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余》 小报起趣 漾首安十二年,一个春季的清晨下着小雨,窗外街上贩报的青年们纷纷用身子挡着怀里的小报,深怕糊了一个字。今日的小报里可有大事呢! 窗内的年轻姑娘俏丽面容不见春花般的生气,她不喜春雨,湿黏又听着繁杂,没有雷雨的看着壮观还能盖过世事喧闹,和晴天比就更不用说了。 「这雨像什么啊……」她在窗口支颐喃喃,茶晶似的眸子微抬,「对了,像这首安年的朝廷。」 说罢,便在纸上写下:「盛世的朝廷,明明下着雨让人难受,却又不淹水走山,反能灌溉作物,小有作用,留着吧……殊不知,一不注意,作物根系便烂了。记下,能留着,但得提防。」 「姒娘子啊!」一个她熟悉的卖报郎喊了声,望窗口处奔来,气喘嘘嘘道: 「给你带今日的小报来了,你快买一份看看吧?琖京可出大事了!你夫君说什么你写的文都是抢他以前写的去掛自己的名,说现在不想让着你了,要把属于他的讚声讨回来!」 姒午云嗯一声,将钱递给卖报郎,便接过小报看京城近日有何趣事。 卖报郎没为姒午云的冷淡表示奇怪,只是凑过去一起看小报。他们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夫妻俩感情最好了?见不得人好想拆散他们的谣言多得去了,就没见谁成功过。 还是听姒娘子解说京中时事有意思。 「不对。」姒午云蹙眉。 「嗯?」卖报郎问:「哪笔开销不对吗?」 「这上面印的文,还真是我夫君写的。」姒午云有些惊讶,但没有忿忿或难过,当然心情也不是好的,只是有点好奇的样子,说了句:「我去琖京一趟看看。」 「啊?」卖报郎疑惑地瞪眼,道:「从这到京城要一个时辰啊!」 他不理解什么事能让姒娘子这么急。虽然神情上看不出来,但姒娘子会立刻有动作一定是很急。 姒午云没回话,只见她走几步间油绢衣一披、斗笠一戴、翻身上马、驰骋而去,轻盈似仙的身子没有任何多馀动作,乾净利落得只留卖报郎愣愣感叹一句:「巫族的后代啊……」 京城的朝会散得早。自首安年来,皇帝不再参议朝政,但必须旁听。任何决议皆为丞相请相关官员到大殿讨论,再将决议结果交给皇帝批准,皇帝只能表达同不同意,不得进行其他要求。而皇帝一般都会同意,否则任何政策皆无法执行引起民怨,还是需要他出面安抚。 所以朝会结束得都很早,不必顾忌君王顺耳逆耳,听了会不会觉得提出的官员尸位素餐,净说些小事。只管提出来和同样只想早些归家、赴宴的同僚们说一说,拟份书契签个字,再请陛下批准,便再无事了。 首安这个年号便是为这个新制度实施而改的元,当年老皇帝痴呆时常失态,被百姓不喜,皇室也受牵连被厌弃。 支持老皇帝的人称:「陛下辛苦一辈子了,一人理天下大事,这责任你们不扛都是陛下扛,又怎么能怪陛下偶尔糊涂?」 反方主张:「既是挑天下大任者,又怎能有半点糊涂?国家全看皇帝顏色了,他犯糊涂谁能修正?谁敢指正?」 当时略有造反的骚动了,皇族人人自危,始作俑者皇帝却似什么都没感觉到,不过又很懂事地——驾崩了。 太子继位。他虽才情出眾但很年轻,从未见过父亲还是明君时是如何愚民……安抚百姓的,一时手足无措。民间不知何时盛行起这种新制的提议,又在丞相的带头提案下,年轻皇帝只能同意。 当时,首安帝其实是有些许高兴的,手中实权虽少了,但责任也少了,还能被百姓夸讚为不贪权、不为证明自己而以国为赌注的仁君。 再者,大漾在这几任皇帝执政下,一直都是眾人口中骄傲的盛世,盛世能有什么麻烦事?最麻烦的只有握着权还是要惧怕民怨,那要权作甚?还不如要个贤名。 于是,首安新制便春芽般在盛世的慵懒中壮大,也因盛世的慵懒而扭曲…… 「是福亦祸啊。」身着碧城色官袍的青年微抬伞回望皇城,淡淡叹了一句。低头把手里的小报上的「姒午云」三字用雨水抹去。 「嗒嗒」踏着水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婢女忽地来到他身侧,低声说:「老爷,夫人来了。」 青年清泉绽于石上般白净的脸露出,似乎踟躕半晌,叹口气道:「嗯,你先回去吧,我给午儿带份茶点回去。」 婢女摇摇头,道:「老爷,这个婢子来买就行,夫人有重要的事。」 「那劳烦了。」青年乾脆地答应,又把手中小报递给她,道:「替我扔掉。」便迈步而去。 楼府位处京城最好的地段,离各官衙或皇城都不远,但比许多大户人家的院落小很多。 人人只知里面住着一位朝议大夫,他很美,每当说书人要说一位古时公子的风流形象时,都会说:「此人就同当今的楼大夫一般姿貌。」看客们便都能理解是何等惊艷了。 奇怪的是,如此玉人,他的妻子却没与他同住。说起这夫人,也个小有名气的怪美人,常于小报上发文章褒贬时事,文风风趣又严谨,雅俗共赏。她的眼神总是淡漠平静,细看却异常凌厉有神,唇色天生红得像吃了人似的,是个巫家女子。 此时,这个女子正随意半卧在楼府寝室榻上读小报,身姿如同天地间的云雾流水般轻盈骄尊,又有几分深山鬼魅的气息。 那个清泉面貌的青年推门而入,望着榻上的女子,唤了声:「午儿。」 姒午云缓缓坐起身,没有寒暄,没有笑,但神态平和地晃了晃手中小报,道:「夫君,解释一下会比较好。」 楼宣昀叹了口气,一面解开官袍一面道:「此事是我不对,但我想这么做,对不起。你要审问的话等我换个常服。」 姒午云直接走下床,俐落地解去他的绅带、发冠、外袍,然后将常服束上他身子,在楼宣昀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便道:「宣郎,说吧?」 楼宣昀脑中闪过一句:「怕是刑部诸公抿茶断案也无这般威风峻雅吧?」没有再拖拉,乾脆地开口—— 弃卿 「我想要更多名望好在朝中争权,所以写了那篇文让书坊发小报上。」 姒午云抱臂淡淡问:「是什么让宣郎觉得我会信这番鬼话?」 「有何不可信的?午儿是不满意我没把我的贪和窝囊坦然说出来?」楼宣昀笑了笑,道:「那倒是。或许我已经够无耻了,但嘴还是要些面子的。」 这张柔和又多情的脸上没有半点轻浮,却与话语中明知故犯的鄙慢成了莫名的和谐魅人。 姒午云抚上他的脸,感受着掌心的爱人,有些失望地蹙眉,道:「你知道巫家最擅长观察人吧?再说,我们对对方多了解,你再清楚不过了。你要是想这么做会直接告诉我,不会有任何迟疑。毕竟依我的能力这只是小事,要再博回世人的讚誉动动笔便可。我们从前的配合不都是这般相辅相成?」 「现在不是了。午儿不懂吗?」楼宣昀微勾着嘴角道:「我要你从政治中退出,人前的事都交给我。你作为巫家的女儿,不该在皇权弱时太抢风头,否则岂不是神权夺君权?你好好回去守陵就好,有什么想说的由我来说。」 这几句任谁都听得出是想把她打发去守陵,自己独佔人前的风光。这也是姒午云最讨厌听到的话。她不贪恋名声,但这和任人宰割是两回事。 「哧!」姒午云失笑,旋即撞入楼宣昀怀中大笑,她抓着他衣襟道:「宣郎,你装恶人可太假了。且不说你根本不可能这么对我,完全不符和你平时的思考习惯。就单论整件事的利弊就漏洞百出。」 楼宣昀收起笑皱了皱眉似嫌弃又似无奈。 这个他不经意的表情在姒午云的意料之中,她一笑,继续说:「你本来在京中就有些美名,至少定胜于其他朝议大夫。你在小报上说这件事,得到更多的只会是争议,惹一身腥,毕竟忌妒我夫这么好的人可多了,你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犯这种错。」 楼宣昀嫌弃的眼神中多了些疲累,似乎知道再努力想反驳都会被她推翻的,乾脆只说了句:「我的妻啊……你夫真的没有那么好……」 姒午云轻笑一声,松开他的衣襟,转身边给自己倒茶边道:「你就是真的这样好到我想和你绝婚啊。」 楼宣昀有些疑惑:这是什么形容?他有想过故意气午儿使他们俩绝婚,但没想到被识破了反而也被提绝婚。 「楼宣昀,我们巫家重誓言,尤其是邀天地鬼神为证立的誓。我们成婚时,你我发的誓是『护彼此周身,顾自己前路,同闢蛮荒,共御寒暑』。」姒午云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可你现在在做什么?朝中有人不满我的文章,要对我下手,那我当然会自己顾好自己,真不行你再出手救我就好,可你把我的责任全往自己身上引是什么意思?这不仅打乱了我的步调,还妨碍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若婚姻不是让两人完成一人做不到的成就,而是让人多一份顾忌多一份枷锁,那是何苦?」 楼宣昀神情淡淡,不肯让步:「这些我都懂,原先也是我的嚮往,可是每当注意到那些暗处的錚錚声响都指你时,那种担惊受怕我承受不了,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你也是人,你抵一时可以,但能抵一世吗?这不是好的解法。现在成受不了放手和信任的难,以后就要承受腹背受敌孤军奋战的难。」 姒午云仍下这几句话便拂袖离去。 回到掮景村,街上的卖报郎都已经完成工作回家读书了,但一人还在村口徘徊。 姒午云下马唤了声:「阿弦。」 卖报郎阿弦急急跑上前问:「怎么样了?不会是有人胁迫、绑架楼郎君什么的吧?姒娘子啊,你脑子比我好,你可不要真被人挑拨啊!」 姒午云平淡地回了句:「要说有人绑架他的话,那或许是我吧。」 这是什么夫妻情话吗?表情也不太像说情话啊……阿弦挠了挠头问:「所以……没什么事了?」 姒午云似乎认真地想了想,但只淡淡回了句:「是吧,三日后,他如果不动,我们便义绝。」 义绝!这是要决裂啊!阿弦快吓晕了,但想想这对夫妇平日就常联手闹些事,或许这次义绝也只是政治谋策的一步,于是他强装淡定笑问:「然、然后呢?」 「然后我抢回我的文章……就这样。」姒午云没想到还有什么能做的,主要是楼宣昀那边的作为如何,她自己空打算也没用。 阿弦觉得这几句话和洪水迎面冲来没两样,他只能呆愣着后悔自己早上干嘛炸水坝啊! 姒午云看他没再说话,便道:「我家中有工作,先走了。多谢关心。」旋即策马而去。 姒府比起京城楼府大了些,但人也更多,因为巫家习惯师兄弟姊妹不定时地串门子住几日议事和教导族中小辈术法、仪式。 「呀!我们美人回来了!」声音尖锐的师姑抱向刚进门的姒午云。 「师姑,你从南方游歷回来了啊?」姒午云问。 「还没,我算到我们美人最近身边有大事,姑姑就着急赶来了。」 姒午云道:「大事吗?倒也无须惊扰到姑姑,我自个儿有应对了。」 「啊?我算的大事又还没发生,你应对了什么啊?」 姒母在旁边道:「行了,你何时算得准过,事就是已经发生了,你别吵云儿了。」说罢给姒午云披上斗篷系上帽子,道:「云儿今晚还要上山守陵呢。多穿些舒服,守陵也当静静心。」 姒午云笑着道:「谢谢娘。」 笈泉山是大漾第三高峰,是巫家的私產——所谓巫家,便是古时巫族的后代。在漾国初建时,荒野多而人稀,时常有人为垦荒而死于非命,所以巫族祭祀天地鬼神的工作相当被看重,可随着时局之变,巫族经歷世人厌弃流亡。在漾国被割据分裂时復起过一次,变得如同思想学派一般,在当时最大的国域——玥国中兴盛,称之巫门。 当时各门的领导者称为领门,巫门则习惯称巫孃或巫?,不过自一个女子被举国讨伐后,再无人敢用巫孃这个称呼。 今此女子正长眠于笈泉山山顶的墓穴之中。 以君祭天 姒午云提着灯笼步上山,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山顶的景色和山腰也就只差在天色。 笈泉山与一般的山不同,整座山被枫林包裹,顶端的枫树在寒气下依旧枝繁叶茂,因为现在是春季,还留有几片鲜红或淡紫的枫叶。 姒午云走入一个人为的山洞,自洞口下九阶阶梯,洞内便是一个宽敞而幽暗的空间。这个空间中心偏后的位置有张巨岩对半切割开做成的石桌,石桌的底部镶入地面。 桌面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身着深紫厚棉制的交领衣裙,衣摆前不及膝盖,后超过小腿,成了方便活动又不失优美的弧度,如同一片荷办围在下身。她的双脚被洁白柔纱包住,夏可散热、冬可御寒。整体便是在玥国时,巫门女子最常穿的服饰。 姒午云从头上拿下一支铜器簪子,簪上精巧的三组步摇垂下,微微一颤,其上的小蝴蝶便闪着金光飞了起来,绕在流苏边。流苏上有大大小小的花蕊,随着姒午云规律的摇晃,花朵轻敲出清脆又丰富的音律,反覆回盪在山洞中。步摇现在是被唤起的铃。 而连带被铃唤起的是石桌周围的蜡烛,它们亮起淡蓝的火焰,明明微小,却照明了整个山洞,使洞口夜出的虫子不敢近前一步。 石桌上女子的面庞也明显了起来。 这具尸首没有一丝血色。平静柔美的轮廓,彷若匠人将白玉用最轻柔的雨露滴滴雕琢而成,眉睫更是像某位名家倾注心中全数的美好描绘而成。 其实至今巫家也没什么人相信这个女子真会復活了,哪怕巫门的防腐再厉害,但终究和魂魄聚散是两回事。 但,也真没人捨得拋弃这个女子,除了为她精緻的面容痴迷,也是为她的故事惋惜——姒午云看着这张脸,幻想着这张脸上还有生气时的模样。 当年,刚登基的玥君出巡行经一乡野村落,照理君主出行平民百姓皆需回避的,可村落中正有祭祀进行,村人顾着围观祈福,死也不让。 随行的宦官战战兢兢,面色铁青。尊敬鬼神大过君上是歷代先君的规矩,可…… 眾所周知,这位新君极其看不顺眼巫门染指君权、野蛮人祭。便带几分挑衅的意图下轿走入围观人群中,到最中心去看祭祀。 一个女子身穿绣百足绕颈花纹的松垮玄袍,腰间条条鲜红瓔珞垂掛,她每一跨步旋身,衣领绣花蜈蚣的脚便顺应节奏波动,瓔珞如血珠散凝,周围低沉却快速的鼓声衬得场面毛骨悚然。可女子骄尊艳丽的面容使一切诡异都成了一种奇异的美。 仪式终了,女子主动到玥君面前行礼问候,笑道:「君上认为这一舞如何?」 「甚好。」这里玥君是真心的讚美,但接下来的嘲讽也是真心的厌恶,他扫过周遭笑着的百姓,问女子:「不知这场的人牲需几人?」 「不用喔。」女子勾起嘴角,妖异的眸中满是骄傲,「有我此等惊天动地的美人亲自献舞,还需什么人牲?」 「哦?」玥君看出了那双眸后与他相似的野心,「姑娘有话要说?」 「君上真是英明神武。」女子笑了笑,手一挥,让周围的人瞬间失神,只留玥君一人还神智清晰。 玥君没有任何慌张,依旧从容只注视着眼前女子。 「我能替君上做些巫门外人做不到的事,替君上整顿大玥各方巫族。」女子开门见山道:「可君上需给我一个位高权重的身分,好让我和人打交道方便。」 「位高权重啊……」玥君认真想了想,「姑娘看看王后可合适?」 「好啊!」女子红脣笑出了热烈的欢喜,「君上果真性情中人!您不主动提,我还得自己要了呢。」 玥君对自己的美貌也是有些自信的,随口送出后位,他也不觉得对方会亏,因此不羞不臊。况且,乱世之中,后宫本就只有政治—— 玥君笑问:「试问吾妻芳名?」 「回夫君,我叫虞孚——」 此后,这对刚知道彼此姓名的夫妇,便成了玥国数以万计人民的梦魘…… 「她流转在贵族、重臣之间,害上面的人成天都只想着晚上花烛香榻,无心朝政。」 「君上怎么不管管?那从外边来的女子丢回去不行吗?」 「嗬!咱们君上财务都能理成这副德性,恐怕女人就更没馀力管了。」 「可怜先君走得早啊。」 这不是百姓第一次这么感叹了,但还只是民间隐私的议论而已,没人敢真正在街巷中多说。可在某年发生了山火后,谤议主君、虞后便成了民间常态—— 那年皇帝不行开春祭祀,私自将献祭用的整批人牲送往从军。那场山火被视为神对玥君穷兵黷武、抢夺祭品的惩处。还有传言称朝官透露:几个人牲不够格从军,便被王后吃了,因为巫族有食人养顏的巫术。 再次看到王后的车队佈满奢侈的不知出自几片花田的鲜花时,百姓对娇艳欲滴的美只剩下厌恶。原来贵族、权臣的魂不守舍,豪掷千万两的金银,不过是为了一次出游仪仗的芬芳罢了。这个女人到底何时才能把朝廷还给他们?玥君又何时可以别再这么废物,把财政问题给解决了?而不是一再只想着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功积、自己的美人! 先君在世时的国富民强净毁于现任玥君手里。先是各地频传东家解僱数名劳工的事,再是外国商人抢了本地商人的生意,这不是逼得玥民无路可走吗?玥君为何不管却还有脸在皇榜上歌颂自己的功德! 百姓已经这样水深火热过了有三十年,有人抗议有人哭求,却只得了太监打官腔或军队镇押。 这时,先君封的亲王(现任玥君堂弟)揭竿而起,用三月围攻皇城。贵族倒戈、群臣逃亡,虞孚畏罪饮毒酒自尽于宫中,隔日,玥君穿上最华贵的衣冠出城,这是许多百姓别了数十年,第一次再见这个爱策马驰骋个各地的美男子,原来他已经不是少年了,原来……他也会下跪、会哭啊…… 十日后,投降的玥君被绑上笈泉山。此刻枫叶新绿中掺了几片红紫。笈泉山天成得怪异,明明顶端高而寒植物却不死,火也能烧得旺,因而为巫族祭天的重地。 玥君望着叶子出神,莫名地悦之一笑,似毫不知自己已被绑到了树干上,身上尽是麻绳铁链勒出的伤,似毫不知……身边已经燃起大火,要将他的哭喊献祭给上天。 当山顶红艷艷的火光亮起时,山下种田的农民、送军报的驛兵、街上的行人,无一不放下手中的工作,佇足一刻欢呼,近乎全天下都泪流满面。 可这泪流的不全是欣慰,也掺杂了上位者在暗处的愧疚与惋惜…… 老夫老妻 漫天白雪的玥国都城下,一场人人皆疑惑又措手不及的婚礼——成了。 贵族朝臣都是上个月刚听说君上想娶一个在出巡途中认识的女子,具体这个女子什么身份,君上只不负责任地说了:「不清楚,是巫族女子。」朝官们也没什么反应。 巫族的人都长着不凡的美貌,许多权贵都有几个巫族情人,君上看上了想纳入宫中不足为奇,至于要娶肯定是玩笑。倒是君上刚对巫族表示敌意,转头有看上个巫族女子,这才是最有意思的。 不曾想,一个月后真会看到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归来。 两排穿黑袍戴紫色鬼面具的巫师随行在队伍左右。他们走路近乎是用飘的,手上的木棍规律敲打,齐声低沉吟唱着咒文。在黄昏之下使人莫名生寒。 这是很古老的仪式了,现在请巫师施咒通告天地鬼神的婚礼只有巫门中人通婚才会办,玥王族通常是红花轿锣鼓嗩吶为主。这场婚礼却极其不和谐,是红婚服花轿置中没错,但没有热闹奏乐,只有庄严前行。 原来,排斥祭祀的新君娶的是巫门的新领门—— 举国上下皆惊愕,玥君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 那女子是上轿前才笑着对他说:「夫君不必为我后位坐不坐得稳担忧,在等你来娶我时,我去接了一下巫孃的位子。」 因为巫门这一学派在玥国成立,使玥国对巫族有很高的包容,也让其他流亡的巫族匯聚到玥国,不过他们不一定会加入巫门。甚至声名、势力大过巫门的大巫还常会和玥王族合作祭祀。 玥君记得,小时候宫里的大巫给了他一碗甜粥,要他给路边乞讨的少年,他高高兴兴地拿过去了,少年感激涕零地向他道谢,夸他可爱,和他聊家常聊得投缘,他还因此知道了少年是来都城读书考取功名没钱过冬,才不得已乞讨为生。不过少年非常乐观,甚至有些自大地说:「我的书要成了,熬过这个冬天我就会是千古帝王师!到时候我定千金答小友救命之恩。」 他笑着点头鼓励少年这份热情。 大巫又对他说:「君子,何不把这郎君请到宫里过个冬,也好你们互相做伴?」 他高兴应下,少年激动得连连道谢。 宫中的日子里,那少年每日读书,每日期待春季国君开放建言的日子快些到。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少年带着最热烈的期盼被活埋了。 因为大巫说要一个人来献祭镇后宫晦气,而且要是一个对王族抱有感激的人。所以大巫让骗他去带那个少年入宫,趁某个夜晚将少年迷晕,然后请国君来见证这个少年是如何带这感激与期盼被活活埋到地下的。 当然,国君不在乎这个人感激什么?期盼什么? 只有他,一早醒来就听到大哥哥被埋了,不能说什么,只能哭,闹着父亲眼中的孩子脾气。 这一闹便闹到他父亲死了,他登基。 这种类似的事,同作为大巫虞孚看也不下百来次了。再虔诚的人,也没有自愿被献祭的。因为这些人牲死前会看见的,不会是鬼神的垂爱,而是将他献祭的人的贪婪嘴脸。 因此虞孚进宫后,应了和玥君整顿巫族与玥国的约定,每晚流转在不同的权贵榻上,抢夺权贵对其他大巫的信任。要说魅惑的话,她也不反对,她有能力魅惑他人,而且用魅惑他人来救人,她也是挺为自己骄傲的。 不,无论如何,她都这般自傲。不过是用着这份自傲做些好事情罢了。 巫族多是靠着权贵的宠爱,在其枕边吹风,说哪场祭祀需要那个人做人牲,要权贵将其抓来献祭。这便使得人人都不敢得罪这些大巫,使得这些大巫仗势凌人。 而虞孚吹的风则是:「您怎么信他不信我呀?我说不用人牲就是不用呀!她们陪您玩都输我,更别提巫术了……」 她也确实是魅惑劝不动,便换巫术蛊惑,直至达到目的。 再来,玥国不產铜矿,又因先君调高关税,他国报復性也针对玥国商品关税调高,使得物產外销困难。贵族又大量购买已经调高关税的外国五榖供全府上下吃食(贵族的奴僕多为储备人牲,因此吃食与主家相同,以免太瘦被鬼神嫌弃),导致金银铜外流严重。 百姓感受到钱变得稀有便不怎么愿意花钱了。百姓不花钱农工商皆没钱赚,工钱却要照付,因而產生解僱劳工频繁,没了工作更没人敢多花钱的。 如此,当年先君护玥国本土物產產销的豪气被冲散。可在百姓眼里,这些弊端是现任玥君执政后才有感的,是当今君上没先君贤能爱民、敬鬼神,才害他们要受这种难。 在他们看不到的远方,他们的君上走访他国,正低声下气地请求他国国君在关税上回归和平,他们的王后正在帘帐中,劝贵族将手上的奇珍异宝销往国外,然后为她买下几片玥国花田的鲜花好出行游街。 这样一来,金银铜慢慢回归玥国,玥国物资也有外销的管道了。付出努力的人理因高兴。这不是几年的事,而是几十年。 几十年间,百姓看不到前路,只看到弊端。玥君也发公告解释过,不过识字的人太少,公告又被有心人曲解传播。 几十年间,玥君与巫孃野心构成的婚姻,已成了构成亲情的老夫老妻了。 曾有一个深夜,虞孚与玥君同时带着一身疲惫回宫,两人相视一眼,愣愣望着对方,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同时从面颊滑下,玥君没有阻止泪水流淌,也没在意,只勾起嘴角说了句:「孚儿,让膳房燉锅药汤吧?」 虞孚也任凭眼泪掛着,浅笑回道:「我要加酸菜。」 两个身影便依肩相扶着走在夜色与几道淡橙色烛光中,明明整体宫道只有两人一来一往的嫌弃:哪国的君王一脸蠢他却还得曲意奉承、哪家士族明知故犯欠她下药瓦解和说到丞相时小夫妻异口同声:「他老人家真而需要些諫言外的嗜好!」 但整个画面的气氛悠哉又平静,甚至虞孚还比了下某王爷和某御史谁为得到她更为国家卖力(简而言之谁的钱被她骗回国库的多),玥君大笑,道:「他们再怎么样也比我不过啊,我整个人都献入国库了。」 虞孚甩了一下他的袖子,笑:「你跟他们凑什么热闹?我们巘儿需要比吗?」 岂料,玥君突然倒地,如浑身血管被由内而外侵蚀一般疼痛,一手撑着地面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一旁的侍卫大惊。 虞孚立刻蹲下,手起刀落在他的腰部割一个洞,将里面发丝一般的黑线条条取出,细一看,牠似乎会感应虞孚的手而微微扭动。 虞孚现在没心情玩这虫子。把牠们扔随身携带的药酒里,便马上为玥君包扎。 「巘儿,你被报復下药了。」虞孚还不敢随意移动他,便先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笑问:「是辜负了哪个多情人才被报復的?」 玥君知道虞浮只是在逗他,转移对疼痛的注意,他只笑笑。道:「这药可真厉害,感觉差点丢了半条命。」 「夫君啊,这可是某个大巫耗毕生心血养的蛊,你只说『好像』可污辱人了。」 「有我的王后一刻鐘就给他破了,我有必要怕他吗?」 虞孚傲然一笑,又道:「看来是他们恨我巫术高明、容顏绝代,抢了他们的靠山,可又对我下不了药,所以就转来攻击我的最大靠山了。」 「挺好,分散敌方战力了。」 「巘儿替我受罪了。」虞孚娇媚地笑了笑,「如果他们全都来攻我,我不一定防得住,也不可能自己替自己解蛊吧?」 「还要再这样折腾几次……有点吓人呢。」话虽如此,但玥君笑了笑,脸上没有担忧不安,静静睡着了。 虞孚将他交给太监宫女们照顾,自己走往膳房。 昏暗的廊道上,丞相迎面奔来,想也知道是收到通知急着去探望玥君。虞浮装作没看见。她对丞相不陌生,但这老汉刚正不阿,除了常諫言追着她要求身为王后该和皇帝主持些什么事外,与她没什么交集,一心只顾政事,甚至对她有些不屑、厌恶。 那她也不是什么很无聊人,不会刻意凑到人家面前碍眼。脑中只想着膳房的药汤。 不料丞相主动停在她的面前,叫住她,随后恭敬行一礼,郑重道:「辛苦虞领门了。」 虞孚一愣,笑道:「丞相也不轻松啊,善堂趁时局不好敛财也是大麻烦,仅剩丞相和侍郎们靠得住了。」 丞相看着女子疲累却嘻笑的神情,不禁问:「虞领门算到你和君上野心的结局了吗?」 女子傲然道:「算到了啊,我可是个大巫呢。」 丞相猜到了,可看这女子也这么清楚,他又忍不住问:「那二位何苦?」 虞孚沉吟半晌,笑了声,道:「因为我们喜欢自己向天讨个结局的感觉。」 这是刻在他们从少年贯彻至今行动中的答覆。 她停下,但没有回头,微笑说了句:「丞相,辛苦了。」 绘江山 人祭减少后,人牲多数被释放,能服兵役的人自然就增加了,许多失业之人也可暂于军中工作维持生计。玥国土地肥沃,一面靠海,但另外三面却缺乏高山等屏障,使得军中长期缺乏足够的戍役。 先君在位时玥国还是各国粮食重要供给的地,因而无人敢轻易冒犯,可这也造成玥民自傲,不再关心穀物品种培养,使他国种出更优良的五榖时,玥国农民措手不及,这也是先君执政晚期大幅调高关税的原因之一。 现今已是玥君与巫孃治理玥国的第三十年了,比较一开始恶性钱轻货重、兵力薄弱的时期,制度已是慢慢导入正规。虞浮非常满意自己用三十年所绘的江山,而满意就该骄傲,骄傲就该炫耀—— 于是一车车的鲜花便从各地奔走而来,匯集到王后出城游行的队伍。虞浮常带着巫门的门生们摆王后仪仗出游,所过之处遍地是鲜花,车轿上也是随时镶着盛开的花朵,里面的美人已经五十岁了,却依旧如花团中鑽出的娇艳精灵,倚着窗从容往外打量每个人的神态。 不出她所料,百姓讨厌她,但是喜欢凑热闹呢!伴随着她的队伍行径,周围带起一片来赏花观仪仗听锣鼓的群眾。而摊贩为群眾而来,顺道赚了一笔远道而来送花的花农的钱。花农因为接了贵族的大生意,所以不吝嗇花钱买些当地特產犒赏自己。 看着一贯贯的铜钱在鲜花办中传递,金光与万紫千红同辉,脆响与轻柔无声调和,她便勾起嘴角说了句:「这才是一幅画最后的收笔。」 是的,这不是大功告成的庆祝,而是刚收笔。 夜晚,玥君出宫,这次终于不是行往他国拜会,而是做一个被骂了三十年的庸君该做的事——夜会美人! 錚錚的马蹄声敲响月色中的林道,穿过这片树林,便可直达虞孚在城外的住处,此时虞孚应该还在处理明日游行的事宜和今日善后而还没睡。 玥君带着宫中的十几个亲卫来到候馆,几个亲卫正挤眉弄眼盘算着怎么给娘娘惊喜,不过很不幸,负责接待的巫门门生道:「巫孃已经睡了,君上就梳洗一下也快歇息吧。」 亲卫小声贴到门生耳边嫌弃:「你们可真不中用,我们把君上送来了,你们还不懂得善用了?这二位的感情总不能都我们在操心吧?」 门生淡淡道:「善用这种事用不着我们操心。」 「一群人一到王后治下就敢不正经了。」玥君淡淡唸了句,想也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对亲卫道:「你们还是伺候我快些更衣实在。」 侍卫哪里做过这个,扭扭捏捏的。玥君也不是真要他们伺候,说说罢了,自顾自整顿衣服。巫门门生主动说:「君上,我来帮忙。」 对门生而言巫孃是母亲,巫孃所嫁之人即父亲,所以对玥君亲近而不多礼。 玥君梳洗完后进虞孚的寝室,安静躺到床上,拉过一半被子,侧身半拥半依在妻子身上。没有什么比舟车劳顿后乾乾净净睡个觉更令人嚮往了。 除非,突如其来的一吻。 房门内安静半晌,突然传来两人噗哧的轻轻笑声,一会儿便又停了。此刻,夫妻共枕的满足和情趣是不用笑闹声证明的。 这才是虞孚要的大功告成的庆祝。 当然大功是他们看见的大功,在百姓眼里,再次流动在手上的铜钱还是没有当年先君时期值钱,边城兵比农人多,商人都是外国的,否则就是卖外国货的。若先君在时何必如此,当年边城的兵都是屯田用的,就只有来送钱的外国人,哪有来赚钱还赚这么多的? 或许老天都看不下去百姓在庸君手里受苦了,乾脆将可怜的人们收回身边—— 一场由笈泉山起的山火,烧尽的周遭今十个村落,朝堂上有一种说法「罹难之民,视死如归」。这是在给君上的安慰吗?自然不是,这是嘲讽在玥君治下的玥民苦不堪言,生不如死。而更常见的说法是「君王穷兵黷武,不敬鬼神,为大玥招致灾祸」大火妖异扑不灭便是证明。朝官之所以敢说得如此直接,是因为这些都是「陈述民意、民情」而已,乃朝官之责。 玥君没理由说什么,可他还是下令:「再敢言此谬论者,处决。」 毕竟百姓不知道,难道时常与外国使节交流的朝官还不知道吗?所有国域中只有玥国还在大行祭祀,若真是不敬鬼神招致大祸,其他国域应当先灭才是。这些谣言也真不知是朝民间传达至朝廷,还是朝廷散播至民间的。 不过能扑不灭的大火,那虞孚还真得去瞧瞧。 她到了火场时,望着面目全非的笈泉山,淡淡自言自语:「生前是个大巫,死后反倒作起妖了?」 三十年前,她杀了前一任巫门领门篡位,成功成了新一任巫孃。而那个巫婆子死在她的蛊下前,对她降了借天地鬼神惩罚逆天夺权者的诅咒。 可虞孚也是个大巫,而且是当时即将成为王后和巫孃权倾巫门、玥朝廷的大巫。她脑中可没有庸人对得位不正的恐惧,只有要肆意执笔改江山的狂傲。一个诅咒而已,要么解了,要么带着她死,还能把她怎么样?和她将可掌控的事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小看那个老巫婆了。一个将死之际下的诅咒,竟还能助长山火和使吸入烟雾的人都发疯跳入火中舞动。虞孚走入火中,巫术使她毫发无伤,她看见火中一个个焦黑不清晰的躯体在高歌跳舞,在高喊着:「神明来了!」、「神明带我们逃离妖后庸君了!」直至跳到支离破碎。 虞孚一挥手结束了所有火中的人的性命,焦黑的躯体全都倒下,诡异的歌声停止。他们虽然发疯了,没被直接烧死呛死,但还是会痛,只有立刻的死亡是解脱。 「老巫婆,生前爱这样折腾人牲,死前也还不忘把这种噁心的爱好留下。我可真让你死得太舒服了。」 那老巫婆知道,虞孚是最正统的巫族,与血缘无关,而是因她对万物灵气感知很敏感,她感知得到这些灵气的伟大,所以她对天地间事物有着易于常人的爱,也因为瞭解和爱,所以她懂保护每份灵气,使他们和谐,再借他们助力自己的巫术。 所以那老巫婆要做的就是夺走人的性命、挑拨人的念想,让人的灵气因为烦躁、痛快而离散,又因离散而行事不顺遂导致烦躁、痛苦,将她享受的如画人情江山打散。 火势愈发地强烈,彷若老巫婆正得意地笑:这个藉世事和平为生、为乐、为骄傲的女人,就要因为这场大火什么都没有了。大火后民怨会高涨、兵戈会相击、草木会为烽火成灰,看世间哪还有灵气供养你的骄傲! 虞孚垂头感知着火的热,轻嗬了声,露出笑意,再看向火外自己的门生已经到了,便将随身携带的药酒洒出去,酒滴被点燃,酒中的各种蛊虫离开酒水的封印,开始吸嗜周遭的巫火。在蛊虫吃完了所有巫火时,已是半夜,蛊虫长到和人一样大,虞孚便和门生一起杀了这些蛊虫埋入土里。 善后完后,门生们看着虞孚身形有些摇晃,没有慌张地望闻问切,只是向她身边靠拢,拥抱着她,一个最近的门生说了句:「巫孃,结束了。」 是什么结束了虞孚也听懂了。 「是啊,结束了。好像看看……盛世啊。」 往事终 山火被熄灭的消息传到都城时,已经没什么人关心了,因为有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徐亲王造反了。 这位徐亲王在先君执政时就是以仁善闻名,不过没什么大作为又长居城外,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没想到他在边城囤军火已久,从前玥国财务混乱时,他便靠走私得了雄厚的财力,在权贵为虞孚倾家荡產时,他又靠借钱给他们炫耀实力与结交人脉,巫孃与玥君在民间风评如此不堪,也有不小部分拜他所赐。 从前玥君认为曲解王榜公告是敌国奸细为开战做的准备,虞孚认为是被她魅惑的贵族的家眷气不过的报復,从未想过会是这么个闲散王爷的手笔。 不过也没有什么太惊讶的,他们从一开始看出彼此的野心而决定联手时,就想过一定会有这种结局。再加上虞孚也占卜过了。 现在玥宫中吵吵闹闹的,一群宫女、太监拿着布包裹值钱的东西,东奔西跑后离开皇宫。这是玥君下的令,他释放所有宫人,发给每个人一块布,凡是这块布包得走的东西都能带走,逃亡时当车马钱也好,献给敌军表忠心也好,反正她和虞孚用不到了。 在两天内,各处宫殿便空荡荡的了,没有办公的官员,没有守卫的士兵,没有忙碌的奴婢,只有紧锁的皇城大门。 玥君如同平日一般,一早起床就到花园去找虞孚,不同的是,花园中没有宫人被虞孚逗笑的打闹声了。他不在意,问:「丞相可好?吴侍郎、柳侍郎成功逃出玥国了吗?」 「他们投敌了,我的门生让雀鸟送信来说徐亲王大办宴席招待他们,说终于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经世之才。」 玥君噗哧笑了,道:「想必他们几个抱头痛哭还昭告天下要结为契亲吧?」 虞孚笑了笑,道:「君上怎么知道?」 「别看丞相正直,他忽悠人可有一套了,我从小被他骗大的。我说要娶你时他反对,还一本正经地骗我来路不明的女人会吃人。」玥君道:「你现在听起来荒唐,可当下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一时还真会被他唬住。」 虞孚已经笑得东倒西歪了。 「所以……」玥君含情脉脉看着虞孚微笑,递上一杯湛蓝的酒水,「交给他我们可以放心的。」 虞孚接过酒水,晃了晃说道:「我在冰窖里藏了一瓮好酒,我自己已经喝一半了,另一半留给你这几天好好享受,可别给别人留啊。」 「我知道,我喝完了才开城门。」 一阵徐风吹过,三位巫门门生从宫墙上跳下,赶到了花园。 虞孚看到四个和她最常在一起的人都来送行了,眼眸娇俏地在四人身上看了又看,嘴一直张了又合,想把将来说不到的话都一次说完告别,可人,哪能预支未来呢?说多少都不够抵啊!她只能扬着嘴角说了句:「那,再见了。」 旋即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脚一曲,便再也没有支撑起来了。 玥君从后接住她瘫软的身子,坐下,让她躺在自己膝上。 花园的花开得很好,满园只有鸟儿啾啾徐风沙沙,没有其他声音了,就是个……一般的早晨啊。 门生们的衣襟湿了,眼前的画面和平常差不多,巫孃还是一样美,还是一样喜欢在花丛中和君上撒娇,君上还是一样对着膝上的爱妻笑着。 可好像,这一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再也听不到巫孃娇俏的撒娇、自傲了。 似乎很久后,园里才传出啜泣声,不是玥君的,而是三个门生趴到巫孃身边哭得不能自已。玥君只是莞尔一笑,对一个少年说道:「姒小郎,你不是要帮孚儿看到盛世吗?快点开始吧,趁她肉身还很完整。」 少年压着泪应声是,便开始动作。玥君在一旁轻轻地协助摆放虞孚的身子,擦拭药水。 隔日,酒就喝完了,玥君身边没有僕从也没有虞孚的门生,更没有虞孚,所以他自己更衣束发冠,对铜镜讚美了一句:「我可真是惊天动地的貌美啊。」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这平时是虞孚才会有的举动,心道:「都怪我那王后。」 他在皇宫各处走了一圈,走到后宫,在当年那个大哥哥被活埋的地方,叩首一拜。就是因为这个少年,让他对家国有执念,让她对祭祀有怨念,又就是因为这些念,造成了他与虞孚的相识,让他即使作为一个注定结局不好的君主,也得了一个值得存在心中生生世世的收穫。 他和虞孚的事结束了。但他们的制度还在转动,他们死后民怨也会被带走。他要帮虞孚反击那老巫婆的诅咒,证明她的那一场山火不足以动摇世人的灵气,虞孚与他费三十载所绘的江山可不是说笑的,只要他让制度继续转动,然后他死了,民怨除了,玥国便不可能衰败,人情的灵气也不会离散,而是带着希望,顽强地推动一切痞极泰来。 或许这就是虞孚爱着的,人的灵气的伟大。她知道这份伟大,懂得利用这份伟大,可以预见未来的光景,所以爱。 玥君是见不到了,但他还是想尽最后一点力,维护这份成果,让自己觉得如同还在与虞孚并肩作战一般。所以在被关押时,他对徐亲王警告:「我和孚儿的制度很优秀,你对我要杀要剐都无所谓,我死后你要怎么愚民我都管不着,但若你要停止我们的制度,那你会后悔。」 徐亲王轻笑了一声,转身就走。玥君还有些不甘心,可看到跟在徐亲王身后一同离去的丞相时,他放心了。有丞相和侍郎们留在朝廷,新玥君便没有昏庸的机会。 笈泉山发生山火时,本只有山腰处的草木被烧了,可在玥君被绑在山顶祭天后,整座山变近乎成了炭,只有几颗老树逃过一劫,分散而立。 姒小郎游说了当年倒戈的贵族权臣,委婉指责了他们明知道玥君与虞领门的用心,却故作不闻不问,不负责任地将家国大任全推给两人。 若是君上和娘娘还活着时,这些权贵只顾自己的性命,定是半条罪也不认。可现在他们性命无虞,心思便空下空间,不得不本能地同情、惭愧了。 姒小郎便以此要求这些权贵掩护他带虞孚的肉身安放到笈泉山赎罪。一来,巫孃与君上是夫妻,同长眠一座山也算个念想,二来,笈泉山是灵山,灵气本就盛,有助于增加将来盛世灵气唤醒巫孃的成功机会。 于是姒小郎在权贵的掩护下,将虞孚安顿好了。 巫门其他门生或自保或想守江山,皆迎合当权者回避了所有和虞孚有关的事,在选出新的领门后,也不敢再喊巫孃这个亲密的称号了。只有姒家一直静静守着山顶的陵寝,一直毫不避讳地和自己的后代介绍着—— 奶酥糊糕 姒午云停下手中摇的铃默念这句话,洞穴内已变回一开始平平无奇的样子,回头,洞门外的天已经亮了。 这句话带着许多人的灵气凝聚的念,让她每次守陵时都能神游在这些强烈想表达的念中。其中,对她一个盛世的孩子而言,会求而不得而嚮往的,不外乎玥君与巫孃的绝对相信相依而战了,所以她总是在那几个细节上多留半刻。 不过回忆终是别人的,她神游其中,不过如入一场梦罢了,日出了就该醒了。 她走出洞穴,看了眼云海中的日出——这如梦似幻的美景总让她恍忽,以为自己在另一场梦中,不禁伸手抓了抓,淡漠中又似有点好奇地自语问:「能从梦里带走些什么呢……」 再看空荡荡的手回来,她只笑了笑,踏步走下阶梯。 不料没走几步,一阵大风颳过,将山顶的一声喊声颳来…… 「守陵人——」这是一声熟悉却又有千年之远的娇俏女声。 姒午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脚已经下意识往回跑了。她在阶梯上向下望去,昏暗的洞内,女子身子歪斜瘫坐在石桌上,似乎用手撑起上身便很吃力。 姒午云近乎用跳的下阶梯,轻盈如飘动的跃步微点地面,立刻就到石桌前。她向虞孚伸手,唤了声:「巫孃?」 那双妖异的媚眼抬起来,瞳中黑亮与灵动构成一个无法比喻的浩荡空间,恢復血色的红唇张合,问:「你是姒家小妹吧?」 「是。」姒午云不卑不亢。 虞孚笑了笑,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是哪一年了?」 她一一回答:「姒午云,午时的青云。今年为首安十二年,漾皇族在巫孃死后一百年收復所有分裂的国域。如今距一统已过了一千年。」 「由漾分裂又由漾收回啊。」虞孚想了想,道:「我还是觉得玥这国号比较好听。当朝有何特别之处?」 姒午云道:「当今皇上只旁听朝议,政务多由朝官会议拟定与推动,君上只能表示同意与不同意。布衣贤者可通过书坊发布书籍、文章点评时事。」 「有趣。」虞孚借姒午云手的力站起身,「那带我去逛逛这盛世吧?看看和我治下的玥国有何区别。」 姒午云微笑点头,仔细扶着她久未走动摇摇晃晃的身子。 出了洞口,翠绿带点红紫的枫叶左右摇晃敲打,好似被稀客敲响的迎客铃。 虞孚愣了一下,对着周围的风景看了又看,似被枫林留住了,不肯离去,又莫名勾起嘴角一笑。她伸手拾起吹过身前风中的三片顏色均匀饱和且分别为青红紫的枫叶,兴奋地咧嘴一笑将其成扇状摆开,取下腰间发釵将头发盘起,再将扇状排开的三片枫叶扎入耳后的发丝。 这三片枫叶如同附在她鬓边的云彩,使得虞孚的美有了更丰富的色彩,或者说,枫和美人各映着对方的美,使彼此的光辉更加璀璨。 姒午云看着都觉得自己中了巫术,连眨眼都有困难。 虞孚问:「云妹妹,你说说当代还有什么人能比此刻的我呢?应是天上也寻无吧?」 姒午云坦率平静地点点头道:「是寻不着第二个了。」 虞孚嫣然一笑,随后便转身下山。 回到掮景村,虞孚微抬车帘看了眼雨过天晴的早晨。虞孚闻到从帘缝传入的烤橘子香,问:「云妹妹,这里橘子甜吗?」 「甜。」姒午云道:「巫孃想吃的话,我请车夫停一下,我下去买。」 虞孚饶有兴致:「这离姒府远吗?不远的话我们就在这下车边逛边回去吧?」 「巫孃若想逛,我荷包留下,巫孃自行运用。我还要回去处理私事与您醒后的事宜,恕不奉陪。」 「哦。」虞孚没有再在意窗外,平静笑着端坐却有些兴致地观察起姒午云,「云妹妹这般冷漠啊,果然和小姒娃不一样。」 「是,有劳巫孃多多担待。」姒午云语气中没有玩笑,如同客气地交代工作。 虞孚含笑点头应下。半刻鐘后,她站起身来,跳出马车。路人看了都吓一大跳,但因虞孚的脚步很轻,车夫没感觉到,姒午云看到了,但也只是疑惑,没有多做动作。 「一个能走入火中的大巫应是不会出什么事。」姒午云这么想着,低头看了眼腰间——果然巫孃也记得带上钱——荷包已经不在她腰上了。 姒午云自己回到姒府,一下车,便看见一位清泉面容的青年拄着伞在门口候着她。他问:「午儿,阿弦特地跑到京城和我说你要与我义绝。我能否拒绝?和离比较好看吧?」 「宣郎,你觉得我会小看你吗?若是不趁早对簿公堂向大眾证明文章出自我手,那绝婚后你一定会收买所有书坊,让我发不出一文半句。而眾人看我一绝婚就作不出文章,便会认定先前的文章都出自你手。哪怕官府后来给我个公道,怕是也没多少人信。」 楼宣昀浅笑,道:「优秀,不愧是午儿,从不给人留周旋的馀地。」 姒午云一笑:「我夫也优秀啊,威逼利诱、说以情理样样精通。若你出手,我想没有任何书坊敢或捨得违你的意,所以我现在就留不得任何破绽。」 「好吧,恰好我来的路上遇了刘令的书吏,他说近来这县内风评浪静,让刘令变得散漫了不少,我们挑个日子把状子递给他,让他有些事做吧。」 「难得让他看我们家笑话了。」言罢,姒午云看眼楼宣昀手里拎的食盒,问:「那是婆母给我的吧?」 「不错,阿娘说吵架吃些黏的谈拢得快,所以做了奶酥糊糕让我们一起吃。」 姒午云接过食盒,正要和楼宣昀一起进厢房吃,却觉得肩上一沉,趴在她肩上的人感叹了句:「二位只吵架不生气的吗?后生可畏啊,这我和巘儿都做不到。」 楼宣昀看着她愣住了,诧异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问出一句:「巫孃?」 带走 虞孚问:「小郎君知道我?所以姒家的女婿、媳妇都见过我?」 「是。」楼宣昀恢復镇定,躬身作揖浅笑道:「愚姒午云之夫楼宣昀,官拜朝议大夫。方才初见巫孃惊讶失态了,还请巫孃莫怪。」 「哦。」虞孚道:「你们夫妇俩可真像,反应都好小,要不是我方才自己上街看过时代不一样了,我都得怀疑自己真是死了一千年多又回来的奇蹟吗?」 楼宣昀笑了笑,温和地解释:「对此等幸事,晚生自然是比起不敢置信,更愿其必须是真。」 「好女婿真会说话!」虞孚满意地笑了笑,歪头贴近姒午云问:「怎么只做个散官呢?」 姒午云如念读文书般回答:「朝议大夫在首安年并非散官职,是要参与监督主持每场朝议的从二品官,朝中仅设三名。」 「哦。」虞孚笑问:「是哪家的青年这么优秀?是门里的其他派的?」 姒午云回:「都不是,我是家中少数没和其他巫族成婚的子女。」 虞孚道:「跟我一样呢!」 「我们先进厢房吧?」楼宣昀招呼道:「家里的人都接到工作外出了,留我看家。等他们回来再看午儿要如何让巫孃和大家熟悉熟悉。」 两人应下,三个人便一起走进姒午云住的厢房中。 房内有两个书案相对併拢,一张上面摆了许多东西,有正在使用的痕跡,另一张则只有笔墨纸砚整齐集中摆放,似只是常备着等有人来用。 虞孚问:「你们以前经常相对而坐写字,但后来不住一起了?」 「嗯,结婚有七年了。一开始我们是姒、楼两个家随意往返居住,所以两个卧室里都有这样面对面的书案,是宣郎中进士后的三年都住在琖京,才让一边的桌子空下来。」 「琖京啊……」虞孚笑道:「我以前是只要敢靠近那里一步就会被追杀的,现在我女婿就在那里工作。有意趣呢!」 「巫孃若有兴趣,我和午儿改日安排您来逛一圈。」楼宣昀邀请。他虽然觉得这个女子外貌年龄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既然妻子称呼巫「孃」,那他自然是跟着当岳母对待。 「可你们不是要绝婚了吗?还要对簿公堂呢。」虞孚豪不避讳地问。 她显然没有很长辈的样子。对刚醒来的她而言,到处好奇打量问话是一大乐趣。 楼宣昀不改和煦的笑意解释:「这不影响在那之前陪巫孃出门一趟啊。」 「是这个道理。」一旁坐在书案上比对、书写些什么的姒午云附和。 楼宣昀拿出食盒中的奶酥糊糕摆到姒午云面前,柔柔笑道:「先吃东西吧?告我没这么容易,不急于这一时。」 姒午云一笑放下正盘点证据的笔,道声谢便端起碗一口一口品嚐。楼宣昀坐到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了眼她纸上写的内容,间聊道:「不愧是我妻,一面纸上把我的罪行描述得人神共愤,一面还能对我笑得如此好看。」 姒午云淡淡笑道:「我知道证据不好找,只能先写些控诉。毕竟我也不需要告赢你,只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受害者足矣。」 楼宣昀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向一旁随便拿起一本书看的虞孚问:「请巫孃点评点评,我们两个谁气质更像受害者?」 「哦。」虞孚打量两人一眼,笑道:「是小郎君更胜一筹了。」 楼宣昀带点得意地向姒午云挑了眼,姒午云轻笑一声淡淡道:「行吧,是我没自知之明了。」 太阳落山后,楼宣昀回去京城了,姒家的人还是没回来,整个姒府只有两个姑娘了。 虞孚倚着床头轻松踞坐在床上,翻史书抓有关自己的部分看,姒午云还在书案后拿着她和楼宣昀的文句对比,分析证据。 「没想到后世还我清白了呢!」虞孚合上书浅笑自语了句。 姒午云没抬头也没停下手边的动作,但回应:「怎么说?」 「正史没说我吃人。」虞孚红脣一咧,烛光下更显妖异,「要知道,这可是当初近乎每个玥民都信以为真的事。」 姒午云回:「恭喜巫孃了。」 「那云妹妹呢?」虞孚放下书转头侧身,笑问:「有进展吗?」 「没有,要找出我和他用字遣词的差异证明文是我写的确实有难度。」姒午云道:「我们当初就是因为叙事笔调相似才关注到对方而后结缘的。婚后更是愈发地相像,近乎一模一样。」 虞孚起身拿起案上的两份文章看了会儿,道:「我不懂作文章,但感觉你们写的东西差别很大啊。」 「因为我不们常写的事物不同,我是巫家之人,施些巫术蒐集蠹虫的罪证不难,所以一直写的都是揭露大人物的恶事,劝诫眾人别随便把身家性命寄託给任何人,哪怕此人看着威风、仁善、可靠。宣郎则是写大漾暗处没人在乎的无助人群,为其说清要求助或争取的事物,和告诉世人该有的做法。他的论述总是很完整,不给人反驳、误会的馀地,乾净有力,我很喜欢。」 虞孚放下文章,勾着嘴角淡淡道:「那你们一定是最能理解且支持对方理想的人吧?这夫妇联手可真是无敌了,就此缘尽真可惜。」 「毕竟理解也不代表就会遵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姒午云道。毕竟楼宣昀也知道他们这样的的人,最讨厌伴侣为自己做无谓的牺牲,但他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心做了这个最讨厌的伴侣,「若他为我挡暗箭而出事,那我可就欠世人数个求助、争取的机会。」 「这就是你羡慕我的婚姻的原因?」虞孚问:「因为我的婚姻是两个当世豪杰的合作,不会为担心对方而影响决策,信任对方一定会没事,也敢依赖对方;而你婚姻是一方偏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消耗自己成就另一方?」 「是。这样下去,三十年后定会只剩我一人有能力做事,哪怕我们是盛世的儿女,单一人力量的成效也是绝对不及二位在乱世的万分之一的。」 「云妹妹深谋远虑啊。我和巘儿当初只想着做手边任何能做的事,无暇为对方多虑。现在想想,这反而才是不殆的关键啊!恰好被我们两人瞎走对路了。」 虞孚风清云淡笑着,好似过往的事和现在的她关係不大。比较让她关心的是,「所以……云妹妹想从我身上带走什么?」 姒午云伏案的头终于抬起,看了眼虞孚烛光下高不可攀、娇艳、身经百战的眉眼,她轻轻笑了一声,问:「巫孃连手边刚吃完的零食都是我买的,您认为我会向您讨什么?」 「这我可不清楚了。」虞孚微微扭动腰和肩,将上身探出床外对姒午云道:「这个问题是之前你丢的,我在找你的答覆啊!」 怪火 「我丢的?」虞孚不是很在意,起身边收拾书案的东西边道:「我和巫孃才对话不过一天吧?怎么会有你知道而我没印象的话?」 虞孚回了句:「只是云妹妹没注意到罢了。」说罢没在提这件事,收起书摆放好枕头棉被,又解开腰带和头发,如百足虫般攀上到床边准备解衣的姒午云身前,问:「云妹妹睡哪?」 「巫孃的院落置办还得族中再讨论,还请将就几日。」 姒午云退一步挣开虞孚,俐落地解下外袍只留里衣。 虞孚不满意,道:「可我不喜欢和人睡一张床。」 「玥君魏庚巘殿下呢?」 「我夫自然另当别论——殿下是什么?」后句不过随口问问。虞孚慵懒半卧在床,妖媚的眉目不屑地勾了眼姒午云,道:「云妹妹偏要和我个死人睡,若被传出去,非是有个什么怪癖不可了。」 姒午云没理会,悠悠抢过棉被躺到床上,道:「巫孃无须担忧,传出去没人信的。」虞孚面上一闪而过委屈的瘪嘴蹙眉,可看眼前的孩子没半点动摇,便懒得再试嫵媚姿态了。她起身道:「那至少给我自己一床被子吧?我要睡外侧。」 姒午云应下,片刻后便搬了床被子过来了。 虞孚把一半的被子盖身上,另一半捲起来放身前抱着,像隻晶莹剔透又有点点色彩的白蜈蚣攀花枝一样,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姒午云心中闪过了句:「若非巫孃总突然攀到人身上,灵活有生气的模样确实是赏心悦目。」 京城的楼府熄灯了,只留膳房与书房两处还亮着。膳房的帮佣们悠哉地分着宵夜谈笑,因为楼府阔而人少,他们无须顾虑吵到别人。 一个青年嚼着麵饼饶有兴致问:「所以,咱家夫人和老爷真的吵架了,老爷第一次经歷,难过得睡不着才在案前装忙吗?」 整个膳房都忍不住笑了,他们家老爷、夫人会吵架就是个奇闻,老爷会一改冷静,难过得睡不着更是不敢想像。但若真如此,还真想偷去看看,也不知老爷忧鬱起来是什么模样? 「你们这群人可真是……」一个老妇打断眾人的幻想,道:「本不想提这个遗憾的事,不过怕你们出去瞎说坏了老爷和夫人的声誉,还是先说清吧。」 「苑婆,你最接触得到老爷在外的事了。是不是知晓些什么其他的?」 苑婆道:「唉,有附近三个郡起了怪火,去救火的村民都被火吞了,闹得没人敢靠近,地方官不得已上报朝廷,还请了巫族去安抚火神。所以朝廷也得着手此事应对,老爷是朝议大夫,正为处理相关事务在忙着呢!」 「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怪不得我今日黄昏去拿老爷的新衣时,见一群官人家的门客、奴僕都在一见面就交投接耳问:你听说了吗……什么的。」 「我也可看到了城外多了很多哭闹挑事的人被官兵挡着,不会就是山火罹难的人来求庇护或讨说法吧?」 「这太吓人了,救火还会被火吞了是怎么个事啊!真是妖火不成?那得多请几个大巫来瞧瞧啊!若是火烧在咱们家或楼府怎么办?」 「唉!」苑婆喝斥,道:「你们要是怕妖火的话就消夜拿一拿快回家去,别在这多嘴惹事。我老婆子只说一遍声明啊!说妖火都敢烧到天子脚下,这是羞辱天子,说要请巫族来看,这是给巫族夺百姓、贵族信赖的机会,也就是夺君权。别忘了夫人就是个巫族女子,若是不想夫人出事,一个个的嘴管好!」 帮佣们想想也是。他们哪会随时顾这猜来猜去的?说起话是没轻没重,还是别说了来的安全。 不多时,几人便散了,楼府只剩书房亮着灯,空盪盪的。 楼宣昀一人伏在案前。他手边很多工作,是要通宵了。这也是他自己揽的工作,他实在不信任其他朝议大夫。 今日黄昏时,他一下马车就见安綺那个女人在他楼府门前,笑着把写有妖火惨况的公文递给他。那个笑,毫不掩饰想看戏的激动欣喜,看着真是令人心中无名火难平。 伏案的楼宣昀蹙眉咬牙,想起自家妻子曾一针见血的点评过安綺、魏叔树两个朝议大夫:一个只想看戏,明明有过人的才智,却只用于为自己在做为官员的责任中脱身,一个沽名钓誉,假借和多个善堂合作在灾祸中敛财。 他楼宣昀作为这两人的同僚才注意得到的这两人的问题,他家午儿却瞭若指掌,还有本事蒐罗到多方提供的罪证记入文中,这相当不可思议。 但也正是因不可思议,所以若是说文章是他楼宣昀写的,反而更多人愿意信,就像今日安綺特地到他的门前笑,定也是信了文章是他所写,所以刻意来挑衅一下。 她也确实有挑衅的底气——现今朝议大夫与丞相平起平坐,都是首安新制的重要执行者,楼宣昀若是弹劾、治罪了当中其他人,就会被外界视为想独吞掌控朝议的权力,因此罗织同僚罪名。所以他动不了安綺,唯一能解决安綺、魏叔树这种蠹虫的办法,只有引导民心将其罢黜。 而楼宣昀用自己身分引导罢黜确实不比姒午云的身分好。可他现在不能管这些了,怪火或许此时还在烧,他要立刻整理好所有的资料、议题,好明日有效主持朝会,让朝廷快点有动作救灾,否则多拖一个时辰就可能多死数十个人。 书房的蜡烛换了三次后,楼宣昀已经没馀力管是哪个好心的帮佣还留到现在帮他换蜡烛了,他此时连睁着眼都觉得困难,不知是否和白天的舟车劳顿有关,他异常疲劳,以前通宵都从没这次累。 这总情况下办公也没意义。楼宣昀乾脆放下笔,打算回床上小歇片刻再回来工作,可惜,来不及走到床上他就先倒地睡着了。 奇怪的是,当他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且这张床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而是一张更为柔软,带着水粉香气的绣花床。 楼宣昀坐起身,看着身侧有个衣不蔽体的身影,他吓得下意识一脚把那个身影重重踢下床。只根本来不及在乎那个身影玲瓏有致的轮廓和白皙柔嫩的肌肤…… 静坐 「真是白瞎了安大夫重金求我出手!」被死死捂着嘴的娇美青楼姐儿在心里吶喊。 「不用挣扎,我知道你替安綺办事的。」捂着她嘴的男人正是楼宣昀,「你现在只能安静。此事非同小可,我没空陪安綺闹……」 他话音未落,门陡然被大力敲了三声后被撞开,一个官袍裹身的高瘦浓眉美人——安綺闯了进来。 她看了眼衣衫凌乱坐在地上的一对男女,便笑道:「楼大夫,还请暂且放下良宵,在下请您归位。」 楼宣昀放开了身前的青楼姐儿,站起身束好官袍,淡淡看着安綺。 周边围满了人,老鴇鑽出人群问:「二位大人,发生了什么?」 安綺亦如既往操着嬉戏的语调道:「城外妖火之事,想必诸位有所耳闻,满朝文武皆为此焦头烂额。我们朝议大夫更是重中之重。所以我理完我这边的文书与章程便急着去楼府核对,不料楼府的婆子告诉了我:我们楼大夫包到了头牌呢!所以我只好带着公文来扰诸位良宵了,城外百姓等着呢!」 几家老爷神情忿忿看着楼宣昀,诸人浮燥,为灾民抱不平。 楼宣昀急着没反驳,而是径直迈步夺下安綺手中的「章程」,浅浅翻看,问道:「这就是安大夫口中需核对的公文?只有前四张是写的是妖火一案,后面几张全是拿前年无用的山火文书来凑数的。何意?」 安綺无关紧要地嘻笑「哎呀」了声。 但楼宣昀没理会,而是转向老鴇下达命令:「立刻封锁此楼不许进出!疑似有心人绑本官来此,图于非常时期拨乱我朝!」 老鴇还没来得及反对,楼里的门窗便全自己关上,人为的力量也打不开。诸人不敢置信。 廊道上没人注意到的姒午云停下旋动簪子施巫术的手,走出人群,淡淡说了句:「一点术法无伤大雅,还请诸位以秩序为重。方才我已打发小廝报官去,诸位不会等太久。」 这是这些京中豪绅们第一次见识到那位楼家的巫家夫人,他们祈祷也是最后一次。 只见这个姑娘自顾自走下楼,她所过之处人们皆退让两步。 姒午云走到大门前,门为她开了一个缝,她留下一句:「某要寻人,恕不奉陪。」便迈出青楼,让门重新锁上。 京城人听说过巫术、巫家,但这里是君权至上的天子脚下,巫家通常会避嫌不展露任何有关神权的能力,久而久之,巫术也不过是个老人口中的传说而已。不料这个无人熟识的姒夫人竟会突然张扬至此。 不知是不是酒气作用,眾人打了个寒颤,对于巫家的各种猜想涌上心头,畏惧而敬而远之使他们不再浮躁,只找了个地方静静待着等候官府来查。 楼宣昀看着安綺依旧饶有兴致的表情感到不悦和不安,但是只锁上房门将其隔绝。他知道要证明是安綺陷害他的证据还不够,她定还有千万个理由好推脱,不过他只要证明自己是被陷害的就够了。 现在他更担心的是姒午云似乎有向什么事物宣战的意图了,她竟然毫不掩饰巫家术法了。而安綺看来也有关注到姒午云了,这是个非常大的隐忧。 若是七年前的他,此时只会想着为妻子骄傲,再稍稍替她为能预防的事筹划一下。但长出角来反怕狼,此时他只希望姒午云停手,别再闯入任何迷局险境中。 或许很自私,但他没勇气接受姒午云被害。楼宣昀对自己冷笑了声,喃喃:「原来有些人的勇气只存在年少时……」 「阿弦,你可有见过一个奇装异服的美人?」姒午云对早起预览小报想如何宣传的卖报郎问道。 阿弦回:「有啊,昨日街上都传遍了那个美人。是姒娘子的亲戚吗?」 姒午云道:「算同族长辈。我想问今日是否见过?」 「今日倒没有,不过我看到你们家人刚刚都回村了,还带着几个没见过的人,会不会那位长辈也混在其中?」 「多谢。」姒午云策马返回姒府。 姒府正厅坐满了人,主位两张椅子,一张空着,一张虞孚坐着。姒午云一推开门便发现姒家每一支的宗亲都在,还有一些没见过的同门门生——如今的巫门已没有领门,皆是靠门生云游各地交流传承巫术,故门生人多相距远。 满堂人尽垂泪,虞孚却突兀地愜意喝着蜜橘茶。姒午云问:「巫孃四更时失踪就是为了找蜜橘乾泡茶吗?」 「云妹妹怎么管到长辈头上呢?我还没说你去青楼呢。」虞孚又用茶杯指了指其他人,道:「知道各位在外受累了又陡然见到我,心绪起伏难平,但哭完也得和孩子说说情形呀!」说罢摇了摇茶杯,似乎在让茶水中的香气夹带灵气发散。 姒母感受着茶香抚过心头的舒适,平復下心神说道:「村外的怪火确实是妖火,但原本不是很大,是妖火的烟煽动了嗅到的百姓成疯,开始帮着纵火,最后投身火中静坐而死。」 「静坐啊……那心中很难受吧。」虞孚垂下眼眸,「妖火要煽动得了世人,必须抓出世人对世道联系的灵气加以操控。当年我朝妖火抓的是百姓对乱世的恨意与想解脱的渴望產生的灵气,所以百姓看到解脱欢舞而亡。可如今大漾是个盛世,没有外敌,无须看他人眼色,百姓竟还有可以被操控的灵气?」 「静坐是对大漾失望,想脱离曾经对这个国家的爱意採取的姿态吧?」姒午云神情近乎是早已肯定这个猜想,一点都没有对这一切的意外。 眾人听完神情古怪,似乎想指则姒午云不该污辱大漾,却又不知底气在哪。 虞孚抿了口茶,梳理道:「乱世的欢舞是想脱离家国,盛世的静坐是想脱离与家国相连的自己?看来盛世的灵气稳固凝聚也是有代价的。」 姒午云更直接了,说到:「大漾虽是盛世,但已经残破不堪了,还请各位清醒,早些接受,否则非要到嗅入妖烟才看清,将会很容易被操控住心神坐入火中。」 一隻陡然椅子被踢翻到她脚边。中年男人站起身破口大骂:「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就凭几个被妖火蛊惑的蠢货死了吗?要是对大漾这么不满你怎么不滚出去!」 「就凭我没日没夜为大漾挑出蠹虫,还要顾及如何委婉、你们是否能承受!」姒午云提高音量,并没有发怒,可有不容反驳的态度。 盛世女儿 中年男人语塞半晌,又激愤反驳道:「那若不是盛世,巫孃怎么会復活!」 虞孚眉睫悠悠挑了挑,瞥男人一眼,问:「怎么管起长辈来了?」 姒午云意识到这个回答不简单。若是要反驳或肯定,虞孚大可以直接表态。但会质疑对方凭什么问,那定是答案不好说。就像方才问五更时为何突然消失的回答一样。 中年男人也真的没有去细想过凭什么说大漾是盛世,毕竟这是所有漾民的共识了。日子过得繁忙,怎么可能去论证这种明摆着的事? 他被周围宗亲、同门劝得不甘不愿坐下了。在座的其馀人当然也有怨言,也想反驳,可他们不想再闹大了,也没想和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为此决裂,毕竟他们对整个大漾的运行确实一直是雾里看花,只知其强盛,不知强盛的骄傲传言后有几层真,并无慷慨陈词的理由。 再者,神权不干政后,巫家的祭祀工作、云游传承都很少再与其它產业有深刻关联,近乎不食人间烟火。 姒午云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坐到空着的主位上,对所有人凝聚来的目光很满意,放下茶杯说道:「我五更去寻巫孃时,簪上的铃传来响声示意安綺在花楼有异动,所以我去了趟。她这次的作为不是往常的玩忽职守看戏了,而是意图要牵制楼宣昀——牵制朝廷。」 姒父问:「为何?你和宣昀不是说那人是个爱看热闹却总是自身事外的人吗?怎么这次主动闹事了?」 姒午云道:「她想给大漾一个教训。」 「什么鬼玩意儿!云妹儿从哪看出来的?」眾人满脸的诧异,「她既然是这种游戏人间的人,还会想着教训大漾?」 「我大漾还用得着她教训!」 「大漾还不是因为有她这种人才乱!」 姒午云挥手示意他们先静下,淡淡开口:「我神游入她十三岁的诗作中过。看到的她也是盛世的女儿,也对大漾迷恋、骄傲。但她不知在十六岁时看到了什么,和大漾再也没有连结的灵气。不料最近又重新续上了,而且相当灵气强烈。」 虞孚问:「她对大漾失望后,突然又得到方法改变大漾吗?」 「是,这个方法就是让妖火灾情扩散,烧尽沉迷盛世的痴人,也使百姓恐慌而开始质疑大漾,让蠹虫不得再以群眾对盛世的骄傲自满为掩护。她的眼里,只有这样才能使大漾盛世不再名存实亡。」 虞孚对其他人问:「妖火是何人放的?」 「一群自习巫蛊的门外人,抓不出确切的人来。」 虞孚又问姒午云:「那个安綺真的和这群门外人有勾结吗?」 姒午云答:「我在花楼诸人包括她面前展露了术法,暗示藐视漾廷,和她是一路的,又暗示我知道她也碰了巫术,所以我才跟着肆无忌惮。以她天生爱看热闹的性子,接到暗示就一定会来找我谈联手,毕竟就算谈不拢对她也不会有影响。」 虞孚浅笑道:「那我们静候吧?」 「开什么玩笑!」有人道:「你为了试探那个安綺而在京中豪绅面前施巫术?你让巫族露在皇权猜忌的风险中就只为这个?」 「自然不只。」姒午云解释:「如今以巫门对抗漾廷是必须的。人们在繁忙的人生中,总有些愁绪需要寄託、荣誉嘉奖需要索取,才能走下去,此二者为信仰。而漾廷独佔二者,若漾廷倒了,百姓将失去信仰,甚至恨迷恋过大漾的自己——自责是最痛苦的情绪。现在巫门该做的就是替代部分漾廷在百姓心中的信仰地位,让大漾被漾廷蛀朽的一面揭开时,百姓还能信仰巫门取得心神所需的支持,而非全然心灰意冷坐入火中。」 虞孚听得有些惊讶,旋即注视着姒午云笑问:「所以云妹妹想和漾廷宣战了?」 「是。」姒午云抿了口茶,茶晶眉目淡淡扫过堂内,「诸位若不愿参与,我以自己的名义进行。还请诸位自行撇清。」 这一句话真让堂内眾人不知该说她仁慈还是冷血了。 「好计。」一道熟悉尖锐的女声说道:「我们美人果真聪慧,本以为不过一个试探安綺的衝动之举,竟然既是阻百姓自焚,又是剔漾廷蠹虫,可敬可畏啊!」 姒午云浅浅勾起笑道了声:「多谢邈师姑。」 「巫族初建时,立意便是如此。」虞孚悠悠道:「我不知如今的巫门如何,不过作为巫孃,或许我还是有资格说一句:若是不採取任何作为,纵容民亡世崩者,才是该离开巫门的。而非逐出有志门生,使其单打独斗。」 姒午云看了虞孚一眼,再看满堂人的目光飘移、面色沉沉,便知道事该说的已说尽,就只能谈到这了,她又倒了杯茶,端坐在主位执着茶杯作揖,平和有力地向堂内诸人道了句:「恭送。」 其馀人也识趣,把手中茶一饮而尽便离开了。 姒父姒母不会怪罪姒午云驱客,可他们有些不知如何看女儿的张狂了。那可是站到时局的风口浪尖了,与之前点评时事的文士是截然不同的风险…… 姒午云平静喝茶看着二老,两人却反而视线避开她,默默回房了。 「邈师姑。」姒午云对声音尖锐的女人邈娘问道:「你之前特地从南方赶来,说过算到我身边要发生的大事,就是巫孃復活吧?」 姒午云又问:「巫孃復活应该算全巫门的大事吧?为何师姑会只算到我?巫孃的灵气和我有其他的关联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因为巫孃爱缠着你吧?」说罢指了指像蜈蚣一样凑上了姒午云肩头的虞孚。 「这样啊……」姒午云垂下目光,端起茶杯遮得半张脸晦暗。心道:「真只有……这样吗……」 海市「盛」楼 四更,姒午云醒来见身侧没人,没有迟疑便披上袍子出房门旋身上马。 她有一个猜想,若是找得到巫孃便能验证。 此时,月夜明亮得不输灯火通明的京城,但半个人影都没有,毕竟前景村偏远,没什么人会来去出入,何况是夜晚。 姒午云来的村子边缘与北地衔接的雄伟石桥前,才终于看到了个人的影子,是一对老兄妹躬着身费力清着大桥上佈满的苔癣。 可见会从桥上通行的人极少。 桥下是有一个掮景村这么宽的徐江支流,水势时急时缓,但水路还算可行。 姒午云没有过桥,而是下马走入了桥附近的一座树林里。她头上的发簪也开始传出异响,证明她找对地方了。抬头便见树上枝梢有个轻盈得不像活人的紫袍女子正瘫坐着,像极了蜈蚣挽着身子轻放在枝上。周围有晚风送来点点映着星光的露滴,在她周身绽开、漂浮。她的身子似乎沐浴在其中,肤色一点一点红润,吸收着露滴带来的灵气。 姒午云跃上树,站在粗壮的枝干上唤了声:「巫孃。」 虞孚看向她,无奈道:「云妹妹,我年纪虽不小了,但还不至于痴呆,不必如此看护着。」 姒午云看眼周围的灵气露滴,问:「巫孃其实不是被盛世人人稳定凝聚的灵气唤醒的,而是被其他事物牵引復活,所以灵气不够,只能靠夜晚去寻诸人所凝聚的灵气残留处好支持肉身吧?」又问:「而那个牵引和我有关?」 「云妹妹太可怕了。」虞孚带些惊慌道:「怎么什么都猜中了?这可不只是我巫族血脉的敏感了,难道是盛世文士独有的明察功力?」 姒午云问:「巫孃担心我知道这个会分神为你忧扰,所以不说?」 「怎么管到长辈头上了呢?」说罢,虞孚指着下方道:「妹妹既然来了,和我说说那座桥的故事吧?它似乎曾经连一块石板上都聚有千万人的灵气,怎么现在都散了?」 「它是丞相主导一群官吏筹办建的。」姒午云道:「刚落成时,比现在还光彩宏伟,有百里外的文士特来此歌颂过。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它会带动南北两地共同兴盛,而能将它建成,更是大漾的本事,是外邦皆会膜拜的骄傲。所以建它时,哪怕有人发觉靠删减其他民生预算来盖这座桥风险实在太大了,也只会被群眾以贬低大漾国力斥责回去。当时漾廷已建立了漾民的崇拜,一套威风土木落成,丞相立刻大办祭典邀各国好手来旅游和切磋乐、射,更是让举国欢腾,让外邦人感叹漾国的四通八达,给漾民烙下了朝廷使大漾强盛的记忆。」 「单看下来漏洞百出呀……」虞孚笑道:「不过群眾多是不会注意。他们只需知道『大漾强盛』与『朝廷可靠』即可。如此丞相便好『办事』了。」 姒午云又看向桥上的兄妹,道:「他们是拟图纸筑桥的师傅,我小时候桥刚落成,他们被全村人尊敬。他们集毕生功力造的桥,可说是心血的具象,他们到哪都爱和人聊这段荣誉的心路。可在桥渐渐荒废后,没人再敢提起,否则细想只会开始质疑朝廷和先前热衷的自己,无非自取其辱。」 「可这对兄妹的神魂已大半留在桥上了吧?」虞孚问。 虞孚细看他们刮着苔癣磨破的手,收了笑,道:「人真的很难遗忘让自己觉得被迫切需要的事物和那份荣誉,会魂牵梦縈想回那时最美好的自己身上。可惜那对兄妹没发觉,问题不在桥上,而是这座桥本身就是场戏,没人告诉他们,他们是被绑进戏中的道具,而且戏散场了,他们还在拼命做着道具,乞求看客回一眼。」 「我会把他们变回人。」 虞孚回头看说这话的姑娘。那人风轻云淡,但茶晶明目落在桥上,直勾勾地一刻也不偏移。 陡然,姒午云簪上的铃动得厉害。 虞孚面露惊诧,大喊:「别看!」 姒午云没听,反倒立刻跃下,向着桥的方向奔去。不料妖火直接在桥中央燃起,一股刺鼻的气味迎面而来——或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是人被火烧的气味。 只见火中显现出石桥当年的壮观,载着万国冠帽、翠盖,沿路灯火不尽,与银河相连争辉,可旋即石桥暗了下来,换做一副凄凉样态—— 火中不断传来人的碎语争执声,伴着芜盖的石桥…… 「有间钱盖这种废物,不如直接发钱给我。老子家娃儿还得唸书!」 「南北早已各成体制,根本不必交换物產。真不知道一群人当时在疯什么?」 「我们外行不知道,吴家那两个盖桥的不会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废物吧?我看就是他俩骗朝廷盖这座石桥,好捞个名利双收。瞧瞧,还天天在说盖这桥多难多累……做作!」 「可怜朝廷真心为民,被这两个不老实的这样践踏。」 风一吹,火里的画面换作丞相一党的官吏早已将此事忘得乾净,和帝王笑说着外国使节的膜拜。还有京城满街的小报都是嘲弄外邦想使大漾动乱,大漾扛住了,还让他们俯首称臣。 一趟表示友好的来使,传到民间剩了小人諂媚,替漾廷日渐紊乱的民生财政顶罪。就和那对一心将心血奉献给大漾的兄妹一样,怀着真挚的敬爱来,惹得一身唾沫归。 火中的两个人渐渐不见皮囊,但仍维持静坐,他们的灵气与桥——与大漾割离,随黑烟飘散。 姒午云摘下簪上的一颗白珠,捻碎,摇晃簪上步摇招一阵风来,让风把手中的白珠粉吹到妖火处,封住妖烟。但因方才吸入妖烟,被其怂恿得愣愣向妖火处走了几步。 虞孚娇柔的身子由背后缠住姒午云的肩,道:「别坐进去。」 姒午云回过神,深深吸吐了一口气,道:「嗯,我不会。」 虞孚叹道:「再理性的文士也对家国多情。烟一熏,你都忘了还有爱你的父母、等你打官司的丈夫和『嗷嗷待哺』的巫孃了。」最后「巫孃」一句,她加重语气。 看了刚刚那一幕幕,姒午云还有些不适,陡然听虞孚这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使她无言半晌,无奈淡淡回了句:「我带巫孃去京城早市逛逛小食、茶点。」又看了眼桥上骇人的火中人,道:「至于妖火,先暂留着吧……」 掌心梦落 今日朝会由魏叔树与丞相主持,安綺和楼宣昀各交完章程就被以过劳易误事的理由劝离议会了。 那日花楼的事,已证明楼宣昀是被府里帮佣老妇苑婆以蜡烛迷晕,后被花楼小廝绑到房里的。全程不知情、非自愿。可无法证明是安綺主导绑架,哪怕有她拿假文书被识破,也只能看作她贪玩而在此事件发生时作戏闹了一下——全京城谁人不知朝里有个亲民的美朝议大夫生性贪玩?早已不以为意了。 只有那对夫妇真懂她这次的贪玩不一样——不一样到现在楼大夫正架着刀把她抵在墙上呢! 此处是皇城某处宫道的角落,人跡罕至。楼宣左臂打横压制在安綺胸肩,右手执刀架其颈。温文却没有笑意地道:「安大夫,你给我夫人的信在下拦截了。信上说邀午云见面,不太合适吧?私下与陌生的同僚妻子见面不以同僚为媒介,此举冒昧不厚道了。」 安綺摆出笑,「楼大夫拦截他人书信还拆了,要和我谈冒昧、厚道?」 楼宣昀没搭理她,开门见山问:「你找她为何?」 「小事。尊夫人似乎比楼大夫这同僚还了解我,想认认识。」 楼宣昀似乎根本没打算听,把刀逼得更近,悠悠道:「我不知道安家会不会报復,可若是安大夫现在威胁到国朝、威胁到她,那我立刻动手会是最好的做法。」 安綺嬉戏地责怪道:「楼大夫看来最近是真的为城外大火操碎了心,没馀力好好思考其他事了,才对这么点事都大惊小怪。」 「安大夫都能在天子脚下绑架一个朝议大夫了,那阻碍朝议非难事,迫害其家眷更非难事,何罪我衝动?还请安大夫自行说服我放下刀。」 「楼大夫这是不讲理了,要我拿出什么说服呀?」安綺故作难过样态,「我只能说,听闻尊夫人要与楼大夫义绝了,将来二位的名字便不会绑在一起了,反倒是我若是被大夫在此杀了,我的名字会与大夫绑一辈子喔!大人也不想腰牌后刻一行:『刺朝议大夫安綺于宫道者』吧?」 楼宣昀放下刀,他承认对安綺动刀的确是衝动了,毕竟主动诱安綺会面的,其实是他家夫人。那既是主动方,午儿一定有打算,至少肯定都比杀了安綺然后被安家追杀、被朝廷追缉合适。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真是为城外的事焦头烂额,又想起安綺在酒楼时的嘻笑,一时怒气与不安齐发怂恿吧? 楼宣昀放开安綺,淡淡作揖留下一句:「安大夫自重。」便似什么也没发生般,藏起刀离去。 安綺喘几口气自语叹道:「真的好险……」又摊开手看着掌心的药丸,心道:「幸好这丸子里解药发散得快,楼大夫吸了应是能缓和几日。本是想让他三日后死于那晚迷烟的,可既然我有求于那位姒娘子,又怎能不经她同意就让她成寡妇呢?」 「安大夫真敢赴约呀?我丈夫发现你给我送信,他什么反应?」姒午云举杯向对面人问。此时她正在山里小凉亭中,愜意倚坐。 「他急得要杀我!若有下次见面,姒夫人你自己来送信吧……」安綺摆出委屈的样态,又道:「不过夫人可真是个大巫,那封信被拦截了,你仍可知道我想见你,反还主动避过了楼大夫所有的眼线约到了我。」 「安大夫能让我夫着急得杀人,倒也是个人才。」姒午云问:「不知我有何用能劳您跑这么一趟?」 「姒夫人当真与『民间的巫蛊操弄人』明显不同,不愧是巫家的娘子。」安綺客套完了,也说了姒午云要的信息,接下来就是换她讨她要的信息了。她难得收起笑,认真看着姒午云,问:「姒夫人是否能让死人哭闹?」 姒午云没想过她会这么问,收回游离在茶水上的视线,静静看向她,等她说下去。 安綺又换回的既往的嘻笑,道:「真是抱歉这个要求冒昧了。我的那两位朋友死无全尸,其中一个年纪又小,或许是不好再从地下起来了。」 「愿闻其详。」姒午云将茶点递入口中。 「这座山脚下其实有两座坟,是我埋的,可惜不够深,其中一人的身子被狗挖出了也没人告诉我。这两人一个是来自邑兀的外邦小少年,一个是附近村子的中年汉子,而小少年被汉子杀了。」 姒午云双眸忽地瞪大,下意识说出:「珂什儿与袁德东。」 「是的,没想到有漾人也还记得他们啊!看来姒妹妹和我很有缘呢!」 姒午云道:「那时我十三岁,这起事件传开了,但没太多人讨论,很快以看一件荒唐事的方式淡去。」 「可淡得古怪?」安綺笑问。 「是的,朝廷在压消息,而且还是我安家参与在内帮着压。」安綺冷笑道:「真是扰人清梦,要不是这两人都是我的友人,我或许能永远活在大梦里,做着被盛世捧在掌心的女儿呢!」 安綺继续道:「袁德东是个好人,无论谁在陇间摔倒了,他都会立刻丢下手边的农务,飞奔到那人身边询问状况、处理伤口,身上常备着药。在他眼里,任何伤只要会痛就是大事;任何人只要哭了就是很痛。我虽没摔过,不过我瞥见他这爱人的举动很多次。我以前将这份人情视为盛世气度——人们不必被追赶,就必定有馀力会去想助人使自己的存在更富意义。」 「那他杀人就是乱世之相了吧?」 安綺晃晃头一笑:「时人曰:『大惊小怪。极端特例罢了,这是外邦刻意放大用以污辱大漾!』」 「可事实就是事发之前大漾的风气即为如此——漾民生活并无想像中的随盛世到来好转,长期大量劳动靠与外邦竞价外售货物为生,国库无足够经费、漾廷无足够勇气转换博易情态。民生与处处的繁华背道而驰,开始有所疲劳厌倦。可无论民或官都害怕将矛头指向朝廷,于是漾廷将外邦曾经的罪与反覆提出,再放大外务上的摩擦,甚至引导民间传播无凭谣言,使百姓开始将大漾的困境归咎于他国渗透与恶意。」 「夫人不愧是批判了我三年的姒娘子,果真清醒直言!」安綺道:「可这些还不足以杀人。接下来换在下说说我的两位友人?」 士族的抽离 「珂什儿的父母被大漾外宣的盛世气象吸引,决定到大漾工作、安居。当时他们这种身怀大漾欠缺技艺的外邦人,一来有助漾内博易转换多样,二来有助将来大漾以此为门户与外邦交流,不再闭门造车,亦可使彼此有跳脱战争以外的记忆。」安綺咧嘴大笑,问:「是不是相当美好的盛世气度!夫人说说?」 「自然。记得当年安家也参与过筹划此事。」姒午云浅浅勾起笑道:「以史为鑑,鑑的是现象、行径,而非人或邦族。若是学史会让他人一出生就有罪,那还真不知学来作甚?别说外邦了,光我大漾之内有过的相侵,就足以使人人带罪且相仇恨了,岂还有今日盛景?」 「看来姒夫人对我安家还算认可呢!不过以一个官宦世家而言,提案能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不想做了要脱身也很简单。可一句话传出朝会,够底下的人忙了。」安綺道:「就是有安家这种的大族都支持外邦入漾工作的消息传出,珂什儿的家人才满怀希望而来,也有见过与大漾人情的连结,深爱着大漾。可漾民的排外比他们想的还厉害,甚至随着大漾四周可察的腐败,『剃除外邦奸细』的声响就愈发剧烈。」 「而漾廷的态度是纵容,且持续发表具有煽动暗示的外邦负面消息,还隐隐有表示无奈的意图。」姒午云接过话。 「可怜我们珂什儿只是单纯地来一趟,想像未来的好日子,每日笑脸盈盈地到处对人用着不标准口音喊姐姐,就莫名成了一群无能官吏的挡箭牌了。」安綺道:「当时袁德东染了重病,到官办医馆求诊却被用几帖琵琶粉膏打发了,而他的儿女考取了公务资格,却被士族小辈佔了大半任用机会。这是大漾的腐败,他们暂且能不提,因为剩馀的机会还有为九品小官当书吏的名额,可小官更愿意任用外邦有才之人。虽说这是他们资质不如人的问题了,可批评外邦渗透总比查办漾廷腐败更像一般人容易做的。况且这早是全大漾的共识了,是最对得起自己十年寒窗的托词。」 姒午云蹙眉,她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 「袁德东拖着重病的身子,不能接受自家孩子都这么努力了,却求不得一官半职,甚至只能默默看着他这老父亲没钱医治等死。」安綺继续道:「他没有活路了,还觉得羞辱,他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杀了『外邦奸细』,至少这样他死时还有个英雄名,而且或许能吓走外邦人,为儿女讨回职位。」 安綺忽地扯开衣襟,露出细腻雪白的肩背——安家是真的疼护子女又奢侈,将其皮肤护养得连衣物摩擦的痕跡都没有,要知道朝议大夫的官袍是很重的,楼宣昀里衣面料好也免不了被磨得每月要姒午云上一次药。可与安綺冰肌玉肤成鲜明对比的是一道连贯胸、肩、背的深刻刀疤—— 她笑道:「当时正是稻穗鎏金的时节,我拉那可爱的少年去赏稻浪,自然是去我最熟悉的袁家田地。我向陇间拄这锄头走路的袁德东打招呼,珂什儿也礼貌地跟着我问候,虽然他的漾国话还很彆扭。岂料袁德东听到他的邑兀口音,陡然瞋目大口喘着气,跳到田里翻找什么,我当初还很蠢地向他喊:『要找什么,需不需要帮忙?』珂什儿也跳下去说:『请让我帮忙您……』下一刻,他就被拿着镰刀向他衝来的疯子吓得爬回田埂上。袁德东追上来,被我拦着。我不会忘……」 安綺指了指自己。姒午云茶晶双瞳忽地一缩,她透过安綺发散的强烈灵气看到了拢间的那副情境—— 那往日仁善的袁德东狰狞着脸痛哭嘶吼:「你们名门士族不敢处理奸细,我来处理!反正老子要死了!这条狗命能赔给你,死鬼也不再给这些个贱种祸害我孩儿!」 安綺抓住他的手腕拚命抵着,不留馀力喘口气,可还是被发了疯的袁德东的镰刀打开,肩上被砍出深深的刀口鲜血奔流到脚下,滑得站不起来。她死撑着立刻转头确认身后珂什儿的安全,可只见一颗白透稚嫩的人头飞入稻浪中,被鲜血和稻壳、土壤弄脏。 那张稻中的小脸还在颤抖,他的神情从害怕、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断了脖子,到不甘心自己才刚会被一篇赋,明天还等着先生夸呢…… 没有明天了。都是姐姐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 为什么安家要支持他们来大漾,却又纵容漾民对他们无理由地表示恶意? 「啊——」安綺自责与质问如两具肉体上不断渗出了的血,她无法理智,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孩子莫名奇妙死了?为什么杀他的人还在沾沾自喜?她只想打醒这种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痴徒! 她捡起锄头挥了不知几下,挥得肩膀的伤撕裂开,挥得手已经快不能与身躯连结,挥得无力,才终于有人来拉住她,劝她冷静了。可此时她回过神,只看见一个早已没了呼吸的破碎中年汉子——那个曾经见不得路人有半道伤口的至仁汉子,如今自己浑身是见骨的刀口而亡。 此事很快传开,可议论稀疏,没什么人「敢」谈论,漾民作不在意态,小报只有一两篇,平日最爱嚼舌根的说书人更是心照不宣地尽数回避了。只留一些市井小言…… 「安小姐年纪尚小就看了这些,真是无妄之灾。」 「谁让她救的,安家满门忠烈却出了这么个忘祖的丫头。当年安老将还是被邑兀人杀的呢!」 「她倒好,为了救邑兀人被砍了一刀,还把自己人杀了。要我说,那袁德东才是高尚。」 「杀人是荒唐、祸害世道的行为,任何人都该同仇敌愾!安小姐做得没错。就是为一个邑兀人,不值得这善良的孩子差点丧命去救。」 「何时人命也分品秩了!」和天抢命回来的安綺走下床质问:「现在是盛世的首安年!是人人同心同辉的世代,先帝都因辱民被送下朝堂了,凭什么漾人辱外邦人就无事?你们要的平等只有抬高自己,与上位者平起平坐吗?仅此而已吗!」 老妇修剪着瓶中花枝,不屑道:「小姐真是被那群邑兀人迷惑了才会弄成这样。大漾国力强盛,安家又是官宦大族,小姐很容易被利用的。邑兀人前几年就在处处抵制大漾货物,怎么看都是吃下大漾的心思未消。小姐该高兴,此事不过正好为您剃除了身边隐患……」 她话未说完,眼看着自己咽喉被一支釵子贯穿,她也知道自己不必说了。 安綺冷着脸把釵子抽出,丢入一旁净手的水盆,悠悠唤一声:「来人,清洗一下。」 进来的奴僕如她所料惊骇却不敢呼出声,她的父亲得知后,和叔父交代几句,母亲斥责她两声,那个插花师妇人便只是「失踪了」,她的家人也不必找…… 「原来我安家人杀人都不犯法呢。这就是他们的大漾盛世。」安綺嘻笑着穿回衣服,为姒午云添茶,悠悠说道。 就是这种腐败,还需要外邦大费周章渗透吗? 入金月 「姒夫人,你要是说你没想过这么做我可不信。」安綺笑道。 姒午云淡淡看她了眼,坦然浅笑道:「有啊。可是若说你没有心疼过袁德东,我也是不信的。」 安綺蹙眉一瞬,旋即又哈哈笑了,「夫人当真是个大巫。我确实曾经写过多篇诗赋讚颂像袁德东这样的至善小民,歌颂连路人都有这般气度的盛世。不过那又如何?这个痴愚的世界只会一步步把这种善意抹去的,我要把痴徒杀尽,让漾民受到震慑迷途知返,这才是剃除盛世蠹虫、守大漾最根本的方法。」 「可那些痴愚者不是毫无价值,否则你也不会讚颂。大漾盛世是还不值得讚颂,可你其实从一开始讚颂的便不是盛世,是人,只是你没发觉。那些德行在乱世也可能发生,你看了也仍会讚颂。」姒午云淡淡却决绝道:「我和你当初亦是一昧将大漾看作无瑕美玉,愚昧地只会讨伐疑漾之人,凭诡辩将无德说作德。看清后,在自责的时日里不好受,可我们还不是得到了这个视野?随便捨弃他们是乱世才行的下下策,哪怕大漾不是盛世了,我也会继续带他们爬我们爬过的峭壁,而非任他们在山腰处自恃甚高又担惊受怕,更非将他们踢下山谷。」 「云妹妹说得好。不过有重要的一点,你似乎刻意回避了?」安綺坏心眼地开门见山道:「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你我一样深爱着大漾,大多数人看清了大漾后,不会想着家国自强、逼迫漾廷改进,而是只剩被欺骗而厌弃或者失望而颓废,开始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的好日子,不再信任国家,不会顾及长远。如此下来,人心离散,半点盛世气象都将不会存在。唯有被死亡恐吓,他们谁人都无法苟活,还要看着亲人葬身火中,忘不了其为大漾腐败受的苦痛,他们才会和漾国绑定,决心向漾廷报復。」 看着火灭不了,漾民要么认为漾廷腐败而救灾成效低下,要么认为是上天的惩处,是漾廷无德的象徵。可无论何者,都会让百姓质疑漾廷,且为不被火烧死,必然尽全力做力所能及的任何事。 姒午云浑不在意,果断道:「这个手段我不会配合,反之,我会对替安大夫执行的巫蛊操弄人下手,并用我的方式与漾挺对峙。」她不知将来的自己会怎么想,但至少不与安綺同流合污是根本。 「好吧,祝夫人顺利。不过我和夫人这样的人少,要为敌真可惜。」 「那或许是安大夫见识少了。我不会认为思辨自强者会是特例独行,不过是还有人尚未站到您面前罢了。毕竟这是人赖以生存的利器。」 「愿如是。」安綺嘻戏摆出笑,「但也不过是愿而已,我不会为『愿』守株待兔。对了!忘说件事……」她陡然又话峰一转:「虽然我不觉得夫人有办法对付我安家或让安家对付我,可还是要说:楼大夫那晚蜡烛里不仅有迷药,还有毒药。现在楼大夫不时思绪紊乱衝动即是因毒发。我会适时让他吸入发散的解药,让他好受些,可若没了我,他会死。毕竟……夫人身后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类似你们巫家说的灵气吧?给人很危险的感觉,我必须抓着点什么防着,就是苦了楼大夫。」 姒午云伸手要取簪子,可又想安綺定没傻到将解药带着来,便不做无谓的事了,她更在意的是…… 「不知安大夫感受到什么灵气?」 安綺对姒午云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疑惑,不知她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点,便只嘻笑打发:「姒娘子不知道吗?那我更不可能清楚了。就当我感受到的是你的认真或杀心吧。」 姒午云没再追问。两人就此告别。 傍晚,楼宣昀找到正准备离开京城的姒午云和虞孚。姒午云听见他的喊声而回头停下。 官袍稍稍沾着尘和汗的楼宣昀牵起她的手,道:「既然都来了,一起去趟夜市吧?这里可是琖京呢。我说好要带巫孃逛逛的。」 姒午云没表示是否答应,而是先问:「京城多少人知道我要义绝的消息。」 「随便一个路人都知道吧?这种间言总是如此。不过你昨日也已经发了对我的控诉在小报上,所以我们现在一起上街,也没有人会认为是你单方面服软了,不会碍你的路。」 姒午云一笑,看向虞浮,问:「那去南市吧?」 虞孚回了句:「二位是丝毫没考虑刚在纸上吵成这样却又恩爱,旁人看了该有多懵愣。」不过也是回了句罢了,毫不妨碍她兴奋地走上楼宣昀的马车,「走吧!」 楼宣昀在车上披上外褂遮住官袍才下车,虞孚则是直接一身玥製古裙入市去了。在琖京,爱好古文古风的文士很多,偶尔也会身着自己翻史料倣製的古袍上街。路人会回头几眼,可倒也司空见惯了。 夫妇俩看着虞孚轻快地穿梭在商贩间,没有打算叫住她的意思。毕竟虽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她不是孩子,兴奋中还是有些当年皇后的从容有度,无须他们这些「晚辈」操心。 南市外的夜色如墨,可南市里的灯火简直是群星聚成的人间金月。姒午云牵着楼宣昀,入金月当中悠哉信步。 一笼米蒸糖糕掀开,行人臂膀上、襟怀中的小童纷纷挥动小手,转转小脑瓜,稚气地用还不好用的嘴巴喊着:「想要甜甜那苟!」抱着小童的哥哥、姐姐、爹爹、孃孃……等,忍不住用脸蹭了一下可爱的孩子,逗弄一番后,到糖糕摊子前排队。 糖糕摊子的老板满足地看着孩子一口口吃着小食的模样,把笑镶在蒸气中一同发散。一对群老姊妹们聚在丝绢铺门外加设的小摊前折叠手中綺巧绣帛,放到彼此花白的发丝上比划哪个好,有时也拉身边的老爷子来簪上几朵绢花,嬉戏得笑声、精力不输旁边也相互摆弄的年轻书生们。 两摊为邻的糖画小贩在围观群眾的惊叹声中骄傲忘情,积极地相互较量,一人画鸞另一人便画凤,几个回合下来都能成一幅百鸟朝凤图了。最终不知哪家老爷手一挥,买下了两摊的成品,真就当场拼给眾人看了百鸟朝凤。眾人惊喜感叹完,两个小贩来日势必声名大噪。老爷和眾人一起把画分着吃了,各沾沾祥瑞气。 而凉茶铺子虽说都是安静坐着的老人家,倒也有别样的热闹。少年或中年人们陪着自家长辈来。这年代没什么人爱喝凉茶了,只有老人们念旧。几个阿婆、爷爷不甘自娱自乐,和年轻人比起了苦茶,年轻应下,本只是想逗长辈开心,不料阿婆几句话间,竟还真挑起的他们的好胜心。茶舖老掌柜懵愣看着桌前斗得尽兴的老少们,失笑感叹句:「哎呀,老夫的手艺可真太好了。」 楼大夫 「我想吃甜的小食,黏软些的。」姒午云浅浅笑着左顾右盼。 楼宣昀知道她在找什么,道:「你去年来爱吃的那摊糯花糰子换老闆女儿接手了,口味不大一样。」 「这样啊,找得到老板吗?」姒午云问。楼宣昀摇头。 突然,有个在父亲怀中的小娃娃「咿咿」着急地挥手向姒午云,激动地努力说出清楚话:「姐、姐!你好好看喔!」 姒午云看向那个小娃娃,柔柔一笑,道:「谢谢。」 小娃娃的妈妈把一串糯花糰子递给他,道:「那送姐姐吃甜甜吧?」 「嗯!」小娃娃接过糰子,努力伸长身子递过去,「姐姐,给——」 「万分感谢。」姒午云绽开笑着接过,摘下簪上一串如同清泉镶着花的流苏回赠给那个孩子。 小娃娃看着闪烁波动的精巧小物件喜爱不已,高兴地晃来晃去。又瞥见一旁如同流苏一样的清泉面容青年,「呀!」一声,表情好似惊呆了,大喊:「哥哥也好美——」急忙把口中的炸饼抓出来递了出去,道:「哥哥,送你!」 楼宣昀失笑,作揖道:「我就不用了,多谢小友。」 孩子失望却不依不饶地挥手。楼宣昀不忍心,询问其父母意见后,把他接过,抱入怀中哄了一下。孩子马上满足地大声笑了。楼宣昀便将他交还给父母,相互告别。 「你真的,很适合当爹爹呢……」姒午云陡然感叹了句,神情带有点点讶异。 「是这孩子的父母把他教得好。」楼宣昀牵起姒午云继续往前走,「我也很想成为那样的父母呢!我前段时间就有想过了。可看石侍郎入狱后,他的儿女被周为人背后说间话,活得很难堪,我不敢乱想了。」 「你曾发过小报指控石侍郎是被迫违律的,可惜没溅起多大水花。」姒午云道。 「或许不错了,你介绍的那间书坊居然真敢印出那篇文章,不简单啊。毕竟石侍郎被丞相不喜的消息朝野都传遍了。他可能以为我是朝议大夫,所以不必怕丞相吗?」 「不,他知道丞相已经建立漾民的崇拜和官吏的忌惮,扎在朝中多年,身边还有和善堂勾结的魏叔树,你和安綺这样凭进士的身份一步步爬上的不可能比得上他稳固。」 「果然你的友人都这样。」楼宣昀无奈笑了笑。话锋一转:「我知道安綺给我下毒了。巫孃的分身或什么东西早上有来找过我,替我号脉,她说很可惜这个时代的药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解不了。我那时在南方实访妖火灾区,那里有很多经验老道的毒翁、毒婆,他们也说解不了。」 「那应该不仅是毒,还掺了巫术。」 「妖火果然有安綺指挥吧?」楼宣昀问。 「是,她和巫蛊操弄人勾结不少。」姒午云握着楼宣昀的手,感受他的血流,「最麻烦的就是这种什么法子都往人身上乱灌的坊间巫毒,他们或许自己也不知能不能好好控制毒性。真是糟踏人。」 「我就是知道自己被糟蹋了,所以想带你来这里走走。」楼宣昀莞尔,问:「你好久没有正眼看世界了,虽然你心中、文中装的都是天地万物,可把他们揣在怀里和沐浴其中,能看到的光景是不一样的。巫孃就很懂后者。凭空想像时,可不会突然冒出个可爱的孩子冒出来夸你,让你这么惊喜。」 「我知道啊。」姒午云一笑。 楼宣昀垂下脸,沉沉道:「我是一千个不同意你去涉险的,可你总有能力让我看不到你,自己做出可怕的事来。所以,或许我能及的保护只有让你真被安綺逼着在我和理想间做出选择时,你可以好受些。虽然你必定选后者,可若你没多一点与他们实质的回忆,你选后会很难受。」 姒午云一笑,「宣郎多虑了。我既然会对眾人多情,那怎么可能对身边人反而无情?善人可不是为单一目的行动的器械。我要的是让人有思辨的能力、有选择的权利,不是我抽离就不行了。」 楼宣昀愣愣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明白是正常的。现在就打算这个实在狂妄了。」姒午云淡淡笑道:「等我成功再做给你看。」 楼宣昀没接话,默然牵着姒午云有目的地走着,面无表情穿过花灯、摊贩、人群,沾了身笑语、食香。姒午云有些疑惑,但没打算多问,悠悠被牵引着。 「还是不像你爹的手艺。」铺子里的常客们叹息:「老吴还没回来吗?」 吴姑娘瞪了眼,不屑道:「爹说不想伺候你们这群傢伙了,爱吃他的糯花糰子,却好听话一句也没夸过。」 「他都有那个楼大夫三不五时来把他哄上天了,还缺我们?」 一个常客调侃:「你做女儿的怎么都不知担心一下,楼大夫一个高官跑这儿这么勤有何企图?楼大夫好拐老人这事全城都传遍了。」满铺子的人禁不住笑了。 不料,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吴姑娘,久违。」旋即一个清泉面庞青年牵着仙灵般的美人踏进铺子。 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铺子里的人都对那夫人的气质印象深刻,吴姑娘马上招呼:「大夫、夫人,好久不见了。」 楼宣昀把钱币放在柜檯上,轻车熟路走进厨房。客人面露疑惑,吴老爹出游了,这个乾儿子似的楼大夫不会不知道吧? 姒午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面上浮现欣喜的笑。 两刻鐘后,楼宣昀将刚蒸好糯花糰子端出来,装了几颗分给在座其他人。待微凉,亲自用勺子递到姒午云嘴边。 姒午云没辜负丈夫的期待,张口接过,满足地笑道:「和去年嚐过的滋味一样。」 其馀客人也发出感叹:「老吴显灵啊!」「楼大夫这手艺……绝佳。」「吴丫头真该检讨了。」 「之前吃就很惊讶了,一直以为是父亲在背后,不料真是楼大夫自己做的……等等,显灵是什么措辞啊!」吴姑娘喃喃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楼宣昀向姒午云笑道:「吴老丈教得好,他说多学点东西不吃亏,我便把它学好了。果真,今日,让我能一时兴起便给你个惊喜。」 「谢谢。」姒午云浅笑,茶晶眉目含悦勾转,却又调侃了句:「可不能抵宣郎夺我文章的债。」 「谁的文章真不好说啊。」楼宣昀一勾笑撇过脸,识情趣的好夫婿面庞中多了一分不讲里的痞气。 虞孚鬓边簪满花,抱着一大包的小食回到街边大伯,与夫妻俩会合。楼宣昀换了个车夫后,便先行乘车告别了。 姒午云目送完楼宣昀后,不打算赶夜路回去,向虞孚道:「我们今晚睡京城楼府吧?」 虞孚没问那为何刚刚不和楼宣昀一起上车,而是略带谋划地看眼马车驶往的南方,回道:「好啊!」 陡然,街上传出一阵尖叫,随之就是人群逃窜推挤,丝绢摊、糖人摊被撞倒,凉茶铺半掩大门,战战兢兢观察外面。「起火了!烧到人了!快去救人!」的喊声逐渐清晰。 姒午云簪上的流苏发出异响,震耳欲聋。她攥紧簪子,咬牙在心中吼了一句:「楼宣昀——」 旋即没多说,和几位救火人吃力地逆着人群奔跑。 「那对夫妇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廝杀一会儿恩爱的。年轻人的情趣可真教老夫不明白却羡慕啊。」 京城静謐的另一边月夜下,大宅书房中,一个鬚发灰白的老人问。 皎珠末 「丞相,您老了。」一旁同样苍老但身形微胖的老汉魏叔树笑道:「他们夫妇从一开始夺文章就不是夺给你我看的,而是为了挡底下的小辈闹事。」 这里指的小辈,自然是说那群官位较低但人数多,凭家世被安排了官职的紈裤。 「他们张扬惯安逸了,事事只以家族为尊,那几篇文章訕鄙其家族几句,他们就坐不住了。」魏叔树继续道:「不过他们乱无章法的攻击倒也麻烦,楼宣昀还是会忌惮。所以,楼宣昀夫妇相争文章,就是要混淆、分散他们的目标。一群小辈虽衝动,但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同时对付巫家和堂堂朝议大夫,哪怕现在的巫家像只活在传言里,他们仍只能选定着文章的一方。」 丞相接过话,打趣道:「所以又作恩爱样态是来气我们两个老鰥夫的?」 魏叔树哈哈笑道:「丞相,装能谈笑伤心事还是装得不像,令夫人在天之灵听了这句话反而会心疼的。」 丞相无奈却嘻笑地回道:「没办法,我没你这么无情易忘共枕多年的人。」 「我可没忘,只是这种事没什么。」魏叔树回了句。继续方才的话题:「那夫妇俩又明目张胆恩爱是要警告你我:他们夫妇二人依旧配合得很好,劝你我别轻举妄动了。」 「当真仍配合得好?」丞相笑了笑:「抱歉,质疑情意正浓的小夫妻确实不太好。不过在有意外时,那可不好说……」 「您说安綺吗?」魏叔树大笑,「那丫头确实近来脾气愈发古怪,还总贴近着楼宣昀……对了,当年安家还是楼宣昀中举后第一个来说亲的呢!楼宣昀在文中关注的事也与以前的安綺万分相似。」 「不过,不太可能就为此来了乱了阵脚吧?我没同时爱过两个人,不懂这些。」丞相叹口气,「无情小子,你说说。」 魏叔树嘻笑:「我也不懂这个,我熟识丞相时,娘子都归西了,没有乱的机会。」 丞相呸了声,嫌弃道:「关老夫什么事?」 陡然,门外响起急急脚步声,一个僕从在门外稟告:「丞相,南市发了大火,多人被目睹走入火中!」 与城外传出的妖火灾情相同。丞相与魏叔树互看一眼微微蹙眉。 丞相门客也匆匆归来,跪在丞相面前简洁有力道:「姒家女灭了妖火,『被目睹』。」 两老官员愕然,瞳孔发颤,许久才缓和下来,接受了此事发生。 魏叔树叹了声:「丞相啊……年轻人做事可没个度。」 丞相满脸惊吓过后的疲倦,沉吟半晌,只无力吐出两个字:「可怕……」 「亲家呀,你们莫忧,年轻人再成熟也会吵的,毕竟夫妇间总是玄妙的,不过吵完就没事了。」一个纤瘦老妇捂嘴笑道:「咱们午云和我儿阿昀现不都在京城吗?说不定他们就是在谈……不,谈拢了,要给我们些什么惊喜呢!」 姒父姒母垂着眼,愁容无减,但努力挤出笑附和楼母。但如此僵了片刻后,姒父还是决定主动开口了,「亲家,我们是来替孩子们谈合理的。」 楼母面上的傻笑陡然收住,换做静默略带怒意的脸色,决绝道:「我可不觉得我有把阿昀教得不好。哪怕他仅有我独自带大,我也有好好教过他夫妇的相处之道。」 姒母抬头看她,但面色更加羞愧,真诚道:「是,宣昀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没把云儿看好。这次要和离还是休了都好,亲家拿个注意吧?我们就把书契给写一写,让孩子们好聚好散了。」 漾国虽风俗尊重儿女姻缘,可律法上,父母仍是有权随意主导其分合。 楼母见亲家毫无指责的意思反而自责,她也有些不知所措了,安抚道:「亲家说什么呢?我是知道午云是个好姑娘才急着说我儿优秀来留着这儿媳的!有什么误会还是年轻人回来再谈,我们自己衝动办了会被孩子怨的。」 「如果不离乾净,宣昀连怨的机会都没有了!亲家,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们巫家,尤其是姒家,情形远比外人想的复杂,您就应下吧?」姒母看楼母愣住了,继续追着说下去:「您不信我们好了,至少定会信云儿吧?这也是云儿的打算。」说罢将和离书推上前。 楼母虽依旧恍惚,无法接受,不过她真的最担心的还是儿子的安危。听姒家都这么说了,她有些害怕。再者,自家儿子最近的确也变得更感情用事了,他的想法远远不如午云的决断令人安心。 「唉,我个老妇自知也不怎么明理了。」楼母似乎无力想这些了,无奈的面上蹙眉,看着姒母说道:「那这样谈下去也没用,我可能越打听姒家的事愈危险吧?那不如听我儿媳的……午云很可靠、可信的。」说罢把姒家准备的和离书签了。 三个老人似乎都看着已经完整了的和离书徬徨无措,只各自心中默念着:「午云(云儿)很可靠的……」 县衙内,邈娘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衙门,这是她与刘令谈论案件的第二天,门外的间人已经懒得围观了。这一日半来,就只见这身材曼妙、长着张长嘴的美人和县令平起平坐,一直吵着同样的话—— 「您不都亲眼看到那妖火了,怎么不上报朝廷老娘灭火有功啊!」 刘老县令肃穆端坐,摆手命小吏关上衙门。恭敬对眼前人尊称一声邈姑姑,道:「你去算算自己的命吧!这事轻易报上去,您得的真的是功赏吗?」 「我不知怎么的,算不到我后续的命。不过不劳大老爷您费心。」 「这不就是报上去你就没命活了的意思吗?那自然算不到命啊!」刘令无奈叹气,又陡然想到什么,问:「姒午云接触过妖火吗?她说过什么?想怎么做?和本官打个招呼本官比较好办吧……」 「我们美人没安排我……」邈娘道:「不过,她现在应该和我做着一样的事。」 「连她都如此!」刘令面色铁青,「天要亡你们巫家啊……」 叫阵 「楼大夫怎么还是没到?」皇帝看向丞相问:「他既然前日从南方回来了,还陪妻子游了夜市,今日应是该来主持朝会了才是。」 「是啊,既然『和夫人游了夜市』,那楼大夫必须要来上朝的。」丞相目光悠悠回道:「还请陛下再等楼大夫一会儿。」 皇帝瞪他了眼,又换回端坐审视朝堂的姿态,心道:「虽然妖火都烧到京城了,不过这老贼终于不推朕认罪抚民了,而是打算换推楼宣昀吗?」 「朝议大夫楼氏朝见——」太监不负眾望地高声通报。 眾官员望殿门,便见一个高挑青年官袍与冠面尽沾风尘,面色也难掩疲惫,但步伐稳定不减威风而来。 「臣南行勘查,来迟。」楼宣昀下跪叩拜后,不等皇帝发落便归位。 丞相代表发问:「楼大夫,令夫人姒家女于南市灭了夺走多人性命的大火,有功,你可知晓?」 楼宣昀面露怯色,但仍回道:「知道。」 「那场火是街上操百戏烟火之人无意燃起的吧?而姒夫人恰巧知道此术所用的火药该如何解,故出手相助,真当豪杰之举。」丞相笑道:「愿定一日邀姒夫人进京受赏。」 巫族动用巫术救人事件好事,可巫术歷来便是要么使人惧怕,要么使人崇拜的存在。前者会使人心惶惶,后者会分走民心,动摇漾廷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姒午云救火的事蹟已在京中传开,备受推崇,显然是属于后者。可漾民是漾廷的漾民,作为丞相,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所以他而给了楼宣昀一个台阶下:只要这事与巫族无关,那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博名利权势是他们朝官之间的事,让家眷掺和进来反而会招来祸端,且堂堂朝议大夫还需靠家眷由外助力夺权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见好就收方能保爱妻平安、夫妇和乐。 这是他们对晚辈的体贴与疼爱。 楼宣昀跪下向丞相叩首。 满朝尽感叹这年轻大夫这么快便服输了的明理——后生可谓啊! 不过到底还是有年轻人的血性的。有人看见其贴地的清泉面颊上似掛着泪光,身形微颤。怕是仍有不甘吧?毕竟若是夫妇二人各握政权与神权,那必然是风光无限、无可匹敌。可惜就是挡着个丞相守着漾廷,将此野心扼杀于襁褓。 抑或是,楼大夫他怕了吧?若非丞相肯谈,其妻怕是连尸首都寻无了。这样不知轻重、藐视朝廷、急功近利的爱人是最麻烦的了。丞相也是个痴情人,懂后生夫妇的情意才心软开恩。楼大夫该涕零致意丞相…… 「丞相,您老糊涂了——」 一道青年的嗓音带哭腔闷闷传来,正是楼宣昀。 「什么火药能让人走入火中,您可见过?您要朝廷以这般竖子之言去猴戏示天下人吗!」楼宣昀嘶哑吼道。随后站起身深深吸吐了口气,很快平復了心神,面上除风乾的泪痕外再无其他顏色,淡淡道:「那分明是巫火,且招来这种巫火的是不仁不义的朝廷。」 满朝老官诧异,锁着眉在楼宣昀身上打量。皇帝吓了一跳,无奈心道:「终还是要朕出面给民赔罪吗?又是不仁不义……」 丞相叹口气,面对楼宣昀,悠悠道:「妖火是朝廷引起的,楼大夫可是有证据了?呈上来吧?」 「在这朝堂上,证据从来都不重要。诸君别净言顺耳之说了。」说罢,楼宣昀唤一旁书吏与太监道:「把人带上了。」 一股比楼宣昀身上的尘土汗水气更刺鼻的腥味伴随铁鍊声飘入大殿。三个被栓着手脚牵引的、衣袍凌乱的青年男人出现在眾人视野,他们个个面上带伤,脚步也不利索,只差没穿囚服了。 一个成不住气的官员向楼宣昀吼道:「这种人证带上来有什么意义!这一看就是屈打成招的模样。」 楼宣昀面无表情道:「是,本官动了私刑。但我说了证据不重要,他们也不是什么人证,而是原告。或者更蛮横点,本官是带他们来会会仇人出一口恶气的。」 眾朝官锁着眉,一时竟有些不懂发生什么了。他们虽都明白楼宣昀既然能以布衣入相,那定不会单纯是外传的温润公子、天下慈父,可他们没想过其另一面相会是这样嚣张武断的高官。 「石伶,站出来。」楼宣昀向三个青年道。名为石伶的青年依言站出一步。 楼宣昀问:「你做了什么,在场又有谁对你做过什么?」 「小人以巫术纵火,让漾民看见漾廷的腐败,诱其步入火中,杀人无数。所以受了楼大夫私刑惩罚小人无怨言,事后也会接受大漾国法杀人偿命。不过……」石伶平静地说完,随后看向魏叔树,面容陡然狰狞,倾身怒吼道:「我也要你这隻蠹虫偿命!你和德佈善堂勾结,用官家扶助民德豪仁的名义插手善堂事务,以朝廷机密为掩护将善堂帐本私藏,又以防良民豪绅善心被滥用为藉口,定了复杂令人晕头请款救助申请。我家世代经商,手头一宽便捐入德佈,却在家中多人染病需医治时,被善堂骗着签了各种莫名的书契,最终只得了神灵的几句慰问,和让堂主慈悲的手安慰我将死的亲人,再为已死的亲人闔上眼?那老子的钱呢!还老子钱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杀人,是笑着把钱送去养虫了!」 这几声凄厉的骂声在民间回盪过多回了,可在朝堂之上是头一遭。接连而至的是那青年的无言痛哭——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话根本伤不了魏叔树分毫,让他愧疚持续一日都不一定可能。可一想到这群朝官连他这样被戏弄、哄骗、「虐杀」的人怎么哭都没见过、懒得看,就觉得人最卑微莫过于此。 至少,他要让这群蠹虫看看活生生的民是什么,会哀嚎会痛哭会怒吼,而不是任他们几句话随意摆弄,只存在于谈话间虚物。 可以斩钉截铁地保证:殿内没有人是听着他哭还心无波澜的,只是那群蠹虫想的或许是厌烦、噁心、内疚都有……无妨,至少其到底仍是有强行灌入心神的不适。 这不比起在这群朝官「看不见」的地方带一堆人去死,然后自己再偿命,幻想闹事就能惩罚这群蠹虫来的像话多了…… 石伶宣洩完后回復进殿时的神情,掛着泪水归位。 三个青年无神的双目看了眼楼宣昀,深挖其中唯一的念想,是一句:「按楼大夫提议的,死前像话些。」 无盼步骑 青年依言站出,面无表情道:「我和姓石的做了一样的事,受了一样的罚。可不劳诸公鄙小人一眼,你们留着看自己即可。」 「够了!」一个官员扬声打断,向丞相拱手问:「丞相,真的要放任这群来路不明的杂人在庙堂胡言,羞辱朝廷吗?」 丞相稳重和蔼又不失威仪的面容浅浅摆出笑,似乎是肯定了没有要制止。 「并非来路不明,在南方小有名气呢!」安綺大方站到大殿中央,向眾人道:「这位伍郎君是个已有门徒的医者,另外那位江举人更是出名。南方很少出举人的,一出便惊人的年轻。诸位说不认识,我只想笑话一句真没见识。」 安綺这三言两语让眾人面色比被伍明暗暗羞辱时还难看。 无论年轻有为的医者还是少年举人,其实都入不了他们的眼,安綺批评得毫无道理,可她是安氏女又是朝议大夫,有胡言乱语嘲讽的底气。 「我前些日子去了官办医馆,满目尽是熟人,真是可怕。可偏偏西境特有药材都被医馆收购了,医馆也是天下医者拼了命要考入的地方,其荣誉不亚于科举,治病便利且医患纷争也较少。」安綺随意在殿上走动,问:「三位侍郎,你们妻家姪子何时开始习医的?不到一年吧?」「何尚书,令妹风寒还不敢给您的孙子治了?」「各位好端端的躲着给太医治,都不告知一下我会有危险的吗?」 「民间医坊时常为药草跋涉或没足够的钱购置,毕竟大部分药材都被医馆垄断成稀缺物了,故医者焦虑,难保持和气与济世不论财的初心……」伍明喃喃。 但这句喃喃自语算是让眾官员找到逃出安綺不留情面质问的破口。比起安氏女的蛮横威势,一个囚犯还是更好应付。眾官员纷纷近前几步,目光稍无轻视,甚至故作关注姿态。 不料伍明不如石伶和气,怒吼且衝出去要撕碎眼前的衣冠禽兽,「你们知不知道我杀了我的患者!他们只能依赖我了,我却杀了他们!」 所幸和他手被锁在一起的江举人和石伶牵制住了他,可三人都被锁鍊搓掉了一层皮,血肉绽得令人悚然心惊。伍明发现到其馀两人的疼痛了才停下动作,才冷静下来,无力地把话说清楚。 「我的病患给了很多碎银让我购药,可他的好转仍是不明显。他认为是钱没给足我才不尽心,一再借钱来送到我手里求我,毕竟医者看钱在当今世道已非罕见。我为了购置药材救治其他患者而收了。今后他病情一恶化,都对在大庭广眾下对我怒吼:是不是钱没给够!」伍明冷笑,「是啊,我就是个只图他钱的贱人。因为我觉得他没救了,但我需要救活手边的其他患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有意义!所以我让把命交给我的他穷困潦倒死去,我杀了他……」 皇帝发问:「为什么官办医馆有充足的药材,你却不送他们到医馆。」 安綺笑道:「陛下问这问题和这满朝的蠢货有何区别?」 皇帝已经习惯了安綺刻薄的调侃,风清云淡回了句:「区别在你见了朕得跪。」 安綺不在意,开口解释皇帝提问:「官办医馆尽是一群不成器的世家小辈,无能却自傲。将病患送过去他们不会治,只会乱以名贵药材灌在病患身上,还为了面子不许其他医坊的医者插手,连旁观都不允许。若医坊将病重者送去,且不论舟车劳顿了,照样与杀人无异。」 「我以前非常信任医馆,送了很多患者过去,和他们再三保证医馆会把病治好。他们这么信赖我、感谢我……我却害他们在两三年后,成了满身药味的尸体。」石伶痛苦颤颤道。 满朝官员神情不一,有人落泪心痛,有人眼神飘忽在着急寻找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有人从始至终不屑,道:「所以呢?朝廷有疏忽没错,可你凭什么恨?就凭朝廷害你弄脏了手?要不这天下、这大漾你来负责试试?像楼大夫能走到这个地位主导仁政爱民,不也或多或少都弄脏过几次手,牺牲过他人吗!你认为朝廷玷污了你,只有你受过这种委屈吗?」 安綺笑道:「这话要是楼大夫自己说是有几分道理,可这是腐败不是疏忽,李公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弄脏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自己儿子建一个万人敬仰的位子才这么支持医馆持续经营?」 「安大夫,你今日话太多了。」丞相都然打断。 魏叔树问:「那另一位青年有何话说?」 不料江举人什么话也没说,而是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祭祀施咒般挥动。不一会儿,大火倏地在他面前燃起。 安綺诧异,其馀的人愕然大喊,殿内陷入一片慌乱。他们或许有懊恼曾经对人命的不屑,对百姓信任的辜负,但多出于畏惧江举人以纵火报復,而且更多的情绪是怨楼宣昀装什么英雄、什么爱民如子的高官!现在这个竪子竟然要他们的命来换自己的名声。 楼宣昀平静抬嗅掩着鼻子看大殿纷乱,可让他疑惑的是,透过袖子飘入他鼻腔的烟竟然只让他感到呛,丝毫没有如预计的看到漾廷的腐败画面。难道因为他天天看着,所以没有影响了? 不料有几个官员盯着火大发愣,默然流泪,甚至以笏点火,发疯似地把火扩散出去,其中包括丞相。 楼宣昀开始不解了,妖火或会及的应该是对大漾有爱有迷恋的人。迷恋大漾到难以接受其破败面的人会走入火里,稍带理智去爱大漾的人会心痛而被烟控制得将火扩散,不爱大漾的人只会恐惧、惊慌。 可大漾的破败十之八九都来自于丞相的施政,他楼宣昀与午儿也以各种渠道非议过丞相,只是被丞相压下了。丞相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做过什么? 「楼宣昀!这火不对劲,快灭了!」安綺回过神大喊。 第一役 楼宣昀扯下腕上一串鲜红手珠,将其置于掌心拍碎,手珠粉末瞬间飞散,摆成星幕般向巫火罩去。巫火被粉末逐渐压下,不一会儿便熄灭了。 魏叔树的脸沉得比方才被质问辱骂时还难看,但语气平缓问:「楼宣昀,那是什么?」 「巫火,但和我原先要让诸位看的似乎不一样,不是南市和城外的那种巫火。」楼宣昀回道,淡淡瞪了眼一旁静默垂头、双眼空洞的江举人。 丞相道:「这是楼大夫混淆视听的计策吧?把这么多人的伤疤揭开只为转移朝廷对你妻子的质疑?还是要说这朝廷本就有罪,化楼大夫你曾经的作为为正当?」 楼宣昀不解,揭开谁的伤疤会让丞相说出这话?肯定不是那三个青年的,毕竟他们是来斥骂朝廷的,还用不着丞相反过来替他们慷慨陈词,这反而作戏作太过了,且是无意义的戏,丞相不会犯这种错。 「丞相年纪大了,不用什么都陪朝廷撑着主持,由下官接手。」魏叔树走至面色不好的丞相身前,为其遮避楼宣昀打量的目光。其实丞相并没有任何慌乱不安的理由,无论楼宣昀做了什么都动不了他们,毕竟漾廷是他们的漾廷,楼宣昀不可能以漾廷朝官的身分祸害漾廷的主人。他们从对楼宣昀出手时,就轻易佈置了朝中一切让楼宣昀只能选择他们给的路了。如楼宣昀所清楚的,真假对错不重要。 从丞相那夜得知姒午云在南市灭火时被吓一次后,魏叔树就保证不会再让丞相被吓第二次了。若是楼宣昀答应让妻子隐瞒巫术领赏的话,就进一步让其他巫族出来承认巫术其实就只是更为精湛的百戏技艺罢了,与鬼神之力无关。 「毕竟是他们先以神怪侵犯到漾廷,又何罪朝廷不许他们存在?姒家女想要向朝廷叫阵,可她当为何多年来没人这么做?因为要命啊。有时苟且的安寧比奋战后的天大奖赏都还迷人呢,况且姒家女一个受了朝廷封赏的人,以什么资格再和他们谈以命一博?只要这次他们为了命而不承认神权,那此后巫族、巫术便只是过去的无知迷信了。」魏叔树道。 此时是三日前门客刚给丞相报告完南市一事的那个夜晚。丞相正点头认可此计的可行。毕竟巫族无大作为这么多年了,百姓也对天地鬼神逐渐无知无觉,只剩些民间祭祀会聘请巫族娱乐般歌舞酬神。巫族一否定鬼神加上朝廷的稍稍带动,不出一年,所有人将会对巫术玩笑或嗤之以鼻,三年内,更会达到不信神权的共识。巫家再传承也没意义了,徒让后代遭人白眼又受朝廷忌惮。 「那若那对夫妇想不开不同意呢?换我安排一下吧?」丞相道:「就让个人进来通报姒家女以巫蛊害人的消息,当场下令捉拿姒家人再扩大追查巫族。南市那场火,就是姒家女为私仇以巫术杀人,达到目的后将火收回。从此,世人不会质疑巫族的存在,但会畏惧和不允许巫族存在,与朝廷一致。」 到了今日,不出所料的在魏叔树给太监一个眼神暗示其出去传话后不多时,殿门外便传来一声:「报——」 看来讨伐巫族已成定局。皇帝叹口气,也不知楼宣昀与他有何区别?还不是一朝入了朝堂,受万民供养,就觉得自己多成功,到头来离不开万民崇拜的丞相一党。 现在只缺送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满朝文武便会开始动作了。 「楼大夫妻姒夫人昨日未时,灭时顺郡连烧数日巫火,时顺郡守与郡主告吉,为答姒夫人相救,申请朝廷记功封赏。」 报告的驛兵声音宏亮清晰。可此时殿内好似无一人听懂他在说什么,目瞪口呆。 丞相与魏叔树不懂为什么会是告急讚扬姒午云的消息。他们能确定了,这个驛兵不是他们安排的人。 楼宣昀有料到告吉讚扬,可他不解为何郡守与郡主有胆量以自己的名义上报消息,甚至承认是巫火还致谢了?这是要反朝廷了。 其馀官员更是无所适从。 皇帝倒只讶异一瞬,淡定许多,心道:「原来这就是区别,他比朕多了个剽悍的妻子……」 半刻没人多言,又有一声「报——」传来急急自殿外传来,来人稟告:「楼大夫之妻昨日巳时,于渚城公然下蛊咒杀游氏堂东家,人证齐全,却因忌惮其巫术及楼大夫官威使其逃脱,县令请求朝廷庇护。」 渚城位于姒午云所住的掮景村与京城之间,时顺郡则远在边疆,假使直达的大道畅通无阻,两地往返也最少要半日之久。故二者之言朝廷只能择一相信。 还是那句「真相在丞相的朝堂上不重要」,可他们夫妇先攻佔的时机与所借用的权势很重要。 丞相昨日清晨有派人确定过姒午云在京城,不过巫家对窥探者展示假象不是什么难事,是他们败给那个姒午云的縝密了。检讨无益,他要先走下一步。 「将这两名驛兵收押调查。」丞相下令:「朝廷不知巫族有何能力,不得以常理裁定,郡主、郡守亦有被矇骗可能。必须审问姒家女与其馀与其有接触的巫族,才能得知姒家女是否有纵巫火又灭巫火以骗取一郡官民敬爱的能力,还得以迅速往返两地。」 「下官反对。」楼宣昀语气平稳坚决。 「楼大夫以何反对?」魏叔树道:「朝官在涉及亲属、师生和同砚关係下,为确保公正,不得干涉决议。」 楼宣昀与皇帝愕然。这条律法竟还在? 丞相掌权后,先帝留下的律法被大规模修改、增加,叙述也变得繁杂不具直观针对,使天下只知其严厉,不知其规范。时人因此不懂法而鑽不了漏洞,这是一国治安方面所乐见的现象。 可毕竟律法是丞相主导编修的,他如何解读都有理,曾有官员有些微干涉亲属案件的动作,对丞相打过招呼后被默许了,久而久之无视当年先帝律法成了常态。故皇帝都以为此条律法废了,楼宣昀这样后来的官员更是不知有此事。 若现在他楼宣昀的职权无法阻止朝廷抓捕巫族,那午儿的时间不足以集结巫族与人心,巫族会在最惶恐散乱的情况下被虐杀……还有什么破口?难道他信仰了一次鬼神天命,结果却要成愚痴的罪人吗?楼宣昀心中推演千万遍,最终得来的是一世为人所称颂英明的他,告知自己的一句:「没有。」 他近乎瘫软的身子「唰」地跪下叩首,瞪着绝望崩溃的双眼喘气,却一句话也没说,静默地认输求饶。 丞相轻慢问一句:「楼大夫这是何意?」 楼宣昀低声下气回话:「下官望……」 「下官望确认楼大夫与姒家娘子是否仍为夫妇!」一个圆润的中年女人颤声打断。脸畏畏缩缩躲在笏板后,但没有将话收回的意思。 信天命 「李侍郎,你为何会质疑楼、姒二人是否为夫妇?」丞相问。 被唤李侍郎的微胖中年女人感受到丞相的目光后,头埋更深了,但仍是努力压下惶恐回道:「前日小报上反覆出现姒家女对楼大夫的控诉,字句伶俐,铸理炼情,我不认为这样的两人还会做夫妇,哪怕他们二人尚能接受这番拉扯,其父母也未必能承受。」 虽然机会小得可笑,不过有一定的道理与正当,丞相没理由拒绝。李侍郎此刻满脑都是昨夜梦里那个和她同乡的古袍美人,那美人说姒娘子是神鬼天地万灵主导的天命,绝不会轻易死,所以她有勇气信自己一回,顶着说了就是得罪丞相的恐惧推进天命。 丞相略带烦躁道:「来人,向吏部调楼大夫资文。」 不一会儿,一本专登记官吏身分、亲属、籍贯的资文便被送到丞相手上。去取来的太监告知丞相:「奴才方才去时,地方官吏正将文书送给吏部比对、修正,这本正是修正过的之一。」 楼宣昀还跪地叩首没有起身的意思,但这句话让他面色不再如方才那般绝望惶恐。 在漾挺,官员家务会被用以评判其私德,故资文纪录明确。丞相翻阅过后漏出无奈的神情,宣读道:「首安十二年甲子,朝议大夫楼宣昀与姒氏绝婚,父母议故。」 满朝为此言所震惊。楼宣昀也终于站起身,悠悠看着丞相,忽地勾了一抹柔和又傲然的笑,道:「缉捕巫族一事,作废。丞相与魏大夫糊涂了。」 朝廷若要出动官兵行可能危害漾国境内和谐的行动,必须丞相及三名大夫皆同意,差一人便作废。 「丞相过誉。」他楼宣昀也自知来日方长。不卑不亢地作揖,回復往常之姿。 皇帝心道:「方才跪地求饶的什么玩意儿?朕眼过幻象?说书人口中荣辱坦然而受的瀟洒郎君是指这般行径啊……」 朝会散,楼宣昀带着三名青年离殿,李侍郎更一刻也不想多留。丞相与魏叔树没有要留她的意思,而是叫下了另一个人—— 安綺嬉戏回头转身,把庄严官袍旋出了几分轻快,问:「二位公有何事?」 魏叔树问:「你刚刚对楼宣昀说:『这巫火不对劲。』是何意?难道你知道他原本要的是什么火?你又为何会知道楼宣昀有办法灭火?」 「有方士上书二位公叙述巫火情势与作用吧?那二位公又为何觉得就没人会上书安氏或我?我当然会知道常理上巫火对二位公该有什么作用。」安綺道:「而二位也不是初识楼大夫了,他这么『心慈手软』的人,既然敢用可能伤人的火,又怎么会没备好如何控制火势避免伤亡?」 丞相没与她辩论,只表明了一句:「安綺,记住你为什么都有这样的出身了还能是朝议大夫。想用我们对付安家或想用安家对付我们随你。可若是你要摆弄我们两方以助力第三方,那我和魏大夫或许会与安家难得地合作一回。」 合作指的自然是处理掉这个被他们两方庇护,为官游戏多年的安綺。虽然她是安家这个当朝最大士族与丞相党相互制衡的工具,让她从中坐收些渔利是两方可容许的,但这渔利转到野心勃勃的楼姒夫妇手里却是另一回事了。 「安大夫是个精明的女人,给犯第二次错的机会是对你的污辱吧?那下不为例了。」魏叔树面色沉沉道。 「下官怕了。」安綺浅笑回应。 「方才的安綺真有趣,楼大夫您认为她是什么样的人?」石伶问。 此时,楼宣昀领着负伤的三个青年缓慢走在大殿前的长阶上。 「令我厌恶吧?至少之前她都是个只顾嬉戏、草菅人命的紈裤,可或许从她集结你们纵火开始,她就不一样了。」楼宣昀自嘲地笑了声,「而我居然连她有变化这么大的事都没发现,还是我妻提醒我后,我才开始注意的。」 伍明道:「其实我们当初就没把安綺当什么善人,但渴望一个羞辱漾廷、灭其威风的机会,所以我们才听命于她。背地里,我们讨论过无数次如何在事成后杀了这蠢千金。可经过方才的事后,我不觉得我们杀得了她……」 「也不是很对她下得去手了。她方才是真心要护着我们的,而且,似乎她真有在乎的目标与我们一致……」石伶接过话。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量。 江举人一路垂头,没说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利用楼大夫这件事眾人都看懂了,但还没有斥责他,而是给他时间好好缓缓。 这是楼大夫的仁慈和其馀人的体贴。 他由衷感激,可对不起,他还是要无耻地不检讨。因为他更想用所剩无几的性命在心中尽情讚颂那个安大夫! 谁都以为只要有目标一致的人聚在一起做事,就会理所当然加大力量,实则不然,要不是安綺有度的调控他们,替他们作联络,这群人早就一一被朝廷揪出或被挑拨得四分五裂了。安大夫岂不知鲜有人懂她的作为?岂不知无数人恨她,只是想利用她?岂不知他们要是真的推翻漾廷后,第一个没了靠山会被清算的就是她? 可安大夫她不介意,她早就想清楚一切,问过自己是否接受,然后真心只要那个目的达成。 这个精明深思而果敢的女人,教他如何不崇敬! 陡然一支笏板的尖端插入江举人的后脑。他只听见这道熟悉的女声,感受到一瞬刺痛,旋即再无意识。 周围响起恐惧的喊声一片,伍明看着和自己绑在一起的江举人倒下,那狰狞的伤口喷涌鲜血,红白裸露,是令旁人看了都不禁浑身痠麻发颤的程度。要不是他和石伶都吓得瘫坐在地,刚刚差一点就和已成尸体的江举人一起摔下去了。 楼宣昀死死盯着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的安綺,等待她自己给一个解释。 安綺抽回染血的笏版,不理会别人的反应,而是专注看着江举人,眼里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嫌弃,碎念道:「去死,到底哪来的那东西?好歹一个举人蠢成这副德性,为什么背叛我了还不自知……」 江举人因背叛而被安綺杀!石伶与伍明听了瞪大双眼,吓得再次大喊。也不知楼大夫会不会拦住安綺?他们自知该死,但并不想就这么被安綺私刑了断! 安綺又似想到什么,肩膀微微一震,蹙眉却语气轻慢地自语道:「要死,我这脾气又来了,都安家惯的。」 玥畿旧事锁 「二位无须担心。」安綺向石伶、伍明伸手,要扶他们起身,浅笑道:「我不会为你们退出而怀恨在心,否则谁还敢做我的玩伴啊?再者你们都是死刑犯了,我也犯不着这么等不及。」 二人强压着惶恐,似讨好地摆出笑接受了安綺的示好,唯恐惹恼了她,不知她还会做出什么来。 安綺微笑一一扶起两人后,又主动将江举人的尸首摆正,难得一改顽童般嬉戏的姿态,满目柔情地为其端正衣冠,却又顺道藉江举人的衣袍擦拭沾血的双手。 这紈裤到底在干什么?楼宣昀咬牙。他答应村人会再带回南方村子里的三个青年被安綺杀了一个,这要他如何给江举人村里的亲友交代? 可安綺起身后依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恢復嘻笑,似一个玩累了的孩子般步下长阶。 「安綺!」楼宣昀压不住怒意喊道。 楼宣昀平静下来,只沉沉问了一句:「杀人没有后果吗?」 安綺回了句:「有啊。」便又转过头走了,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但楼宣昀明白这句话背后的表态了,喃喃道:「原来她也知道有后果……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这个安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他现在问也得不到答案…… 「答案是有除了您以外的人也教了江举人巫术。那人似乎是衝姒夫人……呃不、姒娘子来的。她认定我在帮姒娘子做事,所以她要扰乱我做的事。」安綺边在墙上画了栋酒楼边道。 这里是安綺的闺房,除了随处可见的书卷外,最有特色的佈置只有那墙上的画作了。而画作前方光影波动,似有一个清瘦透明人影走动,人影对安綺回道:「你猜得很准,只差在那人不是衝姒家女来的,而是衝姒家女身边的死人来的。她们两方我千年前都见过。」 「这么有趣呀?」安綺笑道:「姒娘子竟然连身边养死人这点都和我一样!陛下有打算去会会老友吗?」 「会过了,所以朕才知道这些。」苍老的男声说道:「你有杀了姒午云的必要,就像刚刚杀了姓江的小子那般,否则你现在做的努力都会成替他人做嫁衣。」 「陛下您可悠着点。我才刚洗掉手上的血污您就又让我杀人?十二年前您在位时,也没见您是这样的暴君啊!不会是安家风水不好吧?害得连死人都会变得嗜杀。」安綺将笔丢入水中,道:「而且我原先并不想杀江举人。他或许只是想帮我,以为我处理不了丞相,所以才听了背后人的怂恿,想以不同的妖火助我逼丞相崩溃。可惜我杀他前还没想到他的这份心意,只视他为敌,所以我现在很后悔喔!」 安綺倒在床上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杀了他后才骂他蠢,总觉得他会是那种,死的前一刻还在仰慕我的人。之前与他联手还挺愉快的,要不是他害我被丞相猜忌,我现在或许让他做我的夫婿了。这也是他很想要的……可惜了。」 先帝听得懵怔,不知这人说的到底什么和什么?安綺是个放荡不羈,却怎么看都对情爱之事没兴趣的女人,像顽童一般,可这顽童的语气与表情中,竟还真有些遗憾和难过是怎么回事……罢了,不重要。 恆元帝道:「那你知道那江小子背后的人是谁吗?」 安綺道:「陛下竟然知道就所有事都一起说吧?别一副痴呆未癒的模样。」 恆元帝便是首安帝之父,当年因痴呆而总对百姓揭露漾廷的问题,但言行古怪,没被百姓相信。百姓也日渐对他的失态厌恶,丞相便藉此机会暗中毒杀恆元帝,拥立首安帝上位且实施首安新制。 恆元帝习惯了安綺刻薄的调侃,所以不在意,依言解释起了不知几世前的事:「我那一世是玥国的亲王,推翻堂兄魏庚巘暴政,登基为帝。你作为读书人,这段歷史应是耳熟能详吧?」 「您大可以直接承认篡位。多久的事了,还这么顾面子?」作为读书人,安綺当然抓得出史书冠冕堂皇说辞背后,史官刻意保留的漏洞以拼出大致真相。 「你认为朕一手打造的盛世全是因为接了他人的铺垫是吧?」恆元帝略带怒意地质问:「你认为朕没本事堂堂正正做盛世的贤主明君是吧!你凭什么无视朕对生灵的呵护?凭什么否定朕的功业!凭什么不信朕是爱民如子的!朕可是开了盛世的君王,每一世都是!」 「这就是您魂魄累积不知几世了的执念啊?陛下究竟是多倒楣才会每世都做盛世的君王,却总活在被质疑的煎熬中?」安綺笑道:「做玥君时,得位不正、抢堂兄功劳,您被他人质疑;做漾皇时,守不住盛世,让大漾成个绣花枕头,您被自己质疑。其他世一定也好不到哪去吧?真可怜。」 「你猜为何歷代明君最终都会成昏君或疯魔求长生?不正是因为这种煎熬。朕坚持到这一世才求长生很了不起了。」恆元帝认为说了这丫头也不懂,毕竟他们的执着本就有差别。他们都深爱大漾,喜欢「哺育世道」的感觉,可安綺是个能站在阴影里消逝的人,他可不是,他要散也得是在万丈光芒下蒸散。 安綺也的确不懂他的执着,只问:「所以姒娘子身边的人是谁?江举人身后的人是谁?」 「一个是虞孚,一个是被虞孚篡位的巫门领门。前者我还是玥君时,知道她的门生想让她復活,但不信他们有那本事,所以默许他们藏尸体在笈泉山,没想到他们真成功了。后者那老巫婆则是蛰伏不知多久,来找虞孚復仇的。」 「你们玥人是不是被神灵偏爱,怎么一个个的死了千年还能凭执念乱飘干涉人世?她们二位本就是巫族便算了,陛下您修的什么仙魔?」 「朕前几世便接触过巫术了。毕竟君权要与神权制衡,必然要知己知彼。可朕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到,还成功了……丞相得怪自己把朕逼到了这境地。他坏朕大漾,朕自然回来灭他的漾廷。」 时顺郡 「七年前,听说你们夫妇俩走到哪儿,一地官吏就换到哪。当年姒夫人你来此旅游时,我与外子竟还以为传言是需张声势。没想到是秋天过得太慢了,姒夫人播的谷子现在才成熟,如今情形是所谓秋后算帐了吧?」一个四十来岁,衣袍华贵、妆容精緻典雅、发束精练的高瘦女人道。 此处是时顺郡主的寝室,内里只有她与姒午云二人,而她的丈夫——时顺郡守正被软禁在另一间房内。而府邸被不知什么人看守着,时顺郡主只知道那是姒午云和她身边那古袍女人安排的人。 姒午云平静回道:「郡主能为时顺郡骄傲了。这里天高皇帝远,地广而人稀,素来不被朝廷关注,却为外敌而备有充裕军火,是天赐的抗战地带。」 要是以前的时顺郡主,怕是早就破口大骂:「有什么好的,要不是朝里那群傢伙随意打发,我值得更好的城池!」可这几日她清楚明白自己在时局巨变的风口浪尖,或许真要陪这个妮子去死,她也不在乎这种小事了。 反而还笑着回道:「真是谢夫人青眼。此地物產富饶,每户人家缴税多,可惜人少,总税收还是比不过其馀的郡,所以我才与作为郡守的我夫成婚,再求朝廷特例给我夫不必限任期,让我们夫妇长久共治这穷乡僻壤的,看看是否更有利长远施政。也算是朝廷给我的补偿了。」 姒午云淡淡道:「郡主,不必说好听话。」「唉,是是,我作为郡主不得干政,而郡守又任职三年便会被调走,两方都贪不了多少好处。所以我和我夫成婚又请愿朝廷,便是为了方便长久勾当些贪赃枉法的事,然后就被姒午云发现了那些勾当,现在来以此威胁我呢!」 她当年怀疑过姒午云发现了什么,可看她丈夫楼宣昀官路扶摇直上,姒午云都还没动她。她便轻忽了。没想到这妮子竟是把她的把柄留到这种时候用!如此长期又细小、分散的埋兵佈阵太可怕了……谁能想一个过路的旅人几年后会以主宰的姿态回来按着她堂堂郡主的咽喉。 她是该懊悔草菅人命,敛财到富可敌国的地步。若是姒午云将此事举发,先不论民变规模了,光是朝廷里那群虎豹便必然会为夺财要了她全族性命。但…… 「但这也是朝廷自知当年欠我的,否则他们怎么会同意我的要求呢?」 「朝廷是欠了郡主个更富裕、太平的封地,可百姓不欠。」姒午云道。 「百姓也不欠姒夫人一个大展身手的戏台。」郡主斥骂道:「挟持了时顺郡,便是带着一郡官民与朝廷为敌,把他们的血肉当你的兵器!我必须告诉夫人:比起纠正朝廷得到长久的幸福安稳,百姓更乐意苟活的。你和我相同,是站在光芒里的贱人罢了!」 「嗯。」姒午云平静却无轻慢道:「前者我知道。后者,某没有归类自己的爱好,郡主自便。」 时顺郡主嘴角与眼窝扭曲、抽搐,每日对着这个深山鬼魅似的静默女人,她简直要崩溃了!就如同在幽深山道中迷路,畏惧野兽、毒物与暴雨、寒冷,甚至是脚下随时的坍塌,却不敢痛快地死,不得安心地走,被天地鬼神戏弄。又无论发怒、求饶、发疯,得到的就只有静默或淡漠一阵风。 和这女人说话只会让她感到更孤独、惶恐、烦躁而已!郡主狠狠扯了自己一把头发下来,发饰飞散,她痛苦地大哭低吼。 姒午云依旧平静,凭藉看时顺郡主的反应来打量自己,心道:「原来巫族的姿容不只有媚人的特质,需要时,添些灵气操纵,还能把人吓疯。」 她忍不住抚了一下自己的脸,忽地「哧」了声轻轻笑了,心想:「宣郎不会觉得和这样的人成婚能得到『撼人心魄』的喜悦吧?真是可爱的爱好。」 若虞孚在,她定会回一句:「是啊,自家爱夫什么异于常人处总可爱勾人。」可惜她现在于另一间房内陪男宾谈判呢。 「郡守啊,找死没有用的,以后你多得是机会死,但我家云妹妹活就看这一举了,所以你别急,先配合一下我们吧?」虞孚佔据了床榻,轻松地坐在正中央,双手撑在后方,高高在上又艷丽轻慢。 郡守站在她面前,但自然是退得远远的。稍有一丝感叹虞孚嫵媚的语调、娇俏的身姿,但立刻被惧怕淹过,根本没有好好欣赏的机会。 虞孚与郡守身旁站的两个婢女间话,问:「郡守待你们好吗?」 「不错,比昨日稍好一些。」婢女是府里原先养的,现在已经敢评价主人了。毕竟谁不更加嚮往姒午云与虞孚的仁善与强势并济啊? 「我还是觉得婢女做得委屈,毕竟是郡主夫妇害我家破人亡不得不卖身入府的。虞孚姑姑和姒夫人可有下一步了?」 时顺郡守气得一拳砸在桌案上,却没敢言一句话,甚至躲着虞孚看过去的目光。 「郡守是不是还认为漾廷会派兵来抓补云妹妹,想到时候再投降漾廷,说是被我们胁迫的便可?毕竟朝廷与巫家的敌意更直接,到时还需你做人证助朝廷师出有名服眾。」虞孚站起身踏着柔媚的步子向时顺郡守,忽地一拽其衣领,道:「但你猜为何朝廷到现在都还没有动作?因为我们朝中有人呀!」 这句话吓得时顺郡守挣开她逃跑,缩到窗台下,因为他没有翻出去的勇气。 他为了贪污方便,比任何人还认真研读过大漾律法对官吏的约束。他明白「不得参议亲属涉案之事」这条律法都约束不了楼宣昀了,那是何等权势滔天?他真的有指望将这样的人一招毙命吗?就算毙了,他们和巫家鱼死网破也不见得多好。那还不如顺从巫家赌一把了!或许混到得力幕僚的位置,还能再保几年的荣华富贵。 况且他不信只有他这么倒楣,其他郡也定有被巫家渗透吃下的可能。所以他不但不会单枪匹马被推去和朝廷对抗,反而第一个识相投降巫家或许会更受巫家待见。 时顺郡守喃喃:「对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一旁婢女有点担心这人疯了会不会碍事啊?虞孚却满意地笑了笑。 四十载祸 京城西面紧邻一座如小城般的陵园,内里一幢幢缩小燕簷建筑下,是歷代朝官及其家眷的安息之处。 丞相捧着一盆亲手插的花放到供桌上,但没有探望亲人的微笑,反而尽是要溢出眼眶的愁绪。他悠悠看着桌前碑刻的两个名字。 忽地一道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老夫人、嫂嫂,下官惭愧,没把丞相顾好,让二位心疼了。」 「老小子说什么呢?不多陪陪你家老夫人与夫人,光赶着来看老夫笑话?」丞相笑骂。 魏叔树一边自顾自掏出火折子点香,一边道;「我那儿拜完了就好,我家二位不会和我说话,哪有丞相有意思?」 「无情小子。」丞相笑着摇头,和他一起举香祭拜。 片刻后,丞相忽地问道:「记得你我怎么认识的,又怎么熟识的吗?」 「记得呀,四十载了啊……」 四十年前的大漾,新帝登基大有作为,恆元帝斗权臣、招贤才,四面八方的年轻俊才昂首入京,各个衣袍端正、威风张扬,只差没踏个四方步游街了。 夜里的酒楼更是笙歌鼎沸,外地入朝年轻官员们推杯换盏,急着相互结交以加固势力,或者藉京中公子、小姐得到謁见当权者的机会。 「好了行了,没看见人家观郎君喝得难受了吗?」锦衣华服的公子潦倒踞坐席上大笑,发冠上金花叶颤动,光芒比烛火更甚,发丝拨晃便发散名贵烈酒的气味,他对雅座中宾客道:「你们还一直灌观郎君酒,要害人家以为我们琖京子弟如此恶质吗?」 一宾客搭着被称观郎君的年轻人,笑道;「魏公子还好意思说,平时最爱劝酒的不正是您吗?何观可是为了让公子尽兴才练的酒量!」 魏公子是年少时的魏叔树,而何观自然便是后来的丞相了。 魏叔树轻笑回道:「酒量这东西是多少就是多少,还有得练?况且我可没对观郎君劝过酒,是你们几个傢伙自作主张戏弄人家的。还不快消停点?」 「魏公子不早说,在下差点吐了……」何观强压的头晕与吐意责怪。 「抱歉抱歉,本少爷自罚三杯。」魏叔树禁不住大笑,没想到这个委屈自己想攀附他的小子,反应还能如此率性任真。 不料,一旁一个第一次来酒楼的靦腆公子,听到魏叔树如此善解人意,他便放心地吐了…… 满座吓得纷纷退远,甚至有不少人被熏得也忍不住吐了。而何意观恰好吐在魏叔树脚边…… 一年后,二十六岁的何观在军中官位步步高升,成功受皇帝赏识调到东宫为少保。 当朝少保称不上储君师,相较于少师、少傅,更像是领着更高俸禄的侍卫长,不过比一般官员多更多向太子展现才学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十九岁的魏叔树因家世与堂堂相貌,被调至京营为门面,率领一百五十人的外仪军。 隔年太子出使北境,东宫侍卫与外仪军受皇命共同护卫太子,而此时疫病在京中流行,恆元帝却要求领兵的何、魏二人与其行军参谋们的家眷集中入宫,作为防范其在外勾结外族、谋害储君的人质。 何、魏二人的母亲与妻子应詔入宫。 不过恆元帝多下了一句不像话的约定:若能得太子信任,便提前批准其家眷回府。这话没有确切界定何为信任,而且与原先正式宣告的命令相违,皇帝不一定有本事收回成命以履行这个约定,更不确定疫情是否会加剧使情况变卦。 可对何观这样一入京便遇恆元帝赏识而位列三孤的年轻人而言,丝毫不觉得慧眼识珠,排除眾议也要给他如此高位的明主会是那种无法履行约定的窝囊。况且他绝不能辜负这个让他少年成名的君主! 在北境的半个月里,何观瞻前顾后打理东宫侍卫与外仪军,作息与其馀的人不同,饭也没正经吃几餐。而魏叔树虽同为将领,却成天在外纵马、打猎、赏花,玩累便回营饮酒、击筑、午睡,与在京中做豪族公子时没有区别。 何观倒也没有在意魏叔树如何,他们二人自一年前在雅阁初识后,再无交集,今同在一个营里也顶多作揖问候,可说是为宾相敬的陌生人。魏叔树有注意到何观带兵颇有老将气度与手段,会不时在问候时会顺道讚赏几句,何观则不卑不亢地浅笑致谢。 一日过一日,京城忽然传来皇城开始焚烧染疫身亡者遗体的消息,恆元帝命令太子继续借宿于北境草原等皇城疫情可控再归国。何、魏二人与参谋们不得知晓家眷在皇城是否发病或周身有人染疫,甚至可能已经病故焚尸了,心里焦虑万分。 何观还是要一如既往外出勘查周围异动与交代輜重往返事项,到亥时七刻才回营里。本以为又要随便烤个油饼交代晚饭了,不料今日营火还燃着,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简直与北境宫宴有得一比。 「观少保,我捕了条大鱼慰劳你呢!」魏叔树独自坐在火前顾着汤向何观唤道。 何观也没有客气,快步走去接过温热浓郁的鱼汤。 一口鱼肉化开,料理得全无草原鱼的腥味,他感叹道:「魏将军手艺非凡啊!今日怎么有这雅兴给某露一手?」 魏叔树垂下目光道:「其实是我愁得慌了,用一锅鱼汤骗何少保陪我聊聊呢。」 何观笑道:「营里这么多人,将军何苦等这么久找我一个呢?鄙人长得很善解人意吗?」 「怕我说得哭出来了。在何少保这样初次见面就趴我脚边吐的人面前比较不怕丢面子。」魏叔树调侃。 「好吧,看在魏将军当时还替在下拍背的份上,此夜不眠奉陪了。」 魏叔树笑了笑,沉吟片刻,问:「听说你府里也没有妾室,为什么?」 「知心解语,一人足矣。」何观眼里饱含爱慕,似美美地回味着妻子的温暖,又陡然苦笑一声,道:「况且我娘子与家母处不好我都难有作为了,再加个别的姑娘进来,怕是这个家就容不下我了……」 魏叔树哈哈大笑,道:「我比你幸运些,我娘子是自小照顾我长大的婢女,也是阿娘看着长大宝儿。而我离不开她,哪怕我是她从小兇到大的,我也只想要她一人在枕边。我可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每日都要同她入睡。说实话吧,想现在这样音讯全无的被拆散我很不满,可若我食君俸禄逍遥了这么久,却因对妻子眷恋而连来走个过场都不肯,那我真该死。」 「将军何止是走过场?我还疑惑为何京营的少爷兵明明眼里对我不屑却这么配合我,后来才得知,原来是将军是要他们善待我的。」何观道:「我只顾公务没顾下属情绪与看法,是多亏将军你在后方击筑逗乐他们、打猎给他们加餐,才调和好营中气氛没让太子怪罪。」 「谢谢……」魏叔树呆呆睁着大眼似有些感动与惊讶,愣愣道:「观少保你,真懂事呀……」 「将军不会真以为我要这么说吧!」 落定归安 「啊?」魏叔树懵怔,訕訕扯着嘴角笑。 何观不留情面地道:「慰劳士兵与稳定营内和谐本就是为将之职,而我包办了其馀职务,那这部分由您负责该是理所应当吧?况且魏将军做这些不过几句话的事,难道您认为自己很有用处就等同很有作为了吗?」 「确实如此……承蒙观少保照顾了!」魏叔树哈哈大笑,「少保这番话真是像极了我娘子的口吻!替我解了几分眷恋之愁,感激不尽!我也来模仿试试,少保再多说些你与嫂嫂的事,我好知道如何才像!」 「好啊。」何观倒也不是真在意魏叔树悠不悠间的,便这样顺着他转开话题了。 「我娘子是我邻家姐姐,秀才家的女儿,家境不富裕却满腹经纶。村人对她的印象都是温婉贤慧、提刀威武,对人斥骂时也宛如颂诗文般清雅端庄。」 魏叔树愣愣问:「失礼了,方便好奇提刀是怎么个故事吗?」 「这说来是些家丑了,不过确实挺有意思的。我十岁时,不满父亲时常暴躁不讲理刁难阿娘,然后被打得很惨,我娘也为护着我而差点断了条臂。当时十五岁的我娘子私下找我关心过情况。我告诉她:我等长大后就能杀了我父亲。她当然马上训斥了我,说会陪我想其他办法。我已经被别人这么说过很多次了,当下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没想到当天晚上我又被打时,家门突然被踢开,随之就是一个姑娘提刀走近,大喊:『伯父,出来外面!』,把我父亲吓得忙找东西防身,不料她又大喝一句:『若乱动我会将刀丢过去!现在出来说话!』」 魏叔树惊得喃喃一句:「十五岁啊……真是可靠的邻家姐姐……」 「我当时是挺害怕的,也气得发抖。但我娘子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敛容稳稳屹立,所以看到她我便安心了,拉着阿娘衝到她身后。我娘子护着我们慢慢退出家门,我岳父岳母衝出来递给我们椅子防身。我爹只敢躲在门框后大骂我娘子有什么资格干涉他教子,我娘子宏声一句句反驳回去,引得近乎全村人来围观。我当时还小,但听到村人说得不再是少管间事就好,而是骂我父亲畜生,我就知道她赢了。」 「藉提刀威吓救人又创出慷慨陈词的机会,再以言辞来调请群眾之力,那么成败的关键在言辞了。此计能成,嫂嫂该是多优秀非常的读书人啊!」 「是啊,我娘子很厉害。魏将军模仿不来吧?」何观笑道:「好久没有回想这段往事了,现在突然好想抱紧她啊。还记得她后来静静放下刀,旋即转身蹲下抱紧我,突然哭了起来,让我知道哭不丢脸,让我放胆哭。村人们被我们心疼坏了,忿忿衝进去把我父亲揪出来送村长那了。」 「人有眼泪就是拿来用的,表达情绪让人知晓你的需要是有效力的求助,不是乞讨。嫂嫂懂得善用尽周身事物真的很贤慧……模仿不来啊!」魏叔树作出沮丧姿态,又笑道:「看来我真找对人谈心了,观少保和我一样从小被娘子呵护大的,离不开她,但长大后很想偶尔互换行当玩玩,变得威风把她护在臂膀下吧?」 「是啊!我现在是少保了,能让她连刀都用不着提便可威吓人。期待体会看看以后我俩互展臂膀是怎么样的情趣。」 「观兄真幸运啊,我也想快些有个目标好大作为一番给我娘子惊讶。可惜做了魏家子,一切功业也不过是靠家世,没劲。和泡在水里似的,虽然能让身子变轻,可是跳不高,还会泡得皮破肤皱。」魏叔树叹息道,忽地想到什么,道:「对了,我可以跟在观兄身边啊!观兄身怀大才,官位再升很快,不过年少有为却无依靠很容易被小人针对、算计的。可恰好我就专斗小人!如何?观兄可有兴趣联手争个天下无双!保你三年内官拜丞相!」 「哈哈!好啊,有劳魏将军了!到时你做首席副相,手握半个朝堂,而本丞相正是你魏公子的得意之作!这够不够高?」 「够高!观兄就是河岸,有你让我双臂撑着,我在水里也跳得高!」魏叔树说着端起碗,为何观添了好几勺鱼汤。 营火热烈跳动,被两个男人的玩笑声围绕。 或许现在二人都还觉得这几句话只是遥不可及的笑话,也没有非执行不可的必要,甚至二人也不过是刚熟络的陌生人罢了。 隔日,何观决定请求太子寄信回皇城表示信任自己。他这段时间已充分展现自身能力,卖他个人情对于必然太子利大于弊,太子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何观兴喜不已,又替魏叔树也提了请求,以自身为担保。 「魏氏子?」太子挑眉笑道:「少保交到朋友了啊?」 何观莞尔回道:「自然,下官不可能半月了还同营里诸位都处得如仇人一般吧?」 「好,本宫信少保,自然也信少保的友人。」 日復一日过去,皇城的回信终于在何观一日夜巡时,交到了他手里。恆元帝讚赏他的兢兢业业、不负君主期望,又间话道:听闻他的母妻绣了一件锦袍要给他,魏叔树的妻子则雕了件皮甲要给丈夫,可惜她们离开皇城时尚未完工。 这就表示他们的家眷平安且回府了! 何观归营,见魏叔树正燉煮羊肉在营火前招手,他便兴喜地告知了这件事。 不料魏叔树只是撇开视线回了声:「嗯。吃饭。」 「无情小子。」何观调侃道:「不想欠我人情吗?可惜你已经欠够多了,真得让我当上丞相来还了。」 「好啊,观兄要是来讨债,我以身相许也无妨。」 何观笑道:「嗬!鬼话,那你将夫人置于何地啊?」 「是啊。」魏叔树垂下视线,无力自嘲地扯出笑,悠悠道:「我娘子在哪呢……」 君臣一席 夏季至,京城疫情趋缓,太子一行人终于得以归返久违的故国了。 可大漾与别时不同,一路入目荒田无数,无人行走于街巷。马蹄錚錚飞越沿路田边的衣冠塚,虫鸟依旧在荒芜中纷飞碍道。马背上的是兴奋的何观与焦急的眾人。 歷经三日的舟车劳顿,一行人总算回到了京城,而后将帅、参谋同太子入皇城,向各部交代琐事。眾人各司其职,为这趟行军做收尾。 皇帝为防疫病不接见臣子,故何、魏二人先行归家再递交述职书便可。 何观与魏叔树口戴绢布,手捧熏烟炉同行于宫道上准备出皇城,各自不语,只畅想着等会儿与家人见面的场景。 除却侍卫外,此处可说是一个人也没有。何观也不得不承认皇城宫人减少得太快了,看来是经歷过一次骇人的瘟疫失控…… 一个侍卫陡然跪下,嘶哑大喊:「何太保——」 二人停下脚步,看向这个神情激动又恍惚,甚至是疯癲的男人。 「明穹宫中有三位夫人突发疫病,在下包围明穹宫……在下杀了想出来的夫人们!在下罪该万死!最后……最后无一人活着出来……」 明穹宫!那是将帅、参谋家眷入宫后所居之处…… 魏叔树听完直犯噁心,将熏烟炉重重摔在地上,衝去扶着墙边呕吐。他无法停止想像他家娘子在被包围后会遭遇什么,是不是正恨着他…… 何观没说话,没来得急做出表情,拉着魏叔树就跑。他不敢再听下去了,否则等其馀侍卫反应过来或许会将他们灭口,他也无心思管那个告诉他真相的「善人」死活了! 上了马车后,何观才喘上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心跳急促的绞痛。他刚刚不敢相信,可现在他不得不信。毕竟他们入皇城后,竟没半个人与他们提起安排家眷的事,这非常不合理。照理来说,朝廷首先安排将士与家眷见面或至少告知其家眷现况是最能慰劳将士的,朝廷不可能连这部分都思虑不周。 魏叔树早知道会这样,他才不相信会重用他魏家人的君主会是什么善人!可又如何?他魏家是恆元帝培养出的官宦家族,专为皇帝为酷吏或使用诈术以扫除前朝权臣,凭藉皇帝宠信权势滔天。可皇帝一收回恩宠,他们便什么也不是了。 若阿娘与娘子死在皇帝的命令下,他难道能藉皇帝给的权势报復皇帝吗?开什么玩笑…… 一个巫婆跪坐对着屏风后的恆元帝道:「『那两人未来会是朝堂的中心、驭群臣的韁绳』这是占卜结果。得到他们就是掌握朝廷,陛下难道要捨弃这个机会吗?真正的盛世明君应是求才若渴的……」 「朕知道!」恆元帝打断。他虽对巫术表示鄙夷,却也学过一些,也为自己的朝廷占卜多次,每次都很精准,所以他当然也清楚何观与魏叔树的重要是真,可…… 「可何、魏二人已经听说朕下令包围明穹宫的事了。他们必然还会去查出更多内里的惨案,必然会恨朕。被天才怨恨,朕还会有活路吗?」 「有的,陛下,您只要……」巫婆贴近屏风低语。 皇帝听完,瞬间没了耐性,沉沉喝了一句:「老巫婆,给朕滚出去。」 「陛下息怒,老妇可不是在玩笑,而是这就是神灵的旨意,是为了顺应天命。趁着太保还信任您、崇敬您,快去吧。如果对何观的反应不满意再杀了也不迟。」 「朕不信你们巫家那套天命!」 「可违背天命的君主最后都不被世道认可。」巫婆笑道:「玥君汫宓再爱民也得位不正、武佑帝再开疆也劳民伤财、硕献帝再仁善也残害贤能臣。后世再如何可歌颂,他们也不配称堂堂正正的贤王明君。因为这些污点一直都在,也一直都有人提起,甚至扩大到质疑他们的贤明是否是投机或捏造出的。陛下也愿意这样吗?」 恆元帝听着,僵直看向身上龙袍与前身奏章,猛一拍书案大喊:「朕不愿意!」 他也不知道这巫婆使了什么术法,让他竟轻易表露了意图与情绪。可他确实死也想以堂堂正正的明君身分去死。不想再费尽心血开创盛世,最后却被人用一个污点质疑了! 不对……为什么是:不想『再』?难道他曾经还经歷过吗?或许是对歷代君主的境遇感同身受吧…… 巫婆微微笑,道:「那陛下就不能杀天赐的贤能之臣呀!试试老妇一言吧?趁他还天真,而且人在情绪激动时最不会隐藏真实想法。试试吧!陛下。」 皇帝只冷冷回一句:「出去。」 巫婆没再逗留,道了句:「是,老妇告辞。」但面上尽是得意。 悠悠走出宫门,她回望皇城,心窃笑道:「盛世也可以很乱的。这样的世间,你还会復活吗?虞孚。」 「朕不知道你是抱着什么心情来的,何卿。」皇帝看着面前绢布蒙面、行容紧绷的青年,安抚道:「可朕希望你别害怕成这样,朕绝对不会因自身的过错而反过来要你脑袋。」 此时二人之间没有隔屏风,但各自手捧熏烟炉防止疫气。轩敞的殿内只有他们二人,若是何观出手,还是有可能弒君成功的——由此可见恆元帝的诚意。 何观神色依旧不安地埋着头,但颤颤说了句:「陛下,臣……真的很想听您说说,您愿意让臣来一趟……臣,感激不尽……」 这就代表他心里的恆元帝还是明君,他还是很希望听到这事是误会或是皇帝有什么苦衷。 恆元帝见此放松了下来,但也有些内疚,心疼这还很天真的青年。 既然是对天真的人,那便也以天真相待,这就是所谓顺应天命吧? 「何卿,朕从以臣子家眷为质这点便错了,没做到用人不疑,朕当时竟还自詡谨慎。后来明穹宫内疫情失控,朕竟然直接下令不让任何人再出入,为了不想牺牲医者,为了自保,轻易判定救她们是没意义的。忘了她们也有相互牵掛的亲人,忘她们也是同朕一样会害怕的人,忘了和你的约定。」 恆元帝将香和放到身前,自己退了半步,俯身…… 「哐!」的一声,香炉从何观惊慌失措的手中弹出落地。 「陛下!」何观起身瞪大眼喊道。旋即又被更多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压得瘫软跪地,无措地望着眼前景象,任凭泪水夺框而出。 恆元礼贤 恆元帝抬起头。即使熏烟微蔽,依旧看出他额前的红印。他又似被打骂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泪洟掛面,更显狼狈。 可尊贵天子的动作没有停下,而是在何观瘫坐的同时再次重重击地磕头。这次面上的泪更甚,且多掛了血水。 「陛下够了!」何观嘶哑怒喝。 「不够!」恆元帝更不知如何面对他了,只一昧磕头,近乎将前额皮肉击得糜烂,「朕包围后,使明穹宫断粮。朕想过会饿死他们,可、可没想到你母亲遗体上有被、被割肉的痕跡……朕后悔了……朕后悔了!」 何观听了「割肉」二字近乎崩溃,喊道:「为什么——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种事!不会是我娘子……」 「不会的!里面有其他人都在飢饿,但绝不可能割熟人肉充飢!是朕把他们逼到此等地步……还逼得魏将军的妻子与包围的侍卫拼命,最后死……」 恆元帝说不下去了,再次不断磕头,躲在遮眼的血水、泪水之后。 何观抱头痛哭嘶吼,起身衝向他。 恆元帝依旧额头贴地。但他可没有偿命赎罪觉悟,相反,他就是想全身而退才坦承所有罪的!他要看何观最真实的选择。只要何观衝动弒君,他就有理由治罪了! 恆元帝猛地抬起头护住颈部要迎击何观。 不料,何观没有像他预期的袭击,而是紧紧抱住恆元帝的腰部,疲惫煎熬地喊着:「陛下,够了!您不要再磕了……您是千千万万人仰赖的天子啊……」 恆元帝泪水停了,浑身松懈无力。没想到啊,何观最真实的想法是这个…… 「若要将帅、参谋的家眷为质是个决策是错的,那一开始,为人臣子却没反对的在下也是错的。而疫病不可控,军心不能乱,所以陛下从后续的命令到瞒我也是合理的。可臣……不能接受亲人就这么死了……陛下没错,是臣窝囊又要的太多了……」 恆元帝心里道了句:「原来啊……这就是顺应天命的回报。真的无论如何,他们都离不开命定效忠朝廷的未来。即使朕杀了他们的母亲、妻子,他们都还是不能强烈地恨朕。因为天命就是这么推动他们的……」 他默默伸手也抱上何观以示安抚。同时疲惫得想立刻昏睡在地——反正无一人威胁得到他这个明君了。 犹记当时在屏风后时,那巫婆是这么和他说的:「陛下是天命驱导的明君,何、魏二人是命定的宰相能臣,大漾是即将更加繁荣的盛世,这都是占卜结果。怎么可能一场天灾会改变你们君臣协力,共创盛世的命呢?这岂不是天地之灵与天命自相矛盾?反而是陛下执意要杀这二人,才可能导致将来的朝廷没有韁绳,群臣皆成失控的野马。 不信,陛下试试向何观坦承所有罪,让自己处在可能会被成功杀害的情况下。人在情绪激动与混乱时,最难隐藏内心直接且真实的想法。老妇赌何观依旧不会动手的,因为天命运行就是注定他必须效忠陛下、陛下必须不杀他。再说,就算陛下真当场被杀了,那也是何观大逆不道,陛下仍可以明君之名死去的,对您也算得偿所愿吧!」 所以恆元帝当时才道:「老巫婆,给朕滚出去。」 其实何观这样的天才究竟是不是真无论如何都会效忠他,恆元帝在疫气流行前就想试试了。他登基后,凭藉占卜得了许多先机,一路顺遂,所以他更想验证关于何、魏二人的效忠这点了。若这点成立,他今后便可依靠占卜成为千古明君了! 于是在明穹宫传出疫情失控时,他既恐惧,又想试试这二位天赐能臣们的效忠,故下达了「包围」这样的命令。 虽然之后情况太惨烈确实让他有些后悔了,但此时并不会压过他测试成功的欣喜。 何观出皇城后与魏叔树在一片竹林中见面。他在决心赴皇帝邀约后,和魏叔树约好出平安出来便一同在这商讨如何因应。 何观开门见山说道:「魏将军,不是要做惊天动地的事让令夫人吃惊吗?培养一代名相,得到半个朝廷的计画可还有兴趣?」 「有啊。」魏叔树目光如炬,笑道:「既然半个朝廷是我的,那『何丞相』的便是另外半个了吧?」 魏叔树问:「皇帝的说辞是什么?」 「他把真相全说了,还说了我们不知道的细节。」何观道:「明穹宫不只被禁止出入,还断粮了,你的妻子拼死想逃出去,被守卫杀了。他说这些是为了瓦解我的理智好试探我。他还知道我母亲与妻子关係不好,而刻意说了我母亲被割肉的事,试探我还有无理智。我便顺着他的计,故作无法思考就下意识说出怀疑我妻子的话。 如此,他便认定我已经慌得所有反应都不经过思考、修饰与隐藏,于是他露出破绽,要看我有没有半点弒君的想法。可惜我没蠢到上当。」 何观看向魏叔树笑道:「我还有一个更有手段的魏公子想让他死得一无所有呢!何必现在就害死自己来便宜他呢?」 随后又收起了笑,双臂一展,倚躺在身后一排竹子上,悠悠道:「我把之前宫道上的蠢侍卫救出来了。他告诉我,是我母亲割肉餵给我妻子的,而我妻子没吃,一直守着我娘,不让其馀廝杀成一片的人动我娘……哈,她们就是这样,会因一点衝突把对方说得十恶不赦,对付他人包括我时又是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害我总不知如何为他们的相处作为。不过谢谢她们,让我能信任她们不会相互残杀,让我能在皇帝挑拨时保持理智。」 魏叔树听得出何观的话外知音,目光晦暗藏忿鷙,问:「就是她们这么好,更得凌迟恆元帝以慰世道了吧?」 何观垂着脸,阴闷的声音传来:「是啊,还要让我们娘子吃惊呢……」 「四十载了,至今哪还有少时的血性?况且你我也应了当时的目标,让恆元帝死得一无所有了,可没想再与这些年轻人斗。奈何安綺不省心啊……」丞相叹道。 魏叔树捻鬚问:「丞相也在当时朝堂上那场妖火中看到当年明穹宫内了情况吧?不过,现在的我们似乎也没什么权力恨别人了。」 毕竟他们要在朝堂长久屹立,弄权为恶也不少了,但……丞相道:「我们是没有权利恨别人了,可恆元帝也没权利恨我们。别人要挡我们的路都会被剷除了,何况是他,我们又有何好手下留情的?」 「丞相也看到巫火最后闪过的那一幕了?」 「是啊。」丞相道:「站在安綺身边的那个人影,必定是恆元帝。虽然不确定他们究竟有何关联,但安綺替恆元帝做事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那丫头最近有些古怪。」 「比先前还古怪吗?」魏叔树笑道:「老夫安排好人查了,丞相无须忧扰。」 「还得是魏公子你老小子啊。」丞相心安地摆出笑。 解药、民心 南方村落多是由林间小道来维持对外联络,但林道上往往人跡罕至,两侧是幽深、草木形异状曲的树林。 楼宣昀与伍明、石伶乘坐马车行于林道间。江举人的遗体被紧密包裹,姒午云的师姑邈娘已经做得延缓腐败的处理,但马车上难免还是有掺杂药水的尸臭。 尸臭味被风带出,车夫只觉得身后一阵凉,想着这种无人小路会不会串出南方传说的鬼山童,吓得加紧赶车。 不料一转弯,前方曲道上真出现一个人影静默佇立路边,好似从一旁阔叶林中浮出的山妖。车夫勒马大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差点昏死过去。 安綺走近,好奇地观察了丢失半条魂车夫一眼,面无表情却又似认真研究般睁着大眼打量,淡淡自语了句:「真好玩。」 「安綺,你在干什么?」撩开车帘探头的楼宣昀沉着面问。 「没什么。」安綺作揖问候,「在下为楼大人而来,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楼宣昀依言下车,伍明和石伶则颤颤躲在车里,不敢靠近门。 安綺笑道:「当时衝动杀了江举人,给楼大夫添麻烦了。」 楼宣昀冷眼看着她不语。 「对楼大夫而言,如何面对江家人这个麻烦不是一般的大吧?」安綺笑道:「但很抱歉,我来不是要承担罪过什么的,而是要请楼大夫替我顶罪,替我告诉江家人:江举人是楼大夫你杀的。」 楼宣昀依旧静默,车里的石伶和伍明却惊呆了——谁能想到这个安綺会糟踏人至此!明明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还敢来要他人替她顶罪? 石伶忍不住喊出声:「你出身士族了不起吗!你是朝议大夫了不起吗!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本事这般折辱楼大夫!」 安綺看了他一眼,但悠哉的神色没有变化。「石伶,谢谢你。」楼宣昀道,又目光沉沉看向安綺,「但安大夫不是羞辱我,而是来找我做交易。」 跳下车的石伶、伍明困惑不已。 「是的,我可没这么大官威敢命令楼大夫,而是来交换的。」安綺掏出一颗药丸子,笑道:「只要楼大夫答应替我顶罪,我就把解你身上毒的解药奉上,楼大夫可答应?」 「这不就是羞辱吗!」石、伍二人喊道。 而楼宣昀眼神不再冷漠,霎时被讶异佔领了,道:「安綺,你……」 安綺收了几分笑,微压抑着声音说道:「我是认真不想杀江举人的,我很后悔。但我也清楚,我的性情就是嗜杀。」但神情依旧是悠哉略带笑意,旋即又换回嘻笑道:「本来这心声是想与娘子坦露的,解药交易也是想用来对付她好讨其他好玩东西的,可以她似乎在忙,我也不好打扰。」 楼宣昀沉吟半晌,回了句:「好。」便接过药丸吞下,旋即转身大步回到车上。 安綺笑了笑,也走回马背上,策马而去。 石伶和伍明满脸困惑,甚至有些不满,江举人的公道就这么被交易了……亏江举人在世时,最仰慕的就是那个安綺,没想到死后被一句后悔就打发了,甚至也不知这女人是否有玩弄他性命的恶趣味。 伍明上车后问楼宣昀:「所以楼大夫打算解了毒后就算了吧?毕竟和安綺这种人的交易,没什么实际完全的必要。」 楼宣昀却不以为然,道:「不就是顶这一项罪吗?其实也没什么。」 伍、石二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楼宣昀,没想到连楼大夫都把江举人的生命看这么轻……也是,他们都是死刑犯了,能不能好好和家人道别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在贵为朝议大夫的人物眼里,死囚亲友会如何想也不重要,反正恨他,也动不了他楼宣昀分毫。 「对不起,是江举人违约在先,闹出事也让楼大夫麻烦了。楼大夫是有选择如何善后的权力。」石伶道:「我刚刚竟然在心里有怨言,狭隘自私了。」 「不。」楼宣昀只悠悠望着窗外,回道:「其实我刚刚做了一个不怎么道德的选择,正缺人怨呢。我真该杀了安綺……可惜我下不去手。」 「郡里有了姒娘子后就再也没发过妖火了。终于啊……」 树荫下休息的农人们聚在一起间聊着这几日来的新鲜事。 「幸好有姒娘子啊!你们知不知道当时郡主下令要我们去援助救火时,那人烧起来的场面有多可怕?那群人真的发了疯似的,一直要往火里撞。老子没拦到好几个,急得我也快疯了。」 「唉……姒娘子真的天仙。后来还有很多巫家的高士们也来了,时顺郡很快就会是第一个脱离巫火所苦的郡了!」一人说:「这吓人的火啊,若说是像朝廷所说的只是不明原因而发的大火,我可不信。我觉得朝廷多少知道什么的,但不作为……」 「呸呸呸!」一人打断:「你个匹夫又知道上头的考量了?那个巫家女人在你面前是救了人了,但说不定在你背后杀了不知多少人呢!」 「至少不像朝廷,连在我面前救人都没有过!」 「啊是是是,救人就一定要就给你看,你了不起,你替我们大漾千千万万人看着朝廷的一举一动呢!」 「好了,五个别吵了!你们今天哪怕吵出个所以然来,难道能当饭吃吗?」 一个少女看眾人就要散了,便小声说了一句:「我爹娘被烧死后,我和我姐姐本来也要走进去了。不知为什么,就是很难过……罢了,直接和你们说吧,我现在恨死朝廷了!」 她越说越激动,陡然加大声音,道:「朝廷浪费了很多钱,结果说什么都是他国恶意,要我们刻苦守着边关好有底气对抗北境人。我们除了物產富饶会被拿出来宣扬大国盛况,其馀在朝廷官员眼里就根本是不存在的区块!我们有什么苦难他们都不提,我们也没门路说出去,就算说了,那群崇拜朝廷的愚民也都只会说是他国奸细害的,或说再忍忍,要信任朝廷……然后呢!」 「好了,丫头,我们知道你爹娘刚走,你很难过,但我们说话要讲证据。污辱朝廷事可不小……」 「姒娘子也说了:妖火本来可以快些灭了的,但巫家害怕表现太多会被朝廷忌惮,所以迟迟不敢出手,害死了很多人。现在不会了!」少女道:「这是她当时灭巫火唤醒我后和我说的,说此后会与朝廷抗争,会救人,也会借人之力自救,要让巫族不再畏畏缩缩。」 「丫头,她只敢在你们傻孩子面前折腾当英雄,你不会真觉得那姒娘子会这么伟大到捨命陪你吧?等等朝廷来个人她就老实了,留你自己傻呼呼喊着抗战呢!」 「那之后就会知道了,反正我乐意先信着。」少女没有闹。虽她从没谈过这些不该谈的事,有些怯怯,但仍不松嘴,「当时有许多人也被救了,当下应是没一人会觉得那姒娘子是空说的,现在他们也正于其他地方和人说着一样的事吧?」 想起那个身着黑裙衫、墨绿棉袍的大巫在焦土上旋身起舞。藕色与萱花色相间的丝帛如云雾般悬浮围绕再其周身,被她修长指节随律变换的手势拨挑撩挥。场景似将眾人安抚入眠,再赐予妖异的美梦,只可朦胧看见她的美,却对她在做什么一无所知。 只知不多时,姒娘子脚下大地再无遗体,只剩黑沙。她的爹娘的尸首都被娘子歌舞打散了吗?这个骇人的猜测或许是真,可她和姐姐,甚至是周遭的人都并不感到不适,反而觉得罹难者的亡魂早已离开遗体,这一舞是最多情却又果断乾净的送别。 而那姒娘子的面容……亦如此。平静却似感知着生者、死者、世道、草木、天地,一一回应,多情以待,又似无丝毫沾染,又似融入所有,相和而舞。 访客匯 时顺郡主宅邸旁有一座水草神庙,是旧时巫族掌权时所建,如同一座小巧的宫殿,被歷代上位者欣赏,保留自今。现在是虞孚的临时居所,巫门一眾弟子响应抗战也匯聚到此暂住、议事。 此时偏殿的弟子们都出去办事了,内里只有二人—— 「渴死了……巫孃!我哪儿得罪您了?把我召来后就是一会儿要我去找人包围郡主府的,一会儿要我带徒儿到农地、草原祈福献舞的。我身子都晒肿得僵了!」邈娘倒在虞孚面前一脸委屈得要哭了。 「傻孩子。」虞孚似笑非笑挑了眼,躺到她身侧,一手撑头侧卧,一手滑过邈娘肩膀,落在邈娘脸上,姿态极其柔媚。旋即忽一使劲,把邈娘的面掰向自己。 本还期待着巫孃柔情或慈爱的邈娘疑惑带点害怕,僵硬地笑着。 虞孚问:「你占卜很好吗?」 邈娘立刻坐起身回答:「是!当今天下第二。巫孃復活前,晚辈敢称第一!」 「那你……」虞孚柔媚的一隻手又轻轻搭上邈娘颈上,忽一用力,又把邈娘扯得躺下了,「还真敢称呀!」 「巫孃!晚生自信些无罪吧?」邈娘着急喊冤。 「是,可你我来说说你的差点做了什么吧?」虞孚微笑道:「云妹妹在掮景村桥上封印了一场巫火的烟,防更多人受害,但你猜猜她怎么没乾脆灭了?」 「她还有事,留给我来灭?」 「当然不是!那是留着给刘县令看的,等刘县令也见识过巫火如何,后续才好和他谈合作。你倒好,自己抢着灭了。」 邈娘委屈解释:「不是要和朝廷宣战吗?我们美人身边还有巫孃在,两个都是巫家的担当,可不能这么早出事。所以我想着:宣战这种事我来就行……」 「所以你就被我罚囉。」虞孚道:「幸好刘令拦着你,否则我们还没打点好时顺郡就全军覆没了。」 姒午云将风尘僕僕前来的楼宣昀接进她在郡主府的寝室,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楼宣昀解下外袍,莞尔一笑道:「晚点再睡,陪我躺着聊一会儿?」随后躺到床上。 姒午云便也解下外袍鑽入被窝,享受着与往常不同的轻松。在日理万机的生活下,被软榻棉被包裹加上爱人陪伴,会使得安心更令人雀跃。 两人不经意开心地伸展了一下,随后依偎在一起。 「幸亏绝婚了,我们才能再一起好好睡一觉。」 「是啊。」姒午云双唇微微勾出笑意,又问:「安綺有什么动作?」 楼宣昀将从他到南方抓出那三个青年,说服他们到朝堂陈情,再到安綺给他解药交易的事都说了遍。 姒午云为他把了脉,确定他真的身上的毒全解了。沉默半晌,道:「你记得我在南市时,和你说过若安綺威胁你的生命,我或许会停手吗?因为我当时认为,以她是个贪玩的性子,只是因为意外接触到巫术,认为自己比先前更有机会对抗她一直看不顺的漾廷,所以才出手的。有一天我的抗战方式奏效了,而且也将严重威胁她,那她就会想退出,并以你的性命威胁我也退出对抗战的掌控,无法追击她。」 「到真把她逼到这种地步时,应该是你让天下人各有意识与能力了,巫家也不是只有你控握,天下人大可以自行选择如何对待安綺和漾廷。而你我该做的都做了,我可以保命,你可以退出。可……」楼宣昀眼神悠悠,忽地想到什么,释然一笑,道:「偏偏安綺把我放了,这样我们就没有理由退了。既然她都有心要死扎在这场巨变的浪尖了,我们岂会只是贪玩,玩累了就归家安睡?」 「这口气,宣郎是回到了新婚时啊?」姒午云浅浅逗了句。她非常满意这个局面,因为她也很想札在浪尖上,呼来一阵风、看看能把浪导向何方,让浪花将一切整顿。 可若要引导巨变就要捨弃许多当世盛景,就如同风撞上浪时,必然也会散。楼宣昀只是一个象徵,其实还有繁荣地带人们的笑容…… 安綺是使朝廷败坏的威胁变得具体,杀少数人,使人人自危而反抗朝廷。而她姒午云指望用权术势控制一地分离对朝廷的崇拜,再引导百姓自发反抗朝廷。有组织有力,可示威劝朝廷改革。 不过朝廷都一定会有镇压,大漾盛世会动盪,许多百姓原本还能享受的短暂美好光景会被打破,还有人会丧命,只为了不确定能否真争取到的「真正盛世」;那其实她姒午云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坚定主导抗战到最后。若是安綺「招降」,她或许真会为不要再亲手埋葬「盛景」而退出主导。 巫家对天地间万物都是同等的多情。越是大巫,对每一项灵气的破碎越是感同身受的痛,更何况自己亲自握碎……自责是最难熬的情绪。 不过,现在的她不必想了!安綺收了退路,她能心无旁騖站到最后了。 楼宣昀接话:「怎么不说回到被你从雪里挖出时的模样?」又勾起笑问:「如何,对回到年轻样式的丈夫,可还有当时情意?」 「自然。」姒午云满足地了笑,又道:「对了,当初我会与你熟识,是因你被李侍郎设计遭遇山难,被埋到两尺深的雪里,恰巧被我挖出来的。没想到今日你我的命却是李侍郎救的。」 「午儿,改日当着她的面说比较有意思。」 李侍郎拍着房门大喊:「你们夫妇俩还要睡多久?都申时七刻了!」 皇帝叹道:「你可真不懂体贴人,小夫妇破镜重圆,难免欢喜得不知时日。不会是李卿没丈夫所以不懂吧?」 「他们现在又不是夫妇。陛下后宫三千佳丽,似乎让您懂得太多了?」李侍郎没好气道:「还请以国事为重。」 皇帝被戳到痛处,喃喃道:「朕后宫九成都是安家和丞相党送来的人,还不够以国事为重吗?」 楼、姒二人被吵醒,披上外袍推开门,就见皇帝、李侍郎、邈娘、虞孚围在门口。 皇帝不等他们寒暄就走进房内。李侍郎在皇帝之后,催促道道:「要是丞相发现皇上不在京中就完了!他暂时还以为皇上只是又闹性子去私会美人。」 虞孚最后一个进入,将门带上。 皇帝道:「楼大夫,丞相弹劾你的奏章送到朕手里了!现在朕一回宫就会被丞相压着核准押你入牢,你们快想办法!」 邈娘着急问:「以什么原因弹劾的?」 皇帝顿住,看了眼姒午云,为难地开口:「在巫火灾情初发之际玩忽职守……流连青楼……」说罢又急忙道:「姒姑娘,朕之后会替你做主的!先解眼下之急吧!」 邈娘大声问:「真去了啊!」 楼宣昀看了眼姒午云,坦然点头不做解释。 「要命……」李侍郎一脸头痛,问姒午云:「是不是后悔没就让这人死在雪里了?」 姒午云淡淡道:「不会,多谢侍郎关心。」 虞孚无奈笑道:「别吓他们三个了!都这种时候了,二位真坏心眼。」 宣言 楼宣昀失笑,解释道:「当时其实午儿在场,她知道是安綺设计我的。」 皇帝一个白眼,问:「那你们怎么办?这件事是安綺提议丞相重新查办的,安家也加入置办人证了。丞相党和安家难得这么团结,不管你怎么样都逃不掉了。」 「其实没必要逃。」姒午云道:「在明日日落后,他们就算把宣郎五马分尸也无用了。」 「什么?」邈娘道:「美人啊!宣昀罢相后朝廷就能立刻对我们用兵捉拿了!师姑急得慌,你说快些!」 姒午云整衣敛容,道:「郡守、郡主已拟好指责朝廷倒行逆施的公告,公告上也介绍了我巫家灭妖火一事,预计明日发布至各县官府,日落前会向全郡百姓宣读完毕。此后,时顺郡便与我们绑在一起了。」 皇帝目瞪口呆,大骂一声:「开什么玩笑!你敢在朕面前说这话,把朕当什么了!」 「陛下息怒。」楼宣昀道:「下官知晓您爱民如子,不许以民当刀的行径。可巫火不知会从何处再次燃起,想必您也知道巫火作用了,必须让他们知道真相,才能让巫火没效用。巫家没能力预测哪里会发巫火并将其扑保证没有百姓伤亡,再加上有朝廷打压,要大动作灭火或抓出纵火人也不现实。而朝廷的官兵分不出纵巫火之人和普通人,交给他们会衍生出滥杀无辜的问题。」 皇帝看了眼姒午云,沉沉道:「那之后呢?朝廷照样能在时顺郡百姓有心反朝廷前逮捕你或时顺郡主、郡守。你有什么能力在那之前集结周围其他郡抗战?」 姒午云问:「陛下怎么不问问时顺郡是边防重地,怎么保证发生动乱时,北境人会不会趁虚而入?」 皇帝一阵羞一阵怒,喝:「问你啊!」 他话音未落。姒午云亮出一块牌子,道:「上午我和宣郎谈过后,就去要了这个。我也写好自介给全郡百姓了,等等会送出。」 皇帝愕然看着牌子,问:「姒午云,你受了什么刺激?」 李侍郎也感叹了句:「怪不得你们午睡到这个时辰才醒,合着中途还起来办这些事?」 虞孚笑着逗弄皇帝道:「陛下呀,这才叫以国事为重。」 「美人……这事要命啊……」邈娘要昏了。 姒午云没给她昏的机会,拱手道:「有劳师姑照我说的和巫孃一起游说其他郡了,必要时,用巫术控制也无妨。」 皇帝还有些怯怯,似也不能接受这个方式,「姒午云……」 「陛下,天下事天下挑。百姓愚痴纵漾廷滥权,那便要从愚痴根除。时局是少数人主导的,但世道不是少数人构成的。我们要的是更正世道,否则永远有此等规模的滥权永不得除。」姒午云道:「陛下当年为懦弱致天下于此,今后要继续吗?」 姒午云继续:「陛下很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才来帮我。那请陛下辅助我师姑与巫孃,事成才是护民到底。」 皇帝咬牙半晌,应道:「要向朕讨什么安排人传消息来,朕手边可没可用信使。」 又看着姒午云,道:「朕一直满意自己是个淡泊名利甘愿一无所有的聪明人,直到收到收到你的信,让朕知道了:其实朕还是一个厌恶负债的人,却欠天下一个太平世道。」皇帝想到这一白眼,「多谢你啊,害朕清醒了、内疚了,从此在债主的追讨下痛苦度日。」又碎念:「欠一个太平世道是什么鬼玩意儿?子金是算几成啊,能欠成这样……」 姒午云傲然淡笑,「欢迎陛下进入反贼的阵营。」 「你见过皇帝造反的吗!」 深夜,安府的一间厢房中灯火通明,内里有许多人的议论声—— 「知道安綺她取信丞相党不易,可没必要连在家里也对人摆脸色吧?她自小锦衣玉食的,有何不满府里?」 「她倒是会选,当年我安家和丞相党正面相抗吃力,她请缨去取信丞相谋个宰相当当,好日后为家里作在丞相党的耳目。可现在谁知她是谁人的耳目了!」 「她至今也没什么用处了,何时换个人接她的位子?我看不下去她的嘴脸!」 「什么话呢?綺姐儿是贪玩了点,但她经营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说换就换?丞相不会起疑吗?」 「我看她是每日都在盘算把安家卖给丞相党合适还是把承相党卖给安家合适,丞相定也看出来了,才让她继续在这个两方得利的位子上。难道真以为她有什么本事藏这么好?」 「再没有用处就乾脆不要她了。几个比她年幼的哥儿、姐儿都谈好亲事了,择个日子也把她嫁远点,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穿着寝衣的安綺在窗外听着这一连串抱怨,感叹句:「我真是无家可归的小姑娘呀!」便觉得无趣地回去睡觉了。 白天还说她是最宝贝的姐儿,安家的骄傲,晚上就在讨论怎么捨弃她了。 她也确实是一个随时能被家族捨弃的存在,只是难得出一个宰相女儿,安家还在观望用处罢了。 其实他们猜的很准,她就是讨厌漾廷这群人,不过他们也无须多虑,等她事成后便不必相见了—— 隔日午时,一纸缉捕令盖上璽印,官兵随之包围楼府。 楼宣昀坦然出府,问:「来者所为何事?」 为首官兵宣读罪行:「朝议大夫楼宣昀,大灾当前玩忽职守,命府内帮佣苑婆燃迷药后去往花街柳巷玩乐,假作遭人迷晕绑往,实朝廷之耻。于此押送入狱等候惩处。」 楼宣昀伸出双手,淡淡道:「嗯。朝廷说什么就是什么,上銬。」 官兵随之将其压入囚车,一行人去往皇城。 街边百姓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拉扯着楼府的帮佣、婢女询问情况。 一时间,坊市传起各种谣言—— 「不是听说时顺郡那儿都承认城外怪火是巫术了吗?然后姒夫人救了火。好像楼大夫还与带纵火犯到朝堂了,引得丞相不悦。」 「肯定是朝廷要瞒什么!姒夫人就能灭火了,为什么朝廷拖了这么久却灭不了!」 「嗬!天下就是有你们这种尽听谣言的人才会乱。」 「说个看法罢了,反正我可不想向南市的可怜人们一样被火烧死,有什么可能我都要打听!」 北境 「这群老傢伙就是被你护得太好了。」丞相喝着鱼汤悠哉道:「楼宣昀带三个人入殿吓吓他们,他们就乱了阵脚把殿上的事传出去了,真麻烦。怪不得安綺不喜朝廷,尽是一群竪子。」 魏叔树笑着摇头,道:「当年能一起蚕食朝廷、逼疯恆元帝,不正是因为他们蠢、怕死或贪吗?也是丞相聪明,借鉴了安将军当年收拢人脉这招——给小好处让蠢人助力我们,换得大好处,再以大好处使聪明人利令智昏入党。最后还剩几个不和群的,问问多少不怕死就完事。」 「不得不说,安将军当真好用。还能让你藉渲染他丰功伟业,进而使民崇拜漾廷,再使百姓崇拜你我。」丞相嚥下一口鱼肉,道:「民心所向一切便安稳了。真没想到当时一时衝动和你『勾结』后,还能走到这儿。你说为何恆元帝做不到这事、安将军做不到这事,百姓还纵容你我成这事?」 「恆元帝私下信仰鬼神胜过自己,你我可疑之举他都因占卜为吉而视而不见。安将军信仰时势胜过自己,自己势大时无视日常所见祸害,势衰时草木皆兵,不赶去把握任何翻盘机会。百姓信仰朝廷胜过自己,不愿承认朝廷破败,不想操心天下事,忘了他们是天下人啊。」 丞相「喔」了声,接过话:「只有我们信仰自己,凡可行之事皆行,凡有险之事皆查,所以你我事成了。」 魏叔树笑道:「可不是吗?」 「报——」一个门客进门跪下,着急道:「姒午云受时顺郡郡主之命出使北境,时顺郡戒严!」 丞相诧异地将鱼汤放边,神情似不可置信又似早猜到这女人会做出令人不可置信的事。 「丞……丞相啊,边疆郡城戒严是什么啊?」魏叔树僵得要说不清话了,道:「活久见了,没遇过这么逃命的……」 丞相为缓解震惊,默默唸道:「时顺郡为边防要塞,律法明文核准郡主、郡守在认定两国关係紧张时,可遣人出使并戒严。」 「要命……」魏叔树叹道:「那我们暂时动不得姒午云和郡里那两个叛徒了,否则北境人性子烈,有个差错可麻烦。」 「可不就是北境一群蛮子性子烈,我才等着看姒午云想怎么样。是在那被蛮子杀,还是讨好了蛮子成叛国贼在北境躲一辈子。」丞相说罢忽一愣,道:「不,那个姒午云她确实厉害,不得以常人想她……或许她真有本事煽动北境蛮子出兵。」 「嗬,不过那又如何?年轻人总想着手握着的东西够多便天下无敌。不想想大漾也多的是人,蛮子壮硕能打赢一杖,可打十场呢?我大漾能慢慢消耗他们的人,最后必胜。到时这姒午云除了祸国殃民、勾结外族,难不成还感想留个起义烈士之名?」 「果然,年轻人总以为闹就有成效,巫家更是自詡替天行道必受鬼神眷顾,待事与愿违才在怨天尤人。」 门外又有一小廝来报:「丞相,安十九郎来访。」 丞相疑惑,问:「安家的人来作甚?」 「丞相,他是我安排调查的安綺的人。」魏叔树道。 安十九郎依言入厅,躬身作揖。 丞相打断,道:「不必自介。直说安綺如何。」 「是。」安十九郎也识相,没多馀字句,道:「安綺会在房内自言自语,但似乎对话着一个看不见的人,称其为『陛下』。其馀平日人前言行皆正常。」 丞相道:「看来安綺是玩到没什么好玩了。她和那位陛下的对话如何?」 「亦如她对任何人那样无理、嬉戏、冷嘲热讽。甚至批评过那人明明是皇帝却瘦得不如乞丐,有衰世之相。」 魏叔树「嗤」一声笑了,道:「恆元帝多悲哀啊,死了还跟到一个最放肆的,受尽屈辱啊。」 丞相冷笑道:「看来宰相中剩楼宣昀那不合群的还没折腾过恆元帝了。太仁善了,楼大夫。」 「大、大人……」安十九郎激动又畏怯地又道:「安綺还与那人谈论过巫火的事。起初是那人教各地小民一些巫术,意图威胁朝廷,却不具效力。后来安綺注意到这群人,主动介入合作,将他们组织,并选用巫火策动大规模威胁。」 说罢,安十九郎埋下头。其实他也后悔轻易把这么大的事说出口了,不知会不会因此牵连安家。但他确定安綺威胁的是整个漾廷,安家也不得倖免!或许安家不会信,但一开始就在怀疑安綺与巫术有关的丞相党必定会信!他只能对丞相党求助了…… 「恭喜你呀,安十九郎。」魏叔树的声音沉沉传过来,「没想到吧?出卖了一个族中妹妹,倒意外发现惊天阴谋,救了自己的家族。」 安十九郎闻言抬起头,便见丞相重新捧起鱼汤,淡淡自语了句:「处理掉安綺吧。」 北境王宫只有一座宫殿,不同于漾国的整座皇城,但与漾国宫殿外型相似,源于一段漾国助北境建国的歷史渊源。不过恆元末期两国关係便开始疏离,甚至北境曾为饥荒向漾廷请粟,漾廷拒绝,北境便纵容流寇入漾强盗,而漾廷领漾民抵制北境货物反击。 到了首安年,北境与时顺等边郡断了商贸,连带断了人民交流。边郡过往遭遇天灾,比起向遥远的朝廷请援賑灾还要等层层审议,他们更愿意向北方这个爽快的邻国求援。甚至有时还不必求,北境商队来时得知其有难,便会自发组织援助。 但断交后,边郡只能自己承受着,等待朝廷不熟练的救助。 而北境依赖漾国边郡的林木与草药。甚至是医者也缺乏,常要到时顺郡请人救治。但交恶后,请时顺郡医者出关的困难增多,北境便开始自己琢磨医术,弄出了许多偏方,还出了很多自言懂医术的江湖骗子,以至于许多人只能被偏方折腾得不成人样后等死。 若要问何以改善现况,那最优先採取的必是谈话—— 姒午云在王座前叩首施礼,泛着丝光的墨绿外袍衬得她不卑不亢,腰间一块使节腰牌敲地面。她身后十二名男女跟随着她行礼。 她道:「在下时顺郡主之宾姒午云,为请贵国驻商时顺前来。」 「宾?是指幕宾吗?」年轻的北境王身着白长袍,上身外搭一件皮甲,裁成展肩束腰的样式,下身衣摆有暗红緙毛花纹,窄袖上镶着几颗打磨成柳兰模样的紫水玉。眼睛周围轮廓清晰,面颊至口轮廓却柔和,使得其英气精壮中,带有几丝柔美。 他笑着打量眼前人,从容地道:「这位使者,不瞒你说,本王虽远在北境,但倒也打听过邻国官员之事。时顺郡的郡主、郡守,是我最瞧不起的二人。那你希望本王以什么目光看待你?」 姒午云浅笑起身,拱手道:「在下说的宾不是幕宾,而单纯是客人而已。故王上对那二人的看法不影响我。也不瞒大王,我的使节身分是把刀架在郡主颈上要来的。若大王依旧有疑虑,我能将那二人押送过来,任您亲自『问问』。」 北境王疑惑一顿,旋即笑道:「久仰的姒娘子,果真给本王见识了漾国以引为豪的文士。」便没再多言,抬手一挥,示意人抬来一张长桌,向姒午云道:「能详谈驻商是什么了。还请姒娘子上前。」 北境的她 北境草原的牛羊在夕阳下迁移。集市燃起篝火,归来的游牧人相互招呼几声,载歌载舞。王宫的宫人邀使节团十二人先到小圆帐中休息,招待其羊乳粥泡肉乾。 累了一天的使节团吃下一口其貌不扬却香气非凡的粥,瞬间松懈下来了。北境宫人奉命陪使节们说说话,热情笑道:「你们一路没好好吃过饭吧?而且看你骑马的姿势就知道不常骑还被震了一路,不嫌弃的话,我等等帮你拉拉筋骨,否则明日就动弹不得了。」 「大姐多谢!」少女感激道。 「不会。」北境姑娘笑了笑,又关切问:「你们漾国怎么回事啊?刚刚在殿上听着你们姒娘子和我王谈,真是吓死人了!第一次见反贼做使节的,这姒娘子也真是奇人……」 少女垂眼浅笑,道:「她是天命——相信这一点是我的选择。」又介绍:「我们使节团里都是被她在巫火前救下的人,你也看到了,男女老少都有。巫火后,姒娘子陪伴我们多日。和她说话,就觉得她好似能召唤亲人魂魄一般……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很让人安心。」 北境姑娘问:「她能让你们每个人都对痛苦释怀,愿意活下去?」 「她说灵魂是永恆的。」少女一笑,道:「这或许释怀做不到,但活下去够了。至少先试着活着,才能知道未来能不能释怀。我会趁活着改善这个世间,下一次来就不用看它破烂了!我爹娘也不必死了还看着心烦。」 「对!」北境姑娘拥抱少女,道:「虽然你们的亲人和我们的亲人死后去不同的地方,但我相信,你们漾国人的灵魂也不会消失的!能养出小妹这么聪明的人的灵魂,怎么可以说没就没啊!一定在世间哪个地方守着你们呢!」 「谢谢大姐!」少女甜甜笑道。 「预祝你们救国大捷!」北境姑娘拍了拍她的背,「有事来找大姐,大姐也看你们朝廷那群狗官不顺眼很久了!」 能遇到一个素不相识,甚至有族类隔阂的姐姐愿意和她说这样的话,也就只有活着体会过一次,才能知道这有多温暖。 「所以我真的很需要北境人们入驻。」姒午云周身的日光都已换做烛光,对着对面的北境王问:「我刚刚所说的,都没问题吧?大王不能拒绝派商队入驻时顺吧?」 「姒娘子可真懂趁人之……不、替人解危。」北境王揉了揉酸涩的眼,但果断道:「确实没有疑问了,入漾驻商可以改善我国牧民过多,使草原成沙漠的问题,我必须支持,否则我们的草原『母亲』也会衰老、消失。」 「我也想保护我们的『母亲』,不让参天的她倒下。」姒午云将两人商议一日后,写成的书契与章程递上,微微摆出笑道:「多谢大王。当世之人总说谈话无用,但那是对面对只逐眼前利的愚人时而言。」 「若是一切国事惯以威逼利诱,那一场交锋下来有谁是真心信服?如此必然藏污纳垢。」北境王接过话:「本王不希望自己活在的世上皆是不能谈话的愚徒,那必然要先开先例做个能谈的人,好吸引更多能谈的人来。再者,两国若仇恨、曲解再加深,必会一发不可收拾。这些本王登基前,拜读姒娘子的文章学来的。」 「怪不得这场谈话近乎理想。」姒午云略有惊喜,「原来是大王阅卷千万,连远方的在下也有幸入眼过。容我讚许自己片刻;思辨清晰的世间真美好。」 「今日算是报答恩师了。本王明日就会和臣子们再议,不出意外,这些书契很快便能盖上我国玉璽。」北境王说罢收了收笑,凝视着姒午云道:「不过威胁仍然需要,姒娘子是可谈之人,我便直说了。若是姒娘子为逼北境军援或付出更多,诱我们商队做什么把命押在赌你们『反贼』会赢的事,或设计使他们留下把柄好控制。我一经发现,便会立刻撤出合作,你的死活,还有你会害死多少人和我无关。」 见姒午云没说话,北境王补了句:「恩将仇报了,见谅。」 「大王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姒午云淡淡笑道:「否则,刚刚都听我承认威胁时顺郡与其他边郡的手段了,大王还没想到这个手段也可能用在北境身上,那可不是明君的从容,而是自大或愚痴。」 北境王重现出笑,道:「多谢。」 时顺郡的夜空下,失眠的人们聚到水草神庙中随便找个地方席地而坐,这是巫火肆虐后的第十个不眠夜。 神庙内供奉着一块石碑,写着只有虞孚认识的古文,这是上古时期到大漾分裂时,巫族内部流通的文字,如今的巫族已经不再使用了。 虞孚对着石碑吟唱着咒文,大殿回响如八方鬼神和之,烛火都在跟着她的韵律颤动,画面与音调略显妖异,闻者心底不禁一阵发颤一阵寒——或许这就是灵气涌动的证明吧?逝者正在尝试让亲友感知到他们还在,藉巫族的咒文在人心底鑽动轻语。 殿中的人们失魂地坐着,有些面无表情默默听着,有些垂泪轻唤着逝去亲友的名字,说着想说的话。 「姑娘……阿娘知道你最爱大漾了……阿娘会替你把大漾变回你知道的样子。你记得回……回来看看。阿娘要你后悔这么早就放弃大漾!拋弃无用的娘……」 妇人愈发悲慟,压紧胸口哭喊出声。 其馀的人听了也压不下泪了,痛哭倾诉。 「我就说说书人收了朝廷的钱,说的好听话听听就好。是你不听我劝,为什么最后没了兄弟的人是我啊?你下辈子赔给老子!等老子把蠹虫剔出庙堂,让你下辈子没理由死!」 「夫子,七老八十了还跟年轻人衝什么大火?聪明一世的人了,敢拿拐杖打瞧不起伶人的肥猪,敢敲郡守的头说教,敢把街边混子骂哭,为什会偏偏不敢正眼看大漾一眼,不是爱大漾吗?」 「世间少一个疯老头,多几个疯学生。师弟为了你哭得成疯,时常只能被绑在椅子上度日,被人当野兽妖物似的对待……说对不住啊!夫子!」 牢中 四更,神庙中的人们哭累了,昏昏沉沉,和附近的人相倚睡去。虞孚燃起安神香,和门生取来毯子为睡着的人盖上。 虞孚一边盖毯子,一边如慈爱的母亲一般说着:「想哭就要哭出来,否则憋着很疼,宝儿你不会好的,也不能让事情变好。」 「很累吧,谢谢你活着。问我真的有神存在吗?有,顺应天命,便会得神灵庇佑,所以勇敢去做想做的,相信自己去走天命,结局不会太差的,我走过一趟了。」 「天命是指正确的路,是你在一个当下,做的最好的决定。或许你之后会后悔某个决定,但那是你当时的认知下,最好的决定了,也是顺应天命。下次改正就好,更该做的是庆幸你是看到更多,成长了,所以才会知道之前的是失误。好不容易来到这个高处,有这个视野,不要怕啊!不要走入巫火中。」 「眾人顺应天命方可构成良好世道,反过来,追求良好世道也会无意中顺应了天命。综观歷史,有时残忍的手段才能换来最大的帮助改变局势,这是顺应天命,但长久如此会造成世道极端,此间人们会过得水深火热、疲劳。」 门生接过虞孚的自言自语:「那决定改变世道,将其导向和缓、仁善是正确的决定,也是顺应天命。」 虞孚笑问:「可……多少人有改变的勇气?脱离世道后,你会不会就没有归处了?你在害怕时,也愿意选择正确的事吗?做了又如何?还不是要死?」 门生回道:「既是顺应天命,神灵会守着我的,何惧没有归处?若是害怕会让我明知如何做却一事无成,那我更愿意相信神灵庇佑,寄託畏惧好好做事。或许神灵存不存在我也不知道,但我需要祂,所以我信祂存在。」 另一个门生道:「而且,我活得这么认真,我很快乐,因为我努力后享有成就。但我焦虑着能否活着看到这项成就实现,可能会困了自己,最终一事未办。那我更愿相信灵魂是永恆的,这一切成就、经验会存在世道和魂魄中,来生还能再享用。这才公平呀!也才合理。不然歷史的进程为何需要积极的灵魂推动,最后却让那些灵魂一无所有怎么能行?」 「答得好。没想到呀……」虞孚满意地撑着脸蛋称讚:「邈娘那副蠢样,居然把你们教得这么好!怪她平时都不认真回话害我误会她了。猜猜你们师父她怎么答覆『为何知晓灵魂是永恆的,不会随死亡消失?』这个问题。」 「师父怎么答?」门生瞪着眼好奇。 虞孚答:「她说:『不是永恆的话,巫孃在我面前走是残影还是我颠了?』」 皇城北侧有一座外侧红墙青瓦的口字型建筑,外观相较其馀宫殿都要小、朴素。入门后,中间是只有石子铺垫的露天空地,四面是灰砖砌成的牢房。 「这里就只有楼大夫一个人呀!」被狱卒押送入内的安綺东张西望,对着其中一间牢房道:「楼大夫在晒太阳吗?也是,这里看着风水真不好,霉味重,一日晒不到几个时辰的太阳吧?」 楼宣昀身着白囚服踞坐,背倚灰墙头靠栏杆,似乎在本在小憩。披头散发,嘴角一块青紫,形容狼狈不堪,却意外地平静看了她一眼,问:「安大夫怎么也进来了?」 「我纵巫火被丞相发现了。他没打算听我狡辩,我只好来了。」安綺笑道。说罢有转头向两个狱卒道:「让我住楼大夫对面那间房吧?反正我都命不久矣了,欺负不了你们楼大夫的!」 两个狱卒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丞相说小事就随她便。」 于是安綺便如愿住进想要的牢房。 楼宣昀抬起头面对她,问:「你打算怎么办?自尽吗?」 「我要是打算自尽我会等被抓进来才求死吗?外面多的是可以来个痛快的东西,里面我只能撞墙还不一定撞得死,很疼的!」安綺反驳。又笑道:「我听说姒娘子到北境了,时顺郡突然和朝廷决裂也是她的手笔吧?真厉害!还闻其馀的北方边郡不但不避着,反而主动提出和时顺郡共同规划商贸事宜,真不给朝廷面子。你入狱不知道,这几日京城说书人卖力说着北方人有多愚蠢,简直是宣战的檄文,吓得百姓纷纷商议迁往西南了。」 「那现在西南聚着一群对当前局势有怨,想瞭解北方『反贼』立场的人吧?毕竟西南人稀,是官府管控最少的地方之一,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是啊,不过丞相党现在心思在对付我,应该还没打算理他们。」安綺道。 「那……丞相接下会直接用刑逼你供出其他纵巫火的人吧?」楼宣昀问:「你打算怎么做?」 「安家暂时不敢相信怎么回事,在朝廷和丞相党吵得不可开交,所以丞相暂时动不了我。有爹娘护着真好。」 「我没爹,娘跟午儿在时顺郡那。」楼宣昀道:「但我觉得你比我不幸。」 「也是,楼大夫素来待人仁善,所以鋃鐺入狱后从百姓到狱卒都心疼你。你只有显眼的地方被打伤,其馀没受什么刁难吧?」 「果然。」安綺笑道:「我这个贪玩的坏孩子就不一样了,前脚刚在北方边郡放完巫火,后脚就因为话太多被抓进来了。现在天下人都想杀我平妖火以及心中无名火,好可怕。而且……其实我和恆元帝勾结,丞相和魏大夫容不得我了,等开始拷问,若我不说出如何让恆元帝消失的法子,想死都难。」 看守的狱卒觉得这个女人疯了。恆元帝死多久了还能和人勾结? 不料楼宣昀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所以那些巫火不是民间自学巫术学来的,而是恆元帝授予的,而且你……」 安綺用眼神阻断了楼宣昀的话,笑着道:「楼大夫,陷害你入狱和在北方放巫火给姒娘子捣乱是我的错,还有数不清的帐。不过我都这么惨了,别和我计较。」 「开什么玩笑!」楼宣昀起身紧握栏杆怒吼:「我当时在南方就应该杀了你!安綺,你去死!你到底活着想做什么?一辈子给人做嫁衣你噁不噁心!」 看守的狱卒第一次见楼宣昀失态震惊到了,忙向安綺斥问:「你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安綺没理会狱卒,只是得逞地道:「要我死来不及了喔!我现在手上有丞相想知道的事,在我说出来前谁也不能要我的命。」 续此间 在姒午云与北境王商谈后的三日,《北疆贸书》完成鈐印。北境王亲自挑选要前去漾国的商队,再由使节团教导商队大漾风俗民情与要注意的忌讳。 至于商品则是户扇。可与一般户扇不同的是,北境的扇面是一层羊毛丝不分经纬地相绕织成的丝网,织工们控制网上的小孔大小、疏密不同,便可织出精巧花纹。这项技艺是漾国境内没有的。 当年,哪怕漾廷抵制北境货品,也抵不过漾人对其的喜爱,甚至连朝廷官员至今都还会乘职务之便收购几件这种羊毛丝织品。 今北境与漾国边郡重新通商,北境王庭便下詔三日内募集千件户扇成品,预计五日后售往漾国边郡。一时间,北境集市随处可见围在一起席地而坐,执着牵丝的短竹管相互传递的人们,他们正是在织户扇扇面。 几个老人遥想当年凭藉手中丝线赚得盆满钵满的盛况,不禁和周围年轻人炫耀起来。年轻人一听一把户扇可以换得一瓮药酒便来了干劲,笑着相互催促手脚快些。 哪怕边郡百姓暂无欲消费,但收购户扇后高价转卖到其他郡必然多的是人从事。 博易需要两方满意才能成交,故商人堪比说客,往往努力带给客人好印象。而各有所得的愉悦使得博易成为人们最有意愿积极投入的交流之一。 姒午云就是要藉此联络两国,并斩断内地与边郡隔阂,復兴邻国商贸。 「王上不好奇吗?」一个壮硕北境汉子问:「兴商对一党反贼而言有何用啊?」 北境王在马背上眺望草原的边缘,笑道:「怎么这样灭自己威风?我北境可厉害着呢!自然值得姒娘子结交。」 「厉害是厉害,可对那女人有什么用处?让金银流入北境削弱漾廷财力吗?开什么玩笑!她拿命在得罪朝廷联络敌国,只为了对漾廷这一点不痛不痒的打击?」汉子策马靠近,头凑到北境王面前逼问:「王上不会偷答应借兵给她什么的吧?难不成您至今未成婚是因迷恋那种异国美人?」 北境王一个白眼,喃喃:「为何我王庭能臣的思路都尽是如此?」无奈解释道:「北境商队其实可为漾国边郡包办賑灾、土木等本该是漾廷负责的职务。再加上有异国特色物產销入漾,可增加边郡军民收入以拉拢民心。如此再稍加延伸操控,便能使边郡脱离朝廷。再让他们见识到北境的示好与亲善,便能向百姓证明漾廷渲染的仇恨是为了控制人民。这样不必出兵来得有用?」 汉子也些吃惊,问:「这……这是哪姒娘子的打算?厉害……」又道:「那这也歹毒啊!费力的是我北境,北境却毫无干涉她『反贼』政权的机会。而且她要是真把我们人口养多了,还得怕她那天得势了拋弃北境,我们草原养不起这么多人!」 北境王「哧」一声笑道:「你怎么不问若是姒娘子败了,我们北境当如何?」见汉子语塞,他浅笑替他答道 :「你也认为她优秀果敢得不像会败的人吧?是啊,漾内都传遍了她是『天命』的谣言。」 汉子不想承认也不敢否认,「切」了声。北境王倒坦率一叹:「真可惜如此文士不生在我北境。」 话音刚落,一阵夹带大量沙尘的风猛然袭来,二人不得呼吸和睁眼,急匆匆策马逃跑。 「要命!小时候在这儿放牛吃草多愜意啊?飞来的只会有蝴蝶和俏姑娘的歌声。哪像现在想看看『母亲』还得戴个头盔防沙!」汉子抱怨。他在风沙过后努力把进鼻子里的异物擤出来。 「现在知道我们北境别为选择了吧?」北境王道:「若是继续过多放牧摧残『母亲』,那必然使得『母亲』成黄沙袭来。现在迫切要让牧民转作商人。」 「不行,那姒娘子太吓人了!」汉子下马拍了拍衣服,道:「我们必须也在她手下也安插些人,否则老子不甘心也不安心!」 北境王不以为意,自顾自下马架起画架、铺平画纸、磨墨,淡淡反驳:「怎么安插?我北境人和漾人相貌区如此,总不可能混进去吧?要说靠计谋取信,你们在这王庭里哪次不是遇了事提出来等我平?这点脑子还敢和漾国文士;尤其是和姒娘子比算计?不是刚刚你自己都说她可怕了,本王难道不怕?知不知道那日我和她谈了一日见识了多少!」 汉子訕訕挠头,道:「啊罢了!我就抱怨几句,又没真要在她和朝廷对峙这警惕最重、最忙时闹事。」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北境王一笑,道:「不还有个美人计吗?我们北境美人遍地可是时局如何变,漾国都不敢否认的。魅惑姒娘子不了,魅惑她在漾国的得力干将到值得一试。」 汉子有些疑惑,不太信这是一向正经的他家大王想得出的法子,问:「王上打算派哪个美人去魅惑?先说,现在是姒午云佔上风,送去的美人若她手下要了,那姒娘子多的是法子限制那美人和人接触,到时我们顶多能骂骂她缺德罢了。大王要牺牲一个美人的花样年华换这种结局吗?」 北境王认真作画,淡淡道:「有个美人没人带得走但也没人离得开,我也不信姒娘子敢动。」 汉子不可置信有这种人他却不认识,问:「什么人?不会是什么大王金屋藏的美娇娘吧?」 「是本王。」北境王暂停作画,将头转向他,英气的面容与多情的眉眼展露无遗。 汉子能想到的所有美人确实都在此刻逊色了几分…… 北境王平静却认真地问:「本王不够吗?」 当然够……不是!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汉子懵怔许久,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大喊,可终一句话也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只见他越跑越远,在草原上对着其他牧羊人大喊:「我王被那巫家女人吓疯了!」 牧羊人疑惑,回骂:「当官一天天的不做事瞎造谣啥呢!」 北境王一笑,视线收回到画纸上。提笔细腻描绘壮丽的草原、如城的白云、如纱帘的蓝天,甚至连几点阳光下如水玉映辉而颤的花蕊都要镶入画卷中。 正午,画成,北境王将画谅着待徐风吹乾。他起身伸展腰背,伟岸身姿面迎绿浪沙沙奔来的方向屹立。笑着欣赏自己的作品与所处的天地——画如景,景如画。 这是他的北境,他骄傲的北境,谁也不得不臣服于这片天地。 「问我此处有什么醉人的光景,漾国的小姐你问得真好。」北境王看着从袖中抽出的信纸,对着落款的二字唤道:「虞孚……是吧。」 说罢他收起信件,浅勾着英气俊美的笑,捲起画卷抱在怀里,淡淡自语:「我会让你也醉入此间的。」 鬼神所佑 时顺郡的晨光格外柔和,虞孚在郡主府的最高楼眺望街上盛况。 今日北境十队商队入关,个别分散在十个边郡中游走,郡内商人拉着漾国物產与北境商人交换,周围其他郡里的卖货郎也偷偷赶过来想捡单生意。 为了运货方便,许多商人顾人把荒废的路道整理了,边郡明显与先前不同。 客栈中还挤了不少文士、说书人,因好奇而前来——有人仰慕姒午云文风许久,欲一探其笔下世道是否真能在现世实现,有人纯粹想知道如今的边郡与漾廷有何不同,有人则为增广见闻,不想错过这场变革…… 当然也不乏漾廷说客存心为扰乱民心而来。不过边郡这几日几乎人人都见识过巫火了,比起看不清动作的朝廷,百姓更愿信赖一直医人救火、祈福慰问、整顿民事的巫门。 姒母刚忙完回来,递了包琥珀貽给虞孚,笑道:「街上遇到几个孩子间聊了几句,他们知道我是巫后,说要谢谢短裙子的姨姨,托我转交的。巫孃辛苦了,白日规划商路、检查入关者疫病、带人招降流寇,晚上还要处理其他郡递的报告、训斥邈娘。」 「厉害吧?怪不得既是大巫又做王后。」虞孚傲然一笑,开心地接过糖,柔美的指尖拎起一块,餵到姒母口中,道:「你也辛苦了,在各地平巫火不容易,还要受其他同门白眼。云妹妹在北境也是,她最近水土不符吐得厉害,还遇到刺客。」 姒母着急问:「有没有事?哪儿派的刺客!」 「北境人和丞相党、安家的都有。不意外,毕竟漾廷不可能一直没动作,而北境人看着一个身分尷尬的外族人几日内就调动了半个北境,也难免会惶恐。」虞孚道:「云妹妹拐伤脚、被刀割伤,其馀无大碍,倒是北境王庭为了护卫使节团费了不少力气,开始有怨言了,所以她要留在那里几日,替北境改善农耕以达感谢。」 姒母仍锁着眉,但劝着自己道:「云儿和宣昀以前游遍大漾,参与过西边草原的防沙耕作,学过些经验了,我相信她在北境能有所作为。他们会发现我的宝儿是真值得宝贝的。」 「是啊!」虞孚很高兴现在能和姒母说关于姒午云的所有事了,不必怕她过于担心,「云妹妹很优秀呢,她可是天命。」 在姒、楼两家绝婚前,虞孚就去和姒父、姒母谈过了,她说:「云妹妹是天命,顺应她的作为能改变世道,若是阻止她只会让巫火、愚民、贪官,将漾国打得支离破碎。你们也认为她做的是对的、可能会成功,对吧?只是在害怕。」 姒父道:「是,我不会愿意让云儿涉险。不瞒巫孃说,我们夫妇俩甚至刚刚考虑如何把云儿关起来了。」 「你们这是畏惧时局。但听过我们的计画后细想,是不是真的有成功的机会?不论恐惧,先单看你们的判断和事实。」 姒母沉吟半晌,艰难道:「确实有机会,但那又如何?我还是不会让云儿涉险!其他人把大漾搞得一团糟与我们何干!」 「年轻人闹,巫孃也跟着闹吗?您好不容易才復活,不是不知道做对的事有多可怕!时势比人强,势大的漾廷也随时有机会致我们云儿于死地!我才不为了什么顺应内心正确决择而每日活在恐惧中!您又不是不知道玥君死得多凄惨!」 话落,姒父有些后悔提起巫孃的伤心事了。 但虞孚不在意,而是解释:「那是我们身处乱世的天命,可漾国是个盛世,结局不一样。乱世的百姓随时会被战争牺牲,所以他们不信任君主,也不互信,灵气分散残破。但盛世百姓共谋的是长期的共存共荣,他们珍爱大漾,灵气凝聚。」 姒父姒母蹙眉沉默不语。 「不够明显吗?作为巫族,你们不懂天命吗?」虞孚道:「那说白了,云妹妹是天命,天地鬼神都会维护她事成,你们没什么好怕的。反而是执意要逆着天命,那世道崩裂盛世衰时,谁也别想独善其身。云妹妹的命保下也无用,你们要看她鬱鬱而终吗?」 姒父姒母被这句话刺到了,半信半疑看着虞孚。 虞孚继续道:「你们其实怎么想也无妨,毕竟午云决定要做了。她不会让你们限制住她,我也不会给门里其馀人有关住她的机会。」 姒父姒母咬牙听着这番霸道的说词,但反驳不出一句。他们知道自己女儿的厉害,也知道这个巫孃的能耐…… 虞孚告知完这些话后便没再发言,没想逼迫这二位已经很努力想好好谈话的慈父慈母。 忽然想起当年玥君也说过,他若是有孩子,也会变成小心翼翼的老父亲。虞孚不禁有些想笑,这个陪她刀尖舔血半生的夫君,其实天真坦率、惹人怜爱的时候也不少。 她柔和下语气道:「你们也知道,我和我夫早就算到结局了,仍一路顺应天命,所以哪怕是死了,我们的目的依旧达到了,我的魂魄这千年来都很高兴喔!」 姒母的眼泪不自觉掉下来了,颤声问:「巫孃……真的吗?云儿是天命,一定会快乐的吗?不会轻易死的,对吧?」 虞孚轻柔地贴到姒母身前,抱着她道:「是啊,她不会轻易死,你们之后会见识到,她的命不一般,总会在危急之处得天地神灵庇佑。」 姒母被虞孚的灵气安抚了心神,松懈下来,她觉得自己彷彿中了巫术,但仍相信此刻的想法,道:「好,拦不住,我就推云儿到底。」 姒父震惊地紧握姒母的手,垂头无措地沉沉哭出声。良久后泪尽,似乎想了什么,默默道:「我要云儿与宣昀绝婚,我不想他们两个孩子都出事……不影响云儿办事吧?」 虽然或许少了一个宰相之妻的身分得以应用。 虞孚没有说话,没有评断这是顺应天命还是违逆天命。 「不。」姒母道:「不管天命导向如何,我觉得夫说的有理。我会和亲家母谈绝婚这事。」 囚望 时至今日,姒母也确实见识到自家女儿多受庇佑了,或许还是会心疼、担忧,但从未再想过制止。 虞孚请姒母帮忙拉着画的一端缓缓展开。她上次寄信给北境王商讨通商事宜,文末调皮了一句:「为了贵国某操碎了心,敢问大王,北境有何醉人的光景可慰劳姑娘我?」 没办法,听云妹妹说这北境王有趣,她便想逗逗人家。也不知论豪放多情,该是巫族还是北境更胜一筹?没想到这北境王如此急着证明自己珍爱的天地有多美,亲自画了幅画送来。 展开的那一刻,虞孚感受到了注入画中的灵气;有连绵相牵的青草生气、有游牧人的豪放却眷恋、有令人想策马高歌的畅快,还有…… 「这是我夫君画的!」虞孚兴奋地拿起画。她从未想过还能遇到前世的熟人,尤其还是她的夫君! 同在高楼中的门生们一阵懵愣。姒母也僵了僵,只能訕訕劝:「巫孃,北境王画技非凡着实令人着迷,但直接喊夫君会吓到晚辈……」 虞孚解释:「这人是我夫君魏庚巘转世。画能映出作画人灵魂,捎带灵气。我感受到的是我夫君的灵气无误!」 她捲起画抱在怀中,另一手忙打开随画附来的一张信纸。 纸上整洁但不是很好看的漾国字写着:「以醉人景代酒敬谢虞孚姑娘。本王没料到那封严肃苦涩的公文下,竟会有这么一句话,一时莫名而笑,乃至于王庭面臣子仍不得自已。我北境人、事、物各为景,今献上物事之景。若姑娘不嫌弃,本王愿为笔友,再为姑娘呈现人情之景。曾闻巫惯以面相探生人性情,故本王捎了张画像,望可便于姑娘认识,以消陌生所致的隔阂与姑娘的不安。」 虞孚打开那张画像,周围的门生被北境特有的写生画与那张俊俏面容锁了目光,姒母愣愣道:「和宣昀有得一比啊……」 虞孚紧捂着嘴压下荡漾的心神,眼儿被欣喜熏得睁不开,道:「当年是我自己讨要王后之位的,没经歷个,原来巘儿的追求是这般……傻呼呼的,企图明显呀……」 她放下捂嘴的手,立刻提笔写回信戳破这天真孩子的坏心思:「大王您其实不清楚美人计是怎么一回事吧?不是只要以俏貌蜜语哄醉人便可,此般会吓着寻常姑娘的……」 「巫孃。」忽有一个拎着有血腥味牛皮袋子的门生到虞孚身侧唤道。 虞孚放下笔探了眼袋子。 门生道:「是郡主、郡守的左臂。」 「嗯,切口很平整。」虞孚点点头,重新提笔,道:「烧掉吧。」 门生还不适应这位乱世出身的巫孃如此妖异的淡定,不禁略略泛起对百足虫般的畏惧。但仍是应声是,又报告:「邈师姑收到午云师姐的来信,师姐说要该楼大夫出狱了。」 虞孚有些不解,但仍点点头,应声知道了。 无月的沉寂夜晚,楼宣昀被狱卒的这一声喊惊醒,起身看向对面牢房,猛然下意识大喝:「在做什么!她是丞相查问的囚犯,尔等擅用私刑该当何罪!」 被两个大汉架起来的安綺看了眼楼宣昀,没有说话。 值夜的狱卒解释:「楼郎君误会了。就是丞相要拷问安綺,才派这二位兄弟来押送人过去。」 「丞相……」楼宣昀喃喃。 安綺面上没有太恐惧也无嘻笑,但腿瘫软一瞬,又被狱卒架起来。她不知该有什么表情面对,只好亦如既往扯出笑对楼宣昀道:「楼大夫,虽然安家为我拖住丞相半月已经很不错了,也是我自己要活受罪的。不过,还是很可怕呢……」 楼宣昀听完面色白一阵,着急向两个狱卒喊道:「杀了安綺巫火就能终止!把这件事告诉丞相,让丞相召我过去,我能向他细说!」 「楼大夫真是辣手摧花。」安綺淡淡道了句。 两个狱卒认真听了楼宣昀的话,但没回应便拉着安綺离去。 楼宣昀双手攥紧栏杆,喊道:「求二位务必替某转告丞相!」 值夜的狱卒有些困惑了,在牢里楼大夫都将安綺以同僚相待,甚至是多次请求他们善待安綺。可在安綺来的第一日楼大夫就说了想杀她,这次又提了一次……是作戏给丞相看吗? 只见安綺被带走后,楼宣昀失魂落魄地瘫坐倚靠在墙,但眼里似乎还盘算着什么。良久,忽问了一句:「是否只要缴纳足额的罚金,我就能出去?」 狱卒一愣,道:「在下不懂法,但会去替郎君问问。」 「多谢,有劳了。」楼宣昀依旧失神地淡淡道。 他安静靠墙坐到了五更。似乎疲惫却又无法入睡,便一直等着安綺回来。 「但为何要戳穿……连吊着我嬉会儿都没兴趣?」北境王蹙眉有些委屈疑惑,检讨自己是不是被宫里那群傢伙捧得太相信自己姿貌了?也罢。他继续读着信纸,喃喃:「原来真正的美人计是这样的……受教了……呃?巫门还常用吗?为何虞孚姑娘如此精通?」 此时的他随意仰躺在牛背上,双脚垂掛两侧,任凭壮硕的牛隻背着他四处走。 他将信纸翻面继续读,方才的疑惑此刻都有了答案。他失笑,这虞孚简直是老兵训新兵的口吻在教他如何正确用计。看来比起戏弄俊俏外族王,她更想炫耀。 「可教得这么认真,居然结尾是一句:要我别用在别人身上,否则掌控不好反而会被佔便宜……」北境王无奈一笑。其实他觉得自己也学不来…… 北境安乐太久,他又是个新君,不知外面的世道如何。他其实这段时间也很怕自己是否太天真害了北境,又或许把事情想得太难以至于不战而退误了北境…… 有些烦躁了!北境王深深吸吐口气,决定先把信看完再去打探漾「反贼」阵营吧…… 第二张信纸压有梅兰竹菊花纹,开门见山便是一句:「我会保护北境。毕竟它当真万分可爱且优秀呢!既然大王都把这个『孩子』给了我,我很愿意做它的乾娘哦!不信?您大可拿这封信昭告天下,就当我给北境契约。」 王庭汉子骑马而来,远远看到北境王滑下牛背,以一个古怪的僵姿摔在地上。他忙策马上前喊:「王上!您被毒蛇咬了啊?」 北境王愣愣将信纸递给他,道:「是蜈蚣……蜈蚣要做咱们『母亲』的乾娘……」 汉子看了眼信纸,瞪大了眼大喊:「大王您给了她什么啊!不是吧?漾皇造反,您也学着卖国吗?这年头做君主的怎么没一个正常!」 北境王回过神缓缓站起,道:「不……我只给了她幅画而已,前几日画的那幅。」 汉子想起来的不是草原的那幅,而是王的画像。他楞楞说不出来,旋身上马走了……半晌后,对集市方向喊:「我王被漾国女人看上了!」 卖毛线的男人疑惑,回骂:「能不能说点稀奇的!以为所有人都像你没人看啊!」 幼时 在雾气沉重昏暗的早晨,两个狱卒抬着一个满是血腥与药味的女人回到监狱。 这个场面已经发生第三次了,上一次安綺被送去拷问前,丞相有来见过楼宣昀,问他关于安綺与恆元帝的事。 楼宣昀回:「在下曾听妻子提过,亡者执念与世道交集够深,便可藉世间的灵气将自己的魂魄绑在人世,只要在将死之际使用巫术便有可能做到。这是上古巫术,当世鲜少有人会,甚至巫门都认为失传了。在下认为,恆元帝的灵魂就是用了此术。」 丞相点点头,又问:「那为何你说要杀安綺?」 楼宣昀回道:「巫火其实是恆元帝与安綺灵气合併转成的巫术,这个巫术能给予他人纵巫火的能力。相对的,只要这个巫术破了,那群人纵巫火的能力就会消散。」 「为何只有安綺和恆元帝有本事用这个巫术?」丞相冷笑打断,问:「你前妻那一党反贼应该多得是人也想用来报復本相吧?」 「这个巫术需要一虚一实的魂魄灵气调和。离开肉身的魂魄为虚,反之为实。」 「原来如此,本相还纳闷,教随便一人,便可使其有纵巫火的能力,那巫家有这本事为何还会安分这么久?原来是缺天时地利人和啊。」 楼宣昀道:「而若安綺死了,一虚一实失调,那巫术便会破,再者,因她与恆元帝灵气已绑定惯了,忽然的变动会让恆元帝的魂魄承受不住,无法再以无肉身的情况扎于人世。简而言之,只要安綺死了,巫火会破、恆元帝会回往亡灵去处。」 丞相冷笑一声,道:「楼宣昀,告诉本相这些是因为你对安綺陷害你入狱怀恨在心吗?不应该吧?你很感谢她吧?」 楼宣昀看了眼丞相背后牢房中,浑身是伤,望着他不语的安琪。 丞相继续道:「平定巫火的是你们反贼,军民依赖的也是你们反贼。多亏了安綺的巫火,你们反贼才能得民心和边郡军心。故你们表面对峙,其实心照不宣地勾搭着吧?那楼大夫认为本校会信你所言吗?你只是想让安綺死,而后使我等再也寻无巫火解法吧?楼大夫要是真正直得愿意捨弃巫火,又怎么会现在才求本相杀她?」 楼宣昀面露羞惭,但他自知躲闪更令人作噁,便咬牙开口:「在下承认私下有过机会杀了安綺,但却因她策动巫火助力了我方,故下不去手。我便以或许安綺活着巫火才不会失控的说辞掩过自己的私心。可在牢里,我知晓她与恆元帝用了那项巫术后,这个说辞就不适用了。于理,我必须阻止安綺残害百姓,于情,我必须阻止丞相摧残我的恩人。」 一旁的狱卒听了「恩人」二字一阵噁心。他不懂这群宰相间弯弯绕绕的,但楼大夫明知安綺恶行却仍将其称为恩人是事实……这都什么人! 「楼宣昀……」丞相带戏謔地冷冷看一眼楼宣昀,道:「安綺都还没求死了,你替她急什么?」 楼宣昀瞪着眼看丞相,攥着栏杆的手压迫得惨白。只见丞相背手转身,向狱卒道:「将安綺押走。」 安綺看着听令走来的狱卒,没有哭闹或嘻笑,但紧握栏杆。狱卒上手拖拽,安綺握栏杆的手上指甲渗血,是从上次审问时,被针鑽出的伤口流出的。她自知逃不过,但能拖多久算多久。她真的不想再去受刑具拷问了! 楼宣昀也手足无措,在这牢里他第一次感受到没有任何出路,也没人会出手相助的绝望,只能一再喊着:「丞相!杀了她足矣,真的没必要再审问安綺了!丞相、丞相!放过她!」 可丞相置若罔闻悠悠离去,安綺也随之被拖出去。 时至今日,经歷第三次拷问后的安綺被丢回牢中,她侧着头浑身无力地静静躺着。 楼宣昀看了她一眼,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该有什么作为,似乎在这里他做什么都是错的……求丞相杀安綺,于道德与道理而言是对的,但对「反贼」而言是不利的。承认安綺是恩人,于良知而言是他的认罪和向安綺的致意,但却噁心那些本敬爱他的人了;他们比起论是非,更想要的是一个可以崇敬、信仰的楼大夫,可惜楼宣昀自知不配,该叫醒他们了。 他是真的恨安綺的手段残忍,但也是真的恨愚痴者肆意仇视他人,只为了维护那个破败的漾廷。 忽地几声啜泣传来,楼宣昀和狱卒们不禁都看向安綺的牢房。 只见她啜泣声越来越大,微微缩着身子自语:「我真的……想死了……阿爹、阿娘、祖父……他们曾经很疼我的……」随之她无能为力而崩溃地痛哭抱怨:「自从我十几岁开始讨厌漾廷后,和他们渐行渐远,消磨光他们对我的亲情了……」 「现在他们也只把我当为家族牟利的棋子……再也没有机会被阿娘抱着亲了……」 「我从好几年前,就如愿和他们割离了,我不要这种人的疼爱……可是……我现在好想阿爹再对我说句:『加把劲,小宝姐儿,阿爹、祖父陪你呢……』」 「我很爱他们,可是他们脚踩着不知道几个袁德东,害死不知几个珂什儿,他们竟然还觉得自己做得是对的,理应受万民敬爱,问我难道不以安氏为荣吗……我每听一句话噁心一次!为什么这么爱我、懂我、呵护我的他们,对他人却是另一副样子……」 「我不想再因为爱他们,附和他们的谬论, 。后来越发噁心,已经变为厌恶他们,渐渐与他们少说话、脱离,可刚刚丞相骗我说:我娘为了我哭求丞相放她进来,想餵我吃块糕点,安慰我……」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我娘现在必是在与亲戚咒骂我,说着以前为了我要死要活,最终换得的只有一个不孝女……但,我我还是好想阿娘的糖糕……」 「阿娘以前顶着大热天蒸糖糕,是真的只是因为我写的诗稿不小心糊了,她心疼我一直看着诗稿哭得伤心,所以做了糖糕哄我开心……」 她一句句话砸下来,狱中眾人垂下目光沉默。 良久,楼宣昀道:「其实,你是宰相中唯一只将天下人看作兄弟姊妹的人,很单纯的珍爱又讨厌。我当时不敢杀你的原因,也是因为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有被杀这个结局……」 为何对复杂的世事、复杂的人,人们却往往武断地只想着该不该「正法」? 一个狱卒忍不住将手边的铁链丢向楼宣昀,大骂:「你得什么疯病!现在还想为这个杀人犯开脱吗!」 另一个狱卒看那条锁鍊落到楼宣昀额上,衝出来揪住那个狱卒的衣襟,将他撞到墙上,喝:「这几日压很久了,有什么意见你说啊!我是不懂楼大夫做了什么,要你们一个个的这个态度!问都不问尽会动手,摧残一个牢里的前宰相让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归漾 被压着的狱卒怒不可遏,一脚踢过去。 狱里怎能真让他们打起来?上头怪罪下来就麻烦了,其他人连忙将他们拉开。 被踢的那个狱卒没想再动手,但大声斥问:「楼大夫若真黑白不分、草菅人命,那为何当年他们夫妇二人会冒死上书就为保你们狗命!那时你我也是世人眼中的罪犯,但楼姒夫妇顶着世人谩骂在小报上为咱们据理力争,才让他人对咱们改观。否则现在咱们在场十几颗人头,早在那时因那该死的连坐法落地了!」 踢人的狱卒咬牙不语。想起当年几个族兄得罪,使他突然被告知不得参加科举,随之便是一连串公文下来,押他全家入牢。在狱中多的是同被为莫名其妙牵连入狱的人,但无论那些人认为自己多无辜,最后还是斩的斩,流放的流放。他只能在恐惧中祈祷轮到自己的那日晚点到来…… 没想到,朝廷突然将多起案件遭连坐的人们刑罚降至入狱为卒,命保下了……他被解开镣銬,还能高高兴兴地去吃亲友办的洗尘宴。 当得知这是楼姒夫妇的拚命争取后,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送了封信致谢,楼大夫玩笑地回了句:「不用谢,若是哪日换某入狱,还请兄台关照。」 想到这,他不禁浑身不对劲,好气又好笑,这个楼大夫……就是因他认为楼大夫是个古怪、风趣、可亲的善人,方才才会无法接受楼大夫说出污辱自己的话。而姒夫人带起了书坊接纳「罪人」的风气,保他哪怕做了狱卒,依旧能在小报上作文章当文士,不负寒窗数载。所以他更听不得有人说姒夫人有半点污点了,方才才忍不住动手……他以为如此能打醒楼大夫,让楼大夫意识到刚刚说的都是胡话,可看来不幸的,楼大夫一直都是醒的,那…… 「那楼大夫到底为何如此看待安綺!」他决定接受这点了,但要问个清楚。 丞相党与安家停战后,举国街巷尽是漾廷要腾出手处置反贼了的消息,再加上安綺是控制巫火的关键已被漾廷发现,那朝廷便更无须为巫族能平巫火而对巫族客气了。 北境与「反贼」为此这几日绷紧了弓弦防备各个方面,虞孚与北境王密切通信告知情势、核对认知与立场。这是北境王头一次施以人民安危为赌注的政策,故兢兢业业疏理着每行字句与臣子的諫言,难免总焦躁得不得安睡。 虞孚好似知晓他的心慌似的,总在公文空白处捎段轻松的小言,让他看眼便舒缓了心神,反覆咀嚼着含笑入睡。故他也「同流合污」,在信封上留了许多调侃与戏言。小言在繁琐公务中来回,让日夜伏案的二人得以藉此喘口气—— 「虽不知姑娘你从何得知我王廷内政的,竟对本王的臣子各持何主张、有何怪癖瞭若指掌,属实有些可怕。不过孚儿姑娘为北境拟定的与周边部落商贸章程的确可行,为我北境减少了对你们『反贼』的依赖,孚儿姑娘是真心疼爱北境呢!可惜本王怠慢了姑娘,使北境还只知姒娘子不识『乾娘』。」 「无妨无妨,待云妹妹归漾,我手边事物落定,大王再好好替我安派去北境游玩的事宜。我不会带半个护卫或镖师,都交由大王了,如此可足够亲切坦诚?莫再吓着我的宝贝孩儿了。」 「恕『孩儿』不孝。这就把难题又丢给本王了。孚儿姑娘若是来了,我怕是不敢放你回去,毕竟姑娘知道的太多了。当控制住这个隐患的机会在自己手上时,谁人捨得放?」 「那么大王得在王宫腾间寝室给我,还得自个儿想如何向云妹妹交代您骗走她巫孃的问题。」 「骗?孚儿姑娘也想要本王吧……啊不,冒犯了,都是这几日被孚儿姑娘吓惯了,害本王下意识认为你怎么样都是佔本王或北境便宜。」 「是谁先用美人计!大王始乱终弃还要本姑娘替您养『孩子』我都认了,大王还认为自己只出一张脸是吃亏?」 围在御书房议事的北境王臣看着「始乱终弃」、「孩子」六字深陷困惑,懵愣喃喃:「知道不得了的王室秘闻了……」、「会被杀头吗……」、「君父与大母在玩什么新奇玩意儿……」 「居然还真认这孚儿姑娘作大母……」北境王有些懵怔无奈,道:「本王要是外面有孩子用得着瞒你们?孩子是指包含你们在内的一眾北境臣民,始乱也是为你们关心则乱。而且,小言是给本王的,你们凑什么热闹!」 一个汉子疑惑看着他半刻,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能回一句:「君王为政的情趣我们不懂。」 漾国境内西南方,千百马蹄錚錚敲响墨夜下的山道,月光照出了这队兵马行囊中的点点刀光。为首的女子茶晶眸子凝视前方山村。 随着兵马渐渐靠近,村庄传出的嘈杂脚步声与惨叫声越发清晰。姒午云策马加快,疾奔至村口。 一道烈焰却猛然在村口燃起,形成一道火墙。眼看姒午云就要勒马不及撞上,她身后的兵马一惊,不料下一刻就见她扯下簪上珠串流苏掷向火堆,巫火瞬间如烟花开散成数个细小火星子。 姒午云抬袖掩面穿过火星子,除了衣袍被烧出点点小孔外,其馀无碍。她也没空追究刚刚发生了什么,而是立刻对着在村里执刀纵马四处追砍的官兵大喝:「时顺郡军在此!退下!」 旋即,她身后的千军万马如大涛向前,受了她毫不被异象所扰的镇定鼓舞,士气大增,近乎是要将还在震惊中的官兵剎那歼灭。 姒午云则迅速退至兵马最后方,跟随时顺郡军哨探队穿梭在敌军较少的地方打探战况与引导村民疏散。 村中巫火四起,有大有小乱无章法地投放,看来是纵火人被乱刀飞血吓得惊慌失措,只想到放巫火保身。可这影响了村民疏散使场面更混乱。姒午云忙调出军中的巫门门生与她分散灭火。 她以前没经歷过兵马廝杀,但读过兵书并在游歷大漾时,找几位归隐山野的老将请教过,虽与正经将官相比定是差得远。可时顺郡军正防备漾廷,不得调动有经验的将领来此,故此时这里能指挥的只有她和正在作战的另一位杂号将军。 姒午云的皮肉在几次策马穿梭中被刀剑划过,甚至能看见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肉块在眼前飞过,马匹躁动得要失控将她甩出。她的呼吸比眼前场景还混乱,身子彆扭难以控制,但她也无馀力想这是因害怕还是失血难以负荷,只能硬扯着双臂持续灭火与指挥。 一名巫门门生坠马,痛得蜷缩哀嚎,街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下意识跑过去拉她,不料一起被马匹踩踏……瞬时周围尖叫与哭喊要穿破了天。姒午云直视这一切眼前晕眩,但仍拚命稳住马匹躲周围的利刃。 「你是姒娘子吧?」一个神情癲痴的男人陡然衝出来扒紧姒午云的衣摆,嘶吼道:「那些官兵要捕我!我是放巫火的人,求您告诉他们我在这!不用再追杀村民了,我不躲了!姒娘子!求您帮我让他们停下——」 姒午云把他拽上马带着走,似乎完全没听到他说的,旋即将他放到一处茅屋前,命令:「把这附近几栋屋里的人带去山下村落!别想了,你的命不足以让那些官兵收手,听我安排!」随之转身向朝这边过来的官兵洒巫毒粉,使其动作变得迟钝,再夺过一桿长枪朝他们挥去,为时顺郡军争取时间。 一夜廝杀后,时顺郡军战胜官兵。 十里外人们都在传那个姒娘子归漾了,而大漾乱了……官兵不由分说追捕村民,甚至当眾杀戮示威,而「反贼」赶到,保下半座村庄的百姓。 毒发 「话说,你们几个可真怪,我是没指望有人会哄我,但看我哭成这样你们还各吵各的,议论我是什么样的人,是真一点也不觉得我本人就在牢里啊?」安綺嚼着狱卒偷塞给她的甜糕说道。 几个狱卒翻了个白眼,道:「真的不想理你这人,看你不顺眼又恨不起来。也就你这种间得慌的世家千金会乱对着又暗又脏的地方一直看。」 「而且看完接受不了就闹事。也就只有安家人这样自小锦衣玉食都尝遍的,才会觉得活腻了,可以多管些间事了。」 「偏偏老子听完那一堆破事后,还真觉得大漾没救了……你还为这群人吃力不讨好搞出这么多事也是有病。你也被内疚困了很久吧……」 眾人嫌弃又懵愣地看着她,大骂:「会不会说话啊!又把问题带到不知道怎么回你的地方!他们才没想牺牲!」、「和你说话简直考验人性。」、「这什么博爱的贱人啊?」 「反正我快死了,不用费神在我身上挣扎。」安綺伸手又讨要了一包糖糕,道:「恆元帝和我说:姒娘子在东南带起民变和诱当地几个官府叛变了。所以该开始想的是,如何确保姒娘子的新世道不再出现我这样的人?」 一个狱卒差点被一口肉包子噎死,道:「行了!别在皇城里聊大逆不道的话。老子还要命!又不像你选了走那什么必死的天命,现在只要挑死法就好。」 安綺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像个顽童,问:「你们信不信将死之人可以办大事啊?」 「够了,你办的大事还少吗?这里眾人都很惜命,可没有人好让你杀!」 安綺专心嚼着糖糕喃喃:「你们不让我杀我找别人去。」 一个狱卒立刻拿长矛戳向她的印堂,刺出一滴谢,威胁又似训烦人孩子那般道:「别闹!」 「观兄别闹,老夫一把年纪了,可掰不开你的嘴。自个儿乖乖把鱼汤喝了。」魏叔树捧着碗坐在丞相床边。 「不是阿娘燉的我不喝……」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的丞相喃喃。 他从年轻时便有的老毛病,身子一病得重了便会说胡话、胡闹。魏叔树只能叹气劝道:「是,是你阿娘熬的,她在忙,要我喂你。」 「我娘熬的哪有这么香?骗子,我喊官爷来把你办了……我娘在哪儿忙?」 魏叔树摆出笑道:「天上。」 丞相面露戚容,垂泪喃喃:「娘啊……」 魏叔树趁机把鱼肉塞入丞相嘴里,看着他忘记闹脾气拒绝,边哭边乖乖吃肉的模样,心想:「我娘子说我小时候一哭就会忘了反抗,会乖乖嚼饭、沐浴、穿衣,怕不就是这个样子吧?哈!我和这老兄弟活该这么合。」 随后他继续用她娘子教他的法子骗丞相喝药,「观兄,听说捏着鼻子吃药就不苦了,你试试?」 「欸!对了!一口还不准,观兄多试几口。」 「真不苦了对吧?那观兄便把它喝完吧!」 原本这些法子是学来对付以后他和他娘子的孩子的,可惜他娘子死得早……现在七老八十了,倒是恰好方便拿来对付一个比他更老的老鰥夫。 「大伯可否晚些再玩丞相,侄儿有事匯报!」一个青年作揖,神情着急。 这小子跟在他身边做事久了,用词和他一般曖昧古怪,就连着急时也不例外。魏叔树放下药碗,向他道:「说吧。」 「派去西南的兵马被时顺郡军诛杀、俘虏,供出了我们要以军队加固控制西南的意图,现在西南即将沦陷。东南闻讯也跟着躁动。还有第二件是……太医判定丞相是中毒了,这半个月里接触过安綺的几个体弱或年纪大的官吏、太医也有这个症状。」 魏叔树道了声:知道了。又看了眼丞相,喃喃:「观兄,需要一个理由才能活着的人很悲哀吧?带坏你了真抱歉,所以我不会让你活得不快乐的,等我。」 「是啊,我下的毒。」安綺看着魏叔树派来的一个门客道。 门客没有斥骂她谋杀丞相,因为没意义,而是礼貌询问:「敢问小姐怎么下的?」 「连我把毒藏哪都还不知道就派你来了,看来你对丞相党而言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这就无趣了……我不想和你说话。魏大夫要问什么就继续严刑逼供吧!」说罢安綺瞥过头,模样像极了叛逆自恋不说话的大孩子,连外面的狱卒都有些看不顺眼了。 门客却依旧没有情绪一般向安綺劝道:「得确定毒真的是安小姐下的,魏大夫才能决定是否要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这样啊,这个道理我接受。」这个门客很懂得说重点,安綺满意了。 于是她捲起衣袖露出数道鞭子与刀具弄出的伤口,指着其中一道,道:「这里是我入狱前自己切的,我把毒药丸藏在内里,在其癒合后我才入狱,我身上这样的伤还有三个。当我被送去拷问时,这些伤又被鞭子打得破开,里面的药丸已经变成泥状,与血一同流出,而它的毒气会在这时发散,吸入的人身体差一点,就会像丞相那样一发不可收拾。我赌丞相活不过一个月。」 「我前几日还在和丞相笑话你的权谋经歷尚浅,这么轻易就被安十九郎发现了。没想到小看你了。」魏叔树对面前栏杆后屈膝踞坐傲然笑着的安綺感叹:「原来你是刻意让我们发现你与恆元帝的关係,好入狱毒杀我与丞相的。」 安綺讚赏自己地笑道:「而且我也能在姒娘子与楼大夫发现我用了那个巫术而追杀我前,先躲入牢狱好保命。现在魏大夫若是想杀我也行不通,否则丞相会死喔!」 魏叔树冷笑:「那安大小姐想要我求你吗?」 「魏大夫也只能试试囉!」安綺灿烂地摆出笑,「毕竟没了丞相,你做什么事都没意义了吧?你们魏家和我安家一样,是要一个理由才活得下去的糜烂肉身。」 魏叔树沉沉看着安綺,不悦但无半点轻慢,坦率道:「你说得对,所以我绑着那个单纯的观兄才得以活过大半辈子,我也还打算继续骗他陪我活到百来岁。所以你开条件吧,如何你才愿意给解药?」 可活的世道 又是那个四十年前纸醉金迷的琖京夜晚,一夜花灯彷彿山泉自酒楼绽开后洒落街巷。醉熏熏的公子哥儿们勾肩搭背谈笑,许多小贩专抓着这个时段卖解酒汤或鲜花、饰品给这群迷迷糊糊的年轻人。 「魏公子,那个何观真好笑!居然吐完之后还对你说胡话。」一个青年搭着魏叔树的肩,带着醉意笑道。 「嗯,看来他喝到挺难受的,都神智不清了。」魏叔树也喝了不少,但没醉,他不想出来玩乐还醉得不知西东回家麻烦妻子。 一旁的他的族兄却没有这样自制,已经醉成了傻子。同样勾着魏叔树大笑胡言:「那小子居然和我们魏家人谈仕途理想?他是不是不知道我魏氏都什么人?哈哈!」 魏氏是新皇的恶犬,专用小人手段对付权臣或皇帝不想见到的人,一时位高势大,但要是皇帝有朝一日不需要了,那魏家也完了。故一个正常人会和魏家结交,都是顶多跟着吃喝玩乐捞些油水,在官场方面是一句都不敢提。否则要么讨好不了魏家,反让其打算控制你,要么讨好了但魏家陡然被满门抄斩,你被寻仇的官员连带算帐。 魏叔树一笑,「我看他单纯想聊聊罢了,并没有把我们当魏氏子看。听他醉了还能侃侃而谈国事,是个有才情的郎君呢。就是单纯了些,不会被我们带坏吧……」 「哎呀!」一个卖花的老妇撞到了魏叔树,幸好被魏叔树眼疾手快扶起来了,「对不住啊,公子。」 「没事,是旁边这两个傢伙搭着我发酒疯,害我也没看路。」说罢,魏叔树注意到了什么,「阿婆,你不是五更时就出来卖草鞋了吗?我那时在街上见过你,怎么忙这么晚了还不回去?这一带像他们这样的醉鬼多,你又腿脚不方便,可经不住到处被撞。」 街边卖解酒汤的年轻男人与出来玩的青楼姐儿也靠过来搀扶,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青楼姐儿劝道:「阿婆,这花可新鲜了,放到明日卖也不迟。」 老妇面色有些为难。喝醉的两个公子开始烦躁了,不敢催促魏叔树便指着老妇骂「死要钱不顾身子」「是不是家里小辈没用」。年轻男人听了不满,但也没理会,而是告诉阿婆道:「阿婆你先回去歇息,花我替你卖,恰好我今日要忙到四更才打算回去。」 魏叔树递了串铜钱给阿婆,道:「阿婆,我正好需要些花惩罚一下两个醉鬼,您看看这样够买全部吗?」 「够够!公子给多了,等我算一下找给你……」 「不用了。」魏叔树拿起花窃笑转身,扯过二人的脖子,不顾他们的大骂和和挣扎,把一支支大花滑稽的插在他们头发上,还对着年轻男人和青楼姐儿唤:「兄台和姐儿可否帮个忙?」 能教训紈裤子弟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五个年轻人在街上扭作一团,三人兴奋地大笑二人惨叫,还有一个老妇看着傻笑。 「二位郎君插得真难看。嘻!把他们压好,小妹来调整一下。」 「那有劳姑娘了。郎君,你压那边!」 「好,那小子力气比较大,有劳兄台了。」 「喂!老子姓安啊!你们这不给安家面子的吗!」 「这花把老子头弄得和鸟巢似的成何体统!魏叔树你住手啊!」 「十郎,你姓安了不起啊?是不是忘记本少爷还姓魏呢!」 「你们魏氏算什么东西!」 魏叔树没想到在那夜嬉闹之后,他还会再次见到那个年轻男人,但却是看他在魏家门前叫嚣,然后被门卫在驱离的过程中,被意外打死。 那个热心的年轻人……没了。 听说他是半年前到魏家做长工,日日操劳得手废了,所以来找魏家闹。补偿他钱对魏家自然不算什么,但魏家为断绝其馀人都学他来闹的可能,用「严惩」来杀鸡儆猴。 「你们魏家……算了。」 这是妻子第一次对魏叔树欲言又止,也是第一次用「你们」这么疏离的称呼。 他和她也不愧是夫妻,以往他看着魏家的恶行都觉得没什么,甚至会拿来调侃自己,但这次真的…… 「魏家到底凭什么存在……」 他无法直视外面的街巷处处都是善意,就只有他魏家一直在做着罪恶勾当。可他魏家却还有脸张扬跋扈,杀害不知多少那样拚命活着的、温暖的人。更可笑的是,即使知道这些,他也戒不掉身为魏氏子的习惯,捨不了家族带来的利益…… 「其实我也有罪,我后来杀了自己亲爹。是因为我中了秀才所以全村人才替我瞒下。去年我意外知道,其实我爹年轻时人也不错,虽然成天游手好间,但发现有人需要安慰时,他会很认真陪着那人,哪怕只是个路人。他还曾为救我岳父豁出命和县衙的人打。而我仗着自己有本事了,随便就杀了这样的人。」何观在营火前捧着羊肉汤对他道。 魏叔树没回话,因为这时何观其实还是个天真的人,他很信赖恆元帝,还有憧憬的事,和他不同…… 是在他们的妻子、母亲被杀害时,世人却满不在乎,甚至认为当时恆元帝牺牲小部分人,保大部份人安全,对恆元帝歌功颂德时,魏叔树才找到了摆脱生在魏家罪恶的藉口—— 其实每个人都是恶劣的,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看的不过是谁有本事而已,没本事的人就活该受苦、受难、受死。 是啊,这个只看本事不看善恶的世道,才是适合他活着的。 「观兄,就是这样。想这么多是非善恶无用的,这个世道只能用手段守自己想守的东西。」 「我以前信的都是些什么啊……有种被羞辱的感觉。突然意识到这点真是寂寞。嗬……所幸还有你陪我一起受辱,在你面前,我不必管自己多狼狈。」 「那观兄,一起在这个世道中,做活得最理直气壮的人吧?」 「可你明知那是疫气流行下,人们焦躁的结果,并不会是世道长久的走向。」楼宣昀道。 「所以我和丞相打造了延续这个世道的漾廷。」魏叔树接过话,问:「楼大夫,你以为我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看到一个本来天真、还有意愿清洗罪孽的人,和你一起沉沦在这个破败的世道里,你很高兴吧?因为见他同你一般寧可沉沦也不敢理清罪过,就显得不只有你懦弱了。」安綺笑道:「恭喜你不孤独,能安心地窝在一片黑当中。用丞相的一生换的。现在丞相要为捨命陪魏公子了,还开心吗?」 魏叔树默然一刻,道:「我知道观兄最初是被我骗进来的,但后来观兄自知被骗了还是一直陪着我。这样的人在受苦,我怎忍心开心?安綺,你还没开条件呢。你怎么样才会交出解药?」 「怎么样都不可能。哪怕你们二人宣布离京归隐,把漾廷送我,我都不敢收。毕竟以魏大夫的性子,应该这几日已安排好了不少事,死死攥紧漾廷了吧?」 魏叔树道:「不愧是在我党混了这么久的安大小姐,可真了解。」 刚成为朝议大夫时的安綺确实只是贪玩,夹在两党之间捞些好处,没有计谋与心思,所以魏叔树与丞相即使知道她厌恶漾廷,也不觉得她会有什么威胁。没想到她勾搭上恆元帝后,这两个熟悉他与丞相的傢伙才最难应付。 不,北边和西南也还各有一个麻烦的人,与安綺不相上下。好一个腹背受敌。 「你好好想想要什么,趁我还有耐心。否则若丞相被折磨得想要个痛快,我会先送安大小姐你去给他探路。」 民变 「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么快速包围水草神殿和郡主府的!」邈娘拚命地把从窗外杂进来的火把和石子挡开、丢出去。 前几日有在街上听闻有人开始清算、埋怨郡主、郡守做过的骯脏事,批评会和这种人联手的巫家,定也是分了什么好处。不过巫孃说这是必然的过渡,而且不愿同漾廷一般靠禁言解决问题,否则百姓没有学会思辨的机会,他们和漾廷又有何区别?世道有何进步? 巫门也无人反对,毕竟一个做过乱世王后的人也有经验了,不至于还会因天真而误了大局。 「巫孃!」邈娘听着门外郡民的咒骂声,快急哭了,现在虽外有侍卫镇暴防守,内有门生灭火、防范丢进来的石头、锐器,但总让人觉得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邈娘大骂:「您知不知道现在军队在对付其他郡的讨伐军,没有人能来救我们!而且若这儿的事传到军营里会动摇军心的!美人现在还在西南靠地型和讨伐军打游击,艰苦得很,我们不能丢失边郡了啊!」 几个门生被她尖锐的喊声扰得烦了,一面坚守,一面喊:「这种事谁不知道啊!巫孃您训一下师父,师父她吵死了!」 虞孚在大殿中央望窗外如猛虎出笼般的百姓感叹:「不愧是丞相的佈阵,竟能在我没有发现的地方渗入百姓之中,而且影响得这般澈底,在加上他们正式派兵讨伐威吓到百姓,故一声下令便能立刻策动所有人完成包围。而且看似乱无章法的以命相抗,其实还是有丞相党的人在其中引导攻防的,所以我们才会觉得可怕、难缠。」 门生依言腾出心思观察起窗外,确实感受到亢奋的灵气中带有进退共识。这就表示民变中有组织的策动啊……原来凭灵气探查战况是这么一回事,怪不得古时的巫族这么受人畏惧。 不只是因有魅惑人心的相貌、唤起人们执念加以操纵的巫术,而是还有对天地间万物的敏锐感知、应用。或许后者才是一个巫的核心与毕生修行方向吧? 「不是,为什么巫孃就能说这么多话!我也要交代遗言啊!」邈娘跳脚大喊。 显然师父(邈师姑)就是没修行好的那类……门生们不禁同时无奈地想到这一句话。 虞孚看了邈娘一眼,没说话,而是突然起跳翻出窗外,在半空挡下飞来的利器后,旋身跃上屋顶。淡淡自语了句:「我和云妹妹不一样,我不是文士,我是个武人。」 她轻盈地踩着红瓦奔跑,一笑自语:「容本宫让血溅得俐落些吧?」 「虞孚!你又来发什么疯!」左臂空盪盪的郡守大喝:「现在我们被包围了,你不去处理暴民,反而提刀向着我们是何意!」 郡主也质问:「你都砍我们一条手臂了,还嫌我们碍眼吗!那当初为何不乾脆杀了!」 「别这样,我可没云妹妹那爱把人关着煎熬心神再为自己所用的可怕癖好。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眾人喔!」虞孚一步步逼近,「我可是巫门口中慈爱的巫『孃』。」 旋即一阵震天的惨叫后,虞孚手起刀落,削下了郡主与郡守断臂末端的一层皮。 守在一旁的门生把二人架起来,带其跟着虞孚走到屋顶。此处不高不低,刚好是百姓东西丢不上了,但能清楚看到、听到上方情况的位置。 虞孚展臂旋身一圈,她腰间一圈流苏施放巫术,能使在场百姓好奇与惊讶的情绪盖过愤恨,而且心绪稍缓。 既然丢不到了,就看这女人搞什么吧……那是血吗! 虞孚从容媚人却又居高临下的嗓音响起:「诸位,我是虞孚,策动边郡起义之人。如诸位所见,我砍了这二人的手臂。毕竟当初敬着他们只是为了要让各位安心,怕各位不信任我们这群外来人,故以郡主、郡守夫妇为媒介。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我等可宣告,现在北疆十二郡郡守形同虚设。托这一月与各位乡亲配合施政的福,今实权已尽在巫门掌中,当然,也等同于在各位手上。」 巫门门生将痛得打滚的郡主郡守放在一旁。百姓满足一瞬后便不忍直视了——当然,这是因虞孚的巫术稳定了百姓的情绪,还减少了他们的杂念,使他们专注于虞孚所言。 「咻——」的一箭陡然射出。 虞孚感知到什么忙转身回头,箭却刺入她的背,溅起鲜血,旋即虞孚就像被抽了力一般坠下。 几个侍卫接住了虞孚,旋即策马将她带走。 虞孚反应比尸体还小,门生不禁下意识认为「巫娘死了」,使他们哪怕知道仍该追上去,却因不知为何心绪紊乱得可怕,要说一句话也有困难。 「下官定是中巫术了才为那群人这么拼命。」刘令端坐在书房喃喃向李侍郎抱怨。 李侍郎一手抄写这文书,一手画舆图,不屑道:「拼命?大漾县令都过五千人了,没人会盯着你个芝麻官的帐,再者,给大笔钱财编个合理来处这事,你初入官场时不是常办吗?老了反倒收敛?」 刘令一颤,訕訕道:「那是年轻时不懂事,被人逼着做贪官还不知找侍郎您求救。」 他这话看似奉承,实则嘲讽,毕竟李侍郎年纪虽大,但是与楼宣昀同届科举出身的,这几年才成功做到侍郎。刘令年轻时可没她这号人物。 李侍郎倒也没在意,不过嘴不饶人道:「某可不想坏大老爷与孔方兄亲热的兴致。」 刘令扯着笑道:「下官当年也没打扰侍郎爱将人埋雪下的雅趣啊!」 「你要是当年打扰了,兴许我就无须在这给人做苦力了。」李侍郎叹气。良久,却又不禁一笑。 当年,大漾的盛况如日中天,「科举」却是那正午烈日下,最黑的影之一;朝廷排野、考官收贿、学子舞弊,甚至世家大族可以直接安置人入朝廷,安綺便是其中之一。 许多考生戴不得乌纱又放不下笔,无顏返乡,便投入「状元池」里做状元水鬼了。她李某人倒是看得开,自知有大才便不愿被任何事埋没,甘愿潜修于琖京数载,经营人脉,获取以得的上榜的机会。 当时同她这般的学子也不少,最后包括她在内的几人终于有所成,各自预定好了榜上位置。 不料楼宣昀那小子一入京謁见京中权贵,事情就乱了。 真不怪她想杀他啊!这人当年是真像野鬼袭城一般,差点害「状元池」被浮尸填平。 出狱 那个年轻人一入京就成了各方权贵的宾客,也不知这人怎么办到的,连安家与丞相党都有人看好他却不介意他与政敌有无往来。甚至他一人风生水起还不够,楼宣昀更是介绍了结交的俊才数人到权贵面前。原先榜上被订好的位置快要都替成他所荐之人了。 故当时同为考生的李侍郎拦下一个想自尽的年轻考生,这年轻考生是楼宣昀入京前就交好的友人,李侍郎串通他谋杀楼宣昀。 那时正值雪季,这位考生负责邀楼宣昀登山,找机会将他推下山坡,而李侍郎勘查地形,寻杳无人烟、一滑下去就会陷入雪中爬不出来的山坡,又要保证若楼宣昀发觉而反抗时,年轻考生有立足与抓握的地方可以借力。 李家专研地形与预测天气的学问,故李侍郎算好了藉此杀人的条件,一切都很顺利,随后就是准备若官府找上门该如何应对了。 偏偏找上门的不是官府,是楼宣昀本人。李侍郎吃惊得傻了。 他邀李侍郎去酒楼,一就坐便开门见山道:「第一次见捨得杀我的人呢……今后还会有很多吧?」楼宣昀儒雅稳重,却语带调皮浅笑着。又道:「其实我来只是为了告诉您我还活着,而且被心仪的姑娘救的。」 这人不会以为每个姑娘听了情爱之事就会动容吧?她承认她杀人是错的,但她没打算为任何原因向他让步或替他做事,只厚着脸皮道:「真是对不住楼郎君了。恭喜你吉人天相逃过一劫!」 「其实我想做朝议大夫,而且我能保证做得很好,造福百姓,李娘子也是吧?」楼宣昀举杯示敬,道:「还请娘子今后多费力在接受我会做得比你好这点了,我也会好好向您证明的。」 李侍郎听得一头雾水。她确实想要成为朝议大夫,然后做一番功绩出来,但是这个十七岁的小子现在叫她接受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然而,事实証明是太晚了一点,楼宣昀四年后便中进士,随即入朝为官,平步青云还受百姓爱戴,为漾廷多营造了一层慈爱的形象。 原本皇帝提过李侍郎适合做朝议大夫,安綺附议,但楼宣昀上书反对得厉害,最后不知为何,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就成楼宣昀了。她甚至来不及理解怎么回事,恨得要死。当时怎么就被他儒雅风趣的外貌骗了!这人是认真在戏謔她!而且自第一次见面的对话就是了。而后面在官场上也是一抓到机会就针对她。 真的后悔当初不是打昏他后埋进雪里。 不过……李侍郎一笑。其实她还真的成功说服自己接受这小子比他适合做朝议大夫了,所以她当时才跳出来替跪在丞相脚边的他说话。她知道这个青年多骄傲才高,却又能承受很多,有多个面相,是真正的宰相之才。 她的妻子又是天命,虽不熟悉本人,但见识过她文中的笔笔如刃与一路的摆兵佈阵。 这二人必须有一番大作为,也定会让她有一番大作为。 所以她要守着这难得的一对并蒂芙蓉,要待他们芬芳万世。 「郎君,出狱没有比较安全,姒娘子现在是什么身分你比咱们还清楚。」狱卒语重心长道:「你在狱里魏大夫不会刁难你,但你在狱外整个丞相党都盯着你。甚至杀你也不无可能。」 民间集资替楼宣昀缴了罚金,再加上不少京中文士上书朝廷提了楼宣昀出狱后,防止他与边郡反贼勾结的应对,使朝廷失去再将他关着的理由。 不过楼宣昀知晓这一切定是李侍郎和刘令安排的,毕竟涉及太多弯弯绕绕的利害,民间哪怕真有意护他,也不可能这般有效力。 楼宣昀知道「反贼」还需要他,所以她的妻子安排这二人接他了。「护彼此周身,顾自己前路,同闢蛮荒,共御寒暑」午儿真的说到做到。 狱卒懵怔,不知怎么接,安綺倒抢过话道:「这里永远有留楼大夫的位子!受了委屈随时回来,这儿的墙可是大漾千百牢狱中最坚实可靠的。」 「这是大牢,不是你娘家……」一个狱卒嫌弃有无奈地反驳这两人。 另一个狱卒也看向楼宣昀笑了笑,道:「那祝楼大夫此去平安了。」见楼宣昀柔柔一笑,又补了句:「先问……楼大夫缴的罚金,来路乾净吧……」 楼宣昀也思考了一下。他们怎么一下凑出这么多钱的?不会是刘令先前真的贪很凶吧……不,「反贼」中还真有个人有的是钱——陛下啊! 旋即楼宣昀绽开笑保证:「是百姓集资不假。」 眾人感觉有古怪,但楼郎君一向希望他们看清他,那应该也是假不了。 「那么……郎君保重。」 「保重!郎君有事找我,出狱后的事,我们都是过来人。」 「保重!当心有人在您枕头里藏针。」 「郎君,您京城的宅子充公了,保重。」 安綺也道:「命够玩得话,请楼大夫代我向姒娘子问好,保重!」 楼宣昀躬身作揖道:「若受了委屈某会回来的,还望到时各位照顾!」 被架着脖子的狱卒道:「郎君你这也委屈得太快了吧?早上不是才刚把您送走?」 现在是夜晚,云雾繚绕皇城。 楼大夫放了放巫门给的迷烟掺在雾中遍布皇城,迷晕了不少宫人、侍卫。他左臂勾着无力的狱卒,右臂在狱卒腰间摸索,依旧是温润公子的语调喃喃自语:「安綺牢房的钥匙在哪……」 「楼郎君别乱摸啊!我命是你给的也不能这般……」 「见笑了。第一次做贼,有些许慌乱。」 「听不出来……」狱卒开始晕了,乾脆道:「在腋下……」旋即晕过去。 楼宣昀不得已把他放平后,迅速扯开其衣领。被吵醒的安綺看到这一幕,悠悠调侃:「楼大夫的前妻可知晓此事?」 楼宣昀没理会她,自顾自打开房门,然后让她戴上防迷烟的纱布,道:「幸好你还未被迷晕,能自己走。」 「要跳有些麻烦,我被拷问时,脚趾削了块肉,尚未癒合完全。」安綺提醒,又道:「惊动整个皇城了,楼大夫,吓坏京中权贵可麻烦了。」 楼宣昀莫名心生些许骄傲与欣慰,道:「午儿她想要你,所以给了我京中埋的『兵』,那我自然知晓当如何应用。」 他的午儿自从依旧无畏,不像先前的他,所以依旧敢依赖他。这是他们夫妇才懂的,她的「报平安」。 安綺扶着栏杆走出去,望着更开阔的月夜,她竟然真有重获自由了雀跃;明明早就毫不在意身在何处了,甚至觉得在这有知道她的人为伴,其实还行。但现在…… 她一笑,「那个姒娘子想要我呀……好啊,我有玩伴了!」 重圆 虞孚在一座宫殿中醒来,一个男子伸出手臂挡在她脖子前方,道:「先别起身,否则背上的伤会裂开。」 「大王?」她看着这个男人比画还有生气的面容,微微一笑,有些虚弱地喃喃:「真年轻啊……」 「我确实老,是族中长辈呢。」 虞孚很想多表达些小别胜新婚的柔情,不过感知到外头重兵把守……似乎是不合适。 北境王有礼地退开半步,让虞孚更清晰看清他的相貌身形,故作轻柔多情地道:「本王好不容易抢到你了,孚儿姑娘。」 北境王疑惑,追问:「本王错了吗?」 他可是照着虞孚教的美人计做的,怎么还是有问题…… 「大王,还是生硬了,其实按着你想要的,直接与我谈利弊即可。」 原来那个「乱世暴君」若是生在悠哉的草原,会是这样愿意为好奇而笨拙地尝试各种周旋手段。 「见笑了。」北境王也不为无用的事勉强,道:「其实你被绑到了北境西南一个复杂的小城邦——梓阜。离时顺郡很近,你可听说过?那儿各国贼寇勾结,无人治理,什么交易都有,四面八方杀人毁尸的事也惯在那儿进行。」 「丞相不知『反贼』有什么能耐,所以想把我安置在那好会会我吧?」 「看来是,所以我北境才有周旋买人的馀地。」北境王拉了张椅子坐下,道:「其实本王登基后,第一个经营就是在梓阜安插势力,不过牵扯进的骯脏事太多,我本想脱离了。是姒娘子不知哪日进入梓阜查到我的人,还光明正大来和我谈,劝我不要放弃梓阜的势力,说有朝一日有大用,指点了一二,所以她才被刺客袭击。 不过,她算得很准,才使我今日能从漾廷的人手中买下你。当然也要谢孚儿姑娘自己使北境商贸繁荣,北境才有和他们交易的本钱。」 「真不愧是我。」虞孚一笑,又轻抿红脣,勾出娇艳却又骄尊的媚眼,问:「那大王想如何处置我?囚禁我在北境的话,确实能保证『反贼』不得做出对北境不利的事。情况不利时,还能将我献给漾廷投诚。毕竟我很重要。不过云妹妹正忙时碰上这种麻烦事,会惹她不悦的。」 「孚儿姑娘一直提的都是姒娘子呢,为什么?从姑娘的来信上看,你是个很骄傲的人,甚至公文中都会不经意使用宫廷贵人的语句,却会要依靠姒娘子来压本王?」 虞孚轻慢地笑,「大王这是怀疑起我的身分了?」 北境王平静地解读:「倒也无需绕这么大圈子;其实虞孚姑娘很喜欢北境吧?甚至不介意留在这里。只是有责任考量,却又不想说违心之论说抗拒,所以才搬出姒娘子。既是告诉本王不妥,也是告诉自己。」 居然被拆穿了!虞孚有些讶异,但很快恢復,笑问:「大王有什么自信认为北境足以使我想拋弃大漾?因为有您吗?」 「倒也无须北境多好。只要故国够令人失望,就会想逃离吧?」北境王喃喃,似乎想到什么,自嘲一笑,道:「我能理解,在我登基后,许多人也对北境、对我这个新王不抱希望,迁往漾国谋生了。然后……我得知他们在大漾受辱、受虐待,做漾人不想做的工作,但回不了家。或许是我这个君王无用,使他们羊入虎口…… 而反倒作为漾人的姒娘子,一直在小报或着书替北境入漾者争取权利。我也是因此开始注意到她的着作,而后几乎她的每篇文我都读。其实我刚见到她时不敢相信,如此平淡庄重的人就是那慷慨陈词,将北境人当自己的孩儿护在怀中的姒娘子,直到和她谈过一番,我确定是她。 而且其实我也有私心利用她,我想让北境富强,让北境人无须再看他人面色过活,在外邦受辱也能有故国出面交涉,还可以随时回来。 所以我也不想让你们漾国『反贼』为难,我们于情于理都是盟友。这是迟来的表面立场。」 虞孚彷彿看见了那个为被诱杀的少年哭泣的玥国新君。他总是这样,是最多情的君父…… 「北境的将来会是幸福的,它有我们疼爱呢。」虞孚笑道。 不料北境王一手撑着床,微微倾身靠近,问:「为何孚儿姑娘说的总是『我们』,还常自称北境的乾娘,强调我是君父?你对我似乎有种想与故人叙旧却欲言又止…… 巫家多年没有巫孃了,传说中,最后一位巫孃长眠于灵气最盛处,被人守着,有一天会復活……是你吧?虞后?」 虞孚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这般镇定地问出这么荒唐的推论。不……她的夫君还真的会,那人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推进事情的可能。 还不等她反应,北境王继续认真又平静追问:「我们前世认识吗?是夫妻,对吧?你认出我了,而我没有记忆,对吧?」 「是。我还在想怎么说服你,没想到你先猜到了……巘儿。」虞孚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看他眼眸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活生生的,对她有疑惑、有纵容、有亲近,和千年前看她饮下毒酒时的目光一模一样,只差在,这次眼前水濛濛的是她虞孚。 「这次还要嫁给我吗?」北境王没有了犹豫,紧紧抱住虞孚,问:「只要漾国与北境联姻,我们两方的合作就稳定了,我也能直接放你回漾国,也能向臣民交代。而且,一国之母随时能来看子民。」 这就是她的夫君,只谈家国利益就愿意成亲,会向盟友(新娘)表明一切,留由她判断。而情意不用说的,她嫁过一次,知道那个东西是在他骨子里的。 但这次她想多说一点,这种欣慰不能只有她懂,「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外面的岁月流动与兴衰,也知道玥国散了,但昏昏沉沉的,只能送别一切熟悉的事物,我也做好了醒时不知在何处,甚至听不懂这个时代官话的准备。没想到,在偌大天地间,曾经大玥河山上被冲散的故事还能再续。」 她忍着不安千年呀……而且醒后总觉得这个世界是他人的,很寂寞吧?「我读过玥史,那个帝国的起伏浩荡很值得铭记吧……王后,当年我们呵护的大玥是如何的光景?」 西南 那位掀动了半个西南的姒娘子身后总跟着錚錚铁骑,来回在各个官府间议事。但即使重兵护卫、被官府奉为上宾,她也并无令人感到高不可攀且敬畏,也没有使百姓见她经过时感到拘谨。彷彿她只是一道清冷的云雾行过,百姓还是与她同处一条街,各做各的事,偶尔亲切地招待她些小食、凉茶。 可她不是可有可无的云雾,她是烈日下的云雾,时不时能在街上看见她,人们才能安心。 此时已经是初夏。先前丞相党为了对付从京城搬迁到西南议论时事的富商、权贵、学子,不惜出动军队围剿,已为整个西南的不争的事实。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有些人甚至上一刻还在一群质疑漾廷的人当中为漾廷说话,下一刻就被包围来的官兵一并诛杀。因为西南地形起伏,故而一个村落的惨案很容易被隐藏,同时,同村落的人不知为何那些外地来的豪族会被官兵追杀,但出于信任,官府说不得声张就是不行。哪怕知晓些内情或风声,也会出于恐惧更不惹事多言。 如此,一村一村,一户一户,西南的异议声势被漾廷逐渐消除。直到那一晚,官兵一如既往包围三户大宅,哨探却突然来报时顺郡军来袭,意外被几个窃听的少年听到,进而造成全村恐慌、村民逃窜,为首的将领不得已下令抓捕全村人。 之后就是人们所熟知的那段,姒娘子破巫火而入,吓退官兵,保下村落,又集结百姓向其馀县城官府请令,共抗朝廷不义镇压。当然,其中也少不了搬来西南的京中豪族配合。 而向各地解释一切来龙去脉的,除了巫门门生外,还有一个来自那个失控村落的教书先生——他与巫门没有交集,又从前便于西南四处收徒授学,在民间声望,颇为可信。 「那先生,是不是本来让官府好好抓人就完事了?」他身前摊贩的摊主问。 其实他本只是来买些吃食的,但这里的人们还没听说过这个这件事的来去,只知见过那姒娘子几次,是个身形如云雾,面容似深山鬼魅的美人,但没想过竟是个策动方圆十里官府大变的人物……。所以他便在街上围来的路人注视下,解释了起来。 「若是人命在朝廷眼中如此不值,诸位能保证纵容下去,自己可独善其身吗?」教书先生道。 这些道理他们都听官府说过,官府还说得更多,不过,先生的见解总是更为不俗,没想到这次先生与官府想法一致……这也是种不俗,毕竟也很出人意料。 「先生,那现在正是您这样满腹才学的人的时机啊!我们倒没见过官兵杀人,只想把日子过好。可您一定不一样吧?」摊主笑道:「终于有您大展拳脚的地方了。那什么……乱世出英雄!」 「乱世啊……希望他们是真的准备好应付大漾动荡。」姒午云在山丘上眺望村落,听着那位教书先生的述说。 「是啊,他们似乎至今都认为外面的事不会进村里。」教书先生站在她身侧,道:「毕竟西南落后,地势又难出入,他们已经习惯了被漾廷遗忘,自生自灭。可笑的是,他们还是要为税金发愁……」 「再更深的山里,是先生你都不敢去的地方吧?」姒午云问。 「是,去过一次,那里的村民无知而刁蛮,是个让人由衷感到可悲的地方。说来可笑,我一个慌起来命都赶乱丢的人,竟然不敢看那些被漾廷随意对待而食不果腹,如笼中野兽只看把握眼前利益,处处提防他人的人们。」教书先生回道:「不过看来姒娘子你去过多次了吧?」 「近些时日才去的。」姒午云淡淡答覆:「先生理解得很贴切。」 「嗯……」教书先生没有话接。那种愿意拼命也换不得什么焦躁又袭来,他望向山下平静而有些愜意的村子,勉强平静下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姒娘子为何会在街边遇到他,便佇足邀他登山丘。他虽在市井有些名气,但不足以让日理万机的她记住吧?看来是刚刚听村人介绍他,故而一时兴起邀约。 她可能不知道,甚至没去记;那日她那句话虽出于善意且陈述事实,但着实令他困在厌恶自己的无力中许久……没办法,这种自己的情绪也怨不得别人、求不得别人,只能多找事做让自己忘掉。 「我知道你其实不是纵巫火的人,巫门能辨别一个人碰没碰过巫术,而你显然没有。先生,那日是你在一片乱中找到我,说官兵要抓你,要我把你交给官兵吧?」姒午云浅浅一笑,看着他道:「你当时的反应很优秀。可惜村民还不知道,我代他们先向你致谢了。」 教书先生一愣,惊讶这娘子的料事如神和过目不忘。该不会巫家还会读心吧!且在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居然记住他一个疯癲的路人了。不过他更多的还是高兴,却又想起当时的无能,有些落寞笑道:「没帮上什么忙,而且差点搭上命。似乎还干扰了你。」 「没人可以预知帮忙一件事之前,是否已有足够的认知能将其办好。故干扰与否的,我们暂且不论。但先生看到巫火后,迅速推论出或许官兵是为巫火而来,旋即想到献身救人,且立刻有所作为。如此的反应效力相当难得,也相当优秀。幸好你这样的人才活下来了。」 教书先生愣愣注视这个女子,彷彿心中强压抑着的杂乱思绪被瞬间理平了。没想到……这女子的每句话都是他希望、也需要有人告诉他的。承受巫火后伤痛的人们,也是被她这般的薰风解慍吗? 那姑娘的身形在夕阳中更显挺拔伟岸,是高远的青云,正拉扯大树上的翠芽,望其成长,壮大。 原来啊……主导大漾巨变的人,是这样不放过任何细微芽点,要让大漾再次康健参天的文士。教书先生欣然一笑,道:「多谢姒娘子。」 果然,是他在只在西南游走,故而见识少罢了;有救世雄心壮志的人,不会是孤独的。 他不孤独、姒娘子也不孤独,其馀还未站出来的人也不孤独。 「幸好有美人!西南的军队宣布脱离漾廷了,巫孃命也保住了。」 邈娘向曾与姒午云出使北境的一名少女道:「不过丞相党的人可厉害了,明明前段时日北疆十一郡融洽融洽得像一家子似的,竟然被他们一夕之间搞得四分五裂。哪怕没巫孃被抓的那日可怕,还有了许多文士来为百姓言讲,讲诉对新世道的期待与我们美人的想法,但各地仍有许多荒唐的民变。」 「或许也是好事,有衝突表示有思考与质问、反驳,这不正是新世道需要的,百姓的思辨吗?」少女回道:「我之前也听过不少文士们开始提出批判大漾的点,当然也有批评巫门和我们姒娘子的,但有理有据。且不可否认,即使有所过失,巫门仍是对大漾最多情的,姒娘子仍是大漾最需要的。 要信任他们堂堂盛世的文士可没有被漾廷养傻,只是先前没有畅所欲言、慷慨陈词的机会,现在有了,他们必然知道怎么保护这个机会,不让漾廷破坏,也不让其反而一边倒向着巫门。」 邈娘嘟嚷:「我们美人这么好,怎么可以骂……」 「被会思考的人批判和被愚痴的人谩骂是不一样的。前者多才是能长久的世道,所以姒娘子现在应该很高兴被骂吧?」少女绽开笑。 邈娘露出嫌弃的神情。她知道有道理,可喜欢被骂这话真怪……还得是她家美人。 回家 「丞相……用药了。别闹,观兄快喝啊。」 偌大的寝室空得仅有两人,魏叔树端着扁平的喂药壶放在丞相唇间。丞相明显消瘦许多,不知昏睡几日了,故而魏叔树入住何府亲自照看。 魏叔树虽语调平静,可眼中尽是无措而空洞。看着丞相连表达想不想活的能力都没了,他多次冒出为何当初自己没去陪妻子的念头。他一手打造的、可活的世道,最终还是要把他逼死。 「别以为我不知道祢跟着我们四十多年了。祢不是希望我和观兄活着吗?祢不是想要这个世道吗?不管祢是什么东西给我出来!」魏叔树垂目喃喃自语,而后转为咬牙大喝。 阵阵大风从四面八方的门窗灌入,裹挟着树叶、花瓣、沙土,甚至是小虫鸟的尸体入内,盘旋聚集成一个人的形体在魏叔树面前。 门外传来下人的尖叫,但在没半晌就只剩倒地声了。 魏叔树看着那个形体一阵噁心,但很快镇定,问:「祢是什么东西?能解这个毒吗?是祢教恆元帝如何留在人世的吧?如果解不了毒就告诉我让丞相能同恆元帝一般的方法!」 「你明明是能猜到这么多东西的聪明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老巫婆訕笑,道:「我是玥国巫门领门的亡魂。或许你该害怕?」 「怕什么?」魏叔树冷冷下令:「继续回答我其馀的问题。」 「你急也没用,这毒只有那个叫安綺的姑娘知道怎么解。而何观没有意识,没办法同恆元帝一般凭灵气施咒留在人世。」老巫婆道:「这怨不得我,你利用我很多次了吧?例如你知道我有能力控制他人心绪,赌我必会在你渗透北疆反贼阵营时,以巫术搧风点火,而我也真照做了。你赌我会在你绑架虞孚时,替你掩盖杀气保证万无一失我也做了。甚至更早之前,你和何观怎么活下来的,你应该都猜到了吧? 怎么当时你知道要好好把握握替你们创的机会,老了却只知依靠我?怕了吗?怕那些军人其实很清醒,知道你做的恶事,只是被朝廷好吃好喝供着所以安分,若真有一日你让他们数人出战,他们会倒戈? 这可不行啊,你自己建构的世道,你自己却不相信。因为那个女人是『天命』的传言吗?」 「囉嗦!」魏叔树喝断她,道:「我自己清楚自己如何,不必祢多说。祢也没想半途而废吧?那有何计策快说!」 「放下丞相,慢慢瓦解反贼你还是做得到的,而且根本没有什么天命归于一人之身这种事,这不过是他们煽动百姓的说辞。」 「说辞?一个说辞能让他们运气这么好?」 「是你变窝囊了。魏公子,你不可否认你起初丝毫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享受着和何观再次并肩而战的游戏,犯了骄傲。后来又不敢接受年轻人赢你多次的事实,把一切推给天命,想靠我这个『鬼神之物』来对抗天命。这么窝囊的做法活该让敌人壮大。」 「或许你说的有理。可现在我只要丞相活着!否则我也乏了。这个世道让我快活这般久了,我满意了,此后如何也不在乎了!」 老巫婆看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发怒,不打算继续谈话的神情,便也放弃劝阻。毕竟这两人是她对付虞孚的唯一武器了,本是想要他们与恆元帝恶斗瓦解盛世,谁知那个虞孚一醒,手边就得到了那对夫妇又凝结大半个巫门。那么意外太多,再拖拉也不一定更好。 「那你加派兵马讨伐吧。我的巫术足以调起所有将士对反贼的恨意,保证他们不会倒戈……」 「魏大夫!」魏叔树的随从在房门外着急稟报:「皇城内资文库遭窃!」 魏叔树身躯一颤,怒喝:「皇城内的人中巫药已经不像样了,城外的人也死绝了吗!」 「可没丞相这么好死。」门外一道中年男声道。 随从怯怯在一旁向魏叔树解释:「安将军来访……」 被唤安将军的中年男人沉沉道:「魏大夫应是无馀力怪罪末将守城不利了。不如我们直接谈条件吧?」 「皇城内所有人昏睡了一日,不少百姓都看见一群朝官疑惑地挤在门前等候门开,甚至惹了不小的骚动,最后是魏叔树允许让人直接翻墙入皇城,才发现出大事了。隔日,各殿、部堂机密在街坊乱传,世家权贵也因看了文书发现自己受诈,而急着相互讨说法。民间则是真真假假文书流转,但百姓都看不懂,只有一群读书人意识到那些文书可怕之处何在,四处宣讲。」 许久未见的阿弦来到西南,向姒午云报告京中情况。 姒午云接过话:「然后说书人宣传得更盛,京城几乎要掀翻了。朝廷承认受到了迷烟袭击,安綺被劫走,但否认那些不利的文书是真,可气昏头的豪族有理有据反驳……」说到这,她忍不住嘴角上扬,抚着一封家书道:「因为我夫密会过各家豪族。」 「是啊!楼大夫即使出狱后依旧擅长和各种人周旋。魏叔树应该后悔没也想到毒哑他吧?」 一旁的安綺笑道:「其实魏大夫想到过,但和巫家斗下药,至少要我这样的才有资格。」 楼宣昀不知入狱前已经喝多少御毒的巫药了。 「您不过是靠恆元帝的前世记忆下药吧?」阿弦喃喃反驳安綺。真不知道姒娘子要他大老远护送她来这要做什么……直接杀了不就完事了吗? 安綺一身浅橙色常服,发绳简单綰起长发,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小姑娘,与她往日的官袍、囚服样貌全然相反,与她说的话更是相违—— 「那姒娘子打算攻京城了吗?西南尚未稳定又缺兵马,所以丞相必然以为我人在北疆或北境,毕竟那里相对而言牢固的多。我们或许能趁他北伐时,僱他国佣兵突袭京城……」 姒午云淡淡打断:「安綺,你高看我巫门了。门中并非所有人都反漾廷,现在没反的巫正替魏叔树追踪你的行踪。你与恆元帝灵气相绑,很容易查到。而且,等他们公开表示效忠漾廷后,漾廷就无须对我方的客气了。应该这几日两方便会宣告合作。」 安綺听懂了什么,收起笑意,平静问:「原来说想要我是为了拋弃我吗?姒娘子。」 马蹄声轻敲昏暗林道,安綺一身俐落束扎的黑衣赶着夜路,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反正离西南和北疆越远越好。 可很不幸的,她被包围了。 四面八分穿林而出的官兵现身,安綺没有逃跑的可能了,只好主动打招呼:「各位京营弟兄没听说过丞相的事吗?不怕我手里有巫毒吗?」 为首的将领板着脸道:「綺姐儿,你果然被反贼拋弃了吧?他们不过拿你来逼魏大夫,扰乱京城与朝廷。现在京城乱了,他们就嫌与你有勾结会被百姓厌弃,将你赶走。」 「叔父,这不是我这样嗜杀成性的人应有的报应吗?无须您多言。」安綺笑着下马,乖乖伸出手等待上銬。 那个将领却没有命人上銬,而是上前抱住了安綺,道:「綺姐儿,有罪的不只是你,是我们安家。我年轻时也认为生在这种地方很骯脏,可我又贪恋着一切荣光,因为我、我们没有你的勇气捨弃安家。可现在京城乱了,魏叔树要将所有罪过都推给安家,那我们守着这个罪恶的家族也没意义了!」 安将军由衷心疼这个晚辈,轻声道:「綺姐儿,回家吧,然后推翻这个家。魏叔树许诺还你宰相之位、给你名声,然后你要用这个名声做什么都行!旧的漾廷将瓦解了,你能建设新的漾廷,可以赎一切罪过! 哪怕最终还是要偿命,至少死前再做一回那个惹人爱的安大夫。 綺姐儿,你爹娘、祖父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真的有家人在等你……你辛苦了,这次试试依靠叔父、姑母们,如何?」 叛变 安綺沉默半晌,颤颤伸手搭上那将领的背,紧紧抓着这久违的家人二字,道了声:「好。」 「现在京城乱了,也只有我辞去宰相之位,然后『承认』污衊你,让你回归,才能消百姓怒气吧?」魏叔树眼不离病榻上的丞相,嘴却在交代安綺:「那么豪族那边你自个儿去和楼宣昀谈。反正你们要的只有推翻我和丞相,那他必然不介意再与你联手一次。」 安綺淡淡道:「重点是楼宣昀在哪?就你的观察,他还在京中吗?」 「你也不知道?可怜的孩子,你始终到哪都是外人啊。」 「所以我可以轻易捨弃任何一方呀!」安綺笑道。又看了眼窗外的重兵,还有领兵的叔父们,柔柔道:「而且今后我也有自己的阵营、战友照顾了。或许该谢谢你的让步,也该感谢姒楼夫妇布的局。我会善待你们的。」 「你先找得到楼宣昀再说吧。」魏叔树道。目光沉沉看向安綺,又道:「太医说丞相的四肢出问题了,毒解了也可能救不回来……这就是你说的善待吧?把人逼入绝境后圈养起来。你以为楼宣昀和你联手后,不会发现你这点心思吗?再者,你的巫火让他们吃尽苦头,最后还是要用把巫火推卸给巫门夺权那套说辞吧?」 「相争也是不可避的。虽然他们夫妇让我逃脱牢狱之苦,姒娘子还温柔地治好了我全身病痛,但我能报答的就只有留他们夫妇性命了。」安綺一笑,眼神彷彿与当年初为宰相、奸细的那个少女重合,淡淡道:「毕竟我先是盛世的女儿。我要大漾团结,不得一国三公,不得被神权主导。报答小恩小惠只能最后再算。」 再者,或许她最想要的,是活着向珂什儿与袁德东赎罪。否则区区她一死便抵两命及二人在世所受之罪,未免让他们显得太廉价了。安家好不容易不一样了,今后的大漾也会变,变得对得起他们的死。 说白了她安綺改不了贪玩性子。自责时,想着的也是要轰轰烈烈主持一切来赎罪。 一身邑兀蒙面宽袍装扮的女子走入南市糯花糰子店铺,出示了张字条给掌柜的老汉,老汉看过后,摆手示意她上楼。 楼上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里堆满书卷,还有不少食物残留的气味。房间的主人看来连吃饭都没有下楼过。 「午儿告诉你我在这的?」楼宣昀从小床上起身,对着眼前刚解开面纱的女人问。 「不是,」安綺一笑,答:「是皇上告诉我的。」 「你已经去见过皇上了啊。那也是因为午云告诉你皇上是『反贼』吧?」 「是啊,姒娘子可爱护我了。」 「所以,现在你要否定她?」 「楼大夫,你也只有这个选择了。我在西南得知了不少情报,用以追杀你或其他京中『反贼』让情势更乱绰绰有馀。」安綺笑道:「与神权无掛勾,又否定了旧漾廷的我,才是最能陪伴大漾的。楼大夫,同是朝议大夫,又同一处监狱出来的,你不瞭解我吗?」 「瞭解你的嗜杀吗……」楼宣昀话音未落,彷彿突然被提醒了什么。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道:「安綺,我还是那句话:一生都在为他人做嫁衣,你噁不噁心?」 「都做这么多了,不差这项。」安綺道:「姒娘子把京城交给你了,楼大夫。主导一切对你而言不难吧?」 楼宣昀垂目,喃喃回应:「是啊……不难。」 七年前,一个初入京城的小公子在端午的京街灯花夜中卖字画,一番挥毫泼墨后,繁华街景便收入妇人折扇中,上方题了两句诗句。 整个扇面亦真亦幻,画中人喜悦之情好似轻轻一摇便会发散,围观的人们纷纷讚叹。可那妇人第一个讚叹的竟不是诗画,而是:「这二句和背面那姑娘写的能拼成一首诗呢!」 妇人将扇翻面,展现另一幅手法相似、意境相连的诗画。连楼宣昀都惊叹,竟然有人能和他想法相似至此。 周围的年轻学子看懂了,文人情意往往来源于偶然的共识,便纷纷起鬨说着:缘分啊!公子何不去见见这位良人? 那公子不想惊扰那姑娘,便客套几句推掉!但夜半收市时,他仍是去看了眼那姑娘。 原来,是个眸似茶晶、双唇红艳的巫家女子,人如笔下句,清淡似云雾,却又有伶俐似鬼魅的一面。 此后,每每在题诗的墙、碑、酒楼纸卷上看到这姑娘的句子,他都忍不住和上几句。久而久之,他的诗句后也能看到那姑娘和的句子。哪怕是情诗…… 同年冬,京城的会试之期将至,那公子遭友人陷害,被厚重的大雪活埋。 那种感觉比沉入水中还难受,明明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却越挣扎越热,越感到窒息慌乱。而肌肤被冻得开裂。 但他打从心底不想那位友人,毕竟科举从始至终都没有公平过,比起治国,那位友人被逼着学更多的是如何讨好权贵。可即使知道他这么卑微努力了,他楼宣昀依旧要夺走金榜题名的机会,给其他更有才学、堪负重任之人。 不过现在他要死了,只觉得为何一团糟,而他什么都没解决。最后友人恨他,漾廷也不知如何……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摇动手上的竹杖,祈求有人看得到露出雪面的那端来救他。可这冰天雪地的…… 「郎君,没事了。」那个姑娘紧紧抱着他的上身,缓缓将他拉出雪中。口中淡淡重复着安慰的话语。 很温暖可靠的怀抱……这个姑娘很有力,护着他、安抚他。看来救人的方式也相当熟练了。 楼宣昀不禁也抱紧她,似抓住救命稻草,也似倾诉委屈、不甘。 反正无论哪个,那姑娘平静的神情和温热不放手的拥抱,全都安慰了。 在那之后,第二次巧遇是那个姑娘在刑场围观者的笑骂中痛哭失声。 他第一次见到那可靠的姑娘这般模样。 其实他不懂为什么。那个已经成尸体的男人之前衝入官办医馆,一连杀了三名医官还刺伤病患,最后只嚷嚷着鬼神的旨意,显然是个嗔痴入魔之人,该杀。 可……能让这个姑娘哭了的事,他一定要问问。 「午儿姑娘,」楼宣昀用锦帕轻拭她的眼角,柔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姒午云掛着泪疲惫地倾身撞入楼宣昀怀中,轻声倾诉:「我看到一个被漾廷逼入绝境的人,最终却交由漾廷制裁,而那些随时会同他一般的人们正在欢呼。」又问:「宣郎君认为什么样的律法会急着诛杀犯人,还要将所有杀人者的形象都渲染得天生恶毒,而非倡导试图理解且积极追问杀人的原因?」 楼宣昀听懂了,沉吟半刻,回道:「一个自知破败却想掩盖的朝廷所立之律法。只要把怒与恨都引到犯人身上,百姓便不会深究背后朝廷的过失。」 「是。嗜杀的朝廷,嗜杀的民,藏污纳垢的国……」姒午云抱紧了身前的人,身子发颤,毫不掩饰恐惧哭喊:「他们是活人啊!不是戏里非黑即白的人物。 他远在西南的妻子至今都不知道丈夫为什么死了。明明上个月她丈夫还到处和人学热闹的舞,好逗邻家留守村落的老太太、小孩儿开心,告诉那些孩子该为来到世上高兴。 而现在她丈夫死在群魔乱舞之中,还欠着三个人性命,我也说不出该高兴什么了。」她又喃喃了句:「我是他的状师……」 姒娘子的风雪 楼宣昀听到这句话有些吃惊,但没有声张,而是护着怀里的她,悄悄带离群情激愤的围观人群中。 状师啊……看到信任自己的人们痛苦很不好受吧? 一旁的老妇看着男人被提起来示眾的头颅,失神地重复喊着:「姑娘,这舞不好看,你快叫他下来呀!不用跳了,大娘知道他累了,他累了……大娘知道……」 姑娘就是指作为状师的午儿姑娘吧?楼宣昀看向鑽入他怀中的女孩儿。她精疲力尽,只想躲在狠毒世情攻不破的臂膀中歇一会儿。楼宣昀将她的双耳捂住,贴近她的身体,以一身的柔情坚定宣告支持她。 午儿姑娘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能说出来以防他人重蹈犯人覆辙,否则会害他人因知情而被官府针对。可不说,世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更该恨的是什么。 这是盛世之下最可怕的孤独了吧? 没过几日,京中掀起了找出状师算帐的风波,那句句不堪入耳的咒骂与威胁被写在白纸上,漫街飞扬。所幸他们也只知状师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子,不知确切身分。 但寻不到午儿姑娘了…… 楼宣昀不敢想像若此时又有人高呼:「知道状师是谁了!」该有多可怕,故而一有空间就到姒府门口间逛,希望知情官员看在他面子上别闹事。不料,反倒得知午儿姑娘消失了许久。 是被绑架了无误,为那个被砍头的汉子家乡之人所绑架,他们认为是状师害死了人,所以为替那汉子及嫂子报不平来的。绑架手法很拙劣,但姒家不知道是否是官府报復,不敢报官。 可笑的是,姒午云在被绑走的前一刻,还是站在漫天白纸下,任由辱人的字句砸在身上。 午儿姑娘在这里外不是人的两方讨伐下发怒了,用巫术迷晕了绑架她的整个村子,逃到京城,然后到书坊借器具印了数千张写有整件事来龙去脉的黄纸,以巫术操控,参杂在丢白纸的人群中丢往天上,散布于街坊。 那文辞犀利,且是大漾这数年来从未见过的直白,还带有几句令人印象深刻嘲讽,不带脏字与谩骂,便字字胜利刃。引得其他文士也效仿,趁乱印了自己的看法丢上天附和或反驳。 整个琖京如同变了天,一伸手便能捡一张「大逆不道」之言。皇帝出面安抚京中万民。官府也怕了,一面找到姒午云谈和,一面又找人扰她度日,有过几次把刀架在她颈上。 这时的小姑娘当然经不起这些,也担不起他人性命,或许又有些许天真地认为,这样的火种已经够唤醒琖京了,便默默将那场春日的墨痕风雪带离了京城。 可七年后的那位姒娘子不一样—— 青竹相敲,密林罩天,幽静小溪边,两个人影面朝流水而坐,清瘦妇人依在姒午云肩头,唸道:「我家男人不是个细腻的性子,脾气也不好,就爱哭。状师,当年只有你知道我男人想了很多,哭了很久。我男人很善良的……」 「之后所有人都可以知道的。」姒午云轻轻将手抚上妇人灰白的发丝和脸蛋,道:「梅嫂嫂,你男人没说错,活在世上是值得高兴的,只是要等会儿。」 「嗯。我等姑娘你,等新世道。」妇人柔柔一笑,将头埋入姒午云的肩,安心地进入梦乡。 当年的真相是,医馆的郎中乱用药毒死了数人,医馆不承认,同时,各地善堂以神灵的名义为医馆开脱,甚至暗示死者是邪气过重,才会连医者也难以救回。 一个京城老太太与两个儿媳相依唯命。儿媳们为养家常着展露体肤的衣物歌舞,但坚持着只展现自身娇美,不与客人有其馀的接触。熟客都知晓两个姑娘要求的界线,寻欢时从不冒犯。偶尔出现几个言行失控的恶劣之徒,也会被两个姑娘和熟客们齐力赶跑。 后来儿媳们操劳病倒,老太太拼尽一切将她们送入官办医馆调养,却使其遭医馆用以试药,而后死去……。 老太太自责得也犯了病,吞了饭也会立刻吐出了。接踵而来的是善堂煽动京中人讨伐她们一家,以「低俗」二字轻易定义了两个姑娘坚守的不害人不伤己的工作,也使老太太和孙子们受人欺辱加剧。 那个常找二位姑娘学舞,顺道逗老太太与孩子们开心的男人看不惯这种狼狈为奸,也不想看见再有人入医馆的虎口,所以有了他寻仇杀了郎中、刺伤患者,吓得许多人不敢再去官办医馆,再喊着神的旨意拖善堂下水一连串事。 但最后他很后悔,害妻子变成寡妇、害自己没命,换来的却是孤身一人听着人群的咒骂在牢里发抖,让他也不自觉反覆回想自己的鲁莽,对自己感到噁心…… 「这位阿兄,我认同你的想法。谢谢你爱着我也爱着的大漾和人们。」 当时,那个叫姒午云的姑娘是这样冒出来的。她面容语调都很平静淡漠,却听得出是个对世人相当多情的巫族女子。 是个让人想依靠与倾诉的,伟岸又慈爱之人。 姒午云递了块糖饼到他口中,随后拉起他的手臂抹止痛的膏药。安抚道:「我会替你向官府递状。和我说说话吧。想说什么都行,我能替你打点狱外的事,我不会让这一切再乱下去,伤害到你担心的人。」 男人没去想该不该相信这个看来刚及笄的小姑娘,而是如同终于卸下装满瓷器的沉重行囊般,把糖饼塞入口中,大哭似孩啼,重复说着谢谢。不知是姒午云的灵气发散着可靠,还是此时这无助的男人更愿意什么都相信。 姒午云也没去想自己办不办得到,反正她必然会尽全力办。现在她只希望送这个努力的人最后一程的,不是绝望与自责。她低吟着咒文替他安神,同时隔绝牢房外的咒骂声与恶意浓烈的灵气…… 这个盛世有时还真是团结得可笑。 那群衣冠楚楚的人谋财「害命」被世人发现才会受到鄙夷,可衣着媚人的善良姑娘却光「谋财」便会牵连家人受辱。世人眼中的是非善恶究竟是依何所定的?她姒午云不认为会只急着将一个陌生人想得十恶不赦,然后立刻押上刑场漾民,有资格说懂得思考。甚至是连「辨」都没用过吧? 或许新世道使漾民惯于思辨与质疑既有观念,便可免下许多伤痛。姒午云是这么想的。 十六岁那年京城的万纸飞扬,和断头台前大哭的小姑娘,其实从未「见好就收」,而是领着另一阵刀纸箭墨之风归来,导起了巨浪。 「边贼杀人,巫乱大漾!」、「追随安大夫讨伐反贼,以慰巫火下亡灵!」、「求新廷出兵!千万军民待命!」 乱成一团的京城在安綺的整顿下渐渐稳定,最终在热血沸腾的仲夏,人民达成一致共识,上街高呼着安綺要他们呼的诉求。 魏叔树与解毒后的丞相在安綺的掩护下离开京城,淡出人们的视野,不过安綺杀了疑似与旧漾廷勾结的巫族,削弱丞相党。而安家人、魏家人也处决了不少,为安綺壮大了声势。 下一步,当然是剑指姒午云了—— 楼宣昀被软禁在皇宫中,与皇帝下棋相伴。首安帝看他真的全神灌注在棋盘,丝毫不给他堂堂皇帝留顏面的样子,不禁问:「所以你二人要的便是这般?最后让安綺独揽大权,杀几个人,扫除旧漾廷留下的蠹虫与制度过失,然后快快乐乐地和蠢蠢的百姓一起活着?」 「这不就是皇上你当年的选择吗?以您为典范呢。」 「若我没有后悔当年安于推翻人而非世道,我堂堂一国之君可能会加入反贼反自己的国吗?」皇帝道:「楼宣昀,我瞭解你,先前跪在丞相脚边的你是以退为进,现在呢?拿着朕的大漾盘算着什么?」 立场与世道 刑场与旧漾廷执政时不同,改为封闭地,不让百姓围观。原因当然不是怕囚犯死前的挣扎让人同情,而是怕百姓看惯了武断杀人,养成轻视人命的心态。 生而嗜杀的安綺比谁都更了解,人是复杂的,要理清一个人该不该死不是任何人做得到的事,她也只是为着自己的立场在杀人,没顾过其他方面,总会误事和误伤他人。所以她不希望将来要活在盛世的人们,认为死刑是什么大快人心的惩罚,变得和她一样嗜杀,一样误了许多无可挽回的事,一样承受罪恶。 一排排的囚犯看到断头台的淋漓鲜血,只能用哭嚎压制吓得抽搐的身躯。 要死了,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又想起自己浪费的光阴,谁能甘心啊…… 安綺很想去拥抱那些人,因为她懂这半生迷糊半生执着,最终觉得生命不够用的挣扎、崩溃。可偏偏下令杀他们的,不正是她本人吗? 他们这些士族孩子,慢慢长大便会发现因世道的污浊混乱,他们被迫做出选择:要么接受家族强加到他们身上的罪过,要么一直做着家族光荣伟大,理应享有一切的梦。 而眼前这些将死之人还没机会想清楚自己的选择,还没来得及赎罪,甚至还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心爱的大家、大漾,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就要被她杀了…… 「綺姐儿,外边百姓等着你呢,没必要来这种地方看着。」安将军拍了拍安綺,道:「不要勉强自己,想杀、想放什么人就随自己想法去,现在整个大漾都是你的。叔父和姑母们知道你一路来的无奈。我们只等你做选择,选得如何,我们都会一起承担。」 安綺扯出一个笑,道:「叔父这样的糙汉子让人放松警惕了,都忘了您为将最擅攻心。」又淡淡问了句:「叔父其实也很难受吧?刚刚被斩首的是伯父和我阿兄……安家人嗜杀往往是为了保护安家的家业、威风、家人,可我连安家人都杀,没有节制,叔父待在我身边会怕吗?」 「自然会怕,但具体怎么个怕法,我才不说给你个小丫头听。」安将军坦率却又学平日里的安綺调皮了一下。 安綺没有追问,毕竟她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了,她没有什么要担心的。她来这里只是提醒自己:嗜杀之人治国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的人没看到马车中的安綺,但安綺知道,若是他们对她呼喊、怒斥、求饶,她会疯,所以她还是要用最熟悉的做法,都杀了。 反正左右都是最厌恶的自己,那只有继续走下去,等其他人给一个结果。姒午云也好,丞相和魏叔树也好,哪怕是身边人或来路不明的人,她都不介意。否则,她愿意维持现状,虽然连她都不信任自己这个性子。 一个金球小坠子在安綺腰间晃呀晃。 一个发鬚花白的老者在西南官府中对姒午云斥问:「楼宣昀怎么回事!为什么屈服安綺了!明明管他新旧漾廷,京城豪族都有能耐缠住!」 「因为他瞭解安綺的嗜杀。」姒午云接过话:「只要安綺有心,加上她现在在民间的威望,诛杀所有闹事的豪族就是对她而言最快的突围。所以宣郎乾脆主动投降是对的。一面防止牺牲豪族性命,一面防豪族怕了安綺而倒戈。」 作为退伍老将的黎守当然知道京城这些豪族若是反扑的话,会对「反贼」伤害更大,但他不理解:「那他就乖乖让安綺抓了?况且安綺前些日子待在你身边时,不是还慷慨激昂说着什么同你修正世道,现在怎么大权在握反而与你为难?」 姒午云道:「虽然她爱诗,但她一直都是很务实的人。当初她用巫火逼迫百姓,便是因为她不信百姓会揭竿而起,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这次,百姓经歷过一次旧漾廷的欺骗,竟仍旧转头就又将新漾廷视为唯一信仰,让她很失望吧?黎将军,兵荒马乱下,被圈养百姓会做出多可怕的事,你知道吧?」 黎守就是受不了京城一群蠢货才搬往人烟稀少的西南。他少时见识过恆元帝送出一座城去换刺杀异邦王的机会,当时异邦地大人寡,故要的显然不是国土,而是一城的人好为他们的劳力。 几个义士知晓这点,跪求当时驻守那座城的将军——他黎守,在正式割让前,将百姓引往别座城池。他应下了。 可官府和朝廷不答应,便煽动百姓讨伐那几位义士,将他们骂作引起恐慌与混乱的蠢人。城中百姓分为支持迁移和反对两派。可这两派并非好好讨论此事,而是为推翻对方而散播许多危言耸听的谣言,闹得商人罢市、迁移,而一些百姓死守城池,怕罢市后断粮,便杀了想离开的商人示威,其馀商人惶恐而买兇为那个些商人復仇以儆效尤。 整座城在官府都还来不及反应下,烧杀抢掠做一团,与几位义士原先安排的大相逕庭,官府只能杀了那些义士洩愤。 而当初热血沸腾夸那些义士的他,却为恐朝廷追究,而冷眼旁观一切…… 放到今日,其实姒娘子与那位「巫孃」治下的北疆也有类似的暴动。许多北疆百姓不满失去朝廷,一再与「反贼」对抗,甚至杀害宣讲「新世道」观念的文士,而对新世道一知半解却着迷之人,却打着正义的旗号也是肆意辱骂殴打任何对新世道质疑的人。 北疆官府与巫门费了很大心力控制住局势,却不免看见百姓分裂、仇视彼此,甚至是过去相依为命的贫困人家,现在因想法不同,不仅没钱,家也散了…… 这就是让漾民做抉择的下场,想必京城在旧漾廷将倾时,也乱过这么一次。更令人心寒的是乱完也没有长进,照样是安綺一回来,玩弄权术一番,他们就变回誓死效忠的模样…… 既然如此,还要冒着大好盛世再拉扯会四分五裂的风险,教愚昧的百姓如何思辨吗?交给百姓做抉择的新世道真的有建立的可能吗?而且谁也没见过什么新世道,如何确定建立后,不会是各种争论不休,扰得最终一事无成,大漾停滞、人心疏离? 安綺要的只是一个太平世道,现在她大权在握,可以控制整个大漾之民的认知,可以推翻旧漾廷倒行逆施的制度。那么姒午云执着的「让百姓学会思辨」,没必要了吧? 「安綺会这么想,而且丞相党给了她温柔,让她不想再拋头颅洒热血了,想安于现状。」姒午云出声打断黎守的沉思,道:「但她不傻,她也知道我执着的是什么。少数人的决议不可能照顾得了世事方方面面,她再聪明也不行。而且若有一日她不在了,漾廷换到丞相这样的人手里,或到愚痴之人手里,那一切流血的抗争岂不又得重来?」 「是啊,安綺也在等与你交锋,让天命定个结果吧?」黎守疲惫的眼神顿时清澈,向她一笑道:「再说,老爷子我记得你说过的死囚义士故事。思辨这事,可不是只有放在治国大事上看用处,而是在日常待人接物都有大用。姒姑娘,我老爷子跟定你了!」 还不待姒午云回个浅笑,一个门生陡然来报:「姒师姐,巫孃把北疆交代给北境王及邈师姑后,人就消失了!」 后悔 朔夜中的贤耘山下村落火光窜动,如洪水迅速匯聚到一处宅邸,密集有力的脚步声与兵器敲击声摇晃了大地,队伍为首之人高举火把,洪亮嗓音划破夜空大喝:「什么人!」、「巫?」、「为何带刀擅闯村落!」 屋顶上提剑的虞孚居高临下打量包围她的一眾村民。这个村子有古怪,不论男女老少,身材都十分精壮,而且步伐与包围的阵势,儼然一副军武之姿。看来近乎整座村都聚来了。 「原来呀,丞相党的私兵在这。」虞孚将剑插在瓦缝中,娇媚的身躯依着剑浅笑。作为乱世的王后,这种气息她最熟悉了。 只见她一身红得发黑的古玥制嫁衣旋起,挡下四面八方而来的箭矢,同时,手中的长剑血槽中的巫药延剑尖倾洒、飞散。药滴以她为中心散成雾环,笼罩所有村民。 村民手中的火把如同为那个高处的女人欢舞般,一会儿烈焰剧烈颤抖,一会儿熄了又明。而虞孚在村民的惊恐呼声中,发出妖媚诡异的高亢笑声。笑声扩散到彷彿周遭连一片树叶下,都藏有精怪在狂笑回应她。哪怕村民人多,这一切在夜色下也格外毛骨悚然,他们开始疑神疑鬼,连背后站着的同袍都害怕。 屋簷下的丞相和魏叔树不知为何窗外的村民一个个开始皮肉抽搐、扭曲,最后晕倒。只知来者必是个大巫。 「不用怕,不过是今日天时地利人和,她的巫术大增,才来耍威风。」苍老的女声响起:「已故新娘好嫁衣……还真让她找到了玥君。」 丞相沉沉问:「什么意思?」 老巫婆答:「我巫族的婚礼天地共参,她作为新娘,可藉天地围绕她的灵气一战,而她身上的嫁衣,看来也带着成千上万人的灵气。才让她今日有本事笑几声就解决了一支军队。 这死丫头总有本事这样引弄灵气羞辱我,这次该再会会她了。」 魏叔树知道这代表什么,早早就开了地道的门,拉着丞相逃离。 老巫婆来到屋顶上,奋力往虞孚身上一撞。虞孚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时没防住,周身的灵气被撞散,使得她急喘得站不稳,灵气削弱大半。老巫婆倒是幸运,没有把自己也撞散,还反倒抢得了些灵气,幻化作年少时清瘦美妇的姿态,站在虞孚面前与她相望。 「浅色眸、白唇,原来你从年轻时就长这样,巫孃。」虞孚向她微微笑,道:「我记得亡灵只能幻化做自己一生对世道执念最深的时候。你在这么年轻时就经歷了很多啊……」 「虞孚,你在盛世待久了,都忘了当年的人们是怎么过的了?盛世的孩子有资格天真,我们可没有。」巫婆冷笑,「你还不是年纪轻轻就懂得杀人篡位?」 虞孚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走近,面色晦暗不明。不料她下一刻双臂一展,抱住了老巫婆,旋即贴在她怀中,一倾身,两人一起坠下屋簷。 虞孚的嫁衣在半空中荡起波光,她背着地时,怀中仍抱着那巫婆。暗红嫁衣瞬间渲染了天地,周遭的景物变幻,村落消失,天微微透着光,却被硝烟垄罩,耳边是錚錚铁骑游走和此起彼落的哭求声,腐臭和呛人的灰烟侵入鼻腔。 「巫孃,这是我们的大玥,记得吗?村子仗刚打完。」虞孚站起身悠悠问。 「这时你都还没出生吧?你侵入我的灵气造的幻境?」 「是啊,这是你刚及笄那年。这时的你唤芍娘是吧?」虞孚牵起她的手,望着前方一片狼籍,淡淡道:「芍娘,我们走。」 虞孚造的幻境是古往今来所有巫族中最厉害的,芍娘自知现在在幻境中抵抗她没意义,便沉默按顺她,探探她的意图。 一个浅目白唇的女孩抱着一隻被战车辗过的田鼠跑向满是巫药味的茅屋,那是她的家,可她饿得快连腿都扯不动,跌了一跤,生命点点剥离的恐惧和飢饿的烦躁加乘,让她不禁大哭怒吼,跌跌撞撞跑进屋子。 家中其馀人都入了军营,只剩她和阿娘守着满屋的巫药。抱着田鼠回家的她看了眼榻上面色苍白的母亲,庆幸母亲没被游走的兵马所伤。旋即将田鼠放到灶上烤了起来。 她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靠捡田鼠尸体过活,甚至上月,她还在肆意幻想着及笄后,开始认识巫门里的其他小郎君,然后共结连理,藉天地之力施展巫术,成为下一任巫孃,邀眾人高歌狂舞同庆。 谁能料现在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人,因为人会和她抢食物,抢活下去的机会。 战乱不曾问过她的梦想、将来,甚至是她和母亲当下的尊严都被踩在錚錚铁骑下。 她闻着田鼠油脂触火的香气,顿觉焦燥,因为身后的母亲显然也闻到了,无力地发出声音看着她,似乎在哀求女儿给块肉…… 姑娘在咬下一口肉时,对母亲的心疼、气愤、烦躁交杂,最终倾泻而下的眼泪让她心里空荡荡得只剩内疚。 她没有给阿娘半块肉,因为她很怕这次吃饱就没有下一次了。上次阿娘便是因以为战争结束了,官府很快就会放粮,所以把家里仅存的麵都给了她,自己先饿着。谁知这一等便是三日,而且是越发看不到希望的三日。 不会有什么官府了,这里被大玥、被世间拋弃了。 什么成为巫孃?可笑,谁好人家的巫孃会周身灵气散尽,孤立于世,甚至连身后阿娘的哀求与啜泣声都听不见了。 或许阿娘终于没力气而又昏睡过去了,太好了,她可以安心吃顿饭了。 吃饱的她脑子一片白,但前所未有地满足,只是疲惫得昏昏沉沉,决定等醒后再试试打猎来餵饱阿娘。她一再安慰自己:不给阿娘吃尸体是对的,天晓得有没有带病。她只剩下阿娘了,她一定会保护阿娘…… 隔日起来,阿娘的面色又白了几分,还在昏睡。 姑娘连忙跑上前压阿娘手腕的脉,但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是肌肤塌陷出了她的指印。 阿娘死了,被她活活饿死的。 「啊——」姑娘又惊恐又着急地大喊:「阿娘!阿娘!我不是不给你吃,我不要你不再。你撑一下,我马上再去找吃的回来!阿娘!」随后逐渐变为无助地喃喃:「阿娘……你等我一下,求你回来……」 外面蒐罗的士兵闻声闯入。小姑娘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便任由他们走动,只呆呆望着阿娘的尸体啜泣。没想到一个士兵走到她身边,说道:「你们是巫族吧?姑娘节哀。这位夫人已经离开肉身,不再受苦了。交给我们吧?我们营里的弟兄会好好安葬这位夫人。姑娘顺徐江而去,江边有个善人在施粥。现在动身明日傍晚便会到的。」 「你们的口音是北军的,」姑娘喃喃问:「北军还在备战,为何会有间功夫帮我安葬娘亲?」旋即拿起一根巫毒针大声斥问:「你们要我娘的尸身做什么!」 另一个士兵不知是不捨还是不屑骗她了,冷冷道:「军备的肉不够了,为了不减同袍气势,我们在蒐罗其他肉补上。现在这方圆百里没有一隻野兽,那我们只能找死尸了。你们巫族很了解吧?这只是一副没意义的皮囊了。姑娘节哀。」 那姑娘反手把毒针刺入那个士兵咽喉,旋即士兵僵直倒地,死了…… 「阿改!」另一个的士兵唤着死去同袍的名字,惊愕地跪倒。 那姑娘已经近乎疯了,脑子里只有要保护阿娘一个念头,微微发颤说道:「这郎君才新鲜,我阿娘……我带走了。」 旋即自顾自为娘亲的遗体上巫药防腐。 世罪 虞孚牵着芍娘的手没有松开,陪她看着茅屋中的一幕幕。芍娘也愣愣紧握着虞孚,看着那个刚杀死了人,被更多的无措与孤独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小的姑娘——这是十六岁的她。 幻境再次变幻,芍娘眼前是小姑娘逐着陌生人的车马反覆询问:「需不需帮忙?给饭就能做事!很乖的,我不挑事,给口饭要我一辈子只做事不说话都行!」可车里的人只望了一眼逐渐追不上马车,愈发焦急,最终心如死灰的她。 会喊出这般近似卖身的话,是十六岁正畅想着少年梦与志的骄傲姑娘从未想过的,但她现在要活下去,她不知道那些衣食无忧的人会想要什么样的人,只能一再贬低自己,揭出最羞耻的样态在大街上示人。 幻境再反覆朦胧聚散,映出了那姑娘踩断一个掉队商人的脖颈,抢走其身上的粮食。她知道,这个商人也想活着,但她再次为了自己,而夺走别人的机会了…… 商人身上的粮其实也不多,但至少带着走能撑七日。不料,身后突然有个人拉了拉她,是个背着婴儿的小弟弟颤颤问:「姐姐,可以给我一点吗?」 芍娘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有阿爹。他腿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后才会好,所以这段时间换我来餵饱阿爹。」 腿断了怎么可能会好?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扛下什么,要抉择什么…… 「剩下的都给你。」芍娘只包了两块饼走,道:「要勇敢把食物分给家人,否则你会没有家的……」 「嗯。」男孩不是很懂,只问:「姐姐的家在哪呀?」 芍娘眼前蒙上一层薄雾,悠悠道:「我没有家了……」 男孩一愣,懂了些什么,默然半晌,解下身后的妹妹递个芍娘,问:「姐姐要不要抱抱看我妹妹?她很可爱的。」 柔软的婴儿在芍娘怀中扭呀捏,紧紧抓她的衣袖,向她贴紧,傻傻地绽开笑。芍娘眼泪止不住滴在小娃娃身上,她不想放开,可她的身后的马车下,是一具也紧攥着她的尸首。 她依旧要去大街上扯着笑卖自己,而周身尽是对她姣好相貌与卑微的自贬之词起了心思的人。 偶尔劫财害人、偶尔做小人混子的玩物、偶尔拖着消瘦身子工作,小姑娘渐渐长成美妇,但也渐渐不知自己为何活着了,只知若是死了,那阿娘的死就没意义了,她做的那些恶事也没意义。 一日,街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拉住了她——他的长兄。 「芍娘,你还活着!我就知道家里有你这聪明姑娘一定没事!」长兄紧紧抱住她,替她拍掉衣上的风尘,拉着她「回家」。一路上阿兄给她买各样小食,她从未这样安心肆意过,不必想如何讨好才能久留在这人身边吃爱吃的小食,也不用怕要任这人欺辱、玩弄来偿还其给的好处。 但……兄长在战场上一定被迫做过很多骯脏事,为何他的灵气不脏?反而邻人、街边贩子也很喜欢他,听到他家欠收而负债时,邻人都会替集力替他度过。 原来长兄与她不同,下战场后,不曾再为活着而杀人。而堕落的她错过了许多兄长没错过的,感受世人温柔的机会。明明有可以不杀人就活下去,不羞辱自己就活的下去的机会,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丢她一人在一片黑暗中摸爬发颤,以最大的恶意对付任何周身的人事,能抱着、依着的,只有自己消瘦的双腿…… 她杀人的原因是为了活着,是世道所迫,可原来也会有人在这个世道下守节不杀人。 「对了,芍娘,阿娘在哪?和你在一起吗?是我们做阿兄阿姐的不孝,辛苦你了。」 她看着兄长的微笑,霎时再次感受到被锁入斗室般的孤独。 这句话,这整个世道,似乎都在指责她错了,要惩罚她。可为何当初蒙蔽她的眼,不让她知道为何正确的是这个世道,嘲讽她、指责她、不让她活的还是这个世道!戏弄她有趣吗…… 芍娘不想看了,垂头跪地,咬牙喝道:「虞孚!你要把我永远锁这个幻境里吗!我恶毒,你手段又乾净到哪去?连你也用这个嘲讽我……」 「嘲讽你?我也懂局中的无措,怎么可能嘲讽你?」 只见一转头,虞孚怀中抱着一个唇色红艳、衣衫不整,浑身湿轆轆发抖的虚弱女孩儿,她似乎刚从河中爬出来,惊魂未定,缩在虞孚怀中呛得咳嗽、呼吸不稳,又哭得吸不上气而乾呕。 而虞孚只是垂目怜惜地抚着她安抚,柔柔道:「谢谢你,你很努力。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儿,因为我最爱你,你最珍贵了。」 「这是……」芍娘认出来虞孚怀中的姑娘,「你……」 虞孚眉眼间是淡淡的悲愁,但嘴角仍柔和地舒开笑意,道:「是啊,我这时攀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害他妻子没了家,所以被发了疯的她按在河水中打了一顿,她真的有杀我的意图了。不料,她说看在我聪明,放过我了……」 芍娘默然半晌,又看了眼十五岁的虞孚,问:「你在哭什么?」 抱着她的虞孚道:「很多啊,我被打怕了,大哭,我想到不能在待在那个男人身边,又得流浪了,大哭。我想到那个姐姐夸我聪明是指我其实不爱她爱的那个男人,所以聪明。这对她而言是一件多绝望的事啊?自己选择倾尽半生去陪伴的对象并非良人,那人还把她逼得无家可归。 我为她大哭,也因为我是共犯而大哭。」 也是那番恐惧、无措、罪恶交杂,其实芍娘早就知道了,只是她想听虞孚亲口说。 「巫孃啊,你记得当初告诉我我是最珍贵的,抱着大哭的我的人,其实是你吗?」 「因为你是我巫门中最优秀的。」芍娘冷冷回了句。 在她眼里,世道就是弱肉强食,不是以善恶分对错,而是以能力分,因为只有这般的世道能解释她一切恶行为正当,能解释她想活着为正当。而又为在这样的世道存活下去,她借兄长之力重整巫门,将虞孚这样的强者收入麾下,带着巫门恶事做尽,这样他们就和她一样,只能延续这个世道走下去了。 「但谢谢你告诉我,让我活下去。」虞孚道:「若不是活着,或许我永远不会知晓世道与人生是怎么一回事。」 虞孚一笑,道:「算吧,我其实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配活在盛世了。可有个哄我入睡的姑娘总反驳我……」 「想活下去无需理由。并非人人都生来便什么都懂,还有都机会接收到正确、应具备的认知,在还没见识过什么是正确之前,谁能预知自己是对还是错?」 淡漠却清晰的话语传来。云雾中,姒午云在梳妆檯前一手持书,一手理着发丝的柔和背影靉靆,微橙烛火勾出她清丽的侧顏与身形。 「我不认为犯了无可挽回的错就要被杀是对的,因他们犯的错,往往不是单纯自身的问题,而是整个世道的问题加乘,却要他们自己承担。 有罪必然要罚,但世人惯将『认知』有多可贵遗忘,肆无忌惮对无知之人喊打喊杀。有多少人能保证活在焦躁及恐惧中,自己还会时刻守节,和空出心神审视自己,索取正确的认知? 他们只是恰好不必面对这种攸关他人性命的抉择,但本质是相同的。难道他们都不该活着? 世人若不肯理解,犯人也不会想回头,一旦犯人有能力无视律法了,那他只会继续以他过往的方式活下去,也可能继续伤害他人,对两方都没有意义。 否定一个人的生命,治标不治本。 我希望巫孃活着,赎罪,也用来之不易的认知好好善用生命一次,否则会又是一项损失。」 「这就是云妹妹说的新世道。当世仍有千千万万因天地不容而杀人的人。可若在人人懂得思辨的新世道下,无知会减少、过错会减少、不敢回头的人也会减少、被杀害的人也会减少。」虞孚沉吟半晌,旋即一笑道:「至少我日前的认知是如此。」 芍娘问:「虞孚,你其实也很惧怕盛世吧?但还是想看看盛世,就是为了遇到这么一个人?」 祝捷 「是。我认为无论她是否正确,至少我确定她是深爱着每个人的。我来到盛世,就是为了听听她会怎么说。 而这些答案着实令我震惊。 既是多情的巫族,又是盛世的文士,她必然是经歷过了许多才有今日这般淡定。」 芍娘轻笑一声,道:「你震惊什么?文士说好听话很罕见吗?」 「云妹妹做过多次状师,」虞孚打断了她轻慢,「不收钱,熬着日夜、陪着犯人,却仍多次只能看着自己守护的人被押上刑场,家破人亡。只因愚痴的群眾只看表象,一心要犯人死。可那些犯人有的甚至连罪都没有,只是误入了他人争夺而受牵连。 作为状师,她已和犯人有了情谊,作为巫家女,她更珍惜每项灵气交织的情感。那眾人的无知、衝动杀了她珍视的人,她岂会不恨? 十六岁的她有过想自尽的念头,只因不想再看到可恨的人和日渐支离的人家。她是我的守陵人,只有我知道她的父母差点失去一个女儿几次。」 幻境再次变幻,浮现出的是一家家于断头前失去至亲的人们在哭嚎。 那道云雾般的身影在数个寒暑中,守着这些缺了一人的家。时而因为世人的愚痴和无端迁怒,被不同方厌恶、羞辱—— 「玩弄我们很好玩吗!阿爹下月还要陪阿娘回娘家,现在要我娘如何面乡亲?你说会带阿爹回来的,结果你没有!这一月我们家敬着你,甚至低声下气,是为了这个结果吗!」 「认为救恶人、被罪人家眷奉为神很好玩吗?卖弄文采沽名钓誉的人都去死!污辱天下文士!」 「状师,辛苦了。可惜我阿姐被人当什么贱人杀了,家里没人会做菜好招待你。」 「那个贱人媚我丈夫毒杀我儿,为何还有人替她写状子!读书人靠公堂上斗文攀比吗?我们的命只是她博名利的工具吗!」 「状师……我阿兄到底为了什么死的!为什么世上蠢货这么多?你不是巫吗?要替我阿兄讨公道的话用巫术杀了他们啊!」 「他要是不死,全村的人都无法安睡!」 也有人哭累了,骂累了,依在姒午云肩头无力地睡去。 阿爹抱怨着数月没回家,老伴又老了。 阿姐说:下次再也不做菜给外人吃了,会听妹妹的话。 阿兄笑道:既当鬼,便不与活人计较,放弟弟出去咬死他们足矣。 姒午云的巫术精修幻象,拾起一些对比现状便刺痛人的破碎回忆,自顾自拼着,拼成琉璃美梦,牵亡者入亲人的梦中。 这是她沉默回应下的温热关切。没有目的,没有对策,只是一人独立于间言剐怨言绞之中,默默守着同样疲惫而破碎的他们。 这些人家的怨气虽撒在她身上,可那也是因只剩姒午云会听他们说话,给他们回应了…… 他们这些被平白夺走平静的小家不被理会,更不敢被看见。但那些人本来就是他们的家人,凭什么要他们适应没有至亲的日子,吞忍下想讨回亲人的悲激! 无处宣洩的委屈化作对周身任何人的咆哮。 「我也想好好过日子,可我一醒,脑子就只剩一句:他们凭什么!」失去阿姐的小姑娘哭诉着。她的姐姐到大户人家为厨,却被诬蔑与男主人有染,被诬告毒杀其嫡子。一个还不諳世事,只挥洒着自身骄傲的姑娘,就这么被传得十恶不赦,被举世诛杀。 也就剩那个傻状师还在这浑水中,没抽身离去,任他们欺负了。只有状师还在,能代表他们没有全然被遗弃,他们的委屈也没有被这世道无视。 姒午云这一守就是七年。 芍娘知道虞孚在震惊什么了。这样的姑娘,绝不可能说好听话哄愚痴之人,也不可能是置身事外而轻言原谅。 这就是盛世的文士的胸襟、思辨与爱人吗? 这个承受着数家伤痛的小姑娘成长得越发坚毅、伟岸,与身后数人和身侧的丈夫打了第一场胜仗——官府撤回将二十余户人连坐斩首之令。 霎时,举国譁然,主导这一切的楼姒夫妇受到不少质疑、诅咒、威胁,可笑的是,其中诅咒他们的竟有当年没能把亲人从铡刀下抢回来的人。他似乎忘了,当年自己亲人是如何死的,现在他竟也成了那个轻易去断言他人善恶、生死的人。 其实许多人都同样无知,只差在所处不同环境,会造成不同的事。认知是思辨后得来的,是可贵的,并非有经歷就必然拥有认知。何况在过度信仰朝廷此类外物的大漾,思辨亦是稀罕。 一辆奔腾的马车往姒午云的方向而去,大街惊呼一片,姒午云敏捷地闪躲,可马车显然是刻意策向她,她躲不开。眼看就要撞上,一个男人衝出去先一步撞开她,可那男人却被马匹踩断了脖颈,哀嚎与街上的惊叫同时响起,死相狰狞。 姒午云认得这男人,因为他就是当年要求官府斩首那姑娘阿姐的其中一人。 驾车之人还嚷嚷着要姒午云的命,认为她救受连坐的犯人为过。大街上眾人可不认,如沸水滚滚那人泼去。有人护着遗体,有人询问姒午云伤势,有人怒喝反驳驾车之人的荒唐主张。 这是她与楼宣昀打的第二场胜仗——让所有人都懂了连坐的荒唐可笑。 看着大街上的一切,扶着骨折左臂的姒午云茫然、欣慰和惋惜交杂。 「若没了我,她就能打第三场胜仗吗?」芍娘有些嚮往地愣愣走近姒午云,喃喃道:「新世道会更好,我愿信。」 幻境又突然换回那处茅草屋,那只有少女凄厉哭声的十里孤寂之地。 「我们要的是没有阻碍,不是没有你。」虞孚回道:「巫孃,当时我年少无知了,也记不清你对人温柔的模样了,但我知道,你也厌恶生死不由己,总要提防他人的世道。回头吧……有一个容得下你的去处,无须再弄脏手杀出容身之所,不必做彻底的恶人或善人。」 「嗯……」芍娘一步步入了茅草屋,抱着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轻声道:「谢谢你,你很努力。你是世上最珍贵的,因为我最爱你了。 小姑娘逐渐平静下来,回头注视这抱着自己的人,听她说着:「接下来的事,我们该偿还了,这个世道也该偿还了。我们会变好,这个世道也会变好,人人都会快乐。」 「嗯……」小姑娘也放下了手里本攥紧的巫毒,抱着芍娘道:「谢谢你,找到和知道该怎么办了。」 幻境逐渐化为云雾和细丝,相拥的人影在光影波动下逐渐模糊,旋即随云雾、细丝散开,消失。 虞孚抬眸看了眼树后初升的太阳,还有周遭正在捆绑村民的士兵,微微一笑。向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去,攀上那人覆盖着皮甲的臂膀,问:「云妹妹这是要去打仗了?」 姒午云反问:「巫孃来告捷的?」 「是呀。」虞孚道:「对了,上一任巫孃向你祝捷。」 安十九郎 皇宫比先前旧漾廷执政时更加森严,月光流淌于宫道。可越是明亮的环境,影便越黑。 安綺没有在京城置办宅院,堂而皇之地住在皇宫中。这一夜,她又失眠了,静静游走在宫道上,看着腰间金球一步一晃。 她依旧是那个贪玩的性子,看着金球规律地摆动,绽放光芒,她便能把自己逗笑。 她一面看着金球,一面漫不经心道了句:「十九郎,这么多日了,怎么还没下手杀我?」 安綺身后一行太监中的一人吓得跪倒在地,自觉地擦去易容妆,看着她,颤抖着道:「綺……綺姐姐,别杀我!我招!」 「你不招我都知道是你告诉丞相党我与恆元帝勾结的,还有什么好说?」安綺伸手把他牵起,淡淡道:「我没打算杀你。」 安十九郎有些不敢信地问:「真的吗?」 「你一没杀人,二没害人,唯一做过的事只有告发一个纵巫火杀人的疯子,我拿什么杀你?」安綺道:「十九郎,你是安家人里最乾净的。守节不易,别再这种时候弄脏自己。」 「连你都知道我不参与家里事很刻意啊……」安十九郎面露羞愧与落寞。 安綺轻慢问了句:「你个受安家伤害过的外室子,为何这么执着于守安家?」 「我十岁前在外躲躲藏藏过日确实不好受,也怨过我爹荒淫拋弃我娘。可我娘死后,我到安家求收留,却被我爹的正室捧在掌心养大,养到现在,甚至被整个安家宠着。」 「因为你当时真的可怜,哭得很惨,安家才意识到亏欠你的,这是补偿罢了。」安綺问:「可你为了这点事要杀我,好救安家人?」 「可安家不是只会吃人的妖怪,否则他们就不会收留我了。 安家祖上靠自私才得以存活,故整个家族改不掉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否则他们会下意识认为威胁了他们生死、秩序。环境使他们不曾细究害了多少人,不懂如何同情家族以外的人。但他们看到我了,懂我了,他们也会有一个人该有的同情、愧疚,也会积极补偿。这证明了他们只是无知……」 「只是无知?我身处西南时,也有个美人常把这话掛嘴边。我只当她是安抚我,不想让我靠向丞相党。没想到你也这么说。可他们的无知害你失去亲娘,你还敢说『只是』吗?」 「敢!因为害我的不只有安家人,而是当年安家为在混浊官场上立足而养成的习惯。若是习惯了,便不会发现不对,若没发现不对便不会质疑,若不质疑便不会得到正确的认知。要突破环境,认知到一件事是多么困难? 若我生来便瞽目,岂会知道顏色的存在?哪怕有人告诉我了,我也不会相信。 若我生在安家,我或许会比我爹还狠毒,杀了外室和孩子已绝后患。你也是安家人,你不懂这是什么环境吗!」 「懂啊,」安綺轻慢地回道:「一个感知不到外界,把杀人当不小心碾死隻麻雀的地方,而且极度信仰时局和家族。自认善良的有志之人,认识到家族对比正常世道下多恶劣后,会不敢接受,反而更极力提出谬论维护家族,骗过自己,骗不过便自尽。 毕竟挥刀向自己,远比挥刀向还问候着:『我的宝儿今日累不累?』的爹娘容易得多。 而其馀人享有家族带来的一切长大,哪怕知道家族的经营有不道德之处,最终也会参与,因为自己享福却让亲人独自承受罪过更不道德。或者在至亲的诱导和期望下,伤他人和伤亲人的罪恶被放在同个秤上,没听过他人哀嚎或听惯了的人,当然会把后者看得更重。 你知道为什么你洁身自爱没像其他族中成员被他人指责吗?因为他们不曾把你当安家人,却又需要你的乾净来做门面,假装安家人都如你般乾净,以爱你来骗自己:『安家人其实很好,连外室子都善待。』 『看,这外人因为安家笑得多开心?其他人只是运气不好,安家没能力爱。不是安家的问题。』」 「可不论动机如何,他们待我的善也是真的!你现在有能力把安家打散了,能毁他们信仰,能重新教育他们。他们只要懂了外面的世道,他们也会很爱人,会好好赎罪。为何他们仍非死不可!」 「十九郎,你说的没错,环境与人性使他们犯下无可挽回的错,不应全由他们承担,可难道我砍得到『环境』、『人性』的头吗?而他们赎罪又有何意义?被他们害死的人的家属只想要他死。」 安十九郎高声问:「他们死了就有意义了吗!」 「只要家属能得安慰,那就有意义。」安綺淡淡道。 「那……我怎么办?」安十九郎失魂地问:「谁来安慰我?他们能追究到我的家人,那我能追究到什么?若因为控制不到无形事物就全然不问,那必然不可能全面,一定会有遗漏的不公。」 安綺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人微言轻的十九郎性情软弱,一惯顺从及不争,但他多次冒着被逐出安家、被不喜的风险,去劝诫安家走回正道。她知道这孩子很努力面对了,一直都很努力,而且不是怕失去安家才劝安家善良,而是他一直都希望人人都善待彼此。 可安綺只能答一句:「那么你就和他们一起死吧。」 「安綺!」安十九郎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活着替他们受罪!我看到你昨日看祖父被斩首时哭了,你痛得不想活了吧?你以前是全家人最疼爱的孩子,祖父什么都听你的,为你努力改变了很多…… 祖父当年生重病时,最怕被你讨厌,一直和我们说:『告诉綺姐儿,祖父会还她她想要的,可祖父害怕,害怕没了利安家会散,咱家小姐儿、小哥儿没有人保护,恨安家的人会欺负他们。祖父也不想要綺姐儿受伤……』 安綺,你明明知道祖父若是活着,能以不流血的方式和你改变整个安家。为何还是要杀他!」 「我与安家疏离的原因就是为了狠下心杀他。」安綺沉沉道:「只有欠人命的人都死了,安家才能乾净。」 「我只看到安家多了很多孤儿,在承受被安家所害之人的家属无可消的恨!安家若真恶毒更不能一走了之!他们死了,人们依旧换不回家人的愤怒会转移到受过安家恩惠,爱着安家的人身上。 我初入安家时,我爹没几日就被刺杀了,可我并没有我所想像的大仇得报的痛快,而是想着:可我娘也不会回来。那种突如其来的空虚隐隐作痛却无处针对,比先前更加煎熬,所以我迁怒整个安家,认为你们也都不配好好过日子。 我不认为他们一死,就足以给所有人交代。反倒是可能有被误解或诬陷的人夹杂在其中,一併被斩首,凭什么为惩罚他们而置他人于如此风险之中!」 安綺神情晦暗不明,半晌才淡淡说了句:「这样啊。可是我要的是整个大漾盛世,必须要漾民心向我靠拢,我只能以安家祭旗了。 我只能确保我是真心爱着大漾,而且能让大漾稳定的,其馀人我不信任。 我是对的,不代表你就是错的。杀了我,你就能试你要的方式。试试?」 「你这个疯子!」安十九郎纵身要扑向她,侍卫眼疾手快将他架走。 郡守之死 「姒娘子的西南被黎守夺走了?」安綺笑了笑道:「我在姒娘子那儿的半个月里,她身边就我和黎守最常嚷嚷着支持她,如今却双双倒戈。」 御花园凉亭里晨光正好,安綺、安将军、皇帝、楼宣昀四人坐于内里看着桌上驛兵送来的情报。 安将军道:「黎将军向来不信任漾民,他会倒戈倒也不这么让人惊讶。」 楼宣昀嚼着乾果道:「可他在我娘子阵营倒戈倒有意思。」 皇帝不屑,道:「他这人狡诈得很,或许是怕你娘子的时顺郡军才假意加入『反贼』,现在逮到民意归顺安綺这个机会,他立刻就拿出当年带兵的能耐,反了。」 安将军问:「在反贼阵营里造反成了,綺姐儿不去庆贺吗?现在是收买人心最好的时候,要让西南百姓看见新漾廷的诚意。」 楼宣昀打断他们谋划,问:「午儿现在如何了?」 「百姓串通官府在她借宿的厢房放火,不过她后来又出现在贤耘山下招降丞相党私兵了。」 皇帝道:「看来人没事……」 话音未落,其馀人略带鄙夷瞥了皇帝一眼,随后神情不一地齐声反驳:「怎么可能没事?」 皇帝察觉自己下意识把那姑娘想得太剽悍了,咳了一声,撇开话题道:「她应该不是『招降』那些兵是『俘虏』吧?否则她一个同在逃亡的『反贼』首领,有什么诱降他们的手段?」 「不好说。大多士兵会愿意杀人,往往是为了深刻爱护的人事物。」安将军道:「那些私兵大概是戴罪士族的遗孤,自尚为蒙童便被丞相党收入麾下,故而仰慕何魏。可何魏二人平日待他们的好与不杀之恩,是姒午云也能做到的。姒午云应是懂得利用何魏二人这点破绽。」 皇帝和楼宣昀有些惊讶,异口同声问:「你为何推得出何魏私兵的来路?」 会筹谋养私兵的都会想这个来路吧?安綺失笑,「二位真没想过养兵吗?真是天真正气。」 皇帝瞥了眼她,提醒了句:「朕是皇帝。」 安綺调侃:「陛下是皇帝又有何用?这天下还不是得我平?」 皇帝冷冷道:「漾之平荡,是天下人的处境与抉择堆砌的结果。」 「责任划分不尽,更划不清归于谁人。」楼宣昀接过话。似乎捏紧了手里什么东西,温润浅浅笑道:「安綺,这天下若是定下来了,也只能说明现在世道趋向你罢了。」 不论是功是过,都不会该是她一人独揽。 「你们真是宽容呢。」安綺又起了玩心,道:「那若我说:我会让姒娘子失去亲族、成就、自由,要让她狼狈跪倒在我面前,牺牲了这些却一无所有,二位作何感想?」 楼宣昀攥紧的瓷片滑破了手。面无表情拿起一只玉杯,砸在安綺脚边—— 安将军惊得一楞,为楼宣昀的反常有些不寒而慄。以往这位温润公子每次失态都是做给他人看的。没必要时,他都以从容来应对敌手的打探或挑衅,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但这次,他没必要做给任何人看,却做出最衝动的行为,那么看来他是真克制不住自己了。 为何说这是最衝动的行为?因为此时的安綺处于治国最嗜杀的时期,楼宣昀是生是死对安綺而言不重要,若是他让安綺心绪有半点浮动,安綺便能像杀安家人那般杀了他,以安定自己。 所幸安綺只看了眼玉杯收了收笑,起身离去。安将军、随从、太监、宫女紧随其后。 皇帝按住楼宣昀方才自残的伤,安抚道:「你前妻厉害得很,你亦是朕的大漾栋樑。再者,别忘朕手里还有什么。」 楼宣昀再次于手臂上滑出一个口,长舒口气,才缓缓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被软禁这些时日,心神愈发不定了。 他不知外界如何,只能听安綺传来的消息,但总觉得外界不断偏离他们夫妇的愿景。 失去这么多了,真的只剩死斗或沦为阶下囚吗?他当时默许安綺纵巫火是对的吗?救安綺是对的吗?闹京城是对的吗?现在又与安綺相抗是对的吗? 他不信皇帝、不信安綺,甚至怀疑自己配不配做出选择。 可他的午儿是天命,不会错的—— 至少他现在只能这么相信下去,而后走下去。他确信世道需革,也愿信天命归于此。足矣….... 烛火沐于酒气中,男人们藉着醉意高歌,笑谈声回盪在杯箸交集的轻响中,一人举杯道:「恭贺郡守!我们时顺的苦日子要过了!」 「新漾廷停战招降咱们,而姒午云被逐出西南了。如今连郡里的文士都有意无意少提巫门及姒午云。」 「再过几日,全城人定会反巫门、归漾廷。届时,郡守领的机会来了!」 时顺郡守大笑几声,道:「到时我领你们从巫门的桎梏中杀出去,带全城归正,咱就都是英雄了!」 「对对对!郡守勇武!」 小酒楼中一阵笑闹,郡守也享受着人群的簇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人尊敬了……且不说自被虞孚斩了条手后,他受尽下官明晃晃的轻视,在从前,他便因吃住都用郡主府的,而总被这群人私下说得难堪。 如今,这种他当年新官上任所受的尊崇又回来了。至于他是否真有那个胆杀出去投诚,迎新漾廷,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他们也只能依靠作为郡守,对时顺郡知根知底的他了。藉此即时行乐也挺好。否则郡主性情愈老愈刁蛮,处处干预他,平日他连碰酒杯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为何这几日看守他的巫门门生或「反贼」都恰好临时被遣去应对民变,让他有机会溜到酒楼与这群官吏鬼混? 多年为官的经验告诉他:有人要见他。 果然,他回到郡主府小楼时,便见一个与他差不多岁数的老女人在房内等着他,他知道这人是谁—— 「安七娘,来了为何不知会郡主一声?您可要用茶?」郡守殷勤招呼。 安七娘接过话,道:「不必了,直说正事吧?我们家綺姐儿要你和子女们迁往邑兀。」 「子女?」郡守讨好的神色中添了几分尷尬,提醒:「多谢安大夫美意,不过……我与郡主并未育有子女。况且,郡主一人留在北境恐怕应付不来……」 「是吗?郡主不愿生育,你就真的没有外室愿意生了?」 「挺好,那么你与郡主去邑兀也方便得多。」 郡守愣愣问:「为何要去邑兀?我带着郡里人投降不就……」 「你没那本事。」安七娘打断,「郡里的豪族愿意从你,因为他们归顺即有功。可军民呢?你在他们眼里声名狼藉,被你所领的豪族裹挟归顺,他们不会甘心,会将綺姐儿视作与你一路,甚至巫门可能因此博回民心。告诉我你的用处是什么?」 「所以你要我逃往与『反贼』交好的邑兀,造出是巫门护送我逃出国的假象,使郡内割裂、民变加剧?」 「不错,如此,最后必是郡内战至疲惫,主动迎我军入主,巫门也再无立足之地。」 「战至疲惫……以北疆之民的剽悍,时顺郡到时岂不成连天焦土,生灵涂炭?」郡守面露怯色。 安七娘訕笑道:「郡守会在意这种事?捨北疆救国不是朝廷常做的事吗?有何好纳闷?」 郡守心中闪过一个雨夜独坐在他门前,衣冠不整,落寞啜泣的姑娘的身影,那姑娘对着急递上伞的他苦涩笑道:「郡守,我就剩这片地了……」 郡守对安七娘咆哮:「开什么玩笑!我时顺才不在这种凌辱愚弄下消亡!安綺和姒午云不都有什么志向吗?那么来抢啊!游说还是开战都无所谓,我不要时顺永远只是祭品,还对献祭他们的人感恩戴德!」 安七娘见状拔下一支发釵,果断刺入郡守胸口。郡守痛得低吼,但也掏出袖中小刀挥向安七娘。 几次落空了,郡守的伤被发釵搅动,鲜血喷涌更甚。但他成功将刀刺入安七娘的腿中。安七娘使不上力逃跑,痛呼摊坐看着侍卫涌入房内,和郡守死不瞑目的注视。 雨中折 北疆乌云蔽日,大雨倾盆,北境王调派北境军追回正逃往邑兀的各郡郡守。巫门门生替安七娘缝合伤口,在百姓的震惊与围观下,押往水草神殿。 大雨都压不下北疆的错愕、纷乱与铁骑錚錚,唯有陵园中一副准备下葬的棺槨周遭十里安寧;或者说,凄凉…… 一个妇人的锦衣华服在雨积成的小流中摆开,泥水顺着丝稠经纬向她包围、袭去,朱釵也被雨水击落地。不过这一切似乎都与郡主无关了,只有棺槨中那个男人会在乎她身处何境,可现在那个男人看不见。 她失神地轻敲棺木,唤:「郡守,贤郎,你睡了吗?能否?」旋即郡主心中的酸楚涌出眼眶,屈膝缩在棺槨边呜咽。 她记得三十年前的她也这样缩在大雨中过,当时是依着郡守小宅子的大门,也同样说着这句话。 那时,她还是以家族为荣的魏氏女,因举发族兄在善堂勾当的恶行,受了封赏。不过没想到族中无一人讚赏她,就连父母都将她视作奸细一般出言羞辱,冷嘲热讽。她不懂为民大义灭亲错何在。朝廷封赏她为郡主是她唯一受到的认可。 「爹娘暂不知我无妨,有朝一日他们定会揭过这件事,而我先就好好经营自己的封地。封地是时顺也挺好!边疆守护我的爹娘,而我守护边疆,是不是颇感温馨?」 这是她第一次见郡守时,她给郡守的答覆。 「郡主人美心善!」趴在树枝上的郡守对她傻笑,道:「我在这任一年郡守了,每日想的只有找一日放火和所有人同归于尽……郡主出行身边多带些人的好。」 年轻的她不懂郡守为何这么说,只当少年人埋怨繁琐公务的玩笑。 「我虽是魏氏女,可不是骄纵小姐。北方人性情直率随性,我自然不能再用京城那套架子重兵把守自己吧?我是来照顾大家的。」 「那我是来照顾郡主的!」郡守抱着树枝摇头晃脑笑道。 之后的日子里,郡守也确实说到做到。郡主每行一处,就能感受到当地豪族的精壮家丁在跟从,看来是郡守提前打过招呼了。 不过,时顺郡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没被郡守挡住,反而因郡主主动亲近百姓而传得更盛。甚至有谣言称她是簪缨世家中品行最为不端的,才擅与粗人交际,拉拢小人。 「这就是我觉得北疆之民可悲的原因,他们见贵人与自己做一样的事,讨好他们,便曲解为是有瑕之人才任他们摆佈,低他们一等。时顺郡里迷信恶,迷不信善,他们不信除了高高在上的漾廷外,会有单纯善良的人。」 「哦?郡守觉得我单纯善良呀?」郡主抬袖掩面,故作娇羞。 郡守顿觉心头一阵酥麻窜上耳根子……不对!这姑娘怎么还有心思调戏他呀!他当年经歷这些流言时,连办公时都常觉压得喘不过气,满腹不平无可泣诉,握笔时手都止不住地颤。 「郡主,你真是个好姑娘。」 「那郡守是想娶还是入赘?」郡主嫣然一笑,「你一句话,我北访归来便筹办。」 郡守双手按住胸中激动的心绪,有些怪罪地喃喃问:「为何总突然谈婚论嫁……」 时顺的北端只有军户居住,近年边境纷争过多,朝廷以减少军餉为惩戒,使得兵盗民粮的事件频发。有人质疑朝廷过于武断,但更多的是怀疑郡主郡守粉饰太平,以至于朝廷轻视边关。 于是,军民包围了郡主前来访视的车驾,以火把将其点燃。郡主发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凄厉哀嚎,跳出车驾,下身的火还在裙摆上燃烧,急得她当眾弃下罗裙,以禙子、披帛遮挡下身。 「一个贵女会为了命,这样捨弃尊严吗?」 「古往今来君子都是寧为节死的。」 「怪不得京中会有她求荣卖亲的传闻。」 镖师、护卫不敢再与百姓衝突,无可应对这些疯言疯语,只能立刻递上斗篷,摆开阵形护送郡主离去。而此去,荒唐的留言如同浓烟蔓延至全郡,百姓将所受苦难都归咎于郡主德行的情况更加猖狂。 他们要的君子就是禁不起敲的花瓶吗?这一切都不是她愿意发生的,而是刁民策动,她不想死有何过? 对一个充满热忱的少年人而言,最难以承受的不是疲惫,不是责备,而是被自己最想保护的人事物冤枉、伤害。 那日过后,她在郡主府闭门不出。 直到有一日,一封告诉她族兄被斩首的家书放到她的案头,她再也承受不住,在孤凄的雨夜中迷茫哭吼。侍从们不敢近前,似有意在雨中「跟丢」郡主。 最终,郡主没顺任何一人的意,而是落寞敲响郡守宅子的大门。失神反覆唤着:「郡守,你睡了吗?能否开门?」 宅内脚步声急促,那人外袍未来得及系,便支伞掌灯踏水蹲到她身前,「郡主,我在!我在……」 「郡守,我就剩这片地了。」她不知如何在泥泞中体面,只能苦涩地扯出一抹笑。 郡守将她牵入怀中,轻声道:「郡主,我选好了,我要娶。我有家,我娶你。」又看向风雨如晦的北疆,眸带狠与恨,冷冷道:「剩地我们就守地吧,其他的将来会有。」 无论民心或名利,将来都能到手。 郡主听得出他话外的阴鷙,渐渐停下啜泣,埋头于他的胸膛,淡淡点头应了声:「嗯。」 二人简单梳洗过后,郡守唤小廝道:「把那群当官的叫来,告诉他们我方才订婚缺酒水糕点。」 郡主有些疑惑,而小廝没有多问便应下。 不一会儿,身着官袍的男男女女抱着食盒酒瓮从雨中而来,烛火照明眾人笑盈盈的面容。 「先说啊,我们三更半夜的愿意来是为了郡主,你小子别想摆架子。」 「郡主,咱们虽任期不一,不过同受刁民迫害,且当一家子相扶持吧?」一个官人喂了块茶糖给郡主。 「赵府丞!你做了茶糖怎么没告诉我们?已有一年没讨到你的糖了,你这是喜新厌旧!」 「你明年就难脱离这群愚民了,到时我再做个十斤给你带走庆祝。」 「说来,郡守还要三年才能退呢。」一人笑道:「会来这的都是在朝廷得罪人的。郡主啊,你放心,你绝不是我们中最屈辱的,最惨的是郡守刚上任时,被人骗去猪圈,在背上刻了『懦夫』二字。」 「那每笔下去,郡守挣扎得比被按上砧板的鱼还厉害……不说了不说了,老夫都心疼。反正,恭喜郡守熬过一年了!」 郡主替他们欣慰,却又忽觉孤独。眼前人都能逃离,但她不行。 她压下欲哭的嗓音,扯出笑道:「我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我想走。可是我自以为是,背叛了家里人。经歷了那场火我才知道,我是背叛呵护我长大、努力在族中争一席之地,造福家族的阿兄,去帮一群我自以为柔弱可怜的刁蛮之人,所以我爹娘叔伯的恨不会消的。」 即使是疼爱她的爹娘,也不会让她好过,甚至时顺那些重伤她的谣言,正是魏氏所传播。 所以她无处可去,只剩时顺这片地了。 郡守偷塞了好几颗糖入口,含糊的声音道:「不消就不消吧,这世道本就是谁有本事过得好谁便对。魏公子那件事是他没本事或没运气罢了,郡主不举发也有别人会举发,与君何干?」 「可不是吗?来来,喝酒!明日在场的人都都给我怠工,不许去府堂!」 「对!放那群不知好歹的自生自灭!」 眾人依言欢声乐络了起来,推杯换盏,嘻笑怒骂。郡主傻笑看着,这是她这段时日来,难得可靠的岸了。 郡守咬碎茶糖,经过她耳边,轻声道:「为夫留下陪你。」 纳而益 日復日,年復年,少年血性被磨削,郡主府越发奢华。失去至亲挚友的放逐者,才最懂得珍惜身边人,没什么比让彼此展顏消愁更重要。 翠鸟鈿,游春配;深海珠,赏月簪,日日不重样。千金美酒消恶梦,越岭南茗润欢声。千年冰上贡京城,书藏玉赠与邻郡。至于为他们的奢华背负的是谁人?是否承受得住?懒得细想。 只有同做一丘之貉才有被京贵放过的可能。他们前半生的兢兢业业、勤学苦读,可不是为了待在边郡受一世的搓磨。 当然,他们也没指望一辈子摆佈时顺还能安稳,所以那丫头囚禁他们时,他们怒的只有眼前这丫头能以正道、天命之姿,肆意轻慢他们。明明只是个恰巧得得到回报的小姑娘,凭什么一副至贤至善压制了贪怠痴者的姿态! 直到她断臂被虞孚削下一层皮示眾后,几个背着药篓的小童徘徊在郡主府门前,她才知道这女人的縝密…… 「小孩儿在那作甚?」郡主在窗前看着那群孩子,激动地报郡守来瞧。 她知道郡守一向特别喜欢孩子,只是她不敢生孩子,所以郡守没提过。而她会常带郡守去和街边孩子笑闹玩耍,但孩子们往往会知道郡守身分后,就会学着爹娘的态度批评辱骂或歌功颂德。 与三十年前不同,现今,他们骂的都是事实了。郡守当然不会想堵住孩子的嘴,只能讨好地柔声道歉,再不然就是落寞离去,留给孩子一个骂跑贪官的骄傲回忆。 因郡守、郡主纳贡多,再次受朝廷青眼的关係,是有几户人家爱屋及乌,爱漾廷连带爱郡主郡守,但姒午云来了之后,民意发生了无人可控的变化。 郡主了然点点头,道了句:「姒午云也是了不起,这段时日时顺百姓烂菜叶丢完了,竟还拿新鲜菜叶来丢,看来藏富于民不是空话。」 邈娘经过此处,看着几个踟躕张望的孩子,主动问:「做什么呢?这里是郡主府,美人姐姐现在人在西南,不在这。」 一个男孩子支吾问:「那个……郡主郡守会痛吗?」 「啊?」邈娘道:「手断了当然痛,不会痛我巫孃砍好玩吗?」 虽然邈娘知道,郡主郡守的手是更之前就被卸下了。 虞孚保证过,会及时好好处理伤口,不会死。二人当时没太大怨言。后来巫孃又削出血,以巫术使伤口看起来血如泉涌是示眾的幻像,为的是安抚百姓情绪,同时保证那二人的性命。 这二人是姒午云外,最了解北疆的人,所以姒午云不在时,为时顺奔波的是他们,联系北疆十一郡眾官员豪族的也是他们。 他们比邈娘想的还要少抱怨,顶多批评手下办事不力或他郡没有共进退的觉悟。但从未有过一句劝巫门放弃,甚至说,他们深怕巫门放弃时顺似的。 但当然,虞孚用巫术使郡主郡守是承受了又一次的断臂之痛,所以二人的反应才这般真实。 孩子道:「我们刚刚到山上採了很多小雪草要给郡主郡守。」 「这种东西止痛效力还不如我泡碗安神药……」邈娘话音未落就感觉头顶一疼,肿了。 是郡主丢出去的狼毫正中她。是的,虞孚先前为防邈娘乱说话损巫门形象,给了各郡的管事官吏郡主精准丢中邈娘的巫术。 郡主下意识指责:「怎能让孩子觉得自己没用?」 邈娘听见了,反驳道:「真的没什么用啊……」 「难道长大当贪官就有用了?」郡主道。 邈娘有些疑惑带鄙夷,愣愣问:「你说你们吗?」 郡主郡守默然,离开窗子回到房中。 这个担心多不多馀怕是这二人最清楚了。邈娘也不知说什么,把目光移回孩子身上,打发道:「回去吧,去玩。」 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又不情愿,喃喃:「那个……一点点没用,所以我们採了很多!」 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两人是什么人。邈娘觉得和他们说不清,她又无她家巫孃那般能给孩子交代的能力。 正为难时,一名老大夫,捋着鬍子牵过一个孩子道:「小雪草再多功效也有限,老夫用製好的香跟你们换?」 「给郡主郡守有用吗?」 一老头和几个娃娃达成共识,孩子们满意地离开。老先生转向邈娘,自顾自道:「孩子不懂事,老夫我懂。 三次年前,北境一个村子的人们曾来求医,开了丰厚酬劳,我本是不敢出诊的,但那小子用自己性命担保,随我出关口去救人。 为不让我被郡里人看见去救北境人而为难,没动任何阵仗,就他一人包办了一路的事,自己累了也时刻笑着问我累否、饿否。 我们给北境人治伤忙活半天,终于结束时,北境人才说酬劳都是骗我们的,他们根本付不出来。那小子似全然没听见地傻笑着,道:『咱们时顺的医者父母心,但我当官要为他们谋福啊!不多,望眾友以后看到我们郡的人出来,多对他们笑笑就好了。』 郡里许多人为生计客死北境,都是因为两国不睦,而朝廷不闻不问。 他家人给了块玉牌,贿赂上官逃离时顺用的,他给了我做诊金。安贫乐道没什么了不起,毕竟我们行医的也如此惯了,但我没想过一个人还会因安贫乐道,被自己护着的人们按在地上,顏面尽失地呼痛挣扎。」 邈娘轻慢喔了声,问:「所以,你认为郡守是好人?」 老大夫倒也没想法,活动一下筋骨,把香递给邈娘,懒散地淡淡道:「我认为那小子回来了就行。」 好人坏人是给与世初识的孩子便于知如何作为用的,鬚白的他只看见一个小子意气风发爱民如子,又纸醉金迷草菅人命三十载,害他妻离子散。而不知何时开始起,这小子顶着微秃的头再次回到当初了;姒午云不在,这几日郡里日益便利的水利,只可能郡守郡主才懂如何操办,这些事务不是好负荷的。以断臂换巫门继续为时顺郡经营,也不是好接受的。 说笑,有本事在朝廷得罪人的,自然也不会是一般人。 缕缕香烟招向两个没有左臂的背影。伏案渐幽怨的二人忽地回头。 邈娘道:「孩子用一堆杂草换的名香。」 邈娘不满地道:「怎么不问小娃娃哪来这么大面子?」 二人听出邈娘话中的意思。郡主泪珠不知不觉坠落,郡守着急替她拭泪,却不小心让指尖墨痕印上那洁白的脸蛋。 邈娘笑道:「我家美人说你们年轻时的上书朝廷提案很好,去向北境请援,把那些安排安排。」 郡主拭泪道:「你巫孃刚被抓,还不知北境是敌是友……」 「这个美人自有安排,无须担心。」邈娘道,又补了句:「美人是天命。瞧,那烟不就是有人招手了吗?」 「姒午云,你没说错。不愧是天命。」上身趴在棺槨上的郡主无力轻笑道,「可现在我夫都死了,我哪还在乎时顺是否还能接受我?」 「是啊。」姒午云站在微微透出光的雨云之下淡淡道,但她是在认可第一句话,第二句……「不过灵魂是永恆的,我无上古术法召回郡守,可窥视他魂魄灵气足矣。郡主不妨看看再做决定,莫轻易断言逝者心意。」 「你以为我不懂我夫?」郡主空洞冷笑道:「岂会不懂?他就是捨不下来之不易的时顺郡民接纳与回头的机会,也怕我失去了会不甘,所以才与安十娘为难,玉石俱焚。 他真傻,但如果是我也会同他一样傻,因为我们过惯了把什么都给彼此,使自己有价值的日子了。不会捨得要对方失去什么。」 姒午云没有回话,而是面无表情下腰,双臂一展。雨水顺着她墨绿巫袍倾泻,彷若深山中倾倒而佈满蘚苔的神木,死寂却可畏。下一刻她抬起右腿扫过四周,抬起身子旋身而舞,大雨彷和着她的每次跃身仰面有了节奏。 陵园十里的墓志铭皆朦胧晃动,郡主不知是否自己眼花了。 「你在干什么?」郡主看她与乌云、雷雨、旧墓融为一体的舞姿,莫名生寒,冷冷地问。 似乎这方圆十里因她的巫舞不再那么平静了—— 尘烟 「藏富于民才能长久不是诸位都认可的吗?现在又行另一套赋税算什么样!」 朝会在那个青年的一句质问后,结束于黯然中。 青年看眼笏板上的一团乱,目不斜视大步离去,与皇城门口涌向酒楼的车马相背,他的身边没有相互谈笑的同僚,只有满腹的忿忿。 这是他每日出入朝堂的日常,自他皇榜中状元的风光游街后,他就再也没有与人谈笑饮畅过了,可他脑中仍有一群叫「百姓」「乡亲」的人,在为他拋花颂歌,那是他誓死保护的一群人。 这群人每受一日苛政搓磨便憔悴一分,不知为何妻离子散,要「宽容待人」对他们而言都是种威胁。青年深信这是竞争所致,只要朝廷施政对方向,这种相互倾轧就会消失。他不捨得让百姓再等,没时间与高官间周旋,大不了就是死,他也要捅破一切! 「侍郎,」一个老太监忽地唤住他,递了片叶子道:「这宫里的柳叶,你做书籤带着也好,图个吉利吧。」 「多谢公公。」他浅笑接过。 柳叶谐音「留业」,看来是宫里在安排他贬謫的去向了…… 说来可笑,他娘前几日来寻他,便说过:「从你十三立志考取功名后,终日埋头书案,我便失去了个儿子。本想着陪你熬到中举,你就会回来。」 今后怕是更不可能了,阿娘受不住舟车劳顿,他不得擅离职守,要做好再见无多的觉悟了。 他对阿娘的感情,确实只留在十三之前的撒娇嬉闹,在十三之后,他每日想的只剩如何耐着性子应付家人的关切或偶尔嗔怪。 何时忆起愜意的童年会感到痛苦?深觉回不去之时。何时忆起拚命的少年最可悲?只要他再咬牙证明有意义,便不会是此时。 闺阁中的小姐问小廝:「阿兄在生气?他有什么资格气?这赋税愚民确实是我魏氏的过错。」 话音刚落,便听见话里那位阿兄敲响她的房门,唤:「妹妹,听说你今日要彻夜背书,可会累?阿兄给你拨了些鱼肉,我蒸着,你要吃让下人去拿。」 想到城外是一圈流民,小姐已经无法正视兄长的善意了,厌恶却不捨得让兄长心痛地回了声:「多谢阿兄。」 兄长似乎意识到她最近疏离的态度,知道她不那么认可魏家了,所以主动说家里的好,道:「你不是好奇北境的羊毛扇吗?我和爹找到了一把花鸟纹的,下月便会送来。」 其实这种事在此时根本可有可无,但她还是得作出兴喜的模样。 兄长见状笑了笑,道:「就知道你喜欢,这可是我们魏家的宝贝、我的妹妹才有的待遇。」却又故作俏皮地嘲讽了句:「外面的人可不会这么全心全意待你,他们只会对你装可怜罢了。」 小姐不适至极,一来,看曾经最敬爱的兄长这般讨好自己,而有自责的不适,二来,看兄长这般随意踹测他人,深信自己的偏见与厌恶没错,而有对痴人的厌恶。 若非走头无路,谁会在郭外一隅席地乞讨,眼巴巴对着魏家的车马諂媚?谁会为争一粒碎银头破血流,还要腾出脸对丢出碎银的豪族卖笑? 作为读圣贤书之人,作为受尽荣华的魏氏女,她有义务回应那些人按着血泪的笑,有义务整顿族中的腐败。 或说生而为人,本就看不下去这些。 「你不喜欢家里这些人吧?可又明明很爱过他们,一夕之间变成这样的。不知如何撕破脸,且没有勇气离去?」一位族兄坦白地问她,语气没有咄咄逼人,而是每句话都抚在她心上的怜惜,族兄道:「因为你还是孩子,不敢改变。其实族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被家族培养为畏惧改变的孩子。」 「阿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自己选了最蠢最蒙混的路,问我无用。可若是你想抱怨,阿兄听着。」族兄道:「那个新进的状元郎在朝堂上把我魏氏的事捅破了不少。家里人会反覆提那些你认为的谬论为自己辩解,你多受着。必要时,狠心点,你身后还有百姓,不会是孤独的。」 是啊,那位族兄是最理解她的人。她并非因为怨才举发他与善堂勾结,而是为了不想再看他为亲情与良知撕扯,在书房中怨愤痛哭自残。再者,捅破族中的勾当已经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念想了,这件事必须有人做。 看到官差破门而入时,那位族兄笑了,不是为自己,而是看到他父亲懊悔自责的神情,「真的痛快。」 族兄在牢中露出不同往日的嘻笑轻浮,彷彿什么苦大仇深的事全都与他无关了,都是郡主的事,「谢谢你做了我一直不敢做的事。对不起了,你之后会很累呢。我爹最近很疼我,不好说话。」 「无妨,能靠扛的能是什么大事?况且,不就是时顺偏僻了点吗?恰好百废待兴,给我机会。听说安家那边也受牵连被百姓讨伐了,我们闹事挺值得的。」郡主笑道。 族兄也露出了似紈裤子的幸灾乐祸。 可她没料到的是族兄犯下的罪远不止她举发的那些。她离去后,他在狱中招供更多,最终被斩首示眾。 郡主受封地那日,琖京与周围城郭同庆,四面八方尽是某村联合设宴致意的消息,她能依照自己心意走过一处便停留一会儿,嚐嚐酒菜与民同乐。流民乞儿也因这场盛事饱餐一顿,与郡主同坐一桌嘻笑。各种贫富悬殊的话题在此时的欢愉下,便都只是间话家常时而各自自嘲,意外地轻松和谐。 「说来,我上次这样和名士谈笑畅饮,还是和要出任时顺做郡守的那个状元郎呢!」 郡主问:「是在你还不是乞丐的时候吗?」 「啊不,我一出生就是乞丐。」 「冒犯了。」郡主訕訕地扯出笑。 「那个状元郎好像得罪了人,所以去时顺无人饯行,我们县令于心不忍,又设宴又把我们这些乞丐打扮一番,换上新衣来宴上同乐助兴。」 「为他送行吗?」郡主称讚道:「有心了。那个状元郎确实是个比我还有勇气的好官。」 「我们知道,去时顺的人都是这样。」 都是揣着一场民间小酒席残馀的温热,慷慨弃琖京万局华宴,傻乐着跑进越发晦暗的窄道,妄图成为他人的夜烛。 「他们当然也怕黑,但一听有人呼喊,仍是会扯起腿急急跑过去,哪怕手边只有支蜡烛。」这是县令对那些人的评价,包括郡主。 郡主笑道:「虽然这么说有些许幼稚,但这样的作为很令人嚮往呢!」 县令带笑没回话,举杯连饮三杯酒。 郡主背后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喊声袭来—— 「躲在时顺官府或官邸纸醉金迷的窝囊,谁不是十年寒窗才站上庙堂,谁不是甘愿逆势而行,守百姓,正世道才下的庙堂!现在我们有机会了,有人愿意向我们伸手,你却要我再次拿起屠刀蹉跎,开什么玩笑!」 她愣愣透过夺眶而出的泪水看着身前的姒午云。 姒午云淡漠的神情同她们初次见面一般,伸手示意她向后看。她不敢看,怕看见丈夫被害的景象,那支剜心的发釵……可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亡夫的机会了。她不敢张眼,却转身去抱住身后对安七娘吶喊的那人。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落在一个乾净的怀抱里,没有湿黏,没有血腥,倒是有熟悉的沉香在盖着老人味,这是她那爱面子的丈夫呀…… 郡主不知道此时周身有什么,只知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深刻感知到丈夫的温热了,毕竟老夫老妻了…… 「姒午云,行了。我怕我等会儿忍不住开棺。」郡主埋面在郡守肩头还有些打颤的声音闷闷传来,又缓缓平静下来,道了句:「我知晓天命。」 姒午云平静的面容松懈出疲惫,四散的灵气回盪时顺,在转为绵绵细雨的微明天色下,全郡的人都不自知地叹息了一声,抬头望着周围的人。 他们不知自己为何叹气,却似乎感知到了某人的不甘。 郡主轻轻抚着棺槨,面上平静得彷彿只剩雨滴滑过,淡笑着与姒午云间话:「听说你也被火烧了,感想如何?」 姒午云淡淡道:「或许够我恨安綺三月了。」 「才三月?年轻人真没有定性。」郡主调侃,随后收了收笑,道:「你被烟呛伤了吧?烧伤你们巫门善医,可呛伤更严重。从你的声音听得出来,呼吸会痛吧?」 「是啊。」姒午云沉静略显疲惫的眼神下,淡淡勾了抹笑,道:「可仇恨更易伤身误事,如郡主这般。我没把握把控得好它,不如就不带着了。」 郡主为她云淡风轻的讽刺笑了,道:「巫家的姒娘子啊……保重了,时顺的事我明白。」 山谷 那一日,八分的行人都有意无意走过陵园,看了眼那副尚未下葬的棺槨,或叹一口气,或搁一枝花,或骂一句话。 相同的是,每个人都是抿一抹轻松的笑离开的。 那是人生中最好受的情绪——释怀。 皇帝一回到寝宫,便看见窗边榻上的楼宣昀正修增着舆图。他没出声,刻意放轻步伐。 「陛下,」楼宣昀没抬眼,只问道:「安綺南行黎守可有回应?」 「有。」皇帝注意着楼宣昀的面色,道:「他说恭迎安綺,还将姒午云逃离西南时的狼狈模样在西南宣扬了一圈。他说:『姒午云衣衫烧得残破,紧抓马背,不断咳嗽,如焚稻草时,从草堆中逃出的老鼠。』不过黎守会多做这层宣扬,代表西南原先也是有不少人敬畏你前妻,他才需以此灭姒午云威风。」 楼宣昀面无表情,也没说话。 这是皇帝最害怕看见的。楼宣昀向来聪明沉得住气,但与姒午云不同,他不是一个性子淡漠的人。他近来的每次沉默,都会接着自残或以手中磁片、器物袭击安綺,最终当然是都被拦下了。 可见面无表情反而是楼宣昀失去理智的徵兆。 安綺不在意,也不知何来的仁慈,依仍时不时找楼宣昀泡茶,告诉他新漾廷近况,问他看法,邀他指点。楼宣昀通常会回应,偶尔莞尔调侃。一如归隐的高士时不时受当权者之託点评时局,亦或是,说皇城笼中鸟也相当贴切。 只有与楼宣昀同宿一寝宫的皇帝,知道安綺时不时掺在话中的挑衅、戏弄已经将楼宣昀逼得失常。 安綺总像在说大漾只剩她安綺的新漾廷一方势力了,却又会告诉楼宣昀姒午云的现况。使得楼宣昀不敢信哪一个是真。 万一安綺早已统一了大漾,杀了姒午云,只是他还在皇城之中被每个人瞒着,那会是他楼宣昀最恐惧的情况。这种提心吊胆又无从验证的煎熬,不亚于牢中一个不知何时会被突然斩首的死囚。 皇帝叹口气,点了片安神盘香,拿起扇子将烟搧向楼宣昀,动作比伺候自己还熟练。若有需要,他寝宫里也是有备着镣銬。 楼宣昀依旧画着舆图,似乎没感受到他人在伺候,更别说在乎伺候自己的是个皇帝了。 皇帝也是认了,那女人伺候他的社稷,他伺候她的前夫,倒也不亏。不,等会儿……那姒午云真是在「伺候」吗?皇帝心里苦笑了声。 「陛下,」楼宣昀忽地抬首望向他,目光真诚问:「您可信吗?」 皇帝白了一眼。可那楼宣昀似乎是当真再等他的答案,使他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我从始至终,信的只有午儿一人。可……我方才突然意识到,我信午儿的理由其实很可笑,倒也让我走到这了。那同理,陛下一句话,我也敢信。」 「什么理由、什么理?」皇帝愣愣。不会又是什么夫妇情趣…… 可看楼宣昀清泉面上澄清的双眸,他还是给了回应:「朕从始至终都是『反贼』,楼大夫可满意?」 楼宣昀浅笑,道:「满意。毕竟陛下是好命天子。」 皇帝懵愣白了眼,「你是不是知道自己生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以此戏弄朕。」 「少客套,安綺她方才也和我说了这句话,你们一个个敢得很。」 在有目的却依旧迷茫不敢踏步时,信仰是最快得以索取勇气的方式。那日在京城发巫火时,姒午云在心里喊了声:「楼宣昀——」而虞孚捉住这份灵气施巫术,使自己的形容映入灵气,出现在楼宣昀的车马前。 楼宣昀下车,「巫孃?」 虞孚身姿摇摆艳媚却又高高在上,道了句:「谈谈。」便走入树林。 楼宣昀知道她是替姒午云来说服自己的,但出于对巫孃的敬重,还是跟上了。 道理他都明白,唯独就是缺的就是勇气,所以他不可能放手让午儿涉险。他不觉得一个刚復活的长辈能劝他什么,足以让他改变心意。 但他失算了,虞孚可不是来说教的—— 「你妻子已经在天子脚下动手了,你限制不了云妹妹什么。所以,你现在能选的只有信她、助力她,或者不信她,让她与巫门直面朝廷打压、威胁。」 楼宣昀一愣,「什么?」 「方才京城发了巫火,云妹妹去灭火了。看来,好女婿你没有选择的馀地。」虞孚一笑,「但我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你:若选择前者,你娘子自有天祐,因为她是天命……」 「巫孃有什么证据?」楼宣昀听完虞孚的说辞后,声音稍颤地问。 信天命,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他动摇了。可这也得建立于真有天命存在的前提。 「这样吧,」虞孚抚过一支小草,使拇指与食指划出血,染于小草之上,「也不知现代可还流行这个……」随之将草折断,丢入风中,道:「我以一身鲜血向天地鬼神宣誓无半句虚言。」 楼宣昀听说过这个仪式,可妇家的亲戚都说:巫家人不轻易做任何宣誓。 「你大可以在朝堂上验证,我敢说,只要你依着天命,那么你与丞相对峙时,无论做什么都能有退路。」 而后楼宣昀确实见识到了,天命有多眷顾他们『反贼』,就能让李侍郎怯怯一句话,扭转整个局面,使『反贼』一步步攀至今日。 「不坐轿子可还行?」安将军问道。 身骑白驹的安綺官袍飘动,比她叔父还威风,嘻笑着挑了眼。 安将军明白自己多问了。 安綺策马加速向前几步,探了眼前路,疑惑地问:「话说,前面那山谷尽头可是黎将的兵?」 「不,照理黎守不会贸然离西南太远来迎接,他也怕被你抹了脖子后,直接夺走西南。」 「你们当兵的真多弯弯绕绕。」 「你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人,当然不用怕。不过,前面确实不太对劲……不是让人去清过路了,怎么还有间人聚眾?」 「只能往前了,此时避人有损我漾廷的威严。况且临时换道也不保证不会遇到一样的事。」安綺道:「来者不善,我们此行是要拉拢西南民心,与一地百姓衝突不利得西南信赖,要么别伤着他们,要么一个不留。」 斥候问:「安大夫,我先行去探?」 安綺道:「不必,队里有人有问题。现在谁也不许脱队。」 那么自然是坚持前者为原则了。安将军立刻指挥骑兵执盾包围安綺四面八方。举队人马加快,打算直接衝过。 安綺此时倒是挺高兴,毕竟会来找她麻烦的,也只有支持姒午云的百姓了。这就表示姒午云这段时日的经营不是没有意义的。她其实并未否定过姒午云,只是不信任姒午云有能耐,亦不信任漾民不会令人失望。 袁德东也很善良啊,可在世局压迫下,他还是杀人了。 「我同你一般,也只是拿他人的命在赌世局的赌徒罢了。他人不知也就罢了,你敬我便免了吧。」 姒午云当时对她这么说着,执一本地志,笔挺站在窗前,语气平淡似青云又透着威仪。很难想象这般透彻的人的理想,其实比她还天真。 安綺不自觉抿了抹笑。可思绪旋即被逼近的叫喊声打断—— 「他们有角弓、马匹!」、「綺姐儿,压低身子!」、「后面是纵谷,不得掉头!」 金球云雾 这几声吆喝使安綺忘记了闪躲,愣在一片杀声的中心。 安将军提起长枪打开安綺周身袭来的箭矢,注意到安綺面色有变,问道:「綺姐儿,要杀要留?」 「留。」安綺抬手拭去面上血污。 安将军灵活策马,挑枪旋腰,应:「遵命——」 血水映馀暉流淌,在具具尸身之下,于地面蔓延,彷若怨灵的诅咒。 百来人的队伍里仅剩十个活口,手脚被綑绑,排作「一」字跪坐,安綺的卫军也精疲力尽。安綺只有皮肉伤,大多是闪躲时摩擦碰撞所致。不过她在乎的只有:「你们怎么认识安仲的?」 安将军忽地打断:「安綺,该先问的是他们哪来的角弓……」 「叔父,少指挥我。」安綺沉沉瞪了眼,语气似蛮不讲理的顽童道:「不是说我是如今天下最尊贵的人吗?不是说都依我吗?怎么这么快就食言了?」 安将军有些慌了,着急想解释,但又把话吞了回去。似唯恐多说多错。 一名刚拚命护住安綺的猛将,此时却因一句话被训得不敢张嘴。其馀人看在眼里,似心疼又似不是滋味。 安綺不在乎,走向被绑着的几个活口,再问一次:「我直说了,安仲这几日就会被处死,他是我的叔父,我了解他,他是个为利试图的人。你们怎么和他扯上关係的?」 被绑着的几个褐衫汉子闻言叫骂作一团。安綺斥道:「这是你们唯一能救他的机会。你们只有情绪没有想法吗?只是因为这么多人一起送死,所以就跟着来了吗?你们的义气如此可笑吗?」 男人看了眼安綺脚边的尸体,又看了眼自己被綑绑的伤重身躯,逐渐沉默,半晌,一个臃肿的壮汉看向安綺开口:「你可喜欢今日这种场面。」 「不喜欢。若是可以,我当然不会想要再看见任何一个死人,这辈子都不想。尤其是战死的人。」安綺冷冷道:「被一桿长枪刺入腹部的人痛苦地在地上扭动,彷若蛆虫,这画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痛在自己身上。可两方交战时,没人有馀力去补一刀,给那人一个痛快。」 「这就对了,这是我们村里的弟兄每日被迫看着的。」 「这样啊。」安綺蹲下身子,静静待他说下去。 「我们是对峙邑兀的边军卸甲归家。可明明在村里,我们却会不时看见一个漾军腹中插着一支箭爬着,或一个邑兀人只有半边脖子连着头被马载着,亦或者自己的胳膊腿莫名少了块肉。 我儿子有一回从身后抱住我,我一个糙汉子吓哭了,转身也把他骂哭。我能肯定地说,家里任何人都恨我。我娘子曾写过诗寄边关,盼我早些回来,我真回来了,她却盼着我们其中夫妇一人早些死,不再相互煎熬。」 另一个汉子道:「所以我们每日一醒就是离开家,和同袍聚一块间聊喝酒,直到家里人差不多睡了才回去。可我们这些汉子在外醉茫茫,常有衝突。曾经打一架后昏睡,醒来后身边多了具尸体。也不知是谁打死的谁,或者是他自己喝多了受不住死了。反正我们都是麻烦的人,死了也好,官府不管。」 安綺风轻云淡地问:「可那是你们身边少数可以依靠的兄弟了,而你们任谁都可能是刚杀了挚友却不自知的人。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反胃吧?」 活在时刻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去死的愧疚迷茫中,她安綺可懂了。 几个汉子霎时被这一句话剥走了兇狠的皮囊,咬着泪垂头呜咽。 这是安綺的试探,而显然,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了,不过安綺不是很好受。 汉子努力吞回眼泪,悠悠道:「安仲老爷是唯一没无视我们兄弟死了的人,也是个仁慈的人。我们是因为他才真正回了家。」 虽说是老爷,但那是因为安仲是安綺父亲一辈的,其实年纪不过二十七,与安綺同年。命名为仲是算命的取的,族中为这名字长幼尊卑问题一直不满。 安綺也是因为这名字有意思才记住这个叔父的,否则其实他与其他安家人并无不同。安綺扯不开半丝笑,目光凝在汉子回忆往事的双眼,手攥紧金球。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依旧问下去:「他是怎么做的?」 随着男人开口,金球的灵气化为云雾从安綺指缝溢流而出,和着男人们的话语将安綺包裹。安綺没有任何惊讶,毕竟这颗金球是「那人」给的。 安綺视野茫茫一瞬,旋即耳边就是一声男人颓废醉笑的问:「你老是来找我老婆儿子干什么呀?」 安綺转身看去,是一处天色清明,翠草如茵的乡村小坡之上有两个她认识的人,一个是方才说话的壮汉,一个是…… 安仲反问:「担心吗?」 「废话,我娘子好儿子孝,当然怕人伤着。我和几个兄弟就听了官府的诱惑,勾着肩去从军,就是因一来在营里练身肉回来威风,二来让妻儿过得宽裕,三来不也不想看到别人家的妻儿被邑兀人欺负。」男人自嘲一笑:「不过回来成这副德性了。」 安仲没有扯开话题或鄙夷无视,而是沉默半晌,猛然道了句:「你没杀你那兄弟。」 男人面色一愣一沉,自嘲笑道:「小老爷又知道了?」 「这案子我带京城的杵作来查清了,你那兄弟是被别人杀了后,又被丢回你们醉鬼堆里的。至于谁杀的你不会想知道,我也就不说了。」 不说吗……那反而让壮汉猜到是谁了,是那小子家里人吧?也是,家有个一下脾气不好、放荡,又如今神智不清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受的是无时无刻担心其在外发疯惹了事、杀了人的折磨…… 壮汉故作不在意地笑了,道:「那小子死了也好。」 「装出释怀骗过自己无用。你心里锁着件事吧?」安仲打量他几眼后道破:「死者和你提过他从军是因为后悔先前混了半生,惹事了一堆事,有愧亲人,所以想从军立功,浪子回头吧?」 是……可功立了,他反倒无家可归了。 没人告诉过他们杀敌也是很痛苦的滋味,与自身的恐惧加乘就够不用说了。 壮汉含着一口泛着酸楚的酒差点就想吐出来。安仲向他作揖,道:「下次,你们喝酒叫上我,不叫我我也会不请自来。我是安家的老爷,能做的事多着。这世上,没有必须只能自己吞了的事,只是要找个合适的人依靠。」他摆出笑,比这儿的碧空翠草还宽厚温柔,问:「兄台瞧我合不合适?」 壮汉也是被迷了眼儿,愣愣道:「合……合适。」 斗兽 清早,男人们一如既往晃到村外的大树下席地踞坐看了眼被枝叶包覆住的天,看了眼前面的安老爷……安老爷! 安仲笑了笑,道:「我说了会来喝酒,不是只会在路上故作殷勤。」 一眾汉子围着他过分自在的盘坐姿态打量,没把他吓着,反倒是他们自个儿面对他生了几分窘态。 安仲倒上自己带的好酒,主动道:「我是安家的老爷,你们需要什么都能找我,与我处得好便可。」 一个汉子愣愣又尷尬地笑着,捧酒杯作揖问:「老爷,您新奇玩意儿玩多了,跑来玩我们这些新奇人呀?」 安仲道:「你高看自己了,我见过的人里,苦命的最不新奇。」 汉子有些疑惑又无奈地「哦」了声。 「罢了,等会儿把你们灌醉,你们就敢提了吧?」说罢,安仲推杯向每个人,自己也举杯笑了笑。 安綺对叔父人前如何没兴趣,毕竟安家人应酬手段千百,只要达得到目的,有利益,怎么殷勤、对谁殷勤都不足为奇。 她走近眾人几步,灵气迅速成了飞散的云雾,下一刻又凝聚成夜中的一处厅堂,安綺的祖父坐主位,其馀安家的老爷坐两旁。 一个老爷道:「阿仲怎么管起和邑兀交战的事了?你说谈和就谈和?我们已经与各路商号讲好了留给他们的备战标案,若食言,下次他们定会转向投靠丞相党。」 与邑兀这种弱国的战事伤不了漾廷,故而沦为各党争利的工具。但安仲清楚,一场战事遗下的祸乱会造成更多人的痛苦。 那群汉子醉了也抱酒瓮念叨着不想回去……也不知说的是回哪儿。 这一战本就是安家为陷害魏氏挑起的,邑兀是为了王权尊严才被迫迎战。简而言之,流血压根没意义。是漾廷这个斗兽笼,要困兽无时无刻相互撕咬,若今天安家不先这么对付丞相党,就要承受丞相党会这么对付安家的风险。这个以名利构成的牢笼一旦成型,离去或不进去,都是对族中至亲死活的不顾。这就是天下权与利皆流向天下人无法督督的封闭之处的后果。 有时,笼中人要的不过是身边人的平安,还有尽己所能控住局势,尽为官义务保护百姓。 安仲沉沉叹了一口气,向眾人道:「各商号的货物都有被我派去的人损毁,而我嫁祸其他商号或魏氏的產业。我们安氏大可以趁现在他们交不出货,摆出宽容的姿态,说原谅他们、为他们屈服丞相党,他们不敢多问,看不出端倪。」 丞相党与安氏的立场一向相反,安氏主战,丞相党便反战。 在座眾人都有些惊讶安仲下手这般狠厉。货物损毁的亏损可是足以让商人鬻儿卖女去补偿的。一个方才还在不捨得百姓受战争之苦的人,转身就让自家百姓家破人亡。 安綺道了句:「叔父不是恨邑兀吗?」 安仲回头看向她,彷若抽离了幻境,幻境静止。安綺也没想到自己尝试的一句问话,竟真会得道回应。 安仲平静地道:「我不恨。」 安綺感觉到不对劲,她与巫术相处久了,或多或少也会辨别,「你不是这里灵气幻化。你是叔父的魂魄?」 安仲道:「是,刚刚被砍了头就到这里了,现在你眼前的是刚被你处死的我。有什么事快问吧?」 「你七年前被绑到邑兀半年,你回来时恨不得将邑兀人杀尽,连我都有些心疼你了。而这里要求谈和是三年前的事吧?怎能又不恨了?为不杀邑兀人,对自家商人下手。」 「其实我和你一样,有朋友是邑兀人。不,这么说吧,绑架我的人是姒午云。」 安綺一愣,「她那时十六岁,绑你去邑兀?」 安仲平淡却认真地道了句:「是,她真可怕。」 安綺顿觉心头窜出一阵寒意,似乎想起了什么。 安仲也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向她道:「我即便残害无辜,也不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更多人死去或失去至亲。很骯脏,但是我的选择。」 「那是你对抗不了安家,也对抗不了丞相党。所以只能在齷齪中抉择。」安綺语气如小童嘲讽大人的苦恼。 安仲一笑,或许是死人就能名正言顺置身事外了,所以轻松吧,他道:「你和姒午云不也是?天下人不也是?」又收了笑,道:「我一点都不感谢姒午云带我去邑兀,害我知道了自己伤害的,不是敌人。你看见我七年前回到安家后,得了鬱症,总是用指甲在手臂上挖出洞,鲜血直流,就是这个原因。不是我在邑兀遭受虐待,而是我爱邑兀,乃至于世上所有人。 可我活到现在,甚至让他人活到现在才被你杀了,是要感谢姒午云。她并没有高高在上看我清醒了,恨着自己,就抽身离去,而是陪着我,听我抱怨、懺悔,哪怕我那时思路荒唐,令人厌烦。她让我知晓这种柔和的守候比说教开导或杀人诛心都更有意义。 所以我敢用同样的方式去陪着受伤害的他人。」 「这个女人……天真又无孔不入,真是深山云雾里的鬼魅。」安綺原先以为姒午云同她是一样的人,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姒午云更可怕。 安仲挥挥衣袖,将周身逐渐模糊的人景打散,灵气在次聚成那个晴朗的村落,几个小少年从书院归来经过村外醉酒的汉子们,关切几句:「爹,喝多少了?」、「都要入秋了,天忽凉忽热,还喝完就睡外边。」 「真羡慕你爹知道想睡了自己走回家。我爹……我扛看看吧。」 「至少现在给他们盖被子,他们不会吓醒了。安老爷说我爹冷了会抱着人当被子,今一见还真是。」 「老爷和我娘说我爹身材练结实了,人也变好看了,我娘还期待瞧瞧,现在看来,安老爷骗人啊……」 「哈!」一个酒醒的汉子调侃:「这群醉鬼的蠢样给孩子们看到了!」 另一个汉子道:「你可别笑人家,前几日你发酒疯才叫顏面尽失。」 「既然醒了,你就回家去吧?」 「等会儿,我顾着醉了的兄弟,孩子们先回去吧?你们爹爹有我们在呢!」 「那劳烦伯父了!伯母带话说记得吃饭。」小少年们勾肩搭背嘻笑离去了。 「知道了!」汉子笑应。 「话说,明日官府要给我们排差事了,终于。」 「也算是真脱离那副鬼样了。」 「你们盯着老余啊,别让他偷懒。」 安綺看着这一句句愜意间散的对话,眼神也跟着松懈了,掛着一抹孩童探新奇玩意儿的嘻笑,问:「这就是叔父老找人家妻儿套近乎的原因?」 转眼,她幻境雾濛濛一片蒙眼,旋即消散,她回神依旧是蹲坐在那壮汉面前的模样,汉子已经将话说完了。安綺看着周身遍体鳞伤的眾人,又是另一种滋味,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没有说话,站起身背对眾人走向马匹,恆元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方才,巫火消失殆尽了。」 诸人看见她停下脚步,以懵童似地自语:「怎么会呢?我明明是更执着世道了才是。为何灵气会断?」 坏了,姒午云的目的达到了,但……怎么可能? 安将军这时才敢开口道了句:「綺姐儿,该问他们角弓哪里来的了。」 在大漾,角弓是军营里才有的东西。 「叔父,看我的神情还猜不出这是谁的手笔吗?」安綺乏力地笑了笑,道:「也罢,放了他们吧。『反贼』下了战书了,我们也该调兵来迎。这是天下人的抉择,我让她试一次。 这次可不是我安綺嗜杀了,是那个姒娘子要天下人见识一次天下人的模样。杀红了眼的是她了。」 「是,若非要找一个人追究的话,这一切都是我的布局,赴我的目的。除了我幸运,其馀人都被裹挟着,是被迫选择。但我愿今后不会了。」 姒午云侧顏淡漠,身处一片云雾朦胧的树林,但她在马背上孤挺的身姿和体肤上道道渗血的划痕,让她发散的气息不再是云雾,而是冰霰。 北境王道:「多此一举,都到这个地步了,其馀的事是新旧漾廷的争斗罢了,与你何干?你已经做够多了,为何还非要做那拿起屠刀的人? 我理北疆这几日也和楼母、姒父、姒母熟识了,略能猜到他们会怎么看待,你之后要如何面对他们?」 「从我造反那一刻起,我就是一个执刀人啊。若说着要世人看清全局自己抉择的人,却将自己藏着,把抉择的代价全数推给世人。大王会感到不齿吧?」姒午云浅浅一笑,道:「而且面对我丈夫容易就行。」 北境王无言以对,自嘲一笑:「要做你们巫家女人的丈夫,都得被这么依靠吗?」 姒午云作揖一礼:「巫孃比我剽悍,大王前世见识过的。」 北境王无奈道了句:「本王是该学着淡定些,否则无福消受。」随后郑重行了漾国的礼,道:「为姒娘子送行。」 出皇城 排排兵马望城门前行,可京街却无喧哗与议论声,店铺闭门,摊贩盖着防沙布。而军队两侧的送行人哭声好似被萧瑟秋风掀动,一点点加剧、最后毫不掩饰。 这是京营的兵将赴过最清醒的一仗,也是最迷茫的一仗…… 「安綺是不是疯了?对付乱民需要动到京营的兵?」 皇帝主持完京军出征事务,回到寝宫已是夜晚。今日是十五,皇后会来寝宫,而楼宣昀通常会事先离去。近来楼宣昀几乎没再发作,皇帝不担心他。 现在皇帝只有满腹牢骚:「几个乱民罢了,她不压下,闹得现在四处都是百姓受乱民残兵『感召』造反。他们不服安綺也不服姒午云,没个主脑依靠只有被虐杀的份。她安綺要测天下人忠诚也不该是这般……」 暗处的人影起身,三两步俐落窜至皇帝面前,执一片磁片抵在皇帝颈部。那人不是皇后,是楼宣昀—— 「陛下,为何私自向京营军的说:『参战与否自愿。』这是违背安綺,是向她宣战。此时宣战对我方利,为何不按原先的计画?」楼宣昀面无表情质问。 皇帝吓坏了。比楼宣昀的前妻更可怕的是发了疯的楼宣昀。他道:「不是朕,这是安綺的命令!」 区区平乱,她应是要说得一派轻松,彰显新漾廷的威风,可她却先是要兵将郑重与亲友道别,后又说参战自愿,这样的命令到底是在什么状态下才会下达? 皇帝喃喃一句:「怕是和你一样疯了……」 楼宣昀沉吟片刻后,道:「她是要迫午儿出兵。 皇帝一愣。确实,姒午云在百姓眼里,是拥北疆十一郡之人,若冷眼旁观安綺屠戮百姓,那无论怎么说都服不了眾,而安綺虽调多方兵马,但以一句「自愿」佯装成轻蔑的模样。骄兵必败,北疆的兵将定会求姒午云趁此出兵。可北疆人心不稳,防守尚艰难,遑论出兵…… 「等姒午云消息吧。北疆近来异动频频,兴许姒午云能把握某个机会……」皇帝道。 「这就是安綺认为的,认为我们无论有何动作都得等北疆那边指示。」 「不是吗?楼宣昀,依你此时的神志,做什么都是胡闹!」 楼宣昀不语,拾起寝宫一角的锦囊和弓矢便翻出窗子。皇帝怒吼:「楼宣昀!你给朕放下!」 随之又下令:「外边的,来人抓住他——」他也爬窗而出,衣冠不整,只着了件寝衣,面目成疯似的狰狞,这怕是他一个皇帝最屈辱的一次了。可他顾不得这些! 只见楼宣昀跃上宫墙,将锦囊一拋,旋即抬弓贯穿,锦瞬间绽出千万火星,炫于夜空,也滑落在他面上。 对不知情的人而言,楼宣昀扣弦英挺的身姿与清泉般的面容映着火星子微光,在夜幕中不失为难得的一景,但对皇帝而言…… 「搬石头砸啊!把他给朕砸下来!」 楼宣昀没有给皇帝机会,又一连拋了三次锦囊,射穿三次。 「坏了……」皇帝面色煞白。 旋即,凌乱的脚步声伴着錚錚声响在皇城回荡,有宫女有太监有侍卫,衣着不一的人们如急川流往宫道,手中的兵器粼粼烁着寒光。 这是皇帝敢加入「反贼」的真正原因——楼宣昀养的私兵。 楼氏世代经营替起义、造反失败的兵将及其遗族改名换姓的勾当,这是门赚钱少又要命的生意,楼父便是死于官府追缉。可楼宣昀依旧克绍箕裘,因为他要人脉—— 宫里的宫人不知从何时起,就被替换成了这些人,因为内廷是个尷尬的地方,皇帝和丞相会管,但有任何不对劲,皇帝只会解读为:「丞相的安排,少问安全。」而丞相发觉不对劲,会睁隻眼闭隻眼,留内廷给皇帝当过家家,这就让楼宣昀有了机会。 在当时的大漾盛世之下,谁会在乎皇城藏了这么一支军队,但如今不一样了,这是无论敌友都该畏惧的。 虽然自皇帝加入「反贼」后,楼宣昀主动上交这些私兵给皇帝打理,可视此刻的阵势,他们依旧以楼宣昀为尊。 皇帝怒吼:「楼宣昀!你认为以你现在的神志能突袭安綺吗!开什么玩笑!」 楼宣昀没回话,面向匯聚而来的万人兵将,有侍卫爬上宫墙要将他包围。楼宣昀面无表情握箭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道:「陛下嫌我碍事,要阻我今日讨伐安綺?那不如杀了我吧。我于地府静候我妻捷报。」 虽说楼宣昀一死,皇城私兵便全权由皇帝调动了。可这段时日的备战事务皆为皇帝匯报给楼宣昀裁决,他知道这人的才能,没勇气捨弃这一军师。 「楼宣昀!你眼里只有姒午云,没有朕吗?你不想看姒午云战败,就让朕与你先受这风险,姒午云压根不值得你这般!」皇帝吼道:「你被安綺软禁后,姒午云为与你撇清关係,稳定反贼立场和消百姓猜忌,将你母亲杀了!你还要为这种人赶死吗!」 楼宣昀回看了皇帝一眼,道:「陛下,臣不在乎。此刻突袭安綺是最好的做法。」 皇帝愣愣看着宫墙上年轻人屹立,坚定抵着自己脖颈,与那年轻人身后比骇浪更慑人的呼声—— 「讨伪善之政!正世道!」 「讨偽善之政!正世道!」 「讨偽善之政!正世道!」 皇帝顿觉喘不上气,喃喃道:「这是要死人的……是要死人的……」 他会死,这千万人也会和他一起死。 都是他这个无能的君主害的…… 他依靠了何、魏,后又依靠了姒午云、楼宣昀,可这群人都将他拽到他最不想去的暗处! 「姒午云这个疯子该死,何观、魏叔树这种贱人该死,安綺也该死!楼宣昀,你有什么资格闹!朕才是最想死的那人!」 不,其实他是不想看任何人死…… 当年皇室被万民讨伐,初登基的他打算以死证明皇室对待百姓的真心。也并非妄想挽回民心,只是不愿见爱着百姓的亲人与百姓反目成仇。反正自己这个皇帝活着也没用处。 何观吓得连滚带爬把他从白綾上抱下来,他第一次见一个权臣这么狼狈。他不信何观是虚情假意,毕竟适合做傀儡皇帝的人选,皇室中多的是,何观不必讨好他。 那时,这权臣的眼眶泛着不被察觉的红,紧攥他的肩,道:「陛下,能在这世上活下去,表示您是有能力、有价值的!眾人看你只是皇帝,可你是个人,不是你在皇帝这身分被人视为无用,你就该死!人应该珍爱自己的任何能力,直至活不下去为止。来世间一趟是来看自己的优秀的,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去死,你真的甘心吗……」 后来他没再想过去死,何观没再正眼看过他,他也忘记了何观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忘记了何观是个会心疼自尽之人的人。 这天地为一个棋局,而能执棋的,终归是人心。他还想知道这样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却不愿看着和他一样的棋子被这人摆弄…… 对了,姒午云不就是要一个,不必摆兵对弈,就能去瞭解每个人的世道吗?她说:「赴余,思辨,足矣。」 活着,赴自己的念想,思辨万物,看清自己所爱的世间。他恨任何人,想要任何人死,其实都是为了心里朦胧爱着某人某物某事的念想。 或许这「某人某物某事」也包含何观那些人,他想去瞭解。可当务之急是平这一团乱,否则他什么也来不及爱! 皇帝目光霎时清明,道:「楼宣昀!你要死我不拦你。朕的目的只有打胜仗,改变这世道!你若认为你有能力,朕立刻随你动身,你若失了理智,朕也能杀了你后自个儿裁决。」 忽有一人跳上宫墙,似乎受了伤,疲惫地撞在楼宣昀怀里。楼宣昀丢下手中箭,稳稳抱紧怀中的人。 惊喜在他原先无神的面上绽开,怀中人只淡淡说了句:「我可没杀婆母。」 楼宣昀浅笑道:「我知道。」又问:「午儿可是来祝捷?」 「是。」姒午云答了句,随之卷入他怀中睡去。楼宣昀抱起她跳下宫墙。 走向皇帝道:「陛下听到了,北疆也许可出兵了。由您来指挥眾将士出城吧?若我神志不稳定,还有午儿在。」 皇帝看见姒午云,如释重负地笑了,旋即披上龙袍,攀上宫墙,点出将领,确认出征事务…… 四更,皇城门大开,如雷的马蹄声响彻京街—— 地道 「綺姐儿,为何放走他们?估计他们并不会感激你的不杀之恩……」 安綺打断他,「叔父,你认识姒午云多久了?」 此时,他们所在的是藏于林野中的地道。歷代大将都是安家人,故而为行军、埋伏,大漾各处皆有这般由安家开凿的密道。安将军令卫军分散去调来援军,他则在此护卫安綺。 「叔父,皇城遭楼宣昀窃不是你趁火打劫,而是你与楼姒夫妇通过消息,替他们隔绝皇城内外吧?或者直接点,这是狼狈为奸?」安綺像个孩子一样摇头晃脑绕着安将军笑道:「原来我走到今日,都在姒午云的掌控之中,她这么厉害的女人,怎么就欺负我呢?」 「我起初是与楼姒夫妇联手没错,可我没按着姒午云最想要的安排走,她一定没料到我会让你杀了安家人,让你独立,我一直是在保护你脱离她的掌控。姒午云得到的好处只有漾廷重组后衰弱了。但我们新漾廷再衰弱,还是应付得来她!」 「将我培养成骄纵无情无牵掛的暴君吗?有意思,可叔父终究没绕开姒午云的埋伏。」安綺笑道:「叔父知道巫火吧?其实巫火消失也是姒午云从始至终的目的。她打算把我送到邑兀,让我渐渐淡忘与大漾的执念,这样就能破除巫火,而且能保证若我死了,不会变成同恆元帝那般纠缠世道的怨灵,回来为祸人世。可我不愿意,所以我逃出来了,然后碰到你。 叔父能理解我的不寒而慄了吧?我以为我逃了,但你的出现也在姒午云的算计中,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逃不过。 巫火,消失了。因为我觉得一切毫无意义。」 安将军静静地问了句:「所以你是为了姒午云才放走他们,任此事闹大?」 安綺毫不遮掩地大哭了,但嘴角仍扯出嬉戏的笑,问道:「不行吗?若叔父认为不行,那么自个儿带兵镇压吧。」 安将军平静地道:「可以,你是我们家最宝贝的姐儿,你做任何事都可以。」说罢长叹了口气,道:「你也乏了吧?备战约需三月,各路兵马集结于此也要入冬了,哪怕黎守的兵应召而来,我也会等我的亲信回来再判断信不信他。虽然这些你或许都不在意了,但叔父会替你留着后路。你先歇会儿,我去外边巡视。」 安将军走后,地道静謐得只剩安綺的呼吸。 恆元帝的身影浮现,一如既往只有透明光影勾勒出人身轮廓,悠悠游走在安綺面前。 「孩子,说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安綺打断,道:「陛下,我不想杀人了,任何人……」 皇帝没理会她,自顾自说道:「朕每回抱你们这些世族的婴儿,都认为长大后定是与那群老傢伙不同。你小时候就贪玩,无论到谁怀里都笑,小手对人的衣襟、鬍鬚、面皮胡乱抓,一双眼儿就直勾勾等着人理你,看你一眼你便会自己开心许久。」 「我不晓得我与他们同不同。我不懂杀人的意义。我以为杀了冥顽不灵的人,杀了妨碍我的人,得到权力,好好治国,便能让袁德东的困境不再出现。可我不希望任何人死,靠杀人来救人没意义。」 「因为你真正要的没这般肤浅,可对世道执念把你的初衷抹糊了。」恆元帝一笑,「说来惭愧,朕竟是旁观你才明白执念与信念不同。」 安綺掛着泪笑道:「陛下,会说话就多说些。」 她想起在西南时,曾攀上某处官府屋顶,姒午云跟上去,问:「看什么?」 她道:「萤火虫吧……」 「是看林间的人吧?」姒午云站到她身边。 安綺笑了,问:「可有人问过姒娘子会读心?」 「欲易世道之人从不是少数,许多人有同你一般的爱好。我也爱看。」姒午云随手轻轻将安綺没打理的发丝挽起。 安綺笑了,道:「姒娘子可真是,这是附近村里母亲常给十五、六岁女儿束的发。我都年近三十了,算是你的姐姐吧?」 「可看你还是个京城的娇小姐模样,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打理。」姒午云眼里有淡淡地温柔。 安綺笑着反驳:「我会自己穿衣服很了不起了。我赌陛下不会。」 姒午云上手一勾安綺的腰带,安綺惊得一愣,只见姒午云将一枚金球掛到她腰间,道:「这是我採的诗。」 「在金球里面?西南人有诗给我?不会是要赶我走的吧?」安綺笑道。 「不仅西南,大漾由北至南五十三首,皆是受过你恩惠的人所写。」姒午云扭动金球,金球如菊花绽开,每瓣花瓣上都卡着小纸捲。 「金球是姒娘子做的?想不到呀!真想拿去向楼大夫炫耀。」安綺笑着抽起一支纸捲,看了眼落款,失笑,「姒娘子诗句有待精进……」 「我从不让宣郎羡慕他人的。」姒午云隐隐勾了抹笑,随后又淡淡道:「快些读吧。读完,恭送安大夫赴黄泉。」 安綺嘟囔:「原来姒娘子也是个不禁闹的性子。」随后又开了一张纸,目光瞬间凝固——「这是!江举人……」 「他托给宣郎的。」姒午云问:「你认为是什么?」 安綺苦涩又自嘲地笑了,「情诗,也是遗书。」 「你其实要的不是安乐的世道,不是只要袁德东不杀人,柯什儿不死便好。你是爱着人,每一个人。所以你要的是没有仇恨的大漾吧?只要把犯下不可挽回大罪的人杀了,只要眾人的仇恨都集中到某些人身上,世间就会太平,馀下的只有爱着彼此的人,至少,不会再有人希望他人去死。所以你想让姒午云背负世人的仇恨去死?」 「是,可我没有勇气,姒午云在我眼里是个很值得活着的人,她也总让我看见他人值得活着。我原先打算我们比试一场吧,交给天意决定我们谁的方法更好。可我现在不知为何,认为连比试都毫无意义。」 「因为她已经完成你的目的了。我们的做法错了,若一个世道需要一直以少数人的性命换多数人,那必然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有能能保证谁更有活着的价值。 天下之阔,本就是容纳所有人的,是体制让人间有了边界,逼着人取捨。 你想信任她,那便信吧!哪怕你见识过世人的执迷,认为没有相信姒午云能改变的理由,但不能全然被过往的经验左右。」恆元帝道:「按你的想法来。」 「那么……」安綺露出柔和的笑,「我便投降囉?」 「投降吗?」地道出口处的安将军洒了一把火药,点燃,烈焰向地道内延烧,黑烟近乎将地道封填。 「我安家人,还是懦弱了。」 行军 月黑风高,秋凉使人躲在毯中任睡意包裹,军帐里,那蜈蚣美人侧面盖了一半,露出绒毯的眉睫如玉石上的画作,静静的,毫无防备。 少年抽刀刺向虞孚后颈,不料虞孚陡然睁眼,腰一蹬,弹离了床腾空,再一翻,落地压制了那少年。 帐外听见动静,一眾人闯入帐内,枪、戟、长矛滑破军帐,虞孚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从帐顶的洞跃出。 营外,北境王驻马看着整支军队一面追赶虞孚,一面被她脚不着地的跳跃惊得不知所措。 虞孚踩过某人射出的箭尖,飞向北境王。北境王纵马腾起接住了她,旋即将她拥入怀中,用宽大的毛皮外衣埋藏起来,马不停蹄地撤离。 他感受得到怀中的人在嬉闹磨蹭着,是个活生生的人,可身子却好似一直捂不热,明明新婚那夜的她还不是这样的…… 「孚儿,能探头吗?」北境王一手攥韁绳一手护着她的腰背。 毛皮衣和胯下壮硕的骏马让北境王更显高大,粗壮的手臂传达着极其温柔的呵护。虞孚窝在这样的怀抱中如何不松懈、迷恋?她探出头,美艷的眼眸好奇打量地一抬,脸儿缓缓向上,绕过颈侧,贴上那张英气的侧脸。 北境王转头面向她,微微张口,以虎牙咬破了虞孚的耳垂。英气面容中柔情的眉微微蹙起,伸手按住了伤口。虞孚没有反应,静静地依着他,抱着他,半晌后才问:「血止不住吗?」 北境王眼里闪过了抹着急,问:「为何会这般?」 「都怪你咬我。」虞孚浑不在意地笑道:「大王被我累惨了,闹脾气?」 「我在玥国时,可曾对你闹过?」北境王问。 虞孚笑道:「不曾呀!」 北境王苦笑,「那玥国君主真是心宽啊……也不知是太信你还是操心过头心麻了。」 「我也没想过会被自己带的兵这样明晃晃地追杀。不过这一切在云妹妹的预料中。」 「哦?你老了。」北境王有些骄傲地笑了。 虞孚眸子一挑,逼近北境王正脸,笑问:「夫啊,你也不过比我多死几次,很值得高兴吗?」 「兴许我当年被绑上笈泉山烧死也无所谓,便是想着变得比你青春年少,『貌美如花』。」北境王说着还微微侧过脸,似在展示这张面容。 「巘儿似乎发现自己很擅长投胎了……」虞孚不敌睡意有些摇晃,鑽回毛皮衣,道:「不过我不喜欢北境人的面孔。」 北境王不以为然,道:「抱歉了,下一世我还打算生在北境。」撇过头似乎在赌气。 虞孚却撒娇似地抱着北境王的腰,睡意迷糊地喃喃:「无妨,巘儿又老又残我也会紧紧扒着……」 「你现在才又老又残。」北境王不敌「老妻」的肆意妄言却可爱,轻声陶侃。 或许对这个女人而言,对自己的丈夫胡言戏謔不怕得罪本就是日常,只有延续日常,才能装得像那被夺走的千年岁月不存在,像那人事已非不存在。 北境王的笑没持续多久,心绪有些沉重地默默将手伸入毛皮衣中,将油膏涂抹在虞孚耳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而虞孚已然睡去。 「等会儿,」北境王向虞孚自语:「新婚那夜我送你的绒毯是不是还在营里……」 他愣愣回望眼军营,对这妻子深感无言以对…… 绒毯是新婚丈夫亲手做给送妻子的信物啊!他熬夜缝的……就说出外别带着了。罢,她醒来该也是心堵。在做一件哄她吧。 「快让她别睡了!」皇帝纵马在马车之侧,扯开车帘,向楼宣昀喊道:「你跟朕是走得瀟洒,可想过谁来监国啊!当初的丞相落马,大夫一个潜逃、一个革职、一个在外宣战,连皇帝都在这替你们反贼壮军威。叫姒午云醒来想办法!」 楼宣昀淡淡回道:「午儿既然睡在我怀里,那便是确定我能接手所有事了,让我好好护她睡得安稳。」 皇帝听不下去,懵愣问:「楼宣昀,你疯病又犯了?」 楼宣昀失笑,道:「陛下莫忧,我前几日在宫中排舆图,就是为了联络各方能主持朝政的人,出皇城那夜,哨探便替我将信件、文书送出了。」 皇帝没话说了。他方才还在气自己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气自己怎么忘了这楼宣昀是什么人…… 行军至此已是正午,从皇城到西草原的一路都是与楼宣昀熟络的村庄在接待皇城私兵。物资也在密商悄然的配合下逐渐齐全。楼宣昀没告诉村人他们此行的目的,村人便当作是安綺总算与楼宣昀达到共识,故而指派工作给楼宣昀。兴许村人也赌定没人会捨得杀楼宣昀。 「也是他们不知你的脾气。」皇帝白了眼,「当初觉得你怎么受得了这么个妻子,而今觉得你前妻怎么受得了你?事一偏了你的预计,你便要找人同归于尽。」 「午儿也受不了,所以离了啊。」楼宣昀浅笑道:「陛下不觉得在这世道巨变之时,人也变了吗?所以我害怕是正常。我楼家世代经营的勾当必须透彻地瞭解人,也自以为瞭解,所以我做事肆无忌惮惯了。 熟悉的一条路闭着眼都能走,但若那条路突然不时断出裂谷呢?我想去的地方在前方,我不知周身何时会再开裂,况且我只知这条路。那么不如捨命衝向前,把脚下踏得坍崩也无所谓。」 「这不是你先前没多试几条路的傲慢所致?」 楼宣昀从容地反问:「可我怎会料到地也会碎裂?地裂都是午儿造成的。」 「趁前妻在自己怀中熟睡,当面推卸责任,这是君子该有的心态吗?」皇帝冷冷问道。 楼宣昀清泉面上一双温润的眸子微抬,笑问:「丢下皇城带私兵偷袭臣子,这是天子该有的作为吗?况且,争文章那段时日,我们早造谣彼此惯了。」 姒午云也在楼宣昀怀中撑起身子,道:「我是没听见宣昀说我什么了。可陛下是怎么面不该色造谣我杀了婆母的?看来陛下期待这么做许久了。」说罢,茶晶眼儿淡漠中掛了些许戏弄。 皇帝久没见姒午云了,加上孤身在他们夫妇的阵营,对她是又怨又敬又畏,竟和成了一丝委屈,控诉:「你和安綺丢了这么个火药在朕宫里折腾,朕看他面色度日,朕能不想些自保的法子?哪怕朕单纯是报復你也怪不得朕!」 姒午云作揖到:「是我失算,我没算到宣郎会为此失常。陛下宽宏大量。」 换楼宣昀不满了,道:「午儿可知陛下与安綺二人将我锁在深宫之中,联手断了我打探外界的可能,只允许我听他们报给我的消息。你不在,陛下便连意图废了我的念头都动了。我只是交上私兵,不代表我就愿意做阶下囚或笼中鸟啊……」 这什么词都用上了?皇帝斥道:「朕承认动过接下兵马便让楼宣昀消失的念头,谁不怕一个手握与自己邻近兵马的臣子?可朕最后不也只断了楼宣昀与兵马的联系罢了!」 姒午云点点头,伸手贴掌在楼宣昀面上,望着掌心的爱人,道:「怪不得宣郎吓坏了。」 这又是他这后宫佳丽三千的鰥夫不懂的夫妇情趣?皇帝白了眼,道:「楼卿上回被你的文章吓坏、被你的宣战吓坏,你是直接扬言义绝、绝婚的。这回倒心疼他了?姒娘子是这数日在外被人伤了才懂珍惜吧?朕的楼卿就这般廉价?」 楼宣昀挑了眼道:「陛下,臣先是姒午云的夫,才是您的臣。后来者就莫要多评价了。」 姒午云也笑道:「是,宣郎一向值得珍惜,不是由我如何对待评价的。」 一身衣物是血和尘土的那个姒娘子在丈夫面前的恬嬉,反而才是让皇帝最打寒颤的。他抬手甩下车帘,不再看这对夫妇。 车内的夫妇二人没有寒暄或互诉思念,而是楼宣昀报了个好消息:「何魏的私兵,就是巫孃新婚那日投降,后来由巫孃带着的兵。如你所料,造反了,谋杀巫孃。不小看何魏是对的。」 「何魏也有值得人善待的一面,而他们玩弄权术放大这一面,又以利益吸引了表象的拥护壮势。反倒让巫孃以为他们就只有把戏,忽略了他们也真真实实是某群人的依靠。」姒午云抬眼问:「宣郎听到这儿,可安心些了?」 「是啊,世人没变,只是在这个时局下清晰了。」楼宣昀浅浅笑道:「午儿,而后的战争,要活着。若不想活了,就想反正是个没人知道结局与对错的局面……」 「会的,即是我是个恶毒的人,我也会活着。」 不计 其实「反贼」成军后,有段时间,楼宣昀对这个妻子是牴触的,因为,她的作为似乎是唯一没有没有衡量过人命的。安綺起初想救柯什儿那样的人,所以杀尽「袁德东」,后来不捨得袁德东,换做杀少数人救多数。而何魏二人救无法回头的困顿者,杀弱者,他们也是将人命相互衡量,按自己的判断或怜惜与否取捨。 唯有姒午云,她从未问过改变世道需死多少人,若是没有她,活着的人或许还更多,她也没问过那些死去的人与活着的人相比,哪方更善良,更有活着的价值。 这么一个夹在人命间的人,却没有挣扎,那么未免太冷血了。 可那时的他认为这样的牴触正好让他少了几分对姒午云的担心,他后来会对姒午云放手,不只是因为信天命,也是因为他没这么珍爱这个妻子了。可他后来发觉,兴许午儿才是对的,人命本就不该被比较! 若是选择救多数人,或许哪个少数在某些人的生活里或某些事上,存在的意义大过多数人。这是他人所无法保证的。而如果以看身分、品行、性格在衡量该救哪方,那就更不道德了,因为任何一个人在别人眼里,都可能成为该死的人。可能是做抉择的人误会了,被捨弃的那方,其实比外表和气的人更有一番作为、更善良。 所以,人是复杂且不透明的,从有衡量人命的念头起,就是有问题的。 而改变世道不是任何一部分人可以私了的,这世道的仇恨、盲从在残害他人已然是事实,任何人不参与改变,都是在残害他人与未来的自己。或许拉本不会死的人下水与杀人无异,可他楼宣昀认同,本就没人可以置身事外是对的—— 他看着妻子颈部一块灼伤,心底泛起一阵愧疚。他应该主动去里解的,而不是在心里暗暗将自己紊乱的揣测放到午儿身上。若人人如此,让伶俜火海的午儿怎么办? 姒午云随意地卧躺着,枕着楼宣昀的膝,看出了他的愧疚,不禁笑得曲了身子。她道:「是我真吓坏宣郎了。」 楼宣昀仰头疲惫地长叹一口气,道:「我似乎太容易被吓跑了。」 「可最后仍是没跑,哪怕是在你反感我的那小段时日里,你也是到处替我向人担保,从不在人前说我不是。深怕我真的失了依靠。」姒午云茶晶眸子没有看他,似乎是因不用看也知道宣郎正让她枕着,很安心。 半晌,姒午云又开口:「而且,其实我也有些怕我自己。 我认定这么做是对的,但安綺回京城后,我每个夜里都缩在床的一角发颤。我为了打胜仗,不让何魏有重整旗鼓的机会,放安綺回去杀人。确实打破了许多漾民对漾廷的信仰,削弱朝廷,也解了巫火。可世上没有一人是必须死的。」 楼宣昀垂下目光,道:「我明白,杀人就是杀人。再远大的意义,都无法改变这是件残忍的事、是某人的悲痛。」又想着自己正在讨伐的军队中,顿觉难以喘息,可……「可,午儿,你也一直在替世道修补后路,让被世道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有一个立足之地。这一仗,是验证是否有效用的时候了。」 姒午云淡然的眉眼露出浅浅一笑。那是他对丈夫的眷恋,这世上唯一不会盲从她,却也不会拋弃她,还能懂她的畏惧的人,只有宣郎。 军队停下,皇帝策马退到车侧,扯开车帘喊:「安綺的车马,黎守的兵!」 楼宣昀道:「我上马,陛下到车内,若我出事,请陛下后续与午儿配合。」 皇帝依言进马车,但压不下颤抖,碎唸道:「你随军在外数月,可有些经验了?他若是出事,我老你残的就得相依为命了。朕自小精熟兵书骑射,愿此时有点用吧。」说罢,他自己都笑了,平日里不练书里的心术,光是知道有什么用…… 「有些经验。」姒午云没有反驳他,只望着对方兵马的盔甲,那是的她在西南时备战所置办的。她道:「至少我知道黎守。」 在得知安綺叛变那夜,黎守就来找了她,问:「你们巫门可有让人睡一觉就死在梦里的毒?」 姒午云看了他一眼,道:「巫毒的作用不会完整告知外人。」 「那就是有的意思了?」黎守高兴地笑了。 姒午云知道他在想什么,道:「黎将军认为我有仁慈到把这毒用你身上?」 黎守自嘲一笑,「姒娘子有残忍到为难一个躲到田野的老头?」 「黎老不想死吧?若我疑你便能杀你,那我能杀任何人。」 「那我挑明了,我在你身边的几日都在蒐集情报,虽说帮你是真的,但组了西南民反你也是真的,替你与官府练兵时,诱兵反你更不假。老夫由衷不想与你对峙,可老夫信安綺,或者说,我不能像你一样不计较人命。姒午云,你也知道这一切是你引起的吧?你是个歹毒的人。」黎守说罢也觉得自己可笑了,上午还说跟定姒午云,夜里就叛变了。不过,这确实是他真正的想法,他还是不信任漾民,认为一失了对漾廷信仰的凝聚,大漾便会四分五裂。 他们军户自小尊崇捨弃少数人,救多数人性命。如今,姒午云却不计会死的是多数还少数,安綺倒是坚定要活多数人。 「可踩着他人血肉过活还自以为是不关己甚至骄傲的世道,更噁心人吧?邑兀人为服务漾人而死,被漾人莫名的仇恨杀死。大漾内任何人的身分,有一日也会成为特一观点的箭靶,只因漾廷不满或需要这么做。小到日常爱好,大到天生既定身分,只要漾廷一批评,就形同有罪。」 「所以,我要你给我个痛快,我不想和这样明明同老夫一样深爱大漾的人对峙。」 「我有八成把握会打胜仗,将军不想死就罢了,但若将军真的不认同我,就请不要抹灭那些追随你的人的机会,与我堂堂正正争夺。我也不能证明自己的做法是最正确的,只是我坚信最好的。最终还是要交由世人抉择。」 话音未落,姒午云亮刀刺向黎守,黎守反手挡开,在她灵活的身法中找出破绽压制。反手将刀刺姒午云的肩。 黎守咬牙道:「你一文士,怎么可能打得过老夫?这叫堂堂正正?」说罢转身就走,背影自语了句:「这要命的年轻人脾气……」 姒午云坐在地上按着伤口目送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伤口刺得不浅,她看了眼。半晌,才唤了声:来人。 后来就是黎守带着「义军」冷看她在火场内摸黑,对外声嘶力竭大喊。 黎守听着自己领的部下欢呼,觉得格外刺耳……他们还是不懂那个姒娘子啊。 任何人,其实都是脆弱的,但还是支着血肉之躯站到风口浪尖。这是黎守看遍名相、猛将、王侯、义士倒在血泊中的感想。不管几次,不管是谁,他最先想到的都是如若他们只为自己消极苟活,也至于被逼到这一步,被如此对待。 但姒午云没等他惋惜完,不顾一切地衝出去,纵身跃马,在北境军的簇拥下突围,狼狈的外态豪不影响她的行动。黎守不禁一愣。 这个姒午云——是他杀了也不会愧疚的人。反之,若死在她手里,他黎守也不在意。 楼宣昀不懂黎守,但他懂安将军绝不会和黎守合作,所以轿子里的安綺,应是偷偷离开了安定韶(安将军),然后找到应召前来的黎守。 此时,兵马势均,安綺执念已消,又拋下安定韶,看来是来谈和的。 楼宣昀唤道:「安綺,我方要求将漾廷镇压过的民变重新调查及昭告天下。」 轿子里没有传来那位小姐的笑声或话语,而是一支箭穿透轿帘,径直射向楼宣昀。楼宣昀闪避不及,被贯穿左臂,坠马。 黎守一挥手,西南军进攻,皇城私兵慌忙转为防守。 榆荣坊 京军多数去护卫安綺,没拦住皇城私兵,也没来得及拦楼宣昀部署的官员。 清晨,李侍郎为首等人手持皇帝印信立于皇城南门,将私兵的事公之于眾,整座琖京澈底不受控——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他们理所当然地主持朝政,但真正主事的都在外边,漾廷此时也不过是漾民宣洩的恐惧与气忿的标靶。 「李侍郎,我们或许会被乱民打死在这,无所谓吗?」一个刚釐清情况的老官员冷笑问。 有人一言不发弃了冠离去,有人还留着,等待外边的消息,哪怕听出在那群知情官员眼里,漾廷已不再,他们也不敢相信。 皇城之外的馀下的兵马一群拼死维持秩序,一群脱离队伍去四处抓人打听消息,不论与哪一派有关联的豪族、地痞,都没逃过被破门逼问,被涌入的百姓踏碎门槛。 那些许多人一辈子不敢妄想窥看一眼的朱门之内、燕簷之下,那些壮丁拥护,不得接触的大官人,此时也不过是惶恐地被官兵呼来唤去,被百姓死死缠着。院中娇花同野草一併被草鞋踩作泥。 不出三日,京城乱了的消息就传遍周围十多郡,却没有人再更详尽说明。各路书坊因无主而猖狂地大肆印小报,多着重批判目前权势最盛的安綺一方。 其中名为「荣榆坊」的书坊发布了安綺西南行遇袭的来龙去脉,甚至完整涵盖了安仲一案。眾所周知,荣榆坊以替姒午云发表小报文章而闻名,不过又强调姒午云之言仅一人之言,撇清关係,而撇开姒午云不谈,荣榆坊就是一个印小报也不过的小穷书坊,里面的印刷工也不过一群文盲,故错字颇多,没什多少人爱看。 连楼宣昀都不知这间书坊的主人究竟何许人也,只听姒午云说过一个不怕死的朋友。 京城的兵马发布通缉,要把这书坊主人抓出来问话。其中,有人确实是单纯想知道实情,决定该支持哪方,有人则是只想让这威胁到漾廷的反贼闭嘴。 一个小青年抚着楼宣昀送的一柜子书,想起每回楼大夫回家找姒娘子,便会顺道来带着他唸书。姒娘子旁听,时而又陶醉地道一句:「宣郎诵读得真好听。」 楼大夫总回一个满足的浅笑,将书颂读到一个段落,或解读错了句子被姒午云调侃:「漾廷的门面,堂堂楼大夫,竟不解此处道理。我夫近来缺德?」 他便装作两指捏揉感动而酸涩的鼻樑,回道:「近来漾民只想要个赏心悦目的大夫,我心力便放面皮上了。幸有爱妻仍记得本大夫当年也是金榜提过名的。」 姒娘子也非在外那不解风情。她会坐到楼大夫身前拿开他放在案上的手,接手教书,让楼大夫依在她的肩臂,轻轻拥着她睡去。 虽然平日为了生计,没打算花心力去考科举,不过楼姒夫妇是真把他当自家门生又似孩子在教,要他至少不输给秀才。 他也喜欢看楼姒老夫老妻的相互调侃,又偷偷向彼此撒娇讨嘉奖,喜欢看姒娘子云雾般的身形靠在楼大夫身上入睡,楼大夫跪坐案前,一面教他练字,一面又顾着姒娘子,不让她滑下去。 如今的姒娘子遍体麟伤,不知在外奔波时,伶俜哭嚎过几次,被甩下马又拼死爬回去几回,而楼大夫被软禁宫中,不知被戏弄过几次,独自吞下惶恐入眠几回。本可以温柔又天真的两人,偏偏要入会被任何人的恶意凌辱的局。 没办法,他们和他都是一样的人呀。青年「嘻」一声笑了,背过尚未读完的书,抱起一叠荣榆坊的小报跑出门去,骑一头精壮的驴,沿着上京城的路大喊:「我是荣榆坊的主人,书坊唯一识字的人。单名一个弦,弦歌不輟的弦! 我漾民不为刀、不为傀儡—— 我单名一个弦,弦歌不輟的弦!」 「安七娘,你猜外边怎么了?」时顺郡主冷着脸走入牢房坐下,此时的牢房透着午后的光,映在她施了淡妆的面上。 安七娘的妆卸了,但掺着白的发丝束得乾净利落,一身囚服也没有狼狈,她冷笑道:「我猜,我对那个姒娘子而言还有用,所以她不让你杀我?」 「你们安家人开口闭口是杀人的,京城豪族现已肤浅至此了吗?」时顺郡主抚过自己面上的皱纹,笑道:「不过我确实也要提死,是你们的漾廷与我们『反贼』开战了。」 安七娘不意外,沉吟片刻,问了句:「巫火呢?」 「那么你们近乎是赢了吧?」安七娘风轻云淡地问。 「巫火只杀对旧漾廷痴迷的人,你怎么不猜是安綺的新漾廷赢了?」 安七娘露出无奈却温和的笑,道:「我们綺姐儿很喜欢人,我之前便赌她有一天定会狠不下心杀人。」 郡主开了盒胭脂,轻轻抹在安七娘眼儿周围,问:「你不也是?」 「对一个刚杀了你丈夫的人说这种话,你疯了?还是你与郡守其实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安七娘冷笑问。 郡主仍在替她上妆,柔和地道:「我知道你不想再看见像我与我夫一样的人,变成真正见不得光的小人,也不想让士族杀人,让百姓作上位者的交易的牺牲品。我知道你明白局中每个人都只是想自保而已。也信魏家与安家最初是一心为民,可在权与利中骑虎难下,或在对百姓的失望中被禁錮。 当世道确实伤到人时,他们还敢取笑你的努力改变是无病呻吟,着实会想乾脆毁了这群人,让冷漠又只会出言嘲讽的人闭嘴。」 「他们要是冷漠,懒得想,大可以不说话,听我的做!可他们却又将自己的臆测强加到我们身上,将自己立为真正的『好人』,只为得到被多数人赞同的快意,变着法子说我们的恶,扬言要如何对付我们。 我们也只是想保护大漾罢了!保护我们的盛世…… 他们的做法形成的风气逼死过人了,我当时还没杀过人,究竟是哪一方该检讨!」安七娘的抱怨愈发失控,「你丈夫也是!他在消沉、向朝廷阿諛奉承。已经活成这副德性了,又突然吼什么!为何连他都堕落了,却又来毁我的筹划!他个废物,紧要关头才装清高误事!」 安七娘似乎倾了一身的力在怒斥,郡主却静静掏出镜子,让她看见面上歪了又花了的妆。她看着自己难得的拙态,欲斥:一点也不好笑!可又看了眼郡主的断臂,她顿时明白其实郡主也笑不出来——只有一隻手,很难画吧?安七娘颤着唇久久说不出话。 表面上看着窝囊,但他们,也是在苦难中意图撑起眾人的天的人。只是不愿将无奈屈辱地宣之于口,而非逆来顺受。 「我与我夫断臂不是为了求生而已,我们的野心比你想的还多。哪怕我既不是朝廷的对手,也不是巫门的对手,但至少,我能活着陪这片土地的人们做抉择,必要时,我也能像我夫对付你一样,拚命去破坏姒午云的计画,只要她的做法不是北疆人民想选择的生活方式,或者她欺骗北疆人,让北疆人不知自己选了什么。再者……」郡主浅笑,「我与我夫顺自己的念是对的,他的拚命一搏,换来的是北疆重新审视漾廷。百姓终于选边乏了,看哪方都不顺眼,却又有些同情你我这些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是在风口浪尖的人,于是,真正放下成见倾听。 安氏七小姐,虽然我还在京城作魏小姐时,与你没什么交情,可我记得是个仗着自己有才华就做事随性张扬,身边还总围着一群拥护者的人。 好似你心中只有游戏人间的心机,没有同情或挣扎。也没有什么会憋着的委屈,倒是不少人在你手下受过委屈,只要你随口笑一句:『那人真奇怪。』那人便永远要顶着他人的讥笑度日了。 我很厌恶这样的你,但也是这样的你,才会在我与我夫被丢到时顺时,向身边人嘻笑着批评朝廷荒唐。听说那一回,你因此被你爹训哭了,还没人敢哄你。 原来你也有孤立无援的时候,但你也没怕过孤独。」 止不住的泪彻底将安七娘面上的妆泡花了,她像当年京城那讨人厌的小姐那般哭了起来,但这次,郡主不觉得她哭得有半分心机,「算我错了,我想我爹,我也后悔没好好认识郡守,想必,他也是和你一样值得认识的战友。」 「我也错了,我放纵自己贪污,鄙视温良谦恭让,无视想救世道的年轻人。也是『那人』让我想起了拚命想逃出一个地方却被人戏謔、无视的痛苦,她逼得我扯发自残,我本还当她是耀武扬威罢了。没想到残忍和仁善在她的平淡下,配合得如此有力。」 「那人是指姒午云吧?我听说过你被她囚禁,还囚出感谢来了?」安七娘顶着泪痕的面笑骂:「真是噁心呀!」 「七小姐哭得才难看呢……」 十一郡 在北境王离开北疆十一郡的几日里,北境军也明显于十一郡减少,郡民接待外地归来友人的第一句招呼,便都成了打听北境王去向。甚至为北境军少了许多而去质问官府是否把人赶走了? 衙役好气又好笑,当初老说北境军在蚕食北疆的是这群人,和北境军打架要他们调解的是这群人,北境人真走了又不乐意的还是这群人。 「这也怨不得我们,外边局势乱,唯一老实的也就只有北境的兵,还有我们大漾的傻女婿。」卖凉茶的老嫗向摊前的几个衙役道:「况且,你们也没少与他们衝突,倒头来不还是称兄道弟的?」 「大漾女婿?」、「对对对!大北方一家子!」两个衙役大笑拉着背后的北境军汉起鬨。 请他们喝茶的北境军汉猛一拍两个衙役的背,嫌弃道:「谁你家女婿?我们大王娶的是古玥的大巫,名号可高大了。再说,当初嫁妆都是我们北境的婆子、姑娘替王后置办的,你们还有脸提?」 「玥老早被我大漾灭了,高大在哪啊?」杂役故作安慰道:「兄台认命吧,你们大王是被我大漾拐走了。」 「哦?就专拐我北境多情男儿?无耻!」北境军汉更嫌弃了,道:「说不定这几日不见我们大王,便是因大王受了情伤,被我们兄弟拉回草原了。」 「你们大王草做的啊?」 北境军汉撇撇嘴,「铁打的汉子也禁不起水泡。」 凉茶婆愣了愣,问:「你们大王娶了千年古尸的你不问,就瞎操心这?」 汉子没听明白,质问:「古尸就能欺负人了?」 周围的茶客憋笑,两个衙役已是笑得歪了。 军汉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默默打量了他们一圈,心道:「大王说的对,漾人特别容易逗笑,压根不需要装傻消他们戒心。」 暗巷里偷听他们嘻笑怒骂的两人,一人一身红纹白衣,腰间围着羊皮毛与一圈千年冰,一人披着不合身的大毛皮衣,大一下也有玉石清脆地轻敲。 前者已被一群在巷里玩的孩子团团围住,他只得俯首去哄,道:「乖,本王去带王后来介绍给你们呀!」、「没回北境,我还欠你饼呢!」、「你们不让回北境?」北境王笑了笑,转头问:「妻呀,这可如何是好?」 虞孚如蜈蚣般微微曲腰摇肩晃脑走几步,柔软中不失正值,勾出了分不俗的媚姿,她笑道:「巘儿,轮到你替大义献身了。」 北境王笑道:「也行,那么北境税制新立、农商扶助、货运通路排危便有劳了。本王年纪尚轻,处理得有些吃力,可对于曾经的巫门领门兼大玥先后而言,应是游刃有馀。」 虞孚本想一口应下,可想想,如今这世间尽是她不懂的东西,她连「殿下」这词什么意思,马车怎么开门,常见马种叫什么、几个钱都不知道。这要是去管北境就真成妖后了…… 一个男孩子爬到北境王背上,北境王的肩臂比穿盔甲后的他爹还要宽大,他爬得有些吃力,北境王伸手去扶着他,让他踩着他的手,抱着他的脖子。男孩道:「大王会想家吧?我可以陪大王去北境,阿爹说会带我去找大王玩。」 虞孚一愣,对男孩绽开笑,道:「终于有人心疼我们巘儿了。」 当年玥君周旋在异国卑躬屈膝,他国对先玥君的怨都发洩在他身上, 玥地的百姓也当是他无能又失了漾王族傲骨,自找的。可曾想过,那华袍下的他,也只是一个孤立的、还在学习的年轻人,却挡在玥、外之间,阻止两方衝撞个生灵涂炭,他要在一夕之内成长,也或许这辈子都要熬在这了。 一个君王疲惫地倚着外国的窗,月光照见他的的寝室彷若废置许久,石墙寒而龟裂,地濛濛一层灰,只要床和棉毯是好的。 他一直期盼月多少能映出大玥的街巷,那是他更年少时,纵马肆意游戏,会路边人们被温柔招待的地方,也期盼多少能映出大玥的宫闕,那是他哭泣抱怨,也能拥着妻子,舒适地沐浴、用膳、入眠的地方。 虞孚想起当年在饭桌上,突然对着彼此大哭的模样。那画面荒谬得,他们哭完都被逗笑了。 北境王不晓得玥君是否会感慨,可玥君不寂寞了,虞后过得如何?他捧起虞孚的脸试图搓热,问:「姒娘子可心疼过你?」 虞孚笑道:「心疼我是巫家传统了。」 北境王面色有些沉,道:「可他们还是让你孤身一人。」 「他们不重要。」虞孚妖异的眸子含着漫不经心的骄尊,笑道:「我也是找到你便忘了他们。」 北境王却有些心虚地退怯了。 虞孚话音娇媚婉转地道:「巘儿,可别说与我成婚、协治北疆只是因为怕我。」 在北疆与巫门合作这段时日,北境王听说过,上古巫族杀人是常态,癲狂是常态,又有着「纵尸」等失传诡术,所以当今的巫家只是尊敬先辈,但对真正的古巫,畏惧居多,像姒家守着復活陵想復活古巫这种行为,巫门门生多是表面尊敬,背地谩骂。 毕竟,谁知道歷史不否被润色过?要是復活出一个以杀人、纵尸为乐的疯子,也没人能保证制止得了,尤其是那可是杀了上一任巫孃继承了所有的「妖后」。当兵器还行,可当母亲一般敬爱不可能。 她也没想过復活是这般寂寞的吧? 北境王捧着眼前的一张小脸,脸上长长眼尾銬不住水灵眸子对世间的好奇,可耳垂处依旧在渗血。 北境王移开被沾了血的手,有些慌乱地问:「为何都到了北疆还未止血!本王治下还不算有半点儿盛世之气吗?」 「大王这般自信?」虞孚笑问。 北境王道:「这儿人们都快乐,是姒娘子说的那种盛世的快乐,还不够吗?」 虞孚的耳垂依旧在滴血,其实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知自己是藉世人灵气凝聚而復活的,受伤能痊癒,可近来却不行了,身子也容易寒。她只能将封住伤口的膏药涂上,无辜又似浑不在意地看向北境王。 北境王知道了她也没法子,思忖片刻,喃喃:「或许,神仙该供着。」随后将她抱上马背,自己也踏了上去,交代茶摊前的军汉道:「马本王先带走了,你自个儿再买一匹向榷贺报销去。」 「欸!王上,印信呢?」军汉追着马道:「没王印弄丢军马我会被榷贺将军扒了皮!」 虞孚从身上毛皮衣里掏出了王印丢过去,军汉接下松了口气,旋即又反应过来,王后能管王印了? 街上一阵喧闹,大王回来的消息在欣喜中迅速传开。北境军以「大王因委屈而拋下北疆」故作可怜骗吃骗喝,也被漾民算帐了。 「好你小子!说什么大王心寒了,打算撤军了!」 「说什么剩你死守北疆……大王这不就回来了!」 「拿自己家王上骗吃骗喝,不忠不义!」 「唉唉!大娘,昨日不还说我是你心肝孩儿吗?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老爹呀!拐杖放下,小心摔着。」 「你们漾人都双面人呀!」 满街鸡飞狗跳的,不过对比京城的煎熬、荒唐,这儿更像老友的嘻闹。 泥殤 竹林缝隙透着阳光,青条金丝交织,如梦似幻,而梦幻布帛之中是间打理得乾净的华庙,石阶看着歷经了百年岁月,但庙宇的漆是新上的,屋瓦也似近两三年修整完毕。 「听闻漾人注重香火,这是附近十村香火最盛之地。」北境王道:「这里供奉的是玥时虞后出行时的轿子,原先藏在小村民家中,一日被当地官员上报漾廷,受漾廷重视,依当地乡民们的心意,建了间庙供奉。」 虞孚笑了,道:「我出行时可铺张了,每换一次马便弃一轿子给人当柴烧,竟然有人还特地留下了。」 「轿子里有尊陶像,是后人想像你的模样所製。」 陶像眉眼低垂,肤色比虞孚本人暗了些,面容圆润,眼尾也拖曳得细长却与虞孚的上挑相反。 「难看。」毕竟连偶像的雕塑工艺都与玥国相差甚远,不符玥人妖异威严的爱好。可虞孚的笑意似要溢出一双眼儿了。 她抚过刻有大玥山河图纹的轿身,又四处顾盼,寻找着其他有家乡模样的装饰。可惜绕了一圈尽是漾人器物,唯有一披头散发跪在堂前的谢罪,身上还有脚印石像,似穿着玥人鞋子。虞孚笑问:「这是何人?我巫孃还是徐亲王?」 北境王道:「是丞相,玥君魏庚巘一朝的丞相。」视虞孚双眸暗下来了,他不知何故。慌乱中想起之前所学美人计,便羞涩又有些心虚地哄:「你我一朝的丞相。」 可惜虞孚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心思,有些心疼地道:「原来后人是这么看待丞相的。他老人家大抵才是最劳累的那人。留下来守大玥,却里外不是人。」 虞孚愈说愈落寞,因为这些事北境王不记得,不懂他们夫妇将丞相视为老父亲的情感,她也才发现就玥君与他其实也不算同一人了。她问:「其实,大王也还不太相信自己就是玥君吧?只是你是君王,需要为北境长远打算。 我是「反贼」阵营鲜少被注意到,却拥有兵权的人,而且也是个死人了,与我成婚,能巩固合作。必要时,也最方便断绝关係。 我不是指大王虚情假意,毕竟你定也是不忍漾国独受罪才会想将合作维系好。可一直让你扮演我『已故的夫君』实在荒谬。强迫一个急着为百姓谋福年轻君王如此牺牲,倒像我趁人之危了。」 北境王想伸手讨个拥抱,试试虞孚的态度,想让虞孚不捨得推开他,但手指颤了颤终是不敢动。他蹙眉不掩饰难得稚气的不甘与挽留道:「我也不想与你只是这般!我自小就听说你的故事。为了画出你的面容,为了想见你一面,我学画,我偷潜入漾国,我到处打听你的事,无论是什么事。 因为我不敢想像玥君这般注定不得善终的君王有多痛苦,可有这么个人让他的人生不一样了,添了许多意义,那这人该是何等地美好…… 故每回北境生了变动,与漾国起衝突。我畏惧、我怨恨,我都会想像有个同你一般的人,能接住勘灾时疲惫摔下马的我,救救我。可当我真遇见你后,我却对玥君这个人陌生,我一直觉得自己分明是抢了他的身分,满足对你长年的依恋。若是以我北境王的这副皮囊,以美人计攻下你,兴许还不至于认为自己这般噁心! 可我也想扮好玥君,我想看你快乐,不愿见你好不容易復活了,却作这世间的外人。」 虞孚愣愣中绽开笑,道:「这样啊……也是苦了我夫还得忌妒自己。」心也终于是安了,悠悠用眼儿勾起一抹嫵媚,道:「无妨,那便由我先守着我们的记忆,来日方长,千年前共度的那三十载光阴,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那句「来日方长」是给北境王的保证。当年的玥君为国为民再压抑,仍是会不经意流露少年对情意的执着,陪他一路走到四十馀岁的虞孚也是摸透了他年轻时那脾气了,最懂如何安抚。 北境王果然很满意这句话,便再无顾忌地拥虞孚入怀。 他并非排斥前世,只是不想失去了当年的记忆,还把握不住今朝的相处。而虞孚保证不会消失,他便能慢慢瞭解还是玥君那段时日的故事,还能再续一段他渴求已久的情意。 「不过……」北境王以亦如既往沉稳的语调,问了句似撒娇忌妒的话:「你可是为姒娘子才醒?」 「说什么呢!是云妹妹不让我醒我偏要醒。」究竟为何醒,虞孚倒没一个说法。 不过北境王神色一凝,他的疑惑已得了解答。 原来缠着人世的已故之人,不只与玥有过渊源的三人。 阿弦赌对了,在「反贼」、安綺、何魏三方拉扯下,人们更想知道真相。所以他站到人群视野里,反而安全。 七日之内,他与支持者租下京城一栋老茶楼为据点,小报由此在京城印刷、传播。酒楼窗口有人高声言讲每一篇文的内容、用意与写成时有什么考量,楼下听讲的人可以反驳,可以支持,相互以口语论道。 谁都能参与的辩论当然不易筛去无理强辩之人,故楼内楼外阿弦都让了小童们捡几篓枫香果实放着,楼内楼外的人发觉对方说的话单纯是宣扬仇恨时,便以此投掷。如此,便没了楼内人净挨烂菜叶的问题。 街上也走着一群又一群的人,诉说着这段时日来,人民喜好、营生受漾廷主导的可笑。 「漾廷在民生文册中批评:小商贩喜聘舞者助兴,是意图效仿士人豪族,却凑钱才能办成,与自身财力不符,是传播奢靡之风。此后,街坊邻人便皆表现出对小商贩的不齿。」 「可聘舞者往往是多家小商相互合作承办,藉以吸引行人佇足参观他们的铺子,这是营生的巧思,也让路人一饱眼福,比夸大的叫卖更加富有意趣,却因虚无飘渺的『教唆奢摩』遭受抵制。」 「在百货云集的繁华中,不正是该发挥新意,增添价值使日子有所趣味?可努力做了的事,却随时可能被单一方的揣测破坏。诸位要继续过这种日子吗!」 这也是阿弦在京城外便向各地乡亲讲述过的话。不少人也意识到了漾人似乎习惯了恶意,习惯高高在上地指着,习惯视漾廷为标准。而漾廷时而的含沙射影的讽刺,往往引得百姓为此争吵,却无意人将矛头指向漾廷。碰不到问题形成的根本,却要反覆应付这些烦心事,哪怕一事尚小,日子仍过得很是疲惫。 而若是引起了大事呢?阿弦将安綺告诉他的珂什儿一案始末与姒午云替其写过状的疯汉闹医馆杀人一案起因,在来京城的一路上反覆诵读。漾民或唾骂,或驱赶,更有人扬言逮捕他。 可他最终依旧到了京城。一如姒娘子说的:有志之士不会是特例独行。他被一眾义士簇拥着,身子不再发颤,那些不该张口评价的事,如今已然是如同聊聊花草一般地习惯。哪怕那些恶意在高楼之下暗潮汹涌,他也没有停止的打算。当然,他也怕死,只不过是此刻的斗志与自信胜过对敌人威胁的认知。 京街一眾路人对漾廷以威权任意引导批判的行为深感不妥,今日终于有了一个接一个的人揭开了这种傲慢与盲从的丑恶,他们呼声应和,头一回这般由衷嚮往那新世道。京街在混乱与割裂中凝出了生命,一声声喊声坚定,撑起了动摇的盛世,也兴许是漾民徬徨中的依靠——依靠自思辨出的天命。 高楼上的小青年要守护那些明明很有趣、很努力,却被这世道欺压的人。这才是他物產丰饶的大漾盛世该有的样貌,否则岂不愧了世代人好不容易成就的硕果? 「自言身在盛世,还只会庆幸没有飢饿才是悲哀!」 阿弦在最高的那扇穿向外吼,苍天都似在替他传递着讨世的檄文。 他老早就想这么对那群只会以昔衰比今盛,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的戏子,与戏台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感激的愚人说这句话了。 喊完,他便好似用尽全身力气般跌坐在地。莫名哭了出来,彷若泪水与这一世压抑的委屈与忿忿不平一同倾泄。 楼大夫一定想不到,他这小子是和姒娘子一样的人。这种感觉……兴许是和娘一起做坏事不让爹知道吧! 楼里人倒习惯了他这巫门女子与那楼大夫带出的多愁善感了,调侃几句依旧埋头印报。 地板忽地伴随渐近的「隆隆」声响发颤。 阿弦懵愣地瞪大眼甩去泪水向窗外探去。其馀人倒淡定打量着这还似个孩子般傻乎乎打量一切的少年,真是一点都没有榆荣坊主人的气度,可意外地一举一动都亲切可爱。 一人调侃:「你方才兇他们,说他们悲哀,害我们被扔整篓枫香子了?」 「可惜你站太高了,瞧你这眼儿瞪圆圆的模样,让下面人看了肯定不捨得丢你。你再笑一个,整栋楼都不用辩得这般辛苦了。」 阿弦嘻嘻一笑道:「那我再来个泪眼汪汪岂不能当皇帝了……」不料他一愣,转身却吼道:「快逃!官兵要闯进来!」 眾人惊慌失措丢下手边器具逃命,前面的人生怕堵了后面人的路,直跑下楼,不敢回头。部分人跑得不及,与官兵撞得正着,但官兵似不在乎他们,径直上楼扫去,所过之处,凡沾过墨的纸都一张不留。 顶楼的窗边却还有那个怕死又自傲的小青年身影。他眼看想说的话再次被封住,该被知道的事逐张被销毁。咬紧牙没多说一句怒斥或哭求,便抱起手边仅存的几叠小报跃下高楼。 白纸同楼外的惊叫在他胸前绽开,那小青年嘴角不知为何勾着笑,下一刻,这抹笑成了融入黄土地的破碎血肉。 策马赶来的一个白布、幂篱裹身的女子发出嘶哑的喊声。阿弦甚至连疑惑这女子是谁都来不及,泥血狰狞中已找不到他圆圆的双眸。 不保 女子也看不见他上一刻那稚拙尽褪的慷慨模样。可举目轻盈白纸轻向下覆盖,已足以言诉说阿弦那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果敢。 目睹这一幕的人无一不乾呕、泛泪、尖叫,他们不敢想像官兵对他做了什么,这孩子又该有多害怕那件事,才能跳得乾脆。 幂篱下的安綺艰难地伸手接下一张空中飞舞的小报,也让眾人想起了这阿弦拚命要带出来的东西。 报上所写,竟有一篇是徵集有志之士参与置办集市,商品由书坊出资及募款购买,而若是京城军卫来此处逛逛,无须付一文钱。以慰劳其这几日守着京城秩序。 这些军卫已有多日不敢归家,一面要制服慌乱而失控的同袍,一面要守着街上的人群,不让官民衝突加剧,又要确保市场、医馆、书院、钱庄……等等,皆如往日运作,为此,他们自发学了许多以往不必知道的民生经营与瞭解需求。漾廷没有任何指令,全是京中军卫当爹当娘地照看着,披上皮甲长枪的他们是怀着如此的温柔,却被畏惧疏离与受到违纪同袍的名声拖累。 阿弦得了楼宣昀的真传,在描写人情温热与仁怀方面特别细腻,且善以理推情,替人们倾诉,也使听者触动。街上人看向无措下楼的官兵,不捨得质问一句,却也赞同不了任何人的行径。 榆荣坊看见了他们的疲惫,可惜前些日子来不及说,如今也来不及了。 异常的静默让还不知楼外事的官兵更慌了,眼看就要抽出佩刀追捕榆荣坊一眾。马背上只露出一双眼的安綺阻挡在前,扯下腰牌表了身分:「朝议大夫安氏,归京领罪。」 官兵为首的是一什长,因京营乱了,将军在外,故营中死守的兵重组队伍,由什长充当屯长领五十人的事常有。此人便是这一肩挑起重担的什长之一。 他一直盼着安綺回来,哪怕他确实为同袍的遭遇心痛,可他更愿意信任安大夫会改变,会有法子处理好。 他见过,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挨了街边刺客一刀也没指责半句的模样,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在牢里向鼓励玩伴那样说:「试一次不成,那要么别浪费心力在我身上了。要么,你认为我死了世道会更好,便莫灰心,养好伤再试一次,能近我的身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明白安綺不信任他人是真,但希望他人杀了她、赢过她也是真,因为安綺也不信任自己是否能一直坚持以如此治国下去,哪怕她早明白了一切利弊,也兴许某一日,碰到某件事,她便不再下得去手杀人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遍身烧伤的女子说着领罪,他是怎么也不愿信这便是那天下最尊贵的人最后的模样,只见他挥刀砍了那一块金丝楠腰牌,怒喝:「胆敢冒充安大夫!」 安綺也是错愕,腰牌挨了火药似地碎片飞散,也震得她手生疼,可见力度之大。可她倒也不慌地道:「王兄是见过我的,岂认不得我的声音?」 官兵听她唤得出他的姓一愣,可旋即又道:「那姒午云也被火烧过,天晓得是不是巫家的术法!」 她的皮肤还在被灼热煎熬着,有些艰难道:「是与不是,由漾廷定夺吧。近来的事,是我愧于诸位,榆荣坊一事如此,也该是罪我与那姒午云。无论王兄认为我是何人,都先上銬处置吧。」 王什长骗不了自己了,痛心疾首地唤道:「安大夫……」 「王兄,恕我无法给京中诸位一个交代。」安綺打断又似提醒,道:「还劳烦诸位将我押送回朝。」 王什长当然不会忘了责任,可他与许多人一般,为一直信仰的人物露出脆弱甚至窝囊而难受。安綺递上那一张小报给他。他看着,说不出一句话,泛胃的难受彷彿要将心给焚了,他甚至眼泪也不敢流,浑身冒着冷汗。 他明白了,那种杀错人的悲痛。 后面的官兵见其露出这般他们未曾见过的面色,不禁担忧起什长真中了巫术,便出声提醒。王什长在官兵要凑近看他手上小报时,直接将小报揉作团,向安綺冷笑道:「安大夫向来心狠啊。这教我看了,还怎么活?」 安綺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可若是王什长依旧推崇当初的她,阿弦的死便等同于没给他们任何认知,那小青年会不甘的。 王什长也没想好到底该如何告诉手下一眾弟兄,或者说,连是否该告诉他们都还难以抉择,只能下令:「将此人押送至皇城!」以此暂断弟兄们对此处一切的接触。 安綺静静伸出手,任他们上銬拽下马。王什长看向安綺的目光没有仇恨,却有苦涩的厌恶,也是在厌恶自己和她一样,先前都将抉择与牺牲某些人想得太轻巧了。世上根本没有一个人,能背负得起这等罪恶。 若一个世道需要杀人来维持,那着实噁心,若人会自认有本事审判他人性命,那或许也是出自一种无知。 最初的他,也只是为了京城秩序已然精疲力竭,才对榆荣坊畏惧,甚至对这些自以为是,这些骄傲,这些害得他们按着腰刀不得归家的人起了杀心。或许当下对环境的畏惧不可控吧…… 但「体制杀人是正确的」这种信仰,不应存在! 押送安綺也走了一段路了,王什长忽地自语了一句:「榆荣坊比我们想的还思虑得多……我支持『反贼』。」这是他最终决定告诉弟兄们的方式。 此时那黎守的西南军与「反贼」已相抗三日,楼宣昀不敢信安定韶会篡位,甚至与黎守联手。不过,当安定韶踏出轿子时,他也不得不信安綺死了。 各路兵马对支持新漾廷与否动摇,只剩同样对漾民不信任的安黎二将,反而能相互信任。虽然安定韶受不了黎守对敌人不时的优柔姑息,可他也别无选择,在这个时局下,最好拿捏的反而也只剩黎守了,黎守不会管他杀了安綺,也早在年少时,便明白那些士族与将士都无奈的事,但依旧选择了维护漾廷。他们更害怕新世道反而使煽动百姓的因素更为不可控。 他楼宣昀早该察觉的这些可能的。不过,赔了一隻手臂罢了。皇城私兵仍是比西南军做了更多的准备。毕竟这支军队的存在本就在安黎二将意料之外,其中还藏着一些相貌改变的老将,他们知安定韶与黎守,安黎二将却认不出他们。 这是楼家人世代战战兢兢藏的经营。楼宣昀比任何人想得都要大胆,哪怕到了他这代就只剩他一人还在勾当此事,他也将人照顾得周全。 断臂不影响他与同样受着伤的妻子没日没夜地摆兵佈阵,可他不解,午儿的面色很不对劲,为何一张脸都熬得无一丝血色,手拿着舆图时使不可控地发抖,但她却仍是坐在案前,三日里不眠,神志也无半分恍惚。 简直是大巫控着一具死尸皮囊办公的模样。 这个念头闪过,楼宣昀自己也打了个寒颤,兴许他是在宫里那几日,被安綺与皇帝的口不择言教会坏了。 望着紧闭的皇城门与城门外示威呼喝的人群,安綺知道,人群喊着的口号能如此清楚表达诉求,有一半需归功给榆荣坊,归功给阿弦的引导。再者,漾民对大漾的仰慕是真,所以他们的抗议比士族高官想的都还要温和。 还记得当时她逃到西南求姒午云庇护时,就是那个阿弦送她过去的,一路拌嘴,那孩子明明看着气量很小,对她不耐烦,却又会劝她人间的事要么别想太多了,要嘛就全想一回。一副学着楼大夫说教的模样,又似被姒娘子宠得天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记得姒午云说过:「真希望他能给我夫送终,至少不至于让我夫孤独终老。可惜我也不确定能否保下那孩子。」 安綺当时一愣,姒午云不是那样会为了爱人忘记自己的傻姑娘,可她此时口中的未来似乎缺漏的什么。她问:「那你呢?」 姒娘子微垂的眸子透着一抹清朗又挑逗的笑,淡淡道:「早就不保了。」 安綺知道这姒娘子爱吓唬人的谬趣,可她这般清朗的戏弄只会用在丈夫身上,对他人都是藏在淡漠中的。为何这次这般…… 帐中 「安将军,久违了。」楼宣昀被一人握着脖子,可他眉目却有着温润的欣喜,向一旁拿刀抵在姒午云胸口的安定韶问候。 「这就是猛禽离笼的从容吗?楼大夫。」安定韶沉着面回应,又看向姒午云淡淡道:「还是姒娘子在楼大夫被困皇城,最憔悴之时,弃之不顾。而楼大夫想藉我手报復?」 此时是三更,皇城私兵阵营中楼姒二人的营帐。外头是火把围绕,却拿帐中的刺客一点办法也没有。姒午云是坐在案前摆弄沙盘时被挟持的,楼宣昀则是察觉到外边动静,执刀守在姒午云周身御来人,却不料不敌,被安定韶带的一亲卫控制。 姒午云的面色已然当以惨白形容,可神情倒没有畏惧或涣散,甚至,还有几分对丈夫那从容姿态的迷恋,因为她知道她丈夫又与他想到一处了,就如他们新婚那几年的默契一般,总能用只有彼此明白的思路故弄玄虚吓唬人,可有趣了。 果然,安将军被他们的神奇吓唬得心头发寒,沉不住气了,将刀尖扎破姒午云的脖颈,滴滴鲜血流出,威胁到:「姒娘子感受不出我刺得多深吧?或许我们对话时,刀会不时缓缓推入。」 「可安将军没这么做。」姒午云淡淡道。 楼宣昀接过话道:「将军想谈判才会亲自潜入这儿,再者,此处的兵是我在皇城藏的人,想必将军也看出来了,只有我才熟悉他们,故若将军要搅乱此处军心,必然先杀我,午儿还得留着做后续要胁反贼的人质。」 「我方在大漾根深蒂固,没了我就同没了安綺一般,黎守或我的亲信,随便能觅一人替了。可反贼没了你们就如失了梁柱,所以我没必要留任何一人。」安将军道:「我只是来告诉贤伉儷,这就是你们治下的『眾人』。 助我进来的是姓吴的,他当年卖国被处决,你们给了他机会,他却又卖了你们,掩护我们的是姓李的,他满心是要替家族报復魏氏,窝在楼家羽翼下,反手就让我的亲信把手掐在楼大夫脖子上。要我和你们谈什么?你们的新世道就是害死了自己!」 姒午云或许不熟悉安定韶,但楼宣昀看出来了,安定韶这人为将果敢冷静,绝不会说这些,可见他现在并不是以一个将军的身分说这些话,而是…… 安定韶面露不敢与悲愤道:「我家破人亡陪你赴一场闹剧够了吧!姒午云,我家綺姐儿甚至以命奉陪了,她是我们安家最疼爱也最骄傲的孩子,她为支持你而甘愿投降,若她还活着,此时是从天下最尊重的人沦为叛国者,而你就用这局面给她交代吗! 你、你们的闹剧搭进了多少人的真心!可那些真心也不过一群疯子的自以为是,自以为不怕死、心怀天下就能做圣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多可笑吗?」 「我和我妻从未想过什么圣人不圣人!」楼宣昀大喝一声,任凭脖子被勒得更紧,他也只是挣出了个诚恳而温和的神情,看向掐这他的那人道:「我们也不过是,看到了分明更好的世道,看到了不让心爱的大漾以摧残彼此,以胁迫他人牺牲才得以续存的世道。若明知能保护他人的方法,却依旧放任一切问题存在,甚至任世道越发失控破败。 这样的窝囊罪过也是你们所不想犯的吧?所以你们来了,明知有去无回依旧来刺杀我与午儿。」 「我和安綺都是盛世的女儿,我知道她不会后悔,为了盛世,我了我们小时候引以为傲的大漾盛世。」姒午云淡淡勾起了笑道:「安将军,你早在刀上上了毒吧?我巫家最擅药毒之术,我认得,下一刻将毒发,我必死无疑。可这将是我给诸位的答覆,也是天下人对世道的答覆。我即使死了,『反贼』也不会输,有志之士从不是特例独行。」 姒午云身上各处泛起大片瘀血,她逐渐喘不过气,安定韶抽回刀,任凭她倒地,痛苦地在自己身上抓出血。而后移动不动,没了生息。 楼宣昀作为巫家女婿,或多或少知道巫药,可眼前这一幕并非他知晓的任何一种假死,姒午云甚至没馀力看他,留给他任何眼神。可方才妻子对他们重回当年默契的那一丝不正经的欣喜,此刻看来分明就是诀别。 楼宣昀忽然地瘫软与不能接受令他彷若也成了具死尸,掐着他的那人惊愕地松手,不料楼宣昀立刻似受了刺激的苍鹰衝向姒午云尸身,同时决绝地喊了声:「放箭!」 厚重的铁牢门在安綺身后甩上,不知为何,竟将她这火海中爬回来的人吓得一颤,眼泪止不住。她望着自己手上的镣銬和终于不再裹着官袍的双臂,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先为这一路走来改变的哪一人、哪一事哭了。 从柯什儿到江举人,再到那个叫阿弦的孩子,他们都是本可以在书香中天真一辈子的人,还有姒娘子……姒娘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千箭穿破营帐,安定韶及其亲兵被射伤了手脚,楼宣昀蹲在姒午云尸身旁,只被滑破了背,反手以没受伤的那一隻手臂制服了将二人按倒在地。 或许这是多此一举,可他压不下霎时失去妻子的无措与悲痛,这样的发洩或许也是毫无用处,可他也不知当如何了。原来赴死,是一件预告过自己多少次,都会手足无措的事。 楼宣昀的失控都是无声且神色呆滞的,但想玉石俱焚的作为不会落下,眼看他按倒二人那一刻,插在二人臂上的断箭也刺入了他的身子,所幸皇帝衝入帐上得即时,拉开了他。同时向他报了个更糟糕的消息:「安定韶的亲信领各路兵马围上来了!」 楼宣昀没有再逗留帐中,起身跑了出去,也似恢復了神智,下令道:「告诉外边的兵马,安定韶在我手上!」 来不及 安定韶的尸体在兵慌马乱中被遗弃,与任何倒下的人一般,都是身受数箭死去。唯一的不同或许是他上身的几箭,是他的亲信们遵了他的令含泪放弦命中的。 皇城私兵人仰马翻,北疆军不擅应对西南崎嶇的战地,哪怕几路兵马赶上来援,也连掩护撤退都吃力。 楼宣昀绑着姒午云的尸身策马在夜色中协助,此时他也不求自己与妻子能有全尸了,只求多保下几人。偏生身下的马跑断了腿,只能留下姒午云,自己提刀乱无章法地挥向敌军。反正以巫家的鬼神观而言,这里的任何人,都会在鬼界相会吧?能就此去陪妻子也挺好,哪怕他放心不下没了他与午儿的「反贼」当如何,也只能信午儿那句遗言了…… 「反贼」会赢,就算没有了他们。 在他力竭之际,又有一方錚錚马蹄声疾驰而来,他来不及看是哪路的兵,只见眼前劈向他的戟被一桿浸透血的缨枪档开,身旁是一句:「宣郎可还跑得了?你我作为事主,该与援军会合了。」 楼宣昀提起最后一点力气,不多问一句话,拽着她瘀血而不再白皙的手就撤。安黎二将的兵马也应鉦声退走。 丘陵间的日头微微泛了柔光,迎着日出倒下的白发士兵庆幸自己是死在这个黎明,而非自尽在二十年前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夜里。那时,他一心是向安家报復,要长子也记着仇恨随他从军,学些本身好日后讨伐安家。可长子问他为何要恨素未谋面的人,他气疯了。 他恨安家诱他做那些用战争图利的勾当,让他在醒悟时,已然是个不配活着的罪人,他想杀了安家人戴罪立功,儿子却不知他这找不到回头路的崩溃,不知他只能以杀戮让自己有活下去理由的挣扎。 可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发疯打伤儿子,害得儿子聋了一隻耳时,他发现自己怨安家也无法改变,他本就只是个会同情人的该死恶棍罢了。 是他打算吞刀自尽之时,与魏大夫走马游乐路过丞相拦下了他。或许丞相说着的世道本就弱肉强食在现在看来谬论无疑,可确实支撑这他走到今日,确确实实戴罪立功了…… 等到今日的太阳探出山,为新世道正式到来的昭告。 楼宣昀扶着姒午云因天寒才没有衰败的身子,让她坐到战地中央奄奄一息的魏叔树身边。魏叔树道:「姒午云?没想到你竟然真是活人。」 「为大夫从何时开始认为我是死人?」 「从我对你下毒那一刻起。」 「我夫当时会抢我的文章,也是听闻了我夫要杀我的风声吧?」 魏叔树看着楼宣昀还不明所以的神情笑了,道:「是……」 「可魏大夫实则更早之前就下毒了。那毒是上古的巫毒,我解不了,所以我其实在一次为巫孃守陵时,便毒发死了。之后的我确实一直是个死人。」 「也怪不得你后来的行径、决策都如此古怪,我还当一切都只是楼宣昀及巫家在隐瞒你的死,利用你的身分故弄玄虚,故轻忽了许多事,败给你个小妮子了。」魏叔树问:「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一直都是个死人,只是方才又死了一次罢了。」姒午云道:「上一次,那毒应是我前巫孃给的巫毒,会让我魂离肉身。可我抢了本该復活巫孃的盛世的灵气,系住了自己的魂魄。」 一道在这十里尸骨下异常不庄重的娇媚女声道:「我还记得当时云妹妹只说了句:「巫孃不会想在这败絮其内的盛世復活的。」便要我将这次续命的机会让给她,再等个几百年,我可是好不容易抢到她馀下的灵气才能站在这儿。而且,她还想从乱世将『割裂的灵气』带走。 我意识到她想从盛世带走的,竟不是单纯与身边人凝聚一心的「信仰」,而是打散世人本就凝聚的对世道、对当权者的信仰,要拨乱一切——我可懵愣了。」 魏叔树乏力但客气地向这位巫孃搭话笑道:「这年轻人可真不妙。」 楼宣昀听明白了,抱紧姒午云不敢松手。北境王道:「你的命是用大漾的团结续的,你却为新世道让大漾灵气割裂,任自己在这段时日里,随时会死去……」 「是,而现在我的身子也因安定韶的毒死了,只是幸亏赌对了,何魏一党会站在我方。所以我魂还因为这份灵气系着,可肉身持续在腐败,腐败后会如何我就不晓得了,至少我确定我现在还感知这这副身子,不好受。那么……」姒午云向魏叔树道:「趁我还活着,把帐算清吧。 魏叔树,何观人何在?」 魏叔树笑了,道:「姒午云啊……你猜我为何早不依你晚不依你,偏生这时搭上性命助你?」 姒午云道:「因为芍娘巫孃吧?我记得巫孃说过,我巫门前一任巫孃向我祝捷。她又是少数与你们有接触的人。」 「料事如神啊,姒娘子。」魏叔树笑道:「她说她留了一道术法,只要我能凝大漾之眾灵气,再兴大漾,那道术法便能让观兄失忆,让观兄回一纯朴的村子里,好生过下半辈子。所以我将观兄迷晕后藏了起来,那村子,你们找不着。」 「魏叔树。」姒午云淡淡道:「我的仁慈在你看来就是无条件的放过任何人吗?那抱歉了,我就是这十里尸山的罪魁祸首,我比你想得更残忍。我要找出何观,我不会让他如你所愿颐养天年。」 那如深山鬼魅一般的不定,尤其是拖着一具已死的身子说话的模样,也是让一直以为她死了的魏叔树真正见识了一回,不是为世道天真的人就是好招惹的。 不只魏叔树听了这话咬牙想挣扎起身,皇帝的面色也有些晦暗不明。 「可……」楼宣昀代姒午云说了接下的话:「我们也不会非要将何观逼入绝境。毕竟这场战役是因为你相信回头还有退路,不另成第三方,我们才能让新漾廷方投降,免去更大的伤亡,也能说,感谢你没有坐收渔利。 把自己眼中的恶人逼入绝境,不许回头,那恶人只会继续走更恶劣的路。若将来有个人同你一般,却因想起你们二人的下场而不敢回头,那我们可真是给后人添堵了。」 北境王也蹲下身,沉沉道:「漾国的魏大夫是吧?你们对北境做的事我还没能原谅,不过恨你、折磨你也不会更有意义了。若放过你能让将来路顺遂一些,那我接受。我爱我的民我才会恨,但也正因我明白爱我的民,我会以思辨克制恨,真正保护他们。」说罢,他释怀地笑了,向姒午云问道:「姒娘子,新世道的『赴余』可是这般应用?」 「不错。」姒午云浅笑回应后,竟直接在楼宣昀怀中昏睡过去。 楼宣昀与北境王,远方收拾的邈娘与一眾门生赶了过来。虞孚与她是以同样的灵气復活的,有时熟悉上古巫术的大巫,故探得出,姒午云本身的灵气还系着。 换句话说,她的灵魂还在肉体中,可撑不起任何一吋骨肉了——她死了,以最痛的方式感知着死亡,无法向亲人诉说,也无处求助。 楼宣昀再次接受了一次面对爱妻之死的折磨,面容如清泉止流般没了生气,只能愣愣问:「她还听得到我吗?」 「为何又这般突然!」楼宣昀双目无神,僵直似个人俑,流淌着彷若初来乍到,还看不懂这人世就被弄得一身伤的茫然又委屈的泪水。却异常地喋喋不休念叨着:「我以为她回来了,或至少我还来得及道别,可我还没说完!什么夫妇的情趣,什么当年刚成婚时,对得了彼此能并肩而行的雀跃,那些我都还来不及与同她说……不该是这般的……我甚至……连她已死的这段时日里独自面对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究竟,这段时日里还将我当那年在新房中畅谈的丈夫吗?为何要让我懊恼自己竟再最后对她如此陌生……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失去我的妻子的?为什么我失去了这般重要的人,却不让我知道,就这么让我手足无措地被夺走了午儿…… 看我被蒙在鼓里,在还有她的假象里自言自语,为明明早就失去的她傻笑、煎熬、迷茫,还努力维系着我们间的什么情意,她全然不心疼吗?这么爱吓唬人的她,却唯独妄想走得让我不知不觉,不担惊受怕。 辞官 魏叔树也逐渐没了喘息,他身下的血液匯流作网状,似乎一身的血都流乾了。闔上眼的力气都没有,直面这他造成的破败。他为脱离「罪恶」一词自欺欺人了半生,最终还让最爱的人和一起被罪恶绑定。所幸,他眸子最后一刻对上的,是观兄救下后由他照顾的那群人,柔默送行的眼神。 当初安綺在峡谷遇袭,不是姒午云安排的,是他与观兄安排的。 那些汉子没提到的是,他们刚下战场时,是不敢回去面对家人,尤其是孩子的,因为邑兀当时已经只能让孩子出来迎战了,他们不敢信邑兀再嚣张会拿自己的国祚说笑。 所以他们意识到了,或许真正挑起这场战争,逼得人不得不反击的,是大漾…… 而且不仅仅是漾廷挑起,不知战争可怕,指望着趁此建功发财乃至以此当骄傲的每个漾民,都在煽动着杀戮。或许对远离战地的人而言,那是威慑外邦流氓罢了。但在他们眼里,这是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的罪恶。 他们相约在大漾的母亲徐江中自我了结,但丞相亲自前来慰劳归来的将士时,没再提虚偽的保家卫国,而是诚恳地希望他们活下去,甚至拋下漾廷文人风骨、为官气度种种,与他们说着希望他们够强悍,在将来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弱者自责,反正自己在某一刻也可能是弱者被人宰割,一切只是在这世道下的命罢了,与道德无关,谁有能力谁就过得好是事实。 这是荒繆的,在这种世道下会活得很疲惫,但这的确给了他们活着的理由,也正因当时活着,他们才能认识安仲老爷,还触碰到新世道。 何观要是真冷血,对弱者不管不顾,岂会四处对人说这些?他知道认定自己不配活着的自责有多么痛苦,故而下意识拦下每一个寻短之人。 而魏叔树不知他就是因为何观是这样的人,他才至死守着、珍惜着何观,而非仅仅因何观是陪他一起在罪恶中的人。 虞孚一抚自己耳垂的伤口,血止住了。原先养护姒午云身子的灵气已然尽归于她。顷刻泪打湿了她玉恢復红润的面,又因哭而更红的脸儿不捨地喊出声:「云妹妹……」 邈娘本还不敢相信这一切,什么她家美人抢了巫孃的灵气才得活着,什么她家美人想带走乱世的割裂就为了救她最爱的大漾盛世。可连巫孃都哭了,她也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止不住泪问道:「巫孃你不是说我们美人是天命所归得鬼神所祐吗!」 「没有鬼神,没有天命……」楼宣昀无神地淡淡道:「那是巫孃与午儿为了让我们有勇气赴自己心中念想而编造的,毕竟,人总要依靠一些外在的信仰,熬过自己都不敢听从自己的时候。」 「对不起……」虞孚从未想过自己会因此惭愧。 「巫孃,结局确实是好的,尤其是对午儿而言,她确实得到了她想要的世道,我也得到了。」楼宣昀垂头贴近怀着的妻子,依旧流着泪,但声音变回了以往的和煦:「若没有这层信仰,午儿或许会死亦一无所有,我也会是个拖累她的丈夫,辜负了少年时的我们。 我不后悔,这样的信鬼神。」 皇帝长叹一口气,没有跟着哀悼姒午云,而是让他们好好静静,自己代他们去打理善后的事务。北境军没有参战,但北境王参与协助北疆十一郡的兵马在外与其他路的兵马对峙,故他递给虞孚帕子后,便主动同皇帝一块去了。 这也是两国君王的第一次寒暄。 「二十八啊……你登基至今都在受我连累的年代,苦了大王了。」皇帝惭愧又消沉垂头,连道歉求原谅的话都没脸说出口。 「今后不会了。」北境王道:「今后贵国将由天下人共同担负起,不会因单独一方的失误天崩地裂。我北境也是大漾的依靠。邑兀等国虽那般,不过也有姒娘子的经营,相信再请楼大夫多联络,定能有所转变。」 「瞧大王这宽宏大量……」皇帝沉重的面色不禁转为感激的笑,「愿北境也安好,终年水草丰美,国泰民安。」又看眼自己满是伤痕已举不起来的手,和眼前的狼籍,补了句:「也得防重蹈我大漾覆辙。」 「会的。」北境王浅笑道:「我北境也会督促贵国。」 而后三年,民间书坊自发组织监督漾廷,也是向榆荣坊致敬。楼宣昀没有回到漾廷,皇帝问其何故,楼宣昀道:「臣少不更事,多次顶撞陛下,而今想来后怕。谢陛下宽容不追究臣之过,可为人臣子,当有自知之明。」 「瞧楼卿这话说的……」皇帝故作配合,又忽地喝一声:「做作!」关切道:「楼宣昀,说实话。若姒午云的事还是道槛,朕腾出时间陪你聊聊……」 「陛下,我淡出官场是为了我们楼家。」楼宣昀打断道,还是一副从容公子浅笑模样,他同姒午云很像,很享受这样吓唬人的快乐,可见好就收,向皇帝解释:「陛下也知道了我楼家的世代勾当的事,我在京中便不好继续经营了。可我不打算收手,陛下若真可怜我、看重我,甚至有些敬畏我,便默许我藏身乡野任性吧?」 「谁敬畏你了?」皇帝一白眼,道:「你就死了夫人得寸进尺。况且你也没孩子,经营了让谁继承去?难不成这么快寻定了新欢?」 「陛下若不嫌弃,我能收太子为契孙,将毕生经营交给他。」 「要滚快滚!谁要你个鰥夫当爹?」皇帝看他这温良谦让恭的好郎君模样却光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真是惋惜不了一点了,道:「京城的事朕替你断乾净,你可别再回来了。」 楼宣昀却没再调侃他可还应付得来之类的话,而是诚恳一礼,浅笑道:「也多谢我被软禁皇城那段时日里,陛下的照顾。我从小没了父亲,可阿娘让我日日都过得快乐,从不觉缺憾。是那段时日我忽地想到,多一个父亲的幸福,兴许就是如同有陛下您那般。愿陛下莫要被恆元帝当年的荒谬影响,您会是个好父亲的。」 这公子诚恳致谢时的眉眼真可怕,太令人陶醉了……皇帝缓了好一会儿才捨得开口:「忽然感慨还指点起朕的家事了?你不走岂不是还想要向『义父』讨个拥抱?」随之戏謔地张开双臂。 「谢绝陛下了。我的胸怀还有午儿的温存,不想被陛下的虚情假意打散。」 「朕要是有权将你驱逐出境该有多好……」 「楼郎君,姒娘子她同您为何还未有喜讯?文章那事您都认错了,夫人还不能谅解啊?」卖姒午云爱吃的糯花糰子的吴老爹回来了,替整间铺子的伙计、客人问出了这个一直好奇的问题。 楼宣昀一愣,道:「不巧吴老爹问晚了。我娘子不在人世了。」 姒午云的死没有詔告天下,所以许多人不晓得,可倒也无刻意要隐瞒的意思。 外人或许不知,可这铺子里每个人都知道,楼大夫仅仅因得知夫人爱吃糰子,便每每空间就来做学做糰子的。这样不经意便会去替爱人学点东西的人,是怎么承受得住失去娘子? 楼宣昀客气又风轻云淡的道:「哦,是啊,她留我吃了许多苦。我埋怨她明知自己死了却不告诉我,让我自个儿为我们的将来慌忙着明明已经无须理会的事。」 什么早就死了又不说?死人要怎么说?眾人当楼大夫得了失心疯,顿时慌了,又心疼不已。 楼宣昀微微一勾嘴角的,为吓唬到他们而窃喜。 这是午儿生前爱玩的恶趣。 及时 「岳父、岳母,坐一会儿吧?」楼宣昀将祭拜姒午云的吃食在陵外的草地摆开。 姒午云被安置在先前虞孚笈泉山的陵中,共用葬身处是巫家的传统,因为巫是天地交通者,不入土寓意用尽一生支撑天地。通常逝者会被安置入旧陵,盖上一层花草与芝菌製的毯子,能盖过尸臭,也能加快尸体化为尘土。 可姒午云的尸身没有这么做,而是抹了药保存得每寸肌肤都还如同楼宣昀三年前抱她在怀中那般,只是冰冷又有些松弛。 其实也没人知道当时为何默契地如此处理了姒午云的后事,兴许是每个都还盼着她復活的缘故吧……有个期待总是好的。 虞孚当时说:「换我替云妹妹守陵吧。也算对姒家一点答谢。」 姒父、姒母是怨过虞孚的欺骗,也不顾敬老尊贤了。可这三年过去,每回思念女儿来此,都不得不与巫孃对话几句,久而久之,话也说开了。 其实虞孚復活后不曾坚持过什么巫门的使命,毕竟时代不同了,如今门中人只是恰好生在巫家,便就善用技艺入巫门待着,与当年入巫门都是誓要在乱世有一番作为的情景早已不同,所以她也没想勉强门中人。可姒午云像极了年轻时的她,着急想做一件事,只因爱着自己所在的人世间。所以她才以「巫家使命」,堵住了那群以危害巫门安寧指责姒午云的人的口。 楼母自己经歷过痛失良人,所以她不仅为一直疼爱的儿媳哭泣,也为儿子委屈,为自己伤情,更为同为人父母的姒父姒母心痛,每回都在肿着眼下山的。到头来都是一眾人哄着这平日里明明最坚韧的寡妇。 翻过几座山后的西南是最大漾贫困的地方,也是被旧漾廷拋弃得最彻底的。漾廷纵容说书人以那些村落中亲族相残的事,渲染成西南人本性恶劣迂腐者居多。更将扶助农牧时,村民偷吃种苗幼畜屡劝不听之事,当作放任西南破败的藉口。不曾想,西南民正是因支撑不了生活才对亲族痛下杀手,或夺其钱财,或割除赡养重担。也是因不信庄稼长成、鸡鸭成群时,那些贪官污吏不会增课,才乾脆将朝廷送来的东西偷吃了,再去找朝廷哭诉。 而这群山僻地之内,读书更是件荒谬的事。那群长袍入山的人高高在上又故作亲善可烦人了。父母向孩子说着那群夫子的做作与无用,孩子便以捉弄夫子取乐,久而久之无论漾廷如何劝,也没半个读书人愿意去往西南了。 山外的事他们一概不知,近年有个名唤姒午云的「反贼」,让大漾更了天,在村里名气还没古玥的巫后魅惑玥君大呢! 这楼宣昀能忍?自然是驱车入山……给人端茶倒水去了。 「小子这茶烧得竟比我好!」田里採茶的农妇道。 一旁清理枯树的少年张口接楼宣昀用茶壶直接倒的凉茶。喝罢向老妇道:「大娘,要叫人家『郎君』,不是见谁都能喊小子的。」 楼宣昀笑道:「我和我妻还未成婚时,在这巧遇过。当时也有见过大娘,大娘还是唤我俊公子的,不过几年,我竟已是『姿色尽衰』……」 「郎君你可少说两句,那年你来住这么一回,村里但凡是个活物魂都被你勾走了。今儿你来,咱又想起若是能留住你或那姑娘的人该有多好,不料你俩成一对了。」同少年一块做事的汉子道。 楼宣昀淡笑调侃:「我勾着谁了不知道,可我知道当年你勾走了我荷包。」 「欸!大伙瞧这,」汉子欢喜又得意地大笑道:「我成功让俊公子记了我十年!」 旁边一大伯打了他脑后一掌,「就你害人家公子这十年都不敢来的。」 「偷到的钱买肉你也有吃,怎就成了我自己的事?」 楼宣昀调侃:「几位真该谢我后来当官去了,没回来讨荷包。」 「呀!果然看就是个人才,做什么官啊?」 「朝廷第二大的官,不过现在不做了,被陛下赶出来了,我夫人也离世有四年了。」 那汉子笑不出来了,道:「公子啊,怕我又偷你东西也用不着将自己说得这样惨……」 「是真的,我打算就住着做教书个教书先生了。」楼宣昀道:「前几日在那云雾最浓的地方买了处宅子,正想採些花佈置一番。」 眾人也愣了,只能以笑表达安慰道:「欢迎欢迎。」 李侍郎将姒午云死讯告知牢里的安綺时,两人隔着栏杆哭了许久。这是楼宣昀后来唯一有听闻的,关于安綺的事。民间对安綺最后的去向眾说纷紜,有人说为了不再激怒支持安綺的馀眾,朝廷偷偷处理了安綺的遗体,有人说安綺逃狱了,有人说安綺成了幽魂不肯离开人世。 而楼宣昀离京后,李侍郎官拜丞相,朝议大夫是曾经被楼宣昀带上朝会过的伍明与石伶,不过漾民都不记得这二人了。他们在维护战后败军回归乡里的和谐有功,在殿试时又被皇帝认出,皇帝便悄悄提这二人为副相了。 不过如今副相也权势大不如前,没什么人在乎,倒是皇帝与李侍郎天天受人挑错,都不知哭几回了。他们哭了,就倒楣三个朝议大夫得接手他们的公务。 第三名朝议大夫是投降的黎守。那时大战中道,姒午云不怕死似地持续游说各路兵马,毕竟往往有些感悟,是身处沙场才会明白的。最终包括黎守营中的兵马也有人因此倒戈。黎守还是那个最让安定韶看不顺眼的出尔反尔毛病,他投降了。 可他也是最懂这些败将心路的人,皇帝任命他为副相,就是为了多听不同的诉求与考量,他们只是败了,不是服了,更不是毫无道理,真正的新世道是不无视任何一方。 「楼夫子!山下的夫子晕倒了,他们求我们快去帮忙看看!」一个学生跑进楼宣昀寝室,着急地摇着午睡的他。 这是姒午云走的第五年,夏。他楼宣昀学乖了,为了不被人暗算,他随时带着一把铜骨伞,依旧会去帮忙。也不知为何他眼里无论如何都认为友善的人居多。 说来有趣,同是读书人来此地耕耘,本该相互照顾。山下的那位却总是以自惭形秽婉拒见面甚至说话。 这回让他见着了,是个一身长袍裹身、面发蒙布的女子,布下似乎盖着许多旧伤,怪不得会被热晕……可楼宣昀拨开的眼皮查看时,被那双瞳孔惊得一愣,不禁喊出:「安綺!」 「当年把我们宣郎吓坏的人,今日又吓了一次。」身后嗓音微微沙哑但万分熟悉的女声想起。 「午儿……」楼宣昀忽又顾不得安綺了,还未转头便先抓向身后人衣摆,一来是想确保她不会消失,二来是怕看见一具枯腐的脸,他会承受不住。 其实楼宣昀那几年去祭拜姒午云时,都没敢入洞中,他不想再看见妻子吃尽苦头的尸身。 姒午云瞭解丈夫,便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展示只有微微瘀血还未消退的脸。旋即去瞧安綺的情况。楼宣昀将姒午云拉到安綺床边的墙角,一面掀看她的手臂与后背确认是否有伤口,也是老夫老妻了,楼宣昀心思平凡得剩焦急,姒午云也习以为常不觉彆扭。 安綺忽地醒了,这些时日管教学生的习惯作祟,让她下意识道:「前面二人别动,转过来。为师问两句。」 楼宣昀背对着她没转头理会,而是自顾自说着:「她醒了,你我去外头说话吧?」 安綺受楼宣昀声音所惊吓,而姒午云被楼宣昀的背影挡住,安綺慌忙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楼宣昀走近安綺面前,沉沉道:「安綺,别装了。我之后会常来看看你,你没必要躲了。」 安綺被识破后没再狡辩,因为她看清了楼宣昀身后人的脸,立刻起身抱向两人,像个孩子似地大哭,全然没有了方才为人师表的故作成熟,更多的是雀跃地跳着。楼宣昀拍姒午云魂魄未定禁不起安綺摇晃,便一手横在安綺胸口将她推开,淡淡道:「别碰我的娘子。」 安綺又是那副顽童模样,笑道:「楼大夫,我在皇城如何同你说的?就说姒娘子吉人天相必定长年百岁……」 「皇城。」姒午云想起了这事,道:「安綺,我似乎得同你算上几笔,从你欺辱我夫的帐开始吧……」 「她不重要!」楼宣昀打断,道:「我得先同你好好道别,我承受不起再次来不及说的痛。」 巫家的女婿 「十年前你在京城消声匿跡后,我在前面那片田与你巧遇。我记得我们隔阂两条阡道,是你先注意到我,你当时还是客气地唤我宣郎君,望我跑来。我很惊喜,我们居然又在做一样的事,而且在这种地方。我便也跃出田地迎你跑去。于是我们相邀明日再一同熬粥煮茶,在灶房聊着在村里高兴的事、厌烦的事,竟无一事相左。 我便一直想起你在京城投漫天飞纸论道时,我翻找着你的笔跡,看你写尽了我欲言之事的欣喜。我誊钞多份,又投到京街上。 此后在异地的行旅与你结伴同行,能互诉所见所闻中不能接受的事,你我都理解,不会说别为事不关己的事哭泣这种话。或许连我娘都不知道,我会那般在外与一个姑娘对泣一夜。我当时也只敢想想,能与午儿姑娘他携手下半生该有多好。 老夫老妻做惯了,都忘了你也曾经是陌生人过。 新婚那夜,你我立誓『护彼此周身,顾自己前路,同闢蛮荒,共御寒暑』我将你的新妆……」楼宣昀忽地打住。有些怨安綺碍眼地淡淡瞪了眼。 安綺像个孩子似地嫌弃道:「闺房之趣我不懂,二位但说无妨。」 楼宣昀当然没那兴致说出口,姒午云大笑旋入楼宣昀怀中,道:「不过宣郎替我拭妆的手法新颖了些,毕竟是夫妻,必然有不同于『宣郎君』之处。我也是第一回见慌了神。宣郎见我慌,便故作懊悔地道歉,实则可享受了。被我识破。我也故意不作声,让他以为我还惊魂未定甚至有意悔婚,换他慌了。」 「你们夫妇爱吓唬人的恶趣是因此被彼此发现的吧……而后狼狈为奸去吓唬他人。」安綺有些不解,明明她今年也三十二岁了,对情爱的认知却依旧仅限于……「那人」的作为与感情。 「是。」楼宣昀修长的指尖微微掩口。毕竟是成亲后便一直掛在嘴边的「老妻」,没什么好羞涩的,可这泛着些许回味与得意的笑意,还是不想张扬,只平静地继续道:「是个惊喜,与这样的我妻同行,前路必定会更有趣。 近几年时日,我每每有委屈,便会想起若是能说与你听,该有多好。」 姒午云眉眼多情含笑道:「我亦是每每有怨,便会想起与宣郎对泣之时,是不亚于沐浴香泉、躲入棉绒中安睡的舒畅心安。」 楼宣昀在那场战役中伤了的手臂已痊癒,他一拥姒午云,柔情中带点从容的痞气道:「弄哭彼此已是我们夫妇间的情趣了。」那一笑,嘴角勾的弧与微微舒开的眉眼都洽到好处,儼然是个中规中矩的儒雅公子。 可他好听话说尽了,旋即话语里剩下含怨的嘲讽:「不过,你姒午云死前、不,『死后』,居然将那些情绪藏起,让我对你陌生,以往都是只有我知晓你在吓唬他人,我同你嘻笑,这回却连我都瞒进去了。姒午云,违背成婚之时誓言的人,是你。 今回想来倒也无妨,我们绝婚了,你确实能不将我当丈夫,不告诉我任何事,不像以往那般相处。这五年,我得以确认自己做个鰥夫也照样能过活。所以,午儿,再见,你可以死了。」旋即将姒午云推开。 换一旁安綺抱住姒午云。安綺如没意识到发生什么,或根本不在乎般,一双好看的圆眼透着欢喜。 姒午云却无意留情于安綺,俐落挣开。 她了解丈夫的性子,会故作疏离,往往是为了看她会如何应对,是想多听她主动说说话。她抚上爱人的面颊,果然楼宣昀没有甩开,反而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可平静的面容还是掛的饱含不屑的打量,这淡淡的幽怨虽骇人却又有几分孤高的雅俊。 姒午云没被楼宣昀这兴师问罪中与撒娇怀柔并施的战略攻破,而是一如既往从容,又不掩多情地道:「宣郎分明明白我的珍惜。以往你我会说与彼此听的,都是些想改变的事,可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我赌不起你是否能承受。若你因悲痛误判了自己心意,迂回在我身上,你我真正想完成的事会被搁置,最终剩遗憾。」 楼宣昀淡淡道:「承认你没给我选择的机会很难吗?」 这种相互担忧的困局真麻烦。安綺好奇姒娘子要如何解。 只见姒午云一笑,道:「宣郎,彆扭装得不像,你不是那样的丈夫。」 「是吗?我是那种能放任自己不知妻子死活的恶夫婿?」楼宣昀无奈叹了口气,道:「姒娘子啊,你夫真没有那般糟……」 「我的宣郎就是这般糟,糟得我想復婚。」姒午云淡淡一笑道。 「姑娘自重,楼某受不住再做一回『弃夫』。」楼宣昀摘下斗笠,以斗笠挡开姒午云,淡淡道:「某为人师表,若学生效仿我一再给那『无情游子』机会,我可无法对他们的人生负责。姒娘子能给我什么保证?」 安綺喃喃:「怪不得学生都在传山上大夫好读闺怨诗又好批评。」 「宣郎要问我是人是鬼?」 「北境王几度轮回才换得与古尸成婚,我还能如何挑剔?」楼宣昀沉吟片刻,才下定决心问:「午儿,你可留多久?」 「原来巫孃说你与北境王这段时日同病相怜是真。」 「我总算明白为何巫家人鲜少与门外人通婚了,我们真不敢想你们能做出什么来。」 「听闻战后大王邀你到北境养伤,巫孃留在大漾为我守陵,你便每日与大王同寝同游同办公,巫孃甚至让出她新婚时藏在北境的酒供你作乐。可你一醉便劝北境王与我巫孃和离。」 邈娘说巫孃对着姒午云尸身哀怨念叨过:「云妹妹,好女婿衝我夫来的。」 楼宣昀戴回斗笠,道:「我向巫孃致歉,是不该以你度巫孃。巫孃生死还未曾瞒玥君。」 「大漾如今是真正的盛世,而我藉盛世的灵气復活,比当年巫孃復活的依仗都还要牢靠。」姒午云道。 安綺却愣愣,问:「楼夫子前日才被绑架了一回,这是盛世?」 姒午云解释:「村里人对绑架宣郎的人不再是单纯喊打喊杀,而是骂几句后不断讯问他有何难处吧?」 「是每日边骂边缠着问。」楼宣昀失笑,道:「不过这事查清了。邻国也来慰问西南的困难了。上下山的路多修整了几条,都是用邻国技艺,改善了山与山难相通,跨村落犯猖獗的问题。也让其他村里闹缺粮食,我们能及时得知并救助,不必等他们来绑我换粮。 姒午云浅浅笑道:「不仅是大漾强盛,周围小国也将大漾当自己孩子般扶持,为大漾骄傲,共存共荣。」说罢,她望向安綺道:「安夫子,这是我给你的交代。也是给安将军的证明。」 安綺笑道:「姒娘子可有见到我叔父?他为没见到我惊讶吧?」 「可惜我的魂魄一直逗留人世,毫无意识,故不知外界,不会鬼神与人。」姒午云道:「如同此时的恆元帝一般。」 长情 「被姒娘子发现了。」安綺道:「是,恆元帝至今执念未消,毕竟,他要让世人都认他是堂堂正正的明君,不被詬病,压根不可能,将来也是。他这人真蠢。 不过,他决定带着这个执念留在人世了,他说也挺好。于是他用自身魂魄的灵气维系我的肉身,我才在那场大火中活下来。而他的灵魂,应是沉睡吧?可怜他了,周旋一趟却给我做了嫁衣。他分明是最想站在万丈光芒下的人,而今陪我躲这儿了。直到我的身子同姒娘子一般又死了一回使灵气失散,或他灵气勾结世道的执念消了,他才得以同我离开人世。」 楼宣昀问:「你何不去邑兀谋个行人职务?你对邑兀向来关注,定知晓他们邦交的需求,邑兀近年也广纳外邦贤才,你用不为人知的身分,官拜宰相不是难事。也堪称光芒万丈了。」 「站在光下必然受人挑剔,他的执着依旧是不可能达成。再说,他敢把命交给我安綺,必然是同意我随意了。」安綺一笑,道:「我要还西南一个举人。」 楼宣昀一愣,可又明白了,「你当初对我下毒却又放过我,是为不让午儿有退出推翻旧漾廷的理由。可我不懂为何你突然改变心意,非要午儿加入,照理『反贼』或巫门对你而言也只会是阻碍。 原来,是因为江举人的死。」 「是。」安綺有些苦涩地勾起笑,「他是第一个敢说要为我死的人,敢说懂我的人,也是第一个自愿以命奉陪我荒唐的人。我不知我当年在西南劝醉得吐血的他跟我走,对他有什么意义。我也自知自己只是趁人之危,让他替我做事。 可我知道,我无一日是不后悔杀他的,掌管漾廷时,也会想起他若是在,一定会说一长串他自己都不懂自己在说什么的谬论,只为表达誓死支持我又顺道逗我笑。 他真的是个好人,很开朗,只要有个人告诉他有一条路可走,他便会振作,耗尽精力去走,想让人间、爱人与自己更好。若不是碰到我,碰到的是姒娘子,他或许就不会在做疯癲的事,又如此荒谬地死去。」 姒午云只淡淡道:「你不会甘心若拱手将与他的缘分交给我。他也不会为我而死,那纸情诗你也读了,他看见的不仅仅是你的能耐,还有你的伶俜迷茫,却依旧前行。他知你,生情于你。他也不知哪条路是对,可他坚信他能陪你到度过迷茫,撤出歧途,或坚定所抉择之道。 这是他生前的便预想过的,以命作陪的意义。当你在做抉择之时想起他,便是走入了他的算计了。」 「同样的无知却能导正彼此吗……」安綺有些酸涩地笑了,道:「他还活着时,我只知他对我有情意,他是个不错的人,想过或许能顺他的心意与他成婚。不过依旧当他是可有可无而有些许陌生的人。」 他真该活着,他差点就得到她了。 「是这一路他陪我走来,我愈发希望如今眼前的光景能分享给他,想像着这样的日子有他会有多好。而此刻我能确定地说:我渴望将来的日子有他。」安綺啜泣,「可他死了,死在我轻忽他这份长情的那年,死在我未知晓自己会恋上他的那年,死在我手下……」 「东方那座山后的村子就是他的故乡,他是西南首安年来唯一的举人。他因信仰漾廷而考了科举,又因考了科举而发觉官场那些污秽的勾当。再开朗的人也无法接受。」楼宣昀道:「安綺,他认定你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值得以命换你走向天命,不是毫无道理的。或许当初你们都将人命看太轻了。不过,对馀生的珍重,能令已逝的魂魄再次无价。 正如你入西南教书,是因为江举人,我再战后能这么快整顿好心绪,是因为午儿。」 「所以你们夫妇二人都看过江举人给我的情诗?」安綺一双圆眼愣愣。 楼姒夫妇这才惊觉失礼了。楼宣昀有些惭愧地道:「他未写过情诗,我便老兵带新兵……而后无心又说与午儿听了……」 「所以楼夫子写得很有经验了?」安綺走向姒午云伸手道:「礼尚往来,我要看二位的。」 「闺房之乐,安夫子不懂。」姒午云难得露出几分窘态。 「可我懂诗啊。我要看,姒娘子必然佩在身上吧?让我看一眼。」 「安綺你别靠近我娘子……欸!」 「还真有!这胭脂印是谁的啊?不像姒午云的唇啊……」 「回北境吧?」虞孚套上王后的礼袍笑道。 笈泉的枫叶四季皆有彩,在日光下摇曳,彩辉围绕着两个看不清形容却熟悉其身分的身影。 「我们还是衝动了,」北境王面色疲惫地沉了沉,受楼宣昀这五年诉苦与相劝,才想起该害怕来了,「我可还有后悔的馀地?你们巫家女人真能託付?我当真是玥君?有何根据?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不,我对你为何一碰面就一副老夫妻样?我对你难不成只有亲情?那是何种亲情……」 「别听外人的!」虞孚急了,紧抱北境王打断他,美人缩着身子却紧扯着其衣袍挽留的模样,不开口,便怕是淡漠如姒午云也不捨得不多留情几眼。 北境王倒是冷静,又全然没有闪躲,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安抚,如同虞孚初登后位时,玥君发觉她也有应付不来的事,便拥她入怀中柔柔安慰、讚许、鼓励。玥君总撑着张平静的面容,偶有少年锋芒太甚的笑,可他安抚人时的语气、举止极其温柔。却也依旧严肃着面,倒使那些话语显得更为郑重。 虞孚当时心中感叹:原来一个少年成了君王被迫学得成熟便是这般,善意也得加上心机确保礼遇贤士的真心稳稳传达,深怕一举不周便受人轻视。 那时怀中的她与玥君只是互相怜悯又不忌讳相互利用,相知却还只视彼此为陌生而友好之人,如同此刻的北境王对她一般——这便是古怪之处。北境王时而青涩多情地诉说对她深刻的情意,时而如老妇老妻般对她放任,偶尔出手提醒她分寸,对她的一切处变不惊,时而又同同僚共事那般单纯地请托、依靠她,或完成她的要求,这种跳跃的感受也让北境王深感不适,简直只是不同时期的玥君魏庚巘忽而附上他身,使他不明白自己心意是真是幻。 「再续前缘我也是第一回经歷,确实有些许恼人的古怪。徒有情感却无经歷,令一切显得海市蜃楼般。」虞孚道:「可我能发誓,灵魂是真实的。天地有记忆。」 三片枫叶缠上虞孚盘起的一头乌发,北境王下意识捻起,如摺扇般展开,簪在虞孚一侧云鬓之间。虞孚美目微抬,对上的是北境王面上流淌的泪。北境王抱着她的双臂更紧了,似受过万箭齐袭一般欲吶喊却不知从何道起的双眸,锁在眼前的虞孚身上。虞孚似明白了什么,她双手柔长的手指如蜈蚣般由北境王胸口攀至他的肩,柔缓又有力地按蹻着,红艷艷的唇一张一合都是抚平心绪的嫵媚,轻轻道:「不怕,大王,是我们巫家这山本就古怪,轻松些,试试告诉我你看了什么,我是个大巫,我能替你解惑。」 北境王张张口尝试形容心头突如其来翻涌的万千愁情乱绪,最终吐出一句:「大玥亡了……」 大玥从人牲哀哭遍处,走到以歌舞欢声酬神。从人心离散自傲又颓丧,走到人人相惜相励中兴。那是要有穷尽一生克制心性的觉悟才能做到的。一个本可嚮往逃跑的少年君王,不抱一丝侥倖,便决定做一具为国奔波的行尸;一个好不容易懂得珍爱自己的大巫,不留恋半刻安寧,便纵身做了自己也不得保证不会后悔的恶人;一个本该颐养天年的正值丞相,不为任何圣人之论,便熬尽馀生做了条「阿諛奉承的老狗」。是千千万万人身处一摊浊水中,挨人侧目唾唾,也倾力推着的大玥。 他明白了,那个乱世君王一生任人嘲弄的余恨。 汗青中,只有高高在上的点评,不知最终世情回到那位国君期待的温热欢悦之时,却是因他被烈焰烧得踡踞在焦土上,那是何等的酸楚?玥君也只是想保护像那年冬的乞讨少年那般能享受世界的人,只是不想让同他自己一样,总对人间怀抱无法割去的期待之人扑空。 最爱人世的人,总受世道凌迟。 草原 存有他们慷慨赴义之馀辉的玥国人情,最终也被漾国铁骑踏碎,那些在昏黑的诡笑哭嚎中逆行的孤影,真正一无所有了。 那些诡笑……又是哪家家破人亡的疯人? 这些「异国」兴衰的旧事,只是一瞬间掠过北境王心眼,他对那玥君一生的认识仍然朦胧,可当北境王回神復望虞孚时,他彷若看见了当年玥君替爱妻簪上枫叶时的雀跃。 「孚儿,对亲夫下咒真失礼,要什么,我会不给吗?」北境王沉稳面容下是着迷的笑。 「我没施咒,巘儿为我的美貌震惊了?也是让你也见识一回你那叔伯、堂表兄弟姊妹如何为我散尽家财的。」 「想当年,大玥第一美人其实是我。」玥君静静微侧着脸注视虞孚,让虞孚仔细瞧瞧,问:「我这是失宠了?」 「你怎么老是一本正经问出这种话?一副有手段的君上,实则是个老实人样。」虞孚被这副愣愣可爱逗笑了,道:「真想将全天下给我的宠爱,都能给我家巘儿!」 「我给的你也要被丢回来吗?」 「不会的,我珍藏着呢。」旋即一愣,问:「前几日漾廷『忘』派官员迎你通关,让你们被挡在关外遭遇山匪,险些饿死在会见漾皇的行路中。被人怠慢成那模样,怎还有脸替我向漾廷讨礼物?」 「事要成便要真心,我真心要讨好外邦了,岂还能要面子?而既然不要了,拿他换什么不是换?」玥君道:「正好,孚儿拿漾皇那块铜镜瞧一下自己的模样。」 「巘儿正是这般与我相像才被瞧不起。」虞孚一笑,不过他们都明白,自己会被只听说过他们作为的人瞧不起,却有能耐绝不被身边接触过的人小瞧。否则,只有卑微不可能在乱世立足。 虞孚一照铜镜,镜中是乌发俐落束扎的玥君依她鬓边,彷若共簪着叶彩,玥国男子本就柔和的外貌,染上了层本独属虞孚的娇媚。虞孚一如既往道:「我这惊天动地的美貌呀!」又比以往更雀跃:「我都可惜我不能娶自己了,巘儿此时的样貌倒弥补了我的遗憾。」说罢情不自禁侧头一吻。 玥君本想笑却即时压下嘴角,问:「孚儿这是吻我还是把我当你自己在吻?」 「怎么连你妻的醋都吃?也罢,」虞孚又一吻道:「这回是巘儿独佔了。」 玥君满足地笑了,又不禁大笑:「其实似乎不是我老实,而是孚儿太容易想满足我了。我不必做姿态请求,只要说得出口你都会给我。」 虞孚丝毫不觉吃亏,略带骄傲道:「还是我更受宠,我自己都还不知道我要时你就给我了。就说你老实,没发觉。」 任凭世崩风雨骤,都淹不没虞孚那时最娇艳的笑。那是玥君反覆回味的笑意,哪怕是长跪叩首在他国大殿受辱,他抬首时依旧是从容浅笑,其实不为何事,就是想到了他那枫叶下放肆笑着的孚儿罢了。 虞孚见北境王一直望那几片枫叶入神,便主动道:「世人只知笈泉山是玥君祭天,巫门领门长眠之处。只有你我知晓,这里分明是你我不务正业的藏身处,沐着筛过枝叶的日光,却做什么都无人知晓。」她顽皮地一笑,似乎才又想起眼前人「不是」玥君,立刻止了不正经的往事,掏出一块粉玉,道:「我的陪葬品是你向雩国国君求讨的玉佩,或许你们北境人不知,当年你会不断以自己的尊严去求一个他国王族的物件给我,就是为了昭告玥国贵族你虽任我向他们献媚,可对我珍视非常,让他们忌惮,寻欢也不敢逾越我立的规矩。也能做他国对你我宣告交好的信物,必要时救我一命。虽然任我折腾,我也没你在外那随时会被抹脖子的危险,可你也未曾轻忽过我的安危。」 那份在千年前曾存在过的,使天下万国皆知的珍爱,难道只能随旧玥河山被锁入故纸堆,再也不得重阅吗……那这个姑娘该有多落寞。 若北境王是这么想的,便不会抱紧虞孚。只闻虞孚话音刚落,他便喃喃着:「我回来了。谢天地记着,要唤我归家。」 虞孚眼框鼻头泛红,秋波翻涌作泪眼,道:「我还以为你心在草原,有一日会想与我断乾净…… 我总也不知一些今人才明白的意趣,更是不懂北境话,彷若是忽地闯入你住处的生人。但我不能接受你成为他人的情郎,我不知如何不把你当作我夫,不知我会这么怕在太平盛世中失去你。怕闻万家笑语随通明灯火闪烁时,我会被留在一扇只能旁观你们的窗子后。」 「你最熟悉的人是我,在玥宫同寝对食的也是我,我永远是你的世界中的人。哪怕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我也不会再牴触那份被魂魄留存的长情。」北境王道:「北疆比乱世的玥宫温热千倍。孚儿,我想带你回这样的家。」 虞孚破涕为笑,问:「最后那句这是『北境王』代『玥君』说的?」 「是你夫君说的。堂堂巫家领门亲夫都不认得?」 「欸!巘儿——」壮硕王牛身上的虞孚宛如卧在会移动的美人榻上,微微支起身子向北境王招手呼唤。她身着北境红纹緙毛外衣,外衣下,是一件羊毛製的古玥样式紫荷瓣衣裙,羊毛比原先的玥棉更加亮丽,腰间一圈血色玛瑙也衬得虞孚比无涯青草更有朝气。 巫族的美貌就是这般厉害,似乎对天地间任何一处的灵气都融洽。哪怕墨黑清明受瞼微覆而温婉的长眸,不符合北境人所好的宛若冰凌之河入目的灵动浅棕圆眼,可在虞孚玉面的一笑一语间,竟也美得入人心坎。 大王娶了古尸,倒也不是这么难理解…… 北境王将自己的硕牛让给虞孚后,便更常骑马巡草原了。见虞孚被牛驮着游逛到他能见之处,便也高声招呼:「孚儿,那方丘上风景甚好!你去瞧瞧,能见羊群似湖波似地吃草——」 「先别看羊吃草了!」四面八方本正随意走马的王族汉子、婆子注意到二人,便此起彼落地高喊,联络各自位置好聚集到一处。 「大王看好要哪家孩子?」 「娘娘!你在玥国时,与大王可有过孩子?」 虞孚不知他们北境这在草原一时兴起便集结习惯,还愣愣处在远方躺牛背上,是北境王呼了几句北境话才把牛唤过来。虞孚还沉浸在北境的悠哉中,慵懒地答:「并未,我岂能要孩子?爹不知是谁可麻烦的。」 毕竟在草原习惯了大嗓门,眾人谈立储之事也是不避讳。 「那娘娘应是对立太子没有瞭解。那正好,能直接按咱们北境规矩来了。娘娘要生吗?」 「那些年避子药吃多了生不了。」 长老婆子们「呀」了声,道:「娘娘怎么没说过这事?姑娘家身子伤过要调养啊!别觉得不生娃娃就没事,老了可有罪受了……」 「其实……我也不是小姑娘了。我死时四十好几了。」 除北境王外的眾人僵愣在这句话了…… 千年前的玥宫斗得你死我活,巫族姑娘又处浪尖,草原人虽单纯,可大王是整个北境城府最深的人了,应不会轻易受骗,可对上的是一个世故老练的巫婆…… 北境王有些难向长辈们交代他绝无受骗了,只能轻咳一声,道:「我是看重阿肯榷的么子。」 阿肯榷呸了声,道:「王位给那小子不如给我。来,唤我声王上听听。」 北境王道:「我唤你敢应吗?」 「你也知道我不敢!」榷阿肯道:「这里谁不想做大王?连阿婆们都是,要不是年轻时斗多了,斗怕了,见你没一儿半女的,必会收几十个娃娃来争王位。」 婆子也沉沉对北境王道:「要孩子们一番你死我活吗?草原是有狼的。」 虞孚想起了她的巫孃芍娘,就是在弱肉强食的争斗中,出不去的人。所以她面色很是不好看,问:「是指我夫没个孩子,北境就会为继位之事动乱?」 眾人被她此言这突然的沉重吓了一跳,忙解释又安抚道:「不至于、不至于!吓唬吓唬大王罢了。阿婆是想到了她年轻时的事,当时真不争个王做做,病了都没药可用,一眾人才争得死去活来。可如今缺药问漾国就得了。只怕那群孩子没一个可靠的,最后我们几个老人轮着接王位……哎呀,想着就悲哀!」 「娘娘,未来的君王会更常与漾国打交道。要由您与大王多多管教才稳妥。」 虞孚失笑,道:「我为人可荒谬了。」 「可能改一个大国兴衰的人岂会没本事?娘娘别嫌弃啊!我家小子若真被大王选定栽培了,还要娘娘也指点指点。」 虞孚「哦」了声,问:「令郎会想学魅惑之术?」 阿肯榷道:「若需要,我儿姿貌只略逊我一筹,倒也无不可。」 「这人为老不尊,对储君教养影响不好,二位能否赐自尽啊……」 「本宫现在便能紟上印。」 草草成型的圣旨,其他汉子嘻笑着宣读,被婆子们压制的阿肯榷嗔怪呼着:「皇后、大王!」,婆子呈上冰草假作毒草,道:「官爷,体面些,莫要让大王为难。」 虞孚也演起了进谗言魅惑君主的妖妃,从硕牛身上支起身子,扶在北境王背上挑衅一笑。本以为北境王会一如既往不做声,笑看他们闹。不料北境王一手搀起虞孚双手,问:「美人满意了?」又转身退了步,面相虞孚,虞孚因双手搭着他的掌心才得以平衡,她意外的神情与此时的姿态透着娇憨。北境王似乎很满意难得换他挑逗这个大巫的成果,掛着与平日老实模样全然相反,却又毫无违和的笑,问:「可赏?赏本王。」 阿肯榷是看到这幕最为震惊之人。要知道,当年北境还有所图谋要大王攻下虞孚时,要他们大王「献媚」,大王是死活不肯的,一副执意要做就做「正宫」的模样,深怕名分不端正便会丢了,如今自知「正宫」名分稳了,倒玩起了风月花样。 「大王,端正名分啊!」阿肯榷调侃。 北境王以暴君口吻道:「本王何时容得庸夫置喙?」 周围人笑收不住了,「呀,就说你小子还是自尽吧!」 「王后不赏?」北境王稜角分明的英气面容又回到那副全无痞气的老实模样,却伸手靠拨开虞孚的緙毛大褂,靠近虞孚腰身,道:「本王便自己讨了。」言罢,摘下垂在虞孚腰间条条垂珠中的一粒收入锦囊。 其馀人都看傻了,虞孚脑中混乱的喊声也瞬间停了,也不知是吓坏了还是失落地掛着愣愣的笑滑下牛背。 北境王无辜地问:「这都不能给吗?」 「巫孃,我又赢了,太平世道真好。」虞孚饜足地笑着心道。 「给,我们巘儿要的,什么不给?儘管取。」 「孚儿为何笑成这般?」北境王疑惑地抱起虞孚,又关切道:「话声却又有些散了。」 老夫老妻了,虞孚知道他这丈夫是真不明白发生做了什么。夫妇情致,他向来是想到什么事便做了,从未预想过他人如何浮想联翩。所以他总不懂平时大胆的虞孚为何突然这般不禁碰。 从做玥君到北境王,他这面相一直都是这么个老实人。可偏偏虞孚就算知道,依旧每回都不知所措。 虽不知为何,这还不及北境人热情的一成,他们便被自家大王惊得一愣一愣,不过看虞孚都成那副娇羞模样了,大王果真……高明。 北境王是当真还在关心虞孚的身子,张口要咬虞孚耳垂试血是否会凝固,被还未缓过来的虞孚抵开。 「孚儿?」愧疚与无辜在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容上勾出别样韵味。 「巫孃,活着好好呀。」虞孚心道。 喜帖 看着在山腰摔倒的那老人,楼宣昀、姒午云、安綺都愣了。姒午云蹲下替他包扎伤了的脚,那人还有些歉意地笑道:「多谢诸位贤士,我是前些日子刚来这座山教书的,要上山找学生去,路还翻不熟。孩子每日爬如此陡坡着实不易啊。诸位也是教书先生吧?」 姒午云道:「是,而且夫子您不必介绍了。我们都认识你,不过你果真不知自己是何人。」 「姑娘当真?」老人惊喜,不过又道:「看姑娘的神情,我似乎多有得罪过…… 是这样的,我失了忆后一直住在一个村子里。村人待我都亲善,可我觉得他们知道我的一些事却瞒我,不让我离村子一步。故我是偷偷出来的。 还请姑娘告知我有何处得罪,求姑娘给老朽一个弥补的机会。」 姒午云只淡淡问:「你的姓字?」 「无嗔啊……是因他赴死前便明白了你们是被什么困了一生,又用什么困出来那个世道,而且明白自己后悔了。」姒午云道:「你将来也得继续用这个名字,是个好名字,是我所知的人中,最重视你的人所起。」 「我是何人?那人又是何人?」 「你是恆元、首安两代君王手下的能臣,丞相何观,那人是朝议大夫魏叔树。你听说过『他们』的事吧?」 「无嗔这名字……是、是这样来的?」何观泛起一阵噁心,话都说不清了,指头在地上抠出血才稍稍转移对自己的不适。 「他不要我告诉你,可我要说。你与他不愿思考有其他出路的世道,倒行逆施,更是为彼此,害得大漾任何一个强盛的角落,都有一具不知自己只是你们戏中器具的尸体。」姒午云道:「无嗔,你是怎么想的?」 「我……」他不愿接受,直冒冷汗,眼神涣散,年老而瘦薄的指尖在地上简直要快磨出白骨,好似下一刻便会成疯跳下山。他重重喘着气,可艰难地依旧开口,给了这个问题交代:「我恨自己与他做过的任何事,也后悔。可我想,我不会后悔与他一同做事。」 姒午云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在意他郑重的答案,又似乎满意了,便自顾自起身不再在意他。 换楼宣昀蹲下身拉起丞相的手,抚过他淌血的伤口,动作与平静无悲喜的面容,发散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慈爱,可伤口被抚摸的刺痛使何观一颤一愣,不明白这位郎君的用意,刚明白自己身分的愧疚又使他不敢问。只见楼宣昀如墨浓淡皆具而清雋出群又柔和的眉眼,配合着微勾的嘴角摆出往常安抚稚童的慈笑,道:「这座山的孩子需要教书先生,尤其是不愿让孩子重蹈我等覆辙,有些话就必须由我们来说,毕竟只有我们能真正剖开自己。 若畏惧面对自己的罪过,只等着人来惩罚,或无意义地只顾折磨自己,那只以苦痛转移与宣洩自责,不叫赎罪。将自己不愿回首的心路反覆带学生走一遍,走到他们明白如何克制自己,避开那些歧途。那才是个交代。」 丞相无法接受,若说方才冷淡的姑娘是让他求生不得,那这位温润的公子便是让他求死不能,他打算撞向一旁粗枝自我了结,可那公子说了,那不会让一切结束,反倒是更深重的罪孽…… 他此刻只有挣扎而难受的反胃,彷若被关入徒有四壁的牢笼,被持续缩紧的牢壁压迫,却只能乾看自己的四肢曲折,白骨刺出。 楼宣昀静静看着他这般模样,忽地问了句:「丞相不问她们是何人吗?」 「我是姒午云,是个同你一般,为世道『杀人』的恶人。」 安綺则掛着看似嬉戏却有自知之明的笑,道:「我安氏女,名綺,在外名声应是如雷贯耳,无需多言了。」 「我是打算不管不顾地苟活着的人。虽会轻视人命,可不愿相信死亡能解决任何事。我是曾经的朝议大夫,楼宣昀。」说罢,一把将丞相拉起,恭而不卑地行了当年为官的揖礼,「愚将监管丞相,也请丞相也莫使愚为难。」 「夫子,您替师娘埋尸去了啊?为何袖口里有血跡?」十一二岁的学童透过楼宣昀举着书的手看了又看。 那是之前沾了何观的血所致,衣服料子不好,用力洗了易破,姒午云还在找去污的草才得以调药。 楼宣昀那慈师的面上只得苦笑,「师娘在你们眼里都成什么人啊……她不挺疼你们吗?」 「可师娘的性子……就像那说书人说的背后藏着故事的人。」 「这儿说书人终于肯出西南看看。游歷一回便说出新意了。」姒午云可浅浅笑道。 「等你们书读够了,为师再同你们说说师娘的事。」 「山下夫子已经说过了,说师娘死而復生,让大夫您发怒了。」 这安綺死而復生都给孩子说了……可怎么不太对?楼宣昀愣了愣才看向姒午云,道:「你们师娘明白我不得不怒。」 姒午云漫不经心回了句:「山下夫子还没得怒呢。」 忽有一道带雀跃笑意的男声在学堂外响起:「山下的大夫赠丞相广招天下贤才编撰的近史三卷,鄙人特来送上。」 可门开了,门内外的人都愣了,门外人问:「二、二位知道了?」 楼宣昀对这人不熟悉,但姒午云常藉巫术与安家打交道,便唤道:「安十九郎。你如今在书坊做事吗?」 「是,我带头重建了榆荣坊……」安十九郎有些不知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了。 楼宣昀听明白了,柔和笑道:「原来安夫子与亲人还有联络。」 「原来她也没瞒二位。不早说,吓坏我了……」旋即又一惊,「姒娘子还活着?」 楼宣昀笑着招呼道:「有劳了安公子了,喝个茶歇会儿吧?」 「不了不了,她还托我送书到对面那座山去……」又一顿,问:「那座山不会也有什么人吧?」 姒午云答道:「何观。」 「我还是坐一会儿再去吧……」 楼宣昀讲学与眾不同,在理解史书人物上下足了功夫,尤其是有了师娘后,两人的交相问答更添趣味了,学生们便都对新书满是期待。 「等为师熟悉熟悉再讲与你们听。」楼宣昀安抚着激动的学生们。直到看见开篇即是「首安十六年」的字样…… 「夫子为何突然抱师娘啊?」 「还有夫子的。师娘和夫子是就是崇拜书中人,才以他们为名号吧?」 「正是你们夫子与我。」 「夫子,这儿糊了个字,『江』……什么人啊?」 「递上来,为师填上……不,这人得加註。」 「夫子还未读便知是谁了?」十五、六岁的学生们问:「这书既是私史又是新编,夫子也未读过才是。」 「唉!我的情郎我岂能不知是谁?提及这人得唤师丈。」 「啊?夫子别说笑了,有个被载入史册的情郎也不见您提过。况且,夫子懂情爱吗?每回都玩似地看我与阿香笑话。」 「啊啊,夫子您别难过啊!信信,学生信!」 「瞧您忽来这脾气……一副被薄情郎留山里的傻丫头样……」 「就说你们阅歷浅,连谁才是薄情的那人都辩不得,当心错付。」 「行行。夫子说的都是。」 「我爹有见过这人!」七、八岁的娃娃在摇晃的木椅上跳着问:「夫子知道这人是谁吗?可以问我爹,我爹去打仗时对他放箭过!」 「悠着,为师还未修到那张椅子,当心摔了。」何观弯腰扶着那矮矮的椅背道。 孩子知道夫子定会护着他,便不放叮嚀在心上,依旧雀跃地问:「夫子听过魏叔树吗?」 「魏叔树是个……」何观张口又止。曾经二人从少年丧妻走到老大弄权,病了乏了都是彼此在照料,这辈子疑谁欺谁都未曾防过彼此,如今,他却连这人的相貌都不知。 何观只能梳理一番心绪,答话道:「是个被痛恨的人吧?」 「阿爹说世道本是弱肉强食……」 何观一蹙眉,不想再听这种被无奈裹挟的说辞。 孩子却学着阿爹的口吻侃侃道:「所以过去的事便不必怨了。我们该做的是和大家天天开心,吃饱穿暖一起变强壮,就不会欺负人也不被欺负,就不用再争强弱了。」 「原来……」何观一愣,「还有这般思路。」 「夫子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孩子得意地笑了。 「为师似乎只听过要争做活下来的那强者。又记得荒唐之人总以弱肉强食作使自身作为正当的说辞,故要这般的世道延续。不知原来那群荒谬之人认定的世道,也有人认同,可却能这般温柔。」 「争做强者太累了,我是阿爹的宝儿,他哪捨得我活成那样,所以让大家都开心最重要,就像我,整间学堂都是我在逗笑的。夫子有没有觉得我们比其他小孩乖?」孩子自认担负起全班而骄傲说着。 「你正经不起来是吧?」一个学生大笑。 「是全学堂的调皮劲都跑你身上了。」 那孩子瞪了一眼,便又转向何观,问:「夫子的爹娘那么严厉吗?」 「为师的爹……忘是何人了。」 「爹爹不能忘啊!爹爹是宝贝呢!」 「为师似乎……没阿爹阿娘了。听闻前些年还是一个大老爷给我当爹当娘呢。不过他也不再了。」 孩子抱上何观,道:「那换我给夫子当爹当娘!我肯定活得比夫子久!」 学堂书案的一角,是张红艷艷的喜帖,「楼姒」二字以秀丽的墨字写成,尽显进士风采。同样的二字也出现在安綺案头。 成亲 平日冷清没几个僕从的京城楼府,此时里外都是八方来的宾客。每处厢房、每层楼都设有酒席,这是当代巫家形式的婚礼。恰好楼府虽卖了多数器物用以照顾西南,不过宅院留着供僕从作安身之处,这几日,本在书坊做事的僕从与昔日熟识的帮佣,都回楼府帮忙操办婚礼事务。 姒午云一身暗红嫁衣缀着似冰湖一般的浅蓝天青石。长曳的裙摆以浅绿又富光泽丝线绣上几株正生着嫩芽或含苞待放的兰花。 这是她头一回成亲的婚服,当时的小姑娘还含着些许天青石与兰花那不明显的娇俏,只有身边的新郎才明白她的雀跃可爱。现在的姒娘子则与暗红华衣的从容相互辉映,对一切欣喜都坦然表现。虽依旧是淡淡地笑着,可新郎瞭解并感受到,所牵着的爱人和自己都与当年有所不同了。 宾客不全然是为新人而来,有巫门与书坊的藉此机会来连络合作,有新进官人只为瞧瞧那位隐而居西南的曾经副相而来。还有瞧瞧传言中死而復生的那位大巫……嗯,确实如鬼魅一般。新人发觉他们的窥看,微微向他们所在的窗口致意。 那气度!他们陛下真得学学啊…… 「当初都闹成那副德性了,这婚很光彩吗!你们就结……」皇帝累得倒在楼府一小楼天井树下。 「当初大漾乌烟瘴气,有个体统吗?您就敢接。」楼宣昀在反驳皇帝时,嘴总是快的。 这栋是楼府边角不开放的小楼,聚着的都是些熟人。 「话说,那些孩子是你们学生?」皇帝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掛着些许慈爱。 孩子堆中的照顾着他们吃饭的老人,与小少年围绕的女子探头。 皇帝半张面都在抽搐,克制着在孩子面前骂太难听的衝动,咬牙问:「那蒙脸的女人是谁?」 「陛下想的那人。」姒午云道。 「为何这两玩意儿都能被你们夫妇找回来!」皇帝忿忿,白眼一翻,道:「罢了,朕不认识,方才替你们在外周旋宾客,朕已是累得眼昏。」说罢扯出笑向一群孩子道:「《徐江鑑》读过了吗?」 少年学子近前一步回话:「稟陛下,已浅读前四篇章。约略明白雩地与玥地盐务。」 「大漾的樑柱呀!好好吃饭,快些长高。漾廷欢迎诸位,有缘定要做朕的门生!想任什么职务呀?」 小少年窃窃又似没真防着皇帝听见,向安綺道:「原来说书人说皇上『犹年少』是真。」 皇帝心里暗骂安綺怎么教书育人的话没敢说出。唾面自乾,唾面自乾。 外头的当年安綺派、新漾廷派、何魏派馀下支持者来围楼府闹事。被黎守带人一通花拳绣腿、装疯卖傻赶走了。黎守便也走进到小楼。 同样地,他看见天井旁回廊下支着饭桌嘻笑的圆眼女子,和替孩子检查饭碗剩了多少菜的高瘦老人,愣愣将目光看向皇帝。皇帝回来个「别问」的无奈眼神。 「二位这是打算红白事一块办了?还是想看老夫吐个血助助兴?」黎守瞪了眼楼姒二人。 何观虽知自己身分尷尬,可还是讲究礼数地起身作揖问候:「这位是……?」 安綺支颐轻慢地笑道:「朝议大夫,曾经的黎守黎将军。」 安綺的学生有意无意退到安綺身后,提醒道:「夫子,恭敬些,您不行个礼吗?」 皇帝远在京城,有何威仪,西南人都只当传言,加上方才皇帝散漫模样确实不怎么有威严。可这位黎将是真部署他们大西南过的,加上少年人就喜这般不执着一个立场,懂得「变通」的人物,故其威名在好打听山外事的学子间广为传播,比姒午云更胜。 什么变通?那是出尔反尔。安綺笑道:「以往都是黎大夫上前与我见礼的。我恭敬了,怕他不习惯。」 「夫子,您是不知向这么大的官如何行礼吧?」学生无奈瞪了眼,小声道:「您就学无嗔夫子那般便好。」 黎守被何观那一礼惊得还未缓过神来。安綺抓到他这神情,调侃:「黎大夫,您可受得住我二人的礼?」 「你什么人?」黎守故作不屑地瞥了眼。心里暗骂好一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尊贵之人,不要命了直说,亏他还为如何对她的身分睁隻眼闭隻眼慌着。 安綺的学生见此,忙护到安綺身前。道:「黎大夫莫要见怪,我们夫子从小被家里人宠大的,脾气古怪些。我们西南小地方都任她这么嬉闹,才不懂外头的体统。多有得罪,还望大夫恕罪。」 岂不知当年朝廷体统就是随她绕的?黎守也想学陛下白眼,可顾及学生,便压下了,稳重的眉目笑道:「无妨,年轻人不如『当年』那么对当官的恭敬是好事。」 学生回道:「是、是啊,不过失礼了总会害人不好受,人世该多些快乐才是长久之道,万分感谢大夫宽容。」 「好孩子呀!」黎守感动地看向姒楼二人,又看向安綺,回了个「瞧你,真给你学生丢人」的眼神。 安綺得意回了眼:「是我学生太好」。 楼府外的街巷被涌来的小贩簇拥作集市,铺子将华美的披帛展示在街边,捲着邑兀特有糖香的风拂过,如彩云翻腾。彩云前是个纤瘦的舞者旋着腰身跃起,打横的美面时而如沉静仙人,时似裂嘴精怪。丰腴的舞者振臂踏步,气势如鼓錚前万马奔腾一般,动作切换迅速,又比纤瘦舞者的步伐更加有序——这是巫家的舞蹈,过路的一眾官人却在人群中一同拍手叫好,不掩饰溢出眼眶的讚叹。 是一片九年前不敢想的和睦。 两排高头大马的北境兵卫入京城,或四处张望,或低头接下漾人替他们簪上的花枝,花瓣融在漫城喜气中。置中的是北方诸国王族的车马,与北境王车列成长排同行,因北境与漾国关係作为密切,故以北境王车为首。 王族车马皆是白布车棚掛着繁复彩绳,里头的人不时撩开车棚缝隙兴奋地瞧着。街上的漾民与前来同乐的异国旅人因此瞥见的车内的小王子公主们圆溜溜眼儿的笑顏,瞥见小手拉着大人衣袖闹着要下去玩。顿时不忍移开目光,向王车洒大把花瓣逗可爱的孩子玩。 娇小孩子稚气的笑中带兴奋的尖叫。 毕竟第一回访漾,又是人比牛羊多的场面,王族长者自然多几分谨慎,不许下车。 可管得住孩子管不得长辈,只见最前方的马车未停,红白褂紫袍的倩影便如蜈蚣般掉下去,不,是北境虞后她跳下去了。 北境王见怪不怪,只探出身子将钱囊拋给她,便回到车内。 车内抱着孩子的王族夫人看着那一幕愣愣,向身旁的丈夫道:「夫啊,你该去提醒北境的大王注意些娘娘。他们也是带孩子的人了。」 「你年轻时不也那般?」 「我没虞后那般细腰细腿呀!而且……虞后年纪也不小了,又是……」 「也是……」王爷才反应过来虞后不是……古尸吗?摔着了可怎么瓣?可又见她忽地旋步与街边长袖轻摆的舞女拱腰对舞,便觉想多了。 只见虞孚与舞女忽离忽近,如荷花收绽般慢柔和谐,忽又对视一笑相互确认了什么,便双双一脚前踏扫半个圆,身子后弓,两袖一前一后流畅地旋开,随后收正身子拱手,轻快步伐绕彼此而行,一顿一斜尽相合恰。随着琵琶长轮,二人促步相绕翘袖,最终休止于洒酒祭天似的一扫——琵琶扫,四袖亦扫。 这是旧时玥宫舞曲,她还记得。 闹新郎 「巫孃,你也知道我这人被你教得骄傲不知感恩,兴许会说出什么多亏了我说通你,你才能助云妹妹,而铸此盛世这般的话。但这回我当真好快乐。」虞孚在浅浅醉意中心道。步子有些难以控制的轻浮,却能感受到拥挤街道的路人非但没生气,还随手搀扶她,或与她嘻笑,或关切几句。 随北方诸国王族进城的还有北方的沽酒人。 他们不像北境人那般擅长漾国话,不过凭藉这热情拉人小尝口酒得了不少客人。毕竟谁都没捨得拒绝舟车劳顿远道而来,还能满面笑容注视着自己的朋友。 他们各说各话,比手画脚,听不懂也无妨,作出夸张的表情让对方自个儿领会也能会心一笑。沽酒人劝酒,客人半推半就喝了,霎时为罕见的香气所惊,立刻掏钱,沽酒人得意坏了便多送了些,久而久之,漫街都有同虞孚一般的醉人,在举城欢快包容中傻笑着。 也有人立起了旗帜拿几张书契叫喊着什么,沽酒人好奇那人卖什么的,怎么看着愁眉苦脸,不顺利的模样,会几句他国话的北境人便解释那是漾国善堂的募款人。 北方国度没有善堂,一听竟有这般好的人,便掏了些今日赚得盆满钵满的钱捐出去。募款人忙拿出书契向沽酒人说明如何追查钱将来的去向,沽酒人没听明白,北境人转达得也吃力。路过的漾人倒是听明白,没想到善堂是真有心在保证,对外邦人说明得也丝毫不含糊,便也掏钱搭话:「你们名声是挺难听,不过今日普天同庆,信一回。你也笑笑吧!又不是世上真没好人了。」 「多谢兄台啊!我知大家都是好人,可就心痛好人不互信的世道。」 「会怕便别辜负我们啊!」 「兄台放心!咱们昨日便金盆洗手了。」 「昨日才洗不觉晚了些吗……」 「行行,洗乾净了就行。」 虞孚瞧着旗帜下书契上的谈笑,瞧着舞女教几名男女以官袍旋出袖花,瞧着拉她簪花打扮一番的卖花婆婆和协助婆婆的卖糖汉子,她知道自己傻笑不仅仅是因酒了。 「巫孃,多谢您把我捡回巫门,多谢您教我活着,我好快乐! 眉眼比徐江水柔和的那女子,当年鬓边只有几丝白发,眼角细纹淡淡,坐在床缘,将她一大姑娘抱在身前,替她轻轻梳发,将青丝挽作垂鬓的花髻。 「巫孃,那姐姐来找我了。」 「我们丫头这般可爱,当然有人找。」 「您不怕她是来找我算帐的吗?」 「我是天下第一大巫,你怕什么?你想好好与她同聊聊就去吧。我们家丫头是鬼神都疼爱的至宝,试试,做什么都会得惊喜的。」 「这话您说过多次,我知道,所以我试了。」 「那姐姐说我确实很惹人疼。」 「那是!」芍娘一双手捧起她的脸蛋,用力地揉着,似要把这天下至宝搓进掌心。 「仍是个那希望您老人家过上好日子的丫头。」虞孚一抚鬓边花上沾的盛世之气,心道:「巫孃,我赢了,您可能安心做个小姑娘了?」 北方王族列队入楼府,由皇帝、姒父、姒母与楼母先在正厅一一见礼,再由皇帝带的宫人接待王族入席,王子公主们不断偷偷亏看漾国皇帝的样子。 北境王也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话说不多,可一双水汪汪的眼从不避着人,会向每个看他的人浅笑。 皇帝对这孩子很感兴趣,问:「可是令郎?」 虞孚微微倾身抱着小娃娃道:「堂兄的么子,我们大北境的储君。」 北境王陪王族入席,向新人道完贺后,送王族各自乘车归去了,虞孚才玩回来,或说是被邈娘带了回来。 北境王浅笑向皇帝解释道:「阿荷将来都会跟着我与孚儿出行学习,还望陛下也不吝赐教。」 「原来是小太子啊!」皇帝可想逗逗这娃娃了。笑起来定是可爱极了!宫里许久没见过这般小的孩子了,不过出于对储君培养的尊重,压下了,只道:「将来大漾也有劳小殿下了。」 小娃娃彷若看出了皇帝的想法,自己也生了想逗陛下开心的念头,便转头向虞孚问:「叔母,我想向讨陛下抱抱,您可以帮我说吗?」 「可以可以。」虞孚最懂与这孩子配合了,阿荷不知如何妥当的事都会找虞孚帮忙。虞孚笑问:「陛下要不要抱抱看我们家小宝儿?就当祝福贵国也有个同我们一般优秀的太子。」 小娃娃已经自己伸手抱过去了,皇帝顺势把他抱起来。阿荷道:「陛下能抱起我定是龙体康健,要平平安安再活万岁哦!」 「不愧是小太子,不畏生人,能言善道又讨喜,定是连天都将眷顾你们北境,佑你好好长大的!好孩子不需多叮嚀,多来找朕玩啊!」 两国的一皇帝一太子就这么相互恭维了起来,却无半点拘谨,若一慈爱的爷爷在鼓励孙子学说话。 虞孚望向楼府敞开的大门外,双双大有不同的眼眸都沾染笑意,在微昏的天色下,与手中灯笼一同闪烁,人流勘以波光粼粼比喻,八方匯盛,虞孚感叹:「都忘了是云妹妹的婚礼,好大的面子呀!」娇媚的话音悠悠转了俏皮的调道:「巘儿,我也想要。」 北境王顿了顿,问:「何时要?」 虞孚随口回道:「晚点要。」 宾客散尽,剩熟人围在新房门口,皇帝与为皇帝照看一日政务而迟来的已是朝议大夫的李侍郎各拉红綾一头,是红綾横在房门前,将楼宣昀与房内浅浅笑着的姒娘子隔开。 「陛下拉紧了!该是报復这小子的时候了。」李大夫不怀好意地笑道。 皇帝也挑衅道:「楼卿闯吧,朕看你有何能耐!」 楼宣昀没理会,便跃身一踩红綾意图翻过去。皇帝与李侍郎眼疾手快将红綾向上拉,使楼宣昀向后跌去,由北境王、伍明、石伶一眾男儿伴接住。 「楼夫子,再来!」三人喊道。 楼宣昀也无歇半分,立刻重整步伐弯腰意图鑽过,再度被挡下。 安綺与虞孚、邈娘也带学生拉起了几条绿缎黄绳,任楼宣昀如何闯都无用。楼宣昀是真筋疲力尽了,摊在男儿伴们搀扶的臂上喘了半刻,衣冠凌乱,碎发因薄汗贴肤。男儿伴们忙替他擦汗,重整衣冠。瞧这楼夫子发冠斜正、面貌如何都有一番俊美,三人心疼之馀,伍明调侃了句:「真过不去,夫子的将来不如与我过吧?」 姒午云拿起蜡烛烧了几条挡在门前的几条绳。走火入魔还想添绳的邈娘与学生们懵愣惊呼。 她站在红綾前张开怀抱,道:「宣郎歇会儿吧?」 楼宣昀没迟疑便跑入姒午云怀中喘着气,姒午云替他抚背顺气又似安慰。二人便在眾人不知为何有些羡慕或幽怨的目光中相拥。楼宣昀多少有几分乏力得离不开人是装出来的,这种姿态皇帝在后宫里看过了,可奈何姒午云明知故纵。就可怜了伍明、石伶那真情真意的关心楼夫子。 不会他们二人当年就是被楼宣昀这副姿态骗上朝堂的吧?在他们眼里楼宣昀是多惹人怜爱?皇帝想想便不禁白眼。 北境王在楼宣昀耳边出了个窃声道了几句话,楼宣昀笑应:「多谢大王了!事成后您请自便。」 「同一阵营的,怎么我们就不能听了?」 「惊喜惊喜,说不得。」楼宣昀柔柔浅笑安抚伍明、石伶。 于是楼宣昀再次起跳,这回北境王也与他同踩上红綾绿缎黄绳,眾人之力无法与之抗横。姒午云起身,轻促步伐迎上前一把拉过了自家新郎。一双人在除北境王外所有人的错愕中亲面相拥。 北境王后跳落地后,也立刻拉起虞孚急步下楼,虞孚没有问也没有迟疑,只是有些惊喜又好奇地跟上。 皇帝与李侍郎可没想轻易成人之美,伸手拽楼宣昀的肩臂欲将其拉出来,喊道:「好你小子这都要与人串通!」 「堂堂曾经朝议大夫,就剩一副皮囊与行动好看?」 楼宣昀抱着姒午云纹丝未动,只道:「二位斯文些,婚服都皱了。」 「黄道吉日,花烛昏火,再加上宣郎那性情,如此顾得上礼服?」姒午云道:「宣郎怕是忘了,我这嫁衣的衣带是昨日才重新缝好的。」 温润郎君回头挑了眼门外,见皇帝与李侍郎被姒午云一番话吓僵了,勾起淡淡痞气的笑意,便顺势挣开二人的手近姒午云的身,薄唇与拇指轻蹭新娘胭脂,道:「午儿这回妆如此浅,莫不是怕了直面为夫……」 学生们早拉着不懂事的安夫子与邈娘下楼了。二人的父母毕竟已经办过一回喜事了,又忙碌了一日,故没陪到闹新郎便早早归家。剩三个未成亲之人与一个有佳丽三千却不识夫妇之趣的皇帝被惊得缓不过来。连连后退,不敢靠近房门半步。 「下楼下楼!」皇帝扯着打寒颤的身子转身离开。 伍明、石伶好奇又不敢窥探,李大夫不屑又甩不去遐想,个个快步跟上。 楼外何观与楼家僕从帮佣打理着剩食,他仔细装填一个个食盒,然后背负到身上,装食盒的包袱近一个小童一般大。见四人出来,他便指了指另一面朝京街的楼府小楼,浅笑告知:「其馀人都在那栋楼上,很是热闹的模样。」 「叔母、叔父好好看!」小娃娃开心地抱着楼台前的二人腰身撒娇。二人低头摸了摸他一头披散而略显活力有乖巧的长发。 而背着小娃娃那一侧的手,北境王与虞孚揽着彼此腰身,被楼台下京街上围观的人群纷纷起鬨。 只见北境王一身柔布暗紫直裾,眉眼描了红,衬得其清秀多情,差点儿盖过稜角分明的北境男儿气。直居下襬稍宽,绣有带花长蔓。这身衣服换到虞孚身上也不会有违和,在北境王健硕的身上却别有被细心照料而天真放纵又娇气的兰草韵味。 虞孚也换上一身荷瓣衣摆垂地的衣裙,身前没被衣摆覆盖之处露出脚踝以上约五指的距离,腰间掛的是王印与玉佩,衣裳是玄色,披帛是鲜黄柔纱缀上几朵橙红缎花,比虞孚往常的娇媚添了几分华美。 奉陪 前些日子漾国布商晋见北境王时,北境王便一时兴起定制了套,没特别告诉虞孚,正好今日赴宴顺道取走。 而虞孚方才玩笑了一句羡慕姒午云,北境王便决定抢场子了。先是命人採买烟花,后是前去请託楼府灶房製喜糖,方才在楼宣昀耳边徵得同意后,他便带虞孚登上了小楼。 小楼层层窗口花火与彩油纸包裹的喜糖在夜中齐绽,街上男女老少皆踮起身子伸手接喜糖沾沾喜,孩子矮接不到,但灵巧地东鑽西窜,扫光了落地的糖,成为满载而归的一方。 北方诸国使节还未随王族离开,便接下北境王委託,与沽酒人一同踩上高凳,带动京街眾人向楼台上的二人喊吉祥话。 「咱们大王与娘娘来抢场子了!咱们的封赏全看诸位了,你们愈大声,大王赏咱愈多。一声『百年好合』,搬空王宫!」 顿时万千呼声如在京城高楼宫闕街巷间如树花因风飞散,施放得乱无章法却华美的烟花更盛。也无愧北国诸习辞者的名声,与百姓一来一往谈笑,不时提及「新人」的小话,使得路人对北境的二位倍感亲切。 有年轻男子藉气氛向虞孚大喊:「娘娘天下第一美!」 女儿家也不该示弱地喊出声。 虞孚骄傲地笑回:「我知道啊!」 阿荷鑽到窗前他拉了拉虞孚衣袖,道:「叔母我也想被夸。」 北境王便抱起阿荷,让他向诸人招手。 楼台下喊声更让热络了。 忆起她上一回出嫁也这般眺望过玥都……虞孚对上北境王望着她的笑意。 有豪族买下来街边铺子未售完的粥,接此盛事,要家丁发到城郭处邀人同庆。那儿多是飘零之人或守城门不得离岗的兵卫。 深夜的风刮过粥香,刮过善堂的纸墨,刮过火戏的火星子,刮过眾人的笑,刮过站在旧安府门前白布裹身的姑娘。 安綺嗅着朱门内飘出的香气以非儿时熟悉的气味,门上的匾额也换作「善迭书院」,目光濛濛晦暗,依旧浅笑道了句:「祖父,我回来了。」 「其实我有去送您,只是怕您都那般模样了还会为我哭而心疼,孙女不知道当如何面对,便没说。」安綺平和轻柔的话音渐被卡在咽喉,取而代之的是泪如血涌的颤声:「可看您未顾铡刀一眼,一直望孙女在哪儿。孙女后悔了……」 书院周围无人,只能依稀听见东方传来的欢声,可欢声竟不敌祖父将本就幼小又因哭泣缩作一团的她紧紧护在怀中的残像。安綺依在门边走不动路了,这角落是她小时候最爱待的地方,有阳光,来往的路人会向她打招呼,偶尔停步弯腰问她在做些什么,夸她几句。 坐站都打直着身子端正仪容的祖父,也会因看到她在这,便蹲在下身子陪她还一会儿,轻声细雨配合她的每个奇想。将石头当麻雀,捻碎不知何来的种子当作麻雀正吃着东西,祖父还会自己添几隻不同的鸟,滑稽地教她以叫声作分别。 珂什儿死后,她见一粒带壳的稻都反胃,已经许久没回想起这段记忆了。而现在,她是被从京城抹去的存在。 「你是这一朝的『恶人』吧?真巧,我是前朝的。」一碗甜汤出现在哭得发昏的安綺面前。 抬眼,是一双柔媚的眸子与红艷艷的唇勾出的面容蹲在她身前,一身夜里也透着光的玄色华服,搭上垂地展开的鲜黄披帛,格外有巫门外人所理解的鬼神之气。不过此时她轻轻捧起安綺脸蛋的模样,有着一抹令人依恋的慈爱。这便是歷代巫孃被称作「孃」的原因。 安綺被人安慰,哭得更兇了。阿荷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拭,尽可能吸乾缠面布上的水。北境王将甜汤端起,像照顾生病的阿荷那般劝道:「吃些东西再歇息吧?」 安綺接过甜汤,可手还在颤。虞孚便一手扶着她的手,一手舀起汤为给她。 安綺也没有见外,乖乖张口。 北境王道:「夫子,要歇一会的话能进车里,这儿风大。」 「夫子要抱抱吗?」阿荷知道自己很可爱,便抱上安綺手臂问道。 安綺便伸手抱紧了这小娃娃,眼泪已经乾了,但就是想被抱着让心绪缓些。阿荷好似很明白,便也静静地依在安綺身上,时而稚拙地拍了拍她。虞孚继续餵着她。北境王向安綺浅浅一笑安慰着。他也曾做过一个武断的君王,做一个为世道献祭的人。想着眼前这姑娘是千年前自己与虞孚的模样,便有更切身的酸楚,何况虞孚? 「往好处想,这次终于换徐亲王体会一回做我们的滋味了。」虞孚也抱上身前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悠悠道。 安綺笑道:「有机会我让他亲自与二位道歉。」 北境王感慨了句:「至今仍觉得幼时那总惹祖父发怒的老漾皇竟是我堂弟真是不可思义。」 虞孚看向安綺胸口嗔怪:「最不可思义的是我们缔造了他那一朝的盛世中兴,他居然至今没道歉或致谢。」 晚风掠过四人的温热,绕旧安府今书院旋了一圈。吹开安綺闺房的床,床榻已拋,墙上画作却仍在。画中酒楼宛如今日的楼府。 书院起的「善迭」二字鲜有人知是安綺祖父之名,意指知错便改,向善更迭。 而这块匾额,是姒午云题的字。 那年楼宣昀劫皇城会这般荒谬地成了,其实不只是因他在皇城藏了人;李侍郎打点了京城;姒午云串通了安将军,而是,还有姒楼二人那决绝一诺—— 姒午云向安綺的祖父发誓过,会将安綺带回去。 楼宣昀一出狱是便找到安家家主(安綺的祖父),他了解姒午云,故他是这般转达的:「安綺是您最疼爱的孩子。」 「那又如何?」疼爱一个孩子不能代表什么,他难道不爱安家吗?不顾大局才是荒谬。他安善迭一生为责任捨弃的事物多了,不怕再添一笔,寻常老人的软肋不在他身上。 这姒午云当然知道,楼宣昀也不会不知。他们夫妇二人总会想到一路。故远在西南的姒午云分出神联络李侍郎、皇帝、刘令摆兵佈阵,只是为了放楼宣昀出狱,只要楼宣昀出来了,而后的事,她知道她的宣郎会处理。 「老太爷也无法想像,没了安綺的安家会如何吧?您栽培她,纵容她,便是知道她会成为不同于安家之人,在期待她能带来的机会。那么您也没理由拋弃她。」楼宣昀捧着茶杯诚恳地道:「是您导她上这条道的,若您弃了她,她便等同于在您的做局下被荒谬了结,非但对不起她,也是弃了终止安家一切乱象的机会,没能保证会对安家更好。」 是他导她上这条道的,否则安綺本该享尽锦衣玉食,与家族相依,安好地过一生。 「綺姐儿……」安善迭不经意唤出了孙女的名字。压不下对那孩子的回忆,不捨得那孩子的一身本事,不捨得那孩子的嘻笑,不捨得那孩子的背影,更不愿那孩子为他们共同的「志向」被扼杀。 可旋即便反应过来他的动摇被楼宣昀发现了。而今再言违心之论反倒误事,安善迭重整心绪,干脆地带打量问道:「姒娘子要我做到如何?」 「任老太爷能开出什么交换,我们都奉陪到底。」楼宣昀抿一口茶浅笑,「若安家只开牢房,那我们奉陪到安綺在异国好好做个不与安家同流合污的安家人,我娘子有本事让她与巫火再无牵连。对邑兀有所补偿也是你们祖孙的念想吧? 而若安家敢给更多,我等便奉陪至这世道崩裂。」 巫火 「楼宣昀,你还是年轻了。」安善迭大笑,问:「这是你妻子的主意吧?她不衡量人命,你真能接受?你比她温良恭谦,比她更懂得怜悯。只问一句,其实连你也不支持她吧?」 楼宣昀没有蹙眉,而只是眉眼望茶水垂了垂,似乎默认了某些事。 楼宣昀抿了口茶,道:「老太爷,您或许该知道,我们夫妇从未主导或放任过彼此,她敢提,又託付给我,便是交由我楼宣昀来裁决。而我们代彼此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我们的共识。」 「那是在巨变的风口浪尖不得不同流合污了?不变的是你与其他明眼人一般,也认为她是个对人命无慈悲,只问世道完破,这么个该死之人吧?」 当时的楼宣昀还不理解姒午云,可他听不得最后一句话,将茶杯扣在案上,道:「午儿比我更加懂得怜悯,不衡量人命的原因绝非轻视。这是我能发誓的事,也望老太爷明白。」 旋即楼宣昀发现自己被安善迭抓到破绽了,不过他不后悔多说这些明白告知轻易想否定他妻子的人,也告知自己。他再次端茶一嗅舒口气,诚恳地懺悔道:「我不该说是老太爷做局害了安綺的。她们心路本就独树一帜,也不知我是何时有了我们必需为她们的一切负责谬误,明明我也尚有许多不明白的,不知如何改变这世道是正确。 她们一路走来不是受谁的教唆,而是她们真值得我们不经意地投注,我们也接受了她们的依靠,如今日她经我手与您谈判,便是她也在迷茫,而交由我抉择。 或许我们是敌人吧,太老爷。不过我们也是因与她们有相同愿景而同她们结伴之人。我们不孤独,有她们。」 安善迭一顿,双目悠悠出神,良久,笑道:「是,那才是綺姐儿。是老夫捨不下的孙女,是老夫寻得的,大局的希望。」 「该动身了。在紊乱世道中庆幸苦难还未直接降于自身不是事。」楼宣昀道:「我们不只会替您接回安綺,也会替您接回那个盛世的女儿。老太爷,您打算开出什么?」 「漾廷的一夜。」安善迭笑道:「如何?大不了是死,这老夫受得住,你们年轻人呢?」 或许这道风着实迂回,不过将盛世里的风终将安綺吹回安家门前了。 也将盛世之气吹到花烛后红帘帐中同枕对眠的二人耳边。二人乏得只想窝在鸳鸯被里,却沉醉远近花火与满城笑语的包覆。 这是几度生死才换得热闹啊。 一辆马车穿过京街的喧哗,在夜色中驶离,车中学童熬不得夜已然睡去,何观照看着孩子与包袱,看马车径直向西南而去,从深夜隔了一日又见清晨,孩子们仍睡眼惺忪,天色又尚昏不便上山,何观便引孩子先在学堂歇下,自个儿提着大袋包袱出去了。 「夫子,你还没吃早饭呢。」一个孩子刚醒,眼还未睁全便追出唤道。 何观笑了,只得返回书院,道:「那为师与你一块吃吧?」 吃完早饭天色更亮了,何观托起食盒快步上山。 山上有些没和他一起去京城的孩子这几日要陪家里的农务,得赶上他们用早饭前把食盒送去。楼府的小食再好,他保存得再仔细,以西南这天气,也禁不起再放到他们工作归来了。 山路被野草覆盖,中间有一条人踩出的道露出结实的土地。夹道的树枝叶茂密,但阳光依旧筛下,使草露都泛着柔光。鸟儿清啼几声,似乎方离了枝,兴奋地划过蓝天,蝴蝶也振翅在野草花上,彷若漫山的花香便是群蝶所搧起,流水都为这个清晨陶醉。 西南的山路崎嶇,不过何观压低身子以手为辅便得过去,比较麻烦的是要上村子的那面陡坡。上头满是杂草,因每人爬的处不同,没被踩出条完整的路。何观大步攀上去,偶尔以手扶一下少数生在此处的树木,也是轻车熟路了。 坡上天光清亮,能听见村人挑水的声音了。他一掂背上包袱,都挑孩子爱吃的,挺为自己是少数不指责孩子挑食的长辈得意。能想像孩子与他「狼狈为奸」,光明正大在爹娘面前只吃小食的笑了。 可他脚下的树干忽地连根离地,身子无一处再能抓地,在阳光下,食盒破裂,碎片划开他的背,沾染了血液。 在阳光下,在沙沙晃着的树枝下,在只有鸟鸣流水的清晨,他一身为赴宴而做的新衣,倒在映着天光的野草上。 「原来啊,那棵树踩太多次了,当然倒。」 阳光洒在他渐无声息的躯干,树枝都没挡上那双和不上的眼。 「可,为何要我死在阳光下?」他的挣扎比眼前的蒲公英更加无力,化作嘴角渗出的一抹红。 这一日,半座山都在哭泣。大人们不解,平日都哭闹着不去学堂的孩子们,为何此时也哭闹得嘶哑,似执意要将何观讨回来般,坐在临时置办的棺槨前捶地、胡乱踢腿。他们不同往日那般稚气,总事将事想得轻易了。可即使他们知道夫子回不来了,依旧要闹,或许闹就有机会,这是孩子唯一知道的反抗。 大人们对这无嗔夫子知之甚少,而又心疼自己孩子这般模样,烦躁地要将孩子抱走,换来的是孩子更撕心裂肺的挣扎,那凄厉的喊声一再发出,且愈发沙哑。 拖着孩子的父母见此焦急更甚,怒吼出声斥责:「疯魔了是吧!」 以巫家女身分主持丧事的姒午云道:「没事的,让孩子再待一会儿缓缓,我照看着。」 大人们抬头,见姒午云与楼宣昀也眼眶灼伤似地红,睫上泪痕未乾,便放下孩子。 或许孩子为人哭闹不是毫无道理的。 这是个什么人?一生都努力活着的人吧…… 月光下烛火前,翻阅奏摺的一双手顿了顿。皇帝忽地想起了这些事务以前都是在何观手中的…… 他又忘了,多看何观几眼。他是个什么人? 这一夜,不只一山的孩子,而是一山的人,都是念着那人睡入的。姒午云看着何观的棺,轻声道了句:「你的一生便是这般了。」 随之摇了遥手中发簪,簪上流苏绽出火星子,藉一山人的灵气,巫火燃了棺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