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奶甩卖,买一送妻》 1 1 “Hi…” 曲悠悠才踏进超市就遇见迎面走来了一个熟悉面孔。看了看胸牌,他应该叫Jacob。于是又颇有礼貌地添了句:”Jacob! How are you?“ 那白人小哥愣了愣,浅金色胡须底下的嘴角不甚明显地抽了抽,NPC似的输出英语人的底层代码:“Hi, I’m good. Thank you, and you?” 曲悠悠正要措辞,小哥抬手向着侧后方食品区的货架一指:“She’s there.”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逃离现场。 呃… 曲悠悠呆了两秒,望着那个光速离去的背影。呵呵,自顾自尬笑了两声。吞下还未出口的那句:“I‘m good. Good…”转头伸了伸脖子向那片货架望去。 先是走进蔬果区,穿过生鲜区,绕过一排冰柜,看到糖果货架了转弯走进去,走到底了是用玻璃柜锁着的酒类货架。路经酒柜中暗黄色灯光照耀下的琳琅酒瓶,就能看见两个店员姐姐半跪在地上给货架更新价格标签。 其中一个拉美裔店员余光才瞥见曲悠悠就触电似的跳了起来,掩上玻璃柜门。回头看着曲悠悠冲着自己尬笑,又发觉自个儿好像不怎么礼貌,于是手又扶上玻璃柜门,开也不是,关也不是,只好回了个尬笑。 曲悠悠:“Hi…“ 这位姐保持着尬笑拍了拍仍跪在地上专心贴标签的另一位,和她交换了个复杂眼神,像是在说:这玩意儿就交给你了哈。 B 接着,果然屁股一扭,跑了。 呃… 曲悠悠这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维持久了好像脸有点僵。正准备收起来歇歇,地上那位抬起头来。 算了歇不了了,过会儿再说吧…曲悠悠接着尬笑:“嗨…” “薛意。” “挺巧哈。“ 巧…么?曲悠悠刚说完这句话就尬得想原地融化。 她搬来贝尔蒙一个多月,这是本地离家最近最大的超市,一周能来上个两三次。又出于某些原因她在这里颇为出名,食品饮料区的员工一见她就如临大敌。能跑则跑,不能跑就全都把她扔给薛意。于是几乎是次次来次次见,一来二去人薛意都快成她的专属超市管家了。 这算巧么,曲悠悠?就问你巧在哪里? “呵呵。“曲悠悠干笑两声。 那位站起身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工装衬衫,袖口齐整地卷起一小节,双手带着纯黑色手套,勾勒出纤长的手指轮廓。薛意本就颀长,上身衬衣利落地扎到下身的黑色长裤里,又踩着一双高级质感的麂皮工装皮靴,更显得英气,通身比例养眼得不得了。 此刻她右手扶腰站着,手套与袖口间就漏出一截白皙通透的手腕,虽然细腻得与周围超市环境格格不入,但衣袖里小臂若隐若现的肌肉纹理却透出一种含蓄的力量感。 令人忍不住探究的反差。 曲悠悠行注目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顺着人家袖口里看很不礼貌。眨了眨眼,又瞥见了她腰间别着的深蓝色刀柄与对讲机。 薛意的真实身份怕不是个杀手。怎么会有人把开箱用的小刀都能别出一番侠气。 薛意看清来人曲悠悠是也,眼里没有意外,抿了抿嘴角,算作一个礼貌的微笑:“嗯。” “今天买什么?” “就…蔬菜水果,肉蛋奶。”曲悠悠说着不自觉抬手将刘海撇到耳后,仿佛这样多少能拂去一点笼罩在头顶的尴尬。是买这些没错,不过次次来,次次也大都买这些不是。 薛意点点头,语调没什么起伏:“好,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谢谢。” “不客气。” “那我..” “嗯。“ “嘿嘿…”曲悠悠干笑着退步隐身到货架转角后,默默吐了口气。 如今她一踏入这家超市就如衰神附体一般,这购物体验简直了。再怎么说她也是顾客,是不是应该考虑换家超市了。只不过塔吉特怎么也算是货最全的平价超市,其他超市要么贵,要么远,她又没车。没车在美国就等于没腿,就是能买到东西也搬不回家…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大筐子吃的。曲悠悠目测差不多了,结账出门。 临出门一拍脑袋,哎哟,忘买落地灯了!赶紧又折回去,挑挑拣拣,选了个自带小桌板和充电口的钓鱼灯,心满意足地排队结完账,抱着装落地灯的大箱子和购物袋走出门,这才发现一来一去已经天黑了。 曲悠悠抱着大包小包,仰天轻轻长嗷一声。认命地朝停车场外马路边的公交站走去。 左等右等二十分钟过去,天也变凉了。冷风顺着针织衫的缝隙渗到皮肤里,曲悠悠打了个哆嗦,低头看手机。也不知道这个点公交频次是不是降到了一个小时一班。 如果再不来,是不是得考虑打车。想到美国打车的费用惊人,千辛万苦把这些食材扛回家后还得自己下厨做饭,曲悠悠又打了个哆嗦。真搞不懂当初自己是怎么想不开的要来这个大农村留学。 这种饥寒交迫的时候是经不得思考人生的。会让人无可避免地陷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此时正好一辆车经过站台,缓缓停了下来。 曲悠悠正好独怆然还没来得及涕下,抬头望了眼。 车窗是降下来的,猝不及防就望入了车中人的眼里。 是薛意。 她看见薛意偏了偏下巴,望了眼她,又用眼神示意副驾驶座的方向。曲悠悠愣了愣。 听她淡淡说:“上来吧。“ 吭哧吭哧地把大包小包扔到后座,曲悠悠到副驾驶座坐定,感激涕零地感谢了这位敬业的超市员工,都下班了还不乏服务精神地捎上客人,救她于寒风冷夜之中,实在是雪中送炭…“总之,谢谢你啊。”曲悠悠总结道。 “不谢。”薛意望着前方路面,余光察觉到曲悠悠水汪汪的视线,稍带弧度地抿了抿唇。 车内的空气沉默下来。曲悠悠挪开视线望着前路,接受尴尬终将降临的命运。 “你住哪?” “嗯?”曲悠悠刚走了神。 “地址。” “哦!在100 Dave Road, 会不会太远?”曲悠悠反应过来,也替她考虑起来:“ 或者你把我放在最近的主干道路口就好,这样我再走个二十分钟就到了。“ “不远,顺路。” “哦,那,麻烦你啦。”曲悠悠张口又想说谢谢,可是回忆起来,她似乎从认识薛意的第一天起就在不停对她说谢谢。再说谢谢,薛意不会怀疑自己本质是个复读机吧。于是,再要说出来,就成了:“上次的事,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你。不然,等会儿到我家,我请你吃个饭吧?” 中国人嘛,干啥都得吃个饭表示一下。 车在红灯前停下,薛意转头望向她。 不过。薛意这种海外华人,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习惯。 一秒,两秒。薛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好像隔得很远。这..是不是要被拒绝了? 曲悠悠自顾自接着说:“你喜欢吃小笼包吗?我做的小笼包可好吃了。“说着拍了拍购物袋,食材都买齐了。 小笼包… 薛意看起来有一点点诧异。绿灯了。她无声地转向路面,启动汽车。 毕竟,自古谁家留学生会做小笼包? 曲悠悠望着她线条流畅分明的侧脸,表情由欢欣期待缓慢凝结,冻住。眨巴眨巴眼,扯了扯嘴角,虽然也不知道薛意看不看得到吧,总得给自己个台阶下。 正准备低头叹出两声经典尬笑,却听见薛意原本波澜不惊的声线里添了几分几不可觉得笑意:“喜欢。” 然后她似乎看见,薛意的目光在开车的间隙里抽空扫了她一眼,转瞬即逝,却像一小粒蒸腾的水汽浮上来,酥酥麻麻,只一滴就烘得心里生出暖意。印象里,薛意的目光极少露出这样的一点温热。 她这是同意了,嘿嘿。 说起来,曲悠悠是在一个半月前遇见薛意的。第一次遇见,就是在超市。而她所说的“上次的事”,也就是那一次的事。 2 2 那时曲悠悠并不知道,多年以后,面对东方面孔的小留学生,贝尔蒙市跨海大桥高速路旁的塔吉特超市理货员薛意依然会想起曲悠悠站在365斤牛奶中央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365斤牛奶应该是大约50加仑,具体形容大概是一堵倒了的奶墙。曲悠悠撞的。 当时的曲悠悠茫然地站立在数十框飞流直下的牛奶中心,乳白色的液体落地,有盒装的,桶装的,和玻璃瓶装的,全都一一炸开,向四面八方流淌,汇聚成白茫茫一片奶泊。 其中一股奶流一路蜿蜒而下,探至一人的鞋尖。曲悠悠抬起头,仓皇空白地撞进薛意眼里。 那就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不过当时,曲悠悠没顾得上好好和薛意认识。她满脑想的是:这奶怎么擦? 那时贝尔蒙市正值晚秋,午后阳光依然明媚。而几个小时前的凌晨,曲悠悠才第一次落地美国,大半夜住进Airbnb,睡到下午,因为时差的关系头昏脑胀,肚子也饿了,想到附近的超市买点好吃的。未曾想才踏出超市十分钟就撞了奶,于是剩下的整个下午她都跪在地上清理牛奶。好一个天崩开局。老天奶啊,比她还悲催的留学生,还有谁! 你说人怎么可以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Well, 人当然可以。其实曲悠悠也明白。马斯克成功发射卫星到火星这件事科学地证明了,就连个轮子都能上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 轮子,哦不,人类的上限与下限都是无限的。因此从宇宙的角度来说,她倒的这点霉也没什么。不就是撞倒了些奶嘛,她安慰自己,不用太放在心上。 清理牛奶一直到了天黑,饥寒交迫地回到空空的住处后发现什么食物都没买成。 第二天,曲悠悠捂着咕咕叫的肚皮饿醒。才反应过来,昨儿在超市帮了她的那位人美心善的华裔姐姐,叫什么名字来着? 然后是第三天,她又见到了薛意。 原因是经历了第一天的糗事后,曲悠悠决定初来乍到流年不利第二天还是闭门不出保平安为妙,宅在房间里点了一天三餐的外卖。可事实证明这个国家食物实在是有够难吃。夜深人静的时候,曲悠悠咽下裹着不明棕黑色粘稠酱汁的极咸肉排,瞄了眼轻而易举大几十美刀的外卖账单,心疼得龇牙咧嘴。就这,相当于大几百人民币呢。在国内能买上一两百斤大米了吧。 于是一大早她又鬼鬼祟祟来到了超市。还是那家塔吉特超市,只不过这次她乔装打扮了一番。带了个棒球帽,口罩,墨镜。 至于为什么还是这家超市,因为离她第二近的超市打车需要二十刀,又能买上个50斤大米的。 这次她一路进门顺利地来到食品专区,左看看右拿拿挑了好些食物。最后吧,果然还是想喝牛奶。 逼近牛奶冷柜的一路上远远看到好几个理货员,曲悠悠小心翼翼贴墙窥探,灵活绕开他们一个又一个。窜到冷柜前,左手打开,右手拎奶,转身就跑。 终于在最后一个转角又一脸撞进奶里。 只不过这次的奶稍微有那么点不同。是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也不礼貌的…曲悠悠的墨镜和帽子都被撞掉了,慌不择路满脸通红地向着奶主人猛烈道歉:“Sorry, sorry, sorry!” 主人相当沉默,一如往常。主人是薛意。 曲悠悠摘下口罩,尴尬地咧着嘴:“Oh, hi…又,又见面了哈。”这次她记得看了看人家胸牌,上面写着俩字母:Yi。 都说叫人名字能显得礼貌有同理心一些。曲悠悠补了句:“对不起啊,1。” “意。”薛意回复:“我叫薛意。” 呃… 是不是又冒昧了… 曲悠悠收拾出一个尬笑来,“很高兴认识你呀,前天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曲悠悠。” 薛意点点头抿了抿唇:“幸会。” 上次见到薛意时,她扎着干练的马尾。这次,如瀑的黑长发洒下来。方才蹭到曲悠悠的脸颊上,滑溜溜,痒酥酥的。曲悠悠比薛意矮一些,看她时要仰点头。道歉时目光描过她的唇角鼻尖,曲悠悠发觉,薛意长得可太好看了。 清冷,立体,却不瘦削。该深邃的轮廓深邃,该柔和的曲线柔和。唐朝人见了得说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战国人见了也得来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奶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奶中央… 曲悠悠背完古诗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看了薛意很久。又见她肩上背着背包,手套挂在腰间,似乎是刚收了工,于是知趣地匆匆收尾:“呵呵呵,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你是下班了吗?那我就,就不打扰你了,下班快乐呀!” 落荒而逃。 再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去超市买水果。薛意搁那挂香蕉,她在一边自顾自拿起个仙人掌果,忽然被扎得哇哇大叫。 薛意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薛意淡淡看了眼她篮子里的果,腰间工具包里掏出来一支小镊子递给她。 她杵在超市滂臭的厕所里怼着日光灯才发现插入掌心的根根小刺,一拔拔出十几根。 好歹毒的水果,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再下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去超市买厕纸。 她想着,头一次一个人异国生活,总得学会精打细算一点吧。挑了包最便宜的,九卷。美滋滋要去结账,薛意路过,说,这纸不行,最好换一种。 她当时就逞了个强,犯了个小懒:“没事,我试试看。”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虽然主要还是因为厕纸区离结账柜台太远懒得走。 再说,厕纸,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呢?再走投无路的时候,草纸她也不是没用过。 结果买回家了,拆开,一泻千里后,坐马桶上她沉默良久。 力透纸背,擦哪碎哪,碎哪沾哪。扯了小半卷,十几层迭起来,连个菊花都擦不了。 好歹毒的厕纸,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因此再下下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当天晚一点时再次回超市买厕纸。 薛意一手扶着货架,一手叉腰。似笑非笑得望着她。 诸如此类的半尬不尬的糗事在过去的一个半月里就像打连连看一样,层出不穷,没完没了。以至于曲悠悠不见薛意时还好,一见薛意就好像有点应激,有时候什么都没说没干呢,就开始兀自尴尬。 尬归尬,但好像确实受了人家好些帮助。曲悠悠特别懂得投桃报李。加上她人到美国,刚下飞机,人生地不熟的,薛意是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华人。怎么说也得表示表示感谢。 所以她决定,好好请薛意吃顿饭。穷留子下不起馆子但亲手下厨,够有诚意吧? 她就这么想着,笑着,下电梯,一路领着人薛意到了家门口。开门,说请进,关上门。 屋内一片漆黑。 … 在黑暗中呆立半晌后,薛意问:“你家,没有灯吗?” 一路上光顾着走神了,曲悠悠才想起来,自己今儿刚从Airbnb搬到新租的房子里。还不熟。 她下午刚搬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摸了一圈开关,没摸着。举头往天花板上一瞧,四个墙角,上下左右边边角角,除了厨房和卫生间,这家里愣是一盏灯都没有。所以这才急匆匆去超市买的落地灯。 眼下虽然这才五点吧,但初冬的贝尔蒙天早就已经黑透了。 曲悠悠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里显现出家徒四壁和瘫在地上的她的两个行李箱一个包。 美帝国主义公寓,实在歹毒。她当场就想给薛意跪下。 “…你饿不饿?不然,我先装个灯呢?” 3 3 美国的房子嘛,大,通透…要说还有什么优点…那主要还是大。 在这个又大又黑的空间里,沉默就显得尤其掷地有声。曲悠悠听着身后细微的呼吸声,推测薛意欲言又止了好几回。自顾自地忐忑了几十秒,终于听见她说:“你这是刚搬进来?” “呃,呵呵。嗯。”曲悠悠感觉自己的脸皮缓缓滑下去,在薛意面前没脸没皮的。 “美国的房子是这样的,一般不会装顶灯。”薛意好像在安慰她。可是为什么这句子的气息有点轻颤…她这是在笑么?曲悠悠听不太出来,又怕听出来是薛意被她气笑了。 深吸一口气,准备狠狠叹出去。 曲悠悠:“我去装灯。“ 薛意:“我去装灯。“ 俩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都没说话。 薛意好像“扑哧“地轻笑了一小下。又好像没有。俯身抱起落地灯的箱子,摸黑走进里边找卫生间开灯。 曲悠悠在原地呆了呆,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她过去。按理说,她一个请客的都带客人回家了,却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还让客人替她组装,显得特不成体统。可是她要是自己去装灯,晾着客人,又显得特没礼貌。 正懵逼呢。“咔嗒“一声,厕所灯亮了。薛意说: “没事,我来吧。“ “唔…谢谢你…“曲悠悠愣了吧唧的。因为她看见暖黄色的灯光映在薛意的侧面,阴影和高光都打得恰到好处,黑色的空间背景像是幕布一样,全都是为了衬托这一幕。 薛意回头望她,挑了挑眉梢:“那,我的小笼包呢?“ … “哦对!” 总得给自己找补找补,曲悠悠立即忙活起来。她打开行李箱,翻出厨具。打开购物袋,翻出食材。打开灶台,打开抽屉,打开瓶瓶罐罐… 紧接着曲悠悠崩溃了。 天杀的她没买调料啊!一个人不能自毁形象到这种地步吧!薛意一定会认为她是个绝世奇葩! 还是强行镇定,冷静了两秒,曲悠悠忽然眼睛一亮。谨慎地探着脖子朝卫生间方向打望,很好,薛意还在里边。这时候要出去买调料再回来肯定来不及,但是!但是,聪明绝顶的她想到冰箱冷冻室里还有几包她搬家时一起搬过来的冷冻小笼包!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虽然现做是不可能了,但是谁让她有战略储备。 三两下取出,在小蒸锅上摆好,放水,插电,稳稳当当等上十几分钟就大功告成了,嘿嘿。 曲悠悠得意地拍拍手,又跑到行李箱里翻箱倒柜,三下五下鼓捣出了一些个把月前从国内带过来的速食。 就说武汉热干面吧,碱水面煮一下,炒一点新鲜的蔬菜海鲜,撒上速食自带的小菜与调料,一起拌匀,这就解决了调料问题。稍微摆个盘,撒点葱花,再用厨房纸仔细擦干净装盘时碗盘边缘蹭到的油渍,摆到厨房灯光下,看着人模狗样的。曲悠悠端详了一下,又煎了两个溏心荷包蛋窝上去。那叫一个漂亮! 此外,她还千里迢迢扛过来不少国内小零食,生怕给自个儿饿死。此时一应俱全摆出来,这叫诚意。 虽然还是心虚的咱就是说。薛意从卫生间抬着落地灯出来的时候,她心跳得七上八下,啊哈哈哈哈哈笑得那一个尬。 总之,一个小时后,两个人总算能围在她那侘寂风钓鱼式落地灯下的小桌板边,开饭了。 “来,趁热吃。”曲悠悠笑得温婉,耳朵却有点发热。做厨子也能这么心虚呐。 钓鱼灯的光是淡淡的米黄色,日式纸灯笼悠悠垂下头,打在冒着蒸汽的小笼包和溏心蛋上,很诱人。曲悠悠和薛意面对着面,席地而坐。 薛意勾起唇角,一手用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另一手用勺子托着待会儿可能会溅出来的汤汁。小心翼翼凑到唇边,轻嗅了嗅,用唇瓣轻贴,先行感受温度。 似乎是她吃东西时的一个小习惯,并不经意,也不明显,曲悠悠却看得有些慢镜头加特写。薛意的唇薄薄的,鼻尖轮廓精致,像一只不足三月的小猫细嗅人的指尖。好奇,谨慎,精巧,敏感。眉眼一半在灯下,明暖而松弛。一半藏在阴影里,清冷而警觉。让人经不住想要接近她,抚摸她,又隐忧下一秒会不会被她的小尖牙咬上一口。 曲悠悠没见过这种画面。 是她这弯弯的钓鱼灯氛围感实在太绝,还是她对面的人让人容易想弯… 薛意低头,咬了一口小笼包,鲜润的汤汁流出来,她轻轻吹了两口气,小心吮吸。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变得亮堂堂! 曲悠悠睁大眼:“怎么样?” “好吃!”小猫咪舔了舔唇,吃完一个又吃一个。 嘿嘿,曲悠悠尾巴翘上天了。不愧是我,还得是我。 “来来来,多吃点。你们年轻人长身体就是要多吃点。” 美滋滋地看着薛意一口接一口,光盘之后,又开始吃她那点国内海底捞顺来的锅巴小零食,一吃一个上头,曲悠悠甚至还有那么点臭屁。嘿嘿,这半个小老外,你天朝美食博大精深以假乱真瞒天过海,没见过世面了吧。 直到薛意临走的时候,她还不忘往人家包里多揣了两包锅巴。国内七大姑八大姨附体似的嚷嚷:“吃好喝好啊,没事常来,我再给你做。” 薛意走到玄关,回过头来表示感谢。 曲悠悠送她,说不谢不谢。 薛意走出门去,曲悠悠目送一小段,轻轻关上门。 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新家,忽然心生落寞。 曲悠悠发觉日本人这个侘寂吧,室内软装预算充足,风格协调的时候,那叫一个高山流水,雅得高级。可轮到自己家徒四壁,孤灯一盏,那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了。 也不知道这个点,国内的爸妈在做什么。曲悠悠倚在门后,拿出手机给爸妈回消息,说今天刚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明天上学就会近一些了,走路二十分钟。 发完消息,家族群里也还没人回复。接着拆行李吧,曲悠悠叹了口气。 这时身后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隔着门板,震了两震,震到心脏隔膜,心悸一般。 曲悠悠匆忙回身,观察猫眼。 又是…薛意。 心跳从骤冷到骤暖,曲悠悠打开门:“怎么了?是有东西忘拿了吗?” “不是。只是想到忘了问你。” “嗯?” “你今晚,要怎么睡?” 曲悠悠跟着薛意的视线,回头望着空荡的房间。 “呃嗯…我睡地上就行。“ “会冷。“ “没事儿,我有睡袋。“ “…” “…” “这里距离我家十分钟车程,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4 4 诶? 跟薛意,回她家吗? 曲悠悠没被人这么问过,她好像结合上下文赏析是能明白薛意想表达的意思,但又吃不准:“你是说,我跟你睡吗?” … hmmmm不对,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更奇怪了。 薛意:“…” 曲悠悠:“呃,不,我不是…“ 薛意:“我家有空房间和床,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去我家住一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不然呢,曲悠悠?曲悠悠千恩万谢着缓解尴尬。 十分钟后,曲悠悠再次坐到薛意车里。 这时已经是初冬,贝尔蒙昼夜温差大,曲悠悠坐在还没启动的车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此时的夜空晴朗,月明风清,曲悠悠看着道路右侧山坡上的万家灯火逐渐向后移动,感到一点点困意。 曲悠悠喜欢探索一切新的东西,新的国家,新的食物,新的气候,还有新的人。 她坐在副驾驶,缩在薄款羽绒服里,怀里抱着个背包,里面装着那一点点自己熟悉的私人物品,和冰箱里剩下的所有冷冻小笼包。 那是她随身的安全感。 车程不长,薛意在一个十字路口转弯,拐上一条绵长的陡坡。沿坡爬升,一路是高级质感的美式社区,一直开到小山腰上,右转进了一座独栋宅邸的院门,曲悠悠心里的问号像冷杉树梢的月一样慢慢浮起来。 薛意摸出一小柄遥控钥匙,轻按一下,车库门自动上升。车库比较宽敞,能够容下三辆车,一个车位空着,另一个车位停着山地车滑板车机车,还有一个车位赫赫停着一辆保时捷。 薛意把车停到空车位上,降下车库门。曲悠悠下车环顾一周,小声问:“你家里,有几个室友呀?” 薛意反应了会儿,眨了眨眼,轻笑道:“你放心,没有室友。” “只有我们。” “这样…” 曲悠悠看看自己来时坐的丰田SUV,又看看保时捷跑车:“我是看这儿还有辆车才以为…” “那台空间小,我最近不怎么开。” 卧槽。 曲悠悠心里有些十万个为什么。可能还是她太没见过世面了,不知道原来美国人民已经富裕到了这种程度,只在超市打工就能一个人住上大house,开两辆车。 当然,她也预期这里边有许多理所应当的成分。毕竟天下真有薛意这样标致的人物,王熙凤若是今儿见了,也得来那句:“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塔吉特超市的理货员,竟是个老祖宗的嫡亲孙女。” 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抑或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一眼望去就能轻而易举显得出挑。而一般人家的孩子,大多像是被蒙了层土或者沙。匮乏感就像厚薄不一的尘埃,几不可觉地落在他们身上,轻的时候感受不大,还能笑能跳,重的时候压沉了肩,看不到一点光亮。 曲悠悠忽然感到有些无力,又有些庆幸。 薛意打开后门,随意踢下靴子,把包扔到门边的皮制长凳上,才回过头邀请道:“进来吧。” “打扰啦。”曲悠悠客气地进门。 薛意领着她往里走。并没有特意开灯,只是路过了一下客厅,就转到一间客房,开门开灯。 “今晚睡这里可以吗?“ “嗯。“ “旁边的门里是卫生间,这个房间专用的。“ “嗯。“ “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在二楼,随时喊我。“ 寂静的夜里,两人谈话的声音飘飘渺渺地洒出去,无法根据回声判断空间大致是有多大。曲悠悠觉得自己这大半夜万一真的需要出门抬头喊人…怪不好意思的。 低头瞥了眼手机看时间,这一眼却落在了锁屏界面,见着有两条家人回过来的微信,这才发现她和薛意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你用微信吗?” “嗯?” 曲悠悠也不知道这半个小老外从小受过多少中国社交文化洗礼,也说不准她平时都用些什么即时通讯软件:“不然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样有什么事,咱们直接发消息就可以了。” 薛意想了想:“好。” “太好了,那你打开微信,我扫你吧!” 两人加完好友,就各回各房了。 曲悠悠哼着小曲洗完澡,香喷喷地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哎,真软啊~~~莫名感觉这是自从来了美国之后,睡前最安心,最有归属感的一晚。虽然明明和薛意也才认识没多久。 她打开微信,看见好友申请通过了,自己的申请语挂在上面:“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曲悠悠[握手]“。便点开薛意头像和朋友资料页准备好好端详一番。 昵称:Yi 地区:美国 头像是她自己,穿着由浅及深渐变的水蓝色毛衣与白色长裤,松弛地坐在林中积雪中央。她的黑色披肩长发上落了层薄雪,笑容十分明媚清丽。 真像是披了一袭雪衣在身上。 曲悠悠嘟囔着,又放大薛意的头像再看了几眼。总觉得照片里的女孩与现实里的薛意有那么点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可能是曲悠悠从没见过她那样笑过。 Yi: [握手] 薛意忽然回消息过来,紧接着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薛意“。 啊…竟然是这个“意“。 不是“艺“,不是”易“,也不是一咦以义等所有其他可能。而是意想不到的意,意味深长的意,情意,恨意,酒意,让人捉摸不透意思的意。 真有意思。 曲悠悠回复:“晚安,薛意。“ 发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关了灯,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又意犹未尽地品了品。 睡着了。 5 5 “晚安,薛意。” 薛意醒来时,望着昨晚的最后一句话好一会儿,翻了个身侧卧,望着窗外发呆。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的其他人类发出的声响,还有些不习惯。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迎接过客人了。 她其实是个挺孤僻的人。大部分的社交生活都停留在了几年前。上一次见父母,也在几年前。工作上的同事,仅止于工作。朋友嘛…可能还剩一个。 心理医生建议她,无论如何要给自己创造一点与社会接触的机会。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会把她带回地面,对她有好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决定先去超市打工看看。 没想到这一去,遇到了曲悠悠。 那天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呢?薛意正在奶柜旁检查鲜奶保质期,凡是临期或是已经过期得鲜奶都会被单独拎出,放到一旁的奶框中。奶框被一层层迭起来,稍后会被小推车拉到超市后面的仓库里销毁。 薛意迭好奶框,摘下手套准备去找小推车。才走出几米,就看见奶柜附近出现一小阵躁动,接着就是一筐筐牛奶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向下倒。 一时间劈里啪啦稀里哗啦,奶碎了一地。满场寂静。 曲悠悠一枝独立在一泊奶白色的海里,一动都不动,像一只顶了三层橘子的卡皮巴拉,只有目光沿着奶流的方向追寻,一路追到她的眼里,愣了愣。望着她,坦坦荡荡一个尬笑。 薛意没见过闯了祸还能这么坦荡可爱的女孩子,没有人会忍心怪她。犯了错的人大抵谈不上姿态优美,有的人逃避,有的人否认,有的人推卸,有的人万劫不复。 而曲悠悠却让人觉得坦荡心安。 她的表情既像要哭,又像要笑,看起来很好笑,薛意咬了咬嘴唇,没敢笑,却不小心一眼望入她的眼里。目光纯净透明,连眼底都是明亮的。好像在说,没错是我做的,对不起啊!不过别担心,天塌下来了我都接得住。 又好像,天塌下来了都会变成棉花糖。 那一瞬,薛意变得很柔软。 后来她有想过,或许是曲悠悠从小就被柔软地托举着长大,因此拥有这种随时随地平地摔了一跤,立刻便能跳起来继续蹦跶的底气。又或许是她天性达观,生活一直平安顺遂,因此并没有过令人介怀的坎坷。 但这样的人有很多,因此这些理论并不确凿,薛意想不明白,想要明白。 小水豚轻轻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点在奶面上,一点一点走到薛意面前。嗓音软软地用英文道歉:“真是抱歉,我会把他们清理干净,并且赔偿的。”她的英文发音很舒服,或许是刚来不久的留学生,遣词造句还不太熟练,可语速温温吞吞,让听者不知不觉踏实下来。 说话时轻轻揉了揉手肘,稍微还有些委屈。 薛意问:“你说中文吗?” “咦?”小水豚的眼睛亮闪闪,忽然变成小松鼠:“你也说中文吗?那太好啦!” 薛意抿了抿唇:“刚才是那边推U型船的理货员忽然撞到了前面的手推车,手推车的主人被撞得向后退了几步。你在他身后想要躲开,侧身退了两步,所以才不小心撞到了奶筐。对吗?” “对。”曲悠悠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看见啦?” “嗯。“薛意点点头:“没关系,你走吧。我会和超市说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就不该你收拾。 “真的吗?” “嗯。” “可这么多牛奶都浪费了,超市的损失…” “正好都是临期牛奶,超市打算丢的。不用赔偿,别担心。” “谢谢你啊。“曲悠悠松了口气,回头又看了眼遍地的牛奶:”不过,也确实是我直接撞倒了这些牛奶。所以帮忙收拾一下,也是应该的。“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薛意更不明白了。 “不是你造成的,为什么要主动承担责任。” “因为,如果我走了,这些脏活累活是不是就得全部由你来做了,多累呀。”曲悠悠想了想:“那我想,不如两个人一起。” “…” 啊…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薛意拿起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向超市经理说明情况。超市经理是个墨西哥裔的卷发中年女人,握着对讲机一路小跑着来到现场。眼看着奶流还在地上缓慢扩张版图并且即将抵达药品区,火急火燎地接着用对讲机摇人。这一摇,摇来了塔吉特超市食品饮料区全体员工。当值的十几二十号人放下手头一切其他工作,乌乌泱泱围着奶泊跪了一圈,专心擦牛奶… 自此以后,曲悠悠成了该超市远近闻名的特殊需求客人。而薛意成了她的专属监护人。 倒不是薛意主动担起大任,而是谁让她是全店唯一一个会说普通话的人。 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曲悠悠她本意,但是在那之后薛意隔三岔五就被这只小松鼠有一下没一下地骚扰一下。 有一天正值薛意午休,她照惯例一个人坐在超市内的星巴克专区吃午餐,喝维生素,看看书。曲悠悠不知从哪儿就蹦出来了,身上挂着刚买完的大包小包,站在她桌子跟前打招呼。薛意刚礼貌地和她交换完“你好“,就见她自顾自从购物袋里掏出两根香蕉来,掰开,二话不说递过来一根。 薛意:? 曲悠悠老妈子似的叨叨:“又吃微波炉汉堡呐?年轻人不吃蔬菜水果可不行,来,吃根香蕉补充补充纤维素,对肠胃好。“ 薛意:… 还没来得及反应,曲悠悠摆了摆手,转头走了。 一边向外走,还在一边剥香蕉。走出门,咬了口香蕉,头也没回一个。 还有一天,曲悠悠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吃超市买的熟食,薛意正巧路过,见她鼻尖红红的,眼泡也有点肿,就难得停下脚步送了个温暖:“怎么了?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曲悠悠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啪唧一颗圆滚滚的泪珠掉下来。 薛意登时有些慌张。安慰人这种事,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她憋了半天,说:“你别哭。是有谁欺负你了吗?跟我说。” 曲悠悠咽下嘴里那口熟食,吸了吸鼻子,呜得一声哭出来:“太难吃了。“ “真的太难吃了,薛意。你懂我的意思吗?就一个牛油果炸鸡卷,它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呢?” “它怎么会做成酸的呢?呜…又怎么可以这么咸呢?” 听着曲悠悠神泪聚下的哭诉,薛意有那么一点迷惑,又有那么一点被雷到。 毕竟,吃个鸡肉卷,这么真情实感的吗? 她垂眸冥思片刻:“这么难吃,就别吃了。” 曲悠悠:“可是它好贵,就这个卷,它要9刀,能买20斤大米呢。” 说完,又痛苦地咬了一口。 后来薛意提出帮她另外买一个好吃一点的卷饼,很自然被曲悠悠婉拒了。她咽下又一口卷饼后,站来抹了把眼泪,忽然眼里又有了光彩,开始有模有样地分析道:“看来牛油果加鸡肉时的调味和口感的平衡很重要,盐醋味完全行不通。” 薛意:… 那时起薛意开始发现,曲悠悠有一个随身携带的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有时与外部的世界碰撞,有时与外部的世界交融,那个世界的边界柔软而惊奇,包罗万象,妙趣横生。与薛意的世界很不同。 以至于只是在琐碎的惊鸿一瞥之间,就令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甚至想要让她们各自的世界有所触碰。 “薛意!” 薛意从床上坐起来。她的世界被猝不及防地狠狠碰了一下。 “你醒了吗!” 这样扯着嗓子一喊,没醒也得醒了吧。明明加了微信,曲悠悠还是选择在楼下喊她… “不好意思啊,我和你说一声!我上课要迟到了,得先出门!冰箱里有小笼包,你想吃的话上锅蒸12分钟就可以了!” 很突然地,薛意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莫名的冲动,催着她,单手一撑,轻轻跳下床去,跑出房门,扶着二楼的围栏,向正准备出门的人高声回应:“等等!” 6 6 “怎么啦?” 曲悠悠从楼下探出头来,眼睛眨巴眨巴,像个糯糯的黑米汤圆。 “你…”薛意的语速轻缓下来:“几点的课?” “9点。我打着车呢,十分钟了都没人接单。”曲悠悠看了眼手机:”不然我走过去得了。“ 薛意看了眼手表:“在哪上课?” “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曲悠悠笑了笑:”离你这儿不远,我看地图上走路半小时,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害,不说了,我真该走了。“ 薛意回房间拿了件外套,边披外套边下楼:“我送你吧。“ “等我洗漱一下。5分钟车程,完全来得及。“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薛意。脸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烧起来。 又要欠薛意人情了吗? 有点想,就那么客气一下。可薛意洗漱神速,卫生间的门一开一关,风一样转眼间就已经坐在车里了。车,还是更快的那台。高奢的那台。曲悠悠没坐过的那台。 这要是拒绝,也太不给人面子了,你说是吧? 曲悠悠缓慢地,小心地坐到跑车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缓慢地,眼动脸不动,打量了一翻豪车内饰。然后缓慢地,幅度不大地咧嘴笑了笑,望向薛意:“害,我也真是,又麻烦你了哈…“ “举手之劳。”薛意轻轻说。 六缸发动机轰鸣,油门轻轻一点,推背感一口气把尴尬甩在了后头。车里安静地只剩风噪。 一秒,两秒…三十秒过去了。尴尬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而曲悠悠这孩子,从小被爸妈教育可千万不能把话给落地上咯。于是愣是开始没话找话:“你是哪里人呀?” 曲悠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来美国之后但凡见个外国人总要被开场问一句“Where are you from?”。一个多月下来耳濡目染,曲悠悠觉得这句话作为一切尬聊的开端,十分贴合眼下的场景。但直接和薛意说英文,又有点那什么没逼硬装。因此只好在脑子里咕隆转了个圈,硬是翻译成了中文再说出来,翻译腔加持,尬得她脚趾扣地。 幸好这车地盘比较硬。 “我…”薛意顿了顿,思考了片刻:“我应该算是淮州人,十四岁时搬来美国的。” 果然是半个小老外,曲悠悠思考一下:“那你中文说的真挺好的。“ “我到底还是中国人啦。”薛意苦笑了一小下。 曲悠悠耳朵动了一小下。如果她的耳朵会动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句末语气词“啦”罕见地从薛意嘴里流出来,有点可爱。曲悠悠乐了。 “那你在这边上的学吗?” “嗯。毕业好多年了。” “诶?我还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你几岁啦?” “二十九。” “诶,真的吗?“ “真的。“薛意抿了抿唇。 “那咱们该不会是校友吧?你当时学的什么?好玩吗?”曲悠悠这下子好奇心上来,一不小心没hold住。 薛意把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挡风玻璃直面迎上太阳,伸手取了一副墨镜带上,墨镜下的唇角却不觉显出笑意:“很好玩。不过我在斯坦福,学数学。“ “哇…” 曲悠悠眉头抽了那么一抽,望着前路的灿烂阳光不得不眯起眼,又正好很配得上这个怀疑人生的时刻。 斯坦福。数学系。在塔吉特超市上班,做牛奶专区理货员,并且正在乐于助人地开豪车送一名臭名昭着的超市客人去上学。这是什么精英的新型爱好吗? 曲悠悠不理解。曲悠悠不内耗。曲悠悠直接问。 但她问得不唐突:“在超市上班,好玩吗?” 薛意没回答。握着方向盘,像在思索,又像在放空。 曲悠悠有点想把话收回来。 “挺好玩的。“ “你呢?“薛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别开,表情恢复到意料之外的平和与安然:”你学什么?“ “食品工程!“ 曲悠悠抬头,眼睛亮闪闪的。薛意偏头看了她一眼,余光之中有些惊喜。 “听上去很有意思。“ “那可不!“曲悠悠很得意:”研究好吃的可幸福了。“ 薛意缓缓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听得很很郑重。点了点刹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教学楼前:“是这里吗?“ “嗯!谢谢你,薛意!“曲悠悠抓起包,轻快地下了车,又回过头来向车窗里的薛意笑道:”下次我再请你吃点好的。“ “扑哧。” 这次薛意真的笑了。两盏很好看的笑容面对着面,撞得气象万千。 曲悠悠看见那副墨镜下的唇意味深长地勾起,墨镜后的眼里,有光闪过一下,像霜雪初融时分的露水,落下来的时候,全世界都要为它寂静一瞬。 “哦~下次是请我吃冷冻的什么?”薛意揶揄道。 啊… 这… 她怎么,知道,昨晚的小笼包,是冷冻的,啊?屋漏偏逢斯坦福,曲悠悠想跪下给老天奶磕两个。 7 7 曲悠悠觉得自己的脑回路烧坏了。 坐在课堂上,教授在台上讲着食品冷藏与冷冻技术,她在台下翻来覆去循环回放昨晚与薛意吃饭的种种细节。如果社交语言是底层代码,那她的脑内现在就剩一串error error error。 初见撞奶。 再见又撞奶。 请人吃饭,没买调料,结果还反过来,是人家跪在厕所地上给她组装的落地灯。 人薛意不光没跟她计较,还收留她一晚,送她上学。 而她,就糊弄人吃冷冻小笼包。 甚至就在刚才上课之前,她站在车边大脑宕机原地石化了,薛意说行了快上去吧,她就径直转了个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她怎么没想到要折回去,把脑袋塞进薛意的车窗里,冲人家老老实实诚诚恳滑跪认错道个歉呢? 呃…虽然那么做的话,也挺有点那个什么大病似的。 总之,曲悠悠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睁大了眼睛继续把课上了二十分钟,曲悠悠想了又想,举起手机,对着讲台上的幻灯片咔嚓拍了一张,给薛意发过去,开始打字: “真对不起啊薛意…” “昨晚到家了我才发现,没买调料。正好冰箱里还冻着我几天前包的,我就一时鬼迷心窍…” “抱歉,我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曲悠悠盯着聊天框的闪动的光标出了会儿神,加了句:“做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又点开表情库翻了几分钟,找着一只两眼空空,跪地磕头的妖娆小幺鸡。点了一下,给人发过去,就那么一直循环磕头。 磕了五分钟。 磕了十分钟。 磕了半小时。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曲悠悠的微信都十分安静,只有她的妖娆小鸡无限磕头中。 这种时候,心虚的,渴望得到原谅的人往往对时间尤为敏感。曲悠悠心里不怎么好过,胃里也感到额外空虚。才想起来没吃早饭,就用课间去楼下café觅食。排队时低头看手机,脖子弯了,肩也沉了,有那么一点点垂头丧气。 轮到她了,买了杯拿铁,又买了个可颂。付完钱道了谢,一转头见了鬼似的。 不远处的落地窗边,薛意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单手握着咖啡杯,正跟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士笑谈中。 那位女士同样气质出众。看着也像是浑身上下一丝都没有蒙过尘埃的那种人。她的无框眼镜很薄,西装黑得很纯,唇齿谈吐间,看起来很贵。 两人谈到了什么,薛意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注视着对面的人,同时举起咖啡递到唇边,轻嗅一下,似乎确认了温度适中,才微微启唇轻抿一口。 远远地分辨不出对话内容,但从发音规则与口型来看,她们全程用的都是英文。 曲悠悠感到有些割裂。此前她所见到的,是超市货架间的薛意,有时推着货物,有时拎着垃圾,有时站着,有时跪着,你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天上落下的雪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风尘仆仆地坠落万米,下到尘埃里成了地上的霜。 而现在眼前的薛意,只是随性坐着,那么淡然自若,那么游刃有余,却又那么说不出的拒人千里。上身穿着深蓝色配珍珠白纽扣的立领衬衫,下摆束进棕色毛呢阔腿裤里,腰身纤细修长,全身除了唇边一点淡淡的笑容外没有一丝不该有的褶皱。甚至连纯黑方头及踝靴上方隐现的那一点点踝间皮肤,都苍白得不近人情。 你只能禁不住仰望,看她独月高悬,不敢想象她会不会高处不胜寒。 “悠悠,你看什么呢?”有人忽然拍了她肩头一下。 曲悠悠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她同学王青青青,松了口气。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忍不住又回头再看上那两人一眼。叹了口气,真是养眼。真是所谓的,漂亮朋友。 “咦,那不是陶神吗!”王青青青用手捂住嘴。 曲悠悠迷糊了:“谁?” “陶予之啊!你不知道吗?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数学系最年轻的终身教授,华人数学家,陶予之啊!“王青青青悄咪咪用小拇指指了指。 曲悠悠愣怔了两秒,反应过来,王青青青说的应该是薛意对面坐着的那位,于是又愣了愣。 薛意对面坐着的,是这样一位人物。那么,薛意呢。 正发着愣,曲悠悠忽然感知到一缕视线。半秒回过神来,循迹找去,发现那缕视线的源头,竟然是薛意。薛意看见她了。但只看了一眼,就很移开了。 曲悠悠轻轻启唇,有一个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的念头,但还没来得及笃定,薛意的视线就消失了。她们谈笑如常。 那,她大概是不想被打扰吧。 “你今天怎么啦?“王青青青问她:”魂不守舍的。“ 曲悠悠转过身,跟她一道走回教学楼:“没什么,就,没见过大佬,有点,反应不过来。“ “嗨,我也是,大佬的气场真是不同凡响。”王青青青说着,又回头看了两眼:“她对面坐着的那位看起来也不一般。“ 是吧…那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超市理货员呢? 回教室的路上,曲悠悠变得很沉默。可能是因为目睹了薛意身上极致的反差,忽然让她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起来。 下课后,曲悠悠去了图书馆。一口气看文献看到天黑,直到回家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睡前曲悠悠点开聊天框,打出一行字: 生气啦? 想想不对,删了,又打一行: 你别生气哈… 还是不对。干脆又删掉,整个头埋到睡袋里当小袋鼠。一边下着决心明天一定要买床垫,一边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曲悠悠没课,在塔吉特超市买到床垫的那一刻忽然感到精神振奋。因为手机抖了一小下,锁屏界面终于显示了Yi的回复。 虽然还没看到内容吧,但曲悠悠和另一位超市员工一起其力把床垫抬上网约车后备箱的时候都格外有力了些。 坐在车后座,曲悠悠点开聊天框。 那头的聊天气泡里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没事。 Hmmmm曲悠悠摸不准。 这是聊天框上方忽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两秒。 又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个黄绿黄绿的经典大拇指点赞。引用了她发的照片。 曲悠悠又等了几分钟,可聊天框只活了那么两下,就又像死了一样。 这…你要我怎么回? 给她整不会了。 8 8 不知道怎么回,那就不回。毕竟眼下有要紧的事。 车开到楼下,曲悠悠下车,和司机两人齐力把床垫抬下车。又绞尽脑汁和浑身力气才把床垫推进电梯,塞到她的一居室Studio里。 床垫是真空折迭的,装在纸箱里。曲悠悠用剪刀拆了胶带,又剪开内里的塑料膜,看着着它在地板上缓慢舒展,总算能叉腰喘了口气。 这时微信响了一下。曲悠悠洗了把手,擦干,啪唧一下倒在还没完全充满空气的床垫上打开手机。是薛意。 再次引用了她上课时拍的照片,问:“下次,做什么馅的?“ “…嗯…” 身下的床垫越来越蓬松,越来越柔软,曲悠悠忽然就很想把脸埋在里面,或是让整个身子陷在里面。想抱着手机像小猫咪那样兔子蹬,还想像小兔子洗脸那样揉一把耳朵。哈哈。 这床垫买的真好。人陷进去了,做梦都像浮在蜜糖罐子里。 所以薛意没生她的气。曲悠悠埋在床垫里闷闷地笑了。 “越南河粉味牛肉馅,”她回道:“怎么样?” 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了几秒,又消失了几秒,再出现了几秒… 最终薛意回了一个小幺鸡表情包。小幺鸡目光空空向上,香肠嘴微张,身后是不断向后退去的星辰宇宙与各种数学图形公式计算。总的来说,生动地表现了发信人迷惘困惑的愁绪与作者的思乡之情。 噗。薛意也会用小幺鸡表情包?曲悠悠把小幺鸡的模样带入薛意本人,可把她自己给乐坏了。 等着吧,姐这就带着你开开眼。 曲悠悠在床垫上打了个滚儿,又美滋滋蹦起来煮泡面吃。边煮泡面比边给王青青青发语音消息。 “青青青,你说昨儿咋俩撞见的那位大神,名字是哪几个字来着?“ 曲悠悠对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对她身边的人也感到好奇。此前她以为,薛意的世界近在眼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可现在却发觉薛意的世界或许是星辰大海,犹河汉而无极。 而即便是远在天边,她也忍不住想要去看上一眼。 谁能拒绝仰望星空呢? 王青青青秒回:“陶予之。天哪,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我们陶神!” 下一秒王青青青就把维基百科链接给她发过来了:“陶神在数学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24岁成为数学系终身教授,29岁提名菲尔兹奖,今年就很有希望得奖啊!” 王青青青是曲悠悠发小兼高中同学。大学时一个读了食品工程,一个读了计算机。到了申请国外研究生的时候,两人正好又都拿了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的offer,一合计,干脆一块儿来读,有伴儿。 用王青青青的话来说,她就是有一颗读纯数学的心,却没有读纯数学的命。没办法,脑子不够用,只好做一个业余数学爱好者。 “陶予之在幼年时期便展现出数学天分。7岁进入高中就读,9岁进入澳洲大学,14岁时参加了名为科学研究项目的高中生暑期项目,16岁获得了斯坦福大学学士和硕士学位…”曲悠悠默念着陶予之金光闪闪的履历,冲着泡面锅的蒸汽,轻轻吹了口气。哎。 “那你对她当时对面坐着的那位,有印象吗?她会不会也是某位数学家?或者教授什么的?“ “hmmm…这我还真不知道。“王青青青想了想:”我就记得她特好看。“ “是吧。“曲悠悠补充了一句:”巨好看。“ “怎么啦?突然想到这些。“ “也不是突然想到。”曲悠悠端起泡面锅,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桌:“就,我认识她。” “妈耶,”王青青青一个语音消息过来声音激动得要叫起来:“你是说,你认识的人,认识陶神?就,那个姐姐?你俩咋认识的?” “就,超市,买牛奶认识的。”曲悠悠老实交代。 “这,啥人脉,能在超市买个牛奶就认识了?”王青青青一边讲着话,一边还在聊天框里发过来一个给她跪了的表情:“那你俩熟吗?” “hmmmmm…” 曲悠悠沉吟了一会儿。她和薛意,这到底算熟,还是不熟呢。不然就陈述事实好了:“呃,熟不熟不知道。但,前天晚上我在她家住的,她人挺好的,第二天还送我上课。” “?” “??” “???” 王青青青把问号堆成了个金字塔。接着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声音劈了叉:“悠姐,我此生最强人脉,能帮我要一个和陶神合影的机会吗?[两眼泪汪汪.jpg]一次就好。“ “可我也不知道她俩啥关系…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曲悠悠用筷子搅了搅泡面。 “你都住过人家家了,还不知道她是干啥的?“ “也不是不知道,就是…“ “就是啥?“ “就,塔吉特超市你知道吧?贝尔蒙跨海大桥边的那家。“ “嗯呐。“ “她是,那家超市食品饮料专区的理货员。“ “…” “…”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 “那样貌,那气质,那人脉,你确定?“ “我也不确定。我只知道她也是和你陶神一样斯坦福数学系的。哦对了,她还开着保时捷呢。” “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 “美国有钱人的兴趣爱好已经发展到这种我等社会主义国家人民无法理解的地步了吗?“ “但我觉着,她好像也不是说,爱好。毕竟,她扛牛奶的时候,特卖力。有时候跪地上身上工装弄脏了也不在意。没有那种,资本主义的习气。“ 王青青青发过来一条七秒长的语音,“嗯…“了一声后全是沉默了,一时半会儿没再回复。大概是自闭去了。 曲悠悠端着泡面锅坐到床垫上,就着落地灯自带的小桌板吃起来。忽然想起来某天薛意搬奶筐时,小臂上浮现的浅青色血管。通透,却显得很有韧性。琢磨了一下子,莫名起了一小阵鸡皮疙瘩。总觉得自己说的好像也不太对。这“资本主义习气”,该怎么形容呢? 没吃两口,微信电话响了。曲悠悠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她妈。 等等。她妈,要是放在美国,不知道是不是也算得上一位,那什么...资本家? 9 9 电话接通,是视频。电话那头是曲妈曲爸,还有曲妹,和她家狗子。 “悠悠啊,在新租的房子里住下来了吗?”曲妈妈问。曲爸爸在身后嚷嚷:“你也让我看看宝贝女儿嘛,哎哟宝宝,给爸爸看看新房子怎么样?” 曲悠悠把摄像头转到后面,扫了一圈屋内:“我刚搬进来还没买家具呢。给你们看我今天刚买的床垫,可舒服了。” 曲家宠女儿。从小宠。 因此曲悠悠预料到了她妈妈反应:“哎哟,怎么连张床都没有的啦!那晚上就睡地上啊?” 曲爸赶紧说:“赶紧去买来呀,买床架家具的钱够不够?不够跟爸爸说哦,要么你直接刷爸爸那张外币副卡好了。” “给我也看看。”曲妹抱着狗子挤到镜头前。 “我知道了啦。我这不是一次搬不了这么多嘛,今天光是搬个床垫就累死我了。“ “那有没有同学朋友好帮帮你的呀?王青青青住哪里呀?离你近不啦?“曲妈就是动不动就为女儿忧愁。 “她抢到了学生宿舍名额,就住宿舍了,离我这里走路不方便的。打车么,又很贵。我就想算了,我自己可以的。“曲悠悠就是动不动安抚她妈。 美国的大学不负责学生住宿。学生宿舍有,但供不应求,要抢。而她们研究生的宿舍配额本身就比本科生还要少些,大部分同学都只好在大学周边租房住。 找房难,尤其是对于人生地不熟的留学生。 曲悠悠从Airbnb搬出来后,为了省钱也尝试过与人合租,可惜只住了一星期就连夜卷铺盖跑路了。原因是有一天她上课回家后,室友在沙发邀请她一起吸大麻和致幻剂。 这里的一切不像国内,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你却只有你自己。 曲悠悠搬出来后又住了一星期酒店,才总算找到了这个各方面还算满意,并且价格勉强能够承受的Studio。贵是贵了点,但她现在觉得有个容身的小屋就很不错啦,家具什么的慢慢添置起来就好了。 曲妈还在叮嘱:“那你自己在外面要小心哦,出门最好都结伴,晚上就不要出门了。我看新闻上说,美国治安很差的,天天枪击案。” “该吃吃该喝喝该用用该花花,不要省钱。” “我晓得了。”曲悠悠看了眼窗外,这附近街头偶尔是能看见一两个流浪汉,但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听见过biu biu biu,所以应该还可以?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 “家里公司怎么样了?” “哦哟,这个用不着你操心,你爸爸那点大米最近涨价了。我这边么,问题不大的。” 问题不大,吗?曲悠悠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和一大家子叽叽喳喳了快一个小时,曲悠悠挂上电话,仰头望着她这小房子的天花板,轻轻吐了口气。 这里什么都很贵,房租贵,饮食贵,交通贵。所有的价格乘上汇率,能比国内贵上七八倍。曲悠悠每天看着各色账单小票,被贵的心惊肉跳,被王青青青吐槽她一点都没有个富二代的样子。 因为她在害怕。怕弹尽粮绝,怕坐吃山空。怕贫穷与匮乏感从过去追上来,再次找到她。 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穷过。 但凡是在尘埃里走过一遭的人,都不会想再回去吧? 曲悠悠在这种时候想到薛意。 既然想到了,就打开微信看了眼,发了会儿小呆,又打开课程作业看了眼,接着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眼,得出结论,什么时候还是得去趟超市买菜。 于是三天后的中午,曲悠悠下课后径直来到了塔吉特超市。下午没课,所以打算把要买的食材调料啦,锅碗瓢盆啦,桌子椅子啦,全都堆到这个下午一口气买买买。 曲悠悠抱着手机备忘录里的购物清单,对着找到物品一个个打勾。美国本土超市卖的主要还是本地最常见的白人饭食材,并不是所有食材都能买得到。 “桂皮…” 曲悠悠从货架上拿下肉桂的罐子,闻了闻,感觉不对。他们的肉桂气味香甜,多用于甜点和饮料,和中国的佐料桂皮好像不是一个东西。 抱着手机站在货架旁查了半天,似乎挡住了别人的去路,曲悠悠头也没来得及抬就“sorry””sorry”地靠右边让了一步。 那人却没说句“excuse me”,也不走过去,反像是专门来挡她路的,就这么跟着她,也向右迈了一步。 曲悠悠又向左一步。 那人也向左一步。 嘿,这人什么毛病。你曲悠悠这暴脾气。眉心拧了拧,一抬头。 薛意正抱着双臂,垂着目光,懒懒地看着她。这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中领毛衣,搭配浅蓝色美式复古牛仔裤,手里挽着一件黑色风衣。还有那么一点,黑眼圈。 曲悠悠感觉自己的眉间像是被强力擀面杖给狠狠地擀上了那么一下。 正想开口打个招呼,一边路过的客人来问:“你知道米布丁在哪儿找吗?“ 曲悠悠知趣地看了薛意一眼,乖乖退到一边。 薛意轻轻抬手,四根手指覆到胸前的磁吸贴牌上,遮住名字:“抱歉,下班时间。“ 等到客人走远,曲悠悠问:“这样没关系吗?“她竟然一句话给人打发了。 “没关系。员工下班时间继续工作,超市会被罚款。“ “哦…“ 虽然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但人家劳动法还执行地挺好哈。 薛意转向她问:“在找什么?“ “你不是,下班时间了吗?“ 薛意:“…” 曲悠悠忽然有点想背过身去,偷偷笑会儿, 好在忍住了,只抿了抿嘴角。 薛意问:“还找不找了?” “哦,找找找。” 曲悠悠把手机递给她:”就这些。“ 薛意扫了眼手机,又扫了眼她:“你笑什么。“ “啊?我没笑啊。我笑了吗?“曲悠悠人畜无害地眨了眨眼。 “…“ “没有,我就是觉着,你好敬业啊。“ 还在工作上有点区别对待。嘿,嘿嘿。 “…” 薛意在曲悠悠备忘录滑了几下:“这里边的很多东西,塔吉特不卖。“ “这样,那我查查哪儿有得卖。“ “你去过中国城吗?“ “还没有。之前同学有说要不要一起去,可是地图上有些远,我们还没找到时间。“ “那要不要跟我去?顺路。“ “现在?” “嗯。” 曲悠悠睁大眼。作为一个P。呃,P人,这种说走就走的时刻还是很吸引人的。 “好啊。” “走吧。” 曲悠悠小黄人似的着急忙慌走自主通道结帐,扫一个码说一个谢谢,薛意在另一边帮她装着袋。扫到后来薛意实在是扛不住那成吨的“谢”字了,食指向天比到唇前,静了两秒,说:“好,可以不用谢了,真的可以了。“扫到最后还拿出员工卡多给她刷了个九折员工折扣,接着一手拎一袋,领着曲悠悠向停车场走去。 曲悠悠两手空空,跟着薛意的背影,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放置自己。 薛意似乎是个很好的人。她很乐于助人,又好像没有。她并不热情,却也不很冷漠。她说着与自己同样的语言,可却长在异域,带着一种天然的异质感。曲悠悠没见过这样的人。忍不住想要探寻,她从哪来,要往哪去,还有她此时此地的世界,会是什么颜色。 比如…极光的颜色吗? 曲悠悠很好奇,好奇到想亲眼看看,好奇到想和薛意做朋友,好奇到连天上的月亮都想挖一勺下来尝尝什么味道。 不知道薛意她介不介意。 10 10 一路上阳光很好。车开出塔吉特停车场,过了一个红绿灯就直接上了跨海大桥高速公路的闸道。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区,隔海遥望,可见丛林一般错落的摩天大楼群,距离大农村似的贝尔蒙开车仅半小时。 “今天怎么这个点下班?” 上一次的她是在傍晚时分遇见了下班的薛意。 “今天早班。”薛意浅浅打了个哈欠:“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 “平时上班时间都不固定吗?” “嗯,三班倒。” “好辛苦啊…”曲悠悠靠在椅背上轻叹了口气,迎着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瞥见薛意袖口绣着伦敦独立设计师品牌的标识。 这个品牌曲悠悠也很喜欢。设计师曾是某顶级奢侈品牌首席设计总监,创立自己的独立品牌后个人风格更加突出,基础款的价格都要上千美刀。 很难想象一个人做着最低时薪三班倒的工作,然后一掷千金花上半个月的工资去买这样的一件毛衣。也很难想象穿着这样一件毛衣的人,会凌晨三点起床去超市搬牛奶。 若是让曲悠悠买,曲悠悠也得犹豫犹豫。 在许多人的眼里,曲悠悠是曲家从小娇生惯养着宠到大的宝贝女儿,谁见了都免不了恭维上那么一句:“哎哟,这小公主真漂亮。”“哎,曲总家的千金真可爱。”“真是个小美女。” 听得多了,久了,难免信以为真。在曲悠悠上中学之前,她也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父母爱她,全家宠她,老师夸她,连外人都轻言细语地哄着她。全世界都将她捧在手心。而他们都令她认为,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 直到小学快要毕业,她爸爸的生意突生变故。 其时大厦将倾,家里公司账上八千万资产在短短几个月内灰飞烟灭。曲悠悠才发现,粉红色的童年原来只是一场被人情世故迎来送往所编织出的一场梦。 梦醒之后,看见那一个个曾经绕在曲家跟前趋炎附势的人如今尽数消失。她父母在曾经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面前低声下气,请求宽限还款期限。而曾经众星捧月的她自己成了一个的累赘。 她开始需要在父母外出奔走谋生路的时候照顾才出生没多久的妹妹,还要守着越来越拮据的零用钱给家里买菜做饭。 先是车子卖掉了,只好走路上学。再是房子卖掉了,只好租房住。再后来父母无暇照顾她们两个,只好给她办了转学,送到县里的外婆家寄住。 小学时学校组织大家给农村留守儿童捐款,曲悠悠不太理解那是什么。直到越长越大,在县城的初中见到来支教的大学生老师时,才惊觉留守儿童竟是她自己。 因此,曲悠悠从不觉得自己是富二代。她可能是厂二代,或其实是破产二代。 只不过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幸运。高中即将毕业时,曲家东山再起。 靠的是她妈妈的小笼包。 车行至跨海大桥上,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深远起来。曲悠悠眨了眨眼,取出手机想拍照给外婆看看。 屏幕的反光里,薛意默默分出一秒本该看路的时间,用来看她。 曲悠悠发出照片,回过头来轻轻问:“你下班后,一般都忙些什么呢?”忙到回消息需要轮回。 这其实是一个很随意简单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轻松地来上一句,追剧,看书,打游戏,之类的消遣。 可薛意表情微动了下,却只有沉默。好像没那么坦率,更多地却是空白。过了一会儿她说:“睡觉。“ “啊…这样。” 嘶…曲悠悠调整了一下坐姿,登时觉着有点口干舌燥。薛意这个反应,属于是完全不想接着话聊下去的意思吗? 薛意左手松了方向盘,向下探了一下,拎出一瓶矿泉水来递给曲悠悠。 “好叻,给。”曲悠悠接过,拧开,递回给她。 在曲悠悠的世界观里,坐在副驾座的人身负着全心全意照顾好驾驶员吃喝拉撒以及做好全场DJ的责任。 薛意抿了抿唇,“给你的。“ 呃… “哦,谢谢。“曲悠悠笑了笑,逐渐能够应着随时随地的尴尬而随机应变了:”我正好渴了。“ 这一口水给了曲悠悠一点聊下去的希望,她眨了眨眼,又开一个聊天框:“那天在学校cafe,我和同学看见你了。“ “嗯。“ “我同学看见你对面坐着的人,特激动,说那是数学大神陶予之,还想和她要个合照来着。“ “嗯。”还是一个嗯字,不过薛意点了点头。 呃…还真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哈。曲悠悠硬着头皮接着唠:“我就在想,你不会也是数学家吧?” “或者,也在从事学术研究?” “我不是。”薛意浅浅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Hmmm…曲悠悠手肘支在窗沿上,扶着脑袋歪头瞧她:“因为我在想,你在超市工作会不会是为了做市场行为调查之类的研究,微服私访,收集数据。” 薛意苦笑了一下:“怎么会。“ 那是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可以恣意选择任意一种想要的人生,不是吗? 薛意没给曲悠悠再问下去的机会,她说:“没那么复杂。这只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 说得很平静从容,波澜不兴。听起来,却有些寒冷。 明明身在暖阳下,却被这股冷意冷不防地冻了一下,曲悠悠收回了原本还想追问的心思。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沉默了许多。薛意比此前在一起时还要疏离。 她们随车穿越海湾,驶入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快到中国城时,薛意说:“等会儿我把你放到中国城最大的中超附近,可以吗?“ “嗯。好,谢谢你。“ “你的东西可以先放在车上。晚一点我带你一起回去。“ “嗯…”曲悠悠斟酌了一下:”那你呢?“ “我是说,买完东西后我去哪里找你比较好?“ 薛意停下车,说:“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 曲悠悠准备开门下车。薛意忽然又说:“或者,去中国城牌坊边的一家糖水铺找我。” ----- 作者:总觉得第十章行文节奏不太对,叙事也不好,修改了一下。 11 11 曲悠悠回过头来:“哪家?” 薛意抿了抿唇:“名字就叫‘一家’。” “嗯。” 曲悠悠下车,目送薛意的车消失在转角,抬头好好地环视了一圈这全美最大的唐人街。地图上看,这条路似乎是中国城内的主街,两侧的商铺外挂满了横横竖竖的繁体字招牌,街道上方拉了线,悬挂着一整街正红色的灯笼。曲悠悠举起手机拍照,取景框里的红灯牌楼迭着英文招牌,有种错位的熟悉感,像她小时候看过的港片,热闹,但隔着一层荧幕。 走进路边的中超,曲悠悠慢慢悠悠地逛起来。一边逛着一边回想着方才和薛意的对话。 她感到薛意有些难以捉摸。而自己与薛意的距离就在那些微妙的瞬间里,忽远忽近。 薛意大部分时间很高冷,消息轮回,但也会发懵逼小幺鸡的表情包。她会笑着揶揄曲悠悠,可在曲悠悠磕头道歉后又显得拒人千里。她还会主动在下班时间帮忙找东西,好心地带曲悠悠来中国城,可在问及这份工作时,却又在只言片语间令气氛降到冰点。甚至就在刚才,她似乎并不打算透露自己今天的行程,但又在曲悠悠下车的前一秒,轻声告知自己所在的位置。默许曲悠悠,可以去找她。 曲悠悠还不了解她喜欢什么,抗拒什么,期望着什么,又在顾虑什么。 薛意在中国城的地下车库停好车,望着曲悠悠留在副驾驶座的背包,轻叹口气。 取出手机看见一条问她到哪儿了的消息,没有回复。 接着拎起曲悠悠的包下车,单肩背上,又打开后备箱,拎出那两个满满当当的大购物袋,上楼。 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薛意不爱回消息,非必要不回复。有时是已读不回,更多时候是隔了好些天才想起来去读一读。 在国外常用的即时通讯软件Whatsapp和Messenger上起码有已读反馈,她有心情时还会长按消息,在聊天气泡上点上一个赞。而在国内的微信上,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她觉得打字回复消息,是一件非常消耗人的事。回应任何人的期待,都是这样。 只要一律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能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扰。因此她也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的孤僻与冷漠。 而实际上,别人也会对她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宽容。他们会说,这只不过是天才会有的一些小小的乖僻缺点。甚至不敢目之为冒犯,就已经自动原谅。就像月球上坑坑洼洼的环形山,而凡人仰望时都恨不得看得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 他们依然众星捧月般地迎上去。也令薛意以为,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直到三年前,薛意才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残缺到她的生活,连带着她所以为的一切轰然倒塌,那点所谓的天才被埋在废墟里,砸得血肉模糊。 而直到三年后的现在,她才得以从堆迭的尘埃里探出头来,呼吸上一口清新空气,开始在废墟之上慢慢重建生活。一朵花也好,一棵草也好,只要有生机,什么都好。 就那么巧,有一只从故土远渡重洋而来的小松鼠,抱着自己的小橡果,在她的废墟之上嗅来嗅去,小心翼翼地寻觅。试探着刨出一个坑来,把她的坚果种子埋进去,期待长出一棵大橡树。 薛意并不抵触。因为她发现曲悠悠是一只很特别的小松鼠,总是闯祸,出糗,偶尔还用点坏坏的小聪明,侥幸地期待着不被发现,但并不令人讨厌。 甚至让人觉得她好可爱。让人想跟着她一起尬笑,一起崩溃,一起瞧瞧她是如何兴味盎然地面对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一切。 因此主动邀请她,主动帮助她,接受她伸出的柔软的触角。 但在小松鼠渐渐放下矜持,在她的废墟上松了松土的时候,她却本能地想要抽离。 那些从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被惯得格外敏感,哪怕只是轻触也硌得人有些生疼。 于是在cafe里见到曲悠悠时,她并没有把注意力分给她。 又于是在曲悠悠询问她的工作情况时,她也没有取悦这段谈话。 她收回想要触碰的手,划出冷冰冰的界限。也不知道,小松鼠会不会就这么被吓跑了? 电梯的门开了,薛意拎着大包小包推开玻璃门,走到中国城牌坊下的街边,找到一个窄小的楼梯入口走上去。 这家位于二楼的一家糖水铺最近在小地瓜上很火,被评为旧金山中国城的“Hidden Gem”(隐藏的宝藏)。薛意环视一圈,向一个靠着落地窗的沙发座走去。 座位上的栗子色长卷发女人看见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取笑她的大包小包道:“难得见你亲自买菜啊,这是要学做饭了吗?” 薛意扯了扯嘴角:“没有。不是我的。” 没办法,旧金山的downtown很乱,如果放东西在车里很可能会被砸窗,只能带在身上。尤其是薛意的SUV后备箱接近透明。 “那是谁的?” “一个朋友。” “我正想问你呢,在超市几个月下来感觉怎么样?”女人抿了一勺糖水:“看样子不错,都交到朋友了。” “…” 薛意没说话,取过菜单慢慢挑。 女人伸手拨了拨曲悠悠背包上的小猩猩挂件,笑道:“好可爱啊。包都在你这里,那她人呢?” 也是,蓝色的Kipling小猴子背包,一看就不是薛意本人的风格。 “在中超买东西。” “哦,那确实需要你帮忙看东西。“女人笑得意味深长:”毕竟,很重。“ “一会儿要不要请她一起来吃点东西?” 薛意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向窗外的主街看了眼,不知道曲悠悠东西买得怎么样了。 曲悠悠当时买完调料,来到锅碗瓢盆区域,正到处找着蒸笼。忽然收到薛意的消息,点开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家糖水铺菜单的照片。 刚点开仔细看,又一条消息过来。 薛意问:“有什么想吃的吗?” 12 12 曲悠悠喜欢吃糯叽叽。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吃的这份糯叽叽一不小心把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变得糯叽叽,干脆粘在一起了。 等她从中超出来,沿着谷歌地图寻寻觅觅找到中国城牌坊,又在牌坊边寻寻觅觅找到一家糖水铺的袖珍中英文小招牌,然后半信半疑地走进那道窄门,沿着木质楼梯一路上行,终于来到二楼时,薛意在一扇落地窗前的沙发座上,睡着了。 她很随意的靠着沙发靠背,半仰卧着,脸上盖了本英文书。 曲悠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到对面,又探了探脑袋,默读书名:“Pale Fire”。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 点餐柜台后,一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似乎正在打量着她。曲悠悠转头回了个笑容,她便也友好地笑了笑,从后厨端出一份芋圆抹茶鲜奶麻薯来。轻声说了句:“Enjoy~” “谢谢~” 曲悠悠抿唇轻笑用气声道谢。用勺子吃起来,边吃边打量着这家糖水铺子。 装修简约复古,家具托盘清一色用的是浅棕色实木,碗碟用的是老式青瓷,屋顶吊着老式电扇,落地窗外却是美式的古建风格阳台。店内墙壁上除了挂画还有悬挂式书架,放置着中英日西各种语言的书籍。 室内装饰了一些深绿色阔叶植物做屏障,给每个座位都留出了充足的半私人空间。因此她方才进来,一时并没发现薛意,而是认出了对面沙发上放着的小猴子背包。 慢慢悠悠吃了半碗,薛意还没醒。曲悠悠打开背包,取出电脑,打算趁着薛意睡着的时间写写作业。 慢慢悠悠写了一个多小时,麻薯也见底了。薛意还是没醒。曲悠悠轻手轻脚走到柜台:“您好,结账。” 女人慵懒地用手梳了梳长卷发,却说:“不用,结过了。”说完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 “啊,这样。“曲悠悠被看得有些迷惑,只好慢悠悠回到座位上。 薛意稍稍调整了一下睡姿,书从脸上滑落。曲悠悠又慢悠悠地打量起薛意。 从曲悠悠来,到现在,一下午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晃过去了。薛意是真的很困啊。睡颜平静,也疲惫。 她应该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吧…她的边界,在哪里呢? 曲悠悠探过身去,捡起书本,轻轻慢慢地靠近,试图把翻开的书重新盖回薛意脸上。她猜测薛意大概不乐于让别人看见自己睡觉的模样。 就这么无声地,缓慢地靠近,放下。 忽然一只手抬起,强有力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曲悠悠惊得松了手,书页跌落在薛意的脸上。 薛意醒了。 “啊…对不起。”曲悠悠心跳漏了半拍,连忙试图抽身,可手腕却还在薛意的手里,紧紧地握着。 曲悠悠愣住了。薛意的手心微凉,捕捉到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在呼吸上,惹得呼吸有些不稳。 薛意才醒,另一手将书页拂落,望着曲悠悠愣怔了几秒:“…” “怎么了?“半醒的长睫颤了颤,声音有些哑。 曲悠悠忽然发觉,初醒时分其实是一个极为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分享的时刻。人在这一刻,所有的防备都会有偃旗息鼓的一刹那。 她鬼使神差地想,薛意每天起床时,都是这样吗?像一只打着哈欠还露着尖牙的小懒猫。 “呃,我是,看你睡着了。书,滑下来。想给你,放回去。“ “啊...“薛意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清晰到看清曲悠悠温润的眉眼,小巧灵秀的鼻尖,和唇边浅浅的弧度。 又突然发现离得好近,近到曲悠悠垂落的长发就快扫到她的锁骨间,近到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稍稍在话语间带上了一点埋怨:“怎么不叫我起来。” “因为你好像很困。”想让你多睡会儿。“ 曲悠悠回答时,两人的目光相接,各自潜入对方的眼里。 薛意轻叹了口气,缓慢而克制地将面前的人收入眼底,又再睁眼,小心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空气里是曲悠悠的味道,一种恬淡的英国梨与小苍兰香。 惹得呼吸变得有些贪婪。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自己的溃不成军的边界了,移开目光,越过曲悠悠的肩看见沙发侧前方的仙洞龟背竹叶片晃晃悠悠。 “那个…“ 曲悠悠别开目光,视线逃到薛意身下的沙发面料上,数着棉麻丝线交错,有点语无伦次:”我,我的手…“ “哦。“薛意才意识到曲悠悠的手腕还在自己手里,钝钝地松了手。望着那截被钳制得发了白的手腕开始渐渐泛红,感到自己的耳尖也发起热来:”抱歉。“ 曲悠悠收回手腕,用另一手的掌根轻轻蹭了蹭,小声说:“没事。” “我睡了这么久…”薛意坐起来,望向窗外已经渐变为橙红色的天空,难得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小呆:“让你,等了很久?“ “没多久。”曲悠悠看见薛意整个耳朵都渐渐变红,和窗外越发浓墨的夕阳似的,勾了勾嘴角:“中国城还挺好逛的,我去了好几家店。” “嗯…” 薛意起身披上外套:“东西买齐了吗?” “嗯。” “回家吧?” 回家吧… 曲悠悠温温一笑:“好。” 回程的路上,海风很温暖。海湾被暖阳照拂了一整天,在深蓝与红渐变的天空下,平静辽远。散布在海湾两侧的山野上小房子渐渐亮起的灯,曲悠悠向前望是万家灯火,向后望是星野漫天。 薛意点了一下歌单,曲悠悠调了一下音量。 是王菲诶,她唱: “高架桥过去了,路口还有好多个。 这旅途不曲折,一转眼就到了。 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乐。 第一盏路灯开了,你在想什么。 歌声好快乐,那歌手结婚了。 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不是不快乐。 白云苍白色,蓝天灰蓝色,我家快到了。 我是这部车,第一个乘客。我不是不快乐。 天空血红色,星星灰银色,你的爱人呢。“ 薛意忽然问:“你觉得这家的糖水,好吃吗?“ 曲悠悠笑:“好吃啊,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吃到这么正宗的。“ 歌声继续:“Yes I039;m going home I must hurry home Where your life goes on So I039;m going home Going home alone And your life goes on…” 薛意也笑了笑:“下次可以再去。“ “好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静静抱住沉默,感受它逐渐变得温柔,惬意。 尴尬追不上她们了。 13 13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各忙各的,曲悠悠隔三岔五的线下骚扰,很默契地转为了偶尔的线上请安。 起因是曲悠悠发朋友圈,说,曲大厨越南牛肉河粉味灌汤小笼包第一次实验失败惹。配图两张,第一张是一笼包得相当精致的小笼包上锅前,第二张还是那笼,只不过刚出锅就瘪了,汤汁乱七八糟流了一片。 第二天下午实验课上,曲悠悠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称量麦芽糖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脱掉手套点开看消息,顺便看见了一个小红点。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 曲悠悠盯着那个小小的雪中头像看了十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称重。可指针怎么也稳不下来。 “怎么了悠悠?”同组的泰国同学凑过来,“配方有问题吗?” “不好意思,手抖。”曲悠悠深呼吸,重新归零。 当天晚上她对着小笼包研发笔记又试了一次。这次馅料调得完美,皮也擀得均匀,可皮冻的配比还是怎么都配不均匀。蒸出来的小笼包站是站住了,可汤汁太多,浸得皱褶歪歪扭扭,像一群没睡醒的企鹅。 拍了张照发给薛意,说第二次试验又失败了,让薛意还得再等等。薛意没回。 第三天早晨,曲悠悠被冻醒。Studio的老式暖气片在夜里停了工,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摸过手机给中介发邮件约上门维修。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第四天,曲悠悠给薛意最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内容是薛意和朋友人在法国酒庄品酒,吃布里奶酪。时间是三年前。 第五天,薛意引用曲悠悠第二天的消息,回了个黄绿黄绿的经典大拇指。给曲悠悠无语坏了,跟王青青青吐槽她发的这啥中年人表情包。 第六天,曲悠悠去超市买菜,没见到薛意。 第七天,还是没见到。 第八天,曲悠悠推着购物车在奶制品区转转悠悠绕了三圈。连那个总是灵活闪避她的Jacob都忍不住探出头问:“找 Yi?她这周排休。” “哦,没有没有。”曲悠悠赶紧抓起一盒鸡蛋,“我就看看牛奶。” 走出超市时天色还早,贝尔蒙的冬日下午四点,天空是清透的灰蓝色。曲悠悠抱着购物袋站在公交站,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忽然想起薛意车里暖气的温度,还有那首《乘客》。 第九天,下午没课,王青青青拉她去塔吉特附近吃汉堡。吃完遛弯,路过塔吉特门口,曲悠悠没进去。 这天门口立着一张广告牌,上边用红彤彤的大字写着:Want to earn some extra cash? We are hiring! (想赚外快吗?我们在招人!)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一拍。左右看了看,用手机很快地扫了扫广告牌上的二维码。 回家时脚步轻快了些。冷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刺骨,反而有种清醒的刺激感。曲悠悠给薛意发消息,说怎么好多天没在超市见到她,问她是不是病了。薛意没有回复。 第十天,薛意给她发了一张鼎泰丰巧克力味小笼包沾起司酱的图片。曲悠悠回了一堆问号。薛意罕见地秒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曲悠悠开启疯狂吐槽模式,说这也太抽象了吧?鼎泰丰你简直伤天害理,违背祖宗!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告诉我,这到底好吃吗?薛意说,嗯,挺好吃的。曲悠悠无语了两秒,发去一个神金小猫表情包暴打了薛意一通。 放下手机,曲悠悠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最后打开电脑,开始填塔吉特超市的网申表格。 深夜十一点,终于填完了长长的在线申请表,上传简历,然后遇到了网测环节。 凌晨十二点半,终于提交了网测。曲悠悠瘫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响。身残志坚爬到床上,脑袋一歪,睡到昏迷。 第十一天,早晨八点,手机狂响。曲悠悠从被窝里挣扎出来,睡眼惺忪:“Hello……?” 电话那头是标准的美音女声:“您好,这里是塔吉特HR,请问是曲悠悠小姐吗?” 曲悠悠瞬间清醒,心脏狂跳:“是,我是!” “关于您申请的兼职理货员岗位——” 来了。她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很抱歉通知您,该职位已经招满。” 心脏直往下坠。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曲悠悠咬了咬唇,没出声。 “但是,”HR的语调微微上扬,“我们目前还在招聘感恩节到新年假期前后的季节工,食品饮料部,即时上岗,排版更灵活。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有兴趣!”曲悠悠几乎小小的尖叫了一小下,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努力压低音量,“我的意思是……我愿意试试。” “好的。那么需要您重新提交一份季节工的申请,流程和全职类似,包括网测环节。申请链接我会发到您的邮箱。” 啊?还要再来一遍?曲悠悠想起昨晚那上百道令人头秃的选择题,眼前一黑。 第十二天,曲悠悠上午有小组讨论,下午要交实验报告初稿,晚上还有……她看着邮箱里新到的链接,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青青青的消息跳出来:“悠姐,今晚群里组局,去不去?”她们贝尔蒙分校这一届的中国留学生有个群。 曲悠悠苦笑着回复:“别提了,在搞塔吉特的网测,第二轮。” “???你还真去申请了?为了那理货员姐姐?” “不算吧…我想着兼职赚点小钱,顺便练练英文口语也挺好的。” “牛。不过他们家网测出了名的变态,我看小红书上有人申请暑假工,做了半小时直接放弃。” 曲悠悠正要回复,王青青青又发来一条:“等等,你刚说第二轮?这玩意儿还能有这么多轮呢?” “嗯,全职满了,季节工还要再申请一次。” “我去,加油,HR这么着急回你,说不定明天就直接让你去面试了。” 曲悠悠没当真。白天赶作业赶到头昏脑胀,晚上打开申请链接时又已经十一点了。还是那些题目,只是选项的顺序被打乱了。她强打精神做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十三天,上午八点,手机又响了。 看到塔吉特的号码,曲悠悠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Hello?” “曲小姐,我是Lesley,塔吉特的HR。恭喜您通过网测。” 曲悠悠愣住了:“我…我还没提交…” “今天下午两点有时间来面试吗?”HR听起来很赶时间,“下午两点,后门办公室,带ID和社保号。可以吗?” “可,可以!” “好,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曲悠悠盯着手机,脑子里闪过王青青青的话。看来他们是真缺人啊。 面试短得令人意外。面试官是个叫Noah的白人男性,语速很快:“大学生?食品工程?很好。为什么想来这里?” 曲悠悠信口胡说八道:“我想更了解食品零售的实际运作,从供应链末端开始。” 诺亚看了看简历说:”嗯…我看到你在中国的时候有酒店和餐厅后厨工作经验…“点了点头:“季节工每周工作时长不超过20小时,时薪和全职一样,20.5美刀,只是没有福利。培训期两周,通过后可以立即上岗。明早六点来报到,有问题吗?” “没有!” “欢迎加入。”Noah伸出手:“哦,对了,塔吉特的品牌颜色是米白与深蓝,明天来的时候,记得穿一件自己的米白色上衣。” 第十四天,也是新员工培训第一天, 贝尔蒙市塔吉特超市季节工曲悠悠女士光荣上岗! 培训室在仓库区后面,也是一个员工休息区,墙壁上贴着安全规章和消防逃生图。包括曲悠悠在内,一共五个新人。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安全。永远不要试图一个人搬超过五十磅的东西,明白吗?”负责培训的HR位黑人女性Blessy,声音洪亮,“所有的U型船和推车,只能推,不能拉!” 曲悠悠学得很认真。怎么使用价格枪,怎么检查货架号,怎么处理临期食品。只是总会不自觉地分出神来,透过仓库与卖场之间的门缝,看清晨的超市灯光刚刚亮起,货架整齐空旷,地面刚打过蜡,光可鉴人。期待一个的身影出现。 可惜没有。 第十五天,实地操作培训。Blessy带着他们在卖场里转,讲解各个区域的注意事项。 “奶制品区要特别小心,那些奶筐堆起来比看上去不稳。”Blessy说着,正好路过冷柜区域。 呵,呵呵。 曲悠悠尬笑着,视线扫过附近每一个理货员。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女生在整理酸奶,一个中年大叔在推着平板车。没有薛意。 “看什么呢?”Blessy注意到她的走神:“你想和他们say hi吗?” “没,没什么。”曲悠悠赶紧收回视线。 Blessy看了她一眼,笑了:“想认识人?放心,超市就这么大,该碰到的总会碰到。” 曲悠悠脸一热。 HR接着介绍,超市的早班是四点到十二点,或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是八九点到下午四五点。晚班是下午五点到一点。并不是每次都会排满八小时,时间不固定。曲悠悠还在上学的话,提前跟部门经理Noah说哪几天有空就可以了。 曲悠悠说好。 只是不知道,薛意的班,排在什么时候。 第十六天,清晨五点二十,曲悠悠被第三个闹钟吵醒。 她闭着眼睛摸黑洗漱,换上长裤和米色卫衣,把柔顺的长发轻轻拢起,扎了一个低马尾。镜子里的年轻女孩美得鲜活明媚,眉眼很亮。虽然这些天眼下生出了一抹淡淡的青黑。 冬天的贝尔蒙还没来得及苏醒,去上班的路上,街道是黑色的,路灯的光晕在晨雾中扩散。她一路上走得很急,外套与背包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等抵达员工入口的侧门时,天空转为墨蓝与深紫的渐变,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丝鱼肚白。 塔吉特员工入口外已经站着两个人,曲悠悠并不认识。大家互相点了点头,都没什么精神说话,只是搓着手跺着脚抵御寒气。太早了,语言功能还没启动。 曲悠悠站到门边的角落,双手插进口袋。真冷啊,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一个男生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但不是朝门口来的。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曲悠悠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普通的蓝白色运动鞋,鞋头蹭过超市推车的轮子,有点脏了。她想起薛意那双麂皮工装靴,永远干净利落。 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停车场方向传来。稳定,清晰,皮鞋底有节律地敲击着冰冷的水泥地。 曲悠悠瑟缩的背脊僵了一小下。 这个节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熟悉。 晨雾正在缓缓散去,路灯的光晕里,一个人影渐行渐近。米白色的工装外套,深色长裤,单肩背着黑色的包。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像是对在这样的时间独自穿越黑暗习以为常。 曲悠悠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 是薛意。 她看起来有点累。微微低垂着头,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身姿依然纤长挺拔,带着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锋利的整洁感。 她看着薛意走近,看着她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抬起头,先是看向身旁的两人,点了点头:“Morning guys.”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带着早起的疲惫与温和。 曲悠悠抬起头,几乎是同时迎上了薛意回转的视线。 然后,她笑了。 她看见薛意的脚步顿住了。 看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点愣怔,一点诧异,还有一点纯粹的、毫无防备困惑。然后那困惑深处,慢慢浮起一种…曲悠悠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神情有些复杂,像初春冰河上的一道裂痕。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松动,融化,又像是某种封存已久的酒与蜜终于见了光。 时间与晨雾在她们之间缓慢流动。曲悠悠深吸一口气,让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气充满整个胸腔,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带着一点点颤,但无比清晰: “早上好哇,薛意。” 14 14 薛意曾在凌晨两点看过贝尔蒙的跨海大桥。 那是她回到贝尔蒙后的第一个月,这里的生活才重启了不久。她下了夜班,开车经过海边。桥上没有车,只有桥灯在凌晨的海上拉开一长道星星点点的光带。 她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下车走到栏杆边。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晕,像某种遥远的,不再属于她的星系。 有些凉。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薛意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望着那片光。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凌晨,她在斯坦福的实验室里算完最后一个数据,走到窗前,看见校园沉睡在晨雾里。 那时的她想,未来应该像对面的城市一样,明亮、广阔、触手可及。 然后她低头,注视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道隐形的束缚感。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拴在这个地方,这个身份,这段人生里。 那天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亮,第一班通勤的车辆开始驶过大桥。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回贝尔蒙,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样的夜晚,她一个人走过了许多个。 就像昨晚,她在医院的洗手间洗手消毒,摘下口罩,取了包和领班护士道了别,顶着同样的夜色开车回家。 不过,昨天她到家打开冰箱时,发现还有曲悠悠上次留下的小笼包。愣了愣,取出来烧水上锅蒸。 曲悠悠将小笼包的包装得细致,方形塑料餐盒底下垫着防粘的烘焙纸,每个小笼包之间都用特别裁剪出的条形烘焙纸分隔,一层能放上六枚。上面垫上厚厚的保鲜膜,能够再迭上一层。 薛意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拿出来,轻轻放到小蒸锅里,一枚枚摆好。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包子上小褶子细细密密,很像件艺术品,于是取出手机拍了张照。想起曲悠悠说,要蒸十二分钟。 等待期间从冰箱取出一瓶啤酒,喝上一口,坐到沙发上,仰头望着黑洞洞的房间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她其实过了很久。独自一人,身在国外,忙了一天回家后吃冷冻的微波炉速食或是外卖。从学生宿舍,到城市中心的高层寓所,再到湾区山上的景观别墅,她都是这样。 今天稍微有一点不同,因为她的冷冻食品是有一个人亲手做的。 她想起上学的时候看《瑞克和莫蒂》的动画片,瑞克似乎有一句台词很快地晃过,说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人类之间的所谓感情,都是由于地理位置的接近和一段时间延续的自然产物。因此这对有着多重宇宙并能穿越时空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她和那个为她做小笼包的人,也是这样吗? 近两周没有去超市打工,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随着时间与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可惜薛意没有传送门枪和多重宇宙,她被困在这里,那么这个世界的情谊对她来说,还有意义吗? 蒸锅的闹钟嘀嘀嘀地响起,薛意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捧起它,躲着四散的水蒸汽,将它放到餐桌上,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发给了曲悠悠。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曲悠悠始终没有回复。 薛意倒在沙发上,右手背贴在额前,设置了凌晨五点的闹钟后最后看了眼手机,借着这点酒意昏昏沉沉睡去。 直到手机震动着惊醒薛意时,曲悠悠还是没有回复。 薛意扶着额头起身洗漱,将手机扔在一旁,不再理会。 又是一天早班。 上次是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这次是清晨六点到下午两点。 冬天的这个时候,天依然黑着。薛意换上米白色外套带上磁吸胸牌,坐进车里,点开暖气,开入依然寒冷漆黑的夜里和依旧平平无奇的超市理货员的一天。 这个点赶早高峰的人群还没出门,路上的车只有聊聊几辆。薛意很快开到塔吉特门前的停车场,车停稳后,拎包下车。超市七点正式开门,此时员工出入只能用侧门。 绕到侧门方向,远远地看见三个人瑟瑟缩缩地在门前按了铃,等里边的人来开门。 薛意看见两个熟悉面孔,走近打了声招呼。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稍微小只一点。裹在厚厚的米白色的卫衣里,带着帽子,双手插兜,正冻得瑟瑟发抖。 听见她说话,闻声转过来。 精巧的鼻尖都冻红了,牙齿还打着架,面色苍白如雪,而眼睛却圆圆润润地,发着亮。那人好像很惊喜,对着薛意笑得清冽甜美,唇红齿白。 “早上好哇,薛意。“ 薛意怔怔地立在原地,静静地呼吸了几秒。 好像万籁俱寂的夜被撕开一道出口,初升的暖阳照进来,稚嫩却执着地塞一份温暖到她怀里。 她暂且放下诧异,对女孩温柔地笑了:“早上好哇,悠悠。“ 有那么一秒钟,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晨雾、寒冷、睡眠不足导致的轻微眩晕——这些都可能制造幻觉。但曲悠悠就站在那儿,加绒卫衣的帽子滑到肩头,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乱,正对着她笑得像个闯进了什么秘密基地的小孩。 “你……” 薛意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目光落在曲悠悠胸前。那里别着一张崭新的员工名牌,塑料膜在路灯下反着光。白底蓝字,写着:Youyou 所有碎片在脑中瞬间拼合,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曲悠悠穿着米白色工装,在清晨六点,出现在员工入口。 “Noah让我这周开始上班。”曲悠悠轻声解释,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季节工。” 薛意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不疼,而是一种陌生的、温和的触觉。她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期中柔软:“嗯。” 员工门从里面打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进到更衣室。薛意跟在最后,背对着其他人拉开自己的储物柜。她的动作比往常慢,摘下包,别上名牌和小刀,戴手套。 身后传来曲悠悠和Blessy的对话。 “你认识Yi?”Blessy问。 “啊,算是…之前来买东西认识的。” “她人很好,就是不太说话。” 薛意觉得自己需要咖啡。更需要清醒。 “听说你请了两周假?”曲悠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薛意说,拿起随身的扫描设备启动,发出“嘀”的一声:“去了趟LA(洛杉矶)。” 曲悠悠愣了愣,随即眼睛更亮了:“LA?” “嗯。”薛意点头,“母亲在那边。” “所以你是去看她?”曲悠悠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想继续说下去。 薛意顿了顿:“算是。” 她没解释具体原因。她只是说:“这两天刚回来。” “哦…顺利吗?”曲悠悠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薛意的手指在储物柜光滑的金属表面停留了一秒。铁皮的触感冰凉,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 该怎么说?说母亲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想见她;说那趟行程其实很仓促,因为她要赶回来做社区服务。 她不想说。 “还好。”她说,声音平稳。在短暂的停顿后,补充了一句:“谢谢关心。” “那就好。” 曲悠悠感到心口有好像有失落一闪而过,不过仅仅是一点点。 她发现自己对薛意的生活知之甚少。又或者说,薛意并不想让她了解。 不过又见到薛意,她还是很高兴。 她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你这周回来上班,我很高兴。” 薛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硌在掌心,带来一点微弱但清晰的痛感。 她也很高兴。 这点高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很轻,但真实。 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低下头,检查腰间的工具包。 曲悠悠眨了眨眼:“你看起来有些累。” “有一点。”薛意承认。 “那你还来上早班?”曲悠悠的声音里带着些小小的埋怨,“应该多睡一会儿的。” 薛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都带着黑眼圈,还要担心别人睡没睡够。 “习惯了。”她说,然后顿了顿,“而且……” 而且她常失眠。 又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来。 “对了,”曲悠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发的小笼包照片我看到了。蒸得刚刚好,汤汁都没破。” 薛意抬起头。 曲悠悠正看着她,眉眼弯弯:“可惜我当时在赶报告,凌晨一点才看到消息。想回复来着,又怕打扰你休息。” 所以不是没看到。 也不是不想回。 只是…怕打扰她。 “没关系。”薛意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轻:“下次,可以打扰我。” 两人在打卡机上打过卡,差不多就可以开工了。薛意拉开门把手顿了顿,问:“你今天的排班到什么时候?” “十二点。今天排了六个小时。” “我也是。“ “好巧诶。” “喜欢吃韩餐吗?“ “啊?“曲悠悠有点没反应过来:“喜欢…怎么突然问这个?” 薛意回头看着曲悠悠,看着她在进入室内后逐渐回温而变得粉红色的鼻尖,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好奇和一点点…期待。 浅浅停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温和明晰:“因为这附近有家韩式汤饭不错。想问你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 15 15 三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曲悠悠收到一条消息。是薛意发来的,谷歌地图上一家餐厅的链接。 点进去,店名叫朴家汤饭。离超市两个街区。” 曲悠悠今天在收银台做跟岗培训,从开工打卡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轮到了15分钟的休息时间。正抱着水杯在休息区喝水,手指动了动,单手打字:“好叻。评分好高!” 发完之后,曲悠悠把手机揣回口袋,不知不觉的嘴角有些弯。 旁边的Blessy凑过来:“有约会?” “啊?不是不是。”曲悠悠赶紧摇头,“就是…跟朋友吃饭。” “朋友?”Blessy挑眉,“Yi?” 曲悠悠的脸有点热,幸好超市的通风系统足够好:“嗯。” “挺好的。”Blessy拍拍她的肩,捏着自己的甜甜圈走开了。 曲悠悠坐在原位,木木的盯着休息区电视里播的海绵宝宝,半天没动。 薛意这算是……约她吗? 应该是吧。不然为什么要特意问“喜欢吃韩餐吗”? 但也许只是薛意自己想吃了,顺便带上她?毕竟她们现在是同事了,一起吃饭好像也挺正常。 曲悠悠咬了咬嘴唇。发现自己对薛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有着过度解读的风险。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和薛意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的空间却已然大得不成比例。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破土,她用手捂着,像个秘密。既怕它长出来,又怕它长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曲悠悠掏出来看,是王青青青的消息:“悠姐,下午来图书馆吗?我占了个好位置。” 曲悠悠想了想,回:“下午有点事。” “啥事?又去超市当劳工?” “嗯…下班后跟薛意吃饭。”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弹出来一条:“我就知道!!!!!!!!!” “你终于逮着她了?” “你约她还是她约你?” “去哪吃?吃什么?” “吃完去哪?” 曲悠悠看着那一串问号,哭笑不得:“就是普通吃个饭。” “你最好是。” “真的是!” “那吃完告诉我细节,我要听完整版的。顺便帮我打探打探陶神近况呗。” “行。” 放下手机,曲悠悠深吸一口气。还是别多了想,反正想了也没用。薛意这个人就像一座海面下的冰川,她就算把眼睛看穿也猜不透。 不如就…好好吃饭吧。 十二点整,打卡机“嘀”的一声,曲悠悠摘下工牌,背起包。薛意在员工入口等她,围了条Burberry经典款的格子围巾,看起来很乖,像个学生。 “走吧。” “好。” 冬天的贝尔蒙午后,阳光清透但没什么温度。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沉默在身后拉得很长。曲悠悠偷偷瞥了薛意一眼,她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围巾遮住了一半下巴,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垂下的睫毛。 “冷不冷?”薛意忽然问。 “啊?不冷。”曲悠悠摇头,“走一走就暖和了。” “嗯。” 又走了一段,薛意又说:“那家店的老板是韩国人,很热情。” “你会说韩语吗?” “不会。”薛意顿了顿,“我连中文也说不好。语文很差劲。” 薛意也会有不擅长的学科吗。曲悠悠觉得,说不好中文的薛意有点可爱。 “你…14岁后就没有回国住过了?” “偶尔,”薛意的声音很平静,“会回去一小阵子。” “哦。”曲悠悠没再追问。感觉得到,薛意愿意说的部分到此为止。 朴家汤饭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大酱汤和烤肉的香气,暖暖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韩国女人,看见薛意,眼睛一亮:“哎呀,好久不见!” 薛意微微颔首,用英文回了一句问候。老板立刻笑开了花,领着两人到床边洒满阳光的位置落座,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边说边看曲悠悠,眼神里充满好奇。 曲悠悠一时英语听力没跟上,只能保持微笑。 薛意简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对曲悠悠说:“想吃什么?” “啊,我…我都行。”曲悠悠看着墙上的菜单,“招牌是什么?” “海鲜豆腐汤。”薛意说,“还有海鲜饼,烤肋排,炸鸡…全都好吃。” “那就前三个吧。” 等菜的时候,店里陆陆续续来了更多客人门外排起了长队。后厨传来的切菜声和炖汤的咕嘟声,服务员四处奔走热热闹闹。曲悠悠捧着热乎乎的大麦茶,指尖慢慢回暖。 “你常来这儿吗?”她问。 “嗯。”薛意说,“心情不好或者感到累的时候会来。” “为什么?” “汤很暖和。”薛意的视线落在茶杯上,“她们家是我fort food。” 曲悠悠看着她。薛意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那…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曲悠悠轻声问。 薛意抬起眼睛。她的瞳孔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个小小的、安静的湖泊。 “现在没有。”她轻笑了笑。 她没有说的是,之所以在疲惫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来,是因为这里很有家的感觉。 菜上得很快。各式各样赠送的小菜摆满一大桌。海鲜豆腐汤装在厚重的石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配紫米饭。服务员取来一个生鸡蛋,当着两人的面打进去。海鲜饼装了个大盘表面,酥脆金黄。 薛意给她乘汤。 汤入口的瞬间,曲悠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唔……!”她含着一口汤,说不出话,只能拼命仰了仰头。 薛意眼里浮现出笑意:“好喝?” 曲悠悠好不容易把汤咽下去,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太好喝了吧…” 是真的好喝。汤底浓郁醇厚,海鲜炖得爽滑,豆腐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辣度恰到好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尝了一口海鲜饼。饼皮的酥脆、小葱的焦香、蘸料的酸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口都让人想眯起眼睛。 “天啊…”曲悠悠夹了些小菜,挖了两勺紫米饭,又喝一口汤,幸福得快要晕过去,“这比我吃过的所有韩餐都好吃…” 薛意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松软地扬起。她吃得很慢,很斯文。 “你慢点吃。”薛意轻声说。 “不行,太好吃了。”曲悠悠腮帮子鼓鼓的,“老板手艺太好了吧…我要拜师学艺…” 薛意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风水面。 曲悠悠抬起头,看见薛意笑的样子,愣了愣。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薛意真正地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揶揄时玩味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微微露齿,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的笑。 真好看。 “怎么了?”薛意问。 “没,没什么。”曲悠悠赶紧低头喝汤,石锅烘得人耳朵发烫。 吃到一小半,烤肋排终于烤好了。热气冲天,吱吱地冒着油。曲悠悠脱掉卫衣,薛意脱掉外套,两人挽起袖子,继续奋战。 “薛意。”曲悠悠忽然说。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曲悠悠很认真地看着她,“真的很好吃。” 薛意握着勺子:“不用谢。” “以后…还能一起再来吗?”曲悠悠问,声音很轻。 薛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曲悠悠笑了,眼睛弯成半盏月。 汤渐渐见底,海鲜饼也只剩最后几口。曲悠悠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啊…好撑…” 薛意正在吃她的最后一口肋排。她的动作很优雅,双手分别用两指捻着猪骨两端,细嚼慢咽,好像在完成什么仪式。有时还会悄悄地舔一舔沾到唇上的酱汁,像是小馋猫吃东西时都有的小习惯。 然而就在她张口,准备吃那最后一口烤肉时,表情忽然僵住了。 曲悠悠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薛意没有回答。她的口微微张着,却不再动作。 默默用湿巾擦拭手指,接着抬手摸向耳边,尝试张嘴。 张不开。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但下颌像是被锁住了,只能微微张开一条缝。越用力越疼。 “薛意?”曲悠悠坐直了身体,“你没事吧?” 薛意摇摇头。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然后双唇小幅度开合着,轻声说:“TMD”。 “啊???”曲悠悠瞪大眼睛。原地凌乱了。 ----- The author: 要与追更的小可爱们说一声(如果有的话),俺出去玩惹,不带电脑,大概要到2.6回来继续更新。债见。 16 16 “怎,怎么就…TMD了???” 怎么忽然就不文明你我他了捏? 薛意双唇微动,试图再说些什么。可看起来每一丝细微的活动都会疼,惹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等等,你先别动。”曲悠悠赶紧站起来,绕到薛意身侧,递过手机:“打字会不会好一些?” 薛意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指尖寻到搜索框敲了三下。顿了顿,又切换输入法,点了两下:TMD中文。 啊这… 曲悠悠盯着跳出来的维基百科页面愣是懵了两三分钟: “颞下颌关节紊乱(Temporomandibular disorders),或者说颞颚关节功能障碍(Temporomandibular joint dysfunction,简写TMD),是因为颞颚关节和此关节活动有关的咀嚼肌造成的功能障碍和疼痛的一系列问题。其他症状包括关节活动时出现声音、颞颚关节活动力下降、僵硬以及面部或颈部疼痛…多数情况,原因不明。有许多理论,包括受伤、骨关节炎、肌肉、神经和心理的影响…“ “害,这英文缩写,” 看得曲悠悠整个人都紊乱了:“我还以为,哈,哈哈…” “以为什么?” “没什么。”曲悠悠赶紧岔开话题。 她好像不是很懂,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咬了咬下唇,问:“emmmmm…这意思该不会是说…“ “你下巴掉啦?” “…” 薛意抬手扶了扶额,抿抿唇,好像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有点哭笑不得。 “那,我们,我送你去医院吧。” 曲悠悠赶紧帮她拿包,伸手扶她起来。 薛意模糊地“嗯”了声,倚着曲悠悠的肩膀起身,看起来有些僵硬。 两人来到车旁,曲悠悠想也没想就把薛意扶到副驾座,自己到方向盘前坐定,发了会儿呆。 等会儿,自己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上来了。 明明也就在国内拿驾照后开了不到俩月,她哪来的自信。再说,这又是要带薛意去哪。 车里的空气又又又沉默了。 沉默到,薛意也有点呆。从来没有人这么理所应当地坐到她的驾驶座,更何况曲悠悠满脸茫然,全然一副哲学意义上迷失的神色。 她看了眼曲悠悠,在手机软件里打字,再点朗读功能,没有感情的AI播音腔女声帮她读出声来:“你—能—开—车—吗?” “能!”曲悠悠回过神来立刻点头,又掏出手机看地图:“你等我找找附近的医院。” 薛意又低头打字:“不用。这里的急诊排队几小时起步,急诊的全科医生也帮不上忙。” “真的不用吗?”曲悠悠凑近瞧了瞧她的下颌骨,“可你这样,怎么说话怎么吃饭呢?” 薛意继续打字:“我会预约专科医生。现在去这里的针灸康复科就好。” 一边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位置,是一家中国城附近的华人医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又打:“还是我来开车吧?先把你送回去。” “你都这样了,就好好坐着吧。”薛意不知怎么的就误触了曲悠悠老妈子模式开关:“我下午也没课,正好陪你去医院,万一有需要的时候我还能搭把手。你这样也不方便说话,我还能帮你说。再说了,我这时候要是抛下你一个人去医院也太不仗义了…” “…” 曲悠悠叨叨了会儿,终于发现自己有些聒噪。 倒也不是说她音量大,只是说可能因为薛意说不出话,显得她一个人的吵得特别突出。 曲悠悠默了默,缓缓转头望向薛意,看见薛意那双似笑非笑含着冰的眼,怀疑自己怕不是又有点冒昧了。于是扯了扯唇角,尬笑着放慢语速:“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有些担心。” 经典尬笑,配合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 也是,毕竟看病也是人家隐私。薛意只是张不开嘴,又不是抬不了腿。何况去医院还得开她的车。 “那…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曲悠悠手扶到门把手,准备好随时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下车,却听见薛意手机里的AI女声情绪稳定地输出:“那—麻—烦—你—了。” 贪吃蛇在心里扭啊扭,正好吃到了下一个自动刷新的小红苹果,信心变长了一小节。曲悠悠笑了:“不麻…” “谢—谢—“ “烦…” “你—“ 呵,呵呵。曲悠悠发动汽车,用新手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速度零帧起手。但是,怎么,就是有点想笑。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又咬住嘴唇,努力不笑出声。 可肩膀又代偿了,开始抖。真是不争气。 薛意转头看她,眼神带着控诉。AI女声继续说:“你—笑—什—么?“ “对不起,”曲悠悠赶紧收拾表情,一整个端庄地像在参加国际会议,但声音里还有笑意,“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觉得…”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很可爱。“ 像个小机器人。 “…” AI女声播报:“呵—呵—呵。” 曲悠悠感觉自己又有点绷不住了,克制地清了清嗓子。 薛意她,这是在冷笑吗? 薛意扯了扯嘴角,疼得倒吸了口气,只好抬手捂住下颌关节,顺便不动声色地捂了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的耳廓。无语地瞥了她一眼,闷着口气转头看窗外。 下颌关节很疼,稍稍动一下,就疼得整个面部僵硬。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关节处,辅助固定。 这种情形此前出现过一次,诊断结果是关节盘不可复位型损伤,治疗方案除了在面部动手术就是保守理疗。去看了几位专家也说不出具体病因,只说或许是由于精神压力情绪问题,或许是由于饮食习惯。 车从闸道驶入高速,速度逐渐平稳,她等待着疼痛稍稍缓解,用余光望向曲悠悠。 明明还是个冒冒失失的新手司机,紧张地双手紧握方向盘,隔几秒就环视一圈大小后视镜,又紧张地看导航,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要送她去医院。 平日的薛意,大概会拒绝这份未经斟酌的好意。可曲悠悠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了进来,在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之前,就已经不容分说地拒绝了她的拒绝。而这一切,仅是因为她对她“有些担心”。 薛意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车窗上,合上眼。而即便合上眼,阳光也会不容分说地闯进眼睑,把黑暗染成温暖的橙色。 她以为自己从来知道如何独自沉默着忍受痛苦,却发觉自己从不知晓身边人的笑容原也可以镇痛。 华人医院的针灸康复科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楼道里弥漫着艾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曲悠悠深吸一口,有些怀念,像是回到了国内的中医院门诊部。 治疗室里,一位带着口罩看不出年纪的华人女医师穿梭在几张治疗台之间,眉眼很清秀,动作很利落。见到薛意,取出标尺,检查了一下张口开合度和关节位置。 “还是老毛病。”徐医生说,“肌肉太紧张了。最近压力大?” 薛意眨了眨眼,唇色显得有些苍白。 “躺下吧,放松。”徐医生开始按摩她脸颊两侧的肌肉,“你的面部肌肉和肩颈总是有些紧绷。” 先是艾灸,再是针灸。 曲悠悠取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看着薛意合上眼靠在头枕上,头微微偏向艾灸的方向。表情很平静,手指却握着治疗床的边缘,指尖发白。 这样的薛意看起来,罕见地有些…脆弱。不是那种柔软的脆弱,而是一种卸下防备的无措。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因为有些僵硬地轻抿而显得有点茫然。 曲悠悠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下。 接下来细长的银针扎进薛意的脸颊、太阳穴、耳前,看得曲悠悠心惊,可薛意一动不动。 “你朋友?”徐医生一边扎针一边抽空看了眼曲悠悠。 “嗯。”曲悠悠点头,“我陪她来的。” “挺好。”徐医生眉眼松了松,“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有个人陪着好些。” “她以前也这样过吗?”她问。 徐医生没有挪眼,轻轻点了点头。 曲悠悠看网上说,这种病症在压力大或者吃太硬的东西时会复发:“那今天是因为我们吃的东西太硬了吗?” “吃什么了?“ “烤肋排。“ “哦,那下次你帮她切成小块。” 你帮她… 曲悠悠愣了愣,看见薛意忽然睁开眼,白了徐医生一眼。 “别动。”徐医生声调风轻云淡。 薛意又讪讪地别开眼。 “没事的,放松。”曲悠悠的声音很轻,很稳:“慢慢呼吸。” 像一阵和煦的风,绕过指尖,替她将手从床沿轻轻松开。薛意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忽然有那么一种想要放弃清醒的念头,想要由着四肢百骸在这风里松弛下去,连眼睑都觉得有些沉重。 再次阖上眼,她听见她对医生说:“好,那我们以后吃饭小心点。” ----- The author: 自觉这章写得不好,要和朋友们说句抱歉。写文的flow被打断了两周,回来后一直在倒时差,睡眠乱得一塌糊涂,脑子也不够清醒,又不得不处理许多工作生活上的巨量backlog,以至于文字也一塌糊涂,总觉得衔接不上。但是也不能就增删十载不发文了,因此硬着头皮发出来,先完成,再完美吧…菜鸡垂泪。 17 17 薛意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是要把经年累月的失眠全都一口气狠狠补上。 这种困倦有些反常。出于颓废,却很心安。或者说因为心安,才不知不觉颓废下来,颓废得心安理得。上一个在糖水铺里睡过去的下午,也是这样说不上来的安然。而那时候,她也只不过是守着曲悠悠的大包小包,等她回来。 薛意发现曲悠悠看着神经大条,其实很有分寸感。 她的照拂与关心来得不容置疑,坦率到令人心生慌乱,可真正触碰到时却柔软得令薛意无法推却。自然而然,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密友,本该如此,以至于薛意凭空怀念,生出一种甘心颓然其间的留恋。后来她才明白,有人把这种感觉叫做“依赖”。 薛意从来不懂什么叫做依赖。她的世界是一片漂浮着冰与岛的汪洋大海。不同的人漂浮在不同的位置,无一例外得距她千里之远。而曲悠悠不是,曲悠悠可以是小动物,可以是柔软的藤蔓类植物,她依赖阳光雨露,依赖果实树木,依凭着自洽的生态系统,与世界有来有往地打着交道,同时也从不吝惜给予世界自己的那点小宝藏,有时是一颗坚果,有时是一朵小花。 她抱着浮木飘飘荡荡,来到薛意的小岛。上岸蹦跶两下,小岛摇摇晃晃醒过来,听见她说:“睡得好吗?走吧,我们回家。“ 薛意微微睁眼,望着她点了点头。 “现在能开到一指半宽了。”徐医生说,“这两天只能吃流食,别说太多话,别吃硬的。” 两人道了谢,曲悠悠就扶着她愉快地出门去了。 薛意感到自己依然好困,困得反常。回程睡了一路。 到家后被曲悠悠扔到沙发上,惺忪地看着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嘤嘤呜呜地忙前忙后,有点想笑。一笑,还是有些疼。于是下一秒脖子下被塞了个枕头,再下一秒,身上被铺了条毯子。 小蜜蜂不知送哪儿又变出了几个大包小包,放到厨房台面上。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包包袋袋,一件件取出。嘿嘿嘿地露齿笑着,弯了弯脑袋,问她:“饿不饿?“ 薛意摇头。 曲悠悠又问:“那等饿了,喝粥好不好?“ 薛意点点头。 “好,睡吧。”曲悠悠掏出药盒,看不懂,又取出手机翻译说明书,小声嘱咐:“徐医生说你那止痛药副作用嗜睡,瞧你困得。“ 薛意很乖地闭上眼。 突然又决定再睁开。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不客气。” “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不过你没事了就好。”曲悠悠想了想,又说:“你刚才针灸的样子,好勇敢嗷,像只小刺猬。要我我就不敢,那针看着也太吓人了。” 薛意合眼淡淡一笑。 唇尖忽然感受到一小抹恬淡温软的湿润。 … 雪梨与椰子的清香,蜂蜜的温润。 微微睁眼,曲悠悠的眉眼很近。蹲在她的身侧,正用小指尖沾了些唇膏,细细地替她滋润着双唇。 薛意没有说话。 曲悠悠也没有。 只是在帮她涂抹均匀后,转过头看向窗外。她挽着袖口,微卷的长发被扎成一个马尾,鬓边碎发垂落,阴影被夕阳描在脖颈雅致的弧度上,细腻的鼻尖被夕阳照得又有些发红。 像一场突来的无声隐疾,夺了防备与免疫,薛意忽然有些眼角发酸。 深吸一口气,静静地埋到枕头里。 听曲悠悠轻声说:“快睡。“ … “嗯。“ 薛意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领略了自己之所以颓废的缘由。不过这一颓下去,便颓废到她甚至不想再去探究细节,只想把自己的身与心全部扔给一朵暖意袭人的云彩,被包裹着,浮在空中着睡去。 再醒来时,深夜十一点。 沙发旁的落地灯被调到暖黄色,笼罩在她的灰色小毯上。茶几上放着一只敞着口的保温杯,她取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清甜的梨汤。 起身去洗手间时经过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一面放着装着药品的袋子,一面放着剩下的几种食材,摆得整整齐齐。 几支新鲜的小葱插在玻璃瓶里,底部盛了点清水,压着一张小纸条。 薛意拿起纸条,默默读出一点声音:“锅里有粥,小菜在冰箱。” 打开冰箱,薛意愣住了。 原本空空荡荡,只有一些酒与芝士的冰箱,现在满满当当地放着鸡蛋,蔬菜,水果,酱料,和一些酸奶与豆花。 几碟小菜被切得细碎,用保鲜膜包着,色泽调的鲜嫩诱人。 “咕嘟——”薛意忽然感到自己饿了。比饥肠辘辘还要多上那么一点涩。 关上冰箱,碗和汤勺已经在灶台边放好。砂锅在玻璃版面上用最小火保着温。 薛意打开锅盖,蒸汽轻柔地抚过脸颊。她望着锅里的皮蛋瘦肉粥,静默良久。 这样的事,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 记事起,父母就很忙碌。她的童年在清华的家属院里度过,父亲痴迷学术,母亲醉心科研,家里很少开火。从幼儿园到小学,倒是把清华园里各色的食堂饭菜吃了个遍。 以至于,面对着所有这些只为她一人而特地精心准备的食物,薛意感到自己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轰然淹没。虚虚浮浮,酥酥麻麻,酸酸涩涩,不可名状的知觉…她的中文不好,只知道这种感觉在英文里叫做:overwhelming。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点开曲悠悠的微信,发起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那头的背景音熙熙攘攘,还有咕噜咕噜的火锅声:“薛意?你醒啦?” 薛意没说话。 “吃东西了吗?” 薛意张了张口,没发声。 “哦,对了!你说话还会疼是不是?”曲悠悠顿了顿:“那要不你给我打字,我看着聊天框回你。” 薛意点开聊天框,望着光标半晌。打了两个字,又删去。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道:“什么时候回去的?” “哦,我煲完粥大概七点了,看你睡得很熟,就没吵你。” “粥好喝吗?” 薛意扶着灶台,取了勺子喝了一口。等温热的液体软绵绵地滑落到胃里趴好,才又说:“好喝。” 曲悠悠笑了,笑声清脆。 接着就听见电话那旁浮出一个女孩幽怨声音,鬼哭狼嚎着:“哎呀,你们这些爱情中的女人就是不信邪是吧!别看现在浓情蜜意…”声音立即又被捂住,另一个嗓音小声克制着怼她:“你先消停会儿,人悠姐办大事儿呢!” 曲悠悠的笑声抖了抖,风格急转直尬:“呵,呵呵。” 薛意展了展眉头,唇边多了些笑意:“在干嘛?” “害…”曲悠悠捂了捂唇边的听筒,起身找了个靠近门外的安静位置躲了躲,”就,我们一朋友,来留学时原本正和国内女朋友异地恋呢,谁知道就叁四个月的功夫,她女朋友外遇搞得都住进家里了…你说这闹得,她这一失恋吧,就拉着我和王青青青喝酒呢。“ “女朋友?” 那个在哭的女孩,的女朋友… “嗯。我朋友她喜欢女生。” 哦。那… 薛意停顿一下,又问:“王青青?” “不是,是王,青青青。” “青青青?” “嗯呐,我好朋友。” “你朋友,她叫,王青青青?”薛意咬了咬唇,怎么就是有点想笑。 “啊对。” “为什么,叫青青青呢?” “就,她爸爸姓王,她妈妈也姓王。”曲悠悠往回看了眼,王青青青正被黎双倾搂着抱头痛哭:“然后吧,他俩合计着就想给她取个迭字的名儿,她妈喜欢绿色,就说要不王青青吧。” 薛意喉头抖了抖。 “可她爸又觉得太普通,就又加了个青。“ 呃… “噗。”薛意低头用勺子搅着粥,努力克制着不出声,可还是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不能不礼貌。 不过曲悠悠挺随意,乐呵着:“好玩儿吧?嘿嘿。” “话说我觉着自己和王青青青就是一整个缘,妙不可言。只可惜我爸妈没他爸妈那么有梗,不然我要是叫曲悠悠悠,也太好玩儿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笑声从喉咙里自顾自逃出来,薛意感觉自己笑得有点胃疼。 不过关节倒像是没那么疼了。 “那个…”曲悠悠忽然又有些忐忑起来,“不好意思啊,下午你做针灸睡着的时候,我就去附近中超买了些菜,一不小心买多了,就都先放你冰箱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爱吃的。会不会…太占地方了?” “嗯…我看看啊。”薛意的声音很小,但音色很温柔,像羽毛轻轻扫过耳朵:“哇,都是我爱吃的。“ “谢谢你,悠悠悠。“ 于是小精灵又不忐忑,轻快地笑了几声:“其实我做完饭,还在你家多坐了会儿。” “嗯?” “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是晚上,什么也没看见。这次来吧,我才发现你家好大,风景也太好了…” 独栋的别墅,白色的外墙,深棕色的屋顶,雅致的阳台。院子很大,种着各种阔叶与多肉植物,有些曲悠悠叫不出名字。从客厅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湾和远山的轮廓线。 第一晚她来的时候,室内的灯都没开,次日早晨匆匆离开的时候,也只从后方的走廊经过一下。其实这房子里面和外面一样漂亮。挑高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窗,夕阳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金色。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很有设计感。整个空间干净、空旷,有种别致的美感。 方才曲悠悠坐到客厅中央,沙发很软,面料是高级的亚麻,坐下去时会微微下陷。环顾四周,墙上有一副东南亚文物风格的皮革雕刻装饰画,茶几上除了一个kindle外没有杂物,书架上只有几本厚厚的书。地毯很厚很软,是温暖的米白色,靠窗的空旷处扔着一个咖啡色懒人沙发,沙发前立着一张实木小桌板。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studio。不到这里客厅一半大,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她还正准备去二手店淘些家具。 她还想,这么大的房子,薛意一个人住,该有多安静。 一切都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是有人住在这里。 就那么一直坐到夕阳慢慢下沉,客厅里的光线从橙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淡淡的紫灰色。 曲悠悠握着手机看着眼前窗外的街景,手指勾了勾方格子窗棱,忽然说:“我住的地方,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有时候晚上,我能看见对面的人在做饭,在看电视,或者隔着百叶窗在洗澡,楼下还有流浪汉在骂街。” 薛意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虽然有点挤,但挺热闹的。”曲悠悠笑了笑,“我就想,你那里,一个人…晚上会不会太安静了?” 薛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习惯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曲悠悠听见了。 她想起薛意低垂的睫毛,想起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的侧影,忽然有点想抱抱她。 但她没有告诉她。她只是说:“要是觉得太安静,可以叫我过去。我可吵了。” 薛意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闪了闪。 然后她说:“好。” 18 18 曲悠悠总觉得美国大学的秋季学期过得很快,短短叁四个月满满当当塞着各种节假日。9月劳动节、10月万圣节、11月感恩节,12月还有圣诞节。到了十二月,就盼望着圣诞节和新年假期,也是开始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了。 接下来忙碌的一周里,她只有周六一天排班。虽然没见着面,倒是成为了薛意的在线营养师。 周二,曲悠悠发朋友圈赞美美国快餐店Wendy’s的穷鬼套餐:“3.29刀买一个基础款汉堡,赠送十块辣鸡块,撑死了!“配图一张Wendy’s雀斑女孩大头照。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曲悠悠就找她:”吃了吗?” 那边隔了很久回:“没有。” “准备吃点啥?” “不知道。” “冰箱第二层有牛骨汤汤底,把它上锅煮开,放山药煮15分钟,挖半盒嫩豆腐进去,再扔几粒肉丸子,再煮五分钟撒葱花放点盐就可以喝啦。“ “山药?“ “冰箱第一层保鲜盒里,切好浸水里的白色块块就是,你要煮的时候再拿出来,不然会发黑。“ 薛意没回复。 周叁凌晨,薛意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山药肉丸豆腐汤。 曲悠悠放下手头的论文,打了个哈欠评论:“好喝吗?” “嗯。” 嗯。曲悠悠挠了挠头,突然发现这是薛意时隔叁年的第一条朋友圈。 虽然也没配什么文。 她忽然觉得薛意这汤貌似喝得有点郑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巴脱臼,薛意虽然没说什么话,却令人觉得很乖。 周四周五,曲悠悠忙着上课、做实验。薛意也没有动静,俩人各忙各的。 周五中午,薛意下早班回家,收到一条邮件:”薛小姐,下周的社区服务工时需要调整,周一能否补足六小时?” 附件是一张更新后的工时表。 薛意没回,打开手机登录塔吉特APP查看自己的排班表。周一她原本休半天,现在得改成全天。她调出超市的排班系统,提交换班申请。 “Hi, Yi! 你周一来不了了吗?”塔吉特HR回复很快。 薛意:“嗯。” HR也没多问,只说,“要给你调到明天可以吗,明天晚班。” “Sure.” 薛意放下手机,打开电脑跑了一组代码,接着起身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看了圈食材,又点开小地瓜查菜谱和烹饪教程。 小地瓜还是上次去中国城一家糖水铺时,裴山叶让下载的。据她说,这玩意儿不仅能教她做做饭,还能让她与海外华人社群多接接轨,甚至还能告诉她欧洲南部某一小国犄角旮旯某一小镇里某一麦当劳的厕所密码。 薛意点开页面滑了两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图文分享类的中文社交媒体。 不过似乎算法做得不错,大概暗中追踪了她在手机上都看了些什么,现在主页给她推了一条美国穷鬼套餐测评。 薛意看着那条测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突然想起来曲悠悠或许会感兴趣,点了进去。 典型的日常生活美食博主帖,“留子午餐之美国穷鬼套餐哪家强”,文案分段测评了几家美式快餐优惠套餐,配上可爱表情包分段,一家接一家地点评价格不同套餐内容口味和点单攻略,从麦当劳到汉堡王,从Costco再到Wendy’s。点赞评论收藏上千。 帖子最后更新时间在叁天前。 薛意的目光在配图的角落顿了顿。汉堡边缘的桌子上,是一只蓝色Kipling双肩背包上会配的黑色小猴子挂件。 Well…这大数据。 鬼使神差地,薛意点进博主主页扫了几眼。美妆分享,烹饪教程,美食探店,零食测评,旅行攻略,日常分享…薛意的眉头挑了挑,各色内容令她的眼睛觉得有点吵。 倒是可以直接问问曲悠悠这账号是不是她,但薛意不想。 又在主页看了看 最新一篇帖子更新在半天前,标题是“美国留子家具全靠捡…”。 薛意又点进去。 文章写得很详细。 “图1凳子、图2晾衣架都是楼下垃圾箱边捡的?.跟新的一样,擦一擦就能用。图3的床头抽屉柜也很新,就这样扔出来了,但我没用,就没捡。 我这房间住叁楼,周边望去能看到3个垃圾箱,正好又正值搬家季,时不时关注一 下,感觉新家小件家具就足够了。 还有一些是二手商店买的,比如图4的小桌板,还好得很,5.99。 二手商店还真能淘到好东西,比如1.99的法餐菜谱,图6-8,正好专业上可以用到。“ 评论区有叁十七八条留言,博主每条都认真回复了,解释得很耐心,一条评论能聊上八百个来回。 曲悠悠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薛意没什么表情,正打算关掉,却顺眼带过最后一条评论。某个看起来相熟的同学问:“今儿下课后一起再去Goodwill捡破烂不?” Goodwill是美国一家连锁二手商品店。博主半个小时前才回复过,“今晚赶due,明天上午咋样?“ “okk.“ 薛意的指尖在手机侧面轻轻敲了两下,停了一会儿,想问她:“下午呢?” 下午有空吗? 但她没有。点击关注博主,破天荒地注册了个社交媒体账号。 薛意锁了手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草莓味的cream cheese,用勺子挖了一勺,小口小口地舔。又看了会儿社区服务的要求文档,薛意将中指与无名指并拢,在耳前下颌关节处抹了些扶他林。 药膏凉丝丝的。 一边抹一边想,曲悠悠,捡破烂。二手家具,穷鬼套餐。都往家里搬。这种琐碎的日常,薛意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过,可曲悠悠却还能津津乐道地分享出来,好像在她眼里,日常生活的鸡毛蒜皮都是多么有滋有味的事。 她缺钱吗? 那些大小家具,她没车要怎么搬? 薛意点开曲悠悠的朋友圈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很好奇。 好奇那些生活中不痛不痒的琐事——天气,食物,超市的趣事,食堂的新菜——在曲悠悠眼里都有多么有趣。好奇曲悠悠她周末在干嘛,一个人在家时都做什么。 好奇这只小松鼠一天天都去哪里遛弯儿。 薛意打开对话框,发出几个字:“明天做什么?” 明天,明天当然是和王青青青和黎双倾逛街捡垃圾啦! 曲悠悠千辛万苦从二手店的角落里翻出一张二手宜家桌子和一个鞋架,吭哧吭哧跪地上用螺丝刀拆了,四条桌腿绑一块儿背在身后,一张桌板用双手举过头顶扛脑袋上。王青青青买了一堆碗盘,多出一双手来帮她拎鞋架,可还是一个个全累得想死。 她历经艰难险阻,终于来到塔吉特超市门口。 远远看见薛意白色的SUV,长长探了口气。 昨天薛意发消息问她今儿干嘛,她就老老实实说了,上午捡垃圾,下午做劳工。 薛意就说,她正好也上晚班。让曲悠悠可以淘完二手家具后直接去超市开工,家具就先放她车里,这样晚上回家时薛意可以帮她运上一程。 啊…这不,帮大忙了。 曲悠悠有那么一点美滋滋,谢了王青青青和黎双倾,一个人扛着一身二手家具挂件超薛意的车走去。 薛意下车,小跑着过来要接桌板。 曲悠悠气喘吁吁:“谢谢你啊,我人都快没了。” 薛意打开后备箱,稳稳放下桌板:“还有哪些家具没买?” “床架。”曲悠悠垂头丧气。搬个桌子都够呛,搬个床架她还要不要命了。 “看看亚马逊送货上门的?” “好主意…”曲悠悠没精打采:“其实我都在想要不要直接睡床垫算了,床架好大,好重,好难装…但这也不是个办法呀,听说只睡床垫的话,底下不透气会发霉,吸入霉菌还会肺部感染。” 然后世界都会毁灭啦。曲悠悠的语气就沮丧到这种地步。 薛意倚在车门上,唇角抿出若现的笑意,带着点慵懒:“寄到了你叫我。” “啊?”曲悠悠愣了下。 “我过去。” “你去我家?“ “嗯。帮你装。“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薛意声音淡淡的,:“两个人装起来容易些,我到时候带电动螺丝刀过去。” 不由分说地,就像曲悠悠不由分说地带她去医院又带她回家投喂那样。 有样学样。 “不是…”曲悠悠咬了下嘴唇,想不到下一句该说些什么。 薛意转过身向超市走去,声音很轻:“去打卡吧,快到点了。” “…” “嗯。” 曲悠悠跟着她向里走。 说起来,今天是新人培训期最后一天,等到下一次上工,她就要加入食品饮料专区了呢。嘿嘿。 ——- The author: 一点小感想,小甜饼写起来和虐文写起来真的感觉不一样。众周知俺之前写虐文写得肝肠郁结,如今就像流水账式地把日常打出来,感觉好神奇嗷,还能这么写。虽然这可能才是当今网文的主流写法吧。可能。呵呵呵(挠头)。 另外写着写着,开了一点子脑洞,比方说:享誉世界的华人数学家陶予之竟是弯的,和同性前妻闹离婚之际被确诊NPD,家里老人痛心疾首以死相逼,让她去看中医调理调理。这一去吧,遇见了悬壶济世徐医生徐静以/徐净以。徐医生实乃华佗再世妙手回春,不仅给她开方把脉拔罐针灸喝中药调理好了,还给她调理得服服帖帖到床上去了….目前大致是这个想法,会有人想看吗?有的话我下一本就写这个。 19 19 曲悠悠觉得自己很幸运,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幸运地受到了家庭的托举,幸运地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幸运地有家人有朋友。呃,虽然有些时候生活也会跟她开一些大大小小的玩笑,但总的来说还总是好好地,幸福地活到了现在呢! 尤其是,她还幸运地在异国他乡遇到了薛意。 在这样的幸运光环笼罩下,她连干活都不那么费力了。几个小时的班上下来,曲悠悠推着小推车在超市做线上订单交付,又是到库房爬梯子取干货,又是开冷库进冰箱找冰淇淋,里里外外走了七八圈,步数都快上叁万步了,可是脸不红,心不跳,大气都不喘,一点也不累。 时不时还能跟薛意打上个照面,甚至还能在中间的休息期间打开手机,好好给自己挑了个简约大气,看着好拼的铁质折迭床架。 看评论区说,这床架看着单薄,但其实放两个人在上面蹦跶都不带吱吱呀呀响的。 加购后合上手机,曲悠悠很满意。又干了两个小时,欢欢喜喜下班了。 原本盼望着十几分钟后到家能美美洗个澡睡上一觉,却没想到十几分钟后的自己会突然无比怀疑人生。 根据运气守恒定律,她的好运在今晚怕是到了结算周期。不然怎么解释她现在正坐在薛意的副驾驶座上,右眼皮直打架。 “困了?”薛意的声音很轻。 “没。”曲悠悠揉揉眼打了个哈欠,“就是…有点恍惚。” 薛意没说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曲悠悠歪着头看窗外。十二月的贝尔蒙,深夜十二点,并不是所有路灯都开着。路上的灯光明明灭灭。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福特已经跟了叁个路口。 一开始她没在意。高速路上,顺路很正常。 接着薛意下高速,它也下高速。 薛意右转,它也右转。 曲悠悠这才扭头看了一眼。老款福特,车漆斑驳,车身还有不少坑坑洼洼的凹陷,车窗贴膜黑得能当镜子照人。 接着是第四个路口。 “薛意…”她的声音忽然发紧。 “嗯。”薛意应得很轻,确认她也注意到了。 下一个路口,薛意不动声色地故意左转。福特也左转。 再下一个路口,薛意连转两个弯,在居民区里兜了个圈。福特不急不缓地咬在后面,始终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 曲悠悠的指甲陷进掌心。 “会不会是…”她想说会不会是正好顺路,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那车跟得太稳了,稳得像猫盯着耗子。 薛意没说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摸索了一下,打开储物格。 曲悠悠瞥见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物件。 薛意没有拿出来。只是打开储物格,让那个带着弧度的黑色轮廓露在外面。 “怕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曲悠悠想说怕。心跳得越来越快,手指开始发凉,胃里像坠了块铅。但她看着薛意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稳得纹丝不动。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嗯。”薛意点头,“我也是。” 曲悠悠愣了一下。薛意也会怕?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因为薛意忽然加速转弯,没打转向灯就拐进一条窄巷。 福特迟疑了两秒,还是跟了进来。 巷子很窄,两边的居民楼黑着灯,只有尽头透出一点主干道的亮光。薛意关掉车灯,突然加速,引擎在逼仄的空间里轰鸣。曲悠悠被推背感压进座椅,攥紧了门上的扶手。 曲悠悠屏住呼吸。 叁十秒。一分钟。 出了巷口,薛意猛打方向盘,车头几乎贴着隔离带甩进对向车道。 福特被甩开了。曲悠悠回头看,那车被堵在巷口,正进退两难地等对向车流通过。 “甩掉了?”她声音发颤。 薛意没答,重新打开车灯,油门踩得更深。 他们的车在夜色里穿行。曲悠悠认识这条路,再开五分钟就是她住的那条街。 薛意看了她一眼:“快到了。” 曲悠悠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发现喉咙很干:“嗯。” 稍稍松了口气,她开始相信他们真的甩掉了,开始想等会儿要怎么谢谢薛意,要不要请她上楼喝杯茶,虽然她家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 车辆绕过最后一个街区,然后她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福特。 它就堵在她家楼下的消防通道上,车头正对着她们来的方向,大灯亮着,像两只惨白的眼睛。像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薛意…”曲悠悠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薛意的脚从油门换到刹车,车速慢下来,停稳,车门自动解锁。两个人在车里沉默地对视一眼,又从挡风玻璃望向前方那台静静趴着的车。 “是邻居吗?“ “没见过..” 距离比在路上时近了。近到曲悠悠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近到她忽然意识到… 不好,那辆车上的人准备下车! 几乎是同时,福特车门弹开。 两个男人冲下来,黑色连帽衫,口罩遮脸。一个手里拎着棒球棍,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把半米长的刀,在路灯下反出冷白的光。 曲悠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声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不!” 薛意还没锁车门。 她准备迅速挂倒挡,油门踩到底,但已经来不及了。 曲悠悠的右手刚摸到副驾驶的门锁处,门的那头就被狠狠拽了一下,没拽开。外面那人踹了脚车门,吼道:“Get the fuck out of the car!” (从车里滚出来!) 谢天谢地,她锁上着。 可薛意那边… 曲悠悠转头,看见薛意驾驶座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只手伸进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污垢,正试图把门缝掰得更开。 薛意两手齐力,死死拽着门把手。 曲悠悠急忙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帮她牵拉车门。 “砰!“此时副驾驶座的那人挥着扳手开始砸车窗,几下就把车窗砸出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冷空气从门缝灌进来,两人的呼吸声在车内起起伏伏乱成一团。薛意回头看了一眼曲悠悠,又看了眼中控的储物格。 “把枪给我。”她腾出一只手来。 “什么?” 曲悠悠目光有些颤抖。 “中控储物格!” 曲悠悠不知道那几秒钟是怎么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手扑过去,在储物格里摸索,握紧。 黑色的,冰凉的,比想象中重很多。像一团黑暗的火。 “快!” 门缝又被掰开一寸。 曲悠悠一口气把那把冰冷的黑色金属拔出来,塞进薛意手里。 “趴到座位下,捂上耳朵护好脸。” 薛意的上半身几乎要被拽出驾驶座,一只手拽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从曲悠悠那里接过枪。握着枪的手稳稳抬起来,越过座椅,越过曲悠悠惊惶的脸,将枪口抵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前。 “砰——!” 枪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震得曲悠悠耳鸣。玻璃应声碎裂,夜风灌进来。 子弹呼啸着擦过空气,击碎了玻璃,划过那人耳侧。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门缝瞬间松了,那两人大骂着向车后跑去。 薛意趁势猛地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坐稳。” 曲悠悠刚起身,才来得及抓紧安全带,车已经像被箭矢一般射了出去,冲出几十米。 红灯。 前方十字路口,信号灯刚刚变成红色。 曲悠悠从后视镜看见那辆福特追上来了,像个漆黑的怪兽,正全速朝她们逼近。 薛意没有停。 车轮闯过红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曲悠悠听见身后传来急刹和喇叭声,但她不敢回头。 只敢看着薛意。 一个右转,又一个左转。车在居民区迷宫般的街道里穿梭,但身后的轰鸣声依然不依不饶,如影随形。 “都这样了,他们还要追吗?” 薛意看了眼曲悠悠,苦笑地扯了扯嘴角:“他们大概率也有枪。” 她的侧脸在仪表盘的荧光里显得很苍白。额角有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然很稳。 “悠悠。” “啊..?” “帮我扶着方向盘。” 曲悠悠犹豫地伸手:“这样吗?” 薛意扶着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住。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固定,手心微凉:“一会儿,你稳住方向盘,别让车跑偏了,好吗?” “等一下,你,你要做什么?” 薛意抿着唇,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枪,打开车窗望着后视镜。 夜风由灌入车窗吹乱了两人的发丝,薛意无暇理会,左手向后伸出窗外,借后视镜瞄准后车方位。 “砰!” 又一枪划破长空,黑色福特后视镜应声爆裂,当街碎了一地。 路边一栋居民楼传来尖叫:“What the fuck! I‘m calling 911!” 没了左后视镜的车像被狠狠蜇了一下的怪兽,缺了一只眼睛,歪歪扭扭了两下,猛地打了个弯,速度慢下来。 曲悠悠望着薛意冷冽的侧脸,吓得魂飞魄散。 薛意收了手,简洁地说:“导航警局。” 又开了两个街区,减速,转弯,驶入一条安静的居民路。 五分钟后,车停在警局门前一盏坏掉的路灯下。 发动机熄火,世界突然安静了。 曲悠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肋骨。她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两人坐着静静地坐了十几分钟,确认后车终于没有再追上来。 薛意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无名指骨节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是被车门撞到的,还是被玻璃划伤的。血顺着指尖流下来,在滴在纯白的裤子上格外刺目。 但她看着曲悠悠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温柔。 “没事了。”她说。 曲悠悠看着她手上的血,看着她平静的眼睛,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几点,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到底是多久。 她只知道薛意说没事了。 她信。 然后她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的。 薛意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薛意伸出手。她的手也很冰,但很稳。她用没有沾血的指腹轻轻抹掉曲悠悠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别怕。”薛意说。 曲悠悠吸了吸鼻子:“我没怕。” 薛意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好。”她说,“你不怕。” 曲悠悠又想哭了。 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你…你的手在流血。” “蹭破了点皮,没事。” “得消毒止血。” “嗯。” 曲悠悠从包里取了一迭纸,托着她的手,埋着头小心地给她擦:“家里有医药箱吗?” “有。” 薛意低着头看曲悠悠,忽然发现曲悠悠的后颈很白皙,很好看。她扎着低马尾,低头的时候辫子就被重力别到一侧,抱着脖颈,从锁骨边绕到在身前,衬得颈间肌肤犹抱琵琶半遮面,竟然令她有一瞬间产生了一些联想。 沉默。 “你呢,受伤了吗?” “没有。” 曲悠悠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检查她的另一只手。那只手里还紧紧握着枪。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抚上她的手背。 薛意对这个动作没有准备,感到手背一阵酥麻直捣小腹。 手好冰,曲悠悠用手心暖了她好久,才能一点点松开她僵硬的手指,钻到掌心。取过枪来。 “薛意,”终于把枪放回中控台的储物盒里,关上盖子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有枪?” 薛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手上血痕已经擦得半干了,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缠绕的印记。 “美国有合法持枪资格。”她说。 曲悠悠看着她。 薛意顿了顿:“我考过。” 她没有再说下去。 “那我们现在去报警吗?” 薛意收回手。 手指被纸巾简易地包扎着,血液扔在一点点渗出来。黑暗中像个污点。 “今晚我…不方便留下来做笔录,先回去吧。之后我来处理就好。“ 曲悠悠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薛意,看着她的伤口。 然后她说:“好。” “悠悠。”薛意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曲悠悠转过头。 薛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疏离,而是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浸在一种薄如蝉翼的,几乎是祈求一般的温柔里。 “你今晚,”薛意声音很轻:“别回去了。” “安全起见,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先去我家住几天,好吗?” 20 20 曲悠悠第一次在薛意家过夜,是被收留。 那时候她家徒四壁,只有一盏灯,薛意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回去住一晚,她揣着冰箱里所有的冷冻小笼包,像揣着全部家当。 那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是第二次。 她依然揣着全部家当。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二手家具,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 抱着背包坐在薛意家的客厅里,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窗外是贝尔蒙山腰的夜景。岁月静好得她有点恍惚。八小时前她还在二手店门口扛桌腿,两小时前她还在超市货架间跑腿,一小时前她还在被一辆黑色福特追着跑。 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先去洗澡。”薛意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要做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样。而手垂在身侧,血迹渗出来,在潦草的纸巾包扎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你手不能碰水。”曲悠悠站起来。 薛意看了眼:“我小心点。” “有防水创可贴吗?” “药箱里有。” “我去拿。” 曲悠悠找出医药箱,重新给薛意处理伤口。她很少给人包扎。上一次上手操作,还是大一的时候上急救课,老师让她上台演示。动作有些笨拙,撕开独立包装时指甲抠了半天,贴上去时又把边角压皱了。曲悠悠咬着唇,防止自己的脸皮滑下来。 薛意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她折腾。 “好了。”曲悠悠把最后一层防水敷料贴好,“这样应该可以了。” “谢谢。” 薛意起身去浴室。曲悠悠听见水流声响起,才慢慢靠回沙发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的电话。 接起来,那头正是国内的早晨,阳光很好:“悠悠啊,周末怎么过的呀?新家收拾好了没?” 曲悠悠盯着她妈妈的笑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在想要不要说不方便,回头再聊。 收拾好了吗?没有,床架还没到,桌腿还绑在后备箱里,今晚能不能睡着还不知道。 新家安全吗?不知道,楼下蹲过流浪汉,路上有持刀的男人尾随,她们差点被破窗拽出车门。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水流声还在继续。 在镜头外揉了揉眼,回到镜头里笑道:“收拾得差不多啦!周末和朋友一起玩呢,玩得太嗨了,今晚决定住她家算了。” “朋友?哪个朋友呀?王青青青?你俩也真是,这么晚了么好睡觉了呀。” “不是,是另一个朋友。”曲悠悠想了想,“就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帮过我好多次的那个姐姐,她叫薛意。” “哦!那个超市的朋友啊!人家对你这好,你要多请人家吃饭呀!” “知道啦妈。” “生活费够不够?不够跟妈妈说,妈妈再给你打一点,千万不要给妈妈省钱哦。” “够的够的。” “那你们早点休息,别老熬夜。小姑娘这个脸上的胶原蛋白要流失的。哦对了,妈妈最近这两天还看到一个文章说…” 曲悠悠把手机放到大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浴室门开了。薛意走出来,换了深蓝色的丝质家居服,衬得她肤色雪白。头发用毛巾裹着,几缕湿发垂在额前。眉宇间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整个人都好像松弛下来不少。 “你妈妈?”她用口型问。 曲悠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公放了。 “嗯。”她把麦克风静音,说:“她正好打过来了。” 薛意点点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靠着靠背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电话那头曲妈妈在给她展示他们家临江别墅露台上的花园成果,一边种了菜,一边种了花,其中辣椒和绣球花长势喜人,可给曲妈得意坏了。 曲悠悠看着她,忽然说:“我妈有点焦虑症。” 薛意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什么严重心理问题,就是容易想多,睡不好。”曲悠悠说,“所以我一般不跟她说太不好的事。说了也没用,她帮不上忙,还会失眠。” 薛意看着她,点了点头。 “今晚的事,”曲悠悠顿了顿,“我之后再告诉她。等问题解决了..等我想好怎么说。” 薛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没有追问,没有劝导,没有说“你做得对”或“你应该告诉她”。就只是一个“嗯”。曲悠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哎呀,曲悠悠你人到哪里去了啦?怎么没声音呀,是不是网不太好?“ 曲悠悠眨了眨眼,打开麦克风:“哦,刚才我朋友洗好澡出来,让我也去洗澡,和她讲了几句话。“ “哦,那个薛意姐姐啊?你要不让妈妈跟她打个招呼讲几句话,怎么样?人家对你也太好了,还让你住她家,妈妈要好好谢谢她。“ 曲悠悠看了眼薛意,抱歉地笑了笑。 会不会,太难为她了? 正准备开口糊弄过去。薛意把毛巾挂到脖子上,起身坐到曲悠悠身边,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好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洗发露的清淡的香。是茶,佛手柑,与某种山花。 曲妈凑近镜头,好好瞧了瞧,乐开花了:“你好你好,哦哟,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漂亮的呀,气质也太好了呀!” 薛意笑了笑:“悠悠才漂亮。” “我们家悠悠多亏了有你照顾哟,她那个马马虎虎的性格,我和她爸爸都担心的不得了叻,她只要不给你闯祸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说到闯祸嘛… 呵呵。曲悠悠在一边如坐针毡。 薛意笑道:“哪里。悠悠很照顾我的,她做小笼包很好吃。” 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曲悠悠有点担心接下来对话的进展了。说到小笼包,她妈能一口气不停说个叁天叁夜。 果然,曲妈顿了一小下,反应过来:“哦,你喜欢吃小笼包啊!那下次来含州找阿姨玩,阿姨请你吃呀。别的不敢说,阿姨的小笼包在我们省还是有点名气的哦,各种口味你随便挑,想吃多少吃多少。阿姨还有几条生产线,专门做小笼包…” “好叻,谢谢阿姨。“ “哦,对了,我记得悠悠说过,小薛你是美国华裔是不是?那你对国内熟不熟呀?” 以她妈这社交恐怖份子的节奏聊下去,没完没了这。 曲悠悠赶紧把镜头调到自己这儿:“妈,姐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呢,你好歹让人家先把头发吹了啊,都快凌晨两点了。” 姐姐。 薛意垂着眼睑,轻轻看了眼曲悠悠。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妈妈说话时带着些南方口音,声调姐姐时轻轻提了提小尾巴。有一点乖巧,又有一点娇嗔。 “哦,都两点啦?那你们快点睡,妈妈挂掉了,快去洗洗睡睡,不要拖拉了!” “嗯嗯,妈你也早点睡。” 终于挂完电话,曲悠悠长长叹了口气。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黑屏后,倒影出一张疲惫而惊魂未定的脸。 客厅很安静。落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色,把她们都笼罩在里面。 然后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连成串,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拼命忍着,抿紧嘴唇,肩膀却开始抖。 薛意向她身边靠近了些,把手轻轻搭在曲悠悠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 很轻,像哄着个孩子。 “太吓人了…”曲悠悠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他们拿刀,那刀好长,他们砸车窗,他们想把你拽出去…” 薛意的掌心贴着她的背脊,慢慢划圈。她的背很薄,看起来有些脆弱,温度却很柔韧,隔着布料透出来,传到她的手心。 “我真的以为…”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越哭越大声:“我真的以为咱俩,尤其是,你,你今天要出事了。” “没事了。”薛意的声音很轻,“你看,我也好好的。” 曲悠悠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薛意眼里的光在灯光下很柔和。 “你住的那个街区,”薛意说,“确实不太安全。” 曲悠悠吸了吸鼻子。 “那边是某些族裔的聚居区,邻里比较乱,治安巡逻少,街上也有很多流浪汉和drug dealer。”薛意的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中国人不常在那里住。” 曲悠悠愣了一下。 “你一个中国留学生独居,比较显眼。他们可能是提前踩过点,摸清了你的作息。” 曲悠悠感到脊背发凉。 “美国这种事不少。跟车,破门,抢劫。”薛意顿了顿,“对不起,我该早些告诉你的。只是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看你才搬进去,临时再找房子会很麻烦。” 曲悠悠攥紧了手机。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人生地不熟,这些被当地人视作理所应当的暴力犯罪和生活中琐碎的难处全都压下来,令她这个异乡人头皮发麻。 “以后别住那边了。” “嗯..”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薛意说,“客房还是那间,床单换过了。” “嗯。” 薛意起身,把手里的毛巾挂好,往楼上走。 曲悠悠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薛意。”她忽然叫。 薛意停在楼梯转角。 “晚安。”曲悠悠说。 薛意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晚安。” 二楼的光灭了。 曲悠悠洗完澡躺进客房的被子里,关灯。房间很黑,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翻了个身。 枕头很软,床垫很舒服,被子上有淡淡的清洁的气息。她闭上眼。 二十分钟后,她睁开眼。 眼前是那片被枪击碎的后视镜。是那只伸进车门的手。是那把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又过了二十分钟。 黑暗中浮现薛意苍白的手,鲜红的血,和冰凉的枪。 她坐起来。 走廊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曲悠悠抱着枕头,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开门,轻声走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曲悠悠轻手轻脚地走过一幅挂画,又走过一组放着一袭拼接色毯子的皮质小沙发与实木矮几。 薛意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浅蓝色的光。 曲悠悠在门口站了十几秒。 她抬手,指节轻轻叩在木门上。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进来。”薛意的声音有点懒,像刚从半梦半醒中被捞起来。 曲悠悠推开门。 薛意靠在床头,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书桌上立着叁四块横竖不一的大显示屏,黑色界面正在加载着一页页字符。台灯开着,在她脸侧投下一片米黄色的光。她看起来是真的困了,眼皮有点耷拉,几缕碎发散在背后的靠枕上。 但她还是望向曲悠悠,眼里有一点困惑。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半醒的喑哑。 曲悠悠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睡不着。”她说。 薛意缓缓地呼吸。看着她抱着枕头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嵌到枕头里。看着她赤着的脚,脚趾蜷到地毯里。 她没有问为什么。手搭在键盘上,摩梭了几秒,像思考着些什么。 “上来吧。”薛意说。 曲悠悠愣了一下。 薛意把笔记本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往床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枕头的位置。动作很自然,像邀请一只冷得发抖的小动物钻进被窝。 “我其实,”薛意说,“也睡不着。” 曲悠悠眼里的光动了动,瑟缩的小动物活过来一点点。 “想到今晚的事,”薛意顿了顿,垂着眼,轻轻替曲悠悠把她想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我也有些怕。” 她抬眼,看着曲悠悠,又停顿了,一秒,两秒,叁秒。 “你陪我睡一下,好不好?” 21 21 心似深海,最底部藏了个小小的火山口,咕嘟嘟冒着气泡。泡泡在蓝色的水里晃晃悠悠,迎着阳光上浮。 心脏跳得快了几下,又慢了几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又攥住,又松开。 曲悠悠站在薛意卧室门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地砸在耳膜上。 薛意说,她也在怕,说,陪她,睡一下… 刚才的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又太重了,重到曲悠悠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掐住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看着薛意。看着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轻轻抿了一下的嘴角,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泡泡浮上海面,啪嗒一声,破了。 那一口火山的热度从心脏的位置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耳尖。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心动的感觉”?曲悠悠有了一种在她迄今人生中迟到了的体验,因为,心,真的动了一下。 是心声重迭,还是薛意有意,曲悠悠分不出心绪去想明白,只感到指尖钝钝地回温,听见自己小声说:“好。” 薛意轻拍了一下让出的位置。 曲悠悠慢吞吞走过去,把枕头放在薛意旁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被子很暖。床垫是记忆海绵,微微下陷出一个人,两个人的形状。两个人隔着一个掌心的距离。 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 曲悠悠不敢动。她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盏筒灯。一盏,两盏,叁盏。 “睡吧。”薛意的声音很轻,困意侵袭了尾音。 “嗯。” 曲悠悠闭上眼。 心跳还是很乱。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很浅,很均匀。隐隐感知被子下面,自己的小指离薛意的手背或许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很暖。不是那种灼热的暖,是像泡在温泉里那样熨帖的暖。 而薛意被这同一种温暖唤醒。 缓缓的、像被潮水托着浮上水面地醒过来。有什么东西轻轻陷在她的怀里,像一个柔软的小火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侧卧着,怀里睡着曲悠悠。 悠悠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清浅悠长,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做着什么好梦。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薛意的手边。小松鼠柔软的尾巴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指尖动了动,却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曲悠悠腰侧。隔着那件米黄色的棉质睡衣,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温度。 她应该把手收回来。 但她没有。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均匀起伏的呼吸,偶尔轻轻颤一下的睫毛,还有脸颊上被枕头压出的一点红痕。看了很久。 这种感觉很奇怪。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很久没有在夜里醒来时,不觉得空。 薛意轻轻地呼吸,一直看到困意又涌上来,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把她缓缓拉回去,拉回那片暖海的怀抱里。 闭上眼,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曲悠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在被子中间,像只硕鼠。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那边还留着一点某个人的温度。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然后慢慢想起昨晚的事。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起床下楼时,薛意人在厨房,煮着咖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蓝的绸缎上镀了一层金边。 “早上好哇。”曲悠悠说,声音有点哑。 “早。睡得好吗?” 曲悠悠想了想:“挺好的。” 其实是很好,巨好,变态好。 她没说昨晚梦见什么。不过看见薛意的眼睛下面,那抹常驻的淡淡的青黑好像淡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日光缓慢而温暖地游移。 周末就要过去的时候,曲悠悠准备第二天一早去学校。薛意问她是不是要期末了,说找房的事不急,让她先考完试再说。 于是第二天晌午,曲悠悠就拉着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壮胆,叁人一起趁着大白天把她那点子家当从studio里先搬了出来,搬到了薛意家的客房里。 第叁天,薛意出门。曲悠悠一个人在家,坐在懒人沙发里写作业。阳光晒的人懒洋洋的,写着写着就有点犯困,睡到傍晚给薛意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薛意说,“十一点。” 曲悠悠做了两人份的晚饭,装在保温盒里,给薛意留了一半。是银鱼炒蛋和干煸肉沫豆角。 第四天早晨,昨夜饭盒空了,规规矩矩地放洗碗机里。 曲悠悠有些得意。 下午,曲悠悠在前天一股脑儿从家搬来的调料堆里翻出一罐韩式辣酱,做了韩式辣奶油乌冬,撒上帕马森和欧芹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辣的唇色通红,指着对方的香肠嘴对着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嘶哈嘶哈地找水喝, 第五天,两人都没排班。曲悠悠抱着电脑坐在客厅赶期末论文。薛意在二楼的书房关着门打电话敲键盘。 中午曲悠悠做了咖喱菠萝炒饭,端到二楼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薛意打开门,接过餐盘,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关上门。 曲悠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回房继续写论文。从第五天的早晨写到第六天的中午。曲悠悠终于把论文提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门口传来门铃声,曲悠悠没管。把自己扔到床上,一秒昏厥。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肚子有点饿。走出房门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书房门依然关着。 她想了想,起身,上楼。 走近书房,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薛意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并不清晰。 曲悠悠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故意偷听。但走到门口时,薛意的声音忽然好分辨了些:“…行车记录仪里的recording,可以作为supporting evidence吗?” 曲悠悠屏息。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中英混杂,字句简洁,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可以。但极有可能仍对你不利。枪在你车里,不论你做了什么,都会触发constructive possession,这违反了给你的condition。” “最乐观的情况,即使在刑事上算作正当防卫,但在…上,仍然构成major violation,这一步甚至不用经过刑事定罪就能成立。” 沉默了一阵后。 女人下了定论:我非常直白地说,不要报警。“ 曲悠悠站在门口,手指微微蜷缩。 “并且,不要在没有我,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向任何人陈述事件。“ 薛意“嗯”了一声。 “不要让那个女孩参与…”声音含混了一阵子,女人又说:“程序如果出错,会很麻烦。” 那个…女孩… 曲悠悠犹豫着,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的对话瞬间停止。 曲悠悠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打开,薛意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在耳后,居家休闲风中带了点正式。此时表情有一丝紧绷,眉间有一点被打断了要事的轻微不悦。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淡一些。 曲悠悠愣了一下:“只是…想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晚饭。” 薛意看着她,目光晃了晃。但只是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别做了。”她说,“晚一点,一起出去吃吧。” 微微侧过身,曲悠悠看见了书房里坐着的人。 那是个叁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利落的黑色高领羊绒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端着咖啡杯,朝曲悠悠微微点头,露出一个专业礼貌的微笑。 她长得很漂亮。那种知性,干练的漂亮。 “这是林律师。”薛意介绍道,“林若。” “你好。”林若站起来,伸出手。她的手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薛意的朋友?” “是。”曲悠悠点头,“曲悠悠。” 林若笑了笑,又坐回去。 薛意站在旁边,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曲悠悠看着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学校cafe,薛意和陶予之坐在一起时的样子。冷静,冷淡,到近乎冷漠。 又是这种拒人千里的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碰不着。 曲悠悠垂下眼,轻声说:“那我先下去。” “嗯。”薛意点头。 曲悠悠转身下楼。走到楼梯转角时,听见书房里又传来低低的人语声。 这个阶层的人,是不是都有这种天生的距离感?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客厅,曲悠悠坐到懒人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山下环海湾的夜景亮起来,一簇一簇的灯火,很是好看。 但她没什么心情看。 林律师。行车记录仪。一大串中英夹杂听不懂的文字。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那天晚上停车后,薛意没有说很多,曲悠悠也没有追问。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也许她应该问的。也许她应该知道,这个收留她,让她住在家里的人,到底在经历什么。 正想着,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从楼上下来。 曲悠悠站起来,转过身。 薛意和林若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薛意披了件黑色的大衣,右手绕过耳后,将头发从衣领理出来,表情淡淡。林若拎着公文包,走在后面。 “走吧。”薛意说。 曲悠悠点点头,跟着她们往外走。 “林律师也一起?” “不了,晚上去Ada的party。”林若停下来,回头等曲悠悠走近一些,忽然又向薛意说:“倒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薛意没什么表情。看样子是要拒绝。 林若笑了笑:“Relax, Yi…“ 嗓音忽然攀上一点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成熟而玩味的慵懒。和刚才在书房里那个冷静的律师不知不觉间判若两人。 她又转向曲悠悠,问:”小曲也一起来吗?” 曲悠悠愣了一下,看向薛意。 薛意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像在等着她的答复。 “好啊。”曲悠悠说。 22 22 派对的地点是在海湾对面旧金山市中心,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下。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曲悠悠一下子醒了。 整个城市的夜景呈到在眼前。 楼顶有一个巨大的露天平台,玻璃围栏外广阔的海湾铺展开来,跨海湾的三座大桥每一座都点着白金色的灯,卧在水面上,切割城市建筑群映在水面上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露台上灯光很暗,到处是流动的彩色光影,散落着几簇人造火山石篝火,里边跳动着红蓝舞动的火焰。沙发区围成几个圈,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三三两两站着坐着,香槟杯在手中轻轻晃动。不远处有个小型舞台,一支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的萨克斯风混着贝斯的低音,在夜风里飘荡。 灯红酒绿,声色犬马。 曲悠悠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环顾四周,眼花缭乱。有白人,黑人,东亚人,东南亚人,有穿晚礼服的,穿西装的,还有穿得千奇百怪变装戏服的。几个女人靠在沙发上,头挨着头小声说话,其中一个伸手拨了拨另一个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 “吃点东西?”薛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曲悠悠回过神,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餐台前。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一边是各种西餐冷盘和芝士拼盘,奶酪切得整整齐齐,配着蜂蜜,水果,和坚果;另一边是热气腾腾的东南亚小吃,菲律宾的炸春卷Lumpia,新加坡的辣味叻沙,还有用芭蕉叶包着的马来椰浆饭。 “哇…”曲悠悠小小地叹了声。 薛意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先吃。我过去打个招呼。” 曲悠悠点点头,心思已经黏在了那盘炸春卷上。 薛意穿过人群,走到露台边缘的篝火旁。黑色大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她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 身后是海湾的灯光,面前是跳动的火焰。长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随意地把头发往后一梳,露出耳侧两枚水滴形的玻璃耳坠。 左边那一只,玻璃里水蓝与银白交织,在蓝色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像一片被凝固的天空和海洋。 右边那一只,则是黑色与金色交迭,仿佛吸入了所有的光,深邃而炽烈,像从地心深处采撷的一滴熔岩。 她的唇上抿了一点暗红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更加雪白如霜。明明是清冷的眉眼,在篝火和灯光的映照下,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诱惑。 曲悠悠端着餐盘,嚼着鱼肉炸春卷,远远地,看呆了。 有人走过来,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说了什么。薛意举杯示意一下,微微侧耳听了几句,然后轻笑着回上几句。那人又说了两句,薛意抿了口酒,点了点头,表情淡淡。 又有人走过去。这次是个穿吊带裙的女人,长发披肩,笑得很妩媚。凑到她的耳边说话。薛意偶尔点一下头,但目光始终落在篝火上,某一时刻后疏离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回应。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薛意举起酒杯,轻轻挡了一下。那人耸耸肩,识趣地走开了。 曲悠悠低头取了片沾了果酱的法式布里奶酪,心想,薛意在这种地方,真是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却又出挑得让人移不开眼。 清冷。禁欲。 那种,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聊,都在试图靠近谁或被谁靠近。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坐下,喝自己的酒,像一幅透明的画。令在场所有抱着期许而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反过来审视自己,上前说话,够不够格。 曲悠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干饭。 叻沙很香,椰奶的甜和辣味混在一起,吃得她额头微微冒汗。椰浆饭配着花生和炸鱼,用芭蕉叶包着,打开的时候香气扑鼻。她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像在看一场活的纪录片。 有一对女孩在篝火边跳舞,随着爵士乐的节奏轻轻摇晃,笑着,挨得很近。 有两个女孩靠在沙发上,其中一个躺在另一个腿上,上面那个低头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还有一个女孩倚着玻璃围栏,和一个长发姑娘接吻。夜风吹起她们的头发,缠在一起。 曲悠悠的叉子停在半空。 愣愣地看着,忘了嚼。 这里难道… “小曲?” 曲悠悠回过神,转头看见林若站在她身边,旁边还站着一个皮肤小麦色的女人,卷发才及肩,穿着露肩的红色长裙,笑得很明媚。 “这是Ada,我的未婚妻。”林若介绍道,“马来西亚华人,不过在加州长大。” 未婚妻… “你好!”Ada伸出手,“薛意带来的小朋友?” “啊,是。”曲悠悠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笑道,“你好,我叫曲悠悠。” “悠悠,好可爱的表情。”Ada笑了,“第一次来这种party?” 曲悠悠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是,第一次,来…这种…” “哪种?”Ada故意问,眼里带着笑意。 曲悠悠的脸腾地热了。 林若轻轻搂了搂Ada的胳膊,笑着说:“别逗人家。”又转向曲悠悠,“今天来的朋友很多都是LGBTQ,大家都很nice,你随便玩。” 曲悠悠嘿嘿笑了,跟着她们走向人群,端着餐盘走到篝火边,在薛意旁边坐下。 “好吃吗?”薛意问,目光落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 “太好吃了!你尝尝?”曲悠悠把沙爹鸡肉串使劲咽下去,又指着远处的餐台,“还有那个炸春卷,配甜辣酱,绝了。” 薛意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曲悠悠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林若说,今天来的很多都是LGBTQ。” “嗯。” “你说,那几位是不是传说中的trans,好漂亮。”曲悠悠朝一处人群望去压低声音,“还有好多女孩子,在…” 薛意喝着香槟:“在什么?“ “在做那么亲密的事诶…” 在相拥,在接吻。曲悠悠越说越小声。 “哦。” 曲悠悠想了想,忽然问:“薛意,你早就知道,这是…这种party吗?” 薛意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淡淡的:“嗯。” “你知道还带我来?”曲悠悠小声嘟囔。 她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小屁孩,更别提思考性取向了,突然误入这种场合,多少还是给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一坨大大的震撼。 “不是你说的,想来吗?” 曲悠悠愣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她说的。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慕斯出气。 篝火噼啪响着,暧昧在夜风里飘荡。篝火边的另一对情侣开始接吻,被火光照成两个剪影,融在一起。 曲悠悠小心翼翼控制余光,看着那边,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如果她是弯的。 如果薛意也是弯的。 那会是什么样? 她想象了一下。想象薛意像那边那对情侣一样,搂着一个人,低头吻下去—— 曲悠悠打了个哆嗦。 不行。完全想象不出来。薛意这种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会谈恋爱的。她那么冷,那么远,那么拒人千里。谁能靠近她?谁敢吻她? 曲悠悠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要命。太要命了。 她端起旁边的香槟喝了一口。压压惊。 薛意用余光看着她,看着她一会儿偷看人家接吻,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偷偷瞥自己一眼。千奇百怪的微表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脸上闪过,生动得不像话。 薛意垂了垂眼,手里的香槟杯轻轻晃了晃。 她忽然想,如果…… 她止住那个念头。 不合适。太不合时宜 她喝了一口酒,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想什么呢?”曲悠悠忽然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在想,你…” 啊?曲悠悠凌乱了两秒。 薛意没躲,眨了眨眼:“怎么总盯着别人看。 “呃…” 曲悠悠低头揉了揉鼻尖,感觉自己好像个变态啊,还被曝光了的那种。 “就这么好奇?“ “我就是…“曲悠悠绞劲脑汁给自己的猥琐找借口:”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拉拉,还是活的。” “真的,我就认识黎双倾一个,而且,人谈的还是异地恋,我也没见识过她女朋友…” “哦…”薛意若有所思。 “你,你难道就不好奇吗?“曲悠悠支支吾吾,口不择言,胡说八道模式乱入:“就是...喜欢女孩子,和女孩子接吻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会喜欢女孩子,喜欢和女孩子接吻吗? “你…”薛意目光低垂:“想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在逗她,语调显得有些莫名暧昧。 这,这这这。 曲悠悠情急之中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淹死自己算了。 薛意看着她红透的耳朵,轻轻笑了一声。 “还喝吗?”她问。 曲悠悠愣了一下:“喝,喝什么?” 薛意站起身,领着着曲悠悠,穿过人群,走向吧台。 林若和Ada也在那里,正靠在吧台边笑着说话。看见她们,Ada眼睛一亮:“Yi!好久不见!” 薛意点点头,扶着吧台边坐下。 “最近好吗?”Ada问。 “挺好的。”薛意点了两杯酒,转向曲悠悠,“Wine?” 曲悠悠没怎么点过酒,脑子一愣:“嗯,和你一样的就好。” 薛意给她点了一杯橙香葡萄酒,说是从法国乡下一个酒庄带回来的。酒液是淡金色的,橙皮与葡萄共同发酵,杯口飘着香甜罪人的气息。 曲悠悠喝了一口,一点点甜,一点点酸,还有一点点苦。好喝得想死。 四个人靠在吧台边,随意聊着,酒杯不停。Ada讲她最近在忙的一个艺术项目,讲她和林若的婚礼蜜月计划,林若偶尔插两句。薛意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Ada就会笑得很开心。 “你们认识很久了?”曲悠悠问。 “我是她姐姐的高中同学。”Ada说,“她从小时候起就是个闷葫芦,现在还是。” 薛意看了她一眼,又要了一杯酒。 Ada笑了,凑近林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曲悠悠别开眼,喝了一大口酒。这是第几杯了?烧得人晕乎乎。 余光里,薛意也在看那边。Ada和林若还靠在一起,笑着,说着什么,Ada的手环在林若腰上,很亲昵。 曲悠悠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大概是刚才那一大口酒害的。 不知道脑回路怎么了。她又喝了一口酒。再压压惊。 橙香的甜味和酒精的轻微苦涩在舌尖散开。她转过头,想跟薛意说什么,却发现薛意也在看她。 很近。 篝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薛意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唇上那点暗红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夜风摘下几缕碎发,拂过脸颊,落在唇边。 曲悠悠看着那缕头发,忽然想伸手帮她拨开。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看着薛意,薛意也看着她。 有人从旁边走过,撞了曲悠悠一下。身子向右晃了晃,离薛意更近了。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夜风,还有她自己的味道。是茶,佛手柑,与某种山花,到底是什么洗发露这么清新。 曲悠悠连嗅觉都乱了。 “吃饱了?“ “嗯。“ “那你的好奇心,“ 薛意目光一引,身边的Ada和林若已经开始接吻,” 喂饱了吗?“ “…” 曲悠悠张了张口,说不太出口,太羞耻:“还没…” 薛意微微低头,靠近了一点。 曲悠悠的呼吸停住了。 眉眼,火光,阴影,唇,鬓角,耳畔,玻璃耳坠,舌尖带着酒精的灼热与涩,醉意带着空气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 双唇摇摇荡荡,贴上一抹温凉的触感。 23 23 曲悠悠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宿醉的眩晕。脑子天旋地转,望着窗外愣是呆坐了十几分钟。 这是她在一楼的客房。 窗外的风景虽然不如二楼与客厅来得震撼,但也郁郁葱葱多姿多彩。近处,柠檬树结着金黄的柠檬果,夹竹桃开着桃红色的花。稍远一些,古老的杉树林遮天蔽日,从树间的缝隙得见深蓝色的天空。 曲悠悠伸了个懒腰,低下头,又呆了。 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睡衣。睡衣被她睡得歪歪扭扭,扣子都开了叁颗。 沿着衣角望去,身侧多了个埋在被子里的人。 … 曲悠悠揉了把脸,小心伸出手去,拨开一点点被子。 薛意朝着她的方向侧卧着,单手松松握拳抵在额前,低垂着睫毛,还睡着。像是一小块精心包裹着的,颤颤悠悠等待被人打开精致包装的奶油蛋糕。 曲悠悠触了电似的赶紧把被子盖回去。 呼… 吓死个人。 就这么又呆呆坐了几分钟,等着呼吸和心跳平静一点。曲悠悠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像小时候坐家里听外边街上叫卖着磨菜刀的那样—— “这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情况啊?” … 无限循环播放,吵得她脑壳儿疼。 曲悠悠做贼心虚,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挪到卫生间里,给自己的脸上泼了捧凉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不错,就是有点晕,低头扪心自问:所以,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昨晚,是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跟薛意去了林若的party,见了好多人,吃了好些东西,喝了好多酒。然后…然后呢? 然后她, 她断片儿了。 “啥?你是说,你喝多了,断片儿了?断片儿前最后一秒就记得你好像亲了人家,又好像没有。然后今儿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衣服也脱了,人还睡你床上?“王青青青猛拍大腿一下:”妈耶,你听起来好像那什么一夜情渣男啊曲悠悠!“ “Ber, 那你俩这是…做了?“黎双倾听得大小眼了,“等等,你什么时候弯了?哎不对,就算是从你弯,到你和女人睡,中间还隔了好几个步骤呢吧,你一晚上全给跳过了?” 曲悠悠望着叁人面前桌上那一盘子Taco,又是足足愣了几十秒。 她原本是一个人在家发着呆,心里慌的一批,正好王青青青在群里问她们吃不吃一家路边的墨西哥餐车,就没顾得上还睡着的薛意,赶紧出来想着和她俩说说这事,可真到了要她说的时候,她又呆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啊?” 黎双倾:“你亲没亲人家你不知道?” 王青青青:“你睡没睡人家你不知道 ?” “我,我断片儿了啊!”曲悠悠急得想哭。她这什么破脑子,关键时刻就熄火,“我,我倒是想知道啊…” 万一真亲了,可自己什么也不记得,那多可惜呀!白亲啦?不是… 黎双倾想了想:“那你说说,你今早起来的时候,生理上,有什么…反应没有?” “什么…反应?” “就,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那种?” “哪种?” “你,湿了吗?” 曲悠悠的脸唰得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半晌,点了点头。 “啧!”王青青青摇着头,鼓掌,“社会你悠姐。”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曲悠悠很方,双手扒着脸,眼睛瞪着小碟子里的墨西哥腌辣椒,舌头通感了似的被辣的直抽抽:”再说,我,我都不知道女人之间,那种事,咋做…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弯的…” “那咱们先帮你缕缕。”黎双倾嚼着个taco,淡定道:“首先,你喜欢她吗?” “你先跟我说说,喜欢女孩子是什么感觉呀?“ “就,你以前没喜欢过人呐?” “她喜欢过,咱俩高中那会儿,她还挺喜欢隔壁班那个长跑冠军的。”王青青青帮她说:“你忘啦,就那高高的,还有点儿肌肉的男生,叫什么来着…” 曲悠悠迷惑。有点儿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小回事。不过很快她就没感觉了,当时忙着高考呢,早恋不好。 “哦,那你喜欢男生什么感觉,喜欢女生就什么感觉。“黎双倾补充了句:“比如说,你想见她。你见着她,你就开心。见不着她,你就惦记。你还各种分析她的行为轨迹,心理活动什么的。然后没事还在网上做阅读理解,看她动态。” “哦…” 曲悠悠低头,脸红得跟那墨西哥paprika辣椒粉似的,扭捏起来:“也…还好吧…” “什么也还好啊,你这一天天的薛意长薛意短地和我唠,还有,都为爱打工去了。”王青青青总结道:“我看你就是喜欢她。“ “…”曲悠悠没声儿了。 黎双倾点了点手机,刷刷给她发了几条链接,布置作业:“那这样,我先给你发几个片儿,你回去看看,学习学习,观摩观摩,然后你再好好想想,你想不想和她做这种事儿。” 曲悠悠点开链接,两个赤裸裸的肉体猝不及防撞倒眼睛里,“啪!”得一声把手机扣桌上,捂住脸:“这什么呀!” “你不是说不知道女人之间那事儿咋做吗,学学。”黎双倾风轻云淡。 “诶,那你觉着薛意喜欢你吗?“王青青青又问。 曲悠悠又没声儿了。 咬了咬嘴唇:“不知道…” “她可能也对你有点儿意思?不然她坐那儿让你亲呢?还和你睡一张床上去了?”黎双倾帮她分析。 “直女睡一张床很正常,再说,悠姐也不知道她到底亲没亲上。“王青青青提醒她。 “hmmmmm…” 曲悠悠今儿这脑子跟便秘了似的。 “那你先试探试探呗,你看看她反应。她要是也断片儿了不记得,那最好,你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她要是说你真亲了她,但她不介意,那也还好,要是真直女也不会太当回事。万一,她要是真介意,你就滑跪道歉,给人当牛做马。” “看你这样儿,也不太可能突然打通任督二脉还把人给睡了。”黎双倾吸了口汽水。 曲悠悠稍微安了点心,把手伸向玉米片。 “除非是…” “啥?”曲悠悠沾了牛油果酱咔嚓咬了口。 “你亲了她,她睡了你。” 曲悠悠险些一口喷出来。 “那不挺好的吗?这一来你就确定了,你弯了,你喜欢她,她也弯的,她也喜欢你。这门亲事,不就成了吗?”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对视了一眼,一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4 jīzaī24.cóМ 24 曲悠悠哭丧个脸:“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行吧。王青青青嚼嚼嚼,那就先这样,别自己吓自己了。说不定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曲悠悠有气无力地点头。她当然希望薛意没当回事。可又莫名觉得,如果薛意真的一点都没当回事…那好像,也有那么一丢丢,不太甘心。 算了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她脑子要烧糊了。 黎双倾把手上的餐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忽然岔开话题:对了,陈昀那事儿你想好了没? 什么事? 出去玩儿啊。王青青青接过话头,他不是在群里说圣诞假期组局去太浩湖嘛,问了好几次了,你到底去不去? 陈昀是她们研究生同届的,高高瘦瘦,戴眼镜,人看着很老实,讲话慢吞吞的那种理工男。上课总坐曲悠悠后面那排,有时候实验课分到一组,会主动帮她搬器材。 人挺好的。就是,太好了。好到有点刻意。 他对你有意思吧?黎双倾用吸管戳着杯底的冰块,上次实验课他给你递手套,我看他耳朵都红了。 没有吧…曲悠悠支着脑袋。 怎么没有,王青青青翻出手机给她看群聊记录,你看,你说去他就去,你说不去他就说那改时间,你说时间不行他就说那换地方。悠姐,这还不明显吗? 曲悠悠盯着那几条消息,陈昀确实回复得很快,措辞也确实透着一股你开心就好我都行的意思。放在以前她可能觉得这男生挺贴心,但现在… 去呗,黎双倾怂恿,太浩湖多漂亮,正好期末考完了放松放松。一大群人一起去,又不是单独约会,怕什么。 我想想吧。曲悠悠含糊地应了一句。 想什么呀?王青青青歪头看她。 曲悠悠低头擦了擦手,没吭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说不出口。 圣诞假…万一,薛意有空。万一,她有什么plan。万一,想要约她…只是说万一哈…记住网址不迷路Уuw angshe.ⅰn 哦——黎双倾拖长了调子,和王青青青交换了个眼神。 行行行,不催你。王青青青识趣地收了手机,反正离圣诞还有两周呢,慢慢想。 曲悠悠松了口气,笑了笑:谢啦。 “哎,话说我怎么觉得你悠姐来美国之后特受欢迎呢?那个,咱们同社团的一个香港泰国混血小哥也挺喜欢你的吧,叫什么来着?“ “Matthew! 是不是?“王青青青猛拍大腿,”哦,还有那谁,那英国的白人同学叫啥,Paul!“ “可不嘛!“ 曲悠悠一整个捂住脸,“别提了…” 这几个男生不知道怎么想的,最近一窝蜂似的就上来了,叁天两头轮番发消息找她。 “哈哈哈哈笑死,就跟本科那时候一样。” “你悠姐每次都是,铁树不开花,一开开叁朵。这追求者啊,那是每隔一阵来一波,跟植物大战僵尸似的。 ” “哎哟,看样子人薛意姐姐这同行不少啊,竞争压力还挺大。” 曲悠悠以头抢桌子。 “没事儿,你就先都了解了解呗。” 两个人叽叽咕咕,拉着曲悠悠聊得可欢了,一聊聊到傍晚。 等回去推开薛意家的门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 曲悠悠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 没有键盘声,没有水流声,也没有脚步声。 薛意?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打开客厅的灯,空空荡荡。厨房台面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毯子迭得整整齐齐。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没有薛意的消息。 她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忽然又体会到了第一次来薛意家时的那种感觉。这房子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到一个人站在里面,连呼吸都被稀释,没了温度。 不知道薛意今天一个人在这里醒来时,是什么感觉。 曲悠悠走到落地窗前,海湾的灯火在夜色里还是那样明明灭灭。她给薛意发了条消息:“在外面吗?吃饭了没?“ 发完就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擦头发,手机亮着,是薛意回的:“在外面吃了。你呢?” 曲悠悠回:“吃了。” 想了想又加了句:“几点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薛意才回:“不确定,你先睡。” 哦。曲悠悠盯着那四个字,莫名觉得有些客气,又有些飘忽不定的亲昵。和昨晚在派对上、在篝火边、在夜风里并肩坐着的那个薛意,好像隔了很远,又在风里千丝万缕地牵扯着。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薛意本来就这样。 曲悠悠取出食材和厨具,照着近来整理的越南河粉味小笼包实验笔记又做了一版,成功了! 成品不错,自己吃了叁五个,剩下的放冰箱。冷冻柜里的存货比先前少了些,她有些小得意。 刷了牙,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了个身。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小笼包似的,躺在薛意躺过的床上,蒸蒸腾腾冒着热气… 一笼蒸蒸腾腾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就这么在湾区半岛上的圣马里奥小镇上犄角旮旯里的一家上海生煎包子铺里被端上桌了。 薛意和陶予之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摆着两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一笼是店里的。一笼是曲悠悠做的。薛意从冰箱里带过来的。因为都是十来年老顾客了,老板娘也顺手帮她们装笼蒸了。 陶予之夹起一只,用勺子托着,凑到嘴边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眉头微微扬起:这手艺,不像是你的。 不是我做的。 那是陶予之抬起眼,无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点审视:你说的那位,在超市认识的留学生? 嗯。 陶予之又咬了一口,神情略微惊喜:确实好吃。 薛意没说话,淡笑一下,垂着眼喝茶。 陶予之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靠进椅子里,姿态松弛而随意。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低调的表。 Yi,她忽然换了个语调,少了些闲聊口吻,多了点慎重与斟酌,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薛意抬起头。 柳灵溪最近在找你。 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薛意的表情没有变化,刚夹到小笼包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那么一瞬。然后她把小笼包放回蒸屉里。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陶予之说,是通过MIT那边的人问到我这里的。问你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能不能联系上。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陶予之的语气很平,但她既然能找到我,迟早能找到你。贝尔蒙就这么大。 薛意沉默了。 窗外是圣马利奥主街的夜景,圣诞的彩灯在风里轻轻晃着。街边酒吧有人在用英文大声唱着歌,有小孩在跑,几辆跑车轰隆隆地驶过。 与好多年前一般热闹。 我不想见她。薛意说。 陶予之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好。那我知道了。 停了几秒,陶予之端起茶杯:那个小朋友,知道你的事吗? 薛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知道。 打算告诉她吗? 薛意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街对面一棵挂满灯带的黄连木上。橙红与深红的叶片错落,落了一半在人行道上,白金色与红交织的光映在玻璃上,透在脸上,交迭着,忽明忽暗。下颌线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陶予之看见了。 还不至于。薛意说。 陶予之没再说什么,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 小笼包真的很好吃。她说,语气恢复温和,替我谢谢她。 她不知道你吃了。 哦?陶予之挑了挑眉,笑了,那你是偷了她的小笼包来请我吃,也没说一声? 薛意抿了抿唇,反问她:“今年雪季,你家那位一起去吗?” 呃…“陶予之推了推眼镜,中指指尖顺手扶上额间:“去。说,要是我们谁摔断了腿,她好随时做first aid…” 薛意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玄关的灯留着,客厅的灯关了。厨房水池旁的沥水架上晾着一只洗干净的碗和一双筷子。冰箱门上贴了张新的便利贴,是曲悠悠的字迹,圆圆的,带着点幼稚的可爱:”越南河粉味小笼包,实验成功!“ 薛意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揭下来。 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她轻手轻脚地经过一楼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睡了。 薛意在门口站了几秒。 陶予之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收回目光,无声地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经过小沙发,指尖在拼接色毯子的流苏上轻轻拂过。推开卧室的门,没开灯,黑暗里摸到床沿坐下来。 手机解锁,是曲悠悠两小时前发的消息,她一直没来得及看:“晚安,薛意。恭喜解锁曲大厨全新口味小笼包,明早给你蒸!” 薛意盯着屏幕。 明天早上。 好像,曲悠悠已经很自然地把明天当成了一个确定会在这里发生的事实。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仰面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曲悠悠也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 她听见了薛意回来的声音。听见玄关换鞋的窸窣,听见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几秒,又走远了。 曲悠悠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柠檬尤加利的清香,是薛意家洗衣液的味道。 那几秒钟的停顿,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成一段漫长的等待。她不知道薛意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25 25 第二天早上,曲悠悠是被小笼包的蒸汽香醒的。 这么说也不全对。 其实主要还是被自己设的闹钟吵醒的。昨晚临睡前,她斗志昂扬地设了五个闹钟。结果今早揉着眼爬起来,蓬头垢面地推开客房门,薛意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 小蒸锅上了汽,锅盖边沿丝丝缕缕地冒着白雾。旁边的台面上放着都两双碗筷,一碟姜丝香醋。 薛意穿着一件浅蓝色圆领卫衣,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 你怎么…曲悠悠指着蒸锅,应该我来蒸的。 你的闹钟响了半小时。 … 呃。 曲悠悠默默地坐到餐桌前。 薛意端着蒸屉过来,揭开盖子,蒸汽扑面。六只小笼包白白胖胖地坐在屉布上,皮子微微透着里面浅青的馅色,十八个褶子一圈一圈收得整整齐齐。 成功的那一版。曲悠悠有点小骄傲。 尝尝。她递过醋碟:“你还张不了口,我就把形状包得扁了些。“ 两个人一人夹一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心满意足,对着笑了。又安安静静地吃了会儿,看蒸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好安宁。 安宁了大约叁分钟。 然后曲悠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个…薛意。 嗯? 前天晚上的派对… 薛意夹小笼包的筷子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我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吗? 曲悠悠问得很小心。倒是没有直接问自己是不是亲了她。万一答案是没有,那她这可不是自作多情得离谱。万一答案是有,那她就不得不收拾一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角度。 薛意抬起眼看她。 你喝多了,她说,语气平平的,我打车带你回来的。 哦…曲悠悠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了。 就…睡了? 嗯。 “那,你呢?“ “我也是。“ 曲悠悠偷偷观察薛意表情,试图读出点什么。可她看起来还算正常,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控诉迹象。 难道…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说,薛意也断片了? 又或者,薛意记得,但不打算提? 曲悠悠越想越乱,筷子戳着碗里的小笼包,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汤汁乱流。 可也说不准啊,薛意就是有这个本事,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下,你看得见底下有东西在动,但就是捞不着。 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曲悠悠又试了一句。 没有。薛意垂下眼,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你很乖。 乖?什么意思?喝醉了很乖?乖到没闯祸?还是那种…暧昧不清的,乖…曲悠悠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啊!曲悠悠你好色啊! 那你,有没有帮我做什么……事? 不太适合说出来的,那种事?曲悠悠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薛意的手搭在台面上,无名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浅肤色的,不太显眼。 沉默了两秒。 你不记得了?她问。 曲悠悠心跳漏了一拍,摇了摇头。 薛意低下眼睛,垂下一小片阴影。 嗯,她说,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那就没有。 啊? 曲悠悠望着薛意走进厨房的背影,攥着茶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小火慢炖着,不上不下,焦不焦熟不熟的。 什么叫,那,就,没,有? 老天奶啊,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接下来的一周堪称曲悠悠人际交往历史中最微妙的七天。 两人的日常还是照旧。同一个屋檐下起床,有时一起出门,回家后各回各房。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可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像一张保鲜膜,透明,轻薄,但隔在那里你就是碰不着。若真碰着了,揭开了,反怕里头湿漉漉的水珠沾着那层不再平滑光整的膜,让它皱了,黏了,再也回不去了,又缠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薛意依然淡淡的,回消息依然惜字如金。有时候曲悠悠从客房出来撞见她在厨房倒咖啡,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很快地移开。曲悠悠说早上好,薛意说早。 就多了那么一拍的停顿,像节拍器跳了一下针。 以前薛意虽然话也不多,但和她在一起时总还有些有来有往的。打趣几句,回她一个中年人表情包,或者在她犯蠢的时候笑着地看她一眼。现在所有这些都被调成了静音。 到了第四天,曲悠悠考完又一门期末考试,把手机开机,坐在人群逐渐散去的考场里,对着聊天框里薛意隔了八小时才回的一个嗯字发呆。 她真摸不准。 薛意是在回避她么?还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需要交流的?是她那晚真的做了什么让薛意不舒服了?还是薛意本身就是这个性子,只是没住一起的时候,她没注意到。 又或者…薛意其实也在别扭? 曲悠悠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第五天上班的时候倒还好,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十二月的超市兵荒马乱,感恩节的货还没清完圣诞的又堆上来,曲悠悠跟着老员工们搬货理架,跑前跑后,累得脚底板疼。只不过这周没和薛意的排班重迭。毕竟还是在期末月,曲悠悠交完论文后稍有一天空,就只排了一天班。 下班后,曲悠悠去员工休息区拿了包,推开门,蓦然看见薛意站在员工通道旁的停车场尽头,正和叁两个人说着话。 她这是,来上班了吗? 那些人曲悠悠没见过。领头的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墨西哥裔男人,络腮胡,左臂从袖口一直到手背纹满了黑灰色的纹身,半截胸口的图案从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他穿着一件oversized的深灰色卫衣,戴着金链子,身边还站着两个同样高大的年轻男人,一手吸着电子烟,吞云吐雾,一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人都不像是来超市买东西的。 薛意和那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曲悠悠只隐约听见几个英文单词,语调平静,却有种她从未在薛意身上见过的态度。是权威感么?似乎也不全是,还透着一股烟火间的痞气。有些违和,又意外的契合。像那把枪,泛着冷光的金属与弹药含蓄地期待着爆炸与毁灭。 墨西哥大哥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薛意和他握了一下,又碰了碰拳。动作熟稔,简洁利落。 然后那人的视线越过薛意,落在曲悠悠身上。 只是扫了一眼,但目光又粗又沉,曲悠悠像被砂纸刮了一下。 下意识退了半步。 薛意转过头来,看见她。 表情几不可觉地变了一下。像是一种迅速与本能的戒备。简洁地和那两人又交代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朝曲悠悠走过来。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 曲悠悠跟着她了两步,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那是谁呀? 一个熟人。 看起来好凶… 嗯。薛意推开员工侧门,冷风与暖气交会,以后看到他们,不用打招呼,避开就好。 话说得平淡,却不像是随口一提。 曲悠悠望着薛意的紧闭的双唇,到底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 晚上两人照旧各回各房。曲悠悠躺在床上翻了半宿,给她们仨“美利坚小厨娘“的小群里一股脑儿发了几连串的语音,躲被子里在线嘀咕。 从那天早餐时薛意说她乖,讲到这一周的微妙疏离,从那个嗯字讲到停车场里的纹身大哥。王青青青听完,发语音回她,想说点什么吧,最后沉默了整整叁十秒。 悠姐,我说句实话啊。 你说。 你俩现在住一个屋檐下,天天大眼瞪小眼,你又摸不准她的态度,自己还一肚子心思藏着掖着。这状态,迟早得给自己耗出内伤来。 曲悠悠哀嚎一声:那怎么办嘛。 要我说,咱先出去透透气得了。王青青青语速变快,正好陈昀不是还在等你回复嘛,你来呗,一大帮人热热闹闹的,玩个四五天,脑子放空一下。总比你窝在人家家里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强。 可是我走了薛意怎么办…曲悠悠下意识脱口。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薛意怎么办?人家在自己家里,在自己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她操的是哪门子心。 王青青青在那头啧了声。 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曲悠悠把脸埋到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去不去吧?双双也去,我也去。 曲悠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王青青青说得对。她确实需要喘口气。就当是逃避,先退一步,让脑子清醒清醒。 也许,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行吧,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我去。 26 26 出发前,曲悠悠工工整整码好一批小笼包冻到冰箱里。叁种口味,分装成叁个保鲜盒,各自贴了标签:经典鲜肉、蟹黄、越南河粉牛肉(new!)。 又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吃河粉味的时候,可以试试沾我新调的泰式甜辣酱,放在冷藏第二层左边的罐子里。圣诞快乐! 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笼包,头上顶着一顶圣诞帽。 关上冰箱门,她站在厨房里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背上包,轻轻关上门,走了。 去太浩湖车程四小时。 五个人挤一辆SUV,陈昀开车,曲悠悠被推到了副驾。 车从贝尔蒙上了高速一路向东,穿过海湾大桥,绕过萨克拉门托的平原,渐渐驶入山区。曲悠悠望着荒原发了一两小时呆,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薛意发消息:圣诞假期我和同学约了去太浩湖,今天出发。“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下,罕见地秒回了。 Tahoe? 嗯,一帮同学一起。青青青也去,还有双倾。 好,注意安全。 就这么五个字。 曲悠悠等了两分钟,看她有没有要补充的。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哪怕一句玩得开心。 可再也没有了。 低下头,把手机锁屏。又看了眼,又锁屏。最后关了静音。 注意安全。她在心里默念了叁遍,然后很努力地对着侧边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公路两侧的地势慢慢抬升,枯黄的加州草坡被针叶林替代,越往上走,树梢上的积雪越厚,到后来整座山都白了,阳光打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曲悠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陈昀把暖风调高了一度,问她:冷吗? 不冷。曲悠悠回过神来,谢谢。 那个出风口你可以调一下角度,对着手吹。陈昀又说。 嗯。 要喝水吗?副驾门边上有。 好。 后座的王青青青和黎双倾正戴着耳机各看各的手机,另一个男同学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 陈昀开车还挺稳,变道打灯,超车让行,一板一眼的。遇到山路弯道提前减速,碰上颠簸路段还会说一声小心。 看着很周到。 曲悠悠说了句谢谢,又看向窗外。雪松在公路两边列成行,枝桠上挂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团被风吹落,扑簌簌地碎在半空。 她忽然想,如果是薛意开车,大概不会问她冷不冷。她会直接把暖风调好,然后什么都不说。 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曲悠悠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锁屏,继续看雪。 到太浩湖的时候是下午叁点多。小木屋在湖边小镇的半山腰上,两层,木质外墙,屋顶积着雪,门前有一小块被铲干净的空地,停车刚好够。推开门,里面出乎意料的温馨。客厅中央有一个壁炉,沙发上铺着格子毛毯,厨房开放式的,窗户正对着湖。 湖色在冬天是一种深而沉的蓝,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釉,四周雪山环抱,天际线白得发亮。 哇——王青青青冲到窗边,这也太美了吧! 好漂亮…曲悠悠也走过去看。 陈昀在身后搬着行李进来,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没插话。 五个人分了房间。楼上两间,楼下一间加客厅沙发。女生住楼上,男生住楼下。 第二天,陈昀和黎双倾撺掇大家去滑雪。 虽然都没什么经验,但毕竟,来都来了。秉持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五人就哼哼哈哈租了学服学具,搭缆车上了雪场。零下好几度,曲悠悠裹在雪服里,戴着头盔和雪镜,踩着滑雪靴,磕磕绊绊觉得自己像个企鹅。 先学犁式。陈昀站在平地上示范,两只雪板内八字打开,板尾外撇,这样就能减速和刹车。重心放低,膝盖微弯。 他滑雪姿态还挺像样的,据说是之前跟室内雪场上拉散客的教练学过两个上午。黎双倾也会一丁点,说是本科时候跟前女友去过一次崇礼。 剩下曲悠悠他们仨纯新手,在初学者坡道上当鱼雷,脚下的雪板像两条不听话的香蕉皮,滑哪算哪。 对对对,就这样,脚尖往里收。陈昀在旁边亦步亦趋,重心别往后仰,会摔的。 曲悠悠咬着牙,膝盖微弯,努力维持着内八字,缓缓向下滑了叁四米。雪板在压实的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不快,但身体有一种正在被什么力量拽着走的失控感。 好!很好!陈昀在边上笑,你学得好快。 真的吗?曲悠悠紧张地笑了笑。 真的。你平衡感很好。 曲悠悠站稳了,喘了口气,环顾四周。雪场很开阔,四面是白茫茫的山脊线,天空碧蓝如海。远处有几个滑得快的人嗖嗖地冲下去,像飞鸟。 她举起手机想拍照,发给薛意看看。 然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发给她看什么呢?她又没问。 来,我们试试绿道。陈昀滑到她身边,我在你前面,你跟着我的路线走就行。控制不住速度了就犁式刹车,实在不行就往旁边倒,别硬撑。 行。 绿道比初学者训练坡道长了不少,坡度也大了一点。曲悠悠跟在陈昀后面,小心翼翼地用内八字控制速度,走走停停。陈昀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时候会在弯道前停下来等一等,确认她跟上了。 这个弯有点急,你慢一点。 好。 膝盖再弯一点,对。 脚尖收紧,重心往前。 他的声音在风里一截一截地传过来,颇有耐心。 曲悠悠滑着滑着,忽然走了神。 陈昀在教她。他会告诉你每一步怎么做,会在你前面铺好路,会回头确认你有没有跟上。 而薛意,会吗? 薛意会不会自己先滑下去。或者会不会早就站在了终点。会不会,回头,在她摔倒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出现,伸一只手过来,什么也不说。 她会让她心动。 可她会让她安心吗? 悠悠!小心! 啊——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雪板打横,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一歪,曲悠悠扑通一声趴倒在雪里。 雪很软,不怎么疼。曲悠悠趴在地上,雪镜歪了,嘴里灌了一口雪,冰得她嘶了一声。哎,真狼狈。 薛意大概也会觉得她狼狈。 而她,又是在以什么样的立场去猜薛意的心呢? 陈昀侧滑着急急赶过来伸手拉她:没事吧?摔到哪了? 没事没事。曲悠悠试着自己站起来,试了七八十来次,怎么都不行,还是只能拉着他的手爬起来拍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走神了。 走什么神呢。陈昀帮她把雪镜扶正,注意力得放在脚上。 曲悠悠偏头躲了躲,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去调雪板。 走什么神,走一个人的神。 一个此刻大概正独自坐在海湾半山腰上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蒸着她留下的冷冻小笼包,对着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发呆的人。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蒸。 会不会配那个泰式甜辣酱。 会不会觉得,家里忽然空了些。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了整个胸腔,冰得肺叶发紧。她仰头望着太浩湖的天空,有些阴云聚集,看起来像是要下雪。 山顶上有风,刮得雪沫子飞起来,细细碎碎,亮晶晶的,像碎钻。 真想笑着叫着,指给薛意看。 当晚,曲悠悠躺在小木屋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很暖,枕头很软,可一闭眼就会想起那晚模模糊糊的碎片。 篝火,酒,耳坠,闪一闪的光影散在风里,然后是靠得很近的一张脸,近到睫毛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像一部电影在高潮处突然黑屏,字幕都没来得及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翻了个身,打开微信,对着聊天框的光标发了会儿呆。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最后想发一句:“晚安。” 曲悠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好久,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看到一些地方时想笑,接着又想哭。翻了个身,把手机攥在掌心里,蜷成一团。 刚打出来,还是删掉算了。不发了。 二楼书房里,薛意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海湾灯火依然闪烁,像一条漫长的银河,从这座山腰一直铺到天边。透进窗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创可贴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那晚的事,她记得。 记得很清楚。 记得曲悠悠喝到第五杯的时候,眼神开始飘忽,说话带上了软糯的南方口音,尾音绵绵地往上翘。记得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是英国梨与小苍兰的香,混着橙酒的甜涩。记得那双眼睛在篝火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酒精泡软了的琥珀糖。 记得她歪着头,想要说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和音乐盖住了大半,但可以读出一点唇语。 薛意,你真好看。 然后她闭上眼,摇摇晃晃地凑过来。 飘摇而至的温热,带着橙皮和蜂蜜的味道。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就被风吹走了。让人留恋地追着望去,怀疑微妙的触感是不是错觉,或是心中的妄念与梦。 薛意从没在一个嘈杂的派对上待那么久。久到Ada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久到林若替她叫了车,久到她把曲悠悠抱回车上,抱进家门,放到床上,替她换了睡衣,在床边坐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她睡得那么沉,睫毛偶尔颤一下,嘴角微微弯着,像做了个好梦。 然后薛意钻进被子里,在她身边躺下来,难得地没有失眠。 没有被邀请。 仅因为她想。 想和这个人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躺在同一张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被子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种想法隐秘而危险。薛意知道。 像薄冰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的失控感。 薛意拿起手机,看着曲悠悠白天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句话。锁屏。 “那晚,你亲了我。” 27 27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壁床的王青青青被这一嗓子炸起来,差点滚下床: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 隔壁房细细簌簌了一会儿,黎双倾从门里探出半梦半醒半个脑袋:咋啦?……几点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怀疑做梦来着…曲悠悠抱着手机坐在床边,手在抖,脸在烧,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热锅的虾,从头红到脚趾。 王青青青凑过去瞅手机,眯着眼看了叁秒。 然后猛地坐直了。 卧槽。 黎双倾爬过来,叁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六个字面面相觑。 那晚你亲了我。王青青青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是陈述句哈。 我知道!!曲悠悠抱起枕头,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所以…你真的亲啦?黎双倾问。 我不知道啊!我断片了啊!但是她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就是真的… 她什么时候发的?我看看。 凌晨一点零七… 凌晨一点零七。王青青青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个人在家,大半夜的,忽然发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忍住。 曲悠悠从枕头里抬起头,眼角有些红:那她是生气了吗?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因为这个,才冷了我一星期? 不像啊。黎双倾分析,真生气的人不会在第一次你问的时候说,‘那就没有‘吧?“ “同意。”王青青青点头:“我看她现在这句话也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确认事实。告诉你,她记得。 她记得…曲悠悠的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薛意一直都记得。 记得她喝醉了,记得她凑过去,记得那个无知无觉的吻。记得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字都没提。然后在一个深夜,在她不在的房子里,忽然没头没尾地发了这么一句。 曲悠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回不回?王青青青问。 曲悠悠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回什么? 对不起?太怂了。 你生气了吗?太小心翼翼了。 那你呢,你介意吗?太直球了,她没那个胆子。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屏,噗地一下扔在床上。 不回了。 啊? 不知道怎么回。曲悠悠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等回去再说吧。 关键时刻拖延症了她。 不过突然有那么点儿共情薛意了。拖了一星期才说,该是很困扰吧。 一整个上午曲悠悠魂不守舍,早餐时把果酱抹到了手背上,穿雪服时左右脚穿反了,坐缆车时差点没抓住栏杆。五个人一起请了个滑雪教练上课,她学得最慢。 陈昀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何止没睡好。魂都被那六个字搅得稀碎。 下午他们自己滑,陈昀提议去Ridge Run。 这里最有名的蓝道,他看着雪场地图,从缆车顶上往右拐,沿着山脊滑下去,据说能看到整个太浩湖的全景。一千五百英尺落差,坡度不算太陡,应该可以试试。 蓝道?曲悠悠有些犹豫,咱们昨天绿道还摔成那样呢… Ridge Run是低级蓝道,雪道很宽,压过雪的,陈昀安慰她,而且景色特别好,来太浩湖不滑这条等于白来。 五人坐高速缆车上到了山顶,海拔一万英尺出头。一下缆车,全都呆住了。 整个太浩湖铺展在眼前。不似从山脚下仰望长空的蓝,而是从万尺高空俯瞰的,铺满了整个视野的,深邃到近乎不真实的蓝。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山之间,环湖苍山负雪,水天相映。 哇… 山脊上粉雪飞舞,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在湖面上投出一片片移动的光斑。 Ridge Run的前半段极美。宽阔的雪道沿着加州一侧的山脊蜿蜒而下,左边是湖景,右边是雪中松林。压雪车刚过,雪面平整如毯,板刃切进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五人一串小鸭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犁式控速,走走停停,滑得像模像样起来。 后半段雪道分了岔。 陈昀在前头拐了弯,后面几人跟着转时反应慢了半拍,等意识到方向不对的时候,已经滑过了岔口,顺着惯性冲进了右侧一条更窄的雪道里。 坡度骤然变陡,像有人把地面往下掰了一截。雪道两侧立着红色警示标志。 雪面的质感也完全不同。一层硬邦邦的冰壳,混着没人处理过的天然雪况,鼓着一个个浑圆的雪包,密密麻麻,像长了冻疮。 王青青青在前面惊叫一声。 曲悠悠的腿一软。 这是蘑菇吧?黎双倾用雪杖戳了戳,皱起眉,这段应该接红道了。 什么?! “什么蘑菇?“ “就是雪包!“ 她们误入了红道入口! 曲悠悠试着刹车,雪板在冰面上打滑,完全刹不住。连忙把内八字收到最大,膝盖弯到快蹲下去了,板刃在冰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勉勉强强卡在一个蘑菇边上停了下来。 看着山下方向夸张的落差,心脏砰砰砰得快炸了。 陈昀发现少了人,从上面追来,别慌,我们慢慢下,犁式控速,一个一个来。 说得轻巧。 太陡了。而且结了冰。这不是她们这种初学者该出现的地方。 陈昀和黎双倾还勉强能移动,走走停停,如履薄冰,每挪一步都在打滑。 前面的王青青青又摔了一跤,雪板横在身侧,手撑着雪面,一动不敢动。再前面的那个男同学也停了下来,半蹲着,脸色发白。 这地方根本没法刹车啊!王青青青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家原地等我一下,陈昀喊,我先看看前面有没有横切回蓝道的路。 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蹭,消失在一片松林后。过了好一会儿传来声音:横切不回去了,树太密。只能继续往下,穿过这一段红道之后才能回去,但是下面全是蘑菇,至少还有几百米… 几百米的蘑菇冰坡,悬崖一般。 天色渐暗。太浩湖的冬天日落很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贴着山脊下沉。光线由金色渐变灰蓝,温度跟着骤降,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雪沫扑面。 远处的雪场上,零星几组滑雪客嗖嗖地过去了,再往后,就只剩下空旷的雪道和越来越沉的暮色。 我们,该不会要叫救援吧?王青青青坐在雪地上,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要不…用屁股滑下去?曲悠悠试探着说。 在蘑菇上坐着滑?你想把尾椎骨颠碎吗?黎双倾否决。 “那就坐着慢慢挪?“ 几人一点一点慢慢吞吞向山下挪去,天越来越暗了。雪开始下了,又密又急的雪粒子,打在雪镜上噼里啪啦响,灌进领口里冰得人缩脖子。能见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二十米外的松树开始模糊。 曲悠悠手撑着地,手指开始发麻,混合着焦虑的僵硬。 她跟在队伍最后面,试着挪动几步,雪板在冰面上一滑。重心没了。 整个人向后仰,屁股重重地坐到了一个蘑菇上,弹起来,又滑了两米,最后侧翻倒在雪里。雪板脱了一只,甩出去老远,另一只别在腿上,扭得膝盖一阵钝痛。 悠悠! 几个人同时喊。 王青青青想爬上来扶她,结果在冰面上一蹬,自己先滑下去了五六米,吓得尖叫一声,摔倒路旁雪堆里。陈昀也试图横切过来,雪板在蘑菇上一弹,直接歪了下去。 一群被搁浅在冰河之上的企鹅,每一个想帮忙的人都在制造新的事故。又可怜又好笑。 曲悠悠坐在雪里,疼得龇牙,摘下雪镜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天色灰蒙,雪还在下。 绝望降临。 原地愣怔半晌,几个二十出头的人了,怎么都突然有点想哭。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切雪声。 干脆利落的、刀锋切入雪面的声音。嚓,嚓,嚓——节奏精准,速度极快,由远及近。 曲悠悠转头,望向山上。 暮色飞雪间,一个身影自山上俯冲而下。 速度快得惊人,却稳得不可思议。身体压得极低,重心在两只雪板之间流畅地转换,每一个弯都是一道完美的弧线,雪沫子从板刃下炸开,在灰蓝色的暮光里扬起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尾迹,雕刻在雪坡上。 那人屈膝轻跳着,蘑菇在就在雪板下如履平地。 经过最后一组蘑菇时甚至没有减速,板刃精准地从雪包之间的缝隙切过,咔咔咔叁声脆响,一个卡宾大回转,弧线拉到尽头,雪板横切。 刷地一声,停在曲悠悠面前,冰碴溅了她一身。 那人微微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去。黑色手套,修长的手指。 Need a hand? 声音不疾不徐,云淡风轻。 曲悠悠仰起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深蓝雪服,纯白雪裤,纯白头盔。摘下雪镜与围脖,露出一张漫不经心的脸。 心脏骤停,血液逆流。 … 薛意。 薛意披着风雪,面色如月,睫毛与碎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凝成冰晶,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交融又散开。见地上的人没有动作,有那么点疑惑,径自握住她的手,稳稳地把人从雪里拉了起来。 曲悠悠机械地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坡下一溜,差点又滚出去。薛意调转板尾,向山下倒滑追去一把捞住她的手臂,侧身抵住她的身体,Be careful. 曲悠悠终于站稳,伸手向下摘了摘围脖露出脸来,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望向薛意。 ……谢、谢谢……声音有些哑。 薛意也愣了一瞬。 雪在身后纷纷扬扬地落着,灰蓝色的天幕衬着轮廓。自雪山巅飞驰而下的整个过程都镇定自若,唯独在看到雪地里这张脸的时候,怔了那么一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风声更轻,像一句无奈到了极点的叹息。 怎么摔在这儿了。 曲悠悠膝盖在疼,手指在抖,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狼狈极了。忽然又从心尖涌起一股无名的委屈,此刻立在雪里,仰着头,红了眼眶望着她。 满脑子只有一个中了邪似的念头。 好想她。 28 28 身后又传来一道利落的刹车声,第二个人飞驰而下,稳稳停住。 曲悠悠余光瞥见一个身着纯黑色雪服的人停在王青青青身旁。 王青青青从雪堆里抬起头,结了冰的雪镜歪在脑门上,整张脸冻得红扑扑的,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表情经历了一场微型地壳运动。 先是茫然,再是怀疑,然后是确认,最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宕机了。 这谁? 陶予之弯腰,伸手:Are you alright? 陶…陶……王青青青嘴唇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嗯?” 没,没有。Oh,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陶予之握住她的手,用力向上一提。王青青青木木地站起来。 你说中文? 王青青青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音节。像嘎又像呱。 转向山上曲悠悠看了眼,小脸拧成苦瓜了。妈耶,在她偶像面前丢大人了。 黎双倾在旁边目瞪口呆地望着雪面上两道弧线,从山上最陡的那段滑道里穿出来的,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语:天呐…她们这是从黑道上切过来的? 陈昀和另一个男生也愣着。这种蘑菇冰坡,刚刚他们五个人被困了半个多小时寸步难行,而这两个人从更高更陡的地方,一路飞行而下。 薛意侧身挡在曲悠悠前面,半蹲下去,把脱落的那只雪板捡回来,单膝跪在雪地上,替她把靴子重新卡进固定器里,动作很熟练。 能站吗? 能…曲悠悠的声音有点抖。 膝盖疼不疼? 还好… 薛意站起来,帮她拍了拍头盔上的积雪,又替她带好雪镜。 跟着我,薛意说,我在你前面,你扶着我的手臂。 啊? 手给我,重心跟着我走。薛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超市理货时吩咐她搬第几号箱子一样平常,我带你下去。 曲悠悠犹豫了一秒,伸出手,轻轻搭在薛意的小臂上。 薛意起步。不急不慢,面朝曲悠悠,背向山下,板刃轻轻地切入雪面,带着曲悠悠一点一点往下移。遇到蘑菇就绕,遇到冰面就侧切减速,每一步都控制得刚刚好。不会快到让她害怕,也不会慢到让她觉得被怜悯。 膝盖弯一点,对。 重心前倾,别怕。 这里有个gap,跟紧。 在她身前半步,声音近得像耳语。 曲悠悠的手攥她攥得很紧。 而她由着她。 蘑菇段过了,横切道到了,雪面重新变得平整。她们汇入一条宽阔的蓝道,坡度和缓,视野打开,远处的太浩湖在暮色里依旧隐约可见,湖面上最后一点天光铺成淡金色的绸缎。 曲悠悠松开手,自己滑了几米,稳稳地停住了。 到了。 她看着山下亮起灯光的小镇,喘了两口气。然后摘下头盔,摘下雪镜,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哭了。 小孩子似的呜呜大哭。终于到了安全地带,憋了多时的紧张畏惧和委屈一齐涌上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边哭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鼻头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天寒地冻,都要成霜了。 薛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几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哭什么呢?” “我其实恐高。” 她吸着鼻子说,刚吓死我了。 但不只是因为恐高,还因为你来了。 “这么高,你都成功滑下来了。”薛意望着身后的雪坡,勾了勾嘴角:“今天很厉害,不是吗?” “我知道,”曲悠悠接过来,抽了一张捂在脸上,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没事了。” “那怎么还在哭?“ 曲悠悠别过头去,不吭声。 因为你来了。因为你才来。 薛意看着那张哭成小花猫的脸,低头笑了。 等你哭完了,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哦。“曲悠悠擦掉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我不哭了。” “这就好了?” “嗯…”曲悠悠嘟嘟囔囔:“天塌下来我都会好好吃饭的。” 薛意走在前面,“扑哧”地笑了,回头自然地伸手。 曲悠悠乖乖把手给她,脸却烧了起来。 下到蓝道时,时间已过四点四十五,雪场设施都已经关闭,因此无法再乘缆车下山。而这条雪道直通山腰上的五星级酒店度假区,薛意和陶予之住的地方就在那里,因此几人沿着蓝道一路滑到酒店雪具室门口。准备先作休息,再搭雪区的公交回到小镇上。 酒店主楼出来,坐上摆渡车,将一行人直接送达一片林中的独栋木屋,两层,落地窗俯瞰山下村落与湖泊,门前有私家雪道和热水浴池。 她们一行五人换下雪靴走进去,好好环视了一圈。 木屋很大,很暖,壁炉里已经烧上木头了,原木天花板上挂着黄铜吊灯,客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厨房岛台上摆着香槟和几只高脚杯,酒店送来的晚安点心静静陈列在原木餐桌上。窗外,夜色里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对岸的灯火细细碎碎地铺开。再远一些,是仍熠熠如明烛的雪色群山。 比她们那个五人挤的小木屋豪华了不知道多少个级别。 你们住这儿呀…王青青青小声问。 这个resort离雪道最近。陶予之随手把雪板靠在门边的学具柜里,坐吧。 陈昀环顾四周,沉默了会儿。大概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里的房价,然后很自觉地把鞋脱得整整齐齐。 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叫room service请薛意和陶予之吃个饭,感谢两人救命之恩。陶予之推辞,他们几人又坚持,最后拗不过,叫了酒店餐厅外送。薛意靠在厨房岛台边,安静地喝水,没参与讨论。 等餐的间隙, 陈昀坐在曲悠悠旁边,递了杯热水给她:膝盖还疼吗?要不要冰敷一下? 好多了。曲悠悠笑着接过。 刚才真的吓死我了,陈昀的声音放得很低,看你摔在那里我想过去又上不去,特别急。 辛苦你了。曲悠悠说。 不辛苦,你没事就好。 薛意端着水杯,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落在陈昀递水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王青青青坐在另一边,悄咪咪看了陶予之好一会儿,又偷偷审时度势。目光在薛意和陶予之之间来回扫了三个回合,然后凑到黎双倾耳边,压低声音:双双,你说薛意姐姐和陶神,不会是一对吧? 啊? 你想啊,圣诞假期,两个人一起来滑雪,住同一间木屋,还是这种五星级奢华木屋…而且她们好像也没约别人。 “你陶神弯的啊?” “我不道啊,咱们粉丝平时都不敢窥探人家大数学家私生活的…但,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哪个男的看起来配得上她?” 黎双倾想了想:有道理。但咱能确定吗? 我去试探一下。 王青青青端着杯子晃悠到陶予之旁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陶老师,你们也是来过圣诞的呀?就你们两个人吗? 还有位朋友,还没回来。 哦! 过了会儿,王青青青回到黎双倾身边,有第三个人,三个人住一块?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俩不一定是情侣吧?情侣…不会带电灯泡吧我寻思? 那薛意和那第三个人呢? …… 王青青青的脑子开始打结了,低头给曲悠悠发情报。 你说她悠姐吧,寡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枯木逢春,春心荡漾了一回,遇上了这么个美神下凡似的姐姐,结果这同行竞争怎么跟神仙打架似的。惨呐! 曲悠悠没看手机,跟陈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课程作业,也说吃喝玩乐。渐渐目光偏了,落到窗外阳台上的薛意身上,点了一下。 那个纤长的背影映在露天温水浴池的水面上,摇曳着。诱人过去。 “我去外面看看夜景。”曲悠悠起身暂退。 推开阳台门,薛意稍稍偏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波澜。 “一个人喝酒呢?” 曲悠悠拿起池边的酒瓶看了眼,“这是什么酒?” “Chartreuse.” “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薛意笑了笑,把杯子递给她:“法国修道院的一种草本利口酒,阿尔卑斯山区人滑雪时会喝。” 曲悠悠抱着酒杯,看了眼杯沿,又看了眼薛意。面上暖意涌上来,又被室外温度压了下去。小心尝了口,凶得皱起眉,又觉得不错,再来一口。 “好神奇的味道嗷。” 薛意低垂着眉目看她:“那个男生是你同学?” “你说沙发上那个啊?”曲悠悠回望了室内一眼,陈昀也笑着看了她一眼,“嗯,他叫陈昀,人挺好的。” “他喜欢你。” 曲悠悠握着酒杯愣了两秒。 “害..不会吧…” 支支吾吾,看向浴池水面,怪晃悠的。 “你喜欢他吗?” 薛意问得从容。 曲悠悠又喝了一口酒,六神无主地想起自己还没回复薛意的那条消息。这一问,怎么问得她这么做贼心虚呢? “我对他,没那种感觉…” “哪种感觉?“ 曲悠悠咬了咬下唇,抬头看了眼薛意似笑非笑的唇角,颇有些恨恨然地把酒还给她。 什么感觉。你问我。 对你的那种感觉。 薛意接过酒偏过头,笑着喝了一口。 “你笑什么呀。“曲悠悠有些急了。 “那你会拒绝他么?“ “我…” 这可真是个问题,曲悠悠从小到大最不会拒绝人了。更何况他俩同班同学,要是拒绝得不妥当了,伤了他雄性的自尊,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可他,他还没表白呢,我这,怎么拒啊?” 薛意挑了挑眉,口吻松松垮垮:“哦,你想先听他表白。” “不是!我,这…” 这叫什么话。曲悠悠忽然发现薛意这人吧,看着冰清玉洁,骨子里蔫儿坏。 “那你教教我。”曲悠悠把球踢回去,摆烂了,“该怎么办?” 薛意抬眼,瞥了她一眼,低头靠近了一些。双唇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开合,散出艾叶,薄荷,花果混杂的酒香,顺着清冽的山间雪气,绕到唇上鼻尖。 “你告诉他,你有女朋友了。” 29 29 呼吸牵出一根细若游丝的弦。 一端在这头,一段在那头。用唇尖小心抿着,相对着战栗,颤抖着逼近。 “Room service到啦!” 阳台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王青青青探出半个身子叫她们。 两人忙别过头去。曲悠悠点了点头,薛意喝了口酒。 “走吧。” “嗯..” 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意面薯条炸鱼烤肉生蚝沙拉甜点饮料七七八八铺了一桌。曲悠悠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薛意旁边。陈昀看了一眼,在她另一边坐了下来。曲悠悠坐在两人中间,莫名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块磁铁之间的回形针。 陈昀很自然地帮她盛了沙拉,又把最近的那盘意面转到她面前。薛意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东西。 然后陈昀开口了。 悠悠,他看着曲悠悠,语气温温吞吞,明天你膝盖要是还疼的话,就别上雪场了,我陪你在镇上逛逛。 我和陪你,连在一起,在这个语境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曲悠悠卡壳了。 不知道怎么接。 说好,那就是给了信号。说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扫人家面子。 尬笑着沉默了三秒。 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声音从曲悠悠右边传来,平平淡淡的,像在问明天天气预报。 所有人转头看薛意。 薛意用叉子卷着意面,头都没抬:Resort里配了驻场医生,我带你去看看。 你带她?陈昀愣了一下。 嗯。薛意咬断一口意面,不紧不慢地嚼着,就地看,比下山去小镇上的医院方便些。 语气客客气气,界限清清楚楚。 陈昀看了看薛意,又看了看曲悠悠。曲悠悠低着头扒拉意面,耳尖微红。 哦,陈昀说,也是… 王青青青在对面疯狂给黎双倾使眼色,黎双倾又疯狂给曲悠悠使眼色,让她看手机。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我,我去洗个手。” 打开水龙头,曲悠悠伏身洗了把脸,门外有人细细簌簌地挠门,王青青青在门外压着嗓子:“悠姐,开门!” 曲悠悠开门,王青青青挤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你看我消息没? 什么情况?曲悠悠还没从刚才薛意那句“留下来”的余震中恢复过来。 就,我怀疑你家意姐姐和陶神,可能是那种关系。“ “…什么?“ “哎呀,你刚光顾着谢谢陈昀给你夹菜了,没注意吧?薛意刚说完话,陶神就给薛意倒了个酒,那眼神,意味深长,指不定是醋了! “啊?” 曲悠悠的脸一阵热一阵凉。 但是吧,王青青青压低声音,陈昀说'我陪你'的时候,薛意抬头了。之前她可是全程都在低头吃面哈。 曲悠悠捂住脸。 后来又说那种话…说明她介意。 别瞎说! 不是我瞎说,你自己回去看看她的眼神! “那你不是说她俩可能是一对吗?” “咱也不确定,咱也不敢问。”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王青青青说:“不然,等会儿出去了,你仔细看着点儿?”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餐桌上的氛围有那么一点微妙。 陈昀在和另一个男生聊滑雪装备,但眼神时不时飘向曲悠悠这边。薛意靠在椅背上,和陶予之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在曲悠悠走出来的瞬间扫过来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 曲悠悠走回座位,犹豫了半秒,坐回了薛意旁边。 陶予之坐在薛意对面,此时看了她一眼,淡笑不语。 曲悠悠迎着她的目光,礼貌地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插了块烤肋排,低着头慢慢切。 薛意。陶予之。 想起那次在学校café见到两人时的模样,曲悠悠悄悄努了努嘴。确实也只有这样的两个人,才称得上般配。 再说了,方才在外头,薛意还在教她说自己有女朋友了。 怎么就女朋友了。一般情况下,不都是会默认,她一个女孩子该有男朋友么。 难道,薛意是弯的? 而且说不定… 她自己,就有女朋友? 想着想着,肋排切得差不多了。越是尴尬,越是得给自己多找点事做,曲悠悠伸手想拿一块蒜蓉黄油面包。 面包隔得稍远了些,陶予之帮忙拿起面包篮子,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两秒,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曲悠悠勉力笑着说了谢谢,低头撕起面包来。肩不知不觉踏了下去,像个漏了气的气球。 要真是这样,薛意还给自己发消息说,她亲了她。那得是有多困扰。要是明明有女朋友了还被强吻,强吻的人还住她家里… 曲悠悠越想越想钻到桌子下面去。 余光里,薛意正伸手到桌前,似乎是准备拿一块烤肉。 曲悠悠下意识地拦了一句:“这肉太大了,你嚼不动。吃这个。” 没来得及思索,就把自己的盘子推到薛意面前。盘子里是她刚用刀叉仔仔细细切成一口一口小块的剔骨肋排肉,码得整齐干净。碟子边上,还有撕成小块的黄油面包。 动作太流畅了,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 她确实做过很多次。自从那次下颌关节紊乱事件之后,薛意的嘴一直张不太开,硬的韧的东西咬不动,大块的食物不方便吃。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曲悠悠早就习惯了帮她提前处理好所有食物。肉类要剔骨炖软切小条,水果削成薄片,连三明治都会想办法做得薄一些,再切成小块。 只是在家里做的时候,没有观众。 现在有。 王青青青的手端着汤匙停在半空,眼珠子要瞪出来了。 黎双倾慢慢放下刀叉。 陈昀拿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陶予之微微眯着眼,抿了口酒。无框眼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薛意本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看了眼被切好的肋排,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微微张口送进去,不紧不慢地嚼着。 今天这个几分熟?她问曲悠悠。 看着像七分。 嗯,还行。 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好像曲悠悠帮她切牛排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她们已经一起吃了几百顿饭,早就过了那个需要客气的阶段。 王青青青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了黎双倾的脚。 黎双倾用嘴型说:看到了。 曲悠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脖子根开始发热,闷头喝了一大口奶油蘑菇汤,烫得嘶了一声。 薛意递了杯冰水过来。 曲悠悠接了水,不敢看任何人。 陈昀原本吃着自己的牛排。规规矩矩地一刀一刀切。此时顿住了,怔怔地看着她俩,片刻后回过神来,开口:你们两位…认识很久了? …快一个学期了。曲悠悠说。 黎双倾瞥了眼陈昀,又瞥了眼陶予之,鬼使神差地来上一句:你俩最近是不是住一起呢? 曲悠悠一口冰水要喷出来了,硬是憋了回去,呛得咳嗽不止。心里面惊涛骇浪,恨不得扒拉着黎双倾的肩膀往死里晃。这死女人,什么都说得出来啊!万一在座真的有人介意呢! 技术上来说,她只是暂住在薛意家。但这句话在这个语境下直接说出来,几个意思? 嗯。 薛意替她回答了。 简简单单一个嗯字,什么都没多说,但什么都说了。 我去。 曲悠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冷静,曲悠悠。 可她不冷静。她心跳一百八。 哦…陈昀嘴角笑得有些迟疑,怪不得,你们看起来像是好闺蜜。 这时门开了。 进来的女人三十岁上下,中等身高,穿一件浅绿色的滑雪服,围巾裹到下巴,摘下来露出一张温和干净的脸。左手腕上缠着一串小叶紫檀。 这么热闹。她把一个袋子放到门边台面上,向着陶予之和薛意两人说:“下雪道后我去小镇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公交等了好久。 薛意笑道:“快坐下吃点东西。“ 陶予之站起来,给她舔了个位子。 曲悠悠认出来了。是那个给薛意做针灸的徐医生! 徐医生笑着和大家打了招呼,很自然地坐到陶予之旁边。 陶予之帮她拿刀叉,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徐医生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谢谢,只是很自然地把杯子放回两人中间的位置。 一种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王青青青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情况有变!她们仨微信小群聊天框多了个红点。 曲悠悠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了眼。 王青青青:这温柔姐姐和陶神,她们俩才是一对吧?!你们看到没有?倒水,放杯子!那个默契! “相比起来,意姐姐招呼她的时候笑得多生分啊,陶神就完全不一样。 黎双倾:那薛意跟陶神纯朋友? “悠姐,有希望啊~” 那也不一定吧,曲悠悠小声说,万一她还有别的人… 悠姐你清醒一点。跟她住了这些时候,你看见别的女人了吗?“ 曲悠悠的脸从脖子烧到头顶。 可她…她刚才让我跟陈昀说,我有女朋友了。正常人…谁这么说啊…除非她自己就有… 群聊沉默了十来秒。 然后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同时把手撑在餐桌上扶额,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长叹。 你曲悠悠这脑回路有时候真是连她们两个娘家人都觉得清奇。 这还不明白吗!王青青青快要原地升天了,她在说她自己!她让你说你有女朋友了!女朋友!她! 可她也没说就是她啊… 你你你…咋这么不开窍?黎双倾恨铁不成钢,她刚这一举一动,还不够明白? 可这一周以来…曲悠悠捂住脸,单手打字,她看起来是很困扰啊,那条消息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呢… 现在就回!当面回! 我说什么啊! 什么都别说!你就坐她边上!她给什么你就吃什么!她说什么你就应什么!王青青青像军师一样部署战术,在座的都不是瞎子,剩下的让她来。 三人在桌面之上对视一下。总算先松了口气。 吃完饭,大家喝着热可可聊天,气氛松弛了不少。王青青青鼓起毕生的勇气坐到陶予之旁边请教数学问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陈昀和另一个男生在研究明天的雪道路线。黎双倾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曲悠悠靠在沙发的另一头,困意上来了。她的膝盖裹着徐医生临时给她贴的膏药,暖烘烘的,壁炉的火光映在脸上,眼皮开始打架。薛意交迭着腿坐在她的左边,看着书,时不时用手点一下水墨屏,偶尔看她一眼。 过了会儿,曲悠悠撑着眼皮,半梦半醒看着陈昀向大家说:那个…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公交末班车好像快没了。 滑了一整天雪,全身上下的疲倦卷席上来。不知不觉,阖上眼,头歪了过去,轻轻靠到薛意的肩侧。 薛意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有动。 壁炉的火噼啪响着。窗外的雪夜湖泊安安静静,山下灯火星星点点。 “悠悠你今晚…”陈昀走到近前,看着正要睡过去的曲悠悠,顿了顿:“啊…那…” “呵呵,那等你明天看完医生跟我说,我开车来接你。“ 曲悠悠迷迷瞪瞪睁开眼,“唔”了声,好像还在反应他刚对自己说了什么:“哦…谢谢你啊…” “那,我就把悠悠交给薛意姐了,今晚还得麻烦你帮我照顾她了。“陈昀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笑道,意味深长地用词以展现绅士风度:”谢谢!“ 薛意放下平板,默默抬眸看了陈昀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陈昀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芒刺在背,蓦地令人局促起来。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指尖自曲悠悠的颈后穿过,扶到她的耳畔,把那个困得糊里糊涂的小脑袋揽入自己的颈间。 接着左手微动,攀上女孩的手腕,沿着白皙细腻的手背轻抚到她的指尖,掌根贴着手背,无骨般地轻拧,钻到手心之下,再舒展开来,与她十指相扣。 陈昀傻了。呆若木鸡。 薛意低下头,与曲悠悠耳鬓相贴,温声细语地问:“困了?” 曲悠悠意识含混地埋了埋脑袋,无意间贴得离薛意锁骨更近了些。 “那我们上楼睡觉,嗯?” “唔…”曲悠悠感到身边人胸腔的震动,睁不开眼,小小哼了一声。 陈昀这种二十出头的理工科直男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世面。呆立半晌,后知后觉得生出一些羞恼。尤其是自己这一路都努力在喜欢的人面前维持着自信和镇定,不想到此时绷不住了,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羞愤难当,不知该作何反应。 薛意从容不迫地仰头,望入陈昀眼里。目光似是有那么一分挑衅,又镇定克制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不客气。“薛意开口了,”应该的。“ 寥寥几字,却像一扇门,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关上了。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30 30 第二天一早,薛意带她去看驻场医生。 一个白人大叔,拧着曲悠悠的膝盖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说关节问题不大,就是有点淤青,开了一管消炎凝胶,说歇歇就好。 回到木屋,徐医生正在客厅喝茶。看见曲悠悠进来,放下杯子:给我看看。 曲悠悠坐到沙发上,徐医生蹲下来,手法比诊所那位仔细得多。指腹沿着髌骨边缘一点点摸过去,按到某一处时曲悠悠小小“嘶”了一声。 髌骨很润,不严重。徐医生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迭膏药给她,撕开一张,对准位置贴上,又说:让薛意给你给找个护膝带上,带弹簧支撑的那种,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但最好别再摔了。 薛意在厨房煮咖啡,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让薛意… 这口吻,让曲悠悠禁不住想起当日在中国城医院的时候…徐医生的话总是怪容易让人想歪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徐医生站起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曲悠悠望望徐医生又望望窗外的雪山,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过圣诞了,这也太巧了。以至于昨天在雪道上遇见她们俩,我还以为出现幻觉了。 每年雪季她们两个都会约着一起滑雪,徐医生坐回沙发,给她也倒了杯茶,往年都是去北海道或者欧洲,今年薛意不方便出境,就就近来了这儿。 不方便出境。 薛意端着一盒蓝莓味的cream cheese走过来,坐到曲悠悠旁边,挖了一小勺。 怎么这么喜欢空口吃奶油奶酪呢。给我尝尝。曲悠悠嘟嘟囔囔抢过勺子塞进嘴里,没再追问。 下午,陶予之和徐医生说去内华达州那边的雪道,两人换好装备出了门。木屋里就剩她们俩。 曲悠悠活动了一下膝盖,戴上薛意的备用护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想再试试。她说。 薛意看了她一眼: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嘿嘿嘿。“ 曲悠悠笑得贼谄媚。她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嘿嘿。尔等都羡慕去吧! 两人坐缆车上到几条蓝道绿岛的起始区域。下午的阳光很好,风小了,昨夜大雪,因此今天雪面又粉又软,绵绵的,像在棉花糖里滑行。 薛意教她平行式。 两只板平行,膝盖同时往一个方向压。不用身体转,用重心。她在曲悠悠身侧,手掌隔着雪服按在腰侧:感觉到了吗?重心在这里。 好像…有一点。 一个弯,两个弯,叁个弯。曲悠悠渐渐找到了感觉,板刃切进雪面的沙沙声有了节奏。 “别向后仰。”薛意在她身边,声音不疾不徐:“滑雪是反本能的运动,山越陡越要向下坠,越害怕失控越要顺着板头一起失控,所有你认为正确的姿势可能都是错误的本能。” “啥?” 曲悠悠正努力维持重心,听得半懂不懂。 山越陡,就越想后仰,但你的重心得向前压。越害怕速度失控,越着急刹车。“薛意在她前面回过身来,面对面地倒滑着:” 但真正让你滑起来的,是放直板的那几秒。 嘛意思? 意思是,你得接受悬而未决。薛意望着她,接受失控的过程,享受速度。 “怎么突然这么哲学了!“说得跟人生一样。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把内八字松开了。雪板放平,速度一下子起来了,风灌进领口,心脏往上提,速度越来越快,“啊!” 越自卑越要给自己勇气。 一秒,两秒,叁秒。 悬而未决的叁秒。世界在加速,脚下的雪在飞,她什么也控制不了。 然后薛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现在,换刃。 曲悠悠膝盖一压,板刃切进雪面,身体顺着弧线划出去。 干净利落的一个弯。速度、方向、重心,在那一瞬间全部归位。 她停住了,喘着气,回头看自己留在雪面上的那道弧线。 不错。 “哈哈哈哈哈,好玩儿!“ 两人并肩沿着缓坡下滑。太浩湖在下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松林枝桠的雪缓缓消融,偶尔滴下一滴水来,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停下来拍照时曲悠悠的手机振了一下。是陈昀。 陈昀:悠悠,膝盖看得怎么样了?没事吧? 问题不大,谢谢关心。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昨晚的事,你跟薛意…是那种关系吗?我是说,如果是的话,我完全尊重你的性取向,只是之前不知道,怕冒犯到你了。 “如果我理解错了什么,你就当我没说,抱歉。” 曲悠悠盯着昨晚的事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昨晚。 昨晚她太困了,累了一整天,吃饱喝足,又喝了热可可,壁炉烤着,温度宜人,血糖上来,就迷迷糊糊了。后面的事是一片混沌的暖意。好像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很舒服,不想动。好像有人说了什么话,声音隔着一层棉花,听不太清。好像有人握了她的手。最后是薛意把她扶到了房间里的床上,睡得可香了。 等等。 握了她的手? 碎片开始一帧一帧回放。 有人的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掌根贴着手背,轻轻拧进掌心。十指相扣。 那感觉太具体了,不像是梦。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近,带着胸腔的共振,薛意的声音。对,薛意当时坐她边上。问她要不要去睡觉? 她好像嗯了一声。 曲悠悠的雪板差点打横。 不是不是不是,再想想,她使劲回忆。记忆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落下来,画面一点点清晰。 薛意与她十指相扣?在所有人面前? 天哪。 天哪天哪天哪。 她站在雪道上,膝盖发软,耳朵嗡嗡响,太阳照在脸上滚烫的,分不清是日晒还是烧脸。 所以在陈昀看来…可能在所有人看来…昨晚的画面就是。 她出柜了? 她当众出柜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弯的,但她已经出柜了? 曲悠悠像一只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薛意。 薛意的雪镜推在额头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人。 曲悠悠迅速转回头,低头打字,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 没有冒犯。 想了很久。又打了一行: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好人卡。陈昀应该看得懂。 锁了屏。深呼吸。又深呼吸。 薛意滑到她旁边:怎么了? 那个…薛意… 嗯? 昨、昨晚… 曲悠悠低着头不敢看她,用雪杖戳着雪面,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我昨晚是不是…好像,睡着了,然后… 然后? 然后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曲悠悠的脸已经红到了一个生理学意义上危险的程度,…牵手了? 薛意看着她。 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 当着陈昀和所有人的面? 嗯。 然后你还说了…什么我们睡觉… 嗯。 连着叁个嗯,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把曲悠悠钉在羞耻的十字架上。 “这这这这合理吗?“ “你让我教你的。“ 那…那陈昀他们…… 曲悠悠把雪杖往雪里一插,双手捂住脸。拒绝是拒绝成功了,可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我出柜了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出柜了! 薛意偏过头来看她。眼里有一丝淡而玩味的笑意。 你介意吗? 曲悠悠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薛意逆着光站在那里,风吹起碎发,睫毛在雪光里投下扇形的影子。 我…你……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说的不是介意。 “这不是介不介意…”是别的什么,但她还说不出来。所以她退一步换个角度:”是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弯的呀。你呢?你装我女朋友,不介意自己也出柜了吗?“ 薛意一脸无辜地望着曲悠悠,略微将头一偏,睫毛挂着霜雪,微微颤了两颤。 嘿,她就一点歉意都没有吗?6。够嚣张。曲悠悠心一横。 那我亲了你,你介意吗? 薛意看了她一眼。 眼里似有若无的那么一点点错愕好像没藏住。 接着她调转雪板头,转向山下,开滑,走了。 ? 就这么走了? AUV,曲悠悠又好气又好笑,一咬牙,放直板,追下去。速度起来了,风灌满了整个胸腔,管不了那么多了,索性胡说八道起来: “不是,老公你说句话呀!老公!” 前面的身影没有减速。 “你这负心汉,丢下我和孩子,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薛意的背影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你对得起我们孤儿寡母么!” 薛意背影一滞,雪板渐渐停住。背对着她,抬手到面前,肩头耸动了几下。 她这是… 笑了? 曲悠悠望着那个人的背影,在失控的速度里,心上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可能,真的对薛意心动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在方才薛意逆着光歪头望着她的时候那一秒格外强烈,又在失控下坠的这一秒格外清晰,清晰到她不得不正视它。 心动是真的。可心动和喜欢…还是不一样的吧? 心动是惊鸿一瞥,为一个人而晃了神的那一瞬。而喜欢,是为了那一瞬而披星戴月,日夜奔赴地把心交出去。交给那个人。 交给,那个女人。自己…莫不是,真的弯了? 曲悠悠看着越来越近的背影。 脑子又忽然抽了一下。 蛮不讲理地闪过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画面。 呃。 和她做… 不不不,这还是太超过了,想象不了想象不了。曲悠悠立刻甩了甩脑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里。太龌龊了。你看看人家,清冷矜贵,月白风清。再看看你自己,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可是这一甩,甩过了头,她忘了自己正在下坡,而且已经放直了板。 速度太快了。 薛意让一下——薛意!!!让—— 薛意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扑通!” 30 30 第二天一早,薛意带她去看驻场医生。 一个白人大叔,拧着曲悠悠的膝盖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说关节问题不大,就是有点淤青,开了一管消炎凝胶,说歇歇就好。 回到木屋,徐医生正在客厅喝茶。看见曲悠悠进来,放下杯子:给我看看。 曲悠悠坐到沙发上,徐医生蹲下来,手法比诊所那位仔细得多。指腹沿着髌骨边缘一点点摸过去,按到某一处时曲悠悠小小“嘶”了一声。 髌骨很润,不严重。徐医生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迭膏药给她,撕开一张,对准位置贴上,又说:让薛意给你给找个护膝带上,带弹簧支撑的那种,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但最好别再摔了。 薛意在厨房煮咖啡,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让薛意… 这口吻,让曲悠悠禁不住想起当日在中国城医院的时候…徐医生的话总是怪容易让人想歪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徐医生站起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曲悠悠望望徐医生又望望窗外的雪山,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过圣诞了,这也太巧了。以至于昨天在雪道上遇见她们俩,我还以为出现幻觉了。 每年雪季她们两个都会约着一起滑雪,徐医生坐回沙发,给她也倒了杯茶,往年都是去北海道或者欧洲,今年薛意不方便出境,就就近来了这儿。 不方便出境。 薛意端着一盒蓝莓味的cream cheese走过来,坐到曲悠悠旁边,挖了一小勺。 怎么这么喜欢空口吃奶油奶酪呢。给我尝尝。曲悠悠嘟嘟囔囔抢过勺子塞进嘴里,没再追问。 下午,陶予之和徐医生说去内华达州那边的雪道,两人换好装备出了门。木屋里就剩她们俩。 曲悠悠活动了一下膝盖,戴上薛意的备用护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想再试试。她说。 薛意看了她一眼: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嘿嘿嘿。“ 曲悠悠笑得贼谄媚。她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嘿嘿。尔等都羡慕去吧! 两人坐缆车上到几条蓝道绿岛的起始区域。下午的阳光很好,风小了,昨夜大雪,因此今天雪面又粉又软,绵绵的,像在棉花糖里滑行。 薛意教她平行式。 两只板平行,膝盖同时往一个方向压。不用身体转,用重心。她在曲悠悠身侧,手掌隔着雪服按在腰侧:感觉到了吗?重心在这里。 好像…有一点。 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曲悠悠渐渐找到了感觉,板刃切进雪面的沙沙声有了节奏。 “别向后仰。”薛意在她身边,声音不疾不徐:“滑雪是反本能的运动,山越陡越要向下坠,越害怕失控越要顺着板头一起失控,所有你认为正确的姿势可能都是错误的本能。” “啥?” 曲悠悠正努力维持重心,听得半懂不懂。 山越陡,就越想后仰,但你的重心得向前压。越害怕速度失控,越着急刹车。“薛意在她前面回过身来,面对面地倒滑着:” 但真正让你滑起来的,是放直板的那几秒。 嘛意思? 意思是,你得接受悬而未决。薛意望着她,接受失控的过程,享受速度。 “怎么突然这么哲学了!“说得跟人生一样。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把内八字松开了。雪板放平,速度一下子起来了,风灌进领口,心脏往上提,速度越来越快,“啊!” 越自卑越要给自己勇气。 一秒,两秒,三秒。 悬而未决的三秒。世界在加速,脚下的雪在飞,她什么也控制不了。 然后薛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现在,换刃。 曲悠悠膝盖一压,板刃切进雪面,身体顺着弧线划出去。 干净利落的一个弯。速度、方向、重心,在那一瞬间全部归位。 她停住了,喘着气,回头看自己留在雪面上的那道弧线。 不错。 “哈哈哈哈哈,好玩儿!“ 两人并肩沿着缓坡下滑。太浩湖在下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松林枝桠的雪缓缓消融,偶尔滴下一滴水来,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停下来拍照时曲悠悠的手机振了一下。是陈昀。 陈昀:悠悠,膝盖看得怎么样了?没事吧? 问题不大,谢谢关心。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昨晚的事,你跟薛意…是那种关系吗?我是说,如果是的话,我完全尊重你的性取向,只是之前不知道,怕冒犯到你了。 “如果我理解错了什么,你就当我没说,抱歉。” 曲悠悠盯着昨晚的事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昨晚。 昨晚她太困了,累了一整天,吃饱喝足,又喝了热可可,壁炉烤着,温度宜人,血糖上来,就迷迷糊糊了。后面的事是一片混沌的暖意。好像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很舒服,不想动。好像有人说了什么话,声音隔着一层棉花,听不太清。好像有人握了她的手。最后是薛意把她扶到了房间里的床上,睡得可香了。 等等。 握了她的手? 碎片开始一帧一帧回放。 有人的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掌根贴着手背,轻轻拧进掌心。十指相扣。 那感觉太具体了,不像是梦。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近,带着胸腔的共振,薛意的声音。对,薛意当时坐她边上。问她要不要去睡觉? 她好像嗯了一声。 曲悠悠的雪板差点打横。 不是不是不是,再想想,她使劲回忆。记忆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落下来,画面一点点清晰。 薛意与她十指相扣?在所有人面前? 天哪。 天哪天哪天哪。 她站在雪道上,膝盖发软,耳朵嗡嗡响,太阳照在脸上滚烫的,分不清是日晒还是烧脸。 所以在陈昀看来…可能在所有人看来…昨晚的画面就是。 她出柜了? 她当众出柜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弯的,但她已经出柜了? 曲悠悠像一只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薛意。 薛意的雪镜推在额头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人。 曲悠悠迅速转回头,低头打字,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 没有冒犯。 想了很久。又打了一行: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好人卡。陈昀应该看得懂。 锁了屏。深呼吸。又深呼吸。 薛意滑到她旁边:怎么了? 那个…薛意… 嗯? 昨、昨晚… 曲悠悠低着头不敢看她,用雪杖戳着雪面,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我昨晚是不是…好像,睡着了,然后… 然后? 然后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曲悠悠的脸已经红到了一个生理学意义上危险的程度,…牵手了? 薛意看着她。 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 当着陈昀和所有人的面? 嗯。 然后你还说了…什么我们睡觉… 嗯。 连着三个嗯,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把曲悠悠钉在羞耻的十字架上。 “这这这这合理吗?“ “你让我教你的。“ 那…那陈昀他们…… 曲悠悠把雪杖往雪里一插,双手捂住脸。拒绝是拒绝成功了,可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我出柜了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出柜了! 薛意偏过头来看她。眼里有一丝淡而玩味的笑意。 你介意吗? 曲悠悠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薛意逆着光站在那里,风吹起碎发,睫毛在雪光里投下扇形的影子。 我…你……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说的不是介意。 “这不是介不介意…”是别的什么,但她还说不出来。所以她退一步换个角度:”是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弯的呀。你呢?你装我女朋友,不介意自己也出柜了吗?“ 薛意一脸无辜地望着曲悠悠,略微将头一偏,睫毛挂着霜雪,微微颤了两颤。 嘿,她就一点歉意都没有吗?6。够嚣张。曲悠悠心一横。 那我亲了你,你介意吗? 薛意看了她一眼。 眼里似有若无的那么一点点错愕好像没藏住。 接着她调转雪板头,转向山下,开滑,走了。 ? 就这么走了? AUV,曲悠悠又好气又好笑,一咬牙,放直板,追下去。速度起来了,风灌满了整个胸腔,管不了那么多了,索性胡说八道起来: “不是,老公你说句话呀!老公!” 前面的身影没有减速。 “你这负心汉,丢下我和孩子,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薛意的背影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你对得起我们孤儿寡母么!” 薛意背影一滞,雪板渐渐停住。背对着她,抬手到面前,肩头耸动了几下。 她这是… 笑了? 曲悠悠望着那个人的背影,在失控的速度里,心上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可能,真的对薛意心动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在方才薛意逆着光歪头望着她的时候那一秒格外强烈,又在失控下坠的这一秒格外清晰,清晰到她不得不正视它。 心动是真的。可心动和喜欢…还是不一样的吧? 心动是惊鸿一瞥,为一个人而晃了神的那一瞬。而喜欢,是为了那一瞬而披星戴月,日夜奔赴地把心交出去。交给那个人。 交给,那个女人。自己…莫不是,真的弯了? 曲悠悠看着越来越近的背影。 脑子又忽然抽了一下。 蛮不讲理地闪过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画面。 呃。 和她做… 不不不,这还是太超过了,想象不了想象不了。曲悠悠立刻甩了甩脑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里。太龌龊了。你看看人家,清冷矜贵,月白风清。再看看你自己,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可是这一甩,甩过了头,她忘了自己正在下坡,而且已经放直了板。 速度太快了。 薛意让一下——薛意!!!让—— 薛意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扑通!” 31 31 薛意摔了。 那个纵横雪场多少年的双钻黑/道如履平地的滑雪大佬薛意,在初级蓝道上,摔得四仰八叉。 人形鱼雷曲悠悠从她身后高速撞了上去,薛意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雪板交叉,身体纠缠,扑通一声一起摔进了雪里。 倒不怎么疼,因为她摔在了曲悠悠身上。 雪很软。是昨夜新下的粉雪,像掉进了棉花堆。 曲悠悠被压在底下,哎哟了两声。 没事吧?薛意试着撑了撑身子。 没事儿…曲悠悠说,然后低头看了看她们纠缠在一起的雪板和雪杖,试着动了动腿。 “起得来吗?” 嗯…起不来。 薛意也试了试。她们的雪板卡在一起了,一横一竖,在粉雪里互相绊着,越挣扎越乱。 你也起不来? …嗯。 两人一上一下迭着躺在雪地里,一时半会儿,愣是动不了。 那就不动了。 干脆多躺会儿。 仰面朝天。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蓝,深而透,像一块洗干净的琉璃。没有云。暖阳把雪面染成淡淡的金粉色。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然后薛意笑了。 不只是弯一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在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笑得停不下来。 曲悠悠从来没听过薛意这样笑。 像冰面下的河在化冻,一开始是细细的裂纹,然后是碎冰崩落的声响,最后是哗啦一声,整条河都活了。 她的春天,这是来了吗? 曲悠悠在底下悄然伸手,轻轻抱住了身上的人。 两人躺在半山腰的粉雪里,雪板交叉着,雪杖甩了满地,雪镜歪了,浑身上下沾满了雪。狼狈极了。 可薛意还在笑。 曲悠悠抱着她,贴着身上人的震动,也跟着傻笑起来。 孤儿寡母?薛意笑着说:“孩子在哪儿呢?” “我..我怀着呢,你管我。” “孩子她妈我当然得管。” ……你不许管。不许记住这句话。 来不及了。 … 傍晚回到木屋,陶予之和徐医生还没回来。两人各自洗了澡。薛意在二楼看书,曲悠悠住一楼的客房。昨晚膝盖不方便上楼,薛意让她睡的楼下。 曲悠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翻到和黎双倾的聊天记录。翻了一会儿,翻到一两周前。 那个。 黎双倾当时发给她的那几个视频链接。说是让她学习学习的。她当时臊得要死,存了没看,一直搁在聊天记录里吃灰。 曲悠悠咬了咬下唇。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肉色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嗯了啊了的音量调到最低。呼吸急促地盯着屏幕,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生怕隔墙有耳。 片儿不是没看过,两个女人的,真没看过,曲悠悠大开眼界,那事儿还能这样玩儿呢。看了大概几分钟,脸已经烧到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温度。就连那个地方也是。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有人敲门。 曲悠悠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一把塞到枕头底下,拉好被子,清了清嗓子。 谁…谁啊?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薛意的声音。 吃不吃cheese cake。 哦,吃!等,等会儿我出去! 又安静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薛意问。 没!没干什么!玩手机! 哦。 停顿。 你脸怎么这么红? 什么?你又看不见我的脸!门关着的! 门外没有声音了。 过了叁秒。 我听见了。 曲悠悠僵在床上,抱着被子,呼吸都忘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还亮着,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个不可描述的姿势上。呵,呵呵。 她把手机抽出来,啪地按灭,然后把脸埋进被子。 曲悠悠,你这是真的完了呀。 那头见里边没声儿,轻飘飘来了一句:“那我先放茶几上。Enjoy~”词尾还轻轻提了那么一下,颇有深意。 嘤…嘤叫咦…?我,我嘤叫什么啊。 曲悠悠跳起来,冲进卫生间凉水洗了把脸,等红温降下去了,一口气闷着拉开门。装成没事人一样。 呵,成年人了,看个片儿,怎么了? 薛意闲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她出来了,抬了抬眸。 “这么快?” “Ber,什么叫这,这么快?”说得像她在做什么见不得人似的,她曲悠悠还是能正面硬刚的。 薛意垂下眼帘,看了眼手表。 “56秒。” “蛤?” 不是,啥56秒?56秒怎么了?她,这是以为自己在,干那事?56秒就到了?瞧不起谁呢?! 曲悠悠白洗脸了,血液里翻江倒海,涌得脸都胀了。 转了个身,原地冷静了十来秒,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出去玩会儿。” “玩什么?” “堆雪人,打雪仗,有什么玩什么。”曲悠悠梗着脖子,乱说一气。想着找点酒给自己灌晕算了。 “你一个人,打雪仗。”薛意放下平板:“不带我玩?” 曲悠悠一头埋进门边衣帽间里,找到自己的羽绒服,一把披上,埋在里面当鹌鹑,嘟嘟囔囔:“就打,管我呢…“ 开了后门,踩着雪地哒哒哒跑出去。 曲悠悠出门绕过木屋,向着木屋区坡下的酒店区域继续进击,悠悠然跑出十来米,可算觉得这自头至尾通体的燥热被雪气平息了一些。 哧哧呼呼喘着白气,正打算慢下脚步来。 谁知脚下“哧溜“一声,打了滑。 曲悠悠又摔了。 31 31 薛意摔了。 那个纵横雪场多少年的双钻黑/道如履平地的滑雪大佬薛意,在初级蓝道上,摔得四仰八叉。 人形鱼雷曲悠悠从她身后高速撞了上去,薛意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雪板交叉,身体纠缠,扑通一声一起摔进了雪里。 倒不怎么疼,因为她摔在了曲悠悠身上。 雪很软。是昨夜新下的粉雪,像掉进了棉花堆。 曲悠悠被压在底下,哎哟了两声。 没事吧?薛意试着撑了撑身子。 没事儿…曲悠悠说,然后低头看了看她们纠缠在一起的雪板和雪杖,试着动了动腿。 “起得来吗?” 嗯…起不来。 薛意也试了试。她们的雪板卡在一起了,一横一竖,在粉雪里互相绊着,越挣扎越乱。 你也起不来? …嗯。 两人一上一下迭着躺在雪地里,一时半会儿,愣是动不了。 那就不动了。 干脆多躺会儿。 仰面朝天。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蓝,深而透,像一块洗干净的琉璃。没有云。暖阳把雪面染成淡淡的金粉色。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然后薛意笑了。 不只是弯一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在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笑得停不下来。 曲悠悠从来没听过薛意这样笑。 像冰面下的河在化冻,一开始是细细的裂纹,然后是碎冰崩落的声响,最后是哗啦一声,整条河都活了。 她的春天,这是来了吗? 曲悠悠在底下悄然伸手,轻轻抱住了身上的人。 两人躺在半山腰的粉雪里,雪板交叉着,雪杖甩了满地,雪镜歪了,浑身上下沾满了雪。狼狈极了。 可薛意还在笑。 曲悠悠抱着她,贴着身上人的震动,也跟着傻笑起来。 孤儿寡母?薛意笑着说:“孩子在哪儿呢?” “我..我怀着呢,你管我。” “孩子她妈我当然得管。” ……你不许管。不许记住这句话。 来不及了。 … 傍晚回到木屋,陶予之和徐医生还没回来。两人各自洗了澡。薛意在二楼看书,曲悠悠住一楼的客房。昨晚膝盖不方便上楼,薛意让她睡的楼下。 曲悠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翻到和黎双倾的聊天记录。翻了一会儿,翻到一两周前。 那个。 黎双倾当时发给她的那几个视频链接。说是让她学习学习的。她当时臊得要死,存了没看,一直搁在聊天记录里吃灰。 曲悠悠咬了咬下唇。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肉色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嗯了啊了的音量调到最低。呼吸急促地盯着屏幕,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生怕隔墙有耳。 片儿不是没看过,两个女人的,真没看过,曲悠悠大开眼界,那事儿还能这样玩儿呢。看了大概几分钟,脸已经烧到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温度。就连那个地方也是。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有人敲门。 曲悠悠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一把塞到枕头底下,拉好被子,清了清嗓子。 谁…谁啊?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薛意的声音。 吃不吃cheese cake。 哦,吃!等,等会儿我出去! 又安静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薛意问。 没!没干什么!玩手机! 哦。 停顿。 你脸怎么这么红? 什么?你又看不见我的脸!门关着的! 门外没有声音了。 过了叁秒。 我听见了。 曲悠悠僵在床上,抱着被子,呼吸都忘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还亮着,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个不可描述的姿势上。呵,呵呵。 她把手机抽出来,啪地按灭,然后把脸埋进被子。 曲悠悠,你这是真的完了呀。 那头见里边没声儿,轻飘飘来了一句:“那我先放茶几上。Enjoy~”词尾还轻轻提了那么一下,颇有深意。 嘤…嘤叫咦…?我,我嘤叫什么啊。 曲悠悠跳起来,冲进卫生间凉水洗了把脸,等红温降下去了,一口气闷着拉开门。装成没事人一样。 呵,成年人了,看个片儿,怎么了? 薛意闲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她出来了,抬了抬眸。 “这么快?” “Ber,什么叫这,这么快?”说得像她在做什么见不得人似的,她曲悠悠还是能正面硬刚的。 薛意垂下眼帘,看了眼手表。 “56秒。” “蛤?” 不是,啥56秒?56秒怎么了?她,这是以为自己在,干那事?56秒就到了?瞧不起谁呢?! 曲悠悠白洗脸了,血液里翻江倒海,涌得脸都胀了。 转了个身,原地冷静了十来秒,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出去玩会儿。” “玩什么?” “堆雪人,打雪仗,有什么玩什么。”曲悠悠梗着脖子,乱说一气。想着找点酒给自己灌晕算了。 “你一个人,打雪仗。”薛意放下平板:“不带我玩?” 曲悠悠一头埋进门边衣帽间里,找到自己的羽绒服,一把披上,埋在里面当鹌鹑,嘟嘟囔囔:“就打,管我呢…“ 开了后门,踩着雪地哒哒哒跑出去。 曲悠悠出门绕过木屋,向着木屋区坡下的酒店区域继续进击,悠悠然跑出十来米,可算觉得这自头至尾通体的燥热被雪气平息了一些。 哧哧呼呼喘着白气,正打算慢下脚步来。 谁知脚下“哧溜“一声,打了滑。 曲悠悠又摔了。 32 32 屋内的薛意用手拨了拨窗帘,透过方格窗棂看到露台之外的雪地里,曲悠悠小小一团,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跑起来活像一只出逃的鹌鹑。 小鹌鹑跑出一小段路,“扑通”一声摔坐到了地上。 薛意叹了口气。 又摔。再这么摔下去,膝盖没问题也得出问题。月黑风高的夜里,万一要是摔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冻上一夜… 薛意取了大衣披上,推开后门,踩着雪走过去。 曲悠悠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屁股。抬头看见薛意,表情抽了一下。 薛意弯腰,一手扶在膝盖上,一手向她伸出去。 起来吧。 曲悠悠犹豫了一秒,把手递过去。薛意握住,往上一拉。 起来了。 手没松。 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走着,指尖扣着指尖。 曲悠悠低头拍了拍身上粘的雪,又抬头看了眼薛意。薛意没看她,望着坡下的灯火,表情如常。 曲悠悠收回目光。也没抽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沿着小径走到大路上。雪被铲过了,路面是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旁的松树挂着串灯,暖黄色的光点落在雪面上,铺成一小片光河。 好奇怪。上一次手与手的触碰,是陶罐里温好的浊酒。到了这一次,却是冰雪冷萃出的清茶。 薛意松开手。 很自然。自然地顺手扶了一把,扶到安全地带就又自然地放下了。 曲悠悠手心一空,指尖还残留着些微暖意。指尖缩了一下,把手揣进兜里,什么都没说。 度假村的露天温泉吧就在坡下。木质平台上支着几盏暖灯,吧台后面是一排高脚凳,再往后,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圆形泡池,镶嵌在雪地里,蒸汽袅袅。池边散落着几张躺椅,有毛毯有浴袍,周围立着竹编的半围栏,不至于完全暴露,但也算不上私密。 此刻没什么人。圣诞假期大多数住客都下山去小镇里的圣诞集市了。 喝点东西?薛意问她。 好呀。曲悠悠在吧台前坐下,看了看酒单,各种酒的名目五花八门,也不是所有都能看懂,干脆又放下了:“这儿有你昨天喝的那个叽里咕噜酒吗?”那酒怪好喝的。 薛意对调酒师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端来两杯。一杯琥珀色的,一杯清透的。 这是什么?曲悠悠接过清透的那杯。 Chartreuse tonic。昨天的酒,兑了汤力水,度数低一些。 曲悠悠抿了一口。草本的苦涩被气泡冲淡了,余味里有一点松针和蜂蜜的甜。 好喝。 嗯。 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泡泡池,远处是山下的夜色。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湖畔零星的灯。 薛意看着泡池:要不要下去泡会儿? 可我没带泳衣…曲悠悠嘬着吸管。 去里边挑一件。薛意低头解开手腕上的手链,浅蓝色的丝线系着一个小牌,应该是房卡手环:“把这个wristband拿去,给他们看。” 曲悠悠看了看泡池。热气氤氲,水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蓝,蓝宝石像黄油一样融化。哎…这可是雪夜露天温泉诶,应该很舒服吧。 那…那好吧。 曲悠悠去酒店室内商店区看了眼,傻了。全是比基尼。硬着头皮挑了一件,水蓝色的底子上点缀着桃红色的漫画小花。 进到更衣室小隔间里,穿上之后裹着浴袍出来,冻得直哆嗦。 大冬天穿比基尼,羞死人啦。赶紧先下了水。 热水漫过小腿,过腰,到胸口,整个人像被一张温暖的可丽饼包裹住。她啊——地叹了一声,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化身成一只卡皮巴拉。 舒服死了… 然后薛意出来了。 曲悠悠扭头看了一眼。 纯黑的比基尼,简单到极点,什么装饰都没有。 但穿在薛意身上。 浴袍从肩上滑下来的时候,曲悠悠看见了她的锁骨,肩线,手臂上薄薄一层肌肉的线条。然后是腰。 平坦的,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腹上,隐约有两道纵向的肌肉线条。薄而匀称的、像被砂纸细细打磨过的弧度。再向下,是自两侧髋骨向上延伸到肋骨的人鱼线。 曲悠悠的脑子白了一瞬。 古希腊大理石雕像那么白。 薛意趾尖轻点水面,试了试水温。水面泛起一小寸涟漪,荡到曲悠悠喉间,曲悠悠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汪静水也跟着盈盈晃了一下。 薛意踩着台阶下水,水面没过腰线,微微吸了口气,大概是在适应从冷到热的温差。睫毛上沾了蒸汽凝成的细密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曲悠悠把自己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 水温,舒服吗?薛意问。 …舒服吗? 刚才看的小视频里,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女人也是这么问彼此的… 嗯。 声音闷闷的,从水面下冒出来。曲悠悠吐着泡泡,心说幸好脸在温水里,有变红的理由。 薛意靠在池壁上,端着酒杯,视线有一下没一下落到小水豚身上。水面刚好漫到她的颧骨。蒸汽浮上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密的夜露,一眨眼就碎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被水泡得温温软软,偶尔滴溜溜地转上一下,看天,看地,看水,看林,偏偏不往薛意这边看。 小精灵似的耳朵尖从水面上冒出来一点。是红的。 想在她头上放个橘子。 薛意松开视线,仰头,看天。 今晚星星很多。 曲悠悠没看星星。怔怔品鉴了会儿薛意仰头时细腻如雪的脖颈和分明的下颌线,赶紧低下头看水里的气泡。 热水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曲悠悠的脸从微红变成了粉红,又从粉红变成了一种介于番茄和虾之间的颜色。海底捞的番茄锅就是抓了野生曲悠悠作原料的。 喝多了?薛意问。 没有,我这是热的。 耳朵也红了。 那也是热的! 薛意没再说什么。 蒸汽在两人之间浮动,遮遮掩掩。水下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彼此的膝盖偶尔触碰一下。可能是泡池不大,也可能不是。 曲悠悠灌了一大口杯子里剩的酒,仰头看天。星星确实很多。在湾区从来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你的小伙伴们问我,你今晚还回不回去?”薛意忽然说。 “嗯?她们怎么不问我?” “说你一直没回消息。” “呃…” 乐不思蜀了这是… “她们,竟然还加你微信啦?“ “嗯,昨晚加的。“ “哦…“ 曲悠悠又缩回水里吐泡泡。转念一想,那俩人别跟薛意胡说八道什么吧?追问了句:”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回。”薛意把酒杯放回池边托盘里,又从托盘里取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她们就给我发了张沐浴露的照片。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曲悠悠biu得一下从水里弹上来:”我,我怎么就…” 不回去了呢? 还没来得及说完下半句,一张沐浴露的图片表情包映入眼帘。白色大瓶百合花香味沐浴露,上边写着粉红色的老年人广告词:“淡淡百合香,美丽好心情。” 下边是薛意的回复:“谢谢。“ “噗!“曲悠悠一口池水呛进嘴里,连咳了几声,半晌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不儿,且不说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她俩这是什么骚操作,怎么连薛意都… “怎么了?“薛意有些奇怪。 曲悠悠蔫了,欲哭无泪:“不是..姐姐,你怎么,还谢上了呢?” “因为礼貌。“薛意沉吟了一小会儿,”她们祝我们有好心情,不是吗?” 这神魔呀!曲悠悠这水呛得,好容易止住咳了,冷不防嗝了一声。 臊得这一池子都是她流的汗吧。 取过酒来,猛灌了一口压压嗝,曲悠悠沉声道:“是。“ 真不知道薛意是以什么心情回复消息并且告诉她这些的,曲悠悠低着头不敢看她,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又接着说:“所以,你,你真的,喜欢女人吗?“ “嗯?“薛意抬手放上池边,懒懒地搭着脑袋,语气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这么问。“ 啊? 曲悠悠又有点懵了,抬头问:“你不是,承认了咱俩...百合吗?” 薛意顿了顿,清澈的目光里浮上困惑:“承认了…百合,是什么意思?” “啊?“ 两人愣怔对视十来秒。 曲悠悠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是不是不知道百合是什么呀?“ “..花?“ 妈耶,连百合都不知道。这是不能更直了吧?可不对啊,昨儿她还很会呢,还说什么女不女朋友的。 哦!曲悠悠忽然脑子开窍了。薛意,半个小老外,中文不好,平时话少看不出来,一到了这种简中二次元网络用语,中文就不够用了? 她清了清嗓子,看着身下水面,正色道:“就是,Girl’s love, Lesbian。英文是这么说的吧?” 薛意看着她。水汽弥漫,灯光昏暖。 “哦—” 轻轻一个字,拖了点尾音,却又不长。 听在耳朵里就是,这么说,她就知道了。 “所以,你是?”薛意沉吟两秒,语调中带着轻巧的试探。 “诶?不,我怎么就是了。“ 曲悠悠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最近对自己性取向连日的怀疑又叫她莫名心虚,一时半会儿脑内各种声音百口莫辩。 “你好像很懂。“ “我知道的这点儿都是黎双倾那个小姬仔教的。“ “小鸡仔?“ “姬!姬佬的姬。” “鸡佬?” 姬佬都不知道,这小老外网速还在唐代呢吧? “哎呀,算了,跟你们这些直女说不明白。” 说完曲悠悠就卡帧了。 等等,她刚说什么了?直女? 她想说的是,跟你们这些古代小老外说不明白。不小心嘴瓢了,一瓢瓢成了黎双倾老挂嘴上的口头禅。见鬼。 “呸呸呸,我想说的是…” “嗯.. “薛意若有所思:“理解。” “不是,理解什么了你…”曲悠悠被五雷轰了那么一下头顶。 这口吻,薛意该不会默认了她是深柜吧? “所以你会介意出柜的事。”薛意接着说,逻辑很通畅。 … 这女同性恋的一口大锅自九天而降,哐当一声巨响扣在曲悠悠的脑门上,震得耳蜗里嗡嗡轰鸣。 “实在抱歉,我当时并不知情。”薛意道歉,目光恳切。 呵,呵呵。 人都说理解了,她越是否认就越是确凿。这下,不是也是了。跳进泡泡浴她都洗不直了。 零下十度的雪山温泉里,天雷劈下来,倒是雷得曲悠悠舌头直了,桩桩件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狡辩起。劈得她外焦里嫩,从绝望的直女变成了板上钉钉的绝望的女同。 薛意等了会儿,没见回音,转了个话题:“是明早我送你下山,还是干脆住下来,之后跟我一起回家?“ 沉默良久,曲悠悠挤出几个音节:“我,我想想。” “我都对你做了那种事了..再住你家,是不是不太方便。” 那种,莫名其妙的,事后追忆版女同强吻事件。 薛意从水里站起来。水从身上淌下去,沿着发梢,沿着锁骨,沿着那两道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的人鱼线,滴回池子里。 姣好的脊背对着曲悠悠,比基尼在雪白的胴体上,仅划出一两道黑色纤薄的线条,嵌在富有弹性的曲线里。薛意一步步,踏上台阶,微微偏头,嗓音在水花搅动的声音里一扫而过。 不会。 曲悠悠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弯了。 都无暇心累。从上岸直到走回木屋时,一路脚步发飘。 回屋钻进被窝,头发还是湿的,半干不干地摊在枕头上,一身热气还没散。 睡吧。薛意关了客厅灯上楼。 晚安.. 晚安。 门带上了。 曲悠悠泄了气似的陷到床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蒸汽,全是水光,全是那两道腹肌线被水淌过的样子。 不该出现的画面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白天那种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清清楚楚的、带着温度和触感的。温水,蒸汽,薛意湿漉漉的睫毛,锁骨上那颗痣,水珠沿着腰线滑下去…… 然后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下走了。 曲悠悠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浑身燥热,被子踢到了一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行不行。 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想别的。想明天早餐吃什么。想论文deadline。想Food Science那门课的期末project。 可闭上眼,画面又回来了。带着叽里咕噜酒的草本香气,带着泡泡池水面的蒸汽。 曲悠悠无声地叫了一句脏话。然后死死攥着被角,把脑袋埋进去,等着这一场漫长的、燥热的、兵荒马乱的夜慢慢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又坐在那个泡池里。热气蒸腾,星星很多,灯光很暖。 薛意从水里站起来。水珠从锁骨往下,往下,往下。 然后薛意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曲悠悠在梦里问她:你说什么? 薛意笑了。 还是那种嘴角勾一下的笑。 然后她吻了她。 她们在池里做了。水花翻腾四溅地做了。 曲悠悠在凌晨四点惊醒。一身热汗。心跳突兀。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她瞪着天花板,呆坐了很久很久。 要命。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醒来后依然意犹未尽,甚至着了魔似的回想小视频里的手法,难以克制地,想要亲自动手替自己的身体,结束一些梦里未尽的荒唐事。 染上了女人。 她这是,彻底完了呀。 33 33 太浩湖南岸小镇上一家美式brunch店的角落卡座里,曲悠悠挂着黑眼圈,对着黎双倾和王青青青大眼瞪小眼。隔壁桌是一对拖家带口的白人夫妇,叁个小孩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总之,曲悠悠揉了揉眼,对面前的华夫饼毫无食欲,我怀疑自己弯了。 你才发现啊?王青青青嚼着培根。 “啊?“ “这不是很明显呢吗?“黎双倾捧哏。 哎…曲悠悠叹了口气,没力气跟她们狡辩。 王青青青望了望面前的华夫饼、炒蛋和烤番茄:咱先把枫糖浆倒了吧。 猴。“ 黎双倾把枫糖递过去。 曲悠悠倒糖浆,看着那粘稠下坠的液体眼睛都直了。 “看你这魂不守舍的,也不是个办法。”黎双倾放下叉子:“这样,我给你捋捋。你昨晚,住她木屋,泡温泉,穿比基尼,看见了她的腹肌—— 你能不能小点声!曲悠悠猛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听得懂中文的人。 然后,黎双倾用吸管搅着冰美式,气定神闲地接过话头,你回房间做了一个春梦。 曲悠悠把脸埋进华夫饼里。 内容呢? 我不说。 说一点。 不说! 就一点点。学术探讨。 曲悠悠从华夫饼上抬起头来,枫糖浆粘在鼻尖上。 …泡泡浴池里。 嗯嗯,然后呢? …就,她在水里抱住我,然后…然后亲了我。 王青青青刀都钝了。 还有呢? 曲悠悠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做了。在水里做的。 “嚯!” “什么姿势?“ “就,她站着,把我抱在腰间,托着我的...那啥…” “哪啥?“ “屁股…“曲悠悠低头捂脸。 黎双倾放下刀叉,深情鼓了两下掌,摇着头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随橙想呢…“ “然后呢?“ “然后把我按在泳池边上继续…“ 桌面安静了叁秒。 “爽吗?“ 曲悠悠埋着头,点了点。 何止爽.. 然后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意味深长的哦——。 这还用怀疑吗?黎双倾一拍桌子,你弯了。结案。 曲悠悠抬起头:不一定吧!做梦又不能说明问题!弗洛伊德都说了梦是…是…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满足。黎双倾冷冷地补刀。 曲悠悠无话可说了。 那你醒了之后呢?王青青青问。 曲悠悠沉默了很久。 意犹未尽? “DIY啦?“ 曲悠悠又把头埋回去。 王青青青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黎双倾端起咖啡,用杯沿挡住了嘴。 所以结论是,王青青青清了清嗓子,你对薛意有生理反应,有心理依赖。你在她面前会脸红心跳,又做了春梦。而且意犹未尽。 你说你不是弯的,那请问,直女的标准是什么? 曲悠悠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黎双倾说:不是说你一定是lesbian。也许你是双性恋,也许你只对薛意一个人弯,也许你是什么流动的光谱上的某个点。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她上头了。这件事,你现在能承认了吗? 曲悠悠低着头,用叉子把华夫饼戳成了蜂窝。 …嗯。 声音很小。但说出来了。 “啧~”王青青青拍了拍她的肩。 那接下来怎么办?曲悠悠问。 首先,黎双倾竖起一根手指,你不能坐陈昀的车回去了。 啊?为什么? 你是没看见他昨晚什么样吧,王青青青压低声音,他们两个男生在酒吧坐到打烊,喝了好多。陈昀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特别消沉。虽然什么都没说吧,但谁都看得出来。 曲悠悠尬笑一下。 所以你不如跟薛意一起回去吧,黎双倾说,本来就住一块儿,顺路。陈昀那边,给他点时间和空间。 曲悠悠想了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吧…” “我现在和薛意呆在一块儿,怪尬的…她不是说我亲了她嘛,我就问她介不介意,她也不说。之前冷落了我一星期,忽然又蹦出来教我装女同。现在默认我深柜了,又变得客客气气,但还是让我跟她一起住..”曲悠悠语无伦次:“她这人可难猜了。” “你俩那天吃饭的时候起哄,说她暗示做我女朋友,可是昨儿她看见你发的那表情包,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连百合是什么,姬佬是什么都不知道。”曲悠悠声音越来越小。 “hmmmm…”王青青青沉思了一下:“那天吃饭的时候,她也确实很淡定,一点儿都不带心虚的。” “而且吧,我就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太上头了,老抓着你俩叨逼叨,咱们就都容易把她的一举一动往歪处想。”曲悠悠喝了口奶昔,苦奶入喉心做痛。 黎双倾指尖敲了敲桌布,“hmmm…要她真是个直女,那可就不好办咯。直女不仅诡计多端,而且很容易就会以为但凡是个弯的都会爱上她们。多少小姬仔都在直女这棵树上吊死了。” 王青青青:“那你不然试探试探?肢体接触什么的?看她排不排斥?” 黎双倾:“这不好说呀,直女肢体接触起来可大胆了都,直接上嘴亲的都有,亲完了还能来一句,要是你是男的就好了。” 曲悠悠叹了口气:“再说,万一她要是排斥…我可能就得流落街头了吧?“ “哦哦哦!“王青青青忽然想起来了:”说起来有一茬儿我忘告诉你了!昨儿我们宿舍群有个人挂转租呢,说是想搬出去跟男朋友住,着急转手,你要不干脆接了跟我住学校宿舍得了?省得担心什么找房治安问题了水电费之类的。“ 曲悠悠眼睛一亮,“好哇。她什么时候能搬?“ “下周吧,我把微信推给你哈。“ “这下好办了,青姐帮你把后顾之忧都解决了,你就直接冲呗!” “咋冲?” “直接做。冲上去一顿做,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地做。 “说正经的。“曲悠悠:”我是变弯了,但没变态啊。“ 黎双倾又搅了搅咖啡:你看了我之前发你的视频没有? 曲悠悠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看了!王青青青一拍桌子,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就出于学术好奇… 好奇完了之后呢?黎双倾不依不饶。 曲悠悠抓起华夫饼塞了一大口,嚼了半天也没嚼几下,含含糊糊地说:被薛意撞见了。 什么?!王青青青的声音穿透了整个餐厅,隔壁桌的白人妈妈扭头看了她们一眼。 小声点! 她怎么说的?黎双倾镇定得多。 她说,'Enjoy~'。 沉默。 六。黎双倾评价。 还不止,曲悠悠已经自暴自弃了,她还给我计时了.. “噗!“ “好家伙,尺度挺大。“黎双倾手指扶到鼻梁,向佐沉思,说:”那这样。“ “我再给你发几个刺激的。你拉上她,你俩一起看。“ “啊???” “都直女,手拉手看个片儿怎么了?谁不看谁有鬼。“黎双倾给她使了个颜色。 ——- The author: 一天中,哪个时间更新最好? 这几天俺的左眼皮一直跳,用眼过度肌肉疲劳惹,朋友们容我缓两天再回来更哈。 34 34 当晚王青青青一行人先行回去了。次日上午,同行两辆车驶出度假村,沿着89号公路一路向南。太浩湖的蓝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弯道吞没了。 车里很安静。薛意开车,曲悠悠坐副驾。暖气开着,窗外是连绵的雪松。 薛意全程眉心微蹙,目光直直锁在前方,时不时看几眼后视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曲悠悠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没敢说话。 怎么了,这是? 出了山区后,车速加快。仪表盘上的数字稳定在85英里每小时左右,时不时的一不留神就能蹿上90。前面陶予之的特斯拉也开得飞快,两辆车在空旷的荒野公路上一前一后,像在赛车。 曲悠悠问AI ,93英里每小时相当于国内的多少码。AI告诉她,150码。 嘶… 她寻思这后边也没人追啊。默默扯了扯安全带,确认系紧了。尬里尬气开始找话说。 今天天气挺好哈。 “…” 沉默一阵,薛意忽然想起来刚有个人说话了似的:嗯。 路上没什么车。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哦…“ “怎么了? 从上车起就皱着眉头。 薛意眨了眨眼,单手碰碰眉心,好像这才意识到:哦。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曲悠悠耳朵竖起来了。 Transformer架构里attention机制的数学本质,能不能用微分几何的框架重新表达。陶予之昨晚给我看了一篇新的预印本,我觉得他们的证明路径有一个gap。 …… 曲悠悠傻了。 啊? 这啥? 每一个字好像都能明白,但连起来就是听不懂。 类似于,“我个人认为这个意大利面就应该拌42号混凝土。因为这个螺丝钉的长度,它很容易会直接影响到挖掘机的扭距,你往里砸的时候,一瞬间它就会产生大量的高能蛋白,俗称UFO,会严重影响经济的发展…“你懂你悠姐的意思吧? 曲悠悠感到一丝悲凉:“你说的,这是关于…什么的问题啊?“ 薛意又眨了眨眼:“哦,AI相关的数学问题。” 叮。心里有个微波炉热好了饭似的,曲悠悠也眨了眨眼,被动触发尬笑技能:“害,你这么说我就懂了嘛哈哈哈…” 其实也不懂。 所以你是在做数学题。 嗯。 曲悠悠看着薛意严肃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觉着薛意这人挺好玩的。皱着眉头飙到150码,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在脑子里解微分方程。说起话来也好像AI啊,还是不说人话的那种。 有点可爱。 嘿嘿。 中午在一个公路旁小镇停下来吃饭。 下车走进路边一家美式餐馆,薛意和陶予之刚坐下就开始聊。 陶予之从包里掏出平板,翻出一篇论文递给薛意:MIT那组的新预印本你看了吗?把self-attention写成球面上的interacting particle system,证了一个token clustering的收敛定理。证明本身挺漂亮的,Wasserstein梯度流那段构造得很干净。 薛意接过来,眼睛扫了一眼公式。 证明是挺漂亮的,但不能用。她拿过一张餐巾纸,画了个球面示意图:他们的Lipschitz假设在实际的softmax下根本不成立,高维空间里梯度直接blow up。你拿这个收敛率去calibrate真实的attention map,差两个数量级。 陶予之笑了一下。她太熟悉薛意的思路了。纯数学家看一篇论文先看证明结构美不美,薛意看一篇论文先看结论能不能拿来赚钱。 那你打算怎么修? 不修,换个框架。薛意在餐巾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我在想Ricci flow。Clustering本质上就是曲率集中,Perelman处理奇点的那套surgery改一改,应该能给一个更tight的bound。 两人聊得旁若无人… 曲悠悠懵懵地看着两个神仙似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什么都听不懂的话,还有来有回的,有点幽怨地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 “别管她们了,”徐医生浅笑着,勾了勾她的臂弯,“咱们去点些东西吃。 曲悠悠僵僵地回过神来,“哦…好叻。” 跟着徐医生来到点单柜台,曲悠悠看了眼菜单,又茫然地回头看着不远处窗边座位上两人之间的餐巾纸上越来越密的符号和箭头。 徐医生靠在柜台上,要了两份薯条汉堡经典套餐,又问曲悠悠她和薛意吃什么,表情很淡定。 习惯就好了,她说,她们俩一聊起来就是这样。 经常这样吗? 每一两周就会约一次,每次都去圣马里奥一家上海生煎铺子吃小笼包,边吃边聊。有时候是理论数学,有时候是金融科技方面的应用,一聊起来没完没了的。我偶尔会跟着去一下,坐旁边吃点东西。 “小笼包?“ “嗯,她俩的最爱。“徐医生扁了扁眼,浅叹一口气,好像有些无语,”机器人似的,每次就吃那几样,也不换换口味。“ “最爱…”曲悠悠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悄咪咪生出一点美滋滋的侥幸。 薛意在餐巾纸上写到一半停下来,蹙眉想了几秒,然后又飞快地动起笔来。陶予之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但嘴角弯起一丁点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快解出来了。 她一想数学问题就这个表情,徐医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车也想,吃饭也想,有时候吃到一半突然不动了,我还以为她怎么了,结果是在算。 某些人下巴脱臼的时候也在算吗?曲悠悠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薛意平时会不会好一点, 徐医生问,“她做量化,想的问题应该没那么抽象?“ 量化? 金融里的量化交易。“徐医生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餐盘,”她以前的基金规模很大,模型都是自己写的,底层逻辑用的就是这些数学工具。予之是她的学术搭档,两个人从本科就一起做研究了,不过后来薛意更偏向应用。 曲悠悠愣愣地盯着餐盘里的薯条发呆,信息量有点大,好多术语她都不懂。 “哦…” “她…还没跟我说过这些呢。呵呵。” 她没说过的事,还有好多好多。曲悠悠忽然发觉自己其实对薛意知之甚少。也不知道这份无知,撑不撑得起那一腔孤勇的喜欢。 还有一份套餐没上来,徐医生喝了口可乐,语气随意地笑道:放宽心啦,她只是大脑很忙,不是故意忽略你的。“ …怎么会,曲悠悠抿唇,小心笑了一下:“我和薛意室友之间,还谈不上忽不忽略呢…只是最近她好心收留我,让我在她家住了一阵子,嘿嘿。” 哦?徐医生顺着她的视线,目光也跟着落到薛意身上,笑了笑,这样啊。 曲悠悠赶紧收回视线。自己是不是看的太久了,容易让人误会。 两个人端着餐盘到桌边坐下,把食物递到另两人面前。 陶予之接过薛意的餐巾纸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Ricci flow是连续流形上的PDE,你这儿是离散粒子。mean-field limit在非Lipschitz coupling下的收敛你打算怎么过? 所以我昨晚一直在想这个。薛意说。语气很平,像在说昨晚一直在想晚饭吃什么。 曲悠悠给她挤番茄酱的手顿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催的她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看看人家,大晚上都在钻研崇高的人类数学难题,再看看她自己,净想些过不了审的黄色废料…哎,自惭形秽了她。 薛意又翻过餐巾纸,在背面写了一行不等式。 陶予之拿起汉堡,凑过来看那行不等式,沉默了两秒。然后又放下汉堡,从包里掏出又一只笔,在薛意的不等式下面补了一行。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笑了。 看样子是解出来了,两人这才开始慢慢吞吞吃起东西来。 吃完饭沿着公路一路走走停停。在一个加油站买了咖啡,在一个风景点停下来拍了照。薛意解决了数学题后松弛了许多,一会儿听个歌,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曲悠悠聊两句。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曲悠悠这车坐得糊里糊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一阵醒一阵,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近傍晚,车正在一条熟悉的安静街道上减速。 到家了。 薛意的车拐进上坡车道,快要到院门口的时候,等等!曲悠悠忽然坐直了。 院门前的草坪上,站着一头鹿。 一头活的鹿。 长长的鹿角分了好几个叉,灰褐色的皮毛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黑豆似的眼睛望着车头灯。 哇…曲悠悠探直了身子。 薛意按下院门遥控。铁门缓缓滑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鹿受了惊。头一甩,蹄子在草坪上一蹬,转身朝院子里跑了。 它往家里跑了! 嗯,经常来的。薛意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 两人下车,循着鹿跑的方向绕到了房子后面。 曲悠悠这才发现,薛意家有一个很大的后院。 她住了这么些日子,从来没来过后面。后院被一圈常绿树篱围着,种满了果树。橘子树,柠檬树,柿子树,牛油果树,一棵枝条光秃秃的无花果树,还有一颗高大的核桃树。一边是冬天的光秃树枝在天空织网,一边是满树金灿橘红的柑橘类果实。 地上散落着几颗掉下来的橘子。鹿叼了一颗,正站在角落里嚼。 你家后院,竟然有这么多果树!曲悠悠四处张望。 而她,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薛意淡淡地笑着,走到橘子树下抬手摘了一颗,指尖掐进果皮,仔细地剥开,递给曲悠悠一半。 尝尝。 曲悠悠咬了一口。好甜!阳光和泥土酿出来的甜,汁水沿着指缝淌下去。 啊啊啊!好好吃嗷!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橘子啦!曲悠悠觉得好吃的有点夸张,又吃一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忘了。“薛意抬头看了看树冠,“这棵树有几十年了。” “你这房子挺新的,看不出来啊。” “这里原本是百年老宅,只不过房屋结构老化,买下来之后重建了。” 曲悠悠边嚼边打量后院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块用厚实的木板和金属支架拼成的平整结构,盖在地面上,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那是什么? 泳池。很久不用了,还没请人来清理。“ 曲悠悠又有点子发呆,豪宅到底是豪宅。 “等天气暖和了,可以在家游泳。 等天气暖和了。 曲悠悠嚼着橘子,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听。好像,这也是她的家。好像,等天气暖和了的时候,她还会在。 可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 薛意好像也想到了什么。捏着手里的半个橘子,停了一下:之前尾随我们的那两个人,应该不会再去你那儿找麻烦了。 曲悠悠的心不知怎么沉了一下。 不过,薛意把一瓣橙子放进嘴里,你住的那片街区治安还是不好,要是… 一阵微信电话的铃声和震动打断了人语声。 曲悠悠的手机忽然响了。 35 35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曲悠悠看了眼来电显示,有那么一点儿手忙脚乱地冲薛意摆了摆手,指了指手机,意思是你先进去。 薛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曲悠悠站在橘子树下,接起来。 麻麻。 悠悠呀,忙不忙? 不忙,刚到家。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 她妈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先聊了几句吃了没有、冷不冷、圣诞过得怎么样。曲悠悠说挺好的,去太浩湖滑雪了。她妈说哟,你还学会滑雪了。闲话家常了两分钟,她妈的语气慢慢变了。 你爸上周去复查了,空腹血糖又高了,糖化血红蛋白也不好看。医生说要做个肾功能的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往糖尿病肾病发展的迹象。还跟我们讲,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需要透析。” 曲悠悠的手指收紧。 他药按时吃了吗? 说是吃了。谁晓得他呢,我又不能天天盯着。在外面老是饭局,也不晓得这个人是不是又胡吃海喝了。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糖尿病肾病如果不及时控制,下一步就是肾功能衰竭。尿毒症。 你让他这次一定要认真查,配合治疗控制饮食啊.. 我一直都跟他讲的呀,他还嫌我唠叨。她妈打断了她。 对了,还有件事。曲悠悠停顿了一下:我上次问你的那个事,食品安全那个。 两叁个月前,她在网上刷到一篇食品安全调查报道,里面提到了一家企业的名字。不是她家的公司,但是在同一条供应链上,多少有些业务往来。她当时刚搬到新家,给她妈打电话时问了一嘴,她妈说没事,不关她们自家的事,别操心。可现在… 哦,怎么了啦? 昨天又有媒体报了,这次直接点名了几家上游供应商。我们家的原料供应商好像也在名单上。然后网上那些人,又扒下游生产厂家,避雷到我们家了都。 曲妈妈那边不讲话了。 妈,我跟你说过的,这种事不能等媒体来查。你们自己有没有做过原料的溯源检测?微生物指标、重金属残留、农药残留,这些都有定期第叁方送检吗? 有的有的,这些我们质量管理部的赵总一直在管的呀。 赵总是质量总监? 嗯,赵国强,管质量管理和食品安全的那个胖叔叔,你记不记得啦。 那你让赵总把最近半年所有批次的原料检测报告整理出来,特别是被点名那家供应商的。如果有任何一批指标异常,哪怕是在国标范围内但偏高的,都要单独标出来。然后,现在就要有供应商替换的备选方案。不要等监管来查的时候才动。 哦哟,好了好了,你一个小孩子么好好读书就好了。公司里面的事情嘛还轮不到你这么操心的呀,那我跟你爸爸肯定晓得的呀。 妈,食品安全问题一旦上了新闻,就不是合不合规的问题了,是消费者信任的问题。主动自查、公示、换供应商,跟被动等着被查,性质完全不一样的。我现在学食品安全,你也要听听我的专业建议好弗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晓得了,我让老赵去办。 还有,如果检测报告里真有问题,你们要第一时间启动召回程序,不要犹豫。我可以帮你看数据,你把报告发我。 好好好。 挂了电话,曲悠悠站在橘子树下,手里还捏着那半个橘子的果皮。汁水从裂口里挤出来,指缝间沾了一点。 暮色更深了。后院里只剩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鹿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橘子皮,擦了擦手,推门进了屋。 客厅里,薛意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正对着白天在餐巾纸上写的那些公式,把推导过程一行行敲进电脑里。长发被松松散散的扎起,稍稍有些凌乱,目光却很明亮。 曲悠悠走进来,薛意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嗯,没事。曲悠悠扯出一个笑。 她换了拖鞋,在薛意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坐很远,也没贴很近。刚好能看见薛意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公式。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黎双倾在群里给她发科普读物:《手把手教你如何going女人》。 这个死女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你拉上她,你俩一起看。都直女,手拉手看个片儿怎么了?王青青青的声音也来了:你试探试探啊!肢体接触什么的! 曲悠悠清了清嗓子。 薛意。 嗯。薛意眼睛还在屏幕上。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薛意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就…你说那边治安不好,然后想接着说什么? 薛意想了想。 忘了。 说完又低头打字了。 又忘了。 曲悠悠盯着她的侧脸,往沙发里缩了缩,抱着靠垫,百无聊赖地看薛意打字。啪嗒啪嗒的键盘声很有节奏,偶尔停顿,偶尔飞快,似是一种很私密的白噪音。 你这个打出来是要发表论文吗? 不一定。先记下来。 这些东西,能看懂的人多吗? 不多。 你会不会觉得…大部分人…都挺笨的啊?曲悠悠话说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像那种引战杠精。但其实她是想知道薛意会不会觉得自己笨… 薛意的手指停了一秒。 怎么会。 曲悠悠没再说话。又把脚缩到沙发上,蜷成一团,下巴搁在靠垫上。手机在兜里,王青青青的话像个小恶魔似的在耳边转。 她装似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胳膊往薛意的方向蹭了蹭。 薛意没动。 她又假装看屏幕,往那边凑了凑。肩膀快挨上了。 薛意还是没动。但打字的速度慢了一点。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几下。 结果薛意一点反应也没有。 呃…曲悠悠怎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西游记里那盘丝洞的妖精,人唐僧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她一人搁那作妖。 几秒后键盘声顿了顿,薛意抬头问她:“饿了吗?“ “没呢。”曲悠悠眨眨眼:“哦,你饿了是不是?我去做点吃的?” 说着就要起身,谁想那摔了好几次的膝盖这时候忽然争气了,唉哟一软,整个人又落回沙发上,落到薛意身上。 薛意本能地接住她。双手扶在她的腰间,轻轻稳住身体,接着单手向下摸到她的膝盖,小心点了点:“怎么了?这儿疼?” 曲悠悠点点头,“嗯”了声。发觉自己的声调很娇,怎么茶里茶气的… 这时候薛意的手隐约探到她臀部下方去了。诶? “你干什么?“ 怎么还不讲武德了呢?虽然是她自己不讲武德在先吧,但是也不能一上来就就就耍流氓啊! 曲悠悠弹簧似的弹了一下,顶着腰把自己往外送。 好容易弹到了边上的沙发上,一回头。 薛意神色平静:“你坐我的电脑上了。“ 接着,好整以暇地把腿上的笔记本拿起,放到一边, ”都坐扁了,我刚才想把它抽出来。“ “…” 薛意说完起身,走了。 … 曲悠悠在沙发上歪倒,捂着脸没眼看自己。 过了一小会儿,薛意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瓶凝胶,“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曲悠悠“唔”了声。坐起来老老实实的卷裤腿,这会子老实得像个要下地的农民伯伯。 膝盖外观看不出什么异常,薛意打开凝胶盖子涂了起来。指腹蘸着凉飕飕的凝胶,带着薄荷脑的清凉,由内到外,一圈一圈,涂满了整个膝盖。力道不重不轻,像在做一件很仔细的事情。 曲悠悠双手撑着沙发犯了个懒,顺着弧度倒下去,倚在沙发扶手上葛优瘫。 “好些了么?” “嗯,好舒服…”凉沁沁的。 薛意盖好盖子,把凝胶放到茶几上,又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手。曲悠悠歪着头看她擦手指的动作。修长的,干净的,指节分明的手。刚才这只手还在餐巾纸上写不等式,现在在给她涂药,按摩膝盖… 她想,或许真正的going,是不需要手把手来教的吧? 只需要有这样的一双手,不经意地展示,就可以了。 曲悠悠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打量客厅。视线扫过天花板、书架、落地灯,最后落在沙发后一台白色的方盒子上。 那是什么?投影仪? 嗯。 能看电影吗?曲悠悠来劲了,大屏的! 能。不过设备有点老,很多年前买的,没有内置系统,得接电脑。 那接你电脑呗。 薛意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LaTeX正在编译,满屏的数学符号还在跑。 电脑在用。 哦…那用我的? 手机也可以投屏。AirPlay。 哦,那行。 薛意起身把投影仪打开了,调好焦距。白光打在对面那面墙上,干干净净的一片。 曲悠悠掏出手机,在设置里找到了AirPlay,连上了投影仪。手机屏幕出现在墙上。 连上了。 嗯,你搜个片吧。薛意又回到沙发上,重新把电脑捧到腿上,继续敲她的公式。 曲悠悠打开视频网站。 登录页面弹出来。她的账号是在iPad上登的,手机上很久没用了,要重新输密码。 输了一半邮箱地址。 微信弹了条消息,压在屏幕最上方。 王青青青:怎么样了???悠姐Going女人有进展了吗??? 我去!曲悠悠心一惊。投影仪上显示着呢,可不能让薛意看到!得赶紧划掉通知! 手指下意识飞快往上一划。 划太快,划过了。 划过了通知栏,划到了App切换界面。惯性带着页面从左往右飘过去。后台App一个一个排在那里。微信,相册,Safari—— 停在Safari,浏览器。 然后浏览器里的预览画面在墙上刷地一下投放出来。 预览画面里,是那个她昨晚睡前看完忘了关的标签页。 画面凝固了。 凝固了五秒,五分钟,还是五个小时,曲悠悠不知道。 只知道在相当长的一段延续时间里,两米四宽的投影墙上,充满了肉色。高清的预览缩略图虽然不大,但内容一目了然。两个女人,纠缠在一起,姿势相当奔放。 曲悠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心脏、大脑和灵魂同时停摆了大约五秒。 然后以人类极限反应速度——啪——点回了视频登录页。 投影墙上又变成了干干净净的某站蓝色界面。 安静了。 曲悠悠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后背开始冒汗。 看到了吗?她看到了吗?刚才那一下很快的,应该没看到吧?她在打字没看这边吧?求求了。 她僵硬地、慢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转头看向薛意。 薛意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 没有在打字。 手指搭着,但没在动。 而她盯着的那个屏幕里,光标停在一行公式的中间,一闪一闪的,显然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了? 她看到了吗? 曲悠悠想死的心从未如此强烈。两米四乘四米叁,高清投影,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的,当着面,无处可逃。 薛意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继续敲键盘。啪嗒,啪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喝点什么吗?她问。 哦…曲悠悠声音发虚地低头输密码,手指抖得差点把邮箱后缀打成.cum。 薛意起身去酒柜。 登录成功了。视频网站首页出现在墙上。 想看什么?曲悠悠拼命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你选吧。 曲悠悠开始翻片单。随便点了一部评分高的。法国文艺片,讲一个女作家的故事。画面很美,节奏很慢。 薛意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瓶Rose气泡酒和两个高脚杯,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曲悠悠,一杯留给自己。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抿了一口。 电影对白是法语,曲悠悠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退出来,又点开一部韩国惊悚片,看了两分钟,有人被分尸了,她哇地捂住眼睛,赶紧退了。又换了一部美国喜剧,笑点全在屎尿屁,尬得两个人都沉默了。又换了一部英国历史剧,旁白念了叁分钟还在讲1763年的税法。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秒。薛意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看到了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觉得无所谓还是因为她在忍笑还是因为她在默默评判还是… 曲悠悠。 啊!她弹了一下。 你到底想看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曲悠悠放下手机,想是不是该放弃选片这件事。没什么好看的… 嗯。 安静了几秒。 薛意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投影墙上,语气闲闲,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刚才你浏览器里的那个,怎么不接着看? 36 36 曲悠悠酒杯差点脱手:什,什么啊? 刚才划过去的那个。薛意偏过头看她,表情波澜不惊,看起来比英国税法有意思。 曲悠悠的大脑白屏了。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那个…那个是黎双倾发我的… 嗯。 我就随便看了一眼就忘关了… 嗯。 我平时真不看这种! 哦。那上次看的是哪种? 曲悠悠噎住了。 不是。怎么怎么怎么就是跟这人说不清呢!第叁次了都。第一次在木屋里被听见,第二次在泡池里被确诊深柜,第叁次在两米四的投影墙上公开放片儿。 一次比一次大型。下次是不是要上时代广场大屏了。 所以,薛意又抿了一口酒,看吗? 曲悠悠盯着她。 薛意的语气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调戏她或是开玩笑。只是随意地,用妈妈跟小孩说话的语气说,动画片不好看咱们就换一个。 你…你认真的? 你不是选不到片吗。 这是什么逻辑? 酒液烧过喉咙,曲悠悠:那…那我找找。 低头打开历史记录,边找边把脸埋进靠垫里。过了一小会儿,从靠垫里冒出来,脸上蒸蒸腾腾。 找到了,点开了。投墙上了,画面亮起来了。 两个女人,白色的房间,午后的光。画质有那么一点粗制滥造,但正是这点粗制滥造,让人觉得真,让人觉得野。光线柔和,一开始的动作缓慢,像一支慵懒的,勾人的,野地里的舞。 曲悠悠僵在沙发上,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和薛意并排坐着,面对着那一整面墙的肉色。 挺震撼的,老实说。 片儿看过,跟喜欢的人坐在一起贴脸开大投了一整面墙的片儿,曲悠悠真没看过。 一开始也看不进去什么,耳朵里全是心跳与呻/吟。虽然这玩意儿也没什么需要看进去的。但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现薛意是真的在看。平静的、像看一部纪录片的看。偶尔歪歪头,偶尔抿口酒。 这份平静让曲悠悠渐渐松弛,又渐渐发怵。 怎么样?薛意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画面里两人的手指与肢体交缠在一起,慢慢深入探索彼此。很亲密,偶尔霸道,但不粗暴。像在对话。 跟你之前看的比。 呃…这个好看一点… 哪里更好看? … 曲悠悠沉默良久。 薛意这是与她品鉴小黄片的制作水准吗?用评价红酒产区的语气? 你自己一个人…经常会看吗?她反过来问她。 不多。 什么情况下会看? 好奇的时候。 好奇什么? 薛意转头看她。目光安静,明月直入。 好奇‘你为什么会看这个’。 曲悠悠正喝了一口Rosé,气泡呛到鼻腔里。不敢看墙,也不敢看薛意。盯着杯子里的气泡发呆。 墙上的画面继续。气息交缠,肉/体碰撞,水液搅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清晰地听到血脉悄轻颤,颤得心弦荡漾,漾得意乱情迷。 曲悠悠抱着靠枕,悄无声息地向薛意的方向挪了挪,在嗯嗯啊啊喘息低吟的背景音里,悄悄话似的耳语:那你看了,什么感觉? 我觉得,薛意盯着墙,眼里倒影着胴体绞缠的画面,没有想象的那么奇怪。 “你会觉得,两个女人做,很奇怪吗?” 投影墙上的动作片换了个姿势继续。薛意稍稍起身添酒,坐回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又被什么吃掉了一点点。肩挨着肩。 “不会…”薛意看得很专注。 画面切到一个特写,两张脸很近很近,唇齿相依,耳鬓厮磨。空气逐渐放慢流速,一呼一吸间摩挲得人面桃花相映红。 “你呢?”她问她。 我什么.. 曲悠悠从靠枕里抬起一只眼。 “有感觉吗?” 薛意的目光很近,此时自上而下地看着她。投影的光映在脸上,明暗交替,唇间幽幽散出魅人的酒气。 曲悠悠觉得,自己快疯了。 疯了就可以说.. “有。”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画面还在播。酒杯空了,没人起身续。她触碰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无间相贴。暖到灼热。 薛意今天不知怎么了,不依不饶地追问她:“什么感觉?“ “就..会想。“ “想什么?“ 想要。 想要你。 想被你要。 她们对视。光影在彼此姣好的面容上明灭。酒精在血液里走,稠得像蜜的呼吸在空气里交错地流。 曲悠悠觉得自己只要再往前倾一寸。 只一寸就好。 “咕噜噜—— 她的肚子叫了。 很响。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画面还在播。两个女人正在做最激烈的事,呻最动情的吟。而她的肚子,又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毫无浪漫的咆哮。 空气碎了。 曲悠悠闭上眼。 命运。 她这不争气的小肚皮啊啊啊! 薛意低头笑了。 出去吃点东西吧。 夜里十点多,街上还开着的餐厅不多。两人沿着街走了几分钟,在一家亮着灯的菲律宾餐厅停下来。门面不大,手写招牌,是个很现代化设计的酒吧餐厅,光线微暗,墙上贴满花绿色的高饱和度海报,角落里一台老收音机放着慵懒的他加禄语情歌。空气里是椰浆和柠檬草混合的香。 生意很好,只剩吧台座了。 两人坐到吧台前窄窄的高脚凳上,被两边的客人挤在中间。 曲悠悠拉着薛意吃。吃完Sisig铁板猪脸肉吃Kare-Kare花生酱炖牛尾,喝了Sinigang酸汤又吃Kinilaw生鱼片。薛意拉着曲悠悠喝,喝完Rose喝朗姆,喝完威士忌又喝鸡尾酒。 都说食色两性,如果其中一性有所匮乏,就自然会从另一性代偿。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 曲悠悠还在,仍在,依旧在消化刚才客厅里发生的一切。脑子晕乎乎,分不清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她忽然有些低落。 薛意.. 嗯? 薛意也醉了吗? 垂着眼看酒,总该波澜不兴的目光小小跳跃一下,跳到曲悠悠的唇上,又很快跳开。勾住她的目光,手拉手过去,也在她的唇上跳上一下。 曲悠悠咬了咬唇,无措地克制。 她其实不太会说自己想要什么。从小就这样,习惯了把话往回收一点,再收一点。心思细腻一点的人问起时,她还会笑一笑,说“不用麻烦”。好像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在意,打个哈哈就没心没肺地过去了。只要不张口,就不会被拒绝。 其实不是没有想要的,她只是怕。怕自己的那一点点期待,一旦出口,就像泡沫“吧嗒”一声碎了。 你说,两个女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呢? 薛意微微仰头饮杯底的酒,声线有些疲惫:大概,就像任何两个人在一起那样吧…“ 相爱,平淡,相厌,离散。 放下酒杯,又低头看她:“这一点,你不应该比我更懂么? 我不懂..曲悠悠垂下醉眼。 我不懂爱,也不懂你。 “我怎么会懂,”她说:“我又没谈过恋爱。” 酒保很会察言观色,递上酒单:“Ladies,下一杯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特色鸡尾酒?这款 ‘热带梦’以菲律宾Lambanog椰子酒为基底,融合各种热带草药与果香,配上气泡苏打与牙买加苦的层次感,你们一定会爱上的。“ 又是叽里咕噜一长串的酒名…曲悠悠抬眼,点了点头。薛意浅笑一下,伸出一根食指示意酒保,一杯。 曲悠悠单手托着脸,侧面看薛意:“你呢?你说得好像很有经验。” 我说得好像一个成年人。 “那你…有过吗? 恋爱? …嗯。 薛意沉默了两秒。垂眸不语。 … 黄昏在后院扔下的橘子皮,这个时候落到心里,被沉默轻轻一拧,酸涩的汁水沁出来,苦得人愁眉。曲悠悠转过头不看她,脸埋进手心。 有过。 呵..曲悠悠阖上眼,气息不稳,无声地轻叹出来。 怎么就那么委屈。 酒用椰子杯装着端上来,插了一片青柠,一枝薄荷。曲悠悠用指尖拨过吸管,喝了一口。 才入口时酸甜清冽,气泡推着微微的苦涩与异域陌生的花果香泛上来。 滑入口腔的下一秒从舌面回荡冲上鼻腔,幻化成奇木异草的药香,墨绿葱郁。 而等到淌落舌根时,竟然变得辛辣,疼痛,让人猝不及防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不好喝?”薛意把酒杯挪开。 曲悠悠没说话,咬唇取回来。 薛意望着她,思索着:“怎么了?“ 曲悠悠阖上眼睑,入梦一秒,又睁开眼直直望入她的眼底,眼尾浸得绯红。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允许别人爱你。 男人,女人,随便什么人,凭什么可以碰你。她现在就是要唐突,就是要质问。如果有人可以,那么她曲悠悠,为什么不可以? 薛意有些愣怔。 这是一句微妙的冒犯。 路过的风途经平静如镜的湖面时,扔下一粒石子,层层迭迭的涟漪向四野荡开,却总也找不到罪魁祸首了。 曲悠悠望着她,一瞬不瞬。 薛意眨了眨眼,别过头去,半晌不语。 曲悠悠用指腹揉了揉眼角,低头抿唇喝酒。 “太凶的话,就别喝了。”薛意目光低垂着回转,唇边的色彩淡淡,字吐出来却依然柔软。 “你尝尝。”曲悠悠红着眼,隔了层薄薄的水幕望着她,却轻浅地笑了。 “是好喝,还是难喝?” “不知道…”曲悠悠抱起酒杯又喝一口。再合上眼感受复杂。 知不知道这味道有多难猜?好难猜。和你一样。 指尖感到一抹微凉的触感。另一个人的手从指尖接近,若有若无地滑过手背,手中的杯正缓缓地被抽离。 不想让她抽身,她就只好把手握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不是说,让我尝尝吗?” 那个人的指尖在她的指尖轻点一点。给泛白的骨节注入血色。 曲悠悠睁开眼。 好近。 近到能感到薛意脖颈微弯,长发垂落,垂到自己的肩上,招惹锁骨。 近到能闻到她肌肤上浮动的香水,她失重的呼吸,和弥散的酒意。 近到一抬眼就能撞上她的鼻尖。 近到…只要稍微仰视,就足以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曲悠悠合上眼,仰头吻上去。 怎样都好,哪怕就此分离,遍体鳞伤。 就吻她。 她的唇,尝起来原来这样软,这样甜。带着醉人的酒意与透明的凉意。 像一场近月咫尺,一晌贪欢的梦,曲悠悠只触碰一瞬便即刻踏空,骤然下坠。 直到一双手穿过垂发,用指尖勾了勾耳畔。将坠落的她轻轻托起。 酒液顺着舌尖渡到唇边,薛意回吻她。 ----- The author: 曲悠悠疯了。作者也有点疯。这章写了好久,可能写得很意识流很抽象,如果过于抽象请告诉俺,俺回头调整调整。写文太难了,俺接下来要睡死过去了,债见。 37 37 吻是一场接一场的来与往,攻与防。 曲悠悠被薛意的吻湮没,沉沦,又在交换吐息的温柔中浮起。像濒死之人才露出海面,不顾一切咬住另一个人的下唇。 薛意愣了一刻,轻抬眼帘,又阖上,松松含住,舌尖轻挑。 简直吸人魂魄,曲悠悠觉得自己要死了,自上而下地酥下去,四肢百骸都失了防。 转念一拧,又想跟她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要吻她。还要吻。她留住她的舌尖,要与她纠缠。 薛意的指尖从耳廓游移到了下颌,再到颈间,抚了扶后颈,将她松开。 曲悠悠要追,圈住她的脖子,再吻上去。留恋一刻,复又松开。半阖着眼睑颤了颤,隔着水雾与她交接,迷离地轻喘。 薛意抿了抿唇,微微偏头,又想吻她,可灯灭了几盏,服务员走到近旁提醒他们要打烊了。 于是两人放开彼此,走到门外。曲悠悠躲进才披上的大衣里,在冷冽的夜风里缩了缩,退到薛意怀里。 薛意轻轻吐息,白霜凝聚又散开,垂眸看着手机叫车。 车到了。 上车后又吻。 司机问了地址,又问薛意:“你的女孩醉了?“ 曲悠悠攀着她的脖子,在昏暗的后座悄悄亲吻她的耳朵。 她搂着曲悠悠,用鼻音轻笑一声:“嗯。“ 转头迎着曲悠悠再吻,惩罚性地以牙还牙,咬她耳垂。 家一会儿就到了。 曲悠悠下车,走得虚虚浮浮,手勾到薛意的手里。薛意顺着手腕将她揽过去,护在怀里,侧着身带她进门。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上楼。 把彼此摔进床里,还要吻。 酒精蒸腾成了迷雾,雾里迷茫求索的人只有靠紧彼此,相互取暖。 曲悠悠残存的一点神智告诉她,什么叫欲仙欲死。 可面对着面的人虽然恍了神,骨子里却好像还是那么清白。那么近,又那么远。像隔着玻璃。 她有些懊恼起来。 她不要这样,她要把玻璃打碎。 她要她们水乳交融,亲密无间。她要她吃了她,从唇角,到颈间,再到锁骨。她要她肆意揉弄,拥有自己的身体。 薛意停下来。克制地呼吸。 曲悠悠用贪得无厌的眼神向她索取。 她低头,沉默着止息了几秒,在曲悠悠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像一次礼貌的退场告别。 曲悠悠蹙了蹙眉,不许她走。 领着她的手一颗一颗解开衣扣。 薛意垂眸看着身下逐渐显山露水的胴体,稍稍有些惘然。失神地低头,用舌尖碰了碰身下人的乳尖,微凉触碰温暖,又抬头仔仔细细地扫过她的唇齿,眉眼,说:“你醉了。” 偏偏在这个时刻,还要清醒,还要克制。 曲悠悠受不了。她支起上半身,捧住她的脸,迫不及待地要她侵犯:“醉了才好。” 醉了才可以。 薛意欺身将她压到下方,双手撑在两侧,又吻她,边吻边咬,心神颠覆。 她怎么可以这么会吻。这么可以这么令人欲罢不能。 吻到喘不过气,才暂且松开,只安静地望着她。屏息良久,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鼻尖。 曲悠悠仰头再吻她,她却眨了眨眼,别开头。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 “睡吧。” 曲悠悠偏头望她仰卧的侧面,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心里有些酸楚。困意席卷,一点一点令呼吸起落放缓,平复。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沉醉,缱绻无梦。 第二天两人同时被电话吵醒。 两部手机同时响起铃声。《最炫民族风》与钢琴曲交迭,像尼古拉斯赵四风二重奏一般此起彼伏。 曲悠悠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塔吉特。HR。 酒醒了一半。 身边的薛意也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两人几乎同时接起来。 Hello?嗓音哑了。 Hi, 是悠悠吗? 这里是塔吉特的HR,Blessy。你今天还来上班吗?你的排班是九点到五点… 曲悠悠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叁十叁分。 她迟到了一个半小时。 I'm so sorry, 我,我,我睡过了…我很快就到。 旁边传来薛意的声音,也在接电话,语气冷静得多:Hi Lesley. Yes, I know. Sorry about that. 叁十分钟后就到。 曲悠悠的HR那头忽然沉默了一秒。 悠悠, 那是…那个谁和你在一起吗? 曲悠悠僵了。 薛意的声音太近了。或许近到,电话那头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薛意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HR好像跟身边人交换了什么信息,再回来时语气变得有些微妙:Oh, okay. I see. Well, 那你们就...尽快来吧。好吧? 曲悠悠挂了电话,背对着薛意,脊背僵直。 薛意也挂了。 两个人背对背,各自坐在床的一边。被子皱成一团堆在中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和暧昧的余温。 曲悠悠慢慢转过头。 薛意也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 我…今天九点上班,迟到了。薛意说。 入职以来,这是第一次。 …嗯。曲悠悠低头捂脸。 “我也是。” ………嗯。 薛意看了她叁秒,然后起身下床,走向衣柜。 二十分钟之后出门。你先洗。 38 38 二十分钟后,曲悠悠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发呆。 王青青青在小群戳她:“悠姐,人呢???” 曲悠悠点开群聊,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木然发了个发呆小幺鸡的表情包。 叁秒后手机震动一下。 王青青青回了个表情:一只耳朵。 两秒后手机又震动一下。 黎双倾,又一只耳朵。 曲悠悠:“昨晚,我和薛意接吻了。” 手机安静了一秒,开始疯狂震动。 啊 啊? 啊!!! 又亲了?! 接吻?她还亲回来了? “好家伙。” 曲悠悠你给我详细说!!! 快说,我要听全部细节!要够淫荡的那种! 曲悠悠不想打字,余光瞟了一眼薛意。薛意目视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路无话。 车停了。到了。 她锁了屏,深吸一口气,跟着薛意下车。两人一前一后从员工通道刷卡进去。 休息室里,HR Blessy女士正靠在桌边喝咖啡。看见她们俩一起走进来,目光从曲悠悠的脸扫到薛意的脸,又从薛意的低马尾扫到曲悠悠的高领毛衣。 一月初。加州。室外十五度。穿高领。 Morning, ladies。Blessy笑了笑,语气特别温暖,温暖得过了头。 Hi Blessy,不好意思啊,今天迟到了…曲悠悠赶紧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Blessy摆了摆手,非常不经意地说,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啊? 顺路。薛意说。 哦,顺路,Blessy点点头,因为住一起? …… 室友嘛。Blessy补充,表情管理无可挑剔。 这时候另一位HR Lesley,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也端着咖啡。见到她二位后,极其迅速地跟Blessy交换了一个信息密度极高的的眼神。 对了,Lesley清了清嗓子,今天排班有个小调整。因为新年假期回来有不少情人节的新品要上架,悠悠呢才做完新人培训,很多操作都没上过手。经理说让Yi全程带悠悠做on-job training。 整天?薛意问。 整天。Lesley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弯度,You two work well together, right? 嗯。薛意面无表情。 “哦。”曲悠悠面无表情。 两个HR面带微笑。 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曲悠悠赶紧走向自己的储物柜locker,打开柜门,把脸埋进去。 薛意走到身后,打开自己的locker。取出小刀别到腰间。 两人细细簌簌收拾了一分钟,薛意说:“走吧。” 曲悠悠说:“你柜门没关好。“ 薛意回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谁柜门没关好啊,曲悠悠?“ 是谁说,跟你们这些直女说不清。说不清还硬要说,还要拉着人一边看片儿一边说。看完了还要让她说,说两个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这会儿子想起来,薛意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被冒犯,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点懊恼。 到底年纪小,情智未开。仿佛披着好奇心的幌子,就可以开轻佻的玩笑,做轻佻的事。 算了。薛意转过身,一边戴手套一边向外走。她跟个小孩认真什么。 “啊?” 曲悠悠不明所以,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locker的柜门。关好了呀。又走到另一侧的柜子,把薛意的57号柜门关好,这才追了出去。 “哎,你等等我呀。” 今日第一项工作内容:冷库搬牛奶。 塔吉特的牛奶冷库在卖场冰柜区的后方,与冰柜货架直通,因此他们只要从冰柜里面把牛奶上架,客户就能从外面直接把牛奶拎走。 仓储区的通道里停着一个大托盘,上面码着几十框牛奶,刚从冷藏车上卸下来。薛意推开厚重的隔热门,里面是零上两度的白色世界。金属货架一排排竖着,堆满了各种乳制品、奶酪鲜食。日光灯管发出白光,制冷机发出嗡嗡声,呼出的气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薛意走在前面,曲悠悠跟在后面。 “流程很简单。” 薛意停在乳制品区域:“从托盘上把牛奶框搬下来,搬进冷库,按品牌分区域放到对应的货架上。H牌的有机奶放左边第二排,F牌放第叁排,自有品牌放最底层。如果不知道该放哪儿就用机器扫码看位置。” “好。” 薛意搬起一筐就走,干脆利落。曲悠悠跟在后面抱了一箱,踉跄了一下,一筐牛奶比她想的沉太多。 抱稳。薛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曲悠悠咬着牙,把大桶牛奶码到货架上。 牛奶装在方形的塑料桶里,一桶就是一加仑3.78升,相当于八斤。一筐四瓶,就是叁十二斤。来来回回搬了几趟,曲悠悠就已经气喘吁吁。 两人在成吨的牛奶间穿行,奶堆与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曲悠悠抱着奶筐往里走,薛意刚好从里面出来。薛意侧身让她,曲悠悠侧身挤过去。可奶筐又重又宽,稍有不慎就要脱手,薛意赶紧伸手扶到底部,帮她托住。 曲悠悠抬头,刚好撞上薛意低头看她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秒。 薛意退了一步,曲悠悠赶紧挤过去。低头把筐子放下,耳朵又开始泛红。这破耳朵,跟天气预报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先红为敬。 明明这里这么冷,耳朵却像烧起来似的。 曲悠悠打了个哆嗦,蹲身摆货架,双手隔着手套依然被牛奶冰得指尖发僵。 薛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会儿,又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件深蓝色带反光条的冷库专用保暖外套,递给她。 “穿上。” “我还行..” “嘴唇都白了。” 曲悠悠接过来。工作服很大,套上之后像穿了一件蓝色的睡袋。她伸胳膊,胳膊在袖子里游泳。 薛意看着她裹在巨大工作服里的样子,眉梢微动,唇角一掖。 胳膊终于游出袖口,曲悠悠低头去拉拉链。拉链头很涩,金属齿咬在一起,怎么拽都拉不上去。她拽了两下,拽不动。又拽了两下,拉链头有些歪。 薛意走过来。 我试试。 她低下头,两只手捏住拉链的两边,先把歪掉的拉链头对齐,然后从最底下一点一点往上拉。 离得好近。 近到薛意额前的碎发扫到曲悠悠鼻尖,看见她睫毛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薛意抿着唇很专注,一鼓作气向上,到了胸口的位置又停了一下。拉链又卡住了。她低头看着卡住的地方,轻轻拽了两下,拉链纹丝不动。 这个拉链…薛意蹙了蹙眉。 她又试了一下。指腹抵在曲悠悠的胸骨上方,隔着衣服,轻轻用力。 曲悠悠没在看拉链。 她只看她。 薛意总算把拉链拉上来了。咔嗒一声,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金属齿终于咬合,手指停在曲悠悠的锁骨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 又是四目相对。 又是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曲悠悠没有想。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前倾了那么一点。 把唇贴上去。 薛意的嘴唇很凉。冷库太冷了,唇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霜。可只一触碰,就暖了。 她僵了一瞬,没有躲。 手还停在拉链顶端,指尖搭在曲悠悠的领口。一动不动地,接住了这个吻。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手指从拉链上松开,滑到曲悠悠的下颌,轻轻托住。微微侧头,将这个吻接得更深了一点。 唇是凉的,但舌尖是热的。 零上两度的冷库里,制冷机组嗡嗡响,像一颗巨大的、寒冷的心在跳。呼出的白气在两人唇齿之间纠缠,凝成一小团暖雾,又散开。 手从牛奶上松开,落到曲悠悠的腰侧,轻轻扣住。 曲悠悠的心在冬日里放了一整车烟花。 冷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先是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再是脚步声。 曲悠悠猛地推开她,后脑勺差点撞上货架。 两人同时站起来,各退一步,一个看扫描枪,一个核对标签。 脚步声近了。 曲悠悠屏住呼吸。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冷库门外。停了两秒。又走远了。 推车的咕噜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虚惊一场。 曲悠悠长舒了一口气,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偷偷看了薛意一眼。 薛意低着头,扫了一箱牛奶。然后又扫了一箱。动作利落而冷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无其事地。什么人啊。 曲悠悠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色胆包天,贼心不死,像是可以征服全世界。 薛意。 嗯? 曲悠悠拉过她的手腕,强迫她停下手里的工作。欺身上前,将她抵在货架上。 冷库的白光打在她脸上,清冷的,干净的,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曲悠悠偏头,又吻她。 她感到薛意失神地轻叹了口气,由着她放肆。于是就在交换吐息的间隙里,贴在她的唇角轻轻呢喃:“你也在enjoy,对吗?” 薛意没有回答。喘息着冰冷的空气,轻轻勾了勾被她钳制在货架上的手腕,指尖划过她的手背。 曲悠悠又要疯了。疯了似地再次吻上去,绵密的春雨里掺杂了些许风浪,她怎么也尝不够。 薛意真的在纵容她,纵容她把自己逼到绝境,退无可退。 直到货架不稳抵着墙面狠狠刮擦了几声,曲悠悠才稍稍松开她。 她问:“够了吗?” “不够…”曲悠悠埋在她的颈窝里,“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和女人接吻,是这种感觉。“可以这么舒服… 薛意垂下手,与曲悠悠隔开一小段距离,别开脸,轻声道:嗯。 曲悠悠的心荡了一小下秋千。这个嗯听着,好像不讨厌?甚至,有那么一点享受的意味? “所以,跟我这样亲来亲去,总算满足你的好奇心了,是吗?“薛意侧身走出去,单手拉开隔热门。 39 39 曲悠悠站在冷库入口,暖空气从外面涌入,却蓦地浑身发冷。 好奇心。 这叁个字拧成一根刺,对着心脏,刺了一下。 在薛意的理解里,她亲她,是因为好奇。对未知的事物的探索欲,正巧遇上了一位在身边的,方便的,不会拒绝的对象。所以才亲她。 就像试吃一块从没吃过的饼干。 尝完了,好奇心满足了,就可以放下了。因此她现在也要把自己放下。 她是好奇吗?是。但不只是好奇。好奇是最开始的那一点火星,而随之而来这一场燎原的春火,好奇无法解释。 可薛意不信。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闷头把剩下的牛奶搬完了。最后一筐放到底层,蹲下来码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她脱掉冷库工作服挂回墙上,推开隔热门走出去,眯着眼适应外面的暖气和光线。 得找薛意。下一项工作做什么,总得问一声。 薛意对她有感觉吗?深夜的吻,腰间的手,温润的唇,会骗人吗。 她也不知道。 沿着仓储区的通道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看见薛意站在货架通道的尽头,正跟一个金发白男说话。胸口的工牌上写着Jacob,曲悠悠眉宇一松,原来是老熟人了。 曲悠悠走过去,还没靠近,Jacob就看到她了:Oh, here she is. 她来了。 Jacob转向薛意,问了一句:She is dry? 曲悠悠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She is dry。 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叁秒,把这叁个单词逐字翻译了一遍。 She——她。Is——是。Dry——干的。 她很干? 经历了震惊,困惑,曲悠悠的心情以光速切换到愤怒。 这个男的。 在跟薛意聊她干不干? 曲悠悠撸起袖子就冲上去理论,语气暂且还算克制:“你什么意思啊What do you mean?!” 什么叫she is dry?首先,她一点都不干好吗!她湿得很!不对她在想什么。 其次,她干不干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种话怎么能在工作场合说?这是性骚扰吧?她是不是应该去告HR? 而且薛意竟然就这么站在那儿跟人聊她的…湿度? No, she's not. 薛意没理她,回了一句。 曲悠悠,炸了。 不是?什么叫no, she's not?薛意帮她辩护,这倒是很好。可是!她薛意怎么知道她干不干?她凭什么在一个男同事面前讨论她湿还是干?她她她,岂有此理! 曲悠悠脸涨得通红,满腔怒火从脚底窜到天灵盖,可惜她这英文水平要跟人临场发挥撕大逼还差了那么点儿,她得反应反应:“Wait…” 薛意看见她走过来,转过身,很平静地说:But she can do it. She's with me today, I'll guide her. 曲悠悠的脚步卡住了。 什么? She can do it?I will guide her? “Do, do, do 什么?Can do? 干do啊?这怎么do?”曲悠悠懵了。 Jacob点了点头,指了指右手边一扇门:行,那一块归你们了。Pull, push, and back stock,流程你都懂的。 薛意:没问题。 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曲悠悠面前。 走吧。 曲悠悠站在原地,从义愤填膺从容赴死到一脸问号。 等一下,她压低声音,刚你们说的…dry是,几个意思啊? Dry grocery。干燥食品区。就是不需要冷藏的那些零食、罐头、调味品、日用品。还有节日特供。 …… 跟cold chain相对的。冷链是dairy和frozen,不冷链的就是dry。 …… “还有什么问题吗?” 曲悠悠被这该死的英语硌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那那那他说,she’s dry, 我我我,我又不是干货。” 薛意蹙眉,有些困惑:“他问的是,你是不是干货区的。” 曲悠悠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脸怎么这么红?薛意看了她一眼。 热的!刚从冷库出来温差大! 薛意没再说什么。转身从通道边上推过来一辆两层手推车。 曲悠悠跟上去,目光落在推车上层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毛绒玩偶。绿色的,圆滚滚的,有两只黑豆眼睛和一个小小的鼻子,咧着嘴笑。 是一根腌黄瓜。 一根有表情的腌黄瓜。 表情还挺忧郁的。 曲悠悠盯着它看了两秒:这是什么? 薛意看了眼腌黄瓜,没回答,推着车往干货仓储区走了。 干货仓储区比冷库大得多,货架更高,品类也更杂。从薯片到番茄酱到洗衣液到宠物粮,什么都有。 薛意让她先进去找Jacob,自己出去拿点水。Jacob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扫描枪对着货架噼里啪啦地扫,见她来了开始说明: Okay so, dry上架的流程就叁步。Pull,把系统提示需要补货的东西从仓库拉出来。Push,把拉出来的货推到前面的货架上摆好。Back stock,今天到的新货里,货架上放不下的,贴好标签存回后仓。你有什么疑问吗? 曲悠悠点点头,指了指薛意推车上那根绿色腌黄瓜玩偶,这什么呀? Jacob看了一眼,心领神会:Oh, 那是薛意的情绪支持腌黄瓜emotional support pickle. 她的什么? Emotional support pickle。你看,上面还绣这几个词的。“ “啊?“曲悠悠凑过去看了眼。嚯,还真是哈。 “就像情绪支持动物(emotional support animal)那样,你知道吗?有些人带阿猫阿狗上飞机,Yi就带了根情绪支持腌黄瓜上班。 …她为什么需要一根情绪支持腌黄瓜? Jacob耸耸肩:我没问过。反正我刚来这儿上班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这根腌黄瓜了。有时候放在推车上,有时候放在locker里。好玩儿吧? 曲悠悠看着那根忧郁的绿腌黄瓜,觉得自己对薛意的了解又辟出了一个奇怪的新维度。 咋说。怪可爱的还。 不过,怎么就是有点想笑。 Anyway,Jacob指了指高处的货架,情人节的特卖商品到了,都在那个箱子里。你爬上去把那几箱搬下来,我们待会儿要布置季节特卖区。 曲悠悠拖来一把梯子,吭哧吭哧爬上去。梯子挺高,她站在第四级,身体刚好跟最高层的货架齐平。 Jacob,她一边够箱子一边问,你刚说的pull和push,我还是没搞清楚。pull是拉,从后面拉到前面?那push呢?push不是推吗?又拉又推的,到底怎么个走向? Pull是从后仓拉到暂存区,push是从暂存区推到售卖区,Jacob在下面仰头跟她解释,你就记住,先pull再push,卖不完的回仓back stock。Pull, push, back stock。 Pull, push, back stock…曲悠悠嘴里念叨着,双手抱住一个纸箱往外拖。箱子上印着一排排笑脸图案,她瞟了一眼标签:Emotional Support Pickle Plush, Valentine's Day Special, Qty: 24。 一整箱情绪支持腌黄瓜。 二十四根。 还是情人节特供。 曲悠悠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起来:“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想的…推了拉了,推推拉拉,推了拉拉…” 正要把箱子搬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薛意的声音,从梯子下方传上来: 曲悠悠,你站那么高—— 曲悠悠吓了一跳。 手一抖。 箱子脱手了。 二十四根情绪支持腌黄瓜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从两米五的高度,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纸箱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盖子弹开,绿色的腌黄瓜玩偶像下饺子一样倾泻而出,噼里啪啦砸在薛意的头上、肩膀上、脚边。 一根腌黄瓜弹到她脸上,忧郁的小黑豆眼睛正对着薛意的眼睛。 整个仓储区安静了两秒。 Jacob张着嘴,手里的扫描枪差点掉了。 曲悠悠趴在梯子顶上,双手捂嘴,眼睛瞪得溜圆。妈耶,又又又又闯祸了这是? 薛意站在一地的绿色腌黄瓜中间,头发上挂着一根,肩膀上搭着一根,脚边滚着二十二根。 表情是曲悠悠从未见过的,一种空白的,超越了世俗愤怒和无奈的,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我不是故意的。曲悠悠弱弱地说。 薛意伸手,把头发上那根腌黄瓜摘下来。 看了看它忧郁的小脸。 又看了看梯子上曲悠悠同样忧郁的小脸。 下来。她说。 你先别生气… 下来,别摔了。 曲悠悠老老实实地从梯子上爬下来。蹲在地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捡黄瓜。 薛意抱手站在旁边,看着她捡。 Jacob悄悄退出了这个区域。走的时候嘴角还在抽搐,大概是在用毕生职业素养憋笑。 曲悠悠捡着捡着,抬头看了薛意一眼。 薛意低头看着她。 头发有点乱了,被腌黄瓜砸的。碎发翘了一缕,落在眉毛上面。 曲悠悠忍不住想笑。 你笑什么? 你头发乱了。 说着抱着一捧腌黄瓜站起来,抬手,替她理了理头顶,把那缕碎发拨回耳后。 薛意。 嗯。 我不是好奇。 薛意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亲你,不是因为好奇。 薛意没有看她。拿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腌黄瓜,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推车上层它原来的位置。 曲悠悠还想说什么。但她没有更聪明的措辞了。 薛意看着推车上那根忧郁的绿色腌黄瓜,沉默了几秒。 曲悠悠:“其实,我好像…” 走吧,薛意说,还有叁批货要push。 ----- The author: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今天更了叁章!亲爱的读者朋友们,点击评论即可让作者化身为一只不眠不休疯狂码字的核动力驴!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更新:修了一点对话。 40 40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 曲悠悠站在学生公寓厨房的灶台前,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日式咖喱,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糊糊的。跟这锅咖喱似的。 我亲了她,她也亲了我。我又亲了她,她还是亲了我。她知道我喜欢亲她,她也没拒绝,看着挺享受的呀。结果亲着亲着她又说我只是好奇。我说不是好奇,想继续说,她又不让我说。 曲悠悠用勺子搅了搅咖喱,土豆和胡萝卜翻了个身,鸡肉块沉到底下又浮上来。 所以她到底是想让我亲还是不想让我亲? 王青青青盘腿坐在厨房的桌边,抱着一袋薯片,嚼得很大声:听着挺享受的呀你就继续亲呗。 你这什么建议。 我建议你先把火关了,糊了。黎双倾从冰箱里拿出叁罐可乐,踢上冰箱门。 曲悠悠赶紧关火。 叁个人把咖喱盛起来,浇到白米饭上,围在厨房的小桌边吃。 王青青青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哎呦悠姐你别说,这咖喱饭真好吃! 就普通日式咖喱块,超市买的。 不是,你这个刀工好,土豆胡萝卜切得大小一致,鸡肉也入味儿了,黎双倾嚼着鸡肉块说,而且这个摆盘,你看,咖喱在一边饭在一边,上面还放了个煎蛋,拍个照发小红书绝对能火。 真的吗?曲悠悠低头看了看碗里,确实还挺好看的。 你做美食博主吧!王青青青举着勺子说,你本来就是学这个的,拍做饭的视频,讲点食品小知识什么的,又专业又接地气。再露个美丽的小脸,绝绝子。 哪那么简单…曲悠悠嘴上说着,还是掏出手机,对着碗拍了两张。调了调滤镜,还挺满意的。 对了,王青青青又扒了一大口饭,你转租合同签了吧?什么时候搬进来? 签了,下周一。 太好了!以后天天给我们做饭呗!王青青青眉开眼笑,咱也是搭伙一起过日子的人! 你就惦记吃。 那不然惦记什么,惦记你的感情生活吗?我都替你操碎心了。 又聊回薛意。 黎双倾放下碗,擦了擦嘴,正色道:我给你分析一下。她亲你,说明她有感觉。她说你好奇,说明她不信你是认真的。她不让你说,说明她怕你说出来的话不是她想听的。 那她想听什么? 她想听你说,你不是在玩,你是真的喜欢她。但她又不信。所以她先把你推开,看你会不会追回来。如果你追了,说明是真的。如果你不追,说明果然只是好奇。 曲悠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这么多弯弯绕绕好复杂。 亲亲,咱们这边建议您直接打直球,王青青青放下碗,你就冲上去跟她说。你好,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就完了呗,还然后啥。 你能不能给点有质量的建议。 那你想怎样?搞点什么浪漫告白仪式?你俩都亲了好几回了,差的又不是仪式感,差的是一句话。 黎双倾补刀:那倒好像也不是,她俩到现在好像都没正紧约过会呢吧?莫名其妙就这么直接亲上了,确实草率,好像缺得也不只是最后那临门一脚。“ 曲悠悠把脸埋进盘子里。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她抬起头,打开小红书,把刚才拍的咖喱饭照片发了上去。配文写了句:治愈系日式咖喱鸡肉饭最强教程。 发完顺手刷了两下。首页推了一条笔记:谁还不知道加州可以赶海捡海胆!背景是蓝得不像话的太平洋。 你们看这个!曲悠悠举起手机,加州可以赶海诶! 王青青青凑过来看:哇,好多紫海胆! 要不要找个周末去?曲悠悠忽然来了兴致,去海边玩玩! 行啊!去哪儿的海边比较好啊?“ “不然你发个帖子问问。 曲悠悠又顺手发了条小红书:家人们,湾区附近赶海求推荐! 与此同时。 圣马里奥的一家医院里,薛意穿着社工马甲,在物资间整理捐赠药品。 这是她社区服务的一部分。每周安排时间到指定机构做义务劳动,直到服务期满。 整理完一批药品,她坐到物资间的折迭椅上,掏出手机。 小红书的推送跳出来。曲悠悠发了一张咖喱饭的照片。 薛意看了两秒。照片确实拍得好看。 又刷新了一下。曲悠悠第二条,在问湾区附近哪里可以赶海。 薛意退出小红书,打开了另一个App。Tides Near Me(我附近的潮汐)。查了一下这两周的潮汐表,低潮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左右。 看着潮汐曲线图,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门被推开了。一个留着中长发的女生走进来,墨西哥裔,二十出头的样子,手臂上有纹身。跟薛意一样穿着社工马甲,也是社区服务项目的人。 哟,Yi。又准备去冲浪?她坐到旁边。 可能吧,先看看潮位。薛意锁了屏。 嘿,对了,女生压低声音,靠过来一点,我哥上次跟我提了一嘴,说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你们在她家那片区被人跟了的那事,搞定了吧? 薛意看了她一眼。 搞定了。你哥说,跟那片儿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再有麻烦。谢谢你们。 Perfect。你要是还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谢谢你,Rosa。 “我才该谢你。”Rosa站起来,拍了拍薛意的肩膀,走了。 薛意看着物资间里整齐码放的药品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曲悠悠的咖喱饭照片。 手指悬在评论框上方。 没有打字。退出了。 傍晚。 曲悠悠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薛意站在玄关处,脚边放着一个登山包。不大,登机箱的尺寸。她正在穿外套。 你要出门?曲悠悠愣了一下。 嗯。去凤凰城。我姨妈家。 凤凰城?曲悠悠眨了眨眼,去多久? 两周左右。 两周。 曲悠悠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从宿舍带回来的一盒剩咖喱饭。本来想热一热给薛意也尝尝的。 …怎么这么突然? 之前就定了的。薛意拉好外套拉链,忘了跟你说。 又忘了。这个人什么都忘。忘了后院有果树,忘了院子里想说的话,现在又忘了跟她说要出门两周。 到底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 哦…曲悠悠的声音有点蔫。 薛意单肩背起登山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我不在的这两周,可以请你帮我看家吗? 啊?哦…好。 车的话,我把SUV停在车库里。你要是想用,随时开。 我… “车钥匙在玄关的钥匙盒里,上路注意安全。 哦… 薛意拉开门。晚风灌进来,带着一月初的夜特有的冷冽。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薛意点了点头,走到门外。 曲悠悠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影坐进跑车。 两周。 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开口约她,努力展现展现诚意,再找个机会开诚布公。结果这个人二话不说就要出门两周。 时间挠的人心痒痒,挠又挠不到。 曲悠悠慢慢关上门,提着那盒咖喱饭,丧里丧气地走进厨房。 把咖喱放进冰箱。 一个人留守在家,突然不知道怎么自处了,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大房子里嘟嘟哒哒走了几圈,又鬼使神差地走到车库。 那辆白色的SUV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曲悠悠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 然后看到了后备箱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亮黄色的贴纸。 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L。 Learner。新手标。 曲悠悠蹲在车尾,盯着那张崭新的新手标贴纸发呆。 一转头,左下角还有一张更可爱的。 粉红色与天蓝色的背景,一只小白猫在方向盘前正襟危坐,冒着冷汗。边上写着一行字:“NEW DRIVER, MY DRIVING SCARES ME TOO(新手上路,我自己都怕)“ 曲悠悠从来没在薛意的车上见过这种东西。 她什么时候贴的? 曲悠悠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纸的边缘,站起来,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车库的天花板。 觉得自己有点想哭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知觉,酸酸暖暖。像咬了一口后院那棵橘子树上还没熟就被摘下来的果子。 她掏出手机,给群聊发了一条消息: 她走了。去凤凰城两周。 叁秒后。 王青青青:这么突然? 黎双倾:怎么回事? 曲悠悠又打字:但她给我留了辆车。上面贴了新手标。咱们可以开车出去玩儿了。 发了张新手标的图片。 群里安静了五秒。 黎双倾:…这个女人。 王青青青:姐,我觉得她喜欢你。 ----- The author: 瞧瞧,是哪个扑街小菜鸡给点阳光就灿烂了,使劲更。哦,是我。 41 41 凤凰城的冬天不像冬天。只有干燥的暖和沙漠气候特有的温差,万物在白天被晒得发烫,到了晚上又骤然降温。 薛意坐在姨妈家的后院里,看一只小孩追一只蜥蜴玩儿。 小女孩叁岁半,扎两个揪揪,跑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蜥蜴比她灵活得多,嗖一下钻进了仙人掌底下,小姑娘蹲在那儿不肯走,嘟嘟囔囔地拉着薛意的手指跟仙人掌谈判。 它不出来。 它怕你。 我又不咬它。 你追了它叁圈了。 小女孩不讲理地往薛意怀里一扑,薛意伸手接住,把她抱到膝盖上。小朋友的头发有一股奶香味,蹭在薛意的下巴上,软乎乎的。 姨妈从厨房端着两杯茶出来,看着薛意抱孩子的样子,笑了。 这小东西,还是跟小叶长得像。一模一样的犟脾气。 嗯。鼻子也像。薛意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 小叶最近真这么忙?连孩子都没空带了,还得让你大老远给带回来。 她最近在忙一个南美的冷链直采项目,走不开。 你俩倒是一直好。小时候就黏在一起,现在还一起搞投资。姨妈坐到旁边的躺椅上,喝了口茶,不过话说回来,小意啊,姨姨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一个长得像你的小孩呢? 薛意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糯米团子,没回答。 手机响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没来得及点开。 “上次听小叶说你去那个什么超市打工之后,好像整个人开心了很多诶。”姨妈挑挑眉,换了个方向:最近有没有在dating啊? 没有。 你跟姨姨有什么不好说的,姨妈把茶杯放到扶手上,语气很轻松,你放心,姨姨不告诉你妈妈。你就悄悄跟姨姨说,这次这个,还是女孩子啊? ..嗯。 哪里人呢? 国内过来的。 多大? 二十叁。 比你小不少呢。做什么的? 还在读硕士。 哎哟,姨妈眼睛亮了,你喜欢她什么呀? 薛意想了想。 她做饭很好吃。 姨妈等了两秒,以为还有下文。没有了。 就这点啊? 她…薛意又想了想,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她冒冒失失的,老闯祸。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下眼。 但是很有责任心,很会照顾人。给我做饭,每次都切成很小块。因为她知道我…薛意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关节,没说完。 姨妈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姨姨看看呀? 还不到那种程度,薛意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她年纪小,心不定。过来留学,大概总还是要回去的。 人在年轻的时候,也许会深刻却不明智地思考爱情。抱着一种理想主义,想要头也不回地撞进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里。直到被绊倒了,才学会心灰意冷,愤世嫉俗。等到后来回头,才发现曾经,或者依然被年轻人视为甜美的东西,其实那样苦涩。 我现在没那个心思,薛意说,就想好好生活。 姨妈看着她,有些心疼。从小寡言的孩子,这几年来更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多说。 好好生活就好,姨妈顺着她说,你愿意好好的,姨姨和你妈妈就放心了。 对了,上次在洛杉矶跟你妈见面,怎么样? 提到妈妈,薛意的表情收了一下。 她还那样,总是不满意。 你妈就是担心你。她回国之前来我这里玩了一个星期,姨妈的语气放得很轻,说你好几年没回去了。她嘴上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还是想你回国看看的。 薛意低着头,拨弄小姑娘的揪揪。 没说话。 晚上。 薛意回到客房,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打开下午那条未读消息。 曲悠悠发的一张照片。一块亚麻桌布,米色底上印着手绘风格的浅绿色橄榄枝。桌布摊在一张实木长桌上。那是薛意家餐厅的桌子。 你觉得这个桌布好看吗?我逛街看到的,让AI生成了一张效果图,颜色很配你家的桌子诶!我买来铺上,好不好? 她,在给她的家挑桌布。 薛意看着照片,回了一条:好。 发完,对话框顶部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小字闪了一下,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反反复复,十来分钟。什么也没发过来。 薛意靠在床头,看着那行忽隐忽现的正在输入。 然后它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薛意想了想。按下了语音通话。 “你是我的天边最美的云彩…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接了。 喂?曲悠悠的声音有点闷,夹着些虚弱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被子,大概。 还没睡? 嗯…没。 刚才想说什么?打了半天字。 没…没什么。就看看桌布… 曲悠悠的声音不太对。不像是哭过的不对,而是一种微妙的、气息不稳的不对。呼吸有一点浅,有一点快,像在克制着什么。 你怎么了? 没怎么…曲悠悠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你,你接着说。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就想听你说话。 薛意皱了一下眉。 今天追蜥蜴了,她说,追了叁圈没追上。 哧…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到一半像被什么截断了,变成了一个很短促的、含糊的音节。 “好好的,为什么要追人家?” “小意!我要你陪我睡!” 门外忽然传来小姑娘软糯的声音。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小孩子…?曲悠悠的声音变了。呼吸骤然规整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谁在叫你? “好不好嘛!” 声音更近了,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沉默了两秒。 薛意对着手机说,等一下。 她把手机放到床上,起身开门。小糯米团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抱着布偶兔子。 薛意把她抱起来,到小朋友的房间里。小姑娘把脸埋进薛意的肩窝,嘟嘟囔囔:小意,你给我讲个故事。 好。 哄了几分钟,小姑娘攥着薛意的手指睡着了。薛意轻轻抽回手,回到客房。 拿起手机。通话还在。 喂? 那头停了一两秒。 她睡了?曲悠悠问。声音与方才有些不同。气息稍稍平稳一点,但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与迟疑。 睡了。 她几岁? 叁岁半。 …长什么样? 圆脸。两个揪揪。像她妈妈。 像她妈妈。曲悠悠重复了一遍。 嗯。 不像你? 为什么要像我? 沉默了叁秒。 没为什么。随便问问。 又过了几秒。 薛意。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小孩? 没想过。 哦.. 过了会儿,曲悠悠又叫她:“薛意..” “嗯?” “我看网上有些虐文里,会有那种‘破防了,天塌了,我喜欢的人竟已结婚生子,孩子叁岁,都会叫妈了’的狗血桥段…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薛意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白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思索了会儿,她突然笑了:“噗。” “那是我表姐的女儿。糕糕。 哦…曲悠悠的声音软下来。松了口气之后才会有的,卸了防的软。 桌布你喜欢就买。薛意说。 嗯。 沉默半晌,曲悠悠轻问:你要睡了吗? 还没。 “那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好,你说话好听..“ 曲悠悠的尾音又一点不太对了。微微发颤,像含着什么东西不肯吐出来。 薛意握着手机,呼吸着,不说话,也没有挂。 那头也不挂。 两个人沉默着,隔着一千公里的夜,听着彼此的呼吸。 曲悠悠的呼吸很浅,偶尔顿一下,偶尔快一点。不像是在哭,却有些潮湿。像是在忍着什么。 薛意听着,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隔着一千公里的、那个人的呼吸声,轻轻地、不讲道理地,拧开了。 她先是一动不动。 后来,克制不住地,也随着那个人呼吸,动了动指尖。 ----- The author: 啧~ 42 42 天花板上月光的银线渐渐向床脚挪移。客房里很安静,只有凤凰城干燥的夜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沙漠特有的尘土气息。 薛意翻了个身。 闭上眼,耳畔是曲悠悠的呼吸,身下是自己指尖的触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身体的一部分被唤醒,像一台长期休眠的机器被人按了开关,所有零件都在嗡嗡作响,不受控制。 她不喜欢不受控制。 从离开家到现在,她花了十几年学会亲自控制一切。控制情绪,控制距离,控制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的位置。读博时控制模型里的每一个变量,从业时控制风险敞口,出庭时控制自己不要崩溃。 可一千公里之外,一个二十叁岁的女孩子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她就控制不住了。 薛意把脸埋进枕头里。 抑制着自己的呼吸,齿缝中却滑落一声极尽克制的喟叹。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 曲悠悠咬住唇,颤抖许久,也轻叹出来。 她听见了。 冰雪初融,春草破土。最敏感的叶尖激动得震颤,叫嚣着渴求。 她开口问她:“薛意..” “你在做什么?” 黑黢黢的房间里,她躺在薛意的床上,薛意的气息里,做想着薛意时才会做的事,要听薛意的回答。 对方的呼吸跟随着她话尾的笑意颤了颤,并不作答。 越是这样,曲悠悠就越想招惹她。轮到她来不依不饶。 “你喜欢这样吗?” 薛意的气息也如她一般紊乱起来,让人等了又等,才用气声迟迟吐出一句虚虚浮浮的:“..闭嘴..” “为什么这么凶?” 曲悠悠的嗓音可以很温软,疲惫的时候更软,像一只耷拉着的兔子耳朵。一字一句的发音边缘全都毛茸茸的。 让听者不忍心欺负她。 果然,薛意似乎有些内疚,静了几秒,呼吸随着声线柔软下来:“为什么不学好?” 曲悠悠不说话,手指轻轻划过露珠一下,反应出奇强烈,一股电流酥酥麻麻流到脑后,逼着她锁眉,抱紧被褥,等待潮水过去。喉间的几个音节无法遏制地溢出来,在留着薛意发香的枕头上闷闷着陆。 薛意没等到回答,猝不及防地受到波及。在跨越距离,轰然而至的海浪里,微微蜷起身子,紧紧攥住那缕细若游丝的弦,直直沉入海底。 再也无法忍受,任凭彼此坠落,落到心间。 想吻她,好想吻她。 吻不到。 曲悠悠感到自己快要窒息。 便埋怨地唤她。 “薛意..” 薛意吞咽一下,在溺水边缘回应。 “嗯..” 她们到了。 过了很久,两头的呼吸才逐渐均匀,平复。 你挂吧。曲悠悠说,声音哑哑的。 薛意没动。 听着电话那头归于寂静。 她放下手机。平躺在内陆的夜里,合着眼凝视言眼睑里的黑色。 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分开的日子像一杯白水,不烫不凉,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凤凰城的白天很长。薛意带糕糕去动物园,去超市,去社区公园的沙坑。小姑娘精力旺盛,像一颗永远弹不停的弹力球。薛意跟在后面,一边看孩子一边看手机。 曲悠悠的小红书又更新了。 一张照片:学生公寓厨房里的青酱意面,摆盘很好看,配文写了一段做法。评论区有人说姐姐好会做饭,有人问用的什么牌子的pesto酱。 薛意看了两遍。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停了一秒,退出了。 第二天。曲悠悠又发了一条:一张他拍,戴着围裙,举着一把铲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文:UCB小食堂之悠大厨中式omakase。 有人在底下评论了一长串啊啊啊姐姐好美,“小姐姐笑起来好甜!”,“竟然还是UCB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的学霸吗!”.. 薛意什么评论都没留。 不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 “照教程复刻了!亲测好吃!”曲悠悠看了眼评论,笑了一小下。锁上屏幕,倒回宿舍的小小单人床上。 搬到学生宿舍之后,她有了室友,有了更近的通勤距离,有了一间不大但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应该更安定才对。 可她睡不着。 因为太吵了。 薛意家有一种特殊的安静。是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暖气管道里热水流过的咕嘟声、楼上书房里啪嗒啪嗒键盘声混合在一起的安静。那种安静里有一个人在,所以不空。 宿舍的噪音却是真的空。 曲悠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走廊有人路过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十一岁那年,家里公司破产清算,父母焦头烂额。妈妈把她送到外婆家,说过几天就来接。几天变成了几周,几周变成了一个暑假,一个暑假变成了两年,两年变成了整个青少年。 外婆对她很好。给她扎辫子,给她煮银耳雪梨,带她去集市上买小甜食。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会翻身面壁,闭上眼想: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从来没问出来过。 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问了,就是在给家里雪上加霜。大人们那么忙,那么辛苦,她应该懂事一点,乖一点,不要让人操心。 后来,从小都在闯祸的她真的变得懂事了。懂事到所有亲戚都夸悠悠这孩子长大了。长大的意思是,她不提要求,不闹脾气,不说我想你了,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想要这件事,像拉链一样,从最底下一点一点拉上去,拉到最顶端,扣死了。 二十叁岁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薛意走了叁天,她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说好想你。发了桌布的照片,发了做饭的照片,发了小红书,发了朋友圈。每一条都在说你看,我很好,不需要你在。 可那天晚上薛意打来电话时。 她却正做着一件从来不可告人的事。 因为她太想她了。 想到忍不住。想到那个长大了的,一言不发的小孩子突然觉得委屈,隔着时光质问她,为什么不想要,为什么不敢要。她站到她的面前,要求成年的她来填补整个漫长青春期的空缺。 而那个空缺,只有听到薛意的声音才能填满。 曲悠悠带上耳塞,将声音隔绝。 一直隔绝到薛意走之后的第七天。 曲悠悠终于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叁分钟,删了你字,改成什么时候回来。又删了,改成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湾区。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还是第一版: 你什么时候回来? 薛意看了眼手机,放下,低头默默陪小孩搭了会儿积木。 又抬头,望向姨妈。 “姨姨,我这次可能得早两天回去。” 两天后。 薛意一大早出发,开了十五个小时的车,深夜十一点提了登山包下车。 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她走之前设了定时开关,每天傍晚自动亮。一切看起来跟她离开时一样。鞋架,钥匙盒,衣帽间。 曲悠悠? 没有回应。 她走进客厅。投影仪还在原来的位置,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只有餐桌上多了快桌布。 厨房。锅碗瓢盆归位了,调料瓶排列得比她走之前还整齐。冰箱打开,里面只有她走之前留的几瓶水和一盒草莓。 曲悠悠做的咖喱饭,青酱意面、omakase,一点痕迹都没有。 薛意上楼。 房门开着。床铺好了,被子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没有一根头发。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之前曲悠悠的手机充电线、润唇膏、发圈,全不在了。 下楼,客房衣柜打开。空的。 薛意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 她走了。 曲悠悠搬走了。 薛意拿出手机,拨了曲悠悠的号码。 “悠悠地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喂? 你在哪? 嗯?我在宿舍呀。曲悠悠的声音很平常,背景里有人在说笑。 你..搬走了? 嗯呐…哦,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上周签了转租合同,搬到学校宿舍了。 薛意沉默了。 她当时不在。她不知道。 而曲悠悠说忘了。 就像她自己走之前说忘了告诉曲悠悠她要走一样。 怎么了?曲悠悠问,声音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什么。 薛意站在空客房里,看着空空的床。 曲悠悠。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有呀。 去海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背景里的笑声也停了,背景的人声像是同时闭了嘴。 好呀。曲悠悠说。声音轻轻的,像在笑。 薛意挂了电话,坐到客房的空床边。 枕头上还有一点很淡的、曲悠悠的气味。多了点蜂蜜与栀子的淡香,不知道是不是换洗发水了。 她把登山包放到脚边,靠在床头,阖上眼。 家里好安静。 比凤凰城还安静。 ----- The author: 由于对网络感到恐惧而写得心神不宁。见谅。 43 43 曲悠悠做了一个梦。 梦到薛意赤/身站在海里,逆着光,浪花从她身后涌上来,白沫碎在腰间。她朝曲悠悠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曲悠悠就过去了。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薛意拉着她的手往深处走,浪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然后薛意停下来,转过身,海水刚好够到她的锁骨。 她低头看着曲悠悠,睫毛上挂着水珠。 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跟过来? 为什么.. 曲悠悠张口,发出不出声。 薛意笑了。嘴角弯弯,目光却有些怅然。 然后一个浪打过来,把她们都淹没了。 曲悠悠醒了。 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等数字变成十点十七分时,她们终于抵达半月湾的礁石滩。 低潮,礁石露出大半,潮汐池一个一个排列在黑色的火山岩上,像一串天然的水族箱。曲悠悠蹲在一个水洼前,看一只紫海胆慢吞吞地挪动。身后是深蓝的太平洋。 薛意你看!它在动! 海胆都会动。 我知道它会动!但亲眼看到还是很神奇嘛! 她从一个池子跳到另一个池子。海星,寄居蟹,一簇一簇红色的海藻。每发现一样东西就要喊薛意过来看。薛意就走过来,两人蹲在礁石上,肩并肩,看着潮汐池里的小世界。 海水在池子里微微荡漾,阳光穿过水面在石头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海葵的触手在水流里轻轻摇摆。 曲悠悠盯着海胆,本能觉醒: 能吃吗?” 要钓鱼执照才能采。 在哪儿买? 刚才路过的那个渔具店应该有。 曲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孩:走,买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场边的小渔具店。木头门面,门口挂着渔网和浮漂,柜台后面的大叔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正在卷鱼线。 Hi,我们想买fishing license。曲悠悠说。 大叔抬头看了看她们俩。两个亚洲女生,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蹦蹦跳跳,一个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不太像来钓鱼的。 你俩钓鱼? 不,我们要挖海胆。 大叔点点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打印出来两张license一人一张。 工具你们有吗?他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短柄的铁铲,采海胆用这个,从石头上撬下来。叁块九毛九。 来一把。曲悠悠接过铲子,掂了掂,这个我会用。 你会用?薛意有点怀疑。 我小时候跟阿婆赶过海。曲悠悠举着铲子比划了一下,阿婆家在南方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退潮了就拎着小桶去翻石头,捡螃蟹,挖蛏子,撬小鲍鱼。 小鲍鱼? 嗯,九孔鲍,很小的那种,贴在礁石上。阿婆教我的,你不能先碰它。曲悠悠边向外边的礁石滩走,边用铲子比划着,鲍鱼靠吸盘吸在石头上,你要是先碰了它一下,它一受惊就会缩紧,吸得死死的,你用多大力都撬不下来。所以你得趁它不注意,一铲子下去,快准狠,一次搞定。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那些个在海边跟着外婆翻石头的夏天。 你阿婆很厉害。薛意说。 那可不,她做什么都厉害。曲悠悠笑了,跟阿婆一起出去,她一个上午能捡半桶泥螺,再摸几只小螃蟹,回来葱油泥螺、姜醋蟹,配白粥,鲜得掉眉毛。如果遇到大螃蟹了,还能用蟹黄做小笼包。 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一点。 她在那个海边小镇住了这么多年,外婆从来没让她吃过苦。那些年吃过最好的东西,都是外婆用最便宜最新鲜的食材变出来的。 可那几年里,她的快乐总还是缺了一块。 她没再说。低头撬海胆。 潮水还没涨上来,紫海胆密密麻麻地吸在低处的岩石缝里,黑紫色的刺一簇一簇。曲悠悠蹲下来,铲子插进海胆和岩石的缝隙,手腕一翻一撬,啪的一声,一只紫海胆完整地脱落下来,落进另一只手的手套里。 薛意蹲在旁边看,小小惊叹一声,难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睁大了眼。 嘿嘿,这有什么。曲悠悠很得意。 她又撬了五六只,翻过来看底部。海胆的口器像一个小小的五瓣花,学名叫亚里士多德提灯。 你知道海胆的嘴为什么叫亚里士多德提灯吗?曲悠悠一边撬一边卖弄。 不知道。 因为亚里士多德在《动物志》里描述过海胆的口器结构,说它像一个没有玻璃的角灯。后来生物学家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薛意看着她。 曲悠悠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会。接着说。 曲悠悠笑了,又低头继续撬。撬了十来只之后,她挑了一只最大的,用铲子沿着赤道线小心翼翼地敲开。 壳裂成两半。里面是黑色的内脏和——有黄!曲悠悠眼睛一亮。 五瓣橙黄色的海胆籽贴在壳壁内侧。不算很饱满,颜色也偏淡。 她用手指轻轻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闭上眼尝了尝,然后摇了摇头:黄不太好。不苦,但是没太多鲜味,口感有点稀。 曲悠悠说着又挑了一块,用指尖托着递到薛意面前:你尝尝? 接着嘀嘀咕咕:紫海胆就比红海胆黄少,加上现在是冬天,不是它们的繁殖季,性腺还没发育饱满。哎,要想吃到好的海胆,可能得夏天来,而且得潜水到深一点的地方去采红海胆。 薛意低头,就着她的指尖,把那一小片海胆籽吃掉。指尖碰到唇瓣,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 曲悠悠缩了缩手,藏到身后。 怎么样? 淡。 对吧?就是缺了点鲜味。同一只海胆,如果是七八月份来采,黄饱满了颜色深了,那个味道完全不一样。它的品质跟水温、食物来源、繁殖周期都有关系… 曲悠悠忽然停下来。 薛意正看着她。 认真、专注的目光,跟她与陶予之讲数学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曲悠悠面上有些发热。 转念又想起些什么,别过头不看她。 哼,不说了。 潮水慢慢地涨。礁石一点一点被淹没。她们把剩下的海胆壳放回潮汐池里,冲了冲手上的腥味,往沙滩的方向走。 风很大。曲悠悠的马尾被吹散,糊了一脸。拨了叁次都拨不干净。 薛意抬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手指从额头划过太阳穴,在耳廓停了一下。忽然问: “生气了?” 曲悠悠:“没有。” 没字小小地拖了个长音,满不在意的口吻。嘟囔着:“我生什么气..“ 薛意垂下手:“突然搬出去…” 也没跟我说一声。 “我就是记性不好,忘了。” 薛意没接话。手收回去,继续向岸边走。 曲悠悠看了她一眼,接着走。跳下最后一块礁石,湿湿湿滑滑,就要滑倒。 啊!“ 薛意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心。 我没事! 海浪涌上来淹了她们的脚踝。冷的。两人同时往后躲了一步,鞋还是湿了。 曲悠悠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薛意。沉默着对视了几秒。 曲悠悠开口:“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了..” 海风把薛意的头发也吹乱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的瞳色被阳光照得很浅,有一种在室内永远看不到的通透。 她说:“知道了。” 海浪在身后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回去。 她的呼吸顿了顿,又轻道:“下次不会了。” 曲悠悠努了努嘴。有点子满意了。 “那我可不可以抱你。 这次她说了。头一回事先询问,等待对方的允许。 薛意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有人过来了。 曲悠悠环顾了一下。沙滩上零零散散有几个人,都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对遛狗的老夫妇越走越近,黑色的拉布拉多摇着尾巴,就快冲到她们脚下。 让他们看。 薛意嘴角动了一下。 曲悠悠踮起脚尖,抱了上去。 唇边有一点点海风的咸和咖啡的苦。薛意埋到曲悠悠颈边的长发里,手扶到曲悠悠腰侧,把人圈到怀里。 曲悠悠在她耳边浅浅地呼吸,埋了埋头,闷声道:“想你了。“ 薛意在她耳畔轻轻落下一个吻,“我也是。“ 抱了很久。久到那对遛狗的老夫妇走过的时候,老太太拍了拍老头的胳膊,笑着指了指她们。拉布拉多在她们腿间钻来钻去。 曲悠悠退开。两人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轻笑一声,干脆弯腰脱了,一手拎着。 赤着脚,一手拎着鞋,一手勾着彼此的指尖,沿着海浪刚退下去的沙滩慢慢走。湿沙凉凉的,软软的,脚趾陷进去又拔出来。浪花偶尔涌上来舔一下脚背,冰得人缩一下,又笑出来。 走了很长一段路。 走着走着,之后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有些不一样,是渗透式的,十分微小,几不可觉。等到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时,才发现天翻地覆。 薛意开始接曲悠悠下课。 偶尔,曲悠悠从教学楼出来,看见一辆跑车停在路边,副驾的窗摇下来,薛意坐在里面,墨镜推在头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饿了么? 就这么一句,像路过顺便捎一程。 但她从圣马里奥的医院开到UCB,单程半个小时。 顺便个鬼。 曲悠悠就笑她,“你好像那什么蓝骑士。“ “那是什么?” “就,小蓝软件上送外卖的啊!“ “嗯?为什么?“ “‘饿了么’呀!” “..什么意思?” “害,‘饿了么‘你都不知道?“ “我是饿了。“薛意一脸无辜。 “不是,“曲悠悠无语了:”就国内一外卖软件叫‘饿了么’,你知道吧?“ “不知道。“ “…“她悠姐叹了口气:“没事儿,反正现在也没了,变淘宝闪购了。” “淘宝..闪购,又是什么?” “哎…小老外,没见过世面了吧…”曲悠悠嘟嘟囔囔:“算了,请你吃拉面,好不好?” 两人去吃日本拉面,秘鲁生鱼片,去吃牙买加烤鸡,去那家上海生煎铺子,曲悠悠坐在薛意平时坐的位置,咬了一口生煎,烫到嘴了,嘶嘶哈哈地张着嘴吸气。 慢点。薛意递纸巾。 你平时跟陶予之就在这儿聊数学的? 嗯。 你们那天聊的那些火星文似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用听懂。 听不懂,你会不会觉得我笨? 不会。薛意夹了一个素鸡放到她碗里,你只是不了解我做的东西。就像我不了解你做的food science。 那不一样,食品科学多简单呀… 上次你打电话讲的那些,微生物指标、溯源检测、召回程序,我听得懂单词,但具体怎么做我也不懂。 曲悠悠愣了一秒。 她那天在后院打电话的时候,薛意听到了。还以为薛意不会在意,原来还记住了。 你这记性,该好的时候,还挺好哈。 嗯,谢谢。 “…”曲悠悠撇了撇嘴:”我没在夸你。” 也不知道这人小时候在国内阅读理解能拿几分。 算惹,不跟她计较了。 两人的膝盖在桌底下碰在一起。谁都不让开。 上班的日子也变了。 薛意和曲悠悠的排班常有重迭,曲悠悠不许她吃那些个冷的速食叁明治,每次都会带上两人份的便当,午休一起吃。 而排班错开的时候,薛意会在locker里发现一些小惊喜。有时是一个曲大厨的爱心便当,酱油炒饭,糖醋小排,蒜蓉虾,豆腐煲。每一样都切成小块。有时是一小盒曲大厨自制烘焙,提拉米苏,黄油曲奇,焦糖布蕾。 渐渐的,薛意也学会在曲悠悠的locker里留东西。有时是几枚后院摘的橘子柿子,有时是一块造型精美的小众品牌single origin手工巧克力,偶尔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情绪支持黄瓜,被摆在locker正中央,忧郁的小脸对着门的方向,迎接着她来开门。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得走着。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下班后在停车场等曲悠悠时,薛意接到一个电话。 喂。 薛意?…是我。好久不见。一个成熟的女声,刻意又热络地叫她。 薛意没答。 灵溪想见你。她回湾区了。 就吃个饭,她说有些话想当面—— 替我跟她说,不用了。 薛意, 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停车场上方的天空。傍晚的云被夕阳撕扯成了一条一条的血红色。 似乎有些耳鸣。 连曲悠悠从身后的员工通道跑出来,远远地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44 44 又一个平平无奇又兵荒马乱的上午,曲悠悠冲进员工通道,乱七八糟地打了卡。跑到locker区自己的11号柜,打开密码锁,拿出小刀手套工具包,登录传呼机扫描机… 她又迟到了。 装配完那一长串设备后,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昨晚烤的布朗尼,上头点缀着一颗白草莓。 放进57号柜。密码0829。 这四个数字,她记得很牢。第一次输的时候她问过薛意这是不是生日,薛意说不是。那是什么,薛意没答。 后来曲悠悠偷偷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想不出来。就先记着了。 关上柜门,曲悠悠走出休息室。正掏出手机想给薛意发消息,抬头一看。不用发了。 薛意就在前面不远处。 酸奶冷柜区的日光灯下,她一只手拿着扫码枪,另一只手挂着标签打印机,正对着货架上核对价签。工牌别在胸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小啾啾,几缕碎发垂在侧脸。 纤长的身量,白皙的手指,线条明朗的下颌线与山根,遗世独立在散发着白气的冷柜前。 做事时,眉眼静而专注。目光流转在数字之间,指尖在屏幕快速轻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怠速运行,效率很高但转速很低,一点不用力。 曲悠悠站在过道口圆着眼睛看了几秒。舌尖触碰口腔内壁,磨磨蹭蹭地轻舔,从左到右,然后才走过去。 早。 薛意抬头看她一眼:来了?今天跟我做price audit and price change。 什么是price audit? 价格审计,和价格变更。检查货架上每个商品的价签跟系统价格是否一致,不一致的要更正。她把扫码枪对准一排酸奶,滴滴滴连扫几个,屏幕跳出数字,她一一核对。偶尔抽出一张价签换一张新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教你一遍,然后你自己试。 薛意把zebra扫描枪递给她,自己倚到冷柜边上,取过水杯,含着吸管,望着她。 曲悠悠举起扫描枪。滴。屏幕跳出一行数字。低头看价签。抬头看屏幕。再低头。 …4.79。 “滴。” …5.49。 5.29。 啊?还真是。曲悠悠重新输入。 薛意含着吸管没说话。眼睛懒懒的。 曲悠悠扫了十来个,慢得像老驴拉磨。抬头:你怎么刚才那么快啊?再给我演示一遍,怎么做的。 薛意没回答。放下水杯,走到她旁边,拿过扫描枪。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这排货架的第一个分区,五十几个单品,她扫完、核对、更正,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一次低头看屏幕。 曲悠悠呆了。 “你,你都不用看系统价格的吗?“曲悠悠转头望向正在旁边补货的Jacob:”这正常吗?“ “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不是吗?“ “就,就你刚才划着list扫过的那么一小下???“ 她这就已经记住每个价格了?曲悠悠有点无助。 Jacob接收到曲悠悠的眼神,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耸耸肩。 没办法。人脑子好。 这么多东西的价格,怎么记住的啊?曲悠悠又问。 看一眼,不就记住了吗。 曲悠悠斜眼看她。薛意瞳孔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搞得她在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呵,呵呵。“ 曲悠悠发现跟薛意在一块儿吧,特别容易低自尊。话说回来,斯坦福数学博士毕业在超市做价格审计,这是拿核弹头砸核桃。到底怎么想的啊这人。 两人沿着走道一路扫过去。曲悠悠负责扫,薛意在旁边随时纠正。 扫到一半,薛意好像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 “咔嗒。“ 下颌关节响了一声。 曲悠悠比她自己还快。伸手托住薛意的下颌,另一只手按住耳前颌关节。 别动。 薛意愣了。 都说了,以后打哈欠前先用手托着,又忘啦?曲悠悠板着脸,手没松:“你这记性,好一阵坏一阵的,小心到时候整个下巴脱臼了,嘴都闭不上,还得我来给你擦口水。“ …哦。 曲悠悠站到她身前,双手按轻轻捧着她下颌,沿着齿缝中线小心向上托,替她仔细合上:还疼吗? 有点。 “那今晚回家再热敷会儿。“ “嗯。” 薛意看着她,眼神好乖。 曲悠悠笑着哼了一声,“这么看着我干嘛。” “那今晚,你跟我回去?” 曲悠悠被看得有些心慌,目光一晃。发现Jacob在过道那头看着她们,眼神一来一回,表情很微妙。 赶紧把手收回来,拿起扫码枪继续工作。 心想薛意今天这是怎么了,乖得出奇,乖得像个大狗狗。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她还有这个属性点呢? 下午做情人节特卖区的上架。任务是把两辆U型船上的货品推到卖场中央的端头货架上摆满。货品五花八门,有巧克力,玫瑰花束,毛绒公仔。还有两箱情绪支持腌黄瓜。 薛意一根一根地从箱子里取出来,排列在货架上。摆好一根,轻轻拍两下。再摆一根,再拍两下,像在哄睡。 曲悠悠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自己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干嘛? 摆货。 摆就摆,你拍它干嘛? 它们坐了很久的车。 … 都有些岔气了她。 行吧,曲悠悠帮她一起摆。摆着摆着也帮着她拍。 拍着拍着,心里想起别的事来。 想这些天的一切,够了吗?够不够让薛意相信她不只是在好奇?够不够让她说出那句话? 她看着薛意认认真真拍腌黄瓜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也许只需要在某一个很平常的时刻,很平常地说出来就好了。比如今晚,比如现在。 她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但又不得不克制着自己,不能对薛意急不可耐。因为薛意应该值得她所有的耐心,期待,与守候才对。 正想着,薛意领着她把车推回后仓,又来到常温储存区整理库存。常温区是堆满了香蕉,土豆,甜薯,面包的房间。空气里是甜甜的香蕉的气息,黄的绿的一挂一挂垂在铁架上。 薛意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枚银质胸针。很小,图案深绿色,是一根腌黄瓜的形状。忧郁的小豆眼,跟货架上那些毛绒的一模一样,只是金属迷你版的。 这是什么? 情人节限定。“薛意垂眸,唇角有些笑意:“上午到的货里夹带的赠品,只有一枚。 你的最爱,就这么给我啦?曲悠悠又有点想笑。 “嗯。情绪支持很重要,你也带着。” 曲悠悠抿唇低头,把胸针别在卫衣领口。深绿色的小腌黄瓜,安安静静地躺在锁骨下方。 抬头笑了。 薛意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老天啊,怎么会有人这么古怪,这么幼稚,又这么可爱! 曲悠悠笑着低下头,目光落在薛意的锁骨上。她今天穿的是米色圆领T恤,领口不低,但锁骨的弧度还是隐约可见。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薛意的锁骨。 很轻。像在描一条线。 薛意没动,呼吸顿了一下。 曲悠悠的手指顺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滑了一点,滑到领口的边缘,向下勾了勾。 曲悠悠。 嗯? 这是在上班。 我知道。 手指没收回去。依然拨了拨她的领口,像在替她整理。 薛意垂眼看着她的手。 满屋子的香蕉甜腥味里,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一点。 薛意抬手,捏住曲悠悠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腕骨上轻轻压了一下。吐息也近了些。 下班后她说。 曲悠悠的心脏漏跳一拍。 这时候对讲机响了。 有顾客在酒柜区呼叫服务,Yi,悠悠,你俩谁有空过去? 曲悠悠闭上眼。深呼吸。睁开。 我去。 酒柜区在卖场靠墙一侧。高档酒类锁在玻璃柜里,需要员工开门。 曲悠悠走过去时,一个女人站在柜前。背对着她。 纤细匀称的身量,穿一件简单却裁剪别致的米白色V领衬衫和驼色阔腿裤,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发色浅棕,沿着精致的弧度散到肩上,引出锁骨上的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挂着一粒淡雅的小珍珠,像颈间一滴泪。 没有其他装饰,只有左手腕上一块很薄的表。 乍一看不觉得怎样,但走近了却令人目光不觉凝滞。 太精致了。精致到跟这个平价超市格格不入。 面料的纹理,线条的剪裁,都像是量身定做,无可挑剔。整个人的气质温润,线条克制,带着不动声色的体面。整个人站在塔吉特的日光灯下,像一幅挂错了展厅的画。 曲悠悠在心里赞叹一声,走上前:Hi,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女人侧过身。 曲悠悠看清了她的脸。 叁十出头,也许更年轻,她看不准。五官是挑不出毛病的美,裹在一种暖调的柔和的白里。女人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那是一种柔和,温润,让人放松警惕的美。 她笑了。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眼曲悠悠的工牌。 悠悠,是吗?她叫她,语气温和,像叫一个熟识的晚辈,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酒吗。 她抬手指了指酒柜最上面那一层,最上面,角落里的那瓶。 曲悠悠顺着看上去。最上层锁在玻璃柜里的是几瓶高年份酒,而她指的是角落里一瓶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 曲悠悠默默看了眼这瓶酒的价格,应该是他们这种平价超市里最贵的一档酒了。 好,您稍等。 她用钥匙打开柜门,搬来小梯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下来那瓶酒。 沉甸甸的。 从梯子上下来,递给她。 女人伸手来接。 只是指尖即将碰到瓶身的一瞬,目光忽然偏移了一寸。 曲悠悠顺着目光追了一小段,发现那目光落在了自己领口的那枚胸针上。 那根深绿色的银质小腌黄瓜。 只停了不到一秒,女人唇边几不可觉地轻掖一下。 酒瓶在两人手间交接时蓦地一松,滑落下去。砸到地面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深色的液体一起,混杂着浓烈的泥煤和橡木桶的气味,在安静的酒柜区炸开。 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