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 夺她 第1节 本书名称: 夺她 本书作者: 一方青月 本书简介: 陆礼,是元正十一年的探花郎。 世人都道他才气纵横,满腹诗书,加之样貌非凡,可谓翩翩君子。 他以探花之姿入地方州县,开渠修道,蓄池栽桑,在属地颇有名望。 元正十四年,陆礼被泸州有名乡绅一纸诉状,告至通政司,道他强占民女,欺凌百姓。 他笑着对应通政使道:“下官与内子三年前就已经成婚,何来强占民女一说?” 辩驳一番后,陆礼双手交叉负背,悠哉地回到了家中。 映入眼帘的是他那一脸惊恐的妻子。她正绞着手帕,蹙起眉头,连连往后退,直至身背撞到墙柱,柔弱如风中独花。 陆礼嘴角含笑,面容温润如玉,上前把她揽入怀里,柔声在她耳侧阴鸷低语:“娘子有什么招都有使出来,我保证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 宁洵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如此歇斯底里地和他对抗,只为了逃离曾经那样深爱的他。 重逢后的每一日,她都求他,后来也怒斥他,可是无论好说歹说,最终都会化成陆礼最极致的占有和索取。 【我是你的大嫂!】宁洵颤抖着写下他兄长的名字,却没想到把他的恨意推到了巅峰。 他狠狠地咬她,直到唇间血迹斑驳,腥甜在二人唇喉蔓延:“这样说来,嫂嫂,记得从前如何与我偷欢吗?” 阅读指南: 1.双c,没有真实背德情节。 2.排雷:作者发疯虐男虐女,虐身虐心,自行做好心理准备。 3.非完美男主,他经常发癫!女主柔弱坚强结合体。 4.地名架空,有一定参考。 5.新增避雷:女主和男二有一点亲密。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三教九流 励志 天降 白月光 主角视角:宁洵 陆礼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我的前任 立意:我永远等你 第1章 牢狱之灾 墙外,三月阳春正盛,娇莺恰啼,在枝头跳跃。墙内,昏暗的光线落在宁洵一张玉颜上,光斑里女子的愁容难消。 她五官精致,脸若鹅蛋流畅,唇色红润,大眼睛里愁绪绵绵,瞳孔漆黑圆润如葡萄。 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乍然下狱的惊吓,变得有些惨白,粗糙的手心来回摩擦着衣角,怎么也除不尽手心溢出的担忧。 陈明潜一席湖蓝长袍,头上方巾帽端正戴着,绽开安定人心的笑容,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递给她自己掌心的暖意。他柔声安慰着,与她促膝而坐,依偎于泸州牢狱中,凌乱的稻草垛铺就的矮榻上。 寂静、空旷的牢房里阴风四起,吹得宁洵浑身有些发冷。她轻轻回握陈明潜掌心,压下心中恐惧,沉默地点头,眼中忧愁却始终流连盘踞。 她一生谨小慎微,不偷不抢,却不料一朝下狱,如醒不来的噩梦萦绕,一时有点呆滞。 陈明潜只当宁洵见识微浅,是被下狱一事吓呆了,反复劝慰她无事。可在宁洵心底最深处,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测暗然滋生。 她害怕此次骤然下狱,是三年前的事情败露之果。 掐指算来,陆信已经故去三年。她也成了未嫁的寡妇,颠沛流离,伶仃一人。 这些年,她日夜难安,无一日不念他,可纵使如此,她也不敢请他入梦一聚。 总是她对不住陆信在先。 旧人的面容俊朗无双,却好似一根布满细刺的荆棘,狠狠地扎入她心间。 沉默间,宁洵心脏仿若遽然被捏了一下,痛得她不得不弯下腰肢,捂着胸口颤抖。 “阿洵?”陈明潜扶她靠墙而坐,转身跑去摇晃着牢房的铁柱,松动的铁柱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有人吗!救命啊!” 几声呼救后,陈明潜仍不见人来,便放开了嗓子嚎叫,敲响铁柱,顿时整个牢房里闹哄哄的。 这时,两名腰间带刀的狱吏这才懒懒散散地自角落处走来,满脸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发难:“吵什么吵!闭嘴!” “狱吏大哥,小人的妻子发了急病,还请大哥差个大夫来看看。”陈明潜软下了声音,从腰中口袋掏出一包碎银,递给了其中一名狱吏,焦急地麻烦他们帮帮忙。 那两名狱吏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宁洵倚着墙壁的模样,小脸白里透红,蹙着眉喘气,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这些伎俩,狱吏们见得多了,左不过是入了狱不安分,非要生些是非惹人注目,他们自然不会轻易同意的。看宁洵花颜失色,一时也难辨真假,两人按着腰间刀鞘,威武地叉腿一站,观望了好一会。 直到宁洵自己回缓了神色,他们二人方心安理得地收了银子入囊,反手却笑道:“你看她脸色好着呢!” “小娘子,你有何不适?”另外一位狱吏笑道,话里话外在嘲讽他们骗人,嘲弄的语气听得陈明潜火气蹭蹭冒到头顶。 他心里暗骂那两人贪心不办事,嘴上只能忍,无奈地分辨几句他们只是被误抓入狱,并未判刑,不可如此定罪他们。 宁洵勉力支撑着来到他身边,她摇摇头,喉头短促地吱呀了两声。 狱吏这才知道她是个哑巴,笑道:“原来是个小哑巴。哑巴哑巴,百年黄花。你就安心等着吧,哑巴的命最硬了。”他们念着泸州本土的俚语打趣,数着陈明潜的银两,尖头鹿皮靴踏着地砖走远了。 钱两抛到空中又接住的脆响在牢房中回荡,像极了打水漂的石子落水声。 二人再度坐回草垛旁,宁洵打着手势,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没有用早膳,才有些晕。】 宁洵并非天生的哑巴。 三年前她生了大病,用药重了些,这才变成了哑巴,故而会的手语不多。所幸陈明潜也能看懂这些简单的讯息。他从宁洵惨白的脸上猜知宁洵不过在强撑,她向来是体贴人意,从不让他为难的。 二人开春后在城中购入一间糖水铺,其实陈明潜做的是染坊生意,与糖水铺风马牛不相及。 只是开这铺头是宁洵毕生所愿,她说什么也要做。陈明潜知道以宁洵现在的状况来说,这个糖水铺也许会很难坚持下去。可是宁洵却十分固执,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花光了毕生积蓄买了这个店面。 当时陈明潜说自己可以全力出资支持,宁洵却在木板上手写道:【如今还未盈利,陈老板做生意也不做好成本估算就敢胡乱投资。】 “你我之间,不必算得这样清楚。”陈明潜已经和她定在今秋成亲,出资给她购置铺面也是一份诚意。 宁洵坚持不要,指了指自己那一小包数过无数回的积蓄,笑容满面,很是满足。 虽然二人定了亲,但是相处这一年来,陈明潜知道宁洵其实从不愿意拿自己的事情来打扰他。 在陈明潜看来,宁洵还有些放不下过去的事情,可是她既然答应了成亲一事,说明她也想试着放下。 陈明潜想陪她一起,总有一天,她会忘记过去的不快,也对他敞开心扉的。 既然宁洵决定真的要做好独属于自己的糖水铺生意,那就支持着。陈明潜也不担心,想着若是日后她的生意不好,便找人帮衬她,再不济他染坊定期购置便是了。 花些钱买喜欢的女子开心,他乐意。 如今宁洵依旧体贴,忍痛不让他担心。他心头柔情缠绕,有些心疼她,也并未戳穿她的谎言。 牢房里没有吃食,也没有审讯,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等着传唤。 陈明潜揽她入怀,下巴轻轻蹭了蹭宁洵的发顶,语气中满是后悔:“都怪我心存侥幸,要来攀这位新知府的交情。” 宁洵躲在他结实的怀里,思绪飞得很远。 有一段日子,她常常想起过去,睡得也越发不好。 可是因为陈明潜和陈亦冕的出现,她逐渐找到了走出梦魇的办法。 今年春节时,在一片河灯照耀的桥头,陈明潜对相识一年的宁洵说出了那句:“我们成亲吧。” 鱼龙游街走巷,炮仗声声,火树银花照亮天际,也照亮了宁洵那一双沉寂许久的眼眸。 再听到这样的邀约时,宁洵竟觉得乏味的唇舌间,苦涩的回忆里都多了一丝甜味。她透过陈明潜的双眸,望向他眼中倒映的漫天河灯,双目浅笑地点头。 她不敢奢望自己还能寻到幸福 ,可是好像老天一直在反复告诉她,她可以,她值得。 她是个哑巴,又是个寡妇,竟还能嫁个陈明潜这样的乡绅,实属是三生有幸。 还有陈明潜那四岁的孩子陈亦冕,也十分喜欢她。 今年开春后新购入的店面也装潢将毕,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宁洵,她马上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二人惺惺相惜,皆万分珍惜彼此这段情缘。 听到陈明潜这样懊恼,宁洵坐直了身子,指节放在他唇上,水灵灵的大眼睛亮如繁星长湖,清晰地倒映着陈明潜俊朗的面容。 她指尖微凉,指腹有些粗糙,可这举动分明在告诉陈明潜,她无怨,也不悔。 牢房里罪犯不多,四周寂静,二人四目相对,陈明潜心头一热,很想吻一吻她,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们真正谈婚论嫁也不过最近两三个月,此前宁洵待他总是若即若离,陈明潜一颗心好似油锅里反复烹煮。 宁洵来时,眉目浅浅含笑,就能叫他孤寂的心重燃生机,宁洵有时推辞不来见他,叫他魂牵梦萦,好像回到了曾经十几岁初入情海的时候。 老天待他何其深厚,得苑娘一妻,如今又得洵娘新妇。 在苑娘的坟前,陈明潜曾经发誓要好好待宁洵,和冕冕把苑娘和他发家的染坊生意做好做强。 如今他们婚约已定,可终究是一鳏一寡尚未行礼。 宁洵长得一般倒也算了,偏偏她生得十分好看,他身上又有几个铜板,若是举止过分亲密,总有人会乱嚼舌根道宁洵行为不检点,说辞不堪入耳。 这般想着,陈明潜压下心头悸动,握住她手心,示意她闭目休息着,一切都有他。 宁洵手心依旧发凉,任由他粗壮的臂弯揽她入怀,又信赖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夺她 第2节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求评![加油]以下是预收,一个伪骨巧取豪夺,心机兄长和团宠妹妹,求收藏!可见专栏。 蒲有容与青梅竹马的裴季川成了婚。 可后来蒲有容发现,踏入这一桩婚事容易,想离开裴家,却难如登天。 裴家出尔反尔,在她婚后一年无子之际,要求纳妾入门。蒲有容看着昔日温柔的丈夫,站在有孕的外室面前,恳切地望着她。 她心软了,几乎要退却,一个伟岸的身躯挡在她面前:“我蒲家子女此生信守一夫一妻之诺,既然裴家不应,如今便和离。” 那一瞬间,蒲有容像找到了自己的依靠,拉住兄长结实的手臂不愿放开。 恢复自由那一日,蒲有容高兴得好像一个孩子。她这才发现,原来在隐藏的压抑之下,是她渴望已久的平等和自由。 欢快地与兄长对饮庆贺之时,她抬眸看到他星河般灿亮双目,动容浅笑。 院中月色浅浅,二人都忘了分寸。 一夜翻浪未息,蒲有容趁着清晨日头正浅,翻身下床,足尖还未踏地,却被握住手腕:“妹妹何处去?” “我……我夜来喝多了……”蒲有容垂眸躲避,不敢看床上男子赤着的胸膛,那里红痕斑斑,精壮与荼蘼共存。 “是吗?我看看现下可醒了?”男子把她扯回榻上,正欲吻下,却被她掌心挡住:“蒲江云,你别再动手动脚的,仔细我与爹娘告状!” “容容不记得吗?如今我是段江云。”他拉住蒲有容手腕,向来温厚的笑容里满是阴森的占有欲,蒲有容好像不认识这个哥哥了。 男主视角: 夺妻之仇,不可不报。 阅读指南:1.女非男c,男主只爱女主,女主爱帅哥 2.男主为男小三上位,道德标杆围绕女主自由伸缩,身高差三十! 3.女主团宠,事业线会比上一篇多 4.flag:本篇是甜文。 文案写于2026.1.8 第2章 审讯时 “本官何时说陈明潜是本官旧识了。”车夫勒马跳车,正搬着下马凳,便听闻下车的陆礼责备道,其声清幽沉静如甘泉冷冽。 巍峨的知府府邸赫然在目,朱门气派无比,石狮傲然含珠,四品州官的车驾停驻府前。 门前,跪了一地的知县、同知、县丞、吏目,各色官袍整齐划一,乌纱振翅一丝不苟。 陆礼并未应答这一地跪安的下属问候,反倒先问起了宋琛。 说话的男子一袭绯红官袍,如俊朗舒月,身形修长似清风雪松,面色平静无波,足下皂靴蹬地,整个人淡然飘逸,犹如谪仙。 一时间,知府大院内外死寂沉沉,鸟雀在树梢莺莺鸣啼,揭开了萧索的沉默。 宋琛双目瞪得老大,心中不由得叫苦连天,暗骂自己意会出错,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子。 他与陆礼共事两年,虽然徒徒长他十多年,孩子都快有他大了,可陆礼官居四品,比起他这个九品芝麻官,当真是云泥之别。 不过被陆礼出言训斥一句,其实已经是轻的了。加上宋琛天性散漫,虽被陆礼历练纠正过了,如今也终究不过是晒干了的烂泥,硬扶上墙罢了。故而他很快自己适应了陆礼的逼问,做出一副木然的模样。 他也多少明白,陆礼在拿他立靶子,做示范给面前下属看呢。 果然,陆礼并未等他的回答,转而垂眼看向面前跪着成片的知县,目光如炬,明亮逼人:“他二人的材料何在?” 庐阳县吴知县立马抬头道:“回禀大人,材料在此。”吴知远稳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卑不亢地回应着这位年轻的新长官。 他未抬头前,只觉得彼此都是科考闯出来的人,这陆礼又能有何不同。况且陆礼出身不高,他虽三代官宦,可到了他那不成器的父亲时,终其一生不过是徘徊在定风县之内,连同知都没有混上。吴知远总觉得陆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甫一抬头,那丰神俊逸、清风舒月之姿傲然而立,吴知远暗自赞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一道天堑。 陆礼不过二十又三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已经尽是贵气,只怕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这位知县摸爬滚打上来,年过不惑,对人接物自有一套章法。现下态度也柔和许多,全然忘记了方才急信来报,称陆知府要马上找两个人的卷宗时,他骤然升起的怒火。 在吴知县等七个知县之上的,尚有泸州府六位同知,分挂州府对应六部事务。他们在州府事务中,上接六部,下辖县乡,阅历丰富,对新上任的陆礼多有观望。 此次知府意外空缺,他们这一批同知是最有希望擢升的,却被外地来的探花捷足先登,心中多少有些怨言,更有甚者盼着他在本地栽个大跟头。 拿到了二人的卷宗,陆礼方许众人起来,又对宋琛道:“将本官行囊二卷三则取来。” 自抚县过来时,大大小小的行装均是宋琛打点。此刻陆礼口中所说的,正是前段时间抚县衣物异常一事。 入了主屋,陆礼扫视四周装潢,面色一瞬变得凌厉,只是马上又恢复如常,安然坐于案前主座。他手中持卷宗细细翻阅,那平静的脸上终于逐渐浮现了些许易于察觉的愠色。 吴知远看他神情变化,两股战战,反复思量陆礼手中那卷宗,应该并无什么不妥记录。 他上交之前,以防陆礼抽问,也已经仔细查阅过。 那二人一个是泸州人士,周转行商,一个是钱塘流民,在此地经营小生意,说到底,均是些从商的贱籍之民罢了。 话虽如此,陆礼面色越发不佳。吴知远不免要怀疑被陆礼从这小小卷宗中看出了他私自篡改卷宗用纸压缩开支一事,心里直犯嘀咕,面子上仍在装作淡定不知。 比起吴知远的面上淡定,心中一头乱麻更甚的是宋琛。 一路赶来,陆礼今日要察查这个乡,明日要巡视那个县,又藏着身份,大小事务都是宋琛操劳,他一张老脸已经累得蜡黄。今晨进了泸州城,正接受着城中百姓欢迎,心倍受鼓舞时,陆礼放下车帘,脸色僵硬地说:“看一下那二人是什么身份。” 宋琛身为知事,替知府办好一切事务本就在职责之内。所幸他是泸州人,对此地也比较熟悉,听闻陆礼出言,也掀开车帘一看,他虽不认识 那站着的一男一女,却知道那店铺的老板。 “大人有何思绪?”宋琛依例随口一问,却不曾想陆礼像是有些隐忍发怒的模样,最后吞吞吐吐地说:“那是本官旧识。” “这是喜事。”宋琛麻利地下了车。 去了店铺一问,随即跟上那二人离去的步伐,宋琛喊住了那两人,说明了来意。 谈话时,那妙龄女子直躲在她夫婿背后,牵着她那幼子,双腿就要离开。 宋琛见她有几分姿色,正要惊叹,发现她是个如此怕事的性子,便对她没了多少好感。 回到了府上,宋琛被陆礼呵斥才知,那陈明潜并非大人旧识,却又没有及时言明,反而装聋作哑,看来是要浑水摸鱼。 两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一个胆小怕事,一个妄想攀附大人。宋琛对此二人印象极差。 只是如此说来,陆大人所说那旧识岂非是他身旁那个胆小的女子,瞧那女子避之不及的模样,真不像是认识陆大人。 宋琛心中生疑时,衙差来报说已经捉拿陈明潜和宁洵二人下狱,差点把宋琛胡子惊掉。 苍天啊!他这位大人又在闷声做什么大事! 按照此前的经验,只要一办起案子来,陆礼就会化身三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铁人。 宋琛自认为没有那么强壮的体魄,陆大人冷不丁把他的“旧相识”下了狱,办案的焦灼油气已经扑面而来,不由得焦虑愁苦了一张脸。 大牢里,宁洵已经等了半日有余。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刚刚流落到钱塘时,身无分文。 当时她才六岁,生得恰如酒楼的松木桌一般高。为了填饱肚子,她便替酒楼打杂,换取残羹剩饭。 待她长大了些,也在酒楼伙计的指点下,租下了一间小小的草屋,此后她日间在福香酒楼打杂,夜里在小草屋编织花灯。 年节夜里,去桥洞旁叫卖花灯,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多年。 她孤身一人,得事事周全,三思后行,一文铜板要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后来有人告诉过她不必如此谨慎,他也会替她挡住风雨,给她备好一切。 只是那个人早已经走了,就好像除夕夜的烟花一样,在她的生命里绽放夺目的光,又悄然在黑夜中落幕,连半点念想都没有留给她。 宁洵睁开双眸,双目茫然,像是还沉浸在过去里一般,眼睁睁地看着烟花消失在夜幕里。 眼前烟花消失,昏暗的牢房里,狭长的入口传来皂靴蹬地的响声。 “参见知府大人!”方才还在嬉皮笑脸的两个狱吏齐齐行礼,声音洪亮如钟,一本正经。 闻声,宁洵顿时不安地站了起来,和陈明潜扶着牢房铁栅栏,往来人方向看去。 那绯红官袍旁,帽翅横平,神采奕奕,跟着七八个绿袍官员。 她伸长了脖子想去看清楚来人之貌,可远得好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似是而非,终究无功而返。 陈明潜在她耳旁低声道:“那就是新任知府陆礼陆大人了。” 她的心沉了一沉。是姓陆的。 他叫做陆礼,不是陆信。 不是陆信。 宁洵咽下口中干涩,明明没了味觉,可那苦味仍在喉间蔓延。 陆礼腰杆挺直如松,步履坚定,头上乌纱一丝不苟,踏入了与他们相隔三四个牢房的拐角,随后那七八个人也都跟着挤进了小小的审讯牢房之中。 见一群人进了那牢房,再看不到身影,陈明潜低声喃喃:“这陆大人才第一日到泸州,就急着到牢房审讯?” 【他可有什么亲戚?】宁洵抓起陈明潜的手臂,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在他掌心如是写下。 陈明潜摇摇头,又回忆了片刻,道:“听说有个早逝的兄长。” “阿洵你认识他吗?” 陆信也是姑苏人士,宁洵身子微微发颤。三年前陆信从家中逃出时,在她面前失足落水。听闻他家中因她一事,迁怒于他,最终只是将他草草下葬。 一想到陆信如此下场,宁洵鼻头酸楚涌出,眼眶霎时含了眼泪,她低头轻拭泪水,比划着道:【我们要快些出去,我害怕。】 “不怕,我们说清楚就能出去了,定是误会罢了。” 陈明潜和宁洵听从宋琛的话,跟着马车才来了府上,眨眼间就被衙差扣住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将二人打入牢中,说是大人亲审陈明染坊害人一事。 这样大的帽子,陈明潜自认是戴不上去的。 相隔了几个栅栏的审讯房中,陆礼的声音平稳淡定,悉数落入宁洵耳中,陌生遥远,又带着些令人窒息的熟悉。 宁洵屏住呼吸,柳眉隐在额头青丝之下,包头的头巾也纹丝不动。 “王安六,泸州庐阳县大辉乡长风村人?” “正是小人。” 夺她 第3节 “李倩,泸州银海县大坡乡炉子村。”他指尖点到二人卷宗上所写情况,又把他们此前招认的内容,一一读了出来。 那两人都如实承认,十分卑微地揉着双掌,局促不安。 “你二人既身居贱籍,皇恩浩荡,按照《大周刑律》,需公开审讯,签字画押。如今本官到此,对尔等初审,以官袍、官印为证,尔等不得有瞒,如实相告。可听明白了?”陆礼循例掷地有声地进行情由表明,冷静自持。 听陆礼逻辑明晰,镇定从容的问话,陈明潜心里一松,他相信这位大人也会秉公办理他们的案子。 “你二人说不曾见过那个自你家屋后挖出的孤女?”陆礼放缓了语气问,像是在关切他们。 “正是,我们真的不认得她。”王安六连声喊冤枉。 李倩也哀嚎起来:“只是见她被狼咬死可怜,这才把她埋了。” “一派胡言!”陆礼大喝,声色俱厉地揭发,“我们把她挖出刨肚探案,她所食的分明是你家薯瓜,更有方圆十里,唯在你家种植的紫叶!” 王安六常年在地里刨食,哪里知道这些断案的手法。突然之间听闻还需将死人开膛破肚,只觉胆战心惊,手脚发汗,面上浮现紫红,一脸不安。 未等他消化过来,陆礼又厉声道:“莫不是你们见她孤身一人,假意收留,而后王安六你心生歹意,想欺负于她,不料她拼死顽抗,你夫妇一体,见她就要逃跑,便放狗将她咬死!” “好歹毒的心肠!你们岂非不知大周律法严明杀人者偿命!” 陆礼句句紧逼,证据确凿,容不得他们二人抵赖,一声惊堂木下,众人从他口中所述案件画面惊醒,皆是一震。 王安六和李倩眼前一黑,泣涕涟涟,本还在思索狡辩的话语顿时被堵在口中。 李倩连连摇头:“大人明鉴!实在是误会!是无心之失啊!” 她说罢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王安六见妻子投降,也不再强撑,这才道是那孤女来夜宿,吃了一顿便饭。她清晨离去时,走错了道,被山间野狼追赶落了山坡,正落到了他们山后。 两人本欲报官,只是见她身上有两条贵重链子,这才起了歪心思,想着深山老林把她神不知鬼不知地埋了,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拿她两条金链不算坏。 后来天降暴雨,她尸首被冲出土坑,行人发现报了官。他们二人因占了她的链子,也不敢说是曾经留宿的,只想着大雨冲了痕迹,把他二人审讯一二就放出来了。 “我们实在不敢杀人啊!”王安六大声呼喊着。 “大胆王安六!在本官面前还敢撒谎,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不如实道来,就大刑伺候。”陆礼又是一拍惊堂木,对王安六的回答并不满意。 若是野狼,早把尸体吃完了,断不会只是咬死离去。 吴知远亦是一愣,他远以为王安六所说已经属实,不敢隐瞒。 王安六也不曾想到自己真真假假混着说了出来,这位大人却一个字都没有信。虽看上去温和俊秀,可实际上却是傲雪难近之人。他颤抖着道:“不是野狼,是我家的狼……” 此话一出,牢中众人皆大惊抽气。 试问谁能想到就在泸州之内,还有训狼的农民。 原来那孤女不辞而别,后又复返来取她的包袱,却被夜狼察觉追咬。撕咬之下,那孤女跌落山崖,这才殒命。 “说来也是我们倒霉,她借宿而来,彼此相安无事,她却要半 夜偷偷出走,走了也罢了,又要回来,可不是遇到了丧门煞星?”李倩喃喃道。 “正因如此,我们也不敢声张,只好将错就错埋了。”王安六眼白如球突出,瞪得老大,诚恳地说,“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们真的没有骗人。” “野狼性喜杀戮,朝中禁止农民训狼,你们二人独居山野,罔顾禁令,这才导致祸端,竟然还敢推卸责任!”吴知远气得发抖,指着王安六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训狼之事,自有朝廷卫兵来做,农民既无工具,也无技能,若是不慎,便只有裹身狼腹的下场。训狼一事耗资巨大,绝非他一人可为。 吴知远明白陆礼必定暗地里已经查到此时端倪,这才诈他们一诈,他们经不住吓,已经悉数招认。可吴知远连训狼这样的大事都没有查明就把二人报送州府审讯,实在是叫旁人看了笑话,故而他才急急跳出来先声指责此二人。 此案告一段落,几人出了牢房,在长廊处旁若无人闲谈。吴知县红着脸道:“大人初来泸州,便如此受累,下官惭愧,还请大人到酒楼一聚。” “你未明真相,却也不曾动用大刑以得证供,总算慈爱百姓,不愧圣恩。”陆礼冷峻的脸上依旧无波,出言称赞起吴知县。 知县点头答应着,却是满脸尴尬,训狼一事还有待处置,听陆礼的意思是从长计议,待到寻到了那孤女的家人再由庐阳县加以抚恤,也不必王安六二人承担。 想来王安六一介农民,铤而走险要去训狼,大约也是走投无路,拿不出赔偿的。 继而吴知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大人又不曾验尸,怎么知道那女子生前所食?又如何得知紫叶只在王安六家中种植?” 陆礼目光悠远,瞳孔里浮现了些许光芒:“此二人是钱塘人士搬迁而来,钱塘之人向来喜爱紫叶入茶,种有也不稀奇。孤女飘零,只会今日食,明日饥,若非情势所逼,是断不会背井离乡的。此案我事先了解过一二,故而心中有计。” 吴知远听他这么分析,一头乱麻也被理顺了,佩服起他清晰的判案思路,又道他博闻强识,还懂得钱塘人的喜好。接着他表忠心道自己拿到了初审口供,到了公开审理时,一定秉公办理。 而陆礼并未露出什么松快或骄傲之色,反而神色唏嘘。 只是淡淡的依稀一瞥,便被敏感的宋琛捕捉到了。宋琛心中了然,只装作不经意间道:“陈明染坊一案的那对夫妇,便在尽头牢房。” 声音在牢房里散开一阵涟漪,宁洵心一沉。 陆礼拂了拂身上并未沾到任何灰尘的衣衫,浅浅点头稍作整理,大步前进,口中却有些责备的语气道:“既然他们二人不曾到官府报姻亲登记,便算不得夫妻。” 宋琛冷不丁被陆礼这么一通提点,满脑子发懵,也只能答应下来。 今日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被陆礼提点了两回。 心中叹道当真是识途的老马也得栽跟头。 第3章 刑罚的私心 牢房大门打开的瞬间,陈明潜和宁洵皆直直跪了下去,扑通两声错落沉闷回响着。 在绯红、翠绿的官袍之间,一道平民和官员的分界线在无形间已经被清晰画好。 相较于陈明潜的伶俐口齿,宁洵显得呆滞笨拙。 面前人的这一张面容,叫她惊讶得忘了呼吸。她不受控地直勾勾望去那张面孔,再也不能欺骗自己看不清、看不到了。 她害怕得颤抖,却没有丝毫移开视线的打算。那样固执的眼神,像是自虐,也像是惊恐之下不知所措的茫然。 那分明就是与陆信一般无二的面容,她紧咬下唇,惶恐不安,直至口齿间依稀有了些许湿糯腥味,才惊觉自己已经把嘴唇咬破了皮。 这是陆信的兄弟!? 女子那一道灼热的目光逐渐变得迷茫。 陆礼冷光袭来,锐利如剑的眼神把宁洵割到血肉淋漓。可宁洵脑中却顿生出一种快感:他不认识她! 陆信从来不会露出那样冷漠绝情的眼神。 宁洵的恐惧骤然消减。 这不是陆信,这就是陆礼,而且陆礼不认识她…… 这真是太好了,说明他们相遇不过是一桩巧合。 只要说清道明眼前的误会,他们就能出去了,陆礼也不会知道陆信与她的事情。 宁洵暗自松了一口气。 除了宋琛,其余同行之人并不明了此案,只是面上不敢显露,生怕多言出了差错,权当做是观摩长官教导,恭站在旁。 “大人,小人冤枉!”陈明潜膝行上前,面色诚恳,说起自己染坊诚信经营,断无使用有害染料的道理。 “陈明潜?”陆礼缓缓开口确认,声音冷漠如霜,比起方才审讯王安六时,要严厉许多。 他的视线分明停在陈明潜的脸上,可眸中余光看去却是那个沉默不语的女子。宁洵垂着眼帘,捏着衣角,跪在陈明潜身边,两人衣袂相抵,彼此交叠。 女子浓颜墨发,便是素衣也遮不住美貌,男子高大伟岸,如山般将女子半藏在身后。 他们彼此情深义重。 此念跃出脑海,陆礼面色顿时冷若冰霜。 “正是小人。”陈明潜答应道。他从商十载,深谙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如今也问什么都积极配合。 得了陈明潜的回答,“来人,给我用刑!”陆礼一掀下袍,大喇喇坐在铺着软垫的交椅上,眼前惊慌的两人紧紧相拥,他脸上雪色转为愠怒。 “大人何故用刑?”陈明潜抱着宁洵,生怕有人来扯开她用刑。 宁洵一颗心狂跳不止,她竟觉得陆礼在忍耐着什么。 可是他是此地最有权有势的人,他何须忍耐,又在忍耐什么?难不成用刑还是他忍耐之下的结果吗?若是不忍,岂非要当场诛杀他们二人了? 宁洵细眉拧成一线,对陆礼的恐惧从脊背处徐徐冒出。 即使明白陆礼并不认识自己,宁洵也不想看到那张令她愧疚到害怕的脸。她索性把头埋进陈明潜怀里,二人亲密无间的画面如针般刺着陆礼双目。 陆礼轻笑出声:“你们染坊用料黑心,害人无数。本官自抚县追查三月有余,今日得知重大线索,那染料配方便是你的店员刘大欢所制!你还不承认!” 话音未落,惊堂木已经重重拍下,狱吏立马手持鞭子侍在左右。 “给我狠狠地打!”陆礼双目微红,威严宣告用刑,无半分回寰余地。 “大人且慢!” 马鞭泡了水,一鞭子下去怕是痛到昏死过去。 陈明潜松开了宁洵,跪得笔直:“大人明鉴,宁姑娘与此事无关,便把她放了,小人愿受鞭刑以示清白。” 牢房里沉闷的气息堵塞着,铁锈味、潮湿味、天窗外的花香,互相交错,凝滞的空气里污浊难掩。 陆礼眸光怒意星星点点,转而化怒为些许贬低嘲弄她:“本官还道你二人是夫妻呢?” 若非夫妻,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这话听着宋琛心中咯噔一声,只感觉这位大人对着宁洵有此一问,竟有一种馆中红花在戏谑恩客的错觉。甚至于他这位光风霁月的大人才是那求疼惜求注目的红粉娇颜。 方才叫他二人来府上一聚时,宋琛以为他们是夫妻,又以为陈明潜是陆大人旧识。 可陆大人两次纠正他,分明是知道陈宁二人本无关系,却又故意嘲弄她,与此两年间宋琛所见对女子避而远之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冰冷的语气中架着些许吃味的酸溜…… 宋琛盯着宁洵,她身量纤纤,貌美如花,继而目光又回到陆礼脸上,亦是仪表堂堂,英姿俊美。莫不是陆大人与这个小寡妇有些说辞? 宁洵见陆礼就要施刑,连连摇头,抓住陈明潜的手臂,眼中已经掉下泪。那马鞭滴答的水渍透着春日余寒,她望而生畏,若是打下去,肯定不出三鞭就要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无奈之下,她转而向陆礼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口不能说,像极了不知所措的人求神拜佛的模样,可怜至极。 口中吱呀发出几声呜咽,散落青丝的额头上,此刻已经初现红肿。 面前这个叫她害怕的人,一脸陌生的神色,她汗毛倒立地茫然求饶。 磕头求饶之际,她产生 了一种纯粹卑微到极致的念头,若是她如此卑微,会不会过去的罪孽就能减轻一点? 夺她 第4节 泪水滑落,眼前朦胧如雾,她顾不得擦,只是诚恳地认错求饶。 一起一伏间,宁洵双肩被抬起,陆礼的脸惊现眼前。 她这才看清眼前那人突然放大的凌厉五官,一双清冷桃花眼藏在高耸的眉骨下,立体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让他整个人更显疏远。 她脊背都在隐隐发凉,手下胡乱抓住了一把稻草,极力屏住呼吸,抑制血管里沸腾乱窜的恐惧。 陆礼身上有一股干净舒朗的气息,在这混浊污脏的牢狱里,净如明月,淡淡的墨松香让人心境平复。他半跪下来扶起宁洵,眼中却厌恶满满,盯着她屈膝下跪的模样,双眸定睛在她那磕到红肿的额头。 此时此刻,陆礼身上突然散发的浓烈恨意屏退了宋琛方才冒出头的荒诞想法。 “真是可悲。”他修长的指节抚过她脸颊,把她的脸仰头抬起。 面前林立众人,如同看客冷漠地看着濒死的狗,眼里满是虚假的慈悲。 宁洵湿润的睫毛沉重无比,一眨眼又是一颗豆大的泪珠,不知道顺着脸颊滴落何处,突然间下巴处捏着的力道突然加重。 “既然并非夫妻,何故在此做夫妻情深的戏码,真是恶心。”陆礼用力地掐着宁洵,越说越是怒火中烧,恨不得马上狠狠惩治于她。 “大人……”陈明潜伸手要把宁洵解救出来,却被狱吏一脚踢翻,不准近身陆礼,时刻维持好陆礼和旁人的界线,短短一臂距离就宛如鸿沟般,将三人分隔开。 宁洵知道求他无用了,又心疼陈明潜,便索性闭上双眸,心想什么惩罚都一起受着便是了,横竖她这条命早都该交代了。 她挣脱开陆礼的挟制,连跪带爬地靠近陈明潜,却被狱吏蛮横地架开。 “阿洵,不必害怕,我既没有做过,也不怕审讯。你身子弱,回去照顾好冕冕,我一定会出去的。”陈明潜满眼心疼,对她交代着。 虽然陆礼并不认识她,可她见过陆礼的兄长,害死了他。若是陆礼知道了此事,断然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陈明潜的。 他是一州知府,想要掐死他们这些平民,不过动动指头的事情。 宁洵光是想想都要呼吸不上来了,不情不愿地摇头,一直用尽全力挣脱。两方拉锯之下,她丝毫不畏惧狱吏雪亮的刀刃,娇小的身躯里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也叫人有些担忧。 陆礼眉头拧着,一脸不屑地轻摆手,让那狱吏放开她,宁洵飞速抱着陈明潜。 她口中呜咽不停,边说还边摇头,又在他手心写字,哆嗦的手指写得不利索。陈明潜没有读懂她的意思,只是把她揽着,劝她莫要承认关系,先出了牢再说。 “陈明染坊有员工百数又二九,却缴纳务工税款五十两,比起税额之数,少了整整五十两。”陆礼从容地起身,复又坐在桌前,“你有何可狡辩?” 这样详细的事情,陈明潜不清楚陆礼初来乍到,又如何得知。依照朝中缴税计税之法,他收入寥寥,不止他,许多生意人都会这样做的,可偏偏他被揪出来了。 刘大欢的事情尚且有待查证,可这避税稽查一事,确实是陈明潜作为染坊主所要背负之责。 他只是采用了一些法子避开了朝中的税务稽查,何故就要大费周章把他们骗来关押?陈明潜想不明白这个答案,可是却明白一个事情:这事与宁洵无关,他不能拖累于她。 于是,陈明潜松开了宁洵,像是认命般,可依旧跪得笔直重申:“此事是我一人所为,宁姑娘与我染坊之事无关,大人不要冤枉了她。” 说罢,陈明潜擦了擦宁洵的眼泪,像是哄孩子般,捧着她湿漉漉的脸颊:“阿洵,无事,左不过受些刑罚。你替我照看着冕冕等我出来。” 二人抱头依依惜别,如苦命鸳鸯般环抱泣泪。陆礼等得不耐烦了,叫人强行把宁洵分开,关押到偏殿候审。 陈明潜大惊,担心陆礼还要刑罚宁洵,就要阻拦。飞扑过去时,狱吏的刀鞘狠狠劈落在后背,他径直倒趴在地。失去意识前,眼前还是宁洵被押走的身影,句未呼喊出的“阿洵”也被稻草堵在了口舌间。 “给我好生看管!”陆礼拂袖傲然而去。绿袍官员鱼贯随行,连声赞叹着陆礼以官府之事为己任,又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云云。 春光寒意刺骨,宁洵脸上泪痕已干,料峭春风拂面时,脸上刺痛阵阵。 脚步一软,她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周遭似乎涌出一江绵软的水团团包裹住她。水波柔情的抚摸逼她忘记时间,悄然沉沦。 作者有话说: ---------------------- 求收求评! 第4章 不知羞! 房中应有尽有,桌椅床具齐全,珠帘屏风分隔了内外两室。 外室一张圆桌,桌上白玉琉璃宽口瓶里插着新插的春花儿,姹紫嫣红,艳丽夺目。靠近墙壁处是一张方形小榻,铺着崭新草席,又垫上鹅绒红丝垫,上边绣着金桂纹样,精巧无双。 内室帘帐垂落绵软如水重叠,细金丝绣出祥云,在辉光下闪闪发光。 她晕倒后又被人救醒,再被一路粗暴地推搡押送走过连廊曲桥。她满目红花绿树,心想这分明后院之貌,而非刑狱审讯之地。 虽然心生疑惑,可她念及陆礼是个读书人,应当不会对她做什么逾矩的事情。 况且宁洵问心无愧,他若是就这样囚禁了自己,岂非强占民女。他堂堂一州知府,犯不着如此行事,落人话柄。 进来的婢女也都不搭理她,莲步轻移默默端来了精美的红枣香糕和时鲜瓜果。香糕散发着诱人糯香,提子颗颗饱满,还挂着清洗后的晶莹水珠。 宁洵害怕面对陆礼,可为了陈明潜,只能忍气吞声地坐在外室圆桌前,不去看桌上吃食和进出收拾的婢女,伸着脖子等陆礼来问话。 直等到了日暮,晚霞映出一片橘红,爬上明纸窗棂。她久等不见人,这才狠下心咬咬牙,心想是生是死总该问个明白。 陆礼虽是陆信的兄弟,可宁洵并未听陆信提起过他。后来陆信过世,她愧疚难安,又得了重病,并没有去送他最后一面,因此也一直不知道陆礼的存在。 许是他们兄弟二人关系并不好,横竖怎么样都好,陆礼不认识她,于公于私,都不应该为难她。 她要正义凛然地问一问,这位知府大人是以何种缘由把她扣留在此地。 待到她上前拍门时,才发现门外被上了锁,任她怎么推拉也无果,只有门框邦邦直响,却无人响应。片刻后,她又拿起花瓶砸门,搬起小凳子哐哐到处一通乱砸。 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停了一院鸟鸣,几只麻雀驻足枝头,在屋檐下透过缝隙观望房里动静。 菊香和迎春是陆家家养的婢女,跟在陆礼身边伺候多年,这次被派来照顾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竟都面色如常,见怪不怪。 她们常年在官宦家中侍奉,又彼此多有往来闲谈,自然懂得这些官宦人家院内的风流。 有些美娇娘,年纪轻轻就对外称守了寡。乍一听以为是个苦命人,实际上是爬床争宠失败,连婚书都没有就失了身子,后被人厌弃,才不得已对外称是寡妇。 听说那女子也是个小寡妇,生得很是标致,才傍上了泸州城里的一个染坊大亨,如今转头又想进知府后院。正正和菊香所知道的桃色秘事一般无二。 菊香心里有些不爽,不知是替陆礼抱不平,还是替她自己不满。 她服侍陆礼起居多年,陆礼其人洁身自好,不曾流连秦楼楚馆,也不曾纳入通房妾室,不想一朝竟会被一个寡妇迷了心。 今日她得了陆礼的命令,出门寻大夫来替那女子看哑疾。如今她倒想看看这寡妇有何本事。三人正走到院门,就听闻小厮来通传说那位小寡妇发了疯在房中打砸,叫菊香快去看看。 “姑奶奶可快些吧,大人回来了问起我可要遭殃了。”东山慌不择路,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菊香。 不等东山分说,那屋子里又闹出不小的动静。 菊香在门外提着裙摆 ,收起对宁洵的厌恶,笑得温和无害,道:“姑娘不必担忧,陈先生一切都好,大人叫我等好生伺候姑娘,稍后就来向姑娘言明情由。” 此言一出,屋里倒没了响动。 推门进去时,宁洵正坐在圆木桌前,头上梳着寻常的妇人发髻。 菊香一眼就看到,她用的是褪色陈旧的浅绿头巾,一身桃红布衣已经有些发白,一丝一线都透着陈旧的气息。 可菊香却不得不咬牙承认,便是这旧衣俗布,也映得她粉面桃腮,风韵十足。 只是她没想到此人攀上了乡绅新贵,竟不施粉黛,也并不去打扮斗艳。只怕是装成眼下这一副可怜样儿去惹别人心疼。 菊香深呼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厌恶:“姑娘,大人请姑娘先看了诊。”她赔笑道,心里计划着写信通知老爷,否则老爷和沈小姐的计划便要有变数了。 而宁洵像是酝酿什么,四肢僵硬,一动不动,任由那大夫替她看完了诊。 “姑娘好生将养着,都有机会调理好的。”大夫说罢,又云里雾里地分析了一通,实则没有半分说到点子上。 这两年,宁洵也看过不下十个大夫了,都说她的哑疾能医,可没有一个人能医好的。 她抬起羽睫,口中干涩,终于对菊香比划了一下:【陆大人什么时候来?】 菊香哪里看得懂她的比划,只有一脸疑惑的神色。宁洵夺过那大夫的纸笔,在纸上涂写了一遍。 菊香识得几个字,看过后便答道:“大人因初来此地,应酬接风,估摸着今日是不得空了,姑娘先在此地歇好,明日大人就来了。” 宁洵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写:【为何不给我回家?】 菊香不知道陆礼的打算,只是出言安抚她:“待到大人闲下来,我替姑娘问一问,也会好吃好喝的给姑娘备着,姑娘可别为难我们底下人。” 她说得周全,笑起来时嘴边梨涡浅浅,完全看不出心底的情绪。 宁洵心里暗自叹气,也不再为难她。 不为难别人,就只能为难自己。 她像个泄气的软蛋,无力地背过身去,一个人生着闷气。门框关上的时候,“啪嗒”落锁的声音把她紧张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酒席之上,众人推杯换盏,纷纷恭贺陆礼升官之喜,又大夸特夸他在抚县的功绩。言及他在抚县首创桑绳鱼塘的设计,是朝野第一次将养鱼和养蚕结合起来的种养,极大的改善了抚县民生。 “不知道我们这里可否如此跟学?”有人提问道。 陆礼浅笑,温文尔雅:“抚县养桑历史悠久,又苦于水患,这也是治水时偶发之想。泸州风土本有特色,发挥各自特长,才好历久弥新。” “大人真是才思敏捷,深思熟虑。” 他们谈笑风生,又赞陆礼亲自到狱中提审了两桩案件,勤政爱民,是泸州之幸。 伴着丝竹管弦之乐,众人攀谈得一片熟络,说到这位大人看似面若冠玉,实则杀伐果断。抚县狱卒欺辱百姓,陆礼得知后,竟当街斩落他一臂,初来抚县,便立下了铁面威严。而后遇到百年大水灾,冲崩了河堤,他与众军官一同在前线救助,官民一心。大家知他嫉恶如仇,心存百姓,敬送他玉面清官美称。 到了泸州城中,虽然百姓不提“玉面清官”,可官府中人却是知道的,一边嫉妒又一边羡慕。 那些同知实在感到心里难以平衡时,唯有劝说自己,素来状元、榜眼、探花,没有下放州县的,最低也是在京中一级,更没有去抚县这样偏远之地的。 想来陆礼探花出身,仕途伊始,便是在抚县这样低的起点,大概朝中真的无人帮衬了。 不论三甲仕途到底如何,横竖他们心里这样想着,才舒服了,便也放心地又喝了一盅酒。 夜里春风凉津津的,吹到陆礼也有些红润的脸颊上,一双凤眸却明亮若夜空繁星。 他自画舫前座起身,高举酒杯,声音里有了些许醉意,却掷地有声:“诸君深情,陆某感激,愿以此杯为敬。”不知何时,他手中已经换来了一个大酒瓿,那大腹便便的酒器里盛着满满一壶清酒。 吴知远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见了那约莫半斤酒,正想劝阻一句:“大人……”一边眼神示意宋琛是不是给陆大人换回那小巧些的白玉酒杯好些,可宋琛却无动于衷,他也只好住了口。 陆礼说罢敬辞,仰头缓缓饮尽了那满瓿的酒,随后翻转酒壶,壶口朝下时,竟一滴都不再流出。 看去一介文弱书生,酒量竟如此惊人!在座诸人脸色一瞬有些僵,很快收敛起惊讶,各自陪了满满三杯酒。 舫间纱帘随风起,陆礼一身红袍在夜空里醒目潇洒,脸上露出笑意,手指轻触白玉酒杯道:“诸位怜陆某初来乍到,贵礼相赠。陆某心中感动,却受之有愧。唯有散尽家财,购入诸位赠品,方不算辜负厚爱啊!” 夜深的画舫里原本还热闹非凡,他甫一说罢,那几十大小官吏原本酒意上头的脸顿时变成了深红的猪肝色,彼此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心虚。 官员赠礼的事情,也算是默认的规矩。 在官场行走,不忌讳草包,却忌讳例外。宁愿笨些呆些,也不可做了例外那个,因此对于此事,不论想不想做,最终所有人都会做。 做便做了,收也悄悄地收了,哪里有这样把这个规矩放到明面上说的。 夺她 第5节 画舫上鸦雀无声,只有琵琶女珠玉嘈杂切切。 “大家写上采买价格,陆某一一偿还。日后也会复核,若是有价格出入的,陆某再将此册上呈六部。” 随即,宋琛从台下抽出了厚厚一本册子,上面详实登记了诸人所赠礼品。 吴知远这才明白,为何宋琛分明是陆礼的知事,却在宴席之中不沾酒,而由陆礼全力承担。 合着他二人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此次接风夜宴一行二三十人,听罢陆礼所言,都愣了神,目瞪口呆。 他们若是坦然相告礼物价格,此事便当做陆礼出资买下,日后不再谈及。若是有报了低价,被陆礼查到,他就要上报察查。到时他是四品探花,又有名册为证,自然可以摘清自己,可他们就不同了……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这些半醉不醉的官员都不得不呵呵笑道大人客气了,他们必定谨遵教诲,转头详实地写了价格。 吴知远放下酒杯,那册子上他所赠的乃是泸州蚕丝花布十匹。 说起来算是小家子气了,只是那日他夫人买了一匹连声称赞这布料香气扑鼻,很是喜欢。他想着知府人中才俊,又并未娶妻,想来府上有一两个通房妾室的,送来也不算丢份,这才送去了。 如今看来,丢份也好过被陆礼记上一笔。 今日训狼一案,吴知远就对陆礼为人行事有了些许认识。陆礼不处理王安六,是因为知道王安六夫妇和那孤女的惨案,并非是不遵法纪之过。实在是穷病难治,追着王安六不放,也不是解锁的关键。 吴知远眼眶有些发烫,心下叹气,他老了,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是但愿这位年轻的知府在泸州能成些事,造福一方黎民,泸州百姓也不枉今日相迎。 自画舫回至房里,已过子时,月色透过纱窗和烛光交融,房中夜色朦胧如烟。 陆礼解开腰间白玉革带,躺到榻上时,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半醉半醒地深呼出一口气,睁开双眸,看着雪白的纱帘,透过团雾般的纱帘看到房梁横竖交错,黑漆漆一团的屋顶,竟逐渐显出了一个女子的模样。 生得面若桃花,樱唇美目,不正是宁洵的脸嘛! 他倏忽间起身,脑中变得清明无比,又气又恼,重重地拍了床板,嘴里不自觉地骂道:“不知羞!”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了,鞠躬! 第5章 嫂嫂 骂归骂,他满脑子却都是与那女子灵肉结合,于榻上厮混的模样! 像嗜血的狼闻到了血腥味,从而觉醒了最深处的欲望。 他怒而起身,马上有了答案:自然该怪她今日审讯时,不知廉耻地盯着他看! 如何?他这张脸,她终究还是没忘 记吧?没有心的人,还记着他的脸,却不记得他的情?如今落到他手里,他必不会放过此等毒妇! 今晨的远远一瞥,他封锁三载的心就狂跳不止,慌不择路地叫宋琛把她寻来。原本还担心是自己难忘旧情,可踏入知府宅邸后,他望着卷宗,把陈明潜的桩桩件件和宁洵勾连起来,发现自己的心肠早已坚硬如铁。 无尽的恨意涛涛袭来,他恨不得立刻就掐着她的脖子,听她窒息求饶,看她濒死挣扎! 从前他总不信兄长身亡一事与她有关,今日见她穷哑落魄,好生狼狈。若非心中有鬼,怎会连夜搬离钱塘,落到如此境地? 老天有眼,这三年,她也不好过吧。 陆礼的不甘在酒后的醉意里蔓延,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爽。他嘴角擒着笑意,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漫步在这月华铺满的庭院中。 穿过庭院登上台阶,在灯火并不算透亮的回廊里转了个弯。他一个醉酒恍神踏空,险些落下台阶,幸而被一个少年从台阶之下扶住。 “宋建垚,你还不快给我回来!” 陆礼甫一定睛看那少年,还未问话和答谢,宋琛的声音便远远地从那少年身后冒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宋琛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斥责着,恨铁不成钢之意了然于音。 而宋琛火冒三丈的缘由也很好猜。 眼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长得高大壮硕,只比陆礼低了一个头,假以时日兴许还要比他高出些许。他不成样的戴着个过家家的头冠,歪歪扭扭的。脸上残余着些鬼脸面具的涂料,几道黑色笔墨画了个大花脸。 再瞧他着一身通体漆黑巫师祭祀服,腰间挂着假制的白象牙弯刀,丁零当啷的铃铛系了一圈,胸前还挂着一串狼牙、鹫羽和佛珠交错的项链,着实出奇夺目。 他听了身后宋琛的叫骂,挑眉弄眼地咧开嘴,露出一嘴银牙,慢慢松开了陆礼:“你可小心别栽跟头了。”说罢他已经趁着宋琛没过来时,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宋琛赶过来时,只看到那少年的背影,他两条老腿无能为力,只得放弃,上前来扶住陆礼道:“大人,那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宋建垚,一直在泸州耗日子。今日我回了家,叫他过来帮忙收拾行李,再与他商量学些诗书,好歹识得几个字。” 这话说得谦让,陆礼知道宋琛虽然有时散漫,实则松弛有度,自有丘壑。他若说儿子不去读书学习,那必定不是真相。想来也是因为如今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他前两年又疏于管教,才回了泸州,就立志亲自抓孩子的学习。 “叫来府上也好,方便你细细教他些功夫,培养父子之情。”陆礼沉声道,望了望头顶夜空,月明星稀,朗月当空。 陆礼对这个孩子也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 宋琛夫人因病故去,夫妇二人膝下只有一子。去岁时宋琛还想接宋建垚到抚县亲自带着,没过两个月,就收到了陆礼要到泸州任职的消息。 据说这孩子整日在街上混各种戏摊、茶摊,终日不着家的。陆礼想起自己在这个年岁时,也是如此的心性,便劝宋琛放宽心,不要逼得孩子急了。 “若是我这个逆子像大人这般聪慧,我也就不操心了。”宋琛连连摆手,叹气说宋建垚如今连诗经前十首都背不出来,此生怕是科考无望了的。 宋琛掌心轻擦檐柱,道:“夜露深重,大人早些宿下。今日饮酒多了些,早起再清洗吧。” 话虽如此,宋琛却停下了脚步,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到底是要回去房里,还是去别处。 似乎大家默认了陆礼把宁洵“请”至偏房的意味,是对她有意。 宋琛沉默了一瞬,想到自己和陆礼也算有些交情,想来他也愿意真心相告,便还是开口问道:“大人今日说孤女飘零一事,是在说宁姑娘吗?” 陆礼否认:“天下百姓孤苦者众,非是特指。” 可宋琛闻其言却观其行,陆礼往那里去的方向,就已经说了另一个答案。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素日里不近女色的大人,竟会因为对这个女子的一面之缘,就要与她结合。可惜她是个寡妇,又出身不高,还和商贾有了婚约,如此一来,她日后想进陆府做个妾室都难了。 知府府邸后院打理得很好,鲜花四处怒放,朝有青色,暮成朱丹,夜成暗锦。 方才回来时,陆礼便看到一路店铺外花圃成团,开着一片姹紫嫣红,映得亭台街巷柔情万千。泸州便是孕育在这一片花海云烟里的花城。 眼下喝过了醒酒茶,又吹了这一路深夜春风,陆礼酒意已经散去了些许,心中畅快。他从腰间拿出那条偏房长锁的钥匙,利索地转动几下,轻轻地推开了房间门。 房里一团漆黑,寂静得空无一人。 他吹亮火折子,燃起烛台,偏头时却见宁洵已经站在珠帘屏风前。她衣衫整齐,并未入睡,精致的面容上铺满愁绪,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面对面相对而视,他这才发现,原来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苎麻袄裙。妃色交领窄袖袄裙褪色成了桃粉色,好在裁剪得倒很合体,连同下裳淡蓝的窄裙门马面,倒并不难看。 淡雅之中透着无尽的拮据。 她不好过,真是活该,陆礼心中越发得意。 她包着褪色成浅绿的头巾,那对眼睛一如往昔,只是胆小更甚,如今正缩着肩膀,双腿战战欲走。 烛台的火光并不算亮堂,在偌大的房室之中,反而显得有些暧昧。 陆礼摘掉了乌纱,头上一根白玉发簪揽尽青丝。在昏黄的烛光里,他面容冷峻,神色却依稀有些骄傲,坐在圆桌前,静静地等宁洵主动朝他走来。 宁洵等了一日,思索了许多。 陆礼是陆信的兄弟无疑,只是宁洵怕他知道三年前的事情,必定要怪她害死他的兄长;又怕他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情,要冒犯了身为兄嫂的她。 虽说陆礼是个读书人,可深夜把妇人关押在这种地方,宁洵也止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更别提晚膳前菊香叫她梳洗换衣服,吓得她浑身拧着不愿意,到了夜里,她有些顶不住困意才在榻上趴着。 原本宁洵以为陆礼不会来了,没想到深夜至此,他还是来了。 她心下叹气,面对这样权势的人,她一介蝼蚁草民,也唯有求饶。 陆礼正得意着宁洵受苦如斯,见宁洵走近两步后,扑通一声跪下时,好心情顿时碎了一地,怒火蹭的一下烧至发冠。 在大牢里也是,如今也是,动不动就跪下求饶。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拿什么求我?”陆礼压下怒火,随之也半蹲下,与她平视着。 宁洵避开他的酒气,从怀里掏出自己写了一下午的陈情信。 信纸很薄,墨香氤氲纸上,密密麻麻一整页都是宁洵想说的话。 陆礼眼都没眨一下,瞬间就从宁洵手中把那信抽走,直接单手揉成纸团,随性地丢到了桌底。 宁洵呀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只是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心怀不满就要俯身过去捡。 身子未探过去却被陆礼巨大的力道拦腰提起,他随之起身把她捞了站起来,二人齐齐站直了身子。 陆礼的手环住宁洵细腰,她捎带进怀里,宁洵一抬头恰恰对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冷不丁地把那对眼睛望入心里,与尘封的记忆合并时,宁洵愁绪如乱麻,满脑子都是陆信。 那样好的人,因为她而葬送了一生。 她喉头苦涩难耐,低下眼帘移开视线,来不及恼火或者恐惧,只想趁机钻出陆礼的桎梏。 未等她手臂用力时,陆礼的吻只用一瞬就占据了她的呼吸。 很用力的一个吻,宁洵比他矮了一个头不止,被他抱在怀里,她的头颅被他扣着,一个劲地吞下她舌尖。即便她再用力推,也无济于事。 她一颗心狂跳不止,他简直无礼! 他吻得很急,初初只是堵住她的口齿,那一口醇香酒气渡进来时,宁洵被呛得迫不得已张开了唇,瞬间被他滑进来侵占了所有。口腔里光滑的触觉和浓烈的酒气到处乱撞,还有他身上沉重的重量,都吓得宁洵腿软发抖。 她怕极了,反复挣扎无果,用力地踩了一下陆礼的脚,这才得以推开他, 离开了他放肆的怀抱。 踉跄之下,宁洵重新夺回了空气,把他推得三步开外,随即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陆礼抬起脸时,整个人都发懵了,像是发懵于自己的失控无礼,也像是震惊宁洵的掌掴。 宁洵呆呆地看着他,盛怒之下气喘吁吁。 她等了一日,怕了一日,竟是这样屈辱的对待。她原本想着他是陆信的弟弟,怎么也该与陆信的温和善良有些接近,不料竟是如此恶劣的人。 各种情绪积攒着,到了此刻瞬间爆发。可尽管眼里委屈和愤怒交织着,却依旧清澈如溪,摄人心魄。 宁洵脸红发烫,她要马上出府去!离开这里!她转身要去拔开门栓,手心的汗浸淫着浑身的恐惧。 “你与他又搂又抱,如今跟了我又如何?”陆礼的声音低低沉沉,像从阴暗的地底蔓延出的见不得人的藤蔓,捂住了宁洵的口舌。 她一愣神,随即后背一热,又被陆礼从背后抱住,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方才那一对如鹿般的水眸里,分明映着他的身影。可他却无比明白,宁洵在透过他这张脸,看另外一个人。 夺她 第6节 不是陆礼的那个人。 一想到这里,陆礼捏着宁洵手臂的力道骤然变重,像是拼命在抓住不受控要飞走的鸟儿。 “嫂嫂,让我看看,后背的伤?”他醉意朦胧,出言挑逗。举止轻浮,力气却大得惊人,低头便一口咬住宁洵耳廓,灼热的呼吸快要烧透宁洵整张脸。 那是毒蛇的嘶哑低语,是来自无间地狱的诅咒!宁洵僵住四肢,瞬间失掉了全部的力气,全身冰冷得如坠冰窟。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知道多少? 知道她与陆信的无媒结合?也知道她害死了陆信? 可她不曾见过陆礼,陆信曾向陆礼提过她? 各种想法涌入脑海,过去的画面交织冲刷着她的记忆,还有那淹没过她头顶的冰冷的河水…… 陆礼从背后吻她耳垂,炽热的呼吸自顾自地兴奋,随即把她环抱着转过来,与她相对而立。 宁洵冰冷的眼里映着一袭红袍的他。 许是醉意上头,此刻他眼中含情,睫毛浓密漆黑,渴望在熊熊燃烧,可神色却是出奇的乖巧。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若是陆信此刻在她面前,与陆礼分排而站,兴许她会分不清他们。 想到这里,她嘲讽地笑了。 陆信,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与他在一起时,从未听说他有个弟弟,还是与他长得一般模样的双生子。 原来她也和外边那些向往荣华富贵委身富贵的女子一般无二。在旁人看来,是她不要脸地爬了陆信的床。 她喘不上气。 心心念念的人在死去三年后突然背叛和欺骗了自己,她好像在一片迷雾里走失了方向。指尖狠狠地掐入掌心,似乎也无痛无觉。 宁洵眼中噙满泪珠,始终没有掉落,可怜的脸上写着迷茫,却也没了抗拒。 陆礼只看她一张俏脸红扑扑的,粉唇如花,腹中不禁滚烫,顾不得多思,拦腰横抱起她,平放至榻,随即自己也欺身上前。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搞一票大的,让zjk兴奋一下 第6章 放纵的他 雪白帘幔被他随手一扯,飘飘然如烟般散开,柔柔地罩住那床榻,床头深红色的如意结随着动作晃动如风过。纱幔轻晃,释放着夜深人静的朦胧醉意,欲遮还羞般挡住了那绯红官袍下紧紧压住的桃粉蓝裙。 陆礼浑身发烫,他虽看去身形清瘦,可实际力大无穷。明明周身酒气环绕,脸颊两处醉酒红晕渐渐晕开,抱起一个成年女子却轻松如若无物。 待到他倾身往下压时,全身的重量都托在宁洵身上,她全部的呼吸都被挤压在狭小的空间里,吞吐困难。纤细的双手推至他身前,粗糙的手心抵着他前胸,却被他一把抓拢手腕,高高举过头顶。 他是个熟练的老手,知道手掌该放去哪里,也知道女子衣物的系带如何解开。 宁洵一时死心,状若无魂,只是本能在反抗这样屈辱的亲近。她略微侧过脸,也恰好避开了他直直而来的亲吻。 扭头间,他灼热的唇瓣恰从她嘴角滑过,他也不恼,索性重重地摩挲着她秀气的鹅颈。喷薄而出的热气伴着濡湿,透过单薄的衣物,从衣领处渗透进更深处,吸取着女子久违的体香。 若有若无的体香勾得他醉得更深,心中更紧,手掌也越发用力,丝毫未顾及宁洵沉默无言的模样。 一朝得知曾经的心上人对自己有所隐瞒,宁洵伤心迷茫,既想为被蒙在鼓里的自己哭一哭,也想为心上人哭一哭。 一个死人,也能叫她伤心得忘了反抗。 她便是如此信赖陆信,爱着陆信。 陆礼见她越沉默,心里不满,越想惩罚她,更是狠狠地吮住她唇瓣不放。 宁洵万念俱灰,任由陆礼肆意妄为,犹如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死物。那一刻,美丽的面容承载着空洞虚无的内里。 缠绵的吻和炙热的呼吸落在粉唇上、耳畔、颈肩处……桃粉色的外袍被褪开,露出洁白的里袍,精细地绑着的细带,只消轻轻一拉,就能被解开,瞧见里面若隐若现的亵衣。纤细的衣带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在他掌心推拿下,亵衣的肩带有些移了位。 宁洵一动不动,泪水滑落到耳朵里,冰冷得一如往昔的河水。 “啪嗒”一声,泪水滑落耳畔时,震动鼓膜发出清晰的鼓动声,随之噩梦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时光倒流,好像乍然回到了三年前,她还幸福的时刻。 月光里,钱塘桥洞下,陆信一袭白衣,腰间白玉垂坠,散发着贵公子的冷艳。他单手提起小子衣领,轻轻嗤笑一声,贵气自成地把那人丢到一丈开外,转头对宁洵道:“可别叫这种小人欺负了你。”他轻拍掌心,似乎在嫌弃那人的污脏,看向宁洵的神色里,飞舞着得意和骄傲。 少年英气潇洒,高竖的马尾在月光下镀着一层银白,叉着腰,满是冷傲不逊,却又带着些稚嫩。 陆礼吻得忘情,带着浅茧的掌心拂过她最娇嫩的肌肤。 宁洵浑身战栗,回过神便看到了扑在自己身上,和陆信长得一般无二的人。 灼热的呼吸游离在她锁骨处,舔舐的动作诱惑挑逗。 “别叫这种小人欺负了你。”陆信的声音空灵地在脑中回旋,如惊涛拍岸,卷走了所有迷茫。 顿时,她空荡荡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 她不答应! 宁洵用尽了全部的力量,狠狠地推开了伏在她颈项之间,隔着亵衣正欲往下的陆礼。 纵使她愧疚,她不安,她有罪,可也不是陆礼代替陆信惩罚她的理由。 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还心安理得地活着,凭什么只有她为了陆信的逝去,而如此自责! 若是陆信回来索命,她必定不会眨一眨眼,任由他报复,可陆礼?她不依! 她不依! 像是在给自己反抗的勇气,宁洵脑海里死死捏着这个念头,双眸坚定如磐石,却仍旧在看到陆礼的那一刻,收起了凌厉的眼神。 她还是害怕他。 陆礼一时被她所惑,贪欲放纵,醉意如波涛汹涌,怒火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所有思绪。只见他双目迷离,说话却异常厉害:“你害死了本官兄长,你既是他妻,何故不去死,却仍苟活于世?” 被他如此凌厉地指责,宁洵整个灵魂都在摇摇欲坠,思念和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无法辩解,只是柔弱地拢着自己半开的衣衫,退让着往床榻里避去,粗糙的手指慌张地系上衣带。 这才不过片刻恍神间,她的马面裙和袄裙都被陆礼解开了,照这个架势来看,他是真的想要她的。 此时此刻,她落在颈间的青丝凌乱不堪,鼻尖也因为骤然掉泪,如今渐渐变粉,那双湿润的眼眸委屈可怜,又多了几分倔强。因为过分用力的呼吸,身前系带随之一起一伏,暴露了她心乱如麻的强装淡定。 随着她往里去的,还有陆礼移不开的视线。他的眼神变得越发瘆人,那是一团看不到底 的漆黑,如同像暴风雨前的乌云,马上就要将她吞噬殆尽。 陆礼所说不假,陆信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若非她执意诀别,陆信就不会冒雨来求和,也就不会遇到洪水爆发,最终葬身在滚滚江水之中,尸骨无存。 这些事情,宁洵不知道陆礼如何得知,可她却明白自己不该屈服于陆礼。 原本还打算求一求他饶过她和陈明潜,照此情势看来,双方必定是水火难容了。 两人便各自僵持着,陆礼被宁洵一时顺从、一时抗拒的模样弄得醉意上头,脑子一片混沌。 只看她发丝垂落身前,竟有几分难得的妩媚,陆礼又怒上心头,气愤宁洵还在勾引他。 “你为了兄长守节?陈明潜不也得到你了吗?”他说起话来似醉不醉,一双凤眸清冷冷的望着宁洵,陌生疏离,又带着责备。若说没醉,他行事却离经叛道,若说醉了,单方面的唇枪舌战之中分明最清楚怎么样正中彼此要害。 宁洵见他出言轻浮,怒极之下就要一巴掌挥过去,却发现陆礼已经灵活地握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扯,把她带入怀里,又是强势压下。 这次宁洵更不愿屈服,即使被他毫不留情地压住,仍依靠背部力量在柔软的床榻挪动,挣扎着来到了床外沿。 他狠狠地咬住她唇瓣,辗转摩擦,再没有给她喘息之机,两人交叠的身影晃动着帘幔。 她唇舌被攻占着,他单手就能钳制住她手腕,还有一手又去解她衣衫,握住细腰。 宁洵气急了,又是使尽了周身力道,用力回咬了他,待他吃痛松手时,双手挡在他身前,齐齐发力,把他狠狠地推到了床里侧,重重地砸在了墙壁处。 这一套动作毫无拖泥带水,全是本能所出,用尽了全部力气。宁洵登时翻身下了床,双腿发软着,一边胡乱绑着衣带,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往门外跑,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陆礼是个疯子!做出这般无礼之事,白读圣贤。 她打开了大门就猛冲出去,却在迈步出去的那一瞬有些迟疑,陆礼竟没有追上来,方才她用力把他撞到了墙壁处,他该不会是撞死了吧…… 死了也活该! 宁洵咬咬牙,气急败坏之余,还是回了头。她悄悄地从屏风处探头,床上凌乱无比,鞋子一处一只,帘幔垂落地面,柔如水中藻荇,被褥也掉了一半在地上拖着。陆礼便藏在了那被子和帘幔之内,背面朝上,正面捂着枕头。 兴许他明日死了,大家都还说是喝酒过多死的,与她无关! 宁洵心里骂道,又觉得自己有些缺德了,缩着肩膀过去把昏迷的陆礼翻了个身,这才放心麻利地离去。 总之,可不能叫他就这样死在她床上。 知府府邸院子里绿竹苍翠,披着春夜雾气,渗出些许倒春寒的冰凉。宁洵不敢到处乱逛,只是依照过来时的感觉,掂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沿着连廊往外走。 这一路水榭楼台,高亭假山,翠树红花,在九曲回廊里织就园林风光,月色透亮照出一池活水,隐隐在指引着宁洵的出路。 她在福香酒楼帮厨十年,也给一些大户人家送过酒菜,便是跟在府里人的身后,九转十八弯的才送到。 如今这知府府邸比她去过任何一个人家都大。因陆礼初到,此处奴仆并不多,光亮也不是很足。她捏着手心,紧紧咬牙,依靠多年的送菜经验,又沿着水流的方向,终是如愿地摸索到了出口处。 此处是偏门,正是宁洵送菜时常走的小门,她对此种建造再熟悉不过了,心里不由得烧起一阵亲切感。那仅能容两人过的偏门是从里边锁着的,她只要拿起门闩,就能探身出去。 她一生安分守己,如今竟有一种做了贼的感觉。她半低着身子,左顾右盼地盯了四周,这才半蹲下,把那拔出来的门闩搁置在了地上,转身望着一片漆黑的巷口。 她回家的路这才要开始。 得先去一趟陈明染坊,看一看冕冕。不知道他是否听闻陈明潜下狱了,又会不会害怕得哭个不停。 她与陈明潜未成连理,也不算合作伙伴,一旦出了府,陆礼便没有理由再把她绑回去了。若是陆礼像方才那般发疯,陈府的家丁也可以帮着宁洵吆喝一阵,那陆礼应当也不敢硬来的。 宁洵正思量着,夜风拂面而来,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她拢了拢那一束掉落的发丝,突然想起陆礼那一句,何不去死的斥责。 她顿住了脚步,双手握拳,恨不能即时挥他两拳。 他企图奸污兄嫂,竟还有脸斥责她! 呸,真不要脸!混账东西!狗官! 宁洵怒火中烧,挺直了腰杆,迎面对上夜风,迈开步伐,独自踏上那漆黑无人的道路。 如同独自面对未知的勇士。 拐角处,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近,长街寂寂,月色拉长了他的身影。 夺她 第7节 作者有话说: ---------------------- 洵:吵架反应慢了复盘ing。 第7章 洵洵,好巧 “啊——”宁洵自喉间发出绝望的呼喊,摆着手从榻上翻身醒来,险些掉了下去。 她满头大汗,夜逃出陆府又被醉汉缠上的噩梦重复不断。连日来,那无人诉说的委屈和害怕也日益加剧。 尽管她反复告诉自己要勇敢些,可这样的事情,于她这般普通小民而言,还是太出格了些。 如今已经从陆府逃出生天足足三日,宁洵心中仍旧忐忑不安。 可因为陈亦冕哭得死去活来,去哪都要紧紧搂着她,她不敢叫陈亦冕多有担心,面上并未显露。到了最深处的梦里,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惊惧。 这日,陈亦冕哭停了,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抽泣地问道:“洵姨姨,要是我们家没钱了怎么办?” 从小就很有金钱忧患意识的陈亦冕比起担心他老爹,好像更担心没钱。 宁洵本来不安的心也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安慰道:【不怕,洵姨姨的糖水铺也能挣钱。】 她做了个倒糖水卖糖水的动作,又夸张地把胳膊伸得大大的,演做她会挣大钱的样子,满脸都是哄孩子的神色。 万幸当初她坚持独立购入,如今陈明潜出了事,她也还能掌控这一家小店,不至于断了活路。 她当过流民,最清楚没有了家乡和土地的后果。在泸州,她是没有土地的,那么她谋生的工具就要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戴着小虎帽的孩童依偎着宁洵的大腿,奶里奶气地说,“爹爹说你做糖水要去很远的地方进货,又起早熬粥,还在外边风吹日晒的。” 【为了给冕冕买糖葫芦,这些都不辛苦的。】宁洵抱起他,哄着他睡下。 终于陈亦冕累了,双眼逐渐眯成一条缝,最后彻底合紧,嘴里还在喃喃道:“等我有钱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宁洵替他盖好薄被,伸着酸痛的腰肢和手臂,把乳母郑莲叫到了外室,叮嘱她好生照看陈亦冕。 一切都吩咐罢了,她脸上浅浅愁容像是压不住的浮萍,一点点地漂浮水面。 宁洵来到陈家的第一日,便叫人细细打听抚县衣物的案件。很快,她便将抚县的案件摸了个大致。 约莫是从去岁冬日起,抚县便陆续有数以百计的幼儿、女子起了不知名的疹子,都不约而同的出现同一种症状。起初以为是天花,大家都惊惧不已。可仔细诊疗,多方查验下,发现这些孩童都穿着同一种布料的衣物,那便是来自陈明染坊的染布。 翌日,仆人又打探到被抓走的刘大欢在牢里一口咬定是陈明潜指示的更改染料配方,以便压缩成本。 宁洵大惊失色,不敢相信陈明潜会如此行事。 尽管人心隔肚皮,可她与陈明潜相识一年,知道他用情真诚,为人善良。即使没有证据,她仍旧相信陈明潜不会如此行事。 宁洵在陈家不安地躲了这几日,收集了目前状况,也看清了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染坊一探究竟。她心里盼着待到查出异样后,找到机会向陈明潜透露信息,或者……直接与陆礼公堂对峙。 想到陆礼那神色淡漠的脸,宁洵又是一阵哆嗦。她闭上眼睛,咬牙压下心头忐忑,往自己在城东梅花弄的小房子出发。 当初她大病初愈后回到钱塘时,房子里一片狼藉。她本就伤心欲绝,神情恍惚,只想着干脆随陆信去了。因着梦到了父母兄弟的嘱托,才硬生生扛到了如今。 而那样的状况下,那物什是否被她收纳妥帖了,她自己也不敢肯定。 那是一栋单独隔开的偏房。据说原本是泸州一位林姓富豪的宅子,后来林家举家南迁,搬不走的屋子便分别卖给了城中好几个富商,而后富商又各自寻了房牙出售。 如今住在这偏房和垂花门前廊房的,便是宁洵和一个天生耳聋的徐老太。老人已经年过耳顺,带着十岁的孙女。因为她们日子艰难,宁洵也时不时接济一二,一来二去便也熟络了。 徐老太虽然耳聋,却难得懂得唇语,是整个泸州唯一看得懂宁洵说话的人。 她年迈不常外出,对外事一概不知,正坐在屋门口晒太阳,见宁洵从巷口坐了马车回来,招呼道:“姑娘又去外地进货了?” 从前宁洵摆摊时,也偶有进山运货,三两日不着家的时候。为了节省成本,她要跋山涉水去乡下买到便宜的原料,再租来骡子从山里运出来。 宁洵没有说自己被关押又躲到陈家的事情,似是而非地点头答应着。 徐老太又笑道:“再过几日姑娘的糖水铺装点好了,老婆子也出去帮衬一二。” 她们做了三年的邻居,徐老太看着宁洵生意由小到大,也诚心地替她高兴。 宁洵柔柔一笑,恰似三月春花,点点头张口无声地道:“再过些时日,定在四月二十开张。” 徐老太大笑时那没牙的嘴巴显得干瘪,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和蔼:“好,老婆子忘性大,到时你再喊我。” 回到家中,宁洵迅速地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包袱都翻找了一遍,直到第三遍,满地都是她的书籍、灯笼纸和衣服,也未找到与陆信的婚书。 宁洵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回忆起与陆信写这份婚书的场景。 那日的陆信变得和以往很不一样,整个人都很消沉,见面时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地把她堵在门后。 披着满城风雨跑来的他浑身寒气森然,湿透的额发垂落,滴落的雨水挡住了深邃的眉眼,也挡住了往常眼眸的亮光,依稀勾勒出他的脆弱。 宁洵心软地抬眼望着他,任由他狠狠地从她唇齿间汲取热量,让他像一个湿透的小狼把自己挤进她怀里。 后来陆信很是愧疚,道自己科举未成,只求宁洵不要厌弃了他,千万要等一等他。 宁洵小鸟依人地投入他怀中,柔情似水地拥着他腰身,脸颊贴在他鼓鼓跳动的心口处,道:“陆郎,我会一直等你。” 陆信回拥着她,低头浅吻她额角,情意绵绵。而后陆信又买来绢布,亲自撰写了两份婚书,让宁洵亲手写上她名字,只待他科考回来,便请家中族老向宁洵求亲。 陆信脸色异常郑重,掌心抚摸着宁洵的侧脸,信誓旦旦真诚万分。在宁洵覆掌与他手背重叠时,他眼神霎时变得柔和。 许是陆信即将动身科考的,二人少不了要有三个月以上的分离,一时间,彼此都依依不舍,眼神又变得炙热黏腻,谁也舍不得移开。 手心相牵时,陆信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吻也如细雨般缠绵不断。 如此说来,最终那份婚书,是陆信拿走了罢?得出如此结论后,宁洵顿时身形一软,整个身躯滑落,瘫坐于一地杂物上。 陆礼那日的逾矩之态如巨蟒在她脑中纠缠不休,挤压得她喘不过气。宁洵原想着拿出与陆信的婚书,以作她是兄嫂之证明,想来陆礼也要顾及他亡兄的在天之灵,不敢欺辱她。 如今她却寻遍自己的行李也寻不到,只怕是陆信后来拿走了,也未来得及留档一份给她。 可转念一想,宁洵并不认识陆礼,陆礼却知道她是兄嫂,除了陆信告知过他,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陆礼在家中见过陆信和她的婚书!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宁洵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震惊于陆礼之聪慧,竟从婚书上一个名字就与她联系起来。 虽然不知道陆礼因何对她生了邪念,但是宁洵打定主意不会委身于他,既然婚书寻不到,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她敛去愁容来到染坊,里边传出些许说话议论的声音,隐约弥漫着不安和躁动。 这是一个规模成熟的杂色坊,规模中等,建在一个二进的大院里。前院铺晒着各色布料,布浪翻飞,黄绿错乱,还有些许中和染料气息的玉兰花香。 陈明染坊用的是市场比较常见的草染法,同时依照官府许可,印染土黄、黛绿、绯紫、水墨等色。 宁洵入了坊间大院,再直直往后院的染制之地走去。她双指浅抚抚染缸四周,指尖颜色均匀,并无异样。 冰冰凉凉的大缸里水波轻晃,映出她里袍的湛青色。此色是陈明染坊特制的颜色,若说有害,此色便是最有可能的。 只是今日是着这湛青色衣物的第二日了,宁洵身上并无不妥,料来这染料并非起因。 若是从染料、染色、出布都没有问题,那会不会是去往抚县的路线出了问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单去抚县的衣物会出问题。 而运输是陈明潜亲自对接的,她现在哪里见得到陈明潜。 焦头烂额之际,染坊门口处齐整的甲胄摩擦声。不多时,两排戒备森严的衙差在染坊四周围成一团,深色官袍一字排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冷若冰霜。 四下里一片寂静,均等着那正中间的绯服男子发话,那晃动的乌纱帽翅夺走了宁洵心间最后一丝平静。 “洵洵,好巧。”陆礼的身影自那群衙差之后冒出,越过坊间院落近百人,视线直直落在了宁洵的身上,嘴角勾起浅浅弧度。 宁洵蹙着眉不语,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再看陆礼时,才发现他眼底并无笑意。他定睛审视宁洵,像是在看一件独属于他的东西,侵略性十足。 女子比他低出一头不止,娇小的身躯依稀颤抖着,在看不到的地方,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纵使如此,宁洵仍旧回瞪了他无礼凝望的眼神。 陆礼却丝毫不恼,反而不骄不躁,气定神闲,信步行至她身边。 一阵松脂香若隐若现靠近时,宁洵赶忙后撤了两步,强装的勇敢也顿时破功。 “洵洵,我不抓你。”陆礼的声音高高在上。 “我等你来求我。”他身上绯色袍服补子上绣着素色云雁,腾飞之势恰似他如今神色。 他将双手拢在后背,环绕着宁洵走了一圈,说着只有二人才听得清的话,灼热的气息却寒透了宁洵心底。 那日她求过他,他要的东西,她给不起,也断不会再求他半分! 陆礼这时见她柳眉若蹙,怒意在眉目间流转,竟是心肝一颤,兴奋得心跳加快。他意识到,宁洵越是怒嗔,他越是想刺激她。 只要宁洵不爽,他便舒服了。 那日酒后他失控急色,无关任何情愫,纯粹为了折辱和报复她。 她百般不愿,那他就更要如此行事!这一切都是她该得的! 突然,他的视线在宁洵里袍的湛青色衣领处骤然悬停。 不必说,他也能猜到,宁洵也在验证独属于陈明染坊的湛青是否会引起红疹,诱发病症。 可她竟然为了陈明潜以身犯险!他们的感情竟深厚如斯吗?他微眯眼眸,莫名地变得烦躁。 脑中突然浮现陈明潜的模样,粗看时,他一整个大老粗,再细看,只觉他面长如马,配上一对突出的大眼球,简直恶心。 且不说长相,那陈明潜是个卑躬屈膝之人,动不动就下跪求饶,带得宁洵也学足了那样的行事。 想到那日在房中宁洵屈膝求饶,陆礼不以为胜利,反而更加火大。 这样的人,乍看已经丑陋无比,细看更是惨不忍睹。原来宁洵如今不止哑了,更是瞎了。 “到时你还穿这件衣服罢,留待我亲手撕烂。” 他附耳于她,声音低哑隐忍,可那冰冷的神色不像调情,像是以官府之姿对抗遗漏罪犯放出狠话。 唇齿的吐息婆 娑着她耳畔,勾起她半边身子生理性的一阵酥麻。 她又怒又怕,不知道他今日过后又会如何逼迫于她。女子咬唇不语,一脸倔强,眼中却已经有泪,僵硬地立于染坊大院中,小小的身躯孤独得像悬崖旁即将枯萎的小花。 陆礼站直了身子,那日醉酒他说了些急言。今日他神志清醒着,虽然怒着,却不露于面,闲庭信步地查验了一番,带走了约莫十人。 最后走时,眼神落在宁洵身上,满是玩味。 如此一闹,风雨飘零的染坊彻底停工了。其余众人纷纷逃离,也不敢再要剩下的工钱,唯恐被这位雷厉风行的新知府抓进了牢里。 夺她 第8节 很快,知府府邸里一阵忙碌,准备着陆礼下访州县的行程。 宋琛万事俱备只等上官,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看见后院门后那空荡荡的马厩,指着道:“这马厩修整规整,怎么都不见府上诸人停驻车马在此?” 那奴仆回答道是上任知府不准使用马厩的。 闻言,宋琛满脸疑惑地打量起那马厩护栏、顶棚,眼看并无缺漏,面露疑色。 “宋知事有所不知,起初也是用的。”仆人指了指两边的朱红大门,“后来有一次,巡案大人来泸州查专案,入住知府府邸,他的四乘马车与一位衙差停在棚里的牛车相遇,多有不便。这才命令众人不得再将牛车马车停入马厩。” 宋琛嘴上不说,心中却暗嘲那前知府因噎废食,一边吩咐府上众人今日把马厩开放使用。 泸州共有六位同知,七位知县。有时府上研讨商榷要案,各知县都到,届时车马少说也有二十余乘,那不得停到大街之上阻塞通行?既有马厩,闲置太浪费。 那仆人迟疑,不知如何决断。 宋琛无奈:“如今是陆知府当家,开放马厩也是便利诸位同知,同知大人们也定没有不允的。至于陆大人,是最通情达理的人,况且单独使用如此规格的马厩,岂非逾矩?” “知事说得是,知事在大人身边当差,小人都听您的。”说罢,几人便开了马厩的封条,又拿了扫把捞网进去清扫。 “日后再有上官大驾,提前部署即可,也勿要惧怕,又不是洪水猛兽,何至于如此。”宋琛指点道。 陆礼上车时,正好见马车自马厩里驶出,面上并无异议。 宋琛对那仆人挑眉,事实证明他所说的正是陆礼之意,他得意的心情在车上化作了丝丝不安分的试探。 许是这马厩一事办得利索,宋琛信心大增,对陆礼道:“大人,您若是真的喜欢宁姑娘,兴许不该那样逼她。” 陆礼眉间一冷,瞪了他一眼。 “不过一介丧门星尔。” 他面容极寒,俊颜冷漠,甚至阴寒,不像是求爱,竟像是寻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陈明潜:人在牢里坐,锅从天上来。 第8章 封铺子 共事两年,宋琛从未见过他如这般的阴寒之色,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陆礼面容阴翳,一双漆黑双眸定在公文的第一行,迟迟没有移动视线,空洞幽深看不见底。 浮现眼前的不再是骈文长赋的报书,而是姑苏祠堂里兄长孤零零的牌位。 陆信,享年二十岁,尸骨无存。 半夜噩梦惊醒之时,他也祈求过神佛,盼着有一日兄长会突然跳出来,轻拍他的肩膀说:“这三年都是我与你闹着玩的!” 可三秋岁过,梦碎了一地残渣。白骨尚可埋沙,他的兄长却葬身鱼腹,魂归故里亦是奢谈。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陆礼捏紧了公文,冷峻的面容上愠色显露,他狠狠把手中那帖子拍在车厢长椅上,漫不经心却透着森然:“把她的铺子封了。” 随口一提,像是一句问候轻飘飘地吐出。 宋琛并未言语,只是面色亦有些沉重。 陈家东厢房中,初辉悄然探入。 宁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乌青,面色蜡黄,唇色全无,如一根腐朽烂木。 她的世界里风波不断,唯有长成擎天苍翠才能度过风雨。 可她好像一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扛不下去了。 官民相斗,她永远都是输家。 孤身飘零至钱塘的时候如此,和陆信诀别的时候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那些人只要挥一挥手,就能将她拼尽全力搭好的小茅草屋,撕裂成一地杂碎。 她不敢想象能与他们斗法,只求在他们的雷霆手段下,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便是她的万幸了。 会不会有这样的一日,她也能从他们的手里取得一场胜利呢? 吐息间,她已经重振旗鼓,重重地呼出胸口沉闷气息,端起桌边温热的补药,一饮而尽,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昨日宁洵请陈海打听,才知陆礼将众人移交庐阳知县审问,自己去了银海县巡视。 “知府大人忙着,我们也见不着他的面。布料运输一事,虽是老爷亲自张罗的,可泸州城里能长途运输的商号屈指可数,不如都去问问。”管家陈海提议道。 宁洵点头,她亲身试验了湛青色染料的安全性,可以暂且认为疹子并非是染料导致的。可陆礼不会信她的片面之词,还需在这些商号中查出线索,才能洗脱陈明潜的嫌疑。只要寻到新证据,陆礼也不得不放人。 宁洵提着裙边迈出门槛,却见一高大身形的少年朝她挥舞着双手小跑而来,一双筷子般的长腿在陈家院门前刹停:“宁洵姐姐!” 她认识泸州许多人,却不认识眼前少年。 定睛打量着眼前长手长脚的少年,却听闻他声音高昂开朗:“我叫宋建垚,爹便是陆大人身边的知事宋琛。我总在泸州城见你摆摊呢。” 泸州城说大不大,宋建垚爱上树抓鸟,下水捞鱼,无缝不钻地跑上跑下,自然认识她。 “不知宋公子寻宁姑娘所为何事?”陈海替宁洵发问,二人正要出门去查运货商号呢。 “叫我建垚就好啦。”宋建垚摆摆手,一边拉着宁洵的手腕就要带她走,半大的孩子半披着留长的青丝,柔顺地散在脖子处。“快去看看你的糖水铺头吧。” 熟悉的恐惧感如潮袭来,宁洵心里“铮”的一声提起了警觉。 糖水铺于宁洵而言是最后的堡垒,也可能会是陈明潜将来的后盾,她绝不许糖水铺生变。 宁洵对陈海打了手势兵分两路各自前往。 宋建垚带着她飞一般地从各种巷子里穿梭而过,好像闭着眼睛也能走出这坊市的小巷。来到了糖水铺前,宋建垚才松开了宁洵的手,指了指那正在贴封条的铺子。 宁洵大惊失色,急忙跑过去,挡在了那贴了一半封条的衙差面前,怒目而视,像一只竖起寒毛却瞪着圆眼的小猫。 【这是做什么?!】 那衙差猜出她的意思,例行公事地回答:“这个店铺涉嫌非法采买,被罚以封禁三月的刑罚,罚金以店铺租金为限,一个月内交齐。” 且不说她已经没了积蓄交罚金,这个店面尚在装潢阶段,根本没有销售行为,哪里来的非法采买!荒谬至极! 宁洵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着急想上前去撕开那封条,衙差见此便怒了,登时用力推她在地,她连翻了两个跟斗滚下台阶,站在路中。 宋建垚连忙要来扶她,却见她已经马上自己站了起来。 那是她的一切!还有几日就要开业了!不能封!绝对不能封!她三年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 一想到这些投入,宁洵难以冷静,口中嘶哑嘲哳,尽管无力回天,却仍想孤注一掷,护住她唯一的依靠,她的后路。 衙差三下两下把她放倒,双臂压着她肩膀,迫使她跪在店门前。两把坚硬的刀鞘冰冷地横在她脖子上,她抬不起头。 “若有撕毁封条者,重刑伺候,立即执行!”衙差警告她。她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像是发了疯的小兽,却被宋建垚拦住:“宁洵姐姐三思!” 艰难抬头才看到封条所写:庐阳县司市司于元正十三年三月二十封。 是庐阳县的封条。 左不过是陆礼命令庐阳县出手的。宁洵闭上双眸,被陆礼这厮的肮脏手段气得满脸涨红。 正如他那日所说,他在逼着她求他。 周遭人群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道宁洵发了癫狂。 “ 是那个哑巴的铺子?” “她怎么了?“据说她勾引的陈老板下了狱,她转头就去勾引知府大人了。结果知府大人刚正不阿,坐怀不乱,把她丢出来,还封了她这个铺头,她才发狂了。” “我早说她那张脸怪不安分的。” 宁洵满脸涨红,看向议论的行人,连连摇头,急匆匆地打着手语解释。 是知府对她不轨!不是她勾引知府! 正着急咿呀乱语时,一个破烂的荷包“咻”地飞了过来,虽没有砸到她,包裹的烂果子脱出荷包粘在了铺子门上,滑落时流了一地的臭汁。 她百口莫辩地张望着指责她的人,好像头一次认识他们。 是谁在散播谣言,是陆礼吗?还是和她竞争的李常? 宁洵脑袋嗡嗡作响,四周天旋地转万物颠倒,指责谩骂扼住她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一哑巴,怎么也解释不清,只能忍了。当她背对着满街的行人闭上双眸时,却想明白了另一事。 陆礼寻借口封了她的小铺子,可始终没有下达封锁陈明染坊的命令。 可见陆礼没有强力证据证明染坊主责,一个小铺事小,他动动指头便可封锁,可染坊牵扯上百人,他还有些顾忌。 他雷厉风行,断不会放任染坊不封的,如此想来此案必定还有回寰。 宁洵如是想着,抛下了宋建垚,转身往运输商号跑去。 可跑了一日下来,她脚都磨出水泡,商号却均道不曾与陈明染坊合作。 其中真假亦未可知,天色又晚,她只好先回陈家。 一日奔忙未进粮水,回去时双脚都有些虚浮,赶着出城的马车与她擦身而过,把她撞倒摔了一跤狗啃泥,掌心擦过路边尖石,划开了寸指长的伤口,汩汩流血。 望着遥遥而去的马车,宁洵脸上毫无波澜,明眸却变得黯淡低沉。她忍着左手掌心的痛意,帕子随意缠绕着,拍去身上灰烬,木木然往陈家的方向走去。 陈海亦一无所获,悔恨不已:“当时老爷说府上没有主母,我便全力接管府上杂事,让老爷只身闯荡。如今真是失职,竟连与那个商号合作也都不知!” 其实也和他们的身份有关。商号一看是陈明染坊的人,必然疏远怠慢,生怕惹上关系。若是换了官府的人去,兴许还能进去查看一二,否则是连门也进不去。 明路没了,宁洵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梅花弄里时,宁洵拖着没了知觉的两条腿,摸黑推开了半扇篱笆门。 她没有点油灯,借着天边暮色一点点撕开桌面冰冷的馒头,麻木地往嘴里塞。 吃不出苦甜,也尝不到冷暖。 尽管陆礼和陆信是一张脸,却是完全不同的。 陆信总是洋溢着少年的傲气和得意,还有些狡黠不羁。 可陆礼那一副温润的面孔下,却包裹着冷淡,平和的笑意下藏着利刃,叫她害怕不已。 夺她 第9节 她是万般不愿意去求他。 这本就是他设计好的,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只要宁洵求他,那便万劫不复。 吞咽馒头时有些干噎,她呼吸凝滞,肺里像是吸入了冰冷的河水,胸口闷疼,手心的温度也逐渐消退。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能自暴自弃,总能想到办法的。 即使她现在一筹莫展,如失了魂般呆滞,也仍在不断地暗示自己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和从前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她就会从床底掏出时刻准备着的灯笼竹竿和明纸,坐在朦胧的月光下,她掏出了许久未动的竹竿。 上一次做灯笼,还是过年前给冕冕做了一个鱼龙灯。 她选中六根长杆,又搅拌着浆糊,左手的血凝固成片封住伤口,却很是不便,她便只用右手。 坐在黑漆漆的屋前台阶上,将材料置于腿上,双脚夹住地上的浆糊小碗,轻轻搅拌均匀。即使只用一只手,她也很快便糊好了一个灯笼。 这是一个六面长筒如意灯,买家可以在纸上题字作画,那便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灯笼。 “好看!”宋建垚的声音在篱笆围墙外响起,伴随着阵阵掌声。 手持明黄灯笼的半大孩子,照亮了黑漆漆的小屋,站在宁洵的身前,笑嘻嘻地夸赞着她的灯笼精美。 宋建垚把自己的灯笼放在脚边,和她并坐在台阶上,“姐姐的灯笼做得很结实。”他自顾自地赞叹道,丝毫不觉得自己出现得多么突兀。 宁洵端详着他自来熟地拿起那新制的灯笼张望的模样,低头时又看到他衣摆处污脏积垢,像是从烟囱爬过的样子,黑斑点点。 她在地上写字,问他今日为什么来告诉她糖水铺的事情。 “是我爹的任务。”宋建垚道,“他们去银海县了,一忙起来没个十多天回不来的。我爹说陆大人想见你,叫我来跟你说糖水铺被封一事。” 宁洵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这果然是陆礼对她的逼迫。 宋琛是陆礼的白手套,自然以他马首是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叫他儿子干起了拉皮条的事情。 宁洵对宋琛的厌恶加大了几分。 说罢宋琛交代的任务,宋建垚补充道,“不过这一趟是我自己想来的,你今日看上去不大好。” 宁洵一愣,一时竟有些委屈涌上鼻尖,坐直了身子吸气,把胸腔沉闷的气息压了下去。 “现在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想起做灯笼了?”宋建垚想一出是一出,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却化开了宁洵鼻尖酸楚。 他从兜里拿出火折子,点亮灯笼,瞬间小院一片明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到了院门口。 【因为灯笼可以照亮回家的路。】宁洵用手边的紫竹杆,一笔一划地在脚边写道,低沉的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有了涌泄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白月光的威力。 第9章 陆信(一) 圆月半阙皎皎,伴着长庚星轮转夜空,照亮苏淮大地一际平野,在宁洵脸上洒落柔和似水的光线。 自辉辉月色和灯笼的萤火中,宋建垚看到她温婉柔和的侧颜,还有那因为手写陆信此名而迸发辉光的双眸。 突然间,他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叫他来劝一劝她。 那夜,他扶住陆大人时,陆大人满是醉意的眼睛,也是这样热烈地看向天际孤月,透出如丝的男子柔情。 便是宋建垚这个走街窜巷满山光脚跑的半大小子,也能看懂其中真情。 他们两人不仅样貌登对,就连周身之那种气势,也有股难以言说的相似。 此次他来,是因父亲说陆大人对宁洵姐姐有意,叫他来看一看她,千万不要让她干了傻事。 可他不明白,如父亲所说,为何陆大人对宁洵姐姐如此苛刻? 二人虽然登对,可宁洵姐姐心中另有其人。 陆大人已经来迟了。 如果说陆大人那样的神色就是爱宁洵姐姐的话,那么宁洵姐姐应该像陆大人爱她一样,在深深地爱着陆信吧。 宋建垚想不明白,晃了晃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爱不爱的,不懂,也不需要懂。他日日快活得不行,不必想这些难题添堵。 宁洵在地上继续书写着她与陆信的过往,不管宋建垚是否在看,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写她溢出的思念与愧疚。 在钱塘时,托福香酒楼收留她的福,宁洵得以安家。 幼时因为她腿脚灵活,专门干跑腿苦力活。随着年岁渐长,她出落得越发动人,掌柜的便让她在店里卖脸推销布菜。 可是有些客人手脚很不干净,宁洵吃了几次亏,实在不愿再干。掌柜气得不行,想辞退她又担心对家把她收了,只怕到时候自断臂膀,便索性把她安排去最苦最累的跑腿。 如此在钱塘一跑就是十年。虽风吹雨打累些辛苦些,但有些人家赏赐得勤,算起来挣得并不比店里少,还不会被人揩油,她想想便十分知足。 在酒楼忙到日头下了山,她将就用些酒量残羹,剩下饭钱都用来采买灯笼烛芯。饭后暮色降临,她在酒楼的工作也结束了,便可挑起灯笼 架,步行到钱塘城中桥洞下摆摊叫卖。 散市后,她回到家中,马不停蹄地准备第二天夜里要卖的灯笼纸,刮好竹棒支架的细杂碎,发第二日的馒头面,忙到子时过后就可以休息了。 每一日的行程都被她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尽管劳累,可再也不会饿肚子和受冻了,甚至她还一日日把那小茅草屋收拾得温暖如家。 元宵灯会热闹非凡,宁洵的灯笼生意红红火火,灯笼方一上架,转眼就售罄。她早知此时生意最旺,还额外带了些材料出来,现场糊着灯笼。 “我要一个四方灯笼,下坠如意结。”一个灵动的男声自头顶响起,带着些外地口音,依稀传来一阵清新的松脂香气。 宁洵抬起头,那是一个双眸微亮,唇角带笑的白衣男子。他腰间系着青玉如意佩,红色的腰绳是琳琅阁新出的,宁洵见过他们店门口的画报。 是个富家子弟。她心想道,缓缓点头回答:“公子稍等。” 他来时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如今基本人人手上都有灯笼了,她摊前正空,也有空替他现场扎一个。 宁洵动作又快又准,取出四页明纸,浆糊条条在手里唰唰飞速几下,再把纸张沿着边缘准确无误地粘上去,最后把四面缠绕一起,一盏画着梅兰竹菊的灯笼便利落地展现眼前。 “这图案是你自己画的吗?”那人自在地打量着宁洵摆出来的那几个灯笼,那纸上或题字,或画画,颜料只有赤色和墨色,画些简单梅花,却别有雅致风骨。 “是。”宁洵看了一眼在四处张望的男子,不卑不亢地回答,腰肢挺直。 那种被人凝视的感觉她已经太熟悉了,眼前人也不外乎如此。宁洵防患于未然,递给他灯笼的时候,她假装不小心与他擦手而过,故意让他平滑的指尖摸到自己如同树根般粗糙的指腹。 对她有意的公子哥从前也有过许多个,可在她亮出她布满老茧的手后,大多都被吓得如猕猴四散,这一招总是有效。 “我叫做……陆信,姑娘怎么称呼?” 陆信接过她的灯笼,收起那不小心接触到的指尖,郑重地看着她,像是没有感觉到宁洵的拒绝,一双眼眸清澈真诚。 宁洵看向他的眼睛,马上又躲闪开视线,礼貌地说:“公子不必知道,若是喜欢我的灯笼,我日日都在此处。” 她拒绝过很多次这样的搭讪,说完还轻轻一笑,算是为日后的生意留一份余地。 后来陆信果然没有再来,而宁洵的生意也越发红火。一直忙到了二月二,期间宁洵的灯笼每日都售罄,赚了好一笔银子。 这样好的日子如同做梦般,宁洵对每个来买灯笼的人都报以浅浅一笑,最后一个灯笼被挑走后,陆信的脚步停在她摊位前:“我也想要一个灯笼。” 宁洵一怔,抬眼看去,他今日依旧一身白衣,领口胸襟处绣着低调的金丝牡丹轮廓,一针一线都显露富贵之姿。 “没有了。”她轻声说,她从来不会把话说死,故而她接着道,“明日我给公子留一个吧?” “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吗?”陆信指了指她腰间斜包的竹竿,那比手指还细的竹竿,一脸坚持。 宁洵心下叹气,想着时间还早,便又坐回去桥洞下的石墩上,问:“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灯笼?” “你随便做你喜欢的就好。”陆信坐在了她旁边的长凳,与她背对交错着。 男子看向河面莲花灯,双腿摇晃着闭目感受河面微风,怡然自得,潇洒不羁。 宁洵不语,低头做了一个鱼灯,橘红色的游鱼被举到了陆信面前。 他一睁开眼,宁洵微微歪着头,精致动人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眸,眸光不由得一亮。等他意识到什么时,脸竟发烫了起来,好在夜色深,无人看得清楚他微妙的变化。 “好了。”宁洵轻声道,“因为没有灯笼线了,只能做鱼灯,只要十文钱。”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糯温柔,在这夜里带着一丝醉人气息袭来,他本就荡漾着,听她温言软语的,更是醉得厉害,突然想耍些无赖。 陆信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 宁洵摇摇头:“我没有这么多零钱,公子身上可有铜板吗?” “喏。”陆信没有接过她返回的银子,反而把鱼灯又递给了她,叫她拿着,自己站起身,却并没有搜寻零钱的意思。 宁洵侧着脸看他,瞪着圆圆的眼睛打量他此举之意。 “这是我送你的。” 宁洵瞪大双眼,鱼灯僵在手上晃了晃,只觉得陆信是在消遣她:“你叫我自己做灯笼,又送给我自己?” “嗯。”陆信认真地答应着。今夜是二月二,人人都有灯笼,偏偏卖灯笼的宁洵没有灯笼。 “陆公子,你知道就算这样,我也会收钱的吧?”宁洵有些生气,被他这般消遣侮辱,不自觉蹙眉,脸颊微鼓,依稀泛着些浅愠的红润。 “我不是付钱了吗?”陆信眨眨眼,讨好似地笑笑,两人才见第二面,倒显得是多好的朋友一般在这里撒娇似的求饶。 宁洵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和这种公子哥生气,又不知道怎么把他请走。 陆信也知道宁洵打着主意要把他赶走了,马上厚着脸皮道:“我今夜都还没有吃饭,你可以请我吃饭吗?” 本也是陆信自己迎上前来搭讪,宁洵不想与他纠缠,正要开口推拒,又见一对男女牵着手走近,左右看了一看,道:“这里卖灯笼的呢?” “不是说在这里买了灯笼去河边大柳树那里就能领赏钱吗?怎么没人了?” 未等宁洵理清其中逻辑,那旁边的手艺人便笑道:“可不就是这个小姑娘嘛!人家早卖光了,你不早些来。” 宁洵一愣,连忙问:“什么赏钱?” “说是去大柳树旁寻一个白衣少年,就能拿到灯笼钱,岂不是白送灯笼,我们这才来……” 听罢他们的解释,宁洵看了看心虚的陆信,心中了然,又怒又无奈,只好把自己手里的鱼灯塞给了那对男女,道:“她走了,我把这个送给你们好了。” 那二人正要答谢,陆信却连声叫停,三两步把鱼灯抢了回来:“不不不,这个是我买的,我不送。” “他已经送给我了,你们拿吧。”宁洵坚持。 见二人斗嘴,那一对情人并未收下,只是尴尬笑道自己去别处再看看,转身低语着消失在人群中。 不得已之下,宁洵请陆信吃了面条,他兴许是真的饿了,吃了两碗芙蓉蛋阳春面,又点了两份蒸枣糕,都吃了个精光。 宁洵从没有见过一个人一顿能吃那么多东西。 夺她 第10节 她已经许久没有单独与人同桌吃饭,见他吃得正香,不由得想起来逝去的弟弟。她的弟弟年纪小,吃起东西来也是狼吞虎咽的,嘴巴里嘟嘟囔囔的,看着便觉得饭菜很香。 看到陆信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地抚着肚腹,她觉得好笑,也消掉了那些许怒火,对他道谢:“多谢公子照顾我的生意,这些日子你破费了,我把钱……”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把银子数出来分一半给他,却被陆信制止:“你那点钱本公子还看不上。” 他神色骄傲,生硬地故做纨绔状,又斜眼偷瞥,看到宁洵嘴角浅笑,知道她没有生气,这才继续与她攀谈下去。 后来陆信依旧隔三差五地来寻她,也渐渐熟络起来。虽然待的时间不多,但是总替她题字、画画、招揽生意,再不用他自己破费买光她的灯笼了,而后宁洵会请他下馆子。 如此不到两个月,两个人就把城中的馆子都吃遍了。 陆信嘴刁得厉害,双臂抱胸倚在墙柱处,说自己不吃已经去过第二次的馆子了。 宁洵想不出来办法,悄声问:“那你去我家,我给你做?” 陆信眼眸一亮,倒没有接她后半句,恍然拍手道:“对呀,可以在你家做!” 说罢,他一把抓起宁洵的箩筐,自顾自地往菜市场走去,宁洵在后边空手追上去,再见面时,陆信已经买了烧鸡和一包龙井。 长这样大,宁洵第一次带人来她的小房子。 这段时间,陆信帮了她许多。她也知道陆信为人真诚仗义,也并未对她动手动脚,是个正人君子,这才请他到她住所去。 兴许是两个人相处久了,也兴许是那 日是宁洵来到钱塘的第十一个生辰,她也希望,今年可以多一个人陪她吃饭。 陆信是第一个,大喇喇地闯进她世界里的人。 她的茅屋原本只是一个牛棚,她渐渐有了积蓄,才搭建翻新成如今的样子。 陆信不可置信地说:“你真厉害啊!我可以随便看看吗?” “公子请便。” 其实是没有什么好看的,一眼就望到底了。总共就二居室,外间是饭厅加客厅,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里间是卧室,用草帘隔开了,他不曾入内。 厅中角落里有一个矮凳,上面摆着零零总总十余本书,还有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陆信拿起那册子一看,上面标准的楷体写着“清和”,倒像是读过书的样子,与她从容之姿很是相称。 他看了看宁洵,用眼神问她能不能翻阅,“我写得不好,你别笑话。”宁洵红着脸没有拒绝。 可陆信抚摸着她封面所写的字样,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册子,一些精美细致的花纹图案设计、诗歌便跃然纸上。 眼神聚焦在她所写的一笔一画,他难得一本正经地说:“你写得很好,洵洵。” 宁洵脸一红,既为着他满脸认真端详她的笔册,也为着他突然亲昵起来的称呼,感到一丝慌乱。 她心弦振动,低着头抬眼偷瞥陆信,才见他耳根红粉似霞,翻阅笔册的手指也微微发抖。 “你可以唤我子良。”陆信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像是没什么底气,眼神也已经从册子上移开,不知道飘忽到了何处太虚。 宁洵抬起头,看向他时,他也恰好抬眸,眉目间似有星河流转。 四目相对时,宁洵听见自己的心声在畅快地跃动,从喉间响起温婉的一声:“子良。” 作者有话说: ---------------------- 2026年,恭祝大家一切顺利! 过去篇会穿插来写,标题像这种格式的就是过去篇,不打算写很多,争取三四章说清楚吧。 第10章 委身求饶 烛火曳动,沙沙作响的写字声戛然而止。宋建垚是个大大咧咧的半大孩子,听闻此事,心里惋惜陆大人错失姻缘。既然宁洵姐姐心中记挂着另外一个人,必定是容不下陆大人了。 在他沉思之际,宁洵的一滴珠泪滑落,在她光滑脸侧留下淡淡的泪痕,彻底撕开心底磅礴的思念。 陆礼权势压迫,泸州的百姓中伤她卖色求荣,满身泥泞和伤痕,此般种种,宁洵都闯过来了。 可脑海里浮现陆信的笑颜时,她心头委屈却再也抵挡不住。顿时双眸湿润,泪水无声而落。 喉间苦涩,她很想与他说一说。 她慌乱无措,好似紧绷的弦彻底断了无法重续,拼命眨着眼睛,反复对自己道不能屈服,不能屈服。 可是她做不到,泪水还是不受控地掉落。 她想见一见陆信,同他说这些年很想他,当年之事是她自私,问一声他安好。 可是她又无比清醒的知道,此生此世,她都见不到陆信了。 哀寂从荒芜的心间冒出尖芽,竟育出了见一见陆礼的荒诞念头。 那分明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却很想再见一见那个相似的面容,犹如饮鸩止渴。 又或者……见了那样叫人讨厌的陆礼,就能洗刷她身上的罪孽。 这种想法又冒出来了,驱使着她往陆府的方向木然行进。 宋建垚扶着宁洵,不敢多问。玉壶南星月,长庚送离别。他手中灯笼一晃一动,人影拉长,覆盖在方才写满陆信名字的地面,越行越远。 乌云遮去月色,朱门大开,车马停驻,车前灯笼写着大大的“陆”字,车上人掀开帘子时,恰好与站在府门石狮前的宁洵四目相对。 他乌纱双翅微微晃动,修长指节轻拈车帘,薄唇微抿。那双桃花眸清冷绝艳,在触及宁洵时,脸上紧绷的神色竟松快下来,像是心底落下了什么石头般。 二人相视无言,一人在马车里,高高在上,一人在府前踌躇驻足。 待到他悠悠下车时,溶溶月光自云间洒落,可只独独落在他身上,照亮他威风凛凛的官袍,明暗交杂间,二人天堑已分。 府内小跑迎出五六个人,替身后的宋琛搬运行李和卷宗。 看上去陆礼心情尚可,他并未出言嘲讽宁洵,只是上下飞速地瞄了她一眼,利落地吩咐宋琛:“安排她住进行秋阁。” “训狼的名单整理完善后,办好文笺着送庐阳知县具体办理,州府方面由白淞见督办跟踪,清吏司协同。” “通知刘演明早巳时在厅堂等候,共商筹建清渠事项。” “其余事项亦如我今日所布置。” 口中似珠玉弦起,噼里啪啦一通嘱咐,便已经布置妥帖。陆礼也并未逗留,快步入院,一眨眼那绯红的身影消失在绿影丛丛里。 原本想着他外出了,她不会撞见他,只是提前来府上低头,算是她求饶的讯息,没想到竟如此凑巧就撞上他了。 宁洵见他并未与她多言,心里祈祷,最好他去了一趟银海县,胸怀大开,决定放过她了。 正静静杵在府门前祈祷时,宋琛把剩下的行李递给了宋建垚,叫他拿了回去,嘻嘻哈哈地夸他办事妥帖。接着他看向宁洵,一改调笑之状,面容郑重地引路:“姑娘请随我来。” 宁洵向宋建垚告了别,跟着宋琛再一次踏入了这个可怖的地方,手脚冰凉着,脊背处鸡皮疙瘩久久未散。 离去不过几日,此间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 地面一尘不染,水榭楼阁都挂着照明灯笼,形成灯带长廊,引着宁洵往最深处的院子走去。 宋琛说府上横向三跨院,纵向四进院。前一重院落是公堂,中间一条长街隔开公堂和住所。故而严格来说,知府府邸便是三跨三进院。东跨院管事和后勤住着,他便是住在东跨院一栏。中厅是会客院,大人和宁洵住的都是西跨院。 他一路像个聒噪的绿毛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宁洵腿脚发麻,心中忐忑,多数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只知这园子七拐八绕的,不知道拐了多少弯,才终于在一处芭蕉叶处驻了足,进了她的行秋阁。 院子里有一棵庞大而苍翠的桂花树,树下摆着茶桌石凳,旁边还有一个竹藤摇椅,倒很像是休憩的地儿。 临分别了,宋琛嘴里还在道他们本意是要去三日银海县察查吏治,可听闻清渠遭到阻拦,陆大人连夜便动身回来处理了,方才便是从施工现场回来的。 这些公务之事,宁洵也不稀罕听,只是礼貌点头。 宋琛讪讪道:“大人是记挂姑娘的,只是他心中有所郁结,姑娘多担待些。” 这样的话宁洵听得直犯恶心,宋琛此人油条老道,能叫不谙世事的儿子来给宁洵传话,心中必定龌龊不已。故而宁洵这次不再点头,只是麻木地推开门,看到菊香自她身后出现,心一惊,喉间咿呀一声。 “姑娘不必惊慌,大人叫我带大夫来。”菊香放下手边衣物,又替大夫引路,眼神瞥了瞥宁洵手上草草包裹的伤口。 那里血迹晕开,又是暗夜,其实并不明显,约莫是宁洵草草包着,陆礼这才瞧见了。宁洵生出一阵厌烦,如此一来,她心中期盼多半要落了空。 偏偏如今她还要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宁洵憋屈不已,坐在桌前任由大夫替她清理和上药。即使疼了,也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握拳硬撑。 菊香原本也看不太上她,如今见她这般,更觉得她做作,收了笑容,道:“姑娘先净身吧。” 见宁洵满眼惊恐,抬眸看她时依稀像是求饶,可怜得很。 可菊香知道她不过是在故作矜持,若非如此,她何需入夜悄无声息地入府?心中有了此种设想,菊香对宁洵的求饶也只当做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 抹去心中不平,菊香体面出言劝道:“大人连夜返程,公务繁重,姑娘今夜若是见得到大人,便是赶上了,否则就要等上十天半个月的,姑娘可想好了。” 此话倒是不假,宁洵失落地垂了眼眸,又猛然站起身,抓住了菊香的手,在她手心写道:【大人可有喜欢的的女子?】 虽然问得突兀,可兴许她能帮陆礼寻到他的心上人,陆礼可以得 偿所愿,她也不必如此委屈。 即使来了,她也总是不愿就范,总想着还有些别的回寰之地。 若非到了走投无路,有谁愿意卖身求荣呢?宁洵觉得自己好像和青楼被迫卖身的女子,处境无差几多。 可转念一想,青楼女子还要卖笑,她来了此处还有人替她看诊,想想自己也该感恩戴德才是。可她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大人勤学苦读,勤政为民,并无心上人。”菊香语气里写满了骄傲。 宁洵闭上疲劳的双眼,他既无牵挂,也就不会心软。说什么玉面清官,倒不如说是铁面判官,一来就定了她的生死,叫她终日惶惶不知所措。宁洵叹息着坐了下去,陆礼真是难对付。 直等到了夤夜星残,虫鸣渐熄,陆礼才现了身。 他已经梳洗过,换下了官袍。一身月牙白长袍,坠如悬瀑,映着丝丝波光,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 宁洵第一次见陆礼这样的装扮,微微眯着眼睛,心情复杂。若非陆礼通身散着冷漠,她都要幻视眼前人正是三年前初见的陆信了。 木门咔嚓一声被关上了。她沉下脸,远远地站在屏风处,迈不开木棍般的腿。 “难不成还要本官伺候你吗?”陆礼径直走过宁洵身边,坐到了榻上,眼神冰冷,轻声命令着。宁洵强忍着恐惧走到陆礼身边,把自己写好的信递给他。 她知道陆礼必定不是因为她的美色馋涎于她,从陆礼那日的怒火来看,他是怪她拖累了陆信。 上一次他看也没看,便揉成一团丢了。故而此次宁洵只写了一句话:【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与大人共枕,惟愿……】 递出去时,她想到了陆信,神色不免和缓了些。 只是这次的纸又被陆礼揉碎了。 夺她 第11节 宁洵看到陆礼阴阴一笑,心惊肉跳得如兔子乱撞,突突个不停。她往后退了一步,冰冷的空气在体内窜动,每一次呼吸都在崩溃的边缘。 “还有多少,你都拿了出来。” 他既是这样反应,自然是不想再看了。宁洵并无动作,只是面容哀愁低着眼眸,嘴角耷拉着,眸中氤氲着湿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陆礼心头一烦,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朝她逼近。宁洵被他压迫十足的气势吓得连连倒退,直到双腿抵在了外室圆桌处。 身后空荡荡的,双腿却已经退无可退,宁洵倍感不安,双手撑着桌面往后退去。 陆礼便圈在她两边,倾身往前压,直到宁洵侧开脸,他灼热的气息便喷在她脸侧。那秀气细颈,绷着青筋,手腕处也用力地捏着桌沿。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可是临到头了,她还是不愿意。 正如那些打砸她店铺的人所说,她尚未与陆礼有染,流言就已经变了样,若是真的如此,流言蜚语淹没的只会是她。 而陆礼,会继续在人前扮演翩翩君子,做着他光风霁月的知府大人。 所以她做,就要做到极致,做到让陆礼真的爱她,敬她,这才会放过她,否则多少承诺都是空谈。 可要陆礼爱她,又岂非痴人说梦? 退而求其次,让陆礼受制于她又该如何呢? 宁洵呼吸很慢,满脑子乱绪,慢得陆礼都以为她是个死人。 他眸光一暗,小小的一个人,被他拢在面前,躲也不敢,跑也不敢。 分明怕得不行,却要来投降,投降又没有投降的诚意。 原本见她如此狼狈,他该高兴的,可是她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实在难以甘心。 用力地掰着她下巴,强迫她望着自己:“你想为陈明潜留着清白?” 宁洵咬唇,眼眸发红,眼尾垂着泪,下巴处疼得厉害,湿漉漉的眼眸顿时模糊了陆礼的身影。 下巴处的力道骤然消失了,身前灼热的男子气息也骤然远了。 陆礼站直了身子,等宁洵眼前恢复了明亮时,他已经强势地甩了一件披风,套在她身上,粗暴地在她脖项处系了一个死结。 门被一把扇开,宁洵整个人被他用力牵引着,几乎要站不住,穿梭在黑夜中的游廊里。 那个方向,是牢狱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又搞一波大的。周三六点更。 第11章 风与月 步履生风,陆礼拉着宁洵的手力道很大,依稀间牵扯到了她缠绕的伤口。宁洵倒吸了一口冷气,任由夜风灌入肺里,心想陆礼气急败坏了,要将她再次下狱?对她用刑? 此念一出,宁洵竟不再恐惧,心定下来,等着即将到来的刑罚。 当初她便该和陈明潜在牢里等着他的烂招,若是受刑可以免去与他风月一场,她必定默默受着不出一声。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她一个也不会认就是了,总好过如今被他逼得穷途末路。 狱卒见了他,肃然起敬,二话不说便打开大门。 陆礼接过狱卒递来的火把,剑眉拧成一线,冷漠的唇边藏着即将溢出的怒意。在火光下,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阴森之气。 二人行至陈明潜所在的牢房时,陆礼驻足在廊外,手掌冰凉如毒蛇,死死握着她细腕,始终没有放开。 浓厚的血腥味夹着牢房的阴湿臭气扑鼻而来。 宁洵被眼前一幕刺痛双目,鼻头酸涩猛然涌上,泪水哗哗直下。 陈明潜蜷缩着高大的身躯,面朝里沉静地睡下了。身下枕着僵硬凌乱的稻草,一双靴子被取下,足下白袜点点血迹。往他身上看去,本应是湖蓝的长袍,如今被鞭打得失了形,垂条褴褛,鲜血红过又凝固,上边黑红掺杂,绘着陈明潜这些日子在牢里的受刑图。 宁洵摇头否认着眼前画面,口中嘲哳咿呀,想挣脱开陆礼手心的钳制,过去看看陈明潜,同他说说话。她想叫他撑住,她一定找到证据救他出来。 未等她挣脱开,陆礼已经拖着她进了密闭的刑讯室,从那里可以打开小孔,看到两个牢房之外的陈明潜。 陆礼把她脸庞压在冰冷的墙上,腐朽的锈味漫入鼻端,冻彻心扉的寒意袭来,她浑身一震,顿时清醒了。 这暗沉的牢房,挤满了压迫和屠戮,进得来便难有出得去的。 便是他们大显神通从陆礼手下出去了,陈明潜又能否肢体健全,陈明染坊又能否平安?宁洵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退路。 “如何?你还替他守着吗?”陆礼把火把插到墙壁处。 宁洵双目透过那个小孔,盯着骤然苏醒的陈明潜,他像是听到了宁洵的挣扎,大喊道:“是阿洵吗?大人明察,阿洵确实是个孤女寡妇,并无害人之举!小人招无可招啊!” 事已至此,陈明潜还在保留体面。或许他还盼着此桩误会解开后,便算是认识了知府大人吧,那样于他的生意有好处…… 宁洵无声地笑了,陆礼对陈明潜迫以她的前事,尔对她又以陈明潜为饵。嘲讽的笑意挤出两滴泪水,顺着低头的动作滑入颈项,渗进衣领里。 被那丝凉意激得她微微颤抖,更听清了陆礼在她耳畔的低语:“他愿意护着你,是他的事情。你愿意看着他一日日死去,是你的事情。” 阴冷得宁洵如坠十八层地狱。 是了,陆礼拿住了她的担忧,知道她在意陈明潜,故而以此威胁于她。 没了陈明潜,还有陈亦冕,再不济还有糖水铺,只要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丝念想,便要被陆礼拿捏至死。 无耻小人!宁洵想挣脱开他,可陆礼身形高大,只单手就把她双手扣得死死的压在墙前,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崩溃地无声落泪。 她缓缓滑落瘫坐在地,正面看向陆礼,笑得渗人,像是折翅的鸟,发出无声的哀嚎。 若是她大胆一点,便该以死证清白,也免遭一场侮辱。 可是不能,她不能寻死。 她这条命,是父母兄弟三条命换来的,再苦再难,她也要连同他们的份活下去。 宁洵握紧了受伤的手,伤口裂开时,痛意让她心底升起一阵诡异的舒爽,她嘴角勾起浅笑,眼底却满是凄凉。 回到行秋阁里,陆礼没有任何话语,转身要 走,却被一对冰凉无温的手握住手腕,他低头看去,是宁洵双手拉着他。 清白何需死守,于她而言,本就是守不住的。 若是如此可以换陈明潜一条命,也值当了。 没事的,宁洵,你本就不是初次,不必如此介怀。 宁洵哆嗦着安慰自己,赤足走到门前,横过门闩时,眼泪滴落在门闩处,插入鞘里。 转过身去,宁洵闭上眼睛,正面对着陆礼,深吸了一口气,将外袍褪下。 做吧,就这样做,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宁洵想起陈明潜受伤的模样,加之陆信站在断桥处落水的记忆,她浑身哆嗦得厉害。 如抽丝般顺滑,那件新换上的淡黄色长袍,已经堆在她脚边。宁洵紧闭的双眸仍在不安颤抖,羽睫抖动,露出里边雪色的中衣。 陆礼呼吸一凝,也没有想到她一去一回间,转变如此彻底。 他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一步,口干舌燥,目不转睛地盯着宁洵的手。 那一双粗糙的手,再次解开她身上衣物,系带一抽一拉间,中衣、亵衣、宋裤,均是飘落在地上。 宁洵站在衣物堆上,笔直的身躯如同出水不染淤泥的清荷,白玉里透着粉。 陆礼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站如银松,喉珠重重地滚动,艰难地咽下了口中清涎。 那日他说不准宁洵穿那湛青内袍,回来便叫菊香备下了衣物,不想今日一回来便用上了。他早知自己会赢的,只是没想到赢得这样快。 夜如同死一般的寂静,烛光渐暗。陆礼并未移开视线,双眸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变得通红,待到把她一切尽收眼底时,心底却逐渐烧起了无名怒火。 他本该高兴的,宁洵屈服了。 是的,她竟屈服了。 换一个人,她也会如此屈服于他吗? 是为着陈明潜,她才委身至此。 在牢里,陈明潜即使被鞭打刑罚,也断不承认宁洵曾经害人行骗;如今宁洵又为了他委身自己,二人感情竟笃深如斯。 他呆呆地站着,满眼不可置信。没想到陈明潜竟能诱惑她至此。奸商果然如此狡诈。陆礼心里暗恨,眸色变得深邃。 纵使宁洵闭上眼帘,也关不住淌下的眼泪。她浑身无物遮蔽,只觉陆礼的目光如刺,扎得她千疮百孔。 她缓缓睁开眼睛,见陆礼没有动作,心中哀叹陆礼还要她再靠近些,只好颤抖着身躯,双足缓缓踏出那一堆小山似叠在脚边的衣衫。 女子温热的身体贴近,若有若无的体香充满了诱惑,她掂起脚尖时,也只能堪堪吻在他下巴。 她的唇很冷,吻在他长着些许胡茬的下巴时,浑身一个激灵,他握住那圆禄的肩头。 未等她激颤收束,腰身便被环抱着,往他腰腹间靠近,感受他逐渐火热的念头。 宁洵再度闭上了眼睛,并着颤抖的双腿,任由他对上自己唇间索取。只是她丝毫不敢呼吸,憋着气,脸涨得通红,整个脑袋都晕乎着。 直到她憋不住了,从陆礼的索取中寻得一丝空隙,躲在他颈侧大口喘气,气息也变得凌乱而温热。 陆礼的吻很霸道无礼,可比起他接下来的放肆,他的吻又只是小小前菜…… 宁洵正连连喘气时,竟被他整个人直直抱了起来,不是横抱,而是托着腰身,把她架缠在他腰间的孩童抱法。 两道素色的藤蔓紧紧环抱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树。 抱举突如其来,宁洵下意识地拥着他,又被他往上一颠,随即整个人后背都被压在了门柱后。 陆礼把她举得很高,呼吸时恰好闻到玲珑婀娜。 宁洵又羞又怕,浑身发冷着连连啜泣,泪水又滴落他面庞,像是他脸上沁出的薄汗。 他略略低头浅嗅那近在咫尺的巍峨山巅。 宁洵虽身形清瘦,却并不贫瘠。 配上本就精致的面容,加之这些年愁闷,眉目间可怜流转,只看一眼便被勾了魂。 她自己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有些凝视的目光如苍蝇般,赶也赶不走,叫她愁上加愁罢了。 他鼻端喷薄的热气勾得她一阵瘙痒,宁洵避无可避,浑身爬满了鸡皮。 轻拢慢捻,快掐慢咬间,宁洵的腰上满是他重重施力的痕迹,背上被他强硬地怼在柱上无法动弹。她也怕坠下去,只好缠住他腰身,双臂环着他头颈,他便如飞鸟在地里啄食般,唇齿含糊地牵扯着,无边风月引得宁洵连连痛苦浅泣。 灼热的气息在宁洵两侧流连,留下斑斑点点红痕,那一股无处可去的胀痛叫宁洵浑身不舒服,只得连连摇头,咿呀求饶。 可她本也不能说话,只字片语断在唇边,直接被冷漠的他吞落腹间。 夺她 第12节 陆礼和陆信很不一样。 他很疯,每一个吻都深入到极致,和她交换着最深处的津液。 从前和陆信时,他总是问 “可以吗?”“还好吗?”他极致克制隐忍,从不会让宁洵不舒服。只有宁洵握住他的手,满眼深情地看他时,他才会有些失控。可只要宁洵一用力掐入他背部,陆信总会立马停下:“痛吗?”宁洵总是摇摇头,柔柔地唤他陆郎,叫他快些让自己快活。 可是陆礼还没有正式开始,宁洵便已经感觉到他粗暴和用力了。 很痛苦。宁洵控制着自己要把他推开的动作,氤氲的眼眸里,已经带着悔意。 可是她不能退缩,否则陈明潜会被他杀死。 宁洵哭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这是她该遭的,可是就是抵不住的委屈。 这是陆信,这是陆信。 宁洵颤抖着暗示自己,企图洗脑自己身前登徒子是心上人。在她的努力洗脑下,她满脑子都是和陆信那夜的柔情交换,她在他耳边唤他子良,一夜温存。 渐渐地,她柔柔的攀上了陆礼的脖项,整个人向他靠近。 眼前一片朦胧,那人头冠齐整,面如冠玉,可不就是陆信吗?她柔柔喘息,只当眼前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陆信,要把自己给他。 “子良。”她无声地喊。 那人避开她的吻,时不时擦过的指腹,似烧得滚烫的烙铁。 手下熟稔得一点都不像陆信。 她瞬间清醒过来,哭得更加放肆。 “不准哭。”陆礼突然停了下来,抱着她去了榻上。 宁洵侧过脸看着内墙,身前隐隐作痛,如今更是一片冰凉。 “下次,你要这样伺候我。”陆礼捏住她的下巴,把她头转过来,强迫她看着指尖没入。 那一双冰冷的眼眸未染情愫,漆黑得没有情感,宁洵怕得不敢拒绝,早已咬破了粉唇,染就一片鲜红。 菊香还说他不曾流连秦楼楚馆,这样的手段,若非久经风月,又怎么会如此娴熟。 宁洵哭着倒在榻上,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只知榻上被他按得一片湿热,更是绝望到想死。 太痛苦了。 她崩溃地捂在被子里掉泪。 她的情感,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被践踏到了泥泞里。挣扎求生的道路,也满是污浊。 菊香进来时,便是宁洵止住了大哭,只是安静地伏在榻上,依稀传出几声的抽泣。 那丝滑背部晶莹似雪,诱人的曲线在柔软的锦被上陈列如玩物,腰间却布满青紫,像是被大人狠狠责罚了一般。 饶是她厌恶宁洵,也不由得有些心疼,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喜欢这种粗暴的交欢。 “姑娘,我替你擦拭。”菊香沉了声音,很是同情地说。可宁洵并没有回应,眼眸呆滞。 大概也是吓坏了。菊香手下的动作放得更缓了些,也是个可怜人罢了。这样的娇美的面孔,配着她这样低贱的出身,实非福气。 清晨,宋琛见陆礼眼底乌青,想他一夜春风并未歇好,试探性地问:“宁姑娘的院子如今是和表小姐住着,到时表小姐来了,宁姑娘倒有些不便,不知道要不要单独给她选一处别院。” “不必了,她不配。”陆礼沉声道,像是没有感情的冰块,拂袖远去。 宋琛看了看天,知道他这一反应,必定是昨夜没有如意。他这位大人是个死性子,说了不该那样对女子,他偏不听,到头来,还不是他自己受气? 何必呢?何必呢? 正如此想着,却听闻引路的招待声:“大人,张晓生来了。” 宋琛乍一听觉得耳熟,片刻之后才记起来,那是个会说话的聋子。 作者有话说: ---------------------- 会说话的聋子,猜猜要来干嘛呀? 这章会比较凝,用词可能也狠(难听),大家担待下,迟早让陆礼给洵洵还回来。 第12章 偷吻 陆礼此人当真神人,见头不见尾的躲了十余日,独留宁洵在行秋阁,走也不行,留也不是。 在院里度日如年时,宁洵难免怀疑陆礼这厮身上有疯病,发病时就拿她做消遣,不发病时就装作君子招摇过市。照此种想法,他对房中之事娴熟便是情有可原,亦有理可据的。 正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宁洵心头暗恨。她如今是掌中雀,唯盼陆礼言而守信,得手后便放过陈明潜。 至今宁洵也不知道他那日因何离去,不禁担忧陆礼在那些事情上有难以言说的特殊癖好。 期间宋琛来院中探望过一次,宁洵揪住他衣袖时,他吓得连连后退,甩着衣袖,站在台阶下行礼作答。只说等陆礼闲下来,就会亲自与宁洵谈一谈,叫她好生等着,先养好了身体。 在行秋阁里,除了不得离开院子,旁的一应俱全。 送来了约有四季衣衫各十套,多是些颜色淡雅的锦布所裁。三箱珠宝首饰,玉簪银篦,做工精巧。此外一日三餐的饮食皆不重样,凤爪鲍鱼、爬蟹飞鸟、狮头兔头目不暇接,从淮扬菜到川菜,各种菜式都有,每用罢,还送上宁洵钟爱的各色甜点。 一起随着三餐按时来的还有墨黑粘稠的药汁,次次宁洵面不改色地饮尽,菊香都满脸同情,眉头皱成一团,紧咬牙关,好似喝那墨汁的是她一般。 菊香常着一袭青衣短袄,梨花白的纱裙如雪轻盈,辅之春风笑意,倒很有一番春日不俗之气。 她得意洋洋,满脸神气:“陆大人这几日忙着清渠一事,衣不解带,夜间也是在公堂偏房歇息的。” “听说这泸州清渠一事,年年都做,却年年都堵。可陆大人一来,左右无敢怠慢,又有大人英明指点,日后泸州渠可不会再堵了!” 说起陆礼的英姿,菊香脸上染着一层淡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宁洵心头阴影重重,听菊香之意,恐怕陆礼得到泸州百姓的支持也是不日之语。 日后她若想脱离陆礼的掌控,只怕会被骂是水性杨花,勾三搭四。 手里搅拌碗中糖水的动作突然就慢了下来,闷闷之情难以纾解。 “姑娘吃得了苦,日后必定是人中龙凤。”菊香见宁洵一脸死闷,以为她终于知道药苦了,便随口胡乱夸道。 宁洵面色僵住,并不接茬。 那副清冷模样叫菊香红了一张薄颜,找补道:“姑娘如今看不上陆大人,殊不知陆大人早有了良配姻亲,过些日子他娶了妻,姑娘该如何自处?” 宁洵花颜失色,原来陆礼是有婚配的! 从菊香看来,她这样低微的身份,做作地吊着陆礼的心不肯就范,等日后陆礼娶了正妻娘子,她只怕连外室都混不上。 人心多变,前些日子菊香看到宁洵被陆礼凌虐榻上的模样时,尚且同情她。可对着冷眼冷面的宁洵时,她又觉得是宁洵不知好歹,所以说起话来也不那么客气。 实际上,宁洵不曾想过进陆府的门。若是她想,三年前又何需与陆信诀别?三年前她不想,三年后她也不会想和陆家扯上任何关系。 陆信、陆礼和陆家,她分得很清楚。 思索时,宁洵眼眸透亮,似两汪林间清泉纯澈,眉宇间淡愁和生机交融,生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 菊香微微侧目,心不由得一横,如宁洵这般的标致人物,总会比她多些造化的。 正因如此,菊香才如临大敌。 旁的寡妇也罢了,可宁洵是个读过书会写字的俏寡妇。陆大人才思敏捷,必定也喜欢与他谈得来的伴侣。若是宁洵得他钟爱,她便再无可能侍奉陆大人了。 菊香从八岁伺候陆礼,到今已经第十年了,她又比迎春生得娇媚,是最有可能成为陆礼通房,教他敦伦的人。 可是时至今日,陆礼还未纳通房,菊香无时无刻不在担忧会被人捷足先登。 好不容易跟着陆礼来了泸州,老爷也松了口,道在泸州安定下来,便让陆礼纳了她。还说等二人共习敦伦后,再让陆礼与沈小姐成亲。眼看着事情便要成功了,却遇到一个宁洵! 菊香心情复杂,既害怕陆礼像对宁洵那样对自己,又害怕陆礼不要她。 眼看着宁洵不愿跟陆礼,多番思虑下,菊香决定为了自己搏一搏,这才冒险前来相商。 左右无人时,菊香心一横,悄声道:“若是姑娘实在想反悔,李同知大人也愿意助姑娘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宁洵便好似被棍棒闷敲般,死气沉沉地放下了手中碗筷,闭上耳目,全然屏息拒绝相商。 李同知如何助她逃脱,宁洵不明,可要付出的代价,她自然知道。陆礼要她的清白和自由,李同知即便不要这些,大概也是同等的东西。 天上或许会掉馅饼,只是不会掉到她的头上。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以救她为诱,行害人之举。无论如何,她也是万万不会去做的。 她再也不愿意如此行事了。 待到菊香闷闷地走后,院子里又是一片冷清。 许是阳光正好,加之今日的膳食都是宁洵旧日里爱吃的,她用过后,便在院子里的黄藤木摇椅上躺下,听着蝉鸣在树荫下欢聚,沙沙树音远去,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神思。 陆礼跟在宋琛打开的门后,遥遥看到宁洵正对着大门,恬静地睡在椅上,小脸微微歪在椅侧,那一朵明黄小花在她发髻上笑得正欢,与她浅浅愁容对比明显。 “宁姑娘这些日子睡不太好,大人说要来,我便自作主张给她饭菜里下了少许蒙汗药,也算是给宁姑娘歇息片刻。”宋琛诚实地承认了错误。 前段时间出发去银海县时,他提到宁洵,陆礼生了好大的气。这次再见面,若是又吵了起来,他怕陆大人去青泥镇也去得不安心,想想还是不要让这两人在这时见面比较好。 宋琛阻止不了陆礼,但是拦住宁洵还是可以的。陆大人为宁洵破了许多例,在马车上他一句“旧识”,就搜罗了宁洵的卷宗细细查看;去银海县时,又压缩了三日的行程到两日;如今又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囚禁于此,忙里偷闲寻了张晓云来学些手语,一连十日下来,他已经看懂了许多日常手语。 细细看下来这一连串的运作,陆大人多少是有些……徇私枉法的…… 宋琛撤回一个不敬的念头,背对着墙壁和正门,站直了腰杆静静守着。 虽是正午,树梢下也很是凉快。行秋阁周边有一大片银杏林,高大茂盛,吹来的风惬意舒爽。 眼下宁洵睡得正沉,便是大敲锣鼓估计也醒不过来。 陆礼坐到她旁边,视线在她身上流连,从发髻黄花到颈项,再到腰间稳稳系着的香包,膝盖处一张薄毯有些滑落侧边,摇椅靠脚处,一双粉色平底绣花鞋素净淡雅。 送给她的东西都是他精心挑选的,金器银饰也不少,她竟一个也看不上,簪了这样一朵小绢花,素静得很。 可是也好看得移不开目。 他神色无比认真,像是在看一件遗失已久的宝物,细细查看它是否有裂纹。 树下碎金光影跃动,陆礼指尖轻点她微蹙的眉心,随即滑落至高挺精致的鼻梁,到鼻翼处时转为整张掌心捧着她侧脸。 侧脸温热好似他捧着一颗跃动的、易碎的心,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那小小一张脸,尚且不足他掌心之宽,白粉中依稀可辨的青色,初见时粉嫩的唇瓣也褪去了些许血色。 不硬着一张脸与他相斗时,她是那么柔和美丽,动人心魄。 陆礼心头绵软,再没有了此前见她时候的狂躁不安。 夺她 第13节 兴许是那日她主动靠近,给了他许多甜头,如今他胸有成竹,亦不再患得患失。 这些日子,他听从宋琛的建议,对她怀柔安置,亦宽恕了那马脸,想来她知道后只会感激地望着他。陆礼如此想着,唇角略微勾起浅浅弧度,眼底温柔如微风。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宁洵略微一转头,整张脸就直直落在他掌心里,被他牢牢地托举着。 面若白玉,颊似朝云。 陆礼呼吸一凝,越靠越近,唇瓣不由自主地贴在了那拇指摩挲许久的两瓣粉唇之上。 宁洵唇瓣冰冰凉凉的,体香悠悠勾人,挑起他本就躁动敏感的神经,心跳如鼓。 他缓缓将那唇瓣含住,轻轻推开她唇舌,感受着小巧的舌尖乖巧地任由他吮吸,丝滑中药物的苦涩传来舌端。 理智和失控在一线博弈。 他想自己都宽恕了她那该死的情郎,向她索取些许,是他该得的报酬。 今日过后动身去银海县,也不知几时能回来。 微风拂过发梢,宁洵唇瓣若有若无地一动,陆礼千头万绪化作虚无,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高墙轰然倒塌。 在她面前,他从不想当君子。 暴风骤雨般的力道辗转在酣睡的女子脸上,他如同求生的信徒,竭尽全力在她唇舌间挖取最深处的泉水。 细细尝过她口中苦涩,直到那些苦味都被他冲淡,开始沁出些许甜蜜和香腻时,他才停了索取。 松开微微抬头,她双唇微翘,带着怜惜过后的红粉和饱满,些许涎液透亮地残留其中。 贝齿在唇间若隐若现,他心潮澎湃,眸光晦暗深沉,像要把她吞入无尽的漩涡黑洞中,让人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那日车帘处惊鸿一瞥,他的心便从三年前的黑夜里活了过来。 三年未见,重逢时她臂弯处抱着一个孩子,生得明眸善目,圆头圆脸很是可爱。 那一瞬,他几乎要从车厢里弹出,极力克制着紧握车帘,对宋琛暗示道:“那是本官旧识。” 后来他查知那并非她的孩子,难免失望,可马上又重新振作,有了她,旁的再徐徐图之。 从银海县回来时,看到她站在府前,心中忐忑的巨石终于踏实落地。 他的理智说要恨她,他的本能在爱她。 这些复杂情愫他来不及当场消化,只是匆匆回了院中,狠狠地清洗了全身上下,桂花头油涂抹了三千青丝,细细梳好发髻,插好发簪,穿上熏好松香的月白长袍,戴上琳琅阁的朱红腰带。 她会喜欢这些。 满心雀跃地推开门时,迎接他的却是远远站定屏风处的柔弱女子,美丽而疏远,仿佛在透过他看别人。 那一瞬间,他竟嫉妒起陈明潜,嫉妒得要咒他立马死掉! 桂花树微微晃动,拂落零星桂花,落在他发间。 陆礼咬牙切齿,抹去兄长长逝的伤悲,额际伏在她颈侧,吐息似火,灼烧着宁洵的肩头:“宁洵,陆信也好,陆礼也罢,你都只能是我的。” 这样趁人之危的可耻行径,他也不甚在乎。在宁洵面前,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她。 他侧脸轻吻她颈侧,比起方才烈火燎原的攻势,更像是春日潺潺溪水,柔情和煦,久久不绝。 等回来后,他要与她慢慢说前尘旧事。他想,即使前头他急躁行事,多有得罪,她也总该会给这一张脸些许面子。 作者有话说: ---------------------- 写完了初稿就会狠狠删改,初稿和出炉的差别还是比较大,所以更得比较慢。我好想日更啊,逃避工作的方式就是码字,我要努力争取日更! 第13章 雨夜求生 短短一个月,他便来了银海县两回,陆礼对此多少有些不满。青泥镇更是位于银海县南部,自清晨驱车驾马整整一日才到。 陆礼到时,正是近黄昏时分,天色暗沉欲雨。远远看去,便能看到那汇报文书所说的数十近百暴民手中握着镰刀、锄头、铲子和砍柴刀等利器,到处打砸作乱的痕迹。而今更是变本加厉,与官府公然作对,以民众之姿对抗拔刀相向的衙役,将青泥镇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前是生得肥头大耳的银海县知县方裕新,还有青泥镇镇使阮瑀,青袍衣角满是泥泞,像是摔了个狗啃泥的模样。二人各自站在府前衙役身后,面露怯色,却仍在强撑。 双方剑拔弩张,那暴民乌黑的脸上散发着浓浓杀气,只要有一只苍蝇飞越防线,大战就一触即发。 “知府大人到!” 训练有素的衙役一字排开,在陆礼的车马前重重叠叠列开四排,将陆礼与针锋相对的两方势力间隔开,护住他的车队。第一排手持铁盾,半跪在地,盾牌齐声砸下,足下皂靴踏地,没有一丝杂音。 就连衣角挥动的声音也那么齐整划一。 暴民一方首领几人也都汗颜,虽说当下的气愤不假,可见到官府正军气势如虹,难免心生退缩。 想回头时却看到站在眼眸余光里的身后几十弟兄。 那些被晒得满面黢黑的汉子背后是嗷嗷待哺的幼子,和年迈的父母,几十个家庭,数百人的钱粮都仰赖这次暴动。 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仍旧往前迈去,硬着头皮撑住场面。 带头的其中一人名叫李誉,生得还算魁梧,是个落榜的举子,见过些许世面,壮了声音道:“管他知府知州,不都是你们一丘之貉,黑心乌鸦!” 身后众人怒而附和,近处屋檐下几扇窗门悄然打开,藏在屋里的民众探出半个眼睛看这不要命的热闹。 原本双方僵持,各自不敢先动,如今来了威武的知府卫队,虽说人数不比暴民多,可气势已经远远压了他们一头。 “知府在此,不得造次!”宋琛大喊道。 往那高大的双乘马车看去,淡蓝色的织金锦布车帘缓缓拉开,一个俊逸如谪仙般的少年郎头戴乌纱,身着绯色云雁袍服,脚下黑皮皂靴低调沉稳,出现在青泥镇众人面前。 李誉大笑道:“想不到一州知府竟怕死不敢来,叫个毛头小子来诓我们!” “住口!这便是新任知府陆探花!”方裕新双眼小得只见一条黑线,强撑着怒而喝止,他那日也在泸州城迎接陆礼,自然是认识的。 见了陆礼,方裕新提着衣角从府衙门口谄媚地小跑而来,青泥镇大小官吏紧紧跟随,都对陆礼行了跪拜大礼。 自李誉看来,那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怎会是知府?可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方裕新和阮瑀都毕恭毕敬地跪拜于他,李誉不得不信。 身边的弟兄面露难色,都围到了李誉身边,商量着是不是该把知府劫住再申冤。 他们本意也是要引得上官前来处理,可他们到底是平民出身,并无施暴的经验,也顾不得打探新知府大人出身来历,以至于初见并未认出。 李誉看去,那知府红袍绯然,身量翩翩,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官。可他身边的军官都是正经军营出身的,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哪里会是对手。 原本吓到方裕新怕了就开始谈判的,没想到来了个如此威势的知府,如此一来,他们的胜算便小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担忧,身边有人握住他手臂,沙哑的声音响起:“李兄弟,不要害怕,走到这一步,我们没什么放不下的。”言下之意便是最后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被人残害而死。 李誉点点头,看向陆礼,却看到陆礼也恰好看向他。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冷血自持,他说话时淡然有力,音弦直直扫向他身后众人:“依大周律,以持械集聚打砸为暴动。领导者,杀无赦,跟随者,流放千里,其子三代不得举。” 此类威胁李誉他们听了多次,可那些人对他们这群所谓暴民多有惧色,李誉从没有害怕过这样的后果。 如今再听眼前这文绉绉的公子沉声吐字,李誉却有些动摇了。 因为陆礼的脸上,有着比他们这群“暴民”更豁得出去的癫狂。 李誉心中连连摇头,陆礼是个读书人,何故会有此种癫狂之貌,大抵是他看错了,丝毫未察自己握着弯刀的手已经悄然松动。 “诸位想好了要为了三千纹银抛颅洒血,不知诸位兄弟的孩子可也一同想好了?”陆礼说罢,从人群里徐徐迈步现身。 看着他自己从层层叠叠的卫队护卫李走出,行至李誉和府衙之间,众人面色骇然。 宋琛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行至陆礼身边,生怕陆礼被劫走,独留了方裕新愣在原地。 李誉眼眸一震,不为陆礼义正言辞的指责和迂腐 的教条说教,为着他主动走到两方交战之地。 如此一来,想掳获他,便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一众人皆是跃跃欲试。 “若是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的,此刻便可动手了。”陆礼转身,那身官袍在他身上显得神采奕奕,风姿卓越。 他看向李誉,似乎在等李誉动手,泰然之貌如同那诸葛神相坐守城池,而李誉,俨然成了那畏首畏尾的司马懿,难辨城池是空是实。 身边有人催促,就要上前,却被李誉拦住了。 “看来是都有些脑子的。”陆礼冷哼一声,看向李誉,道:“李誉,你出来回话。” 李誉闻声径直上前出列,虽然弟兄拦着他,他却觉得自己该往前走。 若是他被当场击毙,他们几十人也会一拥而上,大家一同死了干净。只是他看陆礼此状,相信他不会如此行事。 宋琛也想挡在陆礼面前,却被陆礼推拒了。陆礼对李誉道:“三千两,你们四十人,多则百余两,少则几十,我若半个月内,替你寻回,该当如何?” 李誉好像听到了梦话,双目瞪大地看着陆礼,一手按在自己的葛衣上来回摩擦。可葛衣粗糙不吸汗,李誉手心直打滑,心里一个劲地犯嘀咕。 他这样大的口气,是什么来头?三千两,在泸州租住一处房屋,一年也才五两。 他凭何能作此承诺? 陆礼重复道:“一年前,青泥镇仿照州城,建设了一座聚贤楼,集饮食、采买、看戏于一体,耗资巨大,费时半年。待到建成后,聚贤楼的几位老板分利不和,资金断裂,最终未能申请得下官府经营许可,如今聚贤楼乃是银海县持控,拖欠了尔等人工三千两,至今已经半年了。是也不是?” 他才来此地,所听所闻都是下级想让他听到的。可他一顿复述,却将银海县持控聚贤楼一事说得明白。 李誉心一惊,不知道这位知府想的是什么? 难道竟真的给他们等到了清官大人到来? 他们闹了半年,一直诉求无果,这才聚众闹了起来。 如今不管陆礼所求为何,只要他答应办下来,他们自然没有不允的。 李誉眼神一松,人群里有人看到宋琛的眼色,马上趁着气势打马虎眼道:“那不是从前抚县的玉面清官吗?这可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听说他一人告破数桩陈年旧案,这才升做知府了。” 果然,那手持锄头铁械的众人都面面相觑,有所松动,等着李誉发话。 李誉半跪下来,把手中长刀递给了陆礼:“知府若能信守承诺,李誉死不足惜!”说罢,便让众人收了器械,给这位知府一次机会。 方裕新大喜,也和阮瑀走近李誉,笑容满面地就要庆贺达成和解。 正走近时,却见方裕新从身边衙役手中夺过大刀,用力朝李誉挥斩而下。 一边银刀挥斩,一边大呼:“给我诛杀乱党!”银海和青泥衙役一呼而起,顿时四周打成一片。 眼看着李誉半跪在地,无法及时躲避,却见陆礼一脚横踢,便将那刀踢飞出去。他扶起李誉,又一脚踏在被长刀拦颈的方裕新领口处,嘴里冷冷骂道:“放肆!”很快周遭方兴起的暴动又被卫队制住了。 夺她 第14节 若是他再慢半拍,李誉就要被他诛杀阵前,只怕到时暴动难止。 方裕新明知自己此番下来是要处理此事的,却有意要事情恶化,陆礼嫌恶地瞪了一眼他,脑中却闪过李海忠的面容。 其实此案本不该陆礼过问,可实际上真正负责聚贤楼筹建的却不是银海县衙,而是泸州府的李海忠李同知。 此次暴乱,正是李海忠不闻不问的后果,且他对陆礼心有不服,陆礼出面摆平此事,便是要李海忠身后诸人及时抽身,若有继续跟随者,便要一同清算。 可方裕新此举,恰恰说明了李海忠心中有鬼。恐怕筹建此楼,他所昧的银两不在少数,否则不会舍弃一个知县也要护住他。 殊不知在出发前来银海县前,陆礼已经扣住了李海忠,方裕新正是狗急跳墙,自爆马脚。 等将李誉众人苦情备案完毕后,已经是狂风大作,暴雨将至的中夜,路上一片漆黑,唯有车队十余人的灯笼微光在闪烁。 因银海县方裕新不听政令,差点坏事,陆礼决定连夜离开青泥镇,回到银海县衙再行处置。 “行快些。”宋琛听着逐渐响动的雷声,天边闪过两道白光。他吩咐完便与陆礼同乘一车,给他递上手帕,语气有些不满:“大人这次替李海忠料理了此事,盼着他识相的安分些,若是还敢有取而代之之心,便将此事捅出去,叫他晚年都在牢里蹲。” 陆礼并未回答宋琛的话,赶了一日的路,又忙到中夜,饶是铁人也累了。 他垂下眼帘,却见鞋上沾了些许鸡粪,俯身擦拭时,恰恰躲过一支从正中央射来的利箭,插入他方才头颅的位置。 随着羽箭没入车厢,车外喧鸣四起,火光冲天,刀剑碰撞摩擦之声不绝于耳。 “遇袭!遇袭!”卫队长大声呼喊起来,往陆礼的方向来护着他。 因车厢被几下砍刀劈开,宋琛来不及躲闪,那大刀横来,陆礼一把扯开,救下了宋琛,随即蒙面黑衣人径直朝他劈来。 陆礼灵活地侧身躲过,蒙面人大惊,瞪大双目时,眼角的青痣也蹦出面纱。他并未料到陆礼会武功,雇主只说是个读书人,加之他看陆礼之状,也不像练武之人的魁梧体魄,不曾想他竟还能灵活躲避砍刀。 蒙面人大刀卡在车辕,正要拔刀时,陆礼掌刀竖直砍向黑衣人颈项。 脖项处一阵劈痛,胸膛又是一脚飞踢,那刺客直直被踢出三丈远,痛昏之前呕出一口老血落在地上。 来者约有二十人之众,看清是陆礼后,都纷纷朝他出刀,陆礼正躲避了几刀,轰轰响了一日的雷终于带来了充沛的夏雨,瓢泼而至。 陆礼夜间眼神不算太好,雨水更是把他为数不多的视线挡了个干净。避让不及间,大臂处被狠狠地劈了一刀,幸而他旋身及时,才没有被砍下一条臂膀。 如此一路躲避一路退让,他一个踉跄没站稳,从山林处跌落,一路滚下了山。 下山时,还听闻盗匪的声音混着雨声远远传来:“都给我追!好不容易从他那姘头处拿到他的位置,李大人令,格杀勿论!” 他滚落草丛,浑身湿透,血腥味从大臂间流出,雨水丝丝寒意渗透入体。 大臂处温热的血流汩汩而出,连带着他的体温,被雨水冲刷而去。 他不敢逗留,一路逃走。若非滂沱大雨,他这样的血迹,恐怕要被深山野狼寻到踪迹饱腹一顿。可若非这大雨,他也不至于失足落入此间。 “福兮祸所伏。”陆礼闭上双眸,像是泥人被雨水冲塌了,整个人身子一软,陷入野草丛中,隐去了他的身影。 石子般的雨滴砸在脸庞上,砸得他骨肉都有些疼,意识也逐渐消散。 恍惚间,眼前浮现了大喜婚宴,宾客纷纷道贺的画面。 他依稀记起自己年岁渐长,却并无成婚之历。屏住呼吸,缓缓睁眼看清那喜宴上举杯庆贺的两人。 视线越过滂沱大雨,飞过草丛,自宾客身上穿梭,定格在举杯畅饮的女子身上。 宁洵一袭夺目艳红,笑颜如花,温柔的眼神看着陈明潜,含情脉脉,只消一看,便知她用情至深。 荒唐!她当真要嫁那个马脸! 陆礼挣扎着从乱草里起身,雨水冲刷着身躯,模糊的眼前重新变得清明,林间幽深暗沉,天地只有他愤而鼓动的心声和哗哗的雨声。 他绝不能死在此处!否则宁洵只会庆贺着嫁给陈明潜,届时他二人洞房花烛,他陆礼曝尸荒野。 陆礼已经经历过兄长之逝,同样的痛绝不能再发生过一次! 他绝不能死,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眼看着就能复仇成功,只因他一时心软,险些酿成大祸! 他扶着林木缓缓站直,掌心拂面,拨正雨刷冲乱的额际和鬓边发丝。垂坠的睫毛沉重地滴落雨珠,眼底猩红如鬼魅,咬紧牙关,抓住了陡坡边不知名的长藤野草,从坡下径直爬回了官道边。 因为暴雨倾袭 ,浑身湿透,如今身上衣衫重若千钧,压得他脚步踉跄,脑子却在步履蹒跚间变得越来越清醒。 方才蒙面人所说“姘头”,世上能撑得上这个身份的,也只宁洵一人了。 是她向李海忠透露的他的银海行程。 从一开始,她就不愿意,只是后来她肯低头,他也心软了,想着不再追究过去的事情,接受她的投降。 没想到那夜的宽衣解带竟是蓄谋已久的勾引,是这个可怕的仇杀计划的第一步,为的就是利用他的心软,让他放松警惕,她再与泸州同知李海忠里应外合,泄露行踪。 好,宁洵,好得很! 雨水渐渐小了,陆礼的体温因为骤然的怒火又重新回到正常。 他在官道上孤身一人行走,茕茕孑立,却异常坚定,看向泸州城的方向,他想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折骨求他 行秋阁里雨声哗然,墨青色的滴水瓦密密地滴落断珠,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三日。细雨连绵,浇得窗外大叶芭蕉青绿盎然,浑身绿意已悄然爬入室内桌上的竹制平簸箕里。 周遭沉寂无声,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转的声音。 宁洵坐于堂中圆桌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全神贯注地折灯笼纸。 菊香在一旁站着伺候,往簸箕里看去,是胡乱放着的几沓红油纸,旁边摆着两把形状大小一小剪刀。 自从那日菊香说了李同知的事情后,宁洵便不敢与她过多往来,日子一日日地沉闷着,这才叫她寻了剪子、红纸和其他材料来,又做起了灯笼。 而菊香则是得了宋琛的吩咐,给了剪子后不敢离开她半步,生怕她就要拿起剪子自戕。 即使宁洵想把自己凌乱的思绪埋藏进手上的灯笼里,可连日来,唯有陆礼一人,给她造成这许多的麻烦,她再想逃开脑中的他,也始终无法。 如今她万分清楚,唯有先讨好陆礼,才能与他谈条件。 那日他欲念已起,不知道为何,只是那样与她弄了一回便走了。被他啃噬一番,又什么都不曾谈拢,宁洵后来肿痛了整整三日,想想实在是亏本到不行。 放肆的求欢场面重现脑中,纵使宁洵披着薄毯,心底仍是升起一阵阴冷。 把“陆礼”二字强行压下,宁洵手指灵动翻飞,咔嚓咔嚓,两只掌心大小的灯笼便初现眼前,底下缀着橙黄色的如意结和流苏。 菊香目瞪口呆,满脸惊奇状地夸她做得精巧。那日她让宁洵与李海忠合作逃离,宁洵拒绝不依。菊香怕日后宁洵向陆礼告发她,便想着趁陆礼外出,与宁洵多多打好交道,莫要告发了她才是。 看着宁洵从首饰盒里拿出了两颗明珠,菊香问道:“这不是大人送来的夜明珠吗?” 夜明珠上泛着淡淡烛光,柔和洁白,散发着奁里幽香。 那本是陆礼送来让她自行挑选了装在首饰上的,可宁洵不喜欢首饰,便拿了出来,准备放在灯笼里。只要洒上她特制的磷粉,就能在夜间如烛火般散发光芒。 因夜明珠贵重,无人会如此安置,所以宁洵放之前还问了一下菊香,为什么陆礼会如此有钱,送这许多宝物。 “我们陆家,在姑苏也算是三代为官,陆家太爷曾官居宰辅,只是后来乱世中老爷身体不好,这才有些没落了。”菊香神气起来,便是说陆礼这些钱两是祖上积荫而得的。 宁洵微微颔首,面色平静无波。她多少知道些,这其中的钱,来得也并没有那么干净。 用作灯笼便用作灯笼了,横竖也是给陆礼的。他若是喜欢这样奢靡的,她算投其所好,若是不喜欢,便只说是她辛苦制作的,想来他也会念及自己辛苦收下。 看菊香一日相伴,宁洵有些不好意思,也送了两个灯笼给她。 菊香接过后很是高兴,只说第二日再来替她寻材料,说罢又顺道提起那日的事情,宁洵答应下来自己不会与旁人说起。 即便是半信半疑,菊香也总算放下半颗心。 出了门后,东山迎上前来,对菊香道:“你可回信给老爷了?我寻了你一日,真是叫我好生头疼。” 因为做过陆家两位少爷的陪读,菊香识得些字,陆礼外出当官的这些日子,陆家老爷便叫菊香定期给他写信告知近况。 菊香冷冷一笑,并不回答,只是把灯笼放在掌心,微微挑眉。 东山是个人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奉承了几句。 菊香很是受用:“既觉不错,留你送给你那些莺儿燕儿算罢了。”这些便宜灯笼,她还看不太上,只不过为了让宁洵守口,才多加赞赏。不过横竖都是不要钱的玩意儿,不要白不要。如今算作人情,也不嫌多。 连绵终日的雨弄得房里也有些潮,宁洵便打了一个火盆放些炭来吸水。待到傍晚时分,室内一片清爽,那炭火也烧得差不多了。 烛台跃动辉光,蒙蒙夜色里薄雾绕窗。宁洵关上了窗,合拢着衣襟躺到床上,闭上双眸时就想起了陆礼。 他那一双清冷的桃花眼,眼底的狠戾和嫉妒并存,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那日他去牢房时,多次提及陈明潜,显然是十分在意他们二人的感情的。 依稀之间,宁洵觉得陆礼是嫉妒陈明潜的,可是嫉妒他什么呢?宁洵想不明白,若说陆礼喜欢她,他这样的长相和出身,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要用这种手段占有她。 他还知道自己与陆信是那样的关系,还要一意孤行,说出去于他名声更是伤害。 再说了,他已有正头娘子婚约,更该恪守诺言,早些将人家娶进门,举案齐眉,而非在此威逼她。 宁洵乱糟糟地想着,想法左右拉锯,反反复复,令她神思倦怠,时常出现幻觉,总担心陆礼从哪处冒出来。 譬如当下这种想法一冒尖,宁洵就恍若听到了门外异响。 惊得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仔细听时,这回又没了声音,宁洵却不敢躺回去。她合拢衣衫,光着脚下了床榻,正走到门前,大门猛然一开!院中幽深夜色一片映入眼帘。 可周遭却无人无风,她白日紧张着,如今吓得她心惊肉跳的。 不过是没有关紧实房门。 宁洵抚着胸膛,右眼狂跳不止,夜色沉寂无声却渗人。她关上了门,插过门闩,等到确定严丝合缝地关好了,才彻底放心下来。 转身要回榻上时,那松下的气还未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眨眼间从无到有,挡在宁洵身前,在初静的雨夜里冒着森然寒气。 宁洵吓到呛咳了几声,人影虽没有说话,可宁洵却看得清楚,那正是陆礼。 浑身湿透,通体冰寒的陆礼。 他冷漠地把玩着今日宁洵做的灯笼,握在手心,眨眼间用力地捏碎了薄薄的支架,扁塌的竹制小灯笼便碎得只剩下里面一颗圆润明珠。 在微弱的烛光里,他目不斜视,却能精准地把它掷入炭火盆中。 盆里顿时冒出熊熊火光,照亮了他凌厉的五官,还有那一双渗人的眼睛。 借着窜起的火舌亮光,宁洵看见他眼肿如桃,粗布麻衣凌乱污脏,带着雨水的露气和寒气。 未等她比划问候,巨大的力道袭来,将她撂倒横躺在桌,烛台被打翻在地,嘭地一声打破了宁静。 夺她 第15节 一声轻蔑的冷笑后,黑暗中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宁洵身前一冷,被大掌抚上的柔软顿时失去了温热。 她纤细的腰肢被强势的力道按压着往他那处去,感受着他的怒火,唇齿间激烈的轻吻快要夺走她的全部呼吸。她腿下发软,浑身颤抖着,想缩着身子,可越在桌上缩身子,越是被陆礼层层盘踞着。 他如同一条吞噬一切的巨蟒,把她层层盘着,死死地箍住她。 被陆礼压下覆住唇舌时,呼吸都成了奢侈的事情。 他全身都湿透,唯有发丝还算干着,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冷的。 很快,两个毫无遮挡的身躯紧紧贴着,借着宁洵的热度,他也渐渐热了起来。 直到宁洵快要昏过去,他才松开了她唇齿。 碧玉微光,在昏暗中颤抖,却不再挣扎 。陆礼欲从她身上取暖,并未多言。 宁洵无力反抗,甫一接触,她顿时眼角垂泪,惊呼出声,连连摇头求饶。 试了几次终不得法,陆礼停下了,等她回缓一二。 臂膀撑在她身侧,眸光迷离。 如此看来,陈明潜与她并无逾矩,否则不会生疏至此。 一时间,他又恼又喜,恼陈明潜是个真君子,倒显得他不像样子,可心里又窃喜他二人不曾成事。 成不成样子再说,他只道为欢一时,良辰美景不可负。 想到这里,他难免飘飘然,一口咬住她耳垂,在她耳侧低喃威胁:“这是你与我对抗的后果。” 说罢,他猛然起身,登时占据了那无人探寻的圣地,耳畔低哑的呜咽感化了心间怒意,渐渐变成爱怜,最后靠在她绵软的身躯上歇息。 这几日他一路撑着精神回来,手臂处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从借宿到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府衙。 那夜染了风寒后,一路上他寒热交替发作,骨痛无比,却愣是在租来的车马上一声不吭,咬牙念着必定要向此次蓄意谋害他的人一一报复回来。 “从他那姘头处拿到他的位置……” 是她,欲加害于他!为了陈明潜,她竟要这般狠绝! 陆礼心中发笑,觉得二人此举荒唐可笑。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宁洵知道,不安分之人,要承受怎样的代价! 宁洵知道,他在恨自己,也早有了向他低头之意。 可今日他骤然出现,不管不顾地侵袭得逞时,宁洵这才明白,原来什么商量,都只是她自己的幻想。 他沉醉其中,去得很深,宁洵越逃,他追得越紧。 炭盆里,烧烬的掌心灯笼再无遗骸,只剩下僵硬的支架,只消一碰,就碎成灰了。她光着身子,看向盆里依稀闪烁的光芒,最后冷却成一片黑暗。 她真傻,阶下囚有何资格做这些选择。 她连上桌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火盆里,明珠蒙着灰烬,却仍闪着微光。宁洵却没有了伸手拿起那珠子的欲望,只是抬着疲惫的双眸,看向依稀有些光亮的窗牗,天亮了吗? 可为什么她却感受不到夏日的温暖? 两次事毕,他翻身离去,就要下榻。她方想起那亏本的买卖不能再做一次,只得强撑着疼痛的身体,满眼含泪地看着他。 事已至此,不得不继续下去,否则今日的屈辱便是白白受了。 被那细小柔弱的手心握住腕间,陆礼燃起一盏床头灯,将她光洁却满身红痕的身躯望入双眸。 娇嫩的胸膛满是红斑,颈项处也都点点红花缀着,风月无边,方才他竟这般失控! 他惊愕于自己的暴戾,可又不想向宁洵说软话,只是僵硬着身躯,濡湿的衣衫半开半避地遮住他沁出汗渍的前胸,依稀可见精壮。 陆礼拢了拢自己方披上的衣衫,咽下喉间又烧起的念头。宁洵光着在床上,跪在了榻上,往前探身,拉住陆礼的手,在他掌心细细写着什么。 那双粗糙的手,方才滑过陆礼后背时,就好像粗粝的沙石在摩擦,生出一阵钝疼。 他眸光暗沉,在本就昏暗的室内更加看不清情绪,只是他紧紧抿的嘴角和逐渐冷却的身躯再暗示,他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 一笔一划在他手心无痕而过,却烧得他满眼发痛。 她在说,让他放过陈明潜。 她说她相信陈明潜,也相信陆礼,希望陆礼秉公办理。 好一个,秉公办理。 陆礼抬起榻上跪着女子的下巴,小巧精致的面容,娇颜雪色。她分明害怕得颤抖个不停,如今却是抬头挺胸,一脸傲然不屈。 “方才这样软,又不记得了。”陆礼轻哼冷笑,打算再调教一番,复坐回榻上,闭上双眸。 宁洵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从他身后揽住他脖项,把整个人轻轻贴在他后背,眼角的泪滴落下,隐入他颈项。 他纵使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没忍住一激灵。 曼妙的弧度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在求他。 虽然很不爽,可他还是接受了。 转身把她再次压在身下,这次倒柔和了许多,那美妙的触觉,还有女子在他耳边无助地啜泣,都叫他无比快慰。 翻滚间,宁洵想替他解开半开的上衣衣衫,却被他一把抓住,阻止了那纤纤素手。宁洵垂了眼帘,不再动作,忍着他热浪来袭时的哗然,咬唇不语,却不由得仰起雪颈。 从桌上,到榻上,又到桌上,她已经不记得多少回了,衣物碎了一地,久到宁洵以为自己死了。 可是最后他答应了。 让她见一见陈明潜,她死去的眸光亮起。 陆礼将她的变化看在眼底,隐怒之下,占有变得更加绵长,誓要逼出她的全部。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的支持!收到了第一颗地雷! 欢迎大家留评讨论[让我康康] 第15章 盛装 原本是想着马上就去狱里通知陈明潜自己的计划,可陆礼那厮发了狂,整整折磨了她一夜。 翌日宁洵睡了整整一个白日,醒时已经是午后了。她惴惴不安地等到了夜里,没有见到陆礼,直过了子时,才放心地睡下。 第三日,宁洵想寻陆礼说起那日他答应自己的事情,却发现守院的东山并不愿放她出去,比起前些日子,如今大有敬而远之的意思。 [可否请宋知事,我有话与他说。]宁洵连写带比地在自己随身带的木板上描刻。 东山半蒙半猜地看懂后,一脸坚定地摇头拒绝。院门合上前,他又轻轻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尔后像是做了什么艰难决定,目光落在她身后,飞快地解释道:“宋大人去了金陵,还没有回来。” 合上了院门,东山才压下心头隐隐惊惧,这院中红花是朵毒花,他若非被陆礼指派来守着,不想再近她身。 宁洵是想见陆礼的,可陆礼来无影去无踪的,只得迂回求见宋琛。如今倒好,连宋琛也不见了。她有些不悦,柳眉微蹙,盯了一会那紧闭的木门,撒气般转身回了院子里。 许是东山害怕她又如初次来那般打砸,最终还是替她通报了。 “我不敢。”迎春听闻东山要自己去找陆礼,干脆地拒绝了。 “春儿,你都不敢,叫我去?万一少爷想起我和菊香有些交情,可不得打断我的腿?” 东山与菊香、迎春共事多年,昨日菊香突然暴毙狱中,这两日他们怎么也不敢去招惹陆礼。 “你说这菊香也真是不幸,就惹上了院里那位吃人不张嘴的白骨精。”东山暗暗淬了一口,想起清晨宁洵来寻他说起此事时,都觉得晦气。 那日深夜里菊香意外得知陆礼夤夜归府,听闻他孤身来了行秋阁,也跟了过来。 才行至走廊,便听闻里屋女子浅浅的呜咽声,还有床边咿呀的摇动声响。她愣了神,她本就是要教少爷敦伦之事的,自然懂这些声音。声声入耳时,她便该离去,可双足顿住如钉入木板,呆站在了门口。 待到陆礼开门出来时的一瞬,即使他身形阻隔,菊香还是看到了那凌乱的床榻,还有那卧榻的白玉娇花。 眼前人脸庞泛着红晕,挂着些许餍足,悠悠地整理衣衫。 明明是那样旖旎的动作,却在他若无其事的举手投足间,多了些潇洒和恣意,给素日里温和的男子添了几分张狂的诡魅。 夜里湿透的衣衫早已经换了下来,陆礼着一件玉色长袍,右臂处的伤口因为过度的运动,而渗出血迹,在衣袖之中隐隐若现。 菊香心里止不住尖叫,唯有一个念头:待到表小姐来后,她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难不成少爷是喜欢那小寡妇一般表面做作,实则上赶着伺候的那一类?过去的菊香不敢露骨的示意,到了泸州之后,李海忠与她说过陆礼初见宁洵时的失态。他久在司隶司,阅人无数,陆礼对宁洵有意,虽意味不算十分显然,他也一眼便知了。 菊香今日亲眼看到陆礼一头扎进宁洵的温柔乡,如何还耐得住,决定冒险一试,仗着自己与陆礼十余年的主仆之情,面露担忧地抱上了陆礼。 这无疑是个错之又错的决定。 若是陆礼喜欢她,过去的数百上千日夜,爬到陆礼边上的机会那样多,菊香不会一个也没有抓住。 宁洵是商户贱籍,她是奴籍,并无高低之分。可她到底比宁洵早认识陆礼,还有陆老爷的承诺,她怎么也不甘心就这样结束自己的幻想。 “少爷,你的手臂流血了。”菊香感觉到陆礼浑身冰冷,从他怀里起开,看着那大臂处渗出的血迹,娇嗲地轻哭,盼着陆礼可以把眼睛和心思定在她身上。 如她所愿,陆礼抬起了她的下巴。抬头时,那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陌生得菊香都要怀疑自己认错了。 菊香服侍了他十年,从前他活泼开朗,渐渐变得沉稳成熟,可无论怎么变,也没有绝情如斯的时候。 她僭越了。 被陆礼凝视的时刻,她好像被冻住,连说话都不利索,满脑子只有这个结论在盘旋。 况且他才在宁洵那里饱餐了一顿,恐怕菊香再如何暗示明示,也于事无补。 她想明白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饶命,菊香知错了。”菊香哭啼着跪下,地面濡湿侵袭膝盖,沾污了她干净的衣裙。 可她的求饶并未等到宽恕。 陆礼满目无谓,冷静地唤人带她下狱,细细审问她与李海忠的关系。 菊香是他钦点贴身照顾宁洵的,若是宁洵与李海忠勾结泄露他的行踪,那么菊香也不会干净。 于他而言,十年也好,三天也罢,只要是要害他的,通通都要付出代价。 午后,迎春被单指来照顾宁洵,他二人这才知道菊香被刑讯后招供了自己与李海忠勾结探听陆礼行踪。陆礼当即下令将其逐出陆府,菊香自小在陆府长大,此令如灭顶之灾,她一时情急,竟自绝在了牢里。 “少爷会背人命官司吗?”东山问。 夺她 第16节 迎春摇头,后怕地说:“如今陆府是老爷当家,若说起家奴的事情,自然是老爷出面。” 东山了然,他家老爷对如今唯一的儿子最是看重,知道菊香勾结外人背叛陆府,也不会放过菊香的。他叹气道菊香路走错了,便是此番不死,她勾结外人背叛旧主,无疑也是自断前路。 “不是我不请,是少爷这两日风寒正重,吃了药一睡便是一日,倒也难处理。你只回了她道少爷病着,若是她心系少爷的,我倒也可以放她出来照料。”迎春经历了菊香一事,后怕之余对宁洵更是疏远,每每探看都是例行公事,决不与她说一个字。 既已经言明,东山也不好再说。 “你说这白骨精当真厉害,这些日子不冷不热,不言不笑的。少爷还对她如此上心,背地里什么勾栏媚术都用上了,否则少爷何故一回来便往她房中去?” “我在怡红楼的相好都是千依百顺的,也没什么味道,说不定便是要这般做作推拒,才别有一番风味呢。”东山没心没肺的,转眼已经从菊香暴毙的错愕中走了出来,意淫着宁洵在床榻之貌,心底贬低她,实则却又很想尝一尝这般滋味。只是他总归嘴上过瘾,实际看到宁洵都恨不得跑远远的。 迎春是个慎重之人,并未搭腔,眸光在东山猥琐的脸上逡巡一二,止住了白眼,转身离去,就连提醒他谨言慎言都不曾出口。 说好听些是多年的共事,说难听些,迎春是半点瞧不上东山那样的人,不屑得与他多说。 知政堂里,偌大的院子一片寂静。树下石桌旁坐着三人,神色忧愁地商量着什么,其余二人则站在那一江绿水前,紧张地摘了几片绿叶,投掷在水中,茫然地盯着那叶片随波逐流。 那便是泸州府的几位同知,除去被下狱的李海忠,五人都在知政堂外等陆礼醒来。 一个时辰前,陆礼曾经醒过,吩咐了几件事。得知后,他们便纷纷从堂中赶来伺候,生怕陆礼待会醒来,自己不能第一个上前献勤。 “将那四方琉璃净善瓶带去,赠与应天府尹,求他撤回此番告诉。”陆礼醒来时,眼神还未聚焦,就已经开始指令明晰地吩咐着下属。 而这第一件便是令人把宋琛从金陵唤回来。 陆礼回来当夜已经叫人马上去追宋琛,不知道是否赶上脚程。而后他又怒火未散,去见宁洵时没忍住,当时情动体热压制了风寒,翌日才发作起来,这才高热两天难退。 李海忠身为同知,戕害上官一事,陆礼打算就地隐藏。要办李海忠,便拿旁的理由,若是言及此事,多生事端,反而麻烦。 说到李海忠,陆礼脑中又浮现宁洵的面容,她那夜低诉啜泣,还有主动攀附他的神色。 是为了陈明潜才这般,他正因知道此事,才更感到一阵厌烦。压下那一腔不满,他又吩咐了第二件事道:“准了宁洵的探监,只得半个时辰。将陈明潜染坊所述签字画押,留待我日后查看细审。” 行秋阁里,得知消息的宁洵雀跃地小跑过来,握住迎春的手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当真吗?】 得到迎春的答应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日,她已经想好怎么与陈明潜言明此事了。 妆奁里满满当当都是陆礼准备的脂粉。 宁洵拿起一看,兰香坊的玉女粉、霓裳阁的眉笔和口脂,都是顶好的玩意儿。不知道是陆礼财大气粗,还是不懂女子脂粉妆物的区别,竟将大大小小数十种颜色和规模的都买了回来。那盒子高低方圆,木盒银椟各不相同,看得人眼花缭乱。 宁洵对着妆镜前大小不一的盒子,仔细地选留了几样,其余的收诸箱底。 她素日里少施粉黛,不过在过节庆生时,她也仍旧会浅浅抹些红粉在两颊,也算是讨些喜庆。 今日去牢里探监,她细细地涂了一个艳妆。指甲盖处涂着丹红豆蔻,唇间火红欲烧,眼皮上晕染着橙色眼影,配那柳叶眉梢,像是怒放的凌霄花。站起身时,浅橙淡紫的齐腰襦裙衬得她细腰如蜂,走路时袅袅如仙,鬓间发梢落下两缕碎发,生出几分楚楚动人的可怜。 镜子里的人儿陌生地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曾见过的自己。 很怪,很难看。宁洵想。可是她就是要这样夸张的妆容,让陈明潜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她。 她转身正欲离去,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去,凑近了铜镜,细细地打探镜中那一段雪颈。几日过去,那日陆礼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消退了。她这才放心地打开了大门,跟着迎春往院外走去。 才到廊上拐角处,迎面却是一道颀长的雪松身形,拦住了二人去路。 第16章 探监时分 未等陆礼说话,迎春先于宁洵而僵住。 宁洵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迎春呼吸浅浅,脚步未动,可身形却不由自主地往自己这边倾斜,像是躲着陆礼一般。 难不成陆礼对迎春也……她心中浮想联翩,却不动声色。 这些日子菊香伺候她,是个头脑灵活,嘴巴非常伶俐的姑娘,可就连菊香也不曾与她多说陆家的事情。结合迎春躲他的动作想来,陆礼便是这样一个滥发淫威的人。 宁洵突然意识到,她们越是躲避,越是害怕他,他越是要欺压。 简直是欺软怕硬的狗官!躲在这一张人皮面具之下,干着欺男霸女的行径。 宁洵同情迎春,她是陆家的下人,若去外边说陆礼欺辱她,更必定无人会信。 可是宁洵信。 甚至不必她说,宁洵只消一看,就知道信陆礼也欺负了迎春。 可惜宁洵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暂且怒不敢言。 抬头看去,他一身淡绿青衣,估摸是尚在病中,还未销假。宁洵打量着他脸颊,分明已经红润泛光,眼中射出两道满是侵占意味的霸道目光,毫不避忌地扫视宁洵上下,欣赏她这焕然一新的装扮。 宁洵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可她不过一介草民,没有见过大世面,即便从前有些登徒浪子挑衅一二也被她一一化解,并未被人如此凌辱,眼下说不害怕都是假的。 她强撑着神智,胸前起伏的波涛却暴露了她逐渐急促的心跳,还有止不住的紧张。 纵使如此,她仍是硬迎上了陆礼的目光。 那日气急狠狠折磨了她,今日再见时,她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出 彩地站在了他面前。 陆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宁洵那一身艳丽的装扮,橙红柳绿,浓妆艳抹。 那一簇簇鲜艳的颜色,化作了她容颜的俘虏,在她脸上甘作点缀,显得她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娇嫩的脸庞写着坚韧,可一垂眸透露的怯懦,又在暗暗诱出他最深处的欲念,他的眼眸变得晦暗深沉。 比之西子,也不逊色。陆礼靠近些,一阵淡淡的松香包裹着宁洵,恰如当夜。 宁洵虽然害怕他,却更知道自己当务之急是见到陈明潜,一刻也不能拖延。迟则生变,万一陆礼出尔反尔,她那夜折辱便白受了。 况且她自贫苦中受尽砥砺,也没有过退缩的,如今也一样。 即便给他得逞,也不过一次交易,她能换到想要的,便不亏了。她如是想。 可陆礼靠近后突然伏身的动作还是把宁洵吓了一跳,她以为他要当着迎春的面对她多有失礼,急忙后撤了一步。 双手交叉胸前,怒目瞪圆着,唇瓣不由自主地微微撅起,以示抗议。 【你说过让我去看陈明潜的?】宁洵比划了一遍,怕他不明,又从腰间掏出木板,就要写在板上。 低头才划好第一个字,陆礼的声音却自她头顶响起:“现在就去,我和你去。” 宁洵一愣,那如何使得? 回过神才惊觉,陆礼竟然看得懂她的手语?她猛然抬眸,满脸地不可置信。 陆礼对她这般一惊一乍的神色很是满意,微微挑眉,略带着些淘气:“怎么,我还去不得?” 那样神气的挑眉,像极了当年的陆信。 可神气转瞬即逝,立马又浮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独属于陆礼的算计,令人不寒而颤。 当然去不得,我要与陈明潜说你的坏话,你如何去得!宁洵心里骂道。 陆礼虽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但从宁洵眉间浅浅愁绪也看得出来她是不乐意的。 她拧着性子,忽冷忽热的,真像小猫挠人,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挠着,难免勾起阵阵心痒,耐不住要磨一磨她的小爪子。 见宁洵站在廊下一动不动,陆礼直接拉过了她的手,牵着她就往外边走。 在旁边站了许久的迎春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不再跟上去讨嫌,悄悄地退回了院内。 被陆礼温热的大掌拽着走了几步,宁洵甩开了他的手,站在花坛前不愿再走,腰间环佩叮当。 她并不习惯这些穿戴,一手护着那郎当作响的玉佩,一手夹住那巴掌大小的木板放在身侧。她站得挺直,驻足花丛之中,恰似娇嫩黄花开在绿影丛丛里。 她知道自己该服从陆礼的,可她真的太讨厌陆礼了,讨厌到掩饰不了。 一切的一切她都知道,她要听话,她要屈服,她是阶下囚,可是她做不到。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让她觉得无措,止不住想逃的想法。 “洵洵,你这样生气的时候,很美。”陆礼声音沙哑低沉,唇角荡漾着浅笑。眼底是望不穿的深邃漆黑,像是藏匿着野兽的黑暗山洞。 未等宁洵从他那不知道好赖的语气中辨明心境,便觉脖项一热,陆礼的掌心已经环住她细颈。 女子细微地吞咽着紧张,他手中跃动着她的脉搏。 掌控着一切的感觉让陆礼心安。几次交锋下来,他大概知道宁洵生气的边界,屡屡试探,好不得意。 “那夜的痕迹都没有了。”他环着宁洵的颈项,语气幽怨。 说话间,他的掌心移到了宁洵后颈,随即微微用力,像提一个小狗,把她推到了自己身前,轻掐着她的后颈肉,勾起她后背一阵酥麻,不敢动弹丝毫。 拇指在她雪白的细颈处上下游离,描摹那夜的亲热之处,宁洵原本雀跃的心一点点变得寒冷。 他低下额头与她相抵,拇指婆娑地擦过她中间喉管:“再吻一次,好不好?” 是呢喃,也是威胁。 好像只要宁洵拒绝,他把拇指掐入她喉管便是眨眼的事情。那样细小修长的颈项,他轻轻用力就能捏断了。 宁洵口干舌燥,感受着他的唇和她的唇越来越近,喷薄的气息比那夜还要浓重。 她害怕,害怕他会在这里…… 轻柔地,她松开了捏着木板的手,双手握住了他停在颈间的掌心,即便满是老茧,她也尽全力柔柔一握,眼中哀愁不休,身形木然呆滞,不得不为。 那样的姿态,分明是在说自己不敢再甩开他的手了。 陆礼回握着她的双手,若有若无地滑过她身前起伏的波涛,把掌心放回身侧,满意点头:“快些走吧,你有好多话与他说是不是?” 再次被牵起的宁洵,如坠冰窟,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句:走! 她要陈明潜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即使从此陌路东西,她也不要陈明潜被陆礼迫害如斯! 再度回到沉闷的监狱里,四周寂静如夜。 昏黑中,些许光线透入窗里,一进去,宁洵便看到了换上了白色囚衣的陈明潜。 一人在牢外,一人在牢内,四目相对,恍若隔世般遥远。宁洵心头千言万语早在陆礼出言同行时,就荡然无存了。如今她眼中清冷孤绝,那样艳丽的身影,却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宁洵握着铁栅栏,那里锈迹斑斑,锈腥味弥漫鼻腔。松手时,她的手心处也沾着脱落的铁红碎屑,染上些许暗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陈明潜对视着,满脸情意缱绻地握了一握陆礼的手。那片片铁屑在二人手心摩擦着,极大地放大了手心相牵的触感,一动一扯,都在陆礼心间泛起圈圈涟漪。 那里的茧子凸起很明显,她有一双苍老的双手。 陆礼低头看去宁洵侧颜,柔美而挺拔,她是天生的尤物。他拇指轻刮她手背,像是情人不经意的抚慰,她以后会在他的身边,变得更加美丽、大方。 可宁洵却不由得浑身一颤,强撑着缓缓地对陈明潜打起手势:【我如今是知府大人的人了。】 脸上露出虚假的笑容。 这般谎话,从一个哑巴手里比划出来,宁洵更觉心酸。她拧着眉,继续道:【对不起,骗了你。】 夺她 第17节 【知府大人查明真相了,你明日就可回家了,到时便离开这里吧。】宁洵的手势比划得越来越快,【照顾好冕冕。】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受审,他们都问些什么吗?”陈明潜都看得明白,没有回答宁洵的话,反而看着她浓妆艳抹,和陆礼亲密无间地来探望自己,面如死灰。 她以为自己会信了她看上知府的谎话吗?陈明潜眼眶红着,从她出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她在为了他委屈自己。 他们相识一年来,宁洵时常露出那样的神色,哀伤不自知的忧愁,像是心头永远有解不开难题。若是她有心求财,以她的姿色,早嫁人了,三年来何必苦苦守在摊前,饱受风霜。 经商十年有余,陈明潜自认为算是个脑袋灵光之人,知道何时该说什么,真话假话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合宜。 他咽下了喉头苦涩,阖眼后再度睁开,眨去眸中酸楚。 “他们说,你三年前杀了人,我不信。要我作证你是窜逃流民,我只说阿洵是流民不假,可她籍贯未失,只是在家乡没了土地,才不得不流浪的。”陈明潜的声音很轻,哽咽酸楚,“我为你受了这么多苦,你却背弃我,当真是我看走眼了。” “宁洵,你真叫我失望。” 那悲痛的谴责砸入宁洵心间,她手心颤抖,双腿有些发软。 话语虽尖,情意却重。 陈明潜都听懂了,他知道宁洵是被迫的,他也知道自己是宁洵的短,所以才被人辖制,所以他顺着宁洵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刑台。 刑台下,是宁洵用尊严替他换来的明路。 他纵有千般不愿,也要走下去。 宁洵滚烫的泪水刷地滴落,一颗接着一颗,她怕陆礼生气,只好装作是被陈明潜说到愧疚,柔柔地将脸贴入陆礼胸膛,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前胸衣襟。 陆礼的心声沉稳有力,结实的胸膛线条紧绷。 “明日午后公审后,签了字画押便可出去了。”陆礼接过宁洵的话头。 他一路探查,已经查明织物确是运输中受污导致起疹。当时险些被宁洵先找到了证据,他从中使了些手段,才叫她碰壁收手。 如今把 陈明潜放出去,也算是一事结束。日后陈明潜在何处都好,与宁洵都没有瓜葛了。 可那二人的情意绵绵,陆礼看在眼中,记在心上,实在有些气不过。 低头掉泪时,宁洵喘息都是陆礼身上淡淡的松香,若有似无。 他挑衅似地看着陈明潜,索性将掌心覆在她腰身之下的绵软圆润,轻轻揉着。 陈明潜对这样的举动看得清楚,咬牙不语,可满眼的怒火已经快要溢出。他发誓自己要记住今日之辱,他日定要陆礼偿还! 而埋胸至陆礼处的宁洵却因陈明潜的理解和陆礼的逼迫,委屈和难过交杂而来,哭得越发厉害,背也抖了起来。 这样违背本心的举动,她要做到何时? 隐隐间,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拙劣的演技。 陆礼不在乎真假,他看到的时候是宁洵有心向他示好,恰巧他心情好,就受着了。 而陈明潜眼眶通红,却不得不答应下来。此时此刻,陈明潜无比感激自己是个算计的商人,可以精准地找到当下局面最划算的应对手段:装作不知,离开此地。 宁洵把陈明潜救出来了。 一切都变得轻松了。 要和陆礼欢好,还是要屈辱就范,她都可以。 大牢之外,是澄澈透亮的天,白云又高又远,在湛蓝色的天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叫人好不艳羡。 宁洵扯住了陆礼的衣袖,比划道:【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一个人。】她补充道。 “我有话问你。”陆礼拉住她的手腕,阳光自云间洒落,在他青衣之上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狭长的睫毛阴影藏住了那双晦暗的眼眸,却藏不住他不断渗出的阴湿寒气。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翻闹:她与陈明潜情意深厚,步步替那马脸着想。 宁洵逆光看去,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腕间被用力握住,像要被捏爆了一般疼痛,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牙隐忍。 一道沙哑无助的声音在明暗莫分的脸上响起。 “如今你还记得我的兄长陆信吗?” 作者有话说: ---------------------- 准备搞点事情气死陆礼!!!大家看看我文案第五点哦。接下来一周尽量日更![加油] 第17章 破碎的梦 大牢之外是知府公堂中一条长街,冗长的通道在两边青瓦白墙的屋舍包围下显得逼仄,和高远的青天白云对比尤为惨烈。 陆礼的马车停在了远处马厩。守门的狱卒眼瞧着他出来,立马小跑着去通知车夫驾车,只是一时半会车马还未过得来。 边上空无一人。 那句沉闷的诘问就这样,径直地压坠在宁洵心里。 眼前人桃花眸清冷一凛,不仅无声地拒绝了她外出的请求,还质问起她来了。 宁洵失望地缩回了手,荡起的青衫绝情冷漠。 陆礼愠色显露,冠玉般清秀脱俗的脸上浮现些许红晕。他惊觉自己已然全盘忘却了兄长的仇恨,在夜间的欢愉里流连忘返。 这样的情绪实在令人不齿。 那时女子轻柔的触觉包裹着他,美好得他此生难忘,什么爱恨情仇,都抛诸脑后,只想要她一个。 可今日牢房一行,陆礼看得清楚,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马脸! “你害死了他,如今你连记起都不愿意了吗?”陆礼方才在陈明潜面前还强撑着挑衅,可出了牢房,他就有些撑不住了。 脸色不再那样风轻云淡,声音也渐渐变得尖锐。 一路看来,宁洵对陈明潜用心至深!浓妆艳抹做戏骗他,就只为了让那个马脸安心!宁洵对那人这般好,倒越发显得陆礼十分多余。 倘若他陆礼人微言轻,那陆信此名又该如何? 行至牢房之外,清风拂面,这个问题便涌上了心头,他禁不住冷怒发问。 脚下一步步靠近宁洵,那怒目似要把她拆开细细研究,到底她对陆信的情义还有几分。 宁洵被他说得心头剧痛,闭上双目,沉默着咬牙。那副默认的姿态如火上浇油,陆礼像个胀满气的米花罐,一下炸开了理智。 她竟没有出言否认! 他脑袋一热,怒气攻心,不由分说就覆上了她的唇。像是惩罚一样,狠狠地含住上下唇瓣啃咬,许久后才又撬开薄薄的粉瓣,吞下那一股温热香甜。 辗转摩擦,竭尽全力,依稀听到两人银牙皓齿在啃噬的声音,还有陆礼喉间压抑的怒吼,低沉隐忍。 悉数爆发在了女子的香唇上。 撷取得一丝不剩。 肆虐的风雨过后,是和熙的阳光普照,轻柔温暖,一翕一张间,将甘甜送给宁洵。 宁洵被他松开时,腿脚发软,只能用腰腹力量撑在墙上,红着脸连连喘气。 她目光凌乱游离,一瞬间有些慌神,暴虐是他,柔情也是他。 那样相似的柔情,让她原本沉寂失落的心竟还泛着若有若无的涟漪。 她指尖颤抖,目光停在陆礼鼻尖处,像要抓住眼前投射下的光束般,伸出细长手指,揪住了他的衣领,轻轻一拉,便把他拉近到面前,想细细辨认。 四目相对时,陆礼顿时明白了。那样的眼神,是给陆信的,不是给他的。 宁洵以为他是陆信。 如同那夜那般。 陆礼心头怒意更盛,掐住她下巴,阻止了她送吻的动作,只觉得她恶心无比。 未及多想,他一挥手,已经将要投怀送抱的她推开,她没有站稳,整个人扑倒在长街上的亭前台阶处。 他不喜欢宁洵用那种眼光看他,透过看他的眼神,在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会怪宁洵忘记了陆信。可宁洵没有忘记陆信,他也生气。 心中仍有陆信的宁洵,会对他露出柔和的神情,悲悯地看着他,像是施舍,无论如何,他都是那个可怜虫。 好不容易把她握在手心的那种掌控欲,在她的悲悯中消失了。 火红矫健的骏马甩着恣意的鬃毛,从硕大的鼻孔处喷出热气,随着车夫轻吁声,稳稳地站在陆礼身旁。 陆礼没有扶起宁洵,也没有与她说话,只是眉头紧紧锁着,移开了视线,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 宁洵看得迷糊,竟生出错觉,以为他脚步踉跄,像是落荒而逃。 浅紫的襦裙铺在那台阶上,掩盖住两条细长的腿。她狼狈地倒在地上,看着陆礼匆匆远去,不再回头的背影。 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便从此消逝了。 宁洵手臂撑地,一整条胳膊都酸麻着。扶着亭中墙柱回缓时,余光却见角落处,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了两个衙差,他们提着腰间大刀,嫌弃地打量着她。 方才二人在此处亲吻被他们看了个全。宁洵心头沮丧地想。 这些衙役就算亲眼看到陆礼把她衣服扒光撕碎,也只会觉得是她作风不正,勾引陆礼。 断不会觉得是陆礼人面兽心,侮辱了她。 即使她早有感触,可是当那样指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真难受啊! 她明明没错,别人就是会用那种“她果然如此”的武断眼神凝视她。 不是她,是陆礼。宁洵满是不甘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那两道指指点点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离开。 陆礼走时没有带上她,她便算做准了她外出。他早拿捏好了宁洵是不会临阵脱逃的,况且这一时半会的,宁洵也逃不出泸州。 就算出了泸州,她又能去哪里呢? 如今她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宁洵在泸州的街巷上,无助地张望。 今日是四月二十。 原本糖水铺开张的日子。 夺她 第18节 三年的积蓄,化作了无情的封条,抚摸着她细细挑选的大门,锁住了她半生期望。 那扇大门是残次门,边缘处有一条浅浅的划痕。 别人不要的门,宁洵为了省钱,买了回来,还觉得很巧,大小、高度都恰好。 门前装饰的两个大红灯笼,是她亲手做的。就在陆礼进城的前一天,她爬上了阶梯,满心欢喜地安了上去。 如今宁洵站在铺头外,踮起脚尖,双手扒在窗台处,透过薄薄的明纸,细细地往里看去。 阳光落在封禁铺子里的地面上,明亮的光柱里浮动着跃进的微粒,好像就连尘土,也在前仆后继地寻 找自己的方向。 铺子里头有六张桌子,二十又四张凳子。 一砖一石,一桌一椅,装潢布置,都是宁洵悉心采购布置的。 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曾经在各处店里问价的模样,为了一个锅铲从东街跑到西巷,再自己搬了凳子进来,一点点摆好。 陈明潜说叫他店里的伙计也来帮忙,宁洵却推开了他,把他拦在铺外,打着手语叫他安心等着她把铺面张罗好,必定会叫他大吃一惊。 当时她想,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她有糖水铺,有梅花弄里的小房子,还有冕冕和陈明潜。 当年离开钱塘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此生无望成家。可是泸州三年,她好像又要开启新生了。 只是那样的欣喜并未持续多久,希望的种子尚未发芽,雷霆无声而下,她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被陆礼玷污的屈辱,被强迫的绝望,无处可说的委屈,在她看到那摆放得整齐划一的桌椅时,都化作了无限的酸楚,逼出了眼底热泪。 豆大泪珠簌簌滴落在手上。 宁洵平站着,面壁般垂着头,把额头抵在了残留些许朱印油香的封条上。 夏日的热风席卷着街面尘土,污浊了宁洵的眼泪。她哭了一会,想起方才陆礼问起的陆信的事情。 他虽是陆信之弟,又看似在替他兄长不平,可他若是真的不平,又何故侵犯宁洵这个遗嫂呢?他分明是在替他自己鸣冤。 他对自己有了占有欲,故而嫉妒她与陈明潜的情意。宁洵冷笑,他这样的人,会懂得她与陈明潜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吗? 她擦了擦眼泪,这些日子她惶惶不安,一遇到陆礼就哭个没完。 哭够了便要重新开始。 即使被他拆骨食肉,她心底仍有一个念头:逃!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也一定要逃离这种人生。 街边热闹一如往昔,宁洵却无心游玩。只是她担心回去还会被陆礼关在院子里,如今说什么也要在街上游荡至日暮。 直到最后一刻。 泸州的夏花开得正盛,处处弥漫着香味,花香清幽,伴着饼味焦香。那食物的香甜似乎在隐隐诉说着即使天塌下来,该吃的饭还是要一顿不少。 宁洵看着沉下的夕阳,选了一个离知府宅邸只有一条街的面摊,坐在路边点了一碗阳春面。 “加个芙蓉蛋吧!小店芙蓉蛋有优惠!”面摊老板是个结实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腰上围着白里透着土黄的围兜,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汗渍浸出一层暗黄。 昔日在宁洵的小摊前,有过驻足的香车宝马。华盖如伞,玉手一指,便买了她全部的糖水,送给那一整支车队解渴。那样的幸事足够她开心上好几天。 浮想联翩之际,老板已经端上了一碗素面,青葱浮白面,简单却散着清香。 宁洵摘去头上银簪,递给了他,指了指自己要加芙蓉蛋,两个。 横竖是陆礼的钱,她要一路当散财童子,把这些都是散出去才好呢。 宁洵干瞪着双眼,方才哭得厉害了,如今肿痛得厉害,她又要一个蒸蛋来热敷。 待到用完几口面食,虽没能吃完那一整碗,可失落的心情也略微有了一些转机。 正准备回去时,却见一队巫袍打扮的人马沿着街巷商铺跳舞。 他们一行五人,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弓着腰撑开双腿像螃蟹般跳着滑稽可笑的祭祀舞,手里颠倒持着一个像是铃铛的玩意儿,底下有握把,宁洵依稀猜到那是吐蕃乐铃。 其余四人,则护卫在那獠牙青面兽之后,跳着伴舞,在店里一阵舞动念叨,祝祷着店中生意兴隆之类的。 待到他们跳罢,店主只拿了五文钱出来,投入他们的布袋里,可他们也不恼,依旧跳舞鞠躬道谢。 宁洵这才看清,那獠牙青面正是宋建垚。他站直了身子,摘下面具,别在腰间,转身出了香粉店,抬头就看到了宁洵。 只是宋建垚呆呆站着,眯起了眼睛打量这对面摊上坐着的贵妇人,陌生又熟悉,他不敢相认。 直到他身旁的姑娘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宋建垚才回过神来,一脸惊奇地跑到宁洵身边:“洵姐姐?” 宁洵点点头,宋建垚连连称奇,而后熟络地介绍了身后的几人。 小满是几个之中唯一的女孩子,正甜甜地称赞宁洵漂亮时,肚子却咕噜噜地叫了几声,她尴尬地红了脸,没再说话。 宁洵把他们拉坐下来,比划着让老板加五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冒出香气十足的白烟,孩子们吃得飞快,每人吃了两碗,争先恐后地说自己跳舞讨彩头是为了给城隍庙处的一个穷小子看病。 宁洵听了,取下鬓边别着的金簪,递给了宋建垚。 宋建垚连连摇头:“这是大人送的,若是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们几人家中凑了些银子,不够的便自己讨,也并不着急。 听这些孩子如此辛苦地挣这几文铜板,宁洵眼里柔柔一笑,目光却异常坚定,孩子尚且如此,她更要振作起来。 她摸了摸陈明潜的头,打着手势夸他们跳得很好。 兴许是和他们这些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吃饭,热热闹闹的,宁洵竟又把那剩下的面慢慢吃完了。 月色爬上枝头,衙役准时地出现在她面前,是陆礼来寻她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 陆礼:我是小丑?! 第18章 误会 月华如水,铺满庭院,夏日清风悄过,吹起一院冷寂夜色。 迎春进来时,手持橘黄布制纱灯,一个大大的墨字昭告着“陆”府的强势,几只不要命的飞蛾在纱灯上扑棱不休,撞出沙沙细响。 宁洵已经在外边用过了晚膳,不知夜里陆礼是否要过来,正一脸愁容,身似冰柱般僵站在房中。她心底有些奢望,最好陆礼日日繁忙,无暇念起她。可她其实也清楚,陆礼若是忙着,断不会记起让衙役来寻她回府。 愁容未散,转过头看到脸色苍白的迎春,顿时想到今日她发现的秘密,眼中不由得带上几分怜惜。 细细看去,迎春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与自己当年懵懂无知的年岁一般无二。 随即院门大开,一路烛火燃起,四处通透明亮。烛火下,四名面生的婢女身影悠悠,脚步轻盈踏着翻飞的马面裙角提了热水进来。 前些日子,行秋阁只有宁洵和菊香,鲜少旁人,偌大的院子里都是些花树桌椅,没有人气。 人一多起来,渐渐的,整个院子都充斥着温热的气息,有了些别致生机。 宁洵打量着井井有条布置工作的迎春,她神色有些冷,与菊香的周全和善很不相同,倒和陆礼的通身气派有一丝相似。 陆礼是个自大狂妄的人,想来夜里还会对镜顾影自怜,会喜欢与他相似的迎春,也在意料之中。 况且这些日子,宁洵对陆礼有了几分了解。从陆礼对她的行径可知,对他越是冷淡,陆礼越是要上赶着蹭,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只不过陆礼这块膏药可能高级些,是鹿皮的。 可惜迎春还是他的家养奴才,对他必定敢怒不敢言,这才以冷漠之姿对抗心中难过。宁洵清晨窥见了迎春对陆礼之惧后,联系上下,已经大概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秘辛。 她们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宁洵想着自己徒长她几岁,该出言开导她,切莫因为陆礼是她主子,失了反抗之心而任他宰割。 如此想着时,宁洵自己胸中气结竟也稍有消减,少了些许愁闷。 待到热水倒好,婢女也已将宁洵脸上的脂粉清理得一干二净。一张素颜白面在夜色晕开,嵌着两颗黑葡萄般的圆眼,眉形浅浅如月,唇瓣不画而粉,整个人都干净透露,不染尘埃。 迎春回头看到宁洵这般模样,即使早知她是个美人,也仍旧有些惊讶。 第一日见宁洵时,她未施粉黛,一身粗布破衣掩饰风华。如今这一身橙黄浅紫穿着,比那洗的发白的粉色布衣要精神百倍,也更衬出她精致姿色。 如她这般面容之人,又没有好的出身,迎春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还未说话,便看到宁 洵比划了一下,问道:【菊香去哪里了?】 宁洵这两日都没有见到菊香,过去一个多月都是菊香在一旁伺候她的。迎春虽好,可是宁洵心疼她,她为陆礼霸占,又要进了院中伺候她,岂非日日都见到陆礼?她心中必定万般难过。 宁洵眼神郁郁。 这样遭遇的人,世上有宁洵自己就够了,最好不要再多一个。 于是她出言问起菊香的去处,只是想着若是可以,她希望菊香在院中陪她,也免了迎春一遭痛苦。 菊香是个伶俐的姑娘,做事也周全,看上去十分老成可靠。虽说了那日替李同知传话,可宁洵也不曾答应,此事她们二人烂在肚子里也就是了。 她常常夸陆礼英明神武,大概对陆礼敬爱有加。若是她在院中伺候左右,也能时常见到陆礼,比起迎春,菊香会更开心,也算是两全其美。 见迎春迟迟没有回答,宁洵以为迎春没有听懂,走过去提起她的手,在她手心又细细写了一遍问话。柔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温婉柔美,倒真像是迎春的亲姐姐般。 迎春面露为难,若是直说,宁洵必定寻因问果,若是不说,宁洵察觉怪异,也迟早会知道。 到时她得知是少爷怪罪菊香,才导致菊香自戕,万一因此怨怼少爷,想来少爷也不会真的怪她,反而要怪自己透露与她知。 左右思量了片刻,迎春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转了话锋道:“姑娘关心菊香,还不如多关心下自己。” “少爷是有未婚妻的。那是已故的陆夫人闺中密友沈夫人的千金,名叫沈碧云。沈小姐对少爷痴情一片,听说过些时日要来泸州探望,顺道商议婚事呢。” 迎春岔开话题,故意说起陆沈两家婚约一事,想转移宁洵的注意力,却不料宁洵摇摇头,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些事情她也曾听菊香说过。 可实际上,她巴不得陆礼速速娶妻,最好他娶个善妒的女子,到时把她赶走,那便最好不过了。 她现在就想收拾好行李,卷铺盖走人。放眼望去,整个屋子没一件她的东西,她只要双腿一迈,两袖清风,就能离开这里。 可这些不过是宁洵的奢望罢了。 她见迎春又沉默不语,心疼不已,走近些把她拥入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慰着她。 轻柔的动作和缓却好似在安慰被欺辱的自己。 温柔得像水。 夺她 第19节 迎春整个身体在她怀中僵住,随即不知所以地回抱了宁洵。 她自己也说不上理由,只是觉得宁洵的拥抱很温暖,她不禁生出些许依赖感。 兴许是她自小失孤,不曾有过家人亲族关怀,在府上谨小慎微,不敢显露颜色。如今乍然得了如此温柔的关怀,总是紧绷的弦突然就松了下来。 在温暖的怀抱里,宁洵身上淡淡的花香袭来,她依稀有些明白少爷为何会喜欢宁洵。 这样温柔体贴,满是善意的姑娘,自然是顶好的。 至少在陆家,不会有这样的人。 迎春把头枕在宁洵怀中,轻轻吸了一口气,蹭了蹭她脖项。 得了迎春缄默的回应,宁洵更加确定,果然是和她一样的苦命人。她倍感心酸,自己是为着陈明潜才不得不委身给陆礼,迎春呢?陆礼又是以何事逼迫她的? 【不要害怕。】宁洵在她手心写道,【我们一定会把他打倒的。】 迎春再难掩饰惊意,她好像看不懂宁洵的话了。 为何对她说起沈小姐的事情,她会说不害怕呢?是宁洵卯足了劲想和沈小姐斗吗?可看宁洵的脸色,却并非是这个意思。 “打倒谁?”迎春不由得问出声,一张冷颜也挂上了几分关切。 【陆礼。】宁洵握住迎春的手心,粗糙的茧子在二人手中摩擦。 迎春面露疑色,略歪头凝神端详宁洵,眉骨下轻蹙的双眸如雾氤氲,更是写满了不解。 深夜寂寂无声,陆礼坐在知政堂中,案上两边各一个高脚铜色烛台,明灯暗影,蜡泪成堆积在台下。 他手中持折,正细细端详着案上庐阳县吴知远的文书。 那文中说吴知远将训狼名单摸清查明,共计五十又二人,在县中诸镇均有分布,如今已经悉数集中到泸州花瓣厂工作,日后吃住都在泸州,其土地由村中集体耕作,缴纳粮食税。 书后吴知远又道会再整理一份庐阳县布政纲要,届时请陆礼过目指点。 陆礼心头放下巨石,只觉连日的工作重担也随之全部卸下,这才略略抬头轻扫一眼堂下站着等候良久的迎春。 “睡下了吗?”他问道,脸上不温不火,手中笔耕不辍。 虽然他故作无谓之状,可迎春却知道他既然问到,必定心中在意比面上更甚。 “睡了。”迎春恭敬滴回答。 “熏安睡香了吗?”陆礼又问,指尖轻敲书桌,一下一下地敲打迎春有些忐忑的心。 迎春咽下喉头犹豫:“一切都按照少爷的吩咐,夜深了,少爷也早些歇着吧。” 陆礼满意颔首,让迎春退下时,迎春顿了一顿,不自然地扭动,像是正欲转身离去,又突然迟疑所致的身形不稳。陆礼目光锐利,“嗯?”了一声询问迎春还有何事。 子时的更声从远处敲响,院外竹林婆娑作响,随后一片寂静,直到室内扑通一声跪地声响起。 迎春缓缓跪下,面色为难地说道:“宁姑娘她似乎以为少爷……少爷急色……” 她不知道如何措辞,要点出宁洵错误的猜测,又要确保陆礼不会怪罪她,还要陆礼亲自把菊香的下场告诉宁洵,以免陆礼觉得是他们做下人的不周全。 话音已落,却无人应答,笔尖重墨滴落白纸之上,晕开一团墨渍。陆礼搁笔置于笔山处,把那污脏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满满当当废稿的箩筐中,唇瓣微动,轻声重复了一遍:“急色?” 短短的两个字,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文人君子口中说出,却冰冷如利刃,彻底划开宁静的夜色。 迎春又想起菊香做错事的后果,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宁姑娘似乎以为少爷……与……下人……有染,不过奴婢已经向姑娘说清楚了。” 案上良久无声,迎春不敢抬头,双丫髻越陷越低,如同被巨石压弯的新芽。 沉寂久到她开始担心自己说错了话,飕飕冷风拂面而来。 终于,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浮出平湖。 毛笔咔吱裂开,垂直掉落堂内,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隐隐之中,迎春觉得那像是怒极的发笑,冰山之下怒火涛涛。 只消想一想后果,她后背也不由得沁出冷汗。 那一道绕梁的冷笑,实在是渗人得紧。 作者有话说: ---------------------- 在努力日更啦,求评求看[可怜][可怜] 第19章 送别 他本意是不想来的。 他从前查案可以三日不眠不休,如今却在入了夜时,心中隐隐有欲念与人枕间狭欢。 那美目樱唇之人,便是他的欲念。他不否认。 今夜特意让宋琛拿了许多公文堆在面前,告诉自己今夜不去见她了。 可是夜幕一寸寸下沉加深,他心头渐痒,那笔握于手中,似有千斤之重,每一笔都耗费他巨大力气。 既然左右难安,他唤了迎春来问话,想着当作是今夜的相思排解,也省得老是想着宁洵,否则她该觉得自己非她不可,也会恃宠生娇。 这边才唤了迎春来,陆礼又低头审了好一会文书,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迎春在此,从案牍之中抬起头问话。 如此一来,便不显得他日日记挂着她了。陆礼眼珠微微转动。 可不曾想,宁洵竟将他歪曲成一个好色之徒! 依他傲性来说,便该狠狠地冷落宁洵个十天八天,叫她日夜苦等,便会知道若没有他,她会寸步难行,日后也就不敢胡乱造谣了。 陆礼怒极笑罢,立马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乱想了他的为人,是她的错,凭什么他要因此忍耐自己! 她对着迎春如此柔情体贴,却从未给予过他一丝笑容。他们怎么说也是一夜夫妻,竟不比迎春来得亲近吗? 若 是宁洵对自己有何想法,直接说与他知不就是了。 在暗处胡乱猜测他的为人,实在宵小。既然她想知道,那他便去见一见她。 “吧嗒”一声,知政堂的门从外边合上了,房中久亮的灯火彻底熄灭。 未到子时,宁洵便已经支撑不住,迷迷瞪瞪的睡下了。依稀间,有人钻进被窝里,到她反应过来是陆礼的气息时,他已经熟练地解开了遮蔽,如入无人之家。 她甚至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阵冷冽松脂清香才堪堪漫入鼻端,那厮便开始侧面迎击。“唔…”她喉间闷闷地应声,柔软无力。 初时轻柔,也还算体贴。 再后来时,便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他煞是用力地亲个没完,直到宁洵浑身都绵软如蒲柳,亦不再僵着一张脸,他才收了场。 “不准哭了。”他凶巴巴地圈住她,用力地抹着她脸上的泪水。 她怎么这样爱哭,说几句便流泪,摸几下又流泪。 陆礼没来由的觉得很烦躁。 可宁洵没能马上止住泪水,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哭了。 被陆礼在混着靡靡之气的被窝里从后面抱住,精准地挟住下巴,宁洵渐渐回过神来,小声了些。 女子背对着他,两盏夜灯里,光洁的背在簌簌抖动,可怜得很。陆礼见这可怜样,又听她浅浅抽泣,心下柔软地哄:“不哭了,我不弄了。” “洵洵。”陆礼轻握女子细腰,掌心徐徐上下,算是抚慰。可他如火的指尖烧得宁洵面红耳赤,两个人也很快都被烤得发烫,最后与他说的不弄了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只对你这般。”陆礼用尽力气,气息灼热,咬住她耳畔低哑地说,“你信我。” 只有你这个……陆礼深深地吻着她,夺取了她本就稀碎的呼吸,口齿间沉醉呢喃着:“我的小哑巴,我的洵洵,我只有你。” 宁洵整个人被他抱得快要热晕过去,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能抓住他臂弯,不至于被他冲散开。 那些无耻而大胆的污言秽语,伴着他寸寸行进的怒吼,竟给她一种错觉,陆礼是喜欢她的。 被折腾一夜的宁洵,自然是没有赶上陈明潜的公开审讯和出狱,醒来后也懊恼不已,再记不得夜里那一瞬的奇异感觉。 初时宁洵还有些难过,可后来她想明白了,即使她赶得上,兽性大发的陆礼也不会准她去送陈明潜出狱的。 到了第三日,陈明潜辞行泸州,特送了拜帖到府上。宁洵拿着那帖子,势必要去送一送他,当时她没有寻到陆礼,是硬闯出府的。 她顾不得这许多。因为陆礼不在府上,她闹得厉害,府里奴仆怕她出事,也不敢多加阻拦。她提着裙角,在街巷上奔跑,迎上了陈明潜离去的马车。 陈明染坊数年的积累,一朝就这样化作了乌有。 宁洵望着陈家十几亲族,愧疚难当,满脸通红地低下头颅,扯着陈明潜衣角道歉。 今日的陈明潜穿了一身灰褐色圆领衫,头上戴着统帽,脸颊消瘦了些,凹陷入两侧。站在那双乘的马车前,整个人高大挺拔。 他把宁洵拉到了小巷旁,二人避开耳目,轻声告别。 陈明潜指了指宁洵的眼底,那里一片红肿,眼中流露出无奈的歉意。 他在牢里一个多月,受了些皮肉苦,又连日赶忙变卖了家当离去。 宁洵愧疚无比,陆礼对她的执念,不外乎恨她害死陆信,还有爱她这张脸,说到底都是她的原因。 此番遭遇于陈明潜而言,真就是无妄之灾。 “你这一身很好看。”陈明潜开口,替她整理着浅蓝色衣袖处的一处勾丝,估摸着是她出来得急,才不慎勾破了衣袖。他替她买了许多衣衫,她总说要做生意,那些衣裳等过年过节时候再穿,没想到,一等就到了如今的局面。 现在,她穿的便是陆礼替她准备的衣裳了。陈明潜轻轻咳嗽了一声,宁洵抬头抓住他手臂,他却摇摇头,说自己无碍。“阿洵,我早些走,你也能安心些。” “我计划到敦煌去,朝廷有布告,说在敦煌边关种粮食,一年便可换取盐引,到时我再……”陈明潜住了口,后面的事情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便不好提前说与宁洵知道,怕给了她希望,又白白让她失望。 “你要好好吃药,说不定最终会治好哑疾。天气热了,要多喝水,少到外边晒。还有泸州秋季凉得快,早上多添衣,午后减衣。” “冬日你若还觉得冷,便带着暖手炉,披着斗篷再外出。” “泸州的春花很好看,除了我之前带你去的山岗,还有斜阳里的花市,百尺堂的小花市,都是顶好的。” 陈明潜细细数着,又觉得要说得太多了,怎么也说不完,便神色寂寥地住了口,心头沉闷抑郁淤堵着,一时难过地低头看鞋。 “你要好好的。”沉默片刻喉,他的声音闷闷传来。 宁洵眸中一恸,他们相识相知一年多,只差一点就成了夫妻。陈明潜是个鳏夫,她是个寡妇,两人相伴一年,本该算是门当户对的绝好姻缘,可终究事与愿违。如今他也要走了,宁洵心中不舍,揪着他的衣袖越发用力,像要把那一截衣衫都扯下来。 她与他一样,还有有很多话没有说。 夺她 第20节 她要谢谢他向她告白陈情,让她知道世上还有人会爱她;也谢谢他这一年的陪伴,让她心里多了一分牵挂,否则她也撑不到今时今日;也谢谢他这个月的信任,明明是因为她而下狱,可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她一句不是。 日头渐渐旺盛,灼热的暑气开始炙烤大地,宁洵眼前有些晕乎,却明白一个事实。 这些话,她已经没有机会一一告诉陈明潜了。 身后是巷口围墙,身前是如墙般高大的陈明潜。她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踮起脚尖,全身倾向陈明潜的方向,唇瓣相亲。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样复杂的情绪,去吻一个人,是报恩,也是道歉。 虽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却已经没了情动时候的缱绻,只有前路分道的哀愁。 睁开双眸时,宁洵看到陈明潜的眼中有了湿意,低垂的眼帘挡不住他的失落。 宁洵抬眸看他,看着他再走近了一步,把宁洵整个身影纳入自己的怀中,双臂把她拢在怀里,随即径直吻下。 比方才宁洵的吻强势些,又带着些许颤抖。他身上没有陆礼那股雪松的冷香,整个吻都像是平平无奇的水,平凡而不可缺。 和陆礼的吻不同,陈明潜不会挟制宁洵的下巴,反而让她自由地在他唇齿中探寻,敞开了怀抱,任由她畅游。 悠长的吻结束时,宁洵的呼吸也有些乱了,两颊泛着红晕。 “阿洵,你记得,是我非要吻你。”陈明潜望着她漆黑的双眸,眼神变得坚定灼热。她的眼睛总是温柔如水,包容一切,也包容了她一生的苦难。 陈明潜愧疚自己不能替她遮风挡雨,反而成了她的累赘,如今才不得不速速离去,以免让自己成为宁洵的弱点。 既然如此,那他就再背负多一点,背负引诱她的骂名。 马车的车帘撤下,陈亦冕的哭声渐渐大了,又慢慢飘远。宁洵在夏日烈阳下站了良久,额迹冒出热汗,发丝粘腻,她也不察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马车远去。 经过了小糖人铺头,又到了兰香坊,接着行驶至泸州大月桂树下,拐了个弯,往城门驶去。鳞次栉比的屋舍把宁洵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她转身上了身后的飞云楼。 店里小儿招呼她入座,她置若罔闻,径直上了二楼,从二楼的窗台探身出去,可以看到摇摇晃晃的车队,正经过泸州城中那白玉石牌坊,驶去金龙桥。 待过了桥,就要出城了。 宁洵一直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真想自己也离开此地啊。一想到要回去与陆礼斡旋,她放松下的肩膀又马上紧绷起来。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要不要到何时。 宁洵想,等到陈明潜在远方安顿好,也等到陆礼对她腻味,总会有一天的吧。 暮色初上,行秋阁里。 “宁洵,你真行啊。” 陆礼笑出声,眼中却满是怒火。 今日听到衙役报告她与陈明潜一事,险些没有气吐血,久久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顺着胸膛那口闷气。 如今再看到一脸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宁洵,他满腔怒火又蹭地一下烧起。 宁洵却根本不怕他,如今陈明潜已经离去,他的手伸得再长,也去不到泸州之外。 天地之大,他也无力追捕一人到天涯海角。 可她没有想到,从始至终,陆礼都没有想过追捕陈明潜,因为他想要的人,就在他眼前。 陆礼的大手将她双手反制在背,如同押解囚犯般,推搡着她的薄肩。“我给你机会,你却不珍惜,那我便带你去看看,与我作对,都是什么下场!” 第20章 三进狱(含入v公告) 这些日子,陆礼虽然强迫与她缠绵不休,但是她提的要求也从没有全盘否决的。 如此盛怒失态,宁洵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厮浑身散发着森罗之气,眼神骤然变得狠厉,如六月寒霜,叫人望而生寒,冻彻骨髓。 第三次来泸州牢房,宁洵已经有些熟门熟路,只是害怕陆礼阴翳的模样。 这间牢房与别的牢房很不相同,单列于一隅,与那并排的栅栏牢房分隔,且特地用青砖砌出厚墙,内外视线并不相通,是隐蔽性极好的密室牢房。 陆礼单手擒住宁洵,又命人打开那玄铁牢门后,用力地把宁洵推了进去,自己也悠悠跨步进去,独留狱卒合上门在外守着。 宁洵尚未来得及观看其中不同,便不经意一口吸入那令人窒息的混合臭气,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烂的咸臭,她顿时恶心得弯腰呕吐。 臭气像挥不走的蚊虫,停靠在她发丝上、手上、脸上,渗入皮肤里。她腹中翻涌不停,又因为呕吐而不得不大口呼吸,恶臭如潮挤进天灵盖。 如此反复循环,最后她趴跪在污脏的地上呕到她眼泪四溢,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要呕光了。 恍惚间,陆礼的皂靴出现在伏地的她面前,光洁如新。 顺着皂靴看去,是那一身本该正义凛然的绯色官袍。如今着袍服之人正一脸铁青,居高临下望着她,遥远而冷漠,好像是上天派来降罪宁洵的金仙。 最后宁洵吐无可吐,眼中泪水糊了一脸。她强压着翻涌的恶心,自怀中掏出帕子,用力地擦去唇边狼狈的痕迹,左右摇摆着从地上挣扎起身。 房室前方绑着一个白囚衣的瘦弱囚徒,他昏迷着,披头散发,衣衫污浊破损。一道道鞭刑血印横在身体各处,旁边摆着个快一人高的血盆,正是自其中散发着浓重的腥臭,边上悬着一片干硬的白色物什,已然僵硬成干片。 若是陆礼要同那囚犯一般惩罚她,那就早些把她打死了算了。她这样想着,站直了身躯,一张冷脸对上了陆礼的冷脸。 宁洵与陈明潜是在小巷子里偷偷告别的,那样的事情,她也没有想过陆礼会知道。可被陆礼推来这里后,她竟释然了,他自己爱计较,那便受着这气好了。 一张小脸犟着,不肯低头让步,陆礼也明了宁洵的态度,神色愈寒。 “你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陆礼丝丝低语,似暗夜里盘踞的毒蛇,白皙的面容在昏暗的牢房里散发着幽光。 宁洵没有搭腔,可轻蹙的眉头已经暴露了她的疑问。 陆礼轻轻开口:“他便是李海忠,与你密谋残害我的李海忠,昔日的李同知。”说罢,他优哉游哉地坐在了那刑架的对面。 案上纸墨俱全,摆得整齐划一,大概在此处的审讯便是一边刑讯一边写口供,待到囚犯扛不住重刑时,只消在那不知真假的口供上画押,便解脱了。 陆礼头脑清明,陈明潜于他,就好像他吊在宁洵面前的一个萝卜,松紧由他。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白纸,对折着撕碎了,轻浮地看着她双眸,把那碎屑洒落在足边。 他说,自己想让陈明潜回来,有一万种办法。如今让他走,只是不想让他在眼前碍事,也算是给她一点希望。 指不定哪天陈明潜就会因为证供一事为官府联查,最终被送回到此地,前言证供便如他撕碎的白纸作废。 无论是黑是白,都在他陆礼一念之差。 狗官! 宁洵嗓子里几乎要尖锐地喊出声,可惜最终她只是痛苦地张了张嘴,并没有能够发出声音,撑在案台上的手变得无力。 大周律法,他熟读并且熟练运用。 宁洵这样连牢狱都不曾来过的人,是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所在的。 想到这里,陆礼知道自己胜券在握,神气地继续开口:“还有菊香,这些时日不见她,你还不明白她所在何处吗?” 宁洵心悬吊而起,眼前一片荒芜,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陆礼的嘲讽,只觉得牢中污浊的气息加起来,都没有陆礼说出的话恶心。 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憎恨和嫌恶一寸寸地爬满了她心间,气得耳鸣阵阵,几乎要晕倒。 陆礼不仅对她如此,对多年的奴仆也如此心狠,简直枉为人! “你也好,她也罢,谁敢背叛我,我决不放过。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死了,我哪里讨债去?”陆礼站起身,对她惊怒的责备眼神视若无睹,单手提起她那方才被用力勒住,勒出红痕的手腕,那里早已经冰冷得毫无血色。 他靠近些,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阴森森地住了口,缓缓低头,提起她手腕,放在二人身前,轻轻地吻她腕间跃动的脉搏,喷薄的热气有些瘙痒。 宁洵痛苦地转过头去,不想看他,便看向那昏迷的人。 唇瓣的柔软贴在她腕上,像甩不掉的毒蛇缠绕着她,吐着冰冷的信子。 她侧脸看去昏迷的李海忠,目光聚焦在他手背处的伤口。 那里手背上伤口大大小小汇成一片,因为近期暑热,伤口化出了白脓。 她皱眉细看,发觉竟有蛆虫在那里蠕动! 覆在血色之上,糜烂而腐臭。 她已经要再吐出来了,只能移开视线,看向那血盆。 此时她才看得清楚! 那是自李海忠手背撕下的——人皮! 已经皱巴收缩成了干瘪的一片,僵硬地挂在盆边。 与此同时,手腕内侧主脉处,一口恶狠狠的啃噬之痛钻心而来! 血液的热流奔涌而出,染红了他唇周,沿着腕间滴落二人鞋面。 “啊——”宁洵猝不及防,张口惊呼,本就湿润的眼眶顿时掉落断线的泪珠,随着她摇头拒绝,珠泪四撒。 那瞬间袭来的痛,还有她惊觉的恐惧,彻底地攻占了她的理智。 真实无比的痛、恶心得叫人发昏的臭气,凝成她心底深处的恐惧,她如同崩溃的林鹿,瞪着大眼睛就要逃,逃出这座吃人的暗黑丛林。 扒皮削骨之痛……宁洵想想便觉感同身受,浑身怕得发抖。 本能地要抽出手,陆礼却更加用力地咬下,像要把她那块肉撕咬下来,同时狠狠地推她撞在铁门处。 她后脑勺一阵灼烧痛意,不由得皱起眉头,那汩汩流血的手腕像是枯瘦的干柴,被他折挡在身前。 手臂滑落猩热的血液,在二人衣袂之间晕染出腐烂红花。 他走近宁洵,唇上一抹鲜红妖艳狠辣,眼中不复往日清冷,反而怒火中烧,仅用两指就钳制住了宁洵的小脸。 “那就是背叛的下场,如何?”他拇指用力地摩擦着她唇瓣,即使方才没有看她,也知道她此刻临近崩溃的神智。 宁洵低垂了眼帘,她不再想吐,此刻浑身的血液都来到胸前护住胸膛那一颗心。 那是极度惊惧时的下意识反应。 沉默间,他两排银牙已染血污,却不管不顾,硬生生地闯了进来,搅弄着她口齿的每一寸。 期间他又把宁洵流着血的手腕举到唇边,汲取了那腥甜的血液后,再度与她唇齿交缠。 这就是他的惩罚,他没有怒而杀她,只是用现实的酷刑来折磨她。 他气宁洵亲了陈明潜,整个人都在发抖。宁洵也在发抖,她害怕得发抖。 唇齿里腥味混着牢房里的腐烂臭味,被强迫的恶心和不适,无限遐想的恐惧,在她胃中搅弄,绞痛得她想现在就死掉。 陆礼在官场摸爬滚打,知道最可怕的酷刑便是想象。 他不出手惩罚宁洵,只叫她看着李海忠和菊香的下场,就好像杀鸡儆猴般,恐吓得宁洵连声投降。 没有他的允许,她竟然敢私自出府,还敢如此行事! 他没有将李海忠戕害他一事上报,便是为了护住其中的宁洵,如今她反而不领情,私会情人,叫他怎么不恼,怎么不怒。 夺她 第21节 让他不高兴的人,便该罚! 宁洵哭得满脸是泪,想躲开他发疯似的清洗,却始终无能为力。 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凉飕飕的风抚摸着双腿。 宁洵脑袋一片空白,呜咽地求饶,这里还有人,即使他昏迷着,门外也有守卫……她拼命地往后躲,他步步紧逼贴上来,将她牢牢掌控住。 冰凉的铁门贴在腿股处,如石子投河,激起一阵浪花,她已经退无可退…… 陆礼没有理会她的哭闹,咬破了她下唇,唇瓣相擦地问:“知错了吗?” 其实李海忠之事,宁洵根本没有参与。可菊香已经因此丧命,陆礼之怒可以想知。 他既觉得宁洵参与了,那宁洵到底有没有参与,已经不重要了。 她一个哑巴,又有何计向他解释得清楚? 他不杀自己,却用这种极端侮辱人的方式惩罚她,逼着她在人前媾和,让她宛如畜生一般,无力自尊。 她本以为被他逼着交欢数次,已经是最屈辱的了,没想到竟还有更屈辱的事情。 这次宁洵是真的害怕了。 她害怕李海忠醒来,害怕被人看到这一番场景。 她哭着求饶了,对着陆礼低声下气,咿呀乱语希望他快点放过自己。 鼻端是浓重的血腥味,陆礼的气息,混着牢房腥臭腐烂的死气,地狱的气息不外乎如此。 陆礼没有停下,反而叫她握住自己,宁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她摸索到了陆礼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它放入更里面一点,连脚指头都在用力地收缩着,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讨好。 沉默无言中,热流涌动。她的脊梁骨断裂成一块一块的,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再也拼凑不全。 作者有话说: ---------------------- 明日入v,前三天每章评论抽二十个读者掉落福利,如果没有那么多评论,就都有份[狗头叼玫瑰]。 本周二至周四更新时间改为凌晨,大家可以等醒来再看。周五到时再通知。 最近非常忙,压力最大的一周!我要坚持住! 大家有啥想法多多留评呀(投一瓶营养液在主页面也行嘿嘿嘿,小作者看到会激动得嗷一声爬起来码字),欢迎捉虫!我有空再一起审改。 第21章 跳河 中秋过后的一场雨,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铺成金色的薄绒地毯,金桂甜香充盈着院落。 那天, 陆礼把宁洵从牢中抱了出来, 恰逢迎春端了药过来, 他又亲手灌了错愕到整个人都有些恍神呆傻的宁洵喝药。 直到浓墨般的药汁溢出唇边, 她被那快速倾倒的药汁呛了满满一口, 倒在床榻上揪着衣领子咳嗽不止,才像个活人样。 可陆礼仍旧没有放过她, 在牢里不过撕烂了裙装, 并未真刀真枪上阵, 她便哭得不成样的求饶。 想来日后她都不敢再如此放肆地亲第二个男人了。 不等宁洵缓过来, 他已经俯身上前, 待到迎春将门合上的一瞬,二人已在榻上亲密无间了。 末了,他餍足地亲了亲她那受伤流血的手腕,仿佛方才发疯泄愤的人根本不存在,满腔柔情地低头替她包扎。 自那次凌乱过后,宁洵便彻底顺从了, 对他不再有丝毫忤逆。 陆礼是个疯子, 没脸没皮, 会在任何时候逼迫她, 也会在任何时候怜惜她。 有时候宁洵觉得他好像是两个人, 难以捉摸。 她很害怕陆礼的示好, 生怕他下一秒就又要把她拖去暗无天日的牢房,或者拿小刀把她的皮剥下来。 晾干挂在盆里。 正因害怕,宁洵也只能顺从他, 在他的折磨下,屈辱求生。 见到他时,不管彼时身处在院中,还是室内,都会直直站起身躯,主动褪去衣衫,等着他来采撷。 那日牢房里的恶臭和屈辱如同钉子般,牢牢地钉在宁洵的记忆里,以至于后来的每一次,宁洵都会闻到那股恶心的气味。 她一生并无逾矩,若唯一要说的,那便是初次与陆信在房中偷欢,是她刻意引诱的他。 如今的她,正在为那次的错误付出代价。 她放空了思绪,侧过头去默默承受着一切,在石桌上,在床榻间,在浴桶里,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都是陆礼凌辱她的痕迹。 起初她还未能控制住身体的抗拒,会不自觉地掉泪,后来就只是闪闪泪花在眼眶之中,最近半个月,她就再也没有哭了。 好像一生的泪都流干了。 麻木的顺从着,一夜又一夜的煎熬度过,熬到她自己都有些恍惚。有时看着金黄的落叶,竟觉得漫长得好像一辈子。 她茫然地看了看变得依旧清瘦,却变得白嫩些的手背,陌生的比划着手势问:【这是第几个秋天了?】 “今日是九月初三了。”迎春在她药里融了一片方糖,正细细搅拌着浓黑药汁。 迎春并未回答她是第几个秋天,因为她压根想不到宁洵会分不清“元正十三年秋“这个事实。 她家少爷行事确实乖张,但他天生富贵,又一举中榜,可谓事事顺遂,对宁洵有些强硬也是情理之中。她感动宁洵那日的拥抱,也更相信陆礼的爱意。 宁洵总有一天会想通的。迎春把药端到她面前,想起了心头积压的急事。 前些日子,陆老爷写了信,说沈小姐来姑苏游学,他准备带她来泸州与少爷相见。 与其说迎春害怕陆礼,不如说迎春更害怕陆老爷……她一想到他们要来,浑身打了个寒颤。 陆老爷十分严苛,就连尊贵的少爷也曾被陆老爷打得险些丢了性命。陆家唯一的少爷尚且如此,旁人更别提了。 因着陆老爷要来的事情,迎春早晚都在检查伺候陆礼时是否周到,连同一众奴仆,都有些紧张地办差。 虽说她们跟着陆礼,可到底陆家还是陆老爷在管事。若是陆老爷有所不满,处置了她们也是情理之中,即使陆礼是陆家少爷都不能加以置词。 听罢迎春的回答,宁洵不再有反应,脑子里窜出一个念头:快了。 如今已经五个月了。 陆礼大概不知道,宁洵是知道些大周律法的。 陆信从前与她说过:官府对证词的驳回效期是六个月,只要超出半年之期,便要重新取证。 如今陈明潜已经安然离去,只要过了六个月,陆礼再怎么逼迫,她也不会屈服的。 他多傲慢啊! 私以为宁洵对律法一窍不通,这些日子对她百般折辱,却不知宁洵麻木承受这一切苦痛的平湖下,反抗的意志在涛涛翻涌。 这日宁洵在院中静观空中旋落的枯叶,脸上淡然无波,像是没了自主意识的人偶。 进出往来的婢女轻移莲步,看她终日恹恹,也偶有些微词,说起她不识好歹,故作推拒。 “虽说是个硬骨头,可见了少爷也不得不上前迎接,况且少爷给的衣衫首饰,她也从无拒绝。”那议论的声音很小,可宁洵却听得清楚。“说到底也是个俗人。” 其实他们有什么声音,宁洵一直都可以听到,只是她从不理会,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有过反应。 她无暇理会,心里默默在想,若是走,该往哪个方向跑?敦煌?不,她不会再去敦煌了,不能再拖累旁人。 这些时日她乖顺折服,也从未提过外出的要求,从未暴露过离去之念,陆府上下对此也多有松懈,她只需确保安全渡过证词效期,而后选一日说要出府去,想来陆礼不会拒绝。 她发现了,只要她乖乖听话,陆礼就会答应她提的大多数要求。 到时坐上马车,随风飘荡,落到哪里,便是哪里。 就好像当初,流落到钱塘一样。 她就是这样一种落地生根的飞花。 这样逃离的想法很粗糙,宁洵不敢 细想周全,害怕自己心思一多,就为陆礼所察。 议论的声音匆匆飞入耳朵,“她的前夫好像去了外地吧?就在端午之前出了城,后来函谷关不是动乱吗?死了好多人。” 宁洵猛地站起身,盯着议论的两个小婢女,说话的两人被宁洵骤然复苏的神智吓到了,连推带挤的离去,离开院子时嘴里还在嘟囔着。 她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可还有些许期待,万一是误传呢? 为长远计,她不动声色地把此事压在了心底,一直到了十月中旬,她才寻了机会说要出府。 陆礼答应了,还说自己也同去。 宁洵一愣,也没法拒绝,只好由着他跟着。 陆礼只以为宁洵闷了这么久,终于想开了些要出去走走。 他心情大好,便定了休沐日,换了月牙白的大袖长袍。 选衫时,迎春举棋不定,陆礼摆摆手叫她下去,自己在宁洵的衣柜中,替她挑了一件粉色的衫裙,选了镶东珠的一支青玉花簪,替她簪好,再细细打量了一下。 玉人粉衣,如桃似樱,灼灼其华,实在令人心醉。 他甚是满意地捏了捏她未经粉饰的一张俏脸,这些日子虽进补着,可却还是消瘦,他开口道:“那些苦药便不吃了吧,吃得你脸都青了。我如今也大体学会了手语,你比划什么,我都明白。” 宁洵眼皮微动,乖巧而呆滞地点头,象征性的轻轻拉过他的手,算是这些日子的规矩。果然,陆礼如她所愿,回握了她手心,温柔地揽过她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若是旁人在侧,宁洵不敢如此招摇。可陆礼是泸州知府,整个州城权势最大的人,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宁洵想也不想,就倚着陆礼,做出一副亲密的样子,横竖坏的名声也是陆礼的。她自己的名声如何,她根本不在乎了。 只是宁洵没想到,那些百姓见了他都哭天喊地着来道谢。 庐阳县的夸他止了狼祸,银海县的谢他替天行道,还有些抚县的旧民,见了他也总是要上前来嘘寒问暖。 他们说起话来如江海滔滔不绝,陆礼便以难得休沐陪伴家中夫人为由,一一推脱开,说起夫人时,脸上骄傲毫不掩饰,竟活脱脱像个心思简单的半大少年。 原本被骂水性杨花的宁洵,因为站在陆礼身边,也得到了众人的夸赞。 明明人人都道陆礼并未成亲,但他称宁洵是夫人,那便是夫人,无一人反驳,见者都大夸宁洵貌美如花,蕙质兰心。 宁洵在他们口中,从水中漂萍摇身一跃,变成了山中幽兰,格局都高雅了不少。 【这个,给你。】宁洵在兰香坊选了一盒香膏,是兰草香的,也是兰香坊最大众、最受欢迎的香膏。 她递给了陆礼,这样陆礼身上的气息便不再是她噩梦里的雪松混着牢房的腥臭味了。 夺她 第22节 把香膏递出去时,她指尖仍是凉的。 陆礼先是一愣,随即小心接过,眼眸亮光一闪而逝:“多谢。”触碰到宁洵微凉的指尖时,他不由得皱了眉。 他此前并无佩戴香膏的习惯,也不习惯熏香,只是喜欢练字,他常用的墨条里混有雪松末,久而久之,便成了他身上的气味。 如今宁洵既然亲自替他选了这盒香膏,他便用着。 他虽不用香膏,也大概猜测得出这是泸州男子中最惯用的香味。 若是他用了,旁人便会避忌着这个香膏,不会与他重合。未免众人麻烦,他收了起来,想着只在见宁洵时戴上便是了。 “气候转凉了,稍后我们去楼外楼用些粟米山药羹,好吗?”陆礼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指。 宁洵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陆礼接着道,“再去菜市场挑些好的红枣回来,我给你煮些秋日润肺甜汤,秋日气躁需多喝水。” 【我有些累了,想去旁边坐坐。】宁洵张望了兰香坊,里面试妆采买的客人满满当当的,便道自己要去隔壁的驿站歇息片刻。 陆礼自然也答应了,二人到了隔壁驿站坐着歇息,宁洵百无聊赖地在站中来往信笺上翻阅打量。 此处驿站是民间信件的中转,外地客商的消息,也会经由此渠道报送其家中。宁洵寻了一会,很快就看到了寄往陈家的信笺,外面挂着白事的白色布条。 她心一凉,颤抖着拿起那字迹飞舞的信件。 是函谷关官驿的邮戳。他们不知陈家举家搬迁,果然还是按照官凭路引寄回了泸州。 陆礼出身富贵,凡事都有人打点,自然不清楚他们平民信件的传递始末。 他只当宁洵是在打发时间,自己和前来道谢的百姓寒暄几句,丝毫未察宁洵已经从那短短的信笺外封,确定了陈明潜一家过世的消息。 她死寂地盯着那信笺,三年前的事情,又发生了。 宁洵没有哭,也没有看陆礼,只是失魂落魄地摇摇晃晃走出了驿站门口。 方才还说好的去喝粥,如今宁洵便说要回去了,陆礼吩咐旁边护卫的手下回去传膳时,要做山药羹,便也跟上去了牵着她发凉的手心。 转眼间,二人行至金龙河畔,宁洵站在河边,眸光聚焦凝神,闪着些许光亮,指了指:【我们去桥上走走。】 二人凭栏眺望,水面波光粼粼,流速不疾不徐,却足以吞没一个人的生命。 其实宁洵很怕水,自从三年前落水后,她脑海中便是和陆信诀别的画面,可今日再见,她却觉得那水无比亲切。 她生于定风县洵水的一个小商户家,得名为洵。 后来没落逃亡,几人乘坐的船只倾翻,父母和她幼弟都落水身亡,剩下她一人漂萍般浮上了钱塘河岸,在钱塘挣扎求生。 再后来,她便结实了陆信,二人有情却终难结缘,最终陆信也阴差阳错死在了河里。 如今就连陈明潜也死了。 都死了,和她亲近的人,都死了。 宁洵突然觉得水波正招手邀请她共舞,若是她也这样跳下去,说不定便能和家人团聚了。 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如同粗重的布条,重重包裹着宁洵,占据她全部的理智。她没有多想一刻,果断地一跃而下。 快得陆礼都没有反应过来,眨眼间发现宁洵早已经消失在河面上,那抹粉色倩影被河水吞没,不知所踪。 “有人落水了!” 岸上呼声四起,看着陆礼不曾犹豫果断随之跃下的身影,十几男女纷纷丢下手中物件,沿着二人被水冲走的方向,一路追赶一路呼救。 “子……”入水的瞬间,宁洵喉间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一口秋意凉的河水灌入腹中,又从鼻腔、耳朵几处挤入。 宁洵是会水的,入水时,秋水冰凉透心,她感觉到自己的整个魂魄都快飞出身体。河水激荡,她被晃着浮上水面,本能地吸入空气,浑身一个激灵,魂魄又入了体。 河面上东张西望喊救命的人很多,宁洵被水流直直冲下,就好像三年前的雨夜一样,只是如今是白日,若是不小心,兴许会有人冒险把她救下。 从桥洞里混着泥沙浮沉时,宁洵好像听到了陆信的声音,又像陆礼的骂声,还有母亲的呼喊,流水声和叫唤声吵闹得厉害,那桥面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直到她沉入河中,陷入一片黑暗中…… 第三日的清晨,行秋阁周围起了浓浓白雾,把本就静谧的院子罩在未知的白茫茫里。房中围着的数人,脸色各异,眼底也都拢着一层晕不开的担忧。 将汤药给宁洵灌进去后,陆礼嘴边残留着药汁黑渍,他像是没有察觉,迟迟未擦去,浮肿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榻上规规矩矩安睡的女子。 宁洵昏迷两日未醒,他也跟着两日未睡。如今面容憔悴,上唇和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邋遢,唯有一双眼睛还不死心,贯注了全部的精力,像是要把宁洵盯到不好意思,自己醒过来一样。 屏风外大夫收拾着医箱,说话的声音响起:“汤药和针灸都下了,如今只看姑娘造化。” 陆礼好似听到了,眸光略暗,又好似没有听到,脸上浮着倔强神色,隐隐有些微怒。 他双手抚上沉睡女子的樱唇,一时竟有些胆怯,往 日里飞扬的眉头也不自觉地耷拉着。 似乎感觉到她身体冰凉,陆礼替她掖了掖床上薄被,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和悔恨,多年来没有过的害怕,一日一日地加重着。 他害怕宁洵就此死了。 死在他的面前。 迎春见大夫收拾得差不多了,自家少爷也不出声,便进了里间一探,只见宁洵脸上死气渐浮,愁眉苦脸地问道:“可还有什么办法?” 短短两日,府上进进出出了不下十位大夫,且都是经验超过二十年,治病无数的老大夫。 他们各自诊脉、开方,又相互探讨,施针灌药混着用。 彼此对视时,都心中有数,这个姑娘九成活不下来了。如今再做什么,都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嫌疑,但多少也都真心想试一试,一则救人一命,是医家本分;二则那日在河岸之人,都见了知府大人是如何发了疯地跃入江水中,不管不顾地要去救人的。 那姑娘撞到了头,又呛了水,引发高热,眼下这大夫已经应用尽用,并无他计。 只是看着知府大人神情恍惚,形容枯槁,实在于心不忍。 他便道:“民间有一救人偏法,名曰唤魂。便是让病人最看重的人在耳边与她说话,兴许她听闻人间声音,游荡离魂循声归位也未可知。” 陆礼本来麻木的脸上,瞳孔动了一动,终于有了些反应。 听罢大夫的言语,宋琛示意迎春拿了钱送他出去,原本想说些宽慰之语,可见到陆礼死死握着宁洵的手,两耳根本听不进去的样子,宋琛也不得不咽下了嘴边的话,遣散了屋里众人,合上房门,只叫迎春和另外一个仆人在院子偏房候着。 站在院门处,宋建垚指着廊角新悬挂的招魂幡,宋琛拍了拍他手指骂道不敬神明。宋建垚小声地凑近父亲:“神明才不会这么小气呢。” 宋琛正要骂他没点正形,却听闻他沉了脸色,满脸担忧,沉闷地说:“大方的神明,会把洵姐姐还回来的吧?” 宁洵那日与他们在街边用膳,送了金簪他们不要。后来回了院子,宁洵自己做了一个月的灯笼,说给城隍庙的小叫花子看病,自己也要出一份力。她让宋建垚拿了她的灯笼出去卖,卖到的钱悉数拿去庙里。 那是她出的力,不是陆礼的钱,所以是她最真诚的助力。 宋建垚答应了。 一做就是一个月。 宋琛哑口,道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事。 “你们都忙着,不知道也很正常。”宋建垚难过。他知道宁洵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和他母亲一样好,为什么这样好的人,总是没有好报呢? 想着想着,宋建垚便红了眼眶。宋琛上前拍了拍自己这个独子的脑袋,他总是想也不想地骂他不着调,殊不知他悄悄也办了些好事。 虽算不得大事,可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已经足够他为之骄傲了。 宋琛轻轻抱了抱宋建垚,发现自己这些年头一次认识这个孩子,又用力些打了他脑袋一下:“做什么也都得先读完书再去!”可语气里已经不复昔日怒火,而是揶揄疼爱夹杂着。 待到宋琛和宋建垚的脚步声也远了,屋里就只余他们二人。四周都静悄悄的,陆礼屏住呼吸,却怎么也听不到宁洵的呼吸声。 方才他们说话商议的间隙,她脸色已经悄然发黑,逐渐有了弥留诀别的死气。 心脏狠狠地收缩,破碎的疼痛在胸膛蔓延。 大夫的声音尤在耳侧,手中人的生命在他指尖处如流沙泻下。 他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起了话。 “是我,子良。” “也是…陆郎。”陆礼的声音温柔淡然。“洵洵,快些回来吧。” “我科考回来了,我们去成婚,婚书我都写好了,你起来看看吧。” “洵洵,回来。” “不要又留我一个人。” 室内安静了一瞬,随即陆礼绝望地低声骂道:“宁洵,你不能这么无赖!” “你欠着兄长一条命!怎可如此就赖掉!” “这不公平,你让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势必要坚持住。 他自己死了不要紧,可宁洵不知所踪。她一个孤女,离乡背井,万一又有了他的孩子,该怎么活下去?便是靠着这个念头支撑到了泸州,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她。 可那一瞬,他却发现只有他的时间停驻在三年前,宁洵早已经大步向前,要另嫁他人了。 他不平,他愤怒,他混账! 如今他低声向她道歉,盼着她能醒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打他…… 阳光爬过窗台绿叶,往上移动,不知过了多久,西窗的最后一缕余晖暗沉入地底。 “求你,洵洵……”陆礼喋喋不休了一整日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非他累了,而是他突然不敢说下去。 他握着宁洵的手,蹲在床边,在她耳侧说了这么多钱塘旧事,可她并无一点苏醒的迹象。 他凝住呼吸,脸憋得通红,唇色却惊忧到苍白,向来自信沉稳的手也失了力度,指尖垂落在宁洵留疤的腕间。 粉嫩的新肉包裹着旧肉,凸起一条平直的短线。 是什么时候咬的她了?他回想不起来。 只知道他咬得那么深,即使痊愈了,也会一直在她腕间留着丑陋显眼的疤痕,就好像他带给她的痛苦记忆,已经永不可磨灭了。 细细回想,原来这些日子,他带给她的,当真只有痛苦。 这样的他,怎么会是她还魂的期许呢? 即便昔日的陆信重现,她也已经不在乎了。 陆礼眼神茫然,猝不及防的,自眼中滑落滚热的泪珠,滴在锦被上,随即又消失不见。 他瘫坐在榻边,高挺的鼻梁贴近,微微发红的鼻间放在榻上熟睡女子的侧脸处,轻轻转了转头,声音再度响起时,沙哑低沉,带着些茫然无措,喃喃作响。 “明潜在这里,阿洵。你醒醒,不要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陆礼低声哀求,轻轻地把唇附在宁洵耳侧,唇瓣和她冰凉的耳垂相接,冷得他浑身一颤。 夺她 第23节 可那一刹那,他感觉到宁洵的指尖微动,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说话,害怕惊扰了归魂的小兔,等候片刻后,再次轻轻吻了她的耳垂。 果不其然,她指尖又动了一下。 陆礼狂喜,心跳加速,紧张得不能自已,那一道奇迹的光好像要亮起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说说到底三年前干嘛了 第22章 陆信(二) 直到又一日夜幕深了, 宁洵也没有醒来。 夜里寒鸦鸣啼,声声凄厉,越过泸州城郊, 直往府上袭来。陆礼喋喋不休地说了一日, 这会牵着宁洵的手, 也不知不觉地趴睡在了床边。 脑袋枕到绵软的被褥时, 当年的种种场景浮现脑中, 清晰如昨。 那日正是元宵佳节,他听闻姑苏城中来了个手艺人, 摆了许多新奇机关术人偶。他本就喜欢钻研些木工活, 榫卯镶嵌成各色小型建筑, 心中痒痒, 就火速赶去。 手艺人的摊上, 堆着各种会动的小蜻蜓,会弹跳的小青蛙。陆礼看着这些硬木和软绳的结合,便能做出如此灵敏的物什,啧啧称奇。 “少爷看看喜欢什么?”那木工粗糙的手如同干柴,布满长年累月劈丝粘木的大大小小伤痕。 父亲陆瀚渊若见他整日捣鼓木工器械,总要骂他贪玩。 陆家祖上曾经官封宰辅, 辉煌一时。可宦海浮沉, 如今的陆家, 只是姑苏一个小官之家。 陆瀚渊早年在定风县当过县丞, 后来身体不好, 提前致仕。故而他把重振陆家荣光的希望都寄托在陆信与陆礼这一对双生子的身上。 陆信为兄, 为人 温文尔雅,谈吐自信从容,做事老成, 孝顺恭敬,功课学业悉数在优。陆礼为其同胞兄弟,行无定踪,坐无定形,大胆恣意,颇有些行走江湖的潇洒不拘。 陆礼知道陆瀚渊不喜欢自己驻足于这些贩夫走卒摊前,以为有失身份,且玩物丧志。 但是陆礼却觉得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乏味枯涩,自己妥协硬着头皮学了。那么闲暇时,他奖励自己玩些喜欢的小玩意不无不可。 他摆出自己做的掌心龙骨水车模型,放到那手艺人面前,自顾自地说龙骨水车踩踏效率低:“若是闲时刮起微风,也能带动水车就好了。” “难不成你还能把风捉起来收着吗?”那手艺人大笑他天真。 不必捕风,航船可以靠帆鼓风前进,水车虽不前进,却也是横向运水。既然风动可以带动船动,那如何才能带动水车横向运动?陆礼细细思索,却不得其法。 那手艺人不懂这些,见他衣着讲究,大概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便好言好语地着哄他。 果然陆礼一高兴,把他桌上大多玩意都买了回去,说自己要回去细细研究。 提着一整包收获甫一进门,便看到了陆瀚渊站在厅堂的槐树下,怒目而视。 陆礼虽不惧怕,但父亲向来不喜欢他捣鼓这些,低头行礼后便要走。 “去哪里!”陆瀚渊骂道。 “你不在家中学习,又去哪里混了!” 说完,陆瀚渊三两并步上前把他包袱里的木活狠狠地砸在地上,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好的坏的、齐的碎的都滚在他脚边,七零八落。 “你不能学学你兄长,专心点吗!秋闱乡试眨眼就到!” 陆瀚渊一脚踢飞他满地的木人、木车,在地上发出叮铃哐啷清脆的声音。 陆礼望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物什被砸在地上成了一堆废物,眼皮直跳,涨红了脸怒而反抗:“你只叫兄长考科考好了,何必要拉上我呢!” 未等陆瀚渊回神,陆礼已经拔开腿往后院骑马奔逃。 他心里直犯嘀咕,兄长是好,难不成他便一无是处吗?心里直骂父亲偏心。 出了门,陆礼便径直去投靠钱塘的舅父,马上拐至官道。一路迎着冬风策马扬鞭,吹得脸干涩疼痛。 可马背上的自由惬意也是冬日寒霜赠给他孤勇反抗的礼物。 进城时,钱塘上下弥漫着元宵佳节的欢庆气氛。 城墙上横向悬挂了红通通的一串灯笼,直绕着整个城门。正门处悬挂威武龙头,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条通体发红的巨龙盘旋护佑着城池,震撼无比。 众人敲打吹笙,手持各色纱灯游行,天上繁星对着地上璀璨烛火,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陆礼为此种气氛所感,也欣喜地在钱塘逛了一圈。 行到一处桥洞时,只见一少女在摊前低头穿梭制作着灯笼骨架。 “我要一个四方灯笼,下坠如意结。”陆礼心想,自己合该也提个灯笼融入节日之中。 少女闻声抬眸,面若鹅蛋流畅,夜色中也可见那白皙透亮,她甜甜地答应了一声。 顿时街上一片寂静,唯余她甜美的嗓音:“公子稍等。” ——“公子稍等。” ——“公子稍等。” 陆礼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细品那久久回荡心间的嗓音。她的嗓音柔若春日鸿羽,轻飘飘地落在心湖,如同小舟轻撞柳条,撞出满湖春色。 他心里明快,又见她低头挑了几条灯笼竹竿,纤细的手指穿插其中,灵敏轻松地粘出一个灯笼支架。随即指尖轻拢,把明黄油纸铺盖四周,未等陆礼看清,如意结已经稳稳系好。 接过那灯笼时,陆礼感觉到了她指尖的硬茧,那是长年累月劳作才会有的粗糙。 她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幼,却有这样一双手。 他执笔十年的茧子都没有她指尖老茧粗硬。 夜风晃动那灯笼下的如意结,轻飘飘地摇着,陆礼感觉自己好像要昏过去。 心里产生了一种认识她的冲动。 绝不是浪荡,而是敬佩,敬佩她生于如此苦难的坚韧。 陆礼心里的声音有些微弱。 鼓起勇气与她对视:“我叫做……” 今日父亲把他贬谪了一番,他虽不服,可当下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确实不为人所喜。 若是兄长,便不会被厌弃了吧。在姑苏,没有人不夸兄长的好,可以说陆信这个名字便是一块活招牌。 在心底犹豫了一瞬,他听见自己轻声说道:“陆信。” 那夜他在高处的楼阁看了她许久,她一直等到散市,才抖了抖发寒的身躯,才收拾了东西回去。 果然是个苦命人。陆礼了然。 在舅父家住了三日,陆礼递了银子给仆人,让他帮采买了许多玩意,灯笼、折扇、糕点,数不胜数。看着宁洵早早收摊,他便开心了。 第四天,陆信便来钱塘接他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陆礼不愿意走,杵在门前耍脾气。 “我也去了姑姑家拜访,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舅舅这里。”陆信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你不同我走,无人替我赶车。”陆信揶揄道,硬把车鞭塞给了陆礼。 兄弟二人扶持到今,陆礼向来都是陆信帮忙兜底的那个,他也乐在其中。陆信便是他与父亲之间的润滑油。 陆礼大喜,家中已有一辆马车,不曾想又买了一辆,兄长竟还是坐马车来的。 原来是为了明年春闱购入的。 秋闱尚未开始,父亲已经在卯足了劲模拟明年春闱的事情了,为了他们的科考之路,当真是尽心竭力。 陆礼心里笑话他操持过早,却也答应了回去。 他亲自驾车,回程时鬼使神差般赶往那桥洞处,不见宁洵的身影,心里失落,大喝了一声:“驾!”驱车回了姑苏。 后来,在陆礼频频奔忙于两地的攻势下,宁洵也与他亲近了许多。 秋日潇潇,他乡试已过,喜笑颜开地回了家,却被陆瀚渊骂他答题无端,堪堪过线。 陆信是榜上第一。 他是榜上最末。 可他到底是过线了。 他怒得颤抖,气得甚至推开了上前来劝架的陆信,与父亲对呛了几句后径直骑马远去,若是可以,他再也不想回来此处了! 一路上扬鞭催马,打在脸上的水珠温热寒凉交杂,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是母亲的孩子,他做什么都不对!他课业虽不算顶尖,可也没有拖后腿!为何父亲永远都揪着他的一点小事不放!他心中闷着,怨气像滚雪球般长大。 来到钱塘时,已经是深夜,又因为下着秋雨,宁洵早早就回去歇下了。 陆礼敲响她的茅草屋,看着屋里亮起的烛火,心底迫切地想快点、再快点见到宁洵。 她一定会为自己高兴。 宁洵打开门时,他眼眶一热,害怕自己委屈到在她面前掉泪,先声夺人把她拥入怀里,冰冷的身躯甫一接触到女子的温热,心底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他脸颊水珠未消,宁洵身前也被他吧嗒滴水的衣衫沾湿,隐隐发寒,他低声道歉,让宁洵去换衣衫。 可宁洵却说无碍,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温柔地问:“怎么了,这么急跑来?” 女子眸光映着他湿透的身躯,温言软语的关切暖烘烘地包裹着他,目光停在他被秋雨湿透的身上,生出些许粘腻柔情。 看着她置于他臂膀处的藕臂,他喉珠无声滚动,再度将她拥入怀里,哀求般从她唇里索求。 他本意不是来与她这般的,可她步伐发软后退,嘴里呜咽得叫人心软,他步步紧逼,二人不知不觉退至榻上。 帘幔重重垂下,帐中昏暗。他准备起身点亮谢烛火,宁洵幽幽的声音传来:“不要太亮。” 烛火不明不暗,却照亮了两人眼中压抑的渴望。 宁洵主动靠近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想要冲破皮囊,拼尽全力往她的方向靠。 陆礼红着脸再度挣扎起身,看向宁洵,得知她也是想自己的,他便满足了。况且他如今不止衣衫狼狈,别处也很不得体。 “嗯? ”宁洵咬着有些红肿的下唇,声音娇媚得他腹中硬朗,眉目秋波泛起,满是春色柔情。 真是要了命了。 若他是兄长那般循规蹈矩的人……大概是不会如此的。 夺她 第24节 可他是陆礼,无礼的礼。 听闻宁洵那声带着幽怨的质疑,他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理智,鬼使神差地探身前去,顺手打落了那有些粗糙的褐色帘幔。 昏暗的帐中春色正浓,他看不清宁洵的神色,只知道她嘤嘤低吟的声音宛若天籁,叫他欲罢不能。 几番冲动后,他颤抖着帮浑身无力的宁洵穿好了衣衫,看着她身上梅花点点,愧疚得无地自容。 可他又在心底可耻的庆幸。 心里只道,日后不论宁洵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她。 他把自己誊好的两份婚书交到宁洵手里,道:“洵洵你既信任我,我陆子良也断不会负你。我保证,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宁洵眼中蓄泪,轻轻点头。 那日过后,陆礼也不再与父亲对抗。 他要迎娶宁洵,势必要在春闱中举!如今他全力备考,才惊觉光阴寸寸如匕,短小精悍,他面前学海书山,这些时日攀爬攻坚,实在叫他心力交瘁。 只是一想到与宁洵的事情,他心头柔软,便又伏案苦读起来。原来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并未作秀,实则心中有所念,便会拼尽全力求成所愿。 甚至就连父亲的执念,陆礼都能理解些许了。 陆瀚渊见陆礼这些日子也收了心,心花怒放,便专心致志地求告祖宗,盼着来年二人过了会试,陆家重回官场。 可收心的日子没到一个月,陆礼便又要出门。他身影匆匆,低头唤了一声“父亲”,裹紧了玄青色的披风,便头也不回地要去马厩牵马外出。 陆瀚渊顿时火冒三丈,怒斥着要他即刻回来。 陆礼自然不从,二人拉扯时,陆瀚渊灵活地捡到了自陆礼怀里掉出的信。 眨眼间,他已经把信夺到手,不由分说地拆开。双目一瞥,将信中内容一阅而尽,气得胡须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哪里来的贱人!安敢勾引到我陆家头上!”陆瀚渊气急败坏地把信笺撕了个粉碎。 陆礼虽然气愤,却懒得理论,仍是拔腿要往外跑。不料陆瀚渊丝毫不留情面,随手拿起门前大棒就是朝陆礼后脑勺砸去。 待到陆礼被一碗清水浇醒过来时,后脑一阵肿痛,无力抬头,只能伏着脑袋,眯着双眸细细辨认如今处境。 他被陆瀚渊用粗马绳五花大绑到了祠堂里,正背面朝上的趴在了两条拼凑的暗红色长凳上。 祠堂里寂静无声,父子二人关起门在列祖列宗面前理论。 说是理论,其实只有陆瀚渊一人开口。 他既醒来了,陆瀚渊重重地放下手中白瓦宽口碗,碗沿清水垂珠。 只听陆瀚渊呼气如牛喘般大声,一脸猪肝色。 他俯身下来揪起陆礼的头发,强迫他扬起下巴。陆礼脑袋嗡嗡作响,不禁呲牙咧嘴地皱眉,那双桃花眼也被拉扯得狭长。 “你竟如此不知自爱,将处子之身施与外面的贱人!”陆瀚渊在他昏迷时,回想起那书信内容。那女子写到二人相识相近一年,岂非是在乡试之前,二人便勾搭上了。 陆瀚渊同为男子,自然知道弱冠年岁的男子血气方刚。他陆家家规森严,会试之前,通房都不许有。 可陆礼性格乖张,难免不会行差踏错。 陆瀚渊凝视着儿子昏迷的身形,命人把鹅绒置于他鼻端,果然见他鼻端存吹气拂毛未起,可见初元已破。 他咬牙将陆礼泼醒,拿出圆滚滚的粗木长棍,一棍重重地敲在陆礼腰臀的位置。 陆礼一声闷哼随棍而落,咬破了下唇,指节粗细的麻绳结实地绑住双手。他猛地握紧拳头,绳索瞬间拉紧,勒紧腕间。 随即陆瀚渊一边骂一边打,越骂打得越起劲,好像要把这些年对陆礼的些许叛逆一并算清楚,在此次一并施罚。 堂中除去满室灵位,他们父子二人,便再无他人。陆瀚渊一棍一棍毫不留情地打在陆礼身上。 打到七十棍时,陆礼已经彻底昏迷,连喉间止不住的浅浅呜咽声都没有传出。 陆礼双腿之下血肉模糊,月牙白的长袍腰臀以下满是鲜红,竟像是素衣红袍,靠腥甜的血渍黏在陆礼伤口上。 陆瀚渊也累得够呛,面色铁青,气喘吁吁地松开了长棍,拿起供奉台前的丝帕拂去冬日薄汗。 祠堂里整整齐齐地摆着陆家十几代祖宗的牌位,每一个都被他细细擦拭得一干二净。 走近供奉的案台时,陆瀚渊发现妻子的牌位就在角落里孤单地摆着。从前擦拭时,竟没有发现,独留她一人在角落处孤零零的。 他拿起那桃花心木精致雕刻的牌位,上面写着“爱妻杨婉容之灵位”,那边沿的镂空花纹已经布满灰尘,攒着一层白蒙蒙,估摸着至少一年未擦拭了。 大概是哪次擦后没有及时放回原处,这才漏了,许久没有发现。 轻擦了那牌位,陆瀚渊叹气道:“婉容,若非你当年救这逆子于马蹄之下,也不必舍下我一人孤独在世。”他将牌位重新放回醒目之处,让她也看着眼下受刑昏迷的陆礼。 兴许是杨婉容牌位的出现,让他稍降辞色。可一想到杨婉容也是为救陆礼而死的,他便心里生出几分不平。 杨婉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陆信便很有杨婉容的风范,可陆礼却活脱脱是个讨债鬼般,只会气他。 如今杨婉容拿命救下的陆礼忤逆他,惹出这般丑事,叫他实在气愤,抚着胸口骂道:“该死的丧门星!” 夕阳余晖打在陆礼腰间,红黄相融,染出凄美晚霞的颜色。他被绑在板凳上,如今昏迷着,头随着卸力的肩膀倒下,嘴角溢出一抹血色,直直滴在祠堂地板上,右边胳膊的粗绳已经解开,一条毫无生气的胳膊悬落凳边。 陆瀚渊这才发现,方才七十大棍,陆礼竟一声求饶也没有,硬生生地扛着,扛不过来便咬那绳子,咬到粗麻绳都断了…… 陆礼是在第三日午后醒来的。 醒来时室内无人,他趴在床上,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腰间无力,摔下床沿,倒在地上。 可他咬着牙仍要外出,他要亲自去问一问宁洵。说好了等他春闱应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都来向她求亲的,为何又出尔反尔,成了这副模样! 他发了疯般匍匐乱撞,行止游廊下,伤口崩裂开,脸色苍白如雪,雨水冲刷着他伸出廊外的手掌。 恰逢陆信从院子外过来探望,他满眼心疼,将这个发疯的弟弟抱回床上,一脸严肃:“你将她的住址说与我知,我替你跑这一趟。” 陆信向来都是陆礼的兜底,这次陆礼被打到没了半条命,陆信也实在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这样发狂。 不管是好是坏,都得带来让陆礼瞧了,好安心养伤才是。 得陆信如此允诺,陆礼松了一口气,不经意间又从喉间吐出一口血,染红了整条脖项。 陆信见状,面露担忧,害怕自己一走万一回来弟弟便不在了…… 他连忙摇摇头,告诉自己这是关心则乱,握住了陆礼冰冷的手心:“礼弟,你当真很喜欢那个女子吗?” 陆礼口中堵着即将决堤的鲜血,未能回答,只是郑重地点点头,用尽全力握了握陆信的手,盼着他说到做到。 “那我带她过来见你,你要坚持住,你能答应我吗?”陆信替他擦了擦眼中泪水,又把他方才散乱的发丝拨弄整齐,露出光洁的额角。 “嗯。”陆礼咬牙答应,他怕一开口,嘴里死死撑住的一口气也要散去了,只能简单应答,眼里满是对兄长的感激。 “好,那我去见她,不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陆信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叫大夫来。” 陆家是极其注重名声的人家,陆礼与陆瀚渊因为宁洵的信笺闹翻一事,家中除去他们三人,便还剩下送信的继母郑依潼知道。 郑依潼被陆瀚渊交代过,也不敢透露半句。她提出来看看陆礼,多加劝说,后因他们年岁 相仿,陆瀚渊让她避忌着,便也只在房外探望。 后面的事情,是陆瀚渊气愤地指着他的鼻子,又老泪纵横地哭着告知他的。 据随行的陆家家奴说,那日风雨交加,陆信怕陆礼撑不下来,拿着他的信物,冒雨连夜从姑苏骑马赶往钱塘,他见到了宁洵,并且转告了宁洵陆礼受伤一事。 可宁洵不愿前来,二人拉扯时,宁洵将陆信推倒在河中,陆信竟这样一命呜呼了。后来陆家派人去找,发现宁洵已经连夜搬离了钱塘旧址,连行李都没有收拾! 陆瀚渊本要报官,可没过两日,那奴仆上山采府上山林的松脂时,失足死了,自此无证无据,陆信一条命便白白没了,陆瀚渊道以自己多年官场经验,没有证据告了官,反而图惹伤心,最后为了春闱,只得咽下这苦果。 陆礼哑然,面色苍白无措。不曾想,一朝分别,竟是与兄长的最后一面。 若是那日他亲自去……若是他亲自去,兄长就不会死。陆礼握住拳头,眼角濡湿。 长夜烛火一宿曳动,清晨时灯罩外落了一层浅灰,原来是夜里扑火取暖飞虫的尸体。 宋琛清晨来时,见陆礼还是维持着昨夜他们离去时候的姿势,心下长叹,眼下这陆大人便如那扑火的飞蛾一般,拿性命在填未知的事情。 他不动声色地点起了安神香,很快香炉里袅袅青烟散着悠悠梅香,随即宋琛迈开大步径直过去扶起了陆礼:“大人要珍重身体。“ 陆礼闻声,从凌乱的梦境中猛然醒来,眼神发懵。 他望了望宋琛,又看了看自己握住宁洵的手,这些日子的点滴扑面而来。 一道灵光闪过,陆礼惊觉自己疏漏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宁洵似乎是真的只识陆信!不识陆礼! 泸州重逢时,他气昏了头,只记挂着三年来宁洵对兄长见死不救的恨,抛弃自己的恨,却并未发现这点异常。 宁洵一直说自己是陆信的妻子,陆礼当做她是不想承认当夜见过陆信并害死陆信。见宁洵不知悔改,他失去了耐心,告诉自己,她若是要做陆信的妻子,他便以陆礼的身份来惩罚她的背信弃义! 不曾想,或许在宁洵的认知里,她所知道的陆信,便是那落水的陆信! 若是如父亲所说,当时兄长见到了宁洵,宁洵又怎会不知陆礼的身份? 今日冷不丁想起此事,他寒了一对眼眸,凌厉得要剜人。 ----------------------- 作者有话说:宁洵视角:落水的陆信——我的白月光爱人。陆礼——人面兽心的狗官。 陆礼视角:重逢前的宁洵——害死了我兄长(后缀:我的爱人)。重逢后的宁洵——装模作样装聋作哑(后缀:我的爱人)。既然她不承认,我就将计就计做她小叔欺负她、报复她。 如有质疑欢迎提出,毕竟我也写昏头了,改了一个半小时文,鞠躬。 后面还有伏笔,非常重要的婚书!!!不必质疑小情侣的爱,但是宁洵x探花陆礼,就不一定呢。 发现过去可以写很多,如果后续必要我会补充番外,正文还是重点写重逢后。 下一章还有一章回忆,然后就开始继续夫妇对抗。 验身方法是借用张家辉版的《新醉打金枝》滴,看个乐得了[菜狗] 第23章 陆信(三) 秋霜露重, 陆礼一宿趴睡于榻边,睡得并不安稳,各路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中。 虽然脑中信息纷涌, 但是陆礼向来果决, 还是很快从纷繁洒落的记忆碎片里, 抓住了其中最可疑的一片。 察觉到父亲说辞中的疑点后, 他定睛凝视着榻上沉睡的女子, 面色逐渐变得骇人。 方才的疑问未消,另一个问题又跃出水面。 三年前, 明明二人都说好了等他春闱结束就来求亲的, 她后来到底为何又要与自己诀别呢? 翻江倒海般的疑问袭来, 陆礼却丝毫不恼, 反而庆幸堵塞的思路逐渐有了思考的方向。正专心沉思梳理线索时, 一股寒气入体,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墨眉轻拧。 夺她 第25节 宋琛进来见他面容苍白更甚昨日,怕他不爱惜身体病倒,又恐他担忧多思积郁,便一脸惊喜地故意提高了音量说道:“迎春, 你来瞧瞧, 宁姑娘的气色是不是比昨日好些了?”使了个眼色让迎春顺着他话口接下去。 他们二人虽是等级分明且悬殊的上下级, 但共事两年间, 与他披荆斩棘, 宋琛对年轻的陆礼又敬又爱, 在心中把自己忝列为陆礼半个叔父。 宋琛眼看陆礼年轻,不能事事周全,如今陆礼有惑, 他不知何解,但至少要按住这个问题,不可让其溜走。 公务之事,陆礼已经安排妥帖。宁洵醒来,陆礼势必要在侧,当面洽谈误会,否则二人就此错过,只怕陆礼得捶胸顿足,漏夜泣血。 宋琛想起那日陆礼在马车上的严词否认,心想当真是年轻人,此地无银三百两,试问整个府衙还有谁看不出来他喜欢人家呢? 至少称得上是很在乎。 宋琛一个眼神,心思百转千绕,疯狂地对着迎春暗示。 迎春闻言赶来,并未察觉宋琛脸色。她手中还没有来得及放下那准备接药的药碗,便俯身细细端详,也实事求是道:“正是,昨日进气儿少,出气儿多,今日进出都匀称了。” 这话说到了宋琛心里,暗赞迎春这丫头上道。 一看陆礼,果然他面露惊喜,也来了精神,面容依旧冷峻,却声线已经有了些动摇的轻颤:“药来。” 耳畔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眼前似有阳光照射,宁洵紧紧眯着眼皮,不愿睁开。 可那声音越来越大…… ——“我科考回来了,我们去成婚,婚书我都写好了,你起来看看吧。” ——“洵洵,回来。” ——“不要又留我一个人。” 那声音似冰雹断断续续地砸入宁洵脑海中,是谁在叫她? 银光闪过,宁洵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目。她眯着眼睛,在一片黑暗混沌里行走,依稀看到远处一团白雾,雾里是幅会动的画。 是一个男子背影。 一袭白衣,腰间系着红腰带,手上持着一个木头人偶,高扬的马尾晃动着。那男子背着身往前奔跑,嘴里茫然无措地呼喊着什么。 倒像是她的名字? 可是宁洵看不清那人的脸,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很快,雾气变得浓重,只见银白的海浪怒卷而来,将那男子的身影冲刷得一干二净,哗哗浪潮卷走了声声呼唤。 那团雾里妇人的声音响起,“这么厉害,我们洵洵的画很好呢!”眼前是一个慈爱的妇人在案桌旁欣赏她五岁女儿的涂鸦。 端庄慈爱的妇人面容温婉,抱着女儿,用自己的鼻头轻蹭她的小脸,温馨美好。 转眼又至长街上,两个孩子衣衫洁净,“姐姐,你要收好我给你的玉石。”稚嫩的男孩拉着那女孩手腕,摇晃着她,指了指她手中的红玉。 宁洵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红玉宝石,那是她贴身佩戴的玉石,和团雾里两个孩子说话时手上的玉一模一样。 原来这都是她的记忆,封锁在内心深处久久不曾打开过的记忆。 转而白雾里化出幼时宁洵在钱塘的河岸边,把手里的一吊钱,撒入江边的场景。 浪涛裹挟着年仅六岁的她上下翻腾,她恐惧不易,只能死死地抱着翻倒浮动的木盆,不敢有一丝松懈。 父母和幼弟在她注视中被各自冲散在河中,正彼此呼唤着,一个重若千钧的浪涛猛然袭来,最终掩埋了她的视线。 她用仅存的残念咬紧牙关,竟奇迹般的飘浮到了钱塘岸边。 被人救醒后,她满心欢喜,扶着那人的手臂,问自己家人何在。 顺着指示的方向看去,唯有覆着白布的三个尸身,一对夫妇和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静静地躺着。 上天何其开恩,留下她一条生命,又何其残忍,独留她一人举目无亲。 这艘从定风县出发,去往南方的船只,载满了在县里失去土地的流民。宁洵他们,亦是其中之一。 船只在出了洵水后,便船底 破裂倾覆。 众人纷纷大嚎着逃生,可船上并无经验丰富的船员引导,最终落水的百余人,只有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人活了下来。 站在岸边,放眼看去,均是些半大孩子。 跟着官府去葬了父母后,钱塘县与定风县联合调查,后证实此为天灾,各自发了几吊抚恤金给活下来的几个孩童,此事便告一段落了。 这场调查戏码落幕时,只得宁洵一人呆傻地站在府门前。 双手捧着那几吊铜板,面无表情,眼中却悄无声息地坠落泪珠,留下长长的泪痕在稚嫩的脸上。 她的手上一共有五百个铜板。 换了她家三条人命。 阳光明媚柔和,却好像照不到宁洵的身上。 她赤着双足,浑浑噩噩地从钱塘府门前走到了家人尸身被发现的河岸边,缓缓地将双臂伸出河堤。 掌心朝下,捧着的五百铜钱便径直掉落水中,沉闷的一声“咚”,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从此,她就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把那钱丢进去,宁洵只知道自己不想花这些钱,哪怕她死了,也不会花的。 心底深处藏着一个执拗的想法,若是她不要这五百铜板,能不能换她家人的性命? 说不定到时一觉醒来,她还是宁家一个小商户的女儿,无忧无虑和家人共享欢乐。 只是没有如果。 宁洵被这封存良久的记忆冷得浑身发颤,深抽了一口气。万幸,那团白雾里,出现了宁洵又一个幸福的时期,她贪婪地看着昔人面容。 茅草屋前,陆信正在屋顶铺着晒干的稻草。 和陆信熟识后,她的日子比素日多了几分期盼。总是盼着他突然出现,盼着看到他那一脸神气的咧嘴大笑。两个人肩并肩漫步在钱塘街巷看遍春华秋实,她的人生的色彩逐渐变得鲜艳,再不是只有黑与白。 陆信虽是读书人,却身强体壮。花了整整一日时间,趁着阳光正好,帮她清理了屋上旧稻草,重新铺上了新稻草。 他不断地夸赞宁洵从一个牛棚改造成这个两居室的小房子,是比多少男子都厉害的本事。 宁洵被他连声的感慨羞红了一张脸,见他整个人都晒得通红,也不好意思反驳他,只是拿来深层井水润过的冷帕巾,让他仔细敷着脸。 可陆信不接话,只是从屋顶顺着木梯下来,靠近她,微微低了头,把一张晒得发红的俊脸送到面前。 眉毛一挑,虽不看她,却摆明了要她替他擦汗。 二人已经言明过彼此心意,相处时偶尔的一些亲昵,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小默契。 宁洵没有拒绝,柔柔一笑,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看着那素日的俊颜晒成了红脸关圣,她不由得有些担心,微微抿唇问道:“疼吗?”手下的动作也越发轻柔。 她担心陆信细皮嫩肉的,这样晒了一日,回去非得脱皮不可。 如此想着,她不禁埋怨起陆信不听劝阻。叫他戴个斗笠,他非得说压坏他的秀发,一直在宁洵面前显摆他的新发冠。 不久前他才行了弱冠礼,再出现在宁洵面前,便不是马尾垂发,而是端庄的发冠束发,成熟稳重,气清淡雅。 见宁洵喜欢他这个装束,次次来都端端正正地束了冠,替她做好饭菜,等她回来夸他飒飒英姿。 陆信道一点不疼,把脸往她手心凑近了些。 宁洵见他大胆,正要笑话他浪荡,手指不经意擦过他侧脸,却见他唰地一下红了耳后根,脸上却仍在强扮风流。 她心里乐得暗笑,干脆将计就计再靠近他一些,清浅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他脸颊处,女子香软气息带着甜味涌入鼻端。 男子本就滚烫的脸顿时又红了一个度。陆信一把拿过宁洵的丝帕,跑跳着避让,嘴里支支吾吾地道:“你这帕巾已然不凉了。”装作去换洗帕子的模样狼狈地逃开了。 得了胜利的宁洵笑得像夏日池塘里的微微弯腰的小荷,不染尘俗,纯净美好。 正如陆信所知,宁洵是读过书的,只是对经史子集接触不多,只知道心有所喜,便该大胆表露和追求。 那夜,陆信向她求欢时,她虽知道实则不妥,可仍是放纵自己,甚至有意把陆信留下,陪她共度良宵。 那样欢快的画面虽没有重现,宁洵也已经足够欣慰。 可那欢快尚未宽慰到宁洵,团雾已然散去,重新凝聚成了宁洵站在柳树边,青丝散落的画面。 画面中,雨水胡乱地打在脸上,敲击得她睁不开眼睛。青丝糊脸,冬夜的朔风毫不留情地砸向她瘦弱的身躯。 那样的场景猝不及防地出现,宁洵第一意识便是抗拒。 她马上侧头避开了回忆起那绝望的一瞬,双手交叉挡在低垂的头前紧紧护着自己,心脏在胸腔急剧鼓动。 直到耳畔雨水冲刷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仿佛再次置身其中。 正是元正十年的一个冬日,破天荒的下起了雨。 天寒地冻的,夜色又来得早,还是这样的雨天,宁洵的灯笼生意并不好。于是她卖完了那暖炭篓,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才收好炭筐,她余光看到河对岸隐隐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在晃动。定睛一看,是牵着马的陆信,他身影出众,一袭白衣,正在岸边徘徊。 宁洵知道是因为那封信,陆信跑来找她理论了。可是她不想见到他,她转身就走,陆信马上发现她的身影,赶忙追上来。 她心一急,忙抄旧道走上那独木桥。待到她过桥后,却听闻轰然落水的声音。那桥面本就是脆弱的柳木所制,陆信一人一马上桥,自然未能承受其重,皆落入水里。 等宁洵回头时,他已经被冲下五六个店铺之外远。 宁洵连忙大喊救命,一边拾起路边长杆去救陆信。可陆信几度沉浮,离她越来越远。她救人心切,径直跳入了水中。 她虽有些怕水,可她是会水的。在死生大事面前,她已然克服了恐惧,往陆信的方向游去。 只是克服了心里的恐惧,未能克服身体的极限。 冬日水寒,雨水冲刷,又是黑夜,她整个人都快冻僵在河里,眼睁睁地看着陆信越来越远。河水淹没了彼此的身影,覆上绝望的浪涛,斩断了宁洵和陆信的未来。 后来她在泸州醒来,大病了一场,等到恢复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的事情了,而彼时她已经因为用药过度,成了失去味觉的哑巴。 宁洵如同一条没有方向的游鱼,在团雾里观摩着她的走马灯和各种尘封的记忆。 是她大限将至了吗? 宁洵沉默地停下了在混沌中行走的步伐。 一时间脑袋嗡鸣,思绪凌乱不堪,哭声笑声风声雨声混杂入耳,在她身畔围着绕圈作响不停。 幼弟陪着她在山岗滑坡的笑声;母亲在水中声嘶力竭的呐喊;黑夜里穿着玄色道袍的女子,笑意森然;陆信被河水吞没的身影,冰冷彻骨…… ——“求你了,洵洵。”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空灵地闯进来那一堆乱绪中,破除了一切的嘈杂,只余他一人的悲戚。 是那个拿着木头人偶的男子的声音,穿过一切风雨,来到她耳边。 宁洵转头正要探寻那声音来源,却脚下一空,突然整个人坠落无尽深渊。 夺她 第26节 急速坠落的失重感带来令人恶心的眩晕,两侧闪回的家人说话声、陆信远逝的身影,远处藏匿的人影、陆礼的逼迫,还有陈明潜的吻,乱七八糟的事情凝成巨石砸在宁洵胸膛上。 她胸中一股水声翻涌,急急吐出一口药汁,就那样睁开了眼睛。 指尖轻动,似有温热,眼前是素色的纱帘,暖阳透过纱窗,洒落一室明黄的宁静。 与她 对视的,是双生得很好看的桃花眸。 眸光里星光熠熠,染着淡淡的、不可置信的惊喜。 下意识的,宁洵瞪了他一眼。 下一瞬,那对明眸,已经变得黯淡,垂下了眼帘,留下狭长浓密的睫毛。 看着榻上女子越发拔尖清瘦的面容,向来温柔的脸上,如今却是冷口冷面,陆礼心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慌张。 眼前人轻启朱唇,重逢以来头一次发出了声音。 却叫他如坠地狱。 -----------------------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一个小伏笔,先告诉大家目前所知信息中,还有隐情。可以猜猜伏笔在哪里。 有奖竞猜,洵洵醒来说了什么? 明天周五上架子,更新在晚上十点,敬请期待! 我要开始写点给自己爽的情节了。 第24章 诘问 虽未到冬月, 房中已经烧起了炭,日照香炉,白烟袅袅, 投下一室暖色。 宁洵意识回魂后, 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轻蔑地把头移开, 眸光扫了一圈室内。 撇开对陆礼的注视, 从窗牗看到天花横梁,再到镜台屏风, 仿佛那样就可以忽略陆礼那道落在她身上热忱的目光。 面前垂坠着绣工精巧的祥云金丝纱帘一角, 帘幔后, 是一面色彩斑斓的百花争艳娟素五折曲屏风, 顺着窗边薄贝折射进来的浅白光束看去, 屏风花木上夏蝉垂緌饮露,栩栩如生。 陆礼往榻前移动了些许,离她稍近了一些。 宽厚的掌心带着些许凉意,缓缓贴在她流畅如鹅蛋的小脸颊上,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是我,子良。” 他努力地展现自己与昔日的“陆信”一致的面容, 露出一样的神情, 用着一样的语调, 企图唤醒宁洵心底的记忆。 室内婢女三人, 各自手持纱巾、药碗和医囊静候榻旁, 面色欣慰。 几人在院里伺候, 看着陆礼一日比一日凝重的神色,整个人如断根之树,面容渐渐憔悴, 皆担心他万一挺不住,上官必会责罚她们照顾不周。如今宁洵醒了,陆大人的气色一下就好了,她们自然也跟着松快下来。 宋琛在外室静候,听闻陆礼的声音,也知道是宁洵醒了。 一时间,两间房里的众人皆暗自长舒了一口气,感叹着彼此劫后余生。 就连窗台也突然飞了一只讨食麻雀,翘起灰黄的尾羽往室内打探,似乎为了庆贺宁洵苏醒,唱起婉转的短歌,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整个院子都悄然升起一股喜色,那句寒彻肺腑的咒怨缓缓吐出。 “你怎么不去死?” 女子平躺在绵软的被子里,眸光如冰湖般寒冷。 没有怨恨,没有歇斯底里,语气平静得像是最平凡的问候,却是在咒他去死。 宋琛本欲与陆礼洽谈州中云岭山庄的筹备工作,冷不丁听到一个清甜软音,可却是口出伤人恶语,他下意识蹑手蹑脚地靠近屏风想再细听一二。 内室之中,陆礼略一挥手,众婢女纷纷踢着裙摆莲步轻移,宋琛也只好伸长了脖子不情不愿地在院子外候着。 陆礼的掌心随着女子偏头的动作而落了空,女子小脸疏离,叫他心似针锥。 宁洵能说话了,他自然高兴,她的嗓音一如往昔。 可他太久未曾听闻宁洵说话,一时觉得是听错了,又柔声重复了一遍道自己是昔日的陆信,她的陆郎。 “原来我该感恩戴德,感谢陆大人欺我辱我……” 她三年不曾开口,可开口时却刀刀见血,伶牙俐齿已经初见端倪。 她会挑让陆礼最难受的话说,方不辱没老天她恢复说话能力的恩赐。 从前她那样卑微求他,只换来他得寸进尺的欺辱,如今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了。 她连死都不怕,旁的更别提了。 不必看,她也能感觉到陆礼身上满溢的疲惫之气,余光瞥见他微微泛着青的胡茬。 因为她那一句话,雪松般的男子,浑身瞬间变得冰冷。 那双快要把她看穿的眼眸,像是在隐忍什么,令宁洵十分不屑。 分明是宁洵被他关押轻薄,他故作这般隐忍之姿,倒像是他受害了一般。 陆礼还是那个陆礼,硬生生地掰正她的脸,逼迫她看着他。 宁洵虽睁着眼睛,眼眸却空洞无物。 “你为何不敢看我?”陆礼的指尖下,是宁洵白里透着青的细弱血管,那里搏动的是宁洵微弱的生命。 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清晰跳动的两颗心,律动都变得一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清楚,齐齐奏响在彼此胸腔。 听闻陆礼阴阴质问,宁洵索性大胆地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时,她眼中冷漠丝毫未减,反而憎恶愈烈。 “陆大人又有何指教?”又要对她如何?扒开她的衣服?对她施暴?宁洵破罐子破摔,心中的怒意又隐隐升起。 在宁洵的梦里,陆礼断断续续的坦白,已经悉数入耳,她已在昏迷的混沌里,拼凑出三年前的真相。 三年前,她识人不清,未能辨明陆礼其人懦弱,竟会假借旁人之名,最终她错入歧路。钱塘冬日落水的陆信当真死了,即使她不认识陆礼口中的兄长陆信,那也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宁洵三年来的不安,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今时今日,从愧疚害死了爱人,变为愧疚害死了旁人。 难道会因为那人的身份变化,事情就有所不同吗? 不,不会的。宁洵面如死灰,脸上哀恸难掩。 “我说了,我是子良,也是过去的陆信,我们有过婚书,你不记得了吗?” “你住口罢!”宁洵听他说了三遍这个事实,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尖锐地喊了出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不说倒也罢了,宁洵只当那个相识的陆信死了。 可陆礼竟敢振振有词地澄清,过去的陆信没有死,反而与当下这个令她憎恶恐惧的陆礼汇成一体! 他是“陆信”不假,可狱中的侮辱也一点不假。 于是,她记忆里深爱的“陆信”就变成了衣衫的一滴油污,成了这一件衣衫的耻辱。 宁洵只觉连带着自己,亦变得肮脏腐臭,一如那日牢狱之味。 见宁洵激动怒骂,陆礼手上捏住她下巴的力道分明变轻了。 他深呼了一口气,很快便明白宁洵的抗拒是源于这段时间他的无礼。 日后他不逼她了便是。 明明一室暖炭,却仍有冷风透过窗缝而来,他替宁洵掖了掖被子。 “我以为你三年前见过替我传话的兄长,我们相见时,你又装作不认识我,故而我才……那般,那都是因为我喜欢……” “你不要再说了。”宁洵听到那个词,心一抽一抽地跳得绝望,“当初你连姓甚名谁都要隐瞒我,若是我狠心些,该告你奸污我。” 陆礼面色一沉,眸光凝滞在宁洵唇间,脑海里回荡着她所说的“奸污”二字。 最初那夜的温情是带着荆棘的鲜花,乍看美丽,可只要靠近,就会满身是血。宁洵呼吸时,被子轻轻起伏着,足见她胸中愤慨。 若说是现在,他不敢反驳,可她所说的是从前。 在陆礼心中,他二人是情之所至,是情投意合,是人之常情,并非什么污浊不堪的事情。 陆礼猛然起身,高大的身影投落一片黑暗,挡住了宁洵的视线。 “你后悔了吗?”陆礼哑声,紧紧着追寻她的目光,向来自信的眉眼竟恍惚间有了动摇,像是受伤的小兽,半抬了眼帘看她。 受伤,委屈。 可宁洵不语,只是用厌弃的眼神回应他。 陆礼眼底瞬间发红,微颤再次往前。 下一瞬,却猛然掐住了她的脖子:“回答我。” 原本他想着与她好好解释一番,澄清彼此误会,如今看来,悉数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他逼近了她,从她那对闪烁的圆眼里,看到了歇斯底里的自己,疯癫,脆弱。 她就连骗一骗他,哄一哄他也不愿意,高 傲地拒绝了他的求好。 三年前,如果是他漏夜前去相求,也会是这样的局面。 她始终都要与他诀别。 旁的事情或许还有待查证,可眼下这个结论却已是板上钉钉了。 他如此想着,眼前一黑,掐住宁洵脖子的手也突然被失了力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直直扎倒到宁洵身上。 宁洵见他如山崩溃于面前,也急忙要躲闪。可她浑身绵软,行动迟缓,远不及陆礼直挺挺地倒下来得快。 眨眼之间,他的呼吸轻轻洒落在宁洵脖项处,暖烘烘的。 屋内空无一人,静悄悄的阳光爬在窗台张望。 远远望去,榻上满是活色生香的旖旎。 宁洵侧过脸,一个柔软的唇便顺着落到了她颈窝处,伴着扎人的胡茬,微微刺痛。宁洵恼怒地伸出双手,想将其推走。 夺她 第27节 可陆礼那厮看似清风道骨无几两肉,实则沉若死猪重千斤。宁洵又三日不曾进食,正是虚弱无力时,任她怎么撬,也撬不动那长石般压在她身上的“死人”。 在宁洵不信邪的尝试和蛄蛹下,她成功地把自己和那趴在自己身前的陆礼的脸凑到了一块。陆礼沉静的呼吸近在咫尺,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洒落两道阴影,遮住了眼底乌青暗沉。 宁洵望着那一张完美无缺的玉颜,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那厮的脸,发出啪的清脆一声。 其实她体弱力小,但是此时此刻,扇人耳光便是一种单纯的泄愤方式。 她连着拍了好几下,一边拍一边问:“陆礼!醒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陆礼的呼吸喷薄在她身前,从领口灌了进去。 她抿了抿唇,面色忿忿。 “那我继续了?”又是一掌。 “还不起来?”宁洵咬牙切齿地打了他五六下。 一掌比一掌费劲。 可那厮面上浮现些许红粉,也并未醒来,甚至被她扇打几下,他的脸缓缓落在宁洵身前起伏处,重重的压着那鼓鼓囊囊,她虽怒却无能为力。 “来人!”宁洵彻底没了力,重重地呼出一口热气。那厮的眼皮微跳,却毫无苏醒迹象。 宁洵只能摊开手臂,任由陆礼压在自己胸前,等着迎春来把他拖走。 明知他此前在牢狱中侮辱过她,若是惹怒了他,他不会放过她的。可死里逃生一回,她心底仍旧不想屈从,若是他下次醒来,又要侮辱于她,她便要拼了这条命,决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再说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亲人的命,是再也不该和解的。 跳河到苏醒,如今她想明白一件事,陆礼是懦弱之人,羞于承认自己名姓。她断不可与他一样,做了懦弱之人。 既然从前做错了,如今修正便是了。 寻死路,实在是大大的不值。 观了一遍走马灯,宁洵从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中,暗暗下了决心,她势必要向死而生,永远念着如何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迎春进来时,看到陆礼晕倒在床榻,压着宁洵,急忙喊道:“宋大人,少爷晕倒了。” 宋琛忙不迭进来帮忙把陆礼抬走。 才出了院子外不远,陆礼捂着一边被打到红肿的脸,笑得瘆人而满足,慢慢从宋琛扶着的肩膀旁站直了身子。 宋琛见他醒了,又笑得阴森,装做对他假晕一事浑然不知,顺嘴提议道:“大人等宁姑娘休息好,再细细与她解释,兴许能听进去些。” 陆礼半边脸被宁洵呼了几巴掌,笑意却深得掩不住,是难得的欢快。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几道不深的红印,竟有些得意地道:“待她好了,让她出府自由去吧。” 这倒是奇了,他守了三日,今天宁洵苏醒他高兴之状,不像是要放手的样子。 陆礼悠悠地摸着自己脸上红印,欣慰感慨:“爱之深,责之切。” 合着宁洵打他,他觉得宁洵爱他。 宋琛瞳孔地震,只得沉默答应,年轻人的世界,他可能不是很懂。 ----------------------- 作者有话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爱写误会了,我都不想解释那么多,写得都累,读者看也累。 让我们不要多说,撸起袖子就是干! 为了陆礼这个变态的最后那几句,包了四千字的饺子[可怜]改了两个晚上,大家有什么建议可以提呀。这样我才更好地改进,谢谢! 第25章 许她自由 据大夫说, 伤者不可久坐久躺,迎春便日日扶着宁洵绕院子走上两圈。 院中残花落叶,看得人满目萧索, 唯有那棵大金桂, 撑起一片碧绿,直面秋冬霜雪。 这日, 宁洵已经从院外散步归来,坐到了妆奁台前, 握着牛角梳, 脑子里的想法左右摇摆。 眼前金簪银篦, 玉环翡佩,精美华贵,远非她所该佩戴之物。 角梳锯齿硌着掌心,不知不觉间留下一排梳印。 直到迎春发现, 连忙过来把宁洵手心摊开, 温声道:“姑娘怎么了?” 宁洵心神一晃。 迎春声音清朗空灵, 脸上的关心溢于言表。 她望着迎春那带着些许稚嫩的脸庞, 恍如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一瞬间,宁洵脑中报复陆礼的念头轰然崩塌。 她做不到, 即使陆礼是这样的人, 她仍旧下不去狠手。 从他们失去土地,逃离家乡时候开始, 逃跑就刻在了他们一家的记忆里。 “民不与官斗。”父亲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以至于宁洵从未敢想过,哪怕一次, 反抗一下带给他们噩运的人。 他们并不轻易屈从,可他们的应对之策,却是逃跑。 从不是斗争。 假如没有县里州官逼迫他们商人失地, 后又收购了他们的产业,他们亦不必变卖家当,背井离乡去往南方。可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那样顺从地乘上了离家的帆船,自此一去不归,魂归异乡。 父亲如此,陈明潜亦是如此。 在大周,商人天生就低人一等。 就连宁洵自己,决心不做懦弱之人时,不是直面压迫,而是在压迫的夹缝中求生。 好像不去求死解脱,便是天大的勇敢了。 她发现,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放下了羊角梳,她心中暗自叹息。窗台绿影渐移,遥遥望去窗前眉间轻蹙的女子,独有一番风韵。 陈明潜的六月证词效期已过,逃跑的想法再次萌生在宁洵脑中。 宁洵替陈明潜立了祭坛祭拜,穿了三日孝服,又抄写经书超度他。 写信烧与他,她会如陈明潜所说,好好生活。 从前身无分文,赤着足也能从钱塘的河岸活下来。 她既已经有了一次经验,便是从头再来又会怎么样? 宁洵面无表情地在手上涂着羊油防冻,听闻迎春道:“宁姑娘,晚上少爷来一同用膳。” 她杏眼微滞,闷闷地放下了手中正欲涂抹的羊油盒子,再也没有了兴致。 正是心气乏闷时,不想看到他。 那日毫不留情地骂了陆礼无耻,他大概记恨在心。这不,她这才好转些,方停了这些日子的用药,便来寻她了。 宁洵心下暗暗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屈服陆礼。 是夜,冷月如钩,屋角寒鸦守望,陆礼踏碎那阴柔月色,依旧一袭白衣,悠悠地晃到了宁洵面前。 人还未坐下,那清冷的冽音已经落入宁洵耳中。 “我准你出府。” 一坛米酒缓缓坐在圆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扶着酒坛。酒坛虽封着红酒布,浓浓醇香仍是隐隐漫出,弥漫了一室。 他嗓音清冽,虽不朗声,却字字清晰。 是宁洵想的意思吗?她一下愣住了。 陆礼白衣翩翩,神色亦清冷,只是眼底闪着熠熠光辉,像是期待着什么。 虽未知真假,但宁洵还是禁不住眼中泛光,咬唇小心地问了句:“当真?” 陆礼见她本来恹恹的神情燃起期待,心底莫名烦躁,忍着掐灭了那一把隐隐欲现的怒火,定睛望入她那一汪清泉圆 眼,缓缓吐息。 “只是你需给我些诚意。” 话音未落,宁洵便惊惧不安,连连摇头。 她不愿意,再不愿意了。 夜色朦胧如银,炭火噼啪剥落,在死寂的室内异常明显。 “倒不必把我想得如此腌臜。”陆礼眼眸中光亮微凝。 她向来都是不愿意的。 就连钱塘二人情意正浓时,她也要用那样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美好。 陆礼知道她那样说,总归有些口是心非的成分在,可心底就是止不住的委屈。 她口不择言,竟不管不顾过去的情分。 他一扫眼底失落,佯装并不在意,轻笑着拍了拍手,婢女端着炉子,提着食盒进了室内。 布置了一室暖锅和好菜,室内一片暖洋洋,两人对坐于圆桌前。 陆礼打开了那坛子酒,温了后提起酒壶,替她满上一小杯:“我问过大夫,你也可以喝。让我们庆贺你重活一回。” 宁洵是不愿意喝的,眼里满是戒备,呼吸清浅,娇颜如雪山睡莲,冷着一张脸。 陆礼见她不喝,自己饮尽一杯,翻转酒杯给她看,承诺道:“我保证做个君子,否则便叫我永失所爱。” 他发誓时,嗓音依旧清冽,郑重认真,眸色暗沉地落在宁洵身上。 轻柔,甜蜜的神情,带着毫不掩饰的珍惜。 宁洵满不在乎地避开他视线,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尝不出酒味,只是凭借着自己对酒的认知,去猜测那杯酒的味道。 “是桂花米酒。甜淡适中,饮罢喉中温热,唇齿回甘,不算烈酒。” 陆礼眸光一柔,见宁洵面色依旧沉着,冷若冰霜,便觉得自己宠溺她过了些,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疏朗淡漠,给她徐徐介绍那酒香。 夺她 第28节 言语中,悠悠地拿酒壶又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时,流水淋瓜般瞥了一眼她桌沿的手。 米酒下喉,不烈不呛,比清水多些绵厚醇质。 青玉酒杯几度抬起,陆礼自顾自地饮了数十杯,是苦闷,也是快乐,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些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宁洵不想看到他,可是他就是要来。 宁洵闷闷不乐地开口:“你少喝些。” 声音温柔,却略带嫌弃。 “你行事恶劣,有酒后乱性之品。”宁洵怕他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在关心他,僵硬地补充了一句。 陆礼不语,鼻间呼出一口长气,混入火炉上滚滚而起的白雾里。 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 今日天气阴沉,本就叫人心中郁郁,好不容易盼到收了班,来与她吃上一顿热乎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本是这隆冬里,最畅快恣意的。 她却总是这般扫兴。 陆礼虽不语,却已然有了些愠色。 “我不喝酒,那你要同我说话。” 他早知会如此,偏要来,来了又要生气。 从前他极少对宁洵发怒,近来却总是因为宁洵爱答不理的态度而控制不住的肝火郁结,吃了两幅降火药。 那苦药吃得他舌尖都麻了,再不想上火吃药了。 突然间他想起从前和宁洵初相识时候的法子,也学起了过去的些许“无赖”,这才耍赖提了些要求,想借机掰开宁洵嘴问一问她心里想法。 这回到宁洵不语了,她夹起食盒瓷碟里摆放整齐的笋片,放入炉中沸水里。 “这个盐水鸭,你从前爱吃。”陆礼见她夹菜,殷勤地站起身给她碗里夹了一块,又看了看那浮起的鸭血,“以形补形,你血气不足,该补些气血。” 很快宁洵碗里已经堆一个小碗的热菜,荤素搭配,均是些温补之膳。 虽然宁洵说话不多,可架不住陆礼三杯她一杯的架势,很快她腹中堆满酒肉,肚腹也圆滚起来。 面前菜式都被吃了个大概,宁洵脑袋晕乎着,问了句:“你说让我出府,怎么样才给我出去?我是不……” 她说话迟缓,单臂扶着桌沿,腰若无物绵软地强撑着,眼神有些涣散,看向那腾腾白雾里的人。 唇瓣翕张间,声音轻柔带醉,面颊桃粉,说不出的娇媚。 “不必你做什么,明日你就出府去吧。”陆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宁洵也站了起来,却腿脚发软,迷离地打量着他。她感觉自己有些醉了,因为她看到陆礼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 重重叠叠的好多个陆礼,面如冠玉,梳得整齐的发冠一丝不苟。 她大概真的醉了,陆礼会这样好心,如此轻易地把她放出府吗? 心中疑惑升起,她却无暇思考,腰杆再也支撑不住,倾身倒下。 恍惚中,她好像没有撞到坚硬的桌上,却好似掉入了绵软的吊床,在空中荡着。 好像儿时在两棵大树之间,架起的渔网秋千,很舒服的感觉。 她蜷缩着身体,往那悬空的秋千里缩。只是这个秋千,还有一股雪松的清香,好闻到让人安心。 此时此刻,陆礼横抱起酒醉的宁洵。怀里女子轻盈如若无物,直往他怀里拱,双唇微润,两颊粉嫩欲滴。 将醉酒得不省人事的女子放在绵柔的床榻。 她双唇微张,露出两颗贝齿,舌尖娇粉柔软,像是海边贝壳的软肉,叫人不免想去一戳。 陆礼目光漆黑得看不见底,翻腾着渴望,与他的理智斗争。 女子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在榻上枕上他的臂膀。陆礼拳头紧握,才克制住了他回抱女子的动作。 那柔软的臂弯,像是撒娇般,把小脸贴近他。 陆礼知道自己自制力很差,尤其是她的事情。 三年前,他承认算是刻意与宁洵贪欢榻上。 她于他而言,便好像鲜血之于野狼,时刻都在诱惑着他。 他自问从未想过白白占她便宜,他这些年,也只有过她一个人。 身上,心上,都只有她。 未来,亦是如此。 如此想着,陆礼真想把那女子吞入腹中,可那句他奸污了她的话一直闪在眼前,叫他脑中左右两种思绪斗得厉害。 只要忍住了第一步,后面的都能忍。 他深吸室内温热之气,闭上那灼亮双眸,转身去她妆奁台处寻羊油。 榻上娇儿沉酣梦里,慢慢的,雪臂低垂榻边。 转身见她这般模样,陆礼剑眉飞扬着,脸上有些不满,不曾想她吃醉酒倒有些无赖,还好意思说他酒品不好。 至少他千杯不醉。 他坐在榻边,把她手臂抬放在自己腿上,摊开细细查看她那老厚的茧子,虽养了些时日,可仍是粗糙如树根。 指尖轻点那盒凝玉羊油,在她手心晕开,又细细抹在手背处。 两指并行,贪婪地享受着肌肤相亲的美好。 羊油融入彼此手中,让他想起曾经十指相扣在山间行走的日子,不由得俯身去,在女子唇间落下一吻。 虽未探寻檀口,却足以叫他克制终日的意志倒塌。 许是酒劲上来,他全身都热得厉害。 他感觉到背上汗滴滑落的轨迹,一直延续到腰腹之下,在那里积蓄着。 迟迟不肯坠落。 静谧的暖室之中,那一袭白衣翻身上榻,如给女子盖上了月白的被子般。他撑住双臂,幽幽暗香轻柔拂面。 口中轻咬她唇瓣,未敢稍用力,隐忍着以身磨压。 许久,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喉珠重重滚动,发出一声舒缓呓语,弓着的身弦也卸了力。 他撑起臂弯,左右观看宁洵粉唇,并无任何异样,暗道自己把控住了,这才在宁洵身侧趴下。把头埋入她颈间,气息灼热得似烙铁。 她身上衣衫完好,可裙身却有些污脏了。 陆礼调息罢了,整理了自己衣衫,打开房门。 夜风拂面而来,吹散他脸上酒气,眼中旖旎却并未消散。 迎春见陆礼出来,正要进去替宁洵张罗,却见陆礼伸臂拦住了她,面不改色地吩咐道:“她睡下了,替她寻一套新衣物来。” ----------------------- 作者有话说:他到底把控住了个啥!对自己毫无自知之明。 嘿嘿,我就是很喜欢写痴汉,给我自己写爽了,弥补前昨两个晚上的痛苦。 洵洵后面会更崛起,会狠起来,需要一个过程。也快了,争取下周开始给大家看到效果。 接下来正常情况下还是每天晚上八点更新啦。撒花! 第26章 逃亡 翌日, 她出府时,陆礼并未现身。 从偏门出府,迎面便是一棵树干粗壮, 结满 金铃子的苦楝树。 粗树伴水站立, 白墙黛瓦,临河而起, 青石板巷道沿岸铺设。往上轻瞥,满树是指甲盖大小的金铃串, 缀于白墙画布, 又见马头墙错落有致, 翘于青天一角,倒映在碧波水岸。 一片清幽,静谧。 树下门前一袭粉黄衣裙的宁洵,头上戴粗布绢花, 更给这幽幽街巷添了别样景致。 寒风凛冽吹拂宁洵脸庞, 她整个人头脑都清澈着, 只觉出府过于轻松, 实在奇怪。 陆礼对三月时封禁转卖了宁洵的糖水铺一事只字未提,好似浑然未知。他既连陈明潜染坊缴税一事都能查得清楚, 又连日封禁了宁洵的唯一产业, 不像是会忘记此事的人。 唯一可能就是他在装傻充愣。 叫宁洵孤身离府,又要她浑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 摆明是要叫她出府吃些苦头,盼着她到时会低头于他。 算盘倒是打得顺畅。 今晨醒来时, 宁洵发现自己衣衫全换,迎春解释道是陆礼替她换的。 她登时耳鸣阵阵,怀疑陆礼昨夜对她行不轨之事, 可细细查看了周身,并无被陆礼侵犯之迹。 若非宁洵被他按在臭味熏天的牢狱里,逼着她向他辗转求绕,她兴许就会信了陆礼良心发现,放她自由。可如今,宁洵猜也知道,陆礼必定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她出府。 他是个疯子。 果然,宁洵正欲辞别迎春时,宋琛着圆领青衫如冬日绿雀,游荡在寒风里,从飞檐游廊下疾步而来。 递上了一条巴掌长短的二指宽字条。 乃是陆礼亲笔所书。 “三日后,堂前会。” 字迹洒脱恣意,自信昂扬。 陆礼要与她来一场比试,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赌她三天,就会被他抓回来。 果然是疯子才想出来的折磨人的法子。 啪嗒一声,一颗金铃子坠落,砸在宋琛头上。 宁洵见状,脸上浅笑,圆眼微弯。那身淡黄比甲连着粉裙翩翩,脖项间围着毛绒雪领,俨然是冬日寒风里的一抹温柔之色。 夺她 第29节 可她敛起淡淡芙蓉笑颜时,浅笑化作坚决,揉皱了陆礼的字条。 轻蔑,不屑,漫不经心。 那是宋琛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淡漠神情。 第一次见到宁洵时,她乃是一介只知躲在陈明潜身后,不敢与他对视的一个哑巴。 后来她在牢里痛哭流涕,下跪求饶,也并非什么大智若愚之人。 看到大牢会害怕,遇到事情会慌张,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子。 可今日,她将陆大人的字条揉成一团时,却满眼都是从容,一丝倔强爬上眉宇。 她望着宋琛,一字一顿,却分明像是对陆礼所说:“我赌你,会输。” 女子清甜的嗓音里,声声在反抗陆礼的逼迫。 宋琛望着宁洵在北风中孤身远去的背影,似冬日留在北方的候鸟,萧索坚强。 抬头时,府门后院的高阁拐角处,一个绯袍男子凭栏倚靠。 陆礼遥遥望着那脚步轻盈,清瘦倔强的身影。 如今她身无分文,打算如何过活呢? 疑问涌上心头时,他眸光突然沉了一沉。 她从前曾提过自己流落钱塘时才不过六七岁,那样小的孩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当时面容轻快,说自己找了些活计吃口热饭,日子就一日日好起来了。 可那样小的孩子,怎么找活计?别人又有没有欺负她? 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她竟从未对他细说过她儿时之事。陆礼未免有些失意,宁洵并未全身心地相信他。 明明有了好日子,她却不愿意选自己。 呼呼的北风如刀般割着陆礼的脸,握着栅栏的手不知不觉间加大了力度,目光却仍死死地盯着那远去的人儿。 真是该罚! 多吃些苦才能记住教训。 陆礼望着街巷的人隐入屋檐之下。 她拢着衣衫,步履坚定,直到身影消失,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眸光微凉,羽睫垂下,挡住了他的沉思。他愤懑松手,转身回了那温暖如春的房室中。 知府宅邸连廊如龙蛇蜿蜒,宅邸三跨三进,设有南北两个观景台,园林秀美,林木葱郁。若是细细观景,需走两个多时辰。 陆礼在此处居住了半年有余,除去在公堂审理案件,去的最多的也就是知政堂和行秋阁。今日不知怎的,竟发现梅园更为宽敞。 他停下脚步,在梅园里走了一圈,回头对东山温声道:“这三日收拾好,下次夫人回来,改住此院。” 那里素心腊梅初发,淡黄梅蕊迎风寒立,隐隐有梅香,清雅素净。他想起宁洵从前惯画红梅,又对东山道:“再寻花匠,移栽三五棵红梅环绕左右。” 东山都一一应下,跟着陆礼在梅园走了一遍。陆礼边走边布置,脑中主意泉涌,方才被宁洵无形间激起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三日后把她抓回来的得意。 见到那红袍上官踏步进知政堂时,几位同知都松了一口气,起身恭敬行礼。 原本泸州共有六名同知,李海忠出事后,坊间传闻陆礼向吏部举荐了庐阳县知县吴知远出任新同知。今日同知集会,吴知远也在场,令那猜测更可信些。 虽吴知远不动声色,然极力配合陆礼之貌,在场诸位观之,皆心照不宣。 其中有不服陆礼者,瞧不上吴知远老态龙钟又百般谄媚,唯有劝说自己吴知远年事已大,最多四五载,怎么也要退居下线了,便忍了面上不服,同样得体敬笑。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商议建设花城泸州一事。”陆礼扬了扬手中此前白淞见白同知递来的折子。 那是陆礼六月时,命几位同知和知县述职报送的文书,里面阐明了他们的工作思路,提出了各自的发展见解。陆礼研究一番后,便决定将花城一事定位今年重点,力求在年关之际,将泸州鲜花畅销至全国。 吴知远官居六品,在五品同知之下,虽有僭越之嫌,可为报陆礼知遇之恩,他最先答话表态道:“大人殚精竭虑,吾等愿效犬马之劳。” 刘演年过不惑,身强体健,对吴知远这般讨好很是嫌恶,捋着唇周灰胡须道:“吴知县见多识广,又常与知府大人洽谈,不如请知县大人与我们说说有何见解?” 几位同知不语,均是沉静地看向吴知远。 不必说,想法是一样的。 “吴大人便说说吧。”陆礼开口,面色温和,眼神坚定如钉。 吴知远得了陆礼肯定,便也大方站起来,在场上侃侃而谈。 他虽职位低些,可到底也做了八年知县,这些场面都在应付之中。他细细分说了泸州水路、陆路情况,道清渠完成后,若能发挥水路优势,扩大市场,有助于盈利。他又道泸州花类繁多,可兼北方牡丹与南方睡莲,山势较周遭诸城高出些许,若种茶花,还可收茶油,更是一举两得。 “总之,泸州花卉产业历史厚重,当下辅助便利,若是上下齐心,有所成效不算难事。”吴知远越说越激动,看着陆礼,像是询问自己的说法是否正确一样。 众人不语,却担心鲜花采摘运输困难,他们若做不好,反而平白叫人在年关时节看了泸州笑话,自乱阵脚。 “吴大人所叙详尽,不愧是多年庐阳百姓父母官。”陆礼赞道,又命宋琛把誊抄好的花城规划给他们人手一份。 “本官暂且补充一二。鲜花之用,有赏玩、入药、制香、染布等。泸州花卉品类繁多,姿态优美,香味独特,早已经远近有名。” “只难在运输不易,且当前制作工艺不成体系,若只靠百姓钻研,发展必慢。此次规划里,初设立花卉专线快镖,与民驿运输结合的方式,具体运行细则,需各司参照所列职责,探寻其中可行性与难点,明日午后共商。” “另药铺、香粉的制作, 在庐阳花瓣厂逐渐步入正轨后,来年春日再做细究。” “泸州山川湖泊众多,田地稀缺,山地与沼泽间隔,粮食耕作条件甚至不如抚县,故而选择此路。还望诸位细细研判,勿要懈怠了天子恩泽,百姓供养。” 陆礼坐于上座,面容如玉,稍显稚嫩,并不似压迫十足之人。可他声声有理,字字有据,几位同知看着手中详实厚重的规划稿,面上发热,为自己畏首畏尾,不敢有所作为的心思而愧疚难安。 “刘同知,你说是也不是?”陆礼点道,清风朗月般的气息在一室铺陈,众人均不敢有异。 刘演连声答应着,看着手中白纸黑字的规划,竟如鲠在喉。 待到集会结束,已经月上中天。 宋琛把一副细致的水力织机图呈回陆礼,道:“去问了纺织厂张老板,说是可以试着做一个。下官让他们半个月交付。” 陆礼点点头,将自己绘制的图纸收好,揉了揉肩膀,问道:“看着她的人呢?” “一切都在掌控中。”宋琛答应着。 “通知城门校尉了吗?”陆礼确认道。 宋琛道是自己亲自通知的,要他们细细盘查进出城人员,若是没有路引的,一概不允通行。 说罢这些,陆礼便让宋琛退下歇息了,宋琛回去合上门时,看着陆礼又低头伏案,像是不知疲惫般。 宋琛心里发毛,陆大人精力旺盛如斯,好似有三头六臂,脑子里要做规划,要集会讨论,又要分心处理宁洵事务,竟然还有空画了个织机图。 细细回想,宋琛惊觉自己也是第一次发现陆礼会研究织机……话说他一介书生,又怎么懂织机的构造?宋琛心里直犯嘀咕,可他脑子已经累得糊成了一团,再难细究。 夜色正深,四周死寂。 宁洵悄悄把银子塞给了面前满头银发,却神采奕奕的老翁。 那老翁也不管她是男是女,只瞥了一眼,见她手脚健全,是个活人,便也放她进去队伍里了。 队伍里一共八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 这活要干一整夜,又臭气熏天,很是辛苦,因此也时常换人。宁洵临时挤进来,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老翁干了一辈子,已经习惯睁只眼闭只眼,只管带领两队人把夜香倒完,旁的他一概不理。 各家各户把家中污物水桶放在门前,他们八个分两队,从城南门推着车,沿着东西两巷走,将全城走遍收拾完后,再从城北门出去。 几人也都头扎棉布,把整张脸口鼻捂得严严实实,从城东一路将各家各户门前污桶抬起、放下,循环了一路。 各种腥咸臭馊之味蔓延,宁洵只感觉连眼睛都已闻到那臭气,熏得她眼睛干涩疼痛。 此刻她倒真希望自己不是味觉失调,而是嗅觉失调。 肚腹之中臭气翻滚,宁洵往外吐了一次又一次清涎。 夜间寒风飒飒,又冷又臭,直到运香桶摇摇晃晃的,几人才推着运香车往城外去。 运香车是从城门口的小偏门出去的,根本用不到校尉核查。 那守卫问也没问,看了一下车子上下,问何故拿包袱衣衫,宁洵回答说在城外换了衣衫再回城,那守卫不疑有他,直接就让他们过去了。 如此一来,宁洵便出了泸州城门,忍过了恶心,便自由了。 陆礼那厮出身贵重,即使多为民着想都好,他的世界里,是想象不到倒夜香一事如何运转的,自然也不知道底下的人如何懈怠。 便是他要追问那校尉,校尉也只会一口咬定并未异常,又是不同军营的二人站岗制,他们没必要包庇彼此。 殊不知校尉没有说谎,只是他们倒夜香,出城走的是小门。 该糊弄时,人人都会糊弄。 宁洵打小便混迹其中,自然最明白平民百姓们的活法。 待到她拿过一夜的酬劳二百文钱时,她已经没有力气答谢,只是扶着粗壮的树干,抱着自己的包袱吐得几乎昏厥。 宁洵缓过来时,直起身便看到天边旭日染就一山红霞,像最温柔的母亲,拂去她一夜的霜冻和僵硬。 一枚做工精美的金簪交还宋琛手里,他整个人怒到发抖,面色发黑。 “混账东西,不是叫你们细看路引吗?”宋琛看着桌上那木椟大骂,恨不得拍烂桌椅泄愤。 “确实都看了,没有异常。”那校尉为难道,盔帽上红缨飘摇,朔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宋琛见那校尉振振有词,自知疏漏,顾不得发怒,只是匆匆抹了一把脸,转身上车回了府向陆礼通报。 宁洵出府后,宋琛安排了两人随行跟踪。宁洵偷偷将陆礼所送金簪戴着发间,拿发间粗布绢花挡住,悄悄带出了陆府。而后三日,跟踪之人都说宁洵不曾出门。 到了第三日时,那监视的小厮推门进去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只在桌上有一封信笺,上面写着“宋琛亲启”。 于是便发生了方才那一幕。 若是昨夜的事情还好,偏偏又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安排巡城卫兵两队二十人,出城搜!”未等他反应过来,陆礼已经松开马绳,牵马出了马厩。 “驾!”陆礼鹤氅一甩,飞身上马,勒绳甩鞭,只留下一件黑袍大氅扬起的身影。 动作利索,竟不似文弱书生,却好似武将潇洒。 宋琛暗道,君子六艺,果真一术不少地掌握着。 可陆礼哪里知道宋琛如此感慨,只觉得脸上刮得生疼,那是宁洵无声甩来的巴掌,嘲笑他傲慢无礼! 他早下了密令严查路引,可手下之人竟如此惰怠,若是日后要镇关查盗追匪,岂非百密一疏,放虎归山!陆礼咬牙切齿,向来稳重如泰山的神色已经崩塌,怒意上涌。 出了城时,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赫然出现眼前。 夺她 第30节 远处树林里晨光熹微,陆礼依稀看到宁洵当夜,便是如此得意地站在岔路前,回望着今日亲自来追捕她的自己。 陆礼凝神稍作思忖,一双桃花眼如鹰眸尖锐,扫射岔路上下,最后轻夹马腹,策马往其中一道去了。 ----------------------- 作者有话说:陆礼小儿,骄兵必败。 还有一关等着你呢。 第27章 马蜂惨事 月落乌啼, 水面如镜,映着寒霜满天,寸寸寒意敲打刘演府上门窗。 此次花城泸州提案, 虽是陆礼一举敲定的, 可提出者却是白淞见。 白淞见承接州府户部事宜,虽有提议建设泸州风貌之责, 此时提出此举,与素日里惫懒惰怠的他截然不同。 刘演见陆礼斗倒了李海忠, 又扶持吴知远, 如今更是连白淞见也对他唯命是从, 心里很是不安。 如今这些同僚陌生得他好像不曾相识。 泸州向来是平平发展之地,大家在其位安稳度日,不出岔子也就是了。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的。 可陆礼才到半年, 就审理了十余宗陈年积案, 解决了聚贤楼的窟窿, 更是对泸州发展新态跃跃欲试, 足见他野心勃勃,与一惯的泸州作风截然不同。 说什么玉面清官, 不一样是为了擢升提拔绞尽脑汁? 原本各人走各人的道, 寻自己的造化,可陆礼毫无征兆地从扶县提拔而来, 终究是挡到了刘演的前路。 刘演咕噜咕噜地吸食了一口重生散,吐出白雾, 那指尖早已褪去多年来文人戎马书山的墨渍,变得微微泛黄。 若说提拔举荐,刘演的二表叔在京中任大理寺少卿, 他三舅母的嫂子娘家有个外甥在京中翰林任职,算得上是与陆礼一样的青年才俊。 刘演思量片刻,虽听上去关系远了些,但是辗转认识,总算有个方向。 花城建设一事,若是陆礼办得成,是陆礼的主意,功劳也只会是他的。若是陆礼办不成,只会连带着 泸州大小官吏都被京官嬉笑。少不了得三五年雪不了耻,还会影响刘演的提拔。 思量之下,刘演衡量了利弊,与其跟着陆礼替旁人锦上添花,不如自谋出路,结实那京中权贵,到时候擢升提拔时再稍加打点,不比搞这个花城来得现实? 白淞见应邀前来时,看到刘演在温暖如春的炭火房中吸重生散,眉头一皱。 那是朝廷命官禁止吸食的一种白面,有镇痛止血之效,只是容易产生依赖,加之吸食时面容不雅,曾有一段时间风靡内廷,后被朝廷所禁。 不过说是禁止,近两年也陆续有官员重新吸食,并未大罚,也算是一种新态势。 白淞见则对这种东西不大感兴趣,只在外室静立等候。府上仆人请他坐下,他随意点头答应,却并不移步。 傲然而立的身影,在外室珠帘处落下一地碎光。 疏远,倔强。 刘演拿了规划,不照知府命令研究,反而来寻起了他的麻烦,请他来洽谈。白淞见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本来白淞见也只是想露个面回个礼节,没想到他如此作践身份,心中对他意见更大。想着二人终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白淞见咬咬牙忍着,便让刘演自个麻利舒爽够了再谈。 同知府内环境优雅,冬日里亦有绿竹环绕。月色正浓,暗夜生风,竹叶婆娑作响,勾起阵阵阴寒。 白淞见缩了缩脖子,转头时恰好见到刘演整理了仪容迈出外室。他眼底虚浮,干瘦脸颊凹陷,可眼中又带着诡异的光芒,咧出一口大黄牙:“崇简兄高见,实在令我为难呀。” “刘大人说笑了,这是知府大人的指示。我的提案实在简陋,难以见人,不敢居功。”白淞见说的也是实话,他只提了泸州花市繁茂,若能推广全国,倒不失为一条致富法子。不曾想陆礼竟看中了他的想法,竟叫白淞见自己都有些吃惊。 “从前徐知府在时,你可是什么话都不说的。如今思路清明,所提之策高屋建瓴,竟成全城倾力之举。” 如此直白的发难,白淞见愣住了,只觉得刘演的发难不可思议:“过去的事情是过去的,为何要以过去要求未来呢?刘大人何不往前看?” “崇简兄说得简单,”刘演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主座上,示意白淞见尝一尝自己新进的小龙井。“我身系泸州重大工程督办,你此前也做过清渠一事,便该知道此中种种为难,谈何容易?” 白淞见本意不是来听他发牢骚的,便让他总结了难点,明日一同商议。 刘演恨铁不成钢似地瞪了他一眼,连连摇头,他也不说陆礼此举冲动,只问白淞见是否将清渠之资清点过目完毕。 话里有话的关心,只见白淞见脸唰地一下白了。在昏黄的烛光下,那一张老脸变得崎岖。他清渠时,将多余的数万白银以旁的名目支付出去了,而刘演久在工部,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陆大人连他们送的见面礼都不收,只怕此举不能为他所容。刘演见白淞见一脸惊恐,便趁热打铁道:“其实想知道陆大人的心思也不难,投其所好罢了。” 白淞见没有回答,刘演嫌弃他胆小,道他这般犹豫,未来有机会也抓不住。 良久的沉默在寂静的黑夜里放大。 “是女色?”白淞见卸下了坚持。 他们几人都是知道的。陆礼对那个叫做宁洵的哑女有些心思,那日他跳河救人,更是全城都传遍了。信的人只道是陆大人心地善良,爱民如子,不信之人,却说这是一起艳闻。 英雄难过美人关,亘古不变的真理。 二人对视一眼,白淞见因清渠的资金账目有些含糊,一时只得配合着刘演,答应了联合几名同知给知府大人送两个婢女的说辞。 出府时,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竟有了些悔恨之意。 他前些日子一时为吴知远所感动,也想为民办些事情,可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他不再与泸州百姓同舟楫了。 如今再想做点什么,好像也已经身不由己。 宁洵出了城,一路未敢停歇,即使是冬日,也热得汗涔涔的。汗水凝聚在额迹,粘连了几缕发丝。 她并未拂去面上不适,半蹲下在田边沾了些泥土,在那脸颊处抹上几指黄泥,将背上包袱系紧在腰处,往大道之上的包子摊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出城,陆礼一路追至此间岔路。 近两日均未下雨,地上并无痕迹,难以追踪。 他闭上双目,脑中飞一般掠过两边岔路的重要卡点。 右路大路约三十里处是渡口,但是这段时间正修缮,不能使用。她为了防止追兵,必定走得越远越好,显然步行三十里不是明智之举。且她身体仍旧有些虚弱,想来有心也无力。 左边是羊肠小道,道路崎岖,地形复杂,一直绵延通往了山林里。那道上还有些许踩踏的痕迹,看着像是走了那里的样子。 若是这般崎岖的道路,宁洵想也不想,就急匆匆地进了山,夜里又能否寻到借宿之地? 陆礼想到了三月时审理的孤女命丧深山一案,手里的缰绳顿时收紧了力道,心底深处的担忧涌起高大的浪墙,几乎要把他打下马背。 宁洵总不会为了逃离他,进山喂了狼吧? 那日她为陈明潜跳了河,如今还想不开吗?可他这些日子,并未逼迫她做任何事情……陆礼不禁有些委屈,紧张地夹紧了马腹,径直踏上那小道。 他策马沿着铺设的小小石子路,进了茂密的山林,一路林风飒飒拂面,玄色大氅猎猎鼓动。 别说宁洵一个女子了,便是陆礼见了这黑压压、静悄悄的一片山林,也不由得心生迟疑,越走越怀疑宁洵所选岔路是否当真为此路。 可他不敢回头,若是她当真选了此路,他必定要早些把她寻到,离开此处方为上策。 若是宁洵没有选这里,则说明是陆礼对宁洵了解不够,认识不深,想到此间,陆礼顿时坚定了意志。 不,宁洵就是选了这里,她拼了命地要逃离他,便是走这种危险的崎岖小道,她也要选了逃离他。 陆礼心里的委屈逐渐变成了生气,气她为了离开他,就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 许是上天感动于他的执着,终于在他后脊背阴风四起时,听到了行人脚步声。他大喜于色,翻身下了马松开缰绳,皂靴踩在那干爽的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脚下踩空时,马蜂振翅嗡嗡,在密林里幽幽而来…… 大道岔路的尽头,有一个隐蔽的小凤村,宁洵正扶着冯嫂在院子里散步,夸赞冯嫂种了这样多的绿豆。 眼前是一大片绿豆苗,种在地上、花盆里,三两株并立,枝繁叶茂。明明不是种植的季节,可冯嫂却能种出这一大片来,宁洵的敬佩发自肺腑。 “你没见过我丈夫,从前他在时,养花是一顶一的好。”冯嫂说到去世的丈夫,面色又顿时消沉了下去。 她丈夫两年前上山砍柴被狼吃了,如今她孤身一人在村里养两个娃娃。她腿脚不便,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在村里附近挖挖野菜,种些豆子,如宁洵之类的小商贩进村时,收购换些银钱,勉强维系生存。 听闻州府现在有了新活计,她便想着过两年让孩子也进去找份活。 宁洵见她失落,正要说些别的话题引开冯嫂的注意力,可冯嫂很快自己又振作起来,拍了拍宁洵青筋浮现的瘦弱手背:“从前你来,还不能说话,如今倒好,也能说话了。” “我听说你开了个铺子在城里是吗?”冯嫂万分期待,想着若是宁洵需要的,她可以叫她大儿子去给宁洵做帮工,骑驴找马。 宁洵笑容凝滞在脸上,僵硬地答应着道方才开张,还没有步入正轨。她知道冯嫂的打算,正因如今她无法应答,这才不得不避让着,免得叫人心生希望,最后落了空,也实在叫人伤心。 “你在小凤村、三水村,好几个村都有门路吧,大家都信赖你的手艺呢。人又肯吃苦,总会好起来的。” “承冯嫂吉言了。”宁洵沉了一张芙蓉面,陆礼必定猜测她会马上动身离开,殊不知她只是躲到郊外,计划风头消了,她再动身去往南方。 话音刚落,身后一股温热,马匹鼻腔甩气。宁洵 心神一晃,背后发寒。 勒马跳下的声音伴着男子清朗嗓音咬牙切齿,可那张脸实在叫宁洵不敢辨认,惊吓得连连后退,连他所说也没能听清。 “呀,这是哪里来的公子,肿成这幅模样了?”冯嫂亦是满脸震惊,倒抽了一口冷气。 看着宁洵僵硬地松开了那妇人的手,面色红润,陆礼悬着的心松了下来,一时没了心气儿,径直地从马上摔下。 而宁洵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摔在地上,竟没有接住他的意思。 他那一瞬间,头一次委屈得想哭。 可是眼下肿着,根本连泪水都挤不出来。 ----------------------- 作者有话说:显得很笨的样子,陆少爷。 (冬天不太会被马蜂蛰的啦,有人倒霉除外。) 下一章还是会甜哒,然后就开始虐。 第28章 小凤村一夜 陆礼原本俊朗如仙的一张脸, 如今成了白里泛着红肿,肿里显着白嫩的猪脸,实在是惨不忍睹。几缕发丝放射飞舞, 四仰八叉, 后脑勺的墨发上还沾着许多细碎枯叶。 他看到宁洵的一瞬,紧绷的神经松懈, “咚”一声从马背沉闷坠地。 那肿胖的脸砸在地上时,肿胀的肉块像细小的弹簧般, 弹了一弹, 宁洵也吓了一跳。 太惨烈了, 以至于她一时间顾不得害怕他的追捕,只是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他起身。 夺她 第31节 说来也是件极不幸运的事情。 冬日马蜂避寒,一般不会成群出击,想来是陆礼不识蜂窝, 才闯了马蜂窝。 宁洵叹气, 她知道陆礼养尊处优, 对这些乡下之物不甚熟悉, 但他冬日被马蜂蛰,也实在是不幸至极。 脸上有三四处, 脖子处也有两个红斑, 身上暂且不知。 他向来任性恣意,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总体而言, 看陆礼的状况,大概气晕的概率比痛晕的概率大些。 宁洵伸手进他怀里口袋, 从里面掏出了三两纹银,递给了冯嫂,麻烦了她的小儿子去请大夫和买药, 自己把陆礼扶进去屋里。 “少不得要叨扰多两日了。”宁洵又数了数,把多余的钱也悉数给了冯嫂。 反正是陆礼的钱,她给得极为痛快。 待到上药时,陆礼已经在那齐整的稻草榻上醒过来了,眼睛处涂了药,已经略微消了些肿。他握住宁洵准备替他上药的手,委屈地问出了第一句话:“你怎么走了右边大道?” 脸肿了,嗓音都变得闷闷的。 宁洵愣住,小道之处罕无人迹,她身无分文,连吃喝都不知道如何解决,又怎么会走小道上山呢? 这话问得愚笨,有失水准,她不想回答。 加上如今她不想看到陆礼,又难免愧疚他遭此马蜂祸害,心里正矛盾着,只能低头细细搅拌着碗里药膏。 绿色的草药膏体浓稠凝固着,一股青草的涩味袭来。 宁洵蒯了一大勺,未发一词就往陆礼脸颊处甩。 陆礼猝不及防地被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后退,缩回榻里,不让宁洵再上药。 重逢以来,他总是一副冰冷的模样,今日这般任性妄为的囧样,还是头一回看到,未免有些好笑。 宁洵想想觉得他也有些可怜,她再笑也不厚道。又怕她给了好脸色,陆礼要厚着脸皮贴上来,故而她仍是憋着不开口。 她转身去拿了冯嫂家里的铜镜,镜子虽简单,但是清晰敞亮,把他臃肿可怖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吓得他眼睛发红,负气地把那铜镜丢在桌上。 那神情便像个孩子般,也不知道和谁置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屋外冯嫂咯咯咯喂鸡的声音传来。原来日暮西窗,一日便又准备过去了。 终究是过意不去,宁洵捧着药碗,直接上榻,跪坐膝行着靠近了他。 他这次也不躲,只是略略偏头,把肿胀的侧脸留给宁洵。 他本面若白玉,如今肿胖成球,确实惨不忍睹。宁洵把被他丢在一旁的镜子拿到身后,药碗放在榻上,轻挖了一勺药膏,在他脖项处轻敷。 男子冷不丁地抖了一下,手心捏紧了盖着腿的大氅。 见状,宁洵不由得靠近了些,一阵微弱的香气自他颈间拂过,丝丝清凉,带走了些许刺痛。 陆礼的脖子红了一截,咬着唇瓣不语,却把脸撇得更开,不让宁洵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 不知为何,原本还隐隐发怒的心声,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小心翼翼的呵护如春风般,拂去了他的烦躁不安。 “对了,你的钱我都给冯嫂了,因为我没有钱给你买药。”涂完了药,宁洵想起此事,便虽面上无波地先斩后奏,实则心底却极力忍耐陆礼这张牛头马面。 上药罢了,宁洵拿着药碗正要转身下榻,陆礼却扯住了她的袖口,低着头咬牙道:“你去哪里?” 匆忙的发问里夹带着一丝慌张。 宁洵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今日倒是穿着玄色长圆领袍,陪着华贵的墨色大氅,颇有权贵之气,头上玉冠华美无双,这一身倒与他的身份很衬。 比起那一套月牙白,这一身墨色的装扮,倒更显他身份,也更多了几分成熟。 前提是忽略他那猪头脸。 他更收紧了宁洵袖口,几乎要碰到她手腕。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那样讨好的语气,分明是委屈着,怨怼宁洵不关心他。 而半年前的陆礼是不会这样委屈地向她撒娇的,宁洵面容冰冷着,明显地察觉到了陆礼的变化。 宁洵跪坐回榻上,放下了药碗,看着他脸上绿意斑驳的脸,清瘦的身躯坐直榻上,手心冰冷着:“你不怪我害死了陆信吗?” 屋里的气息顿时冷得像窗户大开,劲风簌簌袭来,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余温。 冰冷的话语,如利刃般直接掐断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复合的机会。 宁洵心里无比清楚,陆礼此情此景,又因被马蜂蛰伤一事,对她闹起孩子脾气。这样的性子完全不像是陆礼,反而像是三年前的“陆信”,那个爱宁洵的陆信。 而真正的陆信,永远都是二人之间的隔阂。 宁洵下意识地便想到了他。 陆礼身躯也僵硬着,可还是没有放开她的衣袖,把她拉近了些,几乎要靠在自己肩膀处。他甫要开口时,冯嫂急匆匆地推门,小跑到了屋内大喊着:“草民失敬,知府大人贵驾光临,惶恐惶恐。” 嗓音落地,却见到宁洵和陆礼都在榻上呆着,那宁洵靠得很近,便像是伏在陆礼的肩上。 女子面容清丽,又在那贵人榻上,身段柔软地半倚着,任是谁都不由得浮想联翩。 冯嫂吓得连连退出房间,嘴里嘟囔着:“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冯嫂,你进来吧,上完药了。”宁洵挣脱开陆礼的手,却发现他死死地抓住,继续与她置气般,也不看她,只是抓住她衣袖,不给她下榻。 宁洵无计可施,只得低声道:“你先放开,我哪也不去。” “那你晚上也要和我一起。”陆礼趁机要求,还是那个耍脾气的模样,好似并未因为宁洵那句质问而动摇更改。 “你!”宁洵哑口,可又觉得被他这么扯着,也实在不雅,只得先脱身了咬牙切齿地答应着,“好!” 半山腰的冯家,严严实实地围了一院子的火把,火光冲天。 陆礼来后,他派出的两队卫兵也陆续跟着他的记号来了此处,在屋外候着。 一大队人马挤在山腰间也不是办法,小凤村的村长得知后,也马上来请陆礼去他家里住下。 寒风飒飒,陆礼戴着帷帽,雪白的纱布把他脸挡得严实,站在院子前,长身独立,却牵着宁洵的手:“去吗?” 众人的目光唰一下向宁洵看去,她脸一烫,被他无赖的模样气到说话也不利索:“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陆礼说得坦然,最后才让卫队分批值守,明日天亮再下山。 村民 见到了知府,满心欢喜地准备了晚饭,都要求陆礼去用。 宁洵望着那各自散去的卫队,在陆礼身边幽幽开口道:“他们日子都很艰难,你若是去了,他们必定得把好米都滔给了你,自己吃糠饼。” 话音未落,冯嫂便捧出了花白的馒头,让他们二人一同用膳。 陆礼透过那纱帘看了看宁洵,牵着她进了屋:“此处贫瘠,超出我想象。” 用膳时,陆礼情绪不高,冯嫂以为他看不上这些饭菜,把鸡蛋放到了他面前,又看了看宁洵,想叫她帮忙说说好话。 “你不吃,冯嫂只怕要睡不着了。”宁洵吹了吹手里的白粥,拿勺子轻轻搅拌着吹凉。 冯嫂被宁洵揶揄的语气吓到了,怪不好意思地说:“哪里的话,只是我怕知府大人饿着了。” 陆礼心里微微叹气,虽确实吃不惯这些,但是这并非他动不下筷子的理由。 皆因他吞咽时,伤口处隐隐刺痛,加之看到小凤村偏僻,土地贫瘠,一时间五味杂陈,这才毫无食欲。 “喏,白粥。”宁洵把鸡蛋推回去给冯嫂,又将白粥放到陆礼面前,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嚼着馒头。 晚膳陆礼便只抿着用了一碗白粥。 宁洵帮忙洗碗收拾,冯嫂一脸八卦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问:“阿洵,你同我说实话,你如今是知府大人的妾室吗?” 宁洵心里顿了一下,竟生出几分难过。 别人以为她是陆礼的妾室。 为什么? 因为她身份低微,而陆礼身份远远高于她吗? 见宁洵没有回答,冯嫂以为宁洵还想隐瞒,便小声地说:“因为你今日直接便从他怀中掏出了银子,我才知道你们相识,且还是熟识。” “你生得这样好看,有这么好的造化,也是情理之中。” 口中说不出话,像是堵住了一块巨石,压在宁洵心上,她只觉一呼一吸都极为费劲。 因为她只是一个摆摊的贫苦孤女,有几分颜色,所以成了知府的妾室。 兴许不止冯嫂这么想的,村长看了陆礼那样的阵仗,也会这么想。 甚至就连宋琛,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区区一介贫民,有何理由拒绝知府大人的抬爱?哪怕知府大人对她威逼利诱,也都是他的爱。若是她不受,便是她傻,她装。 这样的想法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里,即便是与她有些交情的人,也不外乎如此看她的。 宁洵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僵着肩膀,羽睫低垂,挡住了一切失望。 “不是,她是我的妻子。” 陆礼的声音沉静有力,敲破了一夜沉寂。 不知何时,他站在了宁洵身后,随即缓缓地扶了她起来,重申道:“冯嫂您说错了,洵洵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男子的手肘扶着宁洵,温热的手心传递着力量。 他稍稍站在宁洵身后,支撑着她有些眩晕的身体:“冯嫂,这是今夜叨扰的报酬,还请笑纳。”陆礼拿出了贴身带着的玉佩,送给了冯嫂,又对宁洵道,“可以帮我涂药了吗?” 涂完了药,烛泪也滴答成片混在烛台上,光亮微弱。 因为陆礼表明了二人关系,故而共处一室,旁人也没了说辞。 那药生效也快,只过了半日,陆礼的脸便消了大半的肿,他自己拿了镜子细细观摩,又从看镜子的间隙里偷瞄宁洵的神色,还是那般冷漠恹恹,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他心头一烦,为着宁洵总是闷闷不乐,为着自己毁容的脸,为着这一团乱麻的未来,重重地把宁洵拉入了自己怀里。 管她挣扎还是生气,总比现在这般模样好。 他都已经决定揽下一切了,她不能总是这样逃跑。 宁洵的脸贴在他胸膛时,可以清晰地听到他扑通扑通有力的心跳声,浑身散发的热气像无形的翅膀,把宁洵整个人包裹起来,包围在一片温热里。 隔绝了一切杂音,只余他的心跳。 近在咫尺,就好像曾经她枕在的胸膛那样。 夺她 第32节 “很痛。”陆礼低头,从帷帽里看女子墨色的发髻,轻轻开口,满是撒娇的意味。 宁洵从他怀里起身,四条腿并排着,轻轻撩起他扣得紧紧的纱帘,女子兰香清气拂过颈间、脸侧,直往心里荡漾而去。 安静的夜里,只余两颗逐渐靠近的心跳声。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新阶段,选个人来虐一虐。那就先你来吧,陆大人。 第29章 骑马 第二日回去时, 陆礼解开栓马绳,摸了摸粗硬的马鬃毛,对站在一旁的宁洵道:“它很温顺的, 你不用怕。” 他带着帷帽, 那纱帘直挡住了他肩膀,帘门重叠, 可以说是遮挡得严严实实。 说罢,他行至宁洵身后, 双手放在她腰两侧, 轻轻一举, 像是提一个花篮般,轻松地把她举上了马背。 坐上马时,马匹晃了一下,宁洵慌忙抓住眼前的缰绳, 身子向前倾。随即陆礼踩着马镫灵巧地上了马, 长臂一捞, 把她捞入自己怀中, 宽厚的胸膛将宁洵紧紧包裹起来。 宁洵无可倚靠,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了缰绳, 却被他伸手覆住她整个拳头, 男子温热的掌心异常有力。宁洵连忙松开了缰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 直直地坐着。 那马匹高大异常,宁洵看着自己腾空地面, 实在有些害怕,整个人都微微发晃,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 马蹄哒哒, 陆礼抽出她背后的兜帽,算不得温柔地替她戴了上去。那兜帽宽敞,盖住她头顶鬓发,末了,他还重重地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在压一碗未满的米饭,把她的发髻都压塌了。 宁洵不满地轻唔了一声,那力道便小了些,兜帽绒毛往她脸上收缩,一张小脸挡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的大氅从他怀前蔓延到了宁洵身前,齐齐拢住两个人的身形。 不容宁洵有一丝的反抗。 宁洵往后靠时,陆礼帷帽的纱帘偶尔拂过眼帘,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雪松味,带着热气,让人渐渐心安。 可这样骑马终究不算舒服。 随着马背颠簸,宁洵不由自主地撞到他的胸膛,她僵硬着身躯,不敢任由自己靠近他。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烫,气息逐渐灼热吓人。 陆礼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嘴角带笑,马鞭飞扬,咻一声飞踏而去的马匹,如同银色的闪电,吓得宁洵三魂没了七魄。 从前陆礼也曾骑马来见她,可她嫌弃过于招摇,总不与他并行。后来他便将马匹寄放别处,步行着去见她。 二人头一回如此亲昵地同乘,不曾想竟会是如今场景。 眼角余光处,绒毛随风舞动,如柳絮翻飞脸畔,随即陆礼轻轻勒马。急刹之下她如芦苇般无力地往前直倒,他再一拉一靠,宁洵整个人都重重地落入了怀中,再也没了气力挣扎。 陆礼越发得意,帷帽之下唇角勾起,隔着那一个兜帽,在她耳畔低声道:“再往后靠些,不怕的。” 宁洵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只好低头解释道自己的僵硬:“不好压到你被马蜂蛰的地方。” 陆礼昨夜硬生生地把她扯入怀中,到今日这般,发现宁洵并无抗拒,本就心生欣喜。 又听闻宁洵这样关心他,更是喜不自胜。他低了头,隔着那纱帘吻了吻宁洵侧脸,用高挺的鼻尖宠溺地蹭了蹭她帽沿:“我有分寸。” 马背上二人亲昵无状,恩爱之貌羡煞旁人。 可宁洵知道,若是进城被人看到,必定是说陆礼风流多情,说她红颜祸水,卖弄颜色,绝无好话的。她微微侧开了脸,不许陆礼肆无忌惮地靠近她。 她昨夜心软了 一瞬间,便被陆礼抓住机会。如今他一边试探,一边入侵她的躲避,企图用日渐靠近的距离,麻木她的抵触,最后完全侵蚀她的意志。 若是宁洵被他过火的动作惹恼了,他只管做出一副求饶的撒娇模样,露出自己的伤口,说些可怜巴巴的话,与从前的强势截然不同。 可不论是当下他“服软”般的讨好,还是从前他无礼的侵占,骨子里的坚决却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宁洵屈从于他,听从他的占有。 只是如今他用上了更加高明的怀柔之策,辅之以过往的些许真情,确实很有效果。 宁洵不得不承认,陆礼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知道二人问题所在,逃避了那个问题,选择先解决宁洵对他此前无礼的阴影,逐一攻破。 可正因他如此聪敏,宁洵才越发害怕,害怕自己再一次沉沦。 如此想着,宁洵低着头,一哆嗦缩小了身形,那小小的一团,便整个人都落了他掌控。 可她哪里知晓,那躲避的动作,欲拒还羞,勾得陆礼浑身发烫,眸光晦暗,恨不得马上把她揉碎了吞下。 回到府上,宁洵如陆礼所愿,住进了新收拾出来的,知政堂不远处的梅园。 眼下半推半就的状态,让她自己也有些晕乎,茫然地看着满院傲雪梅色。在高雅的囚笼里,她反复思量自己意欲如何,却最终毫无结论。 狠心决绝地挥剑斩情丝,她做不到;毫无阻隔地与他长相厮守,她也不乐意。 宁洵在犹豫中,又再度变成了陆礼的金丝雀,闪亮的毛羽之下,是逐渐软化的翅膀。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她会彻底折翼。 回府之后,陆礼每日都来看她。 不出三日,他的肿胀已经基本褪去,可他还是要宁洵替他涂药。 起初,他拉着宁洵的手,和她平躺在榻上,低声诉说自己对她的心思判断失误的窘迫。 后来,他把宁洵拉靠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逼迫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给她说今日上堂的趣事。 再后来,他睡前在宁洵额迹落下一个吻,隔着丝绸寝衣把她拥入怀里。 宁洵再也没有说过话,像是变回了从前不会说话的样子。 他也不恼不怒,她不说话,他便趁机摸摸小手,搂搂小腰,给足了自己安慰,不让自己有丝毫吃亏。 而只要宁洵微微露出愠色,他就马上退回到安全距离,乖巧无比地看着她。 可是听他一日日说起那些事情,她寂寞的心也像是有了些许慰籍。 变得期待他第二日会说些什么,眼眸中隐隐若现的微光如朝露透亮清澈。 年关将近,一场大雪从午后下到了夜里,梅园里黄花挂白,红蕊带素,天地苍茫,连同雪白的墙壁,混成白皑皑一片。 屋外北风怒号,室内暖如熹春,热气照拂在宁洵红粉光泽的面孔上,恰如冬日里盛放的红梅。她懒懒散散的坐在桌边做灯笼,打算给宋建垚和迎春一人两个大鱼灯。 正午时,迎春奉陆礼的命,带了两个婢女提着食盒来见宁洵,道这是同知们体恤宁洵照顾知府大人辛苦,特意替宁洵寻的两个婢女,一名为明月,另一名为海棠,均是来替宁洵分忧的。 许是那日冯嫂的话犹在耳侧,宁洵心思正敏感着,一下便听明白那弦外之音。 这是同知替陆礼寻的通房。 一如在他们眼里宁洵的角色,任由陆礼如何宠爱她,对外人而言,她也不过是陆礼兴致来时的玩物。 “这是大人的意思吗?”宁洵看了看迎春,眼波无神,倒像是病弱之人,柔情缠绵。 迎春面冷心热,知道宁洵为人善良,又见过陆礼三日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这会子也不想让二人再生嫌隙:“这是大人心疼……夫人……” 今日大人听闻这二女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说内宅之事让夫人定夺。迎春心想,他并无夫人,这些年见到的贴身女子也就宁洵一个。这称呼大概这是二人之间的情趣,便也应了下来。 至于大人到底想不想要这两个婢女,她自己捉摸不透,也不敢妄加揣度。 “我不是他的夫人。”宁洵却放下了筷子,面色微恼,柳眉如横山倒,转了身子避开那二女。 霎时间,面前一桌饭菜窘迫地冷了下来,一如迎春为难的脸色。 凶完了这一句,宁洵又觉得自己没来由地发脾气,不过是为难底下人。 她到底心软,既是陆礼叫迎春来问的,她便应下来,不挡着他的兴致,省得他多此一举叫迎春来问话。 他自己若是想要,便自己答应下来,竟还要她来答应,不过是为了在同知面前,显摆他正直之姿。来日问起来,他也只管说是宁洵答应的,与他无关。 宁洵想明白陆礼的心境,又劝说自己不必与他置气,他要纳通房也好,妾室也罢,都与她无关。 最好他见一个爱一个,便不会缠着她不放了。 定下来后,宁洵才略微打量了一下那两个婢女,身姿丰腴,面若银盘。虽是冬日里穿得厚了些,也不挡柳腰招摇,莲步款款,风情万种,比起宁洵柔情似水的面容,倒更多了几分艳丽,在这梅园里盛然怒放。 本以为这事便到此为止,等夜间陆礼来时,宁洵再让那明月去伺候陆礼的。可未等到陆礼来,迎春又慌慌张张地来了,让宁洵去前厅劝一劝。 “劝什么?”宁洵手里抹着浆糊沾灯,薄唇大眼在烛光里光彩夺目,抬眸说话时,惹人心头一颤。 “是我们老爷来了。”迎春跪下,双手拉住宁洵的裙角,脸上的惊恐比从前更甚,“姑娘去劝一劝少爷,否则他会被老爷打死的。” 宁洵心里“噔”一声,眼前黑了一瞬,险些晕倒过去,还是迎春眼疾手快起身扶住了她,有些怪异地看着她。 她手指发颤,脑子糊住了般,茫茫然拿起桌上那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脑子里重复回响着那句“是我们老爷来了。” 他来了。 宁洵握住茶杯,心底一道尖锐的声音在竭力地喊,他来了。 这个声音挥之不去。她缓缓起身,牙关紧闭着,一口银牙在唇下几乎要磨穿彼此。 一袭粉衣的女子柔柔弱弱地从屋子里踏步而出,身影却越发坚定,走入冬日寒风里,像是要对抗什么。 走过数条漫长的连廊,脚下越来越轻快,每一步都伴随着她六岁落水之后的生活切片。 在福香酒楼送菜,被人揩油;跑街时撞到地痞子,被他们在长街殴打;攒的铜板被人偷光;去田里捡稻谷被狼狗追袭……无数次的落魄流泪,都在陆府的长廊里,随着她一步步靠近那里,而变得越发清晰。 她步履生风,像是要就义。 推开门时,堂里一阵血腥味混着冰冷的寒气涌来。 陆瀚渊已经不在了,只有陆礼一人直挺挺地跪在厅中。 孤寂萧索。 宁洵方才有些激昂的情绪瞬间失落了。 他并未回头看来人,只是冷冷地道:“我不会答应你的。” “答应什么?”宁洵歪着头打量那跪下的陆礼,他变得有些陌生。 陆礼听闻她的声音,猛然回头,仰视起她,眼里冰雪融化成柔情。 那一张戴着兜帽的脸如水温柔,毛绒的边沿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可依旧能看到微翘的长睫毛如蝶,在杏眼上振翅欲飞,即使他把她囚在牢笼,也不改她明媚。 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 他的肩膀顿时就松了下来,倔强的神色也变得轻松。 那一身绯袍官服不显,可内里素白的衣缘染了一抹血色,从脖项处直透过衣领,没入官袍之下。 除了泣血,他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肿得厉害。 那张脸的红肿才消了不到三日!宁洵走近些,把他扶了起来。 夺她 第33节 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她开口时嗓音里浓浓的厌恶已经遮掩不住:“他不止罚你,还打你了?” 她拿出 帕子,把他衣领上未干的血迹擦了擦,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吐血,只是觉得他若是拿出对付自己的一半力量,来对付他这个凶狠的父亲,也不至于弄成这般。 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渐渐涌上心头。 如今陆礼是一州知府,被远道而来的父亲罚跪到吐血,说出去真是笑话。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宁洵咬牙问。 陆礼摇摇头,他不可能答应父亲提出的求娶沈碧云的要求,他已经有了妻子,若是他……说不定,他早已经有了孩子。 他将掌心放入宁洵兜帽里,贴在她温热的脸上。 随即他缓缓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兄长。” “我想和你在一起,兄长的事情,我担着。” 宁洵不语,他如何担得起来? 没有人可以担得起来。 “你信我。” ----------------------- 作者有话说:其实应该更六千的,这样才好说清一个阶段,不过最近真的太忙了,这三千都是从早到晚拼凑出来的。哪周来个完整的双休,让我好好理清思绪存点稿就好了。可能要到过年才有希望了。 强取豪夺还会有吗?那必须有。陆礼前边不过是浅浅发了个疯而已,都在后头。 我们先期待一下文案剧情。 第30章 故人重逢 自从陆礼来后, 府邸的夜里极少在子时前熄灯,深夜时分,知政堂里也总有各色议论的声音传出。 不是众人洽谈的慷慨激语, 便是他伏案躬耕的低声沉吟, 如今又多了一个,大夫夤夜来治病时的忧心浅叹。 夜色幽深寂静, 雪花如盐撒空中,轻飘慢坠。暖阁中, 那垂须花白的大夫替陆礼诊过脉, 对宁洵道:“天佑夫人哑疾得以痊愈, 不曾想大人又病困潦倒。想来大人初来府上,相行相冲,才致家宅不宁。巫术之流虽不入流,但若想安枕, 尝试也不无不可。” 宁洵面上不说话, 心里却暗道他济世悬壶, 竟敢出此下策, 十成十是个庸医,对他后面所说也多有存疑。 果然那大夫扫视了宁洵上下, 欲言又止, 像极了在卖关子。 他那双花白的浊眼有些渗人,缓缓吐息道:“只是大人长久积劳积累, 早些年或伤至腰肾,底子虚弱, 内里虚空……” 沉默和迟疑,在夜空里放大了焦灼。 宁洵蹙眉柔声道:“不必隐瞒,直说便是。” “老夫探查, 大人……只怕子嗣艰难。”他方语罢,又找补道,“不过大人年纪尚轻,多加调养,或可恢复也未可知。” 宁洵顿生疑惑,陆礼出身优渥,如今更是家中独苗,又成了探花,可谓呼风唤雨。素日里绫罗绸缎上身,玉盘珍馐下肚,就连与她在钱塘相识时,他也未曾隐瞒过家境,下馆子都从不去重复的。这样一个人,如何会伤残至腰,落下病根这般严重。 “大夫先开药吧。”宁洵不动声色地瞥向陆礼苍白的脸,未察自己眉头紧锁。 他唇间泛白,脸颊处还依稀有一个前段时间被蜂蛰留下到一颗结痂小痣。即使睡着了,双唇紧抿着,也一脸的倔强傲然。细细看去,他皮肤通透,比之女子也不为过,像极了个不识烟火的谪仙。 因着夜色已深,喂他吃完药,宁洵便就近与他一屋歇下。睡梦中多次起夜观察,见他呼吸平稳,这才在快天亮时,闭眼歇了一个时辰。 一大早,那同知送来的明月和海棠便在院中跪请伺候,两道柔软嗓音在宁洵睡梦中和迎春拉扯,咿呀不停,叫宁洵睡也不安宁,很快便挣扎着醒了过来。 她理了理睡得蓬松的长发,从榻上翻身而下,夜里睡不安稳,如今正是浑身酸痛时,连带着面色也不大好。 迎春见她被闹起身,不好意思地说道:“她们二人说同知们聘她们是来伺候知府大人的,昨夜……姑娘一夜在知政堂照料,她们二人愧疚,今日一早便在此蹲守,说要来替姑娘分忧。" 宁洵歇得不好,眼底浮肿着,面容也有些憔悴。此刻正披着雪狐大氅,发髻朦胧垂坠,更有长发飘然于身前,加之面色恹恹,更显柔弱可欺。 风雪已停,屋檐处却无声坠了一团雪,在台阶下炸开,四处飞溅。 只穿了一件短绒比甲的明月二人顿时缩了缩脖子,依稀间落入衣领的细雪寒冷刺骨,冰丝沁体,花颜失色。 她们眼看宁洵衣衫不齐,面容疲累,心中暗恨她与大人一夜恩爱。 宁洵端庄立于知政堂院前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花枝招展的明月和海棠,双手合拢身前,冷冷地吩咐道:“既是要照顾大人,便为大人将院外的积雪扫净,以免雪化霜寒,影响大人休养。” 明月不由得惊呼出声,旁边的海棠面色亦十分难看。 她们本是选去各位大人家中做妾服侍的,一朝被安来知府大人处。听上去是好造化,可来了才知知府大人十分宠爱一个寡妇,叫人好生艳羡,也多了几分危机之忧。 未见面时,她们便已有预感,那寡妇大约有些厉害,否则不会引得知府流连忘返。 昨日去见了,明月和海棠都心照不宣。小寡妇生得貌美不说,柔弱无骨,眼角含情勾魂得紧,实在很难不惹男人怜爱。 她们既然入了府,自然是要争当受宠妾室的,却也不惧这一个寡妇。 听闻小寡妇自己去寻了知府,今日又迟迟不归,二人等不及要来知府跟前现身。 可宁洵昨日还答应得如此痛快,将她们二人留下,今日就摆起了谱来。 明月终究未能忍住,脸上挂不住火气,不平地行至院角拿了扫帚。海棠虽沉稳些,可那不甘不愿的步伐也暴露了她心中不快。 于她们看来,宁洵不过仗着一张俏脸,加之眉梢春情勾引,才吊着陆礼的心。她们是良家女子,并非真正奴籍,宁洵根本无权申斥她们。 说是知府夫人,不就是图说出去好听!二人越想越不平,浑身都气得发热。 “迎春进来,我有话问你。”宁洵面不改色,流畅转身,如锻丝滑的墨发轻甩身后。 被点到的迎春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依稀感觉,宁姑娘,好像有点生气了。 原以为她一向柔弱好性,不想还有这般冷口冷面的时候,和她家少爷冷言冷语时,倒也有些几分相似。 迎春却并不害怕,只是庆幸,原本她担心宁姑娘性子过于软弱,是做不了知府夫人的。未来还有沈小姐那样强劲的人…… “你在想什么?”宁洵抬起蝶羽,精致立体的眉眼里透出打量的光亮,眉头微微皱起,在眉心形成一个小窝。 她坐于主座,袖手横案,葱指白净纤细,配着月牙白的长袍,很有主母的气质。 “奴婢有错。”迎春磕了个头,缓缓回答起宁洵的问题。 小丫头支支吾吾地开口,道自己只在三年前冬日听闻过少爷生了急病一事。随后她又谨慎地反复说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朝醒来,便听闻少爷就卧床不起,当时一直是府上老管家亲自照料的。 “是被打的吗?”宁洵问。 迎春扑通跪下,连连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声音里透出丝丝惶恐。 其实她大概猜得出来,能将少爷打成那样的人,府上就只有老爷了。 老爷向来不太喜欢二少爷,二少爷脾气也倔,二人时常对呛,老爷生气责罚也是常事。 “左不过是他在外边流连烟花之地,纨绔作怪。”宁洵试探性地问。 她其实知道陆礼不会如此,可心头闷闷的,既气他昨夜无用,又气他叫她接纳那二婢,如今他又昏睡过去,她算不得账,只好在嘴上诋毁他几句。 迎春跪着摇头,诚惶诚恐地说:“少爷洁身自好,虽与老爷偶有争执,可不曾落下课业,也不曾与人结仇。且陆家家训森严,少爷是断不会有烟 花赌博之好的。” 宁洵眉皱不展,对此不置可否。 迎春是陆家的家奴,自然不会说陆瀚渊的坏话,也不会说陆礼的不是。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有几日便是除夕了,一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来了。宁洵心里更加沉闷,心道陆礼此疾暂且不该叫他知道,一则怕他伤心,二则怕他知道自己子嗣不成了,反而对她多有索取。 这些日子他总憋着,可宁洵多少猜到,他便如嗜血的狼,时刻都可能会是她掌控不住的时候。 她需早做打算。 “你好生照看着,我午后再来。”宁洵站起身,把发丝拢到了大氅兜帽里,系上系带便回了梅园。 出院子时,明月和海棠瑟缩着秀颈,身子哆嗦个不停,面前扫了一小片掩盖足弓的雪堆,鞋袜也有些湿了。 玉颜在冬日雪地里受寒,也着实可怜,宁洵那点气顿时荡然无存,出声道:“都随我回去吧。” 她不爱生气,便是气恼了,也只是一时半会的,很快就又散了。 正因如此,陆礼才得寸进尺,宁洵不由得咬唇反思,她道自己这样不好,可总是忍不住心软。 梅园里傲梅凌雪盛放,雅致清幽。 宁洵驻足门前,对进偏房烤火的二人出言相劝。 “你二人来了府上,本不该由我来训你。”她的嗓音温柔,一点不似方才叫她们二人扫雪时那样凌厉。 其实她知道自己若是多说,显得她在府上摆谱,也像是巴巴地要做这个知府夫人,陆礼醒来必定要拿此来堵她话口。故而她本不欲多说,可明月和海棠二人多番窥探,心思不定。她又免不了想起从前送菜时,在那些富贵人家里看到打杀奴才的事情。 素日里都说不可轻贱奴婢之命,否则官府必究主家之责。可临了时,那些被打杀的奴才无一不是草席裹尸,草草便丢到城外喂狼去了。 而那些权贵之家,连毫毛都不会掉一根。 无须扯到多远,菊香便是近在咫尺的例子。 宁洵说罢这些,又道,过些日子她会劝陆礼收了她们,她们在府上安心伺候,陆礼便是她们的依靠。望她们想明白同知所许诺的,远不如陆礼能给的。 不知她二人听了多少,又忘了多少,横竖是臻首下拜,娥眉低顺地答应了。 手里的暖炉也已经燃尽热炭,余温无几,宁洵从明月二人的房中出来,却在自己房中见到了一人。 抬眸间,错愕如刀袭来,扎得宁洵心头刺痛。 上一次见眼前的她,还是三年多以前。 那是一个黑夜,她一袭墨色夜行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面前,癫狂地邀请自己一同干大事。 “你怎么来了?”宁洵踏步迈过门槛,大氅之下,手心的余温已然散尽。 “我是他的继母,随夫君来看看继子,再合理不过了。”郑依潼只比陆礼大了两三岁,三载岁月匆匆,如今更显姿容绝尘。 面前的年轻贵妇人,一身华贵妃色团花直袍,通体精裁,领口翻转,暗红的璎珞透亮华美,发髻齐整,露出一张略显精明的小脸,勾起的唇角却满是冷漠和嘲讽。 “咳咳——” 知政堂的软榻上,陆礼俯身轻咳,手中的药碗里药汁晃得厉害。 迎春要来喂他,却被他轻轻拂开,嘴里温声问道:“如何,她听闻我的病情作何反应?” ----------------------- 作者有话说:没有宅斗,放心。 夺她 第34节 郑依潼在洵洵落水后的梦里有说到的,陆礼的回忆也有提到过一嘴。 身体不适,先简单写到这里,明日看看情况。 第31章 再来一次 他机敏善思, 自己又年纪尚轻,也对身体知根知底。 自从陈明潜离开泸州,他与宁洵亲近半年, 情深亲近间, 从无避忌之说。 甚至于,他心中有所希冀, 盼着她一朝有孕。他既做得出前事诸种,也知道自己不算光明磊落之人。 他是有心要她怀上孩子, 阴险地盼着孩子能束缚她的选择。 可事与愿违, 他耕耘半载, 也仔细看顾着不让宁洵有机会服用避子汤药,却最终依旧无果收获。 时二人都落水看诊,他命大夫对自己如实相告,得知子嗣缘浅, 彼时他并无感触, 只是可惜如此一来, 他便再难用孩子留住宁洵。 经历了马蜂一事, 他越发明白,宁洵纵使恨自己过去荒唐行事, 也到底还是心慈手软。 故而他才特意揭开自己此处伤疤, 好叫宁洵知道了不忍离去。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小人, 不管用硬的、软的方式,都要把宁洵绑在自己的身边。 一刻也不分离。 陆礼听闻迎春说, 宁洵得知他身体不好后,问了他三年前受伤一事,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浅笑。 只见他浅浅颔首, 吩咐迎春道:“若是她再问,你只管如实说,我不会罚你。” “我明日将你的奴籍移至知府门下,父亲便也罚不得你了。” 如此安排,摆明了是要迎春此后全程替他盯着宁洵,不需顾虑陆瀚渊的意思。 主仆二人才商量完,宋琛求见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 进了房室中,宋琛见陆礼端坐黄花梨木案前,三足圆形镂空香炉和翠竹盆栽一左一右,金绿对映。书案之中,他一身素色寝衣,披着淡青长袍,桌脚下炭火正旺,烤得他半边脸微微发红。 陆礼手叠宣纸,半扎着墨发,长直的两侧乌发垂到肩膀。 宋琛并不知晓昨夜之事,只当是陆礼休沐中冬乏,起得晚了未来得及梳洗,才这般打扮。 言明情由后,宋琛将手中文书递给了陆礼,道都察院院正年后便来泸州视察,要早做准备。 陆礼阅过,盖了章放下折子。 他眸光微闪,让迎春附耳过来,道她可以跟着宁洵出府,陪着宁洵好好看看泸州节庆,也让她放宽心,不必担心他。 近来宁洵对他上心许多,陆礼要趁此机会,一举夺回宁洵的心,弥补过去之错。 迎春答应下来便出了知政堂。 望着那丫头远去的身影,宋琛很是感慨:“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当真是岁月匆匆。” 这些半大孩子,眨眼间就长大了。他又想起自己那不成器的宋建垚,抿了抿茶水,叹气道:“今年我要早些上香,向祖宗祷告,盼着我儿日后武举成事。” 话虽如此,可宋琛心里有一杆秤,也可量得出来,宋建垚不是走仕途的料子。日后十年未可知,眼下三五年,大概均是无望了。 即便自己清楚结果,仍是止不住那点微弱的期望,宋琛只道尽人事,听天命。 “知事之子年纪尚浅,生性不羁,未来可期,我倒很喜欢。”陆礼拨开茶沫,看着绿茶之下自己幽黑的眼珠,发现自己的十四岁,早已经远得被风沙侵蚀掩埋了个干净。 比起宋琛对宋建垚的期待,陆瀚渊对兄长与他的期望,要深得多得多,深到已经成了姑苏城里,人尽皆知的执念。 说到此间,宋琛便提起昨夜陆老爷来了泸州一事,说道自己准备替陆老接风,今夜设宴东风楼,不醉不归。他眼角笑意渐深,只觉培养出陆礼这般聪慧的孩子,陆老必定骄傲无比。 骄傲?陆礼恍了一瞬神息,复看到杯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精神并不算太好。 他从来不是父亲的骄傲。 反而是令他无比厌烦之人。 昨夜他阔别一载再见到自己,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情况,而是出口质疑他政令失常。 陆瀚渊骂陆礼悖道,有失纲常,得知他不开课农事,反而大兴工厂 ,在房中便恨恨地甩了他一巴掌。 这就是他久来的问候。 作为对陆礼不听他命行事的惩罚。 他指着陆礼鼻尖怒斥:“你倒反天罡,明知商人重利如漂萍,不如农事定居一隅利于管教,此举岂非自己给自己挖坑!” 泸州地势散乱,山地众多,沼泽广布,难以耕作。可陆礼却懒得解释,只是轻轻捂了捂脸上巴掌印。 他如今比陆瀚渊高出一个头来,也一举登科,官居四品,可到了陆瀚渊面前,他还是那个逃学去钱塘的半大小子。 若是陆瀚渊不高兴了,他便要拿出陆信的死,咬牙切齿地抓住他的衣领,要他跪下受罚。 只要搬出陆信,陆礼再多的怨气,也只能背着。 除了陆信,旁的事情,他均不想与陆家有关系,也不能叫他动容。 可一个陆信,就已经彻底把他锁死在陆家的枷锁里。 “若非你沉湎温柔乡,大郎也不会为了你去寻她,更不会出事。”陆瀚渊每每提及,都捶胸顿足。 陆礼有时也怀疑,陆瀚渊看到最终活着的是他,会不会也很想问出宁洵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其实父亲心里,必定千万次想过,死的是陆礼便好了。 他最该死,偏偏他没有死。 想到宁洵,陆礼跪得挺直,没有看陆瀚渊,只是沉声问:“兄长当日并未寻到那个女子,父亲何故骗我?” 陆瀚渊一愣,随即在他背上重重一脚蹬过去:“我如何得知他是否寻到?这都是那死鬼王大安所说,如今死无对证,大郎之冤无可昭雪,九泉难安啊!” 那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如丧家之犬般落魄孤独。 从冰冷的地上独自起身时,陆礼沉默着,紧抿双唇。 父亲所言不真,是为了将兄长之死压在他的头上,叫他愧疚难安,才好让他听命于陆家。 兄长已经死了,重振陆家荣光的担子,便由陆礼担起。 也由他,背负着陆家虚假的光鲜。 陆礼心生疲惫,脑子里突然便显出了宁洵的身影。 一个在桥洞边自顾自地编织灯笼叫卖的孤女,在璀璨的烟花下,仿佛局外之人,不悲不喜,淡然地编织着自己的世界。 她看向自己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温暖四溢,漫天的烟火也逊色于她。 当时的陆礼不知道那是心动,只知道他想靠近她,想与她一起。 明明宁洵喜欢他,为什么如今又悉数给了陈明潜! 不知道为何,与宋琛对坐时,陆礼脑中又涌现那死去之人的面容,茶杯在手中紧绷着,随时准备迸裂四溅。 恨意如野草滋生。 他竟在和一个死人较劲! 陈明潜明明已经死了! 为了和她在一起,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活着。 *** 望着眼前华服锦衣的郑依潼,宁洵收起眼中惊愕,坐到了她身边的圆凳上。 软垫生香,是陆礼特意找人布置的。 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钱塘衙门,宁洵捧着五百铜钱发愣时,恍惚间扫过了一幼学之龄的女童,同样一脸热泪。只是她记不清郑依潼的模样,反而是郑依潼记住了她。 第二次见面时,是十多年后,郑依潼已经成了陆府的续弦。 凭借美貌和本事,以一己孤力,把自己送上了陆瀚渊的枕边,握住了复仇的利刃,不断地割断陆瀚渊身边的绳索。 陆信、陆礼、陆府的一切。 都该死。 当时的郑依潼身着夜行黑衣,看着这个与陆礼来往密切的女子,惊觉二人竟都是当年那艘沉船的幸存者。 “这样憋屈的活着,你父母看到了,也会替你难过的。”郑依潼放下兜帽,视线在宁洵辛苦拼凑出的茅草屋里徘徊,指尖轻点桌上凹陷,并不坐下。 暗夜中,她露出一张明艳大气的面容,眼神狠厉毒辣,闪烁着别样的生命力。 她特意前来邀请宁洵一起查找沉船的真相。 “你当真相信二衙所说的所谓真相吗?那一艘船,都是定风县的商人!被他们逼走的流民!”郑依潼站起身,朝宁洵靠近,身上兰香阵阵逼近。 暑夜里驱蚊的长香震落一地灰烬,宁洵后退着踏上那香灰,印上草鞋的横纹。 真相并不难查知。当时定风县的县丞正是陆瀚渊,此事之后不久,他以身体不好为由致仕,家产却日益丰厚。 郑依潼步步查知,便是陆瀚渊伙同上锋,逼迫了数十近百商人,卖地流离,自己收利!最后还操作船只,竟害得近百生命葬身鱼腹。 当初活下来了数十儿童,最终长大的,就只有郑依潼和宁洵二人。 而郑依潼为了接近陆瀚渊,向他复仇,走过了无数的污浊。眼前的宁洵,虽无复仇之心,可日子也并不好过,一贫如洗,挣扎求生。 这些痛苦,都是拜他陆瀚渊所赐。 而宁洵此刻,正在与陆瀚渊的儿子情深似海。 郑依潼大笑:“你不怕你的父母兄弟,在九泉之下难安吗?” 那双锐利的眼睛,斩断了宁洵的恐惧,近乎疯癫的复仇之念,把她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流水般的家人团聚画面和黑夜里轰鸣的痛苦挣扎,悉数涌入宁洵脑中,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剥离开现世。 长夜寂寂,暗夜无声。 她听见自己哑然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郑依潼所说的事情,很简单,却也不简单。 她要宁洵哄好与她亲近的陆家少爷,让他耽于女色。 “很难吗?”郑依潼抚上她的面容,字字如蛇吐信般冰冷,“妹妹你这张脸,是最好的利刃。” 夺她 第35节 “你不是喜欢他吗?与他亲近,不会痛苦的。”郑依潼拇指抚摸过她脸颊,看着她日夜操劳却依旧光滑通透的肌肤,满意地点头,“你虏获他的真心,再踩在脚下,叫他心如死灰,后面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她知道陆瀚渊最重视他两个儿子的科举。陆信为人正直,暂且难以动摇心志;可陆礼天性不羁,原以为也难动情,没想到阴差阳错,系死了情结在宁洵身上,何尝不算是老天保佑。 郑依潼得知宁洵身份时,高兴得连夜便来寻她。她虽不清楚宁洵怎么活下来的,可她自己也是挣扎求过生的人,再看看宁洵家徒四壁,身形消瘦,自然猜得到,她也并不好过。 果然,宁洵哆嗦着身躯答应了。 后来宁洵如她所愿,把陆礼迷得晕头转向,可突然有一日,陆礼却发奋用功起来。郑依潼得知陆礼为了迎娶宁洵,才如此发奋,冷笑出声:“不曾想,冷血如斯的陆家,还有一个情圣在。” 她让宁洵写一封诀别信,自己假意截获,再送去给陆礼。 收到信后,陆礼心神大乱,无心科举,还误打误撞把陆信害死了。 郑依潼当时高兴得笑出眼泪,陆家双生子,陨落一人,凋零一人,最糟的结果是陆瀚渊竟没有被气死。 不过终有一日,她也会手刃陆瀚渊! “陆信之死,陆礼可是罪魁祸首。若不是他非要见你,陆信也不会遇到事故。都是他们兄弟二人的选择,与你无关。”郑依潼如同三年前那般,再次抚上了宁洵的脸。 比起曾经的稚嫩,如今的宁洵脸上多了一丝哀愁,可却依旧动人,骨相绝佳,配之精致五官,可谓天生尤物。 也难怪三年了,还叫陆礼念念不忘。 “菊香死前,曾写信给陆瀚渊,说陆礼有了一个喜欢的女子,我才想着是谁,不料还是妹妹你。”郑依潼轻拍宁洵的脸,“好妹妹,我们都做到这里了,便再狠下心来,叫陆家人的血都在我们父母坟前祭奠,你说好不好?” 眼前的女子生得灿烂明艳,说话却阴冷偏执,明明是笑着的,一对眼眸却冷若霜雪,笑意浮在虚假的面容之上。 第32章 情迷 檐角积雪簌簌而落, 嘭地一声炸开。 宁洵心动了一瞬。 如同曾经那样。 行到此刻,报仇不过咫尺之遥。只消再进一步,就能让仇人也体会到自己家破人亡的痛苦。 虽不能令家人复生, 却能叫仇人痛苦, 她实在很难拒绝。 只是,报仇之后呢? 宁洵眼中闪过陆信落水的画面。她知道, 自己会像害死了陆信一样,内疚痛苦。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在害死人后, 仿佛无事发生般安枕榻上, 可她却要因一桩意外, 日夜煎熬呢?宁洵觉得不公,却怎么也寻不到出路。 柔嫩的指尖如水草抚着宁洵小脸,眉骨、侧 脸、耳垂…… 郑依潼靠近些,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容, 明艳和柔情, 直直相视。 宁洵望着郑依潼, 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本该无所畏惧, 为了家人赴汤蹈火、一往无前的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郑依潼在乎的人, 也没有她在乎的事, 就连报仇,也不过是活着的一个方式。 面前无镜, 可眼前人却把宁洵的内心照得清晰无比,连同心底深处那一丝黑暗的想法, 也尽显眸中。 无所遁形。 “你这张脸,最叫男人念念不忘了。”郑依潼勾起她的下巴,如同陆瀚渊无数次对她那般。 眼前, 一对水汪汪的圆眼如平湖淡然,蝶睫微颤。 宁洵侧脸避开郑依潼的指尖,直起腰身,挺起胸膛,幽幽暗香袭来郑依潼面门,逼迫她止步于前。 不必郑依潼说,宁洵也决计要脱身此处,可是她不想用这张脸,不想靠美色。 从前她没有,日后也不想。 说不上来为什么,人人都说她卖弄颜色,她偏不想如人所愿,好像陷入了无人在意的清高和自尊陷阱之中。 她心底总盼着,有朝一日,人们说她好,不是源于这浮于表面、终将凋谢的容颜,而是真的看到了她拼尽全力的挣扎,理解她一路走来的辛酸。 可是每一次,她有些什么际遇,好像都是先归因于这张脸。 她心底是不服气的。 二人亲近得可以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宁洵站直身躯,幽幽开口道:“陆礼与我另外有仇要算,此次你要听我的。” 两个孤女,彼此相望,各有所思,却同样闪着报复的辉光。 *** 泸州的长街比去岁还要繁华了些,满街的烟花炮竹,映着满目的鲜红喜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新春来临的喜悦。 陆礼来了泸州不久,命人将主街边上的花圃移至二楼,确保主街通行顺畅。 如今满街高楼飘香,举目望去,各处客栈商铺,栽种各色鲜花,繁茂多姿,或妖艳夺目,或清新雅致,均各有生趣。 春风拂面,来往恭贺之间,宁洵只觉一世而过。她走至河边放了缅怀的花灯,河灯如莲,缓缓流下,带走了心中几分哀愁。 孤影独立河岸,粉衣如桃,发间杏花微动,美好得一尘不染。 转过身时,才看到迎春正轻轻拽着她衣袖,一脸担忧,似乎很害怕她冷不丁又跳了河。 “傻瓜,去买烟花吧。”宁洵指尖轻点迎春额际,浅笑着问她喜欢什么烟花。 二人一路闲逛,累得双腿颤颤,坐在茶馆里听了樊梨花与薛丁山三休三合的戏码。她幽幽开口道:“樊梨花一代巾帼,情感如此坎坷,可见女子情路艰难。” 迎春本就是陆礼派来看顾宁洵的,一切只为了宁洵开心,故而她开导道:“薛丁山有眼无珠,竟放妻三次。若是放在我们如今,只消一次,樊梨花便已经另觅良缘了。” 说是如此,可大周女子和离不易,且所受审视颇多,只拿自己来说,情路多舛,并不比樊梨花顺意多少。 可见世上女子多艰,不论前朝还是当下。 “姑娘与樊梨花不同,樊梨花义薄云天,姑娘可容天地,是不同的好人,如今姑娘也有自己的造化。”迎春替她续了茶,旁敲侧击地安慰,就差把陆礼是良缘说出口了。 戏台上“锵!”一声铜鼓响,演绎之人都上前一一谢幕,宁洵鼓掌直视那离开了戏台的戏子们,心道旁人的戏落幕了,她的戏码才正要上场。 抹去眼底迟疑,她把茶水一饮而尽,大有以茶买醉的豪迈。 经过纸铺时,她见青州的墨纸供应正好,便买了些回来,落笔即定,从无晕染,用来写书法是极好的。 这些日子,宁洵按照陆礼的吩咐,和陆瀚渊保持距离。陆礼不让他们相见,宁洵自己也不乐意见他。 于陆瀚渊看来,陆礼果真养了一个很是宠爱的通房,却宝贝着不让他见,心中对宁洵意见更大。 他憋着一肚子怨气,在府邸里无处可撒。 宁洵拿了青州宣纸回去时,终究是冤家路窄,二人便在门前相遇了。 只是彼此互不相识。 那一脸凶相的中年人,站在偏门处的苦楝树下,背手遮阳着抬头望向院门飞檐,口中呢喃那屋檐朝向风水不利。 褐衣长袍如朽木,指点着府邸诸事,那苦楝树落了几颗金铃,砸入河中,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似乎是再也不想听他唠叨,而径直投了河。 “老爷。”迎春见他目光往这边袭来,便是想调头也没法了,只好讪讪地行礼。 宁洵岿然不动,却不由自主地将怀里的一束宣纸收紧在身前,以做保护。 她浅浅蹙眉望了望陆瀚渊,他与陆礼生得一点也不像。 陆礼长相俊逸,皮肤白皙,有如美玉。陆瀚渊却一脸凶悍,像是人人都欠了他钱两一般,嘴角紧抿耷拉着。 大概陆礼此貌,全然随了他母亲。 见宁洵不语,又一脸的傲气,径直要进门,陆瀚渊便马上猜出来了,宁洵正是陆礼豢养在畔的女子。 果然是生得一副销魂面。 陆瀚渊嫌弃宁洵心术不正,打量着宁洵装扮朴素,更觉得她在陆礼面前低眉顺眼,装作可怜模样博取男子同情。 必定是被她假模假样地哄着,陆礼才不愿意与沈家结亲。 风吹河岸,夕阳粼粼波光,在水面现出碎金点点。 “你就是宁洵?” 迎春急忙站在宁洵面前,替她挡住质问,道:“大人叫宁姑娘每日与他共进晚膳,今日是除夕……”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已将迎春打翻在地。 眨眼间,宁洵紧张悉数消退,冷眉蹲下,轻轻扶起了迎春。 “我问你了吗?”陆瀚渊面露凶光,不屑冷哼。 宁洵怒目瞪向陆瀚渊:“你除了打人,没有别的手段了吗?” 她对陆瀚渊一言不合总是动手之状早有不满,如今更觉得此人恶心无比。 此话一出,陆瀚渊火气更盛,这个身形娇弱却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女子,竟敢质问到他头上。 没有人可以忤逆他。 被挑衅的怒气从他周身燎过,心中生出一个歹毒的想法。 两人之间怒气如沸水滚动时,郑依潼从府里走出,装作初见宁洵,挽住了陆瀚渊的手臂,一副打量宁洵的模样。 不多时,她柔柔吐息道:“说起来,二郎三年前也痴迷过一个女子……” 宁洵一惊,目光钉在郑依潼身上。 她是要把自己和陆礼三年前的事情联系起来,让陆信之死彻底与自己挂钩。如此一来,她虽策划了整件事,却实际并未插手,坐收渔利。 听闻陆瀚渊时常惋惜陆信之死,必定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如此凶狠,只怕会被更加恼怒地报复自己。 宁洵望着郑依潼,浑身发冷,她大概是疯了。 如此举动,与宁洵所说的计划不符。 她说自己会离间他父子,以子弑父,留着陆礼之命,要让陆礼终生活在痛苦之中。 一生愧疚。 可如今郑依潼私自改变计划,宁洵这才发现,原来郑依潼早已有了旁的计划了。 或许是郑依潼所求,乃是陆家覆没,并不允许宁洵留下陆礼之命。 她先让他们父子相争,再让陆礼为救宁洵,亲手料理父亲,届时她只需以续弦身份告发陆礼,便可让官府定罪于他。 夺她 第36节 果然,陆瀚渊也反应过来了,陆礼个性死倔,宁洵是三年前与他在一起的女子概率很大,只道:“不管你是不是三年前与人苟且,如今你竟敢迷惑二郎,我便替他料理了你!” 说罢,他已喊了两个小厮过来,将宁洵绑了起来。 这些日子,陆瀚渊对府上众人多有指点,一时间府上奴仆不敢说话, 只得暗中观察。 柴房大门被撞开,捆束着的宣纸砸在宁洵和迎春身上,她们二人均被堵着口舌,捆束手脚,于光天化日之下,被推进了府上柴房。 随即一个凶神恶煞的高大男子踏步进来,不由分说地拉开宁洵的下巴,灌了一碗药给她,轻轻拍了拍她脸,连连摇头:“可惜了,落到我们老爷手里,只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迎春是知道陆瀚渊手段的,看着被关上的大门,不由得涕泪四流。 可宁洵却并未听天由命,她顺着被推倒的势头,蛄蛹到迎春背后,张嘴就要咬开迎春手上的绳索。 迎春按下惊慌,也配合着沉着的宁洵用力挣脱绳索。 那碗药是凉的,入腹后,她腹中竟还有些隐隐作痛,宁洵躺在冰冷的地上,只觉身躯逐渐无力,强撑着精神,用尽力气,咬开那绳索。 一口银牙酸楚不已,口中满是绳索咸臭之味,她想不到知府大人府邸竟容得陆瀚渊如此乱来,心里一片恶寒,脑门却冒出汩汩热汗。 咬完那麻绳,宁洵也没了力气,直直瘫倒在地上。 迎春擦了擦眼泪,方解开了二人的绳索,门外说话的声音便传来。 宁洵身躯软散如泥,倒在地上,用尽力气握住迎春的手,看了看门口,示意迎春只要他们一开门,她就往死里逃,逃出府去。 小丫头颤抖着身躯,点点头,拿起了柴房砍刀,像是还想把她一起带走。 “你快些走,我没有力气。” “我找少爷来。”迎春声音微颤,压住狂跳不住的心,门缝打开瞬间,她挥舞着砍刀,撒开腿便往陆礼所在的花瓣厂跑去。 恰出了府门不远,就看到宋家父子,迎春腿脚发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却被宋建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上臂。 “大人呢?”迎春满头大汗,紧张得快要窒息。 得知此事的陆礼,一把推开宋琛,从其身后飞奔而出,直往府上赶,衣角生风却尤嫌不足。 耳畔迎春的哭喊还在回响:“宁姑娘被老爷抓去柴房了。” 心底恨意怦然升起。 父亲永远都是这样,替他决策,掌控他的一切,若非兄长在旁开导,在陆府生活的每一刻都令他窒息! 好不容易他要逃出陆府了,可终究还是因为兄长,他要一辈子困在这里! 如今就连他仅剩的宁洵,父亲也要夺走! 陆礼悔恨不已,他早知道父亲是如此之人,为何不替宁洵安排护卫!如此想着,他恨恨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一个飞踢把柴房之门踢开时,两个伙夫正色眯眯地看着眼前女子。 宁洵手持弯柴刀,浑身无力地威胁着,而那两人像是享受猎物濒死的绝望,看着宁洵逐渐因为药物而失去抵抗的意志,因为迷情而显露的些许春色。 “狗东西!”陆礼气急败坏,对着那两人便是一脚,他虽看似文弱,中举后却勤加练习武术,腿脚异常有力。 那两个健壮男子,都被他飞踢在地,断了两根肋骨,不敢吭声。 这样下作的手段! 女子粉裙沾染泥灰,皱巴巴地铺在身上,衣领被她扯开些许,微微歪着,露出里衣的月白色。 看着宁洵颤抖着失神的模样,陆礼双目瞬间刺痛发红。 他已然明白了宁洵对他此前强盗行径的厌恶,便如他如今对父亲可耻的手段之厌恶,当真是令人恶心。 宁洵双目模糊,本也不能视物,只觉眼前一片花白。 恍惚间,一阵幽幽兰草香气袭来,她惊慌之下挥舞着弯刀抗衡未知的危险,却最终没了力气,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她却没有倒在冰冷的地砖之上,似有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她。 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 她浑身滚烫,整个人像是被火烧一般,干渴生疼,想寻一处干净清甜的水源,把自己泡进去,再猛猛地喝光。 “洵洵?”陆礼把她扶入怀里,女子迷迷瞪瞪地靠在他身前,轻飘飘的眼神里一片茫然。 开口时一阵松香混着兰草清香袭来,宁洵觉得很好闻,定睛一看,才勉强看清楚,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像明月皎洁。 她凑近了些,男子把她的手拉下来,反剪在身后。她望着男子唇瓣,幽幽笑了,勾人地盯着他,盼着他下一步。 把她衣衫解开,让她凉快些。 陆礼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上烫得吓人,那双眼睛里露出了她从来不曾有过的讨好。 可宁洵却不依,她理智已失,在陆礼怀中坐起,揽住了陆礼脖项。可靠近时,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声地哭了起来,泪水直滴落他颈间,渗入他衣领。 滚烫浓烈,到处摸索的小手像是藤蔓,顺着他的腰身往腰带结上探去。 她从不曾如此。 陆礼快要气炸了。 “洵洵,我们去看大夫。”陆礼扯开她的手,把她抱了起来,一脚拨开柴房之门。 他大喝一声,从另外一处院门冲进四个卫兵,把那伙夫绑了,他又道:“我要在静室见到老爷。” 神色紧绷,如大军临城。 多番容忍,险些酿成大祸,父亲已过底线,他不得不加以反击。 把怀里哼唧不安往他怀里探的女子按了下来,利落地吩咐卫兵将父亲控制住,自己抱着宁洵小跑回了梅园。 宁洵又热又渴,她面前人皱着眉头,不停地往他身上蹭。可他却一直把她推开,她哭得厉害,闹着把外袍褪去,正要褪里衣时,陆礼一把将她按在床榻上,盖了被子,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 整个人昏涨着,宁洵觉得很委屈。 他是谁?她想不起来。 可是他不想要吗? 她想。 很想。 “求你了。”宁洵从被窝里探出一只玉手,握住了陆礼的手腕,略带粗糙的指腹摩擦着他腕间肌肤。 那双渴求的眼睛像小鹿一般,水汪汪的,纯澈的欲念不加掩饰,纯欲交叠。 烫得好像煮沸的热水。 陆礼愧疚不已,慌忙移开了视线,喉珠重重地滚动。 见送了药来,急急地捧了在她嘴边,道:“你先喝水。” 可宁洵却连连摇头,说自己不喝,像是个闹脾气的孩子,一个劲地要靠近他。他万般无奈,只好自己喝了药,靠近封住宁洵喉舌。 男子冰凉的唇瓣送来了甘泉,宁洵晕乎中坏笑着喝了下去,却不给陆礼退出,只是将错就错地缠着他舌尖,轻哼着讨好他。 那一声声催促,哀求和急切,叫人腹中一紧。 陆礼把她推开,满头热汗,好不狼狈。 直到那一碗药都悉数喂了进去。 “你睡一下,醒了就好了。”陆礼擦着宁洵额际热汗,替她抚去面上污浊。 可宁洵哪里肯听,一脸的桃红,媚眼如丝,粘在他身上。 她百般求索,陆礼仍是拒绝了,她很委屈。 宁洵认不出他,只觉得此人声音如清泉一般,可以解渴,她想听他说话。 纵使她迷迷瞪瞪,也猜得出来陆礼的想法,她撒开了手,嘴角下撇,水眸望着陆礼,凭借最深处的记忆喊了出来:“陆郎。” 乖巧温顺,惹人怜惜。 陆礼眼中带泪,二人交颈相拥。 女子依旧烫着,连带着陆礼自己也难受起来。 可他必得守住,否则宁洵醒来后,必定要怪他。 奸污。 那样凌厉的谴责。 掌心用力地按住宁洵头颅,他沉声道:“洵洵,此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 “我父亲他害你如此,我必定为你讨回公道。”他侧脸吻了吻她的发顶,女子蹭了蹭他脖项,“乖些,听话,不动了。”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从他衣衫底处抽出时,他整个人都一阵哆嗦。 宁洵睡下了。 终于不再闹了。 陆礼松了一口气,也弯下了腰,脸埋入她枕边,手臂揽着衣衫半开的女子。 鞭炮声此起彼伏,轰鸣如仗,在整个泸州喧闹,空气里也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白雪映着红碎,泸州一片红妆,迎来了新春。 元正十五年的 春日,就这样来到了宁洵的身边。 醒来时,陆礼正失魂落魄地望着床头,坐在榻边像个石雕。 看到她的那一瞬,他瞳孔光芒闪烁如星,看着他仅有的人儿,声音沙哑:“新年快乐,洵洵。” 第33章 除夕夜 这样好的新春, 那句本该年年今日,岁岁今朝的祝福,便毁在了一旦。 二人对视, 未闻鞭炮轰鸣之声, 只听得见彼此靠近的呼吸声。寸寸思念化作新春第一场雨,融开了积雪。 宁洵口干舌燥, 撑着手臂起了身,濛濛发丝如柳条飘垂。 夺她 第37节 室内炭火正盛, 暖意映着她春水明眸, 眉目秋波泛。 她突然伸手抚着陆礼鬓角, 眉间若蹙,方还清明的眼神,突然变得似醉非醉,一片朦胧。 心在不安的晃动, 说不清那泛起的情愫, 到底是因为思念, 还是因为药效未过。 未等陆礼开口, 她已经低头轻吻着他喉珠。 脑子里的理智被清空了,整个人好像飞上了云端, 轻飘飘的。 温热细腻的触觉, 在喉结处加重,陆礼浑身僵住, 险些坐不住,只能撑着手臂, 往后仰去。 舔舐的动作被无尽放大,像是毛茸茸的小兽,尽显友爱的亲昵。 他越往后仰, 宁洵靠得越近,模糊中,他不禁眼角濡湿,她不是解开了那药性吗? 也许他该立即推开宁洵,可手下却迟缓得紧,只是微颤着,险些支撑不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只要宁洵想,他便只有投降的份。 直到女子兰息吐在他锁骨之下,他才艰难地咽下冲动,颤抖着双手推开宁洵:“再吃一次解药……” 踉跄起身时,却被宁洵伸手扯住衣袖,一把带回榻上,用力压倒在床。 女子跨坐过去,准确地压住了它。 一阵暗香袭来,那压在身上的重量竟涌现出甜蜜的气息,令他推拒不能,只得任由宁洵握住自己双腕,匍匐上前,口中溢出些许叹息。 “洵洵,你……”他喉间堵塞。 太糟糕了。 她俯身在其上,端详着他的眉眼,随即低了头,鼻尖轻蹭他的。 纵使两人已经亲密过无数次,宁洵这样的撩拨,还是让陆礼面红心热。 他主动,与宁洵主动,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心底可耻的想法逐渐烧得旺盛……盼着宁洵继续。 不止心脏跳得厉害,每一寸肌肤都在躁动,每一缕血液都叫嚣着。 宁洵的动作不大,可若有若无的摩擦,带动着整根弦跳动,他整个人好像在一条钢丝上游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那深渊之下,是宁洵缠绵不断的手臂。 还有雪白的肌肤,弓起的身躯。 荡漾的湖面在引诱他沉沦。 衣衫被她如剥蒜般扒开,露出几条伤痕,鞭炮声早已远去,满堂寂静,唯余二人的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陆礼侧过脸去,喉间恍若塞着棉絮,干堵着不能言语,只能挤出几声轻哼。 任由宁洵肆意妄为。 她的吻落在身前曾经泛着痛的伤口上。 他素来清冷的桃花眸,染着一层氤氲不开的雾气,眼角泪珠滑过。 宁洵指腹轻擦那滴泪,眸光清明,随即轻轻放入口中。望着宁洵如酒醉般的挑逗,他双目瞪大,只觉怒涛汹涌,几乎不能自持。 女子轻蹙的眉宇舒展开,跪坐在榻上他的腰身两侧。她略略抬臀悬空,纤纤葱指伸向肩膀,将那一件单薄的里衣剥下。 洁白的光映入眼帘,帘幔洒落,挡住了交叠的二个身形,锦浪翻腾。 屋外,鞭炮声响个不停。 连夜的冬雨,揭开了新春的序幕。 “洵洵,到你生辰时,我们成亲,好不好?”男子浑身烧得发红似滚烫烙铁,贴在她雪肤之上,沉声在她耳畔呢喃。 耳垂处湿糯温热,像是加热的酒壶,从壶口中散发着醉人的醇香。 让她心醉。 她早已经醒了,可被他这么拥着,又好像醉了。 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从被他翻身覆上,重新掌控开始,她也凌乱得不能自已。 她在做什么?她想做什么?这样是对的吗? 脑子里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冷热交替,她快要疯掉了。 好像就要溺死在这看不到边的沉沦里。 “好……”她轻嗯了一声,随即被他用力抱住,那一瞬,单薄的身躯抖动止不住,终究是哭了出来。 榻上二人都放肆得紧,彼此之间满是红痕。 陆礼哆嗦着替昏睡过去的宁洵擦去那些痕迹,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醒着,定定地望着他。 平静得叫他害怕。 “对不起,我……”陆礼收了那帕子,害怕她后悔。抬眸时,女子耳畔红痕隐隐若现。 宁洵看了看窗外泛青的天色,视线描摹着窗棂,愣是没有转过去看陆礼。 只是开口时,嗓音亦沙哑着:“天亮了。” “你先休息一下。”陆礼鼓起勇气,摸了摸她的脸颊,直到宁洵温顺地闭上眼睛,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新年,果然是新气象。 就连他们的前途,也发生了转变。 不管是好是坏,宁洵都接受了他。 再一次,接受了他。 陆礼感激地在她额上轻吻,她并未拒绝,让他不由得窃喜。 他压住心中忐忑,故作淡定地系好了白玉腰带,颈间红梅怒放,他并不在意,束好长发径直往静室去。 虽然一夜春风,他仍是止不住后怕。 若不是他来,又或者他迟了,被旁人得逞,只怕要酿成大祸。 如此想着,他用力地推开了面前静室的门。 名为静室,实则是罚过之室。 一室空旷昏暗,连张椅子都没有,幽暗沉闷,墨色的墙壁上挂着遒劲的书法,写着一个大大的“静思”。 白纸黑字,赫然入目,镇着一室寂静。 “父亲。”仆人放下圈椅,陆礼一掀衣摆,大喇喇地坐在主位,摆正了自己是这偌大的府邸主人家的姿态。 这本就是他的主场。 是他父亲踩着他的脸,在此处横行霸道。 “我是你父亲!”陆瀚渊叉腰怒骂,“你没有我的同意,断不能让那女子入门。” 陆礼轻声笑了,如今他是知府,早已成人。 虽父命难违,也不过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继承了兄长振兴陆家的遗志。若是父亲一错再错,他最后一定会脱离陆家,永不回头。 陆瀚渊望着这个自顾自坐下,却留他站着的儿子,心中怒气翻涌。 两个儿子生得一般无二,可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陆礼自小顽劣,不听教诲,喜欢剑走偏锋,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活了下来。就好像既往的官场之中,升迁之人竟是长袖善舞之辈一般。 他厌恶那些人,也厌恶这个儿子。 最厌恶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如今攻守异形了,陆瀚渊沉吟片刻,盯着陆礼,平心静气地道:“你当真心属她?” 陆礼不答,面色幽幽。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她三年前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三年后,还是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陆瀚渊笑道。 窗外初辉探入,那一束光照着他俊朗的半边脸,诡谲而深沉,眸光幽幽,隐隐溢出癫狂之状。 挺拔的鼻梁挡住光线,昏暗之中,阴翳爬上他沉默的面容。 陆瀚渊见他不语,摇摇头,软了声音道:“二郎,你涉世未深,不明女子之心正如宦海无边,无从探知。” “我只消一眼,便看出来,她不喜欢你。” 此话一出,陆礼心下一紧,不由得紧咬牙关。 被说中了他最担忧之事。 陆瀚渊鼻孔冒出冷气。 宁洵此人,生得貌 美,若是有心依附陆礼,便该如郑依潼讨好自己一般。纵使是玩弄欲擒故纵的那一套把戏,也该是眉目含情,目光恳切的。 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 宁洵不喜欢陆礼。 陆瀚渊只消与她对视一眼便知,那女子生得柔美,却是最冷漠的无情之人。 虽是气陆礼之不争气,但也悉数是真话,陆瀚渊再不喜欢陆礼,也不希望外人欺骗了他。 陆礼仍不说话,心下却扑通乱跳。宁洵明明接受了他,一夜温存,那些反应还能做得了假吗? 不,陆礼眉头紧锁,不可能的,他心声暗道镇定。 反复思量着宁洵从前说的话,她说厌恶自己强迫她,因此昨夜她主动求欢,是她自己愿意的。 如此想着,可心里却不敢肯定。 当真是药效过了吗? 还是他根本把持不住,在自欺欺人? 陆礼的脑中循环着宁洵那个“奸污”的申斥。 夺她 第38节 她对他们三年前的那次,也是如此说的。 回想起那次的种种,陆礼仍旧不理解,原来当时她,在厌恶他的亲近吗? 她那样温柔,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听着他没有平复的心跳,指尖轻圈胸前,惹得他一阵酥痒,直入心间,那样体贴,怎么会是假的?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她对我如何,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陆礼心中担忧,面上却清冷冷道,“此处是知府府邸,若是你下次还敢如此妄为,别怪我无情。” 父亲三年前就隐瞒了兄长没有见过宁洵的真相,把兄长之死推给了宁洵。 他这些年靠着这个恨意才支撑下来。 可见了宁洵,那些恨又悉数转成了在意,在意宁洵不记得他,在意宁洵心里没有他。 如今二人初释前嫌,他是万万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 陆瀚渊大怒,揪住他衣领,道:“你这眼瞎心盲之人!白生了一个脑袋!你若不信,只消些许时日,便会知道她亲近你另有图谋。” 此话倒是不假,宁洵一直都想离开。 陆礼自己也清楚,他这些时日,对她以礼,她有所感怀,即使昨夜并非情动,却多少有些感情。 徐徐图之,总有办法的。 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日久生情也好,重温旧情也罢,总不是问题。 与陆瀚渊对呛了一通,陆礼让他在静室待到出了正月初九,便回姑苏去,不必在此碍事,语罢,便夺门而出。 院中萧索孤寂,清冷无物,是最清幽的所在。 陆礼火气未散,既然父亲不允他与沈家退婚一事,那他便自己提,横竖沈碧云也和自己成亲,父亲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按不下他的头强喝水。 只是想到宁洵接受了同知的两个婢女,又对他婚约一事毫不在意,他难免郁郁。 当真是他太过纵容她胡闹,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是个好色之徒吗?陆礼郁闷地吐出一口清气,不由得暗自喊冤,活了二十余载,他当真只肖想过她而已。 可这样的话,放在榻上说,未免显得欲盖弥彰。 行至翠湖长廊上,迎面而来的是一身华服的郑依潼。 钗环叮当作响,一股浓重的栀子香拂面而来。 郑依潼在陆家的地位尴尬,她比陆礼只大了三两岁,又没有孩子。虽说是续弦,可在陆礼面前,却实在没有底气,如今更是只能出声求饶:“二郎,你把你父亲放出来吧,过些日子沈小姐要来,若是被她瞧见了你父子不和,平白地叫沈家看了笑话。” 闻言,陆礼面容一凛,斜眼轻瞥衣衫华丽的郑依潼。 他本不欲多言,她却故意讨嫌,也怨不得他不顾亡兄情面。只听闻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郑夫人,我看在兄长与你的情分上,只饶你这回。” 眼看着郑依潼是个聪明人,顿时面色沉郁,哑口无言。 话如晴天霹雳,直直砸入她心中,掀起久久未消的波澜。 她垮了一口气,双肩沉落两侧,咬牙望着陆礼远去的身影,极力克制着自己。 她不敢确定,陆礼知道她曾引诱陆信,企图让他无心科考的事情了吗?他又是否知道宁洵也曾经如出一辙地行事?他知道如此,还甘于沉沦吗? 春雨绵绵,落在她脸上,晕开今朝新涂的浓粉,露出她从前不施水粉的模样。 恰如当年陆信替她轻擦眼泪时,月色下光洁的面容。 岁月长河里,陆信给她的记忆实在太少,数来不过寥寥数面。 当年她明眸皓齿,刻意引导,毫不避忌地挑逗正人君子,勾他心动后,温言软语地和他约定终身。 再见面时,她就摇身一变,成了与他父亲并坐陆家主位的年轻夫人,陆家的继母。 时至今日,郑依潼还是忘不了陆信从院子里迈步而来,逐渐看清自己面容时的一瞬恍神。 失望、惊愕、惋惜,还有难过。 最后都化作了一句彬彬有礼的“郑夫人”。 斩断了彼此之间最后一丝情意。 那个隔着帘幔,衣袂包手,给她递来贴身玉佩,说此生非她不娶的男子,从此守着礼数,抽身离去。 后来的她与陆瀚渊,情浓不避陆信之前。 郑依潼以为,从此陆信会一蹶不振,可他只是垂眸离去,竟更加发奋的投身课业,甚至在秋试中夺得首榜。 不知道是长久的压抑,还是疲累,陆瀚渊外出时,郑依潼会松一口气,坐在天井下,望着清冷的月色,思念家人,而默默流泪。 那次,他藏身在新栽培的青木香后,伸出秀帕。 一条绣着青竹的锦帕,在月色下泛着波光。 隐忍克制的肌肤,终于得以接触时,两人都战栗了起来。 陆信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道:“姑娘,夜深安置吧。” 离去的背影坚毅挺拔,留在她掌心的温度久久未散。 他叫她“姑娘”,而不是那个扭曲肮脏的“郑夫人”。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他的情意还未消散。 即便如此,她最终还是亲手把他们的感情抹杀在了陆信的坟前,拿陆信的命开启了对陆家的报复。 她做了这么多,不能止步于此。 要报复陆家,除掉陆信,是最关键的一步。 这个家,没有了陆信,就是一盘散沙。 陆瀚渊和陆礼两团火,没有了阻火墙,只会彼此侵蚀,最终同归于尽。 长廊中空无一人,华服女子轻呼了一口气,双手抬拂眼角,阳光只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心底深处。 站在静室之外,郑依潼面容一变,为数不多的悔恨悉数换做了焦急,俨然一副无助的小女子姿态,拍着紧锁的门窗对陆瀚渊喊道:“老爷,我一定劝二郎早些放您出来。” 未等到郑依潼的劝阻,也未等到陆瀚渊离去,一封来自应天府的诉状先入了陆府。 ----------------------- 作者有话说:郑依潼是我重点想刻画的女配之一,把她作为洵洵的对照,同样的起点,相似的情感纠缠,但是不同的选择,看看她的人生是怎么开展的。 我是很怜爱她的,还有陆信。 第34章 诉状 那应天府的诉状拜帖来时, 正是正月初六二人外出归来时。 从除夕那凌乱的一夜开始,直到正月初六,陆礼的应酬桩桩相连, 从无断绝, 竟好似是专门休沐了去宴饮庆贺般。他自己都觉得过于腐糜,一听到宴上丝竹之乐, 脊背处鸡皮遍生。 可他又不敢不出去。 若是不出去,在府上又难免见到宁洵。他夜里能没脸没皮, 到了白日, 便如见了猫的老鼠, 踮起脚便想抹油开溜,以防不小心惹恼宁洵。 这几日好不容易她对自己脸色像个人了,可不能这时候掉凳。 清晨见东山拿了拜帖,又来梅园请示, 宁洵便随口提了句他分明是在节庆休沐期, 却时常外出。 陆礼听罢, 便出声推了那应酬, 顺着宁洵的话,留在了府上。 见他此状, 宁洵脸上布满窘迫。 她多嘴了。 她哪里想到陆礼竟等着她开口般, 截住了她话口,没给她半点收回那句话的机会。 他这几日求欢是有些放纵的, 可他又小心谨慎、低眉顺眼,叫她无从拒绝。 今日不留神多说 了一句他出去得勤, 这会倒不出去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个鼓鼓囊囊的锦布包袱提溜至她跟前。 “雪都没停几日, 哪里有青可踏。”宁洵正对着镜子梳妆,从镜里看去身后举着包袱的陆礼,回他那句去踏青的邀约。 她止不住地腹诽,怎的他才起身,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梅园中,冰雪已消,流水溶溶。清晨时分,对镜轩窗,好女梳妆,彼此笑意浅浅,倒似一副岁月静好的画轴。 陆礼却不答她,指了明月去寻一套踏春的衣物给宁洵,自己靠近些,就要来替宁洵梳妆。 铜镜里的女子面容温和,两颊微粉,随着她微微扭身,如绸缎丝滑的发丝落至身前,微嗔的笑意掩饰不住。 宁洵使着小性,恰到好处地推开他,半真半假,连她自己也弄不清那悬在嘴角的笑意,是怎么笑得那么温柔甜美的。 “我才不要你梳。”她微微挑眉,略显神气的表情,惹得陆礼心头一阵发热。 陆礼便这样看着她,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 虽是一滴酒也没有沾,可这几日他却快活得好似做梦一般。 房室中,锦被春意才消,又上眉梢,整个房间都荡漾着畅快的春风,撩拨着彼此眼眸。 恰在此时,陆礼斜眼瞥见明月寻了一件嫩草芽黄的立领对襟短衫,配那浅青色马面,登时怒斥道:“你们服侍姑娘,竟连她的喜好也不知!她素来爱藕粉色,寻这土色来做甚!” 这一场毫无征兆的发作,惊得竹叶间黄雀扑棱着翅膀在枝头窜逃,遥遥地透过六角如意窗格,往屋里窥探。 几人都跪了下来,明月更是垂着一段雪颈,抬头要解释时,已经眼圈发红。 到底是没有被申斥过的半大孩子。 宁洵望了望陆礼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倒比几年前学得像了些。 “去拿春心阁那套暖春大袖衫来。”陆礼又冷冷出言,转了身子朝向宁洵,倒对女子衣物很是熟稔。 她大概知道陆礼演这出是干什么,他演他的,她并不想什么都接茬。 “我今日倒想穿这个黄色。”宁洵站起身,自己放在身前比划,对陆礼道:“你说好看吗?” 陆礼本意是想申斥明月,省得她一双眼睛总是打量室内,不上不下地不安分。可宁洵有意保她,他只好收了训斥,换了一副面容,和颜悦色道:“自然也是好看的。” 本以为换衣一事如此便告一段落了,可到了出门时,宁洵却见陆礼有些幽怨。她歪着头问他缘由,他倒也坦诚,指了指自己的青袍:“青男粉女,本是春日美景。” 这倒是埋怨她穿了淡黄,并未考虑他的青袍,也没能注意到他的搭配巧思。 宁洵扯开嘴角,笑意直达眼底,捧着他的脸,掰过那一张俊颜直视自己:“你如今官服皆绯,甚少着青。今日一穿,倒俊朗脱俗,夺目得我不敢直视,这才没有发现子良妙思,是我该打。” 她转身将屏风上一道粉色软烟罗披帛戴上,悠悠转了一个身,歪着头看他。 温柔,明快。 夺她 第39节 陆礼见她如此,便也不恼了,又久违地听到她唤自己的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有些害羞地答应了一声。 正月初六是送穷和开市的日子。马车经过宋府时,二人遇到了宋琛和宋建垚在门前整理清扫。 看着陆礼难得一身青衣,宋琛打趣道:“前几日就收拾好的包袱,今日终于用上了。” 宁洵一愣,正要问陆礼是何意,却见他一脸窘迫,强装淡定道:“这是我外出时候的常用包袱,他乱说的。” 越是掩饰,越是暴露。他分明是早有出去之意,却不与宁洵提,非得等她开口,活像个闹脾气求关注的孩子。 “你平时外出会带写生画具?宣纸?”宁洵一根食指轻戳那包袱里露出的画轴,揶揄对视,那宣纸还是她除夕买的那盒。 其实不算作画的好纸,他却偏偏带了出来,只因为是她替他买的。 陆礼被她识破早就想和她出去却不敢提的心思,耳根发烫到脖项处,轻哼了一声不敢看她。 春风掠过发梢,少年模样复现。初阳的金光描摹着少年人轮廓,一如当年。宁洵心弦一动,浑然未知自己嘴角已勾起,心中轻快。 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青绿映入眼帘,远处山丘重叠连绵,近处湖泊如绿玉晶莹,平静无波。平湖两侧,各有一台庞大的水车稳稳运作,风叶缓缓乱转。 宁洵只觉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并未细想,双臂伸展着,拥抱这一片悄然复苏的广袤绿野。闭目时,暖阳挤入怀里,春日草香弥漫,她心中畅快轻松,不由得小跑了几步。 “竟有这样的好地方。”宁洵踏着若有似无的草绒雀跃欢语,一蹦一跳的步伐暴露了她的喜悦。 不多时,她想起自己是和陆礼一块出来的,不由得沉闷了一瞬。 陆礼看着她跑出几步后极力克制的模样,眸光一沉,哀伤不已。想来她在泸州三年,竟连这样的去处也不知道,可见素日里辛苦得很,无暇偷闲。 二人正讨论着在何处坐下采风,又画些什么风景时,有一老农闯入,问及陆礼的身份,显然是认出来了他。 远远处有三两并行的游人,陆礼连忙出声阻止他宣扬。此行已经换了府里最低调的马车,二人衣衫亦是常服,实在不想多生事宜。 “小人明白的,正是休息时候,大过年的。”老农笑,看了看宁洵,和蔼地问道,“夫人可喜欢这里?” “这里很好。”宁洵也走近些,柔美的春日黄花站在陆礼身边,郎才女貌,登对无比。 老农指了指那水车,连声夸赞道:“这是大人的功劳。” 大概是真心敬佩,才会特意来此又说了一遍。宁洵点点头,细细听那老农说来。 那是陆礼亲自绘图,去年秋岁才加入农耕使用的风力水车,采用四扇巨大的长条竹制扇叶,以风驱动传动轴带动运水,节省了人力,浇灌范围也更大。将其建设在湖边,可以随时引水灌溉,确保农田水利。 泸州河湖众多,田地分散,地势不齐,灌溉水渠修了又修,用水时仍旧旱涝难全,耕作困难。 陆礼分了地势耕种,低者蓄塘种藕,高者养肥种稻,二者之间,分种各种适宜杂粮。水车引水上高,又修通水渠,确保排水,两相协调,保证耕作条件。 听老农说罢,宁洵才想起,那水车正是陆礼三年前就在研究绘制的。 当时他不明白传动轴如何设计,冥思苦想也没有结果,今日再看,他已经克服了困难,造福了一方百姓。 声声称赞入耳,化作甜雨入心,宁洵不由得高兴地靠近了些,倚着他手臂。 陆礼低头看了看悄然靠近的女子,在举目眺望着遥处草色,身旁女子兰香潜入心田,安抚了他有些不安的心。 那日陆瀚渊的话像飞舞的苍蝇,在耳畔嗡嗡作响,任是他怎么赶,也赶不跑。 可宁洵这一小小的亲近之举,已经足够叫他安心。 他所求不多,唯这个小女子一人而已。 远远望去二人相依的背影,天空湛蓝澄澈,白云映着绿草,天地辽阔之下,青衫男子站如仙鹤,搂着一个娇小清瘦的黄衣女子。 他轻吻女子额际,视若珍宝,女子轻搂他腰身,亲昵而不轻浮,漫出柔情蜜意。 心湖涟漪幽幽荡去时,宁洵从怀中取出一个鲜红的如意结,递给了他:“新年礼物。” “我去普陀寺开了光的。”她秀手将其系在他腰间,有些霸道,陆礼却十分受用,任由她打点着自己。 宁洵毫不避忌的亲近,让他甘之如饴。 回来时,二人的画轴已经空了,废了许多张纸,最后画出了只有三两幅看得过去的。 “日后我再精进些画技。”陆礼对着宁洵连声道歉。她如此配合自己作画,最后却未能画出她神 韵,被宁洵嗔骂得他心头软乎乎的,柔声哄了一路。 正打趣时,东山拿了一个折子前来,又悄声附耳对陆礼说是应天府尹大人的私信。 陆礼诧异地轻声“哦”了一声,并未理会东山对宁洵的忌讳,当着她的面把那折子拆开了。 只是这一开,二人都看到了那赫然在列的“草民陈明潜”五个字。 随即陆礼后背一热,宁洵那道灼热的目光像要把他看穿。 他浑身都不舒服,疑惑、气愤,说不上来的酸涩涌来。他飞速地合了信件,回头看了看宁洵。 应天府将诉状誊抄了一份给他,也算是官方通气,告知陆礼他被人越级告诉了。 四目相对时,彼此的神色都变得微妙。 府门前微风卷起二人衣角,宁洵的发丝往陆礼的方向飞,像在靠近他,又像是在逃离他。 宁洵手心颤抖着,竟是陈明潜的信。 在得知他死讯后的,三个月后,他的一封告诉来了此地。 宁洵原本还不敢相信,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从应天到泸州,最多一天半的路程,若是陈明潜早就写好了上诉书,无须等到今日才出现在此处。 也就是说,这封上诉书,是陈明潜此刻所书! 他还活着! 宁洵眼眸一痛,眉间紧蹙成团,黛如朦胧远山。那微微湿润的眼眶瞬间刺痛了陆礼本就敏感的神经。 两人呼吸都变得克制,陆礼的指尖泛白,面色也更加冷淡,原本畅快的心,一下跌落了谷底。 ----------------------- 作者有话说:文案预告!文案预告! (在无人在意的地方,把我的更新时间咽了下去。反正大家看到更新标,就是更新了,一般是八点之后了,因为真的是每日现炒的,要炒一会才能出炉呢。) 第35章 以身饲他 那一道目光射来, 迟疑,担忧,纷繁复杂如江海浪涛, 在他锐利的眸光中翻涌。 深得望不穿。 宁洵并未来得及细读, 他已经猝不及防地转身离去。 素青的衣衫沾染了落寞,一扫今日二人相处时的温情。 府门前鸦雀无声, 各处奴仆或明或暗,都缩了脖子, 不敢窥探陆礼铁青的面孔。 他离开时, 宁洵千头万绪闪过脑海。 最后那凌乱思绪化作了后背推力, 推着宁洵整个人往前追去。 手指只是柔柔一扯,便拉住了他拂袖而去的身影。 “子良。” 夕阳入了地平线下,夜来春风料峭发寒,云鹤九霄砖雕照壁横在府门之后, 分隔内外。 那声虽柔却坚定, 如松针清细, 直击人心, 清甜软糯。 他脚步顿在了白玉石的照壁旁,如青松独立雪地。 女子轻柔地抓住他衣袖, 随即双手覆上他掌心, 把他一手包在手心。 掌中粗茧未消,糙如河畔沙砾。 一寸一寸地靠近。 他无法拒绝。 用力地回握了她的手, 像是拉住了最后的希望,却始终没有回头。 像极了一个不受宠, 却硬要作怪来引得注意的半大孩子。 乍一看到宁洵对陈明潜这三个字的痛心,他震怒、怀疑她余情未了,下意识地落荒而逃。 好在她还是心软的。 陈明潜又如何, 只要宁洵还接受他的卖乖,不管是陈明潜还是李明潜,都不会是他的威胁。 陆礼闭上眼睛,受用地接受着宁洵的挽留。 宁洵眼皮抖动,羽睫颤抖得厉害,把他的手当做牵引,引着自己走到他面前。 睁开眼睛时,低头看去,女子一双云头履上青色马面端庄优雅,裙角下浪纹泛着金光,披帛如流水垂落其旁。 “子良,你不相信我吗?” 轻柔的问声,并不谄媚,反而蕴含了委屈。 宁洵望着他,明明他是聪明人,从千万人之中脱颖而出,也有了护佑一方百姓的力量,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遇到她的事情,总是幼稚得有些蠢笨。 陆礼手心握紧她,抬眸时星光熠熠,满眼期待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说她选择他,说她会留下,说她心里有自己。 可她却缄默地直视他眼眸,等着他自己领会。 二人在无声地对峙,都在挑战对方的容忍底线。 陆礼自然明白,宁洵表面是在讨好他,同时在规训他。 纵使如此,也足以说明宁洵在意他。 四周的奴仆衣袖相抚,都垫着脚尖偷看,布衫荆衣藏于檐下,木簪铜篦隐身窗后,就连一个照壁之隔,宁洵也能听到其后窃窃私语的讨论。 她咬了咬唇,想拉了陆礼回去慢慢谈,却被他横抱而起,凌空之时,云头履都险些被他甩了出去。 惊怒之下,她气得捶他。 周遭有许多人在窥探,她与他到底是苟合之人,背地里耻笑声必定不少,如今他放肆至此,更是把她推到了深渊。 宁洵说破了嘴皮,也未劝得陆礼把她放下,反而叫他步履更快,在榻上将她剥光覆上。 温热沉重的喘息游离全身,在他沉浸她身体的时候,宁洵有些认命地看向床壁里侧,似乎这样,才能逃开那索求无度的占有。 唇边被她咬出浅浅血痕,抑制着那伴着热流吟唱的呢喃,他如波涛般在她身上席卷,留下属于他的气味。 夺她 第40节 这些日子,她刻意去忘记曾经的伤痛,可正如腕间他重重咬下的疤痕一样,那些伤痛永远都会在她心中。 这是她的选择,她需承受着。 房中昏暗着,看不清她脸上滑过的热汗,从眼角滴落。 事罢,黑夜笼罩府邸,饭菜的香气从屋外传来,诱得她腹中空空作响。她推开了他,也没再问陈明潜的消息,只是咬着唇拾掇身上衣衫,喘着气道自己饿了。 宁洵做了这么些年生意,察言观色,已知陆礼绝不会与她说起陈明潜之事。方才眼露关切,他便有些克制不住,非要借此宣泄一通。 这般小气之人,是绝无可能与她说的。 陈明潜之事,出乎她的意料,可也算是喜事。即便这消息令她措手不及,她也心甘情愿,并且衷心向上天感谢此次的宽宏大量。 身上疼着似被车轮压过,她垂了眼帘,双臂耷拉在凌乱到被褥间,有些失神恍惚。 那厮神思清明了,这会倒来求饶哄她。 被他沉声说了几句,宁洵反而更加委屈,直接哭了出来。 这反应比方才激烈许多,吓得陆礼跪在了榻上,把她揽着,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打:“怪我不好,怪我冲动。洵洵,是我不好。” 这倒是实话,他知道自己克制不了对宁洵的欲望。 前些日子还克制着,这几日与她亲近了,便如开了荤的和尚,哪里还忍得住。 可不管他说什么,宁洵都觉得难过无比,泪水瞬间把整张脸都模糊了。 很快哭得喘不过气,连声抽泣着,鼻端红粉若桃,一下一下地吸气。半开的衣衫朦朦胧胧,薄如羽翼,露出纱帘下狼狈的痕迹。 “不哭了,都怪我混账。”陆礼替她穿好衣衫后,把她抱到桌旁坐下,抚着她湿漉漉的脸。 侍菜的婢女进来时,看到知府大人低声下气低哄着那小娘子,目光羞涩,心里泛起一阵艳羡。看了看那美娇娘娇嗔模样,就连她们的心也都要化了。 可只有宁洵自己清楚,那些目光如剑,审视着她不知廉耻的举动,一时间羞愧难当,哭得越发厉害。陆礼气了,把那些人都撤了下去,自己给她布菜。 室内只余宁洵低声的啜泣,还有陆礼轻轻抚着她后背安慰的声音。 宁洵没什么胃口,只是喝了些汤,陆礼几次问她,她都是默默摇头,说不上来是闷着生气,还是伤心。 第二日醒来时,她整个人都恍神得酸痛,平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从天地思索到了人伦,再乱七八糟地绕到了糖水生意,最后又回到了陆家。 等她终于从榻上爬起来时,迎春却说陆礼去金陵应诉了。 像是陆礼吩咐的一般,迎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宁洵的表情,宁洵却没有什么反映,不悲不喜,答应了一声便起床梳洗。 “这是昨日给你们带的东西,兰香坊的新香膏只有一盒了,便给明月吧。” 宁洵拿出昨日的行李,掏出了许多玩意儿,虽不算贵重,却都很新鲜,是从没有见过的小巧之物。 “大人他昨日说了急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宁洵拉着明月雪白柔荑,一双玉手,却在她底下伺候,未免可惜。 明月摇摇头,谦卑地说说她不了解宁洵:“姐姐有什么喜欢厌恶,都与妹妹说吧,妹妹必定悉心侍奉姐姐和大人。” 这话虽然谦卑,却已经把自己的身份摆得明白。宁洵是伺候陆礼的人,她自称宁洵之妹,俨然把自己也当做了伺候陆礼的人。 宁洵心下叹气,道:“你们生得比我还好,也会说话,大人不会不喜欢你们的。只是女子贵在矜持,你们万事不要出头过急,时间久了,他便会注意到你们的。” 说来宁洵也不知道陆礼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若是拿自己对照,那便大概是起初时候,她对陆礼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并不在意,这才引起了他的兴趣吧。 后来她离开,更是忤逆了他,他心中不悦,这才苦苦记恨着,生了执念。 故而她说陆礼喜欢矜持的女子,恰如自己如今若即若离,与他酸甜并存地僵持这,他才离不开自己。 这些也是她的肺腑之言,盼着她们能听进去,日后若是当真有了造化,做陆礼的妾室,也算是遂了她们的愿。至于她,只愿有朝一日,能躲得远远的吧。 可明月听着却觉得宁洵此言弄虚作假。 府上人人皆知她未成婚约,就爬了大人的床,现下也不明不白地跟着,昨日又在众人面前惺惺作态,引得大人心痒。 既做了这些不要脸的事情,又说哪门子的矜持呢? 明月心中懒得淬她,只当她在耽误她的前程,指了错路故意叫她栽跟头,面子上和善地应着,却和海棠对视了一眼,皆露出不屑一顾的鄙夷。 午后,宁洵懒洋洋地在摇椅上补觉,却见到屋外郑依潼悠悠而来。 “妹妹,他是当真喜欢你。”郑依潼耳目灵光,冷冷地嘲笑起宁洵昨日与陆礼在奴仆面前缱绻。 她说话时满脸冷漠,为了宁洵恨陆礼,才故意把宁洵的屈辱,当作旖旎谈资嘲讽地说出。 兴许旁人只觉得陆礼宠爱她,可郑依潼却是最能明白宁洵的人。很多时候,她想说不能,却只会被当做情趣,让男子更加血脉偾张。 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最后什么好果恶果也都只能是她们自己咽下。 以色侍人,以身侍仇,便是她们唯一的武器。 既然做了,便不能后悔。郑依潼话虽难听,却是盼着宁洵听进去,莫要心软,致使前功尽弃。 姝丽明媚动人,姿态华贵,却恨意绵绵无绝,宁洵看得出来郑依潼的坚持,只是不满她那日私自将自己三年前的身份告知陆瀚渊,心道此人不可轻信。 她不想理会郑依潼逞口舌之快的侮辱,便只是斜眼看她:“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到时候我要他死,你也不会阻止?”郑依潼俯身在她耳畔低语,瞧见她颈处风光,眸光不由得沉了一沉,生出一分心疼。 两人的约定早已经在郑依潼那日的违约中崩塌。 可郑依潼要做什么,宁洵也不想阻止。 有朝一日,她也想做做看那隔岸观火的小人。 昨日的风车,还有此前百姓与她攀谈所说陆礼判案之神断,都可见陆礼算得上是个好官。若是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忍了那些屈辱,换一个为民的好官。 他对旁人都好,只是独独对自己来说,不算好人罢了。 “你若有本事,便取来给我看看。”宁洵笑了笑,像是听到了笑话般,越发笑得肆意。 利刃和铁盾在心底哼哧哼哧斗殴作响,宁洵笑着笑着,眼里一片凄凉。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搞点事业,也会解释好大家的心理和行为。如果读者宝贝们觉得有什么行为逻辑不能理解的地方,也可以和我说说呀。我得想办法刀一刀人才行。哼,你们都不和我说话。 第36章 第二次逃跑 梅园里清香在料峭春风里, 落了一地黄花,清幽染泥,叫人惋惜。 宁洵站在院门前, 往里看去, 一时有些失神。 “洵姐姐,新年好。”宋建垚的声音从她后背窜出。 回头看去, 迎面走来一身红袍的宋建垚。他满面笑容,穿着喜庆的红袍, 腰间明黄宽片系带整整齐齐地围着纤细腰身, 头上发带红黑两截, 看上去贵重端庄,又带着些许恣意,一点不像平时嘻嘻哈哈走街窜巷的随意模样。 “新年好。” 宁洵问他怎么来了府上。 “父亲来办公,我前几日给你买了新年礼物, 今日也顺路过来送给你。” 宁洵喜出望外, 满脸笑意地接过他递来的一个小盒。 明黄色的锦盒精美狭长, 像是装发簪的盒椟, 盒面上龙凤和鸣,栩栩如生。拿在手中, 却轻盈若无物。宁洵疑惑道并非发簪, 只见少年满脸骄傲,得意洋洋, 宁洵越发来了兴致。 费了好些力气,宁洵才把那锦盒掰开, 却静静地躺着一张对折起来的字条。 宁洵心想莫不是什么“送一句新年祝福”之类的整蛊礼物,眼神射向宋建垚,那眼神分明在说若是把她当猴子耍, 就要他好看。她温柔如水,威胁人时,也透露着好性和温良,宋建垚丝毫不惧。 墨香如烟倾泄,伴着熟悉的字样,冲刷着宁洵的双眸。 她唰地坠下两滴眼泪。 啪嗒打在信纸上。 “阿洵,见字如晤,一切安好,万望珍重。元正十四年正月初一。” 寥寥数语,却好像带着希望的种子,从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穿云破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原来当真有春风送暖,万物重生的时刻。 宁洵低头拭泪,欣慰地望了望宋建垚,合起字条,放回锦盒里,又将锦盒置于心口。 鼓动的心脏终于卸下了昔日的愧疚,变得松快。 眼睛悄然湿润着,宁洵不禁问道:“你们怎么会认识?” 宋建垚一拍胸脯:“洵姐姐,我是做什么的,他是做什么!”说着,他又跳了几下之前在别人店门前表演的舞蹈,一身贵重新袍,被他如螃蟹移动的身形撑开,失了贵重,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灵动,逗得宁洵湿润的眼眸又浅浅弯起。 “以前我们就认识,就好像我认识你一样。” 按照宋建垚所说,陈明潜是去年冬日临近过年才悄然回来的。 回到泸州时,他听闻宁洵曾经跳河,伤心不已,又苦于无法救她出来,只好先留了信,要宁洵坚定意志,劝她万万不可再做傻事。 宁洵点点头,捏紧了那锦盒,这样傻的事情,她早就不做了。 只是听闻陈明潜曾经回来,宁洵又未免担忧,他的行踪又会否被陆礼所察?他日后又会拿什么法子对付陈明潜? 此次回来,他必定听闻许多陆礼和她的事情,若是听到他们恩爱,他会作何感想?宁洵心里叹息,暗道陈明潜是个傻子。既然都知道他们恩爱了,何必还去告官,把此事揽上身呢? 陈明潜一家老小,都是软肋,浑然不似宁洵,此身飘零。陆礼既心狠又聪明,若是他对付人,只怕什么都做得出来。 脑子里思绪又沉重着,却被宋建垚打断了。 “洵姐姐,你走的时候,同我说一声。”宋建垚突然小声地说,没有看宁洵,双目张望着四周,像是提防有人偷听一般。 此言一出,宁洵整个人僵住愣在原地,迟迟不敢接话,怕被宋建垚窥探到她心里不该有的想法。 见她没有回答,宋建垚有些失落,眼神凄凄,露出些许哀求之意。 他想着他和洵姐姐也算是同类热心人,也见过洵姐姐为了救陈明潜,在写尽对陆信的思念后,一步一步地踏入陆府的模样。 虽然洵姐姐不说,他自己也看得出来,她是不乐意在这府上做金丝雀的。 陆大人如此聪明,却连这也看不透。 还有宋建垚他自己的父亲,宋琛也算是活了几十载的人,也帮着陆大人伤害洵姐姐。 宋建垚心里对二人的行径早有不满,这次既然帮陈明潜传了信,后面有需要他的地方,他连皱眉都不会皱一下的。 “他们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吗?”宋建垚指了指那个锦盒,“他在金陵等你。” 宁洵眼眶一红,随即像是得到了久违的理解和支持,满眼再次含着泪水。 “我今日来得早,见到海棠和陆老爷说话来着,鬼鬼祟祟的。”宋建垚怕此事谈得多被人听到,便提起了旁的话题。 夺她 第41节 他见过陆瀚渊,长得凶巴巴的一个老头儿,看着就非常古板的模样。 宋建垚自认为相由心生,以貌取人并非全无道理,因此对陆瀚渊印象很不好。他凑近了对宁洵道,“她们二人是同知送来监视你的,姐姐有什么,不必与她们多说,省得闹心。” 一副年纪轻轻的模样,却学得老成的模样贬低着明月和海棠。 宁洵微微板着一张脸弹了弹他手臂:“不准学了这种油腔滑调说话。” 虽然明月和海棠别有动机,可宁洵看得出来,她们并无多少话语权,别人要送她们来此处,她们也不能说不。想必不是这里,便是别处,横竖总是身不由己。 许是过去的日子过得辛苦,宁洵总不愿意看到她们越过越难的人生。 眨眼到了正月初九,陆瀚渊果然不愿意离去,在府里大吵大闹。 大周重孝道,那些没了陆礼在首的仆人,一个也不敢上前去驱逐,生怕冒犯了知府之父。 府上有个管家,去劝了半日,最终被骂了回来。因着在陆府侧门,怕再闹下去被人看了笑话,只好又把陆瀚渊请了回来。 宁洵听着那来禀报的丫头说起此情景,倒和郑依潼对她说的一样。 当时郑依潼对她说,陆瀚渊此人不可忤逆一二,陆礼这般忤逆他,他是断断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这也正中她们二人计划,他不走,才是最好的。 即便是他当真听话走了,郑依潼也会想办法把他留下。 看这情形,倒像是办到了。 传话的人来时,宁洵问了陆瀚渊的所在,便也要过去,却被拦住了说陆礼不给他们二人见面 宁洵板着脸道:“陆大人叫我在府里自由出入,如今你倒做起了我的主。” 那丫头害怕陆礼,顿时又不敢阻拦了,宁洵这才收起故作獠牙唬人之姿,踮着脚便去了陆瀚渊的所在。 只是她并未料到,陆瀚渊的动作比她要快得多,狠得多。 孤身行至偏房时,一阵女子的抽泣声传入耳朵,宁洵立于花前辨认一二,待到听出来时,手心的帕子一下便捏紧了。 是迎春! 她心下一凉,用力地推开了那门闯进去。 花厅里地砖冰冷,映入眼帘的画面便是迎春跪在地上,摊开了双手,被陆瀚渊以三指粗的戒尺敲打掌心。 旁边站着海棠,还有郑依潼,冷漠地看着。 宁洵心底尖锐直鸣,冲上前推开了陆瀚渊。 他被推到身后桌案处,腰杆撞了一下桌角,桌上茶杯茶壶碎了一地,水流满屋。 低头时,宁洵察觉到女子一双冰凉的手正死死地抓住自己,是迎春本能地握住了她。 她俯身把迎春半扶起来,想让她先离开。 迎春脸上红肿,再无往日冷静之貌,此刻她只是一个受尽惊吓的小女孩罢了。 屋子里几道目光无情地射在宁洵身上,整个房室寒冷如冬,宁洵仿佛一下回到了被陆礼拖进牢狱见李海忠的那个时候。 她头皮发麻,望着陆瀚渊步步紧逼,周遭这些活人就好像没有心的死人般,无情地盯着她。 她呼吸困难,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拉了迎春就往屋外跑,全然忘记了,她原本就是要来见陆瀚渊的。 迎春虽有意逃离,可跪得久了,反应不及时,立马又被陆瀚渊扯着头皮揪到了脚下。 一头乌发如鸡窝,两行热泪流出。 原本陆瀚渊还控制着怒火,见到宁洵时,眼睛顿时发了红。他目眦欲裂,发冠高耸,像被发丝撑了起来般,整个人如同嗜血的鬼魅。 他望着宁洵,像是惩戒她一般,左手揪着迎春,右手以迎春的脸为纸,茶杯碎片为笔,用力地挥舞了几下。 伴着女子的惨叫声,血腥从迎春脸上滑落,血渍自脸颊两侧滴落,沿着她的脖项划开数条红痕。 “住手!”宁洵惊呼道,往前欲夺他手中碎片。 可陆瀚渊却把碎片按在迎春已经斑驳的脸上,示意宁洵跪下。 那碎片不算锋利,可脸皮最薄,他又不遗余力,方才那几下,血流如注,已经覆盖了迎春整张脸,她整个人吓得呆滞,连抽泣都不敢出声。 像是失了神般绝望。 不过片刻之间,她就成了花脸。 宁洵望着周遭像死掉的四人,房室中寒意如刀。 那一刻,在陆瀚渊发狂的脸上,她看到了些许陆礼的模样。 这就是陆礼不反抗他的原因。 一如最憎恨陆瀚渊的郑依潼也呆站在一旁,全然忘记了反抗。 他们都把那划在旁人身上的痛苦,当做了自身的痛苦,害怕真正的刀会落在自己身上。 想象,被陆瀚渊当做奴役的工具。 不管是儿子,妻子,还是奴仆,只要是不听他命令之人,都要被他施以这般惩戒。 宁洵在陆礼的身上已经见识过了这招。 可她也仍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陆瀚渊再伤害迎春。 正像当初害怕陆礼伤害陈明潜一样。 腥臭血色在眼前蔓延,她咬咬牙,望着呆站的那两个小厮,强撑着勇气大骂道:“还不给我拿下!” 一语惊醒,那二人才回过神,却也只是把迎春抢了回来。 抢夺时,迎春脸上又多了几道划痕。 宁洵颤抖着手,帕子不知道往迎春脸上何处按才不疼,她满心愧疚,颤抖着声音让那两人把迎春送出去看大夫。 几人争夺间,宁洵自己手臂上也划了两道伤口,她却觉得是该得的,反而多了一丝欣慰。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海棠颤抖着身躯悄然往府外奔去。 她听从陆瀚渊的吩咐,替他寻来迎春。 可哪里料到他如此癫狂,一时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混乱,抚着心口,脚底抹油一溜烟便从后门出了府,不顾一切地要回同知府。 街边车马喧闹,根本无人知道知府府邸里上演了一出什么戏码。 海棠忆起屋中画面,便面容失色,连连拍着刘演府上大门:“表姑!表姑丈!” 直到此时,想起迎春满脸是血的惨状,海棠才有些明白,这些官人之间,草菅人命是如此近的事情。 宁洵此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她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她在唬人。 表姑丈最初是叫她来刺探知府大人的信息。 他说知府大人爱好女色,叫她来引诱。 可大人分明没有正眼瞧过她。 他想要证明知府大人与朝廷官员往来不当的书信。 可别提书信了,就连他的书房,她也不曾得近身。 表姑丈说的这些都不对!海棠懊恼摇头。 与其替表姑丈卖命,不如替知府大人筹谋。她今年十八岁了,等不及陆礼发现她,转眼就是老姑娘了。她出身不好,难得有机会做知府妾室,她势必要一举成功,只好找上了陆 瀚渊,想让他做主。 可陆瀚渊为人癫狂阴狠,实在叫她害怕。 脑子里充斥着迎春的尖叫、血腥的臭味、屋子里的寒气……海棠频频地往身后看去,生怕陆瀚渊的手把她也抓了去,不由得更歇斯底里地拍着朱门。 不知道拍了多少下门后,那里才终于有了响动。 她像是寻到了出路般,哭着进去了那扇朱红如血的大门,脚下踉跄着扶住了开门的小厮,嚎啕大哭起来。 而知府府邸里,厅中一阵喧闹,终于只剩下了陆瀚渊和宁洵、郑依潼。 宁洵眼泪褪去,恨意已然把湿润烧干,直直地望着陆瀚渊:“接下来,我们来算一算账。” 她口中吐息,好像有一个鬼魅附身,给了她无尽的勇气,让她足以对抗陆瀚渊。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存稿。最近(2.5-2.10)缓更,因为是重头戏,打磨好一点,谢谢大家。 第37章 火场 偌大的府衙, 翠树红花繁杂人眼,三重三进的大院落,六十余间房舍, 布满了心思各异的势力。 朝廷的, 陆礼的,同知的, 数不清的眼线,如同绿林延伸入土的粗跟错节, 缠绕成团。 他们于屋檐林木间, 窥探着府上之人的一举一动。 从前宁洵觉得人言可畏, 她们总是把她试做陆礼的禁脔,表面上毕恭毕敬,实则对她鄙夷无比。 她曾经很在意那些错误的看法。 可今日,她却庆幸那些背地里窥探的目光, 那样审视的目光, 一瞬间让她精神百倍。 她好像戏台上, 准备登台演出自己戏码的“樊梨花”。 不禁抖擞了精神。 宁洵从未感觉到有如此快意的时刻。 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占据了她的身体, 让她忘记了恐惧。 在满屋的腥臭里,她平静地望了望陆瀚渊背后, 墙柱处的郑依潼。 郑依潼点了点头, 视线在满地的瓷杯碎片上停留片刻,回应了宁洵无声的问询。 她给陆瀚渊下的毒已经被他悉数喝罢, 只要让他盛怒攻心,毒发身亡, 就可抽身离去,大仇得报。 那药是陆瀚渊常服的,只是加了一味草药, 就变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诊治也不会被发觉。 原本打算给陆瀚渊服下后,便唤陆礼来。 依照他们父子的关系,到时候他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把陆瀚渊气死。 夺她 第42节 不过今日陆礼不在府上,那她们自己来做,也是一样的。 话虽如此,到了真正实行之时,便是素日里气势勃勃的郑依潼也紧张不已。她又见陆瀚渊把一个小奴婢划画了脸,她这会心惊肉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有些呆愣。 她们即使再有心报复,到底不如陆瀚渊,杀害百人而面不红心不跳,竟高枕无忧这十余年。 陆瀚渊并未发现她们二人的沟通,只觉得火气直冲脑门,对宁洵的厌恶流露于表。 就是这个女子,哄得陆礼不愿意娶沈家女。他原本有大好的仕途,再加上沈家助力,本该一举冲天,却在此地与这般低贱的女子纠缠。 他咬牙切齿,大骂起陆礼不孝,害兄气父,遗世祸害,如此下去,不知道陆家何时能再回京中庙堂。 口中谩骂不止,可渐渐地,他多了些疑惑。不知道那个看去身娇体弱的女子,何故一下变得坚韧决绝,眼里也满是高位者的打量。 这样的目光,竟如王侯睥睨天下蝼蚁。 不屑,疯狂。 陆瀚渊摇摇头,心想自己看错了,那怎么可能呢? 区区商女罢了。 恰在此时,宁洵的声音沙沙响起:“十四年了。” 那沙哑的声音陈腐久远,像从淤泥里冒出的气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牗,折射出一道明黄的光束,照在宁洵冰冷暗沉的脸上。 明亮的光束下,她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皮跳动,漆黑的瞳珠被泪珠包裹。 他握紧手中的瓷片握紧,如同他的利剑,立于身侧。 那股自迎春脸上溅出的血柱,沾湿了陆瀚渊的袖口,衣袂边缘白边染成鲜红,逐渐变成宁洵眼睛的颜色。 宁洵盯着陆瀚渊,手心被自己捏得生疼,她很想淬他一口,可又觉得就连淬他也是污脏了自己。 陆瀚渊大骂起来:“贱人,放肆!” 竟敢前来抢人。 此乃僭越。 她不过勾引陆礼的贱婢尔。 说话间,眼前一黑,他晃了晃身形。 望着宁洵那张精致冰冷的脸,陆瀚渊想起了三年前相似神色的陆礼,都是两张倔强的面容。 一想到陆礼之叛逆,他气血自胸中翻涌,几乎要涌上喉头。 “他不日回来,便要与我结为夫妻。”宁洵知道他介怀陆礼的反抗,换了一副面孔,眉眼弯弯,唇瓣翕张,娓娓道出二人真情。 说来情感真挚,可细看之下,她却眸光全无,面目空洞。 眼前中年人一脸凶相,不似文臣,反像武将,两撇八字胡横在唇上,面色苍白,因为过分消瘦,显得眼目突出如大鱼。 他见宁洵柔柔弱弱,却敢和他叫板,瞪着一双鱼目怒斥:“你妄想。” 果然如他所料,她不过是在玩弄他那蠢笨的儿子。稍后等陆礼回来,他势必要叫他看清楚这个贱人的模样! 二人对视,宁洵噗嗤发笑,眼中泪意悉数散去,此刻身体里热血奔腾,无所畏惧。 他十四年前欠下的债,今日还已经算是便宜他了。宁洵按下心里的犹豫。 “沈家小姐的婚约说了这么许久,如今又是一年新春,也未见着落。” “我动动嘴,叫他往东,他便绝不往西。” 宁洵笑得摇曳生姿,所说不假,气得陆瀚渊胡子一翘一翘的,浓眉拧成一团,挤在眉间。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陆瀚渊却把陆礼当做仇人一般,全然不顾他如今成人,还做曾经依附于他的孩子一般对待。 想到那日陆礼被他罚跪至吐血,宁洵便觉此事怪异,世上竟会有如此心狠之父亲。 扫去脑子里的怜惜,宁洵继续开口。 “他原本科举无望,我本来都要忘记他了,准备嫁给一个商人,不曾想他一见了我,就要了我。”宁洵把陆礼说成下流求爱的模样。 可在陆瀚渊看来,陆礼对宁洵确实如她所说那般投入得忘情。 也不知宁洵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陆瀚渊看着宁洵得意的模样,只觉七窍生烟,快要从心底怒到烧起。 “多亏了子良,我才能离开那个穷酸商人,成了知府大人帐中客。日后我若再去得金陵寻了如意郎君,必定不忘陆家恩德。” “不过子良对我真心好,准我住在知政堂旁的梅园。他年前还对我说,等三月下旬我生辰时便与我成亲。” “许我做正头娘子呢。” 宁洵一脸无辜地说了许多,鼻腔里忍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臭气,像极了心机颇深,却故作无害的模样。 心里畅快无比,若是能以此事把他激到药效发作,也姑且当作是陆礼的功劳吧。 眼前吹胡子瞪眼的清瘦中年人,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便是这样的人,在残害了一百多条性命后,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他们的骨髓。 女子清冷的语调难得写满了炫耀,一字一句都是陆礼对陆瀚渊的反抗。 却实则是借陆礼的名,在发泄自己心底的无限恨意。 陆瀚渊一口气未能上来,果然喷出鲜血,随即倒在地上。 他这一生,最不能接受别人忤逆他。 便是亲儿子也不该。 躺在地上时,如同濒死的孤狼,死死地瞪着她们。 宁洵还在等他的下一句,可久久不见动静。 陆瀚渊死了。 如同丧家之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就连他最后一刻,恐怕也并未想起宁洵和郑依潼因何与他反目,宁洵所说十四年前的沉船,他又会记得吗? 看他不知悔改的模样,宁洵不问也知道答案。 他杀人偿命,是他该有的报应!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宽慰,远远地点了点头。 她们明知道陆瀚渊勾结上官,却告状无门,只能让自己变成刽子手,染血复仇。 从此,她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郑依潼慢慢俯下身,探了探陆瀚渊的鼻息,那里冰冷无温,静若无 物。 一时间,她扯开嘴角,方才的恐惧慢慢散去,说不上兴奋,只是不自觉地松了松嘴角,勾起一抹晦涩的笑,随即瘫坐倒地。 她的世界本就是一片废墟,陆瀚渊就如同插入她天地间的一把利刃。 待到将这害得她坐立难安的刀刃除去,她苦苦支撑的意志一隅,也终于轰然倒塌。 宁洵冲上前,扶住了倒地的郑依潼。她双手冰冷,面色发白,双唇抖动不已。 陆瀚渊狰狞不安地吐血陈尸于前,两人心底的慰叹不谋而合。 可是为什么却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空虚挤满了胸肺,呼吸也成了惘然。 郑依潼将宁洵脖项、额际的汗看得真切,这个女子分明也恐惧得冒冷汗,却倔强地不服输,还在支撑着她。 明明是她去邀请宁洵复仇的,最后却是宁洵撑起来了。 她回握着宁洵手心,扶着她的腕间站直了身躯。 宁洵见她跟着自己起了身,也松了一口气,彼此支撑着往院外走去,准备作势喊人来“救”气急攻心的陆瀚渊。 在迈出大门的一刻,郑依潼却用力地把她推下庭院,自己转身进了房中,猛的关上了门。 宁洵一惊,不解地拍门,却发现里面已经落了闩。 “郑依潼!”宁洵脑袋嗡嗡,“你不要犯傻,他这是急病攻心,亦有奴仆作证,不会连累我们的。”她压低了声音,挤开一丝门缝往里解释。 她四周张望,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此刻惹来外人,焦急地拍着门窗。 心脏抽动得胸口发疼,感觉随时都要倒在地上。 屋子里的郑依潼突然发疯大笑,随即弯腰捡起最粗的一块瓷片,对着陆瀚渊的脸如雨水砸面般,狠狠地划拉。 恨意,悔意,恐惧,迷茫。 那些她抛不开的情绪一时都挤上她的脑袋,陆瀚渊像一条狗一样死了! 人命多么轻贱啊! 不管是好人,坏人,都死得那么容易。 她一家人如此,陆信如此,陆瀚渊亦是如此。 都死了! 郑依潼的手心被瓷片血痕,和陆瀚渊脸上的血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没有大喊,只是沉闷地泄愤,在陆瀚渊的尸体上画出如迎春脸上一般的伤痕。 宁洵从窗缝里模糊看到她在做些什么,不由得一惊,在窗外轻拍道:“你这是做什么!”她也明白郑依潼明知真相,以身入局,必定比她痛苦百倍。 可是这不是她如此行事的理由,如此一来,陆礼便能知道陆瀚渊的死并非气急导致。 宁洵记得,陆礼曾说过探案有开膛破肚之法,查验死因。若是陆瀚渊的尸体被发现,别说开膛破肚,只是一眼,就知道他是被谋害的了。 二人的努力只会前功尽弃! 为了陆瀚渊丢了性命不值得! 夕阳辉光暗淡,屋子外寒气渐起,没有一丝生气。 她心底也笼罩了一层阴影。 是郑依潼说日后要状告陆礼苛待父亲,要他身败名裂,要陆家辉煌悉数东流,成为南柯幻梦。 可到头来,又是她自己先食了言。 宁洵不解,只当做是郑依潼一路隐忍辛苦,一朝得手,喜不自胜才坏了安排。 夺她 第43节 她正在外边低声劝说着,却突然闻到屋子里烧焦的气息。 从几个窗台缝隙间看去,郑依潼把几个灯里的煤油倒在一块,泼洒床铺、书桌、窗帘,火光四起,沿着煤油兴奋地蔓延,窜起灼热的火舌。 她握着颤抖的手臂,止住了伏动,安静地盯着眼前火势,这才咧起真诚的笑意。 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肆意的笑过了。 顷刻间,橙红的火焰包裹她四周。 这一把火,会烧掉陆瀚渊,也会烧掉郑依潼。 可她像是没有意识到一样,整个人癫狂暗笑,随即竟开怀地仰天大笑。 很快,屋外求救的人声音四起,敲盆泼水声,在廊里跑动踏步,水火相碰的滋滋声,那些慌乱嘈杂,一时如天籁动听。 陆瀚渊可以心安理得,她却不能忘怀,如今她死在这里,也算是还了一条命。郑依潼望着吞吐的火舌,浓烟炙热,却好像看到了陆信的身影。 他在喊着什么,郑依潼听不清楚,她拥抱着那火苗。陆信的身影也变得清晰,声音颤抖:“你这个傻瓜!” 可是郑依潼却并不生气,也不痛苦,反而柔柔笑笑,像最初见面的时候,放纵自己抱着陆信:“对不起。” 身旁人泪水滴落,说自己何曾怪过她。 畅快的雨浇透郑依潼周身,再也没有痛苦。 宁洵浇湿了全身,又以湿润纱布裹面,几个奴仆打开门时,火舌窜出,吓得几人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宁洵的身影越过众人,一个娇小的身影窜入了火场。 她全身湿透着,往里搜寻郑依潼的身影。 房梁倒下一根火柱,从宁洵脸上燎过,头发的焦味在浓烟里显得微不足道。 屋外人大喊叫她出来,浓烟肆意袭来面门,滚烫得如同沸水。 众人被滚滚黑烟退散,大嚎着捶腿,哀叫连连,望着被浓烟吞没的宁洵,叹息不已。 火光冲天,烧红了泸州天边一角,久久未息。 第38章 户籍 春日溶溶, 金陵城中杨柳依依,大小酒肆茶馆人群汹涌,街巷龙狮并舞, 热闹不已。 陆礼着一墨色骑装, 大氅披挂于身,神采奕奕。晶莹的林间清露细碎如沙, 挂在他黑色的纱冠翅帽,两道浓眉如剑长直, 俊逸的青年才俊之气直逼人眼。 递上拜帖, 还未送进给通政使亲审, 府上那眼色伶俐的仆从已经合上帖子归还于他,满眼笑意地躬身行礼,迎接他入府,一边贺道:“陆大人新春大吉。” “我们大人正在前厅等您呢。” 松涛是奉命特意在此等候的, 才来了门口不久, 便听闻陆礼勒马的声音, 这会正觉得自家大人医神机妙算, 满心欢喜。 挥手间,台阶下一马夫牵陆礼的马离去, 松涛则躬身引路:“这天还寒着, 大人怎么不坐马车,自个骑马累得慌。” 陆礼笑道自己喜欢骑马, 驰骋马背,感悟春风, 进京一阅盛世繁花。 他谦卑有度,翩翩而行,一身骑装, 倒有一种文武双全的气质。 松涛知道,这为陆大人武功并不算好,练些武术把式也不过强身健体,可穿着骑装确实出彩,叫人移不开目。 会客厅院里金桂迎春,红灯笼高挂廊间,笑脸相迎。 通政使徐怀清是个年过不惑的中年人,白衫红带,头戴乌冠,一眼可见其精明能干。 甫一见了陆礼,徐怀清就放下那捋着络腮长须的手,双手上前拉住他,陆礼快行几步上前行礼:“子良叩问政使新春万安!岁岁长吉!” 徐怀清大笑开怀,不理会这些礼数,握着他的手道:“我早猜你来得快,你性子干脆,杀伐果断,诉状所说的子虚乌有之事,必定会当断即断。” 府里和气融融,龙井淡香伴着糕点香甜,带着新春的喜腻和温馨。 陆礼品了一品那茶,才郑重地解释他初见那句问候:“子良不敢隐瞒政使,诉状所说子良痴迷的女子,确有其人。” 茶杯静静落桌,周遭一片寂静,仆媵均暗暗打量陆礼。 他与徐怀清结缘于抚县矿山案,因为陆礼不畏强权,直面淮安王而不退,徐怀清很是赏识他。 他总道陆礼勤学肯干,头脑清明,心怀百姓,必成大器。 甚至徐怀清曾想将自己膝下养女嫁与他,怎料他却道自己已有妻子,不能弃糟糠之妻于不顾。可而后两年间,竟无一人见过陆礼的妻子。 大家虽觉奇怪,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细究。时至今日,才突觉陆礼之言不妥。 “当年你说你已有妻子,朝中诸多重臣赏识于你,你都不愿意结亲,多少惹人不悦。如今你又惹上这一事情,可叫我犯了迷糊。” “此番正是为内子而来。”陆礼胸有成竹,一副让他只需秉公办理之意。“大人身为政通使,受累处理子良私事,子良惭愧,多谢大人此次提点。” “你我身享皇恩,如今你以官位之身被人越级上告,你知我为人,自会秉公办理。只是要为朝廷颜面考虑,这才私信传你。”徐怀清郑重地开口。 明日将陈明潜传唤上堂,他们双方对峙,陆礼自行辩解,若有不当之处,徐怀清也不会走了私情。 此事告一段落,陆礼复又开口:“大人,您家庭和美,人人艳羡。子良不恤,仍有一事相求。” 听罢陆礼问他纳吉求娶仪式之事,徐怀清大惊:“你既娶了妻子,何故不知这些事情?”再者,这也是家翁该操心的事情,他若插手,反而失礼。 “前时条件简陋,如今想补偿一二,可子良兄长无福,天不假年,父亲……”陆礼顿了顿,“大人也知道的。”他言及此处,几度哽咽,面如疏月低沉。 徐怀清知道他二人势同水火,有次陆礼途径姑苏回家,去时好端端,下午会合时便眼角汩汩流血。 他自己对外只说不小心划伤的,可徐怀清混迹官场,一眼便知他在说谎。 陆家没有慈母,只得严父。只是徐怀清不明严父何故殴打幼子,直至陆礼险些伤到眼睛失明。 见徐怀清伤怀,陆礼浅笑道:“叫大人伤心,子良心里过意不去。早已经好了,大人不必介怀。” 如今陆礼既开口求问,他也觉得心疼,便答应替他筹备一二,只问他何时需要。 “大人不必费心,我只想要大人指点寻一个得当的纳福先生,届时旁物我自会照单收集。”陆礼思虑周全,却叫徐怀清鼻端一酸,怜惜不已。 自徐怀清认识陆礼起,他鲜少露出这样低沉神色,笑意亦有些勉强,竟有了些郁郁不得志到惆怅。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待明日审完诉讼一事,再问他做细解。 “既说到这个份上了,下次若是不带你夫人来一见,我可不饶你。” 将诉讼一事理清后,陆礼对徐怀清说起泸州行商一事。徐怀清细细听完,很是赞赏,连声道他思路开阔,因地制宜,各有所扬。 “只是一点,朝中重农已久,下官人微言轻,若此举由下官大肆宣扬,只怕难以服众。陆礼不才,愿以此法献与大人,盼大人为民解忧。”陆礼一谈及朝事,便细致地换了称呼。 话一出口,徐怀清大笑,已然明白陆礼有所求,直言问他要何交换。 陆礼见徐怀清答应得直爽,便也不再遮掩,眸中光亮熠熠光辉:“按照我朝律法,小批流民户籍落定由三品以上主司提出,下官想烦请大人为流民落定户籍,安抚民心。” 徐怀清虽答应了,却觉得这个要求于陆礼而言,是有些吃亏的。 流民一事,本也是朝廷该做的。他以己之策论换流民编籍,实则并未替他谋自己福利。 徐怀清思之微怔,反应过来,悄声问道:“这可是与诉状中的女子有关?” 陆礼眼帘微阖,胸膛挤出清气,脸色竟有些委屈,最后安静地缓缓点头。 徐怀清答应着,心中却大为震惊,对那女子更是好奇。 翌日,通政使衙门内。 衙内牌匾蓝底红字赫然写着“公正严明”,堂中只有主座徐怀清、记案师爷,堂下陈明潜和陆礼,院子外围观着一群民众,远远滴挤成一堆观望。 原本不用对外公开审理此案,可陆礼却坚称自己行正站直,无所避忌,力求公开审理,徐怀清便也答应了。 时隔多月,陆礼再度看到陈明潜那张脸,如临大敌,一脸凝重。 ----------------------- 作者有话说:人在外地,明天我争取更。[烟花] 第39章 对峙 随着惊堂木重重拍下, 公堂上下一片穆然,陆礼以泸州知府身份应诉,面色沉稳从容, 陈明潜一袭白衫, 静默不安。 二人一红一白,各侍一旁。 相较于陆礼的翩翩之色, 陈明潜脸上风刀霜剑,更添岁月痕迹。他面似黄铜, 脸上胡茬微青, 双眸移至陆礼身上时, 面色蹦出一股厌恶,径直跪于堂下,却浑身写满了不屈。 放在从前,陈明潜是断不会对上官露出这样鄙夷的神色的。 可此前被陆礼刑讯许久, 问及宁洵害人一事, 而后宁洵又被陆礼威胁委身, 他便视陆礼为仇人, 不复讨好之色。 “公正严明”的牌匾下,徐怀清乌纱帽翅微晃, 朗声发问:“堂下所跪可是泸州陈明潜?” “正是草民。”陈明潜沉声答应, 直挺挺地跪着,一副正义傲然之貌。 “你需知, 朝之律法公正严明,你越级告官, 若查明属实,本官会纠察官员错处,论罪罚处。若发现你乃诬告, 则提你游街一日,以证法纪。” “如此情状,你可清楚?” 陈明潜闭上眼睛,这样的后果他自然清楚,可若连这面子都舍不出去,如何能救出宁洵? 他本就知道自己以民告官,如以卵击石。 可民之弱小,须以此刚烈之法明志,陆礼这厢才会明白自己和宁洵对抗他的决心。 堂下二人,陆礼泰然站立,而陈明潜一人跪于堂前陈词。 即使是诉状递到了通政司,他和宁洵依旧是势单力薄的一方。 若是徐怀清在众目睽睽下依旧偏袒陆礼,只怕他还有吃不完的苦头。 陈明潜心头一痛。 他变卖家当,自西域耕作一季后就地贩卖粮食,拿到盐引。 上天眷顾,他靠着短期盐引转卖食盐,再度起家。而后他未敢耽搁,立马写了诉状。即使最后未能成事,也要让陆礼知道,他和宁洵绝对不会任由他宰割。 最后的最后,还有请宁洵亲自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这一条路可走。 只是这条路险阻异常,敲登闻鼓者,无论对错,越级告官,都需杖刑五十,若是未能告赢,后续付出代价更大。 即便真的让宁洵找回自由,如此一来,也实在憋屈。 望着那扇红漆白皮,赫然立于京城的登闻鼓,陈明潜肠子都要悔青,没有早些与宁洵成亲,否则当下他就能以夫君的身份去敲鼓,何需这般委屈。 夺她 第44节 想到宁洵被陆礼逼得跳河求死解脱的刚烈,陈明潜心头大恸,倏地睁开眼睛,坚决的目光直视徐怀清:“草民知道,坚持要状告泸州知府强占民女。” 随后徐怀清又依例询问了陆礼的身份,听罢陆礼躬身回应自己正是诉状所说的泸州知府,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自堂下响起。 听审的民众一知半解,听到高潮处,就开始议论起来。眼下骂着那知府陆礼人面兽心,同情起陈明潜的可怜遭遇。 “陈明潜,本官问你,你告泸州知府强占民女,证据何在?” 陈明潜缓缓呼气,道陆礼囚禁民女,牢狱之中、府邸之内,均有见证。 “可有证人?”徐怀清不疾不徐,面露冷色,一脸软硬不吃的模样。 除了陈明潜,再无旁人作证。原本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传唤宁洵来一问。 可既然诉讼说陆礼强占民女,只怕宁洵早被胁迫,来了也只会与陆礼同侧而站。 既无苦主,陈明潜拿出宁洵给他的诀别信,里面字字泣血,诉说身不由己。 正是当日宁洵送他时,为了勉励他在外重振旗鼓所做,里面有一句“妾之一身,孤苦飘零,今为知府所求,夫君恩情无以为报,唯盼善自珍重。” “你与信中宁洵是何种关系?”徐怀清双眸如鹰,狠狠地盯着陈明潜。比起陆礼昔日在牢狱里的冷漠,徐怀清更有一种高位者的疏远感。 “我与她成亲在即。”陈明潜害怕徐怀清以她并非自己妻子为由,拒绝他的诉告,又接着道,“我们两情相悦。”以此来求得堂下民众的认可。 大家见他面色辛劳,念着无权无势之人,远涉山水来京求告,都感慨不已,要政通使替苦主申冤,力惩犯事狂徒。 由此看来,二人情深可见。 徐怀清看去陆礼其人,只见他面色如旧,照例问道:“陆礼,你有何辩驳?” 一阵沉寂后,陆礼信步走近陈明潜,眸光突然一凝,原来是陈明潜腰侧系着的红如意,恰如宁洵那日给他的那般。 就连打结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他心中顿时警醒,怒气渐酝。 原来这根本不是特意给他的!不过是宁洵拿来引诱亲近他的! 二人早就私下见面,商议了以此罪名状告于他。 那日宁洵之状他便觉得奇怪,她若是乍然得知陈明潜死而复生的消息,又怎么会竟不再追着问他陈明潜的事情。 原来是早就知悉了。 他们是何时见的面? 宁洵这几日对他柔情蜜意,也均可自由出府,这边是哄得陈明潜来告状,那边又哄得自己掉入蜜罐里,竟还求她过些时日成婚! 他嘴角嘲弄一笑,心底隐隐发怒,环视了一周陈明潜,盯着他沉声道:“强占民女?” 轻嗤过后,他冷言冷语道,“非情非愿视为强,觊觎夺取视为占。我与夫人情投意合,海誓山盟,乃天造地设的良缘。内有彼此真情支撑,外有官府文书作保,你一句强占民女,便想污蔑本官,实在可笑!” 他言辞凿凿,又转而对徐怀清道:“此乃下官与内子婚书,乃是下官与内子亲笔所书,所盖正是钱塘官印,时年元正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距今尚且不足三年,大人可着人查验当时登记之策。” 一份交叠的婚书薄纸,被陆礼从怀中掏出,缓缓呈上堂前。 陈明潜哑然,看着徐怀清展开那一份婚书的模样,心下一惊,不由得挤出一句:“你已是朝廷命官,若是伪造此……” “堂下不得信口胡诌!”徐怀清立马出言制止。 若是陆礼伪造钱塘官府,岂非暗暗在说陆礼掌控了整个钱塘官吏?即便他是新任探花,也不会有如此权势。 徐怀清断不会容许他如此诬赖朝廷,这才怒而喝止。 昨日陆礼信誓旦旦,想来便是因为此物。 婚书所写有三个字迹,一个是钱塘官府的批文,另外两个则是陆礼和宁洵所落署名。师爷对比陈明潜信笺中的宁洵字迹后,确认是同一人无疑。 顿时,陈明潜脑中雷声轰轰,仿佛被棒槌敲打脑门,后脑一阵发热,脚下一步踉跄。 宁洵怎么会和陆礼有婚书? 陆礼竟然伪造文书? 还是徐怀清包庇? 陈明潜脑里想法翻涌,心中绝望不已。原来当真是官官相护…… 未等陈明潜想到反驳之词,陆礼一掀衣衫下摆,跨着四方步在堂下绕着陈明潜,声声控诉于他。 “你行商泸州,节外生枝,觊觎知府权势,想走知府夫人后门,求会本官。” “本官刚正不阿,查明你逃税一事后,将你下狱。你心生不满,出狱后,引诱本官夫人不成,又怀恨在心,以此信笺诬告本官。” 一通反驳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磕绊,全然发自肺腑,令人瞠目结舌,思之不由点头,事情明了。 “陈明潜,你有何反驳?”徐怀清看去,陈明潜不死心道:“大人只需到泸州寻人一问,便知道宁洵早在元正十一年,就孤身于泸州求生。若是陆大人当真娶了她,她何必放着富贵夫人不做,在外风吹日晒,几经辛劳辗转!” 陆礼手心于衣袂之下握紧,心中复杂纷涌,对宁洵又爱又恨,心疼她辛劳三年,又恨她此前执意离去! “此事本官本不欲多说,可伤疤不揭,难以服众。”陆礼对着议论纷纷的堂下众人,指了指自己眼角那并不明显的伤痕,道自己和父亲关系不好,父亲嫌弃他的妻子不体面,宁洵怒而离家,这才孤身求生。 “三年竟无关切,任由她担惊受怕,这算哪里的夫妻情深!”陈明潜咬牙切齿,对着陆礼怒骂。 “内子独立求生,三年来体察民情,这才提请政通大人指点,得以叫泸州发展特色商业,以励民生。而你痴缠于她,令她苦不堪言,她不忍申斥你,这才写信对你好言相劝。可你张嘴,便是污蔑我夫妇二人离心,当真叫人心寒!”陆礼亦是立马回答,脊背挺直,踱步堂中,因为愤慨,额头处也慢慢沁出薄汗。 底下立马有人点头,赞道宁洵委屈体面,被陈明潜诱惑,还写此信件保存他的颜面,当真如观音济世。 几番争论下来,宁洵竟成了其中最委屈之人,家中不为公爹所喜,在外需受陈明潜诱惑,还不好声张,这才导致如今场景。 千算万算,陈明潜不知道人家乃是正经夫妻,便是最大的过错。 民众得知此事,也倒戈称赞着陆礼夫妇情怀远大,政通使大人深谋远虑,纷纷衣袂拭泪。 望着陈明潜斗败垂头之样,陆礼眼中浮现昔日登科时的些许画面。 朝廷官令下来后,他当即拿了婚书,去宁洵久住的小屋等了她一天一夜,她却仍旧不知所踪。 他心中恨她,却又想起曾经与她彻夜欢好,若是她一朝有孕,到时她未出阁的身份,岂非叫她为人不耻? 当时的他又惊又怕,又隐隐暗喜。 他盼着宁洵有孕后回到此间,到时他亲口与她说,他会把兄长之事揽下。宁洵腹中骨血是他的亲孩儿,想来父亲也不会拒绝宁洵过门之事。 再者,他封了县官,若是陆家不要宁洵,他也要她,横竖他们二人都在一块。 可如此等了三年,一直等到他的爱意悉数化作了怨气,竟在泸州一家小店看到了宁洵和陈明潜深情依偎的画面! ----------------------- 作者有话说:设定就是陆礼的婚书是他自己拿去盖章滴,像《牧马人》的电影里一样,给秀芝和许灵均他们开结婚证都是可以由村长代劳的。 进度加快了一点,因为我想写人家发疯。[害羞][害羞][害羞] 第40章 以爱之名 下了公堂, 为避免多生事端,陆礼在政通使府邸同巷外的楼上茶馆,开设了雅间。 楼下喧嚣嘈杂, 车马络绎不绝。 虽说陈明潜败诉了, 但是正当新春,徐怀清念及街上游神队伍较多, 还有数不胜数的游人,在大街小巷摩肩擦踵, 便也不再罚他。 若是抓了陈明潜游街, 挡着了游神的近百人不说, 还会有爱凑热闹的人,到时少不了要询问游街缘由。 陆礼被人告状一事,于朝廷、于陆礼而言,都不算光彩, 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妙。 两相权衡之下, 徐怀清只罚了陈明潜十两银子, 对他此举登记在册, 在全国政通吏治一线内部通报,若有下次, 便按例处置, 不再轻纵。 可这次官府的惩罚虽轻,陆礼却另有心思。 陈明潜此人, 于他就好像米饭里的沙子,只要一露脸, 挑不挑都已经坏了心情。 他换了官袍,披着玄色大氅,姿容优雅贵重。 楼上一双桃花眸紧紧盯着陈明潜腰间的如意结, 寒意逼人,眼刀往陈明潜身后一划,楼下便有人尾随陈明潜进了幽深的暗巷里。 舆论口舌之争,是最好用的。只消煽动情绪,就能引导事情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银海县李誉动乱时如此,今日堂审自己时,亦是如此。 陆礼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待到陈明潜消失在陆礼视线里,他眼神才变回和暖,自阁上雅间移开那两道眸光。 悄无声息的,徐怀清落座他对面,递了一份卷轴给他。 卷轴发黄,看着有些年头了。尘封已久的干燥细碎绒毛,在金光明阳下漫天飞舞。 他缓缓打开,里面散落数十份文书材料,是一个超长案件的始末。 徐怀清一脸严肃,示意他慢慢看下去,自己忧心忡忡地倒了一杯茶。 桌上杯影西移,那卷轴层层叠叠的材料,一点点铺设在狭长的茶桌上,描绘着尘封的历史。 元正初年,淮安王南下,尊驾居于定风县。 卷宗里细说了他的时策,收地、整并、迁移,强势收编了当地数百商户土地,而后商户迁移时落水,意外事故。 当时整个事情震惊朝中,追责了定风县一批官员,自知县、县丞、府吏、师爷,共计三十一人,悉数罚处、调任、提前致仕。 虽无斩首之人,但是被牵连一县如此多的官员,也是朝中首例。 陆礼想到父亲便是从定风县提前致仕的,当时他尚且不明官场之事,也只当父亲身体不好,故而致仕。 如此看来,当年一事,实则另有隐情。 父亲已然有错,可他之上,更有浩浩大山压得那些民众无力反抗。 他继续往下看去,在幸存名单里,查到了宁洵的名字,旁边清晰地写着九十两纹银的抚恤赔偿。 宁洵周边有朱砂所写的三人名字:宁行康,潘悦蓉,宁泽。 不难理解,那是宁洵十四年前就死去的家人。 而这九十两纹银……陆礼眉间不自觉地拧着。 她大概是没有要这银钱的,否则当初何至于住哪里牛棚改造的两间小破茅草屋,日子拮据可怜。 她家人的名字下,是陆瀚渊病弱致仕的申请。 在十四年前的卷轴里,宁洵的名字,和他的家人连接在一起。 卷轴所铺开的真相,也解答了宁洵三年前离开他的原因。 沉默的儿郎轻拭眼角,像是看得眼睛酸涩,本就白皙面容变得毫无血色,望了窗外西沉余晖,面前冷茶余香散尽。 夺她 第45节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他指尖挡在泛黄纸张上的“宁洵”两个墨字之处,动作轻柔。 三年前宁洵离开他,想必是她知道了二人的关系,怨恨父亲害死了她家人,这才要和他分开。 可就算是分开,她也不曾谴责过他半句,只是说她不再喜欢他,并未言及这令人唏嘘的过往。 陆礼鼻端酸涩如海涛,不停地翻涌。 宁洵这些年辛苦,竟与自己家里有关,不知道是造化弄人,还是上天考验他。 依照徐怀清看来,宁洵流民重新定籍不难,只是陆礼和她门不当户不对,恐怕不适再在一起。 徐怀清将想法直言相告时,却眼看着陆礼泪水滴落,再也无法掩饰。 陆礼红着眼睛,一脸倔强地甩去泪水,怒而起身,失了往日淡定:“徐大人,子良无礼,不能接受大人对内子妄加揣度。” 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像是竖起浑身尖刺,保护自己的刺猬,与当初他对抗淮安王时的硬气一模一样。 徐怀清见他反应激烈,便也不再多说。 雅间里气息渐冷,华灯初上,松涛进出伺候茶水,被室内沉默的气息噎住了话口。倒茶时偷瞥了一眼陆礼,他复又沉默失落,一点不似胜诉,反而一副蔫巴的模样。 就连松涛,也看得出来,陆大人的心乱着。 唯有此种时刻,才能看得出来陆大人也不过是登科两年多的年轻才俊,也会迷茫无措。 一夜未眠,第二日,正是正月初九清晨,陆礼向徐怀清致歉。 徐怀清拍了拍他肩膀,道等他回复,目送着他远去的身影,在府门前连连摇头。 马背生风,再没有曾经的恣意,颠簸得一如陆礼的人生。 他沉思了一夜。 若是父亲知道宁洵的身份,断不会放过她的!他要登时回府,将婚书公之于众,还要把父亲遣送回姑苏,省得他多生事端。 昔日母亲在马蹄下救他而去世,父亲便怪他马术不精,每每思及都会更用力地打他。 他儿时为了弥补过错,拼命练习骑术,腿间磨破了皮,又长出老茧,终于在父亲面前显露自己精湛骑术时,父亲已经不会正眼看他。 从此他好像连呼吸都是错的。 日夜研读,到了父亲面前,他会因为写错书法笔顺而被大声责骂,也会因为迟到片刻,被罚站一整日。 他幼时思之,觉得难过,逃学躲在河边,是兄长找了一整日才找到他的。 当时兄长说,尽己之所能,虽不能达,尤无怨也。他便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把父亲的认可压在心底,不再苛求。 虽然他与父亲多有争吵,可他最终总会在兄长的调停下,忍下父亲的苛责。 后来兄长因他身亡,他心中愧疚,也再没有反驳过父亲。 这么多年,除了兄长,唯有一个宁洵与他亲近些。 即使到了今日,宁洵还是会心疼他,会对他心软。 他发誓势必要保护好宁洵,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若是宁洵不允,他便求她,哭也好,闹也罢,宁洵会心软的。 就好像在小凤村那时一样。 这样念了一路,他抬头却看到陆府的方向,火光冲天,灿若夕阳余晖,吞噬了黑暗夜空,吞吐着灼热的火舌。 府上奴仆迎上前来,慌乱解释起火之事,陆礼却打断了他们禀告,声音骤然收紧:“姑娘何在?” “她进去了!” 陆礼望着烧得通红的院落,二话不说,夺过奴仆手里那桶水,从头顶浇落,又夺过纱布,罩住面孔,不顾宋琛阻拦,径直冲进了火场中。 耳畔横梁砸落,他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她绝不能抛下他一个人! 便是死,也得死在一块! 直到第四日的正午,宁洵才醒来,并从宋建垚口中听闻了陈明潜败诉的事情,满脸不安。 想问一问陈明潜的近况,又怕陆礼听到了胡来。 木门咯吱被推开,陆礼摆摆手,让旁人下去,自己亲自伺候她用药。 宁洵心下一惊,暗道还好没有多问,否则又来引得陆礼多思,对陈明潜下手。 她不说话,看了看他的手臂上,象征性地束着麻布孝条。 药汁送到了嘴边时,宁洵却拧开一张脸,不愿看他。 陆礼放下了调羹,碰撞时发出清脆的瓷声,在寂静到房室中蔓延。 走时二人还好好的,甚至约好了成婚。 一来一回却发现一切都是宁洵的计谋,如今得知陈明潜活着,她连做做样子都不愿意了。 原本准备好向她低头讨好的话,一时全部堵住在了陆礼胸口,沉闷得他呼吸不过来。 心里一道声音响起,只要她看一看他,只要她开口,他就放过陈明潜。 陆礼沉吟片刻,心道再给她一次机会,药勺又往宁洵嘴边塞了塞,仍旧是一片寂静。 只有女子倔强的呼吸声在起伏。 他放下药碗,彻底被她这副模样激怒,抓起她衣领,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她独有的幽幽清香瞬间安抚了他的躁动。 手底下衣衫布料婆娑。 “那些事情我已经知道,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陆礼压下全部的不满,近乎哀求道。 “宁洵,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如同三年前一般,陆礼从未吝啬过他的陈情。宁洵却不如三年前悸动,反而倍感绝望。 “陆礼,你有大好前程,不必浪费心思在我一人身上。”宁洵咬牙,瞥了一眼他,慢慢挣脱开他抓住衣领的手心。 望着她郁郁不欢的容颜,陆礼只听到她唇瓣翕张,念他的名字,并无憎恨,只余无限柔情,一如她此人。 每一刻都叫他心动。 “此乃我心之所愿,谈何浪费?”陆礼不解,“你说什么都不愿意和我在一块,是因 为陈明潜吗?” 宁洵心一惊,实在怕他对陈明潜乱来,诚实地说:“我与你说老实话,我对他只有感激之情。与他成婚,也是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如今我也不打算与他成婚了,我谁也不嫁。” 陆礼一喜,随即又一忧。 他也算得上是大好儿郎,她不喜欢陈明潜情有可原,又为何不喜欢自己?自己哪里不好? 论才学,样貌,身份,他样样都好。 父母恩怨之事,是上一代人的事情,何必要影响到下一代? 宁洵被他这番气得说不上话,只能撇开头去,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说话?”陆礼大掌放在她脖项,游离的目光像是威胁,在她丰盈处停留。若是她不说话,他的手便要徐徐而下。 宁洵玉颜通红,整张脸都粉如春桃,只能连声道:“我既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 那张撇开的脸,不去看他,显得毫无底气。 “是因为我不能给你孩子吗?”陆礼想了许久,只有这一个不足。 都怪他那个父亲。 可是生孩子于宁洵这样的身体,并不算一件好事,不生反而还好。 “若是孩子的事情,我们可以抱养一个。”陆礼道,“我不在乎血缘,只在乎眼缘。” 宁洵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他自己也承认的缺陷,便打算以此为话口,逼着他放手。 “我在乎,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也是实话,她自小孤独一人,若是可以有一个孩子…… 陆礼愣了一下,眸光暗沉,清幽无助。 “你当真要孩子?” “嗯。” 他心里难过,与她说了这样许多,她也不曾问过他为何没有孩子,何以身残至此。 她当真不关心他了。 “其实我告诉你,三年前我就在利用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宁洵低了头,不看他的眼睛。 可话未说完,他已经步步紧逼,大掌扣住她后脑勺,狠狠地吻她。 荒谬至极。 “三年前,你如何在我身下寻欢,都不记得了吗?” 陆礼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要耗尽了。 ----------------------- 作者有话说:疯子是这样的,多变。 第41章 亏欠 于情事上, 陆礼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亲也好,做也罢,从来没有顾虑过, 只要他想要, 便会做。 今日也是一样。 宁洵被他压倒在榻,仰着一段诱人雪颈, 喘息连连,口中骂道:“你这个禽兽!连你父亲孝期都不顾了吗!” 其实她也知道陆礼对陆瀚渊没有感情, 否则不会对着她这个“杀人凶手”求爱。 甚至于, 依照他们父子二人势如水火的关系, 陆礼说不定还要感谢她摆平了陆瀚渊。 陆礼为人本就放肆,什么都做得出来。如今箭在弦上,她也只好搬出陆瀚渊为借口,拒绝他。 没有让陆礼背上弑父的罪行, 是她的心软犯了错。 只盼着郑依潼能坚持想法, 再把陆礼告上官府。 想到郑依潼的名字时, 宁洵脑中一片清明, 这才记起那日郑依潼心智崩塌,竟自己寻了死。 夺她 第46节 眼前又复燃起救人时周边的熊熊火光。 几番挣扎, 她才想起自己去救郑依潼, 后来被烟呛得晕了过去,醒来便又见陆礼这厮在前了, 也不知道郑依潼还活着吗。 而那厮如今正发狂,趴在她身上啃咬, 丝毫不顾她初醒,不知疲惫地吻她,像永远不知道饱腹的巨兽。 他很了解宁洵。 只需故意的三两下拨弄, 随即抬起那伏在她身上的俊颜,指尖抽出,并指轻拈,举至她面前时,两指之间银丝泛光,旖旎无限。 她如今口齿伶俐,还会嘲讽于他。昔日哑巴嘤嘤抽泣,短促享受,叫他爱恨难舍。 无论是哪个模样的宁洵,都让他心猿意马。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嘲笑:“嗯?你不想?” 一惯看似如朗月的人,也染着恶劣的嗤笑。 床榻之上,他没脸没皮地说些不羞不臊的话,听得宁洵时常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更是像侮辱般,把宁洵不受控制的狼狈,暴露在她面前。 从前她真切地爱慕他恣意张扬,并不觉得他过分。可重逢后,宁洵有意离开他,倒将他骨子里的妖冶荒诞,看清了几分。 他从来都是个不羁得有些放荡的人。 可见要看清一个人,一年是远远不够的。 宁洵心头悲痛,又气恼他这般羞辱自己,索性推开了他,坐直身躯,再一次解开了全部衣带。 又一次破罐子破摔。 素色衣衫自肩膀处一把剥落,光秃秃的白玉在晨光中透亮晶莹,圆润的肩头因为气愤而过于颤抖。 有些时候,并非她可以控制得住的。 何时陆礼才会明白? 不对,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宁洵气恼得脸上白粉交替,如同一颗半熟的毛桃。她深深吸气,闭上眼眸:“如果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那你就来吧!” 正月里气寒着,炭火供着,也禁不住宁洵赤着上身,一阵寒风,快要把这悬崖边独枝而立的蒲公英,吹得摇摇将散。 女子双眸紧紧闭着,牙关快要咬碎,脸颊处红粉未消,两条鬓发垂落锁骨,冷冷拂过骨窝。 她气急的模样,也娇柔无力。 些许沉默,似有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气。 对她无可奈何。 随即衣衫窸窸窣窣地又挂回了她的肩膀。 陆礼温热的指背,不经意地擦过她圆润,勾得她脊背一阵酥麻。她呼吸一滞,咬着唇睁开眼睛,发现男子已经替她把衣衫穿好了。 眼眸中渐渐含了泪水。 说不上来的委屈。 “哭什么。”陆礼也并未消气,只是被她这举动惊到了,这才忍了下来。见她圆眸蓄泪,有些恼了,命令式地半喝道:“不准哭了!” 她止住了哭,眼睛却定定地盯着他,心里怨恨他,觉得他大概是疯了。 就连父亲也不顾了。 他既然回来,应该看得出来,陆瀚渊身上伤痕累累,死得蹊跷才对。 可如今他却说他知道了一切,也不会追究? 宁洵脑中乱糟糟的,头一次发现陆礼竟是这样一个以情事乱怀的人。 她于无声的对视中擦了擦眼泪,见陆礼妥协,竟冒险乘胜追击,问道:“迎春怎么样?我要去看她。” 这还是陆礼头一回放过她,宁洵少不了要多要求些。 那日迎春被陆瀚渊划伤了脸,伤势深浅她并不知悉,只是看着那满脸的血,心里实在恐惧。 她艰难地入了迎春休息的房中,愧疚不安盘踞心头。 房室不大,也应有尽有,桌椅齐全,炭火供着,满室都暖洋洋的。 窗台下书案上摆着一个算盘和几本薄书,旁边绿兰垂叶,在枯燥的室内昭告着春日生机。 迎春坐在八仙桌前,整个人都有些消沉。她面前摆着一面雕花铜镜,桌上一盆清水,边沿搭着一条白色染了血的巾帕。 “迎春。”宁洵捏紧了手中药瓶,满怀歉意的站在门口,足下沉重得不敢迈步上前。 是因为她,迎春才会被陆瀚渊针对。 一张如玉容颜,被画出几道蛛丝,横在下半张脸。 进来时,迎春正拿起一块面纱准备覆住下半张脸,像是在比划日后如何见人。听闻宁洵声音,她吃了一惊,忙不迭把拿面纱揉成一团,收拢在袖中。 她起身迎去,脸却略略低着想藏起那些伤痕。 “对不起。”宁洵双眸化不开的忧愁,对着迎春一张脸左右观摩。 不知道如何把药给她。 “不是姑娘的错。”迎春认命地摇摇头,幅度很小,她能活着,便很不错了。 宁洵还没有来得及哽咽,眼泪就毫无征兆地啪嗒落下,滴在二人相执的手上。 迎春脸伤不算严重,可估计彻底消痕是无望了。 宁洵让她好好用药 ,又把陆礼给她的首饰和珠宝,挑了最贵重的一盒,给她做补偿。 “少爷说,老爷得了失心疯,这才挟持你们,纵火自焚。” 原来陆礼对外是这样宣称的。宁洵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他为了安抚我,也给我一百两抚恤银。这么多银两,我得挣一辈子。”迎春最终以此推辞了宁洵的首饰盒子。 眼中并无怨恨,反而全是理解。越是这样顺从的理解,越是让宁洵愧疚。 “你不要嫌弃我给得少……”宁洵口中干涩无比,把箱子塞给迎春。 迎春说话时,声音很轻,尽量不牵动脸上肌肉,她眼里多了一分光亮:“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话,若是旁人安慰也罢了,偏偏是受害的迎春自己说的。 宁洵听得心头一颤,抽泣道:“你拿了钱,回老家去吧。我替你说情,把你的卖身契给回你。” 迎春低了头,心头堵得慌,也没有回答。宁洵便只当做她是愿意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把箱子给了她,自己转身走了。 看着宁洵沉重的步伐,迎春很想叫住她,说感谢那日相救,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她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少爷冲进火场,把宁洵抱在怀里,像护着他唯一的珍宝一般,丝毫未发现自己手臂被灼烧了一大片。 上次宁洵落水,听说少爷也马上就跳了水救她。 宁姑娘是个好心的姑娘,生得柔弱,可却能在此地孤身立足,有着令人叹服的生命力。如宁洵这般的人,出了府,只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迎春明白,为什么少爷会喜欢她。她如同沙漠里竭力向上的鲜花一样,看似娇嫩,却顶住了烈阳,让人止不住地想依偎其中。 郑依潼颈间包裹者几圈纱布,她坐不起来,只能滴溜转眸。 四目相对,宁洵见她这副模样,心痛万分。 “你既然说要把陆家赶尽杀绝,那日便不该泄气,弄得如今这副模样。”宁洵替郑依潼把缠绕手臂到纱布解开,慢慢地上药。 “我是水格,依靠洵水得名,河神亦怜惜我,不取我性命。到了火场中,还有水神护佑,将你我二人保下。” 宁洵鲜少说这样的话,只是这段日子,她几经险境,心中感慨良多,只余好好活着的盼望。 “你若是没了旧日念想,便想些新的愿景。我便最想在街边做生意,养家糊口。你除了报仇,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郑依潼双目涣散,只是移动了一瞬眼珠,随即又低垂着眼帘,看向自己脚下的方向。 屋子里光线充足,宁洵整个人包裹在淡黄光束中,声音柔美清甜,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我家里是做茶叶买卖的,只是他们走得早,都荒废了。我不会选茶,自己在酒楼学了些糖水生意,又摸索了些手工,我便想着做一辈子的糖水生意。名字我都选好了,叫做‘清和糖水’。你说这个名字好吗?” 那些陆礼摧毁的梦,被宁洵拼凑在唇齿间,看不出有一丝破裂的痕迹。 无论多少次,宁洵都要站起来,重新把碎片拼出来。 宁洵轻柔地替郑依潼撒着药粉,又鼓起腮帮子把药粉吹匀,让药粉悉数覆盖住那渗出的脓水。 “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的。”宁洵又替郑依潼擦了擦额际的汗水,若是腌到了伤口,可要遭罪了。 听闻她此话,一直毫无生气的郑依潼动了动嘴:“你活了这些年,可有什么好事吗?” 嗓音清浅,却满是嘲讽。 宁洵停了嘴,她知道自己喜欢说教,其实不是说给郑依潼,是说给自己听。 若非如此,她也怕自己会支撑不下去。 至少要把被她拖累的人,都一一弥补完,迎春因她毁容,少不了要费心医治。 或许是做生意久了,她总算着每一份人情账,想着不要亏欠人情。 除了陆礼与她纠缠太多,彼此相互伤害和拖累外,其余之人,都是被她连累的。 见她不说话,郑依潼声音大了一些,却已经冰冷彻骨:“你十四年前没死,想来也是挣扎吃苦活下来的。你心性软弱,不报仇就罢了,还做了陆家的陪床,又有什么好劝说我放下,在此苟且偷生。" 这些反驳如冰冷的刀,只插宁洵心脏。她僵住手下动作,望着郑依潼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全身,眼眶通红。 这些话,本不是对她说的。 而是郑依潼在自我埋怨。 她一朝得手,失去了斗志,又在长久的徒劳坚持中,崩塌了意志,这才产生了轻生之念。 宁洵想起了父母家人,若是她死了,世上就再也没人认识他们了。 她得好好地活着,替他们看遍世界。 “陈明潜待我真心,若是没有他,我还要吃上许多苦。” 她知道世上并非全部都是好人,可她要是不这样想,满脑子就都会是揩她油的登徒浪子,克扣她人工的掌柜,偷了她一年辛劳钱的老板…… 一旦这种想法蔓延,她的世界又都是坏人。 夺她 第47节 因此她像是暗示般,告诉自己,遇到的都是好人,是她真心实意喜欢的人。 窗外原本倚柱而站的身影僵着,陆礼藏身檐柱后,脸色沉郁。 她是真心喜欢陈明潜的。 只是为了自己不对他下手,才说那样违心的话。 陆礼沉默地下了台阶,把臂间麻布褪下,落寞地丢在了地上。 知政堂的砚台浓墨铺陈,陆礼蘸墨写完丁忧守孝的申请后,复信徐怀清。 得知宁洵身份时,徐怀清说了他们二人不适宜在一起,还问陆礼身为命官,又是泸州新商策的提议者,是否选一条新路? 当时陆礼尚且不知家中情况,却已经有些心动。 徐怀清的问话问得隐晦,可陆礼却听得明白。 大周元正帝年纪接近六十,却三立三废太子。这两三年,他身体越发羸弱,可太子之选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都死死盯着。 其中,淮安王凌安阳势大,又是皇上长子,朝中拥趸过半。 而淮安王的政策一出,便引得定风县数百人沉尸江畔,三十一官员受罚。虽年岁久远,可在太子人选定下前,他自然也是许多人的眼中钉。 野心居于其二的,便是晋王凌慕阳。 比起淮安王,晋王时年二十三,年富力强,且带兵打仗、文治武功,均属上乘。 依照徐怀清看来,晋王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陆礼对此事也偶有思量,晋王主修清河台,力求河运畅通,与他政令不谋而合。 只是他本是纯臣一派,若是借此机会入了晋王一脉,日后成王败寇,便再无回头路了。 他胸膛一口浊气渐沉,那日救人伤残的臂弯隐隐作痛,一想到宁洵对他毫无关心,他心里就忍不住要发怒。 信笺才寄了出去,却听闻宋琛面色慌张地说,巡察御史的官轿,已经落在了知府大门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刘演尽陈陆礼纵父行凶的弹劾书。 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停歇的一日。 第42章 御史大夫 此番前来的并非都察院元正, 而是正三品巡察御史张开扬。 那行驾磅礴,黑压压一片,光是巡察卫队就有一百二十人, 在泸州府前浩浩荡荡排开, 令人望而起敬。 官员巡察替天子牧狩,虽称不言不报, 秘达属地,但因官员代天受礼, 一般仍需提前告知, 以防接待礼制不合, 冲撞天威。 此次张开扬巡视,曾有一封短书告知,可具体行驾日期、天数、人选等悉数未定。时近年节,众人皆道此行会待开了春才启程, 论及脚程, 怎么也要二月才来了。 如今转眼便已经大驾光临泸州, 实在叫人措手不及。 张开扬面容未露, 身边的总管便半笑半恼般,对一身绯服的陆礼道:“知府衙中马厩窄小, 竟连御史大夫行驾都无处可去。” 闻声, 宋琛脑子唰一声惊醒,马厩不小, 也有足够停车余地。 这分明是在控诉泸州地方没有提前备好空 马厩,要御史行驾和他们地方官车马一同停放。想来这位御史十分注重等级, 不能容忍地方官员与他车驾并停。 短短一句话,已把这位御史的脾性,露了个清楚。 宋琛心里暗道此后的许多接待事宜, 都需慎之又慎。他默数眼前手持仪仗、威据马背的百余人,细细揣度该安排在哪个客驿才不失体面。 正当宋琛还在苦苦思索时,陆礼已经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身姿如松,正襟道:“府上失火,恐不宜接待天子代狩尊驾。大人圣体,可到泸州前帅府开辟办公之所,亦不失我朝天子威武。卫队者众,分批入住泸州专侍官员的客栈,金瑞客栈。” 陆礼此言铿锵有力,言明了御史乃是替天巡视,一切权力,皆来自于天子,故而那些拿腔拿调的,都不过是狐假虎威。 宋琛沉思片刻已然明白,陆礼官职比御史低了一阶。可当朝御史巡视只为收集工作情况,并无权责罚过错,不需太过谦卑,一切照着规矩来,不叫御史拿到把柄。 况且他们同为朝官,只为天子效力,不为御史所用。 话虽如此,宋琛还是捏了一把汗。 陆礼是清直之人不错,可宋琛瞧着这张开扬诸多避忌,却不像是开明之人。 只怕如此二人冲突不断。 正这样想着,张开扬皮笑肉不笑地往宋琛官服上扫了一眼,训起陆礼道:“陆大人青年才俊,如此年岁,已经官居四品,身边人也需更精进些的,方能如虎添翼。” 他脚步开合,连着上了两级府衙正门台阶,那素来端庄的孔雀红衣在他矮胖身材上,都显得滑稽。 唯有站在台阶上,他才能勉强和陆礼对视,细眸暗光,不见青眼。 宋琛虽无意升官,可冷不丁遭人白眼,心里顿时觉得那京城里的高官也不过如此。 好在陆礼身躯挺拔,姿容貌美,站在肥胖矮小的张开扬面前,倒远远甩了他十条街的距离。 心中虽然怨怼,宋琛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尴尬躬身,像是把姿容昳丽的陆礼当做武器般,挡在受伤的自己面前。 他这一表情正中张开扬下怀,那厮很是得意地心下暗笑这个小官吏。 府门前目光道道如箭,锐利地直射着那两个无声相斗的红袍官员。 只听陆礼淡漠开口,张弛有度:“大人说笑了,用人不看职位高低,只看刀锋是否锐利,刀鞘是否合身。” 陆礼腰杆挺直,一脸疏朗,不卑不亢,伸手请他入内。举手投足泰然自若,丝毫不像是张开扬的下级,偏生张开扬也寻不出陆礼实际的错处。 望着陆礼那年轻的脸,此人为官二载,就做了一州知府,张开扬久在官场,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样的安排,是皇上有意历练他。 比起在京中翰林沉沦做编修,下放让他到地方历练,又两年间从知县升到知府,足见皇上是重视他的。 张开扬不语,径直入了府衙正堂,坐到上座,拿出了刘演的弹劾书。 皇上虽有意培养他,可他不堪托付也是真的。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里面是海棠向刘演哭诉陆瀚渊划伤迎春、殴打宁洵等人的口供,还说到陆礼纵容陆瀚渊在府上横行霸道,令她苦不堪言,这才逃出府去求生。 而刘演以同州同知身份,力证陆礼强占民女,要巡察御史替民行道。 陆礼面不改色地看完了,眼皮微抬,看着他道:“大人给下官审阅此书,必定是不信其中谗言的。” “这海棠乃是州府同知刘演和白淞见二人赠与下官的媵人,她一人所言或许不真,大人将府上诸人都一一问询过,再定夺也不迟。” 陆礼说得坦然,可宋琛却顿觉此言不妥。 即使宋琛居府不多,也听闻陆瀚渊为人凶悍。一查便知海棠所言属实,届时岂不是坐实了陆礼之罪? 他想不明白陆礼为何如此引导,只是心里不安地直打鼓。 好不容易陆礼来了泸州,一改泸州穷苦之貌,他私心不希望陆礼遇到变故,影响了泸州百姓。 “再者,强占民女一事,说来话长。只是政通使徐大人已经做了判决,张大人回京后可询问徐大人要一份书吿,便知下官清白。” 此话一出,张开扬脸色微变,强占民女一事是刘演提前知会他的。这春日休沐过得快,刘演有情况却并未及时吿知,以至于他把过了时的弹劾书也一并拿了出来。 加之他本来也不熟悉陆礼,未料他是个清正如斯,又能言善辩之人,一时被他问得哑口。 “且不论此事,本官听闻,陆大人父亲新丧,也该去祭奠凭吊一二。”张开扬轻咳一声,脸色微红,指尖轻点书帖,强做淡定。他细细打量陆礼,看他面色自若,全然不像丧父忧心的模样。 陆礼只是道父亲头七已过,已经下葬。 “依照我朝律法,陆大人需守孝三九之数,以表孝心,大人悲痛初定,也不要忘记了报丧。” 报丧之信,陆礼已经用官驿寄往金陵,依照办文流程,快则十日,满则半个月,就会下他的守孝通告了。 大概是张开扬怕他不甘心退位守孝,这才以此事提点于他。而此次巡察行程,依照张开扬这毫不掩饰的模样看来,便是刘演招来的罢了。 到底是些阳奉阴违的人,陆礼心中懒懒地想,退出了堂中大厅。 才走出了大厅,宋琛便满脸担忧地揪住陆礼:“大人,如今正是泸州商业发迹的重要时刻,若是此时丁忧,只怕前功尽弃。” 如此浅显的道理,陆礼怎么会不懂。 忙了一日,夕阳渐沉,金边镶在软云旁,甘作白云陪衬。晚霞余晖映在陆礼漆黑的瞳孔中,色彩斑驳。 “时也命也。” 这话饱含沧桑,听得宋琛老泪纵横。 他拉住陆礼手臂,像个不服气的少年人般:“大人两年前初入职场,便能直面淮安王,如今一个御史,又如何能让大人退缩?” 丁忧三九之数,几近三年,届时朝廷局势大改,他要想升迁,可不一定会如今日这般顺利了。 便是不为着泸州,也为着陆礼着想,此时丁忧,都是大大的失策。 可陆礼摆摆手,脸上神态自若,也并不在乎宋琛所言,反而孤身去了郑依潼歇着的院子。 行至郑依潼房外,陆礼却不进去,只是隔着窗户道:“如今有大好机会,你只需起身,去御史面前告我一状,就能把我逼落官位,从此陆家也就无缘官场了。” 郑依潼耳朵竖起,细细沉思陆礼所说,却不敢信。 他有何动机如此做,这样做不就是给郑依潼递刀捅陆家吗? “我从未想过做官,这不过是为了她才做的,科举也好,当官也罢。”陆礼声音幽幽,算不上消沉,却有些沙哑。 良久,郑依潼看了看门外身影,那里仍有人在站着。 方才陆礼所说,她都只做是哄人的,为了骗她去告状才这样说。 可她私心里又期待,或许陆礼也是真的那样想的。 脑海里陆信的面容闪过,她生硬地从喉间挤出一句问话:“是为了陆信,你才帮我的吗?” 在陆府的日子里,郑依潼看得出来,陆礼谁的话都不听,唯有陆信说几句,他还听得进去。 陆信死时,他也悲痛欲绝,伤心不比陆瀚渊少,后来重病时,郑依潼几度觉得陆礼要命绝于此,可最终他又挺了过来。 若说他喜欢宁洵,郑依潼却觉得更像是执念,是他身为富贵人家少爷,呼风唤雨,独独得不到宁洵一颗心的不甘。 因此,真正能让陆礼回头的,也唯有陆信。 叫郑依潼没有料到的是,听了她提起陆信,陆礼竟在窗外嗤笑出声。 那是一种看不起她的轻笑,傲慢无礼,丝毫不加掩饰。 因着郑依潼,宁洵才火场遇险,他本就不满,如今更是坐实了郑依潼与兄长之间的情愫。 对郑依潼的不满瞬间爆发,陆礼冷冷出言嘲讽:“你上了陆瀚渊的床,又假扮什么真情圣,竟还有脸在我面前提起兄长?” 夺她 第48节 这冷嘲才停,热讽又起,“不过料想你这般半疯半傻之人,给你机会也不中用。” 那话尖酸,丝毫不留情面,便是说她在火场自焚,如今又犹犹豫豫不肯告他。 郑依潼虽是病着,也不由得脸发烫,感觉手臂的烧伤又冒出滚烫的脓水。 “疯 子。”郑依潼胸口发闷,在屋子里兀自顺气,低哑地骂了一句。 陆礼说话难听,郑依潼从前只在他与陆瀚渊对呛时听过些许,这还是头一回被陆礼这样撕破脸来说。 她只觉他素日里装模作样,是个十足的小人,难为那宁洵忍耐他许久。 陆礼说罢便出了府,留郑依潼一人苦苦思索他那番话是真是假。 可才走出几步,他便发现身后有人跟踪自己。他佯装不知,信步闲庭地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 有许多人找他应酬时,都首选烟花之地、秦楼楚馆,后来他拒绝多了,便渐渐没人再寻这种地方了。 温香软玉,美酒佳人,琴弦悠悠,悠哉美哉,其中素手添香的婀娜女子,怕是大多数人的春闺梦中客。 此前陆礼从未踏足,今日他竟也踏步进了那满是浓香的烟花地。 只是甫一掀开珠帘,那阵浓香熏得他胸口发闷,雪色的长袍胸襟处,已然按上一个妙龄女子柔若无骨的臂弯。 他顿时冷脸拂落,怒目而视,吓得女子低了头退至老鸨身后。 老鸨梳着歪歪斜斜的流烟髻,耳旁鬓边繁硕的牡丹花堪比脸盘。她看陆礼姿容端正,气度不凡,可又有些僵硬,便了然道:“公子,我们楼上有说话的雅间。” 把他带到了楼上,再细细听他的要求,才是正道。 ----------------------- 作者有话说:等我反转!不要骂人家! 第43章 死讯 楼上东厢房雅致清幽, 富贵浑然,银色狐裘横批挂椅,东海圆珠粉白成串, 熠熠生辉。 陆礼坐在桌旁圆凳上, 腰板端正如松,一脸松弛默然。 看得那老鸨心思快速运转, 不知道这位面生的爷会要些什么。 老鸨打量着陆礼,管他要环肥还是燕瘦, 清水芙蓉或者华美牡丹, 各色的美女, 她们院中都有。再不然,寻些清秀的小倌,也是有的。 突然被他一眼射来,老鸨顿时移开了视线, 赔笑道:“公子要些什么, 此间都好说话。” 原本陆礼只是想进来坐坐, 给那身后跟踪之人指明方向, 可迎面便是熏人的胭脂香,叫他眼睛都生疼。 微微眯着眼睛观察了一圈其中天地, 他心生二计, 对笑得花枝乱颤的老鸨道:“有些话,问你一问。” 他方说罢, 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鸨面前。 白花花的银子看得见, 摸得着,阵阵铜香在朝她招手。老鸨也不管什么矜持,直接接了过来, 脸上的赘肉笑得挤成皱巴巴一团:“好说好说。” “若是一个女子,总是不能心甘情愿地从你,该怎么做?”陆礼眼带几分真诚的发问。 那老鸨看他面相富贵,不像是不懂人事的人,况且能来这里面不改色的人,心中多少有些明白风月。 她也直言讨好,弯腰靠近了些陆礼道:“且看这女子是什么人了。若是我们这的姑娘,自有我们的一套办法。不知道公子心仪哪位姑娘,竟会不从?” 其实她阅人无数,早知道此人心中的姑娘绝非她们院中之人。可她说话故意留下破绽,让陆礼自己主动说来,也显得她粗枝大叶,以免让这不知底细的人探知她洞府。 做她们这行的,总要留一个心眼。 陆礼顺着老鸨的话,想象了一下宁洵的脸出现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地方,想到她卖笑之样,顿时训那老鸨住口。 见他这么回答,老鸨又道:“公子把她娶了回家,细细养着,好好供着。女子多数心软,总是经不住……磨的……” 那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礼。 他修长颈间的喉珠,微微滚动时,骨节分明的五指也越发清晰,看得人口干舌燥的。 原来男子也能有这般叫人移不开眼的。 倒比她院子的小倌还生得俊俏些。 老鸨年岁不过三十,见了这般俊朗小生,也止不住心里泛起涟漪。 只是她心中清楚,这样的人是不会沦落在她们这些地方的,把那些想法又收了起来,继续恭敬地讨好着。 她道院子里有能人异士,能勾魂摄魄,又有珍宝秘籍,可以细细学来。 陆礼听闻她隐隐有所指,扬着一副剑眉,指尖轻转茶杯,让她把那些秘籍拿来。 此间隔音甚好,听不见内外的卖笑,只余老鸨心领神会的默笑,阴阴沉沉地在其中荡开。她摇摇转身,一来一回,捧着数本精美的画册,堆到陆礼面前。 画册封皮采用双层硬草纸做了防水处置,大红色的封皮和白色的书封醒目地标着序号,那一堆画册厚重如他半截小臂。 “再烈的女子,左不过两个字,一字曰软,一字曰硬。” “要她服从,便软中带硬,”老鸨翻开了其中一页。 画册上墨笔白纸相对,细细描摹着肢体交缠的模样。男子凌驾女子之后,一手揪住她如瀑长发,如勒马般将她折腰靠近,而后俯身手握圆果,荼蘼至极。 把那张脸,换成宁洵的…… 心绪躁动。 陆礼呼吸凝固,喉间重重一滑。 ——“便能叫她哭诉哀求。” 老鸨的声音在房中悠悠传来。 便是陆礼自认没脸没皮,看了这些直白的画面,也不由得心虚地移开视线。 或许是太过于直白,反而叫他明白了些宁洵床榻上的抗拒。 有些画面,陆礼也曾对宁洵做过些许接近的事情。 可当时越是无尽的欢愉之声,过后越是无限的空虚。 尤其是看到宁洵那副面如枯槁的模样,加上如今眼前画面,更叫他心虚。 可老鸨只当做陆礼正直羞涩,又细细翻了另外一页。 ——“这便是硬中带软,先慢后快。” 画册上,男子俯身口采食花蜜的模样,女子双手撑后,朱唇轻启,仿佛宁洵的吟叫已在耳边。 陆礼登时小腹一紧,这样的事情,他也没有做过。 “行了,你下去吧。”合拢了画册,他浑身都有些僵硬。 “公子可要替你寻些……” “不必了!”陆礼脱口而出,“你且下去。”他说罢,又取出了一锭银子,赶走那欲言又止的老鸨。 他粗粗翻阅了一遍,越看神色便越凝重,索性把那些火热的画都收了起来,端起那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胸壑中点点星火悉数被浇灭。 除了在这种事情上讨好她,还能如何让她甘愿留在自己身边呢? 陆礼思之,面上多了几分郁色,又安慰自己宁洵定会如小凤村那般在乎他。这些日子,她明明接近于他……突然间,陆礼又想起了陈明潜告状一事,又记起宁洵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才接近自己,以期与陈明潜里应外合。 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久久难消。 他不知道陈明潜如何在宁洵心中扎了根,只知道只要陈明潜一出现,宁洵就会一直望着他,而压根不会关心自己。 想到此处,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里的烧伤未好,宁洵却一个字都没有过问,未免伤心。 思绪万千的他端坐在室内,看了看房中长香,已依次燃了三柱。 门外一片死寂,并未如他所愿有衙差守着,正要起身离去,再做二计时,大门“嘭”的一声,被撞的反弹到了最里,又打了回去。 几个铁甲卫兵凶神恶煞,半亮了刀鞘。 陆礼泰然自若,郁郁的脸上终于染了一层浅笑,似乎是专程在等他们。 “我来学习阴阳相合之术,又有何丢人?” 知府衙邸里,陆礼一脸坦然,问话坦荡,在堂上振聋发聩。 “大人糊涂!”宋琛不明所以,却想问一问他此举为何,问话才到嘴边,便听闻张开扬脚步凌然而至,展袖一挥:“大胆陆礼,竟敢在孝期狎妓,罔顾人伦!本官要奏请皇上,将你革职待办!” 那句“打入大 牢”又硬生生被理智拖了回来,改为禁足院中,不得外出。 此人不尊祖制,不事农桑,反而妄动商业,已然引起朝中两派争论。如今更是孝期狎妓,便是皇上要护着他,言官也会出面制止了。 张开扬本想恶狠狠地瞪一瞪陆礼,以显示他此行威严,呵斥陆礼此前对他怠慢。可陆礼神色自若,脸色分明在嘲讽禁足过于松快。 那薄唇微抿,被押送着从张开扬身边走过,一阵淡墨伴着兰香幽幽入鼻。 头颅高高扬起,丝毫未把张开扬放在眼里。 他随意一走,就好似游仙般,超尘脱俗,潇洒不羁。 气得张开扬登时夺门而出,立马回房修书,心下扬言要快马加鞭将诉状送回都察院。 势必要罢黜陆礼官职,扫清朝廷毒瘤! 比起张开扬势在必得的狂妄,陆礼悠哉悠哉的模样更让宋琛头疼。 几日后,他设法见了一面陆礼,问他何故如此行事。 他这几日的荒唐行径,宋琛从未见过,正焦虑得日夜难安。今日好不容易寻找机会见到他了,便马上问了陆礼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也好让他吃了压压惊。 二人隔着门板对话,透过小缝隙,宋琛见陆礼雪袍垂靴,傲然倚立,悠然自得,自己却头大无比。 可陆礼一开口,宋琛沉思片刻,就有了些答案。 他问宁洵对他被禁足一事,作何反应。 宋琛心想,有何反应?宁洵姑娘睡得安稳,只有你这个执念太深的人,以为她会为你伤心。 可这话却不能说,宋琛反口道:“姑娘她叫你不要自毁前程。” 这话陆礼也不相信,对宋琛道:“你去与她说,这官位是我还她的,前账一笔勾销,问她做不做这买卖。” 夺她 第49节 这样糊里糊涂的买卖,并未告知宁洵,全是他自己单方面谋划的。陆礼自己说出来也没有底气,又把宋琛叫了回来,只道丁忧申请很快下来,自己很快就会卸职离任回姑苏守孝了。 古人道“父慈子孝”,明明是相互的约束,结果最后,世人的目光都在这“孝”字上,困住的只有儿女。 日后他若是有了孩子,也会如陆瀚渊苛责他那般,对待自己的孩子吗? 陆礼如今心思全在宁洵身上,七拐八绕的,说起孩子,也能想到自己和她养娃娃的事情。 他初见宁洵,便看到她艰苦求生,眼中却流光溢彩,顾盼生姿,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目。后来他死皮赖脸地走近宁洵,更把她当做那些被陆瀚渊敌视日子里的安慰。 宁洵是个坚韧的女子,有她在,他们的孩子必定会活得很好。 如此想着,嘴角不由得含了笑,他突然很想见一见她。 就算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选宁洵。 “大人十余年寒窗,大好前程,当真就这样不要了吗?”宋琛惋惜,国之栋梁者少,何况是前三甲的人才,又心怀天下,如此自毁前程,他看了也觉得可惜。 可陆礼却道:“我父亲本就是那样的人,无需辩解。” 如今这般,是他一意孤行,想让宁洵看一看,他为了与她在一起,什么都能舍弃。 便是这身官服,这个姓氏,都可以抛开了,重新开始。 “大人,估摸着张大人要把您放出来了。”宋琛宽慰着陆礼。 陆礼不解,是朝廷的复令来了? “不是,”宋琛解释道,“城里百姓听闻巡察御史对您生了好大的气,都到府前求情,说大人一心为民,多亏了大人开设商行,才让他们得以养家,要张大人父过不责其子。张大人正头疼此事呢,他现在都不敢出门去了,生怕被百姓围殴。”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清朗的声音从内里响起:“陆某感激不尽。”那句“不必如此”突然梗塞在喉,没有说出口。 见状宋琛趁热打铁,说起叫他慎重考虑丁忧后辞官一事,只道能得百姓如此信赖,实属不易。 “大人,需知大厦难于筑基,如今大人根基也有稳定趋势,若是为了宁姑娘,实在不值当。”宋琛咬咬牙,“大人英才之姿,天下红颜无数,何必单恋一朵?” 话到了这个份上,陆礼也知道宋琛对宁洵多有意见,他不再说话。 自己心意已定,官位能保是锦上添花,若是舍弃官位能得宁洵,他也断不会犹豫。 过了二月二,年味渐渐散去,陆礼被放出来时,府上已然换了面貌。 他正系着腰间革带,只见宋琛顾不得礼数,急冲冲地进来,握住他双臂,声音发颤:“大人,不好了……” 下意识的,陆礼便觉得是宁洵的事情。 他鹰眼一扫宋琛上下,并无伤痕,也无破绽。 见过大风浪的宋琛一脸恐惧慌乱,死死抓住他的手,像是要阻止他做什么,口中喃喃出声。 “宁姑娘她……她死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内耗礼,下章外耗礼上线。 第44章 反戈 宋琛登即被陆礼推到门后, 单臂揪住他领口,双目已然通红,却不敢相信地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待到宋琛长话短说, 道他们从河中打捞上来一个穿着如宁洵昨日出门时模样的女子, 如今正停在停尸房时,眨眼间, 陆礼已经一个箭步冲刺而出。 一阵风过,宋琛马上紧随其后, 却连陆礼的衣角也未抓住。 和陆礼同行的, 还有张开扬的卫队数人, 悉数是带刀直追的壮汉。 泸州城的二月初,拂面微雨寒意如霜,他们几人缩了缩颈项,抖擞一下渗透衣领的雨丝, 便已经被陆礼甩在身后。 嘭地一声, 大门洞开, 停尸房中幽冷暗沉, 乍然透进一阵强光,照得屋里守卫和仵作睁不开眼。 停尸房采用吸光明纸和少量蜡烛照明, 辅之以磷矿光, 桌上放着一个手持烛台,此刻烛光被门风吹得如芦苇曳动。 门前站的是, 正是一袭绯色官服的陆礼。 他未戴乌纱,墨黑发髻横插玉簪, 姿容胜雪,一脸冷意若青面夜叉,身前云雀补子在门前冷傲环视静谧的房室。 寒霜脸上, 带着几分可见的慌张。 尽管他曾被禁足,但终究还是泸州知府,故而守卫和仵作均未阻止他。 只要一瞬间,陆礼便将目光锁定在了榻上沉睡的女子。 面前女子平躺睡去,身上覆着白布,面容发白浮肿,早已面目全非。 藕粉素色裙确实是她所爱那件,身形接近,头上打扮也像极了她。 可看上去泡了一日有余,已经不辨真容。 陆礼思绪万千,摇摇欲坠,恍若走在钢丝之上,稍有不慎,就要跌落深渊陷入黑暗中。 额迹划过一滴冷汗,面前女子惨状像无形的手,从身后蔓延而出,捂住了他口鼻,要把他拖入地狱。 心下泛滥的不甘,令他窒息,脑海中不断闪回各种片段,以期抓到一缕蛛丝。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他心里只是执拗地想,宁洵是不会寻死的。 自从她秋日跳水醒来后,她便没了寻死之意,除夕那时,她为了和陈明潜会合,还以身诱骗于他。 她为了陈明潜,尚且怀抱希望,如今何故会寻死? 如此分析后,陆礼的恐惧渐渐消散,可宋琛却坚持说宁洵的身故是一个意外。 言下之意,便是坚持说眼前人正是宁洵。 “你见过她刚打捞上来的模样?”陆礼沉声问道,最初奔袭而来的急切,已经变成了冷静的分析。 看着陆礼不过片刻间,便收敛了情绪,宋琛敬佩不已。只是他不免担心,害怕陆礼太伤心了却在强撑,怕他过后反弹,到时做出激烈举动。 见宋琛摇头,绯服男子眼眸发烫,沉默不语,思路清明地握住女子双腕,略略挽起她衣袖,左右细细检查。 宁洵右腕脉搏处,曾被他留下齿印,痊愈后,疤痕依旧爬在腕间。 眼前尸体的手腕和她的脸一样浮肿,看不太出来是否曾经有过疤痕。 他又持了烛台,神色紧绷,从她发间细细观摩,一寸一寸地观察,最后在衣袖内里,发现了数根细如发丝的短毛。 在烛光之下,短毛呈金黄色,从深到浅,约莫一个 指节长度。 宋琛见状,也敛容收色凑至一旁,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有千万种猜测,又都一一否决。 虽宋琛不明陆礼因何对宁洵执念如此之深,有时也觉得他过于癫狂,但陆礼既然认为有端倪可查,他也会马不停蹄地跟上。 “这是…狗毛?”宋琛屏住呼吸,生怕把陆礼手上那几根短毛给吹走了。 陆礼从怀中拿出雪白丝帕,在丝帕的对比下,那短毛显出细微的分叉,他远近交替打量,最后沉稳低语道:“是鸟羽。” 这是衣袖内里夹缝处的羽毛,打捞上来依旧存在的话,大概是她的落水前就存在了。 可宁洵会在何处染上这种羽毛? 二人正沉思着,张开扬的声音怒然传来,在屋里荡开。 张开扬道要替陆礼清理那女子尸首,上前来时,却被陆礼用力揪住他虎口,并不准他有所动作。 那力道之重,大有撕破脸皮的决绝。 “你放肆!” 张开扬见陆礼以下犯上,尽管自己比他矮了一个头,也硬是要挺着胸膛往他的方向挤,像竖起羽毛的母鸡在维护他的官威。 谁料陆礼竟反手把他双手扣在身后,压在案桌之前,好不狼狈。 房中寂寂,只余张开扬急促的喘气声。他瞪大了双目,不敢信陆礼如此不顾情面,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陆礼用力剜了一眼他,清冷眼中满是怒火,盛气凌人地指责道:“你身为朝中三品大员,承蒙圣恩,巡视各州,却昧权营私,滥用朝中禁物重生散,辜负圣上信任,何以在此耀武扬威!” 突然的发难,如雷霆迅猛而来,打得张开扬浑然发懵。 屋子里气息浑浊,他又被压着,没了面子,呼吸又不畅,整个人都头晕目眩的。 他下意识地准备反驳,却改口以官阶压他:“你不过四品知府,怎敢指责本官!你私自闯殿,检查尸体,简直是目无法纪!” “来人,还不给我拿下!”张开扬抬起被挤扁的脸,下巴一顿一顿地敲打着桌案,对门前守卫的卫队喊道。 卫队本是听命于他的,正要冲进来时,却见陆礼以张开扬为盾,要挟卫队诸人。 见二人相斗,各自批驳对方,不留情面,又都是文官,想来就算互殴也不会很严重,当下情况并不明朗,卫队长也不着急出手。 这是好大的一桩丑闻,若在可控的范围下,他也想看一看,两个绯服大员之间的争斗。 眼看着张开扬被陆礼挤成一张厚厚的圆饼脸,口齿喃喃不清,卫队长为自己开脱,略略行礼道:“二位大人均是朝廷栋梁,若有异议,可以好生商量,不要伤了和气。” 数人在昏暗的停尸房僵持着,死寂沉沉。 随即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率了一众知府衙役上前,一把将手脚受束的刘演推到卫队长面前,他们郑重行礼道:“重生散便是刘演提供的,已经在他府上查获半箱之数。经大夫查验,他体内亦有吸食痕迹。” 和刘演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他们二人之间的书信往来,悉数被白淞见等人协同泸州商户,多方搜集而来,叫刘演无从抵赖。 “二人借由重生散认识,此后私相授受,竟窃取了泸州数年的清渠之资高达五万两黄金!”白淞见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虽则张开扬以陆瀚渊苛待仆从为由弹劾陆礼,可他们久居官场,都明白此举并非为了追究陆瀚渊的责任,而是要将陆礼拉下知府之位。 若是此计不通,便以丁忧为由,两相夹击,逼迫他离开泸州。 白淞见曾被刘演以清渠资金的支出账目不明为要挟,让他一同选取耳目窥探陆礼结交官员时的不当账目往来。 他答应后却日夜煎熬,看着就连水力织机也在陆礼的指导下投入使用,百姓营生逐渐多了起来,他心中感慨万分。 回首过去,在泸州已经十年,因着泸州地处山林,此次发展势头是得来不易,若是今日错过,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了。 加之他年纪渐大,思之竟一事无成,见此情状,便也不禁想豁出去一把。 大不了就是罢黜。 他虽有支取账目不清之嫌,可到底不曾贪污受贿,并未犯了死罪。 兴许是陆礼年轻人的干劲带动了同样年迈的吴知远,看着吴知远明明与自己年岁无差,白淞见也不由得心生振奋。 此生躬耕宦海,不求闻达,但求无愧。昔日寒窗之时,心中所念百姓安乐的愿望重燃,于是他咬牙投靠了陆礼。 愿以官身,为万世开太平之始。 夺她 第50节 这才有今日他们带队冲撞巡察御史的一幕。 陆礼对卫队长道:“我已用泸州知府身份,向通政司告发巡察御史,事后请辞官身,以敬效尤。” 此言便是让他们卫队选择中立,不必与他们州府死磕,横竖责任都在州府官员身上。 卫队长听闻通政司也在此事之中,左右思量,便也不再发话,只叫他们好生相待,不可私刑处置。 众人将二人捆绑了带到大堂,留待通政使审判,又去了侧室商议下一步。 东厢房里主座和客座上都温着清酒,备着数份书墨。 此事告一段落,大家都照陆礼吩咐,悉数写了认罪书,字字恳切,向皇上告己身之错,自愿罚俸,又尽陈泸州之发展迅速,民生安乐。 如此,朝中言官便也不能抓住他们不尊皇上来攻击,届时再请重臣略加造势,褒奖他们甘为民舟,渡民过河,皇上大概也能网开一面。 做完这些,吴知远拱手祝贺,提议陆礼可以申请夺情,延后守孝。 陆礼神色不改严肃,摇摇头:“此番大家从我之计,虽胜在维护商业发展,可我终归是犯了忌讳。我此次丁忧守孝后,泸州之未来,便悉数扛在诸君肩上了。” 他也不曾想到,泸州竟有这许多为民请命,不惜一己官身的官员。 台下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心怀泸州,不失为一方父母官,陆礼眸光微动,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聊表敬意。 酒香醇厚,功成一时,本该是喜事,可陆礼诀别之语入耳清晰,闻者难免伤心。 好不容易维护了泸州发展之策,陆礼却依旧要离开,大家都难掩心头失落。 可陆礼内心却早已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来泸州尚不足一年,振臂一挥间,竟得如此多官员跟从他以下克上,反查巡察御史,说来在大周朝中或许也是头一份。 虽说团结一致振奋人心,却又有“拥兵自重”之嫌。 官员当忠于皇上,而非上官。 他笑得凄凉,丝毫不觉此情此景可喜。 眼下丁忧伊始,却不见了宁洵踪迹,一切已经没了意义。 座下数位官员扼腕叹息,承诺道日后照着陆礼所指导,将泸州耕地零散的弊端缩小,争取以商带农。如此一来,朝中也不会再拿他们不课农商为题发作了。 三杯道别过后,陆礼遣散诸人,脚步沉沉往梅园走去,却在一处屋檐拐角的照壁处,一把反扣住鬼鬼祟祟的宋建垚。 他最初见到宋建垚,便是在这个地方。 当时庭院月色如水,照在半大少年的奇装异服上,鹫羽项链垂落胸前,一如他所发现的指长鸟羽。 今日晚霞映在他雪面上,一句厉声质问,如雷入耳:“她在哪里?” 臂弯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他心上恼怒。 这些日子他正值低谷,也说好了前尘往事不与宁洵计较,可宁洵仍一心要离他而去,走便走了,竟是这种低级的逃遁方式。 未免太小瞧他了。 陆礼正气着,见了宋建垚,更是气鼓如球,几乎欲炸。 宁洵个性温和,宋建垚又时常在府上走动,他们二人关系亲近,加之宋建垚有常年在泸州走动,想必与陈明潜关系匪浅,愿意铤而走险也说不定。 虽然陆礼并未见过宋建垚与陈明潜攀谈,可宋建垚对他确实没有多少好脸色,他早有所感。 他心下暗骂,宋建垚这小子, 远不如他爹有见识。 竟敢替陈明潜卖命。 被压着反问的宋建垚虽挣脱不开,却丝毫没有招供的迹象,只是连声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深知陆礼没有证据,是断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于是决定咬死也不承认自己参与了此事。 从东厢房出来的宋琛也经过了此地,见到儿子与陆礼如此模样,又听闻宋建垚反驳,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拔腿过来,满脸愧色地替宋建垚求情,连声作保宋建垚不会如此行事。 宋建垚望着宋琛斑白的鬓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他以为宋琛会像以往一样,破口大骂他不听话。 可宋琛却是二话不说就选择相信他,无条件地替他求情。 陆礼墨色瞳孔里映着这一对父子,一时间竟消沉地垂了眼帘。 素日里宋琛总说宋建垚不听话,可到了此刻,他未明前因后果,也愿替他作保。 他心底朔风卷雪,手心冰凉,缓缓地放开了宋建垚。 虽然宋琛对宋建垚多有不满,可他心底还是爱这个儿子的。 如今这局势,都怪陆瀚渊! 偏偏他还得替他守孝!讽刺! 荒唐至极! 他心中此种想法,大逆不道,大概无人会理解。想到此间,他心中顿觉寂寥,只见眼前一黑,骤然失了知觉。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写洵洵,耶。 第45章 散伙时分 陆府侧门, 春日的苦楝生机勃勃,南风吹紫雪,花瓣飘旋落于河面, 倒映着琉璃般透净的天穹。 小巷边河面上二人倒影憧憧。 郑依潼身穿简易淡褐色布衣, 面容虚弱。她唇角蠕动几下,终究是不解地开了口:“你当真如此决定了?” 说的正是陆礼允许她就此离去一事。 谁料到, 陆礼明知陆瀚渊之死另有隐情,竟不再追究。 他看着并非糊涂的人。 陆礼转过身去, 临河俯视, 河面上二人身影在粼光里扭曲着, 如不定的水草,随波逐流。 他不想回答郑依潼这个愚蠢的问题。 兄长与郑依潼的事情,他并未见识过。可从兄长几次深夜难眠,兄弟二人对月品茶的惆怅中得知, 他心中有事。 只是陆礼并不清楚兄长苦闷何来。 后来他看到兄长拿着和郑依潼所用绣帕是夫妻所用的同款, 便从此留了心。果然, 在有意的追寻中, 他发现二人竟彼此有情。 当时兄长也有了科考离家之意,陆礼便想着按下不提, 不想影响兄长科考。 谁料一朝兄弟永别, 他们都栽在了父亲种下的恶果里。 如今的陆家可以说早已经破败,他也只是守着这个缥缈姓氏的一个空壳而已。 郑依潼今日所为, 于他无害。 注视着花瓣逐水飘零,那句襄王有心, 神女无梦,便跃然于眼。 他旁的都可以豁达,就此事不能放下。 心中才隐隐漫起的对兄长与她的惋惜, 顿时畸变成了如今束手无策的恼怒,索性嘲讽起郑依潼:“你孤家寡人,走便走了,啰嗦这许多,扭扭捏捏,不成样子。” 郑依潼被他呛了几次,本就十分厌恶。猝不及防被陆礼呛声,她也气不顺,便拿宁洵来刺激他:“你无父无子,无妻无家,比我又好到哪里去?” 她早该陆礼这样的人,能在陆瀚渊的苛责之下,依旧呛气连连,并且违背父意,叛逆地和宁洵在一起,大概本就是个性极强的人。 望着那和陆信一般无二的脸,却截然不同的气息,郑依潼意识到陆礼和陆瀚渊有着一样的癫狂,只是陆礼的癫狂在于和宁洵厮守,陆瀚渊的癫狂则在对恢复陆家荣光的执念上。 在疯癫这一点上,他们倒像极了父子。 言及宁洵时,郑依潼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恍然大悟,原来陆礼放过她,是因为宁洵也参与其中。他害怕郑依潼被刑讯,会把宁洵供出来。 可宁洵不是死了吗?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出水面。 粉紫碎花飘落,片片闪着这些日子的零散片段。郑依潼握着包袱系带,力度倏忽收紧,在手背处缠出一道勒痕,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在陆瀚渊死的那日,宁洵就想好了要趁乱离开。可因为她要进火场救人,最终未能离开。而后这段时间,宁洵又趁着陆礼忙碌,寻了机会离开,如今便已经脱身了。 若是陆礼觉得宁洵真的死了,依照他对宁洵的执念,大概不会放过自己的。 三年前他就因为宁洵的一封诀别信,差点搭上一条命,如今他更是为了宁洵,连陆瀚渊的仇也不追究了。 越是在意,越是得不到。 郑依潼想想便觉得他活该,轻蔑地咧嘴笑道:“宁洵恨透你了吧,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你。” 像是戳中了陆礼痛处,他面色霎时惨白,眼刀一扫,脱口而出:“你这毒妇,速速滚出泸州。下次见面,我会替兄长手刃你。” “我只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出城。” “说到做到。” 陆礼面上一阵霜白,又因隐怒悄然泛着红,白红交替间,他连连怼骂,并不给郑依潼留情面。 二人同在陆家多年,可实则交情不深,却阴差阳错,均知道些彼此秘辛,彼此挖苦起来,刀刀见血。 郑依潼纵火亦是因为思及陆信,如今陆礼说到他,她听了也难免悲从中来。 陆信是个真正的端方守礼,温文儒雅的君子,与陆礼平时里假模假样的面貌倒有些像。 害死了陆信一事,她无从抵赖,口齿上便输了陆礼。 尽管心里不服,郑依潼最终仍旧如斗败的斗鸡般,垂着头,一身落寞地出了城。 而陆礼虽然口齿上胜了她,面上却毫无喜色,苦哈哈地收拾了行装准备回姑苏。 离开泸州时,恰是深夜城门关闭前的稍许时分,夜色正深,天边寥寥星火引路。 街巷上行驶的马蹄声戛然而止,东山隔着车帘提醒道:“少爷,是宋知事。” 陆礼指节撩开车旁窗帘,目光移至那打着灯笼的父子。 宋建垚分明是被宋琛压着来送别的,浑身僵硬,侧身以对。他手里持着一个小巧的红灯笼,灯面上画着精巧的梅花图。 宋建垚生得清瘦健壮,宋琛说打算叫他走武举之路的商量犹在耳侧。 夺她 第51节 原本陆礼是想等他回姑苏安定下来后,再告诉宋琛自己的计划的,可今日和宋建垚相见,看他持灯模样,他便觉得宋建垚长大了,早些离家历练也是好的。 动了如此念头,他也不拖泥带水,徐徐地单手挂起车帘,臂弯倚窗撑靠,托住脸侧,慵懒地开口:“我想起来,早前已经与我一旧友商议,他时任湖广行都司使游击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可收官宦子弟到队伍历练。若是要走武举之路,到这些地方,开阔眼界是再好不过了。” 胸中有些发闷,陆礼顿了一顿,桃花眼微眯着,漫不经心地补充,“只在后方,不上战场。” 这周全的部署,听得宋建垚脸色一白。他倒不是抗拒出去习武,只觉得陆礼那日怀疑他有份送走宁洵,今日又怎么会这么好心给他介绍军营门路? 可宋琛却利落地答应了。 此事他早想开口,可一直寻不到时机。那日提了一嘴,不料陆礼竟然就记下来了,甚至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他点头如小鸡啄米,感激得不断道谢。 陆礼见状,又移眸问宋建垚道:“也没有提前问你一句,不知道你可愿意去?” 宋建垚未回答,宋琛便乐呵地替他回答了。陆礼却摇摇头,不理会宋琛,只是郑重 地盯着宋建垚问道:“宋公子,你告诉我。” 二人对视一眼,宋建垚只觉陆礼那双漆黑的眼眸快要把他看穿,生怕陆礼一眼查出宁洵所在,心跳剧烈地喘着气答应了下来。 “好,军营辛苦,我虽托友人对你照料一二,可其中粗使糙汉为多,你自己也要多些留意。”陆礼殷殷叮嘱着,言辞周全,布置妥帖,宋琛感激得涕泗滂沱,眼中依依不舍。 见宋琛眼泪汪汪,陆礼顿觉肉麻,连连摆手。他斜眼下望,盯着宋建垚手里精致的灯笼道:“月黑风高,山长路远,就此别过吧。” 临别了,宋琛还是能一眼意会陆礼的心思。 他了然,把那灯笼递给了陆礼,送别道:“愿以此灯,照大人前路,所向披靡。” 泸州城门徐徐合上,出城的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陆礼细细抚摸那灯笼油纸,那行笔走势,分明就是宁洵的手笔。 上一次拿到宁洵的灯笼,已经久得他记不清楚了。 他把脸贴在灯笼面上,想象着伊人昔日作灯时的温情和辛劳,心里五味杂陈。 握着持柄的手越发用力。 梦里她毅然离去,他苦求不得,曾经的恨意竟又缓缓燃起了火星。 金陵城郊,风声穿林,夜莺鸣月。 睡梦中,宁洵手腕好像被人重重捏了一下,腕骨一阵刺痛,她猛然惊醒榻间。 倏忽间睁开双眸,她茫然地望着有些暗沉的房室。两道纱帘分隔内外两间,依稀可见外室陈明潜看账的身影。 宁洵自拔步床上坐起,下地寻到了烛台,点亮一室夜色。 这是她来到金陵的第二个月,她依旧恍惚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这段时间以来,她神思倦怠,时常噩梦,食不下咽,睡也不安宁,整个人都清瘦着。 陈明潜的声音自纱帘之外响起。 他靠近纱帘,先出声道:“阿洵,你要喝水吗?”问了一遍后,他又等了片刻。大概是在等宁洵打点衣衫,等宁洵整理好后,他才端了温水进去。 一路撤离泸州,顺利得他们都不敢想象。他们和宋建垚里应外合,趁着陆礼被御史禁足时,调换了一个女尸入河,因着宁洵对陆礼稍降辞色,故而她身边看守也并不严,谢天谢地,陆礼竟一直都没有追来。 宁洵捏着手腕处的疤痕,缓解那睡梦中的刺痛,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他的水,饮罢后,疲惫地坐回了椅子上。 低垂的眼帘缓缓闭上,微微叹息声传出,饱满的额际拧着两道柳叶眉,朦胧含愁。 “怎么了?”陈明潜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把掌心放在她肩膀处。 这样的动作,他如今做起来,也有些僵硬。 近了怕冒犯,不近又怕旁人发现他们是假夫妻。 二人都方劫后余生,曾经的婚约隔了整整一年,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陈明潜私心里是愿意的,可宁洵神情总是恹恹的样子,叫他不知道如何说这个旧事。 来了金陵后,宁洵身上并无银两,好在她带了陆礼送的许多首饰。她本想典当了换钱,可陈明潜担心会被陆礼查到,便让宁洵先留着,待到万不得已再拿出来。 宁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暂时住着陈明潜前不久置办的郊外几间楼房。 此处虽是金陵地界,却有些偏僻,周遭都是他们府上之人。对外陈明潜只说他们二人是夫妇,宁洵也并未拒绝。 今夜,甫一接触宁洵肩膀时,她便轻轻地顺势靠入了他怀中,脑门一阵一阵的抽动,不安难消。 女子柔软的身躯靠来时,陈明潜臂弯紧了一紧。 宁洵闭上眼睛,听着陈明潜陌生的心跳在鼓膜震动,白日里陈家总管的嫌弃又在耳畔响起。 其实除了管家陈海,还有许多人,都对她有所不满。 厌恶她是为知府所污的女人。 她虽听到了,却不好辩驳。因为他们所说的,都是事实。 连累了陈明潜背井离乡,去西地风餐露宿是事实;委身陆礼求饶讨好是事实;如今不明不白、没名没分地跟着陈明潜住在陈家也是事实。 桩桩件件的真相,如长刀般划开她所剩无几的自尊。 若是在此前,她可能扬起头颅对抗流言蜚语,势必要人看到她蒙尘的内里。 可现在的她,没了铺子,也没了银子,就连这个身份,都不敢大声对外宣扬,她已经再次一无所有、流离失所。 她茫然地望着那盒带出来的首饰。 死人是不需要用钱的。 陆礼这么聪明,兴许已经发现了此中异样。 接下来,他还会出现吗? 他又会做什么来陷害她? 窗外虫鸣阵阵,闹得她本就低沉的情绪,更加烦躁不安。 宁洵突然从陈明潜怀中起身,捧着陈明潜的脸,悄无声息地吻了上去。 这些日子,她浑身都遍布陆礼留下的气息,就连睡梦中,都是他解开自己罗裙占有的画面。 即便她什么也不做,也改变不了别人口中她被陆礼收纳房中的事情。 于陈明潜脸上,有她这样的妻子是无光了。 旁人说什么,其实不要紧。可宁洵知道陈明潜是真心对她,否则何必在脱身后,又以身犯险,以民告官挑衅陆礼。她已经无力回应陈明潜的真心,只能庸俗地报之以颜色。 终究是做了曾经最不齿的事情。 可是被陆礼收纳的一年,她日日都在做这样的事情,如今如此报答陈明潜,又有何不可。 女子兰香扑鼻而来,柔软香甜一如往昔。 “阿洵……”陈明潜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你不想要吗?”夜色沉寂,她压下心头不安,声音婉转清扬,甜如花蜜,冲开了陈明潜久持的理智。他闭上眼睛,将女子拥入怀里,吻了起来。 二人移至榻上,宁洵侧过脸去,任由他举动。 可陈明潜心下紧张,解开她系带的手颤抖不已,像极了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窗外夜莺啼叫,像是在鼓动着什么,望着被褥间起伏,他俯身下去。 ——“爹!” 一声稚嫩的哭声突然传来,越来越近,踏着楼房木地板,咚咚作响。 ----------------------- 作者有话说:要是电脑可以把我脑子里情节自动码出来就好了,我下午就写好情节了,一直到现在才出炉。 我真的有大纲,但是很多细节真的是写到这个情节才会出现。 因为之前也没有过想法,所以小陈,咱就擦一下得了,可能到时候我番外写个if线。 另,本章有重要伏笔[菜狗] 第46章 落地生子 陈亦冕惊醒后, 发现陈明潜不在他榻边看账,下意识就起身要寻他。 他掀开帘帐时,睡眼惺忪, 看到了父亲, 一颗心安定下来,自己抚着胸口, 老练地说道:“我们三个一起睡一张床可以吗?” 宁洵眼神温柔,从陈明潜扯盖的被子里坐起身, 伸手抱住陈亦冕, 他软乎乎的身子暖烘烘的, 圆滚滚的脸变得消瘦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他才瘦了,宁洵心里过意不去,答应让他在她床上睡。 “洵姨姨,你不高兴吗?”陈亦冕看她眼眶微红, 面带愁容, 下意识地觉得她不高兴。 孩子天真无邪, 稚嫩的童音驱散了宁洵脸上愁绪。待到孩子沉沉酣睡时, 一旁的陈明潜才起身把儿子捞起来,不等宁洵解释, 已经回了外间休息。 他并未为方才二人亲近生耻, 也并未急于继续,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成熟稳重。 陈明潜越是如此,宁洵越是愧疚。 清晨醒来, 她望着妆镜台前的自己,浑身郁郁不得劲,眼泪悄无声息地溢出眼眶。 她从泸州奔逃出来, 不知道助她出逃的宋建垚如何了?也不知道郑依潼是不是去告了陆礼? 晨光和熙,驱逐了夜间阴冷,可她反而觉得怅然若 失。 陈明潜一脸担忧地替她拭了泪,道她一日日这样愁着,已经熬至面色惨青,说什么也要找大夫来看看用些药。 这提议他此前提过,宁洵却说不想吃药,过几日再说,几次拖延便到了如此地步,说什么他都坚持要大夫来。 “那便看吧,横竖苦药甜药我都吃不出来。”宁洵擦了擦眼泪,故作轻快地开了个玩笑。 这话本是调剂气氛的,可陈明潜却心疼她这样体贴求全,点了点她额头:“阿洵,这样的话不要再说,听着叫人伤心。” 他不愿意宁洵把自己味觉失调的苦痛,当做调节气氛的乐子。 “嗯。”宁洵收敛了些许佯装的轻快,沉声答应着。 陈明潜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一如在泸州时。女子闭目接受,心里却担心仆从见他们二人亲密,多少会替陈明潜感到不值。 她既身无分文,又与知府有过牵扯,陈明潜还因此获过罪受累,仆从必定厌恶她。 寄人篱下,实在是憋屈不已,即使那个人是陈明潜。 午后,年迈的老大夫来到了陈家,在她左右腕间均细细把脉后,又问道:“夫人近来,是否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夺她 第52节 宁洵点头。 “可有恶心头晕之状?” 宁洵又点头。 “浑身乏力,感觉浑浑噩噩?” 宁洵瞪大眼睛,又点点头。 “夫人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话惊得宁洵差点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脑子里嗡地一声,是陆礼的孩子。 他不是子嗣艰难吗?她怎么会怀了他的孩子? 正不知如何开口提问时,剧烈的腹痛便如同钻子挖洞般,在她肠腹之中扭转,疼得她咬牙闷声地倒在了地上。 所幸大夫立马针灸固胎,又叫人当即煮了安胎药送来,才缓解一二。 大夫捋着斑白的髯须,略显为难地开口:“夫人有滑胎之象,这些日子可曾流血?” 这些事情问得宁洵发懵,她既没有想过自己会怀孕,也突然发现,自己对怀孕之事,知之甚少。 比那睁眼瞎,好不了多少。 当下大夫所问流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理解的意思,故而道:“十天前,我来了一日月信,腹痛不止,当时以为是舟车劳顿……”她声音小了起来,没敢再说下去。 她读过些许书籍,也听过妇女说女子分娩怀孕之事,可到了真正怀孕时,她才发现,原来实际和那些妇人所说,有很大不同。 听闻宁洵说到月信,那大夫摇头大叹:“女子有孕,是断不会来月信的。夫人说只来了一日,分明有异,竟也不尽早就医!” “女子身子复杂,夫人日后若有不明之事,该当多问家中长辈,千万不要强撑。” “女子生产是天大之事,稍有不慎,孩子不保不说,母体也会受损,更有甚者一尸两命。此后每月都要进行检查,夫人情况更为严峻,初期每十日就来检查一次。” 他说话直,也没想到宁洵无父母教导此事,又疲于生计,无暇顾及身体,只是左一句、右一句的叮嘱着。 虽然面容凌厉,可句句都在为宁洵和孩子着想,字字都透着医者仁心。 直到宁洵垂了眼帘低声问:“若是不保这个孩子,可以吗?” 絮絮叨叨的交代消失于无声,静谧房室里,日影悄悄从窗格处退出,行至中天。 那道起疑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盯得宁洵浑身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方才叫大夫不要声张她有孕一事,又不告知旁人那是安胎药,已经令大夫起疑了。 他必定在想她水性杨花,与人苟合有孕,故而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还说要打掉孩子。 这一年来,她好像把所有的凝视和猜疑都受了个遍,心里也敏感多思,这会子思绪乱糟糟的。 宁洵没有解释,她有时梦到陆礼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苦苦哀求陆礼放过彼此,他却执意要与她拜堂成亲,要她留在他身边,她求天不应,叫地不灵。 若是噩梦成了真,她要是复落入陆礼手中,到时孩子成了她的掣肘,只怕再逃是永远不能了。 大夫年迈,一脸的皱纹,可眼睛却依旧明亮澄澈。他微怔之后,咽下了口中那句询问,将利害一一摆在宁洵面前:“夫人年纪尚轻,可身体劳损颇多,加之近来多思,这个孩子若是不力保,大概也是保不住的。” 苦涩翻涌在喉间,她轻轻抚着小腹。 大夫不说还好,一说孩子难保,她竟又一时难以决断。 “另外,以夫人如此情况,只怕日后再有孩子,也终究难生下来。” 脑门一记重锤砸得她眼冒金星,她一向强健,故而心里不信大夫说她体弱至此,嘴上委屈道:“我素日里什么都能做……” “大多人皆是如此,小病小痛硬扛,慢慢成了大病却不知道。”那大夫叹气,“说实话,这个孩子不保,一定生不下来,保了,细细养着,或许能成。” 宁洵听他这样丧气地说着,不由得伤心。若是母体孱弱,生出的孩子细细养了几年反而不成了,那会比如今拿掉它,更叫她伤心。 见她左右为难,大夫知道她心有犹豫,让她这几日好好思量,尽早决定。 呆愕地坐了一日,待到晚间陈明潜回来时,宁洵还未说话,反而是他一脸惊讶地从门外冲了进来问道:“阿洵,你什么时候在金陵城郊买了地产?” “而且你的户籍如今也定在了金陵永安巷里。” 突如其来的问话听得宁洵满头疑问,她摇摇头道:“莫不是同名罢?” 陈明潜牵着她的手走进房中,拂去额角汗水,挥手让婢女下去,兀自倒了茶,将今日去查看地产的情况告知。 上午他出门,想将手头资金换成地产,一部分交于宁洵,一部分给陈亦冕。后经一门客介绍,去了京中最有名的地牙处询问,却在拿出宁洵的材料时,那地牙皱眉说她这份临时散户登记已经不适用了。 随即地牙拿出宁洵最近的购入记录,道:“这个女子与我妻子同名,我才记得清楚。她前不久买了些地产,应当是知道流程的,怎么又拿了这个旧登记来买,你们该拿金陵的户籍凭证来采买呀。” 陈明潜顺着地牙出示的她前些日子采买记录看,那上面赫然写着宁洵于今年正月十六日,买入了京郊良田五十亩,还有一间位于永安巷的茶叶铺。 “喏,你看看。”地牙肥大的食指按住那纸,“元正十五年正月初十记:新迁入—金陵城西永安巷宁洵户,女,一人,安平二年四月二十生人。” “旧籍大行州定风县小石子巷。不正和你这个临时散户登记一样吗?” 看来是一办理了迁入户籍,就购入了田产和铺头。 地牙咧嘴眯眼,露出一只金门牙道:“话又说回来,今年年初,朝廷严令禁止拿散户登记来采买,若有发现,则买卖交易就地失效,买卖双方同刑同罚。” 将这情况点明,地牙只让陈明潜回去,拿了新户籍再来办理即可。 将这来龙去脉听了个清楚,宁洵哑然,还是摇摇头,说自己对此事并不知情。 可思来想去,能这样做的,也唯有一个陆礼了。 那日他披着孝条,不顾父亲新丧,也说要和她成亲。虽是不可行的,却暴露了他心思,始终是要宁洵留下。 可这并非宁洵所愿。 她浑身瘫软地坐下,双肩彻底没了力气,道:“我明日就去办了新籍路引,便离开此地了。” 方才她也听到了,陈明潜本意是想把如今他的财产换成地产给她一些,当做保障。 可他们无名无实,他何须做到如此? 如今之计,只有她速速离开,逃到更南方去,或许陆礼无暇来寻她。 陈明潜明白她的担忧,四手相执,安慰说他们二人一同对抗陆礼,不要东躲西藏,累着自己。 “我怀了孩子。”宁洵哭了出声。 想了一整日,她决定要生下孩子,护着它一路长大,直到她们缘分尽的那一日。 “我想要这个孩子。”宁洵眼眶含泪,“可是我不能拖累你,我这几日便变卖了首饰,立马出城,去得远远的,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大周这么大,他不一定就能找到我。” “这些日子,我连累了你,我也没有旁的可以赔偿, 若是你不嫌弃,我有一个玉石,质地上乘……” “阿洵!”陈明潜声音大了些许,双手扶住她抖动的肩膀,等她住了口,才道,“我们一直在一起。” 宁洵看着他郑重的眼神,感动之余缺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把陈明潜手掌握住,放在自己含泪的脸侧,柔柔开口:“你知道吗?我自小一个人长大,风来了,我便闪,雨来了,我会躲,这些年也活得好好的。可是我连累你失去了染坊,害得你们一家子数十口人颠沛流离,不值当的。” “我是个不幸的人,就连陆礼,也因为和我在一起,如今父死兄亡。” “如今我有了孩子,便有了家人,不该再与你牵扯,连累了你。” 她神色温柔,语气却坚定无比,心意已决。 这些日子,她总是消沉着,原以为是和陆礼斗得累了,可今日,她才明白,原来是她的孩子在和她说话,告诉她它的到来。 可惜她是个粗心的娘亲,并不懂得她这个孩子的暗示。 孩子,你慢些来,等等娘亲。宁洵一扫这些日子的消沉,又迸发了生机。 “即使是他的孩子,你也要吗?”陈明潜难过。 这个娇小的女子,过往如何,他不甚清楚,可手心的粗糙分明在说,宁洵这些年,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明明看着只差一步就能幸福,她却要自己另辟新路。 宁洵眼神坚毅,含着柔情,熠熠如星辉:“这是我的孩子。”她抚着肚腹,脸上洋溢着向往。 定下来离开的计划后,宁洵和陈明潜到金陵附近,分几处铺子变卖了那些首饰,共换得了三百两银钱。 她将银票放好,转身整理起包袱,却突然被陈明潜按住了掌心。 “你和我成亲,这个就是我的孩子。” 这几日早就商议过了离开的事情,临行了宁洵也想不到变卦的理由。 可陈明潜细思了这几日,还是决定挽留她。 “阿洵,你没有养过孩子,不知道孩子难养。我拉扯冕冕多年,可以助你抚养这个孩子,此为一优。” “陆礼对你若是贼心不死,见你我已有了孩子,兴许不再执念,此为二优。” “你动用陆礼置办的户籍和田产,他稍加追查,便能知道你的所在,即便是逃,你带着孩子,总是不便,此为一劣。” “生产时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此为二劣。” 如今她不是一个人,她既然要这个孩子,便该以孩子为重,陈明潜句句从孩子出发,说得她竟开始犹豫。 良久的沉思后,她松开了包袱系带,靠在榻上,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把陆礼和她的往昔,一一告知了陈明潜。 孩子出生时,是元正十五年九月三十的夜晚。 -----------------------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一家三口!弃夫来讨要说法。 第47章 重逢 当时, 迎春是除了稳婆之外,唯一在宁洵身边的人。 陈明潜外出行商,被闵地连日暴雨拦住了归途。他所行沿线秋涝正盛, 又遇到多处山体滑坡, 归程也一日日地往后拖着。 往常陈明潜若是在金陵,便会陪她走上一走, 否则她便会自己沿着村里大道走到主路口处,再悠悠地走回来, 拢共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散步时, 她摸着肚腹, 面对这如此陌生之事,总是害怕又期待。 大周朝对于女子生产之事所言不多,基本都是大夫或者生产过的妇人才懂。她也去问过几个带着娃娃的妇人,她们众说纷纭。有的说生娃娃时不痛, 还不如她上茅房时候拉不出的痛;也有的人说痛了她一天一夜, 生不出来, 差点要剪开。 夺她 第53节 宁洵脊背一凉, 问剪开什么? 那妇人却不说话了,宁洵不敢细思, 更不敢继续问下去。 只是那日之后, 她夜里的噩梦便从被陆礼抓回去,变成了自己被架在床上, 双手吊在头顶,别人把她大腿撑开, 拿一把粗红剪子,咔嚓咔嚓地将她剪成两半的模样。 她事事照着医嘱,祈祷不要用上剪子把她剪开。 头几个月闻到荤腥, 吐得厉害,加上各种恐惧盘旋脑中,她吃得也不多。 怀孕后,她最喜欢的便是梅子汤,喝了整整五个多月,好像永远都不会觉得厌。 为着孩子,她即使再犯恶心,也都会尽力进食。一整日下来,一碗酸梅汤,再加两个芙蓉蛋,一小碗面,旁的时候再垫一垫糕点。 大夫对此并不满意,说这是一日一餐的量,不能算作一日三餐。 尝试了许久,宁洵吃得多了便会开始反胃呕吐,吐到绵软无力,更别提进食了。见状,大夫也只好罢了,对她说孩子小些,生产时也有好处。 黄昏时分,她原想叫房中空闲的婢子陪她走一圈,耗些力气,回来时便能多吃一点。 临出门,陈海怒气冲冲地责那婢子闲着也不洒扫干净院子,分明指桑骂槐。 宁洵只好咽下嘴边的话,让婢子不必跟她出去,自己扶着略重的腰身,推了门,慢慢地沿着村道走着。 其实她仍旧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她抱紧了自己圆滚滚的肚腹,越发期待起孩子降世。她们会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她将用尽全力,保护孩子的安全。 可最好还是不要剪开她吧。 宁洵浅笑着,心里对孩子默默念着,感受着它轻轻踢她的调皮。 走到村道尽头,她意外看到往日合着的小院,敞着两扇大门。 那院子古朴雅致,外圈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主人家沿着篱笆种了好些花草。房子灰瓦白墙,又在墙角处一排葫芦瓜,院门前金桂飘香,屋檐上亮着两盏灯笼。 错落玲珑,很有一番生机。 因着往日里并无光亮,今日却亮起两盏灯笼,宁洵实在好奇,便站在村道上仔细看了一看。 只消一眼,她便看到了迎春往外倒水的身影。 恰好,迎春也抬眼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无比震惊。 胸腔剧烈跃动,肚腹还有一颗心脏在配合齐跳,耳膜里两个声音齐齐奏乐。 迎春在金陵,会不会陆礼也在此处? 因为陈明潜也说宁洵有孕忌讳搬家,她已经尽可能避免暴露在金陵的痕迹,变卖首饰,也都是分散了行踪,往常宁洵从不进城,只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走动。 可没想到,终究还是遇到了。 迎春见宁洵捂着大腹一脸痛苦地转身抬腿就走,她顾不上收敛脸上慌乱,一咬牙三两并步追上来,扑通一跪,跪在了宁洵面前挡住了她的前路。 小丫头脸上痕迹消了许多,若是施些粉黛,便已经看不到伤痕了。 她扎着双丫髻,一袭粉色圆领,外边套着绣花棉衣半臂短衫,跪着哭唧唧地说自己感谢宁洵,如今陆礼还了自己奴籍,她拿了银两,回家嫁了族里表兄,日子一切无虞。 “他在这里吗?” 问的是陆礼。 宁洵嗓子里堵得慌,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什么时候都好,偏偏是这个时候。 宁洵压制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在她恐惧的注视里,迎春摇头否认了陆礼的存在。 眼前的小院简陋,陆礼大概不会住这种地方。 可他也曾住过自己在钱塘的那间小茅草屋…… 宁洵觉得胃里、脑里都翻江倒海般,晕乎乎的犯起 了恶心,只知道自己要快些离开此处。可双腿却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任她怎么拔,也拔不动。 直到迎春扶住她,一脸惊恐地颤声:“姑娘你要生了。” 一滩无色的水沿着她腿间滴落,温热,狼狈。 她得回去,回陈家去。 眼前的这个小院,变得昏暗幽深,像是巨兽的嘴巴,要把她吞没。 而迎春,就是这巨兽的诱饵。 宁洵慌张得双腿发软,扶住了迎春的双臂,蹬着腿就要往回走。 光线越来越暗,从屋子里窜出一个陌生男子,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迎春紧随其后,道:“慢些慢些,表哥,你小心些。” 真的是迎春的表兄。 陆礼果然不会在这里的。他在丁忧守孝,应该在姑苏才对。 宁洵的心略微定下来,可还是死死地抓住了迎春的虎口,手腕处曾经被陆礼咬出的痕迹,因为她极度用力,而再次浮现。 腹间一抽一抽的镇痛,下面张合着流出胎水,她用尽了全身意识哭喊着:“迎春,迎春。” “我只有这个孩子,我知道你是陆礼派来的,可这个当真不是他的孩子。” “我求你,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担心产后一觉醒来,孩子就没有了。 担心一睁眼,陆礼就抱着孩子对她阴阴发笑。 “姑娘,我保证,我对天发誓!”迎春也哭得满脸是泪,不知道是被宁洵抓得生疼,还是害怕。 迎春瞥了一眼家中偏房,那里紧闭着大门,没有一丝光亮,却好似有隐隐的怒意蔓延出来。 她能保证的,只有她自己。 夜幕初临时,稳婆便来了,却不是她早早在陈家备下的那一位。 稳婆穿着灰褐色的圆领衫,腰间系着白围裙,像是在做饭时中途被喊来的。宁洵不知道迎春从哪里喊来的稳婆,想问话却痛得根本说不出来,快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心想那些妇人说得不对,明明是痛得快要死掉了,为什么个个都好像无怨无悔的模样。 生完这个孩子之后,她决定和陈明潜说,就算他情意再深,她都不要嫁给他,也不要生孩子了。 身下挂着一张新被褥,宁洵被扶着半坐起来,双腿撑开形成了一团拢起的帐篷。即使关着门窗,她也感觉夏秋晚风顺着弓起的双腿在她的脊背后腰处肆意侵袭。 让她本就狼狈的身形越发屈辱。 稳婆掀开那帐篷观望了一眼,随即淡定地捧着一碗酸梅汤,拈着一小块梅花糕,叫迎春扶起宁洵,便要喂她吃了。 摇摇晃晃的瓦碗硌得她牙齿生疼,荡起的酸梅汁也叫她泛起了恶心,她撇开头,不愿意张口。 又是一阵抽痛,她挣扎着挤出几个字,眼中含泪地求道:“嫂子,不吃了……让我快些生了吧……”话音未落,那下腹的痛,像是要从内里把她撕裂成两块。 那稳婆见过许多生产时哭天喊地的女子,压根不理会宁洵哀求,只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夫人先吃了,才有力气,也不必大喊大叫,都忍着,等一下一鼓作气。” 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让宁洵更加绝望。 分明慈眉善目,却句句冷如阎罗。 此时此刻,她半坐半躺,身下汩汩流出热流,已经完全轮不到她掌控自己。 直到痛意变成了稳婆说的那样,她才遵照提示,缓缓呼吸、用力,手下揪着的被褥几乎都要被她撕扯开,一如身上某处。 屋里放着两套衣物和换洗床褥,水盆里冒出热气,像是早就备好的样子。 宁洵来不及思考,只是看到那桌边备着的剪刀时,泪水汹涌夺眶,绝望地拼尽全力,痛呼一声后,终于听到了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 那一刻,哭声如天籁般动听。 就好像上天让孩子的哭声告诉她,她不必被剪开了。 她卸下了力气,彻底躺进了被窝里,深呼了一口气。 “夫人,还不能休息,要继续用力。”稳婆的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她一张大汗淋漓的脸。 宁洵见了那大红粗剪子,顿时竭力又哭又喊的,只觉得一用力,滑落了什么东西后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睡过去前,依稀还听到稳婆还举重若轻地说了句她生得快,一切都顺利。 她再也说不出话,可心里却念着,以后再也不要生了。 不管是陆礼的,还是陈明潜的孩子,她都不想要了。 屋子里孩子哭声渐起,却没有了产妇的哭啼喊叫,陆礼有些不耐烦地敲响了门框。 进来时,稳婆口中连声产房不吉利,笑意却堆满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眼瞧着陆礼衣着华贵,泰然自若,她自然以为是孩子父亲。 “恭喜少爷,喜得千金。” 孩子皱巴巴的,一头浓密黑发贴着头皮,浑身通红,像个不安定的小猴子,正哭喊着,翻腾着一双小小的拳头从襁褓里探寻世界。 小巧的嘴巴空荡荡的,嘴角流下两条清涎。 “我……我没有净身。”陆礼看着那送到手边的孩子,一改方才的愠怒,变得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所有人都说这是陈明潜的孩子,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确实如此。 前些日子得知宁洵怀孕时,她已经显怀了,他马上想到待她生产后就把孩子抢过来。 按兵不动地等到她生了孩子,否则她驮着这个肚子,稍有不慎,也危及她的性命。 好不容易才寻到,她可不能这么轻易的死了。 陆礼恨恨地想。 孩子是他的,还是陈明潜的,都没关系,横竖是宁洵的。 只要她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会成为逼迫她妥协的利刃。 宁洵没了家人,他也没了家人,本来彼此就应该是彼此扶持的家人! 可是宁洵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陆礼发懵地望着那软乎乎的肉团。 “这孩子长得像少爷您呢。”那产婆笑嘻嘻地说道,一张面容尽是讨好的笑意。 夺她 第54节 其实陆礼哪里听不出来她是在哄自己,这孩子分明像极了宁洵,嘴巴也小巧精致,哭的模样更像。 至于像陈明潜?那是半分也没有。 “当真吗?”陆礼声线清朗如风,又定睛看了看。 “当真当真,我接生的小孩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了。您这千金鼻梁高挺,耳高于眼,像她母亲,这是逢凶化吉的好彩。可周身的气派,却与少爷神采相似,旁的等明日退了水肿再看,想来少爷和夫人都是顶好的模样,这小姑娘也必定可人得紧。” 这一连串的夸赞,倒真夸得陆礼也晕乎乎的,他本冷怒着,霎时间也没有了怒火,点点头,让迎春带了产婆下去领赏,自己如释重负。 榻前,宁洵满头大汗,却睡得安详。 只是没过多久,孩子的哭声,让她睁开了迷迷糊糊的双眼,像是做梦般,看着陆礼的面孔。 他一袭白袍,坐在昏暗光线里,也定睛看着她。 奇怪的是,宁洵竟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 经历着要被剪开的恐惧,再看陆礼,他也像个人了。 迷迷瞪瞪间,她拖着陆礼的手,像是讨好,也像是哀求,像一个失了母亲的小猫。 女子既没有哭闹,也没有争吵,只是默默地靠近他。 寂寂长夜里,陆礼想起宁洵除夕那日,也是这样靠近自己的。 一想到她当时已经见过陈明潜,兴许还怀了这个孩子,靠近他不过是为了骗他,让他放松警惕,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甩开了宁洵的手,冷笑道:“怎么,现在又想来求我了?” 宁洵已经累极不想和他吵,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想继续睡去。 直到胸前衣衫撕拉一声,悉数裂开了。 寒意透来。 -----------------------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 快乐!!!希望读者宝贝们都开开心心!2026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心想事成! 第48章 净身 宁洵登即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抄起被褥挡在身前,一巴掌甩过去时,却被陆礼严严实实地扯开了, 死死扣住她腕间, 压在了榻边竖直的床柱上。 他眸光凝在她那腕间伤疤处,一点也不愧疚, 甚至满脸骄傲,咧开了嘴角, 阴阴地荡开笑意。 其实宁洵是脾气极好的人。陆礼最清楚这点。 从前她在钱塘孤苦飘零, 遇人挑逗, 她为着生计,也只是委婉拒绝,从没有黑过脸。 以至于有一次陆礼从姑苏来寻她时,看到她的摊点处, 灯笼碎了一地, 一个小泼皮将她堵在了墙边污言碎语地威胁于她。 陆礼遥遥见了, 冲过去一把揪起那小泼皮的衣领, 用力地甩出三丈远。 即便是那样的人,宁洵也只是叫他快些离去, 抱着自己的臂弯, 眼里感激地道谢。 对小泼皮她还心软呢,如今她反而要对他动起手来。 “你要做什么?” 真的面对着他时, 竟不惧不怕了。 女子一脸虚弱,双臂撑着腰肢坐起。整个人绵软无力, 像垂坠蛛丝的枯叶,只消轻轻一扯,就要彻底陨落。 她怒目而瞪, 那对眼眸中,闪着浑身上下唯一的生机。 陆礼目光在她身前锦被处游离,冷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说罢他拿过盆里热着的湿帕,替她轻擦脸上虚汗,一直到脖项之下。 她心里不满,方才她睡着不给她擦,偏要等她醒了,把她这好好的衣物撕了。 那厮面若冠玉,却力大如牛。宁洵远不是他的对手,只拉扯了一会,身上便被卸了个干净。他擦到哪里便看到哪里,面如凝铁,动作也不轻柔。 到了下面时,她缩了缩双腿,却被陆礼推倒在床褥上,将她双腿拱起,恰如方才生产时的模样。 宁洵知道他是给自己清理,可自己生产后,到处一片狼藉,被他悉数看了,实在很没有面子。 那种姿势,是把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待宰的牲畜,将自己的狼狈不堪尽数展露人前。 兴许是宁洵的抽泣声大了,也兴许是被女子产后的狼藉吓到了,他的动作慢慢变得迟缓。 细细地拂过,又洗了毛巾,重新又来过一次。 温热的帕子敷上去时,草药的味道慢慢掩盖了屋子里的血腥味,好像也给生产那处止了些痛。 “不哭了。”他依旧冷冰冰地说,“有什么好哭的?” “下次你也叫我给我这样擦,看你哭不哭。”宁洵略带委屈地回嘴道。 “我又生不了孩子。”他这样说时,语气还带了些落寞,倒像是真想生孩子的样子。 宁洵摇摇头:“别生了,很痛。” 说话时,宁洵眼泪便滴了下来,眼前一片朦胧。宁洵仿佛看到他脸上若隐若现地带了些笑意。他洗净了双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清理了面容,虽还是呛声,可声音已经柔和得像哄孩子:“上回,不是还说要生孩子吗?” 这还是正月那场大火后,他们两个人吵架时,宁洵说他残缺,二人不宜在一起的说辞。如今又被他翻出来,宁洵也没了反驳的心气,只是感慨了一声,“只生这一个。” “这个太勒了。” 等到陆礼给她套那小衣时,宁洵抽气抬肩,蝴蝶骨消瘦突出,背对着他,略略转过头,可怜兮兮地说。 她人清瘦着,可不贫瘠,如今又是哺乳期,更显得那小衣局促。 被她柔情一望,陆礼心头发颤,可又想到她出逃前,就很会这般故作委屈的模样,叫他放松警惕。 于是他又铁了脸色道:“迎春没有备好,回府了后先拿旧的顶着。” 这一套备下的衣物是专门奶孩子用的,心口两处还有藏着的横襟,方便到时候解衣哺乳。 陆礼不清楚这些衣物的细微不同,只当做了迎春备错了。 宁洵为难地低头,还想解释一番,可他却硬生生地给她套着,她抽着气穿入,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穿,只是有点勒。 忍忍吧。宁洵想。 “孩子在哪里?”她开口问道。 说话间,陆礼转动她肩膀翻了身,一件右衽交领套进女子两条藕臂。他凑得很近,宁洵低头时,下巴便碰到了他发冠,微微发凉,可没有他的脸色冰冷。 “在她该在的地方。” 这话还不如不说。 宁洵全身都穿戴整齐后,身下依稀还有些痛,下床走路会腿软。她有些犹豫,看向陆礼时,发现他神色冷如阎罗,实在渗人。 沉睡前,她分明听到了孩子啼哭的声音,算不得洪亮,却听得她泛起一阵心疼。 陆礼不说话了,只是接过了迎春寻来的红绸,将那绸布盖在了宁洵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再把她横抱起来。 红绸布里散着金桂的香味,往上看去,能看到透过的些许烛光,还有陆礼身上的松墨香,一股温热包裹着她,充满着安全感。 随着他步伐,宁洵被抱出了房室,孩子啼哭的声音传来,她心里揪痛着,很想大哭。 “其实我要走的话,早就走了,”宁洵缓缓地枕在他胸膛,隔着那红绸,在他臂弯里轻蹭他心口,忍着依稀的哭腔,“子良,我知道自己逃不掉的,我一直在等你。” 产子实在是太累了,她实在没力气和他刚,顺势说了些半真半假的话。 轻柔的话语砸入他心间,落入深沉到看不到天日的湖底,泛起无法平息的波涛。 他双手捏住了盖着她全身的红绸,把她挡着严严实实的,让她的头更靠近自己一些,可以嗅到她在红绸下浅浅的气息。 盖着红布的女子,就好像即将嫁给他的新娘。 如今她孩子都生了,他们却没有过一次拜堂,就连嫁衣都不曾穿过。 并没有盛世红妆,只有这一张简陋红布。 陆礼心情复杂。 恨她逃跑,又悔自己没给她一场婚礼。 他知道,她在骗他,在哄他。 可是好像他听着,确实很受用…… 不经意的,他略微低头,侧脸往女子盖着红绸的头顶蹭了蹭,像是安慰,也像是怜惜。 陆礼一边被她哄着,一边又硬着脸色,进了马车车厢里,轻柔地把她放在垫了银狐软裘的横椅处,让她倚着绵软的靠背。 红绸取下时,车厢里夜明珠的光亮透过角落纱灯,照在宁洵脸上,她浓密的睫毛轻微抖动,抬眸看他。 这一幕,像极了揭开他新娘子的盖头,然后二人对视的模样。 陆礼抚上了她的唇。 失了血色的软唇微微抖动,轻启微张,随着她柔柔呼气的幅度,在他指腹间渗出些许湿意。 女子眼眸轻合,羽睫抖动如蝶,一副任由他索取的乖巧模样。 他曾经热忱地拿了她的尺码,去裁缝店裁制新衣,可她却以死逃离,显得满心欢喜的他那么可笑。 果然女子在床榻上答应成婚的许诺也是哄男子的屁话。 宁洵越是乖巧,越是在计划着下一次的逃跑。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最后的柔情,眼神一下又变得冰冷。 他捏住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把柔弱无力的女子撞到车壁:“你可别想故技重施了。” “你不会觉得我还喜欢你这种女人吧?”陆礼咬牙恨道,让人把肚饥啼哭的孩子递过来。 宁洵睁开双眸,接过了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也没问在他眼里,她是何种女人。 她抛下那些无关紧要的疑问,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手臂触碰到孩子软乎乎的手时,她整个人好像又活过来了。 这是她的家人,她的孩子。 这么小的孩子,双拳到处乱打,哭啼得叫她心碎。想到她怀孕期间进食不佳,才导致孩子这般瘦弱,她便觉好像天生亏欠了她。 夺她 第55节 下意识的,宁洵解开了衣衫,又想起陆礼盯着她,便扯了红绸盖在身前,把那小衣解开,任由孩子吮吸。 这些日子胸口的胀痛,这时堵塞的湖水才终于泄开了小口。 孩子得了奶水滋养,美美地拱着,小拳头有时挥打到她身上,她也不恼,反而只是微微笑着。 对面坐着的陆礼不知那红绸挡着的风光,是母女相遇的无限温情,带给宁洵全部的温暖。 他郎朗开口道:“你我是夫妻,在朝中人尽皆知,如今你生了孩子,我也不追究你与陈明潜的过往。” 合着宁洵该感谢他宽容大量。 宁洵眼皮垂着,一动不动地奶着她的孩子,镀着一层柔情光辉。 “此番前来,便是要把孩子接回来,入我陆家门下。” “那绝无可能。”宁洵细眉勾起,严词拒绝。“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别说是宁洵不想把孩子给他,他如今在孝期,也不该有孩子。否则日后被刘演、张开扬之流以此为由参他,又是百口莫辩。 这个道理,陆礼不会不懂。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这孩子分明足月产下,细细算来,也就是正月的事情。那几日我们不是日日在一起么?” 即使大夫说他子嗣艰难,也不见得他一定没有孩子,每次都那么尽力,说不定上天就给他一个孩子呢。 宁洵不曾与陈明潜有过,此事只有她和陈明潜知道。所以陆礼即使算得明白孕期,也不敢保证,这个孩子就一定是他的。可他既然这么说了,宁洵也不敢再多嘴言及,生怕被他察觉异样。 “你有得选吗?”陆礼盯着她,脸色挑衅而生寒。 就在二人回嘴间,红绸如水般自她身上滑落,堆在她的平底云头履上。 露出孩子衔着吮吸的模样。 孩子的乌发已干,炸开一团,如海胆般。眼下正胡乱地挥舞着拳头,双脚也不安分地踢开了些襁褓裹布。不像是清瘦无力的,反而有了些混世魔王的初型。 再看宁洵手足无措,不敢乱动,即便她已经是母亲,也还是个不会奶孩子的母亲。 陆礼自己也并不会抱孩子,茫然上手,反而会暴露自己准备不足,故而他按兵不动,眸光却难掩一瞬担忧,喉间干涩发苦。 “你如此不过是自毁前程。”宁洵说到陆礼的事情,面容平静。只是手下正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小手放入襁褓里裹着,像是捧着要被风扬飞的一盘散沙,大气也不敢呼。 宁洵既无物遮挡,也不想陆礼直直盯着,只好拿孩子挡住,又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与他说话。 这是她的孩子,是断不会入陆府族谱的。 孩子终于吃饱了,衔着睡着了,乖巧的面容很是可爱。宁洵半拢着衣衫,检查了孩子身上胎记和各处,像是害怕她丢了,要牢牢记住孩子的一切特征一样。 可惜这孩子粉里透白,并无什么标志。 她看罢后,陆礼又喊停了马车,叫人把孩子抱走了。 全程他没有半分插手孩子事情的意思。 不像是舐犊的父亲模样。 宁洵不动声色地想,陆礼大概还是以为这个是陈明潜的孩子,入族谱就是为了恶心她和陈明潜。 他对陆家并无过多感情,却要以陆家之姓,来恶心她。 珠光淡白如月华流照,照在她柔情似水的面容上,动人得陆礼想把她就此关起来。 生了孩子,她好像变得更加温柔了。 虽是夜里,可车厢里仍旧有些闷热,陆礼一夜焦急等待宁洵产子,滴水未沾,如今口中干涸。 他略带怨气,低了声音道:“三年前,我知你与我诀别,险些被父亲打个半死。可我盼着你有孕,又怕你有孕后没有名分,中举后,便求了婚书等你回来。不曾想你却与旁人有了婚约,去年你与郑依潼纵火一事,我已经不再追究。你既仍不愿意与我在一起,今日我也不会再怜惜你。” 眸光冷了一冷,盯着宁洵,像是等她哭诉求饶,可宁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陆礼的声音沉入黑夜:“我父亲对你们不住,可我当年也不过半大的孩童,若是财产充公便也算了,凭什么你要把父亲之过推给我承担?” 这话说得宁洵不爱听,便望了望他,很快又瞥了视线:“我不曾怪罪于你……” “你不与我在一起,便是怪罪于我!”陆礼嚷嚷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宁洵没了办法,他若是这样论,她也确实说不动他。 “不过我现在也不稀得要你了,你既然不要我的真心,那我也不会再送来给你蹂躏。”陆礼说得傲然,“只是你当日说过不喜欢那马脸,又为何与他在一起?你是欺骗他,还是欺骗我?” 这话说得宁洵也不知道如何反驳,此事她确实对陈明潜有愧。 夜枭嚎叫得渗人,宁洵鸡皮疙瘩爬了一背,手心微微发凉,她缩了缩身子。不过一个低头和抬眸的瞬间,陆礼便无声地凑近来,拦住了她系着衣带的手,沉声地在她面门吐息:“不是说勒吗?” 他有些生气,都勒出些痕迹了也不知道解开。 手下一拉,她才系好的交领衣带便被他解开了,从肩膀处扯下,就露出小衣一角和圆润的肩头。 陆礼伸手进去,把那小衣的下端系带解开,松开了些禁锢,随即那一团被压制的柔软便嘭地挤了出来。 他如宁洵方才奶孩子般,凑近了衔住。 马车踉跄了一下,绵软饱满在他口中微微抖动。 宁洵僵着,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般,眼下这地方适合做这些吗? 不过奇怪的是,那鼓鼓囊囊被吮吸了之后,宁洵反而舒服了很多。 那种酸胀难耐被清除了,也不再沉甸甸的。 直到他啃得宁洵有些疼了,推了推他一头墨发,脸上有些浅愠。 他不怀好意地轻咬了一下,舌尖转了几下,挑逗般咬的用力了些,这才离开。 只吃了一边,然后定睛看了看宁洵。 “你再想你母亲,也不能拿我做替代。”宁洵合拢衣衫,微微板着脸,训起陆礼方才冒犯的举动,脸色十分认真。 他脸上顿时爬满阴沉。 宁洵如今生了孩子,脑子里已经被孩子占据了,自然不明白他是在挑衅。 话又说回来,如果一个人的挑衅举动,不能为另外一个人所理解的话,便显得他更加的荒唐可笑。 看着她还要说话教训他,陆礼羞愧之余,气得躬身上前,吻住了准备发话的唇瓣。 如果吻那里,她不懂,那么这里,她应该懂了吧? 再不然,还有一处可以吻。 刚好他没有尝过。 时隔接近一年,再次尝到唇舌香软,彼此都有些向往。 宁洵也很快不自觉地攀上他脖项,喉间发出久违的咏叹,好像决堤的洪水泛滥袭来,抑制不住。 女子温柔的气息渐渐伴着兰香,侵入他各处思绪。 呢喃的轻哼如同刀锥,刺破了他膨胀的欲念,他顿时头脑清明地推开了她,眼里冷冷地道:“你不要脸!” 他气息有些不稳,胸膛起伏着,定睛看着发懵的宁洵。 眼前人浑身上下的柔情,当真是要了他命了。 宁洵眉头紧紧锁着,好像这句话,应该她说才对?他还拉着她敞开的衣角,吻着方才的地方,却骂她不要脸? 从前不知道他这么会倒打一耙? ----------------------- 作者有话说:本章陆礼日记:《关于我为什么一直吃回头草?》《因为我忍不住啊!》 拿我老婆来考验我啊? 另 外汇报一下专栏情况:今天突发奇想搞个真……文学,可点开专栏查看文案,喜欢可以收藏一下呀。之后新一本文开真背德还是小甜文,等我写完这本再决定。 第49章 调教 重逢以来, 宁洵对陆礼的了解多了些,也知他是个拧巴的人。 有心事不愿意说,猜不出来, 还要怪她。 譬如现在, 是他自己要来亲她的,可她配合了, 他又要生气。 这人脸变得比六月的天都快。 宁洵靠坐在车壁处,轻声道:“你要是看开些, 世上有无数女子与你相配。” 放眼望去, 大周这样多的好姑娘, 门当户对的,助力他平步青云的,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她只是想要平平淡淡的一个家,而不是他这种扭曲的爱。 何况陆礼对她也不过是一种得不到的执念在作祟。 放开彼此, 对他和她都是莫大的宽恕。 “朝中人尽皆知你我关系, 我日后要回朝, 也不宜留下摒弃糟糠之妻的骂名。”陆礼一本正经。 “和离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何谈抛弃?”宁洵凝神打量陆礼,和离不过他点头一句话, 他不选, 倒大费周章折腾这两年,说是为了回朝的名声, 她不信。 不然他写份休书给她,两人一拍两散也是可以的。宁洵如是想, 却没有说出声。 她才生产完,就和他吵了这几句,一时心口已经有些犯疼, 这样的话,更不敢说了。 她隐约有预感,若是说休书的事情,陆礼更得跳脚了。 果然,便是提了一嘴和离,他就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随即车门被他砰砰拍了两下,震得角落里的珠光在车厢荡漾,车夫勒停了马头。 未等车夫放下脚踏,一道修长健美的身影已经从车厢跳出。陆礼头也不回地就便上了孩子那车,余宁洵一人在这边独坐。 头几回都是她说走就走,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这次应该轮到他说。 至于他想什么时候说,也得他自己决定。 到了府上,马车一停,宁洵便自个开了车门要下车,想和孩子回一处屋。 可才露了个脸,便被陆礼呵斥道:“谁准你下来的!” 随即又沉声对那车夫道:“既不会做事,便领了差银家去。不必来了。” 夺她 第56节 他训斥宁洵时很急,充斥着恨意的咬牙切齿,反而训那车夫时沉了声音,又带着一种冷漠和疏离。 宁洵被他瞪着,只好退回了车里,靠在车门后。 见陆礼上车替她盖那红绸挡风,她顺从地拉着绸布,红绸遮身处,露出一对玉手,配上一张温柔的脸,略显可怜地望着陆礼:“可不要罚赶车的了,是我自己急着想进去。” 陆礼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又抱起下了车。 行至车辕前,他驻足道:“明日把这马车顶梁擦干净。” 言下之意便是放过那车夫了。 宁洵搂着陆礼的脖子,贴得近了一些,身下悬空,摇摇荡荡的,却一点也不担心。 此处是陆礼在金陵城置办的一处别院,院子不大,只有两进十六间房,奴仆护院不过三十。 像是没有置办完全的样子。 显得有些仓促。 宁洵环顾四周,倒有一种她成了陆礼外室的感觉,养在这见不得人的宅子里。 千丝万缕的想法如无尽的波涛,起起伏伏,她却实在无力支撑,甫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一觉到了中午,醒来时,陆礼方从外边回来。 穿着一身的墨色骑装,头戴白玉冠,像是一大早就出去办事,又赶回来与她用膳的模样。 可那厮来了,却不说话,大喇喇地坐着。 余光一个劲地往宁洵处一看,像在是等着什么。 宁洵踱步行近他身边,迎春便带着送膳的和两个贴身伺候宁洵的婢女来了。 见了宁洵,迎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她昨夜才发誓说不抢孩子,今日宁洵的孩子却已经到了陆礼的手中。 不过她发再毒的誓,也只能限制她自己,却无法约束陆礼的行为,因此眼下结果,于迎春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已不再是陆府的奴婢,听陆礼说宁洵没死,她马上就跟着来了,说要伺候宁洵。陆礼想着宁洵心软,用迎春也好叫她安心些待在府上,便也答应了。 今日膳房做的是八菜一汤两盅。温热的木瓜炖奶给宁洵,银耳枣汤给陆礼,配上龙井虾仁,爆炒葱叶猪肝,清炒葫芦丝,猪肉蛋花羹,冰糖甲鱼,荷叶粉蒸肉,酿茄盒,栗子冬菇,还有一道鱼头豆腐汤。 咸淡结合,满屋飘香,摆在瓷碟玉盏上,精致无比。 宁洵在钱塘十余年,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都是钱塘菜。 也是产后温补和调理的菜样。 送膳的一共两个妈妈,加上两个年轻小伙,另外再有伺候的两人,一共六人跪侍在旁,显得房中有些拥挤。 迎春扶着宁洵坐下,而后陆礼朗声对那几人道:“今日起,夫人统管院中大小事务。“ 宁洵不可置信地望着陆礼,之前他在知府府邸的事情,是不用她处理的,如今倒叫她管家? 他惩罚她的方式,就是要累死她? 可陆礼像是没看到她的拒绝一般,让那几人上前行礼。 前头是两个年纪稍大些的妈妈,身后四个两男两女,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 李妈妈跪得笔直,却堆着笑:“夫人万福,恭祝夫人身体健康,事事顺遂。” 有她带了头,身后几人也都一一抬头,说几句祝语,让宁洵一一认了脸。 陆礼点点头,顶着一张玉面训道:“你们都是遇了难,没了家人的,在我府上当差,伶俐重要,忠心更重要。若是能好好做,自然不会比京中任何一家差。等你们各自安定下来,再寻了官府,替你们将户籍落在金陵。若是不能,那便各自散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最后那句,像是教诲,更多了几分威胁,不怒自威。 宁洵无法将眼前威严自若的男子,与昨夜和她在马车上对峙发疯的人重合起来。 好像她又不认识陆礼了。 过去那段时间,她要么被陆礼关在行秋阁,要么是梅园,鲜少外出。外出时,他也多数藏起知府的身份,并未显露如此威严。 虽是短短几句交代,却字字清晰,不容诋毁。 原来他在外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也有这许多的不同。 “夫人近来身体还在调理,具体事务暂由陆安和迎春协同处理。”陆礼又看了看宁洵,意味深长地道,“与我有关的,便由夫人定夺。” 这还是陆礼第一次如此正经地交代家务琐事,说起夫人时,宁洵总觉得肉麻。又见她们都习以为常的样子,便只当做是自己还不习惯。 交代完了事情,宁洵见她们还跪着,浑身不自在,便道:“都撤了吧,人这样多,我不习惯。” 陆礼摆摆手,几人躬身退下,屋子瞬间都亮堂了。 桌上菜肴色美味香,宁洵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木瓜炖奶,陆礼却不动筷,反而起身站到那木雕屏风前,一展双臂。 也不说话,自己就在那罚站般观望。 直到宁洵把那盅炖奶都饮罢,那厮才轻咳了一声,出声道:“难不成我是请你回来享福的吗?” 宁洵这放下勺子,踱步过去,不声不响地握着他小臂,沿线摘下那束袖,放在桌上。 束袖上镶嵌的宝石砸在桌上,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可一想到都怪陆礼要她伺候,所以但凡有什么损失,都是他活该。 和她无关。 陆礼斜眼看了看那屏风上挂得歪歪斜斜的外衫,言辞略显不满:“会伺候人吗?” 接连两次的质问语气实在叫人不爽,宁洵心道他又在开始发疯了,索性也疯道:“睡觉那种伺候我倒是会。” 那语气加上直接的眼神,扫射在陆礼身上,分明在嘲讽陆礼从前强迫自己。 温言软语似长刀利剑,一把捅入陆礼喉间,他气得单手钳住她小巧的下巴,迫她仰头看自己。 女子粉唇微鼓,身上传来一股暖玉般的香气,瞪着大大的圆眼看他。 心底那火突然又不气了。 反而觉得她这样顶嘴,有些俏皮,可爱得紧。 陆礼唇角勾起,眼神多了几丝玩弄。 “那我教你。”陆礼说着,把她拦腰抱起,宁洵以为他要做那些事情,怒道:“你做什么?” 此时此刻,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如今受限于陆礼,或许该低眉顺眼,不敢有所忤逆。可被他这样钳制着,宁洵哪里忍得住,少不了要多骂几句。 只是那些话语绵软无力,反叫人心里痒痒。 他坐于桌前,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一个手臂揽 着女子肩膀,另外一个则环住她腰身,双腿微微岔开,让她坐得更宽敞些。 “给我倒酒。”他出言。 宁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配合着他疯言疯语。 她最怕他拿孩子来威胁她,故而就算生气,也只能点到为止。 就好像一个小兔子,在豢养人的手里轻蹬,做出逃跑的试探,却不敢真的咬他,生怕被他折断了脖项。 那是刚酿的米酒,不算烈,她斟了八分满,一手拿起小酒杯,一手勾住他脖子,就往他唇边凑。 一副纯良真诚的模样,倒不像是伺候人,反而像是在喂养自己的孩子。 陆礼见状,额角抽动,往后微微仰头,唇瓣离开了那酒杯,摇摇头,表示不是那样。 宁洵有些恼了,他要怎么样便直说。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长着这嘴巴是只会挖苦人吗? 她心中不悦,面上还是忍了,心口一疼,隐忍乖巧地问:“是这样吗?” 女子轻吻他侧脸,温软唇瓣印在脸颊,勾着他脖子的手抚摸着他眉眼,另外一手递上了酒杯。虽然尽可能的做出了迷情的模样,可还是不成样子。 略显笨拙。 陆礼抬眸看她,小小女子在怀,笨拙地讨好他,思之竟是无奈地笑了。 脑子里这样七拐八绕地想着,他低头嗦了那酒,算是勉强过关了。 “你吃。”陆礼又扬起下巴,让她自己夹了菜吃。 宁洵便直接端起了那剩下的木瓜炖奶,在他怀里吃了起来,耳畔传来他些许叹气声。 其实宁洵大概有些明白,他想要充满风情韵味的自己。 可是那样讨好别人,宁洵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即使那个人是他,她也不想。 或者说,就因为是他,她更不想这样讨好他。 替他装了一碗瘦肉羹,缓缓地喂了他。他虽然不满,但是想着还有时间,慢慢来,便也接受了。 待到两人都吃得半饱时,宁洵以为自己可以下来了,却没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他解开了。 掌心从腰身上裳处蜿蜒往上,最终握住有些湿糯的胸口。 那里因为孩子食用不及,有时候会自己渗出些许。 霎时间,宁洵腿间发热,闭上了眼睛,不敢出声,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可身子却颤抖起来。 心里却升起一股被玩弄的羞耻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玩物。 方才的试菜不过是试验,如今她才是陆礼那道正菜…… 若说一年前他的囚禁,还只是把她关着,眼下便是,把她关着,更全方位地欺辱她。 那宽厚的掌心在两处亵玩,腰间摩挲渐渐沉重。白日里,她即使闭上眼睛,也看得清楚,那人寸寸逼近的践踏。 “放心,就算你要诱惑我,也得等出了月子。”陆礼吻了吻她颈项,不含情欲,满是欺辱玩弄之意。 指尖夹住果柄,暗暗挤压玩弄,宁洵呼吸渐重,被他说着又不敢大喘气,憋闷得难受。 如今她还是陆礼案板上的鱼肉,方才的些许反抗,显得更可笑。 “喂孩子了吗?”陆礼突然问道,手下按揉的动作停了,埋在她颈间的头抬起,出声时又变得冷静。 宁洵克制着委屈,咬唇摇摇头,可眼泪已经在眼眶之中打转。 自从有了孩子后,她感觉自己的眼泪更加憋不住了。 陆礼像是没看到般,命人把孩子带来,盯着她喂了孩子。 夺她 第57节 孩子已经睁了眼睛,也不再皱巴巴的,白白净净,看得十分喜人。一双眼睛漆黑如大葡萄,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吃饱后还盯着她看,滴溜溜地转动,脸上咧出大大的笑容。 宁洵的心都要化开了,那些不悦委屈,通通都消散了。 那孩子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嘴边还有些许残留。宁洵替她擦了,正想逗一逗她时,孩子一个呛声,却从口腔、鼻腔处都喷出乳白色的奶汁。 宁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陆礼!” 这样的情况她听那些妇人说过,孩子吐奶是极危险的。 她想让陆礼马上去寻大夫来。 才唤了一声,便见他从她怀中竖着抱起孩子,扶着孩子头颅,两根手指拍着她小小的背部。孩子又吐了两口在他肩膀处,便慢慢止住了呕吐。 好像恢复了正常,可宁洵一颗心仍然悬着,不敢放下。 她满脸紧张地想来看一下孩子情况,却被他单臂拦住,转身就抱了孩子,快步出了去。 他还是不愿意让她接近她的孩子。 孩子的身影逐渐远去,宁洵的眼泪唰得掉了下来。 她想,只要把孩子给她,他说什么,她都听。 第50章 作践 夜间, 陆礼还是照例来她房中一起用膳。 他说孩子安然,是吃得急了才吐奶。 宁洵面色凝重地应了一声,却仍有愧疚, 自己未能照顾好孩子。 这次用膳倒安分了, 两人安静地用了汤羹,又各自净了口, 他都没有一丝作妖的迹象。 宁洵默然递出一封信给他。 那是她今日午后词斟句酌写给陈明潜的诀别信,里面悉数是她的歉意。 陆礼接过, 边展信边冷笑道:“怎么, 还盼着和他见面?”丝毫未觉那封信与他无关。 女子面容沉静, 不言不语,坦然地让他阅信。她思虑甚多,如今面容清减,下巴微尖。着一件淡青色立领短袄, 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 总给人青竹傲然不屈之感。 这信既然要给到陈明潜, 她早有预感陆礼要看过的。 宁洵的信中言及三事, 一则自己产下一女,决定养在陆礼膝下。她说幼子不宜劳顿迁徙, 陆礼无子, 愿以她子做陆家继嗣,是难得的好事。 “此事机密, 盼君勿要外泄,以免害了无辜幼子。”宁洵如是写道, 盼着陈明潜能明白她的意思。 二曰补偿陈明潜此间赔偿一千两,要他安心生意,教育冕冕。 三则贬低自己生性摇摆, 不能与他同结连理。 其实此信说什么不要紧,最重要是让陈明潜知道,宁洵留在陆礼此处,有她自己的思量。她不希望陈明潜为了她,再耗尽钱财,叫她徒生困扰。 同时也要通过此信,让陆礼更确信,这个孩子是陈明潜的。日后割席时,他心中执念便会轻些。 如今知道这个孩子身世的,除了宁洵也唯有陈明潜。 “此处要改。”陆礼展信在宁洵手上,指了指末尾那句“此生缘浅,再拜请辞君之厚爱,愿以来世相报。” 他眼眸墨黑,清冷无物,却淡淡出言要改,面带不容置疑之色。 本是致歉的说辞,宁洵眉间轻蹙暗叹,不知道从何改起。 “你只说,珍重二字便可。”陆礼心道,如此还显得情义深重,字少情深。 至于那陈明潜如何解读,是他自个的事情。若许他来世,恐有失实之嫌。 陈明潜此人当真苍蝇般,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想到便忍不住暗暗翻个白眼。只是他面色镇静自若,只当宁洵用词不当之故,并无个人情绪。 宁洵心中不悦,却无可奈何。她本就对两次失约陈明潜倍感亏欠,即便拿了银钱补偿,那也是拿陆礼的钱赔的。她自己的心意,始终没有传达给陈明潜。 看着陆礼那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孩子在他手上,再犟也于事无补,唯有拿去改了。 此信送了出去,过了几日,陆礼回来时,便将陈明潜的复信拿给了宁洵。 回信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君心既决,潜当慎行,望君珍重。” 宁洵心中难过,陈明潜越是这样 理解自己,她越是愧疚。 她心沉着垂了眼眸,把信折好,正要收藏到妆奁底层,却被陆礼一把夺过,对折撕了道:“看完了就可以不用留着了。” 霸道得无理。 “这是我的信。”宁洵满脸不悦。 他看便看了,还来干涉这信留不留的事情。何况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不过留着当个念想。 可陆礼哪里管她,夺了信直接碎了,不许她抢回去,再放入了火盆里,火舌窜起,信笺便化作了乌有。 黑烟袅袅,带着纸张的酸臭味,弥漫在房室之中。 “你别误会,我不过是为着孩子少些麻烦,断了你与他的往来,人言可畏。”陆礼见宁洵盯着他,行至门口,漫不经心地解释着宁洵根本没问的事情。 宁洵没办法,心口疼着,大概是喂孩子时扯到了。 她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改口道:“你把孩子给我带一带吧。” 那天送信出去时,宁洵便向他提了此事,他本也答应得好好的,不想到了兑现承诺时却摇头反馈:“你如今正坐着月子,哪里能带。” 宁洵见他拒绝得干脆,连忙拉住了陆礼的胳膊望着他,眼中道他不可如此反悔。 说到孩子时,原本还傲气的脸就变得柔情,水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可以不必整日都抱着孩子,可她想多看看孩子,不是只有一日三次喂奶时,才能抱上一抱。 这些日子,她还没有看过孩子除了睡觉吃奶之外的模样。 像是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般,陆礼依旧冷漠地拂开了她的手,答道:“孩子现在还小,除了吃奶基本都是睡觉。“ 在这院中,陆礼是不准她外出的,美其名曰坐月子。可她日日里百无聊赖,唯有三餐后,乳母抱了孩子来,让她们母女相聚,她才似活过来了般。 陆礼对旁人说的是,那孩子已经三个月大。宁洵不知道此话能骗得过谁,她看着孩子每日都变一个模样。三个月大的孩子,和这个才出生不久的娃娃,必定也是有差别的。 见宁洵还愣着,陆礼便勾唇揽着她腰身,悠悠地往自己身上带,额际轻触,哑声暗示道:“你若是闲得无事,我可以帮你。” 分明是清风疏月般的模样,却无赖得好似街头流氓,气得宁洵木然。 像前几日那般,他主动亲的宁洵,结果又是他自己骂宁洵不要脸,宁洵被他反复无常的模样气得心口抽疼。眼下只当这是他疯病前兆,把他手一拍开,自己头也不回的捂了被褥睡觉。 再探头看去时,屏风外已经空无一人,陆礼早已蔑笑而去。 宁洵这般为了孩子委曲求全,却又未能全然放开的模样,当真叫他如尝甘霖,爱不释手。她就如这般,把视线都放在自己身上才好。 主院里,陆礼一人端坐书案旁。 明黄烛光透着厚重,在陆礼冷颜上洒落一片温情。 他低头细细端详那熟睡的孩子,手下握着摇椅边缘,旁边书案上放着一本倒扣的《儿经》。 书经旁,摊开了一本装订好的个人稿纸,纸上涂涂写写地记录了许多。 他分开按照初生、三个月、六个月、一周岁的婴儿时期,每个阶段母亲和孩子所需的营养和注意事项,又单列了一项危险情况。他写得快,笔迹有些潦草,有时表述也很简单,大概只有他一人能懂。 这本《儿经》厚重,他前两个月才寻到来看。看倒是看了两遍,但是实际真的遇到时,却仍旧很迷糊。 譬如那日宁洵生产时,他便手足无措,一向很能思虑的脑袋竟只剩下了:“怎么办?”三个字。 这段时间他更是勤加研读,又结合了《医经》看产妇护理,光是阅读总结就做了近万字。 除去第一日生产时他慌张了些外,渐渐的,他已经能及时应对孩子的一些突发情况。此次吐奶,他想想仍不免有些骄傲,他已经从那日抱孩子还慌乱的新手蜕变成了可以照顾孩子的父亲。 看着这日渐丰厚的总结,若是不生一个孩子,也实在浪费了这样丰厚的知识。 这念头一出,他又不免泄气。当年他身强体壮,被父亲打得几乎要丢掉一条命,如今已经不止一个大夫说过他子嗣艰难了。 望着摇椅里粉雕玉琢的人儿,白面粉唇,娇嫩的肌肤比鸡蛋还要光滑。她偶尔在睡梦中咂嘴,做梦吮吸母乳,那模样滑稽可爱,叫人爱不释手。 这孩子像极了宁洵,眼睛圆滚滚的,睡着时尤其像。 每次抱了孩子给宁洵,她总死死的搂着。宁洵这样在乎这个孩子,他反而更加高兴。只要有了她,宁洵必定死心塌地,再无逃离之日。 况且他本身也喜欢这个孩子,说不上来原因。 如此一来,倒真是两全其美。陆礼美滋滋地入了睡。 夜里宁洵挤入他怀里,娇滴滴地说自己冷,手指勾着他脖项缓缓擦过,兰息拂面,肢体交缠。 被宁洵这般主动示好,他愣了一愣,不知道是该抱她还是该推开。 白日里复杂矛盾的情绪,在深夜里绵延。 等他左右为难,最终决定把宁洵揽入怀中时,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冰冷的床榻只有他自己。 他自黑夜中睁开眼睛,从春梦中苏醒。 沉夜窸窣声传入耳畔,是隔壁房中乳母在轻哄孩子的歌声。 修长身影无声地踏入房中,把那乳母吓了一跳。 他并未出言责怪,只是看着孩子横在襁褓里,不愿意睡觉的模样,问:“怎么哄她睡着?” 乳母笑了笑道:“小姐日间可能睡够了,这会喜欢玩,才闹得久了一些。这样大小的孩子,再闹腾也不过片刻,只消轻拍她背部,陪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陆礼点头,照做了,又顺嘴问了些旁的,而后让乳母下去,道自己哄孩子睡了。 盯着睡颜酷似她母亲的孩子,陆礼竟有些明白,为什么宁洵一直想要自己带这个孩子了。 深夜时分,他望了望镜中的自己,细细端详着每一寸面容,眉毛、眼角、脸颊、嘴唇、下巴……那处被马蜂蛰的地方,长出了一颗细小的浅痣。 他拈了针,细细挑出那痣,又涂抹了护脸油,盼着下次痊愈时,不要再生出黑痣了。 即使是小小一点,也是瑕疵。 躺在床上后他又有些生怨,宁洵仿佛眼瞎了,既然看得上那马脸,自然是欣赏不来自己的探花之姿。 他日后若是还和宁洵行房,也是因为他厌恶宁洵这般几次三番抛弃他的行径。不过是为了报复她罢了。 夺她 第58节 如今唯有他一个人困在曾经的感情里无法自拔,这不公平! 如此念头往复,他一夜难免失眠。 冬初雪,陆礼给她系上银狐披风,道今日去广和楼小酌,也算是庆祝她出月子。 这两个月,宁洵鲜少出门。月子也依照他的要求做了双月。他既提出要出门,宁洵也不说话,只无谓地跟着去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宁洵问他,他却不说,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雅间里,香案烟飘,琴声悠扬,翠竹鸣环,倒十分别致。 陆礼饮了几杯,又像那日般,要宁洵坐着伺候他。 宁洵给他倒了酒,含在嘴里渡给他,想要退出时,却被他勾着舌尖吮,醇香袭来时,一阵酥麻从喉舌传到了他抚摸的脊背,宁洵不由得在他怀里坐直了身躯。 轻声闷哼了一声。 柔柔的,散出甜腻。他丝毫不给宁洵喘息之机,腰间的手像藤蔓般,环着女子细腰。缓缓地扣住了她的肩膀,掌心把她的头往自己方向压,身上感受着女子紧贴的弧度。 宁洵闭着眼睛,好像被松香球包裹着,柔软的舌尖却强势无比,雪松清冽的淡香在鼻端、脖项间蔓延。 她没忍住哼唧了一声,又想起那日陆礼说她动情勾引他,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只好硬生生滴憋着,忍得久了,呼吸也更沉重了起来。 直到脑袋眩晕了,陆礼才止住了,退出望着宁洵。彼时两人呼吸都错乱得厉害,宁洵胸脯剧烈起伏着,鼻 端微微发红,眼里水光粼粼。 望着陆礼漆黑的眼眸,她鬼使神差般地抚上他面容。 他生得极好,如美玉无瑕,她轻轻地含住他唇瓣,他抱得更紧,任由她轻柔地吞吐,而后慢慢地沿着他颈项往下。 宁洵主动的次数,也有过几次。 正月的时候,她便是如此。 陆礼脑中浑然升起的嫉妒一扫而空,将注意力悉数集中在宁洵如今的爱怜中,任由她轻啜颈间喉珠,重重地长嗯了一声。 正在二人情动难以自抑时,雅间大门却突然大开,吓得宁洵猛然从陆礼怀里弹开,腿撞到了那长椅,直接坐了下去。 店小二带着沈扬进来,四人相视,面上神色各异。宁洵大窘地躲到了陆礼身后,丝毫未见他嘴角勾起。 陆礼把她挡在了肩膀之后。而店小二见了二人,这才恍然,此间已经早为陆公子定下了。他回头去看沈扬,又见沈扬眯着双目,满脸不悦地望着陆礼。 “沈大人,好久不见了。”陆礼站起身,扶着宁洵,将她半揽在怀,“这是内子宁洵。” 沈扬闻言望了望她,还未说话,他身后登即跃出一个妙龄少女,瞪大双目紧紧盯着宁洵。 “碧云,不得失礼。”见沈碧云良久不移目光,沈扬面色一冷,拉住步步上前的沈碧云,对着宁洵便是一记厌恶的剜眼。 宁洵听得明白,那个女子叫做“沈碧云”,不正是从前菊香说的,与陆礼订了婚约的女子吗? 她不由得移目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沈碧云年轻艳丽之貌,还未细看,沈扬忌恨的目光就射在她身上。 那种厌恶和嫌弃的感觉,扑面而来。宁洵知道他们必定觉得是她勾引陆礼在此行乱。 一如旁人那样,从来都觉得是女子勾引男子在前的。 却看陆礼,浑然一副占理的模样,他没有看她,却在紧贴的衣袖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宁洵抬头看了看他坚定的侧脸,心里竟生出几分安定。 此间插曲自然以沈扬赔礼离去告终,只是宁洵想离去,陆礼看了看时辰已至黄昏,也答应了。 二人将席间吃食用了些,便起身出门,又经过沈家兄妹的包间,因着沈碧云闹得厉害,沈扬的劝阻也很大声,宁洵多少听进去了几句。 在那里间,沈扬心疼道:“我早说陆家拜高踩低,实非良配。那陆夫人生得不比你差,却被陆礼胁迫白日宣淫,可见陆礼其人低劣。必定是和离不成,这才和她委屈着在一起,又抛不下怪癖,这才携妻苟且。” 远远听着,宁洵一惊,原来沈扬竟没有觉得是她的错,反而知道是陆礼逼迫她!她心里未免感慨,也多了一分被理解的感动。 方才是她多虑了…… 沈碧云摇摇头,还要说什么辩解,可又陆礼揽着吻那女子的模样,顿时一阵鸡皮疙瘩。 “云云,你年纪尚轻,那陆礼已经二十又五了,如何与你二九年华相衬?”沈扬斥道,“哥哥做主,此事就此作罢,母亲那边我去说。” 沈碧云默然,她之所以想嫁陆礼,除了他样貌学识好,还有他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清高。 越是那样,她越觉得陆礼难得,可陆礼越是清高,她越是难以嫁给他。 从一开始,这局就是一个死局。 想起陆夫人那娇柔模样,沈碧云觉得她有些可怜。 听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穷人却生得那样好,这日子不会好过。想来傍上陆礼,自然也是不愿意走的。 若是她逼得人家走了,又实在很没有道理。去年时她便说要去泸州寻陆礼,哥哥一直不允,拖到了今日,陆礼身负重孝,也还有两年的时间。 沈扬见她稍有动摇,便又抛出她心中所想:“年后,你去一趟扬州吧,也算是散散心。” 得了兄长如此承诺,沈碧云顿时喜笑颜开,什么陆礼吴礼都抛诸脑后了。 听了他们沈家兄妹对陆礼的一顿说辞,宁洵恍然大悟。 陆沈婚约,原来只得陆瀚渊和沈碧云两人有意,陆礼为了推拒这桩婚事,拿出了婚书不止,还做出这幅样子推拒。 “我年方二十又四。”陆礼沉声不满。 那沈公子说了他许多不是,他竟只反驳了这一句。 马车里,宁洵左右思之,终究还是劝阻道:“其实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名声。”陆礼有种种不是,却不是一个喜欢白日宣淫的人。 这样的方法,实在不合适。 日后他还要回朝为官,落着重欲之名,也于仕途不利。 “朝中你若需助力,舍弃了我,会有更好的选择。” 说来说去,又说到这里了。 陆礼不耐烦地轻哼了一声。 她原本也不是这样迂腐的人,听了沈扬几句酸儒生的陈腔滥调,就动摇了心神。 陆礼心里怨沈扬,人如端坐朗空的远月,沉默不语。 车厢晃动不稳,他抬眼望着她微微颤抖的羽睫,身上的斗篷系得很紧,严严实实的挡着风,却挡不住她散发的丝丝幽香。 女子脸颊红仆仆的,像熟透的苹果,让人想采撷一品其中甘甜。 她亦抬眸看来,眼眸里浅浅担忧,分明如水,却击穿了他全部防御,卸下了一切抵挡。 在脑子回应过来前,他已经倾身过去抱住她,夺取了她香甜呼吸,顿时去得很深。 “此乃闺房之乐,夫妻之道。”那榆木疙瘩不会懂得。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一波大的!趁热看!明天晚上八点! 第51章 凌乱 从马车到屋里, 宁洵感觉好像只过去了一瞬。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这般,还是她当真思念陆礼,被他几番撩拨, 心上身上, 皆是一汪清泉般,等着最后的石子投入, 彻底决堤。 转眼,潮色涌动。 宁洵看着陆礼长指如雨后青竹, 自己被他勾得情动荼蘼, 浑身衣不蔽体, 好不狼狈。可他却冠发齐整,衣衫完备。 恼怒和羞愧涌上面门。宁洵坐起身,把他腰间长带解开,又扒开了他衣襟, 露出衣衫下已然偾张的薄肌。 这下, 大家都是一样的狼狈。 被他勾得情丝散乱, 宁洵的眼神也渐渐带了些媚意, 暗推秋波,双手勾在他脖项处, 相对而坐, 四目对视。 把他衣衫解开时,还带了丝丝坏意, 嘴角噙着笑。 陆礼看着她慢慢升起的情愫,氤氲着泪眼, 也不阻止她扒掉他衣衫,不慌不忙地咬住她耳垂,问起方才的感觉:“喜欢吗?” 又是那些污言秽语。 可宁洵却不讨厌了, 反而在拥抱中往上挺了一点,侧脸像小猫一般,轻蹭他脸庞,在不语渐渐生发了热气。 她还想更过分些。 宁洵侧头,呼吸一重,紧贴的肌肤就在这侧头和呼吸之间,再次感受着彼此的弧度。 明明没有喝酒,却醉得厉害。 “洵洵,想尝尝吗?”他声音变得有些浑浊,很低沉,像从水底冒出在说话,要把宁洵拉下去沉沦。 她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 眼里却在哀求,快些吧。 上一次,竟已经是快一年前了。 此刻,她的渴求淹没了理智。 原来不止男子会情迷意乱,女子也会。 他像是那日在马车上那样。 却更用力。 宁洵痛苦地嗯了一声,推不动他,往日里胀痛的地方被源源不断地吸取。 他悉数含在嘴里,直到两颊饱满,又重重地对上她唇瓣。 唇瓣相依,算不上甜。 甚至还有些淡。 空气被掠夺尽,宁洵晕乎乎的。 略带茧意的手心摩挲两侧,“洵洵,我是谁?”他的声音变得蛊惑而低沉,撑在两侧的臂膀精壮有力。 素日里他穿得文雅,说话不紧不慢,十足一个无情无欲的清高文人。可如今这般不加修饰,倒和那贩夫走卒般,染着七情六欲,绷着随时要断的弦。 宁洵被他看得快要烤干了,眸如清泉,摇摇头不语,只是咬唇。 游鱼般的人,缠着她一直往下,指尖掐住了唇,宁洵痛呼一声,她知道他想要宽敞些的地方,只好尽可能满足。 夺她 第59节 “唤我。”他又道。 幽幽瞳孔里映着晦暗深沉,他抬着头,目光穿过狭长的窗口,思绪又回到了茹茹出生的那天。 那里曾经生下了一个孩子。 骤然停下的动作如同冷水,浇灭了她的哀求,轻哼着从榻间扬起头颅。满眼的幽怨,狼狈的汗和泪夹杂着,在眼角处湿岑岑的。 她露出了责备的眼神。 随即四目相对时,竟生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不够…还不够…她整个人都渴着,如他所愿。 她开始哭喊他的名字。 不是子良,也不是陆郎,而是生硬的陆礼。 不是爱意萌生的情动,而是无法抵挡的自然反应。 他无奈地继续了。 春日的杨柳拂面,带着初阳的暖意,宁洵闭上眼睛,哼声重重地落在枕间,她不由得略略起身扶着他。 雨水哗哗,将他浇了个正着。 如今陆礼一双眼睛忍得微微发红,脸上带着柔情观望她。此时此刻,再多的怨恨和愤怒,都化作最原始的念头,只想寻一个解脱。 她已经被他勾得两度缴械,自己却一次都没有,忍得实在很辛苦。 宁洵胸脯起伏无章,睫毛湿漉漉的,眼睛里委屈得叫人心疼得紧。 方才她分明是高兴的,转眼竟又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神情来,真是没心肝的坏东西。 陆礼登即沉了腰,脸色一凛,紧绷的声音沉沉嗯了一声。 女子啜泣着抱住他求饶,闷声间,耳鬓丝磨,飞溅起一地水渍。她长叹一声把他抱住,像是害怕从树上掉落的小松鼠,双腿剪着那粗壮的树干,又往上抬些,想把树干包围得更紧。 “不着急,让我来。”他咬住她颈间,沉沉使力。 “嗯。”宁洵扬起颈项,双臂把他圈得更紧。 她已经不行了。 他毫无保留地折她在手,肆意爱怜。 “这样抖,只能给我看,知道吗?”他摸了摸她腰肢,提起她细腰,往一个方向挤。 宁洵本就瘦小,被他轻轻一揽,整个人如解开缰绳的小舟,随浪起伏,连声轻哼。 难以启齿的兴奋。 泪水也不受控。 她想起了很多,想起三年前雨夜两个人初次,陆礼亮得摄人的眼眸,后来他在府衙里,在桌上,还有正月的时候,他抱着她说了彼此家中的纠葛,毅然决然地说自己要选她,要和她成亲。 水声哗然,还是泪水哗然,她有些分不清楚,只知道她的心不停地向他靠近。 她连连摇头,是她的身体还在喜欢,不受控制地为他变得柔软。 自己是个糟糕透了的人。 锦被翻浪间,她闭上了羞耻的双眸,尽心迎接那滚烫。 脑袋晕乎乎的,眼角垂泪。 耳鬓湿透,粘在面容上,掩盖着娇花餍足的红粉。 “不过才一次而已。”他不满地把她扯起来,紧贴着白玉般的女子。 “三次了。”宁洵呜咽道。 “那是你。”他咬牙,这次不和她废话这许多,直直地一步一步,靠得更近。 两个人其实已经非常熟悉彼此,一步步间,宁洵知道他也快到了。 这一次,宁洵本也不排斥了,只是自己满足之后,才突然恢复了一点神智,想起人生大事。 一瞬间,她就惊醒了,连声道:“不能,不能!” “你快出去!” 陆礼被她这么一喊,剑眉一扬,生生刹停了,顿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咬牙低吼:“为何?” 脸上微愠,整个人都红得厉害。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自己够了,就不理会他了? 腰窝处的掌心不满地按住,陆礼的呼吸带着威胁,把她的唇定住,依旧咬着自己,不让她离开。 寸寸靠近,蓄势待发。 “我不要生孩子。”宁洵在榻上摇头,整个人陷入枕间。 陆礼气得用力咬她,在这榻上非得要他重复大夫说过自己子嗣艰难吗? 也太叫人伤心了。 “方才不是已经……”他脸色红青相间,又气又急,恍若变了一个人。宁洵连忙往后退,哭道:“求你。” 他不知道,可宁洵却最清楚不过,孩子也是这样来的。 在那些毫无节制,刻意为之的日子里。 依照他的习惯,每次没个四五回都是不停的。 那大夫必定是个庸医,害得他们都弄出人命了。宁洵哭着怨怼地想。 哭泣中,她隐隐感觉陆礼把她带坏了,好像和他在一起久了,她也开始往旁人身上找理由。 陆礼明明生龙活虎,哪里像是子嗣无能的模样。 她哭时,整个人都缩得小小一只。 陆礼额际汗水滑落:“你别束着,我控制不住。” 榻上波动久久不息,她又放开了些,一来一回间,实在要命。陆礼慌忙趁着她松开时撤离,拿过她扣在自己背后的手,还未叫她握紧,便已经在她掌中安定了下来。 趴倒在她身后,陆礼狠狠地咬了她颈间,没有留情,纯是泄愤。 又把她揽过来,黏糊糊的两人,心跳碰碰,彼此都听得清楚。 即使再恨,到了此间,也都悉数明了彼此对彼此的情欲。 无法隐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陆礼暗叹,那处轻擦着女子,被宁洵躲了,他才燃起的喟叹,又被她浇灭了。 “躲什么?”陆礼质问出声。 宁洵好不容易和他讨了一场风月,又要开始面临他这怒火,也不知道他如今为何总是动不动就生气。她茫然地掀开被子道:“我想净身。”缩了缩那柔若无骨的身躯。 “等一下我帮你!”陆礼原本都打算收手了,不过只是在外叩门流连一下。 可她这么一躲闪,倒叫他心生不满,登时又覆上去。眼尾的殷红还没有散去,掌心直往近来他很喜欢的地方,女子嘤咛再起。 碎成一片一片的,整个身体都拼凑成他喜欢的形状。 他很想问一问,和旁人这般,她有这么多吗?是他好,还是那个人好? 可宁洵叫得正欢,他看得也开心,便把那些不开心的想法压了下去。 耳畔风雨渐起,热气喷薄,宁洵慌乱地连声哭道这床不好,叫他要换过。 “都依你。”陆礼也不管她说什么,只是沉腰靠她更近。 几度起落,终于彻底没了声音。 事实证明,这事情,需得一不做二不休。要么不动,若是动了,就得彻底够了才休息。 宁洵坐在浴桶里,已经完全没了力气,软乎乎的靠在桶里。 而那罪魁祸首,将二人清理干净后,又抱着她去了偏房歇息。 宁洵已经累极,来不及问他为何去偏房,便沉沉睡下了。 很快,陆礼披着一件外袍,回到了方才肆意之地,特意将身前和颈间几处划痕露出。 床幔之后,黑暗处摆着数个箱匣,在堆叠的箱子之后,有一男子,口中塞着布条,五花大绑。 陈明潜双目通红,额迹满是汗水。 夜色已沉,烛光晃动,照在陆礼那张冷漠的脸上,和他身上荼蘼的痕迹很是不搭。 “你如今知道你多可笑了吗?”他冷笑道。 宁洵是愿意和他在一块的。即使她心里再抵触,如今她的身体却诚实得无法掩饰。 她是喜欢这样的。 陆礼突然像一只充满了斗志的林鹿,扬起他的鹿角,在陈明潜面前耀武扬威,炫耀他与宁洵榻上欢好的痕迹。 这样的癖好,他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有。 上一次宁洵主动要斩断和陈明潜的联系,陆礼虽收到了陈明潜的复信,却发现他仍在静待时机,叫他实在窝火。 只要陈明潜一日不娶妻,他就一日不放心。 势必要他娶了妻生了子,才能死了这条心。 “我从前有一个侍女,家中务农,虽在府上伺候,却不算奴籍,叫做明月。你便与她成亲吧。”陆礼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故作沉吟的友善模样,于陈明潜而言,却字字歹毒。 在随意吞吐间就定下了两个人的未来。 “你这个懦夫!”见陆礼如此癫狂,陈明潜不由得想起宁洵所说,他不敢承认自己本名,竟用兄长之名诱惑于她,从此对她纠缠不休,直到今日这局面。 他这样的爱,实在令人窒息。若非宁洵是个包容好性的人,早已经与他同归于尽了。也正因为宁洵是个好性之人,才会叫他流连忘返。 陈明潜手心发寒,上次他在巷子中被人殴打,还心想不该是他使计挟私报复,如今看来,倒是陈明潜高估他了。 因为胸膛怒火中烧,陈明潜脚下蹬足连连,那绳索把他勒得越发紧实,脖间泛红。 “明月也是你们泸州人,她都愿意,你凭什么不愿。”陆礼像是没有听到陈明潜的谩骂,单指轻划发梢,一副自若模样。 那敞开的衣襟,随着他站起之时,柔柔摆动,显得他原本清冷的面容上多了一分邪祟。 陈明潜脑中浮起方才耳畔二人恩爱的声音,笑着滑落了一滴眼泪,骂道:“疯子!” 夺她 第60节 他娶谁是他自己的事情,娶不娶也是他的事情,他陆礼凭什么过问。 一想到早前还想过巴结他,陈明潜就气得想飞回去两年前,把当初的自己暴打一顿。 陆礼对宁洵果然执念很深,不择手段,也要把她留在身边。可他越是这样,宁洵越是不会喜欢他。陈明潜想到此间,也还想再坚持一下。 即便宁洵也说过无意再嫁,可他总盼着万一他等了五年,十年,她就感动得愿意了呢? 甚至于上次宁洵也已经愿意了…… “你若是不娶,我便将孩子摔死,横竖不是我的孩子。”陆礼阴鸷地盯着他。 陈明潜没想到他竟如此狠毒,顿时明白了宁洵为何有时对他恨意迸发。 可即使再恨他,方才宁洵的模样,也是愿意的。 她愿意与陆礼这般。 陈明潜思之难免伤心。他也是情中男女,明白个中缘由。 将心比心,若是如今芸娘死而复生,他也是要和芸娘在一块的。曾经有过最亲密关系的两个人,情感之复杂,非外人所能道也。 “你如何保证不会反悔?”陈明潜扯开嘴角,声音低了些。 “你有得选吗?”陆礼侮辱性地拍了拍陈明潜面容。 “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那本该是我的女儿!” 陈明潜如斯怒骂。他心中清楚,若是陆礼气急了,当真会把孩子摔死。那样的话,宁洵必定会与他割席,再无可能。如能以此激得宁洵狠心离开他,也算是求仁得仁。若是陆礼不做,也护得了孩子。 激得陆礼脸上划过一丝阴狠,干脆杀了陈明潜算了。 叫他消失在眼前,省得碍着他的眼。 ----------------------- 作者有话说:求求了[爆哭] 第52章 生辰 在陆礼看来, 即使他再放肆,再癫狂,宁洵都会心软。 他们曾经有过旧情, 况且孩子在他手中, 就不愁宁洵要走。她为了孩子隐忍求全,他悉数都清楚。 陈明潜曾问他喜欢宁洵吗? “她是我的妻子, 横竖也与你无关。”他如此回答。 陈明潜绝望地笑着,却答应了成亲一事:“你这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承认, 她是你的妻子, 不过一个虚名罢了。” 只有他成了亲, 陆礼才不会这样忌惮于他,宁洵也会放心底准备下一次离开,他也才会有机会。 昔年勾践卧薪尝胆,如今他成婚减少陆礼防备, 都是一样的。 陈明潜和明月成亲那天, 请帖才送到了陆礼府上。 大红的请帖上金字赫然描摹着陈明潜和明月的新婚, 宁洵微怔, 自言自语道:“明月是?”据她所知,当时在陆礼府上的, 便有一个明月, 可她又怎么会和陈明潜是一道? “我以为他要替你守着呢,不曾想也不过如此。”陆礼若无其事地把那请帖递给了她, 让她自己细细查看,自己抱着茹茹轻轻逗着, 可那眼神不经意地直往宁洵处瞥。 宁洵好不容易才说服他只定下孩子的小名茹茹,大名和姓氏都留着过些日子再说,具体何时讨论, 宁洵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心里总盼着陆礼早点夺情回朝,自从那次酒肆回来后的乱情一夜,她总觉得自己对陆礼宽容了许多。 心底总是乱糟糟的。 望着他房中亮起的灯,她会担心他夜里睡得迟,他轻咳嗽两声,又会害怕他受了风寒。 而这些关心,本应该悉数留给她的女儿才对。 好在最近一个月,陆礼频繁外出交际,大概与朝中日益严峻的争斗有关。朝中之事她知之不多,只知道朝中除了淮安王势大,还有一个晋王,他们之间争斗不休。她依稀听他说过几次晋王和徐怀清的事情,看样子是要入晋王的队伍。 若她能离了这些纷繁之地,回到闹市里,过她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宁洵强迫自己把那些思绪集中回孩子身上。 这几个月,他亲自带着孩子吃睡,如今孩子与他正亲近,也算是一个愁人事。 竟有孩子亲爹不亲娘的。 宁洵看着一日日长大的茹茹,感觉压力骤然变大。 陆礼发现宁洵在看他,又佯装毫不在意的样子,移开了视线。捏捏茹茹高挺的小鼻子,俯脸下去鼻子轻蹭娃娃,逗得茹茹笑嘻嘻的。 金墨小楷在信笺上铺陈,清晰地写着陈明潜和明月二人今日在陈府开设的喜宴。 虽然不解陈明潜和明月的姻缘,可宁洵想着既然陈明潜觅得良偶,自己合该送一份贺礼。 才提了一嘴要出去,陆礼便抱起孩子,阴阳怪气道:“好孩子,快快长大,长大把娘留。” 宁洵听他拿孩子来讽刺她,不准她赴宴,登时气恼的瞪了他一眼。 大人之间的事情,何必把孩子当做武器,简直令人不齿。 她本想发火的,又想想无济于事,靠近了些,仰头看他,脸上有些难过,神色消沉道:“我如今这样跟着你,你还不满意吗?” “那也不过是我把持着茹茹的原因,我心里明白,你不必给我灌这迷魂汤。”陆礼抱着孩子分明气鼓鼓地坐下,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何况我如今与你没有夫妻之情,一切不过是为了孩子着想。” 这话说得绝情,宁洵心一沉,眼神略略失了些神采。 茹茹滴溜着大眼睛,双手到处抓着东西,把床帘一角拉了下来,一父一女朦朦胧胧地坐了在榻上。 像是恶作剧得逞般,才几个月的娃娃嘴里发出逗趣的笑声。二人脸上不说,心里皆是一软,都看向孩子笑哈哈的面容,眼里带了些柔情。 宁洵见陆礼脸上敞开笑容,也拨开帘帐,钻了进去,握起了他的手,让他单手抱着茹茹,柔声哄道:“子良,那你和我一道去,可以吗?” “你不要这样喊我。”陆礼冷着脸站起身,只欲抱着孩子出去。宁洵做完月子以来,心口总是阵阵发疼,这会陆礼一和她吵,她就又隐隐作痛。 喊了乳母进来,把孩子抱走。 这些日子,陆礼对她不冷不热的,宁洵自己也分不清如今他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 若说不爱她,又为何把她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那般,如珠如宝的护着。按照宁洵所知,陆礼应该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若是他知道,按照他此前说法,早就囔着要入陆家族谱了。 “我跟了你,就不会与他有染。”宁洵拉住他的手,郑重地说,“我去见他,是因为我们相识时,他于我有恩,如今他有了良缘,我也该送一份心意。” “你只送礼物就是了,人不必到。”陆礼有些烦躁,早知道不给她看到那请帖了。 这会她真要去了,反而闹得他满心的不爽。 见左右说无效,宁洵只好环住他腰带,从背后解开来,又掂起脚尖吻他,陆礼一愣,顿时火冒三丈:“你做什么!” 他满目怒得发红,像是厌恶的模样,一甩宁洵的双臂。宁洵这才止住了动作,只好缩了缩肩膀,退回一步。 二人僵持着站了一会,房中寂静无声,日头正好,照得室内一片和煦。 “你为了见他?这样的事情也愿意了?”陆礼上前一步,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眼眸墨黑,似暴风雨前平静的乌云。 这些日子他们亲近不多,也有过几回,可次次宁洵都是一副憋着爽意的样子,叫他看了生恼。 眼里湿意氤氲,宁洵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只是觉得自己想出去一趟,都这样为难,她怎么说都说不动他这根铁棒。 细细想来,浑身上下,她也不知道陆礼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她自己。 “就这么想见他,想到要献身给我?” 宁洵被他逼问得脸红,支吾着没有说话,却瞬间被他封住了唇,腰也被他拢着,紧紧贴在身前。 “那你等着。”那句威胁般的话语掷地有声,把她丢在了榻上。 三两下间,二人褪去了各自衣衫,情欲渐起。陆礼翻身上了床,手下一拉,竟从床榻四面竖起小臂那样高的铜镜。 每一面都如床板那样大小长短,平时收拢折叠在床侧装饰,今日不知道怎么的,被他一扯,就从四面立了起来,将二人如此模样照了个齐全。 边缘缠枝花纹红绿相间,雕刻着百花齐放的和谐,在这榻间倒十分合情宜。 “睁开眼睛。”陆礼按住她软乎乎的地方,掌心带着暖意,叫人欲罢不能。配上她那柔情蜜调,难以抵挡。 宁洵被他触碰得渐渐发热,转过头往里侧,正正将二人亲密的之状看得一清二楚。 紧密贴合,没有一丝空隙,她又是他的掌中之物,身下之囚。 他慢慢地动了起来,目的也很明确,去到他想去的地方,停在那里等宁洵。她嗯哼声渐渐重了,感受着身体不可控制的变化,听到他掐着腰身往上,哑声道:“他有让你这样过吗?” 泪水和雨水一同刷下,连声摇头。 她又侧过头,移目看去紧紧结合的地方,怎么在这种时候说别人。 “唤我。” “子良。”宁洵回握着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如同另外一处,极力地靠近,最后呼出一声长叹。 “换一个。” “换……什么……”宁洵像飞上高空般,声音也飘忽不定。 他太讨厌了,一旦知道怎么求她,就会一直用那个方法折磨她,逼她喊那个名字。 宁洵靠在他结实的胸膛前,心脏跳动得很快。他把她磨得眼角泪水沁出,又俯身悉数吻去。 夕阳透过窗牗的贝壳,照入榻上,宁洵才终于解脱了。而此刻,陈明潜的婚事也结束了。 她太久没有这样放肆了,以至于她已经忘记,每回由她发起的,结束都是由他说了算的,哪里能叫她哄得他给自己出去呢。 这一室春色,淌在二人之间,填补了些许空虚,也让她更加害怕。 害怕她会再次沉沦在这种感情里。 她累极了瘫倒在床,却见那人又爬了上来,她轻拍了一下他不安分的手掌,听见他衔着耳垂,呢喃细语:“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话问得奇怪,宁洵想了想,也没有找到答案。 陆礼脸上一沉,叫她再想。她满脑子都是方才被他激起的情潮,这会怎么也想不出。 他不满地咬了咬她,吞吐了几下,才从她身前仰头:“是你的生辰!” 宁洵一愣,半年转眼而过,已经到四月二十了……随即又是一惊,瞳孔瞪大,他竟又进去了! 波浪涛涛,侵袭着寸寸土地。 她哭得厉害,终于被他磨得声声唤他陆郎,如同曾经那般,浊浪滚滚不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儿不热,满脸都是泪水。 夺她 第61节 “今晚你可以带茹茹睡觉。我不来打扰你。”陆礼翻身下了床,赤着从屏风处穿好自己的衣物,若非二人是夫妻,他便活脱脱一副办完事不负责的浪子模样。 他光滑的背上有两道宁洵没有见过的伤痕,不算大。但是她知道,在去年时,是没有的。宁洵沉了眼眸没有问那是什么伤。 起身时,喉间仍未消情愫,轻声不满地哼着,又坐起身望着他,眸光水光潋滟,脸色红得异常。她那样动情,不知道陆礼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异常。 帘帐如烟,朦胧曼妙的身影柔柔坐起,在那帘帐之后,女子发丝凌乱不堪,两侧长发如瀑,遮住肿胀荼蘼。 那活色生香在榻,若非夜间有事要出去,他必定要缠着她弄上一整夜。 唯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暴露些许抑制不住的感情,可陆礼也明白,那样的情欲,是被他勾带出来的,而非宁洵自己心中所愿。 他避开她那意乱情迷的视线,大步出门。 迎春和乳母奉命进去时,宁洵正在擦自己颈间红痕,斜鬓微翘,朱唇饱润,比起方才的落败,如今又焕发了生机模样。 榻上已经换了床单被褥,她们一看便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宁洵本还想把那红痕挡住,一想如今也出不去,便也放下了发梢,把孩子抱在怀里。 小小的人儿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容,竟有些像陆礼。 宁洵又喜又忧,这孩子一日日长大,睡着时还像她多一些,可一绽开笑容时,竟是和她爹有五六分像。 旁人不必说,陆礼这样聪明,又本就疑心,她真害怕要瞒不住。孩子不懂得她这些忧愁,只顾着钻进她怀里要吃奶,气得宁洵怪她没心肝,也不和自己玩耍,就顾着吃奶。 乳母见了笑道:“夫人身子好利索了,和小姐亲近些,孩子就依赖了。老爷这些日子和小姐吃睡一起,小姐就很是喜欢他。” 宁洵惊道:“他亲自带茹茹吗?” 问出口时,倒像是不熟悉丈夫的模样,宁洵又改口道:“我是怕茹茹打扰他休息。” 乳母上前,教宁洵调整喂奶的姿势,又解释了这些日子陆礼如何照顾茹茹的,听得宁洵更是惶惶不安。迎春见宁洵不安,便又补充了些许,打算给陆礼锦上添花,增进二人关系。 “少爷……我是说老爷他,老早就亲自去挑了这琉璃宫灯,是城中最新的工艺,全金陵只有这一盏的。他早就说要送来给夫人做生辰贺礼了。”迎春把那宫灯收好,放在箱笼上,细细盖上了一层遮灰布,说话时眼睛偷偷打量宁洵神色。 宁洵方才看了那灯,四面盘龙戏珠,明珠夺目,上有圆铁,下有木方,大吉大利。琉璃壁上色泽鲜明艳丽,点缀的鸟蝶栩栩如生,确实精巧。 这样的灯,大概是宫中能人才做得出来。 如她这般的小手艺人,只有玩玩纸灯笼的份,这样的琉璃灯盏,实在是远观之物。 “好好的收起来吧。”宁洵笑了笑,温柔得好像春风,可拂面时,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冷。 ----------------------- 作者有话说:每日手敲三千[爆哭]明天的份已好,奖励一日外地旅游 第53章 心绞痛 元正十五年的暑热渐盛, 烤着江南一地水气,地上就好像蒸红薯一般,滚烫得没人想出门。就连喜热的蝉, 也热得在树梢鸣啼不已, 闹得全城更加烦躁。 不巧,府上马车拿去修理了, 宁洵便抱着茹茹外出来寻大夫,陆礼自然也是跟着的。 本就是暑热天, 茹茹却发了三日的高热, 吃什么都吐。如今孩子软趴趴的, 宁洵抱着孩子也三日没有入睡。 因着陆礼说那大夫身体也不好,故而宁洵便一起抱着孩子,趁着暑热未上,出去寻那医馆。 医馆的坐堂大夫是个年轻小姑娘, 陆礼问道:“秦大夫没在吗?” 小姑娘摇头:“今日还未见她。” 茹茹哭得厉害, 眼睛肿如桃。 小姑娘看了看茹茹的情况, 随即用一根长针扎入臂弯。 孩子登即大哭大闹, 银针晃动,那样子可怜得紧, 宁洵望着也哭了起来。 打在儿身, 痛在娘心。 药铺房梁高悬,倒是极好的避暑胜地, 幽冷的药草香从柜子里传来。 眼瞧 着孩子受罪,宁洵四肢也发软, 软绵绵地扶着那长桌,呆站着看茹茹在大夫手中哭闹,满眼心疼。 她见良久都没有个结果, 不由得握住了陆礼的小臂,想说就这样吧,寻过别的大夫。可陆礼却摇摇头,抚了她发顶,安慰她不要担心。 那女子看了片刻,终于也泄了气,道:“孩子血管太细了,等秦大夫来了再扎后面的吧。” 宁洵不解,问道秦大夫是何人,几多年岁。 陆礼替她抚去额上冷汗,又单手抱过孩子:“洵洵不必担心,是我熟识的神医。” 正说话间,一个戴着医帽,身着褐色圆领的清丽女子从后门长帘处走出:“大人过奖了,我不过是一方游医罢了。” 她看上去清丽如荷,一双杏眼灵动异常,腰间系着白色发黄的兜布,衣饰简单,举手投足却淡定优雅,难掩华贵。 宁洵向她点头致意,抱着孩子便说了这几日的状况。 秦大夫认真地听罢了,若有所思地在两人之间观摩,接过孩子后,又闲谈道:“这孩子生得真好看。” 说话间,她已经手起针落,茹茹手臂处,便下了几根银针,比起方才冷脸利落的大夫,还多了几分悠闲。 这样高超的下针技术,宁洵从没有见过,又看她与陆礼相识,想来也是有些身份的人。 几针下去,茹茹倒不哭了,只是也没了力气,整个人都沉沉睡去,嘴巴张得大大的,唇边流下两条哈喇。 “这孩子多大了?”那小姑娘在旁边和宁洵他们闲聊。 宁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实际上茹茹才九个多月,可陆礼对外的说辞,茹茹的年纪是早了三个月出生的。如今陆礼还未答话,秦大夫反而先开口道:“接近一岁。” 此话一出,宁洵不由得抬头定睛细看,已经可以肯定她的身份不简单,陆礼竟与她说过茹茹的年岁。 待到拔针时,秦大夫提笔写了一个药方给他们,道慢慢服药即可痊愈。 宁洵接过时,看到上面如朔风吹倒的狂草字样,眼前一黑。 正为难想请教时,身后一个紫衣金冠的男子朗声道:“施施,你走这样快,也不等等我。” 听闻声音,馆里几人都看齐刷刷地看向他,宁洵马上发现秦大夫脸色微沉,而陆礼则风轻云淡地靠近了他。 不难猜测,此人大概率是那年轻有为的晋王殿下凌慕阳。 凌慕阳一把从秦施施手中抽走纸张,扫了一眼:“赤芍、柴胡、干葛各十两;升麻二十两,黄芩、桑白皮各三十两。每服二钱,水一盏,入生姜三片,同煎七分,去渣,温服。” 一口气将起读完,满脸神气地看向秦施施,得意洋洋地讨夸,却只得秦施施淡淡一望,一脸平静地转身去药柜收拾东西。 虽是平静的,可宁洵看得出来,秦大夫脸色有些发白,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又看了看鸡肠般的字,脸上依稀有些不服气。 宁洵不好说秦大夫的字太深奥了,脸上和气温婉,拿了那药方,又听闻凌慕阳对陆礼和宁洵道:“想来这就是子良的夫人和孩子了?” 在营中,那些想家的将士们会聚在一起说自己的梦想。凌慕阳还记得陆礼当时最没有出息地说了句想要自己对夫人和孩子在身边。 今日看他护着这一大一小过来的模样,惹得凌慕阳也有些嫉妒了。 陆礼微微颔首,介绍了宁洵和茹茹。男子伸手想抱一抱茹茹,未等他碰到茹茹,秦大夫已经冷脸出言制止:“昭明,你不会抱孩子,不准抱她。” 秦大夫一说话,凌慕阳脸上有些尴尬之色,竟撒娇似地道:“若是你早些生一个给我,我也不至于沦落如此地步。” 可秦大夫根本不理会他,抱着孩子给了宁洵,一一叮嘱她注意事项。凌慕阳又让旁边的小姑娘誊抄了药方给宁洵,道:“陆夫人,我与陆大人尚有要事相商,借一步说话?” 宁洵点点头,下意识把茹茹抱紧了些,凌慕阳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有些吓人。 陆礼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自己很快回来,恩爱不忌讳人前。那样做作的姿态,叫宁洵有些不习惯。 秦大夫很喜欢孩子,道:“这孩子睡着了像夫人您,方才有一瞬,又很像陆大人。” 虽然如今陆礼并无官身,秦大夫和之前见到的沈扬一样,也是称呼他旧称。宁洵猜得出来秦大夫大概是晋王的枕边之人,可她是王妃?还是妾室?宁洵并不清楚。 宁洵怜爱地亲了亲睡着的孩子,茹茹的小手握着襁褓边缘,像是很不安的样子,叫她心生愧疚:“我对不起这孩子。” 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不属于她的生日,不属于她的家族,可宁洵却不知道怎么把她救出来,逃离这里。 “陆大人时常与我们说起这孩子,今日我见了也喜欢得紧,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秦大夫浅浅一笑,而后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红了脸补充道,“我是说孩子会好好的,但是我们还会再见。” 越描越黑的样子。 秦大夫连声解释,最后放弃了解释,只好坦诚地说自己只会医书,不会说话,不讨家里喜欢。 “孩子的病症是最难的,不会说话,难查病症。实不相瞒,茹茹已经三日没有好好睡觉了,这还是第一次睡着。秦大夫是我见过大周女子中,医术最高超的一位。”宁洵欣慰地把孩子贴近自己身躯。秦施施见宁洵没有生气,也笑笑点头。 两人又说到乡下,秦大夫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与她说了许多荆州的风土人情,宁洵这才知道她原来是荆州人士。她道自己是钱塘人,旧籍定风县,秦大夫又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了她许多钱塘的风土。听得高兴时,她还手舞足蹈,像个半大的孩子,心思单纯。 陆礼回来时,她们说得正欢,难得茹茹也睡得香甜。 凌慕阳紫袍微动,站到了秦施施身边,登对无比。他望着秦施施的笑容,眼里满是柔情,又对宁洵道:“日后还请这位夫人多多来走动才是,施施鲜少与人投缘至此。” 可他却被秦施施瞪了一眼,脸色骤冷批他:“怎好叫孩子母亲到医馆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这话方才秦施施自己也说,如今那男子说了,倒被她一顿批。凌慕阳面容一沉,微微叹气,对秦施施讨饶道知错,又向宁洵道歉。 他们二人看似凌慕阳贵重骄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可实际上竟是那衣着朴素的秦大夫更为严肃,治得凌慕阳服服帖帖的模样。 宁洵连声解释不必如此谨慎,她都明白他们的意思,也愿意来作陪。 直到出门时,陆礼说八月会到职,拜别了他们夫妇,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宁洵,把孩子挡在冪蓠下,沿着屋檐步行回府。 听他这么说,他八月就要回朝了。宁洵算了算月份,他已经丁忧了十七个月,距离结束还有十个月。 “这是夺情起复。”陆礼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之前没有提,是为了重孝在,即便是晋王为我说话,也不见得能过内阁那关。如今孝期过半,再夺情就方便多了。” “我们要回泸州吗?”宁洵手心发热,心里打量着日后的事情。 “不回。”陆礼带她拐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清风在狭巷里涌动,流苏树散落一片树荫,鸣蝉被孩童追着四处飞袭,无暇在树梢鸣啼。 此处正是清幽的所在,宁洵心下正沉浸在这清风中,却被陆礼压到了墙壁处。 隔着两道冪蓠,宁 洵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只听闻他冷冷开口:“边境战乱多起,我八月就要随军去南疆。你就在金陵,若是敢消失不见,我必定翻遍大周,不会给你安宁。” 帘幔晃动着,一如宁洵的心,一路未安。 这些日子,陆礼与她糊涂着过,记着她的生辰,又拒了他的婚约。甚至榻上有时逼迫她说些甜言蜜语,总让她以为,他还对她抱有些许希冀。方才他在人前说话,也温声细语,像是感情真挚的样子。 可如今他这胁迫又起,她便明白了,陆礼说要报复她,是真的。 把她关在牢笼里,也是真的。 即使他给她置办了店铺、田产,落了户籍,他也没有让宁洵出去看过一眼。 宁洵有一种感觉,他在人前,装模作样的爱她,在人后,却加倍地折磨她。 她呆愕地随着陆礼回了府上,奴仆来嘘寒问暖,见他们二人携手同行,都道他们感情和睦,令人艳羡。 夺她 第62节 明明是六月的暑热,可宁洵却感觉冷得她想去太阳底下曝晒,否则身上遗失的温度怎么也寻不回来。 那些虚假的爱欲在榻上蔓延,在人前上演,强迫着宁洵一同和他演这一出情深戏码。 夜间,宁洵亲自喂了孩子,茹茹用得不多,虚弱地睡下了。宁洵伏在榻边,轻哼着小曲哄孩子,却见陆礼推门进来,看了看茹茹的小摇篮,沉声道:“睡了?” 宁洵停了哼曲,手臂撑着榻边起了身,点了点头,整个人都环着清瘦。陆礼眉头略略拧了一下。 只一个低头找鞋的功夫,陆礼倾身压倒她在榻,“那轮到我了。” “我有些不舒服。”宁洵推了他。 今日就想说的,可秦大夫身份特殊,她不想叨扰。后来巷子里陆礼又说了那些话,她更不想与他说话,便沉闷地回了房中。 吻如雨点般密密麻麻地落下,男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宁洵指了指心口:“这里疼。” “现今疼吗?”陆礼抚着,面色认真,不像是趁机亵玩的样子,可手下却挑来拣去,重重地捏着一边。宁洵身躯往后退去,摇摇头。 有时候她心口一阵一阵的疼,现在倒还好,竟没有发疼。 见她这样回答,陆礼只当她在糊弄自己,登即覆上去,带了些许恼怒:“你莫不是在避我吧?”剑眉冷扬,唇角抿着。 一说到宁洵不愿意的事情,他就马上联想到了陈明潜,又怀疑他们二人见了面,抱着她亲时,也像是惩罚般咬得很大力。 宁洵被他掌控着,反抗不及,已然瞬间满满当当的,只得应付他这回放肆,想着等过两日再做打算。 也因为陆礼次次说到陈明潜时,都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宁洵也不打算和他多说,闭了眼睛,似水草随波而动。 宁洵被他架着,软绵绵的无力推拒,喉间也堵得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眼角泪水沁出,唇间抖动,可怜得紧,可却叫陆礼更加用力,很快翻了个身,叫她脸盖在枕头上,拥着她腰身,细细地钻研着。 前几次或许还有些开心的时候,可今日她却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 在他几次三番的挑衅下,她心口处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 宁洵不是个轻易抱病喊痛的,忍了一次,可终究还是松了牙,捂着心口道:“不行了……” 待到扶着她腰身的手离去时,她便彻底躬不住了,直接倒在了榻上,陆礼把她捞起来,她枕着他的肩膀,抬手道:“子良……” 陆礼替她将衣衫拢好,擦了擦额际冷汗:“我在。” “我好痛。”宁洵的哭声浅浅,顾不得旁的,只是不知所措地埋进他胸膛,拧着心口冷汗直冒。 像是要找一处黑暗幽深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再也不想醒来,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54章 争吵 大夫来时, 陆礼面色铁青。地上砸碎了一个白玉琉璃花樽,满地的碎片飞溅,残花卧石, 水渍流淌, 沾湿了跪着的一屋奴仆膝盖,却无人敢动。 宁洵醒来时只觉头上一抽一抽的疼, 加上心口钻疼,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依稀间, 她只听闻见陆礼责备迎春:“她既久有此种毛病, 你们都瞎了吗!为何没一个人同我说?” 眼下他辞色严厉, 盛怒不掩,倒像是对她情根深种,关爱无比的样子。可只有宁洵知道,他是如何侮辱她的尊严, 又如何拿茹茹来威胁她的。 装出这幅情深似海的模样, 不过是为了在朝中博得一个好名声, 方便他夺情回朝。 纵使千般不愿, 宁洵为着孩子,也总得陪他先回朝, 细细再做打算。 一年、两年, 假以时日,她会有机会离开的。 这些日子, 她便是抱着如此想法,每每有些不快, 总是压在心头。如今醒来,她也不曾暴露心中离开的想法,只是沉声问道:“我是怎么了?” 她努力地定住眼神, 躺在床上,伸出手想探向陆礼,将那重重叠叠地浮在她眼前的人影握住。 ——“啪”的一声。 冰冷的掌心重重地打落了她伸向陆礼的手。 不偏不倚,落在消瘦的手背上,她手掌如枯叶般砸落在榻上。 白皙的手背顿时泛起一阵浅红。 他打了她。 在众人面前。 屋子里死寂沉沉,烛光昏暗。 “夫人月子间,心神不定,惊恐多思,导致心气堵塞,如今淤堵胸口,形成病灶。”大夫年岁已大,见屋里气氛奇怪,连声解释道,一边抚摸着垂至胸前的白色髯须。 “迎春非奴籍,为府上聘用,当差不慎,按例罚月银一个月。听云、倚梅行事粗心,拖下去杖责五十,退籍出府。”陆礼说话不大声,语气和面上都一片冷漠,身形似弓紧绷。 宁洵眼眸一缩,蹙眉求道:“是我担忧茹茹没有亲娘贴身照顾,这才导致身体坏了,与旁人无关。” “你也不必求情,即日起,你不必再见茹茹了。”他眸光亮晶晶的,却无情得像是参商不相见的决绝,一字一句都在隔断宁洵和茹茹的母女情分。 好不容易忍耐到了现在,他却一句话就斩断了宁洵最后的念想。 她挣扎着坐起身,心口又是一阵酸楚,连带着这些日子的痛意一同迸发:“若非你将我带回此间,若非你阻断我和茹茹,我何至于如此?说到底你才是罪魁祸首!” “如今你又把责任抛给别人,陆礼,你这胆小鬼!何时才能长大些!”宁洵浑身都气得发抖,连连出声与他对峙,本就苍白的面容,因为骤然发怒,又现了些许怒色的绯红。 她索性将那盖在身上的被子和枕头都丢下了榻边。 这些日子,她已经忍得太久。今日病中,更是委屈难过,可他却没有丝毫体谅,反而处处为难。 闹着脾气时,心口疼痛并未减轻,她捂着心口倒趴在床上,牙关紧咬地扣着衣襟,止不住地泛起泪光。 屋内一片死寂,其余几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唯有那大夫年事高,阅历多,见二人面红耳赤,眼中悉数闪着泪光,心中暗道另有隐情,这才张罗其余人都出去外面听候差遣。 “二位切不可如此伤害,有话需好好说,老夫先到旁边写个药方。”说罢,那大夫也提了医箱,颤颤巍巍地起身走了。 深夜烛光亮起后,屋外几声蝉鸣又起,还发 疯似的扑在贝壳围成的窗牗上,发出嘭嘭的巨响,震耳欲聋。 众人散去时,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地上乱做一团被褥、枕头。 “这难道不怪你始乱终弃?抛夫弃子!”陆礼俯身捡起被子,重重地丢在宁洵身上,压在她颤抖的肩背上。 两人每每说到此间,就无法磨合分歧。 宁洵不愿意和陆礼再辩驳这些,泪水越发难以阻挡,沾湿了被褥,哭声也大了起来。 陆礼手心发寒,脸色恶寒如鬼魅,望着榻上蜷缩成小小一个的女子。 她俯榻痛哭,背上长发垂落,闲时梳妆铜镜前,可比月下瑶台仙。如今一颗心却没有一寸念着他了。 那日陈明潜骂他胆小便罢了,现在宁洵也这样说他,这不正说明了他们二人必定偷偷见面互诉衷肠、大吐苦水!他就知道陈明潜此人,便是成了亲也不安分!当真可恨! 可陈明潜固然对宁洵虎视眈眈,宁洵又何尝不是对他多有关照。 陆礼知道二人情分,愤怒之余,又更多了些失望。一直以来,宁洵都是为了别人而委曲求全,她留在自己身边,竟没有一丝旧情之虑。 可笑他还…… 陆礼听见自己的声音寒冷得像从天外传来,“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抛弃我了,如今和你缠着,不过是因为朝中之事,加上茹茹需要一个母亲。” “你若是自己不爱惜身体,便只管如你所愿的熬着,我自己养着茹茹也是一样的。”他没有再看宁洵一眼,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斩断,径直出了门。 门外,几个人在偷听。 里面,女子哭声渐起。 茹茹是她的孩子,他凭什么这样霸道就夺走了她!宁洵绝望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像是濒死的蝴蝶,干瘪地趴在榻上,只有肩膀随着抽泣声在微弱地抖动。 等陆礼行至庭院中时,一身绿袍的陆安行至身边,低了头问:“老爷,这几个人还罚吗?” 陆礼忽而定下了脚步,站在宁洵房外,朝着宁洵的方向,故意放大了声音道:“怎么不罚?都罚!” 屋子里没有一丝动静。 夜色溶溶,弯月如钩,暑夏的庭院里却冷飕飕的,毫无生气。 男子略移脚步,又往前凑近了如意窗格,脸色依旧沉郁,胸口起伏着,冷怒对她们道:“还不快去领罚!再有当差如此粗心的,就逐出府去!” 可再怎么漫不经心地站在屋外,都听不见宁洵有任何出来制止的反应。他一掀衣袍,满腔怒火地出了去,心里道,他再也不要来见她这般心硬之人了。 而跪在院中的两个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又想进门去求宁洵,陆安连忙挡住了道:“你们没听到吗?方才老爷已经改口了,叫你们速去领罚。再有下次就逐出府去。” 时至七月。 宁洵喝了一个月的药,心口倒是不疼了,可人也没啥生气,时常望着门口的摇椅发呆。 她既没有吵着见茹茹,也没有哭,更没有说要见陆礼。 迎春与她说了许多陆礼的事情,说他给茹茹准备着抓周事宜,问宁洵有没有什么给孩子抓周的物什。 澄澈的屋子里,洒落盛夏的暑热。 宁洵眸光乍亮,缓缓转头看向迎春,不可置信:“孩子周岁了吗?” 按照陆礼所说,茹茹是六月底所生,如今已经七月中旬,自然是要抓周了。 可实际上,茹茹也才十个月大。 “夫人有所不知,茹茹已经都会爬了呢,在屋子里满地的爬。” “是吗?”宁洵心中一悦,随即又是一沉,茹茹越是长大,她越是难过。 好像看到了茹茹和她一样,无法掌控自己未来的凄苦。 其实这些事情,于孩子而言是没有什么的,不过都是办给大人看的。可孩子一日日长大,日日都有不同的模样,宁洵总希望在她每一个独一无二的日子里,尽可能的让她开心些。 就如这小小的满月宴、周岁宴,即便不能正日子办,宁洵也希望,茹茹能得到她所有家人的祝福。 “他如今正是起复关键期,日后去了军营,又是文官出身,只怕有得罪受。”陆安带了宁洵来陆礼院中时,没有向他通传,反而在门外对她说起了陆礼之难。 那也是他自愿的。 宁洵心里如是想,却没有说话。装模作样她向来都会,全当为着茹茹,她也得装出一个和缓的辞色。 见到她时,陆礼并不惊讶,目光一扫而过,随即收敛了脸上笑意,放下了手里的拨浪鼓,抱着茹茹从竹围栏里起身。 茹茹也想念宁洵,一见了她,便伸出手朝她要抱抱,嘴里咿呀含糊不清地喊着。她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如月牙弯弯,叫人看了也心情舒畅。 宁洵脸上神色一松,马上快步靠近,小心地把她抱了起来。 夺她 第63节 轻轻地亲了她一下,软乎乎的小人儿带着奶糊的香味。 宁洵心里的不悦一扫而空,满怀爱意地把头埋进了女儿颈间,轻嗅黄毛丫头的香味,浑身充斥着满足。 再抬头时,眼中的柔情未消,顺势看向了陆礼,看得他有些恍神,竟以为那是宁洵给他的台阶。 未等他跳下那台阶时,宁洵已经从怀里掏出给茹茹抓周的一个小人偶,公事公办地递给了他。 是大周手艺人所做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的木雕人偶。 去病,意为祝愿茹茹一生安康,无病无灾。 这是一个母亲最诚挚的祝福。 陆礼垂下眼眸,心鼓擂动,僵硬地开口:“七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雨花台有日出可观,前一日晚上同去。” 未等她拒绝,也怕她拒绝,陆礼随即冷冰冰地出口补充道:“我没有问你意见,我只是通知你。” 进门来,宁洵第一次认真地盯着陆礼。 他面容憔悴,下巴处胡茬冒着微青,一袭米色长圆领袍,手里拿着逗孩子的拨浪鼓,看上去十分违和。 为着茹茹,宁洵若有若无地从喉间答应了短促的一声,随即抱着孩子逗趣了起来。 见母女玩得正欢,陆礼也很快识相地回了房间,问起陆安雨花台的布置。 陆安久做管家,这些事情于他不难,只说一切都好。 长夜如河,星光粼粼地翻转,陆礼望着窗外繁星,摇了摇手边的拨浪鼓。想起今夜宁洵对茹茹的那个笑,重逢之后,她再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他捏紧了手中的木盒,连月来阴雨的心情,突然就变得畅快。下笔有如神助,连夜躬案,直至达旦。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虐一虐陆礼,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虐他我就开心。我要好好写!(自嗨型作者) 第55章 被爽约 迷雾里, 宁洵一袭白衣,头发散乱,整个人笼罩碎弱柔情, 躺在陈明潜的怀里, 二人深情对视。 最后鸳鸯交颈。 曙光熹微,陆礼无声地自榻上睁开双眼, 眸中清冷,掩饰了些许慌张。 梦里那两人的模样, 如同挥不走的噩梦, 日日折磨着他敏感的神经。 鹧鸪声声啼, 日出东方一隅。陆礼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却又想起陈明潜的样子,恼怒泛起。 他虽有探花之姿,可对宁洵来说, 反而还不如陈明潜! 陆安在他身后, 躬身而侍。 陆礼盯着镜子里陆安的身影, 眸光生疑, 施施然开口问:“安叔,你说我是老了吗?” 这话听得年逾五十的陆安脑袋一晕, 显得站不稳, 尴尬笑道:“少爷人中英杰,何出伤感之问?” “我和陈明潜比, 应该还是我更好看些罢?”陆礼对着镜子,挤眉弄眼。 即使他神色搞怪, 并丝毫不显狰狞,依旧端正俊俏。在他的意识里,这样的脸, 应该是好看的。 可越和宁洵在一起,他越意识到,光靠这一张面容是吸引不了宁洵的。 陈明潜在宁洵离开他后的三年里,也曾和他昔日一样,伴她走过风霜,还险些给她一个家。如此贵重的情分,想必在宁洵心中,份量已经足以匹敌过去的自己了。 加上才重逢时,他行为确实有些欠考虑,出了差错,引得宁洵厌恶。 相比于他曾经错信了父亲对宁洵的编排,陈明潜却散尽家财,一直信任她,支持她,给足了真心。 两相比较,陆礼头一回感觉到了落于下风的紧张。 这些不安和紧张,在与宁洵的朝夕相处里发酵,生出丝丝酸涩之味,变成忌恨,化作愤怒,悉数报复在宁洵的身上。 最终把他推离宁洵的身边,越来越远。 宁洵假死离开时,他是怨恨的,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自己。 恨她不辞而别,恨她心中没有自己。 是他 父亲行事不妥,宁洵恨陆家,情有可原。可宁洵却不该将他与陆家一概而论,否认了彼此的真情。 那些虚无缥缈的教条是死的,他们人是活的,是独一无二的宁洵和陆礼。他想告诉宁洵,要听从本心,而不是被规矩束缚了真心。 可是每每看到宁洵疏离的眼神,他再多的话,都悉数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在彼此面前失控地挥舞。 即使他和她吵,和她闹,也总没有个想要的结果,她总是要走。他索性闭上耳朵,不闻不问,只管把她收束在身边。 此刻,亦是如此。 无论骗她,还是吓她,让她在他身边,互相折磨,都比她忘记了他来得好。 “少爷这些日子精心布置,虽不能公之于众,可夫人总会明白少爷的苦心。”陆安是自陆瀚渊幼时,就在陆府生活的老人。从前在姑苏管家,如今陆家只剩下陆礼一人了,他便过来服侍陆礼。 相较于昔日陆瀚渊对陆家荣誉的执念,陆安只是一介家仆,并无那些念头,只是觉得自己和陆礼相依为命,尽力守着这一方家园。陆礼要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这一年来,陆礼奔忙辗转,其中辛苦他悉数在目,也盼着宁洵能放下过往,和陆礼共启前程。 “前几日小姐抓周时,夫人也很开心,这些日子她身体不适,这才不好服侍少爷,少爷可别多虑了。”陆安很会安慰人,有理有据地,说得陆礼也安了神。 一大早陆礼便孤身策马行到雨花台。 林中暑热尽散,如同秋季生出几分凉意,泉水叮咚,伴着鸟鸣间间,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陈列在山腰林间。 从外远远看去,雨花台不过一处清凉避暑的楼阁,进了殿中,却装饰得精美无比。 处处张灯结彩,红布挂柱,满堂的红黄相衬,喜气洋洋,透着新婚的节庆喜悦。 正堂上并无画像,亦无牌位,只有两面崭新圆润的草叶纹铜镜,摆在正堂主桌上。铜镜打磨得光亮平滑,背面雕刻了海棠白头的图案,中央环写“夫妇偕老”四字。 陆礼拿起其中一面铜镜,将镜缘的红丝绸缠绕得更紧实,左右端详后,不偏不倚地放回了原处,照出他俊颜上挂着的紧张。 他与宁洵都是无父无母之人,且宁洵必不会拜他的高堂。他问了纳福先生,像此种情况,可仿照唐朝行拜镜之礼,这才放了铜镜在堂。 日有熹,月有光,他盼着此次行礼之后,他与宁洵结成富昌寿康的夫妻,一生扶持。 即使他心里无比知道,这都是妄想。 可既然筹备了这一场精心的婚礼,他便想按照几年前,循着他们本该有的未来,走一遍下去。 龙凤和鸾的蜡烛足足有人的半截手臂之长,插在两边四足案桌香鼎里。 左右两边耳房,有一间是新收拾出来的新房,换上了他置办的被褥,上面撒着桂圆花生红包等新婚吉物。另外一间是温泉汤宫,一日不间断地从泉中冒出热水。 陆礼左右进出,将这些仆从布置好的装饰,再细细检查了两遍,越忙碌,心里就越充实。 他好像全身心去到了两人曾经的未来。 若是没有那些差错,他中举时,会穿着一身红袍,戴上他插着宫花的乌纱,来迎娶他的新娘子。 他们原本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 宁洵看到这些,一定会喜欢的。 旁人怎么说他不在乎,可他想让宁洵知道,自己一刻也没有忘记过要与她成亲。 昔日榻上他给她写的婚书,也是出自真心,今日山林二人婚礼,也是他本意。 这些日子他总与宁洵吵,直到要夺情回朝了,他才发现,自己不该和宁洵吵,也不该冷落着她。 他未能给宁洵十里红妆,满城喜庆,未能大宴亲朋,向全部人宣告他的喜悦。可至少,要给宁洵一次完整的婚礼,要与她拜堂立誓,许她一生不离不弃的承诺。 山下马车声音响起,陆礼竟如毛头小子般,生出几分紧张。 他把面前摆好的蜡烛一一点燃,想着宁洵一来就能看到。 到时候宁洵百般惊喜,他再与她执手入第二间房。 房中摊着他准备的嫁衣,采用最时兴的苏绣针法,裙摆五彩斑斓,金凤振翅,熠熠生辉,耗时整整五个月才做完。 现在宁洵生了孩子,体态较从前丰腴了一二。他还记得上次她小衣没有穿进去的窘迫,嫁衣也一一做了改动。 这样周全的安排,说不定就能化开两个人之间的坚冰。他心底泛起一丝甜蜜。 虽然他多有恼人的时候,可宁洵和他是少年夫妻,是最不一样的。 旁人不能说的,宁洵都能说。同样的,旁人不能做的,他也能做。 陆礼面容愁绪渐散,自己披着那红衣金补对镜比划,心中欢喜逐渐升起。 “她来了吗?”陆礼看着天色渐晚,问自山下驱车前来的陆安,伸长了脖子,却没看到宁洵跟在后面。 明明说好了七月二十六看日出,七月二十五夜里就住在雨花台的。 月亮都爬上来树梢张望了,也不见半个人影来。 抓周那日宁洵还生着他的气,他也不想破坏惊喜,也没有说婚礼筹备一事,一直等到了现在,想着今夜一一同她解释清楚,两个人好好地办一场婚礼。 “夫人稍后拿了东西就来。”陆安和蔼地笑道,心里也盼着陆礼抱得美人归。 陆礼低了头,嘴角勾起,只道:“她来便是了,准备什么礼物呢?”脸上破天荒的带了淡淡的笑。 宁洵到底是心中有他的。陆礼想起二人亲密时,那些不可说的模样,宁洵总是忍不住情动,叫他心头暖烘烘的。 直等到了月上中天,蜡烛燃尽,宁洵也没有出现。 面前的美酒渐渐散了酒香,佳肴散着残羹的冷色,烛台蜡泪淌成一团,他精心摆好的双心红蜡,也已经烧得七七八八,高矮不一,看上去狼狈凌乱。 “老奴回府带夫人来。”陆安躬身行礼。 陆礼却摇摇头:“不必,再等等,她会来的。” 又过了一个时辰,桌上美食生了寒,陆安叫人拿下去热了,换了新的红蜡,继续摆着原本的图案。 林间夜风伏动树梢,泉水汩汩冒出的声音像在催促着什么。 陆礼望着山下,眼眸微微眯着,声音哑然:“再等片刻。” 直到山下官道车马稀疏,寂寂无声,也未见一个飞鸟来问。 陆安已经安排了仆人跟从,若是宁洵出门,必定是安全的。如今这样,只能说明她不愿意来。可她不来,也没有差人来与陆礼说一声。 他不由得看了看陆礼低沉的面容,圆道:“那赶车的奴才不认识路,还是老奴……” “我自己去。”陆礼打断了他的说话,一张面容已经凛着,眸中生寒,“你将此间撤下,打理好便歇下吧。” 夺她 第64节 步履跨出,陆礼身影没入黑影,只留下冷漠的林风。 陆府后门小巷子里。 宁洵塞了一包碎银给陈明潜,低声道:“你不必为我破费,这些是我还你的,你拿着。” 陈明潜还在推辞,宁洵却不与他拉扯,只是左右观看一二,就要离去。 宁洵知道陈明潜和明月成了亲,今日相见不过是偶然,又趁着陆礼外出,好不容易才把她攒下来的银钱,拿来给陈明潜。 可黑暗中,陆礼却将此情此景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换了别的人,或许就要黯然神伤,退入黑暗的洞穴里舔舐伤口。 可陆礼何曾怕过这些,在他梦里,如此情状出现了许多回, 今日倒真真切切地撞了个正着。 陆礼心底发寒,自己还美滋滋地在雨花台等她,想好了如何与她尽诉衷肠,告诉她自己把陆家的钱财都划拨给她名下,告诉她茹茹的姓氏可以跟着宁姓,告诉她自己妥协了。 只是想要宁洵和他一起,做一回好好的夫妻。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这些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奢望。 深夜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 他一袭青衫,站在月光下,整个人光洁高冷,如同水中浣纱。 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檐柱后踱步而出,双掌轻拍,像是对眼前这一副情深的画面大加赞赏的样子,开口却幽暗阴鸷:“好一副才子会佳人的美景。” 闻声,宁洵下意识地离陈明潜远了两步,两个人的身形分得很开。 甚至再放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自认为坦荡荡,也不想与他解释这许多。 “不过是我还他过去的一些费用,你不必想得如此龌龊。”宁洵定睛望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陆礼仰头哈哈大笑,眼中却骤然蓄了泪。 自己诚心诚意地准备了这个婚礼现场,那日问出口时,生怕宁洵说不去,只好无比生硬地命令她务必要来。 不曾想,他到底还是被宁洵当做笑话一样,骗得团团转。 ----------------------- 作者有话说:陆礼:你看看我啊,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就是不爱我。那我也不和你好。(回头)你还不来挽留我?(回头),那我只好回来了,这次我是钮祜禄礼。我和你成亲,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别人,横竖不是为了你。呜呜呜呜 再过两章,大家就会知道他到底为啥要办成亲仪式了,除了本章说到的,还有一些别的心理,大家也可以猜猜。 作者:嘴硬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第56章 未婚妻 沉沉月色里, 陆礼用力地掐着宁洵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回府上。 大门霎时合上,宁洵只得叫门外的陈明潜快些离开。陈明潜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 用宁洵的银子敲了府门, 再塞回府门下后离去了。 若是他不走,不知道陆礼要发什么疯, 陈明潜实在不愿让宁洵为难。 府门之后,月色如水, 浮现一层银光, 落在陆礼怒极发寒的脸上。 宁洵并不慌张, 她自知坦荡,若是陆礼不信,她也不屑解释。 那样一番冷漠的神色,刺激着陆礼本就敏感的神经。他板着一张俊颜, 一把将她推到了门后的砖雕照壁前。 花鸟纹饰咯得宁洵背上一阵生疼, 她吃痛闷哼了一声。 月华照在她半臂短衫上, 玲珑的身形被陆礼覆上, 狠狠地咬在她耳垂上。 动作迅速,宁洵挣扎不及, 他就已经轻车熟路, 解开了她腰带,往下掐住娇嫩的唇。宁洵想挣脱他, 却被他陷入更深。 “你快点拿走!”宁洵从他的拥抱里,使劲别开了脸, 扭着腰身想离开。 可他看似文弱,实则力气极大,便是再来一个她, 也挣脱不开那圈钳着她两侧腰身的手臂。 检验了那里并未湿润,他冷炙的眸光舒缓了些。 他每每想到陈明潜,便如临大敌。浑身的血瞬间凝固,好像就要堵得他当场气昏过去。更别提等了宁洵一夜不见人,发现竟是和陈明潜在一起的时候了。 “松开些。”他故意按了一下,轻佻地在宁洵耳边低语。 宁洵被他弄得浑身战栗,抖着轻啊了一声,不得不微微分开些。一边重重地呼气,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放肆,用力地拔出来。 见他沉静站着不再放肆后,宁洵便想开口解释今夜的事情,却忽而一双大手把她衣衫一合,腰带一束,她整个人便在眨眼间凌空举起。 等她回过神时,就已经趴在了他结实的肩膀上,臂弯用力地把她扣在肩膀和脖项之间。 “陆礼!你放肆!”宁洵小声惊呼。 她气不过地到处拍打,却被他扛在肩上,折着腰身,用力地拍了一拍那软绵绵,羞得她快要烧起来。 他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宁洵趴在他肩膀上,仍旧想挣脱下来,却被他低声斥责:“怎么?要我在这里办?” 喷薄着无赖的气息,腰中被掐住的地方也隐隐发痛,他在克制自己的怒火。 宁洵腹中一紧,顿时不敢乱动弹。他没脸没皮,当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见宁洵没了挣扎,他才轻哼一声起步,把她丢上后院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上去,将她拥入怀里,策马往城外雨花台外驶去。 马背上缕缕生风,女子软香侵袭着他的理智,怒火却在无声中蔓延。 从前陆礼对某些人不喜欢解释的行为嗤之以鼻,总觉得有话就该说清楚,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 可到了自己时,他就发现自己也不喜欢解释。 在泸州和宁洵重逢时,不解释是因为他误会宁洵对兄长见死不救。此次在金陵重逢,是宁洵假死也要离开他,实在叫他伤心。 他本也是个骄傲的人,又闹又求,不还是这个结果! 有什么好解释的!横竖宁洵心里都是想着要走的。陆礼马鞭飞扬,敲击空气,呼呼直响。 越想便越气,又不知道如何破局,手下的压迫渐渐重了,把宁洵紧紧地箍在身前。 宁洵被他揽入怀里,天气又热,便是没了日光的夜间,也仍旧不免捂得她额角渗出薄汗。她浑身不舒服地拱了两下,更被他叠抓了两手,不让她有丝毫松动,放在矫健的马背上。 雨花台正殿之中,只余廊角几盏长明灯,桌上的吃食、烛台都悉数收拾了一干二净。 二人正对着的桌面上,摆着一对铜花镜,映着郎君面容俊秀,玉女桃颜宜家。只是各自脸色又不算和气,在寂静无声的夜里,陆礼怒气冲冲的呼气都显得震耳,用力地拉住了她手腕,一直没有放开。 虽然撤去了些许布置,宁洵还是看得出来,这是婚礼的布置。 她微愣,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和缓,只是依旧僵着身子立在一旁,不知道问还是不问。 依照陆礼满腔怒火的样子,她心想无论怎么开口,他都得生气。 她可不愿意再和他吵,只能默然看着这一室,等陆礼自己开口。 而陆礼见宁洵果然不吵,心里以为她还是看重这一场婚礼的,也渐渐生出几分窃喜,手上的力道减轻了些许。 他是要与她好好成一回亲的,再起争执也无益。 如此一来,二人都想通了,脸色稍缓和着,陆礼道:“你去换个衣衫,我们今夜就拜堂。” “哪里有夜里拜堂的?”宁洵嘀咕了一声。 “哪里有孩子都生了才拜堂的?”陆礼反驳,冷冷地说了一句,叫她不要挑剔这些。 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和她成亲。 若非她当年一走了之,又遇到了兄长的事情,他们如今早都成了亲。陆礼心底好像有一股无处宣泄的痛,望着那一脸柔和的女子,她分明也是动容的。 宁洵低头看那嫁衣,红衣辉光夺目,一丝一线都精巧无双,衣领祥云连通到衣摆的细浪波纹,一气呵成,是最手巧的绣娘,无比细致才能做出的模样。她指端轻抚着金丝线,眼里流出震惊之色。 想来他准备了许久,才能周全到如此模样。 她虽心中感激,却更觉压力如潮。陆礼待她不好,她还能以此为由劝服自己离开,可他越是如此待她,她越是难过。 “子良。”宁洵握住金凤振翅衣缘,手里仿佛流淌着他的爱意。 满屋的装扮透着喜庆和精致,她明白陆礼心里仍旧是有她的,心中自然感动,柔柔一喊,牵着他宽广的衣袖。 两手相握时,陆礼捏了捏她慢慢变得柔软的手心。这两年,宁洵不再风吹日晒地营生,都在后院中细细养着,原本粗糙的手,也渐渐变得软和了些。 这一对手在他背上流连时,勾连着无尽酥麻,此刻也如水般涌向他。 他心中的怨和恨都慢慢平息下来,就在这一场婚礼里,和宁洵冰释前嫌,再续前缘。他心里奢望着。 宁洵不知道陆礼心中迤逦所思,只是喊了他的名字,饱含歉意道:“我知你待我真心,可惜命运弄人,此生缘浅不要强求,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 声音柔和,却宛如锋利刀刃。 陆礼本来欣慰的心顿时悬起,寒毛 直立,抵挡着宁洵下一句利刃:“我不要如此虚妄的许诺!” “你早些时候写信给陈明潜,也是这样说的。今日你又同我这般说辞,到底几分真心?” “下辈子你要许他还是许我?” 陆礼紧紧盯着她,目光炙热。 虽是连声问话,可却并不咄咄逼人,反而还多了几分脆弱。 就如同一朵快要被吹散的蒲公英,苦苦支撑着发问。 宁洵心里难过,移开了视线,松开手中嫁衣,叹气道:“你怎么就死认我一个人呢!你是个聪明人!我……” “洵洵,只当做是一场梦也好,你与我成亲吧。”陆礼一把抱住她,将她脸按在自己脖项处,自己也低了头在她颈间,如同两只交颈的鸳鸯,呼气时竟带着绝望的冰冷,洒落在她秀颈间。 以往陆礼听了宁洵说分开的话,都是暴怒离开,后来索性就不提了,今日反而三番四次哄她。 宁洵向来心软,又被陆礼这样哄着,一时也说不上什么狠话,无计可施。 她知道应该顺着陆礼的话,这样一来,他必定放松警惕,日后她要走,也更能找到机会。 可她若是穿着这艳红的嫁衣,也想当一回真心人,不想骗他。 屋子里寂静无声,宁洵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空气,传递着她此刻的感动和紧张。 “子良,我不能骗你。”宁洵松开了他的手。“对不起。” 夺她 第65节 手心空荡荡的,近在咫尺的人,却好像远在天边,任是他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心里的不甘再度席卷而来。 即使他再想冷静,再想做好这一次的婚礼,也最终败给了宁洵的执拗。 宁洵看着他的笑意从祈求变成了冷漠,眸光漆黑得看不见底,勾起的嘴角像杀人不见血的刀,掌心落在她颈间,轻轻摩挲。 “你不换,我便替你换。”他分明是笑着的,可眼角却湿润着,沾湿了浓密的睫毛。 掌中咽喉细弱如花,只需他一折,就断了,宁洵知道他终究还是变成了从前那样强迫她的模样。 她不惊不惧,任由陆礼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很快就换好了衣衫,可陆礼不会挽发,便直接给她戴上了凤冠,指尖轻勾她鬓边长发,落在耳后,露出一张精致的玉颜,面若桃花,双目如水,无情撇开头去,也足够多情。 脂粉盒子一开,就掩盖了宁洵原本的气息。陆礼笨拙地给宁洵装扮,可到底也不会涂抹香粉,便给她插着满头的花。 从铜镜里,宁洵看到他怒火悄然退去,面无表情。 可即使神色微绷,她也看得出来,他在无比认真地给她打扮。 待到一切都打点好后,宁洵手边落下了一根红绸引绳,陆礼牵着一头,示意她拿起另外一头。 二人各自执一头,与堂前跪拜。 一拜天边秀月一拜,二拜堂上铜镜,三拜对面夫妻。 手里的绳索柔软似水,激荡地冲刷宁洵起伏不平的心绪,渐渐那抵触的心,也荡漾着。 深夜寂静无声,只有天地默默见证这一场只有他们二人的婚礼。 她的夫君朝她缓缓低头对拜,发冠齐整,帽翅微晃,抬头时,俊俏一如往昔,神色还如当初潇洒。 鬼使神差般,她也按照大周女子礼仪,蹲身行福礼,与陆礼拜完了夫妻三拜。 “我愿以陆礼为夫,此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陆礼绷紧她手中红绸引绳,一字一顿地要求她许诺。 声音遥远得好像从四年前传来。 宁洵眼眶微热,立在他面前。 依稀间,她仿佛听到四年前与陆礼相拥的自己,在四年后的雨花台悠悠开口:“信女宁洵,愿以陆礼为夫,此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房梁上,清甜的嗓音久久回荡,郑重而缠绵。 ——“愿以陆礼为夫。” ——“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从榻边到耳房的温泉边,陆礼也并未手下留情。 “我和我的妻子,什么不能做?”陆礼捏着她,眼中已然有了泪意,却硬生生不愿意落下。 这一场婚礼流程简单,甚至没有亲朋好友,只有天地做见证。 就连新娘的誓言,也是他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合乎心意,他的执念就该到此为止了吧。 他吻着宁洵耳垂,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泪水夺眶而出。 此生圆满,再也遗憾了。 亲了一会儿,他默默止住了流泪,双目通红地撑起身子,看着池边的人儿。 宁洵那一抹红衣铺陈在池边,沾湿了一角,头上红色流苏如帽,盖在绸缎墨发上,凤冠金丝如花间细蕊,随着陆礼轻轻拂过的气息而抖动。 虽打扮得简单,却已经是十足的新娘模样。 今夜,就是他们的婚礼,是他们的洞房花烛。 抛弃一切情仇,只做彼此的爱人。 宁洵被他惹得全身滚烫,高峰持续下不来,她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坚持这样久,最后又悉数给了他。 一时半会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她哭着抓住他的臂弯。 陆礼看着她眼眸,哑声道:“洵洵,给我一个孩子吧。” 他眼神温柔,浑身像是一块温玉,清透地覆盖着女子,微微一动,惹得宁洵险些叫出了声。 被他停下来柔柔这么盯着,宁洵没来由地一慌,急忙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险些就要告诉他,茹茹是他的孩子。 像是在等她的回答般,他也是不动,呼吸炙热地洒落她脖项处,缠绵缱绻。 宁洵尾骨处一阵酥麻,声音柔中染着媚,推拒道:“大夫不是说你子嗣艰难吗?” 陆礼神色一凛,轻蹭着她鼻头:“我努努力。” 说罢,再次紧紧地锁在一块,像是再也不解开般。 女子衣袂落入水边,沾湿了一角,最后整件衣衫都被褪下泡在水边,仿佛在池中开出了灿烂红花。 宁洵没有看到七月二十六日的日出美景。 七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的也没有看到。 直到了七月二十九日的清晨,她身边床榻早已空无一人,恍如做了三日不间断的梦。 心里竟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失落。 床头处,陆礼字迹洒脱,安静地陪伴着她。 “此生一别,天地两宽,子良诚敬吾妻。” -----------------------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推荐一首粤语歌,张智霖的《未婚妻》,“早已认定是对方,也不必一张纸定情……地老天荒,或会只得我们仍能爱下去。” 洵洵和陆礼是彼此有名有份的真夫妻,只是对于彼此来说,缺了一个仪式。所以在这里,我还是希望给小情侣补上。(不会生孩子了,陆礼发疯胡言乱语扮登徒子) 顺便可以求几瓶营养液咩[亲亲]给我一点加更的动力[害羞] ps:其实我觉得已经在甜的路上了,只要我给解决了洵洵的担忧和不安,小情侣就能更甜了!感觉是我在替男主披荆斩棘[捂脸笑哭] 第57章 新生 陆礼随晋王出战南疆几个月来, 宁洵迅速掌握了陆府,正 式成为陆府各种意义上的一家主母。 怀着茹茹时,她借住在陈家。陈家仆人私底下议论她曾经狐媚勾引知府, 又道知府厌弃了她, 于是她才被扫地出门,只得灰头土脸地回来陈家, 没名没分地跟着陈明潜。 这样难听的说辞,即使陈明潜有意制止, 也实在有心无力。当时为了安然地生下孩子, 宁洵一直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可到了真正要在陆府掌权时, 她第一便想到了此事。 那一瞬间,宁洵才明白原来自己在陈家一再隐忍,实则心底极为惧怕背后伤人恶语,担忧到有了阴影。 寻来陆安, 细细问了一日他府上产业情况, 期间仆从定时添茶, 提醒她休息, 周到齐全。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宁洵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陆府, 并未出现如陈家仆人那般的说辞。 如今的陆府, 以陆礼马首是瞻,自然也将宁洵视作如今府上唯一的话事人。上下齐心对外, 连在泸州之际,如菊香、东山那样打量的目光, 也悉数消失了。 宁洵细细查看了府上数十奴仆,大者不过三十,小至十三四岁亦有。他们多数是陆礼在一年前的灾中救下养在府里的失孤青年。 听迎春说, 当时陆礼回姑苏丁忧守孝,中途遇到山洪,救下了许多村民,安置了近百人,剩下亲人俱亡,无家可归之人,便留在了陆府。 许是因此,他们一心一意地把陆府当做新家,对宁洵所说无一不从。 这些人经过陆礼的调教,办事周全,言行得体,是宁洵这段时间来熟悉府上要务的得力干将。 看着这些孤苦的身影在府上忙碌,毫无怨言,宁洵也渐渐像是打了鸡血,变得更有活力。 而府上众人见宁洵身体好转,风风火火地进出打理生意,也倍受鼓舞,一时间整个陆府都笼罩着蒸蒸日上的积极,好不热闹。 她久经商场,十多年一人运转,苦活脏活累活全都做过,经验老道。如今学起府中事务,也得心应手,很快就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因为她性子和善,与人亲近,赏罚分明,府里诸人都真心拜服她,管家十分顺利。 那日自雨花台回来时,宁洵握着陆礼留下的纸条,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回忆着他夜间种种奇怪之处,万分肯定陆礼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趁此机会离开府上。 他为何突然改口? 是像从前他放她离开泸州,结果却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这次他还要那样戏耍她? 她抱着茹茹足足思量了三日。 最终宁洵决定趁着陆礼不在府上,好好地借着陆府东风,重新把她曾经近在眼前的小店挣出来。 此次势必要把退路铺好,日后再也不回来了。 眼下她手头上大多数的银钱,都是陆礼的。她日后带着茹茹生活,总需要重新寻到自己赖以生存的手段。 虽说拿陆礼的钱发展她自己的产业,听上去有些不厚道,可这些本来也是陆礼欠她的。 宁洵想起自己被陆礼收走的铺面,至今他都没有一个解释,思之实在令人恼怒。 这段时日,她上手了陆府事务后,细细盘点了府上资产,又终于得空把自己的新籍路引拿了回来,望着上边赫然写的“金陵永安巷人士宁洵”,她心里感慨万分。 十数年的光阴,原本难如登天的散籍入户,只在一朝之间,因为陆礼一句话,她就摇身一变成为了金陵人士。 虽然不无嘲讽,可她仍旧不免贴着茹茹的嫩如豆腐的小脸,轻轻蹭着,心头暖洋洋的,对还听不懂话的茹茹笑道:“茹茹,阿娘又有家了。” 茹茹大了些,时常闹着要抱。这会宁洵主动要来蹭她,孩子更是来了兴致,笑呵呵地伸着小手,嘴里啪嗒啪嗒,口齿不清地吐着泡泡,发出几个听不清楚的音节。 母女两触面而笑,在屋子里荡开一阵温情的涟漪。 冬日年关里,屋舍炭火丰足,案上白烟铜盏在列,暖玉生香,甚至摆着时鲜瓜果,水珠晶莹,映着女子温婉眉眼。 “夫人,泸州白同知传来消息,请夫人到泸州欢度除夕呢。”迎春脸上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笑意。她一身圆领青衫长袍,足下筒靴轻响,手中持着白淞见的拜帖,恭敬地呈给宁洵。 如今泸州并无知府,朝中内阁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空出此职。一则泸州如今隐隐有被晋王权力笼罩之嫌,淮安王即使有心,也不好插手。二则泸州这两年在陆礼的操持下,以商业为主,农桑为辅。如此操作,反而改善了河道,两年间减洪涝未发,民生安康,百姓和乐,税收翻倍而增。 因此,若是轻而推翻此事,既怕民怨,也忧无法持平税收增长。朝中争议不休,也无人想接下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几经碰撞,最后便由白淞见暂代知府职。 夺她 第66节 宁洵知道,陆礼之前虽丁忧在野,却并无彻底退朝之意,否则也不会得到晋王说情,夺情起复。他私底下必定多方联系,维持着朝中人脉。 如今白淞见知道陆礼外出,请她到泸州欢度佳节,正好证明了陆礼虽身在军营,实则仍旧与泸州方面多有联系。 陆礼以官府立场鼓励行商,在大周属于开创之举。白淞见虽得以代职,却没有过多发展商业的经验,必定会多方询问陆礼,如今来请她过除夕,也不过是因为陆礼的情分。 “替我谢了他的好意吧,只说孩子年幼不宜舟车劳顿,留待来年吧。” 宁洵只看了一眼信笺,就回绝了白淞见的邀约。 迎春答应了一声,随即宁洵又平静地补充道:“附赠一副子良的对联。” 陆安曾说宁洵办事很是周到,今日迎春见她拒绝得有理有据,就连弥补都周全体面,更是心生佩服。从前宁洵不怎么管事,迎春只觉得宁洵是个好性的人罢了,可真的到了事前,宁洵又能处理妥帖,且丝毫不为难底下之人。 比起陆礼时常冰冷严肃的面容,迎春自然更喜欢宁洵这般春风化雨般就把事情指示妥帖了的主子。 “对了,夫人,这里还有几封泸州百姓的感谢信。”迎春顺便把几封散信递给了宁洵。 信笺很轻,可宁洵拿着,却像拿着沉重的砖石,硌手无比。 泸州几个大厂商寻到了陆礼此处的住址,写了信来问候新年。 信中关怀备至,感激陆礼替他们周全生意,谈及如今物产丰富,俱请陆礼和宁洵到舍下一坐。 望着信中列举陆礼所做,宁洵这才发现她对陆礼知之甚少。 她见过泸州百姓亲自前来感谢陆礼,在农田里指着水车说运作良好,粮食丰收,脸上笑盈盈的。 可她没有想到,除了农事,他在商业上做得更多。原来有那么多人,因为他的政令,得以改善生活。 信件墨香阵阵,纸短情长,宁洵双目刺痛,一颗心却不知不觉地沉了下来。 对百姓而言,陆礼越好,他们就越爱戴他。可对于宁洵来说,陆礼一心一意为她,却是用错了力气,让她心中愧疚。 夫妇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她与陆礼隔着家仇,早没有了与陆礼谈心的欲望。 十余年孤苦飘零的生活,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活着。 挨家挨户地在满街店铺求活,又笑着迎接每一个来饭馆的人,在风雨里奔忙,在日光下流汗,伴着月色给她的茅草房铺设稻草。 这些她一个人都能做。 唯一需要两个人做的事情,她如今也已经完成了。她抱着熟睡的茹茹,像是护着最后的珍宝,心脏扑通扑通,轻吻了孩子脸颊。 退去了一切不安,她只希望带着茹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组建她们两个人的小家。 在她的未来里,分明没有设想过陆礼的存在。 这些日子她尽心操持府上事务,等她走时,就能还陆礼一个操持有度的后宅。 将全身心投入在府上大小事务和自己的生意后,宁洵很快就忘记了,雨花台成亲那夜,陆礼眼中几 度浮散的泪水。 除夕又至,宁洵在满座的闲月阁里听曲时,一沓厚实如小山的白纸叠在她面前。 顺着那沓白纸上的麻绳看去,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容。 竟是郑依潼! 宁洵一脸震惊,看着郑依潼如今着灰褐色的短袄,下裳是宽松宋裤,长袍掩面的朴素模样,险些没有认出来她。 在这寒冬腊月里,郑依潼就像是一根干瘦的枯枝。可五官浓艳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平和,再没有从前的冷漠和憎恶,眸光闪烁,熠熠生辉。 比起宁洵的吃惊,郑依潼反而一脸平静。 她早些时候见过宁洵坐着陆府的马车来茶馆巡视生意,当时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郑依潼脸色便微微发青,只觉得宁洵和陆礼重归于好了。 今日是两人阔别后初次重逢,郑依潼才得以近距离看到这个孩子。 只消一眼,就看得到宁洵一脸柔和之色,而这孩子眉毛浓密,眼尾上扬,更有英气。 “长得像她父亲。” 这是郑依潼见面的第一句话。 吓得宁洵顿时收紧了手臂。 这反应叫郑依潼好生奇怪。 难不成宁洵觉得她还会加害孩子不成?想到此处郑依潼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坐在了宁洵身边,心底隐隐生怒火,远远招呼着店小二看茶。 “怎么?如今做了陆夫人,就看不起我此等小民?与我同席都要避忌?”郑依潼向来十分会挖苦人。 只要不是陆礼,她就能酸得赢。何况宁洵本也是个好性的人,有理有据还能说,无理取闹的话,她是半句也接不上来。 可她哪里知道,宁洵只是被她突然点明的茹茹像陆礼一事吓到了。她怕陆礼也很快会发现此事,到时候茹茹更要被他掌控着了。 “你在林禄书铺?”宁洵果然不接她的挖苦,定睛看着郑依潼放于桌面的纸张,外面赫然盖着林禄书铺的印章。 那是京中最大的书铺,集造纸、印刷、出售于一体,人员流动巨大,消息灵通。 陆礼来京不久,郑依潼就得知了消息,二人不对付,自然没有相见。 当时见陆礼没有带着宁洵过来,郑依潼以为两人彻底分开了,没想到下一次见面,宁洵坐在陆府的马车里,抱着一个婴孩。 “书铺很好,墨香萦绕,是个平心的好地方。”宁洵竖着抱起茹茹。 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站在宁洵大腿上,匍匐学步,一对圆眼挣得圆圆的,朝着郑依潼伸出手要抱抱。 “倒比你胆子大出许多。”郑依潼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孩子。如今正在年关,她怀里也时常揣着几个红包备用。 宁洵谢过她,并未因为她的挖苦而生气,问起她此番在京的打算。 “我儿时家中,是做纸厂的,懂些造纸,虽然辛苦,可也算是找到事情可做。”郑依潼豪饮杯中茶水,脸上生出几分苦闷,“我从前认识有一个人,他……” 戏台上锣鼓喧天,戏腔在阁中回荡,将郑依潼的话悉数挡在无形的声墙上,宁洵并没有听清。 “你方才说什么?”她诚心问道,见郑依潼苦涩的脸顿时又焕发了精神,不禁有些好奇。 “没什么。”郑依潼轻微摇头,愁容消减,重焕生机,神色仍旧冷着,却是道,“你若是有事要寻我,便到书铺来,带上孩子。不要告诉旁人。” 这个旁人,自然指的是陆礼。 即便是冷着一张脸,宁洵也听得出来郑依潼仍旧想尽可能地帮她。 戏幕落下时,郑依潼从观众桌上站起身,丢了一两碎银到讨奖的铜盆里,转身挥了挥衣袖,潇洒地踏步出门。 今日见了郑依潼,看她神色全然变化,周身都洋溢着新生的活力,宁洵心中羡慕无比。 她望着镜中自己,又是一年除夕,除了孩子长大些,好像自己没有一点长进。 她放下牛角梳,看着那一缕被剪断的头发慢慢地长出来了,心底突然有了几分怨气。 怨自己,也怨陆礼。 那断发是在雨花台的晚上被陆礼剪下来的。 她也是回来之后许多天才发现的。 抚摸着那一处断发口子,原来在她熟睡的时候,他偷偷的剪下了一缕她的头发。 夫妻结发,本是天经地义,可他竟不敢问一声她,偷偷摸摸地剪下了她的长发。 宁洵心里变得沉闷,脑中浮现陆礼剪她长发的模样,又望着茹茹翻身的动作,那越发与陆礼相似的眉眼,竟叫她心头微微发颤,突然落下了泪。 兴许是这些日子,花了陆礼府上许多银钱的缘故。 也兴许是,除夕佳节,人人团聚,就连陈明潜也回了泸州,而她在京中并无亲朋相聚的冷清所致。 屋外烟花点燃夜空,她此刻竟很想见一见陆礼。 篝火噼啪作响,一年除夕又过。 两缕发丝乌黑,绑着两根细弱红丝,随时都有散开的可能。 陆礼手掌一合,将两缕发丝放在怀中心口处。 夜空沉沉,星火满天,斑斑点点在天上描摹着寂寂长夜,勾勒了参商相隔的惆怅。 身边甲胄铁衣咔咔作响,凌慕阳坐在巨石上,双手撑在腿上,斜眼看了看他藏起来的锦囊,笑道:“该结成同心结,如此才不易散。” 陆礼一愣,他百密一疏,没想到原来结发是要结成同心,而非两束长发缠绕。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没有说话。 他与宁洵皆无父母,能顺利走完这一场婚礼,他已经满足了。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不能与她长相厮守罢了。 那句“白头偕老”的誓言,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他的妄想。 长枪插入草丛,发出沉闷的破土之声,陆礼顺着长枪抬头,只看到凌慕阳摘下了红缨头盔,握住插土直立的长枪。 “你今日进了远山,可是想以身报国,葬身冰川了?” 凌慕阳神色凝重,俯身望着火光中额迹渗着血迹的陆礼。 第58章 夜袭 见陆礼不搭话, 凌慕阳明白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 他叹气无奈道:“你本是文官,那些拳脚不过在后方勉力自保罢了。带你上前线,也是为着防止你所制的九连弩出现差错。可你此举贸然行动进山, 不正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吗?” “若是你今日一命呜呼了, 凌祁阳可不得大参特参本王?” 远处营帐里说话欢笑的声音渐渐又大了起来,陆礼孤身坐在篝火旁, 身上披着铁甲,足下军靴却已经脱了。来了此地半年, 他仍旧不习惯硬邦邦的军靴。 朝中虽是三年一科考, 但进士及第不过百余人, 如陆礼此般殿试三甲的,更是精锐之士。虽说官宦子弟者众,但是可堪驱使者不多,故而培养和保护进士官员, 便更显得重要。 凌慕阳此次是特意求请皇上让陆礼夺情出仕的, 若是出了差错, 折损此次破例带出来的文官, 他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也免不了要被人大做文章。 绵绵雪山中, 兽吼连声, 苍夜天穹暗沉碧蓝,映着南疆的白雪皑皑。他们一路探查行至此处, 定了夜间突袭,只带五百精锐, 分了三师,驻扎在绿林环绕的水边。 今朝清晨时陆礼和军中副将又带了三十人,轻装进了远山埋伏查看路线, 留待明日夜里奇袭吐蕃后备粮草大营。 南疆地处国之西北,常年积雪,雪山连绵千里,高耸入云,更别提正是冬日时节,寒风凛冽,耳畔呼呼生风。 三十人小队身着白衣掩护,沿着从山间羊肠小道蜿蜒爬行,手脚冻得发红僵硬,又围成一团挡风,留两人在正中央,揉着双手绘制了在羊皮纸上画了路线图。 原已查清路线回程,可那副将刘希平却在下山时,神气倨傲地道晋王此举不妥,大放厥词,更是拔刀在崖壁处柱杖下山,颇有装腔作势之嫌。 陆礼与他同行,却并未搭话。 夺她 第67节 刘希平身材魁梧,常年在云南等地带兵,此次随军到了南疆,并不熟悉雪地。他并非不服晋王,只是看不起陆礼文官出身,想着叫他知道行军打仗不易,便嘴上对晋王安排另有想法,想着吹几句牛,以现自己见解。 再斜眼一看,只见陆礼神色寡淡,不声不响的一副傲然之色。 刘希平心下翻了一个白眼,姑苏的公子哥,生得一副小白脸的模样,根本不懂得刀剑无眼,竟不自量力地来战场上抢功劳 。 心底的轻蔑更甚,刘希平刀身划岩的声音更大了些,依稀在敲打着陆礼。 可他柱刀下山,虽是寒光微茫,竟也叫吐蕃盘旋巡逻的三只探鹰查知,登即发出尖锐鸣啸,撕开黄昏天际沉寂。 霎时间,敌方骑兵也一呼而应,速速戒备,按着探鹰的方向追寻陆礼等人。 小队里有人慌张失措,一下瘫坐在地。行踪败露,意味着他们绕道后方断绝粮草的计划要被迫中止了。 这是半年来最重要的是部署,眼看着就功亏一篑,怕是要被吐蕃人围剿至死了。 即便是侥幸逃生,也怕回去后晋王不会轻饶他们的。 “刘将军!请你将那探鹰射下来!”陆礼突然出声,将背上的九连弩递给了刘希平,眸光淡定沉稳,丝毫不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健壮的臂弯接过那精巧的九连弩,竟不需要搭箭,只是瞄准就可将那探鹰一击而落。刘希平箭术高超,也听闻过此番使用的九连弩的便利,眼下第一次用,仍旧难免震惊。 很方便的架狙。 两根鹰羽盘旋飘落,随着一只探鹰落下,旁的两只也升高了些。 弩弓虽便,射程却没有一般弓箭远。 刘希平见探鹰不断鸣啸,敌方很快就会知悉他们的踪迹,正要迅速撤退时,陆礼又夺过九连弩,将其中一段长梁解开,那弩便化作一个长弓。 再次递给了刘希平。 鹰身庞大,长翅扇动,尖爪扑抓而来,鸣叫尖锐刺耳,越来越靠近。 敌方的号角也四面八方地响起,此次行动彻底败露。 刘希平怒而拉弓,一举将二鹰一箭击落。 陆礼面无表情地赞道他好功夫,反而更像是无声地讽刺,只是他又诚心建议道:“如今行动已败露,不如就地发起攻击。” 侦查队发出惊叹,不过三十余人,如何能搞得定敌军数千守卫的粮草营寨? 陆礼从包袱中拿出火水和布条,又指了指他们各自箭筒里的数十羽箭,众人了然,跟着陆礼匍匐前进,回到了山顶处。 此次行动本是刘希平为主,可眼下周全情况的却都是陆礼。不知道是怨,还是不甘,刘希平黝黑的脸上渐渐生出了几分烫意。 寒风猎猎鼓动斗篷,众人衣袂翻飞,围成一团,在陆礼的指示下,将布条缠绕箭上。 只见陆礼率先立身,宛如雪山寒松,镇定自若地将冒着黑烟的羽箭搭在九连弩上,一连三箭,直击敌方稻草。 破空的箭声在天际滑行,刘希平嘘声眯眼,他以为陆礼是文官,不曾想他箭术竟也算了得,心下登时对他有了改观。 火箭如雨般落入敌方军营,可几缕冒起的黑烟和火光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很快吐蕃便指示猎鹰出动,往他们的方向迅猛扑击。 天色渐晚,他们被围在山上,陆礼见营帐里火光渐起,又道:“这样的火势还不足以烧毁全部稻草。刘将军,你带一半人沿着原路下山,引了他们离开,同时我再率人深入山坳腹地,靠近他们山间外侧再引火。” 刘希平自然知道此次任务失败是他行事不慎导致的,见陆礼如此选择,只道:“陆大人此去只怕……” 陆礼若是死了,也是他连累的,刘希平心里自然不愿意,可又说不出那句让他去点火的话来。 从刘希平的角度来看,陆礼此番前去,必定有去无回。若是换了他去,让陆礼去突围,也不见得陆礼能突围得出去。还不如就按照如此的安排,如此一来,他还有希望突围出去……减少将帅折损…… 可这样小人的想法,刘希平实在左右为难,不好吱声。 陆礼见他还不下决定,便率先点了一半卫队随他前去,道:“晋王知道我们提前发动,也会前来支援,我们会等到你们来。” 算不得好办法,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希平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信号弹,直接在高山之上发射,发出震天巨响,连带着雪山也削落了一角。 随即他们兵分两路,陆礼带了十人偷偷绕道,去往敌营内部。 吐蕃没有猜到陆礼如此大胆,竟在暴露的情况下,依旧敢孤身前来。等到陆礼再次搭弓时,粮草营中已经火光蔓延一片,四周兵马喧嚣,响彻天际。 伴随着战马嘶哑鸣啼而来的,还有吐蕃守粮大将的一记羽箭。 陆礼躲避不及,只能以手中九连弩阻挡,那羽箭便从九连弩的弩身处擦过他额际,在额角处划开一道伤口。 射箭的是一位身穿文武袖,满面胡须的魁梧将领,目光如鹰,直直望入陆礼眼眸。 温热的血迹在冰天雪地里瞬时结了冰,陆礼和剩余的侦查队借着陡峭的山势躲避撤回后方。 那魁梧的大将军穷追不舍,几发弓箭射来,身后赶路的沙沙声一点点减小,只余扑通倒地的声音。 天地苍茫无边,眼前的路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陆礼却并不恐惧,只是让随性士卒先走,自己跟在后方,步履艰难。 天黑路陡,兵戎相接,突然间山谷间呐喊的声音大了起来。 是凌慕阳带兵来支援了。 夜间的厮杀一触即发,吐蕃的粮草在火光中蔓延,守粮大将竟下令士卒在厮杀中摆出盾牌阵,阵型轮转间,他们在盾牌阵中心吹响号角。 随着号角长声震动,雪山上积雪松动,最后越来越快,如千万雪马呼啸而落。 陆礼和马背上的那将军对视了一眼,顿时明白彼此都是果敢之人。 若说陆礼为了烧毁他们的粮草,不惜一己之身,而那将军,也为了救那粮草,不惜以身犯险,引来不可控的雪崩,也要护住他们粮食。 吐蕃方抢救粮草时,陆礼几人也跟从凌慕阳的兵马撤离了现场。 身后那将军的怒吼传来:“凌慕阳!夺我祁连山之仇,此生必报!我拓跋宏说到做到!” 雄浑的怒骂在雪山谷地里回响。 凌慕阳冷笑一声,并未回答。他自马背上扬起马鞭,将地上一面吐蕃军旗捞起,又甩至空中,挥刀一斩,军旗撕裂,扬在空中。 大周军队的身影渐行渐远,滚滚雪势如同有了意识般,顺着拓跋宏的指挥,悉数盖在了他们烧得所剩无几的粮草之上。步兵撤出雪崩范围之外,望着粮草,目中含泪。 回到了营帐中,刘希平已经在突围中重伤昏迷,陆礼额际伤口也很深,渗出的鲜血流了半张脸,凝固在侧。 他们是行动主帅,要当众受罚三十鞭,以儆效尤。只是看在他们皆受伤的份上,凌慕阳只冷冷地道过些日子一并罚过。 夜空沉沉,队伍里将士喜笑颜开,道此次行动虽然意外,可结果却是好的。 “你空有计策,却也不知道如何用人!”凌慕阳在一旁低声骂道,“如张开扬之流,昔年也是战场厮杀出来的,虽有贪欲,却明晰治理水患;本王那岳丈虽利用职位敛财,却因为久在北地,熟悉朝局,这才多有隐忍。” 昔年太宗有言,开国之臣,有一技之长便可用,守国之臣,有忠心之意便可取。用人者,取其之长任命,衡之以小节考核。朝堂震慑官员不在乎杀,而在于控。 朝廷尚且如此惜人爱才,陆礼却轻贱自己性命,凌慕阳更是越想越怒,不由得气他心思短浅,不在大事。 “你这般死了,便保证我会如你所愿解决了凌祁阳?”凌慕阳见他心有死意,面有不忿。 他十五岁时,从舅父的护佑之下突围厮杀活过来,见不得陆礼自轻自贱。依照陆礼的本事,何需深入敌营二次纵火,左不过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陆礼低头,死气沉沉地问:“殿下以为我因何为官?” 凌慕阳气在心头,猜出来他如今要说的话,必定是和宁洵有关,一脸不屑:“左不过是你那个小娘子叫的吧。” 他见过宁洵,当时心情好,就揶揄几句。实则他一点也不喜欢宁洵那样娇滴滴的 小娘子,连同他那个王妃秦施施,也是一样的,弱不禁风的样子,当真是没用得紧。 “从前我想着我中了科举,父亲或许就会成全我们的婚事。”陆礼回想起过去,“如今承蒙殿下关爱,我又出仕为官,也不过是为了她家中冤情。” “殿下,定风县百姓大冤,无处可申。子良愿以此身为引,大破吐蕃,助力殿下踏步宝殿。”陆礼望着凌慕阳。 二人眸光亮如星辰,看清了彼此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不必说破,陆礼此行也看得清楚,凌慕阳早些年为皇上忌惮,如今好不容易拿到了兵力,便没有再把兵带回交还皇上的道理。 他愿意跟随晋王。 哪怕是造反。 凌慕阳眸光微微震动。 正说着时,士兵来报说刘希平醒了,要见晋王。 越过通传的士兵,刘希平捂着胸口跪下道:“大帅!末将有罪!此事说末将一人之过!还请不要迁怒陆大人。” 陆礼缓缓起身,凌慕阳将刘希平扶起,而刘希平面露愧色地看了看陆礼。陆礼的神色依旧寡淡无波,可他却不觉得陆礼傲慢了,只觉陆礼拼命不输武将,大有钦佩之意。 “你那小娘子其实一无所长,何足挂齿……”凌慕阳话未说完,陆礼像是被踩了尾巴般,语气霎时冰冷如雪山:“殿下,她是世上顶好的人。” 陆礼沉声望着他眼睛,无比认真。 凌慕阳心里觉得好笑。 不生刘希平的气,不过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刘希平,而说到宁洵,却是说到了他得到痛楚,登时急得跳脚。 见他一张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凌慕阳也难得起了兴致,便问:“你倒是说说,她有多好?好到你要叫人家守寡?” 第59章 思念她 凌慕阳自认为运筹帷幄, 征战沙场十年,从未有过乱了分寸的时刻,见着陆礼这般初上战场, 就舍生忘死的, 实在不成样子。 女人如衣衫,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念头一出时, 秦施施那张脸就浮现眼前,凌慕阳心里涌出一阵不悦。 他胸膛起伏, 暗自呼出一口郁闷浊气, 重新将思绪定回到和陆礼的谈话上来, 他倒要听听陆礼把他那小娘子夸成什么模样。 今夜火烧粮仓,折腾了一整晚,凌慕阳这会也睡不着了,坐回那巨石上, 数了数自己对宁洵的印象:“若说她貌美吧, 也不算上乘姿色;若说她聪明吧, 那日抱着个孩子满脸急切, 不懂医术,显得呆笨;看着无权无势, 无才无貌, 你到底看上她什么?” 听得陆礼眉头一皱,凤眸微眯, 坐至凌慕阳身边,脸色平静, 伸出两根指头一本正经地细数道:“内子有北方女子之坚强,有南方姝丽之柔美,外柔内刚, 世上少有。” 直到今日,他依旧记得桥头初见时,她低头在桥边长灯下,神情专注恬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便起了兴致。 去了她的茅草屋后,他才彻底明白,在她恬静柔和的外貌下,有不屈的灵魂。整个人如同冰山下徐徐燃烧的火种,燃烧得并不激烈,却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热量。 “殿下你久在军戎,身边只有一位娇生惯养的病弱王妃,难懂如内子这般,梅花傲然凌霜之美。” 他说话时,声音里满是挑衅,浑然带着凌慕阳看不起他王妃的揶揄,丝毫不觉他此言失礼。也可能是他有意为之,毕竟一开始也是凌慕阳线数落宁洵的。 凌慕阳心头一震,陆礼与他相识不过一年,竟也看得出来他不喜欢秦施施。 秦施施是秦相的嫡女,可却久病缠身,凌慕阳很不喜欢她。只因婚事是皇上定下的,凌慕阳在人前惯会装作喜欢她的模样,一则为了羞辱秦施施,二则为了叫皇上看到他的归顺之意。 可没想到陆礼目光如此毒辣,甚至还敢直言不讳地挑明此事。 夺她 第68节 凌慕阳此次出征前,与秦施施大吵了一架,至今出来半年,也没有寄过一封信回去。如今乍然听陆礼说起秦施施,凌慕阳心底压制的怨气被掀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脸色难看得紧。 半年了,他不写信回去,秦施施也不会写信给他。她虽是相府嫡女,实则在京中明明无依无靠,却不知道向他服软。凌慕阳心想,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妥协,更是不愿意提笔写信回去。 因此陆礼所说,其实属于知其表面,而不知内里。他只知道秦施施家境优渥,却不懂她在家中备受冷落。这些事情,凌慕阳不打算与陆礼说,好像这样的话,他和秦施施就有了一些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默契。 凌慕阳打量了一下陆礼,心道他既然喜欢宁洵那般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欣赏秦施施容颜绝世无双的美貌。他摇摇头,暗道此事与秦施施无关,不该给她扰乱心神。 女人何足道! 凌慕阳接着陆礼的话口说下去:“王妃贵为相府千金,与你那夫人不同。据我所知,就连户籍也是你替她落下的。” “可惜了。”凌慕阳又说,“你费心替她筹划,又想借我的手,替她扳倒凌祁阳。你谋划这许多,又为何要寻死?到时候好不容易厮守,怎么留她一人呢?” 说到底,凌慕阳仍旧想劝陆礼看在宁洵的份上,要慎重考虑,不可妄自菲薄。 陆礼却万分肯定地道:“我们心意相通,不必问,我也知道她……” 他哑口一顿,说不下去。 流血过多的脸上惨白无色,双眸漆黑如夜,望不见底,透着绝望,交织着无奈。 正如他方才所说,宁洵是外柔内刚之人,经历了这一番,必定已经是千万般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他曾经强求过,最终皆是徒劳。 所以他只能自己离开。 此事思之沉重,陆礼便没有再说下去,反而改口道:“殿下,大周地幅辽阔,人心繁复,我不与孔明媲美,却愿效仿比干之忠,以身证道,让殿下得见朝中污浊,日后开创新朝清明盛世。” 他若是死得其所,助力凌慕阳日后上位,凌慕阳便会清理淮安王对峙势力。王侯将相虽贵,也自有他们的敌人等着撕咬。 退一步说,若是他在夺嫡前死了,凌慕阳最终也没能斗赢淮安王,那宁洵只消拿着他的家当,远走南方,也没人会追究她的责任。 他都想好了宁洵的两条后路。他也明白自己,如果他不死,是断不可能放弃宁洵的,故而他非死不可。 “此言甚重,大周何至于比之商纣?”凌慕阳连声摇头,他长相英气,问话时慵懒华贵之气溢出四周。即使他为人再放肆,也不敢堂而皇之说父亲昏庸比之商纣。 陆礼接连如此直言,凌慕阳明白他是诚心投靠,更明白他求死决心已定。 此前陆礼在泸州主张开设商道,和凌慕阳行政之策接近,两人联系日益加深,又是同龄之人,见解相近。说起话来,少了几分上下的尊卑,更多了些深入交心的尖锐。 眼下陆礼将朝中斗争局势血淋淋的画面铺陈开,凌慕阳明白他的意思,只道:“你心中有打算,本王了然。只怕你那个小娘子是个不经事的,你一死就撑不住了。” 陆礼笑笑,他见到宁洵时,一个人也能活得那么精彩,没了他,也照样美滋滋的。此种想法浮现时,他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变得虚假而狰狞。 待到凌慕阳回了营帐时,里面突然传出几声他的低声咒骂,大意是谴责京中官驿信笺运输缓慢,他竟没有一封京中来信。 听的人都明白,他要的哪里是京中来信,不过是王府某个人的来信。 平时晋王对王妃就很好,很是恩爱,底下人也自然都以为他们感情甚笃。 陆礼双手耷拉在双膝上,抬头望去天边启明星,那明亮的星星逐渐幻化作了宁洵的脸,平静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女子竟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可最后却是陆礼率先垂下了睫毛,避让了视线中幻想的目 光,像是垂死的蝴蝶,再也无力扇动的翅膀。 凌慕阳从没有写过信回京,可陆礼却没有断过信给陆府,相同的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想要的回信。 每隔两三日,陆礼就会写信回去,最开始写给宁洵。他想知道她还在不在府上,是不是如他所想的,趁着他外出就马上收拾东西走了。 可是没有回信。 后来他就写给陆安,陆安说宁洵将府上打点得很好。 陆礼当时还兴奋了几日,可还是不见宁洵来信。 渐渐的,陆礼就明白了,宁洵不回信给他,是为了不给他任何一点错觉,让他误会她还想留下来。 至于打点府务,只需动动脑筋,就可以知道,那是她在积攒离开的盘缠。 今夜对凌慕阳说起宁洵,就好像和内心的自己再一次对话。 他越是说起宁洵过去的坚强,越是意识到这些日子他强迫和囚禁宁洵的举止,是多么的无法挽回。 也难怪她不想和自己在一起。 或许在她的梦里,早就忘记了他。 陆礼捏紧了拳头,若是他此次死在战场上,她会不会记自己一辈子?还是她会欣欣然地嫁给陈明潜? 她是个心软的人,即使他那样待她,她也从没有想过报复,只是口口声声说着要离开。 若是他死在战场,宁洵也必定会愧疚不已。 就好像兄长的死,叫宁洵的三年难安一般。 这样扭曲的想法,在他脑中生根发芽,不断壮大。 他得不到宁洵的心,陈明潜也不可以。他要以自己的命为拦路横木,挡在宁洵和陈明潜之间,叫她一辈子都不能安心嫁给他人。 如此一来,她就永远都是他的妻子。 哪怕是他的孀妇。 星河在天幕轮转,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和扭曲。 翌日午后,陆礼在营中复信给泸州时,宋建垚便一脸兴奋地进来了。 少年人变得孔武有力,披着火红的斗篷,头上厚实的灰褐色绒帽盖到了眉毛处,见了陆礼时,他满脸堆开笑意。 他在外漂泊一年多,今日他乡遇故知,纵使只是一个陆礼,也足够叫他眉开眼笑了。 宋建垚抱拳行李,陆礼险些没有将眼前这个健壮高大的年轻人和宋建垚联系起来。 从前宋建垚总爱穿些奇装异服到处游荡,今日却一丝不苟地穿着军中戎装,年轻的面容上戴着日光赠与的勋章,风霜留下划痕,咧开嘴笑时,一口银牙如旧。 “陆大人!别来无恙!”他笑嘻嘻的模样在陆礼脑中飞速闪回,他眨了眨眼才略略点头道,“是你呀。” “是我是我,我顺从大人指示,去了湖广行都司使游击将军处。前两个月他听从晋王布置,要到大军后方布置,我主动说要来靠近些前线,不曾想在此处遇到了大人。” 陆礼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一同饮一杯热茶。 宋建垚也不推辞,直接就坐了过去,大大咧咧地道:“除夕时,我阿爹给我写信,还说了大人如今也在军中。所以我就来了,想着若是遇到大人,是再好不过了,遇不到,也当做是开开眼界。” “这么说,你还是特意来寻我的?”陆礼面露疑色,不由得戒备起宋建垚。 身边这个少年人浑身冒着热气,眼眸带着无处隐藏的光亮。 营中炭火本就很足,陆礼觉得有些热了。 他还记得当时宋建垚和宋琛的的关系还很僵硬,没想到来了军营这些时日,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望着那和宋琛有些相似眉眼的少年,陆礼仿佛看到了宋建垚被自己揪住衣领质问宁洵所在时候的模样。 那日宋琛破天荒地向他求情,为宋建垚担保的模样,就好像烫手的山芋。 他们父子关系本就融洽,即使宋琛整日说宋建垚不成器,陆礼也没有见过他对宋建垚打骂不休的。 如仇人的父子,只有他和陆瀚渊。 陆礼的心沉了一沉,他并未想起陆瀚渊,反而想起了宁洵在火场时的模样。时至今日,他仍旧不免后怕,背后渗出颗颗汗水,在温热的屋舍里生出寒意。 “父亲告诉我,如今洵姐姐也在金陵。”宋建垚毫不顾忌地提起此事,对自己帮助宁洵逃跑一事并无羞愧,反而满脸的骄傲。 陆礼坦然答道:“正是,我们的孩子也一岁多了。” 他心想这样回答,宋建垚总不能还把宁洵和陈明潜凑成一对了吧?故而说这话时,脸上神气不比宋建垚少。 宋建垚眼中灵光狡黠一闪,也明白陆礼说这话的意思,只装作懵懂半解地说:“知道知道,洵姐姐与我说了此事,她还说给茹茹起了名字叫做宁行知。” 此言一出,陆礼血液凝固成一团,汇聚在头顶伤口处,不再流动,整个人都僵硬着。 原来宁洵与宋建垚写信,会说起孩子的事情,可却没有只字片语给他! 他眉头紧紧拧着,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失落。 陆礼很快恢复了泰然自若的模样,面色淡定得看不出一丝慌乱:“这是她的意思,我都听她的。” 可即使他再假装,一颗心终究还是止不住的沉下谷底。此时此刻,他很想很想见一见宁洵,听她说说话。 哪怕和他吵一架都好。 就吵一吵,既然她还留在金陵,为什么不写信给他,反而写给宋建垚! ----------------------- 作者有话说:今天听到了一件很伤人心的事情。 又因为我在写到这个文题材,整个事情给我的感悟就是,女孩子一定一定要敢于反抗!不管是别人拿了你的东西,还是别人侵犯自己的权益,都要勇敢地说不! (我这个文里女主算是偏柔弱的,只是因为她和陆礼是旧相识,但是现实生活中,大家要及时反抗,一次机会都不能给。)[爆哭] 此文在收尾阶段了,争取十章内把尾巴写好,也可能后续会修文。谢谢大家的支持[爆哭] 第60章 生变 春三月, 枝上柳条抽绿芽,清和茶馆的后院里,几个伙计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城中近来的重大消息。 “如今这年头乱啊!谁想到, 堂堂相府, 竟还有被换千金的事情!” 此事已经过去了两日,只是他们今日方休沐回来铺子里, 所以都凑起来,对这一桩奇事议论纷纷, 你一嘴我一舌地说起自己在各处听来的半真半假的消息。 宁洵纤纤素手理了一下头巾, 轻咳一声, 正色道:“不可在店里议论这些捕风捉影之事。” 伙计顺声看去,发现是宁洵来了。她打扮得很简单,依旧是一块淡粉色头巾半包了发髻,斜斜插了一朵小绢花固定。 虽是简单的装扮, 却很是雅净, 与茶馆的清淡结合得正好。 这些日子, 她日日到店, 众人知道她要与客人赏茶,再商议大批量的出茶事宜。几人便如鱼群般聚到她身边卖乖讨巧, 说他们不过顺嘴说一声, 也都做掌嘴状。 如今宁洵全面接管了陆礼替她购置的茶叶店,取名清和茶馆后正式开业, 因为店面宽敞,兼顾卖茶和饮茶, 倒也绰绰有余。 茶馆中大小事务,宁洵皆亲力亲为。看似柔柔弱弱的一个贵妇人,却又很会做生意。出手阔绰之余, 又深明各种物料价格,他们不敢糊弄,都恭恭敬敬地完成她交办的要事。 她虽不熟悉茶叶生意,可陆礼此前也替她寻了打点生意的掌柜,她不好一来就辞退人家,只加了他的薪资,来向他学习分辨茶叶之术。 她想起陆礼说过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两家的孽缘,想来他买这个茶叶店,也是因为宁洵的父亲,就是茶商。 心头竟有些微痛,宁洵隐隐中感觉到,陆礼似乎在用他自己的办法,把她失去的都用一切还给她。 她摇摇头,不再想陆礼,见那几个伙计也都散去,便留了一个最伶俐的问话:“安吉,你同我说,方才你说的相府嫡女,可是秦施施?” 这件事情,宁洵在府上也有所耳闻,只是太震惊了,也不好在府上宣扬,来了店里听闻他们说起,这才顺便问一声。 夺她 第69节 安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瘦小,却满脸机灵,附耳到宁洵身侧,活灵活现地小声说起他听说的事情。 右相府上出了家族除名告示,称他们已将嫡女秦施施清出族谱。 “是晋王妃秦施施?”宁洵愣了一下。 安吉点头,一拍大腿,惊叹时声音还是大了些:“可不是嘛!真是唏嘘!养了二十年,竟不是亲生的!” 晋王妃被逐出家门了。 宁洵手心渗出冷汗,也许是因为陆礼和晋王走得近的缘故,她总觉得晋王妃出事,和晋王脱不了干系。 若是晋王这艘船沉了,陆礼只怕也难保了。 如此看来,她该早做打算。 此地若生变动,她要早些离开。 “嗯,即使人家不是相府千金了,也还是晋王妃,你们嘴巴里可不要到处张扬,仔细说了些不该说的,祸从口出。”宁洵叮嘱完,叫安吉下去。 后院茶桌上摆着新泡的龙井,清冽雅致,满屋飘香。那一股沁人心脾的茶叶香悠悠闯入宁洵脑海中,她猛地起身,惊得那掌柜杯盖没拿稳,哐当砸在茶盏上。 “夫人,怎么了?”掌柜以为自己方才说的指点不当,心下回想,又并未察觉不对,又不知道宁洵因何站起。 “我得去一趟医馆。”宁洵想了想,便决定去看看秦施施,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医馆的秦大夫,就是晋王妃,被逐出府的相府嫡女。 宁洵的父母家人是被迫离开她的,她想象不到家人主动抛弃自己的痛苦。可想起秦施施那样专注给茹茹治病的模样,宁洵便觉得她是个心思简单,一心一意专研医术之人。 遇到如此噩耗,即使她们只是萍水相逢,也该见一见,劝慰几句。 一路提着衣裙角,宁洵来到了医馆,却见医馆关着门,她拍了好一会也不见人来开门,只得离去。 转念又往晋王府跑去,门前守卫一脸严肃,只说晋王妃进宫去了还未出宫。 “进去了三日?”宁洵没了办法,只好折返回家。 路过林禄书铺,她脚步顿在门前,心中有个疑问,不知道郑依潼能否帮到她。 春日暖阳照在她浅黄的衣衫上,精致的面容上和善之气隐隐透出,一副春和景明之象。 书铺里进出采买的人很多,青衫白衣相交,墨香阵阵。 宁洵踏步进去,满目的书籍排放成墙,蓝色封皮一丝不苟,每一册图书都精致无比。 这就是京城的大书铺。宁洵不由得赞叹,咽下惊叹后,她前往柜台,问起郑依潼的所在。 “小潼!”书铺的掌柜是个有些肥胖的中年妇女,穿着宽松的赭红大圆领,衣领一圈白已经微微泛着黄,喊话时嗓门大到震得宁洵耳朵生痛。 除夕时,郑依潼才说让宁洵有事来书铺寻她,今日便见她来了。郑依潼的青衫之上围着发灰的围裙,挽着小臂衣袖,襻膊束着,小臂也包了一圈黄色纱布,湿漉漉地滴着水。 从门后探出身子看了是宁洵,郑依潼喜出望外,又见她打扮低调,只扎了头巾就出来了,以为宁洵有了离开的打算,脱了手臂的两圈纱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臂,道自己方才在捞纸。 “你有办法给王府送信吗?”宁洵小声地问。 这话问得突然,郑依潼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书铺有这种办法的,只是想到她前半生也在坊间讨生活,大概也懂得些不可说的方法。她打量这宁洵,颔首答应着:“办法倒是有,只是你为何要送信?” 书铺里分了里外,外面卖书,里边造纸,院子后便是一个大大的净水池,里面有七八道工序,将那水净了之后,再排入金陵河中。 此刻,宁洵和郑依潼便是站在那净水池边上,看着红色的纸张从深到浅的过滤,映着它一张小脸也微微泛着红。 “近来晋王妃的传言,你也该知道了。”宁洵不再重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对我有恩,我想问一问她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 其实宁洵所能做的事情不多,左不过是与她说说话,谈谈心,可宁洵却有一种非做不可的想法。 池中粼粼水光,将二人的身影扭扭曲曲地映在水面上,纸浆酸臭的气息四处扩散,可宁洵却浑然未觉。 郑依潼心想她又把这些事情揽上身了,劝道:“那些贵人们的事情,我们平民不该插手。” 话虽如此,昔日宁洵冲入火场救她,不也是多管闲事?郑依潼心里对这样冷漠的自己也涌出了一股嫌恶。 可她说的确实也是实话。 天家相斗,她们卷进去,只有死路。 “你这又是何苦呢。”郑依潼叹气,俯下身半蹲着,望着水光中倒映的湛蓝天空。 她有办法送信,可送了信又能如何呢? 宁洵也蹲了下来,叹气道:“你以为我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陆礼?”郑依潼恨铁不成钢。 她早知道宁洵心软,生了陆礼的孩子,更不可能会离开了。如今还要为了陆礼的前程,去讨好这些达官贵人,与他们周旋。 宁洵摇摇头。 “你比我早在京城,不会不知道那位王妃,是个难得的神医。她以一己之身救治了京郊村民数百人,这是何等功德。”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秦施施的敬佩。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如同秦施施那样,改变了无数家庭的,还有陆礼。 他们这样的人,只要愿意,就能造福那么多人。宁洵想,若是这样的人多一点,如她这样无父无母的人,兴许就会少很多。 只为了这一点,她也该尽自己所能。 她无法做到像陆瀚渊那样,心安理得地枕着百余条性命就寝。即使是现在,她也在为陆信的逝去而羞愧。 如果不是陆信,那日来寻她的是陆礼,那么茹茹也不会存在了。 一想到这,宁洵便止不住心头大恸,五指紧紧地揪住了衣领。 郑依潼和宁洵一样的遭遇,听她说到秦施施治病救人一事,就明白宁洵的心意了。 她沉默了片刻,春樱在院中缓缓飘落,拂面而过,留下一地柔软春色。郑依潼最终答应下来,说自己认识王府膳房一个厨娘的儿子,还颇有几分交情,只要证明宁洵与秦施施熟识,应该就可以通过厨娘送信。 “只是那信,大概要被检查过,你写的时候,该小心些,不要被人拿到了把柄。” 郑依潼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忱地替宁洵周全。 望着她离去时消瘦的身影,她很想说一句趁着陆礼不在府上,立马离开金陵,走得远远的。 可是她是如今唯一见证了陆礼和宁洵过去和现在的人。 她看得出来,宁洵是留恋陆礼的。 这样的话,她说出口大概也无济于事。 如果当初她像宁洵一样心软,不再复仇,会不会和陆信有别的可能?郑依潼叹了一口气笑笑,这样的设想早没有了意义。 那封问候信被送到王府许久,也未见有任何回信。 到了四月时,一匹皎洁的玉花骢踏风而来,银鞍上士卒高呼三声:“大捷!大捷!大捷!” “晋王连破三城!不日将班师回朝!” “大捷!大捷!” 城中马蹄达达,踏碎了连日来的沉寂,在金陵迎来一阵轰动掌声。 宁洵在茶馆里竖起耳朵听客人们的议论,陆礼的信堆了满满一个盒子,她一封也没有拆开看。 可如今陆礼却准备回来了。 她心脏跳得厉害,一跃一沉地,几乎要跳出胸膛,额迹虚汗渗着。 “汗汗,汗汗。”茹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宁洵低眸看去坐在自己身旁捣鼓着毛笔的孩子。 她拿了根没有蘸墨的紫竹狼毫,像是挥剑一样再空中挥舞着,那笔尖软毛扫过宁洵的脸侧,轻轻擦了她的汗水。 宁洵心头一软,把她抱了起来,轻擦脸侧虚汗,自顾自地小声说道:“回家吧,我们看看爹爹都写了什么给我们。” 轻轻蹭了孩子脸颊,软嫩如豆腐,茹茹笑哈哈地拥着她,像一块暖玉。 ----------------------- 作者有话说:争取下一章六千字,让他们重逢。 为什么我不觉得虐呢,觉得他们好早都算双向奔赴了呀[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只是迫于一些心里压力没在一起,柏拉图爱情也是爱 啊,何况陆礼也不可能柏拉图的 第61章 遇险情 据捷报所说, 大军会在端午那日班师,与金陵百姓,大周万民共庆佳节。宁洵回家后, 翻阅了陆礼寄来的近百封信, 整整读了五日。最后信笺在房室里散落了一地,如同院外飘落满地的粉白春樱。 女子指尖发烫, 眸光轻柔地盯着手上信笺。他碍于军事机密,未能言明路线, 只在信上与她说自己行军所见所感, 飞鸟跃千山, 游鱼定池塘,说他屐不适足,食草宿沙,可就是那样琐碎的小事, 却叫宁洵心生向往, 无法自拔。 合拢了最后一封信时, 宁洵心下暗叹, 还好她早些时候没看陆礼的信,否则如今泛滥的思念, 更要早早溢出了。 春日融融探窗而出, 墨色在金光下翻涌,好像寸寸都临摹着陆礼的模样。乳母和茹茹玩闹的身影交叠在室内, 畅快地冲刷着宁洵心底的不安,心里的积雪, 也好像渐渐消融了些许。 茹茹拿着信笺的封皮在地上咿呀爬行,偶尔又起来走几步,嘻嘻哈哈的, 全然不知道宁洵为何脸上由愁到喜,又从阴转晴。 —“愿以陆礼为夫。” 那日的许诺兴许是假的,可此时此刻,宁洵却觉得好像变成了真的一般。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原来自己那么想他。 一直想到眼睛干涩酸疼,宁洵才回过神来,揉了揉双目,感叹道一百封信需要看这样久。 这些日子,她忙着自己的生活,竟全然忘记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回头望一望他。 几日后,天阴欲雨,用了早膳,宁洵便抱着茹茹在院中练步,才走了不到一刻钟,一阵熙熙攘攘的打闹声就从陆府外墙越传越近。 院里众人面露奇色,却见大门轰然而开,金陵兵马司的兵卒鱼贯而入,咻地一声拔出大刀,将宁洵和一众奴仆团团围住。 随即大门处被拦得严严实实,不准一人进出,也无人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宁洵第一次见到淮安王凌祁阳。 陆府的大院中,湖水绕着木桥曲折环行,湖边绿树抽芽,嫩芽浅黄,藏着的树梢黄鹂闻声,也扑飞出府外,站在灰瓦上静望。 “给我拿下!”凌祁阳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一身朱紫龙纹衮袍,头戴善翼冠,腰间玉带镶着金虎,足下踏一对黑皮皂靴,装饰了祥云纹。 宁洵依稀记得晋王看上去约莫和陆礼相近的年岁,不想原来淮安王较之晋王年老十余岁。 他板着个脸,眼眸中带着浓烈的憎恶,像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 夺她 第70节 比起陆礼时常会露出的冷淡之色,凌祁阳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浑身充斥着暴戾。 即使脸上肃净,宁洵也总觉得他像话本里说的土匪,瞪着突出的眼球,脸上横着吓人的大刀疤。 明晃晃的大刀步步逼近,将府上众人赶到了院中围成狼狈的一团。 她也被两个身穿冰寒甲胄的兵卒压跪在地上,又随着凌祁阳的走近,他们逼迫她行叩首礼,双手摊开摆在头前。 脚步轻踩石砖,沙沙作响,在宁洵手前顿住。 随即凌祁阳冷不丁的一脚踏在宁洵手上,用力地碾了两下,踩她手指就好像在碾一只可恶的臭虫。 居高临下的惩罚,让宁洵再一次意识到天威之远,人心之遥。 锥心的痛在宁洵手上蔓延开,她忍着没有出声,唇上紧紧咬着,唇周发白。 皂靴从她手上移开,宁洵抬头看向凌祁阳时,眉头不由得拧着。 未等她反应过来,凌祁阳身旁那大监阴阴柔笑着,便是一巴掌呼来,如鸭子般嘎道:“无礼恶徒,怎可直视皇室!” 宁洵脑袋嗡嗡直响。 青天白日,一朝王爷登堂入室,竟如地痞流氓行此恶霸之径。 好像在说,他目无王法,他就是王法。 宁洵绝望地呼了一口气,垂眸道:“不知道我犯了何事要如此?” “宁洵者,金陵永安巷人士,商户贱籍。元正十一年探花郎陆礼之发妻。于元正十五年残害家翁后遁逃。泸州同知侄女崔海棠,知府奴仆李安杰作证,另有前巡察御史张开扬旧案手记。”凌祁阳眯着眼睛,坐在了搬来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院跪着的人,一字一句地吐着。 “此乃诬告。”宁洵下意识地反驳。 即使她确实做了手脚,可却万万不能承认。凌祁阳一开口,宁洵就明白了,她不过是凌祁阳攻击陆礼和凌慕阳的手段。 只要坐实了宁洵的罪名,陆礼包庇之罪和不孝的罪名压下来,连同替陆礼申请夺情的凌慕阳也会受牵连。 到时候凌慕阳自身难保,更也护不住陆礼,护不住他们底下这帮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盘桓,宁洵生寒的脊背硬生生地挺着,誓要撑住这些人,至少要等到端午,大军回城时。 “本王问你,”凌祁阳的视线越过宁洵,直冲她身后的乳母,面色暴戾,“这个孩子是几时出生的?” 这是要追究孝期产子的事情了。 宁洵脸色凝重,回头看去,只听闻乳母诚惶诚恐地低头颤抖着说:“元正十五年六月三十,足月所生。” 又问了李妈和一众仆从,都是这么答的。再问别的,她们就满眼泪水连声摇头说她们只是粗使仆从,并不清楚。 宁洵悬着的心悄然放下,眼中也微微发了热。 方才还是晴日,转眼阴风渐起,茹茹缩在乳母的怀中,并没有哭闹,可看到宁洵被两个人抵着肩膀压在地上,也仍旧想伸手够一够宁洵,嘴里咿呀叫着。 “看来不吃些苦头,是不会说了。”凌祁阳一挥手,他身边的大监手持钢鞭上前,深色宫袍上浮着冷漠。 话音落下,几鞭就落在那一群仆从身上,他们将年幼的同伴护在身下,咬牙硬挺着。 宁洵颤抖着喊停,可那大监哪里会听,硬生生地抽了十几下那一团仆从。 人群里抽泣声渐起,像是一群被驱逐的小兽,围成一团取暖。宁洵手心开始发抖,她又连累了这些人,可她若是现在认了,便是给凌祁阳递上了刺向陆礼的长剑。 还不能认…… 望着年仅十二岁的行德泪流满面,眼睛缺熠熠生辉地回望宁洵,她心里愧疚,哭出声来。 人群里李妈高呼道:“冤枉啊!我们都是好人啊!你们不是青天大老爷吗?为什么不来救灾,反而来打我们!” 说起罹难的家人,他们瞬间都眼眶通红,各自拉着手,抿唇忍着痛楚,泪水却无声滑落,对朝廷心寒到了极点。 灾中无人救援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遇难呈祥来了陆府有了活路,竟又遇到这样不公不正的阎罗。 彼此都不说话,念头却惊人的相似:断不可屈从! “他们都是奴才,你打他们也无济于事。”宁洵抹了抹眼泪想求情,对上凌祁阳的视线时,却发现他手里提着茹茹的衣领,把她吊在半空。 孩子终于吓得哇哇大哭,宁洵顿时从地上站起身,本能地想把孩子夺回护在怀里,却被巨大的力道扯在原地。 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若是摔死了她,我更没话可说了!” 若是茹茹死了,她也要登即撞墙而亡。她心里的念头油然而生。 凌祁阳与她对视着,一时间狂风大起,拂过她面容,她微微眯眼,瘦弱的身躯如同摇摇欲坠的黄花,却丝毫不见退缩。 他脑中翻江倒海,闪过当年陆礼的面容,渐渐的,那个不屈从的少年人与宁洵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在风中隐隐若现,站在宁洵身旁,好像支撑着她的青竹,屹立不倒。 他眼中火气渐盛,想起当年被陆礼这初出茅庐的小子摆了一道,他浑身都怒得快要烧起来。正要把孩子摔下,大监行至他身边道:“王爷三思,这女子和陆礼一般,都是犟龟,若是逼着,只怕更适得其反。” 凌祁阳看了看他,大监挑眉,示 意门外,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可以用。 张开扬的旧案手记中写过,有一个商人,与她有染。 若是杀了她的孩子,会激得她盛怒更不配合,那就从旁人的孩子,慢慢逼近,最后彻底击溃她的防线。 两声漫不经心的掌声,将陈明潜和陈亦冕带了进来,父子俩一青衫一素衫,被压扣着前来。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崩塌的雪块,一块一块地压在宁洵胸口,逼着她快要呼不过气。 如此卑鄙的手段,她还是第一次见识! 凌祁阳没有多说,只是拔出了长剑,朝着陈明潜和陈亦冕走了两步,只要再一步,他举手就能挥斩下他们的性命。 “且慢!”宁洵扬起脸大喊,正视着凌祁阳,缩了缩疼到发麻的手心。 从奴仆到茹茹,再到与此事完全无关到陈家人是,宁洵的神经被一步步控制着,生疼得无法呼吸,只好喊停求和。 “其实我与陆礼貌合神离,若是王爷能助我脱离此处,我愿将陆礼如何逼迫我的事情,诉之于众。” “依照《大周刑律》,商户贱籍,该公开审理,王爷不会不知道吧?”宁洵挺直了腰杆,肩膀处被压得隐隐作痛。 当初陆礼审判泸州私自训狼的案件时,便是如此对那两人说的。宁洵将此事听了进去。 如今她虽在名上为探花之妻,可籍贯从父,依照士农工商划分,她仍旧是商户贱籍。 大周要维护贱籍之人的公平,就需公开审理,不得隐瞒。即使凌祁阳到时候寻了数十个假百姓来观摩,也需要履行这一模样。 至少也能拖到明天。 宁洵心口跳得厉害。 没有办法了,只有这样。 凌祁阳如野兽要撕咬猎物般,紧紧地盯着宁洵,她眼中含泪,肩膀在不停的颤抖,即使强装的淡定从容,也悉数在他面前破功。 他对此十分满意,也知道宁洵这般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子,心里防线到此就是极限了。 “你方才为何不说?如今再说,本王凭何信你?”凌祁阳试探地问。 “因为我不能允许你伤害他。”宁洵看了看陈明潜,这话倒是真的。 可在凌祁阳听来,却是她与陈明潜确实有染的铁证,也难怪她不在乎这个小女娃,合着不是她心爱男子的孩子。凌祁阳将孩子丢回人群之中,迎春飞速地接住了,宁洵强忍着没有看茹茹一眼,只觉得孩子哭得她快要晕过去。 在一众奴仆看来,却是不信的。陆礼与宁洵不算恩爱,可照顾却十分到位,嘘寒问暖从未短缺,怎么也不像同床异梦的夫妻。加之这段时间宁洵打点府务上下,待人亲和他们对她印象极佳,此情此景,只觉得是宁洵被逼迫得不得不缓兵认下。 众人眼泪汪汪,更是心寒无比。 “阿洵,你不必如此!”陈明潜短呼一声,两肩一撞,就兀自从辖制着他的士兵手中脱身,直直撞上了凌祁阳手中的长剑。 剑身没入他肚腹,斜斜插入,凌祁阳一愣,随即眉头轻皱,拔了出来,整根长剑都染着鲜血。 宁洵瞪大了双眸,陈亦冕的哭声撕心裂肺,茹茹的哭声也在耳畔响起,抽泣惊呼的声音,宁洵脑袋嗡嗡作响,捂着陈明潜腹中洞口,满脸泪痕。 “我……听闻他随你跳河……我自知不如他,我本怕死……”陈明潜躺在地上,枕着宁洵抖动不已的臂弯,往她怀里靠了些,一字一顿地说,“阿洵,如今我也和他平起平坐了,是不是?” 宁洵大哭不已,何至于以命来换这些虚无缥缈的认可?捂着伤口又拿了巾帕止血,连连答应着。 她哭得沙哑了声音,惭愧得恨不能就地赴死。 丧门星,扫把星,只要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她想过一点好日子就这么难呢? 宁洵浑身钝痛,即将断线的理智拉扯着她。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该死在此处。 要死也得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有价值些。 “压入牢里准备供词,明日开堂审判。” “你若是敢耍花招,便等着这些人给你陪葬。” 凌祁阳笑笑,有几十条人命在手,他丝毫不担心宁洵会反悔。 灰暗发臭的牢房里气息沉闷,一如泸州当日。 宁洵的身旁,是一个满脸污脏的半大姑娘,她是偷了东西被抓进来的,叫做青鸢。 狱卒恶狠狠地推了宁洵进来,要她今夜把供词写好,若是明日有差池,就将她府上众人悉数斩首,她大可以一试。 青鸢扶住了被狱卒推得踉踉跄跄的宁洵,道:“是你呀!” 这话问得宁洵满头雾水,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子。 青鸢拍了拍衣衫,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我可是金陵有名的小偷,你们清和茶馆也被我偷过呢。” 说这话时,青鸢是难得的骄傲。 “真厉害。”宁洵顺着她的搀扶坐下,麻木地夸她。 陈明潜刺伤自己后,很快有拿着医箱的人进了陆府,随即宁洵就被强硬地拖离进了牢房。她盼着那人上是来救陈明潜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祷告。 “金陵城看似繁华,实则一团污水,即使我不钻,都是一滩死水看不见底啦。”她拍了拍胸脯说,“我靠偷东西救了十三个孩子的性命呢!” 宁洵累极,不想再说话,只是茫然地听青鸢说话。眼前白纸铺案,等着她细细铺开他们想要的真相。 “据说孟婆会变成心爱的人来送我们最后一程。”青鸢年纪不大,鼓吹了一番自己的厉害后,又天马行空地扯到了过几日她的刑罚。 她眼睛眨了眨,倚靠在粗大的栏杆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向往。 这样的眼神,在从前郑依潼的身上也有。宁洵终于端详起这个七嘴八舌的姑娘,思绪回了牢房中。 此非盛世,苦命人比比皆是,不少她一个,也不多她一个。 只是她听着青鸢所说,脑子不自觉就想起了陆礼的脸,眼睛就突然又含了眼泪。 如果他在,是不是会好一点?还是说,死的人会变成他? 夺她 第71节 “你怎么好端端地哭啦?”青鸢蹲在宁洵面前,一脸天真地望着她。 “你想你的家人了吗?”她问道。 宁洵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弄得青鸢满头雾水,“又摇头又点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家人都死啦,后来的家人都不在我的身边。”宁洵道,“我也想见一见他。” “他是个为民的好人,也有一些坏毛病,可到底还是个好人。” 宁洵说话间,腿上一阵刺痛,她伸手捏死了稻草上的一个跳蚤,把鞋袜拢好了些,不让跳蚤钻进自己身上,继续说着陆礼,即使青鸢一无所知,她还是自顾自地在说。 一夜半睡半醒,宁洵被带走时,青鸢还迷迷糊糊的,她摆了摆手:“茶馆当家的,你先走,在奈何桥等等我再一起。” 那样小的丫头,说起生死时,反而豁达得好像在说日常吃饭。 宁洵跪在透亮宽敞的公堂之上,听着应天府尹的惊堂木,旁边凌祁阳的身影漠然,堂下听审的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陈明潜还好吗?”宁洵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夜难免,眼底也泛着青。 凌祁阳不语,宁洵看不出来他的意思,最后也浅浅一笑,脑中那句话又涌了上来。 “愿以陆礼为夫。” “此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昔日殷切的祝愿美好如斯,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宁洵突然从堂下站起身,大呼道:“我乃陆礼发妻宁洵,为淮安王所迫,不得不以身证法。” 天道不公,枉为天。她愿热血溅堂,换一句公道。 昨日屈辱隐忍,也不过是为了今日这轰轰烈烈地死于人前。 宁洵,以陆礼之妻的身份,誓死不从贼子。 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夺过了狱卒的腰间大刀。 她本来柔弱,无人防备,直到将大刀架在脖子上自刎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青鸢说 的是真的。 孟婆真的会变成她思念的人那样来见她。 此时此刻,她就看到了陆礼的身影。 她朝着那个疑似的身影笑了笑,自己有千般话与他说,想他想到了出现幻觉。 明明离他回来的端午只有二十日。 心思一沉,还有足足二十日。 一枚弓箭自空中划过,直冲凌祁阳的方向而去,巨大的冲击把她手上长刀震落,一枚石子落在她脚边。 人群里乱作一团巨浪,往堂上翻涌,陆礼将她扯在身旁,躲过狱卒追踪,就好像梦一般。 他手上架着箭弩,又为何从遥远的南疆飞身回来此处? 有人的声音响起:“得逆贼凌祁阳首级者得万户侯!” 依稀还有人冲锋的喊声,倒像是宋建垚的。宁洵想回头,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看不清后方乱糟糟的局面,也分不清眼前拉着自己手的墨色骑装男子。 她只是回握着陆礼的手,和他穿梭在公堂里,任由他带着自己出府。 ----------------------- 作者有话说:如果觉得有什么bug的话,下一章会补充,给一个机会哈[菜狗]也会解释一下各人的选择 第62章 私奔吧 等到他们从府衙里逆着人群挤出来时, 宁洵这才发现堂前内外都如同沸腾的海浪,四处喧闹,瞬间倾覆了天下。 车马奔袭不息, 不久前还一片宁静的都城, 如今已经充斥着厮杀的怒吼。 大街小巷纷乱不已,刀剑无眼, 所到之处悉数哀鸿嚎啕。逃窜的平民和小卒拼了命般要挤进那正欲掩门的店铺中,一时如四散的野兽在寻一处蔽身的洞穴, 狼狈不已。 一朝变天, 满城掉落的绫罗绸缎、钿头银篦再无人捡拾, 铁蹄之下,污水飞溅,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泥水。纷繁的脚步声里,混着“诛杀反贼淮安王”、“进宫勤王”的口号, 飘遍昔日金陵的每一个角落, 彻底撬动了金汤城墙。 与其说是动乱, 倒不如说是里应外合的包夹。 晋王自南疆班师回朝, 带兵十万,加上皇城兵部旧制十万, 一呼而应, 迅速地将皇城控制在手,直击宫墙。 只是一个出入的功夫, 宁洵就看到晋王的部下,提着一个滴血的大包, 喊着这是淮安王的头颅,踏马纵驰,要求淮安王的势力马上投降。 宁洵被陆礼推上高大的红马, 她握着缰绳,在马背上恐惧不已:“这是怎么了?” “我们走吧。”陆礼翻身上了马,凑近宁洵耳边,“晋王发了疯,淮安王旧部一个不留。” 语罢,他一扬马鞭,马匹越过熙攘乱糟的人群,登即往城外奔去。宁洵回头提醒陆礼道:“茹茹!” “他们都好,陈明潜也活着!”陆礼咬牙道,把她圈在怀里。 方才她在堂上,第一句话就是问陈明潜,陆礼心里泛起一阵不受控的酸楚。 一路马不停蹄赶回来,老天护佑,但凡迟一会,就只能看到她发冷的尸首了。他告诉自己旁的事情都放一放,最重要的是她没事就好。 宁洵身上被他圈得紧,浑身都笼着雪松清冽的淡香,结实的胸膛把她护在里侧,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得知府上安好,她心定了一瞬,低了声音挣扎:“你抱得太用力了。” 怀抱略微松开了些,马背上疾风拂面,震得宁洵双腿内侧有些疼。她没有怎么骑过马。 总感觉和上一回,不太一样了。 昨夜还在跳蚤臭虫爬来爬去的牢里,今日就和陆礼重逢。 一度她以为此生无缘再会了。 宁洵望着手里握着的缰绳,陆礼的手实控缰绳,手背反射黑黄沧桑,还有两道增生出粉肉的伤疤。她眼里哀痛,不由得往他怀里钻了一钻,像是在躲避现实。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就已经慢慢地在放纵自己,靠近陆礼。 两人直驱马到京郊临近林州的地方才停下来。 眼前是一个小码头,停着两艘空荡荡的民船。旁边的村子也不大,稀稀拉拉的数十草屋沿路环山而建,祥和宁静。 陆礼先下了马,随即揽着她腰身,拉着她一只手腕,扶着宁洵下了马。宁洵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一手抚在他胸前倚靠,登时问道:“为什么你要走?晋王回来不是好事吗?” 为什么他要趁乱出城? 若是逃亡,又为何不带茹茹?陆礼该不会是知道她给茹茹取名宁姓,要舍弃茹茹吧? 她抓着陆礼手臂的力道瞬间收紧,紧张兮兮地望着他。 直到这时,宁洵才发现,陆礼额角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从左额角一直延伸到发梢,往看不见的发丝里蔓延。 陆礼像是察觉到她端详伤疤的视线,敏锐地低下头道:“你放心,茹茹不会有事。” 说话时,他微微挣脱开了宁洵的手,以自己没有受伤的右脸相对,“晋王要夺嫡,回到荆州时,淮安王的人劫持了晋王妃做威胁,要求他交出从朝廷带出的十万兵马。晋王不从,当即射杀晋王妃,以绝胁迫。” 夺嫡之路险之又险,凌慕阳蛰伏十年,一朝得成,毫不心软地断了威胁。此后他又封锁消息,假意称端午回城,实则一路勇武破关,连丝毫的喘息之机都没给他们,直击宫城。 “晋王妃竟死了吗?”宁洵双目含泪,心里倍感凄凉。 那日见到凌慕阳,与秦施施逗笑谈欢,分明像是恩爱夫妻的模样,没想到他下手时,竟能如此果决。 纵使宁洵只是一个旁观者,也难免心寒。 一将功成万骨枯,即使是枕边人,也不在天子的怜惜一念间。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礼轻咳了一声。 “没有,最终只是射中了肩膀。”他瞥了一眼宁洵,没再敢说下去这个馊主意是他出的。 当时秦施施被架在城门前,孤零零地立在大军之前。凌慕阳似还在犹豫,陆礼却正色道:“此关不破,前功尽弃。” 这话一出,凌慕阳狠下心,眸光一沉,拉弓如月,箭矢如流星,直直冲着城门之上那个女子射去。 说到底,最终射杀秦施施的是晋王。 即使陆礼不说话,晋王身后十万大军,还有十年的蛰伏,背后势力悉数绑在他一人之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别的选择。 神挡杀神,佛当杀佛。 陆礼那一句,也只是凌慕阳的心声而已。 进了城后,陆礼已经立马派人将受伤的秦施施寻回。 晋王夫妇却果然因此离心。晋王见秦施施不肯原谅他,博然大怒,要人捆了王妃随行,秦施施更是气极,口中咒骂不休。被秦施施一路嘲讽着,凌慕阳并未有心思追究陆礼在他耳畔的那句话。 可陆礼知道,一旦他解决了淮安王,将注意力放回到秦施施身上时,就会发现陆礼那句话不妥。 为免麻烦,还是该避一避未来天子朝他袭来的火气。 况且,昨夜探子来报,陆府 被团团包围,宁洵不知所踪,甚至还有一个受伤的陈明潜在他房室中歇息。他震怒异常,第一个念头就是救出宁洵,且断不能叫宁洵和陈明潜再见面。 “如今我们这样私奔,家中当真无事吗?”宁洵满脸担忧。 私奔。宁洵是这样说的。 陆礼忍俊不禁,难得笑了一笑,私奔。 元正十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在元正十七年,补上了。 他嘴角咧开,眼里带着化开的柔情,掌心轻抚宁洵脸侧。宽厚的掌心带着这一年军戎的糙意,他微微撇开头,依旧不让宁洵看到他左额的伤疤。 “没事的,你放心。”他诚心地答应着。 “那我们何时回去?” “至少也得等晋王清理了宫闱,回去山呼万岁便是了。”他拉着马寻了一处山林茅草屋,轻轻敲响房屋篱笆门。 屋里出来了一对老夫妻,两人均是老眼昏花,行动迟缓,听陆礼说城中动乱,闭了城门,要借宿几日,也欣然答应了。 收拾好一切后,太阳已经慢慢藏在了山头,林子里暗沉沉的,数不清的夜虫在看不见的的角落里四散鸣叫。那老夫妻睡得早,太阳方下山不久,他们就已经睡下了。 宁洵躺在床铺上,却睡不着。她浑身难受着,又提心吊胆的,感觉浑身都有跳蚤虱子在爬着咬她。 今日那大刀横在脖项处,飕飕生风,一闭上眼睛,就是血脉喷涌的可怖场景。 夺她 第72节 当时不怕,越是过去了,她反而越是后怕。 若是陆礼不回来,按照她的计划,只怕她确实已经死了,并且全府的人,也会因此而死。 昨日被凌祁阳关上大门恐吓,她只怕如此悄无声息地死了,日后也没有昭雪之日,故而假意配合,争取到了公开审理。 她等了一日,不是为了拖延,只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在更多人面前,悲愤壮烈而亡。 即使府上诸人等不到陆礼和晋王,日后昭反时,也会有人记得她这样轰轰烈烈的死亡,陆礼若是想替她报仇,就能从这些人入手寻找证据。 倘若她死了,陆礼会替她报仇的吧。 手上没有筹码的人,只能堵上自己的性命。她可悲地闭上双眸,怎么也睡不着。 身旁空荡荡的,一直到夜莺鸣月时分,陆礼才悄然从外面回来。 屋子里黑得看不见五指,陆礼捧着手心处微弱的光亮,坐到了榻边,语气里难掩兴奋:“洵洵,我寻到了一处温泉水,我带你去净身。” 宁洵一愣,她虽然浑身难受着,可没有提过自己想净身,原来他竟然早就发现了她想净身。 她心里不由得淌过一阵暖流,握住陆礼手臂重复道:“什么?” 陆礼这才解释金陵郊外有许多泉眼,他知道的附近就有一处,走路约莫两炷香,“若是你怕远,我们就骑马去。” “不……不必了,”宁洵下了床,“就走过去吧。”牵马的响动太大,吵醒了这对收留他们的老夫妻反而不好。 “夜里会有狼吗?”宁洵虽说不骑马,仍不免有些担心,拿着一根棍子,倚着陆礼缓缓而行。 出了林子不远,月色洒落,路面石子泛着银光。身边女子热气传来,像小羊羔一般贴着他,陆礼心里一阵得意,怜惜不已,可身上却矜持着,并没有多余动作,他摇摇头:“金陵人多,就算是山林,也没有虎狼的。 到了泉水边,宁洵看着生起的火堆,又望了望陆礼挑眉的脸,这才明白原来他早来这里打点过了。 此处泉眼不大,泉口只有一个手臂宽,边上围着六面宽大的石板。陆礼来此处清理了落叶,又在旁边生了火堆,架着一个木架子。 “你把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洗了,在这里烘干,你再穿回去。”陆礼指着那烤衣架,“这样你就不会痒了。” 宁洵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如何得知我想净身?是因为我害你被虱子咬了吗?” 陆礼摇摇头,无声地靠近她,撸起她袖口,两处咬痕很是明显。骑马的时候他就看到了。 昨夜宁洵已经将各处衣口都扎紧了,可没想到终究还是有些顽固分子爬上来咬了她,弄得她一日不得安宁。 此处泉水隐蔽,一侧有巨石遮蔽,也不惧有人偷看。即便当真有夜猫出没,这大老远的,也看不清什么,况且陆礼也在身边,宁洵心中大安。 她脱了鞋袜,坐在泉边,叫陆礼转过头去。他十分听话,背过身去,不置一词。 伸手下去试了试,泉水有些凉。 宁洵适应了一会,凉就凉了,忍一忍就好了,可浑身虱痒真是叫她受不了。她背对着陆礼,很快将衣衫悉数褪下。 陆礼竖起耳朵,听身后女子入水的声音,又垂眸提起她衣衫,放在泉水旁的石板上。 他虽是男子,可家境殷实,向来也衣食无忧,还有些挑食的精细病。如今走了一趟军戎,却在这深夜的野泉边,替她洗起了衣服。 不知道为何,宁洵有些不好意思。 那细细揉搓衣物的声音,伴着他沉稳的呼吸,在她后背响起。 她终于侧过头去,柔声道:“还是给我自己洗吧。” “不可。”陆礼马上回答,他没有抬头,只是拿了一片宽叶从泉里舀水泼湿那淡黄色对襟短袄,“水下会慢慢生温,你泡在水里等着,我先将外衣烤干了,你穿上再等里衣烤干。” 夜里吱吱的虫鸣响着,热闹不已。宁洵坐在泉水里,显得有些局促,也不再说话,只是拾起陆礼摘来的皂叶,轻轻搓着被虱子咬的红肿。 身后的人将外衣架在架子上烤着,又行回边上,坐在泉边干燥的地方,心无旁骛地敲着她里衣。 听他那敲揉的声音丝毫没有减下去的意思,宁洵心想他到底是个男子,不懂得里衣脆弱,只好制止:“你力气小些,莫要把它揉烂了罢。” 陆礼愣了一下,手上那轻飘飘的小衣顿时重如千钧,叫他从腕间发烫到了脸上。 明明已经做了这样久的夫妻,却还是第一次替她洗衣衫。被她这么一纠正,那些忍耐悉数破了功,他从嗓子眼里沙哑地答应了一声。 泉水渐渐暖了起来,宁洵身上的虱痒也不再闹了。 她将皂叶放在身前水上,挡住些许旖旎,转身过去,正对着陆礼道:“陆郎,我感激你。” 宁洵直直望着陆礼眼睛,平静柔和。 却叫陆礼顿时心生厌烦。 明明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唤他陆郎,可陆礼却无比清楚,她下一句必定不是他爱听的。 他手里拿着她的小衣,真想转身就走,去烤火堆避开她接下来说的那些话。 不必她说,陆礼也明白,她这副模样,说到底还是为了陈明潜。 一提到陈明潜,他心里那口气,好像永远就顺不下去了。 “可你不该如此一走了之。” 果然,宁洵又要说责任,说道义,说…… 就是不说她的情义。 陆礼原本澎湃的心慢慢冷静了下来。 天知道他一路回来,心里是多么忐忑。 他本意确实是想此去不回的,如此便可赌她一辈子忘不了自己。 可一路过关斩将,次次以命厮杀,竟也没有死掉。他还渐渐地在一次次负伤疗愈中,孕育出再见她一面的渴盼,一日比一日强烈。 此次他回到金陵,望着她被压在公堂,第一句话便是问陈明潜好不好,听得堂下的他仍旧不免嫉妒。 小衣被他用力地挤出水痕,滴答滴答地落在石板上。 他抵着头颅,咬牙说出了心中的不平,回答他的却是一阵银铃般的轻快笑声,陆礼抬眸望去。 眨眼间,一对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抚着他额角伤痕,又定睛看着他,问道:“怎么?只听我问了陈明潜?却没听到我后面说的那句?” 声音柔和清甜,语气里带着责备,却叫陆礼心头一甜,嘴角不由得勾起,直直望入她眼眸里,和她四目相对。 她在堂上说,她是陆礼的妻子。 ---------------- ------- 作者有话说:又给某人幸福到了,能帮老婆洗衣服。哎呀哎呀,想一下最后的画面,洵洵得挺直了身子才能够得到某人的脸呢。钓成翘嘴。 第63章 疼 月色如银铺洒人间, 四月芳菲伴着月华开了满地,突然也开到了陆礼的心间。 女子半身藏在水下,晚风吹拂, 带走了水汽, 莹白的后背生发出丝丝凉意。 可她望着陆礼那对亮如星辰的眼眸,泛着欢快的波纹, 斑斑波光,如同粼粼水面, 宁洵心里竟莫名涌出一股热流, 抵挡了后背的寒意。 而陆礼也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唇角不禁得勾起。 宁洵扫过他被南疆砂砾研磨的脸庞,还有额角长亘的伤疤,又未免惋惜。 早些年陆礼被马蜂叮咬时,日夜对镜低叹, 生怕留疤, 想也知道他十分在意自己的容颜。如今这个伤疤赫然, 他必定伤心不已。 正惋惜时, 一个宽大的手掌揽着她腰身猛然贴近他。 出水的女子腰身挺拔往上,如一节出水的玉荷, 陆礼低头擒住花瓣, 水边皂叶无声飘着,挡在她隐在水中的春色。 山林绿意斐然, 生机勃勃。风过树响,沙沙鼓掌, 像是在欢迎土里新冒的枝芽。破土而出的新生,随着唇齿相接的轻哼,勾起一阵水声。 宁洵被他抱坐在水边石板上, 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闭上双眸,不去想旁的,只是将眼前的人放在心上,舌尖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勾着陆礼,缓缓吮吸。 那是从未做过的挑逗。陆礼再怎么忍耐,也忍不住她这般撩拨,重重地哼出声,像是兴奋,也像是投降。 水声轻轻传递着涌出的思念,诉说蹀躞情深。 “此地不宜如此。”他喘着气,面颊憋得通红。 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她说,最终松开了她,将身上水痕渐干的女子放回了水下,又转身拿了她烤干的外袍,叫她稍后自己穿上。 “出来得急,连换洗衣物也没有,只好委屈你这些时日。”他背过身去,自顾自地坐在火堆旁,没有再看宁洵。 此次分别后重逢,陆礼有些转了性子,语气里小心翼翼的。如今垂着眼帘,退回自己的领地,像是在等着宁洵的召幸般。 十足的小可怜。宁洵依稀有这种感觉。 她只当做陆礼在戎马倥偬里磨了娇纵,变得更为体贴隐忍了。 缓缓起身穿上外袍,坐到了不远处的火堆旁,唇上有些肿痛,细细抿唇,心底却泛起甜意。 火焰在热烈地舞蹈,映着陆礼不发一词就褪下衣衫的身影。 宁洵见他略显粗俗地褪衣,没忍住轻呼了一声,移开视线。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又不是没有见过。可说到底,除了那些时候,她确实没有见过陆礼赤着的模样,脸还是红了一片。 她没想到陆礼也要净身。 那是她洗过的污水,他怎么可以洗她的净身水? 宁洵低了头道:“你怎么不先洗了再来喊我?” 如此一来,路上来回好几柱香的时辰,也能换了一遍水,而不是他现在洗她的脏水。 陆礼心底暗笑,她果然心疼了。 开口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有什么?在军中,士兵们身上臭气熏天,也是这样洗的。你身上又不脏。” 他越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接受着这些,宁洵越是难受。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却是正中了他下怀。 泡在温热的泉水里,他像回了家一般,浑身放松,枕着双臂趴在石板边上。不远处火光明亮,女子背对着他,身影娇小,孤身立于月下,却叫他心安。 望着望着,连月来的疲惫渐渐消退了个干净,陆礼就这样迷迷瞪瞪地睡下了。 四周虫鸣寂寂,泉水也不再叮咚作响,宁洵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去,把里衣穿好。待到那宋裤贴身护着自己时,她才终于感觉周遭彻底安全了。 她虽不说话,却十分感激陆礼,转过身去看他,却发现趴在水边沉沉睡去的男子。 水边的人趴着,发丝微湿,眉毛上还有几滴细小的水珠。 宁洵动作很轻,侧着坐在泉边,挽着衣袖,摸了摸他额际伤痕,连同背上、手臂上,都添了许多之前不曾有过的伤。 粗细新旧,大小长短,冷峻地以他身体为纸,在上面勾勒战争的斑驳。 陆礼醒来时,便是感觉到宁洵在抚摸他的额角,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轻抚那里发热的刺痛。 夺她 第73节 很丑的伤疤,是拓跋宏那一箭留下的。若是他的弩再脆弱些,那箭就要正正地插入他的头颅,此刻他也不会见到宁洵了。 想到此间,陆礼胸膛一松,翻身过去,枕着宁洵大腿,有些任性。 宁洵却放任着他,他慢慢地枕在她大腿中央,仰着胸膛泡在水里,倒着看宁洵打量的眸光。 “还疼吗?”女子吐息若兰,大拇指轻轻划拨他发梢,轻柔得像春日的杨柳。 一点也不疼了。 可陆礼却趁机靠近了些,往她腹间侧头,闷闷地回答:“疼。” 侧头时,陆礼的伤疤便悉数暴露给了宁洵,像是允准她查看他的全部脆弱,邀请她进入他最深层的恐惧。 宁洵俯身轻轻吻着他的伤口,柔软的唇瓣印在他左额,兰息清浅。风里有隐隐的叹息,满是爱怜。 “世上也唯有你待我这般好。”陆礼眼角发热,整个脑袋歪到宁洵腿腹间,沉沉闷闷的。他的身上有许多伤口,旧的是从前陆瀚渊留下的,新的刀枪伤便是此次南疆之行的勋章。 他自己细细看过,身上满目疮痍,难看得好像一只大花猫。 陆信已经死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关心他受伤还是受寒,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很关心。 可是今天,宁洵会亲吻他的伤口,会低声叹息,会轻抚他的伤痕,即使她不言不语,陆礼也知道她在心疼自己。 原本也只是打算当做挽回她的手段,可是她当真如此关心他时,他还是没有忍住酸了鼻头。 若是当初死在了战场上,就感受不到此刻的温暖了。他心里后怕,更有些任性起来。 陆礼伸出自己湿漉漉的手臂,干脆把她腰身揽着。方烤干的衣衫,又染上了泉水清冽。 “洵洵,我们还在一起。”陆礼松开她,继续躺在她腿上,泉水随着他翻身的动作哗啦作响,惊醒了宁洵恍惚的神志。 她不声不响地盯着陆礼,眼里迟疑,随即又移开了视线。她喉间好像堵着一层厚实的棉花,难过无助。陆礼说她待他好,可她做了什么就待他好了呢? 宁洵心里发虚,望着他炙热的眼神,一时竟不敢回应。 昨夜在牢房中时,她就在死亡的边缘想,若是再见到陆礼,便该抛开这些世俗观念。 管他什么家仇情恨,她只管和陆礼两个人好好地过日子。 甚至在方才之前,她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陆礼问出口时,她却不敢回应了。她害怕自己做不到不在意那些指点的目光,害怕夜里做梦时,父母失望的目光。 陆礼的父亲,是造成她家倾覆的直接原因,她当真能抛下一切痛苦,和陆礼成为眷侣吗? 这是世俗所能容忍的吗?宁洵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 水面重归于平静,陆礼见宁洵没有说话,便也多少知道她还在犹豫,眨了眨眼中酸涩,道:“我们不说这个,先过了今夜再说。” 他说罢,让宁洵给他递了衣物,又从里边掏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了宁洵,把背面露给她道:“有一处伤要涂药,这几日再涂一下就好了。” 说话时熟稔自然,并没有问她帮不帮他,便直接递给了她,好像一直都是宁洵替他上药的一般。 “来这边火光照着好些。”宁洵接了过来,径直走到篝火前,坐了下来。 她坐下时,那紫裙轻环地面,铺开一地浅紫,就好像陆礼在南疆雪地里看到的小貂儿一样,精灵般可爱。他光着上半身,缓缓走了过去。 既然宁洵盯着,他也将脚下不舒服的动作放得更明显了些。 果然宁洵心细地问:“脚怎么了?” 陆礼心下窃喜,脸上面不改色,带着诚恳地埋怨:“军靴太硬了,硌脚。” 去了这样久,还没有适应?宁洵虽然心善,却也觉得陆礼在耍她,看他坐下时,示意他把腿伸出来。 陆礼迟疑了一下,伸了长腿过去,露出脚后跟摩擦的顿搓。 确实是磨脚的伤口,宁洵蹙眉怨道:“你便这样不管不顾?”又不是三岁的 孩子,难不成鞋子不合脚还得远在天边的她替他开口吗? 火堆里噼啪一声,发出炸响,是竹节爆裂的声音。 陆礼喉珠滚动,见宁洵恼了,又收起了那副故作疼痛的模样,道:“军中物资紧缺,我又是晋王带来的文官,若是这也提,那也要,岂不是叫他们武将看轻了我一介文人?” 既说到文武之分了,宁洵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不再与他置气。 清凉的药膏涂上去,陆礼不由得被冷得一个激灵,随即宁洵俯身给他哈气。暖暖的触觉,随着她指尖圈行,在他整张背扩散。 此刻的陆礼已经无比肯定,宁洵必定会答应和他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一想到这,他就止不住笑意,嘴角越咧越开,甚至侧身的宁洵都看到了,出声问:“笑什么?” 他摇摇头,可笑意却下不去:“我想到了行军时候的趣事。” “与我说说。”宁洵看他双臂一抬,利索地将衣衫披上系好,也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也渐渐放了心。 在陆礼的描绘中,大漠飞烟,孤雁横渡,关山之外更有万山。那些他信中所言,如今变成他口中细数的乐趣,情意不减反增,直到宁洵靠着粗大的树干睡下,他才住了口。 婵娟银纱层层叠叠透过树梢,落在她身上,女子睡颜静悄悄的,整个画面美好得就好像做梦一样。 陆礼直直视着这一切,低沉叹道:“但愿长醉不愿醒。” -----------------------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还是开同类型的吧,把这本的缺点都修好。求收藏! 大家看我新弄的封面!锵锵!!!好看吧! 第64章 送花 二人踏着一地银白月色, 偷偷摸摸地回到了小茅草屋里。 一屋寂静无声,唯有他们上榻的衣物窸窣之音。宁洵浑身舒畅地躺在草榻上,将薄毯盖在腰间, 规规矩矩地占了里侧。 陆礼侧身, 像是奶狗挤乳般蹬着双腿进了被窝,用力地挤着那薄毯。在被子下, 整个人不安分地往宁洵边上靠。 他见宁洵没有反抗,便大胆地抱着她一条胳膊, 鼻尖轻蹭两下她圆润的肩头。宁洵困意朦胧, 轻唔着埋怨了一声, 半推半避地动了他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随后女子沉沉睡去,再也别的动静。 那厮就得寸进尺地跨了一条腿,将宁洵箍在身下,这才安心地睡了。 睡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四周再也不是孤寂的戈壁雪滩, 而是悠悠的淡雅清香。暖香在怀, 整个胸膛都暖洋洋的。 他不安分地拱来拱去,宁洵自然是知道的。这些日子, 她和茹茹同吃同睡, 今日没有茹茹在一旁,她还有些不习惯, 可陆礼这般,竟又神奇地弥补了茹茹不在身边的缺陷。 宁洵微微转过头, 在陆礼额迹轻吻了一下,下巴轻蹭他发顶,宠溺得异常。 那厮愣住了不敢再动弹, 他自然明白这样的动作不是对他的,而是本来给孩子的怜惜。 做孩子真好。陆礼无声感叹,她对茹茹这样好,连睡梦里也不忘安抚。 翌日,门外敲敲打打砍柴的声音把宁洵从睡梦中扯了起来。 她已睡得餍足,睁眼望着天花处的茅草,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年的茫然。 “小陆,你夫妇二人可有孩子了?”宁洵听闻砍柴的声音戛然而止,那老妪出声问道。 陆礼掏出锦帕抹了抹额角汗水,点点头:“我们有一个女儿,在老家。”陆礼自称是外来的游人,路过金陵,发现金陵动乱,这才迫不得已出城借宿。 “她如今都会叫娘了。”宁洵站在门口处,突然接话道。 倚门而立,姿态轻柔,颇有大家之风,黄衫紫裙,看上去又活力青春。宜动宜静,落落大方。 不知是听她所说茹茹近况,还是看到她,陆礼眸中放光,紧紧地盯着宁洵。 那对夫妻见小两口含情脉脉,不掩情意,嘴角擒笑地招呼宁洵用早膳:“这位陆郎君,倒很会做饭。他这菜式,香气扑鼻,诱人得紧。娘子面色有些青,正好今日有黄芪入菜,补一补气血。” 原本宁洵还想训陆礼几句,醒来了何不把她也叫醒,他们寄宿在外人家,自然不该如此惫懒。可话到嘴边,两位老人兴致高昂,桌上饭菜正热,四处飘香,她也不好扫兴,只是赔笑着坐了过去。 原本陆礼已经吃过了,见宁洵悠悠地过去坐下,也放下了手里斧头,道自己也想再喝一碗汤。 如今在别人家,宁洵不与陆礼辩驳。她心里明镜般敞亮,陆礼如今黏人得紧,都是装模作样的,在老夫妇面前卖乖。 不过如陆礼这般相貌堂堂又能干活的人,虽是萍水相逢,也很易讨得人欢心。 老妪满是热心地要替他盛汤,陆礼忙上前阻止,反而拉了他们二老坐下,给他们添了汤水,又递了一碗给宁洵。 见宁洵饮罢嘴角有残汤,他旁若无人的拿衣袖替她擦了,又替她掖了一下鬓角碎发,勾至耳后。 在人前如此亲昵,还是第一次。 宁洵的脸刷一下红了,轻轻瞪了他一眼,要他勿作怪。 他对老夫妇彬彬有礼,对自己也温柔亲近。宁洵总是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初见时候的他,看到他头上伤痕时,总是不免心底发酸。 白璧微瑕。 叨扰了这一对夫妇,陆礼替他们砍了柴火,宁洵也想着要与他们谈谈乐,便欣欣然赞起了院中美景:“您二老在此处,依山傍水,又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里雅致清幽,别有风味。” 其实不过是用竹篱笆围了一圈护院,只是那篱笆编织得好,横平竖直,底下也没有一根杂草,看上去平整异常,十分清净。 宁洵久做生意,是最会夸人的,而陆礼也在官场多年,二人均是健谈之人,逗得这一对夫妇眉开眼笑。 “你们二位口音像是姑苏那边的。” “我们都是大行州定风县的。”陆礼先于宁洵开口。 她嘴里有食物,也不好说话,只好让陆礼去说。 可他分明是姑苏人士,还假占她的籍贯来报,宁洵嘴角不由自主地撅起,却不像是生气,反而依稀有不自知的撒娇之色。 陆礼得意地挑眉,坐得离她近了些,低声问:“我许久不见茹茹,她既会叫娘了,也不知道是否会叫爹了?” 二个年轻人咬耳朵的模样,叫老夫妇看了笑话。宁洵脸发烫,轻踢了他一脚:“她爹又不在身边。”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无论是陈明潜,还是陆礼,都不在茹茹身边。 只是以往说到茹茹的父亲时,陆礼总是容易恼羞成怒,忌讳莫深。如今却自己主动提起,宁洵心下怀疑陆礼发现了什么。可仔细观察,也不见他神色有异。 接连在林子里转悠了几日后,这日,陆礼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宁洵耳朵,道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四月正是山花烂漫时,花团锦簇,漫山芳菲喧闹人间。陆礼走在前头,宁洵在后头,路远林深,伴着陆礼滔滔不绝的行军见闻,别有意趣。 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地映入眼前,遥看浅绿成青,近看新芽初发。莺飞草长,绿意盎然,报春花装点着缤纷春日。这一处地方僻静,无人来往,更多了清幽之美。 宁洵阖眼感受着微风拂动,不由得张开双臂,任由微风灌入 她衣袖,带着幽幽花香,好像整个人漫游在无尽的山野里。 夺她 第74节 身形渐渐倾倒,越来越低,鼻端已然闻到青草的气味。 而身前男子眼中含笑,望着她此刻毫不掩饰的喜悦,心里雀跃欢腾。随着她越发倾倒的身形,陆礼往前跨了一步。 温暖宽广的怀抱将她垫在草地上,她睁开双眸,撑在陆礼肩膀两侧。他面容平静,俊朗如月,只要他不和她吵,就还是那个翩翩君子。 宁洵含春而笑,眼波如水,带着些少女的调皮和灵动,轻盈地翻了个身,从他身上离开,躺滚在斜坡草地上。 侧身看去,陆礼也没有起身,整个人都陷入花丛草堆里,他枕着双臂,直视天空,有些入神的样子。 碧云悠悠,自由而动,叫人心生向往。 做一片天际飘荡的云,随风而动,或者做一片水中落叶,遇水而安,便没有人世这些烦恼。陆礼不由得有些怅然,正思索时,一大把红黄相间的迎春花举到他面前。 花瓣柔柔的掉落两片,落在他墨色的长袍胸前,像是跳动的心脏跃出了体外。 陆礼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起了身,只见宁洵柔柔地蹲了身子,缓缓跪坐在地,微微歪着头:“送你的春花。” 世上还有女子送花给男子的吗?陆礼觉得宁洵在打趣他,可心里又止不住地高兴。 望着她佳丽容色,他心底满足平静,只愿此刻连绵不断,就一直如此地过下去。 才坐起身接了宁洵的花,她便开口道:“子良,我愿与你一起抚养茹茹。” 原本陆礼该高兴的,可他太了解宁洵了。 这是她的谈判话术。 陆礼的手一下冷了下来,想缩回指尖,可宁洵已经松开了手,陆礼只好拢着那一束花,继续听她说下去。 “日后我们可以分院而居,还在你任职的地方。我是茹茹的母亲,你是茹茹的父亲。” “那我们可不就是夫妻吗?”陆礼疑惑,压制着心里的火气。 “不是,我……”宁洵叹了一口气,“我们彼此家中如此情况,不宜结为夫妇。” 陆礼的手松开了那一束花,二人面对着彼此,方才燃烧的热火,渐渐又被风吹散了。 他站了起身,否认了宁洵的提议:“我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 他们有婚书,行过礼,有过誓言,是最天经地义的夫妇,也是这个世上唯一彼此的亲人。 此事堂堂正正,凭什么要隐忍不发?陆礼并不觉得自己会到处宣扬,可宁洵有意隐瞒的态度,却实在让他窝火。 难不成他是什么拿不出手、见不得光的人吗? 他说罢,拂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清风拂面,他眼角湿润。 手心微微颤抖,他又和宁洵吵了。 每次一吵,就没有个好结果,宁洵好不容易走近的心就又会飘走。 陆礼微微转头,斜眼偷瞥了一眼宁洵,想知道她有没有心疼他。 宁洵依旧跪坐着,把精心采来的花又捡了捆成束,无声地执拗着。 她唇角蠕动,眼看着就要落泪,却愣是没有掉下眼泪,声音哽咽:“子良,你不知世上对女子苛刻。我若以这样的身份与你在一起,世人不会说造化弄人,只会说我心无父母……”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说辞什么,陆礼只觉得无需在意。 他不理解宁洵这般顾虑的原因何在,哑声道:“我与父亲势如水火,还不如没有他呢。父子关系尚且如此,我们与那些说闲话的,又非亲非故,你何须在意?” 宁洵摇摇头,旁人不在意,她自己却不能不在意。陆礼与他父亲关系不好,不代表宁洵与父母不好。她的父母是被他的父亲夺走了生命的,不管陆瀚渊的上头有多少势力压着,最后直接造成了她父母双亡的原因,就是一个陆瀚渊。 单凭这一点,她便该永远地和陆礼保持距离。如今她做出这一处让步,已经是天大的退让了。 可陆礼见她依旧执拗,便知道她依旧过不去这道坎。 陆礼蹲下,轻扶着她的双手。 她眼中含着泪珠,却愣是没有掉,像是极力忍耐着。可濡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在他的心上穿着刀鞋跳舞,实在叫他心碎。 正因为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又彼此有情义,陆礼也知道,宁洵在拿眼泪说服他。 知道是知道,抵挡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向他总说宁洵心软,可他何尝不会对宁洵心软呢? 譬如现在,明明不想答应她,说出口时,却只能是:“那你是要我们无名无份苟合吗?” “茹茹不是你的孩子吗?”宁洵抬眸,缩了缩肩膀任由他拥着自己,轻声暗示道。 有茹茹在,他就是茹茹的父亲,她也是茹茹的母亲,即使不再居住一个院子,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陆礼没有回答,扶着她的肩头力道收紧,咬牙道:“那你答应我,不能和别人成亲,夜里……也只能有我一个人。” 因为过分的隐忍,导致他额角抽动,伤疤尽显。 好不容易宁洵答应留在他身边了,他只能忍辱负重。 宁洵轻声答应着。 随即一个强迫性、报复性的吻夺去了她的呼吸,像是在惩罚她如此任性,而她也终于在陆礼放肆的拥吻里,落下了眼泪。 是夜皓月当空,静影倒在湖泊。水边紫衣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陆礼,听闻身后脚步,略显疲惫道:“凌祁阳逃了。” 出城那日,陆礼已经看到凌慕阳的部下拿着包裹宣扬凌祁阳受诛,可今日却见凌慕阳来寻,他就知道事态有变。 凌祁阳必须死。 不管是为了凌慕阳的皇位,还是为了宁洵的家人,陆礼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亮,转瞬即逝。 “我原本以为不用如此,没想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陆礼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白的面巾,盖在自己脸上,凌慕阳的面孔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 “殿下,按照计划行事吧。” “你当真觉得她会原谅你吗?”凌慕阳回过头,看了看他用上易容术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陆礼虽有些才华,可性子却执拗,认定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现在他要凌祁阳死,替昔日定风沉船事件遇难之人报仇,要向世上之人公布凌祁阳的恶行。 不择手段。 可他却没有与宁洵商量过。 这些时日凌慕阳和秦施施吵得厉害,她那日被他射了一箭,说什么也不肯原谅他,他是又怒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陆礼按照计划实施,宁洵知道真相后,说不定也不会原谅陆礼的。 就好像秦施施在气他一样。 故而凌慕阳出声提醒了陆礼,“女子难养也,你若无十足把握,日后难以挽回,可别怪本王。” 这一年的时光,陆礼与凌慕阳同进同出,已经将他的习惯癖好摸清了大半。他们身形相似,且凌慕阳虽是武将,却更有文人傲骨,和陆礼本人气质也很是接近。假扮凌慕阳,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难度。 对他来说,最难的地方,在于宁洵知道有,会如何待他,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会。”陆礼望着平湖,面色无波,眼中却寒意丛生。 再不是宁洵面前那个黏人装模作样的可怜模样,反而像视死如归的戎马武将。 ----------------------- 作者有话说:可恶的加班,害得我身心俱疲 第65章 识破谎言 在京郊连待了一旬有余, 宁洵从村口码头,逮着了好几个人问话。不管是青壮年,还是老年人, 都说如今晋王凌慕阳为太子, 晋王妃秦施施为太子妃。 宁洵听闻晋王入主东宫,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问道:“那陆府可一切都好?” 那些人却说都 眉头一皱,抓抓脑袋, 直言不知道陆府是哪一个陆府。 天威浩荡, 越是到了天子脚下, 阶级分化越是明显。 纵使陆礼曾是泸州说一不二的知府,可到了金陵,就成了满大街都是的区区四品官。更别提如今他只是晋王军中幕僚,更是查无此人了。 所谓天人之别, 宁洵不敢想象。有朝一日, 她若能到皇上面前诉说昔日冤情,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 又能否感同身受她们这些小民的苦痛? 宁洵心下暗沉无光,不去想这些遥远的事情。 她所求从来也只有好好活着, 并无旁的念想, 既然金陵逐渐安稳下来,也该早些回去了。她转头看了看陆礼, 问他计划何时回城。 眼下晋王已经是太子了,皇上身体不好, 晋王登基指日可待。新皇加冕之时,若是陆礼不在,说不定从龙之功也会被人瓜分殆尽。 既然费尽心思夺情起复, 自然是要在新朝之中更上一层楼的,此时还不回去,就是将功劳拱手与人。 听完宁洵如此分析,陆礼定睛打量着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 那道目光里像在感慨原来宁洵也是如此势利之人。 此人心想,她看似温柔淡泊,毫无心机,可实则却门道清晰,对朝中之事分析得头头是道。虽不算全对,可对于闺阁女子,甚至是她这样贱籍商户女而言,也算是难能可贵的独到见解了。 见陆礼如此打量自己,宁洵以为身上有何错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衫,并无何处不妥,她疑惑地回望着不言不语的陆礼。 最终陆礼先移开了对视的目光,选择性忽视了宁洵的问话,略显虚弱地瘫坐在榻上,哑声道:“我昨夜受了风寒,浑身都乏得很。” 这几日他睡没睡相,又起早贪黑地不知道忙什么,每每回来时,都搞得浑身臭烘烘的。宁洵嫌弃他身上汗臭,他便去泉边洗过才回来。 去净身时,他又一日比一日回得晚,有时候宁洵都不知道他何时回来的。 譬如昨夜,宁洵依稀记得,远山的长臂猿猴在谷中叫唤,那时她还迷迷瞪瞪地摸了摸身旁的床榻,依旧是空着的。 今日陆礼就说受了风寒。 宁洵微微板着一张脸,埋怨道:“我说什么你总是不听。” 陆礼自从答应了宁洵一起养着茹茹,却不对外宣称夫妻后,每每有些什么谈判之处,就拿自己的这一处妥协做说辞,再垂着眼眸,不声不响的像个闷葫芦,可怜巴巴的。 好像是宁洵给了他天大的委屈受。 偏偏宁洵见他低头像霜打的茄子状,总是不免心软。即使她知道可能陆礼在骗她,也依旧忍不住答应了他的谈判。 约莫两三日前,二人又去了一趟泉边,宁洵便说下次再来,就该准备回城的事情了。陆礼却不管不顾,并未作答,只是一个劲地把她压在池边,用力激烈的吻发出毫不避忌的啧声。 带着些急切,也有些焦躁,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一般。 宁洵推开覆在身前的那一个热乎乎的脑袋,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不是说此地不合适如此吗?” 可陆礼却忽而撑着双臂在她身前,眸光打量了她上下,狡黠地一笑,将她握住,定在那石板上,没有回答,却用他的全部力气,做了最放肆的回答。 夺她 第75节 虽是一如往常的深夜,可宁洵到底不曾试过如此放浪。 这可是清风直来的山间野泉。 是的野外…… 此地虽有巨石遮蔽,可抬头是天,身下是地,四周密林像是无数双眼睛。 她望着树影婆娑,天际开阔,月色无垠。面前人步步紧逼,愣神间,她池边手臂落水,随即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交缠追逐她。 是陆礼把她的手臂捞了起来。 他满脸的笑容,却带着故作的挑逗,捏了捏她鼻尖:“专心些。”他把宁洵的手臂搭在自己光溜溜的肩膀上,让她缠着自己的脖子。 “你快点吧。”宁洵不得已搂着他,声声都在催促,声音柔中带着一丝媚意。 她扬起一段雪颈,侧过头去,颈间脉搏微动,随着他的动作轻唔,溢出声声吟唱。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变得磨人极了,每每都要宁洵催促。 “冷吗?”他突然问。 真正是预行不行地折磨她,宁洵眼中带泪地摇摇头。他轻轻掐着她精巧的下巴:“回答我。” “热。”宁洵垂了眼眸,很快又不得不侧脸避开视线。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颈间。 被他横冲直撞地弄着。宁洵心下发苦,那日他分明说此地不合适,原来都是装的。照他从不在此事上委屈的个性,大概早就有在此行事的想法了。 在那老夫妇家毕竟不好,可在这里也实在算不得上乘之地。 宁洵心里感叹,现在陆礼可真是太能装了,未等她生出什么怨,就被他柔柔望着,恋恋不舍的神色弄得心软,也由得他去了。 宁洵正这样回忆着他那夜的癫狂求欢,自然也知道陆礼如今感染了风寒,也必定是这两日他自己作怪的原因。故而她脸色并不好,心中难免埋怨,若非是他惹了风寒,说不定这两日就能回城了。 偏生他是个不安分的,到了此时还要生些事来引起她的注意。 她正要如此埋怨他,可转念又觉得这样苛责他一个病人也实在过分恶毒。只好忍了下来,说了句五月初要回金陵,便施施然出了外间给他煎药。 熬好了药拿过来时,陆礼已经睡下了,被子盖在脖颈处,眉头拧得很紧,墨色的衣衫下沁出了些许汗渍。 虚汗频发,确实是风寒入体。 宁洵心下暗道,若是如此回去,只会传染茹茹,所以眼下陆礼确实该修养好了再回去。她定下心来,拿了帕子,想给睡得迷糊的陆礼擦一下脖颈处的汗水。 手还没有拉开被子,就被陆礼骤然袭来的利爪,狠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嵌入了她纤细的腕骨。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掰断什么猛禽的脖子一般。 睡着,也警惕着。 宁洵双眸瞬间红了,痛得呼出了声。 从前他不会如此凌厉警醒。 陆礼回过神来,和她对视了一眼,迅速地放开了她,很是不好意思地缩在了被子里。 约莫是这段时间的军旅生活,逼着陆礼不得不日夜提防。 宁洵并不生气,反而低头凑近了被子里的人,像是哄孩子一样:“子良,用了药再睡。” 她的脾气确实很好,他这样对她,也不见她生气。 陆礼动了动被子,像是不愿意出来的赖皮小狗,安静地钻着被子深处。 见他这么大个人还闹孩子脾气,宁洵凛声浅喝:“陆子良!你快些喝药,喝了药就睡觉。” 被子被她掀开,陆礼发丝乱糟糟的,她想替他理一理,却被他摇摇头躲过,自己把没有束起的长发,悉数放在身后,坐了起身。 “你替我试试。”陆礼移开了眼眸,靠在床背处歇着,墨发垂落,唇红齿白,很有文人清雅之气。 “苦吗?” 听他这样陌生的发问,宁洵微怔,压下心头涌起的怪异。她早不能识别甜苦,这些年已经看了这样多的大夫,都没有改变,陆礼再问这个,反而让宁洵失望。 他竟不记得这个事情了吗? 在泸州时,他还执意找过大夫,要给她针灸和用药,可如今他却问她这药苦吗?宁洵心里倒真的泛起了一股不知名的酸苦。 勺子里盛满了墨黑的药汁,她吹了吹,又轻轻瞄了一眼虚弱地靠在床背处的男子,心想他如今当真金贵得厉害,生个风寒就要死要活的模样。 之前被马蜂蛰得肿成猪头了,还能生龙活虎的找个帷帽遮丑呢,现在倒柔弱得不能自理了? 她喝了一口,应付地回答道:“不苦。”便要喂陆礼喝下,陆礼眨了眨眼睛,一把夺过她手中药碗,很是豪迈地凑到了嘴边,咕噜咕噜地饮罢。 “太苦了。”陆礼幽怨地把碗放回宁洵手里,像是置气般,躺回了床榻,并背过身去不看宁洵。 可 宁洵望着那径直躺下,占据了整个床铺的人,只觉得一日下来,他都让她觉得陌生而遥远。 泸州重逢之日,宁洵不知陆礼是昔日的陆信时,也并未产生过这种遥远的距离感。 当时的陆礼,恼怒于她,因此千方百计地要靠近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虽然没有生气,可总让宁洵觉得有些冷冰冰的。 也兴许是生病的缘故。宁洵想,俯身靠过去他挺拔的背部,想与他说夜里她睡在外边。 可陆礼却突然挪开了她的掌心,不动声色地起了身,哑着嗓子道:“我染着风寒,我们还是分榻而眠比较好。” 未等宁洵反应过来,他已经拼了两张凳子,放在门口处,和宁洵的榻隔着整整一个房间的距离,不容宁洵有分毫拒绝。 一夜无声,宁洵数着远处猿猴长啸的声声鸣叫,一共唤了二百七十八声,后来又换了噪鹃啼叫,直到远处钟磬初响。 翌日清晨,陆礼终于答应了连日回城。 羊肠小道蜿蜒曲折,不好骑马,杂草蔓枝招摇过路。宁洵的衣裙总被杂草勾连,她只好提着裙摆,亦步亦趋地跟上牵马走在前面的陆礼。 那厮走得飞快,也不说话,步履生风般,好似在带兵赶路。 “陆礼。”宁洵出声道。 前方人的脚步仍移动了一步,随即回过神来,转身疑惑地看着她。 初夏的朝阳斜着照在陆礼脸上,金光映面,透亮无暇,就连额际可怖的伤疤,也在曦光中隐了痕迹。浅黄的光芒在他身上描摹了一层金边,高高竖起的发冠,雍容华贵。 他牵着缰绳的手也带着常年握笔的茧子,可那日宁洵与他同乘出城时,看到他手背上的伤疤,如今却已经看不见了。 一年的南疆之行,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伤痕,宁洵都一清二楚。 即使他穿着一样的衣服,用着一样的脸,宁洵也知道,眼前的陆礼真的很奇怪。 从喂药时,陆礼脱口而出问宁洵那药是否发苦,到宁洵替他整理衣衫时的疏远,还有夜间分榻而眠的奇怪。 依照宁洵对陆礼的了解,他若是当真得了风寒,怕不是要日日黏在她身上要捏要捶的,绝不会是这般要强的模样。 甚至于方才唤他的名字,他竟也迟钝了一瞬,转身时,打量宁洵的神情已经暴露了他的伪装。 宁洵凝视着他:“你到底是谁?” 若是此人和陆礼相识,如此考验她,是看不起她的脑子吗?若是此人和陆礼有仇,一夜之间替代陆礼,潜伏在她身边,如今,也该摊牌问个清楚了。 女子面容坚毅,迎着朝阳辉光。瘦弱的身躯,却好似新生的枝丫,用力地拥抱每一缕朝阳。 ----------------------- 作者有话说:所以说,前面洵洵在不知道陆礼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陆信时,也会有感觉陆礼是爱她的,因为事实如此,也因为她敏锐的感知和彼此的熟稔。 不好意思天天这么晚,先这么写着。大家订了v章的,之后我修文只会字数增加(不用补v点差额的)。 今天收藏突然暴涨,我太开心啦! 第66章 回家 在眼前人回答之前, 宁洵心中就大概猜到此人是陆礼的朋友,而非敌人。 宁洵无亲无故,与官场之人也毫无交情。若说需伪装成陆礼, 潜伏在她身边的, 不外乎是陆礼自己安排的。 她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加害于她, 就如凌祁阳那般真刀真枪是最快的,不必多此一举与她斡旋。 照此情形来看, 若是宁洵不说破此事, 他们便是要这样糊里糊涂的进城去了。只要回到陆府别院, 宁洵浑身的注意力就会回到茹茹身上,即使这个假陆礼消失不见,她也不会觉得有异。 故而她觉得这是陆礼安排的善意伪装,为的就是要她单独一人回城。 或许她本不该多嘴戳破这一局伪装,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金陵, 和茹茹团聚。 可是宁洵的心里隐隐升起的不安, 随着亦步亦趋地跟随, 渐渐壮大,成了不可忽略的执念。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些, 她势必要问个清楚。 这些日子, 陆礼变得柔和了些,虽是不情不愿, 也同意了宁洵的请求。可那夜他诀别一般的眼神,即使宁洵情动之际无暇相问, 也还是捕捉到了那样暗沉留恋的情愫。 依依不舍,像是最后一面。 要把她刻在脑子里般。 原本宁洵也不做他想,可联系今日之事, 宁洵却倍感不安。而此中异样,她无从告知他人,这本就是他们二人之间最隐秘的情绪。 他的心里必定有事瞒着她。 再者,陆礼不会武功,昨日此人警惕异常,睡梦中也能精准地抓住前来照拂他的宁洵,甚至将宁洵的手都抓伤了。 即使陆礼是个男子,也从未如此不知轻重。 故而此人必定不是陆礼。 宁洵心里愈发肯定,直勾勾地望着他。 晨雾渐散,金光伴云浮上天际,面前的假陆礼低声一笑,随性地松开了马绳。 见他这般模样,宁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处,扑通扑通逐渐加速跃动,唇齿间苦涩翻涌。 耳畔寂静无声,只有他那一句凌厉而冷漠的嗤笑。 “该说你是聪明呢?还是说你笨呢?” 凌慕阳撕下那易容面皮,闭口不提伪装失败一事,转而笑话起宁洵此举的失智。 “我们就这样进城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互不相欠,不是最好了吗。” 他单手解开了那套骑装,一扯一拉之间,露出了雪白的流光圆领长袍,手臂处捆着护臂,两颗硕大的红宝石嵌在其中,通透澄澈,隐隐透着奢华。 宁洵早该想到的,陆礼不可能将从龙之功拱手他人。所以这些日子,他即使身在城外,也并没有断了和晋王的联系。 可是眼前的人,已经是太子了,还有什么可让陆礼做的呢? 夺她 第76节 宁洵喉间干涩如烈日炙烤的河床,吞咽时就好像咽下了划破喉管的刀子,挤出了几个字:“他在哪里?” 直到凌慕阳望了望初晓天边,张嘴说了他们的计划,话音重重地砸落在地,震得宁洵好像在做梦一般。 刹那间,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陆礼在泉边时,会那样看她。他从来都不是个放得下的人,可他为什么会转了性子,答应宁洵不做夫妻,分居别院的请求。 一切都是因为他打算以命相抵,代替凌慕阳引诱出淮安王的埋伏。 从南疆回来后见面的每一面,他都当做最后的一面。 若是此行有幸得还,他便是一等功臣。若是无命归城,便想尽办法与淮安王同归于尽,自此由新帝替定风百人昭雪。 在他看来,只要拿下了凌祁阳,昭雪了昔日定风县的冤情,就偿还了陆家对宁洵的亏欠。 这些事情,宁洵虽从未强求过,他却一意孤行,认为这就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巨木。 宁洵双目刺痛,漫天朝霞泣血迎金乌,忐忑地往陆礼所在的宝华山庄赶。 她不知道如今事态进展如何,可她心头难安,总要见一面陆礼再说。 宝华山庄风景秀美,满树黄花夹道相贺,蜂蝶戏丛,伴着潺潺水声,隔开了一院春色。宁洵不会骑马,凌慕阳也不会和她同乘一骑,她一路快步,眉头紧锁地爬上了山腰的宝华山庄。 即使走了那么远,宁洵还是脊背生寒。 黄花林木小道遮天蔽日,好不容易走出了林间,迎面而来的并非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却是滚滚黑烟。 宁洵大惊失色,回头看了看凌慕阳。他虽面不改色,脚下却加快了步伐,越过她往山庄主院走去。 浓烟呛黑了一整座山头,如同乌云蔽日,主院里火势冲天,红通通的一片。 旁边站着两个黑衣打扮的人,他们对凌慕阳行礼复命,面色不忍地说:“主子,大患已除。只是陆大人他受了重伤,未能……” “陆礼!”宁洵登即朝着里边大呼了一声,想冲进去火场,可热浪灼灼,将她逼回了院中空地。 “他还在里面是吗?”宁洵死死地抓住了其中一名暗卫的手臂,双目通红地逼问。 暗卫沉重地点了点头。 像一把刀插入她胸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 宁洵呼吸沉沉,浓烟呛得她眼涩。环视了一周院子,发现并无水缸,便转身要去外院寻一处水源,打算淋湿了自己再进火场,务必要把陆礼救出来。 就好像他曾经救她那样。 异样到恐惧占据了她的肢体,走路时耶踉踉跄跄的。 未等她走出院落,身后主院房殿轰然倒塌的声音响起,宁洵含泪回头,只觉心跳便停在了那一瞬。 浓烟之下,火光渐近,一道身影依稀可辨。 不是陆礼,又是何人! “子良!”宁洵连忙迎上前,双腿发软着不听使唤。 凌慕阳和暗卫迅速地将身上外袍脱下来,将陆礼后背的火势扑灭,这才看到他后背两道大刀的痕迹,从颈中央一直蔓延到左腰侧,衣衫破裂,与火烧的痕迹重叠 着。 血腥味和炙烤的气息在院子里蔓延。 宁洵抱住了陆礼,惊觉他俊俏的脸上烧伤了一大块。从左额伤疤处一直往下,左眼角到左脸颊上,伤口暗沉发黑,约莫拳头大小。 她坐在地上,揽着陆礼陷入怀里的头颅,未出声时,眼泪便已经夺眶而出。 从前他万分在意马蜂蛰出来的那些小痣,终日在镜子前左右摆头侍弄涂药,千方百计地要他那张相貌堂堂的脸上不留一丝伤痕。 可如今他却成了这幅模样。 造化弄人! 不过是说让他们分居二院,不以夫妻相称,他不同意就不同意罢,为何要这样逼她!宁洵心里都明白,陆礼这样做,都是因为她不想做他的妻子。他觉得宁洵为家仇所限,不处理这个仇恨,宁洵永远都不会同意的。 好在暗卫递来了湿好的帕子,宁洵替陆礼脸上敷着,指尖颤动,“我们……进城……找大夫!”宁洵咬破了嘴唇,就要扶起陆礼。 可陆礼沉甸甸的一条如直不起身的游鱼,软绵绵的,依偎在宁洵怀中。 他躺在宁洵怀里,却是率先看向了凌慕阳。他早知道凌慕阳装不下去,骗不过宁洵的。 她在市井识人无数,自有一套识人之法。况且凌慕阳与她到底是不熟,还要扮成和她最亲密的自己,必定瞒不下去。 原本想着撑着两日,没想到就连一日都撑不下。 陆礼笑了笑,像是突然看开了,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 他的瞳光逐渐涣散,脸侧伤口混着黑色、血色,发丝飞舞,一片凌乱。他的生命就如同后背汩汩而出的血一样,不断的外散消逝。 宁洵张嘴却说不出话,好像再度变成了哑巴,泪水啪嗒啪嗒的滴在陆礼胸膛。 明明十指相握,却好像只握住了一块没有体温的冰块。 “太好了,还能再见你一面。”陆礼声音沙哑,眼中也带了泪,可污浊的面上却绽开了笑意。 多少人死前见不到心上人一面,他还能看着宁洵闭上眼睛,何其幸福。 宁洵摇了摇头,她不要他死。 “不准哭了。” 陆礼从喉咙间挤出一句,他想看清楚宁洵的模样,这样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就会变成宁洵的模样来送他。 可是饶是他怎么定睛去看,也看不清宁洵的脸,氤氲的水汽比火场的火势更加滚烫,渗入脸侧的伤口。 他咳了一声,鲜血就从鼻腔和口腔喷涌而出,漫出一鼻的腥味。 明明他还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被阎王堵住了话口。 风声却越来越清晰,带来了南疆的寒意。他靠近了些宁洵臂弯,额角抵在她怀里,只露出了那左额的伤疤。 一如这几日他依偎着宁洵睡着时,在被窝里露出的伤痕。 不同的是,今日那张脸上,留下了烧毁的印记。 宁洵捧着他逐渐沉重的头颅,将他护在怀里,连声摇头,终于哭出声道:“子良,你不要死,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写了那么多信件,宁洵一封也没有回,原本以为宁洵走了,可没想到她竟然还在府上。 他越发确定,宁洵心中是有他的。 后来她在堂上公然说自己是陆礼的妻子,他眼眶发热,得她如此承认,还要什么世俗的知晓呢? 陆礼知道是自己的贪心造就了此时此刻的情景,可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对不起。”陆礼茫然地回答,他听不清宁洵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我父亲对你家、对你们都有所亏欠。” “我恨陈明潜,恨他能护着你,恨他能和你在一起。” “那日我们从广和楼回来,他也在侧。” “洵洵,对不起。” “对不起。”陆礼眼前一片雪白,唇角蠕动,没有再合上。 他以为自己垂危之际,将一切和盘托出,便可安然离去。 可其实宁洵并没有听到太多,只是听到他在不停地说对不起,眼泪簌簌地掉落,哀泣连连。 宁洵抬起头,对凌慕阳道:“殿下,你让他们快马下山,寻大夫来吧!” “子良他聪明机敏,胸怀天下,有农工之才,是不二良臣,殿下,你救救他吧。”宁洵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服凌慕阳施以援手,只能不断地数着陆礼在朝堂上的建树,盼着凌慕阳看到他是治世能臣的份上,不要这么轻易的放弃他。 “陆夫人,子良他……”凌慕阳顿了一顿,难得神色和缓,满脸同情。 他凝神盯着陆礼脸侧的伤口,抽出他扶着陆礼肩膀的手时,手心已经濡湿了一片。艳红的血怎么也流不尽,甚至从陆礼的背部一直淌到了宁洵的腿上。 湿糯糯的,黏在她衣裙上。 “他……去了。” 宁洵没有回答,只是不敢置信地望了望陆礼。他闭上了双眸,脸上脏兮兮的,安静地睡了过去。 像是以往的每一夜那般。 好像她的心脏一下也不跳了。 只是茫然地望着怀里的人,不会的,他不会就这样死的。 心底的声音在忏悔,撕破了她的喉管,从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早该同意陆礼的请求,人生苦短,不该被他人的目光所限。她喜欢陆礼,便该勇敢地和他在一起。 你知道吗,茹茹是你的孩子。 我们回家去,子良。 三个人一起回钱塘去。 回到我们最初认识的地方。 你再问一次我的名字。 这次我一定回答你。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写大结局。 第67章 大结局(上) 满河的花灯顺着洵水河悠悠而下, 卡在青转石缝里,伴着水面春樱打旋,兜兜转转, 终究是逃不出这水域。 元正十七年秋日, 凌慕阳登基称帝,到了新年除夕, 便改了年号贞定。 如今正是贞定元年的正月初一。 新春佳节恰逢新帝改元,全国大赦上下, 定风城中一片喜庆, 处处张灯结彩, 飘红挂绿,欢歌笑语遍布酒肆。 “又是一年新岁。”郑依潼脸上笑意盈盈,侧扎着单粗辫,辫子上系着一朵粉色大绢花, 却一点不显艳俗, 反而趁得她整个人生机勃勃, 一派新春喜庆之象。 她一袭红衣, 风风火火地提着一个篮子的瓜果,说是要慰问城门驻守的军官。 夺她 第77节 二人见面时, 郑依潼便从衣袖里, 利索地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同样一身红火新装, 头上扎着两个柿子小髻的茹茹。 茹茹的丸子头喜气洋洋的,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 柿子左右摇摆。小姑娘依偎在宁洵怀里软糯地道喜:“谢谢大姨。” “还要说什么?”宁洵浅笑着问她。怀里粉雕玉琢的人儿皮肤通透,一对圆眼漆黑如宝石,一眨一眨的, 叫人怜爱不已。 “大姨新年乐乐。”茹茹回忆着宁洵昨夜教她的贺语,学着今晨看到 邻居伯伯作揖道贺的动作,双手合拢拜了揖,笨拙真诚的动作逗得郑依潼一阵心软。 “茹茹也新年乐乐。”郑依潼很喜欢茹茹,次次都要捏捏她圆滚滚的小脸,白嫩如豆腐,叫人爱不释手。 她们二人是去年秋日,从金陵回来定风旧籍的家中的。 淮安王的陈年旧案一查便是七个多月,内阁上下夙兴夜寐,连轴运转,终于在年关前将他所犯之事查明公之于众。 可他所做的伤天害理之事,也随着他人头落地,陈尸荒野后,再也无人问津。 只有那些许还存活于世的苦命人,回忆起了昔日被残害的冤屈,在久远的记忆里泛起了苦涩。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等了十余年的报复,也不过是圆了一份执念而已。 宁洵无声地望着郑依潼。如今她算是彻底抛下了过往,开启了新生,在书铺忙里忙外,认真钻研,大有将家中昔日的造纸之业重振的意思。 人有了盼头,日子就有了方向,宁洵见到她如今模样,也羡慕不已。暗沉疲劳的眼神里,也重新染上了一抹神采。 “出了正月,还回金陵吗?”郑依潼问宁洵。 “回。”她坚定地说,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味,满地都是红炮仗的碎屑,飘了些灰褐色的灰尘,落在她新换的金丝云头履上。 自从陆礼去世后,她专心抚养茹茹,遣散了陆府奴仆。可众人只说他们本就无家可归,还都跟着宁洵。 如今宁洵还住在昔日的陆府别院,只是渐渐的,曾经的外院,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主院。 好在宁洵有做生意的经验,拿着陆府的本钱,将清和茶馆办得很好,很快就有了本金开设第二家分店,她便选在了幼时的家乡。 只是定风到底是一个小城,远不如金陵繁华,若想日后进一步发展,留在金陵扩张,是最好的选择。 “你能看开是最好的。”郑依潼声音沉了一沉,转而逗起了茹茹,接着又看着茹茹,实则却是和宁洵说话,“孩子还小,不记事,你趁着她……” 柔和的女声打断了郑依潼还没有说出口的试探。 “别光说我,你自己留意着,留给你自己便是了。”说到这个事情,宁洵脸色便冷若冰霜,不容一丝试探。 她知道郑依潼不喜欢陆礼,如今陆礼没了,郑依潼巴不得让她早些寻二春,彻底把陆礼忘了。 可即便再不喜欢陆礼,他故去才不到一年,马上结实新欢,也太快了些。 宁洵暂且以这样的借口推辞着。 等再过几年,茹茹长大些了,她便准备说自己年纪上来了,不再结实新欢。如此一来,也能避开这些催促。 见宁洵的态度强势,郑依潼脸色微白,哑然地浅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宁洵重新结婚,只是担心她不成亲,是心底放不下陆礼。现在宁洵还有茹茹做牵挂,可日后茹茹大了,她实在怕宁洵熬不住。 陆礼新死时,宁洵不哭不闹,可整个人都好像枯死的树木,没有一点生气。一如她在幼时,看到年幼的宁洵,站在人群里,捧着五百钱,心如死灰的样子。 即使宁洵不说,郑依潼也知道,她必定伤心不已。 说不定寻个新欢,就能忘了旧爱。毕竟从前宁洵也和陈明潜有过婚约,说明她也并不抗拒新的人走进她心里。 可郑依潼不知道的是,从始至终,宁洵答应嫁给陈明潜,也是为着报答他的陪伴,而非出于对他的喜欢。如今宁洵蹉跎这些年,只觉得累极,再也不想思考这些事情了。 她们二人虽非亲非故,可因陆家之仇,连接在了一起,如今陆府颓败,也只剩下她们这两个人。 郑依潼心里,总想着把宁洵安顿好些。 如她这般整日虚假的笑着,实则愁眉不展的,也不知道熬到几年就要油尽灯枯了。 宁洵为人良善,始终觉得自己过错。昔年的陆信,今日的陆礼,宁洵都通通揽上身,一日比一日疲劳。 这些事情,郑依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罢了,说些好玩的事情。”郑依潼自己提出来的伤心事,自然要自己收拾干净。她转而说起城外的麻油老五请了马戏团来给他庆寿的事情。 “茹茹你想去看马戏吗?”郑依潼点了点她鼻尖。 “茹茹看,看戏戏。”茹茹会的话不多,这会郑依潼还听得明白。有时候急起来,她就要依依哦哦指指点点,那时,就只有宁洵一个人才能听懂了。 偏偏这个时候的孩子很好逗趣,郑依潼抱着茹茹,单手提起果篮,就要往城门去,宁洵也只好跟上了。 才送完了新春慰问果篮,又沿途收了几个红包,派了几个出去,宁洵便看到马车上朝她招手的陈明潜和陈亦冕。 她柔柔绽开笑颜,勉力支撑着欢快的节庆气息。 父子两身穿新衣,满身喜庆,道从泸州去明月的老家,途径此地,便也来凑一个热闹。 崔明月和陈明潜的为何成婚,宁洵并不清楚,只看明月如今大腹便便,生产将近的样子,陈明潜也不推拒她的亲近,便明白他确实看开了。 二人的过往彻底成了灰色的回忆,宁洵心里却替陈明潜高兴。经历了一次死生,他终于有了安定的生活,她觉得自然该庆贺。 “来我家中共聚。”宁洵伸手,拉着陈亦冕,茹茹也拍手叫好:“聚聚!” 陈亦冕拉着茹茹,耐心地带她走路,在这满地红彩的大道上感受新春之喜。 热气腾腾的晚宴在圆桌上展开,烤乳鸽、毛豆腐、佛跳墙、金酥狮子头……山珍美味,游鱼飞鸟,应有尽有。 宁洵见大家喜笑颜开,也不由得感慨,举杯道:“今日齐聚一堂,实属难得,就以此盏代酒,祝愿诸君,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酒杯碰撞,清脆如铃,伴着闹哄哄的笑声,屋外碰碰的烟花炮仗声,冲散了一室的惆怅,只余欢闹笑谈。 烟花绽放夜空,绚烂出彩,从多福多寿的金菊,到红红火火的迎春凌霄,甚至还飘出了贞定万福的大字,如今的烟花,也是越来越多样了。 陈亦冕很是兴奋,在院子里哇哇大喊着,整个院子都是他跑动的声音。而茹茹也十分大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跟着陈亦冕满院子的跑闹。 孩子打闹的声音冲破云霄,撞在宁洵沉寂的心里。 无论是郑依潼,还是陈明潜,都有了他们的新生,日子也一日日的好起来了。 宁洵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好事,该笑一笑,可怎么暗示,她也挤不出大笑。这一日下来,她已经太累了。 最后她怜惜地望着茹茹,嘴角笑意很淡,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聚散终有时,待到满堂哗然散去,方才人声鼎沸的院子里,又只余半勾弯月,寂寥地映着奔腾向前的洵水。 热闹过后的沉寂笼罩整座院落,晚风吹拂空荡荡的房室时,发出幽怨的几声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孩子睡下后,宁洵披着长袍,在院落中温了一壶酒。 这些年的除夕,过得也都并不算快乐。 头几年是因为她深陷在害死陆信的愧疚中,后来和陆礼重逢,又被陆瀚渊下药加害,再后来,便是和陆礼斗气。 这样算下来,她好像不曾与陆礼好好地过过一次除夕。 酒杯含着月色,摇摇晃晃不成样子,宁洵面无表情的垂眸,闷着心思,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人,她又喝得急,喉间顿时发热。她干咳了几声,眼泪便飙出来了。 可又满了一杯,她还是如方才那样急冲冲地灌入,又是一阵呛声。 眼泪簌簌而落。 彻底斑驳了一张素净的脸。 唯有烈酒刺痛喉管,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有跳动的心。在烈酒面前,她卸下伪装,泪浸新春的红烛。 如此灌了半个时辰,她脑袋沉沉,想到明日还要带茹茹去庙会,这才清醒回来,利落地放下了酒杯。 心口钝痛隐隐作痛,越是酒后,越是清楚地知道,她还不能倒下,她还有茹茹。 茹茹是牵着她不坠入地狱的绳索,也是锁住她解脱的牢笼。 权当是为了茹茹,她也要振作起来。 新春庙会上,鱼龙舞动,人头在街头巷尾攒动,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闹声。 这些日子,兴许是节庆气氛太好了,以至于她每每深夜难以睡下,只好借酒消愁后才睡得着。 可酒喝多了,不仅伤身,也伤脑。眼下青天白 日的,她好像也有了些幻觉。 那人手持一个简易灯笼,在拥挤的庙会人流里转身,却在看到宁洵的一瞬,迅速转身进了旁边的巷子。 那一瞬间,她在想,若是有一个人和他生得如此像,骗一骗自己也无妨。 “你这个小偷!”宁洵斥骂道,一个眼神示意,让家丁跟上去把人抓回来。 夜风阵阵,茹茹搂着她肩膀,也学着道:“偷偷!” 宁洵轻笑了一声,道:“我们打小偷!” 风声里,女子笑意盈盈,带着无法掩饰的喜庆。 ----------------------- 作者有话说:习惯了每日现敲,真的是一点存稿不存的,浪费了一个周末。 下一本,我必要存十万稿![爆哭][爆哭][爆哭] 第68章 大结局(下) 晚风在巷子里灌涌, 夹杂着熟悉的气息。家丁将那持灯戴帽的男子围住,他驻足在幽深漆黑的巷子里,手中的梅花灯笼有些陈旧, 颜料消退黯淡。 茹茹头顶的毛绒小柿子贴在宁洵脸上, 柔软绵暖。女子面色平和,清瘦的身躯抱着小团子, 周遭万籁俱寂,逼仄的巷子里, 明明挤满了家丁仆从, 可宁洵却只看得到她们三人。 心跳扑通扑通的在耳膜里鼓动, 呼吸也滚烫着。 新春送暖,连死去的人都能复活。 原来当日自己假死离开,陆礼再见到活着的自己时,是这样的心情吗? 他披着白色斗篷, 脸上覆着兜帽, 半侧着脸, 却垂眸没有看她。 旁边家丁有眼睛尖的已经看出来了他的身份, 又看了看宁洵的模样,顿时明了。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悄然后退。 这一年来, 宁洵越是周全内外,脸上撑出得体的笑容, 告诉众人不必担忧,他们越是担心她随时要撑不住 郎才女貌, 天生一对的两个人,原本幸福美满,一朝遇此噩耗, 难免叫人唏嘘。如今看到那人的面貌,自然也知道心药来了。 夺她 第78节 他们渐渐退出了巷子,守在巷口处,只余一家三人大眼瞪小眼,均直愣愣站着不敢动弹。 僵持着无人开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静得宁洵能听到身后仆人们在暗处偷偷打量的呼吸声,还有他们一个叠着一个的衣物摩挲声。 宁洵嘴皮动了一下却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正想开口时,巷子对面一个黑影攒动。 “阿秋!” 原来有人半醉半醒的尿急了,要巷子里撒尿。他一声喷嚏,擤了擤鼻,就要解衣。 宁洵满脸尴尬避开了视线,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又消退了。 眼看着主君主母团聚,幸福美满之际,被这混球打断,众人都气也不打一处来,一窝蜂似的从宁洵身后冲出,径直提了那酒鬼的衣领去外面:“你尿可以乱喝,却不能乱撒呀!”他们架起那酒醉之人,熙熙攘攘地便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 一阵闹腾后,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时,竟都没有说出话来。 宁洵喉头干涩着,千言万语卡在颈间。 初初时还开心得冲昏了头脑,可这一闹腾,她不由得疑惑,他既然没死,为什么躲了她这么久?若是她没有发现他,是不是他就要继续躲着?这辈子都不相见? 还什么也没有问得出声,泪水就先下来了。 他就这样看着自己一个人伤心,像在看她的笑话一样吗? 宁洵的委屈和气愤,顿时积攒着爆发成汹涌的眼泪。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爹爹。” 温热的小手擦了擦宁洵的眼泪,对着那边重复道:“爹爹。” 宁洵把孩子放在地上,茹茹却不敢走,只是扯着她的衣袖,小小的团子仰头看娘亲,紧紧地贴着她。 陆礼脚下挪了一步,握着灯笼杆的指节泛着白,手背青筋和伤疤都异常明显。他看了看那丑陋的伤疤,侧对着宁洵的身躯更有转身之态。 可脚下像被定住了一般,怎么也迈不开腿离开。 风过拂袖。 顺着衣袖扯动的方向,一个小小的团子正抓住他衣袖,一手牵着一脸温婉的女子。 宁洵被瞬间揽入结实的怀抱,一股强大的力道把她按在怀里。 熟悉的雪松香在她鼻端蔓延,不复往日清冽,反而带着一股暖意,包裹周身。裙衫被茹茹扯着,嘴里嘟囔着:“抱抱!” 宁洵松开了陆礼,叉着茹茹腰身将她举起来:“这是我们的孩子,宁行知。” 无论是茹茹的身世,还是茹茹的大名,宁洵还没有与陆礼说过,可陆礼只是眼眸湿润地沉默着,随即接过茹茹抱了她。方才孩子喊她爹,他听得清楚,若非宁洵教导,她这个年纪是断不会知道如此称呼他的。 上一次见面,茹茹还不会说这些话,转眼间,她已经可以踉跄走路、说好些话了。陆礼沉声答应着,嗓子也干涸着,他从前带着孩子吃睡,可转眼间,又错过了她这么多的变化。 心中一片怅然,陆礼把孩子抱在胸前,望了望茹茹雪白的容貌,终于道:“是个好名字。”孩子和他生得相似,不必宁洵说,他也懂得。 回了宁家,茹茹很快被乳母带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宁洵夫妇二人,热水散着白雾,氤氲了一室沉寂。 陆礼没有上前,连带着那个兜帽都没有摘下来。 直到一双洁白的手举起,将那兜帽取了下来,露出他左侧伤痕累累的面容。被火烧伤的痕迹此生与他长存,抹杀了他一惯引以为傲的容貌,如今他也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落一层阴影,隔绝了他眼眸中星辰。 “我……我如今难看得紧。”陆礼避开了宁洵的触碰,退了一步,又把兜帽戴上,“这次夜里,只是因为我想远远的看一眼你,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生活。” “陆礼。”宁洵打断了他的忏悔,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你是个混账。” 这话他倒无从反驳。 “所以现在轮到你听我的了。”宁洵搬了张小椅子,坐在木桶边沿,兰指轻敲两下,“第一个事情,来净身。” 良久,衣物在桶边堆出了一座小雪山,哗啦的水声奏响夜曲,一室温馨。 回京后的二月,陆礼摇身一变,出任工部侍郎,主管全国青云台的漕运之业,同时负责指导工部上下对全国建造的大小监督和验收。内阁和六部悉数重新洗牌,人员编制变动巨大,是一朝之大忌。有好事者虎视眈眈,故而凌慕阳更铆足了劲要将六部抓牢,在新的一年,将过去征战夺权的名声一洗而净。 在此背景之下,刚刚回朝的陆礼也时常被凌慕阳抓在宫里,商讨大计,直到深夜才能回家。 宁洵不知道陆礼如何大显神通,只以为是他在南疆时战功赫赫,故而凌慕阳对他允以重用。 这日过了亥时,凌慕阳叫太医给陆礼看了诊,叹道他这脸实在可惜了,陆礼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道:“下官这张脸尽职尽责,如今这样,刚刚好。”他舍弃这张脸,来挽留宁洵,实在是大好的交易。 “那日你躲在朕备好的地道,沿路出去不就行了。冒险出来,身体虚着,脸也毁了。你可是元正年间的探花,便是放在如今,也是数一数二的容色,实在可惜了。” 凌慕阳虽爱舞文弄墨,但到底出身武将,他说陆礼容貌一绝,正是因为从前的陆礼, 着实生得一副男子中最殷切为盼的容貌,不蔓不枝,阴阳相宜,中正秀美。 这段时日他们熬夜躬耕,夜夜都熬茶苦干,如今也茶盏飘香。陆礼便放下手头画案,拨弄茶沫以做休憩。玉手添香,指节如竹节修长分明,顺着那一对好看的手,往上看去,却是狰狞的面容。 烧伤的痕迹并未褪去,反而在半年的修整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如痣一般的斑驳。 十足的青面獠牙。 陆礼听他有此发问,只觉得很好笑。 “若是男子喜欢女子,就要一个理由的话,那娘娘喜欢皇上您,又有什么道理呢?” “是喜欢您高超的射箭,还是您铁面无私的爱护?” 虽是对着皇上,可陆礼与他出生入死,又是相近年岁,理念又总是不谋而合,加之凌慕阳几次三番在他面前贬低宁洵,陆礼每每说及,总是不管不顾尊卑,张口就要说起凌慕阳待秦施施不好的事情。 昔日秦施施嫁入晋王府,因为秦相和晋王不睦,秦施施也不得晋王宠爱,听说在王府还险些发病到无药可医。后来在城门那一箭,又差点要了她的性命,说来也是蹉磨的一段感情。 偏偏皇上如今看不开,登基后转了性子般,硬是力排众议把秦施施立为皇后,如今更叫她深居简出,可赏赐宠爱却一点也不少。可这时,秦施施却又不像从前那样,对凌慕阳言听计从,反而闹着要出宫。 和陆礼所说的,秦施施喜欢皇帝,完全是两码事。凌慕阳何尝不知道,陆礼在反讽他,拿他最失败的事情讽刺他。 时隔一年,凌慕阳再被陆礼呛声提起秦施施,依旧恼怒汹涌袭来。他只多嘴说一句这宁洵,就惹到陆礼这个毒舌。 他倒不是气陆礼那句射箭。箭是他射的,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这么选择,只是心底不满秦施施对他,不如宁洵对陆礼好。 最后他也只认怂了道:“罢了,不说宁洵了,一说你就跟母鸡护崽般护着,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凌慕阳心里沉闷着,他听说陆礼就戴着个兜帽在宁洵面前晃荡了一圈,露出他那伤痕,就能惹得宁洵什么硬话指责都没有了。 这陆礼的命也太好了些,遇上这么一个心软的娘子。 竟一点也不追究他过去八九个月的欺瞒。 “陛下,这其中也是需要很多技巧的。”陆礼低头看茶汤里自己脸上的倒影,像是察觉到了凌慕阳的心思,悠悠开口。 在宫中他可以大大方方的露出自己的伤疤,甚至很是骄傲的展露。他越是大方的展露伤痕,朝中群臣越是不能对他伤疤有所指点,否则就有嫉妒和小气之嫌疑。 而到了家里,宁洵只会觉得陆礼是担心朝中人看他畏畏缩缩而排挤他,故而不得不强装不在意。加上陆礼只在宁洵面前露出那一副紧张害怕的模样,回了房便要宁洵抱着搂着,简直比茹茹还黏人。正因为宁洵见过他叱咤风云的时候,如今陆礼越是收敛,她越是心疼。 凌慕阳见过一回,陆礼甫一到家门,就戴上那兜帽,脚步都慢了许多,装腔作势地就要找他那个商户娘子。 文人气骨,在陆礼这里,是半点也没有了。 有时候凌慕阳望着屋里那硕大的八足圆腹鎏金鼎,只觉得这鼎中看不中用,再装也远没有陆礼能装。 “这些且慢慢学来。”陆礼站起身,看了看夜漏,“再晚皇后娘娘也不等您了。”他说着秦施施,可意思却是宁洵在侍郎府等他。 长街沉寂,双乘银马宫车上,两盏明亮崭新的灯笼微微晃动,醒目的一个“宁”字在夜空中不断走近巍峨的朱门。 “你怎么在这里等我?”陆礼快步下了马车,难得没有戴上他的兜帽,只是拢了宁洵衣领,怕夜风灌入她领间受寒。 “我做了糖水,等你回来用。”宁洵拉着他手腕,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依偎在他肩膀处,随着他步伐行入中庭。 二人身影紧贴,浅浅笑意而过,夜空朗朗,金桂飘香,拉开了宁府夜色一角。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笔力有限,或许未能完美之处,先感谢读完的小天使海涵!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可能甚至都走不到这里。中间陆瀚渊和结尾这里都有些卡文,最后还是能圆到这里,我感觉比上一本还是进步了。 后续再有就是福利番外,应该是标注完结后全订的读者就能免费看了吧,我也不是很懂,到时候研究一下。 三月会修这篇文,如果完结时,章节名字前加了改字的,就是改过的,想看的小可爱可以到时候补一下,以及福利番外。四月我现生要准备考试,五月再开同类型的《揽漪》那本(中间也会存稿),肯定会比这本进步哒,这本基本是裸更,压力比较大,看在这本基本入v后都在日更的份上,给我的新书《揽漪》求可爱读者们一个收藏可以咩,谢谢! 撒花!大家万事顺利!天天开心!(我真的要休息两天了,不要再半夜绞尽脑汁思索怎么写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