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嘴硬》 第1章 《没嘴硬》作者:十三颗豌豆【cp完结】 简介: 傲娇x钝感,明明就是他爱我爱得要死了 祁稚京x关洲,傲娇嘴硬孔雀攻x钝感人机水豚受。 - 被关洲表白的第一秒,祁稚京感到恶心、荒谬,以及前所未有的优越。 他回味了半小时,而后拒绝了关洲。 关洲被他拒绝也不灰心,持续地向他表达喜欢。 祁稚京没辙了,被如此英俊的同性仰慕,恶心和优越交相辉映,映出镜子里那张正在笑的美貌脸蛋……这是哪位? 他对恋爱没兴趣,但并非不能接受与关洲亲吻乃至更深一层发展。 等他的新鲜感一消退,他就可以甩掉这个犟种了。 结果犟种率先告知他自己要搬走了,以后不太能见到了。 也罢,省得他当结束游戏的坏人。 祁稚京决心要谈很多恋爱,覆盖掉这段往事,然而他连和别人接吻都做不到,脑海里总浮现出关洲眼眶通红的模样。 没关系,时间是最好的良医,他迟早会痊愈的。 在他尚未痊愈的第四年,他再次见到了关洲。 也看到了对方抱着的,一看长相就知道是谁的孩子的小女孩。 - 标签:狗血、年下、孔雀开屏给水豚看、he 第1章 同性的表白 祁稚京主观认定今天会是很晦气的、不太适合出门的一天,因为有个人又不请自来跑到他的梦境里了。 “所以……我们以后可能不太能见到了。我可以最后和你拥抱一下吗?” 也许他那会该义正言辞地拒绝才对,抱什么抱,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八五的大男人有什么好搂搂抱抱的,可是关洲的眼眶那么红,以至于他要是就此拒绝了,会显得太过冷血、淡漠、不留情面。 介于他对外的人设并没有糟糕至此,他决定还是大发慈悲赏关洲一个拥抱。 大多数女生身上都是香喷喷的,大部分男生则刚好相反,祁稚京有洁癖,不允许队友在打完篮球后大汗淋漓地凑过来,也不会接过大家一个人喝一口的矿泉水。他没法接受任何不好闻的陌生的味道。 这就是关洲犯规的地方,单从外观来说,对方和他一样都是拥有大量追求者的梦中情人类型,只不过他妍丽的美貌随了母亲,而关洲则是标准的英俊长相,因为喜欢运动,又不怎么注重防晒,所以比起祁稚京的冷白皮,对方的肤色要深一些,可以归类到小麦色的范围里。 长着这么英俊的脸蛋,拥有着在同龄人里算是高大的身材,身上却总散发出比女孩子们还要更好闻的香味,而且既不是香水的味道,也不是某种洗发水或沐浴露的香气,而是一种他概括不出来,却很让人安心的香味。这是什么原理?祁稚京得不出结论地揣摩着。 他比关洲高了几厘米,身材也更结实些,怀中的人明显是个身体无法称之为柔软的男性,可他却有种在和女朋友拥抱的错觉。 关洲没有把他抱得很紧,也没有和他抱太久,很快就松开了他,于是那阵香味就随着对方的后撤步而淡化了一些。 祁稚京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当然,在最开始收到关洲的表白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感到荒谬和恶心。 虽然给他送情书的女生里不是没有强壮的高个子,可是一米八六、同样拥有六块腹肌的关洲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向他这么一个同性来告白? 是,他们俩的关系是还可以,毕竟同在校篮球队,虽然说过的话不算很多,但配合还挺默契,加上两个人的样貌、身高和篮球技巧都很出众,不由得就会产生惺惺相惜之感。 但是惺惺相惜归惺惺相惜,惜到这种程度就有点吓人了吧? 祁稚京照了一下镜子,他母亲年轻时就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遗传了美貌的他自然也是耀眼夺目,可是他本来以为这种外貌优势只会在异性那里奏效,同性看到他不都应该感到嫉妒才对吗? 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男生,是人气半点都不输他的关洲,对方只是撩起背心擦个汗,都能引发场边拉拉队撕心裂肺的尖叫,即便他对同性的外貌很少产生关注和看法,也不得不承认关洲英俊得毋庸置疑。 结果,关洲居然喜欢他? 也不知道说出去能让多少人心碎当场,但他还没到那么卑劣的地步,这种事根本没有到处传播的必要,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所以关洲喜欢他什么?脸?身材?性格?声音? 祁稚京又把情书看了一遍,关洲字如其人,字迹潇洒俊逸,行文也很简洁,除了向他表达喜欢之外,没有过多的废话,更没有详细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也不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信封和信纸,好像就连这封信本身都带着隐约的香气,他凑近闻了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又连忙将信封拿远。 不对,他对恋爱又没兴趣,更何况关洲还是个实打实的男生,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从通讯录列表里找到关洲,给对方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准备回绝对方的告白。 但再想了想,关洲身为同性还为了向他表白特意给他写了情书,这种事一定需要莫大的勇气,他要是只草率地发条信息敷衍过去就有点过分了,不如明天上学直接找到关洲,当面讲清楚。 被他喊上天台的关洲耳朵有些发红——即使对方的肤色偏深,也掩饰不了这点。 祁稚京莫名感觉有些心痒痒,想伸手捏一下对方的耳朵,看会不会是很柔软的触感,又在操场上哨声响起时及时回过神,克制住了即将伸出去的手。 这会他又后悔没有发信息说了,当面讲好像更伤人,被他拒绝的关洲不会因为伤心而哭出来吧? 不过,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关洲哭起来会是什么样的?他忽然有点好奇。 “我不能答应你。”他怀揣着没摁下去的好奇心说,“因为我对谈恋爱没兴趣——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你懂吧,我觉得恋爱无非就是那么一回事,自欺欺人的骗局而已,但凡一方或者双方骗不下去,就只能分道扬镳。” 关洲应了一声,告诉他,“我的父母感情也不好。” “嗯,在这个年代,夫妻感情不和睦或者离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是的。” 关洲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伤心的表情,这让祁稚京有点怀疑对方所说的喜欢他会不会只是一场恶作剧。 但很快,关洲就打消了他的顾虑,“那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吧?” 也对,祁稚京想,在球场上都会奋战到最后一秒的关洲,没道理在生活中就会变得脆弱或者容易放弃。 只不过这样事情就变得有些棘手了,但是,喜欢谁都是别人的自由,他总不能过度干涉或者阻止吧? 反正他就还是正常和关洲相处,至于对方要喜欢他多久,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随你。”他耸了耸肩,“不过事先说明,我不会因为同情你单恋我就喜欢上你的。” “我知道。” 关洲确实知道,也确实没有越界,平常和他相处的模式照旧,没有任何人能看出异常。 就只在每晚睡觉之前,对方会坚持给他发一条信息,“我喜欢你。晚安。” 怪不得都说人是会慢慢习惯任何事的,祁稚京一开始看到这句话还会起鸡皮疙瘩,到后来已经面不改色,只当作这是一条提醒他要睡觉的信息,看完他就洗漱好进入被窝,安然入睡。 十一点半,关洲的告白信息还没发来,祁稚京决定不能受其影响,自顾自去浴室里洗漱了出来,又看了一眼手机,锁了屏,倒进温暖的被窝里。 翻来覆去十几分钟,睡意还是没有酿出来,他不得不重新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礼貌性地询问一下关洲,“信息忘发了?” 过了好几分钟,对方才回过来,“抱歉,我走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唉,非得把这种情况告诉他,那他要是只说一句晚安就继续睡,岂不是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关洲是喜欢他,他又不喜欢关洲,但是无论如何,对方都勉强称得上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朋友走楼梯摔跤了,他作为知情人士,怎么着都得关心一下吧? “没事吧?摔得很严重吗?有没有处理一下伤口?” 下一秒,关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祁稚京吓了一跳,但考虑到对方也许正在医院里,也许不太方便打字,就还是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 关洲的声音原本就很有磁性,再透过话筒的加工,好像又低沉了一些,“啊,没什么……看到你关心我,有点高兴,所以……” 有毛病吧,祁稚京捏紧了手机,这种话有必要单独打个电话来说吗? 他本来也不是多么冷血无情的人,关心一下朋友怎么了,这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第2章 “祁稚京?” “嗯,所以你摔得严重吗?” “还好,但是明后天我估计不会去学校了,晚点我和班主任请个假。” 都到了要请假休息几天的程度,那就并不是“还好”而已,祁稚京沉默了几秒,“那,作业怎么办?我放学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吧,有点太麻烦你……” 到底是不是真的暗恋他啊,祁稚京简直无言以对,这种时候不应该感激涕零又面红耳赤地说“这样的话就太感谢你了”就好了吗? “有什么麻烦的?我到时打车过去就好。你把你家地址发我吧。” 不同于他的想象,关洲住的地方很偏僻,司机差点没找到路,兜了几圈才发现小区的入口。 住宅也都很破旧,和祁稚京所居住的高级小区完全是天壤之别。 平常也没看出这家伙的家境原来不是很好,某种意义上关洲还算挺坚强的。他拿着对方的作业,摁响了关洲家的门铃。 “来了。” 祁稚京站在门口往里望,他本来以为对方家里肯定会很凌乱,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关洲事先收拾过了,房子虽然小,可是东西都摆放得很齐整,看着还挺温馨的。 “你要进来坐一下吗?” 有什么好坐的,又不是小学生那种过家家的年纪,总爱打着送作业的旗号去对方家里玩。 祁稚京坐在小沙发上,捧着关洲一瘸一拐去饭桌旁给他倒的温水,心里琢磨着天色都暗了,他也别坐太久,一会随便找个什么借口离开就好了。 第2章 没有打算要亲 半杯温水下肚,祁稚京才想起异样之处,他是受不了母亲的过度照顾才决定自己搬出去租房住的,租金都是家里出,但关洲怎么也是自己一个人住,对方看着不像不孝顺的那种人啊。 他把疑问提出来,对方很快就回答道,“我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在老家,所以过年的时候我会回老家去看望他们。” 祁稚京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诚然关洲都这么大了,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只不过家人都在遥远的外地,多少还是会感到孤单的吧。 像他虽然很“嫌弃”妈妈总把他当长不大的小孩一样对待,可要是一段时间没见,他又会很想她。 他随时可以回家和妈妈吃顿饭,那关洲呢?最多就只能打个电话,听听父母的声音,报喜不报忧。 “你要不要跟我合租?” 关洲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提议,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他。 祁稚京刚说完就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眼见得关洲没有立刻答应,更是恼羞成怒,“我只是觉得租金由两个人分摊,压力就会小很多。” “谢谢你的提议。”关洲应该是察觉到他不高兴了,神色恳切起来,“但这一段地带的租金是最便宜的,民水民电,已经很划算了。” 祁稚京差点就想说不分摊租金也行,反正他那里就算多住进关洲一个人,水电费也不会多上多少,妈妈还成天想方设法地给他塞零花钱,他是不会因为房子里多出一个人就多出什么经济压力的。 可是关洲如此不识好歹,不赶着应下来,反而还拒绝他,那也没什么更多好说的了。 “不带我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吗?” 关洲站起身,祁稚京这才想起对方的腿受伤了,将人摁回沙发上,“你坐着,我自己随便看看。” “好。” 关洲的房间也很小,但是同样很整洁,被褥散发着洗涤剂的香气,台灯旁边放着两个相框,一张是不知道哪个古早的摇滚歌手的签名照,另一张则是对方不知何时给他拍下的,打完球后拧开矿泉水瓶喝水的照片。 居然把他的照片放在这种位置,祁稚京怒气冲冲地拿起相框走到客厅质问,“你是什么时候偷拍的?” “不是我拍的,是摄影社的人拍的,我问她们可不可以发给我,让我打印出来。” 但是想也知道把心上人的照片放在离床那么近的位置是要用来做什么吧,祁稚京脑袋冒烟,他不是不知道关洲喜欢他,只是在此之前还没这么具体确切地感知到,一想到关洲自我疏解时会盯着他的相片看,他就感觉这太过头了。 “这个,我要没收。” 关洲的脾气很好,性格却也很犟,听到他要收走,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你不能收走,这是我打印出来的。” “可是这是我的照片!你平常要是对着它……对着它……” 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那个行为直接描述出来,而关洲还厚颜无耻地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像是真的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自己弄的时候,不就是看着这张照片弄的吗?” 关洲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刷一下变得通红,祁稚京更加确定对方打印出照片就是用于那种见不得光的用途,然而下一秒对方就否认道,“我没有。” “怎么可能?你不是喜欢我吗?” 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想不出反驳的话了,关洲像电池耗尽的机器人一样呆站在那里。祁稚京扳回一局,正准备将照片放回自己的书包里,没收关洲的作案工具,对方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要夺回他手里的照片。 “喂,喂!” 腿脚不便并不影响关洲的力气,对方拿出了在球场上防守对方队员的架势,铆足了劲要把照片抢回去。 祁稚京猝不及防,被对方带得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是紧紧攥着照片,不想被关洲拿走。 一个大男生,怎么可以对着他的照片起那种心思! 两个人争抢间顾不上保持距离,关洲的脸近在咫尺,英俊的五官由于紧张而变得更加生动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关洲的唇形生得很好看,嘴唇看起来也软软的,和结实的腹肌全然相反。 祁稚京发誓,他真的没有打算要亲关洲,只是他晚饭都没吃就来给对方送作业了,这会肚子里空空的,脑袋也跟着发晕,看到那两片柔软的、好像等着他亲上去一样的嘴唇,身体就先大脑一步行动了。 亲上去的感觉也很好,比看起来的感觉更好。 “你……!” 关洲始料未及,从他身上挣扎着要起来,又因为腿还带着伤,一下子摔到地上,所幸没有增添新伤。 祁稚京回过神来,一看关洲被他占了什么天大便宜的惊慌模样就来气,难道不是对方先蛊惑他的吗,抢照片就一定要挨得那么近吗,关洲敢说自己没带任何私心? 被喜欢的人亲了,怎么想都是天上掉馅饼般的好事吧? “干嘛?你能看着我照片做那种事,我就不能亲你?” 真要说起来,他才是很吃亏吧,这明明是他宝贵的初吻,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献出去了,他都还没找关洲要初吻损失费呢。 气氛陷入僵局,他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的叫声又适时地打破了僵局,关洲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的机器人一样猛地站起来,“我去做饭。” 对方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留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懊恼,早知道他的初吻会这样给出去,那还不如多亲一会,起码时间上不算亏本了。 不过关洲的嘴唇怎么会那么软?是平常总是涂润唇膏吗? 相框还被他拿在手里,他大可以这会就放进书包里,可是想到关洲在身残志坚地给他做饭吃,他也不好这么赶尽杀绝。 太善良也是一种罪过,祁稚京极不情愿地把那张相片放回了原位。 算了,一张照片抵一顿饭,也不算太亏本。 关洲的厨艺还挺不错的,祁稚京吃了两大碗饭,犹嫌不够,自己起身又盛了小半碗。 “你有没有宽松一点的睡衣?” 他本来也没想在关洲家吃晚饭,只不过关洲主动要给他做,盛情难却,但吃完饭再回去他那里就太晚了点,而且也折腾。 关洲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次性的内裤递给他,祁稚京一看就知道对他来说有点小了,“这个我穿不下的。” 他明明只是在陈述事实,也不知道关洲想到什么了,忽然就不敢和他对视,只简短地说了句,“那我下楼去超市再买一包。” 同为男生,他一下子就看出对方是怎么一回事,本来应该感到恶心才对,因为关洲对他的觊觎和妄想又一次摆到了明面上,如此不加收敛,不知羞耻。 但是,或许是好奇心作祟,又或许是关洲面红耳赤的模样太过罕见,让他忍不住想多看一点,他把睡衣放到一旁,挡住要下楼的关洲,伸出手。 男生之间互帮互助也是可以的,他的行为没有多异常,何况关洲的外貌在男生里处于百分之一的顶层位置,看着这么一个人被他一只手就能折腾到手足无措、呼吸急促的地步,他莫名有种在比赛里获得优胜的得意感。 那些给关洲递情书、盼着她们的梦中情人可以为此多看她们一眼的女生,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关洲也有这么脆弱的、狼狈的一面,更想不到关洲喜欢的会是同性。 第3章 关洲其实不算小,但他的手掌更大,单手就能握住,轻轻松松就可以把人送至潮水深处。 “祁稚京……” 连喊他名字的语气都变了,充满哀求意味,像无能为力地束手投降的弱者。 他愉悦地应了一声,又加快了速度,直至关洲支撑不了,在他手中交代出来。 第3章 究竟是有多喜欢他 一件事有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祁稚京不觉得自己这算上瘾了,就只是,平常在球场上是绝对不可能看到关洲这种模样的,因为少见,可能他就想多看几次。 好比发现一棵大树上的叶子竟然也会如含羞草的叶片一样徐徐合拢,不由得就感到新奇,但这新奇并不掺有任何别的情绪和心思,而且新奇的劲头也迟早会过去。 可是关洲是一棵会魔法的含羞树,对于这种魔法究竟叫什么名字、属于何种系派,祁稚京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当他发现关洲反过来用手帮他,他也居然觉得体验感还不错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是中了关洲卑鄙的魔法。 这也不算什么,男生之间互帮互助一下,不是特别稀罕的事情。 他把书包里的作业拿出来,大学的作业不比高中,高中期间作业都是自己一个人写,要是被老师发现代写会死翘翘,但大学反倒很看重大家的团队合作能力,很多作业都是小组作业。 关洲和他不在一个院系,不在一个班级,也不在一个年级,没法和他一起做小组作业,但这并不妨碍他会把自己那一份小组作业带到关洲家做。 反正大家都是各做一部分,最后一块交上去就可以了,关洲住的房子虽然小,但五脏俱全,想喝饮料可以从冰箱拿,想吃零食可以从柜子拿,实在是写不下去了,就把人带到沙发上互相帮助一下,完事了关洲还会去厨房里给他做晚餐吃。 这比他自己待在公寓里,做完了正事就打游戏看电影要有意思一点,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忍受关洲家这个吱吱呀呀、仿佛随时要坍塌的小破沙发的原因。 他做他的作业,关洲也不会打扰他,对方安静得连起身走路都几乎没有声音,可又并非没有存在感。 嗯,对方宽松的睡衣下呼之欲出的胸膛就很有存在感,祁稚京把笔一放,想到了全新的游戏关卡。 对他提出的要求,关洲再为难也会尽量满足,祁稚京伸出手,在对方自己咬住衣服后,他如愿以偿碰到了关洲看上去就很结实的胸肌。 说是肌肉,不发力时又是软绵绵的,很有弹性,手感比路边精品店里卖的解压玩具都要更好。 祁稚京原本只是想摸着玩玩,不知不觉就察觉出趣味来,不想结束了。 关洲没催促他,只是耳朵越来越红,某一刻还想换一个坐姿掩饰一些欲盖弥彰的事实,被祁稚京一眼识破。 只是被他摸了摸胸肌就能有所反应,这个人究竟是有多喜欢他? 他不让关洲换姿势,就让对方继续坐着,手上加大了一点力道,满意地看到对方的睫毛都随之一颤,像是有些经受不住他的捉弄,想要将嘴里叼着的衣服松开来。 “我还没摸够。” 他的语气都不怎么凶狠,算不上警告,但关洲还是很自觉地把衣服咬得更紧了一点,免得他还没过瘾就打断他的兴致。 祁稚京自己也有胸肌,篮球队的基本上都会有,所以他也不知道关洲的胸肌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他感觉爱不释手。 又或者,这也是关洲的魔法里的一部分。 好不容易等他过足瘾,松了手,关洲刚要松嘴,他就示意对方先继续咬着衣服,因为他打算用另一个地方来续上这场触觉训练。 据他妈妈说,他小时候对触觉训练兴致缺缺,不管是在他面前放柔软新鲜的豆腐块,还是在小浴缸里放满海带,他都不会像别的小孩那样兴奋地又捏又咬又摸,反倒会捞出一片片海带放在地上,又把豆腐推远,以至于爸爸还担心他是不是感官不灵敏,发育缓慢,结果带去医院检查后得到的结果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神经系统比别人都更敏锐,因而更不喜欢接触这些潮湿或黏腻的物品,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便让他将抵触表现得很明显。 幼时被他所抗拒过的触觉训练,在成年后反倒显得格外有趣,不知道是心情不同所致,还是触碰的对象不同所致。 他跨坐在关洲身上,对方仰躺着,嘴巴里还是叼着衣服,但目光却在随着他的动作而逐渐涣散。 等他好不容易得到满足,一看关洲竟然也在这种情况下再度抵达了海岸。 对于对方如此明目张胆的觊觎和喜爱,他一面感到习以为常,一面又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明明他和关洲都是同性,他对关洲来说怎么就那么有吸引力呢? 周末有朋友约他去海滩,祁稚京自然问了关洲要不要一块去放松一下,毫无疑问,对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在听到他邀约的那一刻就答应了。 朋友们和关洲互不相熟,但是也不怎么在意,因为他们来这就是为了光明正大地看美女的,一旦看到身材火辣的就会指给祁稚京,让他也一饱眼福。 祁稚京百无聊赖地枕在太阳椅上,关洲挪动了一下太阳伞,为他挡住了大部分日光。 他既不觉得躺在这里无所事事有多惬意,也不知道这群人到底盲目兴奋地在让他看什么。 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两条胳膊两条腿,有什么可看的? 又一个美女路过,向祁稚京抛了个媚眼,大家又羡慕又嫉妒,争相推搡着他,让他别错过这场艳遇机会。 祁稚京打了个哈欠,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去关洲家和对方打牌算了。 关洲不怎么休闲娱乐,扑克牌和各类桌牌游戏都是祁稚京自费买了带去对方家里的,和关洲打牌简直不能更好笑,光是看对方的表情,祁稚京就已经能知道关洲手里的是好牌还是烂牌。 如果恰好摸到了一张好牌,关洲的眼睛就会唰一下亮起来,还要特地把这张好牌放到末尾的位置,完成不怎么高明的伪装。 反之,假如手里的牌烂得出奇,对方就会眉头一皱,抿着嘴思索着这盘要怎么出牌才不至于输得太惨,每次出牌前都纠结半天,当然最终还是被他毫不费力地打败了。 关洲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把牌泄露了个精光,每次都会因为祁稚京赢了一局又一局而感到惊讶,一看到对方那个冥思苦想却又得不出结论的模样,他就忍笑忍得腮帮子都发酸。 从海滩离开前,大家各自进了隔间淋浴,祁稚京环顾一圈后确定不会有人留意到,在关洲关上门前挤了进去。 淋浴间还算宽敞,但是挤了两个成年男生就有些逼仄了,关洲也像是根本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做,吃了一惊,在发出声响前就被他捂住嘴。 蓬头里的温水浇落下来,关洲的额发被打湿少许,露出眉眼,更显英俊,加上对方困惑又诧异的神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什么电影镜头。 祁稚京视线下移,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副同性的身体,不娇小,不白皙,不纤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误会成女生。 可是比起朋友们起哄着怂恿他注目的那些女生,他反倒感觉关洲的身材更好,更结实,好像能经受得起一切恶劣的折腾。 大家洗得都很快,陆陆续续出去了,祁稚京知道他俩在这里逗留太久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能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让关洲晚他半分钟再出去,推门前仍是不满,不知道关洲究竟对他施展了什么魔法,又碍于空间太小,没什么可发挥的,唯有恨恨地在对方肩膀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深刻的牙印。 第4章 玩具 “双人床?” “嗯。”祁稚京已经下了单,就等着床送过来,并没打算征询关洲的意见,只是通知。 关洲住的房子小不说,床也是小小一张,两个成年男生躺起来不怎么稳当,随时有要罢工的趋势。 比起每天都这样不甚美观地挤成一团,又或者哪天睡着睡着觉就因为床的一角塌了而被迫惊醒,他还是选择未雨绸缪,换一张结实的、不会摇晃的双人床。 大学其实有住宿,但是祁稚京不用尝试都知道他和大部分人一定是合住不来的。作息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再加上男生很多都不是很爱干净,随时都有可能会踩中他的雷区。 比起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而和人闹不愉快,他更情愿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想几点睡几点起床都可以,住处的装潢和布置也全随他自己高兴。 当然,这是没和关洲同睡过之前的想法。 关洲好就好在人和住处都干净整洁,睡觉时也没有任何不良习性,安分得如同幼儿园里最听话的小朋友。 祁稚京直接把对方当抱枕一样用,坦白地说,抱枕的手感可能都没有关洲好,也不能像对方这样一直保持着恒温和好闻的香气。 第4章 他用了关洲家里很大一罐的沐浴露,也用了对方同款的洗发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洗浴用品都挑人,在他自己身上倒不见得能有多香,就只有关洲用才奏效。 关洲每次洗完澡出来,他都要凑上去闻半天,再在狭小的浴室里用眼睛搜寻一番,想要琢磨清楚对方是不是偷偷喷了香水之类的东西,回回都无果而终。 祁稚京给自己吹头发的时候很有耐心,毕竟头发也是需要好好养护的一部分,但要是他姐或者他妈使唤他帮忙吹,他就没那么细致了,大概地帮两位女士吹干就算完事。 给人吹头发很累的,要留意风筒的距离不能太近,风不能开太热或太大档,尤其祁家两位女士都蓄了长发,吹起来实在手酸。 但也许是因为关洲的头发相比起女性算是很短了,也许因为给对方吹头发时,那股香气能够持久地飘散在空气里,所以祁稚京还是愿意纡尊降贵帮对方吹一下头发的。 关洲的头发软软的,抓在手里像是什么毛绒玩具挂件,祁稚京关上吹风机,收好长长的线,感觉到对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 “你不回公寓住,那租金不是白交了吗?” 祁稚京挑了挑眉,也是,关洲随便买点什么东西都要货比三家,家里的日常用品也大多是一些他从没听过的品牌,虽然每样都很好用,但是价格想来也很便宜。 他都要感觉对方像那种勤于算账的人妻了,买一袋米买一条鱼都要摁半天计算器,生怕败家又没金钱概念的丈夫花多一分。 鉴于他并不是关洲的丈夫,就也不觉得有向对方坦诚的必要,只不过关洲眉眼间都是忧虑,他想了想,还是不需要对方瞎操心了。 “那里的房东和我妈认识,随时可以停租,也随时可以再租。” 关洲像是松了一口气,祁稚京想想都觉得好笑,他这辈子都不见得有可能会和对方在一起,对方倒是提前管上他的钱包了。 双人床过了两天就送到了,师傅上门帮忙组装,关洲全程也没闲着,时不时帮着搭把手,祁稚京则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 他偶尔感觉关洲这人有点闲不住,也有点瞎热心。 师傅赚的钱里本来就包含了安装床的费用,何必还要帮人家分摊工作? 中途师傅歇了一下,接过关洲给倒的温水,擦了擦额上的汗,“你俩是兄弟啊?感情这么好,这么大了还一块睡?” 大概是认为不必要对外人坦诚太多,关洲点点头,应下了这个误会。 两人又忙活起来,祁稚京怎么寻思都有点不太是滋味,谁要和这种人当兄弟啊? 脑瓜木木的,不怎么会转弯,打牌的时候把心情都写在脸上,对女生递来的情书和矿泉水总是无措又抱歉地摆手回绝,一做题一看书就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不叫个四五声对方都回不过神来。 和这种呆头鹅做兄弟有什么好处吗,他左想右想都想不出来。 师傅忙着组装最后的零件,关洲也背对着他,宽松的睡裤都挡不住圆润挺翘的臀部。 祁稚京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捏了一下,关洲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愕然地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远近闻名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吗? 他俩之间就差没做到最后一步了,兄弟什么兄弟,关洲之前还天天发短信说喜欢他,合着和他一起睡的次数多了,都忘记自己作为单恋者的身份了? 不是兄弟,就是一个单恋者和一个被单恋者,仅此而已。 师傅安装完拍了照交差走人,关洲收拾着地上剩余的零件,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来擦了一下地板,又去仔细地洗了手,刚拧上水龙头就听到祁稚京在卧室里喊他。 他擦干净手,走回卧室里,猝不及防被对方推倒在床上,褪下了裤子。 “嗯?”关洲有点困惑,一般这种事都是睡前才会做的,但现在还是周末的大白天,虽然祁稚京已经提前把窗帘拉上了。 祁稚京真不知道对方在嗯什么,背对着他的时候就故意站在离他更近的位置,像是巴不得当场就被他脱下裤子,当着外人的面收拾一顿,这会又来装疑惑。 他让对方把大腿并拢,心想要是关洲继续装不明白或者表现出抗拒,他就真要生气了。 本来要试验一张新床是否牢固,在上面做做运动就是最方便快捷的办法。 还好,关洲安分地趴在崭新的床垫上,并紧了腿,由得他肆意折腾。 对方和他一样时常打篮球,大腿也是很结实的,但结实的程度刚刚好,带来的体验还是很不错的。 他无愧于自己的大小,时长总会比寻常人要漫长许多,还好关洲也受得起这样的捣鼓,默不作声地等待他结束这场即兴。 等他出来,对方的大腿内侧已然被蹭得通红,还好足够结实,否则会褪一层皮也说不定。 祁稚京从抽屉里摸出药膏,倒不是说他有多么体贴,非要给关洲搽药不可,而是玩具和头发一样,都需要悉心保养,不然玩没几次就坏了,那更不划算。 关洲被他抓着大腿的时候都没脸红,现在只是被他用棉签涂了药,就从脸红到耳朵根,还用手挡住眼睛,像是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异常。 祁稚京怎么会看不出来,轻松地拿开了对方的胳膊,看到关洲紧闭的颤动的双眼,忍俊不禁,俯下身啃咬了一下对方柔软的嘴唇。 第5章 我很愿意给你做饭 寒暑假是大学生最珍惜的时光,出了社会就没有这么自由快乐的长假了,得知关洲竟然想用如此宝贵的时间来做零工,祁稚京简直难以置信。 他理解勤工俭学是一种良好的品质和习惯,只是如果关洲假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做兼职,那他要干什么呢? 说起来,没有遇到关洲之前,他的娱乐好像也不算少,出去和朋友打打游戏,打打球,去看部电影,再吃顿饭,不想出门的时候就在家里玩单机游戏,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睡觉,也不觉得这样高度重复的日程会有多无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再次做这些事的时候,它们的趣味忽然就大打折扣,单机游戏玩了两把就兴致索然,点了外卖感觉老板的手艺不如关洲,躺在沙发上想睡一会,脑海里又一直浮现种种画面,就是睡不着。 祁稚京约了几个朋友出来,大家知道他不喜欢肢体接触,都和他隔一点距离坐着,“你今天怎么没带那个呆子出来?” 他们说的呆子是关洲,关洲和他的朋友见过几次都熟不起来,无话可聊,在这些人眼里看起来就觉得关洲闷闷的,像个锯嘴葫芦。 祁稚京皱了皱眉,他觉得这个称呼不算很好听,但是也没必要太较真地去纠正,“他要打工。” “是吧,他那个鞋都穿得很旧了,衣服也洗得发白,之前就奇怪你为什么会和这种人玩在一块,有了新欢也是忘掉我们这群旧爱了……” 朋友们就喜欢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祁稚京喝了一口饮料,“什么叫我为什么会和这种人玩在一块?” 没必要啊,他脑海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大部分人说话都只是随口说说而已,非要给每句话都赋予含义那也太破坏氛围。 可是,大概是这群人对关洲莫名其妙的恶意有点太不加掩饰了,大概他今天闲极无聊,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不想笑一笑就翻篇。 几个稍微有眼力见的朋友对视一下,都闭了嘴,另一个向来大大咧咧的真当祁稚京在问,很大方地给了答案。 “就是你的朋友圈子不是一般都是我们这种人吗,当然我们是比不上你有钱了,但也没到他那么……寒酸?他那双鞋穿到感觉都要开胶了,就不能换一双吗?” 说的又不是你,有什么可生气的,这些人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也没添油加醋。 大脑是这么对他说的,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别人穿什么样的鞋,跟你有关系吗?” “啊?” 勤俭一点怎么了,碍着你了?自己长得也没关洲十分之一帅,怎么好意思对人家评头论足的?祁稚京咽下这些太过刻薄的话,真要说到那程度,就基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了,虽然,过了今天之后,他多半也不会再联系这几个人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都没留意过关洲穿的鞋有多旧,因为每每和对方待在一起,他都只顾着打量对方堪比喜剧演员一般丰富多彩的表情了,即使那表情在别人看来可能很淡,很难察觉,在他眼中就是如同开了倍镜一样,清晰且明了,而且总能逗笑他。 吃到不怎么喜欢的食物时,关洲会皱一下鼻子,停顿几秒,再秉承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将东西咽下去。 因为他的某个动作或者某句话而害羞时,对方会下意识抬手摸一下耳朵,脸也会一点点越变越红。 心情好的时候,关洲会不自知地扬起嘴角,眼睛也变亮了,仿佛刚换好的灯泡。 第5章 焦虑或者烦恼的时候,对方会摩挲着手指,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想得太过入神,表情就会变得笨笨的呆呆的,但是因为面容英俊,所以看上去反倒像是什么忧郁的、为了皇室未来而操心的王子。 关洲把家里的钥匙备份了一把给了他,祁稚京打开门,翻看鞋柜,比起他那么多双各式各样的球鞋、休闲鞋、跑步鞋等等,去做兼职的关洲穿走了一双鞋,此外就只剩下另一双边缘都磨损得厉害的运动鞋。 他的鞋码和对方相仿,要直接把自己没穿过几次的新鞋送给关洲穿也不是不行,但是又好像有点太暧昧了。 又不是真的亲兄弟,穿同一双鞋多少还是越界了些。 那干脆明天带关洲去商场买一双吧,费用就由他来出,就和他姐小时候喜欢给芭比娃娃买各种衣服和鞋袜一样,虽然打扮的是玩具,但取悦的是自己,也没什么可心疼的。 直到被他带到鞋店里时,关洲都不知道究竟是要做什么,祁稚京让店员拿了几双款式比较简单的鞋出来,示意对方换上。 不同于那些被他赠送各种礼物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并盛赞他大方的朋友们,关洲看上去有点局促,“我的鞋还能穿……” 祁稚京真不知道怎么还会有人不乐意被赠予礼物,好在他很快就想到正当的缘由,“就当我在你那蹭吃蹭喝的回礼。” 关洲不收他租金,也从没和他要过生活费或伙食费,积攒下来估计数额也不小,正好他可以借这个机会还上,免得像那种白吃白喝的小白脸。 关洲愣了几秒,随后认真道,“不算蹭,我很愿意给你做饭的。” 店员探究的小眼神瞟了过来,祁稚京人都要冒烟了,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讲出这么大尺度的话来,就算再怎么喜欢他也要看看场合吧? “反正你试试,不合适就不买。” 鞋是名牌货,每双鞋除了外观设计得好看新颖之外,还很舒适透气,不合适是不可能的,关洲大概也能察觉到,下意识去看鞋子的价格。 一双就要将近一千,关洲准备要脱下来换回自己原来的鞋,被祁稚京拦住了,“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趁着关洲因为他的称赞而愣神的那几秒,店员已经非常有眼力见地带祁稚京去结账,又找了一把小剪刀,帮忙把牌子给剪掉。 这下关洲要脱也难了,一时有些坐立难安,亦步亦趋跟在祁稚京身后,“等我薪水发下来,我就把钱还你……” 祁稚京很想说,这点钱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但看到关洲诚恳的、不安的目光,他换了一个说辞,“不用,真要过意不去,你今晚给我煮顿好吃的就行了。” 他的意思是让关洲就按照平常那样做,反正不管对方做什么都很好吃,结果关洲好像把这句话当成什么重要指令似的,穿着新鞋就去了超市。 祁稚京本来不爱逛超市,嫌嘈杂,也嫌拥挤,反正现在要买什么都很方便,直接外卖送到家就可以。 但是关洲每买一样东西前都要转过头问他可不可以,爱不爱吃,仿佛什么卡了机的机器人,他看着觉得好笑,就也没感觉周围的喧嚣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如果他说爱吃,关洲就会换一盒份量大一点的,如果他摇摇头,关洲就会放回去,很快拿起另一样再转过来问。 就好像他的喜恶就是对方的世界里唯一的、最重要的、不可违背的准则,如果不遵循这条准则了,对方那流水线作业一样规整的脑回路就会出差错,导致大脑死机。 其实在很多朋友那里都是这样,大家都以他的喜恶为重心,但是那是因为朋友们希望他成为最后掏出卡来结账的人,对他的奉承和巴结都是有目的的,生怕他一不高兴就甩手走人了,最后还得他们来aa。 他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交友本来就是一件各取所需的事情,他没打算在大众眼里塑造一个独来独往的形象,那就需要这些人来作证明。 可是关洲在把购物车推到自助收银台时,并没有眼巴巴地等着他拿出手机来结账,而是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放进购物袋里,再毫不费力地拎起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环保袋,回过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他还是没搞懂,这个人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又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不过关洲穿着新鞋走在前面的背影赏心悦目,祁稚京拿出手机静音拍了几张照片,滑动着看了看,觉得这是他最乐意、最高兴送出礼物的一次。 第6章 一起洗澡吧 好不容易熬到关洲的假期兼职暂时结束,祁稚京枕在对方大腿上划拉着手机,“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不出意外的,关洲又是那句,“我都可以。” 有时祁稚京感觉关洲简直像一个在任何环境里都能生存下去的机器人,对方问他喜恶的时候倒是煞有介事,一副每个细节都要记下来的样子,自己却几乎没有喜恶,什么都是“都可以”“都行”。 “你自己没有爱看的电影吗?” 关洲想了一下,回答他,“我很少看电影。” “……” 本着要让人开开眼界的想法,祁稚京把关洲带去了附近的商城,捎了一点坏心,买了两张恐怖片的电影票。 他倒要看看,关洲是不是真的对什么电影“都可以”。 恐怖电影的受众大多是情侣,祁稚京走进影厅环顾一圈后稍微感觉他俩在这之中有点违和且显眼,好几对异性情侣都养着这边,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不太自在地坐下来,一旁的关洲倒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只认真地借着昏暗的灯光阅读着影厅门口的工作人员派发的观影指南。 和那些专程带女朋友来展现所谓男友力的男生不一样,他并没有想要在关洲面前表现得多勇敢,他就只是想看看对方在恐怖片的过程里是否还能维持一如既往的淡定而已。 进影院之前,售票处的工作人员推销着爆米花套餐,他看出来关洲是有点想尝试的,可是又因为价格太贵了,什么都没说。 其实只要关洲想,完全可以像别人那样,把他当行走的atm机,说几句好话,让他来买单。 但是说好话这种事首先就已经足够为难对方了,祁稚京没好气地指了指最大规格的经典双人爆米花套餐,“来一份这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他又不是没吃过,爆米花也没有特别好吃,但关洲一副连爆米花都不舍得买的样子让他感觉既滑稽又可怜,索性就买个双人套餐,分对方一半好了。 影片即将开始,灯光暗下来,关洲像是想起什么,拿着手中的爆米花低声问他,“这个可以在电影院里吃吗?” 祁稚京应了一声,“这个本来就是让你看电影的时候吃的。” 话虽如此,关洲还是吃得非常安静且小心,像在玩什么不能发出声音的咀嚼游戏,一点点细嚼慢咽地把爆米花吃下去。 祁稚京转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对方和他一样人高马大的,吃爆米花却是一粒一粒地吃,加上为了不发出动静,嚼得很小心,仿佛什么搞笑的慢动作镜头。 他想告诉关洲,就算你咔嘣咔嘣地吃,别人看到你的个头也不敢对你说什么的,但这么说了就没法再观赏对方的慢动作表演了,他一声不吭,维持着这个不算舒服的姿势看了大半天。 看着看着他感觉不对,影院里虽然很黑,屏幕上的光却能倒映出来,关洲的耳朵越来越红。 在他警铃大作地移开视线前,关洲率先转过了头,问他,“你怎么不看电影,一直、一直……” 一直盯着我看? 祁稚京恼羞成怒,干嘛搞得他好像什么有电影不看只知道盯人的变态一样,“谁盯着你看了,我是看你吃爆米花的样子很好笑!你又不是什么公主,干嘛吃得那么斯文啊?” 到底记着是在电影院里,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是语气依旧能听出来不怎么好。 关洲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和他道歉,“……对不起。那我吃大口一点?” 某一瞬间,祁稚京感觉心口抽痛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因为关洲低眉顺眼的模样把他衬得更无理取闹了还是什么原因,总归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你吃你的,我不看了。” 把目光挪回到荧幕上,祁稚京才发现这个影厅几乎没有任何家长带着小孩来观看的原因,画面血腥得有点令人不适,恐怖生物也不是那种传统的披头散发的女鬼,而是皮肤质地看着就很粗糙的异形生物。 他和荧幕上的怪物对上视线,蓦然一阵反胃,想要即刻起身离开影院。 但是那样做又好像“输了”一样,虽然他并不确定究竟输了什么,又在和谁比赛,可如同以前会有人趁班主任不在的时候偷偷用投影仪播放恐怖电影那样,任何一个人趴下去不看或者想要找机会溜出教室,都会被其他人大加嘲笑,日后一有机会就拿出来说。 第6章 当然,他没那么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说他,就只是在这种时刻,骨子里有种本能的胜负欲,不想对恐惧举手投降,只想坐在那,证明自己胆量不小。 即使后果往往是长达一个星期甚至半个多月的噩梦,他也会坐在座位上,争取不挪开目光,顶多在鬼突脸的时候抬手挡一下,从指缝里观看。 不应该怕的,因为这本来就是电影,电影演的都是假的,鬼魂和怪物要么是人为扮演,要么是特效生成。明知是假的还怕,那也太掉价了。 怪物张开手,手指上长满了眼睛,指甲长且尖锐,还是古怪的紫色,祁稚京头皮一阵发麻,本能地抓住了距离他最近的救星。 关洲正在专心致志地大口吃爆米花,突然被身旁的人揪住了衣服,马上意识到祁稚京很可能感到害怕或者不舒服了。 他用套餐附赠的湿巾擦干净手,问祁稚京,“要出去吗?” “……” 对方不知道是太害怕了,没力气回答他,又或是感觉自己这样有点丢脸,不好意思回答他。 关洲衷心地感到祁稚京流露出的不同于寻常的一面很可爱,只是他更担心对方再看下去真的会很不舒服,想了想,决定更换一种策略。 “我想出去了,这电影有点无聊。” 他将手伸过去,祁稚京紧紧抓住了,掌心冰冰凉凉,一看就是吓得不轻。 关洲站起来,把人半搀扶到影院外面,一看到亮光,祁稚京的脸色就好了一些。 但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才出来的,只嘟囔道,“这电影真无聊。” 关洲没有揭穿,每个人都有自己会害怕的事物,也不是那么乐于直面恐惧或承认恐惧,这是很正常的事。 他观察着祁稚京的脸色,确认对方缓得差不多了,才和对方在温暖的日光下一步步走回家。 冰箱里还有不少食材,都是和祁稚京一起去超市买的,对方像小孩子一样,很喜欢逛超市,每次去看着都挺开心的,关洲就不免也多往购物车里放了点东西。 他去打了零工,有一定的生活费用,但如果只是他自己住,他肯定会更倾向于等晚上再去超市,那会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是半价优惠。 可祁稚京也在,他就不想用这些便宜的食材来做饭给对方吃。 开销是多了一些,然而看着祁稚京胃口大开地吃他做的饭菜的样子,他去做兼职时都更有精力,老板娘也会因此多给他一些奖金。 考虑到祁稚京看完恐怖片可能没那么有胃口,关洲特意做了几道酸甜开胃的菜,免得对方一点都吃不下。 出乎意料的,祁稚京的食量和平常相比没什么变化,就只是吃完饭后一直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洗澡。 是看完恐怖片的阴影还残留着,不想自己去浴室么? 关洲想了好几种办法,一是让祁稚京洗澡时别把门关紧,而后他就在外面守着,祁稚京要是害怕,可以一直和他聊着天,这样就不至于觉得自己孤零零地在浴室里。 但隔着门和水雾,祁稚京看不真切,会在某一刻看走眼,把他错认作是怪物,吓得摔倒了也不一定。 那要么他把收音机拿来,让对方带进浴室里,听听故事听听歌,分散注意力? 可是收音机不防水,浴室里信号恐怕也不会很好,断断续续、夹杂着各种噪音的收音听起来更恐怖了,很可能也会进一步吓到祁稚京。 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他和祁稚京一起洗了,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能看到彼此的脸,抬手就能触碰到彼此的身体,对方总不至于再觉得恐慌或害怕。 关洲思忖完毕,直接将第三个方案作为解决办法提出来,“我今晚和你一起洗澡吧。” 祁稚京闻言抬起头,像是有些惊讶,又像是有点得意,“我说,你是不是太喜欢我了一点?” 会吗,关洲沉思,他确实是很喜欢祁稚京,不想让对方沉浸在害怕之中,想方设法想要缓解观看恐怖片给对方带来的后遗症,所以祁稚京这么说倒也没错。 “嗯。”他点点头,把本就是事实的事重复一遍。“我很喜欢你。” 明明是祁稚京先提出的这个观点,他只是复述了一遍,对方却好像特别骄傲又拿他没办法一样,容光焕发地站起身来,熟练地去卧室衣柜里拿出两套干净的睡衣,叹了口气,把他推进浴室里面。 第7章 你不用等我的 上了大四的关洲变得很忙。 课程安排一点没少,反倒比前几年排得更满了,翘课也不行,因为辅导员时不时就会旁听,老师点名的频率也直线上升。 与此同时,学校也会开始督促大家找实习,要是实习地点离学校太远,每天还得两头跑。 作业和考试也不能落下,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早起晚归,身心俱疲。 眼看着关洲忙成这样,祁稚京当然没办法视若无睹地频繁打扰对方,只能在关洲回家后敲手提时借对方的大腿当一下膝枕,又在对方看起来不那么忙的时候,见缝插针地进行一点肢体接触。 幸好,无论关洲有多忙多累,只要他凑过去,对方都不会将他推开,反倒会换一个姿势,方便他靠得更舒适。 祁稚京想说他妈妈的公司可以帮忙开实习证明,但是想也知道关洲一定会义正辞严地否决,对方自上大学以来几乎一节课都没有翘过,自然也不会愿意在这些事上走捷径、耍滑头。 何况,他确实也没有想好,如果他真的要找妈妈帮这个忙,当对方问起这位名叫关洲的同学和他是什么关系,以至于他都需要动用上人脉来帮对方的时候,他该怎么回答。 他和关洲虽然在大四来临前跨越了最后一道界限,而且还是对方主动提议的,可是,客观上来说,即便做了这种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无比亲密的事,他和对方的关系也没有因此就发生本质上的改变。 关洲问他要不要做,他点了头,于是他们就做了。这无关乎恋爱,更像一场双方都知情且同意的实验,实验目的是为了看他对于同性之间做这种事是否相当抵触,实验结果是他并不抵触,甚至体验感极佳。 但是,这能说明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们俩现在属于什么样的一种关系,关洲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忙碌,当然,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捋,只是始终捋不清楚,捋不明白。 关洲还喜欢他,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否则对方也不会在忙到脚不沾地的日子里也没有将他从住处赶出去,反而一有机会就给他带糕点之类的回来,像是怕他会把自己饿着。 那么他对关洲呢? 他没法喜欢上关洲,因为他毕竟不是同性恋,只不过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从来都很正面,很好,没有任何能扣分的地方,所以他才会像只宠物狗一样待在对方的住处等着关洲每天结束实习回来,而不是回到自己原先的公寓里待着。 关洲用的洗发水他在用着,关洲用的沐浴露他也在用着,不如说除了要外穿的衣服鞋袜以外,他和关洲用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同款。 祁稚京解开手机锁屏,他的消息栏向来很热闹,但是没有一个人的提议能让他感觉有意思。 聚餐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一堆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因为各种原因凑在一块,性格开朗外向的就主动打声招呼,性格内敛的就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一顿饭吃完,感觉还挺高兴的人下一次还会来,觉得尴尬的人就会从此消失。 还不如和关洲坐在一块吃饭,对方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但很像个尽职尽责的点读机,一旦祁稚京提问某道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关洲就会一板一眼地把制作的过程和所需的食材全部告诉他,严谨得像在进行什么宣讲会。 他其实没有那么好奇这些菜的制作过程,听了也听不懂,懂了也记不得。他就只是感觉关洲这副有问必答的模样很好玩,仿佛只要漏掉一样调味料没有告诉他,今天这顿晚饭就会变得不完美。 关洲可真是喜欢他。害他再去和其他人交流的时候,总能特别明显地感受到待遇和温度上的差异——就算别人努力对他百依百顺了,终究不是出于纯粹的自愿,偶尔他能看到他们不耐烦或者不情愿的某个微动作微表情,这瞬间也使得他的兴致一扫而空。 只有关洲会认真地听他说的每句话,回答他提的每个问题,凡事都从他的角度出发去考虑,从不敷衍他应付他。 他捋明白了,关洲对他来说,是一种习惯。他习惯了对方的予取予求,习惯了和对方待在一块,习惯了和对方做那些好朋友之间不太可能会做的事,以至于对方一忙起来,他才会这么不习惯。 习惯是种很可怕的东西,不过也没那么难改掉,21天可以养成一个习惯,那同样也可以戒掉。 只要等他哪天厌倦了这种习惯,做到21天不和关洲见面,打交道,做各种堪称亲昵得过分的事,他就不会再这样满脑子都惦记着对方,好像他真的有多么离不开关洲似的。 第7章 时针指向数字11,他给关洲拨了个电话,对方大概是才忙完,由于疲惫,声音比以往更低沉。 “你还没回来吗?” “抱歉。”关洲总是很喜欢先向他道歉,即使没有真的做错什么事。“我今天可能会很晚回去,实习的同事扭到脚了,我要先把他送回家。” 祁稚京捏紧手机,实习的同事扭不扭到脚的,有必要那么关心吗?是人都会有受伤的时候,扭到脚了手也还是完整无缺的,完全可以自己叫个车回去,顶多就是下车和上楼的时候不太方便,但是那又怎么了,有谁活在这世上是二十四小时都很方便的吗? 他说不出来,因为这些话会衬得他很像一个盼不到丈夫归家,从而怨气深重的妻子。 要说他怨气多么深倒也说不上,就只是,关洲单恋的人明明是他,那就只要对他多多上心就好了,何必对别人也体贴呢,同事这种东西原本就是阶段性的,朋友也是,随时会更换,没有太过在意的必要。 今天关洲扶同事回家,改天同事说不定就会在领导面前蛐蛐对方,以怨报德。人性如此,这谁说得准呢? 也许是半天没等到他开口,关洲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用等我的,困了就先睡吧,晚安。” 谁要等你啊,祁稚京想。他本来也就是问一下,困了当然会知道要先睡了,又不是他在单恋关洲。 他琢磨了一下自己此刻心情很不好的缘由,大概还是出于习惯——关洲刚对他表白那会,每天都要给他发一遍“晚安,我喜欢你”这种肉麻话,如今缺斤短两掐头去尾的,就剩个简洁的晚安,怎么能让人心里舒服? 就算对方是因为现在旁边有外人在,不好开口,但是就算没别人在的时候,关洲每晚睡觉前也不再把“我喜欢你”挂在嘴边了。 常去吃的餐厅饭菜分量逐步缩减了都会流失顾客,难道关洲就没想到自己的爱意不再明确地表达出来后,就显得没那么可信了? 关洲和同事道了别,坐上返程的最后一趟公交车,祁稚京多半是已经睡下了,对方挂电话挂得突兀,有可能是困得不行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要送这个同事回来,但是他俩的住处是距离最近的,再加上对方和他年纪相仿,又同样是独自一人来到大城市读书,父母都在老家,相似的境遇让他感觉自己不能漠然地袖手旁观。 何况他又不是没有对他人的困境旁观过,只不过那会他太弱小,除了默不作声地看着,没有别的办法。 但是现在,既然他有这个时间精力能把同事送回去,就当是举手之劳了。 同事和他一样内向,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氛围一度有些尴尬,还好祁稚京打了个电话来。 对方的语气不算特别好,有点像犯困了,也有点像被主人丢在家里的宠物猫发脾气,猫会挠得沙发上都是爪痕,祁稚京挠不了沙发,就把小脾气通过话语展现出来。 “你还没回来吗?” 要不是清楚自己正和同事待在一块,他一定会忍不住笑起来,因为祁稚京这样子问他,特别像毫无预兆打电话来查岗的对象,醋劲很大的那一种。 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关洲放轻了动作,悄悄转动钥匙,以尽可能小的弧度推开门,没料想和沙发上半躺着的人对上了视线。 “你还没睡吗?” 他有些吃惊,因为现在已经快要半夜十二点了,他还以为祁稚京早就在梦乡里了。 “嗯,我找到一部好看的电影。” 原来是因为在看电影,关洲放下心来,要是祁稚京是为了等他才熬到这么晚,他会很过意不去的。 等他洗完澡,祁稚京的电影也看得差不多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被窝,祁稚京把手搭在他的腰上,不大高兴地问他,“你现在怎么就只说晚安了?” 关洲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祁稚京大概是在说他刚告白那会发送的短信,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六个字和两个标点符号,晚安,我喜欢你。 他感觉心脏被隐形的猫爪挠了一下,有点痛,又有点痒痒的。 都怪他,以为祁稚京会有点受不了当面听这种肉麻话,就没再讲过。 小猫用爪子钩住你的毛线外套,不是要蓄意弄坏你的外套,而是要确定你会不会因此就一改原来的好脸色,回身训斥它,看你是不是一个很容易就换了一只猫去喜欢的花心的人。 “晚安。”关洲忍着脸上散发的热意轻声道,“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祁稚京才终于满意了,手脚并用地缠着怀里的人,合上眼睛安然进入了梦乡。 第8章 就非得在这里留宿? 关洲去异地实习前,祁稚京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才大三,课程和关洲都不一样,也腾不出那么多时间直接去外地实习。关洲实习的公司是这么安排的,他也总不能让公司把决定给撤回去。 没了关洲,他也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小破房子里,幸好他也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日用品都是和关洲一块用的,只用把衣服鞋袜之类的带走就好了。 关洲的忙碌只增不减,忙到每次接他电话,他都能听出对方在另一头的仓促,“等一下,不好意思,我先……” “你忙你的吧。”祁稚京挂断电话,不想表现得像一个连最基本的共情能力都没有的人。 唯一能让他感受到关洲还喜欢他的细节,就是对方又恢复了每晚睡前给他发一条“晚安,我喜欢你”的习惯,雷打不动,只是发送的时间会相对越来越晚。 晚到祁稚京偶尔看着一屏幕的同一句话,都会想这究竟是关洲百忙之中不忘表明的真心,还是一种完成日常任务式的敷衍,又或者是他的手机中了某种病毒,在关洲什么都没发来的情况下就自行刷屏了。 他觉得他是时候要改掉一些习惯了,一些与关洲密切相关的,称不上是好习惯的习惯。 关洲这一实习就要几个月,远远超出戒掉一个习惯所需要的21天。祁稚京不再时时刻刻等着对方的电话或短信,主动去参与同个学院的学生们举办的诸如聚餐之类的活动,让日程变得很满当,满到没有空隙能让他专门想关洲。 但是可恶的是,关洲那种不知名的魔法在对方去到外地后也未曾失效,在聚会结束之后的安静时刻里,关洲的一言一行又会无孔不入地钻到他的脑海里,让他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机看一眼。 没有任何消息。实习真的会有那么忙吗?还是说关洲就只是在以此为契机,想方设法拉远和他的距离? 可是那样的话,对方也不必兢兢业业给他发“我喜欢你”的信息来。所以大概是真的很忙吧。 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么忙碌的关洲。 三个月后,关洲给他发信息说实习圆满结束了,实习证明也拿到了,对方最后再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下午就可以回来,是五点半到达的车。 祁稚京锁上屏幕,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这么无微不至地和他说明清楚情况,是盼着他会去车站迎接对方吗? 他不会去的。因为四个21天都过去了,他的习惯已然有所变更,不再会因为半夜醒来发现身旁没人,就怔愣好一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不知道关洲前面到底对他施了什么魔法,但是,他并没有多么离不开关洲。只是和对方日夜相处的好几年里,那些习惯把他给蒙蔽了,让他误以为关洲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也没那么重要,他躺在沙发上——他的公寓里的沙发比关洲那个小房子里的旧沙发可要舒适太多了,也不知道他先前中了什么幻术,才会觉得躺在旧沙发上,更确切地说是枕在坐在旧沙发上的关洲的腿上会很舒服。 关洲的腿和高价的真皮沙发有什么可比性呢,祁稚京抬起手,进入午睡时间。 他过了很长时间才睡着,因为总有什么在干扰他,让他别睡了,起身去往车站。 可是,凭什么? 关洲忙起来的时候连给他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想怎么放置他就怎么放置他,结果现在就因为对方实习结束了,他就要巴巴地迎上去,假作他被对方随意忽略的这三个月不曾存在过? 是关洲喜欢他,又不是他喜欢关洲。 漫长的午觉结束,祁稚京困倦地坐起来,天色还没黑,时钟显示是五点。 去车站要半个多小时,这会出发,去到都五点四十多了,关洲又不见得会等他。 要不干脆随便约几个同学出去吃晚饭? 祁稚京抬手拦下出租车,司机等了十秒钟都没等到他报目的地,不由得转过身来,看他是什么情况。 “咋了,帅哥,被女朋友分手了,伤心啊?别太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而且就你长得这么帅的,那谁见了不得围着你转啊?你前女友没眼光,咱们不和她计较。” 是啊,祁稚京想。不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悠,不把他的重要性放在工作和所有事之前的人真是没眼光。 第8章 但又不是那么没眼光,不然一开始也不会喜欢上他了。 “去最近的那个高铁站。” 没眼光的关洲,工作忙起来就把他抛之脑后的关洲,他真不该去接的,就该让对方孤零零又自作多情地在车站里等了半天,等到天都黑了,就应该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这也不算多么过分的举动,更不能算是放鸽子,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回复关洲的信息,没有说他一定会去高铁站接对方。 如果关洲自以为是非要等,等了半天等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能怪谁呢,要怪就怪对方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太异想天开。 高铁站人潮涌动,祁稚京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关洲,不知道是不是公司的要求,对方把头发整体都剪短了一点,露出英俊的眉眼,看着很清爽利落,周围的小姑娘们都悄悄地转过头偷看,再和同伴压低声音讨论这个大帅哥会不会是还没出道的偶像明星。 祁稚京还没开口,关洲率先看到了他,显而易见地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又不好借助身材优势挤开旁边的人群,只随着人流一点一点走到他面前。 “祁稚京!” 干嘛装作一副很惊喜的样子,难道不是对方先把车次和车站都发给他,精心营造了一场他不去接就会显得很没良心的道德绑架么? 绑架犯站定在他面前,眉眼都是喜色,“谢谢你来接我。” 嗯,还知道道谢,姑且也算是一个绑架犯最后的良心未泯,祁稚京决定不要小家子气地和绑架犯计较这三个月里对方忙到连电话都不给他一个的天数,先解决温饱问题要紧。 坐在温暖又整洁的餐厅里,锅里是沸腾的椰子水,祁稚京又把关洲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一些,皮肤由于长期坐办公室白回来了一些,和他的肤色差异不再那么明显,穿搭上一如既往的不开窍,全凭颜值在死撑。 有很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不过,至少对方现在是活生生地坐在他对面,而不是话筒里传出的一串冷冰冰的人工提示音。 “你要什么调料?” 他随口说了几样,关洲立刻起身去打,祁稚京的烦躁因此又消减了一点。 至少从对方这个举动来看,他的喜恶、他的想法依然是关洲世界里最重要的准则,这点倒没有因为过去了三个月就有所改变。 关洲甚至拿了好几个碟子分开给他打,有可能是怕不同的调料混在一起导致串了味道,他会不喜欢。 明明他有手有脚,也当然有最基本的自己吃饭的能力,一整顿饭却不怎么需要太动手,要涮的肉菜都是关洲来下的,对方还严格遵循了菜单上写的“最佳涮煮时间”,嘴里数着数,一到点就捞上来,大半都盛到他碗里。 祁稚京就说了一句“这虾还不错”,就又把关洲的底层代码给改动了,对方开始勤勤恳恳地给他剥虾,他的碗里是虾肉堆成的小山,关洲自己的碟子里则是空荡荡的虾壳。 他既满意于对方一如既往的以他为中心,又有点不是滋味,感觉这个场景把他衬得像欺压平民的纨绔公子,说了句“够吃了”,将小半虾肉夹回到关洲碗里。 怕对方把他的行为当作什么调情手段,祁稚京特地补充说明,“一次吃太多了也会腻。” 关洲应了一声,用湿巾擦干净手,把他夹过去的那些虾都吃得干干净净。 晚餐吃完,祁稚京基本赦免了三个月内不常主动联系他的罪人,可能实习就是有那么忙吧,这不一回来一见上面就又围着他转悠了吗? 他跟着关洲回到对方的小破房子里,对方让他先在门外等一下,虽然桌椅家具都用防尘罩盖着,但是难免还是会积累灰尘,要大概地打扫一下卫生。 祁稚京站在门口,不知道关洲为什么可以那么理所当然,他也没有说他今晚就非得在这里留宿吧? 他的公寓有专门的保洁定期打扫,冰箱里满满当当,什么家具和用品都有,很多还是昂贵的高级货,只需要一句语音指令就可以稳妥地运行,不见得没有关洲智能。 关洲住的房子有多小自不必说,楼道里的灯都是一闪一闪的,仿佛随时会熄灭,而后就会有一个怨鬼张开血盆大口扑过来。 祁稚京将关洲留的门缝又打开了一点,“好了吗?” “嗯,我再下去扔个垃圾就行。”关洲俯下身,将拖鞋摆在他面前,“热水器很久没有开,要放一会才有热水,你可以等我上来弄好了再洗澡。” 我为什么要等你呢,祁稚京满腹疑问地换好拖鞋,坐在破旧的小沙发上,喝了一口关洲为他泡好的花茶。 味道不错,冷热也刚好,这倒是没法挑出什么错处来。 第9章 一直缠着他不放 祁稚京原本是想纯洗澡的。 但是关洲又帮他把睡衣放到架子上,又给他调试水温,他还不至于迟钝到看不懂对方的暗示,这就是想邀请他一起洗澡。 反正那种事都做过了,一起洗个澡有什么打紧? 至于洗澡的过程里,由于关洲身上一点衣物的遮掩都没有,不知羞耻地在他面前晃悠,显而易见地在蛊惑他再做一次那种舒服的事,他也只能顺着对方的意在拥挤的浴室里做了三回还是四回,这种事就也没什么可展开多说的,不过是关洲的魔法确实等级太高,他又没有抵御这种魔法的能力罢了。 洗完澡,他给关洲吹头发,对方在办公室里坐了几个月,是真的白回来了一些,尤其是脖颈等被衣物遮挡住的地方显得更白了,他忍不住关掉风筒,上手摸了一摸。 关洲大概是有点怕痒,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回过头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有水平,祁稚京不敢想象对方要是生在古代,会是多么风流的花花公子,目光看似很困惑,实则充满引诱意味,勾着他亲上去,顾不得洗完了澡,又来了一轮本该在浴室里就做完的运动。 关洲自己率先勾引的他,却又做到一半就犯困了,等祁稚京尽兴,连叫了两声对方的名字都没回应,把他吓了一跳,将人翻过来察看,对方呼吸均匀清浅,大概不是被折腾到晕过去,而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松了口气,将关洲打横抱到浴室里,替对方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擦拭干净,再度把人抱回到卧室里。 真是的,明明对方的体型和他差的也没有那么多,顶多算是小了半圈,怎么体能却输了他不少,实习真的有那么累吗? 他还以为要大半夜的打急救电话把人送医院,那别人要是看到了该怎么想,哪里有两个大男生一同来医院的,肯定要误会他和关洲是那种关系了。 幸好不用沐浴那种饱含误解的目光,祁稚京把关洲包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来,看着面前熟睡的人。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张很男性化的面孔,任谁来看都不会误会成女生,他当然也有头脑,也深刻地知道这一点。 所以啊,和他同一个性别的男生有什么好的,他就算哪天要谈恋爱,也该找那些漂亮性感的女生谈吧? 可是偏偏就是这张英俊面孔的主人,在某些时候看起来意外的有点性感,还是说这也是对方魔法里的一环? 要是关洲是个女生,他说不定会萌生和对方谈恋爱的想法,即使在这之前他对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话又说回来,谈恋爱一般都要做什么?牵手?他和关洲在电影院里牵过了。亲嘴?也亲过了。做那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这样的话,好像也不是非得和对方谈恋爱不可吧,反正不管确定关系与否,关洲都会一直这么喜欢他,一直缠着他不放。 谈不谈恋爱的,不就是多了一个名分或没有名分而已,有什么区别吗? 都别说谈恋爱了,结了婚的人尚且都可以出轨,可以离婚,所以确定恋爱关系也就只是签订了一份君子协议,全凭良心来决定要不要对恋人忠诚。 关洲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祁稚京不大满意地把人搂回来,抚平对方蹙着的眉毛,幸好睡着的关洲也还是很识相,在被他搂住以后就不再乱动了,乖乖地在他怀里安睡着。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睡着的人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他胸口蹭了蹭,一副自知理亏、对他的指责供认不讳的样子。 哼……喜欢他确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要一直喜欢他也并非难事,反倒是哪天关洲要是不喜欢他了才是真的莫名其妙。 他合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怀里空空荡荡,关洲躺过的位置摸着也没什么温度,祁稚京顿时睡意全无,猛地坐了起来,脑袋一阵发晕。 很快,他就在这阵短暂的眩晕里听到了关洲在客厅里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什么电话这么神秘,还得背着他打? 祁稚京洗漱完毕,对方为他准备的早餐摆在餐桌上,大概是发现他起来了,还特意去阳台外面打,把阳台门都关上了。 第9章 搞什么啊,不管是跟谁打电话,都没必要这么避着他吧?不是很喜欢他吗,对喜欢的人需要有秘密吗? 他走过去,将老旧的阳台门打开,生锈的门与门框摩擦的声响刺得他牙齿发酸,也让关洲诧异地回过了头。 “我不想吃面包了。”祁稚京费劲地捕捉着话筒另一端的动静,但怎么都听不清楚。“吃腻了。” 关洲“啊”了一声,和电话那头说了句“那就先到这里吧”,而后结束了通话,想去厨房里翻找面包以外的早餐。 祁稚京跟在对方身后,怎么想都觉得对方这种一大早就跑出被窝悄悄打电话的行径十分可疑,像是变心的前兆,“你和谁打电话呢?” “和我叔叔,他说我妈昨晚去了医院,本来她不让他们告诉我的,但是叔叔还是想我回去看看。” 原来是亲情电话,祁稚京放下心来,随即又捕捉到新的信息,“你妈妈怎么了?是什么病?”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所以我想中午就坐车回老家去看一下。”关洲从冷冻格翻出一包饺子,“这个你想吃吗?” 祁稚京本来就只是随便一说,是饺子是面包都无所谓,他现在更疑惑的是关洲怎么好像完全没有打算要带上他一块回去。 “你自己回去?” “嗯。”关洲熟练地起锅煲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先给你做好了,冻在冰箱里……” “不用了。”祁稚京的心情相当糟糕,到底关洲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每次要离开他都不带一点不舍和犹豫,妈妈去医院了不是小事,对方要是带上他一块回去,有什么状况他也能搭把手,帮点小忙。 你确定不用我和你一起回去?祁稚京想这么问。关洲正在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的水烧到了什么程度,他完全可以想象对方闻言,会如何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以为这是他变相提出见家长的要求的样子。 他很想提醒关洲,你别的亲戚也很忙吧?你一个人照料你妈妈容易走不开,护工费用又很高,划不来。 自然,这是指对关洲来说,如果要他掏腰包,那就只是一笔不值一提的小钱。 可是关洲似乎全然不打算要求助于他。 “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关洲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很认真地摇摇头,“这个煮一下就好了,很简单的。” “……”祁稚京气结,看来不把话说明白一点,对方真的就听不懂。“我是说,你妈妈这件事。” “啊。”关洲怔愣了一下,随后诚挚道,“这不好麻烦你……这毕竟,是我自己的家事。” 第10章 可以最后拥抱一下吗? 关洲一回老家就是一个多星期,这期间祁稚京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对方。 毕竟关洲说得对,这是对方自己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没什么可插手的,也没什么能帮忙的。 他和关洲又不是情侣关系,对方家里的事确实也和他扯不上干系,关洲能自己独立解决当然是最好。 行为上他和关洲虽然迈过了情侣都未必会越过的最后一条线,实质上他俩却可以说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连朋友都称不上,论起来只是一个大学里的学长学弟。 关洲那么执拗地不让他帮忙,难道就没想过他也只是说说而已么? 场面话客套话谁都会讲,你家怎么出了这种事啊,好可怜,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有的话一定要立刻联系我,实际上这番话说出来后,要联系都未必能找到人。 等对方过了一个星期左右回来,祁稚京早已下定了决心,既然关洲没那么在乎他,也没有把他划到自己人的界限里,那他也没必要再和对方来往那么密切。 就算再做多几次又有什么用?就算整天同床共枕又能说明什么? 本来这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游戏而已,测试自己和同性究竟能进行到哪一步的游戏,好玩,但是玩久了终究会腻,新鲜感会逐渐消退,迟早有一天他必须扮演那个结束游戏的坏人,给这段不三不四的关系画上毫无回转余地的句号。 既然如此,在结束游戏之前,先慢慢淡化掉原有的习惯,淡化掉两人看似紧密的关系,又有什么不好? 关洲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他的漠然,还是忙前忙后地给他拿拖鞋泡花茶,祁稚京刚喝了第一口,就听见对方说,“我接下来可能要回老家发展了,在那边照顾我妈会更方便,她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花茶的茶包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泛着古怪的苦味,祁稚京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 关洲还在继续讲,就像之前给他仔细讲那些菜式是怎么样烹饪的一样,好像非要给他讲清楚自己之所以决定回老家发展的缘由,可是对他来说,这个没那么重要。 一旦对方已经做出了决定,所有的说辞其实都是借口,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可能是想显得自己没那么不近人情。 母亲生病了的确是事实,可是关洲难道就没想过把对方接到大城市来治疗吗,这里的医疗团队和资源毫无疑问都会比那种穷乡僻壤要更好。 要是嫌医药费太过昂贵,填补不完,那对方完全可以向他求助,不管是直接让他出也好,还是先和他借了,等找到正式工作以后再逐月还给他也好,总之这并不是找不到解决方案的局面。 然而就像对方压根没打算把他带回老家看看什么情况那样,在关洲未来的人生规划里,根本就不存在他这个因素。 关洲喜欢他吗,也许吧,但是这个喜欢太浅淡了,经受不了任何挫折和考验,在面临所有分岔路口时,关洲都会很快就踏上没有他的那一条路,甚至还有心情回过头和他挥挥手。 在说出回老家发展这个抉择之前,关洲没有和他进行任何商量,没有询问他的想法和意见,也有可能不管他怎么想、怎么说,对关洲来说都不是那么紧要。 他误以为关洲的世界是以他为轴心在运转的,可是这大概只是因为他处于视觉盲区里。一旦他离开这片区域,他就会发现,关洲更倾向于将各种人和事都放在他的前头,而他在此之前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都这样了,对方还厚颜无耻,问他晚饭想吃什么,好像觉得只要最后这顿离别晚餐做得足够丰盛,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和他分道扬镳了。 祁稚京没有留在关洲家里吃晚饭。他找了几个朋友出来,去高级餐厅吃了晚餐,服务员态度非常好,菜品也优雅精致,从任何一方面来说都完胜和关洲一块坐在那张不稳当的餐桌旁,吃一些寻常简单的家常菜式。 坦白地说,他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不需要再由他来扮演坏人,而是关洲自己率先斩断了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很干脆,很利落,就如同对方剪短的头发那样。 吃完晚饭,祁稚京还去了酒吧,他从没在这么吵闹的地方待过,但是他现在感觉这种吵闹也不错,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冷清。 他喝了一点低酒精度数的饮料,头晕得要命,有什么人坐过来,试图要攀上他的肩膀,和他进一步亲热。 祁稚京一阵反胃,将人推开,跌跌撞撞地走向酒吧门外。大街上清新冷冽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很好啊,本来关洲也临近毕业,他不太可能会跟对方继续保持这种关系,这就是趁着大好年华在象牙塔里玩玩而已,真等出去工作了,谁还要跟同性搞在一块啊。 多恶心。 他拦了部出租车,把自己塞进去,报了目的地,车停下后他发现这是关洲的住处,不是他自己的。 一楼住着房东,隔音不怎么好,祁稚京站在门口,听到对方和关洲说,“唉,你好歹也在这住了几年,现在你说搬就搬,我是真舍不得。下一个租客也不知道有没有你这么帅,素质有没有你这么好……” 他站了几秒,转身就走。 房东当然舍不得高素质的大帅哥租客,但他可不会。他有什么舍不得的?他对关洲又没有过多的、过于丰厚的情感。 走就走吧,走了正好。他又不是离了关洲就活不了了,地球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因为离开某个人就活不下去。日子还是照样要过的。 而且关洲这个理由太充分了,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家人,所以不得不回老家先待着。 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关洲对骨折的同事都那么仁义至尽,能大半夜把人送回家,对家人也是极尽关怀,甚至愿意为了照料家人而变更自己作为一个高材生的发展方向。 关洲向来都很为别人考虑。只有他是那个被摘出去的例外。 所以他就说嘛,恋爱没什么好谈的。谈不谈的都一样,不是谈了就会被恋人放在最优先级进行考虑。 何况他和关洲也没在谈。 大四的毕业典礼总是搞得很热闹,大三学生还在教室里上课。窗外的动静太吵了,祁稚京抬手把窗户死死关上,而后就和站在教室门口的关洲对上了目光。 第10章 这个人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他面前呢? 如果可以,他想趴在桌上,一觉睡到天荒地老,睡醒关洲已经不会再站在那里,让他徒增烦躁。 关洲特意找了个没什么人的楼梯间,好像他们俩真的有什么要事或秘密要谈。 他冷眼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道对方是现在这个假惺惺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真要舍不得他,在做决定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他,怎么没有事先找他商量? 关洲给他说了这几天就搬家的事——既然要回老家发展,原来的房子就不好再继续住了,和房东谈好了退租事宜,老家是有房子的,虽然旧了一点,有诸多不便,但总归能住。 祁稚京不知道这些话还有什么传达给他的必要。 关洲说着说着,仿佛真的把自己给说得舍不得了,眼眶红通通的,嘴唇也抿得很紧。 “所以……我们以后可能不太能见到了。我可以最后和你拥抱一下吗?” 有什么好抱的呢,反正他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关洲在老家,他还在原来的城市,就算最开始还保有基本的联系,终究是会渐行渐远的。 而这是关洲肯定有想到的,却无所谓的事实。 祁稚京不想伸手。关洲的眼眶红得很逼真,是楼梯间灰尘太大吗,他的眼睛也跟着有点泛痛。 对方就那么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看起来就算他拒绝掉这个请求,关洲也不会多说什么,只会默默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最后还是大发慈悲地抬起手,将对方揽进怀中。关洲也抬起手来,回抱住他。 对方的身上还是很香,这是祁稚京相当讨厌的一点,一个大男生身上那么香,究竟是有什么用意?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关洲很快就松了手。祁稚京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你其实很舍不得我,只是迫于现状没有办法不得不分开,说你在想要不要向我求助,这样就不需要执着于无谓的分离。 说你不管去到哪,都还是会一直喜欢我的,而且你从来都最喜欢我了。 关洲真挚道,“等我回到老家,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日光照在对方英俊的面孔上,让关洲诚恳的神色看起来尤为可信,再多余纠缠一点什么都是在为难对方。祁稚京无话可说,唯有沉默着和关洲一块走到校园门口,看着对方的背影逐渐隐没在人群之中。 第11章 彻底断联 关洲向来说话算话,所以祁稚京没有预设对方说话不算数的可能。 六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此后回到老家放行李安顿下来大概要一个小时,去医院看望母亲再办理一下住院手续、交一下医药费,诸如此类的事宜大概要一个小时,如果刚好见到亲戚,寒暄一下,吃顿饭,可能又要一两个小时。 这个时候,关洲应该就有空打电话给他报备了。但他可以再慷慨一点,统共给关洲二十四个小时,六小时的车程不算在内,也就是他会花上整整一天来等待关洲的联系。 一天之内,不管发生了多么离奇的事,不管出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转折,打个电话或者哪怕是发条短信来的空隙总有吧? 除非关洲在火车上遇到了什么爱情骗子,在短短六个小时里骗子把时间利用到极致,骗走了关洲的心,否则祁稚京真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性,能让关洲不打电话给他。 实在不行,他也不是不可以在二十四小时里率先打过去,有可能关洲要处理的事太多了,一不小心就忘记要打给他了,但他打过去对方总得接的,或者等忙完了看到未接来电肯定会回给他的。 总之,他们不会因为相隔两地就断掉联系,因为关洲很喜欢他,也因为关洲向他作出了保证。 祁稚京将手机响铃音量调到最大,坐在沙发上,找了一部电影来看。 其实关洲和他一块看电影的时候也不会发表任何高论,不会在途中和他讨论电影情节,安静得就好像只有他自己在看电影一样,可是他可以转过头欣赏对方的表情,这就不至于无聊。 自己一个人看,总感觉什么都看不进去,隔一会就拿起手机看一眼,消息栏的大多数信息要么被他设置了免打扰,要么被他无视掉,他最关注的那个对话框到目前为止都还是很安静,这是当然的,关洲可能才到火车站,行李都没放好。 刚想着,对方就给他发了一张站台的照片,“我到火车站了。” 祁稚京不知道回什么,关洲这么大个人,肯定不会受人欺负,火车一路顺着轨道开,也很难出什么问题,所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似乎都是无意义的废话。 他举起手机,对着正在播放电影的大荧幕电视拍了一张,“我在看电影。” 关洲很快回过来,“这部电影很好看的,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祁稚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句话,简直难以置信。 什么叫“我不打扰你了”? 既然说这部电影好看,就可以给他讲一下具体是哪里好看啊,火车路程那么长,窗外风景有什么变化也可以拍给他啊,怎么还打着不打扰他的旗号终结了这场才开始的对话? 如果单恋也有考试的话,关洲一定是实打实的不及格。若非通过特殊手段作弊,恐怕永远拿不到学分。 他不想再开话题,显得他多么黏人一样,放下手机继续看电影,看得昏昏欲睡,索性就在沙发上躺下,盖上毯子,心里仍是愤恨,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不开窍的呆瓜。 大概是心怀怨念,祁稚京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好,噩梦横生,醒来时背上一身冷汗,但是梦境内容早都模糊成一团,一个细节都记不清了。 他干脆洗了个澡,也洗漱好,简单地吃了点早餐,六小时的车程按理已经结束了,但是关洲没再发消息来。 没关系,就像他说的,回老家安顿好、吃早餐、去医院办理手续这些都需要时间,这会对方可能还在忙,他可以再等一等。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不出意外无人接听,等关洲忙活完了看到未接来电,应该就会回拨给他。 祁稚京吃完了早餐,周末很适合出去玩,可是外面很多处地方的信号都不一定有那么好,再加上嘈杂吵闹,电话铃声极有可能会被别的声音盖过,不如就干脆窝在家里,等到关洲的电话了,打完了,明天再出去也不迟。 等待太磨人,他不想干等,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擦一遍已经被保洁阿姨擦得干净锃亮的柜子,整理一下衣柜里各种许久未穿的衣服,下单几瓶关洲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找出字帖久违地临摹一下,问一下姐姐和妈妈最近过得怎么样,得到正向的答复后摁下扫地机器人的按钮,看着机器人撞到墙上才知道要拐弯的样子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可真熟悉啊,还有跟随指令来做事的样子也是。 几个小时打发完毕,关洲仍旧没有发来消息,打来回电。 也有可能在对方老家,很多地方信号都不太好?说不定关洲现在正在边走边举高手机尝试,看哪里的信号是最好的,确定了再来打给他。 扫地机器人打扫完厨房,不知道是不是程序出了点错误,又要折返回阳台打扫,祁稚京蹲下身拦住机器人,“你已经打扫过阳台了。” 机器人只能听懂事先设置过的语音指令,听不懂人话,仍然坚持不懈地要跨过他的拖鞋,出阳台打扫。 祁稚京只能遵循对方最原始的设置,言简意赅道,“别扫这里。” 机器人得令,干脆利落地拐了弯,去打扫没扫过的客厅。 真是,一模一样,委婉的话听不明白,就非得把话说穿了才能听懂。 他又瞄了一眼手机,人型机器人还是渺无音讯,是在忙着处理事情吗,还是老家信号真的太差了? 祁稚京想了想,拍了张扫地机器人勤恳工作的照片,打算发给关洲让对方看看自己失散多年、流落在祁家的双胞胎,结果图片没发出去,一个干脆利落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在了照片旁边,底下冒出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顿了顿,直接打开通讯录,拨了关洲的电话。 虽然概率比较低,但是也有可能对方是因为手滑才不小心拉黑他的,最好是打电话问清楚,不能平白无故就冤枉人。 电话被那头匆忙挂断,再打过去时已经是关机状态,祁稚京站在客厅里,完成任务的扫地机器人慢悠悠地绕过他回去充电,屋子里一时极为寂静,电视荧幕上是暂停的电影画面,男主角原本就不喜欢女主角,女主角发觉自己上当后想和对方对峙,结果男主角躲得太隐蔽,她发现不了,只能试图打对方电话。 但是男主角当然猜到她会这么做,事先关了手机,继续在角落里屏住呼吸,等待女主角恼怒地离开。 第11章 窗户只剩一条缝隙,冷风争先恐后地灌进来,祁稚京走过去,将窗关严实。 指尖触到窗户缝,带起静电,电得他整只手都抖了一下。 怪不得关洲没想着把母亲接到大城市来疗养,而是非要回老家。照顾母亲是缘由之一,但更大的好处是,这样对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往事做个了结。 除非他有那么多时间精力,也坐五个小时的火车赶过去质问对方,否则,联系就这么断在这,关洲也不需要再多对他交代什么,反正两人相隔那么远,责问都难以传达到。 怪不得关洲在上火车前就找了借口把对话结束掉。这是一个铺垫,一个让接下来的断联显得更为得体、自然的铺垫。 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直接一开始就和他说,我们俩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我以后会回老家发展,麻烦不要再联系我了,难不成他在听完这些话后会大发雷霆,会不依不饶地持续纠缠对方? 有够搞笑的,关洲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影视剧里饱受欢迎的万人迷男主角?以为全世界都要追着他跑,不舍得和他断掉联系? 祁稚京不想耗费过多无用的时间在这件事上,反过来也把关洲拉黑了,顺带着将对方发过的短信都清空,将对方的电话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一切做完,心头仍是沉甸甸,大石没有搬走,还压在那不肯起来。 家境不太好的女性朋友在收到他还算崭新的二手手机时很颇为疑惑,我是很感谢啦,但是这个手机还挺新的,你确定不用了吗? “不用了。”祁稚京给出笃定。 反正就算不送人,他也不会继续再用这部手机。它是一个明晃晃的罪证,证明他居然也会偶尔变成一个愚蠢、容易轻信他人的人。 怎么样都好吧。反正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女生朋友用了这部手机几天,祁稚京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有没有人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来,很急着说要找他? “没有诶,你不是已经跟大家说你换了新号码了吗,他们应该都会直接通过新号来找你吧?” 事已至此,祁稚京终于确信,关洲是真的不想再联系他。都说了场面话漂亮话谁都会讲,他本以为关洲不会,可是关洲也可以会。 不是第一时间会联系你,而是第一时间会切断和你的联系。后面这句实话,关洲不好当面说,势必要等回到了老家之后,通过行为来委婉表明这层意思。 他迟来地接收到了这层意思。关洲原来这么迫不及待要摆脱他。 祁稚京照常上课,考试,参加活动聚会,并不因为和关洲断掉联系就与世界都断掉联系。他也不用说什么漂亮话,只要坐在那里就很漂亮了,拿出卡买单的样子也很帅气,大家都需要他,需要他作为赏心悦目的一幅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型钱包。总之不是作为祁稚京这个人本身被需要。 他无所谓。又买完一次单,人群簇拥着他向外走,街边有盏灯坏掉,忽明忽暗投下光与阴影。 祁稚京看着这盏路灯。要不是他有基本的常识,他都要怀疑它是关洲变的。上一秒还照得四周明亮如白昼,下一秒就暗下去,毫无征兆,于黑暗里稳稳屹立。 毕业典礼和上一届一样,举办得很盛大。祁稚京和很多熟悉不熟悉的面孔合了照,日光奢侈地洒下来,他对着镜头微笑。 妈妈和姐姐都来了,手里捧着花束,很重视的样子。祁稚京捧着花,和她俩也拍了好几张家庭合照。 作为优秀毕业生,他要上台发表演讲,稿子早就写好,倒背如流,这对他来说没那么难,他擅长的事很多,记忆力也很好。 所以就也能记得,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关洲问他索要最后一个拥抱。 他冷静地揣测这个拥抱所具有的含义。既然后面都不会再联系了,那又何苦非要拥抱? 是做戏要做全套,抑或这本就是离别的前奏,只是他缺乏音乐天赋,听不出来。 那关洲大可以把琴键弹得再重一点。重重摁下去,踩下右踏板,每个音节都会被无限延长,他就能够透过这依依不舍的表象,听清楚那句隐蔽的、无声的“再也不见”。 大学顺利毕业,祁稚京也搬了家。更好、更大、交通更便利的公寓。窗明几净,梦幻整洁且温馨,没有一处破旧,没有一处不稳当。是最适合他住的房子。 他搬了进去,希望从此就可以和往事划清界限,这是全新的开始,不管他曾经与谁亲过、拥抱过、纠缠不清过,都不重要了。人是要往前看的,一回头就容易摔倒。 可是关洲却始终不肯放过他。他饮食习惯健康,勤于锻炼,睡眠也很规律,然而还是会做梦,关洲也就是借此一次次趁虚而入的。不是说睡得足够好的人一个梦都不会做吗? 更奇怪的是,梦境里的关洲仍然是没更新过的版本,很不舍地红着眼眶,向他恳求一个最后的拥抱。 祁稚京某一晚忍无可忍,在重复的梦境里猛地将这个虚伪至极的人推开,对方于是就此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不管他怎么喊都不会再停下,好像早就在等着被他推开,好像曾经说过的喜欢都是谎言。 他追不上,喊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往前走,直至消失在一片白雾之中。 这就是祁稚京无数个夜晚里,做的高度相似的噩梦的终局。 第12章 极度不愉快的重逢 祁稚京走去外甥女幼儿园的路上心情格外不美妙。 把他从噩梦中唤醒的是下午四点的闹钟,祁冬迎四点半放学,祁棠让他早点出发去等着,因为她答应了祁冬迎每天都要做第一个去接送小孩的人。 “那是你,我又没答应她……” 祁棠充耳不闻,直接下命令,“我要去开会了,冰箱有水果,想吃你自己削。” 姐姐对弟弟永远有着天然的压制优势,祁稚京没奈何地倒在沙发上。 他们俩的母亲对祁棠比对他还要更宠爱些,但祁棠并没有因此被宠坏,性子反倒相当坚毅果敢,因为抓到了前夫的出轨现场,当即去前夫公司里大肆宣扬了这个事实,让出轨的渣男在身败名裂、丢掉工作的同时还吃了官司。 毫不意外的,女儿祁冬迎的抚养权稳稳落到了祁棠这里。 但就算再怎么强大,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养小孩还是很耗费精力的,恰好祁稚京前几天离职了,打算gap个一两年,忙得连轴转的祁棠干脆就把接送祁冬迎的任务交给了他。 祁稚京并不觉得这算什么麻烦事,祁冬迎人小鬼大,说话很有意思,又遗传了祁家的优良基因,相当漂亮可爱,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外甥女的。 他烦的是他最近梦见关洲的频率好像又在逐日增长,是不是没班上太闲了就会这样? 要不还是去找个班上上吗,祁稚京站在幼儿园门口思忖着。 其实当年关洲前来和他郑重道别的时候,他心里倒未见得有多么伤感或不舍。说真的,一样东西再怎么美味,吃久吃多了也会腻味的,关洲搬家搬得很好,省得他吃腻对方之后还得当率先结束游戏的坏人。 而且和同性做到最后一步又不是什么值得传播出去的喜事,真要被人知道反倒很丢脸。 能及时止损也好,不然他真要怀疑自己会不会也是个同性恋了。关洲先一步和他断了联络,他也就可以不再抱有无谓的负罪感,光明正大地去找别的女孩子谈恋爱,用以覆盖掉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舅舅!” 祁冬迎今天穿得像个小公主一样,午睡起来后头发也被老师编得很好看,祁稚京轻松地将外甥女抱起来,看到祁冬迎手腕上贴了三朵表彰用的小红花。 “冬迎今天有表现得很好吗?” 祁冬迎骄傲地点点头,又示意他先别急着走,“舅舅,惊蝶说她爸爸比你还帅,我不信,我要亲眼看看!” 对小外甥女的这么点要求,祁稚京还是认为可以满足的,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就是很在意这些对大人而言太过幼稚的攀比,反正他在外貌比拼里从来没输过,不妨给祁冬迎撑撑腰。 惊蝶全名关惊蝶,是祁冬迎在幼儿园里最要好的朋友,祁冬迎每天晚餐的话题至少有百分之八十都在围绕关惊蝶展开,是以祁稚京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惊蝶小朋友也不算全然陌生。 他只是不太喜欢惊蝶小朋友的这个姓氏,因为这又会让他想起某个人。 “舅舅,惊蝶在那里!” 祁稚京顺着外甥女的手指看过去,所以他冬天不喜欢出门就是这样,本来风就够大了,他的血液还在看到某人的一瞬间全数冻结了。 怪不得他最近总是梦到关洲,合着是预示梦? 四年了,他有整整四年没有见到关洲,可是对方太一成不变了,因此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除了校服换成了西装,刘海也剪短了一样,更衬得五官英俊之外,关洲和学生时期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第12章 帅得令人发指,令人心头火起。 要是再见到关洲的时候对方是一副惨淡又落魄的样子,他想他会愿意宽厚点,慈悲点,不和关洲计较对方擅自断掉联系,又未经他本人允许就一次次闯进他梦境里的事。 可是关洲看上去过得挺好的,就像翻过这四年的日历只花了短短几秒钟,几秒钟过去,一切仍旧如初。 凭什么?凭什么四年没相见了,关洲还能诸事顺遂?离别的时候不是差点都要哭了吗,不是一副没了他就要活不下去的表情吗,果然都是演的吧? 果断地和他断掉联系的关洲,才是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关洲。他都快要被接踵而至的噩梦搞崩溃了,结果罪魁祸首毫发无损,甚至能在短短四年内就移情别恋,找到别的女人娶妻生子。 那可真是潇洒又风流啊。 关洲的诧异显然不亚于他,祁稚京抱着祁冬迎走过去,恶意在舌尖汇聚集拢,薄荷糖的甜味宛若都变为了柠檬糖一样的酸意。 “你女儿挺漂亮的。” 当然了,能不漂亮吗?关洲的样貌本来就远在平均水平之上,无论对方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只要女儿随爸爸,就不可能会不好看。 更何况,关洲妻子的基因在这之中好像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关惊蝶那张英气漂亮的小脸蛋简直和关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祁稚京抿紧嘴唇,关惊蝶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与同性做过那么多限制级别的事么?关洲的妻子又知道么?就算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但凡知道,她们能不介意吗? 既然他手里握着如此严重的把柄,关洲要是不想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是不是只能狼狈地来哀求他,让他帮忙隐瞒他俩过去发生的那些事? 他是可以把口风变得很严实的。前提是关洲的贿赂要够格,要让他称心满意。 难度应该会很高,因为他现在怎么看面前的父女俩怎么不满意,关洲的外型实在太年轻了,比起父亲,倒更像是大关惊蝶一轮都不到的哥哥。 这么年轻的父亲能把女儿养好带好? “谢谢。”关洲像是想了半天,才勉强挤出这两个字,“你……” “我女儿也很漂亮吧?” 祁冬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祁稚京用外甥女一定可以领悟的目光传递,拜托,就配合舅舅这一次,舅舅晚点给你买冰淇淋吃。 “啊……”关洲有些迟疑,“可是惊蝶说,你是冬迎的舅舅……” 小孩子的嘴巴就是不严实,祁稚京被当面拆穿,皮笑肉不笑,“我的外甥女这么可爱,我当然要拿她当女儿一样疼。” 祁冬迎闻言骄傲地扬起小脑袋,没错,她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关惊蝶位列第二,或者也可以勉强和她并排第一。 话题就此尴尬地终结。眼看着关洲没有再寒暄下去的打算,祁稚京忍耐着将面前这个人一把摁到墙上,揪着对方衣领质问的冲动,保持着做人该有的最基本的礼貌,“冬迎,和惊蝶说拜拜,我们先走了。” “等一下。”关洲在他转身前犹疑着开口,“我开了车......刚好送你们一程。” 第13章 这几年谈了好多个 走回祁棠家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开车完全是多此一举,但既然关洲这么舍不得他走,非要创造借口来延长和他的相处时间,他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当年说断联就断联,现在又好像后悔了或者是忘记了一样,在这里平白做些于事无补的弥补。 亡羊补牢,为时太晚,羊都死光了,陈尸一地,就是斥巨资把破旧的羊圈修成豪华宫殿又有什么意义?他怀疑关洲在语文课上开了小差,不明白这点浅显的道理。 祁冬迎十分开心,仰起头来满脸期盼,“舅舅,我们可以和惊蝶他们一起吃晚饭吗?” 小外甥女并不任性,提出的要求一般都不怎么过分,祁稚京自认是个有求必应的好舅舅,既然祁冬迎如此渴望要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吃晚饭,他哪有自私地扫掉外甥女兴致的道理? 就是不知道关洲的妻子是不是那种管得很严的类型,给不给关洲在外面吃饭。 “不好说。”他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关洲,心不在焉地回答两眼放光的祁冬迎,“惊蝶可能要回家吃饭。” 被点到名的关惊蝶立刻开口恳求,“我要和冬迎一起吃。可以吗,洲洲?” 哈,居然不叫爸爸,而是可以这么没大没小地叫昵称,真是亲密又健康的父女关系啊。 关洲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安静地思量着,一副纠结神色。 祁稚京觉得关洲应当感到庆幸,这里还有两个小孩子,又是在大街上,而他又是一个受到过高等教育的人,能够做到控制自己的负面情绪,而不是就此乱发脾气,让场面陷入加倍的难堪里。 这有什么不好答应的,就只是旧同学久别重逢,一块吃个饭而已,难不成他还会当着两个小女孩的面把对方怎么样吗? 而且真要说起来,当初明明是关洲先暗恋他的,刚才也是对方非要开车送他,干嘛这会又要把场面搞得好像他在缠着对方不放一样? 祁稚京坐上汽车后座,给两个小女孩都系好了安全带,自己也系上了,一抬头就对上关洲固定在后视镜上的视线。 他真想问对方在看什么,还有什么好看的,中间整整断了四年多的联系,再相逢时关洲早已组建了完整幸福的家庭了,难不成还贼心不死,想和曾经单恋过的同性搞外遇? 道德水准这么低的吗? 一和他对上目光,关洲就像触电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祁稚京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坐在后座,一肚子火烧得胃都疼。 他忽然想到祁棠常当着祁冬迎的面调侃他,“说真的,你舅舅这辈子都未必找得到舅妈。”话虽然说错了,却未尝不是一种思路。 车在十字路口处的红灯停下,祁稚京面不改色地打开相册,找到离职前拍的全员大合照,随便指着其中一个样貌姣好的女同事,提高音量问祁冬迎,“你觉得这个姐姐漂不漂亮?” 祁冬迎接过舅舅的手机,煞有介事地放大缩小端详了半天,“漂亮,但妈妈更漂亮。” “是啊,你肯定觉得她最漂亮。那如果让这个漂亮姐姐当你舅妈,你会愿意吗?” 他的余光放了一部分在关洲身上,如愿以偿瞥到对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将方向盘抓得更紧了,用力到连指关节都泛着白。 看吧,果然初恋的杀伤力永远是最大的。就算那只是关洲那几年单方面对他的爱恋也一样。 只要关洲不会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就行。否则只有他一个人被刺痛,也未免太不公平。 祁冬迎皱着小眉头,“舅舅,恋爱是你自己谈的。让我来做帮你决定,这是不对的。” “知道了,我就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嘛。” 路人陆续过着马路,雨刷器安静地在车玻璃前搁浅着,红灯还剩半分多钟,关洲微微侧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轻声问他,“你……这几年谈过恋爱吗?” “当然。”祁稚京从开口撒谎时就在盼着这个提问的出现,他笑得很灿烂,因为关洲轻易就被他影响到的样子终究还是取悦了他。“这几年谈了好多个了,数都数不过来。你觉得我是不是也该找个人安定下来了?” 红灯转绿,关洲踩下油门,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问题,就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开车上。 一直安静着没说话的关惊蝶反而开口问道,“所以,你有很多很多女朋友吗?” 祁稚京倒是想。但凡他真的可以做到正常跟女生谈恋爱,就可以证明他跟关洲那一段对同性而言过于密切的过往只是鬼上身了,而不是他真的是个同性恋。 可是,不管对方是多么漂亮可爱的女生,只要对方一把脸凑过来,他的脑海里就会鬼使神差地浮现关洲红着眼眶向他道别的模样,而不是对方干脆地将他拖进黑名单里、不接听他电话的模样。 而后他就连和别人接吻都做不到,总感觉要是真的亲上去了,脑海里的关洲可能就会露出一副失望至极的表情,随后就此蒸发,再也不出现在他的梦境或回忆里。 也不是说他有多舍不得关洲,梦境能不被这么一个虚伪又矛盾的人反复叨扰当然是好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好歹他是和关洲产生联结的第一个人,而且关洲还是要承受的那一方。 他对自己非同凡响的硬件设备和毫无经验这两件事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关洲还算周到,自己提前做了准备,恐怕还是很疼。 可对方却咬着牙,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 是很能忍疼吗,还是怕他听见呼痛声的话会兴致全无?总之,当他领会到了第一分乐趣时,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沉迷于这种事里。 这种愉悦感前所未有,没有任何一件别的事能够比拟,他既懊恼于没更早一点尝试,又实在是目眩神迷,不想抱怨更多。 第13章 他调整着呼吸,力求不要表现得太像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毛头小伙,然而归根结底这就是他的 第一回,所以没过多久,他就越过了终点线。 关洲对此什么都没说,祁稚京却有些恼羞成怒,总认为是对方太贪吃了,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好在除了第一轮发挥失常以外,后面几轮他都发挥得更好了些,倒是关洲到后面有些经受不起,哀声恳求他到此为止就好。 关洲在外人面前一贯是高大可靠的形象,这种示弱的样子实在是很新奇,祁稚京不愿就此罢休,权当没听见对方的恳求,自顾自开始了全新的一轮。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哲学课的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女博士,声音洪亮富有穿透力,声情并茂地念着幻灯片上的语句。 祁稚京托着下巴想,是啊,凡事都最怕比较。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只是吃小鱼小虾,也许可以就这样子平静地度日,但一旦这个人吃到了烹饪得鲜美多汁的山珍海味,再回去看到桌上那几条可怜的、贫瘠的小鱼干,忽然就会丧失了胃口。 和喜不喜欢没什么太大关系,就只是他的胃口已经被关洲养叼了,自发自觉会对食物进行筛选了,没法和女生接吻乃至更进一步也实属正常。 也不用再一次次尝试了,他光是这个月就吃了来自不同女生的三个耳光,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他某种功能丧失的传闻散布在大学里,直到他毕业都还在广为流传。 他可不想那么跌份。 大他一岁的始作俑者在和他断掉联系后究竟过得如何,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对方母亲得了什么病症,有没有被治好,在忙碌的间隙里,关洲是不是会常常心怀愧疚地想起他?他全都不得而知。 但是这些事实自然不需要时隔这么久了再来对关洲交代,已婚之夫又不会也不必对他的严重挑食负责。 “嗯,有很多。”他顺畅地当着关洲的面,将谎言交给关惊蝶。 说谎最需要注重的地方就是细节要到位,只有一句结论是不足以说服人的,况且他只是没法和女生交往,又不是没有女性朋友,随便糅合几个人,就可以成为一个新的模板。 “有的脾气比较暴躁,三天两头就要跟我吵,有的长得柔柔弱弱的,结果力气超级大,把我胳膊都捶青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仔细留意着驾驶座上的关洲的表情,可是也不知道对方是顾着开车没有听见还是怎么的,居然没有表露出更多的失态。 他不满地顶了顶腮,心情老大不爽,偏偏小小只的关惊蝶还火上浇油,强行给他扣下一顶莫须有的帽子。 “那你很花心。花心的人都是坏蛋。” 祁冬迎很没良心地胳膊肘外拐,附和着好朋友的推断,“我回去就要告诉妈妈,舅舅你是个花花公子!” “……随便你。她又不是不知道。” 第14章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在祁稚京把自己连和女生接吻都做不到的事告诉亲姐姐后,祁棠也作出了相当亲姐姐的行为——大笑了十多分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了。 “什么啊,你也有这么一天,栽得够惨的。你现在真的联系不上那个叫关洲的人吗?我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啊,能把你治得这么服帖。” 他想说他才没有栽倒,也没有被关洲拿捏住。 他就只是没考虑到吃美食的时候必须循序渐进,不能 第一回就吃上太美味的佳肴,否则就容易吃不下别的东西。仅此而已。 对关洲回老家后就不再和他联系的事,他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他也没有那么迫切想要联系上对方,而且人和人之间的联结原本就很脆弱,断掉了就断掉了吧。 可是关洲偏偏又要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大幅彰显存在感。 祁冬迎和关惊蝶一到餐厅里就开心地黏在一块看菜单了,沙发上挤着两个小豆丁,太小了,字还不认得几个,主要是看图片,哪个图片好看就想吃哪个。 “舅舅,我们想点这个套餐!” 餐厅的座位不算窄,只是他和关洲两个成年男性坐一块就很拥挤了,腿挨腿,肩膀挨肩膀,但他意外的,并不感觉到不舒服。 祁冬迎小手指着的是一个家庭套餐,菜式丰富,分量充足,刚好适合一家四口吃。 他和关洲又不是两口子,有什么点家庭套餐的必要?等哪天关洲带着妻子来,再名正言顺地点这种家庭套餐吧。 “舅舅。”祁冬迎看出来他的犹豫,连忙眨巴着大眼睛极力争取,“这个会送两套玩具!我一套,惊蝶一套!” 做一个扫兴的大人是不好的。拥有完整的童年很重要。祁稚京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点这个套餐,没别的,主要是为了让祁冬迎和关惊蝶都各自拥有一套玩具,不至于抢起来。 关洲从始至终都没表态,看来对方属于那类放养型的父母。祁冬迎看到了餐厅正中央的鱼缸,饶有兴致地牵着关惊蝶走过去观赏,两人顺势跟在两个孩子身后,免得她们乱跑或走丢。 正当祁稚京以为关洲要一直沉默到世界尽头的时候,对方竟然主动开口了,“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祁稚京真是纳闷了,不好意思关先生,四年前是你主动先断掉联系的吧,说好要第一时间联系我又食言的人是你吧?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演上了? 你还有老婆呢,她知道你在外面对一个男的如此恋恋不忘么? 孩子们就在不远处,祁稚京斟酌片刻,不好苛刻至此,干脆说谎说到底,“当然。” 当然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不过说实话有什么用?难不成他说没有,关洲就要放下道德感和自尊心来瞒着妻子倒贴他? 就算他再怎么缺乏恋爱经验,好歹也目睹过祁棠感情的发展、变更史,并拥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他的姐姐已经被男人辜负过一遍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又一位女性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关洲辜负。 说谎最重要的是细节的打磨,是时候把根本不存在的女朋友搬出来缓解尴尬了,祁稚京摸出手机,“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我还没和女朋友报备呢。” 还好他平常也有和女性朋友时不时聊天的习惯,最上面的对话框里的那位大概率还在加班,不会立刻看到他的消息。祁稚京摁下语音录制键,做戏做全套,“宝贝,我今晚和以前的同学一起吃饭,得委屈你自己吃了。” 在姜苡沫听到这条语音,并把一箩筐的脏话发过来之前,他及时退出对话框,若无其事地收好手机,观察着关洲的表情。 让他失望的是,在车上那一刹那的表情管理失控过后,关洲仿佛就变成了一个休眠中的机器人,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还是说他这剂药下得还不够猛?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关洲失态呢,他可以边吃晚饭边仔细想想。 果不其然,刚下班的姜苡沫听到他发来的肉麻语音,充分发挥了一如既往的水准,把他祖宗十八代里的男性长辈都亲切地、一个不落地问候了一遍,极彰显友谊和礼仪。但考虑到对方此刻应该是离这家餐厅最近的人,祁稚京大人不计小人过地和骂骂咧咧的好友商量,“你能不能过来一下,装成是我的女朋友?” “你有病吧,我为什么要?” “你不是看中了一款新出的手提包,但不舍得买吗?我送你。”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姜苡沫只是一个苦哈哈的社畜,再发语音来时已经颇为资本主义地转化成了娇滴滴的甜妹音,“老公,你们快要吃完了吗?那我来找你咯。” 祁稚京猝不及防,差点把刚咽下去的牛排吐出来,不过想想手机另一端的姜苡沫发完这条语音一定反胃了更久,他又平衡了一点。 他的小外甥女还有关洲的女儿都用非常不赞同的目光瞪着他,就差没把“花花公子”几个字直接说出来了。 祁稚京耸耸肩,算了,至少孩子们的爱情观很正确,没有因为他这个花花公子就受影响。 姜苡沫平常都是素颜上班,原话是公司里没有一个值得她为之打扮的人,但看得出对方真的很想要那个手提包,这会居然是特意化了全妆才过来的。 声线也是夹得嗓子都要冒烟的程度,“人家肚子都快饿扁了啦,可以让服务员加个座位……咦?” 关洲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地伸出手,“你好,我是祁稚京的同学。你很漂亮。” 姜苡沫惊喜地“啊”了一声,笑眯眯地和对方握手,祁稚京警铃大作,该死,不应该贪图距离近就把姜苡沫喊过来的,差点忘了这人就喜欢关洲这种英俊型的! 他把菜单怼到姜苡沫脸上,阻止对方再用视线把关洲生吞活剥掉,心里懊恼得要死,唯有让姜苡沫也感同一下他的身受。 “别做梦了,他结婚了的,对面的就是他女儿。” 第14章 他的音量不大,只够姜苡沫听到,后者遗憾地叹了口气,在菜单后面跟他做口型,“要是早几年能遇见他就好了。” 祁稚京禁不住冷笑了一下,早几年遇见也没用,他和关洲认识得还不够早吗?他和关洲的来往还不够“深入”吗? 有什么意义呢?一旦分道扬镳,这些旧情通通不作数,只是些无谓又泛黄的往昔,躺在名为当初的棺材之中,连走过场性质的追悼会都不用开。 姜苡沫演戏归演戏,饿也是真饿了,点了一份牛排,刚准备要自己切开吃,刀叉就被祁稚京绅士地夺过去,“宝贝,我帮你切吧。” “好呀,谢谢老公!” 两个人都被对方滴水不漏的演技恶心得要死,偏生又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祁稚京把牛排切成小块,喂至姜苡沫嘴边,姜苡沫笑容僵硬地张嘴吃下,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看了一眼关洲英俊的脸蛋才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老公我自己吃吧,你这样太过了啦,人家大帅哥都在看我们笑话了。” 祁稚京将刀叉塞到姜苡沫手里,顺势望向关洲,对方正专心致志地吃着晚餐,面色平静如常,仿佛丝毫不受他们这对狗男女的影响。 也是。对方婚都结了,还有什么场面是没见过的? 他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不想再演,自顾自吃了几口饭,鼻尖蓦然泛起莫名的酸涩,赶忙抬手揉了揉,更用力地咀嚼着已经有些发凉的米饭。 小孩子不知道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吃得还是很香,祁冬迎嘴边沾了一点沙拉酱,祁稚京刚要拿纸帮外甥女擦掉,关惊蝶就先他一步,熟练地用手里的纸巾帮好朋友拭去渍迹。 祁稚京唯有收回手。小女孩们的友谊纯粹又热烈,黏黏糊糊,好得光明正大,不加掩饰,好得恨不得要变成一个人,同吃同住,一起听故事睡觉。 他也和人同吃同住过。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睡着睡着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个人,迷糊中不由得吓一小跳,花几秒钟想到这是谁,就又再睡过去。 再后面就习惯了,有个天然暖炉也挺不错,手感好,香气好,抱着睡也睡得香。反倒是习惯性地伸手过去,摸到旁边没躺着个人的时候才会吓一跳,确认关洲只是去客厅喝水或者去厨房里给他做早餐了才能从惊吓里缓过来。 但在关洲回老家后的很多个夜晚,祁稚京都没再伸过手。关洲的呼吸声很清浅,可是仍然是确切存在的某种动静。 当这个动静消弭时,他就可以很真切地意识到,关洲没有再睡在他旁边了。 他买了几个等身抱枕,价格很贵,性价比很低。宣传语上说什么云朵般的柔软触感,能够促进睡眠质量,都是扯淡。祁稚京抱了几天,就把它们都丢到沙发上当摆件。 也找过所谓的助眠音频。夏夜虫鸣,冉冉篝火,潺潺溪水,雨打枝叶,每个大自然的响动都被人类聪明地用来舒缓压力,消除心底的负能量。 祁稚京财大气粗地开通年度会员,多样音频随意聆听,睡前点开,在大自然的交响乐里钻进被窝,半小时后又坐起来,关掉音频,内心并未得到丝毫疗愈。 第15章 明明就是他爱我爱得要死了 关洲几年没见,在做人这一块仍是周全,吃完晚餐又自发自觉担任起司机的职责,先把姜苡沫送回公寓楼下,又将祁稚京和祁冬迎送回家。 两个孩子在吃饭的时候太过兴奋,消耗了太多精力,这会已经睡熟了。 祁稚京刚准备解开安全带,抱着小外甥女下车,关洲就回过头,用很轻的音量问他,“你的电话号码,还是原来的那个吗?” “不是,早就换了。”祁稚京说。 早在关洲毫无征兆地与他断掉联系的那个时候,他就换了新手机、新号码,以示一切过往尽皆翻篇,他又不是什么很恋旧的人。 “那……可以把你的新手机号告诉我吗?” 他还没来得及为对方无止境的厚颜无耻感到震惊,关洲就像也察觉到这个要求太越界、太不合时宜一样,说了声“抱歉”。 “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祁稚京最烦的就是关洲每次在收回蜗牛触角的时候偏偏还要露出一副有些伤心的神色,这种道德绑架的手段太低劣,可是他又硬不下心肠去拒绝。 得了,不就是重新交换一下联系方式而已吗,反正接下来他都要去接送祁冬迎,恰好关洲也要接送关惊蝶,两个家长互相换个号码也没什么,小孩有什么情况的时候,至少有人可以联系。 他报了一串数字,关洲直接输入到通讯录里,拨了个电话给他,“这是我的新号码。” 祁稚京不想应答,抱着睡熟的祁冬迎下了车,想想还是很无语,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到汽车旁,敲了敲驾驶座位置的车窗。 窗户很快降下来,关洲的神色依旧茫然且无辜,仿佛真的没做错任何事。 祁稚京并不想像个被丈夫抛弃的糟糠之妻一样哀怨地控诉,但是有些事他不问清楚,恐怕真的会一整晚都睡不好。 他不明白,既然关洲在见到他之后这么迫切地想和他重建联系,当初离开时,对方为什么一直不接听他的电话,为什么要在微信上拉黑他,为什么要关掉手机,后面也不曾尝试通过别的方式来联系上他? “你这四年,一次都没想过要联系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听上去很像在诘问什么断联的恋人,好在关洲似乎不这么觉得,只是很实诚地告诉他,“我的手机在医院被人偷了,我忙完才发现。” “……” 祁稚京一口气噎在喉咙那,上不去下不来,指尖被冷风吹得发麻,偏生关洲还要继续说,“我有去医院旁边的电话亭给你打电话……那会,接听的是你女朋友。” 女孩子接起电话时,清脆的嗓音被风筒的噪音盖过,对方忙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有电话来”,旁边的人这才体贴地关掉吹风机,等着她讲电话。 风筒的声音让关洲想起每次都会帮他吹头发的祁稚京,不用女孩子开口说明,他也大概有明白过来是什么状况。 能随意接听祁稚京手机上打来的电话,能享受祁稚京帮忙吹头发的待遇,显然是女朋友一类的亲密关系才能做到,又或者比这更甚。 他茫然地握着话筒,当然,祁稚京没有义务要独自等待他的电话,也许对方一直以来早就在找机会,想要和他做个了断,偏偏他太迟钝,始终没能领会到对方的意思,于是这会,这个节点,祁稚京在看到他的来电后,索性就把手机交给刚交到的女朋友来接听,以免他还是不懂,过分纠缠。 女孩子没等到他的话,又困惑地“喂”了一声,关洲刚要说什么,电话就由于信号不佳而中断了。 硬币还有,他可以重新再拨打回去,可是要和对方说什么呢?祝你和祁稚京长长久久,希望你们的恋爱可以顺顺利利? 谁会莫名其妙拨一通电话过去,就为了说这种话?比起祝福,听起来更像是挑衅和示威。女孩子要是因此误会了,祁稚京岂不是会更讨厌他? 关洲没再拨过去,他回到病房,妈妈病来如山倒,病重而毫无征兆,他刚下火车就接到电话赶来了医院,在几层楼上下跑,缴费,签字,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妈妈在病房里睡下,他想要出病房给祁稚京打电话,却发现手机不知何时不见了。 老家的医院本就陈旧,监控摄像头大多坏了,警察也表示无能为力,关洲最终借了几个硬币,在狭小的电话亭里拨出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拨了几次都没人接听,可能是时间不对,可能祁稚京在忙,于是他等到第二天又去尝试,等终于拨通的时候,接起来的就是那位女孩子了。 关洲说话向来很简洁,不添油加醋,不含煽情成分,只叙述事实本身。情况十分明了,祁稚京一下子就想起来,他当初是有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打了好几次过来,他都没有接,以为是骗子,理都不想理。 等他的手机辗转到女性朋友手里,他已经把关洲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掉了。女孩子正和同租的女生在一块说笑,看到陌生的、并非通讯录里存储的号码,下意识让合租人先关掉吹风筒,结果却被关洲误以为是他在旁边。 女孩子始终没等到关洲说出具体确切的来电缘由,自然就当作是什么人不小心打错了,因而没有将这个状况转告给他。 他当初随便就把手机和电话号送给那个女孩子的原因很简单,反正关洲早都借着回老家的借口潇洒松开电话绳的另一端了,他自己又何必还在这里单方面死死地拉扯着,又丢脸又难堪。 结果这会老天才让他得知,关洲没想要松开绳子,就只是绳子被小偷剪断了,等对方再想方设法扯上旧绳子的时候,他却已经确确实实地松了手。 祁冬迎趴在他的肩头,睡得像只小猪一样,祁稚京所有埋怨的、饱含恨意的话梗在喉头,在关洲诚挚的解释面前,像无数根射不出去的箭,软弱无力地从掌心滑落至地面,无法在靶纸上留下哪怕一个孔洞。 第15章 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关洲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对方要是不说,他也没法像个无所不知的预言家一样预先知道事情的真相,接起那几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关洲的推论也没什么问题,听到电话是个陌生的女生接听,第一反应都会觉得是不是原机主的对象或情人,而且他今天才刚印证了“他有很多女朋友”这一伪命题,要反驳都没什么底气。 也没什么意义。 “所以,你是想联系我的。” 他目前要确定和能确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了,关洲没有立刻忘记他,而是还惦记着他,这让他稍微感觉自己没那么掉价了。 “当然。”关洲没有任何犹豫,“在处理好一些事后……我第一个想要联系的人就是你。” 祁稚京心口一阵发闷。 关洲那会对他确实是很在乎,可是现在,冷风一阵阵吹来,他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不管当初的实际情况是什么样的,再去纠结掰扯都是多余。 因为关洲已经结婚了,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关惊蝶有专门的儿童座椅,可见关洲有多悉心照料自己的孩子,对方的车技很好,开得很稳,直到这会前者都没被他俩的对话吵醒,而是安稳地沉浸在梦乡里。 祁稚京可以想象,当关洲把车开到家楼下,会如何温柔地抱起关惊蝶,将人带上楼,又会日常地在进家门之前与妻子亲吻一下,很老派的浪漫作风。 太过老派,也太浪漫,以至于他承受不住。 虽然憎恨关洲的见异思迁,可是严格意义上,他俩从来都没有正式确定过关系,那在和他断掉联系后,对方会遇到新的合适的对象,并与之成家生子,似乎也无可厚非。 也许他们就是没有当恋人的缘分,才会连老天都在帮倒忙,不让他们联系上。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好。你也是。” 过分客套的寒暄结束语让祁稚京喉头发紧。他不想再说下去,抱着祁冬迎上了楼。 祁棠已经到了家,卸了妆洗完澡,从他手中接过仍在熟睡的祁冬迎,轻轻亲了亲女儿的脸颊,不忘略微关心了一下他,“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姐,要怎么打听一个人的婚姻生活是否足够幸福,以及怎么试探出他有没有想要离婚的想法?” 祁棠的白眼翻得格外大,“老天,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了?怎么,那个叫关洲的,他结婚了?” “嗯。” 亲姐对亲弟很难产生太多的同情心,祁棠能忍住笑已经算厚道了,“该,谁让你当初不主动去试着找他?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抢手。” “我为什么要?”祁稚京咕噜噜灌下半杯温水,烦躁地解开衣服最上面的那一颗纽扣,“明明就是他爱我爱得要死了。” “曾经。曾经爱过,现在一切都成往事。”祁棠微笑着补刀,顺带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滚吧,对了,明天周末,我要带冬迎去游乐园玩,你要一起吗?” 祁稚京倏然想到一个能再次短时间内与关洲相处久一点的办法,但是需要征得祁棠的同意,“姐。” 他把语气放得很甜蜜,配上楚楚可怜的目光,外人是绝对会吃这一套的,但祁棠只会飞起一脚,“我警告你啊,再用那种恶心的声音说话,我就要大义灭亲了。” 祁稚京高举双手,切回正常语调,“看在我帮你接送了冬迎好几天的份上——” 第16章 做不了恋人做朋友也可以 关惊蝶在即将要到家之前醒了过来,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洲洲,抱抱。” 对这个小小的外甥女,关洲向来有求必应。他抱起关惊蝶,对方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洲洲,你喜欢他吗?” 关洲是在参加父亲葬礼的时候才得知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的。父亲出轨的事,母亲早就告诉过他,但让他别声张,说传出去太难看,却不曾告知他父亲原来不止有他一个小孩。 妹妹叫关诗予,因为老家这边受教育程度普遍很低,也因为父亲压根就没打算送妹妹去读书,没怎么上过学的关诗予早早就稀里糊涂地踏进了一地鸡毛的婚姻生活里,不仅从没在丈夫那得到过善待,相反还常常挨揍,而邻居和亲戚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权当没听见她的哭声。 丈夫犯了事,进去了,她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大着肚子的那阵,总有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从她房前经过,轻则口头上说些荤话,个别喝醉的甚至试图打开她的房门进来。她每天睡前都要拿椅子将门堵住,辗转反侧,身体源源不断地疼痛着,疲惫到了极致,却无法真正进入安稳的睡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处在这种忐忑的精神状态里,她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性命一度垂危。 关诗予的生母早就远走高飞了,生父直到死前都完全不打算对处于困境的她伸出援手,是以一在生父葬礼上看到素未谋面的、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关洲,她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恳求关洲帮帮她和她女儿,让她们母女俩不至于再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母亲去世前曾叮嘱过关洲,不管在哪里,你自己过得好就行了,不要多余去插手别人的事,别到时落了个好心帮忙还惹得一身腥的下场。 可是,关洲看着神色憔悴的关诗予和对方怀里抱着的正安睡的婴儿,这究竟是他半个亲妹妹,而且要论起来,当年率先出轨的人是父亲,关诗予只是作为父亲的女儿出生了,她也没有办法选择。 他做不到明明知道对方的处境有多艰难,还视若无睹地离开,反正父母都已过世,他也不会再留在老家,索性带上关诗予母女俩一块回到了大城市。 离开了泥潭的关诗予很快展现出了自己原有的聪颖、刻苦和对环境的高度适应能力,学东西非常迅速,全然没有因为来到了新环境就无所适从,反而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找到了一份薪资还不错的工作。 她肯做事,升职自然也快,现如今已经是餐厅的总经理,近期还要去外地参加一场培训,就把关惊蝶托给关洲带半个月,等她回来了再把女儿接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遗传的缘故,关惊蝶比大多数的同龄人都要聪慧很多,能察觉到在世俗的认知里,她爸爸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大坏蛋,能不提及就不提及,宁愿让别人误以为关洲就是她父亲。 毕竟舅舅长得帅又善良,虽然话少了一点,但有这样一个“父亲”总比有一个大坏蛋父亲要好。 自然,她也能轻易看穿自己舅舅喜欢的人是谁。 关洲并不惊讶,只点了点头,认下外甥女的判断。 “我觉得,你不要喜欢他。”关惊蝶打着哈欠,像个小大人一样郑重地下结论,“他很花心,是个坏蛋。” 花心当然不是好事,可是即便他明明亲耳听到祁稚京说自己交过许多女朋友,也眼睁睁看到了与对方很相衬的大美女,他也还是没法就此彻底死心。 在被大多数同性排挤和为难的少年时代里,祁稚京的存在于他而言太过突出和鲜明,对他的种种温柔也太过明晰而具体,以至于他没法因为重逢之后对方的大变样就一概抹去那些曾经。 要说对方外貌上有什么变化,其实是几乎没有的。祁稚京也就是又长高了一点,脸蛋仍是无可挑剔,笑起来有个不明显的酒窝,不仔细看就留意不到。 但是他总在非常仔细地看着祁稚京,所以一点细节都不会错过。 对于对方在这几年交往了很多女朋友的事,他没有感到特别讶异,毕竟祁稚京出众的脸蛋和身材摆在那里,要是整整四年多没见,对方还能保持单身状态,那反而才显得奇怪。 他就只是,单纯地羡慕每一个曾与祁稚京交往过的人。大概这辈子他都不会拥有这样的机会。 得知祁稚京现在也正交着女朋友,听到祁稚京温柔地喊对方“宝贝”,关洲指尖发麻,分辨不出自己一瞬的心悸是出于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正在和祁稚京交往的女孩子,一定也非常优秀出众,和对方般配无比吧。 明艳照人的女生笑意盈盈地望向他,他立刻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撇开,伸出手与对方相握。 “你好,我是祁稚京的同学。你很漂亮。” 说出“同学”这个词之前,关洲没太多犹豫。他和祁稚京的关系本就微妙,这又是当着对方的女朋友,不好有半分越界。 祁稚京的女朋友既漂亮又有气质,两人坐在一块,时不时讲些悄悄话,看着相当亲密。 这任女朋友会是那个让祁稚京想安定下来、想迈入婚姻殿堂的人吗?关洲没法确定,只是努力地切开牛排往嘴里塞,哪怕他的胃早已因为疼痛而提出抗议,但他更怕他一停下刀叉,就会忍不住盯着眼前郎才女貌的情侣看,使得祁稚京敏锐地发现端倪。 对他们两人一度能称之为亲密的从前,祁稚京看起来早就忘了个精光,要么就是完全不想提及,全当是一段已然尘封的前尘往事。 第16章 他可以理解。有这么多美好的女孩子存在于人世,在任何方面来说都是更优选。与这些人相比,他当然没有挤进祁稚京的对象备选项之中的资格。 和祁稚京要电话号码的那一刻,他看出了对方脸上不加掩饰的诧异,以及对他这等冒昧行径的恼怒。 仿佛在说,拜托,四年没见,我送你的新鞋恐怕你早都穿烂了,我也已经交过那么多任女朋友了,目前也还在谈着恋爱,难不成你还厚颜无耻地想来打扰我现在的全新生活吗? 他没有想打扰。他只是希望能够和祁稚京维持哪怕最基本的正常的联系,做不了恋人,做朋友也可以。 可是祁稚京不愿意。 他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能领会到这层显而易见的不愿意,干脆把台阶找出来,供对方和自己都体面地退场,“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算了,这是他自己经常对自己说,也没少从别人那里听到的话。 妈妈对他说,算了,关洲,你爸只是一时糊涂,他已经对我保证过了,他不会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不想事事都去计较,那样太累了。 我是绝不能和他离婚的,你知道村里那些人讲话会有多难听吗,我要脸面的,我怎么能让他们有事没事就在背后议论我?何况男的嘛,都是这德行,有几个不糊涂不犯错的?凑合过就行了,掰扯来掰扯去多没意思。你能理解妈妈吗? 拉住他的网吧老板说,算了,小同学,你就是死都不承认这几台电脑是你砸的也无所谓,本来监控也坏了,就看你有没有良心,是不是要撒谎撒到底。我也不用你全部赔偿了,你赔一半就行,剩下的我自己贴补,够便宜你了吧? 在他还没拔高前,那些男生翻出他的钱包后只掉出零星几个硬币,于是他们烦躁地说,算了,这乡巴佬真的是没钱啊,怎么打他他都不吭声,也不求饶,和个死人一样,好没意思,换个人吧。 所以他也学会对自己说,算了,关洲。就这样吧。没有关系的,都会过去的,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平安无事了。 那些男生放过他之后,又盯上了新的受害者。全新的受害者个头比他还矮,当场交出了钱包,里面的份额够这些混混在网吧潇洒肆意地泡一个多月。 关洲路过,目睹,但并没有勇气上前去阻止。他们用烟头蓄意在他胳膊上烫出的那几道疤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所以他除了远远地旁观新受害者的遭遇以外,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告诉老师,老师会说这是你们同学之间的矛盾,要自己学会解决,你说这几道疤是他们烫出来的,你有证据吗?有录到视频吗?没有的话就还是回去上课吧,自己多注意点。 打电话告诉妈妈,妈妈只会徒增烦忧,却也没有办法为他做什么。 报警,警察也许会来,也许会调监控,也许可以确定他就是被欺负了,找来那些小混混口头教训一番,但是警察也无法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边保护他,反倒是这些加害者会因为这件事记恨他,一有机会就会来报复他。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没办法替别人出头。 第17章 救星 唯一庆幸的事是,小混混们拿了钱就急着去网吧了,没有对那个新的受害者拳打脚踢,否则关洲恐怕也做不到全然置之不理。 混混们在走之前威胁新的受害者,不许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还有每个星期都要给他们交一笔保护费,不然就别想好过。 受害者平静地站在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收好书包,走向了离学校很近的警察局。 关洲想上前和对方说,这是没有用的,治标不治本,何况警察也未见得会相信一个小学生说的话。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但是他就是想看看,一会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会因为被大人无视而沮丧,或者因为不被信任而难过吗?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满意,好像事情已经得到解决了一样。 关洲忍不住走过去问,“他们有相信你吗?”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诧异或吃惊,只是抬手露出手腕上戴着的电子手表,“我的手表能录音,刚才我都录下来了。” “而且,我爸认识这里的局长。虽然我爸妈已经离婚了,但是能用到他的时候,当然还是可以用一下的。” 关洲不知道应该羡慕对方有个可以录音的手表,有个和局长相识的父亲,还是羡慕对方比他聪明,羡慕对方的父母能在感情出现问题时就果断选择分开。 又或者他全都很羡慕。因为对方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没有的。 回答完他的问题,对方就打了一个电话,过了一会,一辆车开过来,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搂着对方好一阵安慰,而后母子俩一起上了车,商量着晚餐去哪里吃比较好。 那天过后,关洲再也没看到那群小混混了。有人说他们是被开除了,也有人说学校附近那个网吧其实是人贩子开的,隔一段时间就要抓走一批小孩。 众说纷纭,而无论传言有无合理性,都只会持续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很快,大家就忘了学校里曾经有过这么一群恶劣的爱欺负人的男生。 持续不变的事情是,关洲的个子依旧长得很慢。家里已经尽可能给他提供经济上面的支持,母亲打工挣到的钱基本都给到他这里,可是正因如此,他更加没法心安理得地花费这笔钱,能省则省,在饮食方面也不例外。 吃得少,就很难长得高,因为营养摄入不足。但这也无可奈何。 直到某一天,学校突然出了条通知,说今后饭堂午餐都免费提供了,不需要再带饭卡,只有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时候要钱。 从大家的议论之中,关洲听明白了,是因为这所学校的投资人之一是个女企业家,而对方的小孩又在昨天忘带了饭卡,虽然那个孩子最后找同学借了卡刷,但是可能就是这个小插曲让出资人意识到了刷卡吃饭的不便利,索性做一件大好事,让大家以后都直接去饭堂吃饭,不用带卡也不用花钱了。 明明是受到了恩惠,班上的男生们却好像都不怎么觉得感激,反倒阴阳怪气彼此没有这么一个富有的好妈妈,不然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可以当一生的妈宝男。 关洲没有参与进这阵阴阳怪气里,或者说他向来都是被班上的男生单独排除在外的,只有女生才会时不时来找他说句话,男生们都不太看得上他,可能是看到他的笔袋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还没换掉,可能是发现他的运动鞋都穿到开胶了,可能是意识到他的作业本是学校附近的小卖点里最便宜的那一种款式。 尽管他们年龄都不大,又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年龄都不大,所以对于他的贫穷、寡言和受女生欢迎这些特点都有着莫大的恶意。 他学会不去介意,可是日复一日的,男生们的欺凌愈发过分。他的课桌上会被人用铅笔写下“关洲是穷光蛋”“关洲乡巴佬”,体育课他会被这些人恶意反锁在洗手间隔间里,一整节课都没能出去,以至于被老师罚去打扫操场的时候饿得饥肠辘辘,快要出现幻觉。坐在饭堂里吃饭,他也会被某个“没拿稳”矿泉水瓶的男生从头浇了一身的水。 哄堂大笑里,他的视线太过模糊,看不清谁是始作俑者。 有时也会有极富正义感的女生目睹到这些恶意的欺凌,厉声斥责那群恶作剧成性的男生,又给他递上纸巾和面包,让他去问问校医那里有没有吹风机。然而在这之后,等着他的就会是男生们心照不宣又变本加厉的蓄意报复——还会特意避开那些富有同情心的女生来进行。 他没有办法将这些倾诉给远在老家的母亲。母亲没日没夜地挣钱,供他上学供他读书,不是为了听他诉苦。 饭堂里人头攒动,由于午餐免费了的缘故,来吃的人更多了。 关洲打好饭和菜,看到几个男生交头接耳地指着坐在某张桌子旁吃饭的一个男生说着什么,爆发出一阵非善意的大笑,随后走远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手表有录音功能、父亲和局长认识,母亲又格外年轻漂亮的那个“受害者”。 说对方是受害者已经不太合适了,毕竟对方只被为难过那一次,很快就从泥潭之中解脱了。 他也很快意识到了,大家所说的女出资人就是这个男生的母亲。他今天之所以能打到满满一盘菜,是托了男生昨天不小心忘带饭卡的福。 关洲在与男生相邻的饭桌旁坐下,他的饭量其实不小,只是此前每天都会刻意去遏制,每吃一口就催眠自己这菜已经够多了,吃完一定会饱腹的。 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地感受到确切的饱腹感。 他准备拿起汤喝,肩膀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意,是某个同班的男生一如既往地“不小心”,把菜汁洒到他身上了。 第17章 罪魁祸首虚情假意地和他道了歉,同行人随之爆发出大笑,但是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在他邻桌吃饭的男生忽然拿着碗站起身来,把没喝完的糖水泼了这些人一身。 饭堂寂静了一瞬,男生耸耸肩,“怎么办,我也是不小心。” “你——” “说难听话之前先考虑一下,你们端着的免费午餐都是我妈出的钱。要么自己去点外卖,要么好好吃饭,别折腾了。” 男生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几个人气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又实在太稀罕这省出来的十几块的午餐钱,等着放学要去买零食买卡片,做不到那么有骨气,只能泄愤似地踹了一脚关洲的凳子,骂骂咧咧地在另外的餐桌旁坐下。 关洲觉得无论如何都该找到男生,去和对方说一声谢谢,也顺便记住对方的名字。他从书包里拿出干净的校服换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得足够饱,他没有感受到这一天剩余的时间有往常那么难熬。 他在校门口等着,过没多久,就看到那个男生背着书包走了出来。 “那个……”他鼓起勇气,走到这个让他从日复一日的糟糕一天里解脱出来的人面前,紧张得心跳如擂鼓,舌头都在打结,“谢、谢谢你。” 近距离这么看,他才发现对方的长相很秀丽,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像是女孩子。 他也看到了对方绣在书包上的名字牌,祁稚京,不知为何,听着就像是不会轻易受气的名字。 祁稚京充满疑问地看了看他,“你谁啊?” “就是,你中午帮了我……” 对方想了几秒才恍然地“哦”了一声,“不算帮你,那群男的每次来饭堂都要弄出点动静,我烦他们很久了。正好你还提供了让我教训他们的机会。” 他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祁稚京说完就自顾自地绕开他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上了母亲开来的车。 那之后他又遇到过祁稚京好些次,但无一例外的,对方一次都没认出他、停下来和他打招呼。 直到上了高中,校篮球队的经理自知挖到了两个宝藏,喜不自禁,当众盛情称赞他和祁稚京都是队伍的门面兼技术担当时,对方才终于将带有好奇与探究意味的视线具体而确切地停留在了他的脸上。 他不介意也不奇怪祁稚京没有认出他来。对方的人缘尤其是异性缘还是挺好的,身旁不乏伙伴,不会无缘无故去留意一个不熟悉的人。 顶着祁稚京的目光,关洲伸出手,与对方相握,“关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母亲生下他后,不愿意敷衍地给他起太落俗的名字,手头却又没有字典,书架上只有本陈旧泛黄的诗经选集,她翻了许多首,最终根据其中一首诗定下了关洲的名字。 “祁稚京。” 对方似乎没有打算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哪几个具体的字,幸而他早已知晓。 屏幕上跃出“祁稚京”三个字,关洲从鲜明得如同在昨日发生的回忆里抽出身来,拿起手机认真察看。 祁稚京用今天才交换的新手机号给他发了条信息,开门见山,不带废话,“明天我姐要带祁冬迎去游乐园,你问问惊蝶要不要一起去?” 第18章 不可能偷情 发出信息之前,祁稚京反复确认,确保他的语气看起来并没有太迫切,显得他多么低声下气,非得求着关洲来游乐园不可似的。 他动用上学期间做语文试卷上那些阅读理解题目的灵活思维,拆解复盘了一下这条短信,我姐要带祁冬迎去游乐园,说明这件事的发起人是祁棠而不是他,你问问惊蝶,说明重心放在小女孩本人的意愿上。 这样下来,不管是他还是关洲,都只是这件事里的配角。他是为了陪小外甥女一块去玩,而关洲则是为了领女儿来玩,只不过无巧不成书,恰好他的外甥女和关洲的女儿是好朋友,形势所迫,他们就不得不在游乐园里相处一整天。 看着短信侧边显示出已送达的三个小字了,祁稚京才一把抓起睡衣走进浴室里,他得做点别的什么事,才不至于像个蠢货一样,守着手机,苦苦等待关洲的回讯。 话又说回来,但凡对方足够疼爱女儿,应该都不可能不答应的吧,本来能和好朋友一起去游乐园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一个合格的父亲怎么能如此冷酷地剥夺年幼女儿的快乐呢? 只不过那两个人看起来实在太不像父女了,这么一想,关惊蝶的妈妈是不是也会很年轻?一家三口出去的时候,恐怕别人根本看不出来是一对夫妻在带自家小孩,只以为是哥哥和姐姐带着老幺出来玩了。 关洲的妻子到底长什么样,又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对方如此迅速利落地割舍掉他这个堪比白月光的初恋,毅然决然选择走上娶妻生子的世俗道路? 他绝不可能在关洲已婚的情况下与对方偷情,这是有违道德的,但一码归一码,仔细回想一下,在和他吃晚饭的整个过程里,关洲都没有要拍照给妻子报备的打算,会不会说明夫妇俩的感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那这样的话,事在人为,他完全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打探出关洲家庭的实际状况,而后再做下一步的判断和行动。 倒也不是说他有多么惦记着想跟关洲在一起,就只是,他确实没法忘掉当年吃到过的美味佳肴,但是说不定他的惦记是因为那会尚未吃饱,被吊到了胃口,才会一直念念不忘。 等他想方设法再次吃到的时候,他可能才会惊觉,原来这道菜的味道早已不如从前,只是经过了他自己记忆的过分美化。 又或者,等他再吃久一点,就会彻底感到厌倦和腻味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关洲有没有打算再搬一次家,又或者找到下一任妻子再度步入婚姻的殿堂,都和他毫无关系了。 因为他的不恋之症到那时会自动痊愈,他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谈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甚至因为他的脸和身材摆在这里,也许一周换一个都不成问题,只要他乐意。 等再想起他和关洲的这段往事时,他可能连记忆都模糊了,压根记不起对方的长相,也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曾经会因为这样一个人就无法和女人牵手亲吻。往事不堪回首,却也随风飘散,他不用再过多纠结。 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就只是想在不违背道德的前提下,让关洲作为药引,治好他没法对外人言说的病症。 否则他一个人莫名其妙且非本意地为了关洲守身如玉,对方却早就不受这段过往的限制,从容自若地迈向人生的新阶段了,那也未免太有失公允。 浴室镜面被水雾覆盖着,祁稚京伸出手擦出一小块能照出他模样的空隙。 就算在确认了关洲与妻子的婚姻名存实亡后,他也不用多么费尽心思去吸引关洲,他不信有什么人能对他这张脸感到抗拒,只要他自己稍微花点心思打扮一下,关洲咬钩只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他能进一步打探关洲感情生活的前提是,关洲不会拒绝带上关惊蝶一块来游乐园玩的邀请,但是他也想不到对方有什么拒绝的理由,除非是关洲的妻子管得太严了,可要是这样,早在他们一块吃晚餐的时候,对方的妻子就该打电话来查岗的。 没打来就说明没那么在意,没那么在意就说明夫妻俩感情没那么深厚,所以关洲大概率还是会应下这个邀约。 祁稚京换好睡衣,回到房间,在床边来回踱步,蓦然又想到几种新的可能性,会不会关惊蝶睡得很早,关洲也跟着早睡,以至于没看到他的短信? 又或者关洲问心有愧,虽然是主动要到了他的电话号码,可是知晓自己的心思太过不纯粹,心虚地屏蔽了他的短信,导致没法看到这条讯息,遑论回复他。 嗯,反正,就算关洲拒绝了这么一次,忽略了这么一次,他也还有大把办法来增加与对方相处的时间和机会。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让祁棠动用一下人脉,打听一下关洲是在哪里上班的,他直接去到对方的公司面试就好了,没有一家公司会拒绝他这么有实力高效率的人才,而关洲也不可能为了逃避他就选择离职,毕竟对方还要养女儿,养妻子,专心工作挣钱才是当下阶段的首要目标。 他深呼吸了一下,摁亮手机屏幕,发现关洲原来已经在他徘徊的过程里发来了回讯。 很好,看来对方没有自知理亏地屏蔽他,也没有因为太早睡觉就错过他的消息,那么接下来,他就只需要点开消息栏,确认一下对方究竟回复了什么。 他像学生时期有人在大荧幕上放恐怖片那样,挡住了一半的眼睛,从指间的缝隙里去看关洲的回讯。 “惊蝶说她想去,你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吧。” 祁稚京得意地挺起胸膛,他就知道,说什么惊蝶想去,其实是关洲自己很想来吧,惊蝶就只是个借口罢了。 第18章 显然他的魅力过了四年只增不减,至少他对关洲来说依旧极具吸引力,对方仍然拒绝不了他任何一点小小的邀请。 得瑟够了,他才把时间地点发过去,关洲很快就回复过来,“那就明天见吧,晚安。” 在尚未结婚生子之前,关洲也是这样每天睡前都要给他发一条信息,“我喜欢你,晚安。” 虽然前面那句四个字的话变成了另外的五个字,祁稚京也还是志得意满地保存了短信的截图,放下手机,在床头灯柔和的光辉里进入了梦乡。 一夜好眠,祁稚京洗漱完毕,吃了早餐,从衣柜里选了三四套衣服,轮流换上,最终选定了最显白、显气色好的那一套。 高级小区里就有一个商城,二楼有家美发店,剪个头发动辄要几百块钱,专门逮着小区住户薅的。 祁稚京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对设计总监交代,“给我弄一个好看一点的发型,但是不要太刻意,不要让人感觉我花了很多心思在打扮。” “明白。”设计总监给无数人设计过发型,再诡异小众的要求都能接收并实施,何况祁稚京长得貌美,给这样的顾客做发型总归是一件美事,“去见暗恋对象吗?” 真要说起来,他才是关洲的暗恋对象。所以否认起来就很轻易,“不是。” 设计总监习惯于在设计发型时和顾客多多交流,促进感情,为后续的办卡服务做铺垫,“那就是已经谈了,去见约会对象?” 祁稚京真是纳闷了,就非得去见什么暗恋对象约会对象的时候才能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看吗?就不能是他今天就处在很想打扮的心情里,他只是遵循了这样的心情。 最终做出来的发型相当符合他的描述,好看,但是没有特别明显的精心打理过的痕迹,漂亮且自然,极具松弛感,和女同事们会画的素颜妆是一个道理。 祁稚京满意地办了张vip年卡,走出美发店,祁棠不打算和他一块出发,直接载着祁冬迎先去游乐园了,刚好时间还充裕,他可以直接去关洲的住处将最不像父女俩的父女俩接上车。 他问关洲要了地址,想着但凡对方敢不识好歹地回绝,说什么自己开车去就可以一类的话,他就,他就…… 就怎么样?总不能因为呈一时意气,就把关洲拉黑。 他就自己开车去,在游乐园门口等他们来吧。 好在关洲很识相,将地址发了过来。 隔着车窗,祁稚京就看到关洲牵着关惊蝶走过来,关洲这一身穿搭比平日里简便的休闲服要上心些,观赏性也更强些,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怎么会这么好看,该不会这一身亮眼的穿搭是关洲的妻子为自己丈夫搭配的吧?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心情就控制不住地恶劣起来,肉不肉麻啊,婚都结了还要帮忙搭配衣服吗,不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 爱情的守墓人面容英俊,和女儿一块坐在后座上,时不时偷瞄他一眼,通通被祁稚京抓个正着。 哈。堂堂已婚男人,也可以这么不知羞耻地偷看同性吗? 第19章 单恋的伊始 即使明知道去游乐园完全和双人约会搭不上边,同行者除了祁稚京以外还有另外三个人,关洲也还是起了个大早,少有地站在试衣镜前面更换服装。 他所在的公司对他们的着装没有要求,大家都可以随意穿,所以他也就真的穿得很随意,常被女同事调侃颜值高就是任性,套个麻袋出门都会被当成模特。 其实他只是对于穿搭没什么太独到的见解,也不认为上班有必要打扮一番而已。 反正公司里的都是同事,只会有工作上的往来,穿得好看与否并不会与工作效率挂钩,有三四套休闲装换洗着轮流穿就可以了。 女同事说他是物欲低,没想过他其实更倾向于将钱花在关惊蝶身上。 倒不是说对方是个多么任性妄为的小孩,恰恰相反,关惊蝶聪慧又懂事,知道自己的家境并不太宽裕,能省的地方都会很节省,和关洲待在一块时从不会提过分的要求,不会在商城里躺下哭闹着要买裙子买玩具,不会在路过甜品店的橱窗时指着架子上的蛋糕说自己要吃。 然而对方越是体谅他,他就越觉得不能亏待这个早早就懂事了的小孩。 虽然关诗予物质上也不曾亏待过关惊蝶,赚到的钱基本都用来交房租和养女儿,但是养小孩所需要的金额是一个填不完的无底洞,花费再多也未见得能面面俱到。 作为舅舅又有稳定工作的关洲还是会尽可能给关惊蝶再多买点好看、精致的衣服,让对方不至于像他在幼儿园和初中那样被众人嘲笑和看不起,也会在关惊蝶渴望地看向别人手中的玩具或零食时走进附近的商铺给小外甥女买下来,让关惊蝶不至于变成想要什么都不敢说的性子。 这样一来,他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反倒很有限,衣服来回都是那么几套,怎么搭配都搭不出新意。 他知道祁稚京已经有女朋友了,也没有想要拆散他们的想法。他就只是觉得,如果他现在尽可能地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说不定对方在和现任女友分手之后会考虑一下他? 关洲最后还是穿了一套简便的休闲服,去小卧室里将关惊蝶叫醒洗漱,样貌高度相似的舅甥俩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早餐。 昨晚他是在回家后把关惊蝶轻轻摇醒的,毕竟从外面回来,没洗澡就直接睡的话第二天可能会不舒服。 关惊蝶困倦地打着哈欠,关洲守在浴室门口等着对方洗完,祁稚京就是这个时候发来信息的。 某一瞬间,他竟然有点庆幸,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外甥女,而关惊蝶又刚好和祁稚京的外甥女是好朋友。 这样,他和祁稚京能产生的交集就又多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有点贪心过头了,打一开始就是他单方面在缠着祁稚京,对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喜欢一类的话,在和他道别时也很干脆利落,没有挽留他,没有不舍得。 可是对方却会主动来问那四年里他为什么不发出联系,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稍微自作多情一下,觉得他对祁稚京而言也许并不是一点都不重要的存在呢? 祁稚京没把游乐园地址发给他,反而问他要了地址,说会直接开车过来接他们。 他对此十分感激,但并不非常意外,因为他所了解的祁稚京就是这样子的人,对方的嘴巴可能有时候会很毒,可能不太在意那些不熟悉的人,但一旦被对方划进了熟人的范围里,就会发现祁稚京的本质一点都不坏,相反还很温柔。 这样的温柔应该不仅仅会给到他,还会给到对方身边所有的人,包括女朋友。 车上只有祁稚京一个人,对方说祁棠自己有车,会直接先把祁冬迎载去游乐园。 关洲坐在后座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很好、阳光充足的缘故,祁稚京今天看起来格外貌美,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配上浅蓝色的针织外衫,是直接可以去走红毯的水平。 他想要收敛视线,不要那么频繁地盯着祁稚京看,以免对方发现他异样的心思,对他产生反感,可是就像把一根逗猫棒放在猫面前,猫就会本能地扑过去一样,他被祁稚京吸引也成为了无异于本能的习惯,再怎么自我克制都很难做到完全移开目光。 理所当然的,他的频繁偷瞄被将车停在十字路口的祁稚京抓包了,关洲刚要挪开视线,对方就开口道,“这套衣服是你妻子帮你搭的吗?” 关惊蝶沉浸在手上的打地鼠玩具里,没能听到这句提问,自然也无法替舅舅接过这块烫手山芋。 该怎么回答呢? 他不知道祁稚京为什么单方面认定了关惊蝶就是他的女儿,也认定了他就是有家室,但在对方确实有着现任女朋友的前提下,他把实话说出来好像也不会有什么益处,可能反而会弄巧成拙。 对方目前看上去对他不怎么防备,也许正是因为认定他们双方都是有对象的存在。 但凡祁稚京知道他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也没有所谓的妻子,迄今为止还在继续着这场无望又滑稽的单恋,恐怕会立刻驱逐他带着关惊蝶下车,滚得越远越好。 他不想让那种情况发生。他不希望祁稚京会处处提防他,虽然,对方的确应该那么做。 “不是的。”关洲最终含糊道,“这是我自己搭配的……会奇怪吗?” 果然,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坦诚自己是单身的事实,祁稚京的神色倏然放松了不少,“不会,挺帅的,都可以去走秀了。” 关洲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耳朵,“谢谢。你也很好看,像大明星一样。” 他说这话全然发自于内心,而无半点恭维或谄媚的意味,也许祁稚京也能听出来,愉悦地笑了。 “是吗?但我从没演过戏,恐怕走不了这条路。” 对方一笑,关洲就不由得愣在当场,过了一会才想起来,他还没接祁稚京的话。 第19章 “不管你做什么,一定都会做得很好的。” 这句也是真心话,而且是事实,并不是他对祁稚京有滤镜。 对方的性格和他相差甚远,从不自我怀疑、自我否认,就算和他一样遭到了隐形的排挤,也只会表情轻松地擦掉储物柜柜门上喷着的油漆。 他和祁稚京的储物柜都是球队里某些小人的常用画板,油漆喷出来的字丑陋而扭曲,往往都是极尽恶毒的诅咒和唾骂。 关洲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祁稚京的储物柜和他挨着,在看到他的柜门状况后“咦”了一声,也打开了自己的。 “去死吧!”“收买裁判的关系户!”“徒有其表。”“得意什么啊,只会和拉拉队调情的无耻小人。”“自以为是的小白脸。” 感叹号被用得很泛滥,足以见得写下这些谩骂的人情感之强烈。 祁稚京一眼就扫完了所有难听的话语,耸了耸肩,转过头问他,“我俩这算同款柜门吗?” 不等他回答,对方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湿毛巾,擦去了还反着光的油漆。 关洲旁观着对方毫不在意地擦掉柜门上的恶劣言语,“你……无所谓吗?” “嗯?你说这些幼儿园涂鸦吗?”祁稚京擦拭完毕,把红一块绿一块的毛巾递给他,“不都是在夸我吗?球技好得跟收买了裁判一样,长得又出众,异性缘还很好,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个缺点。” 关洲在惊异的心情里接过毛巾,祁稚京捏了捏他的肩膀,“那么多比赛观众和拉拉队队员只关注我和你,这些男的不急眼才奇怪呢。本来嘛,像我们这么出色的人,就是最容易被无名鼠辈忌恨的。习惯就好啦,反正他们又不敢当面做什么——总不能跳起来打我俩的膝盖吧。” 等对方走后,他也用毛巾逐一擦掉了柜门上的油漆字,而后意识到,有的时候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待某件事情,那这件事未必会有那么糟糕。 祁稚京说的很有道理。在极尽恶毒的字眼背后,其实是这些小人极度不甘然而无法改变的现状,和无处安放的忌恨心。 他从不知道还能这样想,因为父母没说过,老师也没教过。母亲只是叮嘱他,在学校里最好不要跟别人起冲突,退一步海阔天空,没什么问题是忍耐无法解决的。 在这种教育下,他变得格外能忍耐,却也时常会在长久的忍耐后濒临崩溃。 因为他忍了,让了,退了,可是对方并没有因此就罢休,反倒很多时候会得寸进尺,进一步地利用他的沉默与不反抗来欺凌他。 他不由得就会想,难道他真的有那么不堪,所以才总会被人排挤和欺负吗? 是祁稚京让他知道了,不是这样的,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真正有错的是那些带头霸凌和欺负他人的人。 而他之所以总是成为目标,是因为他的表现本来就比很多人要更好,站的位置更高,也就更方便小人瞄准。 他开始真正地学着像祁稚京一样,不去在意那些背后嚼舌根和给他使绊子的小人,而不是表面装作不在意,实则会为此痛苦良久。 起初没那么容易,他的自我开解还是会被压倒性的难过盖过,可是每当他感觉负面情绪又要抵达某个峰值,祁稚京又会适时地从天而降,毫不在意地擦掉自己和他柜子上的诸多谩骂,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吃的。 当他又一次当着祁稚京的面打开柜门,看到门上油漆画成的老鼠,不仅毫无反应,甚至还因为作恶之人的画技太烂而忍不住与祁稚京相视一笑的时候,他倏然意识到了,他正在走出某条漫长的漆黑的、一度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在那条隧道里,他听到了太多不好的声音,常常会为之徘徊不定,无法继续抬起头向前走。 心理老师会说,这是自卑心理,是很不健康的一种心理,大多数都是源于家庭环境、童年经历、社会比较,会极大地影响一个人的思维和未来,一定要尽力把它改掉,可是却没有具体地教学过他们究竟应当如何改掉。 于是他只能茫然地在隧道里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徒劳无功地思索,为什么他就是走不出去?为什么别人可以?他为什么那么差劲? 他以为他会一直在里面焦虑不安地兜圈,然而祁稚京却让他得以找到方向,尝试着一点一点慢慢地走了出来。 即便对方对此毫不知情。 他的单恋也就在他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第20章 你们俩真的很般配 “这里很多游乐设施都对身高和体重有限制的,你们两个大男人也玩不了,就把小女孩们交给我吧。你们自己去别的区域逛一下。” 祁稚京在这一刻承认,祁棠真是他的亲姐姐,他只是请求对方尽可能帮他和关洲创造独处的机会,没想到祁棠竟然这么上道,找到了这么好的借口。 关惊蝶很乖,不会到处乱跑,祁棠平日里有健身,力气不输普通的成年男性,看管两个听话的小女孩全然不成问题,容不得关洲有任何余地拒绝这样的提议。 果不其然,在短暂的犹豫过后,关洲蹲下身来,嘱咐关惊蝶一定不能随便乱走,而且千万要听祁棠的话。 “你放心,惊蝶不会丢的。”祁冬迎拍着胸脯向关洲保证,“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牵着她的。” 关惊蝶握紧了好朋友的手,“我也会一直一直一直牵着你的。” 温馨的余韵持续到祁稚京和关洲走去另一个区域,这片有好几个大商城,主要是出售纪念品的。 不该打破温馨,但关洲在看到一排排的情侣饰品时还是没忍住问祁稚京,“你女朋友怎么没跟着来?” 对方脸色瞬间变了,关洲不由得感到懊悔,他和祁稚京还没熟到这种程度,虽然是久别重逢,却也需要循序渐进,一下子就问这么私密的问题,也不怪祁稚京会不高兴。 “她在加班。”祁稚京只丢出这么几个字。 “辛苦了。”关洲抿了抿唇,指着货架上成双成对的玩偶,希望可以把气氛挽救回来。“你要不买一对玩偶回去,送一个给她,就当是弥补她没空来的遗憾了?” 气氛不仅没有被救回来,反倒变得更僵硬了,如果他没听错,祁稚京似乎短促地、充满讥讽地冷笑了一声。 “这个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女朋友,不需要你多余操心。” 他没想到祁稚京对女朋友的占有欲有那么强,想要解释清楚他不是对姜苡沫感兴趣,对方却没给他开口的空隙,直接走出了这家店,去另一家精品店逛了。 关洲快步跟上去,他真的不想破坏祁稚京的好心情,可是也许是他嘴巴太笨了,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总是容易无意踩中对方的雷区。 另一家精品店的售货员打扮得要精致很多,嘴巴也特别甜,“两位帅哥,我们这个钥匙扣是情侣款的哦,喜欢的话可以看看,话说你们俩真的很般配呢,远远看到就感觉是好养眼的一对。” 关洲猝不及防,怎么都没想过他和祁稚京居然会被当作一对,磕巴了好几下,只挤出一句“我们不是”。 话音未落,祁稚京拎起那个水豚模样的钥匙扣,放在他的脸旁边,像是在作比较。 “还真是一模一样。一脸蠢相。” 关洲没看出这个水豚怎么就和他一模一样了,但是好歹祁稚京又愿意和他说话了,他抓紧机会鼓起勇气接过对方选中的钥匙扣,又随手抓起一个孔雀形态的钥匙扣,有样学样地开口,“这个,也和你很像。” “……”祁稚京挑了挑眉,“孔雀?” 对方这么一反问,关洲才猛地意识到,孔雀某些时候会被当成自恋、自大的象征,不算什么很好的比喻,连忙找补,“孔雀开屏的样子很美丽,很像你……” 他被自己接二连三的失误弄得晕头转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所幸这次似乎没有触雷,祁稚京看起来还挺高兴的,刚准备拿着钥匙扣走向收银台,又转过头问他,“你不给你妻子买一个?” 对方是在模仿他方才的失误,让他也感受一下对象被觊觎的不适感么?可惜他并没有所谓的妻子,无法体会祁稚京前面到底有多么被冒犯到。 他只直觉这会肯定不能接着祁稚京的话说什么“那我给她也挑一个”,摇摇头道,“她……她应该不喜欢这些。” 虚空的妻子唯一的好处就是想怎么捏造就怎么捏造,只不过他不习惯撒谎,说得磕磕巴巴的。 “行。”祁稚京摊开手,“把你手上的也给我,我一块结账了。” 关洲原本想拒绝,他平时是节俭惯了,但到底是出了社会有了工作,不至于连买一个钥匙扣的钱都没有。 可是祁稚京的手就在那里等着,他怕一旦他让对方的好意落空,对方又会十足不开心。 他只能在售货员笑眯眯的注视里将水豚钥匙扣放在祁稚京的掌心,待对方排队结完帐后才说了句“谢谢”。 第20章 “真要谢谢的话,就把它挂起来吧。” 关洲背了个背包,里面装的都是要给关惊蝶更换的衣物和日用品,但在前面他就拿了大半放进祁棠的手提包里,现在背包空空如也,没什么重量。 他将钥匙扣挂在最大的那一格的拉链上,按祁稚京的示意将书包与自己的脸举到齐平,听见对方摁下手机相机的快门。 “看,你们真的很像。” 关洲依旧看不出半点相似之处,他正在为了他想提出的提议而紧张着,“那,我也给你拍一张?” 祁稚京好像不是很喜欢被人拍照,去他家里的时候,就曾因为他桌上放着对方的照片而发过脾气,所以这会也很有可能会拒绝他。 出乎意料的,对方向他伸出手,“要拍的话就拍合照呗。手机给我。” “哦……好。” 关洲解锁了手机,给祁稚京递过去,对方大概是用得不太顺手,没点到拍照键,反而点进了相册里,划拉了几下。 除了一些工作上的合同以外,相册里就只有关惊蝶的各种日常的模样。 祁稚京浏览了一遍才退出来,假作不经意地问关洲,“怎么都没有你妻子的照片?你们俩感情不好吗?” 快回答“是”,快点头承认,这样他就可以原谅对方的三心二意了——明明是和他在一起逛街,结果却总是提不在场的姜苡沫。 对自己的这个假女友,祁稚京还是颇为感谢的,很有诚意地给姜苡沫买了那款价格高昂的手提包,换来了姜大美女极其罕有的好说话时刻,“有需要随时call我哦,么么哒。” 除非脑子进水,不然祁稚京可不会傻到再让对方登场了,他的长相不是姜苡沫的菜,可关洲的样貌却正好很符合对方的审美,关洲还在这边对姜苡沫念念不忘的,再把姜苡沫叫多出来几次,关洲真要出轨了,出轨对象还不是他。 明明关洲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他,人的审美和眼光怎么能变化得这么快? “她……不是很喜欢拍照。” 从关洲的表情来看,祁稚京推敲,这更像是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 真实情况也许是夫妻俩的感情就是没有恩爱到需要拍照留念的程度,也许关洲和妻子早已因为感情生疏而异地分居了,否则,只要两人还住在一起,还足够恩爱,又怎么会连一张合照都没有,甚至连对方妻子单人的照片都没有? 哈,怪不得关洲和女儿感情异常好,原来是由于孩子母亲这个位置长期缺失了,剩下的两个人自然会有种相依为命的错觉,所以关惊蝶可以直接喊关洲作“洲洲”,连他这个与之水乳交融过的人都尚且没有这么亲密地喊过对方。 嗯,如果关洲的婚姻真的名存实亡,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但他还是得找个机会,去关洲家里亲自确认看看。 祁稚京拍了几张合照,直接用关洲的手机扫码加了好友,操纵对方的手机把这几张照片发给自己,心里很是满意。 “喏。”他把手机给回到关洲,“说起来,你妻子会介意家里来客人吗?冬迎说她一直很想去你们家做客来着。” 实际上祁冬迎根本没有说过,但是祁稚京相信,凭借他对小外甥女的疼爱,说服对方配合他并非什么难事——世界上有哪个小女孩会不想去最好的朋友家里玩呢? 关洲犹豫了一下,祁稚京不知道对方又是在担忧什么,他真的很讨厌关洲这种思虑太多的性子,只要说一句“随时欢迎你们来玩”就可以划上分号的事,非要这么踌躇不决地吊人胃口。 难不成对方虽然和妻子分居了,但是关洲依旧割舍不下,家里还是保留着很多象征着夫妻俩感情深刻过的物品,所以不想被他这个外人看到? 一想到关洲和别的女人有过深刻的感情联结,他就一阵反胃,想到关洲和别人也做过了他俩做过的那种事,他更是厌恶得要命。 这颗苹果虽然是青的,是主动从枝头上掉落到他面前的,吃起来很酸,还有些硌牙,可是总归是他先咬下了第一口。 一个被他咬过一口的青苹果落到别人那里,居然还能被当成宝? 而且关洲和他做的次数也不算少了,每次都是下面那个,按理来说早就习惯了通过后方来获取愉悦,怎么还能对女人有所反应? 在祁稚京越想越气,准备转身就走之前,关洲对他点点头,“我妻子她、她不在这座城市,她工作很忙……你告诉冬迎,惊蝶会很高兴她来玩的。” 这还差不多,祁稚京想。他也很高兴关洲足够识时务,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容忍度。 等他成功进到对方的新家了,他一定要仔仔细细地打量每个地方隐藏的蛛丝马迹,连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 第21章 你不能当小三 在祁稚京带着祁冬迎上门前,关洲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打扫了一遍,确保每个角落都足够干净,每样东西都摆放得足够整洁。 关惊蝶力气小,却也还是帮忙用抹布擦了一下位于低处的抽屉和小桌子,随后她拿着抹布在板凳上坐下,倏然陷入了沉思。 在关洲走过去蹲下身,询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关惊蝶开门见山,“洲洲,你不能不喜欢他,对吧?” 连主语都不带,因为舅甥俩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谁。 坦白说,这个问题关洲也曾问过自己许多次,而答案无一例外都只有一个。 人心始终是不能由得自己随心所欲地操控的,不是他想戒断就能戒断,想不喜欢就喜欢。 没见到也没能联系上祁稚京的那四年里,他相当频繁地梦到对方,每次堪堪下定决心,梦境就像要和他唱反调那样,将一如既往闪闪发光的祁稚京带到他的面前,让他的心意无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就消减折损。 “抱歉。”他有些愧疚,真心实意地对关惊蝶说。 他不想让还在读幼儿园的小外甥女竟然还需要为他一个健全的成年人的感情生活而操心,如果可以,他也很想像其他人那样,正常地找个三观契合的女朋友,互相扶持、互相依赖,这样关惊蝶大概也会安心许多。 可惜他做不到。 但是其实和性别什么的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毕竟哪怕是对别的同性,他也不会产生任何想法,不会在看到他们笑的时候觉得开心,不会总是有意无意朝对方望过去,不会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与之并肩的人。 说起来可能很俗套——只是他喜欢的祁稚京恰巧和他是同一个性别,仅此而已。 “不用道歉。”关惊蝶叹了一口气,用小手捧着他的脸,郑重道,“我只是希望,洲洲可以开心。在喜欢他的时候,洲洲是开心的吗?” 平心而论,在和祁稚京重逢之后,惊讶和喜悦大部分时候都盖过了得知对方已经有女朋友、谈过许多次恋爱的苦涩。 毕竟他一度以为,他再也没法见到祁稚京了。可是至少老天给了他与初恋久别重逢的机会,即使对方早已在情海里如鱼得水,经验相当丰富。 “应该是的。”他帮关惊蝶系好衣服上不知何时散落下来的带子,重新系了个漂亮精致的蝴蝶结。“开心要多过不开心。” “那就行了。”关惊蝶放下心来,点点小脑袋,“那你现在可以继续喜欢他。等到有一天,你特别不开心了,你就必须不喜欢他了。” 关洲点点头,和关惊蝶拉了勾,以表明自己一定会说话算话。 得到他的保证,关惊蝶高兴了,跑去拿起关洲的手机,让舅舅帮忙解锁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冬迎几点来!” 祁冬迎再怎么人小鬼大,归根结底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天生就是没法抗拒美味又不健康的垃圾食品,但是祁棠管得严,基本不会让她吃,也就舅舅带她的时候有机会吃一下。 要去好朋友家里玩本来就很开心了,结果舅舅还告诉她,只要她到了惊蝶家,能和惊蝶在房间里好好玩,不要出来客厅,他就会给她买她最爱吃的赠送玩具的儿童套餐。 如此盛大的诱惑当前,祁冬迎很佩服自己居然还可以腾出一点心思,来琢磨舅舅突然收买她的动机。 天上不会掉馅饼,舅舅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买垃圾食品,那么这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她和惊蝶在房间里待着,不出去客厅,就意味着……意味着舅舅和惊蝶的爸爸可以单独相处! 啊,但是为什么舅舅会那么想要和对方独处呢? 得知舅舅是个花心大萝卜的事实一度让她感觉很伤自尊,因为她从小就以妈妈和舅舅的外表为荣,舅舅长得那么好看,比绘本上的公主还要美丽,可是,这么华丽的外表之下,却是那么不纯洁、那么不美丽的一颗心。 绘本里的公主和王子都是很专情的,从一而终,不会像她舅舅这样,见一个爱一个。 这种花心的行为是最应该被巫婆喂个毒苹果下个漫长的沉睡诅咒的,等舅舅睡个几年再醒来,也许就会意识到曾经四处留情的自己有多么可恶。 第21章 这么花心的舅舅如此执着地想和惊蝶的爸爸独处,难不成是因为……舅舅爱上了惊蝶的爸爸吗? 祁冬迎眉头紧锁,为这个可怕的结论感到心惊,不行,这样是不对的。惊蝶有爸爸,有妈妈,虽然她目前还没见到过。但是好朋友是不会骗她的,惊蝶有一整个完整的家庭。 既然这样,这个完整的家庭就不可以被任何人破坏和打扰,因为妈妈说过,世界上最可恶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明明自己有家庭,却还要去招惹别人,就像她的便宜爸爸那样。 她有一个很坏很坏的爸爸。妈妈和舅舅也有一个很坏很坏的爸爸。这是两个全世界最可恶的爸爸。 另一种可恶的人,是明明知道别人有家庭,却还要去破坏。这两种人坏得不分上下,别看短时间内好像依旧风生水起,安然无恙,迟早都要遭报应的。 “舅舅。”趁祁稚京在红灯前停下车时,祁冬迎怀揣着要阻止舅舅从花心大萝卜变成一无是处的大烂人的决心,沉重且严肃地告诫道,“你千万不能当小三。” 祁稚京刚打开水杯想喝一口,闻言被唬了一跳,唯有庆幸自己的手还算稳,没有把水杯里的水洒了一裤子,“什么?” 舅舅这个模样一看就是心里有鬼,祁冬迎气得小脸鼓鼓的,严厉地谴责着对方,“你,喜欢惊蝶的爸爸吧?那是惊蝶的家庭,你不可以破坏掉。那样太坏了,比花心还坏。” 祁稚京猝不及防,水都喝不下去了,拧上杯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倒是能理解祁冬迎为什么会这么说,毕竟祁棠当初就是因为丈夫出轨才毅然决然选择离婚的,他的母亲也是如此。自然,他的小外甥女也很怕他会做和那两个人渣一样的坏事。 但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要贸然插足关洲的家庭,他只是想先打探清楚了,再作下一步的决定。 话又说回来,但凡他先前就能充分感受到关洲夫妻俩有多么恩爱、多么密不可分,又或者亲眼目睹过关洲和妻子情投意合、相亲相爱的模样,他一定会当场转身离开,把关洲拖进黑名单里,老死不相往来。 就只是,从之前的很多细节之中,他都能察觉到关洲跟自己妻子的感情恐怕一点都不好,所以他才会觉得可以多观察看看,事态说不定能有转机。 在确定真实事态前,他不会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不过当下的重点是先要纠正外甥女毫无依据的错误描述,“谁说我喜欢他了?” 明明就是关洲先对他动心和单恋的,干嘛大家总要把这个名号扣在他头上? “你不承认,你这个胆小鬼!”祁冬迎很生气,怀里的洋娃娃被她抱得更紧了,“你总是盯着人家看,坐得超级近,现在还让我待在房间里,不去客厅当灯泡。你就是喜欢他!那你女朋友怎么办?舅舅是大坏蛋!” “我什么时候有盯着......” 话说到一半他又刹了车,好吧,他可能是有偶尔、时不时、间或看向关洲,就算是这样吧,可是他也没盯着人家看,难道不只是瞟一眼对方就撤回了视线吗?祁冬迎的眼神有那么好吗? 见他住了嘴,祁冬迎自觉占据道德高地,“你看着他的时间,比你看女朋友还多。我不想棒打鸳鸯,所以才没告诉你女朋友。” 祁稚京知道现在小孩子有很多渠道可以接触外界的信息,词汇量比大人想象的要更丰富,但乍一听棒打鸳鸯这么非儿童化的词汇,他还是没忍住揉起了太阳穴。 他简直有口难言,他像祁冬迎这么大的时候基本上满心只惦记着玩玩具和吃饭,现在的小孩为什么越来越不好对付了?祁棠的基因里是不是有着什么天生克他的成分,遗传给了祁冬迎? 要告诉对方姜苡沫和他其实压根没有任何爱情可言,只是陪他演戏的假女友的话,祁冬迎又有可能随时会不小心泄露这个机密给关洲知道,所以他没法就此对相当气愤的外甥女说实话,只能草率地扯到别的事上,勉强略过了这个话题。 门铃比约定时间更早一点响起,关洲从鞋柜里拿出一大一小的两对拖鞋,轻轻地打开门。 抱着小外甥女的祁稚京美貌依旧,只是不知为何,关洲感觉对方的神色似乎有点烦躁,是载祁冬迎过来的路上比较堵,导致心情也跟着变差了吗? 关惊蝶把祁冬迎牵去卫生间洗手,祁稚京也跟在后面,两个小不点要站在矮凳上才能够到水龙头,没有他的协助恐怕还会洗到一身都是水,到了这种时候他才能真切地体会到,这就是两个幼儿园还没毕业的小崽子。 正想着,祁冬迎在镜子里和他对上视线,小嘴一瘪,余怒未消,猛地将手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脸。 第22章 摊牌 关惊蝶把祁冬迎牵进房间了,祁稚京没好气地抬手擦干净一脸的水珠,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也搞不懂自己这是在干嘛了。 既然关洲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女儿,那么无论对方的家庭现在是什么状况,都不是他应该多余关心和打探的。 他本该和关洲像正常的旧同学那样不咸不淡地相处,在幼儿园面前碰到了,就打声招呼,聊一下天气,聊一下工作,再不济聊一下人生哲理,总之不要过分深入,再在祁冬迎和关惊蝶出来后,各自牵着自己的小外甥女和女儿回家。 这样的话,当祁冬迎问“舅舅你俩认识吗”的时候,他就可以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说是的,我们两个以前在同一所高中读书,大学也恰巧考到了同一个。也没有很熟吧,就那样,这种同学关系很容易一下子就断了,今晚你是想吃牛肉堡还是鳕鱼堡? 而当祁冬迎哪天把好朋友邀请到家里来玩的时候,他要是不慎与关洲打了个照面,也可以面不改色地直接关上门,在书房里泡着,杜绝与关洲有进一步的交谈,等对方差不多要走了,再出来简单客套几句,谎称自己前面是有工作在忙,并客气地欢迎他们下次再来玩,虽然这么说一般就不会有下次。 反正人本来就是越长大越渐行渐远的。他没有必须要和关洲重新变得熟稔的义务。 在关洲问他能不能交换电话号码的时候,他就应该直截了当地拒绝,而不是中了对方设下的苦肉计圈套,诚实地报出自己的新手机号。 就算给了对方手机号,他也应该立刻上楼,而不是在徘徊片刻后又折返回去敲关洲的车窗,像个被恋人背叛的苦情男二一样诘问对方为什么这四年都不联系他,得到关洲真诚的“手机被偷了”的回答。 假如他不知道这个事实,他就可以当作关洲就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却又喜欢在一些无谓的事上做表面功夫的坏人,当初斩断联系有多决绝,现在和他热络的样子就有多假惺惺。 他就可以毫无心里负担地无视关洲会发来的消息、打来的电话,把对方拖进免打扰名单里,再在关洲进入他梦乡时毫不留情地推开对方,让这个已婚之夫滚远一点,不要再厚颜无耻地扰乱他的思绪。 可是他知道了。 震惊,错愕,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像关洲这么人高马大的人居然还能被别人偷走手机,那么高的个子是白长了吗? 随之而来的就是隐隐约约的不甘心,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如果他当时没有一气之下把自己的手机转赠给朋友就好了。如果他再等一下,等关洲处理好了那些破事,买到了新手机,头一个来联系他就好了。 那样的话,关洲对他的喜欢是不是就会凭着未断绝的联系长久地延续下来,而不是被整整四年的断联无可奈何地打断,最终甚至移情别恋爱上了别人,并孕育了全新的小生命? 关洲本该一直喜欢他的。要不是中间阴差阳错出了这些绊子,他现在也不用这么狼狈地、卑鄙地来到对方家里,试图找寻对方与妻子并不恩爱的证据。 也不怪祁冬迎觉得他是大坏蛋,他自己都没法明白他在和关洲重逢后的一系列所作所为究竟意欲为何了。 他到底在不甘什么,在执着什么呢? 关洲还在带他参观房子,像是想以此打发他俩无话可说的尴尬时间。祁稚京冷眼旁观,确定关洲家里没有任何第三个人生活或生活过的痕迹。 鞋柜里没有特意要给女士穿的拖鞋,洗漱台上只摆着一大一小两个杯子,两个牙刷,两条毛巾,看着都是父女俩用的,主卧的床一看就是张单人床,睡两个成年人估计得挤死,墙上一张结婚照或夫妻合照都没有挂着,只有零星几张关洲和关惊蝶的合照。 就算关洲的妻子已经和丈夫分居两地了,对方的存在也实在是有点太过渺无踪迹。 简直就像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这个人,而是关洲自己杜撰出来的一样。 可是他又很了解关洲。与对方的外型不符,对方的脾气其实相当好,与此同时性子也很犟,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就算失败了一次,也会尝试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成功了为止。对他表白是如此,打篮球比赛也是如此。 第22章 此外,关洲还很实诚,有问必答,不会说假话。 喜欢就是喜欢,无感就是无感,对方从来不会像别人那样,为了讨好他,就编些善意的、动听的谎言。 但他所熟悉的是好几年前的关洲,而不是现在这个许久未见的关洲。对方的外表是没怎么变,外表以外的东西却不好说。 分明几分钟前,他都还在对自己无用的、无意义的执着感到无语,然而参观了一圈下来,新的想法又再度叛逆地冒头,他怎么摁都摁不回去。 万一,他是说万一,万一关洲早就和妻子离婚了,独自把女儿抚养大,只是没有告诉他呢? 又或者,压根就不存在“关洲妻子”这么一号人物,虽然不知道关洲是出于什么动机要对他撒谎,可如果对方没有妻子,没有家庭,关惊蝶也不是对方的女儿,那—— 关洲给他倒了橙汁,是鲜榨的,加了一些糖,很合他的口味。 祁稚京喝了一口,决定不要兜太多圈子,直白明了一点,“你妻子长期在外地居住,惊蝶都不想妈妈的吗?” 如果关洲回答得磕磕绊绊,或者因为心虚而不敢和他对视,那么他的猜测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对方眼下有着浅淡的黑眼圈,是前一晚没睡好吗,他思忖着。 关洲前一个晚上确实没怎么睡好,一整晚都在翻来覆去地纠结,究竟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祁稚京。 因为对方只要来了他家,势必就会察觉到这个房子里似乎半点都没有女人居住过的痕迹,当然,他临时下单买一些女士拖鞋和女式睡衣之类的东西摆放好也不是不可以,可圆谎这个举动一旦开始,就永远都没有尽头的。 就算这一次瞒过了祁稚京,下一次对方可能又会从他的哪句话、哪个行为里捕捉到新的漏洞,到那个时候,他又要笨拙地编出新的谎来圆。 纸包不住火,不管他编织出多少个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谎言,祁稚京迟早还是有一天会识破。 到那个时候,就算他承认自己一直以来说了很多谎,诚恳地向对方道歉,祁稚京很可能也不会再相信他,甚至会因为他嘴里没一句实话而变得厌恶他,想要一辈子都远离他。狼来了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他以前给关惊蝶讲过好几回,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当然,如果他选择在这个阶段就对祁稚京坦明真相,对方也很可能会像他预料的那样,因为得知了他是单身,没有女友也没有家室,从而怀疑他在重逢后主动交换联系方式的居心,也可能会推断出他的单恋仍在进行着,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疏远他。 可是,同样是疏远,不断说谎最后被发现所带来的后果毫无疑问会严重很多。 毕竟因为有了女友而疏远他这个单恋者以避嫌只是人之常情,说不定哪天对方和现任女友分手了,还有可能会想起他,再次和他恢复往来,但如果是因为质疑他的人品而和他断交,那就再也不可能会有修补关系的机会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天亮以前,关洲终究得出了结论,勉强睡了片刻,就起床洗漱吃早餐打扫卫生。 还是要说的。早晚都要说的。伸头缩头都是利落一刀,不如早点挨了吧,省得每天都在薄薄的一层窗户纸背后来回踱步,忐忑得无以复加。 往好处想,也未必祁稚京就会因此生气或不理他,对方既然有了女朋友,未见得会分那么多注意力给他,也许对他的欺瞒行为只会简单地说一句“原来是这样吗”,随后就抛之脑后,不再提及这件事了。 又或者对方那么聪明,会说“我早就看出来了”,而后一个一个数他的破绽是在哪里。 无论如何,他总要先开口。不开口就永远得不到确切的后果,只能茫然地胡乱猜测。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指甲陷进了掌心里,按理来说应该会体会到痛的,关洲却奇异地没有半分感觉。 他望向祁稚京的眼睛,心脏一阵阵紧缩,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麻,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我没有结婚,没有娶妻生子。” 他做不到在尚未忘却祁稚京的时候就去尝试新的恋情,即使有不少人就是这么做的,用新生活盖掉旧伤疤,久而久之伤疤真的就痊愈了。可是他做不到。 “惊蝶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小孩,也就是我的外甥女。很抱歉前面没有告诉你。” 第23章 跟踪与窥视 关洲低着头收拾着桌面上的物品,他有轻微的强迫症,东西一定要摆放得足够整洁,才能去做别的事情。 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因为他的通讯录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公司有专门的内部通讯软件,寥寥的几位现实好友各有各的工作要忙,除了约出去聚餐时都不怎么闲聊。 关惊蝶在幼儿园里总是很乖,所以幼儿园老师也几乎不需要找他投诉什么。 他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位新面孔也像是人间蒸发,没与他有任何联系。 虽然这是他早就已经预料到的结果,但直面它仍有一定的难度。 那天他坦诚完,祁稚京安静了好一阵,而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 对方会露出什么神色呢,被他隐瞒的无语,想到他很可能还在维持学生时期那段单恋的嫌恶,又或者是气极反笑? “祁冬迎。”他听到祁稚京起身去敲客房的门,把小外甥女喊出来,“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玩。” 改天再来玩,有空约顿饭,这是成年人世界里最不能当真的两句话。它全然由人情世故构成,不含半点真心,说的人只是说说而已,听的人最好也听听就算了。 他站起身,将舅甥俩送至门口,祁稚京走得很迅疾,似乎他身上有什么隐形的软刺,而对方对此避之不及。 也是。以祁稚京的聪明程度,在听到这句话后一定会立刻反应过来,已经有了女朋友的自己竟然仍在被曾经的旧同窗暗恋着吧。 换到祁稚京的角度想想,他也会觉得这种状况很令人感到难以接受,乃至于觉得恶心。 如果说学生时期的那些行为还能姑且当作不懂事的胡闹,当作是出象牙塔前最后的过家家,那么在如今两个人都已出社会的情况下,再被一个同性固执地恋慕着,多少就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了。 关惊蝶和被抱走的祁冬迎挥了挥手,等关洲关上门,她才扑了过来。 “洲洲,你们吵架了吗?他让你伤心了吗?” 有架可吵的前提是两人的感情已经发展到了不会因为一两顿小摩擦就一拍两散的程度,但是他和祁稚京显然远远没那么熟稔。 对方连脾气都懒得朝他发,就只是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抗拒和厌恶。 说是祁稚京让他伤心了其实也不对,毕竟是他隐瞒在先,有错在先,对方的任何反应都是情有可原的。 但看着对方毫无留恋地离去的背影,他仍是无可避免地感到难过和后悔。 早知道从一开始就不要瞒着对方,从一开始就坦白关惊蝶只是他的外甥女了。重逢没多久就筑起了谎言作底的隔阂,接下来祁稚京又要怎么信任他呢? “妈妈。”突然就被舅舅打断了洋娃娃装扮会的祁冬迎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举着祁稚京的手机,生气地向祁棠告状,“舅舅好像疯了。” 祁棠大概正在忙什么活动,轻声地对下属传达了几句场地的布置,走到安静的地方和女儿打电话,“宝贝,怎么能这么说呢?当然得去掉好像了,你舅舅什么时候正常过?” 母女在这一刻同心合意,祁冬迎重严谨地重新表述一遍事实,“妈妈,舅舅疯了。” “他又怎么啦?” “舅舅突然就要带我走了,我都没玩够呢,我本来要和惊蝶玩到天黑的。现在他开着车,一直在那里笑。” “天啊,我家宝贝一定很害怕这样的神经病,真是遭罪了。今晚妈妈给你做小蛋糕好不好?” “好,妈妈我爱你,你去忙吧。” “乖宝宝。记得不要当面说你舅舅是神经病哦,虽然他有病,但是他也有心,会难过的。” “他不会的,他现在都要笑傻了。” “不要这样说舅舅呀,他本来就傻,不是笑傻的。” 电话开着扩音筒,母女俩阴阳怪气的对话被祁稚京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全然不介意。 别说被亲姐和外甥女合力内涵了,现在就算有个人莫名其妙给他一耳光,推他一把,又或者从他头上倒下一盆冷水,都没法破坏他的好心情。 他就知道,关洲根本就没有妻子,一个当年那么喜欢他的人,怎么会说移情别恋就移情别恋呢? 大概地想一下,也能猜到极少说谎的关洲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瞒骗他,一定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感觉曾经的爱恋与仰慕尽皆复苏了,却又很害怕会被他看出来,于是编织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谎言,分散他也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通过这种方式试图和他保持距离,却又终究是敌不过跃动的真心,自发地和他摊了牌。 第23章 他俩距离第一次亲吻都过去那么久了,中间还断联了四年,关洲却还是这么喜欢他,这真是让人没辙。 一度,祁稚京以为自己某方面的功能真的像给他巴掌的女生们所质疑的那样报废了,但是在意识到关洲始终都是单身状态的一瞬间,他发现它不仅毫发无损,甚至健康得过了头,很有要在关洲面前昂扬不灭的态势。 不行,他的思绪都还没理清楚,天上突然掉了一块馅饼下来,总要先考虑明白从哪头开始吃吧? 还有,这样的话就彻底没必要再请姜苡沫配合他做戏了,本来假女友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让他显得没那么凄惨,但是既然关洲没有组建家庭,那他恢复单身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 车在祁棠家门前停下,祁冬迎不配合洗手,水再次溅了祁稚京一脸,但不妨碍他高高兴兴地给假女友发去做戏合同终止声明,“我要和你分手。” 姜苡沫刚看完实习生做的ppt,错漏百出,还是用的荧光色背景,眼睛都要瞎了,正在气头上,给买包人兼假男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有病就去医院看。” 上班的人是这样的,祁稚京哼着歌从冰箱里拿出橙汁,他不仅没有得精神病,原先的不恋之症眼见得也有痊愈的可能。 喝了几口他又顿住,不对,香槟开得太早了,目前确认的就只是关洲没有妻女,但对方好像从来也没说过,自己这四年没有谈过恋爱吧? 可是他要是直接去问,关洲必然又要自作多情,觉得他怎么这么在意自己的感情生活,殊不知他只是要在不背德的前提下找一个药引。 还是别直接问了,反正他又不用上班,有的是时间去观察。当务之急,先和他姐分享一下这个喜讯,作为姐姐,祁棠一定也很为他感到高兴吧? 忙活着的祁棠小肚鸡肠,毫无同喜之意,只让他滚远点,祁稚京此刻尽显大度,仇将恩报,“姐,祝你上班快乐!” 对方回过来一个拳打脚踢的表情包,祁稚京看得有点幻痛,不过很快,喜悦又盖过了这点隐约的疼痛。 虽然还不确定关洲有没有对象,至少对方的确没有组建家庭,这样事情就无论如何都是有更大转机的。 对象嘛,婚前随时都可能会分手,对方有了对象,也不意味着他的药引寻回计划就一定要泡汤了。 祁稚京载着小外甥女去到幼儿园,很快就又回到车上,他特意去洗车场贴了单向可视车膜,为的就是不要被关洲发现了。 几分钟后,关洲的车也到了,扎了双马尾的关惊蝶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小书包从车上下来,和舅舅挥挥手,走进了幼儿园里。 很好,现在,对方要去上班了,他要做的就只是跟踪。 跟车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难,虽然没有任何经验,但关洲本就没那么敏锐,只要他保持的距离远一点,开得慢一点,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被跟踪了。 必须声明的是,他不是那种喜欢跟踪人的变态,只是要在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尽可能推断出关洲真实的情感生活,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直接问显得他很在意,况且对方也不一定就会对他说实话,那么不如直接通过肉眼来观察和判断,只要是正在谈恋爱的人多多少少都会露出端倪的,比如低头看着手机突然就会笑出来,比如一有空就打电话,而且和电话那端的人有说不完的话,比如买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买情侣款的。 又或者会有个最明显最直接的证据,那就是关洲的女朋友直接在对方上班前找来公司,两人旁若无人地温存一阵,关洲再依依不舍地和恋人道别,满血复活地去公司里上班。 虽然想到有可能会要目睹这种场景,他就心气不顺,但是一切都只是推测,万一经过他缜密的研究,发现对方就是没有女朋友呢,那当下的卧薪尝胆就不算白费。 还好,关洲就只是去公司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果汁,坐在落地窗前发呆。 拜对方英俊的外表和出众的身材所赐,仅仅是坐在那里发呆,都像电视剧里刚被女主甩掉的忧郁男二一般,好几个人都上前搭话,在被婉拒后又失望地离开。 关洲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果汁,脖颈仰起,喉结随之上下滚动。 ……搞什么,该不会他的车膜其实没有那么厚实吧,难道对方已经看到了他,在对他使用美人计? 然而关洲的视线始终没落到这里,祁稚京在片刻的忐忑后放下了心,很快又生出点不满来。 这种随时随地就突然勾引别人却又全然不负责的行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临近上班时间,关洲拎起了公文包,走进了公司里。早间观察就此告一段落,确认对方上去了,祁稚京才下了车,走进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相同口味的果汁。 也没有多好喝,就是很普通的味道,怎么关洲喝的时候就跟拍广告似的,害得他还跟着买了一瓶。 还是说关洲手上那瓶会更好喝点?祁稚京不大高兴地将剩了大半的饮料咕噜噜灌了下去,砸吧砸吧嘴,把空瓶子扔进垃圾箱中。 第24章 有人在监视我们 上班没有不疯的,情绪再稳定的人也能被捉摸不透的客户、语焉不详的老板及疑似白痴的同事逼疯,关洲是极少数非人般的例外。 同事做不好的工作,他会想办法帮忙收尾,老板没交代的任务,他有空就提前完成了,客户还没看完第一版方案,他就又将好几版备选方案做好了发过去,供对方仔细挑选。 是以他虽然话不多,参加公司团建活动也算不上积极,但在公司里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或者说在女同事们那,他还是很受欢迎的。 唯一不知道能否称之为烦恼的烦恼,就是公司副总的弟弟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因为不用赚钱养家,所以一有空就来公司晃荡,四处找人聊天。 公子哥名叫陆城皓,是要在每个指甲上涂不同颜色的指甲油、每天出门前都要精心化妆打扮的小少爷。 陆城皓和女同事们都很聊得来,美妆,配饰,包包,他都很是了解,还能给大家推荐好用的品牌。 男同事们只敢在去天台抽烟的时候暗地里管陆城皓叫娘娘腔,介于对方是副经理的弟弟,倒不敢当面造次。 关洲不抽烟,不喝酒,也没在背地里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包括陆城皓的。对于对方总是打扮得像个女生一样的事,他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看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了,世俗的条条框框没那么重要。 也许正因为这样,和别的男同事一句话都不乐意讲的陆城皓却格外喜欢关洲,只要看到他好像不是很忙的样子,都要过来同他聊几句。 说是普通的闲聊也没错,但闲聊里总夹杂着隐晦的撩拨和试探,一开始关洲还没察觉出来,只以为这就是陆城皓的讲话风格,直到某天对方说着说着话就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称赞他的肌肉不会过分结实,而是刚刚好,问他是怎么锻炼的,他这才意识到好像不太对劲。 寻常男生会对同性的身体这么感兴趣,行为举止也这么亲密吗? 话虽如此,可毕竟对方没有真的做什么太过越界的事,也没有直接和他告白之类的,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真要反应过度,搞不好反而会让事态尴尬得无法收场,他索性就什么都不说,只默不作声地与对方保持着足够的社交距离。 陆城皓如此“青睐”他,自然被大家看在眼里,女同事们倒没对此说什么,男同事们则大为不满,开始揣测关洲每个月都能拿到那么大额的奖金,不是因为工作能力强,不是因为项目完成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对方和陆城皓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作为娘家人的副经理当然会多关照些。 流言蜚语也并未能够阻止陆城皓继续来找关洲,时不时还给他塞点小零食,像是铁了心要坐实这个传闻。 关洲依旧没对此说什么。万一对方就只是在外头没什么朋友,身为副经理的哥哥又太严厉了,所以想要试试能否和他成为不错的朋友呢? 至于男同事们或鄙夷或嫉妒的目光,他一律无视掉了。 假如他再年轻一些,没有遇到祁稚京,他可能会因为这种无形的排挤和霸凌和感到受伤,但正因为遇到了祁稚京,从对方那里学到了不要太把别人的中伤当回事的本领,他不曾再为他人的视线和评价太伤神过。 他把资料整理好,敲响副经理的办公室门,陆淮泽翻看了他本月的工作报告,在最后那一页签了字,随后抬头道,“我下午给你半天假,你带陆城皓出去走走吧。” 不等关洲开口回绝,对方又适时补充道,“今天是他生日。” 他顿了顿,想到关惊蝶之前生日时看到他特意在路上买的小蛋糕和小礼物,满脸惊喜的模样,终究还是把这项非正式的工作任务揽了下来。 第24章 每个人一年都只过一次生日,如果连生日这天陆城皓都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大商场里逛,怎么想都还是有点可怜。 对方被家里养得很好,又刚毕业没多久,总归还是个没彻底长大的小孩,需要朋友,也需要陪伴。 陆城皓可开心了,从坐上他的副驾驶的那一刻就在和他说想去附近的商城看哪部电影,关洲查了定位,载着对方到了目的地。 电影是文艺类型的,台词不怎么多,大量晃动的蒙太奇镜头穿插其中,关洲看得昏昏欲睡,明白了为什么整个影院里就只坐着他们两个人。 在进入梦乡没多久后,他被陆城皓摇醒,小少爷兴致勃勃,并不计较他睡着的事,准备转战一家很有名气的甜品店。 店铺价目表上每样东西都很贵,幸好陆淮泽早就将不菲的经费转给了他。关洲掏出手机结账,服务员递了一袋小礼品过来,被陆城皓兴奋地接过,在桌上摆出好几个角度,不断拍照留念。 套餐里有个小蛋糕,陆城皓点上蜡烛,很有仪式感地为自己庆祝了一下,而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将蛋糕挖着吃。 吃着吃着,对方的神色倏然变得有些紧张,张嘴咬住勺子,“关洲,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们?” 关洲四处环顾了一下,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是你家里派来的吗?” “噗——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太多啦?我家派什么人来啊?派保镖吗?”陆城皓擦了擦嘴,“我家根本就没有人真的在乎我好吗,就算哪天我死在大街上了,他们也只会放鞭炮庆祝,说死得好,早该死了。” 关洲直觉他不该多嘴,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但是考虑到他和祁稚京就是因为误会和隐瞒而一再擦肩错过,他觉得还是要告诉面前的小少爷一个不争的事实,“你哥还是很在乎你的……是他让我来陪你过生日的。” 陆城皓愣了片刻,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像没拧紧的水龙头那样唰地流了出来。 关洲拿起餐垫上的纸巾给对方递过去,没再说什么。 哭了十几分钟,陆城皓才缓过来了一点,凶巴巴地威胁他,“不许告诉陆淮泽我哭了啊!” “好的。” 半个小时就这么无波无澜地过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讲话,陆城皓摘下了平常故作活泼的面具,没有很多话可说,只在吃完甜点后给关洲展示了一下店家附赠的塑料对戒,自己戴上一个,开玩笑问他要不要戴上另一个看看。 关洲摇摇头,没有接下这种小学生式的玩笑,对方顿时倍感无趣,撇着嘴收了回去。 趁陆城皓仔细端详着塑料戒指的图案,关洲拿起手机看了看,只有工作上的消息,祁稚京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大概,他和对方的缘分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吧? 陆城皓又坐了一会就站起身,拉着他要换地方,说坐在那总感觉背上凉飕飕的,不知道是不是这家店风水不好,有怪东西。 关洲不习惯无端和别人有过密的肢体接触,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陆城皓那里抽出来,再次回过头看了看,的确是没有任何异样的,也许只是小少爷精神上太敏感了。 恰好快到了要去幼儿园接外甥女的时间,他就和陆淮泽说了一声,将小少爷送到了副经理所说的一个高级住宅区里。 上楼前,陆城皓拎着为自己买到的诸多生日礼物,一改平常嘻嘻哈哈的模样,认真地向他道谢,“关洲,谢谢你今天陪我过生日哦!也谢谢你,把我哥的事和我说。” 对方一说起这个事又想哭,鼻尖红红的,最终还是瘪着嘴,忍住了眼泪。关洲点点头,平静地说了句“不用客气”,转过身,和不远处的祁稚京对上视线。 对方也住在这个小区里吗?这么巧,真没想到他们还能见面,而且距离对方与他再次断绝联系还没过几天。 他没有太多的闲暇为此感到高兴,因为祁稚京的脸色十足难看,不知道正在为了什么事而乌云罩顶。 “……祁稚京?” 对方比他还要高一点,只不过他仍旧感到相当担心,不确定祁稚京是否在别的地方被什么人给欺负了,才会露出如此愤懑、怨恨、充满控诉意味的神色。 “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走上前,但祁稚京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到底怎么了? 关洲心里焦急,即使祁稚京是从来不会因为无谓的小事内耗的性子,或者说正因为他清楚对方是这样的性子,所以才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很严重的事发生了,方能让对方产生如此不加收敛的负面情绪。 关惊蝶偶尔也会有这种不管他问什么都不吭声的时刻,一开始关洲也束手无策,着急却又无能为力,后面他就学会了,最好是在这种时候给小外甥女喂个零食,或者喂一颗糖,好吃的东西总能让人的心情平复下来。 而后他才会再询问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时候冷静下来的关惊蝶就能好好讲。 关洲摸到口袋里的糖,抱着试探的心情递过去,“……你要吃吗?” 祁稚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过他的糖,也没有应答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上,踩下油门离开了。 临近幼儿园的放学时间,关洲也将车开往同一个目的地,两辆车始终一前一后地驾驶着,最后同在幼儿园门口停下来。 祁冬迎和关惊蝶正牵着手站在门口的草丛旁看蝴蝶,顺便等家长来接。 关洲堪堪下车,就被先他一步的祁稚京拽到了没什么人的角落,眼见得对方看起来有话要对他说,关洲紧张而不自知地抿了抿唇,等待着祁稚京的判词。 “你和今天那个人……” 话只来得及说到一半,两个小女孩一路追蝴蝶追到了角落,突然见到自己舅舅,都抛弃了蝴蝶,向自己的舅舅跑来。 女孩们的声音盖过了祁稚京的话语,关洲抱起关惊蝶,转头望向祁稚京,“你刚才……”是想问什么?还是要说什么? 祁稚京的脸色始终没有好转,只有抱起祁冬迎的动作尚且算是温柔的。孩子们察觉到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都闭紧了嘴巴,不再做声。 傍晚天色昏暗,祁稚京的脸有一半隐没在树影之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关洲还在等。然而最终祁稚京只冷淡道,“没什么。冬迎,和惊蝶说拜拜。” 第25章 爱情骗子 祁稚京当然知道凡事不能轻易下定论,否则很容易造成误会,因而在某个清秀的男生坐上了关洲驾驶座的当下,他姑且还是没什么想法,只抱着观望的心情。 他从没见过这个男生,对方看起来很年轻,样貌也不差,当然和他是没得比。男生系好了安全带,相当理所当然地占据着副驾驶座的位置,仿佛关洲本就应该载他、给他开车。 明明这会还是上班时间,难道关洲是为了和这个男生一块外出,所以才特意请了假的吗? 祁稚京轮流踩着油门和刹车,隔了好一段距离跟着关洲的车,既要留心着不被对方发现,又要注意不能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被对方甩掉。 虽然,关洲多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这辆车。 关洲的车在一家商城前停下,男生从车上下来,关洲陪同对方一块进了商场里。 祁稚京也进了商场,此刻仍旧不好作出什么过于武断的结论,朋友之间也是可以一起来逛商场的,虽说他没想到关洲这样的闷葫芦还能交到这种程度的好朋友,而且还要为了对方特意在上班时间请假外出,不过目前事态还是不算明朗,可以再观察看看。 两人买了票,走进了电影院,祁稚京等确认二者不会突然出来后,才上前询问了一下前台的售票员,方才两人看的是什么电影。 “算是爱情片吧,很少会有男生一起来看的呢。”售票员微笑道,“下一场是两个小时后,您要买票吗?今天的爆米花套餐有优惠活动,买一送一......” 祁稚京回绝了,在影院外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 不,虽然是很少有男生会一起去看爱情片,但是这还是不能说明那两人就一定是情侣。也许正是因为两个人都是单身,所以才要抱团取暖呢? 一个多小时后,两个人从电影院出来,祁稚京等了片刻才跟上,发现两人走到商场外面,进了一家甜品店。 他自知外貌引人瞩目,一去店里肯定会引起议论,而后就会被关洲发觉,干脆坐回到车里,借助单透膜旁观着两人的互动。 今天大概是男生的生日,对方点了个小蛋糕,点上蜡烛许了愿,一口气吹灭蜡烛,独自把蛋糕消灭掉了,而后又开始对付新的甜品。 男生吃蛋糕吃甜品的时候,关洲就愣愣地坐在另一端看着,没有适时地为对方唱起生日歌,没有张嘴要男生喂他吃一口,又或者拿起餐巾纸替对方擦拭唇边的奶油。 海报上宣传着的情侣套餐有好几样餐品,祁稚京用眼睛一一核对确认,确定男生点的就是情侣套餐,这套餐会赠送一对塑料对戒,放在精致的礼品袋里。 第25章 车里放着宁静悠扬的抒情音乐,他一手扭掉车载音响,在一片寂静之中继续窥视着车窗外的景象。 不知道关洲说了句什么话,男生突然因此哭了起来,泪水止都止不住,一看就是伤心狠了。 关洲并没有起身去安慰,只是给对方递了餐巾纸擦眼泪,一副无法再为对方做更多的样子。 与此同时,另一桌的异性情侣也爆发了争吵,女方气上头来,直接将杯里的水泼到了男方头上,怒气冲冲走出了甜品店,看口型仿佛在说“分手就分手”。 她抹着不断流下来的眼泪,妆容都彻底花了,却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整理,就维持着这幅面孔招了出租车离开。 眼泪从来都是只有向很亲密的人才会展示的东西。祁稚京从小到大就只在妈妈面前哭过一次,而后就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了。 没有男生会在普通的同性朋友面前这样肆无忌惮地哭泣,除非两人关系匪浅。 一起看电影,一起来甜品店,点的是情侣套餐,这些难道还不足以彰显两个人的关系吗? 祁稚京的目光转向店里其他人,大多成双入对,大多是男女情侣,浓情蜜意的,脸红心跳的,笑得前仰后合的,亲密地耳鬓厮磨的。 一整圈看下来,竟然一个落单的都没有。 比起纯粹的巧合,他更情愿相信,什么定位的店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受众,充满浪漫氛围的甜品店自然就倍受情侣的青睐,踏进去的顾客不可能会不知道这点。 ——这之中最格格不入的只有两桌人,异性情侣那桌大概是分手分得突然,分得毫无预兆,所以女方才会那么生气、那么激动。 对照之下,关洲这桌也许是有商有量的和平分手,即便如此,分手时也不可能不伤心,所以男生才在大庭广众之下罔顾他人的目光哭了出来。 关洲不愿给对方太多的安慰,是因为站在前任的角度来说,这种时候的温柔和体贴也许反倒不合时宜,让对方误以为这段感情还有存续的希望,所以只能等对方哭够了,自己尝试着一点一点放下这段关系。 像是要极力证明他的猜测属实,祁稚京的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件陈年往事——高中期间,校篮球队的训练不管排得有多满、有多紧,关洲都一次未曾缺席过,就算受伤了也坚持要来,哪怕被教练罚去坐冷板凳也非得到场,犟得要命。 教练嘴上训着关洲不懂变通,背地里却很认可对方一场训练都不缺席的行为,一旦有人迟到或逃避训练,教练就会以关洲为正面例子,大力批判这些人的不守信用、缺乏毅力。 可想而知,关洲这样的人,上起班来自然也是能不请假就不请假。 只有当对方要陪同的人非常特殊、非常重要,或者说一度非常特殊、非常重要,关洲才会为之打破惯例。 男孩子吃完了甜点,自己戴上塑料对戒,将另一个递给关洲,像是还想再最后做点努力,挽留一下前任。 关洲自然没接过,漠然地摇了摇头,不仅没打算宽慰心碎的寿星,甚至还有余裕看一眼手机。 祁稚京知道这动作背后的含义——男生陪女朋友逛街,觉得无聊又不耐烦了,就会频频看手表看手机,还以为自己的心不在焉不算很明显。 坐在那的两个人曾经究竟是何种关系,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车里开着恰到好处的暖气,祁稚京却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整张脸都是僵硬的,仿佛被人洒了什么卓有成效的冷冻粉末。 也就是说,关洲确实是个同性恋,当初对他的喜欢也是真的没错,只不过断掉联系后,对方很快就又另寻新欢了,并没有为往事所困扰,没有像他一样莫名其妙就被绑缚在原地,驻足不前。 他还以为关洲那会和他表白时,一定需要拿出很多勇气,才能面对自己居然喜欢上了一个同性的事实,可是现在再看,其实是他想错。 只是因为关洲本来就喜欢同性,而他恰好符合对方的理想型。那会如果有另外一个男性出现,并且比他更符合关洲的理想型,那么就不会有他什么事了。 他纯粹就只是,刚刚好被选中了而已。 而且关洲的理想型显然跨度很大,种类齐全,既可以是他这样高大强壮的人,也可以是那种小鸟依人的漂亮男孩子。只要外貌过得去,性格也过得去,对方大抵就来者不拒,都可以接受。 祁稚京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由于用力而发白。他迟来地领会到,关洲的喜欢实际上相当廉价。 不是一心一意地喜欢某个人,甚至连不变地专情于某种类型都做不到,而是今天开心就和这款在一起,明天临时起意,也可以更换为另外一款。 也可以说是对方那种看上去很实诚的气质将人给蒙蔽了,仔细想想,拥有如此英俊的一张脸,本就不太可能会是专情的性子,否则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资源? 他从回忆里找到更多对应自己推论的佐证。当初明明是关洲先来向他表白的,可毫无先兆就搬家离开的人却也是对方。 明明那会关洲看着特别喜欢他,特别舍不得他,以至于他都被那样的不舍和伤心欺瞒住,仿佛产生什么严重的负罪感一般,做不到与其他人亲密接触,罪魁祸首却在给他投放了这样一颗迷魂弹后,就开始全新的感情生活了。 说什么因为手机被偷了,因为再打来时接电话的是个女孩子,所以才没接着联系他,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但凡对方想要重新与他建立关系的心思足够迫切,就不至于这么容易被中断,哪怕一两次联系失败了,也还是会想各种办法,直到达成目标为止。 就算对方一开始误以为那通电话是他女朋友接的,也完全可以再多确认一下,看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接电话的人不是什么女朋友,只是他的亲戚或好朋友而已。 关洲不是做不到,而是压根就没有想去做。 祁稚京又往车窗外瞥了一眼,不知是否是心情所致,关洲此刻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无动于衷的模样都显得可憎起来。 看来对方的爱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对谁都是如此。喜欢的时候也许的确是全情投入的,能把当事人和自己都骗过,可不喜欢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多一点情面都不会留,多一分安慰都不愿意给,甚至还专门挑前任生日这天来提分手,在别人本该最开心的日子给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男生大概是发觉复合无望,终于起身,准备离开甜品店。也许是才面临分手,还没彻底缓过来,曾经的习惯还在,对方很自然地挽住了关洲的胳膊。 而关洲显然无法再接受在分手后还和对方有如此密切的肢体接触,迅速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祁稚京的手一阵发麻。虽然他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不算关洲的前任,可看到对方这样对待旧情人,他还是同等地感到心寒。 如果当初他早早地就答应了关洲的表白,和对方确认了关系,那么对方的喜欢说不定也会早早地画上句号。 关洲之所以会在搬家前还看着很放不下他,只是因为他们那会还没有真正确定关系,才让对方那般念念不忘。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得到了很快就会感到无趣和乏味,直至完全厌倦,这终究是大部分男人的天性。 他还有什么可吃惊的?他自己的父母,亲姐姐和前姐夫,在举行婚礼时看起来无比幸福美满,人人都以为又是一段长久的爱情佳话,结果后来呢? 再怎么看似坚不可摧的爱情,再怎么在旁人口中被竞相称赞的“好男人”“好丈夫”,只要历经足够久的时间,都会露出狰狞可怕的原本面目。他所见证过、旁观过的哪一段婚姻没有说明这个道理? 所以人为什么非要谈恋爱、非要结婚呢?为什么非要不信邪,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绝对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以为这次恋情肯定不一样,到头来才在痛楚和悔恨里醒悟了,啊,原来如此。原来都是一样的。 原来人心是世界上最容易变更的东西,倘若被一时的表象蒙骗了,轻信了,下场只会是自讨苦吃。 祁稚京紧抓着方向盘,踩下刹车。关洲尚存最后一丝人性,把前任送回家楼下,却刚好进一步佐证了他的推断——哪有男生会在惹哭普通的同性朋友后,如此好心周到地将人送回家?没嫌朋友哭哭啼啼的听着惹人烦,赶紧找借口离开都不错了。 只有前任方能做到这份上。既是稍微惦念曾经的旧情,也算是分手前最后一点聊胜于无的关怀。 男孩子看着仍是恋恋不舍,忍着眼泪对关洲说了几句话才转身上楼,连最后一个拥抱都不敢索要。 祁稚京又想起四年前分别之际,关洲看起来小心翼翼地和他要到的那个拥抱。他是看对方红着眼眶,一副要不到拥抱就会失落终生的模样,才大度地默许了这个拥抱。 未曾想过,但凡他们先前确认了关系,恐怕关洲还巴不得早点有理由和他分别,临走前再草率简单地把要分手的事单方面告知他,也不会管他同意与否。 第26章 拥抱对方也不会要了,最好任何肢体接触都不要有,就像今天对那个男生一样极尽冷漠,美其名曰“我不想让你在分手后还留有希望,那样只会让你更受伤”。 而他却一直误以为关洲有多么喜欢他、非他不可,甚至因为对方才莫名患上了无法对人言说的不恋之症。 幸好他没把这个告诉关洲。不然对方该有多得意啊。 他从车里下来,与关洲对上视线,对方一脸担忧地上前,祁稚京下意识往后退,并不想和这种人站那么近。 “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关洲的神色好像真的有多么关心他似的。要不是他亲眼目睹了对方是如何冷漠地甩掉前任,差点又要被骗过。 第26章 不用再和关洲打照面了 怎么能有人这么擅长表演呢,老话果真说得没错,看起来越不会骗人的人,实际上骗起人来越狠。 唯恐演得不够,关洲还从口袋里掏出糖果道具,全方面营造出很在乎他的虚假人设,“你要吃吗?” 他大概知道关洲是什么心态和想法:刚和玩腻了的前任分了手,这么巧曾经的理想型就又适时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对方有女朋友了,但是也可以勾引一下试试,等对方上钩了,就顺势做戏一段时间,而后再毫不留情地踢掉,去寻觅下一个受害者。 要是关洲得知他还特意找了姜苡沫来演假女友的那出戏,实际上是单身状态,现在恐怕都要迫不及待地直接把他邀请回家,和他做那种事了吧? 时至今日,祁稚京才深刻领悟,他妈妈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什么爱不爱情的,不就那么回事吗?男的追你的时候可上心,可豁得出去了,好像你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都能找个梯子爬上天给你摘下来,但是这个上心只是因为你还没答应他,还不彻底属于他。一旦谈了恋爱,结了婚,要不了几年,他就开始本性毕露了,觉得你也没那么难以得手,没那么珍贵,就开始去外面偷吃,或者想方设法要把你甩掉了。” 他那会还存有一点疑虑,以为妈妈是自己在婚姻里受了重挫,就把男人都描述得这么坏、这么不堪,现在他确定了,是因为妈妈早就看清,除了极少数濒临灭绝的例外,男人就是这样的。 关洲并不是那个万里挑一的例外。只是对方太会装了,所以他才搞错。 他一句话都不想再和对方说,不再看关洲以假乱真的担忧神色,回到自己的车里踩下油门,开去幼儿园接祁冬迎。 关洲的车一直厚颜无耻地跟在他的后面,等开到幼儿园门口,祁稚京终于忍无可忍,甫一见到关洲下车,就将人拽到角落里,想要质问个明白。 你和今天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确定的情侣关系,谈了多久,为什么要在人家生日当天来提分手,害得人家哭得那么伤心,你却一点都没有打算要安慰人? 你对每一个前任都会这么冷漠吗,你以前说过那么多句喜欢我,却原来不是非我不可,而是刚好选中我而已吗? 关洲,你这个人难道一点良心都没有的吗?你知不知道你害我四年多里都没法正常去和别人谈恋爱,亲嘴都做不到,更别说再进一步。到头来,你自己却潇洒快活地换了多少任男友了? 你口中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心?你在离开前为什么要表现得好像特别舍不得我?你用这张看起来绝不会骗人的脸骗过多少人?事后从没有人找你算账吗?你只需要找些不可抗力因素作为分别的借口,就可以一个接一个地踹掉所有人,而后再找新欢? 凭什么,关洲,你凭什么?是你造成我和别人谈不了恋爱的局面的。你完全不打算对此负责吗? 像是要阻止他提问似的,祁冬迎和关惊蝶刚好都跑到了这边,看到他俩,脆生生喊着“舅舅”就跑了过来。 祁稚京的诘问被毫不留情地中断。而后他意识到,这也许是老天在帮他。他也不是非问不可。 不然呢,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想从关洲嘴里听到什么答案?是“你搞错了,那个不是我前任,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只是玩玩而已”,还是“我没搞哭他,是他自己泪腺发达,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哭了”? 问也白问。关洲要是真的足够坦诚,就不会把自己和关惊蝶是舅甥而非父女的事瞒他这么久。就算他再怎么想方设法费力撬开对方的嘴巴,难道关洲就一定会对他说实话? 他简单地结束了这场莫名的对峙,和关洲舅甥俩道了别,抱着祁冬迎头也不回地走了。 开车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好像在抖。 “舅舅。”祁冬迎也看出来他的不对劲,拧开保温杯递给他,“你要不要喝点水?” 祁稚京灌了小半杯温水下去,胃里的刺痛并未因此消减半分。 倒后镜里,关洲还抱着关惊蝶站在原地。他拧好杯盖,踩下油门。 天气日益寒冷,祁稚京无精打采地窝在公寓里,捧着杯热可可,把能看的影视剧都找出来看了一遍。 他姐祁棠的部门近期扩大了队伍,招了五六个新人,工作任务都可以分摊下去,不至于那么忙。 看他不知在哪遭遇了什么,连着几天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祁棠总算还剩一点作为亲姐的良心,让他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接送祁冬迎的事交回给她就行。 如果在这之前,祁稚京大概率会否决,无关乎祁棠忙不忙、有没有时间,如果他不去接送祁冬迎,能和关洲见面的机会就又少了很多,为此他一定会争取外甥女的接送权的。 但现在,他已经无所谓了。不用他接送更好,他就不用再和关洲打照面了。 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想见到这个人。因为他上当太久,倏然在重逢后的某一刻才迟钝地领悟到,对方给过来的喜欢原来是陷阱,是做戏,是还没得到他之前极尽心机的伪装。 祁稚京讨厌一切虚伪的人事物。 他的父亲也曾表现得如同一位真正的好父亲、好丈夫那样,甘于辞去工作,专心待在家里带小孩,和菜市场的老板以及楼下的邻居们都很相熟,丝毫不介意大家调侃他是罕见的家庭煮夫,反倒在他母亲下班时乐呵呵地迎上去,连声和妻子说辛苦了,又问对方想吃什么,他现在就炒。 他一度认为,爸爸妈妈就是世界上最恩爱最幸福最互补的夫妇,妈妈在外面拼搏,爸爸在家洗手作羹汤,双方都在自己擅长和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让这个家庭变得更加幸福美满。 妈妈工作太忙,去开家长会的通常都是爸爸,祁稚京还挺盼着每个学期的家长会的,因为他受到的表扬很多,爸爸听到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爸爸每次得知要去给他和姐姐开家长会时,都相当重视,换上合身的正装,打好领带,头发也梳上去,看上去宛如什么金融界的精英人士,帅得一众小朋友都趴在窗户外面偷看。 祁稚京原本很得意。直到他迟来地发现爸爸和班主任看彼此的眼神好像有些不对劲,而且平常相当严肃板正的班主任总会在家长会召开这天换一个温婉的发型,穿着漂亮的长裙,和爸爸在家长会结束后聊很久很久。 他肚子饿了,想要回家吃饭了,但爸爸只是仓促地给他塞了点零钱,挥挥手,示意他和姐姐一块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别来打扰大人们聊天。 等他们吃完烤肠回来,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祁棠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牵着他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走向本已被封存的天台。 透过并未完全紧闭的门缝,他们一同看到了班主任满心甜蜜地依偎在他们爸爸肩膀上的场景。 周末的时候,要是妈妈难得不加班,也会这样依偎在爸爸的肩膀上,一边看着电视剧,一边妙语连珠地点评着剧情和演技,讲到好笑的地方,全家人都会一起大笑。 现在,那个夫妻和睦亲密的景象被一比一地复刻出来,只不过另一方从妈妈变成了班主任。夕阳早已下山,在漫天的夜色里,彼此依靠着的两人相当沉浸地倾诉着心意,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视线。 祁棠拦住了下意识要冲过去的他,用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静音拍下了这个场景,而后将视频发给了还在公司里开会的妈妈。 过了一会,妈妈给祁棠回消息,让他们姐弟俩先来她的公司,把晚饭先好好吃了,别的就等一块回家后再说。 事态就此被揭穿,爸爸没有任何狡辩和反驳,当着他俩的面,坦然向妻子承认了自己就是有出轨,而且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祁稚京坐在沙发上,不确定这个歇斯底里地向他妈妈吼叫的男人究竟是一直以来对他和姐姐还有妈妈都很好的爸爸,还是一只陌生的、可怕的怪物,不请自来地闯进他们的房子,戴上面具伪装成了爸爸。 这么些年,爸爸一直没有对妈妈说过半句重话,也从没有对他俩发过脾气。不管他们姐弟俩制造出了什么问题,爸爸都会好好地替他们收拾狼藉,教他们下一次应该怎么做才对。 第27章 他倾向于自己不认识面前的怪物,或者不完全认识它。 就连怪物说话的语气,听着也和爸爸不太一样。爸爸讲话向来很温和,摆事实讲道理,情绪相当稳定。 “对,我是出轨了,那怎么了?你自己出去看一看,有几个家庭里的男人能像我这样子,大好年华,工作也不做了,事业也不搞了,就成天守在家里照顾两个小孩?你知道带小孩有多累多辛苦吗?你每天就加班加班,好不容易回家了,还老是要摆脸色给我看。你在别人那受的气,凭什么对我发作啊?我是和你结婚,还是跟你签订了主仆协议?坦白说吧,我演这么些年也累了,不想再伺候你了,你另外去找个尽心尽力的好仆人吧。” 父母离婚后,祁稚京和祁棠不约而同都选择跟着妈妈。就算妈妈很忙,没太多时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但祁稚京觉得自己也该一点一点长大了,不再事事都需要人照顾。 更重要的是,爸爸在这之前看起来都很爱妈妈,心甘情愿做妻子坚实的后盾,可是从对方那一日忍无可忍倾泻而出的心声来看,这怨念已经积攒了很久很久,有很多很多了。 只是爸爸全都吞进了肚子里,从未真正表现出来过而已。 第27章 先勾引再踹掉 这让他感觉爸爸有点可怕,也会让他不可避免地设想,每回在看似很走心夸他懂事、可爱、聪明、讨人喜欢的时候,爸爸心里面想的其实会不会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会不会爸爸背地里会和班主任说,祁稚京啊,他是真的很惹人烦,我只能违心地表扬一下他,让他别给我找那么多事。班主任也会附和,他啊,成绩是还可以,不过我也是看在他是你儿子的份上,才会对他格外关照的。 在爸爸对妈妈说完那么多难听话之后,祁稚京原以为往常教训下属时很严厉的妈妈一定会为此大发雷霆,一点亏不吃地还击回去。 然而妈妈只是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对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丈夫轻声道,“我以为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可能我在职场上当惯了领导,有时我不自觉地就会把这种语气带回到家里来。但我从没有拿你当仆人的意思,因为我爱你。” 他和祁棠安静地坐在一块,听到爸爸极尽轻蔑地冷笑了一声,“爱?你的爱很值钱吗?你的爱就是把人当免费保姆一样使唤,你的爱就是回到了家都还要继续开会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围着工作转。这种伟大的爱你还是给别人吧,我真是担待不起。” 邻居家的笑声不合时宜地从阳台那边传过来,爸爸因此刹了车,喝了一口水,没有硝烟的战争暂时中止。 祁稚京很想说,不对。妈妈的爱是再忙碌也一定要请假回来给他和祁棠或者爸爸过生日,是尽可能满足他们所有的物质需求,不管是他看中了什么玩具,祁棠看中了哪本书,又或者爸爸想添置什么家具,想买什么不一定实用却价格高昂的物品,妈妈都会一口答应。 是爸爸在沙发上睡着了,加班回来的妈妈会对他们做嘘声的手势,让他们千万别把爸爸吵醒了,再轻轻地给丈夫盖上被子,自己打扫一遍家里的卫生,点个外卖大略对付一下,洗个澡把他和祁棠哄睡。 是时不时就对他们俩说,爸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最爱你们的人,爸爸很辛苦的,所以你们俩一定要多爱他,多孝顺他,在作文里面多写写他的好,平常有空也多帮爸爸做一下家务,知道了吗? 是在办公室的桌面摆满家庭合照和夫妇合照,一有人问起就会很自豪地夸赞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说自己运气简直太好了,能找到一个这么爱自己的丈夫,组建这么完美的一个家庭。 他最终还是没开口。因为他意识到,他一个小孩子都能发现这么多细节,身为成年人的爸爸未必就一无所知。 但当爸爸不爱妈妈了,妈妈藏在细枝末节里的爱也就没有意义了,再怎么举例都只是徒劳。 又或者应该这么说,正因为爸爸知道妈妈还在爱着他,才能如此不加收敛地将隐形匕首往对方的心上扎,就像爸爸常听的一首苦情歌里唱的那样,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妈妈对爸爸的爱始终是真的、不变更的,爸爸对妈妈的爱却在日复一日地减少,少到几乎没有的地步,爸爸就把妈妈给背叛了。 而这个时候,妈妈再说自己有多爱对方,再提起那些圆满的过去,都只是在展示自己的软肋给不忠的丈夫看,供对方得意洋洋地在开裂的创口上进行二次伤害。 出轨的丈夫绝不会因此就回心转意,觉得自己果真做错了,反倒会仗着妻子未尽的爱意,将自己犯下的错误全数摘干净,如同自己当真是被谁强迫着出轨的。 祁稚京想叫妈妈别再说了。别再让爸爸得意了。别傻了,妈妈,爸爸当然知道你有多爱他。就是因为知道,他才能这么无所畏惧、口不择言。 你这会每讲一句话,都小心翼翼,都饱含真心,就算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也还是一点都不想伤害到爸爸,毕竟你们一度相爱过。 可是爸爸不一样,他就是奔着伤害你来的,你听他说的那些难听话,哪一句不是极尽恶毒? 但凡他对你还保有那么一丁点爱,他都会收敛一点,含蓄一点,可是他没有,因为他早就不爱你了,妈妈。电视剧台词虽然老土,却未必有错——爱得更多的那个人永远都只会是输家。 可是这个场景,这个氛围,全部属于大人,爱和厌倦都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在这里清账一般掰扯着。他不好突然横入其中,冒昧发表只属于小孩的观点。 于是他和祁棠一起保持着沉默,等着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血口喷人完毕,等着妈妈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等着已经彻底分崩离析的家一点点原形毕露。废墟之上,妈妈尚未耗尽的真心是最后一件完整的物品,等它也支离破碎,一家四口曾经看似无限幸福美满的生活就可以就此终结。 离婚后,爸爸还是有千方百计地尝试过联系他们,说是想单独和他们见一下面,吃顿饭。就算离了婚,他们俩归根结底还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终究也是他的孩子。 祁稚京通通拒绝了,即使爸爸的语气无比恳切,打出来的感情牌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稚京,我是对不起你妈,但是她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感情这玩意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但是算了,我和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呢。我知道你和你姐姐心里可能很埋怨我,可是我是真的很爱你们俩,我很自豪,有你们两个这么优秀、出众的孩子。你放学之后有时间吗,你叫上姐姐一块,来和爸爸一起吃个饭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亲人、家人。我很想见见你们,小孩子长大得最快了,隔一段时间就变一个样。爸爸怕太久没见你们,等你们俩长大了,在街上碰到了,爸爸都认不出来了。” 他的手表播放着对方发来的长语音。他听了好几遍,仍然无法确定,会不会吃着吃着,平常看着很温和、很爱他们的爸爸突然就变一副模样。 在爸爸妈妈离婚前,他已经见过那个可怕的、毫无理智的怪物了。他觉得他不想再和它打照面了。 他不再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在和别人闹掰的时候,他曾倾诉过的秘密、说出过的话,都会转为他们肆无忌惮地用来对付他、攻击他的把柄。 对其他人说的话,他也再不会全盘当真了。对他说难听话的人内心指不定羡慕他羡慕得要命,对他说好听话的人也有可能只是知道了他妈妈很有钱,在恭维他、讨好他,谁知道呢? 世界上又没有一条法律规定人不能说假话。 把别人无心说的话太当回事,到头来伤到的还是自己。他早已领教过了,不会也不想再愚蠢地重蹈覆辙。 自然,对关洲所说的喜欢,他起初也是半信半疑。喜欢他什么,有多喜欢,能维持多久? 可是转念一想,他和关洲都是男生,怎么想对方都没有必要在已经那么受女孩子前提的欢迎下,昧着良心向他一个同性表白,毕竟这件事要是被他传出去,后果只会是负面的。 每晚都收到关洲发来的告白短信,在对方的房间里看到他的照片,感受到关洲和他相处时的害羞、青涩和不自在,以及对方对他的百依百顺,甚至于会主动做好事前准备,就为了供他品尝,所有这些事实在不断让他确信,关洲就是喜欢他的,非常非常喜欢他。 但原来,连这个喜欢也是掺了水分的。 祁稚京离职前,公司的女同事们都送了他很多离别礼物,其中有一盒酒心巧克力,是外国知名的品牌,包装得很漂亮。 他拆开包装,一颗接一颗地塞进嘴里。 好苦啊。巧克力怎么会这么苦呢? 可是妈妈和姐姐也一样,她们俩在结婚之前,都以为婚姻会是一颗很有嚼劲的、甜而不腻的巧克力。 第28章 所以她们打扮成最漂亮的模样,欢天喜地地拿起了这颗很多人都说过可能会有毒的巧克力。 直到剥下外层的锡箔纸,把巧克力喂进嘴里后,她们才发现这味道与过去她们想象的大相径庭。可是巧克力已经在嘴里融化了,就算最后选择与丈夫离婚,仍然有一部分经久不散的苦味残留在记忆里,下次她们再看到巧克力,都会先皱起眉头,随后推着购物车避而远之。 他真的从没有想吃来着。是关洲强行要拆开一颗巧克力,不由分说就把巧克力递到他嘴边,让他稍微产生了那么一点不像话的期待,在想这颗巧克力会不会没那么苦。而后当然事与愿违。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祁稚京换了个姿势,怀揣着满腔的怨恨与恶意,给通讯录置顶的关洲拨出电话。 他绝不会像妈妈那样,明明在感情里已经输了一盘,却还要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再让别人践踏一遭。他只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关洲也体验一下这种辛苦用泥沙堆就的城堡在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塌的感觉。 不就是没有那么喜欢他吗,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本来也就只是需要关洲当一下药引而已。 但他可以尽力表现得仿佛正在逐渐爱上对方,等关洲信以为真,乃至彻底沦陷的那一刻,又一脚踹掉对方,完成这场漂亮的报复。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祁稚京紧握手机,比起关洲本人的声音,他率先听到了一个女人在说话。 巧克力的酒心在这一刻发挥作用。他头晕目眩,嗓子眼被黏腻的融化的巧克力浆糊住,几秒内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第28章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关诗予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宝贝女儿接回家,关惊蝶被关洲带的这半个多月里气色都红润了不少,足以见得对方有多上心。 她心里感激,对这个同父异母、在父亲葬礼上才见上第一面的哥哥,她原本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只是本能地向对方寻求帮助,但也做好了被关洲拒绝和无视的心理准备。 本来嘛,都别说有一半血缘了,哪怕是她的亲生父亲都不愿意给她提供半点帮助和庇护,她带着一身的伤去找父亲,对方只拎着酒瓶问是不是她不够贤惠,不够体贴,惹老公不高兴了。 “是那样的话,挨打也活该。” 邻居也不愿意把事揽到自己身上,不管她挨揍时哭得多凄凉,都不会出面劝阻一下她丈夫,只把自家门关得更紧了一点。 所以,在她问关洲能不能帮帮她们母女俩的时候,她想象过对方的反应,也许会不耐烦地叫她自己想办法,也许会漠然地当作没听到,也许会反过来笑话她,说谁让她识人不清呢。 未曾想关洲会把她们俩都带到大城市来,让她拥有了全新的机会和人生。 “哥,你不急着回去吧?我给你煮碗面条,你吃了再走。” 关洲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陪关惊蝶看着绘本。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上方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姓名。关洲连忙放下绘本,接起电话。 “喂?”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关诗予又从厨房里探出头,“哥,你是不是不太能吃辣?不能的话我就少下点辣椒。” 关洲朝妹妹点点头,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问他,“你旁边有女人在?” 他想说是他妹妹,但祁稚京没给他留话口,“算了,不重要。你现在有没有空?” “有的。”关洲握着手机,思忖着是不是让关诗予先别煮面条了,祁稚京居然会主动打过来,应该就是有比较重要的事要找他。“怎么了?” 那端又沉默了几秒,“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关洲没预料到对方竟然还会邀请他共进晚餐,毕竟前几天他在幼儿园门口和祁稚京对话的时候,对方草率又冷淡地结束了话头,看起来再也不想搭理他了。 也许是那天对方遇到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现在缓过来了? 他想得出神,一直没出声,祁稚京的语气就又冷了一点,“不要的话就算了。” “要的。”关洲连忙开口,“在哪里吃,你把地址发我吧。” 电话挂断,祁稚京发了个地址来,关诗予系着围裙扒着厨房门满脸八卦和兴奋,“什么情况?哥,我要有嫂子了?” 关洲见到关诗予的第一面,就能看出这个妹妹和自己长得很像,只不过因为长期处在恶劣的环境里,形容憔悴,眼神也只剩下绝望和哀戚。 如今对方脱离了原有的环境,职场得意,哪怕只是化了一点淡妆就相当容光焕发,最重要的是脸上的神情自信又从容,甚至都有心情来打探他的感情生活了。 他觉得关诗予现在这样很好,但并不打算把自己喜欢同性的事告诉对方。 一来,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恋慕,祁稚京始终没有回箭头,二来,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在涉及到这些与世俗条框有所相悖的事时,也不见得会全心支持,还是不摊牌会比较好。 关惊蝶虽然知晓,但对方嘴巴很严实,所以他也不用担心对方会告诉关诗予。 祁稚京发来的地址很明显是个高级住宅区,关洲一路开过去,保安登记了半天才给他放行,小区里的停车场倒是有好几个空位,不需要他绕来绕去地找位置。 他不知道祁稚京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和他吃晚饭,但是既然对方发出了这个邀约,就说明对方应该已经不为前面被他瞒骗的事生气了吧? 是他有错在先,所以祁稚京生气多久他都能理解,就此与他断绝关系他也能理解。 可是对方居然还想要和他一起吃晚饭,这简直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即使琢磨不出祁稚京的心情和想法,他也还是本能地觉得必须要抓紧这个机会,这个能和对方进一步说开、重归于好的机会。 电梯宽大而敞亮,关洲摁下楼层数,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看了一眼电梯里的镜子,拥有英俊面貌的青年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忐忑和不安,他深呼吸了一下,走出电梯,摁响门铃。 过了半分钟左右,祁稚京才来开门。 对方穿着睡衣,领口很宽松,关洲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发现祁稚京的表情好像和往常有点不一样,眼神也雾蒙蒙的,是犯困了吗? “喏。”祁稚京指了指地上的拖鞋,“换上,进来。” 拖鞋是经典又简洁的款式,没有任何图案,关洲换上了,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不敢轻易动弹。 祁稚京的住处像是网络上那种很受欢迎的ins装潢风格,关洲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女同事们有拉住他让他看图片,“这种装修风格怎么样?很高级吧?感觉住在里面都不想出门了,沙发看着就很好睡,地毯也是毛绒绒的。” 比起违心地应和,关洲向来更倾向于实话实说,“这种地毯可能会很难打理。” 他三天两头就搞一次卫生,看到任何家具的第一反应都是搞起卫生来方便与否,如此务实的想法多少有些煞风景,但女同事们也没生气。 “算啦,也就是看看而已,真要能装修到这种程度的,肯定也请得起保姆或者钟点工,都不用自己搞卫生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感觉女同事们有着很强的预知能力,像祁稚京这种家境很不错的人确实是不需要自己来搞卫生的,地毯再怎么毛绒绒也不愁打扫不干净。 祁稚京坐着的沙发看上去也确实很柔软,对方坐的姿势看上去就很放松,但越是这样,关洲就越紧绷,既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融入心上人这片一看就很奢侈的住处,也不知道祁稚京为什么没有在外面选一家餐厅,而是把公寓的地址给了他。 “坐啊。”对方懒洋洋地倚着沙发,“难不成我会吃了你吗?” 关洲作为一个健康的、血气方刚的、各方面功能正常的男性,听到这种话后很难不歪曲了话语本身所具有的意味。 他别扭地在沙发边缘坐下,祁稚京将自己的手机抛给他,“想吃什么,自己点。” 关洲暗自掐了一下手掌心,是有痛觉的,这是现实,不是他的梦境。 但是,来到心仪之人住的公寓,和对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对方没有上锁的手机,这一切加起来也太像是他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梦境了。 他没敢乱翻看对方的手机,盯着菜单看了半天,一个字一张图片都没看进去,索性就选了一个销量最高的套餐,将手机递还给祁稚京。 对方嗤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贤惠啊,在替我省钱吗?” 关洲压根没去留意价格,不知道那个套餐卖得好就是因为性价比高。祁稚京也点了一个套餐,下了单,“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大概要一个小时才送到。” 他应了一声,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 要不要再向对方郑重地道一次歉?就说他真的不是故意要假装关惊蝶是他女儿,而且以后也不会再这样瞒着祁稚京了,有什么事都会如实交代…… 第29章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祁稚京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关洲吃了一惊,面颊浮上热意,很快又想起来,对方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他们俩之间并不适合进行这种偏于暧昧的话题。 “我……” 像是能猜出来他在为了什么而纠结一样,祁稚京干脆道,“我和前女友已经分手了,性格不合适。” 关洲总感觉自己在什么偶像分手的新闻通稿上看到过类似的理由,但祁稚京不会骗他,说分手了就是分手了,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坦诚。 “是、是的。”他舌头有点打结,时隔四年再次向暗恋的人表明心意,既慌张又生疏,也不确定祁稚京现在对于被同性喜欢这种事会持有什么样的态度,是没最初那么厌恶了呢,还是说反倒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不能接受了? 可是他总得坦明,不然在日后的相处过程里,祁稚京总会察觉到的。 “我、我还喜欢你。一直都是。” 每一秒钟都被延长为一个世纪,好几个世纪过去,冰川都要消融之前,关洲听到祁稚京问他,“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他起身,刚坐下去,脖颈就被祁稚京揽住了。两个人距离过近,他下意识闭上眼,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致使他整个人当场宕机了。 祁稚京在亲他吗?为什么?对方不仅没有为之前的事生气了,还愿意和他试试吗? 还是说,对方想看看男生和女生的嘴唇亲吻起来有什么区别,是不是都可以接受? 关洲动弹不得,脑海里种种想法如同烟花般纷呈地爆裂开来,直到祁稚京将舌头探了进来,他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喝了什么甜蜜的果酒,有些醉了,这才表现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难道是因为对方和女朋友分手了,心情不好,所以想随便找个人亲一下发泄一下么?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找他?明明以祁稚京的容貌气质,就算只是找个人发泄情绪,也不可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更合适的。 祁稚京的吻技很好,至少他被亲得头晕目眩的,没有闲暇再去细想别的事,在被对方推倒在沙发上时才清醒了一瞬,阳台的窗帘好像没有拉,就算要做也不能在这里做,要是被人看到甚至被什么人拍下来,祁稚京的前程就算是完了。 “等、等等……” 他的力气不小,可是喝醉的祁稚京力气也大,两个人难分伯仲地纠缠了一会,趁着祁稚京没注意,关洲迅速地抓住空隙从沙发上起身,“换个地方再……”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逃离激怒了祁稚京,对方也没听他说什么,而是抓住他的胳膊,重新将他扭到沙发上,把他两只手绕到背后,咔嚓一声,关洲根据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判断,这大概是玩某种play时会用上的道具手铐。 喝醉的祁稚京让他感到有点陌生,也有点害怕,他想叫对方先解开这个手铐,可是没等他开口,对方就抓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转过来,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这次的亲吻更激烈,像是带有难以遏制的怒意,比起接吻,更像是猛兽在撕咬自己的猎物。 关洲的舌尖蓦然传来一阵刺痛,浅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漾开,混合着微甜的果酒味,让他更加确定这一切并非梦境。 第29章 谁都没法幸免 相比起总把那类少儿不宜的话题挂在嘴边,编造许多虚假经历用以吹嘘的男同事,关洲从来没在外面和任何人讨论过这种话题,也不会对任何一个女同事开那种下三滥的玩笑。 因而有同事说他是性冷淡,有人说他是看破红尘了,全然没有世俗的欲望,但他知道事实绝非如此,因为他喜欢祁稚京,因为他和祁稚京已经做到过最后一步。 他不是没有兴趣,只是要看对象究竟是谁。 男同事里有不少已婚男都会跑去外面偷吃,有贼心没贼胆的,就趁着聚餐之类的时间调戏几下服务员,关洲无论如何都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如果不是和喜欢的人一起,那做这种事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初次品尝伊甸园里的苹果,他心理上和物理上的准备已然做得很充分。考虑到承受的那一方在 第一回务必会更不好受些,他根本就没想过让祁稚京来当承受方。 然而祁稚京异于常人的规格本就称得上是在欺负人,再加上对方在此前没有进行过任何实战模拟训练,这场体验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之为美好。 关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几个瞬间都几乎以为自己要就此一命呜呼。 可是他不想率先摁下终止键,也没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祁稚京原本就不是同性恋,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却是和同性一块,但凡有任何不舒适、不愉快的地方,对方很可能就会生出厌恶和抗拒,以后再也不想和他做了。 是以他尽可能地不让对方发现,比起享受,他更多是在咬紧牙关忍耐。 幸好这样的不适没有一直持续下去,而是在祁稚京误打误撞地开窍后,微妙地演变为了一种介于苦楚与愉悦之间的感觉。 随后,愉悦的感觉就愈演愈烈,直至彻底盖过不适。 做这种事时,祁稚京的美貌脸蛋近在咫尺,但是关洲不敢轻举妄动,不确定他要是亲上去了,对方会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迫不及待就要和他划清界限。 对方沉浸在这种事里的表情竟然也格外性感,全无低级或下流的感觉,而是像在拍什么不允许儿童观看的文艺电影,间或会将画面切成朦胧的金鱼缸或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的那种。 关洲无法不受蛊惑。 虽然很耻于承认,但是,在没和祁稚京见面的这四年里,他一直有陆陆续续地想着对方的样子来自我疏解。 人都是如此,一旦尝试过顶尖的滋味,就无法满足于普通的小菜。 他一开始是试着像以前那样来替自己解决的,却发现无论如何复刻和祁稚京在一块时的状态。 没有生命的死物总归是无法和正品相比,遑论普通的玩具在对比之下总显得规格太小,关洲只能闭上眼睛,回想着先前祁稚京还在他身边时的情形。 每次这么结束过后,空虚感和茫然感都会不由分说地浮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祁稚京要是得知他如此念念不忘,是否会觉得很嫌恶。 现在,祁稚京当真要履行他暗里做过许多次的梦境了,关洲却有些慌张。 喝醉的祁稚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是在和谁做吗?等对方酒醒了,会不会愤怒地让他滚远点? 毕竟对方交过那么多女朋友,而他可是实打实的男性。 关洲不曾和女生有过太亲密的接触,然而最基本的常识他还是有的。 相比与同性做这样的事,和女生做肯定会更舒服些。 先前祁稚京能够接受和他做那种事,也许只是因为尚且没和女生试过。 有了更好的体验后,对方还会愿意倒退一步,放弃甜蜜多汁的葡萄,来啃食硬邦邦又酸溜溜的青苹果吗? “祁……” 他只能说得出一个字,就又被涨潮打断。 祁稚京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很长,不仅适合打篮球,其实也很适合弹钢琴。 可是他恐怕不是一架合格的、能够任人演奏的钢琴。祁稚京都没弹完一个乐章,他就已经想要举起中场休息的牌子。 “换个地方,不然会有人看到……” “是吗?”祁稚京不为所动。“你很怕被人看到么?” 对方的问询他不能不回答,可是要说话又实在是很艰难,最大的弱点正在被祁稚京掌控着,他毫无反抗的力气。 “不是……”他想要让祁稚京明白情况的紧急,“你、有可能会被拍到……!” 对方的动作蓦然停了下来,沉默了足足半分多钟。 正当关洲以为是祁稚京的酒终于醒了一点,愿意临时按下暂停键,换个地方继续的时候,下一秒对方又罔顾他的焦虑,继续着先前的行为。 “祁稚京……?” “你对谁都这么体贴吗?” 关洲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一句。“谁”指的是哪些人,体贴又是具体指哪一方面的体贴? 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体贴,他只是尽可能地对所有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和对他好的人都好一点,大部分人应该也是这么做的。 还没开口回答,祁稚京就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直接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利。 “唔……” “还是说,你更倾向于柏拉图式恋爱?” 关洲的思绪纷乱复杂,压根没明白祁稚京怎么忽然就有了这么些提问。他就快要濒临极限了,对方却也没打算就此收手。 等他结束后,祁稚京将掌心里留存的证据给他看了看,“看这个样子,你也很难只满足于柏拉图吧。所以才重新找上我?” 第30章 关洲晕头转向,今天明明是祁稚京约他过来的呀,还是说对方喝醉了,完全混淆了现实和主观推断? 他的手被紧紧铐着,无法自由地动弹,只能被祁稚京抓着腰站起来,带到阳台前。 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脸颊,像是某种无声的告诫。 “……!” 只要对面阳台这会有人出来晒一下被子,或者晾一下衣服,就能发现他们这会究竟是在做什么事。 可是祁稚京却没有就此罢休。 像是猎物欣赏待宰的羔羊一般,对方的语气堪称愉悦,“要是有人拍下来的话,我们俩都会被拍到。” 重音放在“我们俩”上,意思是谁都没法幸免于这场意外。 关洲正是在忧心这一点,没理由只为了做这种事,竟把祁稚京的前途也生生给断送了。他心里焦急,挣扎的力气又大了一些,可是究竟是受限于双手被缚的姿势,无法全力挣脱。 祁稚京由后伸手抓住关洲的脖颈,力气不大,足以让对方顺利呼吸。 阳台窗户贴了膜,由外面是完全看不见内部的,他可不想早晚做些什么都能被对面楼栋的人窥视,但这个事实没必要立刻告诉关洲。 关洲的呼吸急促得如同濒死,浑身都由于慌张而紧绷着,总算不是那副面对前任时漠然置之、毫无波澜的模样,祁稚京姑且还算满意。 他摁压着不断试图挣脱的关洲,不再废话,开门见山地履行了自己的目的。 第30章 那你自己呢 “放松点。” 现在祁稚京可以确定了,关洲和那些漂亮男孩谈的时候都在追求柏拉图式纯洁的爱情,因为对方在他没入的一瞬间居然就摇起了白旗。 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做过。可对方分明才刚和前任分手,在甜品店里,被他全程旁观。 这和第一次做几乎没什么区别,比起别的感受,疼所占的百分比可能占得更大些。 但祁稚京却从这样的不适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欣怡。 他不知道关洲在对别人耍什么花招,为什么非要走装纯情的路线,可是至少对方没有像他揣测的那样到处乱搞,只是和别人玩玩恋爱游戏,那还不错。 毕竟是他在这颗苹果上咬了第一口,要是它在这四年里又被咬了太多口,上面布满咬痕,就算做好了安全措施,他多少也会觉得恶心。 四年过去,这颗苹果上还是只存有他的咬痕。这是目前为止关洲身上最令他感到满意的事。 关洲始终没法完全放松下来,祁稚京注意到对方甚至还分出一分心思去观察对面楼栋到底有没有人出来,有没有人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不满于对方的分心,他又加大了力道,希望关洲专注一点,别走神。 “祁、祁稚京……” 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语调,像面临什么重大危险一样哀切地呼唤他的名字,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最大的危险就是由他制造出来的。 他在梦里也听到过这个声音,但由于梦境本身就是根据他的回忆和想象共同构筑而成,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模糊不清,总像隔了好几道门,没法让他听得足够明晰。 现在他终于能再一次清楚地听见,心情堪称美妙,又萌生出了要捉弄关洲的心思。 “对面是不是有人出来了?” 关洲原本都有些神志不清了,闻言又赶忙振作起来,顺着祁稚京的话往对面看去,果然看到有个人出来晾晒被子。 由于对方没有面向他们这边,目前暂且还没看到什么异常。 没被看到就还有转机,他再次恳求祁稚京,“换一个地方……” 有可能是因为祁稚京不清楚,虽然这些年有一部分人对同性恋的态度似乎是宽泛了一点,不至于再闻之色变,但究竟只是少数人,大部分年纪大点、思想保守点的人还是会感觉同性恋很恶心。 就算祁稚京是那种不太在乎他人言论的类型,可是有可能议论都还算最轻的了,对方搞不好还会因此被周遭的人逐一疏远,甚至是蓄意刁难,而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后果。 “你要是被看到……” 祁稚京动作不曾收敛半分,还有余暇问他,“你只怕我被看到?那你自己呢?” 关洲目前的工作是很理想,朝九晚六,薪资高,不怎么需要加班,公司里的男同事虽然大多看不惯他,但他也不甚在意,陆城皓总来找他是会引起别人的讨论,可是经过前些天和小少爷的单独相处,他不觉得对方有什么坏心,只感觉陆城皓就像个还没长大、需要人陪伴的小孩。 如果因为他和祁稚京的事被曝出来,丢掉这样一份合适的工作固然可惜,但假以时日,他总能找到新工作。 反正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已经过世了,他不会给这些思想保守的长辈带去精神上的打击,致使他们生病,又或者让这些长辈蒙羞,至于关诗予知道了他是同性恋后,会不会出于怕关惊蝶被带坏的考虑,从此和他断绝往来,他无法提前预判,但是事情要真到了那一步,那也没办法。 毕竟他确实是个同性恋,哪怕他喜欢的同性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这是一辈子都没法变更的事,不会因为关诗予的不理解、不接受就可以有所更改。 所以,比起他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曝光后会有何等下场,他还是更在意祁稚京今后的前景和生活。他绝不想看到祁稚京因为他而遭受任何原本不必有的攻击或排挤。 是他先喜欢祁稚京的,真正喜欢一个人,就不该给对方带去任何的麻烦、障碍和负面情绪。 没人教过他这点,是他自己这么坚定地认为。 父亲对母亲也许是曾经有过爱的,但是在父亲背叛母亲的那一刻,爱意已全数消弭。倘若父亲还爱着母亲,就会在和他人越过道德的界限前及时收手,因为不愿意让母亲难过。 可是父亲没有。 于是母亲的后半辈子都是在平静的悲哀里度过的。得知自己得了重病,没多少时间了,母亲反而松了一口气似的,说这样也好,这样也是种解脱。 在母亲回光返照的那天,对方拜托关洲帮她去完成一个小小的仪式,就是将她的骨灰撒到海里,这样的话,她下辈子大概就不会困在这种村镇里,而是可以漂洋过海,去到大一点的城市,甚至去到异国他乡。那样她的命运也许会截然不同。搞不好她可以嫁给某个温柔的绅士,或者是家财万贯的富豪。搞不好她可以不用再为生活所困,活了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在活什么,在为什么而活。 “我们还是可以做母子,但我不要再和那人结婚了。” 母亲口中的那人,自然就是背叛了她还不知悔改的父亲。 关洲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给祁稚京造成任何的不愉快。那样根本谈不上是真心的喜欢。 “我、我没关系……!” 他不知道是这个结论还是别的什么突然刺激到了祁稚京,对方倏然松开了抓着他脖颈的那只手,动作上的力道却加大了不少。 阳台对面的人已经晾好了柔软的被子,转过来面朝他们,像是留意到这边有什么不对劲,弯下腰,眯着眼睛,往前走了两步,仿佛想把对面楼栋的特殊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祁稚京……!” 和对面的人遥遥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关洲浑身发颤,大脑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犹如中箭的天鹅般扬起脖颈,将未脱口的求救讯号咽回腹中。 第31章 抱着睡 那之后他们又做了好几次,从阳台玻璃辗转到客厅沙发,接着是厨房和水吧台,一切能利用的空间都被充分利用起来,祁稚京也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住处宽敞的好处。 放在门口的外卖早就凉透了,他拿去加热了一下,自己吃了一些,也喂着关洲吃了一点,而后就将人带进浴室里,洗着洗着又一发不可收拾,过了近一个小时才出浴室。 关洲被折腾坏了,坐在床边,累得眼皮沉沉,手指都抬不起来,祁稚京帮对方擦拭着胳膊,见关洲困得脑袋不自觉往前一点一点,随时都能睡着过去的模样,不知为何善心大发,终于决定将某个真相告知前者,“阳台玻璃贴了膜的,对面的人看不到我们。” 他本就没有醉得很厉害,做到现在基本已经清醒了,关洲却反倒只剩下一分强撑着的清楚神智,确认般问了一句,“你长什么样,对面的人是看不到的吗?” “嗯。” 肯定的答案仿佛给辛苦运作了大半天的机器人摁下关机键,彻底放下心来的关洲居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直接把人这么往床上一丢也不是不行,毕竟从没有规定说攻入方必须为承纳方做好事后的照顾,但祁稚京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仔细地把关洲里里外外都清理干净了,确保对方半夜不会因为不舒服而醒过来或发起高烧才将人放倒在床上,去浴室里清洗毛巾。 第31章 镜子里的人神色复杂,两个自己四目相对,脑袋一片空白,毫无头绪。 祁稚京皱了皱眉,把洗好的毛巾晾挂好。 他恨极了关洲不经意间展现出来的对他的高度在意。误以为玻璃后的景象能被对面看见的一瞬间,关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怕他的脸被人看到,而将同样可能会被窥视到的自己置之度外。 在他把真相告知对方后,关洲也只一味关心他的样子究竟有没有被看到,把自己的处境忘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这场酣畅淋漓的情事里只需要有一个主角,另一个在不在聚光灯下、有没有爽到都无所谓。 人在情急之时、困极之时大概是很难想到要演戏的。从这两个场景看来,比起自己,关洲本能地更在乎他,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他见过对方对前任冷漠的、毫不关心的模样了。那应当才是最真实的关洲,在知根知底的前任面前不必再多余作秀,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就会怎么呈现出来。 是因为他尚且还没被关洲“得到”,所以对方才会如此将他放在心上,不敢有半分怠慢疏忽,还是说关洲的演技真的就有那么好,渗透到生活之中的每个细节和缝隙里,不会因为观众的增多减少就敷衍了事,非得全天候持续,把深情款款的人设演绎到极致不可? 祁稚京房间里的床既柔软又宽敞,买的时候就是专门按特大尺寸来定制的,没别的原因,就算他常年一个人睡,也要能在上面自由地翻来滚去才算是舒服。 现在躺多了一个关洲,大面积就被占掉一小半,他抬起手,将鸠占鹊巢的睡美人的嘴巴捏成鸭子形状。 “你是演的吗?”他问对方。 是演的吗,像我爸爸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有邻居和熟悉的人都觉得他是无可挑剔的好丈夫、好父亲,都认为他是世界上最爱我妈妈的人,连我都一度是那么以为的。可是事实证明每个人都看走眼了,哪怕是作为枕边人的我妈妈也不例外。 于是,在我妈妈什么都没做错的前提下,她就得承担后果。承担自己识人不清、爱错对象的后果。 她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离婚协议书签好之后,她就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没有因为这件事就成日垂头丧气,以泪洗面,就好像她并不因此感到多难过。 但是她不可能不难过。所以,在她以为我和姐姐都睡下了的夜晚,她会克制着音量在客厅里低声啜泣。而我恰好半夜醒来,撞见了这个场面,得知了她的伤痕只是看上去浅,却不是不存在,更不是不疼痛。 给她带来这道伤痕的人,曾经也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只要她有一点小磕小碰,就非常担心,非常紧张,让我和姐姐去拿药过来。他表现得好爱她,因而直到最后,大家都不知道那里面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那么你呢,关洲,你也是这样的人吗? 熟睡的关洲没法回答他,祁稚京松了手,抓起对方的手腕察看。 即使手铐内侧本就带有一圈具有保护性质的绒毛,但束缚久了,关洲的手腕还是留下了两圈不明显的红痕。 可以想见对方手腕被缚住时该有多难受,但是比起让他赶紧解开手铐,关洲始终更集中于恳求他换一个位置,只因为害怕他的样貌以及和同性做这种事的样子被外人瞥见。 他搞不懂关洲。对方没有比他矮太多,体型虽然略小他一圈,可是力气上和他的差异不会很大,倘若真要使劲挣扎,是全然可以挣脱开他的,甚至可以因为被突然制住的恼怒而揍他几拳,而后愤然起身离去。 很显然,关洲并没有打算要那么做。 难道这种不动真格的半推半就,也是关洲尝试掳获他的心的一种方式?等他当真被掳获后,他得到的待遇就会大幅下降,到时别说和他发生关系了,接不接他的电话都是个问题。 毕竟对方有前科,即使这前科似乎有着相当充分的理由。可是理由向来是可以编造的,不如说什么都是可以编造的,连爱都可以。 只要你觉得有趣,你大可以继续演,没得出有效结论的祁稚京最终在心里给熟睡的关洲下达指令。反正我也是演的。就看谁演得过谁吧。 和那些出演影视剧的演员一样,双方都应当知道对方的柔情和关照只是按照剧本在走而已。明知是演技,却偏偏要动心,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除非是两情相悦,否则单方面先动心的那个人就是绝对的输家,就捧着一颗滚烫炽热的真心等着被拒绝被甩吧。 祁稚京不觉得他会输。他见识过关洲的真面目,不会轻易地被这些看似逼真的细枝末节给迷惑。就算偶有动摇,也很快就会清醒过来,不至于无止境地陷在错觉之中。 他去客厅找出医药箱,翻出药油,涂抹在关洲手腕上的红痕位置。其实不涂药也行,过几天这些痕迹自然而然就会消了,可既然决心要演,那他也得演全套,先把自己说服,才能骗过关洲。 涂抹的过程中,他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上的闹钟,闹钟随之掉落在地,撞击抽屉时发出不小的声响,关洲也因此被吵醒。 对方睡眼朦胧,脑袋迷迷糊糊的,只凭本能或者说是本能的演技紧张地问他是不是撞到了哪里。 像是只要他说一句撞到的地方很疼,对方就能靠意志力打败浓厚的睡意,从床上爬起来,困倦地找出药膏给他搽。 像是真的特别特别在乎他。 祁稚京不想给对方发挥演技的机会,已经很晚了,再演起来又没完没了。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继续这场尔虞我诈的戏剧,不必急于赶进度。 “我不小心碰掉了闹钟而已,你继续睡吧。” 关洲应了一声,放下心来,很快又重新进入梦乡,宛如自己并没有睡在折腾了他一整夜的罪魁祸首的家中,安心得过了头。 祁稚京拾起闹钟,拧好药膏的瓶盖,去洗了手回来,钻进被窝里。 鸠占鹊巢的人尚且睡得这么香,他没理由会睡不好,睡之前还不忘发挥生活化的演技,伸手揽住了关洲的腰身。 不知是什么缘故,噩梦又找上门来,梦里关洲眼眶通红地讨要拥抱,却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面目模糊的他人。 祁稚京大步走过去,想要质问关洲怎么还能和别人索要拥抱,结果撞上了看不见的隐形玻璃,隔着一道屏障,只能眼睁睁看着关洲抱住别的什么人,一副不舍的模样。 他怒极攻心,一脚踹碎了玻璃,碎渣扎进鞋底,有鲜血汩汩淌出。 到了这地步,梦里的关洲才走过来,露出很关切的表情,仿佛几秒前与别人紧紧相拥的另有其人。 是啊,祁稚京想,关洲就是这种人。他先前不知道,才以为自己对关洲来说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脚下是巨大的血泊,他在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中醒过来,猛地坐起身,额上都是冷汗。 关洲再次被他吵醒,跟着坐起来,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不想回答。梦里那个处处留情的关洲与眼前的人重合,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灌了半杯下去,打算去沙发上睡完后半夜。 然而关洲在他起身离开前喊了他一声,问他要不要抱着睡。 祁稚京冷笑,很想提醒关洲他早就不是几岁大的小朋友,非得和妈妈抱着睡才能体会到满满的安全感,真要说起来,他很早就开始和父母还有姐姐分房睡了,是很独立的那种类型。 关洲的胸肌在不发力时是柔软的,身上依旧有着很好闻的香气,祁稚京将脑袋埋在对方胸前,感觉关洲的心跳声过于激烈,有些吵到他了。 他没能真正抱怨出来,因为不知不觉他就睡了过去,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味,这让不属于他的喧嚣的心跳声听起来也没那么惹人厌烦了。 第32章 对伴侣关系很执着 再睡过去后,祁稚京没再做噩梦。醒来时天色已亮,关洲不在,但是给他留下了字条,说是自己去上班了,桌上有外卖叫的早餐,如果他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发短信说。 前一晚累成那样,第二天还可以风雨无阻地去上班,某种意义上他还挺佩服关洲的。 至少对方没有一声不吭地就走掉,而是给他留了早餐和字条,就算早餐不是对方亲手做的,只是点了外卖送来的,他还是在洗漱完之后吃了个精光。 倒不是说外卖有那么好吃——当然味道也不会差,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关洲对他的饮食喜恶了如指掌,点的都是他爱吃的,他当然能够吃完。 吃饱喝足,他坐在餐桌旁发了一会呆。 他本来是真心想gap的,没有人会喜欢上班,在经济状况不需要担忧的前提下,他想休息个一两年,等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再去给新公司投简历。 不上班是好,可是也有点无聊,更何况关洲作为兢兢业业的社畜,每天都会按时上下班,两个人又不住在一块,能相处的时间就少之又少。 第32章 那他的报复计划就很难开展。他得先让关洲迷上他,越迷恋越好,这样他一脚把对方踹开的时候,关洲才知道疼。 祁稚京打开手机改简历,其实也没什么好改,他念的大学毕竟是名校,第一家公司又是世界五百强级别,相当光辉亮丽,左上角的一寸照片堪比明星自拍,只要是长了眼睛的hr都会愿意多看两眼,再往下确认一下工作经历和专业,发来面试邀约。 改了十多分钟,他自己核对了一遍,发给关洲所就职的公司,不出意外两天内就能收到hr拨来的电话。 要是祁棠得知他做的这一系列事,肯定又要不留情面地放肆嘲笑他,觉得他真是吊死在一棵树上了,跑都跑不脱。 所以他不会让祁棠知道,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一切举动都是另有预谋,看似他忘不掉关洲,对这位旧同学相当执着,实则他早就将对方从心底割舍,顶多是留下了那么一个小小的创口,但这不足为惧,因为他迟早会让关洲的心头绽出更大、更难以痊愈的伤口。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关洲迟早需要为自己的花心、虚伪、不专一付出代价,假如之前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就由他来实行好了。 关洲坐在办公室里,打了第三个喷嚏。他身体素质向来很好,鲜少有这种弱柳扶风的黛玉时刻,女同事颇为关怀地给他递上一包感冒药冲剂,让他用开水泡了喝。 他站在茶水间里喝药,大脑仍在一刻不停地运转。 祁稚京昨天为什么会突然把他叫过去,为什么会那么迫切地要和他发生关系,是酒精和冲动驱使,还是另有缘由? 抛开别的不谈,既然对方时隔这么久又愿意和他这个同性做这种事,是不是至少能够说明,其实祁稚京并不讨厌他,或者说并不讨厌他的身体? 他知道人有好几种取向,而祁稚京可能是双性恋,既可以和女生谈恋爱,也可以和男生做到最后一步。 至于对方在拒绝他表白时所说的“对恋爱没兴趣”,大概只是青春期一时的叛逆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就消散了。 既然如此,他会不会,还是有那么一点机会,可以和祁稚京谈上恋爱呢? 感冒药微有些甜味,关洲清洗着专门在公司里用的水杯,他也知道做和爱本质上是无法划上等号的两件事,祁稚京只是不排斥和他做,却未见得能喜欢上他。 人还是很容易贪得无厌的,分明在学生时期,他只觉得能和对方维持还算亲密的关系就很足够了,半梦半醒时睁眼看到祁稚京就躺在他旁边,他就会感到充分的满足和安心,不再奢望一些过界的东西。 可是,大概是听到了祁稚京对前女友的亲昵称呼,看到了对方陷在恋爱之中的模样,他忽然就萌生出了一点不应当的贪心。 当然,这贪心起初还是很微弱的,就像人穷到极致时就会在脑海中思忖着要不干脆去抢个银行一样,想归想,理智却也知道这种有违法律的目标是万万不能实现的,就只是想想而已。 但从祁稚京将他叫到自己的住处,和他一同越过那道界限时开始,他就忍不住异想天开,觉得搞不好他真的可以举着泡泡枪,站在爱情银行的门口,问祁稚京可不可以和他谈一次恋爱。 他希望能在对方对他感到厌倦之前,体验一下,和喜欢的人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在祁稚京不喜欢他的时候,对方对他都算得上是很温柔,会带他去商场里买鞋,会把一些看着就很崭新的衣服借给他穿,说是尺寸本来就小了一码,穿起来不是很舒服。 对方对不是恋人的他尚且如此体贴,如果真的谈了恋爱,恐怕只会加倍体恤。 享受过这样的温柔,就算最后的结果是分手,也能在剩下的时日里回味着这些旧日回忆度日。 临下班前,hr在大群里发了聚餐通知,说是要和合作公司的人一起吃个晚饭。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变相的联谊,大家交换了一下眼色,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没有人想牺牲下班时间去和陌生人寒暄,但是这种聚餐说是说自由参加,实则如果不去,就会被hr和领导记在名单上,以后随时使绊子。 关洲每回都好好参加,不过就是纯粹去吃饭的,别人给他抛媚眼他不是看不出来,但也不能直接和就见过几次面的人坦诚自己心有所属,就只用工作太忙没空恋爱当借口。 聚餐前,他本想发条信息告诉祁稚京,但是转念一想,昨天也许只是意外,他们俩平常又不住在一起,对他的行程轨迹,祁稚京不见得会感兴趣,发过去了可能反倒会让对方感到莫名其妙,索性作罢。 由于聚餐时双方公司的大领导都在场,他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反正这个时间点,一般也不会有人急着要找他。 关洲身旁的座位换了一个人来坐,对方很明显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言语间全是撩拨和试探,他就再次搬出那一套最安全也最奏效的说辞,“我平常工作很忙……” 这一次,这套借口失效了。女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依然没有对他失去兴趣,“我也很忙啊,可是时间从来都是挤出来的。” 关洲只能进一步将话说得更明确些,“抱歉,但我没想过要谈恋爱……” 尤其没想过要和祁稚京以外的人谈。 对方愣了愣,倏然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发颤,过了半分钟才勉强刹住车,“不是,你外表看着是会玩得很花的那种,结果居然这么纯情吗?” 他没明白对方具体是什么意思,女人放下酒杯,向他解释,“你是长得超帅没错,可是我没有打算要和你谈恋爱啊。我说的是那种关系,只做,不谈感情。当然啦,为了双方的健康考虑,事先要做好体检,来往期间也不能再和第三个人搞。但只要有一方觉得腻了,没意思了,随时就可以中断。话说回来,这个年代早就已经没有人会执着于恋爱了啦,你也真是可爱……” 关洲抓着筷子,努力地消化着对方带来的信息。他还是没有搞懂,“那这种……算是什么关系呢?” “嗯,一定要说的话,算是固定的partner?人都是有最基本的生理需求的嘛,自己一个人解决有点凄凉,但要是为了这个就去谈恋爱,又很消耗时间和精力,所以就这么在双方都同意的前提下找个伴,随时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又或者只是想结束这段关系了,都可以提出来,好聚好散,方便又自由。” 见他一副颇受冲击的模样,女人更觉得好玩,笑着对他眨眨眼,“所以,你其实是那种对伴侣关系会很执着的类型?嗯,如果是你这种大帅哥,我倒是愿意被纠缠一下啦,可惜长得像你这么帅的人太少了,大部分都是歪瓜裂枣……” 聚餐在九点多结束了,关洲走向公交车站,女人无论如何都不想就此和他错过,加了他的微信,告诉他要是哪天改变主意和爱情观了,随时可以联系她。 他一点酒都没碰,头脑非常清醒,只是不知为何,要彻底理解女人所说的话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对方说,这样的话,也就不存在所谓背叛与出轨了,因为本就不是什么恋爱关系,就只是那方面比较合拍,做个有期限的搭档,不需要对彼此的情绪负责。 “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谈恋爱的,我以前谈过挺多个的,后面就厌倦了,感觉恋爱真的很麻烦,总是有种被束缚着的感觉。你要是也多谈几个就会懂了。” 公交靠边停下,关洲下了车,一步步走向公寓。电梯门开启,楼道灯是常亮的,他和沉着脸站在光亮的楼道之中的祁稚京对上视线。 第33章 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思绪混乱不堪,关洲只能先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了门,让祁稚京进屋再说。 对方穿着拖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泡好的花茶,表情依旧不是很好,“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身上甚至还有一股浅淡的女士香水味。 要是关洲晚上没有和那个女人交谈过,他会误以为这是祁稚京很在乎他的表现。 然而其实不是的,partner之间也是可以互相过问的,与喜欢和占有欲无关,仅仅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交流与报备。 总得知道对方这一天下来做了什么,才能确认对方是否有多余的时间和别的搭档发生关系。 “公司安排了聚餐,九点左右才结束。” 祁稚京一时无话可说,他本来也是突发奇想,来关洲的公寓守株待兔——既然他们没有住在一起,他总得想办法加大两人遇到与独处的机率。 本以为关洲肯定会准时下班、准时回家,没承想等了半天都没见到人,祁稚京也不会白白饿着自己,先出去吃了晚餐再回来等,结果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着人。 公司聚餐确实不好推掉,何况关洲本就是这种服从安排的性子,祁稚京喝了一口花茶,看到对方呆呆地站在沙发旁,也不坐下,也不看他,好像电量耗尽似的。 第33章 “你要不先去洗澡吧?” 聚会也许还是太消耗关洲这种不是特别擅长社交的人的能量了,祁稚京可以理解。 关洲应了一声,拿着睡衣进了浴室,祁稚京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洗澡的水声也可以如此有存在感,乃至于他的脑海里都是水珠流过对方既结实又柔软的胸肌的画面,花茶喝了小半杯,人却越来越热。 他实在是坐不住,也去关洲卧室衣柜里自行翻出一套睡衣,开门进了浴室,关洲洗澡时门都不锁,可见就是专门等着他来食用的。 见到他,对方没什么惊讶神色,反倒很顺从地转过身,由得他借用对方的大腿先行释放一番。 只用腿还是不够,祁稚京最终还是做到了最后一步,只觉得关洲今日异常安静,虽然平常对方也只是发出一些零碎的音节而已,可是今天仿佛在特意忍耐声音一般,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感觉有点不对,正想把人转过来,看看关洲是不是累到睡着了,结果不知道对方将他的动作误解成了什么含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做完了吗?”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宛如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祁稚京顿住了动作,他所待在的地方有多温暖,他的心就有多冰凉。 什么叫做完了吗,又不是妈妈检查孩子的作业,一半催促一半不耐烦的性质,背后的意味是“没做完的话要你好看”。 他也不是只顾着自己爽的类型,向来都有照顾到关洲会觉得舒服的那些地方,虽然时长是久了一些,可是事后也总会帮对方清洗干净,床品堪称优良了,和他做不应该是很享受、很快乐的事吗,怎么对方表现得像被他威胁或强迫了一样,巴不得他早点完事? 心理上的不快严重地削减了生理上正在经历的愉悦感,祁稚京向后退了出来,暂时不想再继续这件事了。 要是关洲很累的话,大可以在他进来的时候就直接表达出来,而不是先看似乖顺地接受了他的闯入,又用这种方式拂去他的兴致。 吃到一半才说要收碗,比完全没开吃就关店了还更让人不舒服。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话语有多扫兴,也许是心怀愧疚,关洲下意识地转过身来,像是想通过简单的亲吻来收买他,将这件事草率翻篇。 祁稚京抬手制止了对方的收买,草草地冲洗了一下就擦干身体,穿好睡衣出去了。 他可以和关洲亲吻,可不是在这种时候。一旦关洲发现只要亲一下他就可以把自己前面恶劣的所作所为当无事发生,以后肯定会循环利用这个卑劣的招数。 不能让对方得逞,毕竟他是真的感到很不好受。 说真的,就算他再怎么想做,只要关洲委婉地表示一下今天先不做了,他难道还会罔顾对方的意愿强行实施吗?关洲到底把他想成什么人了,满脑子只有那档子事的低级动物? 澡都洗了,这会穿着睡衣摔门而出也不合适,祁稚京愤懑地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观看,特意把音量调得格外大声,在这种动静下,完全不适合再交谈什么。 因而关洲的狡辩也没能顺利出口,对方在沙发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和他一起看着电视。 电视节目越来越无聊了,策划毫无新意,祁稚京看得直想打哈欠,但是想到关洲还在旁边,便不想关掉电视。 他能感受到关洲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可是还有什么好说的?是对方率先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都不想听。 节目进入尾声,祁稚京拿起遥控,摁下关机按钮,去浴室里洗漱。 等他洗漱完了,关洲才进了浴室洗漱,就好像生怕一起洗漱的话,他会在浴室里又会突然对着对方动手动脚。 他才不是那种人。 祁稚京带着满腔怒意躺到床上,面朝墙,不愿再看过了几分钟走进来的关洲。 对方像是也知道他心情不好,没再说什么,窸窸窣窣地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好像是拿出了另一床被子盖上了。 哈,祁稚京怒极反笑,真的要和他划界可以去沙发上睡啊,干嘛非要和他睡一张床? 全然没想过这里本就是关洲的住处,他才是那个不请自来、冒昧打扰的客人。 过了片刻,他听见关洲问他,“你睡着了吗?” 祁稚京没应声,想看看如果对方觉得他睡着了,是会悄悄对他做什么。支着身子半坐起来亲他一口,还是会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他等了好几分钟。关洲什么都没做,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对方说的梦话。 恼火,不解,无语,诸多负面情绪交织之下,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关洲不会直接就睡着了吧?祁稚京背对着对方,没有听见呼吸声,又不想主动翻身察看,让关洲得意。 这人怎么能这样,一会让人以为自己特别重要、特殊,一会又冷不丁放出一颗炸弹,硝烟四起,看不清真相究竟是什么。 祁稚京忿忿地把被子又往上拽了一点,闭上眼睛,等待睡意的到来。 关洲没有睡着。从祁稚京进浴室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也许那个女人说的是对的,大家普遍都更想要这种关系:互相解决生理需求,但与爱情毫无瓜葛。 祁稚京会找过来,就是为了和他做这种事。 无论如何,这总好过对方对他连最基本的兴趣都没有,关洲尽可能地放松,让祁稚京得以顺利地进食。 对方将他的身体填得很满,奇怪的是他的心脏却好像对应着被打穿了一个洞,底下被塞得越满当,心口处的破洞就越扩大化。 原来祁稚京真的就只是在和女朋友分手后,想要找一个人来解决需求而已。 可能是过去和他做的体验还不错,可能是刚好就在前些天和他久别重逢了,于是祁稚京一合计,认定他恰好是个过得去的、能消磨一段时间的床伴人选。 而他却自作多情,以为这里面多少会有一点别的含义。 去到祁稚京的住处的那一刻,他的紧张里还参杂着惊喜,感觉私人住处是一个相当隐私的空间,祁稚京会邀请他去,说不定就是还算信任他的体现。 但其实并不是。在他之前,祁稚京大概已经这样邀请过很多人来到自己的住处,其中或许不乏有和他一样自作多情的,到了分别的时刻才知道只是误会一场。 他不太想发出声音,尽管和祁稚京做的愉悦感向来极其强烈,可是祁稚京早就听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发出的不同声音,他的声音在这之中毫无疑问不会是最特别的那个,也不会是最好听的那个。那不如干脆全都忍回去。 祁稚京原本握着他的腰身,某一刻却松了手,像是意兴阑珊、不想再继续的样子。 关洲在迷糊里询问对方,“做完了吗?” 他没有得到回答。又或者,比起口头上的答案,祁稚京觉得用行动来答复会更好,直接退了出去。 关洲转过身,茫然而无措,本能地想要挽留一下对方,但是祁稚京在失去兴致后,光是感受到他的靠近都十足排斥,抬手在两人之间挡了一下。 他停下来,没再不识时务地凑近对方。 祁稚京简单地冲洗一下就穿好睡衣出去了,电视音量被对方调得很大,像是一点都不想闲聊的样子。 关洲默然地琢磨,难道是他的某个眼神或者什么下意识的动作出卖了他,让祁稚京看出他在床伴之外还想要进一步发展别的关系,从而觉得倒胃口? 他鼓起勇气,想要问清楚,可是背对着他躺下的祁稚京没有应答,大概是早就睡着了。 于是他也没再出声,心脏处的孔洞还是维持着原样,幸好隔着胸膛,凛冽的冷风没法透过这个洞灌进去。 他却依旧觉得冷,把被子又往上扯了一点,合上不知为何有些发烫的眼睛。 第34章 我没有不想带你 祁稚京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闹钟定的是振动模式,他绕开还在睡梦中的关洲,去浴室里洗漱。 关洲一见他来,就会把什么都备好,原本每次都给他开封一个一次性牙刷,用完就扔,现在还专门给他买了一个软毛牙刷,和自己的是同一个款式,只是颜色不同,牙刷杯也是同款异色。 两个牙刷杯并排站立在那里,有点同居生活的感觉。 他昨晚在睡前就想明白了,他还是要争取入职去到关洲的公司,就算对方昨晚才把他气了个半死,或者说正因如此,他的复仇大计更不能搁置。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有多和关洲近距离接触,才能知道摸清对方的脑回路,知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而后精准出击。 西装是他自己备好的,发型简单拾掇了一下,打印好的简历握在手里,竟然难得生出几分紧张来。 其实他这种精英人才向来都是公司抢着要,没什么太多可担心的,但也不是每家公司都识货,祁稚京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将领带调整得方正。 第34章 面试分两轮,初试的时候还有一大帮求职者和祁稚京一同在会议室里等候,复试时只剩下三个人了。 他流畅地回答了三个面试官的问题,不出意外地,在复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坐在中央的面试官遵循流程问他,“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我们的公司?” 因为我要报复的那个花心男恰好在你们公司就职,他总不能这样讲。 套话还是很好说的,“我的工作经验和贵司的岗位要求相当匹配,也符合我的职业规划,贵司在行业内有着很高的知名度,我希望能在贵司证明我的价值,与公司共同发展、一同进步。” 中间的面试官很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简历放在了最上面。 接下来的每个问题他也都对答如流,几个面试官屡次交换着眼神,毫无疑问心里都敲定了最合适的录用人选。 祁稚京重新回到会议室等着,说起来,他其实挺好奇的,要是他真的入职成功了,关洲猝不及防在公司里看到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正好,对方的前任好像也是这家公司的,他也可以顺带留意一下,看看这两人会不会哪天又偷偷摸摸地背着他死灰复燃。 虽然可能性很低,毕竟关洲与对方分手时相当冷漠,可是上班太枯燥无聊了,没准关洲就是想时不时谈点办公室恋爱来调剂一下呢? 关洲醒来时,床的另半边已然空空如也,可能是祁稚京起得早,已经回到自己的住处了。 对方告知过他,自己现在正在“gap”,不休息个一两年是不可能重新回去上班的。 关洲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反正祁稚京的家境本就很好,对方愿意给自己放长假,而不是非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是一种很松弛的心态。 妹妹关诗予在出去培训完回来工资又涨了,有条件给关惊蝶相当充裕的物质生活,关洲现在就只需要养活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要学着祁稚京gap一阵子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如果不工作,还能干什么呢? 他没有太多的兴趣爱好,休息日一般就是在家里睡觉,以及去健身房锻炼。假如没了工作,每天都吃饭睡觉锻炼,难免会因为太过重复而有些无趣。 所以他宁愿上班,人一工作起来就会很忙碌,这样的忙碌可以让人感觉自己过得还算充实,而不至于太无所事事和空虚。 牙刷杯上有着两个小动物的图案,祁稚京应该是调整过,让两只动物分别在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动。 关洲把杯子换了一下位置,显得它们在面对面走向对方,过了几秒又换回来,因为这更符合他和祁稚京的现状。 不知道祁稚京对他身体的兴趣还能维持多久,但是迟早,对方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又或者做起那种事来更合拍的人,从而与他淡掉往来。 他们俩终究不是一路人,渐行渐远或许是一种必然。 一到公司,氛围就和平常不太一样,关系好的女同事把关洲拉过去,给他说这个公司别的方面的福利不见得特别好,中秋都只舍得发一袋米一桶油,月饼还是最普通的款式,但是唯独在招帅哥这块还算是让她满意的。 “本来就有个你,现在又多一个,我感觉上班都有力气多了。” 关洲不太知道要怎么应答。他可以理解对方的这种心情,但是如果从他自身的角度出发,除非那个人是祁稚京,否则就算再好看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无法使得他更具工作的动力。 可当然也不会是,因为祁稚京要gap很久,也因为对方昨天连话都懒得和他多说,突如其来就进入了倦怠期,要是知道这家公司有他在,祁稚京会立刻拦一部的士离开,让司机开得越快越好。 他打开电脑,开始投入到工作里,让自己尽快忙碌起来,没有闲暇去想别的。 做完一份文件,总经理敲了敲他的桌面,给他介绍新来的实习生。 “和你一样,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长得帅,年轻有为,三个月实习期你多带带,以后要是他转正了,你吃饭啥的都多了个伴,是不是?” 关洲说是。单个的音节不是对经理的不尊重,而是太过震惊,喉咙只能发得出一个音。 除非祁稚京有双胞胎,但是应该是没有的,对方只有一个亲姐姐,所以西装革履、戴了工牌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祁稚京没错。 可是,怎么会? 明明是祁稚京亲口说的觉得上班很无聊,所有的工作任务都不用花多长时间就完成了,做完了当天份的工作就往后做,可是也没那么多任务可以做,剩下的时间打游戏看电视剧又太嚣张,只能简单地打开扫雷一类的电脑小游戏摸鱼。 关洲没有过这种“工作太快做完了,以至于很无聊”的经历,但是既然是祁稚京说的,那就不足为奇。 比普通人聪明很多、厉害很多的人,在做很多难度不算高的事的时候都会感觉到无聊的,祁稚京的爱好比他多,朋友也比他多,gap的时候大概每天都很愉快。 所以,为什么祁稚京会突然来入职呢? 是家里在经济方面出了什么状况吗?还是对方的家里人看不过眼,不希望祁稚京这么游手好闲地混日子,一定要对方出来找个班上? 那又为什么会选择这一家公司呢? 虽然这家公司是很不错,与对方的专业也还算沾边,可是这里面有他在啊,难道祁稚京事先不知道?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祁稚京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甚至还得被他带着实习,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去吧。 ——本来被家里人催着工作就烦,晚上和partner做到一半就索然无味地退出了,第二天又偏偏在新入职的公司里遇到对方,这得是多么糟心的经历啊。 经理原本在夸着他俩,口风一转就改为了自夸,还顺便给周围一圈人都做了个简易的培训,滔滔不绝十几分钟,最终因为秘书打电话来说有客户找才终止了这场即兴演讲。 关洲看得出祁稚京的表情随着经理没完没了的啰里啰嗦而变得越来越难看,等经理一走,他就想到了可以让对方稍微开心点的办法。 “其实实习期不一定要我带的,我们部门有人工作时长比我更久,经验也更丰富,你可以去问她……”这样就不用勉强自己和我打交道了。 祁稚京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关洲被问得一愣,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知怎么的对方反倒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他想了想,可能是他的表述有歧义,听起来像是他不想带祁稚京,连忙解释道,“我没有不想带你,我只是觉得部门前辈的经验会比我更丰富。” 怎么听都像是敷衍傻瓜用的借口,祁稚京用舌尖抵着牙,关洲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神情有诧异,不解,困惑,呆滞,却唯独没有半分的惊喜。 看吧,说什么一直喜欢他,果然是假话,平常没外人还能大致地对付着演一下,真到了这种时候就唰一下露馅了。 对方就这么不想和他在一家公司上班? 经理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祁稚京一句都没听进去,好不容易等这破经理走掉,关洲一开口就试图将他甩向别人那里,让其他人来带他实习。 真要喜欢他,这会窃喜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表现得如此避之不及? 发现甩不掉他,对方又迟来地想到要找补,还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旁边空出来的工位,桌面上的杂物都清理掉了,便利贴放在最趁手的位置,营造出一副很热络地帮他张罗的假象。 “这种椅子你坐起来可能不是很舒服,我向行政部申请一下,看她们有没有多的软一点的椅子……” 祁稚京冷眼看着关洲忘我的表演,喜欢演就接着演吧,这会才来多余体贴,好像刚才那个想把我丢给别人管的人不是你一样。 他看了一眼关洲的聊天界面,对方给同事的备注简洁明了,公司名加上同事的姓氏加上职位名,一派公事公办的作风。 趁关洲退出这个聊天框,他抓紧时间偷瞄着对方给他的备注。 于是祁稚京三个大字就这样铿锵有力、不加修饰地映入眼帘,不带任何亲昵意味。 第35章 一直在勾引 关洲这一个下午过得非常恍惚,如同在梦境之中,不明白当下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不明白祁稚京怎么就坐在与他相邻的工位上了。 他其实没什么太多能教祁稚京的,对方本来就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工作能力,自己埋头琢磨就能琢磨得八九不离十,不需要旁人的指点。 然而对方显然并不想自学,推着从行政部调过来的新椅子坐到他旁边,事无巨细地询问他各种工作相关的内容。 既然对方问了,他总不能不回答,于是就详尽地将自己知道的知识一概倾囊相授,但不怎么敢转过头看祁稚京的脸,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在一板一眼地描述,比大学论文答辩时更严谨,也更紧张。 第35章 他怕在对方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看见不耐烦的、嫌恶的神色,而后因此卡壳,接着对方就会更不耐烦、更嫌恶,形成无法挽救的恶性循环。 祁稚京昨晚究竟是为什么做到一半就失却了兴致,关洲始终推断不出来。难道是因为做这种事也和吃饭一样,做多了就容易腻味,必须要换一家没吃过的新餐厅才会有胃口? 在他们断掉联系的四年多里,祁稚京换过多少家餐厅呢? 关洲没有头绪,却能凭他对祁稚京魅力的认知笃定,那个数字一定不会很小。 所以,祁稚京在吃遍那么多家餐厅以后,当然会觉得他这间餐厅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相当普通,甚至可以说是食之无味的水平。所以不想再吃也在情理之中。 那他们接下来应该就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吧,只要祁稚京通过实习期,不提离职,他俩就能以职场同事兼旧同学的身份日复一日相处着,假以时日,也许可以往好朋友的范围迈进,可是没法在那之后更进一步了。 那也可以。他本来也知道和祁稚京谈恋爱是一种奢望,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只需要放弃这种幻想就可以了,心脏处就不会传来莫名的空荡荡、紧缩的感觉。 祁稚京一眼就看出关洲的心不在焉,即使对方的讲述相当流畅、顺利,毫无破绽可言,但他从对方的神色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人型机器人只是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开了几公里路,魂都不在这里。 嗯,难道对方是怕与自己同在一家公司的前任会看到这幅景象,以后要复合起来就很困难? 他是绝对不会让两人有复合的机会的——在他的报复计划实现前都不会。 等他甩掉关洲之后,对方爱找哪个前任复合再分手都随便,但是他的计划才刚刚展开,任何人都不可以横插一脚。 关洲身上始终带有好闻的香味,这使得他的专注力一直在下降,更让他不满意的是对方的目光像是焊在了电脑屏幕上一样,看都不看他一眼。 是因为对方对他的脸本来就没什么抵抗力,所以完全不敢看,怕一看就会心脏狂跳、做出逾矩的行为吗? 祁稚京长腿支地,又将带滚轮的椅子向着对方挪近了一点,几乎是以半包围的姿态占据了关洲工位的大半位置,对方似乎因此感到些许的不自在,下意识坐得更加收敛了一些,像是想要把自己团成球藏起来,可惜身为前校篮球队成员的身高和体型摆在那里,再怎么团吧团吧,也还是没法彻底隐身。 有不少女同事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克制着嘴角和表情彼此窃窃私语着,时不时收不住的笑容堪称荡漾,祁稚京余光瞥见,索性将手臂搭在关洲的椅背上,坐实这些人心里一定不会太健康的猜测。 他的报仇计划虽然只针对关洲,可是既然要骗就不能只骗关洲一个,得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俩的关系相当紧密,这样关洲本人也会在这种舆论导向里更容易受迷惑,陷得更快更深。 关洲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更换了新的品牌,他去对方家里的时候就看到了,可是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天赋,好像不管用哪款洗浴用品,香气都会在对方身上翻倍滋长,一个劲地往他的鼻子里钻,干扰他的思绪。 想必关洲正是用这一招勾引了不少前任上当吧?没有人能够在这种香味的持续迷惑下保持百分百的清醒,很容易就会昏头昏脑地上钩,仿佛目视了美杜莎的眼睛,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诸多石像里的一座,却对此无计可施。 对方的后脖颈没有被头发完全挡住,而是蓄意露出了一小截,干净,修长,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招着人去咬。假如在上面留下牙印,那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关洲的手也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大部分人都会误以为这双手的主人势必在一段关系里占据主导位置,没人会想到关洲会用这双手来将自己准备成一个开袋即食的礼物,供他品尝。 对方不仅把出租屋和工位收拾得相当整齐,也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洁,指甲定期修剪,形状圆润漂亮,很适合去当手模。 以往祁稚京总觉得下午的上班时间是最难熬的,因为到了下午,他的工作基本上都做完了,唯一要盼望的就是准时下班,可是越盼望,时间就过得越慢,电脑右下角的每一分钟都拉得无限长,仿佛要和他对着干似的。 而关洲自带的魔法里,居然还有加速时间这一招数,他明明感觉对方才讲了很短的一小会,结果周围人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因为临近下班时间,个个都屏气凝神,蓄势待发,准备向门口冲刺。 对于关洲究竟教了他一些什么,祁稚京全然没听进去,可是本来工作这种事也用不着谁来教,他又不是白上的名牌大学,白拿那么高的绩点。 他只觉得对方张合的嘴唇像某种吸引注意力的玩具,一旦看到了就忍不住盯着一直看,也不知道关洲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润唇膏。 下班时间已到,关洲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工位,关了电脑,和他一起下了电梯,出了公司。 “明天见。”对方在出公司后转过身,小声地对他说。 祁稚京简直莫名其妙,什么明天见,关洲该不会以为他会这么轻易地在对方下班后放弃增加独处的时间吧? “你没开车来?” “嗯。”关洲应声,“我平常坐公交更多。” 也许别人觉得下了班还要挤公交是一件很累的事,但关洲在不需要接送外甥女的时候是真的比较喜欢搭乘公交上下班,他所坐的那条线路人不会很多,总有空位供他坐下,车厢里还算安静,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只专注于车窗外晃过的风景。 这种感觉很好,是一天里难得的既放松又不空虚的时间。即便窗外的风景他都早已十分熟悉,可也许正是因为足够熟悉,反倒像是和故人见面一般,心里安稳又熨贴。 祁稚京好歹家境不差,从小到大要么被人接送,要么自己开车,鲜少接触这种大众化的交通工具,和关洲并排站在公交站台上,脸色不怎么好。 他感觉关洲在憋着坏,故意给他制造门槛,让他知难而退,不再紧随着对方回家,可是很遗憾,关洲还是低估了他要报复对方的决心。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关洲对前任男友冷言冷语、敷衍至极的场景,至今仍深深地扎根于他的脑海里。 他差一点就要以为关洲只喜欢他,最喜欢他,结果事实铁面无私地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搞错了。除了你,关洲都不知道喜欢过多少人。他只是很能演深情,害你被耍得团团转,连和女生亲嘴都做不到,自己却早在万花丛中潇洒风流了。 公交车后排有空位,关洲坐了靠窗的位置,祁稚京挨着对方坐下来,心里老大不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能成功摆脱他,关洲这会变得很沉默,望着窗外的景色不说话。 祁稚京看着对方的侧脸。客观地说,这就是一张足以哄骗万千少女的英俊脸蛋,眉型英气,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厚适中,看起来就很柔软,亲起来也是。 关洲没和那些前任发生过关系,但是亲嘴肯定是亲过的吧,谈恋爱怎么可能那么柏拉图呢,牵牵手接接吻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如此一来,对方先前相当青涩、生疏的吻技,肯定也在数次和不同的人亲吻后有所进步。 这让他感到无比反胃。 公交晃荡到了目的地,祁稚京跟着关洲下了车,上了楼,甫一进门,便将对方摁到门板上,咬上了那张一整个下午都在吸引他注意的嘴唇。 关洲被他咬痛,却不喊疼,只是顺从地微微仰起头,由着他相当粗暴地亲吻着。 祁稚京总感觉自己在前面四年实在是憋太久了,现在只是帮关洲简单地消毒一下嘴唇,立刻就想要再进一步,不知道还以为对方的身体对他多么有诱惑力呢。 他可不想又在做到一半的时候被关洲倏然打断兴致,在松口的间隙里明确地先询问清楚对方的意见,“要不要做?” 第36章 洗面奶 关洲先是被暴风雨一般袭来的亲吻亲懵了,而后又被问懵了。 为什么祁稚京反倒会问他要不要做?前一天做到一半就兴致缺缺的人难道不是对方吗? 他还以为祁稚京已经彻底丧失和他做这种事的兴趣了,原来对方还是愿意跟他做的吗? 也就犹豫了几秒的时间,祁稚京就好像认定他这是回绝了一样,“不想做就算了。” 关洲情急之下拉住了对方的胳膊,忍着羞耻将真心话告知后者,“我没有......不想做。” 祁稚京表情一下子转好,“嗯。那就去浴室吧,你帮我也拿一套睡衣。” 关洲得了指令,去卧室衣柜里翻出两套睡衣,祁稚京已经脱了衣服,在调水温,见他进来,将蓬头对准他,浇湿了他的白衬衫。 第36章 “嗯......?” 衬衫一湿透,底下的风景就显露无疑,祁稚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蓬头固定好,脱下了关洲的上衣。 关洲三两下把裤子也脱下来,看着祁稚京蹲下去,不明所以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怎么......”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高效率地作出了行动,及时解答了他的困惑,但同时带来了加倍的惊吓。 祁稚京从没为任何人做过这种事,虽然电影里有不少例子,可是一旦代入自己,他就觉得很掉价。 奇异的是,当他要用嘴巴服侍的人变成了关洲,心里那点不甘愿也几乎消散了,看到对方被他突袭的那一刻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就没犹豫地将嘴巴张得更大了一点。 “不、不行......”关洲又想推开对方,又不舍得太用劲去扯祁稚京的头发,又或者太大力地推搡后者,生怕手劲没控制好把祁稚京推摔倒了,脑袋里一团浆糊,生理上的欣愉感受加剧了大脑的混乱,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祁稚京停下来,只能磕磕绊绊地说,“这、这太过了......” 祁稚京没觉得过头。想要让关洲彻底地忘不掉他,总得要先豁出去,制造一些让人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体验和回忆。 想到哪天他明明甩掉了关洲,对方却还是对这个他蹲下身帮忙用嘴服务的场景记忆犹新,甚至念念不忘,以至于没法再从其他人那感受到相等的愉悦,他就格外有精神劲。 以前语文老师常说卧薪尝胆是一种很了不起的精神,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何尝不是极富这样牺牲小我成全大计的精神? 只是用嘴巴给关洲含一下,就可以换来对方进一步的沦陷和惦记,怎么想都很划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画面或者暗恋的人在用嘴帮自己的事实太有冲击力,关洲没能坚持多久,慌忙示意祁稚京先松口,因为他快要不行了。 祁稚京固执地不顺从,直至最后一刻才堪堪往后退了一点,毫不意外的,他被特殊的“洗面奶”糊了一脸。 关洲晕头转向地去架子上找毛巾,简单地洗干净后就仔细地帮祁稚京擦起来,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祁稚京一边享受着对方细致的洗脸服务,一边又因为听了太多句道歉,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他极不喜欢关洲对他说什么对不起。这听着就是在划线,在用客套的说辞把他划出亲近的范围之外。 在关洲总算帮他擦干净最后一点渍迹后,祁稚京打断对方仍要持续的道歉,“舒服吗?” 机器人的道歉程序冷不丁被打断,卡了半分多钟的壳,才吭哧吭哧给出一个肯定答案。 “很......很舒服。” 对方每次一脸红就会一路红到脖颈,祁稚京看得牙痒痒的,总想在对方干净的脖子上留下点什么印记。 “能咬一口吗?” “啊?” 凡是需要他重复第二遍的事,祁稚京都会相当不乐意,总觉得自己第一遍说得就够清楚了,对方不可能会听不到,“不能就算了。” 关洲像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了一声,指着脖子稍微偏下一点的位置,“可以的,咬这里吧,衣领可以挡住,别人不会发现......” 倒是全然没去纠结为什么祁稚京非要在他脖子上留印。 祁稚京也不客气,既然关洲已经应允了,他就俯下身,在对方的脖子上吮了片刻,留下一个明显的印痕。 公司里聪明点的女同事要是看到了,又该在小群里以他和关洲为主要讨论人物,八卦半个小时的了。 关洲乖乖仰着头,由着祁稚京咬,而后才贯彻礼尚往来的原则,蹲下身去,“我也,帮你......” 对方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为他服务,祁稚京没什么好拒绝的,只是他的规格摆在那,关洲明显非常辛苦,整张脸都涨红了,嘴巴都合不拢。 只有在这会,祁稚京才终于生出一些面前的人大概确实还是喜欢着他的实感。 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不是谁都愿意为别人做的。关洲要不是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也不会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就只是对方的喜欢虽然真实却短暂,不怎么值钱,今天可以给他,明天就可以给别人。 想到关洲或许也可以为别人做到这步,祁稚京的心情再度糟糕起来,抓着关洲后脑勺的短发,猛地使了劲,让对方又往前容纳了一段。 “你给别人做过这种事吗?” 关洲呼吸都相当困难,就快要喘不过气,模模糊糊听到祁稚京在问他什么,过了十几秒钟大脑才消化完这个毫无难度的问题。 “没......” 他嘴巴被填满了,话都说不清楚,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 怎么可能再去给另外的人做这种事呢,他从始至终喜欢的就只有祁稚京而已。 虽然,祁稚京未必多么想要他的这种可笑的忠贞。 等祁稚京终于告一段落,关洲的腮帮子又酸又疼,感觉下巴都要脱臼了,脸上也全是星星点点的痕迹,刚想掬一捧水随便冲洗一下,祁稚京就用毛巾帮他擦干净了。 对方似乎没有要更进一步的意思,关洲没搞明白,不确定今天是不是到这里就结束了,“不、不做吗?” “嗯。” 祁稚京自知不是圣人,但是此刻他的忍耐力的确可以和圣人比肩了,看到关洲通红的一张一合的嘴唇,居然可以如此坚毅地选择不继续做下去。 理由很简单,如果在这里再往下做,那他的行为看起来就全然是为了追求生理上的欢欣,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太多的不同。 只有恰当地忍耐,适时收尾,才能让关洲感觉他不是一个会被那种事冲昏头脑的人,对他产生更良好、更深刻的印象。 帐篷支棱得格外稳当,但是祁稚京没打算纵容它,都说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凡事都要长远考虑,不能急于一时。 洗完澡,关洲去厨房里做晚餐,祁稚京倚着厨房门看着对方忙活,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对方脖颈上那个红印上。 应该再加大点力道的,最好三五天内都消不下去。 关洲穿的围裙是最普通的样式,没什么漂亮图案,只是被对方穿在身上忽然就显得像什么特意定制的高定款,还有几分含蓄地勾人的意味。 这完全是个狐狸精啊,祁稚京恍然大悟。 随着时间的推移,狐狸精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些志怪故事里那种美得摄心夺魄的模样,那种反而是最低阶的版本,一眼就能被人看穿。 真正隐藏在人群里的狐狸精就是像关洲这样,看着好像挺实诚的,不会玩什么把戏,实则每一处五官、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非要把人迷惑得上钩了不可。 但不管是哪个版本,狐狸精都殊途同归,先把人勾到手了,再利用个彻底,而后就冷酷地把没有剩余利用价值的人丢掉。 还好他早就目睹过那个过程,看穿了这个狐狸精的本质。 祁稚京拿了手机来,拍下狐狸精在厨房里施展法术的罪证,总觉得放任这个狐狸精自己一个人住不太可行,只有他俩相处的时间更多了,对方露出的破绽和弱点才会更加显现出来,他也才能抓到更多的罪证和软肋。 关洲炒菜的时候很认真,全心全意盯着锅里的菜和肉熟了没焦了没,时间和调味都要把控得足够精确,否则味道就容易出错,几乎连站在厨房门口的祁稚京都忽略掉,满心只有要把菜做得足够好吃。 祁稚京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到,等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好像在叫他的名字,看过去时祁稚京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关洲有点怕看到对方这种表情。感觉祁稚京随时都会说出一句,和你这种人来往真累啊,不如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他自知在社交和为人处世上算不上有天赋,唯有靠真诚来弥补,但就和做饭一样,假如一点技术水平都没有,再诚心也没法煮出美味的饭菜,因而祁稚京会对他因笨拙而犯下的诸多失误感到不耐烦也是情有可原。 人的忍耐都是有极限的。可能祁稚京对他的忍耐快要抵达那个极限了。 火关了,关洲熟练地把菜铲出来,等着祁稚京的宣判。 是要说什么呢,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吃你做的饭了,以后我们就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他做好心理准备了,不管祁稚京说什么,他都不会太吃惊的。 对方美貌的脸蛋上依旧维持着那个没好气的表情,望着他开口,“你要不要把这个房子退租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第37章 和谁都能亲亲抱抱的 这话听在关洲耳里,无异于走在路上忽然有个人拦下他,告知他,“先生你中了一百万大奖,请问你有没有打算要兑奖啊?” 他当然想。出了社会,工作了几年,有了一定的存款积蓄,又不用养老养小孩,经济状况已经远没有学生时期那么窘迫,昂贵一点的房租他也是交得起的,重要的是房租贵一点的房子里有着不管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祁稚京。 第37章 可是其一,他从没买过彩票,怎么会突然中奖呢,其二,天上不会掉馅饼,会有这种天大的好事毫无预兆地眷顾他吗?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能问出口的只有一句充满困惑的,“为什么?” 祁稚京没想到还会被问理由,他又不可能把一整个复仇计划告诉这个要被他报复的当事人,情急之下只能现编,“什么为什么?我那里的房租对半分之后,应该跟你现在的房租差不多吧?房子太大了,空房间太多,本来我就打算要跟别人合租的,闲置在那里也是浪费。只不过跟别人合租,还得先观察和磨合,很容易不合适,很麻烦。我们以前不是有试过住在一块吗?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说完他才觉得不对,因为太着急,他话太多太密了,更显得欲盖弥彰。 却不知关洲丝毫没有捕捉到不对劲,他的关注点都只落在一个细节上——祁稚京本来就打算要跟别人合租的。 也就是说,就算他不搬过去,祁稚京也会张贴合租启事,逐一寻找合适的合租人,在合租的过程里,也许同在屋檐下的双方会暗生情愫,成就又一段佳话。 既然如此。既然谁都可能有这个机会,那当机会降临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应该试着再把握一下,就算胜算只有百分之一。 或者,就算祁稚京和他只是单纯一块合租的关系,在这个过程里他俩不会发展出任何暧昧,但是能像大学那会一样,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增加和对方独处的时间,多点看到祁稚京日常的一面,也好啊。 关洲现在有点能理解大学里那些戒不掉游戏的同学了,因为祁稚京对他来说也是如此,不管前些天下定了多大的决心要卸载游戏,一旦收到了有关乎游戏的新消息,哪怕只是一个优惠券的说明,也会立刻登上去充值个五六百,像是某种膝跳反射般的本能。 每每他认为他已经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不会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或奢望,事情又会突然有所转机,告诉他不全是这样的,凡事皆有可能,万一呢? 看关洲把沉默当抗议,久不回答,祁稚京心里焦躁,只能临时加码,“算了,直接告诉你实话吧,我前段时间看了一部特别吓人的恐怖片,自己一个人就容易睡不着,但我总不能去打扰我姐,她还要带祁冬迎,不方便。” 言外之意是,如果你关洲但凡还剩一点良心,就不要放着我一个人在偌大的屋子里独自害怕失眠。 实际上,虽然祁稚京对恐怖血腥的画面是稍微有一点弱,但是也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顶多就刚看完的那个晚上睡不着,后面情况就会有所改善。 只不过这种道德绑架对于关洲这样的人应该会更管用,毕竟对方可是连实习的同事骨折了都会送对方回家的热心肠。 示弱有时候会比威逼更有用,这么简单的道理祁稚京不是不明白。只是他向来在大多数时候占上风,压根不需要向任何人示弱,打心底不喜欢这种装可怜的卑鄙招数,可是事态紧急,别无他法。 果不其然,关洲听完他这样说,很快就像下定决心一样开口道,“那我这两天收一下东西……等周末了我就搬过去。” 很好,祁稚京面上神色不改,实则脑内已经得意地摇起了阶段性胜利的小旗帜。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关洲搬进他家了,他的复仇计划就会实施得更加顺利,而后一步一步引着对方掉落他事先编织好的蛛网之中,直至关洲无路可逃。 他抑制着嘴角,走进厨房把关洲做好的菜都端出来,碗筷也摆放好,心里洋溢着看到曙光的骄傲感。 也许之前关洲是把别人跟他都耍得团团转,可是没有关系,正义虽然会迟到,却不会缺席,他迟早会让关洲得到惩治。 说到惩治,上次他给对方戴过的手铐,在事后第二天就扔了,因为感觉会留下比较难以消除的痕迹。 有什么方式能够代替一下,既让关洲感受到满满的压迫感,又不至于使得对方受伤的吗? 打屁股?好像也不错,对方的屁股也算是全身上下除了胸肌以外最结实的地方,打起来应该不至于很痛,但是特别具有羞辱的意味,可以当作是他在代替那些被关洲无情甩掉的前任在给予对方惩罚。 不是说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而是要给对方留下足够深刻的记忆,就必须奖惩并用,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除了让关洲忘不掉他以外,也能让对方的精神世界受到一定的摧毁,一石二鸟。 反正他的住处隔音和防窥都很好,不用担心被任何邻居听到看到异常的声响或举动,不用怕被人当成有怪异嗜好的人。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实施迟到的正义。 祁稚京夹了个最上面的鸡翅到关洲碗里,真要玩弄人心,他的段位不见得会低,更何况是关洲先开始的,他就只是以牙还牙而已。 对方吃什么都会吃得很干净,鸡翅膀啃到只剩下两根骨头,祁稚京眼疾手快将筷子伸到碟子里,又给对方夹了一个。 在将干脆利落的巴掌落到关洲富有弹性的屁股上之前,他先多给对方喂点甜枣也可以。 本来嘛,从古至今,最好用的战术之一就是先迷惑敌方,让对方放松警惕,再趁其不备,一举攻之。 他不信关洲能抵御得了他的糖衣炮弹。 既然对方要收拾行李,祁稚京就也帮着一起收,眼尖地看到客厅抽屉里放着一本相册,立刻拿出来大翻特翻。 关洲在房间里收拾,感觉到外面突然变得很安静,有点担心祁稚京是不是有哪里不太舒服,连忙出去察看。 对方的脸色确实不怎么好,手里拿着一本相册,哗啦啦地翻着页。 见他出来,祁稚京也丝毫没有未经主人允许乱翻东西被抓包的窘迫,恰恰相反,对方不知为何好像还挺生气,指着几张合照问他,“这些是什么?” 关洲的公司时不时还是会搞一些团建活动,有活动就有游戏,游戏里当然包含最经典的真心话大冒险,他知道真心话会问的问题大多很犀利,往往是和恋爱之类相关的,让人难以招架,一般会选择后者。 也不是说大冒险就很简单了,通常都需要跟异性或同性做出一些比较亲密的动作,企划部和行政部的员工还会不嫌事大地在旁边录像拍照。 关洲不喜欢跟除了祁稚京和关惊蝶以外的人有任何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但是这是玩游戏,大家都围在旁边起哄,要是他不配合,不仅会扫了所有人的兴致,还会让那个被抽到跟他一起做动作的人很下不了台。 所以,他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地履行卡牌上的惩罚,不管是随机公主抱一个女同事,还是和不熟悉的男同事脸贴脸拍照,他都会不带半点水分地将动作执行到位,女同事们都觉得他这样很可爱,笑得前仰后合,男同事们心想他又在哗众取宠,可又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多嘴什么。 和任何人做任何亲密动作的时候,关洲的内心都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在数着秒数,想着一到时间就可以马上结束。 禁不住抓拍的同事们总会捕捉到那个看上去最暧昧的瞬间,等照片洗出来之后,还要给每个当事人都发一张,颇有种将热心分发黑历史的意思。 关洲收下了,虽然对照片没什么感觉,但人家辛辛苦苦拍摄,又辛辛苦苦洗出来分发,他要是直接扔掉也很不礼貌,索性就去超市买了一本空相册,专门用来存放这些照片。 他自己都不常拿这个相册出来看,就只是隔一段时间擦一下上面的灰尘,没想到祁稚京会翻到。 对方指着的那几张照片正是游戏里尺度最大的几个惩罚之一,一个是和同性同事玩饼干游戏,一个是和同事通过紧紧的拥抱来让两人之间的气球爆裂,还有一个是用嘴巴来传纸张,行政部的同事很会摁快门,刚好照下了两个人隔着纸张纷纷闭上双眼的一瞬间,看起来还有几分偶像剧剧照的美感。 祁稚京的脸黑得像锅底,虽然关洲对游戏惩罚的解释已经很清楚明了了,可是他还是无法理解,要是大冒险的要求都这么出格,对方完全可以选择真心话,说白了不就是想借着玩游戏的名义,和无数个或陌生或熟悉的人亲密接触吗? “你还真是不挑啊。” 他没法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难听,指尖气得一阵阵发麻,心脏由于愤怒而不断紧缩,耳朵处也传来嗡鸣的声响。 “和谁都能亲亲抱抱的,你怎么不干脆开一个粉丝见面会算了?” 关洲装傻充愣的怔愣神色愈发让他怒意汹涌,他不想再和这个四处沾花惹草的花蝴蝶多待半秒钟,觉得这一片的空气都要被污染了,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砰一声用力摔上大门。 第38章 总不可能是喜欢他 祁稚京怒气冲冲地摁下电梯键,还没等到电梯抵达,就听见后面传来匆忙而熟悉的脚步声,不用转头都知道是哪位。 几秒钟后,他的胳膊被关洲拉住,正想着这人不知道又要演哪出戏,耍什么花招,掌心就被塞入了一部冰凉的手机。 第38章 “……” 走得太急,手机都忘了,真是多谢关洲心地如此之好,还知道要追出来送给他,少了这一部手机他就活不下去了,关洲简直是救命恩人呢,先把他气死了,再带着氧气罩来拯救他,华佗尚且在世都要甘拜下风。 对方脚上还穿着居家的拖鞋,显然是连仓促换鞋的时间都没有,就顾着拿起手机立刻赶出来拉住他了。 天气太冷,走廊的窗不知道被哪个住户开得很小,但毕竟还是有风灌进来,关洲穿着的拖鞋不是毛绒拖鞋,祁稚京再怎么火大,也没有混账到会希望对方因为他而患感冒的地步。 “行了,赶紧回去吧。” 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赶紧滚吧,可是又觉得这个字眼实在太过尖锐刺人,就算关洲的反应向来比别人都迟钝很多,又不是没有心,不会疼。 再怎么说,他又不是什么大恶人,没必要把关洲刺痛到那种地步。虽然他自己的心脏疼得不行——完全是被气的。 成年人之间有时候玩游戏就是没什么边界感,仗着双方都不是小孩了,要多越界就有多越界,一是顺应气氛不想破坏,二是这样做才会更显得合群,而不是看起来心眼小到连个游戏都玩不起。 很多时候就是被赶鸭子上架,不上也不行,不是每个社畜都像他一样,有着被辞退也无所谓的心态和家底,只能勉强挤出一张笑脸,假装自己真的很想上架,等回到家再对着空气破口大骂,或者干脆找个小人来扎,咒领导早日去世。 祁稚京都知道。知道归知道,膈应归膈应。 以关洲的体型,只要对方当真不想,谁能够或者说谁敢百分百强迫这个人?又不是什么封建年代,不做就要砍头,关洲的工作能力摆在那里,领导也不可能会因为这么一个优秀职工不积极玩游戏就把他给辞退了,顶多大家就是觉得关洲此人太过无趣,以后玩游戏不带上他就是了。 这么推敲下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关洲自己拒绝得不够坚决。拒绝不坚决,就是坚决不拒绝。 和其他人轮流亲密接触,就那么有意思吗?光是这样还不够,还要把这些照片都收藏起来,是有多珍重啊?相册外面都没有生半点灰尘,可见关洲有多么常把这本相册拿出来观看,没把相册摸出个指痕真是可惜了。 是觉得自己很受欢迎,所以很得意,很自豪,想要存储起来反复欣赏?还是对方要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反复寻找,看能不能觅得当下一任情人的预备猎物? 不管是哪种,都让祁稚京觉得十分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宛如宿醉过后吹了一晚大风又坐上最颠簸的出租车,而后急刹车了十次。 当然,他已经知道关洲有多花心了,他见识过的。他是目击证人。只是每一次当更多的、全新的罪证摆在他面前,他都还是大开眼界。 长得帅就这么了不起吗?要不是他因为关洲而莫名其妙患上了没法和别人牵手亲嘴的病症,他的前任只会绕地球三圈都绕不完好吗? 真搞笑。等他这个病症哪天痊愈了,他非得把数不清的对象带到关洲面前让对方看看不可。 到那个时候,关洲再怎么落泪哀求,他都铁石心肠,不会当一回事,只会耀武扬威地牵着新对象潇洒离去,徒留关洲在原地撕心裂肺地哭泣,被路人围观。 那也是对方自找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关洲犹豫着,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胳膊,而后总算想明白要怎么说似的,一字一句对他道,“我没有想和谁都亲亲抱抱。” 祁稚京都要被气笑了,现在都开始睁眼说瞎话了是吧?相册都还摆在那,那么多张暧昧到极点的照片,难道全是关洲被人用枪顶着太阳穴威胁着拍下的? 他也没看到枪啊。他只看到这些人脸上要么带着窃喜的神情,要么在每个间隙里抓紧时间偷瞄关洲。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偶像剧呢,敢情关洲还是校园剧的男主角啊?不早说一声,他应该带个打光板和聚光灯来的,有眼不识大明星,真是失敬。 电梯到了,里面的人等半天没见他们上来,不由得探头好奇张望了一下走廊上的情景,“两位帅哥,你们不下去吗?” 还不等祁稚京开口,母女俩中的女儿就像是看穿了什么,飞速摁了一下关门键,相当明白人地和妈妈解释道,“哎呀,妈,这一看就是人家和对象在吵架啦,没个几分钟吵不完的,走啦走啦……” 电梯下降,带着女儿胸有成竹的解说声徐徐远去。 祁稚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真不知道怎么有姑娘敢当着长辈的面就这么放肆,男同性恋是什么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妈妈说的话题吗? 还对象吵架?拜托,他是关洲对象吗,他只是关洲这只花蝴蝶最开始路过的一朵玫瑰,采够了蜜对方就飞走了,又去招惹别的花花草草。 关洲全程丝毫不受鲜明的画外音影响,自顾自思考着措辞,神色苦恼地顿了好一会,“那是玩游戏,领导也在……不配合的话会很扫兴。” “大家都是那样玩的,就只是游戏而已。” 关洲也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正确答案,事实上,他仍然不太明确祁稚京突然不高兴的缘故是什么。 毕竟如他所说,那真的就只是玩游戏而已,游戏玩完各回各家,他也没有因此和那些游戏搭档发展出更多的暧昧情愫。 玩游戏嘛,玩不起就输了,虽然他胜负欲远没有那么强,可是也没觉得需要在做得到的情况下一次次低头认输。 坐公交偶尔也会有人稍微多一点的时候,也会不小心和别人撞上,玩游戏也一样,不管贴得再怎么紧密,他通通当是不小心和人擦碰到了,回家洗澡洗脸的时候再仔细一点,彻底洗干净就好了。 他实在想不到祁稚京为什么会这么不乐意,总不可能会是因为喜欢他。 是觉得他为人太过随便、不正经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无论如何,大不了以后他都选真心话就好了,虽然恐怕会被人打探感情状况打探得手足无措,可是能让祁稚京不要感到不开心就行。 “我以后不选大冒险了。对不起。” 祁稚京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冷风还在不断从缝隙里灌进来,他走过去将窗关紧,确保关洲不会被吹到感冒,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关洲又一次不可信的花言巧语,但是能说些甜言蜜语瞒骗他,总好过不吭声不解释,直接给了他手机就冷酷地折返回去,关上大门。 他不知道关洲这句“以后不选大冒险了”的保质期是多长时间,但是也不需要奏效很长时间,因为他本来也不会跟对方认真。 只要在他面前,在他在场的每个时候,关洲都能履行这句保证,不再明知故犯地膈应他就行。 这句保证后面跟着的那句道歉,反而让他不怎么舒服。真要细究起来,这事倒也没到要对方说对不起的程度,一开始还是他率先自作主张翻看了对方的相册,姑且可以算是扯平了。 算了。真要为了这点破事闹得很不愉快了,和关洲产生距离或裂缝,他后续的计划反而会实施得十分困难。 关洲不仅给出了台阶,还在台阶上铺好了红毯供他走秀,他索性就顺着下来了,当这个火花四溅的小插曲不曾发生过,继续回去帮对方收拾行李。 好在接下来他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什么关洲的前任相册之类的物品,反而是陆陆续续在不同角落里搜刮出了关洲珍藏的有关于他的物品,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居心。 甚至他送对方的那双鞋历经岁月也还在鞋柜里好端端地放着,关洲应该有经常刷洗,所以鞋面看起来不怎么旧,鞋带也被对方更换过,拿去平台上谎称是一双全新的鞋都会有人买。 “你怎么还留着?”他人赃俱获,拎着那双鞋,语气不怎么好地质询关洲。 对方看到他手上拿着的鞋子,一点窘迫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很认真地回答他,“当然会留着,这是你送我的啊。” 说得好像对方唯独格外珍惜他送的东西一样。要不是他先看到那本连灰尘都没有的团建相册,又要毫无防备地上当。 巧舌如簧这个成语真应该在旁边配上关洲的脸。说起甜言蜜语来可真是一套又一套的,也不知道多少人就是这样被关洲哄骗得找不着北,祁稚京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沉着脸把鞋子放回鞋盒里,将鞋盒重新打包起来,宛如一份未开封过的礼物。 第39章 同居 搬家向来费时费力,祁稚京本想请专门的搬家工来帮忙,架不住关洲坚持说自己搬就行,不用再出一份搬家费,他又不能平白地袖手旁观,只能和对方一起上上下下搬了好几趟。 关洲事先向物业借到了推车,比起人工纯搬运要方便一些,他东西也不算特别多,几趟下来就都拿到了祁稚京的车上。 房东说好要退押金给关洲,还专门来检查了一趟房子,当场确认没有问题,等关洲将行李逐一拿到祁稚京的住处,想要问房东什么时候把押金退还给他,才发现对方居然已经将他拉黑了。 第39章 他打了房东电话过去,一直打不通,不知道是真的在忙还是早就屏蔽了他的电话,祁稚京见他站在那捣鼓手机,半天不坐下,开口问道,“怎么了?” 总不能是东西都搬过来了,这会才想要反悔吧? 关洲摇摇头,“没什么,我自己再看看先。” 祁稚京听得分明,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关洲的态度总是如此,看似可以对他很好,可以和他做到最后一步,却也会在一些事上格外明确地划清界限,当年对方的母亲生了病就是这样,他有心想帮,却被关洲回绝了,还说什么“毕竟是我自己的家事”。 现在也是这样,他不知道对方到底遇到了什么烦恼的事,可是只要说出来给他听,他们两个人一起想办法,也许就能构思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呢? 可是关洲就是不愿意说。 他不想在对方刚搬来这会就和对方吵架,但要把语气放好一点实在很难。“是工作上的事吗?” “不是的。” “……” 关洲又打了房东之前给过的另一个电话,还是打不通,看来对方就是不想退还押金给他。 解决办法还是有很多的,找个时间去当面找房东,让对方将押金现场退还给他,要是房东躲着不愿意见他也没事,还可以去税务局举报,又或者是把房东起诉到法庭上。 虽然过程会很麻烦,诉讼流程可能也很漫长,要提交的资料证据有很多,可终究是可以把押金拿回来的,不算很大一件烦心事,不用告诉祁稚京,免得对方听了也跟着心烦。 关洲向来觉得,有很多事是不必要对别人说的,无论亲疏远近。如果是亲密的关系,倾诉之后对方能帮上忙倒也罢了,大部分时候其实帮不上忙,反倒还要一块操心,无异于给对方增添了精神上的负担。 如果是不怎么熟悉的关系,那就更不用说了,毕竟双方的来往本就不深入,讲给对方听不仅没有任何正面效果,也许还会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自己可以解决的事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想别的办法,这之中生出的委屈、愤懑,都往肚子里咽就好了,别人未见得有多么想聆听。 基于此,公司里的女同事们都说他很神秘主义,从不说一些私下的事,反而更加让人萌生好奇心。 可是旁人的好奇心也不是什么一定要满足的东西,关洲就由得她们天马行空地想象和好奇,自知并没有多么神秘,只是给人的一种错觉罢了。 关洲编辑着要发给房东的手机讯息,大意是希望对方可以尽快将押金退还给他,不要让事态发展到双方都两败俱伤的地步,删改了好几个版本,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像个催债的黑社会高利贷,这才将信息发送出去。 刚发完信息,祁稚京冷冰冰的警告就传了过来,“我有必要说明一下,你住在我这,就不要未经我的允许把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家,知道吗?” 当然,如果关洲事先来征求他的同意,他的答案也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不允许。 开什么玩笑,他的计划才刚展开呢,怎么能让那些阿猫阿狗贸然横进来打断? “啊……我不会的。” 事实上,关洲从没有带任何人回过自己的住处,哪怕关系还可以的女同事们提议去他那里玩一下午,关洲也以他那天有别的事要办为由委婉回绝了。 他自己住的时候尚且如此,更别说是和祁稚京一起住,别人要来了,看到了祁稚京日常的不加修饰的一面,肯定都会被迷上的。 就算他和祁稚京没可能,他也不想再给自己创造更多的情敌。 房东像死了一样,始终没回复信息,关洲隔一会就看一下手机,苦思冥想着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走诉讼的前提下就要回押金。 要是换作祁稚京,肯定能想到更具有压迫力的说辞,迫使房东不再拖沓,赶紧归还,可是他在这方面实在是不太擅长,不知道应该怎么讲才显得有理有据有气势,还不至于到得理不饶人的程度。 祁稚京一顿晚饭吃得味同嚼蜡,从关洲进他家门开始,对方就动不动盯着手机不放,问对方有什么事对方也不说,这会吃着饭呢,关洲还是没法彻底放下手机,是谁的消息那么重要,错过一条就活不了了? 既然不是工作方面的事,那除了和人谈情说爱还能有什么别的备选项? 让他最费解的是,关洲好歹是搬到了他这里,这是他的住处,他才是主人,只要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把关洲扫地出门,让对方睡天桥、睡大街,怎么关洲还如此不加收敛,一点避着他的意思都没有? 该不会对方自作多情,以为他特别希望对方搬过来一起住,所以因此有恃无恐了吧? 趁着关洲去厨房里把碟筷放入洗碗机里,祁稚京瞄了好几眼对方还没暗下来的手机屏幕。 没有充满暧昧意味的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那关洲方才究竟在看什么? 如果他的指纹可以解锁关洲的手机就好了,他想什么时候查看对方的手机都可以。 但是他们这会才刚住到一起,提出这种要求只会让关洲误以为他有多么在意对方,祁稚京毫无头绪地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台,现在的年轻演员都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台词演技,长得也不行,还不如让关洲上算了。 关洲的外貌身材不消多说,放在娱乐圈也是中上水平,对方的演技能骗过他,那肯定也能骗更多人。 关洲还知道把他冰箱里的水果拿出来清洗干净,削皮,摆盘,一副贤惠架势。祁稚京吃了半盘,剩下的半盘被关洲吃完,两个人静默着看了一会电视。 “你不去洗澡吗?” 关洲于是就像得了指令的宠物狗一样站起身来,从还没全部安放好的行李箱中拿出睡衣,进到祁稚京的豪华浴室里。 浴室门甫一关上,祁稚京的目光不由自主就从电视上龇牙咧嘴的明星偶像脸上转到了关洲毫无防备地放在桌面的手机上。 不知道对方会设置几位数的密码,具体的数字又会和什么元素相关。 就算他偶然破解了密码,这样未经允许就察看对方的手机也不是很道德。 可他实在是太烦了。能有什么工作以外的事让关洲一顿晚饭吃得心不在焉的,频频察看手机? 真要说是在和人搞暧昧吧,又不是那么像,毕竟在玩暧昧的人脸上还是多少会露出心照不宣、别有深意的笑容的,关洲看着还有些烦恼,更像是被哪个纠缠不休的前任给缠上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正想着,电话就过来了,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也没有任何备注。 祁稚京拿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外象征性敲了两下,“有人给你打电话。” “啊,稍微等一下,我还没……” “我帮你接听了?” 关洲是真不想麻烦祁稚京掺和进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里,可是他这会才洗到一半,身上还都是泡沫。 他能确定这通电话应当是前房东又换了一个手机打来的,不知道房东要和他说什么,又会不会过了一会就改变主意,只能饱含歉意道,“那就拜托你了。” 得到了许可,祁稚京晃悠回客厅里,光明正大摁下接听键。 “喂?” 那头听他终于接起,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说教,什么年轻人在社会上太不会做人容易栽跟头啦,凡事都斤斤计较会导致人缘很差啦,又说自己和附近的派出所关系很好,要是把事情搞大了,真说不定是谁吃亏。 “不就是那一点押金吗,都不够你半个月薪水的吧?唉,帅哥,我租金已经是很低的了,能赚到的钱很少的,我还得养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又不像你单身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也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难,最好就我们各退一步,谁都别再计较了,好吗?” 祁稚京抓着手机,已经知道关洲在为了什么而烦恼了,“你认识派出所里的谁啊?” 那头支吾几声,报出一个名字,而后提高音量道,“行了,那就这样吧,我不跟你这个年轻人一般见识,你也别惹到我头上……” “附近的派出所好像没有这么个人吧。”祁稚京打断对方,“是哪间派出所,你把地址报出来,我去问清楚。” 那头顿了几秒,听出苗头不对,换了一副和缓语气,“你是小洲吗?我们房子是租给小洲的哈,你让他自己来和我们……”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看来人高马大的小洲洗完澡要出来当软柿子了,祁稚京倚在沙发上睁眼说瞎话,“小洲这会不方便接电话,我是他哥,有什么事你们和我说就行了。” 第40章 有能的丈夫 关洲洗完澡没多久,就收到了前房东全额退还的押金。 一整天都不见人影的房东不知道是不是忙着去衍生第二人格了,这会变得格外温和、客气、讲礼貌,“小洲,这是你的押金,白天正忙着没及时给你退,真是不好意思啊,你别往心里去,以后要是还想租房的话,可以再来找我,我给你打折扣。” 第40章 关洲收下转账,简洁地回了一句“没关系”,和沙发上的祁稚京对上视线。 他感觉祁稚京真的很厉害,虽然他在浴室里听不真切,却也知道对方只说了三言两语,就能把房东死皮赖脸地拖欠的押金给要回来,省去了后续还要腾出时间精力来打官司之类的一系列麻烦。 祁稚京也很佩服关洲,一整顿晚饭里愁眉不展的,还以为是怎么了,原来就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房东的话漏洞百出,说和附近的派出所关系好,又说不出个精确的所以然,一看就是瞎编了谎话来唬人的,只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吓唬回去,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了吗? 他的视线在关洲身上停留,身高超过一米八五,体型也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之为娇小的男人,回老家会被人偷手机,在公司会被人怂恿着玩一些不三不四的游戏,退租个房子都还要被狡猾的房东变着法拖欠押金,这说出去谁会信啊? 他不知道有些人是不是天生就有种好欺负的气质,别人一看就知道这种人虽然外表看着不好惹,实际上却很心软,很好拿捏,所以都逮着这么一个高个子铆足了劲去欺压。 可是也是这么一个在生活里处处挨欺负的软柿子,在感情里就占尽了上风,像是要把自己吃过的亏都在爱情里讨回来一样,肆无忌惮地玩弄别人的情感,把人搞哭了也不多加安慰,仿佛从来没有相爱过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样一个百变多面的矛盾体? 祁稚京烦躁地喝了口花茶,他其实有很多事想问,又怕听到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而且盘问太多也奇怪,他们现在的关系不上不下,可以接吻,可以做到最后一步,可以同居,看起来很亲密,可离爱人十万八千里远,说是好友那更算不上。 不管怎么样,好歹关洲今晚的异常表现有了解释,祁稚京放下茶杯,脑海里思绪纷杂,想要说的话太多,只能堪堪拎出一句不冷不热的,“押金拿回来了?” “嗯。”关洲点点头,“谢谢你帮我和房东说。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祁稚京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爱说对不起,少说几句会显得素质很低还是怎么样? 从小到大,给他添麻烦的人多了去了,大部分一边给他添麻烦一边还妄想他可以帮忙解决,甚至把他的帮助当成义务,丝毫没有清醒的自我认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讨人嫌。 对比之下,关洲就十分清醒,连让他帮忙接一下电话这种微小的举手之劳都算在添麻烦的范畴里,就更别说拜托他帮忙做什么更过头、更复杂的事了。 可就是对方这种时刻都在维持的清醒,令他感到极度不愉快。 他很想忍无可忍地给过分有边界感的关洲科普一下,关先生,你知道什么才叫真的添麻烦吗?比如你做饭,我打下手,我不会煎蛋,煎坏了十几个也不吭声,到后面把锅都烧坏了,这才是添了个大麻烦。 很简单的事嘛,比如我不会煎蛋,我就来问你一声,应该怎么煎才不会糊锅,你教会我,我就煎了一个很完美的荷包蛋出来,不用你再煎了,这算给你添麻烦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互相帮助一下多正常啊,你遇到了难题,不知道怎么解决,就来问我一下,能把事情解决了,你就不用再苦恼了,我也会因为帮人解决了问题而很有成就感,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你有做不到的你就直接说啊,世界上爱贪小便宜的人有那么多,把自己的事丢给别人去处理的人有那么多,你怎么偏偏要走另一个极端?开口叫人帮你一下,是会少块肉还是会怎么样? 话都在嘴边打转了一遍,没有一句讲得出口,最后祁稚京只提炼出一句没什么好声气的反问,“就这点事而已,你自己搞不定,不会早点找人帮忙吗?” 更没好声气的言外之意是,我这么大个聪明人坐在这里,解决你那点破事对我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你怎么不知道要来向我求助? 关洲有些错愕地望向祁稚京。 在更小的时候,他也是有试过去求助别人的,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找的父母。 身体上有哪里不舒服、不对劲了,做的事有哪里出现困难障碍了,就去问父母一声。 父母通常都是在忙碌的间隙里回答他,因为忙碌,所以给出的答案也敷衍,常常让他听不明白,却又不敢再问了,感觉自己只是在给忙碌的父母进一步添乱而已。 于是他宁可自己不吭声瞎琢磨,也不想让父母感觉他一天天的全是问题,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再长大一点,他也尝试过去找老师帮忙。老师总有很多作业和卷子要批改,听到他说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了,都会先问一句是不是他先欺侮或者得罪的别人,否则怎么会有人莫名其妙就被大家排挤和欺负呢? 不等他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老师就又说,这都只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很正常,大家互相体谅和解一下就好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事事都来告状,很耽误老师批作业改卷子的时间的。 他看着堆叠在桌面上的试卷、作业,安静地向老师鞠躬道了歉,去到校医室。 校医和家里人打着电话,对他这个常客没什么太多好说的,直接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把药水棉签从柜子里拿出来,往桌面上一拍。 关洲拿出一根棉签,沾了药水,撸起衣袖,涂在胳膊上不算明显的伤处。 他的背其实也很疼,他们推搡的时候直接把他推到仰面摔倒了,万幸没有摔到脑袋,但是背上应该是青了一大块。 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一口方言,好像是说没钱了还是什么的,校医也用方言大骂回去,言语里夹杂着诸多脏话,双方就这么话赶话地对骂着。 关洲抿了抿嘴,没有打断校医的通话,问对方能不能帮他搽一下背上那些他自己不方便察看也不方便够到的伤处。 父母很忙,老师很忙,校医很忙,大家都有好多事要忙,不懂事的是他,明知道大人们这么忙了,还要用这些琐碎的小事打扰他们,使得他们忙上加忙。 他应该得要懂事点,能自己解决的问题都要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硬扛,扛到这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他的影响变得最小化了为止。 求助于他人,本质上就是在别人带去麻烦。 果然,高中和大学的老师们都不再会看到他就心烦,甚至还挺喜欢他的,职场上的同事和领导也都很欣赏他从不求人、不麻烦人这一点。 所以,他一直不觉得这是需要有所改变的事情。只要他事事都自己解决,他就可以过得很顺利,很安全,反过来,只要他哪天贸然向别人寻求帮助,给人添麻烦了,这种顺利和安全可能就会被打破。 在所有人之中,他最不想麻烦的就是祁稚京,因为对方是他喜欢的人。向祁稚京求助,就无异于给对方添乱,毫无疑问这会让对方对他的印象变得很不好。 别人怎么看他,他并没有那么在意了。可是他绝不想让祁稚京也感觉他很麻烦、很多事。 在祁稚京说这几句话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奇异的是,虽然祁稚京的语气不怎么好,听上去几乎像是在怪责他,关洲也还是模糊地领会到了对方没有确切地表达出来的那层意思——如果你有不会做或者仅凭一己之力做不到的事时,你可以来找我帮忙。这对我来说就只是小事一桩。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作为祁稚京的同居人才可以获得的独家特权,但是这不妨碍他再一次认为祁稚京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谢谢。”他由衷道,不太确定自己单方面的理解是否正确,“以后要是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会来和你说说看的。” 祁稚京看着他,像在衡量他话语的真实性有几分,过了几秒,对方应了一声,将电视关掉,站起身去找睡衣进浴室洗澡了。 对方的表情甚至都没什么变化,可是关洲就是毫无缘由地觉得,在他这么说了之后,祁稚京的心情由坏变好了。 他站在原地思忖片刻,自发自觉地推敲,他也该为无偿帮了他的祁稚京做点什么。 晚饭和水果都吃过了,窗明几净,地上铺的地毯还散发着洗涤剂的香气,能做的事变得很有限。 关洲最后下定决心,他应当为祁稚京准备一顿“夜宵”,原材料不是食物,而是他自己。 第41章 要谈恋爱吗 祁稚京坚信,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所以当他洗完澡出来,察觉到整间房子异常安静,只有一个房间传出了不太对劲的声音,推开房门看到一顿免费夜宵就在床上躺着的时候,简直头晕目眩,疑心这是专门为他设置的高级骗局。 关洲一见他来,就有些窘迫地将手指收回来,用被子盖住了绮丽的风景,红着耳朵问他,“你、你想做吗?” 搞什么?他上班也没几天,这就上出幻觉来了?还是说他这会其实还在浴室里,只是洗太久又不通风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了,临终前脑内产生了不像话的幻想? 第41章 祁稚京暗自用手指掐了一下掌心,是痛的。看来他此刻还算清醒。 可是关洲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热情主动,背后的阴谋和目的是什么? 仿佛能听到他内心的疑问似的,关洲适时地给出解答,“我想谢谢你……” 谢他帮忙要回那点押金的事么,那对他来说真的只是毫不费力的举手之劳而已,收获的回报未免也丰厚得太不对等了吧? “你说遇到问题可以找你,我觉得很安心。”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可是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祁稚京满心疑虑,觉得这场精心为他布置的诈骗陷阱太过危险和诱人了,不都说了吗,没有人会一辈子不上当受骗,只是还没有遇到适合你的骗局而已。 吃完这顿丰盛的夜宵他会怎样?会因为自制力太过不足,而被恶魔抓去地狱里,二十四小时不停歇不间断地做苦力吗? 尽管内心充满怀疑和顾虑,可是面对主动送上门来的大餐,一口都不吃就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也太蠢了,他带着疑问将被子掀开,发现关洲这次真的做足了准备,甚至还有汁液从浆果的中央淌下来,好像只要他抵挡不住诱惑开动了,就可以将这块香甜的爆浆流心蛋糕一点不剩地享用干净。 仅仅是对关洲说了遇到事情可以寻求他的帮助,就能刮到这样的头彩?那早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好说了,何必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才讲。 所剩不多的理智在告诉他,这是关洲卑劣的魔法又生效了,一旦他真的中计,就会变得很被动,要完美实施的报复计划也会因此而产生变数。 祁稚京将手指探至蛋糕中央,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 不管了,就算是别有用心的宵夜陷阱,也先吃了再说,只是吃顿夜宵而已,他又不会真的因此就陷进去,爱上关洲。 他将被子全数掀起,仿佛吃自助餐时揭开锅盖,底下是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由不得他不动筷。 色字头上一把刀,祁稚京头顶着隐形的尖刀,像恐怖片里明知道不对劲却还要在暴风雪之夜拿着手电筒推开木屋小门的送死主角一样,踏进了柔软且明亮的陷阱之中。 木屋里有着温暖的炉火,木柴忘我地燃烧着,偶尔迸发出一点零碎的火星,壁炉旁边放置着舒适的沙发,随着柴火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热气充盈了整个木屋。 祁稚京身处在木屋之中,简直要飘飘然忘乎所以,顾不得去想窗外既然是零下的冰天雪地,面前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影? 关洲一直觉得和祁稚京做这种事是很舒服的,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是祁稚京才如此,还是因为做这样的事本就会舒服。 但是这一次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太一样,不知道今晚祁稚京是怎么了,隔一会就要确认一次他的感受,每当关洲的清醒要被狂乱的愉悦盖过,对方就会适时地问他一句,“舒服吗?” 就好像他在这个过程中觉得舒服与否,于对方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关洲每次都会遵从本心给出肯定的答案,于是欣悦的浪潮又再度上涨,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翻腾着要把他淹没。 他努力呼吸着,尽可能做到不被汹涌的海潮倏然溺毙。 这种和从前太过不同的感觉让他既困惑不解,又不受控地沉迷其中。 为什么唯独今晚会特别舒服?为什么祁稚京会一遍遍想要确认他的感受? 他禁不住又要开始自作多情地推测,大概他和祁稚京也不算全无可能。对方会心甘情愿地用嘴巴来服务他,会提议和他一起住,会让他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学着求助,也会在意他在这种事里有没有真的得到上乘的体验。 也许,谈过无数恋爱、吃过无数山珍海味的祁稚京也会想要在饱尝珍馐后偶尔尝试着换一下口味,吃点清淡的家常小菜解解腻呢? 也就是心声无法通过发生关系就互相传播,否则祁稚京要是知道关洲自诩为清淡家常菜,必然会难以置信地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 今晚关洲实在太紧,大有要考验他自控能力是否过关的趋势,祁稚京手背上的青筋都近乎暴起,不知道这个狐狸精究竟又背着他去哪个派别里进修过一番,短时间内功力大涨。 本着不能被这个狐狸精迷得团团转,而应当反其道而行之的道理,祁稚京一次次地询问关洲是否觉得舒服。 做这种事时本来就要呈现出足够多的作为上位者的体贴、温柔,才能让狐狸精的那颗飘忽不定的心也有处可安放。 可是每当关洲给出肯定的答案,他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被迷惑了一下,感觉他们仿佛真的已经心意相通,是两厢情愿地在和对方一起做快乐的事。 只余下很小很小的一点反对声,提醒他绝非如此,不要忘记关洲的本性,不要忘记木屋之外是漫天的飞雪。 无论这只花蝴蝶当下看起来多么喜欢这朵花的花蜜,多么迫切地在汲取,它也终究不会长久地停留在这朵花上。 一旦看到另外的花朵更加美丽地盛开,它就又会飞过去,短暂地作又一次停留。 这点反对声太过微弱,很快就连影子都见不着了,祁稚京俯下身,在关洲的唇上落下亲吻。 起初真的只是嘴唇相碰的简单亲吻,他也不知道是他率先伸出了舌头,还是关洲才是罪魁祸首,反正很快,平静的亲亲就演变为难以收场的深吻。 他们已经做了好几轮,这会就只是纯粹地在亲吻着,像两只在严冬里取暖的小动物一样,不断靠近彼此。 受温情的氛围所驱使,祁稚京鬼使神差地在双方都要亲得上不来气时停下来,与关洲四目相对,没忍住问了一句,“要谈恋爱吗?” 刚问完,他的大脑就像日出之时云雾散尽的森林一样,猛地变得格外清醒。 无尽的懊悔带着凉意爬上他的脊背,原来这就是关洲布下的陷阱最精妙的地方,不知不觉就诱哄着他在这种气氛的迷惑下说出这样的话。 他干嘛要这样说?他有什么必要和这么一个人谈恋爱?是嫌关洲收集的邮票还不够多吗,他也要成为其中的一枚? 现在赶紧改口吧,说我没想和你谈恋爱,就只是亲着亲着,脑子缺氧了,人在身体出现异常的时候就很容易说些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胡话,要当真可就麻烦了。 在他改口之前,关洲在他身下点点头,“要。” 没有一点纠结或犹豫,就像是等着他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已经很久了。 果然。对方也是这样对付其他人的吗?先营造出格外亲密的氛围,再让人问出要谈恋爱吗这种话,而后一口答应。 熟练得像是早就预演了千万遍。 算了,这样也行。本来他就是打算要先取得关洲的信任,要先让关洲离不开他,而后再一脚把对方踹开的。 虽然临时出了点状况,倒也不能算什么大差错,反而以恋人的身份和关洲相处一段时间也好,断掉这层关系时,关洲才会更痛彻心扉。 看起来是他不小心咬钩了,其实高端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关洲以为自己又可以多玩弄一个人了,殊不知到头来,自己才是会被玩弄的那个。 关洲像是鼓足勇气,抬手揽住他的脖颈,献上了一个无关乎欲望的轻吻。 对方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幸福,很为和他谈了恋爱而感到喜悦,以至于他也要跟着扬起嘴角。 是假的。都是假的。在爸爸还没有露馅以前,他们一家四口去公园玩,妈妈会戴上一次性手套,把提前买好的三明治喂到爸爸嘴里,祁棠会努努嘴,怼怼他的胳膊,示意他快看父母随时随地秀恩爱的模样。 爸爸吃下妈妈喂的三明治那一刻笑得很幸福。周围有人路过,看到,也会不由自主地露出或羡慕或感同身受的笑容。 没有人能够想象,在野餐垫上坐着的好丈夫,背地里已经和不同的女人们亲密接触过。大家都被这样虚假的幸福感染到,他和祁棠两个小孩子也不能免俗,悄悄地望着父母偷笑。 “我喜欢你。”他听到关洲轻声对他说,语气真挚,小心翼翼,如同这几个字当真发自内心。 他明知道是假的。他也还是应了一声,回吻着他虚伪的、短暂的、终究要分道扬镳的新晋恋人。 第42章 迟早会和他分手 周末的好处之一就是懒觉睡到十一二点,起来也还是很有余裕。 关洲又在厨房里忙活着,祁稚京不甚熟练地打着下手,菜都切得七零八碎的,肉也剁成了过于细小的丝。 即便他呈现出的成品简直就像是故意捣乱才能做出来的东西,他的男朋友也还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切得很好。” “……”祁稚京看着被削掉快一半的胡萝卜,由衷佩服关洲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是只要成为对方的恋人,只要恋爱关系尚未结束,就可以像这样搞砸一切也还是能被无条件包容吗? 第42章 “你教我做饭吧。”祁稚京由背后圈住关洲,懒洋洋地开口。 演戏就是要沉浸,就是要像真正相爱的情侣那样,随时紧密依偎在一起,也要像他当真准备和关洲一起过日子那样,承担起一半的家务。 关洲的耳朵红得厉害,连和他对视都不敢,带着他这么个大型挂件去水池旁边把他切好的菜又洗了一遍,而后问他,“你想学做什么菜?” “糖醋排骨吧。” 这其实算不上一道罕见的菜式,只是很奇怪,哪怕祁稚京去到相当高档的餐厅里点上一盘近一百块的糖醋排骨,味道也始终还是和关洲做的无法比拟。 也是。都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必须先抓住一个人的胃,关洲要抓住那么多个人的心,肯定要在厨艺上有所研究。 那他也可以效仿,他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糖醋排骨,让关洲日后在吃不到的每个日子里都追悔莫及。 排骨是事先解冻好的,关洲调制着调味料,教他每种调味料要放的份量。 “放多一点会怎么样?” “有可能会太咸了,或者太甜了。” 关洲拿起料酒往锅里倒,给排骨焯水,祁稚京看着对方熟稔的动作,一时又有些牙痒痒,在对方的脖颈上啃了一口。 对他突如其来的啃咬,关洲没有任何抗拒,仿佛他本就处在口欲期,咬什么都很正常。 祁稚京松了口,毫不挣扎的猎物叼在嘴里也没意义,“你给多少人做过这道菜?” “我就做给你和我妈吃过。” 好标准好动听的答案,祁稚京摩挲着对方脖颈上的咬痕想。关洲要是去参加那种“防止和对象争吵大赛”,指不定能夺得桂冠。 他身边的男性朋友也是和他说过诸多不和女朋友吵架的诀窍的——不管女朋友问什么,回答一律只围着对方转,问我和某某某谁更漂亮,就说我眼里除了你根本都看不到别的女生,没办法比较,问这家餐厅你到底带多少个人来吃过,这么熟路,就说这是我第一次来,顺便赶紧在手机上断掉自动连上的餐厅wifi。 显然,关洲也深谙此道。 明明就做得那么娴熟,一看就是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前任都做过,但是只要恋人问了,关洲估计就会雷打不动地给出这样的回答——我就做给你和我妈吃过。 一来是让恋人感觉自己果真非常特殊,可以享受其他前任后任都享受不到的顶级待遇,二来也显得足够孝顺,更加虏获人心。 这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地知道真相就好了,没有当面拆穿的必要,祁稚京也不揭穿,只继续着关洲的话头问,“你妈妈很会做菜吗?” “嗯。” 其实一开始妈妈也不太会做菜,但是如果家里一个会做菜的人都没有,全家人就都要饿死了。 所以妈妈就开始学着做菜,而爸爸每次都会说“挺好吃的”,妈妈就笑得很开心,也有动力日复一日地做下去。 妈妈的厨艺逐渐小范围地闻名了起来,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关家那个女人很会做饭,时不时也会去蹭一顿饭,爸爸更是会带工友回来,在一片“嫂子上得厨房下得厅堂”的称赞声里,妈妈端上了一桌子好菜。 而后,爸爸头一次带回来了一个女人,说是偶然在路边认识的,对方从大城市过来,人生地不熟的,饭店的饭又吃不惯,就带对方来尝尝他妻子的手艺。 关洲清楚地看到妈妈怔愣了一下。很快,妈妈就把头发捋到耳后,问那个陌生女人喜欢吃些什么。 那天的桌上,都是那个女人爱吃的菜。她的吃相很斯文,很优雅,细嚼慢咽的,隔一会就擦一下嘴,按照爸爸的话说,那毕竟是大城市里来的人,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女人吃完饭,就去附近的宾馆住下了。爸爸说是送客人一程,这一程就送了几个小时,等再回到家里,关洲已经睡下了。 他是睡下了,却没睡着。妈妈质问爸爸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的声音,还有爸爸不耐烦地反驳说真的就只是路上遇到的异乡人,想着人家一个人大老远的来到这种地方,无依无靠,怪可怜的,所以才带她回来吃顿饭。 争吵持续了很久。最后爸爸往木床上一趟,说,行了,早知道你这么小心眼,我就不带她回来了。以后我都不带女的来咱家吃饭了,行了没? 妈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只是在爸爸震天响的鼾声响起来后,静悄悄地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关洲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可是他不敢哭出声,怕妈妈知道他也哭了,会哭更久。天亮以前,妈妈去打了水洗了把脸,也睡下了。 爸爸确实没再把女人往家里带,也没再把工友往家里带了。对妈妈做的饭菜,爸爸也不再每回都说好吃,反倒总是挑三拣四的,一会说盐下多了,齁得慌,一会说这菜一点味道都没有,淡得像白开水一样。 可是关洲吃着每道菜,都觉得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并不存在爸爸说的那些问题。 也许不是菜的问题。无论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多久,无论对方的厨艺有多精湛,爸爸都不会觉得好吃了。 “这些菜,都是你妈妈教你做的吗?” “没有。”关洲用热油把冰糖炒成焦糖色,“她没有教过我,我只是小时候在她旁边看多了,好像就会了。” “那你很有天分诶。”祁稚京松开对方的腰身,准备接过锅铲,将排骨倒下去炒。“你做的菜都很好吃。” 有一瞬间,关洲恍惚以为他回到了小时候,妈妈端出炒好的菜,爸爸刚夹了一口,就开始赞不绝口。 排骨需要焖煮,祁稚京在他的指导下盖上锅盖,洗了手,又过来搂着他。 “等我再学多一些菜式,以后也可以做饭给你吃了。” 即使昨天就和对方确定了关系,关洲还是在祁稚京凑近他的每个时刻都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一和人谈起恋爱就会很热衷于肢体接触,但是他确实很喜欢对方的肢体接触。 就算祁稚京学了很多新菜式,也不会一直做饭给他吃的,他也知道。 迟早有一天,对方会用从他这里学到的厨艺去给更多的新任恋人做饭,而后得到恋人们的一致好评。 当祁稚京问他要谈恋爱吗的那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做晕过去,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 虽然对方一整晚对他都很温柔,既帮他解决了房东拖欠押金的问题,又在做的过程里反复确认他的感受,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祁稚京竟然会主动问他要不要谈恋爱。 嘴唇上还残留着让人面红耳赤的触感,关洲没有犹豫太久,明确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要。” 其实他也知道,祁稚京可能只是和他亲舒服了,一时上头,没怎么细想就脱口而出。 就算如此,他也想抓住这个一旦流失了就不会再有的机会。 他还知道,他俩的恋爱恐怕不会太长久,一是因为祁稚京谈过那么多前任,对比之下,就会感觉和他恋爱也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二是祁稚京先前谈的全是女朋友,和同性谈多半只是出于好奇心和新鲜感,可是就像超市里售卖的新鲜出炉的面包只有几天的保质期一样,新鲜感这种东西是最经不起消磨的。 祁稚京迟早会和他分手,就是不知道分手之后他俩还能不能继续当朋友,还是会从此形同陌路。 他都有心理准备。 只要把和祁稚京恋爱的每一天,都当成和对方谈恋爱的最后一天来看待就好了。这样,如果能多谈一天,那就是赚到了,如果当天就分手,他也不至于因为毫无心理建树而堂皇失措。 如同妈妈在爸爸将那个女人带回来吃饭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所以当爸爸越来越频繁地彻夜不归时,妈妈也无比平静,没有再为此和丈夫发生争吵,也没有就此崩溃。 凡事只要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它果真发生的时候,就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了。 就像突然被闪电击中从而毫无预兆倒下的树木会让人大吃一惊,可是如果那棵树从一开始就不稳当,永远在风雨里飘摇晃荡,那么当它承受不住恶劣的天气,最终倒下来的时候,旁观者只会想,啊,它终于倒下来了。 它果然会倒下来的。 第43章 买给小孩吃的 有了关洲的逐步指点,祁稚京做出来的糖醋排骨味道无论如何都不会差,简单的青菜他也还是会煮的,关洲又再做了碟西红柿炒鸡蛋和酸辣土豆丝,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开饭。 食饱饭足,人就犯困,祁稚京将房间的窗帘放下来,搂着关洲一起睡午觉。 房间宽敞,隔音很好,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俩的呼吸声。 祁稚京想,如果能有一个地方,一座孤岛,只剩下他和关洲两个人,让对方失却了招蜂引蝶的基础条件,只能二十四小时围着他一个人转,那他倒也不用再致力于报复关洲了。 第43章 可惜世界上的人太多,而关洲本质又花心,不会为了谁就变更。 很多人一听说自己的恋人曾经很花心,都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对方的花心只会到自己这里就终止,从前再怎么风流快活,都能被改造成一往情深的模样。 幸好他从未有过这样的错觉。 他知道关洲是不可能因为和他谈了恋爱就变得很专一的。他也没指望这点。 反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很感谢关洲是这样的性子,这样,他的报复就相当情有可原,站得住脚。 对方身上的香气似乎也随着他们恋爱关系的确定而变得更明显了,祁稚京凑在关洲脖颈处闻了闻,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一个多小时后,两个人都睡醒了,祁稚京躺在那不想动,听到关洲提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超市吗?” 他换了一身休闲服,款式颜色都和关洲身上穿的差不多,两人并肩走在超市里,相邻的那只手都搭在购物车上,一不小心就会碰到。 祁稚京心里痒痒,想直接牵住对方算了,免得这样总是擦碰到,让人平白无故地很在意。 周末的超市向来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在一片喧嚣嘈杂之中,祁稚京悄悄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关洲的小拇指。 对方有些惊讶地侧头望向他,他一派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神色,并不觉得这点不易被人察觉到的亲密有什么不妥。 关洲就没挣脱,在买下每个日用品和食物前,仍是习惯性地转过头确认祁稚京的喜恶。 祁稚京分明很享受对方这种以他为中心围着他打转的假象,可是又隐约有点不舒服,关洲自己难道没有喜欢吃的、喜欢用的东西吗,为什么每一样都要看他的眼色? 关洲对每个恋人都是如此吗?因而他看到的那个男生才会那么舍不得和关洲分手?毕竟离开关洲,可能也很难再遇到这样在恋爱里永远将恋人放在第一位的人了。 分手的时候再怎么冷漠,恋爱里那些无微不至的体贴终究还是作数的。 关洲拿起一盒酸奶,下意识又转过头看他,祁稚京说不上来心里是怎么个滋味,问了一句,“你喜欢喝什么味道的?” 对方愣了片刻,给出等于没有回答一样的答案,“我都可以。” “就算是都可以,这么多味道里面,总有你最喜欢的一款吧?” 这对他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管吃什么,喝什么,总会有特别偏爱的口味,和不怎么感冒的口味。喜欢哪个味道,以后就都多买点,不喜欢哪个味道,就记在心里,下次再也不买了,省得又吃到讨厌的味道。 可是到了关洲这里,仿佛就成了天大的难题,对方握着购物车站在冰柜前面,人也被冷气冰冻了,半分多钟都没出声。 好在这块区域人不算多,他们两个也没挡道,祁稚京站在原地抓着购物车,一副关洲要是说不出最喜欢的口味,这个超市他俩就走不出去了的态势。 在这规则怪谈般的氛围里,关洲犹豫地指了指蓝莓味,“我应该……最喜欢这个味道吧。” 什么叫应该,自己最喜欢哪个味道都不知道吗? “为什么喜欢?” 关洲以为能选出一个口味就是交出答卷了,没想到还有难度更高的附加题,他本来就只是在诸多口味里选了一个姑且还算有印象的,谈不上喜欢,自然也谈不上不喜欢。 他对很多东西都是如此,要说心里面特别钟情于这一款物品吗,那也没有,但是反正区别也没那么大。 食物只要是能吃的就行,日用品只要是能用的就行,至于味道是否格外鲜美,外型是否特别吸睛,他都没怎么留意过。 他喜不喜欢,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学校饭堂的菜式不一定每天都是他爱吃的,可是吃多点才能长身体,所以厨子再怎么发挥失常,他也会像没有味觉那样一扫而光。老师奖励班级前十名的奖品不一定每次都是他想要的,可是这奖品意味着他这一学期有好好努力,所以不管是什么礼物他都会好好收下,向老师道谢。 在周围同学都沉迷于游戏的时候,他更关心哪家公司的薪资待遇和口碑都不错,适合他去实习;在进入职场后,女同事们拿着偶像明星或者宠物猫狗的手机壁纸来向他炫耀时,他也没有羡慕的、想尝试一下同样的兴趣爱好的感觉。 就本质而言,他大概是个很无趣的人。但是这种无趣无伤大雅,不会给别人造成任何伤害或不适,所以也从没有人会像祁稚京这样,固执地要问出他最喜欢哪个味道的酸奶,还非要他说出原因。 所以他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回答。 “因为……蓝莓味是酸甜的,比原味的口感要丰富一点,但是又没有草莓味那么甜。” 就像做语文试卷上的阅读理解题目一样,他艰难地给出答案,不知道主考官是否会对此满意。 祁稚京看起来暂且是满意了,把蓝莓味的酸奶放进购物车里,又推向下一个区域。 关洲被迫像个拿着家长给的零花钱来买零食的小学生一样,一个一个回答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的口味。 “最喜欢黄瓜味的薯片……因为它味道比较淡,但是又很清爽。” “比起牛奶巧克力,我应该喜欢黑巧克力多一点……不过太苦的也不行,会有点涩。” “果冻……我好像,不是很喜欢吃果冻,太甜了,而且香精味有点大。” “我喜欢吃芝士味的饼干,最好是薄一点的。” 一开始关洲总要绞尽脑汁想出点理由来,让高大且严格的主考官给他放行,等讲到后面,他发现他给出的并不全是不切实际的编造,而是他本来在饮食当面就是有所倾向的,即使远远没到挑吃的程度,但总归是有觉得好吃点的,和相对没有那么好吃的。 奇怪的是他先前居然从未意识到这点。 购物车里满满当当,关洲每说出一个爱吃的零食,祁稚京就从货架上拿下来,扔进购物篮里。 好像在玩什么真人采购小游戏,并且他才是那个操纵游戏角色的玩家,祁稚京只是在听从他的口令。 这样的体验让他感到很新奇,又有点过意不去,眼见得购物车里的东西就要堆成小山了,关洲忙开口道,“我觉得买这些就够了。” 祁稚京应了一声,和他一块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结账。 收银员都惊呆了,都还没到过年,就要开始大囤货了吗?她一边麻利地扫着商品上的条码,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买给小孩吃的啊?” 说完她才觉得不对,顾客是两个男的,就算有小孩,也是各有一个,应该加上一个“们”。 “没有。”更高大的那个顾客回答她,“一半买给我吃的,一半买给他吃的。” 收银员真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只能干笑着感叹一句,“是吗,那你俩还挺有童心的……感情真好啊。” 两人各自拎着一大袋东西走出超市,祁稚京示意关洲先停下,从袋子里拿出点什么消灭了再说。 “本来零食就是刚买那会才最好吃的。” 超市门口有一排座位,大多是采购出来的家长带着孩子在这里吃点东西,稍微喘口气休息一下。 祁稚京和关洲格格不入地坐在一个个家庭里,前者拿了瓶冰糖雪梨汁拧开了喝,后者想了想,拿出一罐蓝莓酸奶,打开了用小勺子吃着。 吃了几口蓝莓酸奶,关洲感觉酸奶罐上的蓝莓图案有点眼熟,而后才想起来,他之所以下意识地选了这个味道的酸奶,并不是出于他临时捏造出来的那个理由。 春游秋游是小学生们最爱的活动之一,关洲的背包里是一瓶温水,一个包子。 女生们分了好些小零食给他,而不出意外,在男女生分开集合的时候,他的书包就被那群男生抢过去,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哗啦啦倒出里面的东西。 “除了包子和水杯,其它都是你偷的吧?” 老师在不远处看风景,关洲没有接话。零食全部被男生们搜刮走了。为首的那个拿着瓶蓝莓酸奶在他面前晃悠,“想喝吗?但是你不能喝,因为你是个小偷。” 记忆里的图案和面前的酸奶上的图案重叠了,关洲将剩下的酸奶喝完了,拿出纸巾擦干净嘴。 “好喝吗?”祁稚京转过头问他。 对方的样貌生得太好,衬得周围的人都像是不在同一个图层,可也是这么一个方方面面都极优越的人,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身为公子哥的优越感,也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嘲笑他的困处和家境。 他没法不喜欢这样的祁稚京。 “好喝。”关洲点点头。“很好喝。” “那下次再来买。” 他不知道自己和祁稚京还有多少个“下次”。可是对方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然,宛如他们真的有很多很多的以后。 于是他也像相信了这种错觉似的,很真挚地回答,“好的,下次再来买。” 第44章 第44章 偷拍 既然谈了恋爱,两个人又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关洲就没再搭乘公交一路看风景,而是坐了男朋友的副驾驶一块去上班。 他俩从车上下来,隔壁的男同事也刚停好车,开了门和他俩打招呼,“早啊,你俩一块来的?住一起吗?” 关洲下意识望向祁稚京,后者回答得坦然又自然,“顺路,就一起来了。” “是吗?” 男同事本来想多和他俩说几句,奈何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是很乐意搭理他的样子,电梯镜子又倒映出他和旁边两个人差距过大的样貌气质,好像平白无故在羞辱他似的。 虽然祁稚京和关洲什么都没说,但是他敢在心里确定,他们俩一定在心里笑话他其貌不扬,走出电梯后恐怕就要交头接耳地攻击他的长相。 样貌都是爹妈给的,生得好看有什么可了不起的?他倒是就从来没见过公司里有哪两个男的是大早上一块来上班的,本来关洲之前就和副总的弟弟纠缠不清了,现在好不容易副总的弟弟找到了工作,终于不来公司瞎晃悠了,没承想关洲这么迅速,又立刻勾搭上了新的男人。 祁稚京入职那天就既关洲成了公司各个群聊的第二个热门讨论人物,除了美貌引人瞩目以外,对方身上的穿着打扮无一不是昂贵的牌子货,一看就是家境很好,来上班仅仅是为了体验人生,做得不开心就只好回家继承财产的大少爷。 倒也未必只是为了下凡体验平民生活,男同事恶意地揣测,说不准对方是被关洲勾了魂,才来这一块上班的。 关洲平常故意表现得踏实又勤恳,一副很靠谱的样子,深受女同事们的青睐,背地里指不定多会勾引人呢,才会每次都和这种有钱少爷搅和在一块。 说起来,他活到现在只和女人睡过,难不成和男的睡真的有传闻里那么快活吗? 也不知道关洲是睡人的那个,还是被睡的那个,但不管怎样,明显祁稚京和关洲之间有点什么,只要他多加留意,找机会悄悄拍下罪证,匿名发到公司论坛里,就算不至于让这两个人被开除,多少也能让大家知晓这两人在搞着多恶心的同性恋,私生活有多不堪。 正好他的工位离两人也近,总能抓到把柄的。 果不其然,一个上午下来,祁稚京时不时就走向关洲的工位,低声询问着什么。两个人的动作和氛围都过于亲昵,显然不只是停留在前后辈的关系上而已。 午饭两个人也是一起在会议室吃的,菜式完全一致,祁稚京表示是关洲的手艺,女同事们还在那起哄呢,关洲从脸红到脖子根,最后还是某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同事叫大家好好吃饭,别再逗关洲了。 男同事愤懑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女同事们可能只是开玩笑而已,却不知道实际上确有其事,关洲还在那里装纯情装不好意思呢,明明就是他自己先攀了一棵又一棵的高枝。 洗完饭盒,祁稚京和关洲一前一后地去了顶楼。 不同于烟味缭绕的楼梯间,大厦顶楼有个很漂亮的花园,平常专门有园丁修剪枝叶和打扫的,安了好一些座位,不同公司的情侣偶尔都会跑到那上面偷偷约会,虽然很容易被同事或上司撞见,可也许他们本来就喜欢这种刺激。 两个大男人还要往花园跑,很明显就是那种关系了,男同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将手机摄像头对准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的两个人。 关洲原以为谈了恋爱后,祁稚京会在公司里表现得更黏人,本来还稍微有点担心,结果对方反倒很好地把控着分寸,来问他的都是工作相关的事,过程里也不会偷偷摸他的手,或者做别的暧昧行为,一整个上午就高效率地做了远远超出实习生应当完成的份额的多项工作任务,当真是来认真工作的。 花园里已经陆陆续续坐了好几桌的人,祁稚京将手里的抱枕递给关洲一个,示意他可以将抱枕垫在椅背上,仰躺着闭目养神。 原来真的只是纯睡午觉,而不是要在这种随时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偷偷亲嘴一类的,关洲放下心来,他是很喜欢和祁稚京亲密接触,就只是职场毕竟是职场,他不希望祁稚京因为表现得和他太过亲昵了,而被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又或者暗中议论。 椅子设计得很舒服,日光被头顶的遮阳伞紧密地挡住,关洲也确实犯困了,合上眼睛,享受短暂但必要的午休。 现在这样真好,在公司里就是关系不错的前后辈,回到家再当回情侣,早上出门前他还帮祁稚京打了领带,整理了衣领,俨然有种新婚燕尔的错觉。 在这错觉尚在持续的每一刻,他都想抛掉不安和疑虑,尽情地去体验它,感受它。 小鸟唧唧喳喳地叫着,却不会显得吵,伴随着空气里隐约的花香,反而让人有种出来度假的感觉。 关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的照射方向在变更着位置,头顶的伞是无法完全遮盖的,是没睡着的祁稚京起身换了几次位置,给他彻底挡住了阳光,不至于会因为被晒到而醒转。 当然,他没发现的事,有人正在全程记录着。 男同事收回手机,他不仅拍到了两人关系暧昧的证据,还给熟睡的关洲拍了那么一些“画报”。 也真要谢谢关洲本身就足够英俊且性感,只要将镜头集中在对方身上的某些位置,寻常的部位看起来一下子变得充满暗示的意味,等他再将拍摄的其他画面剪辑一下,附上这些照片,再加上他富有引导性的文字说明,大家就会知道关洲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了。 对方并不是女同事们臆想里的禁欲系梦中情人,反倒是个见到少爷就要勾搭的同性恋。 男同事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满意地确认着自己的作品。不得不承认,有那么几个瞬间,他险些都要忘了自己是在抓拍罪证,而是被镜头里的关洲所迷惑住了。 怪不得对方能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呢,真的是有点本事的。也不知道,当他的匿名文章发出来后,关洲在公司里的名声和地位是不是会一落千丈?到那个时候,对方会来哀求他删掉文章吗?会进一步来引诱他吗? 比起其他所有人,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关洲。就算是之前其他男同事很讨厌的陆城皓,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娘娘腔而已。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那些人就是命好,他命没那么好,他认了,可是像关洲这样的人,原本就应该和他一样的,动不动就加班到凌晨一两点,拿着微薄的薪水,为生活所苦,没有闲暇和余力找人谈情说爱,女孩子们也看不上。 本该如此。结果就因为关洲长得帅,会伪装,反倒很有异性缘,而对方却总看着对女生没有半分兴趣的样子,原来是把心思都花在男人身上了。 他非常好奇,等女同事们意识到关洲不是她们可以幻想的对象,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和她们是“情敌”的时候,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肯定会比嫌恶他更嫌恶关洲吧。他只是平凡了点,也没什么大错。女同事们看不到他隐蔽的闪光点,他不怪她们。 他只是希望关洲也能摘下假面,别再霸占着那个受女同事欢迎的位置不起身了。 午觉睡醒,关洲摁掉震动的闹钟,发现祁稚京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很香甜,以至于他都有点不忍心把人叫醒。 可是基于上班不能无故迟到也不能无故缺岗的准则,他还是轻轻地晃了晃恋人的胳膊,“祁稚京,醒醒,我们要下去了。” 祁稚京睁开眼,睡意朦胧地站起来,和他一块回到了办公室。 一个下午也度过得很顺利,有了祁稚京在,关洲的工作效率似乎也随之提高了,五点多就在写工作总结,六点刚好准时下班。 祁稚京载着他,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才想起有个东西忘在了办公室,要回去拿一下。 关洲坐在车里等着,他从不知道下班路也可以这么让人充满期待,回去的路上他能和祁稚京聊一些日常的话题,或者播一点好听的抒情歌,双方都不说话,氛围却很安宁。 就像每对寻常的情侣那样。 过了好一会,祁稚京总算回来了,手里却没拿着东西,反倒是手背上沾了点零星的血迹。 关洲瞬间紧张起来,“你的手怎么了?” 对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拿东西的时候有个虫子,可能大虫子的时候不小心擦破了皮吧。” 关洲连忙下了车,去几步路旁边的药店买了药膏和棉签回来,小心翼翼地处理了男朋友手背上那个几乎要不可见的伤口,心里想着明天上班的时候他最好把驱虫药驱蚊液之类的物品全都带上。 第45章 只属于他 祁稚京打的当然不是虫子,虽然这种人渣对他来说和虫子也没什么区别。 早在男同事在电梯里流露出愤恨的神色时,他就留意到了这个丑八怪不太对劲。明明他们都没说过几句话,他和关洲的话语里也没有任何会激怒人的地方,对方为什么要这样瞪着他们俩? 第45章 女同事们总喜欢开玩笑,拿他俩的关系打趣,大家都只是无心,说一说笑一笑就过了,丑八怪满脸不爽的模样在一众笑脸里就显得更扎眼、更难看了。 而这么一个人居然还敢尾随他俩来到顶楼,还自以为很隐蔽地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他们,目的昭然若揭。 现在公司招人的标准真是越来越低了,连这样随时随地偷拍人的变态也能放进来? 祁稚京衡量着,午休时间短暂而宝贵,日光很好,关洲也在旁边,这会就抛下对方去动手似乎不怎么值得。 不如再等等,等那个人渣拍多一点视频照片,更方便他人赃俱获。 下班时间,男同事在楼梯间抽着烟,反复欣赏着自己一整天下来偷拍到的杰作。 不等他咧着嘴播放下一个视频,手机就被人抢夺了过去,在他出口质问前,重重的一拳猛地落到了他的脸上。 “谁……”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的牙齿连带着好像都受到了冲击,眼镜也在摔到地上时飞了出去,不等他伸手摸索到,楼梯间就响起咔嚓几声,是袭击者将镜片用鞋底踩碎的声音。 可恶,他的眼镜很贵的,度数高,镜片薄,要是重新配一副,又得要勒紧裤腰带过半个月了。 祁稚京没有想出很重的手,但是当然也没有特意控制力气。手机拿到了,比起第一时间摔碎它,最好拿回去确认一下,这个渣滓有没有把视频照片事先传到别的软件上,有的话都得删除干净。 他简单地翻看了一下相册,果不其然好几条都是他和关洲在顶楼花园里午休时的画面,每条时长都不算短,不知道还以为是请了摄影师来给他俩拍摄什么情侣vlog。 等划到后面几张照片,主角就由两个人变更为了一个人,拍摄的部位也都很微妙,脖颈,腰,手指,脚踝,好像刻意要将镜头怼到这些地方,捕捉得足够清楚一样。 和关洲做过那么多次,他当然能一眼就看出这是属于谁的身体部位,也能看出偷拍者怀有何等的心思。 虫子还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脸颊肿痛,高度近视的眼睛没有了眼镜的辅助,眼前一片模糊,楼梯间的声控灯虽然一直亮着,也还是没法看清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只是从对方的沉默里感受到了某种可怖的气息,下意识觉得应当赶紧逃离这里,回到安全、明亮的办公室。 下一秒,对方的皮鞋直接不留情面地踩到了他的手上,痛得他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感觉手指都要断掉了。 他寄希望于楼梯间还有别的人,听到这么夸张的动静,也该赶过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来个人帮帮他吧,救救他吧,他也就是平常喜欢拍拍照片视频,也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可是没有人过来。手还被对方踩在脚下,他疼得一阵反胃,干呕了几下,本能地向来者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以后不拍了,别再揍我了……” 对方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又大力地踹了他一脚。 祁棠在晚间会议召开前收到祁稚京的消息,一想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她弟弟给她发了个定位,让她帮忙叫几个人来这个地方进行一下收尾。 “人已经晕过去了,他手机里有一大堆的偷拍视频,大部分是拍的女同事,有的是在女厕所门口,有的是在茶水间。” 想也知道不可能只有这些,但是祁棠叹了口气,没有多问,“你把人打晕的?都跟你说过了,别那么冲动。” 责备归责备,她还是很快地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让他们去帮她弟弟收拾一下烂摊子。 真要说起来,祁稚京虽然有着高大的体格,对人动手的情况其实少之又少,上一次还是因为她的前夫在家附近阴魂不散,恰好被来姐姐家蹭饭的祁稚京撞见了。 祁棠一直知道前夫在找机会接近她,她也当然可以处理好,只是还没想好哪种方式才最折磨人,而她的弟弟率先用最简单原始的方式给她前夫上了一课,课程内容大致是人生从来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前妻也好,女儿也好,痛了,自然就放得下了。 祁棠不怎么赞成这种解决方式,可是祁稚京毕竟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她只是委婉地提醒弟弟下次别太冲动,有些事不需要他们亲自来动手,交给别人处理就好了。 结果,祁稚京过了这么久,仍是没学会不要冲动这四个字。也可能是本来都要学会了,在某一瞬间又忘了个精光。 祁棠拿起手机,她想她大概能猜到让她弟如此不冷静的人是哪位,不过还是先不揭穿对方了。 “明天你们公司就不会有这个人了。放心吧。” 祁稚京结束通话回到车上,都没留意到自己的手背上留有血迹,可是关洲又实在是紧张非常,当场买了药膏回来给他搽。 还好对方动作够快,要是搽得再晚一点,伤口都要看不见了。 祁棠叫他别那么冲动,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可是,在意识到那个渣滓在对关洲抱有强烈嫉妒的同时多半还心存妄念的瞬间,他的理智就像最叛逆的青少年一样,一声不吭地就摔上门离家出走了。 等理智回归了,他也没觉得自己打重了。 他自己会报复关洲的,可是不需要别人来出手,也绝不是以这种卑劣的方式来进行。 归根结底,他就只是希望关洲以后别这么朝三暮四,别见一个爱一个而已。但是他从来都没想过要破坏关洲的事业,名声,以及前途。 彻底毁掉关洲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当然不能容忍这么一条虫子突然冒出来,毫无道德底线地预备要咬关洲一口。 对方居然还敢不知天高地厚地肖想关洲,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究竟有哪里配得上。 就算关洲花心了点,冷情了点,各个方面也依旧是优秀又出挑的,轮不到那种一无是处的小人来给对方使绊子。 像是觉得他脸色实在不太好,关洲固执地坚持和他换了位置,调整了一下座椅,稳当地把车开回到了公寓楼下。 祁稚京和对方回到公寓里,刚换好拖鞋,就被关洲抱住了。 “……?” 他不知道自己的狐狸精男朋友又要施展什么法术,可是对方身上熟悉的香气的确让他感到十分安心,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的怒意也稍微消退了一点。 “你……” 他想问关洲,你干嘛突然抱我,结果话还没问出口,对方就仰起头来,轻轻地亲了他一下。 是看出他心情不好,所以在尝试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他? 他俯下身,回吻着他富有恋爱经验的男朋友,他暂时不想去计较关洲已经这样用拥抱和亲吻哄过多少人了,这会让他本就糟糕的情绪雪上加霜。 这种时候,他只想听一些让他心情好点的话。不管是不是真话都行。 “我是你的初恋吧?” 关洲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嗯。” “你很喜欢我吧?” 幅度更大的点头。“嗯。”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幅度最大的,郑重其事的点头。“嗯。” “是吗?”祁稚京亲吻着关洲,对方的嘴唇异常柔软,让人没法想象这么一张嘴也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谎言。 他不会掉进这个圈套里的。总有一天,他会先行甩掉关洲的。他会让关洲明白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但是在那之前,在恋爱关系还没断掉的当下,他想再和关洲抱久一点,亲久一点。 他们缠绵地亲吻了一阵,直到关洲空空如也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祁稚京才松了口。 关洲的嘴唇都被他亲得有点肿了,红通通的,好像刚吃完什么很辣的食物,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看他笑了,关洲也不明所以地跟着笑了笑,笑得茫茫然,看上去呆呆的,“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关洲在他怀里翻了个面,维持着这个连体婴的姿势洗了手,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对方一起看着附近的外卖。 客厅的灯有好几种光源,祁稚京拿起遥控,调成暖洋洋的暖色调光芒,点完外卖就放下手机,一下一下啄吻着关洲的脖颈。 关洲被啄得有点痒,整个人微微缩了起来,可并没有因此就抬手捂住脖颈,而是忍着痒意坐在那,每被他多啄一下,身体就微微颤动一下,仿佛什么感应玩具。 祁稚京把这个大型玩具又抱得更紧了一点。 以后暂且不论,现在关洲是属于他的,身上任何一个部位都是只属于他的,只有他可以观赏,触碰,甚至留痕。没有把擅自觊觎他的所属物的虫子给打死,已经算是很仁慈。 第46章 软柿子守护计划 和关洲关系不错的同事们都有个习惯,就是但凡有些不太来得及独自在当天完成又不至于很高难度的工作任务,只要关洲忙活完了自己手头上的事,就会下意识拜托关洲帮一下他们的忙。 第46章 也不是白帮,通常都会请他喝杯咖啡奶茶啥的,自发自觉拎上来放在他的桌面,以表深切感激。 主要是关洲人很好,能帮到的他都会帮,这样下来他几乎成为了公认的琐碎工作收尾人,检查补充会议纪要,美化ppt,整理打印一下文件,用订书机订一下纸张,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言,就是比较费时费力。 关洲做这些细小的工作也认真负责,订文件总要把所有纸张完全对齐,打印出来要是有缺墨的情况就会重新印,ppt上有错别字都会帮着修改成正确的,不会因为这是不属于他的工作就敷衍了事,所以大家就更放心来拜托他。 当然,人情世故也不能是一两杯饮料就糊弄过去的事,通常在会议或月度季度总结的时候,他们就会在发言结尾单独感谢一下关洲,说对方帮了自己很大的忙,没有关洲这项工作可能就没法完成得这么快这么好云云。 于是,第一次参加月度总结会的祁稚京就听到自己男朋友的名字被一个又一个同事提及感谢,甚至这些人大多还是不同部门的,也不知道关洲是怎么做到能以一己之力普帮众生的。 愿意帮助别人是个好事,何况关洲自己都没意见,也都是利用空闲时间来帮手的,没有耽误正经工作,目前也还没有白眼狼在受到对方帮助后,反过来将自己工作上的失误推到对方身上,可是祁稚京还是坐在工位上,越回想越不是滋味。 他都要怀疑,也许就是关洲总这样不拒绝人,总这么热心,才会招来一些烂桃花,对方的花心大概不全都是出于本意,而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帮的人多了,里面总会有那么一些人盯上这个软柿子。 另一方面,固然关洲身形高大,身体素质也不差,帮这些小忙不会让对方感到多么劳累或苦恼,可是本来这些就没有一样是关洲份内的工作,就算那些人会请对方喝奶茶喝咖啡,但又没有把相应的工资分关洲一部分,到头来占便宜的还是这帮人。 怎么说关洲这会都是他男朋友,他没有眼见得对方被无形地压榨和道德绑架却视而不见的道理吧? 两个人一块吃着午饭,今天的饭盒是祁稚京做的,虽然比起关洲的手艺差点意思,味道却也还可以。 因为有话要和对方说,所以祁稚京特意将对方喊到了顶楼的花园,没在会议室里吃。 “那么多人叫你帮忙,你都不拒绝的吗?” 关洲说话是一定要先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再来认真回答的,“因为他们让我帮忙做的都是比较顺手的小事,我刚好也有空,就没有拒绝。” 祁稚京看着面前这颗英俊的软柿子,真想干脆将对方扔进榨汁机打成杯柿子汁一饮而尽算了,这样也就不会是个人就伸手来捏一把,捏得柿子都要破皮了。 “起初他们可能找你帮的都是些小事,但是长久以往,他们势必会得寸进尺,逐步让你帮越来越大的忙,到那时你再拒绝也来不及,就要被一堆不属于你的工作给压垮了。” 男朋友聆听的表情很认真,祁稚京说着说着,语气就不自觉放软了一点,“要想杜绝这种情况,你可以直接回绝掉这些请求,就说你手头上的工作任务都还没做完,没有空帮他们。” 关洲有些踌躇,“可是实际上我已经做完了,这样骗人是可以的吗?” “……”祁稚京忍着上手把柿子男友一手戳扁的冲动,“在职场里没必要句句都说实话,很容易让人拿捏的。” 何况你在爱情这块不是挺擅长骗人的吗,他真的很想这么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以为以关洲的固执程度,可能要执著地坚持半天自己原先的看法和做法,没料想对方一下子就被他说服了,点了点头,充分表达对他的肯定,“你真的很聪明。” 语气真挚,甚至夹杂着一丝崇拜。 祁稚京心想当然了,不聪明也没法一直以来都拿到那么好的成绩,夸他聪明的人绕地球三圈,但是他的脊背还是不由得挺得更直了一点,全盘接收了男友的肯定和崇拜。 下午又陆续有几个同事来找关洲帮点小忙,有的连奶茶都买好了,听到关洲的回绝还试图开展撒娇攻势,“啊,洲洲大帅哥,拜托拜托,真的就帮我这最后一次吧,我还有别的工作呢,要是今天交不上这份ppt,领导肯定要骂死我了。” 祁稚京听得额头青筋都要跳出来了,叫什么洲洲啊,人家和你很熟吗,拜托不成就耍赖,这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他拿着文件起身,走到关洲旁边,“这里这样写是对的吗?” 实际上这点细节犯不着问关洲,但是当祁稚京在的时候,所有的人事物都要被降一个优先级,果不其然,对方的视线和注意力立刻挪到了他手里的文件上,提出这个说辞不够严谨,可以更改一下,免得被合作方钻空子。 祁稚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占据了关洲几分钟时间,再抬头时手里拎着奶茶的女同事脸色已经很难看,但仍然想最后试图保住这个免费的劳动力,“洲洲……” 他看到对方工牌上的名字,林雪莲,确实皮肤也白,五官清秀,样貌可爱,撒娇卖乖的时候让人很难硬着心肠和头皮拒绝,更不要说关洲这种原本就不太拒绝人的。 “雪莲。” 他叫得太亲切,关洲和林雪莲都一脸错愕,祁稚京眨了一下眼,“我这有份文件要写不完了,可以拜托你帮我写一下吗?” 到底是生得美貌,林雪莲险些都要像喝了迷魂汤一般不受控制地应承了,在点头前又回过神来,悻悻地瘪了瘪嘴,知道求助无望,不大高兴地拿着奶茶走了。 关洲愣在当场,没想到还有这种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办法,更没想到有一天能够目睹祁稚京近乎于撒娇的场景,虽然对方并不是真心的,也不是朝着他撒,可心脏还是怦怦直跳,很希望自己的眼睛自带录制和回放功能,把方才那个场面重播个几千遍。 驱逐走了厚脸皮的同事们,祁稚京才坐下来,和关洲对上视线,突然为自己刚刚的表现感到羞耻。 他也就是怕关洲当真又应下了林雪莲的要求,紧接着就会有各种林冰莲林花莲再来找关洲,情急之下动用了一下自己优越的皮囊,好消息是很管用,坏消息是被男朋友全程目睹。 坏消息之中的好消息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关洲似乎并不觉得他刚才的表现有多么幼稚或者难以理解,反倒像是有点喜欢似的。 不会吧,关洲喜欢看一个比自己还高大的同性撒娇卖萌? 就算对方当真有这种癖好,他恐怕也很难让关洲圆梦,方才那只是很偶然的特殊情况,要他平常没事的时候也这样装可爱,他自己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也许是被关洲拒绝的几个同事回去和别人讲了一下这事,也许是考虑到不会拒绝人的关洲旁边有一个很会反过来利用美貌蛊惑人心的祁稚京,一整个下午都没人再风风火火地找过来,丢给关洲一沓文件或一个u盘,让他帮忙核对整理。 本可以准时顺利下班,结果人事又临下班往群里丢了个聚餐通知,还是惯例的“自行参加”,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公司不存在真正的自由,这种聚餐缺席多了,就容易被穿小鞋。 祁稚京恰好不在这“每个人”的范畴里。他在从前的公司里就是这样,爱聚餐不聚餐,爱团建不团建,反正老板要是真的因为他不参加聚餐和团建就勃然大怒把他开了,本质上是公司损失更大些。 他压根就没打算去,全当这个通知没发过,自顾自收了东西准备关电脑,结果发现关洲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是参加聚餐名单的共享表格。 很显然,他的男朋友学会了在职场上不要无条件帮同事的忙,但还没有学会果断地推拒掉这种不必要的聚餐,甚至可能还想帮他把名字也填上去。 比起发脾气,祁稚京倒是想到了另一个剑走偏锋的小窍门。 他本来不打算这么做,可是下午关洲的反应很明显地说明了一点什么,于是他做了半天心理准备,微微俯下身,借着工位挡板的遮蔽,祈祷没有其他任何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小声地喊了一下男朋友的名字,“关洲。” 如果姜苡沫或者别的好友在场,看到他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一定会毛骨悚然地倒吸一口凉气,尖叫着跑远的。祁稚京自己也头皮发麻,喉咙发紧,可还是眨巴了一下水汪汪的大眼睛,头一回用如此示弱般的语气询问关洲,“不参加聚餐不行吗?我想回家和你一起吃。” 第47章 孕夫 直到坐到副驾驶座上,关洲都还是没能回过神。 他大脑转不动,连安全带都忘了扣,祁稚京侧身过来,替他系好。 “回去了?” “嗯。” 应声全然是出于本能,而不是真的听见或听懂祁稚京说了什么。 刚才,在办公室里,祁稚京说了什么来着? 他的大脑好像一个出了故障的硬盘,不管怎么样刷新,都没有办法看清文件的全貌。 第47章 能记得的就只有祁稚京极其罕见的上目线,和几乎像是撒娇一般的嗓音。 至于对方具体是撒了个什么娇,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好像是说,去参加这种聚餐就会浑身难受,所以一定要回家和他一起吃吧? 别说只是回家吃饭这种简单得毫无难度的要求,只要祁稚京用刚才那种表情看着他,只要对方拿出那种堪称柔软的、拜托般的语气,就算对方说,我不喜欢白天,你去把太阳给我打下来吧,关洲也会想方设法和后羿借支箭,运用自己姑且还算出色的运动能力,毫不犹豫地让整个地球都陷入永夜里。 永夜会给人们带来的不便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要祁稚京不喜欢,这个世界没有白天也可以。 原来和祁稚京谈恋爱,就可以看到对方如此不同的一面。 原来祁稚京的可爱程度是没有上限的,只是对方心存善念,不想通过自己的可爱来滥杀无辜,所以很久才展现一次,本质上是在为恋人着想。 不然,要是祁稚京动不动就向他撒娇,那他确实就不用急着为未来一定会发生的分手而灰心了,因为在那之前,他就已经被对方可爱到心跳过速,离开氧气罩都无法存活了。 他应该要拿出手机录下来的。现在如果让祁稚京再对他撒娇一遍,对方会愿意吗? 不知道祁稚京将来会不会和别人结婚呢?假如对方拥有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孩子,那该会有多可爱啊。 很可惜,他没有这方面的功能,没有办法孕育全新的小生命,把对方的优良基因延续下去。 但总有人是能够做到的。 也不知道以后他能不能有机会以朋友的名义去祁稚京家里做做客,看一下那个像极了祁稚京的孩子。 祁稚京似乎喊了他一声,而后问他在想什么。 关洲从想象里抽离出来,“我在想,你要是有了小孩,一定会很可爱。” 祁稚京真庆幸自己是在路口红灯亮起、踩下刹车之后才问的,否则这个路口很有可能会发生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他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是关洲的表情实在是很认真。 仔细看的话,认真之中还夹杂着无法遮掩的遗憾,让人不由得确信,如果科技足够发达的话,如果男人也可以生小孩的话,关洲可能真的会愿意为他诞下一子。 难道这也是对方虏获人心的魔法里的一种吗?牺牲也有点太大了吧? 可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脑海里就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关洲的肚子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大,直到除了宽松的孕夫装以外穿不下别的衣服的样子,他给关洲按摩着疼痛的身体,抚摸着对方肚皮的样子,两个人一起哄睡哭闹的婴儿后,蹑手蹑脚地回到双人房的样子,以及关洲掀起衣服,给孩子喂食的样子。 ……怎么,好像,这种一家三口的生活还挺温馨美满的?不,也不一定就是一家三口吧,万一对方给他生了对双胞胎呢?一个长得像他,一个长得像关洲,等兄弟俩大一点去上学了,又不知道得祸害多少人。 红灯转绿,祁稚京将全部注意力放回到驾驶上,等把车开回到住宅区停好,他才迟来地领会到,难不成关洲是在通过这样的话语来暗示他、勾引他吗? 他是怕每天都做,关洲的身体多少会吃不消,也怕对方认定他是为了做那种事才确定关系,才总在理智之弦断掉前急刹车的,结果现在看来,他的忍耐和自制也许是多余的,反倒让关洲觉得频率不够高。 频率够高的话,搞不好连孩子都已经造出来了,能自己去打酱油了,对方最想要表达的实际上是这个意思吧? 光看关洲的外表气质,确实看不出对方居然会是沉溺于这种事的人。 也算是变相地在承认他技术很好了,祁稚京心情不错地拔掉车钥匙。 既然关洲都这么暗示了,他当然没有不遵循的道理,吃完晚餐去浴室洗澡的时候,他就满足了男朋友委婉而含蓄地提出的请求。 浴室里水雾多,待久了容易头晕,祁稚京就又转换了几个地点,还让关洲在厨房里换上了围裙。 对方的胸肌太过饱满,围裙半遮不掩的,倒更显得风光无限好。 想象着关洲满脸柔情地低下头哺育婴儿的情形,祁稚京忍不住就加大了力道。 很奇怪的是,分明比起他,关洲的长相是很标准的英气,可是他却觉得对方身上就是有种柔软的气质,假如成为了孩子的“母亲”,一定会非常漂亮、非常吸引人。 而且关洲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一定会事无巨细地把孩子照顾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对方肯定会忙于照顾小孩而忽视了他。 想到他喊半天关洲对方都不答应,只顾着给孩子洗澡或者擦脸油泡奶粉的场景,祁稚京又有点来气,一口咬在了也许会被那个不存在的婴儿夺走的“食物”上面。 关洲吃痛,本能地“嘶”了一声,祁稚京并没有因此就松口,反而变本加厉地开始用餐。 即使他比谁都清楚,关洲本质上是男性,不管他多么努力地获取,都不会如愿。 可他还是执著地啃了好一会,想象着他俩的孩子由于被不靠谱的年轻父亲抢了晚餐,饿着肚子哇哇大哭的景象,竟然还有些得意。 看来他不是很适合当爸爸,他很有自知之明地下了结论。 等帮关洲清洗干净身体,祁稚京才把人带回卧室,躺上床睡觉。 睡到一半,他被微弱的哭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起身往外走,抱起了婴儿床里的宝宝,不太熟练地晃悠着怀里柔软的一小团幼崽。 不知道是不是太困了,他好像看不清楚婴儿的脸,只毫无依据地感觉对方一定长得既像他,又像关洲。 其实这个时期的小婴儿还很丑,小脸蛋皱巴巴红通通的,一到半夜就没有规律地哭起来,不让自己的父母有一通好觉可以睡。 关洲也被婴儿的哭声吵醒了,打开柜子去找奶粉冲泡,搅拌完之后滴了一滴牛奶在手上试温度,确认不会烫了之后就伸出手,接过他怀里的婴儿。 “我来吧。” 祁稚京困倦地将下巴倚在关洲的肩膀上,由背后环绕住一大一小两个家人,打着哈欠想,为什么关洲不能直接给宝宝喂奶来着? 哦,是因为之前对方的奶都被他给打着疏通的名义悄悄喝光了吧,所以宝宝只能喝奶粉。 这么一想,是有点对不起那么小的宝宝,可是如果关洲不纵容他,他也不至于把宝宝的食物全都抢夺过来。 关洲的纵容无异于默许,那就只能委屈一下宝宝了。 墙上挂着巨幅的结婚照,他和关洲都穿的西装,当时请了哪些人作为证婚人来着,他怎么有点想不起来了,就只记得关洲和他当着众人的面交换了戒指和亲吻,许下了非常神圣的誓言,一生一世都不能违背的那种。 祁稚京看了看手上亮闪闪的戒指,将自己的手和关洲的并在一起,两枚戒指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闪耀夺目,看着看着忍不住就会笑起来。 察觉到他在笑,关洲低声问他,“怎么了?” “没有。”祁稚京抱着恋人感叹,“就是觉得,能和你结婚可真好。” 关洲闻言便侧过头来,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对两人之间静悄悄的甜蜜互动全然不知的宝宝喝完奶就安稳地睡着了,祁稚京将婴儿放回到婴儿床上,和关洲又回到房间里继续睡。 等再醒来时,祁稚京抬手想看看手上的戒指,却发现他的戒指不翼而飞了。 他吓了一跳,又去抓关洲的手看,发现对方的手上也没有了戒指。 家里进贼了?还是关洲要和他离婚了?可是他俩离婚了,宝宝怎么办?就算关洲舍得下他,也舍不得让宝宝那么小就变成单亲家庭的一员吧? 他起身去察看客厅里的宝宝,可是客厅连一张婴儿床都没有,遑论是叼着奶嘴在床上安睡的宝宝。 茫然地站了半分多钟,祁稚京才终于意识到,他只不过是做了一个逼真的梦,梦里他和关洲结婚了,还有了属于他俩的孩子。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心情骤然变得低落,手指看起来也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点什么。 祁稚京回到卧室,关洲昨晚累到了,此刻仍然睡得很熟。他找到一张纸条,无声地圈住了恋人的食指,在交叉处做了个记号。 第48章 吃醋 周五毫无疑问是所有社畜最喜欢的日子,除去个别周末也还要苦命地加班的,基本上从周五下午开始就已经在悄摸规划周末要做什么了。 关洲也难得地加入了摸鱼大军,在小框里搜罗着适合约会的场所。 是祁稚京先提议的,两个人前一晚刚做完,亲了好一会,对方问他,周末要约会吗? 对于这类提议,关洲的答案从来都只有肯定。 其实他在大学时期也没少和祁稚京单独出去过,只不过约会和单纯一起出去当然还是不太一样的。某件事一旦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就会让人有所期待。 第48章 去哪约会好呢? 祁稚京谈过那么多任女朋友,想来再怎么特别的场所都去过了,想在新鲜感上脱颖而出估计很难。 何况他们俩都是同性,约起会来不好像异性情侣那样那么光明正大,恐怕得选相对人少一点、隐蔽一点的地方。 看来看去,关洲看中了一家蛋糕店,这家店并不在市中心,店面看着也不算特别大,但是环境应当是很好很安静的,店长还会亲自教学客人怎么做简单的蛋糕给重要的人,只不过需要提前预约。 关洲不确定祁稚京对这样的约会是否会感兴趣,在私聊对话框发送了店铺的位置和蛋糕diy活动宣传海报,过没几秒祁稚京就拿着文件站起身来,看起来是要找他讨论工作上的事项,实则是打着讨论文件的名义和他说,“这个看起来挺好玩的,你喜欢的话就直接预约吧。” 他应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耳朵,点下了预约按钮。 店面装修得很温馨可爱,店长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关洲还以为是个高个子女生,等对方走近了,才发现是个漂亮白皙的男孩子,笑起来灿烂又元气,很讨人喜欢。 “下午好!我叫许漫溪,浪漫的漫,溪流的溪。两位想要做什么样的蛋糕呢?” 祁稚京像是早就想好了,指了指橱窗里的巧克力蛋糕,关洲则犹豫了好一会,对着琳琅满目的蛋糕挑花了眼。 像是看出来他非常纠结,年轻漂亮的店长指着一个爱心形状的蛋糕小声地给他推荐,“可以尝试做这款‘永恒之心’哦,做给男朋友吃特别合适,说不定吃完了,你们两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啦。” 关洲吓了一跳,从进到店里他和祁稚京基本没有说过话,就只是没什么安全距离,贴得很近,这样也能被人看出来他俩的真实关系吗? “吓到你了吗,真对不起,是因为我也有男朋友,所以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你们俩的氛围完全就是很甜蜜的,不可能只是朋友而已。” 男孩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全然没有任何恶意,关洲也因此平复了短暂的惊慌,不由自主地就觉得和他一样是同性恋的店长看上去格外有亲和力,怪不得这家店虽然选址偏了点,可是评分特别高,也不缺远道而来的客源。 “我想要学你说的这一款。” 祁稚京实在是在太多事上都有天分,都不需要店长怎么多余指点,光是看着对方简洁明了的示范,就能够七七八八地模仿出个大概来。 相反,关洲同样认真地聆听了,也目不转睛地观察了店长的做法,可还是有些笨手笨脚的,好几个步骤都犯了点失误,慢一拍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弄错了。 他这个笨拙的模样倒是把店长逗笑了,想跑过来仔细地教他,结果被突然起身的祁稚京挡住了,对方戴着手套,站到了他的身后,语气不怎么温和地开口,“你直接说,我来手把手教他就行。” 手把手三个字的音咬得很重,店长也并没有因此就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拿起手里的蛋糕又做了一次示范,“这样,你抓着他的手来做一下。” 关洲的手在男性里不算小了,奈何祁稚京的手更大,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手覆在底下,带着他把蛋糕胚上的奶油涂抹得足够均匀。 店长一直笑着望住他们,明明是高中生般很显嫩的长相,却自有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还问要不要帮他们拍一下做蛋糕的视频。 得到许可后,店长拿起关洲的手机,帮忙录了好一会,而后又接过祁稚京的手机,兢兢业业地充当着摄影师的角色。 祁稚京起身去挑选水果和裱花的间隙,店长坐在关洲旁边,一块看完了刚刚拍摄的视频,不断赞叹道,“你们两个长得都很好看呢,太般配了。” 被外人这样夸般配也算是很珍贵的崭新体验,关洲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想转移话题,“你男朋友今天没来吗?” “嗯,因为他是公司的高层哦,今天要给新员工培训,等培训结束了,他就会立刻过来的!” 男孩子提到对象时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幸福,一看就是被男朋友充分地爱着,因此充满了安全感。 关洲蓦然有点羡慕。 自然,他和祁稚京现在也是情侣关系,按理说不需要羡慕任何人,只不过他们俩的关系迟早是要结束的,不会因为吃下一个小蛋糕就能真的再延长。 然而从男孩子的表情和话语看来,对方大概很确信自己会永远和男朋友在一起,所以才会推出名为“永恒之心”这样的产品。 永恒这个词,距离他实在是太遥远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或者说他所能获得的东西和情感里,并不会存在永恒的特例。 男孩子秀完了恩爱,又把话题转到他这里来,“话说回来,你男朋友真的很爱你呢,刚刚他……” 悄悄话没能说完,因为祁稚京已经挑完了水果和裱花,转过身来。 关洲还待要问,店长就自发自觉地弹射起身,清了清嗓子,一副什么都没说的模样,整理了一下工作台上的物品。 他于是也没能猜到对方要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店长情商很高,说的话总能让客人很开心,不管事实是不是如此。 祁稚京好像并没有觉得这种做蛋糕的经历多么有趣,脸上一直没什么笑模样,店长表明可以将自己做的蛋糕打包带走时,对方也并未买账,只冷淡地说了句“不用了”,推门走出蛋糕店外。 关洲能感觉到祁稚京已经在这里待得很不耐烦了,恐怕他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挑选出来的约会场所和约会事项都不怎么有吸引力。 虽然有些伤心和抱歉,关洲也还是没当着外人的面表现出来,帮店长整理了一下料理台的台面,起身准备和祁稚京一块离开。 恰好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推门进来,关洲第一反应是这人应该是个混血儿,五官相当立体。 对方的视线直接略过店里的客人,精准地落在了店长的身上。 “宝宝。” “哥!我还以为你没那么快结束培训呢,你肚子饿不饿,要吃下午茶吗?” 男人走过去,仿佛店里就不存在其他人似的,光明正大将男孩子由后搂住,“不饿,但是有点累。” “啊,那我收拾一下东西就关店哦……啊,对了!我有个东西想送你的,等我一下,哥,你先松手啦,我去拿个东西给这个客人……” 关洲被店长拉到一边,对方十分神秘地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巧克力。 “这是……” “这是我自己研发的新品,我试过了,味道很好的!重要的是它的名字叫‘同心巧克力’,你可以和你男朋友一人一半分着吃,吃完了感情就能更加甜蜜啦!” 对方说得眉飞色舞的,好像真的觉得一块巧克力可以有这种神奇的功效,关洲其实不怎么相信,但仍是很感激,“谢谢。” “没关系啦,本来我今天就特别开心,能见到这么般配的情侣真是太好啦,你们俩一定要长长久久哦,以后有机会再来找我学做蛋糕!” 就在对方话音刚落的同时,像混血儿一样美貌的男人就将人由后抱住,不由分说地把人带回到休息间去了。 “哥,你是不是吃醋啦?” “嗯。” “不要吃醋,我也有给你做巧克力的,唔……等一下,哥,客人还……” 关洲不打算继续偷听这对情侣的黏糊日常,抓着那颗巧克力,提着他自己做好的蛋糕,推门走出了店外。 祁稚京两手空空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聊完了?” 早知道就不要选这种地方了,对方连蛋糕都不想带走,可见体验感有多不好。 “抱歉……” 他的道歉反而让祁稚京的脸色更难看了,对方瞥了一眼他手心里的巧克力,“店长送你的?” “嗯……” “那你可真是受欢迎。” 关洲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因为祁稚京的语气和表情都明显并不是真的想称赞他。 可能是感觉这样埋头做蛋糕太没意思,对方脾气都上来了,话语里只剩讥讽。 他握着那颗巧克力坐上副驾驶,在它融化前打开锡箔纸,独自将它吃掉了。 第49章 正宫的地位小三的做派 祁稚京也不想搞砸他和关洲的第一次正式约会,事实上他前一晚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第二天也是趁关洲做早餐的间隙里,对着镜子比划了好几套衣服,选上了最亮眼的那一套穿上。 他肩宽腿长,穿上大衣很是合适,配上崭新的高定皮鞋,俨然是模特要红毯走秀的架势,从头到脚都发着光。 可是关洲却撇下这么好看的他,一直在那里和店长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看到店长的一瞬间祁稚京已经很烦心了,关洲的上一任正是这种漂亮可爱类型的男孩子,对方脑袋上居然还夹了好些五颜六色的缤纷小夹子,不知道在展示给谁看。 第49章 都还没开始做蛋糕,店长就和关洲说上了悄悄话,祁稚京忍着怒意在座位上坐下,不想从开头就甩脸色给关洲看,怎么说也是店长先缠上他男朋友的,要怪就怪关洲今天也打扮了一番,英俊出挑得过分了,被别人盯上也很正常。 只要店长别太过头,他姑且可以装聋作哑一下,当没看到两人在那咬耳朵。 学做蛋糕的过程里,店长居然还想过来教关洲怎么做,一看就是想借着所谓教学的由头来吃豆腐,真是人不可貌相,怪不得有那么多人会讨厌这种看着纯良无害的绿茶,因为这比任何一种类型的人都要更难防范,逮着个机会就想趁虚而入了,也不管正宫在不在旁边。 他当然不可能让对方得逞,直接站起身来,走到关洲身后,将这个正当肢体接触的机会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被绿茶抢夺走。 店长大概也发现没有办法借机揩客人的油了,当即换了一条进攻路线,说是要帮他俩拍视频,实则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博得关洲的欢心。 这种段位的绿茶他一眼就能看穿,也懒得拆穿,只是在对方拍摄的过程里频繁地摸上关洲的手、搭上关洲的肩膀、搂住关洲的腰身,以密集且亲昵的诸多接触无声地宣誓着主权。 关洲是他的男朋友,不是其他人可以撩拨的对象。 他暗藏警告意味的视线和拿着手机的店长堪堪对上,对方笑了笑,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并没有因此感到害怕和退缩。 这绿茶实在是太会见缝插针,在他挑选裱花和水果的短短一分钟里就又想方设法和关洲黏在了一起,他余光全数捕捉得清清楚楚,不想再像个白痴一样装作一无所知地挑下去,径直转过身来。 绿茶很有眼力见地起了身,不敢当着他的面再继续撩拨关洲。 祁稚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推门出去,不想再和绿茶呼吸同一片茶香四溢的空气,关洲却犹在店里慢吞吞地帮店长收拾着台面,没有要立刻离开的趋势。 不远处有个和他身高相仿的男人大步走来,推门走进店里,一把搂住了店长。 合着还是个有家室的绿茶,男朋友不在的时候就去勾搭别人,偏偏关洲还看不穿这么低劣的手段,要么就是对方早就明白了,可是反而很受用。 毕竟关洲就是这种人。这种和别人暧昧不明、纠缠不清的感觉,也许正是关洲最喜欢、最享受的。 对方总算磨磨蹭蹭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店长赠送的巧克力,祁稚京在门外目睹了整个过程,很好奇绿茶店长的那位男朋友怎么如此大度,能允许对象当着自己的面去向别人示好。 他想问关洲,这一类的男孩子就是你会更喜欢的那种类型吗,你的眼光就差成这样吗,结果对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前面这一系列迎合绿茶的表现有多不合适,迟来地为此对他道了歉。 这会儿倒是知道道歉了,前面在店里怎么没想到要跟绿茶划清界限,非要给对方得寸进尺的机会? 他无话可说,唯有明知故问,“店长送你的?” “嗯。” “那你可真是受欢迎。”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关洲的脸上浮出些许茫然和受伤的神色,仿佛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一下午都做了些什么,反倒把出言讥讽的他衬得像个坏人。 可是他就没见过谁和男朋友出来做蛋糕,结果心思都放在其他人身上的。关洲怎么还有资格觉得委屈? 两个人上了车,音乐被祁稚京关掉了,密闭空间里的氛围既沉默又压抑,和来的时候大相径庭。 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想对他的冷嘲热讽进行还击,关洲竟然还剥开了锡箔纸,把店长送的巧克力给吃了下去。 一副我就是这么吃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的破罐破摔态势。 祁稚京气极反笑,虽然很想无视对方如此幼稚的挑衅,到底还是被气狠了,将车开到路边的停车位停下,平复着胸腔里翻滚的怒意。 有那么一刻,他都想对关洲说,既然你和谁都能搞暧昧,和谁都能谈恋爱,不如我们就此分手算了,省得这段恋爱关系还限制了你的发挥。 可是这样一来,他的报复就不怎么奏效了,毕竟关洲还没有对他生出足够多的依恋,不会因为这会分手就感到多么难过和不舍。 关洲越是这么死性不改,他越是不能因此生气,反而应该心平气和一点,大度一点,不要着了对方的道,急着提出分手,搞不好正中了关洲的下怀,也许对方就是在通过这些手段来刺激他,让他率先提出分手呢? 他缓了一会,将手机拿出来,搜了一下附近能提供烧烤点餐服务的露天影院,将关洲载了过去。 比起传统的电影院,这种露天影院好就好在能够给人足够充分的私密空间,他选中的这家有着一个个宽敞的帐篷,每个帐篷里包含六个位置,如果想包下来,价格会昂贵不少。 可是无所谓,只要帐篷里只有他和关洲两个人,对方就没有和其他人撩闲搭话的机会。 他算是搞明白了,只要有外人在,关洲就会有招蜂引蝶的可能性,要想让对方专心一点,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那就要从物理层面来隔断关洲与别人的接触。 关洲还以为祁稚京会把车开回家,毕竟从对方的神色来看,毫无趣味的做蛋糕活动实在是令对方厌倦至极了。 搞不好从一开始就待在家里看电视,都比远道而来地瞎折腾一番要来得自在些。 结果祁稚京在一个繁华的购物中心前停下了,领着他坐电梯去到一望无际的空中花园里。 服务员很利落地迎接了他们,带领他们走到一个亮着灯的帐篷前,和祁稚京确认了一下晚餐要点的料理,就示意他们可以进到帐篷里等候。 帐篷里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摆放了许多可爱的玩偶,小灯泡挂在帐篷的顶端,如同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浪漫场景。 关洲在这样的场景里坐下,再一次感受到了谈过很多次恋爱的人和他这个恋爱新手的不同。 其实这种约会最好是交给祁稚京来安排就好,倒不是说他很想偷懒,而是比起他这个由于极度缺乏恋爱和约会经验,从而会将事情变得很无趣的人,让祁稚京做主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对方随意从以往和前女友们去过的地方挑出一个,恐怕都要比他精挑细选才选中的场合要有意思得多。 帐篷外寒风阵阵,帐篷里却很温暖且明亮,料理大概都是由顶尖的厨师制作的,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味道、口感、卖相都是一流的水平,大荧幕上清晰地放映着国外的爱情电影,一切美好得像是梦境一般。 差点被他毁掉的首次约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祁稚京挽救了回来。 他也不是蓄意要毁掉,只是他这个人大概真的太无趣,太不适合谈恋爱,明明是抱着想让祁稚京开心的想法才选定蛋糕店的,不知为何却让事情变得一团糟。 祁稚京中途好像一度想要发脾气,可后面还是忍了回去,不计前嫌地把他带到这种梦幻的场合来,和他度过了堪称惬意的夜晚。 套餐里有配红酒,祁稚京一口没喝,关洲简单地喝了一点,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可以的话,他基本不会碰酒精,因为喝酒容易误事,可能会做出什么让别人不高兴的行为。 但在今晚,在这样的氛围下,他想要喝一点,用以盖过心头不知为何挥之不去的失落。 他很感谢祁稚京没有怪罪他,反倒给他做了示范,让他知道了约会应该要来什么样的地方,做什么样的事,才不至于让人兴致扫地。 晕乎乎的感觉越发强烈,他有种在坐过山车的错觉,忍不住伸手抓住了祁稚京的手,试图寻求一点安稳和平衡。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要温柔很多的样子,“怎么了?” 关洲想要道歉。很抱歉把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弄得这么不愉快,很抱歉我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 很抱歉我是你谈过的那么多对象里,最没眼力见、最不会让人高兴的那一个。 困意和惶惑席卷而来,他最终没能开口,只是紧紧抓着祁稚京的手,略微伤心地进入了彻底不清醒的状态里。 第50章 你就不能只喜欢我吗? 如果早知道关洲喝醉后会是什么样子,祁稚京恐怕会每星期买回来一罐啤酒专门给人灌下去。 醉呼呼的关洲变成了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小鸡崽,会做的事就是紧紧地牵着他的手,挨着他呆坐着,似乎全世界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他了。 都别说和别人撩闲了,对方这个状态,能不能好好走路都是个问题。 帐篷是可以彻夜出租的,可是考虑到在外面睡毕竟不太安全也不太舒服,再加上帐篷并不隔音,能做的事其实很有限,祁稚京还是选择站起身来,准备把醉鬼载回家中。 他一站起来,关洲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因为酒精的缘故,对方连站都站不稳,起来的时候险些摔倒,要不是他扶着,恐怕会一头栽到地上。 第50章 而正因为他伸手扶了,对方顺势倒进他怀里,像一个大型的玩偶。 祁稚京之前看电视剧的时候就在想,到底谁会喜欢那种上来就闯祸的女主角,工作能力不行不说,还动不动就摔跤,偏偏特别会摔,每次都能准确地摔进男主角的怀里,看得人无言以对。 但是现在,他算是知道了,也许这样的笨蛋女主也是有受众的。 他把关洲打横抱起,对方明明喝醉了,却格外乖巧安分,不会胡乱挣扎以至于让他很难抱住,反而非常温顺地倚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像那种以为自己是只小狗狗的大型犬。 祁稚京把人在副驾驶座放下,扣好安全带,刚要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去上车,关洲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对方什么也没说,他却能感觉到,关洲似乎是在不安,就像每个被大人独自丢在车里的小孩那样,想要极力挽留大人。 怎么喝醉了就变成小孩子了? 这么高大的男人,无论如何都应当与可爱这个词挂不上钩的,可是祁稚京还是没忍住掐了掐男朋友的脸颊,又亲了亲对方的鼻尖。 关洲这副全身心依赖他、离不开他的模样既新鲜,又着实可爱,要知道在对方清醒的每个时刻,都是绝对不会表现出这种与孩童无异的模样的。 他不由得也把语气放软了一些,和哄祁冬迎的时候差不多,“我没有要走,我只是要开车。” 关洲还是没有松手,对方的力气其实并不小,但祁稚京要挣脱还是很容易的,只不过没必要对一个醉鬼那么苛刻。 “我们开车去哪?”关洲问他。 对方的眼神相当迷蒙,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了,可是一旦祁稚京作势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关洲就会马上睁大眼睛,将他的胳膊握得更紧了,仿佛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开车回家。我们的家。” 喝醉的关洲反射弧比平常还要更长一点,过了将近半分钟才松开他,祁稚京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刚要系安全带,关洲又伸过手来,把他的手抓住了。 十指紧扣的姿势还挺浪漫的,祁稚京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下午对方给他带来的坏心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你这样抓着我,我扣不了安全带。” 关洲还是拼命地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有挣开的可能,对他说的话毫无反应。 “扣不了安全带,开车就容易出事故。你想让我出事吗?” 这下关洲倒是飞速地松了手,很认真地和他讲,“你不可以出事。” 祁稚京踩下油门,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停下,大概是他那句话被关洲听进去了,对方没有再来抓他的手,而是紧紧地握着安全带,好像在以此代替他。 要是对方永远都这么可爱就好了。要是关洲的智力水平一直停留在这种宛如孩童的阶段就好了,这样除了他,不会再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关洲。 他觉得关洲可能有一点没搞明白,那就是大部分人所谓的喜欢,只是冲着他俩的皮囊和身材来的,并不了解也不在意他俩的性格和内涵。 也就是说,只要出现一个长得和关洲一样英俊的人,大家就会把喜欢分过去一半,所以这样肤浅的喜欢是不会长久的,得到这样的喜欢也没什么意义。 显然关洲并不懂这一点,所以才会很享受这些悬浮的、虚假的喜欢。 也就只有喝醉了的时候,对方才会暂且放下四处沾花惹草的坏毛病,真正变得很老实。 他俩刚一进公寓,关洲就又牵上了他的手,祁稚京只能像自己的小外甥女牵着好朋友去玩去洗手那样,将人带到浴室里洗干净手。 刚把手擦干净,关洲就又牵住了他,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不肯放开他的手。 祁稚京去卧室里拿睡衣,关洲就寸步不移地跟着他,他再次回到浴室里,关洲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有如被安装了什么一键跟随程序。 这样牵着手不好脱衣服,也不好洗澡,祁稚京试着把手抽出来,给关洲下指令,“抬起手。” 对方的掌心一空,表情就变得很茫然,可是又在他开口的瞬间听话地抬起手,被他坏心地用衣服包住了脑袋,陷在一片黑暗之中。 喝醉了的人根本不知道要把衣服进一步脱下来,就维持着这个模样,伸出手来,在半空中乱抓了两下。 明明该是很蠢的样子,却又因为对方的身材太好,意外的有点像那类影片里勾人的主角。 祁稚京并不帮忙解除对方的桎梏,只伸手摸了摸关洲软绵绵的胸肌,看着对方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上下其手,忽然又不是很高兴。 “你怎么都不知道反抗的?” 蒙住头的关洲思考了一下,隔着层衣服回答,“因为是你……所以我不反抗。” 又来了,该不会又是对每一个恋人都这样讲的吧?祁稚京需要确定对方的主语究竟是指谁,“我是谁?” “祁稚京。”关洲回答得很快,过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我喜欢你。” 喝醉了的人也知道要继续骗人吗?还是说正好趁着对方喝醉,他就可以问一些平常问不出口的问题。 “你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跟别人搞暧昧?” 脑袋被蒙住的人连思考都变得迟缓了,像是卡机一样重复着,“和别人……搞暧昧……” 就在祁稚京以为对方要装作没这事发生过,彻底不承认的时候,关洲懵懵然地来了一句,“别人是谁?” “就是蛋糕店的店长。你和他说了什么悄悄话?” 打从用余光看到两个人凑在一块说小话的时候,祁稚京就想问了,可是问出来会显得他特别小肚鸡肠,连男朋友和别人说句话都要过问。 现在关洲喝醉了,是最好的盘问时机,对方酒醒之后也未必会记得这些对话,祁稚京耐心地等待着,顺便好心地帮关洲把蒙住脸的衣服给脱了下来。 天气到底还是冷,祁稚京开了浴室里的加热器,喝醉的关洲脸蛋本来就红通通的,被衣服闷了一会,红得更厉害了。 红脸蛋费劲地回想着谁是店长,也回想着店长究竟和自己说了什么话,过了好一会,总算恍然大悟。 “他说,我们俩很般配。” 这完全是出乎祁稚京意料的答案,难不成绿茶也会有人性化的一面? “所以,”关洲朝他傻乎乎地笑了一下,“我有点开心。” 祁稚京顿了几秒,帮男朋友把剩下的衣物也脱了,把人带到浴室里,以近乎于温柔的力道帮对方冲洗着身体。 喝醉的人没道理还有精力和智商编出这样的谎话来骗他,看来这次确实是他误会了,绿茶店长其实并不绿茶,而是真心地替他俩的般配感到高兴的。 只不过他先入为主地认定对方是对关洲有意思,才一直以恶意揣测着两人的窃窃私语。 “那他送你巧克力,又是什么意思?” 关洲站在迷蒙的水雾里认真地回想着,“巧克力……是要送给我俩,让我们一起吃的。” “但是,”对方的表情倏然变得有些伤心,“你好像不太高兴,我就自己吃了。” 原来不是蓄意挑衅他,而是一颗用来压下伤心的巧克力,祁稚京举着蓬头,忽然也觉得有点伤心。 这一回的确是他误会关洲了,可是这都是因为他曾经目睹过关洲对待前任的情形。他以为关洲也会很快就厌倦他,无缝勾搭上别人。 可能他搞错了时机,关洲现在还没有打算红杏出墙。但是以后就未必,一切都不好说。 “你就不能只喜欢我吗?” 他问得太小声,浴室里水声潺潺,关洲完全没听清,困惑地“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祁稚京没再多余重复,只是把手上的蓬头固定好,亲了亲面前难得说实话的醉鬼。 “我们很般配吗?” 他都不知道会有人那么想。那应该也说给他听的,这样他就不用心情糟糕地度过一整个下午,还差点想要和关洲分手。 虽然那只是迟早的事。 “应该……是的,”关洲犹豫了一下,很快又自我肯定般地点点头,摸了摸发热的耳朵,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们俩很般配。” 第51章 关起来 关洲的安分持续到睡觉之前,祁稚京刚关掉床头灯,对方就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 好歹关洲也是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这么缠着人还是很难挣脱的,祁稚京试着将对方的胳膊和腿扒拉下来,结果顾头不顾尾,只要他扒拉掉对方的胳膊,关洲的腿就又缠上来了,等他把对方的腿拿开,关洲的胳膊又抱了上来,像什么捕捉到猎物就不会再松开的网。 喝醉了就变得这么缠人了吗,真是让人没辙。 床上还有电热毯,醉鬼男朋友的体温也偏高,祁稚京热得睡不着,对方倒是一下子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里,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第51章 他本来真的没打算对醉鬼做什么的,只想让关洲好好休息,可是这情形就如同把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端到了下定决心要减肥的人面前,色香味俱全,肉还一个劲地自己往碗里跑,是吃还是吃还是吃呢? 祁稚京很快就有了答案。 睡着的关洲比平时还不设防,只在被他圈住重点后才含糊地嘟囔了几声。 他在被子底下预热着可口的宵夜,想了想,没像以往一样动用手指。 温热的粥水味道极好,祁稚京感觉自己可能做错了一点什么,他本来是打算要戒掉自己的挑食,可是这样下去,他真的不会变得越来越挑吃吗? 一方面是这么忧虑的,另一方面,他又不可能仅仅因为这样就因小失大地停下来。 是关洲先把餐具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的,那他除了享用这顿豪华自助餐以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睡梦里的关洲反而不会像平常那样,总是在努力地忍耐着声音,好像只要为此发出一点动静就会变成罪人似的。 对方在不知情的前提下毫不吝啬地给出源源不断的反应,眼睛还是紧闭着,恐怕只以为自己是陷入了梦境里。 其实有的时候祁稚京甚至不太道德地希望关洲的身体素质不要那么好,不要就算前一晚被他折腾到晕过去了,第二天又有力气起来做事乃至于出门去上班,半点都没有昨晚那种有气无力的模样。 但凡对方再柔弱一点,不堪折腾一点,他俩就可以一块请病假或者事假,在别人都坐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忙碌的大白天,悠闲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抵足而眠,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如果对方真的有哪里不舒服了,他也不是不能纡尊降贵地照顾一下,反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关洲越发离不开他,在生病期间得到恋人细致的照料,恰好是最能让人心动的小事之一。 最重要的是,如果关洲身体真的没那么好,对方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精力去四处勾搭人了,可惜按照如今的状况,他要真想让关洲彻底与外界断绝联系,能采取的最佳手段只有直接将对方关起来。 想想也觉得那样挺不错的。要是关洲真的被他关了起来,事事都依赖于他,就会逐渐变成一个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生活白痴。 而他想什么时候开动就什么时候开动,想吃多久就吃多久,吃完了有心情就把关洲抱去清洗一下,抱着亲几口,没心情的话也可以洗完了就将对方放置在密闭的房间里,直到关洲由于承受不住过度的安静和饥饿而哀求他帮帮忙。 他会根据关洲恳求他的真挚程度,来决定给对方多少食物、多长的自由活动距离。最好是绑一个牢固的链条在关洲的脚上,另一端就系在房间里的某根柱子上,链子质量很好,全然无法挣脱或剪断,长度只够关洲在这个家中漫无目的地来回徘徊,想要打电话求救或者夺门而出是万万不可能的。 家里每个角落都应当装上监控,这样一旦对方有想要逃跑的趋势,他就可以第一时间发觉,并及时制止。 对外他就可以说是家里养了一只大型犬,很黏人,还有分离焦虑,所以他每天都要早点回家,不能在外面待到太晚。 如果关洲一段时间内都表现得足够好,足够听话,他就可以给对方外出的机会,还有和家人见面的机会,只不过在整个过程里,他必须全程在场,以免关洲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向别人暗自求救。 假如对方真的采用某种方式发出了求救讯号,却没有被见面的另一方接收到,而是被他发现了,那么他回去就要让关洲付出擅自行动的代价。 不如把对方绑起来,塞上一个小玩具,而后就长久地保持着沉默,让关洲不安地询问他还在不在这里,再恳请他把玩具拿出来。 也可以直接动手掌掴对方的屁股,直到关洲保证下次外出的时候不会再有任何小动作了为止。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他某一天玩腻了,大发慈悲地放对方自由,关洲也会因为对正常人的生活感到无所适从,而跑回来找他,搞不好还会主动求着他再把自己给绑起来,这辈子都不要再松开了。 可他却未必会愿意再绑缚了,毕竟他作为掌握主导权的那一方,完全可以随时再出去挑一只更听话、更懂事的“宠物”回来,而当关洲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取悦他、讨好他,二十四小时都围着他转悠,唯恐只要一刻没和他待在一起,就会被他永久放逐。 到了这个地步,哪怕他把别人带到关洲面前,对方都不会多看一眼,多调情一句,反倒很害怕来者会抢走自己目前所拥有的关注,当着外人的面也迫不及待地扑到他怀里来,不知廉耻一样温顺地黏着他。 就算别人觉得不对劲,帮关洲求救报警了,对方也不会因此就告诉警察自己被监禁了,只会很诚恳地表明两人只是合租关系,是别人搞错了,等警车开走了,再重新将链条给自己戴上,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仰起头,希望他不要生气。 看在对方如此识相的情况下,他出差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将这只大型犬捎上,让对方也享受一下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和舒适的浴缸。 白天他去和客户谈工作,关洲就待在房间里看着书等着他,不能试图找机会溜出去,晚上他回来了,两个人一起吃完晚餐,他又可以拆吃他的宵夜。 就算路途里有人搭讪,关洲也不会理会,而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旁边,以此表明自己已经名草有主。 熟睡的关洲显然对他天马行空的畅想一无所知,只是由于身体上的异样感受而醒了过来,醉意还没消散,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下意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祁稚京……” 他无暇应答对方,顾着享受自己的宵夜,而半梦半醒的关洲也终于在几秒的怔愣后,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不、不行……” 但凡对方下得来手,狠心扯住他的头发往外推,也许就能躲过这一遭。 可是关洲是不可能会对他下重手的,因而只能无措地拜托他快点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了。 他置若罔闻,并不觉得关洲的抗拒是真抗拒,对方现在明明就舒服得要命,否则满溢的粥水也不会一阵阵顶开锅盖,从缝隙里往下淌。 祁稚京干脆调大了火候,沸腾的粥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个劲地溢出来,弄得灶台上到处都是,他也享用得差不多了,在粥水洒落一地前把火关掉,直起身来。 关洲整个人都熟透了,蒙着眼躺了片刻,羞耻得不知所措。 祁稚京很是愉悦地观赏了一会恋人手足无措的模样,将对方挡着眼睛的手拿开,大言不惭地编造谎言,“是你非要缠着我,让我给你弄的。” 醉鬼的脑袋里一团浆糊,根本无法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话,只能万分羞愧地低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关洲是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酒品居然这么不好,还要逼迫着祁稚京给他做这样的事,想想对方肯定一开始极不情愿,是拗不过他才不得不实施。 早知如此,他今晚就不该喝酒的。 他又羞惭,又愧疚,只能晕乎乎地按照男朋友所说的努力放松,由得祁稚京正当地索要报酬。 酒意还没有褪去,他被撞得头昏脑胀,只觉得位处一艘驶向大海深处的游轮上。 栏杆年久失修,叮当作响,无法构成安全的庇护,风高浪急,船身左倾右倒,晃得人没一处可落脚。 眩晕之中,关洲生出一点微小的庆幸来——祁稚京如今还是喜欢和他做这种事的,还没有完全厌倦他。 他的为人虽然太过无趣,却至少有一副能让恋人感兴趣的身体,不至于到一无是处的程度。 由于很想和祁稚京接吻,关洲断续地提了出来。 对方即刻俯下身来亲了亲他,不同于狂风暴雨般的动作,这个亲吻相当柔情,让他感觉就算他就此从这艘游轮上坠入大海深处,无法再度浮出水面,也算是死得其所。 第52章 夫夫带娃 第二天仍是周末,本可以睡懒觉睡到自然醒,结果祁棠一早就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手机一直在震,祁稚京不醒也得醒。 “喂?” 祁棠没事肯定不会平白无故扰人清梦,对方向来都是那种可以自己完成绝对不会拜托他人的性子,哪怕他是对方的亲弟弟也不例外。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仅靠祁棠自己没法做到的事,才会给他打电话来。 祁稚京坐起了身,强迫自己大脑开机,万一祁棠出了什么事,他得第一时间赶过去。 好在他姐的声音还是很平静的,“来,宝贝,你自己和舅舅说。” 祁冬迎一拿过手机就开始抽泣,把祁稚京吓了一跳,以为在他忙着和关洲相处恋爱的这些天里,小外甥女挨人欺负了。“怎么了冬迎?谁欺负你了?” 实际上祁冬迎在幼儿园里基本上就没有被谁欺负过,偶尔她还会站出来保护那些被男孩子捉弄的女孩子,呵斥他们恶劣的行为极其不应该、不文明,崇拜她的小朋友有不少,祁冬迎也很引以为傲,没少向妈妈和舅舅炫耀。 第52章 难道是出现了一个很难缠、很暴力的小霸王,让祁冬迎受委屈了? 祁稚京正襟危坐,听着对方抽抽噎噎地说出哭泣的缘由,“舅舅,惊蝶已经、已经一个星期没和我讲话了。她不和我天下第一好了。” 万幸不是对方受了欺负,祁稚京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有些惊讶,毕竟祁冬迎和关惊蝶要好到了吃饭看绘本玩积木睡午觉都要黏在一起的地步,小外甥女的话题也总是在围绕关惊蝶转悠,怎么的就闹别扭闹到冷战的程度了呢? “你俩为什么会吵架呢?” 从祁冬迎断续的叙述里,祁稚京听明白了——关惊蝶的爸爸是个坏蛋,所以对外她都说关洲就是她爸爸,而祁冬迎本来一直很羡慕最要好的朋友有个这么英俊又这么疼女儿的爸爸,结果一个星期前,关惊蝶才告诉她,关洲其实不是她的爸爸,而是她的舅舅。是因为她爸爸太坏了,她才捏造了这么一个谎言,不想被别人知道真相。 可以想象,小姑娘在向最亲密的好朋友坦白这个事实的时候用上了多少的勇气,但是对祁冬迎而言,她更在意的点是,为什么关惊蝶不一开始就告诉她? 关惊蝶瞒着别人,她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谁都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有一个坏蛋爸爸,她也一样。 可是对方至少应该要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因为她是关惊蝶最要好的朋友。难不成她转头就会把这种事到处乱说吗? 关惊蝶不够相信她,也没有把她当作最要好的朋友,这是祁冬迎当下的感受。 一气之下,她口不择言地对关惊蝶说,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我不要和骗子做好朋友。 关惊蝶听完她这两句话,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地转过身走了。 在幼儿园里,祁冬迎的人缘还是很好的,就算不和关惊蝶玩,也还是有别的小朋友来和她玩。 反倒是关惊蝶因为话不多,也不太会主动去和别人交朋友,在失去她这个最要好的朋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玩,一个人看绘本,一个人吃饭了。 祁冬迎吃着午饭,下意识想和好朋友分享有趣的事时,突然发现关惊蝶坐得离她非常远,独自安静地吃着午餐,吃完了就拿盘子去倒,而后去洗手,再接着就回到午休室了。 全程对方都没有看过她一眼,好像已经忘了有她这么个人的存在,又好像是已经很习惯独来独往了。 祁冬迎的眼泪就在关惊蝶踏进午休室的那一刻涌出来了。 她可以和别人一起玩,可是和别人玩根本没有和关惊蝶一起玩那么开心,其他小朋友总是玩某样东西玩到一半就厌倦了,扔下这个玩具去玩另一样了,城堡才垒完第一层,画也没上色完,玩偶的裤子还拖在地上,一派混乱的景象。 只有关惊蝶和她一起做任何事都会很专心,很持之以恒,城堡要垒一个完整的才算数,这一页涂鸦没有涂满就不会翻到下一页,玩偶的衣服也总穿得漂漂亮亮的,从没有半途而废的情况。 也只有关惊蝶总会很认真地倾听她说话,而不是像其他小朋友那样,她才说了半截,他们就左耳进右耳出地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上面了,根本没认真听她讲话。 她想要一直一直和关惊蝶做好朋友。可是关惊蝶好像不是那么想的,对方已经不需要她了,因为她讲了很难听的气话,因为她说关惊蝶是骗子。所以,关惊蝶恐怕不会再原谅她了。 祁冬迎在电话另一端越说越伤心,哭得嗓子都要哑了,关洲也在舅甥俩通话的过程里醒了过来,等祁稚京结束了通话,两个人一同洗漱好吃了早餐,祁稚京才问他,“你能帮忙把惊蝶叫出来吗?” “好,我打电话问一下我妹妹。” 祁冬迎总是穿得很漂亮,配上洋娃娃般的长相,就像一个小公主,可是小公主今天的眼睛全然是红肿的,鼻尖也红通通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一看到祁稚京和关洲,祁冬迎就瘪了瘪嘴,忍着眼泪走过来,向关洲确认,“惊蝶会出来吗?” 关洲俯下身,用随身携带的纸巾给小公主擦了擦眼泪,温声道,“她已经在路上了。” “那……她会原谅我吗?” “抱歉,因为我不是惊蝶,所以,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我能够确定的是,不管两个好朋友吵架吵得有多厉害,只要她们俩都想要和彼此和好,那她们就不会走散的。” 祁稚京将小外甥女抱起来,和祁棠对了一下眼神,示意对方可以回公司加班了,这里就交给他和关洲。 毫无疑问,在看到他俩是一块来的那一瞬间,祁棠就已经知道了他和关洲目前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是她没有过多询问,只是满怀歉意对关洲道,“不好意思啊,大周末的,还得麻烦你。冬迎为这件事伤心好几天了,又不敢主动去找惊蝶道歉,怕惊蝶会不理她,所以……” “没关系。”关洲摆摆手,模糊地想到昨晚他和祁稚京做了何等荒唐的事,莫名有点心虚,不太敢直视祁棠的眼睛。 由于喝醉了,他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但总归是记得他和祁稚京做了好几轮,直到男朋友满足为止。 也不知道祁棠要是哪天知道了他和祁稚京的关系,会不会为此大发雷霆? 还是说,在对方发现以前,他和祁稚京就分手了,也就不会有被祁棠抓包的机会。 关诗予很快就把关惊蝶送到了,祁冬迎已经下了地,抓着祁稚京的裤腿,躲在舅舅身后,悄悄地打量着好朋友的表情,想要找个机会打声招呼。 某一刻,关惊蝶明明和她对上视线了,却又很快扭开头,权当没有看到她。 祁冬迎又想哭了。可是一开始就是她有错在先,她不应该和关惊蝶讲那种话,对方会生气、会不想理她都在情理之中。 比起哇哇大哭,她应该努力一点,真诚一点,恳求关惊蝶原谅她。 两个不同类型的美男抱着两个漂亮可爱的幼崽的场景十分养眼,商场里的人群不断回头,以为是在拍什么带娃综艺,可是后面又没跟着摄影师。 部分想象力丰富一点的人在看到幼崽与大人样貌的相似程度后开始兴奋地窃窃私语,两眼放光地猜测着这四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关系。 “一看就知道呀,个子高一点的那个是爸爸,旁边那个是妈妈,两个人各自抱一个娃,周末出来逛商场了。” “对啊,你要说他们怀里的小孩跟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是不相信的。” “就是这种体育生类型的帅哥才很能生啊,搞不好是异卵双胞胎呢,也不知道他怀的时候肚子得有多大?”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回去高低得找本孕期play来看一下了……” 关洲还不知道自己在一部分人眼里俨然是个英雄母亲的形象,只觉得今天大家格外地喜欢回头,有可能是因为走在他身边的祁稚京太像偶像明星了。 就连餐厅的服务员也仿佛受了某种蛊惑一样,鬼使神差地想给这两大两小推荐家庭套餐,等推荐完才反应过来似乎不太合适,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这就不可能是真的一家四口。 可是这两个人看起来太般配了,她作为社畜的理智和嗑cp的本能在脑海里大打出手,尚未分出胜负之际,个头高一点的青年点点头,认可了她的推荐。 “就要这个家庭套餐吧。可以吗?” 祁冬迎好不容易能和好朋友坐在一块了,正在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最快和关惊蝶和好,全然无视了舅舅的提问。 关洲和男朋友对视了一眼,将菜单转了个面,探身向前问两个沉默不语的洋娃娃,“你们想吃这个套餐吗?” 关惊蝶点点头,祁冬迎也下意识跟着点了头。 服务员下了单,把计时的沙漏拿过来,表示要是餐品上得太晚,他们会赠送甜品作为补偿。 祁稚京应了一声,借着餐桌布的遮挡,在底下勾住了关洲的小拇指。 后者果不其然一点一点因为这秘密的触碰而升起温来,被小外甥女问的时候只说是餐厅里太热了,然而餐厅的暖气系统并没有开启。 第53章 我舅舅好像喜欢你舅舅 祁冬迎和关惊蝶都是那类最让人省心的小孩,吃饭自己吃,不需要大人追着喂,不会尖叫吵闹,也不会到处跑,就只是祁冬迎今天太想哭了,努力忍着眼泪,也没什么胃口。 总不能让小外甥女因为情绪原因饿肚子,祁稚京将小崽子抱到自己的腿上,哄着对方吃了小半碗饭。 反观原本坐在祁冬迎旁边的关惊蝶,就只是一口接一口默不作声地吃着饭,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吃饱了就坐在那里等其他人。 想要让小女孩们和好,不能就这么干等着,祁稚京和关洲商量了一下,带着两人去了商场里的室内游乐场。 两个人进到这种地方,就像误入小人国的巨人,又要小心留意不要撞到四处跑的小朋友们,又要把自己的小外甥女看好了,着实消耗体能。 第53章 万幸两人最好的就是体能,关洲前一晚是喝了点酒,却没什么后遗症,不头痛不犯困,一路跟得很紧,趁着关惊蝶攀爬到高处时悄声问对方,“你不想和冬迎和好吗?” 关惊蝶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摇摇头。 “是因为她说的话让你伤心了吗?” 小外甥女安静了片刻才抿了抿嘴,说,“我不是骗子。” “是的,你只是不想让冬迎知道你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没有告诉她我是你舅舅。但是,站在冬迎的角度,她会觉得你瞒了她这么久,没有一开始就告诉她,所以她才生气的。” 其实这些道理,早慧的关惊蝶未必不懂,就只是很多时候,有些东西自己心里虽然明白,却还是过不去那道坎,需要别人再多讲几遍才能慢慢缓过来。 祁稚京带着祁冬迎在坐滑滑梯,关惊蝶注视了片刻,轻声说,“可是她说她不要再和我玩了。” “那是一时的气话,不是她的真心话。”关洲帮小外甥女把歪了的夹子重新夹好,“她就是因为特别想跟你和好,才会让我把你叫出来玩的。” “真的吗?”关惊蝶直起身来,眼睛亮了一瞬,倏然又暗下去,“可是,她都没主动和我讲话呀。” “因为她怕你还在生气,怕你不愿意原谅她。”关洲伸出双手,示意小外甥女可以跳到他怀里,“我们一起去找冬迎说清楚,好吗?” 关惊蝶点点头,从高处一跃而下,被关洲稳稳接住。 祁冬迎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玩上面,滑滑梯滑得灵魂出窍,没有回答祁稚京问的“好玩吗”,余光瞄到关惊蝶被关洲抱过来,心里好一阵紧张,生怕关惊蝶要说出什么不和她当最好的朋友之类的话。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失去这个独一无二的好朋友。 关惊蝶还没开口,祁冬迎的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惊蝶,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是骗子,也不应该说以后都不跟你玩了,那不是我的真心话。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真的想一辈子都跟你做好朋友。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的眼泪被关惊蝶用从舅舅那里拿到的纸巾擦去了,对方轻轻地抱住她,“当然可以。我也应该说对不起的,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怕被你知道,我爸爸是个坏蛋,怕你会因为这个就不和我玩了。” “有什么关系!”祁冬迎哭得稀里哗啦的,抹着眼泪说,“我爸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没有比你爸爸好到哪去,这样我俩就算是扯平了吧?” 旁边的年轻母亲们听到这样的对话,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和好了的两个小姑娘又像连体婴那样黏在了一起,也不用舅舅们抱着了,自己挽着胳膊就往其他游乐区域走。 关洲看着两个小小的紧贴的背影,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祁稚京适时地凑过来,要他把镜头翻转一下,拍几张双人合照。 祁冬迎看到后面停住脚步的两个人,悄悄和关惊蝶分享她的重大发现,“惊蝶,你知道吗,我舅舅好像喜欢你舅舅!” 关惊蝶丝毫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现,反倒像是早已知晓一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舅舅也喜欢你舅舅。” “真的吗?”祁冬迎刚刚哭完,眼皮还肿着,眼神却亮晶晶的,喜悦比诧异更甚,“那以后我可以管你舅舅叫舅妈吗?” “……”这有点超出关惊蝶的认知范围,一时之间给不出明确的答案,“应该……可以吧?” “那太好了,我喜欢这个舅妈!”祁冬迎小小声欢呼着,关洲为人温柔善良,长得又那么帅,搞不好可以治好她舅舅严重的花心病。 比起每隔一阵见到舅舅就要认识一个陌生的新舅妈,她更愿意一直见到她相对熟悉的关洲。 最重要的是,如果关洲真的成为了她的舅妈,那么关惊蝶和她就亲上加亲了,不仅是最好的朋友,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姐妹。 那样她们就可以经常见面,经常一起吃饭了,就算从幼儿园毕了业,也不会因此就变得生疏,如果两个人的舅舅哪天结婚了,她俩还可以给祁稚京和关洲做花童。 别说逢年过节了,只要有空,她们就可以聚在一起,比家人更像家人。 祁冬迎握紧小拳头,她无条件捍卫关洲当她舅妈的权利! 四个人来到娃娃机面前,祁稚京在凳子上坐下,问关洲喜欢里面的哪个玩偶。 关洲下意识看了一眼祁冬迎,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发虚,担心对方会奇怪自己舅舅怎么要问一个外人喜欢什么玩偶。 结果祁冬迎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是有样学样地爬到凳子上,爽快地问关惊蝶喜欢哪个玩偶。 他松了口气,看了一下玩偶,指了指长得很可爱的一个海豚抱枕。 “这个……看起来挺可爱的。” 关惊蝶则是指了指另一台娃娃机里的粉色甜筒玩偶,站在旁边看着祁冬迎开始夹。 游戏币有一百个,但是娃娃机向来是消耗游戏币消耗得最快的娱乐项目之一,金币袋很快就见了底,舅甥俩什么都没夹上来。 “要不去玩别的项目吧,这个可能没那么好夹……” 话音刚落,一旁戴着儿童手表的小学生就夹了一个鲨鱼玩偶上来,拿出来后看了祁稚京和祁冬迎一眼,一言不发地拿着玩偶走了。 这一眼让祁稚京感受到了莫名的挑衅和轻视,立刻又去买了一百个币回来,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全神贯注地夹。 一旁的工作人员都看得有点于心不忍了,眼见得祁稚京美貌的脸蛋上很快就要阴云密布,她走过来好心提议,“要不我直接打开机器,帮你们拿两个吧?” 毕竟两百个游戏币,买十个玩偶也绰绰有余了。 “不用了,谢谢。”祁稚京和祁冬迎异口同声地回绝。 关洲和关惊蝶一直在旁边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开,就在新的一百个币即将消耗完之前,祁稚京成功抓上来海豚玩偶,往关洲怀里一塞,就去帮小外甥女抓。 粉色甜筒玩偶也被抓上来了,祁冬迎漂亮的小脸蛋上满是骄傲,把它递给关惊蝶,“送你啦,就当是我的道歉礼物。” 关惊蝶小心翼翼地抱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玩偶,和神采飞扬的祁冬迎依偎在一起,坐在娃娃机前拍了一张合照。 “舅舅,你们不一起拍吗?” 好心的工作人员再次赶了过来,帮他们拍了两张颜值爆表的拍立得,询问他们能不能把这个照片贴在门口处的照片墙上,比起游戏币优惠活动,这说不定是更好的宣传。 祁稚京婉拒了,万一有同公司的人来到这里,拿这照片去网上编排关洲就不好了。 工作人员被拒绝了也没有生气,还将手里刚拍完的拍立得免费赠送给了他们。一行人走到了室外的日光底下,两个小女孩看着相纸上的画面一点点显现出来,很是惊奇,唧唧喳喳地议论了好半天。 等她们看完了,祁稚京才将拍立得拿回来,和关洲一人一张地留存。 趁关洲牵着两个小崽子去餐厅面前看鱼缸的间隙,他自己又拿起那张拍立得看了看。 画面里他和关洲并肩坐着,一人怀里坐着一个小女孩,四个人都笑着望住镜头。 他们祁家曾经也拍过这样的全家福,挂在客厅的正中央,很大一张,一进门就能看到。 父母离婚后,母亲将它拿了下来,不知道放到了哪里,总归是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看着那张拍立得。每个人笑容的幅度不一样,可是无一例外看上去都很幸福。 而且还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他的脑海里不由得冒出一个不像话的念头——就算关洲一度很花心吧,只要他以后时时刻刻看住对方不就可以了吗? 但凡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关洲,不让对方有再度红杏出墙的机会,从前那些过往也就可以一笔勾销,他好像也不是非得报复关洲不可。 本来嘛,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要用心去经营和维系的,哪怕是像祁冬迎和关惊蝶这样的小姑娘也会产生矛盾,但是在解决矛盾后也可以重归于好,像以前一样黏糊。 那他和关洲怎么就不可以呢? 祁冬迎喊他过去看一条特别大的鱼,祁稚京将拍立得收好了,走到关洲身边,没有看鱼,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恋人完美的侧脸上。 小外甥女一眼就看出舅舅的心不在鱼,扯了扯关惊蝶的袖子,努了努嘴,示意对方也来看一下这两个旁若无人地放闪的大人。 第54章 热锅上的水豚 关洲非常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男朋友变得比以往要更黏人了。 当然,祁稚京一直都不排斥和他肢体接触,只不过再怎么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有机会就像个巨型挂件一样挂在他背后,仿佛他是什么充电宝,但凡离开他就要开始耗电。 在对方所说的话里,“以后”“过一阵子”这类词的使用频率也上升了,就好像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很久,所以可以慢慢规划未来那样。 第54章 他不太知道对方这种转变的契机是什么,也不确定这会不会是他太想和祁稚京在一起更久一点而私自萌生出的错觉,但是每当祁稚京谈及他俩的“以后”,他都会无法控制地为之感到幸福。 即便这样的幸福也许实际上摇摇欲坠,不堪一击,随时都会消弭,可至少在这一刻,它看上去很像是真的。 他就也愿意在它消解之前,一心相信它是真的。 逛超市时他会按照他和祁稚京喜欢的口味各买一半食物,而不是全然只以恋人青睐的口味作为参考的标准,在发现喜欢的东西时也会停下来多看一会,而不是想着反正买回去也没有实际用处,干脆就略过了。 他也是花了一些时间才发现,他其实很喜欢摆弄盆栽,看着原本还是幼苗的花花草草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成长得那么好,他会很有满足感。 祁稚京的阳台原本是放了一个秋千椅,还有几只大型玩偶,现在玩偶都被搁置在了空卧室,腾出来的位置放了几个架子,专门供关洲摆放各种购置回来的小盆栽。 关洲给花草浇水施肥和修理枝叶的时候,祁稚京就躺在秋千椅上安静地看着。关洲做什么都极度投入,一丝不苟,只要盆栽出现了枯枝黄叶,就会一片片地剪掉,也会定期更换土壤,确保每个盆栽的状态都足够良好。 在家里的阳台上捣鼓这些物理意义的花花草草,总比对方去家外面招惹花花草草要好,所以就算不满于这些盆栽分走了关洲的注意力和时间,祁稚京也会尽量容忍着,不在对方专心致志地忙活时抗议或添乱。 等关洲弄完了,他们就可以回到客厅,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看这几年剧情走向越来越离谱的偶像剧。 对主角种种不正常的行为,关洲总会生出许多困惑和不解,可看祁稚京似乎对此没什么疑问,他就也咽了下去,没有问出那些太过煞风景的问题。 每次做之前,祁稚京都会确认他累不累,想不想做,就算做的过程里对方的理智总会飞到九霄云外,不管他怎么哀求都无济于事,做完后祁稚京也还是会恢复理智,一如既往地帮他清洗干净了才睡觉。 在公司又一次象征性地发下问卷,让他们填写近期幸福指数等一类虚无缥缈的指标时,关洲少有地把五颗星都给涂满了。 这样和祁稚京过着寻常但充实的日子真的很幸福,他也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情况,会让他比如今更幸福。 水满则溢,他不敢去奢望更多的幸福。 刚填完表格,祁稚京就在小窗里敲了敲他,问他明天周六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每个周末他们俩都是一起过的,关洲在私聊对话框里回复男朋友,表明自己没有任何安排。 祁稚京的表情看起来很满意,但没具体说明天究竟是要去干什么。 等恋人将自己载到了高级餐厅面前,坐在副驾驶座的关洲才一个劲地转动大脑,思考今天是不是什么纪念日或节假日。 可是每次节假日前公司都会发通知,日历上也没写今天是哪个节日,网上搜了也没有对应的答案,算了算他们交往至今还没到一百天,所以为什么祁稚京会突然带他出来吃大餐? 糟糕的是,假如今天真的是哪个很重要的日子,他却全然不知,也什么都没提前准备,那祁稚京察觉之后很可能会感到非常失望和寒心。 电视剧里的主角就有出现过因为一方记不住纪念日而发生严重争执的情况,但他并不想因此而和祁稚京产生冲突。 餐厅的氛围很好,菜式也都很美味,然而关洲没太能吃出什么滋味来。 该在什么时候、去哪里想办法买到礼物呢?又应该要买什么样的礼物才合适? 餐厅旁边有个商场,关洲在吃完午餐后提出想要去逛一逛,但祁稚京一直跟在他旁边,他不好当着对方的面挑选礼物,琢磨了半天该用什么借口暂时将祁稚京支开。 “我有点口渴了。”最后他只能想到这种相当主观的理由,因为是谎话,不太敢和男朋友对上视线,是看着货架上的商品说的,“你可以帮我去买杯喝的回来吗?” 他本来担心祁稚京会追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去买,结果对方应了一声,问他想喝什么,而后就坐电梯下楼去买了。 趁这个间隙,关洲连忙将一条刚刚就看中的项链拿去收银台结了账,装项链的盒子很小,恰好可以放进口袋里,不会被祁稚京事先察觉到。 这样的话,不管今天是什么纪念日,他都不至于会两手空空,毫无准备。 祁稚京拿着一大杯果茶回来了,吸管只有一根,关洲刚喝了几口,他的恋人就把杯子拿了过去,直接用同一根吸管也喝了几口。 无异于间接接吻的行为使得关洲有点脸热,他无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项链盒,总算感觉心情安稳踏实了一点。 要是他是那种很擅长言辞的人就好了,这样他说不定就能从和恋人的对话里套出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现在他只能忐忑地摸着项链盒,祈祷这件临时购买的礼物不会让祁稚京感觉到被敷衍。 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吃着同一桶爆米花,喝着同一杯饮料,和周遭的异性情侣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电影的剧情节奏很快,关洲全神贯注地看着,再拿起一颗爆米花的时候,发现自己和祁稚京拿到了同一颗。 他条件反射地松了手,祁稚京就拿起那颗爆米花,喂到了他的嘴边。 关洲张嘴吃下,焦糖味的爆米花吃起来很甜,他不确定是不是也要效仿着拿起一颗喂回给祁稚京,犹豫了几秒,还是有样学样地照做了。 一场电影下来,大桶的爆米花见底了,饮料也喝得很干净,万幸他俩都生得高大,这样吃吃喝喝两小时也没有感觉很撑。 电影看完,祁稚京没在这家商场过多逗留,准备开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让关洲犯困的话就小睡一下,醒来应该就到了。 关洲是有点困,依言合上了眼睛,脑子却仍旧一刻不停地在转。 他们俩每个周末时不时就会出来约会,可是今天就是很不一样的,他可以感觉到。 然而直到现在他都丝毫没有头绪,不知道祁稚京高涨的情绪是源于什么。 全新的目的地是一个风景很好的公园,宽阔的草坪一望无际,可以在上面铺着垫子野餐。 祁稚京从后备箱里拿出野餐垫和提前拜托祁棠帮忙准备的餐盒,放在一块太阳晒得到的地方,铺好垫子,拍了拍,示意关洲坐下。 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背上,小鸟的鸣叫声和孩童们的嬉笑声交织着,关洲昏昏欲睡,悄悄地打了个哈欠。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某一刻似乎被谁用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对方将他整个人都调整了一个姿势,还给他盖上一块薄毯。 关洲实在是困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才感觉完蛋了,不管今天到底是什么重要日,他都不应该在这种时刻安然入睡的。 他枕在祁稚京的大腿上,纠结片刻,鼓起勇气撑着垫子坐起来,还好他男朋友的神色看着无论如何都不像是生气了。 关洲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自己在混乱地解释什么,“阳光太好,我不小心就睡着了......” “嗯。”祁稚京给他递了一块西瓜,“睡得舒服吗?” 舒服当然是舒服的,不舒服也不会这么一觉睡到太阳临近下山了,他点点头,接过西瓜吃了一口,心里还是不太有底。 祁稚京本就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也很庆幸自己可以享受到这样的温柔,可越是如此,他就越焦急自己怎么会不知道今天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晚餐是在公园附近的餐厅吃的,视野很好,窗外可以看到公园里的景色。关洲进来时额外留意了一下餐厅的招牌和海报,可惜并没有看到有什么特别的宣传,也就意味着这个日期在俗世意义上大概真的没有任何特殊性可言。 吃完饭,祁稚京和服务员说了句什么,对方会意地点点头,去后厨拿了个东西过来。 打着蝴蝶结的圆盒子被服务员放到桌子正中央,关洲握着项链盒,预备在祁稚京准备的惊喜登场的一瞬间就送上项链。 祁稚京将圆盒子打开的一刹那,他适时地把攥了半天的项链盒递出去,与此同时也瞥见了圆盒子里的蛋糕和巧克力牌上写的字样。 “祝关洲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他缓慢地、迟钝地、难以置信地反应过来。 今天不是什么商场公园会张灯结彩搞活动的节假日,也不是他俩的什么恋爱纪念日,而是从没有人这样为他专门庆祝过,以至于压根没有被他特意储存在脑海里的,他自己的生日。 第55章 什么前任? 祁稚京真没想到,明明是关洲的生日,他居然还有礼物收。 给关洲庆生是他惦记了好几周的事,因为他回想起来,在他大学那会过生日的时候,各个对话框里全是生日祝福,妈妈会给他发一个大红包,假如和关洲说一声的话,对方会买一大堆好吃的回来,做一桌子好菜,最后端上一个小蛋糕,为他点上蜡烛,让他闭眼许愿。 第55章 虽然他从小到大都过惯了生日,对这些待遇其实已经不怎么觉得稀奇了,不过看到关洲如此重视他出生的日子,他还是感觉很不错的。 可反过来想一下,关洲倒从来都没提过自己是哪一天生日的,也从来都不会庆祝生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那么平静地度过的,仿佛没有任意一天值得拎出来单独为之庆贺。 他先前也没去细想过,关洲自己不提,他也没问,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关洲名正言顺的男朋友,给自己的恋人庆祝生日是非常有必要且天经地义的事情。 问到关洲的生日并不难,只要和公司人事要来关洲的简历看一眼就知道了,祁稚京把日期记在了手机日历上,重点是知道了日期后,要怎么给关洲度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就算他已经不再执着于报复关洲了,给对方创造一些珍贵且难以忘怀的记忆也没什么不好,这样独特的回忆越多,关洲就越离不开他,搞不好感动到了一定程度,就再也不想去外头偷吃了。 比起把生日过得铺张奢靡,他感觉关洲会更喜欢简单寻常一点的庆祝方式,但是又不能和平日里的约会流程一模一样。 他找祁棠做了下参谋,即使压根没提及是要为谁过生日,祁棠也像心里十分有数似的,给他列举了一些可以去的地方和可以做的事情,还相当好心地帮他在前一天做好了餐盒,毕竟之前祁冬迎和好朋友闹别扭的时候,他这个舅舅义不容辞地帮了忙。 豪华漂亮的生日蛋糕在哪家店都能买到,可是那就没什么心意可言了,祁稚京最终还是联系了那位一度被他当成是绿茶的店长,问对方能不能复刻那一日他曾经做过的巧克力蛋糕。 “可以啊。”店长很爽快地答应了,“你想在蛋糕上写什么字,祝男朋友生日快乐吗?” 祁稚京沉默了几秒,“不,那有点太......就直接写祝关洲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就好了。” 蛋糕做好了后由外卖员送去他预订好的餐厅里,等他和关洲吃完晚餐后,服务员就会根据他的指示端上来。 本质是在给关洲过生日的一天,祁稚京却也过得挺高兴的。虽然中午吃饭的时候关洲看着有点心事重重,可后面对方像是感应到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那样,还知道使唤他去买喝的了。 和其他人在一块,向来都只有他使唤别人的份,没人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反过来提要求,让他去买点吃的喝的回来。 不过关洲又不是别人,而是他的男朋友。能让关洲这种很怕麻烦别人的人主动向他提出要求,怎么不算是一大进步呢? 看电影的过程里,祁稚京瞥见前排的情侣在不知廉耻地互相喂食,心血来潮地想要模仿一下,而关洲也很上道地领会了他的意思。 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喂彼此吃完了一整桶爆米花,虽然焦糖味甜得有点过分了,但吃到最后一颗时,祁稚京还是有点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带关洲去公园里野餐是祁棠的提议,说是在这种亲近大自然的地方人也会更加放松,更加自在,不会那么紧绷。 要不祁棠是他姐呢,关洲确实相当放松自在,以至于晒了一会太阳就开始犯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他顺势把对方放倒,让男朋友枕在自己的腿上,又给关洲盖了一层薄毯,有几个小孩子过来捡球,经过时好奇地望了他们一眼,祁稚京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孩子们就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明明是在人潮涌动的公园里,周围有着那么多陌生人,关洲还能这么安心地入睡,足以说明对方如今已经相当依赖他、信任他了吧? 不管对方之前谈过多少恋爱,肯定都是很浅显易碎的关系,只有他是这里面最特别的,和关洲建立的关系是最稳固、最深入的。 晚餐进行得很顺利,祁稚京让服务员可以把蛋糕拿上来了,而后就看到关洲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今天对方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把手放到口袋里,明明天气也不算特别冷,祁稚京将蛋糕盖打开,发现关洲将一个小盒子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关洲好像又宕机了,过了半分钟左右才开口,“这是我、我给你挑的项链。”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关洲突然要送他项链,但恋人之间本就是会这样互相赠送礼物的,祁稚京欣然接过,就算很想要立刻打开盒子把项链欣赏端详一番,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点上蜡烛,让关洲闭眼许愿。 关洲闭上了眼睛,脑海由于对眼前的状态判断失误而变得相当混乱,全凭着本能祈祷,希望老天可以宽厚一点,让这么温柔的祁稚京和他在一起再久一点。 父母没给他过过生日,但并不算是要刻意薄待他,父母自己也从不过生日,毕竟家里的经济条件摆在那,光是普通地过好日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有余裕再奢侈地庆祝生日。 他第一次吃到生日蛋糕,是小学时班上有个女生过生日了,家里人很宠她,在中午放学时拿了个大蛋糕到饭堂,给同班的同学们都分了一份。 关洲接过自己的那一份,道了谢,吃了一口,没有觉得生日蛋糕的味道有多么特别。 他望了一眼忙前忙后给女儿戴生日帽、讲笑话逗女儿开心的那对父母,有点羡慕,但和往常一样,这样的羡慕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改变,因而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回到班里趴到桌子上午休。 轮到小外甥女关惊蝶生日时,他会记得给对方买个小蛋糕,看到关惊蝶惊喜的模样,他也会很高兴。 但他并不会记得,或者说也不觉得有必要在自己生日那天也给自己买一个。 反正生日过不过也都一样,如果不把它放在心上,那它也就是一个与其他日期无异的日子,世界上也从不会有谁因为不过生日就陷入绝境里。 所以他没打算要记住自己出生的日期,顶多就填简历填资料的时候拿出证件核对一下,填完了,这个日期就又变得毫无含义。 然而祁稚京记住了他的生日,还如此用心地为他庆祝了。 关洲睁开眼,吹灭蜡烛,早知道还有蛋糕要吃,他晚饭就会吃少一点。 吃不完的蛋糕被收在打包盒里,他真希望有技术可以将蛋糕做成琥珀,不吃也不会坏,能够一直放在那里,永久地珍藏。 惊喜没有就此结束,两个人开车来到了海边,某一刻,伴随着烟花上升的声响,漂亮的焰火在夜空里绽开,如同一簇簇盛放的花。 关洲仰着头看烟花,祁稚京就转过头看着他的男朋友。 不是只有关洲偷偷揣了项链盒,他也揣着那个戒指盒一整天了,等关洲看完烟花,他就可以把订做好的对戒拿出来,顺势给自己和对方戴上。 平常上班的时候两个人都戴着一样的戒指难免会被同事看出端倪,所以他也想好了,上班的时候他就不戴了,只让关洲戴着,这样大家都知道关洲是名草有主的人。 至于他,只要直接说自己有对象了,也没什么人敢过多地过问或干涉他的感情生活。 烟花燃放完毕,祁稚京拿出戒指盒,一面说着“生日快乐”,一面为关洲套上戒指,原本还有些担心戒指的尺寸会不合适,毕竟不是现量的,结果它却很顺遂而自然地套住了关洲的食指,仿佛早就有主的物品历经辗转总算寻觅到了自己的主人。 关洲一副错愕模样,但总归错愕里没有任何抗拒的成分,祁稚京也能理解一个前情场浪子忽然被人用戒指套住会感到惊讶,如同平日里喜欢在大马路上撒欢的流浪狗忽然被人用狗绳拴住,不免就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反应。他耐心地等了一会。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宕机的机器人总算重新运行起来,表情还是一万分的茫然,说出来第一句话是,“谢谢......” 可能感觉到这两个字眼过分客套,关洲很快又补充,“我今天太幸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而且那个人还是他从年少时期就一直喜欢的祁稚京。 水满则溢,关洲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那个杯子就快要因为承受不住一整杯水的重量而濒临杯壁碎裂的窘状了,可是水龙头里的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哗啦啦地往早已满当的杯子上浇。 这一瞬间,他感觉他明白了所谓“死而无憾”的真正含义。 因为太幸福了,所以就算下一秒去死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又因为太幸福,所以暂时还没有非要死亡的必要。 海边没什么人,零零散散的几个游客都在各忙各的,拍照,捡贝壳,抓螃蟹,没人望向这里。关洲抱住祁稚京,仰起头,亲吻了一下一整天都在为他庆贺生日的男朋友。 祁稚京将他带到一块礁石旁,借着天然的遮挡,加深了未尽的亲吻。 一吻完毕,气氛很好,不该有任何询问破坏这浪漫,可是祁稚京实在太介意,从听到某个事实的瞬间开始就为关洲感到很不平,哪怕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关洲的过去单方面翻篇,有些东西也不能就这么不去计较,“你的那些前任,从来都没帮你庆祝过生日吗?” 第56章 那也怨不得关洲甩掉前任的时候那么冷漠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们怎么样对待关洲,关洲就会怎么样对待这些人。也算是冷尚往来。 关洲又宕机了半分钟,而后带着真实的、汹涌的困惑问道,“什么前任?” 第56章 我只和你谈过恋爱 祁稚京一时之间不知道关洲究竟是在问什么。是前任这个词比较难懂,还是那些人其实甚至都没有被关洲划进前任的范围内,就只是“谈过一阵恋爱的人们”? 半点头绪都没有,祁稚京唯有进一步展开解释,“就是和你谈过恋爱的那些人。” 他已经尽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太咬牙切齿,但是谈及这个地雷般的问题,要一点怨气都不带也不太可能,可是关洲好像还是没有明白,“那些人?” 祁稚京抓紧把戒指也给自己戴上,两个人戴着一样的戒指,就算吵起架来也会像是情趣,不过他没有打算要在这种日子和寿星吵架,他只是不太懂关洲在徒劳地逃避什么,一味装傻也不能把曾经丰富的情史一笔勾销吧。 “你谈过很多个对象了吧?在我之前。” 重音放在“在我之前”,即这些人都是过去的历史,他才是这个当今,历史再怎么波澜壮阔,都是过去时,没有能和现任比较的资格。 “我......”关洲茫然地说出实话,“我只和你谈过恋爱啊。” 不远处的游客挖到了一只很大的螃蟹,几个人围过去啧啧感叹,说这螃蟹都可以直接拿回去煮了,言语间透露着挖到宝的喜悦和对美食的渴望。 祁稚京想让这些人小声点,因为他突然有点没法思考了。 什么叫“我只和你谈过恋爱”? 这和“我只带你来过这家餐厅”“我只对你好”“我只真心喜欢你”这种专门哄傻子玩的甜言蜜语还不太一样,那种话听听就得了,双方都心照不宣,知道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只和你谈过恋爱”作为谎言来说分量太重了,一旦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也就意味着除非一个人脑子有泡,否则都不会撒这样的谎。 那么,这是真话? 可是怎么会呢?他明明亲眼目睹过关洲和前任分手的场景,况且就算抛开这个不谈,以关洲的样貌、气质、性格、工作能力等各方面的出色条件,怎么可能会没有很多人不断追求对方,直到关洲答应为止? 但从关洲的表情来看又不是谎话,对方也实在没有必要捏造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穿的谎话,就等着他戳破。几个游客欢天喜地地带着螃蟹和一矿泉水瓶的银鱼回去了,祁稚京还在消化这个惊天的事实。 “可是我看到过你和你的前任,在甜品店里,你提了分手,他哭得很伤心。” 关洲随着他说的话仔细认真地回想了半天,总算模糊地记起有过这么一回事,“是说陆城皓吗?他是副总的弟弟,那天是他生日,副总让我陪他过。他觉得家人都不关心他,我告诉他不是的,是他哥让我去陪他的,他就哭了。” 祁稚京头晕目眩,他完全没有想过他会搞错的可能性,因为关洲很优秀,很出众,对方恋爱经验丰富也就成了一件可能性极大,也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这种条件......难道没有人追求你吗?” “有的。”关洲依旧秉承着诚实守信的原则作答,“但我都拒绝了,因为我只喜欢你。” 换在前些天,祁稚京会毫无疑问地笃定,这种话就是关洲编出来骗他的,随便应和一下就得了,不用真的往心里去。 可是当他意识到这句话很可能就是关洲的真心话时,却不知道应当要怎么面对这样滚烫的、珍贵的真心了。 他所熟悉的人都用亲身经历告诉他,名为爱情的盒子里装的都是无比割手的碎石,他也确实亲眼看着她们打开了,发现里面确实就是一堆形状各异的石头,顶端尖锐,可以将手指割得鲜血直流。 留下的伤疤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愈合,但那种十指连心的疼痛只要历经过一次,就永远都无法忘怀。 只有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傻瓜,还有不信邪的人才会愚蠢地去打开它,在手指被割破的那一秒才迟来地回想起前人逆耳的告诫,可是那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所以他不会也不想打开它。就和潘多拉的魔盒、蓝胡子那间紧锁的房间一样,明知道打开了就一定不会有好事,那不如就不要产生多余的好奇心,不要无谓地去探究,就让那个名为爱情的箱子先放在那里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假装里面装载的不是割手的碎石,假装他的恋人不会有一天也像他父亲那样,倏然变成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不会摘下逼真的人皮面具,露出狰狞的原本面目。 他一度决定要将这个箱子沉入河底,这样他就永远都不用打开它了。可是现在,属于他的这个箱子自动打开了,里面装的不是割手的碎石,而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宛如某种打破科学规律、敲碎固有惯例的奇迹。 关洲喜欢他,而且只喜欢他,这个喜欢持续了很久,程度也很深,深到可以跨越他们不曾相见的四年多,固执地自顾自地持续着,不会因为任何外在因素的干扰就中断。 这个事实关洲并不是没有传递过给他,在他将对方叫来自己公寓的那一天,关洲就曾磕巴地向他承认过,“我、我还喜欢你。一直都是。”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想着关洲一定是心虚了,说的一定是假话,否则也不至于这么磕磕绊绊,却没想过关洲磕巴是因为紧张,因为期待,因为不确定时隔这么久再相遇,他会对这样浓厚的情感有什么样的反应,交付出真心时就格外忐忑。 可再怎么忐忑,关洲也还是鼓足勇气说了。 这些天里,对于关洲在不同场景下所说的喜欢,他都不怎么相信,权当对方是哄人哄惯了,信手拈来,都不用通过大脑。 现在想想看,难道不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抱持着偏见去看待关洲,才会如此过分地误会对方吗?他从没试图去确认过那个哭泣的男生到底和是不是关洲的前任,还有关洲究竟是不是那种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人,就只像个被蒙住眼的人一样,由于误判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危桥,于是连眼罩都不摘下来,铁了心咬着牙往前走,某一刻眼罩意外掉落,才发现脚下是最安全的平地。他不会摔下来,不会粉身碎骨。那都只是他单方面的臆测。 关洲还在望着他,目光十足困惑但真诚。祁稚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发出声音。 他该为他长久的、没有事实依据的误解向关洲作出道歉,但绝对不是在今天。 今天关洲很幸福,很高兴,而他不合时宜的坦诚显然会破坏掉这种梦幻般的幸福和高兴。 他绝不想破坏掉。 一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关洲都在摩挲那枚戒指。那不是什么镶嵌了巨大钻石的戒指,款式也不怎么新颖,除了内圈刻了他俩的名字缩写以外,几乎像是一枚素戒。 可是关洲却那么喜欢,举着手看了又看,把戒指当成一本书来回翻阅,丝毫不知道订做这对戒指的人过去对他有过何等严重的曲解。 祁稚京握紧了方向盘,愧疚和后悔充斥着他的胸腔,可是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一种情绪,因为无论多么后悔,时光都不会因此倒流,事情也没办法翻转,能做的就只有那点聊胜于无的亡羊补牢。 他的确还没有做出任何对关洲造成实质性伤害的行为,只要他不说,关洲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经这样误会过自己。 但是他势必要说的。想想倘若是他自己被对方这么无缘无故地误会,都不知道该有多难过、多愤怒、多受伤。他得向关洲郑重地道歉,很抱歉,我没有确认清楚事情的真相,就不由分说地把我的误解加之于你。很抱歉我一度想要报复你。很抱歉我没有彻底相信过你所对我说的喜欢,即使明明有那么多细枝末节能够佐证你的话不是谎言。 很抱歉我把你当成了和我父亲、我姐夫一样的人,以为你迟早会抛下我,走向其他人的怀抱。 洗澡时不用摘下戒指,关洲的视线几乎是黏在了食指上,祁稚京原本应当很开心他的男朋友如此喜爱他赠送的戒指,可是某种情绪卡在他的喉咙里,如同拔不出咽不下的鱼刺,哽得他没法像关洲一样纯粹地感到幸福。 关洲端详够了戒指,在缭绕的水雾里再次仰头亲吻他,祁稚京搂着恋人的腰身,无言地回吻着对方。 他该要早点向关洲确认的。他该要在最开始就鼓起勇气,打开那个箱子的。那个箱子提在手里的时候太沉了,因而他饱含怨念地想,里面一定装了很多很多的碎石,多到他一打开盖子,碎石就会全数砸到他的脚上,害他再也走不了路,只能在原地打转。 入睡之前,他又对关洲说了一遍“生日快乐”,关洲也再一次亲吻了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安然地闭上眼睛。 第57章 祁稚京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将男朋友抱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的心跳声趋于重叠,他却无法因此就顺利入梦。 第57章 不想和他分手 姜苡沫最讨厌有人在她过周末的时候打电话来,这会破坏她神圣、美好、短暂的假期,何况这个打来的人还是祁稚京,她调了静音,准备当成没看见。 过了一会还是良心未泯,将茶几上倒扣的手机翻过来,发现已经有五六通未接来电,看来真的是很急着找她。 看在对方好歹送过她一个漂亮包包的前提下,她大发善心暂停了电影,回拨过去,希望祁稚京不要讲些无意义的话,辜负她恩赐的回电,“什么事?” 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像是钻出被窝,进到了另一个房间再准备说,姜苡沫有些恶寒,“你谈恋爱了?” 要不是被窝里还有一个人,打电话接通了直接说就行,怎么还得做贼似地换个地盘,不就是怕吵醒被窝里的人吗? 她以前根本没法想象祁稚京恋爱的场景,倒不是说对方的条件不好,皮囊气质家世都是顶尖的人,要找对象比喝水都轻而易举,但祁稚京总有一种能无差别把所有女性气死的美感。 不是故意,而是对方好像天生就缺乏怜香惜玉的本领,虽然有着最基本的礼貌周全,可是极没有眼力见,把女生们抛来的媚眼当成是她们眼睛抽筋,一点余地都不会留,拒绝表白的时候给不出什么正当理由,但就是都会拒绝掉,看见女生哭了知道要递纸,进一步的安慰是绝不会给的,等女生哭完了,这条单向的感情线就到此戛然而止。 简而言之,就是攻略难度太高,而且找不到攻破点。 她和祁稚京还在一家公司时,就目睹过好几次对方拒绝女同事告白的场景,每次地点不同,发出告白的人物不同,不变的是都有一个祁稚京满脸疏离地站在那,明确地表示“我不能和你谈恋爱”。 姜苡沫毫不关心,祁稚京生得是美,但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她也懒得去琢磨为什么有人会在单身的状态下如此抗拒恋爱,可能是无性恋,可能没有爱人的本事,怎么样都好,她更关心她这个月加班的时长创造了新高,不知道可不可以都换成调休。 某天机缘巧合,她周末去吃饭的时候发现祁稚京也在同一家餐厅,中途对方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人了,吃着吃着猛地站了起身,把同一桌的人都吓了一跳。 也许是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看走眼了,祁稚京又颓然地坐了回去,剩下的时间里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也完全没有打算参与到对话之中,只是像个代言了花茶广告的模特一样,沉默着陆续喝完了杯子里凉透的花茶。 姜苡沫目睹全程,心里大概明白过来,原来祁稚京压根不是什么无情无爱、看破红尘的人,而是对方心里还有个忘不掉的人,自然也没法开启一段新的恋情。 她觉得挺新奇的,光看祁稚京的脸,说是三天换一个女朋友她都不会觉得奇怪,没料想对方顶着个花花公子的外表,背地里却这么纯情。 这样的改观让她愿意和祁稚京简单聊上几句,久而久之就成为了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奇怪的是那天她明明看到祁稚京为了不知道什么样的白月光那么失态,后面聊天时却从没听祁稚京主动谈论起这个白月光。 心里有人的话,不应该很想要和其他人说说看吗? 她找到机会,试探着问了一下,结果祁稚京立刻很决绝地否认了,表示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喜欢的人,非要说的话,只有过一个很讨厌的人。 要不是姜苡沫那天看到了祁稚京的表情,多半都要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了。 那天,在误以为自己看到了某个人时,祁稚京无意识流露出来的神色分明不是憎恶和愤恨,而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和喜悦,眼看着就要张嘴喊出对方的名字。 是等发现自己看走眼时,对方的神情才重新变得冷漠和失望了。 哪有人是这样去讨厌一个人的,姜苡沫腹诽,只不过祁稚京明显很抗拒和她分享有关于白月光的信息和事情,她就也识趣地不多问了。 再看到祁稚京拒绝别人的时候,她两边都能理解了,既同情那些被果断拒绝的女孩子,也同情始终没法从某一段恋情里走出来的祁稚京。 估计是被哪个坏女人把心伤透了,可又本能地惦记着对方,等哪天和那个坏女人重逢的时候,祁稚京很可能还要再栽一次,这次未必就能从坑底爬起来了。 姜苡沫没等到目睹祁稚京又掉进同一个坑里的场景,对方就离职了,偶尔还是会和她聊聊天,但和之前一样,聊天内容都在安全线外,从不会绕到白月光的身上。 等祁稚京忽然毫无预兆地找她去扮演假女友,姜苡沫在去的路上就想到了,有可能是坏女人回来了,需要她出马镇场子的时刻到了。 可是等她满怀八卦之心到了餐厅一看,哪来的坏女人,只有一个面容英俊的男人,完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难不成祁稚京自己情场失意,就想给她牵牵线? 但也不对啊,如果是要给她和这个男人牵线,他们俩又何必假扮成情侣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肆无忌惮,简直都有点冒犯人了,祁稚京赶忙用菜单挡了一下,相当严肃地告诫她,“别做梦了,他结婚了的,对面的就是他女儿。” 很有道德底线的姜苡沫难得跃动起来的心脏瞬间消停了不少,十分遗憾地回味,“要是早几年能遇见他就好了。” 虽然遗憾,饭还是要吃的,任务也是要完成的,她惦记着祁稚京承诺要送给她的包包,强忍不适和祁稚京此起彼伏地互相恶心着,真不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干嘛。 这里又没有坏女人,只有一个年轻帅气的已婚男人,在这种人面前非要假扮情侣的意义是? 也可能是这样,这个已婚男和祁稚京过去闹过比较严重的矛盾,所以如今再偶然相逢,祁稚京就想让对方知道,虽然你结婚了,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可是我也过得挺好的,有一个漂亮恩爱的女朋友,生活顺利,半点都不比你过得差。 男人那点无用的攀比心和自尊心嘛,她懂的,虽然她之前没看出来祁稚京也是这种人,毕竟在公司里被各种男同事嚼舌根的时候,对方看着都很无所谓,随便别人怎么说,连反驳和纠正都懒得。 想到祁稚京这会总算和白月光修成正果,姜苡沫替对方感到高兴的同时又有点想翻白眼,这个电话总不会是专程打来向她炫耀的吧? 还好不是,祁稚京只是问她,“如果你误会了一个人很长时间,应该要怎么弥补他?” 祁稚京和她的聊天话题里很少会出现这种关乎人际关系维护的,原因很简单,和他们这些需要通过维系各种人际往来以便在职场上、生活中生存得更好的人不同,祁稚京就算一个朋友都不交也可以存活得很舒适,所以主动权向来是掌握在他手里的,他想和谁断绝关系就直接断绝,无需顾虑会产生什么后果。 因而姜苡沫回答归回答,不解归不解,“就,直接道歉呗,说你之前不小心误会了他,后面才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以后多点沟通交流,不要再产生新的误会,不就行了吗?” “但是这样直接告诉他,他很可能会生气啊。” 姜苡沫无语凝噎片刻,呵呵两声,很想说你大周末的打扰我的幸福休息时光,我要是小肚鸡肠一点也该生气了。看在祁稚京似乎真的很纠结于这件事的份上,她暂且咽下了怼人的话,继续帮忙出谋划策,“确实有可能生气啊,毕竟谁会喜欢被人误会呢?不过反正,你已经表达了你该表达的,对方接受的话这事就翻篇了,对方要是不接受也没办法,那你们就只能一拍两散,到此为止呗。” 祁稚京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可是我不想和他分手。” 分手这个词一出来,姜苡沫顿时了然,知道另一位当事人是谁了,合着话题还是在围绕祁稚京的那个白月光展开的。她撕开了一包薯片,真该让那些觉得祁稚京无欲无求的人都来看看对方现在这个忧虑满满、如履薄冰的状态,在爱情里还真是没什么人能够从头到尾地维持体面啊。 “也不一定就会分手吧,你就好好和她讲嘛,为了表示你的歉意,你可以带她去好一点的餐厅,给她买点礼物以示歉意之类的。要是她实在想要甩掉你,你也可以试试装可怜,死皮赖脸地挽留她,虽然我也没法想象你死皮赖脸的样子就是了。” 祁稚京应了一声,随后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声响,不再继续对话,匆忙地说了句,“他起来了,先不说了。” 姜苡沫伸了个懒腰,惦记起那天惊鸿一瞥的大帅哥来,“那就这样吧,对了,之前吃饭见过的那个大帅哥,他离婚了没?哪天离了你记得告诉我,我不介意......”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姜苡沫对着手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窝回沙发上,继续度过她的幸福周末。 第58章 第58章 最后的礼物 关洲食指上素净的戒指自然很快就被同公司女同事眼尖地留意到。 向来奉行神秘主义的男人居然如此光明正大地公开自己的感情状况,在她们看来实属一大神奇事件。本来都想要八卦几句,打听一下关洲的对象是何许人也,却发现关洲背后的祁稚京像个地缚灵,美貌且阴沉地杵在那,有种不太方便前去打探的感觉。 遂作罢。但各种小群里还是猜测横生,有的说是关洲可能遇到了人生里的真爱,不秀一把浑身难受,有的说食指戴戒指也许只是一种劝退追求者的假象,实际上关洲还是单身,也有的开始讨论祁稚京是怎么会容忍关洲戴上戒指的,毕竟前者看起来连有人多和关洲说几句话都会介意得要命,一个劲地在那死亡凝视,看得人后背发凉。 “也有可能这枚戒指就是祁稚京送给关洲的呢?” 这种过分大胆的推测很快就被数句无情的“哇塞你可真敢想”“上班上出幻觉了是吧”“有那功夫瞎猜还是多写会ppt吧”给淹没,没有得到足够多的认可。 祁稚京坐在工位上,一心两用,手上工作不停,脑子里还在构思姜苡沫给的建议的可行性。 道歉最重要的就是诚意,而吃一顿饭送一件礼物算是比较具象化的诚意的体现,只不过他还是怕,不确定关洲在知道他误解对方这么久以后,究竟会作何反应。 关洲脾气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对方同时也有着自己固执的一面,在某些方面犟得很,对这种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对方可能不会那么宽容。 他担心关洲会在听完来龙去脉后,毅然决然地和他提分手。 姜苡沫所说的那种死皮赖脸的挽留,他从没做过,毫无经验,也不确定这种招数是否会对关洲起效果,万一到时起了反效果就更糟糕了。 但归根结底,都是他误会在先,有错在先,所以无论关洲听完他的坦白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都必须要接受。 退一万步,就算是暂时分手了,也是有随时再复合的可能性的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工位的关洲,对方正在仔细确认一份方案,把里面需要修改的地方都框了出来,在旁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注释。 关洲的工作态度向来很认真端正,谈及工作时也不会带有半分私人情感,他没法想象如果他和对方分手了,只以同事的身份相处,在关洲一板一眼地和他交代工作事项,说完了就结束对话时,他会不会由于承受不了这样的落差而情绪低落,把工作都搞砸。 对方手上的那枚戒指稍微缓解了一点他的恐慌,至少他们现在还是情侣关系,事情也还没走到那一步,不用一直往最糟糕的局面去想。 关洲其实察觉到了祁稚京的目光,也很难不察觉到,对方几乎是在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才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把视线转回到电脑屏幕上。 他好像可以大致猜出对方叹气的缘由是什么。 得到戒指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加上祁稚京一整天都在为他庆祝生日,他不由得就再度陷在逼真的错觉之中,认为祁稚京搞不好是真的很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因为戒指不比其他礼物,含义非比寻常,何况祁稚京订做的还是样式一模一样的对戒,内圈刻有他俩的姓名拼音缩写,更显得意义深重。 祁稚京突然提及他不存在的恋爱史,让他很是摸不着头脑,想来可能是因为对方谈过太多次恋爱,就想当然以为所有人都会是那样的,心脏蓦然就有些抽痛。 可是那阵细微的疼痛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就算祁稚京的前任不计其数,现任目前也只有他一个。在这个身份失效前,他决定不要去过多忧虑他们必将分道扬镳的以后。 过完生日回到家中的那段路上,他能感受到祁稚京在为了不知道什么事而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他一遍遍地摩挲着戒指,看着戒指,像某种业余的自我催眠。不要乱想,祁稚京现在应当就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么会给你过生日,又送你这样的礼物? 第二天祁稚京出被窝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对方拿着手机不知道要去和谁打电话,关洲想了想,索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他感觉在送完他戒指后,祁稚京似乎就开始变得有点焦躁不安。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祁稚京在送出戒指后就后悔了呢? 关洲最终还是没忍住起了床,蹑手蹑脚地下地,祁稚京在书房里打着电话,门虚掩着,只剩下很小的一条缝隙,通话的音量也压得很低,一看就是不希望这通对话被他听到。 他鼓起勇气,小心地站在门缝旁悄悄听了一下,实在是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祁稚京提及了“分手”这样的字眼。 对方一整晚的心不在焉和莫名的焦躁都有了确切的解释,关洲又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慢半拍明白过来,这应该不是祁稚京想和他在一起的象征,而是对方在和他结束前,提前送出的分手礼物。 恐怕是因为他看起来太高兴了,全然误解了戒指的含义,祁稚京才会感觉事情变得有些棘手,在这样的氛围里要再提出分手就有点困难。 他知道很多人和平分手时都会对前任最后慷慨一下,送花,送手表,送衣服,送蛋糕,以物质上的东西来弥补人心不在这了的缺口。他只是没想过戒指这样称得上是珍贵的物品,也有可能会处在分手礼物的行列里。 但其实他和祁稚京迟早会有这么一个收场的,对方还能在分手前想到要最后给他过一次生日,已经算是非常温柔。 一起出门上班时,他看到了祁稚京什么都没戴着的手。对方佩戴对戒的时间太短了,以至于那点浅淡的印痕很快就能消除掉,等再谈下一任时,早就看不出来那根手指原来曾经戴过戒指。 关洲戴着戒指,没有因为情绪上的波动就落下工作。即使到了这会,他也还是觉得祁稚京是个很温柔的人,因为只是提一句“我们分手吧”就可以结束掉的关系,对方却如此思前想后,在考虑怎么样提出这种事才不至于对他造成太大的冲击和伤害。 回想起来,祁稚京虽然对他极好,却也从没有很明确地说过喜欢他。可能对方只是谈了太多女朋友,有些发腻,想试试和同性谈恋爱是什么感觉,试了之后发现也就那样,没什么很特别、很值得继续的地方,于是就打算要光鲜亮丽地结束这场试吃了。 关洲可以理解。新鲜感是种很神奇的东西,总会驱使着人做很多事,而当新鲜感耗尽了,人通常就会想要结束一时心血来潮时所做的事情,并且把这段过去当黑历史一样彻底封存。 他不是什么特别到无可取代的人,也没什么很吸引人的闪光点,和他分手算不上是一件需要为之感到惋惜的事。 像换一次牙,拧掉一个非必要的螺丝钉。有所变动,但新的牙齿总会长出来,螺丝钉也不是在很必要的位置,因而这样的变动无伤大雅。 只是他原先还以为,祁稚京专门空出个阳台来供他捣鼓那些花花草草,就是默许他可以在那个家里长久地待下去的表现。 现在想想,花草的数量再怎么多,归根结底就只是几排盆栽而已,直接拿个大垃圾袋装好,一口气全扔掉就行了。 祁稚京和他说的话里,那么多的“以后”“过一阵子”,大抵也没有很确切的含义,就只是兴头上来,随口一说。 只不过他不小心当真了而已。 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午饭吃得太少,匆匆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少有地浪费了食物。一旁的祁稚京问他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又给他倒热水又给他买药的,一整个午休都在围着他打转,搞得周围没有睡午觉习惯的女同事频繁侧目,不晓得他俩这又是在上演哪一出。 说实话,他更情愿对方就当作看不到他的异常和不适,一句关心都不要有。因为一旦有了这些关心和照料,他就越发没法直面他们即将要分手的事实。 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等这一天当真要来临了,他又感觉先前做的心理建设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源源不断地沿着破洞往下淌。 他不想和祁稚京分手。但这世上的事,有多少件是因为“他不想”就可以作罢的呢? 水满则溢,他刚抵达幸福的顶点,那个水杯就不出意外地爆裂开来,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只剩下一个摇晃的底座承载着所剩无几的白开水,像某种克制的嘲讽。 胃里痛得厉害,关洲将祁稚京下楼去买回来的热粥喝了一小半,在对方的注视下用温水送服了胃药。 没关系,虽然现在很疼,可是药物迟早会发挥作用的。每一种疼痛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解,只是需要花费的时长各不相同,但终究都会泯灭。 如同戒指内圈刻有的姓名,在纂刻的那一瞬间再怎么清晰,也还是会在岁月流转中一点一点淡化,直至模糊得难以辨认。 第59章 第59章 不见了 连着几天食欲不振,睡眠不佳,工作上又一刻都没有停过地连轴转,关洲向来结实的、一年到头来都生不了几次小病的身体居然也亮起了红灯,早上一起来就发起了低烧。 祁稚京给他请了病假,给他额头上贴了降温贴,又喂他吃了药,但后面不知怎么的睡了一会儿就烧得更厉害,温度越来越高。 关洲困倦地被祁稚京从被窝里半抱起来,给他换了一张退烧贴,又熟练地给他换了一套衣服,将他打横抱起,放到汽车的副驾驶座上,开去医院看医生。 他想说不去医院也行,像他老家那种地方,只是发烧是不需要去医院看的,按他父亲的话说,人是烧不坏的,体温总会自己慢慢降下来,顶多就是等烧退的那一阵子特别难捱而已。 这世上难捱的事多了去了,如果捱不过,那就是太脆弱,真要烧坏了,也没什么值得救回来的。 头痛得厉害,好像有人拿了个大锤子在太阳穴那里猛砸,脸上也烫得难受,这种状态下关洲要听清听懂别人在说什么话都不容易,就只听得出祁稚京的语气比往常更温柔,哄小孩一样,“你先睡吧,等吊水打完我再喊你。” 越临近分手越温柔,这是祁稚京一贯的做法吗? 可能嫌输液室太多人太吵闹,祁稚京要了一间单独的病房,护士扎完针就自觉地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关洲太累,很快就合上了眼,倚着枕头睡着了。 醒来时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身上仍是到处都痛,祁稚京一直在病床旁陪护着,看他醒了,就问他想吃什么,医院附近有好一些餐厅,买回来吃一点,就不会饿得胃疼。 他原本想说都可以,又想起在祁稚京面前大概不用这么说,哪怕要分手了,他也能最后享受一点拥有自己想法和喜恶的自由,就报了两个想吃的家常菜,想要配着白粥一起吃。 祁稚京让他躺下,给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了病房。 关洲被对方卷在带有消毒水气味的被子里,又下意识摸了摸食指,结果发现触感不对,摸到的只有皮肤,戒指不在上面了。 他猛地坐了起来,眩晕里仔细回想了半天,来医院的路上戒指都还在的,他迷糊中有摸到,可能是在进医院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了,但医院人声嘈杂,戒指掉在地上的声音被其他喧嚣盖过,他也没感受到戒指脱落了下来。 关洲去找了保安,问可不可以察看一下监控,对方看他这么着急,又听说他是掉了戒指,就瞅了一眼病历上他的入院时间,调出监控画面让他看看。 画面太过模糊,医院人流量也大,只看得到涌动的人潮,手上有没有戒指着实看不真切。 保安也陪他一起确认了画面,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就提醒他可以去走廊上找找,也可以问一下医院里的清洁工,有没有看到过地面上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关洲沿着每层楼的走廊看了又看,一连问了好几个清洁工,都说没看到有一枚戒指,也可能是扫的时候没留意,把戒指当垃圾给扫走了。 他把几个簸箕都看了一遍,没在里面看到戒指,有个清洁工说刚才已经倒过一趟垃圾了,统一都先倒到五楼走廊尽头的大垃圾桶里,要是他是在那么急着找回来,也许可以翻一下垃圾桶看看,还好心给了他一双手套和一个口罩,免得他翻找的时候弄脏手。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关洲戴好手套和口罩,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巨大的垃圾桶里,开始翻找。 分手礼物也是礼物的一种,而且那上面刻了他和祁稚京的名字缩写。就算他日后自己再去订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终究也不是祁稚京送给他、亲手为他戴上的这一个。 在分手之后,他能保有的有关于祁稚京的东西并不会有太多,手机里储存的视频照片数量不怎么多,可以从对方家里带走的东西也有限,他不想连这个戒指都弄丢掉。 垃圾桶的气味肯定不会太好闻,幸好他发着烧,嗅觉都变得不灵敏,隔着层口罩,有什么异样的怪味都闻不出来。 视线一时清晰一时模糊,楼道里的窗紧闭着,空气很憋闷,某一刻手指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关洲拿起来一看,发现划破他的手指的是一块小小的碎玻璃,可能是有谁把哪块玻璃打碎,也被扫到垃圾中来。 他把玻璃放在一旁,继续摸索着,垃圾袋差不多被他翻完了,仍旧没能看到那个戒指。 也可能是翻得还不够仔细,关洲缓了缓,又重新翻找起来。 入目都是纸团,大片的灰尘,头发丝,枯黄的落叶,零食的包装袋,塑料袋,破旧的水杯,吃不完的泡面,干掉的湿纸巾,唯独没有戒指。 不知道是不是烧还没退,口罩戴久了缺乏氧气,他眼前发黑了一瞬,踉跄了一下,差点脸朝地摔下去,还好及时抓住了楼梯扶手,没有真的倒下。 走廊上没有,簸箕里没有,如果垃圾桶里也没有,还能上哪里去找? 关洲毫无头绪,全凭一股微弱的气力支撑着疲乏的身体,麻木地翻找着,手背上被另一块碎玻璃也划了一道口,手套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戴了和没戴也没什么区别。 他去找清洁工又要了一对手套,刚想接着找,胳膊就被人抓住了。 祁稚京再怎么忧虑于别的事,也能看出来这几天他的男朋友状态很不对,虽然表情上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但是对方的反应变得比平常还要更慢,话也变少了,不知道是工作上累着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反复问关洲是不是有什么事,对方就只是摇摇头说没有,祁棠也着手帮他查了一下,关洲血缘上最亲近的几个家人都去世了,没再生出什么瓜葛,关诗予和关惊蝶也过得好好的,首先可以排除对方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才会感到心神不宁。 对方如此异常的缘由即使还不确定,他却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向关洲坦诚,怕说点什么都会进一步刺激到对方,让关洲的状态变得更差。 虽然很想直接让关洲离职了在家里好好休息一阵,他又知道对方不是那种会抛却了工作心安理得地歇息的人,只能尽可能地在下班后寸步不离地陪着关洲,包揽大部分的家务,不让恋人累着。 关洲发了烧,他就给对方办理了一周的病假,再给自己也申请了一周的事假,想着也算是能借着这个口子让男朋友多休息一阵,等出去买完午饭回来,就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本该躺在这安心睡觉的关洲不知道去哪了。 祁稚京一瞬间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无比,又极力在短暂的慌乱后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找护士保安问了一下,查看了监控,发现关洲在走进五楼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后就没再出来过。 他怎么都没想到关洲是在楼梯间翻垃圾桶,而且对方翻找的过程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到,手上全是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怎么了?”他拉住关洲的胳膊,帮对方摘掉口罩,试图让埋头苦找的恋人冷静下来,“你在找什么?” 对方的脸色和唇色都很苍白,见到他来,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一样,整个人的目光都黯淡了下去,颓然地松开手里握有的皱巴成一团的纸巾。 “戒指。”他听到关洲哑着嗓子回答他,“你给我的戒指,不见了。” 祁稚京心头刺痛,差点就喘不过气,想问关洲何必为了这么小的一个物件把自己弄成这样,又还是觉得先让对方处理手上的伤口更要紧。 消毒完上完药后,医生把关洲一整只手都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让他这几天都注意着别沾水,每两天来更换一次纱布,还有要记得一会去打针破伤风,因为有一道伤口还挺深的。 打完破伤风出来,祁稚京探了探关洲的额头,感觉对方的体温又在这一番折腾里升上去了,连忙把人带回病房里,用枕头给关洲垫着背,把打包回来的午饭找了个微波炉加热了,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关洲吃。 关洲明明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发着烧也要在垃圾桶里翻找半天,就为了找到他送给对方的戒指。在此之前,他怎么就看不出对方这满当的真心呢? 考虑到他的恋人很可能还会一直惦记着那枚没找到的戒指,祁稚京暗自盘算着要抓紧时间再订做一个,或者多订做几个也可以,一旦关洲弄丢了,他又可以及时拿出下一个给对方套上,省得对方像今天这样着急地翻找,把自己给弄伤。 果不其然,在躺下去之前,关洲又哑声提了一遍,“那个戒指......” 关洲想问的是,那个戒指被我搞丢了,所以我们现在是不是得要分手了? 但祁稚京丝毫没有提及分手的事,只是抬手拭去他一额头的细汗,动作和语气都极温柔,“戒指我会找到的,你先好好睡一觉,不要担心了。” 第60章 我们分手吧 发烧时梦境就很杂乱无章,大部分是关乎过去。关洲知道这是梦境,但无法抽身,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堪堪望着。 第60章 他上小学时寄住在亲戚家,血缘上生疏,相处起来更生疏。 一家三口本来就争吵颇多,加上他这个被硬塞进来的出气筒,一进房子就不得安宁,写作业时耳边都是各种杂音。 但在学校里也不能留太久,清洁工会赶人,关洲收好书包,一路走回去,在一栋握手楼前停下,推开锈迹斑斑的门。 夫妻俩又在忙着吵架,关洲换好拖鞋,回房间关上门写作业。亲戚的孩子是个每刻都胡闹不停的大魔王,放了学就在外头鬼混,到了吃饭的点再带着一身泥点回来。 相较之下,关洲没有任何需要让人操心的地方,作业都会好好写,有空隙就帮忙做家务,极尽一切努力证明自己不仅仅是被父母寄送过来的小拖油瓶。 但是他到底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的外人,房子的主人们不免就对他苛刻,前一晚剩下来的饭和菜都是丢给他解决的,米饭硬邦邦的,肉也有点焦了,只有青菜是现煮的。 关洲每顿都吃得很干净。亲戚愿意收留他就已经很好了,如果他再挑剔,可能会被赶去天桥底打地铺。 混世魔王回到家了,嚷嚷着肚子饿得要死,上来就推了关洲一把,让他往旁边坐一点,挡着他盛饭了。 实际上关洲所坐的位置离电饭煲很远,可他还是安静地站起身,挪了一下位置。 表姑父吃没几口,开始讲公司近期大裁员的事,一裁七八个,不把人当人,剩下的都要“自愿降薪”,天知道谁会在工资被砍时是发自内心愿意接受的。 “那还能怎么办,辞了吗?工作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辞了就还得再找,这过程里路费油费也是一笔数。家里还要养两个小孩,吃喝用度,哪一样不是钱?” 表姑妈的大嗓门盘旋在饭厅里,话都是说给关洲听的,隔几天就要老调重弹一次,强调关洲多吃的那一碗饭那几块肉那几根青菜有多么耗费他们为数不多的钱财。 母亲每个月会给表姑父转生活费,按理是绝对够关洲日常的衣食住行了。只是这些话仍然要说,说完夫妻俩胃口才好一点,感觉忙工作忙着操心亲儿子带来的那一肚子火有了地方可以发泄。 关洲不会顶嘴,不会有任何反驳。吃完饭,他就把自己的碗筷收到水槽里,再等一家三口吃完了,收好所有碗筷,一块洗了。做好这些家务是他得以继续借住在这里的基础。 大魔王趁着他忙活的节点去翻他作业来抄,嘴里咬着根冰棍,溅得他的作业本上全是水渍。 在学校里,大魔王是不屑于和他讲话的。表姑妈也叮嘱了,别让其他人知道你是住我们家的,知道吗? 关洲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 他睡的床小而硬,爬上去的时候会有木板吱吱呀呀的声响,再怎么放轻手脚也是如此。 大魔王就会愤怒地踹一脚他的床,让他安静点,别一天天的整那么多事出来。但对方自己半夜起床喝水的时候却很大动静,叮铃哐啷的,会把已经进入梦乡的关洲给吵醒。 对于自家儿子欺负亲戚小孩的事,夫妇俩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掺和,也不替关洲说话。反正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必要去呵护、去疼爱? 更何况关洲性子软,话少,就算被这样苛待了,也不会满世界去说,邻里谈及的时候还感叹他们夫妇心地好,生活都这么艰难了,还愿意收留亲戚的小孩。 自己儿子吃不完的、不爱吃的,夫妇俩通通都夹到关洲碗里。自己儿子用到破烂的笔袋、书包,通通也都过继给关洲用。 关洲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怨言,是以亲戚越发肆无忌惮,口头上却还是强调着自己的付出,强调给关洲的恩情,要他长大后别忘了好好报答他们。 等关洲成年了,打工攒到了足够的钱,去外面租了很便宜的房子,就把这家人从通讯录里删除了。 他不是傻瓜,知道一家三口从来没有真正地接纳过他,一直在克扣吝啬他的生活费用。对这种人,他没什么可回报的。 但要他真的像那些小说电视剧里演绎的一样,在成年之后就想方设法去报复这家人,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切割就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 可某些东西还是残留在那里。他没去考虑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不觉得这有多么紧要。 寄人篱下的那几年,他就是那样作为一团存在感极其低下的灰影过活的,也不是不能继续那样活下去。 然而祁稚京察觉到了他这种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习惯,而后用自己的方式帮他改掉了,让他拥有或者说找回了自己的喜好,让他从一团不需要有名姓的灰影逐渐变回了关洲这个人本身。 对方实在是一个非常好、非常温柔的恋人。只不过这样的好和温柔没法永远地属于他。 他想,就算他之后一个人住,他也会专门腾出一个阳台,摆放一个架子,供自己摆弄各种花花草草。他真的很喜欢养盆栽养植物,就只是祁稚京不会再躺在秋千椅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捣鼓。 去逛超市还有买东西的时候,他也会遵循自己的喜恶来挑选商品,而不是只一味地考虑价格,考虑实用性,考虑“应不应当”。 高烧既退,关洲想回去公司上班,架不住祁稚京劝他多休息几天,不要那么急着又开始忙,健康是第一位的。 他遵循了对方的提议,奇怪祁稚京怎么还迟迟不和他提分手。是看他生了一场病,于心不忍吗? 想什么就来什么,周五早上,两个人的假期还没用完,祁稚京打扮得格外好看,载着他出了门。 关洲坐在副驾驶上,清楚地知晓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坐在这个位置。以后这里还会坐很多人,那之中最幸运的那个也许会和祁稚京迈入婚姻殿堂。他很羡慕那个幸运儿。 戒指后来被祁稚京找到了,对方给他戴上,告诉他下次再弄丢也不要急,总有办法可以找到的。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下次可言了,关洲想。他很感激祁稚京没有直接戳破这点,而是保有一点余地,不将他逼至死角。 又是一整天的满当约会行程,分手也搞得这么有仪式感,不知是不是一件好事。晚餐是在一家人流极少的西餐厅里,只有服务员在兢兢业业地忙活,几乎像是包场。 关洲找借口离了席,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 由于连着几天没吃好饭,他的脸颊消瘦了些,眼下也有一点浅淡的青黑,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死气沉沉。也不怪祁稚京一直说不出口分手的话,可能感觉对着这么一个丧气的人讲那么残酷的话,未免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祁稚京对他够好了。他觉得最好不要让对方在最后的时刻还得当坏人。 高中进了校篮球队之后,关洲一次训练都不曾缺席过,被严厉的教练表扬了好些次,夸他遵守规则,很讲信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不缺席和道德层面上的东西是完全不相关的,他之所以每一次都会去,是因为祁稚京也基本每一次都在场。 即使他自己偶尔受了伤,上不了场了,也可以坐在场边观看,看祁稚京游刃有余地破开严密的防守,娴熟地三步上篮,而后冷淡地避开同队成员的拥抱或击掌,也不顾大家的嘀咕,重新投入到比赛之中。 他看得目不转睛,发现祁稚京要望过来了,才艰难地移开视线,免得被对方抓包。 在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法想象,有一天他能和祁稚京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亲吻,拥抱,做到最后一步。 更没法想象他会有机会成为祁稚京的恋人。 这一切美好得有如幻梦,而梦境是迟早要结束的东西。总不能因为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就强行把祁稚京事先调好的闹钟给按掉。 戒指被他摘下来,放进口袋里,小心地保管着。他从来没有缺席过球队的训练,却不得不缺席这一顿最后的晚餐。 祁稚京等了好一会,仍然没见关洲回来,蓦然生出点不好的预感,示意一旁的服务员先别急着上菜,等他打完这通电话再说。 电话拨通了,他心里一松,想问关洲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他过去看看。 “你......” 那头关洲也同一时间开了口,“我有话……想和你说。” 祁稚京抓紧手机,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想让关洲先别开口,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恍若又回到了那个学校的废弃天台外,门是虚掩着的,而他确切地知道推开门后会看到什么。他们曾经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却因为他和祁棠推开了这扇门,一切的幸福就此分崩离析。 时隔这么多年,他仍然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阻止那扇门不被推开。 他的手开始发抖,可这并不是源于饥饿。心脏处泛起细密的疼痛,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先他一步预知了关洲接下来要说的话。 第61章 电话那端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而后他终于听到关洲轻声说,“我们……分手吧。” 第61章 濒死 祁稚京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服务员感觉他的状态不对劲,想过来扶他一把,但他自己撑了一把桌面,重新直起身,不用任何人扶,自己就走出了餐厅,不忘把预订好的晚餐先取消,因为主角已经不在场。 关洲说完就将电话挂了,他一遍遍回拨过去,那头一直没人接起。 他还没有摊牌,所以为什么?关洲前几天还在垃圾桶里一个劲地翻找那枚他送的戒指,他不认为一个人的真心能在几天里就发生多么夸张的巨变,这之中一定还有别的误会或缘由。 大脑完全转不动,等电话接通了,却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说这里是某家医院门口,她捡到手机,附近问了一圈都没问到谁是电话的主人,就先把手机放到失物招领处好了。 一辆公交车缓缓靠边停下,祁稚京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家医院的字样,没有闲暇多想,本能地跟在人群后挤上公交。 他只和关洲坐过一回公交车,那之后再没进过这么拥挤的沙丁鱼罐头,公交一个窗都没开,浓腻的香水味和各种奇怪的味道混杂,熏得他一阵阵反胃。 但是不上来也不行,车还停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要再走过去把车开出来再导航,又得耽误一段时间。 他背上都是汗。关洲为什么去到了医院,是又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在离开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故? 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往那种糟糕的方向去揣测,手臂和腿部却一阵阵发麻,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餐厅和医院只隔了一个站,祁稚京在耳鸣声里捕捉到下车的提示音,费力地扒开人群下了车。 他双脚才刚刚着地,就被一辆急速行驶的电瓶车撞倒在地,手里握着的手机掉在了几米外的地面上,四周响起行人惊讶、害怕的叫喊声。 “你还好吗?”“这什么情况啊?”“是被撞倒了吗?”“快,医院就在附近,打个120叫他们过来接一下。” 祁稚京的小腿传来尖锐的疼痛,呼吸也极其困难,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行人都不敢围得太密,怕把空气都占光,只让他再撑一下,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有个好心人捡起他屏幕碎裂的手机,放到他的口袋里。 他被几个医护人员合力抬上担架,眩晕感夹杂着濒死感袭来,愈演愈烈,有种就要这么死掉了的错觉。 可是还不能死,因为还没和关洲坦白,还没说自己误会了对方那么久,也还不知道为什么是关洲先和他提了分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他在底下都不会安心的。 嘈杂的人声里,忽然出现了听起来像极关洲的声音,语气万分着急,询问医护人员这是出什么事了,医护人员让无关的人都避让一下,不要挡道,而后关洲好像就说,“我是他的家属。” 幻象果然都是按照他的想法来打造的,祁稚京勉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到虚幻的关洲脸上一片焦急。 所以真正的关洲在哪里,有没有事?他想问,可是实在没力气开口了。 关洲不是那种见到有人需要帮助就一定会上前去帮的人,但是晕倒在路面中央的女人和他妈妈去世的时候是差不多的年纪,大家都只敢远远看着,都怕要是搭一把手就会被对方讹上,有人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关洲已经将人背到了自己背上。 他刚和祁稚京说分手前反复演练了好几遍,确保自己不会拖拖拉拉的,说不出口,让祁稚京感到很厌烦。 就算这么事先练习过,真正说出口时也还是断续,毕竟不是真心话,违心话要脱口而出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只能尽可能地把语言变简洁,做那个坏人,且不占用祁稚京太多时间。 现在却很干脆利落,背着女人往附近医院的方向走,虽然没吃晚饭,可到底也不至于太吃力,只想着能在女人出事前到达医院就好了。 他很清楚妈妈早已过世,可当妈妈还在的时候,也有陌生人曾出手援助过对方。 女人在他背上,还是晕倒的,没什么动静,关洲加快了脚步,将人背到医院门口,有几个人急着出来,一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连声道歉。 关洲说没事,把情况简单和一旁的护士说了一下,去窗口缴纳了挂号费。 护士从女人身上摸出一部手机,试着拨通里面的号码,前面是两个男的接听的,大概分别是女人的儿子和丈夫,一个说“妈我这会忙着呢”就火速挂了,一个说“她在家里也经常晕倒的,没什么,不会很严重”而后也挂断了,都没有要赶来探望照顾女人的意思。 就算医院里什么事都有,护士也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良心喂狗了吗?家里人都出事了,还能忙呢?” 等拨到第三个,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接的,听完护士的话就表明自己会立刻赶到的,护士把电话挂断,推着人进了急诊。 好在没什么大碍,是血管迷走神经性昏厥,年轻女人很快就赶到了,得知是关洲救了自己妈妈,一直连声道谢,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他,想着给他转账表示一下,被关洲委婉地拒绝了,离开了病房。 忙完这些,他才感觉口袋有点空,心头一紧,摸到戒指是在的,但还是少了点什么。 他的手机不见了。 关洲想到进医院时那个碰撞,下楼去医院门口找,有张桌子上放着各种失物,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手机。 一看,十几通未接来电,都是祁稚京拨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回拨回去,后面传来护士的喊声,让他借过一下。 关洲转头,发现担架车上的人太过眼熟,腿比大脑快一步跑过去,问推着车的护士这是出什么事了。 护士不知道他是哪位,纯当他好奇心太强,没好气地让他避让一下,关洲急得鼻尖冒汗,不知道怎么他救个人的功夫祁稚京就受伤了,而且好像还很严重。他顾不上考虑别的太多,开口就是一句,“我是他的家属。” 这话像颗小型炸弹,炸得几个推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救人要紧,也就默许他一路跟随着,再度来到抢救室前。 “家属是吧,你去窗口交一下费用。” 关洲用比平常利索很多的动作缴纳了费用回来,手心全是汗水,不确定祁稚京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跟着担架车到处跑,医生护士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迅速而配合。 脑电波血常规心脏检查都做了一遍,没有查出什么很大的问题,医生判断祁稚京应该是受到什么特定场所或情境上的刺激,惊恐发作了,这种也没什么药物可治疗,主要还得靠病人自己多调理一下,保持心情平静。 腿部做了ct,骨头没事,又做了核磁共振,确认是软组织挫伤,不需要做手术,贴点药膏,喷点喷雾,静养休息半个月就好。 预想里更可怕的状况都没有发生,关洲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一点,给祁稚京的腿贴好膏药,在医院食堂里买了几个面包,配着水坐在病床旁边啃,啃到一半,手就被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的祁稚京牢牢抓住了。 他连忙俯下身去,想确认刚分手的前男友现在有哪里疼,哪里难受,需不需要喝水。 然而先看到的是祁稚京通红的眼眶,和滚滚而下的眼泪。 对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一边哭一边讲话,一会说“不能不分手吗”,一会说“对不起”,一会说“不要走”,看着非常凄惨可怜,又因为生得貌美,凄惨可怜之余还极富杀伤力,让关洲忘了自己正在吃面包,只绞尽脑汁地哄着人,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走开,不会丢下对方一个人在医院里。 祁稚京的道歉令他有些迷糊,对方说话远不如平常有逻辑,颠来倒去的特别绕,关洲全部听完,努力捋了一下,大概就是祁稚京说一开始和他在一起是为了报复他,报复他花心、不专情、对象多,后面才知道他原来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所以觉得很对不起他。 关洲消化着过大的信息量,费劲巴拉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祁稚京的报复计划是从什么时候中断的,或者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毕竟从他住到对方家里开始,祁稚京就一直待他很好,没有任何一个细节能够体现出对方所口口声声提及的报复。 于是也不觉得对方需要如此可怜兮兮、低声下气地寻求他的原谅。 他找了张干净的纸巾,给祁稚京擦拭着不断涌出的眼泪,指尖阵阵发麻,连带着心脏也紧缩起来。 在一片茫然之中,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好像是他搞错了,祁稚京应该是没有打算要和他分手的。 好像祁稚京也是很喜欢他、很在意他的。 祁稚京断断续续地讲完,重新合上眼睛,只是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关洲始终没抽出来,任由对方用力地抓着,就算护士拉开一点帘子察看这床病人的情况,他也不曾起身或松开。 第62章 第62章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祁稚京醒来时,听到有人在病房自带的洗手间里洗毛巾。 他手上还插着针,下了地,推着移动输液架往洗手间里看,不是关洲,而是他姐祁棠。 恐慌感再度席卷而来,他拽着输液架就要去病房外面找人,祁棠听到外头的动静,转身目睹他那个恨不得要破门而出、一去不复返的架势,又无语又好笑,“诶,干嘛呢!关洲去给你买吃的了,没跑。看你这点出息。” 祁稚京已经无所谓他有没有出息了,他只想知道关洲是不是平安的,还有为什么会突然提出分手。 按祁棠的话说,能出去给他买吃的,人肯定没事,但他还在坐立不安,熬了不知道多久,总算等到关洲完好无损地带着早餐推门回来。他松了一口气。 祁棠接到关洲电话时吓了一跳,她弟弟的身体素质向来还可以,没想到还有进医院的一天。确认弟弟伤势不算严重,她就暂时把祁冬迎交给了闺蜜,自己炖了骨头汤,带来医院给祁稚京喝。 结果她弟身体上看着不像有什么大问题,腿虽然软组织挫伤了,可要出去找关洲的时候也是身残志坚的,感觉更多是心病。 祁棠无论如何都不打算要参与到两个人的爱恨情仇之中,也实在不算很担心,但凡关洲对祁稚京没那意思了,早该在她来的那刻就马不停蹄地跑路了。 可关洲没走,留了下来,隔一会就观察一眼睡梦中的祁稚京有没有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又和护士对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回家。 只有面对祁冬迎时,她才有这样源源不断、用之不尽的耐心。比起说耐心,不如说是为自己好,当祁冬迎不哭闹了,可以躺在婴儿床里安睡了,她心里才落得一个安稳。 她没有“我在为了这个人付出”的概念,因为祁冬迎本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一部分的她自己。 显然关洲也没有在计较付出的多少。因此祁棠清楚地意识到,等到过年那会,他们两家人大概是会一起过年的,只要祁稚京和关洲之间的问题能够得到解决。 至于是什么问题,还有如何解决,那就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了。 她叮嘱祁稚京记得把骨头汤喝了,又转达了一下在国外的老妈的担心和关切——对方听到祁稚京住院的消息,当即遣散了周围几个金发碧眼的男模,举着ipad一个劲地问祁棠什么情况,确认祁稚京没有大碍了才打消了回国的念头——而后就拎着包踩着高跟鞋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关洲把小桌板支起来,将饭盒打开,把勺子递给祁稚京,示意他先吃早餐。 祁稚京安安分分地把粥喝了,祁棠带来的骨头汤装在保温饭盒里的,这会打开还热乎,他和关洲一人喝了一碗,味道很好。 吃饱饭足,是时候把话讲清楚。祁稚京压根不记得自己昨天半梦半醒时都胡乱说了些什么,也不确定他所看到的关洲是幻象还是现实。现在关洲就在这里,是真的,所以他要把来不及摊牌的事都坦诚。 可是他从没有坦诚的经验,正如他没有对人死缠烂打的经验一样,即便他不坦诚,也不会有人因此怪罪他。 讲起来就很磕磕绊绊,心高高悬起,像犯人在法官面前自首。因为无法预判会怎么样被处置,不安就随着讲述在一点点积累叠加。 “我一开始和你在一起,是为了报复你。我以为你的恋爱经验很丰富,交往了很多个前任。但这都只是我单方面的猜测,没有事实依据......我误会了你很长一段时间。后面我想着,不报复你也行......只要我看住你,你就不会再重蹈覆辙。可是,你生日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原来你没有和别人交往过......全都是我的误会。真的很对不起。” 关洲非常认真地聆听着,没有告诉祁稚京,这些话在昨晚他已经听过一次,只不过比现在要更断续、更没有逻辑。 听到祁稚京道歉,他也很认真地说,“没关系。” 对方停下了讲述,几乎是错愕了,“怎么会没关系?我误会了你那么久。” 这下错愕的人成了关洲。他是真的觉得没关系,因为祁稚京的这点误会,与他刚上学的时候,周围那些人强加在他身上的误解要轻太多。他们一会说是他是小三的孩子,一会说他是杀人犯的孩子,全都无凭无据,只凭他们高兴这么说。老师上课时说人之初,性本善,可从这些人的表现来看,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也许只有一部分人从生下来的时候就很善良。 那些人不仅口头上说,也会把字刻在关洲的课桌上。换座位的时候是连带桌椅一起搬的,那些字迹就跟随了他很久,连带着那些冤枉和欺凌。 到后面他们明知道事实不是那样了,也从没打算要和关洲道歉。贴标签比撕标签要容易多,也要开心多了。反正那些不好的标签是黏在关洲身上,他们无所谓,不觉得有义务要撕下来。 与之相比,祁稚京的误会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伤害,也在误会解除后向他解释并道歉了。所以他真心地觉得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觉得自己也该要说清楚一件事,“我会提出分手,是因为我听到了你的一通电话......我以为你想和我分手了,毕竟......”他不确定该不该这么说,这样子讲显得他好像想要和祁稚京计较什么似的,可是他的本意不是掰扯或计较,只是阐明事实。“你从没说过喜欢我。”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我。 祁稚京大概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愣了片刻才道,“……我那通电话说的是,我不想和你分手。” 关洲也大概猜到了,如果祁稚京真的想要和他分手,那就不用在半梦半醒的时候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舍得松开,还和他说那么多话。这绝不是一个已经不把他当回事的人会做的事情。他摸了摸后脖颈,像只被主人教得很好的大型犬一样,非常温顺地道歉,“是我听错了,抱歉。” “你不用道歉。”祁稚京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早该这么对关洲说的,连着其它很多话,都该更早说的,只是他没有勇气。他看到过妈妈对爸爸说出实话的那个场景。那些真心的话没能感化她出轨的丈夫,反倒将他推上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 已经不爱妻子的丈夫,和对丈夫仍保有温情的妻子,两人的精神地位差距在这一刻如此鲜明,鲜明到丈夫可以将这场抛弃和背叛进行得更顺利。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签署离婚协议,搬家,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妈妈后来赚了足够多的钱,出了国,过得很好,很舍得给自己奢侈的权利,点些帅气的、很会甜言蜜语的男模,当花瓶一样观赏。 但在那之前,在离婚后的许多个夜晚,妈妈不好当着他和祁棠的面哭,所以都是半夜在客厅里压着声音啜泣。 他不确定这会不会是某种预示,因为孩童都本能地会和自己的母亲相像,无论他们想不想。他不确定他是不是也会无可避免地走上这条路,被恋人抛弃,每晚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忍着放声大哭的冲动,与安静的眼泪相依为命。 甚至找不到人诉说,或者不想和人诉说这软弱。只好一遍遍擦着眼泪,希望那个创口快点痊愈。 摊牌前,祁稚京也没有百分百的确信。更多是在赌。赌关洲还喜欢他,能原谅他的误会和过错。 但关洲甚至没有为此责怪他。关洲会提出分手,是因为从他的通话里唯独听见了“分手”这个词,不明前因后果。也因为他从没确切地表明过心意,没给关洲足够多的底气,让对方尽可能不往消极的方向去想。 关洲这几天的萎靡状态也有了解释,虽然要提出分手,可是对方本身并不想分手,就陷入一种矛盾的心态里,想要尽可能拖延说出分手的那个契机。 是他的不坦率、不磊落导致了关洲对这段爱情关系的不确定。 点滴打完了,护士进来拔针,目不斜视,拔完就走。病房里再次恢复安静,祁稚京牵住了关洲的手,像最怕黑的人走到全然的黑暗里之前那样深呼吸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妈妈在离婚前轻声对爸爸说的话——我以为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他也可以清晰地回忆起爸爸的回答:爱?你的爱很值钱吗? 他还是怕。比起说人类惧怕未知,不如说惧怕的是自己的想象。因为隧道里漆黑一片,就开始想象两旁或尽头有着种种恐怖的鬼魂或怪物,预设它们随时会跳出来攻击自己。即使安全地走完了很长一段路,只要还在隧道里,就会继续慌神。 而后他抬眼,对上关洲的眼睛。一个不喜欢他、不爱他的人不会用这种温柔的眼神望着他。全黑的隧道亮起了一盏明亮的小灯,他抓紧关洲的手指,鼓足所有勇气开口道,“我......” 说出第一个字又要打磕巴,可是不说出口的话关洲就没法确切地知道。他把关洲的手指攥得更紧,事后一定会留下红痕,然而关洲并没有将手抽走,也没有埋怨他“你把我的手握得太紧了”。 第63章 我爱你,他很想这么说。直接说出这种话对他来说难度太高,堪比水中捞月,雾里看花,总归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无法顺利出口。关洲体会到他的困境,反手握住他,目光准确地表达出那层意思:不要急,我可以等。 祁稚京充分领会了这层意思,焦躁和胆怯自心头剥落,像刚从昏暗隧道里迈出去的一瞬,抬头望见夜幕之中有璀璨的碎星,得知自己安全存活,不用再担惊受怕。救援的车辆正在从远处驾驶过来,四周没有鬼魂,没有怪物。空气万分清新、洁净,晚风安宁地拂面。没有任何一点危机在酝酿。 他的勇气又上涨了一点,不怎么多,只恰好足够把话讲完,“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第63章 都是骗你的 祁稚京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关洲就回答了“好”。 没有不“好”的理由。他不擅长那种所谓的爱情推拉,不懂得什么感情里要欲拒还迎、欲擒故纵才能占据主导权,只知道要把握和珍惜当下,祁稚京表明了想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也是这么想的,那就说“好”。连思考都不需要,纯粹是本能在牵着嘴巴,答应完了,大脑才跟着运作起来,知道自己方才说了“好”。 不过也一点不后悔就是了。 祁稚京还是抓着他的手没放开,顺着他的指尖滑进去,形成十指相扣的紧密架势,“以后,你要是对我哪句话或者哪个行为感到困惑,你可以直接来问我。你可以质问我,可以和我吵架,但不要再说分手了。” 奇怪的是最后那句话虽然从句式上来说是祈使句,比起纯粹的命令,听起来倒更像是一句哀切的请求。 关洲从没和任何人面红耳赤、大动干戈地吵过架。面对种种矛盾、欺凌,他的做法不是忍就是让,不管道理在谁那边,都会全力避免争执的发生。 因而祁稚京所构建的这个“你可以和我吵架”的世界观,对他来说太遥远,太新奇,也无法想象他和祁稚京吵起架来会是什么样的,又会为了什么事而爆发争吵,吵完了结果如何。全是虚无飘渺的未知数。 他能重点捕捉到的是,对方又开始用上了“以后”这样充满对未来的规划或畅想的字眼,光是为了这两个字,关洲都会点头,“好。” 妈妈从小就教他,有什么不愉快,忍一下就过了,千万不要和别人争,和别人吵,一吵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浪费时间又耗费精气神。 和祁稚京如今提出的“可以吵架”是南辕北辙的两个概念,说不上来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也许就只是甜豆浆和咸豆浆的区别,都能喝,只不过人各有偏好。关洲一半困惑一半揣测地钻研着。 还没钻研出个所以然,祁稚京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我和你说过的那些前女友......” 关洲瞬间抛却了钻研,紧张起来,因为不知道这后面会接上什么话,但已做好心理准备,严阵以待,告诉自己,前女友们也是组成祁稚京这个人的过去的一部分,谈过的恋爱是没法像买了商品发现不对劲后那样按照流程退货的。 谈过就是谈过,可能祁稚京想说“我已经和她们都断掉联系了”,又或者是“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和她们还在继续当朋友”,不管是哪种都好,都是很正常的事,他都接受。 即使心头会有点不知名的酸楚,可是这和失去祁稚京的难过相比太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时光不能倒流,人又怎么能对已经发生的事有所要求呢?祁稚京没有在那些前任里挑选一个迈入婚姻殿堂,而是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这就是他所能获得到的极大幸运。 不能太贪心了。关洲竖起耳朵。 “一个都不存在。”祁稚京酝酿半分钟,终于艰难地、如释重负地交代出真相,“都是骗你的。” 关洲“啊”了一声,由于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没能马上反应过来,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好像踩在云端。 怎么会呢?他明明都还见过对方的其中一个前女友,两人那么般配。 好像听见他的心声,祁稚京说,“你见过面的那个,也是假的......她只是我的朋友。” 关洲直愣愣地站着,大脑接收到的信息过载,处理起信息来就很慢,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着,有如中了病毒。 “为什么......要骗我?” 祁稚京垂了垂眼,浓密的睫毛跟随主人一起低落下去,实话比一切的鱼刺都尖锐,没有河神在河边举着金斧头和银斧头,只有眼前呆呆伫立着的关洲。真相在嗓子眼里卡着,好半天才费劲地挤出来。 “因为我以为,你谈过很多次。我不想显得......” 不想显得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在乎,不想显得他在这段感情里是个处于下风的输家,不想被他所以为的历经千帆的关洲大肆嘲笑,不想承认,他其实好像很喜欢关洲。 他说不出口,万幸关洲这会似乎聪明了不少,对他没说完的话也能领会到,一下从脸红到脖子根。害得他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但凡关洲的性子再跳脱一点,活泼一点,一定会饱含戏谑地反问他,祁稚京,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关洲是不会说那样的话的。但他还是自暴自弃一般,把脑袋埋在对方的怀里想,是啊,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幸好你也这么喜欢我。这样我俩就勉强算是扯平了。 祁稚京沉浸地埋了一会,感觉到关洲的胸很大,很软,很温暖,也蓦然想起他俩在那短暂的分手后还没有正式再次确定关系,所以埋在对方又软又大又温暖的胸里忐忑地问,“我们这样算是又在一起了吗?” “算的。”关洲温声应答道。 不知怎么的就开始亲吻,病房门是关上的,不排除随时会有护士推门进来,被这种旁若无人伤风败俗的场面亮瞎眼,但两个人都顾不上那些。祁稚京的腿还痛着,可在缠绵的亲吻里,那种痛竟然都能被削减,只剩下飘飘然的安心感。 等他松开关洲,对方的嘴唇又被亲得有些肿,然而两个人都浸在温水一样的幸福之中,无所谓腿疼不疼,嘴唇肿不肿,幸福得目空一切。因为祁稚京不想一直住院,点滴也打完了,关洲就帮对方收拾了一下东西,回到那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将祁稚京的车开到医院底下,用轮椅将对方推下来,载着新晋的旧男友回了家。 盘点起来,他们分手的时长都不知道有没有超过24小时。但看得出祁稚京是对这事有阴影了,人坐在沙发上,眼神都在跟着他打转,仿佛只要一刻没看住,他就又会跑出去,打个电话来向对方提分手。 他不会的。既然祁稚京那么努力地告诉他,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它就不可能无视对方的努力。他也愿意相信那是句真话,只不过还是有些没实感,好似在公司年会被抽中头等奖,走上台时脚步都是飘的,不确定是不是机器出了故障,也不知道董事长会不会提议要再重抽一次。 就算对方那么巨大一只坐在那,关洲也还是忍不住觉得这样的祁稚京太可爱了。人们通常会用这个形容词去形容一些很小的、很迷你的事物,不会用在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男人身上。 可他想用在对方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祁稚京和刚出生的小鸡崽没有区别,头上还顶着蛋壳,就已经本能地、坚定不移地将自己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认作是妈妈。 关洲整理好东西,在沙发上坐下,瞥到自己食指上的戒指,想到祁稚京所说的有疑惑都可以直接问,开口道,“那个对戒,你不打算再戴了吗?” 祁稚京把头埋在男朋友的脖颈处,“在公司里戴,会很容易被大家发现。” 关洲恍然,又一块心头石落下,他想了片刻,提议,“我可以帮你把戒指串到项链上,你平常可以把项链藏在衣领后面。” 祁稚京当然无条件同意。 关洲就坐在恋人怀里,参考着网上搜索到的教程改造着他送对方的那条项链,原本的饰物也很小巧,不需要取下来,再串多一个戒指,看起来还挺好看的,仿佛原本就是这么设计的。 他转过身,给祁稚京戴在脖子上,对方摸了摸被串起来的戒指,也很满意。 于是就又亲了起来,这次地点更换,不会被撞破,亲吻里就带了别的意味。 考虑到祁稚京的腿还没好,关洲提出来他可以用嘴巴帮忙,结果被男朋友更大力地亲吻了,在黏糊的间隙里,听见对方对他说,“不用了,你膝盖会疼的。” 只是跪上一段时间,虽然祁稚京的时长相较于常人是要夸张不少,但关洲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娇贵,何况地上还铺了厚实的地毯,顶多就是把膝盖跪红,连淤青都不至于会跪出来。 可这么被对方紧紧地抱着,温柔地亲着,想到当初他第一次来这里,被祁稚京铐住手,相对粗暴地对待的样子,又觉得现在这种过度被保护的待遇也很好。 最终还是没有做到最后那步,两个人在浴室里互相用手帮了忙,出来后,关洲帮祁稚京换了一块膏药,也顺便更换了他手上贴着的创可贴。 第64章 祁稚京抓着恋人的手,看了一下上面贴的创可贴,想到那天看到对方站在垃圾桶旁边,手上全是血迹的模样,心里就发紧。 “不要再为了找东西,把自己弄伤了。”他说。 关洲点点头,很认真地应了一声,但不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真的听进去、听明白。 祁稚京再次深呼吸,大概日后每次他要讲出某些很超过的心里话时都得做这种准备,像不熟练的新手运动员跳水,由于害怕入水的那一瞬眼部和身体会受到的冲击,站在跳板上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在发抖。 然而还是要说,因为更害怕说不清楚,关洲又会覆车继轨。 “你比那些东西,都重要。” 第64章 为他换上婚纱 祁稚京没有遵循医嘱在家里休息半个月,而是歇了一个星期左右,就身残志坚到了公司。领导知道他的状况,再看他只休了一周就又回来上班,晨会当即有了新鲜出炉的表扬素材,大力号召全公司同志都要深刻学习祁稚京这种只要身体撑得住,我把公司当家住的杰出精神。 社畜们昏昏欲睡,脑海里要么回想着昨晚没看完的电视剧情节,要么思考着下班后是去逛街还是去健身,没几个真的把这种鬼话听进去的。祁稚京也知道自己远没有领导宣扬得那么伟大,要不是他男朋友和他同在一家公司,他高低得要休息一个月以上,休完找找借口又能多歇几天。 来上班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关洲的工位就在他旁边,一转头就能看到,在家就只能自己一个人看些越拍越烂的偶像剧,一天会过得很漫长、很难捱。 而为了关洲来上班的好处也逐渐在这一天之中陆续体现出来——因为担心他的腿,关洲凡事都想为他做,明明他只是软组织挫伤,对方却好像直接把他当做了尚无自理能力的一两岁的小孩子。咖啡帮他泡,文件帮他拿,午饭也要亲自帮他打回来,和他一起在工位上吃。 两个人抛却会议室里热闹纷呈的大部队,在工位上吃午餐,很有种患难夫妻的氛围。 祁稚京的手机外屏碎了,屏幕还是可以正常显示,关洲就让男朋友待在位置上休息,自己把手机拿去楼下的手机店换屏。维修间是透明的,可以全程观看,确保店员不会动什么手脚,效率也高,不到一个午休的时间就换完了。 牺牲了午休时间的关洲困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下意识用自己的手机给祁稚京发了条信息,说手机修好了,他现在就拿上去。 发完才想起来男朋友的手机就在他手上,屏幕倏然亮起,赫然弹出他刚发出去的消息。 [一只水豚呆呆地说:手机修好了,我现在拿上去。] 关洲非本意地看到了这条消息,瞌睡细胞跑了一半,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困出幻觉了。 他又发了个句号,祁稚京的手机中央就立即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一只水豚呆呆地说:。] “......” 被对象说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幸好祁稚京看起来并不很讨厌他的呆,这让他感觉呆点也没关系。 关洲就这样懵懵然拿着修好的手机上楼,放在尚未结束午休的祁稚京手边。 而后瞥见了自己书包上挂着的那只水豚,以及祁稚京的包上挂着的孔雀,于是福至心灵,将男朋友的备注从板正的“祁稚京”改为“一只孔雀骄傲地说”,也趴在桌子上抓紧睡最后五分钟。 下午祁稚京在小窗和他私聊的时候,出于前缀的大幅度变化,画风不由得就变得有点搞笑和无厘头。 [一只孔雀骄傲地说:腿有点疼。] [一只孔雀骄傲地说:下午茶的水果怎么总是这几样,都吃腻了。] [一只孔雀骄傲地说:你忙完了吗?] [一只孔雀骄傲地说:我们去茶水间偷会懒吧。] [一只水豚呆呆地说:好的。] 茶水间是最适合发呆和闲聊的好地方,关洲让祁稚京在椅子上坐着,自己忙活着洗杯子拆茶包泡茶。 他和祁稚京的杯子都是从家里拿来的,款式一样,只有颜色不同,不过只是这种日常用品是同款,倒也没法让个别爱挑刺的男同事说什么。 祁稚京看着自家男朋友勤快贤惠的背影,不由开始盘算起结婚的事宜来。 不一定要那么快,但婚是肯定要结的,没有不结的理由。去国外扯证,顺便度个蜜月,这样他就能一辈子和关洲在一起了,每天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关洲,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人也是关洲。 婚礼要把祁棠请去的吧,但祁棠的工作很忙,得提前一点约好时间,如果妈妈有空,最好也让对方暂且放下男模们一两天,先来参加一下儿子一生一次的婚礼,关洲那边也要把对方的妹妹请去,祁冬迎和关惊蝶两个小姑娘刚好可以当花童,再叫上也算是为这段关系出了一点力的姜苡沫,只不过对方到时可能又会盯着关洲流口水,男朋友太过英俊迷人确实就是容易有这种苦恼,总不能把关洲的脸蒙起来,不让人看。 到时他和关洲都穿正装吗,还是关洲会愿意为他换上婚纱? 要找到适合对方身材的婚纱应当是不太可能的,估计得量身定做,话又说回来,他已经很清楚关洲身体每一个部位的大小长短了,也许都不需要裁缝去量,他直接就可以报出数字。 穿上婚纱的关洲会是什么样子呢?到时是不是再重新订做一对戒指比较好,还是戴着原来这对会更有纪念意义? 或者,要是关洲脸皮偏薄,不太想在大家面前穿婚纱的话,由他来穿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婚礼上请的都是熟人,虽然可能会给这些人留下终生的笑柄,时不时就当个笑料提起,可这样反而更好,因为意味着大家都对这个特别的婚礼感到印象深刻,包括关洲本人也是。 也可以西装和婚纱轮着穿,先拍几张正儿八经的结婚照,拍得差不多了再换上婚纱,起到一个调节气氛的作用。 关洲并不知道自己泡两杯茶的工夫里,祁稚京已经将他俩的婚礼规划得差不多了,两个人今天的工作任务都已超额完成,不急着回到工位,就在茶水间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阵,临近下班才从茶水间出来。 大家都忙得很,没有人留意到这场偷摸又光明的地下恋情,又或者抓住一点端倪,但无暇去细捋。 祁稚京眼尖地看到关洲的键盘底下隐秘地压着一个小小的信封,前面一直没有,很显然是他们不在工位上的这段时间多出来的。 他本想做贼一样悄悄地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包里,想了想还是没这么做,只提醒了一下恋人,“你的键盘底下有封信。” 关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留意到,把信封放到包里,和他一块下班了。 吃晚饭的整个过程里,祁稚京都想着那封信。 特意压在键盘底下,说明不想被其他人发现或看到,而且还是在他俩都不在工位的时候塞给关洲的,难不成是因为他在的时候不太方便送出吗? 这样一想,信件里会是什么样的内容简直不言而喻,送信的人之所以要挑一个他不在的时间点来送,恐怕是作为暗恋关洲的人,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他俩非同寻常的关系,知道他要是在场的话,这封信多半就给不出去了。 会是什么人呢? 平常在公司里,他大部分注意力都只放在关洲身上,也没太留意过旁人是用什么眼神看关洲的。 可如果有太明显的,他肯定也是能看出来,只能说明那个人大概很会伪装。 就算关洲手上戴着戒指,也没法让别人的妄念彻底打消吧。连姜苡沫都一度表达过“要是那个大帅哥离婚了记得立刻告诉我”的意思。 关洲的厨艺一如既往的好,只是他没法彻底沉浸在菜色的美味上。 想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给关洲的,想知道信件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想知道关洲是否会被这种传统又原始的表白方式所打动。 要么干脆他也写一封信给关洲好了,但写点什么好呢,对方已经是他的男朋友了,太肉麻的话他也做不到直接写出来,可要是写得太平淡,就不具有竞争的资格。 看电视剧的过程里他就也做不到专注于情节,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昨晚还在深情拥吻的男女主今天就分手了,还分得很决绝,也不知道分手的理由是什么,指尖本能地发麻了一下,唤醒了几天前不太好的那段回忆。 祁稚京捏了捏发麻的手指,假作不经意地提起那封信,“下午别人给你的那封信,你不打算打开看看吗?” 他这么提了,关洲才猛然想起似的,“啊”了一声,去书包里翻出信件。 早知道就不说了,祁稚京悔得肠子都要青了,他不说关洲根本也没想起来,那样他就可以趁对方洗澡的时候偷偷打开那封信看。 虽然那么做极其不道德,可是太讲道德的人也许是没法拥有长久的爱情的。 关洲就这么回到沙发上,打开了信件,看样子没打算要避着他,祁稚京也就自然而然地把脑袋靠过去,枕在恋人肩上,调用全部的余光偷看着信件上的内容。 第65章 姿势绝不是一个适合阅读的姿势,信件上的字也太小,没法被他瞟个清楚,只看得出是很玲珑清秀的字迹,多半来自于女孩子。 祁稚京想起关洲曾经写给过他的情书,干净,齐整,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香喷喷的,搅得人心慌意乱。后面再收到别人的情书,都没觉得有那种香气,内容自然也没怎么看进去,礼貌地放进某个抽屉或某个盒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倚着男朋友的肩膀,放弃了艰难地用余光打探敌情,不确定如果他直接问,关洲是否会将信件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第65章 关洲真是招人喜欢 直接问关洲信上写了什么当然是不至于会少一块肉的。 可就是好难,那些有话直说的人都是怎么做到的? 祁稚京倚着关洲不动弹,看完信的关洲便也不动弹,只是把信叠了起来,收回到信封里,准备要继续这样给他当靠垫。 就是这个时候了,祁稚京给自己打气,语气一定要自然,不经意,好像突然看到窗外下雨才想起衣服要收回来,非常顺理成章,“信上写了什么啊?” 以为关洲会很认真地说“这是别人给我写的信,属于个人隐私范畴,不能告诉你”这类的话,没想到对方真的直接把内容告诉了他,“就是之前有个女同事总被前男友纠缠,她就找我扮成她的现男友,和她一起下班了几次。后面她的前男友就没再缠着她,她过几天就要离职了,想在离开这座城市前最后感谢一下我那会帮她。而且......” “而且什么?”祁稚京很警惕,听到目前为止都还算安全,但不保证不会出现一个全然崭新的转折,比如什么而且我在这个过程里喜欢上你了,所以想要问问你的感情状况之类的。 关洲的耳朵红得滴血,不知道身旁的男朋友眼神已然变得很阴郁,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转述,“她能看出我处在热恋期......所以祝福我和我对象长长久久。” 刹那间,祁稚京对这位女同事的恶感都转化为了纯粹的欣赏,有眼力见又高情商,还不抱有世俗的偏见,这种人无论去到哪座城市都会生活得很好的。 “是吗?那你应该写个纸条感谢一下她。” “嗯。”关洲点点头,准备要在纸条上向这位女同事表明,自己会努力和对象长长久久的。 确认了不是有人在背着他暗中觊觎关洲,祁稚京一晚上的忧虑一扫而空,正宫气度尽显,决定等几天后那名女同事离职时,也一同欢送一下。 因为女同事做的不是什么紧要的岗位,也提前一个月就提交了申请,所以公司这边没什么表示,没有特意为之举办欢送会,人事只简单地说了几句客套话,确认了工作物品交接无误就收尾了。 祁稚京和关洲的小型欢送仪式也很简单,离公司有一段距离的一个便利店,买几瓶汽水,几碗肉丸,几碗乌冬,坐在外头畅聊几句,预祝一下彼此拥有美好的未来,差不多就是这些。对于孤身来到大城市打工的女生来说,已经算得上很隆重。 关洲在便利店里采购,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微微红了脸,一边仰头偷看关洲,一边把结账的动作无限放慢。两人在不远处看着这场景,都明白这慢动作里蕴含的意义。 女同事叫郑怡,一头柔顺的长发,长相偏可爱类型,声音和脸也是同一种风格,甜甜地说,“关洲真是招人喜欢,对吧?” 祁稚京警铃大作,他的甜妹情敌倒是很坦诚,一点都没打算要藏着或隐瞒,直接说出了他正在暗中揣测的事,“我之前也喜欢过他的。” ......早知道就不多余办这个欢送仪式了,世界上为什么没有后悔药可吃?郑怡笑着,好像觉得他这种如临大敌的表情很好玩似的,“会喜欢上关洲也很正常吧?和办公室里那些只知道给人当爹或者推卸责任的歪瓜裂枣相比,他长得那么帅,话又不多,总是在埋头做事,拜托他帮忙他都会答应,玩游戏的时候也那么认真投入,一点都不会敷衍或放水,除了我,好一些年轻的女同事也都喜欢他,说和他谈恋爱一定会特别幸福呢,还测算自己的星座和他够不够匹配。” 祁稚京手上什么都没拿,不然就要随机掐爆一个易拉罐或者捏碎一个玻璃杯,呼呼的冷风也吹不灭心底升腾的懊悔和不满,好在郑怡很快又笑眯眯地补充,“当然啦,这都是在你没来这家公司之前。” 虽然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着,那也没办法啊,关洲确实就是长得帅,性情温和,做什么都竭尽全力,哪哪儿都好,跟个香饽饽似的,人人都盯着想要咬上一口,只不过最终真的咬下去的人只有他。想到这里,祁稚京脊背又挺直了一点。这是独属于他的香饽饽,别人再馋也没份。 郑怡望着不远处红着脸给关洲递托盘的服务员,以及心无旁骛接过托盘的关洲,轻声感叹,“他真的很喜欢你呢。” 说了这么多,总算有一句话是祁稚京爱听的,他说了句“是吗”,尾调含有好奇和疑问,是愿闻其详的意思。 像是为了弥补前面说了那些话给他带来的负面情绪,郑怡没有拖拉或卖关子,很干脆地把自己日常观察到的状况和他分享,“你来了之后,他整个人的视线和重心都是围着你打转的,如果你在和别的同事沟通,他就会抬头看一眼,过了一会又看一眼。一看就是超级在意你的表现啊。” 祁稚京还真不知道这点,他和别人沟通的时候,只觉得大部分人好像都听不懂人话,又不好在职场上那么真性情,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太嫌恶和厌烦的表情,全然不晓得背后有一只水豚在一眼又一眼地偷看他,可能心里还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和别人沟通完。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他都感觉要被可爱晕了。满足感油然而生,祁稚京追问,“还有呢?” “还有他的表情本来是很少会有变化的,虽然他自带忧郁气质,没表情看着也是很帅啦,但在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他脸上原来也会出现那么多不同的表情,可能在别人看来不是很明显,不过因为我喜欢过他嘛,就能看出来。” 三份乌冬终于煮好,关洲端着托盘,拿着买好的东西出来了,郑怡适时地闭上嘴,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并不太想让关洲知道她一度有过那样的心思。 会找关洲假扮男友,一半是因为关洲很少拒绝人,一半是因为她在想,假如关洲愿意答应帮她这个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俩也会有那么一点可能呢? 但关洲的帮忙真的就只是帮忙,日常相处里仍是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半点暧昧或越界的地方。郑怡于是也渐渐收了自己的心思。 等祁稚京一来到这家公司,她就知道关洲之所以桃花运满满却又一直毫无桃花的缘由了,这么巨大一朵桃花就在对方身边盛放着,还能有别人什么事呢? 她对关洲的心思已经淡却,却还是习惯性地会留意着对方,一留意就能发现这两个人对彼此的在意都极为明显,也就是当局者迷,看起来似乎还没互通心意。 不知不觉,她的心情就从微妙的嫉妒和好奇转为了暗自替这两人着急,每天都在想,你们俩什么时候才可以戳破那层窗户纸啊? 暗恋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呢。 等确认两个人暗通款曲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有种替关洲开心的感觉。 这么好的一个人,不是她的,也迟早得是别人的。输给和关洲一样优秀出众的祁稚京也没什么不好。 她没对祁稚京说的是,你看起来也真的很喜欢关洲呢。你的视线也在围着关洲转,只要有人和他沟通得久一点,你的表情就会变得不高兴。明明你俩都谈起恋爱了,听到我说我曾经喜欢过他,你也还是醋得要死。 所以,比起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嫉妒心,她更希望这两个人可以长久地走下去。因为看着别人那么相爱,原来也会是一件蛮幸福、蛮欣慰的事情。 关洲不知道外面的两人聊了什么,只觉得祁稚京的心情好像非常非常好,一碗简单的用萝卜牛肉汤煮好的乌冬,都被对方吃出了顶级料理的感觉,而郑怡也时不时就笑看他俩一眼,仿佛对他们非同寻常的关系早就了如指掌,且很是认可。 他有点羞赧,更多的是高兴,就像那会被那个年轻的店长称赞他俩很般配一样,对所有为他和祁稚京或坦诚或默默地送上祝福的人,他都很是感激,觉得这样真诚的祝福弥足珍贵。 祁稚京心情好到甚至主动提议可以先把郑怡送回公寓楼下,对方要拿了行李去赶最后一趟高铁,两个人就在车里等着,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车前灯,灯光里二者十指相扣,也不怕会被人看到。 把郑怡平安送走,关洲开着车回到他们俩的住处,仍然把祁稚京当樽名贵花瓶一样,自己先去翻出睡衣来放到架子上,又事先调试好了水温,而后才将祁稚京请到浴室里。 祁稚京的腿在休息一星期后就好了一大半,现在就只是走多几步才会隐隐作痛,但关洲事事都替他置办好,也没什么隐隐作痛的机会。 第66章 甚至他还巴不得这腿再晚一点好。因为被关洲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实在是很好,虽然就算腿好了,关洲也不会把他从心尖上拂下去,可是想到今晚郑怡说的那些话,想到盯着关洲脸红的便利店店员,就急需一点实质性的证明,证明关洲只爱他,只属于他。 浴室里也放了一把椅子,自然是关洲放的,祁稚京坐在椅子上伸出手,关洲不明所以,东看西看,不知道是要把什么东西放在恋人掌心。 最后犹豫着把手搭上去,被祁稚京一把扯到怀里,很缠绵地接了个吻。 第66章 温泉旅行 放假前要搞一场年会,流程都大差不差,表演节目,抽奖,中间夹杂着几个大领导的致辞,不放到一起,因为连着讲就是一场盛大的催眠,势必让台下员工全都睡着,所以得和抽奖间隔着来。 弄完这些,再吃一顿晚宴,嘴甜的说点俏皮话哄领导开心,不会说话的低头多吃几口。一年工作就这么划上分号。 提前要准备的年会物资和奖品都是由男同事来搬运,关洲每次都会从祁稚京那拿走最上面的一箱,自己多搬点,让男朋友少搬点,免得对方拿的东西过重,一会腿又疼。 他照顾得顺手,祁稚京被照顾得高兴,有几个男同事却不满意了,在那里嘀咕着怎么搬东西这种事还能有差别待遇。 一个男同事酸不啦叽地推敲,“还不是因为我们长得不够好看呗,照顾我们这样的男人有什么意思?”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但这样的自损八百同时也带有向外的微妙恶意,靶子是祁稚京和关洲。 长得好,工作效率高,受女同事欢迎,也受领导赏识,是两颗无比扎眼的眼中钉。偏偏还生得高大,万一真发生了什么口角,打起来,他们这些一米七几的人一点都不能占到上风。所以连议论都算是比较收敛的,不太大声,也不带主语,大有种“你要对号入座那就是你有问题”的挑衅。 在祁稚京能听见的范围内也不太敢讲,更多是专门讲给关洲听,因为人人都知道惹了关洲相当于没惹,那么高的个子竟然形同虚设,不会轻易发怒,不会轻易动手揍人。几人讲得唾沫横飞,而后看到关洲转过身来,平静地望着他们。 几个人理亏,心虚,可是为了不表现出来,更要梗着脖子瞪眼睛,硬着头皮问一句,“看什么?” 原本要再加几句阴阳怪气的“平常也不见你会在意这些闲话,果然是讲到你的心上人了,才想要维护一下吧”,但担心祁稚京一旦摆好手里那几箱东西,随时要从会议室走出来搬新的,就咽下去没讲。 说实在的,就算抓不到确切的把柄,他们私下也没少怀疑祁稚京和关洲的关系“不干不净”。 虽然他们自己去楼道抽烟都要搁一块抽,夹菜时共用一双筷子,喝酒时传着酒瓶对瓶吹,去洗脚城按摩房都要勾肩搭背,但因为各有家室,这点不分你我的狼狈为奸就显得很清白,只是大老爷们间惯有的光明正大的关系铁。 而祁稚京和关洲的亲密显然不在此列。两个各方面条件那么出众的男人,不谈女朋友,不把老婆挂在嘴边,这本身就很可疑。就算关洲手上戴了戒指,明显也是障眼法。 祁稚京这样的人,要找什么更好的工作没有?回家躺平也没人会指摘,可偏偏要来公司一块当社畜,居心何在显而易见。 几个男同事的小群里就常有对他俩关系的揣测和厌恶。虽然男同性恋在职场里一点都不碍着他们什么,可能从工作能力上说还没少收拾他们制造的烂摊子,然而就是恶心。 因为觉得恶心,所以总要想方设法膈应回去,如今看到关洲转头,一方面害怕动起手来他们占弱势,一方面又很得意男同性恋里的一方终于绷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要来和他们掰扯计较。 是要直接踢他们一脚?还是说些极难听的人身攻击?几个男同事把手机揣在身后,是随时准备要录音录像的架势。 预想中的激烈争执并未发生,关洲只是将他们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像在菜市场里挑拣猪肉肥瘦。这几块猪肉肥得油光满面,能卖出去也是稀奇事,却又万分脆弱,禁不住这种不含温度的打量,又梗着脖子重复了一遍,“看什么啊,东西不搬了?” 关洲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的自我认知很清晰。” 男同事们习惯于说脏话听脏话,吵架时总要夹带对方母亲,对这种过于文明含蓄的攻击要反应半天,半分多钟后总算回味过来,关洲是在“称赞”他们对自己不出色的外貌有着高度清晰的自我认知。 换言之就是,很高兴你们也知道自己长得丑。 忍不了这口气,几个男同事又在那暴怒地嘀咕了好一阵,可是关洲没再理会过他们,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刀枪不入的状态。 他们觉得没劲,停止了语言上的输出,在搬东西上面接着找茬,在关洲刚放下一箱东西时就把下一箱压下去,“不小心”压到了关洲的手指头。 关洲什么都没说,这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一旁的祁稚京分明目睹了,却也没有当场发作。 几个男同事被祁稚京刀子般的眼神刮了一遭,悻悻然走出会议室,并不知道年会结束后他们就可以收拾包袱不用来了,也算是喜事,毕竟他们不用再在小群里怨气冲天地议论祁稚京和关洲的种种奸情,而是要为找新的工作而奔波,但是不会有那么好找,不知怎么的很多家公司都好像把他们放进了黑名单里,在投简历那一关就被刷掉了。 那都是后话,现在他们暂时忍辱负重地中止了找茬的言行,把剩下的奖品都搬运完,回到了自己过没几天就要不翼而飞的工位上。 年会的座位是按部门排的,祁稚京的和关洲的位置挨在一块。年会节目大多是由领导们来表演的,没有让底下人辛苦了一整年,年末还要接着辛苦的道理。 领导们平常哪里做过这种卖笑的活,一个两个都浑身不自在,一会扯扯从没穿过的长裙,一会挠挠下巴,这种尴尬的模样反而逗得大家捧腹大笑,全都在举着手机录像,等日后再挨领导骂,就可以把视频拿出来重温一下。全场氛围极好。 关洲一直攥着抽奖的号码牌,一二三等奖都很好,都是实用的耳机键盘手机一类物品,特等奖还有两个,是异国他乡的温泉旅行券。他就在主持人每次抽奖时反复确认核对大荧幕上的号码和自己手中的号码,希望好运可以眷顾一下他,或者说,希望特等奖可以眷顾一下他和祁稚京。 越大的奖就在越后面抽,因而到现在为止还没中过奖的关洲安慰自己,说不定是因为他把运气攒着留到了最后面。 可直到主持人报出最后一个号码,都和他俩的号码毫无关联。 不由得就有一点灰心,只不过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松开了被攥得温热的号码牌,认真地吃起年会上才有的山珍海味,间隙里剥了几只虾,悄悄放到祁稚京碗里。 年会上不可能不喝酒,尤其是当一整个部门的人都站起来,说着祝酒词,氛围烘托到这里,再怎么喝不了也得意思意思一下。 祁稚京原本是打算以茶代酒,结果关洲太实诚,直接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再加上自己手里原有的那杯,一共喝了两杯,喝完就坐了下去。 因为是热闹的、象征着一整年的工作完满收尾了的年会,没有人会觉得关洲这个黑骑士行为很突兀,反倒都打趣着说关洲是对下属最好的小领导。 祁稚京惦记着男朋友喝了酒,不好再坐在会场里吹空调,一会吹得头痛,找了个时机说要先送关洲回去,就这么顺利地把人带回了家。 关洲醉得比上次还厉害,紧紧牵着他的手,目光都涣散了,不变的是依旧格外安静,坐在那不吭声,也没睡着。 祁稚京摸了摸恋人柔软的头发,感觉关洲这样不仅仅只是因为喝醉了,总觉得对方还在憋着什么情绪,忍耐着没有表现或发泄出来。 “怎么了?” 他这么问了,关洲就有问必答,“我有点伤心。” 祁稚京还以为是白天那些混账把关洲欺负到了,正想和对方保证这几个人之后都不会再出现在公司里,关洲就又小声叹了口气。 “温泉旅行......没了。一个奖都没有。” 其实他本来就是中奖绝缘的体质,从小到大都很难刮中什么奖,按理来说也没什么可伤心的。但因为太想和祁稚京一起出去玩,太想和祁稚京一起泡温泉,抱的期待就比以往都要更高。愿望没能实现,酒精又放大情绪,难免就伤心起来。 而且也知道在祁稚京面前是“可以伤心”的。就不再敛着,憋到死都不说。 “你先闭上眼睛。”明了了缘由的祁稚京对关洲说。 关洲乖乖闭上眼睛,祁稚京在纸条上写了一会,把纸条都揉成团,堆叠在窗台上。 “这里有二十个纸团,你抽一个,抽中特等奖了,我们就自己去温泉旅行。” 第67章 即使喝醉了,关洲也知道这是非常值得紧张的时刻,谨而慎之地挑选了良久,还不忘观察了一下祁稚京脸上的表情变化,想通过一点场外信息来判断哪个纸团才是有奖励的那一个。 拜托,拜托。就让他中一次奖吧。 纸团揉得皱巴,没法透视,关洲纠结万分地选中一个,在祁稚京的注视下紧张地打开,把纸条看了又看,既兴奋又诧异。 “中奖了!”他转身把纸条展示给祁稚京看,以表明自己没有乱说,而是依据事实发言,“可以去温泉旅行了。” “是吗?”祁稚京庆祝似地亲了亲他,胳膊用力,将他环紧。“那真是太好了。” 祁稚京当然知道关洲没有说谎——他在二十张纸条上都写了“特等奖”三个字,关洲抽中任意一个,结果都是一样的。 做这种黑幕时相当坦荡,耐心,一张一张地写完,不遗漏,不出错,确保男朋友百分百的中奖率。 这和公司年会又不一样,他不需要通过任何暗箱操作来降低抽奖者中奖的几率,只要关洲想要,他就没道理让对方的希望落空。 第67章 见家长 关洲对过年这个词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憧憬的。 在很小的时候,会很盼着过年,因为过年那天桌上的菜会很丰盛,虽然后面一连几天都是这些菜式,反复加热了吃,可还是觉得好吃。 村子里会持续有燃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年兽就算真的来了也得被吵走。但是吵和热闹有时候是可以划等号的,这种热闹环绕着每家每户,有种所有人都在向着新一年齐头并进的实感。 父母的容忍度在这几天会达到一个全新的数值,哪怕他不小心把菜掉在碗旁边,又或者犯一些别的小孩在这个年龄段都会犯的小错,也不必再挨骂了,因为“大过年的”。四个字是一道特赦令,被赦免的关洲拿到了母亲给的压岁钱,将红包压在枕头底下,每半小时就翻出来一次,查看里面的二十块巨款有没有突然消失不见。确保钱还在,就安心合上眼,这安心一直持续到半小时后的再次查看。 后来他去了大城市上学,就没再过过年了,表姑父和表姑妈不觉得年有什么可过的,家里有个外人在,欢庆都欢庆不起来。街上倒是到处都有高高挂的红灯笼,还会有舞狮的团队敲锣打鼓地经过。他在很小一间的堆放物品的房间里写着寒假作业,写完就拖地擦桌子,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做,时间排得很满。 再后来大学那几年和祁稚京住在一块,因为平常就像过年,所以过年也像平常,没有太隆重正式地去往出租屋里增添什么年味,出去吃点好吃的,逛一下新春主题的市集,再分别给自己母亲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这个年就算是过了。 今年他和祁稚京是恋人了,应该要怎么样过年好呢? 关洲困顿地睁开眼睛,昨晚喝了两杯酒,醉得很厉害,记忆都是不连贯的碎片,拼凑不出整段。手心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展开一看是写着特等奖三个字的纸条。 迷迷糊糊想起一些来——因为他在年会上没有中奖,祁稚京就自己给他设置了个模拟抽奖,而他也很幸运地抽中了二十个纸团里唯一一个特等奖。 那么过年的安排之一就是去泡温泉了,他重新合上眼睛。 等再次醒过来,是闻到了面包的香气,关洲带着未散的困意洗漱好出来,烤了几块面包的祁稚京在他面前摆了好几罐不同的酱料,“你想配什么吃?” 他犹豫着指了指蓝莓酱,祁稚京就帮他抹好了递给他,“你的头还晕吗?” 关洲点点头,于是祁稚京就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解酒汤来。 “是按照网上搜到的配方煮的,不一定会好喝。” 他喝了几口,只觉得男朋友实在是太过谦虚,这明明就煮得很好,很醒酒,配着面包吃也好吃,祁稚京真的是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胃里暖乎乎的,他一时又有些犯困,啃着面包眨巴着眼睛,听到祁稚京说,“等会我们去市集买点年货吧。” 这是他们那几年过年也会做的事之一,关洲应了一声,其实也不一定就要特意做什么才算是过年了,只要和祁稚京在一块就很好。 “你把你妹妹也叫上,一起去我姐家里吃年夜饭吧。我妈也会回来。” 对祁稚京说的话,关洲都是下意识应声,慢吞吞地嚼了几口面包,才迟来地意识到这话蕴含的意义,困意一下子就消散了。 两家人一起吃年夜饭,那不就说明他和祁稚京的关系要向两边的亲人坦诚了吗? 他并没有想要藏着掖着,但也没想过要这么光明正大地告知双方的亲人,他和祁稚京在一起了。 毕竟再怎么说,他和祁稚京也不是典型的那类情侣,大概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旁人不接受也无所谓,可是血缘上如此亲近的人要是无法接受他们俩的关系,会不会大家就此发生争执,到最后落得谁都很不愉快? 带男人回家过年,并不是“大过年的”四个字就能简单覆盖掉的事。 他当然很憧憬作为祁稚京的男朋友被对方介绍给家里人,但更担心祁稚京会因为他和家人吵起来。 而且对方和家人的关系显而易见地比他这边要更亲密,倘若是因为他破坏掉了这亲密,他真的会情愿祁稚京自己一个人回家吃年夜饭就好了,他们俩的关系就只有他俩自己知道也可以。不需要那么大张旗鼓,人尽皆知。 祁稚京看起来很期待这顿年夜饭,在衣柜面前换了好几套衣服,关洲不确定自己一开口是不是就会煞风景,可是比起被他说的话破坏掉心情,被家里人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通,乃至于关系恶化,才是更严重、更难以承受的事。 尤其是在过年这种时候,本来应当一家人开开心心、和和睦睦地坐在一块,聊些日常的话题,他不想那个场景演变成双方无止境地互相攻击,两败俱伤地结束这顿精心准备的年夜饭。 “要不还是你回去吃吧,我在家里等你。” 他的家庭已经彻底完蛋了,而祁稚京的还没有。 不能让祁稚京的家庭也完蛋,这是他当下最优先考虑的事宜。 想完成这个事宜,需要实现的先行条件几乎可以称之为简单。只要他别去就行。 “不然,如果让你家里人知道,你的对象是男生......” 会怎么样? 因为关洲并没有在母亲临死前鼓起勇气向对方出柜,所以也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能想得到的场景全都是电视里看到过的家庭伦理剧会有的画面,只要主角说出一件隐瞒了很久的真相,长辈就勃然大怒地发火,气头上来甚至会掀桌,满地的饭菜都还一点没动过,就要全部喂给垃圾桶。个别身体不好的会被气得半死,捂着心脏直喘粗气,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找到救心药,拿来温水给长辈喂下去。主角一边默默离开一边懊悔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和家人摊牌,早知这样,还不如一直隐瞒到死。 “她们知道的。”祁稚京把他的嘴巴捏成鸭子嘴,不让他继续把那些胡思乱想讲出来。“知道是男生,也知道是你。” 信息量太过载,关洲宕机了,像个木偶一样被祁稚京搂抱着换好衣服,两个人还是暗戳戳的情侣装,衣服和裤子的颜色恰好互相颠倒过来,走在人流量密集的市集里还是会被旁人时不时瞄一眼,个别女孩子会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其实家里不缺什么,买年货就只是走个流程,祁稚京挑了几盆花,买了不少过年的时候会吃的食物,再挑了几幅现场由大师写好的对联,给祁冬迎和关惊蝶买了魔法棒和拼图,和关洲各拎着两大包东西,在祁棠家楼下和关诗予母女俩汇合。 关洲还在斟酌要怎么和妹妹坦诚自己是同性恋,循序渐进,还是开门见山,关诗予已经抱着关惊蝶从车上下来,见到他俩,先是喊关洲,“哥!” 又干脆地喊了祁稚京一声,“嫂子!” 祁稚京矜持地点了一下脑袋,不作半分修正,俨然十分满意于这个称呼。 只有关洲还维持着宕机状态,不知道祁稚京是什么时候和关诗予说了他俩的事,关诗予又怎么会如此不带偏见地接受,只将袋子里的魔法棒打开开关,拿出来递给关惊蝶。 小外甥女的脸蛋被养得肉乎乎的,被他稳当地抱着,小声告诉他,“洲洲,是我和妈妈说的。我猜到你和祁稚京在一起了,所以我们过年要一块吃饭。” 饶是关洲早就知道自己的小外甥女比同龄人要聪明懂事许多,也还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趁关诗予笑着和祁稚京寒暄,他也压低声音问关惊蝶,“那,你妈妈......是怎么说的呢?” 就没有觉得自己哥哥竟然是个同性恋,有些难以理解或排斥吗? “她说,只要你开心就好了呀,恋爱这种事,自己开心最重要。我也是这么想的。洲洲,你现在开心吗?” 关洲点点头,鼻尖有点发酸,抬起手来掩饰性地揉了揉。 第68章 他被祁稚京领着走进祁棠家,沙发上的两位女人站起身来,接过他们手中满满当当的物品,热情招呼大家进来。 关洲换了拖鞋,有点无所适从地和祁稚京的妈妈和姐姐打了招呼,得知祁稚京的妈妈名叫颜泽缨,英文名叫zuri。对方从听自家儿子提到男朋友的那一刻起就无比好奇,想要看看“儿媳妇”的照片,结果祁稚京特别小气,一张都没发给她。 “见到你我就知道了。”zuri气色很好,看外貌像三十出头左右,因为常年在国外,说回普通话时有些拗口,但表达还算是流利,“你这么帅,是我我也会想藏着,不给别人看。” “妈——”祁稚京抗议的声音被彻底无视。 关洲“啊”了一声,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只饱含真心地说,“您也很漂亮,很年轻......” 手足无措的样子把大家都逗笑了,zuri让他们都坐到沙发上,去厨房里弄了碟水果沙拉出来,给小朋友递了两头都不尖锐的竹签,示意大家先吃点水果,一会再开始做饭。 关洲紧张得掌心冰冰凉凉,被祁稚京察觉,握着他的一只手,试图将自己的热量传送给他。 小动作自然被几个女人和两个小姑娘留意到,陆续交换了一下眼神,由zuri来作总结,“有对象可真是了不起啊。” 关洲的耳朵烧得通红,语言功能彻底丧失,只知道往嘴里塞着苹果,试图冷静下来。 总归还是冷静不了,害羞,茫然,又很开心,感觉过年真好,什么都好,握着他的手的祁稚京很好,接受他俩关系的女人们和小姑娘们很好,被zuri削得有些变形的苹果很好,就连这一刻仿佛在梦境里一般飘飘忽忽、水波荡漾的心情也很好,好到以后每一年都还想这样过,过到很久很久以后。 第68章 不要我了吗 午饭是由祁稚京和关洲来做的。 zuri和祁棠都对祁稚京的厨艺表示深刻的质疑,但因为有关洲在,料想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端出一大桌子的毒药来,就忐忑地坐在厅里等着,顺便看看附近有什么可点的外卖,以作备选。 祁冬迎和关惊蝶在房间里拼着祁稚京买给她俩的拼图,两个人都很开心能和最要好的朋友如此亲上加亲,想到以后过年节假日都能一起过,顿时连拼拼图都更有力气了。 一个半小时后,丰盛的午餐差不多完成了,zuri和祁棠都先试吃了几口,味道很好,不由得就怀疑祁稚京在这顿饭里是不是根本没有参与到制作的过程中,只是挂了个虚名。 祁稚京当然不接受这样的揣测,“我也是会做饭的,不信你们问关洲。” 关洲系着条围裙,正忙着把最后一道菜摆盘好给端上来,忽然就被男朋友搂住了腰,要他证明平常在家里两个人都会轮流做饭吃,而不是什么都由关洲来负责。 “是的。”关洲很认真地帮忙证实,“他会做饭,而且手艺很好的。” 祁稚京得意地昂起头颅,要不是长得好看,这种骄傲的表情多少有点惹人厌。 一群人在圆餐桌旁坐下,每个人都吃得很香,还有两道由关洲专门做给祁冬迎和关惊蝶吃的宝宝菜,口味清淡又易于咀嚼,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完了,很满足地擦擦嘴。 吃饱饭足,碗筷都交给洗碗机来清洗,祁稚京祁棠姐弟俩负责去房间里念故事书,把两个小姑娘哄着睡个午觉,趁此间隙,zuri从包里翻出一本相册,递给关洲看。 “想着要跟你见面,我就带来了。他们姐弟俩各有一本,都是小时候的照片。” 关洲拿着那相册,感觉这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物品之一,很小心地翻开来,入目就是祁稚京的婴儿照,不同于别的容易哇哇大哭的婴儿,只是嘬着奶嘴,很酷地望着镜头,一副上辈子没喝孟婆汤的模样。 “很可爱吧?他小时候和祁棠太不像了,祁棠是一看到我就会笑,他是一看到有人来,就会把表情收住,所以都没能拍到几张他在笑的照片。” 是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可爱,关洲想。他很慢很慢地翻着相册,每张都要看半天,不舍得一下子就翻完。 确实如zuri所说,大部分照片里的幼崽祁稚京都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张是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眼里还汪着点水珠,看起来是刚哭过。 “这个时候他才刚上幼儿园没几天,”zuri一看到那张照片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上小学的祁棠发高烧了,被爸爸带去医院看病,他爸给我发了信息,说他要陪着祁棠打点滴,恐怕不能及时接到祁稚京,让我去接一下。” 把信息发给妻子后,男人就在医院里守着女儿,没料想zuri正在开一个长会,手机调成了静音,专注在和领导讲述项目要如何推进上面,迟迟没看到那条消息。 小小的祁稚京站在幼儿园门口等。他没有那种“每天必须第一个被父母接走”的执念,等了半个多小时也还是很平静,因为爸爸接完姐姐就会来接他,有时妈妈也会来,但比较少。总之他不会被丢在幼儿园里,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腿也有点酸,他就背着书包在台阶上坐下来。老师们在打扫卫生,整理一地乱七八糟的玩具和绘本,非常忙碌,弄得差不多了,才注意到他还没被接走。 祁稚京长得可爱精致,老师们自然是喜欢他的,只是再怎么喜欢,老师们也总要下班的,不能无止境地陪他等下去。 其他人都挥挥手拿上东西走了,一个短头发的女老师留下来陪着祁稚京,“你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吧,问一下他们什么时候来接你。” 祁稚京记性很好,在小区里表演背号码的时候,邻居都很捧场地惊叹。先给爸爸拨了电话,没人接听,就又打给了妈妈,可话筒里传来的还是嘟嘟嘟的忙音。 夕阳很薄一层地覆在地面上,投出他小小的倒影,和女老师的影子。 女老师说没关系,过一会儿再打吧,不知道身旁的小团子脑海里已经隐约冒出一个可能性——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他了? 到底是上着幼儿园,比天大的事情没几件,其中一件就是每天放学被爸爸妈妈接回家。 因为没有爸爸妈妈都会很忙的概念,只觉得双方的电话都打不通,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总不可能会忘记来接他,毕竟就算一不小心忘记了,到了家发现家里只有祁棠一个小朋友,肯定会觉得不对劲,而后立刻赶到幼儿园来的。 更大概率是不打算来接他了。 但想不起自己有做错什么事。只觉得绝望像瓢泼的雨,浇得他浑身湿透。 祁稚京坐在台阶上,最后一分夕阳也走了,夜幕四面八方地拢过来,漆黑得很应景。身边的女老师在和家里人打电话,说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到,因为一直联系不上孩子的家长,她得在这里看着小孩,要是太饿了大家可以先吃晚饭,不用等她。 他揉了一下眼睛。 妈妈说平常没事不要直接用手揉眼睛,手上的细菌太多了,揉了容易把细菌带到眼睛里,搞得眼睛也不舒服。但是眼睛很痛,很痒,不揉没办法。 他在想爸爸妈妈难道也会这么和姐姐说吗,说没事,太饿了可以先吃,不用等你弟弟。他也不一定会回来了。 等zuri参加的会议总算告一段落,才看到丈夫发来的消息,晚饭也顾不上吃,饿着肚子坐进车里,赶到幼儿园门口。 她以为祁稚京会很焦虑,很惊慌,结果并没有。她连声和女老师道着歉,对方很理解,只说祁稚京挺乖的,不哭也不闹,就在这耐心地等了几个小时。 zuri把儿子抱到了车后座,给对方解释,你姐姐生病了,爸爸带她去医院挂吊水,妈妈又在开会,没看到爸爸发的消息,刚一开完会就来接你了,真对不起,等了很久吧?肚子饿不饿? 祁稚京没有回答她。 有可能是生气了,zuri也理解,确实是她没有及时看手机,没有及时来接人,搞得祁稚京白白等了那么久,肚子肯定都饿坏了。 她把车开到一个汽车餐厅旁,点了汉堡薯条,先让后座的祁稚京吃着垫肚子,自己打算开回到家了再随便煮点什么简单对付几口。 祁稚京吃得很干净,吃完了还知道自己抽张湿巾擦手。 zuri感觉这场没及时来幼儿园接人的风波算是过去了,结果下车前一转头,就看到祁稚京在后座抹眼泪。 她吓了一跳,连声问对方怎么了,是不是坐在车上吃东西不太舒服,还是喝了橙汁肚子痛,然而祁稚京就是不出声。 正好丈夫带着打完吊水的祁棠回来了,zuri抱着祁稚京上了楼,想要问出儿子哭泣的缘由,但对方始终紧紧抿着嘴不吭声。 等到入睡前,她一如既往地给祁稚京念了个故事,掖了掖被子,对方才开口问道,“妈妈,你和爸爸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zuri惊讶地问道,想了想对方在后座无声地哭了一路的情形,一下子明白过来。 第69章 祁稚京不是生气,而是伤心又害怕,以为爸爸妈妈那么晚都不来接他,是不想要他了。 偏偏又问不出口,也不明白为什么都不要他了,还要把他接回家,路上给他买吃的,不知道这是不是离别前最后一点温情。 zuri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有些心疼,同时还觉得可爱,把祁稚京泪汪汪的模样悄悄拍了下来,而后告诉对方,“妈妈不会不要你的,今天只是出了点状况,妈妈知道你等了那么久,真的很心疼,感觉很对不起你。妈妈很爱你,要是你不见了,妈妈会很伤心很着急的。” 她哄了好半天,确保祁稚京相信她所说的话是真心的,才止住了话题。泪汪汪的小团子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就是一场乌龙,天没有塌,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他,估计也有点不好意思,在被子里擦掉了眼泪,很快就睡着了。 “他一直都这样,想被关心,怕被抛弃,都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我有点担心,小洲你和他谈恋爱的话,可能会有点辛苦。因为总要猜他在想什么,可是又没那么好猜。哪有人每时每刻都能猜对另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不会的,您放心。”关洲抿了抿嘴,很坚决地认定,“和祁稚京谈恋爱,是很幸福的事。” 如果有什么事是祁稚京不肯说出来的,那他就努力猜出来就好了。如果猜一次猜不中,那多猜几次就好了。 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多么辛苦的事。 反倒在zuri生动的讲述里,想象到幼崽祁稚京泪汪汪地担心自己要被丢下的模样,就感觉心脏紧缩,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让他穿越回去,把那天晚上等到很晚才有人接的祁稚京先接回家,让对方不至于以为自己被丢弃了。 小孩子们睡下了,大人也要午睡,祁棠事先收拾出一个空房,专门供祁稚京和关洲休息,房间门一关上,祁稚京就被关洲抱住了。 是很结实、很温暖的一个拥抱。 他不明所以,以为关洲的脸皮忽然突飞猛进了,在不是自己家的地盘都能如此大胆了,考虑到祁棠家的隔音不一定有那么好,弄脏了床单也会特别明显,一时有些纠结要不要拒绝关洲的主动。 可对方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在两个人都躺上床之后,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什么啊,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尽管对这种哄小孩般的待遇感到莫名,他也还是在恋人的轻拍里合上眼睛,顺遂安稳地进入到梦乡里,睡了个温暖的午觉。 第69章 蜜月 年夜饭也吃了,行李也收好了,出国的各项事宜办理完毕,两人准备要一同踏上温泉之旅。 以前上小学时春游秋游的前一晚,关洲都是照常入睡的,不会像班上同学说的那样,说是太兴奋了,一整晚翻来覆去的根本睡不着,还起来看了一小时的卡通片再躺下,早上差点没能按时起来。 说这些事时,大家都神采飞扬的,开心得不得了。而他没能融入到那种开心与兴奋里,只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陆续晃过的景色。 时隔这么多年,他却终于有点明白了那是怎么样一种感受。想到要和祁稚京一起出国旅游,一起泡温泉,心脏就怦怦直跳,就算闭上眼睛,脑海里也一直像播放电影一样凭空生出一些朦胧的想象画面,还没暂停键可按。 他被祁稚京搂着,想翻身又怕把恋人吵醒,就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结果天花板也成了投影仪,一幕幕还没发生的想象又在上面放映着,关洲抿了抿嘴,重新闭上眼,试图数绵羊。 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跳进了温泉里,四只绵羊跳进了温泉里......绵羊可以泡温泉的吗? 关洲重新睁开眼睛,苦恼了片刻,想尝试轻轻拿开祁稚京环在他腰上的手,去客厅里静音看会电视,看到困了再回来睡,结果他刚抓住祁稚京的胳膊想要拿下来,对方就条件反射地环紧他,而后睡意朦胧地睁开眼,“怎么了?” “我睡不着。”关洲没想要把男朋友吵醒,很有些抱歉,“想去看一下电视......” 祁稚京闻言也坐起来,环着他的腰身,连体婴一样走到客厅里,先开了灯,又把电视打开,调了个纪录片的频道,把音量调得比平常低了一点。 一个人大半夜的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可能会显得有点凄凉,两个人大半夜在客厅里开盏小灯看电视,不知怎么的就显出微妙且荒诞的温情。第二天的飞机是在上午十一点,不需要起个大早,但显然也还是得至少提前一个小时赶到机场,八九点最好就起床,所以早睡一点也无伤大雅。 然而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祁稚京还坐在这陪他看电视。对方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抱着他的腰身,是无比亲昵的姿势。 关洲不可避免地感到很安心。渐渐的,电视上在播什么已经听不见了,仅仅是作为asmr那样的背景音在存在着。脑海里不再频繁混乱地闪过场景,而是被摁下暂停键,进入宁静的空白之中。 “睡着了吗?关洲?” 好像听到祁稚京在问他什么话,可是眼皮沉沉,睁不开,也接收不了问题,自然给不出答案。只隐约听到细碎的背景音在某个瞬间终止,感受到自己像一只躲进了落叶堆里冬眠的刺猬,落叶堆很稳当地移动起来,如同一块魔毯,到达目的后就安全降落,重新包裹住他。 冬眠真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于是两个人第二天八点半起来时就不怎么困倦,吃了早餐,把要带的行李和重要物品检查一遍,按时到了机场,在候机室等了一会,没有遇到晚点的状况,准时上了飞机。 关洲此前乘坐过的交通工具有限且单一,地铁,高铁,火车,大巴,都是些在地上地下跑的东西。如今窗外是蓝天白云,美得像高清电脑壁纸,不由得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如同初次飞上高空的雏鸟。 他看得很认真,祁稚京也不打扰他,只是某一刻牵住了他的手。 机舱里很安静,没有哭闹的小孩或找茬的乘客,大家要么戴着耳机听着歌,要么在倚着座位睡觉。静谧里关洲一点一点地熟了起来,掌心也跟着泛热。 两个人就这么牵了好一会,直到空姐推着餐车过来,询问他们要吃什么,才悄悄地松开了。 飞机餐是很简单的菜式,隔壁单独一位的乘客由于晕机,胃口不好,吃没几口就盖上了,一直到收餐时都没再碰过。 关洲却吃得很香,一点不落地把所有饭菜和赠送的小面包都吃完了,全然没有受到飞行的影响。 第一次乘坐飞机的人直到下了机都没有出现任何不习惯、不适的症状,熟练得好像一个每周都会坐飞机在两地来回的商务精英。祁稚京原本还准备了几种药物,是想着如果关洲有哪里不舒服,他都有对应的药物能够及时提供给恋人。 直到最后药物都在小袋子里安分地待着,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但祁稚京觉得这也挺好的,他的男朋友正是因为有着很出众的身体素质,才能经受得起他那种时长和强度都异于常人的折腾。 酒店金碧辉煌,棕色头发的前台说着一口流利地道的英文,由于语速比大学时的英语听力测试要快上不少,关洲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捕捉到每个词汇。 对方祝他们入住愉快,酒店有提供免费的自助餐,如果不想下来吃,可以拨打房间里菜单顶部写的电话,酒店的机器人会直接把餐品送到门口,到时开门拿一下就好。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前台,他们是24小时轮班的。 温馨提示说完,接下来的就是一点个人的看法——她认为他俩作为情侣很般配,希望他们这趟旅游会很愉快。 关洲还没说话,祁稚京就先他一步开口,用同样流利的英语道了谢,认下了两人的关系。 前台专业中含着祝福意味的微笑使得关洲脸颊发烫,等上了楼,看清房间里的布置,头顶都要冒烟了。 房间里到处都摆放着鲜红欲滴的玫瑰,赠送的蛋糕、香槟、果盘都包装得很漂亮,床上摆着细碎的玫瑰花瓣和叠成两只小象形状的毛巾,一派浪漫氛围,浴缸里有着花瓣和装有饮品的托盘,镜子面前有一张手写的卡片,以dear mr qi and mr guan作开头,再次表达了对他们的欢迎。 祁稚京并不怎么惊讶,因为这样的房间就是他事先发了邮件拜托酒店布置好的。 看关洲呆愣在浴室门口的样子也觉得可爱,忍不住走上前由背后抱住男朋友,亲了亲对方的脖颈。 “这、这些......” 关洲想说这些布置应该很花钱吧,酒店再怎么慷慨,也不可能做慈善,可又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提及花钱与否会有些煞风景,改口道,“这些布置,很漂亮。” 就是有点太隆重了,搞得像他和祁稚京结婚了出来度蜜月一样。 但并不是不喜欢这隆重,惶恐里始终还是觉得喜欢,比他昨天想象的画面还要美好许多。 第70章 花瓣浴泡起来体验不错,浴缸极大,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绰绰有余,水里应该还滴了精油,适宜的芳香飘散在空气里。 这样宽敞的浴缸要是纯泡澡就太浪费了,关洲被祁稚京分开双腿的时候已经有所预感,可一点都不想要挣脱或反抗,就这么顺从地由着男朋友把他作为一道甜点给享用了。 “喜欢吗?”祁稚京在过程里问他。 后头没有带宾语,所以不确定问的究竟是什么,是喜欢我吗,还是喜欢这样出来旅游吗,又或者说是喜欢这个房间吗,喜欢在这么大的浴缸里做这种事吗。 但因为无论是哪个问题,答案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不用进一步确认清楚,在间隙里颤抖着回答,“喜、喜欢。” 祁稚京就很满意地亲亲他,而后站起身来,把他带到镜子前,让他看看镜子里缠绵的两个人。 关洲全身上下都烫得厉害,只因为祁稚京叫他看镜子,就勉力地遵循指令睁开眼睛,满怀羞耻望向镜子里的两个人。 几乎要认不出前面的那个人是自己,脸上的神色太过沉溺,有种令人感到陌生的错觉。他晕头转向地看了一会,被祁稚京转过脸,嘴唇与他相贴。 好像要死掉了,关洲想。愉悦值大大超出了人所能承受的范围,可是离结束还有很久。 如果是用这种方式死去,大概也算值得,就只是祁稚京会伤心的吧。 他不想让祁稚京伤心,因而努力地支撑着,让自己的头脑保持足够多的清醒。 但是在这么稀里糊涂地死掉之前,他得先上个洗手间。 他感觉他是向祁稚京提出了这个请求的,可是对方没有停止动作,大概是没有听到,所以又说了两次,后面那次都带上了一点不可控的哭腔。 目的地就在旁边一点,几步路的事,祁稚京却始终没有带他走过去,而是把他摁在梳洗台前,和他说在这里也可以上。 常识告诉关洲这是不对的,身体却无法由一片混乱的大脑自若地操控。忍耐到了一定的极限,眼前就炸开明亮的白色焰火,理智彻底出走,只凭本能在行动。 镜子不可避免地被打湿,但他已经没有余暇去为此感到不好意思。耳旁听到祁稚京称赞他做得好,于是晕乎乎地觉得那就好,顾不得别的太多。 第70章 婚礼 上班时让姜苡沫心情不好的事会有很多,工位附近的男同事爱抽烟,每天带着一身烟味袭击她的嗅觉;爱嚼舌根的几个男同事每次讲小话时的动静总会干扰她写方案;男领导讲话永远在yes or no里选择了or,滔滔不绝半小时竟然没有一句有效信息......要不是身处法治社会,这家公司里恐怕已经没有活的男人了。 所以终于盼到年假,心情好似起飞,囤了一大堆零食在家里,准备过年要在卧室客厅浴室豪华七日游,却收到祁稚京发来的结婚请帖。 好消息是祁稚京也知道路途奔波,很有人性地表示会给她承担来回的路费,酒店费,以及她去周边购物的一切费用,并且不需要她包红包,人来了就好,几乎无异于凭空获得一场免费旅游。 坏消息是当她点开这封电子请帖,看到上面的姓名时,手一抖没拿稳杯子,咖啡喂了手里的抱枕,粉色兔子的耳朵被染成棕色,好像兔子变成小熊,很是不匹配。 姜苡沫把抱枕外罩丢进洗衣机里,心中充斥着对祁稚京的强烈谴责,和不太汹涌的些许嫉妒。 一些被她忽略的蛛丝马迹在此刻串联起来,逐步把她一瞬的诧异、不可思议变更为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当时赶去餐厅,见到的不是想象中风情万种的坏女人,而是英俊的、有些沉默的关洲。怪不得她对着关洲两眼放光的时候,祁稚京竖起菜单来,全面阻隔她的视线。怪不得祁稚京总跟防鬼一样防她,听到她关切关洲的近况,尤其是感情近况时,会一秒挂断电话,都不让她把话讲完。 合着祁稚京的白月光压根不是什么很会玩弄人心的烫了大波浪的妩媚美人,而是她一眼就相中却始终没能进一步接触的大帅哥啊。 可恶。更可恶的是当她看到祁稚京发来的链接里优美的风景、清澈的温泉、豪华的酒店房间时,已经在本能地盘算要把哪套泳衣放进行李箱了。 心上人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但免费旅游的诱惑太大,姜苡沫麻利地收拾着行李,中途累了,又点开请帖看了一遍。 诚挚邀请您来参加祁稚京&关洲的婚礼,两个人名下恰好配了一张红底的双人合照,一方貌美一方英俊,毫无安全距离,紧紧贴在一起。 确实般配得要命,可恶。 却不知道这个双人合照是祁稚京找了别的借口骗着关洲拍的,也不知道新郎之一到现在为止对即将举办的婚礼仍不知情,只一味浸泡在私汤温泉里,昏昏欲睡地望着远处的山景,享受着男朋友的按摩。 祁稚京按摩的手法还是可以的,加上自知前一晚把关洲折腾得过分了,诚意拉得很满,关洲原本醒来时还有些疲惫,泡了一会温泉,又被祁稚京按摩着肩颈腰部,劳累已经消散了不少。 但按摩师到底暗藏私心,按着按着手就有点要往下走的趋势,顶着条毛巾快要睡着的关洲被暗示意味十足地捏了一下屁股,当即清醒过来,不明所以地问,“要在这做吗?” 在温泉里做是很容易晕倒的,因而场所就更换到了柔软的大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泡了温泉,身体比平常要更软乎,使用的姿势就略有些出格,而欢欣的感觉也是成倍地滋长。 祁稚京这次算得上收敛,只做了一次就没再继续,帮自己和关洲清洗干净身体后,让机器人将餐品送到房间门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午餐。 等睡完午觉起来,关洲就被男朋友塞到了汽车的副驾驶,虽然不知道接下来是要去哪,可因为掌控方向盘的人是祁稚京,所以觉得去哪都可以,去到没有人烟的宇宙尽头也不错。 车在一个看起来很像教堂的建筑物前停下,关洲跟着祁稚京下了车,被推去换上一套崭新的西装。 就算关洲对穿搭没有太深刻的见解,光是上手摸了一下这个面料也知道是上等的材质,版型也设计得很好,换完后看了一眼镜子,恍惚中以为是哪个上世纪的年轻影星。 是接下来要去参加什么宴会,所以打扮得这么隆重吗? 他坐在凳子上,等着祁稚京也换好出来,门口传来了很熟悉的声音,等他抬起头,只看到几个飞快闪过的人影。 什么情况? 关洲茫然地站起身,祁稚京换好西装出来了,和他的这套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尺寸大了一些。 对方牵着他走上楼梯,走到台中央站定,伴随着兴奋的说话声和笑闹声,穿着粉纱裙的祁冬迎和关惊蝶像两个小公主一样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上提着小花篮,一边走一边抛洒着花瓣,跟在后面的是祁棠、zuri还有关诗予,都穿着长裙,头发在后脑勺盘成发髻,优雅且美丽。 再过了几秒,穿着缎面礼服裙的姜苡沫也款款走了进来。 直到满头白发的牧师也走上台时,关洲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好像是要在这里,在亲人和牧师的见证下,与祁稚京结婚了。 他向来要做足心理准备,才好去面对或者接受某件事。因为毫无准备这个词似乎就和惊吓、意外是同义词。毫无准备,头上就被浇了矿泉水或饮料,毫无准备,桌子上柜子上就被写了很多难听话,毫无准备,书包就被打开,零食全部倾倒在地上,凌乱得像一场龙卷风刚刚过境,灾难现场就在他面前,供那些男生评判和羞辱。 所以只要是能事先做好准备的事,不管是哪一方面的准备,他都会做到最充分。 妈妈生了大病,进了医院,他就做好准备,可能每天都会是妈妈的最后一天。 看到妈妈停止呼吸了,他就找来医生抢救,抢救无效,他听着医生确认死亡时间,举办妈妈的葬礼时担起了大梁,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回到大城市时带上了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公司开会说近期经济不景气,他就做好准备,工位底下放了一个箱子,预备着随时将工位上的东西收好装走,简历也隔一阵就更新修改一次,方便一被优化掉就可以立即往其他公司投。 万幸最后没有成为裁员名单上的一份子。 和祁稚京谈恋爱,他也一样做好准备,谈的时候的确是全情投入,却也预设好对方会随时从爱河里抽身。可是每一个发展都很出乎他意料。没想到祁稚京会那么在意他的喜恶,没想到祁稚京会腾出一个阳台供他捣鼓花花草草,没想到祁稚京会给他过生日,没想到祁稚京会订做内圈刻有他俩名字缩写的对戒,没想到他提出分手后祁稚京会抓着他的手指一边哭一边挽留他,没想到年夜饭是和祁稚京的家人一起吃的,没想到祁稚京会让酒店布置好一个宛如婚房一样的房间。 第71章 更没想到祁稚京会想要和他结婚。 这下“毫无准备”似乎不再是一个贬义词。虽然他毫无准备,可他看得到台下几位婚礼嘉宾脸上期待的、祝福的微笑,看得到牧师戴上眼镜,看得到眼前容光焕发、貌美得非同寻常的祁稚京。什么都很真切,而且很温柔,从头顶倾泻而下的不是冷冰冰的矿泉水,是和煦的、暖洋洋的日光。 他不再因为对这一切毫无准备,而感到担忧或恐慌。 牧师显然对主持婚礼很有经验,谈吐风趣幽默,诵读经文时又极虔诚,低沉的嗓音与伴奏的管风琴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氛围庄严且神圣。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细碎的光自穹顶洒落,在地上晕开斑驳缤纷的剪影。祁稚京和关洲面对面牵着手,在牧师的引导下郑重宣读了誓言。 “无论贫穷或富足、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将永远对你忠诚,不离不弃。” 而后,在众人的见证下,两人闭上双眼亲吻在了一起。由于二者的样貌都极优越、极出众,整个场面看起来如同大艺术家精心绘制的壁画。 姜苡沫不由得也满足地叹了口气,和在场的宾客一起献上了饱含祝福的掌声。 流程简洁的婚礼结束,一行人就在附近的餐厅直接吃晚饭。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地看出这群人之中有一对恩爱的情侣,为他们俩送上了主厨特意为新婚夫夫制作的古典树莓蛋糕。祁稚京握着关洲的手切下第一刀,将蛋糕多等份地分给一行人。 吃饱饭足,大家在酒店面前暂别,两个小花童已经分别在自己妈妈怀里睡得很熟。祁稚京揽着关洲的腰身,一副新郎官的姿态和大家挥挥手,假装没看到姜苡沫做的鬼脸。 婚礼都举办了,洞房花烛夜肯定也要有,很显然祁稚京又事先和酒店说好了,推开房门时房间灯光昏暗,桌上点着一支小小的香薰蜡烛。 关洲被对方推倒在床上,余光里瞥见摇曳的、柔和的烛光,明明早就和祁稚京做过无数次这种事,耳朵还是唰一下烧起来,眼见得祁稚京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蛋不断凑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迎接恋人的亲吻。 但又听到祁稚京让他睁开眼,于是重新掀起眼帘,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清晰,明确,独一无二。 耳旁仿佛再度响起教堂里的管风琴奏乐,听到牧师万分笃定地诵读—— “爱是永不止息。” 第71章 劫后余生 婚都结了,接下来的头等大事自然是度蜜月。 祁稚京事先规划得倒是很好,酒店临近海边,海底景色极美,很适合浮潜。 当地的向导十分靠谱且负责,为他们俩提供了两套完整的浮潜装备,并且作了一番嘱咐,表明水下危险颇多,保持这种全副武装的状态是极有必要的,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切记要第一时间向他求助。 穿戴完毕所有装备后,两个人先后下了水。水质清澈,海底景色清晰可见,虽然两个人都算得上是浮潜新手,但并不怎么紧张,很放松地跟着潜导欣赏着一路上五彩斑斓的珊瑚和鱼群,一旦多条鱼同时游动起来,就有如烟花在水中缓慢地绽开,异常美丽。 途中潜导带他们去往一个较小的无人岛上摘了椰子下来,味道很新鲜,借助工具,关洲将椰肉吃得干干净净,祁稚京只是简单地喝了一点椰汁,准备跟着潜导返程。 想着再潜一会就上岸了,他的水性也还算可以,潜导就在附近,祁稚京就没再把脱下来的手套戴上,游了片刻,他忽然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如同被尖锐的玻璃碎片猛然划伤,低头便隐约看见有蓝色的触手扒在他的手腕上,很用劲地扒拉了几下才将触感像塑料袋一样的水母给弄掉。 他想提醒关洲也小心攻击力和玻璃碎片差不多的水母,然而海浪一下子急促地翻腾起来,海水涌进护目镜里,呼吸管也脱落了,导致他断续喝入好几口咸而苦的海水,呛得连叫喊声都变得含糊不清。 “关洲……!” 就算一句话都没能清晰地喊出来,在一旁的恋人也还是立刻留意到了他的异常,飞快地游了过来,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稳当地托住他,游向附近的水屋舷梯。 抓到舷梯的一瞬间,祁稚京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在潜导的指示下,关洲接连不断地提着一桶又一桶海水回来,帮祁稚京冲洗了15分钟伤口,又从好心的救生员手上拿到一瓶白醋,再次为恋人冲洗了红肿的伤处。 此时祁稚京伤处的痛感已经缓解了大半,只是头还有些晕乎,关洲向帮忙的潜导和救生员道了谢,一刻不停地将他带回酒店里泡热水吃止痛药。 估计是受到了惊吓,加上前后一个多小时都在忙活,对方额头上全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呼吸也很急促,脸色都发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水母蛰咬的人是对方。 祁稚京躺在床上,前面的及时处理和止痛药都很有效用,伤处现在只剩下一点麻痒的感觉,肉眼看着也没有继续恶化了。 关洲帮他掖好被子,祁稚京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一觉。 醒来时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仍然是痒,但没有了那种剧痛的感觉,关洲就坐在床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窗外的天色已然是傍晚。 “你要吃什么?”关洲问他。 祁稚京报了几个菜式,以为关洲是打算打电话让服务生将餐品送上来,结果对方直接拿了房卡下去把晚餐打包回来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祁稚京感觉到了不对劲。 平常关洲话也不多,但总会用满怀爱意的目光注视着他,像在通过这种形式来和他进行无声的交流。可这会对方却不怎么看他,见他吃得差不多了,就沉默地收拾好了餐具餐盒,丢进垃圾桶里。 房间的电视成了唯一的声源,蜜月旅行的第一天就因为这样的突发状况扫了兴致,祁稚京能够理解关洲的不高兴,就只是心里发慌,很不习惯这样对待他的关洲。 “关洲……” 对方正在行李箱里翻找睡衣,大概是没听见他轻微的呼喊声,径直拿着睡衣进了浴室里去洗澡。 祁稚京愣了片刻,没有再喊一遍。 等洗完澡出来了,关洲又找出了他的睡衣,放在架子上,把他牵到浴室里,用水清洗干净毛巾,避开他的伤处,帮他擦拭着身体。 动作还算是轻柔的,就只是依旧一句话都不对他说,嘴唇抿得紧紧的。 被冷落的委屈和惊慌交错着,祁稚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半晌才问道:“你生气了吗?” 关洲将毛巾又洗了一遍,晾到架子上,给他穿好睡衣,紧绷绷地回答了一句:“……没有。” 虽然这么说着,但从语气听来,分明就是超级生气的程度。祁稚京顾不上自尊心,以相当示弱的口吻说了一句:“对不起。” 关洲没有应声。他凑上前,看到对方通红的眼眶,心脏随之紧缩了一下。 他蓦然反应过来,比起为蜜月旅行进行得不顺利而生气,关洲更多是在为下午的事故感到后怕和担心。 但凡那会关洲没有及时留意到他的异常,潜导也还在往前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过头来,导致拖延了最佳的救援时间,后果很可能会不堪设想。 祁稚京自知理亏,又小声道了一次歉:“对不起。” 几乎从来不发脾气的人,第一次和他生气,不是因为观念和他不合,不是因为生活习惯上的摩擦,而是因为他没有足够注重自己的安全,酿成了一通不小的灾祸。 他心里又酸又软,同时也为自己一时的大意感到懊悔。 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万分注意,他的生命和健康不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也有一半是属于关洲的。 察觉到自己道歉了两次后气氛有所缓和,祁稚京顺势搂着恋人,一遍一遍亲着对方的额头、脸颊、嘴唇,待要更进一步时,关洲用手作为障碍物,不容置喙地挡在了两人之间,是前所未有的、很明确的回绝。 好吧,祁稚京躺在床上,搂着对方的腰身自我安慰,总归他们俩的关系是更进了一步,关洲都可以这么顺遂地对他发脾气了。 不做就不做吧,以后有的是大把时间做。 但还是很遗憾,毕竟新婚燕尔,本该每天晚上都甜甜蜜蜜,他用脑袋在关洲的脖颈处蹭了几下,用自己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的撒娇般的语气问道:“可以做吗?” 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可是关洲的性子就是吃软不吃硬,祁稚京把语气放得无限软:“我想和你做……” 最后还是如了愿。 后面几天旅行就没再下水,免得又重新激发起关洲的脾气,只在岸边支了两个太阳伞,听着海水拍打海岸的声响,喝着新鲜榨就的果汁,一派惬意。 人一过得滋润就容易忘本,祁稚京在酒店房间里亲吻着重新变回好脾气水豚的关洲,迟来地回味了一下,冷着脸对他发脾气的关洲其实还挺性感的,紧绷的侧脸也很英俊。 第72章 想归想,却也不可能真的为了激怒恋人就做些伤害自己的傻事,只能异想天开地提要求:“你可以再凶我一次吗?” “什么?”关洲疑心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非常吃惊地问他。 “没什么。”怕被恋人当成神经病的祁稚京匆忙岔开话题,“我是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早就想问了,一直没能问出口,结果在这个节点阴差阳错问出来,不免就紧张起来,屏气凝神地等着对方的答案。 是因为看到他在校篮球队里卓越出色的表现,还是因为对他这张无可挑剔的美貌脸蛋一见钟情,又或者还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过往吗? 关洲犹豫了片刻:“在你,第一次帮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是祁稚京完全没料想到的答案,也不知道关洲说的帮助是哪一次,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乐于助人吧? “是高中那会吗?” 关洲摇摇头:“是……小学的时候。有人往我身上倒菜汁,你就站起来,用糖水泼了他们。” 祁稚京蓦然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从小学开始,关洲就认识他,并且喜欢上他了?可是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因为再谈论下去势必会被恋人发现他的毫无印象,祁稚京又紧急调换了一个话题,只在脑海中反复琢磨着关洲所说的那个场景。 他是什么时候拿糖水泼了人的? 想不起来。因为在关洲向他告白前,大多的人事物对他来说都不是那么紧要,有也行,没有也无所谓,要从回忆里拾掇起来有一定的难度。 只在睡着前,祁稚京才迷迷糊糊地恍然,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来着。 他不是那种看见别人受欺负就一定会主动站出来帮忙的人,毕竟在没有完全弄清楚真实的事态前,盲目地介入很可能只会起到搅浑水的作用,也有可能会搞错了受害者和加害者,反而帮了倒忙。 但那天,他看到了坐在邻桌的男生一口一口认真吃饭的模样,好像每一口饭菜都很值得对方感激,分明这些菜式对他来说就只是很寻常的家常便饭而已。 对方却吃得那么香,那么专注,仿佛这是什么极其珍稀的美味佳肴。 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正准备把视线移回来,一群男生就嘻嘻哈哈地经过,将菜盘里的汁水浇到了那个男生的肩膀上。 事发突然,男生却没有十分震惊,反而像是对这种恶意的欺凌早已习惯了一般,在饱含嘲讽的笑声里隐忍地、安静地垂下了头,似乎只要这样不言不语地忍受着,肩膀上的热意和疼痛就能因此消散。 那种静默的忍气吞声与周遭肆意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令祁稚京相当看不过眼。他觉得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缓和这一瞬的心气不顺。于是,他拿着没喝完的糖水站了起来,蓄意地、劈头盖脸地浇了这些欺凌者一身。 第72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完结) 在给欺凌者洗了个粘稠的糖水浴的当天下午,那个男生在校门口等着他。见到他来,对方走了几步上前,小小声对他说了句“谢谢你”。 祁稚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因为对方脸上有些犹豫和期待的神情和中午那种忍气吞声的模样相差太多。“你谁啊?” “就是,你中午帮了我……” 祁稚京一下子就回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谁,也回想起了对方在被浇菜汁的那一刻,灰心地将脑袋垂下去的光景。 他奇怪于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少有地多管了别人的闲事。拿着碗站起身的那瞬间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就只凭着本能泼到了那群嬉皮笑脸的欺凌者的身上。耳边听得到一部分学生由于被吓到而发出的“哇”的动静,余光里也看到那个男生吃惊地抬起眼望向这边。 都别说别人了,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如果要制止这种欺凌,悄悄去把老师或者校长喊过来就可以,又或者站起来厉声制止这群人也可以。有很多比泼糖水更委婉、更聪明的方式,只是他居然都没有立刻想到,似乎潜意识里就是觉得要这样以牙还牙地泼回去,才能帮那个男生出一口气。 这种无端情绪失控的感觉不怎么好,他认为他应当要规避的。否则以后他一看到这个人被欺负,很可能又会想要站出来,省得对方流露出那种对一切荒诞和不公正都可以无条件忍耐的表情。 可是他们俩甚至都不认识。他为什么非要为这个人出头呢? “不算帮你,那群男的每次来饭堂都要弄出点动静,我烦他们很久了。正好你还提供了让我教训他们的机会。” 他很满意于自己捏造出的这一套说辞。这就能解释他那一刹那间失控的行为。不是为了男生出头,而是因为他很早就很烦那群人,烦躁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就会在某个节点爆发,对方顶多就算是一根导火线。 不然他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产生那样的情绪波动呢? 他一直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和人来往着,并不很信任什么人,也并不需要别人很信任或依赖他。反正人和人之间无非就是这样,就算是步入了婚姻殿堂,也迟早要分道扬镳。 那种由分别所带来的疼痛,他体验一次就够了。那种被无比信任的至亲之人背叛后的无措,他也领会一次就够了。 他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他的机会。 高中入学那天,祁稚京在校门口看到一个男生,身高和他好像差不了多少,样貌也很出众,正在俯身将单车锁好,神情莫名很专注。 他看了一眼,感觉对方的模样有点熟悉,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在对方锁完单车要直起身前,他收回了视线,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这个人。 很快他就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因为在高中里面,大家总是很喜欢把最出众的那几个人拿来作比较,提及他的时候就总要顺带着提一嘴高他一个年级的关洲,讨论他俩在颜值方面是谁更胜一筹。 他自知生得美貌,可关洲确实也很英俊,身材也很好,打球赛时撩起衣服擦汗时,他能看到对方结实且分明的腹肌。 被拿来和这样一个人作比较的感觉不怎么糟糕,正相反,他也认可只有到这种水准的人才配拿来和他作对比。 校篮球队的经理对着他俩好一番吹嘘夸赞,祁稚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只感觉关洲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这里,明显且不加掩饰。 也对,既然他知道关洲,关洲肯定也知道他。对方伸出手来与他相握,很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关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相比之下,他的介绍就更加简短,只有一个名字:“祁稚京。” 他都没说明自己是哪个稚,哪个京,关洲也没进一步询问,看来确实是早就对他有所了解。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关洲总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原来是因为喜欢他。展开对方写给他的情书的那一刻,他简直被冲击得头晕目眩。 他是不可能接受一个同性对他有这种心思的,必须要拒绝关洲才行。但要因此就和这么一个人疏远,好像也不是特别有必要。 于是,借着送作业的契机,他第一次来到了关洲的住处。关洲班上的班长把作业交给他时还有些犹疑,按理来说送作业这种事,本来应当由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级的人来送才合适,没道理麻烦低一个年级的学弟,不过祁稚京提到了自己和关洲都在校篮球队,这么想想两人关系亲近一点也不足为奇。 祁稚京并不认为自己和关洲有多亲近,先给他写情书的人是关洲,喜欢他的人是关洲,告诉他自己在走楼梯时摔了一跤的人是关洲,他就只是拥有最基本的道德水准,作为学弟和半个朋友去关心一下关洲而已。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接下来的很多天里,他一放学就直接打车去了关洲的出租屋。 关洲升到高三以后,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待在房间里刷题复习,早已写完当天作业的祁稚京就坐在客厅里破旧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关洲住处的那张床很小,很挤,两个高大的男生同时躺上去太为难它,时不时就会吱呀作响,一副摇摇欲坠的架势。可祁稚京却总能在那上面睡得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其实有着很能吃苦的潜质。 凭借日复一日的努力,关洲顺利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学校就在本市,所以住处不需要更换。 大学里明明有宿舍可以住,对方却还是不嫌折腾地每天都要回来出租屋,祁稚京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这个出租屋里有他,因而关洲宁可折腾一点,也要天天回来住。 顾虑到他升上了高三,大一的关洲回来后总会放轻所有动静,好像稍微大声一点,就会不慎影响到他的前途。对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里煮晚餐,而后把饭菜都端出来,等他放下圆珠笔,洗个手一起吃晚饭。 祁稚京感觉这样的生活还挺不错的,虽然关洲的住处很小,和他原先居住的高级公寓相差甚远,不过住久了,似乎也就习惯了。 第73章 连带着一并习惯了睡觉时搂着关洲的腰身,或者将脑袋埋在对方的胸前。 他的成绩稳稳占着全校第一的宝座,班主任、各科老师和年级主任接连来和他谈话,试探他想去读哪所大学,给他提出了好些建议。 反而是关洲从来都没来问过他。 对方说的话里陆续出现了一些全新的角色,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祁稚京并没有很想听。 他开始怀疑关洲所说的喜欢他究竟有几分是真的,要是真的有那么喜欢他,不应该很关注他到底会去哪里上大学吗,怎么还有余裕在他面前谈及别人? 可是要是关洲不喜欢他,又怎么会舍弃那么好的大学宿舍不住,一天天的非要来回折腾,又怎么会把他爱吃的菜式和口味都记着,每天做出来的饭都那么对他的胃口,又怎么会每时每刻都轻手轻脚地做事,生怕干扰他学习? 祁稚京在房间里独自填好了志愿表,推门出去,关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服随着抬起的胳膊一块向上走,露出对方劲瘦的腰身。 一个男生,还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生,腰为什么会那么细?像是故意要招人去抱一样。 祁稚京喝下关洲为他泡好的花茶,不打算把填报的志愿告诉对方。 因而大学开学典礼那天,在校门口碰到他的关洲满脸的惊诧,像是没想明白,本该报考更好的大学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洲身旁的几个同学,显然就是对方闲聊时会提到的那几个人,他简单地和这几位学长寒暄了几句,打量确认一番,除非关洲审美水平急剧下降,否则绝不可能会移情别恋到这几颗歪瓜裂枣身上。 他稍微放下心来。 前面一直没有过问他会报考哪所大学的关洲,在得知他也要上同一所大学后却又看着很高兴,自发自觉地带他参观着宽阔漂亮的校园,像平日里给他讲解菜式的烹饪流程那样为他介绍着学校的各栋建筑物、各间教室,仿佛这就是当下最紧要的事情。 在饭堂吃午饭的过程里,关洲也时不时就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像是要确认这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样直白的、不加遮掩的,向着他而来的喜爱绝不可能会是假的。 ——他原本是那么想的,直到关洲在楼梯间里和他道别。 “所以……我们以后可能不太能见到了。我可以最后和你拥抱一下吗?” 他一次次梦到关洲红着眼眶对他说这句话的场景。没有任何画面可以覆盖它,像一道最固执的陈年旧疤,经年不变地刺在他的心脏上。 祁稚京坚信它会淡掉的。时光是很神奇的东西,没有疤痕会在那么多个日夜过去后仍旧狰狞如初。 然而在祁稚京幼儿园门口再度看到关洲的那一刻,那道疤痕不由分说地渗出崭新的鲜血。于是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它从没打算要愈合。 他满怀恨意地走向关洲,带着那颗汩汩淌血的心脏,不确定他有没有机会也让关洲这样奄奄一息地痛一次,痛到死,都没法忘掉他。 这样他们俩就可以扯平,算两败俱伤,他就不用为他这辈子仅此一次、不可告人的占下风,耿耿于怀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