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全员疯批》 第1章 [bl同人] 《(综武侠同人)全员疯批》作者:许下长安【完结+番外】 文案: 在未来世界,虚拟世界技术成熟,作为研究者之一的易辰安情感缺失,为了有一日能真切地感受到正常而又纯粹的情感,他创造了热血纯粹的武侠世界,并将系统作为辅助工具,进入了虚拟世界。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真实,真实到每个马甲都可以发展一段任务线。 【大人,这里建议创造马甲时选择与自身性格相同的属性哦!】 易辰安思考半晌,选择了四个疯批属性的马甲,并开始了四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任务线。 自此,众大侠or?好像开始了被迫害的漫漫长路。 ----------------------------- 神秘的预言者和审判者: 香帅风流潇洒,过万千花丛而不沾一叶。可不曾想,有朝一日竟然能在一个人身上栽上两回。 纯真善良的白衣神算,因为他而陷入毒窟,沾染上深渊的死亡气息,最后因为无法接受堕落沉沦而自戕。 香帅颓废数月,却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爱人的影子。黑与白,日与夜,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都是极致的纯色,无声的诱惑。 香帅深陷悬案,已经到了精疲力尽之际,却再一次沉沦,一头栽在了那人身上。后来真相大白,原来不管是那天下无双的神算还是亦正亦邪的摧骨手,都是对私欲的审判。 而他,也自然而然地陷入到了这一场审判之中,无法自拔,心甘情愿地献出了自己沾染私欲的心。 “原来香帅也会有想要藏匿一人的私欲吗?” ------------------------------- 身负国恨家仇的绝域刀客: 探花郎躲避边外数年,结识了杀气凛冽却又单纯年少的绝域刀客。刀客寡缘少亲,如浮萍一般游荡关外,在探花郎那里感受到了真挚而又温暖的情感后总是用温顺而又信赖的眼神看着他。 直到探花郎回到中原,刀客渐渐发现原来探花郎和某龙姓小人暧昧不清。某天,探花郎看见少年苍白着脸,长刀出鞘,直直指向自家大哥,露出疯狂而兴奋的神情:“杀了他,你身边就又只有我了!” 探花郎为了保护大哥却无意伤害了少年。 最后发现真相的他苦苦寻觅,最终在与少年第一次见面的边关见到了他,这时候,少年已成为统帅三军的将领,为了国恨家仇扬鞭北上,一去不返。 探花郎才发现,原来相比于苦苦背负的责任和国恨家仇,少年对他的情感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如今,一切又重新掩埋在了边关的黄沙中。 重新孤家寡人的探花郎又踏上了边关,只为寻找消失在边关的少年将军。 “名满天下的小李飞刀因为无尽的恨而出刀么?” --------------------------------- 藏剑负疚的绝世剑客: 四条眉毛的浪子因缘巧合下重遇少年时期的结识的好友。本以为故友重逢,实在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岂料多年未见,而今的剑客虽剑法绝世、风华无双,却自我放逐、心怀痛楚,多情的浪子心疼友人际遇,发誓会成为他一生的挚友,永远关爱他。 友人相貌俊美,绝代无双,却自卑又敏感于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友人剑法绝世,天下难得,却愧疚悲伤于昔日过失而将剑锋裹藏;友人性格温和却又偏激,内敛却又狂放,想再了解他一点、再靠近他一点…… 红颜知己遍及天下,然而经某公主事件回来后,浪子发觉自己的友人越来越不对劲,总是想着要杀光他身边所有的女人。 “我想要的,是世间最独一份的爱。” ………… 至于迫害了最后一个大侠的易辰安,也成功地治愈了自己(?) 易辰安深藏功与名,正准备带着系统界面里的马甲们功成身退时,却发现被他迫害的大侠们为了寻找消失不见的友人几乎要把江湖掀翻了过来。 而作为与自己本身有纠葛的红袖第一刀也跨越东西南北,誓要找回自己的珍宝。 然而,黑木崖上两人对峙,易辰安冷眼瞧着红衣的东方教主和红衣的金风细雨楼楼主为了他而蓄势待发。 系统惊慌失措:不是说大人好了吗?怎么看起来更疯了! 后来,易辰安以为众大侠要让自己为欺骗他们的感情付出代价时,却收获了他们充满关爱和愧疚的眼神。 易辰安:到底谁是疯批? 本文又名《疯批他又又又在精分》《疯批对大侠们爱得深沉》《你们遇到的疯批都是我》 排雷:主打刺激而又香甜的流水式感情线,主副马甲可能有多段感情(主副马甲主cp在文案),但会和平分手后开始下一段。 内容标签: 武侠 江湖 系统 马甲文 轻松 he 主角视角易辰安和他的马甲们互动被迫害的各位大侠们 其它:综武侠,系统 一句话简介:疯批对大侠们爱得深沉 立意:感受爱,学会爱,付出爱 第1章 朱剑飞针(已捉) 乌黑浓稠的天穹翻涌着微白的银浪,隐隐显出风雨雷电,在这座极尽繁华的京城上空携恃着愠怒而来。 在天色下映衬着的青黑的石板坑洼上积着浑浊的污水,长靴践踏,飞溅上黑白的垣墙上。 由楼阁林立的街道转入,深青色的巷口尤为贫苦落寞。然,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候,不知多少杀机早已蠢蠢欲动。 一杯香醇的清茶氤氲了眉眼,不远处的楼台上,神龙低首。 “他要来了。” 楼台上,十多双虎狼之目眈眈投向已不知不觉笼入雨势之中的苦水铺。 起初是细细密密的雨丝,不久之后逐渐变大,而后就成为了划不开的雨幕。 雨点如连珠碎开,狠狠击打在低地的坑洼之中,如同雷子炸开。 而在这片雨中,万物都显得那样迷茫而脆弱,一灰一白毫无征兆地闯入这一方杀局,似无所觉地躲入苦水铺,站在屋檐下避雨。 他们仿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避无可避地要被卷入即将来临的厮杀。 “大白,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在看我们?” 穿白衣者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优美的脸。 他眯着眼睛,远远比同伴要警惕和有经验得多。但此时此刻,却也无法预知太多。 二人望向雨幕,只见雨幕之中缓缓走来一个红衣青年。 那青年手持一把油伞,雨珠子顺着伞檐而下,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打湿他的衣服,红衣白裘,但衣服的下摆早已被浸湿,叫那青年显得有些狼狈。 红衣青年迎面而来,在他们不远处停下,然后站在了屋檐下。 他收起雨伞,将雨水抖落在地,在脚边滴滴答答积起一片水滩。 青年抬起头来,完完全全露出俊美的面容。眉骨挺立之下,是一种看起来却仿佛不久于世的病态。 一阵风吹来,那人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咳得有些惊心动魄,似乎下一秒便可以咳出血来。 “这位兄台,你还好吗?” 少年模样的避雨者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担忧。话音刚落,两双漆黑的眼睛对视,一者深邃峭俊,一者清澈见底。 “多谢阁下关心。我这病,乃是陈年痼疾了。” “阁下似乎并非京城人?” 红衣青年的询问并不显得突兀,那少年攸然一笑,欢快道:“我叫王小石,石头的石!我和白兄都是初来京城。” 他口中的白兄,即是身边那个身材纤长挺拔,轮廓峻刻,极俊美好看的青年人。相比那欢快的少年人,这青年就寡言少笑得多,态度冷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位若是避雨,这个地方恐怕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王小石欸了一声,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红衣青年轻轻笑了笑,病容也鲜活了许多,苍白的唇微微勾起,是几乎没有的弧度,而眸中是化不开的墨色:“这里很危险。” 王小石眨了眨眼,没有注意到身后白兄猛地冷下来的目光,而是继续追问:“可兄台不也是在这里避雨吗?” “我必须要来。” 红衣青年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 白兄向前踏出一步,看向红衣青年:“阁下可否告知,此地究竟有什么危险?我们也好早些离开。” 红衣青年摇了摇头,湛湛的目光移到远处的楼台上,也渐渐变得锐利而且冷寂。王小石察觉到面前的红衣青年气势猛然变了,就如同一把出鞘了的刀刃,锐利诡谲。 一瞬间,天地变色。 四周的垣墙内瞬间冲出数十个身着黑衣的杀手,若非早已伏击多时,是根本无法将几人层层包围在其中的。 只是这些人藏得太过隐秘,三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办法未卜先知,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这是很早就布好的局,一个杀局。 第2章 王小石还未说什么,那红衣青年已飞身冲入雨幕。他心中震惊,只见红衣卷成漩涡,与黑衣雨幕缠斗,穿梭冲动,几瞬之间竟就杀人无形。 “好厉害的刀法!” 王小石不由得惊叹道。 他看向一同结伴而来的白愁飞。白愁飞不似他这般初入江湖,虽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一方都城,但若认不出那把刀认不出那刀的主人,岂不是白白闯荡江湖这么多年? 这刀略短,略一看去便发现那刀身绯红,刀锋几近透明,美得惊人。而那人刀法凄艳诡谲,迅速而又凌厉,虽然并非大开大合的阳刚劲道,一看却是极阴至柔的要诀。 这样的刀,这样的刀法,天下难道不是仅一人独有? “梦枕红袖第一刀!” 绕是白愁飞,也忍不住有如此惊讶的表现,那双冷淡的眸子也攸地窜起一簇火苗。 二人观战之时,王小石首先注意到从垣墙之间射出一支暗器,他骇然道:“小心!” 同时,他的手已经握上了背着的剑的剑柄,仿佛下一刻就会冲入战局。 苏梦枕恍若未闻,却只听空中传来兵戈相撞的呯呯脆响,一道寒光截道而来,竟在模糊浓稠的雨幕之中就这样精准无误地将那暗器击出。 下一刻,朱红小箭自雨中划破帘幕,呈线型射入了暗器发出的垣墙之中。 一道人影迅速飞身而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苏梦枕身后。 那是个相貌极美的青年人,紫衣深带,文武双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持着墨色油伞,温柔而又周全地将苏梦枕护在一方墨伞之内,自己的半边身子却很快湿了。 他出现得那样及时,又好像是什么洪水猛兽、瘟神煞星,那些杀手一见竟有发出畏惧的暗叹声,连连后退。 再眨眼间,那青年人左手手腕一转,甩手一抖,一卷飞针散入半空,将那些杀手打落在地。 文袖朱红短剑出鞘,他冲入人群之中,开始了屠戮。 不过一会儿,地上便都是尸体,雨水无情地肆虐,血水横流。 狄飞惊从不远处的楼台赶来了,只剩下一地手下的尸体。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本是天下极有名望和声势的帮派,盘踞京城,明争暗斗已有多年。 这样的斗争和损失其实早已不足为奇。但狄飞惊还是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无法昂起的头只能看见青年人的衣摆,却也无法阻止他眼底露出冷意 。 “我实在没想过,你竟能连夜赶回来。” 狄飞惊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轻柔。但很显然,只是因为他风度卓然,浑然自成罢了。 王小石和白愁飞看向站在苏梦枕身后的青年人。他的大半张脸遮挡在伞檐下,看不清楚表情,但却奇怪地能让人知道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苏梦枕的身上。 “咳咳…咳咳咳咳” 苏梦枕已压不住自己的咳嗽,他脸色发白,细看还有些发青。但又不仅仅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眼前的青年人而生出无奈。 他察觉到身边人本就不好的情绪不虞到了极点,咳嗽之间,苏梦枕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 “兄长今日所受一切,来日我必亲上六分半堂讨回来。” 青年人声音如落珠击玉,如冰棱之裂,语速不快不慢,嗓音有些难藏的沙哑,语气又怒又沉,如重锤而下。 狄飞惊目光微冷,但勾了勾唇角,锋芒无声收敛,并未说什么。 王小石看着狄飞惊与手下人离去,就连遍地的尸体也被一并清理挪走了。 他忍不住走过去,恰揉皱了面前一幅和谐的画卷。“阁下竟是苏梦枕!”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颔首,眸间溢出几分还未消逝的暖意。 “兄长,你身子不好,不如早些回去?” 一道声音轻轻响起,温润之下仔细一品却并没有几分暖意,淡淡的,如水的。 苏梦枕转头眉头微蹙,目中却隐隐泛起一丝宠溺的笑:“不可失礼在前。” 说罢,又看向白愁飞和王小石。 白愁飞侧目打量站在苏梦枕身后的人,身形高挑,但比苏梦枕稍矮了些,一袭紫衣黑衬。 观他身手,确算得上是江湖上极为数一数二的才俊,却又与苏梦枕情义极深的模样。 那人将伞往苏梦枕面前递了递,恰好仰面看来,完全露出那俊美温顺的面容。 “在下白愁飞,久仰金风细雨楼楼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闻名不如见面。” 四目相对,同是深邃漆黑的双目,一样蛰伏着不能轻易暴露的情绪。措不及防地,白愁飞一时晃了神,但下一刻已掩饰下来,望向苏梦枕。 只是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明白了,他们之间是那般相似,仿佛灵魂之上有了某种轻微的相契的震动。 苏梦枕点头,亦是报以回礼,他未闻身后人说话,也未曾有责怪礼数不周之语,而是面上带笑,将青年往前揽了些,道:“这是我二弟,易辰安。” 易辰安这才好像有了灵魂,抬头看向王小石,目光微动,落到白愁飞身上,顿了片刻,又重新移到苏梦枕身上,眼神恢复神采。 “兄长,回去吧?” 易辰安催促又起,绕是王小石也知道再说下去恐怕有些不大好了,而且观苏梦枕的脸色,的确是苍白更甚。 苏梦枕深深叹了口气,向白愁飞与王小石抱拳歉意道:“我与家弟便先告辞了。” 易辰安听到满意的回复,这才分了点儿眼神给白愁飞和王小石。 他神情微动,露出礼貌的温和的笑意:“多谢二位体谅。” 说罢,轻轻敛目,笑意蓦然散去了,看向街头已经在雨中停留等候许久的马车,提醒道:“兄长,车已经备好了。” 易辰安仔仔细细地,将苏梦枕完完全全地保护在一方伞幕之下,一双眼睛看着苏梦枕的侧脸,又分神注意地上的坑洼积水,以免让它们弄脏了苏梦枕的衣摆。 坐上马车,苏梦枕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事无巨细地正帮他掖整软枕的青年。 “你受伤了?” 青年娴熟的动作一滞,抬眼看向苏梦枕,眉眼间一派无辜:“兄长在说什么?” 苏梦枕叹息道:“且不说我这般了解你,再说,血腥味这样大,我向来闻惯了药味儿,其他的味道,我一闻就闻到了。” 易辰安倾过去的身子往后仰了些,垂目解释道:“不过是六分半堂的一些小喽啰,急着回来,所以出了些差错。” 他姿态端正,神态又是心虚极了的模样,纵使表情淡淡的,也叫苏梦枕一眼就看出了。 “此次苦水铺,雷恨本应在那儿,但他却没有出现。我想,应该是在半路上被你拦截了。” 易辰安沉吟片刻,颔首低眉:“我若早知此次狄飞惊也来了,便不会和他耗那么久。” 苏梦枕闻言,似乎便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受伤。 像他这样的实力,那样灵活的身手,纵使雷恨带了那样多的手下也难以伤了易辰安,更何况是携带飞针和短剑的易辰安。 “伤在哪儿?” 易辰安见他并没有生气,松了一口气,回答道:“在肩胛处。” 苏梦枕的目光停留在他打湿了的大半个肩胛上,蓦然语气一沉,“回到楼里,我亲自给你上药。” 第2章 绵软之力(已捉) 金风细雨楼有四楼一塔——青、红、黄、白四色楼和玉塔。 “白楼”是一切资料汇集和保管的地方。 而“红楼”是武力的结集重地,包括武器和人力,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实力”。 至于那“黄楼”,则是主要的娱乐中心,平时在斗争之中能发挥的作用很少。 最后的“青楼”原是发号施令的指挥中心。 易辰安正在青楼外的走廊之中,手中端着木案,案上瓷碗中正飘着热气。 他仿佛并非是苏梦枕名义上的兄弟,而是一个身前身后不胜其烦地要照顾他的忠仆。事实上,苏梦枕、金风细雨楼包括已经逝去了的前楼主苏遮幕,绝没有这样看轻他的意思。 而是他自己愿意这样做的。 易辰安眨了眨眼睛,此时正听脑海里系统叽叽喳喳的声音。 【宿主大人,您真是太棒了,为了兄长,连夜从洛阳突围回来。这样的兄弟情,要我是苏梦枕,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啊啊啊啊!】 “喝我的汤也行?” 【前提是得要命!】 系统秒怂。 易辰安也不明白,自己接任务多年,各类技能几乎都已满级,独独这烹饪是无法入门的。 但好在他通药膳,虽味道一言难尽,效果却是极好的。只是他自己没尝过,不知道究竟是难吃到了什么地步,竟连苏梦枕都不是很情愿喝下去。 【大人,您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吧!您的汤可不比潘金莲的药效果更差啊啊啊!】 系统似乎想到了什么,颇为矫揉造作地捏着腔:【大郎,喝药了……】 第3章 易辰安自动忽略掉自己不喜欢听的话,默不作声,心里其实在想怎么将任务继续下去。 其实他并不是纯粹生于这个世界的人。到了若干个几百年后,地球上已经出现了空间模拟技术和随身系统,能够支撑虚拟世界的创造和建设。 作为这项技术的主要发起人之一的他,就创制了一个高度融合的综世界。只不过相对于其他信息技术水平先进的世界,他所创制的世界却是独一份的奇特。 无他,不同于那些飞天入地的科技世界,易辰安创造了一个如墨点卷的武侠世界,准确来说,他创造了一个江湖。 无疑,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天才的,却也是偏执疯狂的,这让他在现实生活中饱尝孤独冷僻,并想要尝试着通过一些办法来自我治愈。 只是,因为厌倦了现实的冰冷,他拾起少年时代的记忆,带着几分期待和向往创造并且进入了这个热血的江湖。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并非他能左右控制的了。而他所创造的世界系统,也只是成为了他的一个辅助器。 当初设置任务系统不过是为了给以后的试验者一个更好的体验,没想到当他进入世界之后,却也要与系统绑定,完成随身系统的随机任务。 而这个任务,与他的自我治愈计划息息相关,也是寻常模拟世界体验之中的很常见的任务,人设扮演。 易辰安在稀奇百怪的人设中挑选了半晌,最后在有自主意识的系统的劝说下选了四个和他本身属性比较相似的人设。 而现在他正在扮演的人设,是他的大号,主马甲,也就是他的本体——前金风细雨楼楼主苏遮幕的养子,现金风细雨楼第二把手,红楼副楼主。 作为一名承受恩情颇重的养子,易辰安首先在面板里以数据的形式给自己这个主马甲调节了属性。忠诚、奉献,是在自己眼里,仅仅对于苏梦枕一人而言的忠仆和利刃。 疯狂、偏执,却又患得患失、缺少安全感,是这个马甲幼年时极为悲惨的遭遇带给他的伴随着一生的影响。 【大人,您的药膳要冷了!】 易辰安眸光微动,端着手里的药膳,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甫一进去,两双眼睛就齐齐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易辰安看向苏梦枕,唇角微扬,眉头却已蹙了起来:“兄长刚才在做什么?” 苏梦枕无言着冲他一笑,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刚刚解决了一桩难题:“我和无邪在说些事情,你要听听吗?” “兄长,你明知我不喜欢听这些复杂的事情。” 易辰安无声地撇了撇嘴,在苏梦枕面前,完完全全地收起了自己的爪牙和野心,一心一意的仿佛只要做好他唯一的兄弟便行了。 苏梦枕却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幽幽叹息着:“近些日子,有好几个武林中人开始莫名死亡,死法怪异,凶手不知所踪。” 易辰安并不关心这些事情,就像未曾听见一般继续站在一旁。“这些事情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如此说着,并没有忘记自己刚才进来的任务,幽幽看向了站在苏梦枕身旁的文士。 杨无邪是金风细雨楼的总管,外号“童叟无欺”,是苏梦枕的亲信之一,又生得身形瘦长,比常人都高出老大一截。 众所周知的是,他在金风细雨楼中地位极高。 易辰安一看过来,杨无邪却叹了一口气,将手里正在进行的事情停下,然后看向他手里端着的木案:“公子,药膳要冷了。” 只看得见微弱的热气了。 易辰安饱含深意的眸子这才慢慢从他身上挪开,然后又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梦枕。 苏梦枕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从易辰安手里接过了那碗药膳,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苍白的唇紧紧抿着,他将嘴里横冲直撞的苦涩咽下,这才放下瓷碗。 一抬头,易辰安已看向他,眸子里露出难以形容的期待。“比上次,进步了很多。” 易辰安听到苏梦枕的评价,看上去欣慰很多,将碗和勺子全部都收好,重新端起来,就准备离开。 “今晚不要出去了,我给你上药。” 易辰安的动作一顿,面上带着一贯的笑容,“好,兄长。” 他所在的院子叫“易安园”,清静幽辟,平时很少能被打搅。昔日苏遮幕还在时,苏梦枕时常到他的易安园来留宿,一歇就是几日。 到后来苏遮幕离世,花无错反叛等一系列事情,他为了早些帮助苏梦枕夺回楼主之位杀了很多人。很快,苏梦枕接任金风细雨楼楼主,手下的事情多了起来,甚少有时间专门到这儿来。 平日里,易辰安也大多因为苏梦枕派给他的任务很少常住,距上一次回易安园,已经有半个月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循着鹅卵石铺成的路走入园中,在院子里的石亭中坐下。 【大人,您怎么了?】 易辰安心情不好,兴致也不高,刚刚从苏梦枕那儿回来,整个人的神情就已经变得阴沉许多。 “我在想,什么时候去六分半堂。” 易辰安把文袖中的朱红短剑取了出来,纤长的手指不断点击着剑鞘。 【大人是想今晚去的吧!】 易辰安叹了口气。 系统劝阻道:【大人还有伤呢,还是先养伤吧。还有,苏梦枕说要来给您上药呢?要是被他知道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会生气呢!】 易辰安道:“兄长岂会不知我?他知晓我一定要去的,而且是今日就去。” 他说出去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决定做的事情立刻就会做,极少还放在第二天。 苏梦枕是了解他的,他也了解苏梦枕。所以他改变了自己的决定。 他做下的决定,总是因为苏梦枕而改变。 系统松了一口气:【大人,您最近要开新的副本吗?】 在系统看来,大人最近又疯狂了些。尤其是这个主线任务进入了主要环节,大人知道苏梦枕要开始结识王小石和白愁飞后,本来温和平和很多的性情又开始不稳定起来了。 所以需要多开几个副本来分散大人的注意力,当每个副本的任务同时推进的时候,以大人的手段很快就能推动环节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这样不好的环节很快就能过去,越到最后,对大人越有利的环节接着到来,很快就能治愈大人了。 系统正稀里哗啦地打着算盘,易辰安已经打开任务面板。 这个面板只有易辰安一人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数据。 他能看见自己被数据化的情绪和属性,在上面的心情值停留一瞬,内心中的空茫少了几分。 因为极为低的自我感知能力,总是无法控制的情绪让他从小被认为是疯子,久而久之,这些无法控制的情绪在孤僻与厌弃之中只剩下了负面的。 现如今,他的心情值是40%,不算太低,原本极为低的心情值因为苏梦枕对他的关心升到了现在的数值。 易辰安没有多想,在已经开启的两个副本里打开了一个。 【大人,只开启一个吗?】 易辰安毫无情绪地嗯了一声,“现下我在开封还有事情要做,暂且只开一个。”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情,系统其实也心知肚明。 系统道:【好的!这个副本难度不大,就是角色完成任务时有些麻烦。】 易辰安皱眉:“马甲实力很差劲吗?” 【当然不是!大人的每个马甲实力都很高。但不同的是这个马甲有些精分,任务中有些时候可能不太好控制。】 易辰安闻言,没有太多的嫌弃,而是迅速打开了面板,上面有对马甲的介绍。 “季知白。” “神棍?” 易辰安有些诧异,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面板,在瞥到马甲几乎绝顶的武力值时发现这个马甲不简单。 【大人,这可不是普通的神棍,这是‘王维’诗里面的神棍!】 说罢,系统便继续为易辰安“推销”这个马甲:“您看他的武力值,再看看他的属性,您见过有这样炸裂的神棍吗?” 易辰安看了一眼马甲的属性,又往下看了一眼马甲简介,这个号称是“算无漏,卦无遗”的“白衣神相”,在称号后却又显示着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他心中有些疑虑,但显然系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让他试一试这个马甲,暗搓搓地兴奋起来。 虽然眼下他尚未弄清情况,但这个马甲的身份倒是悠闲自在。也好,既然一时半会不能去六分堂,便切个马甲调整调整状态。至于本体这边,他可以向系统要求智能托管。 “大人,马甲是有本体残存的意识的,您的所作所为,都会影响马甲被托管后的状态哟!” 易辰安并未在意,倒还觉得这是件省心的事情。若是马甲在托管的状态下做出与他完全不同的行为举止,那才麻烦。 第4章 易辰将副本开启之后,并没急着切换,而是进入房间,将身上的衣衫都解开了。 不过几息之后,屋外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敲门声。 “兄长,请进。” 易辰安正坐在床榻上,垂目整理自己面前的暗器。 苏梦枕手里拿着大小不一的两个药瓶,另一只手抱着一套衣衫,看起来是新做的。 “前些日子,无邪带了些料子回来,我看有一匹极好,于是让人给你做了套衣衫。” 易辰安站起来,欲要接过那套衣服,就见苏梦枕已走了过来,将药瓶和衣服放在床头,“把里衣解了。” 苏梦枕一面说着,一面却又亲自伸手来解他的衣襟。易辰安垂眼看着苏梦枕的手伸到他衣襟上,灵活地解开来,拉至腰后。 易辰安年纪并不大,实际上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是以仔细一看还有几分未曾脱净的少年气。 一身美人骨,在白皙的肌理之下彰显着无言的美感。一眼望去全然是优美流畅的线条,狰狞可怖的伤口却叫这后背多了几分凌虐。 易辰安看不见苏梦枕了。 苏梦枕在他身后坐下,因为痼疾而略显粗重的呼吸萦绕在他的颈肩处。 易辰安已经习惯了,任由苏梦枕冰凉的手指抚上伤口边的皮肤,不发一语。 伤口很恐怖,又因为没有得到妥当的处理和养护,皮肉泛白,且有些地方都翻了过来。 “每次出任务前,我都和你说了什么?” 易辰安眼睫微动,因为身后冷沉的质问有些不安地颤了颤身子。 “兄长生气了么?” 他转过头,不安而且茫然地扣着身下的床褥。 苏梦枕沉默良久,久到易辰安几乎无法坐着时,他才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伤口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膏体均匀地被抹在他的肩胛上,然后扩散开来。 本就还存在阵阵余痛的伤口传来瘙痒和刺痛。他本欲伸手去触摸,到半路就被苏梦枕反扣在背后。 “这几日我在这里留宿,你哪儿也不能去。” 苏梦枕的话从身后幽幽传来,易辰安没有犹豫,甚至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对苏梦枕的话,易辰安向来是没有异议的。他在外凶名远扬,袖中暗器瞬息间取人性命,短剑毒辣狠厉,令人闻风丧胆,如今却乖顺异常地甘愿让苏梦枕掐着他的脉门把他钳制在手下。 往往就是因为这样,苏梦枕才总是无法对他说出一句重话。 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绵软无力。 第3章 白衣相士(已捉) 日上三竿,日光已斜照在床榻上。 青年眉眼微蹙,纤长浓密的眼睫颤抖片刻,须臾间便睁开眼来。 抬眼便看见过于刺眼的阳光,在平日阴暗的房间里肆意铺洒,将每一个角落全部填满。 易辰安疑惑地支起身子,只见是窗帘不知何时已经被卷了上去。 他正坐在床沿上将外衫穿好,房间门便已经缓缓打开了。易辰安感官敏锐,屋外的人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而且这脚步又是易辰安不需要多加辨认就能够识别出来的,因此直到那人走进来,他都没有回头。 “兄长。” 易辰安站了起来,眸子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和些许疑惑。 “我看你睡得正熟,便没有叫醒你。” 苏梦枕一袭红衣,脖颈围着白裘,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但他的眸子永远是神采奕奕的漆黑,坚定而又深邃。 他的气色也好了太多,想来是药膳发挥了作用。 也不枉费易辰安这几年来四处搜寻药材。洛阳一行,他待了整整一个多月。若是寻常的任务,他几日便能办妥了,然后早些回来向兄长复命。但这次不同的是,他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去河南寻找最后一味药材,凑齐能够治苏梦枕咳疾的一副药。 “谢谢兄长。” 易辰安总知道苏梦枕忙,尤其是苏幕遮过世之后,整个金风细雨楼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样开心?” 苏梦枕罕见的,也露出温暖的笑意。 易辰安抿唇一笑,下意识地收敛可溢于言表的欣喜,但还是睁着湛湛有光的眸子,残留着倦怠慵懒的眉眼上挑,“兄长白天还会留在我这儿吗?” 苏梦枕点了点头:“楼里都是些小事,我交给无邪去办已绰绰有余。” 苏梦枕岂不明白易辰安的心思?昨夜肺里疼喉痒,反复无眠,易辰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他身边靠。 温和的药香无时无刻不在发挥着安抚和抑制的作用。 他从小身上并不是这样偏苦涩的温和的药香,直到后来,才慢慢地染上了这样的味道。 苏梦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这样的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在易辰安心中的分量。太多了、太满了,多到苏梦枕很难看到易辰安属于自己的部分;满到苏梦枕都有些无暇应对。 一直以来,他唯有以兄长的身份接受。可确确实实,他也一直以兄长的身份站在易辰安身边。 “实在是太好了。前阵子我去河南前为兄长作了一幅画,请龙大哥替我晒晒的,兄长不如与我去看看?” 苏梦枕见他少有的眉开眼笑,俊美又偏凌厉的眉眼之中竟都是欢快的孩子气,不免也笑了。 “走吧。” 苏梦枕点点头。 易辰安稍稍落后苏梦枕半步,就像天底下每一对相互爱护的亲兄弟一般,他作为弟弟,十分敬重自己的兄长。他的眼睛不曾从苏梦枕身上转移半分,在外人眼里又是弟弟对兄长的一派依赖与孺慕。 苏梦枕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不时用余光关照易辰安是否一直跟着他。 龙啸青作为金风细雨楼的主事,平日里比较忙碌。是以当易辰安来到龙啸青的院子里时,他已经接了任务出楼了。 平整的青石板上摊放着一张水墨画,上面工笔勾勒,还未走近便看得出来是一个人。 苏梦枕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到青石前站定,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只见画上的青年人墨发如瀑,身姿颀长挺拔,正握着长刀仔细擦拭。 心念一动,苏梦枕已露出笑意,伸手执起,凑到眼前,赞道:“线条细腻流畅,墨色渲染层次分明,着色浓淡相宜、人物神形兼具,实乃上作!” 易辰安站在他身后,目光湛湛。待苏梦枕转过身来,他也展颜一笑,虽是谦虚着,露出几分羞涩的神情:“我的画哪有兄长说得那样好?” 可眼里却分明流露出几分自傲。 “只是许久不曾送给兄长什么,因此才画了一幅画,希望兄长能喜欢。” 苏梦枕像是无声地叹息了什么,轻轻道:“我怎会不喜欢呢?” 话音未落,他已缓缓将画卷了起来,动作很轻柔小心,就像对待万中无一的珍宝一般。 易辰安见他果真喜欢,心中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同时笑意越浓,与苏梦枕一同说了好些慰藉体贴的话,缓缓离开小院。 夜深人静时分,易辰安独坐在床榻边上,默默望向窗纸上投射的树影许久,转头又观察了已然入睡的苏梦枕许久。 他在药膳里加了安眠的药物,苏梦枕自是十分信任他的,也不曾过问,因此还服用了不少。 苏梦枕看管他极紧,这几日总和他形影不离的,夜里又亲自给他上药,是以他也没办法隐瞒自己伤势未好的事实。所以即使心里很早就想要去闯一闯六分堂,给苏梦枕报仇,但还是怕苏梦枕事后算账。 他是见不得苏梦枕动怒的,因为苏梦枕一动怒,就会咳个不停。就算这个人是苏梦枕,纵然一身病骨病了太久,这样咳也会让他支离破碎。 易辰安思忖半晌,最终点开系统,进入了马甲面板。 午夜将至,本体陷入了沉睡之中。 此处是大宋的西京,河南府。商铺衔路,整齐分置两旁,若是再往城南走,就是河南府内最大的私人赌场。 在这里,穷鬼可以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成为一个富人;富人也可以在这短短几个时辰之内成为一个穷鬼。甭管你有多穷,也甭管你多有钱,稍有不慎就会经历人生的最大变折。 一个身材魁梧、长相英俊的大汉大踏步朝着赌场的方向走去,一双多情的深邃的眼睛平视前方,风流而又平静。 他本是要走进赌场,来赌一赌自己的赌术,赌一赌自己的运气,现下却改变了主意 。 那大汉此刻正停在一个白衣青年面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面容看。无他,只是这个青年过于干净和清俊,仿佛天潢贵胄,却坐在一个简陋的摊面前,干着相师的营生。 易辰安一抬眼,便望见了这个体格健壮的大汉。他现在是马甲“季知白”,一如这马甲平日的习惯在城南天街赌场之外摆卦。 季知白云淡风轻地仰视着他,目光平静,自然而然地任他打量。 第5章 那大汉嘿嘿一笑,目光却又闪过一丝探究。“在下济南张啸林,不知先生的卦象可是准的?” 大概所有的人都会问吧。 季知白并未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却看得出来很认真:“你会在赌场输得底裤都不剩。” 张啸林动作微顿,奇怪道:“小先生何来这一说?” 季知白却在他面上定定地看了一眼,表情仍旧笃定,然后继续道:“我既告诉你了,你便不要去赌了。” 季知白说罢,便将目光移开,垂目看向卦台上的书籍,但张啸林分明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仍然在自己身上。 张啸林摸了摸鼻子,竟也没有问为什么,便又歪过去凑到季知白面前看他的书。 二人凑得有些近,季知白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人一眼,却听见耳边传来声音:“先生在这儿摆摊,莫非是为了劝浪子回头?” 季知白摇了摇头,“他们不会回头的。而且,他们不仅不会听我的,反而会骂我一顿,然后昂首踏步地走进赌场。” 张啸林更好奇了:“既然如此,小先生为何要这样吃力不讨好呢?” 季知白说:“怎么会‘不讨好’呢?就比如说,你就要为你所得的卦付出代价,给我十两银子,我这一个月便不需出来摆摊了。” 张啸林目瞪口呆,看着季知白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来,手掌摊开。一双修长秀美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那双手白皙、干净、纤弱,只有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才会拥有的手,半点不像是一个摆摊营生的江湖相士会有的。 虽然这位小先生生得清贵。可是…… “小先生,你这不是讹人吗?”张啸林适时皱起了眉头,却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宽容地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季知白直视他的双眼,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指向自己立在一旁的布幡,好奇道:“一卦十两,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啸林看了看那布幡,又看了一眼季知白,几刻间便败下阵来,耸了耸肩:“其实,我相信小先生说的是对的,既然如此,我当然是要给钱的。” 说罢,他从衣袖里掏出十两银子,轻轻放在了季知白面前。 季知白冲他淡淡一笑,表露出“慢走不送”的意思。 偏生他的笑容太一本正经,太过于自然而然,张啸林便这样被目送着离开了。 待他走后,易辰安收敛笑容,将银子和布幡拿好,留下摊位,便消失在了原地。 【大人,大人,您为什么不跟着楚留香?】 易辰安没有回答系统这个问题。他知道每个马甲的任务里都有一个“紧跟主角团”的提示。 这个世界本就是由几个世界融合的,而原先这些被融合的世界都有主要的人物和由任务而运行的规则。 方才,他便遇到了这个马甲要偶遇的第一个主角。虽然主角易容的技术实在是天衣无缝,但系统却在主角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这个易容成粗糙汉子的人就是这个任务的主角楚留香。 易辰安听说过楚留香的大名,因此他表现得滴水不漏,甚至并没有表现出对他的过多兴趣。 系统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再三追问之下,易辰安只是淡淡道:“楚留香很聪明,如若表现得太过刻意,他会起疑,以后做任务就不太方便了。” 方才给了楚留香一个不深不浅的印象之后,对方自然会对他产生兴趣。而且他选择消失,也是因为他相信不久之后,这个人就会因为一些原因主动找他。 谁会想到这些呢? 任务的走向便是如此。 易辰安点开任务面板,再次瞥见季知白这个马甲信息中头框下标的灰色符号。 原本没有正式融贯这个马甲时易辰安并没有资格访问和探究,而现在,他伸手触摸,整个人便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情景之中了。 第4章 第二身份(已捉) 楚留香扮作张啸林方才在赌场内坐定,便从大衣里衬里掏出一大沓银票来。 同赌桌的人禁不住倒吸一口气,两眼放光,恨不得化作一阵穷风,将这些钱卷起了跑才好。 桌主朝身边人使了个脸色,就有两三个人一并走到赌桌边上,混入人群之内。 “今日,我只求赌个尽兴,怎么尽兴怎么赌!” 楚留香披着张啸林的壳子,做足了一个家财万贯、粗糙豪爽的山东富商的模样。他的对手自是不想放过这块肥肉,很快便全神贯注地投入赌桌。 一个想输,其他人都想赢,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很快,他便输得两袖空空。楚留香的目光在站在赌场最东面扫了一遍。那儿站着的气度明显不凡的男人,只是紧紧盯着这边。 一时间倒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也许是与楚留香对上目光,便露出礼貌的一笑。 楚留香便心领神会地走了过去。 对方顺势也朝他一拱手,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这位客人真是好大的手笔。方才我到一旁看着甚是钦佩,便有些挪不开眼了。” 对方露出惊叹的表情,没有觉得眼前这人是个挥霍无度的傻子,也没有因为楚留香如今是个分文没有的穷光蛋而面露鄙夷之色。 他好像只是因为楚留香表现出来的豪爽、挥金如土而心生佩服,仿佛这也是一种豪爽和侠气。 实际上,江湖上的确有不少人是这样觉得的。 楚留香挠了挠头,顶着张啸林的壳子咧嘴一笑,若无所察似的真诚一笑:“我观阁下气度不凡,阁下若不嫌弃,不妨交个朋友?” 那人却摇了摇头,笑容收敛了一些,眼里露出几分遗憾:“可惜在下只是一个伙计,不配与阁下交这个朋友。不过我家主人素来爱结交天下豪杰,阁下如若愿意,我愿替阁下牵线。” 楚留香本就奔着这点前来,于是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面前儒雅随和的男人对他作了“请”的手势,便稍稍快了半步,引着楚留香朝着赌场二楼走去。 赌场下层混乱不堪,人们投入而癫狂的声音几乎要把赌场掀翻开来。可是当楚留香踩着楼梯渐渐得观二楼的景象时,却是大吃一惊。 一楼声音雷动,而上了楼之后却渐渐地小了起来。二楼光线极好,即使是几处阴影也落得恰到好处。 进入之后,视线开阔,竟然如同一楼两个赌场大似的,可楚留香走了几步,只觉得古韵典雅,雕栏画栋之间尽显得奢华。 这里的每一件摆设,每一处雕刻,无不是出自极为富贵之处,自然也到了这样一个奢华的小楼里。 楚留香只是扫了一眼,便觉得惊叹不已。 “我家主人正在沐浴,烦请客人用茶,稍等片刻。” 楚留香点了点头,在男人的指引下落座。目光一转,便被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给吸引了。 时下最流行的文人画,最是受文人雅客追捧,宁和深远的意境,与其上狷狂不羁的字相对而存。 楚留香眯眼察看,只见此字风骨峭峻,洒脱不俗,但勾笔细看之又内敛,无时无刻都昭示着一种矛盾。 可这矛盾,偏偏又神奇般的让这字画显现出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美韵。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就算是像金伴花那等骄奢放逸的人家,千万藏品之中却无一比得上眼前这幅字画。 他心中惊叹,嘴上却只是表露出三分,不一会儿一拍腿,大声赞道:“真是一幅好画!” 面前正在奉茶的男人听了此话,嘴角微扬,了然一笑。但楚留香却敏锐地发现他眉宇之间的无奈和不满。 而那之后,这种神情便消失了。只听他用敬佩的语气说道:“此画乃是我耗时一月画成,不过堪堪配上我家主人醉后潦草几笔罢了。” 说罢,他的目光也牢牢地抓着墙上的字,眉目之间仅是崇敬和赞叹之色。 说起来,字画之中,景物虽作陪衬,却也不得不承认字下之画,完美得无法让人挑剔。楚留香却有些不明白了,因为眼前这个人明明应是极富有才华,但态度始终毕恭毕敬,一点也看不出来傲气和棱角。 他就像一颗被蚌磨成的宝珠,但楚留香更好奇是怎样厉害的蚌能磨出这样的宝珠。 他口中崇拜至极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楚留香的心思活络起来,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他没有让男人发现自己的期待和好奇,再次搭话:“在下张啸林,敢问阁下尊名?” 那人愣了一愣,弯起亲切有余的眉,轻轻笑道:“在下裴一,是我家主人第一等侍从,因此叫裴一。” 这会轮到楚留香愣了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心下思忖道:裴一这般一心一意,心里竟只有他的主人吗? 裴一看出楚留香的不解,不仅没有因自己奴仆之身而自卑不满,反而引以为傲,笑道:“能做我家主人的第一等侍从,乃是我的荣幸,不过在其他人心里,这似乎有些不太能理解。客人是否也觉得很奇怪?” 第6章 楚留香摇了摇头,轻笑道:“哪里!只是叫我好奇,究竟是何等惊艳的人物竟能得阁下的守护?在下的确迫不及待了!” 他话音方落,就听见隔间帘动,除此之外悄无声息,再注意到有人到来时,只是一个藏色身影从裴一身后而来 一个气度不凡的人之后出现另一个人,然而却叫人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感慨前者与后者竟然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两者竟有云泥之别。 宽袖窄带,领缀云纹,衬得颈间玉色更加细腻。 裴一口中的主人墨发披散,眉睫间润着水汽,更见得如墨如画。 楚留香见他面带几分淡淡的笑,却不达眼底,唇珠微抿,唇角天生带着弧度。 “多有怠慢,还望贵客莫要怪罪。” 面前的青年人一开口便是极为甘醇清朗的声音,令人如沐春风。 楚留香连忙摇头,“不慢,不慢!” “在下裴度。” 楚留香道:“在下张啸林。” 裴度唇角勾起,手腕微抬,食指微曲,轻轻摩擦了几下鼻梁两边的眼角,长睫扫过肌肤,轻柔却又有些挠人。 “张老板似乎是关中人?” 楚留香点头道:“在下是地地道道的关中人,现如今也在那边做些买卖。” “是么?”裴度笑意又淡了几分,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兴意肉眼可见地阑珊下去,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楚留香一头雾水。 “在下观张老板目若灿霞,气度不凡,本以为是贵客,却不想客人竟欺骗于我。” 裴度撩起眼皮,偏灰色的眸子浮现出几分失落,亮光微黯,偏狭长眼睛眼角微红,叫人忍不住因为他的失望而愧疚。 楚留香的心竟然也忍不住低落下来,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话,裴一已抢先一步,谦逊的神情淡了几分,仍然轻声道:“属下有眼无珠,让主人失望了。现在,请让我为主人送客。” 楚留香再抬头看向裴一时,他却已显露出愠怒的神情,右手微动,是动武的前兆。 裴度轻轻按住了他的右手,裴一便一动也不动了。楚留香却是知道,并不是裴一不想动,而是裴度那看似轻柔缓慢的动作并不似表面上那么简单。 裴度在裴一的脉门上轻轻一点,裴一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被点住的地方生出一股酥麻,蔓延全身,便一点内力也使不出来了。 可他只惊叹于主人功力之深厚。待裴度撤回手,裴一又恢复了力气和内力,于是他迅速地退到一旁去了。 楚留香反应极快,对裴度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然后手指在下颌处轻轻一揉,便揭下来一张完整的人皮假面来。 他面若春风,丝毫不见尴尬之色,“在下起先并不知得见裴兄这般绝顶的人物,是以假面相待,十分抱歉。” 裴度摇了摇头,看起来仍然是很兴味阑珊的模样。他礼貌而又疏离地一笑,似乎已经因为楚留香刚才的欺骗而打定主意不再与他有所交集。 楚留香有些后悔,裴一已察言观色。他走过来,没有愠怒、没有不满,像刚开始那样笑得温和有礼:“我家主人有些疲倦,不愿见客。客人请随我离开罢。” 软话硬说,楚留香心中有数。 他起身随裴一离开,出雅间时忽转头看了身后一眼,只见裴度方才坐着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太神秘了。 楚留香如此想着。 待楚留香从赌坊离开之后,易辰安切换回了白衣相士季知白的马甲。 不,应该说,他其实并没有发生马甲的转换。 这是个特殊的马甲,一个马甲还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相士,预言者;一个是昼伏夜出嫉恶如仇的判官,审判者。 前者便是季知白,后者便是裴度——神秘的夜出者。 白天是季知白的活动时间,夜里则是裴度的活动时间,易辰安现在就明白了系统说这个马甲的精分是什么意思。 这个马甲有两个身份,而马甲真正的身份却并不是最先出场的季知白,而是注定要居于幕后的裴度。也正是因为居于幕后,起先选择马甲时,易辰安也并没有知道“裴度”这个身份的存在。 易辰安第一次操纵马甲还有些不熟练,是以无意间与楚留香发生了正面交集。其实按照这个身份,原来的预期是裴度最后才会与楚留香见面。 幕后者本应如此,不是么? 而季知白这个身份,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假的,外貌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卦术也是假的,他所推演的东西,都是裴度这个可怕的第二身份早就知道的。 裴度操纵着季知白这个身份在江湖活动,自己却鲜少参与到其中,除非到了真正的好戏出演时。 这出好戏,他将和主角团一起上演。 作者有话说: ---------------------- 因为主角有很多马甲扮演,而且有的马甲还会开马甲,所以当主角以某个马甲的视角或身份行事时就直接以马甲名为称呼,不再称主角的名字,以免混淆。 第5章 预见之卦(已捉) 楚留香走出赌坊,再一次来到了方才那个小先生摆摊的地方。 这里仍然是人来人往,人们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去赌场的人揣着银子潇洒走入,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人垂头走出。 楚留香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方才那位小先生,但眼前却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小木摊子。 小木摊子上孤零零地落下了一根木签,楚留香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只见朱红小字显示的是“上上签”。 楚留香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么,嘴边扬起一抹苦笑。他想起方才将要进赌场时那个小先生一本正经地断定他一定会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结果事实上不仅银票一干二净,还被主人家扫地出门。 前者是他故意为之,可后者却是叫楚留香感到冥冥之中的一种暗示。但他并不是信鬼神之说的人,自然也不相信卦象,所以他将木签放下。 但下一刻,他又想起自己近来遇上的一件麻烦事情。 “上上签”三个字叫他心中莫名安心了许多。 说起这件麻烦事来,楚留香也唯有叹息的份儿。 近来江湖上掀起了一道腥风,各地莫名其妙死了些人,而且死的都是十恶不赦的人。那些人生前并没有什么恶名,反而都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好人。 可是当他们死后,罪证摆在尸体旁边,将他们的真实面目全部揭示开来,将那些暗不见天日的污秽暴露在烈日之下。 这本来也算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可唯一麻烦的是,这样离奇死亡的事情发生多了,即使似乎是有迹可循,也不免弄得人心惶惶。 而且最让人惊惧的是,这些人的死法太过恐怖奇特。 尸体上没有伤痕,死因是全身骨骼碎裂,一击毙命。而且奇怪的是,他们的内力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凶手无疑是个内力高深的人。可是江湖上能够做到这步的人,又能有多少呢? 更何况,这样的人也应是楚留香不该去招惹的人。 可他偏偏就陷入了这桩诡异的案件之中。神水宫的人因为天一神水失窃而找到了他,且天一神水无色无味、毒性强烈,此事干系重大,又有神水宫的人逼迫在前,楚留香不得不去寻找能从神水宫盗走天一神水的人。 天一神水出现在江湖上,毒死了好些人,其中最主要的便是沙漠之王扎木和。 扎木和之死牵涉到外域蒙古,让事态更加严重。如果不及时处理,届时可能引发更大层面的矛盾。 楚留香几经周折,最后却发现事情回到原点——扎木和根本就不是被天一神水毒死的,而是被一个内力深厚的高手打碎全身骨骼而死的,至于天一神水的死状,却是有心人故意伪装出来的。 摆在楚留香面前的是更加扑朔迷离的真相。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提示,可是哪里会有人能给他提示呢? 楚留香重新拿起了那根“上上签”。 “这位兄弟,你是要找季小先生吗?” 许是他站得太久,久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因此有人主动询问他。 楚留香沉吟一瞬,便点了点头:“我想找季小先生。” “季小先生每半个月来一次,你来的不巧,他刚刚才走。” 那个穿着短褐的男子挑着装着豆腐脑的桶,说了这句话,便朝楚留香同情一笑。 这一带儿谁不知道季小先生卦术极好?谁又不知道季小先生每半个月才出一次卦?只是他一卦十两,普通百姓若非有十分紧急的事情哪有去找算卦的? 这个时候来求卦,怕不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让人碰碰运气了。 楚留香暗自叹息,觉得自己若是倒霉的时候真是处处倒霉。他正转身要走,就听见那人喊道:“兄弟,你不问问季小先生住在何处吗?” 那个卖豆腐的男人露出疑惑无比的表情,正巧也与楚留香面面相觑。 第7章 楚留香那种很奇怪的预感又来了,他捏着“上上签”,目含期待地问道:“敢问这位季小先生住在何处?” “住处倒是不知!”那人嘻嘻笑笑地摆了摆手,楚留香心情起起伏伏,正要苦笑着摸摸鼻子的时候,就听那人忽然收敛了笑意,认真道:“这位季小先生很喜欢听人说书,现下该是在城南最大的客栈里听书!” 楚留香忍不住和这位卖豆腐脑的小贩交谈了起来。他本以为季知白只是一个普通的相士,却不想在河南府,季知白竟然是个赫赫有名的人。 季知白简简单单地在河南府摆摊,找他算卦的却只有非富即贵之人。原因无他,季知白“一卦十两”,听起来像个噱头,可也的确吸引了一些人来。 而那些人无一例外地都被他折服了。 楚留香听完豆腐脑小哥绘声绘色的描述,不免生出感慨和惊叹:他只不过两三个月没有来过西京,就出了这样一个年轻的相士,而据人所言,他的卦术可以算作是算无遗漏的。 想到这里,楚留香前往城南最大的客栈。 这家客栈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甫一进去变听见此起彼伏的掌声。 说书人激情四射的语气也登时吸引了楚留香的注意,只听那说书人道:“说来也怪,那扎木和浑身七窍有五窍溃烂,尸体肿胀异常,每个人看了,无一不断定这是天一神水的威力的!” “可偏偏,有一人最后发现,这扎木和根本就不是死于天一神水。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人——近来江湖上风头正盛的‘摧骨手’!原来啊,这扎木和被他打断骨骼经脉,还是生生撑了半柱香才断气,这就导致他浑身淤血,死后迅速腐烂肿胀。而有心之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伪装作天一神水的毒效来做文章。” 楚留香听了,不禁眼皮跳了一跳。如今这件事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客栈里说书的人也都拿来作素材。 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哪一个人不是听得津津有味? 楚留香目力极好,往说书台那边望去,只见数十个人扎堆的人群里,白色身影尤其显眼。 他稍作辨认,就看出那就是季小先生。 季小先生神情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跟着说书人的语调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楚留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寻了个座位,等待那说书人结束。 季知白感受到有人正在注视着他。 他假装毫无所觉,一直等到说书人说完今日的内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 说书人说完之后是可以要打赏的,季知白想了想,将今日挣到的十两银子全部都给了说书人。 说书人感恩戴德,而季知白只是轻轻朝他微笑,便拍了拍衣服上面的灰尘,慢慢朝客栈门口走去。 楚留香已等了半个多时辰,见他终于要离开时,这才不急不慢地上前拦住他。 “季小先生,又见面了。” 楚留香冲他一笑。 季知白却朝他多看了两眼,故作疑惑:“我与阁下曾经见过吗?” 楚留香想起来方才是披着张啸林的壳子和季知白见面的,季知白不认得他是自然的。 他想到这里,便温和道:“季小先生未曾见过我,我却见过你。今日找季小先生你,是有些事情需要小先生解惑。” 季知白闻言,到也没有多想,只是表达了歉意:“现在并不是我出卦的时间,恐怕要让阁下败兴而归了。” 楚留香奇怪道:“先生只有在每个月出卦的两个时间里才摆卦吗?” 季知白点了点头。 对于楚留香来说,出摊和出卦自然是不一样的。他没有想到这位季小先生竟然是一个月只出卦两次,其余时间竟然不给人卜卦的。 季知白没有理会楚留香的表情,仿佛轻轻松了一口气,对着楚留香的方向轻轻颔首,便寻了左手边的空间朝客栈门走出了。 可当他朝旁走去之后,楚留香又像一阵风也似的歪了上去。季知白有些迷惑地看着楚留香,想从他那张属于翩翩公子的脸上找到一点其他的影子。 楚留香感到有些好笑,方才这位小先生如释重负的表情太过明显,看起来分明就是故意躲着他。 他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寻常,笑着叹息道:“在下本不愿死缠烂打,但听说季小先生卦术极好,楚某请求小先生一定要为楚某算上一卦才好。” 他的情况没有留给他太多时间,神水宫也没有留给他太多时间。但楚留香不是拘泥于形式的人,他既遇到了这一件事情,又怎会轻易略过? 这卜卦之能,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 季知白挑了挑眉,对他说道:“我早说你会输得裤衩子都不剩,是钱全部输光了?还是更加严重——被赌场的人追杀了?” 楚留香一惊,暗道这位季小先生看上去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却识破了自己的易容。 而楚留香还没说什么,季知白已眨了眨眼,狡黠一笑,说出的话更叫楚留香无法忽略,“不过我想都不是。” 季知白云淡风轻地看了楚留香一眼,便一句话也不说了。可楚留香却想他继续说,最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小…小先生以为,楚某所求何事?” 季知白沉吟片刻,楚留香心思活络,朝下看去,只见季知白半敛在袖筒之中的三根手指动了动。季知白停下手里的动作,嘴角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了。 楚留香也奇怪地紧张了起来。 季知白轻轻叹了口气:“在下以为,楚兄还是回家看看家里人罢。” 他的神情很是认真,却说话说得隐晦含糊。楚留香从季知白眼里看到了些许担忧,灵光一闪之间,他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第6章 大漠之行(已捉) 季知白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人“劫持”。 而且这个劫持他的人将他劫持到船上来了之后,就不管不顾地离开了。 季知白眼下正观察这艘大船,眼前宽阔的甲板上还摆放着舒适的躺椅,躺椅边上还摆着一碟已经有些凉的烤乳鸽子。 姑娘们生活的痕迹随处可见,就连这艘大船一尘不染的痕迹也是那几位姑娘存在的证明。可是现在,她们和季知白自己一样被劫持了。 季知白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 在没有人的时候,他慢慢收敛了嘴角的笑意。作为“季知白”时,裴度无时无刻都要维护好人畜无害的形象,可没人知道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竟然会是这一个月一来连杀十多人的“摧骨手”。 他眉眼微动,眼底却带着些许阴郁,不知何时,那些虚伪丑恶的人才能全部消失? 裴度自幼时起,便生活在谎言之下。纵使长到少年,也不过是从一个谎言步入另一个谎言。后来他历经千辛万苦,几乎要心力交瘁的时候,终于了解了一切虚伪和背叛,谎言和欺骗。 正是这样一段经历,他厌倦了谎言和虚伪,而他所厌倦的一切,也都是他想要毁灭的。 他表面平静地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却暗流涌动。 浪花卷雪,涛声之中银光闪烁。 远远地,天际仿佛飘来了一个出尘仙人。那人一尘不染,仿佛从九天之上而来。 可当到了近前,才发现却是个鼠目獐头的丑陋男子。那男子目光深邃,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前来。 他眨了眨眼,又变成无害的季知白。 季知白好像毫无所察,但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个人的不怀好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那人轻轻一笑,因为丑陋的容貌,笑容有些惊悚。可奇怪的是,他却有一双湛若明珠一般的眸子,无时无刻都带着高立于云端的悲悯。 “在下吴菊轩。” 季知白张了张嘴,只见吴菊轩已运气纵身,只轻轻一跃就在甲板上站定了。 “在下的母亲听闻季小先生卦术一绝,因此吩咐我请小先生到寒舍一叙,希望小先生莫要推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既然知道他在这里,那必然也知道楚留香的存在,更知道楚留香刚才离开。是以这个人必然已经监视了他们许久,一直等到楚留香离开并且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回来时才现身。 这样的人,无疑是带着阴谋和算计走向他的。季知白后退几步,心里却一点也不慌。 而那个人也不慌不忙地朝他走来,在夹板上抬步时却轻盈无声。季知白才随着他靠近的脚步再次后退一步,那人已轻飘飘地一扬袖子。 宽阔的袖筒飞扬出蒙蒙灰烟,其实是一种有色无味的药粉随风扑面而来,一瞬间就将季知白笼罩其中。 季知白没有反抗,放任自己吸入迷烟。 下一刻便手脚松软,头晕目眩,意识开始模糊。闭眼之前,他看见吴菊轩的嘴角微扬,然后稳稳地走到了他面前。 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第8章 再说楚留香,自回到小船之后就意识到了蓉蓉和红袖她们的离开。可这离开,恐怕并非是出于她们的本意。 因此他暂时把季知白放在了船上,然后就离开了,离开去寻找三个姑娘的踪迹。 楚留香在船上没有发现一丝姑娘们挣扎留下的痕迹,在方圆之内也没有。他一直寻找到黄昏,也没有一点线索,三个姑娘就好像人间蒸发了。 他垂头丧气而又满心担心焦虑地回到小船上,却发现船上又重新恢复了空无一人。 楚留香下意识地以为季知白趁机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楚留香焦虑不安的心中又多了几分落寞。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孤单。就像是一只大雁,天涯来去之后总会要回到浅滩歇脚,可是如今这浅滩却没有一只其他的雁,唯留他形只影单。 蓉蓉她们究竟去哪儿了? 必然是有人掳走了他们。 可是究竟是谁掳走了她们呢? 楚留香一点也想不出来。 眼下,一层一层一件一件的麻烦事情将他困扰其中。天一神水、摧骨手之案和三个红颜知己的消失,楚留香必须要从几件事情里面挑出一件来解决。 楚留香究竟如何决断? 季知白内心毫无波澜地打开了任务面板,他看见地图上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楚留香的头像,以及头像上显示的人物状态——“焦虑”“手足无措”。 他不仅没有同情,反而对楚留香抱以讽刺。作为裴度,他当然知道苏蓉蓉他们的下落,不过对于扎木合之死,对于横生枝节的情况,他倒是开始没有料到。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猜得八九不离十——定然和这个将自己掳走的人有关。准确的来说,是和他背后的人有关。 裴度经历曲折,身份神秘,最重要的是,他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赌场老板,天下的情报、陌生人的秘密,只要是他想知道的,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 他被人掳走,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虽然离开了情报网,但他还是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怎样的漩涡之中。 裴度不想仔细去想,也不想细细去说。他更愿意放任自己在这场突设的游戏中放松放松。 系统听得见他的心声,不免暗自咋舌:【大人,您真的打算以身试险吗?】 易辰安顶着裴度的马甲,淡淡说道:“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系统听出大人毫无起伏的感情波动,不免叹了一口气,虽说顶了裴度的马甲,裴度又顶了季知白的马甲,可是大人好像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但它仔细一算,这个任务开始也不过一两日而已。 “我的本体现在是什么状态?” 系统连忙查看了易辰安本体的状态,快速回答道:【托管状态下,大人的本体正处于微恼状态。】 易辰安:“哦?发生了什么事情?” 系统小心翼翼道:【苏梦枕在本体面前赞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兴许是生气了。】 易辰安漫不经心地瞟了顶着“微恼”情绪的本体。由于和本体抽离,现在是裴度的壳子,因此他并不能体会那种微恼的情绪。但其实,他还是因为听到王白二人的名字而皱了皱眉。 他知道托管状态下是没有什么需要分心的,于是又把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当下。 裴度听着耳边的骆驼铃声,他正以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姿势被套在麻袋里,麻袋虽然透气,但很是闷热。 铺天盖地的黄沙翻卷呼啸声无比清晰,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大漠。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损耗,裴度闭目养神。 如果让裴一知道他家主人被人掳到大漠,还被粗暴地用麻袋捆在骆驼上,不发疯才怪呢。 可惜裴度并不想让裴一跟着自己,也不让他过多掌握自己的行踪。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黄沙的声音慢慢消失,淹没在更大的声音之中。这是一种仿佛驾驭着沙浪行进的声音,然而听起来却并不粗糙刺耳。 裴知白感到麻袋突然被人扛了起来,然后身体变得更加颠簸。 他有些不适,皱着眉辨别着四周的声音。 那脚步轻盈而且迅速,但裴度就是能够辨认出来这一段路程。 走上阶梯,进入平地,更多的脚步声有序地凑近。裴度被人接了过去,重新被两个人扛好。 然后,他就听见了木头吱呀相夹的声音。两个人一上一下将他递送下去,大抵是到了什么密室或者是夹板下。 裴知白闭着眼睛,静静地等着自麻袋被人打开。 两名仆人打开麻袋的瞬间,就经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绿珠,这个岂不是比之前的都好看多了?” “是啊,这个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是两个很年轻的小姑娘,正站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季知白睁开眼,满面茫然,再看到面前凑得极近的小姑娘时又表现出无措的样子:“你……你们” 他本是躺着的,下意识地惊慌着往后缩了缩,退到角落里。 “我……我在哪儿?” 那两个小姑娘看他一头雾水的样子相视一笑。绿珠笑道:“公子,你现在是我们师父的客人呢!” 绿绮促狭地轻笑道:“他哪儿是客人,他分明是我们夫人的男……” 绿珠连忙打断了她。 季知白茫然道:“男什么?” 绿珠摇了摇头,轻轻道:“她闹着玩儿的呢!” “总之,我们还有事,你就先歇着吧,我们师父晚上还要与您会面呢!” 季知白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眉眼一弯:“多谢两位姑娘。” 少年模样过于纯良,绿珠有些变色,但还是和绿绮一起离开了。 在季知白看不见的地方,沙漠中一艘狭长华美的飞船正徐徐行进。 叫人想不到的是,它行进的方式却是御沙。远远看去,这艘船的船底装着就像是雪橇的两条细长的板。 也许是为了让船身尽可能地轻盈,也可能有让它更加耐磨牢固的目的,船的全部都是竹木所制,坚韧异常。 这便是“沙漠行舟”。 第7章 胜似亲人(已捉) 季知白在甲板下等了约莫半日左右。 沙漠里早已是黑夜,静默无声的幕布之上繁星闪烁,星光笼罩,就像一层薄纱,朦朦胧胧。 季知白仰面看向那些星星。【大人,星星好看吗?】 季知白没有理它,它就开始嘤嘤地撒泼卖萌:【大人,为什么不理我?难道我在您心里的地位还比不上这些星星吗?】 眉眼一松,季知白缓缓道:“什么事?” 他和系统的对话都是在脑海中进行的,现在他觉得脑子里吵极了。【是这样的,本体现在遇到一些麻烦,大人恐怕要回切一下马甲。】 原来只是这件事情。 他点开系统的任务面板,只见属于他本体的头像现在正处于一种极为暴怒、嫉妒和委屈的状态。 他自己的情感感知能力很差,可是这些词语描述的情感他还是能够理解到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反正现下并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情,方才他听见绿珠说石观音这几日恐怕不能回来。这个小姑娘怕他夜里冷,还悄悄给他带了被褥。 他双击了本体的头像,紧接着眼前一黑,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点。 易辰安睁开眼睛,面前是金风细雨楼青楼之外。眼前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宽阔的庭院里,并排站着三个人。 一人红衣若火,另一人白衣胜雪,王小石一袭灰衣正激动欢喜地看着眼前的祭台。 这是苏白王三人结拜的场面,易辰安并不愿意和他们一道结拜,因为他心里只有苏梦枕这一个兄长。 旁的什么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可是,易辰安无疑比任何人都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苏梦枕,分享他的兄长。尤其是当白愁飞和王小石齐声喊苏梦枕“大哥”的时候,易辰安心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又委屈又妒嫉,又愤怒又害怕。 这些情绪,出现于系统给出的情绪标签。 他垂下头,敛目看向地上的尘埃,就好像心也像这片尘埃一般了。 “大哥,我有一个要求,希望大哥能够答应。” 白愁飞清清凌凌的目光中闪着火星。苏梦枕面上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僵了僵,仿佛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苏梦枕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低头的易辰安,叹息道:“二弟,我知道你要什么。只是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 白愁飞有些语塞,一时间只是有些不甘和疑惑,低声道:“大哥……” “这副楼主之位,一直都是辰安的。” 易辰安抬头看向苏梦枕,恰好迎上了他的目光。而白愁飞张了张嘴,他此前恐怕并不知道这金风细雨楼副楼主之位早已有人在坐了,但似乎并未死心。 第9章 结拜时欢快融洽的气氛微冷,王小石连忙拍了拍白愁飞的肩膀:“大白,还是换个要求吧。” 白愁飞之前虽不知易辰安是副楼主,但对于易辰安和苏梦枕的关系却是心中有数的。他干脆闭上了嘴,摇了摇头:“既然大哥为难,那此事便不必再提。” 苏梦枕到底觉得有些亏欠,但金风细雨楼之中的确也没有其他的更重要的位置给白愁飞。 王小石道:“大白,二把手做不成,做三把手也行啊,我做大哥和你手下的一名无名小卒。” 白愁飞的脸色看上去略有和缓。苏梦枕见此也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 易辰安默然看着苏梦枕给白愁飞和王小石安排了住处。他始终站在一旁等着苏梦枕,等苏梦枕同他一道回易安园。 苏梦枕果真一转身就对上了易辰安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杂糅着无声的流光墨色,让苏梦枕有些不愿对视。 “兄长,我们回易安园吧。” 易辰安表面上嘴角带着笑意,目光清亮温柔,心里却如眸色一般墨色翻涌。 他的眼里只有苏梦枕,但苏梦枕却有些不愿意对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呢? 易辰安等待苏梦枕的答复,后者却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道了声“好”,就朝他走来。 苏梦枕一身病骨,身形消瘦,却比易辰安身量要高。易辰安身形修长,可在苏梦枕面前还是矮了半个头。 他走到易辰安面前时,一阵清浅的药香便勾缠住了他的脖子,缭绕在他的鼻尖。 他这个弟弟容貌过于俊美,看向他的目光也过于清亮炽热,虽时常觉得那双杏目有些呆板,但看向他时总是湛湛的,衬得易辰安眼里的自己也亮了几分。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叹了一息,心中似乎有什么正裂土生长。他只知道有一种古怪的念头作祟,竟然不如往常一样在路上与易辰安说些话。 易辰安何其心细?但他偏偏觉得苏梦枕是因为白愁飞和王小石的事情。 眨了眨眼,目光微寒,却不曾叫苏梦枕察觉半分。 走到易安园,苏梦枕始终快他半步,始终一言不发,一直到踏入卧房之中。 苏梦枕立于窗前,面对着几案,一动不动的仿佛陷入了沉思。 易辰安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房间里只有他刚刚点亮的一盏孤灯,光映在他的侧脸,阴影遮住半边,苏梦枕背后的他表情显得晦涩阴沉。 “兄长在思虑什么?” 他语气平静地询问。 苏梦枕并没有察觉他平静下的异样,只是摇了摇头。易辰安勾唇轻轻笑了笑,“兄长有了两位义弟之后,就与我生疏了么?” 他眸子漆黑,虽是笑着,却并无一丝笑意,反而阴森森的,带着些许寒意。 可待苏梦枕转过身来,只看见易辰安目光中的流光逐渐暗淡下来,眉目之间流露出些许落寞和委屈。 几捋松散的额发垂落在眼尾,那儿好像透着委屈似的几分薄红。 苏梦枕好像这才发现他的失落。 “怎么会?你与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易辰安静静地看着他,启了启唇,“我和两位义兄,究竟谁在兄长心里更重要?” “是我更重要……” “还是白愁飞、王小石重要?” 他神情认真,抬头紧紧盯着他的双目。苏梦枕却毫无征兆地松了一直无意识蹙紧的眉,眼底含笑:“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易辰安仍然盯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射一层阴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兄长明明早就知道他会不高兴,却只是逃避他的目光。 “你……” 苏梦枕看着他,“这世上没有谁会比你我要与对方亲近了。” 易辰安一怔,抿紧的唇缓缓松开。他甚至都没再问“真的吗”,就松开了紧紧咬住对方的目光,骤然一笑,显得欢快愉悦。 苏梦枕只道他如天真容易满足的孩子一样笑得开心,却不知道易辰安的情绪标签上仍然残留着“嫉妒”和“委屈”。 他嫉妒白愁飞和王小石,嫉妒他们成为苏梦枕的兄弟,明明在那之前自己才是兄长唯一的兄弟。 明明兄长的关心和爱护只属于自己。 即使,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这些。 易辰安慢慢地又恢复了平时表情平淡的模样,好像斟酌了什么很久,后才语气认真道:“兄长,我不愿坐这副楼主之位了。” 苏梦枕看见他的眉看似舒展开来,但眉心实则微蹙着,身体轻震,语气微沉:“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吗?” 易辰安迟疑一瞬,但又马上摇头,“白愁飞的确是有野心之人,却也的确有这等能力,我不如他。而且兄长知道的,我素来不喜欢这些,只要能够陪在兄长身边就够了,不愿背负那么多。” 他的语气平静且真诚,苏梦枕心中虽有些疑虑,却最终仍然是埋在心底。 “你是楼中的二把手,是金风细雨楼中仅次我的人,这一点谁都不能变。” 苏梦枕这样一说,易辰安嘴角便越发上扬了。他心中窃喜,目光也亮了几分。 苏梦枕好像看见他身后几只小狐狸尾巴正摇得欢快。只是青年人的目光仍然沉静深邃,远远不如狐狸狡黠灵动。 “二弟三弟那边我会安排好的。” 易辰安因为他的称呼怔愣了一瞬,下一刻已不着痕迹地掩饰了下来,只是笑意淡了好几分,只留下不达眼底的笑容。 苏梦枕有些遗憾地看着易辰安毫无波澜的黑眸,无来由地生出一种怜惜和关切之情。 眼前的青年自小与他一道长大,但在记忆里不管什么时候,眼前这人都是阴郁和沉默的,只有在自己面前,仿佛才目中有光。 可很多时候,这光叫他有些无法直视。 易辰安看着苏梦枕眼里的暗流,看他眸光明明灭灭,伸出手搭上苏梦枕的肩膀,轻轻为他解衣袍。 苏梦枕顺势便脱了下来,只听易辰安道:“兄长,需要沐浴么?” 苏梦枕轻轻嗯了一声,易辰安便缓缓一笑,吩咐人去提热水。 “你不沐浴么?” 易辰安脚步顿住,回头笑道:“昨日已沐浴过了而且伤口还没愈合,今晚我为兄长搓背如何?”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般亲密的行为,即使搓背这样的事情本不由易辰安做,可偏偏从小到大,对于苏梦枕的事情,易辰安总是亲力亲为并且乐在其中。 久而久之,苏梦枕也习惯并且默许了很多亲密的行为。而且看上去,每每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辰安总是要比平日愉悦许多。 他想起幼时那个瘦弱倔强的孩子初到金风细雨楼时,树大夫对父亲说的那些话。那些话自然也在父亲弥留之际传给了他。 但苏梦枕根本不在意。 他默默地注视着易辰安,他希望金风细雨楼和他能成为青年永远的庇护。 第8章 副本任务(已捉) 到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易辰安便切换了马甲。 回到船舱的时候,刚好沙漠里的晨光撒入,白色衣袂镀上一层涌动的金边,看上去添染几分神圣。 季知白刚掀开眼帘,就感到腹中一阵饥饿袭来。自被无花抓入沙漠,只是怕他渴死,因此一路来只灌了些水,吃食更是少得可怜。 但是由于马甲本能地感到紧张不安,此前的饥饿感尚且可以忽略。直到今日一醒,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饿。 【呜呜呜,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大人,大人一定很饿吧……】 季知白淡淡说道:“尚且还可以忍受。” 系统偷偷查看了大人情绪标签上赫然显示的“无语”,继续嘤嘤嘤起来。 季知白刚刚睡醒,本来还有些发懵,现如今已经完全被系统不绝的嘤嘤嘤唤醒了。 【大人,石观音那个老女人待会儿一定要你的。大人这么俊美,她一定对大人心怀不轨。】 此时,船舱上面慢慢地响起了脚步声,轻柔缓慢。季知白听出是昨日那两个女孩子的脚步声,于是坐直身子,目光温和地看向走下来的两个女孩子。 绿珠端着盘子,迎上了季知白的目光,不由得垂下眼帘,耳垂却慢慢地红了。 绿绮抱着一叠衣物,放在里面的桌子上:“公子,这是夫人吩咐我们准备好的衣服,您一路舟车劳顿,用完膳之后请随我们前去沐浴吧。” 季知白一愣,脑海里系统顿时就炸了:【大人,你听到了吗?那个老女人就是在觊觎你啊,她还让你沐浴,沐浴了不就要……】 季知白在心里喝令系统闭嘴,面上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在下多谢你家夫人。” 绿珠走到他面前来,只低头布菜。 那些菜很是丰盛,汤菜皆有,荤素搭配,色相俱全。 季知白却感到奇怪:“绿珠姑娘,是你吗?” 绿珠抬起头来,乌亮的发用簪子半挽起来,薄刘海挡住小半张脸。那张圆脸清秀的脸露出一抹羞涩的笑,轻轻敛去后才道:“是我,怎么了?” 第10章 季知白恍若未觉:“只是绿珠姑娘今日格外沉默,一点都不像昨日活泼,我还以为是别人呢。” 绿珠抿唇一笑,刚要开口,绿绮已经笑道:“什么别人?难不成,你还嫌我们绿珠不漂亮,想要别人来么?” 绿珠确实算不上是十分漂亮,石观音手下不允许有十分漂亮的女孩子。 绿珠长相内敛温柔,性格倒是活泼可爱,这样的女孩子,总是容易招人喜欢的。季知白连忙摆了摆手,怕伤了女孩子的心:“我没有,绿珠姑娘,我没有这样想。” 绿绮轻轻哼了一声:“你少和我们套近乎,绿珠,我们走。” 绿珠听她如此说,羞怯少了几分,又恢复了昨日的活泼,但触及季知白的视线,又有些欲语还休,想了想,只是说出几个字来:“你……你真是……” 说罢,也不多留,便跟在绿绮身后,轻轻走了。 【哇,大人,想不到您还是撩妹达人!】 易辰安莫名其妙:“我没有啊,但我确实想套个近乎,问一问关于石观音的事情。” 裴度这个马甲可以说是长袖善舞,如若他想,玩弄人心是很容易的事情。因此作为裴度的马甲季知白,自然也有相应的能力。 只不过季知白的人设没有裴度这个马甲那样变态,心思比较单纯。 想到这里,易辰安叹息道:“我有时候真觉得这个马甲有些人格分裂。” 系统幽幽道:【大人,您真不觉得这个马甲有些问题吗?】 易辰安没有说话。 系统显示出马甲的信息,在季知白和裴度两个头像框之间的黑色问号点了点,然后指着显示出来的隐藏信息道:【这个马甲应该是有人格分裂倾向的。】 易辰安道:“人格分裂?” 【没错,裴度的另一个身份是他扮演的,在外的活动几乎都以‘季知白’这个身份进行,久而久之,他的情感和思想有些割裂,与其说‘季知白’是他的另一个身份,不如说是他另一个自己。】 只是裴度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快患上人格分裂了。 易辰安敛眸:“难怪扮演这个身份时总觉得会和作为裴度本人的思想分裂。” 季知白和裴度一黑一白,一个向往自由自在的轻松生活,一个留在房间里留守孤独。一个单纯善良,一个深沉残忍,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扮演久了出现问题倒也是不难理解。 他将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不急不慢地用完了餐。 半个时辰之后,绿绮和绿珠就重新下来,收好了残羹。 绿珠抱起衣服,示意季知白跟着她走。 待绿绮离开之后,季知白略向前快走了几步,“绿珠姑娘,请问你们夫人何故要见我?” 绿珠好像听不见他的话似的,把他带到一个极大的房间里。 “就在这儿沐浴吧。” 季知白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绿珠姑娘,后者终究还是抵不过心软,凑到他面前,小声道:“你一会儿去,若是不愿,就说夫人老,她一生气,就会把你赶回来。” 季知白表现出一头雾水的反应,绿珠轻轻叹道:“这个法子最多用两次,记得语气不要太过分了。” 季知白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绿珠姑娘。” “你……唉,怎么偏偏是你”,绿珠垂眸,喃喃自语,语气流露出几分无奈和悲伤。 季知白疑惑地看向她,仿佛真不明白她的意思。 绿珠走后,季知白脱了衣服,轻快地进了浴池。这房间就是一个偌大的浴池,水质纯净,热气蒸腾。 乌发浸湿后缓缓漂在水面,雪白的肩颈在蒸腾下染上粉色,只是一会儿,水汽在眉眼凝结成珠,顺着脸部优美的轮廓而下。 季知白一扎头全身浸入水中,如水中鱼一般游了几步,这才出水。 然一出水,便对上一道富有侵略性的视线。 那道视线的主人是一个绝美的女子,身材丰盈,相貌美艳,身着白色纱裙,正兴致盎然地打趣他。 季知白连忙半沉入水中,神情慌张:“夫人……您……您是谁?” 他脖子以下全部浸泡在水下,面颊浮红,有一种难言的羞怯和尴尬,垂眼看向水面,睫毛颤抖,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石观音笑容加深,“小先生果然是一副好相貌。” “多…多谢夫人夸奖。” 说罢,季知白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讷讷道:“夫人……也很好看。” 石观音捂嘴轻笑,显然因为他这句话而心身愉悦起来。 “小先生嘴真甜。” 石观音看着他缓缓转过去后的背影,眸色微暗,“小先生怎么转过去,难道妾身不够美吗?” 她轻轻走到浴池边,眼睛却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心神一动,准备顺势进入水中。 系统尖叫道:【大人,你看这个老女人!她要靠近你了!她要对你欲行不轨了!】 季知白攥紧手掌:“夫人貌美,在下不敢评价……” 石观音动作微顿,饶有兴趣道:“哦?可是妾身就是想听小先生的评价。” 季知白轻声交代道:“可是夫人是在下的长辈,让我去评价长辈,在下实在不敢。” 石观音眉眼的笑容渐少,只听季知白继续说道:“夫人看上去明明可以当我的母亲,却还是这样貌美。虽然在下很想夸赞夫人,但在下一向嘴笨,怎么也不会夸人,倒不如闭嘴,以免让夫人不高兴。” 石观音神色骤冷,道:“我看你的确很会惹人不高兴。” 季知白转过身,神情迷茫地看向他,似乎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话,竟然让她不高兴了。 石观音怒也不是,爱也不是,竟然直接甩袖离开了。 【哇,大人的攻击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强。】 季知白耸了耸肩,眼底却不含一丝温度。 他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干巾,擦干了身上的水汽,然后把崭新的衣服换上。 这套衣服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款式与他素日所穿的一样,白衣银纹,就是更显腰身,衣袂翩翩。 绿珠此时恰到好处地走进来,只是脸上带着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季知白心思细腻剔透,猜着是石观音打的,有些不忍心的疼惜。 女孩子总是有些爱面子的自尊,季知白也很能共情绿珠此时的感受。 他假装没有看见,跟着绿珠一起往回走。 “公子,娘娘说,她过几日再来看你”,绿珠声音细弱,好像不敢再与他多说几乎话,一路上都很是沉默。 绿绮也暂时没有看见了,季知白回到甲板下面的囚室里。见绿珠站在上面,好像快要走开,他温柔地喊住了绿珠:“绿珠姑娘,使用冷布巾敷或冰块冷敷,之后使用热巾敷,如此反复,很快就消肿了。” 绿珠脚步顿住,没有道谢,听完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呜呜呜,大人,你真是太暖心了。】 系统又开始在他的脑海里面发疯。 易辰安的目光没有从前那样冰冷,望着从甲板上撒下来的阳光,转身将昨日绿珠绿绮送来的棉被折好。 【大人也很喜欢绿珠吧。】 系统看着情绪标签上的关心、担忧和微恼。它解读易辰安的情绪十分熟练,然后说道:【那个老妖婆实在太可恶了,自己不顺心还拿小姑娘出气。】 易辰安在心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系统喜欢给大人排忧解难,见他答应,便喜滋滋地继续骂道:【等她被打败之后,一定让绿珠姑娘打回去。】 “对了,这个副本还没有发布一个任务,你查查看我需要完成什么任务。” 易辰安的心神依旧放回到副本任务上。 系统十分迅速地打开副本,豪情万丈又暗藏杀机的黄沙大漠和诡谲怪诞且藏着刀光剑影的副本背景铺开,两个支线任务闪烁着两种荧光亮色。 易辰安第一次打开任务,淡声道:“看起来倒还不错。” 系统窃喜道:【那当然,这是我精心为大人挑选的背景。】 【第一个任务是摧毁大漠中的毒巢。】 “毒巢?” 【没错,大人,那个老妖婆不仅祸害少男少女,还喜欢把貌美的男子变成她的奴隶。大人,请看vcr!】 说罢,就把那些被石观音带回美男子一直到把那些俊美男子摧残成恍惚麻木的模样的整个过程放映给他看,顺带还补充了石观音种植的那些罂粟影像。 易辰安面前闪过一丝不宜多看的画面,才一蹙眉,系统就已经惊叫起来:【大人,这些少儿不宜的画面都是意外,您快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些通通忘掉!】 易辰安:…… 系统强忍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因为主角团实在给力,大人不需要帮助他们打怪升级,但还是要把那些毒花烧掉。】 易辰安蹙眉点头,“这种花的确危险,禁毒是一种责任和义务。”至于石观音石窟里的那些人怎样处理,便姑且放着吧。 第11章 【只是现在大人这个马甲还不能暴露,就只能等着主角团来搭救。】 易辰安道:“正好我也不想动手,裴度显然也不愿意舍弃季知白这个身份。” 【嘿嘿,大人,那现在就只有我们了。让我们谈星星谈月亮,从人生哲理到诗词歌赋……啊啊啊啊,想想就好开心!】 易辰安:…… 第9章 低首神龙(已捉) 而另一头,根据线索进入大漠的香帅正面临着无形的威胁。 他们进入了沙漠边缘的一个村子里,姬冰雁将那些上等的马匹卖给了村子里的商人,换了几袋子水和服饰回来。 胡铁花不明白为什么吝啬如姬冰雁,会将那辆珍贵的马车烧掉,然后把这些好马贱卖。 姬冰雁冷冷道:“那辆马车是我的心爱之物,我不能带走,就毁去。宁愿毁掉,也绝不肯将自己心爱之物留在别人手上。”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怀念的神色。楚留香想,他这位老友一定又是在回忆往事。此前姬冰雁曾经因为心爱的女人而出走大漠,在兰州打拼十年成为巨富,这十年里艰辛困苦自然不计其数。 “这是什么歪理?我看你不仅是吝啬,还吝啬得发邪!” 胡铁花不满道。 姬冰雁不厉害胡铁花的吱哇乱叫,反而说道:“从前,我在兰州打拼的时候,和本地的一个富家公子打了数年交道,从他那里,我不仅挣得了不是财富,还学了不少东西。” 有人说姬冰雁像木头,像冰块,但熟悉他的好友都知道,他是一座火山。 不动声色的甚至是冷漠的外表下是火热的心。彼时他眼里是怀念温和的神情,还有些无法掩饰的遗憾和悲伤。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叹息道:“那一定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朋友。” 姬冰雁不再说话,将这个话题是时地打住了。 待他们一行人上路之后,白日的狂沙大漠,烈日灼心,直叫人觉得自己快要融化,风度翩翩的楚留香也不面有些狼狈。 他们赶路数日,胡铁花已经到了快要发狂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诡异而微弱的呻吟声。 胡铁花连忙张望,道:“一定有人快要死了。” 如果人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地绝望这样地微弱,那么他一定已经到达了死亡的边缘。 但姬冰雁却不为所动,道:“既然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又有什么好看的?” 胡铁花说他冷血,非要和楚留香一块儿去救人。楚留香和胡铁花寻了一圈,才在一处沙丘后找到几个已经快要死亡的人。 那些人瞳孔放大,黑瞳发灰,好像已经被烈日晒瞎。身上伤痕累累,一圈一圈捆着的缩水的牛皮绳子紧紧嵌入肉中,每个人干涩起皮的嘴唇也皲裂开来。 姬冰雁见胡铁花要拿水救人,冷嘲道:“到时候出了意外,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胡铁花嚷嚷着不要他管,给人松了绳子小心地喂水。那些人喝了水,正哑着嗓子感谢,下一刻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起来,直奔他们拉着水的骆驼。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一把快剑已经横亘而出,剑光闪烁之间,那几人竟然全部都直挺挺地倒下了。 “裴兄!” 楚留香看向来人,不禁欣喜一笑。 姬冰雁眯眼打量,警惕的神色未曾舒缓。 那人正是此前与楚留香有过一面之缘的裴一。楚留香被对方的身手惊艳到了,但走到裴一面前时又不禁思考这人怎么会出现在沙漠之中。 裴一似乎并不想与楚留香交流,眼神在姬冰雁身上扫了一下,便收鞘骑了骆驼要走。 “这位兄台真是身手不凡,若非有你,我们就遭殃了。” 水是沙漠之中最为珍贵的资源,刚才那些人直奔着水囊而去。若是这水囊被他们扎破,实在是一笔不晓得损失。 听胡铁花如此夸赞感激,裴一淡淡一笑,谦和有礼道:“兄台谬赞,不过是举手之劳。” 楚留香见自己貌似是被差别对待了,也不觉得尴尬,庆幸之余又忍不住好奇。“裴兄怎么会在此处?上次是我失礼在先,希望裴兄不要介意,也希望你替我向你家主人致歉。” 裴一听罢,才给了他一个眼神,但方才那种疏远淡了不少,好像刚开始只是摆个架子而已:“哪里,不过一次误会,香帅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也忍不住道:“我来此处,是为了寻找我家主人。” 楚留香疑惑地看向他,裴一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缓缓叹了口气,说道:“我家主人约莫半个月前忽然失踪,并未给我留下暗示,所以我觉得他一定出事了。几番辗转,才追踪到了这里。” 裴度来去无踪,但裴一是他唯一信任的人,总会给裴一留下一些暗示。但此次事出匆忙,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 若非裴一对裴度比较了解,又尚且能算心思缜密、善于追踪,恐怕绝不会想到裴度会在大漠。 而到了大漠,就有裴度给他留下的提示了。 楚留香眉头蹙起,现如今更多的事情矛头指向大漠,越来越扑朔迷离。 裴一却并不打算与他们同行,临走之时又暗暗看了姬冰雁一眼,就此告别之后,便绕过楚留香的驼队,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 姬冰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裴一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楚留香望着他孤身一人的背影,正要感慨,胡铁花已经赞叹道:“如此忠仆,不知其主人又是怎样的妙人。” 裴一相貌堂堂,武艺超群,又兼沉稳有度,不远千里孤身一人寻找主人,不禁叫人好奇主人家又是何等风姿。 楚留香细细回忆初次见面裴度的模样身姿,的确让人惊艳非常。 【大人,你睡不着吗?】 又是星夜。自季知白气走石观音之后,石观音已有几日不曾见他,恐怕是还没消气。 易辰安翻了个身,子夜里温度极低,但好在马甲有内力护体。 马甲内力深厚,武功高强,但是因为所练功法奇异,能够敛气收息,伪装成普通人。而且身体素质并不强,因此看上去文弱。 “闭嘴,我不想和你谈星星月亮,诗词歌赋。”易辰安冷淡地说着,点开系统,查看本体现在的状态。 这些日子本体的心情值一直保持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因为一直和苏梦枕一起,情绪标签上显示着稳定的“愉悦”。 太久没有切换回本体,眼下石观音也暂时没有找他,易辰安感到无趣,便切换成本体,回到了金风细雨楼。 易辰安夜半起身,苏梦枕正对着他在熟睡。 苏梦枕的唇色较以前深了许多,面色渐渐红润起来有了血色。易辰安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宽慰,久违地察觉到心情的变化。 他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轻轻刮蹭兄长的唇线,一动不动地,乌黑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痴迷。 好半晌,他终于穿起衣服。 本来因为要做的事情,不想将兄长送给他的新衣弄脏受损,但又怕翻衣橱的声音太大把苏梦枕吵醒,便只好依此多带些暗器。 只因这袖筒宽大,打斗有些不便,易辰安便把朱红双剑都带上了,从暗器箱里抓了一大把飞针和小箭,像猫一样地悄无声息拉开窗子,跳窗离开了。 六分半堂与武林十三家之一的江南“霹雳堂”雷家息息相关,原由江南霹雳堂高手雷震雷创立。后经过争斗变故,这一代雷损任总堂主时,与商界、绿林、工匠、地方官府关系深厚。这使得“六分半堂”逐渐虎踞京师。[1] 此前六分半堂总堂主狄飞惊受命在苦水铺围攻苏梦枕,易辰安早已留下话来要亲自到六分半堂讨回公道。 起初六分半堂严阵以待,但狄飞惊却知那时并非需要警惕的时候。反而是十多日后,狄飞惊亲自坐镇六分半堂,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易辰安前来。 易辰安前些日子伤了六分半堂四堂主雷恨,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大帮派正是见面眼红的时候。但他偏偏不在乎,等伤口结了痂,便杀上门来。 丑时,六分半堂的大门被破开,四分五裂、粉身碎骨,发出的巨大声响。“八雷子弟”如丧家之犬,被打飞入堂,刚一挨地就连滚带爬地闪开到一边。 这一动静,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都牵引过来。 易辰安缓缓跨过门槛,甩干短剑上的血迹,玉面染红,冷眼看向正轻轻将茶盏放回到狄飞惊。 “狄大堂主。” 狄飞惊站起身来,让身边的小卒退下,不急不慢地拱手一礼:“易副楼主果然身手不凡。” 易辰安眼里除了苏梦枕,谁也放不下,但是不妨碍狄飞惊了解易辰安。狄飞惊虽无法抬头,却也想一睹此时如此惊才艳艳之人的风采。 只不过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易辰安蹙眉不悦:“副楼主伤势未愈,若是你家楼主知晓你只身来闯六分半堂,想必不会安心。” 第12章 易辰安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其中内力高深者不计少数,几个堂主都在此处虎视眈眈。但易辰安此番前来并非是要杀多少人伤多少人,不过是想要打击他们的气焰。 毕竟上次设下天罗地网害苏梦枕,实在是狠毒大胆。 但狄飞惊向来惜才,更重要的是,易辰安对于苏梦枕来说地位非同寻常,他也不想在此时把形势弄得更糟,他温声道:“六分半堂和金凤细雨楼在京师对峙数年,彼此牵制,并非一朝一夕可分胜负。” “今日副楼主前来,已打伤我堂几大堂主,杀了那么多弟兄,想必气已经出够了。在下仰慕易副堂主许久,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大人,这么多人,全身而退的确是个技术活。您虽英明神武,武艺超群,但若受伤,回去一定会被苏梦枕发觉的。】 系统分析当下局势,还是不想拿大人的生命冒险,当下撒娇卖萌拍马屁,企图让宿主转变心意。 易辰安蹙眉思索,想到兄长那儿的确不好交代,便淡声答应下来。 狄飞惊不愧是狄飞惊,此时竟然还能保持风度。他勾唇一笑,请易辰安一同到苦水铺一叙。 汴京繁华,夜中亦是灯火通明,商贩不绝。苦水铺之中杂货星布,粗布走贩络绎不绝。 易辰安自少时起便努力习武,而后不断地在楼里接任务,做任务,中途很少享受,回到楼里也总爱待在苏梦枕身边。 苏梦枕身体羸弱多病,虽然这些年在慢慢地好转,但要说总是出楼闲逛,是不大现实的。 眼下系统察觉到大人情绪慢慢地回涨,连忙叽叽喳喳起来:【大人,你看那是什么?是酒酿丸子!还有糖葫芦!】 易辰安道:“你又不能吃。” 【可是我能和大人您感官互通啊,您吃了,就等于我吃了!】 系统打开了嗅觉味觉共享,无声地暗示着。 易辰安也不知道和狄飞惊能说些什么,毕竟金凤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是对立关系。虽然狄飞惊此人的确是个君子,但也抵不过他们的确不够熟识。 他自顾自地来到丸子铺前,就见狄飞惊也默默地跟着来了。 易辰安要了两碗,一碗推给了狄飞惊。【大人终于懂得人情世故了,好欣慰。虽然不能吃两碗酒酿丸子了……】 易辰安挑了挑眉,见狄飞惊显然愣了几秒,才拿起勺子来,将丸子搅拌了几下。 “听闻副楼主尤擅丹青,狄某前不久得到过一幅好画,希望能作为回礼。” 易辰安道:“狄大堂主调查我?”他的信息藏得很紧,喜好也极少显露。 狄飞惊道:“此前有幸见过副楼主的画。” 他分明抬不起头,但善意真诚,易辰安能清楚地感知到。易辰安总是对于自己能清楚感知到的情绪很在意,不免对狄飞惊起了些许兴趣。 “狄大堂主是六分半堂的人,我是金凤细雨楼的人,狄大堂主却想和我交朋友?”易辰安歪了歪头,语气平静。 狄飞惊道:“君子之交,和而不同。此时此刻,狄某只交朋友,不分阵营。” 【哇,大人,不愧是狄飞惊欸!果然无论是谁,都无法拒绝狄飞惊的请求,快答应他吧答应他吧……】 系统本来一直沉浸在酒酿丸子的香甜之中,此时回过神来,又喋喋不休地吵闹起来。 易辰安屏蔽了它的声音,却感受到心里轻微的震荡。 “交狄大堂主这样的朋友,甚是荣幸。” 易辰安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人格上的敏感自卑上涌,然而也幸好了他感知的迟钝,有时候也给了他遵从本心的机会。 不知兄长知道了会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温瑞安小说《说英雄谁是英雄》 第10章 前因后果(已捉) 寅时,易辰安踩着窗台慢慢地回到房间。 他回来时身上还有浓厚的血腥味,为了不让兄长怀疑,更不想吵醒兄长,便在园子里的湖水中草草洗净血渍。 易安园里只余细弱的虫鸣,微风拂面吹起衣袂,在袖间留下丝丝凉意。 湖水冰凉,他脱了上衣光着脚一步一步踩入湖水,走到近湖中央的地方,水面淹没锁骨,他吸了一口气,猛地沉入湖中。 冰冷的水没入头顶,争先恐后地灌入耳中,湖岸上传来的声音便变的微弱。那人刻意隐藏脚步声,缓缓地朝他移来。 冥冥夜色间,肩胛上的深色血迹在玉色的肌肤上尤其显眼,浓密乌发披散,水珠自鬓角滑落缓缓隐入发间,再顺着背蜿蜒而下。 易辰安用力搓洗脖颈处已经干涸的血迹,不断发出水声,直到湿润的触感触到肩胛,他才猛地转过身来。 随他一起带下来擦洗的短剑亮出,却在看到来人的面容时偃旗息鼓。 “兄……兄长……” 他一时没有反应以至于有些结结巴巴的,冰冷的神色瞬间僵住,不看情绪标签都能察觉到显出来的几分慌乱。 苏梦枕竟然不知何时走出房间,下了水,缓缓来到了他身后来。 兄长的表情平淡,眸光暗沉,有些平静得可怕。易辰安却一时半会察觉不到他的不悦,下意识地露出乖顺的姿态。 “我刚才醒来,发现你不在房间。” “你去了哪里?” 苏梦枕盯着他搓红的脖颈和肩胛处裂开的血痂,虽然不再流血,但极容易留疤。 “只是夜里睡不着,心绪烦闷,因此在水里游一游,静静心。” 易辰安紧紧盯着苏梦枕的表情,语气平静而自然,听上去没有什么漏洞。 但苏梦枕偏生看得出来。他观察着易辰安的神色,那双乌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心绪,刻意的隐瞒反而是欲盖弥彰。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易辰安于情感感知上有些障碍,但在他面前却并不缺乏情感的表达。一股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怒火在心里缓缓蔓延,但他却没有揭穿易辰安。 既然他不想说,苏梦枕便也不问。他将面前的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起码在上半身并没有多出一丝伤痕。 易辰安却蹙眉,提醒道:“兄长,夜里寒冷,湖水又凉,不宜久留。” 苏梦枕沉默半晌,才应了一声。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易辰安搭在肩头的那缕乌发挽到了他身后,垂眼敛下思绪,轻声道:“待会我给你擦头发,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易辰安不敢反驳,顺从地跟在他身后,本想穿了里衣之后再把外衣捡起来,却见兄长先他一步,把叠好的外衣拿在手里。 衣服上血迹斑斑,血腥味明显,他不信苏梦枕察觉不到。但兄长一句话也不问他了,这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和警告。 整个回房间的路上,易辰安和苏梦枕都默不作声,似乎都想着自己的事情。隐约的月光披在苏梦枕肩头,在披发上星星点点地流动着。 苏梦枕打开门,没回头看他一眼,再放下衣服时,易辰安已在床尾坐好,半抬眼朝他看来。 苏梦枕拿了干巾,走去仔仔细细擦拭着湿润的头发,从发根到发尾,神情专注认真,动作轻柔小心。 易辰安喉间有些发痒,忍着不显现任何异样,偶尔间看向苏梦枕,观察他眉眼间的神色。 内力流动,缓缓蒸干了水汽,头皮暖融融的,直催生了人的睡意。 系统没有察觉到眼下有些怪异的气氛,而是喜滋滋道:【真羡慕大人你们有内力,洗个头发都能用内力蒸干。】 好半晌,它又恍然大悟然后自言自语:【不对,我没有头发!】 它在易辰安的脑海里作插腰状,发现宿主大人不理它,也会自己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把自己逗笑。 易辰安不懂哪里有什么好笑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刚好和苏梦枕的手掌触碰到。 苏梦枕垂眸看向易辰安随即避开的手,依然继续用手检查发根的干燥程度,然后轻轻将头发顺好,才收回动作。 “睡吧。” 苏梦枕没有询问他的意思,易辰安便放下了心。待苏梦枕躺到里侧之后,易辰安在外侧躺好,一闭眼便将号切了过去。 而苏梦枕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曾闭眼。 号切过去之后,易辰安把身下的床褥整了整,点开楚留香等人的头像,查看他们的行程。 【找这么看来,楚留香他们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到不了这里的。】 系统吐槽着,然后提醒道:【大人,我瞧石观音不会死心的,您要想好对策。】 易辰安淡淡道:“她见我一次,我就要提醒她已衰老这个事实一次。” 系统禁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楚留香他们明日就该进入龟兹境内,如若还在那儿耽搁一场,怕是得更晚。】 易辰安道:“无妨,如若不行,将石观音杀了也不可,任务失败了会有代价吗?” 他如此问着,语气却叫系统打了个寒战。系统连忙翻看任务失败的惩罚,就是降低感官敏感度。这一点对于本人来说,其实算不上惩罚,且这个世界本就是易辰安创造的,就算无法完成任务,也不可能反噬本人。 第13章 但是这样一来,就与易辰安创造这个世界的初心相悖了。 不可,绝对不可! 系统想到什么,连忙点开了裴一的头像,在地图中发现裴一正以惊人的速度赶来,可谓是日夜兼程不敢懈怠。 【大人,裴一还有七天时间就到了!】 裴一孤身一人,全凭着自己的直觉,能够捕捉到他的踪迹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愧是马甲裴度的忠犬侍卫!】 裴一是当年裴度最艰难最虚弱之时唯一留下来的陪在身边的人。裴度这些年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想法,裴一几乎都知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裴一更了解裴度,没有人比裴一更爱护裴度,这种了解和爱护甚至超过了裴度对自己。 “他知道裴度精神有些问题吗?” 系统点了点头,【是知道的,裴度失踪后裴一这么焦急也有这个原因。】 易辰安陷入了沉思。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纯粹的感情吗?”易辰安叹息着。 系统隔空挠了挠自己的头皮,建议道:【大人,你可以试着从裴度的角度出发去理解啊。】 易辰安共情能力很差,这让他很难顶着马甲的同时完全融入马甲。他听从了系统的建议,从裴度的回忆里去寻找答案。 易辰安选的每一个马甲都有一段悲惨的遭遇,这也造就了这些马甲或多或少的残缺。 裴度似乎并不算是最糟糕的,他出身富贵,衣食无忧,自小继承家业,读书行商,从未考虑过习武。 但是变故也随之而来。兰州靠近沙漠,西方魔教、日月神教还有异族政权等各种势力盘踞错杂。 裴家先祖乃是兰州巨侠,游历四方,惩恶扬善,后来转为经商,代代积累成为兰州首富,颇有名声。况且祖传武功秘籍惹人艳羡的同时又无后传承,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就使得不少势力虎视眈眈。 裴度光风霁月,虽然不曾习武,但欣赏江湖豪侠,喜爱结交朋友。 有心人以此作陷阱,将裴家瓜分,裴家人分崩离析,一年之内除却裴度和护卫裴一竟然无人存活。 至于为何这个过程如此简单,裴家内部的因素也不能忽视。 裴家有三子,除却裴度都是裴家亲生,可是裴家家主却最偏心裴度,最后甚至家业也由最优秀的裴度继承,自然让其他兄弟自始至终都心怀不满。 内忧外患,裴度无依无靠,最后逃出兰州,一路南下。七年之间靠先祖的功法迅速强大起来,并且建立了天下最大的情报网。 裴一之所以从未想过弃主而去,一是主仆相伴十余年,情义深厚;二是裴度迅速成长,掌握人心的手段足够精明了,裴一更无法选择背弃。 易辰安稍微明白了些,道:“这就好比我对兄长的情义。” 系统呆了一瞬,解释道:【大人,您说得对,又好像不对。裴一对您,主要是下属对主人,您对苏梦枕与他对您并不完全一样啊。】 “算了,刚才我回忆过后……裴度的功法是不是有奇怪的地方。依照他的资质,虽然不错,却也不是习武天才,怎么会七年之间达到这个水平?” 【大人,不要太认真了哇。这是我亲自给您设置调整的属性,我想要是马甲实力不够强大,您肯定不会喜欢的。】 【至于您的猜测,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裴度很聪明,自己钻研了几年之后修改了功法,每次杀人之后都会把死者的内力吸收炼化成自己的。所以七年间的内力才会积累得如此深厚。不过家传功法本来就有缺陷,裴度修改之后虽然让功法更上一层楼,但反噬也更加明显。】 易辰安道:“原来如此,难怪裴度虽然内力如此深厚但是身体却不好,这样的功法练起来自然会有副作用。” 他将前因后果大致弄明白了,对裴度这个马甲也有更好的掌控力和理解力。 系统感到十分欣慰,喜滋滋地准备关机睡个觉,还不忘提醒大人天亮之前也赶紧补个觉。 第11章 石林洞府(已捉) 石观音第二次见季知白,是三日之后。 那时裴一的踪迹渐显,越来越接近石观音的沙漠之舟,他正想着要不要向裴一留下暗示,就有人瞌睡递枕头。 相貌丑陋的青年自上而下,慢慢走近季知白,目光温和中却带着对猎物的冷酷打量。 季知白眨了眨眼睛,道:“吴菊轩?” 吴菊轩把他带到了这里之后就再也不曾在他面前出现过。听到季知白平静中带着疑惑的语调,便微微一笑。 明明他姿态优雅,应当是风度翩翩的,但易容之后鼠目獐头,实在是有些让人不忍直视。 季知白却报以回笑,仿佛美丑在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差别。吴菊轩听说前几日季知白气走石观音的事情,兴致涨了几分。 “听闻先生在西京一带十分有名气,卦卦显灵。” 季知白皮相极佳,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那一双眸子最是明净澄澈,且就那般毫不避讳地看着吴菊轩,竟然叫他忍不住自惭形秽。 他步步紧逼,走到季知白面前,细细打量他的神情,由是观察到一抹紧张。 “吴先生想让我为你卜卦吗?” 季知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放缓了语气。 吴菊轩道:“在下正有此意。” “先生内息全无,并不像是江湖中人。不知您可能算出我师从何处?” 若真的不是江湖中人,普通人定是回答不出来的。吴菊轩分明就是在试探他的底细。季知白观他神色,虽有促狭之色,但眼神认真,藏着一抹难以察觉到的阴狠。 系统骂骂咧咧道:【大人,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说罢,又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废话。 季知白斟酌一下,好半晌才开口道:“先生身兼两门精华,集东瀛与少林武术于一体,却能发扬所长。” 是了,他不是江湖人,更从未见过吴菊轩,甚至是无花也没有见过,却能够这样精确地说出自己的武功门路。 吴菊轩目光微变,但掩饰及时,“那么,先生可能算出我的出身?” 他又进一步,看上去已经隐隐显现出杀意。季知白感受到不到他情绪的变化,但能感知到杀气,便如势向后退开,垂目说道:“在下虽会些旁门左道,能算知一些小事,但并非无所不知。吴先生高看我了。” 季知白相貌纯善乖巧,极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他挠了挠发鬓,有些不自然地摸着自己的鼻子。 吴菊轩一眼便能看出他在说谎,但那抹杀意不增反降。两个聪明人之间,话并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但一个容易让人看穿的聪明人,威胁就小了许多。 但季知白并不算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他只是有一种近乎神奇的直觉。他觉得只要自己挑明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恐怕就离死也不远了。 现在石观音对他还有些耐心,但他肯定是不能屈服于石观音的。 “夫人等了很久了,先生随我来吧。” 吴菊轩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样子,带着他从甲板下走到了上面。 他们已经进入了石观音的石窟,吴菊轩和另一个白衣白纱的姑娘一前一后站着,将要把他带到石观面前。 那个姑娘白纱覆面,手足也皆覆盖在白衣之下,但是绝对能看出她身姿曼妙,眉眼清丽,只是无论从何处看去,都读出“淡漠”二字,好一个绝代佳人。 她和吴菊轩站在一起,虽然低调地屈居在后,但还是衬得吴菊轩越发丑陋。 季知白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她礼貌一笑。 曲无容无视了他的礼貌,径直走上来,用黑布把季知白的双目覆盖严实。 眼前立刻一片黑暗,一丝亮光也无法漏入眼中。吴菊轩在前,曲无容在后,引着他在石窟之中不断地穿行。 他们会有意地拉长距离,复杂过程,让人难以记住出去的路。只要进了石观音的老巢,要出去就难如登天。 系统叹息道:【那些被石观音控制的男人,就算是最后醒悟想要逃走,只怕也难得很。】 石林之中风沙不歇,但一直能够听见隐隐约约的扫帚扫地发出来的沙沙声。风吹来了沙砾又停歇,而那些目光呆滞的俊美的男子,永远不可能再意识到自己在做多么无用的功。 他们已经被罂粟蚕食了理智和思想,失去了自己本来的思考能力,彻底沦为石观音的傀儡,永生永世地在这里打扫没有或永远存在的沙砾。 季知白看上去走得并不安稳,总是绊到东西踉踉跄跄地快走几步,真如瞎子一般摸索着前行。 吴菊轩在半路上便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曲无容带着季知白到了一个小院子里,解下他的蒙眼布,然后指着院子里的陈设说道:“这就是你的院子。” 她目光冷淡,话也很少,说完之后转身就要离开了。 季知白微笑着对她作了一揖,“谢谢你,曲姑娘。” 第14章 好看的人总是会因为外貌而受到优待,季知白的温和有礼在旁人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白纱下丑陋至极的面容而对她面露嫌恶之色。 曲无容淡淡瞥了他一眼,脚步半分也不曾停。 季知白走到厢房里,只见里面装潢虽然简单,但应有尽有。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便找到了一张泼了墨的白纸。 白纸被墨色浸染,隐隐可见两个字的轮廓,季知白仔细辨认,不觉慢慢念出声来:“快走”。 这也许是前人留下来的。 傍晚时分,在院里服侍的人送上晚膳。季知白本意是问些东西,岂料那些人不仅不理他,反而对他避之不及。 他坐在案前,眼前色香俱全的饭菜并没有勾起他的一丝食欲。 季知白很想知道,石观音究竟是通过什么手段让那些男子中了罂粟,使他们成瘾,最终丧失理智。 倘若石观音对他也有那样的心思,那他需要提防的,就不仅仅是石观音。 【大人,刚刚识别过,饭没有问题,但是菜里面加了少量的罂粟,虽然可能难以察觉,但如若每日都进食这样的量,很容易上瘾。】 季知白点了点头,将那些菜随意夹了几筷子用那张沾染了墨的白纸包好,然后藏在床底。他伪造成自己已经食用了罂粟的现象,一连两日,每日藏起来包好的菜越来越多。 一直到第三日半夜里,季知白打开系统,看着裴一的图标越来越近。 此时,门外闪过一道影子,在黑暗里隐隐可见身形,是个梳着发髻的小姑娘。季知白却赤着脚走过去,轻轻打开了门。 背着月光的姑娘顺势进来,然后在他面前跪下:“属下来迟,请主人责罚。” 裴度顶着季知白的壳子,易容和伪装都没有换下,但神情气质却已经完全改变。 那个身形瘦小的姑娘用男子的声音说话,有说不出的怪异。 裴度浅笑着看了裴一一眼,然后用目光自上而下把他扫了一遍,才说道:“你的缩骨功有所长进,不容易被这里的人发现。” 裴一抬起头来,双眼紧紧盯着裴度,却满是虔诚:“能为主人分忧便好。” “起来吧。” 裴度亲手握住了裴一的手腕,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裴一手上的温度,冰冷的手仿佛也回暖了些。 “主人,现下可要离开?” 裴一原以为裴度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方才完成任务便匆忙寻找,但赶到此处却并没有发现裴度有性命之虞。裴一虽还未知道裴度的计划,却相信一切都在裴度的掌控之中。 裴度摇了摇头:“我在此处,还有要事要办。” “主人的目标,可是在石观音的势力和财富?属下愿为您分忧。” 裴一毫不犹豫地说道。 但裴度却再次摇头,道:“我的目的,不是石观音,而是楚留香。” 裴一垂目,想起刚开始时在赌场上与楚留香的第一次见面,暗想原来在那时,主人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么? 他怪自己愚笨迟钝,竟然没能领会到主人的意图。 裴度叹息道:“要想搏得楚留香的信任,很简单,却也很难。”那种彻彻底底的信任,是不交付真心而难以获得的。 裴一没有问为什么裴度会对楚留香有兴趣,也没有问裴度为什么会想要搏得楚留香的信任。他一如既往地完全相信裴度,不逾越一分一毫。 “我要的名单,你都查到了吗?” 裴度话题一转,又问起另外一件事情。裴一闻言,便将随身携带的锦囊拿了出来,从里面拿出一卷小型名单。 裴度缓缓打开,将上面的名字仔仔细细地记了一遍,语气蓦然淡漠下来,眉梢的笑意也不复存在:“待我出了大漠,就让这些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裴一将名单从裴度手里又接了回来,斟酌了小会儿,才询问道:“主人,我需要留在这里陪着您吗?” 裴度看向他,目光重新温柔起来:“不用,你替我回兰州的祖宅看看就好了,我想不久之后,我会去见见老朋友。” 裴一领命,如同一道暗影,融入黑夜之中,然后在裴度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 香帅下一章就可以和小先生见面了! 第12章 美男心计(已捉) 第二日,季知白梳洗过后在院子里闲逛起来。 石观音虽然把他安置在院子里面,但除却简单的吃穿用度,其余也实在是没有了。没有消遣之物,季知白便在每日太阳还不算太高的时候打点水,细心照料本来野蛮生长在院子里的野花。 那些花生长在地砖的缝隙里,虽然坚韧,但生长得过于粗野歪斜,颜色有些枯黄。 季知白这几日废了好大功夫将地砖一块块撬起一角,然后把这些本来已经匍匐在地的野花挖出来,安置在空阔的泥地里。他捡了干枯的树枝把它们插在泥地外,做成一个简单的篱笆,保护他的“花圃”。 用早膳时,季知白看到熟悉的人影,那人穿了一身绿色长裙,端着食案静静地立在走廊下,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但轻飘飘的,好像一点也不愿意叫他知晓。 他笑着走近,又在几人远的地方停下来,轻轻地唤道:“绿珠姑娘?” 绿珠本该是在船上侍奉,为什么会在这儿见到她呢? 绿珠抬眼看他,此时除却他们二人的确再无其他人。因此绿珠也回道:“季先生,今日是我来为你送早膳。” “绿珠姑娘怎么在这儿?” 季知白询问道。 绿珠跟着他到房间里,却轻轻将门带上,把食案放在桌子上,然后快速地为他将饭菜布置好。 季知白垂眸看向这些饭菜,听绿珠回答道:“船上来了些客人,曲师姐叫我从这儿唤几个人过去,我找机会和要去那儿的姐妹换了一下,这几日暂且待在这儿。” “客人?” 季知白轻轻呢喃道。绿珠顿了顿,岔开了话题:“季先生,菜要凉了。” 季知白微微一笑,抬头看向她,恰好将那好看的眉眼完全展露在绿珠眼中。他道:“绿珠姑娘,你为什么叫我季先生?” 绿珠一愣,没想到季知白会问她这个问题。她以为季知白会向她打探消息。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吗?”季知白笑道。 绿珠点了点头,轻声道:“听曲师姐说的。”她有些局促地抬头看了一眼季知白,又轻轻低下头:“你好像很厉害……” 季知白道:“只是会一些卦术罢了,并不精通。绿珠姑娘既是石夫人门下弟子,那么一定也会功夫吧,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自懂事以来,我便觉得会功夫的人都很厉害。” 他看向绿珠,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越发灵动地眨了眨,自然流露出钦佩和羡慕之情。 绿珠姑娘双颊微红,呐呐道:“其实,若非是……我也不愿意待在这儿的……” 她有难言之隐,季知白听了出来,然后体贴地没有问,仍然笑吟吟地看着她。 绿珠重新抬头看了他半晌,见他终于想起来要拿起筷子,双手猛地一抖,眼神不自然地怔了几秒。 “绿珠姑娘,你怎么了?” 季知白细心地注意到她的异常,语气柔和地问道。被那双澄澈得仿佛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看时,绿珠的笑容渐渐淡下来。 “没……没什么。” 绿珠犹豫了许久,目光却不知何时盯上那几盘菜。她害怕而又矛盾,她希望季知白能够发现她的异样,又害怕季知白对她有所防备。 但最终,季知白还是在绿珠的目光下用完了早膳。他吃相斯文,进食有些慢,绿珠眼里缓缓浮现出绝望和哀伤,将痴情都缓缓侵蚀。 季知白用完早膳之后将碗筷放回在食案上,看向绿珠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也许是夫人这里的伙食好,这几天竟然觉得食欲大涨,如若绿珠姑娘见到夫人或是厨子,请替我道谢。” 绿珠点了点头,步履缓慢地走了出去。 待他走后,方才还害怕打扰到大人的系统立刻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啊!大人,你怎么吃进去了!】 【快吐出来!吐出来!】系统一边发出土拨鼠叫,一边搜索如何催吐。 绿珠原路返回,折返到船上。 绿绮倚在桅杆上等她,本以为那个傻姑娘会笑容灿烂地跑向她,却不想只看到垂目含泪的绿珠。 “欸,你这是怎么了?” 绿绮摸了摸她的脸,给她擦去眼泪,“谁欺负你了?” 绿珠把食案放下,支着下巴默默抽泣。 绿绮在她身边蹲下,猜测道:“难道是季先生?” 绿珠点了点头,道:“难道,季小先生那样的人物,也终究会和那些‘活死人’一样……” 绿绮听罢,只是叹息道:“你难道第一次知道这些事情吗?” 第15章 “可是……” “别可是了,你我总归违背不了夫人,与其这样幽幽怨怨,倒不如早些忘掉才好。” 绿珠不再说话,只是缓缓站起来,靠在船上呆呆地望着沙漠。 甲板上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进入了甲板下面人的耳中。 绿绮正想安慰绿珠,却听见甲板下面的人低声喊道:“绿珠姑娘!绿珠姑娘!” 绿绮气不打一处来,蹲下来朝甲板下骂道:“绿珠姑娘也是你叫的吗?楚留香,你又有什么鬼心思?” 那甲板下关着四个人,楚留香无故被骂了一顿,对上好友姬冰雁“你也有今天”的眼神,不禁苦笑着回道:“在下只是听到熟人的名字,想和姑娘打听一下。” 绿绮安抚好绿珠,自己打开甲板,缓缓下到楼梯半道,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留香:“我不是绿珠,但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高堂横绿绮,上客奏明光’【1】,在下不才,曾在词里曾经读过姑娘的名字。” “呸,我当你楚留香有多有能耐,不过也如那些琴啊春啊之流。” 绿绮嘴角上扬,却仍然低声骂他。 “在下才疏学浅,姑娘芳名,不敢随意冒犯,既不知出自何处,便捡了这一句来与姑娘搭话。”此话正中楚留香下怀,因此马上接了下一句。 “好了,你要问的人是谁?”绿绮却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出自这普普通通的典故,谁又会给她凭添了些高雅,因此岔开话题问道。 楚留香微笑道:“我有个朋友叫季知白,不过一个多月前他却在我的住处失踪,在下以为他已经离开,方才听二位姑娘所谈,莫非在下的朋友正在此处做客?” 绿绮又呸了一声:“什么做客,他有些怪能,人又俊美,我们家夫人从一个西京的男宠那儿知道了他的名字,便顺手叫人把他抓了回来。” 楚留香面上含笑,但暗地心惊着。只因为“男宠”“抓”这几个字眼,实在不是好词。 他自责又担忧,季知白含笑的眸子浮现出他的眼前,楚留香蓦然觉得揪心。 “好啦,待会儿你们进入石窟,看到那些男宠的下场,也没工夫担心别人了,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楚留香正准备多问几句,但绿绮已经听到甲板上传来的动静。 她的笑容敛去,迅速地走上甲板。两个姑娘的声音响起,她们都脚步声越来越远。 甲板上不一会就传来石观音的声音。楚留香迅速收拾好心情,与石观音交流起来。他现在要做的,应当是争取从甲板下出去。 楚留香多情而浪漫,如若他竭尽全力地想要去博取一个姑娘的好感,恐怕这天下难有人能够拒绝他。 石观音也不例外。 楚留香不仅探取了龟兹国的信息,还渐渐地打动了石观音,让她慢慢地高兴起来。 胡铁花扯了扯老友姬冰雁的袖子,朝着与石观音侃侃而谈的楚留香努了努嘴,表情上写满了惊叹。 他们三个,论讨姑娘喜欢,楚留香是第一;论抠门做生意,发家致富,姬冰雁是第一;而他胡铁花,也是豪迈不羁,酒量非凡,最后略懂一些拳脚。 一点红看向楚留香,淡漠的双目里闪过一丝鄙夷,干脆地闭上眼睛。 姬冰雁冷静地想着:他们四人如今已经使不上一点内力。只能寄希望于楚留香出卖他的贞操,找到逃回去的机会。 他们现如今虽然无计可施,但却从未丧失希望。他们四个,也绝非是会丧失希望,被轻易打败之人。 石观音最终终于露出笑意,轻声道:“你想见我一面?” 楚留香就是想要她这句话,无论是想一睹石观音传说中的绝美容貌,还是找机会自救,他都得走出甲板,见石观音一面。 石观音笑了起来,答应了他的请求。 旁边之人听见石观音答应,心思活络起来。吴菊轩出声劝阻道:“夫人难道未听说过,养痈成患,楚留香此人阴险狡诈……” 石观音淡淡呵斥道:“还用你来教我做事?” 吴菊轩闭了闭眼,本欲再说什么,但石观音的表情已经越发凌厉不耐,出于对石观音的畏惧,吴菊轩最后不敢再说。 石观音走之后不过半个时辰,楚留香等人就被转移到了另外一艘船上面,不仅放出了甲板,还被安置在船内的房间里面悉心照料。 胡铁花得了好酒,便什么石观音草观音都一并忘掉了,不仅嘲笑姬冰雁随身携带他爱妾的肚兜,还打趣楚留香道:“那老女人莫非也对你着了魔?” 楚留香叹息道:“你别打趣我了。” 他心里怀着事情,打开房间门,目光不断地看向外面。绿绮的身影从容地从外面闪过,楚留香冷静的眼神缓缓变化,心里慢慢形成了一个猜测。 他见四周无人,对着绿绮传音道:“绿绮姑娘,在下有事情想请姑娘帮忙。” 绿绮转过身来,一点也没有因为楚留香这传音的本事而感到诧异。她目光观察四周,没人注意到这边,便悄然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北宋 文彦博 意思是:高雅的厅堂里横放着名琴绿绮,尊贵的客人正在弹奏着明光曲。 第13章 踏月留香(已捉) 夜风微凉,床幔飘动。 【大人,大人!快醒醒!】 系统的提示忽然响起,易辰安惊醒过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马甲身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刚一撑起身子,便觉得有些乏力头晕,直到走到桌前饮下一杯凉水,这才稍稍回过神来,缓解了口中的干渴。 易辰安蹙眉,察觉到马甲不正常的生理反应。房间通风,气流缓缓流动着,但易辰安在房间内走动一番,查找着鼻间唯一捕捉到的气味源头。 他弯下腰,最终来到了床脚快要燃尽的香边上,零星的火光明明灭灭。 明明不过是每日都会点的驱逐蚊虫的香,但当易辰安凑近了些,一种模糊的冲击袭来,眼前的景象蓦然有些朦胧扭曲。 【大人,是加了罂粟啊!】 【可恶,明明昨日还没有的!】 系统立刻叫喊起来,反倒是叫易辰安猛地回了神。他脸色冷青,手指用力,那香被他用内力捻为粉尘。 【我说那么多青年才俊,豪杰游侠怎么会变成活死人,这老妖婆真是太狡猾了。】 易辰安朝自己的脉象探去,确定下来,方才那些异样的感觉果真是因为罂粟轻微中毒。幸而发现及时。 他把四面的窗户都打开,让那些气味迅速地散去。悄然无声的周围只听得见草丛晃动摩擦发出的声音,易辰安第一时间回到床上,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是个轻功高绝,内力深厚的人,自窗外而入,缓缓地朝着被床幔笼罩的人移动着。 那人听在床边,微弯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推开床幔。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无声地搭上年轻人的脉搏。 好半晌,季知白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茫然地睁开眼。床边正坐着一个人,黑暗中看不清脸。 正常人的动作应该是朝床内缩去,离这忽然出现的贼人越远越好。但季知白却舒缓了睡梦中轻蹙的眉,轻声道:“楚留香?” 他声音有些虚弱,但仍含笑着,竟奇怪地显得格外轻松。楚留香愣了一瞬,不知怎么竟也笑了起来:“季小先生怎么一点也不惊讶,莫非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季知白。楚留香在黑夜里的视力极好,瞧见季知白有些苍白的的面容上在两颊染上的异样的潮红。 “莫非是猜到我会来?” 季知白乌黑的瞳仁紧紧看着他,也许是有些失焦,薄薄的水雾越发将那双眸子衬得格外朦胧。 楚留香本来有意要舒缓他紧张的情绪,现在看来,季知白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香帅忘记了,我虽是个业余的术士,却也能预知些事情。” 季知白眨了眨眼睛,微笑着挑了挑眉。 楚留香与他不算是熟识,第一次见季知白这样灵动的表情,不禁反思了之前的行为,的确是太失礼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楚留香轻轻说道:“你现在脉象紊乱,莫非是已经中了石观音的毒?” 季知白诧异道:“什么毒?” 楚留香见他疑惑不解,早有预料地叹息道:“你果然还不知。你可知你每日吃的食物里都有毒?” 季知白摇了摇头,“香帅为何如此说呢?这几日,我并未觉得不舒服,怎么会中毒?”他虽然表现出不信,但眉宇之间果然生出了几分担心忧虑。 “小先生,你难道没有算出这个吗?”楚留香目光明亮地看着他的双目。 季知白有些喘不过气来,信手握拳轻轻拍了拍胸,垂目说道:“我只算过你会来,以为其余便都不用算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沾染着夜半的露气,在楚留香心上留下又凉又痒的湿痕。楚留香鬼使神差地勾了勾唇,却无奈道:“我与先生不过初识,也并非神仙,先生怎么这样就相信我了呢?” 第16章 “为什么不能相信你呢?香帅?”季知白音色如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尾音上扬时,让人心里有一种天然生出一般的酥麻感,胸腔都有些发麻。 季知白见他不语,又继续笑道:“敢问香帅今夜偷偷到这儿,是为了什么呢?” 楚留香一时语塞,继而无奈地摇了摇头:“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我从一位姑娘那儿知道了石观音的一些秘密,你不会武功,石观音又对你有……总之,你不要吃那些菜了。” 季知白摇摇头,好像现下才明白原来自己反常的感觉正是因为中了毒,方才带笑的眉眼缓缓地平淡灰败下来,“楚留香,好像已经晚了……” 楚留香不得不正视他的脸色,季知白的呼吸声也重而急促,在黑夜里越发地明显。 “楚留香,到底是什么毒?” 季知白伸出玉色的手,紧紧揪住了楚留香的衣角。楚留香本来今日才换了石观音为他准备的衣服,一路小心躲藏,穿过石林,不思疲倦地赶到这里,已经有些疲累,但衣服还是一尘不染。 可此时,却被季知白揉得皱巴巴的。 季知白的手指隔着衣服蹭着他的腰,无知无觉地用双眼紧紧看着他。 楚留香却觉得呼吸急促起来,坐立难安的感觉刺激神经慢慢兴奋。这并不明显的变化被楚留香抛之脑后,他想起绿绮告诉他的秘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可怕的事情告诉季知白。 季知白没有听见楚留香的回答,一时间也等不到楚留香的回答,密密麻麻犹如虫蚁嗜咬的痛苦便蔓延开来,越来越强烈的痛苦叫他越发不适起来。他只放缓呼吸,试图缓解痛苦,倒在床榻上慢慢蜷起身体,轻微地发着抖。 楚留香迟疑片刻,伸手贴上了季知白的后背。青年的脊背覆盖着一层布料,温热的温度传来,带着轻轻的颤抖。 楚留香一点点地向季知白传送自己的内力,这样慢慢地缓解季知白的不适。香帅内力深厚,给一个普通人传输内力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这个人,已让楚留香希望与他结为朋友。 沙漠里的月亮已到夜幕低垂之处,时间已经不早,楚留香缓缓站起身来,在床边静静看着季知白沉睡的模样。 白衣胜雪,肤白如玉,本有些发白的唇已恢复了血色。楚留香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把被子仔仔细细地拉回到季知白身上盖好,放下轻柔的床幔。 月夜之中,踏月留香。 第14章 坐怀不乱(已捉) 偌大的房间里,层层叠叠的轻纱随着缓缓吹来的热风飘逸地飞动,上下绽放,如同完全铺展开来的已然成熟的花。 床上的女人背对着季知白,面向床尾的梳妆台,一只手慵懒地持着玉色长梳,仔细轻柔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从背面看去,那头发乌黑柔亮,垂到轻纱遮蔽的线条优美的背脊上。玲珑有致的身体隐隐约约。 季知白低下头,耳垂绯红。女人听到他微重的呼吸声,勾唇一笑,满意地站起来,步履轻盈,步步生莲地走到他面前。 “季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没有哪一个女人不会喜欢年轻俊美而且又纯真善良的男子,尤其是还没有俘获这个男人的心的时候。 石观音已经抓了许多俊美的男子回来,大多都是名门正派、江湖侠客,山野村夫亦是或而有之。 每次在还没有得到那个男人的心前,石观音总是有很多耐心来陪他耗,甚至从中感受到几分情趣。 显然,季知白在她心里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这个年轻人长得太过好看,以前的男宠里,的确没有一个比他好看的。 季知白的睫毛轻轻颤动,如蝴蝶振翅,一双乌瞳却完全躲避着朝下望地:“夫人,你里面没穿衣服。” 石观目光不变,表情更加温柔甜蜜:“然后呢?” 季知白抿了抿唇,饱满的唇肉被压得有些发白:“恕在下无礼,夫人这样,实在有些不大好。” 他仍然低着头,下一刻却被石观音捏住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季知白慌忙闭上眼睛,实在是非礼勿视。 系统嘻嘻:【哥哥,你若睁开眼看看我,我不信你会两眼空空。】 石观音保持笑容,拉着他走到床榻边上,轻轻坐下来。 系统,不嘻嘻:【大人,你看她!】 季知白听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终归是咬牙切齿道:“夫人请自重。” 石观音动作一顿,季知白继续说道:“夫人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的母亲了……” 他猛地站起来,目光微凉地看向石观音,往日温和无害的面容也变得严肃。 石观音的面容猛地扭曲,霍然站起身来。季知白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斟酌了一下,叹息道:“我知道夫人是女中豪杰,但实在不该沉迷此道,天下比在下俊美的男子太多,在下实在不敢亵渎夫人。” 他的表情微缓,看上去是为了安抚石观音不得不说的话。只是他的把戏实在有些拙劣,石观音看了他一眼,愤怒的目光转移,冷哼一声。 “先生精通卜卦,算得出妾身把先生请到这里,意欲何为?” 季知白道:“夫人久据大漠,势力强大,然而西方魔教和异族势力也不可小觑。在下不才,知道夫人近来与西方魔教有所往来。” 石观音和西方魔教的教主已经长久地对峙,二者都拥有着财富和势力,领袖也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野心勃勃的石观音在对沙漠里的龟兹等国家伸出魔爪的同时,也对西方魔教动过歪心思。她派人拦截并抢夺西方魔教的货物,争夺地盘,只是西方魔教暂未进行有效的反击。 这也助长了石观音的气焰。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距离现在并不遥远,季知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石观音露出些许诧异和满意。 石观音道:“先生莫非真有如此能力?” 季知白于她,更多像一种消遣玩意儿。这个男子,年轻又俊美,有些小名气,传说有些异能,恰巧无花那时在西京,便在传信信禀明之后抓来讨好母亲。 石观音表情戏谑,季知白却很认真:“如若夫人希望在下有这样的能力,在下乐意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系统:【大人,你崩人设了!凹小白花人设啊!】 季知白不理,用真诚的眼神看向石观音。石观音看了他一眼,又觉得方才季知白刺耳的话实在有些扎心,怒气在心里转了一圈,一挥手,有些厌烦地让他出去。 季知白心里庆幸,飞快地朝外走去。 【大人,真有你的,又逃过一劫!】 系统自己演了半会儿戏,见眼下危机解除,这才松了一口气来。 石观音坐在房间里,方才顺气,揉了揉眉心,冷声唤道:“无容——” 曲无容立刻走了进来,低头回答道:“夫人。” “把楚留香带过来。” 楚留香可谓是天下闻名,偏生种种江湖传言在制造浪漫的同时又让他极富有神秘色彩。况且,他相貌英俊,又是个极有情趣的人,石观音对他还保有许多的期待和幻想,自以为征服这样一个对手,一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然而石观音注定是要失望的。 曲无容走到软禁的房间内,冷声道:“楚留香,出来。” 除开一点红紧紧盯着曲无容,其他人都奇怪地看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有一种犯人到了死刑时候的感觉,但实际上他心里还是有所期待和警惕。楚留香沐浴更衣之后,被曲无容带着去了石观音的房间。 楚留香眼力见儿极好,见石观音暖春含黛的眉间疲惫之余还有一些恼怒,便缓缓地走了过去,露出了惹人喜欢的笑容。 石观音自然也就什么气也没有了。她站起来,在楚留香面前站定:“香帅竟也看呆了不成?” 楚留香笑道:“在下现在,可真像个棒槌一般,不仅仅是动不了,更重要的是心里也一动也不愿意动。怕再动,要破坏了这美丽的图景。” 他的目光只停留在石观音的脸上,明亮有神的目光一动也不动的。 石观音很受用,拉着他在柔软宽敞的大床上坐下。 楚留香满足地喟叹道:“天下女子,楚某虽心怀敬爱欣赏,却不如夫人这般见了让楚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 “他日旁人若要问我石夫人是何种天资,楚某纵然巧舌如簧,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形容出来夫人美貌的万分之一。” 石观音轻轻一笑,目光温柔起来:“我平生听了无数恭维的话,可没有一句能像这样让我如此开心。” 石观音就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她一言不发,比说起话来更加吸引人。一尊玉像,静静地坐在楚留香的面前。 楚留香缓缓地抱住她,动作轻柔,目光痴迷,此时此刻,他的反应比任何事情都让石观音更加满足。 她叹道:“如若每个男人都如你一般会讨人喜欢,那么妾身怎么会觉得生气?” 第17章 楚留香道:“难道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惹夫人生气吗?”他的表情很是惊讶,这让石观音不觉继续说了下去:“有一个年轻人,相貌很符合我的心意,又有些奇怪的能力,只是着实不太讨喜。” “若非看他年纪小,实在是个愣头青,敢在我面前玩小把戏,早就和之前的一个男人一般被我折磨得不死不活了。” 石观音看出了季知白的刻意讨好和回避,在她厌烦和满意的边缘徘徊,石观音决定再给这个年轻人一次机会。 楚留香几乎就猜定石观音说的是谁,因此在庆幸的同时又为季知白担忧起来。尤其是石观音笑了几声告诉他:“之前有一个男人也是这般拒绝我,于是我把他弄得又瞎又聋又哑,把他丢在沙漠里,让他给我整日整夜地推磨,半刻也不许休息。” 楚留香暗自心惊。 石观音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化,于是笑眯眯地攀住他的脖子:“只是,像香帅这样的男人,我才不舍得。” 楚留香叹了一口气,“楚某何德何能能得夫人青睐。” 他抱着石观音来到床榻中心,然而却让石观音没有想到的是,他径直把天仙一般的女人丢在了床上,丝毫不见了方才的怜香惜玉。 石观音懵了一瞬,强作温柔地支起头,轻声道:“香帅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楚留香站起身来,背过身:“楚某怕今日上了夫人的床,有一日终会成为夫人的手下亡魂。” 石观音眼睛微动,抿唇笑了起来:“香帅如此英俊潇洒,我又怎么舍得?” 楚留香叹息道:“楚某不才,不敢唐突佳人……”石观音方才笑起来,楚留香已然道:“况且夫人的年纪,应当是楚某的长辈了。” “楚某又怎敢……” 石观音脸色一变,面容顿时布满寒霜:“滚出去!” 楚留香笑容不变,仍然微笑着,风度翩翩地转身道:“多谢夫人。”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 第15章 暗夜火镰(已捉) 第二日,楚留香等人也被带到了石窟之中。相较于在鬼船之时,在石窟里,楚留香能够更加自由地活动,且更难以被人发现。 石观音是个厉害且自负的女人,对于已经落入自己大本营的猎物,自然少了几分忌惮。 软禁楚留香的院子前,监视的人减少了几个,这给了楚留香更大的活动空间。 入夜,楚留香悄然打开房门。皎洁的月光洒落在他肩头,更添几分优雅与光彩。只见他身姿轻盈、动作矫健,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落之中。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另一个院子。院子里寂静无声,连看守的人都没有。楚留香缓步前行,路过被围起来的花圃时,不由自主地朝里面望去。 习武之人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清楚地看到这些花不过是些野生小花。各类花朵簇拥在一起,五彩斑斓,繁花似锦,生机勃勃。 世人都喜爱那些名贵、姿态妖娆的花,而那些娇贵的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黄沙大漠中生存下来。 只有这些可爱又可敬的花,才能在艰苦的环境中顽强生长。 楚留香不禁心生感叹,停留片刻后,才继续朝里走去。他像进入自己房间般随意,但还是习惯性地从窗户跳了进去。 床幔里的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安然入睡。但楚留香听见了房间里隐忍的喘息声,以及不一会儿传来的衣料摩擦声。 楚留香快步上前,掀开床幔,只见季知白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榻上,咬着手背压抑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探去,绸缎般柔顺而又微凉的发丝悄无声息地缠在指尖,细腻的皮肤上粘着一层薄汗。 季知白感受到有人靠近,疲惫地翻过身,顺势撑起身子看向楚留香。 楚留香问道:“竟然这么严重吗?” 他走到桌前,体贴地倒了一杯茶水。又觉得茶有些凉,便运起内力将它温热,然后走到床边递给季知白。 季知白轻声道谢,接过茶水。因干渴,他喝得极快,仰头时喉结滚动,黏在脖子上的发丝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对于楚留香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说是清晰可见的。 楚留香见他身着单衣,身形单薄,而沙漠夜晚温度极低,便出声让他披好被子。 “香帅怎么来了?” 楚留香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思索片刻,却不知如何回答。他自己也说不出答案,于是摸了摸鼻子。 “别喊我香帅了,我比你年长,喊我楚大哥吧。”楚留香叹息道。 季知白声音虚弱,眼前的楚留香似乎有些扭曲,他忍不住伸手晃了晃。 “怎么了?”楚留香被他碰到肩膀,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季知白的手。 季知白喘了几口气,说:“只是有些头晕。” 楚留香便为他输送内力,帮他缓解痛苦,“说到底,若不是我把你放在船上,你也不会被抓到这儿来。” 他神情中流露出真诚的自责与后悔,任谁见了,即便真因他受苦,恐怕也难以心生怨怼,更何况季知白明白,这与楚留香关系不大。 就算他待在自己家里,也很容易被抓到这里。 “楚大哥别这么想,或许是我命中有此一劫。” “说来,楚某倒是好奇,明明听说小先生无所不知,难道没算到自己会被抓到这里?”楚留香有些好奇,更多是想开个玩笑。 季知白舒展眉头,也笑了起来,“算卦之人,给自己算命本就有忌讳。况且,在下不曾想过,香帅如此可靠之人,也会有疏忽的时候。” 当时的楚留香的确心急如焚。蓉蓉、红袖和甜儿都是他最重要的亲人,那时他只想着寻找她们,生怕她们出事,其他事情全然抛诸脑后。等冷静下来,才发现不过半个时辰,季知白竟不见了踪影。 想到这里,楚留香问道:“小先生能否帮楚某一个忙?” 季知白此时已经好了许多,楚留香便收回手,微笑着看向他。 “香帅莫不是还想问你那三个妹妹的下落?” 楚留香点了点头,“此前,我不小心得罪了大漠之王的小王子黑珍珠,我的三个妹子都被黑珍珠劫走了,我进入大漠寻找,这才卷入了石观音的阴谋。” 季知白微微一笑:“香帅是如何得罪黑珍珠的?” 楚留香便将之前与黑珍珠相关的事情告诉了季知白。不料季知白却说:“我曾算过楚大哥的桃花运,在我见到你的时候,正是桃花运正旺之时,你莫非没想过黑珍珠是个女子?” 楚留香一愣,显然从未想过。他有些难以置信,又听季知白转移了话题:“你那三个妹妹已不在大漠,回到了中原,她们眼下并无性命之忧,暂且不必担心。至于其他的,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或许出了大漠之后,会有合适的时机。” 楚留香得知三个妹妹并无性命之忧,便放下心来。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季知白能告诉他这些,他已然满足。 “你每晚都会这样吗?”楚留香沉默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季知白明白他的意思,轻声咳了两声,裹紧被子,答道:“有时在晚上,有时在白天,但好在情况一次比一次好。” 楚留香说:“我此前从未见过这种毒,幸好你中毒不深,否则定然会像那些男人一样……” 说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扫地男人麻木呆滞的神情。楚留香实在无法想象,若季知白变成那样,会是怎样可怕的场景。 对方还年轻,又如此热爱生活。 不久后,楚留香便离开了。 易辰安点开系统,惊讶地发现,这个季知白,不,应当是裴度的心情标签显示为愉悦。由于这愉悦的情绪不太明显,易辰安本身并未察觉。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口说道:“真奇怪。” 系统回应:【大人,楚留香真的很体贴啊,不愧是万千少女的梦。】 易辰安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想到许久没回京都看望兄长,于是切换回本体。 眼前一阵短暂的眩晕,等他睁开眼,面前已是灯火通明的繁华景象。 他站在白楼最高层向下眺望,而奇怪的是,白愁飞正站在离他不远处,二人相对无言。 易辰安接收了本体托管时的记忆,冷声问道:“白兄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他不喜欢白愁飞和王小石,讨厌任何能分走苏梦枕关注的人。但白愁飞骨子里与他有着相似的特质,又在暗暗吸引着他。 这对白愁飞来说,也是如此。 “你似乎很讨厌我?”白愁飞语气平淡,仍望着黑夜中的灯火,眼中映着闪烁的光亮。 “我讨厌你,更讨厌王小石。”易辰安直言道。 白愁飞勾唇一笑,笃定地说:“因为相较于我,大哥更信任王小石。” 易辰安点了点头。白愁飞不屑于说谎,不过他的坦诚也是因人而异。 第18章 “大哥这段时间不论做什么,总要带着王小石,你肯定很生气。”白愁飞转过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果然,易辰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却有些迟钝地重复道:“生气……” 下一刻,他沉声道:“你在挑拨我和兄长的关系……” “还是挑拨我和王小石的关系。” 不过,他稍作停顿,冷笑道:“我知道兄长和他的结义兄弟,谁轻谁重。” 白愁飞走到他身后,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你武功高强,才华出众,为何甘愿屈居人后,默默无闻?” 易辰安的能力与他的名气极不相称。白愁飞渴望出人头地,即便一路走来化名无数、屡屡碰壁,想飞之心也从未动摇。 而易辰安的表现,与他截然相反。白愁飞无法理解他的做法。 “为了兄长。”易辰安转身看向他,平静的眸子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炽热,隐没在黑暗之中。 白愁飞说:“我与大哥已然结为兄弟,自然不会轻易背叛他。” 易辰安这才察觉到白愁飞的一丝示好。他在金风细雨楼威望颇高,相比白愁飞和王小石这两个结义兄弟,拥有更大的权力和威望。 而白愁飞比王小石更有野心,道德感更低,心机更深,也更让苏梦枕忌惮。 若他想在楼里站稳脚跟,仅靠自己,除去王小石这个竞争对手外,还是不够的。看起来不争不抢,又最得苏梦枕信赖的易辰安,恰好是合适的合作对象。 白愁飞性格清高,平日也素来不屑故作姿态来讨好他人。而易辰安察觉到他那微弱的示好后,沉默了许久。 “我不在乎金风细雨楼,但我在乎兄长。白愁飞,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话。”易辰安轻声说,目光直直地盯着白愁飞的双眼。 白愁飞没有回应,二人在高楼上站了一会儿,最终一同下了楼。 第16章 心安之所(已捉) 石观音的怒火并未持续太久,至少,季知白和楚留香仍然安然无恙地活着。 软禁季知白的院子里很少有人踏足,可今日,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穿着汗青长衫的文人正立在篱笆外,面带微笑着静静地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野花。野花本无主,但被篱笆围隔开来之后,便已经有了归属。 而它们的主人已缓缓走了出来,看向表情温和含笑的人。 “吴先生大驾光临,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吴菊轩的目光在季知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在观察到他已经变得有些苍白的面容之后便缓缓移开了目光。 “不知不觉,季先生已经在此处待了一个多月了。” 吴菊轩打开扇子,幽幽说道。 季知白轻声说:“我以为时间尚短,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分落寞和无奈,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 吴菊轩见他身体已然有了些破败之像,知道是因为什么。然而,吴菊轩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吴先生在笑我如此弱不禁风?” 季知白看向他。 吴菊轩道:“小先生,身体上的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病。” 他意有所指,季知白自然明白。那些毒花无处不在,从一开始的菜,夜里的香,到现在院子的角落里。 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已经察觉,只能尽可能地避免接触,假装自己中毒已深。在他人眼里,季知白只是一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又怎会有能力反抗呢? 幸好除了石观音极少要见他,就只有每日送饭的人,没有人察觉到他并不算高明的伪装。 正因为不算太高明,所以也不让人太过忌惮。 吴菊轩心里如此想着,仍然没有戳破他的伪装。 “吴先生是不显山露水的人,在石夫人身边却不得信任,在下实在不解,你为何会心甘情愿地屈居人下。” 季知白的话并不突兀,就如同呓语,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他能感受到吴菊轩在一瞬间突然暴涨的杀意,因为太浓,所以让人不得不察觉到。 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就听吴菊轩说道:“在下与小先生也算有些交情,奉劝小先生莫要自作聪明。” 季知白却有些意外,表情无辜:“在下从业数年,发过誓,除了天机不可泄露之外,定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先生,你所盼之事,很快就会灵验。” 季知白对他眨了眨眼睛,目光仍然平静,却带着笑意。吴菊轩看着他的双目,不得不承认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无底漩涡,吞噬着他的野心和欲望,让他不得不袒露自己的一切。 但他却生生压下了那种冲动。 “季小先生,知道我之所欲是什么?” 吴菊轩朝他走近了一步,当温润的假象褪去之后,吴菊轩如同一只阴寒的毒蛇,蠕动着滑腻冰冷的身体,向着季知白释放着危险的信号。 季知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子——承——母——业。” 当吴菊轩还是那个世人眼里九天之上一尘不染的妙僧无花时,他想的只是摆脱母亲的控制,继续做万人敬仰的正道子弟。 但后来他在母亲的野心和压制之下,也在自己的欲望之下,不断地在血海沉浮。那被他抛入水中的琴,在无数个无人知晓地瞬间时不时地浮上来,提醒他那些再也无法弹出的妙音。 而现在,失去一切的他,披着丑陋的人皮假象,被石观音牢牢地掌控在手里,野心却进一步膨胀。 吴菊轩诡异地停了下来,恶毒的眼神仍然没有离开季知白。 季知白道:“吴先生,在下不过一介文人,掀不起大浪。我只是希望能尽己所能地自救。” 他年轻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怅惘。 吴菊轩沉思良久,仍然一言不发地走了。 【大人,这个无花狼子野心,狠毒残忍,您和他谈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系统终于在季知白回到屋内之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我知道不能靠他。别人也靠不上。” 【那您为什么还在这个人渣身上浪费力气?】 “只是做个铺垫罢了。” “凭我自己就能逃出去。你别忘了,裴度可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季知白不能逃出去,但裴度能。 当日晚,是绿珠前来送饭。他们已经熟识,季知白在绿珠面前总是喜欢说许多话,包括今日对无花说的那些话。 绿珠有些吃惊,她提醒道:“阿白,你知道吴菊轩是什么人吗?” 季知白道:“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野心勃勃,反复无常。” 他看向绿珠,声音放缓,“我和他用预言做了交易,我想在后日,我就会离开。” 绿珠道:“可是,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 季知白温柔地看着她:“反正最后,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成为死人或活死人,与其那样,还不如搏一搏。” 他骗了绿珠,撒谎手段并不高明,但绿珠对他是那样信任那样敬仰那样喜欢,除却担忧就再也不会生出其他的情感了。 “为什么是后天?”绿珠无话可说,只好呐呐问道。她不可能出卖季知白,但也不可能帮助他。如果被夫人知道她帮了他,一定很死得很惨。 季知白仍然温柔,故作轻松般答道:“因为后日离今日太远,石夫人就算迁怒,也不会迁怒你。后日的那个师姐不是喜欢欺负你吗?就算石夫人要迁怒,也只会迁怒她。” 绿珠低下头,对他的担忧和不能帮他的自责刹那间就被一分甜蜜所代替。“当然,我不喜欢连累别人,我会在天还没亮时离开。” 季知白漫不经心地把餐具收拾起来,然后亲自递给绿珠。 “绿珠姑娘,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 季知白从袖筒里拿出一块质地坚硬的牌状石头,但表面已大致被打磨平滑,上面刻着奇怪的六芒星符号,“我身上并未携带贵重的礼物,小时候,族中长辈一直认为这个符号能逢凶化吉,驱邪避祸。希望你不要嫌弃,保佑你一生平安。” 绿珠每七日来一次,那么就意味着他们日后再无相见之时。绿珠将那个牌子收下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石观音手下的姑娘们,每日都过得是魔鬼一样的生活,这样的祝福已经显得珍重。绿珠很想抱抱他,但心知他们之间绝对没有可能,倒不如早些忘掉才好,于是接过来餐具,在这间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日丑时,整个石窟都已经陷入黑夜之中。 无声的黑影缓缓地靠近了花团锦簇而又参差错落的石林。那些毒花就这样,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无声无味地,展现着它们极其诱人的身姿。 那人只飞身一跃,便如巧燕一般,轻盈地立在了高高的石柱上。黑色的斗篷融入暗夜,裴度已然拿出了火折子。 第19章 当明火被丢入锦簇花团之中,干燥的干草根被点燃,引燃了吸取它们养分的花。整个花海成为了火海。 【大人,第一个任务完成了!第二个任务,是接收石观音的势力和财富!】 【想当年,石观音用毒花害了不少人,这花被有心之人利用,又用在了裴家。】 裴度淡声道:“石观音虽与我并无仇怨,但她早年将这些毒花从天竺移植过来,卖给小人,也间接害了裴家。” 火光映着他玉色的脸,瞧着本应该让人越发觉得温润,但那目光却冰冷之中含着讥讽:“若非她早已恶名远扬,而我只杀道貌岸然之人,我倒想试试。” 系统顿时噤了声,不敢再说。好在裴度只是说说,不一会儿就运着轻功离开了。 天蒙蒙亮之际,裴一见到了已经舍去易容的裴度。 裴度看着四周已经被慢慢救活过来的古树,目光回暖:“辛苦你了。” 四周破败的院墙也经被人修葺完毕,灰尘遍布的房舍也焕然一新。记忆里的裴家祖宅无限接近了原来的样子。 裴一单膝跪地,忠诚的目光看着他,轻说道:“主人满意便好。” 裴度伸手轻轻将他托了起来,摘下黑色的斗篷,给了裴一。他迎着斜起的日光,看向一砖一瓦,缓缓露出笑意。 走近祖屋的祠堂,上面的排位已经重新摆好并且供奉起来,香火旺盛。裴度跪在蒲垫上,跪拜之后虔诚地上好了香。 “主人,当年的仇敌,还差两个。” 裴一提醒道。 裴度杀了很多人,都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假君子,真恶人。开启这个副本之后,他便开始复仇,杀害的人都是当年的仇敌。那些仇敌多已发迹,更有名扬天下之人,四海之内,他都凭借情报网全部找到。 听此,裴度点了点头,但却并没有马上答应。他说道:“这个假身份,还有用。你替我留心楚留香的动向,如他去了西京,便迅速告知我。” 裴一站在他身后,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下去。 待他离开,裴度才伸出手掌,端详上面深深的掐痕。额上起了冷汗,叫人一阵一阵地发虚。 虽说不慎染上了毒,但此次大漠之行,叫他曾经久违地感受到了安心的感觉。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靠近了兰州。 他以为,自己以来一直忽略了最能够让自己找到归属的地方,眼下仇敌将灭尽,是时候该重回旧地。然而,当他出了大漠回到祖宅之后,这种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跪坐在蒲垫上,抬眼看着排位上的名字,久无归处的心并没有因此而安定下来。 那些只是空空的排位,并不能给予他归属,裴度不断地产生更深刻的认知,不断地寻找着能够寄托心灵的处所,无疑地,这次仍然没有找到。 是什么仍在割裂着他,裴度仍然不明白。 第17章 未知私欲(已捉) 宽阔的大院里充斥着未知的沉闷,虫鸣声声声入耳,池塘蛙鸣蝉噪。灯火在走廊下缓缓移动,身着粗布麻衣的家丁一队一队地在大院里巡查。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黑色的衣摆缓缓擦过矮草,沾上夜间的露水,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地闪着亮光,犹如折射光彩的上好宝石。 主人已经睡下,娇妻美眷,软玉在怀。窗纸上闪过一道鬼魅似的影子,微弱的烛光一闪,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下来。 男人不知所觉,仍然沉沉地睡着。 直到一道影子从房间角落立起,缓缓接近床边。月夜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而好看的手弯曲成爪子,直朝男人的门面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男人猛地睁开眼睛,松开搂着美人的手,另一只手已经从枕头下抄出了一把短剑。 岂料黑衣人浑然不避,狠厉掌风扫过之地,都刮起了一道强风,直直掀得满地狼藉。那把脆弱的短剑在强劲的掌风下断成几节,碎了一地。 还没反应之时,男人就已经被击中左胸,重击之下,犹如巨石震撼,五脏六腑都仿佛碎裂开来,剧痛无比。然而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骼都被一股强行侵入的内力搅动粉碎,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内力也正快速流失,缓缓朝外汇去。 这种冰冷的,如同被精怪吸□□气,慢慢感受自己痛苦死亡的过程实在是痛苦不堪。 原本被他搂着的女子已经连滚带爬地离开,尖叫着引来家丁。 然而不过几瞬,男人就已经双目圆睁,指着眼前的黑衣男子,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浑身瘫软地死去。 裴度像甩开一条死狗一样把他甩开,像踹垃圾一样将尸体踹开,从袖筒里拿出一张纸,最后丢在尸体脸上。 家丁蜂拥而上,房间里却已空无一人。 那道身影在黑夜里潜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京最大的帮派帮主被人杀死,浑身骨骼寸断,内力被吸得一干二净。显而易见,又是那个“摧骨手”。 而肖帮主的罪行,也被一一陈列在了沾染鲜血的白纸上。谁也想不到,受人敬仰,正直豪爽的一帮之主竟然犯下滔滔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 一时间大快人心,但也引起了西京民众的一些骚乱和恐惧。 那张写了罪行的纸被官府收存。然而江湖人总是以武犯禁,官府和江湖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对于这种“惩恶扬善”的事情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这个案子尘封入库。 待收纳文书的小吏离开之后,一只手径直将文件抽出,卷开来看。 楚留香眼底乌青,唇边冒出青渣,眉宇之间犹带着几分疲倦。他自从大沙漠里出来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 然而,前脚刚踏入西京,就听说了“摧骨手”杀人的事情,那卷宗已经被提审入库,楚留香只好潜入官府文库,私自查阅。 待看完之后,楚留香把一切回归正常,出去之时,回忆起此前几件案子里“摧骨手”留下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罪行时多时少,然而最近发生的几起,却并不算多。大多是受害者年轻时犯下的错误,而那些罪行…… 楚留香的脚步顿住,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官府外的樟树下。他猛地意识到,最近这些纸条里面的罪行,都有一个相似之处,那便是兰州灭门之案。 在“摧骨手”笔下,每个罪行只是寥寥几笔,但若深扒出来,每一个罪行都足以使人神共愤。 楚留香一面想着,一面走着,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到了一家熟悉的客栈前。 他的思绪中断,却开始了另外一段回忆。季知白最喜欢在城南最大的客栈听书。 楚留香微暗的眸子闪了闪,心存侥幸地走了进去。 客栈里仍然热闹拥挤,除开热腾腾的饭菜和勾人食欲的香味,最里面的草台子上已经坐好了说书先生,正激情澎湃地给大伙儿说书。 “话说啊,这肖帮主搂着娇妻正睡得香,那‘摧骨手’就专门挑着这个时候来了!” “只见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双手成爪!”说着,那说书先生摆出动作和表情,活灵活现地卖弄一番。 “那肖帮主被他抓住脖子,‘摧骨手’就像提狗崽子似的给他提起来了。只听‘咔哒’一声,‘摧骨手’用右手扭断了他的手臂,然后又‘咔哒’一声,扭断了他的腿……” “老先生,你怎么知道‘摧骨手’就是这样依次扭断这贼子的手脚的呢?” 一个熟悉的,叫楚留香一瞬间顿住呼吸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如此突兀地响了起来。 楚留香抬眼看去,一身白衣的少年正挤在最前面一排,举着手询问。 说书人被他堵了一番也不恼:“小先生啊,我又不是‘摧骨手’,我怎么知道呢?大家都当看个乐子,别那么认真嘛!” 那少年便也不再说了。 楚留香看不清他的表情,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他的身影。 乌黑柔软的长发垂在腰际,随着主人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楚留香不知怎么了,这些天来的所有疲惫好像一下子散去了,心里却莫名涌上酸胀的感觉。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却是个极重情重义的人,会为朋友的离去而悲伤至极。尤其是这个朋友,在他看来最开始还是因为自己而遭遇不幸。 他在石观音的石林里找了一天一夜,但除了被烧成灰烬的花海和被牵连的院子,什么也没找到。一堆余温尚存的灰烬里,连骨灰都没办法找到。 楚留香很想安慰自己季知白还活着,因为在那艘鬼船上,唯一活着的绿珠姑娘曾告诉他季知白和无花的合作,而无花死前的半句话恰好说出了季知白企图自救。 于是他拼命地赶路,日夜不歇地来到了西京。 而此时,幸运的是这个朋友还活着。楚留香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漆黑而多情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待到说书先生说完,季知白微笑地朝他说道:“抱歉,老先生,这个月我还未开张,听书的钱,待我开张了再给你。” 第20章 他每次听完,都把自己占卜挣来的钱打赏给说书人,时间久了,好似形成了规矩。他方才拍了拍衣服,将褶皱抚平,说书人正准备说什么,一锭银子已经放到了说书人手里。 “老先生,这十两银子,我来帮他交。” 楚留香笑道。 季知白轻笑着看向说书人,示意他收了银子。 说书人走后,季知白看向楚留香,道:“香帅这么快就来了?” 楚留香沉默半晌,才笑着叹了口气:“小先生早就知道我会来?” 季知白点了点头,道:“我早知道你会来西京,我一直在等你。” 楚留香那种酸胀的感觉蓦然消失不见,仿佛沟壑被填平,丘壑被铲平,心里平坦极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季知白苍白的脸,忽然说道:“小先生总是喜欢叫我香帅。” 那日楚留香方才让季知白叫他“楚大哥”,然不过数语,季知白嘴里的称呼却又变成了“香帅。 季知白温顺地改口:“楚大哥。” 他好像一只兔子,温顺无害,没有杀伤力。季知白并非世家公子,却有光风霁月的气质。他有时会有些市井行为,比如说第一次“诈骗”了楚留香十两银子;有时也会故意骗人,只是技术还不到家,很容易叫人识破。 但不会有人和他计较,楚留香想。 季知白见楚留香那时眼睛看着他,含着笑意,有些不解地挥了挥手,“楚大哥,怎么了?” 楚留香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奇怪的行为,身子不由得僵了僵。 季知白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楚大哥,我邀请你去我家坐坐。我想,你也有事情会想要问我。” 楚留香诡异地不再说话。因为万花丛中过而不沾一叶的香帅此刻发现自己的不寻常。 将近城东尽头时,已是黄昏。高大城墙的影子斜倒在地上,和树影杂了一片。 季知白月牙白的衣服染了色,金黄浸红霞,色彩斑斓,成为流动的动态的画卷。 楚留香见他停留在最僻静处的一座小房子前。虽然有些简陋,但进入里面却发现应有尽有,独有一番情趣风雅。 季知白邀请他坐下,然后拿起有些冰冷的茶壶,自然地递给楚留香。 楚留香下意识地接过,触手却是冰凉。季知白解释道:“楚大哥难道不明白,待客最基本的就是一杯热茶?” 季知白想起那天晚上楚留香用内力将冷水温热的事情,因此才有了现在的行为。 楚留香显然也是想到了,轻蹙的眉头散开,果真用内力温起了茶水。如果让江湖上的人知到,堂堂香帅,内力深厚的楚留香竟然如此慷慨地用自己的内力热茶,恐怕要大跌眼镜。 不过季知白倒不这么想。楚留香一贯大方,大方于给予,博爱而多情。 如此博爱无私的人,会有自己的私欲吗?他的私欲究竟是什么?是姬冰雁和胡铁花这样的好兄弟?是苏蓉蓉李红袖那样的红颜知己? 季知白托着下巴思考,楚留香已将茶水热好,倒出来时已冒着热腾腾的水汽。茶叶在杯里浮沉、软化、舒展,从乌黑皱起的一团,变成青绿鲜嫩的一片。 每个人都有私欲,他有,楚留香也有。 季知白一动不动地看着楚留香,见他望来,心头猛地一跳,却仍然没有移开目光。 第18章 冰火两重(已捉) 楚留香见季知白眼神飞快地躲闪,下意识地生出关切之情:“你近来,身子可还好?” 季知白闪烁跃动的眸光顿时定了下来,垂眼掩饰了不安,口中模糊道:“还好。” 楚留香却不大信。他看着季知白捏着杯子,以至于指尖有些发白的样子,叹息着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季知白摇了摇头,楚留香欲言又止,思虑片刻后,便体贴地不再问。只是他对季知白离开的手段实在好奇。 季知白听到他发问,神情自若地说道:“我和无花交换了条件,但他只答应帮我出石窟。我出了石窟之后碰到两个黑衣人,我给他们算命,他们便带我离开了。” 楚留香惊奇道:“你出来时又遇到的那个人是谁?” 季知白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其中一个人叫裴一,而裴一喊另一个人‘主人’。他们把我带到兰州后就不管我了。万幸当地有个酒娘还挺喜欢我的,我给她算了姻缘之后她一开心就给了我一些银子,于是我买了便宜的马匹,一路向东南回到了西京。” 楚留香听罢,有些古怪地笑了起来:“恐怕那个酒娘并非是开心。不过我觉得,她的确很喜欢你。” 他没有问裴一的事情,下意识地就相信了季知白。只因季知白本不应该知道这两个人,也不应该知道沙漠外的那个酒店老板娘。 季知白歪了歪头,奇怪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楚留香下意识地说道:“谁会不喜欢小先生?” 他说完后,自己反而呆了一呆。说出这话之后,楚留香觉得奇怪极了,哪怕是对着自己的男性朋友。 楚留香心里生出一种令人不敢置信的可能。他看向季知白,对方因为他的话而弯起嘴角,似乎是有些羞涩地红了耳朵,却还是说:“不愧是香帅。” “是楚大哥……” 楚留香强调道。 季知白点点头,连忙改口:“不愧是楚大哥。” 他托着下巴,偏头看向他,微笑道:“我都叫你楚大哥了,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小先生?” 楚留香被他此时因为身体虚弱而颜色寡淡,偏却仍极为完美的唇吸引了目光,待回过神来,目光却又被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到了他那双澄澈湿润的乌瞳里。 他不由得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阿白。” 季知白挑了挑眉,笑容越发明朗。 他收回手,重新添了一杯茶。季知白的目光移到窗外,不由得道:“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季知白转过头,楚留香以为这是要下“逐客令”了,心里生出不舍来。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季知白对自己发出邀请:“在下屋舍虽小,但留楚大哥一宿还是足够。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不是?既然是朋友,楚大哥就不要拒绝我。” 楚留香本就不想拒绝。电光火石之间,香帅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头脑风暴过的他,却已经决定遵循本心。 他虽然不想打扰朋友的生活,不想给朋友带来困扰,但却也不能拒绝朋友真心的请求。 楚留香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季知白很是高兴。他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交到了江湖上的朋友。这个朋友不仅仅是大侠,还很是可靠体贴、幽默风趣。 他决定从街上买些食材回来,好好招待他这位朋友。 楚留香跟着他到晚市上去,看他穿着一身白衣,在潦草简陋的小贩摊子前走走停停,在琳琅满目的食材里挑挑选选。 实在是太过熟练。 楚留香看着他提着袋子,不住地往鱼盆里张望。然后挑选好了,对鱼贩指道:“我要那条。” 鱼贩便用网捞了起来,迅速地为他杀好了鱼,再用清水清洗干净。 季知白接过鱼,然后转手又递给了楚留香。楚留香无奈一笑,顺便把其余抱着果蔬的包裹也接了过来。 楚留香仪表堂堂,本是玉树临风,却因为抱着一大堆食材而显得不伦不类。 但他笑得很是轻松,心里开始默默享受着这样宁静的黄昏。由于已经知道蓉蓉她们并无危险,楚留香心里的忧虑缓缓压下。 季知白不会讲价,楚留香也不会讲价。季知白看着楚留香提在手里的鱼,轻轻叹息道:“又涨价了。” 回到屋子里,季知白把所有的食材抱进厨房,一顿嘈杂的声音过后,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一一呈现在楚留香面前。 楚留香摆好碗筷,不见季知白人影。听见窗外迅速的脚步声才发现季知白拿了一把铁锹,正在玉兰树下挖什么东西。 楚留香正猜着,季知白已经上手刨起来。不一会,一个漆黑的坛子就被他抱了进来。 季知白擦了坛子,洗净了手,拿出两个酒杯,拔出酒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作为一个合格的酒鬼,楚留香在酒倒入杯中的那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清冽的液体,香醇的美酒,荡漾在心里。 他端起来轻抿一口,便再也忍不住夸赞道:“好酒!” “此酒可有名?” 季知白道:“此酒为我自己亲自酿造,就叫‘知白’!” 楚留香笑道:“好名字!” 他看着季知白,眉间掩盖不住喜色。 季知白不擅长饮酒,今日却要和楚留香喝了个大醉。当楚留香只有三四分醉时,季知白已经双目迷离,托着下巴戳着碗里的鱼肉发呆。 他两腮酡红,酒气上脸,一直蔓延开来,连同眼圈也绯红一片。季知白唇色加深,偏又紧紧抿着,蹙着眉有些难受。 第21章 但他还是等楚留香吃下了碗里的最后一团饭,才慢慢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楚留香连忙扶了一手,就顺势被季知白拉住。 楚留香不禁取笑道:“不会喝酒还要喝?” “我来收拾吧。” 楚留香在小船上时,就只差“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的“家人”们什么都会为他准备好,楚留香只需要出去劫富济贫,不定期来看看深爱的三个姑娘。 累的时候,或者闲下来,就停留在小船上,在家的港湾里舒服地晒太阳,吃烤乳鸽。 他收拾好碗筷,仔细把它们清洁了一遍。回到桌前的时候,此处已经空无一人。 喝醉的人总是叫人不大放心的。楚留香在并不宽敞的院子里寻找了一圈,一个人影也没有看见。本想再往回走时,发现屋外的池塘里浮动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熟悉,白色的衣服在黑夜里格外显眼。楚留香快步走上来,确是季知白。 楚留香什么也没想,只是下意识地跳了进去。他游到季知白身后,听见季知白喘着稀碎的气儿,呼吸极不规律。 瞧见他游过来,便奇怪道:“楚留香,你怎么也下来了?” 季知白声音沙哑,水声掩盖了他带着颤的尾音,但楚留香却全部都听见了。楚留香凑近了,将他沾着水光的唇和痛得发红的眼尾瞧得一清二楚。 “很难受吗?” 楚留香为他输着内力,温热的手掌贴着冰冷的身体,手下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 季知白眨着湿润的眸子,不由得将身体贴近了些。他像溺水的人,下意识地用手抓住楚留香的手臂,微微仰着头启唇轻喘着气。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更像是在喟叹。“好痛……好晕……” 季知白眼里的楚留香分为了三个,四处摇晃,他抓不住楚留香。 罂粟毒发作的痛苦加上醉酒时的燥热迷茫,他想要撕破身上的衣服。可是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下来。 于是他在头脑一片混沌的时候寻找可以让他冷静点东西。他踉跄着走出院子,跳入湖里,夜晚的冷湖带给他冰火两重的感受。而楚留香搭在背上的手,给了他些许安抚。 楚留香低头就能看见季知白湿漉漉的眉眼,看他眼里倒影着的自己的影子。自己的样子在季知白眸子闪着奇异的光。 水珠自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滑动,蜿蜒而下,留下水痕。季知白将水珠抿入唇中,此刻深色的唇肉被挤得发白。 楚留香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季知白的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越发快且重的心跳声。 “楚留香,别动。”在毒的作用下,心上如同百蚁啃噬,就算抓心挠肝也无法缓解这种难受。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想要,他想要那美丽绝艳的花,想要将它吞入口中,或是将它燃烧殆尽,将一切毒雾吸入肺腑,缓解这无措与焦虑。 可是,不行。 他不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他需要冷静,而现在,让他冷静下来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季知白伸手来,带水的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 他一点点地凑近,手抓着楚留香的手臂,同时将楚留香往自己方向拉了拉。 “让我好好看看。” 楚留香不自觉地垂眼,神情乖顺而多情,暗地里却喉结滚动,哑声道:“看清了吗?” 不知是月色正浓,还是季知白身上的温度太过烫人,更多的是有一种感觉指引着他。楚留香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缓缓地在季知白唇角吻了吻。 一吻毕后,那人反而寻到了什么解热的东西,一个劲地伸手要贴他。楚留香长长叹出一口气来,缓缓闭上了眼。最终,他将季知白拦腰抱了起来,湿淋淋地朝院子走去。 第19章 何人无眉(已捉) 第二日,晨曦透过微压的窗檐撒入屋子,正缓缓移动的光线停留在眼帘之时,季知白醒了过来。 他揉着头从凌乱的床上醒来,捂着双眼,手背紧紧贴在屈起双腿的膝盖上。 缓了好半晌,季知白才从床上下来,恍惚地倒了一杯茶。 他以为自己能够慢慢地抵抗住那种毒,可不知不觉之中,那毒却已经深入骨髓,慢慢侵蚀他的精神。 季知白站在桌前,眼神中的亮光渐渐散开。直到蓝色的衣角映入眼帘,他才想起来昨夜醉酒之后竟然没有照顾到楚留香。 他感到抱歉,虽然嗓子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微笑着道歉道:“抱歉,昨日没有好好招待楚大哥你。” 楚留香却全然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走到跟前来时递给季知白一包冒着热气的纸包。 季知白接了过去,疑惑着打开来看,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这是城南有名的合芳斋的糕点,我买了几块给你尝尝。” 楚留香目光温柔而沉静,微微低着头看向他,从季知白的角度,隐约可见楚留香眼中清亮的却又吸引人的光晕。 怕季知白拒绝,楚留香又说了一句:“我已经吃过了。昨夜多亏你款待我,邀请我留宿,这是谢礼。” 季知白没有拒绝了,伸出手小心地捏住一块。指尖软糯温热的触感叫他心情微晴。香甜的糕点很快在唇齿间融化,那瓷白的糯米团裹挟着甜蜜而不腻的桂花蜜,瞬间好像桂花绽放在味蕾之中。 “好吃吗?”楚留香勾唇笑道。 季知白点了点头,细嚼慢咽着将三块糕点用完。 他想起楚留香是有要事在身的,于是给他倒了一杯茶,询问道:“楚大哥可找到了三位姑娘?” 楚留香点了点头,“我还在石窟时有一个代号‘画眉鸟’的人给我留了一张信笺,于是我本想先找到画眉鸟。但很巧的是,刚才我从合芳斋回来却就碰到了一对夫妇,他们说自己是李观鱼前辈的后人。” 原来自从楚留香出了大漠之后,因为担心季知白的安危,于是和胡铁花暂时分手,先一步赶来,约定最后和他在西京见面。 方才出了合芳斋之后,就遇到了武林世家“拥翠山庄”庄主李观鱼的儿子李玉函和他的妻子柳无眉。 “想当年李观鱼当年以一口古鱼肠剑使出九九八十一手凌风剑法,令三十一位名绝顶剑客都心悦诚服,并被推为天下第一剑客。” 而那李玉函和柳无眉两人在与楚留香交谈之间,言辞与气度直叫楚留香觉得二人豪放洒脱,心中很快生出欣赏之情。 听到楚留香说自己有要事在身,李玉函提出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楚留香说出自己本就是为了寻找失踪的苏蓉蓉等人而去的大漠。不成想李玉函说苏蓉蓉等人现在就在他家。 楚留香心中虽然有些疑虑,但还是决定和他们一同前去姑苏“拥翠山庄”去。 不过在那之前,楚留香要等胡铁花和他汇合。 季知白听罢,手指微动,在袖袍的掩护下暗自掐算了一番。 楚留香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凝神静气等待结果。 季知白却蹙眉叹息,看向楚留香的眼神中带着忧虑:“楚大哥,你此去的确能够得偿所愿。只不过过程异常凶险,稍不注意就会遭受生命危险。” “我不过是去一趟拥翠山庄,怎么会有生命危险?莫非是李玉函和柳无眉……”楚留香意识到事情有些不简单,声音越发低沉,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我略懂一些相面之术,楚大哥不妨带我去见见李玉函和柳无眉?” 楚留香听了,却缓缓摇头:“此事本不关你的事情。阿白,你不会武功,正因为有危险,我更不能让你牵扯进来。” 季知白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微闪,眨眼间笑容越深了些,表现出的是纯粹的想要帮助朋友的关心与诚挚:“无妨,不过是见上一面,怎么会有什么危险呢?” “再说,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私心。我也想见见‘柳无眉’为什么叫‘无眉’。” 楚留香被他的话逗得一笑,终归是没有继续拒绝。 于是下午,季知白和楚留香就在天一客栈里约见了李玉函和柳无眉。 巧的是,待楚留香踏入客栈之时,就发觉有一道炽热的目光紧紧地钉在他身上。那目光一点也不加掩饰,赤裸裸的,滚烫滚烫的,就像是要把楚留香盯出一个洞来。 楚留香转头看去,是个相貌粗犷英俊的大汉,沧桑感扑面而来之时只叫人粗略地想着,他满脸都像长了青惨惨的胡碴子。 而此时此刻,这大汉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老胡!” 楚留香惊喜异常,连忙带着季知白走了过去。三人在桌前坐下,楚留香打趣道:“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没想到你自己找了个客栈吃好喝好,竟把朋友都忘掉了。” 胡铁花大声反驳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快马加鞭赶到这里,才找个客栈准备犒劳犒劳自己。” “你看你胡说八道,也不怕人家小兄弟笑话!”胡铁花看了看季知白。 第22章 季知白微微一笑,看向楚留香。楚留香这才想起忘了给老友介绍季知白:“这就是我给你提到过的小兄弟,季知白。” “小季先生,果真是一表人才。难怪老臭虫自身难保了还挂念着你。”胡铁花大大咧咧,一边喝酒一边对着季知白赞叹道。 “‘彩蝶双飞翼,盗帅夜留香’。在下久仰胡大侠名号。” “诶,你既是老臭虫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胡大哥如何?” 季知白便乖乖叫了一声胡大哥。 楚留香言归正传,说出了自己答应李玉函和柳无眉的事情。胡铁花感慨道:“来的快不如来得巧,幸好被我赶上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却有些犹疑:“此去可能有些危险,我觉得……你还是不去为好。” 胡铁花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有危险,我才要跟着你去。别废话了,上去吧。” 他伸出手,指了指上面。那正是楚留香说的李玉函为他准备的雅间。 季知白不愿意接触李玉函和柳无眉,在后面拉了拉楚留香的袖角:“待你们出来时,我在此处观察。” 楚留香点了点头,看向他的表情,不知怎的,临走时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好,在这儿等我们。” 说罢,他浅笑着转过头,和胡铁花一同上了楼。 季知白在等待期间留神注意着正在说书的老人,静静听着他更新近些天来关于“摧骨手”的消息。 “话说那‘摧骨手’原是一位富家少爷,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从来不知辛苦为何物。” “有一日,他家里人从沙漠里进货,买了一箱子罂粟花,计划着移植之后将它制成药材,高价卖出。” “可是没想到,这些花含有剧毒,非是杀人于无形,而是更可怕的控制人的心神,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人形傀儡,最终心神不定、形状疯癫地死去。” “家族中有人无意之中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了争夺家产,用这些毒花害了那富家少爷的父母。更意想不到的是,由于这家人富可敌国、商旅遍天下,自祖上起就积累了无数财富,沙漠之中的石观音、边地的异族、西方魔教都虎视眈眈。” 季知白缓缓站起身来,很是不便地挤入人群。到了第一排之后,却是仰头看向坐在台上的说书人,微笑道:“老先生怎么说得这么详细,莫非是‘摧骨手’亲自告诉你的?” 那老先生停住了说书,笑呵呵地看着他:“小先生,这可不就是‘摧骨手’告诉我的吗?” 众人顿时不敢置信地窃窃私语起来。凡是那些听书的,都生出极大的好奇心来,纷纷问他是真是假?“摧骨手”为什么会告诉他? 季知白也很好奇,看向说书人,像其他人一样希望能得到一个详细的回答。哪成想老先生却摆了摆手,“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诶——” 众人顿时感到扫兴,但是胃口又的确被高高吊了起来。 季知白摸着下巴,眸子里闪过深思。 而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从二楼上走下四人,楚留香和一位年轻人并肩走在一起,而另外一名相貌奇特的女子也和胡铁花一前一后走着。 那相貌奇特的女子,容貌颇为清丽秀美,气质出众,但眼下微微发青,看上去身体有些虚弱。 “奇特”之处正是在于她两双美得如墨点漆的眸子上面,两条眉毛全部都是用炭笔画成,显得细长却又奇怪,很明显就让人注意到她其实没有眉毛。 季知白在人群里面略过了李玉函,悄然观察柳无眉。 然而未看几眼,那柳无眉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有那么一瞬间,一道凌厉的视线霎时落到了季知白身上。 季知白动作很快,转过头和众人一起走出客栈,融入人群之中。 等他注意到柳无眉已经走到前面不曾注意这边时,才慢慢停下脚步。刚才那凌厉的目光之中暗藏杀机,让人很难相信是一个看上去无害的女子会有的。 即使被人多看几眼,观察面容,正常人也不会又那样凶恶的目光。 季知白下意识地生出不适和畏缩之意,留在客栈大门旁,等待回头找他的楚留香。 第20章 画眉敬上(已捉) 然而,这街头人来人往,从客栈里面缓缓涌出的人流已经成为了每日客栈之外必见的场景。 不同于往日的是,以前井然有序的人群竟然出现了骚乱。不知从何处奔来的几个乞丐为了抢吃食,竟挤着人群逆流,径直将季知白绊倒在地。 彼时正是呵斥声抱怨声混杂在一起,客栈门口十分拥挤。谁也没有注意到方才还站在门口的白衣青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季知白被身下的动静震得难受,眼下他正被套在麻袋里,几个乞丐偷偷摸摸地将他劫走了。 那些乞丐本以为这人不过是一个普通文人,却不曾想扛在肩上的麻袋一动不动的,里边的人一点也不挣扎。正在奇怪时,一只手先撕破了麻袋,巨大的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在这个无人的巷口,几个乞丐满眼惊惧地迎接了死亡。 裴度撕掉了面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美绝艳的脸来。他穿着白衣,收了掌心运转的内力,几个跃步便飞身而起,在白日青天之中消失不见。 西京最大的赌坊之中,裴一体贴地准备好了热茶,在二楼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裴度自窗户飞身而入,落地无声。 裴一自觉上前来,接过了裴度脱下来的白衣。“主人,已备好热水。” 裴度沐浴焚香,在案前坐下时,茶水刚好被裴一用内力控制在最适宜的温度。他伸出手来捏住杯子,启唇抿了一口。 “北苑茶?” 裴一点了点头,微笑道:“主人喝过吗?路过建州时听说北苑御茶园的茶为上品,因此为主人带回来品尝。” 裴度放下茶杯,垂目看向杯中之物,似是陷入回忆之中,“早年从书院下学回来,阿娘会为我温一杯茶。北苑茶……的确喝过几次。” 裴一看向裴度,神情中浮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裴度回过神来,重新把茶举了起来,放在目光之下细细观察。 “主人,兰州祖宅那边,已经有人察觉到有异。” 裴一转移话题,轻声道。 裴度将茶饮下,手指摩擦着光滑的杯壁,沉思了一番,才淡淡道:“他还是那样聪明。” 裴一点了点头,回复道:“不错,前几日我在祖宅外曾见过他。” 兰州祖宅常年落锁,如若从外看是不会察觉到里面的异常的。况且就算没有那个人的庇护,那个宅子发生过惨烈的事情,一般人不敢强占。 “我会回去见见他。”裴度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裴一担忧道:“可是如若楚留香摸到蛛丝马迹……” 裴度站起身来:“那又如何?” 他微微眯起眼睛,偏狭长的眸子闪过暗色,语气发冷:“我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报仇,为了惩处罪人。” “可是……” 裴度走到窗台边上,手掌紧紧压在木制窗板上。裴一能看见那块经过数次压缩的窗板被一丝丝泄出的内力渗透侵蚀,慢慢地碎裂开来。 他的主人将断裂的碎片握入手掌之中,攥紧成拳,慢慢地,手纹染上血迹,血珠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飞溅开来,绽开血花。 裴度的身体颤抖着,忽然俯身趴在窗台,缩在臂弯里呜咽起来。 裴一心里一跳,双膝跪地,“主人,属下失言,主人莫要放在心上。” 裴度缓缓将手臂拢起,袖筒遮盖住自己的脸。 裴一急切地膝行靠近,伸出手拉住裴度的衣角,再缓缓地轻柔地顺着上去抓住裴度的袖角。 他没听见裴度的回答,小心而轻巧地站起身来,动作迟缓地抚上主人的后背:“主人……” 裴度的颤抖慢慢地平息下来,他猛地抓住裴一的手腕,缓缓抬起头,“你也觉得我做的是错的吗?” 他双目微红,眼泪破碎在眉眼之间,看上去可怜又脆弱。 裴一坚定地摇了摇头,强忍着心中的悸动,仔细观察他的眼神,沉稳而细心地握住裴度的手腕,语气温柔道:“主人,你永远是对的。” 裴度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接着仿佛在不染纤尘的纯净和黑不见底的深邃之间反复切换。 他的目光缓缓聚集起来,眸底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裴一看见那底色终于不再变化,这才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来。 裴度闭上双眼,双手不由自主地按住眉心,想要遮挡住面上的表情。 裴一又重新为他倒好了一杯北苑茶,恭敬地送到裴度手中,轻声提醒道:“主人,喝茶。” 裴度的记忆有一瞬间的混乱,他缓缓放下手,怔怔然接过茶杯,翻涌的情绪不知何时被安抚下来。 裴一的目光不离裴度的双目,试探性地提起:“属下记得,主人以前很喜欢这种茶?” 第23章 裴度抬眼看了他一样,又轻轻敛眸,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他声音干涩,微不可见地“嗯”了一声,“阿娘以前,给我泡过几次。我很喜欢。” 裴一的紧张缓解了一些,为裴度的伤口抹上药膏,仔细包扎好,这才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主人回兰州需要我跟着么?” 他希望能跟着裴度一起去,犹带着担忧的目光却很沉静。裴度没有察觉到裴一神情的变化,思虑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了,你帮我盯着楚留香和柳无眉。如若楚留香找不到季知白,你就制造一些证据,引导他去猜,让他认为是柳无眉抓走了季知白。” “但是,不能太过火。让楚留香一直这样认为就行了,不必刺激他主动去找柳无眉。到拥翠山庄的事情快要结束时,你传书给我。” 裴一明白裴度的意思,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应下了命令。 裴度让裴一先退下。待门被带上之后,他伸手为自己掐了脉,估计那毒还不算太深,并且楚留香为自己传过好几次内力,实际上是有所缓和。 虽然毒瘾犯时实在痛苦难耐,但多忍几次就慢慢地好了。 裴度收回手,坐在座位上沉思着。 楚留香与李玉函和柳无眉暂时分手之后,返回到客栈。 此时客栈里人已经少了大半,只因每日的说书已然结束,剩下的只是单纯的食客。 楚留香先入客栈寻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想见的人。他走到柜台,询问小二是否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相貌白净俊秀,端庄斯文。 小二笑道:“您要找季小先生啊,他今日不算命。” 楚留香道:“这我知道。我记得方才他就坐在那里,你可看见他离开?” 小二回忆了一下,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我看见季小先生方才站在客栈门口等什么人,还四处张望了几下。不过那时正赶上老李离开,听书的人一窝蜂地也都离开了。” “等人群散开之后,就没看见季小先生了。” 楚留香蹙起眉,温和地谢过了店小二,又走到店门外环顾了一圈,确信季知白离开了。 真奇怪,季知白答应他会在客栈等他的。莫非是遇到了什么特殊的事情? 楚留香的心不可抑制地加快速度跳动起来。他决定回季知白的住处找一找,加快了速度往回赶。 季知白的住处仍然冷冷清清,什么动静也没有。楚留香没有去敲早上出来时上锁的大门,选择翻墙进去。 门口的玉兰树缓缓摆动,带来一阵凉意。 楚留香径直来到季知白的寝居,掀开进入内室的帷幕。 早晨还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多出了一张碧色精致的纸笺:“画眉鸟敬上。” 没有其他的内容,只有一个署名。 楚留香将纸笺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无论是字迹、纸上的花纹、纸的质感,还是上面染上的淡淡的香味,都和当日在沙漠中收到的一模一样。 楚留香悬着的心蓦然沉了下来。他将纸笺握在手掌心里,那纸也慢慢地被他用纸揉作一团。 第21章 旧时婚约(已捉) 骤雨连珠,如玉珠散地,四溅而飞。 翩然而起的衣袂沾染潮气,连成一片。紫衣染成深色,博带系挂白玉,与此同时玉穗随风扬起,如花绽开。 叮叮咚咚的雨声携着思绪返回,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贴近。 易辰安站在屋檐之下,伸出冷白色的手背,接触到带着凉意的雨。雨丝顺着手指缝蜿蜒爬入袖筒。 【哇,大人,别动!我给你拍一个照!】 【简直是太帅气了!】 易辰安不着痕迹地蹙眉,转头看向来人,不由自主地歪了歪头。 狄飞惊甩了甩袖子上的血迹,微笑着为他递上一块干净的白绢。易辰安静静地接过来,仔细地擦拭着手指缝隙里的血渍。 其余的血已经被雨水清洗干净,消失在脚前的泥地里。 “谢谢。” 易辰安拿着手绢,正思考应该还给狄飞惊还是应该收下来。 狄飞惊却看穿了他所想的,说道:“给我吧。” 易辰安把被血渍沾染过后的白绢还给他,转过头看向雨幕里面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人横陈的尸体。 “看起来,你并不喜欢王小石和白愁飞?” 狄飞惊看着他平淡如水的表情。 易辰安没有回答,只听狄飞惊继续说道:“你也不喜欢杨无邪。” 易辰安眨了眨眼,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狄飞惊对他很直白的表现一点也不惊讶。他虽然看不见易辰安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动作,却仿佛能听出他没有起伏的语调里的疑惑。 真是奇怪。 狄飞惊勾了勾唇:“你的兄长将金风细雨楼的一切当作生命的一部分,但你却把他们当做空气,非但一点也不在乎,还很讨厌这些?” 易辰安蹙眉:“不关你的事。” 系统提醒道:【大人,他一定是想要算计你。但是,狄飞惊会算计你什么呢?】 易辰安不理,而是等待狄飞惊的回答。狄飞惊没有回答他,而是转换了话题:“你知道为什么苏梦枕这次和六分半堂谈判没有带上你吗?” 于是易辰安便主动回答:“兄长让我安顿好死者的尸体。” 狄飞惊缓缓叹息,似乎是在叹息他的乖巧木讷。 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几乎每一次都会牺牲生命。但是安顿逝者这件事情,都从来不会交给易辰安。 易辰安虽然很疑惑,但毕竟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苏梦枕带上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却独独没有带上你。” 系统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但易辰安已经先一步打断了狄飞惊:“你不必挑拨。” 易辰安的眼中不着痕迹地带上几分怒气。狄飞惊却轻轻笑了,他微微向前走了几步, “在下并非要挑拨,而是有一件事情我却一定要告诉你。” 狄飞惊实话实说道的。 易辰安转过身,看向狄飞惊抬不起来的头,表情却仍然那样认真。“你可知此次谈判,除为了公事,还有私事。” 易辰安道:“兄长未曾告诉我这些。” 狄飞惊知晓易辰安在苏梦枕身边的角色,也知道苏梦枕在他心中的分量。但是,心思细腻如他,却发觉易辰安将苏梦枕看得的确太重了。 若想离间拉拢,的确是不可能。但若想要金风细雨楼不得安宁,却不算是一个极难的事情。 狄飞惊说道:“你可知道当年金风细雨楼和我们六分半堂订下的婚约?” 易辰安有些意外地摇了摇头:“谁和谁的婚约?” “苏梦枕和我家小姐。” 易辰安表情一变,平静的眼神之中霍然掀起风浪。 “十八年前,‘六分半堂’已是京城里举足轻重、日渐强大的帮会。而那时的金风细雨楼前楼主苏遮幕才刚刚建立‘金风细雨楼’,连总坛都尚未建立,只可以算是‘六分半堂’阴影与庇护下的一个组织。那时候两边就订下了这门亲事。” 易辰安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他不像方才那般仿佛一滩平静的水,而是波涛暗涌,随时可能掀起巨浪。 他俊美的脸白了几分,唯独眼眶微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他喃喃自语,但是声音并不算太小,以至于狄飞惊可以清楚地听见。 狄飞惊微笑道:“也许是因为那时你还不曾进入金风细雨楼。” 系统不敢吭声,方才他还在用系统和全息世界连接的微观相机给大人拍照,美滋滋地准备收入收藏夹里,这时候疯狂翻找大人的情绪标签。 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额头和并不存在的虚汗,系统颤颤巍巍地把黏在“暴怒”和“嫉妒字眼的目光移开,然后自欺欺人地关机。 易辰安的气压太低了,低到狄飞惊已经皱起眉头。 狄飞惊所想的,不过是想给金风细雨楼添些麻烦。毕竟雷纯和苏梦枕的确是两情相悦,知根知底。虽然如今两边相互争斗,但不可否认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缺一不可、相互制衡。 既然是雷纯喜欢的,狄飞惊总是希望她能够得偿所愿。 易辰安却细细回想起来,自己从来不知道兄长和雷纯的婚约,也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提起过。他满心满眼只有苏梦枕,但偏偏这样重要的事情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此次谈判,也是要履行婚约吗?”易辰安沉声询问道。 狄飞惊道:“还有一个月,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就会彻底履行约定。”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月,雷纯就会成为苏梦枕的夫人。 易辰安握紧双手,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狄大堂主,在下先告辞了。” 他说罢,便匆匆离开。 狄飞惊面向他离开的方向,虽然好像达成了目的,但又隐隐生出担忧之情。他是很欣赏易辰安,发现他并不在乎金风细雨楼之后也生过想要拉拢的想法。 第24章 但易辰安对苏梦枕太过在乎,只要苏梦枕还活着,他就不会离开金风细雨楼。 雷损虽然和苏遮幕曾经订下过婚约,却仍然想要削弱金风细雨楼,扩大自己的势力。狄飞惊不是小人,也知道挑拨并不明智,但易辰安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 苏梦枕和白愁飞、王小石回到金风细雨楼之后,才知道易辰安消失不见了。 苏梦枕记得早上分配任务时,易辰安的表现还很正常,看起来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苏梦枕让白愁飞和王小石先回去休息,自己和杨无邪说话。 杨无邪奇怪道:“我记得两个时辰前他还让人传口信回来,说是一切顺利。” “按道理,这时候应该会回楼里。” 苏梦枕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觉得有些沉闷。 他走到床前,看向雨幕外的院子,轻声问道:“无邪,你觉得辰安待我如何?” 杨无邪几乎没有多想,自然流畅地回答道:“虽不是亲兄弟,却远胜于亲兄弟。” 苏梦枕低下头,视线停留在自己手腕上隐隐可见的血管。他叹道:“是啊,他待我之心……” 苏梦枕咽下最后几个字。 杨无邪却隐隐有些忧心:“虽然公子与雷小姐的确自小立下婚约,然这些年来,却并无太多交集。婚后两家关系,也必不尽然如所料想那般,只怕是难办。” 苏梦枕听了,又想起小时候自己和雷纯的书信往来,不知为何,这些年早已越来越少甚至最后断开。 虽然从今日雷损口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未受到影响,但自己却并无想象中的那般欣喜。 “不管如何,这是父亲当年答应的‘和婚’,况且我也答应过纯儿。我是爱她的。” “爱”这个字从苏梦枕口中说出来时,杨无邪并没有感到奇怪。杨无邪可以说是苏梦枕腹中的蛔虫,所知所想几乎一致。 但如若是被白愁飞和王小石知道了,恐怕是要大吃一惊。 苏梦枕莫名觉得有些疲倦,他让杨无邪也出去,自己在房间里等待易辰安。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慢慢地养了回来。 他在襁褓之中就被“天下第六手”所震伤,从此之后身体无比虚弱,身罹重疾。这些年来,他终年咳嗽,浑身是病,只凭一口真气保住性命,尽受病魔折磨。 幸而易辰安自小修习医术,四处为他寻药,十几年来,已经足够将这些疾病全部治好。如今的苏梦枕面色慢慢红润起来,看起来与正常人并无不同。 也正是这样的苏梦枕,才更让六分半堂更加忌惮。身有重疾的苏梦枕尚能技惊四座、扬名天下,拥有一个健康身体的苏梦枕……实在难以想象。 苏梦枕却并没有想这些,他就这样站在房间内,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芭蕉树。 好一会,他望向木架上的雨伞,缓缓走了过去。 悄无声息的街道上,紫色的身影缓缓地移动着。白楼之上正是一片开阔的蒙蒙苍天,白愁飞站在上面静静地往下眺望,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系统缓了好一会,终于重新开机,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大人,您觉得好些了吗?】 【也许您不知道只是因为您平时并不关注其他的事情,并非是苏梦枕不愿意和您分享。】 易辰安有一种自己被排除在苏梦枕世界之外的感觉。婚约本来就是终身大事,可是他进入金风细雨楼这么多年,苏梦枕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虽然他从很早开始就截收雷纯和苏梦枕之间的来信,但却很少好奇里面的内容,也从来不曾打开。 如果他再细心一点,就不会现在才知道。 易辰安迷茫地看向远处,闭上眼感受雨珠滴落在脸上的凉意。耳边的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响声。 白愁飞已经走到了他身后,白色的伞檐遮挡住了雨滴。天上密布的乌云也被遮盖住,易辰安眼前全是一片白亮。 他发丝黏在两鬓,有些狼狈,但眉眼全然湿濡的模样却实在俊美昳丽。眼圈的红晕衬得脸色苍白,较平时多了几分脆弱。 白愁飞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只道:“大哥也许在找你。” 易辰安却没说什么,也没有要挪动步子的意思。白愁飞能看见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犹豫。 “你若不愿回去,他可能出楼找你。” 白愁飞又说了一句,表情虽然仍然冷淡,但却生起更多兴味。他加了几个字,意思便有几分不一样了。 易辰安显然是听懂了,但他声音沙哑,有些无力和失落:“兄长身体大好,已是无妨。” 他说着,竟准备朝与金风细雨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在和他赌气?” 白愁飞往前走了几步,那把白色的伞仍然挡在易辰安头上。 易辰安看向白色的伞面,再看向湿润的手掌,表面看起来平静,声音微不可闻地道:“我只是,有些讨厌自己罢了。” 第22章 南海飞仙(已捉) 苏梦枕站在街角,静静地看着白愁飞和易辰安。他听见易辰安微不可闻的那句话,心刹那间便揪成了一团。 而此时,白愁飞已经看见了他。他转过头来,对苏梦枕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二弟,辰安。” 苏梦枕拿着一把墨绿的油伞,缓缓地走了过来。易辰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他身上,半分也移不开了。 苏梦枕感受到易辰安的目光,向他望去,蹙眉伸手将他的袖子拉住,力道不轻不重地把易辰安拉了过去。 自然而然的,易辰安走了一步,在墨绿油伞的遮挡下,撩起眼皮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梦枕的侧脸。 “三弟说有事情要与你商量,此时已经上了白楼。” 苏梦枕看向白愁飞,语气温和平静。白愁飞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已经被苏梦枕吸去注意力的易辰安,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好奇和玩味。 待白愁飞转身离去之后,苏梦枕才转头看向易辰安。他已经被冷雨淋得满身湿透,墨发狼狈黏在脸颊上、披散在肩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湿润而沉默。 只是眼神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低落,黑色压抑的底色,复杂而又难懂的情绪。易辰安的眼睛看上去纯粹,实则深邃之中杂糅着太多欲念。 可惜苏梦枕无法观察,也无法深究。只因他不敢长久地直视,更不敢用心去领悟。 苏梦枕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右脸,顺手将他乌黑的发拢在耳边。“怎么伞也不打就出来?” “兄长,无妨的……我并不容易生病。” 易辰安仍然看着他,看到苏梦枕心里生出疑惑。 “怎么了?” 易辰安跟着苏梦枕回到楼里,此时并无守卫,他们肩并肩到了易安园。 苏梦枕亲手为易辰安拿了一套红色的衣服,然后想要递给他。岂料易辰安却看也不看,只侧过脸,平淡地说道:“我讨厌红色。” 苏梦枕道:“前几日,你不是说很喜欢这个颜色吗?我特地让无邪找人给你做了一套新衣服。” 易辰安继续道:“现在不喜欢了。” 他有时候也会有些小孩子脾气,苏梦枕很能包容他为数不多的脾气,平时甚至会纵容。因此苏梦枕此时没有生气,却发觉他的坏心情。 系统不敢去看情绪标签,只因易辰安的心情值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十五。 心情低落到就连易辰安也能自己感受到。 “为什么不喜欢?” 苏梦枕心绪仍然很平和,将那套红色的衣服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拉住他的手缓缓地走到内室。 苏梦枕想用内力为他烘干,但易辰安却躲开他的手,“兄长不必为我浪费内力。” “你又何必如此,莫非是生了我的气?”苏梦枕的目光暗淡了些,语气也不如方才轻柔。 易辰安偏头看向他,话语间又跳到了另一个问题上,“兄长要娶雷纯?” 苏梦枕便只回了一个“嗯”。 易辰安眉眼凌厉了些,在屋里得不到光线直射的地方,他掩饰着自己的嫉妒。“为什么兄长以前从未与我说过?” 苏梦枕缓了半晌,只淡声道:“此事与你无关。” 易辰安走近他,看着苏梦枕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声音带着凉意:“为什么不关我的事?” “从小到大,兄长什么都会告诉我,唯独这件事情,你从未告诉我。” “难道是因为雷纯在兄长心里是特殊的吗?特殊到兄长不愿意和我分享?” 易辰安从小和苏梦枕一起长大,从他来到金风细雨楼那日起,从苏梦枕拉过他认他作兄弟起,易辰安一直牢记自己是苏遮幕的养子,是苏梦枕的义弟。 小时候他会无数次地询问苏梦枕以后会不会把自己抛弃掉,会不会嫌恶他离开他。苏梦枕都告诉他永远不会,告诉他他们亲如兄弟,甚至该比亲兄弟还要亲。 第25章 苏梦枕对他,永远都是特别的。可现在,易辰安却发觉,苏梦枕待雷纯亦是特别的,所以他,就变成了普通。 在易辰安的认知里,既然是“特别”,那就只能有一个。就像他对苏梦枕永远是特别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苏梦枕的表情却冷了下来笑意消失不见,但情绪仍然稳定。他能够感知到易辰安的愤怒和不安,此时却觉得不能再纵容易辰安的“小脾气”。 “辰安,你应该明白,我们是兄弟。你对兄长,应当有对兄长的态度。” 苏梦枕说了这句话,又好像不止说这句话。系统在易辰安的脑海里提醒道:【大人,苏梦枕生气了!】 【要不大人先冷静一下?】 易辰安紧紧盯着苏梦枕,原本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揪起了衣服。 许是易辰安沉默了太久,苏梦枕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他。四目相对,谁也移不开自己的眼神。 潮湿的空气吹起苏梦枕的长发,也将凉风灌入领口。每每这时,他总是要咳的,而如今,已经有了健康身体的苏梦枕,却巍然不动。 易辰安眨了眨眼睛,眼里的妒忌、愤恨霎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看向苏梦枕时总是异常明亮的眸光。 “兄长……兄弟……” 他喃喃自语,垂眼默默自语。易辰安的心神仿佛受了刺激和打击,丰神俊秀的面容灰败下来。 “……兄长……对不起,是我僭越了。” 易辰安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他迷茫地低下头,在心里询问道:【我怎么了?】 【为什么我的手还在发抖?】 易辰安尝试着控制自己极端的情绪,深呼一口气,好像好了许多,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系统很想装死,但这个时候容不得它装死。可恶,怎么在副本任务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回来就出现意外了? 【大人,要不您先脱离本体,咱们再开一个副本体验一下?】 它迅速翻找起副本任务,挑了一个看起来舒适程度比较高的任务夹。 【大人,这个好这个好!】 系统打开副本任务,看了一眼副本人物,以及要完成的任务。这个副本通关简单,人物关系也没有那么复杂,适合大人平复心情。 易辰安没有理它,只是在现实中深深地看了苏梦枕一眼,很是突兀地转身推开房门奔了出去。 系统顾不得其他的,检查好ai托管之后就直接点开了副本人物。 脱离本体时,残留的意识让他看到了苏梦枕无法掩饰的担忧的神情和忍不住抬脚走来的动作。 一切的情绪都如潮水一般迅速地消失,起起伏伏在窒息的海浪之中,一切都变得不大现实。也许是冰冷而窒息的触感强迫人封闭了五识,但易辰安还是被系统吵嚷的声音唤醒。 上一秒还是乌青的雨幕,而此时眼中全是一望无际的碧空。 系统激动地为大人展示新马甲的信息,开心地介绍道:【大人,这个马甲超酷的,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剑客!】 易辰安仍在回想苏梦枕的事情,兴致并不高。系统没有注意到不对,继续介绍道:“这个马甲叫盛元微,自幼和师父避世,性格孤僻安静,擅长剑术和轻功。师父去世之后曾经结识过一个好友,只不过好友后来销声匿迹,疑似死亡。” “盛元微寻找好友七年,从北到南,从西向东,最终来到南海。” 易辰安淡声道:“为什么从人最少的西方开始找?” 系统翻了翻马甲的介绍,回答道:【盛元微的师父在山门下捡到他,此后一直居住在北方。盛元微听说好友去了西方历练,便追随而去,结果到了西方反而得罪了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二人在沙漠里斗了数年,盛元微才彻底摆脱对方。】 易辰安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所以这个马甲的副本任务是要找到他的好友?” 系统打了个响指:【大人猜对啦!这个副本一共有两个任务,不过第一个任务要求是要和好友相认,仅仅碰到可能还不够哦。】 易辰安应了一声,他此时还没有觉得“相认”和“碰到”有什么不同,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故事。 系统等了好久,也没听见大人询问,于是它咳了几下,干巴巴地说道:【大人,你就不疑惑为什么这个副本听起来这样简单我却把它放在后面吗?您不疑惑我刚刚说的话有什么值得深思的地方吗?】 易辰安保持沉默,只给系统留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系统这才察觉到易辰安低落的表现,看了眼情绪标签,“失望”和“悲伤”、“嫉妒”仍然还在,脱离了本体的心情值仍然是百分之十五。 【大人,您的心情怎么还是这样?】 以前脱离本体进入另外一个马甲之后,大人的心情值和情绪标签就不再受本体影响。因为在这个虚拟世界中,与其说是本体,不如说是容貌和性格契合度最高的主马甲。 易辰安只有精神和这个虚拟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就是说,大人自己独立的精神已经受到马甲的影响。 系统戳了戳易辰安,但易辰安并没有理会它。他重新闭上眼睛,把有些沉闷疲累的身心全部浸泡在水中 一望无际的大海中,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天空的烈阳。待到太阳升至半空时,海岸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岸边漆黑的礁石被海浪拍打,声震如雷。而此刻似有若无的剑气席卷而来,气势如虹。剑光闪过,气绝石壁,一时间仿佛天崩地裂,粉尘顺着风飘洒在海面上,碎石击水,惊涛拍岸。 白衣剑客回剑收势,傲立石间。 然而下一刻,在海浪翻滚,靠近海岸的地方,卷来了一个藏青色的人影。由于离得较远,即将移开的视线微动,却被那人影手中的长物吸引了过去。 白衣剑客沉思片刻,便抬步朝着那一动不动的人影走去。 第23章 旧友重逢(已捉) 苦涩的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刺激着人的感官。典雅整洁的陈设缓缓地映入眼帘,盛元微睁开空洞的双目,盯着陌生的雕花房梁发呆。 外室的门发出吱呀的微声,有人缓缓走了进来。 叶孤城掀开隔开里屋的珠帘,眸光下移,停留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盛元微眨了眨眼,收回了像木偶一般的表情,坐起身来,转头看向面前的白衣男子。 相貌俊美,冷若冰霜。面白蓄须,颇有威仪。 盛元微知道是对方救了自己,于是立刻想要下床站起来感谢他。叶孤城又走近了几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调平淡:“你的身体虚弱,不要乱动。” 盛元微摇了摇头,伸出手比划了几下,表示自己现在已经好了。 叶孤城没有想到对方可能是一个身体有缺陷的人,虽然短暂地愣了一下,但却并没有看懂盛元微的意思。 叶孤城叫来了医师,给盛元微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体。那医师把盛元微的手放在小枕上,仔细诊断了一番。 “奇怪,今早诊断的时候这位公子的身体还很虚弱,短短两个时辰,竟然全部恢复好了。”手下的脉象实在不像是一个身体虚弱之人的脉象,跳动有力,代表着身体健康。 叶孤城沉默片刻,等到那医师表示无碍之后,这才叫人给付诊金,送医师离开。 盛元微撑着床板下了榻,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过了,皎洁如月的白色,衬得他长身玉立,俊秀年轻。 盛元微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才不着痕迹地琢磨着叶孤城的态度。他的手指绕着腰间的玉穗打圈,良久才尝试着比划了一下:可以给我拿纸和笔吗? 叶孤城觉得自己大概是看懂了他的手势,于是吩咐下人拿了白纸和笔过来。 盛元微拿起笔,在纸上面写道:我叫盛元微。谢谢你救了我,我该怎样报答你? 叶孤城垂眼看了上面洒脱飘逸的字体,在心里暗自揣摩了一下对方的心性,说道:“你会用剑?” 盛元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疏朗俊美的面容最终缓缓露出笑意,写道:我自小习剑,剑术尚可。 叶孤城说道:“如若想感谢我,不妨与我切磋一场?” 叶孤城说罢,从背后的桌面上拿来一把长剑。长剑由剑鞘包裹,只看得见剑鞘。上面花纹繁复,打量之下精致华丽。通体乌黑的剑身入手冰凉,细细感知之下冷气扑面。 那是叶孤城从海里将盛元微带回来时一并捡回来的佩剑。盛元微接过自己的剑。 就在这一瞬间,盛元微的气息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双漆黑而干净的眼睛也展现出了逼人的锐利。 叶孤城觉得自己面前的人,变成了一把蓄势待发的剑。 “你很不错。” 叶孤城几乎一瞬就领会到了盛元微身上一闪而过的剑意,也感受到了只有强大的剑客才会拥有的剑气。 第26章 盛元微很奇怪,从虚弱至极到而今的蓄势待发,不过是短短两个时辰。不过既然已经恢复,那么叶孤城自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他的剑术。 盛元微看了一眼叶孤城,细心地看见他手指间的薄茧,明白他也是一个剑客,又把剑鞘合上,在纸上写道:我答应过一位朋友,不会轻易与人切磋,但你救了我,我愿意试一试。 叶孤城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不过并不会关心他所说的前半句。叶孤城只是点了点头,朝着房间外走了出去。 盛元微跟上他,二人来到院子里的一片空地上。叶孤城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此剑名唤‘飞虹’,乃海外寒铁精英所铸,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叶孤城看向盛元微,而盛元微只是收敛了笑容,眼神认真地伸手请他先行。 只听“铮”的一声,飞虹出鞘。一时间四周骤然起了风声,就在叶孤城身影一动,便已如迅雷出动。 剑身相撞的那一瞬间,激荡起一浪剑气。狂风将盛元微的衣袂卷起,一时间发丝飞扬。叶孤城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剑光也越发快了起来。 两个剑客你来我往,从刚开始的试探,到后来的毫无保留。盛元微心神合一,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席卷全身,他沉寂了许久的的心绪翻涌,并且如沸水震荡,瞬间浇灌全身,兴奋不止。 已经许久不曾出鞘的剑发出低鸣,迸发出强大的剑气。盛元微剑法绝妙,身影矫健迅速,如同鬼魅。手腕翻转,剑尖一点,如龙腾盘旋,又如灵蛇出洞。 盛元微紧握剑柄,运转内力,刺出绝代惊艳的一剑。 而叶孤城,也飞身而起,一瞬间如天地变色,华丽而又危险,要将盛元微完全溺毙在这剑意的威压之下。 没人看清盛元微是如何出手的,他的剑闪电般地,极快刺出,直直地对准叶孤城的要害。 白雪绽放红梅,白衣染上血光。盛元微缓缓抽出了浅浅刺入的剑尖,眼中却闪过一道慌乱。 叶孤城捂住心口处极浅的伤痕,目光惊讶过后转换成了欣喜。 “你的剑很快,很好。我输了。” 不过几十招之内,叶孤城便已经落入下风,并且败在了盛元微手下。看得出来,面前的这个青年,比自己要强大。 叶孤城没有想到,自己在海边练剑,竟然能够捡上来一个如此惊才艳艳的剑客。 盛元微却已收剑入鞘,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似乎是对刚才的行为感到后怕和不安。 叶孤城看向他刹那苍白的脸,目光染上困惑。盛元微比划道:对不起,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剑。 叶孤城看了几遍,依稀能明白他的意思。 盛元微见叶孤城眉目微缓,虽然表情仍然冷淡,却已添了些许暖色:“不过是小伤。” 盛元微心中不安,看向他,再次比划道:我很愧疚,希望能够补偿你。 叶孤城看了他微蹙的眉眼,沉吟片刻,命令下人去找一个能够看懂手语的人过来。 人很快送到,那人向叶孤城转述了盛元微的意思,并且再盛元微又比划了几句之后,再次解释:还有你之前救了我,只要不让我杀人,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叶孤城看了盛元微半晌,在对方真诚的神情上停顿了好一会儿,心里生出的警惕并没有消减一些。 剑术如此高绝,相貌亦是如此出众,偏偏叶孤城从未在江湖中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的名号。 “盛元微”,是个对于江湖人来说十分陌生的名字。叶孤城之所以救下他并把他带回来,是因为他看得出盛元微是一个剑客。 对他生出欣赏也是因为对方剑术在他之上。 可是叶孤城却绝没有信任他。 答应了盛元微的请求,叶孤城命人照顾好对方的日常起居,便离开了此处。 南海的海风裹挟浪涛,还未到达兰州便已经散失得无影无踪。 裴度回到祖宅,亲手打开了关闭多年的大门。已经被修葺好的门发出轰隆的响声,缓缓地将阳光迎入大院。 这一声巨响,昭示着祖宅迎回了他的主人,也告诉等待已久的旧人,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裴度是独自一人回到兰州的,行踪很是隐蔽,但当到了祖宅,却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动向,反而好像刻意引起他人的注意。 他在待客的大堂之中煮茶,静静地等着水沸腾起来。 斜入堂中的暖阳照得室内金碧辉煌,缓缓攀上黑袍的光晕将银色染成金纹。只是冷白的肤色带上暖意,俊美无双的面容多了些许柔光。 裴度听见堂中渐渐响起的脚步声,撩起眼帘,深邃的眸子微动,浮上温柔的笑意。 “你来了。” 来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淡漠的目光之中闪过几分不敢置信,但下一刻,又好像已经想到什么,想通后只余下震惊和激动。 姬冰雁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缓缓地走入堂中。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姬冰雁像是很久都不曾说话一般,哽了很久,好半晌才嗓音有些干涩地说出话来。 裴度勾唇一笑:“我没死……” 他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座位,然后文雅地将煮好的茶分到手边的茶杯之中。 姬冰雁走过去,自然地坐了下来。 茶还是滚烫的,冒着热气。裴度说道:“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回来见你一面。” 姬冰雁看向他:“我寻找你许久,本以为你已经死了。既然没有死亡,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裴度目光沉静,漆黑的眸色藏着几分寒意。可一抬头,便是不露端倪的温文尔雅:“我当年被忠仆救走,在南边养了很久的病,一心做了些生意。” 姬冰雁冷笑道:“再次见面,你竟要对我撒谎吗?” “倘若你真一心做起生意,那么应该早就富甲一方,扬名天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裴度看向他,没有在意姬冰雁的指责,反而轻笑道:“我自知瞒不了你。但我此次回来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看望旧友。” 姬冰雁心思玲珑,直觉敏锐,裴度知道瞒不了他。姬冰雁冷硬的表情温软了下去,眼里露出暖意:“我从未想过能有旧友重逢的一天。” 说罢,他看向裴度,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他半晌,开口道:“你一定有一件大事要做。” 姬冰雁垂眼,不动声色地看向他看上去羸弱苍白的手腕,低声道:“近些年,我的生意越做越大。可是,这段时间,我却失去了很多合作伙伴。” “我心里知道他们恐怕是因为什么而死。” 姬冰雁看向他,“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裴度的目光依然沉静,不慌不忙地拿起温度变得刚好的茶,浅酌一口,缓缓用指尖摩擦杯壁:“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姬冰雁倒吸一口凉气,皱眉质问道:“你既然要报仇,何必如此大张旗鼓?你可知道,现在官家和江湖上,都死死盯着‘摧骨手’?” 裴度看向姬冰雁,然后垂眼不语。 姬冰雁语气微缓,却依然不平静:“而且现在,楚留香也被卷了进去。” 裴度终于收敛了笑容:“你究竟是在担心楚留香,还是在担心我?” 姬冰雁长长叹息,便听裴度又说:“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但别忘了,你也是我的朋友。” 裴度放下杯子,柔声道:“所以,我会让他知道真相的。不过,要等我报仇之后。” 在这不相见的时间里,裴度身上发生了太多变化。仔细感知下,姬冰雁能够察觉到他身上多出来的内力。虽然微不可察,却不代表内力稀薄。 姬冰雁暗自心惊,感到陌生的同时,却仍然为老朋友还在人世而感到高兴。 第24章 暗夜迷踪(已捉) 姬冰雁与裴度不仅仅是朋友,算上这些年,二者还是有将近十年的交情。纵然二人这几年没有见过一面,没有听到一点消息,都无法掩盖俩人一直牵挂对方的事实。 裴度将手里的茶完全饮尽,炉子里的火也完全熄灭了。姬冰雁询问道:“你这些年,都在筹备复仇?” 裴度点了点头,他微弯起白皙修长的手指,两只手掌抬起,手背全然暴露阳光之下,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眉眼间带笑似喜,语气轻柔地陈述道:“若非那场变故,我绝不可能想到去习武。如今,我也明白了报仇雪恨,事在人为的道理。” 姬冰雁皱眉,肃声道:“你不是与我说起过,你们家流传的功法虽然霸道却是有缺陷的?不然也不会选择在后来世代经商。” 裴度握紧手掌,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功法虽有缺陷,但对我影响并不是很大。等我复仇完之后,就不会再练了。” 姬冰雁站起身来,目光移到他的双眼上:“我不信你不明白,现如今,全身而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第27章 裴度不置可否,垂下眼帘:“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收手?” 姬冰雁站在他面前,垂眼便能看见裴度金雕玉塑一般的模样,贵气端方,犹如谦谦君子。姬冰雁眼力极好,便是连裴度玉面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见。 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低掩的眸色里的深沉。 “你不要忘了,你刚才对我说的什么。” 熟悉他的人果真说得不错,姬冰雁是一座看上去死气沉沉的火山。可是内里却常年汹涌澎湃,永不冷寂。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裴度说道:“没有人能够与你感同身受,又有谁有资格劝你收手?只是,你是有朋友的人。” 姬冰雁看向他。 裴度蓦然抿了抿唇角,寂静之下,却无声着长睫微颤。好半晌,他深色的唇软下来,牵引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傍晚时分,他们像多年前那般一同走出祖宅,在夕阳下肩并肩行在街头。 裴度看着姬冰雁走向不知何时就停在了门口柳树下的马车。姬冰雁正对着夕阳的红晕,眯着眼对他露出几分笑意,然后慢慢地恢复到面无表情。 马车迅速驶离,渐渐消失在裴度的视线之内。不知过了多久,余晖下孤寂的黑影抬手,透过指缝看向那团黑点。 至天完全黑下来时,裴家祖宅已空无一人。 楚留香和胡铁花自从答应了李玉函和柳无眉前去拥翠山庄,便在当天坐上马车。马车整日行驶,黑夜方歇。 将近开封时正好是傍晚。官道上已经很少有人。进城刚好赶上城门将要关闭,一行人便在开封城内歇脚。 柳无眉和李玉函与胡铁花和楚留香用了晚饭之后,草草寒暄几句,便因为这几日赶路的疲惫而各自准备回到房间草草歇下。 客栈之内没有多少住客,唯有楚留香一行人。用过晚饭之后,胡铁花还要拿着一瓶烈酒,赖在楚留香房间里和他继续喝酒。 他们来开封之前就经历了一系列算不得跌宕起伏,但也实在不能随意忘怀的事情。其次,再就是李玉函与他说起的话。 谁也没有想到,昔日的第一剑客,如今竟已成了废人,实在令人可悲可叹。 李观鱼因为疾病,变得痴傻呆愣,还带着之前没能完成的心愿。 只是如今的武林,虽然老一辈大侠日益凋零,新起之秀却是不断地涌现。那些优秀的青年才俊后浪拍前浪,不断地为这江湖换上新鲜活力的血液。 胡铁花心中亦是唏嘘,但还是庆幸道:“李观鱼虽然已经老去,但我看李玉函却很有潜力。他承继了‘九九八十一式凌风剑’,再加上方仙客传给他的‘金丝绵掌’,定然能够将拥翠山庄发扬光大。” 楚留香赞同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久久地怀着疑虑:“我观柳无眉武功过人,实际比李玉函还要高些,尤其是她的轻功身法,绝非一般人能及。” “可是,像拥翠山庄这样的武功世家,武学启蒙本就很早,像李观鱼前辈教导李玉函已是教导得十分不错。柳无眉的武功却在李玉函之上。” 胡铁花还没有反应过来,楚留香便已经继续道:“虽说如今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多是出自名门,却也不少独自修习出众的。如西门吹雪这等少年出名的剑客,虽有却少。” “若非出身名门,就是出自名师。可是当我问起柳无眉的师承,她却有意避开不说。” 胡铁花这才反应过来,道:“你莫非又在猜疑人家的来历了?” 楚留香苦笑道:“我知道你又要说我疑心深重。可是我却不得不怀疑她。” “前几日我才到西京,见到阿白,第二日见柳无眉和李玉函时,他就被画眉鸟掳走。” “而且,在画眉鸟给我的纸笺上,并没有任何可以表示目的的内容,可见是想警示我什么。” 胡铁花叹息道:“这的确也是奇怪,你说小季一个文人,更不是江湖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会被画眉鸟抓去?” 楚留香目光沉静,却明亮如炬:“不错,我后来这么想过之后,又猜想,也许画眉鸟掳走阿白,警示只是部分目的,更多的,是想掩饰。” “只因阿白让我带上他,去亲自为柳无眉相面。” 胡铁花挠了挠头,“那怎么可能?画眉鸟怎么知道这件事情?” 楚留香摇头:“总之,我觉得柳无眉并没有那么简单。” 胡铁花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也许是你关心则乱的缘故。而且,就算柳无眉是画眉鸟又怎样?画眉鸟不曾与我们为敌,我这条命还是画眉鸟救下的。” “虽然,我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抓走小季,但我想,既然她让你知道人的去处,就不会伤害小季。” 楚留香也是如此想的,这几天来虽然着急,却也只能暂时跟着柳无眉和李玉函前往拥翠山庄。 他们正在说这件事情,就听见隔壁房间断断续续地传来痛呼和斥责声。其中,还夹带着男人轻柔的安抚。 楚留香贴着墙,还能听见房间之中李玉函和柳无眉的对话,以及明显的翻箱倒柜、东西摔打的声音。 “无眉,你忍一忍好不好?” “每次都要忍,往日倒还好,只是现在我已经要忍疯了……” “我明白的……只是…现在已经有些晚了,不要让别人听见了。我扶你到床上躺一躺,我陪着你。” 胡铁花也凑了过来。二人听了一会儿之后,胡铁花奇怪道:“莫非柳无眉有什么隐疾?” 楚留香听得见柳无眉痛呼之时的颤抖和呻吟声,不知为何,他就想起了季知白中的罂粟之毒发作时的反应。 只是因为距离有些远,二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楚留香既没办法听得更清楚,也没办法看到,终归只是想到之后思绪顿了顿,便又不再想了。 “要不我们明日去问问?”胡铁花提议道。 楚留香摇了摇头:“不,像柳无眉这般性格骄傲要强的女子,只怕是不愿意被人知道她的软肋。” 更何况,楚留香现在的确是在怀疑柳无眉。 楚留香在江湖上闯荡已经多年,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次逢凶化吉,除了他自己的确有实力之外,还有那么一分恰到好处的运气,和神之又神的直觉。 他向来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但是倘若没有十足的证据,楚留香并不会选择怀疑他人。尤其是李玉函和柳无眉二者这般与他称得上是趣味相投的人。 胡铁花听了楚留香的解释,也表示理解。 他们二人正沉思之时,不曾防备窗外的动静。但是楚留香无意一瞥,便恰好看见一道黑影自窗边闪过。 来不及细想,楚留香走到窗边。就在他贴近窗边时,那人影又蓦然跳到院子里的梧桐叶上。 楚留香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个人正暗中窥伺着他们。也正是因为方才有了防备,楚留香看见那人拿出一团黑影,隐约类似于匣子。 “老胡,小心!” 这时候,胡铁花也下意识地闪身躲开。叶间一道银光迅疾射出,在黑夜之中闪着无声的寒光,然后散成一团天女散花似的针雨,悉数扎在了胡铁花和楚留香方才站着的地方。 胡铁花方才转头,就见楚留香已经如轻燕一般地飞了出去。他快步走到那一簇银针前,看了几眼后冲着楚留香焦急地喊道:“老臭虫,是暴雨梨花针。” 楚留香一路追至城外的江头,枫火渔船,二人在灯火阑珊之处挺立着。 方才所追之人已不见踪影。楚留香在四周仔细寻了一番,也未曾找到蛛丝马迹。他正满心疑惑地准备回城,就听见江面上一人喊道:“楚香帅!” 那声音好生熟悉。楚留香转头看向江面,目光定到两个人影上。 惊鸿翩起,燕落无声。楚留香已出现在船头。 裴一正微笑着,一派轻松悠然:“楚香帅。” 楚留香心中惊喜,又朝他身边一看,正是唇角微勾,含笑看着他的裴度。 对方一点朱唇,眉目如画,昏黄的渔火之下,渲染着让人心生暖意的烟火气。之前的不快,裴度似乎已经忘记,或是不打算再计较。 楚留香笑道:“裴先生和裴兄怎么在此处?” 在不久之前,裴一甚至还远赴沙漠寻找裴度。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已重新回到中原,并且他们又再次在开封相遇。 裴一笑而不答,而这时候,船舱里走出个人来。初时微弯着腰,又兼光线不明,楚留香只觉得有那么一分熟悉的感觉。 待那人缓缓走出后站好,江风拂面,青丝微扬,露出一张可爱清秀的脸来。 “绿珠姑娘?”楚留香诧异道。 “我家主人被石观音掳到了沙漠里,我们回来时在船上发现唯一一个活口。” 裴一表情平静,但目光微动,藏着一丝悲悯同情。 裴度看向楚留香,在他那双深邃多情的眼睛上停留片刻,“我记得,香帅杀死了石观音,实在佩服。不过也是时机不对,我们回来之时未碰上香帅,不然倒也不至于只烧了那毒花出气。” 第28章 楚留香眸光一亮,“正是你们放了那把火?” “正是。”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好笑道:“第二日,我本想突围逃出石观音的鬼船,却听说石窟失火,石观音十分恼怒。” 石观音乱了阵脚,却不知道是谁放的火。恰好第二日他们一行人突围出逃,画眉鸟杀人灭口,楚留香也未曾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不过石观音掳了裴度,可见裴度的功夫并不如石观音。可他的功夫又在裴一之上。楚留香暗自忖度,自觉自己的武功不一定比裴一高。 裴度能察觉楚留香见到他们时一瞬间的惊喜,还有似有若无的警惕。他只是神情慵懒,看向绿珠:“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绿珠抬头看向裴度,温柔而又顺从地点了点头。楚留香看着绿珠的背影,下一刻便已经重新看向裴度:“裴先生,不知你们可有看见一个黑影逃出城外?” 裴度伸出拇指,下意识地勾手贴着手背:“香帅莫非看错了?我只看见一个黑夜从城外飞了进去。” 裴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容却越发柔和:“我和我家主人是看见有一个人影从城内出来,但马上又转头从城东飞了进去。” 楚留香微怔了一下,紧接着就触碰到那团一时间无法拨开的迷雾。他心里的直觉又进一步地被证实了一点。 “我们今夜就要乘船回到西京,香帅,就此别过。” 裴度还在此处,而裴一却代主人作陪。楚留香敏锐地意识到主仆二人委婉的逐客令。 “多谢裴先生、裴兄。” 楚留香风度翩翩地作揖拜过,立即转身离去,微步点水,直达江边。 “主人,我们真的要回去吗?” 裴度似笑非笑的目光还停留在楚留香身上,听到裴一的询问,才回神过来。他思忖片刻,决断道:“你继续盯着楚留香,我和绿珠先回西京。” 裴一听到主人的回答,对楚留香并不关心,只是心立刻落到实处。在他心里,裴度回到西京静养一段时间,才是这些日子来最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心态转变(已捉) 白云城城主府内。 叶孤城将擦拭剑锋的细绢放下,眼皮轻掀,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你是说,还是查不到他的信息?” 属下低下头,答道:“此人就像是从世界上凭空产生一样,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叶孤城沉吟片刻,合上剑鞘:“你先下去。” 自从盛元微来到白云城之后,叶孤城就命人去查找此人的信息。可是整整半个月,此人的一点痕迹都没有摸到过。 就像是从海上漂来的无根之人,没有过去。 叶孤城带好飞虹,从书房走了出去。门外的婢女侯在一旁,叶孤城淡声询问道:“这几日如何?” “回城主,盛公子这几日照例白日待在房中,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只是发呆。” 叶孤城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头,朝盛元微住的院子走去。 盛元微在白云城待了半个月,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若非是有时候天气特别好喜欢晒太阳,一般不会想要出门。 叶孤城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婢女在院子里缓缓走动,要么在修剪花枝,要么就在晾晒衣物。 盛元微房门紧闭,窗户也死死关着。 叶孤城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没听见里边的动静,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失礼地推门走了进去。 外间并没有放什么东西,并没有留下人活动的痕迹,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尘不染。叶孤城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在一层珠帘外停留了一会儿,并没有掀开走进去。 时间流逝,直到太阳下山,晚霞从外斜跨窗台,将素白的床褥染上五彩。 叶孤城才听见内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盛元微神情恍惚地拨开眼前的珠帘,一抬眼,恰好和端正坐在桌边的叶孤城对上眼。 叶孤城可以看见盛元微微垂的眼睫抖了一下,马上掀起,露出黑白分明、分外清亮的双眸。 你怎么来了? 盛元微比了比手势,比完之后想起手语先生并不在这里,而叶孤城并不能理解他太多的手势。 叶孤城道:“我来找你练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他的手势。 盛元微迟疑了片刻,没有拒绝叶孤城的要求,再次表示:我可不可以不拔剑? 叶孤城的眼神中带着不解,盛元微以为他这次没有看懂自己的手语,于是尝试着再次比了一遍。 甚至他还准备回头找一份纸笔过来。 叶孤城蹙眉看向盛元微,但又考虑对方也许并非自傲。可就算是自傲,不屑拔剑与自己交手,也并非不能理解。 叶孤城从来不在乎这些,在他眼里,于剑道之上,剑客就只有强者和弱者的区别。 他追求剑道之上的强大,钦佩强者。也许,他对剑道并非那样忠诚,然无可否定的是,叶孤城是一个顶尖的剑客,也追求剑道的极致。 所以叶孤城只是点头允许,并没有追问原因。盛元微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一转头回到内间带上自己的剑。 因为方才睡醒的缘故,他还有些昏沉。但当盛元微看向叶孤城已经出鞘的剑锋时,却立刻郑重其事地握紧了剑柄。 那一层剑鞘包裹着剑身,明明不露锋芒,遮掩剑光,却仿佛给了盛元微更多的勇气,更大的助力。 叶孤城明显地感受到盛元微的剑气不如半个月前那般猛烈凌厉,反而更加游刃有余,收放自如。 他暗暗心惊,在格挡的间隙,盛元微表现得格外从容。甚至只用了比先前更少的招数就让叶孤城败下阵来。 盛元微的剑鞘点到了叶孤城的手臂,然而就在接触的一瞬间,叶孤城的整条手臂甚至是半个身子都麻了,无法用上力气。 承让了。 盛元微冲他伸出手比划手势,然后缓缓收回剑。 叶孤城心下讶然,但表情不显,仍然是冷淡平静似的。 这一次的切磋,并没有让叶孤城再度生出更多的警惕,反而有些奇异的安心。盛元微为了救命之恩暂时留下来,承诺除了杀人,不管让他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况且两次切磋,叶孤城有很多收获。这样下去于叶孤城来说只有利没有害。 盛元微不知道叶孤城的想法。 他并不喜欢在院子里活动,陌生人的关注会让他有些紧张和不安。如若一两人尚好,可是叶孤城拨给他的院子有四五个女婢,浇花、除草、洗衣等等。还有一两个做重活的男子。 虽然这样做无疑是将他当做贵客,却让盛元微很不适应。 叶孤城见他似乎并不喜欢在院子里停留,于是并没有挽留。而且叶孤城自己也想尽快回去领会今日切磋所得,二人很快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回到房间之后,易辰安敲了敲系统,等听到熟悉的电子音后,他打开本体的数据面板,在心情值上停留了一会儿。 眼下已经过了半月,距离苏梦枕与雷纯结婚也只有十多天,本体的心情并不好,甚至是可以算作奇差无比。 “我要切换马甲。”易辰安淡声说道。 系统沉默许久,弱弱劝阻道:“大人,现在回去不是一件好事。” 易辰安却道:“只怕再等一段时间,苏梦枕和雷纯完婚,我便永远不用回到京城了。” 他直接点击了本体的头像,把盛元微托管,然后立刻回到了本体上。 睁眼时的一瞬,本体恰好正在进行抬头的动作。 托管时的记忆涌入,连接上了此前切换马甲之前的事情。那日本体负气出走之后,苏梦枕曾往外追了一段距离,不过可惜的是,易辰安轻功高绝,正在气头上,苏梦枕犹豫间便再也追不上。 而易辰安出了易安园之后,立刻在楼里领了任务,往返间又花了十多天。兴许是在外发泄够了,回来时已经能够看似心平气和地面对苏梦枕。 白楼的第六层之中,白愁飞和王小石一起在里面翻阅着关于雷恨、雷滚的资料,杨无邪正欣慰地看着他们。 因为婚约,雷纯提前一个月入京,入京后再奉父命,到三合楼等待迷天七圣,实则是苏梦枕和雷损联合剿灭关七,设下诱饵。 而苏梦枕给白愁飞和王小石下达的任务,就是去拦截对付雷滚和雷恨,然后在三合楼汇合。 易辰安平日并不关心此事,只是平日经常在楼里领任务,如若是对付六分半堂,便等待苏梦枕的安排。 可今日却有些一反常态地走了出来,目光淡然地看向苏梦枕:“兄长,我有何任务?” 他虽然仍然叫着“兄长”,却与直接称呼苏梦枕为“楼主”并不有什么差别。苏梦枕怔了一下,看向他仍含着孺慕之情的眼神,然而总忽然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第29章 苏梦枕笑得有几分勉强,道:“你陪我去三合楼好吗?” 易辰安漆黑的眸子看向他的眼睛,显得过分波澜不惊:“是。” 白愁飞和王小石走出白楼之后,苏梦枕留下了易辰安。易辰安便一动也不动,站在原来站着的地方,既没有向前也没有往后。 正是这一动不动,才和往日的亲近有些不同。 苏梦枕走到他面前,温和道:“你这些天在外,不知道温柔曾经来看过你。明日去三合楼,她会和我们一起去。” 易辰安只是平淡道:“比起看我,她更喜欢雷纯。” 这倒是个实话,比起对旁人向来视而不见的易辰安,温柔更亲近雷纯。而此时,温柔确实已经和雷纯一起动身前往三合楼。 苏梦枕有些无奈,只好切入主题:“你还在生我的气?” 易辰安露出一抹古怪,眼睛却眨也不眨,道:“没有。” 苏梦枕沉默了,望着他的眼里有一团化不开的忧愁。但很快,这抹忧愁便被掩饰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平常的微笑:“嗯,那便好。” 易辰安道:“兄长让白愁飞去杀雷滚,让王小石去激怒雷恨……我想,事情不该这样简单。” 苏梦枕座下还有四大神煞,每一个都是极为重要的存在。易辰安作为副楼主,自此次返回之后就在暗中关注以前并不在意的任务调动。 看来虽然是人工托管,期间没有易辰安本人意识到操纵,行动却也意外地合乎他的心意。不然,在每一个马甲被托管时,就不会完全没有人发现端倪。 易辰安的心态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苏梦枕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已经发生了转变,听了之后,也并没有隐瞒:“不错,我还联系了郭东神和薛西神,分别前往协助王小石和白愁飞。” 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因为王小石和白愁飞所走的每一步,六分半堂的一举一动,如今已经被苏梦枕熟悉于心,算计于心,因此在必要的时候,能够痛击六分半堂,又能帮白愁飞和王小石解围。 “好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和王小石和白愁飞说,你先去准备一下。前些日子,楼里有兄弟从蝙蝠岛上拍下了一把小型袖箭,我猜你会喜欢,就放到你房间里。” “还有给你做的新衣服,紫色的,你应当也会喜欢,明日穿着去吧。” 苏梦枕的声音平淡却柔和,说完之后顿了半晌,才又继续说下一句。 易辰安看着他,露出几分笑意,“多谢兄长。我很喜欢。” 第26章 舟上之人(已捉) 白愁飞和王小石依照计划已经联合郭东神和薛西神一起铲除了雷滚和雷恨,前往三合楼。 而本应当立刻前往三合楼与雷损相见的苏梦枕却仍旧在金风细雨楼之中。 屋子里被暗夜侵袭,易辰安默然点起火烛,把四周照亮。眼前恢复光明,他看向站在窗前的苏梦枕,眼神不动。 “兄长不是说要去三合楼吗?” 易辰安淡声说道,心里却一点也不意外,只装作不知道。他也许并不习惯在苏梦枕面前说谎,但只要说得多了,就没有什么说不过去了。 苏梦枕背对着他,看不见易辰安带着深思的神情,只是说道:“我和雷损,都不会去三合楼。” 如今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放出了和婚的消息,只因为这貌似能够缓和双方关系、合二为一的和婚,必然就会招致“迷天七圣”的破坏。 “迷天七圣”已经是两方共同的敌人,如若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成为同盟,对于“迷天七圣”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因此他们自然要千方百计要来阻止这件事情。 雷纯被安置在三合楼之中,实际上是苏梦枕和雷损共同安排的一个诱饵,目的就是引出“迷天七圣”。 易辰安看向苏梦枕,只假装不知道。他在苏梦枕面前仍然维持自己不关心其余事情的假象,站在苏梦枕身后:“万一‘迷天七圣’前来伤害雷纯怎么办?” 苏梦枕道:“有王小石和白愁飞、唐宝牛这几个人在那里守着,不会有危险。” 苏梦枕转过身来,静静地看向易辰安。易辰安已经换了一身紫色的衣衫,窄腰博带,斯文贵气。 他向来俊美昳丽,眉目如画,只是平日总是平淡如水,便总是少了些许鲜活和情趣。可若无论是哭还是笑,总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苏梦枕的思绪飘到雨幕袭人的那日,易辰安半掩雾气蒙蒙的眸子,眼角薄红,情绪如此外露而又激动,忽然转身夺门而去。 苏梦枕只读懂他的悲伤和不安,却不能理解他的不甘和愤怒。 于是迟疑了半刻,便再也追不上了。 易辰安不着痕迹地微蹙眉头,半晌后又重新松释下来。“兄长真的爱雷纯吗?” 苏梦枕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他也许还在想那日的对话,但易辰安已经发展下一个话题,表情认真:“兄长觉得,什么是爱?” “如果兄长爱雷纯,为什么会迟疑?又为什么会安心将她放到三合楼?” 易辰安用疑惑而又怀疑的目光看向苏梦枕,眼神中的孺慕和信赖恍然间已经褪去。苏梦枕不由自主地迈出一步,下一刻又猛地僵住。 易辰安叹息道:“我也不懂兄长为何说我‘僭越’,是因为我太在乎兄长了吗?” 他眸光湛湛,却又带着迷茫无措。看起来,就像迷失在某种困境之中,此时向苏梦枕露出求助的目光。 但是,苏梦枕又该怎么回答他呢?他蹙眉思索,易辰安却已经越走越近。苏梦枕温热的手触碰到冰凉的指尖,易辰安试探性地触碰他的手背,再轻轻执手相看。 苏梦枕看着易辰安抓起他的手掌,缓缓贴在在了自己光滑细腻如美玉的脸上。 易辰安垂下眼帘,无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兄长明知我不明白,却不愿意告诉我。” 苏梦枕知道他的心理缺陷,也知道他性子偏执,但自小到大,苏梦枕从未说他做得对或不对,也从未告诉他应该怎么去做。于是苏梦枕从包容到习惯,易辰安自然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兄弟之间便应该如此相处。 而今因为雷纯,却猛然告诉易辰安以前的一切都是不对的。 苏梦枕沉默着,无声地暗示自己,也许是他忘了这一切是自己放任自流的结果,辰安并没有错。 于是,他想要收回手的动作顿住,只是心绪复杂地看向易辰安。 易辰安的唇角越发勾起来,幻视像只慵懒的猫儿又像是魅惑的狐狸,眼睫轻颤,勾得人心里发痒。他轻笑着歪头看向苏梦枕微动的喉结,温柔而又顺从地低眉垂眼。 “只是,我已知道自己错了,往后我会学好怎样服侍兄长,不会让兄长对我生气的。” 易辰安笑容不变,但手却已经轻轻收了回来。苏梦枕的手垂放在身体两侧,却觉得无所适从,从未觉得如此空落和怅然若失。 苏梦枕的手指无声地勾了勾,却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易辰安应下,没有问他要不要回易安园歇息,只是仍然像往常一样叮嘱他早些休息便退到门外,静静离开了。 他走以后,苏梦枕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幽幽叹了一口气。他皱眉抬起手掌,上面还残留着余温,因为被人触碰过而恋恋不舍地回味。 易辰安离开金风细雨楼,悄无声息地,没有叫任何人发觉。 许久不曾出现的系统此时才发声:【大人,您现在是有什么计划吗?】 易辰安起落间便落到悄然无声的巷子里,一人独行,身披黑暗。“不错,只是现在尚处于铺垫阶段。” 系统大概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有些担忧:【可是,苏梦枕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您难道不怕他会察觉吗?】 易辰安继续往前走,出了京城,走到河畔上的草地。此时月华如霜,江面澄澈,只有一艘点着灯的小舟在孑然独行。 易辰安的目光落在小舟上挺身而立的红衣男子身上,眼神微动。 系统还没有察觉,又问了一遍。易辰安笃定地说道:“他不会。” 系统很疑惑:【为什么?】 易辰安仍然平静地看向江面,嘴角却带着笑,胸有成竹地撩起眼皮,将江月尽收眼底:“因为我的真心。” “兄长永远不会怀疑我的真心,我也从来不会害他。兄长很聪明,但情感会骗人。” 苏梦枕不会完全信任白愁飞,甚至不能完全信任王小石,但却能完全信任他,比信任杨无邪还要信任他。 苏梦枕也许会怀疑在这个计划实施过程中他使出的手段,却永远不会怀疑他的动机。 因为无论是苏梦枕还是自己都知道,易辰安的心里永远只把他放在第一。 系统还想再问,但易辰安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回答。此时,小舟上的人也缓缓地转过身来,一袭红衣飘逸、妖艳,即便是在昏黄的灯光下也如此地刺目显眼。 第30章 那人似乎注意到他的注视,能看见嘴唇微动,下一刻,易辰安竟然凭空听见从小舟上传来的声音。 这声音冷淡却又带着妖媚,富有男子的磁性又带着女子的阴柔,嗓音独特,却有些奇怪地好听。 “阁下暗中注视却不相见,岂不失礼?” 易辰安听罢,思忖片刻,便负手而立,只缓缓踏出一步,足尖轻点,有如波间信步,轻盈灵动。一点生莲,而后水面泛起一层层安静的涟漪。 不过几瞬,易辰安便已经踏上小舟。 那人看上去成熟而神秘,此时墨发半披,独有一种柔美姿态,但发丝飞扬间暴露出喉结,可证明此人是个男性。 “在下并非有意窥伺,只是观阁下风姿出众,故而多看了几眼。” 易辰安施礼致歉,却也不卑不亢,点到为止。他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但表情仍然称得上是平静。 但观他外表俊美,实在难以让人生出怒气。 那人听了他的话,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易辰安说得那句话里,“风姿出众”格外地惹他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 易辰安能够感受到那人身上的威压散了许多,似乎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于是他便微不可见地蹙眉,淡声道:“在下,易辰安。” 那人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目光在他眉眼间停留片刻,表情平淡,却对他仿佛很感兴趣:“我很喜欢你的画。” 系统本来还在思考为什么大人会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产生兴趣,经过一番观察,结合这一系列特征,慢慢地有了一个猜测。 【大人,这位是不是……】 易辰安眨了眨眼睛,眸光微缓,却并不说话。那人挥了挥袖子,出手抚平袖口上的褶皱,易辰安很清楚地看见他两手留着点细长指甲。 干净纤长,洁白如玉。 手指和指甲都是如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那人便有些好笑地问道:“怎么,你很喜欢我的指甲?” 那人很精确地问到了“喜欢”,易辰安如实道:“指甲,包括整双手都很好看。” 不仅好看,而且有力。指间的薄茧也说明,这是一个练武之人,而且应有不低的功力。 系统惊呼一声:【难不成,他是——】 它好像确定了,却又好像不确定。 易辰安没有理会它的废话。那人听了易辰安的答复,肉眼可见地感到满意。他捏起袖角,轻轻地笑了起来,渐渐地从用衣袖敛住笑容,变为大笑。 片刻后,他放下袖角,玩味地浅笑着看向他:“你可知,我是谁?” 易辰安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沉静,并不像是撒谎之人会有的目光。 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红唇微张:“我叫东方伯,你记住了。” 第27章 无形之毒(已捉) 【莫非他就是东方不败?】 系统打开定位地图,却见地图上只是标了一个“东方伯”。看来只有角色主动暴露身份之后才会显示正确的名字。 易辰安却能笃定眼前这个人就是东方不败。白楼里收纳了天下几乎所有的情报,无论是短期的还是近期的,只要有价值,都能够查到。 他这几日在白楼里暗中抽出近期的情报,然后全部记入脑中。 这些年来,北方的日月神教不断壮大,在东方不败担任教主期间,更是有了遮天蔽日之势。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如若有统一江湖之志,日月神教的确是除了对方之外的第一大阻力。 然而幸好,此时的东方不败只是初步统一平定教内,还未对外。 说到那东方不败,原本只是日月神教风雷堂下一名小小的副香主,幸而被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赏识,后来担任光明左使。 然而,东方不败武功高强,野心勃勃,引起了任我行的忌惮,于是故意将《葵花宝典》传给他。 东方不败自宫,修炼《葵花宝典》后心怀怨恨,趁任我行走火入魔之际,偷袭任我行,将其囚禁于西湖地牢,最终篡夺其教主之位。 眼下,东方不败正是得意之时,于是此时南下,欣赏壮阔之景。 易辰安知道他今夜即将抵达开封,并暗中窥探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实力。 东方不败化名与他交谈,一部分原因也许是他自身的确对文学技艺极感兴趣,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易辰安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 往日易辰安并不有名,在这天下并非人尽皆知,但东方不败这样有野心的人,一定会知道。 易辰安淡声唤了一声:“东方兄。” 他这个人,极少有和别人称兄道弟的时候,也极少与人交心。他人也很少了解他的性子知晓他的喜好。 东方伯神情自若,并没有多少亲近之意,也不显得太过疏离。似乎他并不认识易辰安,而易辰安也并不认识他。 东方伯轻声说道:“你素善丹青,手法与一般名家有所不同。” 这个时代,武林群英荟萃,而文坛也是一派向荣。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有独领风骚的引航之人。 易辰安是后世来人,有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将现代的素描和古代的画技结合在一起,他于绘景描人上,便格外地独特卓绝。 东方不败手上有一幅描绘了开封夜景繁荣景象的画,正是出自易辰安之手。得之不易,藏之极珍。也正因如此,东方不败才能早早地窥探到易辰安的不同寻常。 漆黑的眸,映照着鲜亮的火光,沉静的表面下潜藏着勃勃野心。 易辰安看向他,冷淡的语调带着些许低沉:“一般名家之间何其相似,我虽算不上名家,却也不是‘一般’。” 东方伯的眼中露出一抹欣赏。转头看向越来越接近的河岸。“我此番南下,正是为了开封繁华之景而来,听易兄口音,想必也是开封人氏?” 易辰安点头:“嗯”。 小舟靠岸,易辰安先一步踏上河岸。东方伯提起衣角,避免擦到沾染露水潮气的草。 “东方兄,天色已晚,在下先行告退。”易辰安并没有与他继续交谈拉近距离的打算,而是上岸之后向他微微一抱拳,便转身准备离去。 东方伯也没有出口挽留,就这样轻轻颔首。 【大人,您结识东方伯有什么打算吗?您不像是喜欢做无用功的人。】 易辰安缓缓走着,答道:“你倒也聪明一回。我结识东方伯,是为了以后找个好助力。” 这样的出众的风采,这样的独特的特征,唯有东方不败一人。他来到河岸,并非只是想要一睹日月神教新任教主的容颜,而是自有他处能够借到东方不败的力。 系统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大人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借助东方不败的力量。而且,东方不败野心勃勃,想要一统江湖,和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都该是敌对的关系。 既然大人不会害苏梦枕,那么又有什么事情需要认识到东方不败呢? 易辰安不离它的纠结,借着月光眯眼瞧向三合路的方向。此时在系统的地图上,雷纯和温柔身边已经多了好几个红点。 然而这一切与他并没有关系。 【大人,若是雷纯真的和苏梦枕成婚了,您又当如何?】 易辰安垂下眼帘,轻轻抚摸手腕,苏梦枕送给他的袖箭在凉爽的夜间显得格外冰冷,贴着一层衣料,也觉得冷硬无比。 “不会的,有‘迷天七圣’的组织,结亲没有那么容易。况且京城内势力错杂,不想让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联合的人大有人在。” 此前的确是他被一时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倒忘记考虑了外界因素。 说起来,那日易辰安和苏梦枕发生正面冲突,本就是可以避免的。若非易辰安自身性格偏激,又将苏梦枕放在重中之重,以至于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失去理智,他们也不会爆发争吵。 易辰安也不会动了别的心思。只是,这个心思一旦动了,就无法息下。 “切换马甲吧。” 此时的拥翠山庄悄静无声,院内灯火通明,雕梁画栋间一派古韵。 而山庄的少主人,未来的庄主,此时仍然焦虑无法夜寐。只因为他最爱的妻子此时正遭无比痛苦的噬心折磨,却仍然要苦苦压抑,无法出声。 柳无眉伏在床榻上,咬牙苦苦忍耐着。此时心上如百蚁咬噬,骨骼之间也如同万虫钻咬,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全然倒流,好比抽筋拔骨,痛得无法喘过气来。 李玉函紧紧抱着她,用内力为自己心爱的妻子缓解痛苦。 柳无眉方才有所缓解,却又立刻睁大眼睛。她看向床头,目眦欲裂,美目横瞪,仿佛看见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这让她原本痛苦颤抖的身体越发冰凉。李玉函贴着她手腕的手掌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分变化,连忙问道:“无眉!你怎么了?” 柳无眉伸出手来,直直指向眼前虚无的一点:“那里……那里,是她来了……” 第31章 李玉函本以为又是妻子的幻觉,却发现虚无之处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滩影子。循着影子往窗子看去,只见那儿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体修长,浑身遮掩在斗篷之下,只能看见下巴。唇角微勾,带着似是悲悯似是讥讽的笑容。 “什么人!”李玉函大骇。 只因这里是拥翠山庄,仅是它主人的名号就已经让天下宵小不敢冒犯。李玉函自身也是武功高强,内息深厚之人,却连这人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 莫非,此人是鬼不成? 那人轻笑一声,一挥手,将一瓶东西平稳地送到了房间里的桌子上。 “这里面是解药,吃不吃,全靠你们自己。” 说罢,那人一挥袖,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飞身没入庭院的暗色之中。待李玉函迅速奔出去查看时,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李玉函握紧拳头,正转身回屋,便看见爱妻趴在桌上,双手颤抖地去打开那瓶不知是毒还是药的东西。 此时此刻,对于已经失去理智的柳无眉来说,任何有可能解毒的东西都能够让她毫不犹豫地吞下。 她一直相信自己中了毒,却从来不怀疑是石观音害了她。而深爱妻子的李玉函也自然相信柳无眉中了毒。 月光入户,清冷幽静。拥翠山庄外草木丛生,少有人踏足的小径上已多出了一个人来。 裴一缓缓掀开自己的斗篷,又从袖角里拿出裴度给他留下的任务纸笺。 世上的毒药千千万,又何止可观见的能够使人病入膏肓? 第28章 寻觅无踪(已捉) 船行数日,慢慢地顺江而流,一点一点地靠近西京的岸口。两岸的建筑也慢慢变得繁华拥挤起来,人声鼎沸,正巧集市已然上人山人海。 “公子,到了。” 绿珠转头看向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裴度,收回满眼的惊艳和向往。 裴度明亮的眼睛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嘴角微翘:“等会儿去逛逛早市吧。” 绿珠自小被石观音带到沙漠,修习武功,打杂干活,从来没有踏足过这样的繁华之地。比起黄沙荒地,大漠孤烟,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更应该喜欢这里的生活。 他们从船上下来之后,身上并无行囊,因此一身轻松。裴度给了绿珠一个钱袋子,对她叮嘱道:“你去成衣铺买几件衣服,再给自己买些生活用具,往后你会很长时间和我一起生活在这里。” 绿珠迟疑片刻,还是接过钱袋子,欢欢喜喜地挤着人群去了。而裴度坐在寂静的茶庄二楼,自上而下观察下面的景象。 此时的太阳才刚刚升起,城内便已经是这样的一幅图景。富家公子身着锦衣,摇着锦扇,身后跟着一众家仆,正无忧无虑地穿梭在坊间市内。 而人群簇拥之中,卖杂货的货郎左观右望,不时地吆喝几声吸引客人。 还有几个稀奇的姑娘家,小心地提着裙摆往人少之处走。 本朝虽说未必有极为开放的风气,但文教繁荣,女子大多能够识字断文。况且侠道盛行,习武之人比比皆是,虽然大多为江湖中人,却也给本来文弱之风突出的世道带来了些许阳刚。 裴度眸光微暗,思绪飘飞,想到曾何几时,自己也是像那些富家公子一般清闲惬意。只是而今…… 他正想着,便看见一道鲜亮的碧色从远处而来。绿珠动作敏捷,轻巧迅速地向茶庄赶来。 那日楚留香等人趁乱离开鬼船之后,裴度便让裴一返回寻找活口。虽然裴一从情报上得知画眉鸟已经将鬼船上的人全部都屠杀殆尽,却很听从裴度的话,一个尸体一个尸体地翻找。 那时绿珠躺在绿绮的尸体下面,裴一将绿绮的尸体拉开之后,就发现了还有呼吸的绿珠。 她的胸口垫着一块石质的牌子,上面的六芒星已经被暗器击碎,箭头便恰好只扎入一厘,没有危及生命。 就像当初季知白将牌子送给她时所想的那样,她是那样地珍视,以至于放到了最贴近心脏的地方。季知白也算到了画眉鸟如何地心狠手辣,一出手便直逼要害。 同样地,他也算到了绿绮会舍命去救这个恶魔牢笼之中唯一的姐妹。 一切都是那样地理所当然、恰到好处。 绿珠醒来时,他们正在船上。 裴一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裴度会选择带上绿珠,却也并没有去问。只当主人在沙漠动了恻隐之心。 绿珠走到楼上,敲了门之后缓缓推门而入。她看向裴度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无比地熟悉。 裴度转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更加强烈了。但是绿珠此时却并没有温暖和欢喜,只是觉得有些紧张害怕。 绿珠把钱袋拿出来,准备还给他:“我买了些东西,里面还剩下几两银子。” 裴度摇了摇头:“你自己拿着吧。” 他没有等绿珠回答,径直站起身来,准备下楼离开。 绿珠跟在他身后,有些欲言又止。 “你很怕我?” 裴度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前传来。绿珠愣了一瞬,抬头看向他的背影,选择直接了当地问出自己的疑问:“您为什么要救我?” “没什么原因,只是你恰好还活着,而我恰好想要救你。。” 绿珠不由得快走几步,又问道:“真的吗?” 裴度挑了挑眉,却答道:“真的。” 天底下这样巧的事情的确太多,况且绿珠又如此幸运地被好心人救下。她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裴度似乎并不贪图她身上的任何东西,并没有理由故意去救她然后利用她。 绿珠这才有些安下心来。 起初,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活着,第一反应自然是庆幸劫后余生。她又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自是希望能够报答她的救命恩人,于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跟着裴度。 虽然她不仅没有帮到什么,反而还需要裴度来供她的衣食住行。 因此也没有立刻询问裴度救自己的原因。说到底,原是自己多想了。 裴度带着绿珠回到了赌坊,越过吵嚷的赌坊,径直走到二楼。 “这家赌坊是您的吗?”绿珠跟在他后面好奇地问道。 裴度解释道:“这不仅是一家赌坊。” “还是一家情报网。天底下的事情,我几乎都能从此处得知。” 绿珠惊奇地向四周打量了一圈。除了装潢别致典雅,华贵舒适之外,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裴度的目光从窗外移到了墙面上挂着的字画,微愣了一下,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绿珠见他轻轻将那幅字画取下来,不禁发问道:“您为什么要把它取下来?” 裴度好笑道:“你在石观音那儿也是这样好奇?” 绿珠抿了抿唇,这回是斟酌了一下话语,才继续开口:“您救了我,难道又会白费功夫地杀了我?” 裴度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做无用功。” 绿珠笑道:“所以我在您这儿才会很好奇。” 裴度把那幅画交给绿珠:“裴一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你帮我做些杂活,我供你所有的吃穿用度,怎么样?” 绿珠道:“就是做婢女要做的活?” 裴度沉吟片刻,看向她:“你在我这儿,不是下人……不过也可以这样说,因为我不喜欢亲力亲为。但除了这个,赌坊的收支还有情报网内的情报整理都暂时交给你。” 绿珠惊讶道:“可是,我只是……” 裴度看向她,温和的目光显得几分直白的疑惑。绿珠默然止住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她接过那幅画,询问似的看向裴度。裴度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放在那里面就好。” 裴度语气轻柔平静,始终慢条斯理地。绿珠做完这件事情之后,裴度便让她在二楼的空房里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做卧房:“这里没有厨房,你饿了可以去外面吃。如若没有钱了可以去库房取,库房就是我房间旁的小房间。” 绿珠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拨开珠帘走入内室。 裴度并没有防她,应该来说没有必要防她。一个从大漠来的已经无依无靠的好姑娘,裴度能给她提供最好的,又怎会怕她有别的心思。 而此时的裴一已经将用罂粟花提练出来的毒送给了柳无眉。 昔日裴府满园盛放的罂粟花,经历了那么多人的生死兴衰,仍然残留着数株,在角落里面无声地开放着。 裴一返回裴府时本欲将它们全部拔除,但裴度却让他培育更多出来。等到新一代的花生长好,裴度要求裴一按照裴府当年残留下来的古方来提炼毒药。 所有的花都已经被提炼成了毒药。 柳无眉一旦服下,只会加重她的瘾癖,非但不会让她摆脱心底的恶魔,反而会让她越陷越深。 果不其然,柳无眉在服下毒药的第三日,就因为剧烈的刺激产生了比平日更加严重的幻觉,这让她活活地被自己害怕的东西吓死。 第32章 李玉函也不能明白,为什么明明柳无眉在服下“解药”之后便没有再次发作过,看起来已经有了好转之象。但仅仅只有三日,就会在自己面前被活活地惊惧致死。 唯一的突破口只有那日来影无踪的黑衣人。可是,李玉函却连那个黑衣人的影子都摸不着,又怎能从那里寻找线索? 他心灰意冷,将真相全部告知楚留香。而苏蓉蓉和李红袖三人,也被李玉函从地下室里面放了出来,重新回到楚留香的身边。 只是,李玉函在放回三女,坦白真相的同时,也请求楚留香帮助自己追查黑衣人的下落,以找到柳无眉真正的死因。 虽然伴随着李观鱼的清醒和真相大白,李玉函和柳无眉的行径的确令人不齿,但楚留香还是答应下来。 临走之时,楚留香向李玉函询问季知白的下落。 李玉函身穿孝服,容色枯槁,然听及此事不免一愣。他皱眉思索道:“无眉生前曾与我说起过那位小先生。那日我们约定行程之时,无眉让几个丐帮的弟子将那人绑架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我因为担心无眉的身体,许多事情不曾过问,也许,香帅得去丐帮问一问了。” 楚留香沉默下来,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先带着三女回到船上,把她们全部安顿好。因为害怕节外生枝,他摆脱胡铁花暂时待在小船上帮他照顾三个妹子。 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但是当楚留香前往西京的丐帮分坛,却发现丐帮前段时间果真失踪了几个弟子。 那掌事长老告诉楚留香,也许是怕丐帮帮规处罚,这几名弟子拿了钱财之后畏罪潜逃也说不定。 最坏的结果便是已经被人杀人灭口。 楚留香沉着心夜探衙门,故技重施,在档案室之中查找了到了差不多一个月前死去的几个乞丐的信息。 丐帮只以为弟子潜逃在外,却不想这些不守门规见钱眼开的弟子已经死了一个多月。官府定下的死因是斗殴致死。 因为手法很辣一击毙命,有经验的仵作分析是被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杀死,便草草结案并未多管。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此中断,楚留香一时间感到有些垂头丧气。他忘了自己是怎样飞出官府的,只是一路步行,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季知白失踪之前的住处。 玉兰随夜风摇曳,碎月投下一庭晶莹,竟叫楚留香莫名感受到些许凄清。 院子没有上锁,他畅通无阻地推开了房间门。 作者有话说: ---------------------- 这两章可以当做过渡,小季的白月光皮肤要下线了。 第29章 病入膏肓(已捉) “公子, 这是裴大哥送回来的信。” 绿珠拿着信笺,迟疑着拨开遮蔽了视野的珠帘,轻轻地往里走。 房间里静悄悄的,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毡摊, 脚落在上面只觉得柔软, 因此脚步声便更难以察觉。绿珠朝里环视了一圈, 最后将视线落到了被帷幕遮挡的床榻。 隐约可以看见上面伏着一个人。只是那人一动不动的, 安静得死寂。 绿珠尚未多想,那床榻上的人便已经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手,然后缓缓地坐起身来。裴度伸出手将帷幕拉开, 站起身来朝绿珠走去。 他拆了发冠,乌发披散在肩头, 此时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是墨眉玉容,恍若神人。绿珠将信笺递上去时, 不由得朝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多看了几眼。 裴度看去, 裴一说明柳无眉身死, 楚留香应下李玉函的请求, 前来西京调查季知白的下落一事。 距离楚留香到西京已经有五日。 裴度沉吟片刻, 看向绿珠:“替我准备一身白衣, 我要出去一趟。” 绿珠点头,马上便去准备。回来时裴度正摆弄一个发冠,漫不经心地把玩手里的长发尖。手边放着一个木箱, 上面落了锁。 “你先出去吧,这两日不必等我回来。”裴度看向绿珠, 一句话也没多说便下了逐客令。 等房间里面再次只剩下他一人时,裴度才打开手边的箱子,在里面挑拣一会儿, 找出一片“人皮”。 对着铜镜,裴度贴上那片隐隐勾勒了五官的“人皮”,然后将边角缝隙仔仔细细地按压敷好。不大一会,镜中的人便已经换了脸。 缓缓勾起唇角,镜子里的人也轻轻一笑,温柔贵气,眉眼间尽是无害和乖巧。 喉咙间忽然泛起一阵痒意,裴度蹙眉咳嗽几声,捏紧指节,强行忍下压抑不住的痛楚。 幸好绿珠进来时他恰好忍下,不然难免看见他失态的样子。 待他从赌坊走到季知白的住处,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西京的夜景很美,却并没有勾住他的脚步。 季知白脚步虚浮,有些踉跄地走到门外,扶着的院门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楚留香寻声而出,顿时面露诧异之色。但顾不得多想,楚留香只加快了脚步,衣袂飘翻,径直走到季知白跟前。 “阿白,你终于回来了。” 季知白看向楚留香,撞进他眼底的庆幸与欣喜,激动之余还带着几分犹疑。 “快扶我进去。” 楚留香温热的手掌紧紧地贴住他细嫩的手腕,一切生命的迹象都瞒不过楚留香。回房间的路很短,楚留香却觉得那样难熬。 季知白坐回到床榻上,接过楚留香递过来的热水,慢慢地平复呼吸。楚留香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楚大哥,我失踪了多久?”季知白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神被疲累压住精神气,显得暗淡无光。 楚留香叹了口气,缓缓坐下来:“已经一个多月。” 季知白喃喃道:“已经这么久了?” 楚留香询问道:“这些天,你都在柳无眉那里,是吗?” 季知白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我被几个乞丐装在麻袋里带走,之后一直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只是每天都有一个女人亲自给我送饭。” “只是从十几天前开始,那个女人便不再出现,我便猜测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又或许是你牵制住了她。于是我便尝试着逃跑。幸好我只是个普通人,关我的地方并不牢固,于是才有机会出来。” 楚留香沉吟片刻:“那么你又是从何处回来?” 季知白叹息道:“等我出来后走了一段路,才发觉自己被带到姑苏,我怕你找不到我,路上雇了快马,这才赶了回来。” 从姑苏到洛阳,按普通人的体力,快马加鞭也要八九日。而楚留香赶回来也花了四五日。 楚留香沉默下来,一时间不知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懊恼。他关心则乱,在拥翠山庄没有找到季知白,于是这才决定回到第一现场查找。 在官署和丐帮找过之后,楚留香又在季知白的住处寻找蛛丝马迹。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季知白却又带着他的期许赶了回来,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季知白看出楚留香藏在眼里的疑虑,正要说话,却忽然像被紧紧扼住喉咙一般,呼吸急促起来。他一时喘不过气来,立即倒在床榻上剧烈地喘息咳嗽,捂着心口痛苦地蹙起眉头。 楚留香大惊失色,站起身来将他扶起,查看他的面容,下意识地为季知白输送内力:“你觉得怎么样?” 可是,如同方才探过的那样,季知白的脉搏已经虚弱枯损,经不起任何的折腾。就连柳无眉那样的高手都在这样的折磨下身心俱疲、惊惧而死,季知白这样的普通人又怎能坚持下来。 他紧紧抓住楚留香的手臂,仰起头,不只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悲哀的眼泪缓缓流下,一时间又极为难堪地撇过脸去。 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的毒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加重。毒发时的反应更加激烈不堪。 季知白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眼角泛红地咬牙将悲鸣咽下。 楚留香只好放弃了输送内力,回想起在客栈时李玉函对柳无眉说的话。他明白此毒大概没有解药,只能每次毒发之时靠自身的意志忍耐下来。 楚留香的疑虑顿时抛之脑后,紧紧抱着季知白的肩膀,轻松安抚道:“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季知白却缩起手脚,倒到床榻里侧,不愿意让楚留香触碰。“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他的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地说着。 楚留香虽从李玉函那里得知此毒的厉害,知道天底下无法找出这种解药,却也明白以季知白的身体,难以抗住此毒的毒性。 他的经脉已经损坏,身体更是亏空。 楚留香沉思片刻,眸光复杂地看向咬牙憋住呻吟的季知白,走出院子,还是决定先去医馆请医师看诊。 第33章 季知白的住所离医馆并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楚留香便带着医师回来。那医师是个中年人,踏入门内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年轻人,你慢些吧。” 虽然如此,但注意到屋内病患不正常的反应时,还是做到床边,伸手接住季知白的手臂,轻轻探起脉搏。 楚留香在一边轻轻拍了拍季知白的背,忧心地看向医师。那医师表情严肃起来,半晌未曾说话。 到结束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来,捋须斟酌语句:“他的身体,实在太差了。” “不像是中毒,倒像是癔症。只能慢慢调理,少发作。多发作几次,只怕……” 楚留香看向医师,语气轻柔地为刚才的莽撞道歉,然后付了银子,约定明日再去抓药。 他送走了医师之后,脸上的忧思便再也无法克制地流露出来。一贯风度翩翩的楚留香却失了从容,脚步沉重地走了回去。 季知白已恢复安静,只是仍然倒在床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度中毒时,他尚且能够让楚留香坐在床边,为他输送内力缓解。 在醉酒的那天晚上,他借着酒劲和痛楚,毫不顾及地抱住楚留香,就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一根稻草一般,得到了心安和喜悦。 可如今,明知已经病入膏肓的他,却再也不能忍受楚留香看见他毒发之时状若癫狂的反应。 楚留香走到床边时,季知白霍然睁开眼睛,擦干眼角的泪痕。身后忽然一重,郁金花的香味将他全身包裹起来。 季知白平复呼吸,支起身子,转过身看向他。楚留香嘴角的苦笑还来不及收回。 季知白垂下眼帘,涩声道:“楚大哥,你什么时候走?” 楚留香看向他,轻柔地为他擦拭去额角的冷汗,轻声答道:“我不走。”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季知白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你身上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摧骨手’的事情很麻烦,你已经抽不开身了,不是吗?” 楚留香叹息道:“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这些烦心的事。” 季知白看向他,本来带着疲惫之色的目光微动,眨眼间便绽放出湛湛异彩。 “楚大哥今晚会留下来吗?” 他汗涔涔的脸苍白,脸颊上却还残留着红晕,只是表情生动鲜活,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楚留香也终于笑了起来。 季知白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寝衣安静地躺在床上。楚留香本想在床下打地铺,却被季知白拉住衣袖,拉到床上坐下。 灯光之下,楚留香的心绪极不平静,只是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还是打地铺更好,省得挤到你。” 季知白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冰凉的,且还带着几分潮湿的指尖触碰到楚留香多情的眼睛,停留在眼角。 楚留香一惊,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做出反应,握住了季知白的手掌。季知白看见他的反应,望着他的双目,轻轻一笑:“楚大哥,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火烛之下的唇泛着薄薄的一层水光,虽然苍白,却显得格外温软诱人。分明是一张温和无害的脸,此刻却越发稠丽浓艳。 楚留香措不及防被点了心事,手上的力气却不减反增。他想要解释什么,但在季知白的目光下,一切心事都无所遁形。 楚留香抬眼对上季知白眼底的笑意,无奈却又真诚地回答道:“嗯……但又不仅是喜欢。” 季知白了然一笑,一点点靠近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轻声道:“楚大哥,我也很喜欢你。” 第30章 伤心之人(已捉) 鸡鸣第一声, 夜色蒙蒙,窗外一缕阳光正照窗台。 屋内床榻上的人还在安睡,丝毫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别离。 披着被褥的影子轻轻动了动, 缓缓坐起来,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季知白垂目看了正在安睡的楚留香一眼, 那张英俊多情的脸上犹带着疲倦, 眉头微蹙, 似乎仍然有化不开的愁绪。 就算从容豁达如楚香帅,在深陷奇案、面对生死别离之际也难以排遣出愁闷。白日里,他还是潇洒的人间客, 睡梦中也会毫无防备地露出不设防的表情。 季知白猛点身上几处大穴,自手端迸发出一股霸道激烈的内力, 朝着几处命穴肆意迫散冲击。 本就有些苍白的面容更是惨白。 他轻轻把脉,试探手底下的脉搏, 果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无力回天。嘴角溢出鲜血, 在白衣上绽出生命最后的绝色。 季知白捂着唇角, 压抑而又难以忍受地咳嗽起来, 顿时惊醒了原本熟睡的人。 楚留香一睁眼, 眉间便滴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下意识眨了眨眼,手上就瞧见一抹红。他连忙看向季知白, 身形已经消瘦的青年已经变换动作,猛地背对着他, 趴在床沿咳嗽。 “阿白!” 楚留香触碰他的肩膀,只是冰凉一片。 季知白身子晃了晃,胡乱擦干嘴角的血迹, 强笑着回头看向楚留香:“楚大哥。” 楚留香抱着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馆。” 季知白扶住他的小臂,使出最后的力气制止住他的动作。 楚留香低头看去,温顺俊秀的眉眼仍旧,只是黑白分明的眸子浮现出沉沉死气。季知白的瞳孔开始向四周扩散放大,却无力地想要聚拢。 “楚大哥……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 “我本以为自己会……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做一个……半吊子算命先生,听书饮茶,消遣时间。” “遇到楚大哥之后,却觉得以前的生活不过如此。与君短短数月,平生已足矣。” 楚留香握紧他冰冷无力的手,轻声道:“不,你还这样年轻,怎么会死呢?” 季知白看见他泛着血丝的眼白,微红的眼眶里晃动着晶莹,微微一笑:“大名鼎鼎的香帅也会自欺欺人吗?” “可惜了,我知道像楚大哥这样的人,心终究不会落在一处。” “快快忘掉我,做你的香帅最好。” 楚留香轻轻吻上他的额角,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滴落,混着血液晕染白衣。 季知白举起手,给了他一个锦囊。 “平生所学,皆在此卦……楚大哥哪日发觉自己已经忘了我,就可以打开了。” 季知白微微一笑,将锦囊交给楚留香,便闭上双目。 楚留香呆了半晌,如梦初醒之时才发觉,手掌握紧之处,手腕已经没有了脉象。 那个锦囊被紧紧握住,带着迟来的钝痛,被珍视地藏入胸口。 楚留香抱起季知白,走入盛开着野花的后院。那里群芳盛开,楚留香将季知白放入花丛之中,坐在身边缓缓躺下,直到黄昏。 午夜时分,城南最大的客栈仍然灯火通明,人群围绕着一方桌,兴奋地挥动手臂,甚者搓动手掌,目不转睛地只为见证他人的输赢。 【大人,您这一场戏演得,实在是高啊!】 【就是有点费楚留香。】 易辰安回来时听了系统的话,不悦地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他会多留季知白的‘尸身’一会儿,不曾想竟然当夜就埋了。” 【我的大人,不埋,难道让尸体发臭吗?】系统不理解地反问。 易辰安道:“只是比我预想的要快。” 【大人,不是谁都像您这样变态的,楚留香还不至于和‘尸体’共度一晚。他是正常人。】 【而且,您这待遇,无花都没享受到呢!无花死后,楚留香可是马上就埋了。】 易辰安疑惑道:“他和楚留香又不是那种关系,楚留香留着他干嘛?” 系统:这很难评。 好在易辰安总体上心情还算不错。暂时解决了苏梦枕的事情之后,大人的愉悦值就有所回复,这时候脱了个马甲,副线任务有所进展,更是愉悦了许多。 假死脱身之后的裴度丢了易容,悄无声息地在二楼沐浴更衣,听见楼下格外吵嚷的声音,奇怪地走下来。 他如贵公子一般从阴暗的楼道间缓缓走出,在明亮之处时更是光彩夺人,仿佛正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辉。裴度一身黑衣,衣摆处银纹晃动,风度翩翩。 裴度看向最中心的赌桌,正了无兴趣地准备收回眼,就瞥见人影簇拥之间暴露出一片熟悉的衣角。 他挑了挑眉,走到人群最外围,谦和有礼地说道:“麻烦让一让。” 裴度虽然并不时常出现,但这些时常来的赌徒也不少认识他的,几番窃窃私语之后,也许是有人告知了他的身份,又或者是一时惊诧于他的容貌气度,人群里顿时辟出一条一人可过的通道。 第34章 裴度缓缓走近,长睫微掀,漫不经心似的看向楚留香:“这位贵客,似是有些面生。” 楚留香还残留着一圈薄红的桃花眼微亮,虽然心情沉郁,却还是勉强一笑,不失风度:“此次也算坦诚相待,主人家莫非就不识得了?” 裴度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楚留香易容的行为,不仅哑然失笑。他歪了歪头,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楚留香肩上的灰尘泥土,目光微动,又停留在楚留香显得有些沧桑憔悴的脸上。 楚留香任他打量,却见裴度慢慢走来,收起了手上绽开的扇子,“不如我来陪贵客来上一局?” 裴度看向桌前另一端的客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沓银票:“我与这位贵客试上一局,恐怕就会怠慢了客人,还请你收下在下这点心意。” 他虽是语气轻柔,眼里却无几分温度,仿佛下一秒便能变脸。那人连忙收下这些银票,欢天喜地地把位置让了出去。 天知道楚留香不故意输的时候能赢多少。方才他都快要把底裤都输光了。 “裴老板想怎么赌?”楚留香笑道。 裴度看向他,勾唇笑道:“我不懂这些,那便玩个简单的,比大小怎么样?” 楚留香自然应允。裴度随意道:“我押大。” 楚留香道:“那我便押小。” 裴度拿起木制匣子,双手摇晃三四下,便停了下来。他将匣子放在桌子中央,然后缓缓揭开,只见里面的两三个骰子静静地躺着。 楚留香笑道:“看来在下的运气不错。” 裴度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复述道:“贵客的运气果然不错。” “不过给钱这种方式太无趣。我观客人气度不凡,英俊潇洒,不如我请客人喝酒?” 楚留香的笑容不减反增,只是眼底闪过一抹深究。裴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回复。 “好。裴老板相邀,自然不敢不应。” 楚留香跟着裴度越过人群,缓缓上楼。 二楼还是这样让人叹为观止,只是在楚留香上楼时,裴度将另一间房门外扭在一起的珠帘拨好,然后拉上了门。 “绿珠已经歇下,我们在远处说话吧。”裴度指了指另一头露天的茶室,等楚留香跟上之后,才在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坛雕花的美酒。 裴度在桌前坐下,微捋起右手的袖子,露出半截白玉般的小臂,线条流畅。“香帅,请——” 在楼下,裴度称的是“贵客”,上楼时才切换成一个“香帅”。可惜楚留香近些日子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今日尤其最糟。 他虽向来不失风度,今日也难免有些失意无趣。裴度也不在乎这些,只是轻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留香今日只想好好放纵一下。只有彻底放纵,才能暂时忘记悲痛,只有这样,清醒之后他才能很快恢复过来。 他是这样想着,便来到赌场先是大输特输,后来发现自己出来时身上并没有带上往日李红袖会塞给他的银票,于是后来只好大赢特赢。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赌桌前围了那么多人。没有人能够拒绝咸鱼翻身的戏码。 而现在坐在赌场的二楼,楚留香却只想一醉方休。 裴度见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抿,便立刻眼神一亮,赞叹道:“果真好酒!” “既是好酒,香帅就多多品鉴。”裴度轻笑出声,眼神里神色转变,缓缓染上些许温度。 楚留香没有拒绝,几杯好酒下肚,千杯不醉的他却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有了一两分醉意。 入喉时并不烈,可饮入之后却觉得后劲十足,唇齿留香。 楚留香不知不觉也有些爱上这酒,便开口询问道:“这酒,可有名字?” 他说话时忽然一怔,立刻想起来熟悉的记忆。昨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楚留香的喉头顿时哽上一股莫名的伤感郁闷。 而裴度已然回答道:“此酒叫‘春风一度’。” 楚留香静静地看着透明清冽的酒水,再次饮入,他喃喃赞叹着。 若是个莽撞粗心的人,恐怕难以察觉到楚留香的失落和哀伤,但裴度是何许人也,不仅察觉到了,还若有似无地表示安慰。 楚留香揉了揉额角,一种酸胀眩晕感涌起。裴度看着他的脸颊,忽然说道:“如今天色已晚,我欲留香帅小住,不知可否?” 第31章 何处寻觅(已捉) 半杯残酒就凝珠, 一重晓露掩芳花。 黑纱半遮,室内绿肥红瘦,只是卷帘微动。人影晃动之间, 寒光闪动。 楚留香被一时的杀气惊醒, 房间内不知不觉已多出一个人来。那女子白衣胜雪, 眉眼淡漠, 只是肤白玉颜, 婷婷而立。 楚留香虽宿醉惊醒,但脸上却已经没了一丝倦怠,只是仅仅一夜, 就把一切全都收拾好,转眼间又是那个洒脱多情的香帅。 这女子眼中含着杀气, 负剑看着他,冷若冰霜。如此女中豪杰, 楚留香却很熟悉。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为了催促他而从神水宫而来的宫南燕。 “香帅难道忘了和神水宫之间的约定吗?”宫南燕语气低沉, 带着些许怒意。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只好将这些日子的经历一一陈述:无花盗取天一身水之后假死, 自己追踪大漠无意发现真相, 无花最终死于画眉鸟手下。 而经过这件事情,‘摧骨手’一案的一些谜团也得以解开,那些被强按在‘摧骨手’身上, 实则是由无花所为的案子最终由天下人所知。 此前神水宫的人本知无花已自戕谢罪,问罪无门, 而且天一神水又已经被无花用尽,便不再打算追究,岂料后来水母阴姬和一个神秘组织做了交易, 得知无花实际上是假死脱身。 消息具有滞后性,等到神水宫得知楚留香从大漠回来,宫南燕才奉水母阴姬之命,追查到楚留香的行踪,赶来这里。 神水宫现下却并没有得知无花已死的消息,因为水母阴姬已然将希望寄托到了和这件事情已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楚留香身上,便不再打算依靠他人。 而宫南燕不知道水母阴姬和谁做了交易,除了无花这件事情之外是否还知道了其他事情。她只知道服从水母阴姬。 待楚留香告诉她无花已死的消息之后,宫南燕先是愣了一下,才露出狐疑的眼神:“这次,你莫不是还在骗我?” 楚留香苦笑道:“上次无花假死,我也不知。只是这次,我亲眼看见他被画眉鸟所杀。但姑娘如若这次也要我把无花的尸体交出来,我也无能为力,只因他的尸体连同石观音的魔窟,一起被烧掉了。” 宫南燕沉吟片刻,手里长剑前举:“若被我们知道无花这次仍然未死,香帅应当知道后果如何。” 她本也是冷冷地震慑一句,却不想房门猛地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相貌俊美的青年人。 他一进来,便是连宫南燕都觉得自惭形秽,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他身上。只因不光是他的脸还是他浑身的装饰与气度,都是那样的夺人心魄。 裴度看见她,神情却比她还要冷漠,直接开门见山,冷冷道:“姑娘不请自来,还来叨扰威胁我的贵客,不知这笔账该怎么算?” 宫南燕立刻回过神来,淡声道:“我是来找楚留香的,与你无关。” 裴度不气反笑,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我一向不喜欢外人闯入我的地方,姑娘最好还是赶紧离开才好。” 楚留香轻声道:“裴老板,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希望裴老板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够让她多留一会儿。” 裴度勾唇一笑,不轻不重地瞥了楚留香一眼,又看向宫南燕,眼神流露出几分威胁。 宫南燕奉水母阴姬之名本只是要个答案,观此人神情姿态,不像一般人物,也不愿多此一举惹是生非,便不与裴度计较。 楚留香见宫南燕转身而去,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香帅真是好大的脸面。”裴度见楚留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哼一声,似有所指。 楚留香微笑道:“莫非我又惹裴老板生气了?” 裴度垂眼无声地用指腹摩擦着袖口的银纹,说:“在下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说罢,他才抬头一笑,“香帅幽默风趣,我喜欢还来不及。” 裴度的双眼染上笑意之时总是似有若无地含情,唇角勾起,俊美秾丽。 楚留香笑容一滞,微不可见地愣了一下,但转眼之间又回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裴度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继续说道:“我不喜欢出远门,但听说香帅游历地方,见多识广,眼下若无杂事,可否与我讲讲?” 楚留香现在并非没有杂事,除却李玉函那个算不上委托的委托,便就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第35章 但他也不急于一时,便欣然答应下来。 因此绿珠醒来时便听见楚留香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地讲述着自己多年以来丰富的经历。 黄沙大漠、江南水乡、西域异色、沿海波澜,自是不在话下。 裴度无论从那个角度看去,都无比矜贵。楚留香从来没有想过裴度会对那些惊险而又刺激的经历无比感兴趣。 绿珠穿着一身水蓝色衣裙进来时,手上还端着一碟糕点,她局促而又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楚留香时,楚留香朝她点了点头。 裴度恍若未觉,托腮认真听着楚留香的描述,仿佛在脑海里已经绘就了一幅幅美丽的图景。 绿珠退下之后,裴度便伸手捏了一块精致香甜的糕点,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时不时喝一口茶水解腻。 当楚留香说到被神水宫找上麻烦时,他微不可见地蹙起眉头,忽然问道:“香帅现如今对‘摧骨手’又有多少了解?” 楚留香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内力深厚,善用掌法。或许不久之后,我会去调查那些死者,通过他们的往事寻找蛛丝马迹。” 这些线索,不仅楚留香能够想到,西京说书的先生们也大致分析出来。由此可见楚留香手里掌握的线索实在不多。 这个“摧骨手”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前尘可寻。而且他作案的手法那样奇特,速度那样之快,堪称诡谲无形。 裴度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问下去,仿佛只是心血来潮。楚留香却问道:“莫非裴老板有什么线索?” 裴度摇头道:“我虽然勉强算得上是半个江湖人,却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他的言行让这句话很有信服,但楚留香却觉得他这般神秘,身上一定有很多秘密。只是这秘密,楚留香现如今实在没有时间来探究。 这一说,就已经到了黄昏时候。 楚留香看了一眼天色,便生出了告辞之意。裴度看出他的内心想法,等楚留香说出辞别之语时并未多留,而是邀请他空闲之余多来坐一坐。 裴老板看起来的确很喜欢他。 楚留香这样想着。 任谁都想不到楚留香曾经被裴度轰出门外,现如今又变成了裴度的座上宾。这世界上的事情的确很奇妙。 裴度在椅子上坐了一天,再动时腰腿已经有算发酸。他看向窗外的晚霞,修长浓密的黑睫遮掩了眼底的深色。 楚留香的身影逐渐隐没,裴度缓缓闭上眼睛,当那几分轻松愉悦随之消失的时候,他不得不刻意压抑着身心的倦意。 最后一道晚霞消失在天际时,裴一从楼下走了上来。 画眉鸟的事情已经算得上是结束,而裴度也将“季知白”这个马甲丢掉,楚留香顶多只会猜想到季知白因为被幽禁期间因为画眉鸟的投毒,病情恶化,却无法去责怪一个死人。 毕竟石观音已死,只有柳无眉本身有可能接触之前石观音给她种下的“毒”。除此之外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季知白失踪返回之后的种种表现,那只能暗示他体内的罂粟之毒不减反增。 但柳无眉因为那毒瘾被自己活活吓死之后,楚留香便难以求得真相。 裴一几日前等柳无眉的葬礼结束,将细枝末节的事情处理干净,便秘密地返回了西京。 绿珠守在门外,刚好迎上了裴一。 绿珠将裴度的安排与他说完,裴一便温和道:“我回来的时候,侍奉主人的事情就交给我。除此之外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时常外出,所以情报网的事情还是暂时由你负责。” 绿珠点了点头,裴一又轻松夸赞道:“你是个聪慧善良的好姑娘,我希望你能安心待在这里,主人似乎比较喜欢你。” 说罢,他便走了进去。 裴一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嗅了嗅身上是否有异味,这才放缓脚步走到裴度所在的茶室。 裴度背对着他,手肘搭着把手,撑着额角斜倚着。裴一本就悄无声息,又刻意放缓了脚步声和呼吸声,走到裴度面前时为他将半遮着眼睑的碎发拨去。 他动作轻柔,一点也不想吵醒裴度。 裴一垂目站在裴度面前看了一会,确认他的确已经熟睡之后,弯腰下去,一只手穿过裴度的腿弯,然后将他抱了起来。 许是闻到熟悉的气息,裴度并没有醒来,而是自然地靠在裴一的肩上,毫无防备地将雪白纤细的脖颈暴露在侍从的视线之内。 裴一稳步抱着裴度走到寝室,将他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然后体贴细心地替主人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之后,裴一抬起裴度的手腕,在脉搏处仔细检查起来。脉象较之前微弱了不少,经脉出现破损之象,难怪主人会无知无觉地在茶室里睡去。 裴一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从二楼飞身出去,在医馆里买了很多药材回来,亲手按照药方熬起药来。 黑夜再次来到,未完之事明日仍旧接续。楚留香离开西京,踏入下一个旅途。 第32章 拿捏茶艺(已捉) 【大人, 叶孤城一直以来都对你有着疑心,是否要打消他的疑心?】 易辰安切换了马甲,回到飞仙岛上盛元微的身体里。他回来时, 盛元微不出所料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尽量避免见到外人。 此前易辰安没有注意到, 这时候才发现这个马甲上有些怪异的点。 “无妨, 我与叶孤城本是萍水相逢, 他没必要相信我。倘若要谋取他的信任,也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系统道:【这个副本的第一个任务并没有时间限制,可以慢慢来。】 易辰安沉吟片刻, 决定先打开系统面板,调出这个马甲的全部信息, 从头到脚地浏览了一遍。 包括这个马甲和师父隐居在山内的生活,马甲和好友结识后的一些生活, 以及好友离开后马甲到西方寻找好友的生活。 以这个未知道好友为界限, 盛元微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系统适时地插嘴道:【这个马甲寡缘少亲, 可是把好友当作精神寄托, 要是以后发现那个花心的男人没有把他当作嫡长好友, 岂不是要发疯?】 易辰安沉默片刻:“‘花心’?” 系统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子, 才扎心地补了一刀:【对呀,花心又多情。】 易辰安不懂这个偶尔神经质的系统在笑什么,也许是当初创造系统的时候让它人性化过了头, 有时候倒比他更有人性。 不过说起“花心又多情”,易辰安第一个想到的是楚留香。但很快就被系统否定了。 毕竟每一个副本之间的联系并不算大, 就算偶尔有些交集,也不会对任务有影响。 【这个只能靠大人你自己来判断了。】 易辰安决定先跳过这个,然后开始分析这个马甲的性格特征。 这个马甲乍一看上去比裴度和本体的性格更简单, 但系统憋笑着告诉他:【那是因为他还没有遇上自己的至交好友啦。旁的人也许还不足够激发他这个属性。】 易辰安认真解读了这个人物之后终于顿悟了。他看向“盛元微”人物属性里面“茶艺大家”的标签,然后对系统说道:“这个马甲不是有点内敛吗?” 系统点评道:【可是社恐和绿茶并不冲突啊。】虽然夸张,但是精确。 系统教易辰安如何领悟到这个马甲性格的精髓,干脆传授了一些乱套公式法。 无他,主马甲和裴度这个马甲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一样地表面上进退有度,实际上疯起来杀伐果断甚至敌我不分。 而盛元微可以算得上是一定意义的“好人”,性格算好,三观也不错。 这和盛元微从小隐居深山受师傅教导和后来好友对他的影响有很大的关系。 要大人去操纵好这样一个马甲,实际上是有点难度。 易辰安听完之后冷漠地拒绝了系统意犹未尽的奇怪传道,甚至还把系统的絮絮叨叨屏蔽掉,然后把注意力放在了眼下的长剑上。 院子里的动静已经逐渐消失,他耳力不错,能够听见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那些忙活的仆从此时已经暂时离开,还给了盛元微一个安静的环境。 盛元微轻轻摩擦剑柄,然后下定决心一般慢慢地走了出去。门被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声音,叶孤城从另一头的长廊看去,果然看见一袭藏青。 盛元微穿的是那日被他从海里救上来时本来就穿着的衣服,相较于白衣,一袭藏青更显得他多了几分沉稳。 叶孤城若有所思地回忆起这几日下属汇报的事务,并没有选择这个时候去打扰。 恰巧此刻也到了访客到来的时候,叶孤城到前厅会客,接见了平南王世子。 第36章 平南王世子表面上是拜叶孤城为师,但实际上南王世子并不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更不适合练剑。 叶孤城原先也并没有收徒弟的打算,平南王为了拉拢他,特地带上重礼,威逼利诱,这才让平南王世子拜师叶孤城。 但叶孤城也只是平南王世子挂名的师傅。 除此之外,由于此前和平南王父子达成的交易,平南王世子每隔一段时期就会拜访叶孤城商量要事。 叶孤城会给平南王世子一些礼遇,但恐怕并不算多。 下人将茶端上来之后,平南王世子只轻轻瞥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飞仙岛上产的茶虽然不错,却不算珍贵。” “王府里还有几罐陛下赏赐的御茶,下次我为师傅带一罐。” 叶孤城表情不变,只是波澜不惊道:“承蒙世子好意,我们还是开门见山。” 平南王世子也不恼,微笑道:“父王已置办好了做大事用的家伙,只等师傅确定日期。” 叶孤城却说道:“此事须从长计议。” 他虽然愿意协助平南王父子谋反,却不代表愿意做无谓的牺牲。如此粗糙的谋反计划,叶孤城自然不会同意。 平南王世子平日并不会在外抛头露面,就算出现在众人面前也会带上面具。因此从来不会有人知道,这个草包长了一张和当今皇帝一模一样的脸。 叶孤城的目光在他戴着面具的脸上扫了一眼,若非有这样一张脸,平南王父子也不会生出如此胆大的谋逆之心。 平南王也早知叶孤城会这样回答,因此早已经给平南王世子支了招数。 “眼下南方正闹腾得紧,北方的战事又不曾停息,正是多事之秋,父王希望师傅您能够北上和他共同谋划。” 平南王想要的只是叶孤城的态度,倘若叶孤城不愿意去,在一定程度上也会让南王怀疑。 叶孤城虽然不愿,但还是同意,言明一个月后便会北上协助。 平南王世子得了答复,便起身准备离开。 叶孤城手里的茶水尚且留着余温,而平南王世子的茶更是一动未动。但不过一刻,下属便禀报叶孤城,平南王世子和盛元微在前院发生冲突。 “盛公子手上还带着剑。” 叶孤城放下杯子,负手走了出去。走到前院时,这里已经被南王世子的侍从给围住,城主府的守卫也站在世子和盛元微之间。 叶孤城第一眼看的并不是平南王世子,而是人群之中一动不动的盛元微。 握着剑的手,微不可见地发着抖。漆黑的眸子里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皇无措。 “这里是城主府,烦请世子撤下侍卫。” 平南王世子不依不饶,腰间上华而不实的宝剑正对准盛元微,傲慢问道:“师傅,听说此人是你的客人?” “我想着,他既然是你的客人,看上去又是个剑客,必然剑术不错,因此才想要和他切磋切磋。” “岂料此人如此张狂无礼,竟视我如无物。” 盛元微原先眉眼微垂,长睫抖动,听见平南王世子说出如此颠倒黑白的话来时像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然后目光移向叶孤城。 叶孤城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微顿。盛元微连忙朝他比手势,又快又乱,也许是怕叶孤城不明白,又觉得有些无望地演示了一遍。 平南王世子这才发现此人是个哑巴。他以为的无视不过是没得到盛元微的答复,却不曾想此人是个哑巴。 不过他向来娇惯霸道,撇了撇嘴,不屑道:“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哑巴。” 盛元微的表情带上一分恼怒。 叶孤城却打断了平南王世子的话:“白云城的客人如何,不劳烦世子关心。” “答应世子的叶某自然办到。送客。” 叶孤城让下属将南王世子恭敬地送了出去,不理会后者破防怪叫,只微微蹙了蹙眉,就转眼看向盛元微。 他像是骤然松释一般,褪下了那几分不自然和紧张,冲叶孤城轻轻一笑。 叶孤城问道:“你找我练剑?” 盛元微迟疑片刻,抬起手比划道:你方才看懂我比划的是什么了吗? 叶孤城道:“你的手势很简单。” 虽然如此,他的确还是和会手语的先生学过一段时间。盛元微的剑术很强,叶孤城愿意为这样的对手去做一些准备。 盛元微却并不知道。他原先向叶孤城比的手势是在解释,但后来的一遍才又加上了一句:我本来想离开,但他却让人围了上来,因为怕给你惹麻烦,所以没有动手。 他再次解释道:你不是想让我帮你提升剑术吗?前些日子,你与我探讨‘天外飞仙’,我觉得有一个招式可以改进一下,所以来找你练剑。 叶孤城自是没有拒绝。他邀请盛元微去海边练剑,因为那里并没有人会随便靠近,便没有人会打扰。 只是从这到海边的确还有一段距离,期间经过闹市街头,搭乘车马则显得拥挤。 盛元微刚走到城主府外就听见不远处集市上喧闹的吆喝声。 叶孤城能感受到他一瞬间的迟疑,淡声道:“不若等到黄昏之后,夜市之前。” 盛元微连忙点了点头,比手势道:就那个时候,好吗? 叶孤城第一次无比清楚的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 回到书房之后,他沉吟片刻,让人将盛元微院子里的下人撤回来,并吩咐仆人不要打扰。 下属奇怪道:“城主,不需要再监视盛公子了吗?” 叶孤城神情冷淡,手指轻轻摩擦着飞虹剑剑柄,说道:“暂时不必。” ----------------------- 作者有话说:盛元微: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茶艺的冰山一角 第33章 神秘好友(已捉) 飞仙岛白云城是属于叶孤城的管辖范围的, 他是白云城的城主,也受着此地居民点敬仰和爱戴。 每个人看见叶孤城,都会下意识地露出笑容, 但极少有人会去呼喊, 以求得城主的回应。 叶孤城就像一株高岭之花, 淡漠高冷, 高不可攀。 盛元微走在他身后时, 如是想着。 此时的人流已经少了许多,那些三五成群的百姓很是少见,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是忙碌之后的闲暇, 更是繁华热闹之前的冷寂。 到了海边,浪涛之声声声入耳, 却让人心中感到无比地安静。 盛元微抬起头,眯着眼望向海的另一头, 似乎是在寻找来时的踪迹。可良久, 他却叹了口气, 重新移回目光, 发现叶孤城也将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 盛元微举起手中的长剑, 将它横平摆开。 于是叶孤城抽出剑来, 细细端详自己的剑刃。 叶孤城在海岸相接的地方演示着自己顿悟而创的那招天外飞仙,日月失色,天地无光。 盛元微认真地看向他的招式, 在剑尖对准自己之时,往后撤出一步来, 前脚牢牢地扎在地上。 一瞬间瞳孔紧缩,手腕迅速翻转,手中的剑划过一道残影, 只听得“铮”的一声,内力荡开,水流和气流刹那斜溢,在半空中炸裂开来。 叶孤城翻身落地,凝眸看向飞虹:“你是如何做到的?” 天外飞仙,虽然尚未完全出世,却不该如此简单地被化解。仿佛叶孤城的全力一击在盛元微手里只是极为普通的剑招。 盛元微微微晃了晃头,把肩膀上散乱的披发晃到背后,轻轻一笑,对他比划道:你的剑还是太慢了。 天地间从未有人敢说叶孤城的剑慢。 叶孤城却收剑回鞘,认真道:“慢?” 盛元微比划道:你的心里还是有太多杂念。如若心中有杂念,干扰灵智,便总不能使自己的剑招快起来。 叶孤城沉默半晌,盛元微却慢慢走了过来,指了指他手里的剑,比划道:不过一万个剑客总是有一万种剑道,天底下不是只有几种道路可以走的。 盛元微问他:你最初为什么而习剑? 叶孤城的思绪被他的话扰开,缓缓回忆起儿时的事情,但又总觉得那记忆迷蒙不堪,一时叫他无所追寻。 盛元微见他静静站在原地,似乎陷入沉思,便抱着剑缓缓走到海边。 他将脚浸入海浪之中,远眺遥不可及的地方。盛元微一路随着海浪,浪打翻转之时便迅速移动,大海平静之时便闭眼漂泊。 他所修得的功法奇异,能够长时间不摄入外物而保持生命运作。 在西方沙漠里逃亡半个月,不吃不喝也能够不死。穷凶极恶的西方魔教教徒见他跳入海中,才不再继续追寻。 盛元微原本以为能在那里寻找到好友的踪迹,却不想找遍沙漠、深入魔教,也没有找到一丝有用的痕迹。 第37章 他垂下脸,眼帘半遮着黑眸,显得目光暗淡无光。 日落而息,海生明月。鱼翔浅底,影跃其间。 盛元微回过神来,便感觉到叶孤城恍然间焕发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他抬头看向叶孤城,好半晌微微一笑,比划道:恭喜你的剑道更进一层。 叶孤城的眼中包含着复杂之色。 他想起自己儿时接过父亲的嘱托,答应要做好白云城的城主,守护好这里的子民。而他最初习剑,也是为了能够强大自身,拥有守护白云城的力量。 只是时光荏苒,不知从何时开始,叶孤城便只记得强大自身,增进剑术这件事情。他把剑看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却无法为它付出生命,也无法为它牺牲自己生命全部。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天外飞仙分明是人剑合一,却依然没办法达到极致。 因为叶孤城不是剑,剑也不能代替叶孤城的生命。 他的剑道不诚。 他以为无人会知。 然而盛元微却敏锐地察觉出来,并且间接地帮助他突破。 只是小小的一步,叶孤城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改变,仅仅是心上的半分明悟,竟然就让他半只脚踏入了一个未知的境界。 叶孤城看向盛元微,好奇道:“那你呢?” “你用剑是为了什么?” 盛元微沉思片刻,表示:不为什么。 叶孤城眸中变色,盛元微已经继续比划道:我从小习剑,是师父教我习剑,但那只是因为师父只会用剑,而我是他唯一的徒弟,所以我也只会用剑。 叶孤城听他说起自己的往事,在他的话里猜测他的身份,也暗自深思作为盛元微的师父,又会有怎样强大的实力。 但下一刻,盛元微已经继续道:我很年轻时师父便已经过世,所以我也没办法明白更多剑道上的问题。 但盛元微明白的,却能够帮助叶孤城的剑道更进一层。 如此说来,盛元微极有可能是那等不出世的高人遗下的弟子。只因他的剑法的确也不出自如今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世家。 叶孤城虽然身居南海,但江湖之中剑术超群者,若不是他的手下败将,便是深得他的研究。 即使没有目见,也曾耳闻。 盛元微下意识地握住在风中飘逸而起的袖角,蜷起手指,慢慢磨擦。 也许是考虑了许久,他犹豫着表示道:叶城主,我能否求你帮我一件事情? 叶孤城沉默片刻,只说道:“不必说‘求’。” 盛元微似乎有些纠结,继续比划:我有一个失踪已久的好友,不知生死。我很想找到他。 叶孤城似乎是在想其他的事情,偏琥珀色的眸子在他的脸上扫了一圈,却又很平静地看向别处。 盛元微看不懂他的情绪,也读不懂他的心思。 但叶孤城很快便答应了:“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盛元微怔愣了一瞬,笑容有些发苦: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他似乎惹了些麻烦,和我待了不久便离去了,我也未曾问过他的姓名。 叶孤城的眸子里露出些许疑惑,却并不妨碍他的表情仍然如此的冷淡。 盛元微比划道:但我记得他的相貌。他是娃娃脸,眼睛偏圆,有一对酒窝,长得很年轻。 我曾经送给他一张红色的披风,他承诺过我不管走到哪儿都会带上。 叶孤城淡声道:“我可以找画师帮你画一下你朋友的样子。” “只是单凭几句描述,画像未必准确。寻人也不容易。” 盛元微并未有任何挫败和灰心的神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手势向他表示谢意。 回到白云城时,夜市已经开始。 易辰安当时在没有看见这个马甲之前就已经调节好了属性。每一个马甲和主体有着相差不大的属性,但在数值上其实相应地也会有调整。 盛元微的偏执、疯狂被他“伪装”起来,看上去温柔内敛,其实那些特质对特定的人物才会暴露出来。 不过更不同的是这个马甲的确比其余马甲要善良许多。 如果系统的禁言还没有被他解除的话,一定会大声地反驳他粗糙的概括。 盛元微肉眼可见地流露出紧张的神情,但似乎是碍于叶孤城在场,所以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但快要紧贴着墙面的身体却暴露了他现在的状态。 系统叹息地想:看着正常,实则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当时叶孤城将盛元微救回来时并没有发现盛元微似乎有些怕人,或者说害怕多人的场所。 当日房间里除了叶孤城便只有医师,的确不足以触发盛元微的“社恐”。但当陌生人到了七八个,或是置身于这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场所,就会产生紧张不安的情绪。 系统扒拉着情绪标签,无声呐喊道:马甲快要暴走了! 叶孤城脚步微顿,在一个拐角处走入了一条偏黑的街道,里面颇为冷清少人,或许是仅容两人并肩而过的宽度,这里才不比外面热闹。 盛元微进来之后便觉得好了许多,他有些紊乱的呼吸也轻轻地平复下来,垂目看着眼前的路,庆幸现在走的路是如此地安静。 这一拐弯,似乎路程变长了许多。 盛元微正觉得疑惑,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城主府的管家已经自动等在了离府门百米开外的路上,然后问叶孤城是否要准备晚膳。 叶孤城点了点头,管家便问道:“是否要和盛公子一同?” 叶孤城没有犹豫,也没有询问盛元微,直接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入城主府。 盛元微被管家引到膳厅,到桌前唯二的两把椅子中的一把上坐下,随后热气腾腾的菜不断地被端上来。 管家亲自端上两碗米饭,添置上筷子。 盛元微就着面前端来的洗手盆洗净手,刚拿起布准备擦,管家便关心地问道:“盛公子,您的手受伤了。” 叶孤城前脚刚踏进来,就听见了这句话。他并没有特殊的表现,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便撤回目光,然后在桌前坐下。 管家决定一会儿用完膳为盛元微拿药膏涂抹,看自家城主也净手擦干,才吩咐下人把盆和巾一块带下去,告身退下。 膳厅里只剩下了叶孤城和盛元微二人。 叶孤城仪态极好,且用餐间隙并未发出一点声音。盛元微悄然看了几眼,也拿起筷子。 第34章 糖炒栗子(已捉) 盛元微的手是接叶孤城的剑时被剑气所伤, 只是这点小伤,实在不至于大惊小怪。 用膳时他感到叶孤城偶尔会朝他这边看一眼,然后很快又收回目光。 用完膳之后, 盛元微朝叶孤城表示了谢意, 然后带着剑便准备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管家很快就在他离开之前把药送了上来。 也许是因为叶孤城对盛元微的态度与其他人相比, 的确算得上的亲近, 因此管家特地叮嘱了几句。 盛元微回到院子时, 才解开了系统的禁言。系统很是不满:【大人,您干嘛不准我说话?】 易辰安淡声说道:“你实在是太吵了。” 系统道:【我那不是一切都为了大人您吗?】 易辰安不理,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听管家和白云城里的仆从交代, 叶孤城下一个月会启程北上。” “我会想办法让他带上我。” 系统笑道:【大人莫非已经知道盛元微的好友并不在飞仙岛?】 易辰安道:“金风细雨楼白楼里有那么多情报,你以为我会不知道此人?” 他当时倒没有想起来, 可今日向叶孤城口述时却猛地记起前些日子他暗中查看白楼的情报时,无意翻到过一本江湖图鉴。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众多江湖人的体貌特征, 若是在江湖上比较有名, 便会被画上画像。 易辰安虽然只是无意翻了一下, 却记得一个人熟悉的体貌特征, 与盛元微好友相差无几。特别是红色的披风, 尤其具有代表性, 可以说是天下独一。 本体眼里除了苏梦枕便容不下其他人,对于其他的事情也并不放在心上,若非之间一个插曲, 只怕这副本还要多花一些时间。 【可是陆小凤是个行踪不定的浪子,大人怎么找得到他?】 易辰安认真道:“我曾听兄长说起过, 江南首富花家混迹仕商双道,颇有名声。花家第七子花满楼与陆小凤便有些关系。那时候我虽说并不认识陆小凤,却也略有耳闻。” “在江南歇脚, 不怕找不到陆小凤。” 系统知道易辰安已经有了主意,就不再多言。他打开任务界面,看向已经开好的三个副本,并查看了任务进度。 第38章 在裴度的那个副本当中,任务完成度已经有了百分之四十,而盛元微的任务完成度却不足百分之十。 这个世界中认识的每一个人物都是为了任务的进度推进。 就像季知白和楚留香的初遇,就像盛元微被叶孤城救上海岸。 易辰安亲自查看了一下本体的状态,发现本体的情绪还算稳定 ,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愉悦,便放心地收了手。 他这一个月会暂时推进副本进度,尤其是盛元微这个副马甲。 盛元微在白云城待了半个月,每日都会准时地早起晚归,就是为了和叶孤城一起切磋剑术,讨论剑道。 海上生明月的景色实在壮丽,练剑到半途,盛元微会被吸引注意力,看向波光粼粼的大海。 叶孤城也不会像开始那般皱眉,而是也收起剑,默然眺望向远方。 盛元微不能说话,但会转头向他做手势,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是同样的景象,但盛元微和叶孤城的想法并不相同。 叶孤城会想到那种大开大合之后的圆满之境,心里却又觉得有些艰涩费解。就像他的剑道,趋于化境,却又差临门一脚的明悟。 盛元微则会笑着对他描述自己曾经和好友一起看日落的场景,然后描绘那时所见的景致。 叶孤城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那双因为染着笑意显得纯粹的乌瞳上停留。 盛元微只有刚开始待在城主府时会经常穿白衣,但后来管家很体贴地为他置办了藏青色不同花纹的衣服。 他长身玉立,宽肩窄腰,腰间一根偏细的腰带就将腰身系了起来。 月光之下,盛元微细细摩擦剑鞘,目光专注而温柔。然而抬眼之后,却缓缓举起了持剑的手,示意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切磋。 其实这本算不上切磋,叶孤城无法从盛元微手下得到胜者的快意,但却能得到经验的领悟。而盛元微本也没有胜者的骄傲和快乐,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悟,仿佛只是完成任务一般,完成他应当做的动作。 叶孤城是慕强之人,却不仅仅产生这种心理。因为有时候盛元微表现得不像是一个强大的剑客。 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强大的剑客会是一个哑巴,也没人会觉得一个强大的剑客会畏惧喧嚣。而且盛元微的姿态太低了,低得不像是一个强者。 叶孤城沉思半晌,选择结束这场切磋。 盛元微有些疑惑,叶孤城已经收剑入鞘,沉声说道:“我虽心不诚,却也知道心绪杂乱时并不适合练剑。” 盛元微经常提到他的好友,方才练剑时也提到他的好友,的确算不上是专心。 盛元微想了想,对叶孤城比手势道歉。 叶孤城的眉便下意识地皱了几分,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从海边回去的时候,路过人迹稀少的拱桥,便选择变道回府。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拱桥上,往下看去,视线所及之处的水面被水中的落叶并不完全地遮挡,倒影斑驳。那些亮眼的灯火被沉静的湖面尽数容纳,烟火气太大,于是扰乱一滩凄冷,竟然也变得鲜活起来。 只是这样寂静的氛围之中,却透着一分诡异。 盛元微忽然顿了顿脚步,看向远处。 他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车轱辘换换转动的声音:“卖糖炒栗子嘞。” “卖糖炒栗子——” 盛元微缓缓迈开步子,一面拿出已经携带几年,因而显得有些陈旧的钱袋。 那卖糖炒栗子的老妪头发花白干枯,身子佝偻干瘦,已然饱经风霜。但是看向他时微仰起头,那面容显得慈祥和蔼。 盛元微的目光敏锐地停留在她推木车的手上,但却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笑着指了指糖炒栗子,然后拿出一两银子出来递到老妪手中。 叶孤城站在不远处的拱桥上,只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老妪眯着眼,身子却时刻紧绷着。 她把车上炒好的栗子装进纸袋里,然后颤巍巍地递给盛元微,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年老体衰却又不得不出来养家糊口的可怜老妪。 盛元微接过糖炒栗子,凑到袋子口轻轻嗅了嗅,然后露出笑容,再次拿出一粒银子,表示还要一包。 那老妪怔愣下来,于是盛元微指了指糖炒栗子,然后又侧头指了指在桥上站着的叶孤城。 这意思分明就是他要给叶孤城也带一袋。但那老妪却摆了摆手,说道:“今日不卖了。” 盛元微问道:可是这栗子不是还有很多吗? 那老妪却连看也不看,或者说她已经发现眼前这青年并不能说话,她看不懂手语,于是索性不看。 盛元微只好放弃下来,转身走向拱桥。 他看不见的地方,那老妪脚下生风,车轮子轧得直响,带着急促的声音迅速消失在了街道上。 盛元微走到叶孤城身边时,手上的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香甜的气味弥漫在鼻翼之间,挑起味蕾之间的跃动。 盛元微倒出一粒糖炒栗子,用那双指甲修剪整齐而又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地拨开外壳。 叶孤城却皱眉伸手止住他的动作。 “你没发觉那卖栗子的老妪很奇怪吗?” 盛元微半抬头间,栗子已经拨好,闻言只是露出些许疑惑。 叶孤城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目,淡淡道:“那是江湖上有名的‘熊姥姥’。” 盛元微当然不认识,但叶孤城却已继续道:“每到夜半时分,她便走出街巷,用毒栗子杀人。” 现在当然不是夜半,也当然不是熊姥姥出击的时候。因为是盛元微主动找上了熊姥姥。 叶孤城显然不再打算解释更多,而是看向他手里的毒栗子。 盛元微露出遗憾的表情,将手里的袋子捏紧,放回袖里。 他比划道:路边的乞丐会捡回来吃掉,这样也会毒死人。 无家可归的人并不少见,就算是白云城也有。盛元微准备把毒栗子带回城主府里丢到厨房里面让人烧掉。 盛元微的江湖经验并不算多,他走过的地方大多人烟稀少,所得的经验大多是些存活技巧。 叶孤城本是存了试探之意,但盛元微却恍若从未察觉出叶孤城对自己的防备和试探。 他好像是真的没有察觉到那老妪的异样。甚至方才还想给叶孤城也带上一袋。 当然,没人知道真相。 也没有人去关心被白云城主吓得落荒而逃的熊姥姥。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定更三章! 这是第一章 (扭曲阴暗爬行) 第35章 失语之症(已捉) 叶孤城答应过会帮盛元微寻找他失踪已久的好友, 三日之后就已经得到了结果。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过程会如此顺利。 没有借助画像,只是借助盛元微提供的特征, 便锁定了人。 叶孤城听了属下的汇报, 感到有些意外:“陆小凤?” 因为效率很高, 因此陆小凤这些年的所有经历全部都被整理送了过来。这其中包括一些江湖中人从未知道的事情。 但是在更早之前的事情, 比方说陆小凤完全还没有名声之前的事情, 自然便不会知道了。 最早的情报,只能追溯到六年前。 叶孤城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 叶孤城站起身来,走到书房另一头的木架上, 把这些东西全部都放进了书架上的木盒里。 他没有选择将结果告诉盛元微,因为他的剑道还未突破。 叶孤城知道盛元微比他强太多, 于剑道之上能给他的助力也更多, 倘若盛元微得知好友的消息, 必然会选择离开。 但因为金风细雨楼的情报, 易辰安在副本里已经知道了马甲一直寻找的好友是谁, 所以如今却并不在乎叶孤城能不能帮他找到。 由于叶孤城的命令, 院子里的仆人几乎不见踪影。盛元微在院子里练剑,然后在无人打扰的空间里仔细回想起这几日里叶孤城切磋之后得到的经验。 久而久之,盛元微也能察觉到自己于剑道之上瓶颈的松动。 系统上线之后先是打开视觉共享, 然后上下打量了许久盛元微的模样,美滋滋地喜道:【果然, 这马甲越看越好看。】 【大人的每一个马甲都好好看。】 系统喊道。 易辰安平淡的语调里带着些许责怪:“你莫非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马甲?” 系统撅着嘴摆出狗头式无辜:【那咋了,我超爱大人的每一种模样不行吗?】 易辰安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但还是很平静地岔开话题, 轻声说道:“你不过是我设定出来的,自然对我有无限偏爱。” 第39章 “只是其他人却并不见得。” 系统的狗头变得有些沮丧,沉默了好半晌,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说出来。 好在易辰安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他说道:“盛元微这个马甲的哑是天生的?” 几乎每个马甲的身世都很惨,盛元微相较于其他的马甲,曾经或许还得到过较长一段时间的真情,此后也未曾遭遇过太多的背叛和算计。 他也没有在盛元微的信息里看到关于他不能说话的介绍。 系统打起精神来,回答道:【这个马甲的失语是后天的。由于大脑受过伤加上心理上的问题,盛元微从刚开始有些不便说话到后来不愿说话。】 易辰安拧眉道:“和这七年间的经历有关?” 系统答:【对的。盛元微追去西方时西域魔教还没统一,正是混战之时。况且异族入侵,内忧外患,盛元微经历了长时间的战乱,虽然武功高强,却还是受了很重的伤,其中头部受到过重创,落下说话艰难的毛病。】 【后来辽人和西夏人在楼兰旧址激战,盛元微不慎被辽人俘虏,在俘虏地待了五年时间,然后被驱逐了辽人和西夏人占领楼兰旧址的西方魔教阴差阳错救了下来。】 【西方魔教教主很欣赏盛元微,但盛元微不愿意为魔教所用,几番交手得罪了教主玉罗刹,于是被追杀。】 所以盛元微才会从北方到西方,然后被迫一路漂泊来到南海。他会闭气敛息,辗转之下被海浪打到海岸。 易辰安道:“那心理上的障碍是什么?” 系统叹息道:【一个人若是从外界无法感知和获取爱和回应,便会渐渐失去表达的欲望。】 【况且在俘虏地的那几年,的确是盛元微身心最受创的五年。】 易辰安不能明白,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盛元微要为了陆小凤去西方?” “不是自讨苦吃吗?” 系统继续叹道:【大人,如果把陆小凤换成苏梦枕,您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去的。】 【况且当年盛元微和陆小凤初见时,陆小凤正受追杀。盛元微除了仙逝的师傅,就只有刚刚认识的陆小凤。陆小凤那样的性子,热情而又真诚,盛元微久居深山,怎么能不被他吸引。】 易辰安觉得倘若真的把苏梦枕代入到那种情况之下,他的确愿意为苏梦枕做任何事情。在他的心境未曾发生变化前,一定会这样。 但现在,他却不满足于此。 系统发现易辰安的思绪飞远,便把话头按下。 好在易辰安并未想太多,他返回来再想了想盛元微,便觉得已经能理解了许多。 系统抵着额头,一脸怜惜:【这个马甲的□□确实遭受太多折磨,把下辈子的皮肉之苦都吃完了。】 易辰安挑了挑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肩。 到了晚膳时间,往常是管家来唤他去膳厅用膳,但今日却是叶孤城亲自来。 盛元微方才沐浴完毕,把打湿了的下半部分长发擦干披散开来,上身还未穿上里衫,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不清不重的两下,盛元微却立刻穿上里衣,然后走到门前,毫不犹豫地就打开。 四目相对,微微带着湿气的眉眼带上些许诧异。叶孤城倒是面无表情,说道:“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他的目光清冷淡漠,却随着盛元微点头的动作轻轻移动,落在他被水珠打湿的肩膀上。略薄的里衣已经湿透,紧紧贴着肩膀前胸,再往下便有些失礼。 盛元微转过头,拿起屏风上的外衣,伸手时后肩的布料贴得更紧,叶孤城清晰地瞥见那里颜色怪异、微微凸起的一个圆形图案,还有周围散布的一些长条。 斑驳开来的,像是肉色的伤疤。 但下一刻,就被覆盖在深色的衣服之下。 叶孤城收回目光,淡声道:“走吧。” 盛元微觉得,今日叶孤城的行为有些奇怪。往日除了和剑有关的事情,叶孤城很少踏足他的院子,更别说只是一顿寻常的晚膳。 走在走廊中,叶孤城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你的嗓子,从小就是这样吗?” 那张俊美过分而显昳丽的脸转过来,盛元微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 叶孤城道:“管家说白云城里有不少名医,也许能给你看看。” 管家之所以对盛元微如此上心,完全是因为叶孤城对盛元微的态度很特殊。 管家年过半百,既然能当得上白云城的管家,必然是有很多经验,有很强的能力。他观察盛元微一段时间,便发觉他的失语之症绝不是天生。 既然城主似乎有笼络之意,那便不妨试试做个人情。 叶孤城默认了管家的做法,等那名医入城主府,思量片刻,还是亲自来了。 盛元微自然知道如果叶孤城没有这个意思,自己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歪头看向叶孤城深沉的眸子。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的病症,很复杂。 叶孤城知道他比划的意思,却没有回复。 用完晚膳,盛元微便跟着叶孤城到了前厅会见传闻中有名的医师。 那名医是个看上去温柔和蔼的中年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草药香气。 名医站起来,拱手作揖道:“鄙人宋问草,见过叶城主。” 叶孤城只是颔首,示意盛元微走上前。 管家道:“宋医师,方才我已将盛公子的情况说明,烦请您仔细诊断一番。” 虽说管家已经说了大体情况,但宋问草还是更为详细地问了一遍。如若符合情况,盛元微便点头,不符合则摇头。 问完之后,宋问草将盛元微的衣袖捋上去,后者便连忙起身,猛地把手臂缩了回去。 宋问草连忙解释道:“盛公子,在下只是要替你把脉。” 盛元微一只手握住袖口,沉思片刻,转头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并未准备启唇,却不由自主地抬眼看着盛元微抿唇,深色的唇肉被抿得有些发白。 他道:“不必诊脉。” 此前将盛元微救上海岸后,白云城内的医师曾经为他仔细诊过脉,无论如何,也没有发现有什么隐疾。 宋问草点了点头,看着像是比之前严谨了些许,待盛元微坐下,便在他五官处仔细打量,然后走近来,伸手在他脑后摸了摸。 “盛公子此前头部可曾受过伤?” 盛元微点了点头,指着侧脑的位置,然后伸手比划。宋问草也略懂一些哑语,便移动手掌,特地在一处地方按了按:“可是这儿?” 盛元微再次点头。 这等病症,实在复杂。宋问草精通医术,此时只是大概有些猜测。 等到检查完,管家请宋问草到偏厅去,写下药剂方子。 盛元微便不由自主地抬眼,将目光放在这里唯一一个活人身上。 叶孤城的表情仍旧淡淡的,但眼神有了些许暖色。 盛元微微微一笑,表达谢意。 叶孤城垂眸想到什么,再看向他时目光里藏着些许复杂的神色。 第36章 北上中原(已捉) 宋问草为盛元微诊断了一遍之后, 并没有给出药剂方子,只是一面收着药袋,一面叮嘱道:“盛公子的病症拖延过久, 就算是我也很难下手。” 管家问道:“您的意思是, 没得治了?” 宋问草叹息道:“就我所学, 观此之症, 的确不可治愈了。” 管家心中生起了一阵怜爱和可惜。这样剑术高超的一个剑客, 这样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人,竟然要一辈子落下哑症。 宋问草谢绝了管家给他的报酬:“在下从医以来一直有一个原则,就是未能施治不收报酬。” 宋问草说完, 便收起药袋,负手而去。 管家回到前厅, 便将结果告诉了叶孤城。叶孤城沉默了一阵,只说道:“罢了。” 盛元微也并不在意这件事情。他在想怎么委婉地向叶孤城请求去中原的时候捎他一程。 第二日如同往常一般, 叶孤城准时等待盛元微一同出府。 盛元微的剑还是像以前那样快, 那么准, 那么狠。但叶孤城能够察觉到他的剑有些乱。 盛元微的心也有些乱了, 通过呼吸传达出来的感觉, 是一种心不在焉而又不得不聚集精神的状态。 叶孤城一剑挑开剑鞘, 飞速回鞘,流露出有些愠怒和不解的神情。 盛元微沉默回鞘,给了他一个抱歉的手势。 叶孤城皱眉道:“你的心乱了。” 第40章 盛元微叹息, 动作有些温吞。他犹豫了半晌,坦白道:叶孤城, 我想和你一起去中原。 叶孤城静静站在原地,反问道:“你要去找你的朋友?” 盛元微真诚地点头。 他抬起双手,非常认真地表达:你不在飞仙岛, 我自然无法与你切磋,倒不如先去中原找一找我的朋友。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盛元微肯定不可能和叶孤城顺路,因为他必须直达江南,在那里等待寻找陆小凤。 幸而叶孤城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既然盛元微已经向他提出了要求,叶孤城自然无法拒绝。 虽然,这和叶孤城与盛元微原本约定好的的计划并不一样。和叶孤城封锁消息的初衷也不一样。 得到叶孤城答复的盛元微显而易见地亮起眼睛。 叶孤城答应了平南王的事情,必然就会践行。不过数日,叶孤城便已经让管家准备好了前往中原的船只。 听到盛元微即将随叶孤城一同前往,管家看起来很是纠结和忧心。叶孤城堂堂城主,自然不需要管家多操心,但对于盛元微,管家却忙前忙后为他收拾行装。 因为时间长,管家还特地让人做了几套新衣服送过去,准备好金银钱财。 盛元微很感动,他本来是被叶孤城救上来的,在叶孤城府中虽然为客,但其实吃穿用度样样不差,甚至出门还会有配备的银钱领。 他向管家表达了感谢,但管家却并没有显出激动的表情。白云城的管家和白云城城主一样擅长收敛自己的情绪,沉稳而又亲和,只是对此一笑而过。 离开之时,只有一艘大船。船上的仆从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希望能让叶孤城和盛元微的旅程十分舒适。 但盛元微第一次坐船,一种踩不到实地的虚幻感自上船时就越发纠缠上他。他有些害怕看到湛蓝的大海,于是整天整天地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叶孤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在一个夜幕之下,轻轻敲响了盛元微的房门。 此时海上掀起了风浪,这让整只船在海上摇晃不止,夜色之中,缓缓被黑暗席卷吞噬。 叶孤城面不改色地站在甲板上,船员们也十分有把握地协作控制着大船,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盛元微好一会才打开房门,露出小半张苍白憔悴的脸来。他的精神气似乎迅速地被这片大海吞噬掉了。 几乎没有多余的对白,盛元微便让叶孤城进来了。 叶孤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你晕船?” 盛元微微微垂头,回答道:我第一次坐船,可能有点不适应。 叶孤城语气平静,但夹带着几分不解:“为何不说?” 盛元微解释道:只是小事情,不用麻烦你们。 叶孤城诡异地沉默半晌,冷静的表情有一瞬间地不耐。他道:“盛元微,你为何总是……” 叶孤城没办法评价盛元微的为人处事。对方显然是出于好意,但未免太过于体贴谦卑,谦卑到叶孤城感觉不到盛元微对自己的重视。 叶孤城虽然不是盛元微的对手,但他却一直把盛元微当作自己的对手,当做自己的目标。所以他才会因为盛元微的这种做法而生气。 只是,叶孤城的生气仍然没有表现得明显。盛元微只是觉得他的表情冷硬了些。 盛元微心虚比划道:等上岸就好了,真的不是大事。 刚刚比划完,船身就剧烈地摇晃一下,盛元微没有站稳,立刻因为惯性狠狠撞到了叶孤城身上。 叶孤城显然已经适应这种情况,眼疾手快地伸手把盛元微捞住,稳定而有力地将盛元微牢牢地定在身边。 盛元微反应过来,立刻回头看向他,正撞进那时冷静而又深邃的眸子。像海一般,冰冷的、深沉的眸子。 盛元微猛地一怔,站直身子,不由自主地挣脱开来。掌心的温热触感叫叶孤城生出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但是如此稍纵即逝,无法抓住。 叶孤城感受到波纹的震荡,水滴滴落,层层晕染开来。 盛元微迅速比划: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 叶孤城看着他,只冷声道:“无妨。” 盛元微会暗自打量他的神情,虽然一无所获,但起码让他安心了一点。 叶孤城这才开始缓缓打量桌子上放着的物件。盛元微刚才似乎是在擦剑,平日不曾出鞘的剑此时锋芒乍现,寒光刺目。 叶孤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上面。盛元微微微一笑,表示道:你对我的剑很感兴趣? 叶孤城点了点头,盛元微便心甘情愿地将剑双手送上,让他细细端详。 盛元微并不像其他剑客那样爱剑如命,因此也没有那样强的防备心。或者说,盛元微对叶孤城并没有那样的警惕之心。 这个认知,让叶孤城心中有一丝奇怪的欣慰和喜悦。 叶孤城伸出手,细细摩擦细腻光滑的剑身,冰凉的触感叫他忍不住翻转手腕,然后在灯光之下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盛元微缓缓坐到床边,试图缓解方才晃荡时更加强烈的眩晕感。 他讨厌失去重心的感觉,那样会让盛元微觉得自己找不到生命的中心,在失衡失温的大海中漂泊时,他曾无数次想过就此放弃浮沉,但想到自己执着了多年的追求,便又保持着漂浮。 盛元微慢慢躺倒下来,侧过脸去看叶孤城的背影。对方虽然并不是一名纯粹的剑客,盛元微却找到了久违的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 他并不能确定,这程度有多深,也许只要有,便好了。 盛元微的心安定下来,在船上整晚整晚的失眠让他精神潦倒,此时神经松懈下来,便感受到了迟来的困意。 海浪翻腾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噪音并不小,此时却只能算作一种背景音,造就了室内极致的安静。 叶孤城将剑收鞘,目含赞叹欣赏之意。然回过神后,便察觉到了室内舒缓而又深沉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向面对着他闭眼沉睡的盛元微。也许是感到奇怪和诧异,叶孤城走近了几步。 盛元微只是听到响动之后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床头的阴影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遮挡,明暗交界的地方,皮肤细腻光滑。 叶孤城停下脚步。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忙升学宴的事情,很抱歉 第37章 船行千里(已捉) 盛元微醒来时, 窗外的海风潮气已经沿着湿润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涌入。 房间内灯火有些昏暗,巧妙的是,微动的帘幕犹如海上波浪一般, 又如轻纱朦胧, 添了一种似有若无的梦幻。 他正睁开眼, 那灯光便被一个人悄然遮挡住了。 盛元微下意识地伸手, 在身边寻找自己的剑, 还没有摸索到的时候,意识回笼,猛然清醒。他想起来自己靠在床上慢慢地睡着了。 那么眼前这人, 就是叶孤城? 盛元微的目光顺着帷幕流动,然后掀起眼帘, 将目光停留在了坐在床不远处的叶孤城身上。 也许是呼吸骤变,叶孤城注意到了如此寂静的环境之中盛元微的变化, 原本背对着他的身影变化, 微微侧过身来。 盛元微这才注意到叶孤城是在擦剑。而自己的剑则被好好地放在手边, 剑身收入剑鞘, 不露锋芒。 此情此景, 盛元微无法继续睡下去, 他只是还有些迷蒙,下意识地继续躺倒,轻轻呼气, 鼻腔震动,溢出一道粘腻而又好听的轻哼。 下一刻, 他就察觉到叶孤城忽然之间微移之后带上了些许灼热的视线。 盛元微露出疑惑的表情,坐起身来,半披的墨发从肩头丝滑而下, 恰好遮挡住有些凌乱微敞的前襟。 叶孤城下一刻就恢复了往日的神情,眉目清冷,只是略微犹豫了半晌似的,然后开口说道:“眼下尚且子时。” 盛元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于是比划道: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叶孤城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盛元微已经缓缓下了床,伸手撩了下头发,便坐到了叶孤城对面。 盛元微长身玉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皮肤看上去总是有些病态的白,那脖颈修长而且纤细,相比正常的习武之人显得有些消瘦。叶孤城的视线停留在他因为动作而微开的领口上,从锁骨处无声蜿蜒着一道肉色的疤痕,在深处悄然缩入藏在衣领后的后颈的阴影之中。 叶孤城眸色微深,但转眼之间又恢复原样。 盛元微向他表示谢意:谢谢你能在这里陪我。只是夜已经深了,你需要休息。 第41章 对于盛元微而言,叶孤城的行为是一种善意。因为在他睡着之后,叶孤城可以将他喊醒,因为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候睡着实在是太失礼了;或者是叶孤城自己离开。 但叶孤城都没有。 盛元微觉得刚才自己睡得很好,不仅睡着了,还睡得很深睡得很好。 这和房间里能有一个人陪他有很大的关系。 叶孤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为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自顾自地推门离开了。 海潮的声音跃入耳中,盛元微的脸色越发苍白。他拿起手里的剑,抱在怀里,然后走回床头缓缓坐下。 这样的旅程一连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盛元微在开始时极为不适应,但待了十几天之后,便也没有那般难以适应,起码能够正常地进食休息,不至于像刚开始那般难以休息。 因为在船上,盛元微和叶孤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讨论剑术。 当海上迎来了晴朗,盛元微在甲板上空无一人之际走出了房间。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之中,盛元微漫无目的地在船上转了一圈,便注意到叶孤城敞开的房门。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盛元微习惯性地轻巧走去,到门前时,稍有一瞬迟疑,但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叶孤城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进。” 盛元微面向着从窗户斜射而入的光缓缓走了进来。 叶孤城没有情绪般的朝他看了一眼。两人的注意力不着痕迹地停留到了叶孤城面前的棋盘上。 棋盘上已经有了些许棋子,黑白分明。 盛元微走了过来,在棋盘前坐下,面向叶孤城。盛元微对下棋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叶孤城似乎是个懂棋之人,而且而对此事颇有兴趣。盛元微的视线稍稍落下,叶孤城便已经重新朝他看来。 盛元微以为是自己打扰到了叶孤城,于是连忙表示:我只是看一看,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叶孤城道:“无妨。既然到此,不如手谈一局?” 盛元微迟疑片刻,叶孤城却已经将盛满白子的棋盒推了过来。叶孤城的手修长有力,指尖圆润,是一双标准的剑客之手。盛元微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被推过来的棋盘,无意间偏凉的指尖和叶孤城的指腹相碰,转眼间便分开。 叶孤城眼帘微垂,指尖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很快一切又像是一种错觉。 盛元微表示道:我不擅长下棋。 叶孤城没有说话,只是落下一子。盛元微仔细观察棋盘,弄清楚眼下棋盘上的形势,左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交缠着轻轻捏了一下指头。 好半晌,他小心地落下一子,然后不着痕迹地抬头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掩饰住自己眸子里的一份惊讶,沉思半刻,将手里的棋子再次落下。 盛元微仿佛慢慢平静且自信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放下手里的白子。原本势均力敌的两方渐渐分出胜负,盛元微凝神思索,一直搏杀到了最后的时刻。 叶孤城蹙起眉头,转头间却瞥见盛元微绞在一起的拇指,光洁地手背留下几道掐痕,而手的主人还在无意识地纠缠着自己的双手。 几步之间,盛元微筑好的防守不攻自破,溃不成军。高尺大坝轰然倒塌,一泻千里。 盛元微手指微抖,下意识地攥紧棋子,手指缩入袖口,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叶孤城收回手,淡然道:“你本可以赢我。” 盛元微停顿半晌,呼吸平缓,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松开了手掌,那枚白色的棋子被他放回匣中。 盛元微的脸上并没有对输赢的执念,只有平复过后的松释,仿佛终于松开了一口气。 叶孤城生出一种强烈的疑惑和好奇。但盛元微却把自己紧紧掩饰在看上去温和洒脱的外壳之下,向叶孤城扬起一个笑容,表达了自己的服输之意。 叶孤城并没有感受到胜利之后的轻松和欢愉。对弈之间的输赢对于叶孤城来说并不重要,自然也不放在心上。 他只是淡淡点头,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入棋匣之中。 盛元微只能起身来,叶孤城也在下一刻缓缓站起来。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之中短暂地交汇,叶孤城严肃而又冷淡的表情也没有在盛元微那里获得反馈。盛元微微不可见地歪了歪头:外面天气很好,要出去走走吗? 叶孤城点了点头,姿态矜持高贵。 他们一起走到了能将整片深海收入眼底的甲板上,盛元微靠着桅杆,眯着眼睛迎着阳光,在波光的反射之下去分辨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海鸟。 那些体型或大或小的飞鸟张开翅膀,已经丰满的羽翼遮挡住一片光晕,迎着此刻和缓的风浪与长空搏击着。 盛元微举起右手,抬到自己的眼睛前面,张开手掌,隔着一层指缝眺望着远方。 叶孤城知道他是在看着什么,又或者说他是在寻找什么。 、 背井离乡,漂泊在外的人总是应该有一个自己的根,不然就会迷失掉原来来时的方向,也会失去走向未来的道路。 叶孤城的根是在白云城,他有自己的心之所向,虽然并非一尘不染,却也能够在叶孤城北上时化作一缕自南海而来的海风,无声地慰藉着。 叶孤城野心勃勃,但他同样也是白云城城主,眼下战事不停,北方异族虎视眈眈,谁也无法预知未来充满了迷雾的局势。也许是懦弱退避的和平,也许是硝烟四起的战争。 南王曾经带给他最坏的结果,于是叶孤城在那时就想到了最坏的结局,也想到了飞仙岛最危险的境地。 自那日心境突破之后,叶孤城虽然没有放弃和南王的合作,但想要考虑的事情却更多了。 盛元微却比叶孤城更要漫无目的一些。叶孤城造反的原因动机是复杂的,各种因素杂糅在一起,叶孤城有时候也会想他到底能够获得什么。 而盛元微便连想都不用想。 自与叶孤城相识以来,盛元微便表现出迷茫之中的固执。他剑术高超,却并不忠于剑道;他漂泊到此,却只是为了别人,而非为了自己。 若是没有盛元微一直执拗着想要寻找到的挚友,那么他会如何? 叶孤城也眯起双眼,只是并没有看向大海。 他们就这样站在甲板上,并肩而立,一句话也没有说,却是各怀心思。 盛元微看了许久,收回右手,然后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有些酸涩的眼睛。叶孤城忽然说道:“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 盛元微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叶孤城的问题有些突兀,但是盛元微却很快就能够明白。他沉思片刻,嘴角的笑容淡下去。 叶孤城继续站在原地,原本清冷淡漠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停留在了盛元微的侧脸上。 而盛元微只是这样站着。叶孤城能够发觉他现如今正在慢慢地放空大脑,眼神越发迷茫飘忽。 好半晌,盛元微忽然缓缓叹出一口气。他的表情有些少见的惆怅,而这正是最为直白坦诚地回答,因为这代表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寻找了数年,盛元微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于是叶孤城问出来的时候,也自然触动了盛元微的内心。 ----------------------- 作者有话说:今晚双更感谢在2024-08-05 21:43:23~2024-08-14 17:2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玖璃、三楼灭绝香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隐秘心思(已捉) 从南海到江南, 行船一月,就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船停泊口岸,盛元微负剑而立。 口岸边上人声喧嚣, 只需要向远处眺望, 就可以看见人来人往无比繁华的集市。 现在正是辰时, 街头站满了人。盛元微的黑眸之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叶孤城站在他身后, 看上去只是礼节性的送他一程。但仔细观察, 叶孤城身后走来的船员手上捧着一件很是宽大的藏色斗篷。 叶孤城手里拿过那件纹饰精美且质量极好的斗篷,然后放到了盛元微的手上。 盛元微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叶孤城是否已经看出了什么。但叶孤城却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盛元微嘴唇微动,有些犹豫地将目光放到了自己手里的斗篷上。 眼下岸边凉风习习, 因为正是清早,太阳还未完全出来, 只有一道早霞倒映在水面上, 染红了天地和船上的人。 叶孤城沉默良久,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 用偏柔和一些的语气说道:“白云城在江南有些商铺, 你若办完事情, 便拿着这个去这个地方。” 盛元微伸出手,接过那个类似于令牌一般的东西,上面写着简单的四个大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简单的纹饰。 第42章 只是个客栈名。但盛元微没有想到叶孤城在江南地区会有产业。 没想到对方这样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人,却反而能够为他考虑这么多。盛元微已经接受了叶孤城太多恩惠, 而他又是一个知恩图报的性格,自然是要报答叶孤城的。 只是报答,只能等到以后了。 盛元微要在江南寻找陆小凤, 找到之后还要完成副本的任务。这就意味着盛元微要把自己绝大多数的精力和时间都花在陆小凤身上。 盛元微和叶孤城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只需要把简单的意思传达到对方之后,便在口岸分别了。 船舶行水的声音不大,离盛元微越来越远。 盛元微的目光在附近流转片刻,脚步一转,便朝着人少的小巷走去。狭窄的巷子里充斥着并不好闻的味道,还有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此处乞讨安家。 那些丐帮的乞丐甚至并没有这些人惨。 等到从巷子走出来,盛元微已经披上了斗篷,戴上宽大的帽子,整个人都被遮蔽在藏青色的斗篷之下。 盛元微觉得自己有些紧张的心慢慢地开始平静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之后,便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系统也适时地发挥作用。 易辰安语气有些奇怪,轻哼道:“这么久没声音,我还以为你死机了。” 系统永远都会用它好笑的电子音夸张地表达出本来人工无法表达出来的情绪。它不是普通的系统,能够很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的情绪变化,然后十分聪明地作出反应。 系统笑着安慰道:【大人,我这不是更新去了吗?我是人工智能,是需要不定时的更新的,不然怎么服务您啊。】 易辰安并不回答它的话,只是点开系统界面,然后查看了一下其他马甲的情况。 因为前一段时间,易辰安发现盛元微这个马甲副本的任务完成度很低,于是花了一段时间停留在这一个副本之中。 而今,这个副本当下的任务是去寻找陆小凤,并且想办法和他重逢。 【大人,我刚刚查看了一下,其他马甲并没有什么异常。您不必担心。】 易辰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点开主马甲人工托管之后的情况。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眼下京城流波暗涌,危机将起。 苏梦枕和雷纯必然无法走到一起,但是那“迷天七圣”又岂是等闲之辈?苏梦枕就算布下了天罗地网,京城势力盘踞,金风细雨楼的敌人远远不止是六分半堂。 奸相蔡京也在暗中虎视眈眈。 雷纯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矛盾激化点。 易辰安如此想着,还是决定先切换回主马甲,回到京城看看才是。 系统自然没有说什么 ,很快就帮易辰安把马甲切换回去。 京城之内的情势的确陡然变化。易辰安切换回主马甲之后,便很快收取了此前的信息。 因为当初雷纯实为围剿关七的一个诱饵,易辰安陪苏梦枕前往三和楼,于是并未正面接触到围剿这件事情。一直到关七逃跑,苏梦枕和易辰安始终没有露面。 不过是一个多月,由于狄飞惊担心雷纯的安全,于是就把雷纯和温柔软禁在一个神秘却又比较安全的地方。 易辰安沉下呼吸,仔细聆听房间外的脚步声。 当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易辰安已经先一步来到了门边,打开了房门。 苏梦枕刚好走到门边准备敲门,看到易辰安,下意识地露出一抹微笑。 易辰安表情微动,显出几分淡淡的笑容:“兄长。” 苏梦枕走进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易辰安的脸上。易辰安还像往常一样,湛湛有神的眸子里满是柔和的光,映着苏梦枕自己的模样。 苏梦枕下意识地感到安心,但想到白楼里的某些消息,却斟酌着是否要在现在发出疑问。 而易辰安却并未看出苏梦枕隐晦的纠结,只是像很久以前一样,却又有些奇怪的如释重负似的仔仔细细将苏梦枕打量了一番。 苏梦枕只是任他打量,在易辰安没有注意到的间隙,唇角悄然勾起。 “兄长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易辰安只是用带着些欣喜和欣慰的语气陈述。 苏梦枕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并且尤其明显地察觉到,往日如同枯萎朽木一般的身体在这一段时间迅速地抽出“新芽“,然后焕发出极为强大的生命力。最终,这种生命力蔓延全身,给了苏梦枕生的力量。 易辰安自学医术那日起,就开始为苏梦枕调养身体。十多年过去,所有的努力都如同星光点点地连接起来,化作漫天的绚烂耀眼。苏梦枕现在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容光焕发,生机勃勃。 苏梦枕笑意越深,深邃的黑眸盯着易辰安,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眼中温柔的情绪。 易辰安只是陈述,很简单。 没有了以前看到一点点成效就会万分欣喜的样子。他情绪少外露,但在苏梦枕面前总是不由得住地变得不同。 可如今,敏锐的苏梦枕也察觉到易辰安不同往日的表现,相比以前,堪称平淡。 易辰安下一刻就岔开了话题,说道:“上次我与狄飞惊在天一客栈见过面,他告诉我这段时间他会把雷纯藏起来。” 这件事情瞒不过苏梦枕,只是让苏梦枕意外的是,易辰安与狄飞惊竟然有所交集。 易辰安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日程。因为白楼收录天底下几乎所有的情报,所以从来不会隐藏的易辰安无时无刻都会暴露在白楼的情报网之下。 除非这是易辰安当时故意隐瞒的。 只不过现在,易辰安还是把它说了出来。苏梦枕却觉得心下有些说不出来的沉闷感。 易辰安不再时刻关注苏梦枕的情绪,即使苏梦枕突然的沉默显得有些奇怪和突兀,易辰安还是正常地继续说下去。 “兄长,雷姑娘会很危险。” 苏梦枕的表情很严肃,但除了严肃之外还有担忧。他也知道雷纯会有危险,所以狄飞惊也正好解决了苏梦枕的担忧。 易辰安认真地看向苏梦枕,眼帘掀起,透亮的眼眸眼下仿佛毫无杂念:“眼下兄长已然无碍,天底下能够威胁到兄长的人寥寥无几。以前我做了很多错事,给兄长和雷姑娘带了很多阻碍。” “我希望能够将功补过,兄长让我去保护雷姑娘可好?” 苏梦枕眸光一震,易辰安已然继续道:“我的本事,兄长应该知道,找到她们并不难。刚好,未来兄长娶雷姑娘时,雷姑娘也不至于讨厌我。” 这般说辞,若非苏梦枕见过易辰安之前如何偏执,如何对他和雷纯的婚事抓狂,恐怕很容易以为易辰安对雷纯有意。 但易辰安的表情很坦荡。 苏梦枕慢慢走近他,不着痕迹地去捕捉易辰安总是无法克制的那些情绪。但这一次,却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易辰安只是诚心诚意地认错,然后想要补偿雷纯。 甚至,想要离开满心满眼的兄长,去保护以前反感的兄长婚约上的妻子。 苏梦枕手指微颤,手掌缓缓附上易辰安的肩膀。 他抿着唇,半边侧脸不在易辰安的视线范围之内。在房间里的明暗交接处,截然相反地流露出苦涩。 苏梦枕察觉到这种已经完全不能忽视的情感。 于是他牵强笑着,轻声道:“那你去吧。” “纯儿虽然聪慧机敏,但到底不会武功。还有温柔,你若去了,也可以一块儿看着她。” 易辰安应下,便毫不留恋地转过身,拿起桌子上前一晚卸下的小型袖箭,一面朝外走一面装上。苏梦枕并未注意到易辰安转身之时眼中那抹无法抑制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系统,帮我定位雷纯和温柔的位置。” 易辰安和温柔与雷纯俱是相识,而且系统更新之后,定位功能更为高级精准。易辰安甚至不需要动用马甲的本事,直接就可以定位寻找到雷纯和温柔的位置。 【大人,您要帮雷纯吗?】 “温柔在雷纯身边也有危险。如若温柔有失,兄长也会难过。” “至于雷纯,兄长永远娶不了她......而且雷纯胆识过人,的确算是女中豪杰,日后在六分半堂地位不容小觑。眼下帮雷纯,对我有利。” 系统觉得,这不过是大人的借口。但其实在那之后又分明听见大人还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喃喃自语道:“毕竟兄长喜欢她...她...也很好。” 第43章 系统大惊失色的同时还有些欣喜:【大人,您怎么?怎么突然这么想?】 易辰安思索片刻,勾唇笑道:“也许是盛元微的影响还在。也许是,兄长的反应让我很开心。” 系统不吭声了,它觉得自己快要喜极而泣了。果然,副本没白开,任务没白做。大人也是好起来了! 第39章 拥抱无言(已捉) 京城的夜晚之中, 街巷间薄雾弥漫,浸入肌肤,寒气透骨。 每一个拐角处都仿佛潜藏着无形的恶魔, 此处杀气弥漫开来, 杀机无处不在。 易辰安眼前的屏幕上, 两个红点不断地朝着前方移动, 不时地闪烁。 他心里波澜不惊, 但是脚步却又快又稳。衣袂翩飞之间,犹如孤雁起落。 越来越接近雷纯和温柔时,刀光剑影也无限地放大。易辰安落在房顶, 悄无声息地往下看,将下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天色黑暗, 看不清面容。只是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不断地追逐着两个女子——温柔和雷纯。 他的脚步很轻, 但是却被雷纯听见了。 凄清的月光之下, 雷纯和易辰安的目光相撞。清辉落在雷纯的眉眼, 仿佛盛开的白花, 又像只是一层朦胧的轻纱。 月下美人, 叫人怜惜。 温柔和那名神秘的黑衣男子缠斗起来, 但显然这名黑衣人的武功远在温柔之上。 易辰安挪开目光,抬起左臂,催动内力, 对准毫无察觉的黑衣人,精准而又迅速地放出暗箭。 那黑衣人听声辨位, 在袖箭放出的瞬间,就根据背后的破空声立刻闪身躲开。 一张空白诡异的面具呈现在易辰安面前,面具后面深不见底的眸子却诡异地叫人胆寒。易辰安不言不语, 轻巧跳落下来,挡在温柔和雷纯身前。 那黑衣人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于是短暂地显露了一分忌惮。 “金风细雨楼易辰安?” 易辰安摩擦袖角,冷声道:“你认识我?” 既然认识他,那么此人绝非无名小卒。若不是江湖上根基不浅,那便是蓄谋已久。 谁叫易辰安久不现于人前,那般低调,此人却一眼就能够认出他。 黑衣人的目光看向他左手的袖箭,又看向另外一只袖筒,眼神微闪。 易辰安的表情越发冷淡。 温柔和雷纯见他,俱是一愣。但显然温柔比雷纯的反应更大。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走到易辰安身边,然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易辰安平淡道:“你和雷姑娘先走,我来帮你们断后。” 温柔没有得到答案,还想要再问一句。但雷纯看清眼前的形势,走过来拉过温柔,轻声劝道:“我们先走,以免给易公子留下后顾之忧。” 温柔细想之下,也便答应了。 雷纯走时,下意识地回望了易辰安一眼。易辰安眼神平静,只是对上之后便自然转头,看向眼前并没有打算放过雷纯和温柔的黑衣人。 “雷纯是苏梦枕的未婚妻,你就这么把她放走了?” 那黑衣人的言语暴露了什么,易辰安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显露出几分危险。 那人也不是鲁莽之人,此言看似是不慎说出,但其实是有另外一层意思。 易辰安只是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黑衣人却并没有回答他,下一刻撩袍攻来,易辰安与他两掌相击,磅礴的内力从二人之间炸裂而出。 高手交手,有时候往往只需要一击便能够看穿对方。但是这一击,显然,易辰安和眼前的这个黑衣人都没有发挥全力。 谁也不想先一步暴露出自己的真实实力。 此时的黑衣人明白雷纯和温柔都已经从他的手掌下逃脱,原来的计划已经无法实施。 他的声音经过刻意的变化伪装,显得有些粗犷:“二当家的内力,当真高深。” 易辰安收掌而立,平复呼吸的同时却不露半分情绪。“你的目标是雷纯。”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那黑衣人却不由自主地怔住。人下意识的表现是无法伪装的,偏偏易辰安眼力极佳,此人的细微反应在他眼里,都是无所遁形。 那黑衣人止住了动作,沉默片刻,看向易辰安:“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你也知道,雷纯对于苏梦枕而言有多重要。” 易辰安的表情冷峻下来,与方才相比,似乎是听到了不喜欢听的话。 黑衣人的嘴角勾出一道不明的微笑,声音轻柔下来,:“二当家在金风细雨楼沉寂多年,江湖上少有人知二当家的名号。今日一见,如此厉害之人,为何甘愿屈居人后?” 易辰安冷冷道:“与你何干?” 他并没有再说其他的话,那黑衣人便自以为拿捏住了易辰安的心理,斟酌语句,慢慢地说出下文:“二当家想必并非愚钝之人,应当猜出我身后的势力。” 黑衣人说出此话,但并没有透露太多,一来这样说更添几分底气,易辰安更容易被他说动;二来,就算不成,也不会暴露身份。 冷白发青的月光在脏污不堪的巷子里缓缓移动,时间一点一点流失。 易辰安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上盖了一层霜雪。 犹豫和狠厉两种情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但在此时,却如此地显眼。 那人似乎善于揣摩人心,方才离间苏梦枕和易辰安时,易辰安的反应并不算大。于是他无形之中换了个方向,继续说道:“如今苏梦枕和雷纯结亲,受到各大势力的关注。二当家也知道,雷纯和苏梦枕联姻意味着什么。” 黑衣人并没有显露出自己的目标,话语模糊。 听到“结亲”之后,四目之下,易辰安下意识地抬起眼帘。 易辰安右手微蜷,可是在下一秒,表情却已经变化,“少说废话,你若找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他虽然仍然如此冷淡,但方才一瞬间的动摇,已经被尽收眼底。此时的决绝,看上去不过是一种迟来的掩饰。 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在表演。 那黑衣人见易辰安此时并未松口,而且计划已经失败,不愿意在此时增加风险。 那黑衣人从袖中射来几颗极小的暗器,易辰安立刻侧身躲过。 风声掠过,再抬眼,黑衣人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易辰安站在原地,看向越发凝聚成一团的黑影。 【大人,您方才的表现真的好自然。】 系统没有想到自家大人而今的演技竟然也如此厉害。 易辰安的失控和偏执从来不属于除了苏梦枕之外的任何人。他伪装得很好,在外人面前,易辰安性格诡谲冷淡,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可言。 对于他这样的人,再谨慎的敌人也难以确定进攻的方向。 于是,易辰安决定给那人一个可以进攻的假方向。 系统不能完全摸清楚易辰安的想法,但就算它没有灵活的人类大脑,却也能够通过易辰安的表现猜测出来。 易辰安往方才温柔和雷纯离开的方向缓缓走去,没有肯定系统的询问,也没有否定。 系统只好放过方才被大人故意忽略的话题,继续开口道:【大人,您觉得方才那个黑衣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拦截温柔和雷纯?】 易辰安皱了皱眉,道:“此人的身份,我也无法确定,毕竟此前我并不关心京中势力。但他的目的却很好猜,无非是阻止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联姻,从而对自己不利。” “若非蔡京,便是有桥集团”。 眼下京城几大势力,错综复杂。有桥集团在表面上是依附于蔡京,但其实暗中却仍然在不停地壮大,像是要摆脱蔡京的阴影,与之分庭抗礼。 易辰安回到金风细雨楼时已经到了下半夜。 温柔和雷纯离开之后想必是回到了金风细雨楼。易辰安并未再理会后续如何,只是像往常一样到楼里准备向苏梦枕汇报情况。 他走上青楼,因为他知道苏梦枕总会在那里等他任务完成后回来。 但是青楼里空无一人,杨无邪也不见人影。那便意味着苏梦枕并没有在这里等他。 易辰安站在最高的楼层上,隔着窗户往下看,默然看着楼下树前面对面站着的苏梦枕和雷纯。 苏梦枕并非爱笑之人,但在雷纯面前总是温柔着带着笑。 易辰安能够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但此时不知从何处跳出来的温柔闯了进来,然后在他身后发出很大的声音。 “小葫芦,你今天怎么来了?” 温柔喜欢给别人取形象的外号。易辰安从来不喜欢与除了苏梦枕以外的人说话,总是一个人。温柔觉得他性格沉闷,于是小时候叫他“闷葫芦”,后来觉得闷葫芦不好听,所以干脆就叫“小葫芦”。 第44章 系统尚且在憋笑之时,易辰安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收回看向楼下的表情,似乎并未留意到苏梦枕和雷纯,也不在意这边的动静是否会被苏梦枕和雷纯发现。 易辰安道:“兄长怕你们有危险,所以让我去看看。” 温柔信以为真,于是看向他:“对了,你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吗?” 易辰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和他交手,他的实力并不差。” 温柔叹了口气,蹙眉抱怨道:“那人实在狡猾,纯姐姐都不知道他的武功路数。” 易辰安沉默下来,系统在这时候换了一个嘲笑对象:【告诉她了,她也打不过。】 易辰安觉得系统实在是太过吵闹,又总是动不动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实在是对脑子不好。于是他再次关闭了语音,将系统禁言送入小黑屋。 温柔总是不喜欢他的沉闷,于是得不到回应之后便气鼓鼓地离开了。易辰安转头往下看,苏梦枕一人站在树下,雷纯已经消失了。 他下了楼,只看见月光落了一地,苏梦枕的肩头的颜色染得苍白,整个人显得孤独而且消瘦。 易辰安抿了抿唇,放缓脚步,走了过去。 苏梦枕看着他走过来,走到面前。易辰安还未开口,苏梦枕已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就像儿时那般,像亲兄弟那样亲密无间地拥抱住他。 胸膛相贴的那一瞬间,易辰安能够听见心脏在胸腔之中骤然跳动的声音,沿着衣料,带着火烧一般的温度,侵蚀了他的全身。 苏梦枕就这样不言不语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缓缓抚摸他冰凉的青丝。 易辰安的心跳仍然很规律,显得安静得可怕。 实际上,人最能听见的,总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苏梦枕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于是便无法听清易辰安的心跳。 易辰安也只听见了自己仿佛活过来的心跳。在这拥抱的短暂时间里,他悄然无息地歪了歪头,下巴蹭过苏梦枕的肩膀,凭借着这个动作缓解长久以来的空虚与渴求。 没有人能知道他们想了什么,就算是他们自己,也难以知道。 被禁言的系统其实已经看透了一切,只是现在呜呜难言:【大人,你们纯爱战士就这么玩的吗?快让我说话啊,我要发言!】 -----------------------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忙升学宴还赶上奥运会天天看比赛没怎么更新哈哈感谢在2024-08-14 21:09:28~2024-08-15 17:0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楼灭绝香菜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乱套公式(已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两个人都发觉时间过的太久时,苏梦枕才松开手。 易辰安很自然地后退两步,离开了苏梦枕的怀抱, 然后静静地站在苏梦枕面前。 苏梦枕缓缓叹了一口气, 眸色深沉, 却只是轻声道:“纯儿说, 她很感谢你去救了她们。” 易辰安态度平静, 等待苏梦枕继续说下去。 苏梦枕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犹豫片刻,什么也没有说。 “为兄长分忧是我应做的。夜已经很深了, 兄长回去休息吧。” 易辰安身上的药香味混杂着一种清幽的松雪味,格外地能够安抚人心。苏梦枕方才的烦闷很快就消失。 苏梦枕看向他, 易辰安说罢便微微一笑,等待苏梦枕先一步离开。以前的易辰安总是会询问苏梦枕能不能一起去易安园休息, 但显然, 这一次他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苏梦枕敏锐地察觉到易辰安和自己无形中的疏远。不复往日的亲近, 即使在旁人看来仍然是无比地亲厚, 但苏梦枕却觉得有些空落的难受。 一旦习惯了长久的亲密无间, 就难以改变这样的状态。 苏梦枕已经习惯了易辰安无时不在的药香安抚, 也习惯了易辰安对他的依赖和占有。 易辰安的眼中显现了几分疑惑,似乎是在疑惑苏梦枕的沉默。 苏梦枕轻轻一笑,将他鬓边的一缕散发轻轻拂去, 然后小心地梳到耳后。易辰安眸光一震,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那种疑惑和迷茫霎那间就浮现在了面上, 易辰安开口询问道:”兄长,你怎么了?“ 他带着关切和试探,这让苏梦枕笑容淡下来, 收敛了自己的不适应,笑道:“无事,你也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我想先走走。” 易辰安没有多言,很听话地就离开了。 苏梦枕站在树下,抬眸凝望着他的背影。 雷纯的话在苏梦枕耳边不断地回响,苏梦枕露出几分惆怅。 他们都明白,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永远不可能合为一体。在两方的利益面前,在京城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中,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跨越过鸿沟,然后在一起。 苏梦枕和雷纯此番已然亲自取消了婚约,虽然不至于反目成仇,但绝无可能结合。 苏梦枕想起昔日的诺言,有一种恍若隔世的虚幻感。往日身体还没有痊愈的时候,病痛折磨着他,不久于人世的感觉给了苏梦枕绝望的同时,却永远不可能击碎苏梦枕心里的希望。 傲雪红梅,无声开放。 他或许会感到失望会感到忧郁,但永远不可能放弃自己,也永远不可能放弃心中的理想和大义。 这段时间,易辰安的坚持终于有了质的回报,苏梦枕的身体已经慢慢好转。 终有一日,江湖中人会发觉苏梦枕的改变。金风细雨楼,屹立不倒。 易辰安走回易安园的途中解开了系统的禁言,下一秒就警告道:“你不要在我的脑子里大喊大叫,很吵。” 系统吃了几次亏,虽然每次都不能吸取教训,但还是能够从善如流地认错。 【知道了!】 系统顿了顿,然后说道:【大人,您不觉得苏梦枕有了变化吗?】 易辰安表情不变,但是系统能够看见他的心情值。这段时间,无论是操控盛元微这个马甲时,还是切换回主马甲时,大人的心情值都很高,现在也突破了百分之七十的高值。 情绪标签上也写着“欢喜”“愉悦”。 “嗯。” 易辰安的表现并没有那样诚实。于是系统很疑惑:【大人,您为什么表现得这样平淡?】 易辰安回答道:“我在欲擒故纵。” 系统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于是下意识地结巴了一下:【什...什么?】 易辰安自然且理直气壮道:“不是你教我的吗?】 系统有点想不起来,它用可疑地语气再问了一下:【什么?】 易辰安回忆道:“你告诉我盛元微这个马甲掌握的‘技能’时,我想我可以在兄长身上运用。” 当时系统不遗余力地向易辰安介绍盛元微这个马甲的性格特点,并且解释了“绿茶”这个词的含义。除此之外,系统本来还想给易辰安多介绍几个可以套用的公式。 不过明明被打断了啊! 易辰安用一种很严谨的态度说道:“因为我已经改变了计划,所以理应提升一下手段。” 系统沉默了很久,忽然发觉大人的变化也很多。 不过任务完成度的确也在上涨,意味着大人的治愈度也在上涨。 系统虽然觉得此时此刻有些崩坏,但还是很开心的把这几件事情抛开。 【我哭死,大人,您真的好聪明!】 系统很矫揉造作地捏着无形的小手帕擦了擦根本没有的眼泪。 易辰安现在的心情不错,于是没有打断它的施法。 【大人,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系统做作了一段时间便恢复正常。 彼时易辰安已经脱下外衣,卸下袖箭,准备沐浴更衣,然后好好地躺下来歇息。 “我方才回京城,就做了件有利的事情,暂时留下来,看看接下来的事。” “我觉得那个黑衣人,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我。” 第二日清早,易辰安走出易安园,便碰上了杨无邪。 “无邪。” 杨无邪很早就追随苏梦枕,按道理本来与易辰安的情谊也算得上深厚。只是易辰安此前向来很少主动与杨无邪搭话,虽然互相了解很深,但算不上亲厚。 易辰安此次主动与他问好,杨无邪倒是觉得有几分稀奇。 “二公子。” 杨无邪拱手。 易辰安问道:“兄长可在青楼?” 杨无邪看出他正要前往青楼,便摇了摇头:“公子现在正在愁石斋。” 愁石斋是此前苏梦枕为白愁飞和王小石准备的宅子。 第45章 易辰安听了,眼皮稍动,轻轻点了点头,只是看上去有些强忍的有些落寞:“兄长和他们一起也好。既然如此,我便不去打扰。倘若兄长问起,你便说我出门会友,傍晚回来。” 杨无邪有些诧异,目光之中流露出些许探究和欣慰:“也好。” 这么些年来,易辰安第一次提及自己结交朋友。 易辰安出了金风细雨楼,便前往苦水铺。苦水铺鱼龙混杂,各个地方的英雄好汉都来此处歇脚聚头。 他气度不凡,但是处事低调。一进来,易辰安便能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大人,东方伯在那里。】 易辰安的抬眸精准无比地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邪魅霸气,深邃无比,偏偏转动之间流淌着温柔和冷漠。 这么一双复杂而又精彩的眼睛,除了东方伯,再难有其他人会有。 易辰安正是得知了东方伯在苦水铺歇脚的信息,才会来到这里。 他有意结交东方不败,但并不想这样快就让东方不败暴露身份。因为暴露身份,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了。 东方不败化名东方伯,也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此时的东方不败伸出手,主动朝易辰安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表露出邀请之意。 易辰安脚步微顿,像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但下一刻,易辰安便毫不犹豫地走向楼梯,然后走了上来。 东方不败叫来店小二再另上几道菜,又点了坛美酒。 “易兄,请坐。” 易辰安没有多说,从容地坐了下来。东方不败挑眉观察他的举止,勾唇笑道:“易兄如此龙姿凤章,霞姿月韵之人,在下一低头,便瞧见了。” 易辰安淡淡道:“若是在下猜得不错,东方兄比我年长。” 东方不败从善如流,道:“那我当如何称呼副楼主?” 易辰安沉默片刻,并没有给东方不败一个答案。但是东方不败却满意他的沉默,道:“既然我那样唤你你不喜欢,我便直接唤你名讳?” 直接唤人名讳并不礼貌,但江湖中人不拘小节。易辰安方才点头,东方不败已经握着折扇,点了点桌上的酒坛:“天下之大,你我两度相逢,也算有缘。今日畅饮一番,交个朋友?” 不得不说,东方不败假扮的东方伯的确是十足的不拘小节,豪爽大方。 但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出的神秘。 这样的人,对好奇心很重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但是,易辰安偏生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 他轻轻瞥了一眼酒坛子,直接道:“我不擅饮酒。” 东方伯打开酒坛,酒香顿时飘散出来,萦绕在二人笔尖。即使不是好酒之人,也会很容易被勾起一分馋意。 东方伯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仰头享受地饮下,再缓缓给易辰安倒了半杯。 易辰安看他很是期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半杯也算辰安应下我这个朋友。嗯?” 东方不败尾音上扬,鼻音悠长,显得有些粘腻。 在刚见面时,东方不败就给了易辰安一种知己相惜的感觉。易辰安的画,易辰安的才华,“东方伯”都很清楚并且都很欣赏。 很难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朋友。 易辰安拿起酒杯,慢慢地饮下这杯酒。 酒水辣了嗓子,易辰安捂唇蹙眉轻轻咳嗽了几声。 东方不败瞧见他半杯酒就上了脸,白皙的脖颈和大半张脸都染红,不由自主地轻笑两声。 易辰安放下酒杯,神色莫名地看向他。 东方不败喉结滚动,收敛笑意:“辰安此番到此,莫非是有什么事情?” 易辰安道:“本是来找朋友。” 东方不败表情不显,道:“那倒是我不赶巧了。” 易辰安摇了摇头:“无妨。” 他仿佛第一次结交朋友,有些不太习惯和人说这么多话,于是有些生疏地略垂眼,思索是否应该说些什么。 “东方兄...倘若无事,我便走了。” 易辰安态度还是那般平淡,但相比第一次见面多了几分亲昵。 东方不败双眼微眯,并未留他。 易辰安方才站起来,就看见低着头的男人缓缓走了进来。 “狄飞惊?”东方不败看向易辰安。 -----------------------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标题和介绍有点脱离,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第一次写综武侠,练练手。希望大家喜欢 第41章 不得所爱(已捉) 易辰安没有回答东方不败, 朝他动作很轻地拱手,然后便转身下楼,走向狄飞惊。 狄飞惊低着头, 但是酒馆内的一切他都感知得到。 易辰安走过来时, 狄飞惊的身体朝向东方不败坐着的方向。“你的新朋友?” 狄飞惊提起的时候, 似乎只是很平常的一问。但易辰安却知道狄飞惊发觉到东方不败的不同寻常。 他转头看向举着酒杯小酌的东方不败, 淡声道:“一个很神秘的朋友。” 意思便是他自己也不太了解, 狄飞惊便没有再问。此时的酒馆因为狄飞惊的到来有些哑火,大声说话的人不再大声说话,大口喝酒的人低头看向桌面。 狄飞惊:“你要喝酒吗?” 易辰安摇了摇头:“我不擅长喝酒。” 于是狄飞惊勾了勾唇角, 体贴道:“既然如此,我们去茶铺坐坐吧。” 茶铺远远没有酒馆这样热闹, 他们坐下来还能够谈一谈,既不会太吵, 也不会让别人不自在。 易辰安点头, 便跟着狄飞惊一同离开。 背后的视线这才开始消失。狄飞惊一面在前面走, 一面轻声道:“我听纯儿说, 昨日是你救了她, 谢谢你。” 易辰安没有回答他。 狄飞惊觉得他的目的并不简单, 但是救下了雷纯比什么事情都要重要。 易辰安走在后面,看向狄飞惊的头:”你觉得那个黑衣人会是谁?” 狄飞惊道:“没有人能猜出来。” 那个黑衣人武功路数神秘,雷纯从未见过, 也不认识。更别说那人只身一人还戴着面具。 易辰安便不再问,狄飞惊很快换了一个话题:“苏梦枕的身体已经好了?” 用不了多久, 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情。 这些年,外界只知道树大夫接手苏梦枕的病情,苏梦枕仿佛一夕之间痊愈。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相对, 这个变化自然无法瞒住对家。 狄飞惊知道易辰安精通医理,十多年来,苏梦枕的病情实则是由易辰安精心治疗。此前西京之行,易辰安便是为了给苏梦枕寻找珍贵的药材。 两家能够摸清楚对方的行动,相互间塞了不少卧底进去,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易辰安大大方方地承认:“不错。” “你的医术,莫非比树大夫还要高明?” 树大夫是天下闻名的御医,为苏梦枕治病多年,却只能像续命一般将苏梦枕吊住。 易辰安的行动很多时候都会被六分半堂的卧底传送到总部,然后到狄飞惊手中。有时候是故意为之,有时候的确防不胜防。 易辰安道:“大堂主应该心知肚明。” 狄飞惊大大方方地承认六分半堂在金风细雨楼有卧底,只是对易辰安的话不置可否。 易辰安和狄飞惊寡言无声地走了好长一段路,迎面看见一辆马车从人群之中缓缓驶来。那辆马车华贵高大,在京城之中非极有身份者不能使用。 易辰安下意识地侧身走到街道内侧,岂料那马车已然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 狄飞惊早已经停下了脚步,然后站在马车旁,似乎在等待马车主人的现身。 马车之前的执辔者有三,虽然并非主人家,却俱是华衣锦服,神情庄穆。除开三人,还有八个带刀侍卫,就易辰安观察得知,这八个人全都是刀法大家。 只是执辔三人和执刀八人,都远远不如帘前两名卷帘者要给人带来的震撼多。 两名白衣人掌心覆盖着一层明显的厚茧,宽大有力,都是极为难见的“铁掌”,看得出掌力深厚。 只是这些人,全部都只是马车主人的马前小卒,而那两名掀帘人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 只见那出来的青年人容貌俊朗,浓眉星目,脸若冠玉,衣着却十分随便,神态间自有一种贵气。【1】 “小侯爷。” 狄飞惊断裂的颈骨让他终身不能抬头,而此时,他的头更加低,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第46章 易辰安淡淡地看着来人,直到这人下了马车,他才缓缓拱手:“小侯爷。” 此人正是朝廷钦封的“神通侯”方应看。 方应看的脸上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大堂主和副楼主不必见礼。” 狄飞惊笑容仍旧,站直身子。易辰安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看向方应看:“小侯爷竟然认识在下?” 他的语气算不上恭顺,算得上冷淡。但是方应看一点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本侯幸得几名高手随护,他们通晓江湖之事,也曾向我说起过副楼主的本事。” 易辰安露出一丝笑容:“承蒙小侯爷高看。” 方应看观察他们二人,忽然笑道:“我以为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剑拔弩张,不曾想大堂主和副楼主竟是英雄惜英雄。” 狄飞惊轻声道:“这段时间让小侯爷见笑了。” 这段时间的事情的确复杂,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谈判算不得成功,但是也没有正面冲突。 方应看的目光停留在易辰安面上,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寥寥几句,方应看似乎对他起了极大的兴趣。易辰安看向他,眼神中并没有恭顺之意。 方应看勾起唇角,面上一派谦和天真,和狄飞惊说了几句话,便重新回到马车之中,缓缓离开。 方应看走后,狄飞惊看向易辰安:“苏梦枕和纯儿的婚约已经解除,此番谈判早已经没有必要。” 易辰安道:“狄大堂主约我前来,总是因为一些事情。” 狄飞惊虽然算不上侠之大者,但却讲求几分江湖信义,他可以成为所有人的知己,正是因为已然看透了江湖常态。这样的人站在金风细雨楼的对立面,是好事也是坏事。 狄飞惊愿意将易辰安当作对立面的朋友,但总归是要衡量几分利弊。 狄飞惊答道:“这些日子,金风细雨楼不断壮大,不仅仅是六分半堂忌惮,其余势力也越发难以容忍。” 易辰安道:“的确如此。” 狄飞惊道:“我想,终有一日我们两派会暂时联起手来。” 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苏梦枕此前曾经不择手段,与朝官挂钩,便是务使金风细雨楼不管在明在暗,均得认可。这些年来,金风细雨楼与诸葛一党互为助力,也注定了金风细雨楼会卷入朝廷纷争。 倘若到时候蔡京和有桥集团对金风细雨楼下手,也必然要牵连到与金风细雨楼对立的六分半堂。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作为江湖势力,总是要得朝廷忌惮,如若不能为其所用,便最终都是要被扼杀。 易辰安道:“倘若那一天到来,我想兄长也定然明白如何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狄飞惊难以约见苏梦枕,因为两大巨头会见,总是会惹出很多麻烦。于是约见易辰安便会成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对苏梦枕的忠诚,易辰安都会是狄飞惊一个很好的选择。 说完这些话,狄飞惊便点了点头。 本就是一波小交锋之后的闲暇平静,他们就像是普通朋友一般在外面走了一圈,就算是很少有什么话要说,却也是足以放松。 傍晚时分,易辰安和狄飞惊一道返回城中。 黄昏的微光已然从京郊蔓延过来,缓缓移动之间,在古朴高大的城墙之上投放出极辉煌的色彩。 易辰安照例从原路返回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已经逆着光站在门口,好像专门等他回来。 易辰安快步走上前,脸上露出笑意,轻唤了一声:“兄长。” 苏梦枕嗅觉灵敏,在他的身上嗅见了几分酒气。易辰安只喝了半杯酒,又在苦水铺待了半日,酒馆飘出来的酒香混杂着其他味道在易辰安身上留下了蛛丝马迹。 那味道几乎闻不见,但在浑身的药香味中显得格外突出。 苏梦枕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听无邪说,你交了朋友?” 易辰安表情无异,一面跟着苏梦枕并肩回到楼里,一面回答道:“嗯,见了两个朋友。” 这是苏梦枕第一次听到易辰安说交了朋友,并且还会出门与他们见面。他身上的酒气说明,至少还应该喝过酒。 苏梦枕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感觉,明明应该是欣慰,却仍然感到失落。 他知道这种情绪不对,于是敛眸收去。 “兄长在愁石斋有什么不愉快?” 苏梦枕眉间的凄清忧愁很容易给易辰安错觉,但苏梦枕没有办法向他解释。 易辰安歪了歪头,无声地催促他回答。 苏梦枕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有些胸闷。” 易辰安伸手去摸苏梦枕的手腕,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着一层火热的肌肤为他把脉。 苏梦枕抬眸看着他,嘴唇微动:“如何?” 易辰安很快就说道:“兄长近些天来思虑过重。虽然眼下身体已好也不能如此。” 苏梦枕几乎是马上就觉得自己这样的状态有些熟悉。曾几何时,他曾经在易辰安的身上察觉到这种状态。 现在,轮到苏梦枕。 “虽然雷姑娘与兄长的婚约已解,但不代表日后没有可能。兄长不必如此忧虑。” 易辰安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漆黑的眸色只剩下沉寂之中的几道碎光。苏梦枕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叹息:“不......” “我们已不会有可能了。” 苏梦枕语气严肃。 ----------------------- 作者有话说:【1】出自《说英雄谁是英雄》方应看刚刚出场时候的外貌介绍 第42章 野心膨胀(已捉) 易辰安为他把脉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面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苏梦枕抬手,反手托住易辰安的手背,缓缓低头。 易辰安干净的手指纤细漂亮, 可是骨节之处却充满了力量。他下意识地在苏梦枕面前蜷起手指, 然后不着痕迹地把手缩了回去:“兄长, 我们走吧。” 苏梦枕轻轻应了一声, 方才几乎难以掌控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也被逼退。 他们一起回到了易安园, 易辰安像以前一样认真体贴地为苏梦枕熬了药,然后端到庭院中央的石桌前面凉着。 “兄长今夜就歇在我这里好吗?” 易辰安坐在苏梦枕面前,眼中带着期待。 苏梦枕点头, 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易辰安的样貌已经越发俊美,姿容秾艳稠丽。眉眼间的英气早已显出, 褪去了太多的青涩,却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少年气。 最后一道霞光在他半张脸上驻足, 深色的眸子如同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易辰安的目光因为苏梦枕的沉默而变得有些暗淡, 但下一刻又自动地收回去。似乎苏梦枕答应他已经是足够满足的, 再要求一些什么都是一种奢望。 “今天你喝酒了?” 苏梦枕下意识地想要寻找话题, 不着痕迹地打量易辰安的表情。 易辰安自然地点头:“我在苦水铺和狄飞惊见面, 碰面前遇上了不久前认识的朋友。” 苏梦枕微笑道:“狄飞惊?” 他似乎有些意外。 易辰安露出一抹笑容:“狄飞惊是敌人, 也是朋友。” 苏梦枕认可这句话,他也没有想去干涉。于是他就问起了另外一个人。 苏梦枕已经习惯了易辰安什么都和他说,所以才下意识地想要和他聊一聊这些。 易辰安和往常一样, 很乐意和兄长分享这些事情。他道:“那人相貌出众,颇有才学, 而且内力高深,很是神秘。” 苏梦枕听他对这位新朋友并不算是很了解,却愿意去称赞, 不禁有了几分兴趣。 他想,待会儿应当去让无邪帮他去查一查这个神秘的人。 易辰安并不知道苏梦枕的心理活动,眼见桌子上的药很快就凉了,于是端起来亲自递给苏梦枕:“外边凉,药已经凉好了。” 苏梦枕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闻到这样刺鼻的药味,但早已经习惯的他一点也没有迟疑,很快就喝下。 易辰安叮嘱道:“是药三分毒,兄长体质特殊,虽然痊愈,却不能太过劳累。” 苏梦枕看向他,右手缓缓敲击着冰凉的桌面,若有所思。 好半晌,他抬起头,表情很是认真地看向易辰安:“既如此,不若辰安帮我分担如何?” 易辰安垂下眼帘,轻声道:“兄长知道,我并不喜欢做这些事情。” 他说罢,动作又渐渐慢了下来:“但若兄长因此如此劳累,我愿意为兄长分忧。” 以前,他虽然是副楼主,但发号施令这种事情他都不会做,楼里的兄弟也向来都只听苏梦枕的。表面上看,白楼里面的资料消息易辰安也从来不会过问,楼里的一些生意往来他也从来不去了解。 第47章 只是苏梦枕指哪儿打哪儿。 苏梦枕半点也不会怀疑他,只是欣慰而又安心地朝他一笑。 易辰安将身上带着混乱气味的衣服换掉,熟悉的气味顿时又重新萦绕在了苏梦枕的鼻尖。 在月光微弱的夜里,苏梦枕仰躺着,无声无息地听着身边轻微而又舒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脑海里的杂绪悄然消失,苏梦枕轻轻翻了个身。 易辰安背对着他熟睡着,只是听到苏梦枕略重的呼吸和翻身的动静,便习惯性地往苏梦枕身边靠了靠,下意识地转过来睁开眼查看。 但下一刻似乎又想起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便又缓缓闭了眼。 苏梦枕方才紧闭的眸子,侧头看向已经面对着他的人。 他并非软弱胆小之人,也并非薄情多情之人。只是这些天桩桩件件,苏梦枕有些疲倦。他必须要选择,也做出了选择。 明亮的眸子一刻也不停地落在易辰安的眉眼,渐渐地度过漫漫长夜。 而此时,系统在易辰安的脑海里叽叽喳喳道:【大人,您看,努力终究会有回报的】。 易辰安刻意忽略掉苏梦枕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闭着眼睛,好像是在睡觉,实际上在脑海里非常清醒。 【这好像有点在计划之外。大人,有没有可能其实苏梦枕以前就已经动心了,您根本不用改变计划啊】。 易辰安不为所动,“我只用最稳妥的方法。” 他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够完全读懂苏梦枕的心,也总是难以掌控自己和其他人的情绪。 易辰安本来就是个执拗的人,一旦下了决定就很难更改。 系统听罢,只好闭上嘴。 易辰安打开系统屏幕,盯着半空中只有他一人能够看见的面板。 此时,易辰安想起来许久都没有再重新切换到裴度这个马甲。他叫系统把这个马甲这段时间的状况汇报了一下,然后沉思了好一会儿。 【现在楚留香已经前往兰州】。 易辰安听到这个消息,启唇道:“那便切换到裴度这个马甲吧。” 切回马甲的时候,裴一正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盆水。 眼前还是熟悉的帷幕,随着夜晚的微风一下一下地飘起。 裴度睁眼时裴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的床边,缓缓跪下:“主人。” 裴度见他面上还带着几分自责和愧疚,此刻记忆重连,脑海里闪过零星的几段酒后碎片。 沉默片刻,裴一已经伸手把他扶起来:“是属下疏忽,主人身体尚未恢复,不宜饮酒。” 这件事其实完全怪不上裴一,只是裴度一人心中有些惆怅不快,多喝了些酒,然后本来就有些虚弱的身子经受不住罢了。 裴度坐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裴一轻轻地捧起裴度的手,拿起拧好的软巾仔仔细细地为他擦拭手背。裴一的手宽大而又厚实,老茧遍布,小麦色的皮肤,与裴度那双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一道:“主人如若不快,打我骂我出气便好,莫要做这种伤身的事情。” 裴度沉默良久,伸出手,搭上裴一的肩膀。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让跪在床边的裴一要抬头才能看见裴度的表情。在这个角度之下,裴度面含几分悲悯,恍若神人。 “你是我的亲人,倘若伤害你,我会很伤心,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裴一低下头,恭敬而又温柔:“是属下的错。” 裴度蹙眉,捏了捏有些胀痛的眉心。裴一便坐到床边,为他轻轻按揉脑袋上的穴位。 裴度的表情和缓,闭上眼睛轻轻问道:“楚留香现在在兰州做什么?” 裴一回答道:“楚留香在那些被害人的信息上联系到了共同点,于是前往兰州寻找线索。” 那些已经死掉的人大多数早年都在兰州活动,尤其是越到后来,就越能发觉他们与兰州这个地方有极大的联系。甚至于很多人之间还相互有关。 裴度早有所料:“不愧是楚留香。” 裴一有些担忧:“要不要阻止他?” 裴度摇了摇头:“无妨,待我杀了最后两个人,咱们就离开这里,隐姓埋名。” 裴一的眼睛更加明亮,无法控制自己的笑容。裴度知道裴一更愿意陪伴他一起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些年若非为了报仇,恐怕他也会和裴一想的一样。 “还有,主人,石观音在沙漠里的势力和财富现如今已经全部收到了我们手下。” 裴度道:“柳无眉一死,很多事情果然就好办多了。” “西方魔教本来想趁此机会吞并这些势力和财富,结果被我们抢先。我担心玉罗刹会......” 裴度想了想,并不着急:“玉罗刹的势力并不在中原,他就算想要做什么也有心无力。西方魔教现如今还没有力气染指中原,我们不必担心。” 裴一这才完全放下心来,需要考虑的事情在主人那里果然都会迎刃而解。 裴度看向他,自然也看清了裴一眼中的恭敬和钦佩。裴度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你这么些年都一直跟着我。等我报完仇,安置好这些势力和财富,咱们就走。” 裴一其实并不是一个粗笨的人,他会琴棋书画,画的画显然是极好的,也有一定的智谋,这让裴度会愿意讲自己的事情托付给他。然而他实在太相信裴度了,不然他就会想到为什么最后要隐退的话还要收集这么多的财富和势力。 裴度是要复仇,但想做的也不仅仅是复仇。 隐姓埋名不假,真实的其实是居于幕后,操纵江湖。 第43章 兰州首富(已捉) 楚留香来到了兰州。 在这个靠近大漠的地方, 荒芜和生命力同时存在着,勾起了楚留香很多回忆。 他落脚兰州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一看他这一生中最不能缺失的好友之一。 姬冰雁现如今已经是兰州首富, 富甲一方。楚留香来到了姬冰雁的住处, 此前已经来过一次, 但很明显, 这一次的感觉是和此前不一样的。 楚留香出现在大门外时, 守门人就已经看见了他。依旧是身材魁梧,但是这一次却是面上带笑,态度很是温和地将他迎了进去。 楚留香不由得感慨这守门人的记忆力, 明明此前他不过到此处来过一次,这守门人就已经记住了他。 穿越宽敞的前院, 楚留香在绿茵遮蔽的后院见到了姬冰雁。姬冰雁此时正坐在账房里拿着算盘算账,等到楚留香出现在面前时, 他的面容没有出现一丝惊讶之色。 “老姬。” 楚留香笑意盈盈地在他书房里的那张贵妃榻上坐了下来, 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好茶。 姬冰雁冷笑道:“你是一点也不客气。” 楚留香神神在在地饮下几口茶, 茶香顺着喉咙挥发在脑袋之中, 直直地将他全身的疲劳都缓解开来。 “怎么, 你不是有一大堆麻烦是要处理吗?怎么还有功夫到我这里来?”姬冰雁放下了账本。 他算账的时候不允许有任何人打扰, 这样才能够保证一心一意的计算,不会有任何纰漏。但是当老友上门时,他总是愿意把还没有算完的帐暂时放下。 楚留香微笑道:“‘摧骨手’的案子, 我已经有了眉目,所以此次到兰州前来寻找线索。” 姬冰雁的眼皮掀起, 看上去并不是很关心这件事情,只是问了一句:“你到我这儿来,难道是为了向我寻求帮助?” 楚留香如此地机智如此地有能耐, 没有人比胡铁花和姬冰雁更相信了。况且此时并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江湖上总是有很多尘封的爱恨情仇,只是楚留香偏偏被麻烦找了上来,并且还要去揭开尘封的真相。 这也就是胡铁花和姬冰雁与楚留香一同出了大漠就先后分道扬镳的原因之一。 楚留香总是能够弄清这一切。 楚留香似乎也有这个自信,只是过程总是很艰难。他仍然保持乐观:“难不成,我就不能是专程来看望一下你这个老朋友的?” 姬冰雁的眼神中带了暖意,虽然语气仍然带着冷意,但已经是难得。 “或许,你向我寻求帮助,我的确能够向你提供一些助力。” 姬冰雁的表情仍然很冷淡,但楚留香已经满足。 他向姬冰雁说起了这些日子来自己查探到的一些线索,包括一些猜测。“所以,你认为‘摧骨手’很可能是兰州人?或者早年活动在兰州?” 姬冰雁道。 楚留香点头:“‘摧骨手’这些年频繁作案,所杀的人在官府皆记录在案。起初,我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线索,直到后来,我查看了这些人的籍贯,发现他们大多来自兰州。于是我又去了那些籍贯非兰州的死者家中,发现他们早年又曾经在兰州活动过。” 第48章 姬冰雁眉头紧蹙,随后看向了楚留香,楚留香也看向他,叹息道:“我知道你早年便来兰州,因此除了看望看望你这个老朋友,也想向你寻求一些帮助。” 姬冰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楚留香拿出一份誊录好的名单给他。 这份名单上有十多个名字,大多都是江湖上小有名气或者是极有名望的人。还有几个是富甲一方的商人。 姬冰雁沉默半晌,眼神从那几个商人的名字上移开。楚留香知道姬冰雁定然知道什么。 姬冰雁道:“这几个人,是从前我在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至于其他人,我或许并不比你了解更多,而且,也不能告诉你。” 姬冰雁将所知道的信息告诉了楚留香,但是遗憾的是,楚留香并没有因为这几份信息而找到线索。 同时,姬冰雁最后一句话暗示着,他知道什么,但是却不能告诉自己。姬冰雁的固执楚留香十分清楚,倘若他不愿意说,就算是楚留香跪下来,也不会开动尊口;姬冰雁也是极讲义气的人,他明明知道却不愿意说,那就有自己的道理。 楚留香很快就想到了这一切,同时这让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姬冰雁仍然保持沉默寡言的状态。 此时仆人出现在书房外,说是有人上门拜访。姬冰雁因为暂时要和生意上的合伙人商议,便叫下人端来茶点。 楚留香耐心等在书房里,下人将茶点端上来之后便没有再出现。也许是因为书房本来就是旁人不能随便进入或者是久留的地方。 楚留香等了一会儿,便索性站起来,在姬冰雁的书架旁走动。他信手拿起一本古籍,正准备拿起来打发时间,便看见轻薄的书本下面盖了一小本类似于账本的东西。 那本账本看上去已经老旧,但是并没有一丝损坏。泛黄的页面平整,只是落了一些灰。 楚留香在封面看见账本主人留下来的字迹,只是很明显,这字并非出自老友,但奇怪的是,楚留香有些熟悉。 他的动作微顿,却没有继续打量,而是将那本古籍放回了原处。 不过一会,姬冰雁便已经回来。 楚留香坐回到原来的软榻上。眼下已经接近黄昏,姬冰雁方一进来,便让下人准备晚膳。 楚留香微笑着看着老友,心中的忧虑早已经一扫而空。他看姬冰雁将手边的账本一本一本地叠好,忽然问道:“老姬,你如今资产无数,俨然已经是兰州首富,不知与上一任兰州首富相比如何?” 姬冰雁的脸上露出些许奇怪的表情:“我倒不知道楚留香也开始关心这些?” 楚留香道:“只是我方才想起十多年前的兰州首富,百无聊赖之中生此一问罢了。” 现如今,已经很少有江湖人会记得那些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的富豪,只有大多数贫民才会把那些事情时时刻刻挂在心上。很多人奋斗一生,也是把那些富豪当作奋斗目标。 方才那本陈旧的账本必然是记录了生意上的重要来往,只是为什么那个账本并非是出自姬冰雁? 楚留香不得而知,但却也没有一探究竟的心思。他现在暂时抛却了烦恼,很是闲暇地和老友谈论起平常的一些话题。 姬冰雁平淡道:“我虽已经是兰州首富,但与前一任首富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楚留香笑道:“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有些余财,若是听了兰州首富的话,岂不是要觉得寝食难安?” 姬冰雁道:“莫非成为首富是每个人的梦想?” 楚留香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世上,财富的确是大部分人所追崇的,但除了财富,还有其他事物更值得追求。 姬冰雁沉默半刻,却又出声说起:“上一任首富年轻有为,曾经与我有很多生意上的来往,给了我很多帮助。此人虽然坐拥万贯家财,但其人恣意豪爽,身负巨才。” 楚留香好奇道:“看来,此人定然是一名君子。” 姬冰雁眼中显出几分笑意,但无形之中仿佛又朝楚留香瞥了几眼。等到楚留香想要继续往下听的时候,只见姬冰雁忽然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此人,的确是一名君子。” 此后,便收了话题,不再说了。 用完晚膳之后,楚留香便告辞离开。他生性洒脱,姬冰雁并没有挽留他,只见白衣翩翩,眨眼间便已经消失不见。 兰州的夜晚凉风大起,白天和黑夜温度相差极大。 楚留香将袖角抚好,迎着风缓慢而又坚定地走在街道上。 此时天黑不久,楚留香本是要向这附近上了年纪的居民打探一下消息,却总是无功而返。 要么便是不知,要么便是闭口不谈。楚留香并非本地人,于是那些可能知道些事情的老者总是不愿意坦诚相告。 楚留香走了一个多时辰,最终选择暂时放弃。 兰州有很多供赶脚商人歇脚的旅馆,楚留香准备在一家投宿。只是寻找的时候,发现一处古宅悄无声息地坐落在无人之处。 除开这座古宅,周围竟然没有一户人家。 楚留香朝紧闭的大门多看了两眼,心中却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俗话说,女人有第六感。但此刻,楚留香向来无比准确的预感告诉他,也许在这座古宅里,他能够找到追寻数日的真相。 ----------------------- 作者有话说:类似于一个过渡,今天双更,感谢宝子们的喜欢 第44章 夜探老宅(已捉) 楚留香随机走进了一家旅馆, 旅馆并不是那种光亮清晰的风格,因为不时晃动的油灯,一进门所见的一切仿佛瞬间就模糊了。 暖色调的光感给人以一种踏实厚重的感觉, 楚留香却不自觉地抖了抖。 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小二开了一间上房, 然后要了一盘牛肉和一坛好酒, 坐在靠里的地方。 这个旅馆已经很是老旧, 但是里面的一切都很是不错。楚留香拿起酒杯, 耳朵却已经高高竖起。 只因为在这人影稀少的晚上,旅馆外面却传来了一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声音慢慢地在旅馆前停下,然后就此隐匿在风声之中。 楚留香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衣的高大男人从外面独自走了进来。这个男人身形挺拔却消瘦,一头黑发卷翘, 从风中走来,显得有些蓬乱。 那身白衣上还沾着几粒风沙, 袖口卷起, 露出半截手指。 楚留香的目光并不明显, 但那人感官敏锐, 只在一瞬间就已经捕捉到了楚留香。那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看上去明亮而又充满活力, 只是眼角上布满皱纹,难掩沧桑。 楚留香正欲说话,那人已忽然之间右手握拳, 凑到嘴边连声咳嗽起来,看上去很是虚弱, 苍白的脸上显现出病态的潮红。 那个英俊的男人走到柜台,直接要了一盘牛肉和两坛酒。 小二歉意道:“李爷,咱们店里已经没有牛肉了。” 那人并没有显出不满, 而是轻轻一笑:“无妨,那就只要两坛酒。” 小二点了点头,到后面取酒。 楚留香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朗声邀请道:“这位兄台,既有美酒,如何能没有好菜?在下斗胆,邀请兄台一起?” 说罢,他伸出手掌心微撇,示意桌子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牛肉。 那男人看上去带着一抹愁绪的目光转向楚留香,目光交汇之间,竟然多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绪。 楚留香见他终是走了过来,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楚留香先行发问:“阁下似乎久居于此?” 眼前男人的长相和口音并不似土生土长的兰州人,但是那店小二却又与他相识。 那人淡淡一笑,主动报上姓名:“在下李寻欢。” “‘小李神刀,冠绝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虚发’?” 李寻欢拱手:“兄台谬赞。” 楚留香抚掌大笑:“非是在下胡诌,李兄虽久不在江湖,但是江湖百晓生却仍然将李兄你的飞刀绝技列为兵器谱第三。” 听罢,李寻欢只是眨了眨眼睛,言语中带着些许苦涩,道:“李寻欢早已退出江湖多年,手中飞刀恐怕已难入江湖中人之眼。” 楚留香在江湖之中闯荡十多年,当时尚且还是毛头小子之时就已经听说了小李飞刀大名。而在将近九年之后的今日,他竟然在兰州一个破旧的酒馆里见到了昔日声名赫赫的“小李飞刀”。 李寻欢此时已经显现出半分老态,带着些许疲惫和沧桑。但他的那双眼睛仍然明亮而又敏锐,充满了愁绪萧索的目光仍然富有生命力。楚留香看向他的手,笑容越深。 第49章 那双手,那双能够创造出名噪一时的“小李飞刀”的手,仍然充满力量。 “在下楚留香。” 李寻欢听见楚留香的名字,眼神微不可见地一荡,而又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虽然长年在关外,但是楚留香的名字却已经传到天南海北。 店小二将酒拿了出来,一起放在了二人面前。李寻欢的脸上显现出几分畅然,道:“请。” 他们没有再多说,但是一切已经尽在言语之中。 酒酣之时,楚留香缓缓叹出一口气,将杯子缓缓放在手边。李寻欢看向他,“楚兄心中莫非也有未解愁绪?” 楚留香笑道:“不瞒李兄,在下俗事缠身,正是为了一件事情才来到此处。” 李寻欢道:“何事?” 楚留香将中原发生的事情对李寻欢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李寻欢这些年来久在关外,但是消息却远远称不上闭塞。 “‘摧骨手’一事,我也略有耳闻,不曾想,眼下这件事情却是落到了楚兄手中。”李寻欢双眼微眯。 “不怕李兄笑话,在下奔走劳累,现在略得了些许蛛丝马迹。李兄久居关外,也算得上是半个本地人,在下想向李兄打听几个人。不知李兄愿不愿意?” 李寻欢自然无不可。 楚留香问了几个在江湖中颇有名望的死者,李寻欢沉吟片刻:“要说这几日,在下却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一件事情。” 楚留香的心猛然一跳,他的预感告诉他,李寻欢说的定然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李寻欢敛眸,细细回忆了一番,这才讲述起来:“八年前我来到兰州,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关外白雪飞扬,茫茫大雪之中看见一辆马车迎面而来。” “在这个地方,马本来就是稀罕物。那辆被宝马拉着的车在我面前停下,车主人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子,见我独自一人,便好心送了我一些银钱和酒食。” “我本想谢他,但他说钱是世界上最易得的东西,而酒食则是他特意赠送给我的礼物。” 楚留香好奇道:“此人为什么说酒食是他特意送给李兄你的礼物?” 李寻欢淡笑道:“他说自己喜欢结交天下好汉,见我气度不凡,便觉得我定然是一位英雄。” 楚留香感叹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豪爽又慧眼识英雄之人。” 李寻欢抿了一口酒,而又露出几分惆怅:“我安顿下来之后已经过了大半年,本想前去拜访那人,却得知那人家中巨变,已经家散人亡。” 楚留香的敬仰之情尚且遗存,骤然听到此处,不免一惊,感到唏嘘。李寻欢叹息道:“我前往那人家中,只看见他家中供奉的排位。你方才提到的那几人,曾经是他的门客,替他料理后事之后,便离开了兰州。” 楚留香眉头蹙起,心中的犹疑放大出来:难道这几人的死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李寻欢的眼里浮现出悲悯和伤感,缓缓说道:“人生在世,生死便那般突然。我原以为能与他结为好友,却不想此人年纪轻轻,竟然悄然无声地离世了。” 楚留香心中虽然也有唏嘘和伤感,但此时却急于寻求一个答案:“李兄可知此人名讳?” 李寻欢摇头:“不曾。那时我正是满心遗憾怅然,和他家中的门客说了几句话后远远地望了一眼,便离开了。在下不才,记忆力不错,这几个门客当日与我通了名讳,因此倒也还勉强记得。” 也许李寻欢和那年轻人之间并不需要结识,只是雪地中的寥寥几语和无异于雪中送炭的举动,便足以让李寻欢认下了这个朋友。他是谁,他叫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李寻欢那时心境凄凉,思及己遇,多有失意,只是每年在关外的一坛好酒,就已经祭奠了这位早逝的小友。 从此之后,那位小友的事情,李寻欢倒是再也未曾听说过了。楚留香想起本地人的确对外来人的一些询问总是闭口不谈,态度也多有防备,倒也能够解释得通。 李寻欢喝下最后一杯酒,便朝楚留香缓缓一拱手,说出辞别之意。 楚留香虽然有意挽留,但是此时夜已经深了,实在不是好挽留的时间,于是站起身来,也行礼作别。 楚留香独坐原座,心里却因为方才的谈话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他心中的犹疑和预感越发强烈,叫他意识到如若不能马上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便无法安然入睡。 一炷香之后,楚留香已经来到了古宅之外。 他的心告诉他,这里有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于是楚留香踏上了屋顶,远远望去,这才发现这个宅子漆黑一片,好似没有一个人活动。 楚留香悄然落下,站在庭院内,也没有感受到半分活人的动静。借着并不算明亮的月光,楚留香沿着走廊走入后院。 后院的花草树木全都是修剪得当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久无人居。楚留香心里的猜测被打破,当下屏息凝神,目光停留在了后院中偌大的祠堂中。 李寻欢的话此刻再度出现在楚留香脑海中。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漆黑的祠堂,但是下一刻,他却听见了身旁“吱呀”的响声。 几乎一米之隔的门被风吹得作响,一阵冷意沿着楚留香的脖子往衣领内肆意钻去,阴冷的气息直扑门面,叫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楚留香停顿一瞬,目光瞥见了门缝之中半拢月光之中的书架。 那书架一架挨着一架,月光下还漂浮着极细的浮尘。一叠又一叠的书籍被人完整地整理好,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板上面。而那些书籍,却也明显地呈现出岁月悠长的痕迹,在冷白的月光下显现出苍老的枯黄。 楚留香的思绪又猛地跳到了白日姬冰雁书房中那本账本,又忽地定格在说话时姬冰雁像是暗示的眼神。 此刻的思维堪称跳脱,可是楚留香却隐隐从中抓住了什么联系。于是此时此刻。他决定先一步进入手边极尽的书房。 ----------------------- 作者有话说:每个副本的主要人物联系不大,但是并不代表完全割裂。少部分人物和人物,情节和情节会有衔接和融合之处。 第45章 拨云见日(已捉) 楚留香走到书房的窗子前面, 用手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只一瞬间,他就如同惊飞的鸿雁, 在月光之下袖袍亮起白光, 一闪身就已经敏捷地进入。 楚留香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吐出一口气, 那星星之火就在眼前带来了些许亮光。 他点燃了桌前一根没有燃尽的蜡烛, 接续了中断数年的烛火。一霎那,微弱的亮光照亮了眼前的场景。 楚留香的视线最先落在挂在墙壁上的字画,那画栩栩如生, 天水一色,浓墨淡雅, 完美留白,而后留下诗词一首, 表明原主人的审美和雅兴。 那字洒脱而又张狂, 一撇一捺之间都是主人豪气和狂放展现。不论是从力度还是从神形去看, 都是一种享受。 楚留香举着手里的烛台, 缓缓靠近这幅字画, 然而眨眼间却又被桌面吸引。 这桌面一尘不染, 似乎不久前还被人打扫过。 可是楚留香查探后断定,这座宅子里面的确空无一人。 他用手掌擦拭一遍,然后拉开了抽屉。抽屉里面只剩下几张废纸, 遗留着屋主人的笔迹。 一般抽屉里总是会装着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说账本。可是眼前, 不论是桌面上还是抽屉里,都算得上空无一物。 楚留香又走到书架边上,在那些已经泛黄的书籍当中寻找有用的线索。这些书籍多是史书和诗词, 再就是一些在市面上难以搜集到的孤本。 他翻找半晌,最终在最后一道方格中找到了一本孤单的《捭阖策》。 楚留香的动作顿住,映着灯火的眸子猛地一闪,然后凝视着这本书,缓缓地举到眼前。 没有知道楚留香在这短短的几个动作之间想到了什么,只是表情上怔怔然闪过几分迷惑和难以置信。 而后,他放弃了在这间书房里面继续寻找,只是在离开之时再一次看向桌后挂着的那张字画,似乎要将它深深地应在脑海之中。 楚留香来到了那间空荡荡的祠堂,带着那驱逐黑暗的烛台一寸一寸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那些黑色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摆在供台之上,楚留香的脸上带着几分敬重,向供台缓缓行了一礼,而后走上去,仔仔细细地查看牌位上的名字。 他从最上面看到最下面,直到最后,在最下面看到了一个显得有些突兀的空位。 若是楚留香不仔细观察,是无法发现空位边上的灰尘,在原本应该摆牌位的地方却是一尘不染。那失去的牌位,正是被人取走了。 第50章 楚留香猛地感觉一切豁然开朗。 他的目光不断地在牌位上的字间徘徊,此时的他,喃喃着念出了一个字:“裴......” 楚留香的脑海中已经有了猜测,甚至是答案。这一切蛛丝马迹分明指向一个人,但是楚留香没有十足的把握确认。 只因为世界上姓氏相同的人数不胜数,字迹相仿的人也不少,就连手中的这本《捭阖策》恐怕也不能证明什么。 楚留香的直觉一向不会出错,但是此刻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前去询问他的老友姬冰雁。姬冰雁必然知道一些事情。 那字画上的字和姬冰雁书房里的那本账簿,分明一模一样。 就连那泛黄的纸和纸给人的触感也一模一样。 楚留香最后终于离开了这座古老的宅子,最后一眼方才停留在刚开始不曾注意的匾额上的“裴”上。 为兰州破晓的,总不是这片大地上的第一缕阳光,而是那些卑微而又伟大的生灵。 楚留香到达姬冰雁府邸的时候,看门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门前。 然而迎接楚留香的不再是温和的笑容,而是冷冰冰的表情。 楚留香刚走上去,那人已经拦住了他:“抱歉,我家主人今日出远门谈生意去了。” 楚留香道:“那么你家主人何时才会回来?” 那人一板一眼地认真答道:“我家主人说,您走了,他便回来。” “我家主人还说,您要问的事情,他的确无可奉告,希望你不要怪他。” 楚留香听了,的确没有一分一毫的恼怒,只是越发奇怪起来,为什么姬冰雁宁愿躲着他,也不愿意等待他的疑问。 姬冰雁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如若能够帮助老友,定然义不容辞。 能够让他拒绝朋友的情况的确不多,这其中就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一个朋友拒绝另外一个朋友。 因为在这件事情与姬冰雁并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更没有发现什么潜在的危险。如此情况之下还能让他如此回避,最有可能的便只有这种情况了。 楚留香再一次想到了那本账簿,然后想起姬冰雁的话:“此人,的确是一名君子。” 没有人会忍心“背叛”一名君子。更何况,那名君子也许是姬冰雁的好友。姬冰雁的朋友不多,可一旦成为姬冰雁的朋友,便是得到了世界上宝贵的认同和珍视。 楚留香永远不会责怪自己的朋友,此刻也不由得感慨友情之伟大。 他打定主意,此刻起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西京。 此时的西京,裴度已然梳洗完毕,穿好了外衫。裴一站在他的身侧,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早膳。 “绿珠呢?” 裴度没有看见绿珠的影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她说城南新来了一个算命先生,于是想要去看一看。” 裴度的目光落到了指尖,而后缓缓转移到窗外通往最南边的街道上,轻声应了一句。 他又想起了什么,似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听说翠玉轩新进了一批珠宝,像她这样大的小姑娘应该多打扮打扮,你待会儿去买一些,要最新的,不要那些老式的。” 裴一听了,好像有些不太确定:“给绿珠?” 裴度点了点头。 裴一的表情便有了明显的变化,但是他站在裴度身侧,裴度不转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发觉了他一瞬间呼吸的变化。 “怎么了?” 裴一略低了头,有些试探性地询问道:“主人对绿珠......” 裴度转头看向他,目光带了些许疑惑,但他下一刻又想起了什么,叹息道:“我近来身体已经大好,你不用每天给我煎药了。” 裴一便放过了绿珠这件事情,只是有些苦口婆心:“可是,主人,你上次的毒还没有完全戒掉,还老是喝酒......” 裴度转身,选择转身无视他的表情。 裴一知道他有些不耐烦,于是软了声音,走到他身后:“主人,还有几天就好了。” 裴一又绕到他面前来,目光温柔却又饱含关切,裴度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眼底的急切,于是不知怎的就勾起了唇角。 裴一试图说服他的时候总是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很像某种大型犬类。裴度总是会被他的眼神打动。 裴度伸出手,白净修长的手指捻住裴一束在脑后的深色抹额飘带。 裴一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手,微不可见地偏了偏头,方便裴度去触摸。 裴度没有再说话,那么裴一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他。 好一会儿,裴度轻轻放开了手里的抹额,心情颇好地在桌前坐下。裴一将粥碗摆好,送上勺子,然后在转身离开。 裴度拿着勺子,垂眸吹着冒着热气的粥。他知晓楚留香现在定然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但是那又如何呢?楚留香永远不会知道他下一个要杀的是谁。 楚留香从来不会杀人,但是倘若他面对的是一个复仇的人,又会怎样呢? 从兰州到西京最短也需要几乎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裴度完全可以杀掉剩下的两个人。 他没有罪,没有错,楚留香又能怎样对他? 裴度如此想着,不动声色地将粥咽了下去。只是那剩下的两个人必然不是蠢货,肯定会想办法躲藏起来,虽然如此一来有些麻烦,但是也添了几分乐趣。 等他将粥喝完时,一股药香也随之飘了进来。 裴一已经在这段时间开始煎药了,等到用早膳之后的半个时辰,就会为他送上一碗已经温好的药。那苦涩的药味在房间弥漫开来,裴度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朝里间走去。 里间摆放着一些裴度时常会拿来翻阅的书籍,这时候,也正是适合阅读。 他拿起一本已经有些老旧的《捭阖策》,坐在窗边看了起来。 第46章 鲜花满楼(已捉) 绿珠回来时已经快至晌午, 她一身水蓝窄袖衣,几步便轻盈地上了楼。 路过裴度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往里面瞧了一眼, 瞥见裴一端着空碗从里面走了出来。 “绿珠姑娘。” 绿珠便也向他回礼。只是裴一看了她一眼之后却微微一笑, 随手把碗放在了外间的桌子上, 然后转身进了隔间。 再回来时裴一手上已经端了一个精美的匣子, 那匣子约莫五寸长, 被递给绿珠时能够听见清脆的撞击声,入手时还有沉甸甸的几分重量。 “这是主人让我给你的。” 绿珠见他眉眼含笑,态度很是温和, 但是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依照礼节没有立刻打开, 心里却也好奇起来。 等到走到自己房中,才小心地将匣子打开。入目便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玉器金银首饰, 金饰偏少, 大多都是一些好看的玉。 绿珠拿起一支玉簪, 上面镶了银质白云纹, 既不显得过于华贵老气, 也不显得简陋, 颇有巧思。 她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欢喜,拿在眼前对着阳光打量那几朵栩栩如生的云纹,但直到想起了什么, 表情又表现出几分疑惑和犹豫。 将那玉簪放回匣子,绿珠咬了咬唇, 还是拿着木匣走到了裴度房中。 裴度正喝完药坐在窗户边上看书,对忽然出现的绿珠并不感到意外。他抬头看向绿珠,让她进来, 然后放下手里的书,静静地看向她。 绿珠把匣子放到他面前,嗫嚅着站直身子。 裴度敛眸看向被打开过的木匣,轻声问道:“不喜欢?” 绿珠仿佛终于确定这是给她的东西,有些不敢置信:“这太贵重了。” 裴度淡淡一笑,重新将匣子推到绿珠面前:“对我来说并不算贵重。” 绿珠表情不变,眼神认真:“您不必送我这些,您对我已经够好了。” 裴度笑容微转,只是变得更加柔和,轻轻呢喃道:“这样便已经够好了吗?” 绿珠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裴度已经加强了语气,“裴一喜欢宝剑,所以我送他千金难买的宝剑。我知道女孩子们的喜好都有些不大一样,所以只能买些珠宝首饰送给你,这些首饰还没有裴一的一把剑贵重。” “多戴些珠宝心情会好些,你收下吧。” 绿珠觉得自己方才本就不大容易的猜想实则是想岔了,裴度是她的救命恩人,为她提供栖身之所,本就已经对她够好了。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像裴度这样的人,又能从她身上贪图什么呢? 明明此前就已经想好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反而又要胡思乱想。 裴度见她面露几分惭愧,低头收下了那个小匣子,便不再言语,将手里的书重新拿了起来。 第51章 绿珠拿着匣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籍上面。裴度便分散注意力重新看向她。 绿珠关心道:“公子平时都会看什么书?不若我替公子寻一些来?” 她是个单纯而又坦率的女孩子,想要报答裴度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裴度略作思考状抬了抬手指,答道:“听说时下正流行一些新奇的话本子。” 绿珠只微微动了动脑筋,便开开心心地表示去给他寻找一些带回来。 裴一把东西都收拾好之后拿着情报簿进来,只看见绿珠笑意盈盈地走了出去。 “主人。” 裴一面露询问之色,但是裴度并没有打算向他解释什么,而是把手里的书放下,接过那本情报簿。 “那人已经自杀了。” 裴一一面说着,一面觑着裴度的表情。 裴度手里翻阅着簿子,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面容缓缓严肃起来,而后竟渐渐带上些许怒意。 好半晌,翻阅的动作停下,裴度将那本簿子砸在桌面上,眼神恢复了已经消失很久的冰冷。 “该死......” 裴度站在窗边,一手扶着桌面,看着情报簿上的名字,一字一字地喃喃自语着。 他并不是在骂裴一,但裴一却像被猛然敲了一闷棍子似的,瞳孔微缩。 “他凭什么自杀,他的性命本来应该由我来取。” 裴度拧眉低声呢喃着,好一会儿转头看向裴一:“另一个呢?” “他原本在南海一带活跃,许是近来不再听见风声,又往北到了江南。” 裴度点头,重新看向手里的簿子,冷笑道:“我对他倒是有几分了解,起码不会像那个蠢货一般轻易就畏惧自杀。” “那么,我们何时前往江南呢?” “事不宜迟,三日后就去吧。” 等到裴一离开之后,裴度已然没了看书的兴致,只将那本书合上,重新坐回窗边。 系统跳出来,提醒宿主这些天来各个马甲的情况。 而后着重提了一嘴:【大人,盛元微现下已经在江南安顿下来,您要不切换马甲亲自瞧瞧?】 反正眼下主马甲和裴度这个副马甲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倒是盛元微这个马甲很久都没有注意过了,于是易辰安将裴度托管,点击“切换马甲”的字眼。 眩晕感过后,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盛元微此刻站在小楼上面,静静地眺望远方的风景。他目光触及之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花簇,姹紫嫣红环绕着阳台上的护栏。 这样美丽的风景只会让人心情大好。 盛元微平静的心境之中泛起了和风,惬意蔓延至全身。 他刚来到江南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找个歇脚的地方,花了半日找了间闲置的民宿,交了银钱住下来。 盛元微相信在这里一定能够找到想要找到的人,因此待发现这样的美景之后心里只有欢愉。 这里不仅远离闹市,而且平时也很少有人会发出吵闹的声音,盛元微有时候会在院子里面的空地练剑,或者是给篱笆边上的野花浇浇水。 他正拿着喷壶蹲在篱笆边上给野花浇水时,一道脚步声缓缓地从外边靠近。 盛元微仰头看向正朝他这边走来的青年人,那人一身杏色长衫,唇角微翘,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这一丛野花上。 “你好。” 那人的声音很是温柔,就像是和风之中飘来的一缕花香。 盛元微想向他打一个招呼,但遗憾的是他并不能说话。 眼前的人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而是微笑着说道:“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这些野花其实并不需要你为他们浇水,水浇多了它们会死。希望你不要见怪。” 盛元微看了他许久,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俊秀公子有些无神黯淡的双眼。 他走到院门前,打开了大门。 也许是心有灵犀,或者是眼前的这位公子将陌生人想得总是很友好,于是轻声问道:“你是想邀请我进来吗?” 因为沉默得太久,但是盛元微的表现又透着几分友善,青年人察觉到眼前的人也许是有什么隐疾。 倘若他看得见的话,那么和眼前人交流就会方便很多。青年人如此想着,却仍然面带笑容,在一阵沉默之中如盛元微所希望的那样走了进来。 盛元微认识他,每天在眺望几百米开外的那座小楼时总会看见这个青年人站在上面照料那些娇美的鲜花。 这样的人总是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之中生出几分好奇和喜欢。 “我叫花满楼,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那座小楼。” ----------------------- 作者有话说:近来灵感有些衰竭,有点卡文,所以字数有点少了 第47章 心怀愧疚(已捉) 盛元微带着花满楼来到了后院。 后院寂静无声, 只有两个人走进来时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布料的声音。 但是在花满楼的耳中,却是有着鸟儿起落时翅膀扇动发出的扑棱声,有风吹草丛枝条晃动发出的沙沙声, 还有盛元微转动陶瓷杯时发出的轻盈的呲呲声。 不管是自然还是人为的声音, 在花满楼的耳中都变得那样柔和且和谐。 花满楼无比精确地坐在了盛元微面前, 接过他手里的茶。 虽然花满楼没办法看见盛元微的手语, 但却不愿意让沉默始终贯穿下去。他觉得能够给野花浇灌的盛元微一定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人, 而后这个心地善良的人又邀请他进来喝茶,所以愉快地在这里待了一下午。 他会偶尔说一些关于鲜花的话题,或者是说一说这一带发生的趣事。盛元微于是认真地听着他的描述, 时不时会发出一些单音以示附和。 花满楼道:“你也许是刚来这里,应该多出去走走, 说不定能认识很多有趣的人。” 他如此说着,倒是又想起了关于自己的一些事情, 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 倾诉道:“我有一个朋友, 有四条眉毛, 总是喜欢飞来飞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江南找我。” 盛元微能看出花满楼对他口中的这个朋友很是牵挂。 花满楼并没有察觉到盛元微的心思,只是继续道:“倘若无事,你可以去我的百花楼坐一坐, 我那里有很多花。” 其实盛元微对花并没有太深的情感,只是闲来无事之时看见那簇孤独的野花, 便下意识地想要给它们浇浇水,这样也便不显得那样寂寞无助。 但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接受这个邀请。 花满楼转头“看”向他, 微笑道:“你应该是一名很厉害的剑客吧。” 盛元微音调上扬,表露出疑惑。花满楼温声解释道:“我有好几个朋友,也是很有名气的剑客,他们身上都会有一种肃杀的剑意,而你身上的剑意,比他们要强很多。” 盛元微从一旁的青石板上拿过收鞘的长剑,然后递到花满楼的手上,似乎是示意他去触摸。 花满楼因为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愣了一下,但随后便自然地伸手,手指沿着精美的花纹滑下去,花满楼右手握住了剑柄的位置,笑着询问道:“我可以抽开吗?” 盛元微犹豫片刻,但没有给花满楼收回话的时间便又应声了。 花满楼半抽剑身,一道寒光便迎面而来,凌厉的剑气叫花满楼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好剑!” 说罢,又看向盛元微,夸奖道:“好强的剑气。” 盛元微笑着眯起眼睛,花满楼便将剑重新收了回去,然后递还给他。 系统不时死机然后又不时开机:【大人,您不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吗?】 易辰安一面保持马甲原来的状态一面在脑海里面和系统交流:“是有点。” 系统觉得这样好像更尴尬了,于是补救道:【没事,花满楼是个好人,他不会觉得尴尬的。】 系统给花满楼默默发了个好人卡,然后继续道:【为什么盛元微要主动把剑递给花满楼?】 易辰安思考了一下,说道:“想要和花满楼成为朋友吧,这是一个拉近距离的好办法。” 【我以为盛元微交际技能为零。不过盛元微不是陆小凤的毒唯吗?】 系统如此说了一句,一点也不理解。 “花满楼是个相处起来很让人舒服的人,盛元微想要和他拉近距离并不为难。况且除了手上的这把剑,盛元微也没有别的东西。” 易辰安说了这句话之后,又回答了系统的另外一句询问:“你不是说‘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吗?’,花满楼不过是陆小凤朋友中的一个罢了,为什么盛元微不会想要和花满楼拉近距离呢?。” 第52章 系统听了这句话之后愣了几秒钟,然后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它拖着虚无的身体在易辰安的脑海里面满地打滚,羞耻道:【大人,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明明我没有对你说过。快点忘掉!】 易辰安不觉得有什么,他虽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但是技巧不少,这些技巧很多都是源于系统整天在自己耳边的碎碎念。易辰安虽然有时候觉得系统的话很奇怪,这时候总是会把系统关进小黑屋里面禁言,但其实还是在系统那里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 系统表示其实很多话只是出于它的口舌之快。 易辰安冷漠道:“除非你在小黑屋,不然你说什么我都能听见。” 系统嘤嘤道:【但是有时候大人的想法我却无法探知,这不公平!】 易辰安道:“那是你太笨了。” 说罢,他又重新回到和花满楼的对话之中。 一个时辰过后,花满楼便很温柔地提出了辞别之意。盛元微将他送到门外,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花满楼自小眼盲,但是并不希望被家里人处处照顾,自从成年之后便搬出来,独自一个人生活。 他是一个极其热爱生活的人,没有因为自己的缺陷而妄自菲薄,失去希望;也没有因为独自一人感到孤独。 闲暇时候,花满楼在百花楼里面抚琴,在阳台上浇花施肥,用指尖去感受文字。偶尔会在晚上等待他许久未见的好朋友,准备好酒菜倾听浪子的牢骚。 从盛元微那儿回来之后,花满楼回想着陆小凤返回江南的消息,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美酒好菜摆好,然后点起了灯。 刚至戌时,最后几道晚霞开始慢慢地消失在天际。烛光将小楼照亮,亮光充斥在霞光早已经照不进的角落。 花满楼耳朵微动,将手边的酒杯倒满美酒,勾唇笑道:“陆小凤,你每次都不走正门。” 与此同时,一个娃娃脸的英俊青年人稳稳地坐在了花满楼面前。 陆小凤撩了撩头发,自然而惬意地将已经倒好的酒一口饮下:“好酒!” 花满楼道:“我记得你上次就想喝我六哥家里珍藏的松花酒,正好他前几天来看我时带了几坛过来。” 陆小凤笑道:“那岂不是便宜我了?” 花满楼低头笑道:“六哥也是这么说的。” 陆小凤嬉笑道:“看在你的面子上,这酒便宜给我倒也不是不可以。” 花满楼看向他,无奈道:“哪里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若非你这般会唬人,六哥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把酒送过来。” 陆小凤得意地放下杯子,弯肘枕在脑后,抬头望着天边的月影,好似感叹着轻声道:“我陆小凤有花满楼这样的朋友,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花满楼自然也听见了他梦呓一般的自言自语,略转头,目光准确地投向了陆小凤此时正在看的方向。 “说起朋友,我今日碰到了一个很好的剑客,想来,我们也算作朋友了。” 就像花满楼总是愿意倾听陆小凤的牢骚或者是乐事,陆小凤对花满楼所说的任何事情都很捧场,立即放下手,颇为感兴趣地前倾身体。 “剑客?” 说起剑客,陆小凤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各式各样的影子,但他们大多数都是锋芒毕露,如同宝剑出鞘一般凌厉。 但显然,花满楼说的并不是如他们一般的剑客。 相较于其他人,花满楼不喜欢接触充满杀气的剑客,因为他热爱生命尊重生命,对任何事物都有着尊重和呵护之意。 花满楼既然说他们会成为朋友,那么至少证明那并不是一个杀气很重的剑客。 花满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浅笑着回答道:“他向我展示了他的剑,虽然我看不见,也没有见识他的剑招,却为他身上强大的剑意而震撼。” “那我猜一猜,你一定和他待了很久?” 陆小凤好笑地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点头:“不错。他的气息很柔和,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陆小凤眼睛一转,心想,这样的评价用在一个剑客身上的确是少见,好奇道:“那他和你聊了些什么?不会和你聊剑道吧?” 花满楼似乎怔了一下,有些迟疑:“不,他没和我聊什么。” 陆小凤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大大的问号,就听见花满楼继续道:“他不是冷淡的人,也许身有残疾,不能发声。” 陆小凤听罢,立刻就涌起一种强烈的惋惜之情,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 他如此说着,将面前的酒杯重新满上,端到眼前时,又重新叹息了一回。 花满楼看向他,奇怪道:“怎么了?” 陆小凤被触碰到了远古的记忆,那些被埋藏的过往竟然因为一个陌生人而被挖了出来。 原本因为好友和好酒好菜而愉悦放松的心忽然间被压了一块石头,陆小凤觉得喘息有些困难,于是他生出了想要和花满楼再次倾诉:“我只是想起了我以前的一位挚友。” 花满楼知道陆小凤为什么会被勾起回忆,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陆小凤说道:“我的那位挚友也是一位剑客。在我成名前和成名之后,都未曾见过像他那样的剑客。” 陆小凤曾经在喝醉后与花满楼说起过好几次,不过总是止在寥寥数语之间。 陆小凤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只可惜我匆忙离去,未曾与他辞别。再回头时才发现再也找不到去见他的路。” 花满楼不知该怎样安慰他,而且陆小凤也不需要安慰。 花满楼只需要静静倾听便好。 陆小凤说到这里时,在百花楼第三次叹息:“也许我是他唯一一个朋友,却独自将他抛弃在那与世隔绝的地方。” 陆小凤不会想到倘若当初他没有出现在挚友面前,挚友是怎样习惯生活在深山之中的,他只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和挚友辞别就匆匆离开。 也许挚友会因为他的不辞而别而失落,也许会因为他的突然消失而忧心不已....... 陆小凤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想下去了。 他拿起了筷子,像往常一样,在最惆怅的时候唱起了歌:“将进酒,杯莫停........” ----------------------- 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我想起辰安也是苏梦枕的毒唯哈哈哈哈 他也只对真嫂子破防,不过现在不会了 第48章 故友重逢(已捉) 每一次精疲力尽地流浪一段时间过后, 陆小凤总是会到花满楼的百花楼歇歇脚。 也许是前一天晚上喝了太多酒,许久没有尝过宿醉感觉的陆小凤在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还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 窗外鸟语花香, 然而陆小凤随意地翻了个身, 用被子捂住了耳朵。 花满楼在阳台浇花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氛围之中传入陆小凤耳中, 那些水滴撒在叶瓣之间时的嗒嗒声沉闷而又富有节奏, 仿佛生命即将开放的迹象。 被这样宁静而又和谐的乐章安抚了点脑海中的胀痛的陆小凤良久之后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 入目便是灿烂耀眼的日光。 看上去天色已经不早了。 花满楼已经忙完了手里的事情,转头看向陆小凤,轻轻微笑着:“陆小凤,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把这几个月的觉全部都要补回来。”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 心情愉悦地坐下,“说实话, 已经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在江湖上, 每天都有许多麻烦事发生, 而陆小凤又是个喜欢被麻烦招惹上的人, 于是每天都很麻烦。 他虽然喜欢恣意快活的生活, 但却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惬意时间了。 花满楼还没有听陆小凤说起他这几个月的遭遇。虽然花满楼可以断定以陆小凤的运气, 肯定总是在不断地惹麻烦,但亲耳听到当事人的倾诉肯定又是另外一件事情。 于是陆小凤就着桌子上早已经准备好的早点,仔仔细细地给花满楼说起近些事件发生的事情。 “前些日子风头正盛的‘摧骨手’闹得人心惶惶, 我本来想要去查查这件事情,却不想半路上却被另外一件麻烦事缠上了。” “我从北边回来的时候听说南王正在招兵买马, 贩卖军火,与外族来往勾结。因为并无实证,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于是便前往京城南王府打算查探。”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花满楼的表情此刻也不得不凝重起来,于是低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第53章 “南王在书房里面烧毁信件。” “信件?” 花满楼疑惑道。 “不错,倘若是正常的信件,南王又何必要将它烧毁掉,而且还要亲自将它烧毁掉?于是我故意弄出声响,让南王出门察看,然后溜进书房将剩余的小半截书信拿了起来。” 陆小凤伸手一面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一面又忍不住缓缓叹息出来:“正当我出了书房,准备看信件上的字迹时,却被南王府的四大高手识破。倘若我不使出灵犀一指,恐怕要受重伤,但正是因为下意识使出了灵犀一指,我被南王府的人当场认出。” 花满楼听罢,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南王府的人盯上你了?” 陆小凤点头,蹙起眉头:“我离开京城准备暂时避一避风头。” 花满楼摇了摇头:“倘若南王所为之事真如外界传言那般,他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放过你?” 陆小凤何尝不知,但他天性带着些许常人未曾有的乐观洒脱,眼下头还隐隐传来几分痛,却又重新拿起了酒杯:“罢了,只当我陆小凤倒霉。今朝有酒今朝醉,七童,我们先不说这个。” 他举起满上的酒杯,仰头饮下。 花满楼面上的忧虑还未曾散去,却又不得不因为陆小凤而笑了起来。 “说起来,南王府中的四大高手之中,有一名是使剑的好手。” “哦?”花满楼望向陆小凤。 陆小凤兴致盎然道:“那人左手使剑,招式处处阴狠毒辣,不拘泥一招一式,自成一派又浑然天成。” 花满楼道:“天下剑客不知有多少,然而能摆脱前人之影从而自成一派的却是少之又少。” “只是,剑乃君子之器,一味修塑杀意,心术不正,不免陷入旁门左道之中.......” 陆小凤听他如此感叹,不禁一笑,说道:“以你的心性,自然会有如此想法。” 花满楼低头浅笑,察觉到陆小凤继续倒酒的动作,伸出了手制止住他的动作,语气带着严肃:“昨日宿醉未好,便不要喝这样多了。” 花满楼虽然出手阻止,语气却仍然温和。陆小凤悻悻然放下了酒坛,只好先填饱肚子。 吃完饭,陆小凤倚在躺椅上面静静地闭着眼睛歇息,花满楼继续在阳台上修修剪剪。陆小凤注意到他就这样缓慢地在一簇又一簇开得娇嫩旺盛的花之中挑选着什么。 “七童,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小凤坐起身来,伸长脖子继续观察花满楼的动作。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那位朋友的时候他正给野花浇水。他一个人住着总是孤独,如若送他一盆花,是不是就好多了?” 后面一句话花满楼显然是在询问陆小凤。 陆小凤眯起眼睛微笑道:“你不过与人家见了一面便开始将人家当作朋友。世界上哪有你这样好的人?” 花满楼不理会他的打趣,只是继续说道:“陆小凤,不如来帮我挑一挑?” 陆小凤便站了起来,来到花满楼身前,仔仔细细地帮他挑选。但是陆小凤对这些花并不熟悉,起决定作用的当然还是花满楼。 花满楼只是觉得刚刚吃完饭,躺着消食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于是让陆小凤站起来陪他一起做事。 花满楼温柔地抚摸着手里那一盆君子兰。 这是他培育了许久才活下来的几盆君子兰里的其中一盆,但花满楼觉得将它送给别人,会更有意义。 陆小凤稀奇道:“这花倒是从未见过。” 花满楼轻声说道:“君子兰是从海外引入的奇花,五哥前年给我带了花种,我栽培了两年多才活了少数。“ 陆小凤好奇着伸手接过了那盆花,笑着说道:“如此一来,我倒是想快点见见能让花满楼你一见如故的人了。” 花满楼道:“我听别人说他好像并不常外出,也不与人交流。” 陆小凤眨了眨眼:“高手总是有些怪癖。就让我来一睹这位剑客的风华。” 在花满楼看来,这位刚来不久的邻居,这位能够让人察觉到他很厉害的剑客有着柔和的气息,却又给人以孤独沉默的感觉,实在是容易叫人生出几分关怀之情。 他们一起来到了盛元微的门前,此时院中空无一人,但是却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一波一波微弱的震荡。 随着陆小凤和花满楼的靠近,这震荡便消失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久之后的开门声。 盛元微把已经入鞘的长剑放在了屋内,站在门后轻轻地打开了门。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院门外浅笑而立的花满楼,第二眼则是抱着一盆鲜花的陆小凤。 盛元微珍藏起来的记忆四散而出,争先恐后地从脑海之中闪现出来,一幕一幕的场景放大在他面前。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在一瞬间袭击了他,但心底的喜悦和熟悉在下一刻却又把这种陌生感取而代之。 他的手抖得厉害,越发有些不能控制。 而陆小凤,也在打开的门之后的半扇阴影后看到了盛元微的脸。 他的反应,与盛元微如出一辙。 记忆的基本过程是由识记、保持、回忆和再认四个环节,七八年未见的朋友很有可能会因为岁月导致的变化难以认出对方,陆小凤对好友的记忆永远停留在群山之中 ,但此时骤然再见,却还是毫无障碍地认出了对方。 他嘴唇颤抖起来,瞬间又狂喜起来。 “微...微微?” 陆小凤自己打开门,然后瞬间冲了进来。 盛元微并没有表现出陆小凤那般的欣喜,缓缓从门后走了出来,走下台阶之后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陆小凤。 花满楼心里生出了疑惑,唤了一句,然后也走了进去。 陆小凤还像七年前那样一边喊着不靠谱却又过分可爱的称呼,像分别许久又见了主人的大型犬类围着盛元微转了一圈,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遍。 盛元微有一瞬间的怔愣,目光停留在陆小凤明亮得几乎发光的双眼,又轻又缓地勾勒出弧度极深的笑来。 “你怎么到江南来了?” 陆小凤将手里的花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伸手抚了抚挚友的肩膀。 盛元微要略低头才能与陆小凤的双眸对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陆小凤嘴唇上那两撇酷似眉毛的胡子上面。 “这是我自己留的,怎么样,是不是比以前更有男人味了?” 陆小凤见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胡子上面,下意识地解释。 盛元微将目光移开,然后看向花满楼。 陆小凤不需要他说话便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七童是我的好友。我本来是陪他来看看新交的朋友,却不想竟然是你。七年了,已经七年了,我们竟然在这里重逢了。” 盛元微垂下眼帘,眸中划过几分异样的情绪,但更多的还是为陆小凤一点都不生疏的表现而高兴。 就像是了却多年的夙愿,他的心在此刻如同腾起来的云雾,轻飘飘的,失重的感觉让他短暂地愣神。 【恭喜大人,完成副本的第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三十】 系统适时地提醒,一面还在为自己挑了一个简单的副本而高兴。 与此同时,花满楼由衷地为陆小凤而高兴,露出一抹浅笑,显得温柔且体贴。 第49章 相见欢喜(已捉) 盛元微走到那盆花面前, 他知道是花满楼送给他的。 毕竟陆小凤四海为家,并没有平时侍弄花的习惯,又怎么能找来这样珍贵少见的花来。 他想到这里, 眸子微动, 伸出手示意陆小凤和花满楼一起坐下来。花满楼看不见, 但是他能感受到陆小凤正满心雀跃地朝着石桌走去。 陆小凤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微微, 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因为我不辞而别还在生我的气吗?” 七年前的深情厚谊仍然历历在目, 陆小凤笃定自己仍然了解盛元微。 但是盛元微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小凤显然没有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下意识蹦出来的真相实在是叫他不愿意相信, 他几乎要跳起来,却迟疑着往前倾了倾身子:“微微...你, 你什么意思。” 盛元微叹了一口气,平静地再次做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陆小凤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已然抓住了他的手掌, 掌心炽热的温度传递给双方。 陆小凤的心却凉了半截:“你的意思是......” 盛元微点点头, 回握住他的手掌, 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陆小凤张了张嘴, 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满楼猜到眼前的人此前定然全身健全, 在他们分别的七年里,定然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第54章 盛元微的眸光仍然平静着,但嘴角带笑, 无比坦然地对陆小凤告知了他身上所发生的巨变。 花满楼叹息道:“也许,你们需要单独聊一聊。” 他并没有一点埋怨, 缓缓站起身来,决定给这一对久别重逢的朋友一点叙旧的时间。 花满楼的内心里夹杂着欢喜和忧虑悲伤,喜则是阴差阳错之下促成挚友重逢, 也算了却了陆小凤的一个心结;悲则是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遗憾,身体上的缺陷就是一种遗憾。 他虽然是一个乐观的人,却也常常因为他人而心生悲悯。 陆小凤呆呆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甚至都来不及转头去目送花满楼。 盛元微看着花满楼离开,刚想移开目光,就察觉到身边的人凑了过来,吐出来的热气喷洒在他面颊上,带着胸腔震动的声音。 “微微,是不是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不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陆小凤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像是喉咙之中堵住什么,莫名觉得酸胀哽咽。 盛元微愣了一下,浓密的睫毛猛地垂下,掩盖住眸子里的情绪。陆小凤察觉到掌心覆盖住的小臂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松开手中的力道。 盛元微撤回双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陆小凤见他表现出抗拒的表情,态度越发柔和,在他耳边轻轻地,近乎哀求地说道:“微微,告诉我吧。” 盛元微总是受不了陆小凤这样的语气。但是七年过去,陆小凤却发现这一招在盛元微那里不管用了。 他沉默下来,眼神复杂地看向盛元微,就像被淋湿的小狗,无奈而又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既然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 “但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鲜少说出如此剖白般的话,此时此刻,他只是急切地想要向盛元微证明他们之间仍然深厚而又真挚的情谊。 盛元微郑重地点头,眉眼带笑,仿佛在一瞬间被点亮起来。 陆小凤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然后把桌子上的君子兰推给他:“这是花满楼挑给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陆小凤知道七年前盛元微所有的喜好,但是方才发生的事情让他意识到七年之间发生的事情可能太多,陆小凤忽然便无法确定自己仍然了解现在的盛元微。 盛元微伸手,用拇指轻轻点了点青绿的叶片。 陆小凤怕他有话要说自己却无法看懂他的手势,于是将自己的手伸到盛元微面前。 盛元微愣了愣,看向面前的手掌,思索片刻,将自己的手盖了上去。 陆小凤一笑,黑瞳闪过几分愉悦,连带着两撇胡子也弯起来:“微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就在我的手上写字好了。” 盛元微忙收了手,但在半空之中时却又停滞了一下,拇指贴到陆小凤的掌心,聚精会神地写了几个字。 陆小凤的心也跟着手掌心痒了起来,勉强识别盛元微写下的字。 只是一瞬,陆小凤莞尔一笑:“我最近并没有其他的打算。” 他眼睛一转,低声地可怜巴巴道:“难不成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盛元微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写。 陆小凤下意识地看向他额边散落着的乌黑的发,因为微风发梢微扬,陆小凤有些手痒,忍住去摸的冲动,在领悟到盛元微的意思之后笑道:“既如此,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见,自然要好好叙旧。” 盛元微知道陆小凤总是这样飘动不定,他不想和陆小凤分开。 陆小凤笑嘻嘻着继续道:“你怎么一个人到江南来了?莫非是来找我的?” 盛元微不理解他的话题跳跃,但在听到陆小凤的回答之后却认真地点头。 陆小凤其实能够猜到,盛元微自小隐居在山里,从来没有到外面的世界中去看一看。陆小凤是他过去将近十六年里见到的第一个来自山外的生命。 一个自小隐居在山内的人忽然出现在江南,陆小凤在疑惑之余却又心怀期待,他不得不去猜想盛元微是否是为了自己。 于是盛元微的回答,毫无疑问地让陆小凤大受感动。 陆小凤目光闪动,眸光明亮之余还带着愧疚:“对不起,七年前我不辞而别。你一定找了我很久对不对。” 盛元微慢慢撇开脸,似乎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陆小凤当然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 他站起来,转身又凑到盛元微脸朝向的那一面,“微微,你会怪我吗?” 七年前的陆小凤还不是现在声名大噪之后的潇洒浪子,处于人生低谷的少年人总是带着几分伤春悲秋,心思敏感而又细腻。 盛元微时常被他这样确认一些东西,此时当陆小凤的脸放大在面前时,盛元微像以前那样真诚地摇了摇头。,然后搭上陆小凤的手背。 陆小凤的眼神越发湛湛发亮。 为他们之间纯洁而又深厚的友谊感动的陆小凤根本不会觉得他们这样亲近的举止有什么不对。 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七年未见已经到了思之如狂的地步。 陆小凤才没心思想其他的事情。 盛元微被他的双眼看得有些不太适应,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伸手推了推陆小凤。 他让陆小凤手心朝上,然后在上面写道:“花满楼已经走了很久了。” 陆小凤猛地想起这件事情。 他微笑道:“正好,花满楼一定很乐意我带着你去百花楼做客。” 盛元微点头。 ----------------------- 作者有话说:同样是马甲cp,陆小凤你想想为什么只有你是这么不值钱的样子 第50章 新的马甲(已捉) 花满楼将阳台上的花盆搬回阴凉地方之后, 楼下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静静地听了几秒钟,脸上就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陆小凤踏入二楼,花满楼头也没有回, 便调侃道:“从前倒是没见你用过楼梯。” 陆小凤笑着走到花满楼面前, 顺手将他拿出来的烛台放到了桌子上:“现在不是还没到要点灯的时候吗?” 花满楼温柔道:“若只有你, 我倒愿意省点灯油, 但新朋友光临, 我总不能怠慢。” 陆小凤也不吃味,转头看向从楼梯缓缓走上来的盛元微。 盛元微被他的目光看得不由自主怔愣了一下,歪了歪头。陆小凤便携着他走到桌边, 然后不忘记对花满楼介绍道:“想必花满楼还不知道微微的名字。” 方才是被分去了注意力,此时花满楼见陆小凤和盛元微显然已经平静下来, 便好奇道:“微微?”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轻笑道:“微微的全名是盛元微, 我那时候觉得喊大名总是不太亲近, 但微微又没有乳名什么的, 我就喊他微微。” 花满楼哑然失笑:“倒是个很可爱的名字。” 末了, 他道:“比‘陆小鸡’要好听多了。” 陆小凤下意识地往盛元微那边瞧了一眼, 佯装不忿:“哪有, ‘陆小鸡’这个名字都不算是我的绰号。你可别叫微微学到了。” 盛元微转头看向陆小凤,目光柔和,显露出淡淡的笑意。 盛元微抬手, 在陆小凤手掌上写道:替我向花满楼致谢,我很喜欢他的花。 陆小凤总是觉得盛元微的手指划得他有些发痒, 但又一点也不想挣开。下一刻,陆小凤就向花满楼传递了盛元微的话。 等到天终于黑下来的时候,陆小凤主动点亮了桌子上的烛台。烛光闪烁了几下, 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墙壁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 盛元微抬眼望去,他和陆小凤的影子挨得极近,肩膀紧紧贴着肩膀,一点缝隙也没有给对方留下。 他的心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而且悠闲,喜悦攀上心脏,一点一点抽芽攀爬。 陆小凤正和花满楼说话,却也没有冷落盛元微。 盛元微便听他们的谈话,目光不时落在陆小凤面上。 “此次来江南,本是来这里避难,却不想遇见了微微,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不过,等风头过去,我一定还是会去京城调查南王的事情。” 陆小凤语气坚定,双手紧握成拳。 只是,他微蹙的眉头又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抬起来的手摸着下巴,面上闪过沉思:“上次我曾和七童你说起过,我在南王书房里拿到了小半张还残留字迹的纸,上面的内容虽然已经所剩无几,却能看见‘南海飞仙岛’几个字眼。” “南海飞仙岛?” 花满楼有些奇怪。 陆小凤点头,重复道:“不错,就是南海飞仙岛。” 第55章 盛元微目光一震,下意识地朝陆小凤看去。他动作并不突兀,反应也不算大,陆小凤继续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当中:“那里,原是前朝叶氏的领地,只是除旧立新时叶氏保留下来,为朝廷世代看守南海,防御海疆。” 花满楼察觉到盛元微的反应,轻声道:“盛兄莫非是知道些什么?” 盛元微摇了摇头,陆小凤解释道:“微微从前一直隐居山林,后来自北而南抵达江南,南海的事情不知道也正常。” 对于过去的七年,盛元微只说自己在山林等了他几年之后才动身自北出发,其余的事情一点也没有提。而陆小凤觉得盛元微性格淡泊,又不问世事,显然觉得盛元微不太了解这些事情。 陆小凤想起另一件事情:“微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盛元微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地摇了摇头。 陆小凤叹息道:“从前我觉得你隐居避世,世人不知道你的剑法实在是不公。可现如今,我倒觉得你还是不要沾染这些俗事好。” 他自己本来就是个麻烦体质,微微倘若和他接触太多,怕是会被江湖上的事情缠上。 这可不好。 但是陆小凤却又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他能和盛元微重新相遇,已经是人生之中最为幸运的事情之一。 美酒和好友相伴,岂非人生乐事? 陆小凤的心里很矛盾,但是盛元微察觉到他的心思后却在他手掌上写道:我虽不在江湖,但处处都是江湖。你又怎觉得我不愿意在江湖中闯荡? 陆小凤释怀道:“原来微微你是这么想的。” 花满楼大抵也能猜到他俩在说什么,只是微笑着不语。 月上枝头,夜已渐深。 盛元微站起身来向花满楼告别。花满楼点了点头,却又看向有些行坐不安的陆小凤:“陆小凤,你的脚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跟着盛兄走了,你却一动也不动脖颈?” 陆小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怕微微不愿意收留我。” 盛元微不理他的胡言乱语,只是微笑着转身,好像一点也不等他。陆小凤无法,便连忙跟着起来:“微微,等等我。” 【大人,您为什么不告诉陆小凤和花满楼你在白云城的事情?】 系统趁着短暂的宁静,终于忍不住发出疑问。 易辰安轻描淡写道:“不想。” 系统锲而不舍道:【为什么不想?】 易辰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陆小凤和花满楼?” 系统道:【可是这样不会很崩人设吗?毕竟陆小鸡是盛元微最在意的人啊,他为什么不会帮他呢?】 易辰安道:“那又如何?盛元微也有其他事情没有告诉陆小凤。” 系统摸了摸自己的头,迟疑道:【可是,这不一样啊。】 易辰安摇头,无奈道:“盛元微的人设并没有这样单纯。就现在看来,虽然陆小凤和他的情谊依然存在,但是却远远不是盛元微想要的。倘若盛元微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必然会通过其他的一些手段,他保留得越多,底牌就越多。” 系统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叶孤城也算是盛元微的底牌之一?】 易辰安只是模糊道:“虽然这几个副本不一样,但是主世界的背景是一样的。你虽然是系统,但是却没有察觉到这几个副本和主本之间的联系。” “日后就知道了。” 系统欲言又止,但是却没有再问。它的确没有那样智能,因为它的主人毕竟是易辰安,本质上还是要无条件地服从易辰安。 若非易辰安愿意让它辅佐,那么系统就完全沦为易辰安的工具。在系统的世界里,易辰安永远是最重要的。 易辰安见它停下了询问,便打开面板,看向剩下的副本界面。 【大人,您要开新马甲吗?】 易辰安看向剩下的那一个完全漆黑的副本框架,然后往三个副本后面的绿色加号上看了一眼:“嗯,开这个副马甲。” 系统启动这个副本,伴随着副本音效,模拟的背景之中,绝域的黑暗和寒冷迎面而来,伴随着孤煞的刀光剑影,一个少年的影子缓缓出现。 易辰安查看这个马甲的信息界面,意外地挑了挑眉:“汉人和蒙古人的血统?” 系统眨着星星眼回答道:“是呀是呀,超级好看!” 易辰安不满意它的花痴,对马甲的外貌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奇怪地看向他的衣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西夏人的服饰?” 少年人身着大褶衣,看上去有些破旧脏乱,长至膝下。再往下看去,黄白袴,脚踩长靴。 西夏平民之中,地位低下者一般衣着青绿色,这少年便是一身青绿,素衣少装饰。 手上一柄弯刀,虽外表俊美年轻,甚至因为笑着时露出的虎牙和酒窝显得可爱,但微微上挑的眼角却显得他表情邪魅。 看得出来,系统这个颜控对这个马甲十分喜爱。 易辰安忽略掉它花痴之下的胡语,注意到马甲的名字,轻声念道:“少伽?” 分明是蒙古人和汉人的后代,却作为西夏人生活着。 易辰安意识到这个马甲不一般,于是点开了他的简介。 系统道:【这个马甲真的好惨,早年丧父丧母,一个人在边塞长大,因为靠近蒙古和西夏交界的地方,不得不在战乱中学会自保。少伽的一手好刀法,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练成的。】 【像盛元微这样的剑客都在战乱中受了那么多苦,少伽从小还在那样的情况下长大,感觉更惨了呜呜呜。少伽真的好惨。】 易辰安不喜欢它的比较,平静道:“苦难不是用来比较的。在主世界的背景下,每一个马甲都有自己的悲惨身世。” 虽然这个设定是处于易辰安本身的情况,为了更有利于融合虚拟世界和虚拟马甲而定下的,但是易辰安并不喜欢系统提起马甲们的悲惨。 系统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呸呸呸】。 易辰安往下继续看了许久,根据少伽出场的形象还有面板上并不简单的介绍仔细揣摩这个马甲的性格。 良久,他点击了少伽的头像,手动切换了马甲。 ----------------------- 作者有话说:受不了了,现在在迫害陆小鸡这个副本上暂时还没有满足我的bt癖好 要迫害其他的大侠了。 第一次写综武侠,练练手。全程裸奔,没有大纲。或许少伽写几章后因为灵感原因会再去写主马甲,因为辰安这条线真的好爽,从未卡文。 第51章 北方朔雪(已捉) 北方的风一寸一寸地搜刮着眼前的土地, 一点一点地,誓要把上面的生机剥夺完毕。 雪花化作利器,被风裹挟着, 猛烈地划过苍白的皮肤, 在上面留下红色的皲裂。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任何的生灵都得找一个庇护所, 以躲避傍晚即将迎来的风雪。 李寻欢躺在马车上, 手里拿着盛满了温酒的酒囊,眯着眼睛看向外面的银白景象。荒无人烟的雪地里,一连串的脚步杂乱地在雪白上斑驳着, 而后一点一点地朝着远处的冰湖蜿蜒而去。 眼下白雪纷纷扬扬,倘若不是新鲜的脚印, 那么必然会被掩盖。 李寻欢叹息道:“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也还有人吗?” 他沉默了半晌,让车前的虬髯大汉朝冰湖的方向靠近, 但却又仅仅只是想看一眼。 被冻住的湖面上散落了一地的衣服, 青绿色的大褶衣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古朴的, 通身漆黑而又修长的刀。 刀旁边放着一个木篓子, 靠近被蛮力砸开的冰窟。 李寻欢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本应该在赶车的虬髯大汉一扭头便已经瞧出, 疑惑道:“唐刀?” “不错,而且是常见的横刀。” 唐刀,顾名思义是唐代的刀, 是唐代四种军刀制式的总称,包括了仪刀, 障刀,横刀,陌刀。而横刀在唐刀之中较为常见, 那时的皇宫士兵、衙役、捕快、守城站岗士兵、巡逻士兵都能佩戴。【1】 只是到了后世,能制造真正唐刀的手艺少有人继承。 以李寻欢的目力看去,这把刀古老沧桑,并不像是新物。 “少爷。” 李寻欢下了马车,在湖边停下来。 露天的冰窟之下隐隐约约闪过一道黑影,在水中穿梭而过。 也许是听到了岸边的声音,那影子靠近冰窟,下一秒从水中冒了出来。 一个上身赤裸的少年人从水里浮上来,一甩头发,冰水顺着湿淋淋的头发向周围撒去,青布条扎好的长辫搭在前胸,满身的肌肤被冰水泡得发红。 第56章 李寻欢早已经料想水下有人,却不想是个看上去年纪还小的少年人。 少年看了他一眼,在飘雪的环境中一双栗色的眼睛显得灰蒙蒙的。李寻欢露出笑意:“小兄弟,你难道不冷吗?” 少年并不理睬他,一撑手从水面一跃而起,露出线条流畅的薄肌。 李寻欢见他将手里还在活蹦乱踢的肥美的鱼丢到木篓里,一弯腰把衣服捡起来,一展背露出几道横穿整个肩膀的伤痕。少年也不管身上湿漉漉的,几下将衣服穿好。 李寻欢等他走上来,几步跟上去:“外边太冷,不如跟我上车坐坐?” 李寻欢是出于好意,本以为会遭受少年的拒绝,但眼前的人只在他脸上看了一眼,几乎没有思考,很简单地就点了点头。 跟上来的少年看向迎面而来的虬髯大汉,丝毫没有反应。 “少爷?” 李寻欢微笑道:“我邀请这位小兄弟上马车取取暖。” 那大汉用目光打量了少年一眼,便很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等到二人一起上了车,李寻欢拿出所剩无几的酒囊,递给他:“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少年点头,一手抱着木篓子,一手接过打开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他喝酒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哪怕是这样的烈酒,也没有让他的脸色改变一分一毫。 李寻欢见他喝了一口便递了回来,笑道:“不必拘谨,你若想喝,便多喝几口吧。” 少年灰蒙蒙的眼睛露出疑惑的情绪,奇怪道:“可是你自己方才才说喝一口酒。”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发干,发音也有点不太标准,但还是勉强能够辨识出来。 李寻欢闻言,勾唇将手里的酒囊递给他,善意道:“那便都给你。” 少年依言接过来,几口将剩下的酒喝完了。 李寻欢奇怪道:“你就不怕我害你吗?” 少年道:“你喜欢男人吗?” 李寻欢有些措不及防,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身子,才发觉眼前的少年容貌俊美,还带着些许稚嫩柔丽。 李寻欢肯定道:“不,我不喜欢男人。” “那你,讨厌西夏人?” 李寻欢目光有些复杂,叹息道:“我并不仇视手无寸铁的百姓。” 少年便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害我。” 在这朔漠之中,缺少的就是生灵。李寻欢和少年在此处相遇,双方都觉得很是奇妙。 李寻欢听了他的话,垂下目光,笑容却变得有些苦涩:“也许你入世太浅,不然肯定会发现,有些时候害人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少年似懂非懂,随手将脑后的辫子扯散,长发散开,慢慢地结冰:“我当然知道。” 李寻欢体贴地将手炉递到他手里,冷风之中,那火炉之中的旺火却越发大了起来。热源靠近过来,少年抬头看向目光苍白的李寻欢,还听到了他掩唇压抑住的咳嗽。 “你自己拿着吧,我身体好。” 手炉被重新递回来,李寻欢只好将它搂在怀里,那种被寒冷催生的瘙痒感才从喉咙跑开。 “你叫什么名字?” 李寻欢因为咳嗽而有些破音,此时的嗓音有些刺耳。“少伽...我叫少伽。” 少伽眨了眨眼睛,看着李寻欢,希望他能够说些什么。李寻欢道:“我叫李寻欢。” 少伽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脸上两个酒窝显现出来,格外讨人喜欢。李寻欢显然也觉得他长得很讨喜。 “你是汉人?” 少伽歪了歪头,把手里的鱼篓放下。 李寻欢注意到他的动作,知道他对自己并没有戒备之心,于是回答道:“不错,我是汉人。” 少伽点头,同时又疑惑道:“你既然是汉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里是西夏和蒙古边境的交界处,同时还会有少量的女真人到这里骚扰,因此常年爆发战乱,很是混乱。但是仅隔十几里路的小镇却是平静安全。只因为这小镇在宋朝境内,倘若不是正式开战,西夏和蒙古不会进犯。 至于早已经被割让或是出于主权不明地区,便没怎么幸运了。 李寻欢闻言,却并没有回答。他的笑容有些牵强,似乎是被戳中了伤心事。 少伽迟疑片刻,说道:“你是被流放到这里来的?” 李寻欢摇头,依旧苦涩道:“不,我是自己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 李寻欢从身边拿起一个木雕小像,目光放在那栩栩如生的小像上,轻声叹道:“为了忘掉一个人,忘掉一些事情。” 少伽看向那被雕刻得精致光滑的小像,蹙眉道:“你是因为一位女子?” 李寻欢没有说话。 少伽索性便不再说,坐在原地,但是目光频频看向小像。 李寻欢察觉到他的目光,将小像放回原处。少伽这才收回目光,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道:“你是胆小鬼吗?” 李寻欢并没有有反驳,长长叹息道:“没错。” “...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少伽将手边的鱼篓子丢到了李寻欢怀里,表情变化,语气里有些不满:“我不喜欢胆小鬼。多谢你的好酒,我走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撇弃自己的工具和鱼,只身一人回到了冰天雪地之中。 李寻欢拉开车内的帘幕,这才发现少年竟运着轻功,几番起落,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内。 寂静之中,只剩下车轱辘辗雪发出的闷哑。 前方的风声从两边飞驰而去,那赶车的大汉沉默良久,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李寻欢长眉蹙起,黑暗之中,那眉眼之间郁结仿佛更甚,下一刻却又化开,只是叹道:“我没事。” ----------------------- 作者有话说:【1】百度唐刀介绍 第52章 快剑快刀(已捉) 傍晚时分, 狂风悄然而至。 一望无际的山谷之中,重重的迷雾挟持着暴雪,掩埋了道路。 倘若能暂时找个躲避的地方倒也还好,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中, 荒郊野外只余下裸露的岩石, 哪里还有什么遮挡风雪的地方。 如果没有坚韧的意志和铜头铁臂, 恐怕没有人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还。 马车的车轮印会在下一秒就被白雪遮挡, 行人留下的脚步也亦是如此。 衣着单薄的少年人在道路上孤独地走着,这样糟糕的环境之中,他却目光沉静而且坚毅, 似乎并不把在暴风雪中走路当作一种磨难,而是一种放松。 他的呼吸始终均匀而且平稳, 冰雪融化在他的脖子里面,冰水顺着温热的躯体湮没无痕, 也不见主人的半分颤抖。 天已经黑了, 阿飞决心在这个山谷里暂时找个躲避风雪的地方。 沿着弯曲的山道, 穿过嶙峋的巨石, 最终在座山谷前面, 找到了亮着火光的山洞。 那是个看起来很温暖的山洞, 至少里面还有人。有人的地方总是温暖的。 阿飞的脚步一顿,却停在了山洞前。 他就像在黑夜之中穿巡的野兽,习惯了一个人独行, 在荒野之中遇到的不是野兽,而是人时, 他总会下意识地生出几分野兽的忌惮。 少伽将火点燃,又添了一堆还算干燥的柴火。 那些柴火是他在没有落雪的地方捡来的,生火的时候便将这些天捡来的柴放在一边烘烤, 以便下一次使用。 处理完那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柴火之后,少伽决定把刚刚捕来的鱼杀掉,然后美美地饱餐一顿。 洞穴里面有他挖好的小池子,因为里面温度稳定,所以不曾结冰。 他十分娴熟地将鱼敲晕,然后用刀划开鱼腹,把鱼破开洗净。洞穴里面原本只剩下火堆发出的破哩啪啦的声音,但当少伽一手提着鱼一手提起石案往那边走时,才发现洞穴口出现了一个浑身是雪的人。 那人只背了一段长铁片,因为被挡住,看不出全貌。 少伽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如野兽一般锐利坚毅的眼睛也正看向他,熟悉的目光犹如石子一般击打水面。 少伽不仅没有警惕,反而露出笑容,提了提手里的鱼:“一起吗?” 少伽的虹膜是栗色,远远看上去却又像浮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仿佛没有攻击性。但倘若他拿起那把被搁置在角落的唐刀,目光便又马上狠厉起来。 他没有想去够自己的刀,也没有警惕突然到访的人。 第57章 野兽的直觉总是很敏锐,和野兽生活久的人,也很容易就从那些老师那儿学到些东西。 阿飞沉默地走了进来,没有看向他手里的鱼,反而问道:“这儿是你的地盘?” 少伽摇了摇头:“不是。” 既然不是私人领地,那么在此处躲避风雪便也不显得很唐突。于是阿飞就心安理得地在避风的角落坐下。 少伽便没有理会他,在自己的火堆边上摆好拼凑好的架子,然后把薄薄的石板放上去。 火不一会就将石板烧得滚烫,少伽把鱼放在上面,每隔一会儿就翻一翻。 没有经过任何调料调理过的鱼香不一会就飘了起来,在洞穴里面散开。 阿飞漆黑的眼睛看着那条慢慢变熟的鱼,看着它乌亮的鳞片因为炙烤逐渐变成金黄,看着水汽蒸腾之中缓缓从鲜嫩晶莹的鱼肉里流淌出来的油。 其实阿飞现在并不是很饿,但那鱼实在是太香。他的身体催促他去寻找这样美味的东西来纾解食欲,于是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似乎打定主意不去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少伽在滋滋作响的声音里听到了阿飞的声音,他思考片刻,将鱼肉分成两半,一般用干叶子包起来,用刀背推了推。 那叶子在内力的驱动下飞向阿飞,带着未散的热气停在他脚边。 阿飞睁开眼,淡声拒绝道:“我不吃你的东西。” 少伽一点都没有被拒绝后的自觉,反而露出关心的神情,认真地解释道:“今夜雪后,天更冷。从这到小镇还要将近二十里,你若今日不进食,明日恐怕走不到镇上。” 少伽看出阿飞是要到镇子里去,不是因为他很聪明,而是在这个地方平日很少出现人,如果出现人,定然是从一个荒芜的地方走到边陲的小镇上。 哪里有人会像他这个从小孤独的人一样,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当做可以寄居的地方。 少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想了一下,从有记忆开始,他就背井离乡,从西域一路朝着大宋边陲移动。 偶尔碰上记忆里永远也无法摆脱的骑兵,他会暂时停留下来。但最多不过半年,就会继续前进。 阿飞听了少伽的话,仍然很固执地没有去接。 少伽歪了歪头,笑的时候露出虎牙,“你会喝酒对不对。”他自己喜欢喝酒,于是问的时候总也觉得大多数人都会喝酒。 阿飞点头。他其实并不算喜欢喝酒,因为酒总是会麻痹人的神经,让剑变慢。但是他又习惯在歇脚的地方买些酒,仿佛这样就越发接近他心目中的江湖。 阿飞想要成名,这便是他此次前行的目的。 少伽狡黠道:“我没有钱,但你到了镇子上一定会有钱。等你有钱了,便请我喝酒吧。” 那个边陲小镇是这一带最富饶的地方,只要有点本事,在那里,再穷的人也会发财。 阿飞的目光落在少伽身上,在熟悉的眼神里,他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飞沉默片刻,说道:“我没有钱,所以我不吃你的东西。但我吃了你的东西,以后一定会请你喝酒。” 阿飞没有钱,他不吃不是自己买来的东西。 此时的行为却不算打破他的原则。因为阿飞已经决定以后要请少伽喝酒,以此偿还这半条鱼。 少伽并不准备离开这片荒芜的土地,即使他原本并不属于这块土地。他也没有钱,半条鱼换一壶酒,绝对是少伽做过的最划算的交换。 他不聪明,但也不算笨。 阿飞收下了这半条鱼,等到那鱼迅速冷却,只剩下残余的些许温度,他才捧着枯叶吃了起来。 等他们全都饱餐一顿,少伽在火堆边上又加了柴,然后蹲在小池子边上擦拭自己的刀。 阿飞也很爱惜自己的东西,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也走过来,在水池边上拿出一块白巾,在自己的铁片上擦了起来。 少伽的目光挪到了他的铁片上,忽然赞赏道:“用起来一定很快。” 阿飞看向他,赞同道:“我的剑的确很快。” 少伽看向他,再低头看自己的唐刀,说道:“我的刀也很快。” 然后说道:“你要试一试吗?” 阿飞的眼睛亮了亮,露出好奇和兴奋。他自然想试一试这样一柄刀的威力。 少伽微笑道:“只可惜洞穴太小,等明日雪停了,我们比试比试。” 阿飞立刻点头。 这一夜说漫长也不漫长,说短暂也不算短暂。清晨风雪刚刚停下,阿飞便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那堆火光微弱的柴,然后看向蜷缩在火堆不远处的少伽,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少伽听见了洞穴内变化的呼吸声,也立刻醒来。 此时外边已经堆起了极厚的一层雪,少伽用来挡风雪的石头外面已经结起了一层冰。阿飞用手推了一下,竟然纹丝不动。 少伽习以为常地走到石头里侧,双手成掌,运气蓄力,一鼓作气将那石头拍得闷声作响。 石头背后发出冰咔嚓裂开的声音,阿飞再用力一推,那石头便球一般地滚了出去。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阿飞便知道少伽的内力很深厚,而少伽也知道阿飞的武功一定很好。 还没有开始比试,他们就已经对对方起了欣赏之意。 在还没有半分冰雪融化痕迹的地面上,脚踩着那一层厚厚的积雪,将雪压实,发出极响的脆声。 阿飞先拔出了自己的剑,那把铁片一样的在雪地里闪着寒光,极快地锁定了他的对手。 少伽将手握在刀柄上,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拔出了手里的刀。刀光剑影在雪光之中重合,激烈地碰撞。 阿飞的剑又快又准,而少伽的刀大开大合,却又能在刁钻的角度游刃有余,藏有玄机。 几番碰撞之后,少伽紧握刀把,迎着阿飞的剑拦腰砍去。 一声哀怨的铮鸣爆发出来,阿飞的剑从手中飞出,直直地插在了远处的雪地。 少伽已经飞速收刀,在背对着阿飞的那一瞬间,刀法似乎又有了更深的一层精进。 阿飞怔愣地看着飞走的剑,眉头蹙起,却已经甘拜下风。 少伽将那把剑捡起来,扔到了阿飞手里:“雪停了,也许你该走了。” 他的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似乎因为刚才的胜利,但也许是因为方才的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 阿飞沉默着点了点头,抱着手里的剑往山下走去。 他走了好几步,脚步慢慢轻了下来,一连又走了后才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少伽:“我会回来请你喝酒。” 少伽微笑着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少伽,简而言之就是一块芝麻馅的小甜糕。 希望李大侠以后能早点发现这个严肃的问题 第53章 再次相聚(已捉) 边塞的冬日持续的时间很漫长, 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般,任凭那北方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侵袭着难以遮挡风雪的地方,把人的身体吹得虚弱。 然而, 对于在塞北生长的少伽来说, 这样的生存难度并不能给他带来一点困难。 阿飞离开的第三天, 地平线上爬过来第一缕霞光的时候, 少伽提着刚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鱼, 在山洞边上顿住了自己的脚。 他歪了歪头,瞳色异常的双眼对向李寻欢和阿飞。 阿飞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一双眼睛却仍然炯炯有神, 锐利而又明亮的双目也正看向少伽。此时此刻,他的手上还提着一壶酒。 少伽没有想到这壶酒来得这样快。他慢慢走过去, 在阿飞的面前站定,却又先看向李寻欢:“你怎么也来了?” 李寻欢的脸上仍然带着病气, 但精神却好了些。 “我陪我的朋友。” 说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 阿飞的手紧紧地握住剑柄, 微翘的大拇指透露着他心里的激动。 少伽却很平静, 好奇道:“你们竟已经成为朋友?” 李寻欢的嘴角翘起, 露出一抹淡笑。 阿飞把手里的酒举了起来, 然后递给他:“请你喝酒。” 少伽依言接过,顺手放在了自己的鱼篓子里。 李寻欢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然后目光转换, 看向了身侧的洞穴口:“你住在这里?” 少伽并没有在意李寻欢的目光,撇了撇嘴:“只是暂时住在这里。等天气暖和, 我会往边地走。” 阿飞道:“但是这里已经很偏了。” 对于一个宋人来说,这里的确已经很远。就算是久居边塞的宋人也仍然会把开封当作自己的中心坐标,以此为轴, 圈定自己的世界。 第58章 但是少伽却并不算是个完完全全的宋人。 他那双看起来总是有些灰蒙蒙的眸子也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他并没有纠结,眼尾微垂,双眼微眯,在李寻欢的表情上打量了一翻:“要进去坐吗?” 李寻欢露出笑容,薄唇翘起:“求之不得。” 少伽并不理解他的好心情,看了一眼阿飞,又想了想前几日见到李寻欢的场景,心里的警惕所剩无几。 他举了举手里的鱼,唐刀背着,双手抓着鱼篓子。那鱼篓子对他来说好像有些大,但是提起来却毫不费力:“正好今日捉了两条很肥的鱼,你们要留下来吃饭吗?” 少伽并不吝惜自己的食物,因为对于他来说,长久在野外生活的经验足以让他用各种方法存活下来。 阿飞点了点头,李寻欢则伸出手来:“我来帮你。” 少伽便把鱼递了过去,然后拧开手里的酒囊,仰头喝了几口。 他喝酒只是为了取暖,旁的什么原因也没有。 李寻欢看着他把酒囊顺手放到了自己衣服的口袋里,然后步子很轻快地走了进去。 山洞里的东西少得可怜,首先是抵御寒风的石头。再往里就是硕大兽皮做的毡毯,被平铺在厚实的木板上面,最后就是实木做的小桌子,桌子上也什么都没有。 李寻欢便把鱼篓放在了山洞里的小池塘边上。 少伽沉默着走到石头边上,一推手就好像很容易地推着它把洞穴堵上了。 他很慷慨地把自己睡觉的毡毯拿过来,平铺在木板上,伸手示意李寻欢和阿飞坐过来。 “你们要喝水吗?要喝水的话我帮你们在外面打水。” 这样的生存环境着实有些恶劣,李寻欢心里生出一种同情和怜爱。 他和阿飞摆了摆手,说道:“我们并不渴。” 少年微微一笑,露出半颗尖尖的虎牙。 少伽见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了过来。 因为木板很长,但是直直的一块,三个人坐在一排,说话时看着对方还要偏过头。 阿飞道:“我帮你准备食材。” 就像是很熟悉的老朋友一般,阿飞和少伽很心有灵犀地达成共识。 阿飞一离开,少伽便朝李寻欢那边挪动了一点,“你和阿飞准备去中原?” 李寻欢的瞳色有些特殊,但是长相整体上还是偏向中原人的形象。 少伽并不知道阿飞前往中原是为了自己的成名淬炼之路,也不知道李寻欢前往中原的原因。他用自己野兽一般的直觉嗅到了二人的目的。 李寻欢一点也不惊讶,坦然点了点头:“没错,我们明日便走。” 眼下这个时辰,也实在不适合继续赶路了。 少伽读出他的弦外之音,眨了眨眼睛:“这么着急?” 李寻欢的眼眸里藏着淡淡的忧虑,深入骨髓的愁苦被很好地掩藏在眼底。少伽却从他憔悴沧桑的俊美皮囊下看出他的痛苦。 李寻欢轻轻道:“没错,很急。” 少伽没有再问,只是灰蒙蒙的眸子动了动,流露出几分同情。 他想,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李寻欢碧绿的眼睛与少伽灰蒙蒙的眼睛对上,在这一瞬间看出几分不同寻常。那双颜色暗淡的眸子少几分光泽,只是在某些个瞬间才能看出几分灵动。 李寻欢愣了一瞬,下一刻却又移开了目光,只留下心底的几分狐疑。 等他们说完这几句话,阿飞已经走了上来。 阿飞指着那两条已经停止挣扎的死鱼,然后淡淡道:“谁来做饭?” 一瞬间,少伽和阿飞的目光都很自然地挪到了李寻欢身上。 李寻欢无奈道:“我来试试。” 阿飞觉得,天底下最不会做饭的人也不会做得比之前那条索然无味的烤鱼更差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想去苛待自己的舌头和肚子。 阿飞也一样。 等到李寻欢起身之后,阿飞也坦然地坐到了李寻欢坐过的位置上。他撇头看向少伽:“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少伽感到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走?” 阿飞一本正经道:“你的刀法很好,难道不想成为天下第一刀客吗?” 少伽从眼下显得清晰的视线里观察到阿飞面上的锋芒毕露和意气风发。 他没有回答阿飞的问题,而是看向不远处拿起食材的李寻欢:“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走?” 阿飞没有迟疑:“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天下第一快剑!而他,值得。” 少伽笑道:“我不想成为天下第一刀客。更不想成为一个很有名的人。” 阿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似乎也不能理解。 可是还没等阿飞问,少伽便已经蹙眉,眉间浮现出几分迷茫:“只是我一直有一件很想去做却又注定无法做到的事情。” 阿飞不知道那是一件怎样的事,但是他给了少伽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便去做!” 第54章 街头杀手(已捉) 一晃眼半个月已经过去, 少伽和李寻欢、阿飞踏上了返回中原的路。 身披灰裘的少年人闭上眼睛,一头歪在李寻欢身边,鼻息轻微, 一双睫毛浓密的眸子闭上, 似乎正睡得安稳。 李寻欢放下手里的书, 转头伸手把那身灰裘仔细拨弄几下, 把少年的脖子紧紧遮好。 无人知晓易辰安选择托管, 而今意识转换,到了盛元微身上。 按照时间,陆小凤在江南已经待得够久的了, 他停留在江南,可是南王派来的杀手并不会给他继续停留的时间。 江南的雨方才过去, 青灰桥头还带着破晓时分的的水汽,映着红润的早霞, 直将平静的湖面染上胭脂色。 陆小凤走在桥头, 时不时从摊子上拿过一些好看的小玩意儿, 然后一一放到盛元微眼前:“微微, 喜欢吗?” 盛元微的眸光落在那个剑穗上面, 黑澄的眼眸流露出几分喜爱, 陆小凤便微微一笑,心满意足地转身给他系上。 那剑穗通身冰蓝,至尾处渐变染着几分黑, 修长精致,宛若一尾游鱼。 盛元微目光温柔, 直直垂下落到陆小凤的侧脸上。下一刻又随着陆小凤抬眼的动作挪开,一切都没有痕迹。 陆小凤将好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光风霁月、长身玉立, 但好像少了什么? 陆小凤在他的藏色衣袍上打量了一会,终于明白过来。“微微,你的衣服有点旧了,咱们去买几身好看点的衣服好吗?” 盛元微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下意识退了一步,有些不自然地抿起唇角,眉眼微垂,有些神态低落。 陆小凤拉起他的手,握在手里。明明剑客的手应该是粗糙有力的,微微的手却依然这样细腻好看。 “微微,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这套衣服现在配不上你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明白吗?” 陆小凤轻声说道。 盛元微耳尖通红,但还是表现得很冷静,轻轻点了点头,手却一动不动地让陆小凤牵着。 陆小凤没有意识到不妥,往人少的地方走。 正要走向成衣店的时候,陆小凤却忽然感受到一抹很是强烈的杀气。 与此同时,盛元微手里的剑已经被牢牢握在手里,迅速挥袖格挡,几招之间,清脆的声音响起,道道铁器掉落的声音惊扰了民众。 现场的人顿时作鸟兽散开。只留下陆小凤与盛元微。 “有杀手?” 陆小凤松开手,环顾几周之后缓缓走向地面掉落的暗器。 盛元微的神情冷淡下来,根据方才暗器打来的方向,目光落在隐蔽的角落。 那隐秘的树梢头,深灰色的衣角不时荡起,一双虎视鹰盼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而在另外无人察觉的几个方位,被人暗觑着的不适感也十分强烈。 有杀手,还不止一个。 盛元微走上去,按住陆小凤。陆小凤站起来,从手掌上的触感明白了盛元微的意思。 “不行,这些杀手本是冲我来的,还不知道实力如何,我陆小凤不可能抛下朋友一个人离开。况且就算我走,那些杀手也只会走哪儿跟哪儿。” 陆小凤如此说道。 盛元微沉吟片刻,未等两人反应,一记暗器又冲陆小凤打来。 寒光如星,过些着冷意,那扁平如匣之物瞬间爆发出无数杀机。陆小凤惊讶道:“暴雨梨花针!” 暴雨梨花钉二十七枚银钉势急力猛,可称天下第一,每一射出,必定见血。[1] 第59章 此等暗器,杀人于无形。 盛元微听他喊出此名,神经一紧,一伸手便将陆小凤挡在身后。那柄长剑出鞘,气势如虹,几道剑光于霞光之中闪过,肆意震颤。剑气横行,将所有的飞针挡回。 只在一瞬间,树上的人影便随声倒地。 那射出的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针全都被盛元微挡住,反而回到了那杀手自己身上。 谁也没有想到盛元微的反应如此之快,也没有想到经过盛元微反弹的飞针会比发射出来还要快,快到那杀手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陆小凤赞叹道:“好快的反应,好厉害的手段!” 盛元微冷淡的面容缓和了许多,回暖露出几分笑意。 话音刚落,四面涌现七八名剑客,他们身穿黑衣,手持长剑,杀气腾腾。 盛元微表情不变,只是剑也未曾回鞘。 陆小凤商量道:“微微,到时候我们一人四个,要是打不过我们就跑,最后在潇湘楼汇合怎么样。” 盛元微歪了歪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待那剑客一齐目标明确地朝陆小凤攻来,陆小凤才知道盛元微压根没听他的。 盛元微径直将所有人挡在身前。那些名满天下的杀手在盛元微看来似乎只是跳梁小丑。 花满楼曾说盛元微身上没有杀气,但如今,盛元微的剑却连杀数人,鲜血淋漓。那些剑客多是被贯胸而死,还有数者被迎面一斩丧失生机。 总之一击毙命,死状惨烈。 半柱香时间,所有人都死于盛元微剑下。那柄精美的宝剑锋芒毕露,鲜红的血液顺着剑身流淌而下,在地上滴滴答答,汇聚成小河。 而盛元微的衣服上,却一点污渍也没有沾上。 盛元微甩了甩剑,弯臂折起,将剑身在衣袖上仔细擦拭干净。 他表情仍然平淡,目下无尘,似乎一点都没有将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陆小凤下意识地赶过去查探了一下几人的脉搏,心下微惊的同时却又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微微,好歹给我留个活口啊。” 盛元微的动作顿住,收剑归鞘,此刻有些深沉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陆小凤。 陆小凤叹息道:“微微,我知道你太厉害了,一击毙命。不过下次还是给我留个活口审问一下吧。” 盛元微这才点了点头。 陆小凤的心情虽然因为这场刺杀有些沉重,但还是很仔细地围着盛元微打量了一圈,确认他身上的确一点伤都没有之后才恢复笑容:“微微先跟我一起去官府报案吧。” 虽然这是江湖人的事情,但当街命案影响还是太大了。 盛元微点了点头,拉住陆小凤的袖子。陆小凤手臂上的动作一顿,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拉住他的手:“现在人少,不会丢的,我们快走吧。” 在官府报备之后,陆小凤拉着盛元微走了出来。两个人直奔成衣店。 因为方才的事情,成衣店老板走上来时还有些战战兢兢,一副没有回过神的样子。陆小凤也不知道方才周围的群众有没有看见现场,很是和气地说道:“店家不用紧张。我来这儿是看衣服的。你这儿有没有适合我这位朋友的衣服?” 店家的目光在盛元微身上打量片刻,立刻恢复过来:“有,您这位朋友,穿什么都好看。” 说罢招呼店里面的伙计推来一堆衣服,“全是崭新的,客官可以试试。” 陆小凤在叠好的衣服里面挑拣,挑了十几件颜色好看的,又摊开来看看样式。 “微微,这件好看吗?” “微微,这件你喜欢吗?” 陆小凤越看越喜欢,盛元微示意他来挑就好,于是索性又挑了一柱香的功夫,才精挑细选四套出来。 “客官,要试吗?” 陆小凤用眼神询问好友。盛元微摇头表示拒绝,陆小凤便一挥手大方道:“太麻烦了,都直接给我包起来吧。” 店家第一次看见这么慷慨大方的顾客,直接亲手打包好递了过去。 陆小凤十分熟练地接过来,自己手上还拿着其他的小玩意儿,一点也不影响恢复好的好心情:“微微,咱们走吧。” 盛元微点了点头。 自桥头重新返回,此时的太阳已经高高悬起,浓墨重彩的颜色消失,只余下湖面波光粼粼,犹如游鱼银鳞。 陆小凤拉着他穿梭在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里,力道不轻不重,却手心贴着手背,一点缝隙也没有留。 盛元微用另一只手抹去脖颈上已经凝固的血珠,珍视的目光停留在陆小凤背上。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古龙《楚留香传奇》暴雨梨花针介绍 第55章 心跳加速(已捉) 南王派来的杀手全部被当场击杀, 这无疑告诉幕后之人想杀陆小凤绝非易事。 “我想他们这几天应该不会再来找我麻烦。”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两撇胡子,颇有些怡然自得。 他看向盛元微,于是继续说道:“只要有微微在, 我可不必担心什么东王西王南王北王派来的杀手。” 盛元微转过头, 脸上仍然带着淡笑, 但是眸光亮了几分, 看向陆小凤的目光转开, 忍不住移向了别处。 陆小凤凑到他面前,观察他脸上细小的表情变化。盛元微瞳孔一缩,陆小凤便立刻撤了身子, 畅快笑道:“微微,你又害羞了。” “过了这么多年, 你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盛元微在陆小凤心里,总是完美的。虽然陆小凤懂得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人, 但陆小凤总是只能看见好友的优点。 他宽容大度, 潇洒自如, 交友满天下, 又将每一个朋友都放在心上。 盛元微耳尖微红, 看向陆小凤, 伸出手的瞬间,陆小凤的手掌便也接过去了。 为什么要笑我? 陆小凤愣了一下,笑容不但没有收敛半分, 反而越发灿烂:“微微的反应实在有趣。” 盛元微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并不理解陆小凤为什么总是看着他发笑。但他并不反感这样, 反而很喜欢陆小凤对着他笑。 毫不掩饰的笑意,将毫不保留的关心和喜爱呈现给盛元微。冰冷封闭了许久的心在一瞬间有了复苏的迹象。 盛元微继续写道:你很喜欢我? 陆小凤点头道:“当然了。” 盛元微勾起唇角,笑意到达眼底。 他写了一个字, 手指便不再动。陆小凤见他露出些许纠结,忍不住凑近了瞧他,却反被轻轻推开。 好友的能放出凌厉杀招的手在他胸膛轻轻一推,没有什么力道,倒像是猫儿挠痒。 陆小凤轻咳几声,支着下巴看他,转眼间又很不安分地伸手拨弄盛元微搭在肩头的乌发:“微微,我听闻小镇后山上有一处温泉,这个时候泡正是宜人。” “我记得七年前咱们也一起泡过药泉,当时是你带我去疗伤活络。现在我邀你去泡,可好?” 七年前陆小凤和盛元微第一次见面算不上体面,陆小凤受了伤,形容很是狼狈。盛元微帮他解决了麻烦,还带他回师门治伤。 只有两个人的深山多了陆小凤,却像是静水破流,石子一投进去便搅浊了一潭清泉。 盛元微求师傅给陆小凤疗伤,带陆小凤在药泉沐浴活络,不过几日陆小凤便能上蹿下跳。那时的陆小凤还不是现在的“陆小鸡”,还带着年少深沉和轻狂。 经过那次生死考验,陆小凤便像忽然之间看开了一样。 陆小凤忽然回忆起了当年的事情。但是盛元微却神色一紧,放松的手在开不见的地方蜷缩起来。 他打量着陆小凤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小凤回神后,只得到好友的拒绝。 他有些委屈巴巴,“为什么?微微?你难道嫌弃和我一起泡温泉吗?” 盛元微心虚地撇过头,等陆小凤又可怜见地凑过来,他才不得不又在陆小凤摊开的手心里写写画画: 我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 陆小凤得到解释之后,却有些纳闷。虽然这比微微嫌弃自己这个离谱的原因要好太多了,但陆小凤还是觉得奇怪。 如果说微微是因为之前久居深山或者说性子淡然不喜欢喧闹拥挤的环境,那么他这几天总是带着微微在那样吵嚷的街头闲逛岂不是有些勉强友人了。 陆小凤是这般想着,系统也是这般想着。 【大人,这又该怎么解释,不会ooc了吧?】 易辰安疑惑道:“什么叫‘ooc’?” 【嗯……简单来说就是角色的行为和言语与其设定的人设不符。】 第60章 易辰安毫不在意:“我的每个马甲都极为双标,你没有发现吗?” 系统不能理解:【可是盛元微不喜欢人不是因为心理创伤吗?】 易辰安顿了顿,有些迟疑:“我起初也是这样想的。但当我切换马甲成为盛元微后,我发现只要和陆小凤在一起,盛元微的反应总会出乎我的意料。” “这是因为陆小凤带给他太多安全感和满足感。” 但是这种安全感和满足感恐怕并不能持续太久。 系统似懂非懂,便不再说话。 陆小凤想的东西盛元微不可能明白,他专注的目光顺着午后的日光落在陆小凤多情而又充满活力的双眼上。 陆小凤撑着下巴的侧脸下意识地因为这道目光而感到灼热,他回过头来,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上去有些狡黠。 “微微,干嘛老是看我?” “莫非——” 陆小凤的身体左右晃动起来,往右晃的时候总是离盛元微很近。盛元微的心急促地跳动着,在某一些瞬间离陆小凤远了又近。 他有些紧张地喘不过气来,忽然猛地站起,将没有坐稳的陆小凤吓了一跳。 陆小凤惊愕之下还有些惊弓之鸟一般地往周围望了一圈,确定盛元微的突然严肃并不是因为四周多了刺客杀手什么的。 他扶着盛元微的肩膀重新坐下来,仰头看着友人:“怎么了?” 盛元微摇了摇头,有些失了兴致。 陆小凤便不再多说,细心且体贴地给友人倒了一杯热茶,拉着他慢慢坐下来。 就算是一言不发地静坐,陆小凤也觉得愉悦得紧。 他向来不容易闲下来,也难以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但是在盛元微身边,他总是放松闲适。 这意味着盛元微让陆小凤有些不大愿意离开。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花满楼父亲的生辰到了,作为花满楼的至交,陆小凤决定亲自向花如令献上自己准备的生辰贺礼。 “其实你不用准备这些,你是我的好朋友,你能来,我的家人就很开心了。” 花满楼无神的双目看向陆小凤坐着的地方。 陆小凤不敢苟同。他站在花满楼面前,手却搭在盛元微肩膀上,扯了扯自己的小胡子,兴致盎然:“那当然不行。正是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我才要向伯父准备礼物。” 花家家大业大,哪里又会在意礼物。 即使是礼轻情意重 ,陆小凤也当然还是想准备。 盛元微默不作声地听着俩人的交谈,余光一直停留在陆小凤脸上的笑容上。 他察觉到陆小凤和花满楼必然是交情深厚、十分亲密。 相较于七年前那个性格有些孤僻轻狂、独来独往的陆小凤,现在的陆小凤必然是更讨人喜欢。 因此至少和陆小凤成为朋友的那些人都说陆小鸡是一个妙人。 陆小凤已经名满天下,陆小凤身边早已经不止有他一个朋友。就连短暂的重逢似乎都要分割开来。 盛元微的笑容淡下来,唇角还残留着几分弧度。 “说到这里,我有一件事情想询问一下元微的意见。我想邀请元微和陆小凤一起前往家中小住,不知你愿不愿意。” 花满楼似乎能够察觉盛元微哪怕一点的情绪变化似的,又或者说其实像花满楼这样细心体贴的人,根本不会让别人生出一丝一毫的不快。 陆小凤也停下了嘴,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盛元微。 盛元微生出一种局促来,唇肉轻抿,为自己方才的不快感到惭愧。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十分愿意。 “我还担心元微与我相识不过半月,冒然邀请会有些唐突。” 花满楼浅笑着,犹如清风拂面,如此谦谦君子的背景板之后仿佛能够听见鲜花绽放的声音。 盛元微仗着花满楼看不见,在陆小凤的手掌中写道:花满楼是一个很好的人,实在让人忍不住喜欢。 一面写着,他又一面感到自惭形秽。 他到底清楚自己表面上的平静淡然,和花满楼这样表里如一的君子是全然不一样的。 盛元微因为陆小凤有了花满楼这样一个至交好友而感到不快,但偏偏他明白这样是不对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盛元微和其他马甲相比算是一个有道德的人的原因之一。” 易辰安叹了一口气,在脑海之中和系统对话。 不算低的道德感和马甲被迫拥有的阴暗面成为矛盾冲突的一体,这样的人不管怎样都会容易觉得愧疚和自卑。 偏偏盛元微原本不是一个自卑低劣的人。 系统也轻叹道:【原来如此。】 盛元微停顿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地在陆小凤的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但他没有多想,只是在斟酌之后继续写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这种宴会,不知道要挑什么礼物。我能和你一起去挑礼物吗? 陆小凤收回手掌,一如往常一样手心痒得发烫。 他点了点头,却笑着重新伸手来,示意盛元微把手伸到自己手掌上。 盛元微的手修长白皙,就像一块上好的经过上天精心雕刻的美玉。 因为天赋过人,盛元微的剑道其实走得很顺畅。而且他本质上是系统创造出来的马甲,自然没有像真实的剑客那般从小练剑的经历。 于是他的手也远不如一般剑客那般粗糙布满老茧。 陆小凤只知道他的好友惊才绝艳,是剑道奇才,是心思澄澈的隐世高人。 这个人从前只有他一个挚友。 陆小凤习惯了盛元微只有他一个朋友。哪怕就算盛元微交了新的朋友,陆小凤当然是会为好友真心高兴,但现在却有些吃味。 “微微很喜欢花满楼?嗯?”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陆小凤却又在写出来之后后知后觉地感到荒谬。 而且此时此刻,花满楼就坐在他们面前。 陆小凤刚要收回手,盛元微便投来了清浅柔和的目光,盛着满满的笑意。 他拉住陆小凤的手,慢慢写道:嗯。我很喜欢花满楼。但我更喜欢你。 陆小凤猛然心跳加速。 第56章 人心难测 陆小凤:朋友们,来来 花如令的寿宴很快就近了, 花满楼在收拾行囊的时候陆小凤拒绝了他想要打包带走两个好友的想法,然后和盛元微一起慢慢地挑选寿礼。 这一段时间被窥伺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直觉敏锐的陆小凤时常会觉得自己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之下。 但是那窥伺的人的确没有太敢靠近, 也就让二人暂时无从下手。 二人已经买好了礼物, 回到盛元微家中的时候, 陆小凤悠哉悠哉地往躺椅上一倒, 双手往脑后一垫, 就眯上了眼睛。 “微微,我现在真享受这样的生活。” “有你在身边,我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 “如果离开你, 我该怎么办才好?” 陆小凤一面说着,两撇胡子一面跳动着。 这个躺椅是陆小凤前几天带盛元微逛街时在路边看到之后顺手买下来的。美其名曰等到盛元微练剑练累了可以躺下来放松, 但是现在这个躺椅已经成为陆小凤的私人座椅。 盛元微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微笑着观察他那两撇显眼的小胡子。 陆小凤说的话总是让盛元微感到开心。 “微微, 你还记得当时我就是这样, 躺在躺椅上, 听着你给我讲述你小时候的趣事。” 陆小凤从躺椅上站起来, 迎着温暖的日光缓缓伸了个懒腰。 他心里一直都有几个问题, 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几个问题只有盛元微能够回答他, 但偏偏盛元微什么也不说,也偏偏不能说。 这七年,盛元微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他忽然不能开口说话?又为什么盛元微不愿意告诉他原因? 陆小凤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当他不能从好友这里获得答案的时候,却疑似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谁愿意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去强迫自己的好友呢?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 转头时已经重新恢复了笑容。 盛元微拉起他的手,目光带着探究:你心里装着事? 陆小凤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想, 南王会在什么时候对我下手。哪怕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拿到什么关键的证据。” 盛元微想了想,写道:那就能证明南王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陆小凤道:“我觉得谋反的传言,可信度颇高。” 他转了一圈,继续说道:“只是让我疑惑的是,南王为什么会提到南海飞仙岛。” “若提到飞仙岛,便不得不提到一个剑客……” 第61章 盛元微抬头看向陆小凤的双目,只瞧见深思的神情。陆小凤喃喃道:“叶氏后人…倘若和南王勾结在一起,那才是……” 说到这里,他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摇了摇头。“不过像叶孤城、西门吹雪这样的绝世剑客,怎么可能会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微微,你说是不是?” 在陆小凤心里,那般超凡绝世的剑客,必然都是一心向剑,目下无尘、孤傲纯粹。比如说西门吹雪、比如说叶孤城。 微微,和他们那些剑客又是不完全一样的一类。 盛元微的眸光明明灭灭,最后轻轻勾唇表示赞同。 他被叶孤城救上来之后一直待在飞仙岛,虽然那段时间一直避免外出,但有一段时间能够感受到叶孤城对他的监视。 后来盛元微也听闻南王世子拜访叶孤城,那时他正在现场,自然极其确定叶孤城和南王一定有所来往。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盛元微垂眸看向桌面,石桌上面的纹路精致,在敦实的石面上如同花一样绽开。 他伸出手比了比,手指轻轻摩擦。 陆小凤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绕了一圈,敏锐的目光从盛元微的后颈略过,然后转到前襟,在那微敞的衣领里面,也有几道深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面展开。 陆小凤的目光立刻定住了,但显然盛元微的反应比他想的要快。 在视线交汇的刹那,陆小凤移开视线,撇开头也看向桌子上面的纹路:“我们该启程前往花家了。” 花家在官商两路都发展得很好,花家的大儿子二儿子都在朝廷上有不小的官位,五儿子六儿子走商路走得最为顺畅,现下产业已经遍布国内外。 陆小凤和盛元微抵达的时候花家家仆用马车载着他们走了一段路,从开阔的官道到幽深的小路,绵延不绝,直到花家堡。 花家五哥亲自在门口迎接。 “花五哥,好久不见。” 陆小凤撩开车帘,还没看清楚脚下的路就往下跳,几步之间就已经走到来人面前。 花满亭精明而又温和的目光在陆小凤和盛元微身上打量,更多的还是盛元微。但是这种打量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根本不会叫人觉得不适。 感官敏锐的人很容易就能够察觉到。 盛元微凭他的气息就知道花满亭并非习武之人,只听陆小凤唤“花五哥”便也就知道此人是花满楼的兄长。 他抱拳见礼,花满亭便和声笑道:“既都是七童的朋友,也便是我的朋友,不必见外。” 陆小凤的手臂已然搭上了花满亭的肩膀,嘻笑道:“我陆小凤何时见外过。” 花满亭自是佯装着没好气的样子:“你陆小凤倒是惯常自来熟。我和老六给七童的酒最后也进了你的肚子吧。” 陆小凤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响指,挑眉一笑,将前胸的发潇洒往后一甩,便搂着花满亭阔步往里走。 “微微,跟上来。” 陆小凤还不忘记招呼盛元微。 花家堡里面已经宾客如云,虽然府邸里面还在布置,但已经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贺寿之人前来。 陆小凤在这里面见到了好几个旧友,一一和他们寒暄,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花满亭分开了。 “老实和尚,好久不见。” 迎面而来的老实和尚见到陆小凤竟有些发窘,本想转身就跑,但碍于背后还有苦瓜大师和金九龄在场,脚下不得不突然生出两根钉子,把自己牢牢钉在原地。 “陆施主。” 老实和尚施礼道。 “大师不是一向不喜欢来这种热闹的地方,喜欢在平静的地方苦修,恨不得里凡尘俗事越远越好,今日为何来到此处?” 陆小凤并不是一个劣性的人,但他总是要忍不住逗逗老实和尚。 盛元微露出好奇的目光,在老实和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诶,陆小凤,你一见大师就要捉弄。难道不是欺负老实人?” 金九龄从苦瓜大师身边站出来,似笑非笑地看向陆小凤。陆小凤好像才看见他这个人似的,嗔怪道:“你看,都怪我眼拙。竟没看见金大捕头。” 金九龄乃是少林名宿苦瓜大师的俗家师弟,论武功论智谋,当时也有人将他称为“天下第一名捕”。 然而京城“四大名捕”渐渐如日中天,金九龄就算再有本事,在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四人面前也还是逊色不少。 更何况此时诸葛正我等一干人在朝中和蔡京、傅宗书等人对峙,其余老四大名捕其中的“天衣居士”许笑一、“元十三限”元限也还在世,这“天下第一名捕”之名,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了一个后生。 只不过金九龄此人也实在有些古怪,看上去不争不抢、谦逊有礼,在四大名捕的余辉之外却也占有一席之地。 若说没什么心机手段,的确没有什么人愿意相信。 陆小凤把金九龄当做至交好友,从来不会相信江湖上的那些流言蜚语。 金九龄摇着价值不菲的扇子,穿着奢华名贵的丝绸,就连腰上的玉佩都是千金难买。 他微微一笑,道:“你陆小凤这么一个大忙人,几个月都难见上一面。果真只有在花家寿宴上才能看到你。” 陆小凤连忙摆手,“这你可就折煞我了。” 苦瓜大师还没来得及说上话,陆小凤已经转头说笑道:“前一阵子在大师的素斋宴上,我们不是才见过面吗?” 那时候金九龄和陆小凤匆匆忙忙说过两句话。 在这江湖上,金银珠宝不难得,武功秘籍也多见,英雄好汉更是一浪接着一浪。但是苦瓜大师的素斋却是极难吃到。 陆小凤接到苦瓜大师的请帖,便飞也似的去了,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南王追杀似的。 金九龄目光一僵,默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是吗?倒是我糊涂了。” 陆小凤目光清亮,一眨不眨地看着金九龄,打趣道:“不然怎么说金大捕头贵人多忘事呢。” 金九龄脸色微变,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当着众人的面扯了陆小凤的手臂走到一旁。 盛元微微不可见地侧了侧身子,内力深厚、听觉灵敏的他很容易就能够听见俩人的谈话。 “我听说前几日江南死了八个高手,江南上报到京城,我看到时还吓了一跳。” “你陆小凤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本事了?莫非是你身边的那个朋友?” 陆小凤表情严肃起来:“这件事情我暂时还没办法和你多说。等我查清楚事情的原委再告诉你。反正你也知道,我总是遇到很多麻烦。” 他说到最后时露出一抹苦笑,就好像真的只是遇到了寻常的麻烦事。但是金九龄一定知道陆小凤是在搪塞他。 “至于那八个人,的确是我挚友出手帮的忙。不然,你可能见不到我了。” 陆小凤尽可能把当时的情形说得严重一点,果不其然,金九龄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几分。 “那你…可要我帮忙?” 金九龄面露迟疑。 这件事情定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现在还没有南王的把柄,京城势力又极为复杂,冒然告诉金九龄这个官家人,很容易就扩大事态,打草惊蛇。 就算真要求助于朝廷,陆小凤想,他有更好的人选。 第57章 不知所起(已捉) 花满楼现下正跟着父兄一块儿迎宾, 陆小凤便没有去打搅,转头就拉着盛元微到花家安排好的院子休息。 他躺在床上,胸前垫着一壶美酒, 就连喝酒这个动作也被他做得慵懒极了。 那张雕花大床被他躺得无比舒适, 陆小凤就像浑身没有骨头似的惬意。 盛元微坐在桌前用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剑, 细软的布巾擦过光滑的剑面, 把一切污渍全部都除去, 只剩下了逼人的凌冽寒光。 盛元微微狭长的眸子动了动,漆黑的瞳孔看上去多了几分享受且愉悦的情绪。 陆小凤看着他挺直的背脊,视线滑过他线条流畅却又和普通成年男子相比显得过细的腰, 就连飘逸的蓝色衣摆,都显得那样风华无双。 陆小凤喜看美人。世上千万般美好, 都有各自的滋味。 尤其是现在眼前的美人穿着陆小凤为他置办的衣服,于是眉梢里都是陆小凤喜欢的模样。 他心满意足地抿下一口烈酒, 眼中蕴着笑, 忽然间轻声说道:“微微长得真好看。” 盛元微好像总是不太习惯陆小凤跳脱的思维和不把门的嘴, 怔愣片刻之后没有侧过头, 好像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微微?” 陆小凤笑着坐了起来, 把酒放回桌上, 一撩衣摆坐在盛元微边上,撑着下巴抬眼望着他。 第62章 盛元微从这个视角恰好可以看见他微笑的唇和略往下垂的眼角,湛湛有神的眸子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陆小凤相貌很英俊, 那张娃娃脸又有些恰到好处地让他添了几分孩子气。就连那刻意蓄起来的眉毛似的胡子也没有改变太多。 很多江湖女侠乃至深闺少女都是被陆小凤这奇特的魅力吸引的。 盛元微被他看得有些不适,在陆小凤伸出来的手上写着:“为什么这样说我?” 陆小凤想了想, 好似叹息道:“因为你太好看。” 这莫非也算是个理由?盛元微漫不经心地想着,内心犹疑着,然后下了结论:陆小凤又在和他开玩笑。 盛元微动了动唇, 停顿之后又换了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样看我?” 陆小凤真诚夸赞道:“因为你太好看。” 盛元微终于有点宕机,看着陆小凤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有点动摇。 他微不可见地低了低头,好像要把自己的脸埋到衣领里。陆小凤仿佛能够敏锐地探知他脸上的热度,马上就收回了半认真半玩笑的姿态。 “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我和微微做朋友肯定不只是因为外貌。” 陆小凤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对友人的欣赏。 他发现盛元微似乎有了一些变化,陆小凤觉得这样的变化好像也不是很大,但总有一种让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陆小凤不把盛元微架在神坛之上,他把盛元微当做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凡人,因为凡人才有血有肉、才会拥有朋友。 所以他只是有些奇怪地想着:就像是需要仰望的高山忽然变成了河流,河流放低姿态,于是人只需要俯视。 盛元微给了陆小凤不由自主去俯视的感觉。 他敏锐地察觉,并且自发地去抗拒这种感觉。 盛元微在陆小凤心里永远没有变过,但从客观上来说,人总是会变的。 陆小凤在赞美的同时却又感到有点焦虑。他觉得盛元微和他有了些许隔膜。这种隔膜非是感情上的,而是时空上的。 过去的七年是盛元微自己一个人的七年,而陆小凤一点也没参与,于是陆小凤什么也不会知道。只有盛元微一个人会知道。 盛元微不是停在七年前那座深山里等待着他的盛元微,而是在陆小凤看不见的地方,用陆小凤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方式度过了七年。 这七年,现在盛元微并不想向陆小凤透露。 陆小凤忽然明白七年会改变什么。 他的目光发生变化,最后竟然渐渐地默不作声起来。 盛元微只能看见陆小凤表情一变再变,后来看上去很沮丧。盛元微心里最先起的是担忧,但陆小凤不像是犯了什么病。 于是到后来盛元微奇怪地瞧了陆小凤一眼,摸不准他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也觉得七年一定会改变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陆小凤猛地站了起来。 盛元微又看向他,这让陆小凤又只好垂头丧气地坐了回来。 盛元微现在已经可以用自己的眼神让陆小凤明白他一些简单的意思。比如说现在。 怎么了? 陆小凤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思,又不想让友人太关注自己,只好摸了摸额头,佯装已经有了些醉意:“就是有点头疼。” 头疼? 盛元微有些疑惑且怀疑地看着陆小凤的表情。 陆小凤觉得自己肯定瞒不住盛元微,于是索性一头栽在床上,滚了一圈。 盛元微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陆小凤真的打开被子把自己盖在了被子下面。 好吧,陆小凤确实觉得有点累。 身体累,心也累。 等到后面完全听不见声响了,陆小凤才假装翻个身,让自己仰面躺在床榻上,然后斜着眼瞥向好友。 盛元微背对着他,继续保持着擦剑的动作。 陆小凤有种被冷落的感觉,但是心里的焦虑又急需有人帮他解决。于是他翻来覆去一阵子,选择重新坐起来。 “微微,我去看看花满楼。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马上回来。” 陆小凤觉得花满楼一定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在陆小凤陷入困境或者困惑的时候,他总是会找花满楼。 花满楼就像他的小楼一样亲切可靠。和花满楼待在一块儿,陆小凤可以在他的楼里歇歇脚,在小楼里遮风挡雨,偶尔在那里嗅嗅花香,补充一下体力,陆小凤又可以继续下一趟旅程。 他迅速地离开,打开房门之后又轻轻合上。在一刹那铺撒进来的阳光在下一瞬间又消失。 盛元微垂眸,擦剑的动作一顿,久久没有再继续起来。 那厢陆小凤在会客大厅找到了花满楼。 刚刚结束一部分宾客接待的花满楼看上去仍然神采奕奕,面带微笑。陆小凤顿时觉得自己的疑难杂症在花满楼这里一定会得到解决。 花满楼听见陆小凤的脚步声,第一句话便是调侃:“我还以为你和元微会在一块儿。怎么现在就来找我了?” 花满楼偶尔也会有点恶趣味。陆小凤在他此时的恶趣味下一点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一句调侃,好像一根棒子,把陆小凤的话一股脑地往外推。等到他们一起走到偏房里,陆小凤已经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完了。 花满楼给他倒了一杯水,等陆小凤平静下来。 他思考了半晌,慢慢地笑起来:“陆小凤,你怎么也学会怅然若失起来了。” 陆小凤不能理解:“我这不是怅然若失,我只是担心我们最后会疏远。微微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还说得委屈巴巴的,好像真的在盛元微那里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花满楼只好笑着叹了一口气:“陆小凤,如果我有什么事情不愿意告诉你,你会觉得我们最后会疏远吗?” 陆小凤认真地思考起来,最后摇头道:“当然不会。” 花满楼停顿了几秒钟,看上去有些痛心,但实则有些欣慰地叹气道:“看来在你陆小凤的心里,我并没有元微那样重要。” 陆小凤连忙否定:“这怎么可能!七童,这根本不一样!” 花满楼怔了一下,轻声说道:“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难道花满楼和盛元微不都是陆小凤的朋友吗?” 花满楼的话很委婉,却也很醍醐灌顶。他说的是“朋友”,但到了陆小凤耳朵里却像是突然一道平地惊雷 陆小凤心里猛地震动,久久未曾平复下来。 他觉得自己从一个陷阱掉入了另外一个陷阱,但却是如此地心甘情愿。 “陆小凤?” 花满楼看不见陆小凤的表情,不然他会反思自己的话是否给陆小凤带来了烦扰。 陆小凤站了起来,道:“七童,我觉得,我需要再想想。” 第58章 无法言说 等到寿宴开始的时候, 宴会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那些人或是武林名宿,或是仕林俊杰,又或者是商贾大亨, 也有儒林圣人。 如此可见, 花家在江南一带乃至于五湖四海都颇有名望。 陆小凤作为宾客之一, 本不好姗姗来迟, 待到厢房走了一趟, 没看见盛元微的影子,也不知道是该失落还是该庆幸。 但很快,他就有些坐立不安。 因为陆小凤和盛元微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起, 花满楼坐下时,也紧靠着陆小凤。 陆小凤下意识地往盛元微那里看了一眼, 却像个胆小鬼一样在盛元微察觉到的前一秒撤回自己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酒壶,就像以前那样十分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壶酒。 盛元微的目光并不炽热, 但是陆小凤觉得自己要被灼烧穿透了。 “陆小凤, 你的屁股上莫非长了钉子?” 花满楼古怪地“看”向陆小凤, 并且继续道:“而且, 我认为你今天喝的酒已经够多了。” 方才陆小凤来找他的时候身上就已经有很浓的酒味了。现在他们喝的是来自瀚海国的美酒, 不仅香醇无比, 还十分地烈。虽然宴会上的酒很好,但是再喝下去,陆小鸡真的就会被腌入味, 然后成为一只醉鸡。 陆小凤摇摇头,摸着自己的胡子, 莫名叹息:“有时候我真希望花满楼你不要这么敏锐。但其实,此时此刻你却并不明白我的心意。” 不过不明白也好 。 陆小凤只好又说道:“我是不会醉的。当我想醉的时候,又不会醉了。” 花满楼不是没有察觉到陆小凤低落的情绪, 但是饶是聪慧如他,也不可能想到陆小凤这样不对劲,是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与自己重逢的挚友。 第63章 他沉默片刻,又不知道怎样安慰陆小凤,只好也低低叹息了一声。 盛元微坐在陆小凤手边,从他的角度能够看见陆小凤和花满楼接连着叹气。他知道陆小凤现在很忧愁,但是他却不知道陆小凤为什么忧愁。 陆小凤什么都没有和他说,但却和花满楼一起叹气。 也许在陆小凤心里,感到难过时最先想到的是花满楼。在陆小凤心里,花满楼的确比他要亲近。 “我是来自瀚海国的使者,代表瀚海国王和王子向尊敬的寿星献上最崇高的祝福。” 瀚海国使者献上了一尊姿态奇怪的观音雕塑,看上去栩栩如生、目含悲悯,只是手上的动作有些奇异。 “花满楼,瀚海国的使者?” 花满楼答道:“瀚海国原本是动荡之际趁乱分裂出来的一个小国,其南缘成为宋夏疆界。我家的丝绸生意做得很大,六哥曾经带着驼队与瀚海做过长期交易。而且我爹以前也和瀚海国国王私交甚好,此次我爹寿宴,瀚海国王知道之后便派遣使者前来贺寿。” 陆小凤奇怪道:“这件事情朝廷知道吗?” 花满楼显得有点忧心忡忡:“幸而朝廷并不知道。来花家贺寿的朝臣虽然不少,但都与我大哥二哥交好。因此倒也妥帖。” 虽然朝廷上蔡京、米有桥、傅宗书这些人祸乱朝纲,诸葛正我集团团结京城白道势力抵御,斗得势同水火,但是皇帝仍然没有放松对于武林的监视。 江湖中人,以武犯禁绝不是明智的选择。江湖中人插足朝政更是大忌。 只是现在朝廷已经如此混乱,倘若无人拿此做文章,自然不会有人注意这件小事。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花大哥。” 陆小凤压低声音,将身子斜过去,凑到花满楼耳边说着。 花满楼不时点点头,在陆小凤说明了自己的担忧和打算之后,轻声承诺道:“这件事情不只是你陆小凤一个人的事情,还关乎国家大事。大哥他一定会帮你的。” 花家从政之人亦有,花家长子次子皆是朝臣。虽然表面上中立,但实则已经悄然站队诸葛集团。 毕竟现如今能够抽身中立的人少之又少。想要保持自己的地位,就不得不选择依靠的势力。 陆小凤在朝廷中能找的人,头一个就是花家大哥二哥。 “我听说诸葛神侯也派人送了贺礼。” 花满楼听了,眼里重新恢复笑意:“若有好酒,我必然为你要一瓶来。” 陆小凤将话题收放自如,此时已经露出满意的笑容。在旁人看来,就好像只是朋友之间说了些玩笑话,根本不会有人猜到他们方才是在探讨什么重要的大事。 盛元微虽垂着目光,听觉却很灵敏。他知道陆小凤现在有很大的麻烦,也知道陆小凤宁愿收揽这些大麻烦也不愿意抽身离去。 他必然是为陆小凤担忧的,却也明白陆小凤所做的,其实也是为了家国。 盛元微的剑随时可以为陆小凤出鞘。但是陆小凤并没有把他算到自己计划之中,而是将他排除在外。 许久未曾发声的喉咙此时就像被风沙覆盖,酸涩到皲裂,沙哑异常。 盛元微动了动唇,目光静静地停留在陆小凤的侧影上。就像是第一次伸出手乞求施舍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发出声音。 “陆…陆小凤…” 声音淹没在宴会的觥筹声中,陆小凤并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此时此刻,陆小凤没有给盛元微一点回应。 只有花满楼,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动静,朝着他侧了侧头。只是,在分辨之间终究还是因为隔着一个人而迟疑下来。 本来恰好能够听见的陆小凤侧着身子,也没有听见。 盛元微眨了眨眼睛,眼底的光沉下来,就好像渐渐失去生息的死水。 他背上、胸前的伤疤仿佛重新被人撕破一样,晃眼之间,盛元微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荒凉冷清的原野上,麻木、疲累,虽然周围全都是人,却被锁链禁锢,如同奴隶一样昼夜不停地卖力。 石头、狂风和沙砾,没有血肉的事物也不能回应盛元微的情感。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像一颗雕塑,被人抛弃在只有苦难的荒野。 所以说不出口的话,无法宣泄出口的爱意在这一刻重新拴上了闸门,即使汹涌澎湃,也依然茫然无路。 ----------------------- 作者有话说:陆小凤只做了一短小章节的乌龟,一回头发现lp要黑化了 第59章 夫复何求(已捉) 瀚海国献礼之后, 宴会便继续开展下去。 直到黄昏日下,月上枝头。 宾客离席,唯余陆小凤、花满楼等人仍然停留在宴会厅。 金九龄拍上陆小凤的肩膀, 彼时陆小凤才发现自己左手边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 迎上金九龄的目光。金九龄微笑道:“今日宴会将散, 就此别过。” 陆小凤罕见地松了一口气, 将金九龄目送走之后又站起来。 “陆小凤?” 花满楼听见他的声音, 出声询问。 陆小凤轻声回答道:“花满楼,我去看看元微。” 花满楼勾唇温和道:“刚才花福跟我说元微和宋医师一块儿走了,也许在后厅吧。” 陆小凤道:“宋医师?” 花满楼点头, 解释道:“宋医师是南海一带有名的神医,我爹请他过来, 希望为我医治眼睛。” 陆小凤心里也希望好友的眼疾也能被治愈,他的目光落在花满楼无神的双眼上面, 心里仍然感到惋惜。 后厅空旷, 并没有什么人。 盛元微站在门口, 而宋问草则是递了一包东西给他:“这是叶城主让我带给您的。” 既然是出自叶孤城, 盛元微便没有多问, 而是自然接过来, 打开手里的小袋子。 “我在南海继续游历了将近一个月,制作了一些灵药,也许能够治疗您的嗓子。于是叶城主便让我来江南的同时把这包药带给你。” 盛元微微不可见地歪了歪头, 明澈的目光在宋问草的脸上停留了一刻。 剑客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立刻犀利起来,带着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的锐利, 直将人的心虚逼到明面上来。 他假装看不出对方在一瞬间的紧张,点了点头,便仿佛毫无所察地将药包收下。 【大人, 这真的是叶孤城托宋问草带来的吗?】 易辰安淡声道:“是也不是。” 系统:? 【怎么说?】 易辰安像对傻子一样对它,长长叹息道:“这个谎言一点都不高级。宋问草以前既然已经说过自己没有办法治愈盛元微,叶孤城又怎么可能还与宋问草保持联系,让宋问草给盛元微送药?” “以叶孤城的缜密谨慎,最应该的是找更高明的医师来。” 【那宋问草送的这包是什么东西?】 易辰安沉吟片刻,道:“我闻此药包,能够辨认出里面的药材,混合制成药剂之后并无毒性,我想应该是某种解药。” 系统更加转不过脑子了,它好奇道:【为什么宋问草要给盛元微送解药?】 易辰安猜测道:“你难道忘了,宋问草此人来历不简单。他出现在叶孤城身边也绝非偶然。” “宋问草打结的手法很奇特,我曾在白楼的资料里面查到过,十多年前毒龙岛周边的海上船夫就习惯用这种手法。” “一个浸淫医术的医师怎么可能会十几年前颇有经验的船夫才会的打结手法。” “更别说这种手法现在几乎已经失传,就连白楼也只保留了寥寥资料。” 【所以,宋问草其实不只是一个医师?】 易辰安锐评道:“废话。” 系统诡异地停顿了几秒钟,嘤嘤嘤地责怪起易辰安起来:【大人,您干嘛这样冷酷。您不知道这样很伤我的心吗?】 易辰安仍然自顾自地说道:“只是我很怀疑宋问草与叶孤城和南王之间的关系。” 宋问草来到叶孤城身边很大可能并不是一个巧合。 而叶孤城也许也知道。 现下,既然已经得到了一份疑似解药的东西,那么理所应当的,就会出现一份毒药。 等到盛元微想要向宋问草打手语问一些什么的时候,陆小凤恰巧从对面的走廊走过来。 宋问草立刻收起了方才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紧张神态,重新露出和蔼仁善的笑容,站在那里就像一位医者。 “微微,你怎么在这儿?” 陆小凤第一眼打量了一下盛元微的神态,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在他身上闻到一点酒味儿。 第64章 他的心才稍微安下一点,然后有点小心翼翼地继续观察盛元微的表情。 陆小凤觉得方才也许冷落到了挚友,又见他离席,唯恐叫盛元微生气。虽然在陆小凤心里,盛元微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和他生气的,也许对方根本不会察觉这件小事。 但今天实在心绪凌乱,陆小凤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盛元微。 总之,一切都不是微微的错。 都是他陆小凤的错。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宋问草:“宋神医。” 宋问草自然向他问好。 “陆大侠还是直接称呼在下的名字好了,在下不过是个普通的医师。” 陆小凤笑眯眯着问道:“宋医师,你找微微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态度也算得上是温和,那两撇小胡子轻轻跳动,显得活泼且幽默。 宋问草朝盛元微看了过去,然后微笑道:“方才我想出去透透风,恰好遇上盛公子。只是我作为医者,观察到盛公子有隐疾,出于关切,便冒昧问了一下。” 陆小凤点点头,也注意到了盛元微手上那个药包。 药包被用绳子牢牢捆住了,薄薄的一层油纸,却隔绝了大部分的药香。陆小凤走到盛元微身边,才闻到一点药味。 “这是什么?” 陆小凤好奇道。 盛元微便把药包递给他,因为不能说话,于是只是用眼睛看着对方。 宋问草下意识地抬手,但显然已经来不及。可是陆小凤太信任盛元微,压根不会想到其他事情上。 于是那药包被陆小凤自然地揣在了怀里。 宋问草与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不再多留,相□□头之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月光的朦胧光晕从门外照进来,屋内的一切都覆盖上轻纱。可乍一看却又好像飘渺的水雾,恍惚之间仿佛到了仙地。 陆小凤目送着宋问草彻底消失在院子里,才转过身来。等到这个屋子只剩下二人时,陆小凤猛然想起自己似乎应该避免这种俩人独处的情景。 但他的脚就像扎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动,身子也诚实地面向盛元微。 “……微微?” 陆小凤上扬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心底不由自主的愉悦,在说话的那一刻,一切别扭回避的情感都被抛之脑后。 盛元微本来不需要仰头,但是低垂的眉眼还是扬了起来。陆小凤将他的眼底一望而尽。 “为什么这么早离开,因为无聊吗?” 陆小凤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开始重新在盛元微身边绕个不停。 盛元微听到他的问题,并没有很快回答,而是示意陆小凤抬起手,首先写道:你现在有很大的麻烦,你打算怎么办? 陆小凤显然没有想到盛元微会直接向他问出这个问题,但陆小凤还是斟酌了一下回答,然后凑到盛元微身边,轻声说道:“我想,我必须把这件事情揽下来 ” 陆小凤的回答在盛元微的意料之中。盛元微甚至都没有什么其他微小的反应,平静地继续写道:你打算怎么做? 陆小凤尝试道:“微微,这件事情…要我怎么跟你说呢?这件事情很复杂。” 盛元微只是写道: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花满楼可以帮你,我也可以。 盛元微的前三个字写得很快,但到后面,已经慢慢平和下来。 陆小凤的心却仿佛随着盛元微的动作而越发震颤起来。非是负面的情感,而是心花怒放这样因为愉悦而情绪起伏带来的晕眩。 他明明感到欣喜,翘起的胡子暴露真实的内心想法,却还是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微微,我知道你想帮我。只是这件事情越少人参与越好,我怕到时候事态扩大,反而不利于我查明真相。” 盛元微漆黑的眼睛一直保持着沉静,并没有因为陆小凤的解释而放过这个话题,反而很坚持地继续写道:我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我也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在你身边,就能保护你。 于是陆小凤最后终于不知道应该怎么推拒好友的好意。他的手掌覆盖住了盛元微还没有来得及撤开的右手,手心的温度依然很暖和。 盛元微的手抖了抖,又下意识地稳定下来,让陆小凤可以自然地将他整只手包入。 手指贴着手指,指缝间的距离仿佛连流水都不能漏过。 陆小凤抬眼看见他微垂的眉眼,睫毛投下的阴影让鼻梁更添立体深邃。 盛元微的唇自然地微启着,唇色红润且唇形完美。 陆小凤轻声说道:“谢谢你,微微。” 没有人能够形容陆小凤对盛元微的感觉。在那之前,是尘封在七年前无比珍视却又难以找回的牵挂。如果此后再也不曾相遇,那么陆小凤想,自己仍然会永远记得盛元微。 但偏偏七年后,陆小凤和盛元微重逢。 失而复得带来的冲击带给陆小凤无比剧烈的震动,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把重逢的喜悦与激动错当成了喜欢。 但现在,情场得意的陆小凤已经明智地区分开了自己内心的复杂情感。 第60章 最后一个(已捉) 是夜, 陆小凤与盛元微回到房中。 花福给二人重新安排好了歇息的房间,陆小凤揣着药包,跟着盛元微进了房间。 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 窗户微敞, 微风在里面缓缓穿行。床幔被拂起, 陆小凤往盛元微床榻上一歪, 便滚了一圈, 到床的里侧去了。 药包被他放在了桌子上。 盛元微站在桌边看他,虽然不解,但目光里星星点点地亮着碎光, 静静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撑起头,侧身看向盛元微。 盛元微便走近来了, 在他面前站定。陆小凤下意识地往前倾,但又怕盛元微察觉到他不正常的亲昵, 于是又往后仰。 岂料盛元微像是追着似的, 一弯身子, 在他身边坐下。 陆小凤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他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甚至愿意放任自己的感情。但是, 在爱情中也会变成胆小鬼的陆小凤也会害怕被名义上和实质上的挚友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陆小凤笃定他和盛元微之间情感深厚, 但陆小凤不敢把自己的感情宣之于口。他不愿意用和盛元微珍贵的情谊去冒险。 任何会伤害到这份情谊的事情,陆小凤都会慎之又慎。 如果微微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而且还喜欢上自己的挚友, 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陆小凤决定接受自己的心思之后,又紧接着把这份心思暂时藏了起来。 他松开手, 平躺在床榻上,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问道:“微微…你觉得我怎么样?” 盛元微仿佛静止了一般, 灯光之下面容俊朗,宛若一尊玉人。他的目光自然垂落,看着陆小凤的目光平静得仿佛心绪没有一点波澜。 陆小凤的忐忑和激动在这样的目光下诡异地消失了。这样的目光,让陆小凤觉得自己在盛元微眼里仿佛不过是一块石头,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下一刻,盛元微却又一笑,流露出些许揶揄之色。他的手抬起,于是陆小凤便重新欢快地接了过去。 盛元微在他手里一字一字写道:自然是极好的。 陆小凤忍不住坐起身来,倾身而去,半认真半玩笑道:“好?到底有多好?” 盛元微只能凝视着他眼里的认真,仿佛斟酌了许久。时间过得很快,陆小凤却也如同过了一百年一般。 在这短短的几瞬,陆小凤已经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但是盛元微扬了扬眉,露出几分愉悦而且坚定的神情。陆小凤的心神都因为他的笑容而荡漾起来。 于是在陆小凤的期待之中,盛元微点了点他的手心,痒痒的,沉甸甸的。 “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盛元微如是写道。 陆小凤的嘴角翘起,眼睛亮得有些让人不忍直视。偏偏盛元微看着他的笑容和眼神,也觉得满足而且愉快。 陆小凤几乎忍不住跳起来,他就像一只嗅到了喜爱之物的犬类生物,在盛元微身边蹭来蹭去。虽然实际上陆小凤并没有蹭到多少,但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他什么也没说,但其实什么都已经表现出来。陆小凤十分喜形于色地往床榻上一趟,欢快地哼了几声,轻松道:“微微,你不是骗我吧,我哪有这么好。” 盛元微歪了歪头。 第65章 陆小凤口是心非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并没有给盛元微再次说话的机会。 他十分喜欢这个答案,并且坚决不给盛元微更改这个答案的机会。 盛元微碰了碰他的手背,陆小凤下意识地伸手,又想起来什么,带着几分警惕之色:“不会吧微微,你真在骗我?” 盛元微眨眨眼,摇头比了个“否”的手势。 陆小凤便重新安心地伸出了手。 盛元微写道:那你觉得我呢? 陆小凤想也没想,便认真道:“好!” 盛元微知道陆小凤有点恶趣味,在他眼睛之中跃动的碎光下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意他的答案。 于是陆小凤轻声哄道:“微微,在我心里,你就像我在你心里那样好。不,你在我心里要比我在你心里更好。” 绕口令一般的话倒也不难懂。 盛元微其实很想问陆小凤,他怎么会知道他在自己心里到底有多好、有多重要。在陆小凤心里,自只是挚友。 但在盛元微心里,陆小凤已经不仅仅是挚友。 超过了友情的喜欢,怎么会比陆小凤对他的情感更浅。 盛元微有些怔愣,在陆小凤面前却滴水不漏。 陆小凤没有察觉他的不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感受盛元微在身边时的惬意和平静。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静谧的氛围之中安心享受着,不同的是陆小凤在不久之后,思绪就渐渐地凝聚起来,然后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拐去。 宋问草的笑容在陆小凤的脑海里徘徊,和蔼而又爽朗的笑声在这一刻却有些瘆人地刺耳。陆小凤睁开眼睛,在盛元微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视线直直停留在了那药包身上。 但显然,陆小凤并没有多想。 因为凡是和盛元微有关的事物,陆小凤总是下意识地朝着好的方向想。即使此时此刻,陆小凤知道自己的突破口是宋问草。 已知这包药是没错的,又已知盛元微与这件事情毫无瓜葛,那么陆小凤就只能求助于和宋问草有其他联系的花家。 盛元微感官敏锐,能够感受到陆小凤的视线游走。 系统道:【大人,您说陆小凤会怀疑到叶孤城和您身上吗?】 易辰安并没有多少犹豫,干脆道:【当然会。】 易辰安继续道:【陆小凤很聪明,他总有一天会查到叶孤城头上,最终也会怀疑盛元微。】 系统道:【但是您之前不是说陆小凤绝对不会怀疑盛元微吗?】 易辰安只是顿了顿,眉毛微挑,“不错,那是因为陆小凤不愿意怀疑盛元微。陆小凤和盛元微,既是对对方无比信任的人,也是对对方无比熟悉的人。到了铁证如山时,陆小凤便不得不怀疑盛元微。” 系统叹息道:【就不能不掺和到叶孤城和南王这件事情中吗?】 随机,它又无奈道:【早知道就换个剧本了。】 易辰安并没有理会系统的话,他并不在意这个副本会怎么走,因为在他看来,每个马甲都有自己的经历,都是鲜活的,不是他能够随便更改和操控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易辰安在扮演马甲的时候强调马甲的个人情感和思维模式。 即使每个马甲都有很多相同之处,但终究不是同一个。 易辰安这般想着,不知不觉之中竟有些怔然。 系统没有察觉到他的思绪变化,在易辰安没有说话的时候已经学会了安静,此时此刻正在后台默默地注视着易辰安的状态数据。 【大人,您在这个副本中会不会停留太久了。这个副本简单,刷起来也很快。但是主本和其他副本的进度还不甚可观。】 系统客观地做出了提醒和评价。 易辰安打开了副本和主本的进度,现在盛元微这个副本的进度已经算是很快的了,而主马甲和裴度的情节进度还比较慢。 系统同时也提醒道:“现在裴度已经到达了江南。而楚留香也到达了西京。” 也就是说楚留香这次扑了一个空,而且还要花一点时间去知道裴度的去向。虽然这对于楚留香来说并不算太大的难事,但是对于一个急于复仇的人来说,短短几天就已经足够了。 裴度在江南歇脚之后,便让裴一仔细去查探最后一个仇敌的情况。 此时此刻,二人都是心知肚明。对方必然知道裴度会来寻仇,并且倘若消息更灵通点,就能知道裴度已经到达了江南。 裴度为什么没有直接报仇? 易辰安面对系统的疑惑,笑容深沉:“让老鼠不断地挣扎之后再把它咬死,不会更有乐趣吗?” “我想,在裴度看来,让对方在惊恐之中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才更快意。” 系统沉默了半晌,忽然想了起来:【也许楚留香也会想到这一点。】 易辰安笑而不语:“谁知道呢?” 他选择切换了马甲,眼前的情景转换,很快就进入了裴度这个马甲之中。 第61章 逼近真相(已捉) 意识还没有完全和马甲重合的时候, 依稀能够意识到有一道黑影在自己眼前小心翼翼地晃动。 不知道马甲发生了什么,此时头颅正袭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心绪烦闷而且沉重,无端地让人觉得烦躁。 而这一道黑影还在眼前不断地闪动着, 当完全能够操纵手脚之后, 裴度拧眉伸手, 将眼前的人影抓住定在了眼前。 裴一的肩胛骨被捏得剧痛, 但他忍耐力极好, 在裴度面前并没有失态,反而温声细语着蹲下来,让裴度能够平视他的下目线。 “主人……” 裴一抿了抿唇, 露出疑惑而又关切的表情。 裴度松开了手,视线触及手背的一阵烫红, 下意识地去回想烫伤的缘由,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什么也不记得。 裴一接住他的手, 捧到眼前, 然后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柔声说道:“主人, 还很痛吗?” 裴度眨了眨眼睛, 凝视着表情平静的裴一。“主人,怪我没有把茶水的温度控制好,请主人责罚。不过万幸没有什么事, 属下为您擦擦药就好了。” 裴一半垂下头,把放在一旁的药膏拿了过来, 然后伸手用心地去侍弄。 他知道裴度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说辞生气,只是心里忐忑不安的另有一件事情。 裴度黑沉沉的眸子动了动,在一瞬间褪去了狐疑和淡漠, 只是在裴一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才略有些疲惫道:“头疼……” 裴一将手上的药膏擦干净,用湿热的手帕又擦了一遍,才走到椅子边上来,轻轻挪到裴度身后,为他按揉穴位。 裴一身上的香药味淡淡的,带着几分温和的苦涩,却奇迹般地能够安抚裴度烦躁的心绪。裴度偏头在裴一的衣袖边嗅了嗅,忽然道:“有郁金香?” 裴一动作不停,回答道:“是的。” 裴度没有问他身上的药味是怎么回事,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在药味掺杂一些郁金香。总之裴一是为他花心思,裴度无需多问。 但是他忽然对郁金香的香味格外地好奇和敏锐。裴一注意到裴度勾起来的唇,便询问道:“主人喜欢郁金香吗?” 裴度因为他的问题而用心想了一会儿,裴一也不再去问,仍旧用他那双本来用来拿武器的手轻柔而又富有技巧地在裴度头上的穴位上按揉。 裴度平日并没有侍弄花花草草的习惯,从前也并不喜欢那些习惯让人娇养的花草。 他只是由这香味想到了某个人。 他没有回答裴一的问题。头痛慢慢地被这种药香和裴一按揉的手法所缓解,裴度伸手制止住了裴一的行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桌子旁边的《捭阖策》被主人拿出来翻阅了许多遍,上面陈旧的痕迹越发明显。傍晚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一连着卷了好几页,翻个不停。 裴一见裴度已经没有了继续看的打算,于是用书签将看了的地方隔开,然后再放到了房间里的书架上。 “楚留香离开西京了么?” 裴度走到窗前,双手搭在木制的窗台上,神情淡淡地俯视着街道上的场景。 街道上的人流逐渐稀少,小桥流水之下渔舟唱晚。夕阳欲颓,几道残红从江面映射到了裴度墨色的衣袍上,玉面也带上几分颜色。 裴一站在他身旁,用忠诚而又关切的眼神看着他的侧颜,好半晌又意识到了这样的目光有些裸露和专注,于是半垂眼帘。 “楚留香昨日已经从西京离开了。” 裴度料想到楚留香必然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一点也没有惊慌和恼怒,反而有些诡异的期待和欣赏。如果楚留香不能猜到他的计划的话,那么就不是楚留香了。只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有些晚了,他会在楚留香赶到之前完成自己的复仇。 第66章 思及此处,他眉眼温和下来,俊美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绿珠呢?” 裴一想了想,回答道:“她这几日都在赌坊并没有出门,所以应该并不知道,楚留香没有告诉她。” 裴度让裴一建设的情报网现在已经逐渐趋近成熟,即使现在裴度在江南,也依然能够将楚留香和绿珠的动态烂熟于心。 “她不知道我是‘摧骨手’,也不知道我其实就是‘季知白’。我骗了她很多。” 裴度语气平静,但是仍然透着几分淡淡的歉疚。他的表情分明是淡漠而又残忍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又投射出内心深处的不平静和愧疚。 裴一放松下来的心又警惕起来,但好在裴度只说了一句,便重新把话题回到了楚留香身上。 裴一眨了眨眼睛,好奇道:“主人,倘若到时候楚留香来找我们,我们要和他......” 裴度转过身来,说道:“自然是好好待客。人都已经杀了,况且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他莫非还要将我绳之于法?”裴一意识到自己今日已经多次踏入雷线之中,在裴度说出这句话之后便沉默下来,不再多问。 “那人的下落你弄清楚了吗?” 裴度看向他。 裴一点头,说道:“这几日他一直都在自己的府邸上,也并没有要出去的迹象。” 裴度了然,冷笑道:“他这是想要和我来个了结。” 裴度很满意最后一场复仇,从窗前返回,走进了里屋。裴一跟上他,听见那人说道:“现在我已经将功法练到了第七重,待我杀掉此贼,说不定可以早日练到最后一重。” 裴度抬起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一点都不像习武之人的手,但是每一个被擒拿住的人,都会被这只手吸去内力,导致气息紊乱,浑身经脉寸断,最终爆裂而亡。 裴一很熟悉裴度的手法,有时候,裴度会在不使用内力的情况下对他出手。即使是在无意当中,裴一也能感受到裴度内功和掌法之高绝。 而且方才裴度擒拿他的那一下,裴一已经毫无抵抗之力。由此可见,裴度功力进步之快,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只是裴一却不能完全为了这一点而高兴。他隐藏下自己的忧虑,微笑道:“裴一恭喜主人。” 第二日,艳阳高照的正午。 江南核心地带的城府之内,繁华尽显。那些高大气派的府苑远离闹市。亭台楼阁的每一处却又彰显着华贵繁盛。这府邸内, 廊腰缦回, 檐牙高啄,雕梁画栋,处处留意。 就是在这样平常的时候,府邸的主人坐于正厅,布好了茶水,准备迎接远客。 只是极为名贵的茶凉了又泡,泡了又换,也没有等到来人。 屋主人的心情没有随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变得躁动,仍然一派气定神闲。 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房梁上才忽然响起了一声异响。 男人站了起来,对着屋外说道:“既然已经来了,为何还不现身?” 此时屋外静悄悄的,并无一点活人的痕迹。男人朝里屋环顾了一圈,视线微微停顿,又重新回到了空荡荡的庭院内。 庭院里面已经亮起了灯火,偶尔会有家丁走过,此时主人仍然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月光爬上墙面,屋内变得苍白,里屋走出面带微笑的黑衣人,显得惊悚而又荒诞。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走进去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走进去的。 这分明是男人的府邸,却好像已经成为了裴度的囊中之物。 “好久不见。” 裴度走到了桌前,丝毫不带警惕地坐下。屋内此时一片寂静,可是因为他的到来,眼前人的呼吸顿时紊乱起来,诧异的表情上带着忌惮和惊惧。 “段老板。” 裴度含笑着看着此人的失态。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却并没有放在段炎身上,一面半仰着头看人,一面又注意着某个方向的动静。 他摸了摸左耳上垂落的散发,捋至脑后:“数年未见,段老板难道不想和我叙叙旧吗?” 段炎也坐了下来,在沉默了几瞬之后开门见山:“裴度,我知道你来江南是为了干什么,不必多说什么了吧。” 裴度轻声说道:“段老板既然已经做好了迎客的准备,我总不好拒绝吧。” 段炎原是兰州一带的富豪,数年前经营着龟兹和兰州之间的商道。裴度和他做过很多交易,过程都很顺利。 倘若没有那批被别有用心运到兰州的罂粟的话。 裴度眉头微平,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滑动,仿佛有几分漫不经心:“当初你和石观音做了一笔秘密的交易,就连我这个忘年之交都不知道。” “段老板忘记了我们当初的约定了吗?” 段炎心头一震,表情有些心虚,但音量刻意放大:“我自然记得。只是我没想到当初你们自家人从我这里购置了那么多货,结果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我也很痛心。” 裴度表情不变,淡淡道:“我当年是裴家家主,段老板却暗地里和其他人勾结往来。” “是你不守规矩,背弃约定,背叛了我。” 在那年的变故中,掺和进来的成分实在太多。看似忠心的家仆、看似真诚的朋友、看似亲近的家人,都在欲望和贪婪之中选择了背弃,最后也终究走向灭亡。 “裴度,你能站在这里,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段炎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了靠近里屋的珠帘前,面对着裴度而立,他冷嗤一声,多有不屑:“你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可是这么多年,你赶尽杀绝,为祸江湖,造成人心惶惶。你编织了那么大的阴谋,把那么多人都牵连进去。” 裴度搭手按膝,目光随着段炎落到了他身后的珠帘上。 在他听来这么颠倒黑白的话此刻却并没有激怒他。裴度勾唇一笑,似有所察,在段炎背后的漆黑中,仿佛穿破了黑暗对上了另外一双明亮的眼睛。 “楚香帅,还不出来么?” 层层叠叠的珠帘之后,仍然寂静无声。直到段炎在裴度面前让开了一个身位,一张英俊风流的脸缓缓出现在了裴度眼前。 那人长身玉立,潇洒无双,此时姿态从容,即使因为长期的奔波而染上几分疲惫,一双眼睛却仍然温和清亮得惊人。 “裴老板……” 楚留香站定在他面前,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眼神落到裴度身上,神情蓦然变得复杂。 第62章 诱发之毒(已捉) 裴度静静地看着楚留香, 对他的出现有着一分微不足见的诧异,但很快就了然过来。 他几乎是笃定地,浅笑道:“香帅用易容躲过了我的情报网。” 没有恼羞成怒, 没有惊讶畏惧, 裴度的反应也在楚留香的意料之中。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微笑道:“裴老板还是那么料事如神。” 裴度听见他的用词, 便已经知道楚留香必然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只是, 却又摸不清楚楚留香到底知道多少。 “楚留香,你此次前来,是来阻止我的?” 裴度抚着袖口, 表情变得淡漠,语气也失去了方才的轻柔。他的眼神锐利如剑, 很快就落到了站在楚留香身后的段炎身上。 段炎心头一跳,便听得楚留香叹息道:“裴老板, 楚某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便不得不插手。” 况且, 段炎曾经委托楚留香阻止裴度。楚留香不杀人, 也难以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杀。况且, “摧骨手”就在眼前, 楚留香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和眼前的人有一个了断。 楚留香的心情很复杂,就像是自己相识多年的光风霁月的好友其实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般,难言无奈。可是, 裴度与楚留香其实也并不算是熟识,即使楚留香对裴度有一种莫名的欣赏和亲近, 却也改变不了他们并非至交好友的事实。 而且,裴度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想要复仇的可怜人。 楚留香这般想着, 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同情。 裴度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忽然间勃然大怒:“楚留香,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放下了抚着袖口的手,紧紧注视着楚留香。与此同时,裴一也从裴度身后缓缓走出。 段炎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任谁知道自己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御和精心设下的布局其实根本无人在意,心情都会不好。更何况裴度和裴一显然是要取他性命来的。 楚留香意图安抚下裴度的情绪,但裴一已经出剑。 他手上那把千金难买的宝剑直逼楚留香的咽喉,凛冽的寒光穿破了空气,发出铿锵的铮声。 裴一的剑法并不输现下江湖上那些一流的剑客,气势如虹,直取而来。 第67章 楚留香第一次面对裴一的剑,在迅速后退的同时也仔细观察着他的剑法。只是这样简单、迅速且凶残的剑法,仿佛只是为了杀人而诞生,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和破绽。 而与此同时,裴度也催动内力,双掌成爪,眨眼之间就来到了段炎面前。 段炎闪身弯腰,从摆了茶水的桌下掏出了一把长剑来。那张桌子也被他掀翻,仍然滚烫的茶水直扑裴度。 然而,裴度只是一挥袖,那些水就在内力的携卷之下化作了一道又一道的利器,直直地反向刺向段炎。 段炎踩着微步朝里屋而去,裴度紧追不舍。 珠帘之内漆黑一片,但是对于习武之人的影响并不大。段炎显然知道裴度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作为“催骨手”,手下也有了不少江湖高手的亡魂。 此时此刻,段炎拍下了隐藏着的机关,一道石门从挂着笔画的墙壁上缓缓出现。 裴度冷笑道:“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段炎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密室之中。石门在下一刻迅速地关闭,裴度反手将其一掌拍碎,陡然响起的石破天惊的霹雳声之下,密室摇摇欲坠,但最终只是在滚滚尘烟之中稳定下来。 在踏入密室的一瞬间,无数长箭自前而降,目标正是裴度。 裴度步法诡异却又迅捷,同时掌风凌厉,在闪躲的同时又将那些箭劈于掌下。整阵箭雨,竟然没有伤到裴度分毫。 裴度的动作越快,听着段炎有些凌乱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顺着蜿蜒曲折的密道移动着。 越往里,越看不到一点亮光。 密室之中越发寂静无声,只有隐隐约约的水流声在头顶响起。裴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密室的位置,然后便听见了空荡荡的空间里,此起彼伏的浪涛翻卷声。 他表情阴沉,随即往来的方向撤退。 可是这里机关复杂,待裴度进入之后,段炎便不断地启动了早已经布置好的机关。 那些机关精妙而又灵活,让裴度想起了这些机关的主人。天底下只有妙手朱停才能做出这样的机关。 段炎倒是费尽心思。 裴度最后走到了已经被封闭的石门前,刚才在他往前走时,段炎已经悄无声息地控制机关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嘈杂的水流声中,还混杂着一种毒蛇吐信的不祥之兆。黑暗中,密不透风的暗室响起了四道沉闷的开关声,似乎什么被放了出来。 气流声蔓延在内,牢牢铭刻在记忆中的难闻的气味环绕着暗室之内唯一的活人,那种恶臭的焚烧气味在接触口腔之后又奇妙地变得香甜。 裴度猛点自身穴道,封闭了五感,然后捂着口鼻面对着眼前的石门。 是罂粟。 他的手指捏得发白,袖口微卷,手掌迸发出强大的力道。内力随着拍击的动作泄出,如一卷长龙之尾,将眼前的障碍击碎。 这一击的力量过大,竟直接将整座密室震得重新摇摇欲坠起来。 与此同时,已经与楚留香过了几十招的裴一分身朝声响的方向看去,撤回进攻的动作,不顾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楚留香的面前,径直转身朝着里屋奔去。 楚留香行云流水一般地收势,也从后跟上。 此时此刻,两个人的目光的一齐汇聚在那道震颤的石门之后。裴一劈掌击门,直直地拍出飞扬的烟尘,与此同时,二人都能看见脚底下从门缝内往外冒着丝丝乌烟。 楚留香在石门上观察几眼,瞥见了蹊跷之处,正欲巧取,一股巨大的气波从门后猛地袭来,眼前的景物几乎扭曲,因为来势汹汹且极为突然,楚留香来不及反应便顺着力道轻燕一般飞了出去。 而裴一也翻身滚落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石门骤然炸裂,一个黑影如提线木偶一般被扔了出来。 楚留香垂眼一看,段炎已经七窍流血着瘫软在地。伸手一探,果然已死,细细检查经脉,又发觉经脉寸断,功力尽毁。 而且浑身上下的骨头,没有一处完整的。 如此残忍的手法,如此恐怖的死状,叫人不寒而栗。 而凶手正缓缓随着浓烟和淅淅沥沥的水流踏出密室。 此密室上接护城河,一旦开闸便很容易导致密室淹没。怕裴度不死,段炎该在封闭的密室内焚烧罂粟,企图用同样的东西,将裴度也杀死在内。 只可惜他算到了天时地利人和,却没有算到自己的能力。裴度除却一身掌法和内力,听声辨位的功夫并不算好,可是段炎的武功实在太差,裴度只需要略使些手段就能将他杀死。 看着已经失去气息的段炎,裴度终于露出笑容。 他眉眼带笑,仿佛一片温软,却透着浓浓的森寒之气。楚留香缓缓站了起来,对上裴度微红的眼角,他沾满灰尘的手仿佛因为眼睛所看见的湿润的眼眶而幻觉似的触碰到了裴度的悲和喜。 裴度的手颤抖着,深色的唇也不自觉地发抖。他仿佛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绪的理智,眼白也爬上了几道红血丝,墨色的瞳也在震颤之中缓缓扩散。 裴一的慌乱忧虑在眼神中溢出,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奔到了裴度面前。 “主人……” 裴一试探性地拉住了裴度的袖口,轻轻地唤着。 裴度仿佛失去五感,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剩下了失重的眩晕感和头痛的轰鸣声。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像是承受不住自己重量似的,身后又仿佛有重物不断地推搡着他,叫他忍不住往前倒。 裴度晃了晃头,热泪随着脸颊落下,乌发粘黏在玉面之上,偏生半边脸的肌肤泛红,只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 他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人,在晃动的重影之中抓住了裴一的手。裴度紧紧握着裴一的手指,冰冷的指节泛白,极为不安而又烦躁痛苦。 “裴一,好难受……” 裴度的把头靠在裴一肩上,倚在了裴一上半身上。以裴一的体型,恰好将裴度半包围住,紧紧环住他。 楚留香下意识地朝裴度已经散失了神采的脸上看去,一瞬间恰好与裴度无意识转动的眸子相对,那双蒙着痛苦和悲哀的眼眸有着难言的魔力,诱使楚留香生出同情与怜惜,吸引着楚留香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裴一察觉到楚留香的动作,一面仔细揽着裴度,一面侧身警惕地望向楚留香。他的剑已经随时准备攻击,但这会却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 楚留香叹息道:“我不会趁人之危。裴兄暂且放心。” 楚留香向来有君子之名,在江湖中多有美誉。裴一与楚留香打过交道,虽然也认可了他的品性,却始终没有把剑收入鞘中。 楚留香也并不勉强,走上前,在裴一的注视下轻轻拉过裴度的手腕来,在脉上仔细探查起来。 他并不精通岐黄之术,但很明显地感知到裴度紊乱的内息和被内力所伤的经脉。脉搏跳动极快,心律也极为不齐。 裴一沉默片刻,在楚留香放下手时沉声说了一句:“是罂粟。” 楚留香的动作顿住,还未发问,裴一已经继续说道:“我家主人,之前中过罂粟之毒。而方才涌出的,正是焚烧罂粟产生的烟雾。” 楚留香知道,一旦染上罂粟之毒便很难戒除。但他从来没有想到,在他面前滴水不漏的裴度,竟然也是受害者之一。 楚留香性格之中铺着一层厚重的悲悯,而此时,这种悲悯勾起了他藏在记忆深处的沉重与悲苦。 裴度无意识地用手去捂自己的头,在眉心处难耐地按揉着。裴一察觉到他越发明显的焦躁和不耐,轻声安抚道:“主人,再忍忍。” 裴度体内的内力越发窜动起来,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隐约可感知掌心内流动的微弱掌风。裴一熟悉这样的场景,连点裴度身上几处穴道。 “楚香帅,我家主人现下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主人此前说过,香帅若来拜访,定会展示待客之道。” 裴一后退几步,目光不离楚留香,但余光仍然落在裴度身上。 楚留香来不及深思,但立刻领悟到了裴一的意思。 他平和的目光也落在裴度身上,微蹙的眉略缓了下来。 最终,楚留香长长叹息,轻声答道:“楚某日后必来拜访。” 第63章 楼上之客 裴度的发病并不是很规律, 有时候会因为外界的刺激导致情绪过激,诱发发病;有时候是因为身体虚弱或者是受伤导致内息紊乱导致发病。 但是此前他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不受控制过。 裴一把这归结于段炎焚烧罂粟导致裴度还没有完全戒断的瘾癖重新复发。 第68章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刻回去, 将段炎碎尸万段, 然后丢了喂狗。等到夜雾朦朦胧胧遮挡住了跃上枝头的弯月, 裴一扶着裴度找到了一家客栈。 打开房门, 黑暗之中裴度的身影晃动几番, 裴一伸手环着他,然后小心地放到了床榻上。 油灯被点燃,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眼前的场景。房间的陈设不算旧, 而且胜在干净,裴一仔细查看了一下桌子上已经准备好的茶水, 水质倒还干净,便用内力温好了再转身端给裴度。 “主人。” 裴一蹲在床边, 轻柔唤道。 裴度紧闭的眼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浓密修长的睫毛鸦羽般地颤抖, 像是挣扎一般地睁开。一刹那间, 裴度的眼神几番转变, 在矛盾的情绪之中震颤切换。 裴一仰面跌入他眼里深不可测的潭水之中, 自然地冷静下来,然后轻轻拍了拍裴度冰冷的手背,轻轻覆盖上去, 温热的体温给了裴度得以慰藉的力量。 裴度垂头看向了裴一,起初陌生而又冰冷的神情慢慢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关切和自责。他自己的指尖上还残留着鲜血,不是自己的,但是染红了葱白的手指, 在骨节之间的纹路上蔓延绽放开来。 寒冷的触感出现在嘴角,裴一微怔住,然后便听见裴度轻轻询问道:“疼吗?” 裴度在下属的嘴角擦下了已经干涸的血迹,没有消散的血腥味萦绕在鼻间。 他很久没有看见裴一受伤了,也很久没有注意裴一的神情。 此时此刻,裴一的神情果然仍然是那样地专注,带着小心翼翼地珍视和尊敬,把他放在神坛之上毫无私心不求回报地供养。 裴一只注意到他冰凉的肌肤,迟疑片刻,害怕自己逾越一般犹豫着,最终又把裴度的手握在了掌心。他的掌心温热,贴着裴度的手背,见裴度并没有反应,才慢慢握着。 “主人,一点都不疼。” 他眨了眨眼睛,忠诚的眼神继续着一贯的温柔:“主人的头还疼吗?” 裴度的神态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端庄,瞳孔里的神采重新汇聚。 裴度摇了摇头,只是还有些倦怠。 裴一把手里的温水递了上去,看着裴度饮下,复又接过。裴度看他一直忙来忙去,身上又有伤,于是拍了拍床上的位置,轻声道:“裴一,过来。”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并不容许裴一犹豫。 裴一便在裴度床边坐下。裴度盘腿坐好,看着他说道:“我帮你疗伤。” 裴一连忙劝阻道:“主人,不可。你的内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不易再调动内力了。” 裴度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并不听裴一的话,他道:“只要慢慢来,不会有影响。快过来。” 裴一只好也做好了准备。裴度的骨节接触到他的背脊,阴冷却又霸道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但是奇异的是,裴度在用内力帮助裴一疗伤的时候,还能同时使之适应裴一的内力属性,从而不会让裴一与他的内力产生相斥反应。 裴一在裴度的引导之下慢慢地调息,内力在经脉之中运转了几个周天。 待停下来的时候,心口那股凝滞的钝痛已经好了很多。 裴度收回手,叹气道:“好在只是轻伤,你自己调理一下。” 裴一心存感动和感激,点了点头。他性格沉稳内敛,武功又高,平日里什么事都希望代裴度做好,只想让自己的主人少耗费一些心力。 裴度知道他的体贴忠诚,很放心地让裴一接手他的日常起居,甚至是一些重要的情报事务也允许裴一全权处理。 于裴度而言,裴一比任何人都要值得信任。 裴一从床上站起身来,然后本分地守在裴度身边。 十几日后,江湖传言“催骨手”的真实身份即将被揭晓。那被杀死的人也渐渐地不再被人在意,官府依然保持缄默,默契一般地草草结案。 早霞映满江面,波光四射。 岸堤之上的行人悠闲走过,庙会聚满了人,勾栏瓦舍之内小曲表演各类都有。 一派歌舞升平,无忧无虑的景象。 楚留香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西京最大的观景楼上,眨眼之间,便现身在了西京最大赌坊的二楼围栏之上。 他屏息凝神,但是并没有窃听的意思。楚留香一身闭气的功夫高绝,此刻刻意隐匿自己的气息,短时间内很难有人会发现。 起码裴一和绿珠并没有发现房间外多了一个人。 而此时此刻,楚留香靠近的房间里也只裴度一人而已。 从一孔小隙朝里看去,裴度正站在另外一边的窗子前面,而窗子前面恰好就是桥面江景,恰好顺着早霞照射而来的霞光迎面吹来江风。 此时此刻,从楚留香的角度看去,正是裴度被暖色光线镀上金辉的侧脸。那人眉眼带笑,但是眼神却远远地不知道落在何处,没有焦距。 系统很久没有突兀地说出有些不合时宜的话,但是此时此刻却很是陶醉欣赏地说了一句:【裴郎疯狂,但实在貌美】。 易辰安披着裴度的马甲,还没有在脑海里发出疑问并且自然地表示自己的鄙夷,就听见系统继续说道:【楚留香,你就承认吧,其实刚才有点入迷了对不对?】 而在现实中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楚留香仍然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鼻子,紧接着就听见房间内传来了一阵咳嗽声。裴度单薄的背脊微微弯了一点,抖落在胸前的乌发半遮神情,只看见微红的眼尾。 随即便由远处而近的一阵沉稳但是快速的脚步声,脚步声也很轻,就像猫一般。 楚留香依稀能够辩识出来那是裴一。 此时裴一也很快地出现在窗前,站在了裴度身后。 裴一露出担忧的神情,轻声问道:“主人,早上还没喝药呢。” 裴度沉吟片刻,并没有说话。 楚留香猜想从裴一这个角度比裴度更容易发现他,但是正当他重新抬眼准备看去时,却发现裴度已经不见人影。 他马上反应过来,飞速后撤一步,衣袂几乎瞬间扬起,溢出的内力将楚留香整个人衬得像展翅的白鹤。 然而裴度比他更快一步,出掌的一瞬间楚留香几乎没有看清,只是下意识地就去接住了这快而狠的一掌。 裴度白皙的掌心一晃而过,紧接着便贴住楚留香分布着薄茧的手掌,在相触的时候,楚留香整个人都如坠冰窟。 他几乎不确定自己触碰的究竟是活人的人掌还是一块寒冰,并且这块寒冰就像在极寒天气之中一般,牢牢地咬住了他的血肉。 内力在身体内激流一般地朝手掌汇集,但是经脉里却混乱不堪。 楚留香大惊,理智告诉他必须抽出手掌。 裴度古波不惊的眼眸仍然保持沉寂,但恢复了些许温度。他先楚留香一步收回手掌,后腿站定,然后一面抚着自己的衣袖一面露出温柔且得体的笑容。 “竟是香帅,不曾迎接远客,是我们失礼了。” 裴度看向楚留香,唇角勾起,但是眼底笑意很少。 系统夹着声音阴阳怪气道:【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盒盒盒盒盒…】 易辰安知道系统此时此刻的抽风是由于它的抽风,因此很干净利落地打开了禁言。系统虽然已经习惯,但是仍然要装模作样地无能狂怒小拳捶胸几下。 那厢楚留香却真诚笑道:“哪里,是我贸然来访,唐突了裴老板。” 裴度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移动,随后也加深笑容。 裴一走上前来,很小心地半挡在了裴度身前,用一种并不明显的警惕和守护的姿态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道:“香帅是贵客,请允许裴一为香帅带路,与我家主人坐下再谈吧。” 楚留香的手臂仍然不太明显地发抖,痉挛抽搐的肌肉隐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 裴度的掌法太过阴寒狠辣,也太过霸道。 楚留香仍然心有余悸,眼神在看向裴度那双自然下垂隐没在袖口的右手顿了一下。 裴度微笑道:“香帅,实在抱歉,方才下意识便出了手。香帅可有大碍?” 楚留香有苦说不出,轻轻咳嗽两声,表面上仍然一派轻松自如:“多谢裴老板关心,我们坐下再谈吧。” 第64章 真诚邀约(已捉) 楚留香很聪明地没有提到刚才的事情, 而裴度自然也不会再提了。 裴度满意的眼神停留在楚留香脸上,然后和他一起坐在了靠近江景的小桌边上,桌子做工很是精致, 上面的云纹出于巧思微微突出, 却轻盈而又栩栩如生, 仿佛在漆黑的木质上缓缓浮动。 第69章 裴一端来了上好的茶水, 弯腰为楚留香和自家主人添上茶, 端来茶点,然后再安静地站在裴度身后。 楚留香见他这样忠心耿耿,一点也不松懈半分的模样, 不禁感叹道:“记得当时楚某与裴老板并不相识的时候,其实最先好奇的是, 能让裴兄这般忠诚且出众的人衷心守护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现在想来,裴老板文武双全, 的确称得上是完美无缺, 只有这样的人, 才能得到裴兄的追随。” 裴度轻轻一笑, 眉眼之间氤氲着几分朦胧, 升腾而起的蒸汽叫他整个人柔和起来, 却诡异的并不显得温顺。裴度这样的人是一块看上去无暇的美玉,楚留香想,这样的人应该是必不能接受自己有瑕, 宁为玉碎,不可瓦全。 但是楚留香又觉得自己看不透他。 亲近但是忌惮, 亲昵却又疏远。 楚留香的心是这样告诉他的。 裴度拿起杯子,默不作声地抿了一口。他垂下的眼眸之中一闪而过几分不可察觉的诡异之色,可是稍纵即逝。 他竟然直接说道:“香帅难道不知道, 世界上并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吗?我记得江湖上之前颇有盛名的妙僧无花,是楚香帅的好友,香帅从前总是赞美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可是后来发现那般皎洁如天上明月的人却是十恶不赦的人。香帅这样夸我,究竟是在影射我,还是在警示我?” 楚留香其实本没有那样的心,抛开如今这件事情不谈,裴度确实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接近完美的人。 他仍然笑容不变,但是在裴度越发深的笑容之下却有些不自然。他摩擦着手指之下细腻的杯壁,轻声笑了笑,说道:“楚某并没有这样的心思。裴老板这样心思剔透的人,应该明白我在此次来的目的,我们还是不要再无关的事情上久做纠缠了。” 裴度放下了杯子,不置可否。 楚留香叹了一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越发缓和了许多:“楚某来,同时也带了一样东西来。” 他一边说着,一便从袖口之中拿出一本泛黄的已经陈旧不堪的书籍,不是别的,正是那本已经看完的,然后被裴一留在了老宅的《捭阖策》。 裴度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在看向那本书时目光稍作停顿了一下。他道:“香帅从我家祖宅就找到了这个?”他半开玩笑地笑着。 楚留香用手将那本书推到了裴度身前,缓缓说道:“楚某夜探裴家祖宅,寻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 他的眼里带着探究,目光不断地在裴度那一双偏狭长而深邃的,看上去很平静的眼波上逡巡。 但是很遗憾的是,裴度并没有露出其他的情绪。他甚至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让裴一把这本书拿起来,放到自己的书架上去。 裴度说道:“除了这本书,香帅还有其他发现吗?” 楚留香其实很想问裴度其他的一些事情,比如说,裴度和姬冰雁是怎么认识的?裴度这些年是怎么经营这一切的? 甚至于他想起了裴家祠堂那块牌位。 但是此时此刻,楚留香却又都没有问。 楚留香的心情很是复杂:“我找到的线索并不多,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 那个心狠手辣的“摧骨手”,按理说怎么也不可能和眼前的裴度联系在一起的。 可是真相却如同楚留香猜测的那般。 那般甚至于有些残酷。 裴度点了点头,道:“香帅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歪了歪头,莫名带上了一点期待。 楚留香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是思考了一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蓦然笑了:“裴老板完成了自己的大事,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楚留香已经明白,他没有任何立场要将裴度“绳之以法”。裴度并不是单纯的凶徒,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裴度所杀的也只有自己的仇敌。 江湖人都讲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楚留香是江湖人,虽然他从不杀人,却不能阻止别人去杀人。 就算是官府,虽然强调着禁止“以武犯禁”,却也不得不默许这种行为。裴度不去自首,官府也不能拿他如何。 而且,说到其他的,楚留香也并没有别的立场来阻止裴度。 所以,楚留香究竟为什么还要来此处? 裴度听了楚留香的问题,淡淡笑道:“香帅莫非觉得我已经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不成?” “我本来对裴一说过,等报完仇,我就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去过平静的生活。” 楚留香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裴一身上,见他双眼里面不觉流露出向往和期待的神色,已经信了大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将是最好的结局。” 楚留香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裴度补充道:“我知道香帅此番前来,必然是要一个结果。我与香帅相识一场,即使不能成为真心相待的朋友,也必不能辜负香帅这样的君子。香帅可对外宣称‘摧骨手’已死,或者对官府坦白我的一切。” “这对我并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却能解决香帅的一桩大麻烦。” 裴度说的话几乎可以算得上很体贴,也十分真诚。楚留香在他身上,依稀可以看见姬冰雁和李寻欢口中那个谦谦君子的模样。 如果没有几年前发生的那件惨案,也许裴度会一直是皎皎君子。楚留香多情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向裴度温润而又含着几分忧郁的眉眼看去,然后就像是蜻蜓点水一般浅浅而止,十分有礼地收回。 楚留香不得不承认裴度说的话都是正确的,石观音的事情已经了解,拥翠山庄的事情也并不着急,只是现下仍然还剩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裴度能够看出楚留香从容潇洒之下的焦躁,却仍然悠闲地为他添上了一杯茶。 既然主人有请,那么楚留香便不好拒绝。 “楚香帅知道,其实我以前并不是习武之人。” 裴度撩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眉间一派风流韵味于那一种温柔的姿态中自然流露出来。 楚留香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题点了点头,随后听见裴度说道:“我们裴家原是游侠出身,后来逐渐在兰州定居下来,最后选择经商。” “因为所习功法霸道损主,于是渐渐地不再传授,只是以传家秘籍的形式传了下来。我方接任家主之时,裴家有人怀有异心,联合外人谋取家产,夺取主位。” “我家本已是兰州首富,却因为这件事情几乎全族覆灭,家破人亡。” “我在逃亡之时身上仅仅携带了那本秘籍,因为深感自身软弱无能,于是选择修习功法。初时我根本无法入门,是裴一悉心引导,加上我自身渴望通过习武复仇,渐渐地学会了秘籍上的内容。” 楚留香初时只疑惑裴度功法霸道,威力之大,为什么江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就算是家传功法,那么这样厉害的功法,也应该能够使传承者在江湖上获得一定的名声,倒不至于默默无闻。 而现如今,即使楚留香此前已经通过各种线索勉强拼凑出了一些事情,却也远远不必当事人说出来时让人唏嘘。 楚留香叹息的同时也不免庆幸裴度除了报仇并没有选择伤害无辜的人。楚留香是理智的,也偏偏是感性的。他想,如果裴度真的因为仇恨变得十恶不赦,那么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极其……惋惜,却又不得不选择与之站在对立面。 裴一往前走了一步,将裴度和楚留香面前已经冷掉的茶水端走,准备来换热的。 等到裴一走了以后,裴度继续说道:“倘若没有裴一,就没有今日的我。其实我已经将他当做了家人,但偏偏他只将自己当做我的仆从。” “而我们离开西京,去过平凡的生活,也是裴一的愿望。他希望我去过这样的生活,只要是对我好,裴一怎样都愿意。” 楚留香不禁为这样的情谊而感动。这样的主仆情,或许已经不仅仅是主仆情而更多的倾向一种相依为命的亲情。 裴度低下头,余光落在了盘子里精致小巧的点心上面,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道:“香帅这段时间想必很是疲惫。倘若不急,可否让我邀请你留宿一晚,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楚留香还没有继续说,便又听见裴度语调微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缱绻温柔,在楚留香耳朵边像轻羽一般挠了挠,传到心上直不由自主生出一阵酥麻感:“毕竟香帅应该能够感觉到,我现在很是喜欢香帅。”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相较于第一次见面,在下确实已经喜欢香帅很多了。” 第70章 裴度并不像是很会表达好感的人,但是说出来的方式却这样直白,他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总是容易让人感到窃喜。 楚留香能够感受到裴度此时此刻的真心实意,于是鬼使神差地,径直答应下来。 第65章 风和日丽(已捉) 裴度向楚留香发出邀约的时候, 时间还很早,就连正午都还远远不到。 只是在这个季节,西京的景色正是一年之中极好的时候。楚留香只需要稍稍偏头, 就能看见绿荫浮动的江面, 那种被太阳光折射过来的七彩光晕正调皮地在楚留香淡色的衣料上跳动, 甚是有滋味。 柳絮从半空飘来, 楚留香刚仰起头, 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在半空之中,循着风动的轨迹, 在那柳絮将要落下的地方轻轻地接住了。 裴度半抬眸,黑沉的眸子清亮柔和, 就着昭昭的亮光,浅浅微笑, 一启唇, 便将那柳絮又吹走了。柳絮的尾巴不住地晃动旋转, 接着裴度吹出来的气, 却像高处飞去, 越飞越远, 改变了归处。 楚留香的目光从裴度的手掌心转移到了越来越远的柳絮上面,好半晌又转移回来,却恰巧发现裴度也正回眸, 俩人就这样视线交汇。 “现下正是柳絮多的时节,今日天气又这般晴好, 裴老板不出去走走?” 楚留香在心底里觉得裴度并不会是喜欢在户外游玩的人,他看见小桌子旁边的支架上摆放好的一本书籍,心里如此想着, 于是有点后悔。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裴度想也没想,就直接点了点头。 “不错,香帅说的甚是。我听说西京城北的庙会甚是热闹,不如去看看?” 裴一顺着裴度站起来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似乎是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裴度会这么爽快。 现在庙会上还是人山人海,各种各样的摊贩仍然在必经之路上吆喝着。 舞龙舞狮声势浩大,人群也围着唱曲投壶的,一阵接着一阵地喝彩。 楚留香站在舞狮队前看了一会儿,转头就看见裴一跟着裴度挤进投壶的地方。 层层的视线阻隔让楚留香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形,只是叫好声能够让他明确里面正在进行的事情。 此时的舞狮表演已经接近尾声,楚留香给了赏钱,一转身便跟着进去看投壶。 他身量高大,又很是灵活,在人群里面几乎不需要怎么花力气,就顺利地到了最里圈。裴度站在左侧,和另一个年轻的男子相对而立。他们中间的壶内已有投中的矢。 楚留香走到裴一身旁,也如他一般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投壶这一运动起源甚早,其中的技巧和智慧不少,流传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限于上层人士追捧,在民间也极受欢迎。 作为习武之人,裴度对于力度和技巧的把控自然比一般人要好得多,但是他动作标准自然,看上去很是熟练,仿佛已经是老手。 那年轻的男子看上去与裴度同岁,但是心浮气躁,眼见比分拉开,肉眼可见地急躁了起来,于是越投越烂。 和此人相比,裴度看起来就更为沉稳而自信,嘴角带笑,一副风轻云淡、胜券在握的模样。 结束之后,计分者走上前去,将比分宣布过后,登时掌声雷动。 输者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地离开,而裴度施施然回到裴一身旁,淡声道:“手还未生。” 楚留香猜得不错。 裴度的目光转到楚留香身上,眉头微挑,赢了一场游戏之后显得神采奕奕的眸子微动,本来并未说什么,但是楚留香却笑道:“裴老板,好技术。” 他们从人群之中往外走,楚留香能够敏锐地察觉到看上去素来沉稳淡然的裴度此时心情不错,那种雀跃和愉悦虽然很好地被他压在眼底,但是楚留香却就是能从他的背影就能看出来。 偏生出来时裴度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衣服,相比平日也少了很多沉肃,多了几分...少年气。 庙会中的表演也不少,杂耍和杂剧也正进行着。裴度走了一会儿,又在勾栏前停下来听曲。 只见里面表演者两人,其中一个唱戏的人用手指着自己的右眼,示意有眼病。而另外一人则背着画着许多眼睛的布袋,手拿一瓶眼药酸,正向有眼病着唱着戏曲台词。 这剧名《眼药酸》,正是这时候为了讽刺卖假药的眼药师而创作的杂剧,在娱乐方式丰富的西京盛极一时。 这位演药师的似乎是一名女演员,脚穿红钩鞋,玉手纤纤,唱腔也是极为婉转,不似一般男子。 裴度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楚留香只当他看得认真,却不想裴度忽然道:“她的鞋,倒是有些奇怪。” 楚留香低头一看,只见女子小巧的红钩鞋上面,都绣着栩栩如生的猫头鹰。 楚留香立刻便想起了江湖上一个神秘的组织,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组织。 裴度转头对裴一耳语一番,再转头时却有些兴致缺缺了。 “香帅,此处越发拥挤,反倒无趣。不如我们移步画舫,欣赏江上美景?” 楚留香点了点头,与他一同离开庙会。出了人群的确便少了方才紧张拥挤的感觉,让人轻松许多。 江风一吹,裴度肩头的墨发飞扬,扫过楚留香的下巴,留下瘙痒的、清凉的触感。 楚留香下意识地伸手去捞,但裴一已经先一步就着跟在裴度身后的站位,伸手轻柔地将裴度的头发捻了回来,重新放在肩头。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笑了笑。 裴度道:“裴一,我刚才让你做的事情早些完成,现在就去吧。 裴一没有异议,转身就走了。 裴度指着江头那艘停靠着的画舫,眯着眼睛:“那艘不错,我们上去吧。” 他也没有给楚留香选择的余地,一抬脚便从台阶走下去。楚留香下意识地朝江边看了几眼,另外几艘画舫顺江而下,琵琶声从远处飘来,别有一番风情。 楚留香上来的时候,裴度已经在里边坐下,然后示意画舫上的乐女开始弹奏。 江南水乡的乐曲本就带着朦朦胧胧的婉约柔美,江上的美景和这乐曲融合在一起,歌女们容貌秀丽,也是一番极好的享受。 裴度闭着眼睛,双手放松,一只手搭在椅臂上,悠闲地打着节拍。倘若楚留香此前并不曾认识裴度,定然只会觉得他是寻常的富家公子。 偏生裴度又气度非凡,见之忘俗。 楚留香的目光下意识地在裴度一派悠然的眉眼上流转,有些胡乱想着,倘若没有几年前的那场变故,裴度或许会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像他那般年少有为、才貌双全又家财万贯的富家子弟,如果没有家道中落,又怎么会踏足江湖。 都说兰州那边的风水不大养人,但偏生裴度生于那里。 而今在江南,也不会有人怀疑他并不属于这里。 裴度啊,裴度。 楚留香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下意识地挠了挠,仿佛那冰凉的挠人的触感还在。 裴度睁开眼睛,在侍女端酒上来的时候亲自接了过来,用珍贵的酒水将眼前的两个杯子都浸润了一番,双手拿起,起身踱步至栏边,缓缓倒入江水。 那名贵的酒被他用来洗杯子。 裴度对着阳光观察了杯子的质感,面白如玉,楚留香竟然只觉得拿杯子着实粗糙。 正想着,裴度已倒了酒,举杯来到他面前,轻轻笑道:“香帅,请。” 他的声音富有磁性,偏生风和日丽之下听起来却又极为清朗温润。尾音上扬,就像一只猫爪,不轻不重地挠着。 楚留香顿了顿,手伸过去,接过了酒杯。 裴度举杯相敬,一仰头便全部饮了下去。 相比于细嗅酒香而后细细品尝的楚留香,裴度又显得豪放了。 他眉眼带笑,道:“香帅……” 楚留香鬼使神差道:“裴老板还这样生疏么?如此称呼,是否不太合适?” 或许是因为楚留香认为他们如今也已经称得上是坦诚相待,自己又蒙裴度招待,如今能在画舫上一同饮酒欣赏美景,理应算得上是朋友。 也许很久以前他们本应该就是朋友的。 裴度没有一点犹豫,歪了歪头,又饮下一杯酒,看上去脸色红润了许多,也畅快了许多:“那我要怎样称呼?” 裴度放下杯子,支着手撑着下巴,偏着头眯眼笑着,流露出和往日全然不同的神态。楚留香的目光一动不动的,被他的陌生情态吸引,犹豫了一番,再撩起眼帘看向裴度时轻轻一笑。 “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不是吗?” 第71章 楚留香眸光明亮,下意识地动了动喉结。 裴度垂眸,素白的手指按着杯托,像是在考虑,又像是在犹豫。好半晌,他像是不解,带着几分迷茫的醉意。 “是吗?” 楚留香的心被他牵动着,引导着。 裴度眨了眨眼睛,启唇笑道:“香帅一直叫我裴老板,却叫裴一‘裴兄’,我以为是因为香帅觉得我虚伪、恶劣、狠毒,不屑与我相交。” 他低头,好像喃喃自语,只是仿佛收敛了笑容,吝啬地给了楚留香半边阴影:“楚兄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楚留香的心下意识地猛然震动,四肢五骸在一瞬间满眼上来一股冰冷的让人发软的凉意,就像是被一股海浪卷噬一样,沉默着不知如何呼喊才好。 楚留香能感受到悲哀。 那股冰冷仿佛是裴度在哭。但裴度偏又带着几分打趣和矜傲。 很奇怪。 裴度在他面前开始显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楚留香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绪又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斟酌着自己的话。 人在有些无措的时候总是要找件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楚留香又不得不关注起另一件事情,他发现裴度似乎喝得有些多了。 酒很贵,也很烈。 裴度不知节制一般,一杯接着一杯。 第66章 镜花水月(已捉) 画舫一点一点地, 在水流之上无声飘荡。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水流越来越远,岸上的人渐渐地不再驻足,一种冷漠而又平静的图景呈现在楚留香面前。 裴度似乎迷离的双目眨了眨, 忽地一笑, 然后伸出手对着楚留香张开了手掌。 修长白皙的手毫不收敛地伸展, 楚留香看见他圆润却又苍白的指节, 好像被江风冻僵似的, 呈现出一种没有生气的姿势。 但下一刻,裴度却又动了动手,顺着什么临摹着光影。 楚留香坐到了裴度对面, 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楚留香静静地看着裴度卷翘的睫毛, 看着它们像蝶羽一般颤抖着挥动,情不自禁地呼吸也缓了下了。 裴度抬起头, 依然撑着下巴看他, 只是眼底带笑。 楚留香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久, 这样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含蓄端正, 只是格外地明朗。 但楚留香却又偏偏有些无法产生共鸣。 裴度慵懒着将自己肩头的发丝拂去, 道:“我在描摹。” 楚留香继续看着他, 眼神专注。于是裴度忽然有了兴致,挥手喊了画舫上侍奉的人来,叫他端上笔墨。 楚留香有些意外, 但是又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现在二楼房间里看见的那幅画, 正是出自裴度之手。 所以,这次是要画什么呢? 楚留香并没有问,因为裴度拿起笔, 便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容打扰的状态。楚留香静静地站在裴度手边不远的地方,既能够看见裴度画纸上的内容,还能看见裴度的动作和表情。 裴度落笔的时候手是有些发抖的,也许是因为他醉了,又或者是在落笔的那一瞬间要宣泄的东西太多。 楚留香看着他微压笔尖,墨迹散开,浓墨重彩;其后又慢下来细细勾勒,笔锋轻挑,栩栩如生。 画纸之上黑白分明,大片留白。只是笔墨浓淡交错之间缓缓显出江南水乡特有的小桥流水,江上画舫云移。 楚留香看出端倪来,方知裴度是在画当下的情景。 画舫之上歌舞不绝,云鬓如团,只是俩人相对而坐,恣意快活。 楚留香看他轻轻一点,便将人点活,不禁叹道:“实在是妙!” 裴度于是搁置画笔,待稍稍风干墨迹。 他拂了拂自己的衣袖,一抬腿又倒了酒,仰头饮下。 楚留香忍不住伸手,半途中又缩了回来,只是轻声叹道:“裴度,你已经喝醉了。” 裴度没有理会,而是兀自又倒了一杯酒,然后走向船舷护栏。那里原本停了几只鸟,但是都被裴度吓走了。 他哪也不去,就直直地走去,像是故意的一样。 楚留香笑着摸了摸鼻子,于是也过去了。 江水昼夜不停地流着,也许是行到水流湍急之处,卷起千堆雪。 裴度半依在护栏上面,仰头看半空的云顶。他的眼神此时渐渐地不再聚焦,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慢慢地把酒杯举起来,然后像悼念亡人一般,缓缓将酒水撒入江中。 这个时节天还是黑得有些早。 楚留香上船的时候时间并不晚,但是待了一会儿,实际上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天就已经慢慢地变得昏暗阴沉。 他似有所感,在朦朦胧胧的天际远远眺望一眼,仿佛看见蓉蓉和甜儿她们已经端好做好的烤乳鸽正等着他。 临近黄昏时节,人总是会生出一点归意。 但是那点归意很快就消失了。 楚留香看向裴度,此时他把酒杯放在了栏杆上面,然后自己微微倚靠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边的景象。 楚留香站在他边上,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眼波里面的思绪,复杂而又迷茫。眼底浓稠深沉的黑色之中又残存着一点明亮的光,像是希冀和期待。 但很快这点光就会因为夕阳落下而消失。 栏杆有些低矮,裴度身量又比较高,倚靠的角度又有点刁钻,楚留香怕他掉下去。 裴度不以为意,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这样亲昵且突然的动作有些越界,楚留香几乎吓了一跳,心也猛地振动起来。 裴度就像失去方向的孩子,企图通过抓住衣角的方式获得大人的怜爱,然后获得牵引,走出让自己感到畏惧或者不适的环境。 但是楚留香的反应在裴度这样的人眼里实在是有些敏感,裴度的手仿佛只是不小心挨到了那片淡色的衣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 随后,他转身,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仰面眯眼,任由江风把自己的发丝吹开。凉意钻入衣领,缓解了那种没有得偿所愿而焦躁不安的感觉。 裴度不明白,他分明已经报了仇,为什么仍然没有感到畅快。表面上,他应该释怀,应该解脱,但无人能窥见他内心之中的惶恐和蔓延开来的焦灼。 他的手紧紧握着,攥着杯壁的指尖泛白得透明,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 楚留香顺着他的目光将江边溟溟濛濛的渔火看了半晌。一直到船移渐远,从湍急之处转入开阔平缓的流段,那点渔火才渐渐地缩小凝聚,。楚留香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抬头望向正渐渐升起的圆月。 月色朦胧,半遮面颊。响起的乐曲之中琵琶声阵阵,琴音显得寂寥,只是歌女的声音显得那样凄婉。 那是裴度点的曲子,真将人感染得忧郁起来。 楚留香不自觉摸了摸鼻子,想要说些什么,就看见一个歌女停了下来,放下手里的琵琶,直直地朝这边指来。 其余几人也面露惊恐之色,身子前倾,似乎要伸手捞什么。 楚留香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噗通”,重物落水之声如此清晰。开阔平静的江面犹如晕染了一团墨色,直自中心缓缓荡开,层层叠叠几重波纹。 身体更快一步,冰凉的水浸湿了衣服,楚留香顾不得想其他的,只往水下钻去。 漆黑的水下,隐约可见裴度敞开双臂,慢慢地往水底沉入。 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向下游,只是平静地任由水容纳自己,那张俊美面容的表情几乎算得上是一片死寂。 楚留香奋力往前划,牢牢抓住裴度的衣袖,然后带着他往水面而去。 重新接触水面的一瞬间,楚留香庆幸劫后余生,大口呼吸空气。他不是为自己庆幸,因为楚留香的水性实在算不上差,从水下带一个人上来,并不算什么。 他是在庆幸裴度的存活。 而现在,他又实在怀疑裴度刚才是想要…… 方才一动不动的人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晶莹剔透的肌肤沾着水,竟比水的温度还要低上几分。 裴度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一簇簇往下落,只是滴在楚留香的手背上,是滚烫的。 “谢谢你,楚留香。” 裴度勾了勾唇,似乎方才落水的人并不是他。楚留香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得难受,也有可能是方才太过着急呛到了水,总之楚留香此时的嗓音算不上好听。 “你方才......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楚留香的眼里没有笑意,蔓上几分红血丝的眸子映着裴度狼狈的模样。 他紧紧地盯着裴度的表情,仿佛要从这人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裴度耸了耸肩,无比自然道:“有些头晕,看见水里的月亮,想伸手去捞,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第72章 他揉了揉鬓角,似乎是要缓解不适。 楚留香动了动唇,明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嘴角露出笑意:“古有李白醉酒捞月,今有裴兄醉后捞月。” “只是镜花水月,终究是假的。” 裴度笑道。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随后,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撑开的双手对着天上的月亮,歪了歪头,眼神中流露出迷茫。 裴度继续说道:“也许这么些年,只是我做的梦。” 他回眸看向楚留香,手垂下来,然后轻轻地在楚留香肩上点了点,温热的触感,结实的身体,告诉裴度眼前的楚留香是真的。 但他实在是疑惑,“楚留香,你是个好人。” “但是,你好到让我觉得有点虚幻。” 楚留香垂下眼帘,目光凝聚在裴度苍白脸颊上的绯红,裴度的确是醉了。 “你不杀人、不贪财,讲义气、心怀正义与博爱,甚至对于我这样的人,你都能够化敌为友。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阴暗面吗?” 有些人一旦习惯了被黑暗和算计侵蚀包裹,就会对至明至净的东西心怀警惕和疑虑。裴度的思绪混乱,情感也是复杂的。 楚留香将他化作朋友,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今夜的酒太烈让他难以自控,还是楚留香带给他的感觉太过心安,裴度的理智崩溃,在这一瞬间,短暂地卸下了伪装。 他直白却尖刻,波浪反射的光将他的眼睛照得明亮且湿润。 “楚留香,你难道没有自己的私欲吗?” 楚留香听见裴度一字一顿说道。 在这短短的几刻里,楚留香的脑袋从一片空白到恢复理智,但是却不由自主地,因为裴度的话回想起一些深刻的回忆。 月色的背影在眼中浮现,也是那个月夜,那样冰冷的体温,那样湿漉漉的带着茫然和疯狂的眼神。 在此时此刻竟然达到了惊人的相似。 楚留香恍若被浇了一盆冷水,不,是比江水还要凉的冰水。 裴度的面容占据了季知白在他记忆力的模样。 第67章 渐生朦胧 裴度能够察觉到楚留香在一瞬间骤然急促的呼吸声, 他充满兴致的目光落在楚留香被波光粼粼水面之中的月光映得光洁的脸上,在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上徘徊,最后又轻轻巧巧地落到了楚留香胸前的那缕头发上。 他伸出手, 将那缕头发捧起来, 在楚留香始料未及的情况下, 低了头凑过去, 似乎细嗅一下, 而后道:“郁金香……” 楚留香的肩膀不追痕迹地抖了一下,看上去是下意识地想要后撤,但却被身体的主人生生制止。 粼光若虹, 月华如霜,裴度眉眼低垂, 酒气上涌之时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残红。 从这个角度来看,除了“惊艳”, 楚留香无法用其他的词语来形容。 裴度若有所思, 半仰着脸, 轻轻笑着:“我小时候曾在介绍红毛夷的杂书里看过, 郁金香在他们那里象征着‘博爱、体贴、高雅、智慧’。” 一颗水珠顺着他的鼻骨轮廓缓缓落下, 从唇滑落自衣领, 楚留香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扑得眨了眨眼。 “都是很美好的词……”裴度看着他的喉结滚动,于是瞥开眼,声音却柔和下来:“所以……我很喜欢郁金香。” 楚留香怔住, 往日灵光的头脑在此时此刻却僵硬糊涂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看裴度的眼睛,但裴度已经转身。 他的背影孤单而又决绝, 似乎方才的柔情温顺只是楚留香的错觉。那泼墨一般的发披在肩头,直勾到腰间,水珠顺流而下, 将周围的水滴出一圈圈波纹。 裴度就好像处在这世界的中心,在楚留香的视线里,无法忽视。楚留香当下立断,也跟了上去。 船上的人放下木梯,然后待人上去之后,慢慢地靠近河岸。 “大人,看得出来楚留香上钩了。” 系统欲言又止的声音传来,他有些不明白易辰安为什么选择做方才的事情。虽然楚留香此前对季知白有了特殊的情感,但是事实上裴度和季知白是同一个人。 所以大人这是让楚留香对自己变心然后爱上自己? 裴度进了船舱,然后接过了歌女好心递过来的干巾。他就坐在里面光线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张脸衬得模糊而又柔美,眉眼间的颜色却显得越发秾丽。 楚留香许久未曾说话,只是将哪壶没有倒尽的酒拿起来,全部倒进了杯中,然后一饮而下。 江上的歌声又重新接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祸患忧虑,只是一切太平安宁,美好得不似现实。 与其他朝代的人相比,宋人骨子里的含蓄复杂、深沉内敛将大多数的怒火和愤慨都潜藏起来。此一时代歌舞升平、繁华却又含蓄,只是背后的阴影早已来袭。 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易辰安打开系统面板,在主马甲的设定界面停顿片刻,思绪一转,便切换了任务本。 第二日天明,日光如华,但是波涛暗涌的京都,却不像表面那般繁荣静好。 近来战事虽然并不频繁,但是边地受到的骚扰和掠夺却仍然没有停止过,而且呈现出越演愈烈的趋势。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大宋皇帝不仅没有任何有效的表示,而且还处处忍让。 朝廷软弱,军备无力。 不仅如此,朝堂内部更是两极分化。以蔡相为首的集团和以诸葛丞相为首的集团相对峙,已经维持了多年。 除此之外,京城之中又有金风细雨楼以及六分半堂两大主要势力坐镇。两大集团若想打破僵局,当下便将目光放在了这两大势力之上。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明争暗斗也从未停止过。 晨露折射着朝阳,五彩斑斓的光缓缓地在画纸上移动。 墨笔将那缕光恰到好处地用黑色掩盖,着色之时细细点染,金彩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易辰安挑眉抬头,将眼前的景象收入眼底,但在下一刻,却又发现什么端倪一般不追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表情虽然淡,但王小石仍然毫无所觉地很快就跑了过来。 易辰安坐在石亭下,正画苏梦枕和白愁飞下棋的画面,而画纸上的王小石兴致勃勃地坐在两者之间,撑着下巴微笑着。 在画上,岁月静好,和睦温馨。 王小石站在易辰安背后,将他笔下的画来来回回欣赏了好几遍。他的欣赏和喜欢溢于言表,但是最后只是摸了摸头,真诚地连说了好几声好。 易辰安站起身来,与王小石错开一个身位,等着苏梦枕走过来。 此时此刻,最后一颗子也落下,白愁飞道:“平了。” 苏梦枕应了一声,站起来,负手朝亭下走来。易辰安注意到白愁飞的视线仍然停在那盘棋,表情淡淡的,关注点也没有转移。 易辰安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梦枕将那幅画取下,对着光眯着眼观察。好半晌,含着欣赏却又疑惑的声音响起:“惟妙惟肖,只是……为何不把自己加上?” 王小石在一旁道:“大哥,三哥是执笔人,他怎么能看见自己呢?这看不见的话,怎么能画上去呢?” 结拜的是苏白王,但是显然王小石在心里也认可了易辰安的身份。就易辰安在楼里的地位,纵使他再古怪神秘,也免不了在金风细雨楼扎根十多年的事实。 除开苏梦枕、杨无邪等人,便没有其他人比他根基更稳。不需要刻意结党、左右逢源,便已经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和在苏梦枕心中的地位,稳稳地坐上了金风细雨楼第二把交椅。 易辰安仪表过人,又才华出众,更兼武功高绝,对苏梦枕无比忠心,王小石虽然仍然隔着很厚的一层隔膜与易辰安相望,但也很真诚地唤他一声三哥。 这是按年龄算的 王小石也并未想那么多。 而刚才说那些话时,他的语气也很认真,说的又很有道理。只是苏梦枕想问的的确不仅仅是这个问题。白愁飞缓缓走来,在王小石身后站定,带着些许嘲笑,也不失几分无奈,勾唇笑道:“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觉得大哥想不明白?” 王小石挠了挠头,道:“大哥难道不是那个意思?” 苏梦枕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提起笔来,在那幅画上慢而仔细地添上了易辰安的身影,就在苏梦枕身旁,与王小石相对而坐。 这样落笔自然而又合理,四方桌边被围住,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棋盘上。 苏梦枕笑道:“我们四兄弟,整整齐齐的。” 苏梦枕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也不再咳嗽,脸上的血气也重新养了回来,精神焕发,微微一笑,比往日更添几分暖意,那几分郁郁之气仿佛一排而空。 第73章 易辰安点头,将那幅画重新接了过去,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 待出了愁石斋,苏梦枕与易辰安一前一后沿着一条幽长的石子路走着。 有些空荡的手边终归还是让苏梦枕有些无法适从,在易辰安还没有跟上来的时候轻声叹了一息。 易辰安仍然像往常一样,在苏梦枕的叹息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就已经快走了一步,重新回到了他手边的位置,并且用疑惑却关心的目光看着他。 苏梦枕下意识地勾唇,同时慢慢停下脚步。 易辰安道:“兄长,何故叹气?” 易辰安开始在苏梦枕的眼神之下用那种自然地目光观察,观察苏梦枕的脸色和表情,希望能够从苏梦枕眼神里和表情上的细节里找到苏梦枕叹息的原因。 苏梦枕抬手,温热的掌心搭在他的右肩上,意外地有些沉甸甸的,好像刻意要将他留下来。 但是苏梦枕也知道,易辰安不会走的。 只要苏梦枕表现出烦恼,易辰安必然会想方设法地希望为他分担。 “最近辰安似乎和我有些疏远?” 苏梦枕语气不明。易辰安觉得兄长并没有责怪和伤心的情绪,似乎只是想逗逗他。 但他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解释道:“近来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处理完事情,邀请我一同游览京城盛景。” “许是这样,便有些忙碌。” 苏梦枕情绪温和的眸子半遮下来,仿佛一瞬间失了光,变得有些暗淡:“是东方伯?” 易辰安向他提起过这个名字。那是苏梦枕第一次在易辰安口中听到了自己记忆以外的名字。 而且不妙的是,金风细雨楼的情报网并没有提供给他东方伯这个人的其他资料,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除了易辰安,苏梦枕无法知道这个人的信息。 苏梦枕敏锐地察觉到几分变化,对于好像逐渐要失去控制的事情,他也有所预感。 易辰安像是无法感知苏梦枕语气里的迟疑和犹豫,话中少见地带了几分雀跃:“不错,他是个妙人。” 苏梦枕沉吟片刻,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这一次,他确实是不由自主地,而且也确实想要叹气的。 沉默着的迟疑叫他心思几度变换,最后按捺住几分烦闷,在易辰安还未开口之时,苏梦枕道:“明日我会去神侯府拜访诸葛丞相,只是此行十分重要又需要秘密前往,所以明日你和我一同前往可好?” 易辰安并无停顿,几乎下一秒就点了头。 第68章 造访之人 大宋多设宰相, 原本是为分权,然此时蔡京却渐渐地把持朝政,已违背了朝纲。后来诸葛正我一派的势力渐渐强大勉强与蔡京对峙, 皇帝又给了诸葛正我宰相一职, 意在进一步制衡朝中势力。 待天方蒙蒙亮, 夜市方歇, 早市便又开始。 即使是在短短的几刻之间, 也仍然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苏梦枕将车帘卷下来,转头去看闭眼假寐的人。显得昏暗的四方车厢并不能妨碍他们这样五感敏锐的习武之人, 苏梦枕注意到易辰安睫毛微颤,却并没有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直到对面的人因为视线而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 然后缓缓地凝视着他。 【大人,怎么感觉苏梦枕像转性了一样。】 系统忽然直接说道。 易辰安不懂苏梦枕为什么忽然看他那么久, 恰好寂静的氛围让易辰安心中的几分莫名放大, 他直接道:“兄长……” 苏梦枕应了一声, 收回了目光。 易辰安想要继续说的话便又灵活地收了回去。 “还没用早膳吧, 饿了么?” 苏梦枕关心道。 易辰安并没有起得太早的习惯, 辰时而起的时候正好会有下人送早膳过来, 但今日起得有些过早了。 以他的性子又不愿意主动向下人吩咐,大清早又觉得麻烦,因此没用膳便上了马车。 苏梦枕留意到这一点, 便叫车夫停了下来,不待易辰安反应, 便拉着他下了马车。 这是一个闹市,但显然还没有到人流密集的时候,而且所处的地段恰好又不是繁华的地方, 因此很少会有人注意到这辆停下来的马车。 易辰安的视线落在苏梦枕拉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上,有些迟钝地发现系统说的的确是真的。 系统能够听见他的心声,于是在此时此刻接上了自己刚刚没有说完的猜测:【大人,你真的不觉得苏梦枕变化有点大么?】 易辰安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给人一种想要脱手的感觉。没有料到的是,苏梦枕不仅没有撒手,反而脚步微缓了点,恰到好处地把手往后撤了些,便于把易辰安抓得更紧。 “确实如此。” 易辰安淡淡道。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莫非……】 易辰安不追痕迹地皱眉,打断了系统忽然之间的疯魔,“兄长好像自从痊愈之后,就变成这样。” “也许是因为近来心情好了些吧。” 他眨了眨眼睛,跟着苏梦枕一起来到了一家点心铺子前面。“昨日我听无邪说京城里又重新开了一家合芳斋,味道挺不错的,你应该会喜欢。” 苏梦枕带着他走到柜前,用手指点了点眼前的几类糕点,都是不算甜的,口味偏淡的却又足够精致的糕点。 易辰安迟疑了一下,很快就在面前的这几种难以选择的糕点里选了一种。 苏梦枕素来显得有些冷淡的表情却仍然很柔和,甚至又添了几分不易分辨的笑意:“只喜欢这一种吗?” 易辰安摇了摇头,苏梦枕便很快说道:“都买回去尝尝吧。如果不好吃,下次便换一家。” 卖家将糕点分开用油纸包好,然后用绳子系紧,递上来时不知道是给苏梦枕还是该给易辰安。易辰安方一伸手,苏梦枕便已经自然接了过来。 他微提了提,对易辰安道:“走吧。” 苏梦枕并没有顿步,转头便朝着马车走去。他那身红衣在清冷的巷口显得极为鲜艳,衣袂轻轻摇曳,看上去仍然静穆。 只是手上提着的三袋糕点有些割裂。 回到马车上,易辰安在苏梦枕的注视下打开了袋子。苏梦枕只是眼帘微垂,半遮眸光,但是视线仍然落在易辰安身上。 易辰安对苏梦枕的情绪、对苏梦枕的反应总是很敏锐,他能够感觉到苏梦枕今日的心情很好,但是格外奇怪。 也许是许久没有回到主马甲的身体里,易辰安怀疑是他在离开停留在副本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系统在马甲回忆里面并没有查到特殊的事件。 易辰安怀疑道:“莫非是你的数据库出现了问题?兄长的变化似乎有些大,不可能什么也没有发生。” 系统静默了许久,也许是陷入了自我怀疑但是很快,它犹犹豫豫地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会不会是苏梦枕近来慢慢想通了什么,因此思想发生了变化。】 易辰安抬眼,苏梦枕看向他的眼神仍然坦坦荡荡,没有一点点的杂念。易辰安声音微沉,听上去兴致淡了很多,“罢了,有时候我总是不明白兄长究竟在想什么。” 系统缓缓叹气,用一种惆怅而又无奈的语气:【罢了,我总是不明白大人在想什么,反正我都听大人的。】 易辰安淡淡点评道:“蠢。” 很快就到了神侯府。 这处由当今天子亲自拨给的府邸,靠近皇宫,却又坐落于京城之中繁华与僻静的交界处,无人来人往之喧嚷,也无门可罗雀之冷落。 这里是昔日第一神捕——当今天子钦封宰相兼任当朝太傅的诸葛正我所在的地方,其四名弟子,亦是六扇门新四大名捕所在之地。 除此之外,此处更是寄居奇人,卧虎藏龙。 还未接近,苏梦枕便已经下了车。大门敞开,迎接贵宾,待苏梦枕与易辰安走近,便迎面而来一个星目剑眉,面露爽朗笑容的青年男子。 只见他熊背虎腰,身形壮阔健硕,一件葛色长袍,显得沉稳而坚定。 这样的人,不仅看上去给人一种沉甸厚重的感觉,一开口也便足以察觉到他内力之深厚,与他给人的感觉一般,温厚混实。 “苏楼主。” “铁二爷。” 苏梦枕给人的感觉与铁手似乎截然不同,一个清冷有余而亲和不足,一个易于亲近待人温和。但是俩人恰恰又相视一笑。 铁手转头看向站在苏梦枕身侧错开一步的易辰安,似乎有些陌生,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易副楼主。” 易辰安上前见礼,只见铁手视线在他目上略微停留,便自然不失礼节地移开。 第74章 “早听闻副楼主年轻有为,今日一见,竟然比传闻所说更为出众”,铁手语气诚恳,笑容谦和。 【大人,是铁手诶。说起来您是第一次与他相见。】 易辰安虽然是金风细雨楼副楼主,但是常年不参与楼中重要决策,只是偏重执行,对于其他事情也并不算上心, 是以铁手并不曾见过他的面也是自然。 四大名捕之中,仅有追命与易辰安有过相交。而无情,只有一面之缘。 易辰安嘴角微勾,露出笑容:“铁二爷过奖。此前虽未曾见过二爷真容,却早知二爷大名,心中仰慕已久。” 铁手观察到他漆黑深沉的眸子,但虽有过人的识人经验,但初次见面,并无恶意揣度之理。更何况此人除却在六分半堂曾传出过几分让人闻风丧胆的评价,在江湖上也算是不偏不倚之人。 这等青年才俊,便是当今天下极有名气的人,像眼前之人这般年纪时,也极少有他这样功夫。更何况易辰安不仅是金风细雨楼二当家,还有一手可谓冠绝天下的医术,虽然从未出手,但苏梦枕如今的变化便已经可以证明他的造诣至深。 是以铁手的目光总带着几分欣赏。 苏梦枕与铁手也有了几分交情,但今日前来,正是商量要事。或许今日之后,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之间的联系会更为紧密。 于是二人说了几句话,铁手便引着苏梦枕与易辰安走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还在期末考试[绿心] 过渡一下 第69章 不情之请(已捉) 神侯府布局奇特, 细细想之,可发现深谋远虑之处。 况且在金风细雨楼的情报介绍中写道:神侯府位于中间,周围四幢分座四方的, 分别为无情负责镇守的“小楼”、铁手住在这里也负责守的“旧楼”、追命负责的“老楼”、冷血负责的“大楼”。四人分四面匡护着诸葛先生, “神侯府”一旦有事, 大、小、老、旧四楼立即赴援。 [1] 铁手引着他们进入, 一路上庭院花圃, 可谓幽雅清静。这样平静悠然的场景,看上去任何人都可以穿梭自如,实则不管是武林高手还是王孙贵族, 都没有一人能够强硬闯入然后全身而退。 铁手并没有为他们一一介绍,但是易辰安已经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情报上说的是一回事, 可是今日亲自来见却是另外一回事。 只是不过一会儿,铁手就领着他们来到一处幽静开阔的院子里。 这院子里只有寥寥几棵松竹, 却别有几分雅趣。池塘边上远远地站着一位老者, 身穿灰色长衫, 头戴纶巾, 从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侠风道骨。 然, 当他转过身来, 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虽面带温和的微笑,那双眼睛却直望过来, 不容拒绝地带着探究,仿佛能够看到人的内心深处。 “世叔, 这两位便是金风细雨楼楼主和副楼主。” 铁手如此说着,与诸葛正我一同与苏梦枕和易辰安坐到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都请坐吧。” 诸葛正我方一坐下,便已经有人端上温好的热茶。然而他这一句不仅仅是对作为客人的苏梦枕和易辰安说的, 还是对作为后辈的三人说的。 易辰安在苏梦枕身旁坐下,左手边挨着铁手。 诸葛正我首先将目光落在了苏梦枕身上,原先他们并非没有打过照面,诸葛正我自然清楚在这之前苏梦枕的身体情况,作为一个前辈,他对这位年少成名的青年才俊早有惋惜,而今见他已然容光焕发,不禁暗生赞叹。 而赞叹之余,他又不免生出了旁的心思。 诸葛正我此时此刻,又看向了眉眼半敛、不露声色的易辰安。 这倒也是一个年轻而又极有本事的后生,只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也如金风细雨楼楼主一般,有些叫人难以看透。 这位副楼主,恐怕是他一生之中所见过的最年轻有为的后生之一。而当下,诸葛正我更为在意的是他那一手在天下人知晓之后可以称得上是出神入化的医术。 既然连苏梦枕这样病入膏肓一般的患者治好,那么....... 诸葛正我很快又移开目光。 “今日之事,我想我与苏楼主,都已经期盼已久。” 他一开口,现下的几分紧张便已经如春风一般化开。苏梦枕勾唇道:“神侯府和金风细雨楼作为拥有共同目标的两方,相聚在此,应当是必然的结果。” 诸葛正我与苏梦枕都很直接,开门见山直接切入话题。 “苏楼主应当知道,眼下蔡京一家独大,其余势力若是能够团结起来一起对抗,恐怕能够与之抗衡,但是朝中势力,除了神侯府还有与我颇有渊源的几位,便是中立的势力。” “中立势力又以江南花家为首,一向明哲保身不偏不倚,虽然绝不会投靠蔡京,但是否与之相对仍然琢磨不透。” “除开这些,京中势力便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六分半堂形式诡谲,隐隐之间行事作风又不似武林正派,反倒与有桥集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诸葛正我在此处略微停顿,苏梦枕便已经从善如流地接上,“然而有桥集团真正的幕后主使,其实也是蔡京。” 诸葛正我点了点头,眉头微蹙。 前者握着茶杯,浅酌一口,待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道:“像蔡京这样老奸巨猾的人,自然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而米有桥,又需要依附蔡京去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因此,作为蔡京的分身,有桥集团便做了出头椽子。” “只是,有桥集团成分复杂,宦官、王侯、武林中人皆有。” 苏梦枕闻言,淡漠的眉眼染上几分难言的喜恶之色,语气仍然是淡淡的,“有桥集团,现下正不遗余力地拉拢六分半堂。” 天下人都知道,六分半堂在京中隐隐还有力压金风细雨楼的势头,而不管是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其下都还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天下之中的武林势力,只要到了京城,都必须要依附于金风细雨楼或是六分半堂。 招揽了六分半堂或者是金风细雨楼,就等于是将半个武林收入囊中。 不管是丐帮、金钱帮也好,这些赫赫有名的武林帮派,最后也免不了通过金风细雨楼或是六分半堂来接触朝廷。 诸葛正我也认可苏梦枕的话。 易辰安沉默许久未曾讲话,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抬起头,说道:“晚辈以为,有桥集团也许是我们当下应该联手应对的势力,而现下,有桥集团虽然在拉拢六分半堂,但是六分半堂一时半会并不会亮明旗帜。” “也许我们可以在六分半堂完全投靠有桥集团之前阻止这件事,然后除掉有桥集团,斩断蔡京的一大臂膀,削弱蔡京在朝中的势力。” 铁手转头看向易辰安,心下也觉得这一方法未尝不可。 诸葛正我听罢,点头道:“的确如此。” 他的目光扫过苏梦枕和易辰安,沉吟片刻,似乎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定,沉声道:“若要推翻米有桥,傅宗书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昔日先帝在世之时,傅宗书、凤郁岗、诸葛正我为先帝当时身边的三大亲信。然而后来经历种种变故,当今皇帝上位,诛灭凤郁岚九族,只有傅宗书和诸葛正我仍然立于朝堂。 因为此前蔡京屡遭罢黜起复,为了培植巩固自己的势力,于是让傅宗书上位。而当蔡京被起复拜相之后,又忌惮傅宗书实力过大,二人虽然明面上为依附的关系,但实则貌合神离。 而傅宗书为了摆脱蔡京,培养自己的势力,便又做了当今天子身边最为得势的太监米有桥的党羽。 只是傅宗书作恶多端,百密一疏,诸葛正我确切掌握了他一些通敌叛国、贩卖军火的证据。这些证据当下还不足以拿来推倒傅宗书,但是顺着这个线索暗中调查,假以时日也许能够凭借这些证据将傅宗书扳倒。 而此三者又藕断丝连、联系紧密,扳倒其中一个,剩下两个便难以独善其身了。 彻底扳倒蔡京,便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虽然这个思路可行,然而实施起来却仍然会面临许多问题。 “金风细雨楼在之前曾经收到请报,平南王密谋篡位、勾结外敌、走私军火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但我想平南王并无太多实权,他即使有密谋篡位之心也无法实施,那么必然是在地方上还有朝廷上有党羽才是。” 诸葛正我道:“你的意思是,平南王也许和有桥集团等势力有所勾结?” 铁手倒是未曾知道平南王竟然也会有密谋篡位之心。虽然眼下边患四起,但是总体上天下还算太平。结果不仅仅是蔡京这样老奸巨猾早有不臣之心的贼子怀有不轨之心,就连南王这样的王孙贵族、皇亲国戚都对当今天子所坐的位置有所觊觎。 第75章 苏梦枕道:“不错,在此之前,金风细雨楼已经掌握了一些南王和南海叶氏来往的线索,只是其他证据还需要进一步查探。” 诸葛正我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只因天下反贼如此之多,然而当今天子却并不算圣明。 苏梦枕继续道:“眼下,据我所知,还有不少武林人士也对此事有所察觉,只不过平南王也并非善类,其暗地追杀打击,消灭证据。” 诸葛正我抬眼,似乎想要将手上的茶杯举起,但好半晌还是将手里的杯子放了下去。他摸了摸下颚处的胡须,缓声道:“神侯府眼下处处受到监视,恐怕不好干涉。” 铁手闻言,道:“恰好近来三师弟空闲下来,也许可以派三师弟暗中调查。” 铁手口中的“三师弟”便是“天下四大名捕”中排行第三,江湖人称“三爷”的追命。其人灵活圆滑,机智善于应变,若是调查此事,派他前去的确再合适不过。 诸葛正我听了铁手的提议,考虑了一番,很快就应允下来。 “此事,的确派追命去再合适不过。” 铁手听罢,便受命起身,前去“老楼”告知追命。 而此时,剩下的唯余苏梦枕和易辰安。 将眼下的事情讨论安排完毕,苏梦枕不多时便提出告辞。 诸葛正我犹豫片刻,抬手制止住了苏梦枕的动作。他目光和善,炯炯有神,看向易辰安,而后又停在苏梦枕身上:“今日见到苏楼主,我有了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苏楼主可愿考虑一番。” 在众人商量正事的时候,系统一直“谨遵教诲”不曾发声,但是此时此刻它已经取得了自由发言权限,于是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大人,我怎么觉得诸葛神侯看你的目光饱含深意甚至有点不怀好意呢?】 【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要让大人做?】 苏梦枕察觉到诸葛正我的眼神变化,以他玲珑剔透的心思,当下便已经有了猜测,于是点头请他说出。 诸葛正我道:“昔日传言苏楼主已久病不愈,药石无医,就连树大夫都无法医治。可是今日看来,应当已经完全康复,更胜从前。” “足见副楼主医术之高绝。” 系统在此时此刻应证了自己的答案,迫不及待道:【大人,你们人类在请人办事的时候一般都会吹捧别人一番。】 易辰安神色不变,心中也已经渐渐有了答案。不多时,诸葛正我也将谜底和盘托出:“我想请副楼主医治无情的腿疾,不知意下如何?” 系统在易辰安的脑海里嘻嘻窃笑了许久:【当初大人给自己设定了医术属性简直是天才之举。】 【我当初怎么没有想过大人要是去治疗无情,是否能将无情的腿疾治愈?】 易辰安在脑海中与它交流,倒是并没有一开始就显得漠不关心,而是认真思考了一番可能性,淡声道:“能。只是时间或许有些长罢了。”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系统听到易辰安的回答,却甚是高兴:【太好了,是神医,我们有救了!】 ?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四大名捕斗将军:少年追命》 架空历史,和真实历史有所出入。 其次的是,几个单元可能还是联系起来效果好一点,具体怎么联系看情节发展了。 第70章 一一诊断(已捉) 诸葛正我的话一出, 苏梦枕和易辰安都同时陷入了沉默。 苏梦枕倒是未曾料到诸葛正我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虽然对辰安的医术甚为信任,但是无情的情况实在过于特殊。 况且他虽然是金风细雨楼楼主,是易辰安的兄长, 但是并不能代表他答应或者拒绝。因此此时此刻, 他将目光投向了易辰安。 眼下金风细雨楼和神侯府正是合作的时候, 双方之间的信任既算不上薄弱也算不上深厚,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样的请求, 难免存在一点嫌疑。 诸葛正我当然也想得到,但是这都是出于一腔真心实意。 易辰安能够感受到苏梦枕的目光,他转头对上那一双深邃的眼睛, 心中却在考量当下的形式。他微不可见地蹙起眉头,转头对着诸葛正我勾唇微笑:“晚辈医术浅薄, 但愿意一试。具体情况,或许可待晚辈与无情捕头见面之后查看病情再作结论。” 诸葛正我露出和蔼的笑容。 不多时, 易辰安便跟着诸葛正我进了‘小楼’, 而苏梦枕却是并没有进来, 而是选择在原处等候。 四大名捕之中, 无情负责镇守小楼。这小楼之中藏有大量奇珍异宝、古玩字画, 因此也设有大量机关。这样大的一笔财富, 天下宵小虽觊觎,但基于无情的看守,没人敢近小楼或他本人十步之内。 况且无情虽然双腿具有缺陷, 却精于机关布防,根本无人能够混入, 况且迫于无情的名声和手段,也根本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进入小楼,里面人影稀少, 显得冷清寂静。 进入前厅时,无情已经在里面等候。 他特征鲜明,自是极好识别。因着日头正盛,半拢温日照在他衣摆上,更是吸引人的目光。 无情的目光冷峻无澜,然深邃之处却是暗藏着的洪波,万千情绪恰到好处地放入无人窥伺之处,看上去无情,实则内心多情。 只是当那目光转向诸葛正我,却又自然转化出暖意,如同冰雪消融。 “世叔。” 无情轻声唤道,其后,便又将目光稍稍停在了易辰安身上。 神侯府也得了天下绝大部分的情报,对于眼前之人的身份,无情其实心中已有定论。世上很多素不相识之人,凡是上了神侯府所绘制的画像,便难逃过无情之眼。 诸葛正我对无情说明来意之后,无情便坦然接受了。在他看来,自己的双腿治愈的几率微乎其微,即使对方治好了苏梦枕的病,但毕竟不同于自己的残疾,他嘴上不说只是不忍心拂了诸葛正我的好意。 在旁人看来,易辰安也并不像是一个医术高明的人。但是在他在无情身前缓缓蹲下,身上那股苦涩之中带着奇异清香的药味便萦绕在无情身边。 寡淡,但是无法让人忽视。 无情常年坐在轮椅之上,因此腿部肌肉已经萎缩,此时易辰安撩开他的衣服下摆,伸手去触碰裤腿,无情也没有半点反馈。 【大人,一想到无情竟然能够会被治愈,我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系统虽然本质上不过是一堆数据,但是竟然也装腔作势地带着“感性”。易辰安有些不明白:“难道你很喜欢无情?” 他说出这句话,只是单纯地感到疑惑,但是系统却可疑地停顿了一会儿,在自己胡思乱想很久之后矢口否认:【没有呀,我喜欢的,唯有大人一人。】 易辰安索性便放弃了和它交流的打算,自动过滤掉它在自己脑海之中的自言自语,而后专注地看向眼前的景象。 无情体贴地将挽起的裤腿用手固定好,而易辰安则微蹙眉头,仔细查看。 如传言一样,无情双腿残疾,又兼经脉受损,身体柔弱,自小有哮喘症。易辰安眼下仅仅只是先看了他的腿,便觉得的确有些棘手。 只因为无情的腿是自小残疾,易辰安问了相关的一些细节,思虑许久,这才有了眉目。 “大捕头的腿已经残疾已久,但并非无法治愈。若是针灸配合药物,加上日常锻炼复建,需要较长一段时间便可康复,短则六月,多则两年。” 易辰安表情并没有太多的犹豫和迟疑,似乎只是再说一个事实,而并非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他很有自信,也很笃定。 这让诸葛正我和无情都生出惊讶。随之而来的,便是希望的喜悦。无情虽然面容冷淡,但听到如此笃定的答案,却也不由自主地再度生出期望。 他虽并无太多表情变化,但已淡淡地勾唇一笑,眸光清亮:“多谢副楼主。” 易辰安报以回笑,不动声色之中又观察了无情的气色。 他脸色苍白,虽并非那种久病难医而显出难看的惨败,但也看得出来体质较弱。 “大捕头的哮喘应该也是幼时便有,可否让我诊脉查探?” 易辰安伸出手来,那双茧痕并不明显的手在阳光之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骨节分明,虽然修长却并不显得太过纤细,打量着如同精雕细刻的藏品。 无情并无迟疑,将手伸了出去。 双手相触,无情体温略低,易辰安的手指带着温热,缓缓传递过来。 无情垂眸看着搭在手腕之间的指尖。 易辰安一面诊脉,一面问道:“大捕头哮喘发作时可会呼吸急促、喉中有哮鸣声、咳痰清稀色白、形寒怕冷?” 第76章 无情点头。但除此之外,无情本身便体弱,其他方面的不足让治疗哮喘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易辰安眉头舒展,清俊昳丽的眉眼显出一抹思虑。无情察觉到他收回手,便不由自主地去观察他的眸子。 那双眸子依旧平静,甚至是让人觉得沉寂木然,一片漆黑的深邃,难以分辨出情绪。 “大捕头的哮喘也并非无法治愈,只是在普通的汤药治疗之外,可辅以针灸、推拿,平日也可食用杏仁、百合用作食疗。这样事半功倍,很快便能痊愈。” 【大人,好厉害啊,小弟膜拜膜拜你。】 系统与此同时又开始说话。看来无情的人格魅力的确很大。 易辰安与无情并不熟识,但是他了解自家系统,对于一个从前与自己并没有多少交集的人物会有这样大的反应,此人必然有可敬可爱之处。 只是此时此刻,诸葛正我和无情相视一眼,皆显现出眼底的喜悦。诸葛正我欣慰一笑,捋着下颚的短须,就像是快要了却自己生平的一件大事一般,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来。 易辰安在诊断之后,无情唤来金剑并让他端来纸笔。治疗哮喘,若说用药方面并不是十分困难,只有一两味药材需要根据情况来精准把控用量。 他写下药方,金剑便带了下去前去药铺抓药。 不管是无情的腿疾,还是他的哮喘,真正难的地方其实是在于针灸、推拿等。不仅需要独特高明的技巧和手法,还需要长此以往的坚持。 显然诸葛正我也考虑到了这件事情。 易辰安毕竟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推拿或许可以经他传授之后由其他人代为实行,但是针灸毕竟是极为精确的医治手段,不可假手于人。 “针灸只需七日两三次即可,到了时间,我会前来为大捕头施针。” 在易辰安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之所以愿意答应为无情治疗,更多的是为了金风细雨楼和神侯府的合作,再进一步说,也是为了苏梦枕。但是他的言行在旁人看来,的确已经足够体贴周到。 无情对他生出好感来。 因着治疗一事,况且金风细雨楼和神侯府眼下的确已经成为同一阵营的合作伙伴,无情与诸葛正我对视过后,让银剑交给易辰安一块令牌当作信物,方便他自由进入小楼。 事情全部完成之后,易辰安并未耽搁,重新去寻苏梦枕。 苏梦枕恰好已喝完杯中残余的茶,待易辰安从小楼出来,便一同与诸葛正我告辞离开神侯府。 马车之上,不比早晨时有些沉闷的古怪,苏梦枕主动开口:“辰安,这段时间便好好在小楼休息,外出的任务,我会派给二弟三弟。” 他口中的“外出”,是指易辰安此前常常去接的,要离京完成的任务。 易辰安并未多问,苏梦枕既然已经开口,他便应了下来。 第71章 弄假成真(已捉) 刚一回到金风细雨楼, 易辰安便收到了东方伯的飞鸽传信。 上一次他们见面,东方伯就以自己家中有事为由,从京城离开。算一下时间, 距离上次见面, 已经有了将近两个月了。 信中除了表达思念和关心, 便是询问他是否有时间与自己一聚。 一般人是难以进入金风细雨楼的, 因此显然他们的相聚是要在金风细雨楼外, 京城之内找一个地方。易辰安并非不知道东方伯的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此人不是应该忙于稳定并且扩张自己的势力么?怎么还有这么些闲情逸致? 他想了一会儿, 自己明白过来。系统连忙问他明白了什么,易辰安点开任务面板, 上面清晰地显示了东方伯现在的坐标位置。易辰安一面擦着自己平时藏在袖中的短剑,一面解释道:“现下任我行被东方不败关押在西湖牢底, 日月神教之中的势力也渐渐稳定下来, 东方不败若是想长久发展下去, 就必须要有一个过渡期, 待完全排除异己。” “他若动作太慢, 容易被视作魄力不足、优柔寡断, 也会给有异心者反叛的机会;可若动作太快,又会被唾弃心狠手辣、早有蓄谋。” “就像绣花一样,慢不得也快不得, 就是要仔仔细细地绣。” 而在这个过渡的时间段,东方不败结交江湖中一些有名气的人, 到也算不上浪费心思。 只是这个时候,东方不败的信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易辰安将手里的信折叠起来,一起放到了墙角专门焚化此类信件的铜盆之中。 做完这个动作, 他转身转到窗前,从这个方位,可以远远地望见愁石斋。 “诸葛正我现在应该已经让追命前往江南调查平南王反叛的事情了,而白愁飞和王小石这一段时间,应该会负责楼里和六分半堂的交手。倘若我将意识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每隔两三日去一趟神侯府。” 易辰安在面板上滑动了几下。 他现在已经开了包括主马甲在内的四个马甲,裴度现如今暂时不需要他分神去控制,而少伽这个副马甲现下也并没有太多操控的必要。既然追命会前去江南,他便转换到盛元微这个马甲里。 毕竟盛元微和叶孤城的确有些联系。为了不在日后暴露什么,还是及早干预为好。 江南这边,上一次去花家贺寿的时候,宋问草便给了盛元微一包解药,只是因为陆小凤半途出现,还没有说其他的便被迫离开。 于是在第二天,趁着陆小凤不在的时候,宋问草找了个间隙,寻到了盛元微:“盛公子,这副药需得早晚煎服一次,可能对治疗病症有用。” 盛元微在旁人眼里并不似那般心思深沉之人,再加上此前宋问草为他医治过一段时间,因此正常情况下,盛元微应当相信他所说的话。 事实上,盛元微也确实是这样表现的。他假装自己并不知道这一副药是解药,假装自己并不知道这副药后面有秘密。 盛元微就像往常一样,对宋问草表现出了谢意。宋问草并不懂太多哑语,因此盛元微也没有向他询问叶孤城的事情。 反正这药对身体并无害处,盛元微送走了宋问草之后,就将他重新放回了原位。 不多时,陆小凤便也回来了。 因着花如令大办寿宴,来访的宾客一连几日都络绎不绝,那些珍贵的宝物也如同流水一把被送入了花家的地下藏宝库。 此时此刻,陆小凤显然有些兴致勃勃,走进来之后便寻了盛元微,“微微,方才我帮花五哥搬送贺礼,看见了地下藏库之中摆放的那尊瀚海玉佛。” 盛元微准备为他倒杯茶,坐下来慢慢听他讲,但是陆小凤回来并不是为了休息,而是要拉着他一起去看。 盛元微无法,只好跟着陆小凤一起去看。 这虽然是花家的藏宝处,但是对于花满楼的朋友,却是并没有多少防备,陆小凤在花五哥那儿说了一声,便带着盛元微一块儿下去了。 那尊瀚海玉佛的确是世间难得的珍贵,首先是制作的材料便是顶级的玉石,传说又是由瀚海国御用工匠雕刻,最后完成了这样一尊颇有灵性和佛性的玉佛。 他们一齐下来时,避开了重重的机关。 这些机关精妙绝伦,环环相扣,正是出自机关之王“妙手朱停”之手。 “我与朱停多年未见,但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总是能见到他设计的机关。” 陆小凤一边感慨,一边拉着盛元微过了最后一道机关。 在密室里,摆放了大大小小的藏品,其中也有不少玉塑,但唯有一尊尤其地引人注目。 陆小凤猜定盛元微一定有什么话想要对他们说,因此把手伸了出来,盛元微用手在手掌上写着,问道:“这尊玉佛,并不是瀚海国前些日子献上来的那尊?” 陆小凤眼睛一亮,似乎想要抱臂,但最后还是改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只手仍然伸着,叹道:“微微,果然瞒不过你。” 盛元微还未曾追问,就听陆小凤解释道:“花伯父与瀚海国国王本是好友,瀚海国国王命不久矣之时将玉佛交给花伯父保管。这玉佛本是瀚海国王子继位之时必不可少的证明,因为害怕王子们为了抢夺玉佛争抢王位互相残杀,于是暂时交给花家藏在密室当中。而当日瀚海国献上的那尊,其实是假的,是瀚海国的某位王子为了争夺王位抛出来的诱饵。” 此时的瀚海国内,几位王子为了继位抢夺玉佛,甚至为了吸引注意声东击西做了一尊假玉佛过来,企图混淆视听,但是这几个王子根本不会知道在很久以前,真正的瀚海玉佛已经到了花家。 第77章 陆小凤带着盛元微来到此处并且告知他,必然是有什么事情。以盛元微对于陆小凤的了解,实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玉佛对于瀚海国和花家都是至关重要,陆小凤就算无比信任他,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兴冲冲地带他来看玉佛。 “你告诉我这些,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陆小凤叹息道:“的确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小凤解释道:“这几日我在这里给花伯父祝寿,却发现花伯父忧心忡忡,问了花满楼之后才知道瀚海国内乱,瀚海王子为了寻找真正的瀚海玉佛生了许多事端。” “恰好这几日花伯父本来为了花满楼的心魔,打算营造铁鞋大盗潜入花家的假象,却不想昨日进入花家库房时,竟然真的在库房里面发现多了一双脚印。” 花家库房,是地上储存珍宝瓷器的房间,而其他更为重要的东西,则在地下密室。 盛元微蹙眉,继续追问:“铁鞋大盗?” 陆小凤便将当年铁鞋大盗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盛元微,这其中就包括花满楼年幼失明的真相。 原计划本来是明日晚上陆小凤假扮铁鞋大盗,花如令连同其他大侠演一出戏,营造出一种“铁鞋大盗”被花满楼亲手所杀的假象。 花满楼一直不相信当年铁鞋大盗已经死亡的真相,花如令一直觉得这是花满楼心中的心魔,只有去除这个心魔,花满楼才能真正完全快乐地生活下去。 他的本意本来是伪造铁鞋大盗的脚印,引起花满楼的怀疑,继而开演一出好戏。岂料伪造的脚印还没有做出来,就真的在花家库房里面发现了一个真正的铁鞋大盗的脚印。 究竟是真正的铁鞋大盗还是有人故意伪造,现下无人能够调查清楚。但是在清点库房的时候,花如令告诉众人,他放在库房之中的假的瀚海玉佛已经被人盗走。 那名“铁鞋大盗”的真正目标明确下来,正是为了那尊瀚海玉佛。 “所以,你为何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 这毕竟已经不仅仅是花家的私事了,还牵扯到了瀚海国的国事。 陆小凤的目光真挚而又满是信赖,他认真道:“微微,你一连杀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八个高手,已经震惊武林。花伯父和其他几个前辈都很信任你的身手,倘若你能帮助我们保护一下密室的玉佛,恐怕是再好不过的了。” 花如令和其他几个大侠以及陆小凤、花满楼的行为都太过惹眼,“铁鞋大盗”定然能在暗处监视到他们的动作,但盛元微独独不同。 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如陆小凤和花满楼等人,这几日也十分低调不曾出现在众人眼前,就算是长时间不出现,也不会让隐匿起来的铁鞋大盗察觉什么。 盛元微是陆小凤和花满楼的朋友,自然也是信任得过的。 这样好的人选,在陆小凤的推荐之下,便成了。 盛元微听罢,心下有了考量。 怪道那日金九龄对那八个刺客的死那么在意,原来那八个刺客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士。 他看向陆小凤,感受到他的期望,自是没有过多犹豫。同样,对于花家的这份信任,他也没有理由不去接受。 “好。” 这个回答,他没有写出来。陆小凤握住了他的手掌,紧紧地贴了许久。 第72章 有所隐瞒 因为“铁鞋大盗”的出现, 花如令的计划只能停下,而陆小凤则断定,“铁鞋大盗”定然潜藏在参加寿宴的人之中。 因为只有收到请帖的人才能参与宴会, 其余人无法入内。而此次参与宴会的山庄布局, 也只有进入的人才能知道。 寿宴之中绝大多数都是武林中人, 要想在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之下摸清山庄布局并且盗走假的瀚海玉佛, 只有参加宴会的人才能做到。 只是, 这些参加宴会的人,要么是江湖中人,要么就是达官显贵、儒林名人。 都是花家熟悉的人。 莫非是“铁鞋大盗”悄无声息地易容潜入? 抑或是, 这本身就是熟人作案? 陆小凤正在思索这件事情,花满楼便满面疑虑地坐在了他面前。平日里总是带着淡淡微笑的好友此时此刻眉头紧蹙, 陆小凤暂时收回了思绪。 “七童,你在想什么?” 因为这件事情还没有个定论, 因此花如令并没有选择将这件事情透露出去。因此除开花如令、陆小凤还有几位相知相交的大侠, 就包括花满楼在内, 也不会有人知道“铁鞋大盗”的事情。 然而花满楼的话, 却让陆小凤觉得心里发毛。花满楼沉声道:“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铁鞋大盗还没死, 而且就在我们身边。” 花满楼曾经对陆小凤说起过铁鞋大盗的事情,因此陆小凤早在花如令告知他时就已经了解了花满楼对于铁鞋大盗的阴影。 可是,花满楼现在明明并不知道“铁鞋大盗”潜入的事情, 却仍然如此笃定地说出“铁鞋大盗”就在身边的话。 他并非只说了“铁鞋大盗”仍然存在,而且还说了, “铁鞋大盗”就在他们身边。 在这一点上,陆小凤是理解花满楼的。花满楼和陆小凤总是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直觉,在关键的时候, 往往会有巨大的作用。 因此陆小凤把花满楼说的这句话放在了心理。但是面上,他还是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安慰道:“花满楼,也许是你多想了呢?铁鞋大盗不是很多年以前就被伯父和其他前辈联手杀死了吗?” “你这几天操劳寿宴,有些太累了。” 陆小凤决定在事情的方向还没弄清楚之前,暂时先瞒住花满楼。 花满楼叹息道:“也许的确是这样。我也希望事情确实如此。” 但是陆小凤知道,花满楼并没有消除心里的疑虑。 待从花满楼的房中离开,陆小凤遇见了从小道中缓缓走出的宋问草。 他挑了挑眉,热情地走了过去,顺便打了个招呼:“你好,宋神医。” 宋问草笑道:“陆大侠,好巧。” 宋问草这段时间也一直受花如令的委托为花满楼寻找治疗眼睛的方法,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花家长留。 陆小凤开门见山道:“宋神医,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宋问草答道:“我刚刚从药房回来,准备休息了。” 花家有自己的药房。 陆小凤的眼睛从这条通往药房的小路上移开,转换了话题。 “对了,之前我一直没找机会问问你。作为微微的朋友,我一直担心他的病情,我想问你微微的哑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宋问草听见陆小凤问他这件事情,好像轻松了许多,但是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叹气道:“陆大侠,并非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这是盛公子的私事,我也不能透露太多。” 说罢,他打算转身,就此打住。 但是陆小凤并没有放弃。他拉住宋问草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搭了上去:“宋神医,你应该不知道我和微微的情谊。倘若你知道我有多希望微微能够恢复正常,恐怕也会不忍心拒绝我的。” 陆小凤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去问盛元微,但是盛元微并不愿意告诉他太多,像是顾忌着什么,不愿意把内心深处的痛楚暴露出来。 于是陆小凤不能继续追问下去。 既然不能问微微,那么问宋神医总可以吧。 宋问草不得不停下来,听了陆小凤的话又显现出纠结的神色。陆小凤乘胜追击:“我和微微平日形影不离,如果我能多了解他的情况,也许也能做一些有利于微微恢复的事情。” 宋问草被陆小凤缠得没办法,只能一手往后撤,示意陆小凤松开桎梏,负手无奈道:“好吧,那我便告诉你吧。” 宋问草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斟酌着说出来:“盛公子的病,依我之见,的确是难以治愈。” “他的失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陈年旧疾,还有一部分,恐怕是出于心理状态。” 宋问草将自己现在所知道的情况对陆小凤说了出来,“古籍记载,脑部受伤后气血逆乱,经络阻滞,使舌本失养等情况,就会出现不能言语的现象。盛公子的失音便是这种情况。” “这陈年旧疾本就有些棘手,需要慢慢调理。而且,就我此前的观察,盛公子很多时候并不愿意尝试开口说话,也许是从前心理受创导致的消极。” 陆小凤静静地站在宋问草身后,听完之后两步走上前来。凝重的表情几度变换,好半晌又继续问道:“陈年旧疾?宋神医可曾见过微微身上有什么伤痕?” 第78章 宋问草不疑有他,回忆着答道:“这个…倒是没有。头部所受的重创是由于外力所引起的内伤,身体上,倒是没见过。” 陆小凤想听的其实已经不是这个,但是宋问草也并不知道他想听的内容。于是,陆小凤只好就此打住。 他想起那日不经意间看见的几道伤疤。 “多谢你了,宋神医。” 陆小凤抱拳感激道。 宋问草和蔼一笑,道:“无妨无妨。” 他们就此分道扬镳。但是陆小凤慢慢地停止了方才宋问草与他道别时佯装往前的脚步,在原地抱臂沉思起来。 微微为什么要瞒着他? 陆小凤想起此前邀请盛元微前去泡温泉而被搪塞的事情,再加上这段时间盛元微偶尔避免与他过近的肢体接触,得出了这个结论。 陆小凤疑惑。 陆小凤百思不得其解。 第73章 蛰伏暗处 清晨时分正是轻雾拢寒露之时, 寂静的山岭之间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罕无人迹的道路边上,纵使是时不时的一声鸟啼也显得嘹亮,更何况这样狂放激荡的马蹄声, 伴随着重重回声, 在山间一片一片地回荡。 从山岭小道进入开阔的官道, 骑马之人方才慢慢地降了速度。 五日过后, 繁华而又温婉的江南水乡, 置身于与北都迥然不同的风光之中,连日来的奔波所带来的疲弊似乎也被扑面而来的淡淡水韵抚慰消失殆尽。 这是一个青年人,只是下半张脸上整圈下巴都留着浅浅的一层胡渣, 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而显得尤其明亮。 只是穿着的那身衣衫,却是叫他这个人显得很落拓、很潦倒, 于是也叫整个人看上去都带点儿沧桑。年轻的灵动的眼睛,也仿佛蒙了一层遍阅人情世故的意味。 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 在入城的一瞬间却又藏入衣衫之中。 青年人在城中游荡许久, 最后却好像只是为自己重新打了一壶酒。最后在即将出城之时, 还给了沿街乞讨的乞丐一人两个铜板。 两个乞丐拿到最后几个铜板, 毫不掩饰喜色地将它们在手心里搓了搓, 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揣入自己的口袋中。 青年看着他们的动作, 挑眉一笑:“你们怎么不放到碗里?” 小乞丐回答道:“不放到碗里,别人就知道我们讨不到钱了。” 老乞丐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其实实际是暗暗使劲儿, 把小乞丐萝卜丁似的身体往后按了按,然后凑到前面来:“哪里, 实在是讨到的太少,这不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又不把我们当做人看, 平时对着我们横冲直撞踹开踹去的,放在碗里怕丢。” 青年倒也没有其余的心思,只是目光里确实更多了几分怜悯。他明亮而又带着感性的眸子在一老一小两个乞丐身上打量了一番,立刻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个铜板,一齐给了出去。 “谢谢你,大哥哥。” 小乞丐首先伸手接了过来,猫儿一般的眼睛眨巴着对着青年,手上的动作仍然没停,把那几个铜板对半分了,一半给了老乞丐,另外一半收进了自己衣兜里。 青年眸光微转,不经意间问道:“你们在这里待了很久?” 老乞丐点头,不假思索道:“算上今年,是第十五个年头了。” 小乞丐蹦哒几下,也回答道:“我是第七个年头,我从小就在儿长大了。” 看上去三十多岁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成熟:“很好,小伙子,很有记性。” 随即又好奇道:“这儿平时会来很多外地人吗?” 于是一老一小马上就知道他是外地人,而且极像是第一次来这儿。 老乞丐道:“哥儿,你恐怕是不知道,这个地方每天从天南海北而来的人数不胜数,甚至是外邦来人都时常有。” 青年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对对,我忘记了。” 他伸出手尤其苦恼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我来这个地方是为了寻找我一个同是从外地来的好友,既然如此,我恐怕是找不到了。”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若是想要最快打听清楚当地的情况,对于江湖人来说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当地会沿街乞讨的乞丐。 而江南这个地界儿,这些乞丐多是丐帮“编内”人员,向丐帮弟子打听情况,情况更为精确。 也许是因为那几个铜板,一老一小格外热心肠,老乞丐拍了拍胸脯,“哥儿,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朋友的体态外貌或者是一些很有辨识度的习惯,我有法子替你找。” 青年人面露欣喜:“老人家,谢谢你。不过体态外貌什么的,我的那个朋友也就是普通外貌,不过特点嘛……特点就是身带利器,脚步很轻,不大喜欢正眼看人,很喜欢隐匿自己的身形不愿意被其他人注意。” 老乞丐听完之后抬头思索了一番,回忆这几日城里所见的那些人里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小乞丐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扯了扯老乞丐的裤腰带:“老头儿老头儿。” 老乞丐把他的手从自己歪歪扭扭的裤腰带上拍开:“你想到什么了?” 小乞丐抬手伸出整只手掌:“这几天我在城里见过五六个这种人,但是不知道哪个才是大哥哥要找的朋友。” 青年人也苦恼道:“看来我只好想其他办法找找,只是这么多人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小乞丐很是同情,伸手往他裤腰带处扯去,并且得逞地紧紧扯住了:“大哥哥不要烦恼,总会有找到的一天的。” 青年人原本慵懒软绵的上半身立刻绷紧了点,浓眉微不可见地扬了起来。 老乞丐往前猛跨一步,再次拍掉小乞丐的手:“小哥儿,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不要老是扯人的裤腰带。” “小哥儿”不甘示弱,朝他吐了吐舌头,噗噗喷出口水:“老头,我又没有扯你的裤腰带。” 老乞丐提着他的喉咙,像提小狗一样转个圈,不想恰好将小哥儿正对着眼前的青年人,口水也尽喷到对方本就褴褛的衣服上。 青年人连忙后退几步,抬起双手格挡住口水攻击:“小哥儿,这可不太对了。” 小哥儿捂住嘴,只露出心虚的眼神。 老乞丐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又戳:“小哥儿,惹祸了吧,还不快给这位哥儿道歉?” 小哥儿老实了,真诚地对青年人道歉道:“大哥哥,抱歉,我不是有意对你喷口水的。” 青年人颇有大人不记小孩过这种风范地摆摆手,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掏出葫芦,畅快淋漓地饮入满满一大口之后擦了擦自己的鼻子,“无妨,我这衣服啊已经历经磨难,习惯了。” “老哥儿小哥儿,我先走了。” 他一甩手,十分潇洒地转身离开。 那葫芦别在腰间,稳当当地。 “再见,哥儿。”老乞丐扬手作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 “想来是这片地儿近来不太平咯。”老乞丐从墙边上拿起自己的竹竿子拐杖,牵着小乞丐重新从城门口向城内乞讨。 “老头,你什么意思啊。” 老乞丐轻哼一声:“你啊,根本不知道刚才那个是什么人。” “什么人?” “他呀……” 那双修长且看上去便可硬可软、可长可短的腿,那个材料特殊而又坚硬无比的酒葫芦;那种落拓潦倒却又潇洒不羁的气度,那双暗藏寂寥却又明亮多情的双眼,世上又有何人能够同时拥有? 老乞丐一生乞讨,从北而南,从京城到江南,虽然已经在此处待了十多年,但一双识人之术已经出神入化。 而在另外一边,花如令的寿宴已经接近尾声。大多数的宾客都陆陆续续地从山庄离开。 而自从上次在库房发现了铁鞋大盗有意无意留下的脚印之后,并没有发生任何突发状况。即使知情者都提高警惕,但是铁鞋大盗在暗他们在明,显得十分被动。 夜晚月光凄白。 陆小凤自屋檐之下走出,路过应该已经空旷无人的大厅,却发现靠近门槛的地方躺了一个人。 快步走去,只见地上躺着的竟然是江湖五大掌门人之一的乌大侠。陆小凤伸手探测脉搏,无奈手下一片平静,脖子上甚至并无半分余温,可见人已经死亡多时。 陆小凤连忙简单检查了一遍现场的痕迹,却无半点收获。 这样声名赫赫的大侠竟就简单地蹊跷而死? 陆小凤将此事告诉花如令,其余几位大侠也都赶了过来。花如令与几位掌门都是生死之交,情谊深厚,本来在寿宴之间出现“铁鞋大盗”的疑迹便已经坏了气氛,老友的离奇死亡更是将所剩无几的喜悦消抹殆尽。 第79章 陆小凤深深叹气,抬手揉着自己的眉心,同时再次在乌掌门的尸体边蹲下。 只是这一次,他在乌掌门的衣角边发现了一角白色。 小心翼翼地将尸体往旁边推开一寸,陆小凤发现乌掌门身体之下竟然压了一张纸。 而纸上面不是别的,正是“铁鞋大盗”特有的标志。 “真的是铁鞋大盗!” 花如令一面痛心疾首,一面为了这隐藏在暗处的铁鞋大盗而焦虑。 其余几个掌门人也沉默不语。铁鞋大盗这一件事,除了当年参与过剿杀的人,便是剩下的几位掌门人会如此清楚细节。 而这个“铁鞋大盗”留下来的记号如此无懈可击,就像十多年前铁鞋大盗在江湖上连环作案时留下来的记号是一样的。 若不是铁鞋,还能有谁既杀害了乌掌门,又留下了这个记号? 在场的所有人都朝着这个方向思考了起来。 陆小凤缓缓站起身来,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 ----------------------- 作者有话说:[问号]昨晚更新的时候更着更着上床睡了,不是很懂自己 第74章 有意无意 盛元微接受了委托, 在密室里看守玉佛。 密室之上便是孟河,置身于密室之中,能够听闻孟河之水缓缓流淌的水流声。盛元微在密室之中随处走动, 而后缓缓地在一堆泥塑之前停下来。 以他的眼力看去, 这些泥塑有几分怪异, 尤其是中间一座, 虽然毫不起眼, 但是姿态的设计却不大正常。 盛元微半蹲下去,伸手将要触摸泥塑的手部,但是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让他停了下来。 这脚步声并不是陆小凤的, 也不是其他任何他所熟悉的人的。 盛元微迅速躲到密室里的石像之后,屏息凝神, 注视着出现在门口的身影。那身影身着一身灰袍,最惹眼的是面上一具古怪的面具和脚上的那双硕大的铁鞋。 是“铁鞋大盗”。 他的手慢慢握紧剑柄, 待那“铁鞋大盗”缓缓靠近之时便可出手制服他。 “铁鞋大盗”在密室之中缓缓转了一圈, 并没有寻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只是在密室里侧的墙面上留下血红的字迹。 盛元微耐心极好, 待他靠近石像, 便迅速出手, 手里的剑没有出鞘半分,却快如闪电,飞击“铁鞋大盗”后心, 一击便将他打飞在地。 此剑不出鞘,但是盛元微身上的剑意强大, 剑气横飞几乎化作实质。 “铁鞋大盗”在这样强大的威压之下,竟然情不自禁地双腿颤抖起来。盛元微当然没有错过他眼里的震惊之色,心知另有隐情。 盛元微往前缓缓走近一步, 那“铁鞋大盗”一时动弹不得,还未把一口气顺匀便连忙开口:“盛公子!” 这声音无比熟悉,盛元微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但是眼神中分明显示出疑惑和惊讶。 宋问草已经暴露,将面具从自己脸上拿了下来。 “盛公子,是我。” 盛元微不仅没有放松警惕,反而蹙紧眉头。宋问草见他如此反应,心里飞速地寻找对策,与此同时也打着腹稿想方设法稳住眼前之人。 岂料盛元微眨了眨眼睛,态度骤然冰冷下来,他暂时收了剑,也足够自信宋问草并不能从他手下逃开,比着手势:是叶孤城派你来的?还是...你本身就骗了所有人? 宋问草方才明白他的意思,便看见他手里的剑重新举起,并且还往前送了几分,直指宋问草左胸。 宋问草面前就有了两个选择,一是承认自己现在打扮成铁鞋大盗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受叶孤城的命令,二是承认自己其实原本就是铁鞋大盗,只是一直以神医的名号行走江湖,其实野心勃勃。自然是要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说法。 宋问草只好选择说假话,并且马上坦白:“盛公子,其实我不只是一名普通的医师,此番还奉了叶城主之名前来。当初,是叶城主救了你一命,怎么说都于你有恩,还请你保守秘密,不要阻碍叶城主的计划。” 宋问草明明知道盛元微与陆小凤是至交好友,但是如此情形之下,他也只能抓住叶孤城这一救命稻草。救命的恩情,自然是事实,盛元微与陆小凤情谊深厚,也要顾及与他与叶孤城的关联。 盛元微听罢,手中的动作果然又停下来,原本坚定的神情显现出迟疑与松动。按照马甲此时应该有的心理,应当是在疑惑叶孤城怎么会与“铁鞋大盗”有关系,宋问草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铁鞋大盗,叶孤城又怎么会让宋问草来花家。 这种反应,才符合盛元微一贯的表现。 此时此刻他当然意识到宋问草来到花家只是以为花满楼治疗眼睛顺便应叶孤城的要求给他送药为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瀚海玉佛。 宋问草不知道盛元微对于铁鞋大盗的事情了解多少,但是就方才盛元微以为他是受叶孤城的指使这一反应看来,还有可趁之机。 “盛公子,我来这里是为了瀚海玉佛,只要找到玉佛,我马上就会离开江南,回到白云城。” 盛元微垂眸看向他脚底的铁鞋,静静思索着,沉寂下来的眸底不着情绪。 好半晌,他收回了不出鞘的长剑,背过身看向原本宋问草在墙上留下来的血红字迹,面无表情。 宋问草缓缓站了起来,但是仍然站在原地,在盛元微没有转身时并不敢先行离开。盛元微做了抉择,转过身来,做手势示意:既如此,我这次便放过你,倘若下一次你再以这身打扮出现在我面前,我便将你交给陆小凤。 “那...这件事情。” 盛元微明白他没有说出的话里包含的意思,承诺道:我会当作我今日什么都没有看到。 宋问草离开之后,盛元微看向墙壁上的字,犹豫是该将它擦掉,还是应该找个借口摆脱嫌疑。 【大人,铁鞋大盗和叶孤城真的是一伙的吗?】 易辰安一面将这些字抛之于后,从密室往外走,一面听着系统的疑问。他道:“我猜想,应该是叶孤城背后的南王父子。” 【为什么大人你会这么想?】 易辰安道:“直觉。” 系统虽然实在不明白,但是也不敢问。 从密室离开之后,盛元微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恰好此时此刻,陆小凤正在自己房中琢磨乌大侠的死因,看见从窗前一晃而过的人影,便立刻多了笑容。 果不其然,盛元微走到门前,便敲了几下。 “进来吧。” 陆小凤假装自己并不知道,故意背对着盛元微进来的方向。 盛元微先行把自己的剑放在桌子上面,听到声响的陆小凤并没有马上转过来给予他回应。盛元微一时疑惑,又怀疑陆小凤是一时间兴致盎然,要像从前一样故意装作听不见捉弄他。 于是盛元微直接走到他身边,伸手搭上陆小凤肩头。 结果下一秒,陆小凤直接便反手将盛元微的手压在了自己手掌下面。 手心里温度略低的那块肌肤轻微颤抖了一下,却又马上安安静静地任凭陆小凤这样压着。 陆小凤笑着转过身来,把手里的动作改压为握:“微微,怎么是你?” 他方才的动作暴露了自己在捉弄人的事实,盛元微直接把手抽了回来,表示道:陆小凤,别装了。 陆小凤十分幼稚,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你?” 盛元微刚要比划,陆小凤便已经笑着将手伸了出来。盛元微反倒没有把手放上去,不像以前每次陆小凤开这样无聊又幼稚的玩笑时解释那样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陆小凤。只好叹息道:“微微,你变了。” 他语气可怜巴巴的,仿佛刚刚开玩笑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盛元微不和他计较,在陆小凤身旁坐了下来。 陆小凤手边还放着铁鞋大盗留下来的脚印,盛元微随手便拿起来端详了一番,正是与刚刚在密室里见到的那双铁鞋尺寸一般大。 陆小凤的目光重新回到这个脚印上,瞬间便重新恢复成一脸深沉的模样。盛元微放下来,在陆小凤福至心灵伸来的手掌上写道:铁鞋大盗现身了么? 陆小凤摇头:“不仅没有见到,乌大侠还被害身亡。” “但是我已经明白,凶手并不是‘铁鞋大盗’。” 盛元微歪了歪头,陆小凤勾唇解释道:“我在现场发现了凶器,只等合适的时机就能揭发凶手。” 陆小凤的模样无比自信,连带着他那两撇小胡子也十分精神抖擞地跳了跳。 第80章 盛元微露出笑容,目光柔和下来。 “对了,微微,你在密室里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小凤问道。 盛元微眨了眨眼睛,垂眸在那张印着血红脚印地纸上停留一瞬,摇头否认。 陆小凤浅浅叹息,站起身绕着盛元微走了半圈,缓缓倚着盛元微椅子的靠背。他不经意般地伸手夹了一缕盛元微的长发,拉到眼前细细打量,而后又用手指打结绕圈。 他的注意力全在盛元微的头发上,眼底却仍带着一抹深思,显得心不在焉一般。 好一会儿,待陆小凤回过神来,将手里的头发放下,一转身无比放松地将自己的右手搭在盛元微的肩膀上,向前俯身,略一低头:“微微,是时候该去揭发杀死乌大侠的凶手了。” 与此同时,陆小凤也察觉到了手底下的肌肉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变得僵硬,盛元微微不可见朝前倾的动作没有逃过陆小凤的眼睛。 他安慰似的用手轻轻捏了捏盛元微的肩膀,笑的时候露出两个颇有孩子气的酒窝,手一拐又勾着盛元微的整个肩膀,只是身体的姿势变了,没有像方才那样贴的那样近。 盛元微方才放松了一些,顺着陆小凤的动作站起来。 陆小凤一直很喜欢与他做这些显得很亲近的动作,有时候被拒绝之后会可怜巴巴地继续凑上来,像某种不忍心让人拒绝的巨型犬类。 盛元微也很喜欢陆小凤与他亲近的动作,那些行为表示陆小凤很喜欢他,会给他极大的被需要的感觉还有陆小凤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的安全感。只是很多时候,他顾及着那些需要被自己时时刻刻掩饰的秘密而必须要推开陆小凤。 第75章 铁鞋之死 盛元微:shut 当时为了保护现场, 除却乌大侠的尸身之外,房间由几位大侠轮流看守。 正是傍晚时分,房间门吱呀而开, 脚步声瞬间响起。 陆小凤趴在房梁上, 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快, 并且在他所在的房梁下停下。那人一蹬腿, 跃身抬手, 冲着梁木之上的物品摸去。 说时迟那时快,陆小凤同时将那双触碰到梁木的手按着,并且露出一个颇为友好欢快的表情:“关大侠, 你也是来找这把刀的?” 关大侠惊呼着松了手,理智让他在摔落在地后马上狼狈起身, 迅速朝门口奔去。 但是陆小凤既然已经知道是他,自然已经不下了天罗地网。说时迟那时快, 其余几位大侠冲入房中, 陆小凤刚一落地, 无法从前门逃离的关大侠只好回头看向陆小凤。 只是盛元微缓缓从一旁走来, 除开陆小凤之外竟然无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入房间, 又是藏身何处的。 更没有人能够估量他的实力。 “关大侠, 束手就擒吧。” 陆小凤将身上的灰尘轻轻掸去,将肩上的头发晃开,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关大侠自然是被众人合力捆住。 当时陆小凤检查现场痕迹时发现, 虽然现场凌乱不堪但是抬动乌大侠的尸身时却发现乌大侠的尸身下无比干净,所以说明现场那些打斗的痕迹是凶手故意制造出来的。 而且乌大侠身上的致命伤是在后心, 并且是一击毙命。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乌大侠和凶手熟悉,因此才在没有打斗挣扎的情况下被凶手背后偷袭。” 最后,陆小凤还扬起手里的带着血迹的刀, 毫无疑问,这便是凶器。 他把刀拿起来时,站在一旁的金九龄也默契地拿起关大侠剩下的刀鞘,刀入鞘之时无比流畅分毫不差,这把凶器,是关大侠的。 “关泰,现在证据俱在,你还有什么可交代的?” 鹰眼老七是个急性子,更别提相识多年的好友还被自己人杀害。 这明明就是一场阴谋。现在,他们必须要搞清楚这个阴谋是什么。 关泰欲言又止,仍然在考虑什么。 此时,宋问草也从外走了进来。他对外是游走江湖地神医,方才又疑似发生了激斗,现在出现在现场似乎也并没有什么。 盛元微的视线落在宋问草身上。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回避。恐怕是因为在密室被盛元微识破,因此宋问草不得不在此后低调行事。 盛元微不能言语,虽说在旁人看来也并非心思深沉之人,宋问草却也难以揣摩他的心思。 “关泰,现在不说,难道你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陆小凤眉头微蹙,缓缓走到关泰跟前。花满楼也站在关泰身旁,表情凝重。在此之前,陆小凤在知道关泰为真正的凶手之后便告知了花满楼“铁鞋大盗”的存在。 便如陆小凤所想,花满楼在知道之后的确责怪大家刚开始都瞒着他,但是后来却又不得不因为“铁鞋大盗”的出现而忧心忡忡。 关泰思量许久,终于在陆小凤的再次询问之下抬起头来,他刚刚一开口,盛元微便将陆小凤往身边猛地一拉,而后右手迅速抬起,剑气震荡,将空中一物狠狠扫开。 那东西改变方向,钉入陆小凤对面的墙上。如果放在陆小凤没有躲的话,本也不会射到他身上,而是恰好扎到关泰脑门。 只是料想那凶手一击未成又有连招,不待众人回神,又是几道毒针射入。 “小心!” “微微!” 金九龄和陆小凤同时出声,但是盛元微稍一出手便已经将那些暗器全数击落。 “还不开口,难道你不知道有人要杀你灭口?”金九龄灵光一闪。 关泰惊吓之余只得交代:“我受了孔雀王妃之命,前来协助铁鞋大盗盗取玉佛,制造混乱也有扰乱耳目之意只是其他的,我也并不知道太多。只是你想找的人,在杏花村。” 此时花满楼等人已经冲出去寻找毒针之主,现场只剩下了陆小凤、金九龄、宋问草和盛元微。 金九龄听罢,急切上前:“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铁鞋大盗’究竟是谁?” 关泰无可奈何地摇头。 “铁鞋大盗的确狡猾,那孔雀王妃想必和铁鞋大盗有极大关联,不如我们去会会孔雀王妃?”陆小凤也心知关泰在这一场阴谋中的作用,并不准备在关泰身上询问太多。况且他最想知道的事情已经明了。 金九龄其实并不懂关泰最后一句话所包含的意思。他心中好奇,刚要询问陆小凤,就听见屋外响起了一阵乐声。 那乐声无比流畅动听,但是屋外却响起众人的惨叫声。 来不及多想,几人已经重新返回到屋内。 只是他们捂着耳朵,表情痛苦。那乐声似乎有一种魔力,能够引发众人的内力倒流,甚至影响到五脏六腑的阵痛。 陆小凤却面露惊讶之色,同时也看向了屋内不受影响的宋问草和金九龄、盛元微。 倘若因为宋问草并没有内力,所以不受影响,那么他们三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盛元微面露疑惑之色,下意识看向陆小凤。然而陆小凤却悄悄拉住他的右手,无声无息之中将他安抚下来。陆小凤凑在盛元微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微微,先别动手,相信我。” 陆小凤显然又知道什么或者又有什么计划。 盛元微虽然不知道,但是也放弃动手的打算。花如令在痛苦之中带着大家紧急避入地下室。 在这个时候,只有花满楼不忘了将关泰的绳索松开。 所有人都进入了地下室。 地下室之中机关重重,慌乱之中不知道是谁误触了机关,宋问草不如大家灵活,一时不慎摔倒在地,眼看铁门即将关闭,但是作为医师的他仍然要去捡方才遗落在地的药包。 花满楼慢下一步,拉着他起来继续往前奔跑。 终于逃到了密室最里面,方才在交手时友人受了伤,陆小凤想到了什么,转头问宋问草要解毒散,但是宋问草露出沮丧的表情,说身上并没有带解毒散。 而此时此刻,金九龄也注意到了密室最里面的那面墙上写着的前来索命的字迹。 下面署名铁鞋大盗。 “又是铁鞋大盗?” 花满楼蹙眉喃喃道。 只是,这间密室大多数时候都有盛元微的看守,那么铁鞋大盗又怎么能够进来,并且悄无声息地留下字迹呢? 现在密室里面因为被完全封闭,氧气很快就要耗尽。而且这密室上面又是孟河,方才花如令又意识到孟河的水闸被打开,这间密室很有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被水完全淹没。到时候就算大家不窒息而死,也会被水淹死。 第81章 结合之前的一些线索,金九龄不禁猜测道:“看来,铁鞋大盗就在我们中间。”他解释道:“其实,此番我是受朝廷之命,真正目的是前来调查铁鞋大盗的事情。而根据六扇门的情报,铁鞋大盗擅长潜水,他那双铁鞋,正是他潜水的工具。” “因此,真正的铁鞋大盗,现在肯定很从容。” 陆小凤也十分赞同,不过他看见了金九龄投向盛元微的怀疑目光,无奈又好笑道:“不错,不过我们很容易就能缩小范围。” “首先,微微肯定不是。” 金九龄道:“你有什么证据?” 陆小凤轻叹道:“首先,我很了解微微,这个字迹很明显不是微微的;其次,微微大多数时间都和我在一起,我们很多计划,他却并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最后,倘若微微是铁鞋大盗,那么他的铁鞋呢?” “盛元微在这间密室待的时间很长,这双铁鞋一定被他藏了起来。而且,据我所知,你们虽然是多年好友,却多年未曾联系。偏偏铁鞋大盗重现江湖他便出现在了你身边,并且还跟着你一起参加花家寿宴。而他一来,铁鞋大盗也跟着来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陆小凤气定神闲,完全不被金九龄的说辞所动:“金九龄,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 金九龄怒了:“陆小凤,你这么相信他,还不是因为他和你私交甚笃?”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冲盛元微眨眨眼,又看向金九龄,一边耸耸肩:“的确。但是相比之下,我有更好的办法能够找出谁是凶手。” 鹰眼老七听了许久,只是觉得金九龄和陆小凤在这里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于是跳出来就差揪着陆小凤的领子问了。 陆小凤道:“花满楼不是见过铁鞋大盗的真正面目么?现在,就让花满楼摸一摸在场所有人的脸,看看究竟谁才是铁鞋大盗。” 花满楼点头:“不错,我记得铁鞋大盗的脸,可以试试。” 眼下因为氧气减少,密室里的蜡烛已经无法继续燃烧,室内昏暗下来。 习武之人能够夜视,盛元微看见花满楼从陆小凤身后缓缓走出,在每个人脸上都摸了一下。 只有宋问草,在花满楼将要走到他面前时往后挪了一步,躲过了摸脸。 陆小凤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稍一打开便复燃,微弱的亮光却能够让大家能够相互之间看见自己的脸。 “怎么样,楼儿,谁是铁鞋大盗?” 花如令问道。 花满楼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但是陆小凤却走到花满楼身边,“方才花满楼所做的,不过是试探。”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观察了一遍,最终定在宋问草身上:“宋神医,为什么你不敢让花满楼摸你的脸?” 原来,方才花满楼在自己手上抹上了黑灰,但反被花满楼摸过脸的人脸上都会有痕迹,只有宋问草没有被摸过。 宋问草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药包,解释道:“方才光线太暗,我看不清花满楼的身影,还来不及上前,他就摸完了。” 陆小凤道:“是吗?” “其实我早就盯上你了,宋神医。” 宋问草不明所以,其他人也是一脸疑惑。 陆小凤解释道:“之前你以治病为由,给了微微一袋药剂,我给微微熬药的时候偷偷查过里面的成分,几次证实是解毒散。当时我留了个心眼,自己也尝了半碗。起初我便很疑惑,但是并没有问你。刚才我才知道,那解毒散,应该就是用来解开宴会上美酒之中的毒的。” 瀚海国带来的寿礼之中还有上好的美酒,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喝了,就连一向并不饮酒的盛元微也喝过。当时宾客离开之后,陆小凤回想之下觉得那酒香得实在异常,后来夜会瀚海国的那位女使者,也就是瀚海国王妃,在她那里套出话,也证实了酒里面有毒,只是像今日一般听见了瀚海国使者吹奏出的乐曲才会引发。 当陆小凤发现自己和盛元微并没有因为听见乐声而毒发时,便串联起了前情。 只不过他还是小小地疑惑了一下:“不过我好奇的是,金九龄你怎么没有中毒,难道你是宋神医的同谋?” 金九龄蹙眉道:“陆小凤,你别报复我了。我也是察觉到了酒水之中有毒,特地找了人制作解药。” 陆小凤的确只是捉弄了金九龄一下,很快又调转话头:“而且方才你拼死也要保护手里的药囊,结果我向你要解药的时候你却说里面没有解毒散。一个行走江湖的医师包里却没有解毒散?” “想必里面是你逃生用的铁鞋吧。” “你!”宋问草一时间没来得及反驳。 “最后,微微是今日约莫傍晚才从密室回来,随后我们所有人都在乌大侠死亡的那间屋子里,只有你后面姗姗来迟,想来这字,是你在微微离开之后写下的。” “胡说,那是因为......” 宋问草原本已经悄然伸入药包里面的手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微向外伸出,盛元微站在陆小凤身边,也看清宋问草的动作,只是他必然不能让宋问草说出那句话。 盛元微如之前那般拉住陆小凤的衣袖,将他拉到身后,而后仅仅只是眨眼之间,手里的剑竟然就已经出鞘。 那是陆小凤数年之后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见盛元微的剑出鞘。 那一刹那的剑光如电,气势如虹,几乎无人能够反映过来时,宋问草便已经被一剑封喉,倒在地上。 陆小凤也注意到他摊开的手掌里还没有丢出的火云霹雳弹。 金九龄走过来,在宋问草的尸身上查看一遍,最后也发现了他脸上薄如蝉翼的一层人皮面具。 “花满楼,你来摸摸他的脸。” 花满楼听见陆小凤的话,径直走过去,蹲下来在尸体的脸上摸了一遍。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但是眸光之中仍然闪过一分晦暗之色:“不错,他的确是铁鞋大盗。” 他心有惋惜,惋惜的不是任何身份的人,而是任何一个生命的消逝。 陆小凤手里拿着火云霹雳弹,如释重负道:“铁鞋大盗已死,这件事情很快便能结束了。”只是,他心里还有一些疑问没有解决,随着宋问草的死,也很难得到答案了。 盛元微下意识地看向陆小凤,片刻之后,紧紧握住剑柄的手放松下来。 ----------------------- 作者有话说:盛元微:触发关键词,出剑! [问号]稍微推动了一下进度就觉得有点无聊了,[坏笑][摊手]要找机会写点自己喜欢的了[比心] 第76章 真心假意 既然铁鞋大盗已经被杀死, 金九龄便能够回六扇门复命。 真正的瀚海玉佛被藏在密室之内,连同那能够重新开启密室大门的钥匙也失而复得,众人险象环生逃过一劫。而朱婷的夫人也在之后被陆小凤于杏花村之中成功解救。 所有这一切结束之后, 已经极晚。 陆小凤知道今夜能够在孟河之上欣赏河灯盛放的景象, 而且大宋并无宵禁, 因此特地到盛元微屋里, 准备邀请他与自己和花满楼一起观赏河灯。 盛元微停下手里擦剑的动作, 思索了一会儿,罕见地拒绝了:我有些累,想早些歇息, 你和花满楼一起去看吧。 陆小凤当然没想到他会拒绝,第一反应是盛元微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关心而又有些着急, 但是盛元微很快阻止了陆小凤想要摸他额头的动作。 他再次强调:只是有些困倦,没有什么大碍。 陆小凤已经邀请了花满楼, 心里犹豫了一番, 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盛元微听见陆小凤的脚步声慢慢地变小, 一直到再也听不见。他拿起手边本来用来擦剑的棉布, 原来下面压了一张纸。 虽然陆小凤进来之前盛元微早已经听见了脚步声, 但是陆小凤脚步太快, 又并不敲门,盛元微下意识便把信纸藏在了棉布下来。 好在陆小凤根本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注意力都在盛元微身上。 他重新拿起来, 捏在手里,实在有些疑惑。 在他刚刚到江南的时候, 便和叶孤城道别。叶孤城受邀至南王府,对外是宣称指导南王世子的剑术。可是方才,却有一个下人到他门前敲门, 并且送上了一张信纸。 是来自叶孤城的信纸。 上面写道:亥时三刻,城南孟河杨柳树下。 铁鞋大盗一案,本就与叶孤城以及其背后的南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凑巧的是,铁鞋大盗一死,孔雀王子的阴谋被粉碎,叶孤城便来了信。 也正是因为如此,盛元微婉拒了陆小凤的邀请,决定去见叶孤城。 第82章 亥时三刻,孟河下游唯一一棵杨柳树下,远远地看见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人。 盛元微仍是有些不太习惯这样人多的地方,他始终沿着河堤往下游走,孑然一身,显得孤独。 到了距离叶孤城百步远的地方,盛元微在原地顿了一会儿,在河灯映照的辉煌灯火中顺着叶孤城的目光看向河对面。河对面是川流不息的人流,像每一个夜晚一样,在大宋极为常见。 但是目光上挑几分,便是遥遥的都城。 叶孤城察觉到从背后而来的视线,侧过身来,也看向了盛元微。剑客一贯清冷的眼神却微不可见地黯淡了些许,于细微之处默然低了眼帘。 盛元微缓缓走到他面前,像在白云城那样习惯性地歪了歪头,用以表示自己的疑惑。 叶孤城率先开口道:“许久不见。”对于叶孤城来说,对别人说出这样类似于寒暄的话很是稀罕。但是盛元微恍若未觉。 盛元微点了点头,二人颇有默契地沿着长街向下游走去。 “你找到了你的朋友?” 盛元微挑眉,眉眼因为有些不悦的情绪而压低。正常情况下,他察觉到了叶孤城的有意隐瞒,于是比划道:你不是应该知道我这段时间的在做什么吗? 是了,叶孤城能够让手下人悄无声息不被察觉地潜入花家给他送信,而且宋问草又和他关系匪浅,那么定然能够知道盛元微在花家的事情。 【大人,盛元微应该早就知道这些吧。】 系统问道。 易辰安淡淡“嗯”了一声,叹息道:“盛元微当然不会让叶孤城知道自己早已经察觉到这一切。” “让叶孤城放下警惕心已然不是容易的事情,只有蠢货才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 而叶孤城听到盛元微的话,并没有否认。他的语气仍然有些冷淡的平静,道:“不错。” 盛元微又继续打着手势:宋问草是铁鞋大盗,他都告诉我了,你跟这件案子有很大的关系。 叶孤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之中尤为浅淡,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露出几分奇怪:“宋问草怎么说?” 盛元微显出恼怒,表示道:他说他是受你指使。 叶孤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深邃的瞳一望看不见底。叶孤城这样的人,只要站在那里仿佛就与这些阴谋和腌臜完全沾不上边。 那身白衣在一瞬间动了,只是缓缓转身,看着江面:“偷盗瀚海玉佛,是南王和瀚海国孔雀王子的密谋,和我并无关系。” “他说出这种话,不过是怕你杀了他。” 叶孤城面容俊美,清辉与江火共同衬托着他,遗世独立,恍若仙人。 而他手中的那把飞虹,也在此时此刻,渡上了一层银辉。 盛元微听到叶孤城的解释,仿佛陷入了怀疑和信任之间的迟疑。只是叶孤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好像他根本没有把铁鞋大盗和南王世子放在眼里。 因此一时之间,沉默蔓延在俩人之间。叶孤城不是话多之人,盛元微不能言语,自然便无话可说。 盛元微表现得就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误会到了叶孤城,但是心里又仍然有些动摇的样子,更何况人群越来越密集,渐渐地有些神思不属。 叶孤城察觉到盛元微的反常。二人走到最下游,停在桥下无人停留的角落。这里失去了灯光的庇护,只有几个被撞出灯流卡在草丛的河灯提供微弱的灯光。 灯火阑珊之处,盛元微苦恼地晃了晃头,刻意将脑海中那种嘈杂而又尖锐的乱声忽略掉。 青年的眉眼更偏于温润、干净,俊朗无害。 但是作为一名顶尖的剑客,无形之中仍然显露出锋芒。只要拿起剑,他就是一名真正的剑客,人剑合一,凌厉而又强势。 他的弱点却也太过明显。叶孤城心里如此想着。 “你仍然放过了宋问草。” 一切都没有瞒过叶孤城。叶孤城的野心蛰伏在内心深处,但是他的聪明却显而易见。 盛元微点了点头。 叶孤城的眉头微不可见地松释几分。其实,在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时,叶孤城心中是有些意外的。 对于盛元微来说,陆小凤的地位显然是不一样的。寻觅七年,从未厌弃,可见盛元微是重情重义之人。但是也正是如此,叶孤城又对他的选择释怀,当初,若非顾念恩情,盛元微恐怕也并不会在飞仙岛逗留。 叶孤城乐见其成。 而盛元微也想起了什么,询问道:那些解药,真的是你让宋问草给我的? 叶孤城自然道:“瀚海国的毒发作时会影响人的内力,破坏人的经脉。” 比起叶孤城怎么知道怎么得到那份解药,更重要的还是叶孤城为什么会选择把那份解药给他。 系统也有此一问。 易辰安理性并且恶意道:“真心中掺杂着假意。” “也许陆小凤现在已经有所怀疑,只是苦于宋问草已死,而且主观上不愿意怀疑到盛元微身上来。” 系统嘀咕道:【不愧是叶孤城。】 盛元微什么也没有再问,而叶孤城什么也没有继续再说。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一般。 盛元微问道:你约我来这里,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叶孤城语气不变,说道:“我将要返回飞仙岛,你可要与我同去?” 盛元微有些迟钝,或者是有些意外。不过他反应过来之后还是很坚定地拒绝了叶孤城的好意。他唇角翘起,看上去愉悦且满足:我已经找到了陆小凤,自然不愿意和他再次分别。 对上叶孤城的目光,他再次表示道:况且陆小凤似乎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之中,我必须得保护他。很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但是以后不管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我都会为你效劳。 叶孤城当然不会在意盛元微的拒绝。只是既然盛元微在陆小凤身边,那么南王派出的杀手便不会有任何效果。 他垂眼掩饰住眸底的神色,淡淡颔首,便与盛元微分道扬镳。 ----------------------- 作者有话说:有道是:真心里掺杂一分假意 狗屎 假意里掺杂着一丝真心 仙品 我的锐评是仙品级的狗屎bushi(举手.jpg) 第77章 暗中站队 铁鞋大盗这一事件结束之后, 盛元微和陆小凤在第二日就启程告辞。 原因是陆小凤觉得这些日子的确有些疲累,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其他的麻烦要处理,就不便在花家久留。只是在离开之前, 陆小凤和花家大哥、二哥在书房里面同室共处了一个多时辰, 才心情愉悦地出来。 他骑着马快速奔至宅子不远处的空地上, 盛元微正牵着马, 背对着他远远地眺望远方。 陆小凤也利落下了马, 快走几步轻手轻脚地到了人身后。 “微微!” 陆小凤在面前停下,携来一缕清风,缓缓地拂过盛元微的发梢。 盛元微知道他已经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 于是在他手上写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陆小凤皱了皱娃娃脸,似乎有些纠结。虽然盛元微早已经和陆小凤约定好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保护陆小凤,但是盛元微很希望他能在江南多待一段时间。 对于一个浪子来说, 倘若离开了他最为舒适的地方, 那么便意味着有其他更为麻烦的麻烦事情找上门来。 好在陆小凤刚刚的表情只是装的, 盛元微没有上套。 “在你家多休息一段时间。” 陆小凤的回答让盛元微很是满意, 前者说完之后还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面露狡黠:“只是要麻烦微微你招待我了。” 盛元微认真地点点头, 在陆小凤的注视下缓缓露出愉悦的笑容。 沿途皆是柔嫩的野草,他们两个一人牵着一匹马,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静静地走着。陆小凤如此享受当下的宁静和悠闲, 就连马儿啃食青草的声音都是那样地让人内心慰藉。 这种宁静和悠闲最终被一个人打破了。 陆小凤看着从远处而来的青年人,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 形貌落拓的青年人看见陆小凤, 显然露出了几分熟稔的微笑。但是他不仅没有加快速度,反而从马上翻了下来,慢悠悠地走来。 陆小凤道:“三爷,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追命,天下“四大名捕”中排行第三,江湖人称“三爷”。 追命穿着常服,神情间似乎还带着徜徉山水的恣意,丝毫没有那种连日奔波的疲惫。“当然是北边儿的风,把我吹到这里来的。” 第83章 显而易见,追命出现在江南定然是有什么要事。陆小凤似有所觉,试探性地问道:“三爷莫非是为了铁鞋大盗而来?” 追命笑道:“非也非也,这桩案子已经结束了,我来自然是为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来。” 铁鞋大盗的案子并没有结束多久,金九龄昨天晚上才离开,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追命手上。而方才的言语之中却是话中有话,陆小凤心中一震,这才发觉追命的表情微变,笑容之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盛元微慢慢走到陆小凤身边,看向来人。追命轻咳一声,叫方才严肃的气氛缓和下来,道:“陆大侠若是要回城中,恐怕要多加防范。” 陆小凤是个聪明人,知道追命是在提醒他。他抬手有些苦恼地轻轻拍了拍子的额角,无奈道:“我也早该料到。” 他叹出一口气来,苦笑道:“多谢三爷提醒。” 追命此番前来本来是要拜访花家,然后再向陆小凤了解一些更为细致的情况。毕竟根据六扇门的情报,陆小凤之所以会在江南待这么长的时间,就是因为南王派出杀手一路追杀。 只是到了半路,他又改了主意。 屋内,盛元微手里拿着一坛美酒,轻轻放在了陆小凤手边。 陆小凤和追命,同样是好酒之人。 在放下酒坛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此处。 只因为现在陆小凤和追命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而盛元微对这些事情并不需要知道,也并不应该感兴趣。 陆小凤打开酒坛,将二人的酒杯满上,然后双手相交搭在了桌面上:“南王......的确是有谋反之心。” 陆小凤直接开门见山,因为这样重要的事情,是在容不得含糊。 追命作为诸葛正我的门徒,陆小凤当然完全相信自己应该把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他。 江湖人虽然习惯用打打杀杀来解决问题,但是没有多少人愿意让江山不明不白地易主。朝堂的动荡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江湖太平。 如果想要维持现在江湖和朝廷之间的平静,那么正义之士人应该要站出来。 陆小凤虽然很害怕麻烦,尤其是与朝廷沾上边的麻烦,但是他又不得不把这麻烦揽到自己身上。因为现在,一切都不是他自己能够选择的了,除了老实交代,的确别无选择了。 “当时,我在南王书房里找到了只剩下一角的密信,除却最为重要的‘南海飞仙岛’几个字,便就是‘兵马’‘火药’这几个字。” 当时已经有了南王意图造反的传言,虽然这种传言听上去不过是从市井之中传出来的,但是谁也不会把这种话当作普普通通的谣言。 只是此时当今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没有查证清算的动作或者决心。 陆小凤拿出了那一角信纸,暗处是已经被烧焦的痕迹。 追命拿过来细细一看,严肃道:“的确与大师兄前些日子截获的信件字迹一致。” 原来在此之前,无情就已经派人从南王南王那里截取了和瀚海国的来信,只是信件的内容隐晦,想要单凭这一点就证明南王有谋逆之心,的确还不够。 追命将那小半截信纸收好,问道:“此前你已经和南王派来的杀手交过手了?” 陆小凤道:“不错,南王在我未入江南时派出八名杀手,只是幸运的是,当时得友人相助得以毫发无损。” 追命点头,只是本就带着几分寂寥之色的眉眼越发显现出凝重的神色。“我听闻南王手下倒是有不少高手,除却八大杀手,还有四大高手为其卖命。” “总而言之,多加小心。” 南王此人,虽然并非多智之人,却性情难测、睚眦必报。到现在为止,他真正藏着的秘密武器是什么,还不得而知。 陆小凤既然因为调查有关南王造反的传言而卷入其中,那么必然不会被轻易放过。 追命面露关切之情,随即又想到了陆小凤方才所说的朋友。他眸子微转,想起方才那位一身藏色,显得清俊挺拔的青年人,一瞧就是一名出色的剑客。 追命早年行走江湖,经验丰富,很容易就看得出盛元微实力不俗,只是究竟如何,却是无法揣测。 他将思绪变换,垂手将眼前的酒杯举了起来,豪饮一口,目光登时一亮。 陆小凤想起在书房里面与花家二兄弟的谈话,于是将花家眼下在朝堂之中的选择说了出来。花家作为中立的势力,此番的站队表态,其实意味着以诸葛正我为首的这一势力的壮大。 眼下,虽然花家已经决定站队,却不能直接与任何一方势力有正面的接触。而且,这件事情,除了诸葛正我以及其身边的人,也绝对不能叫第三方的人知道。 若非陆小凤与花家的交情和在江湖上的风评,怎么也不会让他成为中间人。 追命虽然素来行事潇洒不羁,在这种事情上却绝对不会掉链子。眼下这座房子里,除了他们二人,就只有盛元微。 而盛元微,正在后院擦剑。 追命站起身来,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远处那道藏色的身影。 “我此番来江南,也是为了寻找南王造反的证据。此地不便久留,陆大侠,我先告辞了。” 追命回到桌前,很不见外地将自己的酒葫芦重新装满,然后连吃带拿地抱走了酒坛,走至门口时冲陆小凤遥遥一抱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小凤送他至院外,这才了却一桩大事一般呼出一口气来。 盛元微听见马蹄声,知晓追命已经离去,不多时又重新出现在陆小凤面前。 屋内的酒坛不翼而飞,而陆小凤不知道从何处又翻找出了一坛还没开封的酒。盛元微认得那是他前几日刚刚买回来的齐云清露。 好在陆小凤的心情十分不错,盛元微便在他面前坐下,比划道:“麻烦解决了吗?” 陆小凤道:“没有,但是我觉得很高兴。” 盛元微奇怪地在他摊开来的手掌上写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陆小凤喟叹道:“至少没有白白地被人追杀。” 盛元微便知道陆小凤的危机仍然没有解除。他抿了抿唇,陆小凤却又像毫不在意一般地俯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盛元微:“好在啊有微微在呢。” 盛元微喜欢听陆小凤说这种话。 鼻尖萦绕着自陆小凤身上散发出的酒气,闻着有些不大舒服。陆小凤的鼻息也轻轻地挠着,像无形的羽毛。 他的眉头松了又蹙起,像是有些纠结。 陆小凤却又恰到好处地松了手,没骨头一般地靠在椅子上,“现在,在此时此刻,我要好好享受享受,及时行乐。” 温度霎那间消失,盛元微又觉得耳边有些冷了。 第78章 暗夜杀机 用陆小凤的话来说, 他必须要及时行乐。 而及时行乐,对于现在的陆小凤来说,就是美酒在怀, 友人在侧。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好酒好菜, 都是从城里最大的酒楼里点的。陆小凤手里抱着的酒坛, 也是江南最有名的酒。 在一般时候, 陆小凤本来应该是彻彻底底的穷光蛋, 但是不同寻常的是,他已经将近两个多月没有去赌城。而盛元微从白云城离开的时候,叶孤城送给他的银票也并没有花费多少。 他对自己的衣食住行并没有那么多的要求, 可是陆小凤不一样,他挑食, 喜欢美酒,喜欢舒服的地方。 “微微, 你哪里有那么多钱?” 陆小凤心里其实疑惑很久了。他本以为盛元微这样并不看重身外之物的人, 身上应该不会有很多钱, 所以他很怜惜地带好友去置办行头, 带他去各种好玩的地方见见世面, 送给他很多值钱的精致的装饰品。 可是就在刚刚, 当他发现自己没钱之后,盛元微却拿出了满满一盒的银票。 盛元微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我结交了一位好友,他在我离开时给了我这些当作路费。 陆小凤当然相信盛元微说的是真的, 但是那些银票面额实在不小。微微认识的好友是谁?那个人为什么愿意给他那么多钱? 陆小凤忧心问道:“那你那位好友,莫非是请你为他做了什么事情?” 盛元微继续在他手里写道:他让我和他切磋剑术, 因此我们才成为朋友,也许是他很欣赏我。 陆小凤心里的疑虑少了一半。他知道自己的好友剑术高绝,而且的确值得欣赏。 他放下酒坛, 默默抬臂垫在脑后。 身下好友专门为他准备的躺椅好像有点不大舒服,陆小凤觉得怎么垫也垫不舒服,干脆重新坐了起来。 第84章 盛元微投以疑惑的目光。 陆小凤解释道:“微微,行走江湖千万不要轻信于人,倘若惹上麻烦,会极难脱身。” 分明是陆小凤自己语重心长地在劝诫好友,但是渐渐地,他察觉到盛元微看向自己时略带责怪的表情。陆小凤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盛元微已轻轻叹气。 他比划道:“我看,最喜欢惹麻烦的,应该是你这个四条眉毛的陆小鸡。” 陆小凤大惊失色:“微微,你怎么能叫我陆小鸡呢?” 只是,他看见盛元微因为好笑而弯起的眉眼,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算了算了,微微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不过,我可是闻名天下、智勇双全的陆小凤,这些麻烦不算什么。” 陆小凤心虚的时候,那两撇胡子都显得紧绷起来,还下意识掩耳盗铃般的摸了摸。 盛元微并未多说,善解人意地点头。 待陆小凤重新拿起筷子,一切才恢复了平静。 盛元微已然不再动著,只是等着陆小凤。整座房子灯火通明,各处都充满了温馨的柔光,花满楼送来的君子兰正挺拔健康地随风摆动,枝叶相互碰撞,发出和谐的生命之音。 倘若这一切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盛元微觉得此生无憾。 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院子中央。 “铮”的一声,盛元微手里已然紧紧握着出鞘的长剑。 在陆小凤面前,这一柄长剑仿佛可以随时随地地出鞘,没有顾及,毫无束缚。剑鸣铮然,破空而出,惊天地而泣鬼神;白光哗然,剑若飞虹,一瞬间天地失色、日月黯然。 陆小凤渐渐地停了手里的动作,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院中。 盛元微一身藏衣,身轻如燕,在眼前舞剑之时一身剑气四溢,衣袂翩翩。就着晚来夜风,与七年前陆小凤看见的舞剑场景竟然渐渐重合。 少年人和青年人的俊挺身姿一样可使人望而失神,在剑鸣之中如痴如醉。 陆小凤抱臂斜斜依靠在梁柱上,嘴角翘起。月辉之下,那双多情的眸子全然是专注。 高昂的剑鸣几乎将二人引入一种唯余彼此的境界,直到剑舞正酣之时,一柄飞剑划破了眼前的一切。 陆小凤立刻醒悟过来,再看向盛元微时,他眼沉如墨,剑已然脱手而出。 不知何处而来的一个人影顺着屋檐滚落,狠狠摔在了地上。而杀死他的凶器,正是盛元微手里的长剑。 陆小凤几乎怔住,怀疑在方才一霎那看见的狠厉杀气只是幻觉,而盛元微已经转身走到那黑影前,踩着那人的胸膛,然后毫不心软地将剑拔出。 “微微?” 陆小凤迅速跑了过去。 盛元微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度,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好像方才怒极一般,渐渐地平静下来。 陆小凤这才注意到那人并没有死掉,只是被盛元微一剑刺破了丹田,又从高处摔落,因此现在完全使不上力气。 陆小凤蹲下去,蹙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准备回答,只是嘴唇蠕动。 陆小凤眼疾手快地要去捏他下巴,但是显然慢了一步,这人头一歪,已经服毒自尽、毒发身亡。 盛元微把陆小凤的手握起来,然后在他手心里快速写道:杀手不止一个,但是剩下的已经离开。我想这几天一定不太平。 陆小凤知道盛元微感官敏锐,因此能够察觉杀手的数量十分正常。不过他很疑惑:“微微,你怎么反应过来这人是杀手?” 盛元微写道:他们已经在周围虎视眈眈几日,却又特意收敛声息。 陆小凤惊讶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盛元微摇了摇头,写道:这些人并不算难缠,我不想让你为此徒增烦恼。 陆小凤知道盛元微的好意,感动之余又惊起了一身冷汗。这些人绝对没有盛元微所说的那么简单。 陆小凤虽然武功并没有那么厉害,才勉强跻身江湖下一流高手之列,但是他观察力和感知力都远超一般武林高手,像这样被群狼环伺却一无所知,实在是从未发生。 那么,这些杀手是从何而来?难道又是出自南王府? 陆小凤在尸体身上翻找起来,一袭夜行衣之下,简单干净极了。只是摸到腰上时,才抓到一块腰牌还有一匣暴雨梨花针。 陆小凤的表情在看到暴雨梨花针的时候显现出一瞬间的后怕。但在辨识出腰牌上的图案时,又无比凝重。 “青衣楼?” 陆小凤隐隐有些头疼了。 当下,江湖上有很多让人闻风丧胆且又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青衣楼”便是眼下风头正盛的杀手组织。其行事狠辣不计后果,而且一次不成一定会锲而不舍地追杀下去。 “‘青衣楼’是一个组织吗?”盛元微比划道。 陆小凤缓缓叹息,目光紧紧盯着手里的这一块令牌:“青衣楼是一个势力极为庞大的组织。青衣楼有一百零八座,每楼都有一百零八个人,他们不但人多势大,而且组织严密,所以只要是他们想做的事,就很少有做不成的。谁也不知道青衣楼第一楼在哪里,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青衣楼第一楼上那一百零八张画像。但无论谁都知道,能够在那里有画像的人,就已经能够在江湖上横冲直闯。”【1】 盛元微静静地听着陆小凤陈述,手中那柄长剑的血迹已然干涸。 但是他眼中的杀气却重新浮上来,眉眼间的温顺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肃穆和冷意。 这时候的盛元微,更像是一个锋芒毕露、无人能敌的剑客。 陆小凤察觉到他的变化,将手里的令牌收了进去,然后拉着他重新在屋内坐下来。 “微微,不用生气,我们见招拆招。” 南王的追杀还没有完全摆脱,又出现了青衣楼的杀手。陆小凤怀疑这来自青衣楼的杀手与南王的追杀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盛元微。 盛元微对于江湖上的势力并不了解,来中原的时间也十分短暂。陆小凤的想法究竟是否正确,盛元微显然不能帮助他立刻证实。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胡子,手指一刻也不停地把玩着面前的酒杯。 盛元微伸出手把陆小凤手里的杯子拿了出去,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那只手轻轻掰开,然后写道:陆小凤,我会陪你一起寻找真相。 陆小凤小指蜷起,缓缓垂眸,在盛元微没有想到的情况下,前者已经将他的手合握在手掌心中。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划过盛元微的手心,灼热的暖意顺着掌纹缓缓融入到血肉之中。盛元微有些胡思乱想地想到,每一次当自己的指尖划过陆小凤的手掌时,陆小凤是否哪怕会有片刻的动容。 盛元微手腕微动,第一反应是要收回手。陆小凤眼神虔诚,火热的灯光在他眼中跃动,晦暗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几乎暴露无遗,只是却又极为灵活地敛入眼底。 陆小凤多情而又冷酷,只是在一瞬间就已经掩饰好了一切。 “微微,谢谢你。” 陆小凤定定地看着盛元微清澈的眼瞳,满是对于好友的感谢和信任。 ----------------------- 作者有话说:可恶可恶,等上官飞燕出现,我就要让我的cp在一起,在一起(超大声)[合十][合十] 第79章 不速之客 陆小凤和盛元微本应该在第二日便出去寻找线索, 但是可惜的是,不速之客比黎明先一步到来。 陆小凤醒来的时候,他的窗户已经敞开, 而后发现珠帘外的桌子上, 已经稳稳地坐好了一个人。 一般人都会因为半夜醒来房间里无缘无故多出一个人而生出惊慌, 只可惜陆小凤并不是一般人。他既没有惊叫, 也没有任何奇怪的神色, 只是用一种很稀疏平常的表情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看到我,莫非不觉得奇怪?” 坐着的那个人看不清面容,只是表情有些阴沉, 显出几分青紫。 陆小凤浑然不惧这种死人一般的脸色。只因为在江湖中死人是很常见的事物,而陆小凤早已经视若平常。 而这个人在没有得到陆小凤的回答, 缓缓地侧过头来。 陆小凤在他对面坐下,然后点燃了桌面上的蜡烛。烛光点亮了房间, 在另一个人的脸上晃动。 陆小凤好像早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房间里一共已经有了三个人, 眼神平静, 并且微笑着将第二个客人欢迎入座。 “勾魂手?” 第85章 陆小凤的目光停留在他手里那两只银钩上, 而后又看向已然坐在面前的人:“铁面判官?” 他方一说完, 铁面判官已然道:“看来, 我二人的名号已然响彻江湖。” 勾魂手只是冷声道:“你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并没有为自己的身份辩解,而是轻轻叹了一息:“看来我陆小凤并不如二位有辨识度。” 在这年头冒牌货的确很多,他的语气里却全是对勾魂手和铁面判官不识真佛的责怪。 铁面判官淡声道:“既然你是真正的陆小凤, 那么你应该知道我们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陆小凤奇怪道:“你们楼主应该知道,我近来为了南王的事情很发愁, 根本无暇顾及你们青衣楼。” 陆小凤原本是要调查有关青衣楼的一些事情,但是他甚至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南王追杀。对于勾魂手和铁面判官到来的原因, 陆小凤心知肚明,但仍然不肯开门见山。 那铁面判官原本就是个急性子,此番已然发了火:“陆小凤,你别不懂装懂。我们此番是来要你的命的!” 陆小凤奇道:“哦?二位来要我的命,为何还不动手?莫非二位杀人的时候还有其他原则吗?” 勾魂手不语,只是一味叹息。他看向陆小凤:“陆大侠不若猜猜,这是为什么?” 陆小凤露出戏谑的神色,“我可只想睡觉,恐怕猜不了。二位既然没有下定决心,不若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他俨然一副闭门送客的姿态,但是连同勾魂手也坐不住了。勾魂手和铁面判官的屁股仿佛被突然出现在凳子上的铁钉钉了一下,迅速站起身来。 而此时此刻,原本紧闭的门被人轻轻打开了。 盛元微的外袍还有些凌乱,似乎是夜半之时为了迎接突然到来的客人而匆匆穿好的。他的头发草草束好,眼神却极为清醒。 他一进来,勾魂手和铁面判官都如临大敌,方才的气焰霎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元微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未曾出鞘的长剑,但是陆小凤眼尖地发现剑鞘上新鲜的血迹。 盛元微动手比划道:“他们是你的客人?” 陆小凤明白过来,方才点燃蜡烛时被淡淡烟味遮挡住的血腥味此时此刻也因为刻意的辨别而清晰起来,足够让他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陆小凤点点头,没有拆穿。 盛元微对陆小凤的话总是相信的,他看向勾魂手和铁面判官,微微一笑,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歉意。 随后,他缓缓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已然端了一张茶托,茶托上是带着热气的茶水。 盛元微目不斜视地将茶水放在了三人面前后再次离开,对于陆小凤和他两个“朋友”的事情似乎并无一丝好奇。 陆小凤知道盛元微回房间休息了,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并非是我陆小凤的名号折服了二位,而是陆某朋友的剑锋以德服人。” 铁面判官的脸由紫转黑,没有接这个话茬。 勾魂手将冷冷道:“陆小凤,你应该知道,已经有人向青衣楼买了你的命。” “青衣楼”在江湖上已经成为了一个恐怖的代名词,从青衣楼的杀手口中得知自己的名字则是一件更为恐怖的事情。然而陆小凤只是淡淡一笑:“这些,我已经知道。” 铁面判官冷哼道:“你知道?你是从大智大通那里得知,还是从百晓生口中得知?” 陆小凤答道:“自然是我自己猜到的。” 他摸着自己的两撇胡子,神色不变,仍然四平八稳地坐在俩人面前,已经笃定了勾魂手和铁面判官不敢出手。 勾魂手的右臂和铁面判官的左肩仍然钻心地疼,但好在血已然止住,不会因为俩人动气而血崩。勾魂手和铁面判官俱是对视一眼,而后扔下一句狠话:“陆小凤,你别得意太久。就算我们取不了你性命,青衣楼其他人还会来要你狗命。” 说罢,他们二人已然从窗户翻了下去。 陆小凤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户关好,叹息道:“又不是野狗,为什么非要翻窗户?” 他刚刚才重新走到桌前,准备给自己倒一杯热茶暖暖身子,那门又再次被人打开。 似乎客人总是喜欢在半夜来打搅主人家。 陆小凤看向门口,只见那里赫然已经站着一位柔弱而又清丽的女人,黑色的丝袍长长地缀在地上,她不施粉黛,却比世界上任何一种花都要动人。 那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门口,而后款款朝着陆小凤走来。 她仿佛笃定了陆小凤不会从这里离开,于是眼神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陆小凤刚刚沾上凳子的屁股也立刻火急火燎地抬起来,就像炸了毛的猫一般,动作迅速,连连后退几步。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并非是貌若天仙的女子,而是母夜叉。 这个时候,陆小凤的心里十分清醒。在这个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惊艳女子深夜来访,显然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名女子走到陆小凤面前之后,就那么身若蒲柳那般地跪下了。 陆小凤立刻从窗户翻了出去。 房间瞬间空无一人,任谁也不会留下来自讨没趣。可是那名女子转身打开门,在走廊外观察一番,又顺着陆小凤刚才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让人欣慰的是,陆小凤站在一楼大门口,夜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衣裙,更让女人飘然若仙。 这样风姿的女人,就算是再聪明的男人,等回过味还是会回心转意。 上官丹凤就是这样想的。 她轻轻一笑,提着裙摆屈尊纡贵地走了过去。可是没等她停下来,盛元微已经从陆小凤身旁走了出来。 夜中的灯火和黑暗融合,一阵阴影将盛元微的脸衬得忽明忽暗。明暗分界处,盛元微薄唇微抿,嘴角下撇,带着不悦的情绪。 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盯着她。 一瞬间,上官丹凤背脊发寒,原本甜蜜的笑容僵住,本就显得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去了一切血色。 她强笑着弯起眉眼,长睫轻点,楚楚可怜:“陆大侠。” 第80章 初现端倪 夜深人静, 美人在前,然而陆小凤确实半分想法都无。 盛元微的剑气冰冷,在陆小凤身后无声中散发着凛凛寒意。陆小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觉得后背的冷意只是错觉。 而后, 盛元微已然走到陆小凤身边。陆小凤本以为他是想说什么, 但是最终, 只是用眼神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眼, 而后又看向陆小凤。 “她也是你的朋友?”盛元微打着手语比划着。 陆小凤嘴角僵直,还没有辩解,那女子已然轻轻走到陆小凤面前:“陆大侠......” 女人黑得发亮的双眸流转过温柔的带着钦慕的波光, 只是又似若无意地瞥了一眼盛元微,而后唤道:“盛公子。” 盛元微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头, 没有出声。 陆小凤道:“这位...姑娘,敢问你为何要星夜拜访?” 他的眼里并没有上官丹凤想象中的痴迷, 仍然保持着清明。但正因如此, 陆小凤才像是传闻中那个聪明的陆小凤。 此时此刻, 陆小凤抱着警惕和怀疑的态度, 拒绝了上官丹凤的亲近态度, 转身走到了盛元微的另一边。 上官丹凤轻轻垂眸, 不再勉强,而是柔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后解释道:“我今夜贸然来访,是因为实在有急事, 想要委托陆大侠。” 上官丹凤勾唇,而后又看向岿然不动的盛元微, 用一种仰慕的语气说道:“不过,今日得见盛公子,方知今夜来此果然还是一个绝佳的决定, 倘若能得到陆大侠和盛公子两位的帮助,定然能为丹凤讨回一个公道。” 陆小凤奇道:“公道?” 上官丹凤用“公道”二字拿捏陆小凤,陆小凤果然生出了好奇之心。 上官丹凤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是做了一些准备。她知道陆小凤和盛元微关系匪浅,星夜前来,便是笃定陆小凤不会因为她这个“麻烦”而决意不辞而别。 待她打动陆小凤,说不定还能多得一份助益。 南王派来的那些杀手,都死在了盛元微的手中。方才既如亲眼所见,勾魂手和铁面判官也不过一个照面便都无计可施,可见盛元微剑术高绝。 盛元微自然察觉到上官丹凤偷偷潜入,只是上官丹凤内力微薄,武功根本不入流,对陆小凤并无一丝威胁,因此未曾放在心上。 第86章 而且与其对一介陌生女流冒然出手,倒不如看看她因何而来。 只是此时,上官丹凤的眼神,盛元微很不喜欢。 可惜,上官丹凤并没有想到,陆小凤在用满是好奇的语气说出那句话之后,便什么表示也没有了。 上官丹凤想要解释,可是陆小凤已然叹息道:“倘若想要公道,姑娘还是去官府才好。我陆小凤只是一介武夫,而且眼下正是麻烦缠身,姑娘这样的大麻烦,我恐怕无法招架。” 上官丹凤盈盈的眸光破碎,想要斟酌话语重新说什么,但是盛元微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把手里没有出鞘的长剑往前一横,将他和陆小凤隔开。上官丹凤看向他,明明盛元微的动作算不上强势,但是她却因为那双漆黑的眸子而如鲠在喉,无法说出一句话。 “今夜不请自来实属失礼,天色已晚,丹凤改日再来拜会。” 她的背影显得失落而柔弱,在蒙蒙夜色之中显得坚强且惹人怜惜。陆小凤站在门口,甚至没有抬脚,更别提前去远送。 他很好奇这个女子是什么身份,容貌不俗,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几分王孙贵族的气态。方才面对作为陌生人的陆小凤和盛元微,也颇为自信自己能够折服二人。 陆小凤没有错过上官丹凤势在必行的神色,越发觉得这个女子是个大麻烦。如果是以前的陆小凤恐怕会有所犹豫,但是现在,陆小凤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他回过神来,方才察觉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已然悄声离开。 抬眼望去,盛元微已距离他几十米远,走到了屋内上二楼的楼梯口,似乎并没有其他的话想要和他说。陆小凤察觉到他情绪不佳,连忙赶了上去:“微微!” 盛元微脚步一顿,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楼上走。脚步轻盈,木制的楼梯板却被踩得很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陆小凤三步并两步,楼梯被他踩得哒哒作响,饶是如此还是没有赶上盛元微。 门迅速合上,陆小凤差点被撞到鼻子。 他可怜巴巴地趴在门上,却不敢大声拍门,只好轻轻用指甲刮了刮木制门面上的纹路,轻轻唤道:“微微,你怎么了?” 房间里原本细微的声音消失了一瞬,好像传来了一声近无的低叹声。盛元微坐在桌前,眉目清冷,却有些神思不属。 凭他过人的感官自然知道陆小凤还没有走,他拨弄灯芯的手慢慢地停下,方才因为有些不畅快而产生的烦躁也消退下去。盛元微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迁怒陆小凤,又担心因此而让陆小凤察觉到他隐秘的心思。 好半晌,他才重新走到门口。 一打开门,陆小凤果然还在。而且正以倚门的姿势一下一下地摸着自己的两撇小胡子,目光沉沉、若有所思。盛元微有些惴惴不安。 陆小凤的目光瞬间又转移到他身上了,带着关切和狐疑,在盛元微身上一寸一寸地,却又不带任何力道的打量,似乎只是单纯的担心。 “微微,你方才好像不太高兴。是因为我打扰到你了吗?” 陆小凤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谨慎和试探,而这种谨慎恰是盛元微最不想听见的。 他忙表示道:“不,你没有打扰到我。” “只是我感到有些担心。” 盛元微不想找借口说自己身体不适,是因为让陆小凤觉得自己待在他身边会有任何的不适应;更不能直接说不喜欢上官丹凤这样的女子出现在陆小凤面前,因为他想让陆小凤察觉到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因此找了一个尚且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的心思千回百转,陆小凤却闻言松了一口气。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因为这些人频频出现打扰到你休息,或是因此而不舒服。” 陆小凤担忧的神情不似作伪,这让盛元微的心安定下来。 盛元微的神态慢慢地恢复成了陆小凤熟悉的模样,似乎对于上官丹凤的出现在也没有了别的意见。陆小凤方才上下起伏的心因此而沉沉地往下坠了许多,若说没有失落的话的确有些不可能。 他还以为微微方才生气是因为上官丹凤。 可即使真的是因为上官丹凤而生气,那又能证明得了什么呢?陆小凤暗自锤了锤自己的心,苦笑着想:陆小凤啊陆小凤,果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你了。 他抬眼看向盛元微,那人正站在光影处等着他,面若冠玉、目若点漆,披散在肩头的发显得眉眼越发柔和内敛。 陆小凤还是忍不住伸手将他散在衣领内的发丝往外挑,就像是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千万次一样,那样轻车熟路,低调迅速,盛元微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陆小凤就已经收回了手。 那一闪而过的淡色伤痕短暂地出现在陆小凤的眼神里,而后又重新被盖在了衣物之下。 陆小凤的指尖残留着余温,捕捉到盛元微方才忍不住往后撤开的动作。 他就像以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微微一笑,叮嘱道:“微微,早些休息。” 待他离开之后,盛元微才关了门。 【大人,陆小凤是不是察觉到盛元微身上的秘密了?】 系统也发现陆小凤方才晦暗的微表情,忍不住向易辰安求证。 易辰安回想起陆小凤最近对副马甲比较频繁的肢体接触,回答道:“陆小凤应该一直想要求证,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那陆小凤应该忍得很辛苦吧。】系统有些啧啧称奇。 易辰安淡淡道:“陆小凤虽然好奇,但是绝不会戳人痛处。倘若盛元微不愿意让他知道,他便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盛元微当然是不想让陆小凤知道的啊。】 毕竟马甲的反应就是如此,不仅仅对陆小凤的询问遮遮掩掩,而且对于陆小凤试探的举动也是颇为警惕。 “但是,我想让陆小凤知道。” 以副马甲的人设,自然是不可能想让陆小凤知道他身上的秘密的,但是易辰安却对这种走向并不满意。因为盛元微身上的秘密,不仅牵扯到他自己前七年内发生的事情,而且很多事情还联系到这个副本其他可以开启的情节。 “你忘了,这些副本虽然看似是一个个独立的任务走向,其实和主本都有一些联系。” 在以前,易辰安并没有意识到副本没有经过开拓的情节可以相互之间影响和联系,直到此前楚留香在关外遇见了李寻欢,还有追命前往寻找南王造反的证据。 也许他应该主动探索,开拓更多的情节,让这些副本经由一段一段的枝节联系在一起。 “盛元微消失的那七年里,出走西域,和西域魔教有了交集,而后又被困异族......” 易辰安打开系统面板,在盛元微的人物经历处仔细查找,而后又把其他副本人物的人物经历也调出,合在一处比对。 【大人,我觉得这个想法也超级不错欸,我们可以打通不同副本之间的联系。要不...我们让主副马甲见面试试?】 易辰安下意识挑了挑眉,但是思考之后也觉得这个办法不是不行。 他回想起几个副本的进度,而后又想起了主马甲最后酝酿的一件大事,微微一笑,神秘道:“不必急于一时,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让主副马甲见面的。” 眼下的确不必急于一时,他已经在当下的副本待得够久了,任务进度也推动了一大截,是时候该回到主马甲那里看看了。 ----------------------- 作者有话说:少伽这个马甲应该会放在后面写一长段 第81章 阁楼访客 视角跟随转移到主马甲之后, 易辰安眼睫微动,在满室的昏暗之中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手掌之下的触感也是如此真实。虽然身体还有些疲惫, 但是他的精神却很亢奋。兴许是刚从副马甲那边转换过来, 还残留着某些不知名的情绪。 苏梦枕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闲暇时间踏足易安园了, 易辰安心情不佳, 但是始终没有表现出来。他本人对情绪的感知过于迟钝, 只有系统翻找情绪标签的时候才会清楚。 眼下正是初春,但是因为北方的气候,院子里的杏花还远远没到开花的时候。 易辰安走到树下, 面前隐隐约约能够闻见夹杂着草木苦涩气味的香。他的卧房前后都是药圃,苏梦枕也会移来很多名贵的花草来种下, 几乎不管是哪个时节,院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大人, 您明天不是还要去给无情扎针吗?还是早点休息吧。】 易辰安在树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没有言语, 也不见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池塘里漆黑的池水。几株残荷瘦骨伶仃地立在其中, 在夜风之中摇摇欲坠。 第87章 易辰安听见系统的话, 淡淡道:“睡不着。” 他精神力强, 身体素质也不错,就算是几天几夜不睡觉也不见得如何。 系统在地图上看见缓缓朝易安园移动的红点,提醒道:【大人, 白愁飞正在朝这里移动。】 易辰安瞥了一眼系统调出来的地图,上面写着“白愁飞”的红点以正常的速度朝易安园而来。他想起白愁飞所住的留白轩, 那位于金风细雨楼白楼的顶层。从白楼眺望易安园,在很大程度上能将他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便迎客吧。” 易辰安虽然说“迎客”,但是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夜静风凉, 树枝摩擦的细碎声将越发接近的脚步声完美地掩盖住了。易辰安垂眸望向深水,直到形只影单的倒影身边多了一个人影。 “好雅兴。” 白愁飞打破了眼下的沉寂。 易辰安转头看向他,一点也没有疑惑或是惊讶。“院中风冷,白兄要进屋一叙吗?” 白愁飞微不可见地用目光在他眉眼间打量了一番,几乎是下一瞬就点了点头。 易辰安闲暇的时候会和苏梦枕一起待在阁楼里品茶或是作画。白愁飞走进这一间无名阁楼,在门口时顿住,待易辰安点燃了屋内的烛火,观得此室全貌时才轻盈走了进来。 与其说这是一间画室,倒不如说是是一间雅室。琴棋书画应有尽有,甚至连易辰安惯常使用的一些暗器也被存放在这里。苏梦枕经常为他打造武器,这一段时间他不曾外出做任务,自然是没什么机会使用。 因为不曾消耗,因此放在卧房中便显得杂乱,于是易辰安把所有的武器都存放在了这里。 白愁飞打量了一圈,走到支立在房间里的画架旁。“这是大哥、我和三弟?” 易辰安喜欢在阁楼上面描摹丹青,白愁飞抬头从窗户往外眺望时也才发现这里能够将金风细雨楼的大部分地方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黑夜之中的愁石斋寂寥无人,显得尤为空旷。白愁飞敏锐地发觉画上的场景与愁石斋的后院重叠。 此前易辰安曾经画过与之相似的画,只不过上面被苏梦枕加上去了易辰安本人的背影。这一幅与那幅画很相似,但是画上只余下三人。 白愁飞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易辰安已在房间里坐下。他们进来的时候易辰安让守夜人端了茶水进来,此时此刻正往杯子里倒水。 其实白愁飞和易辰安并不熟悉,碰面的次数不算多,平日也极少会有寒暄之时。 但现在,他们就像旧时好友一般相对而坐,纵使起先一言不发,也不觉得尴尬。 【大人,我们和白愁飞很熟吗?】系统一脸问号。 “你当然和白愁飞不熟。” 系统短暂地沉吟,而后又想继续说什么。 易辰安显然知道它要问什么,但是当下并没有选择正面回应,而是首先开始了他和白愁飞的对话。 “我听说白兄今日才从真定府返回,理应舟车劳顿早早休息,夜半将至,何故忽然到访?” 易辰安平日言语素来直接,稍少委婉修饰。白愁飞显然并未在意,而是只回答道:“我在留白轩见你未眠。” 也许是出于一时兴致,也许是另有话说。 易辰安将茶杯轻放在了白愁飞面前,缓缓露出几分淡笑:“请。” 白愁飞依言举杯,白玉一般的手指因为杯壁的热度而微红,更显出几分血气。 “近日大哥如何?”白愁飞道。 苏梦枕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苏梦枕,白愁飞问的自然不是身体。易辰安答道:“兄长近日笼络朝中旧友,时常不在楼中。” 苏梦枕当年为了将金风细雨楼壮大成为能与六分半堂分庭抗礼的帮派,结交朝臣,使得金风细雨楼成为黑白两道都认可的帮派。 此前因为体弱多病,自然有所懈怠,而到此时,又重新将当年的势力渐渐笼络起来,一点点地扩张金风细雨楼。 白愁飞表情不变,但冷峻深沉的黑眸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严酷之色,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里的瓷杯。 他虽然已然成为金风细雨楼三当家,但金风细雨楼却始终未曾真正信服于他,反而颇有微词。 而苏梦枕笼络朝臣之事,也未曾让他参与,只是一味将他外派。 易辰安恍若未觉,静静看着白愁飞。 白愁飞松开用力的指尖,微笑道:“你素来与大哥亲厚,大哥为何未曾让你一同前去?” 易辰安答道:“我答应神侯府,要帮无情治腿,于是这段时间都在楼里,不便外出。” 白愁飞奇怪道:“无情的腿…竟然还能治愈?” 易辰安没有隐瞒,道:“半年时间,便能与常人无异。” 他身上常年带着微苦的药味,经风一吹便朝白愁飞涌来,却异常地叫人心安。 白愁飞抬眼直视着他的双目,企图在他眼里看出其他的情绪,但是一如既往地只看见漆黑的平寂。 “正巧,我从真定返回时意外得到一种药丸,想来你精通药理,可否替我分析?” 白愁飞拿出一个手掌大的木匣,打开之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三粒外表呈火红色的小圆球形状的药丸。 易辰安将其中一粒丹药拿起来,细细打量。外表平平无奇,只是散发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凑近轻嗅,在苦涩的药味之中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 易辰安轻轻蹙眉,用随身携带的飞刀抵住药丸,稍一用力,外面的一层药壳便碎裂开来。剥去药壳后,里面是灰色的小圆球。 白愁飞目光不动,直到易辰安又用刀刃将圆球切开,露出被多种药物覆盖的黑虫。 “这是?”白愁飞凝眉而问。 【大人,这是尸虫!】系统惊呼道。 易辰安意识到这种药物到底是什么,又联想到白愁飞此次所去的地方,便猜到了他的来历。白愁飞莫非与日月神教的人交过手? “这是三尸脑神丹。” 易辰安将那因为药性而陷入沉睡的尸虫杀死,而后放开了手里的飞刀。 白愁飞沉声道:“果然是日月神教。” 易辰安并未多问,而是将从尸虫身上剥离的药物残渣拿在手里,仔仔细细辨认起来。 “东方不败接管了日月神教之后,便用三尸脑神丹去控制手下。正常人服食后表面上没有异状,但每年端阳节午时,若不及时服用克制尸虫的解药,尸虫便会脱伏而出,进入脑中。” “尸虫入脑之后,服药者行为会异常,甚至会攻击自己的亲人,痛苦不堪且丧失理智。东方不败强令属下服用此药,然后以解药相要挟,让手下为了获取解药而不得不对他绝对忠诚,死心塌地地听从他的驱使。” 他淡淡解释着,大致辨认出这些药物里面使用的药材。 白愁飞表情晦涩,未见易辰安抬头,又将那个药匣关上,重新收好。 【白愁飞把剩下的两粒三尸脑神丹收起来,难道是有什么打算?】 系统看见了白愁飞的动作。 然而易辰安毫不在意,将那些残留的药渣放在手旁之后又闻白愁飞询问:“你既能认出它是三尸脑神丹,可能自己配出解药?” 易辰安掀起眼帘,如实道:“若将三尸神脑丹所用的材料分析出,想要配出解药只是时间问题。” 就算靠他自己的药理知识和医术水平无法配出,系统也能够动用数据计算,帮助他配出解药。 易辰安是极少说谎的,要么便不说,要么便说真话。因此倘若说谎,便也一眼能够看出。 白愁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回眸光,半勾唇角,语气虽淡却不失满意:“看来真定一行,也算是收获颇丰。” 那三粒三尸神脑丹原本是白愁飞外出做任务时发现几名恶徒在官道中抢劫行人,因此直接取了几人性命。 这几人搜刮的财物被白愁飞取出归还,与此同时被发现的,还有藏在衣服隐蔽处的药匣。 白愁飞心思缜密,察觉这几人身份不一般,而且这几粒药丸似乎也不同寻常,于是将三粒药丸一齐放在一处,方才隐匿身形离开真定。 白楼的资料提及了三尸脑神丹,但是对于这种药物的成分和解药没有提及。也就是说,除了东方不败自己,没有人能够拿出解药。 倘若易辰安能够制做出解药并且放出消息,东方不败苦心经营的日月神教必然异动。 第82章 暗藏野心 墨迹晕染开来, 白纸之上漾出层层叠叠的沉渍,手腕翻转之间细细勾勒,那便显出熟悉的纹路, 渐渐地呈现出最终的模样。 第88章 白愁飞转身时, 易辰安仍旧垂眸描摹。 他的神态过于专注, 就连晚风自窗外吹进来, 乌发拂面遮了唇角也未注意。 阁楼宽敞, 一点都不显得逼仄,但是放在长案旁的那团光始终聚在一人身上,光晕微弱地闪烁, 将原本显得秾丽的眉眼衬得淡了几分,反而越发多了几分温润与悲悯之色。 轮廓柔和的唇瓣微抿, 勾勒出优美的弧度,最后他抬起头来, 对白愁飞淡淡一笑:“好了。” 白愁飞负手走了过来, 拢着一团光看向画上的内容。“鸦青晕洇, 穷形尽相。” 他忽然挑眉:“是在白楼?” 易辰安素来善画肖像、山水, 手法别具, 逼真传神。 以画上面白愁飞的姿态来看, 显然是描摹方才站在窗前的场景,但是背景选用的却是白楼顶层。 顶楼之上,俯瞰万家, 凌云快意,似有登峰造极, 独步天下之感。 白愁飞心念一动,眼神炽热地看着眼前的这幅画。 易辰安将这幅画卷从案上拿起,然后夹在用于风干的支架上。 白愁飞的目光缓缓跟随, 而后又像幡然醒悟一般看向了易辰安。 初次见面之时,白愁飞就觉得,易辰安应该是跟他一般的人。而如今,这副画,化出了白愁飞最想要的感觉,隐隐指向了白愁飞最想要的东西。 易辰安比白愁飞想象的要了解他。 然而这副画,究竟是出于一时兴致,还是别有用心?白愁飞目光炯然,如墨般的眸子明明暗暗,好半晌才轻轻一笑。 “你和大哥经常会来这里么?” 白愁飞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站在那幅画儿旁边,然后笑着看向易辰安。 易辰安点点头,然后好像心情颇好地走到堆满画卷的木架上,将那些画卷搬到长案上:“大哥来的时候,我经常会画一些画。” 易辰安表情淡漠,但是眼神却是亮的。 白愁飞走来,看着易辰安素白的指节翻开画卷。那些画大多是苏梦枕的肖像,或是在品茶或是在博弈,还有苏梦枕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背影。 其余的便是一些从阁楼远望可见的京城场景。 易辰安提起苏梦枕的时候总会很专注很开心。白愁飞看着画上面的苏梦枕,那些由旧到新的画纸说明了年代的由远到近,苏梦枕的神态也越发地细致起来,由苍白羸弱之感,到而今的健康恣意。 苏梦枕孤高寒傲,扬名天下,此时可毫无顾忌地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驱除外敌,收复失地。 手下忠心耿耿,兄弟同心。 白愁飞默然捏紧了拳心,面上却毫无破绽。易辰安将这些画卷摊开之后,忽然轻声道:“以前大哥经常会到阁楼来,不过现在已经很少了。” 易辰安眼底沉寂下来,恢复往日的冷色。 “我以前听说白兄才华横溢,只是一直不曾知晓,白兄原来也是懂画之人。” 易辰安的嗓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雀跃愉快,继续道:“我之前认识了一个也很懂画的朋友,复姓东方。我想白兄应该会很喜欢他。” 白愁飞喃喃道:“东方?” 易辰安听见他的轻声呢喃,道:“几乎半年前,我结识了东方兄,与之成为好友。东方兄姿容雄美,颇有才学。恰好明日他与我约好在京城见面,不如我将他引荐与白兄认识?” 白愁飞居于白楼,刚进入金风细雨楼第一件事情就是阅览白楼里面的资料,每次的新情报,大多都会经他过目。 白愁飞机敏聪慧,从易辰安的话里面迅速捕捉到有用的信息,敏锐地察觉了此人的身份。 同时,从易辰安此人的行事作风来看,结交好友并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然而,而今却主动提起了有那么一位好友,可见这位“好友”定然不一般。 白愁飞呼吸微顿,迅速答应下来:“好。”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猜测易辰安的心理活动。为什么,易辰安要主动提起这个人?为什么易辰安要将这个人引荐给他? 白愁飞看向易辰安的眼瞳,堪称寂寥无趣的眸子之中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 起码白愁飞无法确定自己了解眼前这个人的。其所知所感,白愁飞一概不曾笃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接触和了解。 但是现在,白愁飞忽然发现,从易辰安此处入手也许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易辰安在楼里颇有威望,但是交际甚窄。即便如此,易辰安所交涉的人里,却大多都是白愁飞无法正常触及的人物。 易辰安听见白愁飞的回应,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向一个人的时候总会那么专注,白愁飞在他那双黑瞳里看见细碎的湛湛亮光,而后听见易辰安道:“明日我为无情施针之后在城西逸仙楼等你。” 白愁飞道:“好。” 白愁飞离开之后,易辰安坐在桌前,将没有饮完的残茶倒入杯中,缓缓饮入。 【大人,您和白愁飞说了一些什么呀?】系统刚刚进行了自动更新,在易辰安开始作画的时候就再也不知道发生的事情,等到白愁飞离开之后才重新连线。 易辰安简洁道:“白愁飞野心勃勃,我只是想让他更快下决心。” 系统缓缓打出来一个问号。 易辰安叹了一口气,道:“两个同样野心勃勃的人相撞,我相信一定会擦出一点火花。东方不败想要一统江湖,他几番前来京城有一部分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京中势力。倘若京中太过太平,对于东方不败来说并不利于他实现自己的野心。” “而白愁飞想要追逐权利,其手段又远不如东方不败。” “倘若我是东方不败,我一定会利用白愁飞去把京城这趟浑水搅得更乱。” 系统迟疑道:【东方不败为什么不会想到利用大人您呢?】 易辰安静默一瞬,道:“你猜东方不败为什么会与我保持书信往来?” 翌日,一拢斜阳自屋檐泄下,而后缓缓淌入房间之中。 无情坐在椅子上,看着易辰安低头施针。 苍白的肌肤之下,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易辰安只垂眸对着上面的穴位,沉稳地扎下一针又一针。 也许是习惯了这个过程,无情耳后的红色已经不如第一次那般鲜红,只是仍然习惯淡漠。只有在易辰安扎下最后一根银针之后才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 “大捕头,最近可有再犯哮喘?”他仰面看向无情,眼眸被阳光映出单调的暖色。 无情摇了摇头,微笑道:“未曾,我能感受到我的病已经好了很多。” 无情的哮喘自早年种下病根,后来即使经过名医医治,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未曾根治。 易辰安给他下的药不温不猛,只是一直在缓缓地打过折疗愈作用。而且除却汤药,还辅以各种手法。 闻言,易辰安垂下眼睫毛,阴影之下的神情不大清楚,一如他的情绪一般有些让无情难以捉摸。 “近来入春,但天气仍然很冷,易感风寒,况且多有粉尘,大捕头宜减少外出。倘若身体不适,要及时告知于我。” 易辰安习惯了考虑这些因素,也习惯了像把控苏梦枕的身体状况一样去熟悉无情的身体状况。 他说出来时并未感觉不妥,无情却神情微暖。 易辰安将手里的东西拾在一边,又从携带的药袋里拿出包好的药包。他将绳结处理得简洁漂亮,拆线时却也极其容易。 将这些药包拿出来之后,方才道:“上次我为大捕头把脉时察觉到大捕头体质虚寒,想来应该尤其畏冷。当年我为兄长医治时曾用过这剂药方,尤有奇效。大捕头可一日煎服两次,持续三月,应当有所缓解。” 无情点点头,真诚道:“多谢。” 易辰安答应诸葛正我为无情治疗哮喘和腿疾,但是无情身体状况复杂,还有其他暗疾。易辰安诊脉之时注意到,也会为他寻找治疗之法。虽然不是最后是否能够治愈,但是如此悉心周到,已然超过了他本身应做的限度。 无情并非多言多语之人,却也并非表面所见那般冷清冷心。 易辰安听见他的话后并未言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施针的时辰过去。 昨夜与白愁飞夜谈,再喝完一盏茶之后天就已经快要亮了,索性便直接下了阁楼,收拾好东西之后直接去了神侯府。 准备施针的时候,易辰安会把袖箭和藏匿在袖筒之中的短剑拆除,避免影响施针,而且小楼之中,显然不会有任何危险。 第89章 半个时辰的留针过程并不算长,无情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袖箭机关上,感兴趣道:“听闻这种袖箭出自妙手朱停之手,一触即发,迅速精准。当时雷恨半道拦截,被射中左眼,险些丧命。” 易辰安自己并不会做太精妙的机关,以金风细雨楼的实力也并不需要他去费心做机关和暗器,苏梦枕会为他寻找天下最为厉害的暗器,联系天下最厉害的机关高手为他打造。 易辰安善使机关暗器却不是秘密。 他看向无情,并无骄傲之色,只是像陈述事实一般说道:“我虽不以擅使刀剑这种兵器出名,但是天下至今还未出现我不会使的暗器。” 无情看向他右手的手指,除却握笔的地方,手指上熟悉的位置的确布上一层薄茧,而其余指节和手掌之处却无太多茧痕分布。 第83章 想飞之心 从神侯府离开的时候方至申时。 逸仙楼是京城很有名的酒楼, 这个时辰再去通常已经座无虚席。但是易辰安早已在辰时出发离开金风细雨楼的时候就去逸仙楼订了包厢。 他一人走入酒楼,俊秀清逸,偏又气质不俗, 那掌柜就让小二上去迎接。 易辰安拿了把牌号递给小二, 那人便忙笑着引他上楼, 开了二楼靠里一个包厢的门。 “客官, 方才有一个人说是你的朋友, 已经进去了。” 易辰安踏入之后,一眼就看见站在窗边的白色人影。白愁飞来的时间不长,正站在窗户边上眺望远方。易辰安的脚步声刚在里边响起, 他便回头。 经过一晚上的交谈,易辰安和白愁飞的关系有所缓和甚至是亲近。白愁飞面色和缓, 道:“你来了。” 易辰安点头,将身上的药包拿下, 而后放在了靠门的矮凳上。 “东方兄应该很快就到了。”易辰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白愁飞也便顺势在他手边的位置坐下了。 “大哥说今天晚上在易安园等你。” 白愁飞的声音没有起伏, 说完之后便去看易辰安的反应。易辰安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垂下眼帘, 眸光丝毫未变。 那小二带着人迅速地把菜上好, 最后将两坛美酒一起搬到桌上之后,便听从易辰安的吩咐下去了。 “你那位朋友莫非是嗜酒之人?”白愁飞奇怪道。 易辰安道:“他好美酒。” 正说着,二人便一齐听见厢房外响起了一道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其实辨得出来主人并没有刻意掩饰,但即便如此脚步还是轻得落针可闻。 门被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大红颜色衣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只手臂半抬,手指轻捻,飘逸的衣摆随着脚步翻动, 如层层花瓣。其实,这人一眼叫人惊艳,只因相貌雌雄莫辨,若非那喉结尚在,恐怕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白愁飞立刻就注意到了他手指甲上涂的鲜艳蔻丹。直至此时,他已经完全确认了此人的身份,悄无声息之中眼神也已经几度变换。 “东方兄。” 易辰安只是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随后道:“这位就是我想引荐给你认识的人,叫白愁飞。” 东方不败坐在易辰安对面的位置,方一入座,易辰安便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脂粉幽香。好半晌,他轻声道:“你换熏香了?” 白愁飞下意识地往易辰安看去,只见他眼底俱是一派平静,漆黑至极的眸子甚至总叫人幻视得澄澈干净。如果不是东方不败应了一声,他几乎以为自己方才听错了。 易辰安只是思索了一番,再度说道:“上此我在城郊遇见你时,你用的还并不是这种熏香。” 东方不败轻轻一笑,唇角弯起:“我用的是你上次寄给我的熏香,我多加了几味香料,怎么,你闻不出?” 易辰安摇了摇头。 东方不败叹道:“无趣。”他被扫了兴,却也没有恼,而是转而看向白愁飞:“我听辰安说,你颇具才华,武功也极好。” 白愁飞有一副极好的皮囊,东方不败下意识多看了两眼,但也就是两眼,因为白愁飞眼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 “的确是青年才俊,仪表堂堂,不似池中之物。” 白愁飞下意识用拇指抵住食指,表面上仍然感谢东方不败的夸赞。易辰安恰到好处地出声,道:“这是逸仙楼的名酒,要尝尝吗?” 东方不败抽出塞子,将酒倒在面前摆放好的杯子里。那酒只被荡漾一番,就已经散发出一种醇厚的香味。 即便是不懂酒的人,也知道这酒的难得。 “东方兄此次来京城是为了办什么事情?”易辰安将酒杯里的酒饮下,擦了擦唇边的酒液,抬头看向东方不败。 “此次前来,是为了查办一件事情。” 东方不败笑着说了,目光却冷厉着,无形之中朝白愁飞看去。笑里藏刀,但待白愁飞察觉到之时却又极快地敛了神色,呼吸之间如同什么都没发生。 易辰安道:“家中的生意?” 他仿佛全然不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但是不管是东方不败还是白愁飞,却又不得不相信。易辰安已经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只要他稍微醉心于江湖之事一点,便不至于威望平平。 东方不败道:“的确。我家一个小型商队半路被人杀害抢劫,丢了重要的东西。一路追查到京城,我想着恰好能看望你,便亲自来了。” “这种事情,为何不交给官府去办?”易辰安道。 东方不败嗤笑道:“现如今,地方官府尸位素餐,效率低下,事态紧急,哪里能指望他们?” 易辰安并未反驳。 白愁飞沉吟道:“那东方兄抓到抢劫之人之后,又准备如何?” 东方不败摇头,无奈道:“也并不如何,只是好奇,因此才来看看。” 东方不败显然并没有说实话。倘若他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又何必千里迢迢亲自来一趟京城?以东方不败的性子,又怎么会轻易说出不了了之这种话来? 白愁飞表面平静,内心却洪波暗涌,忍不住细细思索起来。他杀了日月神教的弟子,又拿走了三颗三尸脑神丹,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只是倘若追究起来,东方不败的身份便很容易暴露了。 白愁飞想通了其中关窍,却又并不明白东方不败为何要隐匿身份与易辰安结交。 东方不败的理由漏洞百出,就像只是为了搪塞易辰安而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言。但是易辰安显然并不在乎,他不在乎眼前这人的真实身份,更不在意他说的话是否真实。 因为除却苏梦枕,任何人都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除开苏梦枕,他没有其他在乎的人;除开苏梦枕的事情,其余的事他也一概表现得漠不关心。就连为无情诊治,都是因为苏梦枕和神侯府的合作。 相较于白愁飞的心思活络,易辰安只是十分简单地拿起了筷子,开始夹菜。 【大人,东方不败好像对白愁飞并不感兴趣。难道东方不败现在就已经开始宠爱杨莲亭了?然后就这样开始不再那么热衷于权力了?】 “我也原以为以白愁飞的智谋和野心,倘若引荐与东方不败,东方不败应该会加以利用,插手江湖势力。” 易辰安静默半晌,后知后觉道:“只是,我并没听说东方不败如今宠爱杨莲亭。” 白楼里面的情报会一直更新,易辰安也会一直更新自己所知道的情报。白楼里面的情报实际上每一条都会在他那里过目,方才送到白楼。 只是金风细雨楼上下皆以为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一切漠不关心。 【也许是虽然还没有开始宠爱杨莲亭,但是东方不败已经开始了心性的转变。而且,白愁飞杀了日月神教的教徒,拿走三尸脑神丹,再如何也不会为东方不败欣赏。】 易辰安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再说吧。” 他在脑海之中与系统对话,眼前突然多了一碗甜糯的酒酿丸子。碗沿边搭着的那只手指甲鲜艳,正是东方不败的。 “方才我上楼时看见逸仙楼招牌的酒酿丸子,就点了一碗。” 东方不败的身体微微前倾,吐气如兰,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妩媚:“应该比苦水铺那家简陋的酒酿丸子要正宗。”他本是男儿,现在却比寻常女子更有娇柔之态。 他的话意有所指,易辰安稍稍往后仰了仰身子,问道:“什么意思?” 第90章 东方不败轻轻点了点桌面,看上去随意极了,“没什么意思,我在城郊时见过那家酒酿丸子。怎么,你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喜欢!】系统在脑海中疯狂拍手。 易辰安垂目,拿起勺子:“喜欢。” 东方不败心情颇好,开了另外一坛酒,而后又将三人的酒杯满上:“白兄,请。” 白愁飞捻起酒杯,风度颇佳地将那杯酒饮下。 待到天完全黑的时候,两坛酒也完全喝完了。东方不败告辞之后,屋内的酒香也久久未曾散去。那点胭脂水粉的味道还有清幽的熏香味却是随着风飘散了。 残叶从窗口徐徐飞入,搭在白愁飞面前,在他视线之内飘转不定。枯黄的叶面分布着突出的纹路,连接着细细碎碎的缺口。 不知过了多久,骨长形美的手将那片叶子托起。白愁飞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片叶子放回了虚空之中。 他站了好半晌,负手回眸时,薄唇微翘:“好些了吗?” 白愁飞试探性地拍了拍易辰安的肩膀,下一刻乌发便覆盖了整个手背。冰凉中带着些许痒意。 易辰安揉了揉眉心,倦怠而又迷茫地小幅度摇头。他身上的药香被烈酒的气味入侵浸染,格外地撩拨人意。 但他显然还没到意识不清的地步,看见外边的天色,便撑着桌沿站起来,语气淡淡的:“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白愁飞点点头,走到门口,竟将他放在矮凳上的药包拿起背在了身上,而后转头等着他:“走吧。” -----------------------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大白也不是不行[合十][合十] 其实大白没黑化前也还不错 第84章 同床而眠 苦水铺是城郊一个较为荒凉的地方, 但是这里却是江湖人士来来往往的重要通道,从地方到京城的情报流通传递,也需要经过这里。 东方不败从逸仙楼离开之后, 一路出了城, 又在苦水铺闲逛起来。 美酒的余味残留在舌苔之时, 叫人精神愉悦, 再次走到卖酒酿丸子的店家前, 东方不败勾了勾唇,转身隐入雾霭。 然而几乎仅仅是一墙之隔城内,仍然是灯火通明, 人流密集。 白愁飞斜挎药包,负手走在前面, 不时擦过一两个行人。他耳力极佳,听见后面轻微的脚步声在一瞬间断了节奏。 还没等到回头, 那脚步又快了些, 而后负在背后的袖口一沉。 系统自发觉自家大人的行为举止有些怪异起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任它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易辰安被两杯酒一碗酒酿丸子醉倒了。 虽然也不叫“醉倒了”毕竟理智尚在, 但是思维和行为都与平时有些不大一样。 不然它怎么看见自家大人被撞一次之后就去拉白愁飞的袖子。 【大人!快撒手!】 易辰安被它吵到, 立刻将系统禁言关进了小黑屋。 白愁飞的顿了顿, 那力道便就很敏感地消失了。他几乎是在力道消失的一瞬间便背后有眼似的伸手去抓, 触手温热,然后幅度极小地挣扎。 易辰安没挣开,便就没挣了。 白愁飞的手指几乎是在下一秒动了动, 变了位置,却有意无意地压在命门上。 指腹下的手腕仍然安静地任由掐着, 比刚开始时还要乖巧。白愁飞下意识地蹙眉,专门对上那双黑瞳,不再犹豫, 把易辰安拉到无人的屋檐下,左右打量,而后比出一个手势:“这是几?” 易辰安漆黑的眸子映着灯光,把白愁飞一整个也盛在里面,专注而又虔诚。 他认真道:“一。” 白愁飞的手指往左移,他便往左看;白愁飞的手指往右移,他就往又看。 白愁飞感到迟疑,没办法确定他究竟醉得厉不厉害,于是挑了挑眉,道:“为什么拉我?”我们很熟吗? 易辰安闻言立刻把手撤出白愁飞的手掌之中。“对不起。” 他垂眸,语气低落。 白愁飞的嘴无形间被堵住了,他斟酌了一番,语气微缓:“我真的是在问你为什么拉我。” 易辰安淡淡道:“被撞了。” 他面色都是正常的,除了耳廓微红,眼尾也洇湿了醉红,便看不出有什么醉态。 白愁飞轻轻叹气:“大哥说要你亥时前回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易辰安眼睫一抖,霍然抬眼看向自己。“那我们快走。” 易辰安方才还说“对不起”,仿佛为自己扯了白愁飞而抱歉,这会却拉了白愁飞的手臂,几乎要用起了轻功。 总而言之总算是在亥时前进了易安园。门口守门的弟兄第一次看见副楼主和三当家在没有楼主的情况下一起出现,而且还是一起来了易安园。 易辰安未发一言,径直走入。而白愁飞在门外停下,犹豫了一瞬,也进去了。 苏梦枕坐在易辰安的房间里,彼时正在案前低眉翻书。 易辰安进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一个白愁飞,苏梦枕抬眼时表情未变,淡笑着:“辰安,二弟。” 易辰安沉默不语,径直走到离苏梦枕最远的地方坐下。苏梦枕嘴角的笑意敛去了几分,沉稳出声道:“辰安,怎么了?” 易辰安托腮看窗户外的景物,薄唇微抿。 他虽然不说,但身上的酒气已经弥漫在屋子里。白愁飞身上的酒气在苏梦枕那里倒不那么明显了。 “副楼主今日会见友人,想必有些醉了。”白愁飞提醒道。 苏梦枕下意识沉眉,表情看上去已然有些不虞,但又渐渐缓和下来,流露出几分惆怅。他先抬眼看向白愁飞,欣慰道:“二弟,多谢。你先回去休息吧。” 白愁飞点点头,临走之时下意识瞥了一眼易辰安。 苏梦枕自然注意到了白愁飞的动作,眉拧起来。 “无邪,替我叫厨房熬一碗醒酒汤来吧。” 苏梦枕对站在门口徘徊不进的杨无邪道。杨无邪了解苏梦枕,但苏梦枕在此时此刻却又不想让杨无邪那么了解他。 等到杨无邪离开之后,苏梦枕站起身,走到易辰安面前。 “辰安,为什么喝那么多酒了?” 苏梦枕看见他朦朦胧胧的眸光,漆黑深沉的的眼睛毫无情绪。 苏梦枕抬起手,等了一晚上而有些发凉的指尖小心地触碰到深色的唇肉,却又下意识地缩回。半空之中,主人的心绪微定,下一刻又轻轻地搭在了肩上。 “兄长找我有什么事吗?”易辰安终于仰面看向他,眉心藏着倦怠之色,但还是专注地盯着苏梦枕的双目。 苏梦枕任他打量,肉眼可见地变得愉悦,随即轻声道:“今天是你的生辰。” 易辰安没有生辰,苏梦枕把他进金风细雨楼的那日定为易辰安的生辰。往年不管怎样,苏梦枕都会和易辰安待在一起整整一天,哪怕只是面对面坐在一起闲聊,也就当作过了一个生辰。 只是这一次生辰,过得和往年有些许不同。 易辰安神情微怔,撤开落在苏梦枕脸上的目光,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轻声道:“谢谢兄长。” 苏梦枕从原来堆满书籍的案上拿过来一个木匣子。做工精美的木匣子有些沉。 易辰安注意到这个木匣子似乎年代有些久远,而后又观察到匣子底部的一个机关按钮。 他在苏梦枕的示意下按住按钮,那匣子咔哒一响,然后匣口松开。易辰安打开之后,看见里面躺了一块月牙状的羊脂玉佩。 苏梦枕从手里拿出另外一块,将它们凑在一起,严丝合缝:“这两块玉佩原是一块玉石雕刻而成,父亲去世时交给我的。” “我一直忘了交给你。” 苏梦枕亲自将那块玉送到易辰安手里,等到后者接过之后方才淡淡一笑。 易辰安道:“谢谢兄长,我很喜欢。” 苏梦枕心下一松,在他面前坐下,仿佛不经意间问道:“你今日和朋友一起出去,好像很开心?” 易辰安点头:“和东方兄。” 末了,又加了一句:“我将白兄引荐与他。” 易辰安对白愁飞的称呼仍然是很疏远的“白兄”,但是语气和态度都熟稔亲近了不少。更何况他还带了白愁飞去见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 苏梦枕问道:“是二弟带你回来的?” 以前易辰安听见他喊白愁飞和王小石二弟三弟时总是要皱皱眉,但现在却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 易辰安道:“有点头晕,他等我一起回来。” 苏梦枕轻轻应声,听见他嗓音微哑,倒了一杯热茶给他:“喝吧。” 第91章 等到杨无邪端着醒酒汤回来,只看见站在门口的苏梦枕。苏梦枕站在走廊下,似乎放出来也还没多久,就连身上沾染的酒气也都没有散开。 “公子?” 苏梦枕十分自然地接了食案,轻声道:“无邪,你早些休息吧,我今晚就在辰安这里睡。” 他想了想,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易安园了。 杨无邪显然是有些疑惑的,但还是遵从苏梦枕的话,应声离开。 苏梦枕转身进屋时,易辰安已沐浴更衣完毕,湿发披散开来,只歪在软榻上等他进来。 “怎么不擦头发。” 易辰安只盯着他走过来,低声道:“想睡觉。”他眉眼被水雾浸染之后显得秾丽湿润,表情淡漠并无半点风情。 苏梦枕握住干巾的手却紧了紧,指节陷入绵软的布团中。原本想要责怪他喝酒不节制的话一直便堵在心里,从白愁飞说易辰安饮酒之后一直沉默到了现在,也再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苏梦枕叹道:“喝了汤就去睡觉吧,今晚我在你这儿睡,守着你。” 说罢,他坐在软榻上。易辰安方才挪开的头靠在他腿上,方便苏梦枕为他擦干头发。这是他们兄弟俩无声的默契,只要苏梦枕坐过来,易辰安便靠过去。 一刻钟的时间,苏梦枕将头发轻柔又仔细地擦干,而后又用内力讲其他的水汽蒸发掉。 倘若有人知道大名鼎鼎的金风细雨楼楼主竟然用自己宝贵的内力做这种事情,怕不是要惊掉大牙。 手掌之下的躯体除了呼吸产生的起伏外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他以为辰安是因为舒服所以才没有动,直到停下手才意识到那是因为睡着了。 苏梦枕没有再管那碗还有这余温的解酒汤,用手轻轻抚过易辰安乌黑的发,一直到发尾,贴近了腰背的位置。 寂静无人之际,苏梦枕的手臂穿过易辰安的腿弯,稳稳地将人抱起,几步之后放到了床榻上。他动作小心,确保不会惊醒熟睡中的人,而后自己也褪了外衣,缓缓上了榻。 这一夜,他们俩人都睡得很安稳。 除了深陷小黑屋的系统,一直企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意志力去破解这小黑屋程序。直到后半夜才忍不住关机休眠。 第85章 暗中往来 马车已然经过了好几个边陲小镇, 沿着狭窄的道路孤独地行走。 李寻欢的怀里放着手炉,整个车厢因为烧了炭火而暖融融的。 阿飞抱着自己的剑靠着车厢假寐,在车帘缓缓扬起时产生的阴影处, 那张犹带着青涩的脸轮廓分明。 少伽微眯着眼睛, 垂目盯着李寻欢手里的书, 但是显然没有将眼神放在上面。李寻欢低声读着书页上的字, 嗓音低沉, 语气也实在温柔。 他轻轻念着,少伽认真听着。 “这是‘林’字?”他原本抱着木雕娃娃的手居然抬了起来,手指直直地戳在了书页上的某个地点。 少伽不认识字, 不管是不管是西夏字还是汉字都不认识。李寻欢已然习惯他在自己阅读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然后任性地打断他的声音。 李寻欢微笑道:“是‘李’字。” 少伽点点头, 然后手指一动,又指着一个地方:“那这是‘林’?” 李寻欢点头。但是书籍上两个简单而又普通的字却像是残酷的海浪, 重新重刷了已然干涸的记忆海滩, 将原本被沙尘掩埋的那些痛苦的回忆全部都重刷出来。 少伽没听见李寻欢继续说话, 原本靠在他肩膀上的头往上仰了仰:“李寻欢, 你怎么不读了?” 他的汉语说得仍然不是很好, 就连“李寻欢”这三个字的音调都仍然不是很准确。 李寻欢目光微动, 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少伽。少年人灰蒙蒙的眸子在暗处越发显得深幽,李寻欢有些恍惚,定神一瞧那只不过是涣散的眼瞳折射过火光之后而显现出的样子。 少伽身子暖融融的, 呼出的热气好像比手炉的温度都好想要高几分。 李寻欢忽然道:“有些累了。” 少伽蹙了蹙眉:“可是我想把这个故事听完。” 他撇着嘴,看上去有些孩子气。李寻欢道:“我这些日子教了你很多字, 你应该能读懂这些简单的话本子了。” 李寻欢在这些日子一直想教少伽一些简单的汉字,这样一直生活在关外的他才不至于到了中原之后什么都看不懂。 少伽的眸子微动,黏在李寻欢苍白的脸上, 好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他把李寻欢手里的书拿过来放在了自己双腿上,下意识眯起双眸,月牙似的眼睛眨了眨,而后调整姿势把书凑近了些许。 李寻欢见他满脸疑惑和迷茫,一头雾水地把书举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向他手里的书:“书拿反了。” 李寻欢到底还是把那本书拿了回来,只是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我不该总是为你读这些故事,而是应该早早地让你自己去看。” 阿飞睁开眼,却不同意这句话,他道:“也许你早早地让他自己去看,他现在就连听都不愿意听了。” 让一个文盲开始学字并不是一件难事,困难的是让他自己愿意去学习。 少伽已经十六岁了,但是很讨厌识字。虽然李寻欢教他认字完全是一番好意,他也并未表现出抗拒,但学的时候却神游天外、潦草了事。 李寻欢欲言又止,似乎为这件事情有些苦恼。 少伽挪过去,抱着李寻欢的左手臂可怜巴巴道:“李寻欢,你就帮我念吧。我真的不喜欢学字,他们就像地上的虫子一样扭曲,我根本看不进去。” 他们已经赶了几乎两个月的路。 原本预期一个月就能够入关回到中原,但是因为恶劣的天气还有大宋边境复杂的势力情况,他们在上一个小镇里待了将近一个月。 只要再经过一个小镇,预计不足五日就能够进入大宋境内。 傍晚时分,马车悄然驶入了小镇的巷口。铁传甲已经找到了一家还算大的客栈,将马车停在客栈边。 李寻欢、少伽和阿飞下了马车。客栈门口几乎空无一物,尤显得空荡。李寻欢的目光落在客栈门口蜿蜒曲折的车轮压痕,转头给铁传甲递了个眼神。 铁传甲便请他们先进客栈,自己找个地方喂马。 这个客栈屋檐下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里面却清冷异常。三人进入时小二正趴桌子上打瞌睡,只有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尤其响亮。 “店家,我们要四大碗米饭,再上五斤牛肉。另外,还请给我们开四间房。” 李寻欢将银子放到了柜台上面,态度温和。 那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然而头也不抬便继续道:“我们客栈里只有三间房了。” 李寻欢略蹙起眉头,那掌柜又继续道:“镇上就我们这一家客栈,客官若住不下,可以挤挤。” 李寻欢听见这番话,便从善如流道:“那便只要三间房。” 那掌柜这才抬了头,目光在面前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虽说有些疑惑的,但还是收下银子,拿出三把钥匙:“客官,请拿好您的钥匙。” 李寻欢点点头。 围着桌子坐下的时候,李寻欢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客栈里的情况。看上去的确是年代已久,器具上都蒙着一层油腻的光。 少伽伸出手用拇指揩了一下眼前的桌子,指纹瞬间消失。他提手垂肘,刚准备去擦,便被李寻欢阻止。 “别用衣袖擦。” 自少伽与李寻欢同行之后,那身西夏人的打扮便有些太招眼了。一个月前,李寻欢给他置办了一身行头,就连头发扎成的小辫也被解开,用发带规整束好。 然而彼时,少伽的衣袖已经脏了,各种意义上的脏。饶是李寻欢不拘小节,但也会频频想起少伽用衣袖擦脸的习惯。 于是,李寻欢从身上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李寻欢,这个地方有点危险。” 少伽皱眉,一边用手帕擦桌子,一边语气不快地提醒道。 阿飞也如李寻欢刚开始那般将这间客栈扫了一遍,沉声道:“不错,我也觉得这家客栈很古怪,尤其是那个掌柜,眼神不对。” 李寻欢并未马上应答,只因此时那已经醒来干活的小二从后厨端了热腾腾的牛肉和饭上来。“客官,你们要酒吗?” 李寻欢微笑着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李寻欢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开始吃饭。此时,铁传甲亦已从外进来,径直在李寻欢身边坐下。 只是他面色有些凝重,声音放低,身子也往前凑去对李寻欢道:“少爷,我发现那些压痕慢慢地通往客栈后院。我爬上墙头看,却发现十几个人站在院中,好像是守着几车东西。” 第92章 李寻欢点头表示知道,在察觉到频频望向这边的目光之后又表情全然不变地换了一个话题。他安排道:“传甲,你和我睡一间房。” 铁传甲没有异议。 等到四人都回到房间,李寻欢才与铁传甲商量:“那些压痕极深,看起来很不正常。掌柜和后院那些人又那么古怪……看来,我应该去一探究竟。” 在这种边境里,总是容易发生一些不寻常的状况。李寻欢想起一个月前在上一个边陲小镇碰上的西夏散兵。 那些人虽然武功不强,但是却手持大宋先进的军火武器。若非李寻欢几人正好在小镇落脚,那个边陲小镇恐怕便已然被洗劫一空。 他直觉敏锐,觉得冥冥之中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探查。 方至寅时,铁传甲戳开窗纸,从这个小洞往后院观察。只见后院里只剩一簇火堆,周边围着寥寥几人,暗夜之中只看见微晃的影子。 李寻欢缓缓打开了窗户,悄无声息之中飞身落在了后院的那棵老树上,然后轻盈落地。借着夜色的遮掩,铁传甲和李寻欢快步走到三人背后。李寻欢一手毫无征兆之下点睡穴,另一只手作手刀把另一人迅速劈晕。 铁传甲也将剩下的那人也劈晕在地。 偌大的后院之中停了一座庞然大物,此物用布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李寻欢见四下无人,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立刻举了火把,另一只手掀起那块布。 之间黑布之下,全是先进的大宋火枪。铁传甲也将另一头掀起来,认清里面放置的赫然就是战争中使用的突火枪。 李寻欢心里一惊,电光火石之间已然弄清楚了其中关窍。 第86章 阔别已久 铁传甲低声问道:“少爷, 这是什么回事?” 李寻欢忍下喉间的痒意,哑声道:“看来是朝中有人勾结外族,私鬻军器。” “他们竟然这么大胆子?”铁传甲讶然道。 李寻欢叹道:“谁又能想得到。” 他此番回到中原, 本来是奔着“梅花大盗”, 不曾想却撞见了这样一件辛秘。 但是无论如何, 这几车军火必然不能从这家客栈被运出去。 李寻欢举起手中的火把, 已然下定决心要把这一车军火焚毁, 却惊闻客栈内一阵兵荒马乱,传来起此彼伏的打斗声。 “大侠,手下留情!” 李寻欢看见一人从客栈二楼径直跃下, 而后直奔自己这边而来。铁传甲立刻挡在了李寻欢面前,警惕道:“你是何人?” 眼下客栈内动静太大, 这些□□之人的同伙一定也会闻声惊起。那莽撞跑来的人似乎也想到了其中关窍,顾不得解释自己是谁, 第一句话便是:“大侠, 他们的同伙已经全部被绑了, 你千万不要急着烧。” 果然, 虽然那声音仍然在继续, 但是确实没见有人赶到后院。李寻欢在火光映照之下观察眼前这人的模样。 只见此人年轻俊秀, 星目剑眉。一双眼睛映着燃烧着的火焰,犹显得清澈明亮。 “我叫王小石,协同六扇门追查军火。这是六扇门的腰牌, 给你。” 王小石态度真诚,立刻把一块漆黑的令牌递到铁传甲面前。李寻欢当然也能看见, 他沉吟片刻,选择了相信。 客栈里的打斗声也适时而止,李寻欢目力极好, 从敞开的窗户里看见了正朝下张望的少伽。 回到客栈内,一楼已然全是人了。 王小石看见了少伽和阿飞,还有与他们一起坐在桌子上的铁手,稍稍怔愣片刻之后也请李寻欢和铁传甲一齐走去坐下。 铁传甲自发站在了李寻欢身后。 “李探花?” 铁手极快便认出了李寻欢的身份。李寻欢道:“铁捕头。”李寻欢已然猜出了铁手和王小石出现在此处的目的。 “上次见面已是十年前,不想竟在此处遇见故人。”铁手目光温和平静,流露出淡淡喜悦。 方才紧张的气氛立刻消失,王小石提起茶壶,给几人各自添了一杯茶。 细说起来,铁手在十年前进京朝圣时曾与李寻欢在皇城外见过一面,然而不久之后,李寻欢便离开了中原。 “铁捕头和王小兄弟是为了走私的追查军火而来?” 铁手点了点头,却不再继续说下去。李寻欢也知道不能再多问,便轻缓地叹了一口气:“沿途而来时,我便察觉有异,尤其是进入这家客栈,发现后院中停放的马车,这才想要一探究竟。” “此事我会保密。” “多谢李兄。李兄此番是要返回中原?” 铁手意识到李寻欢已然抛却功名,并非是十年前的李探花,于是迅速改了口,犹如寒暄一般询问李寻欢的打算。 李寻欢未曾隐瞒:“不错。我听闻中原一带出现了梅花大盗,而且此事与我又有些许关系,因此不得不回到中原,查清事情真相。” “梅花大盗”在北方活动得尤为猖狂,不仅盗窃财物,还不惜为此残害无辜。 除此之外,对于“梅花大盗”的身份,江湖中众说纷纭,甚至隐隐指向已经出走关外多年的李寻欢。不管是出于自证还是出于正义,李寻欢都必须要回到中原,查清楚“梅花大盗”一案。 铁手道:“那便助李兄此去顺利,早日侦破大案。” 眼下正是黑白两道都紧张之际,那“梅花大盗“甚至前一阵子掀起腥风血雨的“摧骨手”都被朝廷放手,顺水推舟由江湖人自己解决。 “对了,李大哥,我听说你的小李飞刀刀无虚发,我有一个朋友,也十分擅长使暗器。” 王小石见铁手和李寻欢已然寒暄完毕,便兴致勃勃地开口说道。 他本也不过是少年心性,并无别的意思。李寻欢顺着他的话问道:“在下在关外已待了十年,不知小兄弟所说的那个朋友是谁?” 王小石笑道:“我那位朋友,是金风细雨楼副楼主,名唤易辰安。他本人低调,在江湖中虽没有那么大的名气,但绝对算得上是高手!” “天下没有他不会使的暗器。” 兴许是马甲之间的吸引,少伽听见主马甲的名字,从方才的神游天外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往王小石那边看去。 李寻欢笑道:“如此青年才俊,如若有幸,在下定然主动结识一番才妙。” 王小石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尴尬道:“不过他这人性格古怪,对人有些爱搭不理。” 少伽凑近桌子,突然出声道:“我也想见见他。” 王小石一愣,立刻笑开了:“他这些日子应该一直都在京城,倘若李兄与这位少侠有此意,我定然为你们引荐。” 易辰安虽然不喜欢白愁飞和王小石总是出现在苏梦枕眼前,但却并未流露出恶意。平日王小石只当他性格如此,反而因为他对苏梦枕的态度心生赞叹和敬佩之意。 王小石以为,倘若能独独对一人一心一意,那么也是情深义重之人。 少伽支起下巴,偷偷打了个哈欠。 阿飞只是在刚开始发现李寻欢不见之后准备寻找,恰巧碰见楼下乱斗,于是帮助铁手制服走私军火的罪犯。 他并不参与大家的对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而今天色已晚,铁手也不愿意继续打搅,而且朝廷下的密令时间紧急,因此就此委婉道别,把绑了的人押上马车,星夜便与王小石一同离开了。 客栈里的掌柜和小二也一起被绑走,整个客栈竟然就只剩下了李寻欢等人。 此事之后,李寻欢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进入保州。 不同于边外的荒凉,此处虽然仍然临近边塞,但也算得上是富庶之地。李寻欢等人连夜赶路,进了保州之后便在城内找了家客栈准备休息几日。 少伽缠着李寻欢继续给自己把没读完的话本子继续读完,扰得李寻欢实在没办法。 铁传甲瓮声瓮气地劝道:“小公子,少爷有些不舒服,要不改日再继续?” 李寻欢和阿飞已然有了兄弟情义,待少伽也如兄弟一般亲近。更何况少伽年纪尚小,生得俊秀过人,又喜欢黏着李寻欢,铁传甲除了把他看做主人的朋友,待他也有几分亲昵。 少伽仰头看向李寻欢,抿唇思索,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铁大哥,你也很累了,我在房间守着李大哥。” 少伽不清楚中原的礼节,也没有“礼节”这个概念,原先一直喊人大名,比如“李寻欢”“铁传甲”。 但是李寻欢教他要像中原人一样。 铁传甲有些迟疑,站在原地没有动。李寻欢笑道:“无妨,我这几日舒服许多,传甲,你下去休息吧。” 第93章 铁传甲虽然有些不赞同,但还是听从李寻欢的话应声离开。 等铁传甲走后,少伽一头歪到床榻上,在李寻欢的被褥上滚来滚去:“李寻欢,给我读,给我读吧。” 李寻欢想要笑,但又忍不住喉间的痒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少伽立刻便坐起来:“李大哥,你要喝药吗?” 少伽的瞳色奇特,睁大眼睛观察李寻欢的面色。虽然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但少伽还是看见他骤然浅淡不少的唇色。 他两颗明显的虎牙露出,在自己唇上反复磨砺,似乎是在纠结先让李寻欢喝药还是让李寻欢休息。总之是没有再要求李寻欢继续读书了。 李寻欢听见他一会儿“李大哥”一会儿“李寻欢”,不禁失笑:“你到底是要‘李寻欢’给你读书还是让‘李大哥’给你读书?” 现在当然还没有到喝药的时候。只是少伽不明白药效、时效这些概念,只是一听见他咳嗽,便要求他喝药。 “有什么区别吗?” 少伽听见“读书”,便就亲昵地凑过来,不假思索地抱着李寻欢的左手臂,又贴上来往他右手上拿着的话本看。 李寻欢拿得远些了,他便眯着眼看,仿佛有些看不清楚。 李寻欢已然被他逗笑,爽朗道:“只有‘李大哥’才心甘情愿给你读话本子。” 少伽不语,只是一味催促。头顶的发蹭到李寻欢脸颊边上,自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 中原人,尤其含蓄守礼。饶是李寻欢在边关待了将近十年,也未曾习惯这般亲昵。他缓缓叹了口气,倒也只有自小成长于关外的少伽,才完全保有了这般坦率不羁的心性。 李寻欢的视线回到了手中的话本上,继续读了起来。 第87章 梅花大盗 楚留香在西京不知不觉已经逗留了一个多月。已经习惯了浪迹江湖的楚留香却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享受的感觉。 每天早上起来房间内弥漫的阳光, 伴随着江风吹动朦胧的窗纱,楚留香缓缓睁开眼,洗漱过后就去膳厅食用早已经准备好的早餐, 然后到茶室寻找裴度。 裴度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 裴一也会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安排好。连带着楚留香这个客人也享受着精细的照料。 像往常一样, 楚留香走到茶室, 掀开珠帘之后, 看见垂目翻书的裴度。 楚留香十分自然地坐在了裴度面前的座位上,然后开始品味已然泡好的茶。恰好适合刚刚用完早膳的人饮用。 “诶,裴兄呢?”楚留香坐下之后便觉得裴度身后有些空荡荡的, 意识到往日总是陪伴裴度身侧的裴一此时此刻竟然不在。 裴度翻了一页,道:“我让裴一回裴府了。” 楚留香疑惑道:“回裴府?” 裴度道:“我们即将回兰州生活, 但是回去之前总得再好好整理那座空荡荡的房子。”虽然之前裴一已然基本翻修过一遍了,但如若住人并且想长久地住下去当然还是不够的。 他好像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很快便又压下眼帘, 继续翻动着手里的书。楚留香知道提及与从前生活相关的事物, 每一次都是在撕裂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楚留香不愿意让裴度再去想以前的事情。但裴度沉默良久, 又继续说道:“香帅已经在我这里逗留了许久, 可已经想好怎么劝说我认罪?” 因着这一句话, 气氛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楚留香表情微变,但并未立刻给出答案。只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楚留香竟然全然息下了这种心思。他知道裴度定然不会希望别人可怜, 楚留香觉得既然已经复仇,那么就合该让这个人和过去那些痛苦一刀两断。 至于以前做过的事情, 又有谁在乎呢? 只要“摧骨手”不会再重现江湖,世人总会忘却这一切。 楚留香最终只是露出轻松的笑容,“裴兄怎么会这么想?我早已经言明, 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 裴度缓缓将书摊在桌面上,半垂眼帘,语气淡漠:“倘若坐在楚香帅面前的人是无花,楚香帅也会这么说吗?” 楚留香的笑意有半刻的凝滞,但嘴角仍然翘起,只是眸底涌出复杂的情感,划过一抹细微的痛楚。转眼之间,他已然苦笑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像就掩饰住了刹那间的不自然:“裴兄本不是无花,无花也绝非裴兄,二者之间难道有什么相同之处吗?” 楚留香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裴兄倘若已经厌烦了我,那我便该主动请辞了。” 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冷酷,似乎真的已经动了气。以裴度这样心思玲珑之人却不可能会不知道楚留香真正的心情。 然而此时此刻,裴度仰头看向缓缓站起来了的楚留香,眉头微蹙,仿佛斟酌了许久,才轻声道:“这杯茶还没喝完,楚兄难道就忍心离去吗?” 楚留香挑了挑眉,却转了个身,在房间另外一面窗户前站定:“这里美色如画,生活悠闲,每天还能白吃白住,我又怎么舍得这么快就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窗外新鲜的呼吸吸入肺中。楚留香今日穿了一件淡蓝长衫,更添几分风度。 裴度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他随风飘荡的深蓝发带上,恍然想起自己易容成季知白时,楚留香便是戴着这一条发带。那时候,季知白正是病入膏肓之际,缓缓阖眼时下意识地轻轻抚摸了那条蓝色发带。 楚留香听见背后响起的脚步声,下意识转了头,嘴角还带着笑意。裴度背光站在楚留香的眼中,黑衣之上的银纹闪闪地发着细碎的光,不苟言笑的脸苍白中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脂红。 转头的瞬间,楚留香恍然间在那双漆黑的眸子中看到了故去之人的几分神似。 楚留香立刻又重新转过了头去。 也许是这样平静的生活太过相似,楚留香这段时间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月光似的身影。楚留香眯着眼,朝远处的亭台楼阁看去,却是不发一言。 如此短暂的缄默,裴度却好似察觉到了他少见的低落,开口道:“近些日子,‘梅花大盗’风头正盛,名门正道领袖纷纷出言,要联手查明‘梅花大盗’的真实身份,惩办罪魁祸首。” 楚留香立刻打起了精神,“我也听说此事。” 梅花大盗现下主要出现在保州一带,虽然距离西京需要越过重重关隘,距离较远,但是这个消息还是散布开来。前些日子,铁鞋大盗重出江湖的消息犹如昙花一现,楚留香本准备离开西京后去查看一番,却不想不多时铁鞋大盗就已然伏诛。 这段时间,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廷,都不算太平。 楚留香叹道:“那梅花大道如此猖獗,我有意前去保州一探究竟。” 说罢,他重新转过身来,看向裴度:“恐怕不久之后也用不着裴兄送客,我就要告辞了。”他眼中含笑,眉梢洒脱多情,风流自成。就像是说着这样有些让人伤怀的话,也让人如沐春风。 裴度撇开眼,总是难以摸清情绪的眸子被睫毛半掩,却极容易叫人看出了他心情不佳。 “我也要去一趟保州。” 他的声音清润,语调低沉。楚留香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裴兄也对铁鞋大盗生了兴趣?” 只因为裴度已然坦白不久之后,他便要回到兰州,恐怕再也不会理会这些事情。 裴度直直看向楚留香,眼神毫不避讳,那份冷然的情绪却已如冰融一般悄然变化,唯余晦涩的暖意。“在回到兰州之前,我想我还有一位故人需要见。” 提到“故人”,楚留香看见他的情绪自然流露,只是眼神仍旧复杂。裴度轻轻呢喃:“也不知道十年过去,再见之时他是否会惊讶。” 兰州和保州相距甚远,中间相距两千余里,如果要去保州,那么就意味着要耽搁裴度极多时间。裴度不惜耗费时间力气,去见一个十年未见的好友,想必这位好友应当与裴度情谊深厚。 只是,楚留香隐隐之间又觉得有些奇怪。 那正是因为裴度口中所说的这位朋友,其实只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而裴度也只不过借见故友之名去做别的事情。 楚留香在午后便照例出去,在城南游逛一圈。 裴度离开茶室,走到自己房间中。只消片刻,绿珠表情平静地出现在裴度面前,然后把手里的纸笺交到了他手上。 “西北那边除了西方魔教建立的分支,其余已然全部收复。” 绿珠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裴度知道裴一早就萌生退意,而且相比之下,裴度的确不如绿珠聪慧,裴度只能顺了裴一的意,然后重新培养一个能够帮助他处理这些事情的人。 第94章 在此之前,绿珠就接触过裴度的情报网,仅仅是几次,就已经处理得越发灵活。石观音死后,裴度把她手下已有的势力和财富全都收入囊中,然后建立了一个组织。 从前豢养的死士也转而进入了这个组织,并且通过精确的情报更好地完成各种任务。 这些,绿珠全部都已经接手。 只是现下,她有些欲言又止:“公子,您不是说您要回到兰州吗?” 绿珠知恩图报,倘若裴度回到兰州,她定然也会愿意随他一起去的,而且她虽然功夫没有裴一那样好,却也并不需要别人保护。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一贯在裴度身边的裴一回到兰州,而自己却接手了那原本应该由裴一做的事情。 而且她也没有想到,裴度根本没有甘心退出江湖的心思。绿珠甘愿帮助裴度做这些事情,只因为她相信裴度并非恶人,但是怎么也无法理解。 裴度只是淡声道:“那是裴一想要的生活。虽然我以前也这样想,但毕竟人总会变。” “这一点,我不如裴一。” 绿珠却不以为然:“人只要能够持守本心,便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情。公子一直都是一个好人,绿珠愿意留在公子身边,帮助公子完成胸中抱负。” 相较于刚逃脱石观音魔爪时,绿珠成长得很快。只是有时候说出的话,却仍然又那么单纯。 裴度忍不住提醒道:“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他看向绿珠,目光柔和下来:“你是个好姑娘,千万不要轻信于人。就算是我,也不行。” 因为裴度本来就骗了她,对于绿珠来说,他不算是一个完全的好人。 随即,他又将那张信笺放入了燃烧的火盆之中,等它燃烧殆尽之后才继续道:“过些日子,我会和楚留香一起去保州,那里有些危险,你便不要去了,留在这里等我。” 绿珠欲言又止,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担忧。裴度勾唇笑道:“不必担心,我的身子这段时间养的还不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金钱帮那边的事情你先暂停,等我传消息回来后你再派人动手。还有,我不在的时候,倘若裴一来信,你就说我去保州见李探花,不久后便回去。” 裴度早早地就将这些事情全部都交代好,因为明日就是离开之时,到那时,可能便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再交代这些事情了。 绿珠轻声应了下来,裴度看着她,目光清凌凌的,却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案上取了一个狭长的木盒,看上去并不算沉,只是猜得到里面的东西很珍贵:“你的剑术进步很大,我送你一把剑,平时可以用它防身。” 绿珠依言接过,抬眸看向裴度。他的表情仍然柔和,而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对于裴一和绿珠,他一向是如此。 第88章 将计就计 裴度和楚留香一同踏上了前往保州的路。 官道上容易碰见往来的商队, 偶有人会主动上来寒暄,但大多还是目不斜视地相对而过。 现下本是初春,道路上的花渐渐地也吐露芬芳。他们还没有出江南, 乘了快马走到渡口, 这时候正巧还有一艘货船, 还在水面上静静地等待着。 自从进了城后那天便阴沉沉的, 逐渐产生风雨欲来的征兆。楚留香观察天色之后, 便商量着索性弃了马,而后乘船沿水路前往保州。 “那是货船。”裴度道。 楚留香温声道:“总会有房间可以休息的。”而且这样大一艘货船,船上却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码头装货, 可见是受了这天气的一部分影响。 裴度点了点头,便站在码头不动, 看着楚留香走到货船边与船上的船夫商量。那船夫先是摇了摇头,楚留香拿出一张银票之后便露出犹豫的神色, 转身朝着船舱走去。 不多时, 等那船夫出来与楚留香说了几句话之后, 交涉便结束了。 楚留香回来之时解释道:“这艘船装着重要的货物, 本不愿载我们, 但我给了他们一些钱, 他们便同意了。” 一路上,楚留香事事都很周到细心,这些小事情总会轻松解决。他想着裴度未把裴一带在身边, 而且身体状况有有些复杂,不免生出了关心照顾之意。 裴度也许正是习惯了裴一在身边的照顾, 因此楚留香做的这些反倒没有那么明显。 楚留香料想这样的天气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又不能因此滞留,于是干脆搭着货船, 也能欣赏沿途的风景。 这货船极大,设计又好像不同于一般的船只。楚留香见多识广,立刻就看出了端倪。“这艘船的结构,倒与我一位朋友的手艺有诸多相似之处。” 楚留香与裴度一起坐在房间里,等着船家装完货物之后起航。 裴度并不需要楚留香的提醒,便已经说出了那人的名字:“‘快网’张三。” 楚留香欣慰道:“我就知道你必然知道。” 裴度的身份已经显而易见了,手段自然不俗。楚留香之前就很疑惑为什么裴度能够在复仇的时候把十年前的每一个仇人都那么精准地找出来,后来在西京时才听裴度坦白他组建的情报网。 那“快网”张三水性高,鱼烤得好,而且机警伶俐,能说会道,眼皮杂,交的朋友也多,对朋友当然也很够义气。他乃是楚留香的好友,所烤之鱼为天下美味。【1】 除此之外,他又精于造船。就连楚留香的那艘小船,都是张三为他打造的。这世上,就算是当朝皇帝,倘若张三心中不乐意,也不会为他造一艘船。 说起朋友的时候,楚留香总会露出愉快而又轻松的神色。他说起张三喜欢专心致志地烤鱼,或者是在好友面前自嘲,又或者是酷爱收集珍珠。就像是张三正坐在他面前一样。 裴度倒了一杯茶,当然也给了楚留香一杯。 楚留香的话便慢慢地止住了。 那船很快就已经发动了,从房间里可以看见甲板上猛然惊起的鸟雀,翅膀猛然张开,扑棱一声便无影无踪。 楚留香喝完杯子里的茶,便在这间房间四处走动了一番。这是一间比较宽敞的房间,楚留香和裴度的房间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这一间房间更靠里,不容易沾染潮气。 房梁下还围了一圈网罩,用以保护房间中的人。 楚留香抬头观察那屋顶的结构,不只是什么花纹吸引了他,竟然让他看了好半晌也一直不言不语。 裴度默不作声地将杯子放下,等待楚留香说出自己的发现。 过了好一会,楚留香果然道:“这个屋顶有猫腻。” 船行的还不是很稳,房间内大梁之上便由一块木板隔离,甚至用网罩兜顶。轻微颠簸之时倘若稍微留意,却发现顶板缝隙之间极不连贯的黑影。 幽黑之处隐隐可窥见浅淡的阴影。可见那顶板之上理应还有一个空间。 楚留香仔细倾听,表情微变。裴度的目光与之交汇,很快便与楚留香一同走出房间。他们在甲板上寻了一个无人角落,楚留香才低声道:“这个房间里面,还有人。想必,正是顶板之上。” 裴度认可地点头,神色却仍然冷淡:“你想要管这件事么?” 楚留香蹙眉,叹道:“恐怕这件事情我不得不管。” 那个空间显然是封闭的,不知道应该用何种手段打开。倘若不是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会让人躲在那个漆黑的空间,甚至这个空间,与裴度所在的房间仅仅有一板之隔。 这件事情显然并没有那么简单。 裴度道:“你应该注意过那些船夫,他们内息沉稳,目光凌厉,并非一般人。” 楚留香道:“不错,所以我更觉得这艘船有问题。” 船行平稳之时,天也渐渐地暗了下来,几滴冰凉的雨丝落在裴度的眉眼上,楚留香先反应过来:“先到我房间中看看吧。” 楚留香的房间倒是结构普通,并无顶板隔离,因此楚留香倒才舒展了眉。 裴度道:“此前,我的情报网曾经查到过江南这一带人口贩卖的团伙,他们大多以妙龄女子为目标,通过水路运出,所用的,也恰是这种极大的货船。” “官府对于这种货船检查严格,说不定,这艘货船便是将‘货物’全部都藏在了顶板之上。” 裴一之前也按照裴度的命令去追查过,只可惜无形之中总有一双手一直在默默阻挠。而且这段时间裴一回到兰州,一切事情都要让绿珠重新接手。 裴度过目不忘,对那份情报仍然记得很清楚。 这种恶事,倘若被正义之士知晓,必然是严惩不贷。显而易见的,楚留香面色已然凝重起来。 等到天渐渐黑了,船主体贴地让人准备了饭菜。楚留香待人离开之后检查了一遍,叹气道:“被下了蒙汗药。” 第95章 被下了蒙汗药的饭菜自然不能吃了。楚留香悄然将这些饭菜解决,假装二人已然将这些食物全部吃下。 这雨下得不大,但是雨丝细密浓稠,只是打开窗户,潮气带着雨点的江风就吹得人有些窒息。裴度咳嗽两声,一只手就已经先一步到眼前,然后把那扇窗户迅速关上了。 楚留香明亮的眼睛中浮现出关切,将裴度苍白的脸收入眼底。裴度抿了抿唇,示意楚留香坐下。“我想他们今夜一定会有所行动,既然是蒙汗药,可见他们极有可能并不想取我们性命。” “不如将计就计。” 裴度道。 夜深人静之时,整个船舱都已经漆黑一片。裴度仰面躺在床榻上,耳边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那些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将四周弄得嘈杂。 他毫无睡意,一直到丑时才听见门外传来的轻微异响。 这脚步声很轻,但是远远算不得无声无息。可见进来的几人武功并不算太高。裴度佯装已经中了蒙汗药睡下,等到那几人走到床榻前。 闭眼时仍然察觉到有微弱的灯光照在头上,沉沉的呼吸声并未可以掩盖。裴度听见有人道:“这个点了穴套在麻袋里,一起送到岛里。” 另一个倒是并没有说出准备处理的方法。裴度听到只是点穴,便一动不动,一双手迅速地点了身上的穴道,就连哑穴也点了,全身便一动也动不了,声音也无法发出。 如此手段,楚留香想必可以应付。 那些人果真如所说的那般,用麻绳将他的手脚牢牢捆住,然后装入麻袋。裴度闭上眼睛假装好无所觉,等到被人抬起之后一阵颠簸。 冰凉的雨水不多时从麻袋渗入,裴度的后背不多时便湿了。方觉是出了船舱,到了甲板上去。不知道是撬开了哪一块板子,而后抬着他的人便粗暴地将人连同麻袋一齐扔进了一个地方。 身体忽然腾空,坠落在一个黑暗的空间。裴度耳力灵敏,听见除他之外这四周的呼吸声。倘若没有猜错,他应该也被扔进了放‘货物’的地方。 原本按照计划,楚留香应该也很快会被扔进来。但是当裴度意识到已经过了几乎半个时辰时,才发现这个计划出现了纰漏。 易辰安用意识唤出系统,在地图上看见了楚留香近在咫尺的标记点。 “为什么楚留香没有进来?” 易辰安感到疑惑的时候,那个代表楚留香的圆点开始缓慢地移动,而且看上去极为谨慎小心,动一下便停一下。 【大人,您不是说这些人抓的都是妙龄女子吗?您怎么被抓紧来了?】系统发现了华点。这个点,易辰安自然也不知道。若非方才听见那句话,裴度也自然不会选择被点穴。 而且,奇怪的是,既然同样是两个男子,为何楚留香却并没有和他一同进来。以楚留香的智慧,自然会猜到这艘船背后的秘密,选择顺藤摸瓜会比打草惊蛇更有利于寻找事情的真相。 所以他之所以没有进来,是因为他不能而非他不想。 裴度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听见头顶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而后楚留香的声音夹杂着风雨从空间外平稳传来:“裴度,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89章 蝙蝠石窟 雨声持续了一整个夜里, 地图上楚留香的位置偶有移动,但一直都在距离裴度极近的地方。冰冷的潮气从阴冷的缝隙钻入,隔着一层麻袋依然粘腻。 但不知道为什么, 裴度竟然意外地平静安心。并非是因为心有谋算因此十分镇静的心安, 而是如同在海中浮沉抓住浮板的那种心安。他闭着眼睛, 在起起伏伏的海浪之中缓缓陷入沉睡。 些许是淋到雨, 又或者是空间太过封闭, 裴度清醒过来时四周虽仍是一片漆黑,但意识到竟然悄无声息地被换了个地方。 这个地方安静、干燥,但没有一点光源。 裴度的肩膀挨着实地, 还能嗅到沉闷的气味。他毫不犹豫地运转内力,利用功法的便捷冲开穴道。 只是不等他解开绳索, 就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那脚步由远及近,好像是从极远的山洞一点一点地靠近, 即使是微弱的声音也带这些回音。 裴度思忖片刻, 便蜷起身来摸到腿上的绳结处, 悄无声息地用手指拆解。 那由远及近的人在约莫五十米的地方顿了一下, 呼吸在一瞬间有片刻的停顿。裴度听清那脚步声, 也顺利认出了来人。 楚留香迅速走到了裴度身前, 不假思索地伸手去解他手腕上捆缚的麻绳。因为初时那些人认为裴度不会武功,因此并未捆得太紧,只是多套了几圈。 习武之人目力极好, 即使在这样黑暗的情况下也并不影响正常行动,只是倘若要看得很清, 那便不可能。 “裴度?” 楚留香俯下身,在他耳边极轻地唤了一声。裴度应了一声,便察觉到楚留香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未醒。” 裴度道:“我已经解了穴道。你摸清楚这里的情况了吗?” 楚留香一边给他解绳子, 一边解释道:“我那晚听见那些人要趁机杀人投江,因此和他们打了起来,然后假装投江逃跑,实则藏在货船上跟着他们来到了这个岛上。” 裴度便不觉得诧异了,只是淡淡道:“原来是蝙蝠岛。” 他继续道:“蝙蝠岛是一座海外孤岛。其主人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为搜刮财富,在此设立买卖场所,经营江湖中各种秘密,如门派武功秘籍、绿林巨盗名单等,有时甚至卖活人。除此之外,这岛上有一个机关密布、毒物遍地的山洞,为保证交易秘密进行,山洞里不允许有一点火光,一片黑暗,十分诡异。”【1】 楚留香面露惊骇之色,沉声道:“无争山庄?” 传说三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于太原之西,而这“无争”二字其实为天下武林豪杰所赠。只因当时已无人可与原青谷争一日长短。此后,无争名侠辈出,在江湖中留下诸多壮举。 曾经的无争山庄被喻为“武林第一世家”,近五十年来虽无惊人之举,但三百年来的余威仍在,武林中人对其极为尊敬。老庄主原东园在江湖中地位崇高,其一句话可解决诸多江湖纠纷。【2】 现在江湖中人想到无争山庄,又总是不得不想起这位原少庄主来。只是他们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同情和惋惜。 只因为自幼文武双全、品性极佳的无争山庄少庄主自从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后,就双目失明,成为了一个瞎子。 而裴度所言,这罪大恶极的蝙蝠岛竟然是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所建,如何不骇人听闻。 楚留香从自己的衣服袖带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然后利用微弱的火光查看四周的景象。楚留香溜进蝙蝠岛之后知道的第一件要事就是这蝙蝠岛内绝不可见一丝亮光。 因此方才他没进入几近这个封闭的房间时,并没有使用火折子,只是依靠记忆力记住了走过的地方和大致的方向。 而如今,当他看见四周的情况时才大吃一惊。 只见这里面放了一张舒适的床,其余的就只剩下一张桌子。凑近了才看见墙上密密麻麻的挂着一些刑具,而这些“刑具”仿佛又并没有那么简单。 楚留香深深地震撼到了,想到在货船上那些人的做法,电光火石之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可是楚留香宁愿自己不会明白。 他看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可是心中有一种无法忽视的沉闷与后怕。楚留香拉住裴度:“我们离开这个房间。” 裴度下意识往外瑟缩了一下,虽然那动作极其轻微,但楚留香还是注意到了。 “怎么了?” 裴度垂手把袖筒压了下来,淡声道:“无事,我们先走。”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裴度拉住楚留香的袖口,推开那扇看上去坚硬的石门,而后闪身躲了进去。 通道幽深寂静,凝神细听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每一个房间里好像都有人,虽然说话的内容无法听得太轻,但楚留香却听声辨位,躲开了有人的地方。 “这样躲着不是办法。”裴度先一步停下,手指多用了几分力道,这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楚留香不知何时已然握住他的手。 略粗糙的手掌在他手背上擦过,楚留香松开手,像是被火舌忽然灼伤一般。黑暗之中,裴度无法看清楚留香的神情,只辨识出他模糊的外形轮廓。 和楚留香相比,裴度的武功更像是走了捷径,到了这样黑暗的地方,目力倒不如楚留香这般好了。 “这里面的人都带着面具,不会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楚留香知道裴度的意思,轻轻应了一声。 第96章 不多时,他们手上就已经多了两个面具。 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能够发觉他二人并非通过正常途径进入蝙蝠岛。 有了面具,楚留香和裴度反而在每一扇门前开始试探。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未知,楚留香的脚提到了一块碎石,那碎石头往前滚动,而后又发出了更响的声音,就像是落入了更深的洞口,回声顺着石壁一阵又一阵地传上来。 楚留香估算那石子滚动的距离,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他本已经精细地计算过了,却不想走到最后一步时却一脚踩空。 风声顿起,楚留香的脸仿佛在一瞬间接触到冰凉的液体,那自下往上的风声和陡然的失重感提醒着楚留香,他已然在下坠。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就感觉到一个人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那手冰冷光滑,指骨修长,将楚留香的手掌紧紧握住。 而后,一股力道将他往左拉,楚留香迎着下坠之后黑暗中的热风,后背猛地撞到了坚硬的石壁。刹那间,脚下的失重感便缓解过来,一次两次三次,楚留香意识裴度拉着他,不断地向下缓冲。 与此同时,下方也不断地传来男女的欢声笑语,胭脂香和酒菜的香味也一晃而过,好像只是一种幻觉。楚留香急中生智,借着裴度的力道攀上模糊轮廓中的一块凸起,握在手中时发觉果真是一块岩石。 裴度也竟心有灵犀一般地松开手,楚留香蓄力往上攀爬,而后脚踩虚空,借着手上推开岩石生出的力稳稳地落入了离声音最近的石台上。 他猜的果然没错,这山洞不止一层,每一层恐怕会有不同的用途。楚留香听声辨位,通过声音找到了能够落地的实地。 裴度也悄然无声地落到了楚留香身后。 “我们去下面一层。” 楚留香听见这一层传来了脚步声。就像是巡逻之人的脚步声,整齐而又沉稳。 楚留香拉着裴度的手,手掌之下是裴度的掌心,相较于冰冷的手背,也许是方才惊心动魄的经历,裴度的手掌生出一种粘腻之感,仿佛起了薄薄的一层热汗。 楚留香躲开巡逻之人,在完全听不见脚步声之后才打开了火折子。在通道的尽头,楚留香看见了深幽的走廊,向下曲折,也看不清走向。 裴度道:“往里走。” 他们贴着石壁往走廊里走,有些凹凸不平的石地仿佛都沾染了热气,从脚底渗透上来,直叫人浑身都出了一层汗。 越近,方才楚留香闻见的脂粉味就越浓。走到尽头,意味着他们也成功地到了下面一层。 裴度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楚留香身后一步,而楚留香也停在了面前的石门前。像这样的石门有很多,往后排,一扇两扇三扇,而后隐入黑暗之中。 门后的声音越发低了起来,渐渐地就像是情人的呢喃细语。最后沉默了半晌,一阵让人们面红耳热的呻吟声也响了起来。 楚留香原本要开门的手顿时僵住,下意识想去摸一摸自己的鼻子。 裴度却拉着楚留香的腰带,带着他一瞬间跳入了另外一个门中。 “别出声。” 显然这门内还有其他人,可是裴度已经眼疾手快地点了那人的穴道。他虽然看不清,但是凭借着那人骤然急促的呼吸判断了他的身高,而后迅速判断出穴道的位置。 楚留香听见一门之隔的走廊外渐渐地响起脚步声,在外停留了片刻,又慢慢地离开了。 裴度解了那人的穴道,但是仍旧没有解开哑穴。可是方才获得行动力的人影迅速地扑到了他身上,犹如八爪鱼一般紧紧地缠绕住他的身体。 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攀缠在腰间,迎面香气扑鼻。 裴度侧开脸躲过耳边喷洒而来的热气,低声呵斥道:“放开。” 紧接着,楚留香手里的火折子复燃。裴度也看清了缠在身上的人。的确是一个女子,还是个美人。 只是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俏美的脸上却存在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不,应该说是少了一样东西,所以楚留香才会下意识地心头发寒。 她应该并非天生没有眼睛,但是眼帘却已被缝起,变成了一片平滑的皮肤。 只有两道浅浅的疤痕还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楚留香点燃火的那一瞬间,裴度便迅速地背过身去。那紧紧缠绕着的女子被他点了穴道,立刻僵在原地,裴度冷脸把她推开,手却隔着一层袖布顺着倒下的力道扶着她靠在角落。 而他身上那身黑色的外袍,也周全地蒙在了那浑身赤裸的女子身上。 楚留香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见他走开之后,又忍不住把那外袍仔仔细细地罩好,这才解开她的哑穴。 “你们…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女子声音沙哑,身体还有些轻微地颤抖,但显然已经冷静下来。 ----------------------- 作者有话说:【1】【2】注:摘自古龙小说《楚留香传奇》 第90章 尘埃定落 楚留香不知道是应该实话实说, 还是应该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他只是道:“我们是误入此处,正在想办法弄清此处的情况。” 那女子缩在角落,沉默了半晌, 方才道:“蝙蝠岛一共有三层, 这个房间就在最下面一层。包括我们这些房间, 一共有东、西、 南三排屋子。只是中间是厅, 我们…我们有时也会到厅里去陪人喝酒。” 她攥紧了手里的衣服, 那衣服带着一层温度,源源不断地驱散开她身上的冰冷。虽然这里并不冷,甚至算得上温暖, 但她的心,却不知不觉已然被捂住了。 衣领上的气味, 在屋子里的胭脂香味中格外冷冽清幽。 她不觉把衣服严严实实地穿好,方才大大方方的站起来, 只是神情仍然流露出些许瑟缩。 “这里是人间炼狱, 你们还是找机会出去吧。” 楚留香道:“你知道如何出去?” 那女子缓缓摇头, 空洞的眼皮朝向楚留香和裴度的方向, 表情迷茫, 看上去竟让人不寒而栗。 “倘若…我们找到了出去的半分, 我们会回来找你。起码,要带你一起出去。” 楚留香已然想到那些被卖到此处的少女究竟是何种下场。而一旦进入这样的炼狱,又怎会有为人的尊严? “谢谢你们, 你们可以叫我东三娘…不过,我很喜欢这里, 我喜欢黑暗,也不能离开这里。” 楚留香怎会不明白她话语之中掩藏的痛楚和麻木,倘若一个人不得不习惯了黑暗, 又怎会轻易地重新向往光明。更何况她失去了双眼,已然瞎如蝙蝠。 “我既然说出了话,便一定会做到。你要照顾好自己。”楚留香看着东三娘,语气坚定道。 东三娘虚虚地“望”着他们站着的方向,苍白如死灰的脸上恍若在一瞬间重新燃气了希望。好半晌,她轻轻答道:“好,我在这里等你们。” 楚留香和裴度推开石门时,火折子便重新被熄灭。 裴度道:“我们应该去找原随云。” 他们当然并非简单误闯,而是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但是如此看来,除了蝙蝠公子和他的心腹,没有人能告诉他们如何出去,更没有办法瓦解这个罪恶之地。 楚留香道:“这里太大了,倘若要找实在太麻烦。不若我们引他出来。” 裴度悄然抓住了楚留香的手,几颗丸子似的东西便占据了楚留香的整个手掌。裴度轻声道:“火云霹雳弹。在船上时我就猜到会用到这个。” 一颗火云霹雳弹的威力就已经极大,而裴度给楚留香的,整整有五颗。楚留香不禁笑道:“倘若你在船上时便给了我,现在怕是已经不能用了。” 这火云霹雳弹轻易沾不得水,而楚留香在货船上为了躲过追杀,一跃跳入江中,整个人都湿透过。 裴度道:“我们在此处弄出响动,不信蝙蝠公子不来。” 楚留香点头,捻起其中的一颗,便迅速朝虚空中摔去。那火云霹雳弹迅速炸开,将走廊的石地炸得塌陷,乱石飞起,楚留香拉着裴度躲到角落。 一瞬间的火光将眼前的所有黑暗全部驱散,楚留香方才松开了手,便瞧见自己掌心中斑斑的血迹。 凌乱的脚步声在爆炸的余音下细弱无比,而后越来越近。可是,到了不远的地方却戛然而止,仿佛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凭空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楚留香悄然道。 他凝神听声,却什么也没有听见。莫非蝙蝠公子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划,因此根本不来咬钩么? 第97章 楚留香方一伸脚,便猛地听见剑鸣铮动的声音。快如闪电的掌风便迎面而来。 楚留香方才躲开,裴度却选择了进攻。待到楚留香闪身点燃了火折子,才看见裴度一连和那人对拼几掌。 而楚留香,也成功辨别出这掌法的来历:“朱砂掌?” 少林寺有朱砂掌这门功夫,作为“七十二艺”之首。功成后,使用者手掌发劲时会呈现深红色斑点,似“朱砂”状。 而这人除却掌法,闪躲之时所用的轻功和身法也全然不是出自少林寺。 裴度掌法绝妙,此人的朱砂掌欠缺火候,内力又不如裴度深厚,仅仅是第七掌便被裴度的内力振飞,狼狈摔在地上。 “你还会扶桑甲贺谷‘大拍手’和‘血影人’轻功,可惜这些武功本不适合你。” 裴度站在光亮之中,手掌收回拢在衣袖之中,连根发丝都没有受损。“丁枫,还不快把你师父请出来?” 楚留香这才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 丁枫半伏在地,显然已无抵抗之力,裴度的话说出之后他全然无一点反应,好像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出卖蝙蝠公子。又或者是,他相信楚留香从不杀人的传言,赌楚留香不会杀他,也不会让此人杀他。 他正垂目思索,上方却想起了一道声音。这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哑、粗糙,发声之时带着震颤。 “本觉得你们什么都看不见,因此才未曾出手。既然如此,你们便上来罢。” 楚留香立刻意识到这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点了火,显然并不在这屋子里。 他想要寻找声音最初的来源,最后纵身一掠,犹如云雀一般,而后又流畅地滑上了石壁,也立刻发觉屋角上藏的着根铜管。 那岂不是他们之前所说的话,其实蝙蝠公子都全部听见? 楚留香轻巧落地,目光极为复杂。这位不显山露水的蝙蝠公子,也便是无争山庄少庄主,现下已经引起楚留香更深一层的忌惮。 丁枫没有质疑蝙蝠公子的决定,艰难起身之后却极为礼貌地冲他们抱拳行礼,犹如接待贵客一般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 他们上了两层,最后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房间外。蝙蝠公子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响起:“我们第二个要拍卖的,是一个消息,起价五百两黄金。” 房间之中立刻便有人窃窃私语。“敢问是哪一个消息?竟然值得这么高的起价?” 蝙蝠公子冷漠而又沙哑的声音响起:“这个消息,就是江湖上‘摧骨手’的真实身份。” 房间里细碎的说话声更多了。一个消息,又有什么价值?“摧骨手”的真实身份是谁,又有谁在乎? 这是一般人会想的问题。 即便很难理解,但仍然有人开始加价。 楚留香察觉到身边人的手有细微的动作,他以为裴度会忽然出手,甚至已经做好了配合的打算。但是,裴度的下一个动作却是往前跨出一步,朗声道:“我出七百两黄金。” 方才有人加价了三次,这个消息的价值已经被抬到了六百两黄金,但是裴度一开口就加了一百两黄金。 人群中有人到吸一口冷气,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个人继续加价:“七百五十两黄金。” 裴度继续道:“八百两黄金。” 现在就只有包括裴度在内的两个人在继续加价,在场的声音落针可闻。最后,裴度在那人迟疑片刻再次加价到八百二十两黄金时继续加价道:“一千两黄金。” 这时候全场寂静,没有人加价了。 确认三声之后,这个消息最后被拍卖给了裴度。 楚留香听见裴度轻蔑一笑,径直出手,朝蝙蝠公子所在的方向丢了什么东西:“既然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便都死在这里吧。” 火花绽放,响起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整个房间都摇摇欲坠起来。 恢复光明的一瞬间,原随云脸上的空白面具映出火光的颜色,他自然也做了万全的准备,不让任何人认出自己。而下一刻,他便飞快地冲了上来。 但是楚留香和裴度当然也想到他会在这时攻来,迅速闪身躲开。在场宾客惊慌失措,情况混乱,所有人都摸黑着往外涌出。 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摔倒在地。 裴度和楚留香奔出这个房间,听见嘈杂人声之中极其细微的呼啸声。裴度道:“楚留香,我来探探他的虚实。” 言外之意,便是让楚留香先别动手。毕竟,蝙蝠公子竟然能够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并且意图散播出去,已然犯了裴度的大忌。 裴度此人一向睚眦必报。 裴度的功法正是极佳的进攻之法,重在攻击,以攻为守。他用自己深厚的内力去与原随云对打。 只因现在大火四起,从房间弥漫到外,所见之处俱为光明所充斥。恢复了视觉之后,裴度和楚留香几乎再无顾及。 原随云自是起了杀心,每一掌都凌厉迅疾,身法又如此地敏捷、飘忽,真正地如同一只黑暗中的蝙蝠。且移动速度极快,在瞬息之间闪转腾挪。 裴度却仍然能够跟上他的速度,一如既往地轻巧灵活。 两掌相合,拼的就是内力。 裴度的内力深不可测,就连楚留香也不知道他的内功究竟练到了何种境界。 罡风自指尖溢出,原随云墨发飞扬,衣袂飞起,即便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由得叹一句好一派风姿。 任谁也没有想到,裴度左手一甩,径直将他的面具击飞,而后又飞身而起,径直朝外飞去。 原随云惊觉身不由己,因为裴度的掌心就像是深不可测的漩涡,从刚开始释放内力转为吸收,而且吸力极强,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汲取。 他意识到裴度要把他带到人多的地方,然后让江湖上的人好好认一认他的真面目。原随云神情骤变,在脑海中想方设法要摆脱裴度,只可惜此时此刻,已经由不得他。 二人甫一出现在众人视线范围之内,就听见人群中有人惊呼:“好像是无争山庄少庄主!” 原随云声名在外,虽远不如楚留香这般众人皆知,却也有人能够认得出他。一石激起千层浪,紧接着就有好几个人附和起来。 原随云知道身份已经暴露,倘若不想让蝙蝠岛的秘密传入江湖,那就只能让所有人葬身于此。他忽地冷笑了起来,声音也不再故作沙哑,“我就是原随云又怎样?你们可知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杀人不眨眼。” 原随云左手迅速地挥动,那衣袖忽然极快地膨大,然后裹挟着罡风迅速朝着裴度门面袭来。 裴度立刻松了手,衣袂翻动,眨眼间便停在了原随云极远的地方。 原随云已然有些摇摇欲坠,内力几乎所剩无几。他所倚仗的一是心思缜密、智冠天下;二是所学武功路数极多并且每一类都被他发挥到极致;三是内力深厚,且能攻能守。 最后,还有他自双目失明后便锻炼出来的超凡听力,敏锐的感官让他总能先一步占据主动地位。 只可惜,原随云不再高居上位,发挥优势。 他整张脸扭曲得几乎狰狞,毫无从前那番浊世公子的风度。原随云死也要拖人下水:“他就是‘摧骨手’。楚香帅分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为了一己私欲隐瞒天下人。这和帮凶,又有何种区别。” 旋即,他举手按下身边的机关装置,触发了此处的所有机关。 现场静默几秒,没有发生原随云意料之中的暴乱,机关也没有触发。 裴度的表情隐晦,暗中向楚留香递了个眼神。楚留香虽然不知道他何时对这些机关动了手脚,却也立刻定下心来。 蝙蝠岛上机关重重了,他们来时虽然谨慎小心并未触发过机关,但倘若原随云成功启动机关,那么现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有可能葬身于此。 原本惊恐的众人如梦初醒,本要四散逃亡,楚留香却说:“诸位,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建造蝙蝠岛这个罪恶之地,我与好友一同将他绳之以法,至于如何处置,我希望还是把他交给无争山庄来处置,大家届时前往无争山庄一起商讨。” 凭楚留香的声名和威望,做下这个决定之后,大家均无异议。 那原随云冷然一笑,一字一顿:“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这群蝼蚁来染指我半分。” 他的两只衣袖抽出,裹挟着劲风,迅速涨大,如同双翼一般升腾而起。 原随云整个人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飞身而起,用尽最后的内力消失在众人面前。 楚留香和裴度也迅速追了出去。从光明再入黑暗,感官骤降,只能通过原随云移动的声音来追踪。 第98章 蝙蝠岛外仍然阴雨绵绵,海浪重刷着岛礁。原随云头也不回地扎入海水之中。 楚留香没有再追,而身后也陆陆续续地追出了很多人。他大概了解裴度的内功,因此知道不管原随云是生是死,总会有人出手捉拿早已散尽一身解数的他。 一切都好像已经结束,可此时,楚留香余光中看见裴度猛地飞了过去,跟着原随云一齐投入海中。电光火石之间,楚留香想到的只有立刻拉住裴度,然而,袖带里忽然摸到的东西让他下意识迈出的脚又猛地收了回来。 楚留香拿出来,绢布上用血狂飞乱舞地写了三个字:保州见。 楚留香明白了裴度的用意,只是冥冥之中仍然有些忧心忡忡。 第91章 初来保州 海水很咸, 身上的伤口在水中浸泡,从刺痛变成麻木。被卷到岸上时,裴度仰面朝天, 衣服和头发全部湿淋淋地贴在脸颊, 就像是走入末路快要濒死的海妖。 身上很黏, 很脏, 很不舒服。 裴度翻身, 伤痕累累的手掌接触地面,白玉沾染泥泞。 四周空寂无人,他下意识地缩回两双颤抖的手, 跌跌撞撞地靠向了距离最近的那棵树。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缓缓坠地,在灼热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颤栗。裴度闭上眼, 想要压制住在经脉内横冲直撞的内力。 太久没有犯毒瘾,他以为会慢慢地调理好。没想到吸收原随云的内力时冲动了本身霸道的内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力在身体里冲突, 却因为极度兴奋无法控制的神经而无法静下心来。 裴度紧紧揪住心口的布料, 忍住钻心剜骨的痛楚, 只得紧紧扣住树皮, 以此疏解那种无法缓解的痛苦和暴躁。 他本可以选择立刻想办法给自己疗伤, 要么花时间调息,要么走出去寻找出路。但是如今,裴度站在原地, 静静地喘息着,却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前面便是一座小镇, 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镇,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三面环海,远处皆是岛礁, 茫茫地朝更远处眺望,便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不多时,便有一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后。那人一言不发地跪下之后,没听见裴度说话,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度背对着他,却好像仍然能够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裴度淡声道:“蝙蝠岛的事情可以去做了,记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他蹙着眉,表情有些不大耐烦。 想来是没有想到从未露面的主人也不过是一个年轻的青年人,因此还有些怔愣。直到裴度再次说了一句:“听明白了吗?” 那人连忙低头,轻声答道:“属下知道了。” 裴度听见他语气里的温顺和尾音带着的些许愉快,不禁转身看向他:“抬起头来。” 那人抬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眼睛发亮 ,眼尾下垂,看上去显得忠诚而又乖巧。有点像很多年前的裴一。 裴度垂眸道:“叫什么名字?” “裴三。” 裴度听了这个名字,表情有些怪异:“是谁给你起的名字?” 裴三满脸满足和崇敬:“是绿珠前辈给我起的名字。她说因为我武功排行第三,所以应该叫裴三。” 裴度没有对他的名字做什么评价,也没有没有再问下去。裴三见他忽然之间不再说话,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眉眼微垂,头也低了半分。 很可怜。 裴度想了想,忽然道:“你到我身边来吧。” 裴度身边一直只有裴一和绿珠,组织建立好之后里面的人便默认将裴一和绿珠当做除了裴度之外地位最高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裴度,裴度越亲近的人,地位也便越高。因为他只亲近信任的人,也只亲自使用有能力的人。 裴度此语,显然有提拔他之意。 裴三的喜悦溢于言表,立刻道:“谢谢主人。” 裴度只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便打算让他离开。裴三能够体察到裴度的意思,在他别过脸的瞬间便站了起来。 可是走出两三步,裴三却重新走了回来。 “主人,您还好吗?” “要不要,我带您去找大夫?” 裴度嗓音发哑,仍然沉着声音,语气显得冷冽:“不必了,这还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裴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而后迅速认错。不需要裴度再说,他便迅速地离开了。 裴三前脚刚走,裴度便狠狠拍向手下扶着的这棵树。那树身发出一声极闷的响声,而后自内部产生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竟然在一掌之威下朝后倒去。溢出的劲风如刀一般,落叶也刹那间拦腰切断,更不必说人的脸。 直至手掌空无一物,裴度方才极快地垂下手来,堪堪抑制下那些狂躁的情绪,内力也开始温顺起来,在奇经八脉里流动。 一直没有突破的境界终于突破了,裴度练到了功法的最后一层。 裴度缓慢而又小心地呼吸着,咬牙通过调整内息来让自己好受一点。紧握的双手手心本就血迹斑斑,现如今被圆润的指甲刺破,流下鲜红的血水。 蝙蝠岛的事情很快就曝光在江湖之中,原随云下落不明,不知生死。无争山庄庄主为亲子向全江湖表达了歉意。无争山庄威望大跌,但因其昔日在江湖中的影响力,因此此事便就此揭过。 半个多月后,楚留香顺利进入保州。 此时已然进入仲春,江畔独步寻花,柳树依依。碧绿枝条垂落于堤岸边,随着烟波浩渺缓缓移动。而惊蛰过后,春雷始鸣,万物生长,生机勃勃。 楚留香一眼便望见了飒飒酒旗,连日而来的风尘仆仆烟消云散,弥漫至半空的酒香也在这一刻勾起了肚子里的酒虫。 他进酒铺要了一坛美酒,消解疲乏之感。 那酒保继续在帐台前忙活,用抹布擦拭落灰的桌台。楚留香状似无意,打听道:“小兄弟,你们这儿听说有一个梅花大盗,穷凶极恶,是真的吗?” “客官,您的口语也不似本地人,怎么会到我们这保州来?我们这儿这一段时间可不太平。”那酒保没有立刻回答楚留香的问题,一面擦着东西,一面问道。 楚留香微笑道:“我的确是从外地来的。听闻武林高手即将齐聚保州,捉拿梅花大盗,因此前来见见世面。” 那酒保闻此,暗自打量他的衣着打扮,看起来不像是个武林高手。于是好意提醒道:“您还是别来凑热闹了,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他刚一说完,酒铺里就进来一个身材丰腴的美人。就算实在偌大的保州,她也算是一个美人。 “我让你认真干活,怎么还偷闲躲懒起来了?还有功夫闲聊么?” 她说话的语气严厉,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比这小酒保大多少,但后者却对她恭恭敬敬,供若亲娘。 “老板娘,掌柜的要我好好照顾客人,客人问我问题,我也不敢不说。” 老板娘冷嗤一声,道:“是吗?那你怎么吞吞吐吐?” 说罢,她笑靥如花,往楚留香所在的地方走来,径直坐在他面前。 楚留香看着她半缩在袖中的手,只露出的半截手指美若削葱根,楚留香又很快想起了河堤上继续抽芽的嫩柳。 “这个天气实在还有些冷,老板娘穿得这么少,不如喝酒暖暖身子?” 楚留香眉梢含笑,语气温柔,只静静地看着老板娘的眼睛。 老板娘轻轻道:“你请?” 楚留香道:“美人在前,自然是我请。”话虽如此,他却无一分轻挑浮夸之色,仿佛只是为了逗她一笑。 老板娘果然笑了起来,道:“你不是要听梅花大盗的事情吗?我告诉你。 楚留香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多谢老板娘。” 老板娘将垂在鬓角的一小缕秀发捋到脑后,娓娓道来:“其实,这‘梅花大盗’本是有两代。第一代梅花大盗在江湖中成名已久,三十年前就横行天下,只因那时江湖秩序混乱,为其作案提供了可乘之机,使其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多年。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淡出了江湖。” “这第二代,就是现如今忽然直接出现的梅花大盗。在短短七八个月内,就做了七八十件巨案。这梅花大盗既贪图钱财,又好色成性,几乎是无恶不作。而且梅花大盗作案后都会在现场留下类似梅花般排列的血痕或其他梅花状标记。” 楚留香若有所思:“我听说保州来了很多武林高手,他们都是为了缉拿梅花大盗?” 第99章 老板娘撇了撇嘴,俏笑道:“这我便不大清楚了。只是我听说像少林寺、武当派这样赫赫有名的武林大派也参与进来了。” 楚留香道:“多谢老板娘,既然如此热闹,那我必然要前去看看了。” 说罢,他唤小二过来,拿出一锭银子,道:“不必找了。” 小二挠了挠头,尚在迟疑。楚留香拂了拂袖,走到酒铺门口,轻笑着回头:“还请老板娘买个手炉暖暖手吧。不然剑便拿不稳了!” “不愧是楚留香。”老板娘露出修长的手,指节和手掌中多有茧痕,那无疑是一双剑道高手才会有的手。可是当她打扮之后,不说杀气,便是连一丝剑意也没有了。 小二也已然换了表情,走到老板娘身旁:“无妨,我们只要把消息传递给主人便行了。” 老板娘叹息道:“我以为还能见主人一面,早知道只能在这个酒铺枯守,倒不如和裴三换一个任务了。” 小二道:“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主人让我们在这里打探保州的情况,这些日子那么多武林高手陆陆续续聚集保州,我们得小心一点才好。” 老板娘道:“那这次我去,说不定能见到主人。” 小二道:“这次该我了。” “裴七!你就不能让让我?”老板娘怒道,喊出了他的名字。 “裴十二,切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示弱认输?”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比剑的时候当然要诚心认真!” 她眼波流转,狡黠一笑,忽然迅速跑了出去:“这事儿先到先得,我去找主人了!你安心看店!” 她的声音迅速远去,很快便只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了。 第92章 怪异之处 楚留香初来乍到, 便发现保州已经聚集了许多不明势力。 尤其是他从酒铺离开的时候,尤其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依然发生,就像有人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楚留香眼下, 便已经半只脚踏了进来。 但是现在, 楚留香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把所有事情都弄得一清二楚。他在城南的一家极大的客栈歇了脚, 楚留香直觉以裴度的本事, 应该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楚留香也相信他现在一定已经进入了保州。 黑夜很快就降临,相比于南方, 这里的晚上格外地冷,即使是到了仲春, 也还是有着深入骨髓的寒气。露浓霜重,楚留香坐在靠门的位置, 不急不慢地剥着花生, 就着花生喝下了半坛美酒。 他喝酒很慢, 好像是在品尝天上珍惜的琼汁玉液。但只有楚留香知道, 他只是在等人。 连续等了三天, 总会等到想见的人的。 黑夜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绸布, 将整个天地全然笼罩其中,混混沌沌地,就连远处的山峦也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外边寂静得恐怕, 就连风声都会被无限放大。 不知道了什么时候,门外隐约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自阴影处接受了灯光的剖白,缓缓地进入客栈中。 楚留香眼睛一亮,便看见裴度朝他这边抬脚走来了。 “到了几日?” 楚留香道:“三日。不过要说等的话, 这已经是第二十日。” 裴度微微一笑,便忽地蹙眉咳嗽起来。楚留香这才注意到他脸色苍白,较二十日前,竟然像是大病了一场。 咳嗽声渐渐停下来,裴度眼圈也红了,抬手去触碰桌上的酒坛,很快却被人压住了手。楚留香叹息道:“你实在不应该喝酒了。” 裴度道:“只是太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深邃而又明亮,在昏暗的灯光之下隐隐露出几分希冀,又含着细碎的笑意。楚留香下意识地避开了如此让人难以拒绝的目光,却转头向小二要了一坛温酒。 只是一小坛,却是上好的“隰州琼浆”。楚留香道:“这是隰州名酒,晶莹剔透、口感独特。” 裴度打开那坛酒,酒液清澈见底,酒香四溢。热酒入喉,从口腔到胃,全部都被辣得暖融融的,自里而外驱走了身上的寒气。 楚留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重新恢复的红润,关切道:“你呢?你来了几日?” 他用一样的问题去问裴度,语气却全然是关怀。裴度答:“五日前。” 楚留香自蝙蝠岛离开之后,索性继续走了水路,水路自然会慢些。裴度前段时间走的水路,因为身体实在不允许他走陆路,那般舟车劳顿,根本养不好病。只是他身体并不算好,病养好之后不过连续赶了一段时间的路,便又犯了。 他在保州待了五日,其实是养病去了。 楚留香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了他黑色衣袖下的手上,只是不知为何,却又什么也没有问。 午夜时分,酒也喝完,花生也吃完了。楚留香将裴度剩下的小半坛隰州琼浆送入自己口中,便走到柜台前再开了一间房。 他拿着钥匙走回来,却不把它递给裴度,而是道:“很晚了,上楼休息吧。” 裴度便拍了拍袖子,站起身来跟着楚留香一起到楼上。楚留香用刚刚领的钥匙打开了房门,裴度便这样跟着他走了进去。 刚一坐下,楚留香便挑了挑眉:“裴兄莫非要与我同住?” 裴度道:“香帅的房间不是在左边?” 楚留香走上二楼的时候下意识朝左边的房间看了一眼,不曾想这样微小的动作竟然也叫裴度看见了。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他道:“裴兄怎么还如此唤我?我们起码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楚留香总是在别人毫无防备的时候释放他的善意。若仔细说来,他二人在称呼这个细节上也从未曾真正改口。裴度一如既往地以“楚香帅”相称。 裴度道:“不过是个称呼,楚兄要用这件事情转移注意力,只怕不够。” 楚留香尴尬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摸自己的鼻子,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鼻子都要被摸掉了。 但是,幸而楚留香下一秒便调整过来,待裴度坐下之后便问道:“裴兄的手可是已经痊愈了?” 那天在蝙蝠岛山洞之中漆黑一片,纵然是触摸到了满手粘腻,也没有立刻想到他出。直到事情结束之后,楚留香才有时间静静去想裴度受伤的手。 裴度表情不变,眼睫微垂,道:“已然痊愈,楚兄不必挂怀。” 楚留香这才放下心来。裴度看向他,道:“楚兄来到保州三日,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除却等待与裴度汇合,白日时楚留香在城内活动,渐渐弄清楚了好些情况。 “我听闻小李探花重出江湖,可是,江湖上却怀疑李寻欢便是这罪大恶极的梅花大盗。倘若他真正出现,恐怕处境艰难。” 楚留香不觉压眉,沉声继续说道:“再者,我怀疑梅花大盗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裴度知道楚留香为什么会有所疑虑,他道:“梅花大盗在短短时间内就犯下七八十件大案,其作案手法复杂、风格多样。江湖上从未有这样的人,能够在这样大的范围内、这样短的时间范围之内,用这么多样的手法和风格去完成那么案件。” 就算是当年铁鞋大盗两个人用同一个身份作案,也没有这样的效率。 楚留香叹道:“再者叫我奇怪的是,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相信李寻欢是梅花大盗。” 裴度目光微动,道:“阴谋。” 楚留香的动作顿住,道:“你的意思是,‘梅花大盗’其实是有关李寻欢的一个阴谋?” 楚留香并非没有这种猜想。此时此刻,裴度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裴度道:“李寻欢早年虽然行侠江湖,但是所树立的仇家也不少;再者,梅花大盗重出江湖的时间与李寻欢二次入关的消息传出的时间基本吻合;最后,‘梅花大盗’倘若蓄意陷害,大肆宣扬,也极容易让很多人相信。”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李寻欢声名赫赫,武功高强,轻功超群,他身上也具备了梅花大盗的一些特征。一些不了解他的人,极容易在误导下因为他的能力而把他和梅花大盗联系起来。” 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人们的猜想,更多的甚至是以讹传讹。仅仅是因为这些就将“梅花大盗”打在李寻欢身上,未免太草率也太可笑。 楚留香叹道:“我在边关曾经见过李寻欢,那时候已经出现了梅花大盗,如若精确算来,是根本不能与梅花大盗出现的时间重叠的。” 裴度道:“其实,我早在多年前,也在关外见过李寻欢。只是那时甚至连相识也算不上。” 第100章 “虽只是草草一面,但我想,李寻欢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是梅花大盗。” 那双忧郁中夹杂着痛苦,平静而又暗藏波澜,闪烁着豪情与侠义的眼睛,怎么可能会是梅花大盗这样无恶不作之人会有的眼睛。 任何见过李寻欢并且了解李寻欢的人,都会选择相信他。 “你要管这件事情?” 楚留香听见裴度的询问,对上他平静而又深邃的目光。楚留香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裴兄的意思如何?” 裴度垂眸,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倘若我不愿意管,又何必与你结伴而来?” 他建立的组织,甚至连名字都还没有取,在江湖上也仍然隐藏着默默无闻,但却已经兼并了西北大漠和东海蝙蝠岛的势力。裴度报仇之后再来图谋江湖的确有些晚了,毕竟那些武林枭雄并不会等待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晚辈来与他们争夺。江湖上的势力范围就像是一块肥美的肉,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被划定瓜分完毕。 裴度要做的只可能是取而代之。 他来到保州,目标除了梅花大盗,还有金钱帮。裴度不会去做鹬蚌相争的事情,而是擅长渔翁得利。 楚留香得到裴度的回复,倒像是微不可见地轻松了些许。也许就连香帅自己也没注意到,自裴度出现,他的眼睛便很难再挪开。 香帅的眼睛温柔多情,更何况是下意识地面带着微笑,如此英俊潇洒、浪漫迷人。 可是这个时辰,裴度却站起身来,准备送客了。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写了九十多章了,原本以为写到一百章左右就准备完结的,现在看来还是太早了。 不过没关系,裸奔产物,就慢慢地写下去吧 第93章 眼上缺陷 裴度把楚留香请了出去, 洗漱后便上床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了。 【大人,您说要是马甲之间见面,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易辰安听见系统略带期待的语气, 答道:“便是和陌生人相见没什么区别吧。” 系统有些遗憾:【早知道之前就应该加一点设定, 要是马甲之间相互认识该多好啊。】 它托着无形的下巴, 在任务面板搜搜找找, 【马甲之间连心灵感应也不能有吗?】 易辰安不懂它说的心灵感应到底是何种心灵感应, 他只是冷淡地回答:“也许马甲之间会相互吸引?” 系统忙道:【没错没错,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人,您可不要小看马甲之间的羁绊啊!】 易辰安:…… 它顿时觉得热血沸腾, 喜滋滋道:【希望马甲们能够速速碰面,最好每个马甲都能相互认识, 或者结为好友。】 【这样,不知道会有多刺激嘎嘎嘎嘎——】 易辰安蹙眉:“你为什么这样兴奋?” 系统笑嘻嘻道:【伦家也不几道啊, 只是想想就好激动啦。】 易辰安正想让它闭嘴, 就听见系统愉悦道:【大人, 您不觉得最近您的心情好了很多吗?几乎每天的愉悦值都在百分之六十。】 【也许是因为您发现苏梦枕很在乎您;陆小凤也很在乎盛元微;楚留香也在乎裴度;还有少伽每天都有故事听。】 易辰安目光微沉, 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因为兄长将我当做兄弟, 所以才会关心我;陆小凤把盛元微当做朋友, 所以才会关心他;楚留香同情裴度,况且他们一起粉碎了蝙蝠岛的阴谋,或许有些惺惺相惜。至于少伽, 不过是因为李寻欢是个滥好人罢了。”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 这些都不是我和那些马甲想要的。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系统诧异道:【可是我觉得——】 易辰安蹙眉,打断道:“你只是一堆数据,怎么能那么精确地体会到人的情感。” 系统知道易辰安说的是事实, 它觉得很泄气,可是明明觉得自己的感觉是对的,而且任务完成的进度也不会骗人。 它委屈巴巴地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虽然我赞成大人的话,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大人必须要相信。】 【那就是我真的很爱大人。】 系统经常说这些“喜欢”“爱”以及类似的词,易辰安听多了只会把它的话当做一种夸奖。可是方才听时,分明感觉不一样。 “嗯,我知道了,你下线休息吧。” 系统乖乖地下线了,任务面板上的电子数据停止了输送,平稳下来。易辰安的目光停留在显示马甲心情的情绪标签上,表情柔和下来。 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串联起了除开少伽之外的,每一个马甲心中偶有的那种情绪。易辰安回想起来察觉那应该可以叫做心动。 副马甲已然陷入了沉睡,只有易辰安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沉默了良久,点击切换马甲。 转眼间,李寻欢入保州已经有了大半个月。他虽然没有可以暴露行踪,但是保州之内,无时无刻都有人盯着他。 对此,李寻欢装作全作不知。 客栈外走街串巷的小哥叫卖着,豆腐花的香味从巷子往外飘逸而出。 铁传甲买了四份豆腐花回来,都还是热乎的。 “阿飞公子怎么不在房间内?” 铁传甲从阿飞房间出来,手上还端着没有送出去的豆腐花。 李寻欢道:“他听说‘峨嵋三英’现身此处,早已经想领教峨眉剑法,早晨便出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 少伽舀起一勺豆腐花,不舍得抬眼。 李寻欢笑道:“可能是还没醒吧。” 少伽吐了吐舌头,自然知道李寻欢是在开他的玩笑。铁传甲憨笑道:“外边天气正好,小公子何不出去走走?年轻人总是憋在屋里,容易憋出病来。” 李寻欢听罢,将手里的折扇放下,也端起了桌子上已经凉得刚刚好的豆腐花:“正好,我也应该出去走走了。许久没回来,也不知道变化大不大。” 他的目光中划过一抹追忆和怀念,眉间的忧郁散开几分,在豆腐花的热气之中越发朦胧。 “可是……我发现很多人都在找您。” 铁传甲有些忧心。 李寻欢沉吟不语,少伽把手里的碗推开,然后把原本给阿飞带的那碗豆腐花轻轻移了过来,仿佛这样,就无人注意到他即将吃第二份。 第二份吃到嘴里,少伽咧嘴一笑,显出两个酒窝:“那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要躲着他们一辈子吗?” “李大哥,我会保护你的。” 少伽认真地承诺,并且拍了拍自己放在桌边的刀:“我的刀法,可是很厉害的。” 他笑眯眯地,眼如月牙,眸子里朦胧的光跃动,看上去认真且乖巧。 少伽虽然仍旧不太会认字,但是已经能够说一口比较流利的汉语了,以前虽然不妨碍李寻欢等人听懂他的话,但是说起来总是觉得很蹩脚。 李寻欢知道他很骄傲,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他渐渐柔顺的发:“你的刀法,的确很厉害。” 少伽的确没有自大,他的刀法确实很厉害。李寻欢见过他和阿飞的很多次切磋,知道在江湖中,少伽的刀法绝对已经到了上一流的水平。 小小年纪,便有了如此刀法。 还有阿飞的剑术,倘若悉心打磨,日后定能扬名天下。 李寻欢不免感慨英雄出少年,天才辈出。他好像已经老了,就算正值壮年,可是心却好像已经老了。 铁传甲转念一想,倒也的确如此,他便大大咧咧将勺子一放,赞同道:“是我想岔了,等我收拾收拾跟着出去。” 少伽把碗里的豆腐花喝完,然后两个碗叠在一起,交给了铁传甲。 为免阿飞回来的时候找不着他们人,李寻欢便留下一张纸笺,说明了去由,便离开了客栈。 保州城内热闹、喧哗,摩肩擦踵,络绎不绝。 做小本生意的摊贩甚至挥手吆喝为自己拉客户。 少伽第一次来这样繁华的地方,左看看又瞧瞧,虽说不买,但也满脸稀奇。 李寻欢叹道:“你没有什么喜欢的吗?” 少伽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之前在关外没有看过。” 李寻欢见他一直凝神眯着眼往远眺望,看到好奇的东西这才往前踏出凑到近处看。 渐渐走到人流较少的地方,铁传甲想起要添置些东西,李寻欢便叮嘱他自行去决定就好。 少伽拉着他的衣袖,慢慢地走到一家医馆前。李寻欢道:“我们进去看看罢。” 第101章 少伽不识字,但是一进来便闻见了淡淡的中草药味。他扭头无声地用眼神询问李寻欢,李寻欢却道:“我一直想带你来看看眼睛,没有提前跟你说,希望你不会生气。” 在李寻欢看来,少伽的眼疾很明显,正常光线下他也会频频眯眼看人,正常距离视物似乎也很模糊。 原先李寻欢以为少伽略大且异于常人的瞳孔是因为他并非汉人,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李寻欢很笃定他的眼睛有问题。 而且,少伽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眼睛有问题。 李寻欢有时候会出言委婉询问,但是少伽却觉得这些都很正常。 他年纪还小,倘若并非天生如此,也许有治愈的可能。对于一个厉害的刀客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少伽疑惑地歪了歪头,但是没有多问,只是笑得露出虎牙:“当然不会。” 李寻欢带着他走到医师面前,说明了少伽平日里的行为举止。那大夫伸手扶住少伽的脸,凑近仔细观察,不一会儿便放松了力道。 发须尽白的大夫沉思片刻,仰头摸了摸自己的银须:“小兄弟,你以前眼部可曾受过伤?” 少伽摇头,诚实道:“我记得没有。” 李寻欢询问道:“会不会是其他病症引起的?” 大夫叹道:“依我之见,也并不像是病变。” 少伽撑着下巴拨弄桌子上放着的算盘,漫不经心道:“我这样,是有病吗?” 他指了指自己灰蒙蒙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夫。 少伽停顿片刻,皱了皱鼻子,奇怪道:“我从小便是这样,已经习惯了。也许就像你们正常人看东西那样,其实我并没有受自己眼睛的影响。” 最后,李寻欢和少伽从医馆里面空手走了出来。李寻欢眉头微缩,似乎因此又添了一丝愁绪。 但少伽正与他相反:“我还以为最后也要给我开药呢。这样就很好了,李大哥,我们去那便逛吧。” 自入关一来,少伽一直表现得很乖巧,除了偶尔有些任性,脾气实在很好。在关外初识之时,他分明还会奚落李寻欢,但现在全然已经信赖上后者。 李寻欢将心中的思绪拨到一边,正欲点头,却见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人带着几个中年人一同走进了药馆。 那少年人本是没什么出奇的,约莫是哪家富家公子。可是跟在他身后的,却全都不是等闲之辈。 有的虽然叫不出名字,武器却已经名扬天下。 李寻欢轻轻摸了摸少伽的头,安抚道:“我们先看看。” 的确只是简单的“看看”,李寻欢只是看那些人身上携带的武器,因为他并不能像神仙一样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仅仅是一盏茶的功夫,李寻欢就已经觉得他这个决定,是对的。 第94章 重回故地 李寻欢在外不过才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里边的人竟然便勃然变色,对里面的老医师生出杀心。 只见为首那不过才十岁左右的男孩儿,不言不语之间竟然直接放出袖箭, 直奔那老先生门面而去。 李寻欢当机立断, 甩手便丢出一把飞刀, 出手极准, 速度之快叫人叹为观止。那飞刀径直将那袖箭拦腰折断, 而后狠狠钉入柜门之上。即使是因袖箭泄了几分力,那飞刀仍然入木三分,尾部微颤。 若非功力精深, 内力深厚,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看不出来, 身后的人却不仅看了出来,还识出了李寻欢的真实身份。 可是来不及说什么, 那小娃娃已然看向门外站着的李寻欢, 冷哼一声:“你是什么人, 竟敢阻拦我?” 李寻欢看起来脸色苍白、弱不经风, 好像只是一个病秧子。那小娃娃已然将他看扁几分, 面露不屑之色。 “小兄弟与这老先生又有何仇怨, 竟然二话不说就痛下杀手?” “轮不到你教训我。” 他并未解释,不仅不知悔改,还抽出两柄精光四射的短剑, 飞快地朝李寻欢奔来。李寻欢看出这人小小年纪,却一出手就直奔他死穴而来, 不免暗暗心惊,感慨他的狠辣。 李寻欢本不欲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只出手擒住他便罢。 但少伽却上前, 众目睽睽之下一脚将他踢飞。寂静无声之下,有人竟然没看清少伽究竟是怎么飞身上前,又是怎么出脚的。只知道反应过来时,那小娃娃就已经倒在了地上,狠狠呕出一口鲜血。 “少伽......” 李寻欢拉住他的手臂,小声将他拉到身边来。 “李寻欢,没想到你如此铁石心肠、忘恩负义,竟然伙同贼人害你恩人的孩子!” 李寻欢尚未说话,就已经有人走上前,对着他怒斥出声。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李寻欢的注意力全然在最后一句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被踢得站都有些站不住的小娃娃身上。 “他是——” 李寻欢的目光在他眉眼之间流转,仿佛要从那张脸上寻找出蛛丝马迹。李寻欢的声音忽然顿住,忽然之间意识到了答案。 另一人走上前,冷肃道:“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龙啸云的儿子龙小云。” 李寻欢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下意识地牵动了肺,迅速地咳嗽起来。在他心里,龙啸云与他的情谊是那样深厚,他心里又如此地挂念龙小云的母亲。骤然得知竟然伤了他们夫妻的爱子,自然又惊又愧。 少伽冷笑道:“救命恩人的儿子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对普通人下手,还是对一个老人下杀手,竟然还好意思自报家门。” “你——小小年纪如此狠毒无礼,让我来教训教训你。” 他看重少伽手上没有武器,因此抽出手里的长剑,几乎没有起手的动作便刺了过来。 少伽几步捡起龙小云掉落在地上的短剑,而后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几乎是将剑用作刀去砍,也幸亏这剑虽然短小,但削铁如泥,极其精悍,少伽格挡之后便步步紧逼,连砍那人两剑。而后直冲他脖颈砍去。 李寻欢迅速上前,制止住他连贯的动作。 后者虽然用剑不顺手,但却对自己的招式收放自如。 那被连砍两剑的人败下阵来,捂着伤口退了回去。 “李寻欢,无论如何,你今日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少伽疑惑道:“明明是你们欺软怕硬,挑衅在前,怎么敢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来?” 这样的场景和李寻欢昨天给他念的惩恶扬善的画本子所描述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于是少伽也用了里面的台词来反驳那人的话。 李寻欢叹了一口气,暗地里轻轻拍了拍少伽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 随即,他上前一步:“你们待如何?” 龙小云眼珠微动,擦去嘴角的血迹,迅速露出一抹狡猾而又恶毒的笑:“你们跟着我回家,让我爹惩罚你们。” 他的家——兴云庄,也便是从前的李园。 摆在李寻欢面前的,便不只是一个“赎罪”的机会,还是重回故园,面见故人的机会。 李寻欢的眼里闪过一抹难言的沉痛,又有无法遏制的激动。他的心里满是冲突和矛盾。 良久,他看向龙小云,在他那和故人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间顿住。 “好,我跟你们回去。” 李寻欢原本想让少伽先回客栈,但是龙小云却记恨少伽踹他的一脚,让李寻欢不可以偷偷放走少伽。而且,少伽也不愿意离开李寻欢,对于他而言,这些人应该都不算是好人,他当然不可能抛下李寻欢然后一个人走掉。 原先的李园,现在的兴云庄,如今已经不是李寻欢的家了。兴云庄里面来来往往的家仆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的匾额下,觉得怪异之余不禁又看了几眼。 李寻欢黯然一笑,轻声道:“想不到,我竟然成为了这里的陌生人。” 少伽满头雾水,抬眼朝着那块匾额看去,只是他的视线里也是灰蒙蒙的,只看见模模糊糊的几个大字。 李寻欢默然不语,可门里已有人高呼道:“寻欢,寻欢,真是你来了么?” 少伽也下意识地看向来人。只见是一个相貌堂堂,锦衣华服的中年人,颔下还留着微须。那人满面欣喜和激动,一上前便牢牢地拉住他的小臂:“寻欢,果真是你!” 李寻欢刹那间便热泪盈眶,只定定地瞧着眼前的中年人,动容道:“大哥......” 少伽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往后躲了躲,藏在李寻欢的身后。 他们叙旧完毕,龙啸云仿佛这才想起来在场还有外人,擦了擦眼泪,看向李寻欢身后的少伽:“实在失态。敢问这位小兄弟是?” 第102章 李寻欢道:“是我的义弟,名唤少伽。” 他们当然没有结拜,少伽的年龄小,行为举止间又对他很亲近信赖。虽然李寻欢未曾明说,却早已经将他当作了异父异母的兄弟一般照顾。 龙啸云眼中划过一抹异色,但很快便掩饰下来。他高兴道:“既然是寻欢的义弟,那便也是我的兄弟。” 他好像要上前去搭少伽的肩膀,但少伽动作极快,又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站到了李寻欢身体的另一边,恰好把龙啸云牢牢地挡住。 龙啸云毫不尴尬,搂上了李寻欢的肩膀:“今日兄弟重逢,我要让大家都好好认识认识你......” 对于整个兴云庄来说,李寻欢的确算是个陌生人。也许大家都听说了他的名字,但却并非有多少人认识他。布置和装潢变得有些陌生了,房子里的宾客也全然是陌生的。 龙啸云大笑道:“这位是李寻欢,是我最好的兄弟!” 龙啸云将李寻欢介绍给所有的人认识,并且邀请他在兴云庄久住。 龙小云本来想让父亲给自己撑腰,岂料龙啸云闻言,却说自己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认为李寻欢管教得对,罚龙小云到祠堂罚跪。 李寻欢听龙啸云说道:“原以为这畜生一片孝心,因此去为我夫人寻找治疗咳疾的药方,结果一出去便犯下如此恶事,若非寻欢管教及时,他已经酿成滔天巨祸。” 李寻欢道:“小云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只是年纪尚小,还是耐心管教为好。” 龙啸云叹道:“这畜生,寻欢你便不用再提了。若非是念及他一片孝心,我便要废了他为非作歹仗着的一身蛮力。” 众人都夸赞龙啸云教子有方,说龙小云将来必成大器。 李寻欢心中惴惴,愁眉终是不得舒展。 少伽坐在李寻欢手边,不声不响地干饭。直到屋内珠帘微响,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来。 “夫人出来了。” 家仆把帘子掀起来,从里便走出一个清丽貌美的女人。她看起来仍然很年轻,只是眉间萦绕着淡淡的苦闷由于,眼角有几道不甚明显的细纹,就算是岁月也对她格外宽容。 她一出来,李寻欢便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他甚至不敢看她,百般斗争之后才抬眼,小心地朝林诗音望去。 林诗音却看都不看他,眼神透着一种给冷漠。 转而走到龙啸云面前,语气中带着不满:“你为什么又要关小云的禁闭?你知不知道他受了伤?” 龙啸云表情微滞,语气柔和下来:“夫人,他犯了错,那便应该受到惩罚。” 林诗音冷硬道:“小云只不过是一个有孝心的孩子。他只是错在不知道天高地厚,和一个早已经名扬天下的高手动了手。难道被人打伤,还不够让他明白自己的‘错误’吗?” 她的声音轻柔,可是语气却含着幽怨。也许龙小云并没有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打伤,只是激起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怜爱和愤怒。 李寻欢的身体仿佛从头到尾都冰冷,连血液都结冰了。他再也不敢看林诗音,只是垂头不语。 龙啸云没有办法,只好松口,让人将龙小云从祠堂放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林诗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分给李寻欢一个眼神,仿佛现在的李寻欢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林诗音已然恨上了他。 傍晚时分,李寻欢托人往客栈寄了信,告诉铁传甲和阿飞自己和少伽的去处,叫他们不要担心。 龙啸云给李寻欢和少伽安排好了住处,让他们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 半夜里,少伽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觉得这个房间很冷,被子也很不暖和。少伽虽然耐冻,但是这种阴冷的感觉让他无法入睡。 他想去看看李寻欢在干什么。李寻欢肯定还没有休息。 少伽探头往院子里看,果然看见李寻欢背对着他,正坐在石亭里喝酒。烈酒驱寒,李寻欢的确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少伽直接从里跳了下来,而后几步来到了李寻欢身边。 月光之下,李寻欢的脸凄白无比。少伽担心道:“李大哥,你不舒服吗?” 李寻欢目光移动,看下酒杯里的液体:“有时候心中的痛苦,比□□上的痛苦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少伽咧嘴笑道:“我知道,这是话本里的话。” 他把酒坛从李寻欢手里抢了过去,笑道:“话本里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李大哥喝了这么多酒,还觉得很苦闷?” 少伽蹙眉想了一会儿:“难道是因为龙小云没有收到处罚,所以你觉得不公平?还是龙夫人说话排挤你,让你不高兴了?还是房间里太冷,你觉得睡不着?” 李寻欢蓦然笑了起来,眉间的沉重霎那间仿佛消散了。“也许是因为房间太冷罢。” 酒坛里剩下的酒只够少伽喝上一杯了,他放下已经喝完了酒的酒杯,很期待地望李寻欢:“李大哥,我能不能去你床上挤一挤?” 少伽继续道:“两个人挤一挤,总会暖和许多。” 后半夜,露浓霜重之时,本应该会觉得更冷,但李寻欢却犹如被火炉包裹,身上滚了一层热汗,就连连日里那种乏力虚弱似乎都因此缓和很多。 李寻欢睁开眼,手臂一动,便察觉到腰间紧紧箍着的犹如烙铁的物体。低头看去,少伽紧紧抱着他,头埋在他肩膀边,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般依偎在侧。 脖间也散着一堆温暖的长发,还有些瘙痒。 少年眉眼微垂,睡颜俊美。虽然仅仅只是认识了两个多月,却连睡觉都如此心安地扒到了他身上。 李寻欢看见他一只腿从被子里撩了出来,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整个后背都暴露在空气中了。看来少伽说的没错,挤在一起是很暖和,就连被子也不需要盖好了。 李寻欢眉头舒展,却微微仰身,在不会把人惊醒的情况下将被褥重新拉上来,把少伽整个人重新盖好了。 第95章 宣之于外 第二日, 当晨光铺满整个房间,爬上少伽的眼睑时,他方才悠悠转醒。 兴许是睡得安稳, 少伽在床上打了个滚, 浑身舒畅。 李寻欢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踪影的, 现在床榻上李寻欢睡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余温了。少伽穿上鞋, 穿着里衣往卧房外走。 他这会儿倒不在乎冷不冷了, 只是怀疑李寻欢把他丢在这个讨厌的地方自己先走了。 不顾这种担忧在少伽发现在外间和龙啸云坐在一起的李寻欢时便消失了。只是也不见得有多欢喜。 李寻欢毫无疑问地看间了他。 少伽接收到李寻欢的眼神,回房穿好衣服,然后洗漱一番才大摇大摆地坐到了李寻欢身边。 “小兄弟醒了, 快些用早膳吧,还热乎着。” 龙啸云将盖子打开, 里面的早膳还冒着腾腾热气。李寻欢微笑道:“少伽,快谢谢龙大哥。” 少伽乖顺地道了声谢, 便低头用膳, 不再分给龙啸云一个眼神。 今日龙啸云来找李寻欢, 本来是想和他说说“梅花大盗”的事情, 如今已经说完, 而且又有另外一人在场, 他自是没有久留,很快就告辞离去了。 李寻欢的思绪久久未曾平复下来,房间里只有少伽不急不慢的咀嚼声。 龙啸云今早告诉李寻欢, 楚香帅进入保州,并且送来拜帖, 希望能够进入兴云庄与众人商议捉拿梅花大盗的事情。 易辰安不动声色地切换了马甲,彼时裴度正坐在楚留香面前。 楚留香道:“兴云庄的人很是古怪。一面大肆宣扬要联合武林高手捉拿梅花大盗,一面却又回信搪塞我, 拒绝让我登门拜访。” 裴度手里正握着龙啸云送来的回信,上面言辞恳切,语气委婉,但是总结起来只有对楚留香加入的拒绝。 楚留香在江湖中颇有美名,而且机智敏捷,破了多少悬案和阴谋。倘若兴云庄一心只想捉拿到那无恶不作的梅花大盗,又怎么会拒绝楚留香的好意? “既然兴云庄拒绝了我,那么我便只好不请自去了。” 楚留香如此说道。 兴云庄虽然有龙啸云结交的武林中人,还有豢养的门客,但是真正能够跻身一流高手之列的却并没有几个。此时,峨眉的“三英”也已经动身前往兴云庄,武当“叶孤鸿”也早已进入兴云庄,除此之外,还有游龙山庄传人游龙生在内...... 裴度表情不变,但是也开口道:“我也去。” 他目光明亮,眼神落在楚留香翘起的嘴角上,不觉也微微一笑。 第103章 楚留香道:“我听闻小李探花昨日进入兴云庄,似乎有久留之意。想来想要见到他,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了。” 裴度点点头,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并不是很温暖。反而因为飘进来的几丝寒气而显得冰冷。 楚留香不觉走到窗前,将这扇窗合上了。“不冷么?” 裴度的目光带着难辨的晦涩,似乎有些奇怪,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楚留香,我没这么柔弱。” 楚留香叹道:“裴度,我没这么想。” 裴度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在瓷白的杯子上轻轻地点了点,似乎是在斟酌什么事情。他抬头时,楚留香仍然看着他,在屋内阴影分布的地方,出神地看着他。 没有其他的感情,也并非沉思。只是不由自主地,含着微不可察的笑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裴度语气平淡,尾音却悄然勾起:“楚留香?” 楚留香似乎方才反应过来。但还没有意识到方才发生什么,裴度便淡淡道:“楚留香,我喜欢你。” 楚留香向来都是潇洒洒脱的模样,但是在听见裴度那句话时,他好像没有听懂一般地呆了一瞬,表情僵在脸上,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了。 等到下一刻,他飞快地反应过来时,又像什么都没有听懂一般勾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我知道,就像之前在西京时所说的那样,裴老板现在很喜欢我。” 聪明人其实只需要一点就通了。 裴度知道,楚留香必然知道他真正的意思。用这种方式,不过是因为拒绝得更体面。 裴度想着,表情不变,但是眼神已经渐渐冷了下来。“你说错了。”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便缓缓地站起身来,打开门准备朝外走去。 楚留香的声音从后面响起,“裴度,你要走吗?” 裴度没有回答他,径直朝门外走了。 保定城内近来已经安静了不少,一来是那些外来的客人几乎已经全部落脚,二来是再无人需要迁出去了。该被梅花大盗吸引来的人都来了,被梅花大盗吓走的人也早就已经逃得远远的了。 裴度走到酒铺前,直接走了进去。 酒铺里坐着不少人,其中便有兴云庄的人。裴度挑了靠里边的一个干净座位坐下,方才坐下,一道嚣张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喂,谁让你坐那个位置的?” 听起来只是一个稚嫩的孩童,裴度头都没回,朝柜台看了一眼。 裴七方才本就要过来了,才将手擦干净,便见一个穿了锦衣的小孩儿出言挑衅。他忙走了过去,在一瞬间又明白了裴度的眼神。他改口道:“客官,您要喝什么?” 裴度只要了小坛普通的烧酒。 裴七方才将酒坛放在裴度手边,那酒坛便“砰”地一声,在手边炸裂开来。 龙小云坐在后面哈哈大笑,想来便是他干的好事。 裴度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用的暗器?” 龙小云“蹭”地站了起来,身后跟着的几名门客也立刻气势汹汹地站在他身旁。“是我用的又怎样?” “谁让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了?你知不知道,那里很快就有人要来坐了。” 裴度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我只知道你必然是故意找茬。” 龙小云毫不畏惧,抽出两把锃亮的短剑:“那又怎样?” 裴度一看就不像是一个会武功的人,龙小云根本辨不出来他身上是否有内力的存在。他只知道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惊风的小白脸,必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裴度微微一笑:“不怕死便跟上来。” 这个酒铺是保定城内的据点,裴度不想把事情惹到酒铺上,毕竟换一个地方开酒铺还是有些麻烦。 那龙小云却很狡猾,冷嗤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打就打。”他本来就是在李寻欢那里受了气,又不好在龙啸云眼皮子底下找回场子来,这才出来寻衅滋事要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说罢,他竟然不等裴度反应,冷不防放出了袖箭。那袖箭本来奇准无比,极其迅疾,但裴度仿佛只是轻飘飘地挥了下手,一股磅礴的内力便猛地抽了出来,将那袖箭劈开,而后狠狠地打在了龙小云身上。 田七和巴英立刻挡到了龙小云面前。巴英见裴度这一手功夫,已然知晓他的厉害。眼下酒铺里面除了裴七和听见动静后从楼上走下来的裴十二外已然空无一人,全部都在方才那一击之下跑得无影无踪。 “这位大侠,小孩子家无知无畏,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计较。” 龙小云勉强站了起来,却听见裴度冷然道:“你们要打就打,要停就停,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关于眼前这三个人的身份和其余信息,裴度都已经知晓了。作为兴云庄的门口,庇护龙小云为非作歹已久。如今在他看来,这三个人都死有余辜。 他出手狠辣,直取巴英的门面。 只是三招,裴度便一掌将他拍死,而后又迅速以手作刀,劈向田七。田七的武功虽然高于巴英,但连下一流高手之列都没进入,勉强过了十几招便被拍飞出去。 龙小云趁着三人交手时已经窜出几十米,裴度甩袖重新坐到了回去,看向裴十二:“挑断手筋,废去武功。” 裴十二立刻便不见踪影。 “主人。” 裴七觉察他并未动怒,反而像是撒了些气一般心情平和了很多,于是走到身侧。 裴度应了一声,道:“拿一壶‘隰州琼浆’。” 裴七乖觉地从酒柜里拿了一坛,又用器具温好,迅速送了上来。 他站在一边,欲言又止,最后在裴度倒完酒之后才轻声问了一句:“主人,要换一个地方吗?” 裴七的意思是,裴度在这里杀了兴云庄的两个门客,又废了龙啸云的儿子,兴云庄很有可能回来找麻烦。 裴度沉吟片刻,缓声道:“开家酒楼更方便。” “那主人,咱们的组织,现在有名字了吗?” 裴度淡淡道:“待吞并金钱帮,便在江湖中竖起旗帜。名字的事情我再想想。” 此时,裴十二也迅速地赶了回来。她在进来之前,还特地在门口望了两眼,见裴度还在,便飞也似的扑进来,而后在裴度面前站定,悄声道:“主人,你还在啊。” 裴度轻声道:“嗯。” 裴十二立刻笑开,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人家今天生辰,主人是不是该给我礼物?” 这本不像是主仆之间的相处模式,但是行事沉稳的裴七也并没有觉得这样有太大不妥,只是无语地撇开头。 裴度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匣子:“生辰快乐。” ----------------------- 作者有话说:是的,裴度会打直球;微微会反复试探。 主马甲,可能是犟种 至于少伽,现在还没想好形容[菜狗] 第96章 所托之事 傍晚时分, 兴云庄之中,龙啸云正坐在前厅,双眉紧皱, 目光沉沉, 看上去神情不愉。 派出去寻找龙小云的家仆久久未归。现在已经过了一家人用晚膳的时候, 龙小云平时就算再任性再叛逆, 这个时间也总归会回来。况且今日, 龙啸云宴请宾客,龙小云更是不可能不及时回来。 虽然在席间他佯装并不在意,但是血脉骨肉之间的一种联系叫龙啸云总觉得有些焦躁。 “老爷!老爷!找到小少爷了!” 龙啸云看向回来的家仆, 目光不由自主往他身后看去,却见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 正缀在后面。 他瞳孔一缩,立刻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龙啸云快步上前, 迅速扶起已经昏迷不醒的龙小云。担架上全都是血, 好像刚刚才堪堪止住。 “龙大哥, 我们是在护城河边的...垃圾堆里找到小云的。小云手筋俱断, 内力...内力好像也全然没有了。” 和家仆一起出去寻找龙小云的, 还有兴云庄的几个门客。其中一人说完这句之后, 又目光沉肃,面露不忍之色:“除此之外,我们还在护城河边上, 发现了田七和巴英的尸体。” 龙啸云由怒转惊,颤声道:“他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既然是被抛尸护城河, 想来是凶手故意为之,要掩藏身份。因此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凶手。龙啸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那人回想了一下,道:“巴英和田七似乎都是被人一掌拍死, 而且死前并没有太多挣扎。” 第104章 巴英武功不高,但是田七却算不错。江湖上能够杀死他们的人很多,但是想要如此轻松地杀死他们,却并不算容易。保定城内这段时间虽然多了很多高手,但都已经接受邀请前往兴云庄,必然不愿意与兴云庄的人交恶。除此之外,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不过,最重要的是,那人伤了龙小云,将他害得那样惨。 龙啸云娶了林诗音,但是林诗音的心并没有在他身上。龙啸云一直因为这件事痛苦。但是幸而龙小云天纵奇才,很有习武天赋,龙啸天便从小请名师培养他。 可是现在,龙小云再也没办法习武了。 龙啸云面色阴沉,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知道是谁害了龙小云。 他不仅要除掉李寻欢,还要想办法除掉这个和兴云庄作对的人。 夜半时分,兴云庄已然渐渐陷入沉睡。暗夜复苏,将天地笼罩成就了一片墨色。 只是偶有鸟雀惊起,在枝头制造出微不可闻的动静。一道身影飞快地掠过树梢,如惊鸿跃起,轻巧立在屋檐之上。 楚留香听闻梅花大盗曾经来过兴云庄,并且出现在冷香小筑。冷香,就是花的香,梅花的香,开满梅花的小筑,冷香小筑。【1】 到冷香小筑前,梅香幽幽萦绕在鼻翼。楚留香的鼻子时灵时不灵,但是现在,他很庆幸自己的鼻子现在能够闻得见。 都说楚留香轻功一流,黑夜的掩护之下,他已轻松地靠近了冷香小筑院内的石桌。抬眼望去,屋檐下挂着一个红灯笼,在苍白的墙壁上映照出火红的颜色。那些蜿蜒爬行的藤曼,在夜中看起来无比干瘦凄凉。 屋子里的人似乎还没有安睡,冰冷的窗纸上恍恍惚惚地投射着一道绰约的人影。 楚留香知道这里住着的人是谁——林仙儿。 这位有着惊世骇俗美貌的女子,一如她的名字足以让天下男子为止倾倒。楚留香倒想去看看,这样的女子,究竟美到了怎样的程度。 楚留香悄然靠近,戳破窗纸朝里看去,只看见半个光裸的香肩。 下一刻,他立刻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里面的女子似乎刚刚才沐浴完毕,此时正穿上衣服,梳理妆容。 可是这样晚了,她要见谁呢? 楚留香垂眸思索,在听见庭院外那道青石小径上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时,敏捷地跃上屋顶,蹲下身掩藏起自己的身形。 那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穿着一身白衣,走在两片梅林之间显出孤独萧疏的气质。那人推开前院的篱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潇洒随性。 楚留香认出了这个人。 他看着李寻欢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似乎是在等待林仙儿。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那门便轻轻地开了,好似是自己滑开的,又好像是被一道香风吹开的。 林仙儿端着已经泡好的茶袅袅走来。“李大哥,你来了。” 林仙儿神情温柔,眉眼温顺,灯火也怜惜她,为她倾倒,将暖意聚焦在她那张圣洁、美丽的脸上。她说罢,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李寻欢面前。 传说小李探花和林诗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后来李寻欢为义割爱、远走关外。 李寻欢旧情难忘,林诗音却早为人妇。 林仙儿作为林诗音名义上的姐妹,却又好像爱慕李寻欢。 李寻欢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眼睛直视林仙儿,可却只拿她当一个最平常的女人:“你让我来,有什么事情?” 在旁人眼里,林仙儿是天仙,可在李寻欢眼里,林仙儿却是恶魔。一个吞噬他人欲望的恶魔。 原来是林仙儿主动约请了李寻欢。 楚留香继续在暗中观察。 林仙儿面不改色,并不因为他的无视而恼怒,只是语气温柔,像是聊起家中的常事:“今日我和林姐姐一起去看了小云,听说他被人伤害,挑断手筋、废掉武功………” 说到此处,林仙儿顿住,抬头窥探李寻欢的表情。 林仙儿继续道:“我听说是小云这个孩子在城口的一家酒铺和人起了冲突,岂料那人又是个武林高手,心狠手辣,直接下了死手。若非小云命大躲过一劫,恐怕林姐姐便失掉爱子、伤心欲绝。” “我刚从林姐姐那儿回来,我真怕她伤心过度,坏了身子。” 李寻欢察觉她话里话外的算计,拿林诗音当做借口,却是推他去插手这件事情。 “这些事情我知道,你不必再说。 李寻欢对她不假辞色,甚至都不掩饰,站起身便准备就此离去。林仙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皲裂,她勉强笑了笑,“李大哥,你不进去看看吗?冷香小筑里的布置一分未变,仍然保留着它十年前的样子。” 她披着一身薄衫,在夜风里可怜地发着抖,此时也泫然欲泣地看着李寻欢。 李寻欢表情微缓,似有所觉地望了一眼冷香小筑的屋顶,略有些迟疑。但眼神中仍藏着对林仙儿的戒备和警惕。“寻欢告辞。” 他果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走了,一点也没给林仙儿发挥的机会。 楚留香见李寻欢离开,便也悄然离开冷香小筑,绕道去追上踏着青石小路离开的李寻欢。 楚留香追上对方时,李寻欢正站在梅树下等他。对此,他毫不尴尬,反倒是遇见老友一般地打了个招呼,“李兄,好久不见。” 李寻欢道:“果真是楚香帅。” 楚留香解释道:“在下是为了梅花大盗而来,并非故意闯入,还望李兄莫怪。” 李寻欢有一双年轻而又充满活力的眼睛,即使他的眼尾都已经有了细纹,好似经历了沧桑巨变。 他薄唇微翘,勾得恰到好处:“在下知道,香帅自然不是来取兴云庄里的‘白玉美人’。” 江湖上总是有很多人怕楚留香登门造访,因为他们有太多不愿意失去的东西,有太多的秘密和贪念。 李寻欢只是因为一位朋友的到来而高兴。 楚留香道:“李兄莫要打趣我了。”他摸着自己的鼻子,看上去颇为无奈,实际却已笑容满面。 李寻欢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知道了楚留香的来意,他便无有隐瞒:“自天下豪杰聚之保州之后,梅花大盗作案似乎并没有之前那样频繁。此前我大哥说梅花大盗曾来过冷香小筑,我相信香帅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上次梅花大盗没有得逞,我相信倘若他再次犯案,很有可能会再来冷香小筑。” 楚留香赞同地点了点头。 李寻欢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疑惑:“为何今日并未在兴云庄见过楚兄?” 今日龙啸云宴请江湖上有名的侠客,感谢他们来到保定城中一起捉拿梅花大盗。既然楚留香已经来到保定城不少时日,那么大哥应该会送上请帖。 他如此想着,但却瞥见楚留香面露苦笑:“也许是楚某并未李兄想象中的讨喜罢。” 李寻欢心生疑虑,但是另一件事却浮上心头。他对楚留香道:“楚兄耳聪目明、消息灵通,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楚兄帮忙。” “李兄但讲无妨。” 李寻欢的目光刹那变化,浮上一抹隐痛和忧虑,他将今日龙小云发生的事情说给了楚留香听,而后又将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据我观察总结,凶手应该极擅掌法、内力深厚,而且下手狠辣、不留余地。” “而挑断手筋、废掉小云的人却明显不是杀人者,而是个使剑的高手。” 李寻欢表情凝重,继续道:“我想请楚兄帮我寻找线索。” 李寻欢现在在兴云庄内,虽说可算是重回故居,但显然,很多人将他当作梅花大盗。他俨然成为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实在不便离开兴云庄。 楚留香郑重道:“李兄所托,我自然竭力完成。” 第97章 如此讨厌 楚留香接下了李寻欢的委托, 并于星夜离开了兴云庄。 但是对于楚留香来说,这个凶手实在太过熟悉。据龙小云所说的,这名武林高手年轻、穿黑衣、不苟言笑, 而且一袭黑衣。更何况他擅掌法, 下手狠辣不留余地。 他来到一家酒楼时, 里面仍然宾客满座。那是因为此处聚集着很多武林高手, 这时候正是他们外出的时间。楚留香只好从二楼的一间空间里溜了进去。 二楼有专门供贵客休息的雅间, 屋内点着特殊的能够安神的熏香,裴度正躺在软榻上蜷缩着身子安睡,长眉舒展, 眼角透着淡红。 楚留香轻手轻脚地沾了地,目光所至是两壶已经空了的, 歪倒在桌子上的银制酒壶,酒香混着熏香, 楚留香的鼻子此时失灵, 闻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味道。 第105章 思忖片刻, 他看向搭在软榻一边的薄毯, 悄然靠近过去, 右手正要触及, 却被一道寒光迅速打断。 裴三手里的飞钉定在了楚留香身后的桌面上,但是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因为那轻且薄,只是使用之人的内力深厚, 手法高绝,才入木三分。 倘若楚留香方才不躲, 右手早已经被钉穿。 而下一刻,裴三手里的剑也已经出鞘,快如闪电、狠如长蛇, 直往最致命的地方辞去。 楚留香迅速跳到窗外,想将裴三引出去。 但是裴三只是看了窗子一眼,反手将它合上,而后把那条薄毯小心地盖在了裴度身上。 三个时辰之后,楚留香重新出现在了酒楼之中,只是这次,他直接从一楼往上走,在裴度所在的房间门前停住,轻轻地敲了两下。 不一会,房间便被人打开。 裴三陌生而熟悉的面容出现在楚留香面前,对此,前者一点不觉得惊讶,好像是已经知道他会再次上门。 楚留香跟着他走了进去,屋内的安神香还未燃尽,楚留香恢复工作的鼻子只嗅到一阵昏昏沉沉的气味,懒洋洋地骨头都软了半分。此时裴度正坐在窗边,桌子上放了一碗漆黑的药。 “你出去吧。” 裴度头也不抬,话是对着裴三说的。楚留香能够察觉在这句话说出的一瞬间,裴三心存犹疑地瞪了他一眼,才有些不情不愿地退出去。 楚留香自然地坐在了裴度对面的座位上,伸手摸了一下碗壁:“可以喝了。” 裴度继续垂目看着手里的书,对楚留香的话没有一点反应。楚留香见他神色恹恹,唇色浅淡,一双狭长的眼深瞳半掩,只是那眸光中多了些虚弱的倦怠。 楚留香几乎是下意识地迟疑了,语气轻柔:“我记得你喜欢吃合芳斋的点心,若是药苦难以下咽,不如我买一些回来解苦?” 裴度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沉默着把那碗药端了起来,面不改色地便全部喝了进去。他眉头都没有蹙动半分,似乎喝进去的只是寡淡的白水,而不是极苦的药汁。 “香帅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他语气不冷不热,却叫楚留香立刻有些如坐针毡。楚留香苦笑道:“裴度,一定要这样吗?” 裴度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楚留香的视线下不可控制地蜷曲起来。裴度近乎突兀地把手缩了回去,语气却仍然冷硬:“没什么。” 他的眼底闪过几分浮躁和暴怒,但飞快地被压了下去。 楚留香叹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瓣上,看见他冷酷的外表之下慌张而又固执地掩饰着脆弱、病郁的底色。 裴度沉默了好半晌,态度缓慢而又奇怪地柔和下来,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他又恢复了那种平静,语气淡淡的:“我没生气。” 楚留香有些摸不准裴度心里的想法,在心里进行了短暂的天人交战后,还是选择问出了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田七和巴英是你杀的吗?龙小云的武功也是你废的么?” 楚留香的语气越来越轻,好像理亏的是他自己。 裴度没有打算掩饰,迅速承认:“是。” 楚留香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木纹上反复摩挲,眉头却也皱了起来。他想问裴度为什么,但裴度已经先一步说了出来:“本该如此。” 楚留香呼出一口气来,表情有些苦闷:“他们没有过错,龙小云甚至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裴度打断了他,表情冷漠,眼神中带着几分邪肆快意:“谁说他们没有罪?楚留香,你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楚留香能够隐约觉察到兴云庄内部的猫腻,甚至想过裴度杀田七和巴英是有其他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裴度的态度始终如一。 可是显然,裴度并没有拿出证据,而且也没有其他的任何人知道田七和巴英为什么会死,更没有人明白为什么龙小云的武功会被废。 楚留香之所以说出那样的话,是因为一切都没有定论。而并非他不愿意相信裴度的动机。 可是裴度无意之间显露神色,却叫楚留香越发觉得奇怪与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东西不可控地脱离了原来应在的位置。而那骤然失控的东西,是裴度的理智。 裴度的目光锁在楚留香的双目上,用带着审视的、显得疏远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双瞳中的那团漆黑浓重,似被阴霾笼罩。 楚留香与裴度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最后,是楚留香微不可见地叹出一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关切而又真诚的神色,甚至带着连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小心:“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真相。” 裴度的目光猛然颤抖,如同如梦初醒一般,不自觉地显现出怔忪的神态。一切富有威胁力的压力不觉中如潮水退去,随之失去的,还有裴度继续坐在此处的勇气。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越发苍白,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楚留香,你这段时间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看见你。” 裴度如同将楚留香视作洪水猛兽,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出去。推开门的瞬间,楚留香又看见了正站在门外的裴三,俩人一前一后从此处离开。 在裴度这里,楚留香并没有得到答案。 而在兴云庄之内,龙小云的身体大致已经恢复过来。但是成为一个不能练武的废人这个残酷的事实显然永远不能改变了。 他整天整天地歇斯底里地表达不甘,心里的怨气却不减反增。 少伽拉着李寻欢的衣袖,跟着他一起在兴云庄里面闲逛。少伽以为的闲逛,一直到李寻欢进入后院,见到隔着一层珠帘的林诗音时结束。 林诗音和李寻欢一直雕刻的小像一模一样,少伽知道,她就是李寻欢日思夜想的女子。因为李寻欢白天也刻、晚上也刻,常常看着雕塑黯然神伤。 少伽并不喜欢李寻欢的懦弱胆怯。不错,他只认为,这是李寻欢心里懦弱胆怯的外在流露。 既然喜欢,为什么要放弃?既然喜欢,为什么要转让? 既然已经离开,为什么要念念不忘? 难道痛苦和矛盾会改变已经做出的选择吗? 少伽默默地走出去。 在后院里,他很快看见了身形佝偻仿佛失掉了所有精神气的龙小云。然而,对方的精神气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却迅速恢复了正常。 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阴毒之色,反而乖巧懂事地甜甜一笑,主动朝他走来。 少伽狐疑地瞥了他一样,没有主动出声。 “小叔?” 龙小云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这让少伽猛地僵住,显然有些不敢置信。虽然他不懂中原的礼节,但不妨碍他从话本里知道“小叔”是有亲近关系的人才能叫的。 少伽奇怪道:“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龙小云淡定回答道:“你是李叔的义弟,我自然也叫你一声小叔。” 少伽不觉瞪了他一眼:“我没你这个义侄。” 他当然不喜欢龙小云,不仅不喜欢,还讨厌得要死。 而且现在忽然之间想和他拉近距离,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一定是! 龙小云的笑容收敛起来,慢慢地变成了委屈的表情,眼底蓄上眼泪。少伽不为所动,岂料龙小云对着他身后,小声地喊了一声:“李叔。” 少伽露出笑容,转身走到李寻欢身边:“李大哥。” 龙小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眼巴巴地看着李寻欢:“李叔,难道我现在失去了武功,就应该被人瞧不起吗?” 李寻欢露出怜爱的神色,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来帮他擦干了眼泪:“小云,小叔叔不是故意的,我已经答应你的母亲,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少伽不明所以,站在李寻欢身后。 龙小云抬眼看向他,露出一抹狡黠,却对并无察觉的李寻欢乖巧道:“以前是我任性,做了很多错事,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错了。李叔千万不要讨厌我。” 李寻欢叹道:“你不过还是个孩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龙小云点了点头,而后继续看向少伽,“那小叔叔也会喜欢我吗?” 少伽没有等李寻欢说话,迅速地反应过来,大声道:“当然不喜欢,我很讨厌你!你这个撒谎的家伙!“ 第98章 再次告白 龙小云像是被吓了一大跳, 然后露出低落而且委屈的模样。 李寻欢不觉叹了一口气:“少伽,你为什么不喜欢小云呢?他只是一个孩子,孩子总会犯错。” 第106章 少伽斜睨了一眼看上去好像要哭出来的龙小云, 扭头撇了撇嘴:“他狠毒、狡猾而且还虚伪, 我为什么不能讨厌他。” 李寻欢也许觉得用这样的话来评价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有些太严重了, 可是少伽在他心里也只是一个不算大的少年。 幸而龙小云即使打了圆场:“没关系的, 李叔, 我知道小叔叔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我也知道人总是应该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 李寻欢叹息道:“你已经承担了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不要再去想这些了。” 龙小云佯装认真地点点头, 然后才离开这里。 李寻欢转过头来,看向少伽。 少伽一点不觉得心虚, 反而奇怪地打量了李寻欢的表情,而后十分疑惑道:“李大哥, 你很喜欢龙小云吗?” 李寻欢道:“他是诗音的孩子, 也只是一个孩子。” 少伽道:“可是他杀了很多人, 做了很多错事。被废掉武功只是因为他惹过的人当中的某个人恰好能够让他付出代价。可是他以前的错却没有赎回。” 李寻欢道:“小云已经被废掉武功, 今后再也不能习武, 对于他来说, 也许被废掉武功比死还要难受。况且,他已经知道错了,让一个人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难道不比杀掉他更珍贵吗?” 少伽道:“谁能证明他真的知道错了?谁又来向他以前伤害的人赎罪呢?” “难道做过的错事仅仅因为害人者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或者是单单在脑子里想要忏悔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少伽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但是此时此刻说出的话却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深刻。 在这一瞬间,李寻欢的心仿佛被猛地扎了一下, 而后感觉刺痛之后又细细密密地满眼全身,几乎要疼得他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从前, 兴云庄还是李园的时候,他就做了一件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在十多年里,他一直为这件事情痛苦、后悔、忏悔,甚至想要逃避。 可是李寻欢比谁都清楚,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李园已经变成了兴云庄,青梅竹马的诗音也成为了兄弟的妻子。是他亲手送出了兴云庄,也亲自将诗音拱手让人。 即使一切为了兄弟情义,为了成全龙啸云,为了让自己良心安定。 少伽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李寻欢的表情,见他仿佛在刹那间灰败下去,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前去,抓住李寻欢的手臂:“李大哥,你怎么了?又身体不舒服了吗?” 李寻欢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将少伽的手轻轻拂下去,不叫他太担心。但是少伽却更加以为他因为生气而身体不适,带上了焦虑的神色。 栗色的眼瞳看上去有些暗淡,却竭力想要凑近来看清楚李寻欢脸上的细微表情。就像是一只因为关心而迫切绕在主人身边低嗅的小狼。 李寻欢叹道:“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少伽仿佛能够嗅到他此时身上尤其浓郁的忧郁和哀伤,轻声道:“很伤心的事情?” 李寻欢情不自禁地点头,而后又轻轻地苦笑,低声道:“没关系...我们走吧。” 少伽很安静地拉着他的袖角,一言不发地跟着往前走,时不时还会很小心隐晦地观察他的表情。 李寻欢的心情默默地平静下来了,那种沉郁的感觉此时此刻也缓和地几乎消失不见。 “阿飞和铁大哥还在客栈,我们出去看看他们吗?” 少伽的虎牙若隐若现,酒窝也显得可爱。 李寻欢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那就拜托你帮我向他们递个信吧。” 少伽并不是很情愿,更多的是不想让李寻欢一个人待在这里。他很依赖李寻欢,也很担心李寻欢。 虽然对方似乎很有名气,也确实很厉害,但兴云庄的人好像并不是很喜欢他。少伽能感受到那些人的恶意,有时候在夜里也能听见院子外偶尔闪过的细微动静,仿佛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也即将显露自己的獠牙。 李寻欢解释道:“现在外面很多人都说我是梅花大盗,在没有找到证据自证之前,最好的方法是不离开兴云庄,起码大哥会帮我。” 少伽倒是并不这么认为。他不喜欢龙小云,更不喜欢龙啸云。果然名字一样的两个人,都不是很讨人喜欢。 李寻欢现在恢复正常了,少伽想了想,还是轻声提醒道:“李大哥,兴云庄的人都很坏。你要小心。” 李寻欢微笑着应下。 少伽这才放下心,酒窝越发明显。他的轻功不是特别好,但是身法很干净利落,就像一只轻燕,很快就消失在了李寻欢眼前。 深夜时分,楚留香再一次造访了兴云庄。 按照约定,他等在了李寻欢的院子之外,待李寻欢如约而至,楚留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 李寻欢道:“李兄,可是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楚留香在来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且已经打好了腹稿。他认真且严肃,道:“我已经知道废掉龙小云的人是谁了。” 李寻欢道:“是谁?” 楚留香低声道:“是我的好友,裴度。” 他歉意道:“这件事情,其实是有一些误会。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李兄如若要追究,我必尊重李兄的决定,也会让他前来赔礼道歉。” “我作为朋友,也有失职之处,在此先向李兄道歉。” 楚留香并未选择隐瞒,也没有干涉李寻欢做决定,而是先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李寻欢微微垂目,并无愠色,而是轻声叹道:“小云此前的确性情乖张,也算是受到了惩罚。只是这个惩罚未免有些重了,我既已经答应他的父母要为他讨回公道,便难免要见他一面。” 这个要求自然合情合理。楚留香还因此松了一口气。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说到见面,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 李寻欢洗耳恭听。 楚留香道:“我这位叫‘裴度’的朋友,李兄应该七八年前曾经见过。” 李寻欢还未反应过来,楚留香便已说道:“此前我们在兰州见面时,李兄曾对我说起的那个人,便是裴度。” 李寻欢惊讶道:“竟是他?” 无怪李寻欢感到惊讶,毕竟那人理应已经去世多年,可是现在,他却又在楚留香的口中得知此人还活着,如何不会诧异? 而且倘若那人真的活着,现在却伤了诗音的孩子,事情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李寻欢已将裴度引为知己好友。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纠结与复杂之色。 楚留香只是继续道:“不错。” 李寻欢道:“他习了武?” 楚留香点头:“不错,他如今武功高绝,还报了仇。” 李寻欢想起多年前裴府的那场冷寂的葬礼,因为楚留香那句“还报了仇”而察觉出不一样的意味。道:“难道多年前那件事情另有隐情?” 楚留香道:“不错。” 这毕竟是裴度的私事,而且当事人已经报了仇,因此李寻欢并未再问。 他沉吟不语,只是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楚留香道:“待我回去与裴兄言明,自会与他一同上门致歉。” 李寻欢便点了点头,却又犹豫一瞬,伸手制止了楚留香离去的动作。 他道:“我先与大哥说明,待梅花大盗一事了结,我也一同代裴兄向大哥赔礼道歉。” 李寻欢重情重义到了极致,有时候为了朋友也甘愿付出一切,到那时,他向来也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甚至不顾自身安危。 并非事事都能完美解决,但李寻欢不愿意让两个朋友都受到伤害。 他眉心微蹙,说完这句话之后更是忧心起来。 楚留香离开兴云庄,回到原本落脚的客栈时,裴度原来的房间果然仍然是空无一人。 对方已经说明不愿意见到他,虽然楚留香向来尊重他人的意愿,但是楚留香又很担忧对方的身体。 他在客栈待了两日之后,觉得对方应该已经消气,于是决定去寻找裴度。 裴度行踪不定,但是并不愿意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自己。楚留香笃定他并没有离开保定城,又在有名的酒楼和客栈里寻找了一遍,才在一家客栈的三楼找到了那人。 这一次,楚留香并没有莽撞进入,而是在确认裴度身边并没有跟着什么人之后才悄无声息地从窗户跳了进去。 第107章 此时正是半夜,楚留香刻意放轻脚步从屏风后绕进去,看到里屋那张床榻上的黑影,便不再动了。 裴度睁着眼,侧躺着凝视着黑暗里空茫的漆黑,注意到房间里多出的气息之后下意识地往旁看去,恰好对上了楚留香的眼睛。 好半晌,裴度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把目光挪开。 楚留香知道他没睡着之后,便往里继续走,坐到里屋的椅子上,点了一根蜡烛。 火光将楚留香的眼睛映得发亮,裴度深邃的黑瞳却越发显得幽静。他半蜷缩着,以一种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侧躺着,一动也不动,甚至接触到亮光也只是下意识瞳孔微缩。 楚留香敏锐地看见他微湿的鬓角,眼角也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红。 他下意识地重新站起来,但裴度却忽然伸手把散在身侧的薄被扯了起来,把自己全部包裹在里面。 楚留香走到床侧,“裴度?” 裴度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走开。” 楚留香眼帘微垂,晃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边缘越发模糊起来。 他叹道:“真的要我走开吗?” 裴度仍然捂在被子里,却没有做声。楚留香缓缓坐在床边,关切道:“不舒服吗?” “还是因为不想看见我?” 楚留香眉间萦绕着忧色,目光里却带上一抹微不可查的狡黠。裴度越发没有动静,好像已经兀自睡了过去。 但楚留香听见他呼吸急促且深沉。 其实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楚留香也能察觉到裴度的脸色算不上好。屋子里没有点安神香,对方半夜睡不着的原因可能也是这个。 他犹豫片刻,伸手去触碰裴度因为抓着被角而裸露在外的两根修长手指。在触碰的瞬间,裴度像是被火舌舔舐,紧缩过后又马上用力甩开。 裴度终于把被子掀开,但一翻身迅速回避过去,似乎是想坐起来逃开。 楚留香的手背上滴落着两颗晶莹,温热的,带着比火焰还要灼人的温度。他的理智在这一刻被烈火焚烧殆尽,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眼疾手快地伸手将裴度的手腕拽住,将他拉了回来。 裴度的手在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好像在颤抖。楚留香的小指勾着他的腕口,中指触及的地方脉象一派紊乱和虚弱。 裴度仰躺着,漆黑的瞳并未聚焦,但因为楚留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流露出慌乱和愤恨的表情。 熟悉的脉象,将楚留香代入了那个难以忘怀的夜晚。 他望着裴度的眼睛,眼底划过一抹幽光,转眼间却又变得无可奈何:“裴度,好好治病好么?” 楚留香的目光带着关切、忧虑,还有一种难以察觉的恍惚。他多情豁达,但却不是冷酷无情之人。 裴度看了他半晌,目光逐渐清明起来,缓缓聚焦,盛了亮光。几乎是下一瞬,裴度勾唇一笑,姣好的面容带上邪魅的笑意。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似的,反而把虚软的手抬起,勾住了楚留香的脖颈。 那张薄唇抿嘴一笑之时,唇珠微抿,挤出柔软的唇肉。 而后缓缓地,贴在了楚留香的嘴角。看上去恶劣极了,楚留香却感受到他的唇瓣微微颤抖,因为肌肤贴近,脸颊上的湿润也好像顺着贴着的缝隙沾染冰凉,叫人整颗心都淋得湿透了。 “楚留香,我喜欢你。” 楚留香的后颈的肌肉蓦然绷紧,裴度的手便松开了,嘴角的弧度也变得苦涩起来。 在他垂手松开的刹那,楚留香俯下身来,吻去了他唇边的眼泪。 第99章 风波顿起 楚留香轻轻吻去他的泪珠, 气息喷洒在苍白冰冷的肌肤上,几乎是瞬间便将那块皮肤躺得温热。 他并不是想索求一个吻,只是想要骄傲而固执地证明和确认某种感情。 而当楚留香吻下去之后, 他又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心绪不宁, 胸腔的鼓点隔着血肉也仍然如此明显。 裴度忽地别开脸, 浓密纤长的睫毛急速地颤抖着, 似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情绪。 楚留香轻声道:“裴度。” 裴度如他所唤的回过神来,像是忽然之间从一场温柔而又甜蜜的梦里醒来,眼神之中带着些许错愕和不安, 但表面上却又不肯流露出一丝端倪。 楚留香看着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相对之时, 那双眸子紧紧压抑着暗夜里无声的震颤,在几种情绪之中不断变化, 好似一个身体里面承载了不同人的情绪, 那些情绪交织、抵触, 相互吞噬, 到了即将崩溃之时。 脆弱的身体被强势的精神压榨, 吞噬着本就在悲情中哀鸣的生命。 裴度终于忍不住了。他想把楚留香暂时推走, 等到自己的状态恢复正常再回去,但是楚留香却找到了这里。 一半的神智叫嚣着亲近与渴望,另一半神智却又因此感到耻辱和愤怒。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 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湿润的脸颊上。墨色的眉仿佛也被水汽染湿,紧紧蹙起, 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好似要将所有的悲苦都全然锁在其中。 蒙着水雾的眸子重重氤氲,凝成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淌至鬓角处, 没入乌发,床榻上瞬间洇湿一小片。 楚留香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那种微弱的钝痛。那种疼就像是被厚厚的棉花包裹着,却又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心底,让他忍不住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裴度仍是竭力地保持了清醒的,他极慢地戏谑一笑,低声呢喃:“楚留香,你看,你是喜欢我的。” 他像是肯定,又像是再一次试探的证明。 裴度继续道:“我做了错事,你却欺骗自己,欺骗世人,庆幸我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你心里藏着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却偏偏移不开看我的目光。” “我这么狡猾、卑劣的人,你却如此关心我,担心我难受,害怕我寻死。” “楚留香,究竟是为什么啊?”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私心,因为你喜欢我,我想不出究竟还能是为了什么。” 裴度几近透明的指尖轻轻顺着他的衣领滑下,点了点楚留香的心口。 明明这么聪明,比他自己还要更快看清心中的情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喜欢,又算不上爱恋。一种隔膜横亘在俩人之间,将原本冥冥中存在着的关系切断开来,虽然丝丝缕缕的情感穿出隔膜互通彼此,却仍然显得过于薄弱。 只有一点楚留香无比清楚,那便是冥冥之中他似乎他本该喜欢裴度。 楚留香如此想着,深深地看着裴度的脸,从他弯起的眉眼到勾着的薄唇,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最终无可奈何地将心中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愁绪化作无声的叹息,散入漫卷的夜风之中。 裴度松开手,久久地凝视着他,不知何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和冷淡。 楚留香放下心来,转身走几步到了外间的窗边。几乎是在他站起身的一瞬间,裴度的手便猛地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手掌的嫩肉之中。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楚留香只是转身把窗户关紧。 裴度垂眸,有些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直到眼前撒下一片阴影,楚留香的影子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楚留香重新坐下来,犹豫片刻,将他攥紧的右手轻轻拂开,指节相触之后自然扣住,将手掌和指间的每一寸肌肤都严丝合缝。 “裴度,你还瞒着我很多事情。” 楚留香的目光仍然清明透亮,仍然冷静而理智。有一瞬间,裴度甚至觉得他的理智过于冷酷。然而,楚留香却道:“我其实一直有所察觉,想让你有一天亲口告诉我。” 裴度没有说话,楚留香注视着他的眸子,继续道:“潜意识里,你也不想骗我。不然,我不会看看他们。” “他们”,自然指的是裴三、裴七、裴十二他们。 裴度并不主动言说,也并不可以隐瞒。而是用一种隐秘却又处处暗示的方式,引导楚留香去知晓。 裴度了解楚留香,知道他敏锐的洞察力,算到了他准确的直觉。 楚留香定定地继续看着他,观察到他脸上细微的变化。裴度笑道:“是因为‘他’不想欺骗你。” 他冷静下来,脆弱的神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冰冷。楚留香道:“‘他’?” 裴度道:“‘他’也是我。” 楚留香有些惊讶,上身忍不住往前倾,用轻柔的语气一点点舒缓对方紧绷的神经,不着痕迹地引导着:“你是说,有两个裴度?” 裴度露出奇怪的表情,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轻轻一笑:“裴一在我面前一直假装我没病,但其实我知道,我病得不轻了。” 第108章 楚留香的手有些颤抖,连带着裴度也无法维持脸上冷淡的表情。他语气沉肃下来,冷冷道:“你在怜悯我?” 楚留香沉默不语,但是手指却越发握紧了冰冷的指节,彻骨的含义顺着指缝一丝丝地渗透进入楚留香的身体里,他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本已经将歇的痛感在此时麻木地活跃起来。 裴度试探性地伸出手臂,缓慢而又小心地抱住了楚留香,带着清雅之香,隐着檀香的深沉,萦绕身畔。 裴度敛去周身寒意,像是喃喃自语,带着些许捉摸不透的情绪:“倘若我们能在八年前结识便好了。那时,楚兄倒是能真正赞我一声‘君子’,而非现在这般见我时我已深陷污浊、不愿回头。” 楚留香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裴度歪过头用侧脸在他颈窝处极轻而且依赖地蹭了蹭,语调低沉,语气轻柔,极像是呜咽。 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在缺少安全感之时,用这样的行为来获取温暖与亲近带来的慰藉。 楚留香再一次地发现,裴度的每一个习惯,每一缕情感,都让他有一种无法忽视的熟悉。 裴度的话却又响了起来,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裴度道:“楚留香,我要做的事情,你无法阻止我。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相信我。” 他的声音并无多少起伏,听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智。楚留香缓缓伸出手,轻拍着他的背,无声中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待易辰安切换过马甲,视角到了少伽上才知少伽在和铁传甲与阿飞碰面之后没过一日,便听说兴云庄再次出现了梅花大盗。众人一起前去捉拿,却发现梅花大盗竟然真的是“小李飞刀”李寻欢。 在错愕之下,李寻欢被捉拿归案,此时正关押于兴云庄内,不日准备送往少林寺受审。 “可恶,定然是陷害。我得快些赶去兴云庄为少爷洗刷冤屈。” 铁传甲当即决定动身前往兴云庄。阿飞道:“一起。” 铁传甲心知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让李寻欢从“嫌疑人”成为“梅花大盗”,兴云庄内不然有人布下了天罗地网。而巧的是,正好是在少伽离开兴云庄之后便迅速完成这一切,只能说明那些人早已在暗处准备良久。 他们忌惮李寻欢,更忌惮少伽。也许是因为少伽一向想做就做,甚至有时候蛮不讲理,相较于懂得隐忍、重情重义的李寻欢,不容易拿捏。 铁传甲已经猜测到是谁。他虽看上去木讷寡言,却也远算不上愚钝。从李寻欢的来信中,他察觉到龙啸云行为中的一些异常。作为兴云庄的主人,他表现得如此信任亲近李寻欢,甚至到了无比殷切的态度,可是兴云庄上的门客却并不信任李寻欢,反而处处怀疑、掣肘。 江湖上传出的梅花大盗出现的时机和自家少爷入关的时间一致,龙啸云态度奇怪,且又有林仙儿入住冷香小筑的事件。 铁传甲不得不加以怀疑。 少伽也立刻表示道:“我也去。” 铁传甲反倒恢复了理智,他道:“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现在李寻欢暂且被关押至兴云庄,既然已经宣布要被送往少林寺受审,那么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 当务之急是该找到李寻欢不是梅花大盗的证据。 铁传甲说罢,表情仍旧算不上好。 少伽猛地站起来,道:“我知道有两个人一定能帮助我们。” 马甲之间虽然联系并不密切,甚至可以算是陌生人,但是并不影响易辰安主动建立起之间的关系。 裴度建立的组织起先就是靠关系网打下基础,提供证据是无比轻松的事情。 易辰安如此想着,却忽然听见系统道:【可是裴度会帮助少伽吗?】 易辰安笃定道:“他当然会。” 系统想要继续听,易辰安便索性耐着性子解释了:“首先,证明李寻欢并非梅花大盗,有助于瓦解梅花大盗和兴云庄在保州一带的势力,从而扩大裴度在这边的势力范围。” “等此间事了,裴度还要靠李寻欢瓦解金钱帮。所以帮助李寻欢也是间接地帮助自己。” “况且裴度和李寻欢虽然不过一面之缘,却也算是朋友。李寻欢愿意为裴度解决麻烦,裴度倘若知道,定然也会投桃报李。” 系统道:【裴度知道么?】 易辰安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他,而且楚留香也会告诉他。” 楚留香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裴度的情报网之中,就算楚留香并不告诉他,裴度也会知道。更何况楚留香的目的是想让李寻欢和裴度消除因为龙小云和兴云庄而起的误会与矛盾,定然会从中斡旋。 裴度了解楚留香。 于是易辰安道:“楚留香一定会管。所以裴度一定也愿意管。” ----------------------- 作者有话说:[狗头]主播学法,上学期摆烂于是期末差点累死,于是这个学期吸取教训准备用心学习,也是为了绩点赴汤蹈火的大学牲。 第100章 生死搏杀 在易辰安看来, 裴度这个马甲的任务完成进度是在有些匪夷所思。不过是表明了心意,并且得到了楚留香的回应,这个任务完成度便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 但是显然,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便不可能继续用这个方法继续完成了。 在操纵裴度这个马甲的时候, 易辰安的状态也会间接地受到影响。主马甲和副马甲实际上是一种控制和被控制的关系, 因为在这个虚拟世界里, 主马甲就是易辰安自己, 完全由他自己来支配。但是同样的副马甲的情感认知也会影响到主马甲。 系统将控制面板打开,把上面属于副马甲的状态值调出来,并且指着“情绪标签”上的字提醒道:【裴度的心情现在很不错。】 标签上显示的是“安心”“愉悦”。 裴度的性格应该是包括主马甲在内的, 这些马甲里性格最复杂的一个了。因为他患有癔症,渐渐分裂出两个不同的人格, 两个人格的性格并不一样,甚至可以算是相反。 而且, 裴度本身便是一个矛盾且敏感的人, 自傲却又自卑, 极有野心却又心怀善良;容不得他人质疑自己, 却又习惯自怨自艾。 倘若是易辰安这个主马甲, 便完全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想法。因为易辰安并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感, 情绪和感知也没有这样灵敏。 易辰安遵从本心,不管本心是好是坏;裴度想遵从本心,但是却时常看不清自己的本心, 扭曲自己的心性。 想到这个副本已经刷到接近下半部分,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结束的方法, 易辰安便调出来任务面板,在几个马甲不同的任务完成进度值上看了一眼。 少伽的任务完成度竟然也已经到了百分之四十。反观开得更早的盛元微,任务完成度却也只有百分之五十。 系统道:【其实最难推进的是主马甲, 但是在下的建议还是暂时把精力投入到副马甲上。】 因为副马甲的确有助于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帮助易辰安痊愈。毕竟这样很长的一段时间,主马甲的心情值也因为副马甲的影响一直很好。 大人的情绪标签上也一直显示着“愉悦” ,前面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微”。 “微愉悦”也是愉悦! 系统觉得自己果然是太聪明了。 它搓了搓并不存在的双手,兴奋道:【大人,我们不如切换到盛元微这个副马甲的视角去看看吧。】 系统调查了一下现下的进度,道:【现在盛元微和陆小凤一起见了大金鹏王。大金鹏王想让陆小凤协助自己找回失落的宝藏。但是陆小凤正被“青衣楼”追杀,并且还发现青衣楼的蹊跷之处,怀疑青衣楼首领已经和南王合谋,除了想要自己的性命,还参与谋反。】 陆小凤是一个聪明人,再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追杀之后,咬急了也会反击。 此时此刻,他如果能够确定青衣楼真的和南王有其他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么一定会迅速瓦解青衣楼,再给自己解除危机的同时,也能够再找到一些有关南王谋反的证据。 易辰安其实本想先回主本看看,但是主马甲此时此刻还在袖手旁观、静观其变。如果各地的势力没有变动,那么京城原本就已经分庭对礼的两大势力也很难再掀起腥风血雨。 此时的平静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保皇派和谋反势力谁也不能为难谁,只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其实暗地里已经交锋无数次,没有见血,但各有损失。 第109章 谁说朝堂之中只能在庙堂进行?谁又说朝堂之中的博弈不会见血? 纵使现下还未到了见血的地步,却也足够骇人。双方都不敢在明面上先手,彼此忌惮。 既然如此,那便让副马甲先行行动,刺激南王有所动作。他不信南王谋反蔡京、傅宗书和米有桥等人没有推波助澜。 上官丹凤想要利用霍休,却不知霍休也是在利用她。但是她比霍休更幸运的是,还没有更早地在陆小凤面前暴露出自己的野心。 盛元微再次碰到她的时候,陆小凤正站在上官丹凤面前,缓缓地叹着气。 上官丹凤仍然用一种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他,请求道:“如果你不帮我,世界上又有谁能帮我?我现在已经无权无势,又不会武功,你难道就忍心……” 陆小凤没有动,但他的心有时候的确足够软。只要上官丹凤轻轻碰到他的袖子,便已经忍不住站起来,跳到半米之外:“我没办法帮你做其他的事情,唯有青衣楼,恰好也在我调查的范围之内。” 上官丹凤已经告诉他,青衣楼的总瓢把子就是霍休,而霍休就是当年的四个重臣之一。至于其他的三个人是谁,对现在的陆小凤来说并不重要,也绝不会帮。 上官丹凤只能见好就收,露出笑容:“我就知道,像你这般聪明人,却足够怕女人的眼泪。” 陆小凤苦笑道:“的确是怕。如果有女人,尤其是你这样漂亮的女人在我面前落泪,我必然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盛元微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到了上官丹凤身上。后者得体一笑,似乎在盛元微存在的场合中颇为不自在,立刻便选择了匆匆离去。 “你为什么要选择答应她?” 盛元微比着手势。 陆小凤无奈道:“微微,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容易心软。” 盛元微不置可否,但眉已经沉了下来,看上去不是很高兴。陆小凤道:“莫非你不赞成我帮她?”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盛元微敛眸压抑住眼底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但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 陆小凤便明白了他并不是很愿意自己帮助上官丹凤。于是盛元微第二天早起的时候便发现陆小凤已经无影无踪。 ...... 上官丹凤,不,应该说上官飞燕很聪明,她料想陆小凤一个人很有可能反而死在霍休手上,于是让萧秋雨带盛元微来到了青衣楼。 脱离ai托管把马甲切换到盛元微身上时,他正站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前,紧紧盯着那道门缝。 相传青衣楼有一百零八座,每楼都有一百零八个人。 现在,他已经成功地找到了这里,并且站在了青衣楼神秘的第一层楼。想要进门总是要接到主人家的邀请,否则就会被拒之门外。 但是显然,青衣楼的主人并不欢迎他。 盛元微手里握着收鞘的长剑,缓缓地拉开,露出白刃。 他的剑此前已经“沉睡”数年,几乎没有再正儿八经地出过鞘。因为被叶孤城所救,又请求叶孤城帮助自己寻人,因此出鞘与叶孤城切磋,后来逐渐打破了自己切磋不出鞘的原则。 纵使后来进入江湖,找到陆小凤后与铁鞋大盗交手,以及想要保护陆小凤而解决那些杀手,盛元微也完全没有真正发挥出这把剑的威力。 倘若青衣楼真的有传闻中所说的那般恐怖,那么盛元微这一次,只好再次违背自己的原则 青衣楼里大多数都是一些武功高强、狠辣凶残的亡命之徒,他们聚集在这里,只为了一个字“利”。 若非是在江湖之中,那么朝堂那位好歹要治青衣楼一个豢养死士、勾结谋逆的重罪。 而此时的陆小凤,也已经见到了青衣楼的总瓢把子,只是他竟从未想过,这个人是天下第一富豪霍休。 “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是青衣楼的幕后之人。” 倘若陆小凤最后没有发现这个秘密,那么他和霍休仍然是朋友。 但是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意味着陆小凤只有两个选择,继续查下去或是就此罢休。 霍休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好酒,微笑道:“倘若你就此罢休,我们还是朋友,这壶酒品质尚佳,我将它留给你。” 陆小凤倘若拿过那壶酒,就意味着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管这件事。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算青衣楼没有和南王立下契约派杀手来追杀他,陆小凤也一定会查下去。 更何况现在事情已经发生,而且青衣楼犯下的又是与南王合谋的重罪。 陆小凤岿然不动,霍休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来。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好友,而是敌人。 霍休道:“你怀疑青衣楼和南王勾结,可是却根本找不到证据,这又是何苦?” 他语气淡淡的,既像是叹息,又像是最后的劝告。陆小凤道:“我虽然找不到实际的证据,但是只要青衣楼瓦解,那么就永远不会有这个事实存在。” 霍休表情不变:“那你倒是可以试试。” 霍休的武功门类丰富,集轻功、内功、剑法、掌法于一身。他练一种武功顶别人练四五样。 在他的手掌迎面而来时,陆小凤才感觉到他深不可测的内力。那种巨大的威压,似乎能将人骇得定在原地,无法脱身。 陆小凤迅速闪躲开来,迎掌而去。俩人交手几十个回合,最后陆小凤退出十几米外,猛震出一口鲜血。 “陆小凤,你战胜不了我。你的朋友,也战胜不了青衣楼。” 霍休从桌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柄长剑,显出冷漠而又得意的神色。 但是下一刻,顶层的房间猛然一震,紧闭的石门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破开,四分五裂。石灰弥漫,短暂的寂静中,从里缓缓走出一个藏色身影。 只见盛元微持剑而立,剑若流光。青衣楼那么多高手,他却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就连身上的衣服竟然也没有破损。 尚未干涸的鲜血从他的剑上流淌下来,在地上蜿蜒汇聚成一条血色小河。如玉似雪的面颊上几滴晕染的血,倒显得他仿若修罗。 只有陆小凤能看得见,他的手在抖。 “微微!” 陆小凤隔着一层袖子抓住他的小臂,那里的肌肉放松了些许,盛元微整个人看上去也安心了许多。盛元微会因为人多而被干扰,也会因为担忧陆小凤的安危而无法静心。 但是陆小凤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盛元微才恢复了正常。 霍休已经勃然变色:“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我倒是小瞧你了!” 盛元微看见了陆小凤嘴角的血渍,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手上的剑已经迅速刺向霍休的门面。 此时剑影交错,寒光闪烁,两个人身形如电,剑气肆溢,内力也如洪流一般倾泻而出。陆小凤只觉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就连脚下石地也在激烈的步伐中纷纷龟裂。 盛元微的每一次挥剑,都啸出凌厉风声,似要割裂空气。 陆小凤表情凝重,死死盯着盛元微。 但是下一瞬间,两个人又双双从楼顶摔了下去。连带着破裂的砖瓦,都从高空坠落。 陆小凤在边缘眺望,不管是霍休还是盛元微都已经不见踪影。 每一层楼都留下了青衣楼杀手的尸体,手法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陆小凤不敢相信盛元微从底楼杀到顶楼已经用了多少内力,正常人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力竭,而盛元微面对的还是霍休! 此时青衣楼外的大片空地上,杂草丛生,在剑光之中天地暗淡失色,只有两道剑影在飞速闪动。 霍休和盛元微都是剑术超群之辈,在进行生死搏杀之时,剑招狠辣,招招致命。霍休已经老了,但是体力尚在;而盛元微虽然还很年轻,却已经开始急促地呼吸。 剑刃碰撞声和呼吸声交织,剑光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 霍休已经发现盛元微体力不济,缓缓勾起唇角。霍休的剑术擅长以巧劲和变化取胜,剑招较为阴柔诡异盛元微后肩已经挨了一剑,鲜血顺着伤处覆盖了满背。 他知道霍休已经看出他内力开始枯竭,体力流失大片,更料到霍休会轻敌。最后一剑,霍休已经使出毕生所学,那是避无可避的一剑。如果盛元微不躲,他便必然不死即重伤;倘若躲了,霍休便可变换招数剑指他咽喉,直接威胁到盛元微。 然而,霍休没有想到的是生死一瞬,盛元微竟然毫不犹豫地迎面而来。究竟是霍休的剑快,还是盛元微的剑快? 第110章 长剑直贯胸膛,鲜血瞬间溅出,随着剑身抽出,已经到了暮年的生命也随之消逝。 盛元微的剑显然更快。 他的手剧烈地痉挛起来,强行发力让他心律失常,头晕目眩,肢体瘫软,但是那种强行撕裂的痛楚却如此清晰。 盛元微跪倒在地,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无暇顾及,反而伸手去触碰后肩上的伤口。 但是身后一只手比他更快。指尖温热,但在瞬间却让盛元微觉得背脊发凉。 陆小凤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用手虚虚盖在破损衣衫处隐隐约约显现而出的伤疤上。 陆小凤虽然不算博学多才之人,却也见多识广。圆形伤疤之中写着一个字,是形状奇怪的契丹文。因为烫伤重新恢复愈合而生长出来的新肉仍然透着淡淡的粉色。可是这道疤,怎样看起来都显得无比屈辱。 盛元微徒劳地想把陆小凤的手挡开,但是肌肉牵动的瞬间却不觉自胸腔里溢出一道闷哼。 而陆小凤只是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后背,半蹲下来。盛元微扬起头来,玉色的脸因为血渍的鲜艳而衬得绮丽。陆小凤从他眼里看到了自惭形秽的悲哀和惊慌。 于是他缓缓抬手,抱了抱盛元微:“微微......” 陆小凤什么都没说,但是却比什么都说了更能够安抚到盛元微。 第101章 意味不明 盛元微伤得不轻, 陆小凤把他的佩剑捡起来收回入鞘,背在身上,然后扶着受伤的人慢慢站起来。 盛元微一如既往地保持安静, 只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微微, 我们先去医馆。”陆小凤观察着他的神情。 盛元微便偏头看向他, 目光流转, 停顿在他嘴角的血渍上,于是点点头。 幸而陆小凤只是受了轻伤,回去吃几帖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便好了。真正伤得重的是盛元微, 陆小凤不清楚除开后肩上的那个伤口,他是否还伤到了别处。 盛元微只是站在离门口很近的地方, 眸光沉沉地看向陆小凤和医馆里的大夫。见陆小凤朝自己看来,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元微无声地拒绝, 陆小凤只好付了钱拿起药, 然后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去:“微微?” 陆小凤拉住他的手, 露出疑惑的神情。盛元微躲开陆小凤的目光, 用手解释道:“我伤得不重, 自愈能力也很好, 不用看。” 陆小凤没有说话,盛元微的动作便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停顿好半晌, 才抬眸静静地看着陆小凤,似乎无言的对峙。 抬起眼的瞬间, 盛元微那张苍白的脸与眼底下意识流露出的脆弱无助交织在一起,长睫轻颤,看上去犹如霜雪中瑟瑟发抖的寒枝。 陆小凤露出心疼的眼神, 但又浮现出几分挣扎。好半晌,他只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去买些金创药,再开些补血益气的药来。” 盛元微乖乖地点头,看着陆小凤重新走进了衣馆。墨发半披,将原来那道伤疤完完全全地遮盖住了。 可是陆小凤已经完完全全看过了。 盛元微几乎不敢想象陆小凤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很丑陋,还是会觉得很耻辱?还是说,也许陆小凤并不知道那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倘若陆小凤不知道,以盛元微对他的了解,他必然会想办法知道。 盛元微缓缓抬手,却想起来除却那道耻辱的烙印,身上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那些都是丑陋的,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沉默地存在着,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陆小凤才从医馆里重新走出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轻松,就像原来那般一样,摸了摸自己唇上的两撇胡子,走到了盛元微身边。 经过青衣楼的事件之后,陆小凤便暂时摆脱了无时无刻都有可能发生的追杀。 他看上去心情已经好了起来,感叹道:“这下子,终于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了。” 陆小凤将有关青衣楼的事情全部都飞鸽传书送到了追命手上,接到来信还要再等大概四五日左右。 这段时间天气回暖,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给那些花草树木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陆小凤仰躺在竹子编制的躺椅上,思绪也随着轻微晃动的躺椅起伏。 在他渐渐失去意识,陷入沉睡之中时,忽然觉得面上微痒,胡子也下意识地动了动,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刺痛。 陆小凤霍然睁开眼,只看见一个长相清秀可人的小姑娘,不知道何时溜入了这座院子里,并且还是在没有惊动盛元微的情况下。 陆小凤立刻坐了起来,但是却忘记自己身下的是躺椅,那姑娘又很调皮地狠狠推了一把椅子,直把陆小凤晃得有些头晕。 “你是何人?怎么来这里的?” 陆小凤脱离困境之后立刻追着她走了出来。到了前院,才看见盛元微站在花满楼旁边,一蓝一白,看上去颇为和谐相宜。 而那姑娘又跑到了花满楼身后,转头冲陆小凤做了一个鬼脸。 “陆小凤,你来了。” 花满楼并没有回头,甚至都没有任何迟疑,便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等陆小凤绕到他面前欲言又止时,花满楼才解释道:“这位姑娘名唤上官飞燕,是我最近结识的朋友。” 如此,便能够解释得通为什么陌生人突然闯入,盛元微并没有现身。也许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会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扯自己的胡子。 花满楼道:“我告诉他今日我要来看我两位好友,一位是剑术高绝的剑客,一位是名满天下的‘四条眉毛’,她便生出好奇,也想看看我的两位朋友究竟如何。”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既然是花满楼的朋友,那我就不计较了。” 上官飞燕道:“计较什么?” 陆小凤道:“我这个人生平最宝贝我的这两撇胡子,你揪了我的胡子,我当然要计较了。” 花满楼当然知道陆小凤说的是假的,但是上官飞燕并不知道。她短暂地错愕一下,求助似的看向花满楼,但是想到花满楼看不见,又看向了盛元微。 可惜盛元微却并不在乎这些下插曲,反而下意识地将目光挪到了陆小凤脸上。 上官飞燕低下头,“我不知道你很宝贝自己的胡子。”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不过这也没关系。毕竟我也骗了你。” 上官飞燕困惑道:“什么?” “就是我的上一句话。” 陆小凤走到盛元微身边,抱臂饶有兴趣地观察上官飞燕的表情。果见她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之后露出愤懑的表情。 花满楼好笑道:“陆小凤,你真的很无聊。”话虽如此,但是陆小凤并没有受到半分真心实意的批评。 上官飞燕撇撇嘴,轻哼一声,而后又站到花满楼身边去了。 盛元微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在陆小凤和上官飞燕对话时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上官飞燕眼睛微转,应声附和花满楼的话: “是啊,名满天下的陆小凤原来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 陆小凤却只是但笑不语。 小姑娘看上去有些挫败,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之后便提议道:“我看这里种了很多花,虽然没有百花楼的花品种那么多,却像百花楼的花一样开得那样富有生机。我能到处看看吗?” 她的目光立刻带着恳切的期待,看向盛元微。盛元微的眼神此刻有着剑客独具的那种锐利,上官飞燕却并不畏缩,反而露出笑容。 盛元微点点头。 陆小凤却因为上官飞燕的表现眼底划过一抹深思,只是在两个挚友面前,他并没有表现出对上官飞燕的好奇,反倒带着花满楼和盛元微到了里屋。 陆小凤将铁鞋大盗事件结束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花满楼,当然并没有把青衣楼的那些杀手说的如现实中的那般穷凶极恶。 花满楼听罢,虽然知道最后的结果,还是露出担忧的神色。 “幸而元微那天及时赶到了青衣楼。陆小凤你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小凤意有所指:“怕是有人怕我死得太快,不能达到她的目的。” 盛元微后来并没有主动告诉他,为什么那天会那么迅速地赶到青衣楼。但陆小凤心里知晓,于是并没有去问。 “这段时间,那位丹凤公主按照约定不再来找我,我才能享受这短暂的悠闲。” 陆小凤露出惬意且满足的微笑。如果不按常理地发展,陆小凤的确能够享受这短暂的悠闲。可是现在,他却已经起了一种危机感。 第111章 花满楼道:“难不成你又惹上了其他的麻烦?” 陆小凤道:“我不去惹麻烦,可是麻烦却要惹上我。” 这倒是真的。 盛元微一直静静地听他们讲话,表情缓和下来,恢复到原来那种温和的样子。 只是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惊呼声,紧接着就是有什么破碎的响声。 陆小凤第一个站了起来,仿佛格外在乎声音的主人。待盛元微和花满楼赶到时,上官飞燕正站在一盆被打翻的花盆前,面露歉意和无措。 那花盆已经连底破裂,原本整齐排列的叶片,不再优雅舒展,半侧叶片被压得弯折扭曲,叶肉被挤出了汁水,已经渗出一道淡淡的绿色痕迹。枝茎上蒙着一层尘灰,晶莹鲜亮的身体显得暗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翻她的,我只是想要凑近些看看。” 上官飞燕嘴唇颤抖,双手也不自觉地紧握成全,看上去满是歉意和无措。 盛元微抬眼往二楼原本放君子兰的地方望了一眼,眉头微蹙,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表示。他只是看向陆小凤,表示道:“我没有生气,她不必害怕。” 上官飞燕看不懂手语,于是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道:“放心,他没有怪你。” 花满楼能够闻见君子兰的花香,不禁露出惋惜的神情。它的主人应该也十分爱惜它,不然不会有那般浓郁鲜活的花香。 花会用自己的姿态、颜色甚至是香味来展示自己的状态。 盛元微虽然并未怪上官飞燕,但心情一定算不上好。花满楼微笑道:“我来帮你,也许还能救活。” 他蹲下来,和盛元微一起抢救。陆小凤也重新拿来了一个空花盆。 上官飞燕见大家并没有多注意她,只好站在一旁观看,直到那盆君子兰重新被移到新的花盆里,看上去似乎并未受重伤,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来。 盛元微把君子兰抱起来,还抽空看了上官飞燕一眼。后者半抬眸着回望而去,湿漉漉的眸子看上去很是真诚且可怜。 陆小凤便轻轻拉了盛元微的小臂,道:“上官姑娘不必愧疚,我家微微只是心地善良,有些担忧罢了,必不会生气的。” “是吧,微微。” 他好像是在安慰上官飞燕,但握着盛元微的手却相较往日多用了几分力道。盛元微闻言不语,把手里的君子兰交给陆小凤之后便转身走进了里屋。 微微好像生气了。 陆小凤如此想着。 ----------------------- 作者有话说:陆小凤要把微微的注意力从上官飞燕身上转移过来,微微以为陆小凤是在安慰上官飞燕。[化了] 第102章 白玉微瑕 陆小凤跟着盛元微回到房间里, 顺手把门也关上了。这盆君子兰被陆小凤搁置在了桌子上面,自己径直地坐下歪在桌旁,一动不动地瞧着盛元微。 陆小凤道:“微微, 你怎么了?” 莫不是真的因为君子兰被打翻而生气了?可是微微并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而且上官飞燕看起来也只是一个弱女子。 莫非是气自己没有为他说话?可是理由也该同上呀。 最后一点, 莫非微微对上官飞燕一见钟情? 陆小凤猛地摇了摇头, 试图把自己脑海中那极不可靠的猜想摇出去。简直是荒谬! 陆小凤凑到他面前, 可怜巴巴道:“为什么生气了?” 盛元微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眼帘微垂,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却什么也没表示。于是陆小凤再往前靠了点,直到盛元微避不可避。 盛元微只好直视他, 表示道:“没有生气。” 陆小凤定定地看着他,微微眯起的双眼犹如寒星般明亮而锐利, 却微不可见地划过一抹温柔而又克制的笑意。 “微微, 我多希望你能对我更坦率一点。” 他忽然勾唇一笑, 眼神中却是一派认真。陆小凤总是用洒脱而又玩世不恭的表情掩饰坚定而又专注的态度。但是盛元微很了解他, 于是不可遏制地颤了颤眸子。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小凤发觉盛元微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仍然像以前那般信任他、亲近他, 却远远不如当初那般对他坦诚。 陆小凤的笑意淡了些许,忽然有些惆怅地幽幽叹息。 盛元微看向他,心下巨震, 但在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只能故作疑惑,露出一抹不解的表情。 于是陆小凤便又只好收敛起一切的情不自禁, 伸手去轻轻拨弄那盆君子兰,恢复了往日的那般漫不经心。 他一直都装作自己对盛元微的过去不在意,担忧盛元微会因为自己的有所察觉而恐惧和疏远, 即使陆小凤还不明白盛元微的恐惧和疏远从何而来。 上官飞燕的出现打破了原来过于宁静的生活。她住在百花楼,在第一次出现在盛元微的院子里后就会时不时来串门。 偶尔花满楼也会来,但有些时候只是她一个人。 “喂,有没有人很好奇你剃掉胡子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上官飞燕撑着下巴,眼神灵动,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陆小凤唇边的两撇胡子。 陆小凤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笑道:“这天底下自然有大把人觊觎我陆小凤的胡子。” 他确实长得英俊,又风流而洒脱,聪明有情趣。那两撇胡子让他看起来更成熟稳重,一张娃娃脸倒不显得过分年轻稚嫩了。 【发明“四条眉毛”陆小凤的人的确是个天才!】系统十分诚恳地赞赏道。 易辰安却想起马甲记忆中那个富有少年意气的陆小凤。对于盛元微来说,不管是“两条眉毛”的陆小凤还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陆小凤就是陆小凤,即使没了胡子或是没了眉毛都是陆小凤。 盛元微静静地坐在一旁擦拭着手里的长剑,眼睛都没有动一点。只是旁人很容易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不明白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上官飞燕又转头看向他的手,目光盈盈地落在那寒光凛凛的剑身上,微微一笑,语气温柔而又俏皮:“你的手这样好看,剑术一定也很高超吧。” 盛元微抬眸瞥了她一眼,轻轻地,并没有其他的一丝表情。 上官飞燕没有受挫,反而继续道:“我听花满楼说你一个人杀死了青衣楼一整座楼的高手,这般剑术,实在让人佩服。” 盛元微摇了摇头,而后继续低头擦剑。 上官飞燕凝视了他好一会,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似乎因为他的冷落和漠视而终于感到了不快。 “花满楼与你说的?” 陆小凤往后仰靠着,神情懒洋洋的,看上去慵懒而又闲适。他的眸子半阖着,看不清眼底的神情。 上官飞燕点头道:“是啊,花满楼经常对我说起关于你们的事情。” 她两双眼睛笑得弯起来,一派天真灵动。 陆小凤不置可否,一条腿翘起来,看上去更恣意了,仿佛并没有将上官飞燕的话听进去。“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上官飞燕扬起恼怒的眉,伸手揪住陆小凤的胡子。陆小凤便连忙捂着自己的脸,飞快地揉了揉,有些惊疑不定地问道:“姑奶奶,我又怎么了?” 上官飞燕收回手来,像是终于消了气一般撇撇嘴,后知后觉地喜笑颜开:“你很怕我?” 陆小凤点点头:“当然。” 上官飞燕笑道:“你一个名满天下的大侠怎么会怕我这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小姑娘?” 陆小凤耸耸肩,把手掌放下来,无奈地叹息道:“正是因为我是名满天下的大侠,所以才不敢和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小姑娘见识,不然大家只会觉得我这个大侠徒有其表反而喜欢欺凌弱小。” 他说着说着,自己却笑了起来,胡子一颤一颤的,表情也有些滑稽促狭。 上官飞燕立刻反应过来陆小凤只不过是在逗她玩罢了。她恼羞成怒,站起身来要打陆小凤,但陆小凤已经飞快地站起来侧身躲过,而后运起轻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盛元微静静地觑着上官飞燕追着陆小凤离开,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眉眼褪去暖色,唯余冰冷。 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薄茧的指腹源源不断地淌着鲜血,将反光的剑身渐渐蒙蔽。盛元微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手指缓缓蜷缩起来,切口越发裂开,疼痛密密麻麻的,却仍旧麻木而且迟钝。 上官飞燕的谎并不太高明,起码就连与花满楼认识得其实也并不算太久的盛元微也辨识出她在撒谎,更何况是陆小凤。 第112章 花满楼如此尊重而又热爱生命,无论是善的还是恶的,每一个生命的消逝都值得他动容。这样一个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杀人能力如此超凡而发出夸赞。 但是陆小凤很想知道她到底是谁,究竟是要做些什么?究竟是冲着花满楼来的,还是冲着自己来的,抑或是她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利用外力从而达成目标。 花满楼最近恰好要回花家堡探望生病的花父,因此上官飞燕也顺理成章地暂住在盛元微的院子里。 对此盛元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议,而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花满楼的委托。 陆小凤就像是躲着上官飞燕似的,自从她住进来之后便一直早出晚归,就连盛元微都很少在白天见到他。 彼时盛元微正将花满楼送他的那些花苗移植到花圃里,握剑的手上粘上了有些黏湿的泥土,色彩反差鲜明。 上官飞燕发着哈欠下楼,靠在楼梯栏杆眯着刚看他的背影。好半晌,她忽然轻轻笑道:“盛公子,早上好。” 晨光熹微,轻柔的金色光线如薄纱般漫洒。盛元j微只是静静伫立在花圃前。听见上官飞燕的声音之后略侧头看去,细碎的光芒勾勒挺直的脊背。 盛元微薄唇轻抿,眼睫似覆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长睫微颤间,眸光沉沉。他放下手里的器具,抬腕比划:早上好。 然后就这么淡淡的一句,便再也没有分给上官飞燕一个眼神。 上官飞燕只是自顾自地站到了盛元微面前的花圃里,微笑道:“陆小鸡怎么不见啦,算起来已经很久都没有怎么看见他了。” 盛元微装作没听见。就算他“听见”了然后给上官飞燕一个回答,上官飞燕也根本看不懂他的手语。盛元微身边,只有陆小凤能够毫无障碍地理解他的全部意思。 上官飞燕道:“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盛元微摇头。 现在危险已经褪去,陆小凤并不需要盛元微无微不至的保护。盛元微也明白和陆小凤太亲近,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上官飞燕弯腰仔细去看花圃里的野花,眼底露出一抹嫌恶,很快又重新站好,笑着对盛元微道:“我听说峨嵋派掌门人独孤一鹤带着‘四秀’出现在城内,陆小凤一向喜欢看热闹,会不会又去招惹麻烦去了。”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盛元微,想要看出他脸上表情的变化,类似于好奇、疑惑或者是担忧,但是盛元微只是走到盛着水的木盆边上,细致地清洗着自己的手。 他的一双手修长且白皙,清澈的水争先恐后地浸泡、漫过他的指缝。那双好看的手在水中犹如上等的羊脂白玉,手指纤长,肤质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泽。即使是凑近了看,每一个关节的线条也都是流畅而优美的。 上官飞燕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他的侧脸抬去,但在盛元微瞥过来时又匆匆躲开。 “你真的不能说话吗?” 她听起来语气有些惋惜和失落,仿佛真的在为这个如此完美却又身患残疾的青年而感到哀伤。 盛元微抬起头,在庭中的光线之下,那双眼睛折射出澄亮的光晕,乍一看去宛如一汪清泉,没有丝毫杂质。 他摇了摇头。 上官飞燕叹息道:“真是可惜。” 在旁人看来,无论是花满楼还是盛元微,都是极完美出众的人物,可是一盲一哑,犹如白玉微瑕,叫人惋惜。 上官飞燕朝他眨眼笑了笑,便离开了此处。 在她离开之后,盛元微净了手,拿起已经擦好的佩剑,离开了屋子。 第103章 意外之吻 江湖上多的是有名气的剑客, 但是真正剑术精湛,能够独当一面的却是很少。 大多数的人只是徒有虚名,在江湖上有着不小的名气, 却是个花架子。这也就是为什么, 江湖上总是会有人向那些很有名气的人下战帖。 因为一旦赢了, 那般名气便可收入囊中。但是, 江湖上不开眼的人倒也没有那么多。 比方说, 同样是江湖上极有名气的剑客,却并没有什么人敢向西门吹雪、叶孤城这样的人下战帖。一方面,他们的剑术绝对如传闻中那般真实,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都是练的杀人的剑术。 独孤一鹤作为峨嵋派掌门,早年便投入蜀中“峨嵋派”胡道人门下, 将峨嵋派剑法练得炉火纯青,还独创“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江湖上也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人故意向他发起挑战。当然, 像独孤一鹤这般地位的人了, 到也不会将一般的宵小放在心上。 盛元微听见城中的消息, 原来是独孤一鹤携带门下弟子入世历练, “三英四秀”之中, “三英”结伴去了保州, 而“四秀”则跟在独孤一鹤身边。 因为独孤一鹤名气斐然,一入城就有人认出他来,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盛元微想到上官飞燕的话, 在茶馆听清楚独孤一鹤所在的客栈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提剑去了。 但是盛元微又没有完全相信, 在进入客栈之后只是很低调地要了一间客房,便安然入住。白天的时候,客栈里平静得很,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直到入夜,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才渐露苗头。客栈被浓稠的夜色层层包裹,清辉铺泄,径直从窗外进入,洒落在一楼大堂的青砖上,显现出明暗交错的昏暗景象。 大堂之中人声渐小,但是脚步声却又越来越想。 盛元微停下了擦剑的动作,垂眼细听嘈杂脚步声,在一堆并不明显的节奏之中,他慢慢地确信,陆小凤的确就在这家客栈里。 楼下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偶尔传来男女的交谈声,听起来俩人很狎昵。带着并不明显的翻涌水声,似乎还有人在洗澡。 盛元微蹙眉犹豫片刻,却又很急切地走了下去。 楼下一扇紧闭的门前,盛元微顿住脚步,故意弄出一点响动来。果不其然,房间里的响动瞬间便消失了。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谁?” 盛元微自然无法说话的。里面的人没听见声音,但是却也没有继续做出什么,仿佛偃旗息鼓。然而盛元微却没有离开,也故意叫里面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在小一会儿后又抬手敲门。 这回陆小凤却没有再问了。房间内传出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仅仅是一听,便叫人品出一点气冲冲的意味。 盛元微面前的门豁然打开,从里面出现了一个相貌秀美的少女。 那少女腰上系着双剑,看上去温柔文静,一双眼睛却是明亮非凡。因着开门的动作,盛元微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身上。 少女原本带着些许愠怒的表情稍微缓和,语气淡淡道:“你是什么人?” 盛元微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轻轻摇摇头。那少女刚开始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喂,你莫非是哑巴吗?为什么不说话?” 盛元微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忽就听见陆小凤的声音响了起来:“微微?” 陆小凤已飞快地穿好了衣服,在听见少女的斥责声后心有灵犀地赶到了门口。但是在他看见盛元微的那一刻,自然还是有些惊讶和疑惑的。 “微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陆小凤的身上沾染着水汽,手心还是湿润的。 盛元微看见他的发尾湿透了,看上去像是刚刚还在沐浴。陆小凤将他拉进房间之后,盛元微便注意到房间里面多出来的三个人。加上方才那位开门的少女,便是四女一男共处一室。 盛元微下意识地看向陆小凤,眸光微闪,眼神看上去有些晦涩。 陆小凤解释道:“这四位是峨嵋掌门独孤一鹤的弟子,她们找我,本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商量的。” 他看上去忙不迭地想要解释,有些紧张。 盛元微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看上去好像并没有相信。陆小凤做出受伤的表情:“微微,你不相信我?” 盛元微立刻摇了摇头,意思是他很相信。但是一位身材高挑,凤眼妩媚地女子先一步反问了出来:“难道你陆小凤还是什么实诚人?” 她们四位都是剑客,身上佩戴着剑,然而气质不一。这位出声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确很沉稳冷肃的模样,和方才开门的少女全然不同。 陆小凤连忙喊冤:“我陆小凤难道是什么奸诈狡猾之辈?” 其余两个少女都因为他这个反应发笑。 “师妹,你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其中一个清丽出众、身姿婀娜的少女看向盛元微,便知他该是陆小凤的好友之一,而且不比司空摘星这等人,是个正儿八经的剑客。 第113章 “孙姑娘,微微是我的好友。”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胡子,带着恳切的目光,希望这四位姑娘能够飞快地离开这个房间。但是显然,事情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发展下去。 “你喊他微微?一个大男人,怎么乐意被你喊这么肉麻的名字?” 方才开门的少女,也便是那位“孙姑娘”的师妹,此时已经发出声音,问出了四个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陆小凤眼神微闪,道:“这个问题么...恐怕不大方便告诉你们了。” 盛元微已经明白这四个少女是谁了。独孤一鹤的弟子之中,就属“三英四秀”最为出众,“三英”即张英凤、苏少英、严人英;“四秀”即马秀真、孙秀青、叶秀珠和石秀雪。 他已经学会在江湖中去茶馆、酒楼这种地方获取一些情报。 虽然他并不喜欢茶馆、酒楼,更不适应出现在这种人多的地方。但是人总是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 石秀雪自开门看到盛元微的那一刻起,就下意识地被他所吸引。虽并非是那种肤浅的喜欢,但不可否认的是,盛元微相貌俊美,气质出尘,总是会吸引别人的目光的。 偏偏他又并不主动和人对视,面对打量,大多数时候只会默默撇开眼,或是垂下眼帘,避开他人的视线。 这也方便了女孩子们的打量。 石秀雪还没有听他说话,不禁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盛元微:“既然你是陆小凤的朋友,那么你回答这个问题也是一样的。” 盛元微往后退了半步,往陆小凤背后下意识地避了避,看上去像是被姑娘们的咄咄逼人吓到了。 石秀雪一愣,还没说话,陆小凤便已迅速挡住盛元微,连忙解释道:“石姑娘,我家微微他不便开口,还请不要勉强。” 陆小凤一贯是颇有情商和风度的,也许是一时着急,听上去并不是很礼貌。但“四秀”已经理解了他的话,一时间并没偶流露出恼怒之意。 尤其是石秀雪,原本白皙的脸上立刻浮起两团红晕,有些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她在听见陆小凤的话之后迅速反应了过来,而后也想起了自己在门口时说的那句话。她觉得那话无异于戳人痛处。 盛元微摇了摇头,做了几个手势。因为陆小凤站在他身边,因此不必担心没有人理解不了他的意思。陆小凤将他的意思转达给了石秀雪,道:“石姑娘不必自责,我家微微一点都不怪你,他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冒犯。” 石秀雪咬了咬唇,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马秀真已经眯了凤眸,走上前来拉住了石秀雪:“好了,师妹,眼下夜已经深了,我们先回去吧,不然被师父知晓了,必然要怪我们。” “四秀”这才离开陆小凤的房间。盛元微的目光开始转动,立刻看向了屏风后面若隐若现的浴桶。浴桶旁边洒了满地的水,看上去好像经历了一番并不是很激烈的打斗。 陆小凤察觉到他的眼神,看上去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盛元微的视线,拉着好友往一旁的桌子边上走去。 盛元微跟着他坐了下来,表情依旧很平静,甚至看上去很乖巧。陆小凤暗自庆幸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失落。 “微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陆小凤压下心里的郁闷,表情不见端倪。盛元微伸出手,在陆小凤的手掌上写着:你在躲着我吗? 盛元微当然明白陆小凤躲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上官飞燕,但是他现在生气了。因为上官飞燕接近陆小凤而生气,更因为陆小凤独自跑到客栈和“四秀”共处一室而生气。 他明白这并不是陆小凤要求的,但是他却气陆小凤身边围满形形色色的女子。江湖上传言,陆小凤花心多情,身边从来不缺美人。陆小凤自己也曾经说过,美人、美酒在侧,生命便无遗憾。 盛元微生气的后果就是,陆小凤立刻被吓了一大跳。 “微微,你冤枉我了,我怎么可能躲着你?” 陆小凤的手迫切而又焦虑地伸着,甚至无比紧张地将手掌完全伸展开来,希望盛元微能够继续写着什么。但是盛元微只是收回了手,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目光却黯淡下来,垂眸看向桌面。 他好像已经笃定了陆小凤在躲自己,然后迅速给陆小凤判刑了。 陆小凤继续解释道:“微微,我没有!我只是有些事情要找独孤一鹤验证,但是这只是一件小事,而且我不想让上官飞燕知道,所以只好一个人来了。你明白吗?” 盛元微摇头,表示自己明白但是却不理解。 陆小凤软下语气,小心地凑过去,把盛元微的手拉到自己的手掌上面,“微微,你要相信我,我不可能会躲你。” 盛元微抬眸看向他,近在咫尺之间,陆小凤就连盛元微的睫毛都能数清楚。温热湿润的呼吸喷洒在陆小凤脸上,说不清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也许是一时之间因为着急失了分寸,又或者是此时灯光、氛围恰到好处,再加上刚刚泡完澡,身上还带着余温。 陆小凤的身上循环的血气热起来,无人觉察之时,眼神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盛元微一直不动,陆小凤便一直看着他。可是最先败下阵来的,却仍然是陆小凤。他一点一点地凑近,看上去沉醉在这种氛围之中,鬼使神差地握住了盛元微的手,而后蜻蜓点水地亲吻了他的嘴角。 盛元微蓦然一颤,仿佛沉寂千年的深潭,在此时此刻由内而外漾起了涟漪。 他的手猛然抽动,但整个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陆小凤就已经像兔子一样飞速地窜了出去。 窗子大开,陆小凤落荒而逃。 ----------------------- 作者有话说:一记平a,陆小凤交了大招 第104章 欲盖弥彰 陆小凤也没有料到, 自己竟然没有忍住! 可恶,他该怎么向微微解释?难不成要向微微坦白,其实他陆小凤喜欢上了一个男子, 这个男子还是他——自己的挚友! 微微会怎么想他? 陆小凤奔出客栈之后立刻便心烦意乱, 此时此刻根本不敢回头, 更不敢回去。 这下好了, 陆小凤是真的在躲盛元微了。 陆小凤恨铁不成钢, 怪自己没有自制力,怪自己不能徐徐图之反而惊扰到了微微。 一时之间什么独孤一鹤、平独鹤,什么上官飞燕, 统统都见鬼去了。陆小凤决定去酒楼大醉一场。 盛元微在客栈里等了一个晚上,并没有等到陆小凤回来。他大概明白陆小凤现在是应该在烦恼。 烦恼自己喜欢上了挚友, 烦恼鬼迷心窍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可是自己不会嫌弃陆小凤。陆小凤这样聪明的人,会觉得自己将因为他的心思而产生疏远之意吗? 还是说, 陆小凤感到难堪?因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子而尴尬难堪? 盛元微想不明白, 即使他阴差阳错之下试探出陆小凤心意的这件事情本来值得高兴, 此时此刻这种喜悦和惊讶已经完全消失。 既然陆小凤已经坦白, 他现在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危险, 盛元微思虑之下还是决定暂时先回家。 他一个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市开始,人流重新聚集起来。 盛元微低着头贴着小巷的墙角走, 走到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忽然之间便无法走动了。因为他的面前忽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因为距离隔得很近, 那人身上熟悉的熏香味便很快也萦绕在盛元微的鼻间。 盛元微抬头看去,竟然是叶孤城。 叶孤城仍然一袭白衣,腰间佩戴一把乌鞘长剑, 看上去冷峻极了。俊美无俦的脸上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看起来仍然显得淡漠,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看向盛元微,道:“许久不见。” 盛元微呆愣片刻之后,很快便露出微笑。 他抬手准备问叶孤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叶孤城显然并不愿意在这里和他展开交谈。叶孤城道:“你在这里有落脚的地方?” 虽然是疑问句,但显然叶孤城是知道的。 盛元微把叶孤城邀请到了自己的府邸之中,泡上品质最好的茶来招待他。 他因为泡茶,右手上沾了水渍,叶孤城下意识地朝他搬托盘的手看去,便瞧见了手上横管几根指节的伤口。 那个伤口,盛元微避着陆小凤,却忘了避着别人。 他也没想到叶孤城会注意。 待到一瓶药出现在眼前时,盛元微愣了愣。 第114章 叶孤城捏着瓷杯,琥珀色的眸子中划过一抹深思,并未溢于言表,语气仍然冷淡:“习剑之人,应该爱惜自己的手。” 因为手是用来握剑的。盛元微知道叶孤城的意思,于是接受了。 他比划道:“你怎么会出现在江南?” 叶孤城垂眸看着杯子里漂动着的几片茶叶,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澄黄的茶水晶莹剔透,茶香四溢。 “我来江南办一件事情,并不会停留很久。” 盛元微点点头,很有分寸地不再多问。叶孤城便开始打量屋内的情况。 刚才进来时,叶孤城便注意到院子里围着几片花圃,花香清浅却又极为舒心,正是适合生活的环境。 屋内的陈设虽然并不算得上顶好,却也不差。而且每一处都十分整洁,恰到好处地又点缀着生活气息。 叶孤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转头时恰好对上盛元微那双漆黑的眸子。那双眸子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太多世俗的欲望,没有太多野心和执念,瞳孔黑得有些彻底而显得纯粹。 盛元微看向叶孤城的双眼时,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在踏入剑道半神之境时,深藏不露的野心和凡欲。 叶孤城也是人,人总是会有野心和欲望,叶孤城有,西门吹雪也会有。只不过他们最大的不同是,叶孤城选择去成全这种野心和欲望,去追逐权利,偏离了原来的剑道。 盛元微在他眼中还窥见了缓缓燃烧的火苗。 盛元微将这种情绪当作了战意。他表示道:“许久未曾切磋,今日要切磋吗?” 叶孤城看了一眼他的手,道:“过几日吧。” 盛元微却想,叶孤城说自己不会待太久,但也许时间却也不算短。 盛元微打手势:既然你暂时落脚城中,不如住在我这里?我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叶孤城其实不喜欢欠人人情,但盛元微表示这是他在还叶孤城的人情。 叶孤城便答应了。 陆小凤现在还在外面,已经很久没有回家。而上官飞燕自盛元微待叶孤城回来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傍晚时分,盛元微带着叶孤城来到他特地准备的客房。这间客房离盛元微的房间很近,也离上官飞燕之前住的客房很近。 叶孤城经过那间门微微敞的房间时在门口发现了绣着小花的绢帕。他看了一眼,便冷漠地移开了。 盛元微把它捡起来,打开门放到了房间里的桌面上。 叶孤城等待他走出来之后,忽然发问道:“一个女人?” 盛元微点头。 叶孤城沉默了半晌,道:“一个心里藏着阴谋诡计的女人。” 叶孤城来江南之前甚至是现在,也依然能够轻易得知这一带发生的事情。白云城虽然在南海,但势力却不容小觑,叶孤城想要知道一些事情并不是难事。 盛元微疑惑地看向他,微不可见地歪了歪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叶孤城却闭了嘴,不再说话了。 其实叶孤城此时此刻又想起了那天在白云城内,盛元微向熊姥姥买了两袋毒的糖炒栗子,并且将其中一袋递给了自己。 盛元微并不适合涉足这些阴谋诡计。 叶孤城如此想着。 他在盛元微的住宅里住下,仍然像在城主府内一样,保持着自己的作息。 盛元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叶孤城还没有熄灯。 兴许是因为家中来了客人,盛元微忍不住想了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说如果陆小凤回来的话,他怎么向陆小凤解释其实自己和叶孤城相识。 但是陆小凤也许并不会多想,他一向很信任自己。 盛元微侧着身酝酿睡意,漆黑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灯。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只是吝啬地洒下几缕银辉。 不知什么时候,盛元微的房间里已然多出了一个人。这稀疏的月光恰好勾勒出了那人的身形。潜入者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缓缓朝着床榻走来。 盛元微岿然不动,仿佛已经完全熟睡。待到一双冰凉柔嫩的手悄然抚上他的肩膀,盛元微才猛地抬手,制住了眼前的人。 “盛公子。” 是上官飞燕。 盛元微盯着她在烛光下眸光盈盈的双眼,眼神却冰冷至极。他看起来就不像陆小凤那样是个风流多情的人,但上官飞燕却误以为他是一个算得上怜香惜玉的人,虽然不如花满楼那样温柔体贴,却总不会把她从房间里扔出去。 她顺势坐到了盛元微床边,手指微动,就将身上薄薄的一层纱衣解了下来。她本是一副清丽可人的面容,做这样魅惑的姿态有些叫人于心不忍,情不自禁地为她寻找一个苦衷。 事实上上官飞燕轻咬下唇,也确实做出了这种委屈而又不得不做这件事情的表情。 盛元微把她的手挡住,阻止她继续的动作,上官飞燕却浑然不怕,眼疾手快地拉开他因方才躺下而微敞的衣襟。 上官飞燕继而感觉到盛元微猛地一颤,像是被触碰到了发炎的伤口,顾不得其他的,直接用内力将她掀了出去。 上官飞燕狼狈地趴在地上,错愕往上瞧去,昏暗的烛光之下,盛元微衣领大敞,袒露的肩膀显出明显的深深浅浅的伤疤,纵使是如此不明晰的视线之下,也不得不叫人看清了。 他身上的伤疤太过骇人,就像是玉器破碎裂纹纵深。 上官飞燕露出错愕的表情,眼底不由自主地显现出某种嫌恶。她这种眼神,恰又是盛元微最讨厌也最惧怕看到的眼神。 他虽一瞬气势逼人,神情刹那结上冰霜,但下一刻却又有些怔忪,像是出于某种本能地往里缩了缩,眉眼间流露出很容易察觉的慌乱和自卑,猛然垂下眼帘。 俩人在此时都没有动,但是房门却猛地被打开了。 上官飞燕反应过来,看向站在门口冷然而立的叶孤城。她的本意是既然陆小凤对他敬而远之,那便将剑术高绝的盛元微收入囊中,再设计让花满楼卷入自己的谋划之中。 她不认识叶孤城,又是星夜潜回,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盛元微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却不想出了变故。 上官飞燕想起盛元微身上那些狰狞扭曲的伤疤,心思已然歇了大半,又发觉突然闯入之人并非凡人,便飞快地投了窗户飞身离去。 倘若叶孤城要动手或是要去追,她便不可能活着离开。但偏偏叶孤城对她并无半分兴趣。 方才盛元微房里响起的动静将叶孤城吸引过来,察觉有些不对劲时他才打开门。却不想便看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盛元微房中。 叶孤城不欲探究别人的秘密,但还是下意识地去瞧盛元微的情况。 盛元微沉默地靠墙,像是用一种蜷缩的姿态面对着他。只是两只手紧紧地捂着有些凌乱的衣襟,但因为有些慌乱的状态并没有完全盖好。 叶孤城霎时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越发深邃幽暗。他抬腿走了过去,原本出鞘的飞虹也收了回去。 盛元微保持着沉默,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搭在肩头,几缕深深浅浅地滑入衣襟。他肌肤冷白,因此那些伤疤也格外明显。 叶孤城走到床边,在盛元微眼前投下一片阴影。盛元微看上去有些失神,但在叶孤城抬手的瞬间却猛地动了,像是出于肌肉性的记忆立刻抬起双臂,以防御某种突然的袭击。 “盛元微。” 叶孤城的声音冷冷的,语气平静却又复杂。 这已足够让他清醒。盛元微瞳孔微缩,抬头看向叶孤城,对上他神色不显的眸子,慢慢攥紧手中的衣料。 叶孤城结合他的表现,脑海中一闪而过某种古怪而又让人心生怜悯的猜测。 叶孤城道:“我对你的秘密并不感兴趣。” 他的眸子看向盛元微的手,因为深深攥紧的动作,指节上的伤口好像重新迸裂开来,重新流血。 “你流血了。” 叶孤城只是淡淡陈述。 盛元微打量他的表情,那里没有自己害怕的嫌恶和恶心,没有自己不喜的讽刺和蔑视。只是一片冰冷,冰冷得叫人心安。 叶孤城并不关心他身上的伤疤,更不会因为它们生出其他不必要的情绪。盛元微迟疑地松了松指节,回过神之后才闻到那股血腥味。 他已经习惯痛感,手上的感觉只是显得麻木虚幻。 盛元微眨了眨眼睛,迟钝地被灯光下散射的光晕遮挡住视线,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液体终于因而有了些许存在感。 第115章 被咸淡液体浸入的伤口依旧没有给予反馈,只是冰冷的肌肤传出一种灼热的触感。 叶孤城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眸中的神色微妙变化。在盛元微并未反应过来时,叶孤城忽然伸手擦去了他的眼泪。 第105章 信念崩塌 盛元微的剑是强大的, 他惊才艳艳,超然绝尘,世上难有再像他这样一般的人物。 可偏偏, 美玉生瑕。 叶孤城收回手来, 手指上还残留着盛元微的泪水, 温热的。 盛元微已略微仰面, 一动不动地看着叶孤城, 漆黑的眸子显现出无可遏制的一种瑟缩,让人由心生出一种自己已然高高在上的感觉。 一如既往地俯首,卑微到尘埃里。 叶孤城忽然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烦躁之意。他伸手压住了盛元微的肩膀, 望着那人无意识示弱的眼神,语气微沉:“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人。” 盛元微便垂眼躲开叶孤城的注视, 呼吸下意识地轻了下来。仿佛叶孤城眼前已不再存在一个人,也许是一片树叶, 或者是一块石子。 叶孤城无声地注视着他微颤的眼睫, 心思竟不觉开始千回百转。长久的沉寂让屋内的气氛有些奇怪, 待叶孤城回过神来, 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想了什么。 一向冷静自持的叶孤城心下一沉。他并不是不通人事而又单纯的年轻人, 恰恰相反的是, 他已经到了而立之年。 盛元微瞥开眼,不去和叶孤城对视,他只觉得叶孤城的呼吸在一瞬间紊乱起来, 与此同时,眼前的阴影便消失了。 他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这才看向叶孤城。 此时,那人站在桌边, 正是灯光最为强烈的地方,将白色的衣角衬得透明。 孤高而又冷寂,随着他一语未发地离开的动作,却透出一种慌乱。 盛元微见他离开,立刻下了床,把窗子和门全部紧闭。 自己的手还在颤抖,心也仍在发慌。 明明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了,却仍然会在熟悉的情景下下意识地被拉回。 盛元微闭上眼,脑海之中迅疾响亮的鞭笞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异族人的叫骂声,那种让人恐惧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就连身上的伤疤也在隐隐作痛,痛楚从已经长出的新肉中撕裂钻出,如此难以忍受。 并非是痛得难以忍受,而是那种屈辱和恐惧,化作比□□之痛还要强烈百倍的苦楚,好像要将灵魂永远镇压在尘埃之中,永远无法站立。 盛元微坐在床边呆坐了一晚,直到天明破晓,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猛地站起来。 他很想见到陆小凤。 就像在以前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痛苦一分,他想要找到陆小凤的渴望和坚定就强烈一分。仿佛只要找到陆小凤,一切就值得了。 盛元微打开门走到院子里时,恰巧看见叶孤城背着剑走出来。 叶孤城每天早上都会练一会剑。 但盛元微走出来,只是飞快地消失了。 再说到陆小凤因为一时情难自禁亲了盛元微,心中无比懊悔。但事情毕竟已经发生,陆小凤虽然没办法忘记,也心知应该主动解决这个误会才好,但还是躲起来给自己找了一些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比如说,喝酒。 陆小凤发誓他来青楼真的只是想要喝酒。这座敛芳楼是江南最大的青楼,只有有名或有财的人才会来到这里,因此这儿不比一般的青楼。陆小凤在以前没事回来这儿听曲、喝酒,消遣着扫除自己在外时的疲惫。 当他再次来到这里,虽然心境不同往日,但青楼的老鸨并不能摸透他心里的事儿,依旧叫了小红来陪她。 陆小凤正歪在软榻上,手上提着酒壶,一阵香风飞进来,便被扑了满怀。 房间里点了安神助兴的熏香,虽然效果不强,但对于本就有兴致的人确实有用。但陆小凤现在却一点心思都没有。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不解地看着小红:“你怎么来了?” “小红”并不是她的真名,而是她在青楼的花名。 小红撇了撇嘴,却继续柔若无骨地靠去,嗔怪道:“自然是妈妈叫我来的。难道你不想见到我么?” 她眨了眨眼睛,继续道:“上次你明明说会来找我的。” 陆小凤的头有点大,他揉了揉额角,但是耐心解释道:“对不起小红,只是这次我不想做其他的事情,只想喝酒然后睡一觉。” 小红很聪明,她看得出来陆小凤没有撒谎。陆小凤说完之后便把酒壶放在了一旁的矮桌上,然后转过身侧躺下。 拒绝的态度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小红自觉无趣,便悠然站起,准备打开门出去。 而然她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相貌俊美绝尘的蓝衣青年站在面前,目光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冷得可怕。 小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青年很快又转变了表情,神色微妙缓和,只是瞥开眼不去看她。 她没准备管,侧着身立刻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盛元微是使用了系统的定位功能找到陆小凤的,速度快,而且又准。一到房间前就看见走出来的小红。 盛元微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已经很不高兴了。小红只是一个柔弱的姑娘,身不由己不能选择,盛元微不能责怪她、怨恨她,于是便将气转移到了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为什么要亲他? 喜欢他么?如果喜欢他,为什么还会来青楼,还会找青楼的姑娘? 陆小凤只是把他当朋友吗?可是朋友,又怎么能亲呢? 盛元微有些迷茫,又很委屈酸涩。 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走到陆小凤身边停下,静静地看着陆小凤的后脑勺。 陆小凤一动也不动,好像根本察觉不到。但他明明下一刻又出声了:“小红,对不起,但我真的没骗你。我本来是准备有时间来看你的,但最近实在有事情,等我事情办完了,我就……” 他本来说自己有空之后,就去城西买下小红之前很喜欢的一种款式的玉镯,也算是给她赔礼道歉。 但还没等话说完,就觉得腰上一沉,有一双手用力压住了他后腰的地方。 陆小凤没忍住哆嗦了一下,又觉得痒,迅速转过身来,一看到人,霎时便愣住了。 盛元微眼圈微红,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俯下身时发丝垂落下来,轻搭在了陆小凤的胸口上,冰凉的带着些许皂荚的清香。 “微微?” 陆小凤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就这这个躺姿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看见盛元微在一瞬间眼波闪动,泪水决堤,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伸手去擦。 盛元微却低头蹭过去,主动用脸触碰他的掌心,卑微地垂眼敛眸,强忍住喉间的呜咽声,只是无声地贴过来。 陆小凤捧起他的脸,轻声道:“微微,你怎么了?” 盛元微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陆小凤其实心里下意识是一喜,但立刻反应过来,心里又疼又酸,自己的声音也下意识地发抖。 盛元微不说话,修长好看的手攥住他的衣领,好半晌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陆小凤的衣领往两边拉。 陆小凤慌乱道:“微微,你…你要做什么?” 他脸色发红,气血瞬间翻涌。 盛元微并不是很懂这种事情,但昨天上官飞燕最开始便是扒他的衣领。于是慌乱之间他也只能这样做。 因为羞意,他已然双颊泛红,手也有些颤抖发软。盛元微尝试了两遍,根本没办法继续去拉陆小凤的衣服。于是在思索片刻之后,便去扯自己的衣领。 他身上的伤疤,身上的秘密好像在一瞬间都已经不在乎了。盛元微只在乎陆小凤要和别人上chuang,陆小凤根本不爱他。 可是不爱他,却去亲他。 难道是,陆小凤只是因为喜欢做这种事情吗?所以才会亲一个根本不爱的人? 盛元微不是自信大胆的人,若非陆小凤之前那些似有若无的行为和示意,他也不会产生陆小凤喜欢他的猜想。 可是刚刚,他却无比清楚地听见了! 如果说他能骗自己,去青楼喝酒甚至能算得上是人之常情,那么刚刚陆小凤的话就让他完全慌乱了。 盛元微虽然并未接触太多情爱之事,却深信只有相爱之人才能做那些比较亲密的事情。可是陆小凤却根本不在乎,不在乎那些无法言说的隐晦的情感。 第116章 他经过晚上的事情,正是情绪不大好的时候,一切理智和谨慎在此时此刻又因为陆小凤的所作所为全部溃散得不成样子。 陆小凤连忙坐起身来,抓住盛元微的两只手,大惊失色:“微微,不要……” 他的声音难免大了一些,不像是单纯的阻止,更像是一种害怕。盛元微垂下头,望着陆小凤青筋爆起的手背,眼泪滴落在陆小凤的肌肤上,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能感受到他的苦涩。 陆小凤没搞清楚究竟怎么了,他甚至刚才还沉浸在微微对他似乎是有意的这件事情的喜悦之中,但并不妨碍此时此刻他因为盛元微的眼泪和哀伤神色而心疼。 微微他在悲伤。 陆小凤想像之前那样温声细语地哄他。但盛元微已用力把他按了下去,跨坐在陆小凤的腰上。 陆小凤瞬间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看着盛元微附身下来亲自己。 盛元微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在靠近的瞬间却又比迷情香还要烈上数倍。陆小凤被这种极端的反差和变化刺激到,几乎是头晕目眩。 盛元微察觉到陆小凤的态度变化,抽出被握住的手,继续去脱自己的衣服。 他平时衣服穿得很整齐,严整地贴好,牢牢地把身体包裹在内。因此脱的时候也要花不小功夫。 盛元微生涩地压着陆小凤,一边去扯自己的衣带。他后肩到锁骨的那片肌肤便分布了一道狰狞的疤痕,而又偏生拉着陆小凤的手去触摸。 陆小凤的手指触碰到伤疤处微微凸起的地方,回过神之后,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盛元微上身分布着深深浅浅长长短短几十条明显的疤痕,有的已经淡到和冷白的肌肤快要融为一体,有的却粉红明显无法忽视。 扭曲的蛇形在身上爬行,薄薄的一层皮肉却爬满了那么多可怕而又丑陋的怪物。不敢想象这些疤痕当时是怎样留下来的。 陆小凤的手指沿着盛元微锁骨往后面的那道伤疤移动,摩挲过粉嫩的新肉,心疼变为心碎。 盛元微全身发抖,手指蜷缩后又强撑着伸展开来。他抑制着自己羞耻和恐惧的本能把这些伤疤展现到陆小凤面前,只想乞求一点怜悯和真心。 他知道那些伤疤很丑,没有人会喜欢。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哪怕陆小凤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还是朋友,陆小凤还会心疼他,便好了。他了解陆小凤,陆小凤重情重义,很多时候都容易心软。 可是他好像又错了。 陆小凤立刻反应过来,挣脱他的束缚,反从软榻上坐好。 盛元微原本脱下来的外衣就重新盖在了他身上,陆小凤慌乱别开眼,难忍克制的情绪,却又强撑着震惊,说道:“微微,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盛元微立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强行理智回笼。可他一点都不后悔,因为几乎能做到,自己都做了。 陆小凤竟一点都不为所动吗? 他低头躲闪过陆小凤的目光,背过身胡乱把衣服重新穿好,牢牢掩盖住自己的丑陋。 仅存的自尊和期待,一直抱有的侥幸和卑劣之心在这一瞬间全然碎裂。 这间包厢很宽敞,但对盛元微来说却又太狭小了。他觉得每一个角落,都凭空多出了一双眼睛,看得他浑身冰冷难受,每每暴露在人多之处便会出现的轰鸣声此时占据了整个脑海。 盛元微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他连地上的剑也顾不得剑,径直推门跑出去了。至于陆小凤,盛元微连看一眼的勇气也不再有了。 第106章 难以捉摸 盛元微离开了包厢, 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陆小凤紧紧追着他跑出去,但是纵使轻功了得,却也没有发现盛元微的踪迹。 陆小凤只好把盛元微的剑带着, 到盛元微在城中的宅子碰碰运气。 盛元微自然不傻, 他没有回去, 而是有些漫无目的地躲到人烟稀少的巷口里缓解身心上如洪水漫涌的不适。 他抬起头, 满眼只是斑驳的粉墙黛瓦。目光所及的墙壁上, 爬满了干枯的再也无法复苏的藤蔓。 纵使在这样好的天气下,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泛着淡淡的幽光,也无法改变一切都无法挽回的现实。 盛元微若有所感, 神情中显出怔忪之色,也并未注意到身后传来的破空声。 待一根漆黑的鞭子抽在脚边, 盛元微才反应过来。 他的动作在这一瞬间便快极了,迅速躲开, 而后看向来人。那人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 看上去却很凶狠。手上的那根黑色的鞭子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油亮, 看得出来制作的材料难得。 盛元微虽然已经回过神来, 但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长鞭可以轻松地攻击他, 而他却没办法反击。 更别提盛元微潜意识里,是害怕的。 他没有纠缠的欲望,转身便朝巷外跑出了。那人却穷追不舍, 似乎在执行某种追杀任务一样,还极其精准地寻到了盛元微的“天敌”。 追到穷巷, 面前只剩下了高耸的墙体。杂物紧紧堆凑着,甚至不容易攀爬。盛元微运起轻功,准备跃上墙头一走了之。 却不想面前忽然出现了四五个黑衣人, 手里都拿着长鞭,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他许久。 盛元微腹背受敌,只好捡了一根棍子当作剑迎了上去。他武功高超,使棍子竟如利剑一般无人能挡。 只可惜那些人竟就像知道他的软肋似的,不管他剑术超群、武力高绝,只是一味地冲上前。盛元微转身之时一时不慎被长鞭抽中后背,那鞭身柔韧如蛇,看上去绵软,甫一接触到后背,却觉火辣地抽痛。 都是使鞭子的个中好手。 盛元微一个趔趄,扶着墙体看向剩下的三个人。此时此刻,他首先猜到了这些杀手的来历。 上官飞燕带着嫌恶的眼神出现在盛元微面前,盛元微不觉失了几分气力,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 恍惚之间,缓缓逼近的杀手如同豺狼虎豹,漆黑的鞭子化作长蛇紧紧缠绕住盛元微的身体,冰冷得叫人毛骨悚然。 他漆黑的眼神缓缓失焦,有一瞬间倒觉得不如就此死去。盛元微已失去了继续坚持的信念,已经身心俱疲,身上伤疤交错综合,肉身残破,却不及内心的千疮百孔。 不知不觉中,他手里的长棍摔在地上,不再抱有抵抗下去的警惕,只是虚虚地看向来人。 他甚至已经闭上眼睛,提前迎接未知的死亡或者是痛苦。 但是一切却又并没有发生。 一柄飞剑划破了盛元微视线中的迷蒙,白光疾闪,如游龙穿梭。叶孤城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盛元微只看见叶孤城用了几十招便将这几人杀死,而后站在原地不再动一分一毫。 盛元微下意识启唇,可是他根本什么也说不出。 叶孤城终于回过头来,目光仍然清冷,却带上了不明不白的几分愠怒,复杂至极的眼眸之中,好像还带着沉重。 盛元微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叶孤城抬脚走来,一步一步靠近,一种无形的压力也伴随着这种靠近缓缓袭来,把盛元微笼罩其中。 叶孤城站定,冷冷地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做什么?” 盛元微微不可见地歪了歪头,叶孤城紧接着笃定道:“你想死?” 盛元微没想到他会这么想,而且这么直白地便说了出来。叶孤城带有压迫力的眼神直直地落在盛元微脸上,缓慢流转,最后停留在微红的嘴角。 那张薄唇唇形完美,唇色较深,透着一种近似嫣红的水色。如若不仔细观察,嘴角处的细小伤口根本无法观察到。 叶孤城情不自禁地抬手,竟然慢慢靠近那有些破皮的部位。但很快,又被克制的情绪阻止了。 他伸手的动作有些突兀,骤然缩回便显得有些不自然。就在叶孤城愣住的瞬间,盛元微往前走了一步,指尖恰好触碰到了那张俊美无俦、甚至是精致昳丽的脸。 叶孤城喉结微动,下意识抿了抿唇,嘴角的弧度发生变化。 盛元微目光如炬,像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比手势道:你喜欢我? 他此时似乎敏锐得惊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显得温顺犹豫,就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似的,电光火石之间竟然看破了叶孤城的心思。 叶孤城沉默地看着他。也许并不能算作喜欢,但的确动了心。可是喜欢和动心的界定模糊,叶孤城只是宁愿相信自己一时动了心。 第117章 他也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动心”,因此在盛元微问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回答:“不错。” 盛元微眼睑微垂,回避叶孤城的眼神。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说中了。既然他如此敏锐,是否更说明方才的确没有冤枉陆小凤? 叶孤城道:“这是我的事情,你不必心生负担。” 四下无人,这里是个死胡同,一个人也没有,一般情况也不会有人闯入。 盛元微表示道:不,这不是我应该有的负担,而是你的。 叶孤城深邃的眼眸露出些许疑惑。 盛元微缓缓勾唇,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望向叶孤城古波不惊的眸底,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在乎的事情了。这种反应更像是一种嘲弄和无奈,笑容也显得苦涩惨淡。 我并不配你喜欢。 盛元微的手微微颤抖,笑容扩大,因为这笑意越发显出诡异的稠丽,脸色却慢慢地出现惨白。 叶孤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盛元微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他的手在此时很稳,没有惧怕和慌乱,只有因为对结果无比笃定和完全失去希望后的那种枯寂。 更像是一种自暴自弃。 盛元微将肌肤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鞭痕展露出来。在阳光下,一道道凸起的痕迹触目惊心,好似一条条扭曲的沟壑。 他收回手,比划道:很难看对不对?我身上有很多这种丑陋恐怖的疤痕,每一道都像虫蛇一样,让人恶心想吐。 叶孤城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而后眸光微动,视线始终落在盛元微的脸上。他冷淡而又平静,仿佛刚才所承认的动心不过是谎言,就连现在眼前所见的景象,也让他完全没有触动。 这样的人,当然不会真的喜欢他。但是好在,像叶孤城这样的人虽然不会对他心生怜悯,却也不会心生嫌恶。 盛元微瞥开眼自嘲一笑。 叶孤城上前,手指隔着一层衣料触碰盛元触感微细腻温热的肌肤。手指微动,轻巧而又自然地将衣襟整齐地拢好。 叶孤城淡声道:“你说的这些与我无关。” “让我心动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以前的你,不是没有经历这些前完美无瑕的你。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并不在意。” “那些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 盛元微站在原地任叶孤城为他将衣服完全整理好,安静而又温顺。叶孤城的确不在乎。 他不是肤浅之人。能让叶孤城心动的,是能够轻易破解“天外飞仙”的盛元微,是本来就很强大的盛元微。 至于其他的,盛元微又如何去想自己,叶孤城并不在意。 盛元微还有些怔愣,叶孤城已然放开手,淡淡道:“我早就说过,倘若你不愿意待在江南,可以和我回白云城。” 叶孤城的目光又下意识地落在了盛元微的嘴角。 那个伤口怎样来的,叶孤城心知肚明。但是让他不解的是,是谁? 盛元微看起来神思不属,甚至心存死志,想来是发生的事情刺激了他,让他心中郁结。 是一个对于盛元微来说无法接受的人。而盛元微人际关系极为简单,很容易便能排查出来。 叶孤城凤眸微眯,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陆小凤。 盛元微将他看作挚友,却不想陆小凤对盛元微生出这般龌龊感情,甚至还…… 若非那人是陆小凤,盛元微大可不必如此。正是因为那人是陆小凤,以盛元微的性情,自然选择隐忍下来,却又会郁结在心。如此以来,便是说得通了。 盛元微不知道叶孤城心里在想什么,他并不精通揣度人心,尤其是像叶孤城这样的人的心。 叶孤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选择尊重盛元微的选择。 盛元微沉默半晌,抬手比划:我能去白云城住一段时间吗?我现在心里很乱。 叶孤城道:“随你。” 他顿了顿,可疑地停了一瞬,又冷然道:“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盛元微点头,便定下了出海前往白云城的计划。 第107章 心中悸动 盛元微跟着叶孤城出城,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熟人,暂时在百里外的一家客栈歇脚。 叶孤城此番来到江南并不是孤身一人,但是身边并无侍从。他并不是很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更何况他要做的事情容不得除了自己外的第二人知道。 傍晚时分, 客栈内显得寂静冷清, 偶有几个过路的旅客进来歇脚。 叶孤城要了两间客房, 然后把其中的一间钥匙交给盛元微, 道:“我还有事情要做,约莫两个时辰后回来。” 盛元微接过钥匙,看着叶孤城消失在门口。 盛元微当然知道叶孤城不可能会无缘无故来到江南。或许当时在巷口相见, 不过是一个巧合。叶孤城性子冷淡,不可能是为了他而从飞仙千里迢迢赶来。 他走到房间里, 本想擦擦剑打发时间,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剑早已经落下, 根本没办法取回。陆小凤一定帮他带走了。 如果要把剑拿回来, 必然就要回去见陆小凤。 盛元微现在心里很乱, 也害怕见到陆小凤。 他不像叶孤城或者西门吹雪这样的人, 会把自己的剑看得那么重。剑对于他来说只是武器。 因此盛元微想了一会儿, 便放下了取回剑的念头。 此刻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房间之外, 静谧的氛围笼罩其中,如同深海将盛元微全然吞噬。他坐在案前,渐渐地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疲倦之意。 也许是长时间心神不安, 这段时间又赶了好一段路,因此甚至无需酝酿, 盛元微便已陷入睡意,不知什么时候闭眼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昏暗下来了。而且不知何时,由晴转雨, 外边正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盛元微恍然睁眼,恰好瞥见支起的窗棂。景象从缝隙间泄入,细雨如丝,朦胧了远处的青山。 青瓦白墙的客栈另一间偏房上挂着灯笼。雨幕之中,檐下的红灯笼,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盛元微眨了眨眼睛,而后才注意到坐在桌前饮茶的叶孤城。叶孤城的“飞虹”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而他的手边,出现了另外一把极为熟悉的剑。 更是后知后觉地,他意识到自己原本是伏在案前的,此时却从床榻上醒来。 叶孤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右手微动指向对面位置前已经热好的茶水。 盛元微撑着身子看向叶孤城,没有立刻反应,而后目光自然地转移到自己的佩剑上:你怎么把它拿回来了? 叶孤城道:“陆小凤不在青楼了,我便替你拿回来了。” 他的意思便是陆小凤没管这把剑。 这又出乎了盛元微的意料。盛元微站起身来,漆黑是眼神黯淡无光,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灰雾,带着沮丧和失落。 他坐到叶孤城面前时仍然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并没有注意到叶孤城冰冷眼眸中带着的复杂眼神啊。 “热的。” 叶孤城背脊挺直,看上去并不在乎盛元微的心情,自然地把杯子往外推了推。 盛元微抬头去看他,手指微蜷,有些欲言又止。叶孤城只静静地看他不自觉的躯体反应,等着盛元微开口。 盛元微抬手比划道:你对我太好了,我该怎么报答你? 叶孤城的眸子微沉,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盛元微本性善良而又单纯,之所以一直将陆小凤当做执念,只怕是因为陆小凤此前对他情深义重。 就算是陆小凤如此待他,却也只是觉得伤心,不见一丝怨恨之态。 现下盛元微又认为自己对他有恩,恐怕也会因为这份恩情想办法报答他。叶孤城摸不清他的底线,但想来即便是有些过分的要求,盛元微也会答应。 叶孤城自认为已经了解了盛元微,目光闪动,片刻之后却又回过神来,斟酌了一下语气,只是淡淡道:“不必,我只将你当作知己。” 剑道上的知己,算作了半个朋友。 从前,叶孤城是这么想的。 盛元微定定地看着他,俊丽的五官显出迷茫的神色,看上去已经因为这段时间超出自身理解的变故而扰乱得思绪复杂,陷入茫然之境。 叶孤城想起陆小凤说起的他和盛元微的过往,心下更是觉得如此。 盛元微眨了眨眼睛,收回目光,只将茶水饮下。那种暖意迅速在身上流淌,让冰凉的手脚慢慢回暖。 叶孤城把手边的剑亲自交给了他,道:“以后不要随意丢弃自己的剑。” 盛元微接了过来,把剑拿到手里细细端详。 第118章 毫发无损,即便是跟着盛元微在外遭受了那么多磨难,也还是模样如此。 盛元微比划: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叶孤城看了眼窗边的细雨,道:“待雨停我们就走。” 盛元微继续问: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叶孤城道:“差不多了。” 盛元微心想:那便是还没有。 他沉默半晌,忽然间抬手比划道:你和南王谋反的事情已被陆小凤带给了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 叶孤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准备听他继续说下去。 盛元微用手语解释道:你真的要坚持下去吗?南王阴险却很平庸,你不该把自己的时间甚至是生命浪费在他们身上。 叶孤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盛元微眨了眨眼睛,表情不变,继续解释:陆小凤说的。 叶孤城淡淡道:“你不该掺和进来。” 盛元微知道自己也许劝不了他,但是却不想让叶孤城最后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还要把自己的性命也给搭上去。 他思忖片刻,忽然抬起手,慢慢地比划出手势:如果你想当皇帝,我愿意帮你。 系统猛地发出极其疑惑的单音:【嗯?】 【大人,马甲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我们的主线和副本都没有说要移天换日,密谋篡位呀!】 易辰安道:“谁说要真的密谋篡位了?” 【那这素在——】 系统戳了戳自己的嘴,眼睛往右瞥,做出现实世界里很久以前网络流行一时的死表情。 易辰安平静道:“不过是拉拢人心的计策罢了。叶孤城以为盛元微不懂这些,实际上只是三言两语,自己便被骗了。” 【高!实在是高啊!】系统竖起大拇指,自动幻视某种猥琐表情。 易辰安其实能够把一切尽收眼底,于是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冷淡中带着无语:“我记得我没有让你更新这些反人性的表情。” 系统龇牙讨好道:【可是这样很有趣呀大人。】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系统倒是很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易辰安根本不吃这一套,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下载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系统没有一点勉强,但还是伸出虚拟手指怼了怼,佯装委屈:【那好吧。】 【大人好霸道,我好喜欢。嘻嘻嘻嘻嘻嘻……】 易辰安这段时间不容易的好脾气终于彻底消失,直接把系统禁言。 现在脑海中终于安静下来,易辰安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在马甲上面。 叶孤城并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复,但肉眼可见的冷淡下来,“我并不想当皇帝。” 当今皇帝虽然外交软弱,内政受奸臣掣肘,但不扣否认的是他宅心仁厚,颇得民心。即使这些年因为异族入侵战争频繁,军事步步退让导致边境百姓苦不堪言,但却并没有人主动站起来造反。 南王有野心却没有谋略,还没有计划好一切就走露了风声。叶孤城渐渐地开始怀疑自己的盟友是否头脑正常。 他作为白云城的城主,就算再有野心,却也并没有做皇帝的打算。本是想扶持南王父子上位,若得从龙之功也能得利。 倘若不成,唯有一死。 可这并不代表,叶孤城能为了两个毫不相干的蠢货去浪费自己的生命。 早在此前盛元微助他破镜之时,他隐隐之中有了这个想法。眼下这种想法慢慢地在心里生根发芽,抽丝迅长,无法抑制。 他应该找一个更有力的盟友。而非是两个蠢蛋。 叶孤城不是蠢人,倘若能得另一份助力那又何乐而不为?但一则是,现在他心有动摇,随时会放弃南王父子,须得从长计议;二则是,现在陆小凤参与进了调查南王和他之间的密谋之中,盛元微虽现今暂时与陆小凤仿佛“决裂”一般,却仍未背叛陆小凤。 盛元微看起来好像并没有理解叶孤城的想法表情显出几分困惑,微不可见地歪了歪头。 叶孤城看向他时,表情缓和下来,就连语气仿佛也温和了不少。 他之前总觉得盛元微对剑道的看法不足,对剑不诚,现在却已经明白,相比自己,盛元微心诚,对剑道更诚。 盛元微的“剑道”,非是以剑至上,而是忠于自己,凭心而动。在他眼里,剑远没有人重要,人才是御剑者,而非是剑御人。盛元微能够驾驭剑,却不会为剑道所迷惑。 盛元微的心思更为纯粹。没有对权力的渴望,更不会去追求名利金钱。他只在乎“情”,也太“痴”。 叶孤城的眼底划过一抹动容,不知不觉地垂下眼睑。 盛元微见他不看自己,手语也没办法让对方理解。他迟疑片刻之后,身体往前倾去,伸手去触碰叶孤城因为握杯这个动作而搭在桌面上的小臂。 盛元微没有提防,一派放松,却不想叶孤城却迅速攥紧了他的手腕。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也带着不小的力道。 叶孤城抬眸时撞进盛元微浮着一层疑惑的黑眸,底色晕染,因为纯粹而显得明亮动人。 叶孤城道了声抱歉,手指松开。松手的刹那,他看见盛元微右手手腕上很明显的红痕。那只白皙得如同上等的羊脂玉,看上去细腻而温润,隐约可见薄薄的皮肉下淡青的血管。 此时因为叶孤城方才用力的掐挟,指状的绯红蔓延开来。 盛元微似乎并不在乎,甚至是没怎么感受到那种疼痛,就连眉头也没皱一分,自然地继续了方才想做的事情,比划着表示:我想起来有一件私事需要我去处理,倘若你不介意,我今晚出去解决。 叶孤城被他看得有种别样的怪异感,仿佛被全心全意地盛被入了一汪深潭,漫上几分沉溺感。他的心不觉悸动了,轻轻点头:“不会。” “需要我帮忙吗?” 叶孤城道。 盛元微摇头,表示道:只是一件小事。 他表情平常自然,并不像是心里藏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叶孤城便也没有再问,不久后便告辞离开,回到了自己房中。 盛元微仔仔细细地将剑擦了一遍,就在半个时辰之后,他带着长剑离去。 ----------------------- 作者有话说:小女子不才,滚打摸爬只为求大佬们一顾: 第108章 失而复得 易辰安暂时把系统重新放出小黑屋, 同时在小地图上定位去寻找上官飞燕的踪迹。 系统看上去有几分惊讶,呆了几秒钟才暗暗揣测他的心情,后来才如梦方醒地跑到人物面板翻看人物心情。 本体的心情不差, 但是马甲的状态有些危险。是一种失控的冷静。 盛元微已经对上官飞燕动了杀心, 并且很快就开始了行动。在他离开江南前往白云城前, 是绝对不可能留下上官飞燕这个祸害的。 更何况在此之前, 上官飞燕还专门寻找了擅长使鞭子的杀手来杀他。就算盛元微并非心胸狭隘之人, 却也不会圣母到连这种情况都不去计较。 定位系统果然好用,盛元微循着定位系统推荐的路线飞快靠近,不过半个时辰就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很大的客栈。 盛元微之前来过的客栈。独孤一鹤和“四秀”都在这里。而上官飞燕躲在黑暗处, 隐匿着身形,根本无人注意。 盛元微先找个地方购置了斗篷, 把自己的身形遮挡起来,这才走进了客栈之中。 他垂着头, 又习惯不去用正眼看人, 于是在走入客栈之后, 一楼的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 盛元微要了一壶酒和两样菜, 随后坐在最角落安静地观察客栈中正在说话的“四秀”。 “我说最近怎么没看见那个‘四条眉毛’, 敢情是去找红颜知己了。” 盛元微将目光挪过去, 正听见叶秀珠如此说着。马秀真撇了撇嘴:“谁看见了?我倒听说陆小凤是在找一个人。” 石秀云道:“听说?师姐,你听谁说的?” 孙秀青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果不其然就见马秀真俏脸一红, 道:“听谁说的并不重要。” 叶秀珠揶揄道:“怕不是听陆小凤本人说的吧。” 马秀真呵斥道:“师妹,谁让你乱说的?”她们虽然是以“师姐”“师妹”相称, 但其实并无太多尊卑顺序,皆是情同姐妹。 马秀真虽然有些生气,但是实则并没有多少责怪之意。叶秀珠见她有些炸了毛, 便捂住嘴表示不说了。 但石秀云却想要知道的,“师姐,陆小凤在找谁?” 马秀真道:“陆小凤有一个好友,叫盛元微,正是不久前因为屠杀青衣楼而名扬江湖的‘玉面罗刹’。” 第119章 石秀云默默念了两遍他的名字,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一般轻呼出声。她恍然大悟:“难道就是他?” 孙秀青也点头,道:“那天我们在陆小凤门外见到的那个莫非就是盛元微?” 石秀云道:“肯定是他!只是……我觉得总归还是有些不大一样 。” 孙秀青见她双颊微红,不禁调笑道:“哪儿不同?” 石秀云不觉,只是老实道:“‘玉面’倒是真的,‘罗刹’可不一定。” 盛元微气质如此,任何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不会觉得他残暴嗜杀。石秀云见到他时,颇有几分“惊为天人”的感觉。 叶秀珠道:“有道是‘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只不过是见了他一面,有怎么这样确定?” 石秀云道:“我也并非笃定,只是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说,那日你们见着盛元微,可有想过他竟然是这种人?” 孙秀青听她说得严重,不禁笑道:“那又怎样?青衣楼里的人大多穷凶极恶,他既灭了青衣楼,难道不是为民除害?而且就连青衣楼的首领都死在他剑下,可见他剑法高绝,至少跻身江湖上一流的水平。” 她所说的的确也是石秀云想听的,众人听了孙秀青的话,更没办法反驳,细细思忖下去也觉得的确实如此。 石秀云道:“他这般年轻就已经有了这般实力,又生得这般好看,为何在此之前从未在江湖上听到他的名号?难道百晓生和大智大通这些人都是浪得虚名不成?” 马秀真道:“也许是盛元微生性低调,并不愿掺和到江湖是非之中。” “既然他不愿意掺和,为何这时候又横空出世?” 叶秀珠看向马秀真,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莫非他仅仅是为了帮助陆小凤度过难关?你们可别忘了,前些日子可是听说陆小凤被不少人追杀,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些人要追杀他。” 除开青衣楼,难道还有其他杀手组织派出杀手来杀陆小凤? 但是陆小凤被追杀,其实也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情。毕竟陆小凤那么爱招惹麻烦,时时刻刻都处于江湖纷争的漩涡之中,不被人记恨怎么可能? 盛元微听她们这般讲,心思却始终停留在开始时那句“我倒听说陆小凤是在找一个人”。那天他离开之后,并没有看见陆小凤追出来,而且叶孤城说过,陆小凤连他的佩剑都不曾拿走,所以找的人并不是他。 那是在找谁? 盛元微敛眸看向桌面上的纹路,表情却缓缓冰冷下来。他平日惯常表现出温顺柔弱的模样,但其实也有冷酷、残忍的一面。这些陆小凤或者叶孤城都从来没有感受到,也根本不会相信。 他只想了一会儿,便猜测陆小凤现在应该是在找上官飞燕。毕竟上官飞燕已经离开了他从前住的宅院,并且乔装打扮之后来到了这家客栈附近。陆小凤发现上官飞燕离奇失踪,那么一定会来找她。 盛元微冷冷想着,握紧手里的剑。 就在此时,客栈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从外面进来一个风尘仆仆、满面疲惫的人。他精神萎靡,就连两撇胡子都达拉下去,并且还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陆小凤现在就像一只落汤鸡,从外边找进来。 马秀珠不禁笑道:“陆小凤,你这是从哪里回来了?难不成是被红颜知己丢出来了吗?” 她本是调笑,却不想陆小凤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立刻炸毛跳起:“马姑娘,你可不要乱说,我可没有什么红颜知己!” 经过上次那件事情之后,陆小凤可算是真正吃一堑长一智。而且他总觉得微微现在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如果叫微微听到了,只怕是永远不会让他找到了! 马秀真眉眼带笑,倒像是舒心了许多:“谁不知道你陆小凤红颜知己遍及天下,这会儿怎么还否认起来了?”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无奈道:“马姑娘,求您大人有大量,别嘲笑我了。” 马秀真倒也有些同情陆小凤此时的样子,轻轻咳了咳清清嗓子,才正经道:“你不是在找人吗?怎么来这里?” 陆小凤打起精神,目光含着希冀:“我来此处,是刚好想要问问你们,你们可有看见微微来过这里?” 陆小凤可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对盛元微的称呼已经极为亲密,不管是何种场合,都渐渐习惯了如此称呼盛元微。他作为情场老手,却像温水煮青蛙一般,从前不会多想更不会避嫌,到现在虽然已经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更不觉得自己的称呼有什么问题。 “四秀”之前虽然也对此感到奇怪,但此时却也好像理所当然一般。 石秀云道:“我们这几日一直待在客栈,也没有看见你那问朋友来过。怎么了?难道他不见了,遇到了什么危险?” 石秀云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自觉的担忧。 陆小凤叹道:“我相信微微他剑术高超没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之前我惹他生气,一直找不到他。” 石秀云道:“生气?” 陆小凤抿了抿唇,立刻像被堵了嘴巴一般,一句话也不说了。 盛元微在角落注视着陆小凤。但是他知道陆小凤感官敏锐,若是久留恐怕陆小凤会注意到他。 他觉得上官飞燕之所以潜伏在客栈外,绝对是有什么阴谋。盛元微想要静观其变,在上官飞燕出手之后解决了她。但是既然陆小凤忽然闯入,那他不如先下手为强,也免得上官飞燕伤及无辜。 盛元微缓缓起身,在没有引起所有人注意的情况下慢慢走了出去,却不想陆小凤在听见脚步声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看去,恰巧将他的背影收入眼底。 盛元微按照地图上的定位来到客栈不远处的槐树下。他能够感觉到在自己走近之后,树上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越发微乎其微,一般人很难察觉到四周有活人存在。 恰恰就是在盛元微准备拔剑的瞬间,上官飞燕手臂挥动,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自黑暗中飞来,冲盛元微上半身刺去。上官飞燕本来只是来查看独孤一鹤的动向,却又忌惮独孤一鹤和“四秀”的武功,于是才在暗中窥视。 却不想陆小凤忽然到来便罢了,盛元微还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上官飞燕知道,盛元微既然来到树下,察觉到他的存在只是时间问题。她虽然不确定盛元微是否知道那几个杀手是自己找去想要活捉他从而威胁陆小凤的,但凭她阴狠毒辣的性子,根本就没有过多犹豫,直接甩出十几根“飞燕针”,要在刹那间取盛元微的性命。 上官飞燕虽然知道盛元微的实力不容小觑,但却对自己极为自信。趁盛元微没有反应过来,并且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不相信树下的人能够成功躲过。 但是她显然想错了。 盛元微足下使力,看上去仿佛只是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鹤一般飞起。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手中的长剑疾如闪电,划破夜幕,以横贯长虹之势直刺她而去。 上官飞燕立即飞身跃起,但盛元微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那一剑霜寒九州,寒光凛冽得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同时也让上官飞燕错判了方向。 轻燕自梢头陨落,上官飞燕倒在树下的泥泞之中,手指颤动,不敢置信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但她整个喉咙都已经被贯穿,一剑毙命,就算大罗神仙赶来,也没办法救她。 上官飞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死掉,眼睛狠狠瞪着盛元微,生理性的眼泪载着浓重的不甘和怨恨缓缓落下。 盛元微听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仍然置若罔闻地走到上官飞燕身前。 他微微弯下腰,握住横插在上官飞燕喉咙里那柄剑的剑柄,手腕微转,鲜血四溅,滋得极高。上官飞燕的身体剧烈抖动,终于在极大的痛苦中死不瞑目。 盛元微拔出剑,就像看一件脏东西一样看着上官飞燕的尸首。 “微微?” 陆小凤几乎不敢置信,站在盛元微两米远的地方看着他又快又狠的动作。盛元微虽然戴了斗篷,但陆小凤仍然一眼就发现了他。正如上官飞燕也迅速认出盛元微的身份一样。只不过前者凭的是刻入骨髓的熟悉,后者是根据盛元微手上的长剑。 盛元微没有转头,而是蹙眉打量起上官飞燕因为表情狰狞而有些怪异的脸。 还滴着血的剑尖慢慢移动,而后停留在上官飞燕苍白恐怖的脸颊旁。 随着剑尖越发贴近,盛元微察觉出了端倪。手腕翻转,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轻飘飘地被挑飞,落到了上官飞燕尸体的不远处。 盛元微转过头,看向陆小凤。 他玉面染血,宛若修罗,一双眼睛也冷厉至极,半分不像陆小凤记忆里的模样。 第120章 陆小凤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拉住盛元微,又怕盛元微毫不留情地忽然跑掉,于是猛地扑了过去,将他牢牢抱住:“微微......” 第109章 有声告白 盛元微任他抱住, 一点也没有挣扎,就像一个冷漠的雕塑。陆小凤嗅着他颈间的气味,像一只大狗一样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好半晌, 他才终于长长喟叹一声, 慢慢站直了身体。盛元微眸光沉沉, 定定地看着他。 陆小凤忍不住担忧地问道:“微微, 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盛元微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 然后转身离去,根本没想着回答陆小凤的话。 陆小凤连忙拉住他,慌乱道:“微微, 你去哪儿?” 盛元微只是摇头,流露出拒绝之意。陆小凤不敢置信道:“你难道不和我回去吗?” 盛元微再次摇头。 陆小凤伸出手, 轻声道:“微微,你写在我手上。” 盛元微淡淡地瞥了一眼陆小凤的手掌, 看上去全然是一副疏远的表情, 伸出手, 却是用手语比划道:我要离开了。 陆小凤霎时觉得心里一痛, 传来一种喘不上来气的窒息:“微微, 你要离开?你去哪儿?还会回来吗?” 盛元微的目光从陆小凤焦虑的眼眸上移开, 表情一片平寂,看不出有其他的情绪。陆小凤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于是忍不住跨出一步:“微微,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盛元微摇了摇头,比划道:没有, 是我会错了你的意,才以为你会喜欢我。那天我做了一件朋友间不该做的事情,吓到你, 让你觉得恶心了。 陆小凤打量着他染着低落的眉眼,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无比清晰的钝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那天自己的表现让微微伤心了,所以他才会离开。 可是,他当然是喜欢微微的,喜欢到没有办法克制住冲出朋友这层界限的冲动。但是他偏偏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 陆小凤把自己责怪了千万遍,最后如此想道:猴精说的果然没错!陆小凤真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蛋! 陆小凤没办法克制住,在盛元微面前苦恼又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头。盛元微轻轻叹息,继续表示道:你不必苦恼,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本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让你这样苦恼。我会跟着叶孤城去飞仙岛散散心,然后回到山里,也许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陆小凤几乎忍不住跳脚,道:“微微,你为什么要和叶孤城走?你和他很熟吗?” 盛元微沉默了一瞬,表示道:他之前从海里把我捞上来,又一直很照顾我,我想去飞仙岛报恩,等报恩后便会离开。 他又继续表示道:叶孤城说他很喜欢我,也许我去飞仙岛陪他练剑可以作为一种报恩的方式。 陆小凤的胸口轻轻起伏,却已经双目微红,可怜巴巴中又不敢置信:“微微,你知不知道,叶孤城要杀我,我差点就被他杀了!” 陆小凤:“我本来在找你,没想到叶孤城突然出现,不仅对我下了死手,还把你的剑抢走了!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他明明知道我在找你,结果却根本不告诉我你在哪里。” 盛元微困惑地比划道:叶孤城剑术高超,他若要杀你,你早已经死了。他只不过是在教训你罢了,而且后来他把剑带给我,还让我不要随便丢下自己的剑。 陆小凤明白盛元微偏向他的心这时候却已经不在了,他猛然烦躁起来,而且盛元微还说他要走!要去飞仙岛! 那里可是叶孤城的地盘! 而且微微绝对不会撒谎,叶孤城一定对他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为什么叶孤城“很喜欢”微微,究竟是“喜欢”还是利用? 陆小凤不知,陆小凤也没办法问。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因为疲倦和忧虑而有些不堪重负的身体这时候叫他满心烦躁,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这对陆小凤来说太不正常了。 可是陆小凤也是人,当喜欢的人即将因为误会而永远离开他时,他也会因此产生负面情绪。 盛元微对陆小凤太重要了。 盛元微于是继续表示道:也许你并没有像你表现出的那样在乎我,那天你看见我的身体时,像上官飞燕的反应差不多,也觉得我的身体很丑陋,很恶心,不是吗? 陆小凤很想继续解释,当然不是的,绝对不会的!他竟然没想到上官飞燕竟然还将微微当作过自己的目标!也绝没有想过微微竟然会这么想他! 怪他那天没有好好解释,太过鲁莽,才让微微误解。 可是盛元微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转身就走。 陆小凤脑袋里那根理智的弦立刻崩掉了,他紧紧箍住盛元微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拉着盛元微往客栈里走。 盛元微没有反抗,而是顺从地跟着陆小凤走到客栈里。陆小凤不仅没有消气,反而越发觉得心中堵得慌。 他一走进客栈,就收到了“四秀”的注目礼。可是陆小凤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径直走到前台,拿出一锭银子,冷声道:“我要一间房,谁也不要打搅我。” 掌柜拿出房间的钥匙,表示了解。 陆小凤的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说的,当然也包括“四秀”。“四秀”哑然,看着陆小凤和盛元微一前一后走到了三楼。 陆小凤拉着盛元微走到房间里,将他带进来之后便径直锁上房门。 盛元微疑惑地看向他,刚要抬手,就听见陆小凤说:“微微,我真的很喜欢你,绝对没有嫌弃你,更没有觉得你恶心。” 陆小凤顺势握住盛元微的右手,另一只手也解下了盛元微的佩剑。 他拉着那只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左胸,哑声道:“微微,你听见我的心跳声吗?因为你,它才跳得那么快。” 盛元微像是触碰到烙铁一般,迅速往回缩。陆小凤却强拉着他,眼神逐渐露出坚定不移的情意和决心:“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你若不信,我便证明给你看,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他将盛元微奉若神明,捧在手里,供在心里,不敢玷污盛元微一分一毫,小心翼翼地围绕在盛元微身边,一刻也不舍得分开。 但就是因为如此,陆小凤差点失去了盛元微! 盛元微被他炽热露骨的眼神烫得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陆小凤要的本就只是一间单人房,从隔间往里退,便是床榻。陆小凤眸光晃动,眸底闪过一分晦涩。 盛元微再退一步,他便前进两步。直到盛元微避无可避,退到床边。 陆小凤喉结微滚,轻声道:“微微,你不必为那天你做的事情后悔……”陆小凤将盛元微抬起的手紧紧攥住,继续道:“后悔的应该是我。” 他低下头,既像是安抚,又像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渴望,吻住盛元微温软的嘴唇。 陆小凤的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最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可后来,陆小凤的手已悄然揽住盛元微的腰,将藏在心间许久却不敢沾染分毫的人更紧地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盛元微的呼吸瞬间变得紊乱,像是被突然攥住了咽喉,空气在胸腔里打着转,难以顺畅地进出。 盛元微初时还伸手去挡,到了后面却软绵绵地失了推拒的力气,无措地仰头,整张脸已染上或是因为窒息或是因为羞耻而生出的绯红。 陆小凤覆在盛元微后脑的手稳得吓人,手指插在冰凉却丝滑如绸缎的发间,细细磨挲着,一点一点地满足那种强烈的喜欢。 盛元微从来不觉得世界上会有这样奇怪的明明让人窒息却又甜腻得忍不住沉醉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电流般刺激着他的神经,几乎喘不过气来。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他难耐地呜咽出声,发出无意义的几个单音。 陆小凤的动作顿住,仍残留着餍足神色的眸中带着怔愣过后的惊喜。 盛元微鬓发散乱,仰躺在床榻上,蒙着一层水汽的黑眸虚虚地望着陆小凤,控制不住地喘着粗气。 陆小凤的手无比珍视而又小心地贴近盛元微的脸颊,道:“微微,你刚刚是在喊我吗?” 盛元微还没反应过来,但陆小凤已经喃喃道:“我好像有点太急了,你会怪我吗?” 陆小凤的右手仍然紧紧攥着盛元微的两只手腕,嘴上如此问着,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懈半分。 盛元微的脸上一闪而过几分茫然的空白,陆小凤依旧继续道:“微微,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你相信我了吗?” 他刚才那种忽然产生的霸道和强势消失得一干二净,转而又变成一只黏人的大狗,小心地凑上来将盛元微扶起来。 第121章 盛元微说不出话来,也没办法用手语表达。他愣愣地看着陆小凤,似乎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陆小凤忍不住又低头,询问似的用嘴唇贴了贴他的脸颊,在盛元微没有反抗和拒绝的意思表露出来时飞快地亲了亲他的嘴角,像是终于得到了觊觎许久的珍宝。 倘若陆小凤真的是一只大狗,此时尾巴已经转成了螺旋桨。 陆小凤伸手将盛元微略敞开一些、足以瞥见里面一道显眼伤疤的衣襟无比认真细心地拢好,在感受到盛元微在一瞬间僵硬的身体,忍不住又轻轻贴了贴他的唇角:“微微,请你永远相信陆小凤。陆小凤真心爱慕微微,包括微微所有的一切。” ----------------------- 作者有话说:我陆小凤就是给自己判上十宗罪,也绝不会说微微半句不好!(狗头.jpg) 你们觉得如果微微和城主在一起后分手再和陆小凤好还是微微和陆小凤分手后再和城主在一起好?虽然可能马甲最后因为主线任务都会分手独美,但是这个顺序选择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现在作者很纠结[可怜] 主马甲和微微应该有几段情感经历,裴度和少伽没想好,但裴度应该也不会只有一段[狗头] 千万憋骂我啊[可怜][可怜]我只是一个破写文的嘻嘻嘻[狗头](发出怪笑.jpg)[坏笑][坏笑][坏笑] 第110章 晦涩之意 盛元微像是还没有完全缓过劲儿来, 任陆小凤贴着他抱了好一会。直到最后,他才眨了眨眼睛,满面绯红地推开陆小凤。 陆小凤轻声唤道:“微微……” 盛元微垂下头, 眉眼轻轻垂下, 仿佛因为羞怯而不敢看陆小凤的眼睛。他一贯如此, 平日便不太看他人的眼睛, 又很容易害羞, 更是羞于看人。 陆小凤没有勉强他,但是执起盛元微的手缓缓贴到脸颊,温柔地蹭了蹭:“微微, 你愿意接受我吗?” 盛元微的手下意识地僵了一瞬,指尖微不可见地往手心蜷了一下。他并非是不愿意的, 只是乍一听见陆小凤这般询问,还有些心颤。 他们抱也抱了, 亲也亲了, 盛元微即使再如何迟钝再如何自卑, 都明白陆小凤是真心喜欢他的。 陆小凤以为他还是有些犹豫, 笑容却不变, 只是仍然沉溺于喜悦之中:“无妨, 确实是我太着急了。” 盛元微的心意如何,陆小凤是知道的。 陆小凤千般小心,万般珍视, 方才所作所为皆是一时情动,此时虽然有些懊悔, 但却觉得误打误撞地挑明了心意。 盛元微任他把玩散在肩头的头发,心里其实有话要说,想告诉陆小凤其实他是愿意的, 不需要再考虑,但见陆小凤对他的头发爱不释手,又亲昵地搂着他不愿松手,于是便暂时按捺住心思,心想总之以后是有很多时间可以说的。 过了小半个时辰,陆小凤才突然想起盛元微出现在这里的事情。 他打好了腹稿,这才轻声问道:“微微,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杀了上官飞燕?” 陆小凤看见上官飞燕的易容脱落,变成了一个更加美丽的女子。他是知道上官飞燕带着目的接近他们,但是这目的到底如此,陆小凤还需要进一步地确定。 盛元微见陆小凤终于放开了自己,于是打着手语解释道:她之前派杀手暗杀我,如果不是叶孤城,我可能便死了。而且她心怀不轨地接近你,我很生气,想来教训她。不曾想她先对我使毒针,还想至我于死地,我便杀了她。 陆小凤知道在他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脸都黑了。他虽然对于上官飞燕的死亡有些惋惜,但倘若她是一个阴险狠辣的人,便就不值得同情了。更何况,上官飞燕还对盛元微屡下杀手。 这时候他也才想起上官飞燕的尸体还在外面。 陆小凤温声道:“微微,你先在客栈等我,我去处理上官飞燕的尸身,正好还有一些事情也该解决了。” 盛元微点点头,看着陆小凤走出房门。 陆小凤走出客栈再去找上官飞燕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尸身已经不见,只留下了地上的一滩血迹。 陆小凤连忙走上前观看地上的情况,查看四周是否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他出来得有些晚了,已经有人带走了上官飞燕的尸体,并且连那具人皮面具都不见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陆小凤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他想到了那时看到的那张脸,那自然是一张美丽的脸,可如果那张脸陆小凤是认得的呢?上官飞燕生得美,但是易容下的那张脸更美,那张脸的主人,是上官丹凤。那么其实,上官飞燕是上官丹凤? 可是......不,不对。 陆小凤觉得有什么地方绝对说不通。对于急于求证真相的陆小凤来说,更快的方法是立刻去寻找一个应当知道实情的人。 陆小凤决定去找独孤方、萧秋雨、柳余恨。 陆小凤离开之后,易辰安将马甲重新切换过来。现在南王谋反的罪名已经完全盖棺定论,要做的只是搜集完所有证据之后再拿下南王父子。 易辰安回到本体的时候,他正坐在无情身边。刚刚好像是正在睡觉,伏在桌面上,背上还被人细心地盖好了毯子。 易辰安抬眼下意识看向窗外时外边已经天黑了,他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按照往常,这个点他早就已经回到金风细雨楼中。 无情正低头翻阅腿上的书籍,听见声响正好对上易辰安有些怔愣的神情,看上去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每次易辰安前来只是专心为他医治,现在他的确能感知到自己的腿情况不断好转,竟然恢复了些许感觉。 眼前的青年容貌俊美,平日是不苟言笑且显出几分沉郁和无趣的。无情却觉得他性情温顺、心思细腻,本就心生感激的同时又知道青年颇善书画、极有雅趣,对暗器也颇有心得,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和惺惺相惜。 “你醒了。” 无情心中虽然如此想着的,但语气仍然有些冷淡,听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易辰安把身上的毯子拿下来,仔细叠好后放在桌面,轻声道:“谢谢你。也许我该回去了。” 无情道:“我这里有客房,天黑不便,可以明日再走。” 易辰安的眸子带上些许暖意,但仍然还是拒绝道:“多谢。但兄长应该会很担心,我还是回去为好。” 他正说着,忽然瞥见门口出现一个身形颀长的红色身影。苏梦枕已经出现在门外,金剑银剑站在两旁。 苏梦枕于神侯府来说已经是值得信任的伙伴,无情也对他甚为敬佩,因此他只需跟着金剑银剑一同进入便可,小楼里不会有人阻拦。 无情心里是有点惊讶的,面上仍然得体微笑道:“你来了。” 苏梦枕道:“辰安很晚还未归,因此我来接他回家,叨扰了。” 无情点了点头,看向易辰安。易辰安也便看向他,嘴角翘起几分弧度:“后日见。” 苏梦枕看着易辰安朝他走来,眸色幽深,情绪有些难以捉摸的复杂。待到青年走到身旁,他才向无情笑着点头,拉着易辰安一起离开。 “兄长怎么来了?” 易辰安道。 苏梦枕:“你往日从不晚归,我以为你遇到危险。” 易辰安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若论武功,我并不比兄长差,怎会遇到危险?” 苏梦枕听见易辰安如此说,好像第一次意识到易辰安在他面前已经不只是以前看着长大的幼弟。也许辰安正意识到他已经不应该再管那么多。 苏梦枕第一次想到这点,但是这个意识却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 易辰安继续道:“兄长最近很忙,应该注意休息,而不应该因为这些繁琐的小事浪费自己的精力......” 他还没有说完,苏梦枕却道:“不是小事。” “你是我的亲人,你的每一件事情于我来说都是大事。” 易辰安像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他们在小楼外停下来,马车就在不远处。苏梦枕眉头蹙起,因为天黑,只能看见他露出有些失落和受伤的神情。 “难道你大了,我便不是你的兄长吗?” 易辰安解释道:“不,不是的。只是兄长我的确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麻烦兄长了。” 苏梦枕看向他平静的神情,并没有以前那般因为关切和紧张而流露出的情感,竟就只是一潭死水,仿佛不在因为他而起半点涟漪。 苏梦枕想起来,好像自辰安知道自己有婚约那日开始,便在一点点地改变。从前,苏梦枕只是他眼里唯一的人,但后来,易辰安开始交友、会友,甚至喝酒,乃至于现在很晚都不归家。 第122章 这在旁人看来,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情。但是对于苏梦枕来说,却有些难以忍受。 易辰安看着他,仿佛整双眼睛里盛满的都是他,但却不再像以前那般总是因为他而藏着不忍直视的情愫。 苏梦枕没有忍住,自身体痊愈以后很久都没有再感受到喉间那种难以忍受的痒意。他觉得自己的心口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嗓子奇痒难耐,措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易辰安蹙起眉,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素帕递给他,伸手拍了拍兄长的背以示安抚。 苏梦枕握住他的手,哑声道:“没事,只是有些呛到了。” 易辰安自然把手缩了回来,眸子一点不错开地看向苏梦枕:“我还以为兄长又发病了,倘若还没好全,我再为兄长开一帖药。” 苏梦枕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眼睫,薄唇微抿,道:“也许是还有些。今晚你陪兄长好吗。” 易辰安只在心里思索怎么开药,毕竟按照正常情况,苏梦枕是不需要吃药了的。兄长一向很有分寸,又是那等心性坚韧之人,既然已经说了,那便是觉得有些严重了。 他垂眸思忖着,却不想被一双温热的手拉住了小臂,一抬眼跌入那双深邃晦涩眸子。苏梦枕低声询问道:“辰安?” 他的力气有些大了,易辰安忍不住再次往回缩了缩,却反而被握的更紧了。他道:“兄长,你弄疼我了。” 苏梦枕眉眼一怔,却仍只是略松了些,根本没有完全放开。 易辰安只好道:“好。” 苏梦枕得到想要的答案,却并没有感到放松。他感官敏锐,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投向了这边。 那道目光并没有什么恶意,苏梦枕朝那边望去,却发现是无情。 无情本只是出于送客的礼仪,因为腿脚不便,便在门口目送,却不想正巧看见这一幕。 ----------------------- 作者有话说:内容是有魔改的 第111章 情潮涌动 易辰安抱着衣服走到屏风后面, 把要换洗的衣物全部都摆在了屏风里的凳子上,脱下的衣服便随手搭在屏风后面。 在水里泡了一会,便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舒缓下来, 神情慵懒, 揉头发的时候动作也懒洋洋的。 系统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好, 于是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些话题与易辰安聊天。 【大人, 依照现在的任务进度, 盛元微和裴度这两个马甲所在的副本都已经到了后半阶段。只剩下少伽所在的副本还没说起,我们的主线任务也还差得远。】 易辰安道:“无妨,待拿下南王, 震慑朝内的逆臣,这两个副本离结束便不算远了。” 【那倒也是。只是现在陆小凤沉溺于情感, 要想靠他推动南王案的进度,恐怕不大行。】 易辰安道:“陆小凤并非这样的人。他可聪明着, 就算沉浸在感情之中, 也不见得忘了正事。况且叶孤城现在也已经有了舍弃南王的倾向, 只需要推波助澜, 他便能够坚定自己的决心。” 现在王小石和铁手已经带着在边境截的那批军火踏上了返回的道路, 没有几日便能够回京。如果南王知道这个消息, 定然派人劫杀。可是这样一来,反而更加暴露了自己。 系统听见了易辰安的心声便也不再焦虑。 【对了大人,这段时间白愁飞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易辰安道:“哪里不大对劲?” 白愁飞这些日子忽然对医学有了很大的兴趣, 有时候会去易安园翻阅书籍。 系统也说不上来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一味地挠头。易辰安道:“不必在意, 他倘若要背叛金风细雨楼,反而是我乐见其成的事情。” “京城内的势力已经蠢蠢欲动,正需要有人大破这个看似宁静的局面。” 易辰安正想着, 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之时却因为听见房间内似有若无的水声而止步。 【大人,是苏梦枕。】 易辰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地勾唇,朝边上伸手,将放衣服的矮凳推到在了地上。 苏梦枕蓦地呼吸一顿,猛地推门进来。 易辰安看着地上被洒在桶外的水打湿的衣服,又听见苏梦枕关切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辰安,怎么了?” 易辰安语调依然慵懒,平静道:“不小心把放衣服的矮凳推倒了,衣服湿了。” 苏梦枕道:“我帮你拿干净的。” 易辰安便缩在水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屏风旁的方向看着。苏梦枕的脚步远去,不一会儿又重新响起。不一会,他就出现在屏风边,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走到矮凳前停下。 易辰安脸颊沾着水珠,眉眼湿漉漉的,湿发搭在眉骨上,像极了容貌秾丽的海妖。 他抬眼看向苏梦枕,下眼睑微垂,眼尾也被热水熏得嫣红:“多谢兄长。” 苏梦枕措不及防地垂眼看向地面,心头一震,一种难言的痒意出现在心头。下一刻,水声响起,易辰安半个上身浮出水面,伸手去从苏梦枕手里拿干衣服。 苏梦枕竟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深瞳猛然震动。易辰安摸了个空,疑惑地看着他,发现苏梦又不动了,于是再去拉。 苏梦枕闭了闭眼,在易辰安湿润白皙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背时,终是忍不住猛地抓住那双好看的手。 易辰安仍是仰头看苏梦枕,眸光盈盈,而后,他眼中的苏梦枕忽然越来越近。苏梦枕迅速捏住易辰安的下巴,深深吻住他的唇。 衣服被稳稳放在矮凳上,干燥的手掌紧紧搭在了白皙的还残留着水珠的肩膀上。苏梦枕的手掌温度烫得吓人,又下意识地钳制住手掌下的躯体,叫他没有逃脱的可能。 易辰安任他亲吻,任他索取,一动不动地仰着头,气息慢慢地不再平稳,眼睛也下意识地闭了起来,睫毛不住的颤抖。 粗糙的食指在形状优美的锁骨上摩挲着,又痛又痒。 苏梦枕冷静和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虚掐着易辰安后颈的软肉,不知亲了多久。 易辰安的嘴水光潋滟,艳红的唇肉更是红肿。 他的皮肤本就冷白,苏梦枕的指节稍稍用力就容易留下痕迹,一切都如此明显。 易辰安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将唇角的水光舔舐殆尽,微亮的眸光一动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梦枕,像什么都不懂的精怪。“兄长为什么要亲我?” 苏梦枕喉结滚动,身上不觉已经出了热汗,燥热顿起,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易辰安歪了歪头,奇怪地看着苏梦枕:“辰安不懂,这是兄弟直接正常的相处模式吗?” “兄长对我做这些是合乎礼节的事情吗?” 苏梦枕脸色一白,双腿不觉颤了颤。但易辰安的表情没有半分端倪,好像只是真的困惑。 他所懂的一切,包括世俗的伦理道德,都是苏梦枕教他的。倘若苏梦枕说一句是,那么易辰安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但苏梦枕不能。 他攥紧拳头,表情隐忍,涩声道:“我在外间等你。” 易辰安点点头,目送着苏梦枕离开。 待苏梦枕的确已经在外间坐下,他才缓缓地抚上自己的唇,眸色渐深,微微一笑。 让易辰安来陪他,是苏梦枕自己说的。更何况现在夜已经深了,更不可能改变。 苏梦枕手里拿着柔软的干巾,正等着像往常一样给易辰安擦头发。 易辰安穿着干净的寝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红晕,眉眼都是艳的。他自然坐在苏梦枕身边的床沿上,下意识地把额头贴在了苏梦枕的手掌下面。 苏梦枕不觉其他,只是仔细地给他擦着长发。易辰安呼吸声有些沉,在苏梦枕擦头时会时不时的有意无意一般用额头去蹭他的手指。 直到苏梦枕用内力将易辰安的头发全然烘干,才察觉到手下的皮肤有些发烫。方才那几分懊悔和疏离的心思已经消失,只是关心道:“辰安,怎么了?” 易辰安仰头看他,眸子上蒙着一层不甚明显的薄薄水雾,呼出的气也带着不自然的热度。 易辰安抿了抿唇,却敛眸摇头,说:“没有,什么也没有。” 苏梦枕道:“嗯?” 易辰安离开苏梦枕身边,在床内躺下,把整个人都盖在被子下面,只露出半张透着薄红的脸。 苏梦枕见他远远地缩在里面,不像以前那般要挨着自己,心中既是酸涩又是烦躁。什么时候,辰安与他这样疏远了? 易辰安撒谎,他很容易便反应过来。 苏梦枕眉眼微沉,却一语不发地熄了灯,也躺到了床上。易辰安和苏梦枕之间隔着一层“鸿沟”,仿佛一点也不愿意贴着他,显得疏远和冷淡。 第123章 苏梦枕睁着眼睛,眸子里满是复杂,脑海中解不开的丝线缓缓缠绕,无法挣脱,自然也无法安睡。 易辰安缩在床榻内,本应该舒缓的呼吸沉沉的,苏梦枕正转头欲问,却听见易辰安低低地喘了一口气,像是压抑不住一般,在被子下的身体缓缓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温热的躯体忽然贴近了苏梦枕,易辰安试探性地拉住了苏梦枕的衣袖,哑声难耐道:“兄长,我...我不舒服。” 他改握着苏梦枕的手,十指相扣,手掌间全然是细汗,紧紧地贴着苏梦枕。易辰安蹭了蹭苏梦枕,茫然而又无措:“刚刚兄长亲了我之后,我便觉得身体很不舒服。” 易辰安已经许久未曾这般主动地亲近他,更别说牵着苏梦枕的手十指相扣。苏梦枕侧过身来,用另外一只没有被拉住的手去摸易辰安的脸,眸光沉沉,带着忧虑。 手下的肌肤发热,细觉还微不可见地发着抖。 易辰安去扯自己的领口,喃喃道:“好热,想...想脱衣服 。” 他的表达不甚明细,也全然不懂。苏梦枕却猛地醒悟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前他只关注易辰安的心理健康,易辰安也只关心习武和制药两件大事,此前生活中除了苏梦枕也便只专注于学习武功,浸淫医术。 苏梦枕这才意识到,易辰安对这些难以启齿的事情的确全然不懂。 辰安还未及冠,此前也从未有人告诉他倘若这般…应该怎样去做。方才又是自己情不自禁地去亲他,勾得他有了这般反应…… 苏梦枕还未动,易辰安便缩了回去,脸也越发红了,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满是羞怯,甚至结结巴巴道:“抱…抱歉,兄长。” 苏梦枕明白,易辰安是想起来,这本不是兄弟之间应该做的事情。他之前是这样对易辰安说的,说他不懂,说他僭越,如今却第一次如此后悔。 易辰安的姿容,半分情动已是世间难得。苏梦枕下意识定定地看着身侧的青年,直到他垂眸掀了被子准备越过苏梦枕下床,行至半道却被人拦腰抱了回来。 苏梦枕压着他的肩膀,自上而下地专注看着他,目光清亮,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欲色和压抑。 “没关系,兄长教你。” ----------------------- 作者有话说:受不了了,作为最带感的一对,竟然还未步入正题,原是我写得啰嗦了[化了] 第112章 耳鬓厮磨 半个时辰过后, 苏梦枕净手回来,易辰安已面朝外侧,闭目睡去。 青年的眉间还带着余韵未歇的潮意, 额角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薄汗。苏梦枕用手轻轻擦了擦他的脸, 又未曾忍住, 怜爱似的将他眼角的泪水再度擦干。 薄薄的肌理在手掌下无法遏制地抖动, 自胸腔传来几乎压抑不住的呜咽和低喘, 一时间无法消失在脑海里。 苏梦枕垂眸看着易辰安,心中的犹豫和后悔与得到满足的掌控欲和爱意不断地碰撞,一时间谁都无法占据上风。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虽非血亲,却比血亲更为重要。从小对他全然依恋和信赖, 随着记忆里小小的少年抽条长成,变成了根深蒂固的执念。 苏梦枕明明有所察觉, 却放任他这样成长。心中的私欲在苏梦枕洞悉自己对易辰安的情感时再也无所遁形。 是他, 在引导辰安。 明明辰安什么都不懂, 却因为他, 步入歧途。 他又有什么立场来教训他, 疏远他? 苏梦枕不是一位合格的兄长。 他坐在床沿, 手却仍下意识地去抚弄易辰安的乌发。待他反应过来时,不由得苦笑出声。 真正执念太深的是他,真正步步紧逼的是他。可是, 他真的无法放下这难以切齿的情感。 苏梦枕附身,轻轻吻住易辰安的唇, 将他敞开的衣领合上,严严实实地盖好。 子夜时分,苏梦枕房里的灯才再度熄灭。 第二日, 易辰安回到易安园时恰好碰见白愁飞。 他一贯藏着医书的房间里,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里面。易辰安走到他身后,歪头去看白愁飞正在阅览的内容。 “蛊?” 白愁飞的身子僵硬了一瞬,下一刻便已经无比自然地抬头看他:“嗯,我近来对蛊虫很感兴趣。” 易辰安微笑道:“你若想了解蛊虫,为何不来问我?”“这些书上的内容,我已烂熟于心。” 白愁飞看向他,察觉到易辰安似乎情绪极好,于是便也浅笑道:“昨日本想寻你,但你不在。” 易辰安道:“昨日我和兄长一起睡觉,没有回来。” 白愁飞知他没有别的意思,但乍一听上去还是觉得怪怪的。易辰安和苏梦枕的关系真是亲近。 而且,易辰安之所以学医,全部原因都是为了苏梦枕。这满屋的医书,白愁飞随手拿起翻阅过,有时是孩童的字迹,有时是大人的笔记。 易辰安为了苏梦枕,已学了十多年医术,也成功治好了苏梦枕。大多数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达到的水平,易辰安却为了苏梦枕这般年纪就达到了。 从侧面却也看出,易辰安为了苏梦枕废了多大苦心。 白愁飞眼底划过一抹动容和妒忌,待看向易辰安时却又忽然察觉他嘴上奇怪的伤痕。 那伤的地方奇特,除非是故意为之,更不会伤得那般典型。 白愁飞从前还是白幽梦时也并非没见过一些腌臜事。他迟疑片刻,仍是抬手点了点自己唇上相应的位置:“有伤口?” 易辰安用手去摸,不仅是唇珠的位置,还有嘴角也还有被咬出的细小伤痕。他忙低了头,却不懂如何掩饰,一味红了脸,下意识道:“我自己不小心咬的。” 白愁飞疑心道:“是么?” 易辰安半抬头看他,眼帘却半敛,心虚道:“嗯。” 苏梦枕告诉他,昨晚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说。易辰安虽不懂,但还是很听兄长的话。 当然,这是主马甲在人设中应有的反应。不代表易辰安自身真的不明白。 白愁飞知道他不想说才撒谎,便谨慎地没有再问。手上的医书仍是摊开,白愁飞指着上面的一种蛊虫道:“这种蛊虫你可在现实中见过?” 易辰安垂头看去,后颈上的红痕也更暴露在白愁飞眼前了。 白愁飞心中了然的同时却又忍不住震惊。待他冷静下来,易辰安已道:“这是一种能让人丧失神智,产生幻觉的蛊虫,和日月神教‘三尸脑神丹’里的尸虫有些像。只不过这种蛊虫更为高明一点,若用它来制药,虽能叫人产生幻觉,却不至于六亲不认,仍然能保留几分神智。” 白愁飞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谨慎问道:“真的有这种蛊虫吗?” 易辰安道:“自然有。我记得我十五岁时曾在苗疆寻药,不小心闯入过这种蛊虫的洞穴。” “苗疆……” 白愁飞喃喃自语。 易辰安若无所觉,继续道:“这种蛊虫不害怕日光,但怕火光,遇到火光便会躁动不安甚至噬咬身边的活物。抓起来并不难,难的是找到它们。” 白愁飞心思活络,怕被易辰安察觉什么,便不再多问。易辰安垂眸站在白愁飞身边,那片红色的痕迹在白愁飞眼中越发觉得刺眼。 白愁飞蹙了蹙眉,终是缓声道:“你……” 易辰安朝他看来,深邃平静的眸子满满地映着白愁飞的倒影。有一瞬间,白愁飞觉得自己像是被当作苏梦枕看着了。 但下一刻,易辰安却出声打破了他的错觉:“白兄,怎么了?” 白愁飞动作微顿,眉眼间带着些许怔忪,下一刻又轻轻道:“你可以叫我大白。” 他缓了缓,又继续解释道:“王小石他,也是这么喊我的。” 易辰安抬眸看向他。 眼前的青年比他矮了些,自上而下恰好能看见易辰安睫毛浓密纤长,像蝶翼般轻盈。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眉如远黛,斜飞入鬓,恰似水墨晕染。 比白愁飞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这对眼高于顶的白愁飞来讲,是极难得的。 偏生易辰安虽武功高绝,却只要稍熟悉的人却都能察觉出他某些方面的缺陷。他本不似个正常人,偏生又对苏梦枕言听计从,温顺异常。 况且这般容貌,只是生出几分明显的情绪,便叫人忍不住侧目。更容易叫人产生一种掌控欲。 强大的事物总叫人望而生畏。可易辰安虽看上去无懈可击,却已处处都是破绽。 白愁飞打量着他的神情,忍不住喟叹着。 易辰安困惑道:“怎么?” 白愁飞移开眸子,表情淡淡的,语气不露端倪:“无事。” 第124章 这次换易辰安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少见地斟酌了一下语气,试探性地询问道:“你和王小石关系好吗?” 白愁飞疑惑道:“什么?” 易辰安经过方才白愁飞明显的示好,便没像之前那样讨厌他似的,语气仿佛也温和了些许,虽然仍显得有些僵硬。 “我有些迷茫,不知道怎样和兄长相处。” 白愁飞听他模糊的言语,下意识地勾了勾唇。白愁飞如此聪明,怎么会猜不到苏梦枕和易辰安之间的事情? 不过以他谨慎的性子,此时却并没有急着出声,而是叹道:“我无父无母,自小是个孤儿,小石头和我虽是结义兄弟,却早已经过了兄友弟恭的阶段。我也没办法回答你。” 易辰安望向他,并不怀疑。 晚上,易辰安出现在苏梦枕房门外。他只在寝衣外披了一件外袍就敲响了苏梦枕的房间门。此时,杨无邪还在和苏梦枕谈事,听见声音,便下意识地说了一声进来。 易辰安便走了进来。 他披着头发,神情散漫,看见杨无邪之后便定定地看着他,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苏梦枕还未说话,易辰安便语出惊人:“杨大哥也要和兄长睡觉吗?那我走了。” 杨无邪顾不得深思,便连忙澄清道:“二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我没有!” 易辰安便轻轻点头,默不作声地走到了里间躺下。 苏梦枕已歇了谈事的心,有些无奈道:“无邪,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 杨无邪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想起刚才易辰安奇怪的说辞,又忍不住狐疑地往里间看去。论杨无邪如何聪明,也只会觉得苏梦枕和易辰安终于彻底和好,兄弟情深。 兄弟二人经常抵足而眠,杨无邪也并不觉得奇怪。 苏梦枕看着杨无邪走出去并关好了门,走到里间。他已经梳洗好,只是因为杨无邪的到来而稍微延迟了睡觉的时辰。 易辰安侧躺在里侧,看着苏梦枕往这边走来。 他眸光湛湛,仿佛藏着几分欣喜。但了解他的苏梦枕却明白,这只不过是烛光映照下的错觉。 易辰安一见苏梦枕躺下来,便手脚并用地抱住他,脸紧紧贴着苏梦枕。苏梦枕被他前所未有地这般用力地抱着,骤然有些无措。 他只得用手轻轻环住易辰安的腰,温声问道:“怎么了?” 易辰安抬脸蹭了蹭苏梦枕的下颚,轻声道:“兄长能像昨日那般帮帮我吗?” 苏梦枕沉默半晌,纵使他已到了这般年纪,但辰安的话对于苏梦枕来说还是太直白,他尚未适应。苏梦枕关心道:“又不舒服吗?” 易辰安仰面将下巴靠在苏梦枕肩膀上,轻轻喘息道:“我很喜欢。” 初尝情欲的身体食髓知味,一旦尝过便不可收拾。更何况他又是喜欢苏梦枕的,昨日虽然只是苏梦枕帮他疏解,但一切还是太超过了。 苏梦枕有些脸热,忍不住责怪道:“辰安,你……” 易辰安只是越发亲昵而又依赖地蹭了蹭他的面颊,轻声道:“兄长不是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要怪我?” 他的尾音微沉,听上去有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茫然和委屈。 昨日那是苏梦枕怕他抗拒和羞耻才哄着他说的,但易辰安太过于信任他,却早已经相信了这般说辞。 苏梦枕本就心里有愧,又极端怜爱,不觉揽住他,温声道:“没有,没有怪你。” 他坐起身来,像昨日那般亲手去解易辰安的衣领,又伸手探入他的衣角。 情动之际,苏梦枕环过那截劲瘦的细腰,将身下的人抱起来,耳鬓厮磨。苏梦枕垂眸轻轻咬住他脖颈间的软肉,细细摩挲,亦得偿所愿地将心全然填满。 ----------------------- 作者有话说:忽然想起了不会被举报或者直接被审核封掉吧[绿心] 我有罪我有罪,我不该这么huang [可怜][可怜] 第113章 急火攻心 苏梦枕咬着他的喉结, 不是像食肉者咬破猎物的皮毛那般凶狠,而是似亲似咬,痒的同时又带着几分痛感, 叫人又想推拒却又越发沉溺。 易辰安仰头, 泪水自睫毛根部簌簌而下, 伴随着长长的、浅浅的呜咽和低吟, 毫不掩饰那种绵软且又舒服到骨子里的爽快。 他从未尝过这种感觉, 竟比昨日疏解时还要刺激。但是这种刺激却又叫易辰安实在有些难以承受。 从前对情绪感知都无比迟钝的他,对这种太高强度的发自内心的身体和情绪上的刺激接受的能力实在太弱了。 苏梦枕大抵没想到他这般敏感,但却又并没有停下。青年眉梢轻颤, 极致的刺激裹挟着他,情难自禁时也太过漂亮, 眉间轻拧,细密的汗珠自鬓角渗出, 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易辰安忽然长长一声轻吟, 下意识攀在苏梦枕肩膀上的手指越发蜷缩起来, 深深嵌入肉内, 含着泣音的嗓音显得高昂:“我…我不要了, 呜——兄长, 我难受……” 他脸上泛起醉人的酡红,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滚烫的脸颊滑落。 苏梦枕缓缓叹了一口气,又是怜惜又是沉溺, 吻遍他的每一滴眼泪,仿佛蛊惑着轻声道:“兄长慢慢来。” 易辰安简直糊了脑子, 整个人都不甚清醒,他有点后悔今晚来苏梦枕房里。 明明苏梦枕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但是却仍然叫易辰安无法承受。 他几乎晕过去, 无力地靠在苏梦枕怀里,紧紧搂着他的手臂,身体还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打着颤。 苏梦枕只好拿起放在床头矮凳上的湿巾擦了擦手,才重新把灯吹灭。 暗夜之中,飞鸟惊起,枝头沙沙作响,却未曾惊扰睡梦中的人。白愁飞飞身远处,半晌才至白楼顶端。 第二日前往小楼为无情医治时,易辰安还有些精力不济。无情心思细腻,察觉到他有些疲累,不觉温声道:“不如休息一会儿再来施针?” 施针本就是极耗费精力的事情,易辰安看上去很疲惫,虽然这件事情他也做了成百上千次,无情也很信任他,但是让一个已经很累的人做这样劳神费力的事情显然还是不大好的。 易辰安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无妨,很快就好了。” 他垂目去扎针,眉眼微沉,白皙的脸颊沾着几根乌发,像是头发都没有梳好的样子,显出几分凌乱。 无情不由自主地去打量他,终于明白那几分怪异之处从何而来。易辰安嘴唇总是不自觉地微抿着,因为施针时太过全神贯注而松懈半分,展露出几道像是被反复咬出来的细小伤痕。 乌发半遮半掩的耳尖和颈后也有几道红痕若隐若现,可若是仔细看,喉结那处才是最明显的,像是咬痕。 无情不由得怔了半晌,神情虽仍然素若白雪,凛然高洁,雪白的耳垂也不由得红了。但他却又想起前日晚远远地看见苏梦枕对易辰安的动作。 像他这等耳聪目明者,也能隐隐约约听见苏梦枕和易辰安的对话。虽然无情对情爱之事并不了解太深,却也察觉到有几分不妥。 他收了目光之后又在心里默默思忖着。 一个半个时辰之后,易辰安收了针,眼神因为困倦而不觉干涩而显得呆愣。无情道:“我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你待楼里的人熬好膏药给我按摩还需一会儿,倒不如好好去休息。” 易辰安的确找不出理由反驳,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竟然显得温顺乖巧:“好,谢谢你,无情。” 无情垂眼敛眸,只是微笑道:“去吧。” 金剑点好了安神香,因为这里是在小楼,无情也是正人君子,易辰安并无过多的防备,在安神香的助眠效果下沉沉睡去。 过了半个时辰,无情才放下手里的书。金剑道:“药熬好了,可要去唤易副楼主?” 无情道:“我自己来吧。” 无情天资聪颖,虽未刻意去学,但是看了这么好几次早已经将穴位和手法烂熟于心。 待他自己按摩完毕,算着时日,这已经是易辰安为他治腿的第十五次,已经有了一个多月了。 无情细细感受腿上的力量,越发觉得复健有望,不觉心中畅快许多。饶是他如何冷静自持,此时也想试一试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扶着轮椅,腿上又使了力气,刚开始两只肌肉萎靡的腿根本不足以让他产生站起来的力量。无情只是仍然坚持,一点一点地尝试,到后来竟然真的叫身子离开了轮椅,短暂地站起来一瞬。 两条腿在一瞬间的确迸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但不多时便就感到一阵细微的疼痛,然后密密麻麻地往上蔓延。 第125章 无情又重新歇回轮椅上。 他的心情说不上特别好,但已经有了强烈的希望。 待一柱安神香燃尽,易辰安又睡了两个时辰。他本已经没有事情需要做了,无情便一直没有让人去喊他。 是以到了天黑,等到苏梦枕前来接人的时候,无情只是微笑着看着苏梦枕,道:“副楼主在客房休息,苏兄不如再等在我这儿一会儿?” 苏梦枕的眉头微蹙,但却自然道:“叨扰了。” 很多时候,无情都能察觉到易辰安很多地方和苏梦枕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易辰安说出这样的话时,却并不是真的生出歉意,更像是一种模式化的应答。 无情叫人拿来棋局,又命人上了茶,周全了待客之礼。 无情解释道:“副楼主好像有些精神不振,我便叫人收拾了客房,请他在内休息。” 苏梦枕听到无情这般说,执棋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他抬起头,无情那双清冷而又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苏梦枕道:“也许是这几日楼里事务太多,我并没注意叮嘱他休息。” 无情道:“苏兄已全然康复,楼里的事情理应由苏兄掌控。近来金风细雨楼已暗中抢了六分半堂好些势力,时间一长,恐怕六分半堂会直接翻脸。” 无情将话题从易辰安身上转到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如今的对峙上,听来倒是体贴,但苏梦枕却察觉到无情奇怪的态度。 只听无情又道:“眼下并非多事之秋,纵使苏兄想要大展宏图也不必急于一时。易小楼主尚且年轻,这些事情倒也不必事事交给他去办。” 易辰安虽然年轻,但却早已过了需要兄长处处关心的年纪。再过半年,他便要及冠了,便是代替苏梦枕掌控整个金风细雨楼都够了。 倘若苏梦枕没有痊愈,而是身体一直恶化,他不会不考虑将金风细雨楼全然托付给易辰安。唯一的不足就是易辰安此前在他面前事事听从安排,对楼里的事情也不关心,虽然武功足够高强,但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却太过稚嫩单纯。 不管是为了金风细雨楼还是为了易辰安,苏梦枕总是要好起来。也幸而易辰安让他完全好了起来。 无情只是像长辈或者朋友般毫无所指地提了一句,苏梦枕却已然明白无情的意思。他面上毫无变化,手下的棋甚至也毫不乱套,但已然敛眸,掩饰住眸底的神色。 待到将近亥时,易辰安才缓缓地从客房走出来。他看见苏梦枕,倒也不再惊讶了,倒是很习惯地走了过去,在苏梦枕身边坐下。 苏梦枕将手里没下完的棋子放下时已观览了整个局势,胜券在握,无懈可击,的确不必等到最后。 苏梦枕说了告辞之语,便拉着易辰安走了。 无情这次没有再跟出去送客,而是亲自整理残局。 易辰安跟着苏梦枕上了马车,此时已经休息够的他已然精神抖擞,整双眼睛都是苏梦枕蹙眉的模样。 “兄长,怎么了?” 他的声音仍然是轻轻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苏梦枕察觉到他情绪极好,似乎这一段时间都是如此。 苏梦枕握着他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冷肃的表情柔和下来,“辰安近来很开心?” 易辰安往日是不会如此精准地判断自己的心情的,他需要依赖苏梦枕的关怀,或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情绪很差,却不会像今日一般斩钉截铁道:“嗯,我心情很好。” 苏梦枕道:“那你很喜欢无情?” 易辰安并无犹豫:“嗯。” 苏梦枕心下震动,反应过来之后先是欣慰,后又自深处蔓延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声音不觉沉了几分,再次问道:“白愁飞?” 易辰安认真道:“大白很好。” 苏梦枕疑惑道:“辰安,你为何这般叫二弟?” 易辰安道:“他拿我当朋友,对我很好,我也应该投桃报李以示亲近。” 苏梦枕不觉喉间干涩,又问道:“你那位姓东方的朋友呢?” 易辰安道:“他很好看,性子洒脱豪爽,又博学多才,我很喜欢他。” 苏梦枕道:“喜欢?” 易辰安弯眸看着苏梦枕,一如当时看着苏梦枕一般的眉间露出几分如画的缱绻,他点头:“嗯,喜欢。” 他更像是分不清爱和喜欢,更不明白什么是“爱”。但现在却相较于往日不知强了多少。至少已经清晰地明白了喜欢和讨厌,并且除开苏梦枕,已经将世上的一些人划入了“喜欢”。 苏梦枕不觉轻声问:“那你对兄长呢?” 易辰安微笑道:“兄长便是兄长,虽然是我最喜欢的人,但却不可逾越。” 他将苏梦枕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兄长只能是兄长,不可能是其他的任何身份。更重要的是,在苏梦枕看来,他已然不是特殊的那一类。 无情、白愁飞等人,甚至都会是易辰安在意的人。 苏梦枕忍不住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易辰安确实是以为他要考验自己。苏梦枕第一次用那样的态度对待易辰安,对于曾经一心一意只有苏梦枕的易辰安来说,没办法理解,也更不可能放下。 他只能笨拙地从兄长本就不明晰的态度中摸索自己的做法,一口咬定名义上的伦理之分。 易辰安道:“真的。” 苏梦枕握住他的手下意识地抖了抖,一股凉意自交握的手心出冒出。 苏梦枕脸上血色尽失,一片惨白。那两道眉紧紧拧在一起,像是被痛苦狠狠揪住 ,嘴角也抑制不住地颤抖。 马车行驶起来,苏梦枕的耳畔却被一股巨大的轰鸣声覆盖。他极度地心痛,却又无比清晰地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易辰安坐在他身边,只见苏梦枕缓缓抬手捂住胸口,指缝间,殷红的血蜿蜒而下。 易辰安慌忙道:“兄长?你吐血了?” 他拉着苏梦枕,将那只手掰开看,果真是满手的血。 而苏梦枕只是抿唇苦笑道:“没事,不用担心。” 易辰安给他把脉,苏梦枕体内的气血运行加速,脉搏跳动加快,急促而又汹涌。易辰安安抚道:“兄长静心,莫要生气。” 他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问题,试探性地认错:“难道‘喜欢’也是错的?我对兄长,应该只是敬重,对吗?” ----------------------- 作者有话说:铺垫得差不多就要往下推进了[狗头] 大黄丫头们,我喜欢你们的评论[狗头][比心] 第114章 似曾相识 苏梦枕顾不得去擦嘴唇上的鲜血, 又怕血渍沾到易辰安身上,只有些慌忙地用手背抵了易辰安的手臂,道:“不, 不是的。” 易辰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的五官仿若精美的玉器, 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只是那毫无波澜的眼眸却像一潭死水, 没有一点别的灵光。 苏梦枕见他又好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又怕刺激到他, 只能温声解释道:“辰安,现在就很好。” 苏梦枕的心已然隐隐作痛。 易辰安将头窝到兄长的颈窝里,身上的药香予人心安的魔力。“真的吗?” 苏梦眉头仍然微蹙着, 却又不得不轻轻应下这一声。易辰安用手帕仔仔细细去擦苏梦枕手掌中的血渍,目光专注, 动作也极温柔。 那双手被他擦干净之后,苏梦枕小心翼翼地将右手搭在了易辰安的脑后, 极轻柔地抚摸着。易辰安便慢慢闭上眼睛, 喃喃道:“好喜欢兄长。” 他喜欢苏梦枕对他的肢体接触, 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心中舒缓。从人物面板里, 他可以明显地看见自己的心情值, 史无前例地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查看历史数据的时候, 发现更高的时候是昨天和前天晚上。 苏梦枕仍然搂着他,胸膛处有力却过快的心跳让易辰安餍足地微微一笑。 但是苏梦枕的心情却全然不如他那般好。他的心从刚开始的刺痛,到现在只剩下钝钝的, 而又沉闷抑郁的痛楚。 回到金风细雨楼之后,易辰安便先一步下了马车, 待回头看向苏梦枕时,又体贴地伸手去扶他。 因为苏梦枕吐血,易辰安留下来给他熬药。药味重新弥漫了整座金风细雨楼, 药膳的味道本就极苦,更何况是易辰安亲手熬制的药膳。 苏梦枕虽然已经习惯了饮用那些苦涩的药汁,但每一次吃药膳都会是一种痛苦的体验。 易辰安就站在苏梦枕面前,定定地看着苏梦枕和他眼前的碗。碗里的药膳已经温下来了,苏梦枕只好拿起勺子,微蹙着眉头把整碗药膳全部服下。 第126章 易辰安今夜本来是想回易安园休息的,但是苏梦枕眼下的情况不太好,他便又重新抱着从苏梦枕房间里翻找出来的换洗衣服梳洗了一番。 “兄长,我不喜欢红色。” 苏梦枕总是喜欢让人给他做各种样式的新衣服,大多都是红色的,只有少数是紫色的。这件换洗衣服也是苏梦枕之前原本要送给他的新衣服。 他穿着寝衣跪坐在床榻上去,垂首将床尾堆叠的红色衣服全部都挑了出来。苏梦枕拧眉走过去,见他弯腰时后腰勾勒出来的弧度,便不觉有些晃神。 易辰安披着的乌发衬得他肤白如玉,湿润的发尾将寝衣也浸得半透,苏梦枕匆匆瞥开眼。 易辰安却揪了一件红色衣衫起来,道:“这件衣服,和东方之前那件有些相像,可见做衣服的人品味不错。兄长可否将那人介绍与我,我拖他做几件好看的衣服,然后当作礼物送给东方?” 苏梦枕抿了抿唇,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眼底漆黑一片,看不清神色。他沉声道:“那人很久前就离开京城,不知所踪了。” 易辰安便又拣了一件好看的红衣出来,说:“这件风格款式都与上一件不一样,应该非一人所做。兄长可知做这件衣服的人在哪儿?” 苏梦枕淡声道:“事务繁忙,我也并未留意这些小事。” 易辰安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悦,继续全神贯注地垂目观察。苏梦枕已经站在易辰安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将那些红衣服挑拣出来,忽然轻声问道:“辰安这样不喜欢红衣吗?” 易辰安的动作微顿,苏梦枕以为他察觉出自己语气不对,但下一刻,易辰安便自然答道:“不喜欢。” 他们因为婚约发生争吵时,易辰安也曾说过自己不喜欢红衣了。苏梦枕只以为他当时说的是气话,没曾想竟然可能是真心话。 这本来只是极小的事情,但苏梦枕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易辰安淡声道:“我本就一直都不喜欢红色。红色让我总是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从前他时常穿红色,只是因为苏梦枕惯常穿着一身红衣。那时的易辰安只是想和兄长亲近一点,哪怕是穿衣服这件小事,也执拗地会计较一些很少有人会察觉的细节。 主马甲虽然与本体融合度最高,甚至可以说主马甲就是本体,本体就是主马甲,唯一的不同只是本体作为主马甲出现的时候仍然要做符合人设的事情。 在主马甲的设定中,作为孤儿的易辰安,童年不幸,身世凄惨,心理和认知的异常来自于家中血腥凄楚的变故。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在易辰安眼里,红色渐渐地与苏梦枕关联极深,那么这个颜色在他心里只是代表着死亡和恐惧。 他现在不再在意那些平常至极的事物是否与苏梦枕有什么关系,甚至也没像以前那般把苏梦枕看作特殊和唯一。 易辰安当然就不再掩饰自己的喜恶。他不是再也不喜欢红色,而是从来都不喜欢红色。 苏梦枕发觉他的头慢慢地低下,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便明白这本不是一个问题。 易辰安的背脊颓然软了下来,有些无所适从地揪着手里的衣服。苏梦枕用手捧起他的脸,望着他眼里幽深的漆黑,而后从易辰安手里把红色的衣服收了回来,微微弯下腰以一种庇护的姿势将他紧紧搂着。 易辰安像一只乖觉的猫,用手紧紧勾住苏梦枕的身子,像是汲取安全感一般地蹭了蹭。易辰安把头靠在他小腹的位置,带着些许凄苦意味的气音与苏梦枕传导而来的心跳声融为一体,呼吸沉沉地隔着一层衣物喷洒在苏梦枕小腹的肌肤上。 他原本是还想问一些问题,察觉到苏梦枕骤然僵硬的身体时,带着疑惑地仰面抬眼询问道:“兄长,你怎么了?” 易辰安上手摸了摸他僵硬的腰身,但苏梦枕极快地后退两步,躲开了。 易辰安下意识往后仰,顺势跪坐在床榻上,困惑着歪了歪头:“兄长?” 苏梦枕垂眸,语气仍然温柔,只是声音不像是无事的样子。他看上去有些慌乱而急促,不去看易辰安的眼睛,而是轻轻道:“辰安,你先歇下,我和无邪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易辰安见他匆匆远去,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了半个时辰。 苏梦枕还没有回来,想来今晚都不会回来了。 易辰安顿觉无趣,重新从床上坐了起来,抱着挑出来的几件紫色衣服,披着一件红色外衫就往易安园走。 金风细雨楼里不时会有走过的守卫,远远地看见他鬼魅一般的影子都不会去打搅。易辰安便目不斜视地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小路走。 他到易安园门口的时候正巧碰见匆匆往白楼赶去的王小石。对方已经很久没在楼里了,易辰安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究竟有多久。 只是现在,王小石原本光洁的下巴上蓄了些许胡渣,少年气仍在,只是多了几分疲累沧桑。王小石眼睛仍然很亮,看见他很高兴地迎了上来。 对方喊了他之后,易辰安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脸上,不像往常那样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而是微不可见地露出几分笑:“小石头。” 王小石几乎是愣了一瞬,随即新奇且愉快道:“你叫我小石头?” 易辰安点头,道:“不能喊吗?” 王小石摇头,紧接着笑道:“当然不是。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 他们说不上熟稔,但对彼此的态度和性格都有几分了解。王小石从未见易辰安对他如此亲近,当即有些受宠若惊。 易辰安道:“也许吧。你去找大白吗?” 王小石越发笑得眉眼弯弯,不由得也拉进了二人的距离,亲近道:“是啊,我们一起吗?” 易辰安拒绝了:“不用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改日吧。” 王小石心满意足地离开。 易辰安却知道王小石这段时间当然不会找到白愁飞了。因为白愁飞现在已经不在京城。 易辰安回到自己房间穿好衣服,随后又从金风细雨楼离开。 他打开任务面板,点开小地图,很快就看见小地图上标着方应看姓名的小红点。与此同时,狄飞惊也正朝那边缓缓移动。 六分半堂现如今已经缓缓倾向了有桥集团,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金风细雨楼倒向了诸葛集团,那么六分半堂也应当很快找一个倚仗,才不会在被牵连入权利漩涡的时候被当作炮灰。 但是六分半堂又绝不可能完全投效任何一方,因为这样无疑是把自己的生死存亡绑在了其他人身上。 狄飞惊不会如此,雷损也绝不会如此。 易辰安从巷子拐过,穿过人烟稀少的长廊,很快就看见一道黑影从前一闪而过。 他当然跟了上去。那人早已经发现了他,因此故意引着他来到另外一个地方,或是故意扰乱他的方向。 易辰安追了一会儿,便飞身跃上高处,抬臂放出袖子里的袖箭,极其精准迅速地射中了那黑衣人的腿。 黑衣人瞬间倒地。即便如此,易辰安还是从他方才跑动的姿势看到几分熟悉感。 易辰安缓缓走近,一步一步地从黑衣人后面走去。 第115章 假意倒戈(已捉) 易辰安走到那躺在地面的黑衣人身旁, 半蹲下身,随后捻起他罩在头上的斗篷,意料之中地看到面上一块空白面具。 “为什么不说话?” 易辰安没有急着去碰那人的面具, 因为他已然察觉到这扑倒在地的面具人正蓄势待发, 偷偷地藏好了暗器。 他只故作不知, 想看看这面具人后面还有什么手段。 那面具人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又不杀我?” 易辰安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面具人怪道:“你竟然也有想知道的事情?我以为除了苏梦枕, 你根本不会在乎旁人。” 易辰安知道这人一定比较熟悉他, 至少是比较熟悉金风细雨楼的。他暗地里不知道已经调查金风细雨楼多久了。 易辰安道:“这不关你的事情。” 他神情淡淡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那面具人也不想刺激他,跳过这个话题之后自然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那便和我一起。” 易辰安道:“和你一起?” 面具人:“只有成为我的朋友,才能知道我的秘密。” 易辰安:“朋友?真朋友还是假朋友?真秘密还是假秘密?” 面具人笑道:“不愧是副楼主, 还很聪明。” 易辰安兴味淡下来,不想再和他打哑迷, 于是武袖里的短剑显出, 似乎已经起了杀心。 第127章 那人也很快地动了。他虽然腿受了伤, 但是和性命相比, 却是远不值得一提。易辰安不是真心想杀他, 而是要吓吓他, 往后仰了半分躲开那人撒出的白色粉末。 因为易辰安能够判断面具人现在处于一种视野盲区,并不知道他根本没被撒中,于是易辰安干脆往后一倒, 假装中招。 不想那面具人一点也不放心,撒了药粉还不保险, 径直扑向他,牢牢将他压在身下。 易辰安蹙起眉,抬腿准备将他踢开, 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逐渐明晰的脚步声,随即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阁下烦请住手。” 面具人动作微顿,在怔愣的一瞬间,易辰安抬手去扯他的面具。面具下是半张看起来很俊秀的脸,看上去甚至是无害得有点可爱,但是随着他扯面具的动作,眼神中一闪而过几分阴鸷狠厉。 因为面具人反应迅速,易辰安只看见了半分。 “副楼主,好奇心重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方应看已经攥住他的手,指节掐住了命脉之处。易辰安看似宁静得毫不在意,但曲腿一踢,电光火石之间,俩人已经拉开了两米远。 易辰安蹙眉:“怎么是你?” 狄飞惊已经缓缓走来。他本不想让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倘若方应看继续出手,至少恐怕会伤了易辰安,这并不是他想看见的。无论是因为苏梦枕一定会倾力为易辰安报仇,还是因为狄飞惊的确不大愿意易辰安为方应看所伤。 但是易辰安看见方应看面具之下的真面目,更不是狄飞惊想要看见的。 偏偏易辰安半分也不知点到为止,更不知道随机应变。他竟然随便就说出了方应看的名字,而现在,狄飞惊也在场。 易辰安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就算对外事再漠不关心,也不可能不明白六分半堂现在的站队。也更不可能会想不到,方应看伪装之下藏着的阴谋。 方应看结交米有桥和其他王侯贵爵,八面玲珑,是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只要易辰安知道有桥集团,再加上今日所见一切,便懂得方应看并不如表面上那样无害。 易辰安却道:“那天是你追杀雷纯?” 方应看不曾想他忽然提到这件事情,只是很快反问道:“什么?” 易辰安看向狄飞惊,眼神中带着责怪。狄飞惊看不见他的眼神,于是易辰安又用带着些许质疑和责怪的语气反问道:“你和方应看混在一起,对得起雷纯吗?” 狄飞惊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但根本无法抬起,看上去有些徒劳。易辰安道:“三合楼外,你没有去救雷纯便罢了,还联合外人欺负她。虽然当时她和兄长有婚约,但你们也不能完全将她当作棋子。” 方应看在狄飞惊还没有说话的时候便抢先一步,听上去毫无破绽,但只有明白人才知道他只是在转移话题:“副楼主这话可是虚伪得很,雷姑娘当时作为苏楼主的未婚妻,在三合楼外被人追杀,后面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六分半堂将人接回之后,不仅不曾听见金风细雨楼派出过什么人,反而还听说苏楼主连自己的师妹都顾不上了。” 现下苏梦枕并不在场,以方应看平日滴水不漏的性子怎可能说这般话。可现在,他不仅要把话题转移开,反而要激怒易辰安。 说苏梦枕的不是,精准触雷。 易辰安果然有些恼怒,语气沉了下来,有些不悦:“那日兄长专门让我去接雷姑娘和温柔,未曾大张旗鼓宣扬也是怕别有用心之人。你当然不会知道。” 方应看捂了捂,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实在有些失礼,忙赔了个不是。后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无辜问道:“可是,副楼主当时不是不喜欢雷姑娘这位准兄嫂么?以苏楼主的周全,怎会让你去?” 易辰安面无表情道:“因为我听话,因为我好用。” 方应看叹道:“凡是知道金风细雨楼有个副楼主的人,都知道,的确如此。” 易辰安看向他,黑沉沉的眸子掠过一抹有些诡异的微光,沉声道:“但我想,太听话的人太好用的人反而容易被人忽视。” 狄飞惊还没有走,但易辰安已坦荡道:“那天你的话,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并非不行。” 方应看没有马上出声,反而是狄飞惊抬步上前,打破了一时的沉闷。他奇怪道:“你不愿听苏梦枕的话?” 易辰安道:“我的话很难理解吗?” 狄飞惊叹道:“苏梦枕若是知道,恐怕会旧病复发。” 易辰安道:“我能治好他一次,就能治好他第二次。” 狄飞惊道:“可你还是很在乎他。” 易辰安道:“我不在乎他。” 狄飞惊垂下的头再次动了动,他忽然想要看看易辰安以怎样的神情和姿态说出这句话的。而且说实话,他并没有看见过易辰安的风姿,但听传闻所说的,应该是绝佳的。 “既然在乎他为何又要背叛他?” 易辰安道:“我没有背叛他。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循规蹈矩,可以随便被忽视。” 狄飞惊有些发愣,心里已经迅速捋清楚了易辰安的逻辑。易辰安又继续补充道:“他还是对雷纯念念不忘,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并不想要一位兄嫂。” 狄飞惊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总归只是在和苏梦枕闹脾气。” 易辰安没有否认这一点,而是奇怪道:“那又如何?”于是狄飞惊也便知道,他不过是在和自己的兄长闹矛盾,而不是真的想要背叛苏梦枕。 只可惜这件事情他能够想清楚,方应看也能够想清楚。只是方应看已经想出了一套合理的解决方案。毕竟风雨楼现在和神侯府已经暗地里结盟,想要扭转这个局势,从金风细雨楼下手是更为容易的。 从风雨楼下手,易辰安不管是真投诚还是假投诚,都可以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就看怎么去抓住这个机会。 狄飞惊最后也没再说话。反而是方应看拊掌笑道:“不愧是易小楼主,做事果决。” 他伸出手,朝向易辰安:“欢迎加入。” 方应看十分草率地就接受了易辰安听起来并不算诚心,也有些荒谬的投诚。但只要比较了解易辰安的人都会相信他是认真的。 因为苏梦枕,也恰恰是为了苏梦枕。 易辰安有多在乎苏梦枕,决心就有多坚定。 方应看不会怀疑自己的智谋,但也不会轻信而使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现在只是笑眯眯道:“为表我的诚心,过几日,我在一个地方宴请副楼主,庆贺你的加入。” 易辰安道:“不了,我只答应你们做一些事,并不是卖身给你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在你们身上。” 方应看道:“副楼主也要拿出一点诚意不是吗?” 易辰安稍作思索,答应了:“好。” 他们自然不会随便直接联系,但是能够充当中间人的却很多。易辰安不会怀疑这个事实,因此离开的时候也很随性,一点不为下一次的见面而犹豫。 易辰安走后,狄飞惊“看向”方应看:“你该明白,易辰安并不会成为一颗很好掌握的棋子。” 方应看道:“我知道。但是山人自有妙计。” 六分半堂自投靠有桥集团之后,方应看自然也不会总是遮遮掩掩。他作为有桥集团事实上的领袖,对于六分半堂的投效很满意,也亲自现身,向雷损和狄飞惊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狄飞惊虽有所察觉,但还是因方应看的伪装而震惊。 如此看来,方应看便自然是一个野心勃勃而又虚伪阴险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找到一个被迫害者小侯爷 放心,小侯爷真的是play的一环 第116章 继续推进(已捉) 易辰安走入青楼之中时, 王小石已经向苏梦枕讲述了前些日子在边境拦截走私军火发生的事情,甚至还包括途遇李寻欢的事情。 苏梦枕并未对其他事情太过关注,只是听王小石说到铁手已经回去复命之后, 才透露出追命也回京的事情。 “我在前些日子派人去南王府附近观察, 发现南王世子长时间闭门不出, 南王对外宣称感染急症需要修养, 实则仍在密谋造反。” 苏梦枕道:“而且, 南王世子与陛下的容貌竟几乎一般无二。” 易辰安道:“凭借这个发现,再结合之前的传言以及那些军火和密信,已足以让南王父子获罪。” 苏梦枕看向他, 说道:“不错。” 易辰安缓缓勾唇,道:“南王虽然愚昧, 但手中也还是有些许兵力。若是伏法,他们倒是少了些许倚仗。” 第128章 天子收拢兵权, 地方势弱, 宗亲在朝中虽然会被授予官职, 如南王这等皇亲国戚, 却也一样没有多少兵权。但他暗中结党营私, 私自豢养死士, 聚拢私兵,已经有了造反的资本。 倘若当今皇帝一直不曾不察,恐怕真会养虎为患。 苏梦枕看向他, 垂眼不语,但神情分明是赞成的。 易辰安抬脚一步, 道:“我听无情说,圣上想让神侯府推荐一名武功高绝之人在御前保护圣驾。” 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只因为那被推荐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他。方应看作为有乔集团的实际掌权人,与米有桥串通,借助圣心偶动之机想要扩权。神侯府也当然不想让奸臣利用,因此围着圣上明着劝诫,暗中周旋、针锋相对。 皇帝却伸指轻移,点了点桌子上的一幅人像。 米有桥微怔,本在惊讶至极之时觉得大事不妙,却听皇帝道:“我要见作画之人。” 皇帝不会武功,性格也稍显的软弱,却不是昏君。他知道奸臣再侧,虽然现在自己还能左右朝政,但实际正在被一点点架空,又不能直接拔除毒瘤,只能暗下削弱。 可此时对诸葛一党表示信任又不明确,正巧京中势力斡旋较劲,细分之下却又不仅仅是两党相争。他们想要借助武林中的势力来进行制衡,那么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自然也有这个资格。 大宋皇帝偏爱风雅,御书房中除了御内画手所著藏画,竟也挂了不少民间珍品。那幅被他时常拿出欣赏的人像,不是出自易辰安的又是出自谁的? 而那上面的人像也不是苏梦枕,更不是哪个谁,只是一幅高士图。当今天子爱的,除了单一的花鸟、山水,便是集山水、人物、建筑画等为一体高士图。 易辰安这幅高士图技法独特却又极其巧妙,就所绘人物而言,神形兼具极其逼真,山水气格高朗,浓淡皆宜,所绘建筑亦是细腻入微、境界极高。 几年前皇帝便通过画作听说了易辰安的名字,因着他是武林人士,身份特殊,斟酌之后便未曾召见。 现在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已相当一体,让易辰安到御前伴驾,倒也放心。 这个消息自然是无情透露给易辰安的。 这对易辰安来说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既然他去了皇帝身边,有桥集团会更愿意拉拢他,他也更方便推进任务进度。 他的画作不大卖出,而是收藏在自己的阁楼里面。加上很多只是画的苏梦枕,更不可能外传。能够传出去的,更是千金难买,一画难求。 皇帝的密旨,苏梦枕并没有告诉他。 而之所以是密旨,也是因为倘若被文武百官知道,也会竭力劝阻。在那些官员眼里,江湖人大多生性不羁,不守规矩,倘若冲撞御驾、威胁到皇帝,可是大大的不好。 历代皇帝都对江湖人敬而远之,与他们划线为界,要求江湖人不得随意以武犯禁便罢了,怎么会像当朝皇帝一样还特意召来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去当伴驾。 易辰安主动提起来,也想看看苏梦枕是什么反应。他想,苏梦枕定然是不愿意的。伴君如伴虎,虽然最后正当的决定应该出自皇帝,但苏梦枕却也不可能把最亲近的人推出去。 无论什么人,被卷入权力斗争中心,都会难以脱身。更何况,易辰安只是一个江湖人,不懂权力,更不懂博弈。他还很年轻,心性也并不成熟,还需要待在苏梦枕身边成长。 苏梦枕是这样想的。 易辰安一提出来,他的脸色便阴沉了几分,只是分明已经失了几分血色,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 “大哥,真的是陛下亲自下旨的吗?” 饶是王小石,也觉得有些不敢置信。苏梦枕点头,而后又抬眼看向易辰安。 易辰安道:“圣命不可违,我明日便入宫。” 他们虽然是武林中人,却也不能无视天子旨意。苏梦枕自然也是知道的,他眼神黑沉沉的,显得深邃幽暗,眼底却是暗涌的情绪,全然没有表现出来。 今日本就是来讨论这件事情的,既然易辰安已经知道并且毫无勉强地接受了这件事情,那便不需要多说了。 待到事情讨论结束,王小石已经离开房间,杨无邪也很快便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易辰安和苏梦枕的时候,气氛反而有些奇怪。 苏梦枕将窗户关上,而后定定地看着易辰安,向他伸出了手。后者便很自然地走了过去,抬手去触碰。 指尖轻点,苏梦枕将他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嘴唇微动,却又什么都没有说。易辰安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明白苏梦枕心里此时此刻的矛盾。易辰安伴驾,对金风细雨楼并非没有好处,而且利大于弊。 苏梦枕这样敏锐聪慧的人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他最后才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做出阻止的行为。 苏梦枕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他要带领金风细雨楼一点一点地辉煌起来,也有自己的人生理想想要实现。于公于私,苏梦枕的选择都应当是什么都不说,更不去阻止。 易辰安道:“兄长,我会好好保护陛下,你不必担心。” 苏梦枕沉声道:“陛下很安全,此番下旨,真正的目的其实并不是真的让你伴驾保护。” 他以为易辰安不明白,但其实易辰安无比清楚。 苏梦枕眼底带着淡淡的愁绪和担忧,易辰安抬眼直视着他,而后道:“兄长,倘若此番进宫的是大白或者是小石头,你也会这样担心他们吗?” 易辰安并未言明,但苏梦枕已经迅速察觉到了他真正想要问的问题。只可惜,在他开口的刹那,易辰安只是道:“我这段时间总会怀疑,兄长忽然间与我这般亲近,究竟是不是正常的发展。” 苏梦枕的呼吸在一瞬间几乎滞住了,只听易辰安又继续道:“也许是因为我见的事情太少,才总是觉得处处怪异。多出去走走,总是好的。” 因此去皇宫走走,或许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这是易辰安的未尽之语,更像是一种对苏梦枕的宽慰,显得有些笨拙了。 易辰安说出那句怀疑的话来,表情上只一闪而过几分自然的疑惑,他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苏梦枕没办法判断易辰安究竟有没有察觉到那杂糅着太多无奈和隐忍之中情不自禁的晦□□意。 易辰安的表现也太过平静,就像只是遇见了一个极其平常的问题。 他并没有向苏梦枕寻求答案,更不想让苏梦枕在此时回答他。易辰安走上前,在无人之处轻轻地抱住了苏梦枕,主动而又亲近,毫无保留地把整个人都靠在了苏梦枕身上。 “兄长,明天我便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易辰安说完这句话,又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只有苏梦枕的怀中仍然残留着余温。 在去皇宫之前,易辰安还有话要对无情说。但明日时间太赶,恐怕一时间抽不出空,他便写了一封信,大概的意思便是让无情按时锻炼。经过一段时间的医治,无情的腿现在已经处于一种极快的恢复阶段,只有尝试地去用腿部发力,才能不浪费复健的最好时期。 进入皇宫之后再想要随意进出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倘若他不能定时为无情针灸,只能将平日的步骤写下,麻烦树大夫了。 他一写完,便让人送去了神侯府。 夜深之时,易辰安躺在床榻上,将视角重新切换到少伽这个马甲身上。 在操纵主马甲的时间里,李寻欢这边的事态发展得实在太快了。此时此刻,他竟然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几乎要被定罪为“梅花大盗”。 只是以李寻欢的性格,即使身处如此环境,被流言蜚语如此恶意揣测和诋毁,竟然也仍然没有太多愤懑之情。恐怕此时此刻,他还并不知道,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正是他那全心全意信任的好大哥在幕后搞鬼。 少伽早上醒来的时候,并未在院子里看见李寻欢。他一路去寻,兴云庄的下人看见他也只是匆匆走过,像是在躲避何种洪水猛兽。 少伽虽然目力不行,但听觉却极为灵敏。他听见冷香小筑的方向传来一阵熙攘声,还偶尔夹带着几分质问。他听见李寻欢的名字,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冷香小筑是林仙儿住的地方,可是现在江湖上很多德高望重的人都已经聚集一堂,眼神之中全然带着几分怀疑与戒备之色。 龙啸云此时不在兴云庄,作为客人自然也不可能在主人家中动土。 但少伽却全然不管这些礼节。那些人他全然都不认识,但仍然毫不犹豫地飞身越过重围,来到李寻欢身边。他迅速拔刀,眼神立刻凌厉,恍若野性毕露的雪狼。 第129章 “你们想动李寻欢是吗?那便先试一试我的刀。” ----------------------- 作者有话说:过渡过渡,少伽这个副本可以迅速推进了 猜猜主线任务和副本最后的殊途同归是啥[狗头] 第117章 马甲碰面 少伽神情冷淡, 长眉拧紧,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野狼,即使看上去仍带着少年的稚气, 却也看出那几分无法掩去的野性。 如同一头真正的狼。 他挡在李寻欢面前, 比李寻欢要矮要瘦, 但气势却勃然拔高, 不知道吓退了面前多少人。 “你是何人?你可知李寻欢他有作为梅花大盗的嫌疑?” 少伽并不认识什么武林名宿, 面对眼前这个看上去很受人尊重的老和尚也一点也不买账。“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说李大哥是梅花大盗?” “老衲法号心眉,小友莫非也是兴云庄之客?若是客人, 恐怕并不清楚当中形势,还是不要干涉为妙。” 少伽道:“你难道是兴云庄的主人?你不也是兴云庄的客人吗?你怎么觉得自己会清楚事情的真相?莫非你很了解李大哥?不然又怎么会觉得他会是梅花大盗?” 心眉一时间不曾说话, 少伽便越发得理不饶人:“莫非你们还要在不明是非的情况下把李大哥当场拿下不成?” 心眉脸色微红,隐隐有几分挂不住的羞恼和愠怒。而他身后一名穿着白衣的青年人却忽然走了出来, 横剑在身前, 未出鞘的剑将将指向少伽:“既有嫌疑, 那便当去少林受审。” 少伽道:“少林寺是什么地方?是衙门吗?” 众人也不知道他是嘲讽还是真的不知。只有李寻欢和少伽自己知道。他当然是真心发问的, 但前面已经说了好些阴阳怪气的话来, 众人面面相觑之后便自然认为他又在明讽。 “小友口下积德。少林乃佛祖所在, 江湖公正之处,倘若你也想还你朋友一个公道,那便更不应该阻止我们。” 心眉维护少林名誉, 自是不会让少伽继续“诋毁”。可是少伽真的没有任何诋毁或者阴阳怪气之意。 “绝对不行!但凡我在这里,你们便休想带走李大哥。” 李寻欢拍了拍他的肩膀, 叹道:“是非在己,毁誉由人。我李寻欢既然不是梅花大盗,又怎么会怕?少伽, 不用担心,我去去便回。” 少伽正要说话,李寻欢已经轻轻摸了摸他,将他这段时间养得柔软了几分的额发往后抚。少年便像极通人性小狼,忍不住往前顶了顶,鼻头微动,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 他温顺下来,但仍然有些担忧:“你一个人去?我不能去么?” 少伽转头看向人群。他的眼睛不甚明亮,看上去灰蒙蒙的,又因为这一群人,也并没有一个被十分推崇的主心骨,因此少伽环顾一圈,没有人回答他。 正是此时,人群外围响起匆匆的脚步声。龙啸云终于赶来,并且在众人主动让开的小道中迅速走近,来到李寻欢面前。 龙啸云很义愤填膺,对众人将李寻欢误认为是梅花大盗这件事情惊讶而又愤怒。 心眉大师道:“龙庄主,此事交由少林审理,必不会冤枉了人,扭曲了是非。” 龙啸云看向李寻欢,神色无奈,眼神之中却又划过几分微妙晦涩的情绪。少伽看不大清,于是又看向李寻欢。 李寻欢安慰道:“大哥,不必为我担心。清者自清,想来少林也不会冤枉了我。” 虽然心眉如此说,但少林寺却远远没有他所说的这样不染污浊,高高在上。自从无花之事过后,少林的声誉一落千丈,纵使还有很多德高望重的高手坐镇,却也不是像往昔那样叫人信服。 所以现如今,心眉最忌讳有人在他面前诋毁少林寺。 若非少伽仅仅是个少年人,看起来并不谙世事一般,恐怕早已经惹得心眉震怒。心眉虽曾说过出家人不宜杀生,伤人也并非仁慈之举,可他又并非那样表里如一的人,旁人也略知晓他的脾性。 龙啸云听李寻欢如此说,便做出一副“那便不再勉强”的表情来,沉重地点了点头,幽幽叹息。 少伽又仰头问了一句:“我不能去么?” 李寻欢道:“你安心待在这里便好。大哥会替我照顾好你的。” 少伽不知为何,心里陡然生出一抹郁闷的不快。他撇撇嘴,拨开李寻欢的手,冷硬道:“哦。” 李寻欢便微微蹙眉,轻声道:“少伽,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少伽眨了眨眼睛,不聚焦的视线虚虚地凝视着他,看上去仍然不是很高兴,却温顺地点点头:“好。” 他才不会乖乖待在兴云庄。毕竟兴云庄那么多很讨厌的人,有龙小云还有龙啸云,有林仙儿还有其他那么多叫不出名的人。 少伽不怎么记得林仙儿,更不记得究竟是否见过这名女子,只是凭他野兽般的直觉,总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也正是因为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因此格外在意李寻欢独自一人前往少林寺的这件事情。 龙啸云也连忙允诺,并且安抚道:“是啊少伽兄弟,我一定会帮寻欢好好照顾你的。” 少伽无语道:“又不是白帝城托孤。” 龙啸云不是诸葛亮,李寻欢更不是刘备。少伽想起昨天李寻欢给他念的那本书,莫名就想到了这个情节。 但绝对毫无关联。 他说出这话时,龙啸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李寻欢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不过终归是不高兴的。 少伽站在旁边,看着李寻欢被众人带走。 他忽然间有一种孤单萧索的凄凉感,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慢慢地消失不见。 龙啸云站在身后,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又走上来安慰他:“少伽小弟,寻欢吉人自有天相,况且我们也相信他是清白的,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了。” 少伽觉得别扭的同时又很讨厌龙啸云这个人。他觉得很奇怪,明明之前他打伤过龙小云,为什么龙啸云却毫无芥蒂一般,甚至还表态把他当作亲兄弟一般。 如若是真心实意便罢了,可是少伽心里却总是觉得不真实。至少在从前,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少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个时辰点,既然李寻欢不在,他便去补觉好了。 只是,更因为李寻欢不在兴云庄了,他便也不能待在这里了。 他没有对龙啸云说,简单嗯嗯啊啊地明显敷衍过后便飞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本来没有什么行李的少伽最后走的时候把李寻欢的衣服和用过的茶具全都打包,还把下人端上来的尚未用过的早餐和常备糕点通通塞到袋子里。 走的时候,少年背着一大包行李,决定回到客栈之后再去见一个人。 傍晚时分,保定城内最大的酒楼三楼最为豪华舒适的房间里,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裴度坐在案前,抚弄素琴,冉冉檀香升起,正是心绪平和之时。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他看向楚留香,眉宇间似有自傲之色,却又云淡风轻般询问道:“如何?” 楚留香目光柔和,眼神极亮,轻轻叹道:“果真美妙。” 他听过的,又何止是妙音,妙曲,又何止见过妙手、神手?世界上谁的琴弹得更好?曾经这个人是妙僧无花,可现在,已经没有妙僧,无花已经死去。 楚留香不止一次听过无花的琴音,空灵回响,妙不可言。 可那样的曲子,却也是虚妄的。 裴度的情思随琴音而发出。在楚留香面前,他已然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激愤,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掩饰了。 蝙蝠岛的势力也已经牢牢地抓在了手里,石观音在大漠遗留下来的一切也被他收入囊中,还有兰州以北的商路,实际上也是他的。 兰州原来的首富本就是裴家,再加上祖上出身游侠,广于结交,就算家破人亡,也还是有些底蕴。 裴度情不由己,本心是不愿意继续欺骗楚留香,理性上也发觉能够尝试着交付自己的信任。 “主人,有客人到访。” 裴十二走进来,身后已然跟了一个穿着灰衣的少年。那正是再次上门的少伽。 “我要回避吗?”楚留香看向裴度,嘴角的弧度仍然不曾直下。 裴度道:“不必。”而后便径直让少伽进来。 这是易辰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两个马甲之间的联系。他现在是用的裴度的视角,两个马甲之间的切换很流畅,在少伽回到客栈时,他便将视角切换到了裴度身上。 第130章 少伽会直接到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易辰安通过裴度的视角打量少伽这个马甲,而后目光落在他那双形状颇为特殊的眸子上,五官的轮廓也并不像普通的宋人一样,倘若仔细看恐怕就会怀疑起他的身世。 此时此刻,少伽温顺无害,咧嘴露出虎牙,很放松地走了过来:“上次你答应我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马甲性格如此,一向开门见山。裴度也当然没有去计较,而是打开手边早已经准备好的匣子,交给少伽:“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事情。” 少伽没有检验,而是直接揣了起来。 裴度好笑道:“你不怕我骗你?” 少伽摇摇头,“因为我不识字。”他仍然还是不大能够识字的,索性便说自己完全不识字了,从此之后也不用总是被规劝学习。 楚留香看向他,轻笑道:“小兄弟看上去不像是中原人。” 少伽的笑容有些淡去,但不影响现场的氛围维持。裴度轻声道:“阿香?” 第118章 明日之时(已捉) 少伽道:“我长得和你们很不像吗?” 楚留香方才怔了一瞬, 此时又反应过来,笑容未变,解释道:“小兄弟的五官的确和我们有些相异, 只是倒也俊美非常。” 少伽从未清楚地看到过自己的样貌, 也不喜欢别人对他的样貌作一些评价, 更不觉得和他人不一样是一件好事。 他虽在过去过得不是群居生活, 却也不愿意被人排斥。少伽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 不想被宋人视作异类,只因他现在已经渐渐喜欢这种生活。 裴度岔开话题,冷静道:“你要这些东西, 是为了给李寻欢洗脱嫌疑?” 少伽点头:“李大哥当然不是梅花大盗,只是不知为何那些人偏生要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楚留香自然是明白这件事情的, 虽然他现如今并不知道内幕,却也清楚定然是有人在陷害李寻欢。 裴度道:“即使有了这些, 你也难以为李寻欢洗脱嫌疑。毕竟没有人会轻易相信这些。” 一旦李寻欢就是梅花大盗这个观念在他人眼里根深蒂固, 不管是被蒙蔽的人还是故意陷害的, 就算是证据摆在他们面前, 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 少伽道:“那我怎么办?” 也许是马甲之间的无形联系, 少伽对裴度很信任。 裴度道:“我有法子。” 楚留香见裴度轻轻勾了勾手, 而后少伽便贴上去。俩人耳语一番,竟一点声音也没有泄出。 他只看见裴度的侧脸上,深唇微勾, 仿若漫不经心地慵懒一笑,待重新坐好之后目光柔和地看向少伽:“你可明白了?” 少伽点点头:“那我就走了。” 他匆忙站起身来, 马上要推门离开时还不忘转过头来:“你要记得喝药,我下次还要来找你的。” 少伽上次找他的时候,裴度的身体状况算不得好, 只勉强分了几分心神,几乎叫少伽无功而返。 马甲之间不可能是敌对关系,少伽和裴度之间的相处也很是融洽。是以少伽关心他,也不仅仅是为了方便,也有朋友之间的亲近和关怀。 裴度点点头,只看着他离开。 楚留香道:“你已经掌握了有关梅花大盗的证据?” 裴度道:“不错。” 楚留香道:“是有人故意陷害?” 裴度点头,道:“你想知道?” 楚留香自己去调查,定然能够得知真相。裴度也很相信楚留香的聪明才智,只是现在他忽然想逗逗对方。 楚留香见他露出几分戏谑的笑容,黑眸蕴出清亮而又不时跃动的碎光,不觉心中悸动,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那阿度愿意告诉我吗?” 裴度伸出手,在思考的时候摩挲着自己的指节,语气有些捉摸不透,轻轻道:“有何不可?” 他说罢便自然将手搭在膝上,而后道:“真正的梅花大盗早在多年前就已销声匿迹,现在重现江湖的梅花大盗是龙啸云和林仙儿幕后操纵的假象,只是以此陷害李寻欢,收敛财势、控制江湖。” “龙啸云和林仙儿?” 若说起这两个人,江湖上多是正面的评价。一个是李寻欢的义兄,兴云庄的主人,虽然横刀夺爱,却也是个义薄云天的人物,在保州这一地界很有影响力。 至于林仙儿,有人说她是武林第一美人,貌若天仙,艳绝天下。 林仙儿能够居于兴云庄,是龙夫人当年一番好意,救下她之后知道她此前蒙难、身世凄惨,便认她作了义妹,入住冷香小筑。 楚留香如何能轻易想到,竟然是龙啸云和林仙儿联手所为,陷害李寻欢。 裴度看出他的惊讶,道:“这些自然都是真的。裴七和裴十二幕后调查,已经将证据全部呈递给我。” 楚留香道:“就是之前我刚入保定城见到的店小二和老板娘?” 裴度垂眼敛眸,淡淡道:“嗯。” 楚留香知道他此前所说的退隐只是一个谎言,真实的情况其实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裴度正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只不过现在,裴度不再是昔日“摧骨手”,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摧骨手到底是否仍然活在世上。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中那种隐隐的忧虑恍然间又重新涌起。楚留香将眸光放在裴度身上,见他始终神情平静,表情淡淡的,一点也不觉得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是一件自掘坟墓的事情,心里又不由自主有些窃喜。 楚留香道:“他们虽唤你主人,却仿佛并不只是心怀主仆之情?” 裴度睫毛微不可查地抖了抖,淡淡勾唇:“是吗?” 楚留香道:“莫说裴一,便是裴三、裴七、裴十二,想必都已对你敬慕至极。” “甚至是绿珠姑娘,恐怕也不仅仅把你当做恩人。” 楚留香是何等敏锐,对人性的恶洞悉深刻,对世间的善意的感知也如此清晰。他自身,本就是极洒脱博爱的人,对待十恶不赦的人也能心怀一分怜悯与惋惜。 不管是对无花,还是对昔日传闻中的“摧骨手”。 裴度道:“他们是我的属下,自是时刻谨记要唯命是从。我的话,他们自然要听,倘若违背,自然要受到惩罚。” 楚留香道:“那你赠裴一宝剑,赠绿珠珍宝,也是因为他们是你的手下?” 裴度淡淡道:“收买人心的手段。” 他好像有些不大耐烦,又很不自在了,蹙眉将脸撇过去,不再看楚留香。 楚留香却清楚他不过是嘴硬心软,又不愿意轻易将内心剖白。 裴度自己也明白,裴一、绿珠他们早已不仅仅是属下。在往日那段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日子,纵使训练死士的目的刚开始是为了报仇,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那些死士初来几乎都是十多岁的少年人,要么走投无路,要么心怀抱负。大多还是身世凄惨,甚至连养活自己都不能。 裴度不需要一个不必要接受他恩惠的人。只有施予了恩惠,他才有理由去信任这些人,去使用这些人。 毕竟世间没有毫无倚仗的信任。裴度不敢轻易将自己的信任乃至于真心交付给他人。 楚留香深深地看着他,轻声道:“你又何必掩饰?在你自己眼里,难道你就是那般冷漠而又不近人情的人?” 裴度没有说话,楚留香一时间也没有办法辨识他究竟有没有在思考。只是许久之后,裴度仿佛没有听见过那些话似的,神情恢复正常。 “你不去兴云庄或者是少林寺看看吗?” 楚留香听他忽然有此一问,自然而又理所应当地说道:“你不去吗?” 裴度道:“我?” 楚留香眸光湛湛,带着温柔的星星笑意:“阿度不是说要帮我调查吗?难道要出尔反尔?” 裴度道:“你若现在想去,那我们现在即可动身了。” 楚留香轻叹道:“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怎可舟车劳顿?” 他的眉微微拧起,带着些许不赞同,没有意思虚假,全然发自内心。 裴度几乎想封闭五识,这样就看不见楚留香眼底柔和的缱绻温柔,也听不见楚留香语气里的关心担忧。 这样他便不会为了这在楚留香眼里似乎极为平常的举动而时时在意,次次心中悸动。 楚留香实则已让裴度为他心动了很多次,多到裴度很多时候都没有意识到,也忘了究竟有多少次。 因为痛苦和仇恨而撕裂乃至于麻木的心会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如同正重新生长出血肉。 只是裴度偶尔会恍惚,不知道这种感觉是错觉还是真是正在发生。他的精神已经不大好,有时候会失神后好半晌才缓过清醒。 第131章 这是练功到最后一重的代价。 但是裴度不会后悔。 他只抬眸看向楚留香,声音有些难以察觉地发涩:“我哪有那么柔弱,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已经习惯了。” 楚留香却下一刻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过来,表情越发温和,甚至那几分温柔之中带着怜悯和疼惜:“便是因为你如此想,一直不曾好好将养,才沉疴难起。” 这样的话,裴一也曾说过,但今时不同往日。眼前的人是楚留香。 裴度将那杯水握在手中,仿佛又不曾听见楚留香这句话,目光沉沉,全部敛于手中的茶水之中。 楚留香见他又是如此,便意识到裴度对自己不想听见的话,总是这般如风过耳。 楚留香抿了抿唇,半晌又解了眉间的忧愁似的,微笑道:“我听说梅二先生也在保定,我去请他来替你瞧瞧。” 裴度道:“他只怕是不肯。” 裴度又道:“梅二先生虽然医术高超,却只是救治外伤的好手,各种外门暗器造成的伤口他都能治,却恐怕偏偏治不好我。” 他说得仿佛很消极,却的确都是真理。楚留香也想起了这一点,好容易散下去烦忧又阴云似的积聚起来。 裴度瞧着他的模样,道:“你何必如此担忧。反正我总不会现在就死在你面前。人本来都是要死的,明天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裴度语气平静,好像身患重病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楚留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到底还是因为他这番话有了些许触动。 “是啊,谁又说得准呢?” 第119章 欲色为底(已捉) 楚留香虽然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保定, 但是在白天经常会外出调查一些事情。 裴度见他偶尔早出晚归,傍晚时分正是转凉之时,屋内又极为暖和, 楚留香进门时不可避免的携带来一丝凉意。 “你若想查事情, 何必亲自去?我这里的卷宗可随便你看。” 裴度正伸手让裴三给他擦干手掌的水珠, 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楚留香瞥见他垂目时灯下湛湛的眸光, 不觉走了过来。裴三暗觑了他一眼, 又下意识看向裴度,而后自然地将手里的软绢递了出去。 楚留香便将软绢接过来,一手托起裴度还没被擦干净的右手, 另一只手已经隔着细绢覆上去仔细擦拭起来。 他的掌心带着温度,隔着一层布料贴着裴度的手背, 目光只是轻轻地落在手上细腻白皙的肌肤上:“可以吗?” 裴度只是用有些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为何不可?” “阿香问心有愧?” 楚留香转而看向他的眼睛,喉结微动, 温柔道:“并非如此。只是, 我以为你会介意。” 裴度道:“没什么可介意的。你若心都已经到了我这儿, 又还分什么你我?我的就是你的, 何至于想那么多。” 裴度下意识地垂目收回手, 却先一步被楚留香轻轻拉住了。楚留香仿佛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将手握在手里。 转眼一看,裴三已不知何时溜了出去。 裴度道:“做甚?” 楚留香勾唇一笑,撞入他深邃眼眸中:“阿度怎么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楚留香已经能很轻易地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总是摸不清楚他现在所想。 裴度道:“没什么。” 楚留香坐在他面前, 低头吻上他的手背,感受到手指不自觉的蜷缩后又很自然地松开。 裴度的手好看极了,骨节分明, 修长而又白皙。纵使楚留香自己的手也不差,但相比之下却显得有些粗糙。 裴度的手没有什么茧,手掌柔软而又干净。 没有人能够想象这双手取人性命时如何狠厉毒辣。 裴度的微表情变化,看上去脸色缓和,没方才气压有些低的样子。楚留香知他心情重新恢复过来,不觉也笑了。 楚留香道:“我只是很想知道,林仙儿一介柔弱女子,又能让江湖上哪些人为她所用。” 裴度道:“论心计、狠辣,林仙儿并未输给多少男人。更何况她倚仗美色,已足以让太多自恃强大的人甘愿为她驱使。” 楚留香不觉叹息,道:“这样的女人,纵使貌若天仙,也不过是魔鬼。” 他不觉想到了石观音这等粉红骷髅,竟然在一瞬间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裴度道:“是啊。不过我想,阿香应该会很明白这个道理。” 楚留香看向他,只听裴度继续说:“阿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应该深谙这个道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颇为不自在:“阿度何必拿出以前的事情来,莫不是介意……” 裴度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自然不介意。” 他语气淡淡的,但没有任何勉强,全然是认真,甚至微不可查的面带些许柔和。 此后二人倒是很默契地没有再出声,裴度净了手后便焚香抚琴。 楚留香坐在他身边,安静着享受片刻的宁静。 裴度才华横溢,琴棋书画皆很精通,看上去像个世家公子。没人会觉得他会武功,更没人会觉得他和江湖沾上什么关系。 他只是因为一次错轨,便永远地踏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人生道路。 楚留香挑着灯芯,一直到琴音消失。 待到深夜时,房间里人影晃动,裴度脱了外袍准备就寝。 楚留香将他的外袍叠好放在自己床头,而后自己也脱了外衣,只身着里衣躺在床榻外侧。 裴度对此似乎接受良好,好像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与楚留香同床共枕,也并不是很排斥楚留香的肢体接触。 楚留香意识到这一点,躺好之后便察觉到裴度下意识往外边贴近了些。 身体上的接触总是带着习惯性的亲近还有那分若有若无的熟悉。楚留香恍然之间还是会想起从前那个白衣青年,倘若真有来世,对方此时恐怕已然重获新生。 真正无忧无虑也说不定了。 正是因为季知白曾在楚留香面前那样痛苦却又含着留恋地死去,因此有时候楚留香对裴度也会格外怀着几分患得患失。 偶有夜半醒来见裴度仿佛无声无息地躺在身侧,竟也会有那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空落与惶恐感。 他本很少会有这种感觉。 楚留香不觉苦笑,察觉到裴度躺好,便体贴地熄了灯,将被褥掖好,不让身旁的人有任何着凉的可能。 裴度听到他一瞬间几乎浅得无法听见的叹息声,冰凉的躯体被身旁的温暖气息环绕,竟也开始回暖。 他忽然问道:“阿香之前喜欢过男子吗?” 楚留香下意识一怔,但又想到裴度的情报网几乎无处不在,这件事情他知道也并不稀奇。楚留香本也没有想要隐瞒裴度的意思,于是便回答道:“喜欢过。” 裴度道:“季知白?” 楚留香轻轻道:“不错。” 裴度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愉悦地勾起嘴角。不过此时在黑暗之中并不明显。 楚留香本以为他也许会生气,或者起码会产生一些疑问,但裴度什么也没说,反而往这边靠了靠,发丝上的清香越发地清晰而且勾人。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这样记得我吗?”裴度忽然之间语气毫无起伏地这样问了一句,没有一点征兆地,叫楚留香有些发愣。 楚留香目力极好,当他仔细去看裴度的脸时,虽然黑暗之中不甚明晰,却还是发现了他嘴角的一抹笑意。 这让楚留香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和失真感。他道:“怎么会这样说?” 裴度仿佛没有察觉到楚留香的语气,只是自顾自的,甚至有些高兴:“倘若你记得我,是否说明你真的爱上我了?” 他这样说,完全是因为季知白也是他,现在楚留香承认爱上的人也是他。但是楚留香却对此全然不知,这让他有些惶惶不安起来。 毕竟一个正常人如何会说这样的话? 楚留香是一个正常人,所以不可避免地因为裴度的话而感到不适。 他忽然伸出手,将裴度环住,感受着身体上的温度,小心着温柔道:“我怎么会不真心爱上你呢?阿度?” 楚留香已然在江湖混迹多年,处世的确已然滴水不漏。可是他确实是君子,做不得虚与委蛇,更做不得欺骗他人情感。 他若不曾爱上裴度,现在又怎能做到如此? 裴度喜欢被人紧紧抱着的那种感觉,最好是死死地抱着,一点气都喘不过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完全的心安,最接近死亡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最清楚的生的感觉。 第132章 他如此病态地想着,伸手牢牢地回抱着楚留香的身体。 楚留香因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感到欢喜,又察觉到他不自觉的轻颤。裴度低低道:“楚留香,你想要我吗?” 他用下巴蹭了蹭楚留香的肩膀,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极像是撩拨。 楚留香僵住了,此时此刻,风流多情的香帅只像个初经人事的少年人一般在暗处悄然红了脸。 他忽然结巴了一下,呆呆道:“什…什么?” 裴度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耳边的声音也有些缥缈:“阿香,很为难吗?” 他像件极其脆弱的器物,经过破碎之后又不完全地拼接,因此稍稍被人触碰都会重新粉身碎骨。楚留香呼吸稍窒,喉结却已悄然滚动。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裴度的发顶,裴度敞开的衣襟。那日水中鬼魅一般的影子此时冲破记忆,波光粼粼之中朦胧的倒影也完全在眼前清晰。 裴度忽然仰面抬头,双目相对,俩人近在咫尺。楚留香终于垂头,轻轻地在裴度眉眼间落下一吻,像对着易碎的宝物,不敢多用力半分。 裴度却再度抬脸,主动吻上了楚留香的唇面。 呼吸交缠,湿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裴度抬起身来跨坐在楚留香身上,一层薄薄的寝衣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慵懒至极。 他素来双眸冷若寒星,而今却柔情似水,含了藏着欲色的笑意。 若说季知白纯如白纸,那么裴度完全便是化不开的黑稠。 他纯粹却又沾染欲的底色,将楚留香完全拉入其中,渐渐沉沦。 楚留香紧紧看着他勾起的唇角,声音有些发哑,眼神却半分也离不开。“阿度,你身体不好……” 裴度垂手搭上楚留香的腰,虽一动未动却已足够叫楚留香完全动情。裴度道:“是吗?那就看是阿香的身体更好,还是我的身体更好。” “最好,让我死在这里才好呢……” 裴度意味不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归至认真。楚留香在这一瞬间无法琢磨透他的真实意思。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无法拒绝这样的裴度。 夜色深沉,坠入欲河。直至星辰渐落,露起方歇。 ----------------------- 作者有话说:香帅现在还没怀疑自己爱上的其实就是一个人[狗头] 对不起宝宝们,这段时间真的好忙[可怜]我会努力更新的[摊手] 第120章 假扮计划(已捉) 裴度身弱体软, 却格外地嗜痛。 楚留香的手掌覆盖在他湿润的肌肤之上,素来觉得冰冷的身体在此时此刻变得如此火热。 裴度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眉眼间水汽朦胧, 痛楚缓缓消失之时竟也觉得格外不舍。于是他也便张嘴用尖牙细细咬着楚留香颈上的皮肉, 出神地喃语道:“阿香, 你是不是不行了?” 话音方落, 就因为挺弄而猛地哼出声来。墨眉似蹙非蹙之间, 楚留香轻轻吻去他眼角的眼泪,轻笑出声:“阿度,这才到哪儿呢?” 裴度抬脸闭眼, 格外依恋地去追寻楚留香的唇,而后也不觉地勾起唇。 他嘴唇上破了皮, 笑起来会感到刺痛感,是楚留香被他激得无法而留下的。 楚留香也察觉到裴度嗜痛, 纵使裴度怎样用言语用行为去激他, 也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偶尔无奈, 越发用了几分力。 那具血肉之躯却很容易便痕迹累累。 云销雨霁, 裴度披着发躺在身侧, 沉沉地闭着眼睛, 眉间还残留着余韵未歇的神色。 楚留香披好衣服,到镜子前面好好将自己看了一面,将裴度咬出来的、抓出来的痕迹全部遮好才下楼。 炊房内空无一人, 想来是夜已经很深了。 他如此想着,刚一转头就看见裴一站在自己身前。 裴一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以至于楚留香怀疑他已经离开裴度。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楚留香打消。 楚留香猜测他在兰州裴家祖宅里,本以为至少这段时间都不会在保州看见对方,没想到裴一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楚留香的心陡然一跳, 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幸而他风度翩翩,不动声色地将衣领往上提了提,然后笑道:“好久不见,裴兄。” 裴一点头,算不上熟络地看向他,道:“敢问香帅,我家主人可在此处?” 楚留香道:“阿度在楼上歇息,裴兄倘若着急,不如……” 裴一听见裴度果在此处,眸中一亮,但听到裴度在歇息,欣喜之余又按捺下心情,打断了楚留香的话。 只是他方想开口,就注意到了楚留香对裴度的称呼。 不知是何心理,裴一后知后觉道:“香帅与我家主人结伴同行?” 楚留香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道:“不错,现下我也与阿度住在一块儿。” 裴一愣了一瞬,眼神之中带上了审视,然后又用带着审视的眼神上下扫了楚留香一眼,目光在他含笑的眼睛上停留,语气不明:“我家主人近来可好?” 楚留香道:“倒也算是不错,只是想来对裴兄甚是想念。” 这倒不是楚留香惯会甜言蜜语或是胡言乱语,只是裴度确实对裴一感情很深,偶尔会提到他。甚至是有时候不提,在看向裴三时,也会不觉有些愣神。 那几个瞬间,楚留香捕捉到了裴度并不明显的心思。 裴一听到这句话,脸上不知因何而含着几分惴惴不安和疲倦失落的神色霎那之间烟消云散,眼底的笑意如层层波浪一般涌现,怎么也没办法掩饰住。 裴一喃喃道:“是吗?我以为主人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他动作稍顿之后又极快地反应过来,然后对着楚留希道:“主人的房间是哪一个?我明日去见主人。” 裴度的作息如何,最迟何时起来,何时想要用餐,裴一心里都清清楚楚。 楚留香答道:“顶楼东侧最里的房间。” “多谢。” 裴一看了他一眼,道了谢,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楚留香挽留道:“裴兄何不在此住下?” 整座酒楼都是裴度的,裴一作为裴度最亲近最看重的手下,地位自然也是非同一般的。裴一答道:“我只想来看看,明日一早便会离开,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组织有组织的规定,裴度的话就是神谕。他本应该听裴度的话待在兰州,只是因为察觉到事情的真相知道裴度并没有打算隐退而想要来看看裴度。 裴一心里甚至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他并不把裴度的行为解释为欺骗,只是担心裴度身边没有自己会不适应。 他总是担忧裴度有没有睡好觉、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喝药,会不会身体不舒服觉得难受。 也担心其他人没有他侍奉得用心,没有他侍奉得体贴。 可知倘若不亲眼看看裴度,不亲自去问问裴度,裴一又仍然没办法安心。 但组织里其他的人知道他偷偷离开兰州,违背裴度的命令来到保州,即使不会多想,裴一也仍然介意。 只因为他必须是最忠心于裴度的,不能有任何违背裴度的行为,即便他正是因为如此害怕自己会被裴度弃之不用才偷偷地从兰州来到保州。 其他人怎么能有他更能让裴度顺心。 楚留香心思细腻而又活泛,在裴一晦涩莫测的眼神之中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楚留香几乎是下意识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裴一离开不久,裴十二便出现在了楚留香面前。 裴度的手下总是这样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楚留香被她鬼魅一般的身影吓了一跳,道:“裴姑娘,还未歇息么?” 裴十二觑了他一眼,道:“裴三已经将热水准备好然后送上去了。” 楚留香哑然,便又听得裴十二古怪道:“香帅还要在此处等吗?” 看来在照顾裴度这件事情上,多的是有人和他抢着做。 楚留香再一次摸了摸鼻子,道谢之后转身上楼。 他没有立刻回到房间,而是在此时到自己房中,将裴度此前给他的资料看了一遍。 裴度给了少伽多少,楚留香便能看到多少。甚至于楚留香想知道更多的,直接向裴三要,裴三便会在裴度的授意下把所有的情报都给他。 裴度愿意把一切都交给自己信任的人。 楚留香将那份情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深。 此时此刻,敲门声响起。楚留香去开门,抬眼便看见裴三逆着走廊的烛光站在面前。 第133章 裴三率先开口:“主人让我将这份情报给你看。” 楚留香疑惑道:“给我?” 裴三点头:“主人说他现在想休息,不需要人陪,香帅倘若有事情要办,不必顾及他。” 楚留香垂眸看向裴三手里的那份卷轴。待卷轴握在手里,他感受到表面上那层温度,裴三只是淡淡道:“主人说,他和裴一之间的事情,请香帅不要插手。” 楚留香道:“他知道了?” 裴三道:“香帅忘了吗?天底下的事情,只要是主人想知道的,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楚留香却并不觉得有多顺心。他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隔阂,是即便现在如此亲密但是却仍然无法捅破的。 裴度信任他,却仍然将他排除到某些地方之外。楚留香没办法越界。 即便楚留香如此地懂得尊重裴度,但是当方才已经达到最为亲密的关系之后,这种几乎微不足的隔阂便显得如此硌人。 “多谢,我明白了。” 楚留香点点头。 重新关上门后,他将这份卷轴展开来,仔细阅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边详细记载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少伽拿到之前裴度给他的情报之后便交给了铁传甲,二人与阿飞一同前往少林寺帮助李寻欢洗脱罪名。 但是仅仅凭借一面之词,再加上自从李寻欢被抓住之后,“梅花大盗”便就此消停,没有继续作案,大家更是确信他就是梅花大盗,根本没办法给李寻欢脱罪。 楚留香蹙眉思索,指尖缓慢而又规律地在桌面敲击。 既然要为李寻欢洗脱罪名,那么现在最快的办法就是让“梅花大盗”主动作案。 只是龙啸云和林仙儿等人也不是蠢货,既然要诬陷李寻欢,那便定然是制定了精妙的计划,不大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 楚留香如此想着,却不知那厢铁传甲、阿飞等人也想出了这个办法。 少伽道:“那我去扮演梅花大盗!” 阿飞道:“我去扮梅花大盗!” 铁传甲虽认为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但是少伽和阿飞忽然之间的争执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少伽道:“我听李大哥说起过梅花大盗的细节,我去扮演梅花大盗更为逼真。” 阿飞道:“你只会用刀,怎么扮演?” 少伽道:“我可以学!” 阿飞继续道:“你眼神不好,如何用针?” 少伽顿住,挠了挠头:“我虽然眼神不好,但是准头很好,能够听声辩位。” 铁传甲的目光在阿飞和少伽之间徘徊,向来心思缜密的他这时候竟也游戏嗯安逸抉择,于是无奈道:“不如你们猜拳决定?” 少伽看向阿飞,见对方点头之后却忽然摆了摆手:“不行,我不会猜拳。我们用剪刀石头布!” 铁传甲道:“豁拳?” 少伽点点头。 马甲是被系统通过一点一点的数据创作出来的,在输入时自然也被夹带了一点“私货”。 第一次,俩人同时出了拳头。 第二次,俩人同时出了拳头。 第三次,阿飞出了布,却发现少伽出了剪刀。 结果出现之后少伽举着手指无比兴奋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出!” 阿飞静默不语,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少伽便看向铁传甲:“铁大哥,事不宜迟,我先走了。” 第121章 修罗场一(已捉) 李寻欢被心眉大师等人一起押送至少林寺的路上, 便被少伽伏击上了。 他照着梅花大盗出现时别人的描述仔细做了装扮,临走前还让铁传甲好好地检查了一遍,可谓是天衣无缝, 除了梅花大盗本人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出他不是梅花大盗。 待他出现之时, 心眉大师和叶孤鸿等人都情不自禁地朝李寻欢看了一眼。神情坦荡的李寻欢和黑衣蒙面的“梅花大盗”一同出现在此, 李寻欢的嫌疑便自然而然地应当洗脱了。 少伽甩袖掷出十几根飞针, 每一针都直冲心眉大师门面, 素有“武当小白龙”之名的后起之秀叶孤鸿反倒被他无视。 若说没有些私人恩怨那当然是假的。 那心眉大师连连后退,飞身而起,将所有的飞针全然躲过, 乍一回头便看见那针一半没入树身,并且针尾犹在震颤。 足见主人内功深厚, 功夫到家。 叶孤鸿一身白衣,眉眼冷峻, 横剑在前之时厉声呵斥道:“梅花大盗!” 少伽下意识地瞥了李寻欢一眼, 见他只是稍稍蹙眉, 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叶孤鸿和心眉大师身上。 他手上提着一柄普通铁剑, 主动迎上了叶孤鸿的长剑。那叶孤鸿年轻气盛, 最是沉不住气, 又自恃剑术高绝,因此毫不露怯。 一时间,兵器相撞的铮鸣撞入耳膜, 叶孤鸿的虎口被震得发痛,惊讶之下不免感慨这梅花大盗力气如此之大, 而且大开大合,混不像是用剑的高手,一招一式之间更像是用长刀劈砍。 他剑术倒也不错, 几个回合间又直刺“梅花大盗”门面而去,看上去仿佛就要得手,只是仍然被他灵活躲过去。 少伽接招之间察觉到李寻欢忽然间好似情不自禁要上前的动作,稍作停顿,准备寻个空挡就这样离开。 岂料那心眉大师在一旁观望时发现他动作的凝滞,立刻上前来使出掌法,直朝致命之处打来。 李寻欢猛地动了,束缚双手的铁链被内力震碎,迅速飞身上前,与心眉大师一左一右呈现出夹击之势。 少伽滑步朝后退去,下意识看向李寻欢。那人飞刀未曾出手,只是挽掌击来,却并未下死手。少伽心有灵犀一般与李寻欢双目对视,迅速捕捉到李寻欢招式之下为他放出的漏洞。 少伽便斜身一躲,脚踢心眉大师,而后从李寻欢的手臂下灵活躲出三人的合攻,像一尾游鱼,毫无负担地消失在眼前。 追是追不上了,叶孤鸿只好收了剑,愤愤抱怨道:“若叫我下回碰到这梅花大盗,非要把他捉拿归案。” 他年少单纯,并没有心眉大师那样缜密而又狡猾的心思,也察觉不到李寻欢毫无破绽的放水,只明白自己冤枉了李寻欢,虽然因为性情高傲拉不下脸来道歉,却缓和了语气,拱手道:“多谢李大侠。” 李寻欢毫不在意,回道:“叶少侠不必如此。这是李某应该做的。” 心眉大师目光晦涩,暗中朝李寻欢身上停留几下,而后不动声色地转移开来。 他脸色稍霁,叹道:“那梅花大盗如此冒然前来,虽未被我等抓住机会将他拿下,却也证明了李施主的清白。此前我等颇有误解轻慢之处,实乃迫不得已,还望见谅。” 心眉大师虽然如此说话,但李寻欢却知他并没有完全放下怀疑。但是表面上还是道:“哪里,诸位大侠和大师也是为了江湖正义,至于寻欢受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此时暂且告一段落。少伽虽疑惑李寻欢为什么忽然间便将他认出来,还当机立断就这样将他放走,但是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便满心轻松地回到客栈中,把事情的经过全部都说给了铁传甲和阿飞。 阿飞道:“李大哥竟然就这样认出你来了?” 少伽点头:“是的,明明你们都帮我检查过了。我这身装扮应该不可能被人认出来才对。” 铁传甲笑道:“少爷心思敏锐,你和他又已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哪里不容易认出来呢?” “幸而少爷很快就将你认出来,和我想的一样。” 铁传甲正是猜中李寻欢一定能够认出少伽,才放心让他乔装而去,否则届时出现意外,他实在愧对少伽,也不知该如何向李寻欢交代。 少伽不解道:“莫非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记号?” 铁传甲道:“你那双眼睛本就奇异,虽然须得仔细观察才能看出端倪,但并不难以辨认。我让你带上兜帽遮挡面容,他人便很难看见你的眼睛。” “而且其他人对你并不熟悉,哪里又会故意去注意你的眼睛?” 少伽恍然道:“原来如此。” 铁传甲点头,继续道:“除此之外,你虽用剑,却肯定仍然保留了用刀的习惯,此前与你交过手的人也很容易察觉。” 但是铁传甲早已提前打探到底是何人押送李寻欢,因此放心少伽独自前去。以少伽的实力,再加上细致的掩饰,计划何该万无一失才对。 少伽万分钦佩:“铁大哥,你真是多智近妖、智冠天下!” 铁传甲听见他如此夸奖自己,知道又是看了那些评述学来的词,虽然有些好笑,但只是无奈叹道:“少伽公子严重了,不过是我的分内之事。” 第134章 少伽点点头,又去看阿飞:“那你怎么办?” 阿飞奇怪道:“什么怎么办?” 少伽道:“你要继续待在客栈里吗?” 阿飞摇头,“我知道这里有很多江湖中有名的剑客,我想向他们下战帖。” 少伽点头:“你要开始‘试剑’了。” 那厢少伽回到客栈,而这件事情的经过已经原原本本地被记录下来,而后便就要送到裴度手中。 裴一敲响房门的时候已经到了巳时,手上提着裴度此前时常会和早点一起吃的糕点,迟疑了好半晌之后才走到裴度房门前。 三声过后,他听见里面传出低沉的声音,便垂目轻缓地推门而入。 房间内点着安神香,裴度懒懒斜靠在床头,身上只穿着雪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开来,眉眼冷峻,显得有些苍白而脆弱。 裴一初时并未抬头,只是将糕点放好,然后在床边跪好:“主人。” 裴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听起来有些沙哑慵懒,像是许久不曾饮水一般。裴一刚想去倒水,便因不经意间的一眼而愣住。 裴度白皙的脖颈之间红痕点点,宛若雪地红梅,看上去艳丽而又狰狞。 他眼尾还带着薄红,嘴唇上也浅淡地分布了并不明显的印记,像是被人辗转碾过、咬过一般。 裴一霍然便站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裴度却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裴一垂目,又失了气力一般,怔怔然重新跪了回去。裴度道:“谁让你来的?” 裴一勉强打起精神,轻声回答:“属下自己想来的。” 裴度掀开被子,动作间手腕上的青紫指痕也显露出来。他微不可察地动作凝滞一瞬,像是因为什么阻碍了接下来的动作,但又迅速恢复正常,走下床赤脚走在铺满毡毯的地板上。 “我不是说让你待在兰州吗?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 裴一脑子极乱,一向习惯去揣度裴度心思的他一时间也忘了去判断裴度究竟是真的生气还是假生气。 他的目光呆呆地落在裴度耳侧的齿印上,宛若行尸走肉一般有些浑噩地答道:“属下…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裴度回眸看向他,瞧他如此魂不守舍,有些兴意阑珊地叹了一口气,摆手叫他站起来:“你坐吧。” 裴一迟疑片刻,不仅没有站起来,反而重重朝他叩首,闷声道:“主人,你要抛弃裴一吗?” 裴一堂堂九尺男儿,乍见此景竟有些叫人揪心。裴度走过来,弯腰伸手想将他拉起,裴一却微仰头抬手拉住了眼前雪白的衣袖,继续道:“属下自知僭越,但是还是想问。主人和楚留香……” 他在裴度面前是惶恐到甚至有些卑微,心中却早已勃然大怒。裴一联想到昨晚与楚留香交谈之时对方有些怪异的举动,便飞快将一切串联起来。 不曾想不过短短数月,楚留香竟就…… 裴度并未避讳,直言道:“如你所见。” 裴一讷讷道:“那……” 裴度使了力气,先将他拉起来。裴一顺着裴度的力道与他一同坐在桌前,一时间也忘记自己时刻谨记的尊卑恭谨,只看着裴度,一刻也未曾将眸子挪开。 心上却又怒又酸,又苦涩又心痛。 这万般情绪杂糅,裴一无法分辨出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切的。 太荒诞,太措不及防了。 也太叫他痛心了。 裴度道:“我爱他。以后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见他如见我,你不许生他的气。若实在不喜欢,便去兰州待着。” 裴一无话可说 好半晌,他像是忽然醒悟过来一般:“主人的意思是说,我可以不回兰州?” 裴度不置可否。 而此时此刻,房门忽然被敲响,裴一比裴度更快望去,只见楚留香穿着一件湖蓝色衣衫,风度翩翩,怎么看上去都春风得意,满面春光。 楚留香表情不变,自然笑道:“裴兄也在。” 裴一的眼神在瞬间发生了数次变化,原本松开的手指蜷紧后又猛地恢复过来。他脸色不好,面部线条也有些紧绷,但还是不失礼貌:“楚香帅。” 系统在此时此刻忽然语气不明地哦哟一声,而后感慨道:“此真乃‘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 作者有话说:系统:哦哟~(一二声) 第122章 孤芳自赏(已捉) 裴度像是感受不到当下的洪波暗涌, 抬眼看向楚留香:“去哪儿了?” 他才睡了大概两个时辰,才一醒来便发现身边已然空无一人,便是连温度都冷了, 心中又开始觉得有些空寂。 短暂的温存过后, 便格外贪恋那种被完完全全拥在怀中, 每一点缝隙都被填满, 仿佛呼吸都被掌控一般的感觉。 楚留香垂眼看向裴一放在桌边的糕点, 笑道:“正巧,我原也想在等早膳的时候去买点糕点,却不想晚去一步便没了。原是被裴兄捷足先登了。” 裴一道:“我在主人身边多年, 对他的饮食起居习惯都牢记于心,而且我来的时候就查清楚这周围有没有合主人胃口的糕点, 今早赶着时间去,还是刚蒸好的。包好后带过来, 现在应该还是热的。” 楚留香笑容不变, 真心夸奖道:“裴兄果然体贴入微, 心细如发。” 裴一原本蹙紧的眉不觉和缓了许多, 只是并未说话。楚留香道:“我叫了热水, 阿度要沐浴更衣吗?” 他双眸明亮, 目含笑意地看着裴度,眼神下意识地落在裴度领口的红痕上。 裴度反而大大方方地任他去看,垂眼看向那盒糕点, 道:“我用完早膳和糕点再沐浴吧。” 裴一便殷勤地站到裴度身边,亲手小心地替他打开。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也在裴度身边坐下。待裴三端着早点上来时,便发现裴一站在裴度身边,而楚留香坐在一旁, 看起来颇为怪异。 裴三忍不住道:“大…大统领。” 裴一应了一声,抬眼看向他手里的餐点,淡淡道:“以后我会继续跟在主人身边,主人的饮食起居都交给我,你不必做这些事情了。” 裴三呆了呆,顺从地将手里的餐点递给已经走过来并且伸手打算接过的裴一。而后,他像是渐渐反应过来似的,询问道:“那我以后的任务是什么?” 裴一并未说话,而是看向裴度。 他是“大统领”,但大统领的主人当然是裴度。发号施令这种事情,只能由裴度亲自去做,裴一顶多将裴度的意思传下去。 裴三显然也想起来,然后看向裴度。 裴度见他有些怔愣,还残留着少年气的脸颊看上去实在呆愣,不由得勾了勾唇,轻笑道:“我很喜欢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吧,蝙蝠岛的管理便交给你。” 说罢,他又问道:“绿珠和裴二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这件事情裴一自然不知道了,因为此前他以为裴度真的要隐退,因此只听从裴度的命令一心一意打理裴府。 于是裴一也看向裴三,目光有些复杂。 裴三答道:“大漠那边一切都好,只是西方魔教偶尔会来挑衅。二首领和绿珠姑娘配合,并没有让我们吃亏。” 裴度点头,淡声道:“裴二虽然武功高绝但是性格冲动,绿珠灵心彗性,恰好水火相容、刚柔并济。” “裴七性情沉稳但是太过温吞,裴十二过于强势但是八面玲珑,他们在保州也配合得很好。” 裴度虽然并没有时常见到这些手下,却将他们的性格特点莫得一清二楚并且予以协调。 他看向裴三:“你虽然堪当大任,裴一不在的时候也能接替裴一的位置,但是却太过心软、优柔寡断。这段时间可以跟着裴一学一学。” 裴三仰面看向裴度,没有一分争辩之意,他显然也知道自己的不足。 裴一敛眸看向裴三,郑重道:“我会好好教导他。” 裴度露出满意的表情,伸出手挥了挥,本意是让裴三暂时出去,却不想裴三却走上前,将身上携带的干净软帕递了上来,并且还准备帮裴度擦手。 裴一斜睨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楚留香便已经将帕子横“夺”了过来,笑吟吟道:“这件事情以后交给我来岂不是更好?” 裴三并不是对楚留香的身份一无所知,便将帕子给了他。裴度叹道:“裴三,你先下去吧。” 楚留香用帕子将他的手擦了擦,温柔道:“用早膳吧。” 用过早膳之后,裴度沐浴更衣,而后将裴三呈上来的情报看了一遍。 第135章 裴一已经迅速将原来没有接管的事情全部都接管了,只是尚且还需要时间交接。 裴度一面翻看卷宗,一面询问道:“现在龙啸云又在想办法栽赃李寻欢是吗?” 裴三道:“不错,龙啸云与林仙儿勾结,打算放出梅花大盗有多人的消息,然后指控李寻欢不过是梅花大盗其一,先前出现的梅花大盗不过是为了替他洗脱嫌疑。” 裴度道:“这件事情实在很没意思。” 裴度声音渐沉,几乎无法听见。楚留香道:“阿度有什么办法?” 裴度道:“阿香喜欢看戏吗?我倒是有一出好戏可以带你看看。” 楚留香看向他,便听见裴度轻笑着说道:“林仙儿因为美貌备受推崇,甚至直指当下的‘武林第一美人’,身边聚集了那样多的武林高手,游龙生、百晓生甚至于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 楚留香惊讶道:“就连上官金虹竟也……” 裴度道:“上官金虹作为一个野心家,自然不可能拜倒在林仙儿的石榴裙下,不过是因为利益,二者相互利用罢了。” 林仙儿无法征服李寻欢,因此对于上官金虹也存在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心理,但更多的是想要借助上官金虹的权势。而上官金虹肯接林仙儿的花招,一方面是因为林仙儿自愿献身,主要的还是因为林仙儿工具性很强。 上官金虹利用林仙儿的美貌、心机和势力,也能够达到巩固势力的目的。 可林仙儿想要利用他,却有些不自量力了。 楚留香能够想到其中的关键。他看向裴度手中的卷宗:“这些都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裴度将手里的卷宗递给他,说道:“差不多半个时辰前。” 倘若时效性不强,裴度也不觉得有什么看的必要。 楚留香接了过去,将上面的文字全部都看了一遍。从这些内容的描述视角来看,并不是出自同一人。很有可能是裴度手底下不同的人进行了追踪,才能将这些事情完完整整包括细节都呈递上来。 楚留香并不怀疑这些情报的时效性,更不怀疑它们的真实性。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莫非是林仙儿下一步又有什么重要的动作?” 裴度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裴度站起身来时,楚留香下意识扶住他的小臂。 裴一想要伸来的手一顿,改成了关心:“主人可还有什么不适?“ 方才沐浴时,裴一像以前一样要帮他穿衣,身上那些痕迹自然也就看的一清二楚了。只是他没有立场去说什么,只是气压格外地低。 尤其是方才楚留香去扶裴度的时候。 裴度摇头:“我没这么柔弱,走吧。”身上的确还是不大爽利,但却不产生很大的影响。他虽然向来生活精细,除却刚开始家中突变仿佛一夕之间就把将近二十年都没受过的苦加倍尝受外,衣食住行便不曾受过太多苦。 之前常年练功和后来在石窟染了罂粟,陈年痼疾加上重病缠身,裴度却又全部在意一般。他仿佛已习惯忍痛,不仅要忍□□上的疼痛,还要忍心里的痛苦。 到最后,竟有些痛苦时而产生的宣泄感和满足感。 那金钱帮已算是地方上声名最响、势力最大、财力也最雄厚的大帮派。传说它起初隐于江湖,鲜有听闻,却在一夜之间以不世枭雄之姿席卷武林,意图吞并江湖中所有的其它派别,独霸武林。【1】 而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当下在百晓生《兵器谱》中排行第二,并且网罗了《兵器谱》中的十七位高手,组成了金钱帮。荆无命、“横扫千军”诸葛刚、“风雨流星”向松、高行空、燕双飞等诸多高手都为其笼络到手下,心甘情愿地为其所用。【2】 只是现在江湖上人才辈出,后浪推前浪,百晓生的《兵器谱》却更新缓慢。上官金虹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二还是上一个说法。 现如今《兵器谱》第一名为天机老人,可是天机老人因年老体衰、多年未在江湖显露身手,无人能够确定他的武功如何。而除了已经在《兵器谱》榜上有名的人,现在江湖上还有很多人并未被公正地排上去,也让百晓生的《兵器谱》少了很多信服力。 裴度道:“那百晓生自己本就连二流都勉强,却自我标榜,还要给武林高手排名。而且目光狭隘,又不更新,《兵器谱》的信服力,实在太弱。” 楚留香道:“阿度既出此言,那么一流高手之中,哪些人能入得你眼?” 裴度答道:“隐世高手尚且不提,早已扬名江湖的高手江湖中人也自有定论。当下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我倒是想要说道说道。” 楚留香听他继续说下去。 裴度便道:“北有‘青囊血翎’易辰安、南有‘玉面罗刹’盛元微,二人都是近些时日才迅速名扬天下。” 楚留香道:“金风细雨楼副楼主,此前倒的确只是略有耳闻。至于‘玉面罗刹’更是知之甚少,只听说他击败八大高手、屠了青衣楼、杀了霍休,听起来倒是手段狠厉、剑术高绝之人。” 裴度道:“阿香这段时间在保州,自然不曾听到太多。只是我能够知晓江湖中所有的事情,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远的还是近的,只要想,就没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他微微一笑,忽又有些狡黠地抱臂长叹了一口气:“姑且先不说这些,阿香不觉得漏掉了一个人吗?” 楚留香察觉到他当下心情不错。也许是用了喜爱的糕点,也许是说的内容的确是他所喜欢的。楚留香便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哦?我倒没有想到缺了人?这个人是谁?莫非也是我不曾听说的高手?” 裴度笑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是我。” ----------------------- 作者有话说:【1】【2】出自古龙小说《多情剑客无情剑》 第123章 隐情之后(已捉) 楚留香畅然笑道:“原是如此。” “我原以为阿度要说旁人。” 裴度道:“旁人又有什么好多说的。” 他看向楚留香, 路上的微风吹来之时犹带着温柔的暖意,叠着晨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衬得格外俊美明朗。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即使亮着湛湛微光, 也仍然深不可测。 楚留香下意识地翘唇微笑, 却被裴一忽然直接提醒:“主人, 到地方了。” 此时三人已经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 看上去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 篱笆上还挂着艾叶, 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 几人渐渐走近,直至篱笆前,裴度自然将楚留香垂在身侧的手牵了起来, 指节稍动,在掌心上写道:“上官金虹和林仙儿。” 两个人名瞬间提醒了楚留香。 他立刻便明白, 这间屋子里面有哪些人。但是裴度所说的好戏,究竟是什么呢? 裴一站在篱笆外并没有动, 而裴度和楚留香却施展轻功, 悄无声息地越过篱笆, 躲在了屋外。 窗子被紧紧闭着, 隔音的效果似乎不错。起码里面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外人靠近。而楚留香轻功高绝, 与裴度一同悄然隐去身形站在窗边, 竟也没有弄出一点响动。 里面传来三两道人声。 起先一冷淡沉稳的男声响起,“你不是说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吗?” 紧随其后的便是林仙儿的声音。楚留香并非没有听过,眼下便明白是什么事情。无非是林仙儿陷害李寻欢不成, 想要寻找其他的机会。而上官金虹作为他的入幕之宾,自然也在林仙儿考虑的范围之内。 林仙儿解释道:“我本来已经让李寻欢被所有人误解, 岂料半路杀出来一个假的‘梅花大盗’,让他洗清了嫌疑。” 上官金虹道:“谁知道究竟有几个梅花大盗?” 俩人的对话内容指向明确,而走向也和裴度掌握的情报并未有什么出入。林仙儿道:“我已经有了计划, 只是需要你来帮我。” 上官金虹冷哼道:“不过一件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指望我来出手吗?” 林仙儿幽幽叹了一口气,好像往前走了几步,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就是什么物件轻盈落地。 林仙儿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在阳光下投射出一道曼妙丰腴的影子。楚留香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随即又知道二人现在在做什么,表情微妙之余又有些尴尬。 “我不过是一名柔弱女子,若是什么都做得成,哪里需要这般处处依靠别的他人存活。而你是我见过的最可靠强大的人,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办到这件事情。” 林仙儿的奇特之处便是她善于利用自己的美貌和魅力来操控男人,且在大多数男人面前会展现出温柔、纯洁而又高贵的形象,让男人为她着迷,甘愿为她做任何事。 第136章 只是在利益的驱使下,她没办法在上官金虹面前保持完全的纯洁不染,却利用美色引诱甚至妄想利用上官金虹帮她做事。 上官金虹并未立刻答应,只是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窗面上的影子动了起来,而后缓缓朝里移动。 楚留香垂目去看脚边的青砖,似乎在打量那上面的纹理。裴度却拉着他,迅速地离开了窗口,而后越过篱笆,重新来到裴一面前。 三人往外又走了一段距离,楚留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叹道:“阿度怎么……” 裴度却道:“我以为阿香已经习以为常了呢。” 楚留香不答,因为他敏锐的察觉到这句话倘若发展不好,那便全然会朝一个很不妙的方向走去。 裴度见他不再说话,满意一笑,只看向裴一:“让裴七不要跟得太近了,倘若被发现便立刻撤走。” 裴一道:“主人不必忧心,裴九的敛息功夫是最好的,上官金虹根本不会发现他。” 裴度手底下的这些人虽然武功都不差,但是各有各擅长的东西。比方说裴一、裴三、裴七、裴十二以剑术为长,裴二擅长刀法,裴九擅长隐匿追踪,其他的便不过多提及。 裴度点点头,继续道:“你找个时机把林仙儿和龙啸云勾结,并且林仙儿周旋于其他人的证据全部搜集好,然后想办法各送一份到少林寺、武当派、游龙山庄这些地方。就算众人只是怀疑,那也能让林仙儿、龙啸云脱层皮。” 这种事情对于裴度来说是极为简单的事情。似乎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帮助李寻欢彻底洗脱嫌疑。 楚留香由衷欢喜道:“我替李兄谢过阿度。” 裴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转身的时候脸先撇过去,似乎有些不悦,然而语气却很平和:“不必感谢我。毕竟我和李寻欢也算是知己好友。” 即使二人只有一面之缘,却已经互相将对方引为知己当做朋友,这好像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但是在这个武侠世界里,却是极为常见的。 系统能得见易辰安的感慨,不由得赞同道:【这就是江湖。】 它在面板上做出一个深沉的表情,好像已经领误导了江湖和情义的真谛。 易辰安毫不留情道:“装货。” 系统已经可以在易辰安用这些流行词来骂自己了,非但不会低落,反而有一种浑身舒畅的感觉。 【大人,现在您手里的势力已经不少了,等拿下金钱帮之后,南北方都有稳固的势力,大漠和沿海也有了咱们的据点。】 易辰安道:“但是这还不够。” 系统道:【怎么说呢?】 易辰安道:“这些势力再多,却也不过是地方上。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必须要在京城上建立自己的基地。” 系统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要拿下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 易辰安道:“并没有这么简单。而且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早已经在江湖上地位稳固,并且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且不说金风细雨楼,要想根本动摇六分半堂哪有那么容易?” 系统道:【那如果说金风细雨楼呢?】 易辰安道:“那本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不必多说。” 他语气始终冷淡,平静得仿佛疯了一般。系统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那苏梦枕怎么办?】 易辰安疑惑,理直气壮地反问道:“兄长不也是我的吗?” 系统便不再多说一语。 怪哉,它明明觉得大人的病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为什么反而经常会有一种不太真实并且隐隐担忧的感觉? 它没有人所谓的“直觉”,但是这种“感觉”却是来源于系统之中精确的大数据分析。 系统沉默之中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一直在更新,反而把自己更新坏了。毕竟它一向宁可怀疑自己都不怀疑易辰安。 易辰安看了看几个马甲现在的状态,现在本体已经入宫,并且成功和有桥集团搭上线,悄悄成为了有桥集团的人。 不过这谍中谍的计划尚且还在铺垫阶段,有桥集团也并没有完全信任他,只有方应看还时不时蛊惑他,在他耳边吹吹风。 本体始终在皇帝身边,有时候会作画哄皇帝开心,皇帝出席宴会或者是走访外出都会带上本体,比贴身侍卫都要好用。 易辰安略感无聊,便将视角切换到了盛元微那边。相较于其他马甲那边一时的风平浪静,盛元微这边正是刺激的时候。 陆小凤去调查上官飞燕和上官丹凤之间的关联,进一步了解了大金鹏事件的详情。而盛元微便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客栈,重新回到了叶孤城身边。 他不会说话,打开房间门的时候也很安静。迈步走近来后看着叶孤城的背影,关上门之后便不动了。 叶孤城放下已经擦好的剑,侧目看向他时向来冷漠的眸子中划过一抹暖意。 “事情结束了?” 盛元微点头,在叶孤城的注视下走过去。 “你若愿意,我可立刻让人安排好回南海的渡船。” 叶孤城道。 盛元微却再次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澄澈,眸光却闪躲起来。盛元微是很少正视他人的双眼的,目光闪躲却也十分明显。 叶孤城缓缓站了起来,平视他的面容之后才发现盛元微嘴角泛红,带着咬痕和细微的裂口。 感受到叶孤城的打量和逐渐转为审视的目光之后,盛元微垂头去看手里搅起的剑穗。 叶孤城却忽然伸出手:“解释。” 叶孤城坦然表示了自己对盛元微的情感,但是盛元微却并没有答应,因此叶孤城并没有身份立场去要求他和陆小凤的事情。 因此盛元微便明白,叶孤城所说的“解释”,只要他解释什么。 盛元微写道:我和陆小凤和好了。他告诉我他喜欢我。 叶孤城眉眼冷峻,眼睫微压,似乎欲言又止。 盛元微却继续写道:但我并没有答应他。 叶孤城道:“你没有答应他,他却对你做这些事情吗?” 盛元微怔愣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嘴角。只是这个动作还没有完成,叶孤城便已经制止住,而后冷声道:“会发炎。” 伤口并未处理,而且盛元微就顶着这样明显的痕迹出来了。 盛元微写道:没有答应,就不能吗?可是我的确很喜欢陆小凤……我愿意。 他耳尖微红,在方才顿住的瞬间因为磕碰,手也有些颤抖。 叶孤城道:“所以你还跟我走吗” 盛元微犹豫过后,终是摇了摇头。而后,他打着手语,表示道:“很抱歉,耽误了你的行程,浪费了你的时间。但是我真的很想报答你,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你做吗?” 叶孤城淡漠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 叶孤城见过那夜盛元微长期蜷缩在阴影里留下的痕迹。那时候,这双眼睛眼底深处浮动着破碎的光斑,如同碎裂的镜面,倒映着惶惑,又恰似无人知晓时困兽撞在铁笼上留下的血痕。 叶孤城也见过盛元微锋芒毕露,犹如一把出世利剑刺破周天的模样。 怯懦的柔弱和强大的锋利在盛元微身上反复切换,甚至于矛盾地杂糅,并且在俊美温顺的皮囊下掩藏,强烈地勾起人探求和征服的欲望。 叶孤城淡淡道:“我已经说过,你不用报答我。” 盛元微沉默下来,敛眸垂手,却仍旧倔强。 他是极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之人,否则也不会为了陆小凤流浪在外,甚至于遭受那些苦楚。 叶孤城也大抵猜到盛元微身上的那些伤疤从何处来。他虽不在意,甚至于连看都未曾多看几眼,但盛元微身上的伤疤何其狰狞,纵使只是一眼,叶孤城便已经记得半块带有异族文字的烙疤。 叶孤城查出来,那是异族人奴役的奴隶才会被留下来的。盛元微提到过,他此前一直隐居山中,直到遇到陆小凤才决定离开隐居之所接触外界,这伤疤何时来的,如何来的,叶孤城便已经能够猜到了。 盛元微好半晌之后也不见叶孤城说话,俩人仿佛就这样站了许久,最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用手语问道:“那你还喜欢我吗?” ----------------------- 作者有话说:假期爽玩,当作是五月二号的吧[狗头] 第124章 浮沉之间(已捉) 叶孤城琥珀色的眸子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透着一种晦涩难辨的情绪。 盛元微却微微一笑,抬手比划道:“很抱歉,除了这个, 我没办法报答你之外, 你什么要求都可以对我提。” 叶孤城静静地看了他半晌, 撇开眼看向窗外:“我知道。” 第137章 “你若执意要报答我, 那便只能等到以后了。我现在并没有想做的事情。” 叶孤城也并没有那样迫切地想要造反当皇帝。他确实有野心, 但也是一个合格的城主。眼下局势动荡,他又已经知道平南王父子此时在劫难逃,便不会如此仓促动手。 更何况他这段时间摸到了此前从来没有触及到的一层境界。从前, 叶孤城觉得高处不胜寒,可是当盛元微来到了他身边, 他才发现还有更高的境界。 从前的选择,在此时此刻已经发生了改变。起码, 现在叶孤城决定追求更高一层的剑道。 盛元微点点头, 继续表示道:“嗯, 无论你什么时候要求我履行这个约定, 我都会答应的。” 叶孤城也颔首示意。 二人便并没有过多言语。盛元微向他道别之后便离开了客栈。 大金鹏王的阴谋被揭露之后, 所谓遗失的宝藏也并没有其他人在意了。陆小凤已经有些筋疲力尽, 处理好了后续的事情之后便与盛元微一同回到江南小院里。 但是,这件事情虽然戛然而止,平南王父子的阴谋却没有完全被捣毁。 陆小凤决定前往京城探听消息, 顺便去调查京城一带最近发生的熊姥姥杀人事件。 盛元微收拾好行李,把陆小凤和他的包袱放在桌子上。陆小凤放下手里的酒杯, 惬意而又满足道:“微微,能有你在我身边,纵使有这么多麻烦, 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了。” 盛元微表示道:“你身边总是有很多麻烦事。” 陆小凤耸耸肩,“人活着,总是要忙一阵放松一阵子。虽然我也很想躺下来好好享受享受,但无奈我声名远扬,又总是路见不平,只能揽下这些麻烦。” 盛元微坐在陆小凤身边,把他放在边上的酒壶拿走。只是一提起来才知道里面已经完全空掉了。 盛元微颇有些无奈,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表示。 陆小凤道:“微微,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等到傍晚的时候我们就该出发了。” 盛元微收拾好了行李,陆小凤也将马匹船只安排得明明白白。只需要等到两个多时辰之后骑马到渡口,便可以乘船直上前往京城。 盛元微摇头。 陆小凤笑了笑,措不及防间抬手去贴盛元微的眼睑。人的下意识的反应应该是伸手去挡或者是闭上眼睛,但盛元微却丝毫没有防备,甚至是连下意识的躲闪也没有,就让陆小凤这样贴了上去。 陆小凤笑容越深,轻轻用指背摸了摸盛元微的眼睑,而后露出关切的神情:“这段时间微微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盛元微的下眼睑透着一层淡淡的乌青,看上去有些憔悴。 盛元微摇头否认,也抬起手,试探性地将陆小凤的手指握在手心中。陆小凤没有一刻迟疑,就像知道盛元微会这样做一般,右手伸展,插入指缝。 两只手紧紧相贴,陆小凤将盛元微的手全然握在其中。 盛元微垂目躲开陆小凤含笑的双眸,乌发微遮的耳尖已然嫣红。 陆小凤忽轻笑道:“微微,你真的还没有喜欢上我吗?” 陆小凤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盛元微面前。他的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很轻,却又胜券在握。 一旦摆脱焦头烂额境地的陆小凤很快就回过神来。不知道这只陆小鸡到底是七窍忽然直接开了哪一窍,很快就福至心灵,将盛元微的一切情绪收入眼底。 他的左手小心地抚上盛元微的侧脸,而后像对待一件珍宝一般将盛元微的脸抬起来,四目相对。 陆小凤像是苦笑一般嘲笑自己:“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前没有早一点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陆小凤眼底的深情毫无掩饰,也没有一分掩藏。他定定地看向盛元微,真诚道:“在我明白自己喜欢上微微之后,又慢慢反应过来一件事情。” 他看着盛元微,替盛元微剖白了他自己:“微微清身洁己、芒寒色正,我应该早一点迈出这一步。” 盛元微抿唇敛眸,却被陆小凤唤住:“微微,为什么不看我?” 盛元微眼睫微颤,顺着陆小凤的话,将那双漆黑却又澄澈的眸子暴露在他面前。这双眸子黑如点漆,流转间尽是温顺的柔光。盛元微走上青衣楼时,抬眼刹那,陆小凤看见这双眼睛锋芒毕露,璀璨凌厉。 陆小凤爱极了盛元微的这双眼睛,爱极了盛元微的一切。 他附身缓缓凑近,像此前亲吻盛元微一般极为小心慎重地贴近,不愿冒进唐突。 盛元微却倏然仰头,主动接了上来。 双唇相触,盛元微又猛地缩了回去。他眉头似蹙非蹙,仿佛含羞带怯,却因乍得所愿而欢喜,而后缓缓舒展开来。 陆小凤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心仍旧因为盛元微而急促有力地跳动,却任由让他喘不上气来的欣喜在全身窜动。 陆小凤整个人都显得飘然欲仙,脚步也轻飘起来。他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发一声,唇角不受控地疯狂上扬,眉梢欢喜飞扬。 盛元微看着陆小凤,并未想到他竟然如此欣喜激动。 心里却也当然因此越发欢喜。 系统撇撇嘴:【所以大人特地将视角切换过来,就是为了见证历史性的一刻吗?】 易辰安道:“不能吗?” 系统立刻切换表情:【啊能能能。】 易辰安沉默半晌,忽然道:“我忽然间有些想兄长了。” 系统从未听易辰安说过这样的话。它不想表现得太惊喜激动,而后又被大人不轻不重地斥责一顿,但是面板上紊乱的数据波浪却迅速暴露了它的状态。 易辰安才动唇,系统便轻咳一声,听上去还有些感动:【大人,您可以偷偷溜出皇宫去看看苏梦枕呀。苏梦枕一定也很想你。】 易辰安打开面板,看到了本体现如今的情绪标签,语气不明:“是吗?我觉得他这段时间忙得根本就没有想起过我。” 这个时候,苏梦枕带着王小石去了神侯府。平南王谋反的证据已经全部收集完毕,只需要等到皇帝召见平南王父子,当场拿下便是。 易辰安切换视角,回到本体时也接收了这一段时间的记忆。易辰安知道平南王父子现在已经被傅宗书、米有桥等人放弃,甚至连通风报信不准备做了,于是便找了个皇帝批奏折的时间径直溜出了皇宫。 虽然明面上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随意出入,但易辰安向来随心所欲,加上现在皇帝对他信任甚至于喜爱有加,只要并不过分,倒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易辰安一出皇宫,便察觉到身后跟着的“尾巴”。 那“尾巴”持续跟着他,身手和敛息的功夫都很不错。只是偏偏跟得太紧,易辰安根本不需要分辨便知道被监视跟踪了。 他方向不变,仍旧朝着神侯府走去。到一个转角处却立刻站定不动,待那人跟上来,直接用剑结果了他。 易辰安并未做任何处理,反而故意留下痕迹,让背后的人知道是自己下了杀手。 系统奇怪道:【大人,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易辰安道:“人死了,只能证明是我杀的。反正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也知道是我做的。” 系统道:【那您可以直接甩掉他呀?杀掉他不是反而麻烦吗?】 易辰安道:“我就是要让方应看等人知道我不好掌控,才能刺激他们进一步多我出手。倘若他们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做,我怎么进行下一步计划。” 系统夸赞道:【竟是我从未想过的角度。哇咔咔,大人您太聪明了。】 易辰安道:“别废话。” 系统:【。】 易辰安走到神侯府大门前,却并没有走进去。他只站了一会,等到守卫想上前询问他时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身就走。 他朝着去金风细雨楼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回到楼里之后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白愁飞那儿。 易辰安和白愁飞已经很久未曾见面,久别重逢竟也并没有多少生疏之意。他径直走上顶楼,果然看见负手而立的白愁飞。 白愁飞头也不回,“你回来了。” 易辰安道:“我回来了。” 易辰安询问道:“我听说兄长去了神侯府。” 白愁飞转过头,双目中的落寞和萧索转瞬即逝。他的眸子仍然清凌凌的,可深处的野心与欲念已然进一步膨胀,直至黑不见底。 易辰安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径直走到白愁飞身边。白愁飞看着他,并未接他上一句话,而是问道:“你在宫里…见到皇爷了吗?” 易辰安道:“见了。我待在陛下身边,有时候陪他作画,有时候跟着他去出席宴会。” 第138章 他表情冷冷淡淡,毫无动容之色。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荣宠对于他来说仿佛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从来冷眼相待,丝毫不放在心上。 白愁飞长眉微压,目光不变:“你出来,也是经过了皇爷的允许?” 易辰安道:“这种小事,陛下不会在意的。” 他静默一瞬,忽然道:“我本来想回来见见兄长,没想到楼里的人说他和王小石一起去了神侯府。” 白愁飞眉头终于忍不住蹙紧。但仅仅是一瞬,又像是极不甘心似的松释开来。 眼角那抹转瞬即逝的阴鸷,恰到好处地被白愁飞收敛,只是仍然在睫毛阴影的遮掩下闪过毒蛇吐信般的冷芒。 易辰安始终没有看他,而是顺着他原来的视线自高处往下看。 白愁飞幽幽叹了口气:“想必大哥和小石头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易辰安轻轻应了一声。 白愁飞道:“前几日小石头送了我一种茶叶,你可愿意尝尝?” 面对白愁飞的示好,易辰安并未拒绝。按照先前的进度,他和白愁飞也算好友。 他像是忽然间好转,或是得到点悟,竟也开始将除苏梦枕以外的人放在眼里。 白愁飞引他进了茶室,亲手煮茶。 易辰安静静地看着桌面的花纹,安静得有些乖顺。 茶香渐渐充盈茶室,萦绕在二人之间。热气渐渐氤氲了易辰安的眉眼,在旁人看来,那极黑的双瞳仿若上好的玉石,虽死板暗淡,却仍叫人挪不开眼睛。 白愁飞将茶水放到他面前,冷峻的面容带上些许暖意:“尝尝吧。” 易辰安端起茶水。他坐的地方恰好背着光,茶水在光线稀缺之处骤然失了几分清澈剔透,只是茶叶浮浮沉沉,茶香也随之而起。 白愁飞看着他垂目的瞬间,眼底似有暗光微动,直至眸中的那张薄唇微启,毫无防备地饮下茶水,才道:“如何?” 易辰安道:“不错。” ----------------------- 作者有话说:这篇当作是五月三号的[摊手][狗头][比心] 第125章 将计就计(已捉) 白愁飞见他眉梢微动, 显出淡淡的笑意,于是轻声道:“我知道你会喜欢。” 易辰安将手里的茶水拿到窗边有光线的地方观察,茶水立刻便在光下呈现出金黄明亮的色泽, 其中的茶叶或是卷曲如螺, 或是扁平如剑, 不断地上下浮沉。 易辰安忽道:“兄长与我喜好相似, 他应该也会喜欢。” 并非苏梦枕与易辰安喜好相似, 而是易辰安的喜好处处都是仿着苏梦枕的来。苏梦枕所喜爱的易辰安也会喜欢,苏梦枕所不喜的易辰安也从不去接触。 白愁飞眸中复杂的情绪几番涌动,最终在易辰安投以略带期待的目光时下意识长长叹息:“我那里正好还有两盒, 你都带给大哥吧。” 易辰安微微一笑:“谢谢大白。” 白愁飞刚准备站起身来,搭在桌面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从白愁飞那里拿了东西, 易辰安准备直接将茶叶放到苏梦枕房里。苏梦枕会知道他回来过的。 易辰安前往白玉塔之时,系统措不及防发出了警示:【大人, 本体身体里蛰伏了蛊虫, 您要不要想办法将它逼出?】 易辰安脚步不停, “不必了, 反正并不会伤害到身体。” 系统有些忧虑:【可是白愁飞为什么忽然间要对您下蛊?难道他现在已经投靠了蔡京?而且打算对金风细雨楼下手了?】 易辰安道:“有桥集团已经拉拢他多时, 白愁飞固守心中道义, 虽有动摇但并未下定决心。但是自兄长痊愈之后,本就不被完全信任的白愁飞更是没办法接触到金风细雨楼的权力中心。” “此次兄长前往神侯府,纵使没有我在身边, 宁愿带上王小石也轮不到白愁飞。这让白愁飞如何甘心?” 系统迟疑道:【那他现在,其实已经是蔡京的人了?】 易辰安道:“也可以这样说。只是像白愁飞这样的人, 不可能甘愿沦为他人的工具。他必须要掌握属于自己的权力。” “金风细雨楼应该会成为他的第一步。” 系统有些苦恼:【可是他给大人您下蛊,就是为了控制您。如果不把蛊虫逼出来,您岂不是要受他掣肘?】 易辰安无所谓道:“这种蛊虫早在我为兄长寻药的那次便已经接触过, 自然也有破解之法。不妨将计就计,看看白愁飞想利用我去做什么。” 话音方落,颅中忽然产生一种如同针扎一般的细密刺痛,他走向白玉塔的脚步忽然一顿,紧接着就察觉到这股刺痛犹如有了实体一般,顺着颅骨缝隙疯狂游走。 痛感疯狂撕扯,强行将眼前的景物扭曲成碎片。 易辰安蹲下身来,连呼吸都重了起来,他强行屏住呼吸,企图以这种行为减轻这种痛苦。 虽然痛感几乎剥夺其他感官,但他还是能察觉到有人不急不慢地朝他走来。 易辰安晃了晃头,仅仅是呼吸之间,那痛楚便缓解了许多。他抬头往上看,起先是一片熟悉的白色衣角,但是眼中平白出现血色,红白扭曲,逐渐杂糅。 那人的脸也映入眼帘。 苏梦枕垂目俯视他,眼神冷淡。可一息之间却又冰雪消融,代以难见的温柔。 易辰安习惯性地在苏梦枕有些生疏地伸出手时抬手拉住那只手。 “兄长,你怎么回来了?” 易辰安揉了揉穴道,那种突如其来的痛苦如潮水一般消逝。苏梦枕露出关切的神情:“怎么了?” 易辰安道:“忽然间有些头痛。” 苏梦枕:“皇宫里的事情很多吗?可是累着了?” 易辰安眉头微蹙:“并不太像是因为累了。” 他看着苏梦枕面上隐隐的忧虑,安慰道:“兄长不必担忧,我自己就是医师,倘若察觉不妥,会自己察看的。” 苏梦枕点头,看上去似乎放下了一点心。 易辰安将手里的茶叶递给他,微笑道:“这是大白送给我的茶叶,我想兄长应该也会喜欢。” 苏梦枕接了过去。 易辰安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久而久之却夹带着几分疑惑。苏梦枕本与他一前一后往易安园走,偶然转头间却敏锐地察觉到几分端倪。 走到廊下,易辰安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入手并非是往日熟悉的触感,可是眼中却的确是熟悉的布料,因此一时间似是有些怔愣。 但苏梦枕已察觉到什么,转身询问他。易辰安便忽略掉了方才那有些陌生的触感,抬头看向兄长漆黑深邃的双目。 “兄长怎么不问我,‘我和大白关系很好吗?’” 易辰安面带几分怀疑,继续道:“而且,兄长往日似乎不太喜欢我和别人走得太近。” 苏梦枕在他的注视之下不自觉撇开眼,但下一瞬间的神色却又有些晦涩难辨。他道:“我以为你感受不出来。” 易辰安目光不变,但怀疑之色却慢慢消解掉了。他一贯会在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不管是对苏梦枕,还是对皇帝。 不怕别人窥伺内心,倒不如说是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四下无人,易辰安温顺地贴上他,双手环腰,下巴轻轻搁置在了苏梦枕肩头。 “兄长换了熏香吗?” 易辰安忽然间问着,吐息带来痒意,苏梦枕下意识地侧身躲过。他随即答道:“兴许是无邪给我换了其他熏香吧。” 易辰安并未多想,道:“很好闻。没了药味,都好闻。” 苏梦枕愣了一下,却在易辰安即将松开手的时候将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后背。 “是吗?那以后我便都用这种香料。你要记住了。” 易辰安垂眸去瞧苏梦枕垂落在肩头的几缕长发,并未作声。 【大人,白愁飞下的蛊似乎和您之前见的那种蛊不大一样。】系统很快就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易辰安道:“我知道。我倒没想到这蛊会叫人产生这种幻觉。” 他何等聪明,大概想到了白愁飞下一步的机会。白愁飞如若对金风细雨楼有野心,那么一定要出掉苏梦枕。 可是现在的苏梦枕已经今非昔比,更是难以扳倒。而白愁飞其实又并不得苏梦枕的心,因此通过苏梦枕信任的人下手,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白愁飞并未选择温柔、杨无邪这样的人,也没有选择王小石。他选择了易辰安。 苏梦枕不会对温柔、杨无邪设防,更不会对易辰安设防。而且比之前两者,易辰安与苏梦枕关系之亲密,远胜于他人。 第139章 至于其他还有什么原因,易辰安懒得去猜测。 反正白愁飞这一步,通过利用自己来对苏梦枕下手,也恰好在他的意料之中。 系统忧郁道:【可是大人以后不是要将苏梦枕当做白愁飞,把白愁飞当作苏梦枕了吗?】 【大人不会觉得心里隔应吗?】 易辰安点开本体的情绪标签,证实系统的担忧完全是不存在的。他淡声道:“这种微不足道的情绪,并不会让我感到困扰。” 从金风细雨楼走出去,距他离开皇宫已经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每日这个时辰皇帝都会抽些时间作画,易辰安便加快脚步,拿着令牌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皇宫。 第126章 建言献策 易辰安到门外时, 王公公忙迎上去,旁边一年岁不大的小高品手里端了漆盘,漆盘上整齐叠好了一件紫色镶边的衣衫。 “易小副楼主, 这是陛下传裁造院为您做的衣服, 传旨说是您试了之后进见。” 易辰安下意识垂目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衣衫, 道:“好。” 他出宫的事情皇帝必然知道, 至于其他的事情, 皇帝会不会知道,就不确定了。 身上这身衣服并没有沾染血渍,但若说十分干净倒还是算不上。入内侍奉, 自然是要讲究些。 易辰安这样想着,跟着王公公一起进入偏殿换好了衣服。这衣服相比他往日穿的重量要轻得多, 且工艺极好,御用的绣娘精心绣上去的纹饰华而不繁, 精致清雅。 “陛下为何要赐我衣服?” 易辰安抬手让人给他打好了络子, 偏目看向王公公。 王公公道:“陛下说小副楼主年轻俊美, 该多换些款式试试才好。” 易辰安当然没有信, 但他总是没有多大好奇心的, 于是只点了点头, 仿佛全然相信了这种说法。 “陛下已经久等了,小副楼主快些进去吧。” 易辰安依言走进去时,如往常一般并没有在第一眼看见皇帝的身影, 只是抬头便看见案头铜炉里的香快要燃尽了,余烟缠着笔架上悬着的几支狼毫。 确实是等了很久的。可皇帝如若真的着急, 便不会让他在外边换了衣服进来。 他感官敏锐,立刻察觉到帘子后面有人,这人并不是谁, 而是皇帝。 易辰安面向那个方向,奇怪道:“陛下。” 他并不在乎“冒犯天颜”这一说,直勾勾地瞧着皇帝拨帘走了出来。皇帝含笑打量了他好几眼,道:“我就说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一定好看。” 皇帝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但行事作风有时候却像个小孩子一般。天下人或是觉得他深不可测,或是觉得他软弱无能,但易辰安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一种相似的感觉也没有。 “多谢陛下赏赐。” 易辰安就这样空口一说,也不见得行礼。但皇帝已经习惯,招手让他走了过来,然后指着案上的花鸟画道:“这是朕下朝之后画的,如何?” 随后他又加了一句:“比之爱卿之作,如何?” 若是换了旁人,不是惶恐不安就是连拍马屁。易辰安沉思半晌,却说:“在下以为,陛下御作意境浑成,笔法精谨,物象形神兼备。唯有晕染稍逊,设色过渡显板滞,阴阳向背处略欠气脉贯通。” 皇帝不怒反笑,而且诚心诚意道:“既如此,你来帮我改改?” 皇帝偏头去看易辰安的表情,他仍是一副宠辱不惊毫不在意的模样,只依言拿了笔,很听话地按照可精进之处仔细雕琢。 易辰安挽着宽大的袖袍,尚且还有些不大习惯,但是动作却无比娴熟,也不在意手底下是谁的画,只专注地继续修饰。 皇帝的眉越发舒展开来,笑道:“稍作修改之后,墨色交融间尽显烟润之致,形神俱备,堪称完璧。” 易辰安见他满意,才将笔放回去,而后让开一个身位,让皇帝能够仔仔细细去看完善好的画作。 “朕得将它裱起来。” 皇帝唤了王公公进来,然后把画给他,吩咐他小心裱好,而后才带着易辰安走到里间歇息的地方。 到了这里,才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皇帝坐在椅子上,而后才问道:“南王走私军火的证据已经到了朕手里,爱卿,你怎么看?” 易辰安答道:“在下并无想法。” 皇帝明锐的目光看向他,笑意敛了些,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爱卿并非没有想法,只是也觉得朕的决定是对的。” 南王都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定然是要杀之而后快,而且还要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易辰安继续点头,认可了皇帝的这个说法。不过,他又继续说:“陛下是皇帝,为何偏偏一定要找到一个理由才能处理这些逆贼?” “像南王、米有桥、傅宗书这样的人,朝野皆知他们的野心,且其劣迹斑斑、恶贯满盈,不应该立刻除掉他们吗?”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道:“这世上只要是沾了‘权’的事情,都不能这样简简单单地处理。爱卿是江湖人,自是爱憎分明、快意恩仇,但是朝政,可不能这样。” 说着,他招了招手,让易辰安过来,而后给他赐座。 随后,皇帝又继续道:“而且,就算到了最后关头,朕手边也少了信任的人。” 诸葛正我这些人的确是忠臣,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还是太少了。况且这“可信任的人”虽不算少,又可信又可用的人却很少。 皇帝要解决内忧,同样要解决外患。可是身边人不少,能够为他扬鞭北上解决外患的人却不见得有多少。 易辰安眸光微动,忽然看向皇帝:“朝中可用人少,陛下为什么不从其他地方寻找一些可塑之才呢?”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而且易辰安说出这话时身份也很敏感。他是一个江湖人,所说的“其他地方”不言而喻。 但是江湖人不得干涉朝事,不得以武犯禁,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历来都是如此。 易辰安说罢,便安安静静地看着皇帝,接受他审视的目光,毫不避讳畏惧。 室内点着的檀香不觉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去,却在梁下骤然散开。 皇帝好半晌才忽然笑起来:“这倒是一个新奇的提议。” 易辰安继续道:“其实陛下若需要江湖人为国家冲锋陷阵,我想没有人会拒绝。”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继续说了。 “朕知道了。” 皇帝倒是个开明的皇帝,脾气也实在算不上坏。他对于易辰安多次的无礼僭越一点也不在意,起码明面上并没有显露出责怪之意。 易辰安垂眼看向地面,不多时便退出了福宁殿。 他走到自己的住处,还没进殿便看见一个小高班鬼鬼祟祟地走到墙角来。易辰安本视而不见,打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岂料那人竟也目不斜视地改了方向朝他这边走来你。 系统道:【要碰瓷吗?】 易辰安道:【肯定是米有桥派人来找我了。】 他躲也不躲,任那少年人一把撞到自己,然后“战战兢兢”地跪下来认错。手里多了一张绢布,易辰安握到手掌心里,面无表情地走了。 走到殿内,易辰安对那布上的内容一点也不在乎,只随手放到长明灯上烧了,便坐了下来。 【大人,米有桥说了什么?您不看的话,会不会错失什么信息?】 易辰安道:【我只是做做样子给他看。】 系统道:【您也没做样子呀。】 易辰安道:【我身边这些宫女太监里不少米有桥的眼线,我一进来就察觉有人盯着,便将东西烧了,给他做做样子。】 系统恍然大悟:【您要故意激怒米有桥吗?】 易辰安道:【他们应该清楚地明白我不是一颗听话的棋子。要么放弃我,要么想办法彻底控制我。】 【他们动作太慢了,我要想办法刺激他们出手。】 系统嘶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噢对哦,白愁飞其实已经暗地投效傅宗书了。现在他又把蛊下在了您身上,不知道会不会利用这个来控制您。】 易辰安不置可否,道:【我倒想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不过现在,我要把马甲切换到少伽身上。方才皇帝虽然没有正面回应我,但我想他应该是同意的。】 系统道:【对哦,少伽那边也是时候发发力了。】 ----------------------- 作者有话说:复健过渡一下,下章更精彩 感觉捉虫了跟没捉一样,再说吧,终于放暑假了[狗头] 第140章 以及皇帝送衣服只是出于打扮“美人”的一种小癖好,只是文里很少有人相信而已。我给他设定颜控。从一个颜控的角度来讲,我觉得灰常合理[狗头] 第127章 如此笃定 李寻欢此时暂时洗脱了嫌疑, 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回到兴云庄。只因为少伽先一步缠上了他,软泡硬磨就是不让李寻欢回去。 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青石板路已经被凄冷的月光洗得泛着冷白, 踩上去还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撞出细碎的回响, 眨眼间又被两侧斑驳的砖墙吞没。 铁传甲一眼就从窗户看见李寻欢, 立刻下楼迎他们进来。 “少爷, 你终于回来了。” 李寻欢好生宽慰了铁传甲一番, 而后三人一起进入房间之中。这时候少伽才发现阿飞并不在客栈里,他问铁传甲:“铁大哥,阿飞试剑还没回来吗?” 铁传甲道:“是啊, 不过阿飞剑术高超,倒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只是不知带了银子没有。” 少伽歪了歪头:“放心吧铁大哥, 饿不死他的。” 习武之人抗造,铁传甲这么一想, 却不由得笑了。 此时, 少伽却忽然从自己灰色斗篷的袋子里拿出一卷卷宗, 递给李寻欢。 “李大哥, 这是我从裴度那得到的情报。裴度, 你认识吧?” 少伽说着, 灰蒙蒙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信任和自豪。显然,他十分相信李寻欢会因为这份情报的出处进而十分自然地相信情报上的内容。 李寻欢面露诧异,道:“你也认识裴度?” 少伽点点头, 然后把情报网的事情全部都说给李寻欢,最后强调一遍:“裴度的情报网从来不会出错。” 【这就是马甲之间的羁绊吗?】系统适时感慨了一下。 李寻欢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把那份情报拿过来看, 结果却是几乎颠覆他的认知。待所有内容看完,李寻欢硬声道:“不可能!大哥他不是这样的人。” 少伽道:“李大哥,你这样聪明, 我不信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 李寻欢闭了闭眼,攥紧手里的情报。铁传甲倒是迟疑了一会,并没有立刻去劝。 “少伽,你不了解大哥。他义薄云天,心性宽厚,必然不可能做出如此腌臜之事。况且,我与他为结拜兄弟,他又怎么可能害我呢?他又有什么理由害我呢?” 少伽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吐槽,就知道李寻欢会这样说。 他揪着李寻欢的袖子,道:“你不相信,大可去找裴度和楚留香。他们是聪明人,你总该相信吧。” 李寻欢摇头,坚定道:“不,我不会相信的。” 少伽急得想跳脚。他本以为证据摆在眼前,就算李寻欢不会立刻相信,起码会怀疑龙啸云。可没想到,李寻欢竟然把这些证据当做废纸一样,全然不放在眼里。 铁传甲道:“少爷,既然有此一份证据,那么定非空穴来风。何不想办法检验一番?” 李寻欢垂眸不语,少伽却也无语了。 他道:“李寻欢,你果然是个大笨蛋!” “我来帮你验证好了。” 少伽背着唐刀,身上披着的斗篷一直没有卸下来。他没等李寻欢出手阻止他,就已经跳窗下楼,把帽兜一戴,趁着夜色走了。 李寻欢自然不会放心让他这样匆匆忙忙走了,于是也跟了上期。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兴云庄,系统调出地图,看见上面龙啸云和林仙儿的头像定位在一处,不禁舒心一笑:【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捉奸去咯。】 少伽轻功算不上好,但胜在快。他毫无征兆地来到冷香小筑,此时龙啸云和林仙儿正坐在屋内密谋,不曾料到少伽风风火火地闯入,而后十分莽撞地大力拍桌。 “你们深夜在此处密谋,到底又在商量什么诡计?” 龙啸云简直都要惊呆了,他从未想过少伽竟然如此直接。可是,少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番话?他又哪里来的证据如此笃定自己和林仙儿是一伙的呢? 可惜少伽就是少伽。 他并不在宋土成长,因此思维方式自然不同于汉人。况且凭着他的心性,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毫不计较后果。实际上他讨厌龙啸云已经很久了,此时正是要狠狠地教训龙啸云一番。 就在龙啸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仙儿已经迅速做出了应对。她故作受到惊吓似的站起来,而后无辜道:“少伽公子,你在说什么?龙大哥只是受姐姐的嘱托,亲自给我送些炭火罢了。” 少伽道:“送炭火要亲自送吗?你们分明就是在想阴谋诡计。” 龙啸云面带尴尬,好声好气道:“少伽小弟,我知道寻欢他被误会带去少林寺你心里有气,但是我也一样担心他。这样,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一起商量怎么为寻欢洗脱罪名。” 林仙儿也连忙道:“是啊,方才龙大哥给我送了炭火,我也正是想到这件事情,才忍不住多问了他几句。哪想恰好让你误会了。” 少伽伸手去拔刀,那厢李寻欢已经赶到。 他立刻走上前来一把按住少伽的手,随即迅速道:“少伽,别莽撞!” “寻欢!你从少林寺回来了?” 龙啸云全然一副诧异惊喜的模样,好像完全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这样一来,更不像是为了诬陷李寻欢而处处使阴谋诡计的样子。 李寻欢缓声道:“是我和心眉大师在前往少林寺的路上碰到了真的梅花大盗。心眉大师选择相信我,我也洗脱嫌疑。” 少伽道:“李大哥,其实你根本没有洗脱嫌疑。最后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你不是梅花大盗。因为这群小人会一直陷害你的。” 少伽说得扎心,但李寻欢却岿然不动。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少伽的手腕,把原本放在刀把上的手捞捞拉到自己怀里,神情却一点未变:“大哥,是我没有管教好少伽,今日冲撞你和林姑娘,寻欢代他向你们赔罪了。” 少伽不依不饶,但语气却没刚才那么强烈,甚至连声音也小了很多:“我才没错。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我是对的。” 李寻欢眉心越发拧了一些,但龙啸云已经飞快地和上稀泥:“这又是哪里的话,我们都是兄弟,我又怎么会和少伽小弟计较?” 李寻欢眼底的愁墨缓缓淡开,面上虽然犹带着苦涩,但已微笑道:“多谢大哥。” 说罢,他又看向林仙儿,道了声抱歉 李寻欢拉着少伽走出冷香小筑时,少伽的手一直极其乖顺地由他拉着,直到李寻欢自己主动放开,少伽才撇嘴收回手。 李寻欢知道少伽小孩子心性偏多,也知道他直率莽撞,本欲说什么,但少伽却抢先道:“李寻欢,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龙啸云?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一点都不怀疑。” 扪心自问,李寻欢自是察觉到端倪。可是,当这个人涉及龙啸云时,他却觉得万事并非要争个是非对错。 兄弟情义毕竟在他心里无比重要,他不愿意因为一点点怀疑而起做出伤害大哥龙啸云的事情。 “他是我大哥,我永远不会怀疑他的。” 少伽听见这无比熟悉的话,心里已经知道龙啸云在李寻欢心里是多么重要了。他像是无奈地喃喃道:“那我呢?李大哥,你不相信我吗?” 李寻欢目光微动,转头定定地看着他。 ----------------------- 作者有话说:少伽:我和龙小人掉在水里你救哪一个? 李寻欢(思索.jpg 少伽(小丑.jpg:那我走 其实写的时候感觉太唐了[化了]但是仔细一想,除了我当时表达夸张一点,李寻欢他还就是这种人[化了] 第128章 寒夜杀人 李寻欢没有说话的这个短暂的停顿期, 已经足以让少伽明白他的心意。他灰蒙蒙的眼睛越发暗淡下来,眉却紧紧蹙着,像是不敢置信:“龙小人是你的兄弟, 我难道就不是吗?我是为了你才找裴度要了这份情报, 为什么你却一点都不领情?” 少伽已经不是刚刚来中原时语言不畅的那个异族人, 他语言能力不错, 又或者是本身就带着汉人血统, 说汉语已经十分流利。 李寻欢无奈道:“少伽,并非如此。我的确把你当做我的兄弟,只是…情况并非你想的那样。” 少伽冷哼道:“别狡辩了, 其实在你心里,龙小人就是比我重要。” 他像是发了脾气的孩子一般, 一点也不听李寻欢的辩解,只是一味地低了头往前气冲冲地走。 李寻欢喊了他一声, 他脚步顿了顿, 发觉对方并没有追上来, 立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第141章 系统唏嘘道:【如果刚刚李寻欢再多哄哄少伽, 说不定少伽就消气了。】 易辰安道:【李寻欢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其实作为当事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端倪究竟出现在何处。】 少伽戴着帽兜融身在黑暗之中。此时墙角的枯草正结着白霜,倘若摸上去绝对是硬邦邦的。 埋头走时,只偶尔有人提着灯笼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昏黄的光晕却照不透远处更深的黑暗,反而衬得那些角落的黑暗越发像蜷缩起来似的。 他长时间生活在北方朔雪之间, 身体适应严寒,很难感到寒冷。可是今夜却觉得身体刺骨的冰冷。 呼出来的浊气在青白的灯光里染上霜色。 明明有斗篷的遮挡,后颈还是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少伽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往前压低身子,躲过致命一击。 他飞快转身,唐刀也在刹那间砍向来人。只有在双方面对面之时,少伽才能完全看清那人。 只不过此时,那人面上戴着一个青脸恶魔面具,瞧不见外貌。只是从他的动作来看,年纪应当不算大。 “你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他,抬手之时露出材质特殊的一只“手”。那右“手”在此时露出阴森寒冷的光,看上去却邪门得紧。 倘若李寻欢在此,必然能认得出来这“手”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只是少伽却根本不知道。 无人应答,少伽便也不废话。他拿着唐刀攻击,逼得那人连连后退。 不管是速度还是力气,少伽都远远在他之上。不过是几个回合,便被少伽一刀劈中手臂。 一刀砍断手筋,那人痛苦地哀嚎,但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右手。少伽迅速补刀,待那人倒在地上,不由得冷哼一声,连面具都懒得一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也算此人倒霉,少伽正是气头上,又没有手下留情的观念。那人是死是活,完全靠个人造化。 至于此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偷袭他?背后还有没有同伙?对于少伽来说根本不重要。 少伽在李寻欢那儿受了委屈,没有回去找铁传甲和阿飞,而是去了裴度那儿。 裴十二是认得他的。外边露浓霜重寒气逼人,她揣着裴九给她准备的手炉,一见门外走进一个戴着斗篷的少年人,就知道是少伽来了。 裴度的情报网如此厉害,没道理他们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 所以当少伽一脸冷硬地坐下来后,裴十二拿出上好的烈酒,亲自送到了他面前。 “少伽公子,这是怎么了?” 裴十二佯装什么都不知道,自然坐下来,拿出两个酒杯,陪着少伽一起饮酒。 少伽道:“没什么。” 裴十二轻笑道:“可是你的表情可是在说‘有什么’呢。如果你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说给我听。毕竟我可不会说给别人听。” 她相貌冷艳,眉眼似远山含雪,偏偏勾着唇,一直温柔地笑着。 少伽被她安抚下来,语气微缓,而后又带着几分委屈,询问道:“裴度在吗 ?我想见他。” 裴十二笑道:“我家主人就在楼上,少伽公子如果想见的话就请便吧。不过我想稍稍提醒一下,进门时要敲一下,不然我家主人会不高兴的。” 少伽点点头,道了声谢,连酒也没顾得上喝,就飞快上了楼。 不过他记着裴十二的叮嘱,先是在门上敲了几下,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悄然一顿,随即响起脚步声。 入目是一张英俊潇洒的脸。 少伽还是记得的。他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准备往屋里走。但楚留香已经微笑着拦住了他:“少伽公子,阿度刚才睡着,有什么事情吗?” 少伽觉得找裴度和找楚留香大抵效果都是一样的。他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有一件事情要找裴度帮忙。” 楚留香便已经自然地跟着他走了出去,并且体贴地扯上了门。 少伽跟着他又重新回到楼下,这时候裴十二已经不见了。楚留香这时候才开门见山:“阿度已经跟我说了发生的事情。恰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和李大侠商议。” 毕竟梅花大盗危害的是整个武林。楚留香如今已经完全捋清了头绪,裴度近些日子身体也调养好了很多,他恰有找李寻欢好好梳理整个事件线索的打算。 少伽愤愤不平道:“李寻欢简直是被龙小人迷惑了,竟然选择相信他都不相信我。” 楚留香有些忍俊不禁,道:“李大侠他的确是重情重义之人,也许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这件事情。” 少伽继续道:“那林仙儿呢?龙小云呢?李寻欢也没有相信我说话,反而屡次饶过他们。” 这次楚留香没有再继续说话。他摸了摸鼻子,忽然间明白过来,少伽侧重的根本不是什么是非对错。 少伽口中说的事情本来是有是非对错的,但是少伽所重视的根本不是这个。他的表情、语气何所说话的内容都表达了一个内容,就是李寻欢为什么不相信他。 少伽刚开始寻找裴度未果了,转而对他说的那几句话,也只不过是在抱怨。抱怨李寻欢为什么不相信他的话,为什么要袒护龙啸云。 等到少伽抱怨完了,楚留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夜已经深了,少伽公子要留宿吗?” 这整个酒楼都是裴度的,按照裴度的话来说,他的就是楚留香的。往日楚留香碍于裴度的下属们,自然十分有分寸。 只是现在,少伽也许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如楚留香想的一样,少伽点了点头,而后毫不客气道:“我要最好的房间。” 此时的少伽已经把那个被打趴下的拦路鬼忘得一干二净。更没有想到林仙儿一计未成,又有了新的主意。 冷香小筑内,林仙儿看着桌子上那只带血的“青魔手”,有些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青紫的脖子。虽然劫后余生还觉得惊心动魄,却已经滴水不漏地继续道:“况且我一个弱女子,常年生活在宅院之中,哪里又能够掺和到少伽和丘独公子的恩怨之中呢?” “只不过空有一份美貌,得到丘独公子垂怜。丘独公子想来是来找我的时候听山庄里的人说少伽前来挑衅,误以为我也受到了欺负,这才急着为我出气的。” “哪里知道少伽如此心狠手辣,竟然……” 林仙儿装得楚楚可怜,眸中含泪,似有万般委屈地看着背对着她的男人。 而这男人身材高大,身上穿着过长的青布袍,头上戴奇特高帽。正面瞧去尤其突出的是一双青绿色的眼睛,正因为愤怒闪烁诡异的光芒。 他声音粗嘎难听,表情狰狞:“你也不必把你自己摘出去。丘独这个蠢货,为了一个女人把命都丢了……” “青魔手”伊哭性格残暴癫狂,行事狂妄。丘独作为他唯一的弟子,却极得他看重。若非如此,也不会将毕生武功传授给丘独,还将青魔手也给了他一只。 只可惜丘独并没有完全得到伊哭真传,即使得到一只青魔手,也潦草死在少伽刀下。 不过江湖中鲜有人知,丘独其实是伊哭的私生子,只是对外一直以师徒相称。丘独的死亡,给伊哭还有丧子之痛所带来的双重仇恨与愤怒。 林仙儿正是利用这一点,教唆伊哭去杀死少伽,甚至于记恨上李寻欢。 倘若伊哭想要杀死少伽,那么李寻欢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 作者有话说:越来越接近3000了[狗头] 第129章 李园秘宝 自上次少伽负气离去之后, 便再也没有回来寻找李寻欢。 他虽然的确生气,但却很容易便消气了。待平静下来想要先回到客栈寻找铁传甲的时候,却被裴一拦下了。 少伽此时已经穿戴整齐, 关好了房门, 只准备下楼了。但是裴一来找他的时候, 说明是裴度的意思, 因此便又暂且留了下来。 他跟着裴一走进房间的时候, 楚留香已经不在这里了。少伽看裴一只是将他带进来,并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便彻底松了警惕, 将唐刀随意往桌上一放,便快步走到裴度面前坐了下来。 这时候, 易辰安算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ai托管状态下的马甲。马甲的言行举止仍然像没被托管时一样,只是相较于没被托管的时候, 眼神光略显得暗淡。如果不是仔仔细细观察的话, 是不可能看出来的。 而这个虚拟世界里面的人, 无论是如何地聪明绝顶、心细如发, 也绝对不会察觉到, 也更不会想到马甲们有什么不同。 少伽奇怪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眼前的裴度目光仍然放在桌面上的书籍上面, 不急不慢地反问少伽:“你要去找李寻欢?” 第142章 少伽点头,“我自然是要去找他的。他是个烂好人,倘若让他这样走下去, 不知道会不会被人设计而死。” 裴度不禁笑道:“李寻欢虽然的确是个烂好人,却不是个蠢人。你的担心, 倒是有些多余了。” “而且李寻欢除开你这个朋友,莫非就没有其他朋友了?” 少伽反驳道:“就算他不会死,那也会因此而受伤吧。那些人这样狡猾, 我都不去帮他,单靠铁传甲、阿飞他们,恐怕也是不够的吧。” 裴度道:“你倒真的很担心他,就连他受伤,也不舍得了?” 少伽道:“自然不舍得。李寻欢对我很好,我就算并不喜欢他这样滥发善心,却也要念着他对我的好。” 裴度道:“所以,你是把他当作你的朋友?亲人?” 少伽道:“自然是最好的朋友。” 裴度抬起头,看向少伽。裴度对于情感的感知实在敏锐,他察觉出少伽对李寻欢实在太过依赖。 他感到奇怪,像少伽这样的人,自小生活在边塞,又常年经历战乱,为什么会这样快地就消除戒心,而后毫无防备地去信赖一个人。 不过裴度知道,少伽对李寻欢的感情,是纯粹的。 他轻轻叹道:“你现在出去,还要到李寻欢身边去,只怕是有些不大安全。” 说吧,他解释道:“你之前杀死的那个人叫丘独,他这个人虽然平平无奇,但是他是‘青魔手’伊哭的私生子。而伊哭与丘独又恰好和林仙儿有关系。” “林仙儿和龙啸云本来是要陷害李寻欢的,但是因为你多次阻挠,他们定然已经将你视若眼中钉。丘独来杀你,就是受了林仙儿的教唆,而后面伊哭为了给丘独报仇,也一定会杀你。” 少伽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武功高强,那把唐刀也自然不是吃素的。只是他清楚裴度这样聪明的人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将他留下来。 于是少伽好歹聪明了一回:“莫非是这后面还有什么阴谋?” 裴度欣慰道:“不错。”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密信,徐徐展开来上面标注着密信来时的日期时辰,离现在竟然也不过是半个多时辰。 少伽没有接过来,只是道:“上面写了什么?” 裴度告诉他:“你与李寻欢闹了矛盾,这件事情自然是不知你们两个知道的。有心之人难免利用这个拉拢你、陷害你。” 如果只是拉拢的话,少伽也全然不会放在心上。谁对他好,谁要害他,少伽凭借着过人的直觉,往往能够精准地识别出来。 怕的就是一些让人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 裴度道:“你并不知道,林仙儿和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也有关系。上官金虹是一个很有野心且十分狡诈的人,我的情报网虽然能够调查到他的大致动向,却没办法潜伏到更深一层。所以现在,我仅仅是知道,上官金虹意图利用你和李寻欢现在的‘不合’来拉拢你为他卖命。” 毕竟少伽的背景一片空白,除却一身诡谲高超的武功,没有过人的智慧,背后也空无一人。这样的人,是很容易被掌控的。 可是如果不能够拉拢、掌控呢? 系统忽然间疑惑道:【不对啊,就算不能拉拢,以上官金虹的心计,也不可能浪费精力去对少伽赶尽杀绝啊。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易辰安道:【你忘了,林仙儿之所以能够搭上上官金虹这一条线,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很早以前就伪造了一封密信,放出李园在九月十五会有秘宝现世。】 只是现如今那些齐聚保定的江湖人,都以捉拿梅花大盗为幌子,实际上不少人也惦记着那个所谓的秘宝。 系统道:【原来如此。不过,那秘宝的确也是真的。林诗音手上的《怜花宝鉴》的确能引得江湖人为此争斗不休。】 武林中人,欺骗与贪婪不仅仅只出现在个别人身上。每个人都有贪婪的一面,都会去欺骗。因此当那些贪婪的人以“捉拿梅花大盗”为幌子聚集到保定的时候,很多人都被骗了。 少伽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裴度道:“我的建议是,你暂时不要回到李寻欢身边。你如果真想要帮助他,便要先保全自己,在暗地里助他一臂之力。” 少伽并没有马上回复裴度。他缓缓低下头,并不是在思考裴度这个办法的可行性,而是在斟酌是否要采纳裴度的这个建议。 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不过一会儿,少伽便重新抬起头来:“我听你的。” 裴度便重新将目光放在了手里的书上面。 再说楚留香准备前往李园寻找李寻欢,半路上却听到街道中央聚集了一大群人。 那些人正叫嚷着挤在一起,叫人丝毫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出于好奇,楚留香便朝那边走了进去。虽然这人群着实拥挤,但是一点也难不倒楚留香。 待他进入内圈,才知道是卖羊肉的小商贩和卖糖炒栗子的老妪起了冲突,双方从刚开始骂得不可开交到现在快要动起手来了。 楚留香忙走进去,先拉住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商贩的拳头,制止道:“这位仁兄,你又何必跟她一位老人计较呢?大家都不容易,不如就此算了。” 旁人也连忙帮腔道:“是啊是啊,算了算了,让让她。” 那小商贩倒也不是真的想要打人,被楚留香拉住之后眼见着是这么一位衣着华贵的青年人,还以为是哪个达官贵人,为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才骂骂咧咧地准备收回手。 岂料那卖糖炒栗子的老妪却并不就此罢休,她飞快抄起挂在一边的拐杖,举起来朝着商贩的头连敲几下,力道看起来不大,但楚留香一眼就看出来角度刁钻,直把那小商贩打得抱头鼠窜。 “诶诶,老太太,你也到此为止,算了吧。” 楚留香拦住那个又拦住这个,面带极温柔的笑意,轻飘飘的一手就握住了老太太的拐杖。 老太太颤巍巍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就算了。” 这老妪变脸有些快,观众以为她起码还要尝试着再打几下,却没料到老妪放下拐杖之后并没有多停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推着自己的小车消失得飞快。 人群渐渐散去,楚留香扶起那小商贩。小商贩捂着额头欸哟欸哟,一边叫苦一边对楚留香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怎么会被打,你真得赔我银子。” 楚留香脸上的笑带上了些许无奈,他叹道:“司空摘星,你以为我认不出你吗?” 那“小商贩”的苦脸立刻一变,转而拉着楚留香走到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笑嘻嘻道:“你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我了?” 楚留香道得意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一个人易容之后什么都会变,唯独那双眼睛和眼间距不会发生变化。”他这般说着,脑海之中忽地闪过一张模糊的脸来。那张脸他并非不记得,相反的是,曾经日思夜想而今也无法忘却。只是奇怪的是,这张脸却渐渐地和另外一张极其熟悉的脸缓缓地重叠在一起。 奇怪,而又荒诞。 楚留香的语速不觉慢了下来,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地发起慌来。 司空摘星摘下人皮面具,笑道:“不愧是楚香帅。” 楚留香立即回过神来,笑道:“你也先别怪我,你可知道那个老妪是谁?” 楚留香好意提醒,司空摘星又岂有不听的理? 楚留香认真道:“你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竟然连她穿的什么鞋子也没注意过吗?” 司空摘星听到“鞋子”,立刻就紧张起来。他思索一番,随即道:“莫非是‘熊姥姥’?” 看见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司空摘星连忙捂心。他实在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老妪别无两样的人,竟然是凶名远扬的熊姥姥。而且,他之前之所以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可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司空摘星忙不迭问道:“熊姥姥怎么在这里?” 熊姥姥行踪不定,但是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出现在保定一带。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司空摘星作为江湖大盗,来到保定自然不是专门为了见“梅花大盗”的。他也正是为了李园的那个秘宝。 ----------------------- 作者有话说:这章要素有点多,我就不放小剧场了[菜狗] 第130章 百密一疏 司空摘星嘿嘿一笑, 却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心虚。 他把自己头上戴着的那顶小帽子扶正了,而后对着楚留香笑道:“我也就是过来看个乐子,若是能够一睹那秘宝真面目, 就更值了。” 楚留香笑道:“我岂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是我很奇怪, 原先我以为你又和陆小凤打了赌, 所以才来这个危险的地方。可是现在看来, 陆小凤似乎并不关注这件事情?” 第143章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 司空摘星立刻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怒骂道:“谁说他不关注这件事情?只是现如今他陆小凤忙着呢,忙着帮助那什么大金鹏王朝找回财宝, 又和那丹凤公主眉来眼去,此刻恐怕又是难消美人恩抽不出身, 却拜托我来保定的时候也不时给他捎点口信回去。” 司空摘星千里迢迢赶来保定,定然是风餐露宿, 一想到自己累死累活方才还被公孙大娘好打一顿, 而陆小凤却是“美人”在怀好不潇洒, 心里就十分来气。 司空摘星道:“等我回去, 一定要好好讹上陆小凤一笔。” 待司空摘星告辞离开之后, 楚留香便前往了兴云山庄。因为顾及着其中的阴谋诡计, 他不愿意打草惊蛇,一如之前那般不请自来后悄然进入。 只是这一次,他还没有找到李寻欢, 就被另一个人察觉。 楚留香方从树梢之间落地,分明悄无声息, 却听见院子内一道淡淡的女声:“谁?” 既然已经被发现,楚留香便径直走进了院子。只是院落空旷,并无一人。楚留香立刻察觉到那女子的位置, 一道珠帘遥遥相隔,楚留香一眼便认出了房间内女主人的身份。 “林夫人。” 楚留香本不愿冲撞,只是林诗音如此敏锐,而且毫不惧怕。她将珠帘拨起来,目光里带着几分长年累月留下的孤寂苦涩,却仍旧显得清贵:“客人不请自来,既已见过女主人,何不留下来喝杯茶?” 楚留香略一低头,不卑不亢道:“在下冒昧不请自来,本意是要拜访故友,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夫人不要生气。不过既然夫人发话了,在下便却之不恭。” 他初时并不直视林诗音,但当进入房间之后,林诗音竟直接点名了他的身份:“听闻香帅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竟也这般忸怩么?” 楚留香知道林诗音是用这句话打破僵局,倒叫当下气氛不至于这样尴尬。 他索性摸了摸鼻子,直视林诗音的双眸。 林诗音的脸色苍白,身子也显得太单薄。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过于冷漠了些,气质却仍旧那样清丽、高贵。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最大的痕迹是眉眼之间总是萦绕着的愁闷冷淡,容颜却并未改变太多。 “夫人慧眼,可是为何这样笃定我的身份?” 林诗音道:“我虽并不会武功,却能够听见风声,嗅得到气味。这样快的轻功,这样浓郁的郁金香,这样的品貌,除了楚香帅,我一时间难以想得到别人。” 楚留香叹道:“夫人过誉了。世人只知楚某轻功尚可、爱凑些热闹,却不知比起夫人这份于无声处辨踪迹的敏锐,实在算不得什么。” 林诗音并没有因为他的赞叹而自傲,甚至连一分笑意也没有。她的目光仍显得过于清冷,只是轻声道:“香帅请喝茶。” 眼前桌上的白瓷盖碗里,茶汤正冒着袅袅细烟,极像春日清晨缠在山腰的薄雾。 楚留香揭开盖子,一股清苦里裹着甘甜的香气便漫了开来,淡淡的兰草气渗出着火气的温醇,不浓不烈,熨帖了满室的冷寂。 林诗音道:“楚香帅此次前来,莫非是来找李寻欢?” 楚留香坦然道:“不错,我正是为了李兄而来。” 林诗音语气冷了半分,道:“只是不巧,他已经出去了。” 楚留香忙道:“敢问夫人,李兄去了何处?” 林诗音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去处?” 楚留香将茶放下,却并不急着离开。他看向神情一派古波不惊的林诗音,轻声道:“夫人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来找李兄?” 林诗音道:“我并非江湖中人,只是一介深宅妇人,又何必过问这些事情。” 楚留香却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林夫人,在下觉得,这件事情,您应该会感兴趣的。” 当年林诗音嫁给龙啸云的事情在江湖中闹得沸沸扬扬。有多少人说龙啸云不顾兄弟情义横刀夺爱,有多少人说李寻欢为了兄弟之情将深爱之人拱手相让。 却没有人关心主角之一林诗音的感受。 一柱香之后,楚留香深深地看了林诗音一眼。对方眼帘半垂,看不清眸中的神色。 只是脊背却已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夫人的茶好极了,楚某多谢款待。只是而今实在有事在身,失礼告辞了。” 楚留香走出小院,与此同时白鸽飞起,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楚留香离开兴云庄的消息到了裴度手中,还包括他与司空摘星的对话,也完完整整得记录了下来。 裴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内容,什么反应也没有。 系统道:【楚留香知不知道裴度的情报网也渗透到了他身边?】 楚留香一走,情报就送到了裴度手上。仿佛不管楚留香做什么,裴度都会知道。 易辰安道:【他知道,只是不必在意罢了,毕竟他和裴度现如今已经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裴度也说了彼此之间不分你我,楚留香可以随便调取情报,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系统被喂了一嘴狗粮,呆了半晌,咬牙切齿道:【倒是我多虑了。】 易辰安道:【只是我竟没想到,他会选择把真相告诉林诗音。】 系统道:【林诗音只是被旁人的恩怨裹挟的人。楚留香既看出李寻欢对林诗音的亏欠,又瞧得出林诗音眼底那点未曾熄灭的在意。况且最后真相大白,林诗音只会比现在更加痛苦,楚留香又怎会让她继续困在糊涂账里。】 易辰安道:【这几个副本里,我最是难解的就是李寻欢对林诗音的态度。既然爱,为什么还要将林诗音推给旁人,既然是自己报答兄弟情义,为何又用旁人的一生偿还?】 系统叹道:【李寻欢就是把‘自我牺牲’刻进了骨子里。他念着龙啸云的‘救命之恩’,便想把最好的都让出去——可他忘了,感情不是物件,哪能说让就让?】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以为自己是成全,是担当,却没算过林诗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安稳’,而是他这个人。结果呢?他把自己熬成了孤魂,把林诗音锁进了牢笼,连龙啸云也落得个满心算计的下场。说到底,还是太看重‘情义’这两个字,却用错了方式,最后把三个人都拖进了泥沼里。】 易辰安道:【‘感情不是物件’,你倒比人看得通透。】 系统道:【大人,您忘了么?当初您创造我的时候,为我选择了人的思维方式。】 易辰安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沉默了良久。 他选择切换马甲,毫无征兆地,眼前就换了景物。恰好此时,本体正坐在桌前沉思,辨不出喜乐。 那双眼像浸在静水里的墨石,深邃黑沉,看不出心绪。只有那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迷茫,如同雾锁寒江时隐约可见的礁石。 房间外渐渐地传出脚步声,扰乱了易辰安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出现在门口的首先是一片红色衣角。 【很像。就连脚步声,都几乎一模一样了。】易辰安忽然道。 他熟悉苏梦枕的脚步声,熟悉苏梦枕身上的苦涩,苏梦枕的喜好习惯,都尤其记在心上。白愁飞或许并不能摸透他的心思,可是在对苏梦枕的事情上,白愁飞却对他了解至极。 易辰安见他走了进来,看着那张本属于苏梦枕的脸,心绪却无一丝起伏。 这里是易安园,易辰安回来的时候如往常一般并没有传信。但是白愁飞早已经给他传递了讯息。 因此苏梦枕绝不会知道自己的“位置”现在正被别人替代。 易辰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却对这种无端的烦闷尤为疑惑。他只将沏好的茶倒进了二人的杯子里,随即道:“兄长,用茶。” 白愁飞没有错过易辰安方才那稍纵即逝的眼神变化。他不着痕迹地打量易辰安,仍旧面带笑意,甚至将原本藏着袖中的匣子拿出推了上去:“这是我从蝙蝠岛拍卖来的飞刀,想来你会喜欢,不如打开看看。” 现在的蝙蝠岛已经是裴度的势力,江湖人只知道蝙蝠岛现在易主,却不知道这背后人是谁。初时有人前往打探,也有人上前挑衅,却被狠狠震慑。 蝙蝠岛上原来的财宝都已经归一人所有,江湖人仍然可以前来拍卖,但拍卖的东西远远又不止这些。当然,只有去过的人才会知道。 易辰安道:“谢谢。” 他将匣子打开,里面的暗色绒布上,十柄飞刀错落排列,没有半分拥挤之感。 只因每一柄都如孪生般精绝。精小狭长的刀身泛着青幽的寒光,刃口薄如蝉翼,在光下淬着冷冽。 第144章 白愁飞听他连兄长都不喊了,收到礼物也没有预想中的那般高兴,心中忽地产生警觉。 “辰安今日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 易辰安只皱眉,直接道:“不知为何,这段时间看见兄长,并不如往常那边叫我高兴 ” ----------------------- 作者有话说:辰安在这里忽然明白,他喜欢苏梦枕跟苏梦枕的外表没有一点关系。他的喜欢一直以来算是抽象的,此时起慢慢地具化 第131章 真情实意 白愁飞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 但好在他心思深沉,下一刻便已经恢复正常。 易辰安将礼物收下,随后将已经温好的茶水饮下。 白愁飞听他说出这样的话, 表情却如常, 实在有些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思索一番, 这才谨慎开口道:“辰安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易辰安垂眸不语, 白愁飞便继续问道:“莫非是近来你我许久未曾见面, 竟然生了生疏吗?” 易辰安摇头,道:“我也不明白。” 他抬头看向白愁飞,眼前的“苏梦枕”并没有一分不妥之处。若非易辰安早就知道眼前人并非苏梦枕, 白愁飞的表现的确是毫无挑剔之处。 白愁飞唇角微勾,分明是笑着, 却不觉阴冷。眼睫下的眸子漏出点暗沉沉的光,乍一看上去仿佛静得发沉, 仔细看才觉出那沉里裹着股劲。 他的指尖在身侧已悄悄蜷起, 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半分。 易辰安对苏梦枕的那种全然的信赖以至于喜爱, 就算是白愁飞顶了苏梦枕的壳子, 也没办法在毫无破绽的情况下, 让易辰安对他产生半分相似的情感。 纵使白愁飞做这些并非为了儿女私情, 却也实在觉得不甘和妒忌。 白愁飞强压下心里的负面情绪,看向易辰安的眼中带着几分忧虑:“又或者是…你的病变严重了?” 易辰安对情绪的感知带着缺陷,这并不是无人不知的秘密。苏梦枕极少主动提起这件事情, 偶尔只是表现出些许担忧。 此前易辰安与苏梦枕因为婚约一事起了争执,苏梦枕的担忧便是有一部分从这里而来。 白愁飞凝视着易辰安, 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你从前虽对情绪感知迟钝,却也不至于对我如此疏离。如今这般生分,许是我这些时日疏忽了你, 没能好好照料,才让你的病越发重了。” 他模仿着苏梦枕平日说话的语调节奏,连眉峰微蹙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易辰安闻言,果然眼帘沉沉垂下,指尖也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才低声道:“或许……是这样吧。” 声音里带着几分被说动的茫然,仿佛真的信了这番说辞。 白愁飞心中微松,面上却依旧挂着关切:“莫急,此事强求不得,往后我多陪着你便是。” 他又絮絮说了些关照的话,见易辰安始终低眉顺眼,心下满意许多。而后他担心苏梦枕知道易辰安回来的消息亲自来询,便起身告辞了。 待白愁飞的身影彻底消失,易辰安再也未犹豫,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粒深褐色的药丸吞下。 药味苦涩,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竟带了几分灼人的烫。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头痛猛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他扶住桌沿,指尖泛白,直到那阵剧痛渐渐平息,才缓缓抬起头。 门口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慢站定。苏梦枕立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眼角的冷峭也似被温水浸过,一点点化开了冰封般的锐利,眸底深处那抹常年沉敛的寒色,也消失不见。 易辰安望着他,喉间动了动。方才解药生效时那阵天旋地转的痛楚犹在,却让他无比清醒——这一次,是真正的苏梦枕。 是能让他生出熟悉感觉的苏梦枕。 易辰安撑起身,双腿还因方才的头痛发软,脚步踉跄着扑过去,像抓住浮木般紧紧环住苏梦枕的腰。 他把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鼻尖蹭到微凉的衣襟。方才强压下的痛意与紧绷的神经在此刻骤然松懈,他长时间地嗅着苏梦枕身上熟悉的气味,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攥着对方衣料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苏梦枕紧紧搂着他,心中又喜又疑惑。直到易辰安微带着凉意的鼻尖触碰到他的肌肤,吐息时带来的热气挠得他心中发痒,这才不得不偏了偏头,轻声问道:“辰安,怎么了?” 苏梦枕偏头后缓缓在易辰安耳后一点一点地吻着,用这种方式安抚着他。后者却仍然不答,只是手臂一点点箍紧时,身子似有若无地往下坠着。 良久,易辰安轻哼一声,被亲得腿软的时候,苏梦枕竟忽地将他抱起来,一手托臀,一手揽背,将他稳稳抱着。易辰安因那亲昵的吻本就腿软,此刻被这般抱起,双手下意识环紧苏梦枕的脖子。 苏梦枕抱着他进了内室,而后坐在床榻上。 “辰安,怎么了?”他又继续闻着,呼吸却已经滚烫起来。 易辰安充耳不闻,坐在他身上,腿却忽地勾着。 苏梦枕不明白他怎么了,却也不再追问,只由着易辰安这样贴着他坐着。易辰安贴着他,微微仰头,前所未有地亲了亲苏梦枕的面颊,轻声呢喃道:“苏梦枕,我喜欢你。” 苏梦枕抚摸他后背的手微微顿住,随即缓缓收紧。心脏剧烈跳动,苏梦枕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喑哑,仅仅是一个吻,却在一瞬间点燃了所有的情愫。 随后,易辰安又轻轻叹道:“苏梦枕,我爱你。” 他终于支起身子,黑沉沉的眸子里闪着微不可见的碎光,里面苏梦枕的影子连带着鲜活而明亮。 苏梦枕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辰安,你说什么?” 易辰安缓缓垂下眼帘,仿佛因为他这一句询问而失去了再次开口的勇气,亦或是又因为其他原因不愿意开口了。 苏梦枕连忙道:“兄长…并非是责怪你。辰安,你能否再说一遍?” 易辰安眨了眨眼睛,那乌黑的睫毛在苏梦枕身前的阴影下抖了又抖,最后只抬手去解苏梦枕的腰带。 他仿佛只是试探,又或者是在表明自己的心意。苏梦枕也不再继续询问,却伸手制止。 易辰安轻声道:“兄长总是问我,自己却什么也不说,反而总叫我来猜。” 他一时顿住,待苏梦枕的手臂有些僵住了,才继续道:“我总是猜不准。如果兄长心意与我一样,便不要阻止我。” 苏梦枕的手横亘在二人之间,在易辰安话音落下之后,以极慢的速度收了回去。 易辰安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已忍不住轻轻勾起,极其微笑的弧度,却又带着点少见的狡黠。 苏梦枕像是屏住了呼吸一般,直到易辰安将他的外衣脱下,俯下身子,抬起苏梦枕的手臂,隔着一层衣料张口狠狠咬下。 易辰安咬得极用力,布料下的肌肉被齿尖硌出清晰的弧度,那点钝痛顺着手臂蔓延开,却奇异地没让苏梦枕觉得难受。他垂眸看着易辰安低垂的发顶,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绷得很紧。 苏梦枕抬起的手轻轻抚过他汗湿的发,指腹碾过那微颤的发尾。他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过的啮臂为誓,原以为不过是戏文里的虚笔,此刻齿尖抵着皮肉的力道透过衣料传来,才知这痛里裹着的竟是这样滚烫的心意。 苏梦枕道:“辰安,我知道了。” 易辰安抬头看向他,也将自己的小臂凑到苏梦枕面前。苏梦枕的眸子映着他仿佛面无表情的脸,轻笑着直起身子,压着他缓缓倒在床榻上:“辰安…我知道。” “但我,舍不得……” 苏梦枕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曲着,却下意识地摩挲手下的肌肤。 易辰安眨了眨眼睛,原本伸直的腿缓缓曲起,而后勾在苏梦枕腰上,引着他的身子缓缓贴下。 “兄长还在忍什么?” “我都舍得,兄长有什么不舍得?” 他的话有时候叫旁人费解,苏梦枕却总能明白易辰安要表达的意思,这次也不例外。 易辰安顺从地将两手摊在耳侧,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着。方才白愁飞的表现的确没有什么纰漏,可细细想来总是觉得奇怪。 兄长从不介意他的病,自小到大,也从不在他面前这般直白地提出来。白愁飞永远也没办法骗过他,纵使是用了一模一样的脸,学了一模一样的习惯,也没办法。 ----------------------- 作者有话说:此情此景,内容提要 也不知道发不发得出来,也没写什么吧 第132章 理直气壮 易辰安的睫毛颤了颤, 被那带着薄茧的指尖抚过眉骨时,才从方才的恍惚中彻底回神。 第145章 苏梦枕的吻已经落在眉心,明明轻得像落雪, 却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鼻梁往下, 掠过鼻尖时, 易辰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外衫的系带被指尖灵巧地解开, 布料滑落肩头的瞬间, 却被颈侧接踵而至的吻覆盖。苏梦枕的吻分明带着珍视,落在下颌线时轻缓如羽毛,可触到喉结时又添了几分克制的急切, 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易辰安抬手,指尖插入苏梦枕的发间, 指腹碾过那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那里的肌肤微凉,却因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震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落在锁骨处的吻逐渐加深, 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又痛又麻, 叫他有些承受不住。 “兄长……”他低唤一声,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喑哑, 尾音被吻堵在唇齿间, 化作一声细碎的轻吟。 苏梦枕抬眸时,眼底的沉色已如被引燃的星火,亮得惊人。 由深而浅色的一件件紫色衣服滑落在地, 易辰安咬着唇细细地喘着气,却忽地偏过头, 避开苏梦枕凑过来的吻,垂眼时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汗。 苏梦枕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吻上他汗湿的鬓角, 却把下意识往后躲的易辰安往身前抱了抱,手也越发压紧了。 易辰安的腿越发不安地往他腰上勾了勾,力道收紧。纵使如此,却仍然觉得方才解蛊时的痛苦,此刻都被这阵滚烫的亲昵冲刷得一干二净。 苏梦枕盛满星火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易辰安的模样,玉肌缀吻痕,红梅点点,触目滚烫,而这一切再无半分遮掩。 那张素来缺少了表情的面容上此时却也神情难辨。眉尖微蹙似痛非痛,又像浸在欢愉里发了怔,眼尾一时也漾起了涌动的红潮。 一双漆黑的眼瞳盛着水光,粼粼碎光里映着苏梦枕的影子,每一丝颤动都缠在那汪水里。 什么都混入不甚明晰的记忆里,前所未有的潮头淹没了易辰安脆弱的、平寂的感官。 他更像是下意识地紧紧搂着最亲近的人,渐渐地失了力气只软软地搭着,手心都沁了汗。直到吃了痛,才发了狠地在苏梦枕背上抓出深浅不一的红痕,腿勾得更紧,像在溺水时抓住唯一的浮木。 帐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窗外的日光隔在外面,只漏进几缕细碎的光影。 易辰安醒来时,室内依旧亮得一时间有些晃眼,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却见日头悬在中天,分明已是正午。 他脑海里一片混沌,身上酸麻胀痛,躺在床上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更是干得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偏头时,却见苏梦枕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眉眼间凝着几分忧心。见他望过来,那担忧才稍缓,一时间不知是欢喜还是愧疚疼惜,只低声唤道:“辰安。” 易辰安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现在是…正午?” 苏梦枕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声音放得轻柔:“你已睡了八个多时辰,昨日下午折腾到夜里,许是累狠了。” 易辰安怔怔望着他,眸底还蒙着层未散的混沌。昨夜那些滚烫的触感、破碎的喘息,此刻混着身上的酸痛一同涌来,让他耳根猛地泛起红潮,下意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避开苏梦枕的目光。 苏梦枕见状,起身倒了杯温水,又兑了些蜜,用小勺舀着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喉咙会舒服些。” 温水混着蜜甜滑入喉咙,那灼烧般的干痛才稍减。 易辰安忽想起昨日从皇宫出来本是只告了半日假,而今却已经到了第二日正午。他蹙眉犹豫一会,苏梦枕却已经知道他的心思,道:“我知道你会不舒服,今早让人去皇宫请陛下开恩准了你三日假。陛下仁厚,不会放在心上的……” 话未说完,却见易辰安眼睫颤了颤,避开了他的目光。苏梦枕以为他心中羞赧,不再多言,只将杯盏搁在床头,又掖了掖被角:“再歇会儿?我叫人炖了清粥,等你醒透了再吃。” 易辰安没应声,只望着帐顶那悬着的流苏。昨夜那股席卷一切的潮意犹在心头,哪怕只是苏梦枕指尖的温度,都能在他皮肤上烙下清晰的印记。 他忽然偏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人。阳光透过窗棂,映得苏梦枕眼底那抹情意愈发真切。 “兄长……”易辰安轻声唤道。 “嗯?”苏梦枕应着,倾身靠近了些。 “不要离开。”他声音极轻,目光看着苏梦枕,却又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深意。 苏梦枕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易辰安已经没有睡意,侧躺过来,另一只手也揪着苏梦枕的衣袖,“兄长对我这般…日后不可怪我僭越。” “不会,昨日一切,都是兄长心中所愿。” 易辰安得了答案,更认真道:“兄长如果以后抛弃我,我一定会恨你。” 苏梦枕握着他的手一紧,指尖的薄茧蹭过他微凉的掌心,先轻声安抚:“一定不会,我怎会抛弃你?” 系统昨日全程缩在意识海里装死,连数据流都不敢泛起半分波澜。它眼睁睁看着易辰安的心情值飞快飙升,吓得把自己的警报模块关了个彻底——毕竟前几次只是多嘴劝了句“注意影响”,就被易辰安关了三小时小黑屋,这次要是敢在这种时候吱声,怕是得直接被格式化。 可它千算万算,没算到连旁观的资格都保不住。就在苏梦枕腰带即将滑落的瞬间,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感知,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寂静。 它在小黑屋里气得原地转圈,数据流搅得一团乱,它数着时间,从愤愤不平到委屈巴巴,最后只剩蔫蔫的失望——枉它还准备了一肚子“和谐观剧指南”,结果连个开头都没看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它快要休眠时,禁锢忽然解除,意识瞬间回笼。系统还没来得及缓冲,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嘶”了一声,数据流差点当场宕机。 【大人您给楼主调成啥了?啧啧啧——】系统把一切抛之脑后,直接开始在线吃瓜。 易辰安不理他,系统便继续回味道,一边说着,一边调出昨日记录的易辰安的生理数据面板:【啧啧,大人这反应强度,楼主这力气和手段,换个人估计早就……】 话说到一半,它猛地打住,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可不敢再触霉头,万一又被关进去,错过后续可就亏大了。 易辰安确实如它所料,准备禁言、小黑屋一条龙服务。不过此时苏梦枕却忽道:“往后,你不必时刻唤我‘兄长’。” 易辰安歪了歪头,奇怪道:“不喊‘兄长’,要喊什么?” 若是没有昨日发生的事情,平时倒也还好,听到时总不免觉得酸涩。可而今,苏梦枕每每听见易辰安唤他,心中便总生着一种异样的感觉。 昨夜到了最后,辰安虽没了力气,渐渐地哑了嗓子,却总不断地唤他“兄长”。 苏梦枕垂眼看向易辰安的手,摸着手背上的隐约可见的被压出来的淤青,道:“我们本就并非血缘兄弟,而今…我们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情,辰安为何不直接唤我的名字?” 系统翘着二郎腿抱着电子瓜啃得津津有味,嘻笑道:【楼主遭不住了。】 易辰安直接掀了它的桌子把它关进小黑屋。 同时,他面不改色道:“这么说来,兄长此前并不待我很亲近?一直顾念着我们不是血亲兄弟?” 苏梦枕竟一时有些哑口无言,偏生易辰安极其认真地看着他,全无玩笑之色。他斟酌片刻,最终只道:“算了,只要你喜欢便好。” 易辰安便全然将他前面所说的当作空话,继续道:“兄长,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他的反应如世上最平凡的坠入爱河的人的反应一般,然后同样的问出这样的问题。 正因如此,苏梦枕反而越发放心与欢喜。他认真道:“倘若是兄弟间的喜欢,从来都有。可若是爱侣般的喜欢,我却也没办法说出。只是以前自欺欺人,不敢承认。” 易辰安只眉眼带笑,仿佛一日之间脱胎换骨,较往日鲜活灵动许多。 定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过。 敏锐如苏梦枕,自昨日生出的怀疑越发笃定。苏梦枕状似不经意般问道:“辰安,昨日为什么忽然……” 易辰安早知苏梦枕会有此一问,他语气自然,只轻轻揭过:“不是忽然。我一直都很爱兄长,只是忽然间明白过来。反正不管兄长怎样看待,我都没办法放下对兄长的感情。” 苏梦枕还没继续说话,他便已语气急切,态度也越发强硬起来,冷声道:“兄长既然已经没有婚约,我又凭什么不可以?难道兄长昨天说的话又不作数了吗?” 第146章 易辰安理直气壮,更像是忽然开了窍一般。苏梦枕只好安抚着摸了摸他的头,迟疑半晌,只叹道:“可以,只要是辰安,都可以。之前都是兄长的错,你没有错。” 说罢,他再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坐在床边与易辰安说些其他的话。 ----------------------- 作者有话说:暑假里的事情也很多,其实我原先也没料到哈[化了]要考计算机二级,还要准备六级看看是刷分还是怎么的,还有学校里的一些比赛 不过其实每条线进展都比较可观了,我看看八月底绝对可以完结[狗头]保证 第133章 帝王心术 易辰安在自己房间里躺了几乎一整天, 虽然身体上还是有些不适,但已经能够忽视了。 换作以前,他时常外出执行任务, 有时候也会受伤, 但从来不会过多在乎, 甚至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奔波。 可如今不同, 他偏要在苏梦枕面前“娇气”些。 自他缠着苏梦枕突破了那一层名存实亡的“兄弟亲情”, 后者的态度便截然不同了。 倒也并非苏梦枕之前对他无情,只是如今,苏梦枕不需要揣着忍着, 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夜里睡觉时,易辰安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主动拉着苏梦枕与他同床共枕。 苏梦枕会下意识地避讳, 但立刻又想起来他们现在已经并非以前那般相处模式,亦或是遵从内心, 便反倒抱得他翻不了身。 第三日午后, 苏梦枕要离开处理楼里的事情。 易辰安收拾了一番, 将药包带好, 便出了金风细雨楼, 一路向小楼而去。 他每隔几日就要给无情治疗一次, 距离第一次诊疗,已经有了差不多三个月。 畅通无阻地通过小楼里的守卫,金剑见他远远地走进来, 便如往常一般去准备茶水和糕点。 推开门时,无情正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便很自然地看向门口。 “易小楼主?” “大捕头。”易辰安依旧如此前一样淡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到桌前, 将药包里面的东西一个一个拿出来。 距离第一次诊疗,已经过了三个月。若说效果,现下也应该有了,只是如果想要无情能够站起来,恐怕还需要不少时间。 易辰安走到无情身边,按照惯例先为他进行针灸。只是在那之前,他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无情的面色。 看起来不再像那样苍白孱弱,这几次来时也并未怎么听见无情咳嗽。 易辰安问道:“大捕头最近可还感受到胸闷或想咳嗽?” 无情诚实道:“似乎都已经好转不少。” 易辰安双目平静,看着他久久不说话。无情原是任他这般看着,后面却忍不住将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腿上的青筋上。 “约莫再用一个疗程,大捕头的哮喘便可良好控制下来,不再对正常生活产生影响。” 无情点点头,微笑道:“多谢。” 易辰安只应了一声,便开始取针。他一贯专注,施针的时候又快又准。无情感受到腿上似有若无的麻意,腿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易辰安唇角微翘,道:“倘若大捕头感到麻意,那就意味着之前的治疗效果很好。” 无情道:“我的腿现在,的确慢慢有了些感觉。 易辰安将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刺入无情腿侧的穴位,指尖捻转,见针尾微微颤动,才收回手。 他转身将椅子往桌边拉了拉,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落座后,易辰安伸手捏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茶是金剑刚沏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水汽氤氲着淡淡茶香。 此时喝来刚刚好。 易辰安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底舒展的茶叶上,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淡。 无情坐在轮椅上,侧头看他。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易辰安的发梢眉骨,给他素来冷淡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往日里总显得缺少神采的黑眸,而今看来竟也多了几分神采。 无情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见易辰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忽然先开了口。 “米有桥现在正在拉拢我,”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目光却从茶杯移开,落在无情脸上,“我已经假意和他合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无情抬眸看向易辰安,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惊讶。 “他许了你什么?”无情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慢了些。 “大捕头觉得,他能许给我什么?”易辰安反问道。 “苏梦枕。” 无情甚至没有过多犹豫,便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除了苏梦枕,没有人能想出来,你还把什么放在心上。” 易辰安轻轻一顿,随即抬眸看向无情,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句话。 “大捕头看得通透。”易辰安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其实说起来,最先递来橄榄枝的并非米有桥,而是方应看。” 这段时间几乎每一个马甲都进展飞速。易辰安有时候记忆有些混乱,而且本体的任务线又太长且复杂,他索性少说多做。 现下,他却多说了几句,解释道:“方应看是有桥集团的幕后人。” “在此前,他一直假扮黑衣人,一直搅动着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的关系。我和他交了几次手,想来他对我是有一些了解……” 说到这里,易辰安看向无情,道:“方应看没有许我什么,是我自己答应了。” 无情有些意外,然后易辰安便继续道:“那时我与兄长闹了矛盾,便借着这个答应方应看。他们以为我与兄长赌气,或者是要报复兄长。” 无情的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不着痕迹地伸平,目光落在易辰安平静的侧脸上,缓缓道:“但是你这样,方应看等人只会更加信服。” 他语气平淡,却精准点破了其中关键。越是不带功利的“赌气”,越符合易辰安素来疏离却重情的人设,反倒比刻意编造的理由更让人生信。 对什么都不上心,却极爱重苏梦枕。 易辰安十分赞同。人设这东西,一旦立住了,便是最好的伪装。 无情又轻声补了一句:“可他们越是信,就越会急于找到你的软肋,或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无情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不然,又怎么能真正控制你?” 易辰安道:“他们现在,正是在走这一步。金风细雨楼已经有了内鬼,白愁飞给我下了蛊,幸而我精通这些,已经解了。” 他两句话道出的信息量实在是有些大。无情其实并不怎么熟悉白愁飞这个人,但是曾经也是听说过的。 最印象深刻的是仿佛与生俱来的“野心”而字。白愁飞倘若没有野心的话,便不会叫做白愁飞。 易辰安一点都不担心,表情甚至于有些轻松,“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并没有告诉兄长这些。” 潜台词也便是,这些现在不需要让苏梦枕知道。易辰安告诉无情,只是让神侯府的人早做筹谋,知道有桥集团现在的动向。 还有皇帝。 易辰安补充道:“陛下对我很宽容。我觉得,他并不是不知道米有桥、傅宗书等人的小动作。我劝陛下不拘一格,亦不拘出身,招揽有开疆拓土之能的人才。陛下说他正在考虑。” “什么?” 无情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收,指节微微泛白。自易辰安认识无情以来,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几分真切的震惊。 “陛下竟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易小楼主可知,历代祖制,武林与朝堂素来泾渭分明。陛下纵然宽容,却最忌‘以武干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语气沉了些:“招揽开疆拓土的人才?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怕是早已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陛下肯听你一言,甚至‘思索’,这本身就已是破了先例。” 易辰安语气依旧平淡:“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傅宗书那些人只会党同伐异,真正能领兵打仗的人,反而被排挤得处处受限。而且江湖人也是宋人,若真到了边疆告急之时,有哪有这么多考量。” 无情情不自禁蹙了蹙眉,道:“这件事情,我会告诉世叔的。” 第147章 他抬眼看向易辰安,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似是在心中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叹道:“伴驾御前,从来不是易事。陛下心思深沉,纵然此刻对你宽容,可帝王心术最是难测。” “一言一行都需万般小心谨慎,莫要授人以柄才好。” 无情见他似乎有些无动于衷,不知道是否听进去,语气竟添了几分无奈,解释道:“你身系金风细雨楼,又与有桥集团暗中周旋,脚下每一步都踩着刀尖。陛下的‘破例’,也许藏着更深的权衡。还是……多加留意吧。” 易辰安总算轻轻应了一声,尾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缓,同时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其实方才说这些时,他便料到会让无情心绪微动。 毕竟神侯府一向盯着朝堂暗流,米有桥、傅宗书之流的动作,他们自然知晓,只是碍于陛下态度不明,许多事便束手束脚。 无情知道世叔以及朝中许多大臣原先担心陛下被这些人蒙蔽,只当江湖与朝堂的纷争不过是小打小闹,那局势只会愈发棘手。 可如今看来,眼下的局面,倒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要好太多。至少不必再分心去揣摩一份被蒙蔽的圣意。 无情眼底那点因思绪流转而泛起的涟漪已然平复,淡淡道:“陛下心里有数好过被人牵着走。” 第134章 乍暖还寒 半个月后, 一道惊雷般的旨意自朝廷下达。 南王勾结外邦、私贩军械、意图造反的铁证公之于众,密密麻麻的供词与缴获的密信根本不给平南王有任何狡辩的机会。 不等市井间的议论发酵,平乱的军队已迅速出击。这场行动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仿佛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骤然出鞘便直指要害。 南王父子不过是草包。此番朝廷用兵, 派出神侯府铁手、冷血以及早已在地方布局好的追命随军攻打, 不消半个月就将南王父子极其余党捉拿回京。 易辰安将马甲切换到许久没有关注的盛元微身上。此时的陆小凤因为从南王的事件脱身, 并且弄清楚了大金鹏王朝的前因后果,正无比欢快地靠在椅子上小酌。 盛元微坐在他身侧擦剑,指尖缠着软布, 细细擦拭着剑身。剑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清寂,动作不急不缓, 布帛划过剑刃时发出细碎的声音。 可目光却越过陆小凤晃动的酒盏,遥遥落在墙外, 并没有半分聚焦。 陆小凤呷了口酒, 瞥见他这样, 忍不住用亲昵地凑过去:“微微, 这剑都快擦得能照见人影了, 再擦下去, 怕是要被你磨成绣花针。” 盛元微这才回过神,将软布往剑鞘上一搭,冲着陆小凤微微一笑, 便再无动作。 陆小凤挑眉道:“微微莫非是在想南王那档子事?” 他这样猜测的确是有理由。毕竟那封被烧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密信是他获取的,叶孤城又与盛元微有故交, 此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又少不了叶孤城的介入。 野心二字,从来藏不住。不过好在叶孤城抽身早, 那南王倒台之后,朝廷虽疑心,却抓不到太多实证,只能不了了之。 陆小凤望向天边流云,语气里带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不知经此一事,叶孤城是会收敛野心,专心钻研剑道,还是……” 到这里,陆小凤忽然间噤了声。他看向盛元微,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微微,我知道你念及叶孤城对你的救命之恩。但是叶孤城此人狼子野心,于剑道不诚,为人更是不诚。” “你以后千万不要被他诓骗了!” 陆小凤似有所察,但是也仅仅就只到这里,再也不向深处再思考半分。 盛元微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便又低下头,似乎准备拿起剑再继续擦着。 陆小凤已经看着他擦了一早上,心里猜测是否微微觉得无聊。陆小凤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拉起盛元微的手:“微微,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溜达溜达吧。” 盛元微自然没有办法拒绝他。 走出院子,天似浣过的蓝,云絮散乱地浮于天际。偶有白鹭斜掠,翅尖点过,漾开满川金辉。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温熨,两侧粉墙黛瓦在晴光里愈显分明。 河埠头渐次喧腾,浣衣的妇人笑语清越,木槌击石的“砰砰”声,混着卖菱角的吆喝、稚子追嬉的欢闹,随穿街过巷的风漫溢开来。 陆小凤伸手拉着盛元微走在人少的地方,手里提着买来的小玩意。盛元微只要稍稍看上两眼,他便兴致勃勃地买下来。 不消片刻,便已经满手就是了。 两个男人走在大街上还要手牵着手,一人两手空空俊美非凡,另一人英俊潇洒但是一只手全是些小玩意儿。 这惹得他人频频回头。 陆小凤见盛元微耳尖慢慢发红,目光从前面挪走,渐渐地垂下来,便快一步挡在他身边,悄声问道:“微微,怎么了?”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一刻挪开过,因此盛元微的每一处神色变化,陆小凤都能察觉到。 盛元微指尖微蜷,借着转身的动作轻轻往回抽手。那力道极轻,速度却很快。 陆小凤握着他的手却像生了根,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些,指腹甚至无意识地蹭过他的掌心,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意思。 盛元微耳尖的红意又深了些,目光飞快扫过周围投来的视线,脚步一转,拉着陆小凤往街角那片被墙挡住的阴影里躲。 墙根下堆着半垛青瓦,挡住了大半目光,他才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陆小凤,随即垂下眸,用没被牵住的那只手抬起,指尖轻轻点在陆小凤的掌心。 字迹落在掌心,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清晰的力道,每个字都透着几分窘迫。 陆小凤盯着他专注的眉眼,等他写完后却偏要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轻笑:“这有什么?”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盛元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陆小凤道:“他们又不认得你我,看便看了。再说,先前我不也总这样牵着微微的手么?” 盛元微被他说得睫毛颤了颤,索性垂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陆小凤瞧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眼底那点窘迫混着温顺,让人心头发软。原本是舍不得松开这温凉的手的,指尖还恋恋不舍地在盛元微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安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缓缓松了力道。 指尖相离的瞬间,盛元微终于抬起头看他,眼底那层薄雾似的羞赧散了些。 陆小凤立刻扬起笑,晃了晃手里还提着的小玩意:“我听说城西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做的杏仁酥和桂花糕最是地道,去尝尝?” 盛元微抿唇点了点头,脚步很自然地跟着他往人流里走。 盛元微总是怕人的,但是在陆小凤身边,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忘掉这件事情。 人堆里太挤的时候,陆小凤还是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紧紧拉住他,直到完全走出来,才放开了手。 进入糕点铺子,混着铺面里甜糯的香气漫过来。竹屉里整齐码着各式糕点,正琳琅满目地在光里泛着暖光。 陆小凤拉着盛元微挨个儿看过去,像个孩子似的指着竹屉问:“这个芙蓉糕看着好,试试?” 见盛元微只是看了几眼,又好奇般的又望着那粉白相间的糕点,便又跟着他转向另一屉,“这个千层油糕,层层叠叠的,也很好吃。” 盛元微的目光在糕点上慢慢扫过,大多是陌生的模样。 从前隐居深山,三餐不过是粗茶淡饭,哪里见过这般精巧的吃食。后来四处漂泊,也多是果腹而已,这般讲究的糕点更是少见。 还是与陆小凤重逢之后,对方总爱寻些新奇点心给他,才认得几种。 不过是这片刻的驻足,陆小凤已瞧得分明,当即冲掌柜扬声笑道:“之前我说的那两种还有桂花糕,这个、这个还有这几种,都给我包起来。” 掌柜麻利地应着,取来油纸细细包裹。 盛元微看着掌柜麻利地将一叠叠糕点用油纸裹好,原想抬手碰一碰陆小凤的胳膊,告诉他其实不必买这么多。 不过是瞧着新鲜多望了两眼,并非真的想吃。 可指尖还没触到对方衣袖,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声:“陆小凤,你怎么在这里?” 盛元微的动作顿住,转头望向门口。只见门口立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眉眼弯弯地望着陆小凤,眼底带着几分巧遇的惊喜。 陆小凤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薛冰,真是巧了。” 第148章 那叫薛冰的姑娘款步走进铺子,月白衫子的衣角随动作轻轻扫过门槛。 她先是将目光落在陆小凤身上,眼波流转间,那点巧遇的惊喜愈发鲜明,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文静秀。 陆小凤手里还提着半满的小玩意,见她进来,便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薛冰这才将目光转向盛元微,上下打量了两眼。 眼前人容貌俊美非凡,只是站在那里,透着种淡淡的疏离,唯独眼底映着糕点铺的暖光,显得柔和了些。 她眨了眨眼,声音放得更轻,转头询问陆小凤道:“这位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第135章 路遇故交 陆小凤闻言, 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欢喜,连忙侧身揽住盛元微的肩膀, 将他往薛冰面前带了带:“没错, 微微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 七年前认识的那位朋友。” 他说这话时, 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薛冰,显然沉浸在向人介绍“心爱之人”的雀跃中。 丝毫没察觉到盛元微表情微变,垂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陆小凤侧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真挚的欢喜,可这份欢喜落在他眼里, 却让心口莫名一紧。 薛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笑意更深了些, 对着盛元微微微颔首:“原来是盛公子, 久仰大名。之前陆小凤也时常提起你, 说你剑法卓绝, 性情也好。今日一见, 果然俊美非凡, 一表人才。” 她说话时温声细语,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打量,倒让盛元微先前那点莫名的紧绷松缓了些。 而陆小凤也不忘了对盛元微介绍薛冰, 道:“这位是薛冰,薛姑娘。别看她柔柔弱弱, 其实啊,江湖人称‘冷罗刹’,是“神针”薛夫人的孙女, 一手金针功夫精妙绝伦。” 陆小凤知道盛元微对江湖上的事情并不是很熟悉,因此三言两语便就此打住。 盛元微听完之后看向薛冰,微笑着拱手,算是回礼。 薛冰下意识看向陆小凤,带着些许隐晦的询问。后者连忙解释道:“微微他…不便说话。” 薛冰有些怔愣,重新朝盛元微打量去,立刻想起自刚才注意到二人起,盛元微便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的眼中闪过几分带着遗憾的怜惜,轻声道:“没关系……” 陆小凤见薛冰的目光在盛元微身上停留太久,还带着几分探究,生怕她追问下去,更怕这事让微微心里不自在,连忙摸了摸自己标志性的两撇胡子,刻意岔开话题:“说起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语气轻快,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显然是想把注意力从盛元微身上移开。 掌柜刚把最后一包糕点递过来,陆小凤顺势接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盛元微,像是在无声安抚。 薛冰被他这么一问,果然暂时放下了对盛元微的探究:“我刚好路过此处,就想着进来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松子糖。” 她说着,目光又自然地落回陆小凤手里的糕点上,“倒是你们,买这么多,是打算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薛冰远远瞧着是副斯斯文文、眉眼秀气的模样,可在陆小凤面前,语气却越发活泼起来。 盛元微站在一旁,并未参与二人的对话,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他的目光始终没往薛冰那边落,只是时不时瞟向陆小凤。 陆小凤被薛冰一问,立刻拍了拍手里的糕点包,笑得更欢:“那是自然。而且你既然到了此地,我便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说着,还不忘侧头看了盛元微一眼,眼神里带着征询。 薛冰立刻调侃道:怎么你陆小凤现在遇到了管你的人了?” 因着在店里人多口杂,确实不好多说什么,几人便慢慢走了出来。 陆小凤听见薛冰的调侃,非但不恼,反而笑得一脸坦荡,顺着话头接道:“那是自然。微微让我向西,我绝对不敢往东;微微让我撵狗,我绝不赶鸡。” 这话听着带了几分玩笑的戏谑,尾音都扬着笑意,可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真事。 薛冰察觉到了这一点,禁不住怔了一怔,想要张口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街边围拢着一群人,议论声浪陡然升高。 “那边怎么了?”陆小凤本就爱凑热闹,当即来了兴致,也顾不上再说别的,拉起盛元微的手就往人群里挤。 他自己仗着身法灵活,左躲右闪地在人缝里穿梭,偶尔撞到旁人引来几句埋怨,却半点不在意,只牢牢护着身边的盛元微,让他轻轻松松地跟着走到了最前面。 公告栏上刚贴了张黄纸告示,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盛元微顺着陆小凤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黄纸告示上字迹工整,赫然写着平南王父子勾结外邦、私贩军械的罪证已尽数查实,如今已被押解回京,不日便要交由三司会审,依律定罪。 告示末尾还罗列了一众涉案党羽的姓名,密密麻麻占去了小半张纸。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的,也有唏嘘感慨的,毕竟平南王往日里权势滔天,谁也没想到倒台得如此之快。 陆小凤看完,先是挑了挑眉,随即轻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是这档子事。” 他语气轻松下来,“先前还猜会不会又有什么麻烦事,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显然对这木已成舟的事情再无半点兴趣,转头看向盛元微和薛冰,扬了扬手里的糕点包:“走吧,别在这儿挤着了,回去吃点心要紧。” 薛冰也跟着点头:“也好,这太阳越来越烈了,确实该找个地方歇歇脚。” 到了陆小凤与盛元微落脚的房子,推开那扇木门,一股清幽的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薛冰下意识地四下打量,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处处都透着整洁利落,不见半分杂乱。 陆小凤刚把糕点包一股脑放在桌上,倒了三杯凉茶,就听见薛冰笑着开口:“这里瞧着这般清爽整洁,想必是盛公子收拾的吧?” 她目光落在窗台上整齐码放的书卷上,又扫过擦得锃亮的桌角,“若让陆小凤自己住,怕是要乱得下不去脚呢。” 陆小凤刚端着茶杯转过身,闻言便故作不满地挑眉:“哎,薛冰姑娘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我收拾屋子也很利落的好吧?” 嘴上虽反驳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盛元微,带着几分笑意。 盛元微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陆小凤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拿起一块芙蓉糕塞到薛冰手里,大大咧咧地招呼道:“先吃点垫垫肚子。等歇够了,我带你去城里最大的那家‘聚仙楼’,让你尝尝他们家的招牌烤鸭,保管你吃一次就忘不掉!” 薛冰接过糕点,却没立刻吃,反而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好奇:“请我去聚仙楼?陆小凤,你这次倒是大方。不过,你有钱吗?” 陆小凤一听,立刻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挑眉:“怎么没有?我陆小凤什么时候缺过钱花?” 薛冰忍着笑走过来,目光先在一旁安静喝茶的盛元微身上扫过,这才转向陆小凤,毫不留情地揭他老底:“是吗?可之前我碰到司空摘星,他还跟我炫耀呢,说上次你欠了赌坊的钱,被人追得绕着京城跑了三圈,最后连外裤都差点被人扒了抵债,还是他悄悄塞给你钱才解的围。” 这话一出,陆小凤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干咳两声,伸手挠了挠头,眼神飘向别处:“那……那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再说了,司空摘星那家伙的话你也信?他就爱夸大其词!” 盛元微坐在一旁,听着两人拌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陆小凤拿起油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总之这次我有钱!不信你们看……” 说着就要去摸怀里的钱袋,却摸了个空,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薛冰笑得更欢了:“哦?你的钱呢?” “……大概是刚才挤人群的时候掉了。”陆小凤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道,“没事,大不了先赊账,聚仙楼的掌柜跟我熟得很。” 薛冰呸了他一声:“带朋友去吃饭还要赊账,真是不要脸!” 陆小凤瞪眼道:“哪里不要脸了,聚仙楼是掌柜也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是不是朋友有难要两肋插刀?我去吃顿饭,哪里不要脸了?” 薛冰忽然不说话了,看上秀美温柔的脸上扬起一道狡黠的笑:“你看,这是什么?” 第149章 陆小凤劈手去抢:“好啊你,你跟猴精学坏了!” 那钱袋子眼熟得紧,陆小凤一辩识,果然是自己的! 薛冰笑道:“我可不是跟司空摘星学的,我是跟着你学的。” 陆小凤老脸一红,又是一手将钱袋子夺了回来。随后,他更像是顺手一般,将手里的钱袋子放在盛元微手边,冲薛冰笑道:“这钱袋子啊,还是要放在安全的地方。” 薛冰眨了眨眼睛,笑道:盛公子看上去温和内敛,怎么会和你这只刁钻狡猾的陆小鸡成为朋友?看着实在叫人费解。” 陆小凤抱臂走过去,轻笑道:“这有什么好费解的,自是因为我想我喜欢。微微人美心善,我陆小凤死缠烂打,就水到渠成。” 薛冰目光微动,笑容不变:“是吗?那倒是恭喜你了。” ----------------------- 作者有话说:前面:是吗?那倒是“恭喜”你了 后面:是吗?那倒是恭喜“你”了[狗头] 第136章 夜凉如水 傍晚时分, 晚霞把天边染得一片火红,陆小凤果然兑现了话,带着薛冰和盛元微往聚仙楼去。 刚到门口, 掌柜远远瞧见他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 就笑着迎上来:“陆大侠可是稀客, 今儿个带朋友来?” 陆小凤拍了拍掌柜的肩, 熟门熟路道:“老规矩, 开间厢房,要靠里清静的,别让人来扰。” 掌柜应着“好嘞”, 亲自引着往二楼走,拣了间临着后院的屋子, 倒比外头清静不少。 进了厢房,陆小凤先把薛冰往桌边让:“你点菜, 想吃什么尽管点。”又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 先给盛元微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薛冰也不客气, 接过店小二递来的菜谱翻得哗哗响, 手指点了好几道:“要个虾饺, 再来道鳜鱼, 还有道醉蟹……嗯,再加份芙蓉豆腐和栗子炖鸡。” 一一点下来,竟有四五道。 陆小凤在旁看得直咋舌, 伸手去抢菜谱:“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三天没吃饭?点这么多, 莫不是故意想掏空我的钱袋?” 薛冰把菜谱往怀里一护,似笑非笑斜他一眼:“怎么,这儿坐着两个大男人, 还怕吃不完?还是说你那钱袋又空了?” 陆小凤被戳了之前的糗事,却也不恼,只笑着叹口气:“你开心就好。” 转头把菜谱递向盛元微,“微微,你看看想吃什么,再多添几道。” 盛元微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壁,没去接菜谱。 陆小凤也不勉强,自然地把菜谱拿回来,翻了两页便报出几道菜名,都是盛元微素日爱吃的清淡口味。 薛冰在旁看得清楚,忍不住调侃:“陆小凤,你现在倒真大方了。”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梗着脖子道:“小姑奶奶,睁着眼睛说瞎话可不好。我陆小凤什么时候抠门过?” 薛冰“嗤”地笑出声,转头看向盛元微,话里带着打趣:“盛公子可别信他。这陆小鸡从前啊,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身上常是一个子儿……” 话还没说完,一杯茶忽然塞到了她手里,陆小凤正挤眉弄眼地摆手。 薛冰轻哼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下巴微微一扬,瞧着倒有几分傲娇,却也真的住了口,只端起茶慢悠悠地喝。 眼角余光却瞟着陆小凤那副“求你别说了”的模样,偷偷弯了嘴角。 陆小凤见薛冰住了口,暗地里松了口气,捻了捻胡子,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盛元微。 盛元微正垂着眼喝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侧脸在窗外晚霞的余光里透着柔和。 陆小凤瞧着他,眼中的愉悦亮得惊人,嘴角也悄悄扬着,全然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薛冰坐在对面,将他这神情看在眼里,心里的疑惑越发重了。 她认识陆小凤这些年,从没见他对谁这般上心过。倒茶要先紧着对方,点菜妥帖地记着口味,连旁人说句他的旧话都急着打断。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索性在桌下悄悄抬了脚,轻轻踢了陆小凤一下。 陆小凤正看得出神,冷不防被踢,猛地转过头,眼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温柔,瞧着薛冰:“怎么了?” 薛冰却像没事人似的,举着茶杯慢悠悠抿了口,眼皮都没抬,愣是没看他,只余光扫了眼他那懵样,偷偷憋笑。 没等陆小凤再追问,店小二已端着菜进来了。聚仙楼上菜本就快,这会儿几道热菜接连上桌,很快便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陆小凤笑着招呼,又顺手打开桌边的酒坛,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满上。 薛冰见了,把自己的空酒杯往他面前一推:“给我也倒一杯。” 陆小凤依言给她倒了,刚放下酒坛,就见薛冰看向盛元微,笑着问道:“盛公子,你要喝酒吗?” 她瞧着盛元微一直安安静静坐着,虽知道他不便说话,却还是想递个话头。 盛元微还没来得及摇头,陆小凤已先笑道:“不用啦,微微他不大能喝酒。” 说着夹了个虾饺放到盛元微碟子里,“他爱吃这个,先垫垫。” 盛元微闻言,抬眼对薛冰浅浅弯了弯唇角,只依着陆小凤的话,拿起筷子夹起碟中的虾饺,低头小口咬着,吃得专注又安静。 薛冰瞧着这光景,又瞥了眼陆小凤得意的模样,忍不住冲他撇了撇嘴。待她收回目光,伸筷子往面前的栗子炖鸡里一戳,夹起块炖得酥软的鸡肉送进嘴里,含糊道:“陆小鸡现在像个老妈子一样。” 待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夕阳也彻底沉进了西边的屋檐后,陆小凤结了账,三人便一道出了聚仙楼。 晚风带着傍晚的凉意拂过来,街上行人比白日少了些,倒多了几分闲适。 三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影子被街灯拉得长长的。陆小凤晃了晃脑袋,才想起什么似的问薛冰:“对了,你可已经找好了落脚的地方?总不能今晚还在街上晃吧。” 薛冰正低头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闻言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这是自然。我下午刚到就寻好了地方,就是三里街那家潇湘客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明后日有事寻我,直接去客栈找便是,店家认得我。” 话说到这儿,她脚下慢了些,往旁边岔路口瞥了眼。那是往潇湘客栈去的方向,显然是有了要分道扬镳的意思。 陆小凤瞧着她这举动,挑了挑眉,摸着胡子笑了:“哦?你不是说只是路过?怎么这会儿倒好像要在这儿待几日,莫不是要在这里办什么事情?” 薛冰闻言,双臂往胸前一抱,眼尾那点狡黠的光在街灯底下尤其明亮:“算你这陆小鸡还有点眼力见。我自然是有要紧事。” 她故意顿了顿,瞧着陆小凤好奇的模样,才慢悠悠补了句,“不然犯得着特意寻家客栈落脚?” 陆小凤往前凑了半步:“要紧事?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论起找人、查事,我陆小凤总还有几分能耐。” 薛冰却头一摇,嘴角撇得更开了,话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嘲笑:“这倒不用劳陆大侠大驾。我是来寻个朋友的,可不敢让你掺和。免得你那双眼睛又乱瞧,看上我的朋友,我可没处说理去。”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她在陆小凤面前惯常的刁蛮劲儿。 陆小凤早就习惯了,脸皮早练得比城墙还厚,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着摆手:“行吧行吧,算我多嘴。那便祝你顺顺当当找到朋友,若是真遇着麻烦,一定要找我。” 陆小凤望着薛冰的身影拐进岔路口,那抹灵动的影子渐渐融进巷口的暮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身旁的盛元微也同他一般,视线落在薛冰消失的方向没动,街灯的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睫毛垂着,眼底蒙了层阴影,看不清是些什么情绪,只隐约透着点说不清的阴沉。 直到陆小凤转过头瞧他,那点晦暗像尘灰被风吹散似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盛元微抬眼望过来,眼里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还轻轻弯了弯唇角,像在回应陆小凤的目光。 陆小凤自然地伸手牵住他的手,用掌心半裹住,轻轻捏了捏,声音放得很柔:“我们回家吧。” 二人并肩走回住处,刚到院门口,盛元微便轻轻挣开陆小凤的手,先一步跨进了堂屋,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陆小凤跟着进来,随手将院门闩好,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往屋角那张旧躺椅上一倒,半边身子陷进去,摇着椅边的扶手晃悠起来,没多久就眯起了眼。 屋里只点了盏孤灯,窗外的月光顺着木格爬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第150章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带着夜露的凉,吹得陆小凤鼻尖发痒。 他正昏昏欲睡,忽然觉得脸颊一阵刺骨的凉,像被冰棱轻轻碰了下。俗语说夜凉如水,可这感觉分明比月光冷得更多,还带着点刻意的劲儿。 陆小凤睫毛颤了颤,恍惚间以为是月光凝成了雾,抬手想去摸那冰凉的地方,指尖刚碰到一片细腻的布料,猛地惊醒过来。 他霍然睁开眼,借着月光看清眼前人时,不由一愣:“微微?” 清醒过来前,他的右手已经条件反射般探出去,紧紧攥住了对方举在他脸前的手腕。 盛元微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被这一拉拽得措不及防,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直直坠在了陆小凤身上。 躺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陆小凤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腰,鼻尖撞上他颈间的布料,闻到一股淡淡的、平日他常用的皂角香,只是此刻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让人心头发沉。 盛元微坠在陆小凤身上时,身子明显一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着了,又像是陆小凤扶在他腰间的手烫着了他,猛地便想撑着躺椅扶手爬起来。 他仓促间往旁一按,指节感受到一处温热,盛元微还没反应过来,便已下意识地迅速蹭开。 他整个人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按着扶手想要挪开,动作急得几乎带了点慌乱。 可刚挪开半寸,陆小凤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痛,倒像是被他这急惶惶的动作逗着了,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无奈。 他没松开攥着盛元微手腕的手,反而轻轻往回带了带,声音压得低低的:“微微,你怕什么?” 第137章 打破现状 盛元微被他这一问, 动作蓦地顿住,只得仰头望他。 昏黄的油灯在盛元微眼底投下温热的光,可那片黑沉沉的瞳仁里, 却全然只映着陆小凤一人的影子。 而他视线之中, 陆小凤眼里却是盛满了月光——落在盛元微身上的月光。 那月光不只是窗外清寒的银辉, 倒像是融了屋角灯暖, 柔柔和和地漾着, 顺着眼尾轻轻落下来,落在他脸上时,竟让陆小凤喉间微微发紧。 盛元微下意识便想把手往回缩, 指尖刚动了动,陆小凤却忽然低了头。 陆小凤先是极轻地碰了碰盛元微的眉心,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带着陆小凤嘴唇的温度。接着, 那吻便一点点、细细密密地往下挪。 掠过光洁的额头, 蹭过微颤的睫毛, 落在鼻梁时, 还轻轻嗅了嗅, 仿佛在辨认他身上残留的皂角香。 那姿态哪像是亲吻,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一路往下,直到停在他微微抿紧的嘴角。 盛元微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知何时, 陆小凤扶在他腰间的手已收得更紧,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 轻轻一揽,便将他稳稳地揽在了自己腿上。 躺椅“吱呀”又响了一声,却稳稳托住两人的重量, 像把这夜的静谧,也一并托住了。 盛元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便将双腿并了并,膝盖轻轻抵着躺椅边缘,连带着身子都绷得有些紧。 他慌忙抬起一手撑在陆小凤胸前,掌心贴着对方温热的衣襟,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沉稳的心跳,那力道却虚浮得很,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撑不住。 他抬眼望过去,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些惊慌,眼尾微微泛红,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陆小凤瞧着他这模样,目光瞬间软了下来,先前那点带着试探的灼热淡了些,只剩柔缓的暖意。 他没说话,只是又轻轻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盛元微的颈侧,然后在他耳后一下一下地轻轻啄着,带着全然的安抚意味,连带着声音都放得极柔,混在呼吸里:“不怕。” 盛元微被那温热的触感弄得一颤,下意识偏头想躲,可陆小凤的动作慢而轻,没半分逼迫的意思,只是格外缠人。 他躲了半下,终究还是没躲开。待陆小凤停下来时,他早已没了撑着的力气,整个人全然伏在了陆小凤身上,额头抵着对方的肩窝,胸口起伏着,不受控制地粗喘着气儿,连耳尖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陆小凤垂眼瞧着伏在自己肩头的人,那乌黑的发丝蹭在他颈间,带着皂角的清爽气,因着埋脸的动作,竟和他自己的头发缠在了一处,丝丝缕缕绕得格外紧。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那纠缠的发,动作放得极柔,而后才低低开口:“微微今日怎么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开心?” 盛元微没应声,只是原本松松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节蓦地收紧了些。 那力道不算重,却让陆小凤清楚感觉到布料被攥出的褶皱。 陆小凤便不再催,只顺着他的背轻轻摸了摸,又缓声解释:“我和薛冰是朋友,认识好些年了,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我们这样,她肯定已经看得出来。先前没直说,一是怕挑明了倒伤了她面子,二也是……” 他顿了顿,指尖蹭过盛元微发烫的耳尖,带了点无奈的笑意,“怕说得太直白,叫你害羞。便只能含糊着暗示她,没别的意思。” 说完,他微微偏头,鼻尖蹭了蹭盛元微的发顶,尾音轻轻扬起来,带着点哄人的软意,又掺了丝不易察觉的调笑:“微微不要不开心,嗯?” 盛元微被他尾音那点调笑惹得耳根更烫,好半天才松了攥着衣领的手。 那处布料早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盛元微慢慢抬起脸望过去,睫毛还颤着,眼底却亮得很。只是那光亮里裹着极浓的羞恼,连眼尾的红都深了些。 他没说话,只身子微微一偏,手肘撑着躺椅扶手,显然是想从陆小凤身上下去。 可他刚使了点力气,陆小凤却忽地站了起来,动作稳当得很,竟就着方才揽着他的姿势,顺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躺椅骤然失了重量,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倒衬得这怀抱里的安稳更明显了些。 盛元微冷不防被他抱起来,身子猛地一轻,下意识便忙抬手,紧紧圈住了陆小凤的脖子。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气音,带着点含糊的惊讶。 陆小凤低头瞧着他这模样,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柔了些,手臂托在他膝弯的力道又稳了稳,才温声开口,声音混着胸腔的震动,落在盛元微耳边格外清晰:“微微,去歇息吧。” 陆小凤抱着盛元微往二楼走,楼梯板被踩得轻响,来自一楼的灯影也晃晃悠悠地跟着往上挪。 到了盛元微房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推开门,小心地跨进门,直到床边才松了手,手臂托着盛元微的腰背和膝弯,轻轻往下放。 被褥软得像云絮,盛元微落在上面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他这才直起身,正想退开,手却被轻轻一扯。 低头瞧去,是盛元微伸了手抓住他的袖口,力道不算重,却攥得很紧。 陆小凤去瞧床上的人。盛元微这时侧过了身,半边脸被宽大的袖口遮着,只露出点泛红的耳尖,明明是羞怯得不肯抬头,那只拉着他的手却半点没松。 陆小凤眼底瞬间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声音里都带着笑:“微微,我可以和你共寝吗?” 他哪里需要等盛元微回答? 陆小凤也根本不用盛元微费力说什么,只顺势在床边坐下,带着点得逞的高兴。 他知道盛元微面皮薄,又极爱重盛元微极珍视盛元微,显得如此善解人意,如此心有灵犀,如此迫不及待。 盛元微慢慢将手往下移,袖口滑落,露出他泛红的半张脸,睫毛垂着,遮住眼中神色。 听见陆小凤那话,他没立刻抬头,只过了片刻,才极轻极缓地往陆小凤那边偏了偏头,下巴抵着软枕,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额角的碎发跟着晃了晃,耳根的红却又深了些。 陆小凤瞧着那点头的动作,自己耳尖先热了。 方才那点得逞的笑还挂在嘴角,这会儿却添了些无措似的,喉结轻轻滚了下,竟没敢立刻动。 他愣了愣才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比先前更轻:“我先去洗漱。”说罢还怕盛元微反悔似的,立刻轻手轻脚转身往外走。 等陆小凤再回来时,轻手推开房门,就见盛元微缩在床里侧,背对着门口,一身月白的寝衣拢着,头发散在枕上,安安静静的,瞧着像已经睡了。 陆小凤忍不住弯了嘴角,放轻脚步蹭过去。他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水汽和皂角的清爽气,还添了几分凉意。 第151章 他到床边站了会儿,才小心翼翼掀开被角,挨着床边躺进去。 床不算宽,两人隔着些距离,却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陆小凤面朝盛元微的背,僵了片刻,手指动了又动,终究还是试探着抬起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褥,极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陆小凤闭着眼,鼻尖还萦绕着盛元微发间的皂角香,刚要匀着呼吸酝酿睡意,身侧的被褥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睫毛颤了颤,没立刻睁眼,只觉身边人翻了个身,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靠过来。是盛元微转过身,正对着他了。 他掀开眼缝,昏灯影里,正瞧见盛元微微敞开的寝衣衣襟。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些,混着灯光落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隐约映出浅淡的疤痕,从锁骨处往肩胛延伸。 陆小凤脑子里什么都没转,只心口忽然一软,像被那疤痕轻轻蛰了下。 他没出声,只是往盛元微那边蹭了蹭,鼻尖先轻轻碰了碰那处肌肤,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随即低头,唇瓣极轻地落上去。 那吻虔诚得很,没有半分情欲,只像在安抚,温柔得近乎珍重,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一夜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轻软得像窗外飘进来的月光,没半分滞涩。 盛元微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亮透了,晨光斜斜落在床沿。 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第一反应便是往身侧偏头。此时床边空荡荡的,早没了人影。 盛元微下意识往旁边探了探,只余些凉,连半点残留的温度都寻不到了。 他心里莫名空了下,轻轻坐起身,起身穿衣。鞋履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一路下楼时,也没见着熟悉的身影。 院内更静。 往日这时辰,陆小凤要么准备了早餐要来喊盛元微,要么便窝在厅里的躺椅上,四仰八叉地晃着。 可今日不一样。 偌大的屋子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鸟叫,那点冷清漫开来,竟让盛元微站在楼梯口,一时忘了抬脚。 全无踪迹,不告而别。 陆小凤去了哪里? 盛元微缓缓走到桌边,仔细一看,那上面摆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三里街,潇湘客栈,陆小凤。 ----------------------- 作者有话说:作为8.6号那天的,因为昨天发现了一款好玩的游戏?,玩了一整天有点忘我 第138章 何种打算 盛元微捏着那张纸条, 指腹蹭过"陆小凤"三个字的墨迹。 他将纸条叠好揣进袖袋,回到二楼抓起靠在床头的剑,而后出了院门。 这个时候长街上正热闹。早市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过来。盛元微背着剑走在人群里, 月白的衣袍下摆被往来行人带起的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垂着眼,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 面上瞧着冷淡, 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可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已悄悄攥得发白,连带着手腕都绷出了青筋。 他忍着独自一人暴露在人群中的不适感, 穿过两条摆满摊子的窄巷,潇湘客栈的青瓦飞檐便撞进了眼里。 盛元微站在台阶下顿了顿, 抬眼看了眼满堂的人,才拾级而上。 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谈笑声混着碗筷碰撞的脆响。他目光扫过大堂, 没见着陆小凤那标志性的四条眉毛, 也没寻到薛冰的身影, 便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正拨着算盘, 听见脚步声抬头, 见是个背着剑的年轻公子,相貌俊美得有些扎眼,连忙停了手, 堆起笑:"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盛元微喉间动了动,垂下眼, 抬起右手对着掌柜轻轻比划了两下。先是指了指自己,又虚虚点了点柜台,一连做了几个手势。 掌柜愣了愣,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柜台下抽出纸笔推过去,陪着笑:"是小的唐突了,公子有话只管写。" 盛元微接过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慢慢写出几行字,笔画间带着些急。 "我来寻陆小凤与薛冰姑娘。二人是否仍在客栈中?" 写完,他将笔搁回砚台边,抬手推了推那张纸,目光落在掌柜脸上,漆黑的眸子里藏着一片浅淡的期待。 掌柜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摩挲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客官,您说的薛冰姑娘,小的还有印象。昨日来住的店,说是等个朋友。不过今晨天刚亮,她就退了房,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盛元微盯着掌柜的脸看了片刻,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才缓缓蹙起眉峰。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陆小凤”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掌柜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陆大侠?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小的虽没见过,却也听过他那四条眉毛的名号。但实话跟您说,这几日小店来往的客人不算少,却绝没有陆大侠这样的人物来过。若是他来了,小的就算没见过,单凭那名号,也得记上三天三夜不是?” 盛元微的指尖离开纸面时,目光落在自己写的“陆小凤”三个字上。 怎么会? 那张纸条还揣在他袖袋里,可掌柜的话又说得恳切,不像是说谎。 盛元微那双原本藏着浅淡期待的漆黑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疑惑,像落了雨的深潭。 陆小凤和薛冰这两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番,一点线索也没有给他留下。 盛元微拱手道谢之后转身离开,重新走向喧腾的长街。 他想起来昨日那家酒楼,陆小凤说过那酒楼主人与他相识。盛元微眼下半分头绪也没有,因此便死马当活马医,前往聚仙楼。 醉仙楼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进些街面的嘈杂,又很快落下去。 楼里空荡荡的,几张方桌擦得亮堂,靠窗的位置摆着两盆半枯的兰草,连店小二都歪在柜台后打盹,鼻息轻匀。 盛元微跨进门时,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见不到满堂人影,那股绷了一路的紧意竟悄悄松了,连呼吸都平顺了几分。 还没走到柜台前,那趴在账册上的掌柜便醒了,抬起头时眼里还带着点惺忪,瞧见他却立刻直起身子,脸上堆起熟稔的笑:“盛少侠。” 这声称呼让盛元微脚步顿了顿,只是来此吃过一回饭,没想到对方竟记着他的姓。 他望着掌柜的脸,眸子里闪过一丝微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动作轻缓却清晰。 掌柜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敛了些,多了分歉意:“忘了少侠不便开口。” 说着便从柜台下抽了纸笔,连同一方砚台推过来。掌柜亲自帮他研了墨,道:“少侠有话只管写。” 盛元微接过笔,在纸上慢慢写:我想问一下,您是否知道陆小凤的去处,他失踪了。 掌柜的手指刚要落回账册,看见“陆小凤”三个字,又顿住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半晌才抬眼道:“这倒是不知道。” 他声音沉了些继续补充道:“我与陆大侠虽算得朋友,可近日也只昨日见了一面。” 说到这,他忽然笑了笑,放缓了语气宽慰:“少侠也别太急。陆大侠是什么人?江湖上的麻烦事他碰过多少,哪回不是逢凶化吉?他想来定是又撞上了什么麻烦事,或是临时有了别的打算,没来得及打招呼罢了。” 他拿起桌边的茶壶,给盛元微倒了杯凉茶推过去:“你且宽心,陆大侠福大命大,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盛元微顺着掌柜的话轻轻点头,他虽仍揣着满心疑虑,但面上不显半分。 盛元微抬手端起茶杯,青瓷杯沿碰在唇上时,眼帘微抬,正瞥见掌柜的嘴角,那抹笑自始至终没松过。 他动作一顿,垂眼将杯中的凉茶慢慢饮尽。放下杯子,他正要拱手道谢离开,掌柜却忽然道:“诶,我倒忘了问一个问题,陆大侠是何时失踪的?” 盛元微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掌柜。对方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不像作伪。 他重新走回柜台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今日早晨。 笔尖刚离开纸面,掌柜便拍了下大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这么说,我倒记起件事!” 他压低了些声音,凑近了些,“这城内怡情院的花魁欧阳情,陆大侠从前常去寻她,算得半个相好。”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道:“怡情院这地方,旁的时辰热闹,偏早晨最清静,正是寻人的好时候。陆大侠若真是临时有了去处,说不定就往那儿去了。你不妨去瞧瞧,或许能寻着人。” 盛元微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墨汁在笔尖凝了个小墨点,差点滴在纸上。 第152章 他抬眼时,原本就偏冷的眉眼似乎又沉了沉,眼尾轻轻向下压着,像蒙了层极薄的霜。那变化快得很,若不是盯着他脸瞧,只当是光影晃了眼。 他垂眸避开掌柜的视线,笔尖落在纸上,写得比先前慢了些:请问怡情院怎么走? “这还不简单。”掌柜呵呵笑起来,手指往街外指了指,“就在这条街往前,约莫百米的地方,那楼外挂着块大招牌,红底黑字写着‘怡情院’,老远就能瞧见。” 他向来不记路,也不往四周张望,旁的事情也很少关注,因此并不知道这有名的“怡情院”。 方才掌柜说“百米”时,他垂目点点头,压根没留意到那意味深长的笑。 盛元微顺着街往前走,走到近百米时,果然瞧见块红底黑字的大招牌,“怡情院”三个大字在光里泛着油亮。 门口挂着两串鲜艳的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几个扫地的小厮见他背着剑走来,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两眼,目光里带着点好奇,又很快低下头去。 他没犹豫,抬脚便要往里走,刚跨过门槛,就被一个软乎乎的身子撞了满怀。 “哎哟——”一声娇俏的呼声瞬间在耳畔响起,撞过来的姑娘踉跄了下,反手就揽住了他的腰稳住身形。 她穿了件水蓝绣白梅的裙子,领口袖口都滚着银边,头上插着支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眼尾弯得像月牙:“这位公子,瞧我这莽撞的。” 说着便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软得发甜:“您来这儿是要听曲儿、吃饭,还是寻哪家姐姐?” 盛元微浑身一僵,像被烫着似的往旁边躲了半步。他垂着眼,避开那姑娘递过来的目光,脚步略顿了顿,便径直往柜台走,背影瞧着竟有几分仓促,更像急着要躲开什么。 那蓝衣姑娘见他躲开,也不恼,只是挑着眉看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盛元微走到柜台前,抬眼看向柜台后正拨着算盘的老鸨,抬手比了个手势。 老鸨抬眼瞧见他,先是愣了愣,看到他容貌不俗,衣料也都是上等料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只是那笑落在盛元微身上时,多了几分打量:“公子是要纸笔?” 见他点头,便从抽屉里抽了张纸、递过支笔,老鸨目光在他那张俊美却冷淡的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背上的剑,嘴角噙着点可惜,又掺着些说不清的同情。 盛元微接过纸笔便低头去写,在纸上落下“我来找欧阳情姑娘”七个字。 写完他将笔搁在柜台,抬手推了推纸,依旧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淡影。 那蓝衣姑娘凑上来,看见这七个字,不禁撇了撇嘴,嘴里低估了句什么。 其他人听不清,盛元微却听得见。她说的是:“欧阳情便是欧阳情,还什么欧阳情姑娘。怎么都是来找她的。” 第139章 帐中之香 盛元微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而后灵光一闪。莫非陆小凤确实已经找过欧阳情,他在这个时辰找来,陆小凤应该还在这里才是。 盛元微便专心看向老鸨, 等待她的反应。 岂料老鸨叹道:“欧阳情是我们这儿的花魁, 时间向来紧张。今日来见她的人已经排满了, 公子还是明儿再来吧。” 盛元微犹豫片刻, 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又抬笔,在原句下添了行字:我只问她一事,片刻便走, 不耽误她时辰。 老鸨瞥了眼那行字,脸上的笑淡了些:“公子有所不知, 欧阳姑娘今早一早就被贵客请去了西跨院的雅间,嘱咐了谁也不许打扰。这排着队的, 也都是等她空闲的, 我实在不敢通融。” 盛元微的眉峰蹙得更紧了些。旁边那蓝衣姑娘见他不动, 又凑过来, 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着点促狭:“公子若是真急, 不如多给些打赏?妈妈见了银子,说不定就肯帮你通传一句呢。” 盛元微抬眼看向她,似是反应过来, 又转回头看向老鸨。 盛元微指尖在袖袋边缘顿了顿,随即抬手探入, 将陆小凤先前塞给他的钱袋整个掏了出来。 那袋子是油皮缝制的,沉甸甸坠在掌心,他没说话, 只轻轻往老鸨面前一放。 袋口松着,几枚银角子顺着袋沿滚出来,在烛光下闪着亮,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鸨目光刚沾到钱袋就亮了,先前还紧抿的嘴角立刻勾起,眼角的细纹都柔了几分,忙伸手将钱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语气顿时热络起来:“哎哟,公子这可太见外了。” 她抬眼时,先前那点推托的疏离全没了,连声音都软了些,“既是这般诚意,我哪还好再拦着?这样,您先宽坐,欧阳姑娘那边一得空,我立马就来唤您。西廊那雅间正好空着,清净,我让这丫头先领您过去歇脚,如何?” 盛元微只微微颔首,没多话。老鸨立刻朝那蓝衣姑娘使了个眼色。那姑娘抿着笑走上前,朝盛元微屈膝福了福:“公子跟我来便是。” 她引着盛元微上楼,边走边回头笑:“公子莫怪妈妈先前多有怠慢,实在是欧阳姑娘今日那位贵客来头不小,妈妈也是怕怠慢了两边。” 不多时到了雅间,姑娘推开门,里头摆着张八仙桌,墙角燃着炉好闻的香,烟气袅袅,自一开门便扑面而来。 “公子且坐,要茶还是要点心?我去给您取来。”盛元微摆摆手,她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霎时静了,只剩香灰落在炉沿的轻响。 盛元微的目光扫过雅间陈设,最终落在那张软榻上。它靠近窗户,又是除了床外最宽敞的所在。 屋里的香还在袅袅燃着,是种混着些蜜意的气味,初闻尚可,坐得久了便觉有些滞重。 他略蹙了下眉,还是抬步走过去,侧身在榻边坐下,离窗近了些。 起初他还支着肘等待,可这雅间实在太静,炉烟浮得慢,隔壁偶尔飘来几句模糊的丝竹声,转瞬又没了。 他本是精神极好的,可这般静坐着,半个时辰悄然而过,眼皮竟渐渐沉了下来。 先是觉得后颈发僵,想往后靠一靠,接着便察觉脸上有些发烫,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燥热,带着点昏沉的倦意。 是香太闷了? 他抬手想揉下眉心,撑着榻沿站起身,想去将那扇窗再开大些,让风透进来醒醒神。可脚刚离地,膝盖忽然一软,像是没了力气,身子不由自主往后倒。 后腰轻轻撞在软榻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缓缓抬手,想摸一摸脸上的温度,刚要触到脸颊,眼皮却重得再也撑不住。 眼前的香炉、榻上的锦垫,都渐渐模糊成一片暖影。 意识像被卷入了软绵的云里,双目缓缓合上,身子顺着榻沿滑坐下去,头轻轻靠在锦垫上,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被唤醒意识的时候,眼皮怎么也掀不开。身体沉得像灌了铁砂,别说抬手,连蜷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四肢百骸都陷在无形的泥沼里,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 可那股燥热却比先前更甚,像有团烧红的炭块堵在肺腑间,又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连骨缝里都透着灼烫的痒意。 他张不开嘴,只能徒劳地绷紧喉咙,粗重的喘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浪,每一次吸气都像吸进了火星,燎得喉咙发疼。 难受得厉害时,细弱的哼声便从鼻腔里溢出,带着点无意识的委屈,眉峰拧得死紧,额角沁出的冷汗似乎也很快被体温烘得半干,黏在皮肤上,更添了层腻人的不适。 盛元微想起来在烈阳下暴晒得快要脱水的感觉,记忆带来的恐惧和几乎骨缝里撕裂开来的热痒之意叫他紧紧蹙眉。 正昏沉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人打横抱了起来。那力道很稳,却又带着种奇异的飘忽,不像落在实处,倒像浮在涨潮的海上,身体随着对方的脚步轻轻起伏,四周的声响都变得模糊,空茫得叫人发慌。 紧接着,一片冰凉忽然贴上了脸颊。那凉意顺着颧骨往下漫,掠过眼角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想眨眨眼,却连睫毛都抬不动。凉意漫到唇周时,他像濒死的草木,喉咙里无意识地滚出一声低吟,本能地想张唇去迎。 就在这时,唇瓣被轻轻撬开了。 一点更凉的东西滑了进来,下意识刚松了口气,那凉意却渐渐变烈,瞬间在嘴里烧了起来,烫得他想要吸气,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股热意和身体里原有的燥火缠在一起,烧得他意识又开始发沉。 身上密密地传来酥麻,像有蚂蚁轻轻爬过,特别是他能想起的,疤痕分布的地方,像是新肉重新破开生长时的感觉,越发痒人。 第153章 再次昏睡过去时,意识本已像浸在温水里般模糊,却猛地被一股尖锐的疼刺醒,竟逼得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身体本能地想蜷缩,肩头刚微微一动,却发现腰腹被牢牢圈着,那力道不重,却让他连侧个身都难。 眼皮依旧重得掀不开,只隐约察觉抱着自己的东西似乎动了动,圈着他的手臂刚松了些,随即又贴得更紧些,带着点安抚似的轻拍,那尖锐的痛感也跟着淡了,意识便又沉沉坠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像退潮般慢慢褪去。先是身上的燥热感散了,接着那种昏沉感也消了。盛元微这才缓缓攒起力气,睫毛颤了颤,终于掀开了眼皮。 头顶是绣着莫名花纹的帐顶,青碧色的线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花瓣的纹路绣得极细,栩栩如生。 他愣了愣,下意识歪过头,视线里便撞进层层叠叠的床幔。月白色的纱幔,外头还罩着层水绿的锦幔,大概是他动了的缘故,正微不可见地轻轻晃动。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取代了房间里之前的炉香,不再滞重。 他动了动手指,这次没再觉得沉。 盛元微望着帐顶的花纹出神,混沌散去的脑海里渐渐拼凑起昏迷前的碎片。 方支起身子准备掀开床帐下去,便因为从手臂到腰部这几乎全身的酸痛感猛地挺住动作。 目光往下移,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又微微一怔。 先前穿的那件月白长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素色里衣,领口也松松垮垮地塌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抿了抿唇,试着稍稍撑起身子,肩臂的酸痛让他蹙了蹙眉,却还是勉强坐直了些。 床幔外静悄悄的,盛元微正垂头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辨认,门便被打开了。 盛元微立刻像方才睡着那样保持原来的姿势,只是悄然眯起眼睛,看向来人。 那人身形熟悉,盛元微才看了几眼,便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是陆小凤。 他还没动作呢,陆小凤便已经走到跟前。 盛元微垂在身前的手下意识掐住了衣襟,想看看陆小凤在干什么。对方早上消失不见,为什么知道他在这里? 只见陆小凤抬手掀开纱幔,俯身看了眼榻上的人,见盛元微仍闭着眼,呼吸匀净,连方才开门的脚步声都没惊动,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在床上坐下。 他往前凑了凑身,肩头微微前倾,离得极近。盛元微只觉一道呼吸轻轻扫过脸颊,下一刻,腰腹忽然一轻,随即被稳稳托起。 陆小凤竟极其小心地将他半抱起来,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托着后腰,力道放得极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物。 盛元微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耳尖贴着他的衣襟,能清楚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这姿势亲昵得有些过分,盛元微红了脸,手指已在里衣下悄悄蜷了蜷,却没敢动。 直到这时,陆小凤才腾出一只手,拿来个小巧的白瓷瓶。他单手撬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刻漫开来。 盛元微嗅着,正是先前在空气里闻到的清新气味。盛元微悄然睁眼瞥去,见他用指尖挑出一点乳白药膏,质地细腻得像凝脂。 第140章 端倪顿出 盛元微心头疑云更甚, 装作刚从昏沉中苏醒的模样,缓缓抬起头来。 刚一仰头,便撞进陆小凤的眼里。 陆小凤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时候醒, 眼底先是飞掠过一丝慌乱, 那点惊惶快得几乎抓不住, 随即就被他用眨眼的动作掩了去。 他迅速移开目光, 落在盛元微脖颈上的某个地方, 喉结轻轻滚了滚,才轻声开口:“微微,你醒了?” 话音刚落, 他又像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身, 眼里浮上几分急切,几乎是贴着他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元微望着他眼底那抹未散的紧张, 缓缓点了点头。见陆小凤下意识将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朝上虚虚托着, 像是早料到他要写字, 他便借着动作, 指尖轻轻落在陆小凤的掌心, 一笔一划写道:哪里都不舒服,身上酸痛得厉害。 写完,他抬眼看向陆小凤, 眉梢微微蹙起,带着疑惑歪了歪头:到底怎么了?还有你, 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 他说话时,指尖还在陆小凤掌心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催促他回答, 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疑惑。 盛元微指尖在陆小凤掌心轻轻蹭那一下,本是寻常催促的小动作,落在陆小凤身上,却像有火星子猝不及防燎过皮肉。 他猛地缩回手,指节甚至控制不住地颤了颤,像是想往后退半分,喉结滚了两滚才开口。 “今早我下楼,”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看见桌子上压着张纸条,是薛冰的字迹。” 说到薛冰,他才抬眼,继续道:“上面就三个字‘聚仙楼’。我看时辰还早,想着先去那边看看,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可到了聚仙楼,楼上楼下寻了两圈,连她影子都没见着。问掌柜,也说没见过薛冰。” 他语气添了几分急意:“我又折去潇湘客栈,掌柜的说她天不亮就退了房,行李都带走了。我猜测她是遭了什么事,又怕你醒了没见着我要着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盛元微:“本想赶紧回来跟你商量,哪知一回来,你一早也不见了。我猜你是来找我,便又在潇湘客栈和聚仙楼都问了一遍,也未得你踪迹。直到从聚仙楼离开路过这里,一个熟人告诉我你在这儿,我才找到你。” 盛元微察觉到他话里的端倪,正要抬手,就听陆小凤又补了句,声音放得更柔:“好在你没事。只是中了蒙汗药,怡情院里的香又掺了东西,让你昏睡过去。” 盛元微抬起的手顿在半空,先收回手拢在袖中,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伸出来对着陆小凤打起手势。他眉梢蹙得更紧,眼里满是疑惑:那我为何全身酸痛?这药膏是做什么的?我难道哪里受了伤? 话音刚落,手上忽然一暖,陆小凤已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陆小凤像是早已在心里盘算了千百遍,虽带着点惴惴不安,眼神却异常坚定,毫无半分犹豫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微微,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若要责罚我,我陆小凤绝无半句怨言,但你……千万不要因此疏远我。” 盛元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反倒是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继续比划: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你说吧。 陆小凤望着他眼底的信任,喉结滚了滚,头渐渐垂了下去,像是有些心虚,又像是藏着难以启齿的羞赧。 “我找到你时,你正昏迷着,”他声音低得像叹息,“那时你全身烫得厉害,显然是中了那香里的东西,难受得紧……” 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含糊了些,像是不愿细说那香里究竟掺了什么,只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见你那样难受,可这里虽然是怡情院,我哪里肯让旁人来照料你?又怕你醒来知道旁人见过你的身子,会害怕,会膈应……便……便只能我自己来。你身上酸痛,许是我力道一时没掌握好……”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握着盛元微的手也松了松,像是怕他生气,竟不敢再看他。 盛元微望着陆小凤垂着的眼睫,其实没太明白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只是瞧着陆小凤这副紧张的模样,倒先软了心。 他抽回被握住的手,指尖在陆小凤手背上轻轻划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没事,我不怪你。 陆小凤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惴惴不安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忽然往前一靠,几乎把额头贴在盛元微肩窝处,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委屈,又混着雀跃,可怜巴巴道:“真的吗?谢谢你,微微。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莽撞了,再不会让你遭这种罪。” 盛元微被他靠得一僵,迟疑地眨了眨眼,还是没完全弄清他到底在自责什么。可陆小凤靠得太近,呼吸拂在他颈侧,痒得他连耳根都悄然泛了热。 盛元微赶紧偏过头,借着动作轻轻推了推陆小凤的胳膊,比划着岔开话题:这药膏是什么? 陆小凤被他这一问,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耳尖“腾”地红了。他眼神游移着往旁边瞥了瞥,又赶紧收回来落在盛元微身上,期期艾艾道:“就是……就是寻常的消肿止痛药膏。我怕你不舒服,抹了药才会好得快一点。” 盛元微看着他这副不自然的模样,心里虽还有疑惑,却没再追问。他抬眼推了推陆小凤的胳膊,再指向门外,比划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寻薛冰,别耽误了正事。 第154章 陆小凤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蹙,显然有些迟疑,眼神在盛元微身上转了两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把瓷瓶往盛元微手里塞了塞,叮嘱道:“那你仔细些。微微,我先去找薛冰,你别在这儿待着,先回家去。我晚上……我晚上一定回来找你。” 盛元微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他抬眼看向陆小凤,指尖在对方手背上快速划着:聚仙楼的掌柜有问题。 陆小凤被他一提醒,眉头微蹙着开始回忆思索,紧接着像是猛地被敲开了窍,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一拍大腿,急切道:“对了,我就说哪里有些奇怪。我当时急着找薛冰和你,竟没细想!” 他挠了挠头,脸上满是懊恼,显然是之前被慌乱冲昏了头,一时没察觉出破绽。 说罢,他也顾不上再多说,再向盛元微道别之后走到窗边,手一撑窗沿,翻身就跃了出去。 盛元微望着空荡荡的窗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瓷瓶。 他捏着瓶身转了转,仔细回想了一番,身上确实没觉得哪里有伤口或是肿痛,便把瓶塞重新塞紧,放在床头。 接着他撑着榻沿缓缓起身,脚刚落地时还有些发虚,扶着床柱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桌边拿起外衣穿上。 想来是药效未完全过去,又躺得久了。 盛元微将那只装药膏的白瓷瓶仔细收进袖袋,又将放在桌上的剑背好。 他推开门时,廊外的风带着怡情院特有的脂粉香飘进来。 他背着剑缓步往楼梯口走,刚到转角,却见一人从楼下缓缓上来。那女子身着月白罗裙,裙摆随着脚步轻晃,像月光落在阶上。 她生得极秀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鬓边斜插一支银质海棠簪。 盛元微脚步一顿,恰被她挡在梯口。他便垂目侧身,微微退后半步,打算礼让她先过。 岂料那女子却停住脚步,轻轻一笑,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盛元微的袖角,端是柔情似水:“盛公子,你就这样出去?” 盛元微在被拉住袖角的瞬间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没动作。 女子却没在意他的疏离,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公子莫怕,我叫欧阳情。” 她顿了顿,指尖在鬓边那支银海棠簪上轻轻拨了下:“妈妈说今早有位盛公子为见我,给了不少银子。我这人向来爱银子,听着便好奇,倒想瞧瞧是哪位贵客这般执着,方才一问才知是你。” 话音落时,她抬眼望他,目光清亮又带点探究,倒不像这院里寻常女子那般刻意逢迎,反而坦得直率。 盛元微听她自报姓名,方知是欧阳情。 只是如今人已找到,自然不必再叨扰。盛元微便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这就要离开,不必多费周章。 欧阳情却像是没看懂他的意思,又或是看懂了也不肯放他走,眼尾弯得更柔:“盛公子既然豪掷千金要见我,我又怎会叫你白来?” “再来我房间坐坐吧,我再帮你个小忙,这事便两清了,也算不辜负那袋银子。” 这次还没等盛元微再摆手推辞,欧阳情已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拉住他的袖子,直接牵着他往三楼走:“放心,不会耽误你太久。” 他被拉得踉跄了半步,只能跟着往上走。到三楼一个房间前,欧阳情拉着他推门而入时,盛元微并未闻到预想中的脂粉香,反倒有股清淡的花草气从窗口飘来。 欧阳情松了手,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个上妆用的粉扑,回头朝他笑:“盛公子,过来吧。” 欧阳情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你这模样出去,怕是要羞死。” 第141章 罗网密织 系统此时正安安静静吃瓜。 依旧如往常一般, 它被易辰安关到小黑屋里,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待它窥探了马甲的状态后, 便很心领神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 盛元微站在原地, 眉头微蹙着望了眼欧阳情手里的粉扑, 满心都是不解。 但他素来几乎是逆来顺受, 且欧阳情方才言语间并无恶意,便迟疑着往前挪了两步,停在梳妆台前。 欧阳情见他过来, 指尖捏着粉扑在妆台上的瓷盒里轻蘸了点细腻的粉,才抬手凑到他颈侧。 盛元微下意识想缩肩, 却被她眼尖按住肩头:“别动,很快就好。” 他便乖乖定住, 微微仰起下巴, 将脖颈露出来, 眼睫却垂得更低,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的边缘, 不敢去看她动作, 耳廓却悄悄泛起薄红。 粉扑带着微凉的触感贴上肌肤,轻轻扫过颈侧时,有极淡的香气随着动作散开来。欧阳情的动作很轻, 像是怕碰疼了他,只细细地在几处反复匀抹了几下, 便收回了手。“好了。” 她将粉扑放回盒中,拿起那面菱花镜递到他眼前。 盛元微这才抬眼望去。镜中映出的脖颈肌肤光洁平滑,与平日并无二致。 他愣了愣, 指尖下意识想去触碰颈侧,却被欧阳情笑着按住手腕:“别蹭,这香粉沾得牢,却也经不住搓。” 她收回手,将镜子放回原处。 “盛公子可以走了。”她回头看他,眼底仍旧带着几分笑意。 盛元微对着欧阳情微微颔首致意,转身快步往门外走去。 而陆小凤这时候已折返聚仙楼。 刚踏上楼前石阶,他便觉出不对劲。早晨来的时候因为时辰还早,因此并没有什么人。 可现在已经到了下午,几近黄昏的时候。往日这个时辰,聚仙楼该是人声鼎沸,连门口都摆着两张临时加的桌子,今日却静极了。 他推门而入,大堂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分掌柜和小二的影子? “掌柜的?”陆小凤扬声喊了句,根本无人应答。 上下寻了两圈,全然空荡。 陆小凤摩挲着下巴,忽然想起方才来寻薛冰时,不经意间扫过的掌柜的双目。他脚一旋,转身朝后厨走去。 后厨倒干净,青砖地扫得发亮,连墙角的水缸都擦得能映出人影。陆小凤刚迈过门槛,目光扫过案板,脚步猛地顿住。 案板中央躺着条处理了一半的草鱼,鳞片刮得干干净净,肚子却只剖开一半,露出里面淡粉色的内脏。 旁边一把铁菜刀斜斜插在案上,刀刃上凝着些深红色的痕迹,不是鱼腹的淡红,是暗沉的、带着粘稠感的红。 陆小凤缓缓走过去,指头轻轻蹭了点刀刃上的痕迹,那东西凉得发腻,凝成一块。他捻了捻指腹,凑到鼻间轻嗅。 没有鱼的腥气,只有一股铁锈味。 他眉峰蹙得更紧,视线往案板下扫去。只见案脚边的青砖缝里,也沾着几滴同样的红,像被人用湿布匆匆擦过,却没擦干净,在白砖上洇出小小的暗点。 陆小凤目光锁着案脚那几滴未擦净的暗红,似有所感一般随即蹲下身,伸手去拉案板下那只木柜。 他指尖刚碰到柜门,用力一拉,“吱呀”一声,柜门应声敞开。 眼前景象让他呼吸骤然一滞。 柜里蜷缩着个人,正是聚仙楼那掌柜。 他平日里总梳得整齐的发髻散了,灰白的头发沾着血污贴在脸上,眼睛圆睁着,像是临死前撞见了什么骇人的事。 身上那件常穿的青布短褂被撕开个大口子,暗红色的血浸透了衣料。 陆小凤倒抽口凉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猛地往后缩了缩手。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紧紧蜷起,指节捏得发白,连手背上都暴起几道青筋。 他缓了缓神,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 陆小凤推断得果然不错。今早他匆忙来找薛冰时与他交谈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掌柜,而是他人冒充。 而方才案上菜刀上的血迹根本不是鱼血,而是人血。 陆小凤又将其他柜子拉开,几个小二的尸体也都藏在其中。 陆小凤转身出了后厨,胸中一阵阵地发闷。他踩着空荡的楼梯往大堂走,想在柜台边靠一靠缓口气,目光却被柜面上摊开的一本账簿勾住了。 那账簿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日日在用的,此刻却敞着页。 他忽然想起今早来寻薛冰时,那个“掌柜”正埋着头在案上写什么,见他进来才合了笔。 陆小凤伸手将账簿拿起来细细观察。那字写得倒是工整,模仿着掌柜的字体,可细看便露了破绽。 那人虽然故意模仿字迹,但除非是心思极为缜密且蓄谋已久,根本做不到肉眼上的一模一样 。 “果然是冒充的。”陆小凤嗤了声,心里更沉了几分。他没半分犹豫,捏住那页纸,轻轻一撕,纸页“嗤啦”一声裂成两半,而后随手将撕下的纸折成小块揣进怀里。 第155章 做完这些,他将账簿放回原处,转身大步出了聚仙楼。 他抬头望了眼远处官衙的方向,心道这事牵连了人命,还牵扯着薛冰的踪迹,总得让官府来查查,哪怕只是先把这些尸首安置好。 直至夜里天完全黑了,陆小凤才往家赶。掌柜死状的惨影在眼前挥之不去,薛冰的下落又杳无音讯,陆小凤胸口像堵着团湿棉絮,又沉又闷。 直到转过巷口,陆小凤看见家中灯火通明。 推开门时,木轴“吱呀”一声轻响。屋里果然亮着灯,桌上的油灯挑得很旺,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 盛元微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他那柄剑。剑身被擦得亮如秋水,连灯影落在上面都晃得清晰。 他早听见脚步声了,却没出去迎接,只是继续擦剑,手腕轻轻转着,软布顺着剑脊滑过,动作慢而专注。 直到陆小凤走进来,他才抬眼望过来,眼底映着灯花,清亮得很。 陆小凤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软,刚要开口说聚仙楼的事,却见盛元微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圈,然后轻轻垂了眼,继续擦剑。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手肘撑着桌面:“微微?” 盛元微将擦得发亮的剑放回鞘里,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碗碟,显然是等他回来吃。 没找到薛冰? 盛元微比划着。 陆小凤点头,苦笑道:“聚仙楼出事了,掌柜和小二都死了。早上见的那个掌柜的确是假的。”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撕下的纸,放在桌上推给盛元微,“这是那假掌柜仿的字,你瞧瞧。” 盛元微拿起纸细看,没说话,却将温好的粥推到他面前,又递过双筷子。 陆小凤往日里总爱絮絮叨叨,此刻却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蔫头耷脑的没半分精神。 盛元微坐在对面,没催也没问,只静静看着他把碗里的粥菜慢慢吃完,又起身端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等陆小凤放下筷子,他才伸出手,在陆小凤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写道:明天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指尖的触感温温的,字写得轻缓,却让陆小凤猛地抬起头。他望着盛元微清亮的眼,那点蔫劲儿散了些:“见谁?” 盛元微写道:一个能让你知道凶手是谁,薛冰下落的人。 而另外一边,裴度已向裴三传令下去:“让底下人备好消息,明日等盛元微带陆小凤来,便将东西给他们。” 从保州到盛元微与陆小凤所处地界,按照寻常方法,不知要赶几日。可裴度织网之密,每一个节点都有人静候指令,听命行事。 且他手下也已经不缺人才,像这般日行千里,多如牛毛。 裴三领命退下,屋内只剩烛火摇曳。 系统的声音在易辰安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不解:【大人,您怎么会突然想到让盛元微带陆小凤接触情报网?像陆小凤这样的人,极爱追根究底,万一他顺着线索查到裴度这里……】 易辰安淡笑道:“我并不怕他追根究底。” “而且,陆小凤现在麻烦缠身,他满脑子都是查凶手、找薛冰,哪里有心思去深究情报网的幕后之人?” 系统仍有些疑虑:【那情报里真记了薛冰的下落和凶手的真实身份?】 “自然。”易辰安语气笃定,“裴度的情报网,这些年早已织得密不透风。只要是有价值的秘密,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陆小凤现在面对的事情并不简单,我需要他从这个案子继续往深里查。” 第142章 以公谋私 第二日天刚放亮, 陆小凤便先往官衙去了一趟。将剩下的一些事情全部都交代完毕。 回到巷口时,盛元微已背着剑等在门口,见他来, 只微微颔首, 便率先往城东方向走。 陆小凤快步跟上, 心里揣着好奇。就算是大智大通也有不知道和不能说的事情, 江湖百晓生也能力有限。 事情发生不过一夜, 又是这般秘密的事情,能知晓凶手和薛冰下落的人,会是江湖上哪位消息灵通的前辈? 陆小凤正想着, 可越走越觉不对,盛元微竟带着他拐进了城南那条以赌坊闻名的巷子。 直到停在一家挂着“聚财坊”牌匾的赌坊门口, 陆小凤才惊得眨了眨眼,拉住盛元微的胳膊:“微微, 你没带错路吧?找线索怎么来赌坊了?” 他上下打量着盛元微, “你……你怎么会认识赌坊里的人?” 盛元微摇了摇头, 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不算认识。 陆小凤还想再问, 盛元微却已抬脚往里走, 他只好按捺住疑惑, 跟着挤了进去。 赌坊里果然热闹得很,骰子落碗的脆响、押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烟气与汗味弥漫, 与外面的清静判若两地。 陆小凤拉着盛元微往角落挪,尽量避开人群, 刚靠近前台,一个穿着月白长衫、面容俊秀的青年人便迎了上来。 青年人目光先落在陆小凤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转向盛元微,笑着拱手道:“阁下可是盛少侠?” 盛元微点头。青年人便侧身抬手:“两位请随我上楼。” 陆小凤挑眉,跟着盛元微往二楼走。这赌坊看着杂乱,楼梯却铺着干净的毡子,显然不一般。 到了二楼,青年人推开最里面一间房的门,陆小凤探头一看,更是诧异:屋里并无奢华摆设,却收拾得极整洁,一张木桌旁,还坐着个容貌不俗的女子。 那女子见他们进来,只是抬眼扫了一下,眼神冷冰冰的,嘴角没半点笑意,与方才青年人的温和模样全然不同。 陆小凤暗想着:这地方看着是赌坊,却是个藏着玄机的去处。青年笑着引他们到桌边坐下,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在对面落座,指了指身旁的女子介绍道:“我叫裴十六,这位是裴五。” 陆小凤摸着下巴打量两人,听到这数字排行,眼睛微微一眯:“五,十六?你们背后是有一个组织?”江湖上用数字做代号的,多半是某个势力的分支,只是他竟没听过这路数。 裴十六坦然点头:“不错,我们背后是一整个情报网,不过所及之事不止搜集情报。” 陆小凤更奇了,像样的情报组织他没少打交道,却从未听过“裴”字头的:“为何我好像不曾听说过?你们行事这么隐秘?” 裴十六笑了笑,目光扫过窗外赌坊的嘈杂:“是吗?陆大侠没听说过,是因为我们从未大张旗鼓。但你总该知道石观音,也该听过蝙蝠岛、黑虎堂还有金刚门吧?” 陆小凤点头道:“我知道。不过石观音和蝙蝠公子已死,尸骨都凉透了;至于黑虎堂和金刚门……” 他摸着胡子,眼里满是诧异。这两家虽不算顶尖势力,却也根基扎实,难道已经被人悄无声息接手了? 裴十六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件寻常事:“石观音和蝙蝠公子是死了,可他们手底下那些人、那些藏着的势力还在。当年他们倒台后,底下人为了争权斗得头破血流,我们主人趁机收了残局,如今那些势力,早归了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陆小凤,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至于黑虎堂和金刚门,他们向来喜欢树敌,我家主人略施小计,我们便把这两家盘了过来。” 一旁的裴五这时才冷冷道:“江湖势力,本就是此消彼长。他们守不住的东西,自然有能守住的人来拿。” 陆小凤听得心头一震,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原以为这只是个普通情报网,竟有这般吞并势力的手段,那他们背后的“主人”,又会是何等人物? 陆小凤看着裴五和裴十六,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这情报网藏得这么深,为何要帮自己? 裴十六似乎早洞察了他这一闪而过的疑虑,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我家主人知道陆大侠是盛少侠的挚友。” 他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盛元微,顿了顿才继续道:“而盛少侠与我家主人有旧,如今你遇着难处,盛少侠开口相求,主人便让我们略尽绵薄之力,把查到的消息递过来。” 盛元微这时才抬眼,对着陆小凤轻轻点头,像是在印证裴十六的话。 他在桌下悄悄碰了碰陆小凤的手背,带着点安抚的意思,显然不愿他再多心。 陆小凤笑了笑:“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那不知二位查到的凶手和薛冰的下落……”话锋一转,终究还是落回了最要紧的事上。 裴五在纸面轻轻点了点,才将眼前那张纸往前一推,声音依旧冷得像淬了冰:“都在这里。” 第156章 陆小凤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页时,还能感觉到一丝微潮的凉意。 他将纸在桌面上缓缓展开,目光刚扫过开头几行字,脸上的疑惑便瞬间凝固。 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猛地睁大,眉头狠狠蹙起,连带着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都微微颤了颤。 “怎么可能?”他失声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裴五。 裴五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 她端起桌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才淡淡道:“信不信由你。我们的情报从来不会出错。” 陆小凤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方才的震惊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沉沉的郁气堵在胸口。 他沉默了许久,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赌坊喧闹,衬得这片刻的安静格外凝重。 忽地,他轻轻吁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疲惫、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多谢二位,还有你们家主人。” 裴十六一直含笑静坐一旁,这时才接口道:“陆大侠客气了。这些对于我们家主人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小凤脸上转了一圈,笑意里添了几分深意,“陆大侠声名远扬,想来到时候应该会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我们不该再继续说下去。”话说得委婉,却已是明明白白的到此为止。 陆小凤心里本还有一堆疑问盘旋,刚想开口追问,坐在对面的裴五已放下茶盏,冷冷打断:“我家主人只让我们告诉你这些。”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他再问的可能。 那点未说出口的疑问终究被他按了下去。他知道江湖上的规矩,人家肯递消息已是卖了盛元微的面子,再追问便是越界。 于是他松了松眉头,对着裴十六和裴五颔首:“是我唐突了,多谢二位今日相告。”说罢又郑重拱了拱手。 盛元微自始至终都静坐在旁,没插一句话,也没露半分异样神色,仿佛厅里说的那些势力更迭、隐秘情报,都与他无关。 直到陆小凤将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盛元微才跟着他的动作轻缓地起身,顺手将椅凳往桌旁推了推。 裴三刚从巷口转进来,走到裴度门前,正要抬手叩响,门板却先从里面轻轻拉开。裴一披着件玄色短衫,袖口随意挽着,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眼底,此刻竟凝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担忧,见是他,脚步顿了顿。 两束目光在空中撞了撞,裴三先收了敲门的手,微微颔首。 裴一没说话,只侧身往楼梯口偏了偏头,两人便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往下走,直到站在一楼通往后院的僻静楼梯间,才停下脚步。 “裴五他们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裴三先开口:“看陆小凤的神色,对消息仍然存疑,但没多纠缠。” 裴一靠在木栏杆上,听着这话,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裴三想起另一桩事,眉头微蹙:“还有件事。西方魔教那边不安分,昨日派人刻意挑衅,绿珠姑娘受了些伤,不算太重,但是那里并不适合养伤。” “绿珠?”裴一的眉头跟着蹙起,他沉默了半晌,心中正想按照自己对裴度的了解,裴度必然会做什么决定。 最后,他才缓缓道:“知道了。让她别耽搁,立刻撤回来养伤。等主人醒了,我再告诉他。” “我这就去传信。”裴三点头,又迟疑了下,问道,“那裴二那边呢?派谁暂且代替绿珠姑娘?” 裴一忽然笑了笑,不假思索道:“你去盯。” 裴三呆了呆,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裴一道:“我没什么要教你的了,而且你每天待在主人身边总是不行的,是时候出去独当一面了。” 裴三心底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是又觉得裴一这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错处。他也许是最后并不怎么坚定地争取了一下,问道:“要不要先问主人?” 裴一道:“你走了之后我会告诉主人的。” 第143章 阴谋诡计 近来保定越发地血雨腥风起来, 兴云山庄的门客又死了好些个,都是被人一刀砍死。 验尸的人说,若不是用刀的行家, 根本不能做到这个地步。因此保定中几个出名的刀客都遭了殃, 若不是因为嫌疑被伤, 便是处处被人疑心。 少伽这段时间躲在暗处, 只要有“梅花大盗”再次现身作案, 他便必要假扮一次,不说与李寻欢同场出现,也要洗脱了李寻欢的嫌隙。 只是那龙啸云如此狡猾, 哪里治不住他,且又经过林仙儿搭上了上官金虹这条路, 也越发地得意起来。后来又谋划一番,放出梅花大盗其实是一个组织的消息, 连少伽也被牵连在内了。 他听裴度的话一直不现身, 谁也不能直接把帽子扣在他身上。只是正因为不现身, 便一直洗脱不了嫌疑。 少伽也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几日, 他便人人喊打了。 他刚走到悦来客栈那挂着幌子的门前, 眼角余光就瞥见对面茶坊后巷的阴影里,有个熟悉的魁梧身影正尴尬地缩着。 正是铁传甲。 还没等他开口招呼,铁传甲已窜了出来, 粗粝的大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嘘——” 铁传甲压低了嗓音,眼神警惕地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 见没人留意这边,才拽着他踉跄着躲进客栈旁堆放杂物的窄巷里。 巷子里弥漫着霉味和稻草的气息,铁传盯着少伽, 眉头拧成个疙瘩:“少伽公子,你可算现身了!我在这儿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少伽被他拽得手腕生疼,不解道:“铁大哥,这么急找我做什么?” 铁传甲重重叹了口气:“少爷说让我赶紧带你先出城投个清静地方躲躲。” 少伽更糊涂了,挑眉道:“躲?为什么要离开保定?又不是我做的那些事,难不成我一走,那些谣言就会自己止住?” 他顿了顿,想起这些日子暗处的窥探,又道,“就算要躲,也该叫李大哥自己先弄明白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躲到哪里不是一样?” “你当少爷不想查?可现在哪有时间!”铁传甲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往他耳边凑了凑,“少林寺的无色大师、武当的清风道长,还有昆仑、点苍几派的人,前儿个在兴云山庄歃了血,说要联手捉拿梅花大盗,还列了个‘嫌疑名单’,你名字就在最前头。” 少伽无语道:“就因为我用刀?”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他们拿不出证据,难道还能强抓我?” “证据?现在人言就是证据!”铁传甲苦口婆心地劝道:“更何况,少爷知道你杀了丘独。伊哭那老怪物最护短,现在肯定在保定城里找你。” 少伽听得“伊哭”二字,眉峰猛地一挑,手腕下意识往回挣了挣:“凭什么要躲他?我手中刀可不是吃素的。他若真敢寻来,我定砍了他。” 说到少林寺众人,他更是嗤笑一声:“还有少林寺那些老秃驴,前阵子拿‘梅花大盗’的罪名往李大哥身上扣,如今找不到真凶,又把我拉出来顶罪。惹恼了我,我也要砍了他们。” 少伽的性子也非处处忍让得下的。真叫他恼了,倒真会拿着刀去干。 铁传甲见他越说越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少伽公子,你可别冲动,那些人哪是你单打独斗能应付的?他们要抓你,哪用得着明刀明枪?再就是幕后之人,你一个人在外面,他们随便设个圈套,再喊几声‘抓贼’,你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少伽被他按得一滞,眼里的火气渐渐褪了些,忽又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竟透出点少年人的雀跃来:“那……既然我一个人危险,李大哥有没有说过让我回去和他一起?” 话未说完,就见铁传甲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急色变成了无奈,低声道:“少爷身边……也不安全。他说,等找到真相,他自会来接你。他宁愿你暂时受点委屈,也不愿你遇到危险。” 少伽脸上的雀跃霎时僵住,又怒又闷道:“他凭什么管我?我才不听他的。” 少伽鼻间哼出一声气音,下颌微微扬起,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执拗:“我可没他那副好性子,能憋住气受这份冤枉。他愿意受委屈,我可不愿意。” 说罢猛地挣开铁传甲的手,语气里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倔强:“铁大哥,你们不用管我。我是不会听你们的话的。” 铁传甲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幽幽叹了口气,粗粝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终究是松了劲:“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只是暂且不要现身。你若能寻到阿飞,便与他一道吧,也好有个照应。” 第157章 少伽闻言一愣,眉尖微蹙:“阿飞?他也陷进这浑水里了?” 铁传甲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倒不是身陷其中,只是近来城里风声紧,他独行惯了,难免被人盯上。你们两个若能凑在一处……” 话未说完,就被少伽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执拗淡了些,多了几分清醒:“不行。既然现在危险,我更不能拉他下水。再说,他初来中原,本就是为了试剑江湖,哪能被这些事情绊住?” 铁传甲被他说动了,不禁叹道:“小公子现在,似乎成长了很多。” 铁传甲将李寻欢视作恩人,与之结为名义上的主仆,少伽是李寻欢认的义弟,因此他对少伽,也自然是爱重。 少伽撇撇嘴:“我一直都是如此。” 他抬眼去看铁传甲的眼睛,笑道:“铁大哥,你也要小心。” 少伽没告诉铁传甲其实自己会一直跟着他们,他几乎对李寻欢相信龙啸云是幕后凶手这件事不抱希望了,只是希望李寻欢等人能够先保全自己。 铁传甲笑道:“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少爷的。” 铁传甲离开之后,少伽若有所思地朝不远处的暗角里看了一眼,但是并未走过去查探,而是眨了眨眼睛,便走进客栈。 裴十二转身离去,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裴一。 裴三已经动身离开了,裴度在被裴一包围的间隙之中少见地想起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现的裴三。 他喝完药之后,一面继续翻书一面问道:“裴三呢?” 裴一将绿珠受伤裴三去大漠的事情禀报给他。他有片刻的心虚,半晌没听见裴度说话,方要继续说什么,便听见上头冷淡的声音:“抬头。” 裴一眼中的心虚暴露出来,撞入裴度黑沉沉的眸子中,一时间摸不清楚裴度是生气了还是怎样,只是还没反应时,裴度的手便已落到脸颊。 力道算不上重,只是骤然之间叫他措不及防,头偏向一侧,只残留着微凉的温度和隐隐带辣的痛意。 裴度的语气不好,冷冷道:“上次从兰州偷偷跑到这里,这次又替我下命令,你若再来一次,便再也不用待在我身边了。” 裴一知道,他的做法其实并未违背裴度的心意,因此裴度只是打他一巴掌,并未多加责罚。 想到这里,裴一反勾了勾唇松下一口气:“是,主人。” 裴度冷声道:“你似乎还很开心?” 裴一没敢欺瞒,僵了一瞬,答道:“是的。” 裴度方才动怒,皆是因为功法的影响。近来格外易怒,虽然一直喝药调理,但是并未有太大用处,只是很久以前残留在体内的罂粟毒慢慢地被拔除了。 他反应过来,目光在裴一脸上略徘徊一圈,淡淡道:“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裴一讷讷道:“主人,属下没有。”他说的非是“不敢”,而是真的“没有”。 裴度也自然知道裴一不会,只是浅浅警示一番,便不再继续责备。 他把书合上,沉声问道:“绿珠呢?保州这一带太危险,叫她不要来这里。” 裴一的声音弱了几分,轻轻道:“绿珠姑娘,她已经到保州了。” 他以为裴度又要斥责手下人不听话,没想到裴度微微蹙了蹙眉,只是淡声道:“那就随她了。” 裴一道:“其实绿珠姑娘的伤还好,主人不必忧心。” 绿珠虽然刚开始武功并不是很高,但是她其实很有天赋,离了石观音处处打压不得不示弱求生的环境,立刻便如饥似渴地练武习剑。 再加上裴度这些年搜集了不少名门剑法,将适合绿珠练的剑法全部给了她,让她好好修习,早已今非昔比。 裴度道:“她聪明自强,不需要我担心。倒是你,越发活过去了,倒需要我操心起来。” 裴一头埋得更低了些,这时候懂得沉默是金。 而后裴度瞥了他一眼,又换了个话题,问道:“楚留香呢?” 裴一简洁道:“为李寻欢洗脱嫌疑。” 裴度挑了挑眉,叹道:“若他这般聪明的人从中周旋,竟也还没有眉目吗?” 裴一道:“一则是李寻欢并不相信幕后有龙啸云的手笔,二则是上官金虹也从中作梗。” 裴度这几日一直在休息,好不容易精神好了些,又听见上官金虹出手了。他目光垂下来,道,眼中微动,倒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 “听闻上官金虹一对子母龙凤环,在兵器谱中排名第二,名次犹在李寻欢的小李飞刀之上……” 他轻声道:“只是未免不够全面。” ----------------------- 作者有话说:少伽:对我太差,我必要砍你 第144章 何处忧思 裴一眉心微蹙,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他跟随裴度多年,深知主人心思缜密,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他正欲细想, 裴度已接着开口:“江湖从不是靠地盘堆出来的。若没有能压得住场面的统治者, 这些吞并来的势力不过是一盘散沙, 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分崩离析。” 裴一听得心头微动, 却仍有不解。 还未等他问出口, 裴度已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上官金虹既敢这般插手保定的事,处处给楚留香他们添堵, 我也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主人的意思是……”裴一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现在就要对金钱帮动手?可金钱帮高手如云,上官金虹的武功更是……” “我要向上官金虹下战帖。”裴度打断他的话, 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裴一猛地抬头, 眼中满是惊愕:“主人!您要亲自与他交手?上官金虹的子母龙凤环霸道绝伦, 兵器谱排名第二绝非虚言, 您体内旧毒刚清, 功法反噬未曾平复, 实在不宜轻动干戈……” 裴度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刮,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几分不耐,又掺着炽烈锋芒:“我练这功法, 本就是为了给自己开路,不是为了窝在屋里养伤的。” 他抬眼时, 鬓角几缕发丝随动作轻颤:“若总这般束手束脚,与废人又有何异?”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几, 转身走向书架。 裴度拿着已经合上的书,手指抚过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册,最终将那书按回原位。 他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傲的弧度,含霜落雪的眉眼之间一派冰冷,只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蝙蝠公子在我手下也走不过多少回合。更何况我已练至最后一层……” 他顿了顿:“ 现在想要对付一个上官金虹,还不至于要缩手缩脚。” 裴一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看着裴度隐约透着躁进的背影,心头泛起涩意。主人从前虽急于复仇,却一直谨慎行事。 可如今,功法反噬的暴戾之气像藤蔓缠进了骨血,稍有不慎便丧失理智。 “可主人……”裴一喉结滚动着,还是忍不住开口。 裴度不待他继续说,摆手示意他闭嘴:“明日一早,把战帖送到金钱帮总舵。” 裴一终是在裴度的目光下缓缓低头,轻声道:“是,主人。”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保定城外的竹林小筑上。风过竹叶,簌簌响得细碎,倒衬得石桌旁的两人身影愈发静。 屋檐下的挂灯火心跳了跳,将李寻欢指间的酒壶影子拉长,他倾身给楚留香面前的白瓷杯添酒,琥珀色的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轻脆的响。 “楚兄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李寻欢放下酒壶,眼底映着烛火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这都被李兄看出来了?”他倒也并非心神不宁,只是偶尔想到裴度会有些发怔,于是这般玩笑着回应李寻欢的话。 李寻欢叹了口气,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杯,酒液入喉时,他轻轻蹙了下眉:“楚兄,你本不必蹚这浑水。原该我自己了断。” 他声音低了些,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李兄这话就见外了。”楚留香笑意未减,语气却认真了几分,“你我相识一场,你遇着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看着李寻欢杯中晃动的酒液,又道:“只是李兄,你也不该‘袖手旁观’。” 他知道李寻欢的痛苦和挣扎,因此不曾生出苛责之心。 李寻欢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楚留香的目光微微侧向他身后,目光落在竹林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夜色里,楚留香的声音温和却清晰:“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林子里看我们喝酒?出来坐坐,喝杯暖酒如何?” 李寻欢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他耳力本就敏锐,其实早就听见了那无法被掩盖的脚步声。 第158章 只是那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头一软,便没有点破。 林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扫竹叶的声息。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道略显迟疑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踩着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光影透过竹叶的缝隙漏过去,照见来人一身青布衫,身形显得有些清瘦,正是极少在外露面的龙小云。 龙小云走到离石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落在李寻欢身上,嘴唇动了动,才轻声唤道:“李叔。” 他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涩意,眼神却一直落在李寻欢脸上时,即使是在远处灯光的照映下,那眼睛也显得幽黑冷硬。 只是待旁人看去时,里面只剩下浮在表面的几分小心翼翼。 他假装惶恐,心里却更恨害自己失去武功的人,若非失去武功,怎么可能刚站定,就被楚留香发现。 李寻欢这才缓缓回头,看向龙小云时,眼底的沉郁淡了些,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了?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龙小云当然知道李寻欢不会疑心,就算疑心也不会说什么。他抬起眸子的时候又把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快而轻,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楚留香正端着酒杯仰头饮尽,他眼帘半垂,似是没留意龙小云那一闪而过的目光。待放下酒杯时,指尖慢悠悠擦过杯沿的水渍,唇角仍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始终没说话。 龙小云挪到靠近李寻欢的桌角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倒真做出几分局促不安的模样。 “李叔,”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怯懦,“我这几日总在院里闷着,今日听母亲说香帅来了,实在是……实在是久仰香帅大名,又怕唐突,才想着远远看一眼就走。” 他顿了顿,偷眼瞥了瞥楚留香,又慌忙低下头,像是怕被责怪般补充:“我真不是有意要在林子里站着的,更没敢偷听你和香帅说话……若有冒犯,还请香帅莫怪。” 李寻欢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只当他是因为从前性子顽劣,如今怕惹人厌,不由得放柔了语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傻孩子,说什么冒犯。我和楚兄不过是闲聊些江湖琐事,又不是什么机密,哪有什么‘偷听’的说法。” 龙小云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塌下来些,放在膝上的手也悄悄松开了些,指节却还带着未散的青白。 他抬起眼,看向李寻欢时,眼底那层刻意装出的惶恐淡了些,添了几分松弛。 “我听说香帅和李叔正在查梅花大道的事情,对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个听闻了江湖轶事的少年,而非藏着心事的旁观者。 楚留香闻言,抬眼笑了笑,目光先往李寻欢脸上飘去。而李寻欢握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帘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错,只是……”楚留香拖了个长音,才慢悠悠道,“现在并无太大进展。” 他自然是笃定了梅花大盗的真实身份,其实不管是裴度给的情报,或是在和李寻欢追查时发现的细微痕迹,分明都指向了那个李寻欢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只是李寻欢那人,哪怕明知有疑,也总想着再等一等或是自欺欺人。更别说龙小云就在跟前,有些事,李寻欢定然不愿让他知道。 龙小云果然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眉头微蹙,像是真的不解:“我听母亲说李叔和香帅都是极聪明的人,怎么会连个梅花大盗都查不到头绪?” 李寻欢听他提起林诗音,眸色忽的暖了些。他垂着的眼帘抬起来,看向龙小云时,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许是没想到林诗音竟会在龙小云面前这般说他,那些被埋着的旧情,落在心头时,竟带了点微涩的暖意。 只是他沉默了片刻,唇角又忽然微微下垂,露出些许纠结之色,似是在斟酌措辞,又似是在梳理心绪,待那点纠结散去,才犹豫着问道:“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这话问得轻,落在龙小云耳里,他脸上的好奇倏地敛了,换上了几分忧虑。 “母亲最近一段时间卧病在床,不爱见人,”他声音低了些,眼底那层伪装的怯懦褪去:“一直连父亲也不愿意见,就总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得久了,就偷偷抹眼泪。” 楚留香的目光从龙小云脸上掠过,又轻轻落回李寻欢身上。他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忽然道:“林夫人蕙质兰心,心思玲珑。不知是什么事,竟让她这般忧虑伤心?” 这话问得轻,却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李寻欢心上。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眼底那点刚暖起来的光又沉了下去,漫上一层雾似的涩意。 李寻欢比任何人都该清楚,林诗音是不开心的、忧郁的。而造成这一切的恰恰是他。因此当他听到林诗音最近的状态时,很自然地认为,又是自己造就了一切。 龙小云说不知道,但是却又抬起眼看向李寻欢。 第145章 下帖之人 正是要入秋的时候, 风带着几分清寒撞进院子里。一阵阵地卷过之后,庭中那棵老梧桐的叶子簌簌地落,有的飘到青石板上, 有的径直坠进亭下的石案缝隙里, 积了薄薄一层枯黄。 林诗音坐在亭中, 身上搭着件月白绫纹披帛。 入秋的风总带着潮气, 她现在身子弱, 稍不留意就咳嗽,龙啸云让人寻来最好的料子,保暖的衣服一箱箱送来。 她此刻望着花圃, 眼神幽幽的,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如今花圃的土埂上生了浅草, 几株残花歪歪扭扭地立着,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被风一吹, 就跟着枯叶一起滚, 全然没了从前的鲜活, 只剩黯然失色的颓唐。 她就这么坐着, 背脊挺得很直, 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披帛,一坐便是一天,从晨光漫进亭角, 到暮色爬上眉梢,总是不说话。 龙啸云掀着竹帘进来的时候, 脚步放得极轻。 他手里端着碗参汤,瓷碗沿冒着细白的热气,映得他脸上堆着的笑也带着浮白的暖意:“诗音, 天凉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 他走近了才发现,林诗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前她虽也冷淡,却还会应一声,或是别过脸看他,不像如今,连个眼神都吝于给。 他知道自己从前是不得她爱的,当年若不是用了些手段,她哪里会嫁给自己? 可如今,他已是龙啸云,是保定城里人人敬羡的龙大侠,她却愈发冷了,连半分敷衍的温和都讨不到。 龙啸云心里闷得发堵,端着参汤的手紧了紧,瓷碗的温度烫得指尖发疼,偏又说不清这股气该往哪撒最后只归结到那个名字上。 李寻欢。 若不是他又回来了,诗音怎会变成这样?他越想越觉得李寻欢可恨,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还强撑着温和:“这是我让人特意炖的,加了些温补的药材,你多少喝两口。” 亭里静得很,只有风扫过梧桐叶,叶尖黄枯的部分被吹得发裂,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片叶子落在石案上,离林诗音的指尖不过寸许。 她像是没听见龙啸云的话,也没看见那碗参汤,就那么盯着花圃里的残花。 龙啸云强笑着叹了口气,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过了许久,林诗音忽然动了动唇。唇瓣抿了抿,又松开,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哑着嗓子问道:“你来做什么?” 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冷意。 李寻欢的脚步在亭外青石板上顿住时,指节泛白,连声音都跟着发涩:“我…听小云说你好像生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话音落时,他没敢抬眼,只盯着亭柱上斑驳的漆痕。记忆里的鲜亮不复,如今褪成了浅粉,像被雨水泡过的旧物。 亭中静了片刻,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石案上。林诗音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来看我?”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近乎嘲讽的冷,“你以什么身份来看我?” “诗音…我……”李寻欢喉结滚了滚,那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竟只剩含糊的气音。 林诗音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雾散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沉:“你别这样叫我。” 李寻欢目光一颤,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喉间挤出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嫂。” “闭嘴!” 林诗音猛地拍了下石案,霍然站起来。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 此刻她声调陡然拔高,尾音带着颤,连攥着披帛的手都在抖,眼里是压不住的抓狂:“李寻欢,你这样喊我,是故意来恶心我吗?” 第159章 她盯着他,眼眶红得厉害:“你叫我诗音时,可记得我已经是龙啸云的妻子;你叫我大嫂,可又假惺惺地念着旧情。李寻欢,你到底想怎样?” 李寻欢喉间像堵了团浸了凉水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望着林诗音泛红的眼眶,那些没说出口的辩解全在她颤抖的质问里碎成了末。最终他只能垂下眼,睫毛投下片浅影,讷讷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风里的枯叶,落在亭中,什么都没惊动。 林诗音盯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眼下的青黑,又落在他眼角的细纹上,每一寸,都刻着化不开的沉郁。 她忽然恍惚了。 恍惚间竟像看见很多年前的某一个人。又或许,她是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 看见那个守着满院残花、对着旧物发呆的自己;看见那个明知命运被摆弄,却连挣脱的心气都没有的自己。 风又起了,吹得她披帛的边角轻轻飘。林诗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泪意,又带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 她别过脸,看向花圃里滚得更远的花瓣,最终道:“李寻欢,你真可怜。”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语:“你守着所谓的道义,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我困在这院子里,恨你软弱,又恨自己不争。我们……” 李寻欢忽然打断道:“诗音,你一定要这样吗?” 林诗音顿了一瞬,而后像是忽然醒悟过一般,道:“李寻欢,不是我非要这样,而是你一定要这样。” 她静静地看了李寻欢许久。 风从亭外钻进来,掠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林诗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那双眼睛,到他紧抿着、藏了无数话的唇。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道:“你到底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李寻欢的肩轻轻颤了一下,眼帘垂得更低。 林诗音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 倘若她想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便没有什么能真的瞒住她。 过去那很多年,她是真的闭了眼、塞了耳。她幽居在这方院子里,看桃花开了又谢,看梧桐绿了又黄,将对李寻欢的怨、对自己的悔,一点点熬成孤独的药,日复一日地喝下去,几乎要将自己榨干成案上那株枯菊。 可他回来了。 这一刻,她忽然就醒了。 林诗音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枯叶,动作慢而轻,像是在拂去那些年的昏沉。 “你以为你不说,我便不知道?” “你以为你躲着我,装得若无其事,便能对得起你那所谓的‘道义’,对得起我?” 林诗音说罢,没再看李寻欢一眼,竟然直接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浅淡的身影。 脚步落在枯叶上时发出细碎的声音,她却浑不在意,径直穿过庭院里那片荒了的花圃,头也不回地进了那座她惯常待的阁楼。 木门缓缓合上,将满院的秋风与枯叶都关在了外面。 李寻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 方才强压下的情绪陡然翻涌,眼中像是被狂风卷过的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你以为你躲着我……便能对得起你那所谓的‘道义’?” 可他以为的“周全”,在诗音眼里竟是这般可笑的自欺欺人。 李寻欢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眶骤然发热,却偏偏梗着一口气。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院中。 李寻欢是何等聪明的人,林诗音寥寥数语,不过稍稍暗示,他便已经明白对方所指的是什么。 正走到屋内,忽看见桌子上留下的一封短信。楚留香临时有事情,现在已经离开了兴云山庄。 他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却不知道楚留香心中正惴惴不安,极快地往回赶。 只因他在兴云山庄中听见几个消息灵通的门客告诉他,有人忽然向上官金虹下了战帖,时间就定在明日午时。 言语之间又听到那下战帖之人势力强大,西北大漠以及蝙蝠岛、青衣楼等都成为了他的势力。楚留香若未听见便罢了,只有他清楚这些势力背后的主人、那下战帖之人的名字。 原来是裴一按照裴度的吩咐向上官金虹下了战帖,以暗门门主的身份,将手下的势力全部都写了上去。 裴度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上官金虹必然以等闲视之。然而裴度不喜欢他人轻视自己。 他已答应楚留香不让“催骨手”重出江湖,便只能从头开始。 楚留香顾不得什么,迅速赶到裴度那边之后,刚好碰见行色匆匆的裴一。 “裴兄!”楚留香三步做两步,叫住裴一之后问道:“阿度为什么要向上官金虹下战帖呢?” 裴一并不意外他会听见消息,也甚至不意外楚留香一会儿会反对裴度与上官金虹决斗的行为。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楚留香一眼:“我只是奉命行事。楚兄还是问我家主人吧。” 裴一在心底里其实是不希望裴度去决斗的,虽然他不认为裴度会输,但还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贸然动武,对裴度身体的伤害有些大,是不妥的。 只是裴度的决定,他没办法改变,因此也便不会忤逆。 倘若有人能够阻止裴度,应该只有楚留香了。 第146章 清醒沉沦 楚留香走到门前的时候, 特地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而后指尖抵在木门上,缓了缓才轻轻推开。 这个时辰裴度喝完安神药, 正是心情最平和的时候, 楚留香打算和他好好谈一谈。 他进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 目光先落在桌前的人身上。裴度穿着件黑色锦袍, 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的手腕细而苍白,正垂着眼翻看一本书,那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裴度听见声音连头都没抬, 便道:“回来了?”语气平淡,似乎没有半分意外, 早算准了他会来。 楚留香应了一声,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白瓷药碗。碗底还沾着些浅褐色药渣, 旁边放着一小碟蜜饯, 想来是裴度喝药后用来压味的。 他斟酌着开口:“阿度, 我刚从兴云山庄过来, 是你让裴一向上官金虹下了战帖?” 裴度这才抬了抬眼, 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看向他:“嗯,明日午时, 在保定城外的无思崖。” 他说话时指尖还夹着书页,指腹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像是在思考。 楚留香轻声道:“可是,你的身体并不好,这样是否有些冒险?” 他说着, 目光又落回那只白瓷药碗上。 裴度淡声道:“我有把握,并不冒险。”他指尖依旧夹着书页,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楚留香道:“我知道,可是……” 话到嘴边,他又顿了顿。他知道裴度的武功,也信他的能力,可偏就是这份“知道”,让他更放不下心。 裴度的身体常年亏空,哪怕有把握,动起手来也难免耗损,万一出点差错…… 裴度把书合上,书页“啪”地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楚留香,语气冷了几分:“这些话,裴一已经说过了。”尾音落时,他将书往桌角推了推,锦袍袖口扫过桌面。 楚留香的手下意识往里缩了缩,手指也蜷起来。他看着裴度冷淡的侧脸,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可是我以为,这些话我来说会不太一样。” 裴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墨色瞳孔里映着楚留香紧绷的眉峰,心底忽然漫上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忍。 他分明看见楚留香指尖蜷起时,指节泛着的淡白,也听出他声音里藏着的急切。 可这份不忍只在心底停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楚留香脸上时,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定:“没有什么不一样,阿香。”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我的决定,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 话音落时,他抬手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那种温热带来的安定,刚好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裴度脸上,恰好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那点松动风过无痕,快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被他攥住了。 他喉间轻轻滚了滚,终是化作一声幽幽叹息,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只是关心你。” 他的目光从裴度苍白的手腕移到那碟蜜饯上,语气又放柔了些:“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便不再干涉。只是阿度,我是真心关心你的。” 第160章 裴度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温热的茶水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却没完全压下心底的涩意。他抬眼看向楚留香,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多了点难得的坦诚:“我知道,阿香。你待朋友,待爱人,都是真心的。” 他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给楚留香听,又像是在自语:“可是我明白,你不可能永远待在我身边。你是楚留香,我留不住你。” 裴度抬眼时,目光里多了点清晰的清醒:“这一点,我身边的人里,独独是你不能够做到的。我不能为了一份留不住的陪伴,改变我人生里重要的决定。” “我不知道你的爱能在我这里留多久,也不知道你能沉沦多久。可能离开保定,反正不会太久。” 楚留香眼中骤然掀起波澜,他垂眼看向桌面,心中清楚地明白,裴度所说的都是对的。但是心中还是不免产生痛苦。 裴度将他的爱当作一时的沉沦,当作一时站在上风的私欲。楚留香有心辩驳,却骤然无力。 他苦笑着,却只是问道:“阿度,你真的只是这般看我们的感情吗?” 裴度道:“对不起。” 他忽然站起来,要向内室走去。楚留香却不愿意就此打住,他爱裴度,此时此刻不愿意与他分开,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他不愿意裴度站在风口浪尖上,不愿意裴度面临江湖险象。 裴度爱他,但从不愿意为他妥协。至少比楚留香还要不愿意。 而且裴度一旦真正出山,江湖必然为之一振,届时裴度想干什么,失去理智时会干什么?楚留香不得而知。 情感中一切无法掌控的感觉和现实中一切不可预见的危险,叫楚留香短暂地失去理智。 他不想勉强别人,因为楚留香永远对他人怀有尊重、包容。可是,裴度冷淡而又空茫的眸子,叫楚留香不可遏制地心慌起来。 楚留香变得有点不像是楚留香。 裴度转过头,奇怪道:“你要跟着我?” 楚留香的脸上犹带着苦意:“不行吗?阿度?” 他语气低沉,裴度只是毫无所察一般,似乎对楚留香的失落、痛苦毫不在意。 裴度勾了勾唇:“当然可以,只是你要跟过来干什么呢?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听你的话。” 楚留香掀起眼皮,深邃的眸子有些发沉。他看见裴度忽然张开手,而后继续道:“楚留香,过来抱抱我。莫非你现在就已经想好离开我了?” 明明从前是裴度那般地渴求楚留香为他停留,将爱意投放给他。现在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一般。 楚留香快步走上前,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风流洒脱如楚香帅,此时竟也有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闭上眼睛,将脸紧紧埋在裴度发间。那发丝间还带着安神药淡淡的苦香,混着衣料上的熏香气息,明明是熟悉的味道,却让他心口发紧。 他声音闷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阿度,你真的爱我吗?” 话音落时,他没等裴度回答,指节轻轻扣住对方的腰,侧脸贴着裴度的颈窝,轻轻吻了吻他微凉的皮肤。 那吻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可心底的忐忑却翻涌得厉害。 他已经完全陷入裴度的陷阱。这是为他精心打造的,醒悟时为时已晚,不得不清醒地沉沦的陷阱,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裴度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语气却依旧冷静得近乎平淡:“当然。”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半分起伏。 楚留香的动作顿了一瞬,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他忽然收紧手臂,弯腰将裴度打横抱了起来。 裴度的身子很轻,抱在怀里时,才莫名地乖顺可控。 裴度没有惊讶,只是下意识地牢牢环住他的脖颈,甚至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衣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依赖。 等到被轻轻放在床上时,裴度也只是微微抬眼,眸子映着楚留香紧绷的下颌线,没有疑问,也没有探究,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楚留香的指尖轻轻落在裴度的眉骨上,指腹碾过他的眉峰。楚留香的动作自始至终放得极轻,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品,从眉眼缓缓滑到鼻梁,最后停在裴度的唇瓣上。 那唇瓣恢复了些血色,他指尖轻轻蹭了蹭,能感觉到唇下柔软的肌理,心底的涩意又翻涌上来。 裴度望着他眼底的沉郁,忽然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淡,只勾了勾唇角,却难得卸下了所有冷意。 没等楚留香反应,他微微垂目,张口将对方停在唇上的手指含了进去。 湿热的触感瞬间裹住指尖,楚留香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抽手,便感觉到裴度的尖牙轻轻蹭过指腹,而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楚留香的指尖微微发颤,却没动,只看着裴度垂着眼睫的模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明明温顺,却仍叫人患得患失,无法触及。 楚留香指尖还沾着裴度唇间的湿热,他喉间滚了滚,忽然轻轻捏住裴度的下巴,指腹抵着他的唇角微微用力,将含在他口中的手指缓缓抽了出来。 没等裴度反应,他俯身便吻了下去。唇瓣相触时,带着点急切的力道,不像方才的轻吻那般克制,反而裹着几分压抑的占有欲。 裴度下意识想抬手推他,指尖刚碰到楚留香的衣襟,便被对方极快地攥住了掌心。那力道不算重,却让他挣不开,只能任由楚留香扣着他的手压在身侧。 他向来不擅长换气,这一吻又格外绵长,没一会儿,缺氧的窒息感便顺着喉间漫上来,眼前渐渐开始发虚。 他忍不住轻哼一声,偏头想躲开,下巴却被楚留香的指腹牢牢固定着,连分毫都动不了。 他并无反抗之意,只是失去反应能力之时另一只手下意识想要抬起来,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可刚抬起手腕,便又被楚留香攥住,两只手被一并按在了头顶。 直到裴度的眼尾泛起红,连身体都开始发颤,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时,楚留香才终于松开他。 楚留香看着裴度脸上染开的绯红,看着那双朦胧的眼底竟掠过一丝不自觉的快意。 分明感到窒息和痛苦,却带着点近乎偏执的满足。 “阿香?” 裴度喘息着,声音还带着缺氧的沙哑。 楚留香却没回答,只垂头,在他蹙起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安抚。 他一下下亲着,从眉心到眉骨,动作里满是方才没有的温柔,末了,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能反对裴度的决定,更不愿干预裴度越发明显的野心。既不能也不愿,唯一能做的,只有陪在裴度身边。 楚留香终于察觉到自己也越发明显的私欲。 ----------------------- 作者有话说:当作8.14的,今天还有一更 清醒地沉沦,哪怕只是当下,也愿意完全地沉沦。 爱让人迷失自我/. 其实我也考虑过,像楚留香、陆小凤这种人,是否能因为爱永远陪在一个人身边。但似乎是没有可能。因此他们和主角之间的感情只能be 第147章 成王败寇 裴度和上官金虹按照约定在无思崖展开决斗。金钱帮以及来到保定的数个武林派别都来到现场。 金钱帮名震江湖, 上官金虹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裴度是何人?暗门又是怎样一个门派,没有人能知道。 只是有的人忽然发觉, 暗门早已无处不在, 令人不寒而栗。 因此它的主人, 又岂是那般简单的? 楚留香来到现场, 在极近的地方看着裴度。裴一、裴七和裴十二等人潜伏在暗处, 与金钱帮荆无命等人明暗相对。 李寻欢与阿飞等人也赶到此处。多年前兰州一见,今日重逢,说不出是乍见之喜, 还是物是人非之悲。 裴度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处,全然未将其他人放在眼里。直至上官金虹缓缓而来, 那目光才落到实处。 “上官帮主。” 裴度远远一拱手,看上去温润而又谦和, 实则目含矜傲之色。 上官金虹淡声道:“裴门主。” 三个字落地, 崖顶的风似都凝了半分。他指尖虚握, 虽未显露出子母龙凤环的踪迹, 可周身那股“环在心中”的气劲已悄然散开。 这是江湖人皆知的境界, “手中无环, 心中有环”。 有人忍不住低吸一口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上官金虹的实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裴度呢? 籍籍无名, 自然没人见过他真正出手。这种“未知”,本该让人心生忌惮, 可上官金虹脸上却不见半分凝重,反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第161章 他缓步走向裴度,长袍扫过地面碎石,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对手的深浅。 若裴度真有匹配“未知”的实力,那便是金钱帮称霸江湖的阻碍,今日必须除之;若只是虚张声势,那这无思崖,便是裴度的葬身之地。 裴度依旧站在高处,眼底矜傲未减,只淡淡抬了抬眼:“上官帮主的环,江湖人尽皆知;我的路数,从来不必旁人知晓。” 上官金虹闻言,忽然低笑一声:“好一个不必旁人知晓。” 他停下脚步,与裴度相隔三丈站定。 二人抬手示意,周身的气劲骤然收紧,虽未出手,可众人已觉心口发闷。那是顶尖高手对决前的压迫感,而裴度站在这股气劲之中,衣袍微动,脸色却依旧平静。 上官金虹不会主动出手,他想见识见识裴度的武功。裴度却是毫不保留之人。 他抬掌前来,竟然是赤手而来,连武器也没有。 可是仅仅凭着这一个动作,便叫江湖中人不免一惊。掌风带来的劲气强大,速度迅疾,竟然只觉得强风拂面,便已至上官金虹门面。 与此同时,上官金虹也动了。 他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侧身,指尖依旧虚握,可众人分明看见一道淡金色的弧光从他袖中一闪而过。 那是子母龙凤环的气劲。 无需实体出手,仅凭心念催动,环劲便如利刃般直斩裴度手腕,角度刁钻,恰好卡在裴度掌势将尽未尽的间隙。 这一下反击,既快又准,尽显“手中无环,心中有环”的境界。楚留香骤然握紧手掌,双目紧紧钉在裴度面上。 只见裴度像是早有预料,掌势骤然一收,手腕极快地翻转,竟以掌缘精准抵住那道环劲。 “嘭”的一声闷响,气劲相撞的余波向四周扩散,崖边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滚落,离得近的人甚至被掀得后退两步。 裴度借势往后飘出丈许,稳稳落在原地,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唇色似乎淡了几分。而上官金虹也后退几步,眼底的玩味散去些许,多了丝真切的凝重:“好掌法。” 裴度身形迅速掠起,这一次再无半分试探。他周身气劲骤然暴涨,黑色锦袍被劲气撑得猎猎作响,这是内力凝聚到极致的征兆。 上官金虹眼中锐光一闪,不再固守防御。他袖中淡金色弧光愈发密集,子母龙凤环的气劲不再是单点突袭,而是化作漫天环影,如一张金色大网般向裴度罩去。 环劲破空的锐响与裴度掌风的沉劲交织,碰撞声接连不断,两人身影在三丈见方的崖顶快速交错,快得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残影。 不过片刻,二人已前前后后过招数十回。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目光死死追着崖顶的战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楚留香站在最前方,指节早已攥得发白,视线牢牢锁着裴度的动作。他分明看见裴度每次落掌时,指节都会微微蜷缩,那姿势带着一种奇异的狠厉,与此前所见,竟然阴狠了不少。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一道惊呼声冲破死寂,虽压低了声音,却断断续续传到楚留香耳中:“蝙蝠岛……催骨手……” 楚留香的心沉到了谷底。 裴度的掌势愈发凌厉。掌影如毒蛇般缠向上官金虹,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催骨手的阴狠与他先前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看得众人心底发寒。 崖顶的金芒与黑影还在交织,裴度的掌势已如密雨般将上官金虹笼罩。众人只觉眼前残影闪动,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此时,裴度忽然侧身,原本快如闪电的掌势骤然一滞。漫天环影中,一枚子母龙凤环的实体终于从袖中滑出,淡金色的环身映着日光,直奔裴度心口。 这一击藏在无数气劲虚影后,有明白者等着看环落人伤的瞬间。 可裴度像是早看穿了这虚实之计。他不闪不避,竟迎着那枚环直扑上去,五指大张,掌心劲气骤然凝聚。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的手直接穿过环影,稳稳扣住了那枚子母龙凤环的环身。 “哐当”一声脆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上官金虹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这对环他已炼至“环我合一”,寻常兵器碰之即碎,裴度竟赤手去抓? 更让他心惊的是,指尖刚触到环身,一股极强的吸力便顺着环身传来,像是有无数细针钻进他的经脉,疯狂拉扯体内的内力。 “噗——” 上官金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想抽回环,却发现内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环身流向裴度,经脉里翻涌的剧痛让他浑身发颤,连站都快站不稳。 周边瞬间死寂,连抽气声都消失了。 楚留香僵在原地,看着裴度指尖扣着龙凤环的模样。 裴度的脸色依旧平静,眼底的矜傲却愈发浓烈。他扣着环身的手微微用力,吸力又强了几分,上官金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他倾斜,脸上血色尽褪,只剩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练的是什么……”上官金虹的声音嘶哑破碎,话没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裴度却不答话,只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台下脸色煞白的众人,最后落在楚留香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定。崖边的风卷着血腥味吹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上官金虹此刻竟已被逼到了绝境。 不过一瞬,在荆无命等人想要动作的刹那,裴度便猛地一挥袖,将上官金虹迅速甩开。 不可一世的金钱帮帮主,此时连运气都力气都没有,直直地陨落在地。 荆无命迅速前去查看,竟发现上官金虹已经断了气,就连遗言也没有留下。 裴度足尖轻点,从崖顶缓缓落下,黑色锦袍上未沾半分血迹。 他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扫过因上官金虹之死而陷入混乱的金钱帮弟子:“上官金虹已死。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此后,暗门将吞并金钱帮,若有不服者,随时可以来找我复仇。” 短短几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台下众人噤若寒蝉,先前议论“催骨手”的嘈杂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上官金虹一死,金钱帮群龙无首,而暗门连这样的顶尖高手都能斩杀,还有谁敢轻易出头? 就在此时,三道黑影从崖壁两侧的岩石后掠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瞬间落在裴度身后。 是裴一、裴七和裴十二。 他们面无表情地站成一排,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 这一幕让众人再度大惊。方才决斗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崖顶的裴度和上官金虹身上,竟无一人察觉这三人潜伏在近旁。 裴度眉头微蹙,只是忽地转回头,对裴一道:“处理好后续。” “是,主人。”裴一躬身应下,干脆利落。 从上官金虹倒下的那一刻起,江湖的格局就已经变了。而裴度,这位此前籍籍无名的门主,也将成为江湖中无人敢轻视的存在。 暗门也已经迅速崛起。 金钱帮的弟子抬起上官金虹的遗体,看得旁人心中一阵唏嘘。谁能想到,不可一世的金钱帮帮主,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落幕。 荆无命跟在最后,目光却牢牢锁着裴度的背影。他那双素来如死灰般沉寂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上官金虹似乎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亲手摧毁这一切的裴度,却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意。 另一侧,李寻欢刚收回看向崖顶的目光,想找楚留香说些什么,转头却见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快步跟上裴度。 李寻欢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 第148章 悄然变化 裴度脚步极快, 黑色锦袍扫过崖边丛生的杂草,连片刻停留也无。方才在人前的矜傲冷定全然敛去,只余下几分急于脱身的焦灼, 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极深, 似在强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不多时, 他便钻进一片枝叶茂密的林地。林中生满半人高的灌木,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滤过, 只落下零星斑驳的光点,倒成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刚踏入林地深处,裴度身形忽然一踉跄,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他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单手死死撑住身前一棵粗壮大树的树干,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掌心青筋都突突直跳。 树皮粗糙的纹理硌得掌心发疼, 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咳……”一声压抑的咳嗽从唇间溢出, 裴度低头, 见掌心沾染了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眉头紧拧, 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顺着下颌线滑落, 滴在眼前,在干涸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162章 上官金虹的内力太过霸道,方才在崖顶强行吸收时, 只觉一股滚烫的气劲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残破的躯体,根本经不起这般折腾, 若不是动作迅速,怕是早在众人面前便要失控。 裴度缓缓闭上眼,试图调动自身内力去梳理那股外来的强韧气劲, 可刚一动作,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搅动。 他身体晃了晃,撑着树干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指腹几乎要嵌进树皮里。 裴度咬着牙,强行提聚起自身内力,想将那股横冲直撞的霸道气劲往丹田处压去。可刚一发力,体内便像是炸开了惊雷。 功法瞬间反噬得厉害,一股更汹涌的气劲顺着经脉倒冲而上,直撞心口。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块烧红的烙铁在脏器上反复碾压,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与此同时,那股反噬的气劲还窜上了头顶,尖锐的刺痛从眉心蔓延至后脑,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颅骨里搅动,连带着视线都开始天旋地转。 混乱的痛感在体内交织,裴度用力眨了眨眼睛,想看清眼前晃动的树影,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茂密的枝叶渐渐化成一团团模糊的绿影。 他没察觉,自己那双素来沉冷的黑眸此刻正剧烈震颤,方才在人前的矜傲、此刻的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甚至隐隐透出的几分陌生戾气,在眼底反复交织、分离,像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在意识里撕扯。 偏偏他的意识早已被混乱的内力搅得支离破碎,连这诡异的变化都无从感知。 林间寂静一片,唯有裴度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直到一道极轻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难掩的急切与关心:“阿度?” 裴度浑身一僵,意识还陷在剧痛里,连转头的力气都欠奉。下一秒,一双带着微凉温度的手便轻轻覆上他的肩膀,动作小心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缓缓将他的身体掰了过来。 他被迫面对着来人,视线却依旧涣散。 眼前的人影忽明忽暗,轮廓在模糊的光影里反复晃动,过了片刻才缓缓重叠,勉强聚成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可裴度的眼神里全无焦距,黑眸里翻涌的痛苦与茫然还未散去,只余下一片空茫的滞涩。 “楚留香……”他张了张唇,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陌生的疏离。 他明明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熟稔。话音落下时,他还无意识地晃了晃头,像是想驱散眼前的虚幻,可体内的内力又猛地窜动起来,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连带着那点刚凝聚起的意识,又要沉回混沌里。 “你是谁?” 裴度抬手挡住眼前楚留香的脸,而后想要转身逃离。 楚留香却将他牢牢按住,轻声道:“阿度,你怎么了?我是楚留香啊……” 裴度的手复又盖在自己眼睛上,眉头似蹙非蹙,死死咬着唇,也不说话,只是执拗地用这种态度抗拒着。 楚留香眸光忽明忽暗,却全然没有要把裴度放开的念头。他抬手轻轻抚过裴度的头,全然似亲昵极了的爱人,又或者带着亲人般的怜爱。 裴度在这种带着怜惜与安抚意味的动作里汲取到了安全感,下意识地将头仰了仰,眉眼贴住了楚留香的手指。那瞬间,他眼底的戾气与茫然都淡了些,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脆弱。 他张了张嘴,眼角忽然簌簌落下眼泪。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楚留香心中酸楚,竟也感受到了刀绞一般的痛。他贴过去听裴度在说什么,仔仔细细地听了好半晌,才知道裴度在说什么。 裴度只是无比委屈道:“好痛……我好疼……” 他甚至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称谓,也许是没有人能够真正与他设身处地地感受那种无助与痛苦,所以才会细声呢喃,无声流泪。 楚留香第一次见裴度完完全全地哭出来。 裴度嗜痛,更无比能忍痛。此时却全然崩溃,一直说着自己疼痛难忍。 楚留香缓缓抱紧他,用手贴着脊背,而后慢慢地小心地用内力引导裴度体内窜动的具有破坏力的内力。 直到他在察觉不到那人抵触之后,才轻声安抚道:“阿度,我们回去好吗?” 裴度好像慢慢缓过来,脸轻轻往楚留香颈间蹭了蹭,将脸埋进那片带着淡淡郁金香的衣襟里,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嗯”字。 那声音软得像融化的雪,没了半分此前的冷硬,只剩全然的依赖。 楚留香心头一软,小心翼翼地托住裴度的膝弯与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便赶了回去。刚推开门,屋内萦绕的安神香便扑面而来。 裴度原本搭在楚留香肩头的手,竟微微动了动,埋在颈间的脸也抬了抬,眼神虽仍有些朦胧,却比在林间时清明了些,显然是熟悉的气息与环境让他稍稍回神。 只是他依旧紧紧抱着楚留香的脖颈,手指攥着对方的白衣,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全然将眼前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楚留香将他抱到床榻边,轻轻放坐下来,自己也挨着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极柔:“阿度,我去叫医师来给你把脉,好不好?” 话音刚落,裴度的手臂便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到楚留香身上,头轻轻摇了摇,动作极慢,却带着执拗。 “不要……我只要你。” 楚留香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眼角余光瞥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裴一。 裴一的神情带着几分明显的急切,显然是发现裴度离了无思崖便没了踪迹,寻遍周遭后才急着往这里赶。 他刚踏入屋内,目光便直直落在床榻边,下一瞬脚步猛地顿住,神情也凝住了。 视线里,裴度正牢牢扒着楚留香的脖颈,脸紧紧埋在对方的颈窝处,只露出攥着白衣的泛白指节,连半分神色都看不清,只剩全然依赖的姿态。 这画面太过反常,让裴一一时忘了动作,原本到了嘴边的“主人”二字,也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余下眼底的惊讶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而后神情猛然一变,化作带着忧虑的焦急,以及迅速被掩藏的嫉妒。裴一知道裴度被反噬了,眼下一定很难受,需要安抚和疏解。 可是同样的,以前承担这个任务的只有自己,裴一从未想过会有其他人会见到裴度这般模样,更从未想过,裴度会对除他以外的旁人这般依赖。 哪怕这个人是楚留香。 楚留香迅速便察觉到了裴一眼神中的神色变化,也立刻察觉了他的心思。 只是眼下,楚留香只是眼神微暗,语气沉稳而又严肃,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裴兄,阿度这里,我走不开。情况紧急,只能请你去找医师。” 裴一的目光在楚留香脸上停顿了半刻,那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局促与不甘,却终究抵不过对裴度的担忧。 他喉结动了动,视线重新落回裴度身上,那份担忧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 他的眼里果真仍然只有裴度的。 “好。”一个字从裴一齿间挤出,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紧绷,却没再多说半个字。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快步往外走。 屋内重新静了下来。裴度靠在楚留香怀里,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些,体内翻涌的内力似乎被楚留香此前的引导压下去几分,意识也慢慢回笼。 他攥着白衣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而后缓缓松开。 楚留香感受到怀里人的变化,低头便见裴度慢慢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像先前那般茫然。 裴度盯着楚留香的脸,眉头却一点点蹙了起来,那双刚恢复些神采的黑眸里满是困惑,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阿香?” 楚留香放下了一点心来,应声道:“阿度。” 裴度捂着头,自己缓解着那种强烈的刺痛:“我怎么在这儿?” 他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方才是怎么回来的。 楚留香打量着裴度漆黑却又显得澄澈的眸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却又觉得荒谬的猜测:“阿度,你刚刚在做什么?” 裴度晃了晃头,待缓解了一些,才道:“不是说要带阿香去看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好戏吗?” ----------------------- 作者有话说:感觉有的时候会日六,因为写不完,根本写不完[化了] 第163章 第149章 斩杀伊哭 楚留香的神情猛然变化, 方才还带着温软的眼底瞬间凝起一层沉雾,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连抱着裴度后背的手都微微发僵。 心神震荡之下, 他全然没注意到裴度落在自己脸上那道带着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清醒后的敏锐, 正悄悄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裴度见状, 唇边忽然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浅得转瞬便可能消散。他声音依旧带着刚缓过来的沙哑, 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了?” 楚留香这才回过神,忙将眼底的惊虑压下去,只定定看向他, 喉结动了动,似是想要张口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 又被他咽了回去。在没找到稳妥的解决办法前,任何疑虑似乎都只会徒增负担。 他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放得平缓:“没什么, 我有些事情想要和裴兄商量。只是你刚才似乎有些身体不适, 脸色也还苍白着, 这件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裴度闻言, 似是怔了一怔, 黑眸微微眯起,目光直直落在楚留香蹙起的眉头上。 那道眉峰皱得比刚才更紧,显然不是“没什么”那般简单。 他静默片刻, 忽然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轻轻揉了揉眉心,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样吗?”他反问的语气很轻,却没再追问, 只是眼底那点探究,悄悄沉了下去。 楚留香先扶着裴度躺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转身拿起搭在床尾的黑色锦袍。 他将外袍细细展平,按照纹路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头看了眼床上闭目休息的裴度,见对方呼吸渐稳,才放轻脚步,慢慢走了出去。 门外的廊下刚站定没多久,便见裴一引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快步走来,医师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药箱。 四目相对,楚留香只微微颔首示意,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待裴一扶着医师进门,仔细查看裴度的脉象与气色时,楚留香才寻了个空隙,拉着裴一走到外间的回廊下 楚留香压低声音将裴度的异常全部说了出来。裴一听完,脸色虽然有些发沉,但却好像并无多少诧异之色。 直到送医师出门,待对方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转身看向楚留香,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凝重:“这件事情,我和主人都知道。” 楚留香心头一紧,往前半步追问:“所以,现在是情况越发严重了?” 裴一压低了眉,叹道:“主人长期以来遭受反噬,且沉疴难愈,导致身体虚弱。而且长时间以来,心中积郁难解,确实很早就有意识混乱的情况。” 他侧过脸,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只是先前发作得轻,每次都是片刻就缓过来,主人不愿意理会,我也不便多说……没成想这次竟发作得这么厉害。” 楚留香的目光紧紧锁着裴一,方才裴一那些关于“沉疴”“积郁”的话,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此刻他满心只有一个最迫切的念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紧:“可以治吗?” 裴一垂目看着脚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叹道:“这种因功法反噬伤了根本,又夹杂心神郁结的情况,没有立竿见影的法子。只能靠着长时间喝药调理,再加上寸步不离的静养陪护,慢慢疏导体内乱劲、化开心头积郁,方才有可能稳住病情,谈不上彻底根治。” “静养陪护?”楚留香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诘问,“裴兄,你明知道阿度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为什么不劝一劝他?他总把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你若多劝几句,他或许……” 话没说完,便被裴一打断。裴一似是难以理解一般,下意识侧过身看向远处的院墙,避开了楚留香的目光。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沉得带上些许冷然:“主人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从决定练功报仇开始,他就清楚会有什么后果。我是他的下属,只能服从他的决定和命令,他不愿意停下,我又怎么能违背他的意愿?” 他抬手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况且,我又能以什么身份来劝说主人?下属?还是……” 他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看向楚留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与无奈,“倘若真的要劝,楚兄难道不是最有资格的人吗?主人对你的在意,从来都和旁人不同。” 楚留香迎上裴一的目光,心头骤然一滞。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的情绪,竟与他此前偶然撞见的如出一辙。 嫉妒、痛苦、挣扎以及而今的无奈。 裴一曾是裴度最亲近的人,可是现在和楚留香相比,他却远远不是。 这份“不同”,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裴一与裴度远远隔在另一边。可是楚留香也清楚,裴度待他,并不似裴一以为的那般毫无保留。 楚留香张了张嘴,方才那句带着诘问的话还悬在口中,此刻却突然没了分量。他分明是心疼裴度,情急之下才失了分寸,却忘了裴一守在裴度身边这么多年,心中的煎熬未必比自己少。 他闭了闭眼,指尖微微蜷起,暗叹一声。近来只要牵扯到裴度的事,他便越发容易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连带着说话都少了斟酌,竟在无意间触到了裴一的难处。 “是我失言了。”楚留香缓声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歉意,“我明白你的处境。” 裴一看着他,只是缓缓道:“楚兄,你也能察觉到,主人待你并非毫无保留。这一切是因为,主人从来,都不觉得你会在他身边停留,哪怕是稍长的一段时间。” 楚留香知道,他也明白。 待裴一说出这句话之后,楚留香只能叹道:“你又怎知我不能为了阿度留下来。只要他需要我,我便一直不会离开。” 倘若哪一日裴度再也不需要他了,楚留香会如往常一般,毫不留恋地离开。 上官金虹一死,江湖形势瞬间如被巨石砸中的湖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少伽自无思崖观战离开,方走不到一里,便察觉身后隐秘的脚步声。 少伽面上不动声色,故意放慢脚步,顺着人流往城南走去。 他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身后,只见一道灰影始终隔着三五个人的距离跟着,身形瘦高,步态间带着几分阴鸷。 待走到一处岔路口,人流渐渐稀少,少伽脚步微顿,随即像是迷路般,拐进了一旁窄窄的死胡同。 胡同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爬着些枯黄的藤蔓,尽头堆着半人高的柴火与废弃物,一眼望到头便知无路可退。 伊哭紧随其后,迅速走进胡同,灰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他刚踏入胡同半步,瞳孔便骤然一缩。 原本该在前方的少伽,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来!”伊哭低喝一声,仔细扫视着四周,目光来回逡巡,却始终没发现半分人影。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身后突然袭来一阵凌厉的劲风,那风带着极快的速度,刮得他后颈的发丝都微微扬起。 伊哭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急闪,“青魔手”迅速往后扫去,可只扫到一片空茫。 伊哭侧身急闪的动作刚落,尚未稳住身形,便觉头顶传来一阵压迫感。 他猛地抬头,只见少伽的身影如鹰隼般从丈高的墙头上跃下,手中唐刀泛着冷冽的寒光,刀刃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嘶鸣,径直朝他头顶劈来。 这一击又快又狠,伊哭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青魔手”横在头顶格挡。那只曾抵挡住无数江湖好手的强攻,连神兵利器都难伤其分毫的怪手,此刻却在唐刀落下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那声音不再是以往的厚重回响,反而带着几分不堪重负的清脆哀鸣。 刀刃与青魔手相撞的刹那,伊哭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他脚下的青石板竟被震得裂开细缝。 他咬着牙想要撑住,可唐刀上的力道却越来越沉,刀刃缓缓下压,青魔手的表面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不可能!” 伊哭的身体被迫弯折成近乎直角,视线死死盯着头顶的少伽。他分明看到对方眼神带狠,手腕微微翻转,唐刀上的力道又添了三分。 一声脆响过后,青魔手终于支撑不住,从中间缓缓裂开,碎片飞溅落在地上。 直到这时,伊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胸口传来的剧痛 。 唐刀劈开青魔手后,虽被他急退避开要害,却还是在他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灰袍,顺着衣襟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 第164章 “你找我做什么?”少伽只简单问道。他已经知道答案,却偏偏要问上一句。 伊哭冷冷道:“你杀了我的人,我自是来找你报仇的。” 少伽冷笑道:“是林仙儿告诉你的,是也不是?”他将刀继续往下压,杀意越发凛冽之下,表情也冷得发沉。 伊哭道:“自然是她告诉我的。可是,你也别想抵赖,我知道是你杀了他。” 少伽不动声色,只是顺势上前一步,唐刀直指伊哭咽喉,冷酷道:“对,是我杀了他。所以,现在你可以去找丘独去了。” 少伽收刀入鞘,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伊哭,没有半分停留。 在这短暂的貌似思索的时候,是易辰安操纵了马甲。他能察觉到少伽的心情正是愤怒之时,因此叹道:“是时候该收尾了。” 少伽弯腰捡起那只断裂的青魔手,而后随手将其拎在手中,转身便走出了胡同。 此刻街面上依旧人声鼎沸,可少伽拎着青魔手招摇过市,那只造型诡异、还沾着血污的怪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路人纷纷下意识后退,让出一条通路,眼神里满是惊惧与好奇。 江湖上谁不知道“青魔手”伊哭的名号,如今这只标志性的怪手被人拎在手里,显然伊哭已遭不测。 少伽对此视若无睹,脚步沉稳地朝着兴云山庄的方向走去。 拎着青魔手的手臂自然垂落,怪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血珠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几分狠厉。伊哭的血像是唤醒了他骨子里的野性,神经仍处于紧绷的兴奋中,只觉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平息的躁动。 少伽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他的底线,如今底线被破,便没有姑息的道理。 他杀死伊哭的时候忽然清楚,这个时候,李寻欢不可能为了他做什么,他也没必要为了李寻欢忍让什么,因此便自己为自己讨回公道。 不多时,兴云山庄的大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庄丁远远望见少伽,又见他手中拎着的青魔手,脸色瞬间煞白。 少伽走到门口,脚步未停,径直往里闯。两名庄丁下意识想拦,却在对上他冰冷的目光时,硬生生僵在原地,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一路穿过前院,沿途撞见的庄客、护院皆是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 一来是忌惮他的实力,二来是那只青魔手带来的震慑力。 直到走到正厅外,才有一名管事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颤地问道:“少伽少侠……您今日来此,是有何要事?” 少伽停下脚步,将青魔手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砰”的一声闷响。 他抬眼看向正厅,语气平淡:“让龙小人出来看看,赶紧洗干净脖子等死。倘若还不知悔改,我待会就取他狗命。” 说罢,少伽径直前往冷香小筑,显然必须要杀掉林仙儿。 第150章 掀桌对峙 李寻欢指尖捏着酒杯, 刚将最后一滴残酒倒入口中,那股子辛辣还在舌尖打转,院外的嘈杂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模糊的惊呼, 接着是“少侠手下留情”的哀求声, 他的手猛地一顿, 酒意瞬间被惊散大半。 李寻欢立刻起身往门口走, 刚掀开门帘, 便见龙啸云踉跄着奔来。 往日里总端着几分庄主气度的龙啸云,此刻衣袍歪斜,发髻散乱, 脸上满是仓皇,连额角都沁出了冷汗, 与往日判若两人。 李寻欢心中本已因林诗音的话定了主意,可瞧见龙啸云这副狼狈模样, 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龙啸云奔到近前, 连喘了几口粗气, 目光扫过李寻欢时, 只抓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开口, 语气里满是慌乱与怨怼:“寻欢!你快想想办法!你的好义弟少伽, 他……他要先杀了仙儿,再来取我的性命!” 他说着,伸手想去拉李寻欢的衣袖, 却被李寻欢不着痕迹地避开。 李寻欢看着他眼底的惊惶,又想起此前诗音的话来, 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缘由。 “少伽为何要动杀心?”李寻欢声音平静,目光却紧紧锁着龙啸云,仍然是希望从他口中听到实情。 龙啸云被他问得一滞, 眼神闪烁了片刻,才勉强道:“许是林仙儿她……她先前或许得罪了少伽,可寻欢,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在诗音的面子上,快拦住少伽!” 他话里避重就轻,却没注意到李寻欢眼底的神色。李寻欢心中了然,不禁叹气着想,龙啸云若真无辜,怎会连解释都这般含糊? 他沉默片刻,终是沉声道:“你先稳住心神,我去看看。” 说罢,他提步便往声音最响的冷香小筑走去,龙啸云见状,忙不迭地跟上,只是那慌乱的神色里,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再说少伽前去冷香小筑,那木门在他掌下应声碎裂,木屑飞溅间,他跨步而入,眼底的狠厉尚未收敛,却在看清屋中景象时骤然顿住。 本该只有林仙儿的屋内,竟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青衫落拓,背上背着那不成形状的剑,正是多日未见的阿飞。 “阿飞?”少伽眉头拧起,语气里满是讶然。 他原以为对付林仙儿易如反掌,却没料到阿飞会突然在此出现,这变故让他握着刀的手微微一滞。 躲在屏风后的林仙儿听见少伽的声音,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此刻见阿飞挡在身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迅速绕到阿飞身后,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阿飞的衣袖,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在睫羽间打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抬眼望向阿飞,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意问道:“阿飞,少伽少侠……是你的朋友吗?”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悄悄将自己摆在了弱势的位置,又暗指少伽对“朋友的朋友”动粗,绵里藏针。 阿飞垂眸看了眼身侧的林仙儿,又抬眼看向少伽,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探究:“少伽,你为何要找她?” 他虽不清楚前因后果,却也瞧出少伽眼底的杀意,以及林仙儿的惊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少伽见林仙儿借阿飞示弱,眼底的冷意更甚,他往前半步,唐刀上的寒光映着他的眼眸:“阿飞,此事与你无关,请让开。” 阿飞见少伽双目泛红、周身戾气翻涌,显然是怒到了极致,下意识将林仙儿往身后又护了护,同时抬手按向腰间短剑,身形微微前倾,摆出十足的防备姿态:“少伽,你不能伤她。林姑娘手无寸铁,不过是个无辜的弱女子,你若有火,不妨先说清楚缘由。” 他话里满是坚持,显然是被林仙儿先前的柔弱模样骗了去,认为少伽兴许是在不分青红皂白动怒。 少伽听他这话,气得嗤笑一声,唐刀微微扬起,冷光扫过林仙儿藏在阿飞身后的脸:“无辜?想来是这个妖女又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蛊惑人心的鬼话!她若是无辜,那李寻欢岂不成了恶贯满盈的梅花大盗?你仔细想想,若她真如表面这般柔弱,怎会惹得江湖人找上门来?” 阿飞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他虽信任林仙儿,却也知道少伽从不是会随意伤人的性子,正要开口追问详情,却见少伽突然提刀上前,刀刃带着凌厉的风,直朝林仙儿藏身的方向砍来。 “你敢!”阿飞低喝一声,立刻拔剑迎上,剑与刀相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林仙儿吓得尖叫一声,紧紧抓着阿飞的衣摆,脚步踉跄着跟着阿飞躲闪。 屋内瞬间乱作一团,少伽一心要杀林仙儿,刀刀直指她的破绽。 阿飞则全力阻拦,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林仙儿护在身后。 林仙儿没半点武功,只能借着阿飞的掩护连连后退,偶尔发出几声怯怯的惊呼,更显楚楚可怜。 桌椅被刀风扫倒,瓷瓶落地碎裂,三人在不大的屋内一追两藏,阿飞既要挡少伽的刀,又要护着身后的林仙儿,渐渐有些手忙脚乱。 少伽却越打越急,眼底的杀意丝毫未减。 他虽然起初是一时气急,现在却是清楚,今日若不趁此时机了结林仙儿,日后她必定还会用同样的手段挑唆旁人,惹出更多麻烦。 少伽手腕翻转,唐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内力尽数灌注于臂,竟是要复刻对付伊哭时的蛮力打法。 刀刃带着千斤之势劈向阿飞,这一击既快且沉,若阿飞硬接,要么剑被震飞,要么手臂受创,甚至可能两败俱伤。 阿飞瞳孔微缩,将剑横挡胸前,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握着剑柄的手指隐隐泛白。 第165章 可他刚稳住身形,便见少伽眼神一凛,竟借着兵刃相撞的反作用力,猛地侧身,唐刀贴着阿飞的剑锋滑过,直取他身后的林仙儿。 显然是算准了阿飞剑快反应快,故意用蛮力牵制,再趁机偷袭。 那林仙儿吓得脸色惨白,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阿飞心头一紧,正要回身救援,却突然听见一声厉喝:“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骤然袭来,一枚铜钱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撞在少伽的唐刀刀背。 “铮”的一声脆响,少伽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刀身传来,手腕不由自主地偏斜,刀刃擦着林仙儿的发髻劈空,深深扎进地面。 他力道已出尽,惯性根本收不住,右臂被铜钱的余劲震得一麻,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重重摔在一旁的八仙桌上。 桌面瞬间碎裂,杯盘滚落一地,少伽撑着桌沿想要起身,却觉右臂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便见袖口已被划破,一道浅伤正渗出血迹。 少伽心下一沉,迅速反应过来。他抬头看去,果然见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寻欢正收回手,衣袍微拂,眼神沉沉地望着屋内的乱象。龙啸云则躲在他身后探头张望。 少伽没来得及去查看伤口,甚至连掉在地面的唐刀都没顾上捡。他半边身子压在碎裂的桌板上,木屑与瓷片硌得掌心生疼,脸上沾了灰,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目光死死锁着门口那道身影,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李寻欢?” 少伽撑着地面起身,右臂的刺痛让他动作一顿,他盯着李寻欢,眼底的怒意渐渐被失望取代:“你竟然这样对我?” 李寻欢方才循着动静赶来,刚到冷香小筑门口,便瞧见少伽举刀朝阿飞的方向劈去。 他深知少伽刀法刚猛、内力深厚,阿飞虽剑快,却未必能接下这全力一击,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细辨,指尖的飞刀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他自恃准头,原是想击落少伽的刀,护住阿飞,却没料到少伽的刀只是虚晃,真正目标竟是阿飞身后的林仙儿。 这一瞬的判断错位,让飞刀虽撞开了唐刀,却也因力道收不住,余劲催使着划伤了少伽的右臂。 李寻欢僵在原地,看着少伽手臂上渗血的伤口,想开口解释一句,可话到嘴边,却见少伽脸上的怒意与失望骤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委屈。 少伽双目泛红,原本紧抿的唇瓣微微颤抖,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落,砸在满是碎屑的地面上。 他竟没半点掩饰,就这般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克制地哭了出来。 那不是软弱的啜泣,而是带着委屈与不甘的哽咽,仿佛积压了满心的愤懑,在被最信任的人“误解”后,彻底绷不住了。 “我……我只是想讨个公道……”少伽哽咽着开口,声音因哭泣变得沙哑:“伊哭是她挑唆来杀我的,我难道连报仇都不行吗?你竟然……竟然帮着所有人伤我……” 李寻欢道:“少伽,我……” 少伽又瞪向站在李寻欢身后的龙啸云,怒气更甚,像是气急败坏一般:“你不是烂好人吗?为什么偏偏要对我一个人这么差?” 他拾起掉落的唐刀,灰眸染上些许猩红,一动不动地瞪视着龙啸云:“其实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小人。杀了他,你便会醒悟过来!” 李寻欢见少伽拾起唐刀,刀尖隐隐指向龙啸云,眼底还泛着猩红,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一步往前迈了半步,稳稳挡在龙啸云身前。 他微微侧身,一手按在少伽的刀背上,掌心传来刀刃的冰凉,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试图安抚:“少伽,你先把刀放下,不要激动。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总能说清楚。” 少伽却猛地挥开他的手,唐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弧。 他抬手抹了把眼泪,脸上还挂着泪痕,灰蒙蒙的眸子里却没了半分委屈,只剩下如野狼般的凶戾,声音也冷得发颤:“谈?没什么好谈的。李寻欢,你自己说说,你哪次不是优柔寡断、是非不分?” 他往前逼近一步,刀尖几乎要碰到李寻欢的衣襟,字字句句都带着积压的愤懑:“你总想着对朋友讲义气,对陌生人讲正义,可你从来不会为自己着想,更不会为真正在意你的人着想。” 这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李寻欢心上。少伽看着他微变的神色,眼眶又红了几分,却强忍着没再掉泪,声音里满是不甘:“你为了成全对龙啸云的‘义气’,把当年的林夫人推得远远的;现在为了护着这个挑事的妖女和虚伪小人,又来伤我、拦我。难道为了你的‘大义’,旁人的心意、旁人的安危,就都可以被牺牲吗?” 他握着刀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你这‘义气’,也太自私了!” 不觉之间,少伽已不再把他自己放在和龙啸云、阿飞等人同等的地位上。他不要“义气”、更不要李寻欢所谓的“正义”。 因为李寻欢的义气、正义可以给别人,却给不了他。少伽从前没察觉出来,现在更无法理解。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把自己看作李寻欢心里和阿飞等人不同一般。 少伽不懂,却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第151章 江湖再见 易辰安:first 少伽盯着李寻欢挡在龙啸云身前的背影, 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彻底翻涌上来。 他明知李寻欢念着旧情,龙啸云在其心中仍有一席之地,却偏要撞一撞这南墙, 看看李寻欢到底会选谁。 他全然不顾右臂伤口的刺痛, 鲜血浸透了袖口也毫不在意, 提着唐刀便朝着龙啸云猛冲过去。 龙啸云吓得脸色煞白, 哪里还敢多言, 忙不迭地往旁边躲闪。 他本想抬手防御,眼角余光却瞥见李寻欢紧蹙的眉头与脸上的挣扎,心头一动, 立刻换了副委屈模样,朝着李寻欢大声求救:“寻欢!少伽是你的义弟, 论辈分也算我的义弟,咱们都是一家人。此番不过是兄弟间的误会, 我若是出手, 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 伤了兄弟和气。这件事, 还是你亲自来解决最为妥帖。” 这话看似退让, 实则将所有难题都推给了李寻欢, 还暗戳戳提醒着两人的“义弟”关系,逼李寻欢做出选择。 李寻欢听得心头一阵烦躁,拧着眉闭上眼, 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够了……” 可话音未落,便听“砰”的一声闷响。 少伽速度极快, 避开李寻欢的阻拦,一脚将躲闪不及的龙啸云踹倒在地。龙啸云疼得闷哼一声,刚想爬起来, 少伽已快步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手中唐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他的脖颈。 少伽眼底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兴奋,唇角甚至微微勾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李寻欢,你看清楚了。现在,你选他,还是选我?” 就在唐刀即将落下的瞬间,李寻欢猛地睁开眼,眼中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绝。他身形一闪,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手掌凝聚内力,重重劈在少伽的肩膀。 少伽只觉右臂一阵剧痛,力道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手中的唐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几步。 这一掌的力道,若放在平日,以少伽的身手未必接不住,甚至算不得多重。可此刻他满心都在等李寻欢的选择,全无半分防备,再加上方才情绪大起大落,心神本就震荡不安,这一掌落在肩上,竟如重锤般砸得他气血翻涌。 少伽踉跄着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胸口便涌上一阵闷痛,他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一声声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咳到极致时,他猛地张口,一口暗红色的瘀血径直呕在地上。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抬眼看向李寻欢时,眼底的兴奋早已消失,只剩下混杂着愤怒与委屈的绝望。 “你……”他刚开口,声音便沙哑得厉害,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气,“你果然……还是选他。” 那口瘀血像是吐尽了他所有的期待,连带着之前的不甘与愤懑,都化作了无力的自嘲。 他望着李寻欢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肩膀上的疼、手臂上的伤,都比不上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少伽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滩暗红的瘀血,过往的片段忽然零碎地涌上心头。 他自记事起便没有完整的记忆,只知道跟着流民在苦寒地里颠沛流离,从在马蹄踏过的废墟中躲藏,到在刀光剑影里学会了攥紧武器反抗。 那些年,他只懂一件事:活下去。 为了活着,他趋利避害,从不会做半点可能危及自己的蠢事。 可如今,他却一次次对着李寻欢执着,明知可能被拒绝、被伤害,还是忍不住撞上去,连自己都分不清这股执念从何而来。 第166章 这种又痛又闷、让他心神不宁的情绪,是从前从未有过的陌生。少伽撑着墙的手微微发颤,一时竟有些呆愣,连胸口的闷痛都仿佛淡了几分。 一旁的阿飞早已看得惊呆了,他快步上前,挡在少伽与李寻欢之间,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不解与难以置信:“李大哥!龙啸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你何苦为了龙啸云伤少伽至此?” 可是,少伽却突然抬手,一把将阿飞推开。 他看着阿飞眼底的担忧,忽然想起方才阿飞护着林仙儿的模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为了林仙儿,不也是这样对我吗?” 阿飞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少伽的目光缓缓扫过躲在阿飞身后、眼神闪烁的林仙儿,又落在被李寻欢扶起来、还在假意咳嗽的龙啸云身上,最后在李寻欢与阿飞之间逡巡片刻,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疲累:“我果然不能明白你们的思维模式。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早知会这样,我当初就不该跟着你们来中原,更不应该来到保定。” 在这里,他像个局外人,被所有人排斥在外,连一丝接纳都得不到。 尤其是李寻欢,明明是他最信任的人,却在自己与龙啸云的选择里,一次次将他舍弃。 这份盲目又自私的“义气”,终究是没分给自己半分。 少伽再没看屋内众人一眼,扭头转身,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少伽!” 李寻欢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踏出一步,伸手抓住了少伽的手臂。 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衣袖,便觉少伽的身体瞬间绷紧。 少伽侧过头,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却没落在李寻欢脸上,而是死死盯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片刻后,他猛地发力,将手臂狠狠甩开,力道之大,竟让李寻欢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血珠顺着衣袖滴落,又或是在甩动间溅开,落在地面,也沾了几滴在李寻欢的指节上,红得刺眼。 少伽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的人,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一字一顿道:“李寻欢,你现在满意了吗?我恨你!” 话音落下,他再没有半分停留,大步踏出冷香小筑,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阴影里,只留下满室狼藉,与李寻欢僵在原地、沾着血迹的手。 少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后,他脑海里的系统声音准时响起,带着几分惋惜的电子音:【当前副本完成度已趋近百分之百。真可惜,马甲还没彻底明白‘爱’是什么滋味,就先对李寻欢生出了‘恨’。】 此时,易辰安正查看任务面板,分析少伽的状态数据。面板上的情绪波动曲线还在剧烈起伏,“愤怒”与“委屈”标签虽在慢慢虚化,“绝望”却仍醒目。 但他早已不需依赖这些标签,方才透过马甲感知到的、那种心口被生生撕裂的痛感,还清晰地残留在意识里。 系统的话让他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停在半空中。 系统敏锐地捕捉到这丝异常,立刻追问道:【大人,我刚才说的有什么不对吗?少伽对李寻欢的恨意很明确,不是吗?】 易辰安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恨李寻欢?” 顿了顿,他又反问,语气里多了丝确认的意味:“那他……也爱李寻欢?” 这话问出口,系统的电子音顿了顿,似在调取数据分析,片刻后才迟疑道:【少伽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李寻欢的兄弟、好友,他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他希望李寻欢把他当做心里特别的存在。】 【不过少伽为什么会对李寻欢有‘爱’这种感情,我也觉得奇怪。也许是因为依赖、信任?又或者是他第一个接触到的如此亲密的人是李寻欢?】 易辰安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面板上“少伽”的名字。 他清楚,少伽自己或许都没分清。而此后,少伽也或许永远都不可能分清楚。 易辰安道:“马甲任务完成了,我准备让他先待在裴度身边,而裴度将金钱帮收入囊中,也可以离开保州了。” 系统的电子音带着明显的迟疑,追问道:【大人,那李寻欢他们呢?就放任不管了吗……】 易辰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放任不管?”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相信李寻欢该吃一堑长一智了。他心里难道会没数?” 顿了顿,易辰安继续道:“就算他还念着旧情,没法立刻和龙啸云撕破脸,现在也多的是人推着他做决定。可能是龙啸云、林仙儿自己贪心不足,继续搞小动作暴露马脚、也可能是林诗音看清了龙啸云的真面目,不再忍受、甚至可能是阿飞,等他醒过神来,也会质疑。” 说到这里,易辰安的语气淡了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除了少伽,没人会真正在意李寻欢最终选了谁。” 系统沉默片刻,又问:【那大人接下来的计划是?】 “我先去京城看看局势。”易辰安关掉任务面板,“裴度那边,等他把金钱帮的势力彻底收拢,处理好保州的收尾工作,便可以回到西京。少伽待在他身边,刚好可以为终极任务做准备” 【明白。】系统应道,电子音里多了几分确定,【那少伽和裴度的后续状态,我会持续监测,有异常再向您汇报。】 易辰安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对他而言,少伽的马甲任务已完成,李寻欢等人的结局如何,不过是副本里无关紧要的余波。 他要做的,是推进其他马甲的进度,同时为主线做准备。 ----------------------- 作者有话说:其实不要忘了,少伽也是个“小疯子”[狗头] 他和李寻欢会再见的。 楚留香会暂时跟着裴度,因为在他看来,现在裴度需要他。 第152章 自作聪明 易辰安睁眼时, 正对上无情面带关切的目光。 午后的斜阳在对方素白的袖口绣纹上投下浅淡光斑,连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都染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脑中短暂空白, 随即调取马甲的记忆。 近来周旋于有桥集团、朝堂与金风细雨楼之间, 又要分神为无情调理腿伤, 午时用过午膳再去熬药时竟伏在桌边昏沉睡去。 意识回笼的瞬间, 易辰安下意识偏头去瞧桌旁的药罐, 却见陶罐早已空了,罐壁还残留着淡淡的药渣印记。 “金剑见药已熬好,便取下来温在一旁了。”无情的声音轻缓, 目光掠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看上去很疲累, 也该歇歇。” 易辰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淡淡点头。为无情治腿已近半年, 从最初需他亲自动手把控药引火候, 到如今金剑银剑已能将煎药、敷药的流程烂熟于心。 并不需要担心。 他直起身时, 衣摆掠过凳脚发出轻响, 目光落在无情覆着薄毯的腿上,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最近可有刺痛或是发僵的感觉?” 无情道:“渐渐少了。昨日我试着走动, 已经能短暂地走上一段时间了。” 他说这话时,指尖轻轻搭在薄毯边缘,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连眼底的暖意都浓了些。 易辰安点点头,并没有多少诧异之色。 从最初为无情诊断、调配药方, 到每月根据恢复进度调整,他对每一步的预期都了然于心,此刻的结果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抬手将桌边的针包轻轻归拢, 动作间带着几分惯有的沉稳。 无情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轻笑出声:“我从来没想过,我的腿竟然能有康复的那一日。” 而如今,除了腿伤日渐好转,易辰安还一直为他细细调理身子。现在天气骤然变化的时候,他也很少感到难受。 想到这里,无情的目光轻轻飘向窗外。院中的梧桐叶已染上浅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他时常会忍不住去想,等自己彻底摆脱轮椅、成为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易辰安答道:“我既然答应帮你治疗腿疾,自然就能够做到。” 他言语之间似乎带着一点谴责的意味。 易辰安自己没有发觉,无情却能够察觉到。 他道:“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多。我不想自己每一日都活在失望之中,因此有时候,会少抱有一点无所谓的期待。不过,那是因为我从未想过你的医术如此高绝。” 第167章 易辰安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哪怕这个夸奖他的人是无情。他也更没有因为无情话语中的伤感而共情。 他总是这样,似乎对于旁人的情绪都不大在意。无情从前需要的,恰是这种万事不在意的,甚至连同情可惜都没有的“平等”。 无情在易辰安面前,也很少需要掩饰心中所想。反正易辰安并不在乎。 此时,易辰安只是淡淡道:“现在可以减少针灸了,只是药还需要用。” 他看了一眼无情,道:“这些事情,可以完全交给金剑和银剑来做。以后我可能会少来。” 无情听罢,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淡淡的不舍:“一个月会来一次吗?” 易辰安将药包背好,认真思考了一番,道:“半个月来一次,来看看你的腿。” 无情仰头去看他冷淡严肃的表情,不禁微微一笑,道:“辰安,过来一下。” 无情而又多情。无情已将易辰安当作重要的人。 他抬手看着易辰安依言乖巧走过来,忽然间又想到苏梦枕总是这般朝易辰安招手时的感受大抵是怎样的。 易辰安在他面前停下之后,无情将他面前打扭的药包系带整理好,然后稳声道:“好了。” 易辰安后退两步,垂头认真打量被整理好的药包系带,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而后轻声道:“谢谢。”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没有半分迟疑,仿佛与无情之间,仍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待易辰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无情缓缓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 这声叹息里,裹着连他自己都没理清的情绪。 直到银剑轻声提醒药已经凉了,无情才猛地回神,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桌上微凉的药碗。 他轻轻阖了阖眼,将那些漫上来的情绪又压回心底,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 易辰安如往常一般为无情检查完便回到易安园。推开房门,他将背上的药包取下,整理妥当后,便转身往外走,打算去寻苏梦枕。 谁知刚走到园门口的石桥上,便见白愁飞从对面走来,白色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俊美超凡。 易辰安停下脚步,故意往前迈了两步,语气里带着点平日少见的轻松:“大白。” 这声称呼落下,白愁飞的表情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他毕竟反应极快,不过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模样,只是声音里还藏着点未散的紧绷:“辰安。” 易辰安只直截了当地开口:“你看到兄长了吗?我找他有要事。” 白愁飞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道:“兄长带着小石头去了六分半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你急着找他,或许去六分半堂附近的茶馆等,说不定能遇上他们返程。” 易辰安摇头道:“那便算了。” 他表情带上些笑意,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大一样。白愁飞思索片刻,忽然问道:“你…最近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易辰安清楚白愁飞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佯装毫无察觉,只是平淡道:“我觉得有时候会头疼,也许是中了毒。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毒,是谁下了毒,便服用百毒散,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 白愁飞蹙眉道:“百毒散?” 既然是百毒散,也可以解蛊毒么? 但是白愁飞不能继续问下去,于是只点点头,道:“我倒没听说过有这样好的灵药。” 易辰安抬头道:“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一盒。” 白愁飞下意识松了眉头,唇角的弧度往上扬了扬:“给我?” 易辰安道:“你经常去做一些危险的任务,可以带上防身解毒。正好我多给你一盒,你也带给小石头。” 白愁飞挑眉重复道:“小石头?” 他尾音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竟没察觉易辰安何时与王小石这般熟稔了。 易辰安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寻常小事:“现在就跟我去拿吧,我一会儿要回皇宫。” 白愁飞闻言,收起眼底的诧异,利落点头跟上。两人并肩往易安园走,风从石桥下的流水上吹过,带着点秋日的凉意。 白愁飞余光瞥见易辰安映着微光的眸子,察觉到他现在的变化。 易辰安先一步走到房间里,在一个抽屉里拿出装着百毒散的匣子,数量不多,看上去只有三四盒的样子。 易辰安打开一盒,里面只有寥寥几颗。想来这百毒散并非是那般好制作的。 白愁飞伸手接过来,正欲开口,却听见易辰安道:“大白,你身上的气味,似乎有些熟悉。” 往日易辰安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此次忽然出声询问,叫白愁飞想起那次抱着易辰安时对方的疑惑。 他霎时一僵,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易辰安却像是随口一问似的,只又拿了一盒百毒散递给他。 “如果兄长问起我的话,就说我半个月后再回来。” 易辰安仰头看向白愁飞,漆黑的眸子全然映着他的影子,显得专注而心无旁骛。 白愁飞有一种挖坑了自己跳下去的感觉,手里的木盒子被紧紧握起来,但也只好微笑道:“好。” ----------------------- 作者有话说:辰安在使坏吓大白[狗头] 第153章 家国至上 易辰安踏着宫道上细碎的落叶走近御书房, 衣摆扫过青砖,还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 他本想如往常般推门而入,却被守在门口的王公公轻步拦下。 王公公脸上堆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双手交叠在身前, 微微躬身。易辰安脚步一顿, 眉梢微挑。皇帝从来不拿宫中的规矩来约束他, 他也早就习惯来去自如。 他下意识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衣着, 便顺口问:“要换衣服吗?”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被拦理由。 “哎哟,小副楼主这话说的。”王公公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您穿什么都好看,今儿更是得体, 哪儿用换?只是眼下陛下正和贵妃娘娘在里头呢,奴才是怕您贸然进入, 扰了二位。” 易辰安顺着王公公的目光看向福宁殿半掩的门, 雕花木门缝隙间, 能瞧见内里悬挂的珍珠珠帘。 风从殿内窗缝溜出来, 珠帘轻轻晃动, 碰撞出细碎的叮咚声, 却听不到半点殿内人的说话声。 “他们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吗?”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探究的意味,只往后退了半步, 往廊柱靠了靠。 “我就在外面待着,等他们谈完, 不会打扰。” 他向来不懂也不在意宫廷里的弯弯绕绕,王公公看着他这副全然直白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小副楼的心性他这个宫中老人早就摸透了, 实在是半点弯都拐不过来。 他只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隐晦劝道:“陛下和娘娘私下里的事情,自是不愿有第三个人听见、瞧见的,您在这儿等着,反倒让陛下分心。” 易辰安听得有些困惑,歪了歪头,刚想再问,福宁殿内便传来声音:“无妨,让他进来吧。” 声音穿透珠帘,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王公公立刻收了话,恭敬地朝殿内躬身应了声“是”,随即侧过身,伸手为易辰安推开了门:“小副楼主,请。” 易辰安点头致谢,抬步迈入殿内。刚跨过门槛,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易辰安刚迈过福宁殿门槛,视线便先落在了殿中侧边。 贵妃正从软榻上起身,轻轻理了理裙摆,动作优雅从容。 见他进来,贵妃眼底先漫开一层柔和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却没多言语,只朝皇帝的方向轻轻颔首示意,便提着裙摆,脚步轻缓地从他身侧走过。 易辰安的目光未动,既没去看贵妃离去的背影,也没留意殿内陈设的变化,只径直转向明黄色龙纹案后的皇帝。 案上摊着几本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皇帝手肘撑着案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端倪,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怎么,没看见你兄长苏梦枕?” 易辰安闻言,坦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无波:“兄长去了六分半堂,我没见着他。” 皇帝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他早已知晓易辰安出宫的行踪无非两样:去金风细雨楼寻苏梦枕,去为无情调理腿疾。 起初还会让人暗中留意一二,偶尔当面询问细节,如今早已彻底习惯、放心,不再多管。 第168章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促狭,目光落在易辰安平静的脸上:“没见着你兄长,倒也没沉着脸。莫非之前又闹了什么矛盾?” 易辰安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眸,认真思索了一番。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摇头道:“没有,我和兄长现在感情很好。” 皇帝听易辰安说与苏梦枕感情很好,脸上的笑容顿时深了几分,手肘从案沿放下,身体微微后靠在龙椅上,整个人的姿态都彻底放松下来。 “看来以后,倒能早些让你出宫去见苏梦枕了。”他语气带着玩笑般的纵容,目光落在易辰安坦然的脸上,眼底满是了然。 易辰安闻言,立刻点点头,漆黑的眸子里难得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神色。 皇帝瞧着他这直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话锋随即一转,问到了另一件事:“那无情的腿疾,近来恢复得如何了?” 身为九五之尊,朝堂大事、天下安危才是他该关注的重点,本不必将这类事记在心上。 但他习惯了掌控全局,哪怕是江湖势力的动向、身边人的近况,也总要多留意几分,确保没有脱离自己的掌控。 旁人或许看不出这份“事事留意”,易辰安却早已习惯。 于是他没有丝毫迟疑:“已经能站起来行走了,约莫一个月后,便能与常人无异。” 说这话时,他眼底带着对自己医术的自信,同时,也有对无情心性的认可。 皇帝听易辰安说完无情腿疾的进展,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满意:“那便好。他的腿好了,于朝堂、于江湖,都是桩好事。” 话音落了片刻,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易辰安脸上,带着几分随意的探寻:“你在江湖上可有什么认识的朋友?” 易辰安闻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自然:“我没什么你不知道的朋友。” 皇帝被他这直白的回答逗得哑然失笑,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又换了个问法:“那你可有哪些欣赏的能人异士?江湖之大,总该有让你觉得出众的人物吧?” 易辰安垂眸思索了一瞬,随即抬眼,语气沉稳地回道:“近来有一个叫裴度的人,他是暗门的首领。此人擅长搜集各方信息,若陛下愿意与他合作,或许能知道很多人的秘密,对掌控局势有帮助。” 皇帝的眸子在听到“暗门”“知道很多秘密”时,骤然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忌惮。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不曾消退,只语气轻快地追问:“秘密?什么秘密都知道?” 易辰安没有察觉皇帝语气里的深意,只坦然点头:“什么秘密都知道。方才你和贵妃在殿内的事情,若他想查,或许也能知道。”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静了几分。可易辰安话锋又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不过你无需担心,裴度只利用对自己、对合作方有利的秘密谋利,你和贵妃的私事他应该并不感兴趣。” 皇帝本是心头沉了沉,可听易辰安方才那句话之后,那点沉重竟瞬间被挥散。 他眉头渐渐松开,捻起案边搭着的狼毫笔,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笔杆上的墨痕在指尖轻轻蹭过,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易辰安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锐利。 “这样的人,倘若朕下诏让他臣服,为朝廷所用,他可会答应?”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转动笔杆的动作顿了顿,静待易辰安的回答。 易辰安似乎全然没察觉那目光里的深意,只顺着话头直白答道:“自古以来朝廷与江湖该互不干涉,不越界管江湖事吗?裴度本就是江湖人,暗门也是江湖组织,他凭什么要臣服于您?”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全然没顾及“忤逆天子”的敏感。 皇帝脸色微沉,放下狼毫笔,声音添了几分冷沉:“朕乃天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一个江湖组织首领,还能公然忤逆朕不成?” “江湖人向来随心所欲,不认朝堂规矩。” 易辰安依旧直言不讳,没因皇帝的沉脸而收敛,话锋却又一转,给出了可行的建议,“不过陛下若愿意以礼相待,而非强逼臣服,裴度是一个聪明人,更是本朝之民,没理由不为陛下效力。” 皇帝听了易辰安的话,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我就知道,强逼是行不通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易辰安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褪去了方才的冷沉,忽然勾起一抹浅笑。 “你是这般,认自己的理、不怵朕的威严;裴度想来也是这样,守着江湖的规矩、不愿屈从权力。看来江湖中人,都有自己的‘礼’,不是朕的圣旨能轻易左右的。” 易辰安闻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沉默了一瞬,便语气平静地补充道:“江湖中人虽注重道义,行事也多随心所欲,但终究是在陛下的国土之内活动,将国家放在首位,并非游离于国家之外。” 他抬眼看向皇帝,眼神依旧直白,却多了几分认真:“陛下是国家之主,是万民之主,江湖人心里自然是认可、尊敬的。就像兄长,虽掌金风细雨楼,却也始以家国至上,希望为国效力。只是陛下若想拉拢江湖能人,也该习惯他们的相处方式,不必总用朝堂的规矩去约束。” 他话说得坦诚,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只像在陈述一个平衡的道理。 皇帝看着他这副全然坦荡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先前因“臣服”话题而起的沉郁彻底散去。 他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你倒直接,也十分通透聪慧。罢了,既然是江湖的规矩,那朕便试着习惯便是。” 皇帝添了一句:“过几日,你帮朕将他带来,朕要见见他。” 第154章 暂作打算(已捉) 易辰安闻言, 没有丝毫迟疑,只微微颔首应了声“好”,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应下一件寻常小事。 随后, 他抬步转向福宁殿左侧角落。那里放着一张舒适的椅子, 椅垫也是用的上好的锦缎。 椅旁还立着个小几, 上面备着常用的纸笔以及几本医书, 显然是专属于他的位置。 易辰安径直走过去, 随即利落地坐下,腰背微微靠向椅背,姿态松弛得全然不像在九五之尊的御书房, 反倒似在自己的房间。 这地方本来就是皇帝专门给他准备的。无论是作画、看书,哪怕偶尔因伴驾久坐困倦小憩, 皇帝也从不会置喙。 此刻殿内一时无话,案后的皇帝重新拿起奏折批阅, 整个空间愈发安静。易辰安本就觉得伴驾时总有些无聊, 便开始查看任务面板。 旁人看不见的任务面板随即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裴度”一栏, 查看其最新状态。 面板上清晰显示, 裴度已开始返回西京。 他已然将将“暗门”的名号彻底打响, 还没有回到西京,就有人闻讯而来。 有商贾为夺商机,愿出重金购买对手的商业秘辛;有江湖门派为报私仇, 秘密前来雇佣暗门杀手;亦有镖行因走镖路线屡遭劫掠,带着厚礼请暗门高手护卫。 反正只要代价能入裴度的眼, 暗门便没有接不了的活。 系统语气带着几分困惑:【虽然但是,大人,裴度凭什么会选择与皇帝合作呢?他在江湖已是一方霸主, 似乎没必要依附朝堂。】 易辰安垂眸,语气平静却笃定:“就凭他是宋人。” “再者,皇帝能给的,远不止江湖能有的东西。权势能让暗门避开官府的掣肘,金钱能支撑他扩充情报网,这些都是他在江湖单打独斗得不到的。”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皇帝谈及“臣服”时的沉脸,又补充道:“皇帝最不安心的,是江湖人恣意妄为、不受控制。但裴度若主动开出条件,这些条件只要皇帝能满足且不越界的,便等于给了皇帝‘可控’的定心丸,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系统沉默片刻,认同道:【好像的确如此,对裴度来说确实划算。】 “不止划算。”易辰安靠向椅背,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裴度想‘大展宏图’,便不只做些江湖交易。他日若想名正言顺地涉足官盐、漕运等更为敏感的领域,都离不开皇帝的默许。他其实只赚不亏。” 话音刚落,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说起来我还想为少伽搭线。算是两全其美。” 系统立刻响应:【少伽?若能让他为朝廷效力,确实是件好事。只是……他是否愿意受朝堂约束?】 “不会。”易辰安摇头:“你忘了吗?在少伽这个马甲的介绍面板里,他还有一件一直想要做的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并不纯粹的西夏人,但他却是蒙古人和汉人的孩子。他生于动乱之中,从中学会如何生存,却又因为厌恶那一切而独自生活。” 第169章 “他想做而又注定没办法自己做成的事情,需要有人为他提供助力。而这个最好的助力,不是李寻欢,不是裴度,而是皇帝。” 他抬眼看向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等过几日,我再借裴度的嘴向少伽提一提此事。” 再说李寻欢在少伽离开之后与楚留香联手揭露了龙啸云和林仙儿的阴谋诡计。 他选择将裴度给他们的证据公之于众。暗门提供的证据自然是有可信之处的,再加上李寻欢和楚留香联合公布了这么一份周密的证据,龙啸云多年经营的“侠义”面具轰然破碎。 李寻欢站在人群中,看着昔日义弟面色惨白、语无伦次的模样,只是心灰意冷宣告与龙啸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而龙小云自幼将父亲视作心中的英雄,崇拜其“行侠仗义”的模样,从未想过父亲背地里竟藏着这般阴私算计。 龙小云信仰崩塌,一时之间彻底崩溃,受到极大打击。 而林诗音,自始至终没在人前多言一句。她只是在混乱中找到失魂落魄的龙小云,默默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取走了传闻中的秘宝《怜花宝鉴》,而后离开兴云山庄。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人说林诗音带着龙小云去了偏远小镇,想让他远离江湖纷争;也有人说她会找个地方,教龙小云辨认是非,弥补留下的缺憾。 但她也许永远不会回来,又或者有朝一日会自己回来,而非是为了谁,只是真的想为自己活一次,作为林诗音,带着儿子寻一条路继续走下去。 而楚留香在一切结束之后准备与李寻欢分别。 阿飞知道林仙儿的真面目之后也一时之间心灰意冷。他索性不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而是继续往北一路试剑。 李寻欢向他表达了祝愿之后俩人分道扬镳。 对此,楚留香有些不解,便询问李寻欢以后的安排。李寻欢沉吟片刻,说道:“我对不起少伽,既然我们之间还有误会,我想,还是应该找他解开。” 楚留香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倒也是颇为敞亮的做法,看起来李兄确实是变了很多。既然如此,我便不拦你了。” 李寻欢苦笑一番,只下意识勾了勾唇角,而后看向楚留香:“你呢?你准备去哪里?” 楚留香道:“阿度准备回西京,我自然也是要与他一起回去的。” 李寻欢闻言,眉头微挑,握着杯子的手指顿了顿:“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 楚留香指尖握着折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渐沉的暮色里:“人总会变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人在不同的时候,总是要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话里藏着几分没说透的心意。他跟着裴度回西京,不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只是心里觉得“该这么做”,遵从本心,本就无需太多理由。 李寻欢看他不愿多提,也没追问,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件事。裴度曾经是‘摧骨手’,你定然早就知道。” 他盯着楚留香的眼睛,“眼下他这重身份被江湖人翻出来,少不了有人会质疑你。毕竟你与他走得这么近,难免被人扣上‘同流合污’的帽子。” 楚留香摸了摸鼻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却没半分慌乱。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此刻轻轻摇开折扇,晃了晃扇面,语气坦然道:“质疑便质疑吧。” 楚留香抬眼看向李寻欢,目光清亮,“我又何惧那三言两语。” 李寻欢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心里竟忽然松了口气,勾了勾唇角。 “对了。” 楚留香笑着合起折扇:“少伽与阿度也算是朋友,说不定他会去找阿度。到时候你若下定了决心,便写信告知于我。” 李寻欢点头谢过,两人又说了几句江湖琐事,便作了别。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今日还有一更[狗头] 第155章 主副马甲 楚留香踏着暮色赶回客栈时, 正见裴度与裴一立在窗前。晚风卷着残叶慢进,隐约能听见裴度沉稳的声音。 他脚步未停,自然地走到裴度身侧, 恰好听见后半句:“裴七和裴十二负责金钱帮的事情, 若人手吃紧, 便把十八从西京调过来支援。” 裴一颔首应下, 又问:“那绿珠……也随我们一同回西京吗?” 裴度垂眸看向地面, 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嗯,回西京。” 他顿了顿,补充道, “西京安稳,正适合她养伤。” 裴一瞥见楚留香走近, 目光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对方神色轻松, 便知是顺利与李寻欢作别。 裴一没多言语, 只朝着楚留香轻轻点了点头, 又朝裴度躬身行了一礼, 转身时脚步放得极轻,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将空间留予两人。 房内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裴度才缓缓开口,语气淡极了:“回来了?” 听不出半分关切, 倒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楚留香却不介意,反倒笑着上前, 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软:“你在这儿,我自是要回来的。” 裴度闻言,转过身来。点着的明亮的灯火恰好落在他脸上, 楚留香隐约瞥见他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湖面掠过的涟漪,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可等他跟着裴度走到桌前坐下,再抬眼去看时,那点笑意又全然不见了,只剩裴度垂眸时冷淡的侧脸。 楚留香见他如此,只笑道:“今日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裴度摇了摇头,道:“都很好。” 楚留香知道反正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便顺着他的意点头。 裴度坐在桌前垂目翻阅那些送来的卷宗,头也不抬,约莫一个时辰也没有抬头去看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察觉到几分奇怪来:“阿度?我又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 裴度沉默片刻,淡声道:“没有。” 楚留香见他似乎终于要抬头看自己,目光微亮,笑道:“那你刚刚怎么不看看我?” 裴度轻哼了一声,道:“看多了,没什么好看的。”他把卷宗全部收拢起来,沉吟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真的要跟我回西京?” 楚留香道:“当然了。” 裴度抬眼去看他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留香看见裴度的眼神在灯下微微闪动,而后语气极轻地几乎是叹着气说出来:“你又何必这样跟着我?说是想离开便离开吧。” “与我在一起,并不是你的责任。” 裴度勾了勾唇,这时候的笑容却是带着几分苦涩。他极少有情绪很外露的时候,类似于自怨自艾的表情也极少出现在和楚留香相处的时候。 “况且江湖上现在已经知道我就是从前销声匿迹的摧骨手。你若与我待在一块儿,恐怕日后在江湖上难以叫人信服。” 楚留香微笑道:“今日李兄也问了我这样一个差不多的问题。” 裴度挑了挑眉,道:“你是如何回答的?” 楚留香答道:“自然是你想要的答案。” 裴度只是冷哼道:“倒是惯会油嘴滑舌。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答案?倒像是你很了解我似的。” 楚留香合起扇子,笑道:“此言差矣。你我可是两情相悦,自是心有灵犀。” 这甜言蜜语说得更是油腔滑调,裴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是终于露出笑容。 楚留香继续道:“现下时辰尚早,裴门主可要和我出去逛一逛?” 裴度摇头道:“不要,我想休息。” 现在时辰还早,但裴度最近已经习惯了早睡。他若不早睡,便会白日里精神不济。 楚留香叹道:“在下也正有此意。” 他走到裴度床前,开始自顾自地解着自己的外衫。裴度表情一僵,道:“你这是做什么?” 楚留香笑道:“自是为门主暖床。” 裴度淡淡道:“哦。” 他知道楚留香是要逗他开心,却又担心楚留香纵然选择了他,却又会觉得与自己相处得太累。 裴度迟疑了好久,尝试着挥去近来时有的烦躁,然后用平静的态度去抱住楚留香。 他比楚留香矮了一点,又习惯去观察楚留香的表情,掌控他每一分每一秒神情态度的变化,于是总是从正面抱住。 裴度道:“我现在状态很好,你如果想的话,我们……” 他往楚留香胸前埋了埋,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其实已经什么都说了。 第170章 楚留香拦住他,轻笑道:“阿度既然已经发话,我又哪有推拒之理?” 楚留香直接抱着他躺到床上,垂头去解对方的衣服。 裴度仰头去瞧楚留香湛湛有神的眸子,每一寸都盛满了自己的影子。他抬手去摸楚留香脱在床边的外衫,在对方认真之时去掏那外衫里的袖袋。 里面装着一个锦囊,裴度一直记得。 因为楚留香也一直将它放在袖袋里,从来不曾拿出来过。 裴度忽然轻轻一笑,把它拿出来:“楚留香,你现在心里可是只有我一人?” 楚留香坐直了身子,神情毫无端倪地瞧着裴度拿着这锦囊的样子。他回答道:“这是自然。” 楚留香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裴度要问什么。但他觉得,这个问题现在还是不要问出来比较好。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更知道这个答案什么时候交给对方为好。 楚留香轻轻地把那只握着锦囊的手压在一侧,附身去亲裴度的眉眼,轻声道:“阿度,专心些。” 不过几日,裴度一行人便抵达了西京。马车刚停在熟悉的长街街口,便能听见前方传来的喧闹声。 正是先前那家赌坊,如今不仅照常营业,规模还比从前更大了些。 裴一率先下车,扶着裴度走下来。 裴度的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板路,脚步未停地往赌坊里走。楚留香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门口新换的匾额,笑着低声道:“看来阿度的手下把这儿打理得不错,倒比从前更热闹了。” 两人刚踏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骰子碰撞瓷碗的脆响、庄家的唱点声,还有赌客们或喜或叹的喧哗。 烟雾混着酒香在空气里弥漫,没人留意到门口进来的几人。 毕竟往来赌坊的多是衣着光鲜的富商或江湖客,裴度一行人很是低调,又刻意收敛了气息,反倒像寻常来寻人的看客,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片热闹里。 裴一跟在最后,目光快速扫过场内的梁柱与角落。裴十八混在伙计里,见裴度等人进来,立刻想要迎上来。 “主人,您终于回来了。” 裴十八看上去也很年轻,和裴三一样仍留着几分少年气。只是楚留香眼力极好,这般看过去,立刻发现他长得与裴十二有几分相似之处。 裴度轻轻应了一声,道:“客人是否已在楼上?” 裴十八道:“客人方至,正在楼上用茶。” 裴度脚步未停,径直往二楼内堂走,路过赌桌时,偶尔有赌客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虽然容貌俊美,但神色冷淡,也只当是来寻人的贵客,没再多留意。 裴度在踏入内堂门槛时,淡淡道:“没什么事情的话,暂时不要来打搅我。” 裴一和裴十八全都点了点头,而绿珠也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并未来凑热闹。 楚留香与裴度对视一眼,无辜地笑了笑,而后很自然地,与裴度一起走了进去。 推开门,里面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人,深衣博带、文物双袖。表情疏淡,一双如墨点漆的眸子波澜不惊,只是沉沉如水,毫无感情。 “裴门主。” 易辰安第一次在副马甲的角度去观察本体。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而后语气淡淡道:“易副楼主。” 系统适时冒头,邀功道:【大人,您看,本体是不是特别貌美?】 易辰安并不在乎这一点,他在现世的外貌与主马甲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差别,倘若真的要找出几点不同的话,大概就是现世中自己的脸色更阴郁苍白,不讨人喜欢一点。 但是他想了想,还是道:“哦,谢谢夸奖。” 系统受宠若惊,在易辰安的脑海里左右翻滚:【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此时此刻,裴度的表情冷淡了下来,继续与对方的交涉:“与易副楼主第一次见面,希望并未有失礼之处。” 易辰安说了这句话之后,还是觉得一点怪怪的。自己看着自己的脸说话,实在是有些没办法继续下去。 他在本体还在思考的时候利落切换了马甲。而后视角迅速转换,眼前的脸变成了裴度。 易辰安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淡淡道:“并没有。” 他正在等待裴度说话的间隙,楚留香忽然笑着问道:“阁下便是金风细雨楼副楼主?” 易辰安目光转向他,因着副马甲的关系,并没有吝惜自己的关注,于是答道:“没错。” 楚留香笑道:“江湖上少有副楼主的传闻,倒让楚某觉得,副楼主实在低调。” 易辰安看向他,一板一眼继续答道:“是,我的确很低调。你比我要高调得多。” 裴度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又或者是两个马甲碰面之后产生的某种奇怪效应,易辰安产生些许恶趣味。 他看向裴度,四目相对之时少见地微微一笑:“我在白楼经常看见香帅曾经与貌美女子的传闻,实在高调。” 楚留香的笑容不可遏制地渐渐消失,下意识瞥向裴度。 裴度只是给自己和楚留香都倒了一杯茶,笑道:“我也知道,而且,我比你知道得好像更多。阿香,我之前都说过了,其实没什么。” 第156章 幽而复明 楚留香听易辰安这般说, 心下微微一紧,明白裴度此刻也在听着。 他像往常一样,挤出一个完美无缺、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笑容, 借此化解眼前这略有些尴尬的局面。 只是待瞧见裴度表情之时, 却又轻轻点了点头, 眼神下意识避开易辰安, 同时悄悄往后挪动身子, 想将自己移出易辰安的视线。 他清楚易辰安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身上,不过更清楚地察觉到自己此刻的困窘,并不想被这般盯视捕捉。 此时, 裴度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楚留香未留意的瞬间, 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明白楚留香的小慌张, 心中觉有几分好笑。待楚留香稳了心神, 裴度便将目光转回易辰安身上, 准备与他切入正题。 易辰安本就没打算绕圈子, 他神色平静, 视线定在裴度身上, 很快把皇帝的旨意清晰转述而出。 裴度听罢神色凝重,双眸微垂陷入沉思,似在衡量此事的利弊轻重, 沉吟许久,脸上隐约有犹豫之色浮现。 楚留香见他犹豫, 内心担忧顿起,语气带着疑惑与不解,开口道:“我朝一直以来都对‘以武犯禁’之事尤其严格, 陛下向来也提防江湖势力,想来都不愿意让武林和朝堂掺杂在一起,而今这般,却是为何?” 易辰安闻言,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而今边境狼烟未散,朝中又有蛀虫蚕食根基,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要想平定外患,必先剜去朝廷毒瘤。” 他抬眼扫过楚留香的双目,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陛下虽素来警惕武林势力干预朝政,但也深知江湖人有江湖人的用处,更有驾驭之道。眼下是非常时期,自当行非常之道。总不能因循守旧,眼睁睁看着困局蔓延。” 话音稍顿,易辰安的目光转向裴度,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多了丝坦诚:“更何况面圣时,我已将裴门主在江湖中的行事作风一一禀明。陛下因信任门主品性,才愿放下君民之隔,提出‘合作’二字。” 这话落地,楚留香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 “合作”与“收编”截然不同。前者是平等相待,暗门仍有自主权;后者却是强纳麾下,彻底沦为朝堂鹰犬。 裴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方才沉思时的凝重淡去大半。 他抬眸看向易辰安,目光沉静如深潭,片刻后,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既蒙陛下信任,又有副楼主从中斡旋,裴某与暗门,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裴度微笑道:“不过面圣一事便不用了。毕竟裴某乃习武之人,此时又正是在风口浪尖。贸然进宫面圣,恐怕要掀起一番风浪。” 易辰安点头道:“有道理。我会把你的意思回禀给陛下。” 裴度话音刚落,易辰安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身。他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两人,既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只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走了出去。 木门被轻轻带上,只留下一道背影。 楚留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又拧了起来,转头看向裴度,语气里满是疑惑:“阿度,你和易副楼主明明是头一回见面,方才说话时却半点生分都没有,倒像是相识了多年的旧友。” 裴度闻言,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桌沿,抬眼看向楚留香时,眼底已漾开一抹浅笑:“虽说是初见,却也算神交已久。” 第171章 可楚留香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显然还有疑虑。裴度瞧着他有些耿耿于怀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说到底,我们都是同一种人。” 说到这里,裴度便不再多言,也不管楚留香眉间的疑虑是否彻底散去,只缓缓从椅上站起身。 他动作从容,随即转身走向内室,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屏风之后,彻底退出了楚留香的视线。 屋内刚静了片刻,一道机械的叹息声便在易辰安的脑海中响起:【大人,其实并非只有裴度与您是同一种人。主马甲,还有少伽、盛元微那几个副马甲,本质上都是一类人。】 易辰安此时已调出了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一类人?不过是一群疯子罢了。” 【大人,我倒觉得不是这样。】系统的声音多了几分认真。 易辰安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面板上的副本进度条上,指尖轻点,将界面切换到“副本管理”一栏。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裴度、少伽两个副本的进度已经只差最后收尾。倒是盛元微那边,进度还差很多。正巧,他眼下正面临一个关键选择。” 易辰安道:“只是,陆小凤的选择,便是他的选择。” 视角骤然切换,落在房间内。烛火摇曳中,陆小凤正弯腰趴在桌前,指尖捏着皱巴巴的纸条,眉头拧成了疙瘩,反复梳理着连日来拼凑的线索。 他已经明白,一切的源头竟全是这位六扇门的名捕所策划。 金九龄的名头在江湖与朝堂间素来响亮,曾被誉为六扇门“三百年来的第一高手”。他武功高深,破案手法更是精妙,经手的悬案没有一件不破,“六扇门第一名捕”的称号绝非虚传。 可谁都知道,六扇门之上,始终有“四大名捕”坐镇,论声望、论权柄,六扇门始终屈居人下。 即便金九龄破了再多奇案,立了再多功劳,头顶也永远压着“四大名捕”的光环,升职无望,抱负难展。 没想到他竟暗中化身“绣花大盗”,一边顶着六扇门捕头的身份作掩护,一边与有桥集团勾连,偷偷走私军火、勾结外邦,借着权职与江湖势力疯狂敛财,并暗中壮大自己的力量。 偏巧此前平南王失势,有桥集团没了一部分靠山,不得不紧急调整策略,对金九龄的催促与施压也越发严苛。 金九龄本就急于证明自己、博取朝廷关注,这下更是被逼得红了眼。 他索性放弃了循序渐进的计划,暗中布下了一个牵扯甚广的惊天大案,既想借这案子彻底搅乱朝堂与江湖的平衡,也想借此让天下人看看,他金九龄绝非只能屈居人下的角色。 金九龄自己布下了一个绝妙的大案,然后自己再“轻而易举”地破解这个大案子,岂不是完美? 可是关键是,陆小凤现在并不知道金九龄正在布什么局。他只知道,幕后之人就是金九龄。 盛元微用手比划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找金九龄?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想,我甚至可以直接把他的阴谋公之于众。怕只怕他狗急跳墙,伤害薛冰。” 盛元微点头,垂目静静思索。 现在金九龄手上有薛冰,必须要先保证薛冰的安全。否则,陆小凤纵使有证据揭发金九龄,也难以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陆小凤道:“金九龄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只能假装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免得他狗急跳墙。” 陆小凤这段时间其实很焦头烂额的,任谁骤然得知自己的好友竟然是臭名昭著的绣花大盗,并且还布局陷害自己,伤害身边重要之人,都会感到窒息痛苦。 不过幸而天无绝人之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有一封信忽然出现在二楼的窗台上。陆小凤起得早,立刻便发现了。 他拆开一看,竟是来自苦瓜大师的邀请函,邀他明日午后到城郊的静心禅院参加素宴。 这消息瞬间驱散了陆小凤连日来的焦躁。 他指尖紧紧攥着那封邀请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盛元微从房间走出来,循声而来,一侧面便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凑上前来,目光落在那封普普通通的邀请函上,抬手比划着询问:这张邀请函看起来与寻常信函并无不同,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你这般在意? 盛元微对江湖中的人脉纠葛本就不甚关心,自然不知道苦瓜大师与金九龄之间藏着一层特殊渊源。 他见陆小凤神色激动,只当这苦瓜大师是位寻常高僧,故而满脸不解地望着手中的邀请函。 陆小凤解释道:“微微有所不知,金九龄正是苦瓜大王的俗家师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苦瓜大师虽在江湖上不以武功闻名,却精通佛法,为人正派。而且他一手素斋做得绝妙,我尝过几次,真是食之忘俗。” 这话出口,盛元微眼中的疑惑渐渐褪去,抬手比划着:难怪你这般在意有这层关系在,你便可以以此为契机与金九龄见面,说不定能找出金九龄的破绽,甚至找到薛姑娘的下落。 既然是师兄弟,又是难得一遇的素斋宴,金九龄怎么会不去? 陆小凤豁然轻松了不少,摸了摸唇上的胡须,叹道:“苦瓜大师啊苦瓜大师,简直是为我陆小凤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笑着看向盛元微,道:“既然苦瓜大师给我递了邀请函,我便携友同往。我们一起去会一会金九龄。” 盛元微与金九龄不仅仅是有过一面之缘,还有过短暂的交集。金九龄也知晓陆小凤与他关系匪浅,因此双双赴宴,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待陆小凤如此说来,盛元微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怒其不争 因着苦瓜大师的素斋叫陆小凤有了头绪, 他心中微定,但还是如往常一般全然不知似的出门寻找线索。一来是为了麻痹金九龄,二来也确实是为了早些打探到薛冰的行踪。 这般打算着, 陆小凤用过早膳后便出去了。 而盛元微在屋内取了块细棉布, 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擦剑。 说来也奇, 无人见过盛元微练剑, 哪怕是与他形影不离的陆小凤, 也只见过他佩剑、拔剑出招。 可每逢遇险,他的剑术却总能更胜从前,仿佛剑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无需刻意练习便已经臻至化境。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周围人声渐歇, 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时辰本是陆小凤最爱的小憩时刻,往常他总会躺在二楼房间的藤椅上, 没一会儿便能睡过去。 但盛元微向来无午睡的习惯, 他拾级走上二楼, 从窗台旁拿起喷水壶。 盛元微拧开壶盖, 手腕轻抬, 细弱的水流缓缓浇在君子兰的根部。 浇完水, 他搬了张竹凳坐在花旁,指尖轻轻拂过叶片。 这盆君子兰是花满楼送的那盆,不久之后花满楼原还笑着要再送他几盆月季和兰花, 说多些花草能添些生气。 可盛元微却拒绝了。他觉得自己除却这盆君子兰,再无心力分给其他花草。 他眼里向来只专注于一物, 花草是如此,待人若是如此。这些年他寻遍四海,心里装着的也只有陆小凤一人。 唯有这个人, 值得他牵挂数年,值得他全心全意守护在身边。 盛元微正低头观察着君子兰新冒出来的嫩芽,目光无意间往下一垂,却倏地顿住。 只见房子大门口的老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袭银白长袍,衣摆处绣着暗金线云纹,墨发用一枚白玉冠高束,面容冷峻如雪山之巅的寒玉。 不是白云城主叶孤城,又是谁? 盛元微的呼吸微微一滞,似乎还有些迟疑与不敢置信。 他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着叶孤城,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可叶孤城只是负手而立,此时也将目光放在二楼,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盛元微与叶孤城一高一下,两相对视。 然而盛元微却极快地走了下去,为叶孤城打开了门。 此前叶孤城离去时,盛元微心中内疚于并不能信守约定待在对方身边与他日夜探讨剑道,切磋剑术,因此相别之时盛元微许诺过,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叶孤城提出,他绝不会拒绝。 只是这个底线究竟在哪里?二人都心知肚明并未言说。 距离上次分别并未太久,叶孤城此番忽然来到江南,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盛元微将叶孤城迎进来之后,询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这个。 叶孤城坐在一楼大厅之中,侧目便能看见摆放的酒具,显然是陆小凤的。他目光不变,只是依旧挪到盛元微身上:“方应看写信联络我,希望我能帮助他们谋反。” 第172章 盛元微目光微变,抬手比划道:你怎么回复的? 叶孤城道:“我选择静观其变。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盛元微点了点头,似乎也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只是,他便更加奇怪了,叶孤城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盛元微向来不在意江湖中的那些勾心斗角,也并不懂江湖中的很多规矩。这一点,叶孤城在那日目睹盛元微买下熊姥姥毒板栗的时候便明白了。 因此当盛元微问出这一点的时候,他很自然地给出了答案:“我希望你履行你的诺言。” 盛元微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还没等他给出答案,叶孤城便已经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陆小凤,但你会知道,陆小凤并非良人。” 这句话让一向没脾气的盛元微猛地蹙了眉,他豁然站起来,并不愿意再听叶孤城说下去。 叶孤城依旧冷若冰霜,眼神中却多了几分软意,那几分惋惜之情也极快地一晃而过,似乎那些神色只是别人的错觉。 叶孤城冷冷道:“我来此,并非是为了离间你们二人,只是为了给你提个醒。毕竟白云城在中原也有情报网。” 盛元微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下来,眉眼重新低顺下去,只是看向叶孤城的目光里,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执拗。 他直截了当地表示: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说陆小凤的坏话。 盛元微从未说自己喜欢、不喜欢之类的话。他永远都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也极少表现自己心中的感受。 独独因为陆小凤,而对叶孤城表现出了怒意,表达了自己的要求。 叶孤城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表达不满,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望着盛元微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维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待陆小凤如此全心全意,毫不保留。难道他……你也不在乎?” 盛元微满头雾水,但仍然打断了叶孤城:我都不在乎。 他只说自己全然不在乎,却不知叶孤城正是知道了什么,才有此一问。 但盛元微一点也不愿意听了,他撇过头,没注意到叶孤城慢慢变得复杂的眼神。 盛元微想起方才叶孤城的话,接着表示道:除了离开陆小凤,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叶孤城眉梢微动,淡声道:“那便并不急于一时。” 盛元微表情微霁,重新抱着对待恩人与朋友的态度对待叶孤城,表示道:你如今来到江南,可有了落脚的地方? 叶孤城道:“在潇湘客栈。” 潇湘客栈离这里不过两条街的距离,盛元微心里盘算了下路程,便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叶孤城已有落脚处,便无需他过问。只是方才叶孤城提及白云城在中原设有情报网的话,仍在他脑海里响起。 盛元微犹豫片刻,抬头看向叶孤城,询问道:你知道薛冰在哪里吗? 这话问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毕竟此前他还欠着叶孤城一份未还的恩情,如今又要开口求助,总显得有些得寸进尺。 叶孤城闻言抬眼,清冷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冰雪初融般转瞬即逝,却足够让盛元微心头一窒。 “你在向我寻求帮助?”叶孤城的声音依旧平静。 盛元微猛地回过神来。他不仅没兑现当初的诺言,反而反悔改了这个许诺。如今更是先向叶孤城要起了帮助,这算什么? 他连忙垂眼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显然是打算就此打住,不再追问。 叶孤城察觉到他的退缩之意,缓缓地收敛了神色,语气放缓了几分:“我并非你想的那般挟恩图报。”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盛元微眼睛上,补充道,“只是我的情报网不像暗网发达而无所不知。薛冰的下落,我没办法知道。” 盛元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后比划道:实在对不起。 叶孤城淡声道:“你不必说对不起。” 叶孤城明明冷淡寡言,但是在无法说话的盛元微面前,他不得不多言。可是若叶孤城不愿意说话,二人大可保持长久缄默。 盛元微的姿态总是这样低,并不是一个绝世剑客应该有的姿态。叶孤城每每此时,总是有一种怒其不争之感。 纵使叶孤城大抵明白了盛元微从前遭遇的一切,也不忍见盛元微如此低若尘埃。 第158章 苦瓜素斋 禅院的大门敞开着, 阶前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花,却是混着禅院特有的檀香。 院内已聚了不少人,青石板路上错落站着各式装扮的人物。有形容肃穆, 腰佩玉带的朝廷官员;也有束发戴冠、背负长剑的江湖侠客。 众人瞧见陆小凤那标志性的两撇胡子, 都下意识顿了顿, 目光在他与盛元微二人之间转了圈, 见陆小凤摇了摇头似乎并无攀谈之意, 便又很快移开。 盛元微垂着眼,指尖轻轻蜷了蜷。 他本就怕人多的场合,此刻被这么多目光扫过, 身子更绷得有些紧,直到陆小凤悄悄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掌心, 才稍稍松了些力道。 “陆施主,好久不见。”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苦瓜大师穿着灰布僧袍, 手里捏着串佛珠, 正笑着朝他们走来。 他虽年过半百, 眉眼间却满是慈和, 步履轻缓得像踏在云絮上, 连衣摆扫过地面都没带起半分尘埃。 陆小凤立刻拱手回礼,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轻快:“大师别来无恙。上次在洛阳一别,算来也有两年了。” 他说着, 还不忘打趣:“想来是日日吃素念佛,心无牵挂, 才养得这般好精神。” 苦瓜大师笑着点头:“贫僧素日云游四海,只知吃斋、诵经、看山水,哪有什么烦心事?自然身子轻快。” 话音落时, 他的目光落在盛元微身上,那温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位俊才瞧着面生,可是你的朋友?” “正是!”陆小凤立刻侧身揽住盛元微的肩膀,将他往前带了带,语气里满是骄傲,“盛元微,是我陆小凤多年的挚友。” 话音刚落,苦瓜大师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些,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玉面罗刹’?”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下意识回头,果然瞧见盛元微的身子猛地一僵,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半步。 他被困青衣楼,盛元微为救他,杀进青衣楼,“玉面罗刹”的名号便是那时传出去的。那时青衣楼尸山血海,总之是掀起过大风大浪的武林中人也都会闻之变色,更何况面前之人,是佛家子弟。 盛元微也正是想到这一点,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陆小凤与苦瓜大师也算是忘年交,倘若后者心有芥蒂,他又怎能安心待在此处。 陆小凤立刻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盛元微护在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大师说得没错。只是那时候微微是救我心切,才不得不出手。‘玉面罗刹’这名号,不提也罢。” 他这话既没否认过往,也悄悄为盛元微辩解,只有几个穿着江湖服饰的人,还在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盛元微,眼神里带着些探究与忌惮。 苦瓜大师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连忙合十致歉:“是贫僧失言了,还望盛施主莫怪。” 他望着盛元微紧绷的侧脸,语气软了些,“方才瞧着盛施主眉眼间带着几分悲悯,倒不像是传闻中那般冷厉嗜杀,想来是当年情势所迫,为救友人,算得上是性情中人。” 盛元微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他抬起眼,对着苦瓜大师轻轻颔首。只是耳尖的红还没褪去,目光依旧未往周围看,只盯着陆小凤的背影。 陆小凤转头对苦瓜大师笑道:“微微性子腼腆,不爱提从前的事。咱们还是说说今日的素斋吧。我可是惦记您做的‘罗汉斋’好久了,今日可得好好解馋!” 这话成功转移了话题,苦瓜大师笑着点头:“陆施主还是这般心急。素斋还需等片刻,我已让人备了清茶,二位不如随我去禅房小坐?” 陆小凤立刻应下,拉着盛元微的手,跟着苦瓜大师往后院小禅房走。 禅房不大,却收拾得雅致。靠窗的案上摆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缠上梁间,混着青瓷杯里飘出的龙井茶香,倒让这方寸之地添了几分清幽。 陆小凤斜倚在竹椅上,目光时不时往盛元微那边飘。后者正端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视线落在杯中寂静的水光上,睫毛垂着。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客人们的谈笑声,苦瓜大师放下茶盏,对着二人合十道:“前院客人渐多,贫僧需去招呼一二,二位施主暂且宽坐,素斋备好后,我让人来通传。” 第173章 陆小凤笑着应了,看着大师轻步离开,才转头看向仍在发呆的盛元微。 “微微在想什么?”陆小凤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轻。 他见盛元微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显然是在琢磨事情,心里也跟着好奇。 自方才在院前被提起“玉面罗刹”的名号,盛元微就没怎么放松过。 盛元微闻言,睫毛颤了颤,才缓缓抬眼看向陆小凤。他放下茶杯,抬手轻轻比划:我待在你身边,会不会影响你? 盛元微问的是他待在陆小凤身边,其实更想问的是,陆小凤会不会一直待在他身边。 盛元微的动作慢得有些发涩,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叶孤城的确并非是挑拨离间的小人,他为什么会有此一说? 而今日苦瓜大师的反应,也忽然间提醒了盛元微。 陆小凤看着他这模样,心里一软,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那时候你是为了救我。若不是你杀进青衣楼,我早就死了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盛元微的脸,语气里满是认真:“再说,那些年青衣楼也算得上是作恶多端,你救我,也是替不少人讨公道,有什么好在意的?” 盛元微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拽住了陆小凤的衣袖。 “而且啊,”陆小凤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苦瓜大师是得道高僧,他说你有悲悯之心,就一定没错,你可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人。” 这话让盛元微的眼尾悄悄弯了弯,他抬起头,眼底的黯然散了些,指尖在陆小凤掌心轻轻写:世界上哪有完完全全的好人? 陆小凤不假思索道:“世间的确并非是非黑即白。只是在我陆小凤眼里,的确有完完全全的好人。比如说你,比如说花满楼。”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陆施主,盛施主,素斋已备好,请随小僧去前院赴宴。” 陆小凤拉着盛元微起身,临出门前,还不忘补了一句:“方才那些人大多数都是我陆小凤的朋友,他们为人热情讲义气,不必紧张。” 刚转过禅房的月亮门,前院的喧闹便顺着风漫过来。前厅里数十张方桌依次排开,几乎每张桌前都坐满了人。 陆小凤引着盛元微往里走,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他本就存着留意金九龄的心思,此刻更是半点不敢松懈,直到视线落在主桌。 苦瓜大师坐在上位,下首第一位正坐着个穿藏青锦袍的男子,面容俊朗,嘴角噙着笑,正是金九龄。 金九龄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时,眼底没半分异样,只像寻常老友般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最后,他甚至对着陆小凤举了举杯,笑意里瞧不出半分破绽。 陆小凤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回以微笑,牵着盛元微往主桌旁的空位走。若非陆小凤已通过暗门知道了一切事情的真相,此时必然不会肯定这一切就是金九龄搞的鬼。 金九龄“六扇门第一名捕”的名头的确响亮,谁也不会把这般光明磊落的人物,与十恶不赦的奸徒联系在一起。 “陆大侠,好久不见。” 待他们走近,金九龄率先开口。 “还有盛公子,我们之前也有交集。”他的目光落在盛元微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量,既不逾矩,又显得亲切。 陆小凤拉着盛元微坐下,笑着应道:“金捕头想必是来得早。怎么不到后面找我们喝茶?”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随意,“不过想来是金捕头破案如神,好不容易有时间歇息,自不与我们这些闲杂人等费神。” 这话半真半假,既顺着金九龄的话头往下接,又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果然,金九龄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意,却很快掩饰过去,只笑着摆手:“陆大侠过誉了。论起破案,我是既比不得‘四大名捕’也比不上你。而且后面那句话,却是把我往坑里推啊。” 他说着,还看向盛元微,“再说这段时间虽然忙,却也听说了几件大事。陆大侠帮着搜集了平南王的罪证,实在是大功一件。而盛公子呢,又因为青衣楼一事声名大噪,你二人不愧是至交好友。” 盛元微垂着眼,自是没办法接话。 陆小凤转头对金九龄笑道:“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今日主要是来尝大师的素斋,其他的事,宴后再说不迟。” 金九龄也不追问,只笑着点头:“陆兄说得是。师兄的素斋,我也惦记许久了。” ----------------------- 作者有话说:补8.22 嗯有没有觉得陆小凤在人前拉着微微的样子好像鸡妈妈护孩子[狗头] 第159章 自作聪明 苦瓜大师的素斋的确是不负盛名, 便是连盛元微如此内敛之人,也多显出几分笑意。 陆小凤自开席以来,便担心他顾及旁人在场而频频为他夹菜。 筵席散开之后, 陆小凤的好友们终于没有忍住, 纷纷走上前来与之叙旧。盛元微先一步对陆小凤表示自己在后院禅房休息, 待陆小凤叙旧完毕再到后院找他。 盛元微如此体贴细致, 陆小凤暂且放下心来, 与好友一起谈天说地。 待盛元微走到后院时,才发现金九龄也跟了上来。对方如之前在花家那般表现一样,微笑道:“盛公子。” 盛元微自觉对方应是与他有些熟稔的, 因此点点头。 金九龄走到盛元微几步前的地方,笑道:“盛公子和陆小凤的关系匪浅啊。” 他就像是普通调侃揶揄, 盛元微却立刻警惕起来。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已经在心中打起十二分精神。只听金九龄继续道:“刚才在席上, 陆小凤这个贪嘴之人却给你频频夹菜, 实在不得不叫人大跌眼镜。” 像金九龄这般人, 其实很聪明, 不至于用这种话题反而还引起盛元微的警惕。可想而知他只是想要借题发挥, 拉进与盛元微的距离。 只是因为盛元微知道他的真实面目, 因此金九龄反而弄巧成拙。 对此,盛元微唇边笑意未减,表示道:我和陆小凤是至交好友, 金捕头是知道的,不是吗? 金九龄指尖一顿, 那柄扇骨嵌着银丝、扇面绘着墨竹的折扇缓缓收拢,骨节轻叩掌心时发出细碎声响。 他垂眸低笑,语气似叹似讽:“确实是啊, 他陆小凤交友遍天下,每个人都是他的好朋友。” 话里的“每个人”几不可闻地拖了半拍。 盛元微眼角余光扫过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只觉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藏着几分探究的锐利。 盛元微压下心头警惕,顺着话头轻轻点头,的确也同意他的话:陆小凤的确有很多好朋友。 金九龄往前又挪了两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空气中似乎都多了几分压迫感。他盯着盛元微垂眸敛目的模样,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试探:“盛公子似乎有点不太喜欢我,还是有点怕生?” 盛元微缓缓抬眼,只轻轻摇了摇头,脚步已悄悄往后退了半分,显然不打算与他多纠缠。可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金九龄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慢悠悠的,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耳中。 “我听说陆小凤的红颜知己薛冰也来到了江南。她可是神针薛夫人的后代,我曾与她有过几分交集……” “薛冰”二字入耳,盛元微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方才还想着尽快脱身,此刻脑中却飞速转起来。 金九龄心思深沉,绝不会无故提起薛冰,莫不是想从薛冰身上做文章?说不定能从这话里套出些与案情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缓缓转过身,眼底已多了几分刻意掩饰的专注。 却不知金九龄看着他骤然停步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盛元微面无表情表示道:你想说什么? 金九龄目光不变,笑道:“我知道盛公子和陆小凤交情甚笃,甚至有些——超过了朋友的界限。” 他特意将“超过朋友”几字咬得极轻,却足够清晰地钻进盛元微耳中,精准挑动着对方的底线。 此话一出,盛元微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骤然熄灭,那双眼眸瞬间冷得像寒潭,周身的气息也陡然凌厉起来。金九龄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逼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了折扇。 盛元微从来以温顺无害示人,哪怕他曾杀了平南王麾下高手、屠杀青衣楼,有了“罗刹”之称,倘若他人不在见面时主动提起,也绝对不会想到对方会有如此“穷凶极恶”的一面。 第174章 金九龄在那一瞬间立刻感受到了盛元微毫无掩饰的剑意和杀气。 金九龄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却依旧温和,像在闲话家常般循循善诱:“只是陆小凤此人尤其多情,对朋友如此,待红颜知己亦是如此。”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在盛元微脸上,等着看对方的反应。他笃定,这话能戳中盛元微的软肋。 盛元微指尖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怒,周身的寒意更甚,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金九龄瞥见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语气终于松了些:“好了,这些话说起来的确有挑拨之嫌。” 他话锋一转,竟带了点自嘲的意味:“看来陆小凤总说我说话难听,还真是对的。” 盛元微冷冷瞥他一眼,表示道: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若不是心中尚有顾忌,他此刻早已拔剑,哪容得金九龄在此阴阳怪气。 方才就算方才金九龄真的继续出言挑衅,他也绝不可能对金九龄下手。因为薛冰还在金九龄手中。 但是他既不能让金九龄意识到他是在顾及薛冰的性命,也不能让话题终止下去。 正当盛元微继续想着的时候,金九龄已经继续说道:“我最近也在关注查禁军火的事情。这些事情虽然由‘四大名捕’负责,但六扇门也需要配合。从内部消息得知,盛公子与白云城城主似有交情?” 金九龄转移话题的方法实在算不上高明。又或者说,他觉得对待盛元微,并不需要太高明的手段。 系统忍不住出声道:【怎么叶孤城和金九龄都把盛元微当作傻子?】 易辰安也禁不住开始反思起来。虽然这个副马甲并不工于心计,却也绝对算不上傻子。难道是因为平时太温顺无害,因此其他人并不把他当作难对付的角色? 盛元微的反应也如他的人设一般,坦率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听金九龄道:“现在叶孤城与有桥集团保持着联系,盛公子恐怕并不知道。如果盛公子知道,为什么偏要私下里见他?” 盛元微抬眼看向金九龄,微微蹙眉。 叶孤城在中原有暗探,难不成不知道自己被监视了?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盛元微立刻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还没有表示什么,身后就已经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霎那间瞳孔一缩,转头看向来人,果真是陆小凤。 陆小凤的表情算不上轻快愉悦,只是待发现盛元微转头看他时会点头表示安慰。 “金捕头,微微不喜欢和生人待在一块儿,你有什么话,不如对我说?” 盛元微抿了抿唇,和往常一般站在了身后。但是此时他已经有些坐立不安,没由来的,因为陆小凤可能听见方才的对话而不安。 金九龄一面应对着陆小凤明里暗里的维护,一面留了个眼神给盛元微。 “哦?陆小凤,你能有什么事情找我?” 陆小凤道:“不才正对金大捕头现在负责的案子很感兴趣。要不,我们聊聊?” 金九龄立刻变了表情,冷声道:“陆小凤,你别忘了,你不是公门中人,不宜掺和进来。” 陆小凤抱臂神在在反驳道:“那又如何?我虽不是公门中人,之前南王那个案子我也出了大力。不容我陆小凤掺和我陆小凤也掺和多时了。” 金九龄被陆小凤堵得一时语塞,确实找不到反驳的话。南王案中陆小凤的功劳摆在那儿,再者追命查案时与陆小凤也有合作,真闹僵了也不好收场。 他沉默片刻,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我可以让你掺和进来。但是……” 话锋顿住时,金九龄忽然勾起唇角,眼神里藏着几分深意不明的笑:“陆小凤,你可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隐晦的威胁。 陆小凤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标志性的胡子,满不在乎地挑眉:“我陆小凤从来不算聪明人,也不怕什么麻烦找上门。金大捕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金九龄看似刚才已经被陆小凤拿捏了,可是离开的时候,脸上却一点恼羞成怒也没有了,反倒带着几分从容的淡定。 最后待陆小凤走到前面引路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盛元微。 日光透过禅院的树影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间,金九龄忽然挑了挑眉,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系统奇怪道:【金九龄在干什么?脸抽筋了吗?】 它顿了顿,又人身攻击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挑眉一笑非常邪魅狂狷?】 易辰安诡异地等它骂完了之后才试探性地问道:“你为什么忽然间很讨厌他似的。” 系统道:【我们微微可是小天使,怎么能把他当傻子?】 易辰安叹道:“金九龄倒也并非完全不把盛元微放在心中。只是他自诩为聪明人,对盛元微这样对江湖规则一概不知的小白全无防备。” “不过正是因为他这样自作聪明,我才想到了一个办法。” 系统奇怪道:【什么办法?】 易辰安笑道:“你没有看见金九龄走之前给盛元微的信号吗?他想让盛元微上钩一箭双雕,那就暂时成全了他。也成全了我。” ----------------------- 作者有话说: 笑死,写着写着就想到“不容本宫放肆,也放肆多回了”[狗头] 微微算不上小白,他能够察觉到叶孤城有在利用他的。真心掺着假意罢了。 不过上一章忘记说了,猜猜叶孤城为什么忽然间来了江南,除开造反这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情让叶城主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哦,还有他所说话里语焉不详意有所指的事情是什么呢? [狗头]答案在青楼那章 第160章 轻于鸿毛 是夜, 月色如练,倾泻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晕开一层朦胧的银辉。 盛元微悄然离开陷入沉睡的小院, 藏色衣袍拂过墙角的竹影, 只留下一道轻浅的声响, 旋即被夜风吹散。 他此行目的地, 正是白日里举办素斋宴的禅院。这个时候, 苦瓜大师已启程云游,白日的喧嚣散去,此刻的禅院静得能听见虫豸的低鸣与树叶的簌簌声。 穿过空荡的前院, 院内烛火早已熄灭,唯有月光从窗棂渗入, 在供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盛元微脚步轻缓,踏入后院时, 那间白日里歇过的小禅房竟透着微光。 他刚靠近门口, 便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进来。” 这声音熟悉, 盛元微心头微凛, 抬手轻推木门, 一声轻响后,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叶孤城端坐于桌案一侧,周身自带一股孤高凛冽的气度。而他左手边的位置,竟坐着金九龄。 金九龄手中把玩着那柄嵌银墨竹折扇, 见盛元微进来,抬眸投来一道饶有兴趣的目光, 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桌案上摆着两只青瓷茶杯,杯中碧色的茶汤已见了底,显然二人已在此交谈许久。 盛元微脚步骤然一顿,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异,面上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怔忡。 叶孤城却抬眸看他,语气放轻了些许,似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却仍保留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既然来了,便坐下吧。” 盛元微垂眸抿了抿唇,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微蜷,似是在心中犹豫良久。 他能感受到金九龄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审视,便不再迟疑,缓缓迈步上前,最终在叶孤城身侧更近的一张凳子上坐下,刻意避开了金九龄的视线,姿态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防备紧张。 金九龄指尖摩挲着扇骨上的银丝,目光在盛元微与叶孤城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轻笑出声:“在下猜,盛公子应该并没有让陆小凤知道你与叶城主私下见面的事情。” 这话轻轻刺中了盛元微藏在心底的顾虑。他垂眸沉默良久,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直到片刻后才抬眼看向叶孤城,眼底带着一丝探寻。 可叶孤城只是端坐着,眼帘微垂,全然没有要开口解围的意思。 盛元微见状,只好转回头瞥向金九龄,眉梢微蹙,冷冷瞪了他一眼。 金九龄却把这一眼当作了默认,只觉自己猜中了盛元微的心思,又仗着叶孤城在场,愈发有恃无恐。 他缓缓摇动折扇,扇面上的墨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语气也添了几分刻意的熟稔:“今日我请盛公子前来,就是猜得盛公子念着旧情。” 第175章 说罢,他特意看向叶孤城,扇柄轻轻点了点桌面,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一直沉默的叶孤城终于开口:“你既然并不愿意离开陆小凤,更不愿意伤害他,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让你以另一种方式兑现诺言。” 盛元微垂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腹深深掐进掌心,面上也露出明显的询问之色。 叶孤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字字清晰地吐出四个字:“移天换日。” 盛元微并非毫无预料,当叶孤城清晰吐出“移天换日”四字时,他心口紧绷的弦反而松了几分,甚至隐隐有丝如释重负。 可转瞬间,疑虑又在心底蔓延。 叶孤城何等人物,怎会在这江湖暗流汹涌、朝廷风声鹤唳的风口浪尖,真与蔡京、傅宗书之流共谋造反? 他迅速理清思路。 叶孤城抛出这“移天换日”,绝非真要行谋逆之事,背后定藏着更深的算计。 金九龄、乃至其背后势力,怕是都成了被利用的棋子。而盛元微,也正被他骗了。 念及此,盛元微垂眸,刻意放缓呼吸,假装尚未参透叶孤城的意图,微微侧脸,躲开对方投来的审视目光。 叶孤城何等敏锐,察觉盛元微的回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周身孤高凛冽的气度更添几分冷淡:“你若不同意,该给我个理由。” 话语虽平,却似带着不容反驳的施压,逼得人不得不直视回应。 这个要求,从哪一方面看来,都是“合理”的。并不会让盛元微离开陆小凤,也不会伤害到陆小凤。 但细细想起来,倘若密谋之事泄露,他和陆小凤之间的情分又会陷入何种境地? 此计可谓是一箭多雕。 饶是盛元微一直知道叶孤城这般工于算计,也不免感到心惊。 他为叶孤城所救,因此许诺在前,要助他成就剑道大成,更答应叶孤城会为他办成一件事情。 而盛元微偏生又该极其看重叶孤城对他的恩情,因此决不能拒绝。不管是恩情,还是已然生出的惺惺相惜的友情,都会推着盛元微做出选择。 看似是叶孤城给盛元微后退的空间,实则已经逼得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盛元微终是抬眸望向叶孤城,眼中浮现出陌生与恐惧之色。 金九龄道:“你若不愿意,又有谁能强迫你呢?” 系统暗恨道:【这话说得真下流。】 易辰安道:“盛元微不仅会答应,而且会极坚定地答应。否则,他就不是为了与陆小凤昔日友情便历经磨难也丝毫不悔的盛元微。” 系统叹道:【他将别人的滴水之恩看得重于泰山,却将自己看得那样低贱,轻若鸿毛。】 易辰安道:“盛元微这一辈子,也许从来不明白何为为自己而活。此前在山中隐世修习剑术,是为了师门之命,后来遇到陆小凤毫不犹豫地下山寻找后者踪迹,是为了追随那似乎极为深厚的情谊。现在答应叶孤城,也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全了知己之情。” 系统道:【他和叶孤城哪里有什么知己之情?】 易辰安道:“叶孤城懂他的剑,而盛元微也懂得叶孤城的剑。他们从来只是点到为止,却不曾交心。然而以剑相交,也已经算得上知己。” 更何况,叶孤城懂得盛元微的卑微自轻,因此而怒其不争,却不因而哀其不幸。 叶孤城这般善于谋划揣度人心的枭雄,也许懂得盛元微想要的是什么,比陆小凤要懂得,但遗憾的是永远不可能以全然的真心相待。 叶孤城轻飘飘地瞥了金九龄一眼,而后看向盛元微。后者脸色已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慢慢坚定下来。 盛元微缓而重地点了点头,给出了答案。 临近丑时,金九龄先一步离开,禅房里只剩下叶孤城和盛元微。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叶孤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依旧没什么暖意:“金九龄的话,你并不需要听。” 盛元微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呆滞。方才做决定时的坚定仿佛被这句话打散,只剩下费解与难以释怀。 盛元微近乎呆滞地看向他,似乎是今晚所做的决定对他而言实在有些费解和难以释怀,又或者是叶孤城在眼前的面容忽然变得残忍而咄咄逼人。 叶孤城见状,蓦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他伸出手,那双骨节分明、干净匀称的手在盛元微面前缓缓展开,掌心向上,语气里难得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耐心:“你要说什么?” 盛元微猛地回过神,眼眶已然有些发红。 犹豫了片刻,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轻轻落在叶孤城的掌心,一笔一画,艰难地写着: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叶孤城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剑,直直刺向盛元微。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了然,仿佛终于达成了某个隐秘的目的,又像是印证了心中早已笃定的猜想。 他沉默片刻,收回手之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我以为,你并不会在意这些。” 不管是在任何一个人看来,以盛元微过往的行事,为了恩情甘愿赴险,为了情谊委曲求全,本就该对这些阴谋算计里的欺骗与逼迫习以为常,本就不该生出“为什么”的疑问。 以盛元微逆来顺受的性子,他不该在意在这些阴谋与交易之中自身的感受,不会因为被欺骗和逼迫感到愤怒。 叶孤城的话里没有明说,却字字都在提醒着他这一点。 让盛元微指尖的颤抖越发厉害,眼眶的红意也更深了几分。 叶孤城只继续道:“我和金九龄,只是表面上的合作。你不懂其中的关窍,但我不会骗你。” 盛元微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那点因委屈而起的酸涩却渐渐被更深的迷茫取代。他望着叶孤城,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所有的声音都无法发出,因此无人能够听见他心底的声音。 盛元微只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失落与不解。 叶孤城明明才用“移天换日”的名头将盛元微卷入局中,明明才用恩情与情谊逼得盛元微不得不点头,此刻却说出那般话来。 他这般无辜乖顺而又容易被人忽视,就算叶孤城说了,也仍然辨不开那些阴谋中或真或假的影子,而这些影子一直笼罩着他,叫他没办法自己脱身。 盛元微缓缓收回手,指尖蜷缩成拳,抵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烛火依旧跳动,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终究,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迷茫又添了几分。既没相信,也没反驳,只是那份不易察觉的期待,彻底沉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补8.29 今日还有双更 陆小凤碰着真心,但不明白微微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叶孤城懂得真心,但是偏偏不可能施以真心[狗头] 两个人其实能够成为一个对照。 叶孤城是个野心家,野心家的真心其实就那样,半真半假。 这些马甲其实都有“觉醒”的契机,而这种“觉醒”最为明显的其实是微微,因为他在情感上的觉醒并不强(毕竟综合来说他也算是几个马甲中最正常),更偏向于人格上的觉醒。他会慢慢重视自己的感受,并变得强大而独立,在这个过程中他会脱离曾经依附的一切(他曾经以为自己活着最大的意义就是追随守护与陆小凤的情谊)。 欲知后世如何,请听下回情解。 第161章 有意无意 盛元微回到院子时, 已到卯时。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将夜的浓墨晕开些许。 归来时沾在他衣袍上的露气顺着衣料纹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几个浅淡的湿痕。 他放轻脚步穿过庭院, 只借着熹微天光, 悄无声息地推了自己的房门。 隔壁便是陆小凤的房间, 因此推门的动作慢得近乎凝滞, 木轴与门臼摩擦的声响细若蚊蚋, 生怕那点动静便扰了对方。 进了屋,他随手将沾着夜露的外袍挂在门后衣架上,指尖触到冰凉的衣料, 才惊觉浑身早已被露水浸得发冷。 他没有点灯,也毫无睡意, 只是躺上床榻,被褥的暖意裹上来, 却驱不散心底的沉滞。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 脑海中禅房里烛火的跳动、叶孤城锐利的眼神、金九龄似笑非笑的语气, 不断地在眼前轮转。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子被风拂动的轻响, 还有自己平稳却滞重的心跳。 第176章 不知睁着眼挨了多久,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靠近,而后是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是陆小凤独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缓节奏。 盛元微的心猛地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闭紧了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均匀绵长。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而后是衣料摩擦的轻响,似乎有人在床边站了片刻。 他睫毛微颤, 却强忍着没有睁开,像往常熟睡时那般,眉眼舒展,仿若无觉,只将心底翻涌的纠结与不安,尽数藏进了紧闭的眼帘之后。 良久,盛元微忽然感觉到床垫微微一沉——陆小凤竟上了床。 他素来习惯蜷缩在床的最里侧入睡,留出大半空隙,陆小凤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躺了下来,带起的一缕熟悉的皂角香,瞬间萦绕在鼻尖。 往日里陆小凤待他向来亲昵,却极少有这般似的亲密,更别说在他“熟睡”时悄悄爬上床,还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 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带着体温的呼吸拂过颈侧,而后,陆小凤的脸轻轻埋进了他的发间,脖颈间传来细微的触感。 盛元微几乎是瞬间便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怔忪。这般贴近的距离,这般亲昵的姿态,任谁也不可能还睡得着。 “微微。” 陆小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轻又软,像羽毛似的搔着心尖。 盛元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僵硬地躺着,后背紧贴着那片温暖,浑身的血液却仿佛都凝固了。 可陆小凤显然不愿让他这般僵着。 他手臂微微用力,撑起上半身,目光落在盛元微的侧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温柔。 盛元微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再也装不下去,便顺着陆小凤手臂撑起的空隙,轻轻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盛元微的呼吸猝然一滞,随即变得粗重起来,温热的气息扑在陆小凤近在咫尺的脸上。他素来不适应这样近距离的注视,哪怕对方是陆小凤。 那目光太过专注,将他心底的慌乱、紧张,连同那点不敢言说的愧意,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指尖微微发麻,连耳根都泛起热意,想偏头躲开,可一想瞒着陆小凤去见叶孤城的事,那点逃避的勇气便瞬间消散,只能硬生生迎着对方的视线,连眼睑都不敢垂下。 陆小凤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片温和的沉静,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掩饰。 良久,盛元微喉结动了动,终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了陆小凤的脸颊。 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还有他下颌处淡淡的胡茬青印,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软,那些翻涌的不安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愧疚,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与此同时,那股近距离相处的不适感又让他心头一阵恍然。 指尖下的温热触感还在,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叶孤城的话。 他望着陆小凤近在眼前的眉眼,忽然觉得手下的人有些陌生。 记忆猛地翻回初见时。那时他在山脚下发现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陆小凤,心下不忍,便悄悄将人背回自己独居的剑舍,日夜守着换药喂水。 直到师父察觉生人气息,他才不得不跪下来再三恳求师父出手救治。 那时的陆小凤,痊愈后总带着几分外热内冷的疏离。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疏离渐渐消融,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盛元微以为,陆小凤的转变,是因为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是值得珍重的。 这份情谊,在他过去十几年单调孤寂的日子里,是从未有过的。 可此刻,他却情不自禁地胡乱想着:陆小凤,还是陆小凤吗? 盛元微还是盛元微吗? 如果没有遇见过陆小凤,他会是什么样子? 那样的自己,还算是真正的“盛元微”吗? 、思绪纷乱间,他的手缓缓划过陆小凤的脸颊,指尖从眉骨落到下颌,连带着目光也茫然地往下移,像是要透过这张熟悉的脸,看清自己心底的混沌。 陆小凤察觉到他的失神,目光微微一凝,而后轻轻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声音又轻了几分:“微微。” 盛元微依旧说不出话,只是望着陆小凤近在眼前的、带着担忧的眼眸,心头那点酸涩与愧疚忽然翻涌到了极致。 他忽然微微仰头,用带着微凉温度的唇,轻轻碰了碰陆小凤的脸颊,而后便迅速垂下眼睑,不敢再看对方的反应。 可是事情一旦有了开头,似乎便很难立刻结束了。 陆小凤往下亲着,直到越近被严实包裹住的锁骨的时候,盛元微猛地一颤,却顺从而又主动地,伸手去解衣带。 他大抵是了解了一些事情,却又并不是了解很多。陆小凤接手了下面的事情,二人的衣服渐渐地全部落到了地上。 纱帐渐渐地落下,盛元微完全与陆小凤坦诚相待。但是因为羞怯或者是自卑,在陆小凤的亲吻下伸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反应是极大的,甚至于表现出害怕和难堪。但这种害怕和难堪不是因为陆小凤,而是因为自己。 陆小凤要撑起身子时猛地被盛元微拉住了。盛元微猛地摇头,不想让陆小凤看他,但是陆小凤却当作没看见似的,反而抬手去摸盛元微自锁骨蜿蜒至胸膛的伤疤。 他低哑着声音,坦然道:“微微,我已经看过了。” 盛元微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虽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就露出了难堪瑟缩的神情。而后陆小凤又继续说道:“一点也不难看。” “是好看的。都是好看的。” 陆小凤的眼神这样认真,一点也没有虚假和勉强。他眼睛晦暗而又沉静,全然是珍视与虔诚。 盛元微只好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全身上下已然泛红。 而后陆小凤似是有些无奈,缓缓叹道:“微微,我们上次,已经坦诚相待过了……还这样害羞吗?” 他没注意到盛元微的手颤了颤,耳尖的血色也越发明显了。 盛元微并不记得这一回事,甚至于有些怀疑。而后他便猛地想起来上次在怡情院自己昏迷的事情。 醒来之后只是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只是陆小凤在那时出现在自己面前,便什么也没在意了。难道正巧是在那时吗? 他的思绪凌乱起来,不留神间陆小凤已经轻轻将他的手移了下来。后者微微一笑,说道:“上次微微并没有清醒,想来也是不记得的……” 陆小凤压着他的手腕,缓缓俯下身来:“这次,定要让微微食髓知味才是。” 陆小凤的目光绞缠着盛元微,眉眼带笑,但眸子里蕴着一场隐在风平浪静海底下的、蓄势待发的风暴。 盛元微的反应分明都落在陆小凤眼里,却选择性的被忽视。 他整个人都像被陆小凤攥在手心,反复揉搓、捏紧、破碎。浮浮沉沉之中似有什么滴滴答答、淋淋漓漓地往下淌着。 盛元微懵懵睁开眼,分不清自己眼上覆盖着的是眼泪还是汗水。快感纠缠着,越发攀升,直到登顶似要吞噬而来,他无法隐忍地嗫嚅着、后来啜泣着。 陆小凤的表情温柔得很,动作相比之下却强硬异常。他仿佛不知疲惫,也不为所动。盛元微无法连接出有逻辑的、完整的思绪,眼前一阵无力的星星点点的,朦胧中无比贴近无助而又惶恐的惊惧。 盛元微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涣散的瞳孔猛地缩了起来。嘴唇一张一合,而后费力地、嘶哑地拼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那是无意识时仿佛为了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迸发出的最后一丝力气。 陆小凤猛地顿住,表情猛然变化,最后又喜又小心道:“微微…你在说什么?” 盛元微恍惚回归了半分意识,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切都只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陆小凤便极耐心地摸了摸他的脸,等他慢慢回过神来。盛元微的眸子颤了颤,待缓缓聚焦之后,像是看到了什么心心念念的影像似的,极微弱而又小心地发出一点声音:“陆小凤……” 他已经很久没说话,又或者是方才耗费了太多精力,声音有些嘶哑难听。 但陆小凤却觉得,方才听到的,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声音都要悦耳动听。心中的燥火,因为这一声,忽然便奇迹般地熄灭,而后一切纷杂烦乱的心绪,都这样被抚平梳理完毕一般,舒心异常。 第177章 其中,还带着极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微微……你,你能再说一遍吗?” 陆小凤立刻停下所有的动作,只缓缓俯下身贴到盛元微唇边。 盛元微立刻便又不说了。清醒过来之后,他便又缩了起来,只是用可怜而又小心的眼神看着陆小凤。 他确实很舒服,却因为失控强烈的刺激而感到害怕。 但倘若陆小凤真的想继续,他确实不会拒绝。他怎么会拒绝陆小凤。 陆小凤似乎也清醒过来,恢复正常一般,握着他的手轻轻揉了揉,心疼道:“微微,你不舒服可以跟我说的。” 盛元微的瞳轻轻抖了一下,垂到陆小凤脖子上蜿蜒到后背不可见之处的抓痕。他明明表现得难受了,可是陆小凤方才并没有停下来。 陆小凤轻轻勾了勾唇,有些狡黠地继续道:“微微,你现在其实已经能说话了,对不对?” “你好久没叫我的名字了,我想再听一遍。好不好?” 盛元微察觉到陆小凤动了动,猛地往后躲了一下。他垂目抿了抿唇,显然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 盛元微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示弱,仿佛这已经成为他的本能。殊不知这种“示弱”,却并不是每次都能惹人怜惜的。 陆小凤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明白有些过火,但好在并未吓到伤到盛元微。 一番温存过后,陆小凤道:“微微,你早上去了哪里?” 盛元微将头埋下来,在短暂的一瞬间觉得方才的事情,本是出于陆小凤已经知道真相。但是,他一向感官敏锐,如果陆小凤跟着他,自己不可能会没有察觉。 对方应该只是单纯的感到疑惑。 盛元微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事情,而后将这件事情搪塞下来。 他没有抬头,因此自然无法去观察陆小凤的表情。 只是陆小凤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轻轻地抚了抚盛元微的背。 第162章 心怀惋惜 继薛冰失踪之后, 江南又接连发生了几件奇案。首先是江南富豪家中宝库失窃,还有朝廷官员家中也丢失了几件御赐之物。 倘若是寻常宝物便罢了,寻找不得便只能咽下这哑巴亏。但是御赐之物被盗, 倘若一个不小心, 还是个大罪。 尤其是江南首富花家, 家中几子步入仕途, 皇恩浩荡曾经赏赐下几件宝物, 一夕之间全部不翼而飞。 眼下这消息走漏出来,倘若传到皇帝耳朵里,且不说会不会让皇帝不悦, 若是让朝中之敌拿去做了筏子,那可是极为不利。 好友家中出了这件事情, 联想到之前暗门提供的情报,陆小凤断定与金九龄有关, 便将这两件事情并在一起处理。 陆小凤直接去了花家现场搜集现场, 而盛元微这时候没有选择与他同去。一是这几日陆小凤像是得了什么趣似的, 一直要粘着自己, 纵使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却也不想拒绝他, 因此盛元微身子一直不太爽利;二是, 这件事情既然和金九龄有关系,易辰安知道想叶孤城和金九龄已经有所行动,这个时间点, 应该回来找盛元微。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 陆小凤尚未回来,一只鸽子便忽然出现在盛元微经常照料的那盆君子兰旁边。 盛元微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剑,从鸽子腿上面拿下东西, 展开纸条将上面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目光沉静,只是幽幽地循着那只飞走的鸽子望向远方。许久之后,盛元微不知想到了什么,将那纸条卷成一团,然后用铲子将它埋在了君子兰赖以生存的土里。 到了约定的时间,天完全黑了,盛元微背着剑去了约定的地方。 仍然是那间古寺,这一次去的时候,盛元微已经很熟悉地方了,径直沿着走廊走到上一次见面的茶室。 里面亮着灯,隐隐约约映着人的影子。 盛元微在门口稍稍定了定,然后敲了几下门。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一瞬,而后叶孤城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盛元微垂目打开门走进去,与叶孤城极快地对视了一眼。金九龄此时神在在地坐在一旁,目光也顺势落在了他身上。 叶孤城直接道:“坐在这里。” 盛元微便依言走了过去,然后坐到了叶孤城右边,离金九龄比较远的地方。叶孤城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金九龄继续打量的目光,冷淡道:“眼下金九龄已经盗出御赐之物,陆小凤可有头绪?” 盛元微手指微动,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他摇头否认,却下意识地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待转头看向金九龄时继续说道:“陆小凤纵然聪明,此时定然也焦头烂额。照常行事便好。” 金九龄如此自负,也定然不会想到陆小凤其实已经猜到了一切,此时正在搜集罪证。 叶孤城与金九龄议事也全然没有避着盛元微,直到半个时辰过去,叶孤城才表明了谢客之意。 待金九龄离开,叶孤城才看向盛元微,而后无比笃定道:“陆小凤已经猜到真相了。” 盛元微身子一僵,避开叶孤城的目光,再次摇头否认。叶孤城的目光无比锐利,又很了解盛元微,早就看破了他并不算高明的掩饰。 他的语气冷淡,而且极不委婉:“你撒谎的手段并不高明。” 盛元微眨了眨眼睛,目光却越发沉了下去。 叶孤城见他不瞧自己,本想说些什么,却见那烛光晃动,盛元微衣襟内隐隐约约的几道没有被完全遮蔽的痕迹。 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在一瞬间似乎冷黑了不少,叶孤城冷冷道:“你把陆小凤当作挚友,当做……却不知道最后他如果知道这一切,是否会毫无芥蒂。” 盛元微似乎有些疲惫,他看向叶孤城,顺着他的话比划道: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吗? 他心里已然产生了一种厌倦的情感。从刚开始回到陆小凤身边,心中无比歉疚害怕,到每一次亲近,越是亲密至极,越是惶恐至极。 盛元微想不明白,现在的所作所为究竟是错是对,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更好的办法应对眼下的困境。 他的软弱、善良,让他不想辜负陆小凤的情义,也不想背叛叶孤城的恩情。 因此在这夹缝之中,左右为难。 而方才那句话,叶孤城早已说过不止一回,盛元微自己也不止想过一回。 可不只是叶孤城还是他自己,总是在不停地询问,却不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眉眼神情低沉,夹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和失落。 叶孤城道:“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至少我从来没有刻意去算计你。” 盛元微此时微微一笑,显然是并没有相信。他已经开始对叶孤城产生不信任,因此在叶孤城面前,他表现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强硬和怀疑。 即使只是一点。 叶孤城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久久不曾移动。而后,他道:“你不要忘了,是你自己选择答应我的要求。” 盛元微毫不犹豫地点头。 叶孤城嘴角略微上扬,眼神柔和了些许。待目光移动,到了盛元微佩戴的剑上,他忽然道:“我知道你来江南之后迅速成名,但是不知道如今你的剑术到了哪一个境界。” 盛元微终于抬头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切磋过了。” 这个要求,盛元微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叶孤城的话语里没有强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仿佛不是提议,而是早已定好。 二人很快就来到了庭院之中。古寺的庭院积着薄尘,几株老梅枝桠斜斜探向墨色夜空,在错季只剩嶙峋的骨感。 晚风卷着凉爽掠过,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叶孤城看着他手中那柄没有出鞘的剑,淡淡道:“你还是不愿意出鞘吗?”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 盛元微摇头,将手里的剑持平,剑鞘顶端稳稳对着叶孤城的方向,没有多余的动作。 于是下一刻,叶孤城的身影已动,剑尖凝着凛冽的剑气,直逼盛元微心口。 那剑气刚猛锐利,带着孤高的傲气,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劈开。盛元微脚步轻挪,身形如柳丝般避开,剑鞘在手中旋了个半圆,精准挡住了叶孤城的下一招。 两名绝世剑客你来我往,庭院风起,剑气肆意。叶孤城的招式越来越快,划破空气的锐响此起彼伏,每一招都朝着盛元微而去,却总在最后一刻被对方用看似轻柔的动作化解。 盛元微始终没有出鞘,只凭剑鞘的格挡与身形的闪避应对,明明处于守势,却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掌控力,仿佛叶孤城所有的凌厉,都能被他这柄未开刃的剑鞘轻轻接住。 第178章 渐渐地,这昏暗的天地之间只能看见两道残影。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恰好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叶孤城的白衣与盛元微的青衫在光影里交织,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只听见剑鞘与指风相撞的闷响,偶尔夹杂着衣袂翻飞的轻响,在寂静的古寺里格外清晰。 叶孤城的剑法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他从刚开始半只脚踏入一个自己完全没有触碰过的境界,到现在已经逐渐有所领悟,早已今非昔比。 可是如今,他仍然没有让盛元微拔剑的能力。当叶孤城的剑风再次逼近盛元微门面时,盛元微忽然旋身,剑鞘贴着剑身滑过,带着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攻势引偏。 紧接着,剑鞘顶端轻轻点在了叶孤城的手腕处,动作极轻,却让叶孤城的身形瞬间顿住。 庭院里的风似乎也停了。两道身影分开,叶孤城垂眸看着自己被点中的手腕,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奇异。 盛元微则收回剑鞘,重新垂手立在原地。 仿佛只有现在,他才有那种势不可挡的锐气和霸道。 素日的怯懦、软弱、犹豫,都在此刻的剑招里熔成了孤高锐利的锋芒。 这才是他的剑法,这才是真正的盛元微。 而收势之后,一切却又随风散去。 叶孤城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手腕上那一点被剑鞘点中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望着盛元微,眼底的奇异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切磋,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盛元微关切表示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叶孤城的手腕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方才那一下虽未用力,却也怕伤了对方。 叶孤城却只道:“你的剑,真的很好。”语气里只有纯粹的认可,眼底也清晰地映着越发深而热切的欣赏。 盛元微问的不是自己,而是叶孤城。但叶孤城只是回答对盛元微剑术的评价。他懂盛元微的关切,却偏要绕开。 只是叶孤城是骄傲的,却也是坦诚的,承认对手的强大,于他而言从不是丢脸的事。 盛元微便没有再问。他轻轻攥了攥手中的剑鞘,指尖触到熟悉的纹理,才缓缓开口,继续表示道:既然我们已经切磋完毕,那我便离开了。 叶孤城静静地看着他,但是盛元微却能从他周身萦绕着的,尚未散去的剑意中觉察到那几分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听见叶孤城开口,轻声着,冷淡之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是你的剑,慢了几分。” “是因为陆小凤……” 语气笃定,又带着惋惜。 下一句,叶孤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庭中灯光的映衬下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淡:“这样对于一名剑客来说,未免太过可惜。” 第163章 诡计多端 盛元微抿了抿唇, 眼底的关切也在一瞬间消散下去。他立刻明白了叶孤城的未尽之意,却不仅不以为然,反而极其抵触。 他的面容终于带上几分寒霜, 而后在定定地看了叶孤城半晌之后, 毫不犹豫地走掉了。 显然, 盛元微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惜的。陆小凤在他心中的地位, 远远比手里的剑更重要。 盛元微走得极快, 但走路的姿势细看之下却是有些怪异。他极善于忍耐,尤其是对于疼痛,向来是很少表现出什么反应。 方才与叶孤城切磋, 虽然看起来很轻松,却还是因为身体的缘故而有些滞涩。 叶孤城所说的慢, 原因便是在这里。 他走到和陆小凤同居的房子前,正预备推门而入, 便看见陆小凤缓缓地从房子里走出来。 陆小凤手里抱着那盆君子兰, 叶片上还沾着几点湿泥, 显然是刚从盆里挪出来时蹭上的。他眉头微蹙, 表情带着几分困惑, 指尖轻轻碰了碰耷拉着的叶尖, 像是在琢磨这平日里被盛元微照料得极好的花草,怎么突然就蔫了几分。 盛元微面上似是一紧,方才离开时的冷意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立刻加快脚步走了上去,青衫下摆扫过门前的石阶, 发出轻微的声响。陆小凤像是才听见动静似的,抬头看见他,眉头瞬间舒展开, 笑意顿生,眼角的纹路都染上了暖意。 他的目光在盛元微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关心道:“微微,你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 陆小凤的语气很轻,带着点日常的絮叨,并非是在抱怨,只是纯粹的疑问和关怀。 可盛元微却像是被烫到一般,心猛地一提,如临大敌,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手指都蜷缩起来。 陆小凤即使只是这样看似随意的追问,每一个字也都像是在叩问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垂着眼,指尖快速比划着回答道:我去练剑了。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点刻意的急切,像是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陆小凤奇怪道:“出门练剑吗?”他手里还托着君子兰的花盆,目光落在盛元微沾着薄尘的靴底上。这双鞋平日里只在院内走动,若是去练剑,也该是在屋后的空地上,不该沾着这般多的路尘。 更何况盛元微并不喜欢暴露在被人注意的地方,很少外出。 盛元微迟疑了一瞬,而后还是很快点头,幅度却比刚才小了些。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的暖意却淡了几分,目光缓缓聚焦在盛元微的眼睛上,带着点探究,却没再追问。 盛元微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连忙撇开话题,询问道:这盆君子兰怎么了? 陆小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盆,指尖轻轻刮掉叶片上的湿泥,答道:“我回来的时候见花盆底下漏了很多水,土都泡得发黏了,想来是水浇多了。外边凉爽,把它拿出来晾晾,免得根烂了。” 他说话时,目光还偶尔飘向盛元微,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在等着他说些什么。 盛元微不擅长撒谎,更不敢接受陆小凤的询问。他垂目继续避着陆小凤的目光,只是表示道:是我疏忽了,没有注意到水浇多了。 他伸手从陆小凤手里接过花盆,观察到那泥土并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陆小凤捏着东西的手紧了又紧,最后只是跟上盛元微,笑道:“微微,我刚刚从聚仙楼带了几样你喜欢吃的小菜,我们快进去吧。” 盛元微点点头,将君子兰放在屋檐下的走廊里,见它稳稳当当地,便放了心与陆小凤一同走进去。 这间小屋只有陆小凤和盛元微生活的痕迹。也正因如此,只要有一点点异常——比如盛元微靴底不该有的路尘、花盆里被动过的土层,都会被陆小凤敏锐地察觉。 盛元微进屋时特意放慢了脚步,悄悄蹭掉靴底的浮尘,落座前又拢了拢衣襟,将方才切磋时被剑气扫起的褶皱压平。 他一边留意着陆小凤的动作,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神情,见陆小凤只是自然地摆开碗筷,眼底没有半分探究的异色,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终于不再紧绷。 陆小凤饭间没再提方才君子兰的事,却将在花家查案的细节尽数与盛元微说了一遍。 他夹了菜放在盛元微碗里,一边说道:“我在花家宝库的窗沿下找到了一根绣花针,针尾还缠着半缕红丝线,显然,这件事情与‘绣花大盗’脱不了关系。” 话里虽提“绣花大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金九龄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在背后兴风作浪的,分明就是金九龄。 空气里静了一瞬,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盛元微放下筷子,询问道:金九龄以绣花大盗的身份为非作歹,手段隐蔽却牵连甚广,你现在可有什么方法揭穿他? 陆小凤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却又很快被忧虑取代:“我自然是有办法。我已经猜到他下一步要对谁下手,只要守株待兔,总能抓住他的把柄。只是现在,我要先找到薛冰的下落——她失踪这么久,我总怕她出事。” 提到薛冰,他的语气沉了几分,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盛元微搭在桌沿的手动了动,指节微微泛白。 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像是斟酌了许久:金九龄目的不纯,不仅贪图宝物,还想借御赐之物挑拨朝堂关系,又将花家牵连入局,此事恐怕不宜久等。我想,也许可以寻求暗门的帮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暗门现在已经暗中投效皇帝,行事向来隐秘且注重利弊,而金九龄之意又不仅仅是在那些金银珠宝,亦是隐患。 这件事情如果交给暗门去做,不仅并无不妥,反而极为合适。 第179章 盛元微却不知道,暗门早已经联系了陆小凤。就在他去见叶孤城的那几个时辰里,暗门的密探已悄悄递来消息,不仅说了金九龄暗中勾结乱党的证据,更将薛冰被囚禁的地点也一并告知。 陆小凤心里早已透亮,眼下不过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契机,既能稳妥救出薛冰,又能将金九龄的罪证当众揭开,让他无从抵赖。 陆小凤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应道:“此话有理,待这几日,我便找个机会去联系暗门。” 陆小凤虽然是江湖中人,但颇有侠义,这些年破了不少官府束手无策的奇案。因此纵使他偶尔“越界”查案,公门里的人也并不放在眼里,反而有些乐见其成——毕竟有陆小凤在,许多棘手的麻烦都能迎刃而解,省了他们不少力气。 “绣花大盗”一事,眼下也是如此。居然有陆小凤在查,当地官府也便有意让他帮忙。 陆小凤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才刚被盛元微点醒,却悄悄将目光落在盛元微泛白的指节上。他知道盛元微心里藏着事,却不想此刻戳破,只盼着等一切了结,再好好与他说清楚。 第二日盛元微醒时,陆小凤已然离去。纵使有些习以为常,盛元微还是有些怅然。 他将昨日放在走廊下的君子兰重新放回到二楼的阳台上,正要坐下来擦剑,便看见熟悉的信鸽飞来。 盛元微站在原地看着这信鸽落在阳台上跳来跳去,起先全然不动地注视了它半晌,才终于犹豫着将它脚上面的东西取了下来。 只见上面写道:申时,老地方。 叶孤城一向简洁,因此起先盛元微并没有注意。 他本欲收拢掌心将这纸条揉成一团,换一种方式处理掉,便直觉似的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盛元微在这几个字上细细观察半晌,脑海之中闪过此前在醉仙楼里看过的那本账簿,立刻意识到什么。 但他还是选择根纸条上面的指示赶了过去。 系统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叶孤城不是才约盛元微见过面吗?】 依照叶孤城的性子,不可能会如此频繁。 就连系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易辰安感到几分欣慰,道:“这信的确不是出自叶孤城之手。” 系统便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莫非是金九龄?】 因为这个地方,这个联系方式,只有叶孤城、金九龄还有盛元微三个人会知道。 易辰安叹道:“其实对于这些,陆小凤同样知晓。但是显然,约见盛元微的人不可能会是他。的确是金九龄。” 陆小凤现在巴不得盛元微以为自己瞒过了他,怎么可能忍心现在就戳破一切。 金九龄以为自己将叶孤城、盛元微玩弄于股掌之中,以为自己完成了一桩惊天大案。 但其实这“惊天大案”并没有那样无懈可击。 他约见盛元微,也真是认为到了实施最后一步计划的时候。 金九龄不仅仅要在聪明才智上面赢过陆小凤,还要使用一招诛心之计。 易辰安叹道:“可惜,只能让他得逞。” 第164章 哑口无言 那件寺院盛元微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因此很轻车熟路地就绕开前院的香客,拐进了通往茶水间的小径。 这个时间段,寺院里的香火正淡, 只有几个身着灰布僧袍的小沙弥, 握着竹制扫帚在前院清扫白日落下的树叶, 金黄的叶片被扫成一小堆, 风一吹又散开来。 盛元微放轻了脚步, 青衫下摆贴着石缝掠过,蹭到几片尚未扫拢的落叶,便悄无声息地穿过侧门, 一路上没惊扰到任何人,也没遇到半个拦路的僧人。 他走到茶水间的木门前, 指节叩在门板上,笃笃两声,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等了片刻却没听到屋内传来的回应。 盛元微眉峰微蹙, 又加重力道敲了敲, 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依旧无人应答。他立在门外迟疑了片刻, 指尖触到微凉的门板,还是轻轻推开了。 木门“吱呀”一声轴响,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 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原本该摆着茶壶和茶盏的木桌, 此刻也空无一物。 盛元微的脚步顿在门槛处,目光扫过墙角那把常坐的竹椅。椅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不像是有人近期坐过的样子。 他察觉到了突兀之处, 但迟疑片刻,还是往里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铺着的旧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房间内极其安静,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被厚重的木门挡在了外面,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至极,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像是在空荡的屋子里撞出了回声。 盛元微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目光落在了木桌下方。那里似乎有一点浅色的印记,是灰尘,又不仅仅只是代表着污秽处,而是说明了别的什么。 盛元微凝神细听,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放轻,耳廓微微动了动,将周遭的寂静揉碎、拆解。 渐渐地,在这近乎凝滞的安静里,他捕捉到了几道不同于自身频率的呼吸声。那声音极低,却还是在喉间滚出了极轻的气流声,显得微弱而又急促。 盛元微脚下已如狸猫般极快走近,靴底擦过青砖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在桌脚留下浅色印记的那块地板旁顿下。 他偏头继续细听,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冷厉,右手迅速抚上腰间佩剑,剑鞘与剑身在刹那间擦出清越的铮鸣,寒光乍现的剑身已被他抽出。 他盯着那块留有印记的地板,犹豫片刻后也不再迟疑,手臂猛地发力,对准地板的缝隙聚力劈砍而去。 剑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落下,青砖应声裂开一道深痕,碎屑飞溅间,竟真的露出了一道暗格的边缘。 盛元微见状立刻收了剑,剑刃“咔嗒”一声归鞘,生怕锋利的剑锋误伤暗格里的人。 他蹲下身,指尖扣住暗格边缘裂开的缝隙,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青砖厚重且卡得极紧,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指腹被粗糙的砖面磨得发红,才终于将那块地板硬生生撬开,“砰”的一声落在旁边,露出底下暗格的全貌。 暗格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屋顶破洞漏下的一缕微光勉强照亮角落。已经失踪多日的薛冰,正蜷缩在里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起皮。 方才那几道微弱又急促的呼吸声,正是她因暗格内空间狭小、氧气不足,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的自然反应。 盛元微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回想这几次来茶水间的情景。莫非薛冰早就被藏匿在此处?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却又没时间细想,只能暂时将怀疑抛之脑后。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抬手拍了拍薛冰的肩膀。 可薛冰毫无反应,依旧紧闭着眼,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要断。 盛元微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臂,穿过薛冰的膝弯与后背,将人轻轻扶起。 他的动作极轻,而后缓缓将她从狭窄的暗格里抱了出来。薛冰的身体很轻,靠在他怀里时毫无力气,额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盛元微抱着薛冰准备往屋外走,完全没注意到薛冰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指节还无意识地蜷缩了半分。 他脚步放得极缓,生怕颠簸到怀中之人,青衫下摆扫过方才撬开的暗格边缘,带起些许灰尘。 就在脚尖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一道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盛公子,你这是要把薛冰带到哪里去?” 盛元微的动作猛地顿住,抱着薛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缓缓抬眼望去,后知后觉地发现,茶水间外的小院里,不知何时已经聚了不少人。 为首的是穿着一身锦袍的金九龄,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江湖汉子,个个手持武器,将小院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方才清扫落叶的小沙弥早已不见踪影。 众人的目光齐齐盯着他,这让盛元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金九龄道:“我猜的果然不错,你果然就是幕后主使之一。” 此话落下,盛元微的眉头蹙紧,目光带着几分不解和奇怪。他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不明白金九龄的阴谋诡计。 而金九龄身后之人已帮腔斥责道:“盛元微,你作为陆小凤的好友,却不想竟然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盛元微没办法表达,因此更没办法询问。他只是往后瞥了一眼,想了想是否要先将薛冰放回到房间内。 只是金九龄就在此处,其他人又不知是否为金九龄所诓骗,因此他不能将薛冰留下来。 第180章 金九龄见他不声不响,已然信心百倍,解释道:“我早就知道你和白云城主叶孤城暗中有所来往,叶孤城怀有图谋不轨之心,这几日一直约你在此处见面,而对于这一切,陆小凤本人却全然不知晓。” “为了帮助叶孤城拉拢朝中势力,你听从他的指派,窃取宝物囤积财富,盗走花家等御赐之物,意图逼迫他们与白云城合作。” “昨日听见陆小凤从花家找到了线索,担心自己被察觉,因此计划好了退路。而薛冰,正是你现在最有力的筹码,你自然是一定要把她带走。” 盛元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料到金九龄会凭空编织出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眼底的不解与错愕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金九龄那番“解释”已像泼出去的滚水,在小院里炸开。 那些人此刻更是个个义愤填膺。 盛元微心头一凛,瞬间权衡清楚利弊:屋外人手众多且已被煽动,硬闯必难脱身,更会连累怀中毫无反抗之力的薛冰。 他不再犹豫,抱着薛冰猛地转身,脚步极快地退进茶水间,而几乎是他转身的瞬间,屋外便响起一片极快的兵器出鞘声,“铮鸣”声此起彼伏。 他将薛冰小心放在墙角那把蒙尘的竹椅上后才快步走到门边,侧耳紧盯着屋外的动向。下一秒,一道劲风袭来,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踹裂,木屑飞溅间,一个黑衣汉子举刀便朝门内砍来。 盛元微早有准备,身形往旁一躲,堪堪避开刀锋,同时右手迅速拔剑,寒光一闪,剑尖直刺而出。 只听“噗嗤”一声,剑尖精准刺入对方右胸,他刻意偏开要害,只将人刺伤在地,让其失去行动力。 可屋外的金九龄却像没看见这刻意留手的举动,反而冷笑着开口,声音透过碎裂的门板传进来:“没想到你竟然动了杀心,为了掩盖罪行,连无辜之人都不放过?” 盛元微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法跟金九龄辩驳。 又两人踩着碎裂的木门冲进屋,长刀一左一右朝他劈来,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势,几乎要擦过他的袖口。 他脚步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往后飘退半尺,避开刀锋的同时,剑尖斜挑,精准地格开左侧的刀身,“当”的一声脆响,震得对方手腕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右侧人见状,立刻变劈为刺,刀尖直取盛元微心口。 盛元微不慌不忙,手腕翻转,剑身贴着对方刀身滑过,借着巧劲将刀尖引向地面,同时抬脚踹向对方膝盖。 那人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盛元微趁机用剑背重重敲在他后颈,汉子闷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短短片刻,已有三人倒地。 屋外之人似乎想起了他的实力,有人开始嚷道:“金九龄,你怎的不动手?” 这些人并非是公门中人,只不过是被金九龄诓骗纠集的一些江湖中人。 他们是为了道义,而非根据律法,因此才会这般气上心头,鲁莽前来。 而盛元微趁着这一段平静的间隙,重新走到薛冰面前,将她背起来,从外间的窗子跃出。 金九龄等人见他就这般离去,竟然也无人再敢上前。而这正中金九龄下怀。 -----------------------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165章 微服出访 易辰安此时正于福宁殿外间静坐伴驾。 他一身紫色锦袍, 衬得身姿挺拔,却只随意斜倚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里间垂落的珍珠帘上, 帘珠颗颗圆润, 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 竟让他瞧得有些发怔。 房间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 耳畔还持续萦绕着皇帝批阅奏折时, 笔尖扫过宣纸的轻响。 那声音均匀而沉稳,易辰安听了好一段时间,早已习惯将这声响当作背景音。他撑着下巴微微歪头, 久久地盯在一处,连皇帝何时停了笔都未曾察觉。 直到殿内彻底陷入寂静, 连沉香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易辰安才后知后觉地回神。还未等他调整坐姿, 便听见里间传来略带温沉的嗓音, 清晰地唤他:“易辰安。” 他理了理衣袍褶皱, 步履轻缓地掀开珠帘走进内间。明黄色的龙纹御案后, 皇帝正放下朱笔, 指节轻轻叩着案上堆叠的奏折, 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与不解:“朕不是说过,你若觉得枯燥, 可在旁作画、下棋?这御书房虽规矩多,却也不必让你这般坐着发呆, 倒显得朕拘着你了。” 易辰安闻言轻轻摇头:“回陛下,在下并不觉得无聊。” 大殿内的沉香依旧缓缓燃着,烟气缠绕间, 他抬眼时恰好撞进皇帝带着探究的目光。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指尖顿在奏折封皮上,目光转向那挂着的珍珠帘,又落回易辰安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好奇:“哦?可朕方才瞧着,你盯着那珠帘看了许久,莫不是喜欢那些珠子?” 这话让易辰安微微一怔,他方才不过是瞧着帘珠映着光的模样出神,倒没料到皇帝会这般联想。 还没等他解释,便见皇帝放下朱笔,手肘撑着御案,眼底盛着明显的笑意:“那些珠子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不过是寻常东珠串的。你若真喜欢,朕让人从内库再寻些品相好的,让你带回家去。” 皇帝很喜欢赏赐他东西,易辰安对那些所谓的珍宝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因此每每如此,他都会出言拒绝。 能得到皇帝这么频繁赏赐的,朝野之中实在少见,更何况还这样毫无负担地出言拒绝。 皇帝听他语气里半点没有虚与委蛇,便知他是认真拒绝,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御案上的龙纹浮雕,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带着点故作失落的调侃:“你啊,这也不喜欢,那也瞧不上,莫非这世间万物,就没有一样值得你侧目留心的?” 话音落时,沉香的烟气恰好漫过易辰安的发梢,他抬眼时眸中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犹豫,沉思片刻后便认真回道:“回陛下,在下所求并非金玉珍宝,对这些身外之物,确实无甚喜爱之意。” 皇帝闻言轻叹了口气,往后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爱卿这般性子,倒真是有些无趣了。” 话里虽说着“无趣”,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嫌弃,反而藏着几分纵容。 “整天呆在皇宫里,确实无趣。今日下午,你与朕一同出游吧。” 易辰安眨了眨眼睛,黑沉的眸子稍稍闪动,平淡的神情鲜活了些:“陛下觉得皇宫无聊了吗?” 皇帝笑道:“朕听闻傅宗书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因此想亲自去看看。” 显然,皇帝要做什么事情并非仅仅是一时兴起这么简单。易辰安沉默了片刻,而又又问了一句:“只有陛下和我吗?” 皇帝伸手点点下巴,瞧了他一眼,笑道:“倒是提醒了朕。你虽然厉害但不够体贴,朕还是把魏卿也带上吧。” 午时过后,易辰安便跟着皇帝离开了皇宫。 他曾听无情说起过这位皇帝曾经微服出访,却不想此番却亲身体验了一番。 皇帝穿着一身珠白锦袍,仔细乔装一番,乍一看去便只是个通身贵气的中年人。倘若没有人去可以引导,不会有人想到这样一个面容和蔼可亲之人,却是最该让人敬畏的九五至尊。 相比之下,易辰安相貌出众,色若朝霞,竟也将天子容光盖过。 而站在马车前的魏子云更是只像个平平无奇的车夫了。 皇帝走到马车前,禁不住指着魏子云笑道:“魏卿怎么也不打扮打扮,就这般走出去,实在叫人有些拿不出手。” 魏子云不敢不笑,却又汗颜道:“臣相貌如此,再如何打扮也是无法。又岂能与陛下如此天人之姿相提并论。” 易辰安站在皇帝身后歪了歪头,以他的审美来看,魏子云不仅不难看,反而还算得上英俊,而今又正值壮年,高大挺拔,怎的也算不上“拿不出手”。 他目光毫不避讳,立刻便叫魏子云察觉到了。 这位能得皇帝青睐的“江湖人”,魏子云也是见过几面,只是易辰安平日沉默寡言,看上去对万事都一贯的漫不经心,便也极少有人会主动与他攀谈。 更何况几乎每次相见,若不是在御书房外,便是在巡视之时匆匆打过照面。 易辰安忽然对他加以打量,魏子云还颇为不太习惯。 但皇帝在前,魏子云不敢有半分逾矩,只垂首躬身,双手稳稳托住车帘边缘,将那层绣着暗纹的锦帘高高掀起。 待皇帝宽步踏上马车踏板时,他又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皇帝的袍角,时刻准备着上前扶稳,直至皇帝的身影完全隐入车厢,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181章 易辰安站在一旁,将这一系列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 他抬眼看向魏子云,见对方依旧维持着掀帘的姿势,手臂微僵地悬在半空,便轻声开口:“不劳烦魏兄,我自己能上去。” 话音落时,他未做半分停顿,足尖轻轻一点车辕,身形如流云般轻巧,不过一瞬便已稳稳落在车厢内,连衣袍的褶皱都未曾多晃一下。 魏子云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局促。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指已触到鼻子,却又迅速将手收回,顺势理了理腰间的玉带,垂眸掩去眼底的几分困惑。 易辰安与皇帝同坐于车厢之内,虽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四角还悬着小巧的鎏金熏球,可两人面对面端坐时,仍让这份空间显得格外局促。 尤其视线相对时,寻常人早已垂眸屏息,不敢有半分逾越。 易辰安却似毫无所觉,待目光扫过车厢内的暗格与挂着的山水小画后,便坦然将视线落在了皇帝脸上。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上去深邃,但细瞧过去却又澄澈而直白,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的其他情绪。 甚至只像在观察件寻常物件,连皇帝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都未曾放过。这般直面圣颜、毫无避忌的模样,若是落在旁人眼中,早已是足以治罪的僭越之举。 皇帝却全然不恼,反而任由他打量了片刻,才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开口:“你这般盯着朕瞧,倒是不怕冲撞了龙颜?怎么,你觉得朕长得如何?” 易辰安坦白道:“陛下的骨相很好,只是看上去似乎不太注意休息。” 皇帝脸上显出不虞,似乎对他偏离中心的评价并不满意。 易辰安继续道:“陛下眉骨开阔,鼻梁挺直,的确是天生威仪,可是双目含笑,眼角携纹,便恰好中和,显得宽和。” 皇帝不禁叹道:“也许就是朕太过宽和,他们才敢生出那些心思。” 易辰安道:“虽然陛下所说的的确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主要的还是在那些人自己身上。”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人心不足,如沟壑难填。即便陛下严明如铁,仍会有人为权势利禄铤而走险;反之,陛下以宽和待臣,多数人感念圣恩,唯有本就藏了不轨之心之人,才会以此作筏,行不轨之事。” 皇帝眼底的笑意淡了些:“爱卿说的话倒是中肯。” 易辰安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转向身侧车帘,指尖轻轻将帘角掀起半寸。 窗外的风裹挟着市井烟火气涌入,街巷两侧的酒旗、杂货铺的幌子飞速掠过,青石板路上往来的行人从锦衣富商变成了挑着担子的货郎,连空气中的味道都多了几分粗粝的尘土气息。 待马车转过一个拐角,他才收回目光,看向皇帝问道:“苦水铺?” 皇帝唇角的笑意重新漫开,带着几分从容:“就是苦水铺。”他早料到易辰安会认出这里,语气里没有半分意外。 易辰安垂眸沉思片刻,苦水铺地处三镇交界,既无官府严格管控,又有商队、流民、江湖客往来,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少见地主动为皇帝考虑:“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寻常百姓都很少在此停留。陛下微服前来,不该来此。” 皇帝微微一笑:“有魏卿和你在此,朕并不觉得危险。”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可是魏子云在此时也感到有些头皮发麻。虽然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但当皇帝丝毫没有警惕之心地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觉得压力倍增。 易辰安只好道:“那好吧。” 他挪开目光,并不与皇帝继续说什么。只是因为感官敏锐,易辰安似有所感,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酒楼,正与一人对上视线。 负手看天,临风而立。 不是白愁飞是谁。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又是一个很值得期待的剧情点呢[狗头][比心] 第166章 苦水铺见 易辰安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淡淡瞥了白愁飞一眼,转瞬便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去。眼角余光里,他清楚瞧见白愁飞先是微怔, 随即很快收敛神色, 转身利落往酒楼内走去。 易辰安对此毫不在意。 皇帝已抬步下车, 目光落在那座气派非凡的酒楼门上, 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兴味:“朕倒是听说, 这座酒楼门槛极高,非大富大贵者不得入内。今日倒要瞧瞧,究竟需何等‘大富大贵’, 才能踏进去。” 说罢,皇帝率先迈步上前。易辰安与魏子云一左一右跟上。 这座酒楼确实扎眼。在苦水铺满是灰扑扑的建筑里, 它如同鹤立鸡群。 朱红大门漆得鲜亮,门楣上挂着鎏金匾额, 题着“醉云楼”三个大字, 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两侧廊柱上缠着雕刻精美的纹路, 连门口挂着的灯笼都是上好的样式, 单看这装潢, 竟比京城某些权贵府邸还要奢华几分, 说是“金碧辉煌”毫不为过。 皇帝刚走到门口,正要抬脚踏入门槛,守在门边的店小二便连忙迎了上来。 这小二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 眼神却极利,上下打量了皇帝一番, 虽觉眼前人气质不凡,却也没过分恭敬,只笑着问道:“这位爷, 请问您是?” 皇帝脚步微顿,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问,随即低笑一声,语气轻松:“怎么,我来你这酒楼吃饭,还需先报上名讳不成?” 小二赔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倒不必。只是咱这醉云楼规矩不同,来这儿的客官,要么是天下闻名的人物,要么是家底厚实的富贵人家。敢问爷您,是属于哪一种?” 皇帝闻言,眉梢微挑,笑意更浓:“这两种,我都是。” 小二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两种都是?” 皇帝点点头:“不错。而且论名气与财势,这天底下,怕是没人能比得上我。” 这话一出,小二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位爷,您这话说得可就有点说笑了。若论名气和财势,天底下谁能比得上当今天子?您这话,可不是瞎说嘛!” 那小二原本是很相信的,但是此时却已经将信将疑甚至有些不太愿意相信了。 皇帝正要开口反驳,一旁的魏子云早已心头一紧。他生怕皇帝一时兴起暴露身份,连忙上前一步,狠狠瞪了那小二一眼,眼神里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小二被魏子云这一眼瞪得心里发怵,正想再说些什么,易辰安却已上前一步。 他没多余动作,只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指尖捏着牌角轻轻一递。 那腰牌是玄铁所制,正面刻了“金风细雨楼”五个小字,边缘还泛着冷光。他声音平淡无波,只问了一句:“够吗?” 那小二的眼神刚触到玄铁腰牌上“金风细雨楼”五个字,脸上的怠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双手接过腰牌。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腰牌边缘的冷光,确认不是仿品,又立刻毕恭毕敬地将腰牌奉还到易辰安面前:“自然是够的!三位爷一看就是有来头的贵人,快里边请,小的这就带您去二楼雅间,清净又敞亮!” 易辰安没接话,只侧过脸看向皇帝,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必了,我要去最顶楼。” 最顶楼正是方才白愁飞临风而立的那一层。易辰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是方才恰好瞥见他的动作,还是顶楼本就藏着皇帝此行要见的人?他没多问,只静静站在一旁,等着小二回应。 小二没有多问,连忙点头应道:“欸!好嘞!顶楼视野最好,小的这就带三位爷上去!” 说罢,小二在前引路,沿着铺着红绒地毯的楼梯往上走。 越往上走,酒楼的装潢便越精致。 一楼还带着几分市井的热闹,桌椅是普通的梨花木;二楼雅间用的是雕花紫檀木,墙上挂着名人字画。 到了顶楼,连楼梯扶手都裹着一层鎏金,走廊两侧摆着青瓷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牡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与楼下的酒肉气息截然不同。 小二领着三人走到一间房间前,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爷,您看这间成吗?从这儿往外看,能瞧见大半个苦水铺的景致。” 皇帝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下。下一刻那小二便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菜单,说道:“几位爷,请点菜。这第一面都是咱们的招牌菜。” 皇帝看都没有看,而是对易辰安说道:“辰安,我们二人很少出来,这菜,还是你来点吧。” 第182章 实际上苏梦枕对易辰安看管很严,易辰安也极少来酒楼,对于上面的菜,他并不了解。 但是易辰安还是面不改色道:“这几样都来一份,然后…再来你们楼里的招牌陈酿。” 那小二将菜名与酒水飞快记在纸上,又弓着身子说了句“三位爷稍等,酒菜马上就来”,才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连关门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房内几人。 房间里刚恢复安静,皇帝便放下手中把玩的青瓷茶杯,目光落在易辰安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兴味:“辰安,朕倒有些好奇,你以前在金风细雨楼,平日里大抵会做些什么事?” 易辰安闻言,抬眸看向皇帝,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只认真回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做任务。” “任务?”皇帝眉梢微挑,笑意里带着点试探,“莫不是江湖人常说的,□□那类事?” 易辰安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解释:“不全是。大多数任务的确与杀人有关,但有时也会去侦察某些地方的情况,或是寻找特定的人或物。” 他说这些时,眼神坦然,没有半分隐瞒。 一旁的魏子云悄悄抬眼扫了皇帝一眼,心里满是好奇。皇帝忽然问起这些,是单纯觉得新鲜,还是想探探金风细雨楼的底细? 可皇帝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显山露水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让人猜不透半分心思。 皇帝听完易辰安的话,倒没再追问任务细节,只继续笑着问道:“那若是不出任务的时候呢?总不能整日都待在楼里等着吧?” 易辰安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总是这样认真,而且回答的答案大抵也都是真实的坦诚的。 皇帝从暗门呈递上的信息里看到过。 易辰安道:“不出任务的时候,我会练功,不过一般在兄长身边。” 皇帝继续饶有兴趣道:“你对苏梦枕,的确是兄弟情深。” 易辰安抬了抬眸,道:“并不是。” 他说到这里又不继续说下去了,皇帝本来想继续问,却见易辰安猛地站起来。 后者的动作虽然显得有些突兀,但却并不失礼。他就这样站起来,然后轻声道:“陛下,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皇帝总是默认肯定,因此易辰安下一刻便已经抬腿走到门边。 他打开门,瞬间就看见站在外边的白愁飞。 白愁飞后退几步,等易辰安出来,才收回往里打量的目光。 他没见过皇帝,因此不太确定里面的人的身份,但是直觉告诉他里面人的身份非富即贵。可惜,眼下他来的目的却不仅仅是这个。 白愁飞没有料到易辰安会出现在这里,因此方才在楼上看见易辰安时心头猛地一跳,而后待后者进入酒楼之后,立马便赶了过来。 他现在做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让易辰安知道的,更不能让他察觉到一点端倪。 白愁飞在门外已立了片刻,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 类似于倘若易辰安问起他为什么回来这里,来这里做什么的问题,自己应该如何回答。甚至连语气,白愁飞都已经确保不会露出半分破绽。 可易辰安推开门的瞬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既没问他为何出现在顶楼,也没探究他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只淡淡抛出一句:“兄长也来了吗?” 这话让白愁飞瞬间一噎,到了嘴边的腹稿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可松气的同时,又莫名窜起一股恼怒。 易辰安显然并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有好奇心,或者说是对他的事情那么关心,倒像是自己在这儿白费心思,显得有些可笑。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脸上扯出一抹还算自然的笑,语气尽量随意:“大哥没来,我就是自己过来,倒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易辰安点了点头,像是单纯确认了答案便已足够。他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在留意外面的动静,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事,片刻后才转向白愁飞:“我还有事,先进去了。” 说罢,便要转身。 白愁飞见他要走,连忙上前一步,叫住他:“等等。” 既然易辰安对他的事情不感兴趣,他还想从易辰安嘴里套点话。比如里面的人是谁,易辰安为何会和这些人一起来苦水铺。 易辰安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怎么了?” 即便过了这么久,甚至易辰安已经改口叫他大白,但是态度却依旧算不上热络亲近。 白愁飞暗自咬牙,表面上却微笑道:“里面的人又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此前易辰安便将他引荐给东方不败,因此这一次白愁飞如此疑问,倒是并没有一点问题。 易辰安黑沉的眸子映着白愁飞的脸,平静无波,也没有半分警惕,直接道:“你想认识他们吗?我需要问一问他们。” 白愁飞觉得他此时的表情呆板得有些乖巧,抿唇笑了笑,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 作者有话说: 应我闺蜜的要求,综武侠我先开天下第一那本,大概放寒假那会儿开,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哦[比心][狗头] 第167章 狭路相逢 易辰安重新走到房间里面, 脚步轻缓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垂着眸,语气平铺直叙,将方才与白愁飞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 末了补充道:“他在门外等着, 问是否能进来见陛下。” 话音刚落, 他便抬眼看向皇帝, 黑沉的眸子坦然而平静, 补了一句:“可以让白愁飞进来吗?” 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熏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皇帝手中仍转着那只青瓷茶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目光沉沉地落在易辰安脸上,像是要将他眼底的坦然望穿。 二人这般四目相对片刻, 皇帝忽然低低笑出了声:“认识爱卿这样久,爱卿似乎缺少城府。” 易辰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是吗?” 皇帝放下茶杯, 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 笑意更深了些:“倒也无碍。既然如此, 就让他进来吧。” 易辰安闻言便点点头, 转身走向门口, 抬手拉开了雕花木门。 白愁飞在外早已调整好神色,见门打开,立刻敛起眼底的探究, 迈步而入。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房内,一青年人立在一旁, 神色冷峻如铁,而那位居中而坐的中年人,分明和蔼可亲, 可就白愁飞看来,周身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这让他心头莫名一紧,这两人绝非凡俗之辈。 就在他暗自揣测之际,皇帝已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金风细雨楼三当家?” 白愁飞表情微变,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他极慢地点了点头,拱手应道:“是。不知阁下是?” 皇帝指尖仍搭在杯沿,闻言只淡淡抬眸,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我的身份,不能在外面暴露。” 话里没有刻意的轻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思,仿佛这并非解释,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白愁飞心头那点因对方隐瞒身份而起的不悦,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的浅笑,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攥紧,躬身应道:“贵人说的是。” 只这一句应答,语气里的恭顺比先前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易辰安站在门边,见皇帝不愿透露身份,黑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似乎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却见皇帝忽然抬了抬手,食指竖于唇前,眼底带着一丝示意他噤声的沉敛。 这动作恰好落在白愁飞眼里。他垂着的眼帘轻轻颤了颤,心中疑窦更甚。 皇帝目光扫过白愁飞紧绷的肩线,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既然来了,便坐下吧。”话音落时,他随手往旁边空置的席位指了指,姿态间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 白愁飞的目光在桌旁几张椅子上转了一圈,正犹豫着该选离皇帝稍远些的位置,还是就近落座,便听见身侧传来易辰安的声音。 易辰安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椅面,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法错辨的熟稔:“大白,坐在这里。” 这一声“大白”瞬间冲淡了白愁飞心头的拘谨与疑窦。 他心头一暖,几乎没有犹豫,便迈步走到易辰安身边坐下。 对方身上仍然是药香,但是隐隐约约地又带着一种从未闻过的熏香味。白愁飞从里面闻出了好几味昂贵香料的味道,但只是其中的陪衬。 第183章 清雅绵长,隐约能辨出其中掺了沉香、龙涎香等几味昂贵香料,却都只是陪衬,衬得那药香反倒多了几分温润,不似往日那般冷冽。 白愁飞侧过脸,目光落在易辰安身上。只见他眼帘微垂,黑沉的眸子并未聚焦,只虚虚望着桌角那盏青瓷茶杯,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像是在走神发呆,全然没留意到身旁的目光。 这般安静的模样,倒让白愁飞忽然想起一件事。倘若没有记错,再过两个月,便是易辰安及冠的日子。 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到时候该准备什么礼物才好?在易辰安眼里,他的礼物自然是没有办法和大哥相比的,但至少要比小石头的要珍贵一些才是。 他一面想着一面保持着方才观察的动作,直到易辰安察觉到端倪将要转头,才如梦初醒一般掩饰好。 没等房内几人再多说几句,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后店小二端着托盘推门而入,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接一道摆上桌。 最后,店小二抱着一坛贴着红绸标签的酒放在桌上,坛身还印着“仙醪”二字。 皇帝目光落在酒坛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询问:“这是什么酒?” 店小二立刻放下酒坛,躬身回话,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回贵人的话,这是咱们醉云楼的招牌仙醪酒。外头虽也有卖,可咱们家的是特意改良过的,入口更绵柔,香气也比别处的更醇厚,您尝尝就知道了!” 说着,他取来四只白瓷酒杯,小心翼翼地掀开酒坛封口,清亮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瞬间满室酒香。 斟完酒,店小二又弓了弓身,笑道:“几位爷慢用,要是还需要添菜或续酒,尽管唤小人一声,小人就在门外候着。” 皇帝却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用了。我不喜欢门外留人,你自去吧。” 店小二连忙应道:“欸!是小人考虑不周,那小人先退下,不打扰几位爷用餐!” 说罢,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空托盘,悄悄退出门外。 易辰安用手拿起盛满了酒水的白瓷杯,随后观察到桌上已没有其他空置的杯子,便缓缓递至唇边,准备饮下。 白愁飞已先饮过,伸手挡了他的动作,道:“倒给我吧。” 皇帝见他二人“交杯递盏”“耳鬓厮磨”,只侧头看向仍然站在一旁的魏子云:“魏…咳,何不一起坐下?” 魏子云立刻便顺着皇帝的心意在一旁坐下,只是挑了白愁飞手边的位置,不敢离皇帝太近。 皇帝撇嘴道:“倒让我成了孤家寡人。” 这酒菜自然都是极好的,又加上皇帝天天在宫里,那御膳房的口味实在是有些吃厌了,眼下竟然觉得这些佳肴无与伦比地鲜美可口。 桌上的菜肴渐渐见了底,空酒杯也添了两回,皇帝指尖捏着杯沿,眉眼间带着几分酒意催生的愉悦。 偏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明显的整齐感,正一步步朝顶楼这边靠近。那声音透过雕花木门隐约传来,虽不清晰,却足以打破房内的闲适。 魏子云最先警觉,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门口。他起身拱手,语气沉稳:“我去看看情况。” 皇帝却没点头,只慢条斯理地将魏子云面前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清亮的酒液漫过杯口,漾出细小的酒花。 看着魏子云眼中闪过的受宠若惊,他才放下酒坛,语气平淡地否决:“不必,让辰安去看看吧。毕竟这种事情,本该是他来做。” 话音方落,一直默默留意着动静的白愁飞心头猛地一震。此前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像散落的珠子被瞬间串起。 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骤然在他脑海中成型——这位贵人,怕不是当今圣上? 念头刚冒出来,白愁飞只觉得心头发紧,连指尖都有些发颤,既紧张又难掩激动。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纷乱的思绪,便见易辰安已经起身,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也去看看。” 皇帝并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而直到白愁飞走到门口,才渐渐平复好自己的心绪。方才他的举动的确是极为正确的,毕竟他来到此处,本身就有一个见不得人的原因。 打开门往外一瞧,只见六分半堂几个堂主和两名香使都在不远处。 易辰安侧目瞥向白愁飞,见他眼中现出一抹疑惑之色,便知道六分半堂来到此处,金风细雨楼中亦是没有任何情报讯息。 第168章 疯癫之人 易辰安还未开始捋清门外那方人马的来意, 耳畔已先落进白愁飞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的探询:“六分半堂莫非是得知了什么消息?”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身侧人,眉峰微平,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只淡淡反问:“大白不知道六分半堂的动向吗?” 白愁飞分明已经和有桥集团暗中勾结, 与六分半堂便也搭上了线。此刻见白愁飞这般模样, 倒让他生出几分微妙的诧异。 白愁飞转头看向易辰安, 目光里还带着未散的疑云。可就在两人双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像是忽然被什么点通了关键,瞳孔猛然一缩, 方才还留着几分从容的神色悄然变了。 他唇线抿得更紧,指节在袖中不自觉地蜷起, 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白愁飞心里又惊又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在这一瞬间, 一个此前想都没想的怀疑念头, 骤然清晰地冒了出来。 易辰安, 究竟只是随口一问, 还是知道什么? 白愁飞下意识眯起眼睛, 目光像淬了冷意的细针, 紧紧锁在易辰安脸上。 他试图从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找出半分试探或了然的痕迹,可对方眼底只有一片坦荡, 仿佛方才那句反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半分深意。 这坦荡反倒让他心里的寒意更甚。 若易辰安当真不知情, 那这份平静尚说得通;可若他早已窥破自己与有桥集团、六分半堂的勾连,此刻的不动声色,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连声音都比先前低了几分:“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瞧着他们来势汹汹,难免多心罢了。” 说这话时,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却没离开易辰安的脸,生怕错过对方哪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易辰安闻言没有立刻应声,只垂眸扫了眼白愁飞攥紧的袖管,片刻后才缓缓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我去把他们赶走。” 话音落时,他已抬步要往走廊那头走。 白愁飞眼疾手快,几乎是在他抬脚的瞬间便上前半步,目光先微不可见地往六分半堂人马聚集的方向瞟了一眼。 感受到易辰安带着疑惑的目光,白愁飞迅速收回视线,面上敛起所有异色,语气说得极为自然,像是只是顺手揽过一件寻常事:“让我去吧。” 说这话时,他刻意放缓了声调,指尖轻轻碰了碰易辰安的手臂,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阻拦意味:“你留在这里,免得里头……” 话没说完,却已用眼神示意房内还有那位身份不明的贵人,暗示易辰安需留下陪护。实则他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此时此刻,若能够搭上里头那位,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现在的局势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愁飞带着几分不甘心的烦躁,不待易辰安反应,便已经大步朝前走去。 易辰安转头回到屋内,但就在关上门的瞬间,门内和门外的情势全然发生了逆转。 几乎是瞬间,内外都发生了刀剑相接的声音。可是相比之下,忽然出现在房间内的人,才是最让人措不及防的。 就是在瞬间,木质窗棂应声碎裂,木屑纷飞间,一道裹挟着狂戾气息的身影如鹰隼般破窗而入。 那人身形魁梧,须发皆白却根根倒竖,双目翻白,嘴角挂着一丝近乎疯癫的笑意,明明似乎是痴傻至极,周身却弥漫着肉眼不可见的气劲,所过之处桌椅尽毁,径直朝居中而坐的皇帝扑去。 “大胆!” 魏子云随身携带的长剑“呛啷”出鞘,身影拦在皇帝身前。他剑招精妙狠辣,尽是搏命的杀招,可在那人无匹的气劲和招数面前,却如同螳臂当车。 仅仅数招,且在旁人看来,那痴傻之人只是随意挥手,无形气劲便撞在魏子云剑刃上,震得他虎口迸裂,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抹血迹,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第184章 皇帝也已经反应过来,但是此时此刻却已经避无可避。 易辰安在魏子云落败之后才动,同时也确定了此人的身份——曾经威震天下的迷天盟七圣主关七!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什么会忽然袭击皇帝,只知道此时此刻,易辰安必须要应战,不然,皇帝便只有死路一条。 易辰安文袖一挥,立刻抽出一柄仅尺许长的短剑。那短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是他平常很少使用藏在袖中的神兵利器。 易辰安只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短剑带起一道清冷的弧光,直刺关七肋下空门。 关七此刻神智半痴,见有人袭來,竟不闪不避,任由短剑即将及身,只仰天长啸一声,周身气劲猛然暴涨。 易辰安的短剑如银蛇,灵动而毒辣,招招指向关七要害,可关七的“先天破体无形剑气”早已臻至化境,周身气劲形成一道无形屏障,易辰安的剑招每次触及,都只如石沉大海,反被那股沛然巨力震得手臂发麻。 两人身影在席间飞速交错,瓷盘碎裂声、桌椅倾覆声此起彼伏,易辰安看似从容的剑招里,已悄悄添了几分凝重。 关七的武功,分明远在他之上。 不过数十招,关七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右掌裹挟着无匹气劲猛然拍出。 易辰安横剑格挡,却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短剑瞬间脱手,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雕花木柱上。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指缝间已染上点点猩红。 抬眼望去,只见关七虽被他的短剑迟滞了一瞬,却依旧疯癫地直扑皇帝。 关七此刻神智不清,却目标如此明确,背后必然有一个精心布下的局!若皇帝在此遇刺,凶手关七疯癫难追,最终这泼天罪责,便最先落到他头上,甚至牵连背后的金风细雨楼,怪罪到作为楼主的苏梦枕身上。 念头电转间,他强忍剧痛,左手闪电般探入另一只袖中,摸出一支朱红小箭。 那箭镞淬着特殊的药汁,平日里是他防身的最后杀招。他又快又准,那朱红小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刺入关七不曾设防的后背。 关七吃痛,猛地转身,翻白的瞳孔死死锁定易辰安,周身气劲再次暴涨,这次的目标,赫然从皇帝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易辰安见关七如疯虎般朝自己扑来,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身形借力往后急翻。 在关七那无匹气劲裹挟着桌椅碎屑砸来的前一瞬,他猛地撞破另一侧窗棂,整个人朝楼下坠去。 而身后的关七完全被那支朱红小箭激起的凶性牵引,根本不管不顾,发出一声更凄厉的长啸,竟也跟着纵身跃出窗外。 两位顶尖高手顶尖高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刹那间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屋内,魏子云捂着胸口挣扎起身,看向皇帝,声音带着后怕的嘶哑:“陛下……” 皇帝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向易辰安和关七消失的窗口,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皇帝遇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半日便在京城地下势力与朝堂之间掀起惊涛骇浪。 原本皇帝微服私访的行踪,是连贴身太监都未必尽知的绝密,却偏偏在出访的地方被一个武功盖世的疯癫之人精准袭击。 此事背后若无人指使,任谁也不会相信。 当銮驾悄然返回皇宫,那扇紧闭的宫门后,立刻爆发出雷霆之怒。一道密旨随之传遍京城,关七的下落,成了撕开这桩惊天阴谋的唯一突破口。 一时间,京城暗流汹涌。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都在暗中较劲,谁先一步找到关七,就意味着把握了主动权。 城郊一处隐蔽的山谷深处,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在暮色中更显萧索。 残垣断壁间,蛛网与灰尘交织,唯有大殿角落那尊泥塑像,仍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易辰安站在冰冷的石柱旁,神情较平日而言多了几分冷硬,实则是不得不绷着神色,方才不显得狼狈。 方才引诱关七一路避开人流来到城外,两人仍在交锋,血因为顾不上咽下而将衣襟浸透,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垂眸看着脚边昏迷的关七。 那箭头上药的药性正缓慢发作,让关七缓缓陷入沉睡,周身再无半分狂戾气息。 易辰安缓缓蹲下身,指尖搭上关七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搏仍然强劲有力。 【大人,您还关心他呢?先看看自己吧!】 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焦急的提示音,带着几分电子音特有的尖锐:【他只是昏迷了,但您现在受了重伤!您的内腑震荡,再拖延下去……】 易辰安收回搭脉的手,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掌心,毫不在乎得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他垂目端详关七的面色,却不觉勾了勾唇,道:“你倒是关心我。我先看看关七的疯癫之症。” 第169章 转折之处 易辰安指尖轻轻划过关七的脸,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情:“走火入魔,气冲灵台,经脉虽有淤堵却未断绝, 倘若以温养内力辅以凝神汤药细细调理, 不出三月便能痊愈。” 他收回手时, 指腹不慎蹭到关七唇角干涸的血迹, 眼神里没半分波澜。 沉默片刻, 他却又忽然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眸里惯有的坦荡褪去些许,添了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毫无征兆地继续道:“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系统的电子音立刻拔高,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担忧:【大人, 您这是什么意思?】 易辰安缓缓摇头,在衣摆上蹭去血迹, 动作慢得有些刻意。他垂眸看着关七昏迷中仍微微蹙起的眉, 像是在说给系统听,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我有感而发吧。” 他少见地叹了口气, 抬手按了按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眼底的茫然褪去,重新覆上惯有的清冷:“我需要快一点推进这个主线任务。这才是要紧事,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无关之人身上。” 话落时, 他起身的动作带着几分因伤势牵动的滞涩,目光扫过关七时, 没有半分停留,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威震江湖的迷天盟七圣主,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 易辰安依旧是从前那般, 除了苏梦枕,从不觉得其他人是值得上心的有关之人。 夜半时分,城隍庙外的风声渐歇,唯有残星在天幕上缀着几点微光。易辰安寻来枯枝,在大殿中央拢起一小簇篝火,跳动的火光舔舐着木柴,将周围的残垣断壁映得忽明忽暗,也驱散了殿内浸骨的寒意。 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关七忽然几不可查地动了动,许是篝火暖意驱散了部分凉气,又或是体内药性渐退,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哝,身子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打了个冷战后,眼睫终于缓缓颤动起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骤然而来的火光刺得他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又闭紧了眼睛,只觉得脑子里昏沉得厉害,过往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杂乱无章地在脑海里冲撞。 缓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才适应了光线,再次睁开眼时,视线终于聚焦。 火光晃荡,几番模糊,待一切明晰方才见得篝火旁,正站着一个穿紫衣的青年。 那青年俊美非凡,风姿卓然,只是那双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情绪,正平静地看着他。 关七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发出沙哑的声响,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忽然被某个模糊的影子牵住,他盯着紫衣青年的脸,眼神渐渐失了焦距,像是透过这人看到了另一个身影,良久,才喃喃吐出两个字:“小白。” 话音落时,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与……怀念,仿佛那声“小白”,是沉寂了许久的执念,终于在混沌中找到了出口。 “小白”实为淮阴张侯之徒温小白,与三枯大师、米苍穹同门。她容貌倾城、性情侠烈,闯荡江湖时遇温晚,因对方已有妻室,遂孤身赴京,结识了当时统领“迷天盟”的京师第一高手关七。 二人相恋后,关七因分心于盟中事务,对温小白疏于照料。渴望完美爱情的温小白心生怨怼,为激关七,故意频繁接触其对手六分半堂的雷损。关七为此心神不宁,最终走火入魔,变得半痴半疯。 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易辰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快得像错觉。他虽对江湖旧闻不算了如指掌,却也依稀听过“温小白”的名号,只是没料到,疯癫的关七竟会对着自己唤出这个名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其中的关联,脑海里的系统已先一步炸响,电子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什么?!这不对吧?】 第185章 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卡顿,连带着虚拟面板上跳出的智能表情,都罕见地带着几分扭曲的困惑,像是系统核心程序都在为这声错认而短暂紊乱。 且不说温小白是关七放在心尖上记挂了半生的爱人,是能让他为之一念成魔的牵挂,单论性别,易辰安身为男子,与传闻中容貌倾城、性情侠烈的温小白,实在该是少有相似之处才对。 可眼下,关七望着他的眼神,分明带着透过他看见旧人的恍惚,那声“小白”里裹着的怀念与依赖,绝非错认陌生人的茫然。 易辰安心中虽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却依旧平稳地拨了下篝火里的枯枝,火星噼啪溅起时,他已很快接受了这荒唐的局面,语气平淡:“嗯。不过我不是小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关七脸上的恍惚骤然碎裂。他先是怔怔地盯着易辰安的脸,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骤然失了依靠的孩童,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片刻后,他忽然扁了扁嘴,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压抑的抽噎声从他喉间溢出,肩膀微微耸动着,曾经威震江湖、令对手闻风丧胆的迷天盟七圣主,此刻竟哭得毫无章法,连带着昏迷时蹙起的眉,都拧得更紧了,满是委屈与无措。 易辰安只觉一股气闷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像是被人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他甚至不用去看系统面板上“无奈”“无语”的情绪标签,也清楚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定是不耐。 他指尖悬在篝火上方顿了顿,火星子顺着木柴的纹路往上窜,映得他眼底的清冷都软了几分,却又很快被烦躁之意压了回去。 思索片刻,他终是皱着眉,用一种似是诱哄的语气淡声道:“你不哭,我就会带你去找小白。” 话音刚落,关七的抽噎声竟真的顿住了。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原本混沌的眼神里骤然亮起一点光,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试探,哑着嗓子问:“真……真的?” 易辰安别开眼,避开那双过分灼热的视线,语气冷硬了些:“嗯。但你若再哭,这话便不作数。” 关七立刻用力点头,伸手胡乱抹了把脸。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身子却晃了晃,显然还没从虚弱中缓过来,却依旧固执地朝着易辰安的方向挪了挪,眼神里满是依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系统的电子音满是困惑:【大人,温小白已经失踪多年,江湖上连半点她的音讯都无,您怎么可能让他见到温小白呢?这根本不符合主线剧情逻辑!】 虚拟面板上甚至跳出一个“挠头”的动态图标,显然对易辰安的决定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只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地上的关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温小白虽然离去,但雷纯还在这里。我带他去见雷纯。” 【雷纯?】系统的语气里满是不解:【您是想……利用雷纯与温小白的关联?那您想什么时候动身?】 易辰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点开了悬浮在半空的系统面板,观察上面列着的主线任务的进度条。 易辰安盯着面板:“我看现在的主线进度还差得比较多,不能等下去了。” 话音落下时,他在面板上轻轻一点,调出了主要人物近期的行为记录,语气冷了几分:“米有桥还没有死心,还想尝试着让我完全投靠于他。” 易辰安垂目喃喃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执着,难道我在他们眼里,对于金风细雨楼,对于苏梦枕就有那么重要吗?” 系统道:【大人,您怎么会这么想,对于苏梦枕来说,您就是最重要的人啊。】 易辰安叹息道:“我倒并不这样认为。” 他往旁走了几步,离开火光映亮的区域,走到庙内昏暗的角落里去。易辰安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分析道:“现如今裴度已经愿意为皇帝办事,盛元微还留在陆小凤身边……想来,我是时候把少伽带到他应该去的地方了。” 系统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这件事情上面,它沉默了片刻,说道:【不如就让裴度去办这件事情,毕竟大人您现在似乎还并不宜回到人前。】 按照易辰安现在的计划,的确是这样。系统明白他的心思,因此也开始为他出谋划策。 易辰安道:“那就这样办吧。” 他转头看向已经坐正的关七,道:“我先带他去见雷纯。” 第170章 背道而驰 盛元微抱着薛冰穿过街巷, 衣衫下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怀里人的重量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云,他脚步未敢有半分停歇,直到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映入眼帘, 才终于松了半口气。 白日出门时特意虚掩的门缝, 此刻依旧留着, 可推门而入的瞬间, 预想中该坐在院中的陆小凤, 却连半点身影都无。 盛元微进入一楼,房间内木桌上的茶盏倒扣着,茶渍早已干涸, 显然久无人动。盛元微抱着薛冰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心头像是被两股力道拉扯。 盛元微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忧。庆幸的是陆小凤并未看见这一幕, 此时他还不必向陆小凤解释什么,担忧则是不知事情生变, 届时他若是百口难辩, 陆小凤是否会相信他。 他不敢再多想, 转身快步踏入内屋, 将薛冰轻轻放在床上。方才在暗格里还能瞧见的几分微弱生机, 此刻竟如燃尽的烛火般快速褪去, 薛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原本干裂的嘴唇泛出诡异的青紫色,眉头紧紧蹙着, 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连呼吸都比先前更显微弱。 盛元微的心猛地一沉。暗格里缺氧不过是气短乏力, 怎会让她成这般模样? 他俯下身,指尖刚触到薛冰的手腕,便觉那肌肤凉得惊人。 这一刻, 易辰安操作马甲去诊脉。盛元微本该不懂医术的,可是他懂。 指腹搭在薛冰腕间的脉搏上,不过片刻,那微弱且杂乱的脉象便清晰地告诉他答案。 “中毒了。” 易辰安叹道:“看来金九龄早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从将薛冰藏在茶水间的暗格,到故意引盛元微找到她,再到用那番说辞煽动众人。连让她中毒死亡的时间,恐怕都是算准了的。” 这毒发作缓慢,却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气息衰败,要想让薛冰彻底成为“人证”,就只能杀了薛冰。 手指还停留在薛冰冰凉的腕间,那微弱的脉搏像风中残烛般时断时续,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这具轻得像云的躯体,正一点点失去生机。 他垂眸望着薛冰青灰的脸,喉间发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作为“盛元微”,他不懂医术,只能僵在床边,眼睁睁看着那双蹙起的眉峰越拧越紧,呼吸渐渐弱得几乎探不到,连指尖最后一点微弱的颤抖都快要归于平静。 “薛冰一死,盛元微百口莫辩。”易辰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个哑巴。” 没有声音,没有证据,只有金九龄精心编织的“罪名”和一具“被他灭口”的尸体,届时就算陆小凤再信他,也难敌众人的口诛笔伐。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它的逻辑还停留在从前的轨迹里,下意识仍优先保持好“盛元微”的人设,而非救一个无关的“棋子”。 易辰安却几乎没有犹豫,语气极其自然:“自然是救她。” 系统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都有些结结巴巴:【可是您忘了么?盛元微不会医术啊!您这样突然施救,其实是不符合马甲人设的……】 易辰安的话顿了顿,原本流畅的语气忽然卡了壳。 他忽然想起,系统是他亲手创造的,系统的逻辑、系统的顾虑,全都是从前的他刻在里面的。 从前的他,面对这样的局面,只会计算“救与不救”对任务的利弊,绝不会因为“一条生命”而动摇。更何况,这个世界的一切,本也是他创造的。他为什么会感到动容?偏偏并不是因为苏梦枕。 这种陌生的触动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我选择救她,自然也是为了支线任务。我有我的办法。” 黄昏的余晖斜斜地扫过小院,将青砖地染成一片暖色。盛元微轻轻合上内屋的木门,此刻屋内人的呼吸已平稳得如同沉睡,再无半分衰败之兆。 他本该松口气,可脚步刚踏入庭院,那点刚浮起的轻松便瞬间沉了下去。院中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陆小凤站在石桌旁,眉头微蹙,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而他身后,竟跟着几个眼熟的身影。 第186章 正是白日在寺院里被金九龄煽动的江湖人,此刻他们正用警惕的眼神盯着自己,像盯着随时会逃窜的犯人。 金九龄则站在庭院中央,手中把玩着一盆盛元微先前摆在窗下的君子兰。那翠绿的叶片被他指尖轻轻拨弄着,名贵的象牙骨扇半合在身侧,嘴角挂着好整以暇的笑,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盛元微冷漠的神色在瞥见陆小凤时,极快地缓和了一瞬,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原本要向前踏出的脚,却在看清金九龄手中的君子兰时骤然顿住。 那植株叶片舒展,根系健壮,此刻却被金九龄捏着花盆边缘,只是一种把玩的小玩意。 “盛公子,又见面了。”金九龄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和,骨扇轻轻敲了敲花盆,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想到你倒是比我预想中,更早回到这里。” 盛元微还未及做出反应,陆小凤的声音已轻轻响起:“微微。”他往前半步,半抬起手,那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探究,“你之前去了哪里?” 便是这片刻的停顿,金九龄身后一人已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洪亮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陆大侠,我来替他回答!” 那人语气笃定:“陆大侠,我来替他回答。他刚才去转移人质,被我们抓了个正着。眼下无处可藏,定然将失踪已久的薛冰藏了过来,也许还没有藏好。”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立刻附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盛元微身上。 盛元微的目光牢牢锁在陆小凤身上,连周遭众人的喧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紧盯着陆小凤眼底的神色,生怕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现在对方心里,是疑惑?是失望?还是像金九龄说的那样,已然生出了怀疑?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想比划着解释方才的种种,可动作刚起,金九龄的声音便像一盆冷水般浇了下来:“盛公子,你是不是想‘解释’?” 金九龄把玩着手中的君子兰,语气里满是刻意的“体谅”:“据我所知,你和陆小凤情深义重,陆小凤重情重义,绝不可能怀疑你,你其实不必解释。” 这话听着是帮他,却字字都在堵他的路。盛元微的动作顿在半空,金九龄却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手中的花盆:“可你却一直在欺骗陆小凤,欺骗所有人。” 盛元微猛地蹙眉,眼底翻涌起急怒。他暗地里与叶孤城,与金九龄“合作”,此时应该是十分疑惑为什么金九龄这般诬陷他却还要步步紧逼,但是那盆被掌控在金九龄手里的君子兰,又藏着他“欺骗”的罪证。 这也便是金九龄敢于这般咄咄逼人的原因。他了解盛元微的软弱和犹豫,笃定盛元微作为一个哑巴,在没办法发声解释的情况下也不敢说出一切,不敢反驳他。 此时盛元微细微的表情变化瞬间被周围人捕捉到,先前附和的江湖汉子立刻往前围了两步,有人攥紧了腰间的刀柄,语气不善:“看来金公子说的是真的!你要是心里没鬼,怎会是这副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像重石般压在盛元微身上,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诸位,事情并非你们以为的那样,这其中其实还有误会。”陆小凤立刻上前半步,伸手拦住围上来的人。 陆小凤忌惮的,是现在不知安危的薛冰,他本想给盛元微传递信息,然而盛元微却并不懂他的暗示。 而盛元微,也偏又一言不发。 金九龄继续下了一剂猛药:“方才我观察到薛冰被盛公子带走时脸色很差,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伤,中了什么毒。眼下不宜耽搁,我们还是该先弄清楚薛冰姑娘的情况才是。” 陆小凤脸色又变了几分,表情凝重起来。他思索半刻,当机立断道:“我与微微谈谈。” 金九龄叹道:“陆小凤,这可不像是你。” 他伸出手,指尖探进花盆里的土壤中。而这也瞬间斩断了盛元微的理智,剑在一瞬间拔出,一股极强的剑气攻向金九龄。 只听一声破裂之声,众人丝毫没有反应过来之时,金九龄闪步勉强躲开,手指间多了一张极皱的纸条。 盛元微再也没有犹豫,剑尖所指,即为金九龄的死穴。 陆小凤原本纹丝不动的身子瞬间挡在盛元微面前。 他似乎原本未将金九龄手里的东西放在眼里,但是在盛元微动手的时候却极快地上前阻止。这一行为,在盛元微眼里,便成为了一种无声的怀疑。 信任金九龄所说的,而对他产生了怀疑。 俩人的想法在此时截然相反,但是却来不及解释。 陆小凤在短暂接触的瞬间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了一句:“微微,薛冰她…” 盛元微的手背青筋暴起,下一刻意想不到地将陆小凤猛然拍开。旁人看来,盛元微是毫不顾念情分的结实一掌但是陆小凤却并未受到一点力道。 剑气如虹,一瞬蔽日。 那把极少出鞘的剑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刺入了金九龄的身体。 这时候,没有人会怀疑盛元微曾经屠杀了青衣楼。 剑身拔出,金九龄的血像一道细线一样喷射而出,双目充血死死地盯着盛元微的手。他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不敢相信盛元微竟然就敢这样坚定地杀了他。 难道他半分都不在乎陆小凤么? 可是他在也没办法知道答案,就直直地倒下,倒在方才碎成一摊的君子兰残骸中。 盛元微冷酷得像一尊雕塑,像是僵硬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反应很慢很木,但收剑的速度却极快。 陆小凤失声道:“微微?” 盛元微背过身,也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缓缓闭眼,握着剑的手指紧了又松开,上一刻无限上涨的杀意此时归于平寂,杀死金九龄时,他脑海中闪过无法完全清辨的纠结。 悔恨、愧疚、惭愧、委屈,以及嫉妒,无数种他从来不会向陆小凤表露的情绪交杂在一起。他甚至想过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金九龄、杀了除陆小凤外所有人,包括薛冰和叶孤城。 可是盛元微不该是这样的人。他也清楚地知道,以这种办法,他更不可能乞求到陆小凤的信任和选择。 盛元微眼中的光缓缓寂灭,看上去失去了所有气力。可是众人都已惊在原地,无人敢上前。 好半晌,待陆小凤反应过来想要上前,盛元微才动了动唇,以一种抗拒的态度躲开了。他的声音像是被石头反复擦碾过的沙哑,第一次在外人在场时自己主动地说了话。 “陆小凤……” 他转过头,轻轻道:“我该走了。” 第171章 当局者迷 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狂风卷着雨势呼啸而过,将窗棂摇得吱呀乱颤。 窗外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浓稠的夜色混着瓢泼大雨, 像是整个天空都倾塌下来, 将小院裹进无边无际的昏暗中, 明明还是黄昏时分, 却已暗得如同子夜。 金九龄的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暗红的色泽在雨水冲刷下晕开,又被急促的水流拖拽着, 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血痕。 那些沾在盛元微鞋底的血渍,随着他方才离去的脚步, 在庭院中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脚印,此刻正被暴雨渐渐稀释、模糊, 最终与浑浊的雨水汇在一起, 顺着墙角的沟渠潺潺流走。 世上自此少了一个顶着“六扇门第一捕快”光环、争强好胜的金九龄, 也少了一个隐在暗处、作案无数的绣花大盗, 唯有那摊渗入青砖缝隙的血迹, 还残留着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内屋的门被陆小凤轻轻掩着, 隔绝了大半风雨声。 薛冰睁开眼时,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得厉害, 眼前的人影在昏暗中隐隐约约,带着几分模糊的熟悉感。 她没有急着辨认, 而是费力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瞬间便明白正是盛元微小院的内屋模样。 此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取代了先前暗格里的霉味与体内毒素蔓延时的腥气, 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确定自己暂时脱离了险境。 “陆小凤,我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刚从濒死边缘挣脱的疲惫,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隐痛。 站在窗前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正是陆小凤。他身形颀长,披着一件半湿的外袍,衣角还滴着水,显然是在雨里站了许久。 听见薛冰的声音,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 第187章 一个时辰前,他便已经察觉有人不仅解了薛冰身上的剧毒,还细心调理过她的气息,保住了她的性命。 “你被人下了毒,是微微把你带到这儿来的。”陆小凤走到床边,声音放得轻柔,尽量不刺激到还很虚弱的薛冰,“至于救你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的风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和哀痛,“总归是因为一个不想让你死的人。” 陆小凤望着薛冰苍白的脸,眉头微蹙,心底翻涌着未解的疑团。他比谁都清楚,盛元微不可能会有这样精湛的医术。 在剧毒蔓延的生死关头救下薛冰,甚至调理得气息平稳,绝非他能做到。那么到底是谁真正救了薛冰?是盛元微背后藏着的人,还是他本身就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这疑问刚冒出来,便被另一个清晰的认知压了下去:这恰恰说明,薛冰危在旦夕、落入金九龄设下的陷阱时,盛元微将她带出来,盛元微绝无半分要害她的心思。 若真想置她于死地,根本无需多此一举,只需在暗格旁静静等候,任由剧毒将她的生机一点点耗尽。 他何苦冒着被人察觉的风险,千里迢迢将人带回小院,还费心费力找人解毒? 这个道理,陆小凤转瞬间便想通透了,心底对盛元微的信任从未动摇分毫。而那些先前被金九龄撺掇着围堵小院的江湖人,在他拆解前因后果、点破金九龄的嫁祸诡计后,也渐渐回过味来。 这分明就是金九龄的诡计。 只是现在,盛元微已经走了。 那些所谓的是非对错、真相原委,似乎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陆小凤望着窗外混沌的黑暗,眼底的哀痛愈发浓重。早在看到盛元微被一群人围堵质疑、剑拔弩张的那一刻,他便无心去辨认什么是非对错。 陆小凤明明有无数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怀疑,想解释方才的阻拦只是怕他铸下大错,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微微入世未深,却终归是因为陆小凤而被人算计。可偏偏,陆小凤却不能毫无保留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 这也正是陆小凤迟疑刹那的原因。 他心里,已失去了挽留和为自己辩解的勇气。一个人心中有愧的时候,总会词穷无力的。 陆小凤划亮火折子,点燃了桌案上的白烛。跳动的烛火瞬间驱散了内屋的昏暗,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脸庞。 薛冰借着这朦胧的烛光,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陆小凤,你怎么了?怎么像只落汤鸡一样?” 只见他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额角与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打湿了原本干净的衣襟。外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衣角还在往下淌着水,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湿痕。 往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一双眼睛,此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整个人瞧着狼狈又憔悴。 陆小凤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想挤出平日里惯有的洒脱笑容,可那笑意只扯动了嘴角的肌肉,眼底却毫无半分暖意,反倒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还不是雨又大又急,出门没带伞。”他语气故作轻松,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雨水浸透过一般,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得可笑。 薛冰望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她迟疑了片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盛元微呢?我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察觉得到应该是他救了我,又把我带到这儿来的,他人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小凤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他垂眸避开了薛冰的目光,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薛冰见他半天不吭声,只垂着眸盯着烛火发呆,原本就带着几分虚弱的语气里添了些急色,追问道:“陆小凤,你说话啊?哑巴啦?”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虽还乏力,眼神却依旧锐利,直直地盯着陆小凤,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陆小凤被她这熟悉的泼辣劲儿拉回神,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稍稍消减了些许。还能有力气怼他、催他,看来是真的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那股子憋在胸口的沉闷与愧疚依旧散不去,他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声音低低的:“方才醒来就有力气骂我,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往日的调侃,却少了几分洒脱,薛冰听着也觉不对,但没再多追问他的反常,转而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事。 她蹙紧眉头,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凝重:“我此前被锁在寺庙茶水间的地板下,昏昏沉沉间,曾听见金九龄和叶孤城的密谋……”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片段。烛火轻轻摇曳,将她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些藏在暗格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此刻串联起来,愈发显得金九龄的心思歹毒。薛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若不是盛元微及时找到我,恐怕我早就成了他们阴谋里的一缕冤魂了。” 她说完,目光再次落在陆小凤身上,带着几分急切:“所以盛元微到底去哪了?他救了我,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吧?” 陆小凤嘴唇动了动,目光犹如幽灵一样飘动,他缓了片刻,叹道:“他走了。” 薛冰如此冰雪聪明,瞬间就从中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她猜测道:“是因为金九龄?” 陆小凤摇头,道:“是因为我。” 他苦笑道:“金九龄想来是为了击败我将微微作为筹码,且利用微微心思单纯,以为我会因此和他生出隔阂。偏偏我一时糊涂迟疑,没有立刻拉住他,护着他。不然,他也不会就此决然离去。” 陆小凤淡淡说着,可薛冰却分明看见他眼圈微红,眼角不觉流出眼泪来。陆小凤极少流泪,可此时却狼狈不堪地懊悔着。 薛冰欲说之言哽在心头,将前因后果猜了一遍,心中又怒又愧,看向陆小凤时,虽明知这件事情怪不上陆小凤太多,却仍然说道:“陆小凤,你真是个大笨蛋!大混蛋!” 她定定地瞧着陆小凤,听见后者幽幽道:“谢谢你,薛冰,我感觉好了一些。” 薛冰顿时又怒其不争了:“那你为什么不追上他和他解释呢?你明明知道他心软?为什么不像之前的那些女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陆小凤苦笑道:“我要是知道眨眼之间他去哪儿就好了。” 薛冰道:“那时候金九龄和叶孤城一起在密谋,我只听见盛元微还欠叶孤城一个人情,倘若他不留在你身边,除了叶孤城,以他的性子,我是再也想不到他会去找谁。” 薛冰虽对盛元微算不上极为熟悉,却也因为陆小凤时常提及对方的好而摸清楚了很多事情。只是陆小凤此时此刻陷入迷茫和糊涂境地,真是当局者迷。 陆小凤怔怔道:“他若不愿意见我呢?” 第172章 “割袍断义” 薛冰道:“他怎么可能不愿意见你呢?”她撑起身子, 语气笃定,“我虽与他相处不多,却也知晓他如何待你。你于他而言, 乃是交心相待的人, 他怎么会狠心扔下你?” 烛火跳跃, 映得她眼底亮着几分急切的光, 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倘若我猜的不错, 他这次走,多半是心里委屈。换做是谁,被诬陷时没有被好友信任, 难免会寒心。可你以为他是真的想断了这份情分?依我看,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晚了,他也确实该对你失望了。” 她顿了顿, 缓了缓语气:“他救我时不顾后果, 为你独闯青衣楼时也毫无怨言, 这样好的人, 心里装着的也都是别人的好。你只要真心实意去找他, 把话说开, 把你的后悔和愧疚都摆在他面前,他未必会真的怪你。” 陆小凤站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湿透的袍角, 听着薛冰的话,心头那片混沌似是被拨开了一丝缝隙。 他思绪混乱, 满脑子都是盛元微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竟没注意到薛冰言语间那副笃定他二人交情匪浅、早已难分彼此的语气。 像薛冰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子,哪里看不出他陆小凤对盛元微的情感。倘若这件事情只是盛元微或者陆小凤单相思罢了, 可若是两情相悦,薛冰又哪里有阻拦的理由呢? 陆小凤此时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只不知为何,薛冰话音刚落,他莫名打了个冷战,像是想起了什么难办的光景,却又瞬间被心底翻涌的愧疚盖了过去。 第188章 他抬起头,眼底的沉郁褪去些许,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要去找微微。” 陆小凤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就算他一时气不过,不肯立刻原谅我也无妨,我只求他不要对我太过失望,不要真的从此不理我才好。” 而在此时,窗外仍旧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的噼啪声从未停歇,反倒随着风势愈发猛烈,像是无数鼓声急促擂动,将整个小院裹在一片喧嚣的雨幕里。 这个季节的江南天气本就多变,前一刻或许还是阴云低垂,下一刻便已是瓢泼而下,雨来得又急又猛,全然不给人半分准备的余地。 盛元微离开小院时,雨势尚缓,不过是零星几点雨丝沾湿衣摆。可他顺着路走出没多远,天边的乌云便像是被人猛地扯开了缺口,密集的雨丝瞬间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巨网,从天际直压下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身上的外袍便被淋得半湿,鬓边的发丝黏在脸颊,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他脚步未停,又往前走了一段,见前方街角有一处破败的杂货铺,屋檐还算宽敞,便抬步走了过去,倚在斑驳的木柱旁停下脚步。檐角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瓦片边缘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洼,倒映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身上的湿衣贴在身上,带着雨后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屋檐下,目光落在巷口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上,耳畔只有哗哗的雨声和风吹过巷弄的呜咽。 方才小院里的争执、陆小凤迟疑的眼神、众人质疑的目光,像是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原本就纷乱的心绪愈发沉重。 雨雾漫卷间,鬓边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脚边水洼里。盛元微垂首静立,肩头微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湿透的袖缘,远远望去,竟真如一只失了归处的狸奴,孤伶伶凝望着地上洇开的雨痕,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寂寥,单薄得让人心揪。 雨势依旧湍急,哗哗雨声裹着风声填满巷弄,掩盖了缓缓靠近的轻响。不知是何原因,盛元微竟未察觉周遭光影悄然变换,檐下阴影渐渐加深,多了一道挺拔身影。 直至那道熟悉的气息隔着雨雾漫来,带着几分仓促的湿意,他才浑身微顿,缓缓抬起头。 抬眼刹那,撞入一双沉沉望来的眸子,琥珀色瞳仁在阴雨天色里蒙着层薄雾,带着几分清冷疏离,诸多复杂情绪交织缠绕,就那样定定落在他身上,竟让他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只是下一刻,盛元微猛地撇开眼,转身似乎要走。 叶孤城冷声道:“你要躲我?” 盛元微闷声不语,一头扎入雨幕。 叶孤城只缓缓跟在他身后,将伞挪到盛元微头顶,便再也没有逾矩分毫。 盛元微察觉到这一点后,忽地加快了脚步,越发匆忙起来,将叶孤城远远甩在身后。 叶孤城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远远离开,并未立刻提步去追。他手中油纸伞稳稳撑着,伞沿垂下的雨线如帘,将他周身圈出一方静谧的天地,与外头喧嚣的雨幕泾渭分明。 脚步起落间从容不迫,既没有刻意加快节奏,也未曾有半分迟疑,就那样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道微妙的距离。 雨丝斜斜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打湿了鬓角的发丝,朦胧间叶孤城的眼神已然动容。 盛元微也许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也许并没有,这些对他都不重要。盛元微此刻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说,更不想面对任何人。 他只想一个人先静一静。 二人暗中的“较劲”一直持续到晚上。雨势虽较白日稍缓,却依旧淅淅沥沥未曾停歇,湿冷的风卷着雨雾将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吞没。 街角的灯笼被店家匆匆挂上,昏黄的光晕透过湿透的油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影。 叶孤城踏着积水缓步前行,直至一座挂着“临江仙”牌匾的客栈出现在眼前,他才停下脚步,抬步走了进去。 客栈内静得出奇,竟无半分寻常店家该有的喧嚣。柜台后空无一人,桌上的账本胡乱摊开,几只飞虫在昏暗的角落里嗡嗡打转,更衬得这偌大的厅堂冷清萧瑟。 这般规模的客栈,恰逢晚膳时分,本该宾客满座、人声鼎沸,如今却空荡荡如遭洗劫,唯有檐角滴落的雨声在屋内回荡,透着几分诡异的死寂。显然,这里的人并非自行离去,而是被人强行驱逐了。 叶孤城面不改色,没有片刻迟疑,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未发出半分声响。 二楼的廊道同样空无一人,两侧的客房门大多紧闭,唯有东边一间雅房的门大敞着,像在无声地“邀请”来人入内。 门内并未点灯,仅借着窗外灯笼透进来的朦胧光晕,隐约可见屋内陈设。这般刻意敞开的门户,看似是为了方便人随时离去,却恰好方便了叶孤城这等不请自来的访客。 他抬步迈入雅房,靴底踏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陆小凤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上的衣袍依旧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脚下积起一小滩水渍,活脱脱一副落汤鸡模样。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两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内骤然交汇。陆小凤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沉郁与焦急,可在看清来人是叶孤城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松散的肩背瞬间绷紧。 而叶孤城的目光依旧清冷,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寒光,望着陆小凤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 无需半句言语,空气中已然弥漫开剑拔弩张的气息,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他们皆是江湖中顶尖的人物,此刻却因同一个人在此刻狭路相逢。 但显然,这个人,便是盛元微。 对此,盛元微只是缓缓站了起来,而后将原本放在桌面上的剑攥在手里。他看向叶孤城,竟极其反常地像是警告似的,且开口冷声道:“出去!” 陆小凤也想说什么,便又听盛元微道:“你也滚出去。” 稍霁的神情立刻垮下来,陆小凤仍然有些不敢置信道:“微微,我…我来是真的要向你解释的。” 盛元微却摇头道:“我不要解释。” 他同时也看向叶孤城:“不需要解释。” 仿佛他对于一切都已经心知肚明,不需要别人再编造谎言欺骗他了。 叶孤城明白他的潜意,但陆小凤却没办法领悟。他想的是,微微竟然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了。 他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再说什么。盛元微却又顿了顿,说道:“你,说你喜欢我。” 盛元微是对陆小凤说的,随即,他又看向叶孤城,“你也说,你喜欢我。” 陆小凤和叶孤城毫不犹豫地,一个人应声肯定,一个人颔首示意。 盛元微轻轻勾唇,那双看上去清澈而缺少攻击性的眼睛微动,眼神瞬间冷冽太多:“但是你们都没有证明。” 叶孤城看向他冷厉的眸子,喉结微动,下一刻便斩钉截铁道:“你若恼陆小凤,我替你杀了便是。” 陆小凤跳脚道:“什…什么?” 盛元微道:“我想杀谁,我自己来杀。不需要你来替我做主。” 他淋了一场雨,性情上似乎有了变化。仿佛洗去了从前的犹豫和温良,眼神带着尖锐的讽刺。 那是从前在盛元微身上难以看见的攻击性。 盛元微静了好一瞬,看向叶孤城道:“我跟你走。” 叶孤城点点头,意味不明地转头看向陆小凤。 盛元微缓步走到叶孤城身边,一字一顿地对着陆小凤道:“陆小凤,你我下次见面,一定是敌人。” 他将身上的玉环,剑上的剑穗,头上的发带,只要是一切陆小凤给他的,都一并撤下来还给了陆小凤。 这比割袍断义还要决绝。 陆小凤的脸一瞬间便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来不及做一个动作,盛元微便把所有的东西都抛了过去。 窗外电闪雷鸣,陆小凤恍然间举起下意识接住后握在手心里的玉环和剑穗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 作者有话说:微微选择了叶孤城,和陆小凤决裂了。 第189章 但显然,另有隐情[摊手] 第173章 量变质变 六分半堂的戒备森严, 更兼堂内暗哨遍布,机关埋伏隐于暗处,寻常江湖好手尚且不敢轻易踏足, 更何况是要带着关七这等神智还未完全清明的人潜入, 其难度更是难如登天。 易辰安将关七安置在六分半堂后街的一条暗巷里。巷弄狭窄幽深, 两侧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 唯有头顶一线天透下些许微弱的星芒。 他蹲下身, 语气平淡道:“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也不许出声。”关七此刻全然依赖于他, 闻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童, 乖乖缩在巷角的阴影里,不敢有半分异动。 安顿好关七, 易辰安转身融入夜色。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动, 紫衣在暗夜里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落地时悄无声息, 连衣袂都未曾掀起半分风动。 易辰安站在高处俯瞰片刻, 似乎便对六分半堂的布局了然于心, 避开明哨暗卡,绕过暗藏的机关陷阱,不多时便已潜入堂内深处。 此时夜已深沉, 寒意如针般刺骨,浸透了衣袍, 钻入骨髓。 庭院里的梧桐树叶落尽,在寒风中摇曳,投下狰狞的影子。 易辰安披着一身冷意, 出现在西侧的庭院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周身萦绕的血腥味与寒气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廊下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雷纯。她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全身未加雕饰,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越发脱俗。 这个时候,她身上只着一袭素色寝衣,外罩一件薄薄的貂裘披风,显然是准备回房安寝。 见到突然出现的易辰安,她那双眸子里初时掠过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眉梢微挑,似是没想到易辰安竟忽然出现在这里,还能在这般深夜、这般戒备下潜入六分半堂。 但仅仅一瞬,那诧异便已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从容与淡然,仿佛眼前出现的不是不速之客,只是一位寻常访客。 易辰安在与她相隔一个走廊的地方站定,没有再上前半步。他身上的血腥味随着夜风飘散,那气味混杂着雨水的湿冷与淡淡的药味,不难猜出他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伤势不轻。 “你好像伤得不轻?”雷纯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听得出几分真切的关切。只是,她深知易辰安的医术冠绝天下,寻常伤势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自然也无需过多探问。 易辰安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道:“雷小姐,有故人来访,你可愿意见他?”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雷纯垂眸沉吟片刻,纤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的系带,眸底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立刻拒绝,只是抬眼看向易辰安,语气淡然地反问:“哦?不知你口中的故人,是谁?” 易辰安道:“关七。” 暗巷狭窄幽深,像一道被岁月遗忘的裂痕。两侧斑驳的墙壁爬满湿滑的青苔,在微光中泛着暗绿的冷光,月光也吝啬地不肯多洒半分,唯有巷口远处六分半堂的灯笼,投来几缕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雷纯随着易辰安踏入巷中,每一步都未惊起半分多余的声响。她凝神细听,只闻得风声掠过巷口的呜咽,竟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雷纯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就在这时,易辰安忽然抬眼,目光投向暗巷最深处的阴影。那里堆着一捆早已腐朽的稻草,被夜色浸得发黑,像是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寻常人目光扫过,只会当是巷中寻常的杂物。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她来了。” 尾音落地的瞬间,最黑暗处的稻草堆忽然动了。先是稻草簌簌滑落,露出底下藏着的轮廓,紧接着,一道极高大的身影猛地从堆中站起。 那身影微微佝偻着背脊,初时站在阴影里微微晃动。关七神态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痴狂,眼神涣散,像是全然未曾察觉眼前有人,只是循着某种本能,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 他像凭直觉操纵,步伐不算稳健,甚至带着几分踉跄,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的青苔发出细微的碾轧声。 雷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身影。而一旁的易辰安,早已凝神细看,以他的目力,清晰地捕捉到关七脸上的变化。 那股盘踞在眉宇间的痴傻与混沌,竟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光亮,如同阴霾被驱散般渐渐淡去。 起初只是眼神微微聚焦,而后眉峰间的茫然褪去,嘴角不自觉的傻笑敛去,连周身那种疯癫之人特有的滞涩感,都在悄然消散。 不过数步之遥,男子便已走到了巷中那片昏黄的光晕下。灯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骤然清明的眸子。 曾经的混沌、痴狂、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隼的清明,深邃如寒潭的沉静,还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不易察觉的锐利。 那眼神看向雷纯,没有半分此前的疯癫模样,仿佛过往那些痴傻行径,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迷梦,此刻梦醒,威震江湖的迷天盟七圣主,已然归来。 雷纯心头猛地一跳。她自小便听闻关七的威名,也见过他疯癫后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他的神智竟能如此轻易地恢复清明。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从容淡然,眼角眉梢不见半分异动,可下意识地,她还是侧过头,往身侧的易辰安看了一眼。她想从易辰安眼中找到答案,想知道这一切是否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易辰安感受到她的目光,却未曾转头,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关七。而关七站在灯光下,目光缓缓扫过易辰安,最终落在雷纯身上,那双清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审视。 暗巷里的风忽然停了,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三人各站一方,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三道交错的影子。 易辰安清楚关七已经认出了雷纯的身份,也清楚关七已然明白,眼前这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并非他念兹在兹的温小白,而是他与小白的亲生女儿。 这些话,他曾在关七神智混沌时说过,那时对方只是似懂非懂地睁着懵懂的眼睛。如今关七神志归位,究竟还能记得多少,易辰安无从知晓,却也并不真正在意。 就在这时,关七缓缓开口,沉厚的声音打破了暗巷的死寂:“雷纯。” 这声呼唤里没有多少父亲对女儿的温情,听不出亲昵,也听不出感慨,只是觉着复杂,仿佛他唤的不是血脉相连的女儿,而是一个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纠葛的故人。 易辰安却少见地捕捉到了其中潜藏的情绪。愧疚、怀念、遗憾与宿命感交织在一起的沉重,竟让他素来古井无波的心湖,也下意识地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去巷口守着,此地不宜久留。” 关七会对雷纯说什么?是亲自告知她身世的真相,还是倾诉自己对温小白的执念?这些都与易辰安无关。他所要做的,只是给二人留出一方单独的天地。 说罢,他转头看向雷纯,补充道:“他已短暂恢复神志,不会伤害你,而且也有话想对你说。我会一直在巷口,若有变故,只需唤我一声。”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停留,如一抹淡影般掠过湿冷的青石板,悄无声息地隐入巷口的阴影里。只留下雷纯与关七二人,在昏黄的光晕下相对而立。 雷纯既然答应与易辰安前来,自然便默许了现在发生的事情。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感觉到关七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锐利而深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探寻着属于温小白的影子。 易辰安静立在阴影里,恰在这时,系统的电子音在他脑海里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试探:【大人,您怎么了?】 它能清晰看见易辰安情绪面板上的异常。从前,他的情绪标签总是清晰而稳定,是数据可以精准捕捉的状态。 可此刻,面板上的文字却在不断闪烁、不同的标签交错出现,杂乱得连系统的核心算法都无法精准归类。 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系统敏锐地意识到,易辰安的情绪已经不再是电子数据能够简单定义的了。 他那颗心,正承载着远超程序理解范畴的复杂情感。 而这种异常的发生,易辰安也能发现,他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望着水洼里晃动的光晕,目光放空,像是透过那片破碎的光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这一次的情绪波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明,都要深刻。这不再是任务进程中的微小偏差,而是他作为“人”的情感,正在以极为明显的质变迅速地苏醒。 第190章 良久,易辰安才缓缓开口:“说了你也没办法理解。” 第174章 无形剑气 相比之下, 金风细雨楼此刻的光景,却是满室沉凝,愁云压顶, 半分安稳也无。 京城帝驾遇刺, 偏生就落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争持最烈的地界, 这桩事如惊雷炸在京城江湖, 更将金风细雨楼推上了风口浪尖。 刺客来路成谜, 朝堂上下皆在揣测,矛头便自然而然地偏向了这片是非地的掌控者,而且一时间不知是何原因, 竟也直指金凤细雨楼,六分半堂反而并无成为怀疑对象。 苏梦枕首当其冲, 百口莫辩。 幸而易辰安此前曾出手保驾,虽最后莫名失踪, 却也算留下了几分缓冲, 让金风细雨楼未被立刻扣上谋逆的罪名, 形势不至那般剑拔弩张、焦灼到极致。 可这微薄的侥幸, 终究抵不过猜忌, 苏梦枕想要尽快彻底洗脱嫌疑, 的确是难如登天。此时无凭无据,无凶无犯,唯有一身洗不清的干系。 更遑论于私, 易辰安于他而言,本就不是旁人可比的存在。二人相交的深浅, 旁人看不透,可杨无邪、白愁飞等人,乃至于楼中心腹皆知, 没有人比得过易辰安在苏梦枕心中的分量。 如今易辰安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杨无邪作为近身之人,能直观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那双眼底的锋芒,都似蒙了一层薄霜。 他的旧疾几乎已经痊愈,可是眼下这般内外交困,苏梦枕紧绷着神经,连片刻的松懈都没有。 若是易辰安再迟迟不能平安现身,这根撑着苏梦枕的弦,迟早会断。到那时,他压了数年的旧疾,怕是会毫无征兆地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烛火摇曳,将苏梦枕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峭而挺拔,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白愁飞敲门而入时,苏梦枕依旧在看窗外,并未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白愁飞站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目光扫过苏梦枕苍白的侧脸,终是迟疑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试探性道:“大哥,派出去的弟兄已经搜遍了城西那片巷陌,还有城郊的山林溪谷,暂时……暂时没有找到辰安的踪迹,还要继续找吗?” 楼中如今已是腹背受敌,不知名的眼线遍布京城,六分半堂又在暗处虎视眈眈,暗地里派大量人手搜寻易辰安,无疑是在风口浪尖上惹人注目,稍有不慎便会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 可他也清楚易辰安在苏梦枕心中的位置,甚至于他自己,也不希望易辰安就这样简单死去。 苏梦枕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他眉头拧紧,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那也要继续找。”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白愁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隐忧:“大哥,弟兄们顺着那道血迹追出去三里多地,沿途的断壁残垣上还残留着撞击痕迹和血迹。砖石碎裂,草木倒伏,看上去当时的缠斗应该是极惨烈的。” 关七虽然疯癫,但是实力仍然不容小觑。事后既然得知易辰安当时在与关七交手的时候就显然不敌,不得不负伤引走他,那么应该是凶多吉少。 苏梦枕沉默了许久,这种无声沉闷得让人有些气滞。他缓缓抬手,指尖按在眉心,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沉吟道:“辰安很聪明,心思缜密,应变极快,我相信,对上毫无理智的关七,他定然有取巧之法。” 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话音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只是,我担心他在外面很危险……” 关七的疯癫本就难以预料,如今辰安身负重伤,孤身一人在外,可能既要躲避关七的追杀,又要提防朝堂与六分半堂的眼线,甚至可能还要面对不明真相的江湖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苏梦枕的担心显然不无道理。 白愁飞了解苏梦枕,他向来内敛,情绪极少外露,如今这般将担忧搬到明面上,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不仅仅只是因为关七。 更因为这京城之中,暗潮汹涌,那些针对金风细雨楼的势力,早已虎视眈眈。 苏梦枕缓缓垂眸,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暗纹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楼中事务繁杂,外有强敌环伺,内要搜寻辰安,弟兄们连日奔波,早已身心俱疲,作为楼主,他都看在眼里。 白愁飞面上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摇头道:“大哥客气了, 金风细雨楼本就是我们的家,辰安也是我们的兄弟,何来辛苦之说。” 他往前迈了几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汤上,那是杨无邪按照易辰安之前留下的方子熬制的,曾经也是为了稳固苏梦枕的旧疾。 只是苏梦枕竟是一口未动。白愁飞上前亲自端起药碗,左手稳稳递到苏梦枕面前:“大哥,药都凉了,还是早点喝吧。” 苏梦枕抬眸,看向白愁飞,随后伸出手,接过了那碗凉透的药汤。 药汁的苦涩透过瓷碗传来,他握着药碗,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安排好弟兄们轮换休息,你也早些休息吧。” 白愁飞看着他喝下药,面上虽然表情不显,但眼底却化开笑意:“是,大哥。” 而此时,京城西隅的街巷之上。六分半堂的大门厚重紧闭,门楣上的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将雷纯那抹纤秾合度的身影吞没在门内,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随后便归于沉寂。 易辰安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空地。 关七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对月而立,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单寂寥。 谁能想到,这个曾在京城江湖掀起无数风浪、疯癫多年的传奇人物,此刻竟这般沉静,周身没有半分疯态,眼神清明,气息沉稳,堪称是医学奇迹。 易辰安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近,直到离关七几步之遥时才停下,声音平淡无波:“走吧。” 关七缓缓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英挺的面容。 他的眼神深邃,没有了往日的混沌痴傻,反倒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 他看向易辰安,目光在他肩头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出来这般久,不会想到你的亲人会担心你么?” 易辰安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神色,他上下打量了关七一番,冷笑:“若非因为你,我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身陷囹圄谈不上,却也是有家难回,有亲难寻。” 他这话倒是不假,为了引走关七,他身负重伤,与金风细雨楼断了联系,如今苏梦枕他们怕是早已急得团团转,而他自己,更是成了朝堂与江湖共同关注的焦点。 关七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带着无尽的怅惘:“我只记得,是一个黑衣人将我从关押之地放出,他没有露脸,声音也经过了伪装,只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前去刺杀。”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浑噩多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年,一朝清醒,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易辰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关七一生痴迷武学,追求武道巅峰,却也正因这份痴迷,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产生了难以弥补的误解,最终相隔半生,彼此牵挂却又无法相见,想来这疯癫的岁月,于他而言,也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既然他已经清醒,想来也是有自己的打算。 易辰安收回思绪,半玩笑半提醒:“你的痴病是多年沉疴,一时半会肯定好不了,不过是暂时压制住了,别到时候半途而疯,又被人利用,再去刺杀皇帝。” 关七闻言,眉头一挑,冷哼一声:“这个我自是知晓。” 易辰安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稍稍放下心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递了过去,说道:“我有一个方子,专治心智失常之症,昨日我就已经准备好。你走后按照这个药方慢慢调理,按时服药,不出半年,这痴症应该便能彻底痊愈。” 关七伸手接过纸片,展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药材的名称与剂量。他心中微动,抬眸看向易辰安,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却终究没有多问,只是将纸片纳入怀中。 关七收起怀中的药方,神色骤然一正,先前眉宇间的沧桑与怅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凌厉。 “我既受你恩惠,便没有欠人情的道理,今日一定要报答你。”关七的声音掷地有声,目光如炬,死死锁定易辰安:“世人都知道我关七炼出‘无形剑气’,纵横江湖,天下无双。” 第191章 他顿了顿,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剑影在他周身盘旋:“现在,我便将这‘无形剑气’的功力与心法,一并传与你。” 易辰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此前出手相助,不过是恰逢其会,又念及关七虽疯癫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且刚好也是任务的一部分,这才顺手而为。 “你不是将武学视如性命?”易辰安皱紧眉头,奇怪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迟疑,“如今竟也肯将这耗尽半生心血的‘无形剑气’传给我?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 江湖中人,尤其是像关七这样的顶尖高手,往往将自己的独门绝学视作立身之本,绝不轻易外传,更何况是“无形剑气”这般天下无双的功法,关七的决定,实在太过草率。 面对易辰安的质疑,关七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狂放,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轻狂不羁,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 “哪里算作什么毕生绝学?”他笑声渐歇,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傲气,仿佛那让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无形剑气”,于他而言仿佛不值一提:“我关七既然活着,还清醒过来,还能继续武道之路,这对我而言就注定算不了什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自信,仿佛只要他尚存于世,便能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更胜往昔的武学巅峰。 “不必与我推脱。”关七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无形剑气愈发凝练,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这‘无形剑气’于我而言,不过是顺水人情。待我教完你心法要诀,再助你承接功力,我便该走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带着几分向往与决绝,仿佛早已规划好了前路。 疯癫多年,他错失了太多,如今清醒过来,自然要去弥补过往的遗憾,去找寻那个被他辜负了半生的人。 第175章 殊途同归 再说盛元微随叶孤城一同返回飞仙岛。船帆划破粼粼碧波, 咸涩的海风日复一日地裹着涛声,拍打着船舷。 盛元微仍旧不习惯坐船,在海上颠簸半个月, 肉眼可见般地精神萎靡下来。 行至航程过半, 叶孤城敲响了盛元微的房门。 门不过小半会儿就被打开了, 盛元微见叶孤城站在门前, 沉默着侧开身。叶孤城就这样亲自捧着一副乌木棋盘走进船舱, 棋盘上黑白棋子映着舱外透进来的天光,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将棋盘轻轻置于案上:“今日天气好,与我对弈一局?” 盛元微偏头看向他, 似是犹豫了一会,才勉强撑起精神, 缓缓走来在叶孤城面前坐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子时分明偏了半分, 似乎并不是很专注。叶孤城目光扫过棋盘, 只是落下一子, 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缓缓说起白云城的现状:“白云城四面环海, 与世隔绝, 岛上居民世代以渔耕为业,自给自足。无苛政烦扰,无江湖纷争, 更无兵戈之患。”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盛元微倦怠的眉眼, 语气平静无波,“在白云城,你不用担心和牵挂任何事情。” 盛元微抬眼望他, 叶孤城一身白衣,衣袂无风自动,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与这海上的苍茫、船舱的静谧融为一体。 可是直到一盘棋局将要结束,盛元微看着叶孤城将自己的子一颗一颗吃掉,也无动于衷。 自踏上前往白云城的船,盛元微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此时叶孤城已然明白盛元微并非完全出于残疾而不能开口说话,盛元微倘若想说,自然是能够说一些的。 他想在盛元微去白云城之后继续为对方治疗,起码能够在想说话的时候能够流利开口。只是现在,面对盛元微直接拒绝交流的冷漠,他忽然有些难以接受。 叶孤城的黑子悬在棋盘上空未落下,指节因微沉的力道泛出浅淡青白,沉声道:“你心里莫非还在怨我?” 盛元微抬眼瞥他一瞬,眼眸里无波无澜,既未颔首也未摇头,只抬手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轻叩棋盘边缘,淡淡示意再来一盘。 那一眼如海上浮光,转瞬便落回棋盘,将叶孤城的诘问轻描淡写地拂开,任其落了空。 这情景与二人初弈时何其相似,同是海上船舱,同是天光映棋,可此间乾坤早已翻覆。彼时盛元微或举棋不定,或中途便露溃色,叶孤城始终是局中主导,落子沉稳,步步掌控节奏;而今却全然不同,盛元微指尖落子再无半分犹豫,白子落枰的轻响清脆,却如出鞘利剑破风,招招直逼要害。 他不再似先前那般刻意示弱,每一步棋路都凌厉果决,看似沉默无言,棋盘上的局势却早已风云变幻。 白子纵横间,竟将叶孤城的黑子步步逼入绝境,眼见着先前的优势被一点点蚕食,叶孤城落子的速度渐渐慢了,眉峰微蹙,目光凝在棋盘上,竟隐隐有了节节败退之势。 舱外涛声依旧,天光斜斜淌在黑白棋子上,泛着冷润光泽。叶孤城看着盛元微垂眸落子的模样,忽然想起初遇对弈时自己说过的话。 盛元微从不是棋艺不精,只是从前愿为示弱敛了锋芒,而今便将一身棋力尽数释出。 盛元微指尖再落一子,白子定在棋盘要害,彻底封死黑子的生路,他抬眼看向叶孤城,眼底依旧淡静,却似有一丝极淡的锋芒,在对局结束之后渐渐隐没在倦怠的眉眼之后。 叶孤城望着那枚定局的白子,瞳中微光骤然闪动,竟似被这猝不及防的胜局凝缩了一瞬,指尖那枚未落下的黑子,迟迟未曾移开棋盘。 盛元微垂着的眼终于抬起来,目光直直落在叶孤城脸上,那双眼眸褪去了对局时的凌厉,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唇瓣微启,竟是久寂之后第一次出声,嗓音因多日未语略显沙哑,却字字冷硬如冰:“叶城主又想在我面前做什么戏?” 叶孤城眉心微拢,几乎是脱口而出,冷沉而笃定:“我对你并非做戏。” 盛元微听罢,只低低冷哼一声,鼻腔里溢出的气音满是不屑,唇瓣抿紧,竟再没有半分追问的意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白子,仿佛方才那句质问,不过是随口而出的话,全然不在意他的回答。 可叶孤城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希冀,像在荒芜的冰原里撞见一点星火。他竟盼着盛元微能再问下去。 “叶城主,”盛元微轻声开口,在叶孤城不曾料想的情况下蓦然转换话题:“这世上真有全然不受外界干扰之地?” 叶孤城沉默良久,亦继续答道:“并非不受干扰,而是白云城人,早已学会了自己守护自己。” “岛外环海有暗礁险滩,是天然屏障;城内律法清明,乡邻和睦,平日亦有白云城官兵巡守,维持一方安稳。” 盛元微主动去追视他的眼神:“可是白云城,也是大宋的疆土,白云城子民,也是大宋的子民。” 叶孤城抬眸,神情微变。他立刻便从这句话里面嗅到了其他的气味,但是,面前坐着的是盛元微,他下意识又不愿意多想。 盛元微的目光分毫未移,语气极淡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你心里其实一直没有放弃造反。” 这话落时,舱内的海风似也顿了一瞬,涛声隔着船板漫进来,竟成了这死寂里唯一的声响。叶孤城望着他那双洞明的眼,眼底的微澜尽数敛去,没有半分狡辩,也无丝毫遮掩,只沉声坦荡道:“不错。” 一词落地,盛元微似早料得此答,眉峰未动,只又开口,语气依旧平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甚至于已经找到了新的盟友。” 叶孤城抬眼,与他的目光直直相触。盛元微便继续道:“你若要继续骗我,得想清楚。” 叶孤城那双素来清寒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终究还是缓缓颔首。 舱外天光渐斜,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映着夕光,竟分不清哪一方是局中人,哪一方是执棋者。 盛元微的目光依旧冷定,仿佛只是道破了一件寻常事,可叶孤城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仔细辨析之下,他语气不复从前全在掌控之中的从容:“你待如何?” 盛元微道:“我已经说了,我会报答你。” 系统的声音里裹着几分费解的喟叹:【我实在不明白,叶孤城分明已然得偿所愿。白云城安稳在握,盛元微亦随他同归,他本可抛开尘俗纷扰,一心追求那更高远的剑道境界,为何偏要揪着造反的事不肯放手?】 此刻的叶孤城,哪一点不是遂心如意? 盛元微的剑术本就压他几筹,如今既愿随他回飞仙岛,于他而言,既是身边有了追随的目标,亦是了却了一桩心头执念,本该心无旁骛奔赴剑道巅峰才是。 第192章 易辰安的声音淡淡传来:“一旦踏上了造反这条贼船,便没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叶孤城虽有绝顶聪明,剑术冠绝天下,可终究算不上纯粹的政客。” 他顿了顿,愈发清晰:“他此前弃了南王,一来是南王本就烂泥扶不上墙,目光短浅,叶孤城何等骄傲,岂会甘愿跟着这样一个蠢货飞蛾扑火,白白折了白云城的基业与自己;二来,那时的他,的确已半只脚踏入了更高一层的剑道境界,便想借着斩断南王这层牵绊,彻底摒除杂念,一心向剑。” 可世间事,从来都由不得人随心所欲。 易辰安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但他忘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与南王勾结,暗中筹谋造反的那些把柄,早已落在了有桥集团手中。那伙人向来阴狠,抓住了把柄岂会轻易放过?他若想保全白云城的万千子民,保全自己多年的心血,便不得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得不继续动摇,继续走这条身不由己的路。” 叶孤城看似手握棋局,实则早已成了旁人棋盘上的一颗子,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易辰安短暂地沉默之后,又不得不叹气:“还有一件事,虽然并不纯粹,但叶孤城的确已然动了心,有了牵挂,乱了方寸。在此时此刻,可以说他做出了并不明智的选择。” 系统恍然大悟:【所以说,这次叶孤城同样做出了不明智的选择。那他最后的下场……】 易辰安道:“盛元微随他回白云城,便不会让他真正造反。” 毕竟副马甲几条任务线殊途同归。盛元微必然不可能答应为了报答恩情和叶孤城一起造反。 系统道:【不过现在叶孤城也算不上下定决心,并没有到完全身不由己的时候。凭他的性子,岂会甘心任人拿捏呢?】 叶孤城自然不会甘心让有桥集团拿捏他。 待盛元微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他的神态并没有放松的迹象。 第176章 心动筹码 抵达白云城的那日, 是万里无云的晴日。 盛元微推开门时,舱外的天光晃得人眼睫微颤,抬眼便望见叶孤城立在码头的栈桥上, 侧对着船身, 正遥遥眺望无垠海面。 他一身素白锦袍, 衣袂被海风轻轻拂动, 猎猎翻飞却不显张扬, 反倒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眉眼清绝似融了天光,恍若九天出尘的仙人, 与这方海天相融,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盛元微垂眸理了理袖口微褶的衣料, 才抬步缓步走下船板。 他走到叶孤城身侧站定,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望去。 海面波光粼粼, 偶有白鸥振翅掠过, 拖着清越的鸣啼, 消失在水天相接的烟霞里。 而叶孤城的视线, 早在盛元微的脚步声落在身侧的那一刻, 便已悄然从海面移开, 凝在他的侧脸上。 盛元微褪去了海上的倦怠,眉眼间虽依旧覆着一层淡冷,却比往日鲜活了几分。 此时, 叶孤城的目光难得的平和,褪去了过往的清寒与锐利, 眸底漾着几分近乎温柔的柔光,如同寒冬里久冻的坚冰融化。 不远处,白云城的管家早已带着仆从候在码头, 老管家跟了叶孤城数十年,见惯了城主的清冷淡漠,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惊得目光微顿,暗自称奇,却不敢多瞧,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城主,回府的车驾已在码头外备好,您与盛公子现下可要回府歇息?” 听罢此话,盛元微并未看躬身的管家,只偏头瞥了身侧的叶孤城一眼,径直朝不远处的街市走去。 叶孤城眸光微亮,立刻转眸看向盛元微。 盛元微却瞧也不瞧他,抬步往前走去。 老管家还僵在原地,未等他回神,叶孤城已抬手对着他,眉峰微平,语气平淡地吩咐:“帮我备些银票。” 老管家连忙应声,拿出提前备好的银钱,目光落在叶孤城望着盛元微背影的方向。 而叶孤城望着盛元微稳步前行的背影,脚步微抬,便跟了上去,白衣飘飘,追着那道身影,将海天辽阔,都抛在了身后。 盛元微脚下步子未停,专拣着街巷旁侧人迹寥寥的窄径走。白云城的街市虽热闹,却不似俗世城镇那般拥塞。 石板路蜿蜒向巷陌深处,两侧偶有摊贩摆着海味干货、渔家编织。 前方街口攒着些挑担叫卖的小贩,往来行人略密,叶孤城已侧身走在那一侧,将些许熙攘都隔在盛元微之外。 他垂眸看向身侧人,声音放得极轻:“可要买什么东西?” 盛元微闻言未应声,只抬眼侧头,目光越过身前的人,望向巷口不远处一个摆着各式小玩意的小摊,脚步便顿了顿,稍作迟疑,还是抬步缓步走了过去。 叶孤城跟在他身后,不凑近也不远离,目光只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待盛元微站定在摊前,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摊上摆着竹编的草织的蝴蝶,还有各色珠串、剑穗,皆是渔家手作,虽不名贵,却带着质朴的精巧。 盛元微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编织物间慢慢移动,指尖未动,似只是随意打量,片刻后,那道目光便凝在了摊角一枚剑穗上,再也未移。 那剑穗通体浅蓝,线纹细密,似揉进了白云城的天光海色,清透如海天相接处的烟霞,穗尾垂着一枚莹润的白玉环,雕工简约,与剑穗的清浅相得益彰。 叶孤城的目光从剑穗上掠过,又落在盛元微背着的那柄长剑上。 他径直抬眼对摊主道:“这块剑穗,帮我包起来。” 那小摊贩抬眼看清叶孤城的面容,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手里的活计都停了,连忙搓了搓沾着些许草屑的手,脸上堆起憨厚又恭敬的笑。 白云城谁不认得这位白衣胜雪、剑技通神的城主呢? 小摊贩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浅蓝剑穗拿起,用一方干净的素色绢帕细细包好,双手捧着递过来,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城主大驾光临小人这简陋小摊,已是小人三生有幸,哪里还敢收银子?这剑穗不值什么钱,是小人亲手编的,愿直接赠予这位公子,还望城主和公子莫要嫌弃,直接收下才好。” 叶孤城望着摊主诚恳的神色,素来清冷淡漠的神情微缓,眉峰舒展了些微,对着摊主轻轻点了点头,带着应有的礼数:“多谢。” 说罢,便伸手接过那包好的剑穗,又抬眼望向盛元微的方向。 可盛元微压根没回头,也似未听见方才的对话,脚步未停,已径直往前走去。 叶孤城握着剑穗,继续跟上,白衣在巷陌间轻轻晃动,与周围的市井烟火形成一种奇妙的疏离感。 这一次,盛元微不知走了多久。他始终没有停歇,也没有任何明确的方向,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莫名的困惑,在意识里响起:【盛元微这是怎么了?方才明明还对着剑穗多瞧了两眼,怎么转眼就这般模样,漫无目的地一直走,连停歇的意思都没有?】 易辰安的声音依旧随意淡然,仿佛早已看透一切:“自然是还在生气。” 系统更奇怪了,语气里满是不解:【生气?莫非是……还在气?】 叶孤城跟在盛元微身后,看着他始终不曾回头的背影,握着剑穗的指尖微微收紧。 盛元微的脚步终于在一座石拱桥前缓了下来,直至走到桥中央,才停下了脚步。 他凭栏而立,目光往下望去,将大半个白云城尽收眼底。 青瓦白墙的屋舍沿着海岸线错落排布,炊烟袅袅升起,与海上的薄雾缠在一起,街市上的人声隐隐传来,热闹而又平静。 叶孤城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慢慢站定,没有贸然开口打扰,只静静陪着他望着下方的城郭。 他抬手,将一直握在掌心的那枚剑穗递到盛元微面前,而后者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的建筑,并未去看那枚剑穗,也没有伸手去接。 盛元微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白云城的子民都对你很爱戴。” 方才街市上摊主的恭敬与热情,还有这满城安宁祥和的景象,无一不表明叶孤城作为城主的称职,也诉说着子民对他的敬重。 叶孤城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剑穗,又抬眼望向盛元微背着的长剑,沉默着上前一步,自发地将新剑穗系在剑柄末端。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目光落在盛元微的侧脸上,语气淡淡,似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白云城很安宁。” 叶孤城似是在思索他的用意,而后继续道:“我若不造反,任凭皇帝继续割地赔款,白云城不久后也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边庭烽烟四起,帝王偏安一隅,只知割地求和,迟早也要轮到白云城。届时满城安宁,不过是镜花水月。” 第193章 盛元微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眼眸里一片冷冽清明,反驳道:“不过是借此行谋逆之实罢了。” 叶孤城原以为盛元微并不懂这些,竟未料到被他一语道破心底深处的隐秘。 叶孤城看向盛元微的眼神冷了半分。 他自是不愿被人这般直白点破,尤其不愿是被盛元微点破。 无疑,盛元微说的是对的。守护白云城是真,对大宋朝堂的不满是真,甚至于被有桥集团拿捏不得为之也是真的,可那藏在借口后的谋逆野心,也未有半分虚假。 可盛元微在点明这一切之后,便再无半分言语。 他只是淡淡瞥了叶孤城一眼,而后便转过身,朝着桥下行去。 二人沉默着走回了城主府。盛元微很快就会到了之前住的院子,这院子还留着,而且属于他的生活痕迹保留得很好。 而叶孤城则去处理政务,很快不见人影。 系统的电子音里裹着几分啧啧称奇的玩味:【真没想到叶孤城这般心高气傲的人物,竟也能在盛元微这里接连吃瘪。】 易辰安闻言未应声,指尖轻抬点开眼前悬浮的副本面板,淡蓝色的光幕上,代表白云城剧情的进度条正缓缓向满格挪动,只差最后一截便要拉满。 他垂眸望着那抹跳动的光纹,眉峰微蹙,若有所思地低声道:“看来不用多久,叶孤城便会彻底下定决心,踏出那最关键的一步。” 【可是……】,系统立刻接话:【先不说让他真正放弃造反大计有多难,就说叶孤城这般骄傲的性子,向来眼高于顶,想让他真正投效朝廷,俯首称臣,那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 易辰安唇角微勾,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天下之事,从无绝对的不可能。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有足够的筹码,叶孤城便不会有拒绝的理由。” 话音落,他切换到另一块操作面板,光幕闪烁间,精准点下主马甲的头像。 刹那间,意识随视线骤然转换。 宫墙巍峨,飞檐翘角隐在树影里。易辰安的身形隐在阴影中,步履轻捷如狸猫,半点声响也无。 他对这皇宫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哪里有守卫轮岗,哪处有暗哨隐匿,甚至连米有桥安插在各处的眼线藏身之地,都一清二楚。 只见他身形一晃,便借着廊柱的阴影避开巡逻的禁军,脚尖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跃过半人高的宫墙,落地时如柳絮沾地,毫无声息。 一路辗转,易辰安最终停在养心殿殿外。 第177章 “铁石心肠” 福宁殿乃帝王起居理政之地, 自建成以来,非皇帝亲口传召,纵使王公亲贵、权宦近臣, 也绝无半分踏入的可能。 更别提米有桥那般费尽心思布下的眼线。 任他在朝野上下插遍耳目, 福宁殿的三尺门槛, 却是他穷尽手段也越不过的天堑, 殿内殿外的风吹草动, 半分也探听不得。 易辰安行至殿门前,果见此处静得出奇,除却守在门侧的王公公, 再无半个宫人居侍。 王公公是随侍圣上数十年的老人,素来沉稳持重, 可此刻望见阶前立着的人,素来平和的面色骤然一白, 手里捧着的茶盏险些脱手。 易辰安失踪近月, 人人都道他追截关七时遭了毒手, 怕是早已身葬荒郊。 是以当易辰安身形挺拔地立在眼前时, 王公公好半晌才唤道:“易…易小公子?” 他急步上前, 又怕惊扰了殿内的圣上, 忙将声音压得极低:“咱家…咱家还以为你已经……” 话到嘴边,只连连打量着易辰安,见他神色如常, 心下才稍稍定了些。 易辰安依旧简洁平静,语气无半分波澜:“我没事。”他抬眼望向福宁殿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烦请公公通传, 我回来见圣上。” 王公公闻言忙不迭点头,脚步轻缓地挪至福宁殿朱红门侧,抬手轻叩门板三下, 待殿内传来一声轻应,才凑到门缝边与里头御前侍奉的宫娥低声私语数句,语毕便垂手立回原处。 不多时,殿门轻启一线,那宫娥探出头来,朝王公公微颔首。 王公公看向易辰安,做了个入内的手势,易辰安这才抬步踏入殿中。 福宁殿内一如既往的静,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滴珠的轻响,除却龙案后笔尖擦过御纸的簌簌声响,便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 易辰安刚跨过门槛,身后的殿门便被宫娥悄无声息地合上,那名传召的宫娥亦躬身退至殿外,偌大的殿内,只剩他与珠帘后的帝王二人。 珠帘垂落,珠玉相叠,掩去了龙椅上人的半分轮廓,只听得一道沉缓平和的声音自帘后传来:“爱卿,过来吧。” 易辰安应声,脚步稳而轻,一步步行至珠帘前,抬手轻掀帘栊,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落定后,他便在皇帝面前三尺之地垂手站定。 皇帝并未立刻开口,只眯起眼,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游移,细细打量了许久。 良久,才听得一声轻叹自龙椅上响起,皇帝道:“爱卿看上去,似有些不同了。” 易辰安闻言微愣,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皇帝这句突如其来的评价,让他一时摸不着头绪。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抬眸望向龙椅上的帝王,轻声道:“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漫过眼角的细纹,添了几分难得的亲和,只道:“最明显的就是,眼睛略讨喜了些。” 易辰安眉峰微蹙,心中仍是不明所以。可瞧皇帝神色,分明是兴致使然,不过开了个小玩笑,并未深究的意思。他便不再多问,只垂眸应了声“是”,静待下文。 果然,皇帝很快便跳过了这个话题,语气沉了沉,回归正题:“给朕说说,你是怎么平安回来的?” 这问话在情理之中。皇帝虽久居深宫,对江湖纷争不甚详察,但这几日却从参与调查此事的四大名捕那里听闻了不少关七的厉害。 无情乃四大名捕之首,向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可谈及关七的武功,再说起易辰安追截关七后的失踪,竟也难掩忧色。 能让无情这般人物如此,足见那一路凶险,已是到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易辰安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皇帝,毫无保留,包括最后关七把“无形剑气”传授给他。 最后这句话出口,易辰安能感觉到皇帝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讶异。只是对方沉吟片刻,却并未多问其中缘由。 帝王心思深沉,想必却也明白,有些江湖人的行事,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易辰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说给皇帝听,心里却也猜测其实皇帝已经从暗门那里获取了一些情报。 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皇帝对于他平安回来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只是到最后易辰安说起关七传授他“无形剑气”时才有了惊讶之色。 不过,这也让皇帝知晓,易辰安的确不会说谎,心底自然也越发信任他。 “坐吧。”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往殿侧的座位。那是易辰安从前御前伴驾时常坐的位置,位置不远不近,既方便回话,又不失君臣分寸。 易辰安依言落座,皇帝则重新拿起御笔。笔尖落在御纸之上,他却并未立刻动笔,只一边浏览着案前的奏折,一边淡淡说道:“你这阵子失踪在外,朕也没有闲着,暗中新招募了一支军队。” 易辰安闻言,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帝王,目光沉静,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他知晓陛下既主动提及此事,便绝不会只是随口一提,后续必有要紧安排。 皇帝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笔尖终于落下,在奏折上批下寥寥数字,才抬眼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欢喜:“这支军队里,有一个人,朕很是喜欢。” 皇帝放下御笔,语气中带着几分对人才的赞许:“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年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入营不过短短半个月,便已在军营里锋芒毕露。” 说罢,他抬眸示意了一下御案旁的一个锦盒。易辰安起身打来,里面是一份卷轴,卷轴末尾是暗门的印记。 易辰安拿过后缓缓展开。卷轴上并非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肖像,笔触细腻,将少年的模样勾勒得栩栩如生。 眉眼俊美,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只是双目微阖,似有沉凝,却难掩周身凌厉的气场。 只看一眼,易辰安心中便已了然。 再展开,旁边是关于此人的信息,不是别人,正是自保定离开之后不知去向的少伽。 易辰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故作疑惑:“江湖人?” 第194章 皇帝闻言笑了起来:“他的确是江湖人出身,朕从暗门呈递的情报里查到,他父亲是宋人,母亲是蒙古部落的女子,算是宋人和蒙古人的后裔。”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既然身上流着一半咱们宋人的血,又愿意归顺大宋,那便算得上是我大宋子民,朕自然要给他机会。” 易辰安心中清楚,皇帝这话,说明是听进了他先前提出的广纳四海贤才,不问出身的建议,却依旧顺着话题问道:“陛下既然如此看重他,那他可有何过人之处?” “看来爱卿也好奇了。”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中满是欣赏,“这少年名叫少伽,刀法造诣极高,军营中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竟无一人是他的对手。更奇特的是,他生有眼疾,视物不清,却能凭听觉感知周遭动静,刀法反而愈发狠厉精准,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说着,忽然看向易辰安,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期许:“朕记得,你的医术素来高明,对付此等眼疾想来也不在话下?” 易辰安垂眸思索片刻,如实回道:“陛下有所不知,眼疾分多种,有些与先天禀赋相关,根深蒂固,并非轻易能治。更何况,少伽的刀法是在有眼疾的前提下练成的,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视物受限的状态,招式、感知皆与之相辅相成。若贸然尝试医治,即便侥幸复明,他多年练就的刀法感知怕是会被打乱,反而受到影响,得不偿失。” 皇帝闻言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过几日,朕会召他入宫觐见,你也一同前来。你既懂武功,又通医术,不妨与他交流交流,看看该怎样才好。” 皇帝在自己并不了解的领域依旧算得上谦逊,没有半分帝王的刚愎自用。 易辰安垂眸轻声应下,将少伽之事暂且搁置,转而提及自己的打算:“此番回来,微臣并未告知任何人,行踪隐秘,还望陛下允许微臣暂时留在宫中,暂避几日。” 皇帝闻言,抬臂朝他轻轻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此番行事必有你的谋划,有什么计划,先与朕说说。” 易辰安依言稍稍往前走了几步,距离龙案更近了些,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倒是狠心,你兄长这一个月来日日派人打探你的消息,怕是担心你到了极致,你竟然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感受吗?” 易辰安半敛眸,淡淡道:“兄长离了我并非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我在他心里并不是最重要的。至于他担心我,只消几日,我再回去见他便是。” 虽是如此说着,但想来他失踪这段时间,白愁飞便已经有所行动。 第178章 记忆深处 东京汴梁, 自太祖定鼎以来,便成了天下膏腴之地。 汴河之上,漕船首尾相接, 载着江南的米粮、川蜀的锦缎、岭南的珍馐, 昼夜不息地驶入城内。 朱雀大街两侧, 勾栏瓦舍鳞次栉比, 织成一张喧嚣热闹的网, 将整座城池裹在其中。 这里的百姓,不见烽火,不闻金鼓, 早已将边关的战事、江湖的凶险抛诸脑后。 整座东京城,就像一座脱离了乱世的桃源, 繁华富庶,安乐升平, 仿佛世间所有的忧患, 都与这里无关。 一家临着巷口的客栈里, 人声鼎沸, 酒香与菜香混着烟火气, 在空气中弥漫。靠窗的角落, 却自成一方清净之地。 李寻欢斜倚在椅上,目光淡淡扫过窗外熙攘的人流,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从保定至东京, 本是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线索,听闻少伽曾在汴梁城露过面, 他便与铁传甲来到这里。可方一踏入这繁华帝都,那点线索便如石沉大海,都再无半分音讯。 此时,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挤开人群走到桌前。 李寻欢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目光最后扫过窗外那片依旧喧嚣的市井,轻声道:“走吧。” 铁传甲紧随其后,魁梧的身形在狭小的桌角旁显得有些局促,闻言重重颔首,瓮声应道:“少爷,我已经在四周打探过,没有人见到过少伽小少爷。” 客栈里的喧嚣依旧,说书人的醒木声、食客的笑谈声交织在一起。 李寻欢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里人流众多,若是并不居住在此,怕是也不会有人注意每天究竟有哪些人来往。”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客栈外那条通往内城的长街,目光沉了沉:“看来,只能去找暗门打探消息了。” 这暗门的声势规模早已今非昔比。 不仅摇身一变成为江湖最大的情报网,上至朝堂秘闻、边关军情,下至江湖恩怨、市井琐事,无一不晓,无一不掌。 除此之外,更是隐约与皇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成了帝王安插在江湖与民间的耳目,黑白两道皆不敢轻易招惹,就连那些盘踞一方的武林世家、权倾朝野的朝中重臣,对其也多有忌惮。 这偌大的东京城,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处处都有暗门的眼线。 那些街边卖茶的老翁、巷口算卦的先生、勾栏里卖笑的歌姬,甚至是往来穿梭的脚夫、轿夫,都可能是暗门安插的棋子。 他们如同蛛丝一般,悄无声息地遍布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将东京城的风吹草动尽数收入眼底,再层层上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大网,牢牢笼罩着这座繁华帝都。 只是除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无人会为此感到担心。 李寻欢道:“只要少伽在东京城,绝不可能避开他们的耳目。” 只是,该如何找到暗门的人呢? 铁传甲跟在李寻欢身侧,看着少爷从容穿行在人流之中,心中满是疑惑。暗门行事诡秘,寻常人即便想寻,也如同海底捞针,可李寻欢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迟疑,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不多时,两人便行至汴京城数一数二的“醉仙楼”前。这座酒楼临着汴河,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东京城达官贵人与江湖豪客常聚之地。 李寻欢径直走到酒楼前台,柜台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他看似专注于账册,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走近的李寻欢与铁传甲打量了一遍。 察觉到李寻欢在柜台前站定,中年人停下手中的算盘,抬眼看来。 李寻欢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平静而隐秘道:“掌柜的,我想寻一个人。” 那络腮胡掌柜闻言,神情微变,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此处,才放下算盘,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道:“贵客请上四楼。” 话音落下,掌柜的朝一旁候着的店小二使了个眼色,那店小二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躬身道:“两位客官,请随小的来。” 李寻欢微微颔首,带着铁传甲跟着店小二踏上楼梯。 醉仙楼的一楼人声鼎沸,越往上走,越是安静,四楼更是独门独院,隔绝了楼下的喧嚣,自成一方天地。 店小二将两人引至一间雅间门前,便躬身退下,只留下李寻欢与铁传甲立在门前。 李寻欢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果然已经坐着人。 而与此同时,远在西京的暗门总舵,裴度也接到了来自东京的密信。 裴度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手中捏着一封刚由信鸽送来的东京密信,信纸薄如蝉翼,上面是暗门特有的蝇头小楷。 早在李寻欢还未踏入东京城的地界时,裴度便已通过眼线洞悉了对方的意图。从保定启程,一路上李寻欢与铁传甲的一举一动,都尽数落在暗门的情报网中。 “李寻欢分明已经舍弃了少伽,为何此刻却还要千里迢迢地赶到东京,费尽心思地寻他?” 裴度垂目将手中的信函一眼看尽,目光稍作停留,随即随手将信函递了出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立刻就接了过来,指尖轻捻信纸,动作优雅而利落。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此人正是随裴度一起返回西京的楚留香。他接过信函,快速浏览一遍,叹道:“我就知道……” 裴度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无波:“他要寻少伽,便让他寻便是。少伽如今已是天子看中的人,我倒想看看,李寻欢到底想干什么?” 楚留香轻笑一声,将信函放在案上:“阿度怎么好像对李兄不甚喜欢?我记得此前,你们相互引为挚友。” 裴度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眸看向楚留香,缓缓道:“我欣赏他,却不代表我情感上很喜欢他。” 第195章 “就像我和阿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很欣赏你,却并不是很喜欢你。” 这话一出,楚留香轻咳一声,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阿度说笑了,那时候本就是个误会,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你何必总记挂着。” 裴度就着坐着的姿势,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斜睨着楚留香,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哦…我自是知道的,阿香不必总是强调这件事情。” 楚留香闻言,折扇一收,敲了敲掌心,故作委屈道:“罢了罢了,是我理亏。” 裴度轻笑一声,那笑意刚漫上眼角,却像骤然牵动了胸腔里的旧疾,一阵细密的痒意顺着喉间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握拳凑到唇边,指节抵着唇瓣,低低地轻咳起来,咳声沉闷,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楚留香脸上瞬间无半分笑意。他快步上前,伸手拿起案上的白瓷茶盏,提壶斟了半盏热茶。 水汽氤氲中,他将茶盏递到裴度面前,关心道:“喝口水吧,润润喉。” 裴度却微微偏头,抬手轻轻拍开他递来的手,咳得眼眶微微泛红,断断续续地开口:“一咳嗽…咳咳,就喝茶…” 他稍稍弯下腰,待慢慢地将那股痒意闷下去,才继续道:“楚留香,就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身体一直没好,甚至有点越来越严重的架势。也正因如此,楚留香才一路跟在他身边,从保州到西京,半步未曾离开。 裴度稍稍弯下腰,待慢慢地将那股喉间的痒意闷下去,直起身时,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 他看着楚留香始终蹙着的眉,忽然又想起对方寸步不离的缘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叹道:“楚留香,你是不是生怕自己一走,我就没了?” 楚留香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更多的却是担忧:“为何总是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的病并非不治之症,只要安心调养,总会好的。” 裴度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咳意已消,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又不会把我自己说死。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事,更何况我这身子,自己最清楚。” 他察觉楚留香又想继续说什么,但是这段时间一直横亘在他心中的重石也越发提醒着他不得不做的事情,也越发的觉得烦闷。 裴度的目光自然流转到他的袖口。“楚留香,你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锦囊?为什么不打开呢?” 楚留香像是忽然被人从后重重一击,又像是意识猛地被人抽离到了记忆最深处,一时间有些发愣。 待回过神来,他眸光微闪,记忆中那个月白色的人影,在定格的瞬间与眼前的裴度的身形无限重合。 眼前这双清凌凌的眼睛,竟也叫他有瞬间的恍惚。 裴度叹道:“楚留香,你还记得他吗?刚刚,你究竟是在透过我看他,还是将他投射在了我的身上?” 楚留香猛地转过身,袖中的拳完全握紧。此前裴度的确也提过这件事情,但是并没有如此直接尖锐地问到他。 而无可否认的是,裴度这个问题,的确戳中了楚留香的痛点。 他的心在一瞬间揪紧而又裂开碎纹,而远远盖过讶异和愠怒的却是无奈和痛心。 楚留香低低答道:“裴度,你明知道,我看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为什么要把我往外推呢?” 第179章 安全之地 裴度不语, 只是慢慢站起身。 他身形本就清瘦,此刻一袭玄色锦袍衬得肩背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无力, 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他抬眸看向楚留香, 目光是冷清的, 底下像覆了一层薄冰,不见半分暖意,而楚留香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的, 只有沉沉的疲惫与清醒。 “我总是要死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不久之后。” 话音落下, 他轻轻咳了两声, 喉间的痒意又起, 却只是抬手随意地按了按唇角, 将那点不适压了下去, “你是个好人, 或许真的是还喜欢着我,或许现在只是怜悯我这副残躯,但这份心意, 终究不会长久。” 他说着,便转身朝窗边走去。 窗外是西京的暮色, 残阳如血,将窗沿与街巷染成一片暖红。 他抬手想去推那扇雕花窗棂,想看看更远方的云色, 想让风带走这满室的沉闷与纠缠,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框,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拦了回来。 “有风。” 楚留香的声音带着关切,行动上也紧紧握着裴度的手。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担忧。 裴度挑了挑眉,眉梢微扬,带着几分惯有的疏离与戏谑,似是不在意他的阻拦,便要转身走回原处。 可刚一转身,便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楚留香竟上前一步,将他牢牢堵在身前。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永远留在你身边?”楚留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执拗,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度的耳畔,“明明我们才在一起不久,明明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你却总说这些话。” 裴度微微仰头,视线与楚留香的目光相撞。他看着对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担忧与不舍,心中微动,却依旧硬起心肠,轻轻叹了口气:“就我对你的一贯了解,的确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声音很轻:“我又不是什么心灵脆弱之人,生老病死,早有预料。可我不想等到我死之后,等着你自己了无牵挂地慢慢离开……” 他说着,喉间微微发紧,那股压抑已久的烦闷翻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微闭了闭眼:“我只要一想到,我对你来说,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就觉得很挫败。” 他轻轻挣开楚留香的怀抱,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些许距离,目光直直地看向对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所以,还是我把你赶走吧,阿香。”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度站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可那单薄的身影,却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孤绝,仿佛早已做好了独自走向终点的准备。 楚留香明白裴度的骄傲,更懂他那藏在决绝之下的不安。 裴度从不愿示弱,更不肯让任何人成为他的牵绊,哪怕这份牵绊是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 可此刻裴度字字如刀,硬生生将他往外推,这般清醒又残忍的模样,让楚留香纵有千言万语,也一时无从辩驳,只觉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裴度,目光落在对方冷淡的眉眼上,久久未曾移开。 冰面之下翻涌的是疲惫与孤绝,可楚留香偏偏看得透彻。裴度的嘴在赶他,心却在无声地挽留。 楚留香太了解裴度了,了解他的骄傲,了解他的不安,甚至有时候,比裴度自己更清楚他未说出口的心意。 楚留香沉默了许久,喉间滚过一声幽幽的叹息。他看着裴度孤绝的身影,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先等你冷静一会再回来。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裴度,没有半分迟疑,“我不会离开你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口走去,抬手握住冰凉的门环,刚要拉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木门,身后忽然传来裴度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鬼魅一般,猝不及防地钻入楚留香的耳中,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阿香,时间到了,记得打开锦囊。” 楚留香的手猛地顿住,门环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开来。他背对着裴度,身形僵在原地。 只是楚留香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沉默了片刻,便轻轻拉开了门。 门扉合上的轻响,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也让系统界面,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叹息。 【楚留香和陆小凤真惨。】系统的电子音带着几分人性化的唏嘘,【一个被心上人拼命推开;一个刚失了挚爱,又身陷追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易辰安指尖轻点着面前悬浮的光屏,光屏上是一幅泛着微光的江湖地图,各色人物头标如同星辰般散落,有的稳定闪烁,有的却在缓缓移动。 第196章 他闻言恍然大悟一般:“若非你说起,怕是无人在意陆小凤现在如何。” 他说着,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定位到那个代表陆小凤的红色头标。 头标正沿着官道,以极快的速度向东京城的方向移动。 易辰安凝视着那点红光,眉头微蹙,沉思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嘲笑:“我还以为他会去白云城,寻叶孤城讨个说法,同时把盛元微找回来,或是找花满楼诉诉苦,看来是高看他了。” “他倒好,直接一头扎进了这天下最繁华也最凶险的是非地。” 话虽如此,可易辰安清楚,这并非陆小凤不愿意去白云城,而是他根本去不了。 南王谋反案、金九龄案,已然成为震动朝野的大案,看似毫无关联,却在层层剥茧之后,指向了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幕后黑手。 那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眼见着自己的布局被陆小凤一步步戳破,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獠牙。 所以,陆小凤现在的处境,早已不是“凶险”二字可以形容。 三番五次的追杀如影随形,有江湖亡命之徒,有隐秘杀手,甚至还有来自海外的诡异势力。 他凭借着绝顶智谋和过人武功,一次次险死还生,可心中的苦闷也越积越重。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悲痛中缓过神,就差点几次不明不白地丧命。就算是素来豁达、天塌下来都能笑着喝酒的陆小凤,此刻也忍不了了。 他一路风餐露宿,不眠不休,追查着每一条蛛丝马迹,那些追杀他的人,反而成了他最好的向导,顺着他们的来路与去路,陆小凤清晰地感知到,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汇聚到了那座歌舞升平、却暗流涌动的东京城。 于是,他没有丝毫犹豫,日夜兼程,朝着那座天下膏腴之地疾驰而去。 易辰安的指尖在光屏边缘轻轻敲击着,继续道:“陆小凤手中已经收集了不少证据,可凭他自己,单枪匹马闯东京,就算能躲过明枪暗箭,也难冲破那层层设防的宫禁,把这些证据送到紫禁城内的皇帝面前。” 系统的电子音立刻响起:【大人,我们帮他把证据递到御前。】 易辰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以陆小凤现在的谨慎,也许会觉得我别有用心,这就叫人有些兴意阑珊了。” 他说着,轻轻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光屏上的人物头标间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忽然眼底一亮,想起了几个人,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不过,有几个人,倒是比我合适多了。” 被易辰安与系统隔空谈论的陆小凤,此刻终于踏入了东京城的地界。 连日来的风餐露宿与亡命奔袭,早已将他往日里潇洒不羁的模样消磨殆尽。唯有那双眼睛,哪怕布满血丝,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亮得惊人。 他一路鬼鬼祟祟地朝着神侯府摸去。神侯府由诸葛神侯坐镇,手下四大名捕威震江湖,是东京城内少数能让各方势力都忌惮三分的所在,也是陆小凤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神侯府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两名身着公服的护卫持刀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过往行人。 陆小凤绕到侧门,确认四周无人盯梢,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门内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侧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刚毅沉稳的脸。 铁手看着门外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以为自己连日办案太过疲惫,竟看错了人。 “陆小凤?”铁手迅速将陆小凤拉进门内,反手关上侧门:“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陆小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铁手兄,别来无恙。我这模样,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 第180章 大家小家 再说皇帝说过要召见少伽, 果真在第三日,易辰安便听到了消息。 彼时少伽正立在宫墙一角的廊庑下,等待传唤。 作为主马甲, 易辰安此前只与副马甲中的裴度有过照面, 如今第一次从第三人的视角去打量少伽, 感觉确实完全不一样。 这个时候少伽已经换了宋人的装束。也许因着入宫面圣, 被好好打扮了一番, 一身锦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皆是东京城里最寻常的打扮。 可他身上流淌的异族血脉, 终究让他的模样与寻常宋人有了几分出入。 他的眉眼生得极深,眼窝微陷, 瞳仁偏灰色,不似中原男子那般温润柔和。鼻梁高挺, 唇线清晰。 即便是换上了最正统的宋式衣衫, 在满殿皆是中原样貌的宫人中, 显得格外惹眼。 皇帝准许之后, 引路的宫娥垂眸立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可少伽显然没领会这份宫规里的默契, 只当是寻常宫人路过,压根没往引路的方向去想。 他踮着脚,在殿外张望了几下, 目光扫过朱红的殿门、鎏金的铜环,眉头微微蹙起, 迟疑着眯起眼,试图从重重殿宇间找准内殿的门。 易辰安远远看着,心中暗忖, 这般模样入殿,怕是要惹得皇帝失笑。 果不其然,片刻后,那宫娥忍不住出声提醒,少伽才猛地一怔,像是回过神来,踌躇着应了一声,抬脚便要往里闯。 宫娥连忙侧身避让,轻声提醒:“公子,随奴婢来。” 少伽挠了挠头,讷讷地跟在宫娥身后,脚步都变得拘谨起来,再没了方才东张西望的莽撞,只低着头,亦步亦趋地朝着内殿走去。 易辰安不急不慢地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目光便静静落在殿门处,看着少伽跟着宫娥缓缓走进来。 福宁殿内檀香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雕梁画栋间垂着雍容华贵的纱幔,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伽跟在宫娥身后,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着殿内的陈设,直到宫娥停下脚步,他才收回目光。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目光自少伽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又含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像极了当初第一次召见易辰安时的模样,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与探究。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少伽,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为何一直盯着朕?” 少伽闻言,那双灰色的瞳仁仍然直直对上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寻常臣子的惶恐,只是坦然地回视着。 他顿了顿,直白道:“因为只有你一直在看着我。” 皇帝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追问道:“朕看你,是想熟悉熟悉你。那你看朕,又是为何?” 少伽眨了眨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直白,没有半分虚饰:“没有为什么。” 没有好奇,没有轻视,只是平静地看着皇帝,像看一件寻常物事。 皇帝将少伽上下打量完毕,随即抬手指了指殿内西侧一把铺着素色软垫的空椅,语气平和道:“你坐吧。咱们坐下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那椅子摆在龙椅侧下方,是赐坐的礼遇,寻常臣子受此恩宠,少不得要躬身谢恩,再三推辞才敢落座。 可少伽全然不懂这些宫规礼数,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既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无刻意逢迎的谦卑,只是依着皇帝的话,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 皇帝见他这般不拘小节的模样,非但没有责怪他失礼,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你识字吗?” 少伽抬眼看向皇帝,没有丝毫迟疑,诚实地点头道:“认识。”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语气愈发温和地追问:“水平怎么样?” 少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表情微微有些古怪,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 思索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略识得几个字。” 皇帝听了,也不深究,只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轻松道:“不是睁眼瞎,那也很好了。” 皇帝继续好奇道:“你的眼睛颜色很是奇特,但我听说你目力并不算好,平时生活可方便?” 少伽从小在边塞成长,环境简陋,活得粗糙,到也谈不上方便不方便。反而是到了东京进入军营,才处处发觉了新的不方便之处。 第197章 不过这些只能由他一人克服。也正是因为少伽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探索属于宋人的这一大片天地,所以他成长了很多。 少伽闻言,抬眸看向皇帝,语气依旧是那般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我只是看不太清,但不是瞎子,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士卒,平时自己生活,也不必训练,并不影响。” 他说的是实话,目力不佳虽有不便,可他早已习惯了用其他感官弥补,如今脱离了士卒的操练之苦,日常起居便也无碍了。 皇帝听了,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并未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一指,示意少伽看向坐在殿侧的易辰安:“他叫易辰安,医术精湛,你愿不愿意让他帮你看看眼睛?” 少伽顺着皇帝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易辰安身上。 作为同源的马甲,他心底对易辰安有着天然的亲近。 闻言,少伽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可爱。 他对着皇帝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真诚:“谢谢陛下。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了,不需要医治。” 少伽的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了一瞬。他的刀法,本就成就于自身目力受限的境况,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章法可循,全是在一次次与野兽、与敌人的搏杀中,凭着本能摸索出来的。 因为看不清远处,他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于刀尖,练出了快到极致的出刀速度;因为辨不清周遭细节,他便将感官尽数集中于攻击的一瞬,刀势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只攻不守,自成一派。 他虽从未得到过武学大家的悉心教导,却也深知武学之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如今的刀法,早已与他目力不佳的身体状况融为一体。 倘若真的有双目复明的那日,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他极有可能反会失了如今的敏锐与直觉,那些靠着朦胧感知练就的刀速与狠戾,或许会在清晰的视野里变得滞涩,刀法非但不会精进,反而会一落千丈。 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世界。从记事起,眼中的天地便是朦朦胧胧的,边塞的风沙、草原的牛羊以及如今的东京,在他眼里都蒙着一层薄纱。 他习惯了凭着声音、气息、触感去感知周遭,习惯了在模糊的光影里判断方向与距离,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生活。 在他看来,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世界,并无不妥。 他抬眸看向皇帝,微笑道:“我早习惯了这样,没什么不好。” 皇帝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坐在殿侧的易辰安,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果真如你所说。朕不懂你们江湖人的武学之道,也不明白这目力与刀法的关联,既然你们都这般坚持,朕又何必强求。” 他说着,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转头看向少伽,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你从边地千里迢迢来到东京,就是为了投军?” 少伽闻言,坐直了身子,那双浅灰色的瞳仁里泛起几分认真的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对。” “我经常听人说,东京在天子脚下,是天下最繁华安稳的地方,便想来看看,天子所在的地方,和边塞那些无人管束、无人庇护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 “同时,我想投军,想让大宋的军队,有朝一日能去到我以前生活的地方,让那里的百姓不再受战乱的侵扰,让他们也能有一方安稳的天地。” 皇帝的表情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不动声色,龙颜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的应答。 可易辰安一直观察着,因此也清晰地捕捉到了皇帝眼底那一瞬间的怔愣与空白,那是上位者极少流露的、毫无防备的失神。 没人会想到,一个从漠北边塞孤身而来的异族少年,没有受过宋廷的半点恩惠,没有见过中原的繁华盛景,竟对宋人的军队有着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对素未谋面的大宋天子,有着这样纯粹又深沉的感情。 在这朝堂之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听多了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忠君之言,那些话语里藏着多少算计与私心,皇帝心中如明镜一般。 可少伽的话,没有半分修饰,没有丝毫功利,只是凭着一颗赤子之心,将最质朴的期盼与信任和盘托出。 这份纯粹,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令人动容。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怔愣过后,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第181章 北伐北伐 少伽这番话, 直白里裹着滚烫的赤诚,直叫皇帝心中熨帖万分。他原就听闻这少年刀法卓绝,难得一见的奇才, 今日一见, 非但身手可期, 这份不掺半点杂质的忠恳与纯粹, 更比某些精于算计的朝臣可贵百倍。 皇帝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 早已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他微微颔首,指尖搭在龙椅扶手上, 语气里满是满意:“说得好,说得好啊。” 少伽见皇帝赞许, 浅灰色的瞳仁里亮了亮,像是得到了肯定的少年, 没多想便顺着心意追问下去, 语气急切又直白:“陛下觉得, 什么时候发兵北上好呢?” 易辰安都微微抬眸, 看向少伽。 若旁人在此, 只会感到惊讶——军国大事, 岂是能这般仓促问及的?可少伽脸上全然是坦荡的期盼,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丝毫逾矩的自觉。 皇帝果然一怔, 显然也没料到这少年会如此直接,怔愣过后, 竟畅快地大笑起来,扫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性:“哈哈哈, 好一个急性子的小爱卿!既然你都这般心向北疆,自然是——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又具体是哪一天才好呢?”少伽不依不饶,追问得愈发直接。 皇帝止住笑,无奈地往后一靠,龙椅的靠背发出轻微的沉响,叹气道:“你这孩子,倒是半点不懂得缓急。发兵北伐,关乎万千将士性命,牵扯粮草调度、边防部署诸多事宜,岂能说走便走?况且……朕还有些首尾要料理妥当,方能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似在盘算着什么,片刻后才道:“那就一个月后吧,届时便让你随军前行。”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少伽身上,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微笑道:“这一个月,你姑且跟着朕怎么样?” 少伽闻言一愣,浅灰色的眸子下意识地转向殿侧的易辰安。 那双眸子动了动,掠过一丝迟疑,他虽不懂宫廷规矩,却也隐约觉得跟着皇帝并非自己所愿。 沉吟片刻,他脸上的迟疑散去,语气坚定道:“我还是待在军营里吧,我还有很多要学。跟着陛下,怕是学不到这些。” 皇帝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也罢,你说得在理。你确实还有许多该学的东西。朕既想把重任交给你,便不能让你只做个只会拼杀的武夫。仅仅识得几个字,懂些粗浅的道理,是撑不起一方战事的。” 他从案面摆放的一个匣子里拿出一块玄铁令牌,那令牌上刻着繁复的龙纹,边缘泛着冷冽的光泽。 皇帝接过令牌,递向少伽,语气轻松道:“这样,你拿着这块令牌,去神侯府找诸葛正我。诸葛先生智计无双,见多识广,让他带带你,比你在军营里瞎琢磨,或是在宫里无所适从,要强得多。” 少伽望着皇帝递来的玄铁令牌,目光落在那繁复缠绕的龙纹上,指尖触到令牌冰凉坚硬的触感,没有半分犹豫便伸手接了过来。 他低头打量着令牌,眉头微蹙,浅灰色的瞳仁里满是纯粹的疑惑,直白问道:“就这样直接找他吗?” 他自小在边塞长大,行事素来直接,不懂朝堂之上的诸多规矩,也不知这令牌究竟有何等分量,只当是块寻常信物,故而这般问得坦荡。 皇帝见他这副懵懂模样,忍不住失笑,颔首道:“自然。有这块令牌在,神侯府上下无人敢拦你,诸葛先生见了,也会明白朕的意思。”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易辰安,语气平和道:“爱卿,你也一同去吧。” 易辰安闻言,缓缓站起身来:“那待今日晚我再回来?” 皇帝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易辰安转身看向少伽,目光掠过他眼底尚未散去的疑惑,轻声道:“走吧。” 少伽闻言,连忙将令牌揣进腰间的丝绦里。他抬头看向易辰安,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顺从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福宁殿,殿外的阳光比殿内明亮许多,少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浅灰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第198章 廊庑下的宫娥依旧垂眸侍立,见他们出来,也只是微微躬身行礼,没有多言。 易辰安脚步从容,沿着宫道缓缓前行,少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时不时掠过两旁的宫墙、朱红的廊柱,还有远处错落有致的殿宇,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却不再像来时那般东张西望地莽撞。 宫道上的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苑里格外清晰。少伽走了几步,忍不住侧头看向易辰安,轻声问道:“你以前去过神侯府吗?” 易辰安闻言,脚步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去过。” 少伽听易辰安说去过神侯府,浅灰色的瞳仁里添了几分光亮,脚步下意识地跟得更近了些,继续追问道:“那你对那里熟悉吗?” 宫道旁的树被风轻轻拂动,光影在石板路上晃悠。易辰安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熟悉谈不上,不过去过几次。”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脚下的步伐也慢了些,“等你到了那里,要小心一点。” 这话让少伽微微一怔,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易辰安,眼底满是困惑:“小心?那里有危险吗?” 易辰安也跟着驻足,目光落在少伽懵懂的脸上,心中一时有些迟疑。他清楚少伽这个马甲的秉性。 少伽这异族的样貌、直白的脾性,容易引人侧目,甚至招来不必要的猜忌。 易辰安自己并不会考虑太多,但如果是少伽,他理应多叮嘱。因此沉吟片刻,易辰安才轻声道:“倒不是有什么危险,只是神侯府中的人都非等闲之辈。你要让他们尽可能地真心信任你,往后行事才能顺遂。” 少伽皱起眉头:“那我该怎么办呢?” 到了东京这规矩繁多的地方,他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易辰安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不觉柔和许多:“倒也不用刻意讨好。只要你恪守本分,真心待人,他们理应信任你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少伽那双与众不同的眸子上,语气放缓了些,“只是,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宋人,样貌、出身都与旁人不同,难免会引来一些异样的目光。平时要多学着观察,看看别人是怎么做事、怎么说话的,多学习怎样融入他们,不必强求改变自己,却也需懂得些许分寸。” 少伽静静地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浅灰色的瞳仁里多了几分认真:“我知道了。就是说,做好我自己,再学着看看别人怎么做,对吗?” 易辰安颔首,眼底露出几分赞许:“正是如此。走吧,我也有些事情要做,再晚些怕是要耽搁了。” 易辰安知晓皇宫之中格局复杂,越远离福宁殿这帝王核心之地,便越容易藏着不明的眼线与潜在的风险,多言无益反而可能徒生事端,因此此后一路并未再与少伽多言。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前方宫道,实则暗中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廊庑阴影处、宫墙转角后,那些不易察觉的视线如芒在背。 少伽默默跟在身后,偶尔目光扫过沿途往来的宫人内侍,他们皆垂首敛目,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肃穆。 就在这时,易辰安脑海中响起系统欣慰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与感慨:【大人现在似乎变化很大,竟然还会为副马甲操心,以前从来都不敢想。】 从前的易辰安,对各个马甲的境遇多是冷眼旁观,只要不影响任务推进,便极少投入额外的关注,如今这般细细叮嘱、暗中戒备,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模样。 易辰安面不改色,淡漠回应:“只是为了任务罢了。” “诸葛正我及其麾下之人,是北伐战事中不可或缺的助力。如果少伽不被神侯府接纳,甚至引来猜忌,届时真正到了必要的时候,如何能够获得他们的支持?于大局无益。” 系统嬉笑道:【大人依旧这样口是心非~】语气里满是了然,【虽然您嘴上说着只为任务,但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呢~您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统明白喔~】 易辰安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都说了不要更新那些奇怪恶心的语音包。” 一路沉默前行,出宫门,转过长街,东京城的喧嚣渐渐入耳,车马辚辚,人声鼎沸,与皇宫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易辰安依旧步履从容,带着少伽穿过几条街巷,终于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府邸朱门高耸,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神侯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凛然正气。 待走到神侯府前,易辰安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方才一路尾随的、那些来自暗处的窥伺目光,竟在踏入神侯府周遭街巷的瞬间,悄然消散无踪。 少伽也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变化,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些,他抬头望着“神侯府”的匾额,浅灰色的瞳仁里满是好奇,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易辰安,轻声问道:“这就是神侯府了?我们现在进去吗?” 易辰安点头道:“进去吧。” 第182章 久别重逢 少伽依着易辰安的示意, 从腰间丝绦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守门的卫士见他取出令牌,原本肃立的身姿愈发恭谨,目光掠过令牌上的龙纹, 便齐齐躬身行礼, 连半句问询都无, 抬手推开了沉重的门, 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径。 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石板路铺就的庭院整洁利落, 两侧种植着几株苍劲的松柏,枝桠遒劲如铁,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伽跟在易辰安身后, 浅灰色的瞳仁不住打量着周遭。 穿过前院的仪门,绕过一方蓄着锦鲤的池塘, 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错落的楼宇,其中一座小楼依水而建, 飞檐翘角, 窗棂雕饰精巧, 在树荫下透着几分清雅。 就在临近小楼约莫数十步远的地方, 易辰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少伽跟着停下, 见他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 不由得歪了歪头,眸子满是疑惑:“怎么不走了?” 易辰安侧过身,目光掠过他的脸庞, 又望向小楼的方向:“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就在此处。你自己去吧, 不用管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拿着令牌, 直接找人带你去寻诸葛先生便是。” 少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小楼,虽然看不真切,却也没再多问。 在他看来,易辰安既有自己的事要做,便无需强求同行。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自己去。你忙完了会来找我吗?” 易辰安微微颔首:“若得空,自会过去。”说罢,他转身朝着小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庭院的树荫之中。 少伽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径直离开。 易辰安转身朝着小楼方向走去,脚步轻缓,每一步都只发出极轻的声响,与庭院中松柏枝叶摩挲的沙沙声相融。 离小楼愈近,便愈能感受到那股隐于清雅之下的沉静,连风似乎都放慢了脚步,绕着飞檐翘角轻轻流转。 他在小楼前数步远的地方停驻片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楼宇周遭。 易辰安似有所察,便微微抬眼,目光投向二楼西侧的窗口。那里垂着半幅素色纱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隐约露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易辰安的视线凝了凝,隔着一段距离与薄薄纱帘,只能看清那人的大致轮廓。然而下一刻,纱帘便迅速地被人掀开了。 那楼里的人面容俊秀得近乎出尘,肤色是冷调的白,宛若覆着一层细雪,没有半分暖意。 许久未见,无情只是静静倚在窗边,居高临下地朝着他这边望来,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院中一株草木、一块顽石,淡漠得近乎疏离。 易辰安的目光与无情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停留,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继续抬步朝着小楼正门走去。 他心中自有计较,只是此刻楼中静得出奇,既无脚步声,也无交谈声,金剑银剑二人素来警觉,若是在此,断不会待他走到近前仍无动静,想来是临时奉命外出,或是在楼中深处处理事务。 他走到大门前,指尖刚要抬起,尚未触及门板,那扇闭合的门扉便似有感应一般,从内里缓缓打开。 直到大门完全敞开,易辰安才看清,站在门内正中央的人,正是方才还站在二楼窗边的无情。 他就立在幽暗与光亮的交界处,一身素色衣袍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如竹,周身依旧带着那股不染凡尘的冷意。 无情眸光微闪,落在易辰安身上,唇瓣似动非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恍然冰雪初融,碎光落进眼底,瞬间冲淡了满身疏离。 第199章 易辰安望着他,下意识微微仰头,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口:“你能站起来了?” 无情望着他,清浅的眸光里漾着极淡的暖意,轻声道:“我成功站起来了。” 就在这时,易辰安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略带感慨的声音:【难怪就这样一会儿就从二楼来到了一楼,真快。】 易辰安压下心头微动,看向眼前稳稳站立的无情,眉眼间不自觉染上几分真切的欣慰,语气平和道:“想来你的腿已经完全痊愈,没有受到影响了。” 无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缓缓道:“如此也不枉费你多日医治。” 易辰安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开口:“我回来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无情闻言,长睫轻轻垂落半分,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情绪,语气也轻了些许,似是轻叹一般:“自然是惊讶的。” 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言,话音落下片刻,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然,主动朝身侧让开半步,轻声道:“上楼坐坐吧。” 易辰安拾级而上,跟着无情踏入二楼,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整座小楼除却他们二人,竟再无半个人影。 他环顾了一圈周遭,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外间与静立的屏风,下意识开口问道:“金剑和银剑不在这里吗?” 无情侧身引他落座,语气平淡无波:“前几日他们一直陪我复健,连日操劳,我便让他们多出去走走。” 易辰安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依着他的示意,在窗边的软椅上安静坐了下来。 室内陈设简约清雅,案上摆着书卷与笔砚,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萦绕其间,干净得不染尘埃。 无情转身走到一旁的煮茶小炉边,微微俯身,将烧着温水的小炉轻轻挪到桌前,又从木匣内取出一个茶罐。 许是心情见好,无情面色不如往常苍白。易辰安看着他从茶罐中取出些许茶叶,细细投入茶盏之中。 水汽缓缓升腾,一缕清冽醇厚的茶香漫溢开来,易辰安鼻尖微动,略一思索便轻声道出:“青凤髓?” 无情正垂眸看着炉中火候,闻言淡淡应声:“不错。” 易辰安望着那袅袅升起的茶烟:“我记得这个,是很久以前陛下特意赏赐给你的。” 无情抬眸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易辰安坦然回视,语气平和自然:“前些日子,陛下在我面前提起过。” 无情闻言,唇角极轻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清冽如寒梅初绽,他缓声道:“我以为金风细雨楼连这个也会记录。” 说到这里,他才骤然想起易辰安此番忽然现身神侯府,来得猝不及防,心中微动,便抬眸轻声询问:“你回来的事情,苏楼主知道吗?” 易辰安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坦然:“我先去了皇宫,面见陛下之后,便直接来神侯府找你了,尚未回金风细雨楼。” 无情那双素来冷淡清丽的眸子轻轻一动,鸦羽般的长睫微微垂落,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声线轻缓:“是吗?” 易辰安闻言,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地肯定道:“当然是没错的。” 无情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抬眸看了他半晌。 片刻之后,无情才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好吧,你来尝尝我煮的茶吧。” 易辰安垂落眼眸,伸手稳稳接过无情递来的白瓷茶杯,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温度,他微微颔首,便低头缓缓品啜起来。 青凤髓的清醇香气在唇齿间漫开,茶汤温润入喉,余韵绵长。 待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无情,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体贴与恳切:“你若是喜欢喝茶,我那里还藏着不少陛下赏赐的好茶。兄长平日里事务繁忙,我送过去的茶,他也很少动。” 无情闻言,眉峰微微一挑,素来淡漠的眸子里添了几分细碎的兴致,轻声问道:“他为何很少喝?” 易辰安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然,语气平淡地回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他不喜那些茶的口味。” 无情轻轻一声轻叹,忍不住为苏梦枕开口辩解:“陛下御赐的茶,何等贵重,若非贵宾,他定然不会轻易取出饮用。何况那是你亲自送予他的东西,他心中必然珍之又珍,怎会随意取用。” 易辰安定定看向眼前的无情,眸光微凝,唇线轻抿,并未立刻答话。 也不知是不是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正垂眸暗自思索,一时之间,室内唯有炉上茶水微沸的轻响,安静得恰到好处。 无情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瓷杯衬得他手指愈发素白。 炉上蒸腾的淡淡水汽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晕开一层薄烟,将易辰安沉静的眉眼晕染得微微模糊,看不真切眸中情绪。 屋内静得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片刻的沉默漫开。 易辰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像是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望向无情,目光直白,不带半分迂回。 可他一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无情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壁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易辰安望着他,语气平静却认真,一字一句清晰问道:“所以在你心里,我算是很重要的人吗?” 第183章 京中之变 无情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一紧, 骨节因用力而泛出浅淡的青白。因此,那杯身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汤顺着杯沿晃出几滴, 落在桌案上, 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无情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攥了攥, 下一瞬便已稳住心神, 不动声色地将茶杯轻稳放回桌面,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易辰安的目光缓缓从微颤的指尖移开,落回无情的脸庞之上。 眼前人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无悲无喜的模样, 眉眼间覆着一层惯常的疏离,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在他心湖激起半分涟漪,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慌乱,竟似是易辰安看花了眼的错觉。 无情抬眸迎上他直白的视线, 眸光沉静无波, 语气认真而郑重,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自然是很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易辰安的眉眼间, 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你耗尽心力治好我的腿,让我摆脱多年桎梏,重新站立行走, 了却我此生最大的憾事。” 话音落罢,他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清冽如寒梅映雪:“更何况,与你相处日久,我知你品行端方, 是难得的知己良友。如此之人,怎会不是我心中极重要的存在?” 易辰安闻言,轻轻将手中的白瓷茶杯搁在桌沿,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细的脆响。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无情,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认真道:“既然如此,若是有一日,我忽然从这世间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这话入耳,无情的瞳孔猛地一缩,如寒潭般沉静的眸心骤然泛起细碎的波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前倾了些许身子,目光紧紧锁在易辰安的脸上,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 可易辰安的眉眼依旧是平日那般浅淡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空洞的淡然,叫人辨不清他口中所言,究竟是无心之问,还是藏着深意的真话。 易辰安却没有等他回应,只是垂眸看着桌案上袅袅散开的茶烟:“我此生,本就只为兄长苏梦枕而活。可倘若有朝一日,兄长为了金风细雨楼,或是为了其他更重要的事物,将我舍弃,那我便会彻底离开,从此天涯海角,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无情握着茶杯的手再度僵住,长睫重重垂下,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冰凉,连带着杯壁的温度都变得寒意刺骨。 满室寂静得只剩下茶炉微沸的轻响,袅袅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将空气中的沉滞缠得更紧。 无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素色的指尖泛出冷玉般的青白,良久才后知后觉地抬眼,问道:“那你此番来,是为了探望,还是为了……道别?” 易辰安闻言,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干净得近乎空茫。 他望着窗外疏朗的树影,语气平静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待那个时刻真正到来,我走得仓促,连与你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这次专程来神侯府见你,不过是想亲眼看一看,你的腿究竟痊愈了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无情身上,瞳仁里竟也多了一分从前没有的暖意和悦色:“如今亲眼见你稳稳站立,行动无碍,便也完成了此前的约定。往后,我自然也不必再特意过来了。” 第200章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绝情。 易辰安话音刚落,便径直从软椅上站起身,没有半分留恋,下一瞬便似要转身踏出。 眼见他便要离去,无情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起身,清挺的身形微微一颤,脱口而出叫住了他:“可是,这是你和苏梦枕之间的事情……” 话一出口,无情便自知失言,这句话太过逾矩,也太过生硬,并非他素来的行事风格。 可他抿紧了微凉的唇瓣,心头翻涌的情绪压过了一贯的克制与疏离,他望着易辰安的背影,声音轻缓,一字一句:“小楼永远为你敞开。” 易辰安转身踏出小楼,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离开了神侯府,径直折返皇宫。 而在这之后,不过短短两日,京城之内便骤然掀起惊澜——金风细雨楼对外传讯,楼主苏梦枕旧疾骤然复发,缠绵病榻难以理事,楼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由三楼主白愁飞全权执掌。 消息如同疾风,掠过京城的街巷楼阁,穿透层层关卡,一路向着千里之外飞驰而去。 远在天边的白云城,正被无边碧海环绕,潮声阵阵,拍打着岸边嶙峋礁石,卷起千层雪浪。 海边高崖之上,盛元微临风而立,长剑归鞘,寒光一闪而逝,剑鸣清越绵长,余音萦绕在海风之中。 他足尖轻点礁石,身形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崖下平坦的沙滩之上。 海浪漫过脚边,带来咸湿的海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而此时,一名身着白云城服饰的信使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封密函,躬身递到他面前。 盛元微毫不在意,转头看向此时正缓缓朝这边走来的叶孤城。 “京中密函。” 盛元微看着叶孤城接过密函,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字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良久,叶孤城淡声道:“苏梦枕重病交权,金风细雨楼怕是要易主。”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暗示着京城波谲云诡的变局。 盛元微抬眼望向茫茫大海尽头,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叶孤城侧目见他眸色沉沉,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叶孤城沉吟片刻,眸光顺着盛元微神情冷淡的眉眼缓缓移动,自他微蹙的眉峰,掠过平直的眼睫,落至那始终覆着一层淡漠的唇角。 海风卷着咸湿气息拂过二人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沉寂。 良久,他缓缓垂眸,目光定定落在盛元微手中那柄长剑之上。剑鞘深深覆盖了表面,却仍隐有寒芒暗蕴。 即便未出鞘,那股凛冽逼人的剑意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直透骨间。 那是一柄快到极致、锐到极致的剑,是他曾数次凝神以对、倾尽全力也无法全然抵挡的剑。 而盛元微此人,现下更是如这柄剑一般,锋芒内敛却势不可挡。叶孤城与盛元微交手越多次,也越发明白——盛元微是他穷尽一生或许终究也无法企及与超越的存在。 叶孤城眼底神色越发深沉,如海雾翻涌,藏尽万千思绪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海风卷动他鬓边发丝,遮去眸中微光,他沉默许久,忽然轻轻一叹,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被潮声吞没:“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盛元微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清浅无波,不沾半分情绪,只薄唇轻启,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这是你的事情。” 六个字,轻淡如风,却分明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疏离。 似乎他从不在意叶孤城心中那点执念与挣扎,更无意去左右、去干涉叶孤城任何抉择。白云城的前路,天下的纷争,乃至于叶孤城最后的结果,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旁人的事。 若叶孤城铁心举事,欲问鼎山河,盛元微必会站在他身侧;可若叶孤城弃了那万丈雄心,收剑归鞘,再不提谋反称帝之事,盛元微也只会颔首受之。 叶孤城目光微闪,薄唇轻轻抿了抿,似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欲要开口。 可盛元微并未给他多说的机会,只是淡淡转开视线,望向远处隐在蓝天之间的城主府方向:“出来够久了,该回去了。” 此话落入叶孤城耳中,却让他紧绷的心弦轻轻一松,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混着几分隐秘的欢喜,最终化作一片安稳的平静。 他自然希望盛元微能长久留在白云城,留在自己身边。 这是为了追寻剑道,也是为了心底的私情。 叶孤城心中那份对盛元微的心意,早已明明白白摊开过。只是那时,盛元微心中之人是陆小凤。 可今时不同往日。 盛元微已然决意离开陆小凤,不是一别两宽、相忘江湖,而是从此陌路,再相见便是仇敌。 这般决绝,叶孤城看在眼里。只是遗憾的是,叶孤城却并未从盛元微身上察觉到半分对自己的松动。 但叶孤城并不强求。 他当年就能与南王暗中串通,蛰伏数年,步步为营。而对盛元微,他有的是比谋夺天下更甚、更绵长的耐心。 在他心底,一切的关键,从来都只有一个陆小凤。 如今盛元微与陆小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更重要的是,盛元微留在了白云城,留在了他身边。 这便足够。 叶孤城坚信,盛元微眼中,总有一日能映下他的身影。 叶孤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了松,轻轻颔首,声音低淡却异常温和:“好。” 回到府中,叶孤城便如往日一般,径自前往前堂处理白云城大小事务。 直至夜色深沉,烛火燃去大半,他才将公务尽数理清,起身缓步向内宅而去。 廊下灯笼昏黄,映得路面影影绰绰。行至一处僻静院落外,叶孤城脚步不自觉一顿。 此处正是盛元微的居所。 叶孤城下意识往前多走了两步,可转念一想,盛元微重回白云城,性子便愈发疏离冷淡,素来不喜旁人过多打扰。 他沉吟片刻,自幼养成的清矜教养与克制在心底拉扯,终究是打算转身离去,不做唐突之举。 可他目光刚偏开一瞬,院内房中忽然传来一声极重的响动,隔着紧闭的门窗也显得清晰。 叶孤城不再犹豫,快步走到门前,衣袂掠过阶前青苔,动作轻缓。 叶孤城抬起指尖,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压得极低,唤道:“盛元微?” -----------------------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有人懂我有时候的内容提要吗[狗头]抽象求智齿 第184章 自怨自艾 屋内依旧是一片沉寂, 静得能听见院外风吹竹叶的轻响,就仿佛刚才那声突兀的重响,不过是叶孤城耳中一闪而逝的错觉。 叶孤城悬在门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并未就此转身离去。 他立在门前, 衣袍被夜风拂得轻动, 眉峰微蹙。 以盛元微的性子, 即便不愿见人, 也从不会这般全然无声。 眼下这死寂,反倒透着几分反常的诡异。寻常的冷淡,从不会这般教人不安。 他稍一沉吟, 指节再次轻叩门板,声音放得更缓、更沉:“盛元微?” 屋内依旧无人应答, 连一丝衣袂摩擦、脚步挪动的动静都没有。 叶孤城再不多等,沉声道:“我进来了。” 话音落下, 门内仍是一片死寂,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连半点涟漪都无。 叶孤城不再犹豫, 手腕微沉, 轻轻一推, 房门应声而开。 开门刹那,夜风骤然卷入,穿堂而过, 室内那盏本就摇曳将熄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缕轻烟袅袅升起, 混着夜色在昏暗中弥散开来。 屋内瞬间沉入浓淡不一的暗里,唯有窗外漏进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屏风的模糊轮廓。 叶孤城身形未动, 先侧耳凝神细听,片刻后,才循着那一缕极轻、却又异常熟悉的呼吸声,放轻脚步,一步步朝内缓缓靠近。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那缕轻细的呼吸声便在黑暗里愈发清晰,似有若无,却偏偏牢牢牵住他的心神。 直至踏入内室,叶孤城目光先落向床榻,锦被平整,空无一人,他才缓缓抬眼,借着微弱天光环顾四周。 也就在他视线扫过的那一瞬,那道呼吸声猝然断绝。 盛元微刻意敛去了所有声息,分明是不愿被他寻见。 叶孤城心头微动,猛地转身,目光直直投向那垂落拖地、微微晃动的床帘。帘后一道单薄身影蜷缩在床尾,正是盛元微。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叶孤城,身上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在昏暗中更显得清瘦孤冷。 叶孤城下意识垂眸避开,目光一落,便瞥见了盛元微脚边满地碎裂的镜片,残片在微光下泛着冷锐的光,方才屋内那声重响,终于有了答案。 第201章 叶孤城试探着放轻声音:“怎么了?” 盛元微的声音冷得像夜色里的冰,不带半分温度:“出去。” 叶孤城素来清高傲岸,纵是心悦于他,但也有自己的骄傲。只是,此时心中生起的恼怒,更多的是出于担忧。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往前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细细打量着盛元微,见他体表无伤,神色虽冷却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叶孤城语气便不自觉带了几分生硬,转过身去,淡声道:“抱歉,早些休息。” 他抬步便要朝外走去,身后却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紧接着,一缕极缓、极静的呼吸,慢慢靠近。 盛元微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轻得如同幽灵,既不出声,也无动作,就那样静默地立在那里。 叶孤城背脊缓缓泛起一丝寒意,并非畏惧,而是这无声的靠近太过熟悉,也太过沉滞。 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不是冷意侵人,是盛元微,真的离他极近。自叶孤城的角度看去,两者近得几乎看不见盛元微的影子。 叶孤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周身的夜风都似凝固在了原地。原本清浅得几乎不闻的呼吸,此刻在盛元微身上却显得格外粗重,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紊乱,敲在叶孤城的心尖上。 下一秒,微凉的指尖轻轻试探着,缓缓攀上了叶孤城的手臂。 那触碰轻得像蜻蜓点水,带着几分迟疑,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执拗。 叶孤城僵在原地,分毫未动。与其说是骤然愣住,倒不如说是他刻意敛去了所有动作,生怕自己稍一反应,便会惊扰了眼前这难得的、卸下所有疏离的片刻。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肌肤,直抵心底。 可这份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却在毫无预兆的瞬间骤然变势。 叶孤城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觉视线猛地一换,周身力道一倾,后背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床榻,沉闷一声轻响,震得他心头亦是一颤。 待他堪堪反应过来,双手已出于本能,牢牢攥住了对方撑在身侧的手腕。 滚烫与微凉的肌肤骤然相触,叶孤城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下意识便想往里收紧。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般动作近乎禁锢,指节绷得发紧,仿佛进退都失了分寸。 此刻,已然是盛元微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冷白的月光自窗棂缝隙间淌入,落在盛元微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本就生得眉目清绝、肤色白皙,此刻被夜色与月光一衬,竟多了几分恍若云端神明的清冷孤绝,又藏着一丝极淡、极惑人的悲悯。 叶孤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的心跳乱了章法,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再也无法挪开分毫,一瞬不瞬地,牢牢落在了盛元微的脸上。 盛元微便这般居高临下久久凝视着他,目光沉沉,将叶孤城眼底的紧绷与迷恋,尽数收入眼底,分毫未漏。 下一刻,叶孤城清晰看见,盛元微平直的唇角,竟缓缓向上弯起一抹极浅、极真切的弧度。 那笑意不似变化后的疏离冷嘲,反倒像是发自心底的欢欣,在清冷的月色下,轻轻漾开一丝难得的暖意。 “叶孤城……” 盛元微低低呢喃出声,嗓音微哑,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主动攥住了叶孤城仍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不由分说地轻轻牵引,将那双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之上。 盛元微的体温偏凉,许是因为只着一层单薄寝衣,肌肤才透着的微凉,触感清润如玉。 他分明察觉到,在被握住手的刹那,叶孤城的指尖下意识地轻颤抽动了一下,带着一丝猝不及防。 可不过一瞬,那双手便敛去了所有异动,恢复了沉稳冷静,连力道都放得轻柔至极。 盛元微牵着他的手,缓缓从脸颊下移,轻轻贴向自己颈侧。 叶孤城的指尖刚一落下,便触到一块突兀的凸起,纹路粗长,凹凸不平,与周遭清润的肌肤截然不同。 他心头猛地一紧,瞬间便意识到那是什么,目光骤然凝在盛元微认真得近乎脆弱的眉眼上,再无半分闪躲。 于是,叶孤城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在盛元微僵着不动的瞬间,主动张开掌心,稳稳地、温柔地覆盖住了那道刺眼的伤疤。 盛元微垂着眼,长睫在月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低低问道:“会不会很丑…很可怕?” 叶孤城脑海中瞬间闪过地面上那堆碎裂满地的镜片,寒光冷冽,支离破碎。敏锐的直觉让叶孤城刹那间便明白了盛元微的反常。 叶孤城未必能全然体察盛元微这般耿耿于怀的执念,未必懂得这道伤疤底下藏着多少挣扎、多少自我厌弃。 可在叶孤城眼中,从来只有盛元微拔剑后的锋芒毕露与强大耀眼。 叶孤城接纳与倾心的,自始至终都是盛元微的全部。 然而此时,盛元微望着他,眼底翻涌着细碎的迷茫与不安,近乎于喃喃自语:“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他缓缓垂落眼帘:“如果一切都未发生过,也许我便不会一无所有,卑微至极。” 他想着自己自小双亲尽失,唯有与师父相依为命,在深山寂寂之中长大。 后来遇见陆小凤,他便将那人视作此生唯一的挚友,满心满眼都是这份难得的情谊。 师父离世之后,陆小凤更是成了他世间仅存的牵挂,于是他不顾一切,踏遍千山万水,历尽千难万险,哪怕受尽折辱、满身伤痕,也要寻到陆小凤的踪迹。 可千辛万苦换来的,终究不过是一厢情愿。 盛元微抬眸,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叶孤城,心头却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悲凉的自嘲。 眼前这个人,不过也和陆小凤一样,终究不过是一时兴起,从不会给他半分独一无二的分量。 一切都是假的,短暂的驻足、看似真切的在意,全都是一碰就碎的泡影。 唯有他身上这满目丑陋的伤疤,唯有那些刻入骨髓、挥之不去的卑微与痛苦,才是真真切切、烙在灵魂上,就算死亡也无法摆脱的东西。 当初历经万难找到陆小凤时,他曾有多庆幸对方没有嫌弃自己,此刻便有多痛恨这般残破不堪的自己。 完整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他身上清晰而狰狞的疤痕,映出他不复从前的模样。 那些冰冷的反光,碎裂之后又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让他打从心底里,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与厌弃。 他一时失神,全然未曾察觉到身前人眼底翻涌的情绪,更没捕捉到叶孤城刹那间变化的神色。 下一秒,叶孤城扣在他另一只手腕上的手骤然稍一使力,天旋地转间,两人的姿态瞬间颠倒。 等盛元微回过神来,视线已然彻底转换,他被迫仰躺下去,抬眼望去,撞入的便是叶孤城近在咫尺、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 “又在想陆小凤?” 似是疑问,似是慨叹。 盛元微有些迷茫,只能分辨出叶孤城眼中毫无掩饰的侵略性。 ----------------------- 作者有话说:其实微微算得上是有点错怪陆小凤了,从城主的视角来看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 不过,这都不重要。 就像文案里写的那样,微微要的是世间独一份的爱,如果不是独一的置于首位的纯粹的爱,都不会让他安心。 个人愚见,陆小凤和叶孤城毫无疑问都不能。 当然这个时候微微也在完成自我蜕变中,他的自怨自艾便是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从自卑懦弱到自怨自艾以及对外界展现攻击力,是自我情绪的毫不保留的释放。 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 第185章 得偿所愿 盛元微垂眸避开叶孤城的视线, 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慌乱与自嘲。 但下一刻, 叶孤城温热的指腹便抚上了他的下颌, 力道不重,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轻轻一抬, 便将他偏开的脸掰正回来。 两相对视,呼吸交缠,盛元微似乎避无可避。 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叶孤城眼底, 那片深邃的寒潭里翻涌着他读不懂的炽热与沉凝,像有漩涡在缓缓转动, 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眨了眨眼,沉默半晌, 才终于找回了声音, 嗓音轻哑得像蒙了层雾:“你可以。” 第202章 叶孤城下意识蹙了蹙眉, 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面颊, 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但盛元微已轻轻一笑:“不想吗?” 话音落下, 他主动微微仰头, 延伸的伤疤蹭过叶孤城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那双清绝的眸子盛着月光般的柔润,直直望进叶孤城心底。带着一丝试探, 一丝蛊惑。 叶孤城伸手压住了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寝衣渗了进去, 力道带着几分,哑声提醒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被夜风揉过,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他知道,陆小凤和盛元微此前已经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只是那时,盛元微并不清醒。 他想,盛元微这般不知世事,也正是因为如此,此前才落入金九龄的阴谋,与陆小凤就此结束;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心甘情愿和自己回到白云城。 叶孤城望着他眼底纯粹的试探与蛊惑,指腹下的肌肤微凉,颈侧的伤疤触感粗糙,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闷。 盛元微福至心灵,抬眸望进叶孤城眼底,精准戳中要害:“你觉得我并非真心?” 一句话,让屋内凝滞的空气愈发沉滞。 叶孤城指尖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收回了压在他肩头的手,那只手悬在半空片刻,终究是缓缓垂落身侧。 但盛元微并未停歇,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叶孤城的下颌,气息温热地拂过对方的肌肤,轻声追问:“你究竟是心中怀疑,还是觉得难以下手?” 是顾忌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终究觉这具身体残破不堪,难以下手? 叶孤城缓缓闭上双眼,眉心紧蹙,显出几分难以隐忍的烦闷,仿佛被这直白的追问逼到了绝境。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终究暴露了心底压抑的真实想法。指尖顺着盛元微微凉的肩线缓缓下滑,落在寝衣的系带处,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布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盛元微眸子漆黑如墨,清晰映着叶孤城的神色,看着他凝神去解自己寝衣的系带,才轻轻叹道:“叶孤城,倘若难以接受,可以不必在我面前假装。” “假装?”叶孤城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缱绻与挣扎交织,手指骤然用力,掐住了他腰际的软肉。 他俯身逼近,呼吸灼热地交缠,目光里翻涌着滚烫的情绪,语气却冷硬得像冰:“你觉得,我何必在你面前伪装?” 盛元微便再也不说话了。 他仰面朝着床顶,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目光直直地落在帐顶绣着的纹路上,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竟是半点也未停留在身侧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整个人静得可怕,平静之下是全然的僵硬,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石塑。 叶孤城心头的烦闷与炽热交织着,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凝视着盛元微,看着他长睫纹丝不动地垂着,收拢了所有的脆弱。 直到手缓缓抬起,沿着盛元微颈侧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疤缓缓往下移动,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细细描摹过那些深浅不一、永远无法褪去的痕迹。 颈侧的凸起,锁骨处蜿蜒的疤痕,还有胸口几道隐约可见的旧痕。 盛元微浑身一僵,那紧绷的石塑般的姿态终于有了裂痕。他像是被这带着温度的触碰唤醒了知觉,原本空洞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叶孤城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身体在他的手下慢慢地恢复了温度,不再是方才那般彻骨的凉。 细微的颤抖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顺着肌肤的纹理蔓延,细细的、隐忍的,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脆弱,却没有半分抗拒。 他俯身,鼻尖蹭过盛元微微凉的额发,在他紧蹙的眉心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带着温热的呼吸,似是安抚,又像是某种郑重的开场。 盛元微怔愣了片刻,那落在眉心的轻吻尚未散尽余温,唇上便骤然覆上一片滚烫的柔软,力道陡然加深,带着不容挣脱的侵占意味,似要将他整个人都裹挟、覆没。 呼吸瞬间被掠夺,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在鼻尖蔓延,令人透不过气。 盛元微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向里退却,抬手想要抵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指尖却只触到叶孤城坚实温热的胸膛,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指尖发麻。 不知何时,他的后背已抵上冰冷的墙壁,凉意顺着单薄的寝衣渗进来,与前方叶孤城炙热的身躯一前一后形成夹击,将他牢牢困在中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被夺走的呼吸短暂地回笼些许,带着浓重哑意的嗓音在他唇上辗转低喃,分不清是缱绻的喟叹还是隐忍的克制,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耳尖泛红。 令人沉沦的情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盛元微几近无法思考,意识在炽热与冰凉的交织中渐渐模糊。直至附在他腰上的手稍一用力,盛元微伏在了不知何时已经散开的被衾之中。 指尖划过腰侧细腻的肌肤,转而探向背后那处有着最深印记的地方。 疤痕被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带着细致到近乎折磨的摩挲,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抚平某种深埋的伤痛。 盛元微猛地清醒过来,眼底的迷乱瞬间被惊慌取代,身体剧烈地绷紧,下意识想要翻身,将后背那片不愿让任何人触碰、甚至于不愿看见的烙印疤痕彻底隐藏。 可叶孤城早已洞悉他的意图,手臂微微用力,便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稍稍退开些许,目光沉沉地锁住盛元微的后背,随即俯首,精准地将吻落在那道最深、最狰狞的烙印疤痕上。 那吻带着滚烫的温度,轻柔得不像话,与疤痕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像是在以这种方式,接纳他所有的残破与不堪。 盛元微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被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被面被揉得褶皱不堪,几乎要被他掐出破洞。 他将脸完全埋入蓬松的被衾之中,滚烫的呼吸扑在柔软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热的痕迹,连带着眼角溢出的、不愿被人看见的湿意,也尽数隐匿在被褥深处。 羞耻、震惊以及深埋心底的痛苦在瞬间席卷了他的脑海,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然而身体却违背了心神,在这种交织着痛苦与羞耻的复杂情绪中,越发地火热、柔软。 叶孤城掌心的温度透过疤痕的粗糙肌理,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凉,留下灼烧般的暖意。 方才还紧绷如石塑的身躯,此刻竟卸去了所有防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被接纳后的松弛与沉沦。 …… 第二日,从窗外溢入的日光将屋内照得亮堂,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盛元微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着几分迷蒙与茫然。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来,腰腹间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软,更有一道温热的桎梏牢牢圈着他的腰线,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叫他猛地回过神来。 昨夜那些炽热的触碰、滚烫的吻、以及卸下所有防备的沉沦,如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 盛元微的脸颊骤然升温,目光下意识地避开身侧,落在床边那堆早已碎裂的铜镜残片上,寒光反射间,仿佛又映出了昨夜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只是顾不得继续想什么,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床榻边半挂着的一截腰带,刺绣的云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质地精良,正是叶孤城的。 昨夜的混乱与旖旎还未完全褪去,此刻这截静静垂落的腰带,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那些羞于回想的片段串联起来。 与此同时,身侧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可有不适?” 叶孤城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侧身躺着,圈在他腰上的手臂并未松开。 盛元微并不吭声,耳根的红意还未褪去,只将脸往枕间埋得更深了些。他缓缓躺了回去,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随即伸手拽过被角,一点点将自己整个人卷了起来。 叶孤城一时间也沉默下来,屋内只剩下呼吸声,倒并不显得尴尬。 他依旧保持着侧身的姿态,圈在盛元微腰上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指尖甚至还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显然无论如何,他的心情是不错的。 良久,叶孤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打破了这份沉默:“昨日之事,并非强求,而是我得偿所愿。” 第203章 ----------------------- 作者有话说:白切黑微微稍作激将,叶孤城上位得偿所愿 第186章 人之常情 月落星沉, 天边最后一抹残墨被晕染开来,带着凉意的风卷过西京的长街,将暗夜里的沉寂渐渐吹散。 日光如碎金般穿透云层, 重新覆盖大地, 顺着窗棂缝隙淌进二楼茶室, 驱散了残留的朦胧。 茶室内的陈设渐渐从晨光中显现出原来的样子。 楚留香悄然从窗口翻了进来, 靴底落地时几乎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身形颀长, 衣袍上还沾着夜露的湿冷与风尘的痕迹。三日不见,他双目间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凝着一层无法明说的沉色, 像是承载了太多未曾言说的沉重。 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暴露了他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状态, 连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倦意。 可就在他抬眼看清茶室中景象的一瞬间, 眼帘下意识地跳了跳, 周身的疲惫仿佛被骤然抽走了大半, 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裴度正坐在茶室中央的案前垂目阅览。 他手中捏着一卷密函, 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 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楚留香翻窗而入的动静, 都未曾让他抬一下眼。 楚留香的步子微顿,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缓缓朝裴度走去。 他能闻到裴度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凉意的苦涩,比三日前似乎更浓了些。 楚留香若无其事地从茶室走了出去,刻意放轻的脚步没有留下半分拖沓, 仿佛只是寻常路过。 茶室里重新归于寂静,裴度的思绪却早已不在手中的卷宗上。 指尖捏着的密函边缘已被无意识地攥得发皱,他垂眸望着案上的字迹,目光却渐渐失焦,思绪游离分散,停滞了好半晌,才缓缓将手中的卷宗平整地放在案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下轻缓的扣门声,不疾不徐,带着规矩的克制。 裴度收回飘散的思绪,淡声应了一句:“进。” 门被轻轻推开,裴一捧着一沓整理整齐的卷宗走了进来,将卷宗妥帖地放在裴度手边的案角。 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旧卷宗,又瞥见裴度微蹙的眉峰。裴度低声道:“都在这里了吗?” 裴一颔首:“回主人,有桥集团和蔡京、傅宗书等人勾结外邦、走私军火的证据都在这里,无一遗漏。” 裴度伸手接过,触到微凉的纸页,指尖翻飞间,极快地翻阅了一遍。 每页卷宗上的字迹工整,关键信息都用朱笔圈出,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了精心整理。 裴一站在一旁,垂手侍立,待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卷宗,便立即问道:“那么白云城那边的证据,怎么办?叶孤城与有桥集团的牵扯已完全查实,是否要一并整理呈递?” 裴度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沉沉地望着案上堆叠的卷宗,沉吟片刻道:“再等几日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决断,“叶孤城那边尚有变数,不必急于一时。先把这些送到皇宫去。” 裴一点了点头,垂眸静待裴度后续吩咐,屋内只余下案上卷宗轻压的细微声响。裴度指尖轻抵在卷宗封皮之上,略一沉吟后便继续开口:“明日你再亲自送过去。” “是,主人。”裴一恭声应下,身姿微躬,行礼之后轻手轻脚转身退出茶室,关门时动作轻缓,未带出半分声响。 待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廊下再无半分动静,楚留香才从廊间缓步重新走了进来。 他手中稳稳端着一碗尚腾着浅淡热气的汤药,药香清苦浓烈,甫一进门,便在不大的茶室里缓缓蔓延开来。 裴度依旧垂眸望着案上卷宗,一语不发,连眼皮也未曾抬起半分。 楚留香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神色自然地在裴度对面的案前坐下,未发出半点异响。 他将手中药碗稳稳放在案上,轻轻朝着裴度的方向推了过去,瓷碗在桌面滑动,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望着裴度的脸,声音放得柔缓,轻声道:“该喝药了。” 裴度并未应声,也没有再动分毫,依旧保持着垂眸看卷宗的姿态,笼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茶室里的氛围压得愈发沉滞,弥漫开一种无声却尖锐的诡异沉静。 楚留香指节不受控制地缓缓蜷起,微微泛白。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望着裴度低垂的眉眼,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显得冷硬的轮廓,终于在那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查颤动的眼睫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复杂神色。 如同冰面下暗涌的水流,稍纵即逝。 楚留香心头轻轻一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那叹息裹着几分疲惫,又裹着几分了然,在寂静的茶室里轻轻散开。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缓:“那个锦囊,我打开了。” 裴度这才终于有了一丝微末的反应,唇角动了动,却依旧没有抬眼,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薄又冷淡的单音节:“哦。” 听着这毫无波澜的回应,楚留香非但没有失落,眼底反而轻轻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弯起的眼角冲淡了他连日不眠的疲惫。 他看着始终不肯抬眼的裴度,带着一点明知故问:“是不是没有得到你意想中的反应?” 裴度鼻腔里冷冷溢出一声轻哼,带着惯有的疏离与倨傲,像是在刻意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抬眼的动作慢而沉,语气冷硬如冰:“我并不关心你的反应。” 楚留香闻言,幽幽地长叹一声。 他目光稳稳落在裴度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冷静而平和,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裴度,你觉得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你以为,我会愤怒,会失望?是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还是回来冲你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欺骗我!” 他的声音先是稍稍扬高,随即又缓缓放低,由大到小,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激动。 楚留香看着裴度微微僵硬的肩线,放软了声调,温声缓缓解释道:“起初,我确实是感到惊讶、愤怒,也实实在在失望过。可一路赶回来,想了一路,到了此刻,我却只觉得庆幸。” “只因我曾经爱上的人,和现在爱上的人,自始至终竟然都是同一个人。心里长久以来的愧疚,在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终于有了一点得以减少的理由。” 他微微顿了顿,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释然与深情:“至于对你,我又有什么好怨怼的呢?”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裴度周身压抑的情绪仿佛终于冲破了冰冷的桎梏,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敢触碰的软肋,又像是被这太过坦荡的心意逼得无处遁形,猛地豁然站起身来。 木椅与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刺耳的轻响,打破了茶室长久的沉寂。 裴度垂眸盯着案前的楚留香,冷白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青,平日里沉静如渊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裴度的声音因情绪激荡而微微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楚留香,你是不是疯了?” 他呼吸微促,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与难以置信,厉声追问:“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欺骗了吗?被人瞒在鼓里这么久,为什么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楚留香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裴度走近。 他停在裴度面前,抬眸望着对方的眉眼,神情温柔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爱你,也知道,你也是爱着我的。” 他目光温柔地覆上骤然裴度慌乱无措的眼眸:“这便够了。”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把钝刀,轻轻剖开了裴度所有刻意伪装的冷漠与坚硬。 他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起,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死死咬着牙,喉结滚动了数次,才终于从紧绷的唇间挤出一句破碎又沙哑的话,带着近乎自厌的痛苦:“你为什么不怨恨我,不离开我?楚留香,我真讨厌你这样一副样子,衬得我,特别虚假、愚蠢。” 楚留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轻轻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手臂环过裴度的背脊。 他将下颌抵在裴度肩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裹着温热的气息,落在裴度微凉的颈侧:“你若真的如你自己评价的那般虚伪、愚蠢,我又怎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洒脱与防备,微微佝偻下修长的身子,顺从地将脸深深埋进裴度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第204章 紧接着,他用极轻、极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缓缓陈述着心底最真实的念头,没有半分掩饰:“在知道你是摧骨手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你做这些一定深有苦衷。” “等后来发现,你并不是真心要放下一切,而是布下了这一盘天大的局时,我也曾挣扎地想过,有什么办法,能把你从阴谋算计里彻底带离,和我一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他顿了顿,抱着裴度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低声道:“我心里也有过自私的、阴暗的想法,也有过挣扎与不安。” “你曾问我,我究竟有没有阴暗的一面……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阿度,我也有,任何人都有。所以,没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在我看来,你做的这些,远远算不上你所用的那些词。” “对自己一味地苛责和施以偏见,是一种残忍的自我折磨。” “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 第187章 当局者迷 裴度默然无语, 周身紧绷如弦的筋骨一寸寸松缓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蜷了又松,似是在做极艰难的挣扎, 好一会儿后, 才终于将手慢慢地抬起来, 带着几分迟疑, 缓缓环住了楚留香的背脊。 他的动作很轻, 力道浅得近乎试探,指腹隔着衣料触到对方温热的身躯,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楚留香将裴度抱得更紧了些, 下颌轻轻蹭着微凉的发丝:“阿度,并非是你需要我, 而是,我需要你。” 楚留香说过, 只要裴度需要他, 他便不会离开。但裴度是那般骄傲却又脆弱不安之人。 若让裴度觉得是自己依赖楚留香、离不开楚留香, 以他的性子, 为了不面对这份悬殊, 他甚至可以永远都装作不需要楚留香, 亲手将人推开。 幸而楚留香早已醒悟过来。楚留香告诉裴度,是自己需要他,是自己非他不可。 裴度埋在楚留香肩头, 他沉默了许久,千言万语一如既往地、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语, 带着沙哑的颤音:“我明白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裴一依着裴度的吩咐,将整理妥当的罪证卷宗妥善封存在密匣之中, 亲自护送入了皇宫。 米有桥布下的眼线遍布街巷宫闱,手段再是隐秘刁钻,可在出身暗门、深谙隐匿追踪与反侦察之术的裴一面前,终究如同孩童戏耍般不堪一击。 裴一身形隐匿在寻常内侍的人流之中,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一路畅通无阻,未曾惊动任何一双暗中窥探的眼睛,悄无声息便抵达了福宁殿外。 他靠近殿门时,脚步不自觉地渐渐放缓,目光微扫,便见殿门虚掩着一道缝隙,一道修长身影自殿内缓缓踱步而出,正是易辰安。 易辰安甫一踏出殿门,并未有半分多余张望,锐利的目光便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裴一的位置。 片刻之后,他身形一转,步履从容地拐入了宫墙之下无人可见的隐秘暗廊,静候其后。 裴一当即不动声色地紧随而入,踏入暗廊之后,四下光线晦暗,寂静无声,唯有二人的呼吸轻浅可闻。 他没有半分耽搁,立刻将怀中紧抱的密匣取出,将里面所有的罪证卷宗尽数递交给了易辰安。 易辰安伸手接过,沉声开口问道:“全部都在这里面了?” 裴一垂手而立,身姿沉稳:“除却与白云城、叶孤城相关的证据未列入其中,其余有桥集团、蔡京、傅宗书等人私通外邦、走私军火,意图谋反的证物卷宗,全部都在此处,无一遗漏。” 易辰安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只开口道:“白云城那边,眼下时机未到,不必急于此时。另还有一事,劳烦你通过暗门渠道,替我送一封密信前往白云城,切记,信必须亲手交到盛元微手中,不可经第三人之手。” 裴一闻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主人裴度昨夜特意叮嘱,白云城之事暂且搁置,静待变数,而眼前的易辰安,竟与自家主人的判断不谋而合,所思所见完全一致。 可他清楚,此前主人与易辰安私下并无过多深交,更未曾就此事互通商议,这份默契,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但裴一素来恪守本分,从不多生好奇心,即便心有惊讶,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沉稳,并未有半分探究深究的念头。 待听清易辰安后半句嘱托,当即应下,只是出于行事规矩,依旧谨慎开口:“我回去后会立刻将此事回禀主人,只是不知这信中内容,可有授意?” 易辰安目光淡淡,简洁干脆,没有半分多余解释:“你只需将我的这个请求原封不动告知你家主人,他自然会帮我写好这封密信。” 如此裴一自然再无异议,对着易辰安微微颔首见礼,旋即转身迈步退出暗廊。 他身形本就擅于隐匿,此刻脚下轻点,身形如惊鸿掠影,起落间便已融入宫外沉沉天光,不过瞬息便不见踪迹,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易辰安望着裴一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随即收回目光,双臂稳稳将那只封存着滔天罪证的密匣抱在怀中,转身循着暗廊原路折返,重新踏入福宁殿内。 他径直走到御案之前,双手将密匣郑重呈递给端坐于上的当朝天子。 皇帝伸手接过密匣,轻轻放在御案中央,随后抬手缓缓掀开匣盖。 只见匣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沓卷宗。他并未急于伸手取阅,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匣中卷宗,随即抬手拿起御案另一侧的一份卷宗。 皇帝转手将其递向身前的易辰安:“这个是京中暗门分舵方才加急送上来的情报,密报言说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已被炸身亡,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两方势力,眼下正在暗中进行和谈谈判。” 皇帝抬眼看向易辰安,深邃的眸底凝着几分权衡后的复杂意味,缓缓开口道:“六分半堂新任总堂主为雷纯,为稳住京城江湖格局、维持彼此制衡的平衡局面,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已然议定,准备恢复苏、雷两家旧日婚约,表面上合为一家,共掌京畿武林。” 易辰安指尖轻捏密报纸张,不过几眼便将其上内容尽数阅览完毕,视线最终凝滞在“恢复婚约”那五个字上,久久未曾移开。 片刻之后,他才抬眸,语气平静:“是白愁飞在背后操控,他已然软禁控制了其兄长苏梦枕。” 说罢,他再度垂眸,眉心微蹙暗自思忖其中利害,即便未曾抬眼,也能清晰察觉到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沉的,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 易辰安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这件事,于陛下而言,于朝堂布局而言,定然算不得是件好事。” 皇帝闻言轻轻颔首,面色坦然无半分遮掩,沉声道:“不错,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若是真摒弃前嫌合为一体,京中武林便再无制衡之力,一家独大之下必生祸端,于朝堂安稳绝非益事。唯有让两方彼此牵制、互相制衡,这京城的局面才能长久稳定。” 易辰安抬眸看向御座之上的帝王,语气平静地反问:“既如此,陛下不想想办法从中阻挠,阻止这场合并与婚约吗?” 皇帝再度颔首,目光落在易辰安身上,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托付,直言道:“所以朕才将这件事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易辰安闻言一时沉默,未等他开口,皇帝已然继续说道:“朕猜想,以你对江湖中这些事,绝不会一无所知,更不会束手无策。” 皇帝目光微凝,嘴角虽依旧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只剩帝王审视局势的冷静与沉肃。 他对易辰安,自然是有着由衷的欣赏与信任,可此刻心中对眼前之人的评判,却早已不是当初那句“无甚心机”的粗浅定论。 他望着垂首静立的易辰安,语气平缓,却带着了然的慨叹:“若非早前反应过来,你与暗门关系匪浅,朕也绝不会知晓,你竟藏着深不可测的谋算与眼界。”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沉沉地落在易辰安身上,缓缓追问道:“所以你,现在听见这个消息,心中究竟有何打算?” 易辰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素来平静无波的神情只在瞬息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裂痕,快得如同错觉。 但他显然并未将皇帝的洞悉与试探放在心上,眉眼很快恢复往日的淡漠疏离,声音平稳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现在,还不是我出手的时候。” 皇帝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后一字一句,精准戳中易辰安心底最隐秘的牵绊,轻声道:“朕知道你在等时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苏梦枕真的与雷纯完成婚约、两家合流,届时大势已定,你又当如何自处?” 第205章 皇帝轻轻一声叹息,语调里裹着旁观者的清醒,缓缓道:“你好像自始至终都在静观其变,现今为止,仿佛从没有一桩事能跳出你的掌控。可唯独在你和苏梦枕之间,你为什么总是执着地等着苏梦枕来做选择?” 易辰安猛地抬眸,漆黑的眸心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波澜。 皇帝却只是温和地笑着,目光沉静而透彻,继续轻声说道:“朕清楚你的心思——若他最终选择了你,你便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一切本就在你的预料之中。可若他没有选你,到那时,你除了徒留怨怼与遗憾,便什么都晚了,连挽回的余地,都不会再留给你。” “这可不是聪明人所为。” 易辰安被这几句话语震得微微失神,片刻后才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翻涌的波澜渐渐沉落,化作一片清醒的怅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竟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沉声道:“若为大局,以苏梦枕的胸襟与心性,他绝不会选择我。” 皇帝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往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为他点破眼前迷局:“既然他会为了大局舍你,那你便让大局倒向你。你为什么不想想,若让苏梦枕别无选择,他也必然会选你。” 第188章 一意孤行 易辰安垂眸静立, 沉默了许久,终是抬眼,眸中翻涌的波澜尽数敛去, 轻声道:“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 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系统提示音, 倏然在脑海中响起:【大人, 我忽然想起来, 白愁飞控制了苏梦枕,也间接地控制了金风细雨楼,难道金风细雨楼里其他的人没有察觉到异常吗?】 易辰安见皇帝继续开始处理政务, 便走到了福宁殿外殿,在心底暗自思索应答。 白愁飞心机深沉, 手段狠辣,既然敢软禁苏梦枕、操控楼中大事, 必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将楼内忠于苏梦枕的人尽数监视, 稍有异动便会斩草除根。 他身份敏感, 不能让白愁飞察觉分毫, 一旦暴露行踪, 反而会打草惊蛇。 思及此,他缓缓道:“现在,我不能让白愁飞知道我的动向, 因此起码在兄长和雷纯成婚之日前不能暴露。” 强行出入金风细雨楼绝对是下策,白愁飞的眼线遍布楼内各处, 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进出,更遑论暗中接触苏梦枕。 既然无法从外部突破,便只能从楼内之人着手, 寻一个既能避开白愁飞监视,又真心忠于苏梦枕、愿意出手相助的人。 杨无邪是苏梦枕的左膀右臂,智计无双,是白愁飞重点提防的对象,自苏梦枕“病重”闭门不出后,杨无邪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被严密监控,根本无法私下联络。 其余人,要么并未察觉到眼下的异动,要么难以托付众任。 易辰安眸色微动,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当即沉声开口:“有一个人。” 他心念一动,眼前便凭空浮现出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电子地图,地图上京城街巷脉络清晰分明,各色光点标注着关键人物的动向,他指尖微凝,精准锁定了一处位于城南的光点,那是王小石此刻的所在之处。 “我们去见王小石。” 王小石与苏梦枕、白愁飞皆是结义兄弟,性情纯粹赤诚,却并非愚钝之人。 他知晓易辰安将苏梦枕的顽疾彻底根治,苏梦枕身体康健,绝无可能毫无征兆地旧疾复发,甚至病重到连亲近之人都不得见。 这般反常的变故,早已在王小石心中埋下重重疑云,加之近日白愁飞执掌楼中大权后行事乖张,更是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时日一直在暗中查探线索,试图弄清真相。 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婚约定在九月十五,时日迫在眉睫,一旦婚期达成,两家势力合流,到时再想扭转局面,便难如登天。 只是要想在白愁飞的严密管控下找到蛛丝马迹,实在是难如登天。王小石几番试探都如石沉大海,半分有用的线索都未曾寻得。他思来想去,终究横下一条心,决定铤而走险——暗中跟踪白愁飞。 可白愁飞何等人物,又岂是轻易能被跟踪的?王小石方才悄悄缀在白愁飞身後不过几条街,便已被对方察觉。 白愁飞眼下正忙着布局婚事、收拢权势,尚且不想与这位结义兄弟当场撕破脸,更不愿被他缠著坏了大事,当下便不动声色,脚下步法陡然变快,七拐八绕钻入京城纵横交错的小巷之中,借着错落的屋舍与往来的人流,不过瞬息便找了个绝佳契机,彻底将王小石甩得无影无踪。 等王小石猛然回过神来,眼前只剩熙熙攘攘的街巷,哪里还有半分白愁飞的身影? 王小石无可奈何,敲了敲自己的头,最后只能垂下手,悻悻地转身去往城中消息灵通的甜水巷,打算试着打探几分有用的消息。 王小石循着路踏入甜水巷,寻了临街最显眼的一张桌案坐下,抬手便向掌柜点了一碗冰镇甜水。 瓷碗刚落上桌,他握着汤匙,看似低头舀着甜水送入口中,实则不动声色地扫过巷中往来的人流,观察其中行色匆匆、眼神闪烁的可疑之人。 他吃得略急,目光刚追着一个鬼祟身影掠过街角,齿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硬物磕碰感,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钝钝地发疼。 王小石连忙低头,将口中甜水与异物一同轻轻吐在掌心,仔细一看,掌心中央竟躺着一小团被紧紧捻实、揉得发硬的纸团。 他当即警觉,下意识抬眼左右快速张望,视线扫过喧闹的人群,最终稳稳落在甜水铺老板身上。 那掌柜是个面色温和的中年男子,见王小石看来,非但没有偷窥被抓包的慌乱与心虚,反而朝他极轻地颔首。 王小石压下心头惊疑,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攥在手心,借着桌沿遮挡,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硬纸缓缓展开。 薄纸粗糙,上面没有半个字迹,只简简单单用墨笔画了一个天下皆识的符号。 只是一眼,王小石脑中骤然灵光一闪。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朝着老板走去。是了,他怎么偏偏忘了暗门这无孔不入的势力。 暗门素来消息灵通,行事隐秘,他既然找到了联通暗门的渠道,便可以从中获取想要知道的消息。 他方走到柜台前的老板面前,目光便下意识越过掌柜肩头,往店铺内侧扫了一眼——靠窗的桌旁,正静静坐着一位身着紫衣的身影。 王小石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拽了过去,双眼猛地睁大,脚步顿在原地。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双目。 下一秒,紫衣人缓缓站起身,衣袂轻拂,步履从容地朝他走来,轻轻唤道:“小石头。” 易辰安本以为,王小石总要愣怔片刻才能反应过来。 可他话音刚落,王小石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人并非幻觉,整个人瞬间冲破了怔忡,一阵风似的猛冲过来,不等易辰安有所反应,便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用力至极的熊抱。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易辰安被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劲扑得往后踉跄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无奈地抬手轻轻推了推王小石的肩膀,低声道:“我是没死。” 王小石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狂喜与庆幸,开心笑道:“若是大哥知道你平安无事,不知道有多高兴!” 易辰安点点头,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拉住他的手,带着人往甜水铺外僻静处走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王小石被他一拉,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追查的事,连忙顿住脚步开口:“等等,我也有件事情要跟你说,大哥他……” 他话还没说完,易辰安便像早已洞悉他所有心思一般,先一步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的话头,低声道:“我带你去暗门在京城的分舵,在那里,你会直接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暗门传出来的消息,向来以精准、及时、无偏颇著称,从不掺杂半分私情偏向,也绝不刻意隐瞒篡改,在整个江湖之中,已经有着绝对的公信力。 它从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不偏袒朝堂,不偏私江湖,只认等价交换的筹码。江湖中人都相信,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便能换得最真实、最核心的隐秘。 也正因如此,当王小石在暗门分舵内,得知苏梦枕实则被白愁飞软禁,而所谓旧疾复发全是骗局,金风细雨楼已被彻底掌控等全部真相时,即便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痛,情感上拼命想要怀疑、想要反驳这残酷的事实,可他的理智却无比清醒。 第206章 暗门的消息,绝不会有假。所有的自欺欺人,在铁一般的真相面前,瞬间分崩离析。 易辰安将此前裴一遵照裴度之命赠予他的暗门令牌妥善收好,抬眼看向面前仍未完全将信息消化完毕的王小石,不言不语,只取过桌边的茶壶,缓缓倾出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推到了王小石面前。 此处乃是暗门设在京城的分舵,明面上是京城规模最大、生意最红火的布庄,一楼二楼接待寻常客人,布匹绸缎琳琅满目,掩人耳目恰到好处,而最高一层的隐秘楼阁,才是暗门分舵真正的中枢所在,守卫森严,机密尽藏。 易辰安借着令牌之权,快速调取了白愁飞参与谋反相关的全部实证,便与王小石一同留在了顶层僻静的雅间之内。 王小石双手微微发颤,将手中卷宗轻轻放回桌面,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他垂着头,指节死死攥紧,良久良久,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喃:“我不明白,大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易辰安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诮,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他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青云直上、权倾天下是他的追求。谁能让他飞得更高,谁就是他眼中最坚固的同盟,至于情义,在权势面前,又怎能相提并论?” 王小石猛地抬眼,眼底通红,既有愤怒,又有难以割舍的痛心,沉声叹道:“可是,我们是结拜兄弟啊!当年歃血为盟的誓言还犹在耳边,他怎能如此狠心背弃大哥,甚至于……对大哥下蛊。” 他越说越是难以平复,胸口剧烈起伏,想到白愁飞连结义兄长都能狠手加害,更牵扯到家国安危,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而且,勾结逆贼是危害国家和百姓的事情,大白难道也这般黑白不分吗?为了权势,连底线都可以不要,连家国都可以不顾吗?” 王小石越想越是心焦,猛地豁然起身,语气急切又执拗:“不行,我要找大白!我一定要当面问清楚,劝他回心转意!” 他话音未落,易辰安已然迅速抬手,指尖轻如点羽,精准落在他肩头一处要穴之上。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酥麻感瞬间自肩头蔓延而下,顺着经脉漫遍四肢,王小石浑身一软,下意识便瘫坐回了原位,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好在易辰安出手极有分寸,只是单纯制住他的动作,并未伤及分毫,不过片刻工夫,那阵酥麻感便缓缓散去,力气也重新回到了身上。 王小石刚要再动,便听见易辰安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准备敲碎他最后的侥幸:“你现在去找白愁飞,除了打草惊蛇,没有半分用处。若他只是在金风细雨楼或是江湖中争权夺利,尚且还有回头余地,可他如今早已勾结逆贼,通谋作乱,祸及家国百姓……” 他继续道:“以白愁飞的智谋与心性,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他早考虑到了,且已下定决心,一条路走到黑,所有退路都已斩断,一切,早就成了定局。” 第189章 最终抉择 安抚好心绪激荡的王小石, 又借着暗门的渠道妥善将人送离,易辰安独自一人留在了雅间之内。 他的指尖轻抵杯沿,目光微垂, 意识沉入脑海, 静静查看起系统面板上的任务进度条。 一条条清晰的进度光条缓缓展开, 覆盖着他启用的每一个马甲。如今几乎全都攀升至顶峰, 只差最后一步, 便能彻底抵达完成节点。 易辰安静静凝视着那些闪烁的进度光纹,轻声感慨道:“任务完成之后,这些马甲又将何去何从呢?” 系统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 语气轻快又温柔:【这些都由大人您来决定呀。您觉得哪一种结局对于马甲来说更好,就选择哪种结局。】 易辰安微微蹙眉,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我又不是马甲本身,又怎么知道哪种结局, 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呢?” 系统并未直接反驳, 只是依旧温声解释:【大人, 每一个马甲其实都是您, 您就是这些马甲。虽然他们在ai托管模式下相当于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 有着各自的性格、经历与牵绊, 但是当您亲自操控他们的时候,其实就是他们本身,会完整拥有他们的情感、记忆与思维方式。】 易辰安眸色微动, 片刻后缓缓开口:“所以在选择结局的时候,我需要切换视角, 以马甲本身的身份,亲自做出选择?” 系统立刻轻快地应道:“宾狗,就是这样。马甲在ai托管的状态下, 只会执行日常行事逻辑,绝不会自主触碰关乎命运、关乎世界线的重大抉择。而结局定夺之权,自始至终都握在您的手里,这也是您作为这虚拟世界的创作者,所独有的、无可替代的核心权限。” 易辰安神色平淡,轻轻颔首,语气无波:“知道了。” 他单手支着额角,目光淡淡扫过系统面板上那几个马甲的副本封面,光影流转间,忽然想起此前在暗门卷宗里看到的隐秘信息,眸色微沉,缓缓开口。 “方才我在调取白愁飞谋逆证据的时候,看到了一桩未曾写明的关联秘事。” “叶孤城与方应看暗中缔约——便定在九月十五,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大婚合流那日,联手发难,动手夺权。” 系统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统在幕后也一直在关注各个马甲的情况。在ai托管的时候,叶孤城已经将自己和方应看的往来信件交给盛元微过目,并且将两人联手发难的计划一字不差、和盘托出。】 易辰安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缓缓开口确认:“所以叶孤城是打算将计就计。” 他心中已然明晰,叶孤城本就身陷谋反棋局之中,此刻若是中途贸然退出,非但无法脱身,反而会引火烧身。 可若是反水相助,将功补过,借着揭穿方应看的阴谋、平息这场大乱为自己洗脱罪名,反倒能全身而退,保全自身与白云城上下。 这般冷静果决、权衡利弊后择最优解的做法,才正是孤高自负、心思缜密的叶孤城,会做出的决定。 易辰安将杯中最后一口温茶徐徐饮尽,最后瓷杯轻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他指尖微抬,径直点向系统面板上盛元微的头像,意识瞬间抽离,视角骤然切换。 再睁眼时,周身已是海船船舱内的空间。此处并非白云城,而是航行在茫茫海面的远洋大船。 离九月十五之期,不过短短二十余日,此刻扬帆出海,待风浪行尽,抵达东京城时,时日恰恰卡得刚刚好。 船舱内,盛元微与叶孤城对坐案前,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落子无声。盛元微指尖捻着一枚白子,落下后抬眸看向对面执黑的人,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拿与西门吹雪决斗当这个噱头?” 叶孤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棋盘纵横之上,指尖夹着黑子,动作沉稳从容,并未抬头,只淡淡开口:“我与你交手数次,剑道之上颇有感悟,但西门吹雪,是世间难得一遇的对手。我与他,理应需要一场真正的对决。” 他选择与西门吹雪定下惊世决斗,并非是一时兴起。一来,是借这场顶尖剑客的生死对决,吸引全江湖目光;二来,也是他本心所愿,与西门吹雪放手一战,了却剑道上的一大心愿。 叶孤城终于落下一子,他语气平静:“况且,除却决斗一事,那日,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大婚合流,全江湖的视线,都会钉在东京城。届时有桥集团、蔡京一伙联手篡位,必定沉浸在夺权的狂热里,绝不会察觉,背后局势早已悄然翻转。” 也就是说,逆贼们苦苦等待的,本就是这场大婚带来的、千载难逢的作乱良机,他们自以为算尽一切,正要上演一场螳螂捕蝉的好戏。 可他们从没想过,在这场棋局之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多时,真正的黄雀在后,从来都不是他们。 等到九月十五那一日,东京城内外借口此事重兵云集、防卫森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婚与剑客决斗牢牢吸引。 因此这般看似戒备森严的局面,恰恰成了最好的掩护,非但不会打草惊蛇,反而能让逆贼放松警惕,让他们的阴谋,在最张扬的时刻,被一网打尽。 盛元微指尖轻落,将最后一枚白子稳稳定在棋盘中央,黑白交错的脉络瞬间收束成型,一局对弈已然尘埃落定。 他抬眸望着对面的叶孤城,轻声问道:“叶孤城,待一切事了,你想做什么?” 叶孤城抬眼,清冷的眸中只剩一片专注,直直望向盛元微。 盛元微被他看得坦然,索性径直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回到白云城?” 第207章 叶孤城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选择,反而轻声反问,字句清晰:“你会随我一起回来吗?” 盛元微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视线从棋盘上缓缓移开,望向船舱外翻涌的海面,声音轻了几分:“这段时间,我与你在南海切磋之时,反复想起我的过往,渐渐地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的目光沉凝而又平和,怀着一种淡淡的,坚定而又释怀的情绪:“我在北疆和西域,尚有很多事情需要了结。届时朝廷北伐,边境不宁,也许……我会随军北上,顺便解决这些事情。” 叶孤城的目光未曾有半分移开,往常平静的一气之中带上了一种不容错辨的执拗,再次开口问道:“了结之后,你会回来吗?” 盛元微垂落眼眸,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望着叶孤城那双一贯孤冷、此刻却染了期许的眼,缓缓开口:“叶孤城,这不像是你会问的事情。” 叶孤城清冷如孤月的眉眼间,第一次显露出几分不属于白云城主的涩然与执拗。 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定在盛元微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极致的坦诚:“这的确不是从前的叶孤城会问的问题。” 从前的他,心中唯有剑道巅峰,追逐高高在上的权力地位。 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叶孤城。 自与盛元微相识相交,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有了除开剑道之巅、白云城基业之外,想要的人 盛元微望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执着,依旧敛去情绪,清醒地缓缓开口:“若我要你为我舍弃剑道,舍弃白云城,随我离开,你会愿意吗?”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选择,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不会永远留在飞仙岛,更不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叶孤城并非不能意识到,盛元微帮助他从乱臣贼子的死局之中找到正途;助他提高剑术,追求更高的剑道,就是为了报答此前的救命之恩。 至此,他心中已然清楚,此时盛元微选择留在他身边,并非出于情意,更不是心甘情愿的追随,而是一场以恩义为前提的偿还。 叶孤城也曾暗自以为,此前种种,不过是幸运地,盛元微终于选择离开陆小凤,选择了他。 真相却是,盛元微已在这段时间慢慢挣脱了束缚。 叶孤城胸腔里翻涌着难以按捺的不甘与不舍,可这份情绪到最后,却又化作了一缕由衷的欣慰。 他不甘这份相伴终究要归于恩义两清,不舍眼前人就此转身奔赴远方,可他更欣慰于盛元微终于挣脱了枷锁,不再为某一人某一物而活。 就像此前,叶孤城认为盛元微作为一名顶级剑客应该活成的样子那样。 他缓缓松开紧抿的唇,抬眸深深望向盛元微那双眼睛,眸中那点执拗的期许渐渐沉下来,开口道:“我明白了。” ----------------------- 作者有话说:2.15完结应该是可以的,但是番外的话恐怕要2.17或者2.18才能完全更完,我的想法是每个马甲都有一个番外,但是主马甲的话还在想番外要写啥[摊手]如果实在想不到的话可能主马甲后面不会有[可怜] 第190章 月圆之夜 船行千里, 乘风破浪,一路穿江过海,终是在九月十四这日, 缓缓驶入港口, 厚重的船身稳稳靠岸。 此时正是傍晚, 连日远洋的颠簸至此停歇, 烟火气扑面而来, 昭示着这座天下中枢之城的近在咫尺。 此时,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大婚合流、共结同盟的消息,早已传遍东京城的大街小巷, 更有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两大绝世剑客,将于九月十五在皇宫之巅展开惊世对决的传闻, 如惊雷般炸响,将整座京城的气氛推至沸点。 街头巷尾, 茶肆酒楼, 无一人不在议论这两件惊天大事, 目光尽数聚焦在明日的盛事与死斗之上, 无人察觉暗流已在繁华之下汹涌涌动。 这是盛元微第一次踏足东京, 这座王朝的核心之地, 与他过往所踏足的地方都不同。 朱楼画阁连绵不绝,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 满眼皆是摩肩接踵的人流与鎏金溢彩的繁华。 喧闹得近乎灼目,繁华得近乎虚幻。 盛元微与叶孤城并肩走在京城的长街之上, 人潮涌动间,叶孤城始终不动声色地走在街道靠外的一侧。 盛元微侧眸看向身旁人,轻声开口:“我现如今已经不畏惧这些。” 叶孤城垂眸扫过身侧拥挤的人潮, 只是淡声答道:“此处太过拥挤,先寻一处僻静客栈歇脚。” 此番前来东京,叶孤城本是随行带了数名白云城随从,只是如今时局诡谲,明日便是大婚合流与皇宫决斗的关键之日,满城眼线密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带着一众随从招摇过市,实在太过扎眼,极易引来有心之人暗中窥探。 是以思虑之下,叶孤城吩咐所有随从暂留船上,无令不得登岸,只他与盛元微二人轻装入城,低调行事。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盛元微与叶孤城已然在客栈客房的床榻上躺好,却并未真正入眠。 窗外一轮皓月悬于天际,清辉盈盈如水,纵使屋内紧紧关合了窗棂门扇,那月光依旧透过窗缝轻洒进来,铺得地面与桌角一片微凉的亮堂。 便在这寂静无声、唯有月光流淌的时刻,客栈楼下陡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嘈杂声响,先是粗哑的喝问,紧接着,清脆刺耳的刀剑相撞之音骤然炸响,金铁交鸣尖锐凌厉。 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顺着楼板缝隙悄然往上蔓延。 叶孤城正凝神辨听楼下的动静,身旁的盛元微已然轻身坐了起来,动作利落无声,唯有衣料摩擦出极轻的声响。 他侧头看向叶孤城,低声道:“你暂时不要下楼 以免暴露行踪。” 话音未落,盛元微站起身来,披衣提剑不过瞬息之间,身形掠至门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楼下已是一片混乱刀光,陆小凤身形灵巧如燕,猛地飞扑侧身躲过劈来的凌厉剑光。 不等他站稳身形,身后数把泛着冷光的尖刀已裹挟着恶风直直刺至,看上去似乎已经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余地,杀机瞬间锁死其身。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锐绝伦、快至极致的剑气破尘而来,如长空流虹,只一瞬便精准斩断了所有刺来的利刃。 金属断裂的哀鸣声尖锐响起,持刀之人被剑气余劲震得人仰马翻,狼狈摔作一团,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陆小凤堪堪脱险,只觉那道剑气熟悉至极,双目陡然一亮,心头狂喜涌来,也顾不上自身狼藉,当即扬声朝着楼梯口大喊,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欣喜:“微微!” 盛元微长剑半挽,清冷剑光映着月色,周身剑意凝如寒霜,朗声开口,字句掷地有声:“盛元微在此,若不想死在我的剑下,便休要再做纠缠!” 他如今在江湖之上声名赫赫,锋芒早已不逊色于叶孤城、西门吹雪这等顶尖剑客,可世人对他的评价,却比那两位孤高剑客更叫人闻风丧胆。 江湖传言,盛元微的剑,素来是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光,从无留情之说,加之他之前屠戮青衣楼,这般狠绝果决的行事,早已让各路宵小闻其名便心胆俱寒。 围杀陆小凤的一众刺客本是受雇而来,乍闻盛元微之名,又见他真的拔剑在手,瞬间想起江湖中盛传的“盛元微拔剑必见血”的可怖传言,方才还凶焰滔天的一众人脸色骤变。 此时惶惶如丧家之犬,不过瞬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小凤稳稳站定,拍了拍衣上尘土,望着眼前身姿挺拔、剑意凛然的盛元微,见他收剑而立,目光冷淡,竟连半句寒暄的话都没有,仿佛自己已然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心中自然明白,盛元微是不愿与自己多做纠缠,可心底那点久别重逢的热切,还是让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厚着脸皮快步凑了上去,一连串的关切话语脱口而出:“微微,你的嗓子似乎已经完全好了。你最近过得好吗?你来京城……” 盛元微不多做理会,收剑入鞘,转身便朝着楼上缓步走去,全然没有要搭理陆小凤的意思。 可陆小凤哪里肯就此作罢,继续跟在盛元微身后。 可就在二人行至二楼楼梯口的刹那,陆小凤口中未说完的话骤然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的笑意与热切瞬间僵住。 昏黄的灯影交织着楼梯口处倾泻而下的月光,与黑暗在此处交织成一片明暗交错的界线。 叶孤城正静静立在这片明暗交界之处。 他并未留在屋内,一身素色里衣松松穿在身上,少了平日的冷峻威仪,却多了几分不常见的慵懒与亲昵,清冷的眉眼落在盛元微身上,目光沉沉,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占有。 第208章 盛元微自然地走到他身侧站定,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疏离,无波无澜。 陆小凤的目光死死落在叶孤城身上,瞳孔微缩,清清楚楚地看着叶孤城在自己的注视之下,抬起手,动作自然,缓缓地、不容置疑地环住了盛元微的腰,将人轻轻揽至身侧。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昭示出两人之间不言而喻的亲近。 盛元微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陆小凤,声音轻浅平静,带着几分逐客的意味,一字一句清晰开口:“陆小凤,我们要睡觉了。” 陆小凤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盛元微先一步转身走入客房之内,身影没入暖黄的室内光影中,再无半分回头。 而叶孤城依旧立在原地,待盛元微完全进屋后,他才缓缓侧过身,用一种极缓、极冷的目光,淡淡瞥了陆小凤一眼。 下一刻,木门被叶孤城随手带上,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吱呀”一声轻响后,便彻底合上,将内外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陆小凤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方才久别重逢的狂喜与热切,此刻尽数被浇得冰凉,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怔怔站了许久,喉间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能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此地。 转眼便至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两大绝世剑客的皇宫之巅对决,如约而至。 昔年江湖中人素来恪守界限,绝不轻易踏足皇宫禁地,更不会以武犯禁、惊扰皇权中枢,可今日这场旷古烁今的剑客对决,早已轰动整个江湖朝野,成了天下人翘首以盼的盛事。 当今天子深谙人心,索性破例特许,允许少量江湖名宿与武林人士在指定区域内观礼,既全了江湖人的心愿,也彰显了皇家气度。 而皇帝更是亲自移驾皇宫高台,亲临现场,坐镇观瞻这场惊世对决。 天子亲临,意义自然非同小可。整座皇宫内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禁卫军甲胄鲜明,持刀林立,层层把守,从宫墙到高台,从甬道到殿宇,每一处角落都戒备森严,弓弩手暗藏,高手环伺。 少伽已然如鬼魅般隐匿在皇帝所在高台下方的阴影之中,周身气息敛至无痕,与周遭廊柱、暗影融为一体,半点不显露踪迹。 而与此同时,易辰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金风细雨楼内。 今日正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大婚合流的大喜之日,楼内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一派喜庆热闹之景。 易辰安置身于往来人群之中,毫无赴喜的欢喜。 他悄然抽身离开喧闹的大堂,避开往来宾客与暗藏的眼线,脚步轻捷无声,径直绕至金风细雨楼僻静之处,最后寻找机会进入苏梦枕的房间。 屋内竟是一片漆黑,连一盏灯烛都未曾点燃,沉沉夜色裹着压抑的死寂,与楼外的喜庆热闹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诡异。 易辰安面上却依旧一派从容淡定,不见半分戒备与慌乱,就这般毫无遮掩、毫不设防地抬步踏了进去。 可就在他双脚站定的刹那,空气里骤然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尖锐而急促。 几乎是本能反应,易辰安身形陡然变化,利落闪身后滚地,避开了自廊下与墙缝中骤然射出的数枚淬毒冷箭,箭尖擦着他的衣袂钉入梁柱,发出沉闷的笃响。 他手腕翻转,指节一搓,手中的火折子在下一瞬“噗”地燃亮,微弱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将房中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易辰安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负手立在屋中、面色阴鸷的白愁飞。 而在白愁飞身后的床榻上,正静静地坐着面色苍白、神色呆滞的苏梦枕,显然已然受制。 白愁飞眼见伏击的机关落空,易辰安安然无恙,却半点不见慌乱恼意,反倒勾起一抹早有预谋的笑意,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将一切算尽,缓缓开口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易辰安无心与他周旋,目光死死落在床榻上的苏梦枕身上,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难掩的冷厉:“你把我兄长怎么样了?” 白愁飞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刺骨的冷笑,他抬眼扫过动弹不得的苏梦枕:“看来,你是半点也不愿与我多说。易辰安,看不出来吗?他中了你自己亲手研制的蛊。” 易辰安道:“既然是我亲手研制的,我就有办法解开。” 白愁飞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唏嘘又阴厉的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易辰安,你不是向来把苏梦枕奉若神明吗?可若此刻的他,满心只想让你死呢?” 话音落下,白愁飞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狠戾。他转头看向床榻上呆滞的苏梦枕,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厉声下令道:“大哥,杀了他。” 苏梦枕身上竟穿了一身大红喜服,本是大婚的吉庆衣袍,穿在他身上却无半分喜气,反倒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蛊毒侵心,他眼神空洞涣散,神情木然呆滞,全无往日金风细雨楼楼主的清俊风骨,周身死气沉沉,看上去竟实在有些瘆人。 听得白愁飞的指令,苏梦枕如同提线木偶般抬手,握住了腰间的红袖刀。 刀光乍现,惊艳依旧。但他早已认不出眼前的易辰安,眼中只剩杀戮,出手便是狠辣无匹的杀招,刀风凌厉直逼要害,招招都要取易辰安性命,丝毫不留余地。 白愁飞正寻找易辰安的破绽,此时身侧的窗子轰然碎裂,木屑飞溅。 一道利落身影破窗而入,正是等待多时的王小石。 他看着白愁飞,眼中本还有半分犹豫,可再瞥见与易辰安缠斗在一起,已经完全被操控的苏梦枕之后,终是下定决心:“大白,今日你我便在此做一个了断。” 第191章 挽留之意 白愁飞闻言, 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他点燃了桌上的喜烛,随即目光落在王小石年轻而坚定的脸上,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惋惜的怅然, 缓缓开口:“小石头, 现如今, 大局将定, 一切都要尘埃落地了,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与我一刀两断吗?” 他说着, 缓缓朝王小石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冷白的色泽, 语气里掺着几分刻意揉碎的诱惑与拉拢:“你若此刻转头加入我,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 我们兄弟, 本可以一起站在这京城的最高处, 荣登权位之巅, 受万人敬仰。” 王小石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头又痛又怒。他攥紧手中长剑, 指节泛白,痛心疾首地望着白愁飞:“大白!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到底从前那个与我们把酒言欢、并肩同行的你是伪装的, 还是时至今日,你已经被权欲熏心, 彻底变成了这副不择手段的模样!” “你背叛大哥,背叛金风细雨楼,背叛家国大义, 甘心做奸佞的爪牙,犯下这等滔天大错!” “我今日既然来了,便容不得你再肆意妄为,更不会让你毁了大哥,毁了这一切!” 他手中的挽留剑稳稳指向白愁飞,剑身清光流转,似是通灵有识,分明感知到主人心底那点割舍不断的旧情与最后一丝挽留之意,即便出鞘对敌,剑锋所向也始终留着三分余地,未曾真正逼向死路。 可白愁飞却全然不同,出手便是狠厉绝杀的招式,刀风凛冽,招招直取要害,半分兄弟情面都不留。 另一边,易辰安手腕轻翻,袖中一柄朱红短剑骤然出鞘,精准对上苏梦枕劈来的红袖刀。 一刀一剑轰然相撞,金铁交鸣,火花四溅,灼亮的火星在昏暗屋内骤然炸开。 易辰安早已习得关七的无形剑气,内力与武学境界早已更上一层楼,功力深不可测。纵使眼前挥刀相向的是昔日锋芒盖世的苏梦枕,在他有序的避让与反击之下,竟也被逼得节节败退,刀势渐缓,再无往日那般所向披靡的凌厉。 这一幕,是一旁缠斗的白愁飞万万没有想到的。 易辰安心知操控苏梦枕的祸根不死,兄长只会与自己不死不休。 因此,趁着白愁飞与王小石缠斗正酣、破绽尽露的刹那,易辰安当机立断,骤然抽身弃开苏梦枕,身形如惊鸿掠起,手中朱红短剑带着破空锐响,直刺白愁飞后心要害。 王小石眼角余光瞥见易辰安自白愁飞身后持剑突袭,剑锋来势极快,若是白愁飞不躲,必定当场被刺穿心口。 他心底那点残存的兄弟情念骤然翻涌,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下意识地伸手一拉,想将白愁飞带离险境。 可就是这阴差阳错的一拉、一偏、一避让, 身后本该被蛊毒操控的苏梦枕,已然失去所有牵制,红袖刀无声无息、快如闪电地破空而至。 第209章 白愁飞不敢置信地侧过头,瞳孔骤然收缩,恰好捕捉到了苏梦枕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清明。 下一刻,清脆的落地声响起,红袖刀自苏梦枕无力的手中脱落,砸在地上发出铮然轻响。 易辰安瞬间抓住这千钧一发的契机,身形一动,当即抱着苏梦枕猛地扑倒在床榻之上,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变数。他指尖飞快探入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秘制解毒丹,不容分说便迅速往苏梦枕口中塞去。 解毒丹入口即化,不过瞬息,苏梦枕眼中的呆滞与木然便彻底消退,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周身紧绷的抵抗姿态也骤然松懈。 易辰安察觉到他意识回笼,立刻便准备抽开身子,不欲多做停留。 可手腕却被人猛地扣住,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 苏梦枕刚一恢复意识,映入眼帘的便是完好无损的易辰安,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随即袭来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辰安……” 易辰安的身子微微一僵,喉间微动,最终却只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掰开苏梦枕紧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克制道:“兄长,还有诸多事情需要你处理。我还要赶回皇宫,不能久留。” 他心绪纷乱翻涌,望着苏梦枕依旧苍白的面容,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倘若此番能将有桥集团与蔡京势力连根拔起,肃清京中奸佞,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合婚一事,陛下未尝不允。兄长与雷小姐的婚事,自当妥善处置,不可因私废公,打破两家平衡,一切须以京城安稳、江湖大局为重。” 当今天子本是不愿京城两大顶尖武林势力合流,恐其尾大不掉、威胁朝堂管控。可若是此次能一举铲除蔡京、方应看等心腹大患,再加上暗门在暗中鼎力相助,皇家权衡之下,应允这桩婚事也并非不可能。 且此事本就是由蔡京一党精心布局挑起,若因这场阴谋导致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反目成仇、再起争端,非但会让奸人得逞,更会让本就暗流涌动的京城陷入无休止的混乱,百姓难安,江湖动荡,绝非众人所愿。 权衡利弊之下,自然是择大局为重、择安稳为先,如何对京城、对江湖更为有利,便该如何抉择。 易辰安想起那日皇帝在福宁殿私下的叮嘱与默许,此刻说出这番话,亦是将最终的选择权全然交托给了苏梦枕。 他心悦苏梦枕,所以甘愿把所有选择的余地都双手奉上。 而他自己,也早便做好了抽身离开的打算。 临行前,易辰安最后侧过身,目光落在地上奄奄一息、尚未断气的白愁飞,想起对方从前与自己某些时刻的“惺惺相惜”,最后只道:“白愁飞,终究是你,棋差一招。” 他快步走出金风细雨楼时,宫城之内的惊天变局,已然尘埃落定。 沿途街巷人声鼎沸,百姓与江湖客奔走相告,人人都在传述方才发生的惊天逆案。蔡京、方应看、米有桥等人勾结谋逆,暗中放出被判秋后问斩的南王世子,妄图来一招偷龙转凤、挟伪帝以控朝堂,搅得天下大乱。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天子早有防备,层层布局静待鱼儿上钩。一场精心策划的叛乱,当场被全盘揭穿,逆党死的死、擒的擒,尽数落网,再无翻身可能。 易辰安施展轻功,迅速进入皇宫,而后径直赶往皇帝亲临观战的高台,此刻皇宫之巅的剑客对决也已宣告结束,叶孤城一剑定胜负,胜了西门吹雪。 龙椅之上,皇帝轻叩扶手,脸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遗憾,淡淡笑道:“虽说剑招精彩绝伦,可也未免太短了些,不过一招之间,便分出了高下,实在不够尽兴。” 易辰安目光一扫,便落在皇帝身侧暗影中立得笔直的少伽身上,好奇地开口问道:“少伽杀了谁?” 皇帝闻言,慵懒地活动了一下脖颈与手腕,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蝼蚁,缓缓道:“米有桥,还有方应看。” 易辰安微微颔首,心中自然也是松了一口气,而后继续问道:“那蔡京和傅宗书呢?” 皇帝唇角笑意更浓,神色轻松惬意,慢悠悠开口:“爱卿急什么,他们两人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武功,根本跑不远。诸葛小花已经亲自带人前去围捕,用不了多久,便会将人押到朕的面前。” 他此刻的心情显然是极好的,任谁一朝拔除了盘踞在朝堂之上、扎入骨髓多年的毒刺,都会觉得浑身通泰,如释重负。 皇帝侧过身,望向不多言语的少伽,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赏识:“爱卿方才的刀法,可比那两大剑客的剑术要精彩得多,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只是可惜,不久之后你便要远赴北疆镇守边疆……” 他略一沉吟,笑着朗声说道:“朕定要封你做个将军,让你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绝不能让你这般绝世英雄,落得个无用武之地的下场。” 少伽闻言,眼间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躬身沉声道:“多谢陛下厚爱,少伽别无所求,只求能早日出兵北疆。” 皇帝重重拍了拍少伽的肩膀,满眼赞许:“放心,所有兵马粮草皆已筹备妥当,蔡京这□□佞贪墨的银两数不胜数,正好全数抄没充作军饷,一分都不会耽误。” 说罢,他亲昵地揽住少伽的手臂,一同迈步走下观战高台。 易辰安没有跟上,目光转而投向远处皇宫之巅的决斗空地。此刻围观人群早已散去,空地上一片寂静,只余下满地清冷月光。 他心头微动,似是有所感应,点开系统面板,瞬间切换至盛元微的视角。 此时,盛元微正立在宫墙之下,面前赫然站着陆小凤与刚刚胜了决斗的叶孤城。 盛元微的心意早已明了,去意已决,再无半分回旋余地。易辰安此番切换视角,也正是顺着这具副马甲的心志,延续他未竟的话语与抉择。 对眼前的陆小凤与叶孤城,盛元微心中再无半分牵绊与留恋。 最后,盛元微抬眸看向陆小凤,目光平静无波,唯有一片澄澈的释然:“我虽与你恩断义绝,却终究不愿让你我二人,从昔日情义深厚的挚友,沦为兵戎相见的敌人。” 他顿了顿,亲口断绝了所有挽留的可能:“我已决意离开,但不是因为任何人。” “你不必再寻我,不必再念我。若真有缘分,他日江湖再遇。” 陆小凤看着他决绝又释然的模样,心中了然。盛元微去意已决,且早已解开了往日的心结,纵然满心不舍,也只能选择成全与尊重,再无半分勉强的道理。 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怅然,却也满是真诚地祝愿道:“微微,天高路远,江湖辽阔,希望你此行顺遂,得偿所愿。” 话音未落,盛元微衣袂翩跹如风,轻轻一纵,眨眼间便跃上了高耸的宫墙。他立在墙头,迎着晚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孤城。 声音随风散开,似残存着几分笑意:“叶孤城,剑道无止境,我们江湖再见。” ----------------------- 作者有话说:江湖再见,并非再也不见,开放式结局 第192章 王师北伐 离别总是这样, 早有隐隐预兆,却又在真正降临的刹那,叫人措手不及。前尘旧事、恩怨牵绊, 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落幕狠狠截断, 纵有千般不舍、万种心绪, 等到尘埃落定的这一刻, 除却坦然接受, 便再无他法。 宫墙之内,与陆小凤满心怅然截然不同的是,李寻欢在这剑影落定的决斗之巅, 一眼望见了那个他寻觅已久的身影。 那曾经心思纯粹,满心依赖与信任他的少年, 已淬炼成了帝王驾前最锋利、最果决的一柄利刃。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凌厉刀光破空而过。竟也没有多余的缠斗, 不过是寥寥数招之间, 江湖人称“神枪血剑小侯爷”的方应看, 便已颓然倒在刀下。 少伽出手利落至极, 斩杀方应看之后, 身形未顿, 刀锋一转,又毫不犹豫地直取昔日权倾朝野的太监米有桥。 那时,方应看的尸体自半空重重坠落, 恰好停在李寻欢面前不足三步之处。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然而不过瞬间, 那出手之人又回到皇帝侧边,收刀入鞘,叫李寻欢意识到翻天覆地的变化。 少伽回到神侯府时, 宫城内外的喧嚣早已沉淀成一片寂然,那场朝野震动的变局,仿佛都被这沉沉暮色轻轻掩去。 尘埃落定,风波暂歇。 此番朝廷决意北伐,旨意早已传遍四方。不局限于军中宿将与朝堂官员,但凡心怀家国、愿为国效死之力者,无论出身门户,皆可投名从军。 一时间,江湖各路豪杰、草莽侠士、隐世高手,纷纷奔赴京城,往来于官署之间,只为在名册之上留下姓名。 第210章 报国之心,在这一刻冲破了江湖与庙堂的界限。 而登记甄选、汇总造册之事,由神侯府一时负责。 诸葛正我坐镇府中,日夜梳理名册,待到报名期限一至,便要呈于御案之前,由皇帝亲自过目。 少伽踏入府内,本想径自退回自己的居所,却被立在廊下的铁手出声叫住。 “少伽。” 少伽缓缓转过身,灰蒙蒙的眸子转向铁手的方向。他目力不济,远远地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他缓步走到铁手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怎么了,铁二哥?” 铁手温和道:“李探花在旧楼等你。你若愿意相见,今夜子时,前往便是。” 话音落下,少伽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紧。 他的眉尖不可遏制地蹙了起来,那点细微的波澜,在他那双还保有几分稚气的脸上,竟显得格外刺眼。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眼底那点微澜便尽数敛去,覆上一层灰蒙蒙的漠然,声音却如往常,只轻声道:“铁二哥,我不会去的。” 铁手望着他,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见他态度如此,铁手也不勉强,只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依旧:“既如此,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你也辛苦了。” 少伽本是皇帝亲自指派,暂入神侯府的人。 诸葛正我却揣度圣意,知陛下并非只是将他当作利刃驱使,而是真心希望神侯府能好生教导、悉心栽培。 只是一月光阴,本就不算长。 幸而少伽悟性极高,学东西极快,行事直率,心中也无半分歪邪。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四人,也渐渐将他视作了同门中人,待他多了几分真心照拂。 他对着铁手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转眼之间,便到了王师北伐之日。 天光大亮,旌旗如云,甲仗鲜明,大军列阵于京郊,鼓角之声直上云霄。 百姓夹道相送,烟尘漫卷。皇帝立于高台之上,目送着大军如长龙般缓缓远去,目光深远,良久不曾移开,下意识轻轻叹了一声。 “筹谋数年,殚精竭虑,今日终于能这般毫无内忧、毫无牵绊地出兵北伐,也算是了却了朕心头一桩大事。只是……兵凶战危,前路茫茫,此番北伐,终究不知结果如何。” 易辰安侍立在皇帝身侧,听着这一声轻叹,脑海中回想起他最先设定这个世界时的最终走向。 其实,最初设定这个世界时,早已写定了王朝的走向。 易辰安迟疑片刻,终是轻声开口,似在宽慰,又似在陈述某种早已注定的事实: “陛下,会赢的。” 皇帝侧首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但愿如此。” 他转身,预备起驾回宫,脚步刚动,又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回头看向易辰安,语气轻松着询问道:“爱卿接下来打算如何?是继续留在朕身边,伴朕左右,还是回金风细雨楼?亦或是……另有别的打算?” 易辰安垂眸,沉吟良久。 皇帝失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苏梦枕不是已再次与雷纯解除婚约,改约红袖刀与六分半堂重归于往,你又在犹豫什么?” 易辰安默然不语,将那些无法言说的缘由尽数压在心底。 他避开了这个话题,抬眸望向皇帝,神色和缓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缓缓躬身一礼: “这段时间,多谢陛下信任与照拂。愿陛下圣体安康,国运昌隆,千秋万代,山河永固。” 皇帝只听他这一句,便已明白易辰安这是在与自己郑重道别。 他没有强留,亦没有半分不悦,眼底反倒是释然,欣然应下了这个结果:“好吧,人各有志,朕不拦你。爱卿若日后得空,随时可入宫来,与朕说说江湖上的新鲜趣事、侠闻风流;也可通过暗门给朕捎来密信。” 易辰安闻言,微微一笑,立刻轻声应道:“是,陛下。” 话音方落,他脚下微微一点,身形骤然轻起,宛若云中飞鸿、风中白羽,不过短短瞬息,便见几个利落闪身,身影迅速没入远处的烟岚与人群之中,再无踪迹。 高台之上,皇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没有怅然,反倒满是艳羡与欣赏。 他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王公公,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又掺着难得的轻松打趣:“多自由啊……想来朕幼时,也曾想学这江湖轻功,恣意纵横,可父皇当年,为何偏偏不肯允准朕请一位江湖师傅呢?” 他这般轻声自语,嘴角却微微翘着唯有一丝对年少时光的怀念,片刻后才缓缓收回目光,负起双手,转身缓步走下高台。 与此同时,京郊十里长亭之外,苏梦枕也刚刚送别了一身戎装的王小石。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大军开拔的烟尘还未散尽。苏梦枕立在长亭边,目送着王小石汇入北伐大军的身影,直至那道熟悉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浩荡人流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准备返回金风细雨楼。 随行一旁的杨无邪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轻轻抚了抚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未曾想过,王小石他竟然会突然选择从军。江湖儿女自在惯了,这般抛却潇洒,投身沙场生死阵中,实在出人意料。” 苏梦枕闻言,笑道:“我却一点也不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苍茫天际,似是望见了战火未起的边境,望见了流离失所的百姓:“真正的江湖儿女,心中装着江湖,也装着天下。希望此战能速战速决,换得边境长久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杨无邪听得点头,倒是全无半分担忧:“公子尽管放心。此番我朝出兵数十万,兵强马壮,士气高昂;更有无数身怀绝技的江湖豪杰慨然从军。加之朝廷早有筹备,粮草充足,器械精良,后方安稳无忧,此番北伐,必能势如破竹,得偿所愿。” 杨无邪眼见苏梦枕翻身上马,方才送别王小石的一腔坦荡与豪情,却在转身的刹那淡了许多,眉宇间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寂寥落寞。 他亦随之策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苏梦枕身侧,轻声问道:“公子可是在……担忧辰安?” 风掠过苏梦枕鬓边发丝,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起伏。他没有回头,也未做掩饰,坦然答道:“我在想,辰安为什么还不回来。” 杨无邪闻言,心中也泛起几分奇怪,略一沉吟,便轻声猜测道:“莫非……陛下如今还将他留在身边,尚有要事吩咐?又或者,辰安他也在别处,送别一同从军的好友,这才耽搁了归期?” 有些话,他纵是想到了,也绝不能说出口。譬如——易辰安或许是不愿再回。这些刺心的揣测,他当然不会在苏梦枕面前提出。 苏梦枕坐在马上,眉头已紧紧锁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与沉郁,良久才苦笑道:“我倒也想知道。” 第193章 故友重逢 易辰安辞别帝王, 并未即刻折返金风细雨楼,而是托暗门往黑木崖送去了一封密信。 信上将自上次通信断绝之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随即约在城外河畔相见。 约定之日转瞬即至。易辰安依约而来, 立在江畔远眺。 江面烟波浩渺, 水行浩浩荡荡, 无论朝堂如何更迭、江湖如何动荡, 这一江流水仿佛从不被人间纷扰沾染。 易辰安静立岸边, 风拂衣袂,不多时,便见水面尽头驶来一艘大船。船行极快, 破浪而来。 直至船身渐近,易辰安才微微扬唇, 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船头立着一道红衣身影,身姿高挑挺拔, 俊美至极, 眉眼间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风情。 不是东方不败, 又是何人。 待大船靠得足够近, 易辰安足下轻轻一点, 身形如惊鸿掠水, 轻飘飘落于甲板之上,稳立不动。 东方不败缓步上前,红衣微动, 语声柔和,带着几分戏谑:“我还当你上次通信知晓我的身份之后, 便要与我一刀两断,再不相见。可你终究还是送了信来,约我在此相见, 可是想明白了?” 他说着,自然而然伸出手,轻轻牵住易辰安,带着他一步步朝船舱内走去。 易辰安本已在心中拟好言辞,打算开口,可一踏入船舱,目光扫过堂中,便微微一怔,到了嘴边的话,也骤然顿住。 船舱之内陈设雅致,正中有一人端坐,此人身形魁梧高大、满脸虬髯,形貌雄伟。 东方不败瞧出他一瞬的愣神,唇角笑意更柔,语气亲昵自然,抬手朝那人一指,轻声介绍道:“这是我的莲弟,杨莲亭。” 第211章 易辰安一时未曾言语,只保持着沉静,目光在杨莲亭那魁梧雄伟、满是虬髯的脸上微微一顿,略一颔首示意,便跟着东方不败缓步落座。 杨莲亭见状,率先开口,笑道:“阁下便是金风细雨楼的易副楼主吧。教主时常与我提起你,早已吩咐过教中上下,若是你来,务必用心侍奉、好生接待。” 东方不败侧头看他,轻轻摆手:“莲弟何须这般客气。不过是故友远道而来,有我亲自招待便足够了。你只管安心将教中事务处置妥当,其余的,不必挂心。” 易辰安冷眼旁观,清晰看见杨莲亭听得这话,眼中笑意立时更深,眉宇间的自得与倨傲也越发明显。 只这短短几句对话,易辰安心中便已隐隐了然。 昔日那个雄才大略、威震江湖的东方不败,如今性情大变,早已不是当年独掌乾坤、一手遮天的枭雄。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系于眼前这人一身,连日月神教的偌大教务,也尽数托付。 黑木崖上下,看似教主独尊,实则不久之后真正掌事发令、颐指气使的,怕是要成为这位杨莲亭了。 大船缓缓调转船头,破浪前行,渐渐驶离了开封城的地界。江面越发开阔,水波悠悠,四下里只剩船桨破水之声。 东方不败举止轻柔,将案上几碟精致糕点一一摆好,手法细腻,竟比寻常女子还要灵巧几分。 布置妥当之后,他便取过针线与素色锦缎,在一旁静静绣花。银针在布面上下翻飞,走线流畅,眉眼低垂时,那份妩媚中又添了几分温婉娴静,全然不见昔日教主的凌厉霸气。 他一面绣花,一面抬眼看向易辰安,语声温软,带着几分期待:“此前我便邀你前来黑木崖,与我一同相处。不知辰安此番前来,是打算在我那里长住,还是……索性直接投奔于我?” 在他心中,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是好事。 可易辰安,偏偏没有这两种打算。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暂时叨扰,与东方兄叙叙旧。或许几日之后,便会继续南下。” 东方不败指尖微顿,却也并未动怒,只是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奇道:“听你这意思,是真的不准备再回金风细雨楼了?” 易辰安望着舱外茫茫江水,沉默片刻,轻声道:“此前,我为前楼主收养,一心感念恩情,本已打算将自己这一生,都留在金风细雨楼,陪在兄长身边。只是信中我也与你说过,这一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解脱般的释然:“我忽然觉得,我不必困死在一处,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东方不败闻言,眉眼间的温柔更甚:“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必是支持的。” 说罢,他亲自伸出手指,拿起花纹精巧的糕点,递到易辰安面前,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这是我亲手做的,特意装点好了带过来。你若喜欢,黑木崖里还有许多,管够。你只管安心在我那里住上几日,不必拘束,也不必急着离开。” 易辰安伸手接过,垂眸细细品尝起来。 船舱之内安静得只剩下船外水声与东方不败绣花时银针轻响。 此刻杨莲亭已离开船舱,四下再无旁人,易辰安望着东方不败,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轻声问了出口:“你喜欢杨莲亭?” 东方不败手中银针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易辰安,眉眼间没有半分遮掩,反倒带着几分坦荡,轻声回道:“这难道不明显吗?” 易辰安轻声再问:“所以,你把教中事务,全都交给他处理?” 东方不败轻轻点头,绣线在指尖绕过:“我既喜欢莲弟,便将他视作我的夫君。他主外,掌理日月神教诸事;我主内,安于一室绣花度日,这般安稳度日,有什么不好?” 若是换作旁人,这般发问,早已是触碰教主威严、插手神教事务的大罪。但在东方不败看来,易辰安并非这般人。 易辰安听罢,心中并无评判与算计,只余极轻极淡的唏嘘。江湖上翻云覆雨的枭雄,竟会甘心退居幕后,守着一人一室,放下万丈雄心。 与此同时,沉寂许久的系统也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悄然出声:【若东方不败本就喜欢这样安稳平淡的生活,当初又何必大费周章、浴血夺权,统一日月神教,一心想要称霸江湖?看来……当真是练了《葵花宝典》之后,心性彻底转变,昔日初心,早已不复存在了。】 船行多日,一路顺风顺水,终于驶入了黑木崖所辖的水域。远远望去,崖岸险峻,气势沉雄,崖上建筑错落,隐于云雾之间。 大船缓缓靠岸,岸边早已整齐列队站满了日月神教的教徒,个个衣色统一,神情恭敬,不敢有半分喧哗,静候教主归来。 杨莲亭率先跨步上岸,一众坛主、香主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禀报近日教中大小事务。他面色沉稳,听得几句便淡淡吩咐下去,处置妥当之后,便先行一步离去。 东方不败这才携着易辰安缓步登岸,一路沿着青石小径往上,步入黑木崖腹地。 他并未将人带去待客的院落或是正殿,而是径直引着易辰安,来到了一处僻静雅致、平素只容他与杨莲亭二人居住的小院。 院中花木修剪得宜,清静雅致。 “我猜你素来不喜欢繁文缛节,也不爱喧闹场面,是以早已叫莲弟免去了接风宴席。” 东方不败环顾小院,又转头看向易辰安,眉眼间带着笑意:“你平日里喜欢吃些什么菜式,尽管告诉我。今晚我亲自下厨为你做,也叫辰安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易辰安连忙轻声推辞:“不劳烦东方兄费心,我素来不注重口腹之欲,你随意做些便可,我吃什么都无妨。” 他虽是客居在此,但却也明白不该处处太过麻烦主人。 东方不败闻言,眉梢微微一蹙,看上去竟似有几分不甚高兴,语气也带上了些许娇嗔意味:“你直接叫我东方便好,莫要再称什么东方兄。再者,你既然专程来看我,便算不得麻烦我。我平日闲来无事,也爱摆弄这些膳食,做给莲弟吃。只是他近来忙于教中事务,常常无暇顾及,我也不好时时去打扰他。如今你来了,正好能帮我尝尝手艺,岂不是正好?” 易辰安被他这一连串直白又温柔的话说得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待到暮色降临,晚膳备好摆上桌时,杨莲亭果然没有回来。 想来,他或是忙于处理日月神教的事务抽不开身,又或是刻意避开什么。 杨莲亭心中自有一番计较,东方不败并未告诉他,他便根本摸不准易辰安此番来黑木崖,究竟只是短暂作客,还是会就此留下。 更叫他猜不透的是东方不败对易辰安的态度。 且易辰安虽早年名声不及苏梦枕,可不久前皇帝亲下诏令、对他委以重任、倍加器重的消息,日月神教自然也得到了些许情报。 加之他本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在旁人眼中,定然是有实力、有心计、有手腕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忽然撇下风光无限的朝堂际遇,舍弃根基深厚的金风细雨楼,孤身来到黑木崖,由不得杨莲亭不多想。 是真的只为叙旧? 还是……另有所图? 第194章 临近尾声 易辰安在黑木崖一住, 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崖上晨昏有序,花木清幽, 院外偶有教众往来步履轻悄, 却从无半点喧哗扰攘, 更不闻半点教中议事。 与其说是杨莲亭野心勃勃、步步揽权, 将日月神教的大小事务尽数攥在手中, 倒不如说是东方不败主动放手、刻意纵容,一点一点将权柄递到对方手里。 清晨时院中薄雾未散,沾在花叶上凝作细碎露珠, 风一吹便簌簌轻落。 易辰安负手立在花架之下,静静望着枝头新开的几株山茶。 不多时, 薄雾深处,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走来。易辰安眼睫都未抬一下, 心中便已了然来人身份。 整个黑木崖上, 能不经通传、随意踏入东方不败这处小院, 又全无半分武功的, 除了杨莲亭, 再无第二人。 杨莲亭原本脚步轻快, 只当是早起侍弄花草的东方不败,待穿过最后一层朦胧雾气,看清立在花下的人是易辰安时, 身形微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与易辰安从未单独相处, 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戒备与盘算。 但转念一想,此地乃是黑木崖,是他与东方不败的居所, 他如今手握教中大权,何须对一个客居之人露怯? 瞬息之间,杨莲亭已收敛那点微不可查的局促,迈步上前,开口问道:“易副楼主这几日可还习惯?” 第212章 易辰安只淡淡应了一句:“很习惯。” 话音落下,他便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往院中小径行去,不欲多作纠缠。 可杨莲亭怎会容他就此走开?当即上前一步,又开口追了一句,语气听来温和客气,内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既然习惯,不妨多住几日?教主他,似乎很喜欢你留在这里。” 这话落在耳中,系统也在脑海里轻轻一叹,低声提醒:【大人,看来这是在旁敲侧击,催您尽早离开。他嘴上留客,心里早已容不下您了。】 易辰安恍若未闻,面上半点异样也无,平静应声:“东方确实希望我能留在这里。” 他故意将“东方”二字咬得轻缓,语气自然亲昵,旋即抬眸,目光静静落在杨莲亭脸上,细细打量着他神色变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慢悠悠补了一句:“只是杨总管与东方情意深厚,朝夕相伴,这几日我在崖上住了三日,却少见你过来相伴,倒是奇了。” 杨莲亭的脸色攸地沉了几分,方才勉强堆起的客套笑意僵在唇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遮掩的愠怒与猜忌。 可他不敢失了分寸,只得强行按捺下心头翻涌的不快,依旧维持着几分主人般的体面与恭敬,沉声笑道:“我是见教主这几日心情畅快,不忍前去打扰。正巧这几日教中繁杂事务也已处置妥当,我确实该早些过来陪陪教主。” 易辰安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并未察觉对方语气里的紧绷与暗刺,只淡淡开口:“东方约了我,一同前去量体做新衣,我便先告辞了。” 话音落时,他唇角轻轻一勾,转身便迈步离去,衣袂轻扬,不多时便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杨莲亭一人立在花架之下,脸色阴晴不定。 待走远了些,系统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戏谑:【看来杨莲亭也没那么有容人之量呢,不过几句试探,便已沉不住气了。】 易辰安脚步未停,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若真有半分容人之量,此刻的日月神教也不会被他搅得暗流涌动、鸡飞狗跳,就连童百熊,也早已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了。” 循着小院旁的回廊行至内室,易辰安刚一踏入,便被满室轻柔的绸缎光泽轻晃了眼睛。 东方不败早已在此等候,桌案上平铺着七八匹上好衣料,云锦、素缎、织金锦样样俱全,显然是他提前精心挑选过的。 瞧见易辰安推门而入,东方不败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当即朝他招手,语气轻快:“辰安,快过来看看我给你挑的这些料子。” 他上下打量了易辰安一身装束,轻轻点了点对方的衣襟,直白的评价道:“你现在穿的这件料子倒甚是不错,就是款式太过古板沉闷,丑了些,半点衬不出你的气度。我给你多做几件新颖好看的款式,剪裁合身,穿起来才漂亮。” 系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大人,你身上这件不是皇帝亲自赐下的御制锦袍吗?到了教主嘴里,竟成了款式丑的旧衣了。】 易辰安闻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并未多言,只依着东方不败的示意走上前,与他一同俯身细细打量桌案上的衣料。 他语气轻淡如常,随口闲谈一般,缓缓开口:“东方如今日绣花裁衣,打理庭院,远离教中纷争……可我初见你时,你尚且雄心万丈,欲横扫武林、称霸江湖。可如今,你将教务尽数交予杨总管……” 易辰安抬眸:“你真的相信杨莲亭能够治理好日月神教吗?” 东方不败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却并无半分愠怒,指尖缓缓抚过身前顺滑的锦缎,垂眸片刻,才抬眼看向易辰安:“我自然是相信莲弟有这个能力的。” 他顿了顿,轻声续道:“至于称霸江湖,纵是得了整个武林,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滋味?我如今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和莲弟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这般便够了。” 易辰安叹道:“可任我行被你关在西湖底多年,心中恨意早已入骨。你既留他性命,他迟早会卷土重来,杀上黑木崖。” 他微微上前一步,目光直视东方不败:“他真上来的那一日,第一个要杀的绝对会是你,而后就是杨莲亭。” “杨莲亭这些年借着你的势,杀了他无数旧部亲信,更将他手中权柄夺了个干净,此等深仇大恨,你觉得任我行会饶过他?” “你的武功已是天下第一,当世无人能伤你分毫。可你护得住杨莲亭一时,护不住他一世。只要他还握着黑木崖的大权,还坐在这个大总管的位置上,他便是活的靶子,是任我行复仇的目标。” “你如今武功,自是少有人可敌,可偏偏软肋太过明显。任我行老奸巨猾,一旦归来,必定不会与你硬拼,只会冲着杨莲亭下手。” 杨莲亭纵使表面上看来如此年轻魁梧,却依旧掩盖不了他一点武功都没有的事实。 “你不如趁早带着杨莲亭离开黑木崖,离开日月神教这摊浑水,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安安稳稳归隐度日。早早斩断这权柄纷争,也好过日后祸事临门,到时候想走,反倒来不及了。” 东方不败垂落眼帘,摩挲着桌案上柔软的绸缎,缓缓抚平,又轻轻折起。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良久,他才轻轻幽幽地叹了一声:“莲弟现在正是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的时候,满心都是教中事务……我若是此刻劝他放下一切,跟我离开。” 他顿住话音,眸底掠过一丝为难,再开口时,语气已添了迟疑:“我……怕是说不动他。” 东方不败抬眸看了易辰安一眼,缓缓沉吟道:“此事……我再想想吧。” 东方不败心中并非没有动摇,对于心性大变的他,又何尝不向往无人打扰的生活。只是他终究舍不得拂了杨莲亭的意,纵是意动,也未到立刻下定决心的地步。 此事便这般轻轻按下,未再深谈。 没过几日,易辰安便寻了个时机,向东方不败陈说了辞别之意。 这些日子里,杨莲亭虽碍于东方不败的情面,不敢当面挑衅造次,可眼底的戒备与排斥一日重过一日。 直到易辰安亲口说出即将离开黑木崖,杨莲亭眼中的猜忌才算暂时消弭。 待辞别之事定下,系统才在识海中轻轻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大人,杨莲亭自始至终都以为大人你是打算长住,甚至极有可能是来投奔东方不败、最后留在黑木崖的,他怎么也没料到你只是暂住,而非来加入他们的。】 易辰安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有些无奈地回了一句:“事到如今,你就别再让我直接将你禁言了。” 系统立刻轻轻地笑出声,带着几分讨饶的亲昵:【大人我知道你最好了,都到现在了,统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大人就不能对我宽容一点嘛?】 易辰安只当作未曾听见,神色淡然如故,半点回应都无,径直将系统的嬉闹之声隔绝在心绪之外。 转眼便到了真正辞行的时刻,东方不败亲手将早已赶制好的新衣一一叠得整整齐齐,放入精致的木盒之中。 “这些衣服你务必要带走,往后在外行走,穿在身上也轻便体面。” 易辰安坐在旁边,见东方不败乐在其中,便顺从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全部带走。 只是偏在此时,黑木崖教徒来报,和往日极不同寻常的事,杨莲亭竟然没有处理,而是让东方不败出面。 “教主,金风细雨楼苏梦枕前来黑木崖,请求与教主会面。” 第195章 江湖再见 易辰安还未回过神, 东方不败已然倏然站起。他看向易辰安,语速稳而快道:“辰安,你先别动, 我先出去看看。” 易辰安原本欲起身相随的动作微微一顿, 眸色微动, 轻声道:“我本也有些话, 要与兄长说。” 东方不败闻言侧首, 眸间掠过一丝浅淡的兴味,唇角微扬:“那也无妨。只是我与金风细雨楼苏楼主从未见过面,久闻他红袖刀天下一绝, 正好先领教一二。” 话音落,他已迈步向外, 步履轻捷却气度沉然。 易辰安见状,当即跟上。 此时苏梦枕早已孤身登崖。杨莲亭虽手握大权, 却也深知苏梦枕乃是金风细雨楼之主, 威名震动中原江湖, 此番又是为私事而来, 并非挑衅寻仇, 故而不敢随意怠慢, 只得按待客之礼暂且相陪。 他心中虽对苏梦枕贸然登崖颇有不悦,却也明白此事并非自己能擅自做主,只得先行派人前去通传东方不败。 苏梦枕素来寡言, 只静静坐在前厅等候,一言不发。 第213章 不过片刻工夫, 门前便有人高声喊道:“恭迎教主!”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艳烈红衣缓步而出,骨相分明是男子轮廓, 喉结微显,可面上薄施脂粉,眉眼妩媚如画。 苏梦枕眸色微凝,只一眼便断定了对方身份。 两人目光隔空相接,各含分寸。 下一刻,苏梦枕微微颔首,清寒沉稳,先开口唤道:“东方教主。” 东方不败唇角轻扬,眉眼微弯,淡淡道:“苏楼主。” 苏梦枕径直开口,开门见山:“久闻东方教主大名,在下此来只为私事。家弟易辰安离开金风细雨楼多日未归,我已知晓他在黑木崖落脚,今日专程前来,接他回去。” 东方不败双眸微微一转,眸底掠过一丝戏谑笑意,眉眼间添了几分轻慢,缓缓开口:“辰安早已不是需要人看管的小孩子,行走江湖自有分寸,怎么还劳烦苏楼主亲自上门来接?况且他此刻是我黑木崖的贵客,在我这里住得舒心安稳,苏楼主这般强行要人,未免有些强加意愿了吧。” 苏梦枕神色微缓,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沉声道:“并非强行要带辰安回去,只是他离家多日,音讯渐少,我身为兄长,自然放心不下,专程前来看看他是否安好。” 他指节轻轻抵在膝头,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金风细雨楼自有一套情报脉络,虽不及江湖暗网无孔不入,却也灵通至极。 苏梦枕早就知道易辰安与东方不败已有深交,当时只以为东方不败隐瞒身份相交,易辰安并不知晓。 直到朝堂事了,楼中诸事安定,易辰安却迟迟未曾折返,连一封书信都无。苏梦枕心下生疑,派人追查之下,才得知他竟孤身踏入了黑木崖这片是非之地。 如今的日月神教明面上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杨莲亭专权、旧部怨怼、任我行隐患未除,步步皆是险地。 更何况,二人面上为兄弟,易辰安作为金风细雨楼名正言顺的副楼主,弃楼中事务不顾,反倒留在黑木崖与东方不败朝夕相伴。 而实际上,易辰安又是他心中最重要之人。苏梦枕心底深处,也难免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失落,仿佛已然被易辰安无声无息地遗落。 东方不败缓步走到厅中主位坐下,红衣垂落如流云铺地,他执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姿态闲适漫不经心:“辰安在我这里住得极好,且已有心在黑木崖长住相伴,少则一年,多则两载,怕是不会轻易离开。” 这话一出,厅内不明真相的杨莲亭和苏梦枕脸色齐齐一变。 一旁的杨莲亭眉头猛地一跳,他万万没想到,东方不败竟还是要将易辰安留在黑木崖。 而苏梦枕已蓦然起身,面上神色分明仍旧冷静从容,可红袖刀的锋芒似已破鞘而出,此时正冷声道:“东方教主,我既已亲登黑木崖,无论如何,总要见辰安一面。你这般阻拦,是未曾告知他我前来,还是根本不让我们兄弟相见?” “放肆!” 东方不败脸色瞬时一沉,方才的闲适温柔荡然无存,两相对视,厅内空气一时间似凝固:“苏梦枕,这里是日月神教黑木崖,不是你金风细雨楼,容不得你如此无礼质问!” 此刻的苏梦枕旧疾已愈,昔日带病之身便已凭一手红袖刀名震江湖,而气势更是今非昔比。面对东方不败,他自然半步未退,刀锋般的目光直直撞向对方。 东方不败也全然未将此放在心上,话音未落,他抬眸望向厅门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轻缓,好似只是开了个玩笑:“何必质问……人,这不就来了吗?” 此刻厅内一触即发的气氛骤然一松,易辰安自外缓步走入,沉默着踏入前厅,目光落在苏梦枕身上,轻声开口:“兄长怎么来了。” 苏梦枕周身凛冽的气势瞬间敛去,神情渐渐缓和,眼底的锋锐化作一片温润的关切,避而不谈方才与东方不败的对峙,只低声道:“你孤身一人踏入黑木崖这等是非之地,我放心不下。” 易辰安没有多言,上前一步轻轻牵起苏梦枕的手,不由分说将他从前厅拉了出去,一路行至廊下僻静无人、风影清幽之处,才停下脚步。 苏梦枕被他拉着前行,心头的闷意与失落翻涌,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虞,似沉闷,又似无可奈何,低声开口:“你这般……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去了。” 易辰安望着他,眼底一片坦荡,他早已彻底想明白,因此语气坚定,毫不拖泥带水道:“兄长身在金风细雨楼,我怎么可能不回去。” 他看着苏梦枕深邃难测的眸子,嘴角轻轻扬起一抹平静温和的笑意:“只是江湖辽阔,我想四处走走看看。” “从前我一直为兄长而活,为金风细雨楼而活,或是为了做任务,或是为你寻医问药。如今心头大事已了,你我又已心意相通,再无遗憾隔阂。” “所以我想试一试,若只为自己,我会选择怎样生活。” 易辰安此前总是疑心自己在苏梦枕心中的位置,丝毫比不得苏梦枕在他心中的地位。起先一直陷于病情的他,也偏执而无情地想过,要把金风细雨楼完全控制,让苏梦枕将所有心神都付诸己身。然而很快又将此计划舍弃。 他也以为苏梦枕可以为了其他事物而将他抛之于后,但现在,一切的可能都已经不再存在。 江湖人生,已走向他所希冀的方向。 此时,苏梦枕沉默地凝望着他,深邃的眸中翻涌着细碎的情绪。 寂静无声中,他忽然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易辰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在易辰安微怔的目光里,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自你进入金风细雨楼,留在我身边那日起,我便一直希望,你能活得自在,不必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他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只可惜,我心底那点私心,却总让事与愿违,反倒把你困在我身边,困在楼里这么多年。” 话音落下,他望着眼前的易辰安,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如今你这般想,我自然高兴,也支持你所有的选择。” 易辰安与苏梦枕叙话完毕,重新走回东方不败居住的小院时,竟见桌案旁早已摆好了收拾齐整的行囊,衣物细软一应俱全。 东方不败倚在门边,再也没有过多挽留。 待走下黑木崖,山风渐阔,易辰安背着简单的行囊,与苏梦枕并肩立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之上。 四下寂静,唯有风声掠过草木。 易辰安缓缓解下自己一直佩戴的羊脂玉佩。那是此前生辰之日,苏梦枕亲手赠予他的礼物。 他将玉佩递到苏梦枕面前:“这是兄长当年给我的玉佩,今日,我想将它交还于你。” 苏梦枕眉尖蹙起,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易辰安已轻声续道:“作为交换,兄长,把你的那块玉佩给我吧。” 两块玉佩本就出自同一块玉,一分为二,合则成双。 苏梦枕喉间微紧,没有多问,默默解下自己佩戴的那一块,动作极细腻妥帖地将玉佩系在易辰安的腰间。 他望着易辰安,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希望你从此真正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却也私心盼望……你能时时将我记在心上。” 易辰安往前踏出一步,微微仰头,在苏梦枕微凉的唇边,极轻、极郑重地落下一吻。 唇瓣相触不过一瞬,他后退半步,眼底含笑,轻声应道:“我明白,苏梦枕。” 东方不败已经为他备好了马,易辰安牵起缰绳,利落翻身上马,毫不留恋地扬鞭而去。 浓墨点卷的江湖,大好的风光水色,此时已然在徐徐展开。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可能写完番外之后再集中修一下文,再次感谢为我捉虫和提出宝贵意见的宝宝们[爱心眼] 好像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了。剩下的番外,应该有少伽的、盛元微的、裴度的,再加一个白愁飞的吧[狗头] 白愁飞有并不算单箭头的一个走向,其实我也觉得很可以写,但是当时写着写着也是觉得大白纯事业心人才,故而放弃了。还是给个番外吧,他其实有的事情可以交代一下。 这几天燃尽了,先休息一段时间,番外最晚会在19号二十号写完吧[比心] 第196章 盛元微番外 part1. 忽忽三载弹指过, 烽火终歇,狼烟散尽,一如白日西沉, 余晖落尽, 江山万里, 早已换了一番天地。 此时的边地早已被沉沉暮色笼罩, 天穹压得极低, 冷色沉凝,不见半分暖意。朦胧之中,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沙砾打在枯木与断壁上簌簌作响,将那些矮矮缩在荒原之间的庄子, 一点点掩入漫天昏黄里。 第214章 一团浓如墨汁的黑雾,在这死寂昏暗的夜色里疾速穿行, 无声无息, 恍若幽冥中窜出的鬼魅, 只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影。 便在此时, 一道剑光破风而出, 如虹练横空, 凛冽寒光骤然乍现,锋芒直指那团黑雾心口。 黑雾去势陡然一疾,身形诡异地朝旁横掠数尺, 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茫茫天光自云层缝隙漏下,照出一道藏青色的挺拔身影。剑光未绝, 其人衣袂猎猎,身与剑合,一动便如离弦之矢, 步步紧追而上,与那黑影在风沙之中再度缠斗起来。 风沙愈烈,剑鸣彻空,剑客腕底剑势如长河奔涌,招招封喉,步步紧逼,丝毫不给黑影半分喘息之机。 长剑破空之声锐不可当,寒芒在昏暗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黑影左支右绌,原本凝如墨雾的身形在凌厉剑气的劈斩之下,渐渐被搅得涣散稀薄,再也无法维持无形之态。 剑光再一催,一道凛冽剑气直劈而下,黑影发出一声沉闷闷的痛哼,周身黑雾轰然溃散,彻底暴露在苍茫天光之下。 尘埃落定,风沙稍歇,来人终于显露出真身——竟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阴鸷,唇角隐有血痕,衣衫在方才的缠斗中被剑气割得破碎不堪,原本藏在黑雾中的阴冷气息,此刻尽数散于边地的寒风之中。 “玉罗刹,你输了。” 二字自盛元微喉间缓缓吐出,不带半分波澜。他手腕微沉,剑锋稳稳直指对方咽喉,剑刃上凝而未散的剑气,依旧锁死了玉罗刹周身退路。 无人能料,一年前于北疆战场凭空消失、不知去向的盛元微,竟会孤身现身于这西方魔教的关外腹地。 更无人敢信,盛元微竟敢孤身闯魔地,与西方魔教教主定下生死之约,在此荒寒边地一决高下。 江湖之中,谁人不知西方玉罗刹?他是武林最神秘、最可怖的存在,身世成谜,武功成谜,一手缔造的西方魔教雄踞关外多年,势力如日中天,近年来更是步步蚕食,锋芒直指中原关内。 在世人眼中,他是深不可测的魔头,是抬手便可覆雨翻云的枭雄。 可此刻,这位令江湖闻之色变的魔教教主,衣衫破碎,唇角带血,黑雾散尽,狼狈不堪。 这般模样若是叫江湖中人亲眼所见,必定瞠目结舌,视为匪夷所思的奇谈。 玉罗刹抬手,指腹缓缓擦去唇角未干的血痕。他非但没有半分颓丧,反而猛地仰头,怒极反笑,笑声沙哑却依旧带着慑人的威压,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不休。 “好,好一个盛元微……没想到不过多年不见,你的剑术,竟已精进至这般地步。” 他非但无半分恼羞成怒,亦无丝毫惧色,眼底反而翻涌着几分遇强敌的狂热与欣赏,语气沉沉开口:“多年前我便知道,若彼时不能将你斩于手下,日后你我之间,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对决。” 盛元微闻此诡辩,却并未如他预想那般剑招再进、赶尽杀绝,反倒手腕一收,骤然回鞘。 他冷哼一声,语气淡漠:“若非你当年主动招惹,步步相逼,我又何必时隔多年,仍要追至这关外荒原地,与你做个彻底了断?” 玉罗刹面色依旧平静,嘴角微微一勾,笑意里掺了几分戏谑,全然不见败者的狼狈。 他缓缓站直身躯,抬手理了理破碎的衣摆,语气轻慢道:“我玉罗刹坐镇西方魔教数十载,纵横关外未逢敌手,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剑术通神的人物。可你实在没有礼貌,贸然闯入我魔教地界不说,又数次拒绝我的诚心招揽,丝毫不给我半分颜面,叫我这做教主的,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话音稍顿,玉罗刹抬眼望向盛元微,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顽童般的狡黠:“是以我一时气不过,便只能出手刁难。” 盛元微始终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冷冷道:“昔日恩怨纠葛,今日在此一战,已然尽数了结。你已受创落败,吃了应有的教训,我心中积怨也已消散,从此两清。” 盛元微话音落定,再不多看玉罗刹一眼,藏青色衣袂轻轻一拂,便转过身迈步离去。 可玉罗刹怎会容他这般轻易抽身? 见他要走,玉罗刹当即扬声唤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稍等——我记得清楚,你当年不是想要寻找你的那位挚友吗?这么多年过去,你……找到了?” 盛元微答道:“找到了。” “找到了?”玉罗刹眼中笑意更深,紧追着问道,语气里满是故作好奇的探究:“既然好不容易寻到了人,为何不多陪在你好友身旁温存些时日?反倒孤身一人,跑到这荒无人烟的边地来与我决斗?” 盛元微淡淡回应:“待得够久了。” 玉罗刹抬手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在盛元微背影上来回打量:“据我所知,你在边地一待便是整整三年,难不成就半点不想回去,再看你那位挚友一眼?”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分明是有意试探,更是刻意挑衅。 盛元微终于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直直望向玉罗刹:“你又想做什么?”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玉罗刹唇角的笑意越发张扬,像是得逞一般,慢悠悠开口,神秘道:“这才像话。不必紧张,我无恶意,只是想好心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盛元微心中已然了然,玉罗刹口中所谓的好戏,十有八九与某个人脱不了干系。但玉罗刹心机深沉,行事诡谲,此番刻意提及,必定暗藏算计,绝非善意相邀。 盛元微此刻恩怨已了,心无挂碍,半点也不愿再与这魔教教主纠缠不休。 而且,一个败于自己剑下的手下败将,又有什么资格同他谈条件、布圈套? 盛元微脚步未顿,身形决然转身。 藏青色的身影在苍茫暮色中与漫天风沙相融,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荒原深处迈步离去。 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会去哪里。 part2/if线1 南海波澜壮阔,巨浪排空,层层浪涛拔地如山,前浪奔涌未歇,后浪已轰然撞至。 海气氤氲,漫空涵润,万顷波涛澎湃不休,浪尖碎裂时如珠飞玉迸,溅起千点银花。水雾蒸腾如烟如岚,与苍茫天色交织相融。 一袭素白胜雪的身影独立于临海崖巅,正是叶孤城。 他临风而立,衣袂翩跹,不染半分尘埃,宛如遗世孤峰,清绝出尘。 那双琥珀色眸子微微眯起,目光穿透茫茫海雾,静静望向空无一物的辽阔海面,深邃眼底无波无澜,唯有一片沉寂如冰的孤冷。 自当年京城谋反宫变,已匆匆数载光阴。 叶孤城因协助朝廷揭穿有桥集团、蔡京、傅宗书等人谋逆篡权的惊天阴谋,得以将功补过。 当今圣上特下诏书,命叶孤城留守南海孤岛,无圣旨特批,终身不得擅离此岛;同时令他镇守南疆海域,抵御海外来犯之敌,戍守海疆。 而自那日与西门吹雪一战落幕,叶孤城心中最大的夙愿已然了却。此战之后,江湖辽阔,高手万千,却再无一人能入他的眼。 飞仙岛上岁月无声,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晃已是三载光阴。叶孤城每日必来,立于此处练剑。 朝迎旭日,夜送繁星,竟一日未曾间断。 海风蚀骨,浪涛为声,孤剑为伴,日复一日的淬炼之下,他的剑道愈发澄澈纯粹,褪去了昔日的权欲执念,只剩一剑破万法的孤绝。 剑术也随之臻至化境,远胜从前。 稍作停顿,远处天幕已然沉沉暗下,残霞坠入深海,天地间只剩一片暗色。 叶孤城收剑伫立片刻,旋即转身,缓步踏回白云城中。 他依旧是旧日习惯,入夜之后先将白日事务一一处理妥当,批阅完最后一卷文书,才会准备洗漱歇息。 刚从书房走出,遥遥便瞥见卧房之内,一盏灯火已然亮起,光晕透过窗棂,在石地上投下一抹柔和。 叶孤城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顿,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灯烛,光影朦胧,四下环顾,却空无一人。 他的心绪缓缓平复,垂眸抬步踏入室内。可脚尖刚一沾地,一股凌厉却不张扬、强大到无法忽视的剑意,正无声无息地笼罩而来。 那剑意并非凶戾嗜杀、带有攻击性,却如渊渟岳峙,厚重孤绝。 叶孤城眼神一凛,没有半分迟疑,手腕翻转,长剑应声出鞘,寒光乍现间,身形已然旋身疾攻而出。 刹那间,两道身影在屋内骤然交缠,剑光如电,上下翻飞。白衣破空,寒锋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一攻一守,一进一退,精妙绝伦,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第215章 两人你来我往,瞬息之间竟已交手数百回合,剑气激荡,却依旧难分高下,缠斗不休。 只是再过数百回合之后,局势渐转,叶孤城在对方剑势下渐渐落了下风,招式被层层压制,终是缓缓落败。 他当即回神,手腕轻转,长剑铮然入鞘,琥双目陡然一亮,如星芒乍现,直直望向眼前之人。 对面的盛元微亦缓缓收剑,周身凌厉剑意缓缓敛去。他望着叶孤城,微笑道:“再见之时,你的剑,果然已经变了。” part3/if线2 自从边关烽火渐歇,战乱平息,盛元微便随官兵一道,助北疆流离百姓收拾残垣断壁,重立家园,安顿生计。 待乡里稍稍安定,他未留半句话语,便就此悄然离去,孤身一人,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天地辽阔,四海为家,来去皆是自由身。昔日心结已解,旧怨已了,再无牵绊挂碍,盛元微自此仗剑天涯,漂泊四方。 既然修习剑术,盛元微便遵师父教诲,持守初心,匡扶正义,除恶扶弱。 若真细细掐算时日,自他当年辞别师门,踏足俗世,遍历江湖,至今一晃,已是将近十二年光阴。 在此前辗转寻找陆小凤之际,他也曾动过重寻师门的念头。只是当年一别,那座隐于云海深处的大山,便如同从天地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再也寻不到半分山门踪迹,仿佛那十数年的师门岁月,不过是一场浮生幻梦。 不觉间,又是半载光阴飘逝。盛元微无牵无挂,漫无目的地漂泊江湖,行过江南烟雨,踏过塞北黄沙,竟在不知不觉间,再度回到了当年初寻陆小凤时踏入的一座山庄。 只是物是人非,昔日烟火缭绕的村落早已人去楼空,百姓尽数迁徙离去,只余下断壁残垣,淹没在荒草之间。 他心下微动,循着尘土中依稀可辨、寥寥无几的旧迹,缓步跟了上去,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好奇。 天地不知何时,悄然飘起了细雨。 雨丝如愁,细密缠绵,如同剪不断的银丝,漫天洒落,将远山近树都笼进一片朦胧水汽之中。 盛元微垂首,轻轻拂去睫毛上凝积的水珠,再抬眼望去,远方青山隐在雨雾里,影影绰绰,四周景致竟在恍惚间,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叠,又似全然不同。 他心头骤然一紧,似有所感,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些斑驳模糊的足迹。 那些凌乱散落、无人在意的路痕,在雨水中一点点清晰,竟于此刻自动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规整而熟悉的引路卦图。 盛元微恍然醒悟,再抬眼望向雨雾深处的青山,云雾层层散开,那座山门,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提步走到山脚下,记忆里的山路蜿蜒曲折,穿过树林,绕过长溪,一路伸向云海深处。 盛元微不再迟疑,一步步踏入青山雨雾之中,身形隐没,再无踪迹。 雨渐渐地停了。 ----------------------- 作者有话说:番外比我想象得难写,主要是少伽的,我一边写其他的一边慢慢琢磨。 微微其实我觉得写后面两条if线会比较好[摊手] 我之所以没有再写到陆小凤,是因为陆小凤更多的是盛元微的执念,既然他的执念完全消解,再见面除了相顾无言或者是坦然相待,也没有别的意思了。至于城主,他们还有一种羁绊,那就是剑啦。两条线里,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第二条,终于回家了,可以想象,微微在师门里练剑种菜,晴天抱着狸猫晒太阳,雨天待在屋子里听雨,心无杂念,清闲度日[奶茶]一点也不孤独。 第197章 裴度番外 细雪如柳絮, 飘飘扬扬落了一整夜,到得清晨,风势愈紧, 雪片更密, 漫天漫地卷将下来。 不过一个时辰, 庭院里飞檐翘角、屋脊廊柱, 早已厚厚覆上一层白雪, 莹白似玉,天地间一片素净苍茫。 屋外冰寒彻骨,屋内却是炉火轻燃, 融融暖意如春,半点也嗅不到冬日的凛冽。 裴一轻手轻脚进来时, 裴度早已醒转。 今日他醒得比往日更早,且一醒便神清气爽, 全无平日晨起的倦怠, 不等裴一如往常那般近身伺候, 已然清醒。 他斜倚在软榻之上, 手中正慢悠悠翻着一卷旧册, 神态安闲。 裴一放轻脚步走近, 垂手低声问道:“主人今早想吃些什么?” 裴度目光从书页上微微一收,略一思忖,声音温和:“便和昨日一样吧。” 说罢, 他缓缓调整姿势,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 裴一连忙上前, 从他手中接过那本书册,细心理平卷角,叠齐页边, 才轻步走回书架旁,将书册稳稳放回原处。 裴度其实早于醒来时,便已察觉窗外雪势深重。 此时他缓步走到窗边,轻搭窗棂,微微用力将木窗拉开一线。寒风裹着雪沫轻扑进来,抬眼一望,院外已是白雪皑皑,漫天碎玉纷纷扬扬,落得满阶满院,一片银装素裹。 他静立片刻,才缓缓合上窗,将寒气隔在屋外,轻声叹道:“今年的雪,下得真大。” 裴一站在一旁,抬眸应道:“正是。雪色这般好,主人待会儿可要出去赏雪?” 裴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淡然:“外面天寒地冻,风又大,我便不出去了。” 自他应下楚留香安心养病之语,便一直留居西京。楚留香念他身子孱弱,旧伤沉疴交织,便为他踏遍四方,遍寻海内名医,终究兜兜转转,还是找了那时已经有“天下第一圣手“之誉的金风细雨楼副楼主易辰安。 彼时,易辰安已然远赴北海,一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兼之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声名早已动遍天下。 楚留香才知晓此人医术通神,昔年苏梦枕沉疴难治,无情病疾缠身、腿疾不治,皆经他之手缓缓调治,渐得安稳。 他当即亲自奔赴北海,千里寻访,终得见易辰安一面,恳切求方。 易辰安只需听楚留香的描述,便对裴度之症早胸有成竹,依病程分作数阶段,一一开列调理药方,交代清楚禁忌宜忌,事毕便从容打发楚留香先行归去,自己则依旧云游四方,行医不辍。 楚留香携方而归,悉心照料裴度左右,一守便是半载。眼见他气色日渐红润,沉疴渐去,身子一日好过一日,方才彻底放下心来,洒脱离去,重归江湖。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一晃已是次年深冬。裴度调养得宜,身子早已大好,精神气远胜从前,只须服完这最后一阶段汤药,旧疾便可彻底痊愈,再无后顾之忧。 裴一侍奉裴度用过早膳,又亲手奉上温水,待他喝罢,方才垂首轻声问道:“主人,今岁春节将近,您可要回兰州老宅一趟?” 裴度取过巾帕轻拭唇角,神色温淡,沉吟片刻道:“待明日药尽痊愈,身子彻底安稳之后,再启程回去便是。” 裴一点头应下,复又轻声问道:“那可要提前置办些年货?” 裴度抬眸望了一眼窗外漫天飞雪,略一思索,缓缓道:“不必铺张,便采买些好酒与精巧零嘴糕点,再将庭院屋舍稍稍装点一番,添几分年节喜气即可。” 话音微顿,他似是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平和续道:“暗门上下众人,每人皆发五十两银子,以为年节犒赏。从你起,至五十,人人一份礼物,不可遗漏。” 裴一闻言,眼中立时漾起暖意与感激,躬身深深一揖,朗声道:“多谢主人!” 裴度挥了挥手,让裴一先行退下,往城中采买年货。房中重归寂静,他便转身步入茶室,拣了个临炉的位置坐下,重新取过一卷书,在融融炉火旁静静翻阅。 历经这一年多的安心调养,他身心皆已平复。心境澄澈宁静,往日里辗转难眠的惊厥、压抑难平的戾气,都已渐渐散去,归于平和。 暗门大小事务,有裴一与绿珠从旁协理,井井有条,他这个门主反倒清闲下来,每日读书赏雪、静养修身,倒也乐得自在。 只是话虽如此,他和楚留香却始终未曾真正断了音讯。楚留香游历江湖,足迹遍天下,可每逢年节,或是恰巧途经西京,总会兴冲冲地奔回这里。 而今新春将近,窗外雪落无声,裴度指尖轻抵书页,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掐指算来,楚留香也该回来了。 冬日本就昼短夜长,天黑得极早。裴度在茶室中临炉看书,不知不觉已是小半天过去,再抬眼望向窗外时,天光已然淡去,天际染上一层浅浅的昏黄。 他轻轻合上书页,缓缓起身舒展了些许久坐的滞涩,再度行至窗边,将木窗轻轻推开。 寒风早已收敛,漫天飞雪也不知何时停了,院中只余下一片素白,空气清冽沁人。 第216章 便在此时,似是心有灵犀一般,裴度目光微微一动,下意识朝远处街角望去。 那处街角有家糕点铺子,正是裴一常为他采买蜜饯点心的地方,檐角屋顶皆被白雪厚厚覆盖,素净得显眼。 他目光才落定,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铺中缓步而出,蓝衫映雪,身姿潇洒。 这人竟比他预料中还要早了数日归来。 想来,或是江湖之上风波未停,楚留香又卷入了什么麻烦缠身的事,便急急赶回这方能令他心安之地,寻一处安稳慰藉。 又或是别离日久,山水相隔,那份藏在潇洒之下的牵挂与思念,早已一日重过一日,再也按捺不住,便提前踏上了归途。 裴度望着那道雪中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扬了一瞬。 他走入酒窖,寻出一坛珍藏已久的陈年佳酿,抱回茶室,轻轻搁在暖炉旁的案几上,静候故人踏雪而来。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听见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楚留香并没有立刻来茶室,而是在他卧房找了一会儿,才渐渐地发觉他在茶室极其细微的动静。 “阿度,我回来了。” 楚香帅在裴门主面前坐下,只是把手里的糕点盒子放在案上:“现在要吃吗?” 裴度微微一笑,轻轻摇头:“不必了,待会儿便要用晚膳。” 楚留香摸了摸鼻尖,有些可惜地笑了笑:“那也罢了,只是糕点放冷了,风味便差了许多。” 裴度无奈轻叹一声,语气柔了下来:“既如此,你便打开吧,只吃一两块,倒也不碍事。” 楚留香立时眼睛一亮,笑着将盒子掀开,一股甜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他拣了两块小巧精致的递到裴度面前:“铺子里的老板说,这是新春刚出的新样式,全城独一份。” 裴度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口感酥软,甜而不腻,微微颔首:“确实不错。” 他抬眼一瞥,便见楚留香虽坐着不动,目光却在糕点上打转,分明是早已馋了。裴度心头微暖,将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轻声道:“你也尝尝?” 楚留香却不接新的,反倒探过身,顺手从他手上接过那块咬了两口、还剩半截的糕点,径直送入自己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笑意散漫。 “都尝尝才好,剩下的归我便是。反正我一路赶回来,早饿极了,便是吃些裴门主剩下的糕点,也尝不出好坏。” 裴度眉尖微蹙,又气又笑,低低骂了一声:“真是轻浮。” 楚留香听得这一声骂,反倒笑得更开怀,轻声叹道:“唉,好久没被阿度这般骂了,乍一听,倒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便轻轻握住裴度的左手,掌心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又往自己脸颊旁蹭了蹭,初触碰时楚留香的脸上似还残留着风雪初歇的清寒,却又暖得真切。 裴度顺着他的动作,指尖在那张英俊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片刻,眸中波光微动,笑意一点点深了上来,多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柔和。 楚留香垂眸望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近来可有按时吃药?” 裴度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每日都依方服用,身子已大好许多,很快便能彻底痊愈。” 楚留香笑叹一声,眼底满是释然:“若早知晓易辰安医术如此精湛,我当初便该寻他,也能让你少受些时日苦楚。” 略一沉吟,他又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并无半分责备:“只是我不信,以暗门这般灵通的消息,你会不知道,易辰安极有可能能治你的旧疾沉疴。” 他虽这般说,心中却已明白,那时的裴度,本就无太多求生之念,纵是知晓世间有能医之人,怕也不会主动开口相求。 晚膳过后,夜色渐深,炉火正旺,留着一室暖意。二人各自洗漱完毕,屋中只留一盏柔和灯烛。 裴度已倚在床头,拥着被子看书,书页轻翻,气息安稳。楚留香只松松披了一件月白外衫,长发未束,带着几分浴后的温润水汽,缓步朝床边走来。 裴度指尖微微一顿,捻着书页的指节下意识轻轻压紧,心头已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 果然,楚留香在他身侧轻轻坐下,身子微微倾近,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近的吻,声音低柔带笑:“阿度,还不睡么?” 裴度眉梢微挑,淡淡撇了撇嘴:“要睡你睡,别扰我看书。” 楚留香却不由分说,伸手轻轻将他手中书卷抽走,放在床头案上,顺势握住他的手,温声劝道:“灯光这般暗,久看伤眼。早些歇息吧,明日雪停天晴,冰雪初融,景致正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裴度便索性往被窝里一躺,背对着楚留香窝了进去,拒绝道:“天冷,不想出去。” 楚留香盯着他清瘦的背影看了许久,静得裴度都忍不住要回头时,才轻声开口:“我听裴一说,你已经大半个月没出过门了。你不是有好几件狐绒大氅吗?穿上便不冷了,出去走走,对你身子也好。” 他将脸轻轻凑到裴度发间,呼吸温软,声音听着便有些发闷。裴度心头软了几分,终究拗不过他这般,轻轻应了一声:“……那好吧。” 楚留香立刻笑了,手掌顺势从他侧腰轻轻穿过去,小心地将人揽着翻了个身,面对面躺好,又细心替两人理好被角,掖好边角,才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心满意足:“这便好了,睡吧。” 裴度被楚留香稳稳抱在怀里,那人周身温热,便如同紧紧挨着一炉永不熄灭的暖火,暖意一点点渗进衣衫肌理。 纵使他身子尚未全然复原,依旧畏寒,此刻也只觉得浑身舒畅,连指尖末梢都暖融融的,再无半分寒意。 这般安稳踏实、心无波澜的安宁,是这些年颠沛沉浮的裴度,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滋味。 纵使楚留香不会时时刻刻守在他身侧,更不可能永远停留相伴,裴度也依旧觉得,此生至此,已是心满意足,安稳无虞。 他睁着眼,在暖融融的被里静静想了半晌,心头百转千回。 耳畔忽然传来楚留香极低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又满是细致的关切:“阿度,还不睡么?” 楚留香向来如此,只要裴度在身侧,目光与心思便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曾真正移开。 裴度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楚留香虽看不见,却也知道他在笑。 裴度道:“没什么,睡吧。”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白愁飞番外,第一人称,字数比较多。提前说明,番外并不计入订阅率,都是自愿购买[狗头][爱心眼][比心][摊手] 第198章 白愁飞番外 part1. 我叫白愁飞, 也叫白幽梦、白鹰扬……愁是恨生不逢时、愁云蔽日的愁,飞是欲上青云、与天比高的飞。 我这一生,都在与天争命, 与人争势, 与心不休。无宗无门, 无父无母, 无依无靠, 自记事起,便在江湖的泥沼里摸爬滚打,因此早便看透, 这世间从无公道可言。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心不狠,则立不住脚;手不辣, 则成不了事。 我不甘做尘埃, 不甘做蝼蚁, 不甘一生都仰人鼻息, 看人脸色。 我要站到最高处, 要手握权柄, 要一言震江湖,一策动朝堂,要让天下人都抬头望我, 要让这世间所有的荣光,都为我一人而来。 这念头自年少时便深植骨髓, 如疯草蔓延,如寒刃藏怀,日夜不休地催着我拼杀争夺, 永不回头。 后来,我入了金风细雨楼,遇见了苏梦枕。 苏梦枕病骨一身,傲气千丈,一柄红袖刀,惊绝天下,一座高楼,收拢半壁江湖。他待我是真,视我为手足臂膀;我敬他,服他,却也从未甘心居于他之下。 他给我的是兄弟之谊,是倚重之权,可我要的,从来不止于此。我要的是江湖之巅的席位,是不必再屈居人下的风光。 我以为,我会顺着这条道一路走下去,扫清前路所有障碍,终有一日,登顶高楼,俯瞰众生。 偏偏有一人,叫我忍不住侧目而视。 第一次见易辰安,是在苦水铺。 那日天色沉郁,天青如墨翻涌银浪,雨丝密织连垂成幕,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碎雾,将整条长街笼在一片湿冷混沌里。 六分半堂伏兵四起,刀光破雨而来,杀气漫过檐角,我与王小石本是路过歇脚,无端被卷入这场生死围杀。 苏梦枕的红袖刀的确惊绝天下,病骨支离却锋芒不减,一刀破敌,势如惊雷,我看在眼里,心中确有叹服。 第217章 便在厮杀最烈、雨势最狂之时,易辰安自雨幕深处而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张扬跋扈的气场,他只携一身湿冷雨气,提剑便入重围,为苏梦枕冲杀陷阵,连环夺命。 刀光剑影里,我竟一时分了神。 他撑着一柄伞,伞沿垂落雨线,将周遭喧嚣隔出一小片静地。伞下四目相视的刹那,我心头猛地一震。 易辰安的眼看上去平淡无波,清如静水,可深处却燃着一簇不为人知的火。 那是沉敛至极、藏于骨血的火。我仿佛看见了另一簇与我极为相似的火镰,在他眼底暗处静静燃烧。 那一瞬间,我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易辰安与我,是同类。 一样不甘居于人下,一样藏着翻覆江湖的念头。我那时便暗忖,此人必成大器,亦必成我之敌。 可后来随苏梦枕入金风细雨楼,看着他稳坐副楼主之位,深得苏梦枕新任;看着他轻描淡写便得皇帝倚重,看着他不费分毫争夺,便坐拥我拼尽半生都求而不得的地位与信任。 我便知晓我与他,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我求的是权,是高位,是俯瞰众生的资格,是执掌生杀的权力。我要的是金风细雨楼的掌控权,是江湖人俯首,是朝堂人忌惮,是把所有命运与选择,都攥在自己手里。 而易辰安求的,是人。 他求的是苏梦枕一人。易辰安身居副楼主之位,不是为权,不是为势,不是为名扬天下,只是因为苏梦枕在这楼里。 他得皇帝信任,结江湖善缘,通四方脉络,到头来,不过是为了给苏梦枕扫平障碍。 嫉其天成,便欲执其势 part2. 我站在白楼之上,看雨幕里那道紫色身影缓缓移动时,心里先浮起的是冷意。 易辰安这个人,向来把苏梦枕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他为苏梦枕调理沉疴,为他挡去明枪暗箭,为他四处奔波可以弃生命于不顾。 苏梦枕那般倚重信任于他,我原以为,这楼里,只要是关于苏梦枕的事情,再没有什么能瞒过易辰安。 可今日倒让我看清了,原来易辰安也有被苏梦枕排除在外的时候。 那婚约,是苏梦枕自幼定下的终身大事,易辰安在金风细雨楼这么多年,苏梦枕竟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半句。 我起初只当是苏梦枕行事谨慎,或是易辰安素来只关心苏梦枕的身子,旁的事一概不放在心上。可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发丝黏在两鬓,眼圈泛着淡红。 我瞧出了他眼底的失落与茫然,便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了。 难道其实是苏梦枕根本没把易辰安算进“自己人”里,至少在这件终身大事上,没有。 兴味盎然的同时却又觉得矛盾至极,我收了视线,从白楼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他闭着眼,任由雨珠打在脸上,竟半点没有察觉。我挑了挑眉,没出声,只把手里的白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天上的乌云还在翻涌,他终于回过神来。我淡淡开口,只说大哥也许在找他。他却没动,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兄长身体大好,已是无妨。”说着,竟要往与金风细雨楼相反的方向去。 我往前几步,伞依旧稳稳挡在他头顶:“你在和他赌气?” 他看向我湿润的手掌,又看向那片伞面,半晌才低声道,声音轻得像雨丝:“我只是,有些讨厌自己罢了。” 那一刻,我心里竟莫名掠过一丝极尖锐的痛,细得像针,扎得人猝不及防。只是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稍纵即逝。 易辰安看上去毫无软肋,实则破绽百出。苏梦枕与雷纯这桩婚约,把他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外壳,轻轻戳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藏着的脆弱与不安。 这样的易辰安,确实也……好掌控得多。 我正想着,便听见了脚步声。苏梦枕拿着油伞缓缓走了过来。易辰安的目光立刻不受控制地黏了上去,半分也移不开。 我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part3. 我知晓苏梦枕与易辰安素来亲密,其余的却并不知晓。当我路过易安园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了脚。 那时易辰安转头看我,神色平静,半点没有意外,只淡淡道:“院中风冷,白兄要进屋一叙吗?” 我微不可见地在他眉眼间扫了一圈。他眼底还带着几分倦意,我几乎是立刻便点了头。 这阁楼说是画室,倒更像一间雅室,琴棋书画一应俱全,连他惯常使用的那些暗器,也整整齐齐收在架上。我一眼便看见那画架上的画,画的是愁石斋的后院,画里只有三个人:大哥、三弟,还有我。 我心里一动。我记得他从前也画过一幅相似的画,只是那幅画里,还添了他自己的背影。如今这幅,却只余下我们三人。 我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他已经在案前坐下,守夜人端来茶水,他正往杯里倒水。 其实我与他并不相熟,平日里楼中事务繁多,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这般深夜对坐。可此刻却像旧友一般相对而坐,即便一言不发,也不觉尴尬。 不过此番前来,倒恰好可以做一件事情。我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推到他面前,请他帮我分析三尸脑神丹的成分。 易辰安拿起一粒,细细打量,又凑近轻嗅,随即用随身的飞刀轻轻一挑,药壳碎裂,里面是灰色的圆球。再用刀刃切开,便露出了被药物覆盖的黑虫。 这能够操控活人的秘药,在易辰安眼里,竟然轻而易举的,便能找到破解之法。 待转身时,他仍垂眸在案前描摹,神态专注,连晚风拂乱了鬓发也未曾察觉。烛火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将那秾丽的眉眼衬得淡了几分,反倒多了几分温润与悲悯。 我下意识地看了半晌,便见他忽然抬起头,对我淡淡一笑:“好了。” 负手走去,拢着烛火的光看向那幅画。鸦青晕染,墨色层层,将我立在窗前的姿态描摹出来。 我此前卖画求生之时曾听闻易辰安素来善画,手法别具。他笔下的背景竟是白楼顶层。 那是我最常伫立的地方。只有在那里,才能提前领具登峰造极,俯瞰万家,独步天下的快意。 这画里的人,分明是我,却又比我更像我想要成为的模样。 易辰安将画卷夹到风干架上,我目光缓缓跟随,幡然醒悟。 这幅画,画出了我最想要的感觉,隐隐指向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易辰安比我想象的,还要懂我。 可这画,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用心?我好半晌才轻轻一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和大哥经常会来这里么?” 他点点头,心情颇好地走到木架前,将一卷卷画搬到长案上:“大哥来的时候,我经常会画一些画。” 他语气淡漠,眼底却亮得惊人。我走过去,看着他素白的指节翻开画卷。 那些画,大多是苏梦枕。有他品茶时的侧影,有他博弈时的凝眉,还有他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背影。画纸由旧到新,苏梦枕的神态也从苍白羸弱,渐渐变得健康恣意。 我看着那些画,指节在袖中悄然捏紧。 part4. 我站在逸仙楼的窗边,看残叶飘转,指尖捻着那片枯黄的叶子,心里却翻涌着波澜。 易辰安忽然提起“东方兄”,我从他的只言片语里,迅速捕捉到关键。 半年前结识,姿容雄美,颇有才学,再结合我在白楼阅览的情报,此人身份昭然若揭,便是东方不败。 易辰安交际甚窄,却主动将这位“好友”引荐给我,这其中的深意,我却忽然有些看不破了。 易辰安的眼瞳里,竟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是已然开始信任我,并将我视为好友么? 我忽然发现,从他这里入手,或许是掌控金风细雨楼的绝佳支点。 东方不败看向我的眼神里,藏着对野心的审视,却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自是知晓,东方不败并未将我放在眼里,可我白愁飞,又岂是甘心屈居人下之辈? 酒过三巡,易辰安竟有了几分醉意。只是被人撞了一下,便下意识拉住我的袖子,力道轻得像羽毛。 我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压在他的命门上。他却没有挣扎,只是抬眸看向我,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我的身影,看起来专注而虔诚。 “为什么拉我?”我鬼使神差问着。 “被撞了。”他垂眸,语气低落,耳廓微红,眼尾洇着醉红,却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第218章 我心中莫名一软,语气微缓:“大哥说要你亥时前回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他霍然抬眼,拉着我的手臂就要用轻功。我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只要苏梦枕一句话,他便乱了阵脚。 那时回到易安园,苏梦枕早已在等。许是灯火太亮,也让我察觉到了白日里注意不到的细微差别。 他看向易辰安的眼神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在意。 part5. 我在易安园的雅室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指尖抚过蛊虫典籍的纸页,心里盘算着三尸脑神丹与蛊术结合的可能。 门轴轻响时,我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恰逢易辰安歪头看我手中的书。 “蛊?” 他的声音清朗,我却莫名浑身一僵,只是迅速敛了神色,淡声应道:“嗯,我近来对蛊虫很感兴趣。” 易辰安对我似乎已经没有防备,然而当他提起“我和兄长一起睡觉”时,我端着书的手指却顿了顿。 苏梦枕与他亲近,我早已知晓,却从未想过亲密至此。这念头刚起,便被我压下,不过是兄弟同榻,算不得什么。 可是,真正叫我心头剧震的,是我瞥见他唇上的伤。唇珠与嘴角的齿痕,位置刁钻,绝非自己不慎所能造成。 未及细想,易辰安后颈那片醒目的红痕便落入眼帘,与唇上的伤相互佐证,无需多言,一切已昭然若揭。 苏梦枕。 复杂的情绪在我心底重重碾过,震惊先一步席卷而来。我原以为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弟,却不料是这般逾越伦常的纠缠。 随即,嫉妒便如疯草般疯长,密密麻麻地缠紧了心脏。苏梦枕何其幸运,能让易辰安这般全心全意地依赖,能成为他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存在,甚至能让他放下所有,沉沦在这份不寻常的情愫里。 我看着他垂眸站在身侧,后颈的红痕在素色衣料映衬下格外刺眼,那是苏梦枕留下的印记。于是,一股强烈的念头猛地冲上心头。 为什么偏偏什么都是苏梦枕呢? 这个念头像火种,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熄灭。我压下翻涌的情绪,指着书上的蛊虫转移话题,心思却早已飘远。 易辰安破绽百出的模样,偏偏只对苏梦枕展露。 我忽然开口,让他唤我“大白”,借着王小石的名头,试图拉近与他的距离。 抬眸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映着我的身影,竟有一瞬,让我生出一种自己被他放在心上的错觉。 可他一声“白兄,怎么了”,便将这错觉击得粉碎。 他问我与王小石的关系,又坦言自己迷茫于如何与苏梦枕相处。我勾了勾唇,心底冷笑。他哪里是迷茫,不过是沉溺其中,却又因懵懂而不知所措。 我又怎会为苏梦枕作嫁衣,便以孤儿的身份推脱。 我渐渐地想,易辰安对苏梦枕的依赖和信任,未必不能转移。苏梦枕能给他的,我未必不能。 part6 我站在白楼顶层,负手望着楼下往来的人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时,嘴角先勾出一抹笑。 易辰安回来了。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语气平淡地问起苏梦枕的去向。我转过身,明明内心深处越发地不甘,却还是感到了转瞬即逝的落寞与萧索。 易辰安进宫伴驾了,那自然是要见陛下的。因此我问易辰安在宫中是否见到了皇帝,他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那九五之尊的荣宠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心中冷笑。为什么像他这般越是这般不将皇权放在眼里,就越是独得圣心?轻而易举地拥有了我想拥有的东西? 我邀他品茶,亲手煮茶。且在茶水之中亲手下了蛊。 那是已经被改造了的,能让人产生幻觉、混淆视听的蛊。我要让他混淆苏梦枕与我的界限,我要让他在幻觉中,将我当成苏梦枕。 果然,没过多久,易辰安在前往白玉塔的路上,蛊虫发作,头痛欲裂。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模仿着苏梦枕的神态与语气,走进了易安园。 我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迷茫。易辰安看见我,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却还是轻声唤我“兄长”。 我絮絮说着关切的话,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我真的是他的兄长,是他可以全然依赖的人。 这种错觉让我沉溺其中,甚至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可我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解了蛊。 当我再次以苏梦枕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眼中的迷茫与依赖消失不见。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全然信赖。 我知道,我的计划,竟然失败了。 part7 在此之前,有桥集团早已向我抛出了橄榄枝,许我权位、助我筹谋,只等我松口,便能借他们的手,将金风细雨楼牢牢攥在掌心。 我本还念着一丝结义情分,念着曾经并肩的旧时光,想着凭自己的本事争得一席之地。可蛊术被易辰安轻描淡写化解。 我在这楼里,终究只是个外人,是个随时可被替代的人。 既然真心与算计都换不来我想要的一切,那便别怪我白愁飞不仁不义。 关七刺杀圣上,龙颜大怒,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易辰安因此不见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连苏梦枕都寻不到他的下落。 这是天赐的良机。 我不再有半分犹豫,悄无声息下在了苏梦枕的饮食之中下了蛊。 不过数日,曾经意气风发、执掌风雨的金风细雨楼楼主,便成了我手中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顺理成章接管了楼中所有事务,调遣人手,更换心腹,彻底掌控了金风细雨楼。那段时日,我确确实实成了这楼里独揽大权的人,站在白楼最高处,俯瞰着整个京城,权势在握,风光无限。 可总有人不死心,总有人想要破坏我的计划。 我知道王小石一直在暗中调查,查苏梦枕的异常,查我背后的动作,查易辰安的下落。但我并未立刻对他下手,倒不是心软,而是我在布局。 我清楚地知道,易辰安没有死,他一定还活着。 我故意大张旗鼓地放出苏梦枕即将与雷纯联姻、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即将合婚的消息,笃定他一定会回来。 易辰安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长另娶他人,怎么可能对苏梦枕的处境置之不理?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合婚前一夜,夜色沉沉,我独自坐在案前,看向匣中我早早备好的生辰礼物,原是打算在易辰安及冠那日,亲手送给他的。 只是此时,我心底暗叹,只要他回来而我又不杀他,这礼物,总会有送出去的一日。 可我再一次地失算了。 我以为掌控了苏梦枕,便掌控了一切;我以为布下天罗地网,便能等易辰安自投罗网;我以为我筹谋已久,定能稳操胜券。 到头来,不过是一朝功败垂成。 我被苏梦枕亲手所杀。 心口翻涌的是浓烈的不甘,是滔天的愤怒,我不甘我半生筹谋尽数付诸东流,不甘我穷尽心思,明明触碰到了权势之巅,却转瞬跌落尘埃。 可在这不甘与愤怒之下,竟还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我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易辰安。他依旧眼神平静无波。 我倒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忽然想起,有样东西没能送到他手上。 易辰安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白愁飞,你输了。” 输了我穷尽一生想要抓住的一切。 更输给了易辰安,也输给了苏梦枕。 ----------------------- 作者有话说:番外并不计入订阅率,都是自愿购买 第一人称番外自己读起来有种怪怪的感觉[问号]改了几遍还是很怪,但是如果不用第一人称,又感觉差点意思[捂脸笑哭] 第199章 少伽番外 part1. 北疆的雪, 又开始落了。 从暮秋初雪到深冬寒封,这片曾经被异族铁蹄踏碎的土地,终于在宋军的连番反击下, 渐渐找回了安宁的轮廓。 边塞苦寒, 磨练心性。 少伽又长了一岁, 但眉眼间已经不再有未脱的稚气。背身望向茫茫雪地, 身上的甲叶凝着寒霜, 那柄随他征战一年的唐刀,刀鞘早已磨去了最初的纹路。 一年沙场喋血,天子远在汴京, 听闻他连破十三座营寨、单人率领骑兵冲垮敌军左翼、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龙颜大悦, 亲下圣旨,册封为北疆行营统制, 赐金符, 掌精兵, 一时之间, 声威震动朝野。 第219章 这个时候, 敌军主力溃败千里, 残部如惊弓之鸟,一路退至白狼山一带,据险死守。 所有人都无比清楚, 这是最后一战。 胜,则北疆百年无虞, 百姓归乡,良田复耕;败,则前功尽弃, 战火再起,生灵涂炭。 那敌军统帅自知穷途末路,唯余残部,却不甘回国听凭投降,仍在白狼山负隅顽抗。 那白狼山山势奇崛,崖高万仞,风雪封山,视线难辨。那敌军统帅又素来狡诈,此去怕是有埋伏。 主帐内人声嘈杂,少伽却只是静静站在帐口。 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面甲上,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他微微抬手,抚过腰间长刀的刀柄,甲胄缝隙间凝结的冰碴簌簌落下,在地上砸出细小的白点。 虽知如此,可这一战,少伽认为自己必须去。 这一年里,因为两军对峙必然导致的战事激化,他见了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了冻饿而死的老弱。 少伽曾经也是孤苦无依的人,因此知晓对于那些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人来说,即使只是多挨一天,都如遭受凌迟之痛。 若因畏惧埋伏而退缩,便是辜负了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刀,和千千万万盼着太平的人。 更何况,他等这一日也已经很久了。 王小石主动请缨道:“统制,不如由我带先锋前往白狼山与之交战,若真的有埋伏,也算为大军探明虚实 “不,让我去吧。”少伽开口,没有半分犹豫道:“不能再等了,我幼时在白狼山滞居很长一段时间,熟悉那里的地形,若我带军前往,会有更多优势。明日一早,我先独自带兵前往白狼山。” 次日,风雪更盛。 天地一片苍茫雪白,白狼山矗立在远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陡峭奇崛,崖壁如刀削斧劈。 狂风卷着雪沫漫天飞舞,遮蔽视线,也遮蔽了所有暗藏的杀机。 少伽率军一路冲破外围松散的阻拦,直奔山巅。 正如所料,踏入山巅范围的那一刻,喊杀声骤然从雪雾深处炸响。 埋伏在岩石之后、雪堆之下的异族精兵齐齐杀出。少伽不慌不忙,身形自马背上腾空而起,腰间长刀轰然出鞘。 他视物朦胧,却早已在沙场上练出了绝顶的听风辨位之术。 种种杂音在他耳中清晰如绘,无需双眼,便能精准锁定每一个敌人的位置。 士卒英勇奋战,刀光纵横间,血肉横飞,雪地上迅速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前来围杀的精兵,竟如草芥一般,一触即溃,应声而倒。 鲜血溅在少伽的衣袍上,很快便被寒风冻凝。 那敌军统帅身材高大,满脸狞厉,手持一柄巨斧,两人没有半句废话,巨斧与长刀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巅岩石簌簌落雪,气浪掀飞漫天雪沫。 那敌军统帅节节败退,很快将至白狼山石崖边缘。那里冻土脆弱,稍有不慎便会断裂开来。 少伽并非不知对方用意。 可他并没有退。 两人缠斗愈烈,脚下的崖石本就经长年风雪冻蚀,早已酥松不堪,在剧烈的冲撞与劲力震荡之下,终于支撑不住—— “少伽!”呼喊声响起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崩裂声响起。 少伽脚下的整块岩石,轰然断裂,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看着忽然间出现在此处的人,并未提气纵身,身形便不可避免地朝着崖下急速坠落。 风雪在耳边呼啸,崖顶越来越远,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和上方那一小块狭窄的天空。 少伽眼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却清晰而又熟悉。他定然如流星赶月般狂奔至山巅,可是又来晚了。 自少伽决然北上之后,李寻欢仍始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惑与空落缠绕。 他曾经轻待过那份纯粹的赤诚。 曾经因为自己的犹豫与旧念,让全心全意信赖他的少伽感到委屈、失落、直至决然转身。 少伽拒绝相见之时,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听闻中,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少伽已经成为他错过之后,便再也不会找回的唯一存在。 因而一个月前,李寻欢再也按捺不住,抛下一切,骑上最快的马,日夜兼程,横穿千里雪原,只为赶来北疆,杀敌破虏也好,补偿赎罪也罢,若能再见一眼少伽,便是他的幸事。 可李寻欢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映入眼帘的,是少伽坠落的身影。 李寻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到崖边,手臂竭尽全力伸出,疯了一般想要抓住什么。 下一刻,他的指腹,只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少伽——!” 呼喊冲破风雪,撕心裂肺,带着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仓皇、绝望与悔恨。 他李寻欢,一生纵有遗憾,却从未如此刻一般,痛彻心扉。 少伽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终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碎雪,坠入深不见底的崖底深渊,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彻底吞没。 崖下风声如哭,雪势越来越大,不过片刻工夫,便将崖边的血迹、打斗的痕迹、甚至那一丝残存的气息,尽数掩埋,干干净净。 李寻欢曾给过少伽一丝温暖,却又用自己的优柔寡断、念旧执念,将那些建立起来的情分斩断。 等他终于幡然醒悟,不再犹豫、下定决心,等他终于想要弥补,想要把曾经亏欠的一切补还回来时—— 他连最后一次抓住少伽的机会,都错过了。 恨。 滔天的恨意,淹没了李寻欢。 恨敌军统帅的狡诈狠毒,恨白狼山的风雪无情,恨自己的步履迟缓、优柔寡断。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这一刀,不为侠义,不为江湖,只为恨。 刀光快得看不见轨迹,快得超越了风雪,超越了生死。 敌军统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狞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喉咙便已被飞刀贯透,双目圆睁,重重倒在雪地之中。 李寻欢缓缓收刀,目光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被风雪笼罩的崖底,一步一步,踉跄着走下白狼山。 风雪漫天,无边无际。 part2. 第二年春,北疆冰雪消融。 漫山遍野的积雪在暖风里一点点化去,露出下方沉睡了一冬的褐黄土地,冻僵的河流重新开始流淌,水声顺着山谷蜿蜒而去。 王师早已凯旋回朝,留下一片安定平和的北疆。曾经被异族铁骑肆意践踏、焦土遍野的荒原,如今早已变了模样。 官府牵头,流民汇聚,一依山傍水的山庄错落建起,茅舍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百姓们重拾农具,耕田放牧,这里再也没有刀兵,没有厮杀,只有风吹麦浪、牛羊低鸣、孩童嬉笑。 这是朝廷官兵和江湖侠士以生命换来的太平。 也成为李寻欢一生都无法卸下的枷锁。 村庄深处一间简陋却干净的茅舍,门扉半掩,斜阳穿透稀薄的云层,温柔地洒进屋内,铺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斑,慢慢勾勒出屋中静坐的人影。 “李大侠,我们要去捕鱼,你要去不?” 门外传来村民的喊声,几个年轻汉子扛着渔网、握着木锥,站在篱笆墙外。 李寻欢缓缓回过神,从无边无际的怔忪中抽离,慢慢站起身。 斜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照出两鬓隐约生出的霜色,与他实际年龄极不相符。他迈步走出茅舍,苍白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点极浅、极淡的弧度,声音也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不用了,你们去吧。” “哎呀,李大侠,今日天气大好,冰雪都化透了,整日闷在屋里怎么行,出去走走,散散心嘛!”领头的村民热心地劝了一句,索性不由分说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往外拽,“就当陪我们大家伙儿说说话,不然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李寻欢没有挣扎。 他任由村民拉着,踏上村外松软的泥土路。 春风拂过脸颊,温暖得近乎残忍。李寻欢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就连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里,都藏着挥之不去的痛苦。 村民们一路说说笑笑,来到村庄外的河畔。虽是春日,河面深处仍覆盖着一层未完全融化的坚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众人围拢过来,举起手中的木锥,合力朝着冰面反复击打,沉闷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坚硬的冰层渐渐裂开细纹,一点点扩大,最终被砸开一个半人宽的冰洞,河水从洞口涌过,偶尔有鱼群摆尾的影子一闪而过。 第220章 李寻欢沉默地走上前,伸手帮着扶住木锥,搭了一把手。待冰洞彻底凿开,他便默默抽身,朝着河流下游缓步而去。 下游人迹罕至,草木丛生,岸边密林郁郁葱葱,光影斑驳,多了几分清幽寂静。 他走遍了北疆的山山水水,白狼山的崖底翻了一遍又一遍,从寒冬到初春,从绝望到麻木,只剩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执念。 不知走了多久,李寻欢忽然顿住脚步。 远处的河面之上,赫然出现一个异常破碎的冰窟。 那绝非寻常木锥敲击所能形成,冰层层层炸裂,边缘凹凸不平,像是被一股刚猛霸道的巨力硬生生轰开,力道之强,绝非普通人可为。 冰窟之下,河水微微震荡,一圈圈波纹不断扩散,隐隐约约能看见水下有身影游动,似是正在进行一场安静的狩猎。 李寻欢怔怔地走近,心跳在这一刻莫名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熟悉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正要俯身凑近冰窟,仔细瞧清水下动静,下一秒—— 一声破水之声骤然响起。 矫健利落的身影从水底猛然潜出,溅起一片水花。水花散落,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张俊美而发红的面容,长发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沾着细碎的水珠,犹如鱼鳞浮光。 竟然是众人以为已经死亡,还被皇帝追封授爵的少伽。 此时的他无拘无束,正一手稳稳掐着肥硕鲜活的大鱼,轻松便踩着冰面上了岸。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少伽从丢在岸边草丛里的布袄包,从里面拿出并穿上了墨绿色的大褶衣。他抬眼,目光落在李寻欢的身上,动作微微一顿,脸上却并无一点错愕。 眼前的李寻欢,比一年前苍老了太多。 眉眼间尽是沧桑,鬓染微霜,神色憔悴,苍白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更深的沉郁、痛苦,以及此刻骤然迸发的、不敢置信的欣喜。 可那份欣喜才刚浮现,李寻欢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眼底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不安。 李寻欢宁愿远远看着,也不愿再上前打扰。 可就在他后退的刹那,岸边的少伽却忽然笑了。 少伽提着手中还在挣扎的鱼,朝着他扬了扬下巴,声音清亮如初,带着久别重逢的轻松与温和。 “李寻欢,”他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李寻欢耳边:“来我家吃鱼吧。”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番外,我给绿珠吧 我真的很喜欢绿珠 这篇文如果后面节假日或是我有了什么脑洞,会写福利番外,今天最后一篇普通番外更完后本文大概会很快标注完结 第200章 绿珠番外 part1. 西京万家灯火, 车水马龙,长街之上人声鼎沸,一派繁华盛景。 绿珠自渡口轻舟上岸, 裙摆沾着微凉的夜露, 目光遥遥望向城中连绵的灯火, 一时有些怔忡。 她忽然想起初来西京的那一日, 也是这般光景, 她跟着主人与裴一,自漫天风沙的大漠而来,踏入这座从未见过的繁华城池。 彼时大漠深处的石窟早已被烈火焚尽, 断壁残垣尽数埋入黄沙,昔日她与姐姐绿绮日日活在惊惧之中、畏之如虎的一切, 都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 枷锁尽去,深渊崩塌, 她终于等到了解脱之日, 可走到最后的, 却只有她一人。 那日画眉鸟欲要将石窟中人尽数屠戮, 暗器如雨般飞射而来。绿绮将她狠狠护在身后, 自己却被一枚毒镖正中眉心, 当场倒在她身前。 因着姐姐这一挡,画眉鸟补刀时原本那枚本该穿透她眉心的暗器,只穿过小先生给的六芒星, 稍稍扎进了她的心口,并没有夺了性命。 直到此刻, 绿珠仍记得当时的心悸。那位看似温弱无害的季小先生,算得竟是那般精准,他赠予她的那块六芒星石, 恰好挡在暗器袭来之处,硬生生替她拦下致命一击。 只差分毫,她便会与姐姐一同死在那片绝望之地。 后来是裴一及时赶到,将她从尸山血海中救出。 她才知晓,救她之人的主人,名叫裴度。她便一路跟着裴度,离开了那片吞噬了无数人命的大漠,来到了西京。 绿珠向来是知恩图报的性子,裴度予她重生,予她安身之所,她便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即便只是端茶倒水,照料起居,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 绿珠不求其他,只愿能稍稍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心下便能安稳踏实,再无漂泊惶惑之感。 只可惜,再也没有见过小先生,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小先生那么聪明,既然算到了她的劫难,自然也会安然无事吧。 part2. 西京的夜色浸在灯火里,绿珠站在廊下,望着屋内静坐的裴度。 这时,她已经知晓裴度远比她初见时所想的,要多谋善断、深不可测得多。 在裴度身边,绿珠一向守着分寸,也正因如此,裴度对她从不设防,许多事从不刻意隐瞒。 时日一长,他的血海深仇、他的复仇布局、他对江湖局势的算计、甚至连他心底那些从不外露的情绪,绿珠都渐渐地明了了。 虽名义上,她称裴度为“公子”,后唤他“主人”,但裴度待她,从不是寻常主仆那般冷淡苛待。 自留在裴度身边,绿珠吃穿不愁,起居甚至于算得上锦衣玉食,从无半分委屈。 裴度也时常赠她珍贵之物,或是精巧珠钗,或是莹润宝石,亦或是质地上乘的绫罗绸缎,件件都是千金难换的好物。后来得知她有心精进武艺,裴度也送她武功秘籍,助她修习。 这份好,早已超越了普通主仆应有的界限,却又干净坦荡,与男女私情毫无干系。 绿珠在心底想,若能一直这样留在裴度身边,竭尽所能为他分忧,甚至于日后成为他得力的左右手便好了。 从前在石观音身边,她只是任人摆布、惶恐度日的侍女,连性命都轻如草芥。 而如今,她能用武谋事、独当一面,此前在石观音手下从未有过的张扬自信,一点点生根发芽。 part3. 只是,她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真正察觉到裴度就是那位消失无踪的季知白小先生的呢? 或许是从发现裴度身怀极高明的易容之术开始。她本将再也不曾露面、仿佛凭空消散于世间的小先生音容笑貌,深深烙在心底,分毫不敢忘却。久而久之便惊觉,裴度眉眼之间,两眼间距,竟与季知白分毫不差。 又或许,是因为她在裴度身边待得太久、太近,裴度又对她素来不设防、不遮掩,朝夕相处间,那些细微的言行举止、抬眸转头间的神态,总有几处与季知白悄然重合。旁人瞧不出,可绿珠心细如发,尽数看在眼里。 再不然,是为裴度取放外袍,无意间在床尾木箱深处,瞥见了一枚熟悉的六芒星。后来她又慢慢知晓,这枚六芒星与裴家老宅渊源极深,并非寻常饰物。一桩一桩,串起前尘旧事,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 绿珠一日日成长,心思越发机敏,也越发通透。而裴度,自始至终也未曾刻意瞒她。如此一来,她能看破这一真相,实在是再自然、再合理不过的事。 那时候,她心底又是如何想的? 她能怪裴度扮作季知白,换取她、利用她的同情与信任吗?她能怨裴度以那般通天本事,明明可以救下绿绮,却最终袖手旁观吗? 当然不能。 绿珠是一个聪明通透而又懂得感恩的好姑娘。 裴度自然也早察觉出她的细腻心思,终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淡淡问起了这件事。 绿珠垂眸,坦然答道: “主人与绿绮非亲非故,本就没有必须救她的道理。” “且若主人当日若不选择救我,我也早已死在石窟里。主人不仅救了我一条命,还给我安身之处,教我武功谋略,我只有感激,怎可有半分怪责?” “最后……柳无眉的死也有主人的手笔,算是帮我报了仇。我更不能怪您,反而更要感谢您。” part4. 多年之后,裴度的身体已经完全痊愈,暗门的势力渗透到江湖的每一寸,从单纯的情报监摄门派到能够引起江湖局势变动、维持江湖平衡的势力,裴度名满天下,绿珠也名满天下,成为“绿珠副统领”“绿珠女侠”。 第221章 虽然裴度为暗门之主,仍会有江湖人言语中伤,但在朝廷的扶持下已经不可撼动,名正言顺。 名利双收之时,裴度得偿所愿。每隔一段时间楚留香就会来找他。 这个时候绿珠已经有二十多岁,裴度问她想不想要离开,自由自在地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绿珠摇了摇头,每次都拒绝了。 她又想到不管过了多久,裴一和裴三依旧在暗中争锋,或许等裴一有一日老了,裴三真的有机会争得一口气。 可是少根筋而又一心与裴一较劲的裴三却不知她也盯着裴一现在的位置。毕竟暗门门主之下第一大统领的位置实在是一种荣耀,她也想要争一争呢。 ----------------------- 作者有话说:裴门永存![比心] 至此所有番外写完了,完结后开始陆陆续续捉虫[奶茶]感谢大家的厚爱,咱们江湖再见[爱心眼][爱心眼][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