口说话,又哪里像个随从了?” 海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还别说,这话倒是真的……那小子总是那么一副酷酷拽拽的样儿,不知道的,只当他也是个少爷公子呢!” 沐夜雪见差不多快要哄住海辰了,忙笑着肯定他:“可不是嘛。依我看啊,他那副模样和神气,有时候比我还像个主人呢!” 话音未落,云安从卧房门口走了进来。 他眉眼低垂,下颌紧绷,进屋后既没看沐夜雪,也没看海辰,只将两人收拾出来的衣物一声不吭拿过去打包。 沐夜雪吐了吐舌头,笑吟吟偏过头去看他,从云安的神色之间完全瞧不出任何端倪,也不知刚刚的对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他抿嘴忍笑跟海辰对视一眼,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同时缄默了下去。 海辰原本略有几分心虚,没怎么好意思往云安那边多看。等他发现刚刚整理好的衣物不见了,往旁边瞥去一眼,登时忍不住嚷嚷起来:“你怎么能这么打包袱?!” 云安手下一顿,缓缓抬眼,脸色比平日里显得越发冰冷。 沐夜雪忙问:“怎么了?” 海辰抬手解开云安刚刚打好的包袱,连声抱怨:“你看看你,这外袍、中衣、底裤,我刚刚一样一样儿分开放好的,你一股脑儿都塞一个包袱里怎么成?就算要放一起,也得成套成套地放,这样才好方便殿下更衣!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云安紧抿双唇,垂眼盯着被海辰打散的包袱默然无语。 沐夜雪忙对海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别那么大声吓到人家。放错了,拿出来重新放一遍不就行了?” 海辰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就他这样的,还要跟到外头去伺候?这谁能放心?” 他将云安打过的包袱一一解开,全部重新检查归置了一遍才算完事。 接下来半天,云安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每当沐夜雪跟海辰或其他仆从说话、做事的时候,他便从旁默默看着,端出一脸若有所思状。 次日清早,沐夜雪和云安就要正式出发了。 海辰把打包好的行李查了又查,又絮絮叨叨跟云安交代了许久,也不去管这些话已经说了几遍。 云安则始终木着一张脸,目光冷淡,不言不语。光从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听人说话。 他越是这么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海辰越是心焦。这是海辰自贴身伺候沐夜雪以来,第一次没有跟随殿下外出,而云安的表现显然远远无法令他真正放下心来。 沐夜雪和云安都已经骑上马背了,他又扑到沐夜雪脚边仰起脸对着主人亲自叮咛:“殿下,安神的药……” “安神的药在青色包袱最底下,睡前记得吃一粒。只能吃一粒,不可贪多。”另一边马上,云安冷不丁接过话头,一字一句,一板一眼,语气比平日里凉薄不耐了数倍,“第五遍了。” 沐夜雪在马背上“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海辰怔了怔,半晌,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有说过这么多遍么?我不记得了……总之,你们路上万事小心……” 云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斜睨着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像是答应了,又像是十足不耐烦。 沐夜雪忍不住笑着催海辰:“你快回去吧,再这么磨蹭下去,我们今天就得留在家里吃午饭了。” 说完,当先打马起步,“嘚嘚”小跑起来,云安立刻从后面跟了上去。 等两匹马沿着大道跑出去一段,拐了个弯,跑出了雪府家丁仆从的视线,沐夜雪这才渐渐慢下来,跟云安并辔而行。 他转头看看身边唇角紧绷、满面肃然之色的少年,轻声笑道:“你别在意,海辰天生就是这么个爱操心的性子。他自幼跟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这次突然分开,有些不习惯罢了。” 云安沉默片刻,突然转头对沐夜雪瓮声道:“我不会的,还请殿下教我。” “嗯?教你什么?”沐夜雪歪了歪头,略有些诧异地问。 “教我……如何做才能像一个仆从……就像海辰那样。”云安垂下眼睫,脸色闷闷不乐。 沐夜雪愣了片刻,转而朗声大笑起来。看来,昨天的对话果然还是被他听到了。 笑完了,他正色道:“在成为仆从之前,你们首先是一个人,是人就有自己的个性,就会跟其他人不一样。你不必像海辰,你只要像你自己就好。”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么?”云安侧脸抬眼,定定看向沐夜雪,漆黑的瞳仁里有一抹幽光在浮动。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吗?” “……你说我……比你还像主人……” 沐夜雪再度弯起眼角,眸光变得十分柔和:“那不过是句玩笑话,你又何必当真?我要不那么说,海辰便不依不饶非要跟来,岂不麻烦?或者说……你其实愿意跟他换一换?” “不换。”云安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这不就行了?不让他跟来,总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是不是?” 安静半晌,云安抿嘴道:“我一定能做好。” 第8章 “嗯,我知道。” 沐夜雪安抚似地冲他笑了笑,心中却道:做不好也没关系,我选你,本来也不是为了选一个好仆从。 第6章 教训 沐夜雪此番也算微服出行,一切行为举止都尽可能低调。 他跟云安身上穿着颜色相同、款式相近的青灰色布衫,所有能够彰显身份的配饰一概不取,各自骑了一匹普通品级的骏马。一眼看去,只像一对并辔而行的小富之家的兄弟,的确难以分辨谁是主人,谁是仆从。 出了城门,脚下的道路不再像城里那般平整宽阔,四周的景色也越来越冷清萧瑟,人烟和房屋渐渐稀少。走到最后,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郊旷野,乱树杂草。 日头过午后,云安便显得有些焦躁起来,不住伸长脖子往远处眺望。 今日要出门远行,沐夜雪起得比平时早,早膳也用得早。此刻,沿途迟迟不见客栈、饭庄,马饿不饿不知道,人肯定早就饿了。 又往前走了许久,脚下的土路蜿蜒穿过一片树林。云安的视线越过树林边缘的枝叶缝隙,终于看见了一角木质房顶和一帘酒旗。 他眸色一喜,立刻在马股上加了一鞭,竟不知不觉跑到沐夜雪前头去了。沐夜雪抿嘴微微一笑,也加速跟了上去。 快到饭庄时,沐夜雪伸手扯住云安那匹马的缰绳,偏头笑道:“一会儿下了马该如何称呼我,还记得么?” “记得,叫兄长。” “那你知不知道,出门在外,一般都是兄长照顾弟弟,不可反其道而行之?” 云安沉默片刻,勉强点头:“……好。” 沐夜雪当先下马,云安默默跟在他身后。掀开帘子进了门,才发现这间外观不起眼的郊野饭庄里竟坐了不少客人。 店小二笑嘻嘻迎上来:“有请二位公子,里面有空座。二位吃点儿什么?” 沐夜雪一边找了处空位坐下,一边对云安说:“云弟,想吃什么?你来点。” 小二立刻将菜单往云安手边递过去,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云安却并不伸手接菜单,也没抬头看人,只垂眼口述:“要竹笋鸽子汤、清蒸时鱼、蟹粉狮子头、五宝鲜蔬,再加两碗三鲜鸡丝面,一壶巴中云顶。”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下去,看向云安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怪异:“这个……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哈,小店现下没有鸽子……鱼倒是有,不过……也不是时鱼,是腌制的咸鱼。还有那个五宝鲜蔬……” 他大约想问,“五宝”是哪五宝?又觉得丢脸,到底没能问出口。 沐夜雪在旁边掩口笑道:“这位小哥,我弟弟跟你开个玩笑,不必当真。你们店里有什么现成的吃食?” 小二脸上立刻恢复了惯有的欢脱:“我们有现成卤好的酱牛肉。牛里脊、牛腱子、牛头、牛耳朵都有。还有自家腌制的竹笋、萝卜干,新鲜时蔬有小白菜和莲藕。哦……对了,刚刚这位公子提到的鸡丝面,这个我们倒是能做。我们这里的茶水,是今春新采的本地明前茶,口感包您满意!” 沐夜雪笑道:“那就切一斤牛腱子肉,来两碗鸡丝面,再来一壶你们本地的明前茶。云弟,你看这样可以么?” 云安抬眸瞥了小二一眼,缓缓点头:“好,我听……兄长安排。” 末了,他又跟上一句:“带我去后厨看看牛肉。” 小二忙道:“好嘞!这位公子,请随我来。您尽管放心,我们店面虽小,在这一片儿信誉可是数得着的,牛肉包管新鲜,您想看尽管看!” 沐夜雪盯着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后厨远去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之前他竟没发现,从某些角度来看,云安似乎比海辰还要琐碎些。而且记性出奇得好,来了不长时间,竟将他的口味和喜好记了个一清二楚。 小二引着云安经过后厨,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储藏室。 储藏室里外都没人,他指着一口大缸笑道:“公子,牛肉就存在这缸里,保证新鲜干净,不信您可以打开仔细看看。” 云安并不跟他客气,径直走过去掀开盖子,一边垂眼盯着缸里的牛肉,一边道:“我们大约还有五天路程要走,不知这一路上还有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店家?” 小二笑道:“只要您二位行程未改,这一路上店家多得是,好牛肉管够!” 云安转头冷声道:“行程倒是未改。不过,牛肉也不必天天吃,没那个必要。” 小二微微一笑:“做生意嘛,图个万无一失。我们老板觉得,多开几家店多备些货才好放心开门迎客啊。” 云安手掌一松,那沉沉的木盖便“砰”地一声落回缸口。他没再理那小二,径自往前厅去了。 沐夜雪见他回来,笑道:“看过了?还满意么?” 云安垂眼道:“还算新鲜。” “那你怎么一脸怏怏不乐呢?” “肉太多,瞧着腻。” “哈哈哈哈,谁叫你非得操这份闲心?出门在外,能将就就将就一些罢。”说到这儿,沐夜雪伸手拉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你一开始点的那几样菜,有些突兀,很容易招人耳目。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云安垂下眼睫,乖乖点头:“嗯……下次不会了。” 沐夜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笑起来:“好啦,我也不是在怪你,快别苦着一张脸了。” “我没有……” 话音未落,只听邻桌一道粗鲁的嗓门大声道:“哎,你们说,那沐夜雪当真能找回赫氏圣壶么?” 两人神色微微一变,默默看了邻桌一眼,都不再吭声。 那桌上一个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白衣男子道:“谁知道呢?反正他也没别的路可走,只有拼尽全力找回圣壶,才能稍稍有些赢面吧?” 他身旁坐的绿衣男子嗤笑一声:“切,你这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就算找回赫氏圣壶,沐夜雪也没可能赢!哪个部族还没个圣器了?他就凭一个圣器跟人家拼,拼得过么?” 白衣男子道:“那可是赫氏圣壶啊!到底还是不太一样吧?现下,这天下所有人都眼巴巴指望着他呢!他要真找到了,没准能吸引不少拥趸……” 绿衣男子道:“赫氏圣壶又怎么样?也不过是因为丢了才显着珍贵。你觉得纳氏圣鞭、桑氏圣犁、卓氏铜乌、巴氏龟甲,哪一个不比它重要了?” 白衣男子道:“圣鞭管役畜,圣犁管农桑,铜乌管天象,龟甲管占卜,不生病的时候,这些事项,似乎样样都比医药要紧。可这人呐,一旦生了病,那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心只想着怎么把病医好才是最要紧的。” 绿衣男子不以为然:“那只是对个人而言,对一个国家,当然是农桑、畜牧更要紧……” 听他俩不断争执,一开始问话的粗嗓门大汉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俩别争了!谁要管那沐夜雪能不能赢?我问赫氏圣器,是因为我老娘的病还指望着它呢!” 白衣男子点头微笑道:“对啊。你看,天下还有那么多病着的人都指望着它呢!就凭这个,沐夜雪也能赢得不少人心吧。” 粗嗓门大汉小声嘀咕道:“也对啊……沐夜雪如果找回了赫氏药壶,又没当上国王,最终被流放了,那这药壶还怎么用啊?赫氏如今可没有圣女王妃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那就只能让他当国王了呗!” 绿衣男子阴恻恻一笑,放低声音道:“你俩可别天真了!你们当真以为役使圣器就非得是赫氏血脉?以往各部族圣女代代相传,掌管圣器,更多的是为了平衡部族势力。倘若真到了某个部族没人又没势的时候,只要把有血脉的那个人抓过来放血做法,其他人便能从他身上获得役使圣器的能力。” “啥?那照你这意思……沐夜雪如果找回圣器,不光没好处……还有可能被人用来放血做法?”粗嗓门大汉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当然了。否则,要么就得让他当下一代国王,亲自掌管、役使赫氏圣器;要么就得眼睁睁看着赫氏圣器白白失效。你若是未来的国王候选人,你会怎么选?” 粗嗓门大汉不禁轻轻打了个寒噤:“那……照你这么说,沐夜雪还不如不去找那圣器呢……” 半天没吭声的白衣男子低声道:“现如今,找不找的……恐怕也不由他说了算。再说了,人嘛,逼到那个份儿上,总要拼一把。万一他能赢呢?” 绿衣男人笃定道:“他赢不了!没有族人和王妃支持,他怎么可能赢?” 话音才落,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绿衣男人手边的茶杯不知怎么突然就碎裂了,四散溅起的尖锐瓷片恰恰戳中他手背,登时便血流如注。 他“哎呦”痛叫一声,大声骂道:“这什么破杯子?怎么说碎就碎?” 粗嗓门大汉立马高声嚷嚷起来:“小二,小二!你们这茶杯怎么回事?质量这么差,伤到人了!” 第9章 方才伺候过沐夜雪和云安的小二立马小跑过去,满脸堆笑道:“这位大爷,瞧您这话说的,叫小的都不知该怎么回话了呢。咱这杯子质量再差,若不是不小心碰到,哪能自个儿就碎了呢?您瞧瞧,这桌上就您三位,也没旁人来过,说起来……一会儿结账的时候,还得麻烦几位把这茶杯钱也一并算一算呢。” 粗嗓门大汉一时气结,猛拍一把桌子厉声道:“你他妈……这他妈的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小二脸上笑吟吟的,眼中却殊无惧色:“哎呀,这位大爷您先别生气。不然……您若能说清楚这杯子它怎么就自己碎了,小的自然不敢再多嘴半句。” 粗嗓门大汉大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他刚刚分明眼睁睁看着的,杯子的确不是他们三人摔的,但他也实在说不清它到底怎么就碎了。 绿衣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背,一脸晦气道:“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赔就是了!” 他比粗嗓门大汉心眼儿多些,知道能在王都附近的荒郊野外开店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为了一点小伤和一个杯子钱,犯不着冒险惹出是非。 出了这么一段插曲,这三个人顿时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匆匆结了账便离开了。 等那三人出门走远了,沐夜雪似笑非笑盯着云安低声道:“说好的下次不会了呢?” 云安垂下眼一声不吭,神色间却仍藏着一股掩不住的狠戾之色。 沐夜雪垂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禁怀疑,如果不是云安已经有所克制和收敛,刚刚那绿衣男人恐怕不止手背破皮那么简单了。 他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好了,先吃饭吧。好在这儿也没人能看出来。” 的确没人能看出来。 就连沐夜雪本人就坐在云安身边,以他身负的武功和目力,竟也没看出云安是如何动作的。但他十分笃定,这件事一定是云安干的,因为时机实在太过凑巧,而这世上的高手,也并没有多到随处可遇。 而云安果然也没有丝毫想要否认的意思。 沐夜雪知道云安是嫌那绿衣男人嘴欠。可这天下嘴欠之人又何其之多,若个个都这般计较,又哪能计较得过来呢? 出门在外,如果总是这样意气用事,还没开始正经办事,只怕早早就被人盯上了。 但是,他到底还是不忍心去认真责备云安的鲁莽冲动,心底反而滋生出一缕莫名而起的暖意。 虽然他一早就知道,云安的这份忠诚,是经过严酷训练和重塑之后的必然结果。但一个才刚刚结识不久的人,如此一心一意向着自己,仍是令人无端动容。 饭菜茶水摆上桌,云安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桌子中央,不断用指尖去试探杯壁的温度。 沐夜雪拿起茶壶给自己另倒了一杯,伸过脑袋小声道:“别忘了,出门在外,到底该谁照顾谁……晾好的茶,自己喝。” 云安愣了愣,直接拿过茶杯开始慢慢啜饮,懒得再去管茶水烫不烫嘴。 余光里,有人在不住往这边偷看。 云安遽然抬眸,正好对上店小二略显古怪的眼神。四目交汇,他眸中寒芒一闪,小二立刻将视线挪开,转身去伺候别桌客人了。 沐夜雪盯着眸色变幻不定的云安,又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问:“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云安淡声道:“刚刚看到只扰人的苍蝇,已经飞走了。” 沐夜雪笑了笑,未置可否。自从进了这家饭庄,他就察觉到云安的神经始终有些紧绷,但他想不出原因。 或许,年轻人刚刚进入贴身侍卫这一角色,第一次单独追随主人到了人多又陌生的地方,难免都会有些紧张和不安吧。 想到这儿,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云安的手臂,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放轻松,不会有事的。” 想了想,觉得这话太过抽象,说服力度也不够,又补充道:“在找到那样东西之前,我都不会有事。” 云安顿了顿,同样凑近他耳边道:“找到之后,也不会有事。” 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带起轻微的震动,麻麻的,痒痒的。 沐夜雪勾唇轻笑:“对啊,有你在,自然不会有事。” 沐夜雪心里当然无比清楚,那个绿衣男人说的话才更贴近实际,找到赫氏圣壶的那一刻,才是血雨腥风的开始。 但此刻,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郊野饭庄里,沐夜雪只想和他的“弟弟”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吃一顿好饭,不想看对方满怀心事、莫名紧绷。 第7章 病人 吃完饭之后,两人继续赶路。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小镇,准备在这里投宿。 转了一圈,发现整个镇上只有两家客栈。沐夜雪有心让云安多些历练,便让他做主选一家。 云安倒也并不推让,然而有趣得是,他竟选了规模更小,外观看上去更破旧、矮小的那一家。 沐夜雪轻轻挑了挑眉,并未多言,只优哉游哉步伐舒缓地跟着云安进了这家小店。 没想到两人才一进门,店小二便满脸歉意地迎上来道:“抱歉,二位公子,小店已经客满了,请您二位上别家住吧。” 沐夜雪转身想走,云安却不肯放弃:“我们可以出双倍价钱,能不能帮忙腾一间双人客房出来?” 小二笑道:“哎呦,这位公子,咱们做生意是要讲信誉的,不管您出多少价钱,满了就是满了,咱也不能把已经住进来的客人赶出去对吧?斜对街还有一家客栈,比我们这儿地方大,房间也多,您二位要不上那边看看?” 云安眉头缓缓蹙起,脚下却纹丝不动,只若有所思盯着那店小二看。 那小二的脸色渐渐尴尬起来,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沐夜雪。 沐夜雪朝他微微一颔首:“多谢店家指路。”转而对云安道,“云弟,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 云安没有作声,沐夜雪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臂,当先转身出门,云安便拖着缓慢的步伐从身后跟了上来。 并肩走在漆黑无人的大街上,乌夜雪问:“为什么不愿去大的那家?” 云安安静一瞬,低声道:“店小人少,人多眼杂。” 沐夜雪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其实,咱们才出来,身上暂时还没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东西,人多不多、眼杂不杂的,又有什么关系?” 云安默默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那家较大的客栈果然有空房,还不止一间。他们要了两间上房,晚饭也一并在这家店里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上马向南。一路行来,道路两旁越发荒芜,目力所及之处,很久都看不到一处人烟。 好在这次云安留了个心眼,在昨晚投宿的客栈打包了牛肉和酒水,倒是没有再让沐夜雪忍饥挨饿。 一直跑到日落时分,前方才再次出现农田、村落和人家。 走近了看,这里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一眼望去,既看不到饭庄,更没有客栈。看来,今晚只能投宿民宅了。 两人下马,云安径自朝着村口第一户人家走去。抬手准备敲门时,被沐夜雪从身后喊住了。 沐夜雪眸中含笑看着他道:“普通人家跟客栈可不一样。这户人家院墙破败,房屋低矮,显然是这村里的穷人。他们自己一家人恐怕都要忍饥挨饿、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咱们无论是投宿还是用餐,怕是都不好安排。” 云安垂眼点了点头,退后观察了一会儿,重新挑了院墙最高大体面的一家。 听到敲门声,院子里出来一位中等身材的精壮青年,那人上下打量二人几眼,神色之间显得颇为客气:“二位公子有何贵干?” 沐夜雪没做声,只笑吟吟看向云安。既然云安迫切想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各种情况都该多多应对、多多适应才好。 云安拱手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今日天色已晚,附近没有饭庄、客栈,不知可否在您家叨扰借宿一晚?”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平常冷冽的气质经过刻意收敛,虽然仍旧不显热络,倒也不失礼貌、得体。 那青年凝眉道:“我家倒的确还有一间空房,二位公子若不嫌弃,进来凑合一晚也不是不行。只是……家中现下有一位病人,不知二位是否介意?” 云安转头与沐夜雪对视,沐夜雪笑道:“我们不介意。那便多谢你了。” 云安却微微蹙眉,神色间显出些许不安。 那青年的问话并非毫无缘由随口客气。 自从几年前赫氏部族整族覆灭,这世间能医病的大夫变得少之又少,其他部族里少量通医术的人,大都被搜罗去了王都达官贵人的府邸。 失去了圣壶的滋养,这世间的药草也变得稀少罕有,功效也大不如从前。 普通老百姓生了病,大多唯有自愈或等死两条路可走。 如今这天下所有的人,最怕得病,也最怕跟病人接触。这家的病人,不知得的什么病?又会不会传染? 第10章 沐夜雪看出云安心里的顾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这位前来开门的青年看上去精气十足,应该很健康。既然他都没事,又没有刻意包裹口鼻,想来他家里那位病人得的多半也不是什么传染病。 而且,圣壶还没找到,沐夜雪和身边的贴身侍卫如果当真病倒了,自然会有人想尽一切办法帮他们医治,根本无需他们自己操心。 沐夜雪心无挂碍、满面笑容地跟着那人进了院子,将一串钱币递过去作为伙食和住宿费用。对方客气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等主人带他们俩进入那间客房,沐夜雪原本轻松自在的笑容终于慢慢凝固在脸上。 房间虽然不大,倒也干净整洁;屋里的陈设,是典型的中等小康之家该有的面貌;只是……床铺却只有一张,还不怎么宽敞…… 看这意思,今晚是要让他跟自己身边这位容貌绝美的少年睡在一张床上了…… 那青年看出沐夜雪表情有所变化,歉声道:“小门小户,条件有限,还请公子多多担待。家里就这一张多余的床铺了,今晚,您二位只好凑合挤一挤了。” 沐夜雪愣了愣,脸上重新端起仿似浑不在意的笑容:“无妨。反正我二人是兄弟,平日里也时常挤在一处睡的。” 云安抬起眼皮瞥了沐夜雪一眼,又快速垂了下去。 青年道:“那就好。二位公子来得也是巧,正好赶上我家里要用晚饭了,二位也过去一并将就吃一些吧。” 这家人只是普通民户,不是真正的饭庄客栈,自然没道理让人家再给他俩单独另做一桌,两人便跟着那人一道去了饭厅。 方形饭桌的上首坐了一位老太太,显然是这家的长辈。右侧坐了一位年轻女子,下首坐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青年抬手指了指左侧的两处空位,请沐夜雪和云安入座,自己则往右侧那年轻女子身边走去。 按照礼节,自然是年长的沐夜雪挨着上首的老太太,年纪小的云安坐在离两个孩子近的下首一侧。 谁知云安低眉垂眼,目不斜视,抢先一步过去坐了靠近上首的位置,将靠近下首的椅子留给沐夜雪。 屋里所有人均是微微一愣。那一家子人全都抬起头来,连那两个孩子都将好奇不解的目光投向云安。 沐夜雪好整以暇地歪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不带任何质询的意思,随后笑吟吟在下首的位置上安然入座。 云安仿佛对所有人的目光都浑然未觉,脸上的表情安之若素、处之泰然。 那家人好奇了一会儿,见人家兄弟二人一副早已习惯了的架势,便也不再看了。心里大概觉得,这两位年轻客人看着相貌出众,仪表不凡,家里的家教却是不怎么好,居然连坐席之间的长幼之序都分不清楚。 宾主之间也并非真正的宾主,大家随口寒暄几句,便各自蒙头吃饭。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才吃了几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右边的年轻女人赶忙起身递给她一方手帕,又走过去帮她捶背、喂水。 等老太太放下手帕,沐夜雪一眼看到手帕上多了一缕血迹,不由偏过头深深看了身边的云安一眼。 云安表情漠然,背脊挺直,身体微微前倾着,恰好将沐夜雪和那老太太从中间隔开了。至此,沐夜雪总算彻底明白了云安入座时的一番苦心,眼睫毛不觉轻轻颤了几颤。 等咳嗽声终于平息,那老太太缓缓转过身面朝二人道:“老身身体不好,让二位客人见笑了。不过还请两位放心,我这病虽不大好,倒也不会传染。病了快两年了,家里儿子、媳妇、孙儿、孙女也都没事。” 沐夜雪忙道:“老人家不必客气,我们做客人的,岂有挑主人家的理?只愿您早日痊愈,身康体健。” 老人蹙眉叹道:“唉……康健怕是康健不了了!都怪赫淳雅那个贱人,可把我们都害惨了!” 眼见云安脸色一僵,沐夜雪眼疾手快,从桌子底下伸手过去按住他的手背,然后抬眸冲那老妇人笑道:“事在人为嘛!多打听打听,没准还是能找到好大夫、好药材呢?” 老太太闻言愣了愣,只轻叹一声,没再多说。 沐夜雪偏头再去看云安,只见他喉结滚了滚,脸上已没了愠色,只余一抹不大自然的绯红,唯有身形依旧有些僵硬。 于是,沐夜雪缓缓放下心来,轻轻拍了拍云安的手背作为安抚和提醒,再将手悄悄挪回自己这边继续吃饭。 陌路相逢的宾主之间实在没多少话可聊,大家匆匆吃完饭便各自回房安歇了。 云安去厨房打了水,要替沐夜雪洗脚,沐夜雪忙拦住他笑道:“你见过谁家弟弟替哥哥洗脚的?若被人看到了,岂不要生疑?” 云安垂眸道:“看不到。” 说完不由分说蹲下去,抓住沐夜雪的双脚按进温水中,双手顺着脚踝、脚面慢慢揉搓。 沐夜雪象征性挣了几挣,没有挣动。云安的手劲非常巧妙,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强势,又不痛不痒轻重适宜。 沐夜雪骑了一天马,下肢血流不畅,此刻泡进温水里被人按摩着,当真舒服到无以言表。于是,身体里贪图安逸的本能自动发作,人也变得乖顺起来。 云安说得倒也没错。普通人想要过来窥视,很难逃过他的耳目。不等靠近,早早就会被他察觉了。 等两人都洗漱收拾好,云安从床上抱起一摞被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沐夜雪一把拉住了。 幸好这些天沐夜雪也算摸清了一些云安的脾性,不然这床被褥此刻已经落在地上沾上脏污了。 南方潮气重,床再怎么窄,他也不愿让云安睡到地上去。 他轻声笑道:“看你一声不响的,早料到你会这么做了。怎么?你这是在嫌弃你家哥哥,不肯跟我同塌而眠?” 听到这话,云安垂下去的睫毛轻轻颤了几颤,声音压得极低:“……不敢冒犯。” “都说了,我们是兄弟,冒犯什么?你若不肯睡床,定然就是在嫌弃我喽!” 云安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慢慢转身,将被褥放回床上。然后,就那样直挺挺愣在床边,像是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沐夜雪自顾上床躺好,又朝里侧让了让,抬手拍拍身边的床铺,含笑看向床边僵成一棵树桩的人:“上来啊,还愣着做什么?” 云安垂眸斜眼,看见两簇烛火在沐夜雪的瞳仁里闪烁跳跃,眼神也跟着胡乱摆动了几下。他先小心翼翼在床边坐下,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将双腿蹭上床铺,然后在沐夜雪身边缓缓躺下去,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对方。 沐夜雪见他终于躺好,立马侧转身,用一只手支起头居高临下望着他,满头黑发如瀑布一般朝一侧肩头倾泻而下。 他饶有兴味地问:“那人也没说他家里谁是病人,你怎么一眼就知道是那位老太太生病了?” 云安直直躺在床上,被沐夜雪这样笑眯眯盯着,视线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先看看天花板,再看看窗户,低声道:“以前……学过一点医术,看她瞳仁和脸色就知道。” “你学过医术?这也是嗣子卫士训练营需要学习的内容?” “呃……算是吧。不过,训练所学不过皮毛,并不深入。” “那……依你看,她到底得了什么病?还能好么?” “应该是肺病……能不能好我不清楚……”云安被他问得心神不宁,不得不再次使出转移话题大法,“殿下,你为什么不生气?” 沐夜雪微微一愣:“嗯?生什么气?” “她骂赫妃娘娘,你不生气么?” “哦……你是说这个啊……”沐夜雪眸色倏然转淡,满脸的兴味也跟着消失不见了,“她犯了错,自然该接受惩罚,承担相应的后果。做了错事,又怎能怪别人骂她?悠悠众口,谁又能堵得上呢?” 沐夜雪的语气凉薄而懒散,好似当真把一切都彻底看开了。 云安眸色黑沉,嗓音也跟着低了几分:“那万一……她并没有犯错呢?” 沐夜雪愣了愣,眸光倏地落回云安脸上,瞳仁里面的光影变得犀利莫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安仍旧垂着眼,声线平稳淡漠:“没什么意思,我只是随口猜测而已。赫妃娘娘是你的母亲,你是我的主人,我私心里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 沐夜雪如同审视一般盯着云安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云安并不正视他,眸色始终淡漠无畏,除了跟主人同睡一张床的局促之外,他的眼神里面并没有承载太多的情绪。 半晌,沐夜雪轻笑一声道:“你这样想,自然是因为心里偏向我,当然也会下意识偏向我母亲,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她一定犯了错,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 云安眨了眨眼,从躺上床之后,第一次转过脸来正视沐夜雪,眼神里带着一股浓浓的探询意味。 第11章 沐夜雪盯着他笑道:“怎么,开始好奇内幕了?其实,我并不知道任何内幕,但我了解自己的母亲。她……并不会做人们口中所说的那种事。她是最早选择了父王的圣女,她对父王的感情,我从小便一直看在眼里……” 云安眼里的疑惑更甚了:“那……”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她一定犯了错? 沐夜雪笑了笑,垂眼看着云安,对方眸子里有一些莫名牵引着他的东西,令他突然产生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我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她并没有犯人们普遍所认为的那种错。但是,作为部族首领,她一定犯了某些其他的错。而那些错误,导致了之后的一系列恶果,导致了她的被误解,被污蔑,被……如果她没有犯错,五个部族,五位王妃,为什么偏偏只有她和她的族人落到如此田地?” “可是……”云安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我一定要弄清楚,她到底犯了什么错,然后……”再去纠正这个错误。 沐夜雪的话并没有说完,但云安已经听懂了。他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看向沐夜雪:“殿下,我陪你一起。” 第8章 夜行 有武功高强又满心满眼护着自己的云安躺在身边,沐夜雪这一晚睡得比平时更深更沉。迷迷糊糊中,他好像一个人回了雪府。 这一天的雪府,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 因为这一天,是沐夜雪十六岁生辰。整个雪府里里外外被装点得异常华美,连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缕奢靡的味道。 花园里,更是被数不清的奇花异草和精致结实的鸟笼、兽笼挤满了。 在藜国,人人都知道四殿下喜欢驯兽养花,所以王亲国戚、文武群臣投其所好,送来了各种各样的珍稀品种。雪府的丫鬟、仆役们好奇地围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罕见动物和植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气。 沐夜雪一手拉着沐斯年,一手牵着赫淳雅,在后花园里飞一般地往来穿梭,朝父亲、母亲炫耀他多年来积累的成果。 此刻的他,那么骄傲,那么满足。 他有这世上最英明神武的父亲,还有这世上最美丽优雅的母亲。虽然五位王妃个个美貌,但他的母亲,却是公认最美的那一个,也是最受国王宠爱的那一个。 作为他们两人唯一的儿子,沐夜雪集这世间所有荣宠于一身。 他沾沾自喜,他飘飘然如腾云驾雾,那时候的他还恍然不知,十六岁,便是这荣宠的巅峰了。 在他最幸福最开心的时刻,一列全副武装的王宫侍卫突然闯进热闹喧腾的雪府。 刚刚还言笑晏晏、被他搀着手臂的赫淳雅,被卫士粗暴地拉去。远远地,沐夜雪看见她声嘶力竭扑打呼救,却终究无济于事,她的面目逐渐变得灰暗模糊,脖颈上正在不断溢出鲜血…… 他想扑上去,却被人无情拦住,酸软无力的手脚甚至连对方的一只手掌都推不开。直到那一刻,他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在强悍的王宫侍卫面前,自己那点微末的功夫,简直不堪一击。 慌乱中,他下意识想要寻找最强大、最可靠的父亲。 东奔西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花园里焦灼地转了无数圈之后,他终于看见了他。 沐斯年独自一人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他居高临下,以一种无比失望、无比嫌恶又无比寒凉的目光注视着血流不止、正在被卫士拖走的赫淳雅,他幽深的眸子里,满是瘆人的冰碴。 雪府不再光华四射,所有的动物和植物被带走、被撕碎、被碾压、被毁弃,身边的人一个个朝远方不断后退,渐渐隐匿于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他们以一种全然陌生、全然凉薄的目光注视着沐夜雪,口中不住念念有词:“叛徒……淫妇……贱人……害人精……” 沐夜雪努力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也不知该抓些什么。他不停地发疯般地思考,该如何救他的母亲?他又到底该向谁求救?…… 他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低唤:“云公子?云公子……” 云公子?谁是云公子? 沐夜雪下意识想要张口发问,口鼻之间却陡然覆上一层温热,一种陌生又强势的窒息感随之而来,身上的重量也同时跟着增加。 他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是被人从睡梦中唤醒了。用一只手掌捂住口鼻不让他发声的,是躺在身侧的云安。 云安大概太急于避免沐夜雪发出声响,一时顾不上得体的仪态和合宜的距离,整个上半身一动不动趴在沐夜雪胸口,长长的发丝垂下来,拂在主人的面颊和脖颈之间。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沐夜雪看到云安亮晶晶的双眸正紧盯着自己,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坚定的姿态朝他摇了摇头。 沐夜雪眨了眨眼,慢慢领会了云安的意思,他缓缓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发出声音。 得到确认之后,云安抬起手掌,撇开目光,后知后觉略有些慌乱地将身体从沐夜雪身上退开。 直到离开云安身体和气息的紧密包裹,沐夜雪的大脑才算彻底恢复运转。 他仔细回想一番,意识到刚刚的呼唤声来自门外,叫的应该是他们两个。他之前曾告诉过这家的主人,他们是兄弟二人,姓云。 只是,半夜三更的,那青年为什么要在门外唤他们?云安又为什么不让他出声答话? 他凝神静听,门外的人正在轻手轻脚离去,不多会儿,所有的声音便都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 等人走远了,云安立刻翻身起来,利落地从包袱里摸出一身夜行衣,借着窗外的月色帮沐夜雪更衣。 沐夜雪一边抬手帮忙系衣带,一边用气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殿下没醒之前,他已经在门外偷听了好一阵子,又试着叫了几声。他在试探我们有没有睡熟,所以……” 所以,他们当然应该跟上去探一探,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怕人听到、怕人看到的秘密勾当。 沐夜雪被云安架着手臂从后窗轻轻跃出,一边跑一边低声问:“那你刚刚是本来就醒着,还是在睡梦中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那青年既然想掩人耳目,必然是轻手轻脚走过来的。如果这样都能隔墙吵醒熟睡的云安,那云安的听力实在敏锐得惊人。 云安抿了抿唇角,稍稍停顿片刻之后才答:“醒着。” 其实,那青年身上没多少功夫,就算在睡梦中,那样的脚步声云安照样也能听到。但是,在这种无关大局的问题上,他没必要哄骗沐夜雪。 沐夜雪低笑一声:“我影响你睡觉了?” 他的本意是床铺太窄了,云安被他挤得睡不着觉。云安却急急否认:“没有!我不困!”看那样子,就好像承认被沐夜雪影响了睡眠,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么大反应么……沐夜雪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你怎么没一个人追出去?带上我岂不既累赘又耽误时间?” “不安全。” 云安没有进一步解释,沐夜雪却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既然有人鬼鬼祟祟,这地方就无法保证绝对安全,云安不放心把沐夜雪单独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那青年身上的功夫的确不高。主仆二人时而在地面,时而在屋顶、树梢上不远不近跟着他,有时还低声交谈两句,但那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一丝风吹草动,一味只顾埋头赶路。 跟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前两后三个人进入一片山间密林。那青年依旧在地上奔跑,沐夜雪和云安则在树梢枝头跳跃前行。 到了林中某一处地方,那人的行进速度骤然放慢,脚底下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沐夜雪还没来得及分析对方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突然感觉心尖微微一紧。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愣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又轻轻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偏过头低声对云安道:“我感觉到了!它就在这里!” 云安转头问他:“感觉到什么?” 沐夜雪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双眸紧紧盯住云安,轻声道:“当然是……赫氏圣壶啊!” 云安眨了眨眼,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惊疑:“殿下确定么?” 沐夜雪垂下眼睫,缓缓勾唇笑道:“你是觉得太过容易了,对么?说起来,咱们从王都出来不过才两天,这么快就能发现圣壶的踪迹,未免也太过轻易了……但是,我的确感觉到了,它就在附近……不过,我们还是先看看那人到底要做什么吧。” “好。”云安迅速转过脸,垂眸专心盯住树下的人。 沐夜雪慢慢敛了笑容,也将目光转到树下。 借着月光,他们看见那人脚步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谨慎,好像生怕一不小心便踩到了什么珍贵的物事。 最后,他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停下来,慢慢弯下腰去,从地上摘下一片草叶,将它小心放进随身带来的小筐里。接着,又弯下腰去,再采,再放。 第12章 云安低声道:“他在采药……难怪!” “难怪什么?”此刻不在追踪、跑动状态,周围环境显得格外静谧,为了避免惊动树下的人,沐夜雪将嘴唇对着云安的耳廓发出低问。 云安睫毛轻轻抖了抖,踌躇片刻,也将口唇对着沐夜雪的耳朵轻声道:“那个老太太,她的病,论理拖不了两年之久。原来……他们有药。” “你认识那是什么药么?” “距离太远,不敢肯定。但我觉得,应该是绿菀。” “绿菀?” “一种据说只有长期持续使用赫氏圣壶才能培育出来的奇药,真正见过它的人极少。它外表很普通,很容易跟寻常杂草混淆,实际上却能医治很多疾病,对内伤尤其有奇效。看来,殿下的感觉应该没错。” 沐夜雪淡淡笑了笑:“当然,我是这世间唯一留存的赫氏血脉,感觉怎会出错?” 云安转回头继续全神贯注盯住树下的青年。 沐夜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既然极少有人见过这种药草,你怎么会认识?” “小时候师父照着图册教过我。也是他告诉我,因为圣壶常年被赫氏圣女带着四处奔走,很少长期持续停留在一个地方,所以极少有人见过绿菀。既然殿下在此处感应到了圣壶,那它多半便是了。” 答话时,云安依旧尽职尽责盯着树下那人,没有片刻分神。 不一会儿,那人大概采够了当次的分量,他直起身,一边朝空地边缘退走,一边用一根木棍扒拉着草地,把自己过来时留下的痕迹尽量消除干净。 沐夜雪下意识赞了一声:“难得!他倒是够谨慎。” 云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中似乎带着某种不服气。 沐夜雪微微一怔,唇角的笑意陡然扩大了几分:“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岂能与你这种最顶尖的王族侍卫相提并论?对普通人而言,能做到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云安低低“嗯”了一声,面色有些赧然。他大概也意识到,刚刚那一瞬间突然生发出来的攀比之心,未免也太过荒唐。 沐夜雪笑吟吟觑着他道:“当然了,你小时候肯定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能被层层筛选出来,走到今天的位置,实属难得。我当初还问过你原本的名字,你也不肯告诉我。” 云安安静片刻,闷声道:“不是不想告诉殿下,实在是的确没取过什么正经名字。我自幼与双亲失散,被师父收养。师父教我武功,但他从未给我正式取名,高兴时叫我小宝,不高兴了,就叫臭小子。” “小宝……这名字听上去很可爱啊!” “……”云安眸光微动,睫毛轻轻抖了几抖。 “是你师父送你去参加了嗣子卫士选拔?” “不是。几年前,师父去世,我独自一人流落王都,在街上跟王宫侍卫起了冲突,恰好被陛下看到了。他见我很能打,便命我加入嗣子卫士训练营。此后便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云安,是我此生唯一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眸看了沐夜雪一眼。 “那……你的师父,他属于哪个部族?” “他是游民。” 游民,是所有流落藜国的外乡人,和一部分出身不明、没有明确族属的底层贫民的统称。对这个群体,沐夜雪并不陌生。雪府所有仆从,包括海辰、海诺、海丰等人,都是游民出身。 这是因为,为了避免嗣子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身边亲近的下人影响,将来当上国王后,偏向其中某一个部族,藜国律法规定,从小跟在五位嗣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都必须从游民中选拔。 成年礼上国王亲赐的卫士,则没有这种限制。一则是因为嗣子卫士经过长期特殊训练,已经从心理上彻底摒弃了自己原有的身份和族属;二则是因为此时嗣子已经成年,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受他人情绪裹挟的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 “哦……那……” 沐夜雪还想问点什么,却被云安急急打断了:“殿下,那人已经走远了,我们该回去了。” 沐夜雪笑道:“也对,按照那人谨慎的性子,回去之后大概又要去咱们房间探查一番了。” 他们两人的轻功远胜那青年,毫不费力便后发先至、跑在了前面。 回到房间换完衣服,两人重新在床上躺好。不一会儿,果然听见外面有人蹑手蹑脚走到房间门口,再次轻声低唤:“云公子?云公子?” 沐夜雪躺在床上,眸中含笑偏头看向云安,口中突然迷迷糊糊发出一声回应:“谁啊?大半夜的,谁在叫我?” 门外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再开口时,话音里明显带出几分尴尬:“云公子,是我。你已经睡醒啦?” “没有啊……刚刚做了个梦,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突然听到有人叫我。主人家是有什么事么?” “啊?没有没有!我就是忽然醒了有点睡不着,想起昨晚忘了额外关照,也不知两位床上的被褥够不够用?” “放心,被褥够用的。” “那……打扰两位休息实在抱歉,你们继续……继续睡。”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云安缓缓将目光转向沐夜雪。 沐夜雪抿嘴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干吗不直接装睡?何苦又来无事生非?” 云安定定看着他,嘴上没吭声,眼里疑问的神气却是丝毫未改。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主人是在“无事生非”,但他也的确不大理解沐夜雪这番举动意义何在。 沐夜雪看他一脸认真求教的模样,不由压着嗓音笑得越发起劲:“其实……被你猜中了。这番对答根本毫无意义,我就是想无事生非、故意吓他一吓。” 云安:“……” 【作者有话说】 梦境是主人公潜意识和过往记忆的重组,与真实事件发生的时间、场景、具体情节等并不全然相符。 第9章 碎片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两人早已睡意全无,一起大睁着双眼在渐渐稀薄的夜色中陷入沉思。 “他应该并不知情。”云安冷不丁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沐夜雪想了想,点头赞同:“的确。如果他知道圣壶就在那儿,肯定早就找出来了,他母亲的病,大概也早已彻底治愈。我猜,他只是病急乱投医,无意中发现了与众不同的草本,带回家一试,没想到果真有奇效,所以藏着掖着生怕被别人知道。” “现如今的药草,很珍贵。” 没有了赫氏圣壶和擅长医药的赫氏族人,栽培、采集药草就变成一件全凭天意和运气的事。无论谁发现了这么一块长满神药的风水宝地,都必然要视为奇货可居。 “那我们明天跟他告辞之后再去找圣壶?” “嗯。” 沐夜雪盯着天花板,思绪开始飘忽发散开来:“你之前说,云安是你此生唯一的名字,那……你喜欢这名字么?” 云安没有立刻出声,他缓缓偏过头,看向沐夜雪的侧脸,然后郑重其事道:“很喜欢。” 沐夜雪微笑着回视他:“喜欢就好。明天还要赶路,睡一会儿吧,我保证不再挤你了。”说着,身体果真又往里挪了挪。 云安忙道:“不用!不挤……” 天亮之后,就能去找出举国上下梦寐以求的圣壶了,论理说实在是一件兴奋到令人难以入眠的事,没想到沐夜雪说完最后一句话没多会儿,竟果真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云安听着他酣甜安稳的呼吸声,也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那家男主人殷勤地让家里人给沐夜雪和云安安排了丰盛的早餐。 沐夜雪心想,这番盛情,恐怕不止是看在那一串钱币绰绰有余的份儿上,大约也掺杂了某些心虚和试探的成分在里面。 果然,席间,那人先扯了几句饭菜是否合口味的闲话,转而便问:“不知二位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沐夜雪懒声道:“前半夜都挺好。后半夜做了梦,又被你无端叫了两声,瞌睡劲儿全跑没了。你看看,我这眼皮子底下都乌青了。” 云安瞥一眼沐夜雪洁白如玉的面颊,唇角止不住微微有所牵动。 那青年忙讪笑道:“实在抱歉,怪我思虑不周。” “没事没事,你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嘛!还好我弟弟一直睡得很安稳,丝毫没受影响。” 青年又道:“那就好,那就好。” 吃完饭,沐夜雪起身道:“天色已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赶路了。多谢你们一家热情款待,也恭祝令堂大人身体早日康复。” “多谢云公子吉言。既然二位有事,我就不多留了,祝二位一路顺风。” 宾主一起走到大门外,沐夜雪和云安翻身上马,沿着村前的土路打马向南。那青年站在自家大门口,一副依依惜别的模样,一直目送他们出了村子。 快马加鞭跑出去很远,云安回头再看,那小村落已彻底不见踪影,人就更不用说了。两人这才掉转马头,向着昨晚的树林方向疾驰而去。 第13章 到树林边缘,两人将马拴在隐蔽处,飞身跃上树梢,顺着枝头往昨晚的方向快速移动。 还好,那青年大约真的信了沐夜雪一番鬼话,没有再回到此地来查看。此刻,林子里空无一人,那片空地上也没有出现新的踩踏痕迹。 一跃下树梢,沐夜雪心尖发紧的感觉比昨晚更加强烈。那片绿菀果然跟周围的杂草样貌十分相近,两者的分界边缘并不明显。 沐夜雪忍着心悸一步步往空地中央走,云安小心翼翼跟在他身旁,同样走得很慢。 到了绿菀最稠密、草色最幽深的地方,沐夜雪停住脚步,无比笃定地说:“就是这儿。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片植物下方!” 云安立刻蹲下身去,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开始挖掘。沐夜雪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随时防范有人突然闯入。 往下挖了大约一刻钟,云安急急叫了一声:“殿下!” 沐夜雪立刻蹲下身去:“找到了?” 云安并未说话,只将手里挖到的东西拿给沐夜雪看。 沐夜雪盯着云安手里跟湿泥草根混成一团的东西,陷入沉默。 半晌,他伸手接过那东西,将上面的污泥抹了抹,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原来……它居然碎了啊……” 沐夜雪手里,是一块手掌大小沾满泥浆的不规则铜片,碎得毫无章法,毫无逻辑。从这块碎片,既无法推测原物的大小和形状,也无法判断它到底碎成了几片。 沐夜雪盯着这碎片愣了很久。 云安在一旁轻声问:“殿下,你见过它原本的样子么?” “见过啊……”沐夜雪缓缓抬眸,神思像被拉去了很遥远的地方,“我母亲跟别人不太一样。人家都把圣器当做神圣不可侵犯的物件,精心供奉,焚香膜拜。我母亲却觉得它不过就是个有些特殊功用的器物罢了,随手放置,随手拿过来就用。小时候为了哄我开心,还拿给我把玩过。好在这壶是铜制的,结实得很,磕了碰了也无甚大碍。谁能想到,它居然碎了……” 云安接过那块铜片,用自己的手掌反复擦了擦,又对着裂口观察半晌,低声道:“是内力。” “什么?”沐夜雪恍然回神。 “这铜壶,是被极为强劲的内力震碎的。否则,铜器没法裂成这种样子。” “是啊。看来……是有人蓄意毁坏了它。可……到底为什么呢?又是谁……会去做这种事?” 云安缓缓摇了摇头:“反正……肯定不是赫妃娘娘。” 沐夜雪喃喃道:“的确。她没有这样的功力,也没道理要毁了它……毕竟,圣壶是属于全体族人的,并不单属于某一个人。就算她是圣女,也没权力毁掉圣壶。” 云安沉默一瞬,问:“那……还继续挖吗?底下还会有其他碎片么?” 沐夜雪道:“不必挖了。我能感应到,这儿只有这一片。看来,就是因为这碎片埋在底下,长时间滋养了这一方土地,这地方才长出了绿菀。” “既然没有其他碎片了,我去把它洗干净,咱们尽快带它离开。” 沐夜雪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带它离开……恐怕不大合适。” 云安不由一怔:“不带么?” 他们原本就是奔着找圣壶来的,虽然最终找到的只是一块碎片,但假以时日,将所有碎片收集齐了,再想办法拼凑起来,也未必不行。 何况,单就这一块碎片,已经具有十分神奇的效力,沐夜雪为什么不想带走? “带走了,这里就不会再长出绿菀,那老太太的病怕是没得治了。” 云安脸色不由微微一沉:“已经长出来的这些绿菀,足够他们消耗许多时日了。何况……她还辱骂娘娘!” 沐夜雪不觉失笑:“小孩子家家的,还挺记仇。” 云安垂眸道:“我不小了。”顿了顿,又补上后半句,“只比殿下小三岁而已。” 沐夜雪偏头笑了一声,正色道:“其实,刚刚那句,只是我暂时不想带走它的最小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理由。天下人人皆知,我要出来寻找赫氏圣壶。如果直接找到了,只好老老实实带回去,安心坦然面对接下来的风风雨雨。可目前只有这一块碎片,不光不起什么作用,反而会招来无数觊觎,招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你我二人身单势薄,带上它,一路上不知要经历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或许都未必能保住它,反而会阻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那……不带走,又该怎么办?” “我们描画好它的形状、大小和所处的地理位置,仍将它埋在此处。等其余碎片全部找齐了,再一并挖掘出来拼在一起。这样岂不是更安全、更稳妥?” “可是……夜长梦多……万一被别人先找到……” “不会。这世上,只有正宗赫氏血脉才能感应到它。这偌大的天地间,除了我,还有谁能在这大片大片的荒野地底随机找到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 “这……”云安一时无语,但神色间仍显得十分不安。 沐夜雪笑道:“其实,把它留在身边,反而更不安全。我的行李物品,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会替我细细检查。你猜,若有人从我绫罗锦绣的包袱里突然翻出这样一块破铜烂铁,会不会就此生出疑心?” 这次,云安终于无话可说,脸色也彻底平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沐夜雪的考虑的确更周全,也更有道理。 云安去拴马的地方翻行李拿纸笔,沐夜雪负责将铜片拿到附近的小溪边清洗干净。 等云安快步跑回来,发现沐夜雪半蹲在溪水边,双手捧着铜片僵立原地。从远处看过去,就像一尊青玉雕成的神像,虽然静止不动,依旧尊贵无比,光华四射。 云安顿住脚步,远远盯着沐夜雪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轻手轻脚走过去,单膝下弯跪在主人侧后方问:“怎么了,殿下?” 沐夜雪恍然回神,声音里带有一丝轻微的战栗:“你来看,这些痕迹……你觉得……它们像什么?” 云安将目光从沐夜雪的侧脸缓缓移到他手上,稍稍靠过去一些凝眸细看。 铜片已经清洗干净,沐夜雪指给他看的,是铜片微微凹陷且没有花纹雕饰的那一面。这一面,显然是圣壶的内壁。而清洗干净的圣壶内壁,本该光滑如明镜才对。 可那铜片上面…… 云安盯着那里看了许久,低声道:“我觉得,这些痕迹……就像这壶里原本刻了一些文字,又被人用利器刻意刮擦销毁掉了……” “对!我跟你的感觉一样。这些凌乱而毫无章法的刻痕,分明是为了抹去底下原本应该存在的字迹……可是,我从未听母亲说起过,圣壶内壁,竟然有字……” “或许……娘娘原先也不知道里面有字……” 云安的猜测合情合理。毕竟,壶口很小,如果不是彻底碎裂了,谁又能从外面看到圣壶内壁呢? “是谁刻的字?为什么要刻意销毁?这些文字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沐夜雪的一连串问题,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云安只盯着那铜片怔怔出神。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任你目力再强,学问再高,也没可能解读出那些文字了。它们已经跟那些划痕彻底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第10章 传信 云安过往所经受的全面训练,在描画图纸这件事上发挥了巨大作用。 由他笔端画出来的圣壶碎片,无论大小、形状、表面的花纹,都惟妙惟肖,与原物如出一辙。 地形图更不在话下,山川河流,树木房屋……所有一切都在纸上清晰明了地呈现出来,碎片身处何方,懂行的人一望便知。 埋好碎片临走前,他们将这片草地恢复原貌,极难看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那两页薄薄的图纸则由云安贴身收着,不怕沿途再出现乱翻行李的“贼人”。 如此一来,这件事办得可谓妥帖无比,看起来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两人继续纵马向南驰骋了大半天,到达一处颇具规模的城镇。这里商铺林立,游人如织,饭庄和客栈自然都不必发愁。 住店的事仍由云安负责安排。他领着沐夜雪缓缓穿过大街,目光在两侧的店铺之间细细审视打量,最终,选中了一间低调却不失清雅的店面。 柜台前,店小二对两位衣着虽朴素、面容却极俊美的公子笑得十分殷勤:“二位客官想要什么样的房间?” “两间上房……”“一间上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小二眨了眨眼,脸上笑容不改,眼珠子却滴溜溜从云安脸上转到沐夜雪脸上,又慢慢转回去,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沐夜雪唇角微勾,转头瞥了云安一眼,朝那小二道:“两间就两间吧!我这弟弟,向来娇气得很,生怕我夜里吵他睡觉。” 云安抿了抿唇,没有做声。 小二忙笑着应声:“好嘞!两间上房,两位客官楼上请!” 第14章 小二当先踏上木质楼梯在前面带路,沐夜雪紧跟上去,云安则微微低着头一声不响走在最后。 上楼分配好房间,小二也走了,云安仍保持垂首直立的姿态站在沐夜雪房间门口,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沐夜雪坐在床沿上,歪头冲他笑道:“怎么了?难不成你喜欢这间?” “不是。”云安耷拉下唇角,定定看着沐夜雪,瞳仁里映出对方莞尔微笑的身影。 “那是怎么了?……已经按你的意思开了两间房,怎么还怏怏不乐呢?”沐夜雪眸光柔和,语调也温润,这反而令云安越发感到局促。 “不是怕你吵我。”云安垂眸道。 沐夜雪微微挑眉:“哦……那是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睡?跟我睡一间不习惯?不放松?” “也不是。”云安手指下意识缓缓蜷起,“怕我吵你……你本来就睡眠不好。” 见他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沐夜雪收起脸上浅淡的笑意,语气比之前正经了几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其实,我睡眠不好主要是自己的问题,不怕人吵。而且,你武功那么高,跟你睡一个房间,反而更有安全感。” “是么?那……”云安语气迟滞,内心显而易见地陷入了踌躇。 “这次就先这样安排吧,下次咱们还睡一个房间,好么?” 云安像骤然卸下一副重担,立刻抬眸应了声“好”。 重新恢复从容的云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沐夜雪盯着他远去的后脑勺,眉峰渐渐蹙起,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疑惑。 临睡前,云安跟厨房要了夜宵,安顿沐夜雪吃下去,再帮他换好睡衣,梳理好头发,又亲自盯着他吃下一粒安神药,这才退回隔壁房间。 四周渐渐沉寂下去,夜色从地底缓缓向上攀援,一点点吞噬整间客栈。黑暗中,云安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打坐,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药物起效的时间。 大约等了一个多时辰,他睁开微阖的双目,悄然下地,点起烛火,坐在桌子前开始写写画画。在他笔下,白天已经画过一遍的两幅图形再度跃然纸上,与之前画过的图别无二致。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自信十足,甚至都没拿出怀里的图纸进行过比对,就迅速将新画好的图卷成小卷,装进一个小巧的竹筒中,封蜡盖章。 烛火熄灭,房间的窗户被推开巴掌宽的一条缝隙。云安对着夜空发出一声类似鸟类的鸣叫。不多时,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空中飞来,落在他手上。 密信和图纸随着鸟儿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夜空之后,云安隔着窗户缝望着天上的明月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拖着脚步慢吞吞回到床上。 这间上房条件很不错,床铺很宽很大。身旁没有躺着沐夜雪,这床便显得有些过于空旷。云安蜷起身体往里靠了靠,手掌轻轻抚上墙壁,指尖下意识在那里摩挲了片刻。 隔壁一墙之隔的位置,正是沐夜雪今夜的床铺。 第二天早上,云安去后院打洗脸水,昨天接待过他们的小二眼巴巴跟过来,在他身后小声问:“昨天晚上,你传信鸽了?” 云安身体顿了顿,没有回头。他一边往脸盆里舀水,一边背着身微微动了动口唇:“以后,让下面的人别再动他的行李,他已经察觉了。而且,没那个必要。” 小二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哼着小曲若无其事退了出去。 云安将脸盆端进沐夜雪的房间摆好,沐夜雪一边弯下腰在盆里濯洗双手,一边随口问他:“刚刚那小二跟你说什么了?” 云安脸色一僵,抬眼看向主人,背对晨光的漆黑双眸一时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沐夜雪看他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不由笑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刚刚在窗口透气,我看见他跟到后院去找你说话,你也不理人家。” 云安垂下眼睫,脸色恢复淡然:“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关心一下客人的住宿体验也没什么问题啊,你干吗不理人家?” “不关他事。” 沐夜雪不由轻笑一声:“好吧……所以,那你昨晚到底睡得好不好呢?我问一下总可以吧?” “不太好。”云安实话实说。昨晚,他整夜心神不宁,确实睡得很差很差。 沐夜雪正在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眉毛朝一侧高高挑起。一个人睡一间宽敞的上房,没人干扰,怎么反倒睡不好了? “有点担心你。”云安出声解释。 “我就说嘛。两个人挤在一处,心无挂碍,才能安心睡个好觉是不是?” “是。”这次,云安的答复没有丝毫犹豫。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他跟沐夜雪之间的联系都应该更加紧密才对。至于再遇到昨晚那种情况,到时候再另想办法就是了。 等沐夜雪洗漱收拾好,客栈后厨派人把准备好的饭食端到客房请二人用餐。 沐夜雪一眼看见桌子正中央摆了一大盆竹笋鸽子汤,脸上欣然显出几分喜色:“你们这儿也能做这道菜?是我弟弟吩咐你们做的?” 负责上菜的小厮忙答:“不是。是跟您一起来的这位公子一大早起来去厨房亲手做的。” “哦……”当着外人,沐夜雪不好多说什么,只唇角含笑看向云安。 等送餐的人都退出去之后,沐夜雪先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竹笋鸽子汤,继而转头盯着桌边的人问:“你怎么也会做这道菜?你们卫士训练,难不成还要学厨艺?” “不是。是我到雪府之后跟海丰学的。”顿了顿,又多问了一句,“不知做得像不像?” 沐夜雪眉眼弯弯、慢条斯理道:“当然像啊,简直跟海丰做的一模一样。如此有心,我都不知该夸你什么好了。” 听到这句打趣一般的表扬,云安眸中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身为侍从,理当如此。” 沐夜雪单手托腮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显得正经了几分:“其实,在我心里,并没有只把你看成贴身侍卫。我觉得……你很像我弟弟,我也很希望你是我弟弟。” 云安的眉头却缓缓蹙起:“沐林染吗?他不配做你弟弟。其他人……更没资格。” 沐夜雪忍不住以拳抵口笑了一声:“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能当我弟弟是多好的一件事似的。你若去问沐林染,他或许巴不得不是我弟弟呢。当然……我刚刚所说的弟弟,本来也与他无关。你的确一点都不像他。” 云安大概对沐林染在嗣子成年礼上的表现难以释怀,眉头迟迟不见舒展。 沐夜雪也适可而止,不再多说。 两个人坐下来,认认真真将一桌子饭菜全吃完了。毕竟接下来还要赶一整天的路,今晚能不能再遇到像样的客栈或者饭庄都很难说。 尤其那一大盆竹笋鸽子汤,大多进了沐夜雪的肚子。也不知他是为了不辜负云安的一片心意,还是这菜做得果真十分合他胃口。 见沐夜雪吃得忘我又满足,云安脸色渐渐舒缓下来,神色间隐约浮现的那一缕不安也渐渐消散开来。 离开的时候,仍旧是昨天接待他们的小二出来送客。 那小二满脸堆笑,殷勤妥帖,云安却始终沉着脸,只顾帮沐夜雪整理行李鞍鞯,连眼角都没捎带对方一下。 他这副不爱睬人的架势,反倒惹得沐夜雪多看了那人一眼,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格外不讨云安喜欢。 第11章 踪迹 沐夜雪早上离开客栈时的预感不幸成真。两人并辔纵马一直跑到天色擦黑,沿途越来越荒芜,这一晚,竟是连个临时投靠的小村落都找不到了。 细算起来,他们骑马离开王都已有整整四日,距离赫氏故地应该不远了,周边变得荒凉破败也在情理之中。 月上中天时,云安对沐夜雪道:“殿下,今晚只能露宿了。” 沐夜雪点点头:“那就露宿吧。彻夜赶路,就算人受得了,马也撑不住。这地方看着还不错,要不就停在这儿了?” 说完便要翻身下马,却被云安出声阻止了:“殿下稍候,先等我收拾好。” 荒郊野外,有什么可收拾的呢?沐夜雪心中虽不解,不过仍静静待在马上听云安安排。 云安飞身下马,一会儿跃上树梢,一会儿钻进林子,动作极麻利。不多会儿,他在林边空地上搭起一座“人”字形简易棚屋,棚屋里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树叶,屋前点起一堆篝火。 沐夜雪饶有兴味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只觉新鲜有趣:“这算咱俩的专属客栈么?看起来还真是别具一格。” 云安低低“嗯”了一声,简单解释一句:“篝火防野兽,棚屋防下雨。” 沐夜雪点头称赞:“非常周到了。只是……地方好像有点窄了……” 一眼看过去,那“人”字形棚屋不像是能并排躺下两个人的样子;“枕头”也只有一个,是云安用来装衣服的包袱。 “我不睡,在门口守夜、看火。”云安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 第15章 “那不行。明天你在马上睡着摔下来怎么办?不如咱俩轮流睡。” “好。那殿下先睡。” 沐夜雪倒也不推脱,依言躺下去,将头枕在包袱上,双手交握胸前,摆出一副认真睡觉的架势。 然而,他如今虽说已失宠失势,到底仍是个金尊玉贵的王子,头一挨上包袱,就有各种各样的不适应不舒服,加上近些年又有睡眠障碍,调整了半天姿势,始终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睡姿,睡意更是迟迟不见踪迹。 云安侧过脸,盯着他不停乱颤的睫毛和微微蹙起的眉峰看了许久,犹豫半晌,终于抿嘴低声道:“要不……殿下枕我腿上?” 沐夜雪辗转反侧的身体顿时停住不动了。 半晌,他缓缓坐起来,盯着篝火下云安透着红光的面颊轻笑道:“好啊……那……一会儿交换位置的时候,你也枕我腿上。” 云安垂下眼睫未置可否,脸上倒映的火光倒是越发炽烈了…… 凌晨,沐夜雪睁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在云安大腿上,脸前是对方温暖结实的腰腹。 云安腰背挺直一动不动,两只手都轻轻托在他后背上,大概是为了防止他翻身时突然滚落。沐夜雪突然意识到,眼下这种姿势,自己就像是被云安怀抱着入眠,有种莫名的羞耻,以及心安。 他缓缓翻转身体平躺过来,一抬眼,正好对上云安低垂下来的眼眸:“殿下,是睡姿不舒服么?” 沐夜雪声音里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劲儿,哑着嗓子低笑道:“再不醒,天都该亮了。你怎么说话不算?” 云安道:“我不困……你再睡会儿。” 沐夜雪双手支地慢慢撑起身体,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以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道:“交换位置,该你睡了。” 云安的脸色很是挣扎了一番,再看沐夜雪的神气,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乖乖听话地躺了下去。 跟沐夜雪一夜好眠恰恰相反,云安一动不动直挺挺躺在沐夜雪大腿上,紧闭的眼睫一直颤个不停。拳头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好半天都没有显出一丝一缕即将入睡的迹象。 沐夜雪垂眼盯着他纤长的睫毛看了半晌,无奈低叹道:“姿势不舒服你就随便调整,别硬撑着啊。” “好。”这句话令云安如蒙大赦,他一骨碌从沐夜雪腿上爬起来,嘴里小声嘀咕:“我枕包袱。” 沐夜雪无声地笑了笑,朝棚屋深处被冷落了一夜的包袱努努嘴:“去吧。” 云安立刻调转身体,将头转移到包袱上。这回总算安稳下来,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云安的心境,沐夜雪倒也能理解。 虽然他一再表示,他们之间并不需要过分强调身份差别。但云安毕竟是嗣子卫士出身,他向来接受的训导,就是要将上下尊卑之序分辨得清清楚楚。短短十几天就想令他放下心里早已根深蒂固的观念,谈何容易? 让一个下属睡在主人大腿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真正放松? 想到这里,沐夜雪对着只剩余烬的残火兀自笑了一会儿,起身去附近捡了些断枝回来,重新让篝火燃旺起来。 云安这一觉并没有睡很久。天色蒙蒙亮起的时候,他们已经再度上马往南行去。 距离赫氏故地越来越近,沐夜雪刻意放慢行进速度,潜心去感受周围的气场。可惜,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前宽阔笔直通往赫氏地界的大路,如今早已荒草满布。道路两旁的树木密密麻麻向近处的缓坡延伸出去,夹杂其间不断疯长的杂草,让林子显得越发苍郁幽深。 沐夜雪骑在马上,静静盯着眼前几乎难以辨认的大路,想象着二十多年前,他的母亲曾凤冠霞帔、穿着大红嫁衣,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护送下,沿着这条大道徐缓行来。 而他的父亲,骑着高头大马,大约就站在此刻他所在的位置,等待着他最美丽、最深情的新娘…… “殿下,这里有人迹!”云安一声轻唤,打破了沐夜雪脑海中的幻境。 “在哪儿?” 云安伸手指向旁边的树林:“地上有脚印,很新鲜。” 沐夜雪顺着云安的指点看过去,果然见一些野花杂草被踩踏过,看步距和足迹大小,的确是人类留下的踪迹。从植物枝干处新鲜的折损痕迹来看,踩踏应该就发生在当天更早些时候。 这里是早已荒芜废弃的赫氏故地边缘地带,什么人会无端跑来这里? 自从赫氏部族整族覆灭之后,头两年还时常有人光顾这里,疯狂挖掘、采集赫氏族人种植的药草。据说,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植物,都被外来者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后来,所有药草被采光了,哪怕连一丁点宿根都没能剩下。后面再来的人往往无功而返,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再愿意踏足这片不祥之地,这里重新被野生的杂草和鸟兽所占据。 五年多了,什么人会恰恰赶在沐夜雪之前,来到这片荒废已久的土地上? 两人将马拴在树林边,决定先去解开这个谜团。 顺着依稀可辨的人类脚步踩踏出来的痕迹,两人逐步探入密林深处。云安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将身体朝后半侧着,以便随时留意身后的沐夜雪。 他们快步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痕迹依旧在不断向前延伸,这条临时出现的小径,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但是,不约而同地,主仆二人谁也没有提过折返、放弃。原本不该有人的地方莫名出现了人类的踪迹,说什么也该探查清楚才能安心。 林子里很安静,除了两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只有鸟类和虫子的鸣叫不时响在耳侧。偶尔脚下也会惊起一两只兔子、田鼠一类的小兽,叫人白白虚惊一场。 就是在这样的空寂幽静之中,沐夜雪突然惊讶出声:“看那边,有建筑!” 云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方高处看过去,一角青灰色的方形墙角透过林木间的缝隙隐隐约约映入眼帘。那样的高度,那样的形状,显然是人类才能修成的建筑。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同时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疾奔起来。沐夜雪心下着急,甚至跑到了云安前头。 透过枝干之间掩映的缝隙,那建筑显露出来的已经不止屋角,连一部分墙体和廊柱都能看清楚了。 沐夜雪步伐越来越急,不料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一个趔趄差点向前扑倒在地。他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听脚边传来“哎哟”一声。 两人齐齐愣住。 云安急忙冲到沐夜雪身前,伸展手臂将他拦在后头,这才低头去查看脚下。 在树林间浓密稠绿的杂草之间,七扭八歪躺了一个人。 那人腿上穿的褐色裤子满是污泥土迹,上身穿的绿色褂子跟周围的杂草树叶根本就是同一种颜色,整张脸又被一头乱七八糟的长发遮盖起来,完全辨不清男女老少。 一声“哎哟”之后,那人竟没了声息,继续埋头呼呼大睡。 这身装扮,这种睡相……难怪刚刚完全没有看出来地上有人。沐夜雪心里这样想着,下意识就想弯腰上前查看,却被云安伸手拦住了。 云安心里的想法跟沐夜雪截然不同。 他听觉极其敏锐,正常情况下,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有生人气息,他绝无可能事先察觉不到。 可是刚刚,直到沐夜雪绊上这人之前,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这人显然不是个没有气息的死人,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对方能够控制闭息的内功已经高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将沐夜雪轻轻往后推开几步,以一种十足戒备的姿态站到那人身前,冷声开口:“请问尊驾是何人?” 草丛里躺着的人听到问话,伸手胡乱拨了拨脸上的头发,露出半张洁白如玉的面庞,但眼睛仍旧紧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嚷道:“滚开!别吵我睡觉……” 这一次,他们既看清、也听清了,地上躺着的,是个年轻男人,还是个醉鬼。 云安耐住性子又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睡这里?” 那人偏过头把脸颊往草丛里一埋,语气比云安还要不耐烦十倍:“别烦我,吵死了……听不懂人话么?我说我要睡觉!” 沐夜雪忍不住从云安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你就睡在这里,不觉得湿、不觉得硬么?” “关你什么事?赶紧走,烦死了!” 云安脸色登时一沉,若不是看在对方醉酒的份儿上,估计已经一脚踹上去了。 沐夜雪摇头道:“一个醉鬼,估计也问不出什么。咱们还是自己过去看吧。” 云安护着沐夜雪走在前头,临走又忍不住回头盯了那人一眼。那家伙继续躺在原地一动不动,若不是此刻有了一丝轻浅的呼吸,简直跟死人无异。 穿过几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那座青灰色的建筑终于完完整整呈现在二人面前。 第16章 这是一座纯石质建筑,高约数丈。站在它面前,必须深深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顶端。 这建筑从墙体到房檐,从廊柱到门窗,全部由巨大的青灰色石块砌成。整座房子呈板板正正的长方体,只有门窗的上半部分呈圆弧状。从石头上的纹理和斧凿痕迹可以看出,建造者的手艺粗朴稚拙,虽用了心尽了力,但成品并不显精致。 整座建筑乍一看高大巍峨,压迫感十足,可惜经不起岁月侵袭,外表已斑驳陈旧。无数藤蔓、青苔覆盖其上,令其显得既凌乱,又肮脏。 云安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脸问沐夜雪:“殿下,这是什么?” 沐夜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高处黑洞洞的窗口,听到云安问话也没收回视线,只缓缓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从没听说过这座山里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沐夜雪的母亲是赫氏首领,从前,他曾多次跟着母亲回赫氏部族省亲、办事,但他不知道在赫氏边缘地带的深山密林里,居然藏着这样一座建筑。 这建筑看上去年头已久,或许已经在这里矗立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但作为赫氏后裔的沐夜雪,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它。 沐夜雪凝眉望着高处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转头对云安道:“到底是什么,或许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安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走到黑洞一般的门口,正准备举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凉丝丝寒浸浸的诘问:“姓沐的,谁许你进我的地盘了?” 第12章 屋主 两人脚步一顿,齐齐转头。 这一次,他们总算把刚刚那人彻底看清楚了。 绿衣褐裤、满身泥污的男人修挺笔直地站在他们身后,乱糟糟的长发已被尽数捋到脑后,露出一张皮肤白皙、眉目清朗的俊脸。 此刻,那人光洁宽大的额头下亮如星辰的眸子正紧紧盯着沐夜雪,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沐夜雪凝眸盯了对方片刻,缓缓勾唇弯出一缕浅笑:“你认识我?” 那人看着他的脸发了一会儿呆,唇角一勾,眼神已不如一开始那般咄咄逼人,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不认识。” “那……你刚刚叫我……” 男人露齿浅笑了一下,说话的腔调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意味:“天下人人皆知,四殿下要来赫氏故地寻访圣壶。你突然出现在此处,长了这样一张脸,又是这么一身气度,身边还跟了个武功很厉害的美貌小侍卫,但凡眼睛没瞎的,都该知道你是谁吧?” “哦……你眼力倒是挺好。既然你已经认得我了,那我可否请教一下你尊姓大名?”沐夜雪脸上笑容温煦,眸光柔和,声音里自带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之意。 果然,那人怔忪片刻,唇角的笑意也跟着柔和了几分:“若是一般人嘛,我才懒得理会,不过对你倒是可以例外。我姓李,名申,你叫我李申就好。” “幸会。你也可以直呼我大名。” 李申眸光一闪:“好啊。不过,你的小侍卫好像不大高兴呢……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云安。”沐夜雪转头看了看云安,随口替他解释,“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没有不高兴。” 李申只抿嘴笑了笑,未置可否。 沐夜雪冲身后的石头建筑努了努嘴:“你刚刚说……这是你的房子?” 李申懒懒抬眸,顺着沐夜雪的视线看向那石头房子:“算是吧。” 半晌没做声的云安冷声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李申似是觉得云安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十分有趣,脸上的笑意顿时加深:“小朋友,你难道看不出么?这房子建成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既不可能是我亲手修的,也不可能是我出钱请人修的。只不过……多年来我一向住在这里,也从未见它有别的主人,所以,就勉强算是我的喽!” 云安唇角紧绷,一时无语。 沐夜雪踌躇道:“那……” “想进去看看吗?请吧!”李申好像看透了沐夜雪的心思,笑着做了个欢迎的手势。他似乎已全然忘了,刚刚是谁出声把这两人阻在了门外。 石头房子内部跟沐夜雪心里想得差不多,空旷寂寥,阴冷幽暗。 因为房子太过高大,窗户都建在高处,又被外面密密的树木、藤蔓遮住了大半,所以,只有极少量光线从窗口委委屈屈挤进来。 正对着大门处,有一块宽敞齐整、大约一人高的四方形石质大平台居中而立,看上去很像一般庙宇里的供台。只不过,这供台上没有神像。 沐夜雪微眯双眼,缓缓靠过去,仔细盯着平台的中央看。云安一声不响紧跟在他身旁。 在窗口和门外散射进来的幽暗光线下,勉强能看清,那块地方残留着一些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石质基底。 所以,并不是没有神像,而是神像被人为移除破坏掉了。如此看来,这巨大的石头房子,应该是一处古代的神庙。 沐夜雪偏头问李申:“这里原本供的什么神?” 李申哂笑:“我哪儿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基座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失去棱角,变得圆润光滑,的确不像短时间内能够形成的样貌。 沐夜雪问:“你在这房子里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其他能表明它功用的线索?比如……一些铭文、碑刻之类的东西?” “没有。再说了,我对它原本的用途丝毫不感兴趣。我只需要知道,这儿是个能挡风遮雨的好地方,这就够了。” 这倒的确。这石头建筑虽然粗糙陈旧,却足够结实,足够厚重,别说风霜雨雪,就是遭遇雷击电闪,怕是也难以撼动它分毫。 “你从什么时候住到这里来的?你的家人呢?”沐夜雪问。 “没有家人。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孤身一个人,独自游荡在这片山林里。” “那你一定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部族喽?” “那是什么狗屁东西?”李申的唇角下意识流露出一丝不屑。 从他跟沐夜雪正式结识以来,说话的语气之间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情绪,而不再是一派散漫从容。 云安冷冷瞥了他一眼。 沐夜雪却耸耸肩,很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的确是狗屁东西,没有也好。闲云野鹤一个,反倒轻松自在。” 李申盯着他的表情愣了一瞬,随后朗声大笑起来:“所以说嘛,你果然很对我胃口!” 在供台后的地板上,他们看到了李申日常睡觉的地方。一片单人草席,一方草枕,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沐夜雪下意识挑了挑眉:“你这样,能睡得好么?” 李申笑道:“心无挂碍,自然睡得好,跟被褥枕席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洒脱不羁如沐夜雪,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了。 他本来还想问,李申靠什么过活,但转念一想,实在没什么必要。这么大一片山林,野兽野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这样一个逍遥自在的散漫闲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人的踪迹、石头房子的秘密,基本都已探查清楚,沐夜雪和云安似乎没有理由再继续逗留下去了。 他理所当然开口告辞,李申却道:“天色已晚,你今天过去,除了能赶上野外露宿,不会有任何收获。” 沐夜雪歪头笑道:“那你有何高见?” “能遮风避雨的房子,方圆几十里之内恐怕就只有这一处了。不如你们今晚留下,明日再去不迟?” 沐夜雪没想到一开始拦着他们连门都不让进的李申,居然主动提出让他们留宿,不由略感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话,云安倒先开口了:“殿下,不可。” “哦?为何?”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竟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问题。 云安抿了抿唇,脸色变得越发冰冷僵硬:“他不老实,我信不过他。” 李申“嗤”地一声偏头笑了:“小朋友,你说话可要讲良心哦。对你家殿下,我可是有问必答,殷勤备至,怎么就不老实了?” “别叫我小朋友!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哦,好的。那……云安云少侠,所以呢,请问我到底是哪里不老实了?”李申笑吟吟拖长了声音,表情显得越发欠兮兮的。 云安撩起眼皮盯住李申:“你说你自幼没有家人,独自一人在此生活。那……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武功?什么武功?捕雀儿打兔子的那点子功夫算么?” 云安眸色一暗,身形倏忽闪动之间,已不由分说扣住了李申的脉门。 李申痛呼一声,一张俊脸霎时皱成一团,扭曲着身体冲沐夜雪喊:“沐夜雪,还不管管你家孩子?!” 云安眸色更厉,指尖骤然发力,李申的脸色顿时变作惨白一片,额头上迅速沁出一层冷汗。 第17章 沐夜雪忙道:“云安,先问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云安脸色恍然一怔,继而慢慢松开手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紧紧盯住李申:“你没有内力?” 李申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腕,捂在怀里一边揉搓,一边怒斥:“内什么力?都说了我不会武功,你还非要蛮干?!你排名乙水,是不是脑子里也有水?!沐夜雪你挑得这是什么破侍卫?” 云安不理会他的攻击谩骂,只沉声道:“你一开始装醉倒卧在草丛里时,用了什么法子?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李申没好气道:“什么法子?或者是你耳力不济,或者是我睡着了气息天生就轻,有什么好奇怪的?”他说得理直气壮,唇角已不自觉带上了一贯的嘲讽戏谑。 云安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垂下头面朝沐夜雪道:“殿下,是我错了。” 话语之间,是一种不大甘心、又十足委屈的腔调。 沐夜雪忙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好了,没事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只要李申不介意就好。” 李申似笑非笑斜眼看了这二人一眼,懒声道:“既然你家殿下都已经发话了,那我也只好不介意了。所以……你们今晚是愿意住在我这儿了?” 一听这话,云安又忍不住转头盯他:“萍水相逢,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殷勤备至、体恤入微? 李申笑眯眯盯着云安道:“我看你家殿下长得好、风度好、谈吐好、家世好,就想跟他结交结交,不行么?” 云安咬了咬牙,懒得再出声。 这番话若放到普通人那儿,当然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充分到不能再充分的理由,可放到李申这人身上,简直纯属无稽之谈。这种鬼话,大概也只有鬼才会相信! 沐夜雪笑道:“既然你有如此好意,那我们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对李申口中关于这座神庙的说辞,沐夜雪不可能不打折扣地完全取信,毕竟对方只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若今晚能留宿在这里,正好可以趁机再全方位观察一番,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端倪。 自从进入这座石头房子,他心里始终有一种十分模糊的感应,总觉得这古老神庙跟赫氏圣壶之间,有着极为细小却微妙的联系,但他说不清那具体是一种怎样的联系。 那种感觉气若游丝,时隐时现,跟发现碎片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令他无从着力,也难以把握。但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种感觉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有某些他暂时无法抓住的东西深藏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云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申:“说你自己么?” 云安:“……” 第13章 故地 在李申陪着沐夜雪庙里庙外闲逛之际,云安出去采集了许多长草,着手编织主仆二人晚上睡觉用的草席。 他已经亲自测试过,确认李申的确不会武功,单论武力,这人远远不是沐夜雪的对手。 但他对这莫名出现在沐夜雪身边的人始终心存芥蒂,生怕对方使出其他阴损招数威胁到主人的安全,所以不敢离开太久,采集蒲草都是少量多次、分批分拨地往神庙门口搬运。 等材料收集全了,他便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一边干活,一边默默盯着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 沐夜雪一边闲聊,一边跟着李申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认认真真把神庙又参观了一遍,发现确如李申所言,除了当初移除神像留下的残破基底,这地方再没有更多能表明其原本用途的痕迹。铭文、碑刻之类的东西,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申在石庙外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沐夜雪道:“你们俩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云安犹豫一瞬,起身道:“我也一起。” 他倒不是多喜欢跟李申一起出去打猎。问题在于,这么晚了,单凭李申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弄够他们三个人吃的东西? 李申斜斜瞅了沐夜雪一眼,对云安哂笑道:“放心吧,饿不着你家殿下,我保证很快回来。你就在这儿安心陪着他好了。” 云安有些不信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坐回沐夜雪身边。 按照藜国礼仪,客随主便,既然李申已经发话,又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就算心里着急,也只好耐心等待。 等李申走远了,沐夜雪转头冲云安笑道:“我不饿,不着急。” 这一转之下方才察觉,云安最后坐下的位置离他极近,他偏头说话的时候,几乎像贴在对方耳鬓偶偶私语。 一下午都有李申在旁边跟着,沐夜雪莫名有种很久很久都没跟云安独处的错觉。 此刻,在这一方昏暗暮色笼罩的温暖天地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彼此之间又挨得这么近,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沐夜雪没有马上将头转回去。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就被身边的人吸引住了。 昏黄的篝火为云安冷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浅浅的暖意,令他整个轮廓都显出一种毛茸茸的柔软。纤长浓密的睫毛斜斜弯曲下去,底下半掩的眸子里有盈盈水色浮动,这让他的神情看上去莫名有些乖巧。 沐夜雪垂眼盯着那双在火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不知怎么,突然很想伸手抚上去,试一试那里的触感。他在心里暗暗揣测,那一定是很轻柔又很痒的一种感觉吧。 在沐夜雪的视线之下,那双睫毛好像被疾风吹动的草叶,颤动得越发轻快、密集,好似快要随风飞舞起来了。 那越来越急的颤动频率,令沐夜雪感到了一种近乎于窒息般的心悸。 他忽然觉得,仅仅触摸睫毛好像并不太够,他的视线,不受控地顺着高挺的鼻梁缓缓往下,停在红润饱满的唇角,周围不停燃烧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怎么样,没让你们久等吧?”李申的声音突然传来,犹如湖心投下一颗巨石,它引起的巨大震动和旋涡,将刚刚湖面上旖旎战栗着的波纹尽数吞噬殆尽。 云安仓促抬眼,看见李申手里拎着三只兔子、一只大鸟和一枝条的野果,正笑吟吟朝他们走来。 沐夜雪表情略顿了顿,朝那边懒声笑道:“难怪我家云安要疑心你会武功了!这么短的工夫,你是怎么弄到这么多东西的?” “事先挖了陷坑呗!只有这只雀儿是现打的,其他几样都不过顺手拿取而已。”李申扬了扬手里的大鸟,转而面朝云安,似笑非笑道,“话说回来,这位云少侠不是自诩耳力过人么?怎么刚刚我都走到你们跟前了,你也没察觉?” 云安垂眸不答,火光下,他的耳朵被映照得像是快要随枝条一起燃烧起来了。 李申食材准备得挺迅速,但处理和烹制功夫却远不及云安利落。 他象征性跟着忙活了一会儿,就表示自己不想再看云安那一脸嫌弃样儿,干脆抛下手头的活儿跑去跟沐夜雪坐在一处,一边啃野果,一边笑吟吟理直气壮袖手旁观。 沐夜雪倒是很想上去帮忙,但是被云安坚决拒绝了。褪毛扒皮,清洗穿枝,都是不折不扣的脏活儿,他连看都不想让沐夜雪多看一眼。 第一只兔子烤好,云安举着树枝从篝火另一头走过来,李申立刻兴奋地搓搓手站起来:“哎呀,你这个小侍卫还是挺不错的嘛,手艺瞧着比我强多了!” 云安却冷着脸绕过他,将手里的兔肉递到沐夜雪手边。 李申气道:“你小子怎么回事?怎么连点儿长幼之序都不懂?” 云安撩起眼皮冷冷开口:“你也没说你几岁,谁长谁幼还不一定。况且,长幼之上,还有尊卑,你确定你比王子殿下还尊贵?” 李申当即双臂抱胸,一脸不屑:“旷野山林,幕天席地,还讲什么王子庶民?当然是主人为大!” 沐夜雪赶紧笑着将手里的树枝递到李申面前:“好吧好吧,的确主人最大,我其实还不怎么饿,你先吃!” 李申却翻了个白眼,不肯接了:“算了算了,我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我那串儿,你烤的时候给我多放点儿果汁。” 云安见他并不当真计较,神色也跟着舒缓了几分:“知道了。” 云安虽然对李申的身份尚有疑虑,但他并不是当真不懂礼数。第二串兔肉烤好,他便稳稳当当送到李申面前,烤好的兔肉上,果然按李申的意思滴了不少野果汁。 李申接过兔肉狠咬一口,抬眼笑眯眯盯着云安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只要凡事不碍着你家殿下,你也还算挺好说话的。” 云安扯了扯唇角,声音低不可闻:“知道就好。” 点篝火之前,云安已经编好了一张能睡两个人的大草席。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李申的草席隔开几米,另找了一块空地摆好,与沐夜雪并排躺在一起。 从编草席的时候,他就没考虑过一人一张这种选项。在如此荒僻陌生的地方,身边还有个极端可疑的陌生人,他必须保证沐夜雪随时都要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第18章 沐夜雪晚饭吃得过饱,吃了安神药也找不出一丝睡意,便信口找李申聊天:“有个问题,分兔肉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到底多大?” 黑暗中,李申的话音里带着十足的戏谑:“咱们又不要拜把子认兄弟,你管我多大?反正比你大就是了。” “我看倒也未必。你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咱俩谁大谁小还真不一定。”沐夜雪并不死心,尝试套话。 李申安静片刻,再开口时,声音突然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忘了么?我从记事起,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从来没人告诉过我,生辰是哪一年哪一天,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 “……”沐夜雪顿时有些后悔,他怎么竟忘了这茬儿? 李申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语气重新变得戏谑疏懒:“我说,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就来同情我啊!我还觉得你挺值得同情呢!” 这句话成功让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关于年龄和同情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第二天,李申的表现依旧殷勤,主动提出要给他们当向导。尽管沐夜雪已经看出,云安心里存着极大的疑虑和担忧,但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赫氏故地是他的母族家乡,但到了此时此刻,他恐怕未必比李申更了解这片土地。 以往,他以四王子的身份来访,身边随时随地跟着随从、侍卫、下人、仆役;去的地方,大都是贵族上层人士才会涉足的场所。 对如今早已变成一片荒野的故地,他无从着手,无从发力,在内心深处,其实也无从面对。很多时候,他甚至无法去想象,当初那些鲜活的场景、鲜活的人物,都已彻底化为一团灰烬。 李申问:“咱们先去哪里?” 沐夜雪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重新变得清晰稳定:“去长老府院。” 每个部族名义上的首领,是经族人层层筛选出来、掌管着部族圣器的圣女。但圣女会成为王妃,常年居住在王都。所以,在她之下,又设有长老会议,由十位长老共同处理部族日常事务。 其中真正掌权的,是首席长老;他居住和召集部族会议的地方,就是长老府院。 赫氏部族的长老府院,沐夜雪以前曾跟着母亲来过许多次。但如今,他根本找不到去往那里的路。 李申在前面带路,沐夜雪和云安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阴天,天空彤云密布。极目往前方看,世界被地平线分成了两半,上半截是深浓欲滴的铅灰色,下半截是暗影丛生的墨绿色。在这两种颜色之间,大地上空无一物。 在他们脚下,一路上都是疯狂徒长、四处蔓延的杂草和灌木。若留心细看,在那些灌木杂草底下,不时还能看见焦黑的木料和一些断石残瓦。 沐夜雪努力忽略那些痕迹,不去想象它们当初曾是怎样或精巧、或宏伟的人类居所。 就这样默默走了许久,毫无预兆地,李申突然在前面停住脚步,回头说:“到了。” 沐夜雪茫然抬眼:“到了?” 在他面前,是一片尤其空旷的荒野空地,触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灰和绿。当初那一大片精巧别致、宏伟侈丽的木质建筑,已经如梦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申指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方对沐夜雪道:“这里就是府院正门,咱们进去吧!” 听到这话,沐夜雪顿时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小时候,他常常在心里凭空编织各种各样的故事。当他沉浸在那些天马行空的情节里时,总会对着空气念念有词:这里有一座山头,那里有一座城池,他骑着高头大马,率领无数士兵,上马进攻,下马防守…… 难道此时此刻,他们也在进行这种小孩子家家的空想游戏? 云安从身后缓缓上前扶住沐夜雪的手臂,令他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默默迈开脚步,沿着李申口中的大门、步道、长阶、回廊,穿过一座座臆想中的房屋,一直走到了长老府院的正厅。 这里曾经是赫青岩最常待的地方。 他要在这里召集会议、发号施令、处理政务、书写文件……他也常常在这里跟赫淳雅见面,向身为王妃和首领的她汇报部族事务。 沐夜雪在这里徐徐站定,茫然四顾,一无所感。 第14章 故人 “你恨赫青岩么?”李申突然问。 云安也随着他的话音转过头,两人一起将探询的目光投向沐夜雪。 沐夜雪抬眸瞥了他们一眼,唇角缓缓勾起:“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又何必多余费心?” “可是……他到底害了你的母亲和族人,也间接害了你,你心里难道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触?”李申牢牢盯住沐夜雪,眼神里的探询意味并未稍减。 沐夜雪低头垂眸,语调淡漠:“世人根据自己的判断,定了他们的罪,也做出了自认为合宜的惩罚。至于我嘛……至今还没办法做出自己的判断……” 李申不禁大感诧异:“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他们有罪?” 沐夜雪将乌黑的眸子转向他,瞳仁如潭水般澄澈深邃:“他们两人,一个是我母亲,另一个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给予我最多关怀和帮助的长辈,我比别人更慎重一些,难道不应该么?” 李申微微扬了扬下巴:“当然,应该。我只是以为,这件事已经有了世所公认的定论呢。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心怀他想。” 沐夜雪只浅浅勾了一下唇角,未予置评。 在他心里,赫青岩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父亲,更不是母亲,却是沐夜雪从小就全心信赖和倚仗的人。 沐夜雪管他叫舅舅。实际上,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这个称呼,不过是依据传统,依据圣女和首席长老之间平辈相称的身份而来。 但是,沐夜雪始终觉得,赫青岩远比一个舅舅要亲近得多。 赫淳雅虽然受过许多圣女的训导和规束,但她生性恬淡怡然,对沐夜雪的教养并不十分用力。 沐斯年有许多儿子,光是具有继承权的嗣子就有五个,他更没必要盯着某一个儿子刻意培养,望子成龙,他只需要静等优胜劣汰的结果就好。 从小,牢牢盯着沐夜雪识文断字、强身练武的,一直都是赫青岩。 沐夜雪身边教文化、教武艺的师傅,都是由赫青岩亲自挑选的;每回跟着母亲回赫氏部族,赫青岩总要抽出大片时间亲自下场考较沐夜雪的功课。 但凡沐夜雪哪里落下了,哪里学得不够扎实,都会成为赫青岩心里的头等大事,他必定要想方设法帮他补上。 起初,别人以为,沐夜雪自己也以为,赫青岩是希望他努力上进,将来能夺得王位,为赫氏部族带来福祉。 但相处久了,又发现并不尽然。 赫青岩除了紧盯沐夜雪的功课和武艺,也同样关心他的身心是否健康快乐。为沐夜雪做饭的厨师海丰、从小贴身跟随伺候的海辰,都是赫青岩亲自为他挑选的,他们无一不是可靠、机敏又对主人十分用心的下属。 作为首席长老,赫青岩的日常总是很忙碌,然而每次沐夜雪回来,他都会亲自陪他上山打猎,下河摸鱼,还把积攒了一段时日的各种奇巧玩意儿献宝一般捧到他面前。 连一贯随性的赫淳雅见了,都要忍不住感叹一句:“这么多玩具,就不怕他玩物丧志么?” 赫青岩总是淡淡微笑着说:“孩子嘛,就该有学有玩。只是读书练武,那他的人生该多么无趣?” 总而言之,对沐夜雪,赫青岩是严格的,更是可亲的。他亦师亦友、亦父亦兄,是这个世上对沐夜雪最慈爱、最有耐心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赫青岩,竟成了沐夜雪应该痛恨的对象么? 五年来,沐夜雪始终下不了这样的决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反而越来越难以安心,越来越难以释怀。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尽早做出自己的判断。 见沐夜雪久久没有出声,李申又问:“所以,这里应该是他们最后停留和被捕的地方,你能感应到圣壶的气场么?” 这次,沐夜雪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就奇了。人人都说他们二人背叛国王,试图带着圣壶负隅顽抗。被抓的时候,圣壶论理应该就带在身边啊。不在这附近,难道那东西还能凭空飞走?” 沐夜雪没有把发现圣壶碎片的事告诉李申,所以,他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场变故发生以后,流言蜚语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聪明有见识”的人们开始不断回溯赫青岩和赫淳雅的过往,从中找出了无数蛛丝马迹,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不堪。 赫青岩对沐夜雪的那些好,对他的所有付出,在人们口中,从此不再无私,不再纯粹,甚至变得面目丑陋而肮脏起来。所有人都说,那一切,不过是出于这位首席长老跟赫氏王妃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 第19章 幸好,王子的沐氏血脉有特殊的方法可以鉴别,沐夜雪才因此幸免于难,没有被打上不名誉的私生子的烙印。而赫淳雅和赫青岩之间是否清白,却永远也无从考证、无法辩白了。 赫青岩的出身,是人们口中的第一重铁证。 他是赫淳雅少女时代青梅竹马的邻居。当九岁的赫淳雅被选为圣女,年长一岁的赫青岩便立刻报名参加了部族的圣女卫士选拔和训练,并顺利通过考核,晋升为守护圣女的专属侍卫。 赫青岩年过四十终生未娶,是人们口中的第二重铁证。 他曾是赫氏部族最优秀最出众的青年,从圣女侍卫成长为部族长老,又凭着惊人的天赋和不懈努力,年纪轻轻便跃升为十长老之首。这样的人,有多少少女为之倾心都不为过。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献给了族人和首领。 赫青岩对沐夜雪的偏爱和呵护,则是第三重铁证。 除了爱屋及乌,没有人能解释那份毫无缘由的爱重。那分明不是族人对部族王子的崇拜,也不是一个部族长老对未来国君人选的敬仰,那就是一种明明白白的疼宠和偏爱,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最终的事实也证明了所有这一切揣度。在沐夜雪十六岁生日之后的某一天,他们两人选择一同带着圣壶,瞒着国王,星夜兼程逃离了王都…… 午夜梦回时,沐夜雪曾无数次回溯那些经年往事,试图从中梳理出一点点头绪。 他那时年纪尚小,不大懂得男女情爱。事后回想,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赫青岩给予赫淳雅的,远比沐斯年要多得多。 虽然母妃和父王始终恩爱有加,琴瑟和鸣,但沐斯年毕竟有五位王妃,他的爱,必须不偏不倚平均分给五个人。就算偶尔在私下里多给过赫淳雅几分,那也是十分有限的。 而赫青岩呢,他时时刻刻、满心满眼都以赫淳雅的利益为先。到底因为她是部族首领,还是因为她是赫淳雅本人?沐夜雪无从得知。 可是,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呢? 沐夜雪从小跟在他们身边长大,从未听到、也从未看到他曾对她有过任何僭越,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行动上的,都没有。而赫淳雅对待赫青岩,一直像对待兄长一样亲切自然。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曾有过丝毫暧昧含糊。 如果赫青岩确如人们所说,对赫淳雅存了别样的心思。那么,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时代,他始终都牢牢克制了自己,没道理到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以后,会不知轻重地让内心压抑已久的情感在不恰当的时机喷薄而出,将自己和赫淳雅乃至整个赫氏部族一并拖入无底深渊…… 这根本没有道理,丝毫没有道理…… 此时此刻,站在赫青岩曾经站过无数次的地方,沐夜雪心里的某些念头变得越发笃定。他缓缓转身,对身边的两个人说:“咱们走吧。” 一直默默无言的云安突然冷不丁开口:“你为什么认识这里?”只听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句话是在诘问李申。 李申嗤笑出声:“你这小孩儿,疑心病还真是很重啊!我这个人向来是不屑于自证的,不过,看在你家殿下说话做事也算深得我心,勉强解释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别以为我住在森林里,就当真成了野人,光靠肉类、野果就能活下去。山下面的人虽然不怎么样,吃的东西还是合我口味的,所以,我会不时拿一些自己的猎物来跟他们做点交易,换些米面酒水、油盐酱醋之类的。有两次猎到珍稀的金钱豹和白狐,还是直接来这儿跟赫青岩做的交易。后来,这地方被烧了之后,我也偶尔光顾过那么几回,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怕烧的好东西留下。” 云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淡声道:“你刚刚也说,圣壶不会凭空飞走,该不会是被你顺手牵走了吧?” 云安这句诘问,就纯属故意找茬儿了。 他亲眼见过圣壶碎片,当然知道这件事跟李申无关。但不知怎的,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跟这人抬杠。 李申哂笑道:“你们那位国王派来的人,那会儿差不多要把这地方掘地三尺了。那种好东西,还能留给我?” “什么叫我们那位国王,难道他不是你的国王?” “我靠天靠地,靠山靠树,唯独没靠过姓沐的,他凭什么是我的国王?” 反驳完云安,李申立马转头,眉眼弯弯双目含笑冲沐夜雪道:“我说这话,你该不会生气吧?我口里所谓姓沐的,可不包括你哦。” 沐夜雪被他故作乖顺的模样逗得直想笑,语气懒懒道:“你说的是事实,我干吗生气?” 李申立刻冲云安挑眉:“看吧,你家殿下都不生气,你又瞎激动什么?” 云安别开眼没理他。 李申笑了一声,转头盯着沐夜雪道:“哎,沐夜雪,我发现你这人真特别有趣,我怎么就没能早点认识你呢?” “是么?现在认识也不晚啊。”沐夜雪噙着笑淡淡应了他一句,转头去找云安,发现他已经抢先几步走在前面,整个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 第15章 伤员 李申陪沐夜雪和云安在赫氏故地找了整整四天。 四天之内,他们把赫氏族人曾经踏足过的每一处地方都跑了个遍。所有曾在这世间存在过的房屋、田地、药圃、林场,他们一一前去探访,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到第四天傍晚,只剩最后一处地方还没有到过。 那是一处地处高山之巅的药圃,是当初赫氏药师为了培植一种适应高寒气候的药草特意开辟的,位置极险峻,光爬上去就要耗费不少工夫。 李申不会武功,云安嫌他动作慢耽误时间,想让他留在山下。 李申自然不肯:“别处都没找到,没准那圣壶就在这山顶上呢?辛苦一场,总得给我个一睹真容的机会吧?” “若果真有,带下来给你看不就行了?” “寻宝时,亲眼见证和事后再看,那效果能一样么?” 两人相持不下,沐夜雪也不好一直袖手旁观。他温声劝云安:“他想去,那就让他去好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工夫。” “殿下……”云安抿嘴抬眼,黑漆漆的眸光直直落在沐夜雪脸上。 “殿……下……”李申故意掐着嗓子拖长了尾音学云安,脚底还跟着跺了两下,既像怄气,又像撒娇,惹得沐夜雪捧腹不止。 云安冷白的皮肤霎时染上一层薄粉,偏过头咬着牙狠狠盯了李申一眼。 沐夜雪大笑过后,眼角仍存着一缕笑意,他对云安道:“这几天,幸而有李申带路,帮咱们节省了不少时间和体力,这最后一处带上他,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你就通融一下呗?” 被主人软声求告,云安的眼神四散飘忽一瞬。最终,他垂下眼不情不愿道:“……带就带……” 沐夜雪心里其实明白,云安大概是对这最后、也是最难到达的一处抱有极大期待,他不肯带李申,其实是在担心圣壶碎片的秘密在李申面前暴露了。 但不知为什么,沐夜雪潜意识里觉得,李申这人虽来历不明,行踪莫测,但他对他们的行动似乎没什么威胁。对李申,他有一种发乎天然的没来由的信任,这信任来得莫名,却又无端笃定。 沐夜雪和云安拖着李申千辛万苦爬上山顶时,夕阳已经在地平线上方摇摇欲坠。借着落日余晖看清眼前的情形,三人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面前这片土地,依旧保持着当初被人掘地三尺的原始状态。不管是来找圣壶的,还是来挖草药的,那些先前来过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巨大决心,就这样赤裸裸、无遮无拦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其实,山下的土地在几年前,大约也是这么一副样貌,甚至可能更为惨烈。 唯一不同得是,山下气候温暖,水汽充沛,自然界的植物以惊人的速度将人类曾经的行迹全数掩盖起来,呈现出一种相对温和、相对体面的荒芜场景。 而这里是高寒山地,除了药师曾经刻意栽培过的那种能适应高寒气候的药材,其他植物在这里不具备生长条件。所以,这里的土地,就不幸保留了灾难后的原貌。 沐夜雪缓缓迈步过去,缓缓踩过那些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土地,低头看着每一处被人挖掘过的深深浅浅的坑洞,默然无语。其他两人自觉跟在他身后,同样安静沉寂。 最后,他终于走完了这片土地,转身抬眸,迎上另外两人期待着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这里也没有圣壶。” 根据上一次找到碎片的经历,沐夜雪的身体对圣壶的感应非常灵敏。如果他亲自走过这些地方都没有丝毫反应,只能说明,赫氏圣壶竟没有任何一块碎片被留在赫氏部族的土地上。 李申耸了耸肩,似乎也没感到有多失望:“那咱们赶紧走吧。太阳下山以后,这地方还怪冷的。” 第20章 没有内力护体,他比另外两个人都要怕冷得多,这会儿早已双手抱臂,瑟瑟发抖了。 上山的时候,体力最弱的李申走在最前面,沐夜雪居中,云安殿后。下山时,队伍刚好反过来,云安打头,沐夜雪居中,李申走在最后。 天边最后一抹橙光早已落尽,残存的青白色天光下,脚下狭窄的山路变得晦暗难辨,下山比上山更难了许多。 在前面两个人全神贯注于脚下的山路时,忽闻一声惊呼,李申直挺挺顺着他们身边的一片峭壁摔了下去。 沐夜雪和云安连忙跟着纵身下跃,可惜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拉住他了。 李申四仰八叉摔在岩石底下,一张俊脸因剧烈的疼痛而变得狰狞扭曲,额头上正飞速渗出豆大的汗珠,原本白皙的脸色也跟着迅速灰败下去,瞬间失去了往日的潇洒恣意。 云安抢在沐夜雪之前出手,快速封住几处要穴帮李申止血止痛,然后小心检查了一遍他全身的骨骼和脏器。 还好,内脏没有受伤,只摔断了一根腿骨和两根肋骨,性命倒是无忧,但毫无疑问,他暂时变成了一个残废。 云安学过接骨术,在一片惨叫声中,当场帮李申接好了三根骨头,又把自己的外袍撕成布条缠在伤处,帮他做好固定。只要百日之内不再牵拉扯动,这三根骨头慢慢也就长好了。 伏在云安背上下山的时候,李申终于主动对他一贯称作小孩儿的人说起了软话:“云安云少侠,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你本事真大,还高瞻远瞩。一开始那会儿,我要是听你的话不跟着上山,也就不用平白遭这份儿罪了,我真的好悔啊!” 云安:“……” 沐夜雪微微侧头瞥一眼云安愈显森冷的眉眼,用力抿嘴忍着没笑出声。 李申这人,偏生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已经重伤在身,明明此刻有求于人,话里话外分明也是在真诚道谢,听在别人耳中,莫名就是多了那么几分戏谑,夸奖跟嘲讽之间的界限,全看你如何理解了…… 见云安默不做声,李申又道:“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小孩儿了。叫云少侠嘛,又显得咱俩之间太生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以后就叫你云安好不好?” 云安:“……”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哎哟你轻点!好疼!” “山路颠簸,对不住了。”云安语调平直,步伐稳定。 昏昧的夜色中,只听见“噗嗤”一声,沐夜雪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三人回到石头房子的时候,天色已黑透,一弯半月升至中天。 李申没法出去找吃的了,只好由沐夜雪负责生火、照看他,云安出去打猎。 原本,在赫氏故地的寻访到今天就算正式结束了,明天天一亮,沐夜雪和云安就该朝李申礼貌道谢、告辞,然后返回王都,另谋出路。 可是,临走前出了这样一场变故,他们的计划不得不临时做出调整。 吃饱喝足,隔着浮动跳跃的篝火,沐夜雪对李申道:“明天,你跟我们一起走。” 云安立刻转头看他,两人视线相撞,他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李申盯着沐夜雪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即哼笑一声,颇不以为然:“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帮我在石屋里存点儿吃的,应该还能混得下去。” 沐夜雪语气难得坚决:“不行。整整百日丧失行动能力,独自一人在这荒山野岭,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而且,你的伤口也需要随时换药、加固绷带,身边不能没有人。” “我本来就是这荒山野岭之间的一个野人,自给自足,自生自灭,要是没遇着你们,我还不活了不成?” “那不一样。你的伤因我们而起,就这样放任不管,你觉得合适么?” 李申垂眼笑了笑,突然将目光转向云安:“云安,你觉得呢?你也说说看,我该不该跟你们一起走呢?” 云安木着脸僵硬片刻,漠然开口:“应该。” “哇……原来连你也很欢迎我跟你们同行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云安:“……” 沐夜雪似笑非笑:“我邀请你还不够格?非要云安亲口说了你才愿意同行?” 李申环顾左右,但笑不语。 次日一早,三人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时,又遇上了新的难题。 三个人只有两匹马,李申还是伤残人员,无法单独骑马,附近又没有市镇可以租赁马车…… 沐夜雪心知云安跟李申合不来,主动提出让李申跟自己共骑。 云安立刻抬眸反问:“如何共骑?” 沐夜雪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当然是李申坐前面,我在后面给他当个依靠呗。” 李申的腰和腿暂时不能受力,光凭想象也知道,共骑时必然整个人都要靠进沐夜雪怀里。 云安干脆利落出声反对:“不行。” 李申立马放声大笑起来:“怎么不行?你家殿下功夫又不弱,我这人呢,也不算太重,他应该能撑得住吧?” 这是撑得住撑不住的问题么? 云安冷声道:“反正不行……你跟我共骑。” 李申也犯起了浑:“我也觉得不行!我跟你聊不来。跟沐夜雪一起,一路上好歹还有个人能说说笑笑;跟你一起,岂不是闷也要闷死了?” 云安懒得跟他废话,不由分说把自己的马牵到李申面前,冷着脸道:“准备好了么?我抱你上去。” 李申作势往后躲:“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呀?我就要跟沐夜雪一起!” 云安忍耐道:“第一,殿下是王子,不可跟平民共骑;第二,他的马一向娇贵,从不许两人共骑;第三,我懂医术,能随时关注你的伤势;第四,我做惯了伺候人的活儿,保证能把你照顾好……” 云安面无表情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理由,连沐夜雪都极少听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不由以拳抵唇,笑得停不下来。 李申听得直翻白眼,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行了,你别念经了,听得我头都痛死了!共骑就共骑,咱们可提前说好了,上了马你不许故意折腾我!” 云安立刻止住话头,唇角显出一个小小的旋涡:“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你。”这句话听上去倒是真心实意,十足可信。 果然,云安对李申,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温柔耐心起来。他轻轻巧巧把李申抱上马,仔细帮他调整好坐姿后靠进自己怀里,甚至还亲口问了句坐得舒不舒服。 等那边两人安顿好,沐夜雪也跟着翻身上马,下意识偏头往旁边多看了两眼。 少年人眼神冷淡,下颌紧绷,原本明艳无双的容貌,因表情过于端方严肃,反倒恰好显出一种超然绝俗的清逸之态。他骑在马背上,肩膀端正,后背平直,一只手臂牢牢环住怀里的人,一眼便能让人觉出一种坚实可靠。被他环抱着的人,定然也是无比安然放心的。 果然,再看李申,就跟全身的骨头都受了伤似的,整个人软绵绵毫不客气地瘫进云安怀里,头发和衣襟略有些散乱,白皙俊美的脸上还挂着一点懒散的笑意,另有一种截然不同洒脱不羁的美。 这共骑的二人,一紧一松,一张一弛,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倒莫名给人一种和谐相衬的观感。 沐夜雪垂下眼帘移开视线,“驾”地一声当先跑在了前面。 第16章 住店 因为李申身上有伤的缘故,马儿比来时跑得慢了不止一倍。他们在野外露宿了两晚,才走到一处像样的市镇。 三人骑马走在街上,道路两旁的行人纷纷驻足朝他们观望。 路人的目光,大部分是冲着三位年轻公子格外出挑的容貌;还有极小一部分,则是冲着李申怪异脏乱的着装。 云安怀里揽着李申,不得不跟他一起接受路人的指指点点。他耳力偏生又极好,听着那些自以为声音很低的零星议论,眉头不由缓缓蹙起:“你为何穿成这样?” 李申轻撇嘴角,语带不屑:“你连这都看不出?” 云安瞥了一眼他身上深褐色的裤子、草绿色的上衣,冷声道:“看出什么?你想扮作一棵树?” 李申还没接话,旁边马上的沐夜雪先“噗”地一声笑出声来。云安脸颊一热,转头低声问:“殿下笑我?” 沐夜雪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我是笑你说得对。他的确是为了像一棵树,才穿成这样。” 李申笑吟吟斜睨着沐夜雪道:“还是你家殿下既聪明又了解我。” 云安默然无语,心里已转过弯来。 李申这一身衣服,是为了在森林里更好地隐蔽自己,方便打猎。不过,对于一贯以夜行衣作为保护色的高级侍卫来说,云安对这身树一样的衣服依旧打心底里忍不住嫌弃。 跟李申共骑一匹马,让他觉得连自己也跟着变成了一棵傻乎乎、木呆呆的树桩子。 沐夜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抿嘴笑道:“天色尚早,咱们不急投宿,先去成衣铺子帮他买身新衣服吧。” 第21章 李申懒声道:“我觉得这身衣服就挺好的啊,何必麻烦?” 云安懒得理他,按照沐夜雪的指示,径自在路旁找了一家成衣铺子拴马进店。 李申被云安半搀半抱着安置进一把椅子里。店老板和伙计见他行动不便,殷勤地将各式各样的长衣短衫拎到面前供他挑选。 谁知,这人抬起头不好好看衣服,反倒饶有兴味盯着店里来来往往的老板、伙计、顾客细细打量,就跟八百年没见过活人似的。 沐夜雪无法,只得自作主张帮他挑了一身行头。 店主人、店伙计、云安一干人七手八脚一番折腾,终于给这位伤残人士成功换上一身纯白色中衣、月白色锦袍、黑色皂靴,又将他满头散乱打结的头发梳理好,用一根白玉发簪高高束起。 他仗着身上有伤,仍是懒懒斜靠在椅子里任人服侍,但整个人的面貌已从里到外焕然一新。那身沐夜雪精心挑选出来的衣服,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潇洒得让人移不开眼。 店老板和伙计围在他身旁,一叠连声夸个没完,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他们做好的衣服穿出了理想中的模样。店里其他顾客也不住朝这边偷眼张望。 沐夜雪站在李申面前,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像打扮玩偶一样替他整了整发冠和衣襟,这才歪着头笑道:“嗯,不错。这一身果然买对了。” 李申神色有一瞬恍惚,继而垂眼笑道:“是么?那为何你们家小云安板着脸不说话?是觉得我这一身不够帅么?” 云安双手抱胸,木然抬眼:“帅。”脸色却冷得像冰块一样。 沐夜雪似笑非笑转动眼珠看看身边这两人,对李申道:“别人夸你还不满足,非要云安夸才行?” “那当然!别人夸我,多半是出于礼貌;只有云安夸了,才是真心话。” 沐夜雪:“……” 云安:“……” 晚上,由云安做主安排,他们仍去了来时曾住过的那家客栈。 门口迎客的小二一看见他们三个,立马摆出一副笑脸热情相迎:“三位公子里边请!仍是要三间上房么?” 沐夜雪愣了愣,想起上次他跟云安住在这里,的确是要了两间上房。这小二不光记得他们的样貌,居然还记得他们先前的住店习惯,当真是个人精。 不等他回应,李申当先笑道:“对,要三间上房。咱们这位公子不差钱。” 沐夜雪低头一想,的确是要三个房间最合适。 这次有李申在,还是个腿脚不方便的病号,他跟云安若按先前说好的那样,两人共住一间,将李申独自一人撇下,显然不大合适。 让云安跟李申共住一间,更不合适。 所以,不如大家一人一间,简单明了。 沐夜雪看得出,云安对这安排也很满意。 临睡前,云安先去沐夜雪的房间伺候他入睡。 帮主人洗完脸,云安在水盆里濯洗手巾,就听身后的人懒声笑道:“在野外凑合了这么些天,好像凡事也都习惯了亲力亲为,再劳烦你帮我洗漱更衣,似乎有些矫情。” 云安手底微微一顿,没有答话。 他闷声不响将手巾拧干展开,晾在脸盆架上,再缓缓转身,却见沐夜雪双手朝两侧平平展开,正笑吟吟等着他前去解衣扣呢。 云安忙快走几步过去,一边伸手替沐夜雪解开衣扣,一边垂眼道:“不矫情。不然要我何用?” 沐夜雪盯着他簌簌抖动的纤长睫毛,放轻声音道:“矫情就矫情吧,我好像……还不太舍得放弃这份特权。” 时隔数日,身边没有了旁人,再一次指尖轻触,呼吸相接,气氛莫名就有了几分古怪和迷离…… “哎哟,腿好疼!有没有人来管我一下?”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李申夸张的叫声,霎时扰乱了这边黏连拉扯搅作一团的空气。 云安抿着唇没吭声,手底下的动作却无意识加快了。他知道,有了第一声,就一定会有接下来的无数声。 果然,李申又接二连三催了好几遍。 在这种无比匆忙混乱的情形下,云安也没忘了盯着沐夜雪吃下安神药,随后才掩上房门去了隔壁。 李申一见云安进来,立刻歪着头笑道:“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也在隔壁睡了呢!” 云安眸光一寒,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 李申顿时满脸惊讶:“我胡说八道什么了?你们主仆二人睡一个房间,不是很正常么?我听说在许多大户人家,贴身仆从不都是睡在主人随时能召唤的地方么?” 云安磨了磨牙,木着脸一声不吭。 李申突然伸手指着他做恍然大悟状:“哇……小云安,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你这心思都歪到哪儿去了?” 云安抬眼盯住他,声音凉飕飕的:“你腿不疼了?” “疼疼疼,疼死了!你的接骨术到底行不行啊?怎么这么疼啊?还不赶紧过来帮我看看?” 云安冷着脸走过去,解开绷带检查伤处。发现李申腿上用来固定伤处的绷带的确有些松动了,大概是今天换新衣服的时候折腾太多的缘故。 云安用内力帮他疗伤止痛,又把几处地方的绷带都重新绑了一遍,还细心用毛巾替他洗了脸擦了手。 最后,云安问:“伤口疼的话,夜里可能会睡不好觉,你要不要也吃一粒殿下常吃的安神药?” 如此温柔体贴又充满耐心的云安,李申还真是极少见到。他饶有兴味地用拇指和食指托住下巴抬起头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字:“不吃。” 云安脸色微微一僵:“为何?” “前几天在石屋,我看你家殿下夜夜都要吃那劳什子安神药,吃了也没见得比我睡得更香,可见没什么效果,我才不要吃!” “殿下心有郁疾,若不吃药,只会睡得更差。”云安难得耐心解释了一句。 “那我也不吃。不过,难得你如此贴心,多谢了啊。” 既然不吃,云安也没耐心再跟他多说废话。他帮李申在床上调整好睡姿之后,便关门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云安仍是在床上运功调息了一个时辰。 这晚没有月亮,客栈的客人们陆续吹了蜡烛陷入安眠,橘黄色的窗口一方一方暗下去,客栈内外渐渐变作漆黑一团。 云安吹燃火折子点起蜡烛,从怀里摸出一支手指大小的笔管,在闪烁的烛火映照下,他在纸条上匆匆写下八个小字:“故地无壶,无需再去。” 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其实非常细小,但云安仍是觉得这鸟太笨了,翅膀拍上窗棂的声音简直响得惊心动魄。 好在,直到那只鸽子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云安也没听到周围有多余的动静。 早上起床后,云安先去李申的房间帮他梳洗拾掇。 李申打着哈欠问他:“沐夜雪已经起来了?” “没有。” “你居然愿意先过来伺候我?”李申的吃惊还没维持一秒便立马醒悟了,“哦……你是想让你家殿下多睡会儿,所以先跑过来折腾我?” 云安正在帮他梳头的手微微一松,乌黑的长发便顺着头顶一泻而下,撒了李申一脸:“嫌折腾,你自己来?” “好吧好吧,是我说错话了,云安云少侠请多担待。”李申认错态度良好。 云安重新帮他拢起头发,慢慢梳理。 李申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微眯起双眼,语气随意地像是在没话找话:“话说……昨天半夜,好像有只鸟儿飞到你屋子那边去了,你听到了么?” 云安双手陡然一顿。停了片刻,他缓缓开口:“你听到了?” “对啊。动静还挺大的,你没听到么?”李申仍旧半眯着眼,一副百无聊赖、信口闲扯的口吻。 “听到了。”既然李申已经听到了,如果云安非说自己没听到,那才可疑。所以,他极快地承认了,心里只希望对方尽快揭过这个话题。 李申却显得兴味更浓了:“都说倦鸟归巢,大多数鸟类夜里也是要回家睡觉的。你说这大半夜的,会是什么鸟还在外面到处乱飞?” “大半夜的,你又为什么不睡觉?” “我腿疼腰疼,疼得睡不着啊!早知道这样,昨晚还不如听你一句劝,试试那什么安神药了。” “……” “哎,我刚刚问你呢,你听出来那是什么鸟了么?” “……夜枭?” “不,不是夜枭。我好像听到它的叫声了,听起来很像鸽子。你没听到么?” 云安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手掌下意识紧了紧,李申的发根被他揪得有些发疼:“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就跟你随便聊聊而已。你没听清就算了,也或许是我听错了呢?” “听错什么了?”房门被人推开,沐夜雪身着中衣、披散着一头长发进来了。 李申笑道:“没什么,逗你家小侍卫玩儿呢。你怎么也过来了?” 第22章 沐夜雪似笑非笑看了云安一眼,懒声道:“我在那边等着人来给我梳头,半天没等来,却听你们这边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所以也跟过来凑个趣儿。” 云安垂下眼没做声。 李申偏过头冲沐夜雪笑道:“这你可就错怪人家云安了。他不是不想先去你那边,而是想让你比我多睡一会儿。这小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可精着呢!” 沐夜雪眸光缓缓转向云安,眉梢轻挑,唇角多了一丝柔和的笑意:“是么?” 云安仍旧没抬眼,只抿嘴低低“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李申:“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呢……” 第17章 入宫 吃过早饭,云安出去雇了马车和车夫。再度出发时,终于不需要他再把李申圈在怀里,三个人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途经那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时,他们轻车熟路,仍旧去了外观看上去最富有的那户人家投宿。 那家的几位家庭成员看上去也仍是老样子,老太太脸上一如既往带着病气,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差。 沐夜雪和云安顾忌李申在场,没有再提起村外树林里的事。 晚上,李申提前申明,自己是自由自在睡惯了地板的,主动要求一个人打地铺。沐夜雪和云安仍旧一起睡在那张窄床上。三人挤在一间民宅客房里,一宿无话。 之后的路程就很顺利了,沿途有市镇有客栈,三个人一路无波无澜回到了王都。 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两匹骏马,不紧不慢转入雪府门前的笔直大道。有眼尖的看门小厮远远看清了马上的人,立刻飞奔着跑进去报信。不一会儿,院门口挤出来一堆家丁仆役,跑在最前面的,不用看就知道是海辰。 他一路飞奔过来,越过前头的马车,直扑沐夜雪的马鞍跟前,仰着头激动地喊:“殿下,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沐夜雪噙着笑朝前面的马车努了努嘴:“带了个伤员,路上走不快,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 海辰立刻上下打量主人:“伤员?殿下你自己没受伤吧?” “放心,我没事。” 海辰亲自确认过沐夜雪的确毫发无损,精神状态看上去也十分良好,这才转过头朝云安笑道:“云安,这一路辛苦你啦!” 云安垂着眼淡淡“嗯”了一声,权作答复。 进了府,沐夜雪将沿途买的吃食糕点和一些小玩意儿分给下人,又将李申介绍给众人,让人给他专门安排了房间,又把从前伺候自己日常起居的海诺派过去照顾病号。 等各项事务都安排妥了,沐夜雪便带着云安进宫,去跟沐斯年汇报这次前往赫氏故地寻访圣壶的进展。 宫人把两人带入一处密室,沐斯年早已事先等在那里,正慢条斯理、专心致志地品一杯绿茶。见他们进来,他先屏退左右,随后便一言不发将黑沉沉的眸子转向云安 沐夜雪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贴身侍卫,朝父亲笑道:“这次他全程跟在我身边,所有细节他都知道的。” “哦。”沐斯年略微抬了抬眉,温声道,“那你说说看吧,你们这次出去,进展如何?” 沐夜雪斟酌着措辞缓声开口:“略有进展,但收获不太大。我们发现,圣壶被人用内力震碎了。” “哦?碎了?”沐斯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通过感应找到了其中一块碎片,能看出它是被人用内力震碎的。但是,碎片上的裂纹毫无规则可言,圣壶到底碎成了几片,暂时无法判断。” “那块碎片呢?你带回来了么?” “没有。” “没有?”沐斯年“叮”地一声放下茶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为何不带回来?” “路上人多眼杂,带在身边并不安全。那东西暂时埋在荒山野岭的泥土底下,除了我,别人感知不到,反而比带在身边更安全。我想,等其余碎片全都找齐了,再一并挖出来想办法拼在一起,恐怕会更为稳妥一些。” 沐斯年凝眉思考了片刻,抬眼道:“你这样考虑倒也不无道理。不过,东西放在外面,终归是夜长梦多,易生变故。不如我多派几个高手跟你过去,早点取回来,也好早日安心。” “这……”沐夜雪一时陷入踌躇。 父亲的安排,跟他最开始的计划颇有出入。以他过往对沐斯年的了解,他原以为,只要能最终拿出拼凑完整的圣壶,找碎片的过程,父亲大概率不会过问…… 云安抬起双眸盯着父子二人的脸色,静观事态变化。 沐斯年略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了儿子一眼,声音里带了几分好笑:“怎么?你连我也信不过?” “孩儿岂敢。我跟云安两个人身单势薄,把东西带在身边的确不够安全。但若是由父王亲自派人前去取回来,自然能确保万无一失。” 当真能确保万无一失么?沐夜雪并不敢肯定,但他无法违拗来自国王的旨意。 “嗯。”沐斯年缓缓点头,“你恐怕也得跟着他们再跑一趟,给底下的人带带路,顺便……也好看着他们一些。” 沐夜雪忙道:“这倒不用。父王派去的人,自然都是十分可靠的,何需旁人看着?我让云安绘制了详细地图,只需照着图纸就能找到碎片,父王只管派人去就是了。” 刚刚已经招来了“信不过”的揣测,现下只好赶紧大表忠心找补回来。沐夜雪朝云安递了个眼色,云安便将怀里的图纸掏出来双手呈送到沐斯年面前。 沐斯年打开图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点头赞许:“不错,这图纸画得非常清楚详尽,找起来应该不费什么事。这件事,你们也要尽可能保密,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免得有人从中作梗。毕竟,现在还只是碎片,什么时候才能拼凑完整,还很难说。” 沐夜雪和云安点头称是。 沐斯年又补上一句:“阿雪,自今往后,你尤其要格外注意人身安全。若是被别人先拿到碎片拼凑成功了,恐怕对你十分不利。” “是,孩儿明白。” 沐斯年端起瓷杯呷了一口茶水,突然话锋一转:“听说……你这次还从外面带了个陌生人回来?” “是。此人姓李名申,是个游民,孤身一人生活在野外山林里。我和云安找不到住处时,曾在他的住处借宿过几晚。后来,他为我们带路时不慎摔伤,孩儿便把他带回雪府来养伤。” “他也看到圣壶碎片了?” “没有。圣壶碎片是在遇到他之前找到的,我们没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那就好。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既然不会影响他们眼下最关心的大事,沐斯年便对李申这人失去了兴趣。他跟沐夜雪又聊了些旁的事务,便放他们出宫去了。 出了密室,沐夜雪和云安顺着回廊穿过王宫花园往宫门口走,远远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朝他们这个方向徐徐行来。 等走近了,才看清对方是巴氏圣女巴凌萱。 双方彼此见礼后,沐夜雪问:“巴圣女怎么在宫里?近来你们巴氏部族那边事务不繁忙么?” 巴凌萱笑道:“反正有十长老在,我也帮不上太多忙。姑姑近来身体不大舒服,我过来看看她。” 她口中的姑姑,是指巴氏王妃,也就是五嗣子沐林染的母亲。两代圣女之间,实际上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根据藜国传统,新一代圣女都称前辈为姑姑。 “哦?巴妃娘娘身体不舒服么?要不要紧?”沐夜雪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关切。 巴凌萱道:“不碍事。听她说,已经是许多年的老毛病了,动不动就发作,时好时坏,好生静养一些日子也就好转了。四殿下是来见王上的吧?” “是啊。” 沐夜雪心里思忖着该如何礼貌告辞,巴凌萱却似乎谈兴挺浓:“殿下这一趟出去,可有收获?” 沐夜雪不置可否地抿嘴笑了笑。 巴凌萱立刻聪明地转了话题:“我都好久没自己出去过了。这个季节,外面好不好玩啊?” 沐夜雪笑道:“除了一路上条件有些艰苦,好玩倒是好玩的。说到收获嘛……主要是跟我的新侍卫磨合得很好。” 骤然被主人点名,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沐夜雪身后的云安匆匆抬眸,先看看沐夜雪,再看看巴凌萱,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心不在焉的茫然。 巴凌萱嘟了嘟嘴,露出几分少女的憨态:“是么?你这个侍卫,除了长得格外好看些,还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他能保护好你么?” 沐夜雪朗声笑道:“好处太多,一时半会儿怕也说不完。巴圣女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吧……其实……殿下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我很愿意帮你。”巴凌萱眨了眨眼,说话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 云安怔了怔,漆黑如墨的双眸遽然看向眼前明艳不可方物的美人。 第23章 沐夜雪也有些始料不及,他怔愣片刻,转而笑道:“好啊,那便多谢你啦!” 巴凌萱抿嘴莞尔一笑:“等我真帮了,殿下再谢不迟。” 辞别巴凌萱,主仆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出王宫。直到左右都看不见旁的人影了,云安冷不丁冒出一句:“殿下,她选了你。” 沐夜雪脚步顿了顿,偏头淡声道:“暂时……恐怕还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吧?” 云安缓缓垂眸,没再吭声。 沐夜雪盯着他冰冷沉默的侧脸,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缕莫名而起的茫然无措。 一直以来,他的目标和计划都是清晰而笃定的。想要达成心里那个目标,他必须尽力争取圣女和其他部族的支持,越多越好。 然而此刻,看着云安的侧脸,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怀疑:那些支持,当真是他内心想要的么?当理性的目标和感性的情绪发生冲突时,他到底该如何选? “殿下,陛下派人去取碎片,你真的不一同前去么?”云安突然发问,冲散了沐夜雪内心莫名生发的那些踌躇和混乱。 他淡然笑道:“不去了。如果我跟去,岂非显得对父王和他手下的人不够信任?” “可是……那些人拿到碎片,会交还给你么?” 沐夜雪笑了笑:“这可说不好……应该会的吧。” 云安抿了抿唇,没再做声。 沐夜雪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是才只有一片么?无论是谁,就算他能拿到所有碎片、拼凑出完整的圣壶,没有我的赫氏血脉,不照样还是没法让它发挥效力么?” 云安垂眸敛目,低低“嗯”了一声。 第18章 疑心 从王宫回到雪府,两人先去客房探望李申。 听说沐夜雪刚从王宫回来,李申眼里显出几分难得的兴味:“哎,你那位国王父亲都跟你们说什么了?他对你们这趟寻宝之旅还满意么?” 云安冷冷盯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李申却始终笑吟吟的,权当没看见。 沐夜雪笑道:“还能说什么?无非问问进展,说说后续安排罢了。” “你们什么进展都没有,后续还能怎么安排?” “说后续安排,也不见得非得跟那件事有关。父王通知我,过些日子要带我们兄弟五个去祭祖。其他人都早已得了消息,我刚从外面回来,也需要事先有所准备。” “祭祖?去哪儿祭祖?祭哪个祖?” 李申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惹得一旁云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连沐夜雪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在沐夜雪早已习惯了李申这种说话做事的风格,他向来也是不拘泥小节的人。笑过之后,他认真答道:“父王带着我们,当然是祭拜沐氏先祖。历朝历代,列祖列宗,全部一起拜。” 李申摸摸下巴,眼珠胡乱转了几圈,仍是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那……肯定是要去你们那个沐氏祖庙了呗?我听说,你们那祖庙,只有拥有沐氏血脉的人才能打开,是真的么?” “是真的。怎么?如此好奇,难不成你也想去?”沐夜雪打趣他。 “嘁!我才不想去!又不是我的先祖,我去干什么?” 沐夜雪不由笑了一声:“那你还问这么多?” 李申盈盈笑道:“我只是对跟你有关的事好奇而已,对你们沐氏先祖可没什么兴趣。” 说完这句,他突然将脸转向云安:“话说,是谁又惹我们云安云少侠不开心了?怎么打一进门就没个好脸色?” 沐夜雪闻言也将脸转向云安,目光里多了几分探询的意味。 被两个人同时盯住,云安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瞥了李申一眼,冷声道:“你看错了。”说完毫不犹豫大踏步出了房门。 沐夜雪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其实,他早已看出云安情绪不高,但他想不出原因。 从见到沐斯年开始,云安整个人就有点不对劲。再到见过巴凌萱,他的情绪似乎一路都在往下走。 云安心情不好,沐夜雪也没了与人说笑的兴致,只跟李申简单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从客房出来,一眼便看到云安形单影只背对房门站在院子里,清瘦的背影莫名显出几分单薄与落寞。 听见脚步声,那身影立马转过来,眼底的一抹黯然在抬眼的一刹那被极快地收拾干净,但并没有能逃过沐夜雪的眼睛。 既然云安在刻意掩饰,沐夜雪也不好多问。只是,他很想做点什么让云安开心起来。 他慢慢走过去,顺带低头想了想,直到这时才遽然惊觉,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云安知道他的饮食口味和生活习惯,知道他所有的偏好和喜恶。经常,不用他开口说一句话,云安便能把跟他有关的事情一一打点好。 可他呢?他对云安竟一无所知。 饭桌上,云安从来只点沐夜雪爱吃的东西,他自己爱吃什么呢?云安总是顺着沐夜雪的思路说他想说的话题,云安自己又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呢?到底有什么物件、什么事情,是云安自己喜欢,能让他发自内心高兴起来的呢? 沐夜雪向来不是纠结迟疑的性子,想知道什么,便张口问了出来:“云安,你想要什么?” “嗯?”云安不明所以,诧异抬眼。 看他白着脸圆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沐夜雪的目光不由自主便软了几分。 他凝眸浅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或者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么?你来了雪府,我还从没给过你任何东西。有什么东西能让你高兴一些呢?” 云安睫毛轻轻抖了抖,又垂了下去:“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殿下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只要殿下高兴,我就高兴。” 这句话,实在没任何特别之处,更不是云安独创。所有身居下位的仆从妾侍,都可能会对他们命运的主宰者说出这句话。 但沐夜雪无端觉得,云安说这话的时候,珍而重之,仿佛就是有十足的诚意和真心包含在里面,令他不能不为之动容。 于是,他走得更近了一些,轻声道:“既然如此的话……我现在最想要的,是抱你一下。可以么?” 长久的静默之后,是一句声如蚊呐的低应:“当然……可以。” 沐夜雪展开双臂抱住云安的肩背,缓缓贴近他耳边低声道:“开心一些,好么?” “……我很开心,殿下。” 房间里,李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在这一片嘈杂声里,主仆二人默默分开,相携离去。 几天后,沐斯年派人来雪府紧急召见沐夜雪。 王宫侍卫到达的时候,他正闲在卧房里靠着软榻小憩,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算算日子,应该是父王已经派人把碎片取回来了。他猜测,沐斯年大概也发现了碎片内壁文字被毁的痕迹,想从自己这里知道更多细节。 宣召的来使说,国王要求四殿下单独觐见,不得带任何随从侍卫进宫。 沐夜雪依旧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每每遇到重大事情,沐斯年一向十分谨慎,传下这样的命令也没什么稀奇。但他并不知道,站在他身后的云安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倏尔白了几分。 还是上次那间密室,还是只有沐斯年一个人,但是这次,他没在喝茶,只是笔直端坐在椅子里,眸色沉冷。 等沐夜雪行过拜礼,沐斯年第一句话便问:“你确定你没有对其他人泄露过碎片的藏身之地?” 沐夜雪先愣了愣,又认真回想了一番,这才缓声回话:“孩儿确定。在跟您汇报之前,那地方只有我和云安两个人知道。” 沐斯年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唇角带上了一抹淡淡的嘲讽:“云安啊……他是经受过传统规训、以我的名义挑选出来颁赐给你的卫士,论理说,应该绝对忠诚才对……然而事实上,我作为名义上的颁赐者,其实也并不当真了解他们这些人……” “父王这话……是什么意思?”沐夜雪遽然抬眸。 “意思是,你埋起来的碎片……不见了。我派去的人,按照你们提供的图纸,什么也没找到。但是,那地方的泥土的确有被新挖开过的痕迹。” “不见了?”沐夜雪狠狠蹙眉,第一反应,是回忆他们那晚的行程有没有被人跟踪。 出门第一晚,在那家二选一之后不得不住的大客栈投宿时,趁他们下楼吃饭,有人动过他的包袱,这是他一直都十分清楚的事实。只不过包袱里没什么要紧物件,他便也懒得理会。 至于后来在小山村居民家里投宿的那晚……以他跟云安的身手和耳目,在寂静的黑夜里有人跟踪而没被察觉,这太难了。那得是怎样惊人的绝世高手? 埋头回想了片刻,沐夜雪问沐斯年:“父王这次派了几个人过去?” 第24章 沐斯年双眼微眯,目光瞬间沉了下去:“你在怀疑我的手下?” “孩儿不敢。我只是想排除一切可能,尽快找到答案。”沐夜雪恭谨对答。 “我派了四个人过去。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贴身侍卫,我一向信得过他们。”沐斯年声音淡淡的,说出口的话却教人心惊胆寒,“侍卫不忠,是死罪;成年礼上,国王亲赐的贴身侍卫不忠,当受剐刑……你去把这件事查清楚,尽快给我回话。” “是。”沐夜雪躬身行礼告退,从眼底到胸口,有无边的暗流汹涌而至。 回到雪府,云安跟往日一样,第一时间上来为他奉茶、更衣。 抬手帮沐夜雪解外袍衣扣时,他仿似很随意地问:“陛下找殿下,是已经把圣壶碎片带回来了么?” 沐夜雪掀起眼皮,目不转睛盯着云安的脸颊缓声道:“没有。在父王的人到达之前,碎片已经被人拿走了。” 云安先愣了愣。沉默片刻,他抬眸迎着沐夜雪的目光,轻声道:“殿下是在怀疑我么?” 他的眸子一如既往地平静、澄澈,除了淡淡一丝委屈和不安,里面并没有包含任何其他多余的情绪。 沐夜雪垂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浅笑道:“怎么会?别多想。” 云安抿了抿嘴,沉声道:“就算殿下不怀疑,陛下也会怀疑。请殿下准许我出去把所有碎片找回来,以明心志。” 沐夜雪眸光忽地一闪:“你都感知不到碎片,如何找?” “殿下忘了么?以上次的经验,碎片藏身之地,会长出绿菀。我只要四处查访哪里有绿菀,再照着生长最茂盛的地方挖下去,想必一定能找到其余碎片。” “哦……”沐夜雪声音拖得很长地应了一声,“这倒也是。不过,找圣壶原本便是我的职责所在,即便再出去找,也该是咱们一同去啊。” “好,那我便继续跟殿下一起去找。”云安并不为此过多纠缠。 换完衣服,沐夜雪伸开双臂长长舒展了一下身体,懒声道:“父王令我尽快查清碎片丢失的缘由,又催我尽快找到其余碎片,压力真的好大!今晚,又有点想吃竹笋鸽子汤了。” “好。我这就去厨房吩咐他们。” “说起来,出去这一趟我才发现,你做的竹笋鸽子汤,竟比海丰做的还要合我口味。” 云安立刻会意:“那我亲自去做。” “好,那便有劳你了。” 估摸着云安已经走到厨房,沐夜雪轻轻打了个声调特异的呼哨,片刻后,海辰进来了。 他进屋之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沐夜雪身后,帮他捶肩捏背,疏松筋骨。 沐夜雪懒懒向后靠向椅背,用闲聊一般的口吻低声道:“你去通知他们四个,查一查从我出京之后到今日为止,那四位身边的往来书信和可疑形迹,尽快报上来。” 海辰也像往日随口说笑一般回应道:“知道了,殿下。” 主仆二人神态轻松,动作随意,就跟往常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互动一样。但此刻,他们彼此心里都有几分难言的沉重。 那四个人,原本是不该轻易动用的。 沐夜雪的懒散和随性,只是他的保护色。他很早就在其他四位王子身边养了得力的内应,比对方往自己身边送人的时间还要早。 只不过,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他几乎从来没有动用过这些人。只要动用,就有暴露的风险。若非遇到十分必要、十分凶险的情况,不值得轻易惊动他们。 但这一次,是真的遇上了令沐夜雪非常在意的情况。虽然并不凶险,也远远没到生死互搏的关头,但他迫不及待想要尽早知道真相。 第19章 昭然 李申自从来到雪府,时常抱怨住在这里如同蛙坐井底,只能看见巴掌大一方天地,快要把他给憋闷死了。 于是这一天,沐夜雪便打发云安过去,陪身残心野的李申出门体验王都风貌。 所以,此时此刻,花园密室里,只有海辰陪在他身边。 密室地板上,横七竖八抛撒了许多有用无用的东西,是沐夜雪先前情绪失控后导致的直接恶果。对于一贯在人前表现得恬淡洒脱的四殿下而言,这样的情形实属罕见。 好在这会儿,疾风骤雨已经过去。沐夜雪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里,许久都没有发出过声响。 海辰垂手站在一旁,同样一声不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从小跟在沐夜雪身边长大,除了当年赫妃娘娘和赫氏部族出事之外,他从来没见过主人情绪失控到这种程度。 沐夜雪安插过去的手下非常得力,只不过两天的工夫,他们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密室桌案上,放着两份图纸、一份关于图纸的简短说明和一张布满折痕的小纸条。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了八个小字:“故地无壶,无需再去。” 说起来也是好笑,相处了这么久,这还是沐夜雪第一次看到云安亲笔写的字。 字迹方方正正,平整无华,像雕版印刷出来的一样。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他原本就习惯于这样写字。 在刚刚看到这些东西的极短时间里,沐夜雪的心脏骤然变得无比冷硬又无比脆弱,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一会儿热到沸腾,如火山濒临爆发;一会儿又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冻僵冻裂、破碎成渣。 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背叛。 母亲出事的那一年,他眼睁睁看着无数曾经亲热、曾经和蔼的面孔突然间变得冰冷陌生,义无反顾从他身边转身离去。 那时候,他只是感到茫然和难过,从未像此刻这样,让失望、伤心、愤怒、痛恨等等无数种情绪牢牢缠裹在一处,将自己推向失控的边缘。 想到自己日复一日、日甚一日的那些莫名的心绪,沐夜雪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很想就此大笑一场。可那笑声哽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人万分难受,胸口就像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那些令人无法漠视的证据就那样冷冰冰摊在桌面上。沐夜雪盯着它们静默良久,海辰也在身旁陪他静默良久。 海辰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主人,但此时此刻,眼前却是一个他从来未曾见过的沐夜雪。除了静默,他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话语来宽慰他。 许久之后,沐夜雪终于低低冷笑了一声:“原来背后的主子竟然是他。成年礼那天,他们演得可真像啊!” 听见沐夜雪开口,海辰不由微微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终于被主人强大的心力压制下去了。他小心翼翼开口:“这件事……要报告陛下吗?” “让他去受剐刑么?”沐夜雪漠然反问。 他的语气冰冷无情,但海辰却无端听明白了:从头到尾,都不会有这种选项。 这倒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一直以来,沐夜雪对云安,实在太特殊了,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因此,海辰心里才尤其难过。他为沐夜雪感到不忿,更为他感到不值。 自从五年前身处旋涡中心以来,沐夜雪始终小心翼翼,对出现在身边的每一个新人都保持着高度敏锐和警觉。唯有云安,沐夜雪第一时间便选择了相信他,接纳他,厚待他,偏宠他…… 海辰负气一般小声嘀咕:“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沐夜雪垂眸沉默片刻,很缓慢但也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绝对不会把他交给父王。” “那……私下里悄悄赶走?”海辰心里其实明白,这很难操作,但他暂时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如何让国王亲赐的贴身侍卫活生生又悄无声息地从王子身边消失而不引起别人注意?这实在是个棘手的、天大的难题。 “不……我要让他继续留在我身边。” “什么?!”海辰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无比错愕地看向沐夜雪。 殿下难道是被人气疯了? “不是有一种计谋,叫做将计就计么?既然他喜欢私下里给别人传信,那便让他传好了。或许,他也能帮我们传一些我们想让他传的信息呢?” 海辰瞬间听懂了,沐夜雪想对云安假做信任、巧妙地加以利用。 这不能不说是一步高招,但同时也是一步险招。毕竟,他们的一言一行随时都暴露在云安眼皮子底下,而对方也显然不是海诺那种没用的蠢货。 “殿下,这太危险了!云安跟海诺毕竟不一样,他强得多,也聪明得多。而且,他还要一直跟在你身边寻找圣壶碎片。如此一来,咱们的行动,岂不全都要变成为他人做嫁衣裳了?”海辰当即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沐夜雪垂眸冷声道:“就算他们拿到了全部的圣壶碎片,也顺利拼凑成功了,若没有我的赫氏血脉,便无法发挥效力,最终还不是要交回我手上?” “可是……不是说……”海辰吞吞吐吐。后面的话,他不是不敢说,而是不想说、不愿说。 第25章 这一次,沐夜雪终于真心实意冲他笑了一下:“你在担心那个换血传言?” 海辰:“……”难道不该担心么? “传言毕竟只是传言,能不能当真还未可知。而且,就算真有这么一回事,在没有找到十拿九稳的操作方法之前,我相信没有人敢去轻易尝试。毕竟,圣壶只有一个,有赫氏血脉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一旦失败了,那就当真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相信他们如果做不到万无一失,便不会轻易去尝试。他们的顾虑,就是我们的机会。” “可是殿下……不管怎么说,云安这个人还是太危险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而且,我也实在好奇,他对他的主人到底效忠到了何种程度?他为了对方的任务,又到底能伪装到何种地步?” 说这话时,沐夜雪的唇角浮上一层冰冷的笑意。 海辰再一次确信,他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沐夜雪。身为从小跟着四殿下一起长大的心腹仆从,此时此刻,他突然间看不懂主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沐夜雪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图纸和密信上面:“这些东西,你让那边的人照原样放回原本收藏它们的地方,千万不要露了行迹。至于你……今后在云安面前,也要维持原样,不要让他察觉到任何端倪。” 海辰点头称是。自幼接受训练,掩饰自己的某些情绪对他来说倒不算什么难事,问题是…… “陛下那里,殿下要怎么回话?” 沐夜雪安抚似地对他浅浅笑了笑:“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沐夜雪一刻也没耽搁,当天便去了王宫。 密室里,沐斯年背着手来回踱了几圈,突然转过头盯着沐夜雪的眼睛问:“既然你坚持认为云安没有问题,那……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沐夜雪心里很清楚,无论他往哪个方向推导,都不可以是沐斯年派出去的人有问题。事实上本来也不是。 他缓缓思忖道:“其实……我和云安一离开王都,就被人尾随了。第一夜投宿客栈的时候,我发现随身带的行李被人翻检过。在山村感应到碎片的那一晚,我和云安的注意力都被圣壶的踪迹所吸引,心情过于激动,恐怕是有些大意了,没想过去留意身后……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人跟上了……” 沐斯年冷声打断他:“云安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顶尖高手,连身后有没有人跟踪你们都发现不了?” “父王,您也知道,当初,在所有嗣子卫士中,云安只排名乙水……”沐夜雪故意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潜台词很明显:如果跟踪者的武力在云安之上,他发现不了也很正常。 沐斯年冷着脸轻哼一声,像是短暂接受了沐夜雪的说辞,进而转向一个更令他无法理解的问题:“如此说来,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选他?” 沐夜雪抬手摸了摸鼻子,飞速垂下眼睫,脸上显出几分尴尬别扭的神色:“因为他看起来显得聪明……”觑着父亲的脸色,他知道这话很难令对方取信,便继续往下补充,“也因为……因为……他长得好看……” 沐斯年遽然转身:“嗯?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竟比老三还要看重外表了?” 沐夜雪像是犹豫了一瞬,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老老实实对沐斯年坦白:“其实,我跟三哥……不太一样。他是无论什么东西,都喜欢好看的。而我……就……就只对身边的男男女女,有外貌方面的要求……” 说完,他不忘抱拳顿首急急补上一句:“请父王恕罪!” 沐斯年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缓缓摇头嗤笑一声:“年轻人轻浮好色,也属正常。只要别耽误了正事,身边男男女女养几个美人,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多谢父王宽宥!”沐夜雪躬身行礼,眼底却有轻微的冷笑一闪而过。 如此一来,今后若有其他人把他喜欢男人这种事捅到沐斯年面前,怕是再也无法引起对方丝毫兴趣了。 沐斯年脸色依旧严厉:“不过……这个云安,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在我这里,他的嫌疑并没有彻底洗清。只不过,他是你的专属侍卫,如何处理,还是要以你的意见为主。” “是,孩儿明白。今后,我会留心观察他,但也不会无端冤枉他。毕竟,他是父王亲赐的侍卫,我相信以父王的教诲和咱们藜国的优良传统,他应该还是值得信任的。” “唔……那你好自为之吧。其余的碎片,也要尽早找回来才行。” 既然沐夜雪坚持选择继续相信云安,在没有任何有力证据的前提下,沐斯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根据藜国传统,他才是云安唯一、真正的主人。 这个汇报结果不出沐夜雪所料,或许,跟云安内心设想得也差不多。 沐夜雪仔细复盘过整件事,已经在心里大致捋清了云安做这件事的完整思路。 一开始,云安极力主张沐夜雪将碎片带在身边。如此一来,他的同伙便可以在途中伺机下手,云安本人则可以完美避开嫌疑。 可惜,沐夜雪没有把碎片挖出来带走,而是打算等所有碎片都找齐再统一挖掘。 于是,云安只好改变策略。他以为,等其他碎片全都找齐,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沐夜雪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第一块碎片已被挖走。甚至到了那个时候,他大概已经完成了卧底任务,不用再潜伏在沐夜雪身边了,所以,及时送出情报,是合理且合适的选择。 退一步说,就算到时候他还没离开,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中间存着众多变数,也没那么容易就怀疑到他头上。 谁知,沐斯年竟极力主张派人立刻拿回那块碎片。 这时候,云安心里肯定有些着急了,但他并未因此彻底乱了阵脚。毕竟,参与到这件事中的人又变多了,谁是可信的?谁又是不可信的?他可以赌沐夜雪对自己的信任,也可以赌沐斯年和沐夜雪找不到确凿证据来指控他。 所以,沐夜雪便如他所愿,让他以为,自己赌对了。 第20章 饲蛇 沐夜雪回到雪府的时候,云安和李申恰好也从街上回来了。 雪府门口,两个小厮正小心翼翼把李申从马车里搬到轿椅上。云安双手抱胸偏着脸站在一旁,一脸熟视无睹,漠不关心。 再看李申,平常总挂在唇角的那一缕略带嘲讽的笑意不见了,双眉之间隐隐有愠色。 看这情形,两人明显是在街上闹了不和。 沐夜雪从马车后面缓缓转出来,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云安立刻放下双臂,眼波轻转,脚步自动朝他这边挪了过来。 李申也看见了他,立刻抢先开口告状:“沐夜雪,你这个小侍卫太不可爱了!今天一整天,他从头到尾跟我摆一张臭脸,脾气大得不行。你让我出去散心,根本就是出去找了一肚子气受!” 沐夜雪眼角带笑转向云安:“是么?你干吗跟李申闹脾气?他又惹你了?” 云安还没开口答话,李申又嚷了起来:“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惹过他了?沐夜雪你偏心不要偏得太明显了!” 云安垂眼道:“他事太多。”说完这句,又闭口不吭声了。 沐夜雪见他不愿多说,只好朝左右陪同的小厮问了问,才弄明白事情原委。 李申身上的伤还没好,今天是坐了一辆轻便小型马车去街上逛。 他大约极少进城,尤其还是王都这样的大城,见了什么都好奇,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叫云安拿近了给他看。光看过还不算,他还要跟人家摊主一一打听价钱,问过之后,自然是什么都不会买的。 云安本就是不愿跟生人打交道的性子。这一路上,他不光要跑前跑后问东问西,还要顶着小商小贩们嫌弃、鄙夷的目光只问不买。几次三番下来,烦得不行,说什么也不肯再帮李申跑腿了,两人就这样闹了个不欢而散。 沐夜雪悄悄伸手拍了拍云安的后背,口里却哄着李申,答应等他伤势彻底好了,亲自陪他出去好好逛逛。 李申立马借坡下驴,笑吟吟对沐夜雪道:“说话算话啊!那咱们事先说好了,到时候去哪儿玩,地方要由我来挑!” 沐夜雪笑着满口应承下来,又让海诺等人把李申送回客房休息。 云安则一言不发跟在主人身后回了卧房。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云安垂眼轻声问:“殿下今天去了哪里?” 沐夜雪盯着为他宽衣解带的人,眸色暗了下去,语调却依旧温和:“我进宫去见父王,跟他说明白了,碎片丢失的事,与你无关。我对你,是绝对信任的。” “那……陛下接受了么?” “他让我找出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我仔细想了想,咱们那晚追着那家主人去那片树林的时候,恐怕被人跟踪了,只是当时没察觉而已。” “……以我的武功,陛下会信么?” 沐夜雪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当然信啊!毕竟,你当初在待选侍卫中只排名乙水,排在前面的那几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算咱们的对家。只要他们想,自然有的是办法不叫咱们察觉。” 第26章 “哦……”云安脸上显出淡淡的释然,除此之外,便看不出更多情绪了。 从头至尾,他脸上没有显出任何慌乱,更谈不上有丝毫愧疚。他手底下更衣的动作,依旧跟平时一样,轻柔,耐心,甚而带着一缕虔诚。 沐夜雪凝眸注视着眼前这张一如既往引人入胜的面孔,心里不觉更多了一丝惊叹。 自从五年前经历人生剧变,他以为自己也算具备了一些看透人心的本领,可面对眼前这十八岁的美貌少年,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火候还差得太远太远。 云安的心志和掩饰情绪的能力都实在过于强大,而他的武功…… 如果想如愿被沐夜雪选中,武力排名必然不能太靠前。当然,也不能太靠后。能收放自如地令自己按照计划排在乙水这样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他的实际功夫,自然只高不低…… 武功排位不能高,容貌却要足够顶尖、足够引人瞩目……安插云安的对手显然已经在暗处抓住了沐夜雪喜欢男人这个弱点。这个对普通人来说无伤大雅、对争夺王位的嗣子来说却足以致命的弱点…… 而他既然已经阴差阳错踩中了对手的陷阱,便只能将计就计,将这幕戏好好演下去。 他其实也很愿意就这样一直演下去,看看最终到底会收获怎样一场落幕。 他莫名想起,当初母亲还在世、他们母子二人还十分得宠的时候,曾有人向他进献过一条外形华美、世所罕见的毒蛇。 那人在极力夸饰了那条蛇的稀有和独特之后,也不忘叮嘱沐夜雪,那种蛇有剧毒,万万不可被它的信子和唾液触碰到分毫,否则当日之内,必死无疑。 赫淳雅听说之后,极力主张将那条蛇马上处理掉,但沐夜雪不舍得。他已经彻底被它的美丽外表和稀少罕见所征服。 为了说服赫淳雅,年少的沐夜雪甚至发表过一番在如今看来无比幼稚的言论。他记得自己曾说:蛇有毒,并不是它本身的错,那不过是造物主赋予它的天命而已。 最终,在沐斯年的首肯下,他将这条毒蛇当作宠物小心翼翼养了起来。 可惜,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养护不当,养了还不到半个月,那条蛇居然自己死了。年少的沐夜雪为此很是伤心难过了一阵子。 如今的云安,于他而言,就好比当初那条毒蛇。明知他有毒,明知他随时随地都可能吐出信子、亮出獠牙,但沐夜雪还是被他的华美和神秘所深深吸引,难以割舍,不忍放弃。 蛇有毒,是它的天命;成为对家的奸细和内应,也是云安无法拒绝的天命。 云安显然是先成为了别人的下属,才成了沐夜雪的侍卫。 对手甚至就是因为抓住了他的某些弱点,才会刻意将云安送到他面前。否则,他不会有机会与云安相遇,云安也不会来到他身边,装作忠心耿耿、百依百顺…… 想到这些,沐夜雪的内心突然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所以,只要小心一点,就还好吧。好好喂养他,好好照顾他的胃口,只要不当真被他的毒液伤到,他们暂时就还可以继续共存下去。 对云安这道难题,这是沐夜雪暂时能想到的唯一解法。 沐夜雪换好居家常服,喝了云安晾至温热的茶水,斜斜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缓缓掀起眼皮看过去,是海诺站在那儿探头探脑。云安无声地朝对方打了个手势,看那意思,是让海诺这会儿别来打扰沐夜雪休息。 沐夜雪用眼底余光看着这两人的动作,心底一时觉得无比嘲讽。 云安刚来的时候,对海诺不怎么友好,抢他的差事抢得理直气壮,惹得海诺敢怒而不敢言。谁曾想,人家两人才是一伙儿的,这份差事到底归谁,差别本来就不大。 他睁开眼,轻咳一声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两位仆从齐齐顿住。云安回头看过来,发现沐夜雪目露精光,已恢复了精神,便瞥了门口的海诺一眼,默默站到主人身后。 海诺小心翼翼走进来,站在沐夜雪面前躬身道:“殿下,李公子听说你明天要去猎场,也想跟着一起去,让我过来问问你同不同意。” “他想去,那便一起去呗。你明天帮他备好方便上下、坐卧的马车,路上多留点心。去猎场,不比去城里闲逛,路途颠簸,别让他的伤势又加重了。” “是。我记下了,请殿下放心。” 等海诺退出去走远了,云安才问:“殿下明天要去猎场?”作为贴身侍从,他事先居然毫不知情,也不知李申是从哪里听说的。 沐夜雪道:“对。去看看父王赐给我的千里马和猎鹰。今早偶尔想起来,便临时安排下去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成年礼那天,国王赐给每位嗣子三样宝贝。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却只把注意力放在其中一个身上。如今,也该是到了去看看另外两个的时候了。 第二天,沐夜雪带着云安、李申、海辰、海诺和其他几个仆从,去往雪府建在郊外的猎场。 沐夜雪曾经非常喜欢收集各类珍禽异兽,因此,雪府的猎场面积很大,水草也极丰美。 可惜,自从五年前出了那件事,府里的人手急遽减少,沐夜雪也失了当初那份兴头,猎场里养着的珍稀物种送的送、放的放、死的死,一无所剩。如今,里头只养了一些马匹供府里的人赶路驾车用,沐夜雪也大大减少了来猎场的次数。 一行人即将进入围栏时,海辰小声提醒主人:“殿下,你还没有给它们赐过名字,是不是该事先预备好了?” 沐夜雪愣了愣,淡声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随口起一个也就是了。让我想想啊……千里马就叫海骥、猎鹰就叫海鹰吧。” 海辰:“……这……会不会有点太随意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云安一眼。说好的国王亲赐、所以名字要与众不同呢? 沐夜雪笑道:“怎么随意了?不过是些牲畜,能跟人类仆从一起排辈儿,已经很抬举它们了。” 这跟以前那些宠物的待遇可以说是天差地远了。不过,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海辰对此倒也无话可说。 他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的。全府唯一与众不同的那一位,恰好是个奸细,也算是跟其他人区分开来了。 进入猎场,沐夜雪先去试骑了那匹千里马海骥,又带着众人去看猎鹰。 到鹰房门口,手下人送来几个头套和一只小臂长短的皮手套。除沐夜雪之外,凡是进去看鹰的人每人都需戴上一只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沐夜雪则露着脸,只戴了皮手套。 被两个仆从抬在轿椅里的李申奇道:“干嘛要这样?戴上这东西,闷也闷死了。” 海辰解释道:“猎场这边的人日常来喂鹰,都是如此装扮。鹰会通过视觉认主,所以,只能让他认得殿下一个人。那只皮手套,是从先前的驯鹰人那里带过来的,专为训练这只猎鹰而特制,有它熟悉的质感和味道,也只能由殿下戴着,方便海鹰尽快认清楚谁才是它的主人。” “原来如此。”李申耸耸肩点点头,老老实实任由海诺给他戴上头套。 众人准备停当,沐夜雪当先进去,将手下提前准备好的鲜肉抬手喂到海鹰嘴边。 那鸟儿果然很机灵,看见鲜肉竟不着急进食,先歪着脑袋、瞪着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珠盯着沐夜雪的脸观察了半晌,听他口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哨,这才低头去啄食鲜肉。 等海鹰吃到半饱,有人上前解开它脚上的锁链,它双翅一展,轻车熟路跳到沐夜雪的右臂上,又歪着头跟主人对视了一会儿。 一伙人连人带鸟出了鹰房,沐夜雪解下随身戴着的一个荷包,微笑着在海鹰面前轻轻晃了晃,然后叫人将荷包绑在箭头上,朝着天空远远射出去。 然后,他吹响一只竹哨,哨子发出一声独特的短啸。 海鹰听到哨音,立刻振翅跃起,直直朝着箭簇射出的方向飞了出去。不多会儿,便衔着那只荷包从高空飞回来了。 地下站着的仆从们纷纷鼓掌喝彩,赞叹这只鸟儿够伶俐够聪明,主人第一次役使,就成功完成了任务。 只有李申在旁边咂嘴感叹:“排名甲土都已经这么聪明了,前面那四只,又该是何等样的神鸟?” 云安和海辰不约而同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都露出几分不满。 只有沐夜雪浑不在意地笑道:“我倒觉得,作为贴身助力,再聪明再厉害,都比不上忠诚来得重要。聪不聪明不打紧,我只希望它是只忠诚的鸟儿。” 李申立刻笑道:“有道理!你家小云安虽然武功只排名乙水,可他的忠诚,怕是无人能及了!” “是么?”沐夜雪微笑着偏头,目光斜斜转向云安,只见他垂着眼睫,脸色安宁如山,岿然不动。 第21章 浮雕 七月初一这天,沐斯年带着五位嗣子前去祭祖。众人先在王宫大殿前集合,再乘坐马车前往地处北郊的祖庙。 第27章 作为一国表率,国王早早就到了。 大殿前的金色华盖下,沐斯年头戴金冠,身穿厚重繁复的玄色礼袍,高高端坐在王座上。他的袍服领口、衣襟、袖口处装饰着金色滚边,下摆和后背饰有金色猛虎暗纹。 几位嗣子站在台阶下,也穿着同样颜色、同样款式的礼袍,只不过领口、袖口等处的滚边是正红色,下摆和后背处的红色暗纹是豹子图案。 沐夜雪只带了云安和海辰两个贴身随从。 他们三人到达时,其余四位王子早已到场,几个人正围在一处谈笑风生。 一见沐夜雪来,老大沐庭风和老二沐见青当先转过来身来跟他打招呼。 老五沐林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往他们这边瞥过来一眼,嘴里胡乱嘟哝了一声,像是打了招呼,又像只是随口哼哼而已。 老三沐雨眠的目光越过沐夜雪肩头,直直落在紧跟在他身后的云安身上,眼里流露出一丝欣羡:“阿雪真是好福气啊,有这么好看的侍卫。” 沐夜雪微微哂笑道:“三哥,当初是你自己没选,这会儿又来说什么风凉话?” “其实……那会儿我也很是犹豫来着。” “看出来了……既然这么喜欢,现在交换也不晚啊。不如把你的甲水换给我?我没意见啊。”沐夜雪唇角噙着一缕笑,说话的声调也懒洋洋的。 可他此话一出,犹如湖心投下一颗巨石,所有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沐雨眠和他身后的侍卫一起僵住,脸色显出难以形容的精彩。沐林染瞪大眼睛盯住沐夜雪,脸上别扭的表情霎时不见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就连沐庭风和沐见青都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他们几个。 云安在沐夜雪身后缓缓垂下眼帘,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 沐雨眠愣了愣,缓缓挑起眉梢,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呃……这个……恐怕不大好吧?咱们藜国,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沐夜雪“嗤”地一声笑出声来:“三哥,我开个玩笑而已,瞧把你紧张的!”他转头看了身后的云安一眼,歪着头对沐雨眠笑道,“就算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云安是我的,你以后还是少惦记为妙。” 沐雨眠眉峰缓缓舒展开,抬眸对上沐夜雪惫懒又戏谑的笑容,他也跟着笑了一声:“嘁,谁惦记了?好看的人好找,厉害的侍卫可是难寻。我才没想过跟你换!” “那就最好不过喽!”沐夜雪唇角含着笑,眸光仿似不经意般掠过云安的面颊。云安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脸色倒是比刚刚稍好了几分。 该来的人都到齐了,沐斯年一声令下,王子们即刻停止喧闹,分别上了各自的座驾。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北郊深山里的沐氏祖庙进发。 车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停在一处高大险峻的山峰前面。 这山名叫北藜山,是沐氏王脉之所在,里面供奉着藜国历代几十位国王的灵位、雕像和墓葬。 沐斯年当先下车,缓步走到山前的一块巨石前。五位嗣子紧随其后,带着各自的贴身随从跟了上去。 有下属将一方银质方盘双手托举到沐斯年面前,托盘里放着一把黄金制成的短柄匕首。 沐斯年右手握刀,摊开左掌,顺着手心轻轻划了一刀,殷红的血迹便顺着细细的伤口缓缓渗了出来。 他将匕首抛回托盘,左手按上巨石上方的一处凹陷。血迹顺着石头的纹理迅速扩散开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之前壁立千仞、严丝合缝的高山从中裂成两半,缓缓朝两侧移动,两山之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窄窄的峡谷。 当峡谷开到仅容一人通过时,两侧的山峰便停住不动了。 沐斯年当先迈入峡谷,他的几名贴身侍从紧随其后。 然后,是沐庭风、沐见青、沐雨眠、沐夜雪、沐林染分别带着各自的贴身侍从鱼贯而入。其余闲杂人等一律留守在峡谷外面。 走完大约二十米长的狭窄通道后,峡谷的下半部分豁然开阔起来,顶端却仍旧只有原来的一人宽度。细细一线天光像射灯一样,从头顶上方射入宽阔的洞底。 山谷陡然变成了一个只有一条细窄狭长洞天的巨大山洞,向着山体内部不断延伸进去。 这山洞构造非常巧妙,既能借来日月天光,又能遮风避雨、隔绝外界侵扰。沿着中间有光的通道,山洞被自然而然分隔为两半,按照时间顺序,两边分别对称安置着沐氏历代先王。越往里走,年代越久远。 每位先王的陵墓规格基本一致。都是山崖壁底立有一尊高大的石质雕像,石雕下方的四方形底座上镌刻着表现这位先王丰功伟绩的四面浮雕。雕像前供奉着刻有该王尊号的墓碑。雕像后面,则是一条向山体内部延伸进去的深邃洞穴,里面深藏着这位先王的石棺。 按照规矩,祭祖要先走到山洞最里边,从第一代藜王沐善渊开始,依次往下祭拜。 沐善渊的陵墓跟后世子孙略有不同,不在中线两侧,而是在这个狭长洞穴的最深处居中而立。他的石像比别人的都要高大,除了石像底座之外,石棺洞穴入口两侧的岩壁上也镌刻了大量浮雕。 这大概是因为,作为藜国的开创者,他的丰功伟绩实在太多太大了,小小一座雕像基座,远远难以承载容纳。 沐斯年当先走到沐善渊的墓碑前,焚香、奠酒、念诵祷词,再领着众王子一起跪拜。之后,五位嗣子再按照年龄大小依次上去,各自单独焚香、奠酒、跪拜。 轮到沐夜雪时,他走在前面,云安和海辰护卫在他身后两侧。 他先抬头细细仰视了一番这位看上去无比高大、无比圣洁的先祖。 就算如今只是一尊石雕,也能看出沐善渊的外貌绝对称得上天人之姿。难怪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族青年,当年能一举俘获五族圣女的芳心。 随后,沐夜雪点起檀香插入香炉,在雕像下方洒下美酒。叩头跪拜时,云安和海辰跟着他一起拜了下去。 仪程结束,沐夜雪转身要走,左边的衣袖突然被人轻轻拉住。 从到达王宫之后就一句话都不曾说过的云安,这时候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殿下,看这里。” 沐夜雪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停留在雕像下方的那块浮雕上。这浮雕刻在雕像底座正面最显眼处,向来就有,沐夜雪从小到大已经看过无数遍,早已对它麻木无感,视若不见。 浮雕上镌刻的内容,是初代藜王沐善渊最大的一个功绩:统一五个部族,收齐五族圣器,建立藜国。 画面中,年轻英俊的沐善渊居中而立,头戴王冠,脖子上、身上挂满鲜花。在他面前,五个体态婀娜的年轻女子的背影单膝跪地,每人双手捧着一种圣器举过头顶呈送到他面前。在他们四周,是无数欢腾庆贺的各部族民众。 沐善渊身后的背景,则是一方高大宏伟的石质建筑。云安提醒沐夜雪注意的,便是这栋石质建筑。 浮雕画面里的这座建筑,其结构、造型,跟他们前些日子在赫氏边缘地带的密林里居住过的那处石头房子,从头到脚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浮雕里的石头房子看上去圣洁干净,墙壁、窗户上还没有被青苔藤蔓覆盖,房子前面和两侧一棵杂树乱草都没有。 沐夜雪心神一凛,目光跟云安轻轻一触,主仆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他还想凑近一步细细再看,耳边突然响起沐林染不耐烦的声音:“沐夜雪,你磨蹭什么?这边已经轮到我了!” 沐夜雪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急什么?还能不让你拜了不成?”说完,不动声色带着云安和海辰去往下一处。 沐夜雪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赫氏边缘地带那处大概率是古代神庙的石头建筑,在初代藜王沐善渊时代就已经存在了。 先王雕像底座上的每一幅浮雕画面,都有其重大象征意义,正面这一块尤其如此。 刚刚那方画面上,国王、圣女、圣器、五族民众,代表了藜国前所未有的统一,以及为统一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和物。那么,那栋占了画面一大片空间的石头建筑,又代表了什么呢?难道它代表的是当时人们的信仰? 现今的藜国,人们依旧普遍相信天地有灵,全国各地都有很多神庙。但这些神庙的建筑风格,跟藜国世俗的建筑风格是一脉相承的,基本都是精雕细琢的木质建筑。 那幅画面中质朴粗拙的石质建筑,是当时那个时代流行的神庙么?里面到底供奉了哪位神仙?这样的信仰,又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 莫名出现在他们身边、又一路跟到王都来的李申,当真对那栋建筑一无所知么?任何可疑痕迹都没有被发现的古老神庙,是果真什么都没留下,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已经被某些人藏匿了起来?…… 沐夜雪脑子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问题,之后的祭拜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管跟着前面的沐雨眠有样学样,全程照搬。 第28章 他的目光,不断略过那一尊尊石像底座上的浮雕。但此后,那座神秘的石头建筑再也没有出现在其他任何一幅画面上。 拜到还剩最后两位先王时,走在前面的沐雨眠脚步突然略缓了缓,等沐夜雪跟上来,他倾身凑过来低笑道:“以往每次祭拜,你都喜欢别出心裁,整出些有的没的,今天怎么这么乖了?” 沐夜雪微微一愣,继而笑道:“有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原来三哥这么在意我么?” 沐雨眠眸色微微一冷,但那丝冷意稍纵即逝,极难捕捉。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温和:“这么明显的事,还用特意记么?果然不羁的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不羁。” 沐夜雪盯着眼前温润俊美的脸颊看了一会儿,哂笑道:“我只听过美而不自知,没想到还有不羁而不自知。以前年轻不懂事,总喜欢特立独行,如今大了,才发觉兄长们行止有方,堪为楷模。安安心心好好跟着你们学习就是了,还别出什么心裁啊?” 顿了顿,又笑着补上一句:“特别是三哥你,占尽先机,当真是样样都令人羡慕啊。” 若说沐夜雪是潇洒不羁的帅气,沐雨眠便是温润优雅的俊美。他虽然五官略逊一筹,但胜在气质安稳沉静,更具王者风范。在许多人心目中,出身卓氏部族的他,是下一届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所以,沐夜雪说羡慕他,倒也不奇怪。 沐雨眠淡淡笑了笑:“咱们各有所长,各自全力以赴罢了,没什么可羡慕的。”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沐夜雪勾了勾唇角,缓缓垂下眼。眼角余光里,是云安安安静静侍立一旁的身影。 第22章 誓言 主仆三人祭完祖回到雪府,已是傍晚时分。沐夜雪这边才换下厚重的礼服,李申那边便迫不及待找上门来了。 这人从住进雪府,行为做派就跟住在他的山野石屋里一样,不拘小节,率性而为。幸而沐夜雪与他脾性相投,倒也不介意被打扰,命人将他请进屋里。 两个粗使的小厮用轿椅把李申抬进房间之后便退出去了。 李申抬眼环顾一圈,见屋里只剩沐夜雪、云安和海辰,便懒声朝上首座椅里的主人笑道:“我说四王子殿下,您府里是没人可用了么?干吗非派个奸细过来伺候我?” 沐夜雪噙着笑意的唇角缓缓僵住。他眉头微微蹙起,抬眸看向李申。 云安和海辰也将目光转向李申。 李申转动眼珠左右看看,不由挑眉笑道:“干嘛啊?都这么一副表情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沐夜雪怔了怔,缓缓摇头失笑:“没想到……你竟如此敏锐。” 李申撇了撇嘴,唇角的笑意里不自觉带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也谈不上什么敏锐,不过是多吃几堑、多长了几智罢了。” 沐夜雪不由心生好奇:“你一向独居山林,谁还能让你吃亏长智慧?难不成是山里那些野兽?” 李申半真半假地哂笑道:“山里的野兽可没那么多狡猾心思,我倒情愿一直只跟它们打交道才好。可惜,到头来仍是免不了要跟你们这些山下人接触,吃过的亏,那可是海了去了。” 云安朝他冷冰冰瞥去一眼,对这番话显然颇为不满。不过,看在沐夜雪的面子上,到底没说什么。 沐夜雪却无端被这话勾起了极大的兴致。他莫名觉得,李申这句话里,似乎暗含了许多信息,背后也应该很有一些故事值得深挖。 毕竟,他长期居住的地方,是那座古老又神秘的石头房子。那地方又离赫氏故地很近,他口中所谓的山下人,估计多半便是指住在那一带的赫氏族人了。 沐夜雪笑吟吟问:“你都吃了些什么亏?说来听听,我们也好帮你评判评判。” 李申咧嘴一笑,无情阻断了沐夜雪心里那份小算盘:“你别东拉西扯把话题扯远了,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非得派个奸细过来照看我?” 沐夜雪摸了摸鼻子,微微笑道:“这也没什么难理解的吧?暂时不想去惊动奸细,就不能不给他安排活儿。你一个外来的,又没什么秘密怕人知道,派去伺候你不是正合适么?而且,他从前一向负责贴身伺候我,除了奸细这个缺点之外,做起事来还是很得力、很妥帖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秘密怕人知道?万一我也不想被人整天窥视呢?”李申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认真反驳。 沐夜雪缓缓点头,故作沉吟:“也对啊……说不定,你才是我们这些人里秘密最多的那一个。反正,我们谁都不知道你的底细,一切还不全由你说了算,哈哈哈哈……” 李申也跟着仰头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沐夜雪正色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回头给你换个人过去。不过,也得先等我找个合适的借口才行。” 李申笑道:“好啊,那我就等着你的新人了。”说完,又将目光转向云安,“如果能给我换个像云安这样,既长得好看,又武功高强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沐夜雪淡淡嗤笑道:“你想得倒美!你看我这里有几个云安?” “哦……那就真是太可惜了……”李申顶着云安凉飕飕的目光,笑得别有深意,“说起来,你们今天去祭祖,好玩儿么?” 沐夜雪倏然抬眼,黑漆漆的眸子正视李申:“好玩啊!最好玩得是,我居然在我们的沐氏祖庙里面,看到了你住的房子。” 李申微微一愣,笑容微敛:“我住的房子?你是说那座石头房子?你们祖庙里面……居然有那么大地方?” 沐夜雪盯着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见他神情不似作伪,遂淡笑道:“当然不是真的房子,只是在一副浮雕画面里出现了那座房子的画像。若不是刚好在你那儿住过几天,我以前还真没注意过那幅浮雕里竟然还藏着这种细节。” 李申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房子一看就是过去的神庙,说不定在古时候还挺重要呢。你的那些先辈把它刻在浮雕里,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就不好奇,到底是在哪位先辈的浮雕里出现了那座房子么?” “不好奇……对那座房子,我本来就没你那么大兴趣。它原本是做什么用的,到底出现在哪个年代,这些问题与我有何相干?对我来说,一座房子嘛,能避雨能住人就行了呗。” 李申的态度漫不经心,看起来果真对这些问题毫不在意,沐夜雪便也没有继续跟他纠缠下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随口换了别的话题。 趁李申跟沐夜雪闲聊的空挡,云安去厨房查看晚膳,顺便亲自动手加了一道竹笋鸽子汤。 等李申告辞离开,海辰也回了自己房间,饭菜也恰好预备好了。 沐夜雪先尝了一口事先盛好晾温的鸽子汤,转过脸冲云安道:“今天时间这么赶,你怎么还亲自下厨了?” 云安垂眼道:“我猜殿下今天或许会有胃口。” 沐夜雪笑了笑:“你倒是会猜。” “蟹粉狮子头今天来不及了,下次再做。” “嗯?”沐夜雪手里的筷子不觉顿了顿,“你还学了蟹粉狮子头?” “不止这两样。其余殿下爱吃的,我也都在学,只是时间太短,做得还不够好。” 沐夜雪手里的筷子彻底停下了,他微微直起身蹙眉道:“你是贴身侍卫,又不是厨子,为什么学做菜?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云安垂眼盯住自己的鞋尖,抿着嘴不说话了。 沐夜雪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问:“怎么了?为什么又不开心?” 云安动了动唇角,犹豫好久,终于低声开口:“殿下,今后……就算遇到更好的侍卫……能不能……别换走我?” 沐夜雪心尖骤然被什么东西一刺,一缕轻微的痛感从胸腔向周身漫延开来。 沉默片刻,他抬眸盯住眼前的人,突然很想问问,为什么不能换?是因为你真的不想离开,还是因为你身上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可是,云安此刻的表情,那样谨小慎微,又那么小心翼翼,深潭一般的双眸中流露出来的情绪,甚至不再像以往那样饱含委屈和不甘。那眸光里,只余惶惑和不安。就好像,此时此刻,他连委屈和不甘都不敢有…… 他只是满怀忐忑地盯住沐夜雪,像是在等待着一场命运的裁决。 沐夜雪盯着他的双眸看了许久,又缓慢移开。他没有定力继续看下去。 他真的想不通也想不明白,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将自己的情绪伪装到如此以假乱真的地步。 就算明知是作假,明知是演戏,这样的目光,都令他不忍再让对方继续为难下去。更何况,他们之间的这场戏,终归是要继续演下去的…… 他抬手揉了一把云安的发顶,低声笑道:“瞎想什么呢?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我不过是在跟三哥开玩笑而已?” 云安定定看着他,眼里仍是藏了一万个不放心:“有时候……玩笑也可能发自真心……” 第29章 沐夜雪莞尔一笑:“不会。你我之间,不是还有生死契约在么?你到死都是我的贴身侍卫,不是么?” 云安的眸光终于亮了起来:“是。我到死,都是殿下的贴身侍卫。”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像一句郑重无比的誓言。在他眼中,没有显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躲闪。 沐夜雪的心尖止不住泛起一缕轻微的战栗。 若非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曾明晃晃摆在他眼前,由他亲眼目睹,亲眼见证,任谁来说,他都决不会相信,有这样一双眼睛、有如此神态的云安,竟会是那样一种身份…… 得到沐夜雪的保证,云安的神色终于渐渐安定下来,他低声提醒:“殿下,先吃饭吧,汤该凉了。” 沐夜雪恍然坐回桌边,一边吃饭,一边陷入沉思。 回顾今天发生的一切,他突然抬头问云安:“你觉得,李申的话,可信么?” “我不知道。但……那座石头房子,一定不简单。” “没错。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建筑,根本没资格出现在那幅浮雕里。若要在一整个沐氏祖庙里选出一幅最重要的浮雕,恐怕都要非它莫属……可是……既然那石头房子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为什么后来竟废弃不用、淹没无闻了?连我常常往返于王都和赫氏部族之间,也从来不曾听说过那里有这样一处地方。” “或许……可以在史书里找一找相关记载?” “嗯,有道理。过几天我在家养病的时候,正好可以去宫里的藏书阁借些史书来打发时间。” “殿下身体不舒服?”云安眉头蹙起,神色间显出浓浓的担忧。 沐夜雪笑道:“别担心,我没生病。” “那……”云安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殿下打算装病?” “对。上次纯属运气好,正巧让咱们撞上了。接下来,咱们也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跑出去满世界找绿菀,那样效率太低,远不如在家守株待兔来得靠谱。” “殿下装病,重金求药,消息传出去,一定会有无意中发现绿菀的人前来上钩。只是……” “只是什么?” “装病需要改变饮食,整日卧床,不舒服……” 沐夜雪不由笑了起来:“既然图省事,咱们也不能一点本钱都不下啊!你怕我整日卧床不舒服,那不如由你来装病好了?” 沐夜雪不过是一句玩笑,云安竟认认真真考虑了片刻,然后摇头否决:“我装病,没那么大影响力,也犯不着重金求药,没用。” 沐夜雪仰头看着云安,被他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笑出声来:“有道理!所以……装病的事,就先这么定了?除了你和海辰,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好么?” “……好。” 第23章 传说 四殿下沐夜雪身患心疾、卧床不起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藜国上下也算掀起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波澜。 民众对他的情感虽然复杂,但对他病倒这件事,态度倒是出奇地一致。几乎所有人都在真心忧虑,虔诚祈祷,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毕竟,寻找赫氏圣壶这件事,还要完全仰赖于他。圣壶没找到,他可万万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 重金求医问药的布告从王都一路分发下去,张贴到各地城门。随后,陆陆续续便有一些大夫、药师上门来一试身手。 这些人或望闻问切,或扶乩卜卦,各展绝技,各显神通。忙到最后,谁也诊断不出沐夜雪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胆大的胡乱配几副药了事,胆小的只好灰溜溜退回去。 凡大夫们给沐夜雪开的药,无论汤剂还是丸药,都必须提供全部原材料供云安检查过目,并当着他的面现场煎煮配制。 雪府声称此举是为了保障四殿下的绝对安全,大夫们自然只能老老实实照办,没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可惜,如此折腾了小半个月,始终没有携带绿菀的人前来应召治病。沐夜雪一时无法可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躺在床上装病。 海辰去王宫藏书阁借回来的史书,他已经读完大半,特别是有关藜国初创以及初代藜王沐善渊的相关事迹,他认真读过许多遍,始终没有找出任何有用线索。 对沐善渊这位藜国的创建者,官修史书评价极高,几乎通篇都是歌功颂德,赞美褒扬。不像后世其他藜王,多多少少还能找出几句批评或者偏负面的评价。 对他的具体功绩,着墨最多的,是他如何足智多谋、能征善战,团结当时尚处于散居状态的藜国各部族,打败来自北方的侵略者,赢得民众的拥戴和圣女的芳心,实现了藜国的统一。 藜国后世实施的大部分政治制度,如五圣女平等为妃、五嗣子公平竞争王位等,都是由沐善渊一手创立的。而圣女和十长老联合议政制,则是各部族统一之前就有的制度,沐善渊对其予以了保留和改进。 从这些制度的设立不难看出,外来的国王与本土的长老府院之间,也曾既有合作,又有过对权力的争夺。最终,双方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平衡与妥协,实现了藜国的长治久安。 然而,对那个时代人们的宗教信仰,对那座神秘的石头房子,官修史书却始终只字未提。 幸而海辰办事机灵,除了正史,他还借了一些从各地搜集上来的稗官野史和民间传说。 在一本野史和一本神话故事小册子里,各自记载了一则有关初代藜王建国的传说。 两则故事情节十分相似,跟许多其他民族、其他国家的建国神话几乎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般,充满传奇色彩,一眼看上去就很不真实。 但是,偏偏就是这两则故事,引起了沐夜雪的额外关注。因为,这两则故事里,不约而同提到了被推倒的神像,被废弃的信仰。 故事大意如下: 一位来自北方某个大国的王子,英俊潇洒,威武不凡,在追击猎物时不慎迷路,误入隐藏在丛林深处的藜国地界。 王子发现,这块地方跟他的故国大不相同。这里荆棘丛生,灾疫横行,人民过着极端困苦悲惨的生活。 究其原因,是因为掌管这一方土地的神灵,利用自己掌握的神力奴役当地人民。只有祭品充足,供奉得当,且神灵的心情足够好的时候,才会如施舍一般调风布雨,令庄稼和牲畜有所收成。 一旦一点小事不能称心如意,神灵便会降下天灾,令人们的生活更加困苦难当。当地人民苦神灵已久,却畏惧于他的法力,无计可施。 外来的王子嫉恶如仇,发誓要拯救这里的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他精心布局,巧施计谋,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打败了神灵,夺取了神灵用以掌管农业、畜牧、医药、占卜和气候的五种法宝,将他交还给当地人民。 人们感念王子的恩德,众口一词推举他做了藜国的国王,并在他的带领下齐心协力推倒了巨大的神像,毁弃了神庙。失去法器和供奉的神灵顿时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人间。 这则故事叠加了太多虚构元素和套路,如果不是因为沐夜雪亲眼见过那座神庙,亲眼看到过被移除的神像底座,他根本不会留意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字眼,更不会将它当作查证某件事情的真实线索。 可是,偏偏就是这样一则充满想象和编造痕迹的神话传说,十分古怪地跟沐夜雪心里的疑惑扯上了关系。 在藜国流传的任何一个故事中,出现沐善渊不奇怪,出现五族圣器也不奇怪,这是大家都早已熟知的元素,被编进民间故事不足为奇。 但故事中出现了早已淹没无闻的被毁弃的神庙和神像,这神庙恰好还出现在了沐善渊雕像底座的浮雕中,这就不能不引起沐夜雪的格外关注了。 毕竟,这是迄今为止,来自先辈的、唯一对神庙和神像做出过解释的文字记录。不管真假,都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沐夜雪手握书卷,对着这则故事陷入冥思。云安从卧房外面快步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汇报:“殿下,陛下派人来探病了。” 沐夜雪微微一愣,忙将故事书压在枕头下,斜斜靠向床头,摆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架势,对云安道:“快请人进来。” 云安从外面带进来的人身高腿长,眉目端正,一双鹰眼显得尤其锐利。 沐夜雪认得,此人名叫卓百荣,出身卓氏部族,是沐斯年身边最得信任的侍卫,地位不凡。平常,连沐夜雪这样的王子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卓百荣进屋后,一直走到能看清沐夜雪面孔的地方,微微躬身行礼:“殿前侍卫卓百荣参见四殿下。陛下命在下过来看看,四殿下贵体近日可有好转?” 沐夜雪从身后靠着的软垫上稍稍抬起一点身体,微微欠身道:“卓侍卫不必多礼,劳你费心跑一趟。到今日为止,我这病还没什么明显起色。不过,暂时倒也不碍什么大事,还请父王放心。” 卓百荣锐利的目光在沐夜雪脸上、身上打了几转,面无表情道:“陛下还命在下问问,听说雪府近日来过不少民间大夫,他们开的药,不知有没有见效的?” 第30章 沐夜雪微微摇头苦笑了一下:“大夫倒是来了不少,开的药却都没什么效果,只好再多等等看了。” 卓百荣点点头,将随身带来的一方锦盒捧在手上,对沐夜雪道:“这盒子里,是外国使臣进献给陛下的一种名贵补药,并不单适用于某种病症,而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凡有身体不适,吃了都有好处。陛下命我把药带来给您,盼四殿下能早日康复。” 沐夜雪忙欠身道:“多谢父王赐药。云安,快去替我收下。” 云安身形一动,卓百荣锐利的目光便跟了过去,垂着眼角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脚下却纹丝未动,擎等着对方主动走到自己面前来。 两个侍卫面对面站到一处,卓百荣的身高压了云安半个头,骨架也比面前的少年人宽广壮硕许多。他目光微微俯视,唇角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轻蔑。 卓百荣这副神情,另沐夜雪蓦然想起,这人也是嗣子卫士出身,据说在上一代的嗣子成年礼上,他排名甲金,被当时的王长子沐斯年选中。 同类相轻,看见这一代排名只在乙水的云安,他自然丝毫没放在眼里,心里或许还会觉得,对方只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 卓百荣对云安的轻慢态度,令沐夜雪心里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快。反观云安,倒像是对这种态度毫无所觉,面色漠然地接过东西,客客气气道了谢,又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将人送出卧房。 沐夜雪不由在心里暗暗感慨,云安的定力,果然非一般人可比,难怪他会被对家选中,送到自己身边来当了卧底。 一般十七八岁的少年,又身负绝世武功,原本最是容易骄矜傲慢、锐气难挡。云安却从不自矜自傲,除了争夺沐夜雪身边重要位置的某几个时刻,他几乎从来不曾刻意显摆过自己的身份和实力。 他看上去冷漠又不通世务,实际上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什么事是重要的,什么事又是不重要的,几乎从不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多余浪费精力和口舌。 云安送走卓百荣回到卧房,沐夜雪朝他伸手笑道:“快把那包治百病的神药拿来给我尝尝。” 云安站着没动:“殿下……没生病,药岂能乱吃?” “不是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吗?那就是没病也能吃啊!” 云安沉默片刻,见沐夜雪笑吟吟伸着手,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只好先去净手,然后打开锦盒,露出盒子里放着的六枚蜡封药丸。 他捏开其中一枚蜡丸,用一把银质小刀小心翼翼从药丸上切下薄薄一小片,然后将薄片含进自己嘴里。 沐夜雪笑道:“我让你拿给我尝尝,你怎么自己倒先吃上了?父王亲自派人送来的药,难道还能有事?” 云安漠然道:“谁都一样。成分不明,需得试过才知。” 沐夜雪盯着他紧抿的双唇歪头道:“那……现在你已经尝过了,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 云安唇角现出两个小小的旋涡,让他一向清冷的面孔显得额外生动起来。 他转了转眼珠,避开乌夜雪盈盈不动的目光,认真回想刚刚嘴里的滋味:“辅料用了蜂蜜和麦芽糖,味道大体是甜的,算是……好吃吧。主材是人参、白术、黄芪、茯苓和当归,还加了高山雪莲。这药,是安全的。” 沐夜雪被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逗得越发开怀不已:“那我现在能吃了么?” 云安走过来将那枚药丸递到沐夜雪面前。 沐夜雪却并不伸手,只微微张了张嘴:“你喂我吧,我手不干净。” 云安的面皮霎时覆上一层薄红。他犹豫一瞬,用拇指和食指指尖小心捏起那枚缺了薄薄一片的药丸,缓缓送到沐夜雪嘴边。 虽然用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指尖的微凉与唇角的温热仍是不可避免地轻轻一触,房间里陡然变得落针可闻。 沐夜雪缓缓垂下眼睫,那枚药丸就衔在他唇齿之间,静止不动,进退不得。 “沐夜雪,你在不在啊?这屋里怎么这么安静?” 门外一声高呼,云安恍然回神,疾步转身出去迎客。沐夜雪面无表情地盯了房门一眼,突然想,就算李申是朋友,是客人,是不是也该跟他立一些规矩才比较好? 第24章 来客 李申的伤情已经好了大半,不需要再坐轿椅。两个小厮将他搀扶进来交给云安,便退出去了。 随身服侍的海诺原本也跟进来了,李申坐定之后,转头对他说:“你也跟他们一起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海诺只好跟着讪讪退出去。 云安扶着李申慢慢走到沐夜雪床边,搬了把椅子安顿他坐下。 李申笑吟吟对沐夜雪道:“还是你家小侍卫好,他一个人扶都比那两个加起来稳当。” 沐夜雪靠坐在床头,目光顺着李申的话转向云安,嘴里随口道:“你旁敲侧击也没用,别成天打那些没用的歪主意。” “没打主意,随便夸夸也不行?” “行……那你尽管夸。” 李申睨一眼神清气爽的沐夜雪,唇角笑意不减:“四殿下这病,看起来已经不治自愈了。那你还不赶紧出去干活,成天躲家里做什么?” “你觉得好了就好了?那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李申歪头做一副思忖状,然后慢条斯理开口:“我猜啊……你大概是在等着别人主动上门来给你送药呢吧?” 沐夜雪眸色微微一变,笑容缓缓僵在唇角。云安从身后垂眼看向李申,眸子里一汪潭水汹汹翻涌滚动。 安静片刻,沐夜雪倏尔一笑:“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李申笑道:“没什么意思啊!你们那个圣壶,不是说用它能种出世间少有的珍奇药材么?我猜,你是懒得自己出门四处查找,所以想用重金引诱,擎等着得了圣壶的人拿着药材上门来给你抓现成呗。” “你倒聪明。”沐夜雪轻笑一声,脸色比刚刚好看了一些。 李申却道:“不是我聪明,是你太笨。你这法子,定然是行不通的。” “哦?何以见得?” “如果有人明确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圣壶,怎么可能为了一点点赏金就舍得轻易交出来?这一点,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也用不着我再多费口舌。我猜啊……你赌的应该是,圣壶无意中遗落在什么地方,致使当地生长出某种神奇药材,某些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了这些药材,然后,为了你所谓的重赏,将药材带到你面前,你便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圣壶,对么?” 沐夜雪不置可否,反问李申:“那……为什么你认为如此这般行不通呢?” 李申轻声冷笑:“如今这年代,好药比黄金还珍贵,傻子才会拿药换钱!” 不等沐夜雪开口,云安已经按捺不住:“你说谁笨?如果圣壶当真遗落在某个地方,那地方长出来的药材,岂是一家一户能享用得尽的?多余的部分拿出来换钱,有何不可?” 李申转头望着云安笑道:“云安云少侠,财不露白的道理你可懂?那个某人若拿药材换了你家殿下的重赏,能瞒得过乡邻、瞒得过官府么?从今往后,那些偶然发现的药材,还会只归他一家一户所有么?” 云安垂眼想了想,依旧不以为然:“举国上下人人皆知,只要有殿下在,迟早能找到赫氏圣壶,到那时候,还愁没有充足的药材么?相反,如今殿下‘病重’,某人手里有多余的药材却不敢或者不舍得交出来,万一……岂非得不偿失?作为藜国子民,就算不为赏金,只为殿下的人身安危,为大家今后能长久拥有圣壶,也该主动进献药材才对。” 李申摇头嗤笑不已:“小朋友,这恐怕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天真想法,别人才不会把这么重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有药的人会想,这么大个国家,总会有人想出办法救你家殿下的,何必自己冒头,暴露已经到手的好处?万一你家殿下最终找不到圣壶,那他手里持有的那些药材,岂不就成了自己一家人能紧紧握在手里的救命稻草?” 这番话,终于让云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咬咬牙没再吭声。 李申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笑道:“这就是人性啊!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懂的。” 云安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脸色十分不悦:“别老拿我当小孩。” 李申对他的躲闪和不满丝毫不放在心上,越发像看小孩一样看着他,一张脸笑得慈眉善目。 沐夜雪问他:“那……照你的意思,我只能等病好了自己亲自去找?” “对啊,只能如此。如果你不信,也可以再等等看喽!”李申脸上,是一派事不关己的轻松怡然。 其实,沐夜雪已经从内心深处认同了李申这番话,但装病寻药这件事既已开始,也不好匆匆忙忙半途而废。 于是,新发到全国各地重金求医问药的布告上,赏金又翻了一倍。 除此之外,他还派海辰去最初发现圣壶碎片的那个小村落打探消息,看看那家明确已知发现了绿菀的人家,对待赏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第31章 单人匹马,快马加鞭,出行效率比几人结伴出行要高出许多。只三四天时间,海辰便从那村子赶回来了。 果然如李申所料。新旧两则重金求药的布告都张贴在小村落最显眼的地方,那位曾两度留宿沐夜雪一行的青年,数次在新贴的布告前驻足观望。但观望归观望,那人丝毫没有表现出进京献药的打算,一家人照旧过着他们表面上平静祥和的日子。 事到如今,沐夜雪只能接受现实,另做打算。 不过,既然对外宣称得了重病,也不能马上说好就好,他还得继续装上一些日子,让身体慢慢“康复”。 某天夜里,沐夜雪随手翻了一会儿史书,正准备按时就寝,卧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扣响。 云安快速走过去,只开了一条门缝,略带不满地盯着来人问:“什么事?” 门外面,是负责值守雪府大门的家仆:“大门口有人求见殿下,说是来探病的,这是拜帖。” 云安接过拜帖,眉尖微蹙:“这个时候来探病?到底什么人?”他一边问,一边随手就要拆封。 那家仆连忙按住他的手背道:“云侍卫,你不能拆。门口来的客人特意交代过,这封拜帖,只能由殿下亲启。” 云安轻哼一声,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到底是谁?就算不认识,总该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门房那人小心翼翼道:“属下还真不知道。客人穿着夜行衣,戴着兜帽和面纱,自始至终一声未吭,一直是身旁跟来的侍卫在说话。听那侍卫的声音,是个年轻男人,他也戴了面纱和兜帽,看不清本来面目。” 云安蹙眉道:“你先等等,我去向殿下回话。” 云安进到里间时,沐夜雪已经披上外衣从床上坐起来了。卧房门口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接过云安手里的拜帖,沐夜雪拆封后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立刻吩咐:“让他们马上请人进来。” 外面的人接到命令匆匆朝大门口跑去。云安回到里间,看见沐夜雪将外衣重新脱了,斜斜倚靠在床头,发丝微乱,脸上摆出几分恹恹的病态。 他没开口问,沐夜雪笑了笑,主动对他说:“前来探病的,是巴氏圣女。” 云安脸色微微一怔,继而垂眼点头:“好。我去门口接人。” 随圣女同来的侍卫主动留在房门外,巴凌萱独自一人进了房间。 她转动乌黑的眼珠四下环视一圈,发现外间只有云安一个人,便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将兜帽和面纱都摘了,露出那张艳光四射、娇俏灵动的脸。 云安的目光在她脸上短短停留一瞬,继而垂下头去恭恭敬敬道:“殿下卧病在床,不便起身迎客,巴圣女里边请。” 巴凌萱道:“没关系,我知道。” 她在云安的指引下款款步入里间,一直走到沐夜雪床边,云安立刻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 沐夜雪从靠被上微微欠身轻施一礼,抬眸笑道:“贵客驾临,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巴凌萱道:“四殿下不必客气,你生着病,千万不要乱动才好。” 沐夜雪问:“巴圣女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么?” 巴凌萱偏头看了身侧的云安一眼,轻声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听说殿下病了许久也不见好,特地过来看一看。” 云安垂眼躬身对沐夜雪道:“殿下,我先去外面?” 沐夜雪犹豫一瞬,朝他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云安便垂着头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巴凌萱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这才转头对沐夜雪道:“我听别人说,殿下对云安一向极为宠信,还以为你会让他留下来呢。” 沐夜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岔开话题:“巴圣女有什么话,现在可以放心说了。” 巴凌萱抿嘴笑道:“其实,我真的只是前来探病,看看殿下身体怎么样了,病情要不要紧。只不过……这次来探病,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还有其他人,心里也很挂念殿下,盼着殿下能早点好起来。” 沐夜雪缓缓抬眼,眸光微动:“其他人?能劳动巴圣女亲自跑一趟的,会是何等尊贵的其他人?” “不瞒殿下,是我姑姑。她听说殿下病了好些日子,心里很是焦虑不安,又找不到其他可靠的人,只好打发我亲自过来看看。” 沐夜雪重新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莫可名状的情绪:“请巴圣女代我多谢巴妃娘娘。不过一点小病,让她费心了。” 巴凌萱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姑姑还说,殿下出去找圣壶,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和姑姑,都愿意尽我们所能帮助殿下。” 沐夜雪重新抬眼,并不掩饰眸中的疑惑。 这情形,未免有些太古怪了…… 巴妃有自己亲生的嗣子沐林染,沐林染想要争夺王位的心思,几乎被他公然写在脸上,从未有过丝毫掩饰……怎么巴妃竟然主动要来帮沐夜雪? 尽管心里的疑问已乱如杂草,但沐夜雪一个多余的问题都没问,只垂眼想了片刻,然后对巴凌萱道:“确实有件事,想拜托巴圣女或巴妃娘娘帮我。” “是什么事?殿下请尽管说。”巴凌萱眨了眨乌亮的眼睛,表情看上去倒颇有几分期待。 “等这次病愈之后,我打算再度出发前去寻找圣壶。请巴圣女帮我占一卦,看看这次出门……适不适合带上云安。”说到最后,沐夜雪的声音已压到极限,如喃喃自语一般,几不可闻。 巴凌萱愣了愣,双眸不觉微微睁大:“云安?他不是殿下亲自选定的贴身侍卫么?难道不应该时刻相随、不离左右?” 沐夜雪低声笑道:“是啊。只是……当初选他的时候,整个过程看上去都不是很符合常规,所以,我也很想听一听上天的旨意,想进一步确认,我到底有没有选错。” 巴凌萱缓缓点头,表示理解。 她同样压低声音道:“这倒不难。圣龟甲我正好带在身边,现下马上就可以帮殿下卜上一卦。” 第25章 占卜 巴凌萱身姿亭亭站在桌案前,双手交握轻抵下唇,面朝东方微闭起双眼,口中不住声地念念有词。 沐夜雪紧紧盯住她的侧影,指尖在柔滑的被面上不停摩挲打转,捏紧复又放松。不知不觉,他手底下那片原本平整光滑的竹青色缎面上起了几缕褶皱,微微泛起一丝潮意。 实际耗时并不长,只是殷殷的等待让时间显得漫长而已。终于,巴凌萱完成卜卦,将龟甲和铜钱悉心包裹起来随身收好,重新坐回床边的木椅上。 沐夜雪只是一味盯着她的脸色看,却没主动开口发问。 巴凌萱欠身笑道:“恭喜殿下,看起来,你应该没选错。卦象显示,你这次出门带上云安,主大吉。” 沐夜雪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多谢巴圣女,如此我便放心了。” 巴凌萱歪头浅笑道:“殿下何需客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刚来的时候,感觉你病得确实有点重,才待了这一会儿工夫,怎么感觉你脸上的病气倒像是已经去了大半?” 沐夜雪垂眸笑道:“大概因为得了巴妃娘娘和巴圣女的关心,心情好了,脸色自然也就好看些。”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其实,本来也没病得太重,这几天已经有所好转,估计再过些日子就能彻底痊愈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殿下先好好养病,我就不多打扰了,姑姑还在等我回去复命。” “好。我叫云安送你。” “不用。我带来的侍卫就在门口,我自己出去就好。太过郑重,反而惹人瞩目。” 巴凌萱将兜帽和面纱重新戴好,又回头瞥了沐夜雪一眼,这才缓步出了卧房。 云安回到房里时,看见沐夜雪目光直直盯着床帏的某一处,似乎正在想什么心事。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轻手轻脚伺候主人睡下,吹熄烛火,自己也去外间躺下了。 大概因为睡前听巴凌萱说起过的缘故,这一晚,沐夜雪梦见了赫淳雅,也梦见了巴妃。 在梦里,她们还跟当初一样,是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两人携着手,在王宫花园里的青石小径上慢慢走着,一边聊一边笑。 年幼的沐夜雪捉到了一只大红色的甲虫,色彩惊人地鲜亮。沐林染想要,沐夜雪不给。 于是,做弟弟的便“噔噔噔”跑到两位母妃面前告黑状,哭丧着一张小脸说沐夜雪欺负他。 赫淳雅弯下腰笑着摸沐林染的头,耐心哄他,并没有责备站在一旁的沐夜雪,也没有叫他把手里的甲虫让给弟弟。 巴若英说话的声音极温柔动听,言辞却犀利刺耳。她对自己儿子说:“有能耐你就自己抓,没能耐就在旁边看着兄长玩儿,告状算什么本事?” 沐林染听了这话,“嘤嘤”的假哭立马变作嚎啕真哭,一骨碌滚在花园里的泥地上撒起泼来。 第32章 沐夜雪看着地里的小泥人,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将大红色的甲虫伸向只比他小了一岁的弟弟:“给你好了,我不想玩了。” 沐林染立刻翻身站起来,眼角偷偷瞥了巴若英一眼,用沾满泥土的手指小心翼翼捏住了甲虫的翅膀。 两位母妃相视一笑,提着一尘不染的月白色裙摆径自走远了…… 黑暗中,沐夜雪缓缓睁开双眼,盯着黑压压的屋顶发呆。 五年前,赫氏圣女王妃赫淳雅和赫氏首席长老赫青岩私下通奸、背叛国王、率领族众谋反、以及遗失部族圣器的罪名成立之后,关于如何处置相关人等,藜国内部曾产生过一些分歧。 两位首犯当然死罪难逃,但他们治下的族人该如何处置,当时藜国内部意见并不统一。 剩下的四个部族专门为此召开过长老会议,其中巴氏和桑氏两族主张流放赫氏,纳氏和卓氏两族主张将他们全体处死。当双方势均力敌、相持不下时,按照传统,便要听取神灵的旨意。 于是,沐斯年主持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占卜仪式,由巴氏王妃巴若英亲自升坛,当着四族圣女和四院长老的面,用巴氏龟甲卜了一卦,卦象给出的结论是:灭族。 占卜的结果,是神灵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违抗。那些主张从宽处理赫氏子民的长老从此便也无话可说。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沐夜雪彻底变成了没有母族的孤家寡人。 如今,事隔多年,巴若英说她焦虑、担忧沐夜雪的身体,盼着他早日康复。这话听起来何其讽刺? 圣龟甲具有神力,非人力可违,沐夜雪当然不会无端将那场惨剧归咎于巴妃。但是,在他心里,却也无法再将她视作亲近的长辈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云安一眼看到沐夜雪眼下的乌青,他问主人:“殿下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失眠了。” “是安神药不起作用了么?要不要找太医另开方子?” “不用。再好的药,偶尔也有失效的时候,不打紧。” 云安没再多问,帮沐夜雪梳头的时候,额外在他头上多按摩了一刻钟,随后才叫厨房的人将早膳端上来。 沐夜雪刚吃了几口五宝肉丝粥,海辰气喘吁吁从门口跑进来:“殿下,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来献药的。” 这些日子,因为沐夜雪的病谁来看也不见效,本就为数不多的民间大夫们渐渐丧失了自信,自荐看病和献药的人已日渐稀少,好些天都不见有人主动上门了。 沐夜雪拿起丝帕擦了擦嘴,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云安忙道:“殿下,你还没吃早饭……” “没关系,先不吃了,正好我也没什么胃口。” 云安站在桌子对面没说话,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餐具的意思,只垂眼盯着桌上的食物一动不动。 沐夜雪抬眸看他,主仆二人一言不发,面面相觑。相持片刻,沐夜雪偏头轻笑一声,无奈道:“只把粥吃完,总可以了吧?” 云安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可以。” 海辰安安静静站在门里,“滴溜溜”转动眼珠看看主人,再看看云安,眼看着沐夜雪三口两口将那碗五宝肉丝粥全数灌下肚里,这才跑出去通传。 海辰从外面带进来的,是个大约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脸颊偏瘦,眉眼粗疏。身上穿的衣服,布料倒是簇新,却不甚合体,大概是为了面见王子殿下,临时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新衣服。 云安掀起眼皮上下打量那人一番,见他两手空空,身边并没有带着医箱药包,脸色不觉微微沉下去几分。 那人弯腰弓背笑嘻嘻向靠坐在床头的沐夜雪行礼问安:“小民桑有财参见四殿下。” 沐夜雪朝云安伸了伸下巴:“赐座。”又转头问那人,“你是大夫么?是从桑氏部族来的?” 那人一边坐下去,一边点头哈腰道:“小民是从桑氏部族来的,不过小民不是大夫,只是个普通的种田人。” “不是大夫,那就是有药能治我的病喽?”沐夜雪扫一眼对方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袖管,眸中浮上一层浅淡的笑意。 “小民也没有能治殿下贵体的药。小民此番,是特地来向殿下检举揭发我家邻人桑伯丁知情不报的重罪。” 云安的眸色瞬间冷了下去。 海辰也脸带不悦:“你在大门外求见殿下的时候,不是说你是来献药的么?” 那人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位小爷您先别急啊!小民的确是为了献药的事才来的。但有药的人不是小民,是小民的邻居桑伯丁。他分明不知从哪里得了神药,却瞒着殿下和村里所有人,迟迟不肯献出来。小民实在看不过眼,这才不辞辛劳特地跑来告发他。” 沐夜雪笑道:“你说你那位邻居瞒着村里所有人,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他有神药呢?” “我家跟他家门挨着门,他的事还能瞒得过我?他那个死老爹,早两年就病倒了,病情一天重似一天,连床都下不来,眼见着快不行了。谁知前些日子我攀着墙头往他家院子里一看,老头子精神百倍,在院里追着孙子玩呢。我从没见他家请过大夫,再说了,现如今,我们那穷乡僻壤的,想请也没处请去。这不明摆着就是手里有神药么?” 沐夜雪淡淡笑了笑:“万一,老人家的病是自己缓过来的呢?” “那不可能!他那病,眼看着就是好不了的病。而且,自从村头贴了殿下您重金求药的告示,我亲眼看见桑伯丁往那边跑了好几趟,看了又看,显得十分犹豫。如果不是他家里有药,他犹豫什么犹豫?” 听到这话,主仆三人不由对视一眼,脸上的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沐夜雪对那人点点头道:“你说的话,的确很有几分道理,不过,我们也需要进一步核实确认。先留下你本人和你家邻居的姓名、住址,跟着这位小爷去领赏吧。不过……你来我这里告发的事,暂时先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那人忙一叠连声道:“哎哎,是是,小民知道了,小民多谢殿下。那桑伯丁知情不报、有药不献,殿下日后若得了他的药,不会也要给他赏赐吧?依我看,应该先治他一个知情不报的罪才对!” 沐夜雪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只要你守口如瓶不把这事说出去,那我就不必赏他。如果核实之后,发现他确实知情不报,罚他……也是有可能的。” “好好,殿下请放一万个心,我一定不说出去。”那人听了这话,看上去竟比自己得了赏赐还要高兴。 等海辰带着桑有财离开卧室,云安若有所思道:“这人跟邻居有仇?” 沐夜雪摇头笑了笑:“也未见得一定有仇。还记得李申那天给你讲过的所谓人性么?这也算其中一种吧。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就喜欢恨人有,笑人无,看见别人倒霉,他才会开心。” “……对这种小人,殿下何必赏他?” “不管出于何种心态,毕竟,他的确为我们提供了有用的线索,如果不赏,岂非变成是我言而无信了?” 云安抿了抿嘴,没吭声。 沐夜雪看出他神色间仍有不忿,轻声笑道:“你放心,他这样的人,乍一看好似得了些好处,长久来看,总是要吃亏的。就比如,我可以用他一两次,却永远不可能对他交付信任。你觉得,是那点赏钱可贵,还是我的信任可贵?” 云安立刻道:“殿下的信任,万金不换。” 沐夜雪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低低轻笑一声:“是么?” 他的语气听上去敷衍潦草,漫不经心,并不像是在真心发问,云安便也没有继续作答。偌大的房间,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第26章 守株 那位号称献药的桑有财来过之后不久,四殿下沐夜雪的病便彻底痊愈了。他开始着手准备带云安和海辰一起出去寻找圣壶。 得到消息,李申不用人扶、半瘸半拐自己走到主人卧房这边来凑热闹。 他斜斜靠在前厅的椅子里看主仆三人打点行装,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若不是腿没好全,真想跟你们一起出去玩玩。整天呆在你这府里不能动弹,快要把我给闷死了。” 沐夜雪笑道:“想出去玩,那你就更应该一动不动好好养伤。你若早点好了,下次出去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带上你呢?” “下次?”李申眉峰不由轻轻一扬,“这么说来,四殿下已经断定这次出去找不回圣壶喽?那你们何必还要白忙活一场?” 沐夜雪蓦然想起,李申并不知道圣壶已经变成了若干碎片…… 他自知失言,抿嘴轻笑道:“倒也不敢断定,但的确有些信心不足。圣壶失去踪迹已经五年多了,哪儿能那么容易就找回来?” “是么?我还以为,那个献药的来过一趟,给了你们不少信心呢。” 听到这话,海辰叠衣服的手微微一顿;云安斜眼看向李申,目光倏然转凉。 第33章 沐夜雪却并不介怀,只笑吟吟道:“你之前不是说,人性使然,我在这儿守株待兔只会徒劳无功么?怎么这会儿你又觉得那人能给我带来什么有用信息了?” 李申嘻嘻笑道:“瞎猜呗。看你们主仆三人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儿,感觉那人带来的消息应该还算有用?” 沐夜雪模棱两可道:“不管有没有用,有点眉目总比毫无头绪要强。反正也不差多跑这一趟,姑且前去一试呗!” “哦……”李申拖长声音笑吟吟道,“那我便预祝殿下和两位小朋友此去大有收获。” “托你吉言。” 李申又道:“等我身上这伤彻底好了,跟不跟你们出去找圣壶倒在其次,你当初答应陪我出去玩的事儿,可别忘了啊!” “没忘。等你好了,想去哪儿,地方随你挑。”沐夜雪想了想,又笑着补上一句,“不过,沐氏祖庙可不行。不然,父王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嘁!”李申不由冷笑一声,“坟堆里有什么好玩?我才没兴趣!” “那就好。只要不是我家祖坟,其他地方都好商量。”沐夜雪脸上笑意盈盈,并不为他的言辞无礼而生气。 桑氏部族的人口大多以农桑为主业,居住在藜国正东方。桑有财提供给沐夜雪的地址,是地处桑氏边缘地带的一处小村落,名叫采薇里。 主仆三人易服变装,快马轻骑,转天便抵达距采薇里最近的一处城镇。 到客栈投宿时,由海辰做主要了两间上房,沐夜雪单独住一间,云安和海辰共住一间。 对后续行动,他也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跟云安分白天、晚上轮流去桑伯丁家附近值守,留一个人陪殿下在客栈休息、等消息。等桑家人出门采药暴露了碎片埋藏地点后,值守的人先标记好路线,再回客栈带殿下一同前去把东西找出来。” 这安排条理清晰,合情合理,云安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沐夜雪却道:“依我看,白天就不用值守了。村里人白天要忙着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山野地头随处都有人迹出没。桑伯丁一家子守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谅他们也不敢在白天公然出门采药,咱们只需晚上过去守着便够了。” 海辰笑道:“殿下所言极是。那我跟云安便一人一夜,轮流值守。今晚……就由我先开始吧!” 云安却道:“我先。奔波劳碌了一天,今晚你先休息。” 海辰不由大感意外,瞪大双眼缓缓转头跟沐夜雪对视一眼。这世上,除了四殿下沐夜雪,云安何曾多余关心过旁人一句? 短短一愣之下,海辰咧嘴笑道:“嗐,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也没觉着怎么累。你今天不也跟我一样骑了一整天马么?同样需要好好休息。” 云安面无表情道:“没跟你客气,怕你睡着了误事。” “……”海辰动动嘴皮子,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把快到嘴边的粗话忍了回去。 沐夜雪偏过头以拳抵口掩住笑意,轻咳一声道:“其实你俩倒也不用争来争去。今晚,咱们三个一同去。” “殿下?”两人齐齐叫了一声,都将不解的目光转向沐夜雪。 海辰道:“殿下,在确定绿菀生长的位置之前,你根本没必要出马啊!更何况,今天已经旅途劳顿了一整天,你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对。今晚去了,未必有收获;就算有收获,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等我们确定好位置再去把它找出来也不晚啊。” 云安在旁边一瞬不瞬盯着沐夜雪,海辰说完,他点头表示赞同。 沐夜雪将目光从海辰脸上转到云安脸上,又慢慢转回来,敛起笑容沉声道:“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不会再掉以轻心。这一次,我会全程紧盯,不允许再出现任何失误。” 云安的睫毛颤动几下,眼帘轻轻垂了下去。海辰还想开口再劝几句,却被身边的人低声打断了:“听殿下安排。” 海辰愣了愣,只好跟着抿嘴点头,但心里的疑惑并未消减。 他知道云安不可信,上次碎片丢失,责任全在他身上。 可是,只是让他去跟踪绿菀的踪迹,应该问题不大吧?就算云安本事再大,没有沐夜雪的感应能力,他也不可能在一大片植物覆盖的地底下准确找出一块巴掌大的圣壶碎片。 还是说,沐夜雪对云安的忌惮已经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也或许,那场出乎意料的背叛,以及它所造成的重大失误,已经深深伤到了沐夜雪,让他再也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险…… 采薇里位置偏僻,东南北三面都环绕着低矮的丘陵,朝西一条大道直通村外的城镇。村里植被茂盛,除了农田桑基,还长着许多百年以上的老树,为夜行者的掩蔽提供了极大方便。 暮色落尽时,主仆三人已经在桑伯丁家前院外的一棵大树上栖身下来。透过枝叶,这家人房前屋后的每一处角落都被他们尽收眼底。 借着隐隐绰绰的灯火,能看到左侧跟桑伯丁家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墙面上,支着一架高度接近墙头的木梯。那架梯子,大约就是桑有财用来偷窥邻居的工具了。 海辰盯着梯子摇头不止:“怎么会有人有这种奇怪的癖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没事偷窥邻居干吗?” 云安漠然道:“他有这癖好,你该高兴才对。” “啊?”海辰茫然。 “如此偏僻的地方,不好找。” 海辰不得不点头:“……那倒是。” 听着两位下属的对话,沐夜雪“嗤嗤”笑了两声,随后懒声道:“其实也不奇怪……依我看,极大概率是出于嫉妒。” “殿下何以认为桑有财偷窥桑伯丁一家是出于嫉妒?”海辰问。 沐夜雪微微笑道:“你仔细看看他们两家的屋舍院落,自然就明白了。” 海辰顺着主人的话,第一次将注意力转向这几所院落本身,而不是死盯着里面偶尔进进出出的人影。 从高处看下去,几段院墙将整排房屋分成五户人家。桑有财家虽然紧挨着桑伯丁家,但他们两家的房舍,却是这五户里头的两种极端。 桑伯丁家院墙雪白,砖瓦齐整,高大的廊檐下铺着大块的青石板,围绕院子排布一圈的主厅和厢房里,此刻都已是烛火通明。院子中间有一片齐齐整整的四方形菜圃,就算在夜色下,里面种植的瓜果蔬菜都显出一派欣欣向荣。 反观桑有财家,不仅廊檐低矮,屋舍破败,墙上的墙皮也斑驳脱落得厉害,到处都露出底下的深色土坯。院子里既没种菜,也没种花,只在角落里胡乱堆着一些破桶烂筐和生锈的农具。此刻夜色渐浓,他家却只有一间厢房里透出如豆的一缕微光。 海辰不由感慨:“只是隔墙而居的邻居,生活状态却差这么多,难怪他要心理不平衡了。” 夜色渐深,三个人静静守在树上,眼看着脚下院落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好在一轮明月已挂上中天,眼前的视线反倒比之前更加清晰透彻。 在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树梢之间的微风也变得静止不动。蓦地,身旁的枝叶却“沙沙沙”急促响动起来。 沐夜雪和海辰齐齐转头,看见云安眉头紧皱,正用一只手用力抓挠脖颈,身边的枝叶全因他的大幅动作而抖动起来。 平常见惯了面色漠然、身姿端正的云安,他此刻这幅模样,令海辰莫名觉出几分好笑和惊讶。他瞪大眼睛问:“你在干吗?” 云安抿了抿唇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但面色却越发扭曲难看起来。 沐夜雪盯着他的脖颈看了一会儿。树影之下,夜色晦暗,看不大清楚。他便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云安挠过的地方,缓声问:“是不是觉得痒?” 云安微微瑟缩了一下,又用衣领蹭了蹭那处地方,低声道:“是,很痒。” 沐夜雪抬头观察了一下他们临时栖身的这棵大树,终于辨认清楚:“这是一棵漆树。它的汁液会灼伤皮肤,引发瘙痒肿痛。大家之后要小心,千万不要让裸露的皮肤碰到它的枝干。”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让海辰将随身带来的止痒止痛药水撒在上面,然后将丝帕按在云安的脖颈上轻轻摩挲擦拭。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隔着薄薄的丝帕,云安脖颈上那一片皮肤渐渐变得灼热滚烫起来。 沐夜雪不由蹙眉:“用了药也不见好转么?怎的越发热了起来?” 云安闻言,下意识抬手想捂自己的脖颈,却不小心触到了沐夜雪的手背。他立刻松开,手指悬在空中将收未收好不尴尬:“已经……已经好了。殿下,我自己来……” 沐夜雪不禁挑眉:“已经好了?这药竟如此神奇?” 云安结舌道:“不是……是有好转……我自己擦药就好。” 沐夜雪低笑一声,缓缓扯过云安悬在空气中的手按在丝帕上,正想再说点什么,忽听海辰压低声音道:“有人出来了!” 第34章 第27章 包围 三人凝神看去,果然见桑伯丁家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从衣着、身形来看,应该是个青年或中年男人。 那人衣袍松散随意,手里端了一个盘子,盘子里依稀装着一些点心一类的东西。他出了大门直接缓步朝左,一直走到顶头的桑有财家门口站定。 海辰转头跟沐夜雪对视一眼,奇道:“原来这两家关系并不差啊?” 沐夜雪微微一笑,未予置评。 接着,他们便见那人将额头顶在桑有财家两扇门板之间,透过门上的缝隙朝里窥视。从他们的角度看下去,桑有财家唯一的那盏灯火这会儿早已熄灭,院子里每一扇窗口都黑洞洞的,不见一丝光亮。 那人看了一会儿,确认桑有财一家已经睡了,便不慌不忙转身往回走。 到了自家门口,他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继续往前,走到自家右手边的邻居家门口,同样透过门缝往里张望。 从树上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这户人家也已经熄灯安歇了。 海辰不由轻声感慨:“想送点好吃的给邻居,还真是不容易呢。” 沐夜雪轻笑一声,云安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 那人继续往前,很快到了从左往右数第四户人家门口。这一家,是此刻这整排院落中,除桑伯丁家以外唯一亮着灯火的人家。 海辰满心以为那盘点心终于要送出去了,却见那人在门缝里看了半晌,并未敲门,而是漠然转身,径自去了第五户人家门口。 海辰这才明白过来。他张大嘴巴转头看向沐夜雪道:“好一个狡猾的家伙!他端着那盘点心,原来是预备偷窥被人撞破时好有个借口!” 沐夜雪低声笑道:“对啊。所以,等这户邻居也睡了,他今晚一定会出门。咱们今天运气不错。” 在等待那户邻居灭灯的间隙,沐夜雪又帮云安敷了一次止痒药水。 虽然脖子那里的皮肤摸上去依旧灼热,云安却矢口认定自己已经好了,看上去像是很怕跟沐夜雪有过多肢体接触。 海辰翘起一条长腿,单手支腮歪着头在一旁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人天天帮殿下更衣梳洗,接触的频率和程度比敷药深得多了,怎么这会儿偏又不习惯起来了? 当树底下所有院子里的灯火终于全部熄灭,四下里变得越发清冷寂静。主仆三人都不再出声,只是一动不动盯住桑伯丁家的院落。 “吱呀”一声,院门果然再度被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从身形辨认,出来的还是先前假装送点心的那个男人。但这次,他身上的衣袍不再松散寻常,而是换了一身精干利落的深色夜行衣。 对照之前桑有财给出的有关这家人的情报,按大致年龄、身形来看,这人大概率就是桑伯丁本人。 这次出来,他没再犹豫徘徊,而是直接加快脚步顺着小路直奔村落的东南方向。沐夜雪立刻带着两个随从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桑伯丁的身手似乎比之前沐夜雪和云安遇到的那个青年略好一些,但比起他们三个人来,还是远远不够看,跟踪他同样易如反掌。不多时,这一前三后四个人已进入采薇里东南面的丘陵地带。 前面的过程跟上次跟踪那位青年如出一辙,中间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和阻碍。 等桑伯丁采完绿菀,带着药草离开,沐夜雪带着云安和海辰又静候了一段时间,才从树上轻轻跃下,借着月光去寻找埋藏碎片的地点。 不知是不是事先有了心理预期的缘故,这一次,沐夜雪心口的悸动比上次来得更加猛烈和紧凑。越往绿菀密布的草地中心走,那种感觉越强烈。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云安一直跟在他身边,走得几乎跟他一样慢。见沐夜雪捂住胸口,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殿下不舒服么?” 沐夜雪盯着云安的双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只是心悸很明显。” 云安垂眼道:“那……殿下要不要先缓一缓,等身体适应了再找?” 沐夜雪摇头笑道:“不用,远没有到需要休息的地步。”云安点点头,没有再劝。 跟上次一样,最后的位置,仍是定位在了绿菀生长最茂盛的地方。沐夜雪安排云安和自己负责警戒,海辰动手挖掘。 虽然定位准确,海辰还是稍稍挖偏了一些。在连挖了两个坑并将它们相互打通之后,才将那块碎片找出来。 等海辰用树叶、杂草将碎片粗粗清理过之后,沐夜雪立刻明白了这次心悸尤其厉害的缘故。 这次找到的碎片,比上次那块大了许多,壶身的弧度也更加明显。尽管上面依旧沾着许多污泥土迹,但壶身内壁被人为刻划过的痕迹一摸便知。 这次,不会再有清洗、绘图再重新埋回地底这几道程序了。沐夜雪直接将沾着污泥残迹的碎片悉心裹入随身带来的锦囊,由自己揣进怀里收好。 一切都进展顺利。沐夜雪埋头整理自己的衣襟,海辰盯着主人手底的动作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就在这时,云安突然迅捷无比地将沐夜雪揽到身后,沉声道:“殿下……小心……” 后半句提醒,听上去有些无力和犹豫。就好像,说话的人自己已经认定,这完全是一句多余的废话,说不说都一样…… 沐夜雪心有所感,遽然抬眸。清亮的月光下,四周深黑色的树干后面,多了一些正在移动的更加深黑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已经无声无息包围了这一块林间空地。 等海辰也反应过来,飞速护住沐夜雪后背,四周的黑影已全部显现出来,围着他们三人站成一圈。 人数不算太多,粗粗一数,大概有十几个人。但是,单凭他们到了如此近的距离才被云安察觉,已然可以断定,这些蒙面黑衣人,个个都是武功高手。 正对沐夜雪和云安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个子最高,气势也最盛,一望而知是领头的。 令人意外得是,这人只是安安静静当先站着,并没有开口发布任何指令。反倒是边缘地带一个个子较矮的人最先开口说话:“四殿下,将碎片留下,你们三位随时可以离开。” 沐夜雪慢悠悠转着圈环视一周,好整以暇道:“诸位来得好突然啊,真是叫人一点准备都没有呢。能容我们三个先商量一下,再做决断么?” 矮个子微微一愣,远远瞟了高个子一眼,继而道:“当然!你们尽管商量。” “呃……你们离这么近,我们说起话来好像不大方便啊。”沐夜雪盯着那人笑道。 “你……”矮个子正要开口说话,领头那人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又朝众黑衣人缓缓点了点头,自己带头往后撤出二三十米。其他人便也跟着纷纷后撤,在更远的地方影影绰绰围成一圈。 沐夜雪收回视线,转向自己的两个手下,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垂眸思忖片刻,问云安:“你觉得,咱们三个能顺利突围么?” 沐夜雪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云安在他们三人之中武功最高。能不能突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武力上限。 云安回头看了远处的敌人一眼,朝沐夜雪微微摇头道:“不知道。我试试。” 说完,不待沐夜雪有所回应,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直扑对面高个子首领的方向而去。等沐夜雪和海辰反应过来,那边两人已斗在一处。 其他黑衣人似乎也理解了云安的意图,并不上前帮忙,只远远看那两人单打独斗。 片刻间,两个人影已你来我往拆了上百招。两个影子忽上忽下,快如闪电,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是海辰第一次看见云安施展功夫,他目瞪口呆了片刻,不由低声喃喃:“乙水……居然有这么厉害?” 沐夜雪低低哼笑一声:“身份有假,排位岂能当真?” 海辰张大嘴巴轻轻“哦”了一声,目光依旧一动不动盯着远处搅作一团的人影,心里不由暗暗焦虑起来。 眼前明面上的敌人很厉害,身边暗藏着的卧底也很厉害,自己跟他们一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确保殿下平安无虞? 就在海辰失神凝思的当口,云安已经撤回他们身边。他稍稍平复了一下气息,垂头低声道:“殿下,我打不过他。” 海辰不由着急起来:“啊?那怎么办?” 沐夜雪双臂抱胸,抿着嘴没做声。 云安抬眼道:“不如……把碎片给他们,咱们先脱身?” “你说什么?!”海辰立刻涨红了脸,眼中燃起一团怒火,“咱们已经丢了一块碎片,好不容易才找到第二块,如此轻易就要交出去?咱们甚至都还没跟对方正式交手!” 云安并不理他,只静静盯着沐夜雪,等待主人裁夺。 沐夜雪直视云安的双眼,缓声道:“真的只有这一种办法么?这块碎片,连上面的刻痕都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不知那些字迹有没有可能辨认……我有点不想放弃。” 第35章 云安点点头表示明白主人的心意:“也不是。还有一种办法,但无法让咱们三个同时脱身。你们先走,我随后再来。” 沐夜雪审视一般盯住他的双眸:“你会有危险么?我不需要那种牺牲自我、以一换二的办法。” “不会。他们想要的只是圣壶碎片,不是我的命。而且,这个办法,能令我身边十米之内的所有人在一刻之内无法动弹。所以,我不会有危险。” “果真有这样的办法?”沐夜雪表示怀疑。 云安道:“有。师傅教过我一门招数,叫八方缚灵诀。之所以鲜有人听说,一则因为,这是我师门的独家秘术,从不外传;二则,这种招数,要在短时间内消耗大量内力,却只能令施术者和受术者肢体同时无法动弹,只能起到延迟交手的作用,对敌人没有任何实质性伤害。所以,很少有人会去用它。它最适用的,大概只有当下这种情况。” 沐夜雪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自己也不能动?” “殿下不用担心,等招数失效的一刻,我会立刻想办法脱身。我虽打不过他,但只是逃走,并不难。” 沐夜雪盯着云安没做声,似是在斟酌他话里的真伪、以及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云安自顾道:“这个招数唯一需要顾及的,是你们俩必须在我身边十米之外。待会儿,殿下假意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锦囊交给我,让对方误以为碎片已经在我身上。然后,咱们分头向相反方向突围。趁全部或大部分敌人前来包围我,我便可以趁机发动八方缚灵诀。” 半晌没做声的海辰轻声道:“殿下,我认为这个办法可行。以云安的轻功,突围并不难。” 沐夜雪犹豫片刻,缓缓点头:“好,那就这么办。” 第28章 交换 沐夜雪站在空地中央,提起一口气对远处的人影朗声道:“我们商量好了,诸位可以过来了。” 窸窸窣窣间,四周的人影围了过来,包围圈在瞬息之间急速缩小。敌人的行进速度,令海辰心底暗暗吃惊:如果没有云安的秘术,他是无论如何都跑不赢对方的。 领头那人一言不发地盯住沐夜雪,等待他的下文。 沐夜雪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两个颜色、款式完全一样的锦囊,一个交给云安,另一个交给海辰,然后微微笑道:“好了,去吧。” 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沐夜雪到底什么意思的时候,主仆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三个方向飞掠而起,越过包围者之间的狭窄缝隙突围而出。 电光火石间,来不及等头领发号施令,黑衣人纷纷自发做出反应,几乎所有人都朝云安的方向追了上去。 而这一幕,恰好在云安的算计之中。 他是三人之中武功最高、轻功最好的,若想带着碎片突围,只有他最有可能做到。所以,这些受过严格训练的黑衣人在瞬息之间做出了自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短暂地混乱之后,有人察觉到沐夜雪和海辰那边没有人手,立刻着手调整队伍:“你们几个,去追那边!”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云安在掠起之前已经积蓄好内力,两厢分开十几米之后,便立刻发动八方缚灵诀。所有追击他的黑衣人霎时之间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沐夜雪察觉到身后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脚步不由微微一顿,下意识转头看了回去。 海辰急道:“殿下,此刻还不能停!” “……我知道。” 两人施展轻功飞跃而起,片刻之间已跑出去百米以上,身后没有一个追兵。 正当海辰缓缓舒出吊在胸口的一口长气,忽听耳边传来一道“嗡嗡”作响的声音:“四殿下,若要你的小侍卫活命,还是留步为好!” 这声音,远在百米开外,是用内力传送过来的。 沐夜雪脚步急急顿住,遽然回眸,看向云安和黑衣人所在的方向。 那“嗡嗡”的声音仿佛看穿了他此刻内心的犹疑,继续道:“你这小侍卫的确颇有几分本事,可惜,他的内力比起我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我此刻虽然被他困住,无法前去追赶殿下。但他施展秘术时,恰好已被我赶上。我跟他之间,相距不过咫尺,要取他性命可不是什么难事。” 海辰忙道:“殿下,别上他的当!说不定……他们原本就是一伙儿的!” 沐夜雪定定看向远方,声音木然而冰冷:“……万一不是呢?” 海辰恨恨道:“一个奸细而已,死了正好!” 一个“死”字,令沐夜雪双拳骤然攥紧,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 说完,不等海辰有所反应,便转身往回急奔。海辰瞪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立刻拔腿跟上。 片刻之间,他们已赶到刚才那方空地另一侧的树林。 十几个黑衣人果然如云安所说,全都被困在原地。大多数人一动不动,个别几个上肢和头颅部分能小幅活动。旁观者根据这些人的肢体灵活程度,一眼便能分辨出他们之间内力的高低强弱。 那位领头者并没有空口说大话哄骗沐夜雪,他此刻的确站在云安身边,手上的长剑正抵在云安雪白的脖颈间。月光下,银色的剑锋上已隐隐渗出血迹。 那丝丝缕缕的暗红,令沐夜雪心脏骤缩,手臂不受控地微微战栗起来。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冲口而出的声音冷到了极致:“你不是说,没危险么?” 众人皆是一愣,略缓了缓神才将视线转向云安。 意识到这句话是在诘问自己,云安慢慢抬头,眸中有许多愧意:“对不起,殿下……我没料到他这么快……” “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收场?” “殿下,他杀了我也没用,你们只管走便是了。” 云安话音才落,高个子黑衣人低低冷笑一声。他手底微微一紧,更多的血迹便顺着剑锋滴落下来。 沐夜雪不再废话,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锦囊,远远朝那人抛了过去。 那人一手仍拿剑抵在云安脖颈间,另一只手接住沐夜雪抛来的锦囊,先捻动手指上下左右仔细摸了摸,然后再缓缓揣进怀里。 沐夜雪冷声道:“现在,可以把他还给我了么?” 高个子黑衣人漠然盯着他,既没移开剑锋,也没开口说话。 边缘角落里,仍是之前那个个子稍矮的人负责应答:“四殿下,你当我们傻么?当然要等到他这见鬼的招数失效才行。若想你的小侍卫全须全尾少流点血,你跟你身边那位,最好暂时离我们远点!” 沐夜雪垂眼看向云安渗血的脖颈。 在清辉寒光映照下,冷白细长的颈项上那一缕暗红,像无法吸收的颜料被强行滴在光洁如新的画纸上,显出将落未落、泫然欲滴的危险。 沐夜雪当即转身往远处走去,海辰在他身后默默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选了一棵大树坐上去。这里离云安和黑衣人足够远,但居高临下,那一摊人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海辰没精打采朝后靠向树干,觑着沐夜雪阴沉沉的侧脸颓然道:“依我看,只要有云安跟着,咱们永远也别想拿到碎片,拼好圣壶!” 沐夜雪转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见主人这样不知痛痒,海辰的情绪越发激动起来:“殿下,你就不觉得奇怪么?从一开始,他就说打不过对方,让咱们直接交出碎片……后来,他又信誓旦旦说他的招数一定管用,却好巧不巧落入敌人手中,既让对方拿到了碎片,还成功洗脱了自己身上的嫌疑……” 沐夜雪垂眼愣怔片刻,抬手扯下一片树叶在指尖揉捻撕扯。再开口时,那声音像悬浮在一片雾霾之间,飘忽而淡漠:“……当然奇怪。” “那你还……”如果明知他们是在合伙做戏,你又何必回去救他? 话到一半,借着树影下斑驳的月色,海辰突然看清了沐夜雪的脸色。那脸色,乍一看阴沉木讷,晦涩难懂;仔细再看,却分明藏了无数怅惘、隐忍和苦涩…… 海辰的声音因这脸色戛然而止。 他无法理解沐夜雪的做法,但他却看懂了他此刻的难过和不甘。此番情形,令他怎么忍心再继续给对方添堵? 至于那块碎片……丢了就丢了吧。无论什么,都比不上殿下平安、开心来得重要。 树梢之间再度陷入沉寂。许久,沐夜雪突然道:“就算明知他是奸细,在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他跟这些人果真是一伙之前,我不会拿他的安危去赌。” 海辰默默点了点头。这是沐夜雪对他刚才的疑问做出的答复。 他忍了又忍,那句替主人抱屈的话仍是堪堪出口:“……这便是他的倚仗了……”不过是仗着殿下在乎他、宠信他、纵容他……否则,他怎么可能一次次得逞? “走吧,招数失效的时间该到了。”沐夜雪轻轻跃下树杈,朝着刚才的地方飞奔而去。 林间空地上,所有黑衣人都已消失无踪,只余云安一个人坐在树下,一只手捂着脖颈,脑袋微微低垂着,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第36章 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缓缓转身:“殿下……” 沐夜雪一言不发走过去,单膝跪在他身侧,移开那只捂着伤口的手掌,掏出怀里的丝帕帮他清理脖颈上的血迹。 沐夜雪的姿态,令云安霎时慌乱起来:“殿下,你快起来!我站着……” “别动!”沐夜雪一只手使了不小的力气,按住云安的肩膀将他固定在原位,继续半跪着帮他处理伤口。 海辰垂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眸色瞬息之间变了几变。沐夜雪转头看他:“发什么呆?还不快点拿药给我?” 海辰忙将随身带来的金创药掏出来,自己也跟着半跪下去:“殿下,让我来吧。” 沐夜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道:“让你上手,我不是很放心。还是我自己来吧。” 海辰抿了抿唇,在云安看不见的身后勉强笑道:“连我都信不过,殿下你可别太宠着他了!” 他心里知道,这是沐夜雪在提醒他,好好隐藏自己的情绪,万万不可在云安面前露了端倪。 云安老老实实垂着头一动不动。等脖子终于上好药、缠上一圈布带,他才瓮声道:“殿下,对不起……” 沐夜雪微微摇头道:“不怪你。” 云安像松了一口气,头比刚才抬得略高了一些,直视沐夜雪的双眸:“殿下,领头那人是卓百荣。他太强了,我跑不过他。” “什么?”沐夜雪手底的动作霎时僵住,“你怎么知道?!” 那个高个子黑衣人从始至终既没露脸,也没说话,内力传音跟日常说话的声音没任何相似性和可比性,云安跟卓百荣以前也从未交过手……他如何能断定那人就是卓百荣? 更何况,以卓百荣的身份…… 不等云安答话,海辰抢先道:“你可别乱说!卓百荣可是上一代嗣子卫士,是陛下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他怎么可能跑来抢我们的碎片?他的目的何在?” 云安缓缓抬眸:“我不知道他目的何在,但他的确就是卓百荣。” “证据呢?” “证据在这儿。”云安摊开左手掌心,里面握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香囊。 “哈?什么意思?”海辰一脸茫然,将无比困惑的目光缓缓转向沐夜雪。沐夜雪也以同样迷惑的目光看向云安。 云安抿了抿唇,缓声解释:“上次,卓百荣去雪府给殿下送药时,曾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缕特殊的香味。这次,他拿剑抵住我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缕香味。所以,趁他不备,我把他随身戴的香囊摘下来了。” 沐夜雪跟海辰对视一眼,从云安手里接过那只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的确,这只香囊的味道很独特,也很清雅,不是寻常市井间常有的那些味道。 沐夜雪思忖片刻,缓声道:“这香囊的确不是寻常俗物,但是否唯一,现在还无法确定。这种香味是不是只有卓百荣身上才有,等咱们回去查证之后,再下定论。” 云安却缓缓摇了摇头:“殿下,香囊或许并不唯一。但是,这世上,有同样香味、相似身形、武功还能压制我的人,只可能是卓百荣。” 这话令沐夜雪不禁微微一愣。 卓百荣是上一代嗣子卫士中的第一名,再加上这么多年来修为不断精进,武功早已深不可测。云安陡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未免显得有几分自大。但是无端地,沐夜雪觉得云安的话很有道理。 这世上,武功比云安高的人,或许真的不多。 海辰却道:“如果那人真是卓百荣,他作为受过特训的顶尖卫士,出来执行秘密任务,连自己身上的特殊香味都不懂得掩饰么?你也是嗣子卫士,难道你们的训练中没有提过这一项?” “当然提过。但他就是这么做了。”对上海辰,云安的语气便多了几分不耐。 转过头,发现沐夜雪脸上也有同样的犹疑,便耐下性子继续解释:“或许,他对自己的武功太过自信,认为我们三个都无法近他的身;或许,这个香囊对他有特殊意义,即便外出执行任务,他也不想摘掉;再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沐夜雪点点头道:“先不必争了。香囊如今在咱们手上,回去查一查,或许就有答案了。” 第29章 香囊 再一次与圣壶碎片失之交臂,令沐夜雪和海辰的心情都有点沉重,回程路上明显少了许多戏谑笑闹。 至于云安,从表面丝毫看不出端倪,谁也不知道他是感到得意还是失意、心里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除沐夜雪之外,他对身外的一切,依旧是那副冰冷淡漠不爱掺和的架势。 三个人一回到雪府,李申第一时间便跑过来凑热闹。 他觑着主仆三人的脸色看了一会儿,轻笑道:“看起来,临走之前的几句不祥之言,果然应验了,你们还是没找到圣壶啊!” 沐夜雪从鼻孔里轻嗤一声,靠在椅子里懒洋洋似笑非笑道:“你心里知道也就罢了,何必非要当面甩在脸上惹人不痛快?” “我看你们也并非人人都很不痛快嘛!” “你又不是我们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道我们痛不痛快?” “像你们这样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心里想什么,还不是一望而知。”他环视一圈,盯着三人的脸又各自看了一会儿,随手指着云安笑道,“你看,至少咱们云安云少侠就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沐夜雪和海辰脸色微微一变,都下意识朝云安看去。 云安掀起眼皮不冷不热盯了李申一眼,凉凉道:“你少自作聪明。” 李申嘻嘻对他笑道:“我说得不对么?难道你很在意?” 云安沉下脸懒得再说,目视前方大踏步从挑衅者身边掠出房门,衣袂间卷起的疾风激得李申打了个寒噤。 沐夜雪原本支着脑袋倚在桌边冷眼旁观,见云安愤然离开,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你最近是不是又有点无聊了?怎么我们才一回来你就跑来招惹他?” 李申低低哼笑一声:“我无聊?没准是他心虚呢?” 沐夜雪脸色略僵了僵,转而垂眸淡笑道:“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李申耸耸肩摊摊手:“那谁知道呢!” 沐夜雪不想跟他在云安的事情上过多纠缠,随口转移话题:“出门前答应过要带你出去玩,想好去哪儿玩了么?” 李申转转眼珠,笑眯眯道:“这么积极?看来……是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想带我去的地方了吧?” 沐夜雪咬牙笑道:“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太聪明太直白,会惹来很多麻烦的……既然如此,我也懒得跟你绕弯子了,这次,你先听我安排,至于你自己心里真正想去的地方,可以继续慢慢考虑。等过了这阵子,我一定按你的意思,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行么?” 李申笑道:“我一介闲人,没什么行不行的,当然全凭四殿下安排喽。只是……四殿下到底想带我去哪里玩呢?” 沐夜雪手指捻着茶杯慢条斯理道:“听说,你对制香一道很有兴趣,我带你到城里各处的香铺仔细转一圈,如何?” 李申微微一愣之后,大声笑道:“四殿下一番美意,却之不恭,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沐夜雪一本正经道:“那……容我们三个先休整两日,后天一早,便带你出去?” “好啊。不过,到时候你可得把你手下人管好了,别让云安那小子又来气我。” 沐夜雪慢条斯理掀起眼皮,斜觑着李申笑道:“你不气他已是万幸,他哪儿气得着你?” 李申立马抬手指控:“沐夜雪你偏心也就罢了,也别太过明显了!” 沐夜雪抿嘴笑了笑,对他的话未予置评。 等李申在这边笑闹够了,回了自己的客房,海辰小声问:“殿下,李申他……果真喜欢香道?” 沐夜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当然是假的。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自然懂得我想要利用他的心思,顺嘴配合一下而已。” 海辰微微张大嘴巴,对这种事先不经排练便能存在的默契感到了一些吃惊。 想了想,他又问沐夜雪:“既然要找他打掩护,那……关于黑衣人偷袭的事,也要告诉他么?” 沐夜雪缓缓点头:“当然。既然打算让他掺和进来,不光黑衣人的事,连圣壶碎片的事,我也打算告诉他。” “啊?这……合适么?” 沐夜雪垂眸沉吟道:“李申这个人,表面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眼光锐利,颇具一些聪明才智,这样的人,对咱们应当是有助力的。何况,他整天在咱们身边晃来晃去,防也防不过来。说不定,关于圣壶碎片的事,他已经猜到了不少。另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我对他……打心底里便有一种某名的信赖。” 两人正说着话的当口,云安端了一大盆竹笋鸽子汤从门外进来。 沐夜雪盯着他将汤盆放置在桌上、着手摆放碗筷,轻声问:“你又去厨房做饭了?” 第37章 “是。这道汤,殿下有好些天没吃了。” 有那么一瞬间,沐夜雪突然很想问一句:沐雨眠喜欢的菜,你也会亲手做给他吃么? 但这样的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他淡淡垂眸道:“有心了,辛苦你。” 他心想,每一次亲手做鸽子汤,会不会是为了弥补心里的某些歉疚?对自己,他心里也会存有一些歉疚么?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抬眸看了云安一眼,对方只是安安静静侍立一旁,从头到尾都是一贯的平静安然。 两日后,沐夜雪只带了云安和海辰两名随从,陪府上做客的李申出门逛街。 雪府的下人私下里听说,这位颇受四殿下重视的客人喜欢香道,这次出门,一行人着重去逛城里大大小小的香铺。 一路下来,铺子进了不少,客人的兴致却始终不高。 李申斜斜靠在一家门脸颇为体面的香铺的柜台上,对殷勤待客的掌柜道:“怎么尽是些寻常货色?你们偌大个王都,这么多家香铺,难道就找不出一款稍微清雅些、独特些的合香?” 掌柜老脸一红,小声嘟哝道:“实在是客人您太过挑剔了……” 懒懒坐在一旁喝茶的沐夜雪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这一路走下来,每每试过香味,李申都要先偷偷看过云安的脸色再表态。可瞧他那副气定神闲、笃定自如的架势,任谁都不会去怀疑,他果真是个品香鉴香的行家。 李申冲掌柜懒懒抱了抱拳,直起身子对沐夜雪道:“算了,咱们还是走吧,看来我今日注定是要失望而归了。” 掌柜听出李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轻视之意,心里难免有些不忿起来。 犹豫一瞬,本着为整个王都制香界争脸的一股心气儿,他对李申道:“我这儿店小道行浅,让客人见笑了。只是,在这王都地界,多少还是有几个行家里手在的。客人若不嫌麻烦,可以往城西的添香阁那里去看看。那儿的刘师傅制作合香的本事,我不信仍不能令您满意。” 李申眼睛微微一亮:“是么?既然有这样的行家里手,你怎么不早说?” 掌柜抿了抿唇,心道:一开始谁能想到你会如此挑剔?口中却道:“刘师傅为人清高,一般不亲自出面接待闲杂人等。我看客人您也是个中高手,又是四殿下亲自带过来的人,所以才勉为推荐。至于您去了那边,能不能见到刘师傅本人,我可说不好。” 李申笑道:“不管见不见得着,先多谢你了。走,咱们这就去添香阁。”后半句话,却是对同行的其他三个人说的。 到了添香阁,店里的人虽然端茶奉坐,殷勤备至,但出来接待他们的果然只是两三个年轻学徒。就算有四王子沐夜雪陪在身侧,那位传闻中的刘师傅也没肯轻易出来见客。 后来,被李申一顿左挑右捡、冷嘲热讽下来,几个年轻人终于坐不住了,这才请出了端坐内室的大拿。 这位姗姗来迟的刘师傅比他们想象中要年轻,看上去大约三十几岁的样子,比先前那位掌柜年纪要小得多。 他出来跟沐夜雪见礼完毕,眸光转向李申,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听徒弟说,这位客人对我们这里的合香都看不上眼?敝人请教,您到底想要一款什么样的香品?对原料、功效或形态有什么具体要求?” 李申沉吟一瞬,轻声笑道:“我就想要一款与众不同、清雅别致的香品,对原料、功效之类没什么特殊要求,只要好闻就行。至于形态么……最好是香囊,方便我随时带在身上。” 刘师傅点点头,朝身后的徒弟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那人从内室搬出一个数尺见方的木头盒子。 这盒子先前没见几位徒弟拿出来过,显然正常情况下是不肯轻易示人的。里面装的,大约就是一般店里所谓的镇店之宝了。 刘师傅缓缓打开盒子,大盒子里面又分成若干小格,每个格子都有单独的封盖,应该是为了防止香品之间互相串味。 低头看盒子的时候,刘师傅唇角不自觉露出一缕笑意。他打开左上角那一格的盖子,拿出里面的香囊缓缓递给李申。 李申作势将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目光却不经意斜斜看向紧挨着他站的云安。一闻之后,立刻将那香囊递了回去:“太俗!” 刘师傅脸色微微一僵,下意识看了旁边的沐夜雪一眼,不声不响将香囊收好盖上盖子,又重新拿了一个出来。 李申照旧很快递回去,微微蹙眉道:“太寡淡!” 之后又一连试了好几个,不是“药味儿太重”,就是“脂粉气太浓”,要不就是“味道有点熟悉,还不够独特”。 随着香囊一个个被拿出来又放回去,刘师傅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最终,他将木头盒子重重盖上,沉着脸一声不吭看向李申。 李申却像是对主人的不满毫无所觉,嘻嘻笑道:“啊?没有了么?我听人家说,您在制香一道上造诣极深,整个王都都找不到对手。不会这就没东西给我闻了吧?” 刘师傅木着脸站了一会儿,垂眼沉思良久,抬眸缓声道:“……还有……请客人稍候。” 他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单独的木质小盒子,犹豫一瞬,缓缓推到李申面前,示意对方打开。 李申跟他正好相反,手下丝毫不带犹豫,一经主人首肯,立马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锦缎制成的香囊。 这香囊一眼望去,跟前面那些截然不同。外层锦缎上的花纹和光泽都有少许磨损,显然是个曾经被人带在身边使用过的旧物。 李申伸手将香囊拿起来,不等他去看云安的脸色,甚至连手里的东西都还没凑近鼻尖,就感受到肋骨一侧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剧烈的痛感传递过来的讯息是:找对了! 第30章 情人 相比起戳人的那位,李申的情绪并未显得多么激动。他拿香囊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过头,警告一般狠狠剜了云安一眼。 刚刚那一戳实在太痛了!他严重怀疑这小子是在公报私仇。 盯完人,李申装模作样低下头闻了闻香囊,然后点头赞许:“嗯,这个味道嘛……马马虎虎还算别具一格。清冽甘甜,幽香杳渺,丝丝入扣,余韵悠长,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香!” 听他这样说,刘师傅脸上终于浮起几分难得的笑意。 眼见对方脸色转好,李申话锋却陡然一变:“只是……你怎么好意思拿个半新不旧的东西出来糊弄客人?难不成还想让我买这二手货?” 刘师傅面孔一僵,笑容重新隐匿不见了:“抱歉,这位客人,您大概有所误会了。这样的香囊,本店独此一份,并不打算出售。只是因为,敝人难得遇见像您这般挑剔的客人,所以忍不住拿出来请您品鉴一二。” 言外之意,这东西拿出来,不过是为了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开开眼罢了! 李申蹙眉道:“不卖?为什么不卖?我不在乎价钱,只要东西够好,出多少钱我都愿意。反正有四殿下帮我兜底,你不必担心我出不起价钱。” 沐夜雪闻言轻笑一声,转而对那位刘师傅点了点头,表达了肯定李申这话的意思。 刘师傅冲沐夜雪微微一颔首,转头对李申道:“我刚刚说了,这个香囊,本店独此一份,属于敝人的私人藏品,所以不卖。” 李申奇道:“既然是你店里的东西,你还有什么收藏的必要?再照样做十个八个不就完了?不过,我先说好了,价钱好说,但我一定要买新的。别人用过的旧东西,我是不会用的。” 刘师傅盯着那香囊出了一会儿神,垂眼道:“实不相瞒,这香囊的确是本店所出,但并非本人亲手所制,也不知道它所使用的配方。所以,无法做出十个八个来卖给客人您。” “到底是谁做的?你让他再做几个不就完了?” 刘师傅抿嘴沉默片刻,眼角下意识往沐夜雪坐着喝茶的方向轻轻扫去一眼,用一种极低极轻、只有靠近柜台的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制作这香囊的人……已经死了。” 刘师傅淡淡扫过来的那一眼,令沐夜雪心底莫名微微一震。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眼,必然蕴含了某种深意在其中。 赶在李申再度开口之前,他抢先笑道:“逛了这大半日,我也有些乏了,你们店里可有安静些的地方容我等休息片刻?” 刘师傅忙道:“有的。请四殿下这便随我来内室。” 沐夜雪当先,其余三个人缀在他身后,跟着刘师傅一起进了内室。 待宾主之间分好座次,隔绝了外面的闲杂人等,沐夜雪收敛笑意,缓缓抬眸看向刘师傅:“你刚才说,制作那个香囊的人已经离世。请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刘师傅抿嘴看了看沐夜雪身后的李申、云安和海辰,没有作声。 沐夜雪了然一笑:“你放心,这几位都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我跟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第38章 听到这话,李申不禁转过脸盯着沐夜雪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抹讶异之色。云安则眼角轻轻一掀,视线若有若无从李申身上快速滑过。只有海辰面不改色,对这句话全然无动于衷。 刘师傅点点头道:“既是四殿下亲口发问,敝人自当如实相告。那位做香囊的人……是在五年前离世的。” 内室里坐着的四位客人霎时间一起抬眸看向刘师傅。 “五年前……”沐夜雪的眼睫缓缓垂了下去,“如此说来……他恐怕不是因病离世……对么?” 刘师傅的声音也跟着变得低沉缓慢:“是。那个人……姓赫。” 在藜国境内,姓赫的,十之有十,是正统赫氏血脉。那位香囊的制作者,自然也无法逃脱整个族群被集体处死的命运。 沉默许久,沐夜雪抬眸问:“你说那香囊,只有那个人能做。你是这里的店主,难道他当初没将配方告知于你么?” 刘师傅缓缓摇头:“没有。这位故人长期留在我这里,帮我制香品、带学徒,向来知无不言,倾尽所有。唯有这香囊,是故人自己的私人物品。在其离世前,从来没有制作、售卖过类似配方的香品。我也是在故人离世之后,帮着整理遗物时才发现了这个香囊。” “既然是故人独一无二的遗物,你刚刚为何又将它公之于众?” 刘师傅抬眸瞥了李申一眼,摇头苦笑道:“一来,殿下您带来的这位客人实在挑剔之至,言谈间对整个王都制香界都颇有歧视之意,我一时气不过,想起故人这香品,绝对算世间珍品,也绝对不会有人有熟悉之感,所以才……再则,既然是殿下您带来的人,说起来,您跟这香囊的主人之间也算颇有渊源。让您跟它相见,未必一定就是一个错误……” “如此说来……除了这位故人,你确信这世间再也没人能做出同样的香囊了?”沐夜雪问。 “没错。实不相瞒,当我初次发现这香囊时,很为它的味道所着迷,曾试图复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研究,才发现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倒不是因为敝人手艺不精,而是这香囊里使用了一种生长在赫氏故地的特殊香料,而这种香料,已经因为赫氏部族的覆灭和圣壶的消失而彻底绝迹了。” 听他这样说,沐夜雪缓缓转头跟李申对视一眼。 李申当即会意,难得做出一副神情恳切的模样问刘师傅:“那……可否请教您这位故人的大名?他离世前是否有特别交好的朋友?朋友那里会不会也有类似的香囊?” 刘师傅以为他是想去所谓的朋友那里碰碰运气,淡笑一声道:“你倒执着……人都走了,名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叫赫婉,生前一直是我这店里的制香师傅,终身未嫁,没有家人子女。平常交往的人,无非就是店里的伙计和客人,敝人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特别交好的朋友。” 李申瞪大眼睛道:“原来这位制香师傅,竟是一位女子?” “没错。我先前没提起过么?她的确是一位女子,出生在赫氏部族,在香料、药材一道上颇有天分。十几岁时来到王都,成了添香阁的制香学徒,跟着我父亲学习香道。此后,她整整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直到离世。” “你刚刚说她终身未嫁,为什么?”李申问。 刘师傅脸上薄薄浮起几分愠色:“这是她的私事,我怎会知道?再说,为保证血脉纯正,藜国各部族之间向来禁止通婚,她来了王都,能见到的族人自然也就少了,大约始终没遇到什么合意的人。” “那她就没什么老相好、旧情人之类的?” 李申的问题实在太过不着边际,终于把刘师傅彻底惹怒了:“客人慎言!对已故之人,还请保持一点起码的敬意!” “好好好,我错了,对不起……那……她到底有没有呢?” “没有!”刘师傅厉声答完,深喘了几口粗气,待胸口渐渐平复下来,才又肃然道,“刚刚这句,并非一时气话。据我所知,是真的没有。她潜心香道,极少外出,也甚少与人交往,还请客人不要再问出这种不尊重的问题!” 李申点点头笑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看起来,除了买下你手边这个二手香囊,我是真的没别的办法可想了。” 刘师傅的脸色重新变得难看起来,看向李申的眼神里是隐忍到了极限的不耐:“没记错的话,我刚刚已经说过,这香囊,我不会卖给你,也不会卖给任何人!就是陛下来了,我也不会改口!” 李申还要再说什么,沐夜雪忙打断他道:“好了好了,既然人家刘师傅都说了不卖,你就不要再纠缠了。不如我带你去别处瞧瞧,看有没有其他你能看上眼的。” 听见这话,刘师傅唇角不免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不过,为了能尽快送走这位满口胡言乱语、胡搅蛮缠的客人,硬生生将心里的话憋了回去。 李申却懒洋洋冲他笑道:“连这添香阁里,都找不到令我满意的香囊,别处就更不用提了!您说对吧,刘师傅?依我看,咱还是直接打道回府好了。” 当场被人戳穿心里话,刘师傅脸色紧了紧,抿唇不语。 沐夜雪点头笑道:“好吧,既然你无心再找,那咱们便回去吧。多谢刘师傅知无不言,为我等解惑。” 刘师傅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是我等小民该做的,殿下何需客气?只盼殿下能早日找回赫氏圣壶,如此一来,那味失传的香料,或许还有机会重现人间。” 沐夜雪收敛笑意,对他缓缓点了点头。 一行四人回到雪府,立马关起门来复盘这一天的收获。 李申抢先第一个发言:“很明显,当时拿剑威胁云安的黑衣人跟这位赫婉之间,一定是情人关系!” 云安缓缓抬眸,朝他凉凉地瞥去一眼。 海辰反问:“何以见得?刘师傅不是都说了么,赫前辈并没有情人。” “他说没有就没有?我先问你,那个黑衣人,有可能是赫氏部族的人么?” 海辰的声音陡然变得不高兴起来:“当然没可能!”如果这世上还有赫氏部族的人好好活着,他家殿下也不至于变成如今的孤家寡人了。 “那不就得了!也不知道是你们的哪位前辈先王突发奇想,瞎搞出个不同部族之间不许通婚的烂俗规定。所以,如果黑衣人属于其他部族,他跟赫婉之间不光不能结婚,就算是情人关系,也必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身边其他人知道,你们说对不对?” “……”海辰顿时无话可说。 云安冷声道:“你不能单凭臆想便污人清白。” 李申笑道:“证据还不够明显么?如此独特的香囊,连添香阁的刘师傅都认定世间不可能有第二个,可那黑衣人不光有,还始终把它带在身边,连外出执行任务都不舍得摘掉。那人不是赫氏部族的,就意味着他跟赫婉之间不可能是血脉至亲关系。若非逝去的情人留下来的纪念物,何必如此珍而重之?这两个香囊,分明就是一对;它们的主人,理所当然也是一对!” 海辰踌躇道:“……若果真如此的话,黑衣人的身份还是很难查啊。赫前辈过世已经五年多了,连她身边最亲近的同门师弟都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咱们如何去确认他的身份?” 李申嘻嘻笑道:“云安心里不是已经有现成的怀疑对象了么?咱们先假设他就是那个人,再反向去查,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沐夜雪缓缓抬眼:“你的意思是……直接先查卓百荣?” “对啊!第一步就先去查一查,这个卓百荣到底有没有老婆。” 沐夜雪摇头道:“这倒不用查,他没有。他曾对父王说过,只想专心保护陛下,无心婚配。” “哦豁,这不是巧了嘛!赫婉终身未嫁,卓百荣终身未娶;赫婉十几岁来王都,做了二十余年制香师,离世前年龄大约在三十几到四十之间;卓百荣作为前一代嗣子卫士被陛下选中,陪在现任国王身边二十几年,这两人根本就是同龄嘛!” 沐夜雪缓缓补上一句:“而且……卓百荣还是知道圣壶已经变成若干碎片这一秘密的少数人之一。” 云安和海辰在一旁默默点头。 沐斯年当初派去取第一块碎片的几名心腹之中,就有卓百荣;而在桑氏树林交手那一晚,那些黑衣人张口索要的,也是碎片,而非完整的圣壶。 云安将殷殷的目光转向沐夜雪:“殿下,我不敢说那个黑衣人跟赫前辈之间有什么关系,但那个人,一定就是卓百荣。” 沐夜雪看着他点点头:“好,我会让人先去查他。”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人在外地,更新有点晚,抱歉啦 第31章 奉还 第二天,沐夜雪手下的暗探来报,说卓百荣这两天都不在王都。 他极为罕见地跟沐斯年告了假,独自一人去了东边的桑氏部族。也就是沐夜雪主仆三人之前刚刚去过的那个地方。 第39章 沐斯年身边贴身伺候的宫人模模糊糊听说,卓侍卫好像是去那边找什么东西了。 沐夜雪没有派人再进一步跟踪卓百荣。以卓百荣的功夫,如果被人跟上,第一时间便能被他察觉。跟踪他不光难以取得成效,反而会对跟踪者的人身安全造成极大威胁。 事实上,跟踪的意义本身也不大了。 就凭这位忠心耿耿、从不离身的贴身侍卫突然以私事告假,抛下国王孤身一人远赴他乡,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卓百荣就是那个香囊的持有者,或者,现在应该称之为丢失者。 李申、云安、海辰再度聚在沐夜雪卧房里,李申盯着云安笑道:“小云安,这下你可得加倍小心了。估计他一回到王都,立马就要找上你了。” 卓百荣这次返回桑氏部族,在当初双方交手的地方找不到香囊,必然会马上怀疑到云安头上。毕竟在那一晚,云安是唯一一个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云安淡淡哼了一声:“我虽打不过他,却也不怕他。” 沐夜雪却道:“那便将香囊还给他好了。” 云安诧异抬眼,李申倒丝毫不觉得意外:“是怕你家小侍卫打不过人家吃亏么?” 沐夜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于我们而言,那个香囊唯一的作用,便是查出抢走碎片之人的真实身份。如今既然已经差不多能够确认对方身份了,留着也没什么大用。既然是人家的心爱之物,那便还给人家好了。” 李申笑道:“怎么还?难道要跑去卓百荣面前对他说,香囊还你,我们知道这香囊是你的,也知道碎片被你抢走了?” 沐夜雪跟着笑起来:“在你心里,我有那么蠢么?当然是仔细设计一番,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凭本事抢回去的,这不就行了?” “话说回来,这卓百荣既没有赫氏血脉能够役使圣壶,又不用帮谁去争夺王位,家里也没听说有人得了重病,他抢这碎片有什么用?而且,既然他的老情人是赫氏族人,那他心里也该暗暗向着你才对啊?” 沐夜雪苦笑着勾起唇角摇了摇头:“我也想不通他为何要争夺碎片,但你最后那句话,却明显说错了。在他心里,是我母亲害了赫婉和其他所有族人,他心里只怕比别人还要更恨我一些才是。” 李申沉吟道:“难道……只是出于纯粹的恨意?” 海辰忿忿不平道:“……这也太没道理了!那件事,能怪得了殿下么?” 这时候,云安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或许,不是他自己想抢,而是……有人指使他抢呢?” 这句话语调平平,说出口时,声音很低也很轻,却似平地惊雷,惊得其余三人脸色遽然大变,一起转过头来,以一种无比诧异的目光看向云安。 在这世上,能指使卓百荣的,只有沐斯年。 沐斯年作为一国之主,作为五位嗣子的父亲,不用想也知道,他当然很想早日找回赫氏圣壶。可是,他犯得着用这种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方式去偷、去抢么?他拥有光明正大找回圣壶或者碎片的权利,何必指使手下从自己儿子手里暗中抢夺? 沐夜雪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云安,语调不自觉微微有些发冷:“你口中所说的有可能指使卓百荣的人……是指我父王么?” 这样的目光和语气,令云安的脸色瞬息之间变了几变。沐夜雪极少会用这样沉冷的语气对他说话。更何况,他的眼眸中还盛满审视和犹疑。 云安定定跟沐夜雪对视了片刻,继而缓缓垂下眼睫:“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推导出其中一种可能性而已。” “你胆敢如此推测的理由是什么?”云安说出口的话悄然缩了回去,但沐夜雪并不肯轻易放过他。 云安不敢再看沐夜雪冰冷的脸色,微微垂下脖颈摇头:“我……没有理由。我也没说,背后的人,一定指向谁……” 沐夜雪轻轻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原来你只是信口胡猜……” 云安冷白的肤色越发白得像纸一样。他唇角微微翕动了几下,没有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李申忙哈哈笑着打圆场:“哈哈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 可惜云安并不知道感恩,他脸上的黯然无措已在转瞬之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心冷面:“你才童言!” 卧房里的气氛陡然降入冰点。 匆匆散场,再找个借口支走李申和云安,海辰盯着沐夜雪阴郁灰败的脸色,心下虽有不忍,但有些事,还是需要及早掰扯清楚才好。 他小声问:“殿下,云安他那么说……会不会是故意的?” 沐夜雪目光直直盯着屋子一角发呆,说出口的声音比刚刚又冷了几分:“不然呢?……难怪他要想方设法拿到那枚香囊,极力证明黑衣人就是卓百荣。” 海辰抿了抿唇,轻声道:“殿下的意思是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将线索引向陛下,让我们以为,两次的碎片,都是陛下指使手下人拿走的?第一次分明拿到了,却假称没拿到,第二次直接上手来抢?” “没错……他在我们这里扰乱视听,既能让他那位偷走第一块碎片的主子继续隐身幕后,也顺便离间了我跟父王之间的关系。这还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呢!”沐夜雪的语气不无讥讽,只是不知是在讥讽对方,还是讥讽自己。 “那……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不是卓百荣呢?第一次的碎片,该不会也是……” 沐夜雪抬手制止了海辰的胡思乱想:“不会。这次的黑衣人,应该就是卓百荣,虽然我暂时还猜不透他抢夺碎片的目的到底何在,但身份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但……第一块碎片的丢失,只可能是沐雨眠干的好事。那些图纸和书信,绝不可能无中生有……” 说到这里,沐夜雪眼前又浮现起云安描摹碎片、绘制地图时专注投入的样子,心口有种撕裂般的疼痛,说不上有多剧烈,却足以令情绪不断下沉到某些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时候,在那片树林里,那样宁静安然的氛围,再配上那样眉目如画又泰然自若的一个人,那幅画面,何其动人?岂不知,扰人心弦的美好背后,竟藏了如此令人绝望的欺瞒和背叛…… 心神恍惚之下,沐夜雪的语气越发低沉了下去:“至于这一次……云安和他的主子应该还没来得及行动,碎片就被人截胡了。于是,他非常聪明地顺势将矛头引到卓百荣乃至父王身上,好彻底洗清自己和沐雨眠身上的嫌疑,方便后续继续潜伏。他也试图在我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如果成功了,我跟父王之间,迟早会离心离德。而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如今唯一能倚仗的,也不过一个大家共有的父王而已……” 海辰咬牙切齿道:“这心思未免也太歹毒了!殿下你……你为什么就不肯想个法子把他弄走?” 沐夜雪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有的人……他心里不在乎你,不代表你心里也不在乎他……” “什么?” 海辰没听懂。或者说,他怀疑自己根本就听错了。不然,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合情理的话?不在乎自己的人,为什么要去在乎他?更何况,沐夜雪还是这样一位金尊玉贵的王子殿下…… 沐夜雪勾唇对他勉强笑了一下:“算了,你听不懂。你也不会懂的。” 呆呆看着沐夜雪那张写满失意与黯然的脸,海辰脑中突然灵光乍现:“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好看?!” 沐夜雪短短怔了一怔,继而慢慢摇头笑了起来:“其实,最开始是因为……不过后来……”他的目光越过海辰的肩头,看向很空很远的地方,“算了,我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只有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放弃他。你只需要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几天后,暗探来报,说卓百荣已经返回王都,整个人情绪暴躁,脸色奇差。 以卓百荣的机敏和办事能力,当然能查到他们几个前几天去各家香铺走访的事,但他应该想不到,他们已经猜透了他的真实身份。毕竟,云安当初偶然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属于机缘巧合,这种事,任谁也无法查证。 沐夜雪的计划,是他们带着香囊继续假意走访剩下的香铺,做出一副仍在追查香囊持有者的姿态,然后等卓百荣前来偷袭,“夺回”香囊。如此一来,重新拿回香囊的卓百荣便会彻底放下心来,以为自己仍然藏在暗处,身份并没有暴露。 对这个计划,李申和海辰都表示赞同,云安却道:“无需四个人都去,只需我跟李申继续前去做戏就好。” 李申立马嚷嚷起来:“好小子,遇上有危险的事,你倒知道惦记我了?是怕那卓百荣功夫太高伤着你家殿下么?” 云安抿了抿唇,难得解释了一句:“原本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但之前查访,使用的借口是你喜欢香道。所以,我不得不带上你。” 李申问:“那为什么不仍旧四个人一起去?” 第40章 “四个人同去,光天化日之下,目标太大,不方便对方动手。而且,四个人查了一天,效果不佳,为避免引人瞩目,缩小队伍,换成当事的两个人继续前去追查,于情于理也都说得通。” “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愿让你家殿下涉险么?让我去也不是不行,不过……”李申摸着下巴咂嘴:“就你一个人跟着,我不是很放心。我可是一点儿武功都不会,跟这件事本来也没有半点儿关系,万一被那个卓百荣打了杀了,我岂不是亏死了?” “你放心,我武功虽不如他,但保护你不在话下。而且,他是奔着香囊来的,不是奔着杀你来的。” “你自己都说了,你武功没他高,万一到时候情况危急,你扔下我跑了怎么办?” 云安正色道:“我以我的生命担保,定当护你周全。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可能让他伤到你分毫。” 听到这话,其余三人皆是一愣。沐夜雪黑沉沉的眸子转向云安,又转而看看李申,目光里多了几分幽深莫测的意味。 李申瞪大眼睛笑起来:“呦呦呦,这是怎么了?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万万没想到,我在你心里居然还有这么重要的地位呢?” 云安嘴角抽了抽,原本严肃起来的脸色也跟着淡了下去:“你想多了。我愿意护你周全,是因为你是殿下看重的人,跟你跟我都没关系,你无需多余放在心上。” “嚯!沐夜雪,听听你家小侍卫说的这话……” 沐夜雪缓缓抬眼,心中莫名而起的情绪竟瞬间被安抚了下去。就算明知是谎言,是假话,可这样的话从云安口中说出来,还是很难不令他动容。 他默默看了云安一眼,转而温声对李申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听他安排好了。你放心,他定会护你周全,你们俩都会没事的。卓百荣也并不想多余生事,他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香囊而已。” 事实果然如沐夜雪所料。 第三天傍晚,云安和李申从一家偏僻小巷子里的香铺出来,作为线索的香囊仍握在云安手上“没来得及”收好,两人突然遭遇伏击。云安急于保护不会武功的李申,慌乱间“不慎”将香囊遗落在地上,对方眼疾手快抢到东西,瞬息之间便消失在房顶瓦后。 那枚世间唯二的香囊,在他们手里转了一圈之后又物归原主。事情看似毫无变化,却给沐夜雪带来了更多难以排解的烦扰。 背后的敌人又凭空多了一个。 卓百荣为什么也要抢夺圣壶碎片?他参与其中,到底跟沐斯年有没有关联?还是说,这位表面上忠诚于国王的最强侍卫,已经私下里偷偷跟某位王子达成了合作?他的合作者,是野心勃勃的沐雨眠,还是另有其人? 第32章 野猎 雪府的日子一天天静静滑过,李申的伤终于彻底养好了。海诺也被他以不习惯被人伺候为由,从身边打发走了。 一日午后,沐夜雪领着他在花园里闲庭信步,身后照常跟着云安和海辰。 园子里满是精心培植的奇花异草,盛况虽远远不比从前,也照样令人目不暇接。可惜,李申的目光始终在这些花木之间飘忽不定,一望而知,这人对此兴致寥寥。 沐夜雪笑道:“说吧,到底想让我带你去哪里玩?” 李申歪着脑袋想了想,脸色越发显得懒散起来:“说实说,还真有点想不出。没来王都之前,原本对这里的都市气象颇有几分好奇。找香囊那几天,跟着你们四处转了几圈,其实也不过尔尔。看来看去,都没我原来住的地方有趣。” “那你是打算放弃这次机会了?” 李申笑道:“想得美!你答应我的时候,可没限定时间。不过……我倒是真有点想念过去山林旷野、幕天席地的生活了。既然伤已经养好了,我看我还是早点回去好了。” 听到这话,跟在他们身后的云安淡淡瞥了一眼李申的后脑勺。 沐夜雪脚步顿了顿,神色间显出几分意外:“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呢。” 李申偏头看着他笑道:“当然是啊!怎么不是了?” 沐夜雪道:“既然是朋友,我也把我的秘密全部都摊在你面前了……你竟连跟我们待在一起都不愿么?” 李申哂笑道:“是朋友也不见得非要一直住在对方家里吧?” “一般的朋友,的确没这种必要,但你我毕竟情况不同。你原来住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并没有家人亲友等你回去;而我这里,门庭冷落,人单势薄,很需要多一点人气。我原本以为,你会愿意跟我们几个长久相处下去……” 李申拇指抚上下唇,神色显得踌躇起来:“被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很是薄情寡义了……” “难道不是么?”云安在身后冷冷接口。 李申立马转过身冲他笑道:“哟,原来小云安也舍不得我走啊?” 云安凉飕飕瞟了他一眼,并未吭声。海辰忙笑道:“对啊,我们都希望你能留下来。你跟殿下萍水相逢却意气相投,这是多难得的缘分啊!” 李申双手抱臂犹豫片刻,歪头笑道:“好啊,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可就留下了。至于想去哪里玩嘛……过些日子,你带我去王都周边的山里转一圈打打猎好了,权当带我回归山林生活了。” “好啊,那便这么说定了。”沐夜雪粲然一笑,眼尾向下、唇角朝上微微弯起,就像夜空里明朗的新月。李申看向他的目光不觉微微一怔。 身后,云安的目光也停留在他脸上,半晌没有挪开。 李申的怔愣只在瞬息之间,下一秒,他一巴掌拍上云安的肩膀,嬉笑道:“刚刚一心留我,这会儿怎么又不说话了?” 云安缓缓转头,轻飘飘瞟了李申一眼,以平铺直叙不带一丝起伏的语调慢吞吞道:“哦,那真是太好了。” 听他用这样的脸色说出这样一句话,李申笑得越发开怀。云安却抿起唇角,眼睫底下藏起一些莫可名状的情绪。 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沐夜雪兑现承诺,带着李申、云安和海辰进山打猎。 王都北边的北藜山是沐氏王脉所在,不能随便进出,他们一行便去了地处西郊之外的西蒙山。 西蒙山没有古迹,没有盛景,只是一片远郊荒山,除了零星樵夫和猎人,很少有游客前往此处。而这恰好符合了李申追寻天然荒野的需求。 能好手好脚重温往日生活,这似乎令李申精神格外亢奋。一进山,他整个人一改平日里懒散颓靡的状态,一马当先不断往密林深处挺进,再不时弯弓搭箭朝树梢或灌木丛几番比划。一路上遇到的鸟雀走兽被他惊得四散奔逃,生生划破了一林子寂静。 四个人只带了两副轻便弓箭。云安和海辰并不参与打猎,他们俩只是亦步亦趋紧跟在沐夜雪和李申后面,负责背负箭囊,捡拾猎物。 沐夜雪对打猎一事并不怎么热衷,不过,看见李申颇得其乐,他的心情也难得跟着畅快起来。 山林旷野,没有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住自己,没有不相干的闲人杂事前来打扰,只跟亲近的三两个人兴之所至,随心所欲……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沐夜雪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曾体会过了。 无忧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他们脚底的树影和人影渐渐变得细长幽暗。 海辰忍不住出声提醒:“太阳快落山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吧?” 云安抬眸看一眼沐夜雪的脸色,没有说话。 李申松掉绷紧的弓弦,转头对海辰笑道:“急什么?这不是还没落嘛?没看出你家殿下还没尽兴呢么?” 海辰挠挠头道:“等真的落了,怕是很难看清回去的路了……” 李申将手里的弓箭随手往地上一丢,晃晃悠悠走到沐夜雪身边一屁股坐下:“放心吧,看得清。太阳落山了,月亮自然会升起来。再说了,我从记事起就住在山里,这么点路,难不倒我。” 沐夜雪也跟着在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来,偏头对李申道:“倒不怕走不出去。不过,天黑了,猎物们也该归巢了。就算有零星几个留在外头,你也很难看清楚了吧?” “那倒也是……算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不过,打了这么些东西,真要带回去也太麻烦了,扔了又有些暴殄天物。正好我肚子饿了,咱们原地解决掉一部分再打道回府,如何?” “可以啊。”沐夜雪心想,李申果真很怀念他从前在林间山野的生活,连露天烤肉的部分也不肯轻易落下。 四个人去周边捡了树枝、采了野果,将猎物褪毛扒皮架在火上烤。不多会儿,肉类的焦香顺着枝叶间的缝隙溢满这一片森林。 料理食物的主厨仍旧是云安。 他依次将烤好的野味分给沐夜雪、李申、海辰,最后才轮到自己。海辰试着推让了几次,但云安木着脸坚持让他先吃。那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神情,实在令人很难违拗。 等大家都吃到心满意足,两位仆从率先起身将弓箭猎物收拾停当。沐夜雪和李申也跟着起来将火堆熄灭。 第41章 直到火光熄灭,他们才察觉,太阳的光线早已消失不见,边边角角一丝一缕都没有剩下,而月亮却没有如约挂上天空。 周围的空气陡然变得漆黑冷寂,只有三两只萤火匆匆从眼前低飞掠过。 李申抬头望着天愣了愣,自嘲般笑道:“没想到居然变天了……今晚的月亮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不止没有月亮。此刻的天空,乌云密布,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在这幽黑的森林里,靠天象来判定方向显然已不可行。 海辰顿时着急起来:“现在该怎么办?天阴成这样,万一再下起雨来,那可就更麻烦了。” 沐夜雪双臂抱胸,仍是一贯的气定神闲:“既然人力已不可靠,那不如交给天意好了。咱们先随便选一个方向走走看,若走不出去,大不了在林子里露宿一晚。等明早天一亮,自然就能走出去了。” 李申不赞同道:“交给天意,还不如交给我。我在山里生活了许多年,直觉一向很灵。虽然并不熟悉你们这座西蒙山,没准也能找出正确的出路呢?” “行啊,我都可以。那接下来就由你来带路,如果累了乏了还没走出去,就原地露宿。”沐夜雪慢悠悠晃到李申身后,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在其余三个人说话的当口,云安已埋头飞速做好了一个火把。他将燃起的火把交到李申手上,然后默默退回沐夜雪身边。 一支火把引着四人小组在漆黑的森林里蜿蜒向前。每到分叉路口,李申几乎不做犹豫便选定其中一条。其余三人也从不开口质疑,只一味埋头跟随前行。 就这样默默走了许久,李申忍不住回头感慨:“沐夜雪,你这两个小侍卫真是太乖了!连我这种最怕麻烦、天生喜欢独来独往的人,都免不了生出几分羡慕。” 沐夜雪拿眼角淡淡扫一眼云安,哂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主人原本就很随和?” “唔,那倒也是。你们这样……” 不待李申说完,云安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等一下……那是什么?” 其余三人闻言一愣,一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起初,他们被近处的火把晃了眼,什么都看不清。渐渐地,等目光适应了远处的黑暗,他们竟在漆黑静谧的森林深处看见了隐隐的橙色光芒。那光源似乎极远极弱,在枝叶间不停明灭闪烁。 “是火光!难道有人跟我们一样,也在这山里迷了路?”海辰蹙眉猜测。 “不管是什么,过去看看就知道了。”沐夜雪沉声道,“先把火把熄了。” 在没搞清楚对面的状况之前,自己这一方不能先行暴露。不等李申有所反应,云安已经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火把,扔在脚下踩灭了。 没了火把,脚下的山路顿时变得崎岖难辨。李申才走了几步,脚底便是一滑,沐夜雪忙伸手从后面架住他的手臂。 云安赶上去一步,不由分说从沐夜雪手里接过李申的手臂:“殿下,你自己走好。” 沐夜雪点点头,将手撤了回去。 这点山路,对身负轻功的沐夜雪主仆三人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唯一需要照应的,只有李申。将他交给武功最高的云安来照顾,也很合适。 李申懒洋洋朝后靠上云安的臂膀,冲他似笑非笑道:“谢了啊。” 云安对他毫无诚意的道谢未做反应,只冷声提醒:“小心脚下!” 李申却笑得越发意味深长,他压低声音在云安耳边道:“其实……你就是见不得你家殿下扶我,是吧?” 云安脚步未停,掌心骤然一紧,指尖的力道透过衣料和皮肉传导至李申的骨头上,令他忍不住大呼一声:“痛!你轻点儿!” 前面两人齐齐转头,沐夜雪问:“怎么了?” 云安泰然抢先道:“殿下,他没事,滑了一下而已。” 李申:“……” 第33章 缘由 橙色的光芒近在眼前。不是一点,而是许多点。 他们四个站在半山腰,朝下俯视着黑影幢幢的深树茂林之间的一大片空地。 说那里是空地其实并不确切。虽然那地方没有生长树木,却有高大的围墙和被围墙圈起来的一片房屋。从高处远远看下去,被火光照出来的模模糊糊的轮廓,很像一座山庄。 但这山庄跟其他真正的山庄截然不同,它显得既不光明也不磊落,丝毫没有想要凸显自己的意思。 从它的外围往里看,它被密密匝匝、高大粗壮的树木层层环绕,藏得密不透风。从里面往外看,院墙比里侧的屋顶明显高出一截,四面设有瞭望台。他们在远处看见的橙色光芒,便是瞭望台和围墙外巡逻的卫士手里燃着的火把。 距离太远,就算有火光映照,卫士的装束、样貌也看不清楚,但沐夜雪凭经验可以判定,他们的制服不属于藜国任何部族、任何机构。 比起山庄,这里更像一处秘密监狱。里面关着的犯人,显然是不能轻易见光、也不能被外界所知晓的。 李申转头问沐夜雪:“这是你们藜国的秘密监狱?里面关的什么人?” 沐夜雪凝眸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藜国有什么秘密监狱。” 他转而去看云安和海辰,两位随从同样摇了摇头,表示对此毫不知情。 李申口中喃喃道:“这些瞭望台上的看守应该认识下山的路吧……” 主仆三人一起转头看他。海辰轻声道:“你疯了吧?既然是秘密监狱,当然不愿意被外人发现。咱们上去问路,岂不是自寻晦气?” 李申笑道:“那怎么办?悄悄退开不予理会么?” 沐夜雪道:“不……但凡见不得光的,其中必有猫腻。说不定……已经丢失的两块碎片就藏在这山庄里面也未可知。既然叫咱们发现了,无论如何也该前去一探究竟。” “嗯,这主意不错,我喜欢。”李申颇为满意地笑了笑。 云安斜斜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你别拖后腿就好。” 李申对他的讥刺并不介意:“不是还有你在呢么?你带着我跑,肯定拖不了后腿。”说着,亲亲热热将手臂揽上云安的肩背。 云安的目光下意识瞥了沐夜雪一眼,同时用力甩开身上的爪子:“你别乱动!我带你就是了。” 沐夜雪却似笑非笑道:“依我看,你俩八字不相合。还是让海辰带李申,云安跟着我。” 李申当即表示不赞同:“你俩强强联手,那我岂不是更要拖后腿了?” 沐夜雪睨了他一眼:“我俩打头阵,去前面打探消息;海辰在后面负责保护你,有变化好及时撤退。这安排不合理么?” “哦……这么说的话,倒是挺合理的。”李申懒洋洋笑着点了点头。 从半山腰看下去,那秘密山庄仿佛近在眼前。但当真要靠近时,却有不少崎岖山路要走。 尤其带着李申,耗费的时间更多。四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下到山脚,进入那片围墙之外的密林之中。 透过层层叠叠影影绰绰的树木,远处的几簇火光重新变得闪烁迷离,时隐时现,位置也从低处转向视线高处。除此之外,四周黑黢黢一片,既不闻虫声,也听不见鸟鸣。 云安四下搜寻一圈,找到一棵格外粗壮繁茂的老树,在树下安顿好李申和海辰。四个人在这里分成两组,彼此约定好脱身离开的暗号。 一切安排就绪,云安跟在沐夜雪身后打算继续前行,却见眼前的人脚步一顿,身形在一瞬间变得僵硬挺直。他的脸直直朝着密林深处山庄的方向,既不说话,也没了任何动作。 云安不禁一怔,在他身后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沐夜雪没有回应。他就像一截秀直挺拔的树桩,姿态虽俊逸,却仿佛在顷刻之间失去了一切行动能力,只能木然呆立原地。 “沐夜雪?”李申也察觉到异常。他放下手臂,缓缓离开背后斜靠的树干,脸上惯常的戏谑霎时收了个干净。 云安急急转到沐夜雪正面,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去感受他的体温和脉搏。 体温比平日略高一些,脉搏也跳得奇强奇快。好在,这些都不是生病或中毒的症状。云安能感觉到,沐夜雪的身体机能一切如常,令他突然发生改变的,只能是来自精神方面的冲击。 近距离盯着沐夜雪呆滞失神的面孔,云安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双手握得比刚刚更紧了几分。 海辰也一早就跳了过来,凑近了,看清沐夜雪脸上的神情,他心念微动,低声道:“碎片……会不会……是殿下感应到了圣壶碎片?!” 云安淡淡瞟了他一眼,未发一言,目光仍转回沐夜雪脸上,盯着他失神的双眼又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海辰自己在一旁低头想了想,很快否定了刚刚的猜测。他不久前才见过沐夜雪感应到碎片时的样子,并没有这么夸张。 李申慢慢靠过来,趁云安不备,一把抓住沐夜雪的双肩使劲前后晃了几下:“沐夜雪,快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第42章 云安怒目圆睁,一把扯开李申的手臂。不过,对方粗鲁的动作已然起效,沐夜雪当真像刚刚从睡梦中醒转过来一样,缓缓将面孔从那处山庄转向身边的几个人。 李申问:“你刚才怎么了?” 沐夜雪缓缓抬起眼睫,昏暗的夜色中,他的眸子里闪着一缕奇异的光芒,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慢:“你们知道么?这座监狱里……关的不是什么秘密犯人,而是赫氏族人。而且……人数还不少!” 他在答复李申的问题,眸光却一瞬不瞬紧紧盯着面前的云安。 “什……什么……赫氏族人……不是……不是已经……”云安的双手不知何时被沐夜雪紧紧攥在手里,两个人的身体和手臂都像不受控一样簌簌抖了起来,一时竟看不出是谁的情绪在带动着谁。 李申和海辰缓缓瞪大眼睛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压不住的震惊和诧异。 “你怎么知道里面关的是赫氏族人?”还是李申最先回过神来,提出质疑。 他们一行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座山庄,更别说看清里面的只人片影;就算看清了,没有经过交流沟通,又如何能判定对方身份?沐夜雪这番话,实在匪夷所思,毫无道理。 沐夜雪双手更紧地攥住云安,气息比刚刚稍稍平稳了一些:“你不知道,如今这世上也已经没有人知道,我母亲之所以能成为赫氏圣女,除了那些基本素质全部符合条件,她还有一项特殊能力……她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自己族人的气息。” 海辰抢先道:“是不是就像……就像拥有赫氏血脉的人都能感应到圣壶一样?” “是。所有赫氏血脉都能感应到圣壶,而我母亲,除了能感应到圣壶,还能感应到自己的族人。而我……”沐夜雪语气略顿了顿,再一次牢牢盯住面前的云安,“有幸继承了她的这项特异能力……” 云安的身体比刚刚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大睁着双眸,睫毛簌簌颤个不停,视线却牢牢陷在沐夜雪的瞳仁里无法逃脱。他试图后退,试图挣开双手,但那双手同样被对方牢牢捆缚住,丝毫也动弹不得。 李申张了张嘴,讶然不止。过了半晌才道:“你这能力……不会出什么岔子吧?不是说……赫氏全族都……已经那什么了吗?” 沐夜雪低低笑了一声:“不会。小时候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我觉得好玩,常常用来暗中检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从未出错。等稍大一些,又觉得这能力如同鸡肋,没多少实际用途。谁是族人,谁又不是,不都明明白白挂在嘴上、写在姓氏和族谱里么,还用得着我来一一甄别分辨?母亲还不许我把这种能力说出去对人夸耀,连父王那里都要瞒着,那便更加没什么用了……可我万万没料到,到后来……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你的意思是说,连你父亲都不知道你和你母亲有这种能力?” “是。这是属于赫氏部族内部的秘密,与族外之人无关,所以,只有前一代和这一代的首席长老知道内情。” 李申不住摇头,像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半晌,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沐夜雪的肩膀:“如此说来,你终于不再是孤家寡人了,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沐夜雪斜斜瞥了身边的云安一眼,缓缓点头:“没错。我有自己的族人了,虽然不多,但至少在这世上,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这监狱里面到底关了多少赫氏族人?你能感应得到么?”李申问。 “距离太远,感应到的数目未见得准确,但大致有个范围。少则几十,多则上百。” 李申再度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多?这些人是如何逃过你们那位国王的处罚、躲进这么个地方的?” 沐夜雪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是啊,这的确是个难解的谜团。一开始,看到高墙和守卫,我下意识便将这里视作秘密监狱。但现在看来,它也很有可能是一处秘密堡垒,负责保护这些侥幸生存下来的人。” “如此一来,你势必对这地方越发感兴趣了吧?” “当然。但是,既然牵涉到原本不该留存于世的赫氏族人,咱们的行动必须更谨慎、更缜密。既不能让里面的人知道他们已被外人发现,更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处地方的存在。所以今晚,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咱们不能再继续前去贸然打探。”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李申似笑非笑盯着沐夜雪的双手道,“不过,你分析问题就分析问题,干吗一直拉着人家云安的手不肯放开?” 紧张氛围一过,这人难得显露出来的一丝严肃已荡然无存,眨眼间便恢复了一贯的戏谑腔调。 沐夜雪垂眼轻咳一声,缓缓放开了云安的双手。云安却像失了魂魄一般,双手徒然逗留在半空中,许久都想不起来放下。 许许多多的不合理,许许多多的想不通,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了着落。 云安习惯于冷着一张脸,除沐夜雪之外,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反应迟钝,这让人几乎快要忘了,他经历过严格的筛选,经受过苛刻的训练,有奇佳的听力和敏锐的心思。那些私下里悄悄传递的流言蜚语,他每一句都听过,每一句都记得。 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心生疑惑,自己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到底有哪里好看,哪里值得沐夜雪对他另眼相待、偏宠倚重?反倒是沐夜雪那张脸,才是令任何人都难以抵挡的致命诱惑…… 他当然满心满怀地希望沐夜雪信赖自己、倚靠自己。可是,一切得来的太过轻易,又常常令他有一种失重般的不真实感。他不知道这种毫无缘由、毫无出处、像空中楼阁一般突然而来的信赖和倚重,它们的根基到底在哪里?又能维持多久?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沐夜雪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族人,唯一的同类。所有的偏爱倚重,全都有了依据,有了解释。 不是因为云安这个人有多独特,更不是因为他那区区不值一提的皮相,而是因为,他们曾经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当他终于明白了这份缘由的同时,他们之间的这份唯一也恰恰被打破了。沐夜雪在一夜之间有了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同类。他不再是那个唯一。 云安抬头看了一眼密林深处的山庄。他在心里感到高兴,为沐夜雪高兴,为自己的族人高兴。同时,心底一角,也难免生出了很小很小的一丝失落。 他原本就不独特,现在则越发泯然众人矣。 第34章 渊源 后半夜,阴云逐渐散开,月亮和寥寥几颗星辰从云层后面姗姗露脸。虽然光芒不甚耀眼,已经足够他们辨清方向,不用继续在森林里摸黑打转了。 回去的路上,云安一直都很沉默。 东方泛起一缕青白的时候,四个人终于顺利回到雪府。等李申回房后,沐夜雪对云安道:“你今天精神不大好,先回房好好休息吧。海辰陪我去密室。” 云安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安安静静转身回了卧房。 才一进密室,海辰就忍不住开口问:“殿下,你也累了一天一夜了,不先休息一下么?” 沐夜雪斜睨着他笑道:“看你欲言又止憋了这么一路,我若当真自顾睡了,你还能睡得着么?” 海辰抬手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很快,他的脸色便严肃起来:“殿下,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那我可就直接问了。云安……他是不是赫氏族人?” 沐夜雪垂眸点头:“是。” “难怪呢……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当然。我这方面的感应,一向很灵敏,从他出现在成年礼广场上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那些私底下乱嚼舌根的,还瞎说什么你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所以才……我就知道绝不可能!” 这次,换沐夜雪抬手摸了摸鼻子,抿嘴笑了一下,对海辰的话未予置评。 “那……云安他……他自己知道么?”海辰踌躇道。 “你觉得呢?”沐夜雪敛了笑容,淡声反问。 “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实在想不清楚。他不是从小就失去父母了么?会不会……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族属……不然,他又怎么会助纣为虐、帮着别人来对付你呢?” 沐夜雪轻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笑:“自古以来,这世上,背叛部族,甚至背叛国家的人,难道还少了么?” “殿下的意思是……他自己其实知道?” 沐夜雪盯着他笑了一声:“看起来,你的脑子果然很乱。你想想看,就算他原本不知情,等遇到圣壶碎片的时候,不就自然而然知道了么?” 海辰不禁狠狠一拍脑袋:“对啊!既然他是赫氏族人,当然也能感应到圣壶碎片!那……他会不会原先并不知情,直到遇到碎片,才终于明白过来?我看他对你……” 沐夜雪好整以暇地偏头笑道:“对我如何?” 第43章 海辰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自己的脑子晃清楚一些:“若非事先知道他是奸细,以他对殿下的用心程度,根本容不下任何怀疑。就算已经知道他是奸细,我也常常会不自觉地陷入恍惚。他的言行举止,完全足以以假乱真,有时候,我看他简直比真的还真!” 沐夜雪缓缓垂下眼帘,唇角的笑容渐渐隐没不见了:“一开始,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他对自己的出身并不知情。可惜,当我跟他第一次遇到圣壶碎片的时候,他的表现镇定自若,丝毫看不出初次感应的慌乱。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在说谎。只是,当时我还不明白他说谎的缘由。毕竟,一个活着的赫氏族人,当然有理由对任何人隐瞒自己的身份……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既然他都知道自己的赫氏身份,为什么还要甘心为沐雨眠所用?作为嗣子卫士,在被某位嗣子选定之前,他根本就不该从属于任何人啊?!” “这也是令我感到好奇的地方。他们之间,或许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渊源和羁绊。也不知未来的某一天,我还有没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 海辰铿然道:“殿下放心,我一定让人去查清楚了。” 沐夜雪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声:“随便吧……就算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渊源,大概也没多大意义……” “不,有的。以前,我不知道云安的族属,总觉得像他这样危险的人物,活着不如死了,或者离殿下越远越好。如今,我知道了他对你的意义,就绝不会再抱持这样的想法。我会努力去争取他,努力让他真正成为殿下这一边的人。” “他对我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沐夜雪喃喃低语,像是在问海辰,又像在自言自语。 海辰愣了愣,眼里闪过一抹疑惑:“当然是唯一的族人,这世上仅剩的与殿下有相同血脉的人……虽说咱们昨晚在那处秘密山庄里又发现了更多赫氏族人,可是,他们如今前途未卜,能不能顺利救出来、顺利活下去,都很难说。而云安,他可是活生生实实在在能留在殿下身边的人啊。” “实实在在留在身边……”海辰的这句话,令沐夜雪的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海辰自己下了决心,便不再去过多留意沐夜雪的迷惘和纠结,他正式请示道:“殿下,我想动用三殿下身边的内应去查清楚这件事,请您准许!” 沐夜雪搓了搓指尖,神情显得很是犹豫:“这件事……恐怕还远远算不上到了生死互搏的关头吧……” “我觉得算。咱们培植这些内应,是为了确保殿下的人身安全,也是为了查清楚当年那桩事关赫氏部族的大事……如今,云安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侍卫,与殿下的人身安全息息相关;同时,他还是你仅存的族人之一。查清楚他跟三殿下之间的渊源,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值得动用内应。” “那……也好……让他自己小心一点,万万不可暴露了身份。” 沐夜雪从花园返回卧房的时候,整个雪府已被东方的云霞笼进一层橙色暖光里头。 云安闭着眼睛安安静静躺在外间的床铺上,霞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冷白的肤色变成了浅金色,细细的绒毛在表层泛起一层浅浅的柔光。 他的睫毛之间有细微的光影在轻轻闪烁,不知道是初升的阳光在不安分的跳跃,还是睫毛的主人其实并不擅长好好藏起内心的波动。 沐夜雪站在他床边静静垂眼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那两排睫毛陡然齐刷刷抬起,它们的主人也跟着直挺挺坐了起来:“……殿下。” “你装睡装得未免也太假了一点吧?”沐夜雪盯着床上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是……”云安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懵懵的。并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懵,而是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那种懵。 沐夜雪歪头盯着眼前这张因满室晨光而陡然间有了生动色彩的脸,逗人的心思越发炽盛起来:“你熟睡的时候,不是门外很远有人接近都能听到么?怎么我站在你床边半天了,你一直都不醒?” 云安垂着眼迟迟不肯抬起:“的确醒了……只是……” “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我,对么?”沐夜雪轻声开口,替他补齐了后半截未出口的话。 “嗯……”浅金色之上,又多了一层迅速晕染开来的粉红色。眼睫毛依旧是齐刷刷向下的,像振翅的蝴蝶在轻轻抖动。 看着他的脸色,沐夜雪不自觉地越发放轻了声音:“没关系啊……无论换成是谁,都该理解的。本该被灭族的人,当然不可以随随便便再度出现在这世上。隐瞒身份是理所应当的。即便是对我,也不该轻易说出来的。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云安陡然抬眸,瞳仁里面霎时有无数波光在涌动:“殿下……” “所以,一切还都跟从前一样,好么?”沐夜雪的声音温柔而充满蛊惑,云安痴痴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口,原本想问:殿下一直对我如此信赖、如此偏宠,是因为一直都知道我是这世上唯一幸存的族人么? 幸而及时打住了。这完全是一句多余的废话。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 沐夜雪安插的暗探十分得力。一旦这边下定了决心去查,只花了不到五天时间,调查结果就被送到了他手边。 花园密室里,沐夜雪站在桌案边,将海辰呈上来的密信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手指微微一松,那两页薄纸便轻飘飘落回桌面。 “就只是这样啊?还真是稀松平常得紧……”沐夜雪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显得冷漠淡然。 海辰抿了抿唇。他知道沐夜雪心里不好受,但既然他一心想要解决问题,就无法跟着主人一起回避这件事的重点:“虽然其中并没有多么惊人的内幕,可是……毕竟,他曾救了他的命……” “是啊,你说得很对……他救了他的命……这是任谁也没有办法取代和更改的事实。”沐夜雪点点头,对海辰,也是对自己着重强调了一遍,“救命之恩,岂容抹煞?” “其实……到底谁取代了谁……”海辰伸手指了指信笺,似乎十分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殿下有没有注意到……这封信里面提到的时间和地点?” 沐夜雪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重新捡起那两页薄纸,拣重点处看。 时间:五年前的冬月十六;地点:王都正南八十里处。 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沐雨眠机缘巧合,救起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云安,帮他治好了伤病,安置在自己身边,后来又想方设法送他进入嗣子卫士训练营…… 五年前……冬月十六……王都正南……沐夜雪脑中轰然响起一片嗡鸣,他瞬间明白了海辰话里的犹豫和踌躇。 那时候,对赫氏族人的审判和清缴已彻底结束,沐斯年第一次动了让沐夜雪利用感应能力去寻找圣壶的念头。 王命下达至雪府,命他冬月十五从王都出发,带着人马前往赫氏故地寻找圣壶。 之前,在那一系列事情发生的时候,沐夜雪被身边亲近的人牢牢捆缚在自己府里,泪已流干,气力已耗尽,整个人变得颓靡而沉默。甚至于,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已经从内心深处接受了所有残酷的现实,表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然而,在接到王命的那一刻,亲眼看到被身边下人们死死避讳着的赫氏、圣壶这些字眼,再一次生生出现在眼前,那一纸行文中,故乡变成了故地,沐夜雪的精神仍是不可避免地崩溃了。 他大病一场,高烧昏迷不止,连床都起不来。那条由国王亲自下达的命令,终究变成了废纸空文一张。 没想到,在他没能听从王命如期前往赫氏故地的时候,沐雨眠替他去了。 他在路上遇见了落难的云安……以云安的样貌,以沐雨眠的爱美之心,不难想象,他们之间如何因缘际会,成就了一场救人与被救的渊源…… 等沐夜雪脸色终于渐趋平静,海辰踌躇片刻,低声道:“殿下,除了云安跟三殿下之间过往的渊源,那边还查到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就是……这个。”海辰垂下眼,将一张带有明显折痕的小纸条交到沐夜雪手上。 这样的折痕,这样的纸条,沐夜雪曾经见过,印象深刻。 他的瞳色霎时暗了下来,犹豫片刻,缓缓伸手将那东西接了过来。 果然,上面是一行如雕版印刷一般工整而熟悉的字迹:“桑地圣壶次片为卓百荣所夺。” 沐夜雪轻轻闭了闭眼,唇角显出浅浅一缕讽笑:“他还真是忠于职守,忠于主人,连这么一点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放过啊……” “殿下……咱们要任由他这样下去么?” 沐夜雪垂眼沉思片刻,面无表情道:“无妨,先随他去。这次,碎片不在咱们手上,对方收到这条信息并无多大妨害。说不定,还能起到搅乱一池浑水的作用。” 第44章 “殿下的意思是……三殿下知道卓百荣也在私下抢夺碎片,会将注意力转向那边?” “对。他们双方各执一块碎片,说不定就此互相争斗起来也说不定。这次,虽说他仍旧告密了,但对咱们这边有益无害,先静观其变再说。” “嗯。”海辰点点头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人在外地,时间很忙乱,30号晚上要赶路,恐怕赶不及更新了,31号白天一定抽空更。各位追读的宝宝,实在抱歉啦[抱拳] 第35章 入阵 寻找圣壶碎片的事暂时陷入胶着,沐夜雪对此反倒不那么着急了。 藏在西蒙山那处秘密山庄里的人,以及他们背后所隐藏的秘密,成为横亘在沐夜雪心头更为紧要的事项。 为确保行动迅捷、万无一失,这次,他决定只带上云安。海辰和李申虽然也表现出了一些不甘不愿,却也都无法直接表达反对,谁让他们一个技不如人,另一个压根儿就不会武功呢? 接下来连续好多天,沐夜雪带着云安骑马在王都郊外四处闲逛,有时候出东门,有时候出西门,有时候又是南门或者北门,路程或近或远,花费的时间或长或短,偶尔还会留宿野外。 倘若当真有人暗中留心观察他们的行踪,就会发现毫无规律可言,能够得出的结论,无非是这主仆二人找圣壶没有头绪,只能随便出门碰运气罢了。 又一日,两人出了西门,在田野山林间晃了许久,日头偏西天色将暗的时候,依然没从山林里出来。两匹马被拴在山道旁的密林里,草已经吃饱,却迟迟没等来主人。 悄无人迹的密林深处,沐夜雪背靠大树坐在草地上,看着最后一抹残阳即将从树梢隐没,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生出一缕黯然。 他偏过头问云安:“我一心光想着探明情况、早晚救他们出来,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宁愿不曾被人发现?” 云安偏头看向沐夜雪的侧脸:“怎么会?有谁会不愿重获自由?” “我真的能让他们重获自由么?这么做,难道不会令他们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云安抿了抿唇,后背离开大树,整张脸彻底转向主人:“你能的,殿下。” 大概觉得这句话的说服力度还不够,他进一步补充:“或许……不是今天,也不是今年,但只要蓄积力量,等待时机,你一定能做到。” 沐夜雪忍不住轻笑一声:“你倒是笃定。问题在于,我该怎样去蓄积力量?”唯一可以倚仗的圣壶,其中一块碎片都被你拱手送人了…… 云安垂眸沉默片刻,脸上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恰好在这时彻底隐没在他的发梢额顶,他出口的声音便随着光线一起暗了下去:“你该争取所有圣女的支持,赢得她们的芳心,获得王位继承权。” 沐夜雪脸上浅淡的笑意也跟着隐没不见了。 他沉默了更久的时间,然后,用极轻极缓的声音问云安:“你真的期望我去争取几位圣女的芳心?” 云安双拳缓缓攥紧,声音越发低沉了下去:“这是殿下的使命,并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 沐夜雪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自嘲一般轻嗤一声,仰头靠向身后的大树,懒声道:“依我看,还是趁早算了吧!我连自己族人的真心都未必能够赢得,更何谈几位圣女的芳心。” “殿下何出此言?” 沐夜雪朝远处秘密山庄的方向努了努嘴:“就说里面那些人吧,在他们心里,害他们失去家人、陷他们于这般艰难境地的人,是我母亲,他们心里不定怎么恨我怨我呢。就算有朝一日我这能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拥有了救他们出去的能力,他们也未必愿意跟我走。” “族人就是族人,他们会愿意的。” “是么?”沐夜雪的声音散漫淡漠,听上去并没有半分要信的意思。 云安半蹲着身挪动几步,单膝跪在沐夜雪面前正色道:“殿下,别人的心意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是,在我心里,永远以做你的族人为荣,永远都会追随于你,绝不言弃。” 昏暗的暮色中,沐夜雪眼里有流光闪过,他凝眸静静注视着云安的双眼,轻声问:“你说的这些,是真心话么?” 云安有些抵不住这样的目光,他睫毛轻颤,缓缓垂眸,声音沉缓而笃定:“空口无凭。我会让殿下看到。” 沐夜雪盯着云安躲闪的目光,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很多时候,就算明知是假,甜言蜜语也是令人无限着迷难以抗拒的,他怎么就不懂多说几句呢? 结束这个话题之后,云安重新靠回大树,与沐夜雪肩膀抵着肩膀,等待夜色彻底降临。 月上中天的时候,他们重新回到了上次来过的那片树林,透过枝叶之间的缝隙,橙色的火苗在远远的高处忽明忽灭。 云安始终走在前面,将沐夜雪牢牢拦在身后,两人相依相随穿过一棵棵大树,一步步靠近树林中间的山庄。 他们走到了比上次离山庄近得多的地方。隔着几十棵大树,墙头上巡逻的身影已清晰可见,火炬的光芒也从一簇簇星星之火变成了一团团明亮的橙红色烈焰。 沐夜雪拉住云安的手臂缓缓站定,轻轻闭上双眼道:“我感觉到了,比上次更清晰,感应到的人数也更多,至少,至少有……”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遽然睁开双眸,眼里燃起兴奋的火苗,“有差不多两百个!” 云安细细盯着沐夜雪因情绪激荡而变得生动鲜活的脸,唇角漾出一缕浅浅的笑意:“恭喜殿下!不……应该说,恭喜咱们赫氏。” 他不是经常会笑的人,一旦笑起来,就会无意识地带出一种摄人心魂的魅惑。沐夜雪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如磁石一般引人靠近的脸,下意识伸展双臂抱住了云安的肩背:“对!我们应该同喜。” 云安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一动也不会动了。他像石化了一般,身体僵直挺立,任由沐夜雪抱着他的后背表达重新拥有族人的欣喜欢畅,只有喉结急急滚动了几下。 相拥半晌,沐夜雪神魂逐渐归位。意识到当下这种局面多少有几分尴尬,他轻咳一声,正要松开手臂,忽觉后背一紧,云安以一种着急忙乱、毫无章法的姿态突然将他圈紧了,不容他脱身。 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急促零乱,两个练武之人居然同时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气息了,喘息的声音大过了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大自然的响动。 周围的空气陡然间热了起来,并且温度仍在持续攀升。沐夜雪的身体也跟着越来越热,越来越闷,几乎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了。 他下意识扭动身体往外挣了挣,云安却更紧地抱住他,双唇覆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先别动!这空气……不对劲……” 沐夜雪这才惊觉,他们身边,不知何时已腾起层层叠叠的浓雾。不仅远处的山庄、火把和守卫不再清晰可辨,就连身边几步远的树木,也渐渐看不清楚了。 刚刚突然而来的那股窒息感,原来并不只是源于内心,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感受。 见沐夜雪终于不再乱动,云安的双手从他的后背慢慢退到手臂上,仍旧牢牢紧抓着他不放。 他转头朝四周环顾一圈,嗓音喑哑低沉:“殿下……我们中了隐雾迷踪阵。” “隐雾迷踪阵?”从沐夜雪疑惑的语气,可知他从未听说过这种阵法。 “这是一种防御阵法。利用迷雾、幻象和陷阱多重防护,有效掩蔽山庄、城堡一类的建筑,以此迷惑和阻挡入侵者。”顿了顿,他轻声补充道,“这是卓百荣的独家秘术。” “又是他?” “没错。这种阵法,只有卓百荣会,我不会弄错。” “……怎么你对卓百荣了解得如此之多?” 云安抿嘴沉默一瞬,缓声道:“因为他是前一代嗣子卫士中的第一人,作为后辈同类,自然会一门心思想方设法研究他的武功路数。而且……自从知道他极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我便开始进一步留意他……对他,我私下里研究打探过很多。”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并没有明显的漏洞或可疑之处。但沐夜雪盯着云安的双眸,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然而此时此刻,并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他发动这阵法,是不是表明我们已经暴露了?” “暂时还没有。这里的迷雾,是卓百荣用自己的内力凝聚而成,只要感知到未经许可的生灵靠近,便会自动升腾而起。只有当入侵者被陷阱捕获,触发了里面的机关,才会被守卫者察觉。” “那……可有办法破解?” 云安缓缓摇了摇头:“很难。迷雾并不可怕,但迷雾之后,会出现幻象,扰乱入侵者的判断,使其找不到出路。在走动过程中,一旦不小心触发机关,便会落入对方事先设好的陷阱。” “难道咱们只能在这里等着被他抓住?” “唯一的办法,是凭借记忆,忽视幻象,找到来时曾经走过的路,原路退出去……” 第45章 沐夜雪看一眼他们身后迷雾中忽隐忽现的几棵大树,喃喃道:“原路退出去……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云安垂下眼眸,脸上显出一抹愧色:“如果我能早点察觉……” 沐夜雪不由笑了一声:“一向果决如你,原来也会说出‘如果’这种话?” 云安抿嘴无语,沐夜雪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双手握上他的手臂:“不能怪你……是我先得意忘形了。” 想到先前所谓的“得意忘形”,云安脸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他撇开视线,对沐夜雪道:“我们已经窥见了他的秘密,便不能轻易被他抓获。所以,现下只能勉力一试了。请殿下牢牢抓紧我,每时每刻都不要分开。” “好。”沐夜雪右手下滑,牵住了云安的左手。被握住的手掌微微一滞,继而缓缓反握,再收紧。紧密相贴的两只掌心里,片刻间腾起一层薄薄的潮意。 两人肩并肩缓缓转身,面朝着来时路,沐夜雪忍不住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们此刻面临的任务,委实过于艰难,大概要纯靠运气了。 在他们面前,只有最近处几棵大树的主干能被肉眼看清楚,大树背后的一切,都被浓浓的白雾牢牢缠裹住。在那白茫茫一片的地方,到底是树、是灌木杂草、亦或是崎岖小径,全然无从判断。 云安牵着沐夜雪当先朝左前方踏出几步,眼前出现了新的大树。转身朝后看,他们刚刚置身的地方已被一团浓雾笼罩。 沐夜雪盯着新的大树看了一会儿,拖着云安又往左侧迈了两步。四周依旧平静无波。 但是这次,他们眼前出现了四棵一模一样的大树。月光下,树干上的纹理和枝条舒展的方向隐隐全都如出一辙。看来,这便是云安之前提过的幻象了。 两人对视一眼,唇角都下意识绷紧了。云安更紧地握住沐夜雪的手掌。两个人站在原地,踟蹰不前。 长久的静默之后,沐夜雪缓缓开口:“无论如何,总要做出选择。” 云安转头看着沐夜雪,轻声道:“殿下,你来选,我跟着。” 他的眼神温柔坚定,声音笃定而温和,令沐夜雪在刹那间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这眼神和声音仿佛在告诉他,此时此刻,无论他怎么选,云安都会无条件跟随;无论他选对了,还是选错了,都不会令对方稍稍皱起眉头。 第36章 心愿 沐夜雪敛眸沉思片刻,牵起云安的手,径直朝着最中间两棵大树之间走去。 刚刚迈出两步,沐夜雪便后悔了。 周围空气里突然有了轻微的异动,这令他瞬间意识到,自己选错了。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拂过面颊,浓雾被翻搅席卷,四散逃逸。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力量令他们的身体双双腾空而起。随之而来的,是头重脚轻,乾坤倒转。 在两人被腾空卷起的一刹那,云安眼疾手快,一把将沐夜雪牢牢抱在胸前,身体在空中腾挪翻转,变成后背朝下、胸腹朝上的姿态。 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随着眼前一暗,他们从半空中直直落入一处陷坑。 尽管在下落的瞬息之间已经调动全部内力用来护体,然而落地的一刹那,云安仍是感到整个身体都传来难以名状的剧烈疼痛。 四周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并不需要靠目力便能确知,此刻,自己的后背已被无数狼牙钉穿透。 这陷阱里的机关,果然跟传说中一模一样。 在身体停止下坠的一刹那,沐夜雪听到身下的云安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了解云安的武力,更知道云安的耐受力,所以,这绝不会是简简单单坠落到地面能发出的声音。 黑暗中,他第一时间便要伸手去摸云安的后背,双手却被对方牢牢捆缚在身前挣脱不得。 沐夜雪急道:“云安,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殿下……先离开,马上……马上就会有人来这里查看。”云安在努力表现一切如常,但人在疼痛达到极限时,气息是很难真正被自己所掌控的,即便是云安,也不例外。 “你别骗我!你受伤了!先治伤要紧!” “来不及了,殿下……守卫很快就会赶来,如果……如果卓百荣本人也在,我们……打不过。你先出去,躲到十米以外,等人靠近,我发动八方缚灵诀,让他们无法动弹。然后……你再回来带我出去。” 尽管剧痛难忍,云安的思路仍是清晰稳定的。这个计划,可保万无一失,沐夜雪完全无法反驳,但他仍放心不下:“你先放开我,让我查看过你的伤势再说。” “殿下,再耽搁下去……我们谁都走不脱,治伤……更无从谈起。只需再坚持一小会儿……我能撑住,你放心。” 说完,他不由分说便使出内力伸手向上推送胸前趴着的沐夜雪。 云安已经受伤,沐夜雪不忍心再让他白白消耗内力,借着这股力道,自己也同时施展轻功,从陷坑里一跃而出,就近躲在附近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上。 树木之间的浓雾已尽数散去,月光下,一队蒙面守卫举着火把匆匆朝这边赶来。如果再晚出来片刻,沐夜雪恐怕就要跟他们直接对上了。 然而,沐夜雪伏在树梢上,却只嫌他们脚步太慢,动作太拖沓。他不清楚云安到底伤得怎样,整个人焦虑忧心到了极点,身体带动身旁的枝叶在林梢之间簌簌抖动不止。 好不容易,那队人马终于在陷坑周围驻足不前,齐齐中了云安的八方缚灵诀,失去了行动能力。 沐夜雪从树上一跃而下,在一堆大眼瞪小眼的惊疑目光中冲到陷坑口。不等他有所行动,云安的声音从底下及时传来:“殿下,先别下来!看看那些人有没有带绳索过来?” 沐夜雪转头去看,果然见那些蒙面守卫手里拖着一条粗粗长长的麻绳,心里不由赞叹云安的机敏和冷静。如果没有绳子,他直接跳进黑漆漆的洞底,很难保证不会再度伤到云安。 其实,沐夜雪不知道得是,整个陷坑底部布满狼牙钉,根本没有方寸立足之地。 陷阱设计者原本的初衷,是无论掉下来几个人,全都必将重伤无疑。但他没有想到,有人会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另一个人,即便会让自己因此而伤得更重,也在所不惜。 当云安终于攀着绳索被吊出洞口,沐夜雪丢下麻绳,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浓郁的血腥气冲鼻而来,双掌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的温热黏腻。如果不是因为云安身着深色夜行衣,根本无法想象,沐夜雪此刻面对的将会是怎样一副鲜血淋漓的场面。 沐夜雪的双掌在触到云安后背的一刹那仓皇抬起,只敢将手臂架在云安的腋下。他从头到脚冰凉到底,身体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表情更是狰狞恐怖到了极点:“你……你……这就是你所说的……没事?!” 云安脸如金纸,唇角一丝笑容因气血不足而显出前所未有的迟缓和温柔:“殿下……真的没事。先……先离开这儿。” 沐夜雪一手架住云安,一手帮云安封住几处要穴止血止痛,又飞速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然后,他将人小心翼翼负在背上,在蒙面守卫们的集体注视下施展轻功,飞也似地离开了这片山林。 听到“砰砰砰”的激烈踢门声和陌生的嘶吼声,雪府门口守夜的卫士连衣服都没顾上穿,提着灯笼跌跌撞撞跑出去,才一拉门栓,就被月光下一身狼狈的两个人狠狠吓了一跳。 四殿下发丝凌乱,眼眶血红,满身都是血腥味,一张脸白得跟宣纸一样,弓腰屈身背着云安。云安那张平日里如冰如雪清冷矜傲的面颊,此刻了无生气地耷在殿下肩头,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酱红。 不等大门彻底打开,沐夜雪便横冲直撞一脚踏进来,一边往前冲,一边用一种粗粝陌生的嗓音冲惊慌失措的守卫低吼:“叫太医来我卧房!要快!” 下一秒,他的声音又霎时温柔下来:“云安,我们回家了。你……你要坚持住。” 云安早已气若游丝,神志不清,这时候却打起精神及时回应:“殿下……我知道……我没事……” “好……我知道你没事,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不用回答我,不要再说话了,好么?” “嗯……”尾音未落,背上的人便沉沉阖上了双眼。 雪府的太医海濡赶到主人卧房时,沐夜雪正以一种似进似退的奇怪姿态站在房间中央。 云安则一动不动伏在沐夜雪的大床上,深色外衣已被剪碎除去,露出里面的血色中衣。月白色的衣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后背只余干涸凝结、颜色深浅不一的酱色血污漫延成一片。 一见他进来,沐夜雪喝道:“快点!怎么才来?”说完自己当先转身跑回床铺旁边俯下身去。可以想见,之前他一定手足无措,在门口和床铺之间不知跑了多少个往返。 第46章 海濡不敢耽搁,赶紧一路小跑过去,抓起云安的手腕去摸他的脉搏。 沐夜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唇角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响。他着急想问结果,又怕扰了太医的判断。 其实,海濡一摸到床沿上那只手腕,心里便已有了结论。但殿下脸上那样一副神情,那样一种姿态,令他实在无法立刻将心里的真话轻易说出口。 为慎重起见,他轻轻放下搭在床沿的这只手臂,又将靠近床铺里侧的另一只手也拿起来,抱着一线希望在心里默默祈祷奇迹出现。然而,这只手腕的脉象也并没有显出任何不同。 他不得不轻轻放下云安的手臂,低垂着眼睫缓缓站直了身体。 沐夜雪看他这副神态,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看上去脆弱无比,但他说话的声音却比平时狠厉冷硬了无数倍:“说话啊!你哑巴了吗?!” 海濡不得不艰涩开口:“殿下,属下深感抱歉。云侍卫他……他肺腑脏器为外物所伤,气脉阻塞,又强行动用内力……现下,失血过多,高热不止,恐怕……恐怕……” “住口!你马上救他,马上治好他!没有恐怕,没有如果,你必须把他给我治好!”沐夜雪暴怒而起,狠狠揪住海濡的衣领,再也不复往日的潇洒俊逸。 海濡颤声道:“殿下,属下可以勉力一试,属下这就去药房配药。只是……只是,还请殿下做好……做好心理准备……” “去配药!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再说!” 沐夜雪松开海濡,对方跌跌撞撞冲出卧房,朝着药房疾奔而去。 沐夜雪单膝跪在床边,抖着手指抚上云安的面颊。果然,那片一贯冰冷雪白、面无表情的面颊,此刻热得烫手;那里的颜色,就像夕阳将落时烧成一团的红云。 沐夜雪想找一片布帕帮云安降温,正要起身,一只手却被人松松拉住了。 云安侧着头缓缓睁开眼,眼睫毛轻轻颤了几颤:“殿下,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沐夜雪喉咙口顿时被一块巨物死死堵住,半晌才能勉强发出声响:“……你怎会没用?你为了救我……”后面的话,再也没法说下去。在这样十万火急的时刻,他不想在云安面前失声、失态…… “殿下……我恐怕快要死了……” “你不会死!你也绝不能死!你说过你要永远追随我!你不能骗我,不能说话不算!” “永远追随你……是我最大……不,不对……”云安缓缓闭了闭眼,再重新睁开,“是我唯一的心愿,可惜……我太笨了……现在看来,这个心愿……对我来说,好像真的有点太难了……” “不难!一点都不难!只要你肯好好配合,好好治伤,无论你有什么心愿,都一定能实现!” 云安扯开唇角笑了笑,原本涣散的眸光重新聚在一起,牢牢盯住沐夜雪的脸不肯移开:“无论什么心愿……都可以实现么?” “当然!无论你有什么心愿,都可以。我一定会帮你实现!”只要你能活着,就算你的心愿,是帮助沐雨眠打败我,我也可以配合,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 云安勉力动了动脖子,将脸颊更多地转向沐夜雪这一侧,原本烧得通红的脸,此刻连着脖颈一起红成一片。 他一动不动盯住沐夜雪的双眸,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殿下,那……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什么?”沐夜雪猝不及防,愣在床边。 云安垂下眼帘,睫毛上上下下簌簌抖个不停:“……对不起,殿下。但是我……真的很想。就一下,只亲脸……或者头发,可以么?” 这是他濒死之前突然闪现在心头的最后的愿望,如果因为害羞或者害怕不肯说出来,那他就永远没有机会了……这样想着,云安努力克制住了想要收回这句话的冲动。 沐夜雪在床边怔了许久。 就在云安抵受不住这样的寂静无声,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突然缓缓凑过去,冰凉干裂的双唇紧紧压上了云安滚烫灼热的唇角。 不是脸颊,也不是头发,是实实在在的唇瓣相触。 云安悚然睁大双眼,继而又抖着睫毛缓缓阖起双眸。 太好了,比他期望得要好,比他幻想中的也要好许多许多倍。云安觉得,就算死而有憾,这一吻,也是太值太值了。 四片唇瓣柔软相接,轻微的电流在彼此之间“嗡嗡”颤动。沐夜雪不敢压得太实,他怕云安喘不过气来,却也迟迟不舍得退后、松开。 他原本以为,内心的欲念还要压制很久很久,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在这样一个锥心刺骨的时刻,无端遂了心愿。 第37章 点醒 外间的房门“吱呀”响了一声,沐夜雪遽然向后退开,转身问进来的人:“药配好了?” 没听见回应,只听见两道急切的脚步声朝里间疾奔而来,当先一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殿下……” 原来是海辰和李申。李申才得到消息,匆忙唤上海辰一起赶过来了。 海辰瞥了床上的云安一眼,立刻将目光急急撇开,不忍心再看。 李申蹙眉问:“太医怎么说?” 沐夜雪咬紧牙关,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云安在床上轻吸一口气,替他答话:“太医说……准备料理后事。” “别胡说!”沐夜雪脸色“唰”得一变,“太医没这么说!” 云安仰起下巴盯着沐夜雪的侧脸,眸光专注而柔和,说出口的话却是难得反驳了主人一回:“……是差不多的意思。” 海辰吸着鼻子哽咽道:“不会……不可能是这样的!肯定还有救!李申,你不是很聪明很有见识么?你快想想办法啊!” 李申垂眼沉吟片刻,抬眸缓声道:“你们找圣壶碎片的时候,不是发现过一种什么神药么?” 沐夜雪脸现狂喜:“绿菀!对,可以用绿菀!绿菀一定有用!海辰,你马上出发,去桑氏部族,那里的绿菀一定还在!” 话才出口,沐夜雪又立马改口:“不!你在这里替我好好照顾云安,我亲自去!你武功不及我,速度没我快!” 说完这句,沐夜雪立刻打着转满房间找随身物品,准备当即出发。 李申忍不住出声提醒他:“去桑氏部族,往返一次,最快也要两天吧。你问过太医么?时间来不来得及?” 听到这话,沐夜雪陡然安静下来。听刚才太医话里的意思……如果他离开雪府去找绿菀,如果云安没能等到,那他岂不是连最后的一点时光都不能拥有…… 云安在床上一直保持着侧头仰望沐夜雪的姿态,终于等到沐夜雪安静下来,他轻声恳求道:“殿下,别离开……” 沐夜雪转身回到床边半跪下去,一时心乱如麻,彻底没了主意。 这时候,半晌没说话的海辰小声问:“……干枯了的绿菀……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他的语气犹疑畏缩,他怕自己这么轻轻一问,白白给了殿下不该有的希望。 沐夜雪急忙转头:“你什么意思?” 海辰不敢开口答话,只转动眼珠在沐夜雪和云安之间来回移动视线,希望有人能尽快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云安低声答:“绿菀原本就需要晾干入药,干枯了……自然有用。” 海辰立刻喜得跳了起来:“那便有救了!上次挖碎片的时候,我顺手采了几把绿菀揣在怀里带回来了。当时想着没准儿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沐夜雪激动地扑向海辰,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不停拍打他的后背:“好海辰!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床上的云安骤然剧烈咳嗽起来,一缕血丝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沐夜雪连忙放开海辰,俯身去帮他擦拭唇角、面颊。海辰一分一秒都不敢再耽搁,转身跑回房间去拿绿菀。 李申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主仆三人悲一阵喜一阵、情绪大起大落,脸上难得端出几分若有所思的严肃。 再回来时,海辰手里小心翼翼捧了一方丝帕,里面包了许多灰绿干枯的枝叶碎片。沐夜雪亲手取了一部分碎片,小心碾成碎末,冲入白水,伏在床边用小勺一点一点喂云安喝下去。 李申盯着床边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唇角终于再度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看来,你俩谁都比不上海辰细心。你们都跟这种神药打过两回照面了,居然没想着带一些回来?” 海辰忙道:“我怎么能跟殿下相提并论?他们第一次没带回来,是因为碎片要埋回原地,不能叫旁人察觉异常,上面生长的植被自然不能有丝毫改动;第二次,负责挖碎片的人是我,他俩负责警戒,当然不会低头想那么多。而且,像他们这种武功高强的人,难免都会自信一些,很难预先想到自己也有可能失误,也有可能受伤;而像我这种武功低微的人,自然时时刻刻都要为受伤、生病做好准备了。” 第47章 “啧啧啧,你听听,你家小随从立了这么大功劳,还如此谦逊,为主人辩护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真是不得了!” 沐夜雪终于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淡定,抬头正色道:“你也很不得了。若不是你最先想到绿菀,我此刻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申歪头笑了笑:“这也没什么,关心则乱嘛。这种时候,你若还跟往常一样镇定自若,那才真是出了古怪了。” 沐夜雪垂下眼睫,目光一瞬不瞬盯住床上的云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会儿再看,云安的脸色似乎比刚刚白净了一些,脸颊和额头摸上去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烫手了。 李申自己动手拉了把椅子坐过来,海辰直愣愣站在当地,沐夜雪依旧是单膝跪地伏在床边的姿势。三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守着云安,听他的气息时急时缓,连绵起伏。 过一会儿,门口传来叩门声。这一次,是太医海濡终于煎好药满头大汗回来了。 沐夜雪让他把药放在一边,先替云安再把一次脉。 海濡抬手抹了抹额头,心想,还没用药,伤情自然不会有任何好转,把脉结果肯定还跟先前一样啊。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还有可能变得更糟。但是主人的命令,他不敢不遵,只好依言战战兢兢走到床边。 等他小心翼翼拿起云安的手臂,一把之下,脸色陡然大变:“这……这也太古怪了……云侍卫肺腑所受的伤……竟然,竟然比先前有所好转……难道……难道先前是我诊错了?” 沐夜雪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淡声道:“云安修习过一种特殊的内功,具备一些自我疗愈的能力。依你看,照目前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他的伤势究竟会如何?” 海濡忙道:“从脉象上来看,现下虽然依旧凶险万分,但已不是彻底无解的死局。失血止住了,伤情也有少许好转,若当真能以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彻底好转也不是没可能。” “好。那你便每过一个时辰过来给他把一次脉,时刻监控他的伤情进展。” “那……我煎的药……” “你这药,主要起什么功效?有什么相冲相克的药材、食物需要特别小心留意么?” 沐夜雪问海濡话时,不动声色地看了床上的云安一眼。两道视线相交,云安眼神微微闪烁了之下,冲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其实……这药的主要功效是益气补血,强身固本,就是健康人也能吃得,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海濡说这话时,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其实,他先前诊出云安的伤情已无力回天,沐夜雪又非逼着他治疗,他实在想不出任何切实有效的方子,只好开了些益气补血的温补药品,想着能补一点是一点,能缓一刻是一刻。 没想到云安自己有疗伤的法子,那这药正好可以帮他补充气血和体力,刚好派上用场。 经过云安和海濡双重确认,沐夜雪才算放下心来:“既是益气补血的药,那你之后便按时按顿煎好送过来。” “是。殿下,云侍卫现下内外失血均已止住,我帮他清理一下创口,做一些包扎。” 听见这话,海辰和李申都下意识往远处退开几步。隔着中衣都能看出那些伤口有多淋漓、多狰狞,一般人实在很难有勇气去直面。 而沐夜雪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一步靠过去,如同自虐一般,在床头的烛火下细细盯着海濡动手操作,细细将每个伤口都牢牢记在心里。 海濡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看看这间卧房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再给他待着,便识趣地告退了。 等他彻底走远了,沐夜雪缓缓长舒了一口气,轻声叹道:“没想到绿菀竟有如此奇效。咱们手头现有的这些,恐怕远远不够。海辰,明日一早你便出发前往采薇里,尽量多采一些回来。” 海辰道:“殿下,我回房收拾一下,马上出发。这件事,能早一刻是一刻,免得夜长梦多。” “也好……辛苦你了。”沐夜雪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是说不出的欣慰。 等海辰出了房门,李申伸展双臂打着哈欠感叹道:“哎……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随从啊!” 沐夜雪只微微笑了笑,未予置评。 李申看一眼床上静静趴着的云安,难得用一种温和正经的声音道:“既然云安伤情有所好转,我也不多打扰了。你们主仆二人这一夜,过得实在有点惊心动魄,你也早点休息吧。” 沐夜雪站起身面向他,盯着他的眼睛恳切道:“谢谢你。” 李申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明白过来,沐夜雪是在谢他率先想到绿菀、及时点醒了慌乱中的自己。 他缓缓扬起唇角哂笑道:“客气什么?没我在,你们迟早也能想到。”说完便懒洋洋起身往门外走,一只手从肩头举起,朝身后的人随意挥了两下以示告辞。 第38章 谜团 所有人都走了,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床上的云安微闭着双眼,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沐夜雪知道他没有。他的指尖紧紧抓着床单,那不是熟睡的人该有的松弛状态。 生离死别的沉重包袱被暂时放下,沐夜雪空下来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盯着云安安静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指尖缓缓抚过自己的双唇。 温软灼热的触感仿佛还在,裹着浓浓的血腥味与心口的尖啸与剧痛。那种滋味,销魂蚀骨,摧心剖肝,怕是此生也忘不了了。 这一晚,心里受了那么多折磨,此时此刻,他只想稍稍奖励一下自己。 缓缓弯下腰,云安苍白靡丽的脸颊在视线里一点点靠近。退了烧之后,那双唇瓣不再透出异样的鲜红,却越发引人入胜。 心底也曾有过一瞬的犹豫,犹豫着是不是不该不告而取。但沐夜雪清楚记得,云安亲口说过的,这是他的心愿,一个“真的很想”的心愿…… 既然是你的心愿,那……不告而吻,便不算失德吧。 干燥与温软相触的一刹那,沐夜雪从眼底的缝隙里清楚地看到,眼前那两排长长的睫毛陡然颤动起来,床单上的指尖抓得更紧更牢,指节都泛起了异样的青白。 分明连呼吸都不稳了,云安竟然还没有醒过来。这得是多嗜睡的一个人啊! 沐夜雪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云安脸上的红晕便“唰”地更深了一层。 再睡下去就有点离奇了,云安不得不睁开眼。眼睫却迟迟不肯抬起,只低低叫了一声:“殿下……” 沐夜雪不忍也不敢让他情绪太过激荡,忙抬手顺了顺他脑后的黑发,轻声安抚:“没事,睡吧。” “……我去外间。” 云安说完便要起身,被沐夜雪眼疾手快拦住了:“胡闹什么?你就睡这里。” “那你……” “我睡你旁边。” 云安神色间的局促不安变得越发显眼。 他唇角翕动,半晌,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殿下……那件事……是我烧糊涂了……” 沐夜雪眼神微微一暗,明知故问:“哪件事?” “就是……心愿的事……” “你不想永远追随我?” “不是……是……另外那个……” 沐夜雪沉默了一会儿,淡声道:“晚了。都已经帮你实现了,你再后悔,还来得及么?” 云安讷讷无言。半晌,脑子里的乱麻终于理清,试图强行补救:“来不及……那……请殿下忘了,好么?” 沐夜雪重新在床沿边蹲下去,脸靠得很近地盯住云安:“既然你这么不想睡,这么想继续聊下去,那我问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心愿?” “……烧糊涂了。” 嘴还挺硬。 沐夜雪眸色沉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烧糊涂了?那么……换个人也行么?如果当时在你身边的人是李申,或者海辰,你也会生出那样的心愿?” “当然不行!”云安原本虚弱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铿锵有力,显然是被沐夜雪这种离奇的假设给惊到了。 沐夜雪唇角重新扬起:“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记性向来很好。” “……” “好了,现下,先休息要紧。” 说完不容分说轻轻跃上床铺,躺在云安里侧。 这一晚,云安觉得自己的心肝肺腑当真受尽了折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它们就从气血衰微、濒临停摆,发展到律动过速、鼓噪难歇。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大难不死,早知道有绿菀可以救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那些隐秘的、难言的、不堪的心思摊到沐夜雪面前。 殿下生来便是要与圣女匹配的。若是被别人……被几位圣女知道了之前那一幕,对殿下来说,该是多么大的一个污点?他怎么能…… 云安羞愧、懊悔了半宿,到底没能敌住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衰弱,终于还是将烦恼暂时抛进了南柯梦乡。 第48章 黎明时分,沐夜雪又给云安喂了一次绿菀。海濡送来的汤药晾凉之后,也都尽数给他灌了下去。 海诺和其他几个仆从曾自告奋勇跑来照顾云安,都被沐夜雪一一拒绝了。这样的时刻,别说是海诺,就是海辰来了,他也绝对不会假手于人。 天色大亮的时候,云安的烧终于彻底退了,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这条小命,大概算是彻底捡回来了。 又过了两天,海辰也从采薇里赶回来了。这次他发了狠,在马儿的最大负重和最快速度之间找到了一个最佳配比,采回来满满一大包绿菀。 说来也是巧,绿菀对很多疾病都有奇效,但对脏腑所受的内伤则尤其有效。这样一来,云安的伤情便越发不需要担心了。 当然,为了不暴露有关圣壶碎片的秘密,云安使用绿菀疗伤的事也是需要绝对保密的。除了四人小团体,其他人一概不知情。 海濡一天数次帮云安诊脉,越诊越觉得神奇,心里甚至隐隐动了拜云安为师的念头,想把沐夜雪口中提过的那种内功疗法学来。 不过,他趁着诊脉的机会稍稍试探过几句,云安倒也不藏着掖着,他面无表情将自己从小练功的日常随口讲了几句给海濡听,登时就把对方给吓退了。海濡心想,如果非要吃苦受累的到那种程度才能学会,这神奇疗法,或许不要也罢。 再过几日,云安已经能靠着厚厚的被褥端坐在床上。李申和海辰一起过来看他,四个人聚在卧房里,终于能好好聊起那晚的西蒙山之行。 李申问:“那天用阵法间接伤到你们的,还是那个卓百荣?” 云安点头:“除了他,没有别人会那种阵法。” “怎么每次都有他?这个人实在很可疑,非常可疑,更遑论他实力还很强……”李申一脸棘手的表情,沐夜雪和海辰也跟着默默点了点头。 海辰摸着下巴幽幽道:“会不会……卓百荣其实是出于对赫婉的一腔情谊,在想法设法保护那两百个赫氏族人?” 云安冷冷抬眼:“顶着背叛国王的实质和声名么?别忘了,他可是嗣子卫士出身。”言外之意,嗣子卫士绝对不可能背叛主人。 海辰嘴角微微动了几动,没说话。云安为保护沐夜雪伤成这样,他连心里都不好稍有微词了。 李申笑了笑:“那……依小云安的意思,还是认为他是听命于人?” 云安木然垂眼:“我没这么说。” 沐夜雪上次的严厉诘问,他当然没忘,怎么可能再度提起同样的话题来惹殿下不快? 海辰却道:“说到听命于人……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卓百荣虽是上一代嗣子卫士,理应完全忠诚于陛下,但归根结底,他也是卓氏族人,会不会……跟卓氏那边有什么牵连?” 有云安在场,他没有将这件事直接牵扯到卓氏王子沐雨眠身上。 但沐夜雪还是觉得他说这话的指向未免太过明显,刻意另起话头:“不管卓百荣是在保护那些人,还是在控制那些人,至少,他如此大费周章、不遗余力地将那些人藏了五年之久,那么,就暂时的情况来看,那些赫氏族人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嗯,赞同。”李申点头,“所以,像上次那种冒险的事,你们最好不要再做了。而且,对方手下那些人已经看清了你们两人的身份,卓百荣的秘密已被你们知悉,所以,你们日常活动也要更加小心才是。” 云安不赞同道:“山庄暴露了,但卓百荣不一定认为自己也跟着暴露了。所以,那些族人大概率会被转移,但卓百荣本人应该不会轻易对我们动手。” “是么?他的阵法都被你们俩踩破了,难道不等于自己本人也跟着暴露了?”李申奇道。 云安浅浅勾了勾唇角:“他的隐雾迷踪阵,真正被外界活人感知到的,应该只有这一回……而且,这世上也极少有人知道他会这种阵法。” “是么?”李申反倒觉得越发奇怪了,“第一次发动就被你识破了?那你是如何知道卓百荣会这种阵法的?” “我研究他研究了很久……”云安淡淡撇开视线,明显不想多谈。李申轻轻瞥了沐夜雪一眼,便也不再多问。 李申想了想,又抛出新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卓百荣是为了保护那些赫氏族人,保存赫氏的稀有血脉,才将他们藏在秘密山庄里,那自然没什么好说。可是,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他藏着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沐夜雪和海辰都没吭声。 云安垂着眼冷声道:“找圣壶,或者……换血。” 其他三个人齐齐转头看他,心头都不由微微一凛。 关于赫氏圣壶的役使权,关于换血的传闻,他们都曾听说过。曾经的高危高风险人士,原本只有沐夜雪一个。经云安这么一提醒,他们才陡然想起,所有的赫氏血脉,都具有同等效力…… 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如果秘密养着那些人,是为了找到圣壶之后完成换血,使得非赫氏族裔获得对圣壶的役使能力,这完全说得通啊! 一时间,尽管谁也没有再吭声,但卓百荣是为了保护赫氏族人的这种说法,在几人心目中所占的分量顿时大大减轻。 卓百荣到底是难忘旧爱的有情人,还是阴谋诡计的野心家,抑或是某些人或者某些势力称心趁手的工具,成为横亘在他们心间的巨大谜团。 半晌,海辰小心翼翼问:“那个……换血的传闻,是真的么?真的能实现么?”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询问的对象竟不是他心目中见多识广、反应敏捷的李申,而是一向少言寡语的云安。 云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显得很淡:“所有传闻,都不会是空穴来风;即便不是真的,既然有这种传闻,总有一些野心家免不了想要试上一试。所以,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 因为有这样一些野心家的存在,沐夜雪和那些剩余赫氏族人面临的风险,便不可能真正解除。除非他们能彻底控制局势,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眼见海辰的脸因为这句话皱成了一张苦瓜,云安看他的眼神难得柔和了一瞬:“怕什么?有我在。” 海辰瞬间领悟了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如果真到了遭人换血的生死关头,他一定会挡在沐夜雪前面,而他也确实具备这样的资格和能力。 沐夜雪蹙眉不耐道:“圣壶碎片都没找齐,说这些做什么?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所有碎片、拼好圣壶才行。” 李申心知他是一点都听不得将换血传闻和云安联系在一起,忙帮着打岔:“对啊,等有了完整的圣壶,才能谈什么役使不役使的。现在还八竿子打不着呢!” 海辰撇撇嘴道:“既然有那么多暗藏的风险,依我看,暂时找不到圣壶也不算什么坏事。等有朝一日,咱们殿下当上那什么了,再慢慢找,说不定还更好些。” 云安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竟露出少许赞许之意。 沐夜雪将两个下属的眼色都看在眼里,不觉轻嗤一声:“你们想得倒挺美!没有圣器,没有族人,你们心里想的那件事,如何能办成?” 李申盯着沐夜雪的脸认真看了片刻,歪头笑道:“事在人为嘛!也并不是全无希望。你风采如斯,就算没有圣壶,说不定所有圣女也都甘心为你所用呢?” 沐夜雪收起唇角的笑意,正色道:“父王春秋正盛,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而且,就算我等得起,这天下无数被病痛折磨的百姓也等不起。” 李申微微一怔,继而哂然一笑,看向沐夜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幽深莫测的意味:“就凭这句话,你也堪为未来的国君。看起来,还真是很值得替你们藜国的百姓好好期待一番呢!” 第39章 再探 云安的伤,主要是后背被陷坑底部的狼牙钉穿透,属单纯外伤。比起其他疑难杂症,绿菀似乎对这类伤情尤其有奇效。 养伤期间,除了每天按时按顿服用绿菀,云安也从身体内部运功调息,沐夜雪从旁以内力相辅助。雪府的专职太医海濡当然更是丝毫不敢怠慢,天天为他煎制进补汤药。 多管齐下、日夜将养了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体内的伤便基本全好了。只剩后背皮肤上一些均匀分布的圆形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淡化。 沐夜雪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终于能挪出一些余力去想别的事情。 虽然李申之前告诫过他们,不可再对那座秘密山庄轻举妄动,但沐夜雪还是很想再去看看。 就算无法靠近,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确认一下,那些族人到底是被转移了,还是继续留在那座密不透风的山庄里,对沐夜雪来说,也并非全无意义。 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喂到人嘴边的药匙不知不觉偏了少许,一缕汤药顺着云安的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沐夜雪忙拿起丝帕帮他擦拭,云安却已自己抬手抹向唇边,两只手掌便恰好覆在了一处。 第49章 云安想要缩手已经来不及了,指尖被沐夜雪眼疾手快抓在了掌心。他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动,眼睫快速垂了下去。 沐夜雪放下另一只手里的药碗,拿起丝帕,一边紧抓着云安的一只手,一边帮他缓缓擦去沾在唇角和下巴上的汤药残汁。 半晌,云安将目光从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掌移向沐夜雪的脸颊,轻声道:“殿下,我的伤已经全好了。” “嗯?”沐夜雪神思未定,没太明白云安话里的意思。 “我想去那座山庄,看看里面的人还在不在。” 沐夜雪双眸不觉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云安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盯着旁边的药碗道:“猜的。” 他总不好说,随时随地观察沐夜雪的每一种表情、每一个动作,已经成为根植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本能反应。 本来,这是贴身侍卫对主人该有的反应,完全可以坦坦荡荡说出来的。但是,自从有了上次的“心愿”事件,他突然意识到,以后,这种话已经不能再随随便便宣之于口了。 沐夜雪安静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不急,等你彻底好了再说。先吃药。”说着,又把勺子伸到云安嘴边。 “我已经彻底好了。药……我也可以自己吃了……”其实早就可以自己吃了,但因为心生贪恋、迟迟不肯放弃这份特权,才一直拖到了今天。 “呵……才将将好了多会儿,你就能耐起来了?”一勺汤药堪堪悬停在空气中,沐夜雪的语气随之冷了几分。 “谁能耐起来了啊?”李申的声音突然从外间飘进来。紧随其后,是海辰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好歹也叫人通报一声啊!” 李申不理会他的碎碎念,已经几个大步笑嘻嘻跨到床边:“让我看看,是谁又变能耐了?” 沐夜雪转头看着他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咱们的云安云少侠。伤情才刚有起色,就想再去那座山庄看看呢。” 李申转动眼珠左右瞄了两人一眼,勾唇笑道:“不奇怪。你不是比他还想去么?他还能不顺着你的心意?” 海辰一听,立刻嚷嚷道:“这次必须带上我!我再也不信你们两个去比带上我更安全这种鬼话了!” 沐夜雪道:“好啊,那就一起去。反正这次我也不打算靠近,咱们只在第一次发现那座山庄的半山腰看看就行。”说完,他转头问李申,“你呢,这次还想去么?” 李申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支着腮懒声道:“这么好玩的事,还有三大高手护法,要是不去凑凑热闹,岂不是白瞎了?” 既然达成共识,寻了个晴好的天气,四人再度带上弓箭、做出一副进山打猎的架势,一起去了西蒙山。 白天在山里晃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打了些猎物。等太阳落山,几个人才正式往山庄的方向慢慢摸过去。等月上中天时,他们刚好到达那处能从高处俯瞰秘密山庄的半山腰。 泠泠月光下,山坡底下密林之间的那块空地上,此刻是一片很深很浓的幽暗阒寂。 他们手里没有点火把,那座山庄所在的位置同样看不到一丝光亮。 “果然不出所料,人已经被转移走了。”黑暗中,李申的声音幽幽响起。 虽然事先已有预料,沐夜雪心口仍不免有些紧缩:“也不知卓百荣把人弄去了哪里?今后再想找出来,怕是很难了。” 李申低声笑道:“说起来,这些人都是被国王判了死罪的,就算找到了,对你争夺王位也没什么大用,暂时没了踪迹也没什么大碍吧?” 沐夜雪唇角紧绷,声音霎时沉了下去:“这是二百条人命,也是赫氏部族能够传承下去的唯一希望,怎会无碍?” 李申偏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唇角扬起的笑意并没有因他的面色不虞而稍加收敛。 云安冷冷瞟了李申一眼,手掌已抬到沐夜雪肘侧,掌心又缓缓蜷起,再慢慢放下:“殿下无需担心,只要圣壶的事还没落定,他们就不会有事,迟早会找到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能早一点掌握他们的踪迹,或许就能多争取一些主动。再者……上次是叫咱们碰巧撞上了,下一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么?” 李申盯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屋舍看了一会儿,突然饶有兴味道:“既然人都已经撤走了,卓百荣施的那个什么破阵法应该也解除了吧?要不咱们去里边看看?没准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海辰当即反对:“你疯了吧?万一没解除呢?连殿下和云安都逃不开的阵法,你跟我去,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李申嘻嘻笑道:“你这么怕死的么?那还怎么做贴身侍卫啊?” 海辰气得翻了个白眼:“如果是为了保护殿下,我当然不怕死。可这样贸然上前,跟白白送死有什么区别?” 云安并不理会那边两个人的争执,他看出沐夜雪神色之间有些犹豫,轻声问:“殿下觉得呢?” 沐夜雪垂眸沉吟道:“理论上,我倾向于阵法已经撤了。卓百荣犯不着为了一处荒废的空房子白白浪费内力。但……海辰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云安道:“那……我在前面探路,你们三个远远跟着,确认没危险再过来。” 沐夜雪“嗤”地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再放你去孤身犯险?” 云安正要再说话,李申突然道:“你们听!……什么声音?” 四个人齐齐安静下来,但那道远远的尾音已消散在空气中,没来得及被谁的耳力清晰捕获。 夜色中,他们耐心等了一会儿。很快,从秘密山庄的方向传来一声嗥叫,比刚才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更清晰,距离他们的位置也更近。 “是狼。”云安道。 李申也表示认同:“确实是狼。是它们的同伴之间在相互应和。” 远处的狼嚎声又隐隐叫了一次,近处再次做出回应。 云安转头看向沐夜雪:“殿下,我们的问题大概已经解决了。近处那只狼的叫声就在山庄里面,这说明阵法已经解除了。否则,没有任何未经许可的活物能进入那座山庄。” 李申开玩笑道:“万一那只狼是经过许可的呢?” 云安懒得偏头看他,双眸牢牢盯住前面黑黢黢的地方道:“狼很少单独行动,我也没兴趣去跟一群狼打架。先等一等,看它们会不会结伴离开,自然见分晓。” 四个人在半山腰的树丛里静静观察了一阵子,果然听到两边的狼嚎声相互应和着慢慢走远,渐渐消失在丛林深处。 看来,那座丛林深处的秘密山庄已经被它原来的主人彻底抛弃了。那里不仅不再有严密的阵法守护,甚至已经变成一片任由林间野兽随意出没的场所。 四个人轻车熟路下到山脚下的森林里,这次,不用多说便自动分为两组。云安护着沐夜雪走在前面,海辰护着李申远远跟在后头。 其实海辰的功夫只比沐夜雪略低一些,跟一般侍卫相比,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高手,原本无需如此小心谨慎。奈何李申连一点点护身的基本武力都不具备,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沐夜雪不允许他俩太过冒进。 脚下的路逐渐接近上次两人遇险的地方,云安下意识拉住沐夜雪的手臂,沐夜雪抬手将云安的手牢牢反握在掌心,口里低声笑道:“你别想抛下我自己先走!” 云安脚步略顿了顿,偏头看向沐夜雪:“不会。” “不会就好。”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穿过几棵似曾相识的大树。 林子里,树木的黑影与月华的清辉交相错落,斜斜在地面投下团团银光。这次,没有大雾弥漫开来遮蔽双眼、混淆视听,黑暗与光明的界限竟好像比白日里还要清晰、分明。 这晚的月光尤其明亮,引领他们在无数棵高大粗壮的树木之间不停地纵横穿行。有了清晰的视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林子里根本没有任何道路可选,只有树木与树木之间的分叉。就算没有浓雾遮蔽,想要定位到山庄的准确方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避免走散,沐夜雪和云安停下来等李申和海辰跟上,四个人紧紧挨在一起,朝着森林更深处探索。 最终,依然是靠着云安灵敏的方向感,他们终于摸到了山庄的入口。 山庄的围墙很高,全部由巨大的石块砌成,从下往上看,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牢不可破。厚重的木门却大敞着,门里门外都隐隐有野兽出没的痕迹。 由此可见,里面原本住着的人不仅撤离得仓皇匆促,而且也没有打算再回来,这才让大门大大敞开着,任由外来的入侵者自由出入。 进入大门,又有一圈稍矮的围墙将里面的房舍圈起来,看起来像是将这座山庄分成了内外两城。外城负责防守,内城才是真正住人的地方。 李申不由低低笑了一声:“好严密的防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面藏了什么惊天绝世的大宝贝呢。” 第50章 “没准真有呢?”沐夜雪跟着笑了笑,“不过,就算有什么宝贝,这样的天色也是没法找到的。我打算今晚就住这儿了,你们几位意下如何?” 李申是在野外住惯了的,这会儿凑热闹不嫌事儿大,巴不得多玩一会儿,立刻点头称好。另外两位随从当然更加不会对沐夜雪的决策提出反对意见,这条提议就算通过了。 第40章 线索 进入“内城”,终于有了真正能住人的房屋。这些房子四面相对,合围成左右两个四合院,各自只有一个可供进出的门通向“内城”。 沐夜雪犹豫一瞬,选了左侧的院子先踏进去。 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这一圈房子大概有十几个房门,每一扇房门此刻都洞开着,在泠泠月光下,黑漆漆的门洞昭示着内里无人居住的空虚冷寂。 他还要继续往前,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了。 云安在他耳边道:“殿下,天太黑,进去也看不清楚。先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天亮再仔细查看。” 沐夜雪点点头同意了。他也知道原该如此,却一时没能忍住内心的焦躁与好奇。 与他相比,云安就要安然笃定得多。在几人之中,云安是年纪最小的一个,遇到事却总是最从容淡定的那一个,沐夜雪很少见他有耐不住性子的时候。 他有时候常常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培养程序和成长环境,让云安有了这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和沉稳。 云安不让沐夜雪往前走,自己却点起火把,把两个院子里几十间房都快速探查了一遍,寻出一间相对体面干净、有座椅床榻的房间,将其余三人带进去。 森林里空气潮湿,一段时间无人居住,房间里已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云安将窗户打开透气,又将座椅、床榻上的垫子拿起来拍拍打打一通收拾。海辰也跟着他一起忙活起来。 李申后背斜倚着门框,要进不进的。半晌,他突然问:“这屋里只有一张床榻,睡不开吧?要不要再收拾一间出来?” 云安头也不回道:“不安全。” 沐夜雪也说:“在这种地方,大家还是都待在一处比较放心。再说了,这床也不算小,躺四个人绰绰有余了。” 窗外的微风将火把的光焰吹拂得闪烁不定,在李申眉峰之间隐隐映出两道浅浅的皱褶:“那……你们三个睡床,我坐椅子好了。” 沐夜雪不禁偏头看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如此挑剔讲究的人?” 李申撇开眼,声音淡淡的,唇角的嘲讽也淡淡的:“没讲究。不过是独居惯了,不习惯跟人同塌而眠罢了。” 说完自顾坐进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支着头闭眼假寐。 云安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躺三个人的话,床铺便足够宽敞,谁也不会紧挨着谁了。不然,他既不想让别人挨着沐夜雪,又不好自己紧挨着沐夜雪,位置如何安排,必然要在心里费一番周折了。 原本他打算自己坐在椅子里负责守夜的。现下椅子被李申占了,他便跟海辰一左一右和衣躺在沐夜雪两侧,听着窗外的蛙鸣虫响,渐渐沉入梦乡。 清晨,云安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意识回笼,他先缓缓转头去看身边躺着的沐夜雪。 蔼蔼晨光里,他看见身边的人翻身侧躺,面朝着自己,此刻睡得正香,唇角不自觉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鸟儿越聚越多,鸣声也越来越吵。云安屏息敛气,缓缓坐起身,整个过程里眼睛一眨不眨始终盯住沐夜雪,生怕一不小心把人吵醒了。 其实这种顾虑并无必要。以云安的身手,起个身而已,要做到悄无声息实在太容易。事实上也是,熟睡中的人连睫毛都没有颤动过分毫。 确认没吵到人,云安终于将视线转移到床下,去看椅子里枯坐了一夜的李申。然后,就跟对面似笑非笑、兴味盎然的一双眸子撞了个正着。 淡定如云安,冷不丁遭遇这么一出,头皮也止不住一麻,唇角残存的笑意堪堪僵在脸上。 李申眼尾微挑,唇角弯得越发明显。他单手撑着下巴,意味不明地冲云安缓缓摇头不止,最后,在对方逐渐冰冷的盯视下,才将视线移向别处。 森林里的鸟鸣比别处显得尤为聒噪。还没等云安关上窗户,沐夜雪和海辰也相继醒来了。 这时候天色已大亮,借着晴好的晨光,他们终于能彻底看清昨晚待了一整夜的房间。 这房里除了一张能容纳四人共躺的大床,还有一张桌案,一把椅子,和一组敞开的衣柜和箱笼。 床铺对面的墙上有挂过弓箭和其他武器的痕迹,但此刻早已空无一物。桌案和柜子、箱笼里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破布碎纸都没留下。 云安在一旁道:“这是昨晚我看过的房间里面积最小、也最干净整洁的一间。床上的被褥枕席用料跟别处不一样,更为考究。” 沐夜雪点点头道:“这大概是守卫们的头领住过的房间。” 李申笑道:“是啊。所以,干净整洁,却空无一物,什么线索都没给咱们留下。” “那去别处看看。”沐夜雪倒也不觉得有多失望。毕竟上次“来访”已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这么长时间,足够对方转移阵地,抹除一切痕迹。 出了房门,昨晚曾待过片刻的院子一览无余展现在他们眼前。 这院子里既没有纵横交错的石板路,更没有花圃、回廊,只有空荡荡一片土坯地面,坚硬结实,寸草不生。 沐夜雪盯着被踩得非常瓷实的地面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院子……是用来操练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常在这院子里活动,或许是跑步,或许是导引吐纳,总之,每天的活动量应该不小。” 其余三人一致点头表示赞同。 李申笑道:“既然如此关注这些被关起来的人的身体健康,是不是可以说明,保护的可能性大过了关押的可能性?” 云安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明显不赞同的神气。 海辰问:“会不会是守卫们操练时留下的痕迹?” 沐夜雪摇头:“不会。守卫们不受空间约束,大可以在外面另外开辟场地进行操练,没必要非挤在这小小一方院子里,在自己看管的犯人面前锻炼。而且,有高墙深院和极厉害的守护阵法,这里的守卫人数应该不会太多,造不成如此坚实的痕迹。” “有道理。所以,这的确应该就是你的那些族人们锻炼时留下的痕迹。云安,你觉得呢?”李申突然转头,将问题抛给始终一言不发的云安。 云安漠然道:“或许吧。先去其他房间看看再说。” 他们依照顺序,先进入与头领相邻的房间。 这房间左右各有一排大通铺,两边加起来大约能睡十个人。通铺中间靠墙放了一组木柜,恰好分成十个格子。 房间里没有桌椅和箱笼。仔细再看,四面墙壁和木柜旁边,都有放置过弓箭和长枪、刀剑一类武器的痕迹。 海辰抢先道:“我看明白了,这间是那些下属守卫居住的房间。” “没错。被关押的人,房间里不会有武器。”沐夜雪道。 这房间同样没留下任何多余的线索,连衣服鞋袜、生活用具这类物品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更别提兵器或笔墨纸张一类的东西了。 李申忍不住“啧”了一声:“还挺细致谨慎!照这么下去,咱们除了能看出这些房间的分工不同,其余怕是什么线索也捞不着了吧?” 沐夜雪笑道:“先别急啊。几十个房间,这才只看到第二间,下结论为时尚早。” 果然,一进入第三间房,里面的场景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这房间跟刚刚那间下属守卫居住的房间,格局完全一致。同样是十个人的床铺,十个人的木柜。但是,柜子里、床板上,到处都有没来得及穿走、带走的衣物,有些甚至落在了地上。墙壁四周也没有任何存放过武器的痕迹。 这一间,才是那两百个赫氏族人中的十个人曾经住过的地方。 不消沐夜雪下令,云安和海辰动作麻利地将两边的大通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床上、柜子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在手上仔细看过摸过,再分门别类摊在床上。 沐夜雪和李申将地下、门后和柜子的边边角角也都仔细查看了一遍。 最终,李申盯着床上那堆衣服笑道:“除了能看出这是一间男人专属的寝室,似乎也没比前面那两间强多少嘛。” 沐夜雪却道:“不止。至少还能看出,住在这间房里的,全都是未成年男性。” “哦?”李申微微挑眉,下意识朝那堆衣物多看了一眼。 海辰解释道:“你长期独自一人住在山里,可能对民间习俗不大敏感。在咱们藜国普通老百姓家,未成年的男孩子一般穿短衣长裤,成年男子才会穿长袍束腰带。这间屋里丢弃的所有衣物,全部都是男孩子的装束。” 第51章 李申挑眉:“多少岁算成年?二十?” “对啊,二十岁成年。嗣子成年礼上发生的那些事,你不是都挺清楚的么?”海辰道。 李申冲身旁不满二十岁却穿长袍、束腰带的云安努了努嘴:“那他呢?又怎么说?” 海辰笑道:“他是王族侍卫,着装习惯自然跟民间普通百姓不一样。换句话说,只要不僭越,不影响保护嗣子,他想怎么穿,就能怎么穿。” “穿女装也行?”李申嘻嘻笑道。 “……”海辰快速瞄一眼云安冷冰冰的侧脸,为李申耐心解惑的那份心瞬间死了大半。 海辰和李申说话时,沐夜雪也一直盯着云安看。他顺着李申的话想象了一下对方着女装的样子,唇角不觉浮起一层笑意:“好了,咱们先别扯远了,继续往下看吧。” 几个人花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把左边这间院子里所有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守卫和头领居住的房间,以及做饭、吃饭的地方,其余房间里的住客,全都是未成年男性。 李申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被藏起来的赫氏族人,里面有一部分未成年倒也没什么奇怪,但这整个院子里全都是未成年男子,可就有点意思了。” 沐夜雪淡淡补充道:“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没穿统一的囚衣,所有衣服都是民间日常样式。” 海辰道:“另一边也跟这边一样么?右边的院子……” “去看了就知道了。”说完,沐夜雪当先迈步,云安和海辰急忙跟上。李申迈着方步走在最后,在三人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进入右边四合院,院子里的景象跟左边完全一致,同样有明显的运动踩踏痕迹,房间里面却截然不同。他们只看了前边三四间房,心里便有了大致判断。 这边院子里住的,除了守卫之外,剩余的全都是未成年女子。 换句话说,这整座山庄里藏起来的大约二百名赫氏族人,全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少男少女。根据两边院子里的房间和床铺数量推断,人数刚好各占一半。 第41章 实话 李申盯着海辰手里正在翻检的一身半新不旧的少女袄裙,神色若有所思:“难道说……这个卓百荣,他果真是在想办法替你们赫氏部族留下一线生机?” ……年轻男女,人数相当,不必穿囚衣,还尽量提供条件让他们坚持锻炼,保持身体康健……所有这些,很难不让人往那个方向去考虑。 沐夜雪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现下,还不到轻易下结论的时候。” 正在埋头翻检衣柜的云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瞥向李申的目光莫名有几分寒凉。 李申接收到他的目光,自然不放过这个调侃他的大好机会:“怎么了,小云安?你不同意我的看法?” 云安抿了抿嘴,原本不想搭理他,然而,眼见沐夜雪的目光也跟着转向自己,不得不勉为作答:“那件事过去已五年有余,如果这里住的赫氏族人,在不久前仍未满二十岁,那他们被抓来的时候,至多不过十四五岁……卓百荣到底安的什么心,谁知道呢?” “或许是因为一直关在这种不得见人的地方,不方便置办新衣?” “身量总要长。” 见两人又要起争执,沐夜雪忙道:“先仔细查看,别漏了任何细节。具体有什么看法,等查完了再说。” 李申笑道:“有道理。云安你眼神儿最好,可千万仔细看清楚了,别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云安不再理会李申,默默蹲下身将手伸进最底层的柜子里上下摸索。 少女们居住的房间,跟少年那边相似,每间房里都有一些随意散落没来得及收走的衣物和个人用品。看起来,秘密驻守在这里的人那天晚上确实被沐夜雪和云安惊得不轻,离开得十分匆促忙乱。 海辰挠头不解道:“既然头领和守卫们都懂得将与自身相关的物品收拾起来或者藏匿好,不叫后来的人看出任何蛛丝马迹,为什么这些赫氏族人的东西,反而随意暴露在屋子里未做处置呢?他们的身份,难道不比守卫们更需要掩饰?” 李申抢先道:“这个道理很简单啊!如果不是因为你家殿下事先告诉过你,这里藏了两百个左右的赫氏族人,你看到这些衣物用品时,顶多能猜出这里曾经关押过一些年轻男女,但他们到底是谁,有什么身份,你能猜到么?” 海辰轻轻摇头:“确实……这很难猜。况且,天下所有人都已经默认赫氏没人了,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们头上……” 李申点头:“对啊,守卫这里的人谁能想到,你家殿下居然还有感应族人的能力呢?对这些少男少女留下的痕迹,自然用不着过多掩饰。但是,在你们藜国,受过训练的卫士却是有数的,也都有各自的正经来路。守卫们如果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难保不会被某些很懂行的人——就比如你们家小云安这样的人,通过他们随身使用的武器或者武功路数,一不小心猜出其中某些人的身份。” “我懂了。不过……云安怎么又成我家的了?”海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偷瞄了云安一眼。 李申大笑起来:“你怕什么?你跟沐夜雪不就是一家的么?他家的就是你家的,这有什么区别?” 云安终于检查完最后一个柜子,起身的时候,目光恰好扫过李申面颊,给了他冷冷一瞥。 一间间房间搜索下去,除了更多的少女衣物用品,他们没有再发现任何其他有用线索。但是,总归来说,此行依旧收获巨大。 未满二十的少男少女、院子里的操练痕迹、不用穿囚衣的待遇……所有这一切,既成了新的线索,也成为更大的谜团。 卓百荣到底是自主行动,还是听命于人?他的身份,是囚禁者,还是守护者?这些幸存下来的赫氏族人,到底是准备用来换血的,还是用来延续赫氏血脉的? 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要等圣壶拼凑完成,才能显露出它们的本来面目。 等四个人走出空无一人的山庄,日头已过中天。 前一晚进山之前,并没有计划要在此处过夜并停留如此之久,随身没有带干粮和饮水。此刻,每个人都已经极饿极渴。 想到沐夜雪极少忍饥挨饿,怕是早已熬不住了,云安一出大门就对他道:“殿下,我去打猎。” 沐夜雪摇头道:“你的伤才好,不宜过劳,还是我们三个去比较合适。” 云安不肯,李申在旁边笑道:“你俩就别推来让去了,看着怪腻歪的。我跟海辰两个去就够了,你们俩在原地等着就好。” 海辰忙道:“对对,两个人出去找吃的足够了。我们很快回来,云安你在这儿好好守着殿下。” 说完,不待这边回话,那边两个人便一头扎进林子里,瞬息之间不见了踪影。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沐夜雪寻了个粗壮笔直的树干,斜倚着坐下去。云安犹豫一瞬,也在他身边靠着树干坐下。他很小心地拿捏好距离,没让自己的手臂触到沐夜雪的一片衣角。 沐夜雪偏头看他,眸光下意识变得深长柔和:“在外面忍饥挨饿凑合一整晚,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云安摇头:“没有。我的伤已经好了。” “是么?那背上的疤痕为什么还在?” “那个……需要一些时间。” “不吃药,再长时间也好不了。”沐夜雪无奈摇头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药盒,打开来伸到云安面前。 云安垂眼,看见盒子里装着几粒褐绿色药丸,散发着熟悉的浅淡清香。它们是用晒干碾碎的绿菀和着蜂蜜和其他一些辅料做成的,是云安这段时间以来每天都在坚持服用的药丸。 他诧异抬眼:“殿下居然把药带出来了?” 沐夜雪笑了笑:“一早就知道你懒得上心,那便只好由我来亲自操这份心了。” 云安瞥了沐夜雪一眼,一言不发拈起一粒药丸送入口中。 舌尖上,清甜混和着轻微的苦涩,是一种初尝甜蜜、后劲酸涩,却又回甘持久、令人迟迟难以忘怀的味道。 空气陷入静默的时间不算很久,林子里十几米之外的地方突然响起一声呼哨。两人齐齐抬眼,看见李申和海辰已经扛着猎物回来了。 他们一个有经验,一个有力气,配合起来倒也默契十足,打猎速度果然很快。 趁李申料理野味的功夫,海辰又用两截手臂粗细的竹筒打来清水给沐夜雪和云安解渴。 每次到了山野之间,李申总会显得比在城里更逍遥自在一些,做事的速度都跟着慢了几分,让人很难不去怀疑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享受回归自然的乐趣。 但云安并没有那么多耐心,他先口头催促,继而亲自上手抢过李申手里的活儿,速战速决完成了这顿野餐。 临近傍晚回到雪府,门房向沐夜雪禀告,说昨晚有客人来访,因主人不在,对方留了书信便告辞了。 第52章 沐夜雪一边收了书信,一边随口问:“来客没有留下姓名尊号?” 门房赶紧摇头:“客人戴着斗笠,蒙着面纱,一副很神秘的样子,明显不愿让人知道真实身份,属下便没敢多问。” 听见这话,云安转头去看沐夜雪,两道目光轻轻相触。他们心里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人。 李申和海辰回了各自的房间。沐夜雪带云安回到卧房,拆开书信,正如他俩所想,来访者果然是巴凌萱。 巴凌萱在信里说,巴妃近来身体状况颇有好转,心里很惦念四殿下。若沐夜雪有空,期盼能在宫里见他一面。 沐夜雪指尖下意识捏紧了信纸,表情变幻莫测。巴若英的频频示好,实在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若在从前,按照赫淳雅和巴若英之间情同姐妹的关系,他作为小辈前去探病,应当应分。可是,自从有了那件事,无论巴若英表现得如何若无其事,在沐夜雪心里,却始终很难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想假装两边旧情依旧,不想给巴若英招来一些不必要的敌意,更不想离间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想到沐林染,沐夜雪下意识摇头笑了笑。这位一贯骄纵任性的弟弟,他也有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从前,虽然他们一见面便免不了吵嚷分争,但却真正算得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如今,别说什么伙伴不伙伴的,他们连发生争执的机会都难得再有。沐夜雪身边的位置,已经被李申、海辰……还有云安,彻底填满了。 见沐夜雪看完书信半晌没作声,云安也跟着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殿下,你需要她。” 沐夜雪恍然回神:“谁?巴若英?……还是巴凌萱?” 云安抿了抿嘴,眼睫垂了下去:“她们两个,你都需要。” 沐夜雪抬眸盯住云安,语气有一点冷:“你就那么想让我跟巴凌萱……结盟?” 云安依旧低垂着眼,声音里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僵硬:“不是我想……是我们别无选择。” 沐夜雪嘲讽似的一撇唇角:“……先别管有没有选择,只管从心出发,在你心里……是很想让我跟巴凌萱在一起么?” “殿下……”云安的眼神难得显出一些慌乱,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沐夜雪缓缓站起身,双手扶住云安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对我说实话!想,还是不想?” 在沐夜雪的盯视下,云安眼底涌过千百种情绪,身体也跟着微微有些发抖。 有那么一刹那,他眸中甚至闪过一抹狠厉决绝。那一刻,他心里想:如果我可以掌控一切,如果我能凭一己之力帮你完成所有大事,那么,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你,包括巴凌萱,甚至也包括李申和海辰。 可惜,这样的念头只在瞬息之间一闪而过。他到底还是太弱了,远远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于是,他只能攥紧双拳,低声作答:“……想。” 肩头的手掌霎时收紧,云安感觉到了钻心的疼。他微微闭眼,忍过这一阵本就该由他来承受的疼痛。 半晌,沐夜雪松开掌心,轻轻推了眼前的人一把,唇角微微翘起,不是微笑,是讥诮:“那么……你怎么敢生出那样的心愿?” 云安紧抿双唇,什么都没说。 烧糊涂了……鬼迷了心窍……那样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他知道那不是事实,沐夜雪大概也知道…… 好在,沐夜雪并没有咄咄逼人非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只淡声道:“先去休息吧。明天随我进宫。” 第42章 巴妃 巴若英的寝宫,在王宫西北角,这里跟王宫别的地方相比,稍显荒僻冷清。 寝宫的风格,跟巴若英本人很相符。 她天生是个不爱跟人凑热闹的性子,又掌管着占卜问卦这种传达天神旨意的事情,因而自带一份神秘属性。她居住的地方,自然也比别人的住处多了几分隐秘疏离。 但对沐夜雪来说,这里熟门熟路,并无任何神秘感可言。虽然有好几年没来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径,却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 若干年前,赫淳雅曾住在靠近宫门西南角的宫苑,她跟巴若英的寝宫之间,隔着个居于正西方向的卓氏王妃。但赫淳雅跟巴若英合了眼缘,意气相投,便常常不嫌麻烦,纵穿整个王宫去北边找她叙话。 如此一来二去,两人便情同姐妹了。 在沐夜雪的印象里,赫淳雅跟巴若英的关系,就像阳光和水。那水,本是清凌凌凉丝丝浸着一缕寒意的,被金灿灿明晃晃的阳光一晒,便成了一汪春水,无端温暖柔和起来。 自从五年多前阳光隐没,巴妃的寝宫便重新变得冷寂疏离。她的身体似乎也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孱弱易感起来,动不动就说病了,不能亲自出席许多重要场合。 沐夜雪带着云安走到寝宫门口,还没来得及叫下人通报,就见一道高挑帅气的人影从里边风风火火闯了出来。 那人一见沐夜雪,眼皮不禁朝上一掀,带出一脸不屑:“你来这儿做什么?” 沐夜雪唇角微微牵起,正要答话,院子里便传来一声极轻柔又极冷淡的申斥:“阿染,不得无礼!见了兄长还不赶紧见礼问好?” 沐林染撇了撇嘴,不情不愿拖长了调子道:“四哥好……好久不见,四哥身体可还康健?今日怎么有空亲自驾临我等寒舍?” 沐夜雪唇角含着一缕笑意,一本正经道:“托巴妃娘娘和五弟的福,我一切都好。今日是特地来拜望巴妃娘娘的。” “哦……稀奇!”沐林染缓缓将视线从沐夜雪脸上转到云安脸上,唇角的不屑比先前越发显眼了几分,“四哥居然还认得走来此间的路,真是难得啊!” 沐夜雪不想与他继续拉扯下去,遂颔首一笑,领着云安绕过沐林染径自进了大门。 沐林染在门口稍稍犹豫一刻,掉转身体,也跟着进来了。 院子里,巴若英由巴凌萱陪着,站在台阶上向门口张望。一见沐林染跟着回来,巴若英眉头微蹙,语气里显出几分不耐:“不是说有事要跟你三哥商量么?还不赶紧去?” “……我落了东西,拿了就走!”沐林染说完,几步钻进房里,也不知拿了什么,又急匆匆从里面冲出来。经过沐夜雪身边时,肩膀不偏不倚与他撞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个充满孩子气的挑衅。 沐夜雪只顾朝巴妃行礼问安,对这一撞恍似未觉。巴若英无奈摇头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毛手毛脚、没轻没重!” 沐夜雪抬眼看向身量比从前越发轻盈苗条的巴妃,微笑道:“不妨事。听巴圣女说,娘娘近来身体已大安了?” 听到问话,巴若英的目光在沐夜雪脸上停留片刻,神情有一瞬恍惚。半晌,她垂眼轻叹道:“的确好多了……进来说话吧。” 巴凌萱远远瞥了沐夜雪一眼,搀着巴若英的手臂一同转身进屋。 她明白姑姑心里的感受。从前,赫妃和巴妃交好的时候,沐夜雪都是叫她姨母的,如今却硬生生变成了“娘娘”,叫人心里如何能好受? 进入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端茶上水,又寒暄了几句巴若英的病情,两厢便有些无话可说了。 巴凌萱起身屏退左右,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看,重又坐回原位。 巴若英盯着纤长手指之间的茶杯愣了一会儿神,缓缓抬眼看向沐夜雪:“阿雪,秋天你们几个过完成年礼之后,我便想找你谈一谈,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我这身体又总是时好时坏……” 沐夜雪知道,是到了要谈正事的时候。他面朝巴妃正襟危坐,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对方又道:“我想对你说的话,凌萱之前大概也跟你提过,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 沐夜雪抬头看了巴凌萱一眼,点点头道:“巴圣女的确提过,我也大概听懂了,只是……我不太明白……” “是因为阿染吗?” “是。五弟的心思,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放弃,为什么娘娘倒先替他放弃了?”作为亲生母亲,你为什么不支持自己的儿子,反倒来支持毫无胜算的我? 巴若英轻哼一声,唇角不自觉染上一层薄薄的凉意:“我这么做,也是为他好。就凭他那不遮不掩的直性子和死脑筋,生来便不是当王的料。” “可是,不去争取,怎能预先知道结果?而且……如果不去争取,等待他的,就只有流放一途。这样的结果,您也要早早替他坦然接受么?” 藜国的五嗣子竞争制度,其残酷之处就在于,失败者统统只有流放海岛一种下场,这远比那些不是嗣子、资质也不那么出色的小王爷们更加不幸。 巴若英凝神看向窗外,低叹一声道:“他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便是我只生了一个儿子,他不得不成为嗣子……但是,以他的性子,的确不合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最后,恐怕也只有流放一途。” 第53章 沐夜雪想要开口接话,却被巴若英轻轻抬手阻住了:“但……流放跟流放,也有很大不同。这你总该知道吧?” 沐夜雪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保证新任国王的绝对权威,藜国历史上,所有争夺王位失败的嗣子都会被流放到特定海岛,终生不得返回本土。 但流放跟流放之间,还是存在着极大的不同。 那些野心不大、向来不争、跟当选国王关系和睦的兄弟,可以带足家眷仆从、金银细软,只当作从此去了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大概率会继续过着他们养尊处优的日子。 而那些跟新任国王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对手,则大多会被剪除羽翼,销没家产,孤零零一个人丢去孤岛。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一番生计,无人知晓。 大多数落选嗣子,都是第二种结局。毕竟,从竞争一开始就直言放弃的人,并不多。 沐夜雪了解了巴妃的逻辑,但他还是不明白:“可是……娘娘为什么选我?我的胜算,并不比五弟更大。” 巴若英沉默片刻,淡声道:“不是他,当然只能是你。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沐夜雪倏然抬眼,从巴若英眼里看到了一抹不被理解的痛色。可是,他还是无法理解。如果,她都愿意公开支持毫无胜算的自己了,当初为什么就不能…… 算了。 或许,对一个掌管龟甲的圣女来说,作假、伪造天意,是一件太过不可思议、太过不可理喻的事情。既然上天的旨意便是那般无情,她作为一介凡人,又能如何? 就在这一瞬间,沐夜雪感觉自己心里长久以来的疙瘩似乎松动了少许。 看见沐夜雪眼中露出少许释然的表情,巴若英轻声问:“现在,你明白了么?” 沐夜雪轻轻点头:“明白了。” 巴若英继续道:“我只能、也只愿在你们兄弟二人之中选一个出来。阿染实在难堪大用,你比他强了太多太多。再说……你从小便一直愿意让着他,将来想必也愿意多照拂他几分,所以,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也只有你当上国王,姐姐才……”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巴妃急急捧起桌上的茶杯,抖着手送到嘴边。她喝得太快太猛了,雪白的面颊霎时涨得通红,一叠连声地呛咳起来。 巴凌萱拿起丝帕,一边帮她抹嘴,一边为她捶背。坐在下首的沐夜雪却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怔然不动。 “姐姐”这个称谓,如同某种来自前世的神秘符咒,将咳嗽的人,和呆坐的人,一同拉入撕心裂肺的痛苦深渊。 始终一声不响默默站在身后的云安将两只手搭上沐夜雪的双肩,安抚似地缓缓握紧。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掌心一直传递到胸口,令沐夜雪心口的剧痛奇迹般得到舒缓。 巴凌萱在上首轻声劝道:“姑姑,你该吃药了。” 说完,她走到门外拍了两下手掌,清脆响亮的声音响彻所有人耳畔。 不一会儿,就有下人端着药盒和白水进入正厅,送到巴若英手边。 在巴若英拈起药丸的一刹那,沐夜雪感到肩头的手猛然一紧,又忽地松开。然后,那两只手的动作变成了轻重适宜的揉捏,像在替他按摩肩膀,但指法中却透着一股子古怪。 沐夜雪意识到,这是云安在提醒他注意某样东西。于是,他也将目光投向巴妃手中的药丸。 那药丸呈褐绿色,看上去很眼熟。隐约间,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清香朝他们这边飘散过来。 他像随口寒暄一样问巴若英:“娘娘一向吃得什么药?疗效可还行?” 巴若英听到问话,将即将送到口边的药丸朝沐夜雪轻轻晃了晃:“最近吃的这药,说实话,我也说不上来叫什么名字,疗效倒是好得出奇。不然,我今天怕是还没精神跟你说这么些话。” 沐夜雪故作惊讶:“这么好的药,居然没名字么?或者……是开药的太医忘了跟您说药名?” “这药不是太医开的,是你父王赐给我的。我当时也跟他问起过药名,他却一副不大想说的样子,只叫我吃就是了。想想也是,只要对病情有效,管它叫什么名字。所以后来,我就没再追问过了。” “……果真对病情有效么?” “的确有效。我这病,是……颇有一段时间了……有时候能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有时候却是连床都起不来,宫里的太医一直没什么好法子。自从吃了这药,这一阵子已经基本恢复如初,都不像是有病的人了。想来,正是因为这药足够神奇,你父王才不肯轻易将药名示人吧?” 沐夜雪点头做了然状,脸色平静如水。然而,握着他肩头的人却能感觉到,他此刻情绪翻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打颤。 第43章 父王 这晚没有月亮,白天的人来人往与喧嚣躁动全都归入一片如墨如漆的冥冥夜色里。 雪府主人卧房里,凝眉沉思良久的沐夜雪转向云安,再一次确认:“当时,我的确没在父王面前提过绿菀二字,对么?” “殿下,你没提过。你只说自己感应到了碎片,将我画的地图和图纸交给陛下,让他手下的人通过那张地图去寻找埋藏碎片的位置。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提过绿菀。”云安无比耐心地将先前说过的这番话又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他到底从哪里知道了绿菀的秘密?甚至……还做出了药丸?” 云安静静看着他,没有做声。 沐夜雪抬眸盯着漆黑的窗外,低声喃喃:“难道是卓百荣告诉他的?那两处生长绿菀的地方,卓百荣都曾去过。” 云安缓缓摇头:“论理,卓百荣也不该知道。在采薇里,他只知道我们找到了碎片,却不知道我们是通过绿菀找到的碎片。那天晚上,我确信他并没有跟那个姓桑的打过照面。同咱们对峙的时候,他甚至看都没看过地上的植物一眼。除非……” 沐夜雪心有灵犀般接过话头:“除非,两处埋藏碎片的现场,他不只都去过,事后还仔细勘察过,并从中发现了相同点——那些越靠近碎片埋藏地点便生长越茂盛的绿菀。” “但是……就算卓百荣自己悟出了这个秘密,他……也不应该告知陛下。”云安缓缓垂下眼睫,声音里有明显的踌躇不安。 沐夜雪细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淡声道:“你说得对。如果卓百荣去采薇里抢夺碎片,是他本人私下擅自行动,与父王无关,那他就不能将这个秘密告知父王。否则,他就等于在父王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图谋。” 说到这儿,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假如卓百荣本就是受父王指使才去的采薇里,那么这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殿下……”云安遽然抬眼,睫毛颤动不止。 沐夜雪的眸光仍牢牢盯着眼前人:“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是,父王不仅知道绿菀的存在,还将它视为一个秘密,不肯轻易告诉别人,哪怕是他身边最亲近的王妃……如此说来,你以前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卓百荣的确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那个人,就是我父王……” 云安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沐夜雪,瞳仁里翻涌着无边的暗流与深不见底的旋涡。 沐夜雪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轻轻吐出一口长气:“现在,我心里很乱,不敢轻易下任何结论……但是,我也不会再将你曾经提过的那条思路抛在一边,弃之不顾……” 云安缓缓点头:“我明白,殿下。” 看见云安向来平静的脸庞难得流露出某种强烈的情绪,沐夜雪莫名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他轻声笑道:“我终于肯相信你的判断了,很激动是么?” 云安先怔了怔,随后缓慢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殿下一直都很相信我。” 沐夜雪不觉微微一怔:“你这么觉得?” “当然。”云安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沐夜雪垂眸移开视线:“那你为何激动?” “为……殿下有了新的思路,我们关心的事,可能会有一些新的进展……” 听到这话,沐夜雪不由苦笑一声,抬起双掌从两鬓缓缓插入发根:“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还是想不通,父王到底有什么理由瞒着我抢夺圣壶碎片?他已经是国王了,这天下的一切,包括所有部族的圣器,名义上原本就归他所有啊……” 云安垂眼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取来梳子和丝带,将沐夜雪的双手从头上轻轻拿下来:“殿下不必心急,一切总会水落石出。现在,先好好休息要紧。” 他站在主人身后,一下一下慢慢将那把长长的青丝梳理柔顺,又将它们用那根惯用的蓝色丝带松松绾在头顶,再安顿沐夜雪躺上大床。 这一夜,沐夜雪睡得很不安生,做了许多不大连贯的奇奇怪怪的梦,梦见了许多人。梦里的人,全都有两副面孔。 他先看见沐斯年和赫淳雅携手在花园里散步,沐斯年抬手将一瓣蓝花楹从赫淳雅发丝间摘下来,两人脸对脸相视一笑。然而下一秒,铜制的圣壶横亘在他们之间,两人指节发白、齐齐用双手紧紧抱住壶身。因争抢太过用力,沐斯年那张一贯斯文俊美的脸,竟流露出些许狰狞之态。 第54章 再一段梦里,巴若英和赫淳雅刚刚还坐在一处谈天说笑,一晃神的功夫,两人便隔着祭坛遥遥相望。巴若英眼里,是无边的寒凉与冷漠;赫淳雅眼中,则燃起仇恨的火苗。她们之间,不再像春水和阳光,反倒像寒冰与烈火。 接下来跑进梦里的,是只有十来岁的沐林染。他眼巴巴跟在沐夜雪身后,“四哥”“四哥”喊个不停,像一条永远都甩不脱的小尾巴。再一转眼,他身形就跟沐夜雪一般高了,侧脸偏头看过来时,眼尾和唇角向下撇着,满含嘲讽和不屑。 梦境的最后,一张白如脂玉、艳若明霞的面孔缓缓朝沐夜雪靠近。那张脸上,瞳仁漆黑,唇角微翘,淡淡的笑意无端惹人心跳加速。 当那张脸近到不能再近的时候,那双静如寒潭的眸子极深极沉地盯住沐夜雪,喃喃低语如袅袅磬音回响在耳畔:“殿下,虽然我是奸细,是叛徒,我一直都在骗你,可是……我真的好想亲你啊!” 沐夜雪心如擂鼓,霎时从梦中惊醒。 最后那一刻的悸动,久久留在心尖,迟迟不歇。他无比懊恼地意识到,在梦里,听见那样直抒胸臆的坦白,他居然没有想过如何去反击、去斥责,第一反应,竟是服从了身心的本能,准备有所回应…… 云安的听力果然敏锐,沐夜雪这边只是呼吸节律有了少许变化,他便感知到了。 沐夜雪听见他从外间起身,一直走到自己床边,俯下身来,借着月光查看自己的睡姿和表情。 想起刚刚那恼人的梦境,沐夜雪调匀呼吸,努力装睡。 云安俯身在他上方停留了一会儿,沐夜雪能隐隐感受到来自他的体温和压迫感。片刻后,温凉的指尖缓缓拂过沐夜雪额角,将一缕搭在他脸颊上的乱发轻轻拨开。 脸前人依旧没有离开。沐夜雪感觉有一缕轻柔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面颊和唇角,温热的压迫感靠得更近了。这说明,那张脸不仅没有抬起、移开,甚至比先前压得更低。 想到此刻他们之间可能有的距离,沐夜雪心跳不由乱了一拍,呼吸节奏也不受控制地跟着乱了。 那一缕气息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消失了,沐夜雪屏息凝神也听不到对面的呼吸了。他猜,是云安及时屏住了气息,生怕吵醒他。 再过一会儿,压迫感和体温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云安的步伐是悄无声息的,但沐夜雪仍然敏锐地感知到他在一步步远离。随着外间床榻发出轻微的声响,沐夜雪提到心口的某种东西倏然落下。那种感觉,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 第二天一早,李申和海辰过来,问起昨天去巴妃那里探病的详情,沐夜雪一五一十将所有细节都讲了一遍,尤其着重讲了有关绿菀药丸的事。 李申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脸色难得显出几分严肃:“如此看来,你们恐怕得加紧寻找圣壶碎片了,不能再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 海辰不满道:“我们也没有一搭没一搭啊,前阵子不是有人受伤了么?” 云安适时接口:“怪我。”不仅受伤耽搁了进程,此前还因受制于卓百荣白白损失过一块碎片,他理所当然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沐夜雪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怪你?你若没受伤,受伤的恐怕就是我了。”云安背上的伤疤都还没好全,沐夜雪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 李申撇开眼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俩别肉麻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赶在你们那位国王之前拿回碎片吧!” “你又急些什么?”沐夜雪似笑非笑抢白了李申一句。 李申脸色微微一僵,继而勾唇轻嗤:“我急什么?要不是你拉我入局,这会儿我恐怕正在我的大房子里睡得正香呢。既然一起做事,总要有个做事的态度吧?” 沐夜雪悠然道:“你有态度,那固然很好。不过……刚刚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已经十分肯定,我父王的确要跟咱们抢夺圣壶碎片喽?” “这还有什么疑问么?卓百荣显然是他派去的,第二块圣壶碎片肯定也在他手上。而且,更糟得是,他们大概率已经知道了通过绿菀寻找碎片的办法,仗着人多势众,找起来只怕比咱们快多了。你所能倚仗的,也就只剩赫氏血脉对碎片的那点子感应能力。可你别忘了,他们手里有两百个赫氏族人,你们二位的感应能力,现在可是一点都不稀罕了!” “你的意思……那两百个赫氏族人被藏起来的事,父王也知情?……这不可能!”沐夜雪手心攥紧,唇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不可能?连原本就拥有支配权的圣壶他都要抢,将自己判了死刑的犯人留下那么一小撮又有什么不行?由他来做这件事,难道不是比别人都容易得多么?” “可是……动机呢?理由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根据现有信息做出合理推测而已。”李申唇角勾起,脸上又挂上往日那种戏谑无所谓的笑意。 海辰气咻咻盯着他道:“既然你不知道,就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胡乱挑拨陛下跟殿下之间的关系!陛下当初判赫氏灭族,是根据藜国的法律和传统以及各部族长老会议的决议,还有巴妃娘娘占卜得来的上天的旨意!就算他是国王,也不可能逆天、逆法统而行,私自留下一部分赫氏族人……这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李申脸上的笑意写满嘲讽:“没道理的事儿多了去了!反正,我劝你们还是多多小心留意你们那位可亲可敬的国王吧!赶紧趁早找回碎片,别被人全都抢走了,还蒙在鼓里一个劲儿表忠心。你说是吧,小云安?” 云安淡淡垂眸、面无表情:“我听殿下的。” 第44章 好奇 李申人已经走了,但他所说的话,却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沐夜雪心里,令他坐立难安,浑身上下由内而外地感到不舒服。 可是,对这根不舒服的尖刺,他却毫无办法,不知该怎样才能将它从心口拔起。 巴若英对绿菀的事显然毫不知情,所以,从她那儿不经意泄露出来的信息,自然不会有假。 沐斯年知道绿菀的秘密,并且心里也清楚,这是一个不能被人轻易知晓的秘密。 基于这个基本事实,他身上便不可避免地聚集起了许多疑点。 沐夜雪微闭双眼靠在椅背上,一点点梳理脉络,试图把这些疑点从父亲身上择开。 首先,最好的局面,是沐斯年只知道绿菀是某种珍贵而神秘的药材,是由他的贴身侍卫卓百荣无意间发现的。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作为一国之主,他的常规做法应该是怎样的呢? 他应该发动人手到处寻找这种珍贵药材,将它们收集起来制成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无论王亲国戚、幕僚臣属还是普通百姓,都有可能用得上这种药材。 然而,他的实际做法,却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伴侣,也尽可能保守秘密…… 其次好的局面,是沐斯年只是从卓百荣那里知道了绿菀跟圣壶碎片之间的联系。那么,他必然要问卓百荣从何而知。如此一来,卓百荣私下抢夺圣壶碎片的秘密便很难成其为秘密,他甚至会因此而受到处罚…… 然而事实上,卓百荣行动自如,安然无恙,那么,他的行动,便极有可能是沐斯年默许的…… 可是,沐斯年为什么会允许卓百荣私下偷偷去抢夺、收集碎片? 卓百荣是沐斯年手下的忠仆,他的意志,几乎可以代表沐斯年本人的意志;他的一切行动,也都是围绕沐斯年的利益展开的。 可是,沐斯年本就是国王,不管由谁找到了圣壶,名义上都归他所有;而且,沐斯年对圣壶并没有实际操控能力,这件东西于他而言,象征意义远远大过实际价值。 沐斯年也不需要靠把持、操控圣壶去赢得人心、争权夺利。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权利,原本就在他手中。他也没有必要通过换血来获得对圣壶的操控能力。他手下的人,包括王妃,包括儿子,到底谁有能力来操控圣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卓百荣做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也不该得到沐斯年的默许和支持…… 当然,还有最糟的一种局面,便是卓百荣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沐斯年授意而为,包括抢夺圣壶,也包括藏匿赫氏族人…… 赫氏当年被判灭族,是因为赫淳雅和赫青岩私自带着圣壶连夜离开王都,逃回赫氏部族。当王宫侍卫率领追兵赶到赫氏部族时,他们又率领族众负隅顽抗,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交出圣壶,令其彻底不知所踪。 圣女王妃与其治下的族人通奸、叛国、盗走并遗失部族圣器,无论哪一桩,都是无从赦免的大罪。 这一切,有王宫守卫、城门守卫、参与追赶和战斗的将士为证,做不得半点假。对赫氏的最后审判,是由其余四个部族的长老会议集体商讨后做出的决议,还举行过最高规格的占卜仪式,听从了上天的旨意。 第55章 就算当初沐斯年对赫淳雅有心软、有不舍,也不得不遵照执行。他不能无视长老会议的决议,更不能无视上天的旨意。 如今,说沐斯年私自截留、藏匿了一部分赫氏族人,原因何在?理由何在?如果可以藏匿,他为什么不干脆留下自己的爱妃?就算她背叛了他,留下来进行报复、折磨,也未尝不可。可为什么最终留下来的,却是一些极有可能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少年? 沐夜雪已经失去了最亲近的母亲、最疼爱他的舅舅,如今,又要让他去怀疑最崇拜、最敬仰的父亲,在情感上,他实在无法接受。 如果没有更确凿无疑的证据,暂时,他只准备接受最好的局面。其余两种可能,只能埋进心底最深处,等待时间令它们凸显,或者湮灭。 无论李申的话有多么刺耳刺心,但至少有一点,他毫无疑问是对的: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圣壶碎片。只有完成这件事,一切才能水落石出,所有隐匿在圣壶背后的那些秘密,才能彻底现出原形。 云安一声不响站在沐夜雪身后,以一种轻重得宜的力道替他按摩肩背。沐夜雪微闭着双眼,没有再去跟他继续讨论有关沐斯年的事。 虽然云安嘴上说“听殿下的”,但沐夜雪心里明白,云安的心思,其实跟李申一样。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不高兴,才回避了李申刚刚那个问题。 这时候,卧房门突然被人敲响。门房来报,说卓百荣来访。 主仆二人一个回头,一个垂眼,目光相触之下,眼底不约而同闪过一抹惊疑。 沐夜雪转头对门房道:“请他进来。” 这还是沐夜雪自上次装病以来,第一次跟卓百荣正式打照面,但中间过去的这段时间,双方着实称得上“神交”已久。 卓百荣被请进来的时候,房里的主仆二人依旧保持着一坐一站的姿态,一个松弛闲适,一个凝然肃立,跟他们平时在外人面前的姿态没任何两样。 卓百荣拱手施礼,沐夜雪起身相迎,几句礼节性的虚词之后,两边的目光终于正式对上。 沐夜雪唇角漾开一缕浅浅的笑意,眸光却凝然不动:“卓侍卫大驾光临,是父王有什么吩咐么?” 卓百荣鹰一样的目光从沐夜雪脸上扫到云安脸上,又慢慢转了回来:“陛下派在下前来,给殿下下达有关生辰大宴的谕旨。” 沐夜雪微微挑眉:“这种小事,随便打发个人来就好,怎么还劳动卓侍卫亲自跑一趟?” 卓百荣微微一笑:“是在下跟陛下主动请缨,好趁着这个机会顺便来拜望殿下。” “哦?”沐夜雪抬眸看向卓百荣,眼中写满真实的疑惑。他们之间向来没什么交情,私下也从无往来,卓百荣这话,说得实在有些突兀。 “在下听说,殿下的贴身侍卫前不久受了重伤,连雪府太医都治不了,竟硬生生靠着自身内功疗养痊愈了。同为练武之人,在下实在忍不住心底的好奇,想跟您这位侍卫请教一二。” 说话间,卓百荣的目光已再度转向云安。 云安冷冷道:“你想问什么?” “据我所知,嗣子卫士训练营里,可没教过大家这么好的功夫。所以……我想问问云侍卫师承何人?你这门内功,又叫做什么名目?” “我这内功,自然不是在嗣子卫士训练营学的。至于师承,恕在下不能奉告。” 云安的话,令卓百荣脸色微微一变。 自从当上沐斯年身边的贴身侍卫,他一直备受尊崇,就算是几位嗣子本人,当面见着了也要对他礼让三分。没想到云安一个小小侍卫,说话口气居然如此不客气,显然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并没有轻易被云安的轻慢态度所激怒:“怎么?不能说师承,是云侍卫的师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么?” “你为什么好奇?我师父是谁,对你很重要么?”云安的语气和脸色依旧冰冷。 卓百荣不由轻哼一声:“在这世上,我自认武功比我高的人,已经找不出几个;也没多少神奇功夫,是我所不知道没听过的。所以,对你这突然横空出世的神奇内功,生出几分好奇之心,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我师父已仙逝多年,他的名讳,我不会对不相干的人提起。教卓侍卫失望了。” 卓百荣的表情显出几分狠厉:“你是铁了心非要对我无礼到底了是么?” 云安同样冷声道:“我是嗣子卫士,只忠于殿下一人。其他的人,与我何干?” “你……” “卓侍卫,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我家云安一向就是这样的脾气,他对谁都是如此,并不只针对你。”卓百荣没来得及再开口,便被沐夜雪笑嘻嘻截断了。 他低哼一声偏过脸去,脸上怒气未消。 沐夜雪又笑着补充:“真的,不信你可以四处打问打问,他一向不爱说话,更不爱说那些场面话、漂亮话,如果今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担待。” 卓百荣垂眸想了想,转头问沐夜雪:“那……四殿下总不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了吧?难道连您也不知道云侍卫师承何人?” “啊,这个嘛……”沐夜雪两手一摊,耸耸肩道,“我还真不知道。你别说,这问题我以前还真问过他,他一样不肯跟我说起,那我也不好强行勉强人家,你说是吧?” 卓百荣冷笑一声,重又转向云安:“不是说只忠于殿下一人么?对他你也敢有所隐瞒,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 云安抿嘴未及答话,沐夜雪抢先笑道:“是我看他有些为难,便没兴趣听了。只要他武功足够好、能保护好我,这不就行了,我管他师承何人?倒是你,卓侍卫,怎么反倒比我这个利害相关者好奇心更甚?” 卓百荣沉默一瞬,对沐夜雪道:“练武之人对奇门功夫痴迷好奇,殿下想必也能懂。” 沐夜雪却摇头笑道:“我还真不太懂。如果不是父王不定期要检查我的功夫,我才懒得练武。对了,说起来,每次生辰大宴都有固定时间、地点,到了日子,我们按规矩进宫祝寿就是了,怎么今年还要特意下发谕旨?” 卓百荣道:“今年,陛下图新鲜,想换个地方举办生辰大宴。” “换去什么地方?” “殿下看过谕旨,自会明白。既然这里已没什么好说,在下便告辞了。”卓百荣拱了拱手,悻悻告退。 等人彻底走远了,云安冷声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嗯?”沐夜雪抬眉不解。 “他应该已经猜到我们是用了绿菀疗伤,何必特意跑来寻根究底、明知故问?” “我觉得……他应该是当真对你的师承感兴趣。虽说用内功疗伤只是一句瞎话,但你的八方缚灵诀,却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招数。此外,我猜啊……在这世上,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护着另一个人躲过他隐雾迷踪阵里陷坑的人,怕是也没几个。” “哦……” “所以……你的师父是谁,当真不能对人说对么?” “……” 见云安垂眼沉默,沐夜雪笑了笑,将视线转向手里新收到的谕旨。 反正,云安瞒着他的事又何止一件?他若当真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第45章 谕旨 今年沐斯年的生辰大宴,设在东山猎苑。跟往年永远在王宫大殿举办的生辰宴相比,说不上是变得更隆重了,还是更随意了。 说隆重吧,猎苑大部分地方都是露天园囿,虽然建有少量宫室,可供王室成员狩猎时临时休憩,但其建筑规模、奢华程度,都远远没法跟王宫大殿相比。 说随意吧,东山猎苑距王都主城三十里地,要将所有举办宴会用的装饰、用品、吃食和人员都一一搬运过去,着实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论理,在这样一个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多事之秋,仿照旧制,一切从简,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沐夜雪长久地盯着那道谕旨,陷入沉思。 “殿下,大宴为何要选在猎苑举办?”云安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 “大概……年年都在同一个地方,一样的仪典,相似的流程,父王有些腻了?” “生辰大宴要办三天,那么多人同去东郊祝寿,住得开么?” “应该会搭一些临时帐篷。” “哦……”云安不再发问,但他心里的疑惑并未稍减。 第二天,李申也得到消息,兴冲冲找上门来:“沐夜雪,听说你们过些日子要去东山猎苑,能不能带我同往?我可以扮作你的随从。” “可以倒是可以。问题是,你自己忍得了么?”沐夜雪托着腮懒洋洋笑道。 海辰奇道:“要忍什么?” 沐夜雪还没来得及答话,李申先笑道:“为了好玩嘛,忍一时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我少跟人照面、少开口说话呗!” 海辰脸色更奇:“你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吧?放心,殿下多带几个随从,不会有人过问的。而且,东山猎苑原本也不像王宫那样管理严格,怕什么呀?” 第56章 沐夜雪摇头失笑:“他才不是怕,他是烦。也不是他不能见人,而是他不想见别人。” “啊?” “他不爱与人虚与委蛇,不喜朝人施礼问好,换句话说,他打心眼儿里就瞧不上咱们那些王公大臣。可惜,真到了那种场合,他也不得不遵照礼仪,跟人家点头哈腰、拱手作揖。这些,才是让他无法忍受的。” “……原来如此……”海辰这才恍然大悟。 李申却嬉笑着反驳:“谁说我忍不了了?比起成天圈在你这院子里不见天日,闷也要闷死了。能去猎苑兜兜风、看看小丑,这么点小麻烦,我还是能忍的。” “看……小丑?……你说的小丑,该不会指……”海辰脸色惊异,一时啼笑皆非,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个国家最精英的一群人,在李申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么? “对啊,你有什么意见?”李申双臂抱胸,一脸睥睨。 海辰慌忙摇头:“没……不敢……” 沐夜雪笑道:“行了,我带你去便是了。你这样无差别攻击,是连我也一起骂进去了么?” 李申转头笑吟吟睨着他道:“哦,忘了加上一句,咱们四殿下,当然是例外。” 云安从旁瞥了他一眼,李申立刻朝他笑道:“怎么,云少侠不同意我的话?” 云安把头缓缓转向另一边,懒得理他。 李申又对海辰道:“回头还得劳烦你帮我准备一身随从的行头。” 沐夜雪笑道:“随从就不必了。像你这种排面的随从,我可消受不起。你以雪府客卿的身份随我一同前往就好。” 李申并不跟他客气,顺口答应下来。 海辰苦着脸道:“王上还下了旨,让咱们去猎苑的时候,把海骥和海鹰也带上。看这情形,到时候怕是要让几位殿下趁机比试一番了……” 李申不以为然道:“比就比呗,怕什么?咱们四殿下又不比谁差。” 海辰依旧愁眉苦脸:“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边一直只顾着寻找圣壶碎片,海骥和海鹰自从颁赐下来之后,几乎从没在殿下手底下训练过,怎么比啊?更何况,海骥和海鹰当初的排名,本来就不如人家……” 沐夜雪无所谓道:“输了就输了呗,没什么好担心的。” 李申瞥一眼一言不发的云安,好奇道:“这比试到底是怎么个比法?是嗣子成年礼上颁赐的三样宝贝都要进行比试么?那云安岂不是也要下场?” 海辰道:“嗣子卫士、还有宝马和猎鹰,当初都已经排过等级,高下已分,应该不会让他们再下场去分别比试了。这次如果要比,肯定是需要殿下亲自下场,比试各位嗣子的个人实力,也比试他们跟各自的助力之间的配合。” 李申顿时笑起来:“那这可就太简单了……要论配合默契,我不信还有谁能比得过沐夜雪和云安。” 海辰撇嘴道:“你以为到了猎苑,比得是日常起居么?到了那儿,最有可能比试的项目,自然是打猎。咱们殿下不光没跟海骥、海鹰配合过,也从没跟云安一起出去打过猎啊……” 沐夜雪懒懒倚在案几边,支颐笑道:“咱们原本就该韬光养晦、不引人瞩目才好。这种事,随缘跟去凑个热闹也就罢了,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哦……”海辰耸了耸肩,悄然噤声。 生辰大宴前一日午后,王妃嗣子、王公大臣们的车驾先在王宫偏门前集合,依照次序排好车队,再跟着队伍集体前往东山猎苑。 除开引路的王宫侍卫和仪仗队,沐斯年的车驾排在最前面,其后是四位王妃带着四位新生代圣女两两乘坐一辆马车。王妃们地位平等,马车的顺序便依照年龄顺序先后排列。 再往后,是五位嗣子与贴身侍卫的车驾。从前往后依次是沐庭风、沐见青、沐雨眠、沐夜雪和沐林染。每辆马车里面也只能坐两个人,沐夜雪的车上只安排了他跟云安,李申和海辰骑马跟在后面的随从队伍里。 车辆早早就已就位,乘车的人却还没到齐。先来的人,有的已坐进车里等着,有的就站在车边,近距离来回走动应酬、与周围人攀谈闲扯。 沐夜雪远远看见巴妃的马车排在沐庭风的车驾前面,沐林染欢蹦乱跳从这头跑过去,掀开车帘子隔着窗户跟母亲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兴奋异常。 母子二人谈话的间隙,隔着马车的窗口,巴若英有意无意往沐夜雪这边扫来几眼。两厢目光相触,沐夜雪朝她微微颔首致意,巴若英唇角便淡淡显出一丝几不可辨的笑意。 从气色和精神面貌来看,她身上的病大概已经彻底好了。 沐雨眠走到自己马车最前面,凑上去跟沐庭风和沐见青一起谈天说笑,眸光却不时往沐夜雪的方向飘忽闪烁。沐夜雪抬眸看回去,发现自己的目光并未与沐雨眠相接。 对方不停地朝这边看,看的到底是谁,不言自明。 沐夜雪心底不由发出一声冷笑,缓缓将目光转向自己身边的人。今天的云安,比平时显得越发板正严肃,眉眼始终低垂着,视线几乎从不往别处转动。 沐夜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淡声道:“一起去车里坐着吧。” 看他夹在旧主、新主之间,一副小心谨慎、生怕暴露了什么的样子,沐夜雪都替他感到累得慌。 两人正要上车,忽听身后有人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成天拿腔作态的,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 沐夜雪缓缓转身,不偏不倚对上沐林染充满敌意和不屑的目光。 他轻勾唇角淡声笑道:“五弟这话,从何说起?” 沐林染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我说的不对么?兄弟们难得聚在一处,大家都在相互走动寒暄,就你冷冰冰杵在一旁不理人,这会儿干脆还要躲车里去?我就不明白了,你成天到底摆的哪门子架子?” 沐夜雪摇头笑道:“岂敢?我在这儿站了半天,这不也没人找我说话么?” “非要别人主动,你就不能主动?” 沐夜雪耸了耸肩,懒声笑道:“那倒是也能。那……五弟,你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么?” “嘁!谁有话想跟你说?自作多情!”说完扭过脸转身便走。 沐夜雪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笑着摇了摇头,拉上云安坐进马车里。 云安板着脸冷声道:“他是不是有病?” 沐夜雪抿嘴笑道:“病倒是没病。他从小就这脾气,娇纵任性惯了,又不大耐得住寂寞,总喜欢让别人关注他。” “那他干么不去找别人撒他的脾气?” 沐夜雪沉默片刻,轻声道:“大概因为……从小带他玩得最多的人,是我。后来突然不一起玩了,他到现在都还不能适应吧。” 云安垂眸想了一会儿,淡声道:“心里想要,就直说。总说些反话怪话,只会越发惹人生厌!” 沐夜雪偏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你倒是很懂。光说别人,那你自己呢?” 云安不觉微微一怔:“我……什么?” 沐夜雪目不转睛盯着他,温声道:“你如果心里想要什么,会直说么?” 云安顿时讷讷无语,冷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慢慢变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沐夜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缓缓将脸转向前方的时候,云安突然低声道:“我想不想要,不重要。” 沐夜雪重新转头看他:“如果,对有些人来说,很重要呢?” 这一次,云安彻底陷入沉默。直到车轮辘辘滚动起来,这辆马车里也没有再响起只言片语。 第46章 议论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猎苑。王公贵族们分配完住处、稍事休整之后,便齐聚猎苑主殿参加生辰大宴前一日的前宴。 上首的高台上,沐斯年独自一人面南背北居中而坐,面前摆了一个巨大的案几,上面盛满佳肴美酒。身后宽大华美的王座两侧,侍立着卓百荣和另一名贴身侍卫。 在他的座位两旁,各有两组稍小的案几,四位王妃带着四族圣女端坐其后。 五位嗣子则在台下分东西两侧落座。老大、老三、老五坐在沐斯年左手一侧,老二、老四坐在右手一侧。每人面前也各有一个与台上的王妃规格相当的案几,案几后能容纳四五个人落座。 顺着他们的座位再往下,便是前代王爷、本朝重臣们的座位依次排列下去。 沐夜雪带着云安、李申和海辰坐在右手第二组案几后。他左边靠近高台的位置坐着老二沐见青及其贴身随从;隔着大厅,与老大沐庭风、老三沐雨眠、老五沐林染遥遥相对。 这个位次,是按照嗣子们的年龄大小分配的,倒也恰好暗合了沐夜雪的心意。否则,身旁近处若是挨着沐雨眠或沐林染两人中的任何一位,这顿晚饭怕是都要吃不安生了。 久居山野的李申是头一次参加王室宴会,又坐在台下如此靠前、如此显眼的位置,但他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派头,神色间丝毫未见局促。 第57章 趁着歌舞宴饮的间隙,李申饶有兴味地将台上的国王、王妃、年轻圣女以及台下的几位王子全都一一打量了一遍,然后偏头附在沐夜雪耳边道:“虽说你们沐氏王族一代代俊男美女传承下来,相貌的确都称得上出色。不过,依我的眼光来看,还是你这长相最合我心意。” 平日里与李申戏谑笑闹惯了,沐夜雪并不如何将他这话当真,只笑着敷衍:“承蒙抬爱,愧不敢当。” 坐在另一边的云安却偏过头来,眸光深深盯了李申一眼。李申立刻挑衅似的冲他抬了抬下颌。 这边两人暗流涌动,那边沐见青从邻桌探头过来跟沐夜雪寒暄:“阿雪,你身边这位先生,瞧着有些眼生啊?” 沐夜雪笑道:“抱歉,忘了跟二哥介绍。这位是我在外边游历时认识的一位朋友,姓李名申,为人通透达观、足智多谋,目下长居雪府,时常为我出谋划策,指点迷津。” 李申听他们说到自己,立马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微微躬身道:“见过二殿下。在下不才,承蒙四殿下过誉。” 沐见青微微笑道:“李先生单瞧样貌气度便一表人才,何必过谦?” 云安双眸从李申一本正经的脸上轻飘飘滑过,头微微偏向另一侧,唇角抿出两道浅浅的漩涡。 海辰就远没有他这么含蓄了,他强忍住笑意睁大双眼,在沐见青看不见的地方冲李申无声地“哇”了一下。 李申客客气气冲沐见青拱了拱手,留兄弟二人继续寒暄叙话。才一转头,便冲海辰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唇角又恢复了惯常的玩世不恭。 海辰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干么不直接去登台演出?那些名伶都没你演得这般好。” 李申勾了勾唇角,笑容戏谑,语带嘲讽:“这就叫演得好了?真是少见多怪。你是没见过那些演得更好的。” 海辰撇了撇嘴,坐直身体不吭声了。心道,演得更好的,谁没见过?此刻他们身边不就正坐了一位么?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抬头朝对面看过去,正好看见沐雨眠若有所思望着这边,目光恰好停在云安脸上。这令他心里越发不得劲儿了。 台下,有大臣朝沐斯年敬了酒、献了祝词,仍站在那里谈兴甚浓:“王上,您这次将生辰大宴设在东山猎苑,是不是另有深意?咱们下头这些人心里可都好奇得紧呢。” 沐斯年放下酒杯淡然一笑,朝台下左右两侧各看了一眼,缓声道:“我这几个儿子业已成年,各自成长得如何,堪不堪得大用,我想,不光我在存心留意,诸位心里,想必也是颇有一些好奇的。所以,趁这次大宴,诸位爱卿都在场,让他们明日上猎场试试身手,考较一番,满足一下诸位的好奇心。” 那人顿时兴奋起来:“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几位嗣子个个年少有为,功夫了得,我等这次可算是有机会大饱眼福了!” 台下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朝左右探头,交头接耳,议论不休。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打破了之前的沉闷整肃,变得嘈杂热闹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嗣子们成年之后第一次公然亮相、当众比试。藜国未来的主宰者到底花落谁家,在这样的比试中,恐怕就要开始稍稍露出一些端倪了。这种看似能够提前窥知未来的机会,如何能不叫人热血沸腾、群情激动? 场上的气氛迅速被点燃,攀谈议论的人多了,免不了便掺杂进一些好为人先者的“睿智言论”。 “要我说,这还用比么?上一代就是老大胜出,这次肯定也一样。先不说大殿下最沉稳、最老练,就他身边的贴身侍卫和战马、猎鹰,那也都是最强的,他不赢谁赢?” “非也非也,未必未必!田忌赛马的故事你没听说过么?依我看,三殿下聪明灵秀、足智多谋,手上的资源只要善加利用,赢个个把比赛,还是不成问题的。” “打猎这种事,要的就是一股子勇猛精进的锐气,从这一点来看,几位嗣子中,还是五殿下最有冲劲,最值得期待!” “切,你们可别小看了二殿下。他为人虽低调内敛,瞧着闷不吭声儿的,其实武功样貌,样样都不比其他几位兄弟差。他手头的助力,比起大殿下虽稍稍逊色了一些,但比起其他人,那可是远远胜出的。他这种低调不张扬的性子,才最有可能出人意表、脱颖而出!” “同意同意,我也觉得二殿下最有可能赢。” “不不不,我还是最看好三殿下,不信咱们打个赌!” “绝对实力才是胜出的保证!你们赌么?赌的话,我押大殿下赢!” “话说,这第一名到底花落谁家,还真是难猜得很呐!不过……最后一名倒是已经板上钉钉了。” “呵呵,这还用说么!自己不用功不说,选出来的贴身侍卫还是个乙水,战马和猎鹰也都排名老末,那可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哇。” “嗐,最后一名就最后一名呗,人家又不在乎,管那么多干吗?” “那倒是,看他那散漫颓废的样子,显然也是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呵,那谁知道呢?没准心里在乎得要命,又实在争不过人家,为了挽回一点颜面,只好装作不在乎呗。” “我要是他啊,我一早就装病不参加了事。要不然辛辛苦苦劳累上半天,成绩差距又太大,反倒越发丢人现眼了。” “是啊是啊,这次比赛,差距肯定小不了。以往嗣子的贴身侍卫之间,实力虽有差距,最多也就是第一名和第五名的差距,他这次选了个第八名出来,那肯定是要大大落后于人了。” ………… 这些不着边际的议论,主要出自低阶臣僚和一些随从侍卫之口。至于那些身居高位者,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脸上自然是不会轻易表露出来的。 议论的人接头接耳、絮絮杂杂,声音并不高,位置也离得远,自以为足够私密。可几位嗣子都是从小练武的体格,这样的声音听在他们耳中,跟怼脸当面评说也没什么分别了。 身处扰攘嘈杂的声音里,前四位王子都凝然端坐,声色不变。该喝酒的照样喝酒,该沉思的照样沉思。沐雨眠唇角甚至隐隐噙了一缕笑意,无论是听到捧他的,还是贬他的,一概都是一副满怀愉悦的姿态。 唯有沐林染,脸色一直起伏变幻不定,一会儿面露喜色、沾沾自得;一会儿又咬牙切齿、愤恨不已。沐夜雪从对面远远看了看他,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谁知这一摇头,竟被他发现了。他立刻怒目圆睁,转过脸来狠狠瞪了沐夜雪一眼,继而又显出一抹鄙夷看不起人的神色。 虽然听不见,倒也不难猜出他此刻的心声:笑什么笑?支持我赢的人虽不多,不过比起你这板上钉钉的最后一名来,可不知强了多少! 沐夜雪唇角的笑意愈发加深了几分,缓缓偏头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却正好跟自己左边的沐见青撞上了。 沐见青原本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见沐夜雪正好看向自己,便径自开口了:“阿雪,下面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只会胡说八道,你不必往心里去,明天只管全力以赴便是了。” “嗯,我知道,多谢二哥。” 听到两人如此对答,李申和云安齐齐转头,都不由多看了这位二王子一眼。 沐见青容貌端雅,神色淡然,身上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李申附到沐夜雪耳边说:“人人都说你们兄弟几个竞争激烈,彼此不合,看来也不尽然嘛!” 沐夜雪懒声笑道:“二哥一向性子温和,与人为善,他跟大家,都还算合得来吧。” “哦?是么?那王位呢,他还打算全力争取么?” “那是自然。兄弟是兄弟,竞争是竞争,这二者并非一定要混为一谈。对磊落的人而言,尤其如此。” “哦?磊落么?”李申咂了咂嘴,不由又抬眸多看了沐见青一眼。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冲这边微微颔首一笑。 对这个问题,如今的沐夜雪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他早先的性子,是先将身边所有人都预设为好人,然后通过一桩桩一件件具体的事情,再去进一步详加分辨。只要没有证据确凿地被他抓到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那个人在他心里,便永远是个好人了。 然而,五年前出了那样的事,他原本的世界天翻地覆、彻底崩塌。从此,他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设了心防,那些浮于表面的言行举止,再也无法勾画出他们在他心里的真实样貌。 无论是成熟果敢的大哥、内敛不争的二哥、优雅机智的三哥、还是冲动直爽的五弟,无一例外,他谁也不敢再去轻易相信了。兄弟之间的感情,犹如覆上了一层薄冰的未知湖面,是会从此彻底封冻,还是会冰消雪融,都要看以后的造化了。 第47章 下注 第二天是国王指定的嗣子围猎日,天气与往日相比更显晴好,微风徐徐,视野通透。 当然,这样的好天气并非出自大自然的馈赠,而是卓氏王妃和卓氏铜乌的功劳。掌管天象的铜乌,是属于三王子沐雨眠的母妃卓氏王妃及其族人的圣器。 第58章 王公大臣们无论参不参加围猎,都换上了精干利落的户外装束,三三两两聚在猎苑外围攀扯闲谈。 沐夜雪和云安都是要下场参加比试的,此刻正待在场边的帐篷里对装束和武器做最后的调整。 李申带着海辰在猎苑周围信步闲逛,漫无目的地四处晃悠。远远地,他看见场边角落里聚起了一堆人,气氛看上去十分欢畅热闹。瞧那些人的装束,大多是些下级官僚、侍卫随从一类的角色。 李申顿时加快脚步,拉着海辰一道过去凑热闹。还没走进人堆,就听见有人高声叫嚷:“快点快点,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还有没有要下注的?” 李申兴致高昂,挤进去问:“这下注,是怎么个下法?” “一注一百钱。五位王子任选一位,赌谁能拿第一,赢了按下注比例分钱。这位公子,玩不玩?” 李申从前过得是离群索居的日子,从没参加过此类活动,不是很懂规则,继续问:“按比例分是怎么个分法?能不能给我具体讲讲?” 那人先匆匆扫了他一眼,再伸长脖子看看场地。比赛暂时还没有开始的迹象,这边该下注的也都下完了,正好有点空档,遂耐心解释: “打个比方说,你出一百钱下了一注,赌大殿下赢,大殿下也果然赢了,那么,下注其他几位王子的便全都算输。所有人下注的钱,需全部拿过来给你和其他赌大殿下赢的人一起分。赌大殿下赢的人中,有人下了一注,有人下了十注,假使加起来共有一百注,那么,下一注者,得总金额的百分之一;下十注者,得总金额的百分之十。” “懂了懂了,有趣有趣。”李申笑眯眯冲那人道,“你口才很不错嘛,讲得十分清楚。” 那人脸色微微一喜,笑道:“这位公子,那你到底赌不赌呢?” “赌是想赌的……问题在于,我手头没钱。” 那人顿时失了兴头,不满地小声嘟哝道:“没钱你问什么问啊?” “没钱我可以借嘛!海辰,你身上带钱没有,快借我一点?” 旁人听他叫海辰的名字,连忙回头,这才注意到隐在人群之后的沐夜雪亲随,不禁纷纷侧目而视,嘤嘤嗡嗡小声议论起来。 刚刚解释规则的那人道:“你……原来你是四殿下带来的那位客卿啊?你在雪府做事,他都不发钱给你的么?” 李申嘻嘻笑道:“你们别误会啊,我跟他之间,可不是那种俗气的金钱关系。” 众人:“……” 海辰:“……”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海辰一边掏钱袋,一边问他:“你要借多少?” “你等等,我先问问。”李申转头问那人,“现下,下注赌四殿下赢的人总共有几位?” 那人“噗嗤”一声,旁边的人也都纷纷窃笑起来。半晌,那人假咳几声,忍着笑意摇头道:“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错,一个都没有。” “那岂不是说……我只需下一注,赌四殿下赢,如果他当真赢了,你们其他所有人在此下注的钱,全都得归我一人所有?” 那人强行忍笑道:“没错,这位公子,你说的很对。” 李申喜道:“那太好了!海辰,你先借我一百钱,我就赌咱们四殿下赢!” 海辰迟疑一瞬,继而想,就算明知这钱拿不回来,只当是帮殿下在这儿撑撑场面,那也是很值得的。这样一想,他从钱袋里掏钱的动作顿时便爽快利落起来,硬生生甩出一股子潇洒恣意的气势。 李申拿了钱,对他微微笑道:“你不跟着下一注么?赢了只有咱俩分,多合适?” 那人也眼巴巴笑眯眯地看着海辰,巴不得再多哄点钱出来增加赌资。 海辰一想,既然是撑场面,自然是越多越好。反正他的钱也都是殿下发的,花在殿下身上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于是,便将钱袋里剩余的钱全都掏出来,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钱,刚好够他也下一注。 旁边的人看他俩如此,都忍不住捂嘴窃笑。 也有人小声感慨:“你别说,这沐夜雪虽然实力不济,他手下这些人倒还满忠心的……就是忠心得有点盲目了。” 这边下注刚刚结束,主看台那边便一阵敲锣打鼓,这声音意味着比赛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猎苑的大门缓缓打开,一列仪仗队引着五位王子缓缓朝门口行来。李申和海辰也不着急回自己座位,顺着场边看热闹的人群一起挤到门口一侧。 看见沐夜雪等人逐渐靠近,李申在人群中挥了挥手,冲他高声笑道:“沐……四殿下,我跟海辰一起下注赌你赢,你可得加油啊!海辰的钱袋子可都底朝天了!” 众人听见这话,不禁哄然掀起一片笑声。 沐夜雪脚步微微一顿,离开队伍向人群这边走来,目光越过众人从李申脸上转到海辰脸上,勾起一侧唇角笑道:“李申爱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闹上了?” 海辰目光殷殷盯住主人道:“殿下,你不必放在心上,只管随意比就是了。就当我们是在为你祈福好了。” 沐夜雪略一偏头,懒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尽力多打一点好了,免得你们俩输得太过难看。” 听到这话,众人又跟着笑了一场。 待嗣子们入场,众人纷纷挤向中央看台下方,各自抢占有利位置。 海辰和李申既已参加了赌博,便也不打算回台上安排好的位置了,顺着人流找了个前排站人的缝隙,一边向场内张望,一边等着听台上播报。 甫一站好,海辰便感觉身旁另一侧多了一股既熟悉又凉飕飕的气息。他猛一转头,恰好跟云安斜睨下来的视线两两相撞。 “你怎么没进去?!” “这一轮暂时还不需要。” “哦,这样……”海辰下意识搓了搓胳膊,突然之间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好了。 没有沐夜雪在场的情况下,一向冷冰冰遗世而独立的云安,居然主动靠过来跟他和李申一起挤在人堆里,这场景,委实有点诡异。 围猎比赛总共分两轮。第一轮,嗣子们骑上战马、带着猎鹰进行比试;第二轮,猎鹰退场,贴身侍卫骑马入场,与主人展开合围狩猎。 不同猎物被赋予的分值也不同。猎得鹰、雕等猛禽,可计二十分;虎、豹计十八分;熊、野猪计八分;狼、狐与普通飞禽计四分;鹿计两分;野兔计一分。两轮比赛分值相加,分高者胜出。 简而言之,除了嗣子、侍卫、战马、猎鹰的个体素质会在整个比赛中发挥作用,上半场比得是主人与战马、猎鹰的配合,下半场比得是主人与贴身侍卫的配合。 猎苑场地巨大,林木密布,一旦深入其中,嗣子们便各自为政,互不干扰了。在野兽经常出没的关节隘口,有许多身穿伪装服的计分人员藏在暗处,实时将嗣子们的成绩通过特殊口令通报场外。 为了不扰乱参赛者心神,场内的王子们在比赛过程中均不会获知对手的得分情况。 比赛正式开始,场外的围观者翘首张望了不到半刻,台上便传来首杀通报:“王四子沐夜雪计两分!” “……” 台上台下先是一片静默,继而又演变成一场哗然。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洗礼下,海辰缓缓转头,与李申对视一眼,嘴巴慢慢张大了:“……咱们刚刚……是不是给殿下的压力有点太大了?” 李申勾唇挑眉,但笑不语。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首杀也不算啥!不就是一只鹿嘛,运气好而已!” 海辰点点头,不说话了。是啊,首杀的确不算啥,不过就是令在场全体人员印象深刻,听上去特别有面子罢了。 在他一转念的工夫,二杀通报传来:“王四子沐夜雪计四分!” “……”“……” 这一次,全场静默的时间比刚刚长了许多。也没人小声嘀咕了。 在海辰的余光里,身旁的云安手掌缓缓攥起,双脚在原地小幅度挪动了两步,也不知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怎样一番光景。海辰犹豫一瞬,选择了不去直视。 海辰将脸转向李申,小声问:“怎么回事啊?海鹰不是只排名甲土么?……难道排错了?” 他这一问,声音虽小,周围仍是竖起了无数只耳朵。其他人也都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申微微一笑,缓缓摇头:“不会。颁赐给嗣子的猎鹰,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层层鉴定,断没有排错的道理。” “那……” “我问你,沐……你家殿下喜不喜欢养动物?” 海辰眼睛顿时一亮:“何止喜欢!十六岁之前,殿下对此痴迷不已,那时候,咱雪府不知道养了多少珍禽异兽,许多品种,你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怎么……难道跟这个有关系?” 1 李申笑了笑:“猎鹰排序没问题,那就只能是你家殿下与海鹰的配合格外出彩了。有些人,天生便跟动物投缘,特别容易跟动物亲近,也很容易赢得它们的信赖和好感。以目前场上这种情况来看,很有可能便是那只猎鹰格外肯听你家殿下指挥调遣。” 第59章 李申话音才落,场上传来三杀通报:“王长子沐庭风计四分!”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唏嘘欢呼声,许多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李申的分析也被众多兴奋喜悦的声音所冲散、淹没。 接下来,诸位王子各有斩获,比分起起落落,你追我赶。大体上听来,大家取得的成绩,仍是跟猎鹰的品级密切相关。 由于这一轮比赛的主角是猎鹰,指望猎鹰去俘获比自身大数倍的虎豹狼熊,显然不大现实。所以每次播报,最高得分也只到四分为止,一分、两分最为常见,分值不大,拉不开差距,对观众造成的刺激也不强。 起初,还有人在私下里暗暗计分。一分两分,零零碎碎,算来算去,最终也不耐烦了,不如安安稳稳坐等官方通报。 终于,随着一排绚丽的礼花在猎苑上空四散炸开,五位王子左手握缰绳,右臂架猎鹰,骑在马背上齐齐从密林深处奔出。 与此同时,中央看台上,以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洪亮声音发出通报: “围猎第一轮,王长子沐庭风得67分;王次子沐见青得62分;王三子沐雨眠得59分;王四子沐夜雪得72分;王五子沐林染得57分。” 第48章 暗示 听到自己的成绩,沐夜雪微微一怔,表情有些意外。 场外台下的喝彩声、鼓掌声比预先设想的要稀疏冷淡得多。如此一来,海辰在听到成绩那一刻的一声欢呼便硬生生脱颖而出,一举拔得头筹。吓得他赶紧捂住嘴往左右两边看了几看,不好意思再喊了。 这突兀的一声,连远处的王子们都听见了。 沐夜雪骑在马上循着他的声音往这边看过来,目光先掠过海辰,再掠过李申,最后,在云安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并非他有意偏心,实在是因为云安此刻眼里的那种神采,过于专注,过于热烈,令人极难忽视。 对台下观众的冷淡反应,沐夜雪倒并不觉得如何意外。毕竟,其他几位王子都有自己的族人捧场,他则是孤家寡人一个。 再者,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与李申、海辰一道下注赌博的人,怕是没一个赌他赢的。可他偏偏暂时领先了,虽然还没到最终决定胜负的时刻,但对赌徒们来说,这毕竟不能算是一个好兆头。 至于台上的国王、王妃和圣女们,都是经过历练、见过大场面的,脸上的表情、唇角的微笑,端然恰到好处,鼓掌的姿态也从容优雅,看不出谁喜形于色,更看不出谁怏怏不乐。 下马出了猎苑,五位嗣子各自回专属的帐篷稍事休息。云安、李申和海辰也跟在沐夜雪身后进了他的帐篷。 李申一边进门一边笑道:“沐夜雪你果然不容小觑啊,带着最差的鸟儿居然也赢了!” “嘘……”沐夜雪骤然转身,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李申小点声。 海辰立刻紧张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眼:“怎么了,殿下?这种话也怕人听到么?” 沐夜雪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帐篷角落,轻声笑道:“海鹰还在这儿呢,这种话可不能让它听到,不然他该生气了!” 海辰:“……” 李申立刻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云安则抿起双唇将脸颊偏向一侧,唇角显出两轮深深的漩涡。 等李申笑完了,沐夜雪这才笑眯眯一本正经道:“说实话,第一轮能赢,纯属意外。我是真心觉得,我跟这鸟儿几乎从未在一起练习过,它排名又不高,如若场上再不加把劲儿,你俩待在赌场边怕是要被人家笑死了。所以,便稍稍多用了几分心思,哪想到竟会是这么个结果。” 李申笑道:“这结果不好么?既然你已先声夺人,那接下来,不如一鼓作气拿下整场比赛,让我们俩也跟着发一笔横财?” 沐夜雪从椅子里抬眸看了一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云安,淡淡笑道:“下一轮是输是赢,可不全由我说了算。” 云安立刻垂首正色道:“殿下,我会全力以赴,助你赢下这场比赛。” 海辰看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那个……咱们原先不是说好了要韬光养晦的么?如此高调行事,真的好么?” 云安也跟着压低声音道:“从前韬光养晦,是以殿下找回圣壶为前提。当时,是希望在咱们完全掌控了圣壶的条件下,再与其他嗣子展开角逐。可是如今,圣壶已碎,碎片也已落入他人之手,何时能找回,何时能拼凑完整,不再可控。如此一来,我们手上便毫无倚仗,只能以现有实力与其他几位殿下正面抗衡。几位殿下今日第一次公开比试,举国上下拭目以待,这场比赛的结果,必将令所有人印象深刻,所以……先赢了再说。” 沐夜雪静静听他说完,缓缓垂下眼帘,脸色看上去若有所思。 李申拖了把椅子过来斜斜靠坐进去,双臂抱胸道:“我觉得云安这话挺有道理。大多数时候,第一印象的确很重要。如果第一次亮相,你给大家留下了实力很强的印象,那么今后,即便你偶尔孱弱,人家依旧会觉得你强,只是偶尔失误而已;同样,如若第一次给人留下了很弱的印象,以后再想改观恐怕就有些难了。对咱们四殿下来说,尤其如此。” 李申最后那句话,令海辰心口微微一颤。 的确。从前,背负着罪人之子的名声,为了不引人瞩目,沐夜雪已经韬光养晦了太久太久,给举国上下留下了太多实力不济的印象。否则,今天赛场外的那场赌局,也不至于连一个人都不肯在他身上下注。如今,角逐既已正式开始,寻回圣壶又遥遥无期,从前那种局面,或许真的不应该再持续下去了…… 想清楚了这一切,海辰慢慢抬头,将殷殷期待的目光投向云安:“那……下一轮,你们一定要加油!” 在场几位都心知肚明,下一轮比赛,贴身侍卫的武力是致胜的关键。 云安此刻话虽说得漂亮,但他在实际行动中到底会不会真心向着沐夜雪,实在很难猜。毕竟,他身后真正的主人,也在同一个赛场上,抱持着同样的心愿。 沐夜雪单手支颐、歪头浅笑道:“你们都别这么一本正经的好么,搞得我压力有点大。要我说啊,万事随缘就好。或许,赢了有赢了的好处,不赢也有不赢的好处,谁知道呢。” 李申挑了挑眉梢,故作烦恼状:“其他好处坏处的我也说不清,不过……你们如果输了,我欠海辰的那笔本金可就有点麻烦了。” 闻言,沐夜雪和海辰同时笑起来,关于下一轮比赛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 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很快结束了,沐夜雪带着云安从帐篷里出来,慢慢朝猎苑入口走去。海辰和李申远远跟在后头,目送他们入场。 海辰盯着云安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忐忑不安地问身旁的李申:“你觉得……这轮他们能赢么?” 李申转头对他粲然一笑:“我劝你啊,还是别操这份闲心了,反正这事儿你也使不上劲,操那心有什么用?还不如趁这工夫赶紧张罗点儿正经事。” “比如?” “比如……去想办法弄两个结实的大口袋过来,一会儿好装咱俩赢的那些钱。” 海辰先下意识翻了个白眼,继而慢慢转头,眸中显出几分喜色:“你的意思是……他们肯定能赢?!” 李申斜睨着他浅笑道:“我可没这么说啊……我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海辰却欢天喜地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你给我在前排留个位置啊!” 猎苑门口,几位王子带着各自的贴身侍卫渐渐汇集到了一处。 沐林染一看见沐夜雪,立刻黑着脸把头偏向一侧,脸色极其不爽。 他上一轮排名最末,此刻心情当然是差到了极点。虽说刚刚休息的时候,身边的侍卫、随从纷纷劝他,说上一轮比赛,跟嗣子的个人能力关系不大,主要看猎鹰的品级,但沐林染还是没办法坦然接受。 一来,他的猎鹰虽排名第四,但战马却排第三,与沐雨眠相比,双方可以说各有优势,可他还是输给了对方。更别提,沐夜雪的战马和猎鹰分明都排第五,却偏偏拔得头筹,更是令他颜面尽失。 此时此刻,几位兄长无论亲疏远近,他谁都不想理。其中最最不想理的,当然是沐夜雪。 对他的这份心思,沐夜雪自然心知肚明,故而微笑着移开目光,往远处多走了几步,免得给自己和对方找不痛快。 大王子沐庭风却特意走到沐夜雪面前,微微笑道:“刚刚那一轮,阿雪好生厉害。我以为我的霄云已经够强了,哪想到它居然落败了。今晚,我打算饿它一顿,不给吃饭了。” 沐夜雪立刻摆手笑道:“大哥快别笑我,我跟海鹰不过是侥幸运气好罢了。论实力,霄云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王者,你可千万别亏待了它。” 沐雨眠也凑过来笑道:“是啊,大哥你可别虐待霄云,它无论颜值还是实力,都轻松碾压其它几只,输了怎能怪它?要怪,只能怪阿雪太擅长跟动物们打交道了。他这个特长,你也不是不知道。” 第60章 沐庭风朗声笑道:“那倒是。接下来这轮,我们可不能再让他轻易得手了。” 沐夜雪抿嘴笑道:“那是自然。无论大哥本人,还是你的侍卫,可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我的好运气怕是也要到头了。” 沐雨眠淡淡扫了云安一眼,对沐夜雪笑道:“话说上一轮,你的猎鹰超常发挥。这一轮,你这个侍卫不会也要跟着继续创造奇迹吧?” 沐夜雪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云安一眼,淡声笑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就算有,也不至于都叫我碰上了。不然,我岂非太好命了?” 云安安安静静垂眸站在一旁,无论哪位王子说话,他都既不抬眼,也不吭声。 沐雨眠轻笑一声道:“没有便好。我们几个刚刚可都被你给打压惨了,下一轮,说什么也得尽力拼一把了。” 沐夜雪点点头但笑不语。沐雨眠这句话,听着像是在鞭策鼓舞自己,其实不过是在提醒某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而已。 老大、老三、老四围在一起说话的这会儿工夫,沐林染一直远远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黑着脸一声不吭。 二王子沐见青同样未发一言。只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跟沐林染刚好相反,唇角始终噙着一缕浅笑,不远不近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听几位兄弟说话。视线偶尔与沐夜雪相交,便冲他微微一颔首。 有传令官跑步过来,通知各位王子比赛马上开始。 大家纷纷挽弓背箭,翻身上马。沐见青骑马经过沐夜雪身边时,突然止步转头,对他道:“加油,阿雪。像刚刚那样全力以赴,就很好。” 沐夜雪微微一怔,继而笑道:“二哥你也一样。” “当然!”话音未落,沐见青一人一骑已飞身没入丛林,身后紧紧跟着他的贴身侍卫。 第49章 自洽 这片东山猎苑,是藜国王室圈起来的天然园囿,四周设有边界,上空却是与自然相连通的。所以,天上飞过的猛禽并无定数,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它们的分值也设的最高,一旦猎得,每只可计二十分。 在鹰、雕等猛禽之下,分值最高的猎物是虎和豹,每只可计十八分,远远高过其他猎物。这两种猎物的珍贵之处在于,整片猎苑里面,只放养了一只虎,一只豹,先到先得,猎完便没了。 五组人马一进入猎苑,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都奔着那一虎一豹而去。 猎得虎、豹,不仅得分更高,带给观众的威慑力也更为鲜明强烈,是事半而功倍的不二选择;在寻找虎、豹的路途中,顺手猎杀沿途遇到的其他动物,积少成多,累积总分。这显然是大多数人心目中认定的最佳比赛策略。 一跟其他几组人马分开,云安便对沐夜雪道:“殿下,咱们兵分两路,各自行动。” 沐夜雪微微一愣,问他:“不打配合么?” 以往每次出行,云安都紧紧跟在沐夜雪身边,寸步不离。这会儿围猎比赛,到了要考察他俩之间配合是否默契的时候,怎么反倒要各自行动了? 云安不容分说道:“分两路走,遇到虎豹的机率更大,沿途遇到其他猎物的数量也会增多。以殿下的身手,拿下这猎苑之中的任何一种猎物都不在话下,并不需要我帮忙。” 沐夜雪略一思忖,点头答应了:“好。” 如果抛开云安是否可靠这一因素,他提出的这个策略,的确更为合理。 以沐夜雪和云安的身手,无论遇到虎或者豹,都足以单独拿下。至于其他猎物,更是区区不值一提。每位王子和侍卫的弓箭和武器上,都有本府标记,无论谁在哪里击中了猎物,都按武器上的标记区分归属。所以,分开打,还是一起打,没什么分别。 至于云安心里是否还存有其他计较,这就并非他人可以左右的了。如果他当真存了异心,就算沐夜雪将他牢牢拴在身边,也是看不住的。 策略已定,两人各自选了一条小径钻入密林,眨眼间便消失在彼此视线里。 云安弃了马,靠着轻功忽而在林梢、忽而在草丛之间飞掠。他凭着直觉,也凭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不断朝着一个方向挺近,一路上顺手击杀猎物无数。 就这样不间断地在丛林里行进了半个多时辰,他终于在一丛灌木后面看见了那片玄黄相间的斑斓锦簇。那猛虎大概也正在倾听周围的动静,此刻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安在树梢上屏住呼吸,缓缓从背后抽出羽箭。还没来得及搭上弓弦,他耳中忽然听到了另外一种极细微的响动。 那不是老虎的呼吸声,也不是它的脚步声,而是其他的箭搭上了其他的弓所发出的细微声响!有人几乎跟他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只猛虎! 云安停下手上的动作,凝眸朝树下扫视一圈。这一扫,便看到了躲在一棵大树后、弯弓搭箭正在瞄准的沐雨眠! 沐雨眠人站在低处,视线被灌木丛遮挡了大半。为了一击而中、不至于惊走猎物,他瞄准得非常小心,非常谨慎。 在对方凝神迟疑的须臾方寸之间,云安弯弓搭箭,果断出手。只听“嗖”地一声,那支出自雪府的羽箭从斜侧面一箭击中老虎心脏。 一声雷鸣般的长啸之后,那猛虎剧烈地挣了几挣,缓缓倒在灌木从中,口中仍在不断发出凄厉的吼声。 沐雨眠一动不动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虎在自己眼前倒地、挣扎。半晌,他缓缓收了手中紧绷的弓箭,抬头朝这边树上望过来。待看清树梢上的人影,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表情变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云安从树稍轻轻跃下,缓缓朝沐雨眠走过去,躬身行礼:“殿下。” 沐雨眠脸色沉冷,眸中光影如墨云翻滚。二人相对沉默了片刻,他冷声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云安垂下头恭恭敬敬答道:“属下在尽全力助四殿下取胜。” 沐雨眠下巴微微往上扬了扬,声音却愈发冷了下去:“……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云安的态度仍是恭恭敬敬、不紧不慢的:“第一块碎片丢失,四殿下虽然没有当真归咎于我,但心中并非全无芥蒂。为了能更长久地在他身边待下去,这一次,我只能好好表现,尽量重新赢回他的全部信任。” “就算如此,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么?刚刚,分明是我先……你只需慢上半刻,谁又能怀疑你不够尽心尽力?” 云安缓缓勾唇道:“既然都要助他获胜了,何不胜得干脆一些、痛快一些?如此一来,岂非效果更好、更能赢回他的心?从您手中夺食,也更容易排除您和我在他那里的嫌疑。” 沐雨眠直直盯着他的双眸道:“那你知不知道,今天这场比赛,万众瞩目,意义非凡,赢了或者输了,会给所有人怎样的观感?” “属下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助他获胜。” 沐雨眠缓缓挑眉,目光依旧紧紧盯在云安脸上没有移开:“哦?……你继续,我在听。” “四殿下的策略,是要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最终出人意表、一击而中。那么,我便要想方设法将他的真实实力尽早暴露于众人面前,让其他几位殿下也都知道,这个对手,不容小觑,不可掉以轻心。咱们一家对付他,和其他几家合力对付他,到底哪一种效果更好,殿下您应该能想明白的。” 沐雨眠沉吟片刻,眉头微松,眸中的乌云渐渐散开了:“好吧,既然事已至此,那便继续按你的想法行事好了。” 话音才落,便听身后丛林里传来一声高声叫嚷:“是谁啊?是谁刚刚猎杀了老虎?” 原来,是那一阵虎啸引来了不远处的沐林染。随着那声叫嚷,沐林染已经几步跃到他们身边的空地上,身后远远跟着他的贴身侍卫。 他一看清眼前这两人,立刻转向沐雨眠,急急问道:“三哥,是你吗?是你杀了那只老虎?” 见沐雨眠脸上并无喜色,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沐林染脸色顿时黑了下去,拿眼角瞥着云安道:“该不会是他吧?怎么可能啊?三哥你人都到这儿了,怎么能让一个乙水抢了先手?” 云安垂眸不语。沐雨眠缓缓勾唇,脸上挤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的确是他。技不如人,我能有什么法子?” 沐林染立刻顿足愤恨不已:“怎么会这样?怎么又是他们?真是气死我了!” “气也没用啊。你若不赶紧行动起来,还聚在这儿气个没完,那只豹恐怕也要归别人所有了。”几人身后,沐夜雪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一见来人是他,沐雨眠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跟云安对视一眼。云安抿了抿唇角,眼睫毛轻轻抖了几下。 沐夜雪就跟没看见他们的脸色一般,径直走到云安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弯起眼睛笑道:“云安,我就知道你一向最可靠,今日果然令我意出望外。这么大一件功劳,真是辛苦你了!” 第61章 他神态自若,喜悦和嘉许都像发自真心。这令沐雨眠大大松了一口气,唇角重新爬上一缕笑意,这缕笑意比先前对着沐林染的那一笑可要真情实感多了。 他转头对沐夜雪笑道:“恭喜你了,阿雪。你和你的侍卫果然又创造了奇迹。” “托三哥吉言,我果然运气很好。” 听到这话,沐林染轻哼一声,带着侍卫掉头就走。正如沐夜雪所言,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头豹子,这回可不能再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可惜,还没等他们两人走出这片空地,在场几人便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豹鸣,预示着短短一会儿工夫,那头豹子也有了归属。 沐林染顿足愣了一瞬,立刻加快脚步离开了这片场地。既然虎、豹都惦记不着了,唯有用其他猎物来填补分差了。 沐雨眠心里转着跟沐林染一样的念头,也跟着匆匆离开了。这片场地只剩下沐夜雪主仆二人。 云安终于抬起眼帘,轻声问:“殿下怎么在这里?” 沐夜雪笑道:“正好跑到附近,听到那么大的虎啸声,免不了要赶过来凑个热闹,提前揭晓一下到底是谁拔得头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你,真是给了我一个莫大的惊喜!” “那……” “那什么那,虽说猎了虎拔了头筹,也不代表一定能赢。再不赶紧继续,其他猎物可都要归了别人了!连虎都猎到了,咱们这回要是仍旧输了,李申和海辰可要在耳边聒噪个没完了。” 沐夜雪拍了拍他的后背,边笑边说,神态、举止与往常别无二致。他这样的态度,令云安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低低道了声是,转身快速没入丛林深处。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沐夜雪唇角的笑容乍然收敛,眸色缓缓暗了下去。 他是循着老虎的爪印找到此处的。相比沐雨眠和云安来说,的确晚了片刻,不够他捷足先登猎得猛虎,但却足够他听清那两人之间的对话。 此刻,他心底五味杂陈,一时竟有些摸不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当然,更让他捉摸不透的,还是云安这个人。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偶尔又显得不通世务,沐夜雪原本以为,他应该是不善言辞的。 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得很呢!同样的行为,在不同立场的人面前,竟都能头头是道、自圆其说。无论怎么说,横竖都是他有理。 在帐篷里听到云安那番话时,沐夜雪是真心被他说服了的。其实,在此之前,他心里也曾隐隐起过同样的念头,恰好被云安说出口,又被李申所肯定,改变原先韬光养晦的策略便显得顺理成章。 那时候,他是真心觉得,云安是在替他考虑。虽然不明白他的动机何在,目的何在,但应该的确是在为他考虑的。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他的真实想法竟是这样的么? 第50章 传言 猎苑外围一角的一条长桌上,堆了许许多多串起来的钱币。桌面几乎全部被占满,又向上高高隆起,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山。 李申和海辰站在这方长桌前,一个双臂抱胸,斜倚桌角,一脸气定神闲;一个在桌边不停走来走去,神情略显焦躁紧张。 所有跟他们一起参与下注赌博的下级官员和随从侍卫们也都聚集在此处,有人眼巴巴望向猎苑深处,有人竖起耳朵留意着主看台的方向。李申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唇角始终噙着一缕浅淡的笑意,像观察,像审视,也像有些怜悯。 终于,礼炮声响起,无数礼花绽放在猎苑上空,五位王子携着各自的贴身侍卫从密林深处驰骋而出,停在猎苑最前沿的空地处,整整齐齐站成两排。王子在前,侍卫在后,井然而潇洒。 赌徒们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聚向王子们英俊的脸庞,试图从几位殿下的脸色中抢先看出一丝端倪。 可惜得是,每位王子都唇角微抿,脸色板正,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一向爱将懒散笑意挂在唇角的沐夜雪这会儿并没有在笑,一贯把各种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沐林染此刻也没什么表情。倒不是沐林染突然变得有城府能藏住事了,而是对自己和其他人的成绩,他心里压根儿就没数。 没有猎得虎、豹,不代表一定就输了。此刻,他心里的紧张并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一位赌徒。 看台侧面,一番急促的鼓点与悠长的号角之后,众人翘首以盼的通报声终于响彻全场: “本轮围猎,猎得猛虎者,王四子沐夜雪;猎得迅豹者,王长子沐庭风。” 周围一阵唏嘘喧哗,无数双目光齐刷刷落在李申和海辰脸上。有人惊诧,有人犹疑,还有人小声自我安慰:“没事没事,猎了虎也就是面子上好看而已,不见得一定就能领先。” “就是就是。说不定,为了猎虎花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总分反倒不高呢?” “哈哈哈,还好还好,我押得是大殿下赢,虎和豹是一样的分值,这下我估计我稳了。” …… 海辰没去理会周围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一把抓住李申的手臂激动地不知该怎么好了:“你听到了没?殿下他们,居然拔了头筹!” 李申双臂抱胸的姿态未改,唇角含笑望着他道:“听到了……依你看,他俩到底是谁拿下了那只猛虎?” 海辰短短思忖一刻,立刻道:“云安,一定是云安!他功夫好,轻功尤其厉害,能拔得头筹的,一定是他了。” 李申似笑非笑道:“这么说的话,他可是又在你家殿下面前立了一件大功,你就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羡慕……或者嫉妒?” 海辰欢声笑道:“高兴还来不及,嫉妒什么?只要是为了殿下好,我巴不得他天天立功呢!羡慕当然是会羡慕的,但他的功夫也是苦练加天赋得来的,旁人羡慕又有什么用?” 他们这边说着话,台上的播报声再度响起: “围猎第二轮,王长子沐庭风得208分;王次子沐见青得215分;王三子沐雨眠得183分;王四子沐夜雪得253分;王五子沐林染得190分。 “两轮总计得分,王长子沐庭风275分,名列第三;王次子沐见青277分,名列第二;王三子沐雨眠242分,名列第五;王四子沐夜雪325分,名列第一;王五子沐林染247分,名列第四。” 这次,海辰有了经验,他双手捂住嘴巴,双眼大睁着,虽然一脸大喜过望,却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李申自然更不会大喊大叫了,他只是唇角上翘得比刚刚越发明显了一些而已。 赌桌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愣在原地,久久都缓不过神来。许久之后,各色各样的目光才纷纷转向桌边这两个人。那些目光里所包含的情感,简直复杂到无以言表。 看台最高处稀稀落落传来几道掌声,接着,看台周围也响起了掌声。这些掌声单单听上去,就给人一种有气无力、大失所望的感觉。 李申和海辰周围渐渐漫起潮水一般的声音:“两轮拿了三百多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他那个侍卫不是排名乙水么?四殿下又是个生性懒散、不爱练功的主儿,他们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 “该不会是计分计错了吧?” “大殿下猎了豹也才只得了第三,这也太奇怪了吧?他的侍卫可是排名甲金的那一位!” “三殿下居然排名最末,我觉得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他有勇有谋,怎么也不至于落到最后啊……” “这比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 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直冒酸水的言论,海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李申从旁撞了撞他的胳膊,轻声笑道:“口袋呢?拿出来啊,还等什么呢?” 被他一撞,海辰脑子迅速清醒过来。他二话不说掏出两个大口袋往桌上一甩,用洪亮到不能再洪亮的嗓门大声道:“废话少说,装钱吧!有什么不服,上台去找陛下说去呗!” 这场赌局的组织者绿着一张脸朝桌面努了努嘴,有气无力道:“所有赌注都在这儿了。反正,赢的人只有你们俩,也没什么好算的,你们自己分一分好了。” 李申微微一笑,伸长手臂将桌上那座钱山从中间一分为二,对海辰道:“还用细细数过么?” 海辰赶忙笑道:“不用!咱俩谁跟谁,还用计较这些?” 周围颗粒无收的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俩“哗啦哗啦”将大把大把的钱币扒拉进两个口袋,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咬牙切齿又莫可奈何。 嗣子们离场后,围猎仍在继续。一些技痒难耐的王公贵族们纷纷下场入苑,小试身手。 当然,这后半程就纯属自娱自乐了。全场气氛陡然松弛下来,台上台下,饮酒闲谈,聊天漫步,众人各行其是,各得其所。 李申自认没武功也没力气,两手空空负在身后走得好不潇洒自在。海辰则一手拎一只沉重的口袋跟在他屁股后面,两人笑嘻嘻一起进了沐夜雪用来临时休憩的那间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