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骗子救后我赖上她了[校园双强]》 第1章 [gl百合] 《被骗子救后我赖上她了(校园双强 gl)》作者:禾风叙白【完结】 文案 如果这个世界有蓝桥,我愿意跨越生死去拥抱你。 【年上寒门“木头”天才 x年下高智“骗子”学霸】 (向阳奔跑的金毛小太阳x清冷破碎的囚中夜莺) 沈清嘉在漆黑一片的器材室捡到了一只“金毛” 从此,上课要陪,下课要找,连跑步也要追…… 本来以为拿的是“年上学姐爱上我”的剧本,想不到……是“年上学姐赖上我”的戏码。 那怎么办?宠着呗!反正学姐是块木头,什么都不懂。 学姐深陷兴奋剂风波?nonono,分明是给我霸气守护她的机会。 学姐比赛被下黑手?我表演一个借刀杀人给他们送进去! 学姐,我病了,妈妈说你不三不四,你才不是,但是病了,你就能抱着我陪我睡觉,我感觉我又好了。 我觉得你是我的大金毛。 ——— 你总喜欢骗我。 骗我不会离开,骗我没有生病,骗我说高考结束就会回来找我。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没有被救回来,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不知道,但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 陆燃,我被感染了,但是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活下去,这次我不骗你了,一言为定。 人家女孩跑了,你没追到呀! 我才不要看着你和别人岁月静好! 等我保送,我要和你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 你会耽误她的未来,离她远点,算阿姨求你了。 陆燃,江北的天好冷,我撑不住了…… 不行,我要把她女儿拐回来。 你俩都是女的,除了会跑步,你觉得你一个穷丫头能给她什么? …… 内容标签:强强 花季雨季 校园 正剧 救赎 日久生情 主角:沈清嘉,陆燃;配角:林州,周兰雨,付玉,郑倩倩,段暄妍 其它:双女主,百合,救赎,青春,he 一句话简介:都快死了赶紧表白啊! 立意:如果这个世界有蓝桥,我愿意跨越生死去拥抱你 第一章 序章幽闭 九月,南江市泽霖一高操场。 伴随着最后一声哨子吹响,今天的训练可算是结束了。 “陆燃,带着她们做拉伸,今天最后一组,做完,明天下午,800米测试。” “收到,栾教。” 九月的夏天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燥。 陆燃作为泽霖一高高三女子体育队队长,却总是吃力不讨好。 “哎不是吧,前两天不是刚测完吗?怎么又来。” “这不是高三了嘛,唉,累点也正常。” 底下的学生发着牢骚,让这个黄昏变得更加烦闷不堪。 “一会儿那些破玩意还要送到器材室去,脏死了。” 董雪看着那一大堆器械和垫子,脑子里冒出一个鬼点子。 “我说,陆大队长,今天这么闷,同学们也都累了,这些东西就劳烦你送一下,可以吗?” “陆队长体谅同学,一定会答应的,大家说对不对?” “对。” “是啊,陆队。” 一两句话,陆燃直接被架在那了。 董雪的表情总是带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语气又有些阴阳,陆燃已经习惯了。 董雪她爸是开建材公司的。家里条件好,也总有一堆人围在她身边。 说不定这位大小姐哪天心情好了,就带她们出去吃顿好的,体育生饭量可不小。 陆燃也很累。每天要带大家拉练,领跑,这帮人非但不领情,还处处抱怨。 好姐们段暄妍还请假了。 看来,这些东西只能她一个人送了。 “行了行了,你们去休息吧,这些东西我自己送。” “那就劳烦陆队了,咱们走。”董雪故意拔高了语调,走的时候还轻笑了一下。 “谢谢陆队。” “感谢。” 一群女生围着董雪,说说笑笑的离开了。 ——— 高二七班。 铃响。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沈清嘉,林州,你们两个留一下。” 高二七班的班主任秦淮敏,泽霖一高的王牌教师,主教英语。 她带的班级,985上线率在整个南江市都称得上第一,同样的,压力也是没得说。 “夺命师太”的称号也是这么来的。 沈清嘉和林州走到讲台边。 秦淮敏掏出了两张物理竞赛表。 “你们现在已经高二了,这个是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我相信,以你们两个的成绩,进入省赛不是什么难事。” “回去填表,明天交给我。” 秦淮敏并没有和他们商量,而是直接通知。 “知道了,谢谢老师。” 两个人拿着表格,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教室。 沈清嘉并不想参加什么竞赛,即使她成绩很好,高一的时候次次考试都是第一,但她没兴趣。 高二,学校选科,陈颖硬逼着她学理科,她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一刻不停的转着,只需要听话就行了。 但是她化学并不是很好,相比于其他学科来讲,卷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式看的她心烦。 坦白说,沈清嘉自己都不知道高二还能不能考第一。 她喜欢天文,喜欢星空,但这都没意义,陈颖说的。 一旦成绩下滑,家里那二位不知道会怎么压力她。 想到这,她突然不想这么快回家了。 干脆,一个人自顾自在学校走廊里溜达了起来。 ——— 彼时的陆燃来到了器械室,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趟了。 汗水打湿了她的红色运动背心,鬓角的碎发此时一捋一捋的贴在她的脸颊上。 平日里飞扬的高马尾都垂头丧气的。 好累。 就在她以为终于搬完了可以离开的时候。 “pong!” 巨大的声响吓得陆燃一个寒颤,器材室的门,关了。 “喂,谁在外面,把门给我打开!” 砰砰砰! 陆燃不停的砸着器材室的门。 “陆队长,搬了这么多东西,肯定累了吧。你就好好在里面歇着吧,明天自然会有人来救你的。” 董雪其实没走,她一直在等。等陆燃搬完所有的东西,等陆燃在器械室想稍微缓一下。 “董雪,你故意的!”陆燃此时又急又气。 她平日里很低调,她知道董雪家境优渥,也不想招惹到这种人。 但有时候,人的恶意就是没有原因的。 “陆队长,您这么说话就有点过分了吧?我只是顺道路过,看到器材室门没关,帮忙关一下而已。” “再说了,谁知道你在里面?” 董雪眼神示意身边的人, “没有,我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 “听见了吗?陆队长。” 董雪轻笑一声,“我们走,今天累了,请大家喝水。” 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陆燃,我是真的不明白,栾教练怎么想的,让你这么一个穷酸货当队长?我要钱有钱,要实力也没比你差很多吧? 你抢了我的位置,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一堆人乌泱泱的离开了教学楼。 陆燃还在大力的拍着门。 “董雪,你给我把门开开!” “放我出去!” 器材室里堆满了杂物,阴暗,没有一丝光亮。 器材室的灯早就坏了,反正是堆杂物的,根本没人上报。 不知道敲了多久,陆燃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她开始不停的出汗,甚至开始头晕恶心。 陆燃有幽闭恐惧。 小的时候,妈妈出去上班,她爸爸是个赌鬼,有次她爸爸赌瘾上来了,把她一个人锁在房间里,自己溜出去打牌。 小小的陆燃那时候只有五岁。她从房间里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连窗帘都够不到。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尖叫,不停的拍门求救。 可是没人听到。 等到妈妈回来的时候,发现陆燃倒在地上,已经昏迷不醒了。 自那以后,妈妈就一个人带着她离开了那个混乱的家。 她自此改姓,跟了妈妈姓陆。 没人知道她有幽闭恐惧症。 陆燃又想到了那次。 可是现在依旧没人能救她,哪怕她现在已经长到1米73了,如果有窗户,至少可以拉开窗帘,这样光可以透进来。 可这屋连窗户都没有。 器材室除了堆放的软垫器械和一筐一筐的球,什么都没有。 第2章 陆燃扶着门板坐下,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她的力气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弱,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有人吗?放……放我出去。” “有……没有……人啊。” 她身上一滴水都没有,陆燃绝望的闭上双眼。 ——— 沈清嘉几乎很少会在学校逗留,如果换作平时,她可能早就走了。 每天回家无非就是三件套。 学了什么? 考了什么? 考得怎么样? 沈清嘉甚至觉得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考试。 她不想回家,其实早就不想回去了。一想到陈颖那种看似关心她,实则只是在乎成绩的样子,沈清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难得,今天老师留她了,或许可以再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喘口气也好。 今天的阳光很晒,九月的天越来越短,阳光透过她的镜片,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沈清嘉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眼神里总是带着疏离,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平时不怎么讲话,干什么都是一个人,至少高一她是这么过来的。 重新分班之后,好像大家都不是很熟,但她反而觉得还挺适应的。 沈清嘉走到了拐角处,正要原路返回。 突然听到了“咚”的一声。 她的听力一向很好,可能是半夜听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听多了吧。 什么声音?沈清嘉心下疑惑。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咚咚。” 又是两声,很微弱,但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又格外明显。 “谁在那里?” 无人回应。 “咚。” 又是一声。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清嘉抬头看见了器材室的门牌。 里面有人? 都这个时间了,谁还会在里面。 沈清嘉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器材室的门锁。 看样子,应该是被反锁了,里面打不开。 “有人在里面吗?” 依旧无人应答,连敲门的咚咚声都没了。 沈清嘉心下一沉。 她拧开门锁,正要把门拉开。打开门的那一刻,还没等反应,门就被一股力量直接推开,随即,一个女孩重重的倒在地上。 ??! 沈清嘉蒙了,没想到里面还真有一个人。 陆燃就那样摔在地上,她穿着红色的运动背心,头上全是汗,眉头紧锁着,死死咬住下唇,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持续性焦虑和头晕恶心让她没办法保持清醒,等有人拉开门的那一刻,她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昏了过去。 沈清嘉看着眼前倒在地上的人,她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面前的女孩看着比她高,现在已经放学有一段时间了,楼道里没有人,巡逻的保安天黑之后才会进楼道里巡查。 她倒在那里,在阳光的照射下,能看出她的发色有些棕,头发蓬蓬的,虽然扎着马尾,但是发量依旧惊人。 陆燃的睫毛很长,眉毛也很浓,此刻在阳光的投射下,却是满脸痛苦。 她像一只落了水的金毛,此时正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沈清嘉大脑飞速运作,但还是宕机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今天有一个人在她眼前晕倒了,除了她之外,这里没人能帮得了她。 沈清嘉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是这种情况,她还是没能忍下心。 “同学,同学?”沈清嘉蹲了下来。 陆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清嘉忍不住蹙了蹙眉,总不能一直躺在地上吧? 算了,她还是把她带到门卫那去吧。 说着,沈清嘉拉住她的手肘,想要把她整个人背上来。 额,好重。 第二章针对 显然,她低估了陆燃的重量。 沈清嘉只有1米67,她把陆燃抗在肩上的时候,从后面看更像是拖着她走路一样。 她前面背着书包,后面拖着陆燃,她甚至有点后悔,今天为什么没早点回家,等到她醒来,不知道都什么时候了。 等到时候回家陈颖又要质问她了。 沈清嘉自认倒霉,等把她放到门卫,自己就马上离开。 至少她不想和任何人扯上没必要的瓜葛。 陆燃趴在她的背上,鼻子嗅到女孩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普通,但又很好闻。 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是嘴里不停说着。 “水……水……” 沈清嘉以为她醒了,下意识停下脚步,刚想松一些力气把她放在地上。 “你醒了,哎……” 手臂一松,陆燃整个人又要滑下去了。 她只能再次把住她,轻轻靠墙把陆燃放下来。 原来还是没醒。沈清嘉看着陆燃干的有点起皮的嘴,又看了看她紧锁的眉头,一向介意别人用她东西的沈清嘉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水杯。 她拧开水杯盖子,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举着水杯,慢慢的往她嘴里倒。 陆燃喝下了一些水,意识逐渐恢复。起初,她看到自己坐在地上,瞳孔逐渐聚焦,之后,她感受到后背一阵冰凉的触感,她猛地坐直。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面前的女孩。 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清冷自持,礼貌却又疏离。 “醒了?”沈清嘉率先发问。 “你救我出来的?”陆燃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女孩,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愿意救她。 “算是吧,既然醒了,就走吧,我要回家了。” 沈清嘉的话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刚才背着陆燃的人不是她一样。 沈清嘉起身就要离开。 “诶,等等,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不必了,举手之劳。”沈清嘉依旧和人保持着距离,冷冰冰的,但又好像一直都这样。 至少她自己已经习惯了。 沈清嘉迈步往教学楼门口走去。 “等等,你的水杯!”陆燃正要追过去,但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 刚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 “你留着喝水吧,我自己有其他杯子。” 沈清嘉彻底离开了,她甚至没有回头。 陆燃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沈清嘉离开的方向,她重新坐了下来。 这人真够奇怪的,明明做了好事,还这么着急走,甚至水杯都不要了? 她不会是嫌弃我吧??! 陆燃心里想着,不行,找机会,至少要好好感谢她一下。 陆燃缓了一会儿,赶紧回到操场去取自己的东西。 本来她想送完器械就拿东西回休息室的,没想到被董雪摆了一道。 可当陆燃回到操场的时候,她又一次愣住了。 她的书包和校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被人挂在了篮球架上。 嗡—— 陆燃一阵耳鸣,此刻她心里的憋屈到达了极点。 愤怒,无奈,委屈。 她的手机还在背包里,想打电话都打不了。 天要黑了。 妈妈还在家里等她回去,实在不行,明天早点去学校。 九月的风隐隐有些凉,陆燃穿着红色的背心在风里快速跑着,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眼睛里进了沙子,陆燃边跑边抹泪。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家里还欠着债,董雪那样的人她惹不起。 只能忍着吗? ——— 沈清嘉到家的时候,比以往晚了一个小时。 “去哪了?”陈颖坐在沙发上削着苹果,她抬起头,目光紧紧锁着沈清嘉,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和探究。 “哪也没去,今天下课,老师私下找我说了点事。” 她没提陆燃,也算是从根源上阻止了陈颖的追问。 “什么事?能晚到一小时?”陈颖心里很疑惑,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物理竞赛,秦老师说让我今天写完表格,明天交给她。” “我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快把表格拿来给妈看看。” 陈颖变脸的速度比京剧变脸还要快,连苹果也不削了。 沈清嘉的眼睛几不可察的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算我初中没白给你报那么多竞赛课,嘉嘉,一会儿吃完饭,赶紧把表填了,我给你爸打个电话。” “妈,我……” “诶,喂,正国啊,嘉嘉老师今天……” 沈清嘉想说自己不想参加竞赛,从小到大,稀里糊涂的上高中,稀里糊涂的选理科,最后稀里糊涂的又要跑去竞赛。 虽然确实这些没有什么难到她的,可她连自己的爱好都没有。 沈清嘉是谁?不知道。 或许她只是两个金牌工程师的女儿罢了。 一个附属品,可悲。 沈清嘉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拿回了楼上,看着贴满屋子的奥赛讲义和奖状,她只觉得压抑。 第3章 她少有的情绪化了一下,脱下的校服外套直接扔在了地上。 反正今天背陆燃的时候也蹭了一身的灰。 不过她为什么会被关在器材室? 还没等沈清嘉细想,就听到张妈的声音传了上来。 “小姐,太太,吃饭了。” 是张妈,有时候沈清嘉甚至都觉得,这个家最关心她的人是这个保姆。 想到这,她又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了拍,拿了下去。 “张妈,我校服有点脏了,麻烦您帮我洗一下,明天还要穿。” “诶好,小姐快去吃饭吧,我现在就去洗。” 沈清嘉在桌上吃着,心不在焉的。她想明天早点去学校,在家里待着的每一分钟,都让她感到无比煎熬。 大不了,明天就和陈颖说,要备战物理竞赛,以后都早点去学校,晚点回家。 想到这,沈清嘉觉得放松了一些,她快速的吃完饭,转身上楼,随即关上了门。 ——— 不知道跑了多久,风吹干了陆燃脸上的泪水,陆燃在门口搓了把脸,调整了几次呼吸。 “妈,我回来了!” 陆萍依看见门口的陆燃,今天脏兮兮的,气不打一出来。 “死丫头,今天又上哪疯去了?你校服哪去了?书包也不往回拿!” 陆燃摸了摸后脑勺,随即敷衍到,“诶呀妈,今天课业任务重,书包太沉了,我没拿回来。” 陆燃边打哈哈边说着。 “校服呢?校服也重?” “诶呀,校服放柜子里了嘛,跑起来沉得慌,耽误我发挥。” 陆萍依手指戳了一下陆燃的脑瓜,“你这死孩子一天天净跟我俩打马虎眼。” “进屋,吃饭!” “嘿嘿,下次不敢了。” 明天要早起,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东西挂在篮球架上,趁人少,赶紧拿下来。 陆燃走到屋子里,顺手把水杯放在了饭桌上。 黑金色的水杯,质感很好,光是放在那里,就显得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陆萍依显然也注意到了。 “这杯子,哪来的?” “哦,今天训练水杯没水了,一个女生暂时借给我了。” “没水了不能去接?人家至于连水带杯子都给你?” “明天赶紧给人家带回去,好好洗洗。” “知道了,妈。” 陆萍依没再说什么,看着女儿今天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沾着土,她或许知道,陆燃今天发生了什么,但她没问。 这孩子,有什么事从来都不主动告诉,怕她担心。 陆萍依索性就不问了。 吃完饭,陆燃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书包没有,想写作业都写不了。衣服也没拿回来,明天门卫要是看见了,估计校门都进不去。 她明天必须要早起。 不知道那么多作业能不能补的完。 陆燃心里苦。 明天段暄妍回来了可能就好些了吧,至少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针对她。 陆燃从小嘴就笨,大大咧咧的,看起来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初中的时候因为家里很穷,经常被同学看不起,有时候闹得过分了,还会在厕所堵她。 直到后来,陆燃长得越来越高,跑的越来越快,渐渐的,身边的人都开始追不上她了。 于是她们又开始精神攻击,有事没事调侃两句穷酸货,嘲笑她没有爸爸。 每到这个时候,陆燃总装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人觉得无聊,干脆懒得谈论她。 陆燃的自我保护机制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也就只有段暄妍这个铁铁不嫌她穷,有事没事经常和陆燃一起走,看见傻逼还会帮陆燃骂回去。 段暄妍很喜欢陆燃爽快的性格,没想到高中还能考进一个地方。 陆燃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觉得终于脱离了原来那帮烂人。 只是没想到来了高中,身边的人又开始嫉妒她,觉得她跑得太快,太耀眼,挡了别人的路。 陆燃现在很郁闷,她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东西取下来,更不希望别人看她的笑话。 算了,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沈清嘉早早的起来了,和陈颖打过招呼,陈颖巴不得让她再早起半小时。 六点,她就站在校门口了,学校大门都还没完全打开。 她看向操场,一抹熟悉的红色映入眼帘。 陆燃来的比她还要早。 此时她正吃力的够着篮板上的衣服。 陆燃累的直喘,额头上全是汗。她抬起手,擦了一把,余光看到了正要进校门的沈清嘉。 “同学?又是你?” 第三章同盟 陆燃跑了过来,再次确认了一下。 “嗯,很巧。”沈清嘉依旧不咸不淡的回应着。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有事情吗?” “没有,那你为什么也来这么早?”沈清嘉也好奇她怎么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体育队不是八点之后才开始训练吗?现在才六点。 “哦,我的书包和衣服被人挂上去了,我想趁人少的时候拿下来,以免被人笑话。” 沈清嘉抬头看了看挂在上面的校服和书包,眉头一皱。 “这是谁做的?”如果换作平时,她可能会直接进教学楼,但是联想到昨天陆燃被锁进器材室,沈清嘉觉得这种把戏确实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体育队的其他人闹着玩吧,我出来的时候书包和衣服就已经挂在那了。” “闹着玩会把人反锁在器材室里?”沈清嘉的语气里多出了一分恼意,她确实没想到泽霖一高这个层次的学校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陆燃没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为什么会晕倒?体育队训练结束距离我发现你也没多长时间。”沈清嘉依旧在冷静的分析着, “你被人下药了?” 陆燃似乎是没听过这样的情况,干笑了两声。 “那倒没有,我……我有幽闭恐惧症。” 陆燃一直纠结要不要说,可她觉得还是实话实说吧,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是很好骗,和她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感受到气氛的尴尬,陆燃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跑去拿水杯。 “这个水杯,还给你,我已经洗过了,很干净。” 她怕沈清嘉多想,特意解释了一句。 “我叫陆燃,高三体育队的,昨天,谢谢你救我出来。” “高二七班,沈清嘉。”沈清嘉看着她递出来的水杯,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女孩,最终还是接过了水杯。 “你一个人,这样是拿不下来的。” 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同情,沈清嘉明白,陆燃应该,算是被校园霸凌了。 “你身边有没有趁手的东西,把它们砸下来。” 陆燃左右看看,她今天早上走的急,除了沈清嘉的水杯,她什么都没拿,也没什么可拿的,她的东西都已经挂在那里了。 陆燃很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沈清嘉什么都没说,她走到篮筐下,放下书包,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黑白配色的外套递到陆燃手边。 “用这个,先把另一个外套带下来,再把两个外套绑在一起,把你的书包弄下来。” “那你的衣服不就脏了吗?” “那你想怎么弄?跳着够下来?” 陆燃已经跳着尝试很久了,可是无济于事,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就谢谢你了,沈同学。”陆燃不再推辞,接过衣服就开始勾自己的外套。 很快,校服和书包都被陆燃弄了下来,而沈清嘉的衣服又变得脏兮兮的,张妈昨天刚洗完。 “对不起啊沈同学,又麻烦你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随叫随到,给你跑跑腿什么的也行。” 陆燃实在不知道能怎么帮助别人,她除了一双能跑的腿,几乎一无所有。 沈清嘉看了看教学楼,又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太早,楼里还没供电,她干脆在篮球架后面坐下。 陆燃见她没说话,默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作业还没写完,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别的,干脆在她身边写了起来。 陆燃掏出了她的化学卷子,笔尖在纸上流转,审完题没有丝毫停顿,一边在卷子侧面画草图,一边把正确答案往上写。 陆燃写得入神,甚至没看到沈清嘉在看她写作业。 “你化学学的这么好?” 陆燃被她问道,整个人顿了一下。 “嗯,还行吧,反正看着看着自己就把答案都写出来了,别的学科没有化学学的通透。” 沈清嘉欲言又止,陆燃似乎懂了她的意思。 “需要帮忙吗?有不会的,我可以教你,不过只能是这一科,其他学科……我学的一般。” 第4章 沈清嘉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疑问。 “她们为什么欺负你?” 陆燃怔了一瞬,摇了摇头。 “坦白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当队长,有人不服气吧,也可能是因为我家比较穷,也可能是因为我跑的太快?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 陆燃苦笑,“我也想,可是我没那个底气,我没有有钱的父亲,更没有能给我兜底的母亲,除了忍,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规则是为了保护穷人的,而不完全是为了维护公平,你说对吗?” 沈清嘉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燃。 良久,她终于开口。 “我在准备竞赛,但是除了这个,我还需要应付月考。” 沈清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原本不想学理,但我的生活,我自己说了不算。所以……以后你教我化学,可以吗?” 沈清嘉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抽风了,即使在很多年后,她依旧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让陆燃教她化学。 也许是磁场间相互吸引?学霸想问题总是这样。 事实上,她就是想更深入的了解一下这个像风一样肆意奔跑的少女罢了。 嘴硬心软。 “啊,好,没问题,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题可以互相问。” 两个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沈清嘉就要去教学楼了。 “我先回班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班级门口找我。” “那你同学看见……会不会……” “不会。” 沈清嘉才不会在乎其他人会说什么,倒是陆燃,有时候比沈清嘉还要敏感。 ——— 早上八点,陆燃穿戴整齐的站在操场。 “所有人,集合。” 陆燃的眼神扫过所有人,她甚至没有在董雪脸上停留一瞬。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董雪更恼了,意料之中的恼羞成怒和出糗并没有发生在陆燃身上,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静静地站在那带着大家热身。 谁把她放出来的?她怎么可能准时站在这?她的东西也被拿下来了? “所有人,上跑道,五圈热身,开始!” 还没等她想明白,栾教练已经到了,大家又开始哭天喊地。 “都别磨叽了,快点儿!” 一声尖锐的哨声吹响。 所有人都在跑道上跑了起来,依旧是陆燃打头,段暄妍第二。 董雪不信邪,她慢慢的跑到段暄妍旁边,“哟,陆队长,出来……” 陆燃猛地提速,几乎是一瞬间就跑出去很远,段暄妍白了她一眼,紧随其后,眼神似乎在说“我鸟都不鸟你”。 董雪吃瘪,现在教练看着,她没法发难,只能默默跟上。 这个时候,陆燃又开始了她的反击。 余光一看到董雪追上来,她又立即提速,董雪慢下来,她也慢下来,没两下子,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五圈结束。董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些水平一般的人也是。 “你……你什么意思?”董雪一边喘气一边说着。 没等陆燃开口,段暄妍就发话了。 “自己跟不上怪谁?自己跑得慢还能怪别人腿太长?” 段暄妍回来了。 董雪想到正副队长要是串通一气为难她,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什么都没说,瞪了段暄妍一眼,就走回去拉伸了。 “昨天什么情况,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 “昨天你不在,她们趁我放东西的时候把我锁器材室了,书包挂篮球架上拿不下来,没法回你。” “靠,这帮孙子……老娘就一天没来,她们就开始蹬鼻子上脸?” 段暄妍家庭条件不错,就是父母长期出差,哥哥也在国外上学。 体育队很会看人下菜碟,见段暄妍喝的用的都是价格比较昂贵的,加上自身实力只比陆燃逊色一点,她们都不会轻易发难。 “那你昨天怎么出来的?” “高二的一个学妹,听到声音把我放出来了,今天早上也是碰到她提前来学校,不然我不会那么顺利的拿回书包和校服。” 段暄妍了然,又开始调侃。 “哦~~学妹啊,陆队长还真是魅力四射。” “去去去,一边去。”陆燃对她比了个中指, “赶紧好好练,一会儿回去还上课呢。” “联系方式加了没?”段暄妍继续八卦道。 “诶呀,你有完没完?”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都懂都懂。”段暄妍一脸坏笑。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除了我之外,高三还能交到新朋友,可以呀陆队长。” “到时候再说吧,赶紧拉伸,老栾一会儿过来了。” 段暄妍不再磨叽。 训练结束,回教学楼的路上。 “现在可以说了吧,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啊燃姐,人家帮你这么多忙,不得好好感谢一下?”段暄妍勾着陆燃的肩膀。 “我知道,你有那么八卦,再吓到人家,我打算把我化学学习笔记借给她看看。” “就你那成绩,还借人家?万一人家是个年级第一怎么办?你不是自取其辱吗?” “哪有那么巧,今天早上她还问我能不能给她讲题呢。” “别管了,今天中午吃完饭,你陪我去。” “哪班的啊?” “高二七班。” “高二七班?!你确定?” “是啊,怎么了?” “我说你,平时就知道傻跑,你不知道高二七班是秦淮敏带的?” 第四章契机 陆燃听了,脑子里突然闪过秦淮敏的脸, “她不会是夺命师太班的学生吧?” “那你以为呢?我说姐们,你现在最好祈祷,她不是年级第一,不然,有你尴尬的。” 陆燃想了想自己那堆100刚出头的卷子,又看了看段暄妍。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诶呀你今天中午陪我去看看不就完了。” “早知道多关注一下高一年级榜了,咱们也真是out了,连这都不知道。怎么说,我们这些体育生在泽霖一高也算是风云人物……” “诶诶燃姐,你说会有人关注咱们的成绩吗?好歹咱们也是为泽霖拿了不少的荣誉……” 陆燃:“……” 这家伙一天总想这些没用的。 ——— 高二七班。 沈清嘉从背包里拿出昨天填好的竞赛表,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沈清嘉回忆起了过往,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时间。 她总是忙,总是自己一个人,可以说,她现在完全找不到自己人生的真正意义。 有的只有一个个父母树立起来的目标。 她也看不懂自己,可能是回避型依恋人格吧,嘴上永远是不需要,但其实内心渴望的不得了。 但是没人会听她说,她也不会说。 她想要一个可以听她讲话的人,想要一个可以理解她的人。 想想还是算了,竞赛也挺好的,忙起来,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没多久,林州也来了。 她知道他。 高一的时候还有文科能帮沈清嘉托举。 而林州,长期霸榜物化生总分第一。除了英语和语文不是特别好,他会是沈清嘉最有力的对手。 林州家很有钱,身边总有一些跟班,没事林少林少的叫着,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很周正,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到这么早?”林州率先开启话题。 “你不也一样?” “一会儿一起去办公室交表?” “嗯。”沈清嘉回应着,听不出情绪。 “准备的差不多了?” “嗯。” 林州无语。 “沈清嘉,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冷淡?”林州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几个人不去巴结讨好他的,一分班遇到这么个怪人,他也是开了眼了。 “那有没有人说过你管的很宽?” 林州被噎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 “没想到,你嘴还挺毒的,走吧,一会儿人多了。”林州倒也没生气,两个人一块去了老师办公室。 “报告,秦老师。”沈清嘉对着办公室的门说道。 “进。” 两个人把竞赛表交了上去。秦淮敏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竞赛表。 “新班级还适应吗?老师有件事想和你们俩商量。” “挺好的秦老师。” “老师,您说。”林州附和道。 “老师看了一下你们俩高一的基本情况,成绩很稳定,所以老师决定,让你们两个人一人当班长,一人当学委,你们什么想法?” “秦老师,我没什么意见。” 林州高一就在秦老师班了,学习好,有实力,说话也有分量,秦老师很看重他。 第5章 只是这个林州英语差一些,偏偏还是她教的这科,秦老师有些无奈,但林州的综合实力还是相当出众的。 沈清嘉本想拒绝,她平时不怎么和人沟通,高一的时候,同班同学觉得她假清高,有时候看见她,恨不得躲着走。 有的时候她真的想问问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每次沈清嘉经过的时候,这帮人都很默契的停止交流,还互相眼神示意一些别的。 她讨厌这种感觉。 这也许是她性格孤僻的原因之一?学霸的距离感或许是与生俱来的? 但是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些改变,哪怕是收收作业呢。 “好,秦老师,我也没意见。” “那你们两个先回班吧,我一会儿过去。” 沈清嘉和林州出了办公室,很快回到了班级,此时班级里正在进行早读。 他们俩进来的时候,班级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刚开学分完班级,大家也都不是很熟。 秦淮敏踩着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头深棕色的大波浪随着她的步伐在肩头不停的上下浮动,嘴上涂着ysl的限定款口红,深蓝色的牛仔裤搭配姜黄色的真丝衬衫,一手拿着教案,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班级的大门。 如果不是她的名号早就在泽霖一高传开了,此时此刻,她更像是一个刚留洋回来的高知美女学姐。 每个班的英语老师确实都很潮流,绝命师太也不例外。 早读声戛然而止。 推门,放书,站定。 一气呵成。 “今天宣布两件事情,第一,从今天开始,学校实行走班制,以每次大考为基准,如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排名下降到30名以外的,自动离开,其他班级进入前三十的学生依次递补。” 此话一出,高二七班直接炸开。 “不是吧,才高二就玩这么残忍的。” “刚分完班,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啊……泽霖我恨你……” 秦淮敏没有说话,留了些时间让大家牢骚了一会儿。 “好了,这是学校的最终决定,接下来宣布第二件事。” 底下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林州,担任高二七班班长一职,负责监管班级纪律,协助老师管理班级。 沈清嘉,担任高二七班学习委员,负责各个学科老师分派的学习任务,日常作业。 大家掌声鼓励。” 秦淮敏带头拍了拍手,底下霎时掌声雷动。 “除此之外,其他班级职务,大家可以踊跃报名,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 “好,那现在开始上课。” ——— 高三体育班。 和往常一样,陆燃坐在教室中间,嘴里叼着笔帽,一边转笔一边思考,时不时落下一笔,又改掉,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段暄妍看她不停的拿起笔,又放下,又拿起笔,时不时还抓抓头发。 “噗呲噗呲。” 陆燃没回应。 “噗呲噗呲!” 陆燃终于反应过来,正当她准备给段暄妍打手势的时候。 “谁在底下对暗号呢?!” “咻——” 白色的粉笔头瞬间飞了出去。 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另一个正在传纸条的学生头上。 段暄妍猛地把身体回正,黑色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半圈,砸在她右边的脸上。 “嘶——” 陆燃目睹了这一系列的作案过程,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纸条拿上来!” 陆燃和段暄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实则内心已经要笑疯了。 这俩人也是实惨,要不是段暄妍捣乱发出声音,她俩根本就没事。 但是没办法,还是被老赵抓住了。 炮灰同学心哇凉哇凉的,他哆哆嗦嗦的把纸条拿到了讲台上面,然后迅速回到了座位。 其实他刚在纸条上写:“老赵今天毛衣好像穿反了。” 另一个同学回:“就是,还是屎黄色的,好丑。” 赵磊打开一看,脸顿时黑的跟锅底一样, “你们俩,下课来办公室!” 赵磊气的捋了捋头上仅存的几根毛,中年谢顶,应该是男人最大的痛。 “行了,继续上课。” “刚说道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 下课铃响,段暄妍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燃姐,你写啥呢?上课的时候抓耳挠腮的,好奇死我了。” “还能是什么,我不得把笔记写的工整点,回头看了再让人笑话。” “哟,这才认识多久啊,就开始注意形象了?你以前不是说,字越飞扬,人越张狂么?怎么,要转型了?” “边儿去边儿去,老赵的语文课,你能写的动?天天念课文,无聊死了,不写点儿狂草我就睡着了。” 段暄妍突然凑近,左右看了看,然后神秘兮兮的说道 “我听说啊,老赵最近好像在策划什么大事儿。” 陆燃一听,把玩着转笔的手停住,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凳子腿翘着,略带好奇的看着段暄妍。 “我跟你讲,老赵不是年级主任么,咱学校体育生历年来体育成绩都很优秀,但是文化课成绩始终提不上来。” “上次有人偷听到他们开会,听那意思,好像要亲自设立一个鸿鹄班,为的是提升体育生的文化课成绩,还要让高二致远班的学生也过来,提前学高三的课,顺带帮着点咱们。” “老赵这想法可以啊,致远班学业进度本来就比其他班快很多,其他高三班级也没空帮我们,他这么一搞,不仅再次加快了致远班的学习速度,还完美解决了体育生文化课差劲的问题。”陆燃满眼都是对这个中年男人的赞赏。 头发虽然少,主意还挺多。 段暄妍拉过一把椅子,面对着椅子背跨坐着。 “人家夺命师太能答应吗?想的是挺美的,高二和高三学的也不一样啊。” “我觉得没什么,反正高三的现在也快一轮复习,他们不也刚学完没多久么,我是感觉时间刚刚好。” “你可得了吧,我看啊,你就是想见你那个小学妹。” 陆燃的小心思被戳破,脸色涨红,赶忙辩解。 “我可不是啊,要是真能帮到她,我还巴不得呢。” “老赵真是煞费苦心,课讲的虽然无聊,至少是真头疼咱学校体育生的92上线率呀。” 段暄妍叹了口气,“可不像致远班那帮神仙,个个c9……” 陆燃没再说话。 真的有机会能和沈清嘉在一个班吗? 一会儿就去找她。 第五章见面 中午,陆燃和段暄妍吃完饭,趁着午休来到了高二七班门口。 段暄妍从后面推了陆燃一把。 陆燃一个趔趄,差点就进了人家班级。 陆燃回头看了看她,眼里充满了惊讶。 “你推我干嘛?” “进去找她啊,愣着干嘛,师太不在。” 陆燃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在门口偷偷看了一眼,迅速走回走廊。 “怎么了?人都到了,干嘛又出来。” 陆燃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又看了看脚上灰扑扑的鞋子,心中烦闷。 “等会儿看看她会不会出来吧。” 陆燃抹了把脸,直接坐在了走廊楼梯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万一她今天中午不出来了呢?” “那就改天。”陆燃摩挲着手指头上的茧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致远班个个都是翘楚,这么突兀就来人家班门口,反倒显得她像个土鸡似的。 “那我可要先去看看了,万一有帅哥什么的,我可不要错过,不看白不看。” 段暄妍美滋滋的跑回去,留陆燃一个人坐在那。 陆燃没管,依旧在楼道里坐着,阳光打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整个人金灿灿的,就是表情看起来像落了霾一样。 午休的楼道内很嘈杂,嬉笑声,打闹声,是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刻。 “陆燃学姐?!”楼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双马尾的女孩。 “周周,付玉你们快来!” 陆燃抬起头,看着面前楼梯上的三个女孩,有些发懵。 “怎么了倩倩?”周兰雨和付玉追过来。 面前的女孩正嚼着熊博士软糖,双马尾辫随意的搭在肩膀上,充满好奇的看着陆燃。 “陆燃学姐是你吗?”郑倩倩再次询问。 “是我,你们认识我?”陆燃犹豫了一瞬,随即反问道。 “当然了!我们一直都有关注咱们学校体育队,女子组近三年的800米记录就是你破的,和段学姐的400米接力你们也跑了第一!” “你们每次比赛我们都去看了!跑起来又帅又飒!”周兰雨补充到。 第6章 “我每次都给你们拍照,咱们学校贴吧好多照片都是我拍的,”付玉也附和着。 还真让段暄妍说中了,竟然真有学妹认识她。 “哦,哈哈,你们好,你们好。”陆燃被人夸的不好意思了,她摸了摸鼻子,本以为自己这样灰头土脸的,应该没人能认出来,或者会被嫌弃。 “对了学姐,你怎么在这里,找人吗?”倩倩继续问道。 “啊,是的,我来找人,你们如果认识的话,可以帮我叫一下吗?” “没问题,我们仨是高二七班的,你想找谁,包在我身上。” 倩倩胸有成竹,“整个高二年组,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 “又在吹牛了。”付玉拆台。 “学姐你说,想找谁?”倩倩没理会付玉的调侃。 “我想找一下沈清嘉同学。”陆燃补充道,“她现在在班级吗?” “哦,你找学委啊,我去给你叫。” 郑倩倩急急忙忙跑回了屋子。 “她是你们班学习委员?”陆燃看向周周和付玉。 “对呀,这是秦老师定的,沈清嘉高一的时候是我们年级第一,学委自然就让她来当咯。”周周挽着付玉的胳膊,耐心解释道。 陆燃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学习委员!? 年级第一?! 她看着手里的本子,现在这一刻,她恨不得有多远扔多远。 “我是得有多大脸,拿自己的笔记给年级第一看啊?!还要教人家?”(陆燃内心os:班门弄斧,这不是胡闹嘛?) 此时的沈清嘉正坐在班级里刷物理竞赛题。 她每天的生活都很单调。 上课,吃饭,刷题,上课,回家,刷题。 倒也不是不想出去,只是她没什么朋友,也没人会找她出去玩。 陈颖说,浪费时间的事情少做。 沈清嘉看着窗外,仿佛走廊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学委,有人找!”突如其来的呼喊打断了沈清嘉的思绪。 是郑倩倩,开学到现在,她还没和班里的人主动说过话。 “沈清嘉,陆燃学姐在外面等你呢!” 没等沈清嘉回答,她就已经被郑倩倩拉出去了。 “啊……好,好。”沈清嘉都没来得及和郑倩倩保持距离,就被推出了班级门口。 “陆燃学姐!人在这呢,我给你带到了!” 倩倩一脸求表扬的表情看着她们,付玉偷笑,周周打趣她又在臭屁了。 沈清嘉被带到了陆燃面前。 付玉看出来两个人有话要说,连忙推着倩倩离开。 “我们先回班了,回见啊学姐!”周兰雨跟着进了班级。 “啊,好,谢谢你们啊!”陆燃摸了摸头,看向了被带到面前的人。 陆燃想把笔记给沈清嘉,但是当她知道沈清嘉学习成绩那么好之后,瞬间就不是很想给了。 她总有种自取其辱的感觉。 她把手背到了身后,连带着那本笔记一起。 转而问她:“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清嘉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看着陆燃亮晶晶的眼睛,又想到今天她是特意来找她的,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 ——— 段暄妍拿了本书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高二七班的后门已经观察半天了。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不够帅,不够高,太黑了。 段暄妍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射着高二七班的男生。 “你干嘛呢?” “啊,别打扰我,我在看……” “呀!”段暄妍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书差点扔地上,人好悬没有蹦到天花板上。 段暄妍突然想起自己是在这实打实的偷窥,瞬间理亏就要走。 郑倩倩被她这一下也吓得不轻,听到声音,周兰雨和付玉刚上完厕所就跑过来了。 刚刚她就看到有个人再班级后门鬼鬼祟祟,想不到还真让她抓了个现行。 “你是谁啊?鬼鬼祟祟想干嘛?”郑倩倩一把抢过书,想要看清人脸。 女孩一头乌黑的秀发,同样利落的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空气刘海被汗打湿,有几捋发丝还贴在额头上。 段暄妍生得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眉宇间徒增了一种不同于旁人的英气。 但是整个人一耍宝起来,郑倩倩还以为是偷狗的。 “段学姐?!”今天第二个,又让她发现了。 “你认得我啊?”段暄妍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点印象都没有。 “认识啊,不止我认识,周周和付玉都认识。我们经常去看你们比赛的,致远班压力太大了,这算是我们的一个小爱好。” 倩倩继续说着,“陆燃学姐刚和我班学委一起下楼了,你怎么还在这?” 段暄妍直打哈哈,心里想着,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来偷窥你们班帅哥的吧? “我陪她一块来的,哦对了,既然你们认识我,那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好啊,学姐下次什么时候比赛,我们几个还想去看你们呢。” 段暄妍想起今天课间的事, “具体比赛还没定呢,不过我听到有风声,以后咱们两个班可能会有个梦幻联动。” “嗯?什么意思?” 段暄妍走到一处窗台,朝三小只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我细跟你们说。”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来熟。 ——— 操场。 沈清嘉和陆燃两个人并排走着。 本来她是想来感谢沈清嘉的,但是真见到她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的笔记有些拿不出手。 沈清嘉早就看到了背在她身后的笔记本,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在等陆燃自己开口。 “那个,沈清嘉,昨天和今天的事,谢谢你啊。” “嗯,不是说好要报答我吗?” 陆燃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昨天醒来说好要报答的,不是她自己说不用了吗? 陆燃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 “报酬呢?”沈清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尾多了点儿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发现陆燃很拧巴,明明有所准备,却不敢拿出来。 不过无所谓,如果递一个台阶就能让她表达自己,那也没什么不行的。 “啊,这个……报酬我带了的。” 陆燃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早就被她攥的死死的化学笔记。 “早上你说要我教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我就想着把这些整理好了给你。” “不过……”陆燃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沈清嘉继续引导着。 “我听你班同学说你是学习委员,还是年级第一,为什么想让我教你?” 陆燃其实想知道沈清嘉是不是可怜她。 可怜她被人锁在器材室还晕倒了,可怜她天没亮就要去学校拿东西,只是为了不被人笑话。 “我确实不太会,高一学的那些不算太难,但是未来会学成什么样子,我心里有数。” “况且……你和她们,不一样。” 沈清嘉看了太多人,有林州那样众星捧月的人,有为了成绩阿谀奉承讨好她的人,更有因为优秀对她敬而远之的人。 陆燃和他们都不一样。沈清嘉不需要装样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燃就躺在那,嘴角死死咬住,倔强得很。 很真实,也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和同情心。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对于沈清嘉—— 一个自认为没有自我价值的人而言,简直就是救星降世。 “哪里不一样?”陆燃不解地追问道。 第六章体测 “不知道,你很真实,跟你相处起来,不累。” “不过,你今天来,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如果我一直在教室,你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沈清嘉纳闷,来都来了,为什么还要自己默默的坐在走廊,也不叫她。 “我怕给你丢人,今天早上已经把你的衣服弄得很脏了,我这样去找你,怕别人看了笑话。” 陆燃没隐瞒,她确实怕自己的出现会带给沈清嘉不必要的麻烦,高二刚开学,大家都不熟,要是被别人看见,不知道以后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 “你多想了,你说的那些,我并不在意。” 话题一时间陷入了尴尬,两个人无言的在操场上走着。 最终,还是陆燃率先打破了尴尬。 “啊,那,你平时有没有什么爱好?或者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们体育队,平时会去南江的各个地方比赛,你平时学习那么忙,我可以帮你带。” 爱好吗?或许有吧,但是陆燃能怎么做,把江北的天文馆搬过来?沈清嘉看着眼前明媚的女孩,在镜片的作用下变得更耀眼了。 她能说什么,看陆燃的样子,家里也没什么钱,只是不好意思一直欠她人情罢了。 第7章 沈清嘉马马虎虎,还是说了一句。 “我喜欢星星,你可能没法带给我了。” 陆燃正要回答,上课铃响了。 “我先回去了,今晚我要早点回家,明早见。” “啊,好。”陆燃朝沈清嘉挥了挥手,转了个方向,朝着3号楼跑去,只留下一抹红色的背影。 ——— 送走了段暄妍,三小只鬼鬼祟祟的回到厕所——这是她们的秘密基地,就是味道有点大。 “你们觉得段学姐说的可信吗?” “我觉得可信,她班班主任可是整个高三的年级主任。” “师太真能答应吗?到时候影响咱班平均分怎么办?再说了,到时候真组班了,谁当班主任啊?” “嗯,确实是个问题。过两天体测了,咱们去探探秦老师口风怎么样?” “嗯~我觉得非常可以。” “诶呀走吧走吧,一会儿老秦又发飙了。” 三小只偷偷摸摸的回到班级,殊不知,这一切都被沈清嘉看在眼里。 嗡嗡—— 陆燃的手机振动了两下,点开□□,是沈清嘉发来的。 沈清嘉:【你和我班那几个同学很熟?】 陆燃:【我等你的时候,她们先认出来我了,每次我们体育队比赛她们都来看。】 沈清嘉:【你和她们说什么了吗?我看她们鬼鬼祟祟的。】 陆燃:【?】 陆燃:【我知道了,你等我问问。】 陆燃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段暄妍。 “妍妍,跟我出来一下。” 其他人还在午休,段暄妍看陆燃给她打手势,悄悄跟了出来。 “怎么了?” “我俩走之后,你和她班同学说啥了?” “还能是什么事儿,当然是偷听到要开鸿鹄班的事啊。” “你怎么想的啊,这事儿老赵肯定不想让别人提前知道,回头被发现咱俩就死定了!” “怕什么,过两天体测,致远班那帮人还不是得我们带着跑。一个个身体素质那么差,要我说,组班也就是早晚的事。” “再说了,泽霖不一直都提倡,什么全面发展,综合素质吗?跟我们在一块,不亏。” “你赶紧给她们发消息让她们别乱讲,回头传开了,别的班该觉得学校偏心了。” “知道了知道了,走吧,赶紧回去,下午第一节老赵的课。” 段暄妍和她们仨已经拉了个群。 独立宣言:【姐妹们,这件事先保密,谁都不要讲!】 倩倩不是欠欠:【怎么了妍姐?】 玉玉玉玉米:【?】 粥粥:【怕高二别的班听见影响不好呗,懂得懂得。】 独立宣言:【ok】 ——— 周五下午三点,致远班一行人在操场中央集合。 虽然躲避了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刻,但是操场已经被太阳烤的发烫,连跑道都冒着热气。 哨声响起,栾明辉准时出现在场地中央。 他带着一副墨镜,穿着荧光绿的运动速干服,皮肤被晒得发黑,这是常年户外留下的印记。 “是不是所有长得黑的人都觉得荧光绿好看啊?”倩倩偷摸打趣到。 “嘘,别讲话,你看那边!”周周提醒着,顺势往体育馆的方向看去。 “是燃姐她们!” 陆燃带着高三女子体育队站在了她们对面。 沈清嘉站在排头的位置,她抬起头,和陆燃距离两米,静静地看着她。 陆燃微微颔首示意。 “好了,人齐了,先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我姓栾,是你们这次体测的老师,我知道,这个时间体测,对你们很不友好。” 栾教练继续说着,“但是,早测完早完事,免得等到国庆回来,一个个的都不情不愿的,到时候天气转凉,更遭罪。” “啊……”又是一片怨声载道。 “我知道,你们班身体素质比较差,所以,这次,让高三体育队的女生,带着你们跑!”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都是女生,跟她们跑能过吗?” 栾教练一脸的自信,“放心,只要你们都跟住了,我保证你们所有人,体测成绩都能合格!” “陆燃,带热身!” 这次体育队这边一共来了五个人,致远班刚好六人一组,分成五组,一人带一队。 董雪也来了。 她本来以为教练是有什么好事儿叫她们一块来的,毕竟陆燃和段暄妍都去了。 谁想到这大热天的,竟然让她带高二这帮学生跑步,平时训练就够累的了。 董雪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手腕脚腕,预备!”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沈清嘉的身体素质很差,平时嘴唇也都没什么血色,每次跑完800米,都像丢了半条命一样。 她这边做着热身运动,神都已经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段时间,沈清嘉每天早上都提前来学校,坐在篮球架后面写物理竞赛题,陆燃就在操场上一圈一圈的跑着。 谁都没有主动说过要一起,她们就这样相互守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喂!”突如其来的一声让沈清嘉的思绪猛地回笼。 “好好热身,别走神,一会儿800米我带着你跑。” 沈清嘉发现陆燃的眼睛似乎永远都是亮亮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充满了希望。 这是沈清嘉不曾拥有的,她的眼睛里好像能装下整个星河。 沈清嘉真的很羡慕她,而她却总是死气沉沉的。 “好。” ——— 此时,董雪正在煽动另外两个人。 她是真的不想带跑,又累又没什么好处,但是总不能就她自己一个人走吧。 “你俩想跑吗?我觉得正副队长两个人就够了,我请你俩吃冰棍,小卖部,走吗?” 两个人闻言有些心动。 “放心吧,一会儿老师问起来,咱们就说上厕所拉肚子了,没赶回来。” “那……那行吧。” 哨响。 “第一组女生,上跑道!” 趁着人多混乱,三个人偷偷从操场侧门溜了出去,直奔小卖部。 这一幕正好被拉伸完准备上跑道的沈清嘉看到。 陆燃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跟着我。” 沈清嘉转过身,跟在陆燃身后,朝着跑道起点走去。 “各就位,预备——” “开始!” 陆燃控制好步速,第一个冲了出去。 200米……300米…… 第一圈跑完,陆燃小声回头问了一句。 “怎么样?还能跟上吗?” 该说不说,陆燃的速度控制的相当出色,每当她要跟不上的时候,陆燃总能恰当的减速,等她稍缓一些,又慢慢提速,保持在体测及格的范围内。 沈清嘉轻微的点了点头,她看着自己的脚在红色的跑道上一左一右的踩着,又抬起头看了看马尾飞扬的女孩。 好像还真没什么人在生活中给予她什么帮助,不管是学习,竞赛,还是什么别的。 因为她自己一个人都可以搞定,实在遇到困难,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这还是沈清嘉第一次被别人带着。 眼前的运动背心一晃一晃的,烈日下犹如一团火焰,沈清嘉一下子突然明白,陆燃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红色。 光与希望,涅槃重生。 ——— 此时,段暄妍正和三小只坐在一块压腿,等陆燃跑完,下一组就该她上了。 “妍妍,一会儿你带我们跑的时候一定要慢点啊,我怕我跟不上。”倩倩摇着段暄妍的胳膊,一脸生无可恋。 “诶呀,放心吧,大家都能过,我的实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几个小姑娘又重新压起了腿,还剩半圈,陆燃组就差不多结束了。 段暄妍四下看了看,发现除了操场上带跑的陆燃,剩下三个体育生都不见了。 奇怪,董雪她们人呢? 段暄妍站起来,不信邪的又在操场上扫视了一圈,还是没有。 不祥的预感。 她们几个不会是嫌麻烦自己偷偷跑了吧? 段暄妍越想越气,这个董雪,一有事儿跑得比谁都快。 怪不得当初栾教练要五个人的时候她那么积极,敢情是以为有好事儿,才眼巴巴的凑过来。 段暄妍用脚踢了一把草皮上的土,很快被风吹散了。 一会儿陆燃跑完换她上,那如果她们两个都带完,董雪她们还不回来,剩下的怎么办? 第七章诡计 “靠!”段暄妍骂了一句。 “怎么了妍妍?”周周一脸关切,她刚刚看段暄妍站起来,以为在找陆燃,但是发现她脸色越来越不对。 “剩下三个体育生都不见了!一会儿我跑完,剩下的人谁来带?” 第8章 段暄妍算看明白了,董雪是故意的,就是要用车轮战恶心她们俩。 一会儿她跑完,陆燃这个当队长的,看没人继续带肯定会自己顶上去。 就剩最后200米了。 沈清嘉脚下开始发软了,她平时不怎么锻炼,更别提跑步了。 陆燃听出身后的人脚步声变得混乱,此时,沈清嘉白皙的皮肤上不停的渗出汗珠,最后200米跟上刑一样。 陆燃不停的回头观察,沈清嘉的表情像极了戴着痛苦面具一般。然后,陆燃做出了一个不算太地道的决定。 她突然回头,抓住沈清嘉的手腕,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她对着沈清嘉小声说道:“趁现在,教练没往这边看,快跑。” 沈清嘉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就这样被陆燃拉着,一步一步的前进。最后50米,陆燃松开了她的手腕,要是被教练看到,她们俩可都惨了。 “快,加油,最后五十米了,冲刺!” 不只是沈清嘉,跟在身后的几个人都有点跑不动了。 几个女生成一竖排,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教练在催了,撑住啊,就快到了!” 耳边的风呼啸着,在烈日的炙烤下,大家都拼了命的往终点冲去。 3米……2米……1米,冲线! “好!”栾明辉掐下秒表。 “4分15,及格了。”栾明辉看着面前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生,摇了摇头。 现在的孩子,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 沈清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陆燃倒没什么变化,就是额头多了几颗汗珠,脸色稍微有点红。陆燃拿过一瓶百岁山递到沈清嘉面前。 “给,小口喝。”她甚至贴心的替沈清嘉拧开了瓶盖。 沈清嘉弯着腰,手插在腰间,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她。 “你不累吗?这可是800米。”她确实没见过体能这么强悍的女生,她不像周周付玉她们,会关注学校贴吧,也对那些体育比赛没什么兴趣。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陆燃真牛,发自内心的那种。 沈清嘉觉得陆燃跑起步来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健康美的力量。 这让她想起了美国橄榄球比赛开场前的达拉斯牛仔队,每个女性都闪闪发光,不分种族,不分背景。 她们就是她们自己。 朝气,活力,力量,青春的综合体。 陆燃也是。 “还好吧,谢谢夸奖,我每天都要跑好远的路,学校的跑道,还有每天回家的路,我都是跑着去的。” 陆燃没说,其实是因为那样比较省路费,虽然来回公交也没多少钱,一天来回也就两块,但是她选择省下来,多出来的钱可以换一副新的护腕。 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已经洗的有些发白的蓝色护腕。 眼神暗了一瞬。 但这细微的表情被沈清嘉捕捉到了。她看了看她的护腕,心里暗暗记了下来。 “燃姐!董雪她们不见了,下一把到我带她们跑,一会儿男生怎么办?”段暄妍看陆燃跑完,赶紧过来说明情况。 陆燃皱了一下眉头,四下看了看。 “厕所找了吗?” “刚派了几个人去,还没回来!” 陆燃有些着急,她是可以再带一组,不过下一组带的就是男生了,跑完这组,如果到下一组男生跑的时候,董雪她们还没回来,她未必能跑得了。 “下一组,准备了!”栾教练朝操场喊着,这个时候别的班也有上体育课的,乌泱泱的人也不算少,他完全没发现少了三个人。 “燃姐,怎么办?”段暄妍也很着急,就算两个人来回跑,也带不完五组。 “你带周周她们先去,我来想办法。”陆燃在操场上来回踱步,她哪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跑了。 沈清嘉一直在旁边听着,她想起刚才看到操场侧门鬼鬼祟祟的那几个女生。 “我知道她们在哪,我去找。”沈清嘉心里大概有数,这几个女生里,应该就有上次把陆燃关进器材室的罪魁祸首。 她不能让陆燃跟她一起去,顶多6分钟,她必须回去。 不过,沈清嘉有沈清嘉自己的解决办法。 “你刚跑完,可以吗?”陆燃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她确实走不开,总不能让段暄妍一个人跑1800m吧? “放心,你好好休息。”沈清嘉回身,朝着操场侧门走去。 沈清嘉腿还有些软,呼吸不太均匀,但是她不会让陆燃当那个冤大头,加起来她可就要跑2800m了,别说是女体育生,就是男体育生来了,这一趟下来都会累得不轻。 --- 董雪在小卖部买了三瓶宝矿力,还一人请她们吃了一根巧乐兹。 这么热的天,陆燃愿意展示愿意显摆自己就让她自己上好了,她可不去。 三个人在小卖部外面有说有笑,丝毫不掩饰逃掉带跑的喜悦感。 这一幕恰好被沈清嘉看到了,她在想用什么方法可以让她们老老实实的跟她回去。 沈清嘉飞速运转大脑,不过两分钟,她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沈清嘉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然后重新睁开眼,走向小卖部。 “请问是体育队的学姐吗?”沈清嘉试探性的问道。 沈清嘉当时站在排头,董雪她们几个,陆燃热身的时候在后面说说笑笑,根本就没正眼看他们。 “是啊,你是?”董雪不知道她找她们干嘛。 “我是高二五班的,我们体育老师正和一个教练在聊天,他让我带两根冰棍回去给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和你们教练聊天,我看操场上就两个班的同学在玩。” 沈清嘉继续胡扯着,“我不知道那个老师喜欢吃什么,应该是你们体育队的教练吧,你们能给我推荐一下吗?” 董雪一听,心里纳闷,这么快两个班就玩上了? 热身到一半她们就跑了,董雪也没戴表,以为陆燃她们已经带完跑步了,大家都在休息。 有这机会她得表现表现啊,栾教练每次训练对那个陆燃都惜才的不行,明明她也很优秀,教练就是看不到。 不行,她得回去亲自给教练。 “学妹,这怎么能让你破费呢,学姐买就行了。” “不不,不用学姐,老师给我钱了,我直接买就行。”沈清嘉继续拉扯着,为了显得逼真,她直接走到了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前。 董雪急着回去,直接掏钱买了三根冰棍, 沈清嘉看着她的操作,抿着嘴唇憋着笑,“那就破费学姐了,我们一块回去吧。” 这是她从没有过的体验感,没想到,还挺刺激。 “好,这根给你,就当学姐请你的。”董雪大气地说道。 “谢谢学姐。” 小嘴真甜。董雪心里想着,还对着沈清嘉笑了笑。 几个人走着,没几分钟,就回来了。 刚回到操场,董雪就愣住了。 段暄妍正定定的看着她,现在带跑的是陆燃。 董雪心虚,把三根雪糕都塞给了沈清嘉。其实沈清嘉没骗她,跑完步的同学确实都已经和隔壁班玩起来了。 “哎,学姐怎么了?”沈清嘉故意不解。 “没事儿,那个,学姐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段暄妍快速走到栾教练的旁边说了几句,栾明辉抬起头,看到董雪几个人的时候,脸色顿时像锅底一样黑。 董雪眼睛一闭,完了。 她认命的走过去,本来还想带两根雪糕回去讨好一下教练,现在好了,完全没那个必要。 “下一批,你们三个一起去带。”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两批,都你们来带。” 栾明辉心想,你们几个,可真能给我长脸,要不是陆燃顶上,还以为他教出来的学生各个都是临阵脱逃的逃兵,他没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批评,只能这么说。 三个人理亏,立即就答应下来,此时,陆燃也终于跑完了1000米。 沈清嘉看着满头大汗的陆燃,递过去了一张纸巾和一根冰棍,另一根给了段暄妍。 “哪来的冰棍?”陆燃很诧异。 “董雪给的。”段暄妍在旁边说道。 “看样子,她应该是被沈清嘉骗回来的。不然才不会轻易回来,幸亏我提醒的快,要是教练没看到,她又该找借口了。” 段暄妍拆开冰棍,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郑倩倩闻着味就来了。 “哪来的冰棍,给我吃口!刚跑完步,累死我了。” 付玉扶额苦笑,伸手去掐郑倩倩的脸,“你呀,什么时候能不这么馋?” “谁请的呀?”周兰雨好奇的问道。 段暄妍仰头示意了一下正在操场上跑步的董雪。 “还是你们班学委聪明,那家伙偷懒要跑,被沈清嘉骗回来了。” “厉害呀嘉嘉!幸好抓了现行,不然陆燃学姐就白跑那一千米了。”倩倩夸道。 第9章 沈清嘉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智商干这种缺德事,也是头一次和这么多女生呆在一块。 不过她实在看不惯那几个人偷懒,让陆燃和段暄妍两个人跑五个人的量。 陆燃看着那根冰棍,又看了看沈清嘉,眼里是说不出的感激。 不过她没吃,把冰棍给了倩倩。 “哇塞,谢谢燃姐!”倩倩接过,丝毫没客气,坐在操场上吃了起来。 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时不时传来笑声。 董雪认命的在跑道上跑着,突然她看到了这边的欢声笑语。 终于发现了。 董雪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还高二五班?闹半天是和陆燃她们一伙的。 耍她玩呢?!! 第八章耍猴 董雪第一次被人当猴耍,但是她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憋着气把剩下的两组跑完。 段暄妍看见董雪怨毒的眼神,又看了看她猪肝一样的脸色,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董雪,谢谢你买的冰棍,很好吃!”段暄妍两手聚成喇叭状,大声的喊着,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董雪跑步的时候,本来就习惯低头看跑道,段暄妍这么一喊,她恨不得整个人钻地里去。 以后再找她们算总账。 董雪心里想着,赶紧跑完算了,干脆提了速度。 这可苦了后边跟着她的男生,尤其是林州。他身高有1米83,跑起步来本来就没有那些比他矮的男生步频快,现在董雪一提速,他更跟不上了。 今天真是倒了霉了,他怎么就摊不上陆燃那样的领队,一个个跑的莽的要死,偏偏林州还不是那种会轻易落后别人太多的性格。 林州扶了一把眼镜,咬咬牙,重新跟了上去。 “最后一组,冲刺!”栾教练继续吼道,连着跑了两个一千米的董雪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知道教练这是在惩罚她们擅离职守,她冲过终点线,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嗓子都要跑冒烟了。 董雪直接躺在了地上,平时扎起来的高马尾此刻被汗水打湿,蔫蔫的垂在脑后。她看着天空,越想越挫败,今天竟然被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高二女生给耍了。 谁知道她那么腹黑?还对她笑着叫学姐,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沈清嘉,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等所有人都跑完,栾教练重新集合,不出所料,所有人,全部及格。 不少人还在队列里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女体育生也这么能跑,一个人带两组都不成问题。” “她们那个队长带两次跟热身一样,根本看不出来累……” 陆燃听到这话,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嘴角,被更多的人认可实力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好了,今天的体测,所有人全部及格!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体育队,过来开会!” 对于高二七班来讲,这次自由活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按照往常,不是在班里上课,就是上自习刷题,老师有事儿没事儿就拖堂,体育老师总生病,更别提户外活动了。 段暄妍和陆燃跟她们点头示意过后,就跑去开会了。 一下子就剩下她们四个傻乎乎的站在那。 周兰雨率先打破僵局, “嘉嘉,你和陆燃学姐是怎么认识的啊?那天怎么突然就来找你了?”其实她一早就想问了。 沈清嘉还有些不习惯,除了家里人,没人会叫她嘉嘉,不过现在这种感觉,倒也还不错。 “意外,她被人锁在器材室里,被我发现了。”沈清嘉没提她有幽闭恐惧症的事,或许陆燃不希望别人知道,她自然不会多嘴。 “这个妍妍倒没和我们讲,不过是谁干的这种事儿啊?”倩倩继续追问着。 沈清嘉摇了摇头,“陆燃没说,但是我觉得应该就是这个董雪。” 沈清嘉继续冷静地分析着,“作为体育生,她不可能不知道她们三个跑了,陆燃和段暄妍会面临多大的压力。” “另外,从段暄妍和陆燃对她的态度也能看出来,她们应该从很久之前就不对付了。” “太过分了吧?器材室我们又不是没去过,全是灰也就算了,窗户都没有。”付玉打抱不平到。 沈清嘉回想到那天傍晚,她拉开门,陆燃倒在她脚边的时候。 器材室里面一片漆黑,灯也是坏的。她不由得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出现在那呢?如果她就那样硬生生的被关了一整晚呢? 她没再继续想下去,抬头看向了陆燃的方向。 --- 栾明辉把几个人叫到了一起。 “你们三个,想干嘛?”栾明辉率先发问。 “教练,这是董雪的主意,和我无关啊。” “我也是,她说请我俩喝水,让我俩陪她一起去小卖部躲带跑。” 董雪整个人都要气厥过去了,吃东西的时候就不提自己吃的多欢了是吧?一到这种时候,第一个就把她卖了? 一群墙头草,操! 董雪心里暗骂,但还是据理力争,“我叫她们去,她们就跟着走了?自己意志品质不够坚定还什么事儿都怪别人?” 陆燃和段暄妍在旁边听着,大气都不敢出。 “要不是你非要躲,我们也不至于跑2000!” 董雪一听更来气了,正要开口骂街, “行了,都别吵了!”栾教练吼了一嗓子,“你们几个真给我长脸啊,干体育的,一到测试,自己先跑了?今天回去,一人2000字检讨!明天集训,当众念。谁都别跟我讨价还价!解散!” “是,教练。” “是。”董雪几人互相瞪了几眼,各自走了。 只有陆燃和段暄妍还站在原地。 栾教练又发话了。 “月底运动会了,你们俩,打算报什么项目啊。”栾教练此时笑嘻嘻的,丝毫不像刚刚发过火的样子。他是很喜欢这俩孩子的,一个有天赋又努力,一个平时淘气但真遇上事儿了比谁都顶用。 “栾教,我和陆燃能不上吗?年年运动会都要跑好几个项目,很累欸……”段暄妍抱怨着。 “我都行教练,顺带着练练耐力了。”陆燃依旧实诚的很。 “看看,看看人家,就你天天哭爹喊娘的!”栾教练一边拍着陆燃的肩膀一边调侃妍妍。 “切,我才不跑呢,都努力两年了,今年,说什么我都不去!我诅咒,运动会当天就下雷阵雨!”段暄妍踩了一下草皮,扭头就走。 “嘿,你这丫头。”段暄妍连一个回头都没留下。 年年一个人报好几个项目,拿奖了就说是体育生,应该的,没拿奖又说体育生水平一般,不过如此,这冤枉气谁愿意受谁受,她段暄妍可不干了! “听说,你们要组个新的班了?”栾明辉转头问陆燃。 “教练,你怎么也知道了?”陆燃原本以为老赵这事儿够呛能成了,没想到教练这边都听说了。 “你们的训练计划我看有调整,在班级学习时间变长了。看来是体育达标了,学业跟不上了吧。”栾明辉对自己的教学还是非常满意的,虽然他只带女子组,不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教育是相当成功的。 “我们也只是听说,老赵什么都没和我们透露,别的人还不知道呢。” 陆燃继续说着,“就算真的组,也是流动的,总不可能真的把高二和高三弄到一起,顶多抽出一两天的时间坐在一个屋子里学一会儿罢了。” 这倒是真让陆燃说中了,就等老赵那边正式公布了。 --- 放学回家,董雪进了家门就把书包扔在了沙发上。 房间里烟雾缭绕,时不时传来几声奉承,董卫城不知道又在跟谁打电话了。 每次都是这样,董雪回到家,从来没有一声问候,只有一个永远在打电话的父亲。不是张总,就是李总。 董雪皱了皱眉,打开了窗户,每次抽烟都搞得屋子里乌烟瘴气的。她今天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进了屋子,拿出草稿本,构思一下明天要交的检讨。 不知道过了多久,董卫城的电话终于打完了。出来转了一圈,没发现董雪的身影。 他推门直接进了董雪的卧室。 董雪检讨写了一半,吓了一跳,猛地把草稿藏在书下面。 “你干嘛呢?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董卫城声音里有一丝恼意。 “我打招呼有用吗?你不是在打电话就是打电话,真给你打招呼你又不乐意。” 董卫城被这话噎了一下,“你藏什么呢?”他转移话题,看到董雪刚刚藏在书下面的一页草稿纸。 “没什么,草稿而已。” “拿出来。” 董雪没动。 “我让你拿出来。”董卫城干脆走到了书桌面前。 “我都说了没什么,检讨而已。”董雪还是没拿出来。 “什么原因写检讨?” 第10章 “教练让我带跑,我逃了,但是最后我还是带了两组。”董雪眼神飘忽,却还是说了实情。 “啪!” 耳光应声落下。女孩白皙的脸颊上,顿时肿起了一个巴掌印。 董雪眼中一瞬间就蓄满了泪水,但是她忍住,并没有哭出来。 “老子辛辛苦苦,天天应酬,打电话打的手都抽筋了,好不容易把你送进泽霖,你给老子偷懒?” 董雪的中考成绩本来是不够上泽霖一高的,但是因为董卫城给学校捐了不少运动器械,再加上董雪本人体育成绩相对好一些,这才通过体育的方式进了泽霖的大门。 董雪没说话,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想辩解,也没什么好辩解的,面前这个男人并不在乎她到底过得好不好,到底想去哪,他只在乎自己的面子,就像当初她没能当上女子体育队队长一样,照样是一顿打。 董雪也不明白,董卫城对她到底有没有爱。 如果没有,为什么费尽心思把她送到最好的高中念书?如果有,为什么从来都没过问过自己的生活。 董卫城指着董雪的鼻子“今晚,写好检讨,明天带去学校当众认错,记住,态度诚恳一点,别给我惹事儿。” 董卫城没再停留,转身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董雪瘫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打开手机,似乎是想找人倾诉一下,看了一圈聊天联系人,最终,她还是摁灭了手机。 为什么陆燃身边却有那样一帮朋友? 我究竟差在哪了? 第九章合并 周一,赵磊走进班级,如往常一样,班级里正在进行早读。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在讲台上站定, “停一下,今天宣布一件事。” 老赵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 “经高三年组和高二致远班班主任一致决定,即日起,每周二,周四下午7,8节自习,周六整天,组成流动制班级,先由高三三班和高二七班进行试验,高三二班待定。” 其实泽霖一高的体育班要比其他学校多,历年来,南江市大大小小的体育比赛前几名,基本都被泽霖包圆了。 只不过二班和三班加起来一共才40多个人,谁也不知道老赵为什么不想把他们两个体育班合并成一个班。 只有老赵自己清楚,对于三班这帮孩子,从高一带到现在,是有一部分自己的私心在的。 看着这帮孩子每天大汗淋漓的回到班级,听一会儿课,就是累的上下眼皮直打架也不舍得闭眼。有时候,看到有些孩子累的睡着了,也不忍心叫醒。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有的时候小脸冻得通红,还要坚持去操场上跑上十几圈。 他舍不得真的放手去做个不带班的年级主任,至少,也要等这帮孩子毕业。 话落,底下的人瞬间炸锅了。一堆问题也朝着老赵砸了过来。 “老赵,桌子不够啊,怎么在一块学?” “实验楼三楼有地方,鸿鹄班定在那里上课。” “老赵,他们班三十个人呢,加一块有五十多个人了,管得过来吗?” “这个问题我和秦老师已经商讨过了,我年纪大了,不一定管得了。”赵磊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但是秦老师一定管的住。”话落,班级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大声的哀嚎。 “不对啊老赵,我们学习进度不一样,怎么在一个班里?” “致远班的学习是需要你们操心的?有这功夫,好好把握机会,提提自己的成绩吧!” 也是,那帮家伙,不用等老师教,自己都不知道学到什么时候的课程了。哪有什么互相帮助,不如说是致远班来“扶贫”罢了。 --- 周二下午,两个班的学生如约到了实验楼三楼。 沈清嘉先来了,她正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 陆燃拎了两把椅子,一左一右,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着,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 一进门,她就看见沈清嘉坐在里面,沈清嘉听到走廊的声响,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里陆燃亮晶晶的眼睛。 陆燃眨巴着眼睛对她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俏皮的小虎牙,拎着椅子正要朝沈清嘉走过去。 “燃姐!帮帮我!”段暄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陆燃脚步一顿,放下了椅子朝身后看去。 只见段暄妍左手右手各拎了一把椅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桌子,整个人看起来像要随时变身的变形金刚一样。 陆燃赶紧过去把她脖子上的桌子拿了下来。“你搬桌子干嘛,老赵不是说桌子够用吗?” “听他扯淡,要不是我之前偷偷来看过一次我就信了,实验楼的桌子上有好多都堆了很多破烂,而且全是灰,到时候还得收拾,我要是不搬,迟早要站着上课。” 段暄妍说着,把椅子往后排一放。 “你打算坐单桌?”陆燃继续追问着, “那倒不是,我主要是觉得,没机会和倩倩她们坐一起了,也不想和其他人坐在一块,咱班上课多闹腾你又不是不知道。干脆自己一个人咯。” 陆燃摇了摇头,把桌子给她放到了后面。自己转身朝着沈清嘉走去。 “来这么早?” “今天老师没压堂,我想坐窗边,就提前过来了。” “你旁边有人吗?”陆燃在她身旁站定。 “没有。” “那你同桌呢?” “我们班都是单人单桌,人少,我没和别人坐过同桌。” “你介意我坐在这里吗?妍妍她想单人单桌,自己坐后排。”陆燃解释了一下,似乎这样她就可以更合理地坐在这。 “好。”沈清嘉往窗边挪了挪,给陆燃腾出位置。 陆燃坐下,余光瞥见沈清嘉放在书包侧面的水杯,是那天借给她的那个,还好,她应该并没有嫌弃她的意思。 正当她要继续和沈清嘉说话的时候,一声刺耳的指责声从鸿鹄班传了出来。 “你眼睛瞎吗?那么大个椅子往别人脚上拖?”说话的人是王昊,沈清嘉班的同学。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说话那么难听干嘛?刚刚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发现你们体育生真是够蠢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王昊继续嘲讽着。 “你怎么说话的?”段暄妍一听,立马站起来就要加入对骂。 陆燃屁股还没坐热,一转身又跑去拉架了。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谁稀罕和你们组班?带个破体测给你们带出优越感来了?” “操,你有种再给我说一句?”段暄妍更气,这事儿又不是他们想的,老师的决定,和他们体育生有什么关系。 段暄妍撸起校服袖子就要往王昊身上招呼。 陆燃赶忙过来拉住她,“妍妍,算了,别打架,一会儿老师来了都要受罚。” “你以为我们稀罕和你们这群书呆子在一块待着?体测一千米,我在终点等你都能等两节课。”段暄妍继续骂着,好像要把王昊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林州终于来了,他刚才去帮老师录入文件,所以就稍微晚到了一会儿,等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两边已经骂起来了。 “怎么回事?”林州蹙着眉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州哥,刚才他们拉椅子,不小心碰到王昊的脚了,王昊心里不爽就和他们骂起来了,关键是人家当时已经好好道过歉了,王昊还骂他们……”他没继续说下去,王昊骂的实在是太难听了。 “骂什么了?”林州追问。 “骂他们蠢,还说……不稀罕和他们组班,说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林州听完感觉整个人要力竭了,王昊这一句话,得罪了所有的体育生,一下子就把对立拉起来了。 王昊还在继续输出着,再骂一会儿,这个课也不用上了。 “王昊,闭嘴!”林州出声呵斥着,沈清嘉也过来了,刚才那些话如果被秦老师听见,后果不堪设想。 “给人家道歉。”林州冷声说着。 “班长,你搞清楚好不好,是他们先惹得我!”王昊继续反驳着。 “所以呢,这是你人身攻击的理由?” “我那是实……” “我记得你的成绩,好像也就那样吧?学委,上次测验他什么成绩?”林州直接打断他。 “第27名,倒数第三。”沈清嘉平静的说着。 “需要我把情况如实汇报给老师吗?如果这次组班你不想参加,我可以直接向秦老师提申请。”沈清嘉继续说着。 王昊指着他们俩,“你们两个,还向着外人?” “到底谁是外人,我觉得下次月考就能见分晓了。”沈清嘉持续补刀,眼神冰冷,不含一丝温度。 “赶紧道歉。”林州重复着。 “操!行,你们真够可以的。”王昊没听,转身回了座位。 第11章 林州转向段暄妍和那位同学,沉声说着,“两位同学,不好意思,我代王昊同学向你们道歉。” 林州深深鞠了一躬。 看到这,大家的火气和戾气都消了大半。 段暄妍看着眼前文质彬彬又很有礼貌的男生,心里的火气一瞬间也所剩无几。 “行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都回座位吧,一会儿老师来了。”段暄妍没再看他,转身回了后排。 林州抿了抿唇,“可以啊,你说话还是那么好听。”他看向沈清嘉,调侃着。 “和你比差点。”沈清嘉面无表情,转身和陆燃回了座位。 “你说话,真厉害。”回到座位,陆燃直接夸她,她本以为沈清嘉是那种沉稳内敛的学霸性格,想不到有时候说起话来,一击就能切中别人的痛点。 “谢谢,我只是看不惯,这种语言攻击,在我看来和霸凌没区别。”沈清嘉又想起董雪虚伪做作的样子,心生厌恶。 等她调整好,再次看向陆燃的时候,眼神又恢复了以往相处时的柔和。 陆燃发现沈清嘉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不一样,陆燃想过沈清嘉会和她撇清关系,想过在她受人算计的时候不会伸出援手,但是她都没有。 她甚至还会去抵抗那些不公平的事情,这和她表面看起来一点也不一样。 陆燃更想了解她了,至少现在,每周都有那么几天可以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一起上课。 “马上运动会了,到时候我报名参赛,你要来看吗?”陆燃有些紧张,过去两年比赛里,她还没邀请过别人主动来看。 运动会的时间是周六,按照以往,陈颖肯定会让她请假,去课外的竞赛班补课,不过现在学校周六也要上课了,沈清嘉只觉得心里一阵轻松,在别人看来肯定很奇怪,学校加课还能笑得出来。 不过对于沈清嘉来说,在学校的时间才是最放松的。 “好,到时候,我给你送水。” 秦老师推门进来了,今天第一次上课,她简单的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强调了在她的班级要守的规矩,这位铁腕手段的班主任一发话,底下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个老实下来,直到放学,陆燃和沈清嘉道了别,又一次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沈清嘉看着陆燃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陆燃那对洗的发旧的护腕,回去的路上,沈清嘉路过了一家运动用品专卖店,想了想,或许运动会的时候,她还可以给她些别的。 迪卡侬吗? 沈清嘉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十章厘米秀 这是沈清嘉第一次逛运动品牌专卖店,从小到大,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涉猎过的领域。 羽毛球,篮球,足球。 运动背心,护腕,发带…… 陆燃的生活里,都是这些吗?鲜活,热血,充满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生命力。 羡慕,说不出口的羡慕。 她走到运动护具专区,看了看价签,终于明白为什么陆燃的护腕都洗的发白了,还是不愿意换。 “小姑娘,要买护具吗?”一个导购姐姐朝着沈清嘉走了过去。 她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又看了看货架,拿起一个护肘递过去。 “这个最近销量很好,男孩子都比较喜欢。” “你是要买给男朋友吗?” 沈清嘉听了,脸上迅速升起了一层薄红。 “不不不是的,我是要买给我朋友的,我自己再挑挑看,谢谢姐姐。” 沈清嘉迅速逃走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过了一会儿,见导购走了,沈清嘉才悄悄从躲藏的地方重新回到护具专区。 最终,她挑了一款深紫色的护腕,结账的时候,她总觉得就买一个护腕太少了,于是她回身又多拿了一条黑色的发带,应该更百搭一些。 陆燃每次跑完步,汗流到眼睛里都会刺痛一下,一个女孩子把衣服撩起来擦汗也不是很合适,用手一下一下的擦又太麻烦,戴了发带,这些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沈清嘉心里想着,结了账之后,快速回了家。 走到家门口,沈清嘉停了下来,把护腕和发带全都装进了书包的夹层里,她深呼吸了几次,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爸,妈,我回来了。”沈清嘉进屋,看见沈正国今天在家,估计是工程结束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陈颖正在看电视,余光瞥了一眼钟表。 “学校组了个鸿鹄班,每周二周四回来都会晚了。”沈清嘉一边换鞋一边说着, “周六也要去,校外的竞赛补习班估计去不上了。” “不能请假吗?和谁组的班?”沈正国放下了报纸,扭头看着沈清嘉。 “高三的,体育班。”沈清嘉知道,又要开始了。 “你们好好的为什么跑去和高三的组班,还是个体育班?” “我不……” “我给你们老师打个电话问问。”陈颖拿着电话上了二楼阳台。 又是这样,她想说她也不知道学校为什么这么做,她甚至不明白这么点事儿到底有什么打电话的必要? 可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厨房里飘来番茄鸡蛋汤的香味,张妈走过来,接过她的衣服。 “小姐,先去楼上换衣服吧,饭好了。” “我知道了,张妈。”沈清嘉上了楼,把书包放在了椅子上,想了想,又把书包打开,把夹层里的东西放在枕头下面才重新出去。 最近沈清嘉的衣服总是脏的特别快,张妈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上次刚洗完,第二天早上穿出去,晚上回来又是一身灰。 这孩子,什么时候穿东西这么埋汰了? ---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这么多啊。”陆萍依刚炖了大肘子,这些天女儿又是训练又是带体测的,她嘴上不说,心里心疼坏了。 吃这方面更是从来都没亏待过陆燃,哪怕家里条件差。 “咱学校弄了个鸿鹄班,以后每周二周四晚上都要去,周六还要上课。” “你?鸿鹄?闺女,你没逗你老妈玩吧?”陆萍依忍不住打趣道。 “妈,你啥意思啊,我成绩虽然没那么好,在体育生里,好歹也算数一数二的吧,总不能拿我和那些纯高考的学生比吧。” “好好好,妈不说了,洗洗手,赶紧过来吃饭吧!”陆萍依把大肘子从锅里捞出来,在案板上切了点葱花撒了上去,大肘子炖的软烂脱骨,端上桌子的时候还不停地冒着热气。 陆燃洗完手,连校服都没来得及脱,撸起袖子就要上手开吃。 “好香啊,冲这顿肘子,运动会我也要再跑几个金牌回来!”陆燃大口大口地咬着,昏暗的灯光反而给桌上的食物带上了一层别样的滤镜,陆燃吃得一脸满足。 --- 沈清嘉在低气压的氛围下吃完了今天的这顿饭,她总觉得吃什么都没胃口,随便对付了两口,就上楼了。 回到房间,沈清嘉又掀开枕头,对着那个护腕和发带看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和陆燃的□□聊天框。 沈清嘉:【你吃饭了吗?】 燃:【刚刚吃过,我妈炖的大肘子,超级无敌香!】 手机的另一边几乎秒回。 燃:【我刚吃完饭就收到你的消息了,你晚上吃啥了?】 沈清嘉:【番茄鸡蛋汤。】 沈清嘉在聊天框内输入又删除,她想问问陆燃发带和护腕的事,陆燃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燃:【?】 沈清嘉:【运动会准备的怎么样了?你打算报什么项目?】 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如果陆燃因为这些事心里有负担,在沈清嘉看来,人际交往中,如果两个人的关系不平衡,就会出现问题。 燃:【跑个八百米吧,你想看什么项目,我就去什么项目(坏笑/)】 沈清嘉:【那你跳个伞吧。】 燃:【???】 燃:【行,以后姐带你跳,一起看世界。】 沈清嘉:【?就比我大八个月而已。】 燃:【(叫姐姐/jpg.)】 沈清嘉:【。】 沈清嘉没有再说什么,如果不是认识了陆燃,这种吵吵闹闹的环境她或许根本就不会去,反正每年运动会的项目,她都没什么参加的必要,去了只会给班级拖后腿。 更何况高一的时候,体委甚至问都不会问她,除了考试,沈清嘉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边缘人。 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边缘化的,被动的还是主动的,都不重要了,因为现在这个班级,她很喜欢。 沈清嘉点开了和陆燃的厘米秀,先给自己设置了一身装扮,朴素的蓝色牛仔裤搭配着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有点普通,于是她又搭了个黄色的棒球帽。 正要退出去,想了想,又给自己加了副墨镜。 沈清嘉嘴角微微上扬,对着陆燃的厘米秀,就开始:咏春拳,鄙视,丢垃圾桶…… 第12章 陆燃看着自己的厘米秀小人被暴虐,想反击又找不到按键,她甚至还没给自己设计出一套体面的衣服。 这个沈清嘉,□□玩的挺6啊,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不近人情。 (不过她衣品还挺一般) 背地里什么都会?这倒是颠覆了陆燃对她的认知。 不管了,到时候运动会还是要好好准备,毕竟答应了要多拿几个金牌回来的。 沈清嘉正沉迷于暴打陆燃的厘米秀,听到陈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沈清嘉瞬间按灭了手机,刚刚嘴角还挂着笑,在陈颖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恢复如旧。 “我给你们老师打过电话了,老师说是自愿参加的。”陈颖进来就砸下来这样一句话。 “你校外的竞赛班比这个重要,周二周四去就可以了,周六算了吧。” 这是沈清嘉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受到这种被支配的感觉了。如果换做以往,她可能会不说话,陈颖觉得她是默认的,也就这么做了。 但是这次她不想忍了。 “不行。”沈清嘉冷声说道,似乎是觉得不妥,又补充道, “我是学习委员,如果带头这么做,其他同学会怎么看?还有,周六一整天的时间进度会非常快,跟着高三,不吃亏。” “那你竞赛的补课班呢?不去了?”陈颖继续质问着。 沈清嘉抬起头,直视着陈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没有这个补课班,我一样可以拿到省赛的名额。” 陈颖看着女儿坚定的目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她的女儿从来不会轻易许诺一些毫无把握的事。 “好,嘉嘉。第一次月考,如果你没有保持住现在的名次,竞赛班还是要继续上,周日我会给你加课。”陈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知道了。”沈清嘉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似乎每次回到这个家,她都是这样的。 门关上,刚才和陆燃聊天时候的欢愉荡然无存。 沈清嘉拿起书桌上的手机,走到窗边,长叹一声。 良久,她回到了床边,还是早点睡吧。沈清嘉洗漱完,回到房间关了灯,她习惯性的整理了一下枕头。 在黑暗中,她又一次挪开枕头,看着护腕和发带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知道陆燃会不会接受,或者,我要怎么说才显得不那么刻意呢? 她翻了个身,继续想着。 下周见面直接给会不会不太好?要不直接去体育馆找她? 不好,都不好。 沈清嘉突然想到,自从上次陆燃把笔记借给她之后,自己好像还没给陆燃反馈,她倒也没催她。 不如直接把笔记和这些东西都给她好了,就当回礼了。 陆燃的笔记本她已经全部看完了,和往常枯燥的文字解释不一样,除了必要的化学式以外,陆燃很喜欢在笔记本上画图,一会儿画个苯宝宝,一会儿又画个烧瓶,没事儿会在烧瓶里面加几个气泡表示加热,记号笔五颜六色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给她看,特意画的。 总之,沈清嘉能感觉到陆燃真的很用心的在准备。 很快,运动会的时间就要到了。 但是今年的运动会,好像和以往的状况不太一样。 第十一章冰皮蛋糕 运动会当天。 “什么情况……”段暄妍看向天空,今天的云好像格外厚重,一层堆着一层的,怎么也看不见太阳。 校体育队今天早早就来了学校。 “听说了吗,咱校领导让咱们好好准备,目的就是为了看看咱们还能不能把校纪录拉的更高。” 段暄妍抻了抻懒腰,打了个哈欠。 “啊~~~这帮老登就是死要面子。” “不是我说,今天这乌云密布的,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真要下雨?” 那天栾教练让她参加,她还说什么,如果让她上,天就必下雨。 “妍妍,你又乌鸦嘴,今天沈清嘉还答应要来看我比赛,到时候真要下雨了,我饶不了你。” 陆燃很郁闷,也是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她都高三了,赶上这雷霆天气。 还有那天妈妈做的大肘子,今天不跑几个金牌回去,肘子都白吃了。 “沈清嘉沈清嘉,可算能有个学妹愿意看你比赛了是吧,天天念念念,赶紧拉伸吧。” 段暄妍无语,这家伙最近怎么回事,不过一起上了几节课而已,现在可到好,上课偶尔在一块也就算了,下课还要天天找。 没事不是在操场上溜达溜达,就是聚在一起天天“讲题”。 以前没见过陆燃这么好学。 陆燃吃瘪,在操场上一下一下地做着坐位体前屈。 她时不时看向校门方向,今天学校规定到校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但是她知道沈清嘉肯定会提前来。 陆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只是发现每次一说到要回家了,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清嘉似乎很抗拒,但是陆燃从来没主动问过,或许有一天她会自己说。 沈清嘉不是也没问过她怎么得的幽闭恐惧症吗? 沈清嘉此时已经在路上了,她没有选择和家里人说今天可以晚去学校的事,自从认识了陆燃之后,沈清嘉整个人比以前放松了不少。 这无疑是件好事,但带来的弊端也同样明显。 沈清嘉越接触她,越会对原生家庭产生疑问和抗拒,以前她只觉得,可能家庭的相处模式这样挺正常的,学生就学习,家长就工作,我付出金钱,你回报成绩。 我投入的成本多,你就得回报我一样多的成果。 单调,乏味,甚至可以说冷漠。 沈清嘉的心中慢慢开始滋生出别样的情绪,她也想活的自由一些。 至少她的生活中不能只有这些吧? 至少进家门之前能够不需要再做思想建设吧? 沈清嘉走在路上,边走边想,她的脑子乱糟糟的,除了每天睡前的热牛奶,她好像真的感觉不到陈颖对她的爱在哪。 她看到了街角的罗森,反正时间还早,进去逛逛。 推开门,是熟悉的进店铃声, “您好,欢迎光临。”店员热情的打着招呼。 沈清嘉微微颔首示意。 以往都是在家里吃早餐,现在从家里“出逃”的时间越来越早了,其实就是不想和家里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几次干脆“外带”了,今天更是吃都没吃,背着书包直接走了。 陈颖倒也没说什么,只当她是着急去学习,毕竟报了物理竞赛,总要比以前卖力些。 不知道陆燃那边现在准备怎么样了,昨天□□上陆燃还说今天要早点到,估摸着,吃也没吃什么正经东西。 沈清嘉走向了货架。日常相处的时候,她总觉得这些东西陆燃可能根本没接触过。 陆燃总是很拘谨,或许是怕别人看出她的窘迫。平时用的水杯看不出是什么牌子,跑鞋看起来也很旧很旧,只有身上那套运动服,总是被洗的很新,上面还有一些小图案。 其实是陆萍依给她缝的,有时候训练,磕磕碰碰也在所难免,破的地方完全看不出是个布丁,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沈清嘉拿了几个抹茶味的冰皮月亮蛋糕,又走到柜台前选了一小桶关东煮。 打开微信付款码,付了钱快步走了出去。 陆燃拉伸的差不多了,正想去看台旁边喝点水,余光一扫,看到了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一点一点的朝着操场的方向走来。 陆燃立即放下水杯,转身迎了上去。 沈清嘉今天穿的还是校服,左手提着关东煮,塑料袋里不时的还散发出香气,右手拿着几个冰皮月饼,白皙的手指捏在包装袋上,显得她的手更白了。 “沈清嘉,这里!”陆燃一边摇着手一边打招呼。 沈清嘉抬起头,熟悉的红色火焰再一次向她跑来。 陆燃靠近,发现她拎了一堆东西, “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家里带了几个冰皮月饼,这个是超市买的,我吃过一些了,剩下的给你。” 沈清嘉晃了晃盛放着关东煮的袋子,这哪里是吃剩下的,这压根就没怎么吃。 陆燃明显感觉到她撒谎了,满满一兜子,还有很多汤,怎么看都不像吃过的样子。 “你真的吃过了?”陆燃半信半疑。 “嗯,吃了。”沈清嘉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她在说谎。 “那怎么还剩这么多?” “我发育不良。” 陆燃:“?” 沈清嘉似乎是觉得不妥,又继续说着, “我的意思是,我胃口小,买多了。你运动量大,多吃些。” 陆燃没再继续问,她确实有点饿了,运动会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早上没吃多少就跑来训练了。 她接过沈清嘉手里的关东煮,每一个签子上面都刻着字,陆燃一边吃着,一边默默把这些名字记了下来。 第13章 北极翅、牛筋丸、昆布串…… 这些是她爱吃的? 最后还剩两个冰皮月亮蛋糕,陆燃看了看自己刚刚拉伸完,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静静躺在那的蛋糕。 她有点犹豫要不要用手去拿,刚才拿过的串串,把上都让她摸黑了。 “你能喂我吃吗?我手太脏了。”陆燃说的一脸坦然。 沈清嘉:“?” 沈清嘉心里很懵,但是看到陆燃黑乎乎的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答应了。 “好吧。”沈清嘉刚把外包装剥开,不太熟练的拿起月饼,正要送进陆燃嘴里,她还从来没有和别人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 不过还好,她不是很抗拒。 段暄妍看陆燃很久没回来,教练那边要集合了,干脆自己直接过来找陆燃。 “燃姐,栾教练让集……合?!” 段暄妍话都说不利索了,看着眼前两个人亲密的举动,她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段暄妍:“?!” “那个……我……我先去了啊,我什么都没看见!对,没看见!”段暄妍逃荒似的跑了。 “诶诶诶,你跑什么呀?”话没说完,段暄妍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大惊小怪。”陆燃一脸的不理解,小声嘀咕道。 不就喂个东西吗? 沈清嘉脑瓜子嗡嗡的,脸瞬间就红了。 “我先走了哈。”陆燃把最后一口直接塞进嘴里,转身就要走。 丝毫没发现沈清嘉脸色的变化。 沈清嘉向她点头示意,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黑压压的。 她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点开了天气预报。 预计两小时后,南江市局部会发生雷阵雨。 沈清嘉蹙了蹙眉,这种状况运动会还要继续吗? 她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其他班级的学生陆陆续续的来了,各个班级都在忙着布置自己的分担区域。 没一会儿,三小只也到了,郑倩倩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看台角落的沈清嘉。 “嘉嘉!”郑倩倩大声喊道,周兰雨和付玉在后面挥手。 沈清嘉站了起来挥手回应着,她们三个走过来。 “嘉嘉,你什么时候到的啊?看你坐在那应该有一会儿了吧。” “其实也刚来没多久,你们看天气预报了吗?” 付玉抬头看了看天, “你觉得会下雨吗?可是学校没通知取消啊。” 几个人正说着话,陆燃和段暄妍一块回来了。 “你们在这啊,刚接到通知,老栾说下午的女子八百和4x200米接力全都换到上午来了,说是怕下雨。” 段暄妍继续说着,“我看啊,就是学校今年想刷记录,看我们俩一年比一年跑得快,今年也不打算放过了。” 段暄妍捂着胸口,表情痛苦,佯装瘫软在陆燃身上。 “去去去,一边儿去。”陆燃一脸嫌弃的用一根中指推开了她的头。 几个小女孩在看台前嘻嘻哈哈的,此时的董雪被眼前的场景刺痛到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体育队内都传开了,表面上一口一个雪姐雪姐的,还不是为了跟她混口吃喝。 不过这种虚荣感反而是她最缺的,她倒也乐在其中。 但是董雪心里清楚,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真正交心的反而一个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陆燃什么都有啊?董雪特意了解了一下,身边那几个全是高二尖子班的,尤其是那个沈清嘉,刚上高二就在准备物理竞赛了。 天之骄女。 董雪想不明白,总有人嘲讽陆燃没有父亲,是个穷酸货,却从来没人质疑过她母亲对她的爱。 可自己呢?她倒是有父亲,她也很希望得到他的赞赏,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你别给我惹事”,然后扔下钱头也不回地离开。 董雪的眼中有不解,有愤怒,更多的是深深地嫉妒。她感觉自己更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只能窥探别人的幸福。 董雪离开了,一会儿她也有自己的项目要做。 陆燃,我到底和你差在哪?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站在巅峰,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叮咚——女子组4x200米接力请到检录处检录!再说一遍,女子组4x200米接力请到检录处检录!” 运动会,开始了。 第十二章运动会 “我们两个先走了啊!”陆燃和段暄妍小跑着正要离开, “等等!”沈清嘉突然出声制止。 陆燃和沈清嘉猛地停住,同时回头看向她。 刚才聊天的时候纠结了半天,本来想着和笔记一块给陆燃的,但是时间匆忙,沈清嘉看着陆燃,她希望这最后一次运动会,她能以崭新的姿态上场。 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沈清嘉回头,从包里掏出了那天在迪卡侬买的发带和护腕。 “陆燃,你拿着,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希望你能旗开得胜。”沈清嘉抬头看了看陆燃的眼睛,很快又躲开了她炙热的眼神。 其他几个小姐妹在旁边你怼咕怼咕我,我捅咕捅咕你,满脸八卦,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什么也没说。 陆燃神情复杂,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诧异,最多的还是那种“你懂我”的意味。 “谢谢。” 陆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护具,是什么时候买的?她从来没提过她需要换这些东西啊。 陆燃来不及多想,检录处在催了。 “我走了,一会儿跑道上见!” 陆燃这次和段暄妍快步跑走,她手里紧紧攥着新的护腕和发带。 “燃姐!妍妍!加油啊,拿第一!”郑倩倩在一旁呐喊道。 到了检录处,陆燃快速脱下旧的护腕,将新的套在左手上,发带也套在头上。 这是她第一次带发带,还不是很熟练。 “过来过来,我帮你!”段暄妍有点着急,她是第一棒,而陆燃则是最后一棒。 段暄妍把发带套到陆燃的头上,高马尾掏到发带上方,几捋碎发从发带的侧面捋顺,大大的“artengo”印在正中间。 红色的运动服搭配上黑色的发带,衬得她本人更加沉稳。 这次运动会匆忙到开幕式都很潦草,领导随便讲两句就开始了。 看来是真的很急,这种天气都要强行开始。 沈清嘉几人慢慢回到高二七班的活动区域,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就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一个红色的大鼓就被男生们架了起来。 郑倩倩看到鼓,眼睛都亮了,过去就要摸。 “鼓槌呢鼓槌呢?一会儿开跑了我要第一个敲!”郑倩倩奔着鼓就去了。 “咚!咚咚!” “这个敲起来真响,等一会儿燃姐和妍妍跑起来,我要当敲得最响的那个!” “我俩在旁边喊加油,嘉嘉你来,咱们直接站前排!不坐了!”周周在旁边附和着。 “好。”沈清嘉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了跑道侧面。 陆燃和段暄妍已经在跑道起点准备了。 400米一圈的跑道在乌云的笼罩下失去了以往亮眼的色彩,灰暗的气氛更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陆燃向着另一个起跑点走去,最后一棒,她和段暄妍的起跑位置对着,横跨整个操场。 陆燃拍了拍段暄妍的肩膀,“加油!我去准备了。” 段暄妍点头,朝着起点线走去。 比赛开始了。 各就位—— 预备—— bang! 发令枪响,段暄妍瞬间弹射起步般飞了出去,200米而已,不需要保存体力,全力冲刺即可。 “妍妍加油!妍妍加油!” 三小只一个擂鼓,两个拿着应援棒,在赛道边喊着,沈清嘉站在她们旁边,也跟着喊了几句。 脚掌蹬地,摆臂,向前送髋,段暄妍整个人跑起来非常自如,身着黑色运动套装的女孩在红色的跑道上断层式碾压其余三人。 最后五十米,段暄妍发了狠的冲起来,整个大腿跃出优美的弧线,步频越来越快,她右手拿着接力棒,第二棒已经开始向前出发。 接力棒到手的一瞬间,第二棒在眨眼间已经看不见人,段暄妍向前缓冲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抬起头,虽然第一棒的她打头很快,其他选手也不甘示弱,第二棒,第三棒…… 等到第三棒结束的时候,陆燃这一组和其他组的差距已经缩的很小。 其余三组的第四棒也不是吃素的,这次选出来的选手,个个爆发速度都很强。 几乎,有两组前后脚拿到接力棒。 段暄妍看着越来越小的差距,隐隐有些着急,她慢慢朝着终点走去。 “怎么办啊,燃姐她们被追上来了!” 郑倩倩摇着付玉的胳膊,指着跑道上快速移动的小人。 第14章 付玉此时也紧紧盯着跑道上的小人,她们也没见过陆燃全力奔跑到底有多快,她靠近沈清嘉,小声说着, “燃姐会赢吧?”声音不太笃定。 “会。”沈清嘉异常坚定,但她就是觉得陆燃一定会赢。 此时林州也走了过来,他站在她们身边,轻飘飘的丢出一句, “你们朋友?” “嗯。” 林州打量着正要接棒的陆燃,半框眼镜下的神色晦暗不明。 陆燃的爆发力同样很强,刚拿到棒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已经跑出去好远,红色的身影在阴郁的天空下格外耀眼。 起步,抬腿,身体保持前倾,陆燃跑步的时候视线总是盯着终点线,任何旁边的干扰她都看不见,眼里只有终点。 陆燃一直憋着一口气,从出发那一刻开始,她就卯足了劲向前冲,100米……50米……20米…… 陆燃能感觉到身边呼啸的风,也能感受到每个班级为他们加油呐喊。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一声声整齐的加油钻入陆燃的耳朵,此时她的士气达到了最高点。 陆燃知道有一行人一直在等她冲线,发带压住她的碎发,陆燃的目光更加凌厉,眼神愈发坚毅。 最后20米,陆燃再一次拉开了和她们的差距,至少一个半身位。 加速,前倾,伸头,冲线! “滴——女子组4x200米接力,第三道,高三二班第一名。” 播报器发出声音,这次的成绩比以往还要快上0.03s! 听到播报,几个小女生兴奋的叫出声音。 “yeah!!赢啦!!燃姐是冠军,妍妍是冠军!” 三小只把沈清嘉拉过来,四个小女孩抱在一起,蹦蹦跳跳的转着圈。 “我们走!去接她们!” 几个人兴奋地跑向终点,沈清嘉拿了两个体质能量快步跟了上去。 “妍妍,燃姐!这里!”几个人在跑道边呼喊着,运动会的氛围彻底被这个接力赛点燃了,现场的欢呼声,尖叫声,甚至还有口哨声此起彼伏。 她们两个肩搭着肩走了过来,陆燃刚想拍开她的手,就被段暄妍更用力的搂了下来。 “放开放开,刚跑完,你太矮了压的我不舒服!” “靠,谁都像你?老娘好歹170呢好伐?” “装什么沪爷呢?去去去。” 段暄妍自讨没趣,跑向她们四个。 “诶呀快抱一下抱一下!庆祝我夺得桂冠!” “咦咦咦,你身上有汗!”郑倩倩假装一脸嫌弃的躲开。 “嘿!你给我回来,回来!”段暄妍和郑倩倩围着几人边跑边打,逗的大家开怀大笑。 陆燃走过去伸手也想抱一下,但是手抬起来又顿住,或许是想起自己身上有汗,或许是不好意思,她终究还是把手放了下去。 “恭喜。”沈清嘉看向陆燃,那双亮晶晶的小狗眼睛今天充满了自信与骄傲的神情,刚才的动作尽收眼底,但她什么都没说。 “有你们在,我必须跑第一!走吧,我们去休息,八百米还早着呢。” 陆燃拧开体质能量,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汗水这次没有流到脸上,陆燃感觉整个人干爽极了。 这发带真好用。 几个人在在前面打打闹闹,陆燃和沈清嘉在后面并排走着。 良久,陆燃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些是你特意给我买的?”陆燃指了指发带和手上的护腕。 “嗯,这是回礼。本来打算和笔记本一起还给你,但我总觉得你应该带着它们上场。” “你都看完了?”陆燃的心顿时揪起来。 “嗯,看完了,比自己学要容易很多,很有帮助。” 陆燃不知道沈清嘉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陆燃听到这个答案心里依旧很激动。 她有的东西不多,如果真的能帮到沈清嘉,至少不会单方面欠她人情。 陆燃心里很清楚,沈清嘉早上带的东西,给她买的护具,有时候不需要问她也明白。 沈清嘉在用她的方式照顾她的自尊心。 吃的东西可以说是自己吃不下了,用的东西可以说是回礼,一切听起来都妥妥贴贴的。 陆燃没点破,对于穷人而言,尊严算的了什么?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沈清嘉愿意照顾她的情绪,而且能做的恰到好处。 陆燃在心里默默记下,如果真的能为她做什么,哪怕很艰难,她也绝无二话。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默契的走着。 沈清嘉脸上挂着笑,进入高二以来,她的生活多了很多学习之外的乐趣,有盼头了。 除了每天回家还要绷起来的神经。 身边的人打闹她看着,身边的人夺冠她欢喜,陆燃的到来是沈清嘉灰暗生活中的一抹亮色。 陆燃是沈清嘉黑白灰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轰隆隆,隆隆……” 几个人停止了欢声笑语,下意识停下脚步。 周兰雨抬头看了看天,隐隐约约还有几道闪电。 “不是吧?不是说两个小时后吗?这么快就要来雨了?” “咱们运动会这还能继续吗?回头设备进了水,学校这抠门劲儿的,肯定舍不得。” “快走,快走!赶紧回棚子下面去,燃姐妍妍,你们和我们一块回七班!” 几个人快步走着,迅速回到了高二七班的棚子下面。 天空黑压压的,闷雷的声音越来越近,雨要来了。 女子一百米的比赛要开始了,董雪正在预备区准备着。 她皱着眉看着面前的跑道,周围的环境是前所未有的灰暗。 “高三女子组100米请到检录处检录,高三女子100米请到检录处检录!” 还不停吗?董雪心里纳闷,天气都差成这样了,这个步是非跑不可吗? 学校其实想的是:100米就几秒,跑完再撤,说不定还能多几个破纪录的。 但是就是这么不凑巧。 各就位—— 预备 bang! 发令枪再次打响。 第十三章飞花令 枪响瞬间,大雨倾泻而下。 董雪暗叫不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这场雨来的又大又急,跑道上的八个选手在几秒钟内就已经全身湿透。 起跑瞬间,豆大的雨点不间断的砸在地上,红色的跑道瞬间湿了一大片。 董雪没看前面,死死地盯着脚下的跑道。 憋气,大幅度摆臂,迈向终点,冲刺! 一鼓作气,冲向了拉起的终点线。 “滴——高三女子组100米跑,第五道,高三三班,第一名!” 赢了! 她本来想欢呼,自己拿了第一名,可是天上的大雨让她不得不快速找地方躲起来。 董雪回过头去看,所有人几乎都躲在了棚子下面,比赛结果出来了,但是根本没人在意。 偌大的操场上只听得清雨水的声音。 雨水一下下的打在塑胶跑道上,也打在董雪的心上。 她一个人落寞的走到操场旁的水房里,不停地拧着衣服上的水,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越拧水越多,多到她连衣服都看不清了。 --- 陆燃几人在高二七班的棚子下面坐好,沈清嘉看着陆燃手上佩戴着她新买的护腕,眼睛还时不时瞟一下,生怕护腕从胳膊上飞走一样。 “燃姐,我说你就别看了,这么一会儿瞟几眼了。”段暄妍在旁边打趣着。 “怎么,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啊燃姐,旧的呢?”郑倩倩追着问道。 “旧的放转转上卖了!问问问!”陆燃没好气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燃姐我真求你了。” 其实她那个护腕早就不行了,弹力都要消失了,与其说是护腕,不如说是块布,换的时候就扔垃圾桶里了。 沈清嘉都给她买了,还戴什么别的。 沈清嘉也发现了,陆燃这个人平时也挺有梗的,不知道针对她的人都是什么心理,这么有趣,阳光,热心,又有天赋的女孩,她们怎么忍心把她锁在那种地方。 可是,“我想了解你的过去”这种话或许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正想着,广播突然响了。 “滴——广播通知,广播通知。由于天气原因,请各班暂时有序回到班级,先上自习,根据天气情况,决定下午是否继续举办运动会。” “啊~~~”高二七班又是一阵哀嚎。 “秦老师,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上自习啊?”有一个同学提出来,其他人立马附和。 “就是啊。” “回去又上英语……” “行了,先回班,今天周六,和高三二班去实验楼。”秦老师说完给赵磊打了个电话,今天她还真就不给她们上课了,自习让老赵去看。 第15章 “喂,老赵啊……” 过了大概五分钟,雨比刚开始小了一些,各班开始井然有序地撤离。 回到班级,老赵已经在讲台上等着了。 等所有人坐齐,老赵也发话了。 “今天不学习,玩儿点有意思的。”说着,老赵回头,在黑板上写上“飞花令”三个大字。 字迹娟秀,带着一股文人风气。 陆燃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沈清嘉, “你会吗?我语文不好。”陆燃很头疼,她最不喜欢语文了,偏偏班主任还是教语文的。 “会一点。”沈清嘉谦虚道。 底下开始窃窃私语。 “你们有两个选择,男生一组,女生一组,或者以六人为单位,分成几个小组。”赵磊不紧不慢地说着。 底下讨论的声音更大了。 “咱班一共54个人,6人一组要分9组啊”郑倩倩回头掰着指头和周兰雨聊着。 “黑板都写不下,还是男生一组女生一组合适。”付玉在旁边附和着。 “嗯~臣附议。”郑倩倩点点头。 “老师,我们选男生一组女生一组!” “老师,我们也同意!” “我们也是!” 底下的讨论声渐渐停止,老赵笑呵呵的,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 “好,接下来说规则。”老赵清了清嗓子。 “这个游戏大家应该都听过,我将指定一个字,两组依次说出含有该字的诗句,直到有一方答不出为止,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那我现在指定第一个字。”老赵低头想了一下,“花”字太简单,对于这帮孩子来讲,但是又是第一题,那就来个“山”字吧。 “第一个字,山,谁先来?” “女-士-优-先-。”男生起着哄。 “切,我们来就我们来,周周,打个样!给他们露一手!”郑倩倩说着,周兰雨站了起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底下有人说着,“我知道!是元稹的诗!” 男生队紧随其后,“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不错,好诗。”老赵点了点头。 “是李白的清平调!”底下继续小声说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郑倩倩也站了起来,两方不断拼着诗词功底。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段暄妍也加入了进来,虽然平时老赵讲课特别无聊,但是这么有意思的“语文课”,她也是第一次上。 王昊立刻接了下去,“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 沈清嘉也站了起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林州也毫不示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陆燃在一边默默看着,她的大脑宕机了,平时上课那些诗句就跟消失了一样,一句都想不起来,只能看着其他人表演。 …… 两边不知道说了多久,最后只剩下沈清嘉和林州还能说出诗句了,一直在对。 林州:“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沈清嘉:“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大家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俩这算是solo吗?怎么感觉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儿一样。” “让你上你也得说得出来啊,我脑子里没诗句啦!” 底下瞬间开启了观影模式。 “刚才没吃完的浪味仙,给你来点。” “谢谢,谢谢,我这有地瓜片你要不?” “你吃鸡爪吗?” 说着,底下互相传递起了零食,老赵看着也没管,孩子们好不容易休息,他不想破坏这种气氛。 沈清嘉、林州:“……” 林:“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沈:“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ten minutes later…… 林:“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沈:“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林州已经答不上来了,他抿了抿唇,时间仿佛静止一样。 “五、四、三、二、一!”赵磊倒计时结束,林州没能接出诗句。 “第一局,女生队获胜。” 班级里爆发出阵阵欢笑,同时也能听见几声叹息。 这一局玩了很久,陆燃坐在沈清嘉旁边,仰起头看着她白皙的侧脸。 沈清嘉的脸很小,眼睛却很大,不同于主流审美的高鼻梁,她的鼻子小巧可爱,搭配着银丝边的眼镜,有种“甜妹冒充学霸”的既视感,陆燃一时间看入了神。 陆燃没想到沈清嘉的知识底蕴这么深厚,应试教育下,除了课本以外的东西,她一概不知,但是沈清嘉不一样,她是真的融会贯通,如果林州还能继续,她一定接得住。 她想起沈清嘉教她题的时候,都会尽量把文邹邹的词讲的白话一些,一开始她以为是课本上的东西她早就学过了,现在看来,怕是远远不止。 沈清嘉总是这样的,无时无刻都在散发魅力。 做题的时候很认真,写起来也很流畅,讲题的时候很细致,听着一点也不费力,陆燃有时候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这么聪明? 沈清嘉微笑着坐下,陆燃很自然的递过去一瓶水,“你怎么会背这么多诗?” “无聊的时候背的,一个人的时候,就和它们做朋友。”沈清嘉指了指黑板上的诗句,是老赵刚才特意挑的几个绝美的诗句。 陆燃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那现在呢?” “现在偶尔也会看看。”沈清嘉以为她是问诗词的事。 “现在还孤单吗?” 沈清嘉怔住了,她没想过陆燃这么会抓取关键信息,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一个人的日子有多难熬,连家人都没什么沟通的那种孤独感,往往更让人窒息。 “不了,一点也不孤单。”沈清嘉看着陆燃的眼睛,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嘴角依旧挂着笑,但是好像比以往的角度更大了一些。 班里吵吵的,或许是秦老师不在的原因,赵磊也没怎么管。 “你月底什么安排?这个月底我有个比赛,关系到省考名额,你呢?” “高二上分班后第一次月考,时间上应该和你差不多。”沈清嘉回答道, “正好,这次测试体育委员会的人也不会让你们看到,不然我高低给你看看我跑八百的英姿。”陆燃一脸傲娇求夸的表情。 “那等这些结束,咱们六个出去玩怎么样?”这句话是沈清嘉提的,她第一次主动邀请别人,心里有些紧张。 陆燃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好啊好啊,顺便我带点妈妈做的芒果干,给你们都尝尝!” 沈清嘉第一次主动表达需求,必须支持啊。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陈颖问起来,就说考试结束学校留她做竞赛题,没问题的。 陆燃算了一下时间,“我联考的时间和你月考最后一天时间是同一天,到时候结束了咱们直接出发。” “接下来几天,我陪你练题,相信我,你的化学绝对没问题。”陆燃的眼神很坚定,好像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一样。 这段时间是她“报恩”的时候了,平时沈清嘉讲题的次数比陆燃多多了,毕竟高三了,压力大,考试间隔短。 前段时间陆燃的语文成绩已经有了小幅上升,作为回报,这几天放学后,她都打算晚回去一些,尽量多给沈清嘉讲一些东西,应付普通考试绝无问题。 只是陆燃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潜藏在黑暗中的风暴,即将降临。 第十四章讲价 董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跑完步又淋了雨,浑身难受的不行。 推开门,熟悉的烟草混合着着臭皮革的味道又回来了。 “月底的联考准备的怎么样了?”今天他竟然没打电话,而是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就那样,我回屋了。”董雪随便搪塞了一句,她感觉浑身发热,难受的很。 董雪推开卧室门,整个人栽倒在床上,衣服还有点湿,她强撑着坐起来,换掉身上的湿衣服,再次倒了下去。 董卫城看出来她今天的状态不对,于是默默掐灭了手上的烟,同时降低了自己的手机音量。 董雪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体温计,她现在感觉精神有些恍惚,神志不清的。 凭着直觉,她甩了甩温度计,闭着眼睛夹在了腋下。 五分钟后,她慢腾腾的把体温计从腋下拿了出来,对着天花板, 第16章 39.4c。 董雪再也扛不住了,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董雪是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醒来的,天已经黑透了,她还是感觉头好热,起身要去开灯。 灯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床头柜上静静躺在那里的药片,还有一杯水,董雪试了一下温度,刚刚好,还热着。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眼眶有些湿润,随即伸手拿起药片,送到嘴里。 她服下药片,把水一口气全部喝完,重新躺了回去。 --- 运动会结束之后,陆燃每天下午都会去窗边找她,她就坐在那里等她过来。 金黄色的日光时隐时现地打在跑道上,深秋的操场上落叶飘零,微风拂过,带来几片枯叶,却也足够优美。 和往常一样,沈清嘉靠着窗户发呆,心里想着,今天的云好像比往常更多一些。 陆燃今天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快速跑过来,她的手上正摆弄着储物柜的锁头。 “奇怪了……”陆燃嘟囔着朝沈清嘉走去。 一个翻身,熟练的翻进了高二七班的窗户,拉过一把椅子随意的坐下。 沈清嘉看到陆燃一直摆弄锁头,忍不住问,“怎么了?” “这个锁头好像年头太长了,钥匙不好用,开不开,得换把新的。”陆燃把锁头递了过去。 钥匙孔内依稀能看见斑驳的锈迹,锁的外表面有的地方还掉了皮。 “今天考的怎么样?化学考试应该是安排在明天吧。”陆燃继续问着。 “卷子上的题都很常规,目前这几科没什么问题。”沈清嘉点了点头,仔细观察着锁, “这把锁要拿去换掉,最迟也要明天才能用。”沈清嘉继续说着,“今天我陪你去买一把新的锁,明天挂上。” “好。”陆燃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知道她大概是想送给她一个新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你明天就考了,今天晚上讲完题,一会儿我送你回家吧。”陆燃不好意思地说着。 “呃,我们先讲题吧,一会儿先去五金店,然后我送你回去。”陆燃没给沈清嘉拒绝的机会,外面的天气变阴了,她得快些。 “今天给你讲一下高二的难点……关于化学平衡……”陆燃讲起化学来滔滔不绝,比平时训练话还多。 沈清嘉静静听着,有时候陆燃讲激动了,还会跑到讲台上用粉笔写两笔,画个图,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讲到哪里沈清嘉就看到哪里,脸上除了求知以外,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她发现,一些晦涩难懂的地方经过陆燃的讲解之后,理解起来容易多了,她会把平衡移动比作拔河,生动又简单。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眼看天要黑了,两个人收拾收拾,一起离开了教学楼。 楼外飘起毛毛细雨,继上次运动会之后,这已经是入秋的第二场雨了,细密绵长,不知道要下多久。 陆燃撑起雨伞,两个人在雨中并肩走着,伞不大,陆燃把伞偷偷倾斜向沈清嘉,自己的胳膊渐渐被雨水打湿,沈清嘉了然,直接跨上她的胳膊,两个人拉的距离更近了。 “走吧,前面有一家五金店。”沈清嘉没看陆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好。”她有时候觉得沈清嘉有些表里不一,平时看上去和真正接触下来,完全是两个人。 “老板,有锁吗?”陆燃开门见山。 “欸,有的有的,我去给你们拿。”五金店老板一看是两个小姑娘,回身就把各种锁头拿到柜台上。 陆燃挑了一个最普通的锁头,反正就一个储物柜,要那么好看也没什么好用。 “老板,这个多少钱?” “20。” 沈清嘉正要从兜里掏钱给他,就听见陆燃在旁边一脸惊讶, “多少钱?你再说一遍?” 老板似乎是发现眼前的女孩不好糊弄,随即改口道,“15卖你了,已经很便宜了。” 陆燃懒得跟他废话,“五块。” 沈清嘉眼镜差点没扶住,陆燃讲价往大动脉上砍? 她都以为五金店老板要跳起来打她们了,没想到老板还在退让。 “10块,最后一口价了。”老板的表情像是吃了死□□一样,可是陆燃丝毫不信。 “7块,不卖我们走了。”陆燃让了一步,沈清嘉听这语气,知道这是陆燃最后的让步了。 “8块给你好吧?”老板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咱们走。”她拉起沈清嘉的手腕就要离开,头都没回。 “诶呀好好,7块就7块。”老板摇摇头,这次真是遇到硬茬了,一点儿也不好忽悠。 听到这,陆燃才重新回头,沈清嘉把20递了过去,老板脸都绿了,要不是这个高个子小姑娘讲价太厉害,这20根本不需要找钱,就都是他的了。 出了五金店的门,沈清嘉才开口说话,“你真厉害,砍价能砍那么多。” 陆燃笑笑,“摆明了看咱们年纪小,忽悠咱俩的,你还真给呀。” 沈清嘉的日常生活不需要考虑这些,她的条件也用不上这样的技能,不过陆燃讲价的样子真的挺帅的,省下来13块干什么不行。 “要不是今天天气不好,不讲到五块我才不着急走,这破锁根本用不了那么贵。” 沈清嘉听着,心里崇拜的很,平时她很社恐,和别人交流都要做好几次心理建设,但是陆燃完全不需要,开口就说。 不管是生活技能还是人际交往,陆燃都比她强太多了,有些话不需要她亲自说,陆燃都心知肚明,这种感觉很奇妙,她们相处时间也没那么久,但是陆燃就是很懂她。 “你家在哪边,我送你。” “好。” 两个人一路走着,说说笑笑不停,很快沈清嘉就到家了。 陆燃把她送到家门口,转身要离开。 这个时候,张妈恰巧出来倒垃圾,看到两个小女生在门口,她脚步顿住。 张妈看了看沈清嘉,又看了看眼前陌生的女孩子,最后还是装作没看见一样,转身回到家里,关上了门。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陆燃点点头,笑盈盈的,转身离开。 “陆燃!”沈清嘉又一次叫住她,陆燃回头,远远地看着沈清嘉。 “联考加油。”声音不大,却在深秋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 “你也是。”陆燃转过头,向前走着,留给她一个挥着手的潇洒背影。 --- 董雪好不容易退烧,但是距离联考就还有两天了,她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这个样子,联考必输无疑。 她又想起运动会那天陆燃的样子,有朋友,有欢呼与掌声,有一直支持她的人。 明明都拿了第一的。 不行,她不能输,绝对不能。 第二天,她急迫地恢复训练,但是大病初愈的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状态一直回不来。 运动会那天跑步挫伤了脚,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这样下去不行,纠结了半天,她还是买了一板地塞米松,联考必须拿到名次,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把一板药剪成几个独立的分装,至少这样还能掩人耳目一些。 董雪身上一直带着一个小药瓶,这是她费尽心思才搞到的,对于她而言,怎么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赢了就行。 她本不想用的,但是好巧不巧,陆燃的柜子今天没有上锁。 天黑了,泽霖一高的体育馆,早已陷入一片黑暗的死寂。 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一个身影,如同鬼魅,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熟门熟路地溜进了更衣室。 她的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了用黑色胶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小玻璃瓶。 柜门应手而开,里面随意塞着陆燃的训练服、护腕、还有几本卷了边的课本。董雪没有犹豫,将那个小瓶子,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的运动服口袋内。做完这一切,她仔细地将柜门恢复原状,看起来和之前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董雪退后两步,在黑暗中凝视着那个柜子,仿佛能透过柜门,看到陆燃震惊、愤怒、百口莫辩的脸。 “陆燃……”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嫉恨和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你轻轻松松就能跑出那样的成绩,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凭什么教练总是把最好的机会留给你?凭什么连文化课那么烂,都有人愿意帮你? “省考的名额,只能是我的。”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怪就怪,你命不好。”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黑暗中静静站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体育馆。 第十五章各自为战 “各就位——预备——砰!” 第17章 发令枪响,白烟尚未散尽,一道红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撕开空气,疾射而出! 陆燃的脑中一片空白,但内心无比清晰。 耳边是呼啸的风,身体遵循着肌肉记忆,每一步都蹬踏出爆裂的力量。 她总能想起老栾的吼声,在烈日下,在风雨里: “以为体考是捷径?做梦!南江市去年几千个练体育的,摸到洋北大学门槛的,就三个!你们流的每一滴汗,掉的每一层皮,都是在拼命!你们也必须拼命!” 汗水沿着额头流下,瞬间被黑色的发带吸走。 陆燃咬紧牙关,再次加速。 她知道,如果家境优渥,如果文化课能像沈清嘉那样……她或许不必将所有前途赌在这条跑道上。 可是没有如果。 艺术烧钱,而体育,燃烧的是青春的血肉。 “陆燃!冲刺!!” 教练的吼声破空而来。 最后一米,她以半个身位的优势,狠狠撞线! 第一!又是毫无悬念的第一! 段暄妍冲上来拥抱她。陆燃喘着粗气,汗水浸透红色背心,脸上却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这个成绩,让她心里的石头落地大半。她仿佛已经看到洋北大学在向她招手。 然而,就在她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畅想着不久后与沈清嘉分享喜悦时,几个穿着正式、面色严肃的人,在栾教练的陪同下,径直走进了训练场。 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扫过欢呼的人群,最后,牢牢锁定了浑身汗湿、笑容还未褪去的陆燃。 为首的男子出示了证件,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欢呼瞬间冻结: “陆燃同学,我们是省学生体育协会联合检查组的。接到举报,现在需要对你个人及储物柜进行突击检查。请你配合。” 陆燃脸上的笑容,僵在了最灿烂的弧度上。 --- 沈清嘉坐在寂静的考场里,指尖冰凉。昨天晚上陆燃送她回家,本来好好的心情,在打开门的一瞬间,被家里的气氛全部“吸走”。 她从未对人言说的压抑,在此时几乎化为实质。 只有想起那个在黄昏中奔跑的身影,心口才会泛起一丝暖暖的热意。 对比她的紧绷,林州就显得轻松多了。 “滴——考试开始。” 沈清嘉深吸一口气,翻开化学试卷。选择题,基础填空……她的笔尖流畅地移动着。 当看到几道关于勒夏特列原理和原电池正负极判断的中等题时,她心跳加快了一拍——这些题型,陆燃用“拔河”和“接力棒传递电子”的比喻,给她讲过不止一次! 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不是她一人在答题,而是与另一个灵魂并肩作战。 终于,她来到了最后一道价值15分的有机推断题。 题干复杂,信息碎片化。沈清嘉尝试构建结构,却在关键一步卡住,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15分!足以让林州反超,足以让父母失望,那股压抑的感觉再次向她袭来。 怎么办? 就在此时—— 她眼前忽然闪过那个黄昏,陆燃倚在窗边,展开她揉皱的草稿纸,挑着眉说:“喂,羟基和羧基打架了?” 这道题……不就是“一大群乱七八糟的r基团(烃基)带着羧基,和另一群r'带着羟基,在特定条件下‘打架’(酯化反应)吗?” 接着,她又想起陆燃在窗台灰尘上写下的反应式。 灵光如闪电劈开混沌!虽然最难的合成路线部分她依然没把握,但最核心的官能团识别和反应类型判断,她抓住了!这15分,至少能拿下大半! “叮咚——考试结束。” 笔尖停住,沈清嘉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这场一个人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等待宣判的煎熬。 想再多都没有意义,结局已定。 无人知晓排名,更无人知晓去留。 --- 当沈清嘉走出考场,感受到深秋阳光的暖意,为劫后余生而微微颤抖时…… 陆燃正被检查组带走,站在自己那已被打开的储物柜前,看着检查人员从她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用黑色胶布包裹的诡异小瓶。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比沈清嘉考试时还要苍白。 陆燃盯着那个从自己柜子里掏出来的小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震惊、荒谬、然后是冰冷的愤怒,让她浑身发僵。 “这……不是我的!”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栾教练一步跨到她身前,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 “各位领导!陆燃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体育生,她的成绩,是一步一个脚印、在太阳底下晒脱了皮练出来的!她心气高,骨头硬,绝不可能、也绝不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们可以立刻安排尿检,我用人格担保,她的身体绝对干净!” 栾教练的维护像一道暖流,却无法融化陆燃周遭越收越紧的寒意。 陆燃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 “对!检就检!现在就去医院!我陆燃敢作敢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随便你们怎么查!” 她的声音很大,在突然寂静下来的训练场上回荡,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人群中,一直躲在角落阴影里的董雪,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随即,她又强迫自己松开。 为首的检察官神色没有任何松动,他公事公办地抬手制止了激动的教练和陆燃,声音平稳却冰冷: “尿检,我们当然会做。这是程序。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燃: “即使尿检结果呈阴性,证明你近期没有服用,也无法直接证明这个违禁物品不属于你,或者不是你意图使用。它出现在你未上锁的私人储物柜里,这是事实。根据规定,在重大比赛前于个人物品中发现违禁物质,涉事运动员的相关比赛成绩必须暂时取消,接受进一步调查。”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燃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栾教练急了:“这……这不合情理!万一有人陷害呢?!” 检察官:“所以需要调查。但在调查清楚之前,为防止潜在的不公,成绩取消是必要的程序正义。除非,你能提供确凿证据,证明这个东西是在你不知情、且无法防范的情况下,被他人放入你的柜中。比如,监控,或者,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证明在可能的投放时间段内,你根本不在现场,且有他人见证。” “不在场证明……” “省联考组委会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该物品不属于你,或被他人陷害,你的联考成绩将正式作废,名额依序递补。” 检察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宣告着程序的无情。 举证的责任,完全压在了被指控者的肩上。 “现在,陆燃同学,请跟我们去进行尿检取样。” 陆燃像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沉默地跟着检查组的人离开。 栾教练铁青着脸,紧紧跟在后面,仿佛想用身体替她挡住那些探究的、怀疑的目光。 他们身后,训练场炸开了锅。 “陆燃不是那种人!她训练多玩命我们都看得见!” 段暄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她想冲上去理论,被旁边的队友死死拉住。 “妍妍,冷静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关键是证据!”队友压低声音, “休息室没有监控,东西又确实在她柜子里……这脏水,太难洗干净了。”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成绩好,说不定就是……”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带着某种阴暗的揣测。 “你放屁!”段暄妍猛地扭头,眼睛通红, “她帮你补过短板,带你做过拉伸,你他妈现在落井下石?!”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但人群中类似的低语并未停止。相信与怀疑像两股暗流在人群中冲撞。 曾经围绕冠军的鲜花与掌声,此刻变成了刺人的荆棘,扎的陆燃生疼。 段暄妍狠狠抹了把眼睛,对身边几个要好的队友说:“走!我们不去吃饭了。陆燃一定在想办法证明,我们也得帮她!” 妈的,一定是那个董雪干的,但她没有证据,不能贸然行动。 跑道上永远一往无前的陆燃,绝不可能倒在这样肮脏的伎俩下。 --- 与训练场的冰冷肃杀截然不同,高二七班的窗边,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松弛气息。 沈清嘉坐在老位置,身边围坐着周兰雨、付玉和郑倩倩。 第18章 夕阳把四个女孩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暖融融的。 “完了完了,这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根本就没看懂!肯定是李老师出的死亡考题!我不想被踢出致远班啊——”周兰雨把脸埋进臂弯,发出哀嚎。 “安啦小雨,第一次月考而已。考砸了姐请你吃火锅,化悲愤为食欲!”郑倩倩拍拍胸脯,一副“姐罩你”的架势。 “一想到秦老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我就腿软……”付玉心有戚戚焉。 沈清嘉安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种嘈杂又直接的抱怨,曾经是噪音,现在却像背景白噪音一样,让她感到奇异的安宁。 心头的巨石,似乎被这些鲜活的话语撬动了一丝缝隙,没那么沉重了。 化学考试最后关头的灵光一现,也让她有了些底气。 “嘉嘉,你考得怎么样?必须让林州那家伙知道,选了理科,你照样是他永远追不上的爸爸!”倩倩一边嚼着熊博士,一边递给她一块。 “对!第一必须是我们嘉嘉的!”付玉和周兰雨立刻附和。 沈清嘉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没有谦虚,轻轻“嗯”了一声:“正常发挥。化学……好像比想象中顺手一点。” “耶!我就知道!”周兰雨兴奋地朝不远处林州的方向,比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手势。 林州那边几个跟班立刻回以国际友好手势,随即换来付玉和郑倩倩几十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开学才多久,林州就有跟班了,真不愧是林少爷。 沈清嘉看着眼前这幼稚又生动的“交锋”,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来高二不只有刷不完的题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排名。 还有会为你打抱不平、会因你开心而开心的……朋友。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片喧闹中,她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操场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出去玩吗? 沈清嘉打开手机,一条消息都没有。 不对。 她立即给段暄妍打去语音电话。 “滴———滴滴———” 电话接通。 “妍妍,你们还没结束吗?” “嘉嘉不好了,出事了!” 第十六章微光 沈清嘉挂了电话,随即对其他三人说道, “咱们去找妍妍,陆燃出事了,路上说。” 几个人从高二七班出来,直奔体育馆。 “陆燃的柜子里被查出来有兴奋剂,昨天下午她的锁头坏了,我刚陪她买了新的。” 沈清嘉越走越快,“没想到,就一天的时间,就有人要害她。” “嘉嘉,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周紧随其后。 “先去找妍妍,具体怎么办一会儿商量,我们得想办法把陆燃从这趟浑水中拽出来。” 几个人风风火火的就往体育馆大门跑,连平时不着调的郑倩倩也笑不出来了。 段暄妍在体育馆里面来回踱步,看到她们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 “陆燃被检查组带去尿检了,休息室没监控,看不到是谁做的,体育馆周围的监控线路老化,一直没开。” “那我们怎么证明燃姐是清白的?” “不在场证明。”沈清嘉目光锐利,不停扫视着体育馆内的监控探头。 “体育馆的监控不好用,就用别的地方的,昨天我和她一直在一起,陆燃根本没有回体育馆休息室的可能。” “证据呢?”段暄妍低头沉思着。 “你和陆燃关系非同一般,光凭你的说辞难以服众。” “时间只有三天,检查组只给了三天。” “足够了。”沈清嘉笃定地回应着。 “周周付玉倩倩,昨天陆燃和我一起回的家,校门口,路上的监控探头需要我们调取,时间紧,我们分头行动。” “好。”几个人应答着。 “妍妍,体育馆这边你熟,就交给你了。” “好,你们去吧,有消息群里联系。” 沈清嘉几人火速离开了,就剩下段暄妍几人还在体育馆寻找线索。 “妍姐,我们去哪?” “跟我来。” 五分钟后…… “……妍姐,我们真的要去翻垃圾站?”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不然呢?等那些人把燃姐的前途毁了?检查组就给了三天,三天一到,就什么都晚了。”段暄妍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火气, “更衣室附近没有监控,唯一可能留下痕迹的,就是这几天训练后大家扔的能量胶包装、水瓶什么的。万一那人把什么擦手的纸巾、包装壳随手扔了呢?” “可是垃圾站都清理过了……” “那就去翻回收桶!体育生专用的那个!”段暄妍的脚步声没停, “只要是这三天内的垃圾,都可能有线索。动作快点,趁现在没人。” 垃圾桶的味道在深秋的夜里发酵成一种酸腐的暖意。 段暄妍戴着从保洁室借来的橡胶手套,把最后一个绿色大桶里的垃圾袋拖出来,解开。 “妍姐,真能找到吗?”旁边的队友捂着鼻子,声音发闷。 “不知道。”段暄妍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她蹲在地上,借着手电筒的光,把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铺开的旧报纸上。 能量胶的空包装、喝了一半就扔掉的水瓶、擦汗的纸巾、香蕉皮、破旧的绷带……体育生训练后的垃圾,充满了汗水和疲惫的味道。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片包装纸都要展开,每一个瓶子都要对着光看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电筒的光渐渐变暗。 “快没电了……”队友小声说。 段暄妍没应声。她的手指停在一个蓝色的功能饮料瓶上。瓶子是常见的牌子,但口味很特别——青柠薄荷味。 她记得这个味道。上周队里有人请大家喝饮料,董雪拿的就是这个。当时她还说:“这个口味超提神,我跑前必喝。” 段暄妍拿起瓶子,对着光仔细看。 她把这个瓶子单独放到一边,继续翻找。 又过了十分钟,她在另一袋垃圾的底部,摸到了一个很小的、硬质的透明塑料壳。 拿出来一看,是一板已经空了的地塞米松药片铝塑包装。药名被刻意抠掉了一半,但剩下的字母和药片的形状,她记得—— 这是需要处方才能开的激素类药,绝对在禁药清单上,但和陆燃柜子里那种液态兴奋剂不是同一种。 它的出现,比饮料瓶更诡异。 段暄妍的心跳加快了。她把药板也放到旧报纸上,和饮料瓶摆在一起。 “妍姐,这……能说明什么?”队友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兴奋。 “说明,在案发前后,有一个人——”段暄妍用手电筒的光圈住那两样东西, “既买了特定口味的饮料,又可能接触过另一种违禁药物。这个人长时间待在训练场,喝完饮料,处理掉药板,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想不到,还能有意外收获。 手电筒的光彻底暗了。黑暗笼罩了垃圾站,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 这不是决定性的证据。这甚至不能算证据。 但这是一种模式。一种属于另一个人的、谨慎却又留下痕迹的行为模式。 段暄妍继续翻找着,突然,她的手在碰到一个揉成团的深蓝色运动毛巾时停住了。 毛巾是湿的,不是因为汗,而是像被泥水浸透后又阴干的僵硬感。她把它展开,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辨认。 在毛巾的一角,有一片清晰的、已经半干的灰褐色泥渍。泥渍里,嵌着几颗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塑胶颗粒。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泥渍。 今天一整天都是大晴天,烈日下的跑道和草坪午后就已经干透。 能留下这种还未完全干透的泥渍,只可能来自昨晚——那场持久而绵长的细雨。 而这条毛巾,不是陆燃的。 紧接着,在包裹这条毛巾的垃圾袋底部,她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她把它捏出来,凑到眼前。 是一个米粒大小、银白色的金属瓶盖内塞,用于密封微型样品瓶。它很新,但在内塞的凹槽里,清晰地粘着一小点同样的、未完全干透的灰褐色泥渍。 毛巾。瓶塞。相同的、来自昨夜雨水的泥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啪”一声闭合,形成一个冰冷的逻辑环: 1. 时间锁定:泥渍未干 →沾染时间在昨晚下雨后。 2. 行为还原:有人昨夜雨后,踩过湿滑场地(沾染泥渍和跑道屑),处理了某个“物品”(留下瓶塞),并用毛巾擦拭(转移泥渍)。 3. 人物排除:这些物品不属于陆燃,且与柜中发现的违禁品形态(微型瓶)高度相关。 第19章 段暄妍迅速将这两样东西用干净的塑料袋分别装好,紧紧攥在手里。泥渍的湿冷感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 打开手机,段暄妍拍了几张照片,和几人互通了消息。 独立宣言:【这些东西根本没法证明是谁干的,但我觉得一定是她。】 玉玉玉玉米:【我们四个在路上了,现在时间太晚,学校老师下班了,只能明天去找老师调取校内监控。】 倩倩不是欠欠:【昨天她们俩回家,一路上的监控探头有很多,一定有办法。】 周周爱喝粥:【我们分头行动了,回聊。】 沈清嘉一直没说话,她在记录,从学校到家的时间。 她打了一辆车,不同于其他三人,她需要复原时间线,排除掉买锁的时间,她需要重新计算。 “师傅,麻烦您,沿着这条路,用最慢的速度开一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慢慢开了起来。 车缓缓行驶。沈清嘉的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目光扫过沿途每一个可能装有摄像头的角落:便利店、药店、银行、房产中介…… 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扫描仪,把这条走过无数次的、从未在意过的路,拆解成一个个坐标节点。 手指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打字: 【学校出发-第一个路口的公交车站:约8分钟,站台有治安摄像头。】 【第二个路口:约5分钟,建设银行atm,必有监控。】 【小区对面便利店:约3分钟,有“佐客”便利店,门头有监控。】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沈清嘉付钱下车,没有走向家门,而是转身走向马路对面的那家“佐客”。 “您好。”沈清嘉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急迫, “我想请问一下,店门口的监控录像,一般会保存多久?”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愣了一下:“一个月左右吧。怎么了?” “我昨天傍晚,大概六点二十到六点半之间,可能在这附近掉了一件很重要的项链,是我过世的姥姥给我的。” 沈清嘉早已想好借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学生气的焦急,“您方便帮我查一下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吗?看看有没有掉在门口,或者被谁捡走了?” 店员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得问下店长。而且监控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 “我明白。”沈清嘉立刻说, “如果店长同意,我可以让我家长来沟通,或者报警备案。那条项链对我真的很重要,这是姥姥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她撒了谎,但表情真诚得毫无破绽。 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拜托店员务必转告店长。走出便利店时,秋夜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这不是她擅长的事。撒谎、周旋、利用别人的同情。但她做得异常冷静。 剩下的就要靠周周她们了。 ——— 此时的陆燃正在检查组的车上,她目光空洞,眼睛里的光好像都灭了。 栾明辉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会没事的。” 陆燃强扯了一下嘴角,她根本笑不出来,她甚至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可是证据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又想到沈清嘉了。 这段时间,不知道她已经帮了多少次忙了。 不在场证明…… 纵使沈清嘉愿意帮她,那学校呢? 陆燃不敢往下想,她无权无势,在学生堆里恐怕都是最底层的存在。 她算什么呢?或许她什么都不是。 学校会为了一个学生大动干戈吗?她也不知道。 陆燃觉得上次被锁起来的无力感又涌上来了。 除了等待,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第十七章八方支援 周兰雨和付玉郑倩倩这边也没落下, 周兰雨去到了路上经过的建设银行。 atm机旁的监控属于银行内部安保,更难调取。 她没有贸然进去,只是记下了银行外墙上的服务热线,找时间拨了出去。 “喂,您好,请问是……” 付玉和郑倩倩则是去找了公交站台的摄像头。 她们俩站在公交站台的治安摄像头下,仰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半球体。 这个摄像头,大概率属于派出所。 玉玉玉玉米:【这些我们大概看了一下,普通人权限肯定不够,估计要以学校的名头,才能调取了。】 沈清嘉:【明白,剩下的交给我,大家早点回家,有事儿明天再说。】 倩倩不是欠欠:【ok】 独立宣言:【ok】 她回到家时,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客厅的灯还亮着。沈正国从报纸后抬起头,眉头蹙起:“怎么这么晚?” “和同学讨论题目,忘了时间。”沈清嘉垂着眼换鞋,声音有些疲倦。这不算完全的谎言。 陈颖从厨房端出温着的牛奶:“快喝了,上去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谢谢妈。”沈清嘉接过牛奶,指尖感受到瓷杯温暖的触感。 沈清嘉转身上楼。牛奶很暖,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摊开笔记本,开始画时间轴。 【17:30】放学,陆燃训练结束。 【17:30-18:00】窗台补习。 【18:00-18:10】走出校园。 【18:10-18:40】同行至小区门口。(30分钟,已包含五金店买锁时间) 时间严丝合缝。从训练结束到离开学校,陆燃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可以独自返回更衣室的时间窗口。 更衣室到教学楼窗台的距离,她明天需要去实地步测一次,让数据更精确。 她打开电脑,搜索“泽霖一高体育馆开放时间”。 在校务公开的陈旧页面上,找到一行小字:「体育馆每日开放时间:06:00-22:00,清场检查时间:22:10。」 22:10清场。 那么,物品被放入柜子的“安全时间”,理论上可以是22:10清场后到次日早晨6点前的任何时间。 但陆燃不可能在那个时间进入已锁门的体育馆。 沈清嘉的目光落在“22:10”这个时间上。 如果陷害者不是在深夜潜入,那么最可能的时间段,其实是训练刚结束、人员陆续离开的18:10之后。 而那个时间段,陆燃正和她在一块。 沈清嘉拿起笔,在时间轴的“17:30-18:30”下面,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这是突破口。 她需要证明,在那个混乱的时段,陆燃的动线是单向的、连续的、且被公开目击的——从体育馆,到教学楼窗台,再到校门口,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段暄妍的物证已经可以断定,东西一定是昨晚放入的,面对体委会,她们必须严谨,就差她这边的不在场证明了。 便利店监控、银行监控、公交站监控……只要能拿到任意两处的画面,形成连续的证据链,就能像钉子一样,把陆燃牢牢钉在这条“无辜”的路径上。 ——— 第二天,陆燃被叫到了教导处办公室。 教导处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声响。 张仕达没让陆燃坐,她自己也没打算坐。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文件的味道。 “陆燃,”张主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东西到底是谁的。” 陆燃抿紧嘴唇。 “检查组的人直接来了学校,没走任何流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这意味着有人跳过学校,直接往上报了。现在全市都知道,泽霖一高的体育生,柜子里查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泽霖一高这几个字,代表着什么,你应该清楚。多少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来,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我们犯错。” 陆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明天大课间,你写一份检讨,三千字,当众念。”张主任的声音没有起伏, “把事情说清楚,承认保管不当,给学校造成的负面影响表示歉意。” “可我没——” “如果你觉得这个处理不妥,”张主任打断她, “那我们只好请你家长来学校,一起商量后续怎么处理。你妈妈……平时应该也挺辛苦的,是吧?让她放下生意过来,应该也不方便。” 陆燃的身体僵住了。她把脸别到一边,却看见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看见墙上“立德树人”的牌匾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立德树人么,陆燃心中第一次反思,她这三年的努力到底值不值。 “……知道了。” 她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有点飘。走廊很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燃姐!” 段暄妍从楼梯拐角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怎么样?那老登说什么?” 第20章 陆燃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她简单说了。 “什么?!”段暄妍的声音在空走廊里炸开, “他让你认了?凭什么?!东西又不是你的!” “他说,为了学校的名誉……” “去他娘的名誉!”段暄妍气得眼眶发红, “你给学校拿回多少奖牌?破过多少次记录?现在出事了,就让你一个人背锅?” 她攥紧陆燃的胳膊:“检察组那边不是给了三天时间吗?我们已经在找了,你不要按他说的做!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 陆燃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初中一起训练、一起挨罚、一起偷吃零食的队友。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 与此同时,沈清嘉的动作更快。 六点五十,沈清嘉站在了教导处门口。手里拿着的不是早餐,而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1. 一张手绘的时间轴与路线图。 2.一张她自己手写的情况说明,核心只有一句:“本人沈清嘉,可证明陆燃同学在争议时间段(9月26日17:30-18:40)与本人在一起,其动线固定且可核查。为澄清事实、维护我校优秀学生声誉及重大升学利益,恳请学校调取相关时段监控以核实。” 她没有找班主任,来之前她就想到了合适的人选,于正平。 专门负责学生纪律和安全。 于主任在校有15年了,在校期间他一直严抓管理制度,公平公正的解决问题。 同时也是一位以雷厉风行和看重学校竞赛成绩著称的老师。 “于主任早。”沈清嘉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 于主任正要锁门去巡视早读,闻声回头,看到她手里的文件袋,眉头一挑:“高二的?什么事?” “关于高三陆燃学姐被调查的事。我有关键信息,也可能有解决办法。” 沈清嘉语速平稳,直接将文件袋递过去, “这是初步情况。我认为这件事不仅关乎一个学生的清白,更关乎学校能否保护一位有很大概率为校夺取省级荣誉、冲击顶尖体育学府的拔尖苗子。处置不当,是学校重大损失。” 她没有谈感情,只谈利害与荣誉。这是校方最能听懂的语言。 于主任抽出材料,快速扫视。 “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证明她没时间做那件事?” “我有办法,为学校提供一条效率最高的核实途径。” 沈清嘉纠正道,“我个人可以作证。但更客观的是,她当天傍晚离开体育馆后,直到离校,全程处于校内多处公共区域监控的覆盖下。只要调阅内部监控,就能还原她的动线,证明她无暇折返更衣室。这比任何个人证词都权威。” 于主任沉吟了。他当然知道陆燃的价值。 “你是说,教学楼到校门口这一路的监控?” “是的。体育馆西侧路口、主干道、教学楼东侧通道,这三个摄像头,足以连贯追踪。”沈清嘉指向她手绘的路线图,每个点都标明了可能的摄像头编号。 “除此之外,以学校的名义调取社会监控也更可取,如果一定要证明陆燃动线的单向性,这是最好的办法。” 沈清嘉继续补充着,“我们已经提前联系了相关监控探头的管理人员,现在只要学校一通电话,他们会配合的。” “你凭什么认为学校会为了一个学生的说法,去大动干戈调监控?”于主任审视着她。 “就凭陆燃学姐是泽霖一高今年体育高考最大的希望之一。” 沈清嘉迎着他的目光,“也凭,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陷害,那么真正的隐患还藏在校园里。查清,既能保护优秀学生,也能排除校园安全风险。不查,如果未来出现更大问题,学校会更被动。” 她在引导对方从“被动处理麻烦”转向“主动排除风险、保护资产”。 于主任盯着地图,又看了看陆燃过往的成绩单,终于说: “材料放我这。你先回去上课。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陆燃。” “我明白。谢谢于主任。” 段暄妍这边也开始行动了。 中午。 段暄妍在体育馆后墙找到栾教练,递过去一个黑色运动包。 “教练,东西在里面。一条毛巾,一个小瓶塞,都是昨天雨后的泥。毛巾不是燃姐的。” 栾教练接过包,用力按了按段暄妍的肩膀。 放学前一小时,行政楼小会议室。 投影仪亮着。屏幕上分三格播放监控录像。 第一格(操场东侧,17:33):训练刚结束,穿红色背心的陆燃拿起书包和水壶,转身直接踏上通往教学楼的小路。 第二格(林荫道中段,17:36):她快步走过监控范围。 第三格(教学楼东入口,17:39):她刷门禁进入教学楼。 时间戳连续,动线清晰。 于主任用激光笔画出红线:“从训练结束到进入教学楼,全程六分钟。动线单向,与更衣室方向相反。” 张主任身体前倾,提出了关键质疑:“监控只证明她在校期间没去。但有没有可能,她是离校后又折返回来放置的?毕竟柜子没锁。” “这正是需要核实的第二部分。”于主任切换画面,显示出路线图的后半段,上面标注了从校门到沈清嘉家沿途的几个社会监控点。 “根据陈述和目击证言,陆燃同学离校后是护送沈清嘉同学回家的。这段路程同样处于公共监控覆盖下。” 栾教练立刻接上,语气斩钉截铁:“对!如果她离校后还有时间折返,那就必须证明她在送人回家的路上‘消失’了。只要调出沿路监控,看看她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什么时候分开的,一切就清楚了!陆燃根本没时间玩折返跑!” 检查组的李负责人沉吟片刻:“所以关键有两个:第一,陆燃在校期间已排除嫌疑;第二,需核实离校后行踪,以彻底排除其作案可能。” 他看向于主任,“社会监控,学校能否协调调取?” 于主任回答谨慎有力:“需要协调,正在沟通。但目前已有证据——陆燃在校内无作案时间、现场发现不属于她的可疑物品——已足够将事件性质转向‘可能存在第三方陷害’。我建议,在核实离校后行踪的同时,调查重点应立即转向追查违禁品来源和那个‘第三方’。” 张主任脸色变了变。他听懂了:证据天平已倾斜,学校不能再简单地让陆燃“认错息事”。 李负责人点头:“可以。在协调调取社会监控、进行最终核实的同时,调查组必须同步启动,追查物品来源。在最终结论出来前,对陆燃同学的一切处理暂停。” 这意味着,陆燃暂时安全了。 第十八章澄清 体育馆女更衣室。 董雪正用力刷洗运动鞋。刷子摩擦帆布,发出刺耳的“唰唰”声。水浑浊泛黄。 她洗得很用力,指甲掐进刷柄里。 ······ 上午十点,第二次会议在行政楼同一间小会议室召开。 于主任将一块移动硬盘连接到投影仪。画面亮起,是便利店门口的角度。时间戳:18:26:07。 画面里,沈清嘉和陆燃并肩走过。陆燃正侧着头说话,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沈清嘉微微仰脸听着。两人步速不快,就像任何一个放学结伴回家的普通学生。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投影仪散热扇的嗡嗡声。 于主任切换到下一段。公交站台的广角监控,时间戳:18:31:33。同样的两个身影,在站台广告牌前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 最后一段,是小区路口更高处的治安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时间戳:18:38:41。陆燃跟着沈清嘉进入小区。 三段录像,十七分钟。 一条清晰、连续、公开的路径。 于主任关掉投影仪。“从18:10离校,到18:38进入小区,陆燃同学的行踪完整可查。结合校内监控,她在案发前后不具备任何单独前往更衣室的时间窗口。” 检查组的李负责人点了点头,在面前的文件夹上写下几笔,然后合上。 “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检查组意见:撤销对陆燃同学的一切嫌疑,相关比赛成绩予以确认。此事系外部人员恶意投放,陆燃同学是无辜受害者。”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学校尊重检查组的结论,也会汲取教训,加强管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栾教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栾教练没看检查组,也没看张主任,他盯着于主任:“老于,那孩子翻垃圾桶找到的东西……药板,饮料瓶,沾泥的毛巾。这些东西,就白找了?” 于主任沉默了几秒。“教练,药板是处方药残余,但来源无法追查。饮料瓶是常见品牌,购买者众多。毛巾没有任何标识。这些物品,无法作为指认具体人员的直接证据。” 第21章 “所以呢?” “所以,”于主任的声音很平,“基于现有证据,我们只能得出结论:有人恶意陷害。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没有证据证明。学校会加强防范,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栾教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抹了把脸。“……操。” 他知道于主任说的是事实。他也知道,学校不可能为了一个“可能”的嫌疑人,去大动干戈地筛查所有学生。 有些亏,吃了就是吃了。 李负责人站起身:“我们的工作结束了。希望学校能做好对受害学生的安抚工作。” 他和其他检查组成员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张主任看向栾教练:“陆燃那边,你去说。让她……往前看。” 栾教练没应声,抓起桌上的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于主任慢慢整理着桌上的材料。他把那段监控视频拷贝了一份,单独装进一个信封。 下午的训练场,气氛有些微妙。 陆燃在跑四百米间歇。起步,冲刺,压线。一遍又一遍。汗水把红色背心浸成深褐色,贴在背上。 她没有停,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心里那股憋屈从毛孔里蒸出去。 段暄妍小跑过去,用眼神询问她“感觉怎么样?”陆燃轻摇了摇头,眼底的失落满到快要溢出来。 其他队友站在跑道边,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去递水。 直到栾教练吹响哨子。“陆燃,过来。” 陆燃慢慢走回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检查组走了。”栾教练说,“结论下来了,你是清白的,成绩保留。” 周围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和掌声。 陆燃没动,她看着栾教练:“然后呢?” “什么然后?” “往我柜子里塞东西的人。” 栾教练移开视线,拿起地上的水瓶递给她:“……没查出来。证据不足。” 陆燃接过水瓶,没喝。塑料瓶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当这句话真的从教练嘴里说出来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不疼。 但空得发慌。 “不过,”栾教练补充道,“学校答应在体育馆和周边加装监控,以后储物柜统一配锁,钥匙自己保管。还有……”他顿了顿,“你那个高二的小朋友,脑子是真清楚。她画的图,找的点,帮了大忙。” 陆燃怔了一瞬,她的······小朋友吗?陆燃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说不上来,又放不下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从来不希望自己的事会给别人增添负担。更何况是沈清嘉这样的“冰雕”,她会觉得负担吗? 陆燃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知道了。”她说。 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后,沈清嘉才收拾好书包。 教室里已经空了。她走到窗边时,陆燃已经在那里了。不是靠在窗台上,而是坐在沈清嘉常坐的那张课桌的桌角,一条腿支着地,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陆燃转过头。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清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被汗水浸湿又干了的发梢,还微微打着卷。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沈清嘉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轻轻推到陆清嘉面前。里面是几张打印纸,第一张就是那张手绘路线图的清晰复印版,旁边用红笔工整地标注了每一个监控点位和预估时间。 陆燃没动。她看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清嘉。 “谢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沈清嘉摇摇头。“是你自己跑得快。” “不是这个。”陆燃从桌角跳下来,站到沈清嘉面前。她比沈清嘉高半个头,靠得近了,沈清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番石榴香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我是说……所有事。” 陆燃弯下腰,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她的头,沈清嘉没躲。 “你还欠我一次出去玩。”沈清嘉温柔的对上陆燃的眉眼。 “说定了,等你月考成绩出来,不管什么样,我们都出去。” “那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早就想好了,我记得你说,你喜欢星星。”陆燃看着落日,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沈清嘉想起来,那是她们第一次在操场上散步,她随口一说。 过去这么久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那,你想去看星空吗?” “想,特别想。”沈清嘉回应着。 “今天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怎么说我也得表示一下,请你吃刨冰,怎么样?” “好啊。”沈清嘉本想回家整理笔记的,但是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她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那……我知道附近有家甜品店,芒果绵绵冰特好吃。” 陆燃说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请你。” 陆燃心里也很不好意思,上次那么一把小锁,都要人家掏钱,说什么也要请回来。 人再穷也不至于穷成那样。 --- 那家店很小,藏在巷子深处。推开门,风铃叮咚作响。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对小情侣坐在角落。陆燃显然是熟客,进门就朝柜台后的阿姨喊: “王阿姨,两份芒果绵绵冰,多加芒果!” “好嘞!”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巷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夕阳下泛着金绿色的光。 绵绵冰很快端上来,堆得像小山,上面铺满了金黄色的芒果块。 陆燃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好吃!你快尝尝!” 沈清嘉拿起勺子,小心地挖了一点。冰沙入口即化,芒果的甜香在舌尖炸开。 很好吃。 她慢慢地吃着,听陆燃讲训练队的趣事——谁起跑时同手同脚,谁跳远时摔了个狗吃屎,教练生气时骂人的样子…… 那些故事鲜活而生动,和沈清嘉的世界完全不同。 “你呢?”陆燃忽然问,“你们学霸圈有什么好玩的事?” 沈清嘉想了想:“……没有。” “怎么可能?” “都很认真。”沈清嘉说,“太认真了。” 陆燃撇撇嘴:“人活着,总得有点乐趣吧。” 沈清嘉没说话。她看着碗里渐渐融化的冰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陆燃。” “嗯?” “如果……如果没考上洋北,你会怎么办?” 陆燃挖冰沙的动作顿了顿。她盯着碗里金黄色的芒果,很久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陆燃终于说,声音很轻,“我没想过。”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我妈总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但我知道,有些路……我不想让她走。” 沈清嘉明白了。那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 就像她不敢想如果没考第一会怎样。 “不过,”陆燃忽然笑了, “我不会让那种‘如果’发生的。我会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看着沈清嘉:“你也是。你会考得再好一点,再好一点。对吧?” 沈清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相信。 “嗯。”她点头。 从店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的距离不自觉地拉进,像下雨那天一样。 之前她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一边是“好学生”,一边是“体育生”。 现在那条线还在,但已经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结实、更具体的东西。 ——— 在体育馆新安装的监控摄像头下,董雪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不敢抬头看那个黑色的镜头,总觉得那只冰冷的眼睛能看穿她的一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垃圾广告。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不远处,段暄妍和几个队友正在收拾训练器材。有人大声说:“听说以后柜子都要带锁了,真麻烦!” 另一个声音接道:“麻烦总比被冤枉好!没想到真有人会干这种事,幸亏没放我柜子里,燃姐这次真是无妄之灾。” “就是,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 董雪咬紧嘴唇,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体育馆。 “陆燃,这次算你走运,你给我等着。” 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还是扳不到你,为什么大家只能看见你? 董雪表情阴鸷,踏出的每一步,都灌满了恨意。 第22章 ——— 夜晚彻底降临。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嘉嘉,你的月考成绩,应该快出了吧。”陆燃突然问道。 沈清嘉顿时把笔挺的背挺得更直了,打了个寒战。 第十九章萌芽 月考成绩公布的午休,教学楼下的布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清嘉站在人群三步开外的地方,像一株被冻住的竹子。 十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却透不出一丝血色。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校服袖子下的手指掐进掌心有多疼。 万一呢? 万一化学最后还是…… 万一林州…… 就在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的瞬间,一只手从身侧伸了过来。 那只手带着薄茧,掌心温热,有些粗糙的触感。它没有犹豫,径直覆上沈清嘉冰凉紧绷的手指,然后稳稳地、完全地握住。 沈清嘉整个人轻轻一颤。 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干净汗水的味道,已经随着这个动作将她包裹。 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紧到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皮肤、血液,一路撞进她紧绷到发疼的心脏。 她僵硬的手指,在那片温热里,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反手回握过去,同样用力。 人群还在喧哗,名字和分数被高声念出又淹没。但在这一小片被隔绝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燃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看她,目光也落在布告栏上。 只有握着的手,和微微侧向她的肩膀,泄露了全部的专注。 “让让!高二的让让!”纪律委员拨开人群,终于把成绩单完全贴好。 第一名:沈清嘉。 总分旁,一行小字标注着与第二名的分差——一个比上次考试多了一些的数字。 林州的名字紧跟在下面。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正好对上沈清嘉抬起的目光。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些锐利。 “恭喜啊。”他走到沈清嘉面前,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又是第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嘉和旁边站着的陆燃,最后落回那个分差上, “你也不赖。”沈清嘉回了一句。 周兰雨她们叽叽喳喳的来了。 “都是当班长的人了,你林少爷还差这一名两名?”郑倩倩再次补刀。 林州脸色微变,扫了她们一眼,转身带着几个小弟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几个小弟还拍了拍自己的脸。 周兰雨也没惯着,上去就要给他们一人一个如来神掌, “算了周周,咱们走,看看排名去。”付玉拉着周兰雨走了进去。 “哦对对,这动态分班制度,都把人吓死了,不过我听说,林州这次英语只考了119,喜提在秦老师办公室,被亲切问候半小时。”周兰雨幸灾乐祸的说道。 说来也怪,这个林州自从上次飞花令输了之后,有事没事的经常过来晃两圈。 “诶诶,我在这,我第五!付玉,你第九!郑倩倩······”周兰雨一边往下查一边念,直到看到了郑倩倩的排名,气不打一出来。 “倩倩,你怎么第十九了!天天就吃你那个熊博士,下次再考不好,姐收拾不死你!”说罢,周兰雨就要去追她。 “诶诶诶人多,别闹了别闹了,”付玉一脸无奈的看着她们俩,一边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拦着,一边提防着她们俩突然对她来个袭击。 虽然平时总是打打闹闹的,但是自家姐妹成绩下降了,怎么能不着急呢。 倩倩正躲闪着,突然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沈清嘉和陆燃。 “嘉嘉,燃姐,救我!” 沈清嘉已经松开了陆燃的手。那只手垂回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看向陆燃,脸上不自觉多出几分笑容来,陆燃看着打闹的她们,也加入了进去。 “燃姐,连你也欺负我,阿哈哈哈哈哈,别挠我了,好痒,好痒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渐渐散开。陆燃这才用肩膀碰了下沈清嘉:“行啊,第一。”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悄悄松开了另一只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你怎么样?”她问。 “老栾刚发消息,”陆燃掏出手机晃了晃, “省考资格稳了,成绩保留。”她收起手机,看向远处正和几个队友笑闹的段暄妍,提高声音喊了句:“妍妍!” 段暄妍回头。 陆燃从包里掏出一罐黑加仑味的功能饮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了过去。段暄妍凌空接住,看清牌子后,咧嘴笑了,冲陆燃比了个大拇指。 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六个人在车站汇合。陆燃和段暄妍背着最大的登山包,里面塞着帐篷和炊具。 周兰雨、付玉、郑倩倩提着大袋零食,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鸟。 沈清嘉背着自己的双肩包,里面除了必需品,还塞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这是她对“假期”最后的妥协。 “嘉嘉!”周兰雨扑过来挽住她,“上次咱们没玩上,可给我难受坏了!” 付玉凑过来:“就是就是,今天要玩个够!” 郑倩倩把一顶鸭舌帽扣在沈清嘉头上:“防晒!你这皮肤,一晒就红。” 沈清嘉被她们围着,有些无措,但帽檐下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陆燃和段暄妍走在前面,已经就“帐篷怎么搭更防风”进行了三轮“友好”辩论。段暄妍声音洪亮,陆燃语速快还带手势,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向城郊。沈清嘉靠窗坐着,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蓝天。 周兰雨靠在她肩上睡着了,付玉和郑倩倩在后排分享一副耳机,小声跟着哼歌。 陆燃坐在过道另一边,正和段暄妍低声说着训练的事。察觉到沈清嘉的目光,她转过头,挑了下眉,用口型问:“还行?” 沈清嘉点了点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脸上忽然升起的一点热意。 营地比想象中热闹。 她们选了一块靠溪流的草地。陆燃和段暄妍负责支帐篷,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无数遍。沈清嘉想帮忙,却被周兰雨拉到一边:“让她们干!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们来准备吃的!” 说是准备,其实就是把零食摆出来,串好烧烤的食材。沈清嘉没做过这些,拿着竹签有点茫然。 付玉凑过来,手把手教她:“这样,肉和青椒间隔着串,好看又好吃……哎对!嘉嘉你好聪明!” 笨拙地串好几串后,沈清嘉看着手里形状有些歪扭的作品,忍不住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了起来。 帐篷支好了,是两个并排的墨绿色帐篷。烧烤架升起了炭火,青烟袅袅。陆燃负责掌厨,手法娴熟地翻动着肉串,油滴落在炭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燃姐!我要焦一点!” “陆燃陆燃!那个鸡翅多刷点蜜!” “喂!段暄妍!你别偷吃,那是我刚烤好的!” 喧闹声,笑声,食物的香气,傍晚微凉的风,远处其他游客的歌声……所有的声音和气息交织在一起,包裹着每一个人。 沈清嘉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陆燃塞给她的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玉米。金黄的玉米粒上撒着孜然,冒着热气。她小口咬着,甜香的汁水在嘴里溢开。 这是和家里精致的饭菜、学校食堂统一的套餐,完全不同的味道。粗糙,热闹,带着烟火气。 篝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一圈年轻的脸庞。 段暄妍起哄:“燃姐!来一个!庆祝咱们第一次团体活动!” 周兰雨她们立刻鼓掌:“来一个!来一个!” 陆燃也没扭捏,把手里的烤串往沈清嘉手里一塞,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她没有伴奏,就对着篝火和星空,清唱了一段节奏轻快的英文歌。声音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干脆,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在夜风里传开。 她唱歌的时候,眼睛很亮,映着跳动的火光。偶尔目光扫过沈清嘉,会停留一瞬。 歌唱完,掌声和口哨声响起。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用空饮料瓶转。 瓶子第一次指向了郑倩倩。 “我选真心话!” 段暄妍坏笑:“初吻还在吗?” “切,当然在!”郑倩倩红着脸捶她。 瓶子转动,指向付玉。 “大冒险!” “去隔壁营地,找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哥哥要微信号!” 一阵哄笑。付玉真的红着脸去了,几分钟后捂着脸跑回来:“给了给了!你们别问了!” 第23章 瓶子又转。这次,瓶口晃晃悠悠,停在了沈清嘉面前。 空气安静了一瞬。。。 “嘉嘉!选什么!” 沈清嘉抿了抿唇,在周围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中,轻声说:“……真心话。” 周兰雨眼睛转了转,问了个相对温和的:“嘉嘉,你最近一次发自内心笑,是因为什么?” 问题出口,几个人都看向沈清嘉。连陆燃也停下了拨弄炭火的动作,看了过来。 篝火噼啪作响。 沈清嘉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中喝了一半的饮料。透明的塑料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周兰雨、付玉、郑倩倩,掠过段暄妍,最后,很轻地落在陆燃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 “现在。”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围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欢呼。 “啊啊啊嘉嘉你好会!” “满分答案!” 陆燃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嘴角勾了起来。她没看沈清嘉,但拿起手边的一罐饮料,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滚动,在火光下拉出利落的线条。 游戏继续,笑声不断。 夜深了,炭火渐熄。周兰雨她们挤进一个帐篷,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嘉和陆燃睡另一个帐篷。 躺进睡袋里时,沈清嘉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帐篷里弥漫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身边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很陌生,但并不让人讨厌。 “今天还行?”陆燃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 “……嗯。”沈清嘉看着帐篷顶一小片透进来的微光,“比做题有意思。” 旁边传来一声很低的笑,气音似的,挠得人耳根发痒。 过了一会儿,陆燃说:“看那边,帐篷帘子拉开一点。” 沈清嘉依言,将内侧的帘布掀开一道缝隙。 清冷的夜风灌进来,随之涌入的,是漫天璀璨的星河。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多、这样亮的星星,密密麻麻,像一把碎钻洒在了墨黑的天鹅绒上。 “猎户座,”陆燃的声音就在耳边,手指虚虚指向夜空,“那边,三颗连着的亮星,是他的腰带。” 沈清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她在地理图册和天文软件里看过无数次的星座,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身边,在带着青草香的晚风里,指给她看真实的、呼吸着的星空。 她看得有些出神,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很久,很久。 直到陆燃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睡吧。明天早起,还能看日出。” “嗯。” 沈清嘉轻轻拉好帘子。帐篷里重回黑暗,但星空的景象仿佛还印在视网膜上。身边,陆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她轻轻转过身,看着陆燃流畅的侧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沈清嘉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昨天放榜时,她握过来的手,曾让她误以为是吊桥效应,直到今天,她们一同躺在星空下,沈清嘉的心里似乎快要确定了某种事情。 她轻轻伸出了手,想要触碰身边的温暖,纠结片刻,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算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沈清嘉心里自我安慰着。 这算是,心里的答案吗? 远处溪流潺潺,不知名的夜虫在鸣叫。帐篷外,残留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是沈清嘉从未想象过的夜晚。没有钟表的滴答,没有父母的询问,没有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只有风声、水声、虫鸣,和身边人令人安心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原来这个世界,除了纸张和公式的沙沙声,还有这么多生动的声音。 而所有声音里,最清晰、最让她心安的,是帐篷里另一道与自己渐渐同步的呼吸。 她告诉她,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想到这里,她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睡了过去。 第二十章为难 天刚蒙蒙亮,帐篷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 沈清嘉醒了。 帐篷缝隙里透进青灰色的天光,外面很安静,只有远远近近的鸟鸣,和溪水流过石头的淙淙声。 她小心地转过头。 陆燃还在睡。 睡袋裹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 平时总是精神奕奕的眉眼此刻放松地合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晨光勾勒出她鼻梁和下颌利落的线条,少了几分白日的张扬,多了些难得的柔和。 沈清嘉看了几秒,轻轻移开视线。她怕再看下去,心跳声会吵醒对方。 她悄无声息地钻出睡袋,拉开帐篷拉链。 清晨潮湿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营地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顶帐篷顶端冒着炊烟似的薄薄水汽。 她穿上外套,走到溪边。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她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洗脸。 冰凉刺骨,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起这么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燃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已经清醒了,亮晶晶地看着她。 “……嗯。”沈清嘉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睡不着了。” “我也是。”陆燃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洗脸。她动作大得多,直接把整个脸埋进水里,再猛地抬起来,甩了甩头,水珠在晨光里飞溅。 “爽!” 几滴水溅到沈清嘉脸上,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陆燃笑了,伸手想帮她擦,手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扯了扯自己外套袖子: “抱歉,劲儿大了。” “没事。”沈清嘉自己抹掉水珠。 两人并肩站在溪边。 “你喜欢跑步吗?”沈清嘉忽然问。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燃侧过头看她:“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沈清嘉看着溪水, “除了考试,除了必须赢……跑步本身,是什么感觉?”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 她捡起脚边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 “小时候跑,是为了躲。”陆燃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躲家里砸东西的声音,躲巷子里找茬的人。后来发现,我跑得比他们都快,他们追不上我。”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再后来,跑步就成了……习惯。”陆燃又捡了块石头,“烦的时候跑,高兴的时候也跑。 站上跑道,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有,就听着自己的呼吸,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跑到最后,连呼吸和步子都忘了,就觉得自己在飞。”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雾霭笼罩的山林。 “有时候觉得,我可能就是为了跑步才活着的。”她说,语气里没有自怜,反而有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没了跑道,我什么都不是。” 沈清嘉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除了“第一名”和“好学生”,她又是为了什么活着的? “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陆燃转过头。 “你还会教人化学。”沈清嘉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虽然教得乱七八糟的。” 陆燃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行啊沈清嘉,”她笑着捶了下沈清嘉的肩膀, “学会挤兑人了。” 沈清嘉的肩膀被她捶得晃了晃,但没躲。 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远处传来帐篷拉链的声音,周兰雨睡眼惺忪地探出头: “你们俩起好早……诶有热水吗我想泡面……” 返程的大巴比来时安静很多。 玩累了,也睡少了。 周兰雨歪在付玉肩上打瞌睡,郑倩倩戴着耳机看窗外。 段暄妍和陆燃坐在后排,头靠着头,已经睡着了。 沈清嘉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从郊野逐渐变成城区的楼宇。 手里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一页都没翻开。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倒影里后排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脑袋。 心里有种很满的感觉。 ——— 车到站了。六个人在车站广场解散。 “嘉嘉!下次再一起玩啊!”周兰雨用力抱了她一下。 “嗯。” 付玉和郑倩倩也凑过来:“说好了啊!下次去唱歌!” “好。” 段暄妍冲陆燃和沈清嘉挥挥手:“走了!回学校见!” 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第24章 陆燃单肩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看着沈清嘉:“你怎么回?” “我妈……应该来接我。”沈清嘉看了眼手机,有一条十分钟前陈颖发来的信息,说车停在路边。 陆燃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很干净,在灰扑扑的车站背景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行。”陆燃点点头,抬手,很自然地揉了下沈清嘉的头发——这次动作轻了很多, “回见,作业别忘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清嘉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头发。 然后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拉开车门时,陈颖从驾驶座转过头: “玩得开心吗?” 如果是往常,陈颖或许并不会同意这次放她出来,毕竟,年级第一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只是,当她得知她的女儿又一次考了第一名,还和第二名拉开了些差距… “……嗯。”沈清嘉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和哪些同学去的?” “周兰雨,还有……其他几个朋友。” “有男生吗?” “没有。” “那就好。”陈颖发动车子, “高二了,社交要精简。对了,你王叔叔的儿子今年考上南江大学金融系,我约了他国庆后来家里,给你讲讲学习经验……” 沈清嘉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默默想着。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沈清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站的喧嚣渐渐远去。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燃发来的。 只有三个字:「到了没?」 沈清嘉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在路上了。」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家里的晚饭一如既往的安静。 沈正国问了句“作业多不多”,得到“还行”的回答后,就继续看新闻。 陈颖在说假期后学校的安排,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南大学长经验分享会”。 沈清嘉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回应。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回到房间,她摊开作业本。第一道题是复杂的力学分析。她拿起笔,开始画受力分析图。画到一半,笔尖忽然顿住。 草稿纸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扎着马尾,手臂摆动,像在奔跑。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用笔把它涂掉了。 但没过多久,在解一道电磁场大题时,草稿纸的角落里,又悄悄出现了一个简笔的帐篷,和几颗星星。 沈清嘉停下笔,叹了口气。 她合上习题册,走到窗边。 窗外是她看了十几年的小区夜景,整齐,安静,千篇一律。 但此刻,她好像能透过这片熟悉的夜景,看到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老旧的居民楼,看到某个或许正在帮妈妈收拾碗筷、或许在做拉伸的身影。 手机又震了。 陆燃:「刚被我妈念叨半天,说我野得没边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妈说你没?」 沈清嘉想了想:「说了。但不多。」 陆燃:「那就行。早点睡。」 沈清嘉:「你也是。」 沈清嘉看着那几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习题册。 这一次,笔尖流畅地书写下去。那个总在草稿纸上冒出来的小人,没有再出现。 ——— 有人欢喜,有人愁。 同一时刻,董雪回到了家,董卫城看到她回来了。 “联考结束了?省考名额拿到了吗?” “规定说,成绩进入前三能拿到,我…” “你怎么了?第几啊?” “我第四。” “啪!”一个粗糙的大手落在了女孩白皙的脸颊上,顿时肿了起来。 “废物!我好吃好喝供你念到泽霖一高,你就给老子跑个第四回来?” “我试了!我举报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她们那边有证人,还有还有不在场证明的录像,我没办法。” “而且,而且…她们找到了我吃过的铝板残渣…” 自从上次陆燃的事传出去之后,人人都知道她被人陷害了,现在,四处都流传着吃违禁药品的人就是凶手…” 男人一声嗤笑,点燃了一根烟,转头问道, “吃了地塞米松,还跑不过人家,真是废物。” 董雪紧咬着银牙,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有时候真的不明白,难道董卫城不知道这些药对人的伤害多大吗? 一句关心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她才不会去吃。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只是想获得他的爱吗? 董卫城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和这个叫陆燃的不对付。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换个方法了。 彼时,主任办公室。 一通电话打破了沉闷的环境。 “张仕达,你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好了让她认罪?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翻案?” “董哥,陆燃为我们学校贡献了很多成绩,打破了很多次校纪录,我实在是不好找她什么麻烦。” “哼,你自己想,收了我那么多好处,是白收的?不把她给我弄下来,看你这板凳还能坐多久…” 说罢,董卫城挂断了电话。 张仕达握着话筒,指节捏得发白。电话那头的忙音嘟嘟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他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足足半分多钟,才缓缓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晕边缘,摊着那份《关于陆燃同学相关情况的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结论那几个字——“无辜受害,建议加强管理”——此刻像针一样扎眼。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董卫城那张总是带笑、但眼底藏着刀子的脸;银行账户里那笔“赞助费”的明细…… “贡献……纪录……”张仕达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陆燃是给学校挣了不少脸面。 可脸面能当饭吃吗?能保住他这个位置吗?董卫城手里捏着的,可是实打实的东西。 那些“赞助”,当初收得爽快,现在就成了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于主任的签名上。 于正平……这个老同事,一辈子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次的事,他显然已经站在了陆燃那边,甚至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硬碰硬,不行。 张仕达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烟灰缸被震得轻轻作响。 董卫城要的是陆燃“下来”。 现在明面上的路已经被于正平和那份该死的监控报告堵死了。 检讨?处分?在检查组已经定调“无辜受害”的情况下,再强压,只会引火烧身。 得换个法子。 一个……更慢,更无形,但同样有效的法子。 他想起陆燃的文化课。那一直是她的软肋。虽然最近好像有点起色,但底子太差。 体育特招,文化课过线是硬门槛。 还有她的家庭。单亲,母亲在市场打零工。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最怕什么? 怕麻烦,怕额外的负担。 张仕达的眼神慢慢沉静下来,混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李老师吗?我张仕达。有个事跟你通个气……对,就是高三那个陆燃。这孩子体育是不错,但文化课实在令人担忧啊。咱们作为学校,得对学生的未来负责,对不对?你看,是不是可以考虑……给她额外‘加加担子’?多布置一些针对性的练习,安排一些额外的‘补差’测试?对,频率可以高一点,标准嘛……按最严的来。严是爱,松是害嘛。” 挂掉这个,他又拨通了另一个。 “王教练,我。关于陆燃同学的训练安排,我有个想法……她现在毕竟是高三,冲击省考的关键时期。是不是应该……把训练强度再提一个档次?对,要拿出冲刺的劲头。文化课那边学校会抓,咱们体育这边也不能落后。训练量,可以再加百分之三十。什么?身体负荷?哎,年轻人,扛得住!玉不琢不成器嘛。” 两个电话打完,张仕达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燃不是能跑吗?那就让她跑。 在跑道上往死里跑,在题海里也往死里游。 还有那个沈清嘉……一个高二的,手伸得倒是长。 第25章 得让她知道,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不急。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 玻璃窗上倒映出张仕达有些模糊的脸,他伸手,把那份调查报告拿起来,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撕成了碎片。 然后拉开抽屉,把碎片扔进去,合上。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就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第二十一章分心 董雪蹲在卫生间,用冰毛巾敷着红肿的半边脸。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通红,但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门外传来父亲董卫城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酒意和怒气: “……放心,张仕达那老小子不敢不听我的……名声?他有个屁的名声!钱收的时候可痛快了……陆燃?哼,一个练体育的丫头片子,能翻起什么浪?这次算她走运,下次……下次非得让她……”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鄙的咒骂。 董雪放下毛巾,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那把烧着的火。 她想起训练场上,陆燃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背影;想起教练看着陆燃时那种赞赏的眼神;想起队友们围着陆燃说笑的样子。 凭什么? 凭什么她拼了命也追不上? 凭什么连用那种手段,都扳不倒她? 她不能再被发现了,谁都知道,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如果被人发现她食用违禁药物,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慢慢变了。 从屈辱、不甘,逐渐凝结成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恨意。 陆燃没被扳倒,反而更风光了。 而自己,输了比赛,挨了打,现在还要在人前躲躲藏藏。 这不公平。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肿胀的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清醒,也让她更恨。 父亲说的对。 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陆燃,我们还没完。 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董卫城已经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打鼾。 董雪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她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陆燃。 笔尖深深陷进纸里,几乎要戳破,随即画了一个大大地叉。 时机没到,这段时间还是要低调点,学校要是追查起来,怕是不好脱身了… 陆燃这边不行,那就从沈清嘉下手。 ——— 物理竞赛班的加课拖堂了十五分钟。 沈清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大半。 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灰尘照成漂浮的金色微粒。 “沈清嘉。”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林州从教室里走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地翻开卷子,指着一道用红笔圈出的电磁学综合题。 “这道题,官方答案用了三重积分,但我觉得用高斯定理重构模型,两步就能出来。”他语速很快,目光落在题目上,而不是沈清嘉脸上, “你昨天那种对称性分析的思路,在这里应该也行得通。” 沈清嘉看向那道题。 确实很复杂,她昨晚想了半小时才找到突破口。 “我用了镜像法。”她说,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快速画了几个示意图, “把旋转磁场等效成静态场的叠加。” 林州凑近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她的草图。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握笔的手背,很快移开。 “……聪明。”他直起身,语气里有一丝克制的赞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挑战的表情, “不过运算量还是大。下周一小组讨论,我演示我的方法。” “好。”沈清嘉合上本子。 短暂的沉默。走廊里只剩下远处体育馆隐约传来的哨声。 林州推了推眼镜,像是随口问:“听说你最近常和高三的一起走?” 沈清嘉抬起眼:“有问题吗?” “没有。”林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操场, “只是没想到,偶尔在一块上课而已,你们还真成了朋友。” 沈清嘉听着这话觉得很不舒服,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州顿了顿,“无关的事,少分心。” 说完,他没等沈清嘉回答,抱着题典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沈清嘉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窗台走。沈清嘉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总觉得莫名其妙。 之前看她们一群女生嘻嘻哈哈他还表现的很不屑,今天又跑过来找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无关的事? 她想起陆燃讲题时飞快的语速和生动的手势,想起篝火映亮的那张笑脸,想起清晨溪边那句“我可能就是为了跑步才活着的”。 这些对她来讲怎么可能是“无关的事”。 老地方,陆燃已经到了。 她没坐在窗台上,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 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但她没在看,头仰着抵在墙上,眼睛闭着。 沈清嘉走近时,看到她额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你……”沈清嘉放下书包。 陆燃睁开眼,看到她,扯出一个笑:“来啦。”声音有点哑。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动作却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下。 沈清嘉看到了。 “怎么了?” “没事,老栾今天加量,腿有点沉。”陆燃摆摆手,终于站直了,活动了下肩膀, “来吧,今天讲啥?我看看……” 她拿起沈清嘉递过来的化学卷子,目光扫过题目,但沈清嘉注意到,她的视线有那么一两秒是失焦的。 讲题的过程比平时慢。 陆燃的思路依旧清晰,比喻依旧生动,但中间停顿的次数变多了,偶尔会用手按一下太阳穴。 “停一下。”沈清嘉忽然说。 陆燃挑眉:“嗯?” 沈清嘉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瓶没开封的功能饮料,递过去。 陆燃愣了愣,接过来:“……哟,懂事啊。” “你脸色不好。”沈清嘉说得很直接。 陆燃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让她舒了口气。 “没啥,就是最近……考试有点多。”她没细说那些“补差测试”的刁难和频率,只是用笔尖戳了戳卷子, “这道题,酯化反应是可逆的,所以……” 沈清嘉没再追问。她安静地听着,在陆燃偶尔停顿喘息的间隙,把自己整理的更简洁的笔记推过去。 黄昏的光线在缓慢移动。当最后一道题讲完时,天边已经只剩一抹暗红色。 陆燃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她忽然开口,没看沈清嘉,视线落在窗外暗下来的操场上, “要是……我是说要是,我最后文化课还是没达标,去不了想去的大学,怎么办?” 沈清嘉整理笔记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陆燃的侧脸。 那张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你会达标的。”沈清嘉说,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陆燃笑了笑,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沈清嘉又说: “你不是说,跑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飞吗?” 陆燃看向她。 “那就继续跑。”沈清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跑到他们设定的所有线前面去。让他们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 陆燃看着她,看了很久。昏暗的光线下,沈清嘉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那股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好像忽然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陆燃咧开嘴,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带着她惯有的那股狠劲。 “行啊。”她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借你吉言。” 同一时间,体育组办公室。 栾教练盯着手里刚拿到的高三体育生下周训练计划表,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燃那一栏的负荷量,明显被拔高了一截,几乎逼近极限耐受的边缘。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训练处。 “老王,陆燃这个训练量是谁定的?……张主任?他懂个屁的训练周期!……什么?为了冲刺?冲刺也不是这么个冲法!这他妈是毁人!”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栾教练的脸色越来越黑。 “……行,我知道了。” 他重重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计划表,胸膛起伏。 第26章 过了半晌,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陆萍依”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 他走到窗边,看着已经暗下来的训练场。 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灯。 他知道其中一盏灯下,那个倔得要命的丫头,可能刚结束补习,正拖着发沉的双腿走在回家的路上。 “丫头,”栾教练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骂了句, “都给老子撑住了。” 夜色渐深。 沈清嘉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饭桌上,陈颖提起: “嘉嘉,今天王阿姨打电话,说她儿子那个南大的学长,下周日有空。我和你爸约了他来家里吃个便饭,你也一起,好好跟人家请教请教。” 沈正国点头:“机会难得。人家是竞赛保送进去的,经验很宝贵。” 沈清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下周日……我可能有事。” “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陈颖的语调没变,但目光看了过来。 “学校……小组学习。”沈清嘉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调到其他时间吧。”沈正国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嘉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时,她听到客厅里父母低声交谈。 “……是不是太紧了?” “紧什么?高二正是关键时候,现在放松,后悔一辈子……” 后面的话,被水流声掩盖了。 沈清嘉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她看着水池里荡漾的泡沫,忽然想起陆燃问她“怎么办”时的侧脸。 “小姐,我来就好。”张妈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清嘉微微欠身,随后离开了厨房。 回到房间,她摊开作业本。数学卷子,物理题,化学方程式……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拿起笔,开始解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 只是这一次,在演算的间隙,她会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 确认心里那股正在缓慢滋生、却越来越清晰的“不情愿”,并非错觉。 沈清嘉走到窗边,感受着深秋的气氛, “算了,再忍忍吧,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 周二下午的化学随堂测验,卷子发下来了。 沈清嘉看着右上角的分数,手指收紧了一瞬。 不是低分,依然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分。 她错在最后一步的合成路线上,一个低级的判断失误。 卷子是林州发的,发到她手里的时候,林州蹙了蹙眉,看了她一眼,但是一句话都没说。 那眼神沈清嘉读懂了:意外,审视,还有一丝“你不该犯这种错”的意味。 下课铃响,秦老师果然在走廊叫住了她。 “清嘉,来一下。”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秦老师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看着她: “这次测验,怎么回事?” “粗心了。”沈清嘉垂着眼。 “粗心?”秦老师的声音很温和, “你以前可不会在这种题目上粗心。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分心?” 沈清嘉沉默。 “老师知道你很自律,”秦老师放缓了语气, “但高二是个很特殊的阶段,一点偏差都可能影响后续的竞赛和升学。你们和高三一起上课,更应该感受到他们的紧迫感,但是,你们毕竟不是一个年级……” 话没挑明,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清嘉抬起眼,声音平静:“老师,我知道轻重。这次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调整。” 秦老师看了她几秒,最终点点头:“老师相信你。去吧,下不为例。” 走出办公室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嘉走到楼梯拐角的无人处,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指尖还是凉的。 她知道秦老师是为她好。 尖子班和体育班在一块,任谁都会知道到底是谁帮谁。 可是她真的不一样。 第二十二章绯闻 傍晚,训练场。 最后一组400米间歇跑。 陆燃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上的数字比教练要求的标准慢了0.3秒。 她没停,继续往前冲了几步,然后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胃里翻江倒海,她忍了忍,没忍住,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陆燃!”段暄妍跑过来想扶她。 陆燃摆摆手,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 脸色白得吓人,汗水却像水一样从额角往下淌。 栾教练黑着脸走过来,手里拿着秒表。 “最后一百米,腿抬不起来了吗?摆臂呢?吃回去了?”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跑道边格外炸耳, “就这状态,下周测试你想跑第几?倒数第一?!” 陆燃没吭声,只是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说话!” “……能跑。”陆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能跑个屁!”栾教练把秒表摔在地上,塑料外壳弹起来又落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加练加练,加得连基本节奏都没了!谁他妈教你这么胡来的?!” 他骂得凶,但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住了远处几个正往这边看的其他队员的视线。他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 “丫头,你给我听着,明天开始,训练量照旧,但强度我说了算。再敢给我玩命,老子直接让你停训一个月!听到没有?!” 陆燃抬起眼,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 “滚去拉伸!慢点!”栾教练又吼了一句,弯腰捡起秒表,转身走了。 段暄妍这才敢凑过来,递上水和毛巾:“燃姐,教练他……” “没事。”陆燃接过水,手有点抖,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她小口地喝,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 拉伸的时候,肌肉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边渐渐暗淡的晚霞,脑子里一片空白。 累。 不只是身体。 那种无论怎么跑,都好像永远差一点的感觉;那些永远做不对的阅读理解,记不住的单词;还有教练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担忧…… 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躺了很久,直到段暄妍她们都走了,训练场亮起灯。 老地方,沈清嘉等了比平时更久。 当陆燃出现时,沈清嘉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陆燃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 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在灯光下刻意挤出了一个笑: “等急了?老栾废话多。” 沈清嘉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陆燃垂在身侧的手上——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小片明显的青紫色瘀痕,像是被用力掐过或者撞到了。 “手怎么了?”沈清嘉问。 陆燃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没什么,撞了下。” “给我看看。” 陆燃顿住。沈清嘉的语气不是询问,是要求。 很轻,但不容拒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沈清嘉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触到陆燃温热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清嘉低头仔细看着那片瘀痕,指腹很轻地按了按边缘。 “怎么弄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紧。 陆燃别开脸,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操场:“……训练的时候,有点晕,扶栏杆没扶稳。” 沉默。 过了几秒,沈清嘉松开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包——那是她今天放学特意去药店买的。 里面除了常用药,还有一管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和一小盒活血化瘀的贴剂。 她拿出药膏,拧开,挤出一点在指尖,然后拉过陆燃的手。 “你干……” “别动。”沈清嘉打断她,低着头,用指尖将冰凉的药膏仔细涂抹着。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陆燃僵在原地,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手腕被沈清嘉握着的地方,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和药膏渗入皮肤后淡淡的清凉药味。 她看着沈清嘉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原来她生气的时候……是这样的。 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歇斯底里。 是更安静的,更执拗的,用行动来表达的、沉甸甸的愤怒和……心疼。 第27章 药膏涂好了。沈清嘉又撕开一张活血化瘀的贴剂,小心地贴在那片瘀痕上。 做完这一切,她松开手,开始收拾医药包,全程没再看陆燃。 “沈清嘉。”陆燃叫她。 沈清嘉动作停住,没抬头。 “……谢谢。”陆燃说,声音有点干。 沈清嘉把医药包拉链拉好,放进书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燃。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陆燃,”她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如果扛不住,可以不扛吗?” 陆燃愣住。 “我的意思是,”沈清嘉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如果太累了,如果那些考试太难了,如果……跑不动了。可以停下来吗?可以……说‘我做不到’吗?” 她的眼神直直地看着陆燃,里面有愤怒,有不解,但最深处的,是清晰得让人无法回避的担忧和害怕。 陆燃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能”,想说“当然能”,想说“我又不傻”。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很轻、很哑的:“……不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点。我妈……就指望我了。跑步,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考不上好大学,拿不到好名次,我就什么都不是。”她看向窗外,声音低下去, “所以,不能停啊。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沈清嘉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呼吸都困难。 原来,她们都在各自看不见的牢笼里,拼命奔跑。 区别只在于,陆燃的牢笼有形状,看得见铁丝网。而她的,是透明的玻璃罩,外面的人觉得她活在天堂,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窒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知道了。”沈清嘉最终说。她重新拿出化学笔记,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就不停。我们继续。” 陆燃看向她。 沈清嘉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无比坚定:“你跑你的。其他的,我帮你。” 陆燃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下眼,扯出惯常的笑容,拉开椅子坐下: “行啊,沈老师。那今天讲什么?赶紧的,讲完我还得回去背单词呢,老栾说下次测试再不及格,要我好看。” “今天不讲新课。”沈清嘉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崭新的活页本,推过去, “我重新给你整理了一份英语核心语法和作文模板,按这个背,效率高一点。” 陆燃翻开本子。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笔记,忽然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就在她们头顶两层楼,某间空教室里。 董雪站在窗边,窗帘半掩。她看着楼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里面两个隐约靠得很近的身影。 她手里捏着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是昨天傍晚,在训练场外围拍的。 画面里,陆燃正把一瓶水递给沈清嘉,沈清嘉抬头看她,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光线有点暗,但足以认出是谁。 董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贴吧小号的id,和一句模糊的、引人遐想的话稿:「惊!泽霖一高学霸女神私下竟与体育生交往过密?成绩下滑真相原来是……」 她还没发。 她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看着楼下那扇窗,董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陆燃,你很能跑是吧? 那你最好跑快点。 ———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高二七班的气氛已经不对了。 自从上次动态调整,这个班里来了很多新人。 每周固定的和体育生上课,在他们看来也只是帮扶而已,没几个人会真的和他们交朋友。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课桌间流动,压低的嗓音里夹杂着“真的假的”、“看不出来”、“照片有点模糊”之类的字眼。 一部手机从后排传到中排,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本地贴吧的匿名帖子截图。 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爆料】泽霖一高某学霸人设崩塌?清冷女神私下与体育生交往过密,成绩下滑真相!」 下面配了两张图。一张是黄昏的操场边,陆燃把一瓶水递给沈清嘉,沈清嘉抬头接过的瞬间被抓拍,角度暧昧。 另一张更模糊,像是从远处用长焦拍的,透过窗户,能看见两个对坐着吃东西,距离很近。 像素不高,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靠,这……” “真的假的啊?沈清嘉?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看上次化学测验……” “嘘!小声点!” 手机传到周兰雨这边时,她正咬着包子。看清屏幕的瞬间,她差点被噎住。 “这他妈谁发的?!”周兰雨猛地站起来,声音炸开在还没完全醒来的教室里。 她一把抢过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传手机那男生脸上, “你哪来的?啊?哪个贴吧?发帖人是谁?!” 男生被她吓得往后缩:“不、不是我……别人转给我的……” 付玉和郑倩倩也围了过来,看清内容后脸色都变了。 “造谣不用成本是吧?”付玉声音气得发抖, “拍张照就能编故事?你脑子脏看什么都脏!” 郑倩倩直接指着刚才议论声音最大的几个人:“刚谁说的‘成绩下滑真相’?站出来!你亲眼看见了?沈清嘉上次年级第一是你考的?!”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不少,但那些闪烁的、探究的目光,依然像针一样扎过来。 周兰雨把手机扔回给那个男生,转身看向靠窗的位置。 沈清嘉坐在那里。她已经看到了,从手机开始传递的时候,她就看到了。 但她没动,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整理着早读要用的英语笔记,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平静。 只有离得最近的周兰雨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教室另一角,林州放下了手中的竞赛题集。 他刚才也瞥见了手机屏幕。此刻,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沈清嘉身上。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一种近乎失望的神情。 他以为的对手,应该像他一样,理智、清醒、目标明确,不被任何多余的情感干扰。 可现在看来……她不仅被干扰了,还让自己陷入了这种低级的舆论漩涡。 愚蠢。 第二十三章混乱 课间,走廊尽头的开水间。 沈清嘉在接水。 温热的水流注入保温杯,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林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比平时低沉。 沈清嘉关掉水龙头,拧好杯盖,转过身。她看着林州,眼神平静: “我们是一样的人。” 林州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准备好的话卡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一样住在囚笼里的人。”沈清嘉打断他,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林州耳膜上。 林州愣住了。囚笼?什么囚笼?他成绩优异,家境优渥,前途光明,哪里来的囚笼? 沈清嘉没再解释,拿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转角时,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顺着走廊轻微的回音飘过来: “林州。” 林州下意识地看向她背影。 “你的生活里,除了学习,和那些跟班,”沈清嘉顿了顿,问,“还有别的东西吗?” “……”林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些围着你转的人,”沈清嘉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因为你林少爷家有钱、成绩好,才跟着你,还是因为你是‘林州’,才和你做朋友?”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州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开水间里只剩下饮水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广播声。 他是林州。 泽霖一高的理科天才,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就是最好的一切——清晰的路径,绝对的理性,众星捧月的位置。 可现在,有人指着这些问他: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 那些朋友……真的是朋友吗?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放学铃响时,沈清嘉没去老地方。 她直接去了高三训练场。夕阳把跑道染成暗红色,训练已经结束,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在收拾器材。 第28章 陆燃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刚发下来的英语“补测试卷”。鲜红的分数刺眼地印在右上角,比上次更难看。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肩膀微微垮着,像是被那个分数压得直不起身。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沈清嘉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陆燃还是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到是沈清嘉,她下意识想把卷子藏起来,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扯出一个很疲惫的笑: “……你怎么来了?” 沈清嘉没说话。她看着陆燃眼下的乌青,看着陆燃握笔的指关节处又多出来的新鲜红痕。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陆燃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不重,但很稳。 “走。”她说。 陆燃怔住:“去哪?” “离开这儿。”沈清嘉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 陆燃还想说什么,但沈清嘉已经拉着她站了起来。卷子飘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我东西……” “明天拿。” 沈清嘉拉着她,穿过空荡荡的训练场,穿过校园侧门,融入了傍晚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陆燃全程没有挣脱。她只是跟着,看着沈清嘉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坚定而温热的力量。 奇怪地,她心里那片因为疲惫和挫败而生的荒芜,好像被这简单的动作,稍稍填平了一角。 沈清嘉带着陆燃,坐了三站公交车,在一个陌生的街区下了车。这里离学校很远,没有穿校服的学生,只有普通的居民和下班的路人。 她们走进一家不打烊的连锁便利店,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沈清嘉买了两罐热咖啡,推到陆燃面前一罐。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陆燃打开咖啡,温热的触感透过易拉罐传到手心。 “你需要一个地方,”沈清嘉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亮起的路灯, “一个没有秒表,没有分数,没有别人眼光的地方。” 陆燃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她问。 “嗯。” “抱歉,连累你了。” “不是你连累的。”沈清嘉转回头,看着陆燃,眼神很认真, “陆燃,你最近累成这样,训练突然加量,考试越来越刁钻,现在又有这种谣言……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吗?” 陆燃握着咖啡罐的手紧了紧。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深想,或者说,没力气深想。 “有人不想让你好过。”沈清嘉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很低, “从你的柜子开始,到现在。目标一直是你。” 陆燃喉咙发干:“你觉得是董雪干的吗?” “不知道。”沈清嘉摇头,“但肯定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训练计划谁定的?补测试卷谁出的?谣言源头在哪里?这些,我们得弄清楚。” 我们。 陆燃看着沈清嘉。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给沈清嘉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书呆子,此刻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锐利而冷静的光。 “怎么查?”陆燃问。 “先从你身边的细节开始。”沈清嘉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训练加量的正式通知,是谁发给栾教练的?补测试卷,和平时月考的出题风格像吗?” 陆燃一条一条地回想,沈清嘉一条一条地记。 线索零碎,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同一时间,栾教练接到了段暄妍的电话。 “教练!燃姐被沈清嘉带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栾教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知道了。” “啊?我们不找找吗?万一……” “让她歇会儿。”栾教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又透着一丝罕见的松弛, “有人问起,就说我让她加练去了。别的,不用管。” 挂掉电话,栾教练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他想起张主任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施压的电话,想起那份明显不合理的训练计划,想起陆燃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和眼底藏不住的疲色。 有些事,他改变不了。 但他至少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那丫头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至于那个带她走的沈清嘉…… 栾教练扯了扯嘴角。 那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关键时候胆子挺大,脑子也清楚。 第二天午休,教学楼天台。 沈清嘉、周兰雨、付玉、郑倩倩四个人靠在天台栏杆边。风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你们觉得,”沈清嘉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声音很轻, “最近这些事——陆燃学姐被整,我被造谣——会不会太巧了?” 周兰雨立刻反应过来:“对啊!我就说哪里不对!燃姐训练突然那么变态,嘉嘉你又莫名其妙被人黑!时间挨这么近,肯定有鬼!” 付玉皱眉:“可是……谁会这么干?动机呢?” 郑倩倩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董雪?上次那事之后,她看燃姐的眼神就不对。” 沈清嘉没肯定,也没否定。她只是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我们可以多留心。训练场那边,周周你们多留意有没有人故意接近陆燃,或者说些奇怪的话。学校这边,付玉倩倩,你们找机会,听听看那些谣言最开始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没问题!”周兰雨拍胸脯。 “包在我们身上!”付玉和郑倩倩点头。 一种无声的同盟,在天台的风里悄然结成。 傍晚,老地方。 窗边的灯又亮了。 沈清嘉和陆燃并排坐着,一个讲,一个听。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平稳而持续。 她们的眼神偶尔交汇时,不再仅仅是“教”与“学”的确认,更多了一种“我们在一起面对”的默契。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教学楼里,林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竞赛教室,面前的题集很久没有翻页。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第一次觉得,这个他熟悉无比、并引以为傲的世界,似乎缺少了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 另一边。 董雪看着手机里沈清嘉和陆燃并肩坐在便利店窗边的偷拍照。 沈清嘉,你以为你能一直护着她吗? 我们慢慢来。 风穿过校园,卷起几片枯叶。 沈清嘉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画了一个简易的网状图。 中心是陆燃的名字,几条线分别指向“训练施压”、“考试刁难”、“舆论攻击”。每条线的尽头,都打着一个问号。 而在所有问号的上方,她写了一行字: 「保护她。查明真相。」 笔迹清晰,力透纸背。 图书馆的角落,林州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列打开几个窗口。 左边是学校内部公示系统,高三体育特长生近半年的成绩曲线和赛事记录。陆燃的名字后面是一连串毫无悬念的“第一”,直到最近两次文化课补测,断崖式下跌的分数像两道狰狞的伤口。 右边是校园论坛的匿名板块。那个关于沈清嘉的帖子已经被管理员以“证据不足”为由暂时屏蔽,但讨论没有停止。 有人开了新帖,标题是「理性讨论,学霸人设和体育生到底是不是绝配」,下面跟了几十楼,有阴阳怪气,也有零星反驳。 林州滑动鼠标,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id和发言。 他很少看这些。浪费时间,信息密度低,情绪噪音大。但最近,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点开。不是关心八卦,而是像解一道背景复杂的应用题——需要先理清所有已知条件。 已知条件一:陆燃,体育顶尖,文化课突然被针对性打压。 已知条件二:沈清嘉,成绩稳定,突然卷入低级谣言。 已知条件三:两人关系密切,且在谣言发酵后并未避嫌,反而……更紧密了。 林州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点着。 如果只是普通的“早恋”风波,沈清嘉的反应不对。她太冷静,太有条理。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是面对真正难题时才会有的、全神贯注的状态。 就像现在。 林州抬起头,视线越过电脑屏幕,落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沈清嘉坐在那里。她面前摊着两本厚厚的笔记本,一本是她的,字迹工整如印刷;另一本字迹狂放,页面边缘画着乱七八糟的简笔画小人跑步的图案——是陆燃的。 沈清嘉正对照着两本笔记,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偶尔会停下笔,看向窗外思考几秒。 第29章 她在解题。 解的不是卷子上的题。 林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他调出之前随手存下的、学生会内部流传的“检查组初步结论”截图。上面明确写着:“未发现陆燃同学本人使用违禁品嫌疑,物品系外部放入。” 外部放入。 谁来放?为什么放? 一个记忆的碎片,毫无征兆地刺进脑海。 第二十四章深水 差不多半个月前,傍晚,行政楼走廊。他去找张主任问推荐信的事。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张主任压着怒气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 “……董哥,不是我不办,那丫头有证人,还有监控……板上钉钉的事都能翻案……” 当时他停在门口,只听了这两句。里面很快挂了电话,他也就没进去,转身走了。 当时他没在意。“董哥”是谁?“丫头”是谁?“板上钉钉的事”是什么?这些信息太模糊,与他无关。 但现在—— 董哥。 陆燃。 板上钉钉的事 是那天查出了违禁品。 翻案,是检查组确认违禁药物并不是陆燃本人的。 所有的碎片,“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林州背脊微微挺直。图书馆空调的风吹在他后颈,有点凉。 所以,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是一场从“违禁品陷害”开始,失败后,升级为“系统性打压”和“舆论攻击”的、针对个人的清除行动。 执行者是张主任。 背后是那个“董哥”。 目标是陆燃。 而沈清嘉,因为站在了陆燃身边,成了连带打击的目标。 理清这一切,只花了林州不到三分钟。 他关掉所有网页,清空浏览记录,合上电脑。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但思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个量级。 下一步,怎么办? 直接告诉沈清嘉?不。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和逻辑推断。沈清嘉未必会信,就算信了,她能做什么?对抗张主任? 告诉老师?哪个老师?班主任秦老师或许公正,但权限不够。 于主任…… 林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他需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一、有效(能真正触动有权限调查的人)。 二、安全(不能把自己暴露在张主任的视线里)。 三、干净(不留任何可能被反查的痕迹)。 四、符合他的原则(他插手,不是因为同情沈清嘉或陆燃,而是因为这件事污染了他所认可的“竞争环境”。用权力和阴谋扼杀凭实力上升的通道,这是底线问题)。 方案很快成型。 放学后,林州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用现金买了一张不记名的上网卡。然后他走进超市隔壁的网咖,要了一个最角落的机位。 开机,插卡,打开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浏览器页面。 注册了一个临时邮箱,用户名是一串随机字母和数字。 在收件人栏,他输入了于主任的学校公务邮箱地址——这是公开信息。 正文,他打了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线索提供:关于张仕达主任可能涉及不当行为。 关联事件:高三体育生陆燃资格风波。 关联方:校外人士“董”(利益输送嫌疑)。 建议核查方向:近期通讯、非正常行政压力来源。 (信息可靠,但请勿追查来源。)」 检查一遍,没有任何会暴露时间、地点或个人特征的词汇。语句冷静客观,像一份实验报告。 点击,发送。 页面提示发送成功。林州退出邮箱,清除所有浏览器缓存和历史记录,拔掉上网卡,关机。 他走出网咖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 心里那点因为“多管闲事”而产生的轻微不适感,很快被一种更坚实的情绪取代——像做完一道复杂的证明题,确认每一步推导都严谨无误后的那种平静。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会带来什么。也许石沉大海,也许于主任会行动。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能做的,就是提供最关键的“已知条件”。 至于解题的人……他想起沈清嘉在图书馆窗边蹙眉思索的侧脸。 林州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清嘉,题目给你了。 让我看看,这次你能解到哪一步。 同一时间,于主任家。 书房灯亮着。于正平刚批完一叠学生活动申请,正准备关电脑休息,邮箱提示音忽然响了。 他点开,看到那封没有署名、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 目光落在第一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短短一行字,他来回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目光沉沉地盯着屏幕。 张仕达……董…… 很多之前想不通的细节,忽然有了方向。 陆燃训练计划的异常加码。 那些明显超纲、刻意刁难的补测试卷。 还有之前检查组来的时候,张仕达那种急于让陆燃“认错”的迫切…… 于正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同事多年,他知道张仕达有些地方不干净,但没想到会把手伸向学生,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他关掉邮件页面,但没有删除。沉思了几分钟后,他重新坐直,打开内部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学校监察室的一位老同学。 电话拨通,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老赵,还没睡吧?有个事,想私下跟你通个气……”于正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辨。 ——— 陆燃刚结束一天的非人训练,正瘫在操场边的垫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段暄妍蹲在旁边,用冰袋敷着她明显肿胀的脚踝,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 沈清嘉则刚离开图书馆。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份整理到一半的、关于陆燃所有异常事件的 timeline草稿。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 风更冷了。 她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棋盘之上,棋子按部就班。 棋盘之外,一只看不见的手,刚刚落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局面的子。 游戏,进入了下半场。 好戏开始了。 ——— 于正平坐在监察室老赵的办公室里,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老赵把一份薄薄的打印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就这些。最近三个月,张仕达所有公务通讯记录,还有那笔‘优秀体育生培养基金’的审批流程副本。” 于正平拿起文件,快速翻阅。 通讯记录很干净,几乎全是校内各部门、学生家长、以及几个体育赛事组委会的往来。唯一一个频繁出现的校外号码,备注是“市体育局王科长”。通话时长都不长,内容无非是工作对接。 那笔基金的审批流程更是无懈可击:体育组申请,训练处审核,分管副校长签字,财务处拨付。每一栏签名都齐全,盖章清晰,时间线连贯。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本教科书。 于正平放下文件,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看出什么了?”老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太规范了。”于正平说,声音很平,“规范得不正常。” 老赵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老于,咱们这个系统里,最怕的就是‘规范’。一规范,就说明有人提前把路铺平了,把坑填满了。你想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体育局那个王科长……” “问过了。”老赵打断他,“例行公事,谈的是下届市运会我校的参赛名额和后勤保障。通话记录和邮件都对得上。” 于正平沉默。窗外是行政楼背面,光线有些暗。 “那封匿名信……”他斟酌着开口。 “我看了。”老赵坐直身体,压低声音,“‘董’这个指向太模糊。姓董的家长,赞助商,甚至校外摊贩,都有可能。没有具体信息,没法查。至于‘利益输送’……”他指了指那份审批流程, “这就是最标准的‘利益输送’通道——以合规的名义,把钱送到该去的地方。至于最后落到谁口袋里,那是另一本账。” 于正平明白了。对方不仅预判了调查,而且用的全是阳谋。所有动作都在规则之内,所有痕迹都摆在明面上。你明知道有问题,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破绽。 第30章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浇筑好的混凝土墙上。 “那孩子……”于正平顿了顿,“高三那个体育生,陆燃。她最近怎么样?” “训练照旧,文化课听说有点起色。”老赵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老于,有些事,点到为止。证据不足,动不了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谁拉下来,而是保证那个孩子……能顺顺利利毕业,该考学考学,该比赛比赛。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里那些腌臜,有时候,得忍。” 于正平没说话。他当然懂。在体制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懂什么叫“妥协的艺术”。 但他心里那点东西,还没被磨平。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文件,“这份东西,我留个底?” “复印件可以。原件不能动。”老赵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于,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有些仗,得换个打法。硬碰硬,容易伤着孩子。” 于正平点了点头,拿着文件离开了监察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正是大课间,学生们像彩色的蚂蚁一样分散在广场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 或许,老赵说得对。他动不了张仕达,至少现在动不了。 但他可以,在规则之内,给那两个孩子撑开一点点空间。 当天下午,体育组办公室。 栾教练被于正平一个电话叫了过来。他进门时还穿着训练服,脖子上搭着毛巾,浑身冒着热气。 “于主任,啥事?”栾教练嗓门很大。 “把门关上,坐。”于正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起身去倒水。 栾教练关上门,“是为了陆燃那丫头的事?” 于正平把水杯放到他面前,不答反问:“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栾教练嗤笑一声,“往死里练,往死里学。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贴完膏药接着跑。文化课……听说有点起色,不多,但总归在往上走。” “训练量呢?还那么重?” “我压下来一些。”栾教练喝了口水,“但架不住有些人,变着法子找茬。今天说动作不标准,明天说态度不认真,鸡蛋里挑骨头。” 于正平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老栾,你觉得,陆燃这孩子,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栾教练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只要路子对,不走歪,国内顶尖的赛场,她绝对有资格站上去。那丫头,骨子里有股狼性,是天生的运动员。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家庭,还没背景。” “如果,我是说如果,”于正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人不想让她站上去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栾教练盯着于正平,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猜到了。从上次那瓶东西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太脏了。” “证据不足。”于正平说得很直接,“对方手脚很干净,用的全是明面上的招。训练加量,合规;考试加难,合规;就连那笔资助,也合规。” “合他妈的规!”栾教练一拳捶在桌子上,水杯晃了晃,“这是要活活把人耗死!” “所以,我们得换种方式。”于正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明面上的招,我们用明面上的规矩挡。训练量,你是教练,你有科学依据,该减就减,打报告上来,我批。考试,只要不是统一月考,那些额外的‘补差’,我可以以教务处名义要求复审试题难度。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栾教练:“老栾,你得告诉那孩子,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反击,不要调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要做的,就是跑得更快,考得更好。用成绩,用名次,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要她足够强,强到谁也忽略不了,那些暗地里的手脚,就永远上不了台面。” 栾教练听懂了。他用力抹了把脸,眼圈有点红:“……于主任,谢了。” “不用谢我。”于正平靠回椅背,语气疲惫,“我也是为了学校。真让一个好苗子折在这种事上,是泽霖一高的耻辱。”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提醒她们,小心点。对方一次不成,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找麻烦。尤其是……身边人。” 栾教练重重点头:“我懂。” 谈话结束,栾教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于主任,那背后的人……” “不知道。”于正平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水比我们想的深。老栾,咱们这个圈子,看起来是跑跑跳跳,其实底下……盘根错节。有些人,不愿意看到没有背景的天才冒头。因为那会打乱他们安排好的牌局。” 栾教练骂了句脏话,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于正平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腔热血,也想改变些什么。后来呢?后来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规则内做事,学会了“保护”而不是“推翻”。 也许,这就是现实。 第二十五章山雨欲来 傍晚,老地方。 陆燃做完最后一组拉伸,龇牙咧嘴地坐下来,把肿痛的脚踝架到旁边的椅子上。沈清嘉从书包里拿出新的药膏和绷带,熟练地帮她处理。 “喂,书呆子。”陆燃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好像,没那么难了?”陆燃说得很不确定,“训练量好像正常了点,那些变态的考试也少了。” 沈清嘉涂药的手顿了顿:“是吗?我没注意。” 她撒谎了。她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压力减轻,还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秦老师不再找她谈话,比如周兰雨说那些谣言帖子被删得很快,比如林州看她的眼神,少了探究,多了点别的什么。 但她没说。因为她觉得,这平静不对劲。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宁静。 “反正……是好事吧。”陆燃舒了口气,往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趁这机会,我得赶紧把落下的补上来。老栾说,下个月底有场很重要的选拔赛,直接关系到明年开春的全国集训队名额。” 沈清嘉包扎的手紧了紧:“很重要?” “嗯。”陆燃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陈旧的纹路,“算是……一条真正的捷径。进了集训队,高考压力能小很多,而且……”她没说完,但沈清嘉懂了。 而且,那是一个更高、更透明的平台。能一定程度上,远离这些蝇营狗苟。 “那就拼命吧。”沈清嘉打好绷带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陪你。” 陆燃转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漏进来,在沈清嘉认真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沈清嘉。”陆燃叫她。 “嗯?” “……没什么。”陆燃笑了,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就是觉得,认识你,挺值的。” 沈清嘉没接话。她低下头,收拾药箱,耳根却悄悄红了。 窗外,天色渐暗。 短暂的宁静,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里依旧苦涩的核心。 她们都不知道,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于正平和栾教练刚刚达成的默契,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勉强挡住了汹涌的暗流。 ——— 实验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沈清嘉摊开的笔记本上。 下午五点半,教学楼已经空了,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在走廊尽头规律地回响。实验台上摆着几瓶未收起的试剂,空气里有淡淡的氨水味。 周兰雨、付玉、郑倩倩围坐在实验台边。段暄妍的电话开了免提,放在台子中央,偶尔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人都齐了。”沈清嘉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说一下目前的情况。”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时间轴。 “9月27号,陆燃柜子里发现违禁品。9月29号,检查组出结论,外部放入,排除她的嫌疑。10月11号,她的训练量开始无故增加。10月14号,第一次超纲补测。10月27号,论坛出现那个帖子。” “时间太密集了。”周兰雨抱着胳膊,眉头拧紧,“这根本不是巧合,是冲着把人搞垮去的。” 电话里传来段暄妍的声音,有些失真:“燃姐脚踝肿得没法看,昨天训练完是我扶回去的。栾教练私下跟我说,那份加练计划……签字流程有问题。” “什么问题?”沈清嘉问。 “正常计划是教练组拟定,体育处备案。但这份是‘特批’,直接绕过了体育处,有分管领导的单独签字。”段暄妍顿了顿,“签字的是张主任。”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是张主任。”付玉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颤,“他为什么要……” 第31章 “不知道。”沈清嘉合上笔记本,“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知道对手是谁,也知道他们的手段——利用规则,从训练、学业、舆论三个方向施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的优势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我们的目标是,在选拔赛之前,保住陆燃的正常训练和学习状态,让她能站在起跑线上。” “怎么保?”郑倩倩问,“对方是主任,我们只是学生……” “正因为我们是学生。”沈清嘉打断她,声音很稳,“学生有学生的办法。”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下一页是分工表。 “周周,你负责技术。”沈清嘉看向周兰雨,“那个造谣帖,我要知道最早是从哪个ip发出来的,传播路径是什么。还有,查一下最近学校论坛有没有其他类似的、针对特定学生的匿名攻击,看看能不能找到模式。” 周兰雨眼睛亮了:“交给我!我表姐在大学读计算机,她教过我一些追踪ip的方法……不过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有,但不多。”沈清嘉说,“一周。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没问题!” “付玉。”沈清嘉转向她,“你负责收集‘人’的信息。不用刻意打听,就平时聊天的时候留意——哪些老师对陆燃的事态度奇怪,哪些同学传谣言传得最起劲,董雪身边经常跟着谁,那些人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注意,有没有人提到过‘张主任’、‘特批’、‘上面有人’这类词。” 付玉和郑倩倩对视一眼,用力点头。 “段暄妍。”沈清嘉看向电话,“你还在体育队,目标最明显,所以你的任务最危险——什么都不要主动做,就正常训练,正常当你的副队长。唯一要做的,是‘听’。听教练们私下的抱怨,听队员们的牢骚,听所有关于训练计划、比赛名额、还有……‘关系’的闲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段暄妍的声音:“明白。我就是个聋子,但听力特别好。” 沈清嘉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那我呢?”一直没说话的郑倩倩问。 “你是保险。”沈清嘉看着她,“如果付玉那边听到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需要验证,或者需要制造一个‘偶然’的机会……那时候你再动。” 郑倩倩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 分工明确,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玻璃窗上映出室内冷白的灯光和几个女孩模糊的倒影。 “那个……”周兰雨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嘉嘉,我们做这些……真的有用吗?对方可是主任……” 沈清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她说, “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陆燃会被那些‘合规’的手段一点一点耗干。训练累垮,考试压垮,谣言骂垮——等选拔赛的时候,她可能连站上跑道的力气都没有。” 她转过身,面对着三个女孩和桌上的电话:“我们做的事,可能改变不了大局。但我们至少可以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实验室的灯光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冷光,但她的眼神很热。 “而且,”沈清嘉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去做。是因为……对的,才去做。” 周兰雨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安静、总是独来独往的沈清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更真实了。不再是那个贴在光荣榜上的、冷冰冰的“年级第一”,而是一个会生气、会着急、会为了朋友把自己也扔进麻烦里的、活生生的人。 “我加入。”周兰雨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也是。”付玉说。 “加我一个!”郑倩倩举手。 电话里传来段暄妍的笑声,有点哑:“燃姐要是知道,估计得感动哭。不过她肯定先骂我们多管闲事——那家伙,逞能惯了。” “那就这么定了。”她走回实验台边,开始收拾东西,“每周六下午五点,就在这里碰头,汇总信息。平时有任何紧急发现,随时联系。” “怎么联系?”付玉问,“建个群?” 沈清嘉想了想,摇头:“不安全。用最原始的办法——传纸条。放学后,把纸条塞进我教室后门那个废弃的信箱里,我会每天去取。” “像特务接头!”郑倩倩眼睛亮了。 “就是特务接头。”沈清嘉背上书包,“从现在开始,我们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要假设有人在听,有人在看。谨慎,再谨慎。” 女孩们纷纷点头,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离开实验室时,走廊已经全黑了。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另一头过来,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四个女孩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时,沈清嘉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她说,“不要告诉陆燃。” “为什么?”周兰雨问。 “她知道的话,会分心。”沈清嘉说,声音很轻,“也会……有负担。” 她太了解陆燃了。那个人,宁愿自己扛着所有重量往前跑,也不愿意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因为帮她而受伤。 所以,就让她以为,这一切的“好转”——训练量恢复、考试正常、谣言渐息——都是因为她自己扛过来了,都是因为“上面”终于讲道理了。 至于真相…… 沈清嘉抬起头,看着楼梯上方透下来的、微弱的安全出口绿光。 真相就由她们来查,由她们来守。 --- 当晚,沈清嘉回到家时,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推开门,客厅的灯大亮着。母亲陈颖坐在沙发上,面前没有报纸,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父亲沈正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眉头紧锁。 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回来了?”陈颖抬眼,声音很平。 “嗯。”沈清嘉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今天和同学讨论竞赛题,晚了点。” “哪个同学?”沈正国放下打印件,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沈清嘉动作顿了一下:“……周兰雨,付玉,郑倩倩。都是班上的同学。” “讨论竞赛题需要待到全校都走光了?”陈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棱, “沈清嘉,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爸爸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清嘉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见了——父亲手里那份打印件,最上面一页,是那个论坛帖子的截图。 “这是什么?”沈正国举起打印件,声音沉了下去,“清嘉,你解释一下。” 沈清嘉看着那张模糊的、偷拍的照片,看着下面那些不堪入目的揣测和谣言。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涌上来,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假的。”她说,声音很稳,“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问题。下面的内容全是造谣。”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一下 关于年龄的问题喔,嘉嘉和陆燃其实是同一年的,但是嘉嘉生日小,十二月份的,陆燃是三月的 所以相当于嘉嘉入学要晚一年。 第二十六章争吵 “那这张呢?”陈颖从茶几下面又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清嘉面前。 是昨天傍晚,在便利店。她和陆燃坐在窗边,陆燃正把一勺绵绵冰递到她嘴边,她微微侧头,唇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她睫毛垂下的弧度都看得见。 沈清嘉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也是假的?”陈颖问,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沈清嘉,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爸爸是瞎子,是聋子?你在学校干了什么,交了什么样的朋友,我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妈,”沈清嘉深吸一口气,“陆燃她……” “我不管她是谁!”陈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我只知道,因为你跟她走得太近,现在全校都在传你的闲话!老师今天找我谈话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学校的情况!你爸爸单位领导的夫人,今天在超市‘偶遇’我,‘好心’提醒我要注意女儿的交友!”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发红:“清嘉,我跟你爸爸辛辛苦苦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跟一个体育生混在一起,不是为了让别人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 “妈,”沈清嘉抬起头,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陆燃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被陷害,被污蔑,被用各种手段打压——就因为她跑得太快,就因为她没有背景。我帮她,是因为她帮过我,也是因为……这是对的。” 第32章 “对?”陈颖笑了,笑声又冷又苦,“什么是对?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也拖进泥潭,这是对?让父母跟着你丢脸,这是对?沈清嘉,我教了你十八年,没教过你这么愚蠢的‘对’!” “她不是外人。”沈清嘉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看着母亲的眼睛,“她是我朋友。在我最难受、最撑不下去的时候,是她拉了我一把。现在她被人推进坑里,我不能转身就走。” “那你就能拉着全家一起跳坑?!”陈颖的声音彻底失控了,“你知道那些谣言传出去,对你未来有多大影响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清嘉,你是要考顶尖大学的人,你的档案必须干干净净,不能有任何污点!” “如果干净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毁掉,”沈清嘉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宁愿不要这种干净。” 空气凝固了。 陈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女儿。沈正国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你再说一遍。”沈正国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清嘉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要求她“完美”、要求她“争气”的父亲。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远到她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 “爸,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十八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陆燃的事,我会管到底。至于那些谣言……清者自清。” 说完,她弯腰拎起书包,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沈清嘉!”陈颖在她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再跟那个陆燃来往,我就给你办转学!我说到做到!” 沈清嘉的脚步停在房门口。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如果你们觉得,把我关进另一个笼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就转吧。”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锁上。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沈清嘉慢慢滑坐到地上。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烦躁的踱步声,隔着一层门板,闷闷的,像远方的雷。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陆燃发来一条消息:「刚洗完澡,累成狗。你今天怎么样?那帮傻逼没再找你麻烦吧?」 沈清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没事。都很好。你好好休息。」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台灯亮起,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份还没整理完的时间轴,铺开,拿起笔。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但总有几颗星星,固执地亮着。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州刚结束一场线上竞赛培训。他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打印出来的、关于市级选拔赛评委名单的公开信息上。 名单最下面,有一个名字: 董卫城,南江市董氏建材公司总经理。 林州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眼神深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沈清嘉的聊天窗口——空白的,他们从来没有私聊过。 犹豫了几秒,他退出,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还是于主任那个公务邮箱。 正文,只有一句话: 「建议关注下月市级选拔赛评委构成,尤其是与‘董’姓相关人士。」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不符合他“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但有些事…… 他想起沈清嘉在开水间说的那句话。 “你的生活里,除了学习,和那些跟班,还有别的东西吗?” 林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是时候找点“别的东西”了。 哪怕那东西,看起来又麻烦,又危险,又……毫无性价比。 夜色渐深。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而执棋的人,有的在明,有的在暗,有的……才刚刚摸到棋盘的边缘。 游戏,继续。 --- 实验室的会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接下来的一周悄然扩散。 沈清嘉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白天,她是那个一如既往、沉默刷题的年级第一,只是眼下的淡青色又深了些。夜晚和所有缝隙时间,她是情报的分析师和行动的指挥官。 那个废弃的信箱开始频繁被使用。 第一天,付玉塞进来一张叠成方块的便签,字迹娟秀: 「午休时听到董雪跟隔壁班李薇说(炫耀语气):‘这次选拔赛我爸说了,名额肯定稳。有些人再能跑也没用,有些东西是跑不出来的。’ 李薇追问,董雪没细说,只笑得很怪。」 沈清嘉在“有些东西是跑不出来的”下面划了线,旁边标注:「“资源”?“关系”?具体指什么?」 第二天,郑倩倩的纸条带着点兴奋的潦草: 「搞定!跟三班体育生王浩(人挺好的)打篮球混熟了,他抱怨说最近队里气氛怪,有人传下学期队长内定董雪,因为‘她家给队里拉来了新赞助,换了一批高级器材’。他说燃姐成绩最好,但……没背景。」 沈清嘉将这条信息与付玉的关联,在笔记本上写下:「赞助 →话语权?张主任经手?」 第三天,周兰雨的信息以电子版打印纸条的形式出现,专业得多: 「1. 造谣帖原始ip经跳转,最终溯源为一个位于市商业区“创鑫大厦”的公共网络。该大厦内有数十家公司。 1. 我筛选了论坛历史,发现过去两年,共有3起针对高三体育特长生(均无背景、成绩突出)的匿名诽谤,模式类似:赛前关键期发帖,内容涉及私生活或态度问题。其中两人最终未能获得理想大学的特招。 2. 重大发现:其中一条两年前的旧帖,发布ip与本次相同,也在创鑫大厦。」 沈清嘉盯着最后一条,后背泛起凉意。模式化操作。这不是第一次,甚至可能是一种“服务”。她在“创鑫大厦”上画了个圈,打了三个问号。 第四天,段暄妍的消息通过沈清嘉中午“偶然”路过训练场时,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传来: “燃姐最新的训练计划被栾教练硬扛下来,暂时没再加码。但张主任昨天来视察,特意‘关心’了燃姐的文化课,说‘要是因为成绩拖后腿失去资格就太可惜了’。另外,董雪她爸——叫董卫城,开建材公司的——上周确实来过学校,跟张主任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门关着。” 沈清嘉补充信息:「董卫城,建材公司。与“创鑫大厦”关联?」 第五天,沈清嘉自己也有了发现。她利用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的机会,快速瞥了一眼体育组半开的门内,白板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简单的捐赠公示,金额不大,捐赠方是“xx建材”。 而她在学校官网上一份旧新闻稿里看到,张主任曾因“积极拓展社会资源,改善学校体育设施”受过表彰。 碎片依然零散,但形状开始显现。 周六下午,实验室。 气氛比上一次凝重。沈清嘉将整理好的信息贴在白板上,一条条梳理。 “目前看来,董卫城,通过向学校提供‘赞助’,获取对体育队事务的影响力。他的目的是为董雪铺路,扫清障碍。而陆燃,就是当前最大的障碍。” 沈清嘉的笔尖点在陆燃的名字上,“张主任,是他在学校内部的执行人。这解释了训练、考试和最初的诬陷。” “所以,就是姓董的买通了张主任,想把他女儿捧上去?”周兰雨总结。 “不止。”沈清嘉指向周兰雨发现的“旧帖”信息, “如果之前就有类似案例,说明这可能是一种……模式。张主任或许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可能熟悉如何利用规则和漏洞来排挤没有背景的竞争者。董卫城只是现在的‘客户’。” “客户”这个词让几个女孩打了个寒颤。这意味着,今天可以是董卫城为了董雪,明天可能是李卫城为了李雪。只要这套“运作”机制还在,陆燃的遭遇就可能发生在任何没有靠山的天才身上。 “那我们怎么办?”付玉声音发虚,“对手是个……流水线?” “正因为可能是‘流水线’,我们接下来的动作才要更小心,但也可以更聪明。” 沈清嘉眼神冷静得惊人,“他们依赖的是暗箱操作和规则漏洞。那我们就尝试把一些东西,推到阳光底下。”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更到这我有些话想说,我不知道有几个宝贝在看,或许是一个,两个,其实、每天日更压力很大,但是我总觉得,只要你在看,我就不会停止更新的,或许有一天一个人都不会再看了,但是陆燃和沈清嘉的故事还会继续 第二十七章无言 陆燃的生活被切割成两种颜色。 白天是汗水浸透背心后更深的猩红,是教练秒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栾教练不再吼着“加量”,而是沉默地掐着表,在她冲过终点时,眉头会短暂地松开一瞬,说一句“还行”或“保持”。 这反而让陆燃心里发毛。 她习惯了对抗,习惯了咬牙硬顶,习惯了在极限边缘用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现在,训练量回到了科学区间,文化课补测的题目也正常得让她有点不适应——上次英语竟然比以往高了十多分。 这种“正常”,像踩在刚刚冻结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裂开。 沈清嘉还是老样子,安静,话少,讲题时逻辑清晰得像手术刀。 但陆燃能感觉到不同——沈清嘉眼下有和她同款的乌青,偶尔讲题时会走神,笔尖悬在纸上,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喂。”陆燃用笔帽敲了敲窗台。 沈清嘉回过神:“嗯?” “你最近……”陆燃斟酌着词句,“是不是也没睡好?” 沈清嘉低头整理笔记:“还好。” “撒谎。”陆燃伸手,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你黑眼圈快掉地上了。是不是……”她顿了顿,“因为我的事,你家里……” “不是。”沈清嘉打断她,声音很平,“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没再说,陆燃也没再问。有些界线,她们都默契地不去触碰。 但陆燃知道,沈清嘉在做什么。段暄妍偶尔会“说漏嘴”,周兰雨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我们是一伙的”的兴奋,付玉和郑倩倩会在走廊上特意和她打招呼,声音比平时大。 这些细碎的、暖烘烘的痕迹,像黑夜里零星的萤火,不够亮,但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这感觉陌生又滚烫。她习惯了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现在突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在身后,想为她撑一下,她第一反应不是轻松,而是惶恐。 她拿什么还? --- 同一片夜色下,“滨江宴”的包厢里灯火通明。 董卫城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又不过分谄媚的笑:“王科长,这杯我敬您。小雪这次的事,多亏您费心。” 坐在主位的王科长五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眼神却锐利。他摆摆手,没接那杯酒:“老董,这话就见外了。选拔赛嘛,关键还得看孩子自己的实力。我们做的,不过是把环境营造得公平一点,让有真本事的孩子能冒出来。”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董雪坐在父亲旁边,今天特意穿了件素雅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努力做出乖巧文静的样子。她起身给王科长斟茶,声音甜甜的:“王叔叔,我爸爸常说,您是真正懂体育、爱才惜才的领导。我们泽霖一高能有今天体育成绩,离不开您的指导。” 王科长哈哈一笑,接过茶:“小雪嘴巴甜。不过啊,”他话锋一转,看向董卫城,“老董,我听说,你们学校那个叫陆燃的女生,最近状态恢复得不错?” 董卫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是。年轻人,恢复快。不过……”他压低声音,“她家里那个情况,到底是个隐患。我是担心,万一比赛期间出点什么事,影响的是咱们整个队的形象。” “家里情况?”王科长挑眉。 “单亲,母亲打零工,经济很困难。”董卫城叹气,“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容易走极端,也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东西诱惑。之前那瓶东西,虽然查清楚了不是她的,但总归是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王科长慢慢品着茶,没说话。 董卫城使了个眼色,董雪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轻轻推到王科长手边:“王叔叔,这是我爸爸上次去云南带回来的陈年普洱,知道您爱茶,特意留着给您尝尝。” 盒子没封口,能看见里面除了茶饼,还有一抹金色的光泽——是某品牌最新款旗舰手机的包装盒一角。 王科长瞥了一眼,没碰盒子,只是笑了笑:“老董,你这就过了。茶我收下,正好最近上火。其他的,拿回去。”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董卫城脸色微变,连忙笑道:“是是是,看我,都糊涂了。那就喝茶,只喝茶。” “选拔赛,是市里统一组织的。”王科长放下茶杯,声音平缓,“评委都是从省里和兄弟市请的专家,流程公开透明。我能做的,就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确保我们市推荐上去的苗子,是真正能代表我们水平的,是身家清白、没有隐患的。” 他看向董雪,眼神温和却带着压力:“小雪,你的成绩,我是知道的。稳定在队里前几名,文化课也还过得去。只要正常发挥,机会很大。但你要记住,有些线,不能碰。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更要低调,要团结同学,要展现出优秀运动员的素质和风度。明白吗?” 董雪后背渗出一层细汗,连忙点头:“我明白,王叔叔。” “至于那个陆燃……”王科长沉吟片刻,“她家里情况特殊,组织上多一些关心也是应该的。如果真有什么困难,学校、队里该帮要帮。但比赛归比赛,成绩是硬道理。只要她没违规,成绩达标,该她的机会,谁也拿不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董卫城听懂了弦外之音——王科长不会为了董雪去直接打压陆燃,那风险太高。但他默许,甚至鼓励“多关心”陆燃的家庭“隐患”。这种“关心”,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饭局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送走王科长,董卫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爸,王叔叔他……”董雪有些不安。 “他比张仕达聪明,也更谨慎。”董卫城点了支烟,眯起眼,“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合规,要让人抓不到把柄。他今天点我们了,要搞,就从‘家庭隐患’、‘心理素质’这些软处下手。明面上的打压,不能再用了。” “那怎么办?” 董卫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让你张叔叔继续留意,搜集所有能证明陆燃‘状态不稳定’、‘家庭压力大影响训练’的材料。另外……”他顿了顿,“那个总跟陆燃混在一起的沈清嘉,她家里,是不是最近也不太平?” 董雪眼睛一亮:“对!我听她们班的人说,她爸妈好像吵架了,还有说要搬家的传闻……” “想办法,把这两件事‘不经意’地透露给关心陆燃的领导和老师。”董卫城掐灭烟头,“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能护着别人多久?压力是会传染的。等陆燃发现连她唯一能抓住的这根绳子都快断了的时候……我看她还能不能跑得动。” --- 周末,沈清嘉没有回家。 她告诉母亲要去图书馆查竞赛资料,实际上,和周兰雨、付玉、郑倩倩约在了市图书馆角落的研习室。 “重大进展!”周兰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工商注册信息,“我顺着‘创鑫大厦’那个ip,筛选了里面所有的公司。其中有一家‘众星体育文化咨询有限公司’,注册法人叫刘伟,是个查不到什么信息的人。但是!” 她点开另一个页面,是这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图:“你们看,这家公司51%的股份,由另一家‘卫城建材有限公司’持有——就是董卫城的公司!而且,‘众星体育’的经营范围里,明确写着‘体育赛事策划、青少年体育培训咨询、体育特长生升学规划’!” 付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董雪她爸,真的开了一家专门干这个的公司?” “很可能。”沈清嘉盯着屏幕,声音发冷,“‘咨询’、‘规划’……说得真好听。发帖污蔑竞争对手,恐怕只是他们‘服务’中的一环。” “还有更吓人的。”周兰雨压低声音,“我查了这家‘众星体育’的历史客户——当然,明面上查不到,但我从一些体育论坛的旧帖里扒。 发现过去三年,至少有四五个突然冒出来、又很快沉寂的‘黑马’体育生,在冒头前后,都出现过类似的匿名攻击帖。而这些人,后来要么去了名不见经传的学校,要么……干脆销声匿迹了。” 研习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条纹。但几个女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冲动的父亲,甚至不只是一个学校的主任。 而是一条灰色的、可能已经运转了一段时间的“产业链”。 “我们……”郑倩倩声音有点抖,“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第34章 沈清嘉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屏幕上那家公司的名字,想起陆燃在跑道上咬牙冲刺的样子,想起母亲日益冰冷的眼神,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沉默。 “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但方向要变。不查那些旧案,我们没能力也没时间。集中查两件事:第一,这次选拔赛,有没有可能和这家‘众星体育’产生关联?第二,董卫城除了张主任,在学校里还有没有别的‘触点’?” 她抬起眼,看向三个同伴:“我们的目标不变——保护陆燃,让她公平比赛。现在我们知道对手是什么了,就更要知道,该怎么防御。” 就在这时,沈清嘉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晚上回家,有事和你谈。」 语气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沈清嘉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按熄了屏幕。 “今天就到这里。”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大家回去都小心点。周周,尤其是你,别再尝试深入那家公司的信息了,到此为止。安全第一。” 走出图书馆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沈清嘉独自走向回家的路。背包里,除了书本,还有那份越来越厚的“调查笔记”。 她知道,母亲要谈的事,一定和最近的风波有关,也可能……和父亲工作上的变故有关。家,那个她曾经唯一熟悉、也唯一想逃离的堡垒,似乎正从内部开始崩塌。 而前方,陆燃的比赛,暗处的黑手,还有这条刚刚浮出水面的灰色产业链…… 所有的一切,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沈清嘉深吸一口气,踏了上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燃刚结束加练,正用冰袋敷着再次隐隐作痛的脚踝。她拿起手机,想给沈清嘉发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跑步 很快,沈清嘉回复了,也是一个表情: 「」肌肉 隔着屏幕,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个女孩什么也没说。 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二十八章搬家 沈清嘉推开门时,客厅的灯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也都要冷。 父亲沈正国和母亲陈颖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文件,还有一本摊开的、她没见过的房产中介图册。 空气里有种一触即碎的安静。 “回来了。”陈颖抬眼,声音像磨砂玻璃,“坐。” 沈清嘉放下书包,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她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等待。 沈正国清了清嗓子,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清嘉,有件事,需要跟你商量。” 他说话的语气,是沈清嘉熟悉的,那种谈论项目进度、分析数据时的平稳腔调。只是今天,这平稳底下,压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我工作上有一些变动。”沈正国说,“公司承接了一个外省的重点项目,周期很长,需要主要负责人常驻。集团决定……派我过去。” 沈清嘉的心脏轻轻一坠。 “时间呢?”她问。 “至少两年。”陈颖接话,声音比沈正国硬一些,“而且项目地在邻省的江北市,离家太远,通勤不现实。所以,我们考虑……”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房产中介图册上。 “考虑搬家。”沈正国接过话头,手指在文件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江北市的教育资源也不错,有几所重点高中的升学率甚至比泽霖更好。我们已经在物色房子,也联系了那边的学校。顺利的话,下个月底,最晚寒假前,就能办完转学。” 下个月底。 寒假前。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进沈清嘉的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下个月底,也是市级选拔赛的时间。 沈清嘉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面前是两个拿着手术刀的医生,正在冷静地讨论着该如何切除她身上“不合规”的部分。 “为什么是现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爸的项目,不是一直都有吗?” 沈正国沉默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次……不一样。是机会,也是挑战。” “是因为我吗?”沈清嘉问,声音更轻了,“因为我跟陆燃的事,让家里为难了。所以你们想把我从这个环境里‘摘’出去,就像处理一个出错的实验样本。” “沈清嘉!”陈颖猛地拔高声音,眼圈瞬间红了,“你非要这么想吗?我们是为了谁?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说你自甘堕落,说你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爸爸在单位里都抬不起头!搬家,转学,是为了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那陆燃呢?”沈清嘉抬起头,看着母亲,“她做错了什么?她被诬陷,被整,就因为跑得太快,挡了别人的路。我帮她,不是‘自甘堕落’,是想做一件对的事。你们教我的那些道理——正直、善良、帮助别人——难道都是假的吗?还是说,那些道理只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才成立?” 陈颖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沈正国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清嘉,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你还小,有些压力你承受不住。换个环境,对你,对陆燃,可能都是好事。你可以安心备考,她也能……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牵连。” “不必要的关注和牵连。”沈清嘉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你们也知道了,有人想整她。你们的选择不是问清楚怎么回事,不是帮一把,而是把我带走,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对那些‘关注和牵连’。” 她站起身,看着父母:“爸,妈,我十八岁了。如果你们觉得搬家是对的选择,我无权反对。但我会留在泽霖,直到……选拔赛结束。” “你疯了?!”陈颖站起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那个董雪的爸爸不是善茬!你继续掺和下去,万一他们对你……” “那就让他们来。”沈清嘉打断她,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起伏,像冰层下的暗流, “妈,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好的,我只需要达到标准。但这件事,我想做。陆燃,我想帮。选拔赛,我想看着她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如果你们非要现在带我走,可以。但我会恨你们。不是气话,是真的会恨。”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正国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陈颖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清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房子你们看吧,学校你们联系吧。寒假前,我会跟你们走。”她说,“但在这之前,让我把这件事做完。” 门关上,落锁。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低沉的、安抚的说话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眼睛很干,一滴泪都没有。 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荡荡地发冷,又有一股火烧般的决绝,在冰冷的内里顽强地燃烧起来。 --- 第二天一早,沈清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只是餐桌上没人说话,空气凝滞得像胶水。 出门前,陈颖叫住她,眼睛还肿着,声音沙哑:“……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来。” 沈清嘉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她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绕道去了操场。清晨的训练刚刚开始,塑胶跑道上散落着晨跑的学生。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燃。 陆燃在跑间歇,红色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她的步频很稳,摆臂有力,但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种近乎凶狠的专注。 沈清嘉站在跑道外的铁丝网边,安静地看着。 一趟,两趟,三趟……陆燃冲过终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汗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跑道上,很快蒸发。 她没有立刻开始下一组,而是直起身,慢慢走到场边,拿起水壶。仰头喝水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铁丝网外,然后顿住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清晨薄薄的雾气,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燃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朝她挥了挥手。笑容有点疲惫,但很真实。 沈清嘉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陆燃放下水壶,重新回到跑道上,压低身体,做出起跑姿势。发令的哨声没响,她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一颗子弹般射了出去。 第35章 加速,冲刺,压线。 沈清嘉看着那个在跑道上燃烧的身影,看着那抹跳跃的红色,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冰冷,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但很坚定地,填上了一角。 她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背包里,那份沉重的“调查笔记”似乎不再只是负担,而是一份必须完成的、沉默的承诺。 --- 课间,沈清嘉被秦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秦老师没绕弯子,递给她一份打印出来的成绩分析: “清嘉,你最近的理科成绩很稳定,甚至有小幅提升。但文科,尤其是语文的作文……得分率在下降。” 沈清嘉看着那份图表,没说话。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秦老师的声音放软了些,“家里的事,还有……朋友的事。但清嘉,高考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短跑冲刺。你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一件事上。有些负担,该放的时候要学着放。” 沈清嘉抬起头:“老师,如果明知道一件事是错的,却因为害怕麻烦而选择转身走开,那读再多的书,考再高的分,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老师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静内敛的学生,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如此清晰、如此执拗的光。 “……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秦老师最终叹了口气,“但老师还是要提醒你,分寸。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很重要。但前提是,你得先站稳自己。别让自己也陷进去。” “我明白。”沈清嘉点头,“谢谢老师。” 离开办公室时,她在走廊上遇到了林州。 林州显然刚从竞赛教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的讲义。两人擦肩而过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暂的一瞥,没什么表情。 但沈清嘉觉得,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审视和较量,多了点别的……类似观察,或者,确认。 他没说话,径直走了。 沈清嘉也没有停留。她知道,她和林州之间,不需要多余的交流。他们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因为引力产生一点微弱的交集,然后继续向前。 这就够了。 --- 傍晚,老地方。 陆燃来的时候,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还有点渗血。 “怎么弄的?”沈清嘉皱眉。 “训练的时候没注意,撞器材架上了。”陆燃摆摆手,浑不在意,“小伤,过两天就好。”她在窗台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天训练量又加回来了,不过栾教练说是赛前正常的强度调整。” 沈清嘉看着她明显更深的黑眼圈和干燥起皮的嘴唇,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推过去:“温水,加了点盐。” 陆燃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抹了把嘴:“爽。”她看向沈清嘉,“你呢?今天怎么样?你家里……” “老样子。”沈清嘉打断她,翻开化学笔记,“开始吧。” 陆燃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笔尖划过纸张,公式和结构式在暮色里渐渐爬满草稿纸。 讲到一半时,陆燃忽然停下笔:“沈清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燃的声音很轻,“有一天,你因为我,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或者……要放弃很重要的东西。你会后悔吗?” 沈清嘉抬起头,看着陆燃。夕阳的余晖落在陆燃脸上,把她小麦色的皮肤染成温暖的蜜金色,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些平日里被汗水和笑容掩盖起来的不安和脆弱。 “不会。”沈清嘉说,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麻烦’。”沈清嘉说,“你是我自己选的。” 陆燃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声音有点哑:“……继续讲题吧。” “嗯。”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教室里的灯光亮起来。 两个女孩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董卫城刚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阴沉。 “张仕达这个废物,连个学生都压不住。”他骂了一句,转向坐在对面的另一个人——一个穿着运动夹克、神情精干的中年男人,“李教练,看来学校这边是指望不上了。选拔赛那边,你得使点劲。” 被称作李教练的男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董总,别急。比赛嘛,变数多得很。体能、状态、临场发挥,甚至……一点小小的意外,都可能改变结果。陆燃那孩子,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 他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王科长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有些‘关心’,会以更‘专业’的方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董卫城脸色稍霁:“那就拜托了。事成之后,赞助费再加三成。” “好说。”李教练笑着点头,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第二十九章苗头 夜训结束的哨声响彻操场时,陆燃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挪到场边。她瘫坐在垫子上,连伸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阵阵发黑。 一双套着运动鞋的脚停在她面前。是段暄妍。 “给。”段暄妍蹲下来,把拧开盖子的运动饮料塞进她手里,另一只手拿着冰袋,“脚踝,自己敷。” 陆燃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她接过冰袋,按在肿痛的脚踝上,刺骨的凉意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栾教练疯了?”段暄妍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这强度快赶上备赛全运会了。” “赛前……冲刺。”陆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段暄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跑道上其他队员正三三两两地离开,远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段暄妍忽然开口:“我今天下午,看见董雪她爸了。” 陆燃的手一顿。 “不是在学校。”段暄妍继续说,“我去体育中心买护具,在停车场看见的。他跟一个男的在一起,那人看着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是市田径队的李教练,专门带短跑和跨栏的。” 陆燃慢慢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混进眼睛里,有点刺痛:“然后呢?” “没然后,我就瞥了一眼,他们上车走了。”段暄妍皱着眉, “但那个李教练,我听说过。他以前是省队的,后来因为……一些事,下来了,现在在市队,名声不太好,都说他路子野,喜欢搞‘场外工作’。” 冰袋在脚踝上渐渐变温。陆燃盯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没说话。 她想起最近训练时,偶尔会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目光。不是栾教练那种严厉的审视,也不是队友们好奇或羡慕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冷、更评估性的,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或者……一个障碍。 “燃姐。”段暄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选拔赛……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陆燃说,声音哑得厉害,“跑就是了。” “跑当然要跑。”段暄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但有些事,你得知道。董雪最近在队里到处说,她爸给队里拉了个‘大赞助’,赛后要带全队去海南集训。还说什么……‘以后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要互相照应’。”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陆燃:“她在拉人。用钱,用好处,用虚无缥缈的‘未来’。已经有人开始往她那边靠了。” 陆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正常。人往高处走。” “高处?”段暄妍嗤笑一声,“她那‘高处’底下是什么,她自己恐怕都不清楚。燃姐,我不是要你学她那样。我是想告诉你——你跑你的,用实力说话。但别傻乎乎地觉得,跑道之外就什么都没了。有些脏东西,你看见了,得知道怎么躲,怎么挡。” 陆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段暄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妍妍。”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段暄妍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少来这套。赶紧起来,我扶你回去。再坐着你要冻成冰棍了。” 她伸手把陆燃拉起来。陆燃借着力道站直,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着牙没出声。 两人搀扶着往宿舍走。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零散的星星,微弱地亮着。 “沈清嘉那边,”段暄妍忽然说,“你最近多留意着点。我听说……她家里好像不太平。” 陆燃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具体的不知道,但周兰雨她们几个最近看她眼神都不对,欲言又止的。” 段暄妍说,“而且她最近脸色越来越差,比你还像练过度的。” 第36章 陆燃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段暄妍的手臂。 --- 同一时间,沈清嘉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台灯亮着一小圈光晕。 她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那份越来越厚的“调查笔记”,右边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青少年运动员心理压力干预”的学术论文摘要——是秦老师下午塞给她的,说“有空可以看看”。 秦老师没说更多,但沈清嘉明白她的意思。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周兰雨的聊天窗口。 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三小时前,周兰雨发来的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众星体育”公司门口的招牌,下面附着一行字:「摸到门口了,没敢进。但看到个眼熟的车牌,好像是张主任的。」 沈清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到此为止。别再靠近。」 周兰雨几乎是秒回:「为什么?!马上就有眉目了!」 「危险。」沈清嘉回复,「他们可能已经察觉了。保护好自己,比拿到证据更重要。」 「……好吧。」周兰雨回了个沮丧的表情,「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沈清嘉打下这个字,又删掉,重新输入:「做我们该做的。保护好陆燃,等她比赛。」 放下手机,沈清嘉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通红的眼睛,父亲疲惫的侧脸,陆燃在跑道上燃烧的身影,董雪那张带着得意和算计的脸,还有张主任在办公室里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情绪,像无数条细线,缠在一起,越收越紧。 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不是身体的极限,是心里的。那种每分每秒都要计算、要权衡、要防备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她的精力,也磨掉她某些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 比如,她曾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掌控自己的生活。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风浪,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扛过去的。 敲门声响起。 沈清嘉睁开眼:“请进。” 母亲陈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的眼睛还肿着,但表情平静了许多。她把牛奶放在书桌一角,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在床沿坐了下来。 母女俩沉默地对坐着。窗外的夜色浓稠,房间里只有台灯暖黄的光。 “房子……看好了。”陈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江北市新区,离要转去的那所高中很近。三室两厅,有个小书房,朝南,采光很好。”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看着杯中牛奶表面微微荡漾的波纹。 “你爸爸下周末就要先过去报到了。”陈颖继续说,“我……等你这学期结束再过去。东西可以先慢慢收拾。” 沈清嘉还是沉默。 陈颖看着她,眼圈又有点红,但忍住了:“清嘉,妈妈那天说的话……太重了。我不是不让你帮朋友,我是……怕你受伤。” 她深吸一口气,“你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事。这次的事,水太深了,我和你爸爸都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我们怕你一脚踩进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沈清嘉终于抬起头,看向母亲。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你觉得,陆燃就应该一脚踩进去,再也上不来吗?” 陈颖怔住了。 “她什么都没有。”沈清嘉说,“没有背景,没有退路,只有一个想让她过得好一点的妈妈,和一双能跑得很快的腿。就因为她跑得快,有人就想把她的腿打断。”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如果连我都不拉她一把,还有谁会拉她?” 陈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你是我的女儿啊……我只想我的女儿平平安安的……” “平安不是躲出来的。”沈清嘉轻声说,“是挣出来的。陆燃在挣,我也在挣。”她顿了顿,“妈,我答应你,选拔赛一结束,我就跟你们走。但在这之前,让我……把这件事做完。让我看着那个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至少能有一次,靠自己的努力,拿到她应得的东西。” 陈颖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眼睛通红,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沈清嘉从未见过的、复杂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担忧或控制,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无力,和一点点……或许可以称之为理解的东西。 沈清嘉一直以为,在爸妈眼里,她只是一台学习机器。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感受到父母其实是在意她的。 等这次事情结束,她或许真的要离开了。 “……牛奶趁热喝。”她站起来,声音沙哑,“晚上别熬太晚。”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自己……小心点。” 门轻轻关上了。 沈清嘉坐在原地,看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温热的杯壁,一点点把牛奶喝完。 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但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弯细细的月牙,和几颗比刚才更亮的星星。 --- 凌晨一点,林州合上电脑。 屏幕上是最后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关于市级选拔赛评委名单的交叉比对分析。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从公开资料、新闻报道、甚至一些行业内部流传的非正式信息里,梳理出这些评委的背景、关系网和可能的倾向性。 结论很明显:名单看似公平,但至少有两位评委,与董卫城所在的“市企业家体育协会”有过密切往来。其中一位,正是市田径队的李教练。 林州把分析报告加密保存,然后清空了所有浏览记录和临时文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路灯连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偶尔有车辆驶过。 他想起了沈清嘉。 想起她在开水间说的那句话,想起她在图书馆窗边蹙眉沉思的侧脸,想起她最近越来越苍白、却也越来越坚硬的眼神。 林州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有些规则写在明面上,比如分数、排名、竞赛名次。有些规则藏在桌子底下,比如人情、利益、交换。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聪明,就能在明暗规则之间游刃有余,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沈清嘉,还有那个叫陆燃的体育生,她们好像不这么想。 她们在对抗。 用最笨拙、最吃力、也最容易被碾碎的方式,对抗着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东西。 愚蠢吗? 或许吧。 但林州不得不承认,那种愚蠢里,有一种他从未拥有过、也从未试图去拥有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几乎从不使用的邮箱应用,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依然是于主任。 正文,只有一句话,附带着一个加密文件的链接: 「赛前,可重点关注评委李xx与赞助商董xx的过往交集。资料供参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州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会带来什么。也许毫无用处,也许能提醒于主任提前做些准备。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剩下的,要看那个跑道上的人,和那个在背后试图为她撑起一片空间的人。 林州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空旷的跑道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拼尽全力,奔向那道或许并不存在的光。 而在跑道之外,另一个清瘦的身影,沉默地站着,像一棵树,试图为她挡住一些风。 愚蠢。 但又莫名地…… 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第三十章赛前 晨跑时,陆燃的右脚踝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像生了锈的轴承在强行运转。 她没停步,只是细微地调整了落地的角度,把更多重量压在左腿。 栾教练背着手站在终点线,秒表没掐,只是看。等陆燃跑近,他扔过去一条干毛巾:“今天到此为止。下午技术分析,晚上休息,明天上午适应性训练,下午报到。” 陆燃接住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水汽:“教练,我状态还行。” “行个屁。”栾教练骂了一句,声音却不高,“脚踝自己没数?我要的是一个能冲过终点线的陆燃,不是一个在赛道上把自己跑废的瘸子。回去冰敷,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话硬邦邦的,但陆燃听出了别的意思。最近加练的刁难莫名消失,训练计划回归科学,栾教练甚至私下塞给她两盒更好的肌效贴。她知道,这不只是教练的回心转意。 “谢谢教练。”她低声说。 栾教练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这个他一手从野路子带出来的苗子:“陆燃。” 第37章 “嗯?” “……枪响之后,什么都别想。跑道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陆燃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老栾心里还是很担忧,如果不是因为张仕达恶意对陆燃加了那么多训练量,她的脚也不至于在赛前不舒服。 老栾暗骂一声,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渐渐走远。 ——— 与此同时,教学楼顶楼废弃的小会议室。 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沈清嘉、周兰雨、付玉、郑倩倩围坐在一张旧课桌旁。 “最后核对一遍。”沈清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体育场平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种符号。 “周周,技术支援点。” “在这儿!”周兰雨指着图上“主席台侧后方媒体席”的位置, “我表哥是校广播站的,能把我带进去。我带了两个充电宝,手机、平板都能随时在线。论坛、社交平台、还有你让我监控的几个本地体育自媒体账号,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并尝试溯源。” “注意安全,你的首要任务是记录,不是对抗。”沈清嘉叮嘱。 “明白。” “付玉,倩倩,场内流动点。” 付玉和郑倩倩并排坐着,有些紧张,但眼神认真。“我们混在咱们学校拉拉队和后援团里,”付玉说, “按照你给的名单,重点观察董雪、她爸、还有她身边经常出现的那几个跟班。也会留意裁判席和组委会那边,看张主任……或者有没有其他眼生的工作人员总往那边凑。” “特别是递水、递毛巾、或者赛前接触运动员的时候。”郑倩倩补充,“我们俩会互相照应,一个看一个记。” 沈清嘉点头:“很好。段暄妍在运动员准备区,她是我们的内线,但除非极端情况,我们不主动联系她,避免暴露。我……”她顿了顿,手指点在地图上 “观众席中层,正对百米终点线”的位置,“我会在这里。综合所有信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同伴:“记住我们的原则:第一,确保陆燃安全、顺利比赛,这是唯一目标。第二,不主动挑衅,不留下把柄。第三,所有异常,记录为先,判断由我做出。我们不是去打架的,我们是去……当眼睛和耳朵。” 女孩们用力点头。台灯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有忐忑,也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郑重。 “清嘉,”周兰雨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文件袋,“这个……我还整理了一下。‘众星体育’那家公司,还有之前类似案例的摘要。虽然你说到此为止,但我总觉得,带着踏实点。” 沈清嘉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这里面是冰冷的现实和未尽的黑暗,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先放在我这里。”她将其仔细放入自己的背包夹层。 会议结束,女孩们分批悄悄离开。沈清嘉最后一个走,她关掉台灯,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母亲陈颖发来的短信:「房子过户手续差不多了。你爸这周末过去。你……比赛是后天吧?注意安全,别太累。」 很平淡的几句话,但沈清嘉看了两遍。她回复:「嗯,后天。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有些裂隙需要时间,而她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 下午,某休闲会所包厢。 董卫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张仕达坐在对面,额角有些汗,不停用纸巾擦着。 “王科长那边,最后确认了。李教练会在裁判合议时,‘客观’地强调运动员心理稳定性和过往记录的重要性。”董卫城吐了口烟圈, “但也就到这儿了。那个于正平,最近好像嗅到什么,把比赛监督抓得很紧,公开流程上做不了手脚。” “那……陆燃那边?”张仕达问。 “那个姓栾的教练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赛前体检、热身,都安排了人跟着,我们的人插不上手。” 董卫城眼神阴沉,“不过,比赛嘛,意外总是有的。精神压力,旧伤复发,甚至……”他弹了弹烟灰,“一个抢跑,一次非故意的碰撞,都足以让心态不稳的人崩盘。李教练说了,他会‘特别关注’陆燃的起跑反应时和途中跑技术规范性。” 张仕达会意,但心里还是发虚:“董总,这次之后,我这边……” “放心。”董卫城打断他,“赞助协议已经准备好了,赛后立刻签。你那份,少不了。小雪进了市队,后面还有省队,国家队,路长着呢,都需要张主任你这样‘关心学生’的好领导保驾护航。” 这话像是定心丸,又像是提醒。张仕达只能连连点头。 夜里,沈清嘉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她不是在看笔记,而是在反复研究市中学生田径选拔赛的官方章程,特别是关于抗议申诉的流程、裁判权限的界定、以及所谓“运动员行为规范”的模糊条款。 之前有人匿名发来的那份关于评委关联的分析,她也再次仔细看过。其中提到,那位李教练曾在一篇旧采访中强调“运动员赛前心理状态与比赛作风同等重要”。结合董卫城可能的手段,“心理”和“作风”或许会成为他们攻击的软肋。 赛前一天,适应性训练场。 气氛明显不同。各校的运动员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松节油味和一种无声的竞争硝烟。 陆燃穿着普通的训练服,在指定区域进行着慢跑和拉伸。她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评估的、甚至带着恶意的。董雪在隔壁跑道,被几个女生围着,笑声有些刻意地大。 “燃姐,别理她们。”段暄妍在她身边低声说,“栾教练去打探决赛道次抽签了。” “嗯。”陆燃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观众入口。她知道沈清嘉今天不会来,她们约好了赛前不再见面,以免分心。但那个角落空荡荡的,还是让她心里某处也跟着空了一下。 她甩甩头,把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专注于脚下的跑道。 远处,穿着便服的于主任和几位其他学校的领导寒暄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训练场,尤其在裁判和技术官员聚集的地方停留片刻。他口袋里,手机调成了静音,但里面存着几封没有署名却信息关键的邮件。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夜色再次降临时,沈清嘉收到了陆燃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一切正常。明天,跑道见。」 她看着这简单的几个字和一个表情,仿佛能看见陆燃抿着嘴、眼神发亮的样子。 她回复:「等你冲线。」 然后,她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台灯。从背包夹层取出周兰雨给的文件袋,看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她将它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 体育场像一个被骤然吹胀的彩色气球,嘈杂声浪混合着初冬清冷的空气。 百米起点处,运动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检录。 陆燃穿着贴有号码布的短跑服,外面裹着长款羽绒服,在原地小幅度地跳跃。脚踝处的肌效贴缠得工整严密,但每一下落地,那深处隐隐的酸胀都像一声微弱的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节奏上,却被隔壁道次董雪那边过于热闹的动静干扰——她的父亲董卫城正和一位穿着裁判员制服的人低声谈笑,几个跟班女生夸张地喊着加油。 “燃姐,栾教练说让你过去最后确认一下起跑器。”段暄妍挤过来,压低声音,“还有,沈清嘉……她在那边。” 陆燃顺着段暄妍示意的方向望去。在准备区与看台交界的铁丝网边缘,一个清瘦的身影安静地立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正望向她。 是沈清嘉。她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围巾,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袋子。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陆燃对段暄妍点了下头,先快步走向栾教练,迅速调整了起跑器角度,然后,转身朝铁丝网那边走去。 越走近,越能看清沈清嘉的样子。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青色,但眼神很静,像蓄着一潭深水,将所有场外的喧嚣都隔开了。周围是来回走动的运动员、教练和工作人员,没人特别留意这个站在边缘的女学生。 “你怎么……”陆燃在铁丝网前站定,隔着一层网格,声音因为运动前的紧张和此刻的意外而有些干涩,“不是说赛前不见?” “想了想,还是来了。”沈清嘉的声音透过网格传来,平稳清晰,“不是来打扰你,是送个东西。”她抬起手,将手里那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小纸袋从网格里递过来。 陆燃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条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还有一小瓶熟悉的、标签被撕掉的电解质冲剂。 第38章 “补充能量。巧克力现在可以吃一点,冲剂赛后喝。” “你脸色有点白,昨晚没睡踏实?” 陆燃捏着微凉的巧克力,那股熟悉的、被细微关怀包裹的感觉涌上来,冲淡了些许赛场边的浮躁和脚踝的不适。 “还行,老毛病,赛前兴奋。”她扯了下嘴角,目光落在沈清嘉围巾下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你呢?脸色更差。又熬夜?” “查了点资料。”沈清嘉避重就轻,目光越过陆燃,扫了一眼远处裁判席方向,又迅速落回她脸上, “别管那些。你的跑道,你清楚。起跑听枪,途中跑压住自己的节奏,冲刺别犹豫。”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清晰,“看着终点线,只有终点线。其他的,有我在看。”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分量。不是空泛的“加油”,而是“有我在看”。 意味着那些可能出现的肮脏手段、不公评判,场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有人会替她盯着,她不必为此分神。 陆燃喉咙动了动,想说很多,最终只化作一个简短的字:“好。” 她看着沈清嘉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有些紧绷,但似乎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鬼使神差地,陆燃飞快地伸出手,穿过网格,用手指很快地碰了一下沈清嘉搭在铁丝网上的手背。触感微凉,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 “等我冲线。” 沈清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我等你。” 第三十一章预赛 沈清嘉看着陆燃走远,融入那群跃动的运动员中,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刚才被触碰过的手背悄悄收进羽绒服口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肌肤的温度。 她定了定神,转身朝看台上自己预定的位置走去,耳麦里传来周兰雨压低的声音: “嘉嘉,我看到你了。董雪她爸刚才离开裁判席,往技术台那边去了,付玉跟过去了。” “收到。保持观察。”沈清嘉登上台阶,目光已如雷达般冷静扫视全场。 百米预赛,即将开始。 陆燃在第四道。她脱掉羽绒服,露出紧身的短跑服和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起跑器后做最后拉伸。董雪在第五道,挨着她。她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挑衅。 “各就位——” 发令员浑厚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场。 喧哗声瞬间低落。陆燃俯身,双脚稳稳踩上起跑器,双手指尖按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冰凉。 她调整呼吸,将所有杂念排除——脚踝的酸胀、对手的目光、看台上某个人的注视、甚至未来模糊的去向——全部压缩成指尖下的一个点。视线聚焦在前方十厘米处的跑道,耳朵只等待那一声响。 “预备——” 身体如弓弦般抬起、绷紧,肌肉蓄满力量。时间仿佛被拉长。 “砰——!” 枪响清脆,炸裂空气! 八道身影同时爆发,如离弦之箭射出起跑线!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沈清嘉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锁住第四道那道红色的身影。 起跑反应不错,几乎与枪声同步!前三步加速迅猛,迅速确立了微弱的领先优势。途中跑,步幅打开,节奏稳定,像一头锁定猎物的母豹,每一块肌肉都在高效地燃烧能量。 三十米、五十米……陆燃保持着半个身位的领先。第五道的董雪紧紧咬着,脸色有些狰狞。 七十米……进入最后的冲刺距离!陆燃的摆臂幅度加大,步频试图再次提升。但就在此时,沈清嘉敏锐地注意到,陆燃的右腿在蹬地瞬间,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自然——幅度小到几乎被疾驰的速度掩盖,但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脚踝! 看台上,周兰雨的声音急促传来:“技术台那边有争执!好像是关于一个道次运动员的起跑反应时被提出复核!付玉说可能和董雪有关!” 沈清嘉心脏一紧,目光在跑道和技术台之间飞速切换。跑道上,陆燃正与疼痛和惯性对抗,奋力维持速度。终点线在眼前放大! 冲线! 第四道的红色身影以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弱优势,率先压过了白色的终点带! 观众席上泽霖一高的区域爆发出欢呼。陆燃冲过终点后没有立刻停下,而是顺着惯性继续跑了一小段,才慢慢减速,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大颗砸落。 沈清嘉紧紧盯着她,直到看见她直起身,虽然眉头皱着,但对着冲过来的段暄妍和栾教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才缓缓坐下,手心一片冰凉湿滑。 预赛第一。晋级毫无悬念。 但沈清嘉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技术台的“复核”,脚踝的隐患,还有看台对面,董卫城那阴沉未散的目光。 她拿起手机,给等待区的周兰雨发出指令:“盯紧技术台复核结果。同时,注意李教练,看他接下来会去哪里,接触谁。” ——— 预赛结束后的体育场并未真正平静,反而酝酿着另一种更为紧绷的暗流。 晋级的运动员们陆续前往休息室或医疗点,看台上的人们则开始频繁走动、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最终审判般的躁动。 陆燃被栾教练和队医几乎是半押着送到了医疗站。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坐下,腿伸直。”队医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手法利落地检查陆燃的右脚踝,“刚才最后十几米,变形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旧伤位置,肌腱和韧带过度负荷。肿起来了,自己没感觉?” 陆燃抿着唇,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疼,当然疼,冲刺时那一下尖锐的刺痛让她差点趔趄。但更让她心惊的是被看穿。 “能坚持。”她哑声道。 “坚持个屁!”栾教练火冒三丈,在狭小的医疗室里踱步, “打封闭?不行,绝对不行!你这年纪用了那玩意儿以后怎么办?退赛!” 最后两个字像冰锥砸下来。陆燃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教练!” “栾指导,冷静点。”队医按住陆燃的脚踝,开始用弹性绷带进行加压包扎,手法稳定而快速, “没到那一步。急性期,加压、冰敷、抬高,减少内部出血和肿胀。一个多小时,足够让症状缓解一些。但是,”她看向陆燃,眼神锐利, “决赛强度只会更大,每一次发力都是对伤处的二次冲击。疼痛会影响你的技术动作,更严重的是,潜意识里为了保护伤处,你的发力模式会变形,可能导致其他部位代偿受伤。你明白风险吗?” 陆燃看着自己被迅速裹成白色粽子的脚踝,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熬夜做手工的背影,沈清嘉在铁丝网外沉静的眼睛,跑道尽头那条白色的终点带。 “明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让我跑。” 栾教练瞪着她们,胸膛起伏,最后狠狠抹了把脸,对队医说:“最大限度,能给她多少支持?” 队医沉吟片刻:“我这里有专门的运动凝胶贴,配合绷带,能提供更好的支撑和轻微镇痛效果。另外,冰敷不能停。心理上,”她看向陆燃, “你必须非常清楚,你是带着伤在跑。不是逞能,而是精确地计算每一次发力,把疼痛当作一个必须纳入考虑的参数。能做到吗?” 陆燃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能。” 与此同时,看台上层,沈清嘉所在的位置。 周兰雨猫着腰从侧面楼梯挤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紧张:“技术台那边复核完了,确认所有运动员起跑反应时均在合规范围内,没有判罚。但是,”她凑近沈清嘉耳边,压低声音, “我瞥见那个李教练离开技术台后,跟董卫城在消防通道口快速说了几句话,董卫城听完脸色不太好,但点了点头。然后李教练就往裁判休息室那边去了。” 沈清嘉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起跑反应时复核无事发生,这像是对方的一次试探,或者佯攻。真正的重心转移了。 “李教练是技术裁判,他下一步能直接影响比赛的环节……”她快速思索, 是决赛的道次安排?还是赛后成绩的最终审议? “付玉和倩倩呢?” “她们按计划,一个跟着董雪去了运动员休息区附近,一个在裁判休息室外的公共区域假装拍照。” 周兰雨看了看手机,“暂时没新消息。” 沈清嘉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医疗站方向。陆燃进去有一会儿了。她知道陆燃的伤,预赛最后那段细微的变形足以说明问题。一个半小时,带伤的脚踝能恢复多少?对方会不会已经察觉,并准备针对这一点? 她点开邮箱,例行检查时,发现一封来自陌生地址(一串无规律字符@临时邮件服务商)的新邮件,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主题空白,正文只有一行字:「技术裁判李,曾因‘运动员赛场行为审议不公’被内部通报,擅长从‘非技术层面’施加影响。谨防赛后环节。」 第39章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信息。沈清嘉盯着这行字,心脏快速跳了几下,又是匿名信息。这信息非常具体,且直指当前最关键的隐患。 是谁?于主任?还是……别的知情人?她无法确定,但这警告与她自己的判断高度吻合。 她将邮件内容牢记,然后迅速删除。无论对方是谁,至少目前,信息是有用的。 几乎同时,另一条新信息跳入她的手机,来自一个本地号码,内容简短:「医疗站外东南角,有非相关人员窥探,已处理。保持警惕。于。」 于主任的消息证实了外围的不平静。沈清嘉立刻回复周兰雨:“告诉暄妍,陆燃从医疗站出来后,寸步不离,直到上跑道。饮水、食物、毛巾,全部经过她的手,不要碰任何来源不明的东西。 另外,提醒暄妍注意观察,有没有陌生或眼生的工作人员试图接近陆燃,尤其是以检查装备、传递通知等名义。” “明白!” 运动员休息区外,董雪烦躁地踢着墙根。 预赛第二,而且是在陆燃明显后半程有些不对劲的情况下,还是没能赢。父亲刚才过来,脸色难看地告诉她,复核没抓到把柄,陆燃的伤似乎也没重到退赛的地步。 “那怎么办?”董雪忍不住问。 “李叔会有安排。”董卫城眼神阴沉, “你只管跑好你的。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持冷静,你是‘受害者’,是‘严格遵守规则’的运动员。其他事,不用你管。” 不用她管?董雪心里憋着一股火。她看着不远处被段暄妍和另一个队员小心护着走出来的陆燃,对方右脚踝裹着厚厚的绷带,走路有些慢,但背脊挺得笔直。 凭什么?一个穷得叮当响、马上就要毕业滚蛋的人,凭什么挡她的路? 她想起父亲和李教练隐约的对话里提到的“作风问题”和“赛场纪律”,一个模糊的计划轮廓在她心里生成。 或许,她可以不用“管”,但可以“促成”某些事情的发生。 看台上,沈清嘉收到了付玉发来的加密信息:「董雪在休息室门口和两个外校女生说话很久,表情不太对。其中一个女生我见过,去年参加过市里的商业田径活动,好像跟‘众星体育’的推广有关。」 商业活动,众星体育。沈清嘉将这碎片与陌生邮件关于李教练的警告、于主任警示的医疗站异常联系起来。他们可能放弃了在硬性成绩上做手脚,转而寻求从“运动员行为”或“意外事件”上制造瑕疵,影响裁判的整体评价,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判罚。 而陆燃的伤,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攻击点——可能被渲染为“隐瞒伤情参赛”、“不顾体育道德”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决赛的广播声再次响彻体育场。观众的情绪被重新点燃。 沈清嘉看到陆燃在队友的簇拥下走向检录处。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似乎感应到目光,陆燃在进入准备区前,回头朝看台沈清嘉的方向望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沈清嘉举起手,握拳,轻轻挥了一下。 陆燃转过头去,背影没入通道的阴影中。 决赛,八名选手,八个道次。陆燃分在了第五道,董雪在第四道,紧邻。 又是刻意安排。 起跑线上,气氛凝重如铁。陆燃慢慢脱下外套,露出绷带缠绕的右脚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异常显眼。她能感觉到旁边道次投来的视线,有惊讶,有评估,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不去理会,专注地调试起跑器,感受着脚踝在加压包扎和药物作用下的状态。痛感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束缚感和隐隐的不稳定。她必须更精确地分配力量。 “各就位——” 发令声再起。 陆燃俯身,双手触地。冰冷的地面,沉重的脚踝,狂跳的心脏,还有看台上那道沉静的目光……所有的感知最后凝聚成指尖一点。 “预备——” 身体绷紧如满弓。伤处传来警告的闷痛,被她强行压入意识深处。 枪响,即将到来。 而看台上,沈清嘉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周兰雨屏住呼吸盯着电脑屏幕,付玉和郑倩倩在人群里紧张地交换眼色。 裁判席上,于主任正襟危坐,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李教练则微微前倾身体,视线落在第四、五道之间。 更远的角落,林州收起了显示着邮件发送成功提示的手机,目光平静地投向起跑线,无人知晓他曾投下过一颗小小的石子。 最后的对决,一切算计、保护、挣扎与荣耀,都将在这不到十二秒的疾驰中,轰然碰撞。 第三十二章夺冠? 枪响! 八道身影撕裂空气,如一排离弦的黑色箭矢,猛地射向终点。 看台上瞬间爆发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但在沈清嘉的世界里,声音骤然褪去,只剩下视野中心那道红色身影——第五道的陆燃。 起跑反应时中规中矩,没有预赛那么激进。前三步,陆燃的加速看起来甚至略微保守,似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右脚踝的承受力。 第四道的董雪凭借更轻盈的体重和完好的状态,在前十五米竟然取得了微弱领先。 “燃姐……”看台上,周兰雨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攥紧了。 沈清嘉屏住呼吸,望远镜的镜圈紧紧跟着陆燃。二十米,三十米……进入途中跑阶段。陆燃的步幅终于完全打开,步频在稳定中悄然提升。 她的跑姿带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略显克制的力量感,仿佛每一次右腿蹬伸都在进行精密计算,既要推送身体向前,又要避免触及某个疼痛的临界点。 四十米,五十米!陆燃凭借更优的绝对速度和途中跑技术,一点点、极其艰难地追回了劣势,与董雪几乎并驾齐驱! 六十米!两人几乎齐头并进,将其他选手甩开一个多身位。冲刺在即!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第四道的董雪在高速摆臂中,右臂肘部似乎因过度发力而出现了轻微但不自然的向外摆动,幅度不大,但在电光石火间,她的手肘后侧,狠狠撞向了紧邻的第五道——陆燃正在向前摆动左臂的瞬间! “啊!”看台上一片惊呼。 碰撞发生在毫厘之间,力量不大,但在全速冲刺中足以破坏平衡!陆燃的左臂节奏猛地一乱,整个上半身向左一晃,脚下步伐瞬间踉跄! “犯规!”栾教练在看台下方怒吼出声,猛地站起来。 裁判席上,于主任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身体前倾。李教练则微微眯起了眼。 跑道上,陆燃只觉得左半边身体被一股横向的力干扰,平衡顿失,右脚在承受全身重量并试图调整的瞬间,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几乎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旧伤被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和重量冲击彻底引爆!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侧歪去,速度骤减! 得手了!第四道上的董雪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和得意,趁机全力加速,瞬间超出一个身位,冲向终点! “陆燃!”段暄妍在场地边失声喊道。 完了吗? 看台上,沈清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到陆燃痛苦扭曲的脸,看到她踉跄的身影。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燃要摔倒或放弃的刹那 ——— 那个红色身影在即将失去平衡的边缘,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强悍,硬生生用左腿单腿强撑住下坠的身体,右脚本能地、却也是无比沉重地再次点地! 就借着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支撑和左腿爆发出的全部力量,她非但没有摔倒,反而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后猛然反弹的弹簧,以一种决绝甚至堪称惨烈的姿态,重新将自己“砸”回了向前的轨道! 代价是右脚踝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疼痛如潮水般淹没感官。但陆燃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那条越来越近的白色终点带,和董雪的背影。 她的表情因为剧痛而狰狞,眼神却燃烧着骇人的光。速度竟然在疼痛和绝望中,再次提起! 八十米!九十米! 董雪感觉到身后的风声再次迫近,惊骇地回0头瞥了一眼,正对上陆燃那双充血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她心里一慌,节奏出现了一丝紊乱。 九十五米!并驾齐驱! 终点线就在眼前! 冲——线!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压线!巨大的惯性让她们冲出很远才勉强停下。 谁赢了?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向终点处的慢镜头回放显示屏。 陆燃冲过终点后,再也支撑不住,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右脚踝,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汗水如雨般砸在跑道上。段暄妍和栾教练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第40章 董雪则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紧紧盯着显示屏,脸色发白。 慢镜头一遍遍回放最后冲线的瞬间。显示屏幕上,两条代表身躯的色带几乎重合,但经过精密仪器分析,最终定格——第五道的红色身躯,躯干有效部位,以不到千分之三秒的、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的微弱优势,率先触线! “第五道,泽霖一高,陆燃,第一名!” 广播声经过短暂的延迟后,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啊——!!!” 泽霖一高的看台区域瞬间爆炸,欢呼声直冲云霄。 赢了!带伤,被干扰,近乎绝境下的逆转! 沈清嘉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握住望远镜的手指僵硬发麻。 她看着场地中心被队友搀扶起来、脸色惨白却咧开嘴笑着的陆燃,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清嘉!你看裁判席!”周兰雨急促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 沈清嘉立刻移转视线。裁判席上,李教练正在对于主任和其他几位裁判快速地说着什么,手指向跑道,表情严肃。 于主任眉头紧锁,听着,但抬手制止了李教练立刻下结论的动作,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似乎在要求调取更多角度的录像,尤其是第四、五道碰撞区域的近距离镜头。 冲突并没有因冲线而结束,反而正式摆上了台面。 “付玉,倩倩,汇报董雪和她身边人现在的动向。”沈清嘉迅速下令,声音冷静如初。 “董雪在和她爸说话,情绪很激动,好像在争论什么。董卫城脸色铁青,正在打电话。”付玉的声音传来。 “那两个跟董雪说过话的外校女生,正在悄悄往出口方向移动。”郑倩倩补充。 想走?沈清嘉眼神一冷。“周周,盯住出口,记住她们的样子和衣着。于主任那边应该也看到了。”她顿了顿,“另外,检查一下,刚才碰撞发生时,我们自己的设备有没有捕捉到异常角度?” “我在调取观众席高角度手机录像,有几个咱们学校的人拍了,但距离远……等等!”周兰雨声音突然提高,“主席台侧前方有个市电视台的采访机位,那个角度可能拍到了!机器现在还开着!” “想办法确认,但不要直接接触媒体。”沈清嘉说。电视台的素材,不是她们能轻易调取的,但这信息很重要。 场地内,陆燃在队医的紧急处理下,脚踝被重新固定,疼痛稍缓,但显然已无法承重。她被扶着站在终点区,等待最终成绩的正式确认和可能的颁奖。 她脸色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与看台上沈清嘉的视线遥遥相遇。 沈清嘉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等着。” 陆燃扯动嘴角,回了一个幅度很小的、带着痛意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裁判席上的争论似乎愈发激烈。李教练指着屏幕,坚持认为碰撞属于“比赛中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且“并未明显影响对手最终成绩(因为陆燃赢了)”,甚至暗示陆燃最后关头的冲刺动作“有过度借力碰撞之嫌”。而于主任则要求首先明确碰撞的性质和责任人,并调取更全面的证据。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于主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递过一个平板电脑。于主任低头查看,脸色愈发沉凝。那是看台高处某个监控镜头拍下的画面,虽然不够清晰,但能看出第四道选手手臂的异常摆动轨迹。 李教练见状,语气稍缓,但依然坚持需要“综合评判运动员整场比赛的表现和体育精神”。 体育精神?沈清嘉听到耳麦里周兰雨气急败坏的复述,冷笑。这顶帽子扣下来,分量不轻。尤其陆燃带着那么明显的伤,最后冲刺又那样“狰狞”,很容易被曲解。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又是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时间戳就在一分钟前。内容极其简短: 「关键证据:第四道选手赛前半小时,其教练曾与李裁判私下交流。接触点有监控。证据已匿名发送至赛风赛纪监督邮箱及于主任工作邮箱。可引导调查方向。」 沈清嘉瞳孔微缩。这邮件比之前的警告更具体,直接指出了突破口和证据去向!是谁?不仅知道场内裁判的勾连,还能拿到监控?于主任的人?还是……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影子?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通过耳麦联系周兰雨:“周周,查一下赛风赛纪监督邮箱的公开信息,确认接收状态。另外,引导校内论坛和观赛群,理性讨论刚才的碰撞事件,强调‘看清事实,相信裁判公正调查’,不要直接攻击任何人,但可以呼吁公布多角度录像。” 引导舆论,施加一点正当压力。 “明白!” 场下的博弈已进入白热化。于主任在看了新收到的匿名证据后,态度变得异常强硬,要求立即对相关教练员、裁判员及涉事运动员进行初步问询,并暂缓颁奖仪式,直至事件调查清楚。 董卫城的脸黑得像锅底,正试图打电话疏通。董雪则一脸惶然和不忿,被带到了休息室。李裁判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陆燃被暂时安置在场地边的医疗点,栾教练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守在一旁,对着任何试图靠近的陌生面孔怒目而视。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也在注视着这场发生在跑道之外、却同样激烈的较量。 沈清嘉站在渐渐起风看台上,目光扫过纷乱的场地,扫过裁判席,扫过出口方向,最后落在那封神秘邮件的发送时间上。 火焰已经在跑道上燃烧过,留下了胜利的余烬与伤痛的烙印。而现在,寒冰般的调查与清算,才刚刚开始。她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围巾,眼神沉静而坚定。 无论发送邮件的是谁,无论幕后还有多少只手,至少此刻,她们已经将一切推到了阳光与规则之下。接下来,就看这光,能照得多深,多亮了。 第三十三章受伤 铅灰色的云层下,体育场并未因决赛结束而恢复喧嚣,反而笼罩在一种异样的、紧绷的寂静中。 颁奖仪式被无限期推迟,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请观众有序离场”的通知,但许多人滞留着,交头接耳,目光不断瞟向裁判席和运动员通道。 陆燃被安置在场地内侧的临时医疗点,脚踝处再次被冰袋覆盖,疼痛在肾上腺素消退后如潮水般反复冲刷。栾教练像一尊门神守在外面,队医正在给她做更详细的检查,脸色并不轻松。 “肌肉保护性痉挛严重,韧带肯定有撕裂,具体程度要拍片。现在绝对不能动了。”队医语气斩钉截铁,“等这边事情处理完,马上去医院。” 陆燃没反驳,只是靠在折叠椅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嘈杂的场地。赢了,但又好像没完全赢。 身体的剧痛和四周诡异的气氛让她有种脱离现实的恍惚。她看到董雪被两个老师模样的人带着,低头快步走向行政楼方向。看到董卫城在远处打着电话,脸色铁青,不时挥舞手臂。也看到裁判席那边,于主任正和几个人激烈讨论,李教练也在其中,但脸色阴沉,不再像之前那样侃侃而谈。 “燃姐,喝水。”段暄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眼睛有点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你刚才……太吓人了。” 陆燃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吓什么,不是赢了么。”她声音沙哑。 “赢了是赢了,可那些人……”段暄妍咬牙,看向董雪消失的方向,“差点就让他们得逞了!” 是啊,差点。陆燃握紧水瓶。最后那一撞的力道和时机,绝不可能是无意。如果不是她硬扛下来……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沈清嘉在铁丝网外沉静的眼神,和看台上那个模糊却坚定的握拳手势。 还有,那个神秘的、及时出现的关于李裁判的警告邮件(虽然她不知情)。她们布下的网,似乎真的兜住了一些东西。 行政楼,小会议室。 气氛比室外更加凝重。于主任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和一份刚收到的匿名材料。体育局纪检部门的一位同志坐在旁边,面色严肃。 张仕达主任也在,额头冒汗,如坐针毡。李教练坐在对面,试图维持镇定,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李教练,请你解释一下,”于主任拿起一张截图,上面是赛前半小时,李教练与董雪的教练在消防通道□□谈的画面,时间地点清晰, “在赛前规定禁止与参赛队教练非公接触的时间段,这次谈话的内容是什么?” “只是偶遇!交流了一下天气,场地状况!”李教练辩解,“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那这个呢?”于主任又推过一份材料,是匿名发送的邮件打印件,里面详细指出了李教练过去在一次省级青少年赛中,因“主观评判倾向性明显”而被内部通报批评的记录,并附上了当时的会议纪要编号。 第41章 “这份材料显示,你在评判‘运动员赛场行为’方面,有过前科。结合今天比赛中,你对第四、五道碰撞事件的初步定性意见,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你的判断是否公允。” 李教练脸色变了:“这是诬蔑!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不是诬蔑,组织会调查。现在,请你正面回答关于这次碰撞的看法。根据主席台侧前方电视台机位提供的高清画面,” 于主任示意工作人员播放平板上的视频片段,慢镜头清晰地显示了董雪手臂不自然的摆动和撞击陆燃左臂的过程,“这属于‘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还是带有主观倾向的犯规动作?” 画面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李教练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于主任,各位领导,”张仕达擦了擦汗,试图打圆场,“孩子们在场上比赛,激烈碰撞在所难免。李教练也是出于保护运动员、维护比赛流畅性的考虑,可能判断上有些保守。董雪同学一向表现良好,这应该只是个意外……” “张主任,”于主任打断他,目光锐利地转过来,“说到董雪同学,我们正好也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根据调查,本学期初,陆燃同学训练计划异常增加、遭受匿名诽谤等事件发生时,你作为分管领导,是否知情?又为何在所谓的‘特批’加练计划上签字?” 张仕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这都是按照流程,是为了运动员成绩提升……” “是吗?”于主任拿起另一份文件,“我们接到反映,同期你积极推动学校接受‘卫城建材’的一笔体育器材赞助,而捐赠方董卫城,正是董雪同学的父亲。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没有!绝对没有!”张仕达矢口否认,声音却开始发抖,“这是正常的校企合作!于主任,您不能听信一些学生的胡闹……” “是不是胡闹,很快会清楚。”于主任不再看他,转向纪检同志, “鉴于目前掌握的情况,我建议:第一,立即对李裁判在本场比赛中的执裁公正性进行立案调查;第二,对董雪疑似犯规行为,依据比赛规则进行审定,若属实,应取消其成绩并追加处罚;第三,对泽霖一高张仕达同志在相关事件中的履职情况,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问题,移交学校纪委及上级部门进一步核查。” 李教练面如死灰。张仕达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会议室外,沈清嘉从周兰雨那里同步听到了大致结果。她站在渐渐空旷的看台通道里,寒风穿过,吹动她的围巾。 匿名邮件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那个神秘的发送者,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公正?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她想起林州,那个总是置身事外却又无处不在的竞争对手。会是他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因为看不惯? 她摇摇头,暂时压下疑虑。眼下最重要的是陆燃。 她走向医疗点。栾教练看到她,绷紧的脸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放行。 陆燃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是沈清嘉,黯淡的眼神亮了一下,想坐直,却被脚踝的疼痛扯得闷哼一声。 “别动。”沈清嘉快步过去,在她旁边蹲下,看了看她肿得吓人的脚踝,眉头蹙紧,“医生怎么说?” “韧带伤了,得去医院。”陆燃看着她,扯出一个笑,“赢了。” “嗯,赢了。”沈清嘉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从随身的保温杯里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她嘴边,“慢慢喝。” 陆燃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下去,舒服了些。“那边……怎么样了?”她低声问,目光瞥向行政楼。 “张主任和李教练被调查了。董雪的成绩大概率取消。”沈清嘉言简意赅,“于主任在主持。” 陆燃沉默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谢谢。”她声音很轻,眼睛看向别处。 “谢什么。” “所有。”陆燃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你们在后面……我撑不到冲线。”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没受伤的左臂,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暖意。 “是你自己跑下来的。”她顿了顿,“接下来,好好养伤。其他的,交给该处理的人。” “你呢?”陆燃忽然问,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家里……” 沈清嘉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静道:“我没事。你先顾好自己。”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观众离场。天色更暗,寒风裹挟着零星雨点落下。 栾教练和队医安排好了车,准备送陆燃去医院。担架被抬了过来。 “我跟你去医院。”沈清嘉说。 陆燃想说不必,但对上沈清嘉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雨丝渐渐细密,落在脸上冰凉。沈清嘉帮陆燃拉好外套的帽子,看着她在队友的帮助下小心挪上担架。就在担架抬起时,陆燃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清嘉的手腕,力气很大。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沈清嘉,”她声音压在喉咙里,混合着雨声,有些模糊,“别……别一声不吭就走。” 沈清嘉心脏猛地一缩。她看着陆燃被雨水打湿的、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未散的痛楚,有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执拗的担忧。 她反手握住陆燃冰凉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平稳:“不会。走之前,一定告诉你。” 陆燃这才慢慢松开手,任由担架被抬起,送往场外的救护车。 沈清嘉站在原地,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和肩膀。她看着救护车亮起的顶灯,在渐沉的暮色和雨幕中划出一道模糊的红光,驶离体育场。 行政楼里,调查仍在继续。看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尽,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彩旗和空水瓶。一场沸腾的比赛,最终在清冷的冬雨和沉默的调查中落下帷幕。 胜利的欢呼犹在耳畔,伤痛的阴霾尚未散去,而隐藏在赛场之下的污浊,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天光。 沈清嘉转身,走入绵密的雨丝中。她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但有些告别,或许才刚刚开始倒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母亲陈颖发来的消息,询问她是否安全,什么时候回家。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际,雨滴落在睫毛上,微凉。 该回去了。 第三十四章余波 冬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夜,清晨才停。城市被洗刷得清冽干净,但泽霖一高校园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不安的窃窃私语。 陆燃在医院住了两天。脚踝确诊为韧带二级撕裂,伴有局部软组织严重挫伤,需要至少固定休养四周,后续康复周期漫长。 医生看着片子直摇头,说她最后那一下简直是“自毁式发力”。栾教练气得在病房外直骂娘,转头又红着眼眶去给她买骨头汤。 奖牌和正式成绩确认是在陆燃住院后的第二天送来的。由于董雪的犯规行为被最终裁定成立,成绩取消,陆燃的冠军毫无争议。 一同送来的,还有体育局和组委会联合签发的表彰决定,肯定了她顽强拼搏的体育精神。红头文件盖着公章,沉甸甸的。 段暄妍、周兰雨、付玉、郑倩倩一群人挤在病房里,把奖牌传来传去地看,嘻嘻哈哈,用手机拍下陆燃脚上厚重的石膏和手里的奖牌,配上“史上最贵金牌”之类的调侃发在内部小群。病房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劫后余生般的吵闹和欢笑。 沈清嘉也在,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她们闹,偶尔被问到才说一两句,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又薄又长,连绵不断。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陆燃靠在床头,看着被簇拥着的奖牌,又看看窗边的沈清嘉,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情绪填满,有喜悦,有踏实,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事情似乎解决了,坏人得到了调查,冠军拿到了,朋友都在身边。可为什么,看着沈清嘉沉静的侧影,她总觉得哪里还悬着,没有落地? “对了,你们听说没?”周兰雨压低声音,带着分享八卦的兴奋,“张主任被停职了!接受纪委调查呢!还有那个李裁判,也被暂停了所有执裁资格,据说体育局内部立案了!” “活该!”付玉解气地说,“还有董雪,取消成绩,记过处分,听说她爸那个赞助也黄了,学校正在重新审核合作呢。” “不止呢,”郑倩倩补充,“论坛上有人扒,说董雪她爸那家公司,好像不止一次干这种事了,以前就有别的运动员被坑过……” 女孩们叽叽喳喳讨论着,仿佛一场大获全胜的战役。沈清嘉安静地听着,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大家。 第42章 她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张仕达和李教练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董卫城充其量是个比较有能量的商人。 那条周兰雨曾隐约触及的“灰色产业链”,那些更深的、盘根错节的关系,仅仅靠一次比赛冲突的调查,很难连根拔起。董卫城完全可以断尾求生,把责任推到张仕达和李教练的个人行为上。 但这已经是她们作为学生,在当下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阳光下的龌龊被掀开了一角,作恶者付出了可见的代价,规则的尊严得到了维护。 至于更深处……沈清嘉看了一眼正在笨拙地试图用叉子叉苹果的陆燃,心想,那是更漫长的、属于成年人的战斗了。 至少,陆燃的未来跑道,暂时扫清了最明显的障碍。 “清嘉,”陆燃忽然叫她,手里举着叉子,上面戳着一块苹果,“你也吃。” 沈清嘉走过去,就着她的手,低头吃掉了那块苹果。很甜,汁水充沛。 “什么时候回学校?”她问。 “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但得拄拐,上课麻烦。”陆燃皱眉。 “我妈得过来照顾几天。” “嗯,应该的。”沈清嘉点头,“文化课别落下,笔记我帮你整理。” “又麻烦你。” “不麻烦。” 探望时间快结束时,沈清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母亲陈颖的信息,提醒她晚上有重要的事要说。 她神色如常地收起手机,对陆燃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好。”陆燃看着她,忽然说,“等你。” 沈清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阳光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落在地上。 她知道,那个“重要的事”是什么。父亲沈正国的调令已经正式下来,搬家就在眼前。她答应过陆燃,走之前会告诉她。 但看着陆燃打着石膏的腿和明亮的眼睛,那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再等等,至少等她能自己站稳。 学校里的处理结果也陆续公布。张仕达停职调查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激起千层浪。 学生们议论纷纷,之前那些关于陆燃的谣言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源头,迅速消散在更劲爆的“主任被抓”的现实里。 于主任在周一的升旗仪式后,特意强调了赛风赛纪和公平竞争的重要性,语气严肃,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警告着什么。董雪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据说办理了暂时的休学。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恢复平静。 三天后的傍晚,陆燃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了教学楼后的老地方。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窗台被晒得微微发热。沈清嘉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来了?”沈清嘉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她费劲的样子,起身扶了一把。 “嗯,憋死了,出来透透气。”陆燃在窗台边坐下,把拐杖靠墙放好,长出了一口气。她的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出伤病带来的虚弱。 沈清嘉把笔记本推过去:“这是这几天各科的重点和作业,红色标记的是急要的,蓝色是可以缓一缓的。” 陆燃看着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笔记,心里一暖,又有些不是滋味。“你……不用这么麻烦。” “顺手。”沈清嘉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打着石膏的脚上,“还疼吗?” “好多了,就是痒,还不能动,难受。”陆燃挠了挠头发,有些烦躁,随即又笑起来,“不过想到那帮人的下场,又觉得这石膏打着也挺值。” 沈清嘉看着她孩子气的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陆燃在说,说病房里的趣事,说栾教练一边骂她一边给她炖汤的别扭,说段暄妍她们商量着等她好了要去哪里庆祝。沈清嘉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回应几句。 夕阳渐渐下沉,天色变成深邃的蓝紫色。 “沈清嘉。”陆燃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事情……是不是就算完了?” 沈清嘉沉默了片刻。“对你来说,选拔赛赢了,障碍清除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了。” 她斟酌着词句,“但有些东西,比如张主任他们为什么能这样,那家公司背后还有什么,这些……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彻底的‘完了’。” 陆燃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我明白。反正,我能做的,就是继续跑。跑得更快,更远,让他们再也够不着。” 她转头看向沈清嘉,眼睛在暮色中很亮,“你也会一直看着的,对吧?” 沈清嘉对上她的目光,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晚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她拢了拢衣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天冷了,你该回去了。我送你到校门口。” 陆燃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振作起来:“好。” 沈清嘉帮陆燃拿起拐杖,扶着她慢慢走下楼梯。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随着步伐分开。校门口,陆燃的母亲已经推着电动车在等着了。 “阿姨好。”沈清嘉礼貌地打招呼。 “哎,清嘉啊,又麻烦你了。你这丫头,没事老麻烦同学,赶紧的,上车。”陆燃母亲是个面容憔悴却眼神温暖的女人,但每次看向陆燃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你这丫头,没事又给人惹祸的感觉。 其实这次陆燃伤成这样,也让陆萍依担心的不行,但她已经习惯了和陆燃“对抗路母女”的感觉。 陆萍依对着沈清嘉感激地笑了笑。 陆燃坐上后座,朝沈清嘉挥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沈清嘉站在原地,看着电动车载着母女俩融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不见。 明天见。 她默念着这三个字,转身走回已然空寂的校园。路灯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向地面,拖得很长很长。书包里,那份父亲公司发来的正式搬迁日程表,边角坚硬,硌着她的背。 庆祝的喧嚣似乎还未远去,离别的序幕却已悄然拉开。而那个在暮色中问她是否会一直看着的人,还浑然不知,命运的岔路口已经近在咫尺。 沈清嘉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朝着已然亮起温暖灯光的家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但在那之前,或许还可以贪恋一点点,这暴风雨后虚假的宁静。 第三十五章庆祝 庆祝地点最终定在了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ktv。是段暄妍拍的板,说陆燃这“伤残人士”需要点热闹调剂,而且她们早就说好了。 周六晚上,中包房里,灯光流转,映着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和饮料,麦克风在几个人手里传递,跑调的歌声、夸张的哄笑、切歌的抗议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机。 陆燃的拐杖靠在沙发角落,受伤的腿搁在垫高的软凳上。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跟着音乐节奏轻轻晃着身体。 周兰雨和付玉正为了下一首唱什么“据理力争”,郑倩倩在旁边笑着拱火。段暄妍则忙着给每个人倒饮料,像个操心的大家长。 沈清嘉坐在沙发靠里的位置,面前是杯没怎么动的橙汁。她安静地看着大家闹,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像是要把这一幕牢牢刻进脑海里。 暖昧流转的灯光偶尔掠过她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映着点点彩光,深不见底。 “燃姐!来一首!你可是主角!”周兰雨终于抢到麦克风,塞到陆燃手里。 “我这样怎么唱?”陆燃晃了晃手里的拐杖,但没怎么推拒,眼睛瞟向点歌屏,“帮我点那首……《追梦赤子心》。” “哇,燃姐要开大了!”郑倩倩欢呼。 前奏响起,陆燃清了清嗓子。当第一句歌词从她喉咙里流淌出来时,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柔美,甚至带着点运动生特有的沙质颗粒感,但唱得极为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恰如歌名。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她唱歌时微微眯着眼,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那条让她又爱又痛的跑道,也许是迷雾重重的未来。声音不高,却有种穿透嘈杂的力量。 沈清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她想起那个看星空的夜晚,远离城市的光污染,躺在冰冷的防潮垫上,仰望那片浩瀚璀璨的银河。 陆燃当时指着北猎户座,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却比星星还亮。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她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那片无垠的温柔悄然融化。 第43章 此刻,在封闭的、光影陆离的包厢里,陆燃的歌声成了另一片“星空”,粗糙,真实,充满生命蓬勃的力量。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 唱到副歌,陆燃的声音拔高,带着伤后未愈的些微嘶哑,却更加震撼。段暄妍跟着小声哼唱起来,周兰雨和付玉也忍不住加入,到最后,变成了所有人的合唱。 跑调,破音,却无比畅快,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压抑、担忧、愤怒和最终的胜利,全部吼出来。 沈清嘉没有唱,她只是看着,听着,将每一张沉浸在歌声和情绪中的脸,仔细收藏。 一曲终了,掌声和口哨几乎要掀翻屋顶。陆燃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脸颊泛起久违的红晕。她下意识地,在放下麦克风的瞬间,目光越过欢呼的众人,精准地落到了沈清嘉脸上,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沈清嘉迎着她的目光,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为她鼓掌。无声,却比任何喝彩都让陆燃心头滚烫。 接下来的时间更加放松。大家吃着零食,玩着骰子,聊着无关紧要的校园八卦,畅想着寒假和未来。 陆燃被限制喝饮料,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喝可乐,被段暄妍无情“嘲讽”。沈清嘉话依然不多,但偶尔被问到,会简短回应,嘴角的弧度一直未彻底落下。 快乐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接近尾声时,周兰雨忽然提议:“我们拍张照吧!纪念燃姐夺冠暨伤残人士重获新生!” 大家纷纷赞同,挤挤挨挨地凑到沙发上。陆燃坐在中间,拐杖横在身前,像个骄傲的勋章。沈清嘉被拉到陆燃旁边,肩膀轻轻挨着。 段暄妍举起手机,倒数:“三、二、一——” “茄子!” 咔嚓。 照片定格:笑容灿烂的少女们,中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陆燃,和她身边唇角微扬、眼神清澈的沈清嘉。背景是闪烁的屏幕光和散落的零食包装,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溢出屏幕。 离开ktv时,夜色已深,寒气扑面而来。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周学校见。段暄妍负责送陆燃回家,其他人各自散去。 沈清嘉站在霓虹灯下,看着陆燃被搀扶着坐上出租车。陆燃降下车窗,用力朝她挥手:“周一见啊,沈清嘉!” “周一见。” 沈清嘉挥了挥手,看着出租车尾灯汇入车河。 夜风很冷,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入沉沉的夜色。 背包里,那张刚刚拍下的合照,还带着一点电子设备特有的微温。 周一。 早自习的铃声刺耳地响起,高二(七)班的教室逐渐坐满,嘈杂的读书声和交谈声嗡嗡作响。 周兰雨习惯性地看向斜前方那个总是最早到、背脊挺直的身影——座位是空的。她愣了一下,看了眼手表,快迟到了,沈清嘉从不迟到。 第一节课是秦老师的英语课。上课铃响,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上课。” “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秦老师翻开教案,却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抬起眼,看向下方,“在讲课之前,通知一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们班的沈清嘉同学,因为家庭原因,已于上周末办理了转学手续,不再就读于我校。” 秦老师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相关学籍和档案已经转出。大家知晓一下即可。” “……”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转……转学?” 周兰雨第一个失声叫出来,眼睛瞪得滚圆,“秦老师,您说沈清嘉转学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付玉也猛地站起来,脸上满是错愕。 “上周的事。具体原因属于家庭隐私,学校不便透露。” 秦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这是她家人的决定。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开始上课,翻开课本第……” “老师!” 郑倩倩也忍不住了,“她转到哪个学校了?在哪个城市?” 秦老师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才说:“根据转学手续,目的地是邻省江北市。具体学校,我就不清楚了。现在,请把注意力放回课堂。” 江北市。 邻省。 像一个闷雷炸响在几个女孩头顶。上周六还在ktv一起唱歌、约定“周一见”的人,一声不响地,去了另一个省份? 周兰雨脸色发白,和付玉、郑倩倩交换着震惊又茫然的眼神。秦老师已经开始讲解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用法,声音平稳地流淌在教室里,但她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下课铃一响,三个人立刻冲出教室,直奔高三体育班。陆燃的脚还不能正常走路,上午通常会在教室自习。 她们气喘吁吁地跑到体育班后门,正好看到段暄妍扶着陆燃从教室里单脚跳出来。 “陆燃!” 周兰雨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陆燃抬起头,看到她们三个焦急苍白的脸,心里莫名一咯噔:“怎么了?” “沈清嘉……” 付玉急得语无伦次,“她转学了!秦老师刚说的!上周就走了!去江北市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燃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受伤的脚无意识地想往前迈,立刻带来一阵钻心的疼和身体的踉跄,被段暄妍死死扶住。 “你说……什么?” 她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转学?江北市?” “老师说的!就刚刚!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郑倩倩快哭出来了。 陆燃站在那里,冬日上午惨淡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ktv里明亮的灯光,沈清嘉安静坐在角落的样子,她唱歌时望过来的眼神,出租车窗外那句清晰的“周一见”……所有画面碎片般在脑中飞旋,最后定格在昨晚分别时,沈清嘉站在霓虹灯下,平静挥手的身影。 那不是普通的告别。 那是…… 陆燃猛地推开段暄妍的搀扶,不顾脚踝剧痛,一把抢过周兰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六人群的界面。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沈清嘉那个简洁星空头像的私聊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周六晚上,她到家后发的「安全到达,今天超开心!」,沈清嘉回了一个简单的「嗯,早点休息。」 她咬着牙,飞快地打字:「沈清嘉?你在哪?」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出现红色的感叹号。 但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她又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 陆燃握着手机,手臂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脚踝的疼痛此刻变得麻木,另一种更尖锐、更空茫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真的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再见”。 就像她们初遇时那片沉默的星空,安静地照亮过她的黑夜,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黎明之前,只留下无尽的黑,和彻骨的寒。 段暄妍蹲下来,紧紧抱住她发抖的肩膀。周兰雨几个红了眼眶,不知所措地围在旁边。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依旧,但她们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剥离了一块最安静、也最重要的底色。 第三十六章失联 消息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在小小的圈子里炸开,随即又迅速被更庞大的校园日常噪音淹没。 对绝大多数泽霖一高的学生而言,沈清嘉的转学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或许在走廊里会被提及一两次“那个年级第一走了”,然后便抛诸脑后。 唯有曾经与她并肩作战、感受过那片沉静星空温度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空白烫得生疼。 陆燃的脚伤成了物理上的囚笼。她无法像以前那样跑到高二教学楼堵人,无法去实验室、图书馆那些沈清嘉常去的地方寻找痕迹,甚至无法长时间站立去询问可能知情的老师。 愤怒、不解、被背叛的刺痛,还有更深处的恐慌,在她胸口灼烧,却只能被困在方寸之间的座位和家里。 “江北市……江北市那么大,那么多学校,怎么找?”周兰雨咬着指甲,对着电脑屏幕发愁。她们建了一个没有沈清嘉的五人小群,群名从最初的“庆祝燃姐夺冠”改成了“寻找嘉嘉行动组”,又很快变成了“毫无头绪”。 第44章 “秦老师只说去了江北市,具体学校不知道,是不是沈清嘉家里特意要求保密的?”付玉猜测。 “她妈妈之前就反对她和燃姐来往,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突然转学?”郑倩倩小声说。 “就算是因为这个,连声再见都不说吗?”段暄妍替陆燃不平,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盯着手机的人。 陆燃的石膏腿搁在凳子上,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反复看着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和那个关机的提示。她脸色紧绷,下颌线收得极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失眠和焦虑的痕迹。 “我们得找。”陆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 “不是质问,不是纠缠。我得知道她是不是好好的。” 她看向周兰雨,“周周,网上能查到转学信息吗?” “跨省转学,普通学生信息不公开的,很难。”周兰雨摇头,“除非有内部系统权限。不过……我们可以试试其他办法。江北市有哪些重点高中?沈清嘉这样的成绩,去的一定是好学校。我们筛选出来,然后……” “然后怎么办?一个个学校的官网去问?人家会理我们吗?”付玉觉得希望渺茫。 “总得试试。”陆燃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开始笨拙地搜索“南江市重点高中排名”。 “她提过她爸爸是工程师,外派项目……也许跟那个项目有关?能查到江北市最近有什么大型工程吗?”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感到这寻找如同大海捞针,但看着陆燃固执的样子,谁也没说泄气的话。 寻找在笨拙而执着地展开。周兰雨利用她有限的网络技术,试图从一些地方教育论坛或零星的学生分享信息中寻找“近期转学生”的蛛丝马迹,效果甚微。 付玉和郑倩倩则负责在她们能接触到的、有限的人际网络中打听,是否有亲戚朋友在江北市读书,同样一无所获。 陆燃除了养伤,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反复推敲沈清嘉过去偶尔提及的关于家庭的只言片语,试图拼凑出线索,却只是徒增烦乱。她甚至翻出了那张ktv的合照,看着照片上沈清嘉清浅的笑容,胸口闷得发慌。 与此同时,江北市,江北第一高级中学。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又似乎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规整。 窗明几净的教室,统一的蓝白色校服,张贴着更密集的竞赛光荣榜和名校录取喜报。空气里弥漫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冷冽,以及一种更加紧绷的竞争气息。 沈清嘉坐在高二理科重点班靠窗的位置。她的学籍和优异的成绩让她轻易进入了这所名校最好的班级,但也仅此而已。 自我介绍时,底下投来的是打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对于空降的“外来者”,尤其是成绩可能构成威胁的外来者,重点班的孩子们有着天然的警觉。 “沈清嘉同学来自南江市的泽霖一高,希望大家互相帮助,尽快融入新集体。”班主任如是说,语调温和,却带着程式化的距离。 融入?沈清嘉看着桌面上崭新的、与泽霖教材版本不同的课本,指尖冰凉。她试图集中精神听课,老师的口音、讲课的节奏、甚至板书习惯都不同。 周围的同学很快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子,课间讨论着她不熟悉的本地竞赛、老师趣事,或者用方言笑谈。她像个透明的局外人,被无形的屏障隔离在外。 孤独并不陌生。在泽霖的最初,她也是如此独来独往。但那时候,孤独是她选择的铠甲,是通往既定目标的安静路径。 而现在,这种孤独是冰冷的赠品,伴随着“拥有过再失去”的巨大落差,时不时在胸口泛起细密的、酸涩的疼痛。 她习惯性地在课间看向窗外,这里看不到泽霖那种茂密的香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灰白的天空。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ktv包厢里温热的橙汁杯壁,听到陆燃带着沙哑却充满力量的歌声,看到周兰雨她们闹作一团的笑脸。 那些嘈杂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与眼前安静而疏离的教室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拥有了朋友,拥有了并肩作战的热血,拥有了那片只属于她们的、沉默而璀璨的星空。然后,又亲手将它们留在了身后。 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塞在书包最深处。她不敢开机,怕看到未读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瞬间溃败。 母亲陈颖似乎松了口气,开始兴致勃勃地布置新家,谈论着新区图书馆和哪个补习老师更好。父亲沈正国早出晚归,沉浸在新项目的忙碌中。 家,这个新环境里唯一的旧纽带,也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避免触碰过往的微妙气氛。 她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用繁重的功课和陌生的知识体系填满所有时间空隙,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名为“曾经”的潮水。 偶尔在深夜,她会拿出那张藏在物理书夹层里的ktv合照,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看一会儿,然后迅速收起,仿佛那是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品。 泽霖一高,林州在竞赛课结束后,才从别人的闲聊中得知沈清嘉转学的消息。 “可惜了,一个还挺有意思的对手。”他整理着刚发下来的奥数模拟卷,对身旁随口提起这事的队友平淡地说了一句。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评价一道解起来有挑战性但终究被破解的难题。 他回到座位,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清理痕迹时,目光扫过那个几乎不用的匿名邮箱。最后两封邮件的发送记录还残留着。 他停顿了片刻,指尖在触摸板上悬停,最终还是关掉了界面。 沈清嘉的离开,在他精密计算的世界里,只是一个变量的消失,或许会让未来的某些竞赛排名少了点不确定性,仅此而已。 至于她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陆燃她们会如何——这些属于情感和关系的复杂议题,不在他惯常的考量范畴内。 他提供了他认为必要且不冒风险的信息支援,一场风波因此平息,目标达成。交易结束,关系终止。很清晰。 只是,在放下书包,准备离开空无一人的竞赛教室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沈清嘉曾经坐过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 他想起开水间那次简短交锋,想起她站在跑道边沉静凝视的身影。一个固执的、不惜搅入麻烦也要坚持某种“对”的人。在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环境里,确实算是个“有意思”的异数。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的思绪甩开,背上书包,锁上门。走廊寂静,他的脚步声清晰回响。 对手离开了,游戏还在继续,只不过换了一批玩家而已。他这样想着,步伐平稳地走入暮色。 寻找仍在继续,却毫无进展。 陆燃的脚踝拆了石膏,进入漫长的康复训练期,每一步仍伴随着隐痛,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小群里的讨论从最初的激昂逐渐变得沮丧、疲惫。 她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学生层面的办法:查学校、搜论坛、问可能相关的任何人……沈清嘉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江北市庞大的教育体系里,了无痕迹。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陆燃有时候会看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线发呆,江北市就在那个方向。那么远,那么陌生。沈清嘉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面对新的环境、新的面孔,会不会也觉得冷? 她不知道,那份被突然切断的联结所带来的空洞感,正与千里之外另一颗心上的缺口,隔着山河,无声呼应。 陆燃总觉得心里很不安,但是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沈清嘉总是这样,每次都跟她们说没事,我很好,每次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这次,真要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总是失眠,总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签上约……其实我也知道校百有多难,但是陆燃和沈清嘉是我的女主角,总觉得什么词形容她们都不够,又总觉得她们还是小孩子,一定要好好学习,总想着要不要写到大学,青春期的爱恋是懵懂的,或许陆不知道,或许陆知道,你们觉得呢? 第三十七章余烬 陆燃的脚踝在缓慢愈合,骨头上的裂缝由新生组织弥合,韧带在重新学习承重。 复健是枯燥而痛苦的,每一次拉伸、每一次负重行走都伴随着清晰的酸胀和隐痛,像在反复提醒她那个辉煌又惨烈的冲线时刻。但身体的痛楚,远不及心里那片空茫的灼烧感。 沈清嘉的离开,最初像一记闷棍,打得她头晕目眩,只剩下不解和愤怒。但随着时间推移,愤怒的火焰燃尽,露出底下更冰冷、也更坚硬的灰烬——自责。 夜晚,她躺在老旧居民楼的小房间里,望着窗外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再也找不到曾经指点过的星座。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 沈清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是从她柜子里被发现违禁品开始?不,更早。 第45章 或许是从她们第一次在窗台边讲题,她递过那瓶水开始。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活在光荣榜和竞赛题里的沈清嘉,是怎么一步步被拖进她这摊浑水的? 论坛的造谣,加练的刁难,文化课的针对,选拔赛前那一撞……每一次风浪,沈清嘉都默不作声地站在她旁边,或者更准确地说,站在了她前面。 用她的冷静、她的智商、她那种不动声色的固执,为她挡掉明枪暗箭,甚至不惜把自己也变成靶子。 陆燃想起沈清嘉眼下日益加深的乌青,想起她偶尔在讲题时短暂的走神,想起决赛前铁丝网外,她沉静地说“有我在看”。 那时候她只觉得安心,觉得有依靠。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窒息——沈清嘉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来自对手的,来自规则的,还有……来自家庭的。 沈清嘉的离开,真的是“家庭原因”吗?秦老师说得含糊,但陆燃心里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 是因为你。 因为和你走得太近,卷进了麻烦,让她的家庭蒙受了非议和压力。因为她帮你对抗了张主任、董卫城那样的人,触碰了不该碰的灰色地带。因为她为了你,也许付出了你看不见的代价。 “是我……害了她。”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第一次,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有什么?除了一双还算能跑的腿,一个需要她早早扛起的家,她什么也给不了。没有显赫的家世替她撑腰,没有足够的金钱铺平道路,甚至连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都只能用最笨拙、最玉石俱焚的方式。 沈清嘉原本可以拥有平静、光明、按部就班的精英未来。 是她,陆燃,这个一无所有的体育生,把泥点子甩到了那件洁白无瑕的衬衫上。现在,衬衫的主人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泥潭,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想法让她胸口闷痛,比脚伤更甚。她恨这种无力感,恨自己的出身,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更恨……沈清嘉的“不告而别”。 哪怕说一句“怪你”,哪怕骂她一句“都是你惹的祸”,都好过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留给她无尽的猜测和自责。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真的是恨吗?恨那个每天给她讲题,每天黄昏看她跑步,累了给她递水,受伤了给她上药的女孩。 她更恨她自己,她什么都不是。 可陆燃并不知道,沈清嘉从未真正怪过她。她的出现,让她的青春有了色彩,她有了朋友,有了欢声笑语。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小群里,周兰雨她们还在努力寻找,但热情明显被现实的铜墙铁壁磨损。江北市几十所重点高中,毫无头绪。 “燃姐,别太自责了,嘉嘉家里肯定有他们的考虑。”段暄妍看出她的消沉,试着安慰。 “就是啊,说不定过段时间,她就联系我们了呢?”付玉也附和。 陆燃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联系?如果沈清嘉想联系,早就联系了。关机,不回消息,这本身就是最决绝的态度。 但自责和痛苦无法消解,只能转化成另一种东西——固执。 她必须找到沈清嘉。 不是质问,不是纠缠,只是想亲口问一句:你还好吗?是不是因为我?然后,也许,说一声对不起。 脚伤限制了她,但脑子没有。她开始在复健的间隙,更加系统地在网上搜索。江北市的重点高中列表被她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她换了个思路:沈清嘉那样的成绩,去的必然是顶尖的省重点或市重点,而且很可能是理科竞赛强校。范围可以缩小。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唯一熟悉的领域——体育。每个高中都有体育队,哪怕只是兴趣小组。如果沈清嘉在新学校,以她的性格,大概率还是会保持低调,专心学习。 但陆燃想,也许可以通过体育生这个群体,去侧面打听?毕竟同在一个城市的高中体育圈,或多或少会有一些联系,比如校际友谊赛、教练之间的交流。 这个想法让她看到一丝微光。她开始留意江北市中学生体育赛事的新闻,尤其是田径项目的。 她甚至注册了江北市本地的体育论坛,笨拙地发帖,以“泽霖一高体育生交流”的名义,尝试接触江北市高中的体育生,旁敲侧击地询问转学生信息,当然,收效甚微,还差点被当成骗子。 行动艰难,希望渺茫,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每向前挪动一小步,脚踝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一分,仿佛身体的痛苦在抵消心里的煎熬。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躁地不停打电话、发信息,而是变得沉默,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转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寻找决心。腿在慢慢恢复,寻找的路径在慢慢清晰。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越来越明确:等腿再好一点……她要亲自去江北市。 而此时,江北一中的沈清嘉,正被另一种无声的消耗吞噬。 新环境的适应比她预想的更难。不是学业上的——那些知识她很快就能跟上,甚至在某些竞赛拓展内容上领先。难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局外人”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越来越沉重的低落情绪。 她努力想集中精神,但老师的讲课声时常会模糊,眼前浮现的却是泽霖实验室冷白的灯光,或是ktv里流转的彩色光影。 食堂的饭菜种类繁多,她却常常食不知味,勉强吃几口就感到饱胀,甚至隐隐反胃。一个月下来,校服显得空荡了些,脸颊的线条越发清晰,眼下带着倦怠的青黑。 睡眠也变得稀薄易碎。陌生的床,窗外北方夜风呼啸的声音,还有脑海里反复播放的过往片段,交织成一张网,让她在深夜清醒,又在黎明前昏沉。白天则靠着咖啡和意志强撑。 第一次月考,她的年级排名从预想中的前列滑落到中游。班主任找她谈过一次话,委婉地提醒她“要尽快调整状态,适应新节奏”。 她低着头,说“知道了”,声音干涩。 她试图用更繁重的学习来填满所有时间,熬夜刷题到更晚,但效率低下,常常对着一道题发呆很久。她知道这样不对,像陷入一个向下的漩涡,却无力挣脱。 唯一能让她感到片刻平静的,是深夜台灯下,偷偷看着那张ktv合照的时候。照片上的自己,笑容很淡,眼神却是松弛的,映着彩色的光。 而旁边的陆燃,笑得毫无阴霾,眼睛弯成月牙。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当时的温度。 她想起陆燃唱歌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最后冲刺时狰狞却明亮的眼神,想起她拄着拐杖说“等我好了庆祝”。心脏的位置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她不是没有想过开机,不是没有想过回复那条孤零零的“你在哪”。无数次,手指悬在开机键上,又颓然放下。 说什么呢?说“我很好,别担心”?太假。 说“因为我爸妈,因为压力,因为我怕继续连累你”?太苍白。 说“对不起,不告而别”?……她连打这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能给自己任何回去的想法,那会害了陆燃。 想到这,沈清嘉自嘲的笑了笑,其实原原本本的我,本就一无所有。 离开是她选择的,是为了斩断可能给陆燃带来的后续麻烦,也是为了平息家里的风暴。她以为自己可以承受这种割舍,像过去无数次为了“正确”和“目标”而放弃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 她在意,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到她,哪怕是她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了陆燃,沈清嘉不再是沈清嘉了。 但她错了。这一次割舍的,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是她灰白单调青春里,第一笔,也是唯一一笔浓烈鲜活的色彩。 拥有过再失去,留下的不是一片空白,而是一个不断漏风、隐隐作痛的巨大空洞。 这个空洞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她,影响她的睡眠,她的食欲,她的成绩,她整个人赖以运转的精密平衡。 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自己在这陌生的城市、冰冷的精英校园里,一点点褪色,一点点沉默下去,像一堆燃尽后只剩灰白余烬的火,徒留一点尚未完全冷却的、灼人的内里。 在泽霖,有人会注意到她的疲惫,会递来一瓶水,会问一句“你还好吗”。在这里,没有。她重新变回了那个贴在光荣榜上的名字,或者,一个即将从榜单上滑落的、需要被“关注”的潜在问题学生。 可是每到晚上,她都会想起那个目光如炬,骄阳似火的女孩。 陆燃,我真的好想你。 第三十八章北行 江北的冬天比南江干脆利落得多,冷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干燥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凛冽。 陆燃和段暄妍裹紧了羽绒服,站在陌生的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街景和人流,一时间有些茫然。 第46章 出发的决定下得很快。陆燃的脚踝在最后一次复健评估中终于被医生宣布“基本康复,可进行正常训练”,像是一道赦令。 训练和学业压力暂时缓了下来。更重要的是,寻找沈清嘉的线上途径全部碰壁,像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中间。陆燃等不了了。 段暄妍二话不说,用自己攒的奖金买了最早的车票,陪她北上。 “先找个地方住下。”段暄妍比较实际,掏出手机查地图,“网上订的那种青旅,便宜。” “嗯。”陆燃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周围建筑上的校名、标语。这里是江北,沈清嘉可能就在这座城市的某栋教学楼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有些快,混合着近乡情怯般的紧张和长久压抑后终于能行动的急切。 找住处的过程就给了她们第一个下马威。导航显示的“经济型青旅”位于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深处,巷子窄得拖行李箱都费劲。 房间比图片上看起来小得多,墙皮有些脱落,暖气片时好时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价格确实便宜。两个女孩对视一眼,没说什么,放下简单的行李。 “明天开始,按我们计划的名单,从离这里最近的省重点开始找。” 陆燃摊开打印好的江北市重点高中名单,上面有十几所, “我们分头,效率高一点。还是老办法,从体育队入手。” “好。”段暄妍看着名单,又看看陆燃眼下淡淡的青黑,“燃姐,你也别太拼,这才第一天。” 陆燃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陌生的、灯火璀璨的夜景。今天,12月15号了。 还有五天,就是12月20号,沈清嘉的生日。本来她想,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一定要好好给她过个生日。可现在…… 她点开手机,那个星空头像依旧灰暗,最后一条消息仍是她发出的“你在哪”,孤零零地悬挂在对话列表的顶端,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与此同时,江北一中。 沈清嘉的母亲陈颖,在接到班主任关于月考成绩的委婉电话后,眉头终于蹙了起来。她看着女儿低头默默吃饭的样子,比以前更瘦,话更少,眼下的阴影即使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也清晰可见。 “清嘉,”陈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最近学习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沈清嘉筷子顿了顿:“还好。新学校,进度有点不一样,在适应。” “嗯,适应需要时间。”陈颖松了口气,看来只是学习压力,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月考一次没考好没关系,以你的底子,很快就能追上来。离开了那边……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你就能专心了。” 她特意强调了“那边”,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在她看来,女儿的低落和成绩下滑,只是转学初期的正常水土不服。 离开了那个带坏她的体育生和是非之地,她的女儿很快又会变回那个让她骄傲的、完美的沈清嘉。 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给女儿报个竞赛冲刺班,把落下的名次尽快补回来。 沈清嘉听着母亲话语里对“那边”的轻描淡写和隐含的贬斥,胸口堵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筷子,指尖发白。 碗里的饭菜明明色香味俱全,吃进嘴里却味同嚼蜡。她强迫自己又咽下几口,胃里却隐隐开始不适。 回到房间,锁上门,她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层平静的伪装。书桌上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半小时,公式和图形在眼前扭曲浮动。 她想起陆燃在跑道上咬牙切齿冲刺的样子,想起周兰雨她们在实验室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看星空的寒冷夜晚,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旷野干净的气息。 那些不是“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那是她活过的证据,是她冰冷世界里曾出现过的、真实的热度。 而现在,她亲手把它们关在了门外,把自己锁在了这片看似更高端、更“正确”,却也更冰冷孤寂的真空里。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伏在书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明天。只有心脏某个地方,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细微的、空洞的钝痛。 寻找的第二天,陆燃和段暄妍体会到了什么叫“人生地不熟”。 她们按名单找到了第一所省重点,气派的校门,门卫室的大爷穿着制服,一脸严肃。 “找人?有预约吗?学生证?”大爷上下打量着两个明显是外地学生的女孩。 “叔叔,我们是泽霖一高的体育生,来这边交流,想问问咱们学校体育队……”陆燃努力挤出笑容,试图套近乎。 “交流?没接到通知。体育队不对外,上课期间闲人免进。”大爷挥挥手,不再理会。 吃了闭门羹。第二所学校,她们试图从侧门混进去,差点被巡逻的保安抓住,好说歹说才被轰出来。 第三所学校,她们等到放学,想从出来的学生里打听,但学生们行色匆匆,听到问“有没有一个从南江泽霖一高转来的女生叫沈清嘉”,大多茫然摇头,或者警惕地快步走开。 半天下来,毫无收获,还走得腿脚酸软。中午在路边小店随便吃了碗面,价格比预想的贵,味道也一般。 “这样下去不行。”段暄妍揉着腿,“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或者,直接去教务处问?” “教务处更不会理我们。”陆燃摇头,看着手里的名单,“还有七所学校。下午去远一点的那几所看看。” 她们上了公交车,按照导航,应该坐八站。结果车子绕来绕去,开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到,问司机才知道坐反了方向! 赶紧下车,换乘,又白白浪费了时间和车费。等找到第四所学校——江北市第一高级中学——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天色有些阴郁。 又是熟悉的黄昏。江北的黄昏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吸进肺里的空气好像都变了味。 实验高中的门卫是个有点谢顶的大爷,正捧着保温杯在听收音机。比起前几个,面相似乎和善些。 陆燃深吸一口气,再次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放得更软: “大爷,打扰您一下。我们是从南江省过来找同学的,她转学到咱们江北市了,但我们联系不上。就想着,能不能跟您打听打听?她成绩特别好,原来是我们那边的年级第一。” 也许是“年级第一”这个词引起了点兴趣,也许是陆燃的笑容确实有感染力,大爷没立刻赶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叫啥名啊?哪个班的知道不?” “叫沈清嘉。具体哪个班……我们也不知道。”陆燃心里一紧。 “沈……清嘉?”大爷念叨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动,抬眼又仔细看了看陆燃,“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朋友!很好的朋友!”陆燃连忙说,心跳开始加速。大爷这反应……有戏? 大爷沉吟了一下,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戏曲。他往校门里瞥了一眼,压低了一点声音: “我们学校……最近是好像有个南方转来的女生,挺安静的,成绩听说是不错。是不是叫沈清嘉……我记不清了。不过,小姑娘,”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这找人啊,得讲究方法。你这么挨个学校问,不是个事儿。再说了,就算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信息也不能随便透露。” 不是断然否定!陆燃和段暄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虽然没确定,但这已经是她们几天来得到的最具体、最有希望的线索了!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大爷!”陆燃连忙道谢,“那……您能不能指点一下,我们该怎么找?” 大爷摇摇头:“这我就不能多说了。学校有规定。”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女孩风尘仆仆、眼神急切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要真想找,去那边公告栏看看,有时候竞赛获奖、月考表彰会贴照片名字。不过今天好像没有。” “好的好的!谢谢您!”陆燃连连鞠躬,拉着段暄妍就朝大爷指的方向跑去。 江北一高的公告栏很大,贴满了各种通知、喜报和活动照片。两人仔仔细细地搜寻着,从高一的学科竞赛到高三的模考光荣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冰冷的风吹在脸上,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心却是热的。 没有。至少最新的几张榜单上没有“沈清嘉”这个名字。 希望像被针戳了一下的气球,微微泄气,但并未完全瘪掉。毕竟,大爷只是说“好像有”,而且可能没上榜。 “至少,范围缩小到江北一高了。”段暄妍搓着手,哈着白气说, “而且,听大爷的口气,可能性不小。” 陆燃点点头,望着实验高中教学楼的方向。灰色的建筑在冬日的阴云下显得肃穆安静。 第47章 沈清嘉,你在这里吗? 天色渐晚,她们得返回那个简陋的青旅。 回去的路上,陆燃格外沉默。离得越近,那种混合着期待、害怕、自责和思念的情绪就越发汹涌。五天后的生日……她能在这之前,找到她吗? 而实验高中的高二某班,沈清嘉正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她不知道,就在几十分钟前,有两个来自遥远南方的女孩,曾为了寻找她的踪迹,在校门外经历了怎样的辗转和忐忑,又带着怎样一颗灼热而忐忑的心,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她此刻只想逃离的建筑。 作者有话说: 我并不知道有几个小宝在看,明天是个好日子,我决定爆更4章,祝大家2月2快乐 第三十九章发现 希望一旦有了具体的形状,便再也无法安坐。 第二天,陆燃和段暄妍又出现在了江北一高的校门外。这一次,她们不再贸然上前询问,而是选择在斜对面的小超市门口“蹲守”,借买东西的间隙,目光紧紧锁着校门出入的人流。 江北一高的管理比泽霖严格得多,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进出都需要刷卡或出示证件,外来人员登记制度也很完善。直接混进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得想办法进去看看。”陆燃压低声音,视线扫过校门旁边的围墙和绿化带。围墙不算太高,但顶端有防盗刺网。 倒是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片长得过分茂密、在冬天也未完全凋零的冬青丛,紧挨着铁艺栏杆,似乎是个视觉死角。栏杆的间隙……也许能挤过去? “燃姐,你该不会想……”段暄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惊。 “等午休,人少的时候。”陆燃抿了抿唇,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绝。她不能等了。距离沈清嘉的生日只剩下四天。 午休铃响过一阵后,校门口的人流明显稀少。门卫室里,之前那个严肃的大爷正靠在椅背上,戴着老花镜,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就是现在。 陆燃和段暄妍猫着腰,借着路边停放的车辆和行道树的掩护,快速移动到那片冬青丛后。冬青枝叶冰凉扎手,带着尘土的气息。 两人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小心翼翼地尝试从栏杆间隙挤过。段暄妍身材纤瘦,很快钻了过去,只是羽绒服被勾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刺啦”声。陆燃的肩膀稍微宽些,卡了一下,她咬牙用力,硬是蹭了过去,肋骨被冰冷的铁栏杆硌得生疼。 心跳如擂鼓。她们蹲在冬青丛后的阴影里,警惕地看向门卫室。大爷似乎完全沉浸在戏曲中,没有察觉。 成功了第一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和兴奋。来不及多想,她们贴着围墙根,飞快地向教学楼区域摸去。陌生的校园布局让她们有些晕头转向,只能尽量避开主干道,在楼宇间的狭窄通道和绿化带里穿行。 教学区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午休或自习。偶尔有老师模样的人从走廊穿过。她们就像两只误入精密仪器内部的老鼠,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就在她们试图靠近一栋看起来像是主教学楼、抬头辨认班级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问:“喂!你们两个!哪个班的?怎么在这里乱逛?” 一个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记录本的中年女老师,正皱着眉头盯着她们。显然是巡逻的值周老师。 陆燃心里一沉,脑子飞快转动。“老师好!”她立刻站直,脸上挤出“做错事被抓包”的窘迫笑容,“我们是高一的新生,刚转来,想去图书馆,结果迷路了……”她说着带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尽量显得无辜。 女老师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们身上的便服: “新生?学生证呢?午休时间不在教室,在外面乱跑什么?” “学生证……落在教室了。”段暄妍也赶紧接话,声音有点发虚,“我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说着,悄悄拉了拉陆燃的袖子,示意快走。 “等等!”女老师没那么好糊弄,“高一教学楼在那边,你们走反了。跟我去教务处核实一下。” 去教务处就全完了!陆燃当机立断,脸上笑容不变,脚下却猛地一拽段暄妍,转身就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跑去! “站住!”女老师一愣,随即提高声音喊道,追了几步。 陆燃和段暄妍使出体育生的速度,在迷宫般的校园小径里狂奔,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拐弯,钻过一个小亭子,绕过一片光秃秃的小花园,直到身后的呵斥声和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两人才敢停下来,背靠着一栋建筑的墙壁,大口喘气,冷空气呛得喉咙生疼。 “吓、吓死我了……”段暄妍拍着胸口,脸都白了。 陆燃也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焦急。时间耽搁不起。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建筑,是一栋相对安静的教学楼,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伏案学习或休息的学生。 “就从这里开始找。”陆燃平复了一下呼吸,压低声音,“一层层,一个个窗户看过去。注意别太明显。” 两人装作路过,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扇窗户。高二的班级集中在中间几层。她们顺着楼梯上去,走廊里偶尔有学生进出,好奇地看她们一眼,但没人多问。 教室里的学生,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刷题,有的在小声聊天。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掠过。陆燃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直到……她们走到三楼,靠近楼梯口的第二个教室。门牌上写着“高二(七)班”。 陆燃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靠窗的位置——在泽霖,沈清嘉总是坐在那里。 然后,她的呼吸停止了。 靠窗倒数第二排,一个穿着江北一中蓝白校服的清瘦身影,正侧对着窗户。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对着一本书或卷子,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淡淡地洒在她身上,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她苍白的侧脸和单薄的肩膀看起来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融化在这片光线里。 是沈清嘉。 即使只是一个侧影,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陆燃也能一眼认出来。是她。真的是她。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酸楚和尖锐心疼的情绪猛地撞上陆燃的胸口,让她眼眶瞬间发热,喉咙发紧。找到了!她真的在这里! 段暄妍也看到了,激动地抓住陆燃的手臂,用力摇了摇,无声地张嘴:找到了! 但下一秒,两人都注意到了沈清嘉的状态。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呆滞。背脊虽然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僵硬。 握着笔的手指似乎很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中,与周围或休息或学习的同学格格不入,像一幅被抽走了颜色的旧照片。 不对劲。 这绝不是陆燃记忆中那个冷静、清晰、虽然沉默但眼神里有光的沈清嘉。 她怎么了?是新环境压力太大?还是……因为别的事? 陆燃的心揪紧了。她几乎想立刻冲进去,抓住她问个清楚。但她不能。这里是陌生的学校,她们是“非法入侵”,刚才还差点被抓。 如果现在暴露,不仅自己麻烦,更可能给沈清嘉带来困扰——看她现在的样子,恐怕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波澜了。 “先走。”陆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不能留了,刚才那个老师可能还在找我们。” 段暄妍也意识到危险,点点头。两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窗边的身影,然后迅速转身,沿着原路,更加小心地撤离。 再次从冬青丛后的栏杆缝隙钻出来时,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后怕。直到混入校外商铺的人流,回到那个狭小冰冷的青旅房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段暄妍瘫坐在床上,喃喃道,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眼圈却有点红。 陆燃靠墙站着,久久没有说话。找到沈清嘉的喜悦,很快被亲眼所见她糟糕状态带来的担忧所覆盖。还有,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班里找她?会不会让她为难?她家里知不知道她们找来了?沈清嘉的妈妈……陆燃想起那个冷淡审视的眼神,心里一沉。 “她看起来……不太好。”陆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段暄妍也收起了笑容,“瘦了好多,脸色也差。是不是学习太拼了?还是……” 两人沉默下来。有些猜测,心照不宣。 “今天周三了。”陆燃拿出手机,点开日历,“她的生日,20号,周六。”正好是周末。 一个念头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 陆燃点开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寻找嘉嘉行动组”小群,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所有人找到了。在江北一中,高二七班,靠窗位置。确认是她。」 第48章 消息刚发出几秒,群里就炸开了锅。 周兰雨:「真的?!太好了!照片呢照片呢?(虽然我知道不可能有)」 付玉:「天啊!终于!燃姐你们太牛了!她怎么样?」 郑倩倩:「呜呜呜太好了!怎么找到的?她还好吗?」 陆燃看着飞快刷屏的消息,吸了口气,继续打字: 「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很累,很瘦。我们没敢直接接触,怕给她惹麻烦。」 「这周六是她生日。我们想在江北,给她过个生日。」 「不一定能见到她,不一定能让她出来。但……想试试。」 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加热烈地响应起来。 周兰雨:「必须过!我攒了零花钱!算我一份!」 付玉:「我也可以!虽然不多……」 郑倩倩:「我们需要做什么?订蛋糕?买礼物?」 段暄妍也加入了讨论:「我和燃姐在这边,可以提前准备场地和蛋糕。你们想想送什么礼物有意义,或者……写点什么?」 周兰雨:「对!我们可以写信!把我们都想说的话写下来!让燃姐带过去!」 付玉:「好主意!我今晚就写!」 郑倩倩:「我也是!」 看着屏幕上朋友们迅速凝聚起来的热情和心意,陆燃冰封了许久的心湖,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但紧接着,现实的问题涌上心头。 钱。她们都是学生,没什么钱。车费、住宿、这几天吃饭,已经让她们本就不鼓的钱包迅速瘪了下去。 订蛋糕、准备简单的生日聚会场地,又是一笔开销。她和段暄妍剩下的钱,恐怕只够最基本的生活和返程车票。 还有,怎么把沈清嘉约出来?直接去学校门口等?万一她不出来,或者被她家里人看到怎么办?沈清嘉现在这个状态,会愿意出来见她们吗? 以及……陆燃想起自己妈妈。妈妈很喜欢沈清嘉,知道她来找沈清嘉,虽然担心,但没反对,只是叮嘱注意安全,钱不够跟家里说。 但沈清嘉的妈妈呢?那个明显不喜欢自己、甚至可能因为自己而让沈清嘉转学的阿姨…… 陆燃甩甩头,把烦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至少,人找到了。至少,她们还有三天时间,去想办法,去准备,去尝试触碰那片似乎已经变得冰冷遥远的星空。 她看向窗外,江北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但她心里,却因为那个窗边侧影的重新浮现,和朋友们隔着屏幕传递过来的温暖,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生日。希望那天,能有一点点不同。 第四十章重逢 找到人后的兴奋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体的焦虑和小心翼翼的筹划。直接冲进教室是下下策,可能会让沈清嘉难堪,也容易再次招来老师。在校门口等?不确定性太大,且容易被沈清嘉的母亲或其他老师撞见。 最后,是段暄妍想了个笨办法:“她放学总要回家吧?我们跟着她,找个合适的地方再上前。” 于是周四下午放学时分,陆燃和段暄妍早早“埋伏”在江北一中侧门外一个不起眼的报刊亭后面,紧盯着涌出的人流。北方冬天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半,天色已是一片沉沉的黛蓝,路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很快又分流进不同的街道和公交车。 陆燃的心跳随着每一张相似面孔的掠过而加速,又失望地平息。就在她开始担心是不是错过了,或者沈清嘉走了别的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沈清嘉背着看起来有些沉重的书包,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她没有和任何人结伴,微微低着头,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像是被书包的重量或别的什么东西拽着。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得形单影只。 陆燃的心像是被那只拉着影子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要立刻冲出去。段暄妍紧紧按住她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再跟一段,找个人少的地方。 她们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跟在后面。沈清嘉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沿着固定的路线走着,穿过两条街,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便利店门口停了停,进去买了一瓶水,又走出来。 就是现在了。前面是一条更安静的小路,行人稀少。 陆燃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她看了段暄妍一眼,段暄妍点点头,示意她过去,自己留在拐角处望风。 陆燃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前面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清嘉。”陆燃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因为紧张和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那个背影猛地僵住。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迟疑,转过了身。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比陆燃在窗外惊鸿一瞥时看到的更清晰——苍白,瘦削,眼下的青黑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地映着陆燃的身影,以及翻涌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街道上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 “你……”沈清嘉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带着北方寒气却眼神灼热的陆燃,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是太累了吗?还是……? “是我。”陆燃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近到能看清沈清嘉睫毛上凝着的一点未化的霜气,能看清她校服领口下过于清晰的锁骨线条。 “我和暄妍……来找你了。” 不是幻觉。声音是真的,气息是真的,甚至那股熟悉的、带着运动后暖意的、混着一点点番石榴味洗发水的味道,也是真的。 这个味道,曾经在无数个傍晚的窗台边,在ktv嘈杂的空气里,在她以为早已失去的星空下,静静地萦绕。 沈清嘉一直绷得紧紧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某种东西,在这熟悉气息扑面而来的瞬间,猝然断裂。 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的刻意疏离,所有的自我告诫,土崩瓦解。眼眶毫无征兆地涌上一阵剧烈的酸涩,视野迅速模糊。 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失控的样子,肩膀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看到她这个样子,陆燃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胆怯也消失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再也无法压抑的思念。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拉,不是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轻轻地将眼前颤抖的单薄身体拥入怀中。 拥抱。 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在南方潮湿的夏夜没有,在星空下的寒夜没有,在夺冠喧嚣的ktv也没有。却在这个北方陌生城市寂寥的冬夜街头,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沈清嘉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把额头抵在陆燃穿着厚厚羽绒服的肩膀上,仿佛那是唯一可以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 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陆燃后背的衣料,抓得很紧。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陆燃肩头的衣料,无声无息,却滚烫灼人。 陆燃收紧手臂,用力地回抱她,感受到怀里骨头硌人的触感,心尖都在发颤。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应该早点……是我不好……” 她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着道歉。为她的不告而别,为她可能承受的压力,为她此刻显而易见的糟糕状态。 沈清嘉在她怀里轻轻摇头,依旧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不是你的错。她在心里说。是我的选择。是我太懦弱。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沈清嘉终于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在路灯下泛着水光,狼狈极了,却也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委屈。 陆燃松开一点怀抱,但手还扶在她手臂上,生怕她站不稳。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沈清嘉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粗鲁,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她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清嘉吸了吸鼻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怎么找到的?” “说来话长。”陆燃苦笑,“先离开这里,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她回头朝拐角处招了招手。 段暄妍这才探头探脑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容,眼睛也有些红。 她没说话,只是对沈清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个夸张的“捂眼睛”又“偷笑”的表情,用口型说:“狗粮吃饱了。” 动作滑稽,却巧妙冲淡了刚才过于沉重悲伤的气氛。 第49章 沈清嘉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三人就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安静暖和的小咖啡馆,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热可可的香气氤氲开来。 “所以……是因为你妈妈,对吗?”陆燃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对面依旧低着头、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的沈清嘉,轻声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沈清嘉沉默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选拔赛前后,家里的压力很大。我妈觉得……都是因为和你走得太近,才惹出那么多是非,影响我的……名声和未来。”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们觉得,离开那个环境,切断……联系,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所以你就答应了?连说都不说一声?”段暄妍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沈清嘉的指尖用力抵着杯壁。“我怕。”她声音更低了, “怕他们知道我还联系你,会用更激烈的方式……也怕……”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燃一眼,又垂下眼帘, “怕你因为我,再惹上麻烦。董卫城那样的人……我们家,惹不起。你……更不该被卷进来。” 陆燃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果然是因为她。沈清嘉独自承受了来自家庭的压力,甚至为了保护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消失。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陆燃喉咙发紧, “是我把你拖下水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认识张主任董卫城是谁,不会卷进那些破事,不会跟你爸妈吵架,更不用……转学。” 她越说越自责,“我什么都没帮上你,还成了你的拖累。我……” “不是拖累。”沈清嘉打断她,声音虽然轻,却异常清晰。她再次看向陆燃,红肿的眼睛里有着陆燃熟悉的、那种执拗的微光, “帮你,是我自己的决定。那些事,不对就是不对。我不后悔。”只是,她没料到家庭的反弹会如此剧烈,没料到自己最终会妥协。 “可是你现在……”陆燃看着她消瘦的脸颊。 “只是……不太适应新环境。”沈清嘉避重就轻,手指蜷缩起来,“有点累。” 段暄妍在旁边看着两人一个自责一个强撑,心里叹气,赶紧岔开话题:“好啦好啦,过去的事先不提了。重要的是现在找到啦!而且,燃姐,正事!” 陆燃猛地想起来,对了,生日!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清嘉:“这周六,是你生日。” 沈清嘉愣了一下,显然自己都快忘了。 “我们……”陆燃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周周、付玉、倩倩,还有我和暄妍,想给你过生日。就在江北。不一定能怎么样,可能……就一起吃个饭,或者……反正,我们想给你过。” 她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可以吗?” 沈清嘉怔住了。生日?过生日?和她们一起?在这个她只觉得冰冷陌生的城市?一股久违的、带着酸涩温度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心口,冲得她鼻尖再次发酸。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母亲不会同意。她自己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可是,看着陆燃亮晶晶的、盛满期待的眼睛,看着旁边段暄妍用力点头的样子,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太想她们了。想到每个失眠的深夜,想到食不知味的每一餐,想到在教室窗边看着陌生天空时的空洞。 这份突如其来的、跨越千里而来的惦念和温暖,像一道刺破厚重阴云的光,让她无法拒绝。 “……好。”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却无比清晰。 陆燃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满了星星。 “不过,”沈清嘉补充道,眉头微微蹙起, “我得想想怎么跟我妈说。她最近……盯我比较紧。”因为成绩下滑,母亲陈颖虽然嘴上安慰,但目光里的审视和担忧日渐明显。 “你就说……和班上新认识的同学一起复习,或者参加学校周末的什么活动?”段暄妍出主意。 沈清嘉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 心里却隐约有些不安。母亲真的会相信吗? 三人又简单商量了一下周六大概的时间地点,看时间不早,沈清嘉必须回家了。 离开咖啡馆时,寒风再次袭来。陆燃把沈清嘉的围巾仔细拢好,叮嘱:“手机……能开机吗?或者,我们怎么联系你?” 沈清嘉犹豫了一下:“我晚上回家,找个机会把之前那个旧手机开机,那个号我妈不知道。等我消息。” “好。自己小心。周六见。”陆燃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个深深的凝视。 “周六见。”沈清嘉轻声回应,转身走入夜色。这一次,她的背影似乎挺直了一些,脚步也不再那么沉重。 陆燃和段暄妍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 “太好了……”段暄妍长舒一口气。 “嗯。”陆燃应着,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松。沈清嘉那句“她最近盯我比较紧”,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心头。 而此刻,沈清嘉家中,陈颖正看着墙上的时钟。女儿比平时晚了将近一小时回家,电话也没人接。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清嘉,怎么这么晚?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放学遇到一道题不太懂,和同学在咖啡馆讨论了一会儿。手机,静音了。”沈清嘉低着头换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同学?哪个同学?”陈颖追问。 “就是……坐我后面的,李雯。”沈清嘉随口编了个最常见的名字。 陈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略显匆忙的神色,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哦,以后别这么晚,提前说一声。快去洗手吃饭吧。”她语气温和,却暗暗记下了这个“李雯”,并决定,如果女儿再出门,她得想办法弄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和“同学”在一起。 女儿最近状态太不对劲了,她不能不防。 作者有话说: 这章见到面啦 后续小沈会回去哒 请大家放心啦 第四十一章生日 周六下午,江北市一家评价不错、价格也相对亲民的自助餐厅小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墙上贴着“happy birthday”的彩色字母,桌上摆着一个不算太大但很精致的奶油水果蛋糕,插着“18”字样的蜡烛。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甜品的香气,以及一种久违的、轻快又有些局促的期待感。 周兰雨、付玉、郑倩倩是昨天深夜坐最便宜的夜班火车赶到的,一个个顶着熊猫眼,却精神亢奋。 她们和提前过来的段暄妍一起,用有限的预算布置了这个小空间,气球、拉花,还有手绘的、画风稚拙但充满心意的生日贺卡。 陆燃站在窗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望向门口。她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头发仔细梳过,但眼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 钱是大家一起凑的,她把自己剩下的训练津贴都拿了出来,段暄妍贡献了比赛奖金,周兰雨她们也掏空了零花钱。虽然不宽裕,但足够让这个小小的生日聚会看起来像模像样。 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沈清嘉穿着便服,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特意收拾过,短发依旧一丝不苟的垂在耳侧,苍白的脸上似乎扑了点粉,试图掩盖憔悴,但清澈的眼睛在看到屋里景象和熟悉面孔的瞬间,还是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嘉嘉!生日快乐!”女孩们欢呼着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打招呼,把略显冷清的包厢瞬间点燃。 沈清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有些无措,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真切到有些陌生的笑容。“谢谢……你们怎么都来了……” “当然要来!十八岁生日哎!”周兰雨把一顶可爱的生日帽不由分说戴在她头上。 “就是!休想甩掉我们!”付玉笑着递过来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礼盒。 “先别站门口,快进来,冷死了!”郑倩倩把她拉进温暖的室内。 陆燃这才走过来,站在几步外,看着被朋友们簇拥着的沈清嘉,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生动的表情,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沈清嘉脱下的外套,挂好,然后看着她,轻声说:“生日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沈清嘉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水汽更浓,轻轻点了点头:“嗯。” 人到齐了,生日聚会正式开始。许愿,吹蜡烛,切蛋糕。蛋糕第一块被递到寿星手里,沈清嘉尝了一口,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某个苦涩的角落。 第50章 一开始的兴奋过去,话题很快变得琐碎而亲切。周兰雨叽叽喳喳地讲着泽霖一高最近的趣事,哪个老师又闹了笑话,论坛上又出了什么新梗。付玉和郑倩倩补充着细节,时不时拌嘴。段暄妍则负责给大家烤肉、夹菜,忙得不亦乐乎,像个尽职的后勤部长。 沈清嘉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说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柔和地落在每一个说话的人脸上。 这些嘈杂的、鲜活的声音,这些熟悉的笑脸,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境中,一点点苏醒过来。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身体也似乎找回了一些温度。 陆燃坐在她旁边,话也不多,但一直留意着她的盘子,见她吃得慢,就默默把烤好的、容易消化的东西夹过去。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对了,嘉嘉,你在新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周兰雨忽然问,带着保护者的姿态。 沈清嘉摇摇头:“没有。就是……功课不太一样,有点跟不上。”她避重就轻。 “以你的智商,跟上是分分钟的事!”付玉对她充满信心,“就是别太拼了,你看你瘦的。” “就是,多吃点!”郑倩倩又给她夹了块肉。 “说起这个,”段暄妍放下夹子,擦了擦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彩色丝带系好的信封, “这是我们几个写的信。本来想寄,又怕你收不到。正好,亲手给你。” 沈清嘉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心里涨得满满的。 “现在不许看!”周兰雨连忙说,“等我们走了你自己偷偷看!有肉麻的话!” 大家都笑起来。 气氛温馨而放松。仿佛转学、分离、寻找这些波折从未发生,她们还是泽霖一高里那群会为了朋友冲锋陷阵、也会聚在一起分享琐碎快乐的女孩子。 吃得差不多了,蛋糕也消灭了大半,大家开始分发礼物。 周兰雨送了一本精装的星空摄影集,扉页上写满了祝福。 付玉和郑倩倩合送了一个漂亮的保温杯和一大盒各种口味的茶包, “学习熬夜的时候喝!”段暄妍的礼物很实用,是一套专业的护腕和运动恢复凝胶, “知道你用不上,但……看着安心。”她别扭地说。 最后,轮到陆燃。她没有立刻拿出礼物,而是等大家都看向她时,才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星空包装纸仔细包好的长方形盒子,不大,但看得出包装得很用心。 “我的。”陆燃把盒子放到沈清嘉面前,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红,“可能……没那么实用。” 沈清嘉看着那个星空图案的包装纸,心头微微一颤。她小心地拆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是一本厚厚的、硬壳的空白笔记本,封面是深邃的夜空和银河。但翻开第一页,沈清嘉就愣住了。 页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打印件——是那个露营夜晚,陆燃用手机拍的星空。 虽然像素不高,但银河的轮廓依稀可见。照片下面,是陆燃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写下的一行字:「给沈清嘉——你喜欢的星空,和我们看过的第一片。」 再往后翻,笔记本的页眉页脚处,都被陆燃用不同颜色的笔,手绘了各种各样的星星、星座简图,还有一些零碎的、像是随手记下的句子: 「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极星。」 「猎户座的腰带很亮。」 「今天训练很累,但看到晚霞,像你上次指给我的那颗星的颜色。」 「周周说你可能在江北市,江北市在北边,北极星是不是更亮?」 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甚至还有涂改的痕迹。这不是一本精美的星座图鉴,而是一本混杂了天文碎片、训练随笔、以及……无处安放的思念的、私密的日记。 记录的时间跨度,从沈清嘉转学后不久,一直延续到出发来江北之前。 沈清嘉一页页翻着,手指微微发抖。她仿佛能看到陆燃在训练间隙,在深夜书桌前,在寻找无果的沮丧时刻,笨拙地画下一颗星星,写下一句可能永远无法传达的话。 这份礼物没有价格标签,却比任何东西都沉重,直接撞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包厢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沈清嘉。她低着头,长发垂落,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动的肩膀泄露了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对陆燃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明亮的笑容。 “谢谢。”她声音哽咽,“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陆燃看着她笑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有点傻气,却无比真挚。 “哇哦——”周兰雨带头起哄,付玉和郑倩倩也跟着鼓掌。段暄妍假装抹眼泪:“太感人了,我受不了了!”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闹。大家吵着要让寿星发表感言,沈清嘉拗不过,站起身,看着眼前一张张诚挚的笑脸,尤其是陆燃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谢谢你们……”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谢谢你们来找我,记得我的生日。这段时间……我……”她顿了顿,那些孤独、压抑、食不下咽的日夜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化为一句, “我很想你们。”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女孩们都安静下来,眼底泛起温暖和心疼的光。 “以后不许再玩消失了!”周兰雨嚷道。 “嗯,不会了。”沈清嘉轻声承诺。 “要经常联系!视频!打电话!” “好。” “最重要的是,”陆燃接过话,看着沈清嘉,眼神认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大的事,有……我们。”她把“我”换成了“我们”。 沈清嘉重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得体羊绒大衣、面容严肃中带着压抑怒气的女人站在门口,正是沈清嘉的母亲,陈颖。 她的目光如冰锥般迅速扫过包厢内温馨却略显杂乱的景象,掠过墙上幼稚的装饰,桌上吃了一半的蛋糕和狼藉的餐盘,最后,死死定格在戴着生日帽、眼眶通红、被一群陌生女孩围在中间的女儿身上。 她身后,还跟着一脸尴尬、试图阻拦的服务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包厢里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沈清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纸还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星空笔记本,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离沈清嘉最近、同样僵住的陆燃脸上。那双眼睛里,审视、失望、愤怒,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包厢。 温暖的生日烛光,似乎在这一刻,被门外灌入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嘉嘉成年啦 第四十二章爆发 时间仿佛在陈颖出现的那一秒被彻底冻结。包厢里残存的生日欢愉被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绞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墙上“happy birthday”的彩字、桌上燃尽的蜡烛、散落的礼物包装纸,此刻都成了荒诞的布景。 “妈,我……”沈清嘉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生日帽歪斜到一边,她想去扶正,手却僵在半空。 陈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一寸寸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装饰,最后牢牢锁在女儿那张因惊愕和羞耻而血色尽失的脸上。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疾走或追赶而来,精心打理的发髻有一丝不苟的痕迹,但眼神里翻涌的怒火和一种被深深背叛的痛楚,让她平日优雅克制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她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才把女儿从南边那个泥潭里拽出来,送到这个更“干净”、更“有前途”的环境。她看着女儿日渐消瘦,成绩下滑,只以为是转换环境必经的阵痛,是摆脱不良影响的代价。 她耐心安慰,暗中观察,以为曙光就在前方——她的女儿很快就会变回那个让她骄傲的、专注完美的沈清嘉。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女儿不仅没有“改好”,反而变本加厉!这些人,这些她极力要女儿远离的“麻烦”,竟然阴魂不散地追到了江北,还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女儿过什么生日! 那些廉价的装饰,那个粗糙的蛋糕,还有这群女孩脸上肆无忌惮的笑容……一切都与她为女儿规划的精英之路格格不入,都是对她权威和心血的公然挑衅! 怒火和失望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第51章 “啪——!” 一声清脆到近乎炸裂的巴掌声,狠狠掴在沈清嘉苍白的左脸颊上。力道之大,让沈清嘉整个人猛地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椅背上,生日帽终于掉落在地。 时间真的停止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周兰雨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付玉和郑倩倩吓得抱在一起,脸色发白;段暄妍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刹住,拳头捏得死紧。 陆燃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挥出的手攥住,狠狠一拧,疼得她呼吸骤停。 沈清嘉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没有动。 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刺痛感延迟了一瞬才席卷而来,但更尖锐的,是那种当众被剥光、尊严被碾碎的羞耻和冰凉。 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盛怒的面容在余光里模糊晃动。 从小到大,母亲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训斥有过,失望的眼神有过,但这样直接的、带着侮辱性的肢体惩罚,是第一次。 而这第一次,发生在她十八岁生日,发生在她以为可以暂时喘息、感受一点温暖和朋友心意的时刻。 陈颖看着女儿脸上迅速红肿起来的指印,看着她僵直颤抖的身体,心里并非没有闪过一丝刺痛和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打醒她”的决绝和愤怒。 “你知不知道,为了培养你,这十八年我们付出了多少心血?”陈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吃穿用度、教育投入,哪一样不是给你最好的?竞赛班、名师辅导、最好的资料……我们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们的?!”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陆燃她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和鄙夷: “整天就跟这些不三不四、不知所谓的人混在一起!在泽霖还不够,还要追到江北来?沈清嘉,你到底还有没有脑子?江北也容不下你了是不是?非要跟这些拉低你层次的人搅和,把自己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吼,打断了陈颖的斥责。 沈清嘉猛地抬起头,转回脸,直视着母亲。她左脸颊红肿,眼圈通红,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陈颖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火焰。 那不是伤心,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爆发的、崩溃边缘的愤怒和反抗。 陈颖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眼神震得愣了一瞬。 “你们到底拿我当什么了?”沈清嘉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力道, “我是机器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仿佛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混合着屈辱和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倾泻而下。 “你们天天逼着我做这个,逼着我做那个,为什么?就为了你们脸上有光,就为了你们能在别人面前炫耀‘我女儿多么优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却有种不顾一切的宣泄,“我做到了吗?在泽霖,我不是永远的第一吗?我参加竞赛,我拿奖,我按你们画的每一步走,我哪一步走错了?!”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可这十八年,我有什么?我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的生活除了书本和试卷,还有什么?!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 她的目光掠过身后一张张为她担忧、为她落泪的熟悉面孔,最终落在陆燃身上,那里有她短暂青春里唯一真切的热度和光, “你们却要亲手毁掉它!用你们所谓的‘为我好’,把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冰冷的影子!” 包厢里只剩下沈清嘉破碎的哭喊和压抑的抽泣声。其他女孩早已泪流满面,段暄妍别过头,用力咬着嘴唇。陆燃死死盯着沈清嘉颤抖的背影,心如刀绞,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颖看着女儿歇斯底里的样子,听着那些从未听过的控诉,心脏像被重锤击中,闷痛难当。 震惊、心痛、更多的却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惶怒和“女儿被带坏”的坚定认知。 “难道我做这一切还做出错来了?”陈颖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那是混杂着心寒和不解的泪意,“这么多年,我真是白养你了!” “上次选拔赛……”沈清嘉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而嘲讽,映着红肿的脸颊和泪痕,格外刺眼, “你说担心我,怕我扯上不清不楚的事,才要带我走。我真的以为……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你爱我,担心我受伤。” 她摇摇头,眼泪大颗滚落,“我真傻,居然信了。你只是怕我玷污了你们精心打造的‘完美作品’,怕我脱离你们的控制!” 话音刚落,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眩晕袭来。她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晃了晃。 “嘉嘉!”陆燃终于忍不住,想冲过去。 沈清嘉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她,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她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极其迅速却又异常小心地将桌上那本星空笔记本、那叠信、还有朋友们送的礼物,一股脑地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浮木。 然后,她再没有看母亲一眼,也没有看任何其他人,低着头,像一尾挣脱渔网的鱼,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撞开挡在门边的陈颖,夺门而出! “清嘉!” “嘉嘉!” 女孩们惊呼。 陆燃立刻就要追出去,陈颖却在这时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拦在了包厢门口。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冰冷和强硬,直直看向陆燃,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陆燃是吧?”她准确地叫出了名字,“我们谈谈。” 陆燃的脚步生生刹住,隔着一地狼藉和凝固的空气,与陈颖冰冷的视线对上。她心急如焚,担心跑出去的沈清嘉,但眼前这位显然不会轻易放行。 她对旁边急得团团转的周兰雨她们使了个凌厉的眼色,用口型无声而急促地说:“快去找她!电话联系!” 段暄妍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周兰雨和付玉、郑倩倩,低着头,迅速从陈颖身侧的空隙挤出了包厢,朝着沈清嘉消失的方向追去。 包厢里,顿时只剩下陆燃,和面色沉凝、仿佛一座冰山的陈颖。 温暖的生日气息早已荡然无存,空气中只剩下对峙的寒意,和沈清嘉仓皇逃离时留下的、破碎的余音。墙上的彩色字母,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讽刺。 陆燃压制住内心的担忧和恐慌,她知道,这天早晚会来,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今天。 今天是她给嘉嘉过的第一次生日,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又被她搞砸了。 作者有话说: 再温柔冷静的人也会被这样的家庭逼到崩溃吧…… 第四十三章对峙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隔绝。包厢内顿时陷入一种比窗外凛冬更深邃的寂静。 空气中残留的蛋糕甜腻气味、烤肉油脂冷却后的微腥,与尚未散尽的震惊、悲伤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凝滞感。墙上的彩带无力垂落,吃剩的蛋糕塌陷着,像一场狂欢后荒凉的废墟。 陆燃转过身,面对着沈清嘉的母亲陈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却让她因沈清嘉挨打而沸腾的血液和揪紧的心脏,强行冷却、平复下来。 脸上属于少年的惶急和愤怒被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紧绷的平静。她指了指刚才沈清嘉坐过的椅子对面:“阿姨,您坐。” 陈颖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失控的一巴掌和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眼底未能完全散去的红血丝,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心口的位置,正蔓延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钝痛,为女儿,也为自己。 但她不允许自己在此刻显露丝毫软弱。她依言坐下,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审视的威压。 “陆燃是吧,”陈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像包裹着冰层的湖水,“我听嘉嘉提起过你。” “听说上次选拔赛,你拿了冠军?”她像是随口问起,目光却锁在陆燃脸上。 陆燃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陷进掌心。“是的,阿姨。”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坦诚, “多亏了沈清嘉……和很多人的帮助,我才能顺利完成比赛。”她省略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省略了沈清嘉是如何在幕后运筹帷幄,如何为她抵挡明枪暗箭。那些事,在此刻提起,或许只会火上浇油。 第52章 陈颖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甚关心那个冠军本身。她话锋平稳地切入核心:“陆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能拿到冠军,说明你也很优秀,有毅力。” 她顿了顿,那双与沈清嘉相似、却更显世故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是,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我的女儿为了你,断送了她自己的前途吧?” 话语不重,甚至称得上委婉,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燃心口。 好重的话。 却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无力、最自责的角落,让人无法反驳。 陆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粗糙的桌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低下头,或者说,她忽然失去了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勇气。 陈颖说的是对的。这一切的源头,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她,沈清嘉或许还安稳地坐在泽霖一高的教室里,是致远班最锋利的尖刀,是老师口中前途无量的标杆,过着按部就班、毫无风险的精英生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颖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忧虑的笃定, “如果她留在泽霖一高,保持原来的状态,以她的成绩和竞赛履历,甚至可能不需要参加普通高考,就能拿到顶尖学府的保送资格。”她对女儿的才华,向来有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可是,你来了。”陈颖的语气陡然一转,不再迂回,那温和的表象下,锐利的实质浮现出来, “阿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要强词夺理。但陆燃,我的女儿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上进、努力、专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未来在哪里。我本来从不干涉她交朋友,可是现在……” “离她远点,算阿姨求你了。” 她摇了摇头,眼底是真切的痛心和不容动摇的决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在这条歧路上越走越远。” 歧路。 陆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而冰凉。在陈颖,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和她们这些“前途未卜”、家境贫寒的体育生混在一起,为了所谓的“正义”去对抗看不见的规则,甚至因此与家庭产生剧烈冲突,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歧路”吧。 陈颖的话或许是对的,至少,这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母亲,在现有的社会规则下,能给予孩子的最殷切、也最现实的期望——读书,上进,择良友,避风险,稳稳地走向更高、更光明的平台。 沈清嘉本就该是那样闪耀的存在,站在人群中央,受人瞩目,一路坦途。而她自己,陆燃,在跑道上或许也能闪耀一瞬,但终究…… “阿姨知道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陈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似乎想显得更具同理心,但话里的现实意味却更浓, “可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这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刺耳,但这就是现实。我不希望我的女儿被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风波里。我和她爸爸,只是工程师而已。”她特意强调了“只是”,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界限感。 哪怕是全市最优秀的工程师,拥有过硬的技术和体面的工作,在更庞大的权力和复杂的关系网面前,也不过是力求自保、不愿多生事端的“普通人”。 他们输不起,赌不起,更承担不起女儿行差踏错带来的未知风险。 陆燃沉默着。她懂,她太懂了。这些年来,除了在跑道上倾尽全力,她在生活中早已习惯了低调、谨慎,甚至有些怯懦。她深知自己一穷二白的家庭像是风雨中飘摇的茅屋,经不起任何额外的风霜。 可即便如此小心翼翼,还是被董雪盯上,被拖入算计的漩涡。如果不是沈清嘉……她可能早已失去站在跑道上的资格。 现实就是如此冰冷。这个社会没有多少林州那样天生就在罗马的“少爷”,她跑得再快,对于很多人而言,也不过是划过天际的流星,短暂照亮夜空,然后迅速湮灭,留不下痕迹,改变不了什么。 “你能理解吗?陆燃。”陈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尖锐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恳切的疲惫, “作为一个母亲,我有责任,也必须尽我所能,护我的孩子周全。这是我最基本,也是唯一的诉求。” 陆燃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自责、无力、不甘、还有对沈清嘉处境的心疼——都被她强行压下,沉淀成一片深黯的平静。 “阿姨,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清晰,“我不该这么唐突地带人来打扰,更不该……让事情变成这样。” 她指的是这场混乱的生日会和随之而来的冲突,“请您理解,沈清嘉帮了我很多,我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感谢她。这次来,只是想给她过一个生日,弥补一下心里的遗憾……仅此而已。” 心口钝痛。她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更没有资格要求什么。那股深重的无助感和自责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撕扯着她,但最终,只能化为一句苍白无力的:“我很抱歉。” “阿姨,请您放心。”她挺直背脊,目光迎上陈颖,做出了承诺,“今天之后,我和她们……都不会再来打扰沈清嘉的生活。我依然非常非常感谢您女儿对我的帮助,如果……如果以后您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 陈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宽容的笑容。她能帮到自己什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体育生,最大的价值或许就是在赛场上那十几秒的冲刺。但对方的姿态和承诺,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好,阿姨谢谢你能理解。”陈颖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恢复了社交场合应有的礼貌, “那这次的事,阿姨就不追究了。希望你们以后能保持适当的距离。有什么事……等高考结束以后再说,好吗?”她给出了一个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划下明确界限的建议。 陆燃看着陈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为人母的坚持,也有着她无法撼动的现实考量。 她想起沈清嘉刚才夺门而出时单薄颤抖的背影,想起她红肿的脸颊和崩溃的哭喊,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她只能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姨。请您放心,我们今天就会离开江北。”她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将那句担忧说出了口, “不过……阿姨,沈清嘉最近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希望……您能多关心她一下。” 陈颖微微蹙眉。女儿最近是瘦了些,精神不好,她只当是转学适应期和学业压力,加上刚才吵架情绪激动,等她自己想通,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年轻人,哪个没有点情绪波动?但她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点了点头: “好,阿姨谢谢你对清嘉的关心。”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下学期结束你就要高考了吧?阿姨提前祝你高考顺利,取得好成绩。” 客套而疏离的祝福。 陆燃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替陈颖拉开了包厢门:“谢谢阿姨。也祝……您女儿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陈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响起,渐行渐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陆燃脸上那勉力维持的表情才彻底垮塌下来,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点开那个小群。 付玉发了一条信息,后面跟着几个焦急大哭的表情 「燃姐,我们跟着嘉嘉,她哭得好厉害,而且……而且一直在吐,怎么办啊?[大哭][大哭]」 陆燃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不及细想陈颖的话和刚才那场耗尽心力的对峙,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地址发我,等我过来。」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一片狼藉、承载了短暂欢愉和激烈破碎的包厢,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沈清嘉可能所在的方向,快步追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见家长就是这种局面,大家怎么看 第四十四章临别 江北市,临潇河畔。 冬日的风毫无遮挡地掠过冻结的河面,带着湿冷的寒气,刀子般刮在脸上。河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冰,死气沉沉,映不出天光。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缩,发出细碎的、呜咽般的声响。 沈清嘉蹲在冰冷的石阶上,胃里翻搅带来的剧烈呕吐刚过去,喉咙里还残留着酸涩的灼烧感。 她用手背抹了抹嘴,指尖冰凉。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左脸颊的红肿在昏暗天光下依旧醒目,带着火辣辣的痛感,更痛的,是心底那被当众撕开、又被寒风一遍遍吹刮的耻辱和冰凉。 为什么?自从来到江北,这种莫名的、时常袭来的恶心感和食欲不振就一直纠缠着她。以前她只以为是情绪低落和压力所致,可此刻,在经历了情绪的巨大震荡和激烈的呕吐后,一个模糊而不安的念头,像河面下暗涌的寒气,悄然浮上心头。 第53章 但下一秒,陈颖那张盛怒而失望的脸,那清脆的巴掌声,又将所有思绪击得粉碎。 她怔怔地看着临潇河上那层看似脆弱、实则将一切生机封锁其下的薄冰。河水在冰层下沉默地流淌,是更深的黑暗和寒冷。 压抑,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个荒谬而危险的念头划过脑海: 如果穿透这层冰,沉入那无声的黑暗里,是不是就能彻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母亲的期望、陌生的环境、挥之不去的孤独,还有……那份沉重到让她无法承受的、混合着温暖与愧疚的牵连? “嘉嘉,你怎么样了?”段暄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喝点水漱漱口。” 沈清嘉木然地接过,冰水入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拉回了一些涣散的神智。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段暄妍看着她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她和陆燃同窗多年,亲眼见过陆燃在跑道上拼命的狠劲,也见过她打着石膏还咬牙复健的倔强。 可这次,看着陆燃像疯了一样四处搜寻、在得知沈清嘉下落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以及此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清嘉这个看似冷静理智的学霸,独自在泽霖为陆燃周旋时,在决定转学离开时,在江北这所精英学校里默默承受一切时,肩上压着的是怎样一座沉默而冰冷的巨山。 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的期望,更是一整套不容置疑的、关于“正确人生”的沉重模板。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 “嘉嘉!”陆燃几乎是扑过来的,在她面前蹲下,想要伸手去碰她红肿的脸颊,指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陈颖的话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她的动作。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绷得很紧,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沈清嘉,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焦急。 “没什么事,”沈清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就是吐了……可能,是伤心过度吧。”话音未落,眼泪又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燃看着她哭,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多想不管不顾地抱住她,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别怕。 可陈颖那句“不希望女儿断送前途”和“保持距离”的告诫,如同冰冷的警钟在耳边回响。她只能僵硬地蹲在那里,拳头在身侧握了又松,最终,只是抬起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拂去沈清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别哭了……我在这儿。”她哑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时间在寒风的呜咽和沈清嘉压抑的抽泣中缓慢流逝。天空愈发阴沉,像是要酝酿一场大雪。 “燃姐,”周兰雨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机,小声提醒道,“我们……该走了。再晚,怕赶不上火车了。” 陆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黏在沈清嘉身上。她转向临潇河,又转回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艰难地开口: “我们……要准备回去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人,在江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她低下头,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她将纸条轻轻放进沈清嘉冰冷的手心里。 “这个,是我的新联系方式。”陆燃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以前那个号码是我妈妈的,现在不用了。我答应了你妈妈,不会再……主动打搅你的生活。”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哽,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什么紧急的、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要打给我。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 她还是没能完全放下心来。理智告诉她,经过今天这一闹,沈清嘉的手机恐怕会被看得更紧,这张纸条也许永远不会有被拨通的一天。可她心底仍存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希望这个号码,能成为沈清嘉万一需要时,唯一可以抓住的绳索。 沈清嘉握紧了那张带着陆燃体温的纸条,指尖用力到泛白。薄薄的纸片,此刻却重逾千斤。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燃,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想问“你还会来找我吗”,想问“我们还能再见吗”,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看着她,任由泪水决堤般流淌。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陆燃向前倾身,双手扶住沈清嘉瘦削的肩膀,目光直直地看进她泪水迷蒙的眼睛里,那里面的坚定像燃烧的炭火,穿透泪光, “我会来找你的。沈清嘉,你相信我。” 这一次,她的眼神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在跑道上,她的坚定是为了赢,为了不辜负母亲的辛苦,为了肩上那份早早压下的责任。可此刻,她眼中的火焰,纯粹而灼热,只为了眼前这个人,只为了这个近乎渺茫的承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燃姐,真的……该走了。”段暄妍再次小声催促,声音里也带着不忍。 陆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达肺腑。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伸出手臂,将沈清嘉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拥抱的力度很大,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对方嵌进骨血里的决绝,又带着无尽的疼惜和不舍。 沈清嘉猝不及防,鼻尖撞进陆燃带着寒气却依旧熟悉的怀抱,那点淡淡的番石榴香混合着羽绒服的味道传来,让她一直强撑的坚强彻底溃堤,反手死死回抱住陆燃,将脸埋在她肩头,发出小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这个拥抱,隔绝了冰冷的河风,隔绝了旁人的目光,短暂地构筑起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颤抖而温暖的世界。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拥抱,会是什么时候。 “嘉嘉,等我。”陆燃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承诺。 良久,陆燃才万分不舍地松开手。她迅速站起身,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放任沈清嘉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待在河边。江北的冬夜黑得早,也冷得刺骨。 她拉开车门,扶着沈清嘉坐进去,仔细替她系好安全带,又把那张被沈清嘉攥得皱巴巴的纸条,轻轻塞回她手里。 “回家,好好休息。”她叮嘱,声音轻柔。 沈清嘉坐在车里,隔着起雾的车窗,看着窗外陆燃的脸。陆燃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试图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却因为眼眶的红肿和强忍的泪意而显得格外脆弱和勉强。她甚至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贴向沈清嘉额头的位置。 这个孩子气的、隔着玻璃的“贴贴头”的小动作,像一道微光,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沈清嘉心头的阴霾,让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轻松。她也对车窗外其他几个红着眼眶的女孩轻轻挥了挥手。 “师傅,麻烦开稳一点,送到这个地址。”陆燃报了沈清嘉家小区的名字,预付了车费。 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陆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辆黄色的车子,直到它的尾灯在街角转弯,彻底消失不见。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一直强撑的脊梁,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走。陆燃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混合在风里。 以前训练累到虚脱,脚踝打着石膏疼得钻心,她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今天,看着沈清嘉红肿的脸颊,看着她崩溃的哭泣,看着她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想着陈颖那些无法辩驳的现实话语,想着自己那无力改变的现状和被迫许下的诺言……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段暄妍、周兰雨她们默默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寒夜无声,只有河水在冰层下呜咽奔流,和一个女孩终于溃堤的、为另一个人而流的滚烫泪水。 对不起,沈清嘉。 我真的……好对不起你。 第四十五章冷战 陆燃停止了哭泣,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沾满泪水的皮肤被寒风一吹,刺啦啦地疼。 她站起身,背脊重新挺直,只是眼睛红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我们走吧。” 返程的路上,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窗外的黑暗飞速倒退,偶尔掠过几点孤寂的灯火。硬座车厢里嘈杂依旧,但她们这一小片区域却笼罩在沉沉的静默中。 每个人都看着窗外,或低着头,没人说话。连一向最能活跃气氛的郑倩倩,也蔫蔫地靠着付玉的肩膀,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第54章 过了很久,车轮规律的撞击声似乎催生了勇气,郑倩倩小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燃姐……我们以后,真的不能再联系嘉嘉了吗?” 陆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粗糙的指节上。那双在跑道上充满力量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她的眸子黯淡下去,像蒙上了一层灰。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嘉嘉的妈妈……不希望我们再去打扰她。” 她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远超年龄的疲惫和了然。 “其实……我也能理解她。”陆燃转过头,看着身边几个女孩,试着解释,更像是说服自己, “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能站在更高、更稳、更光明的平台上。那是每个父母都会有的期望吧。”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如果……如果是我遭遇了类似的事情,我妈妈或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车厢昏暗的光线里,陆燃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坚硬,又透出一种过早通晓世事的苍凉。 她已经到了需要,或者被迫,去理解双方立场的年纪了吗?或许是吧。生活的磨砺,往往比岁月更快地催人“成熟”。 “我想,这次回去之后,大家都该知道要做什么了。”陆燃清了清嗓子,语气重新变得务实,像在布置一场新的训练计划, “我和妍妍虽然拿了名次,但毕竟是高三了,文化课不能落下,得回去拼命了。你们也是,高二课程难度越来越高,先专心学习,把基础打牢。” 她看着周兰雨、付玉、郑倩倩,“等放假了,时间宽裕些,我们再找机会。现在至少……知道她在哪里了,总会有机会的。” 话虽这么说,但陆燃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机会”或许渺茫如星。陈颖的话语和姿态,像一堵坚实冰冷的高墙,隔开的不仅仅是物理距离。 如果她的彻底退出,真的能让沈清嘉卸下包袱,变回那个专注、优秀、前途无量的沈清嘉,那么……她愿意。 哪怕这愿意,像钝刀子割肉。 沈清嘉,还回的去吗? --- 沈清嘉用钥匙打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着。不出所料,陈颖早已回来,此刻正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似乎并未看进去。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来,里面没有了下午时的震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清嘉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她弯腰换鞋,动作机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红肿已经消退大半,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 换好鞋,她径直穿过客厅,朝自己的卧室走去,步伐平稳得近乎刻板,仿佛沙发上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对母亲表现出如此彻底、如此冰冷的无视。不是激烈的争吵,不是委屈的哭诉,而是用沉默和距离,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无声的抵抗,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也更让陈颖感到一种失控的寒意和……隐隐的刺痛。 陈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她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她只能继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只是那纸页上的字,再也看不进半个。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煎熬的冷战,在这个刚刚经历激烈冲突的家里,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落锁。沈清嘉背靠着门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滑坐下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夜光透进来一点模糊的轮廓。冰冷的、属于陌生城市的寂静包裹着她。 许久,她才慢慢走到书桌前,拧亮了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路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星空笔记本、厚厚的信、还有朋友们的小礼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桌面上,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首先拆开的是那个用丝带系好的大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字迹各异,有的娟秀,有的活泼,有的带着涂改。 周兰雨写了她如何绞尽脑汁在网上搜寻k市高中的信息,抱怨算法一点都不智能; 付玉和郑倩倩合写了一封,琐碎地记录着泽霖校园里她走之后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师换了新发型,食堂出了什么奇葩新菜,字里行间都是“你快回来看看”的想念; 段暄妍的信最短,只有一页,笔迹有力,写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是一个人扛。跑道之外,也有我们在。” 简单直接,却让她眼眶发热。 最后,她拿起陆燃的那本星空笔记本,却没有立刻翻开。指尖抚过深蓝星空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那人绘制时专注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打开。 第一页,那张模糊的星空照片和那句“给沈清嘉——你喜欢的星空,和我们看过的第一片”,已经让她的视线再次模糊。 她往后翻,一页,又一页。那些歪歪扭扭的星座简图,那些零碎的、毫无文采可言的句子,像一部粗糙却无比真实的默片,在她眼前缓缓播放: 「11月7日,阴。脚踝还是疼,复健很无聊。想起你说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极星,晚上看了半天,云太厚,没找到。不过,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11月20日,晴。今天测速,成绩恢复了七成。栾教练脸色终于好点了。晚霞是橙红色的,你上次说像猎户座参宿四的颜色,我记住了。」 「12月3日,小雨。周周说可能有线索在江北市实验高中。江北市在北边,北极星是不是比我们这里看起来更亮、更坚定?」 「12月14日,出发前夜。东西收拾好了。星空笔记本也快写满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沈清嘉,我们要来找你了。等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只有最朴素的记录和最直白的想念。 可正是这种毫无修饰的真实,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沈清嘉心里那道死死锁住情绪、维持冷静的闸门。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了蓝色的墨迹。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那本笔记本,蜷缩在床头,将脸埋进膝盖,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哭声闷在胸腔和布料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为那些独自承受压力的日夜,为母亲那一巴掌带来的屈辱和心寒,为朋友跨越千里而来的珍贵心意,也为陆燃那笨拙却滚烫的、写满了一整本星空的思念。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原来,在那些她以为被全世界遗忘和抛弃的灰暗时刻,有人在南方的城市里,仰望着北方的星空,一遍遍写下她的名字。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胸腔的抽噎。她慢慢坐直,抽了张纸巾擦干脸和笔记本上的泪痕,动作很轻。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攥得温热、边缘有些湿润的纸条。 陆燃的新联系方式。 她凝视着那串简单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了很多年、边角有些磨损的朴素文具盒——铁的,表面是磨砂蓝,没有任何花纹。 她打开文具盒,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笔、尺子和橡皮。她将那张纸条仔细地、平整地压在最底层,贴着冰凉的铁皮。然后,“咔哒”一声合上。 仿佛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她将文具盒握在手里,冰凉的铁皮很快染上她的体温。 以后,它会一直待在她的书包里,陪着她去学校,陪着她上课,陪着她度过在江北的每一天。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秘密的、也是脆弱的联结。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不亮深沉的夜空,也照不进此刻女孩沉寂却暗涌的心湖。冷战在继续,学业要继续,生活也要继续。 沈清嘉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陈颖,算了,爱怎样怎样吧,沈正国或许还不知道今天的事,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反正他出差,也没时间管这些。 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沈清嘉自我安慰着,可是她又一次失眠了,每次闭上眼,都能想到陈颖的巴掌和包厢里的沉默,于是,她干脆起身,也开始给她们写起了回信。 第四十六章分裂 江北,沈清嘉的房间。 台灯的光晕是房间里唯一的热源,在冰冷的冬夜里圈出一小片昏黄。沈清嘉趴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抖,最终落下。写下的不是公式,不是解析,而是一封封永远不会寄出、也无人收信的信。 12月20日晴 今天你们来给我过生日了。我知道,我应该高兴,可除了最开始看见你们的那一刻,剩下的只有混乱和……冰冷的绝望。我很想你们,特别特别想,想到心口发疼。 第55章 但我更自责,那么美好的时刻,那么珍贵的相聚,被我母亲……不,被“我们”这个家,彻底打破了。我感觉她就像个粗鲁的闯入者,打碎了水晶球,里面的雪花混着彩屑,落了一地泥泞。 我以前一直很听话,很认真,努力优秀,努力得到他们每一句“清嘉真棒”的认可。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可是,他们还是不满意。我考了第一,他们说“保持”;我拿了竞赛奖,他们说“再接再厉”;我有了朋友,他们说“不要耽误正事”。 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我好累。 我不想问为什么了,陆燃。我也不想再听他们说任何“为你好”。我不想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活了。我想做沈清嘉自己,不是“金牌工程师的女儿”,不是“泽霖的年级第一”,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和延续。我就是我。可“我”在哪里?我现在……好像找不到了。 12月21日多云 今天是周日,我还待在房间里。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动,不想吃东西,不想出门,连睡觉都变成一种负担——闭上眼就是包厢里刺耳的巴掌声和母亲冰冷失望的脸。我只想时间倒流,或者快进到……能再见到你们的那一天。 陆燃,那天我走后,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你再也别来找我?你答应了吗?你……会答应吗? 12月22日阴 我今天去上学了。走的时候,餐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和煎蛋。我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搅。我没动,也没说话。陈颖坐在对面看报纸,我们之间隔着牛奶蒸腾的白气和比空气更冷的沉默。 我原先的手机被“保管”起来了,现在身上这个,通讯录里只有她。陆燃,我真想把你的号码存进去,就存一个“a”,放在第一个。可是我不敢。我怕万一……她又发现,又会去找你麻烦。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一次,就够了。 12月23日晴 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可我觉得冷。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闭上眼,全是碎片:蛋糕上的烛光,你们笑着的脸,妈妈挥起的手,我夺门而出的狼狈,还有临潇河上灰白的冰。 陆燃,你最近过得好吗?董雪有没有再针对你?我们的“窗台时间”,你都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今天……妈妈有给你带芒果干吃吗?你以前说过,训练累了吃一块,特别甜。 12月24日阴 陆燃,你有在好好训练吗?脚踝的旧伤,天气冷的时候还会不会痛?栾教练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拿着秒表,皱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却全是关心?……我还是睡不着。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星空笔记本,我有时会翻开,看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我想去天文馆了。可是,一个人去,好像没什么意思。 12月25日小雪 陆燃,下雪了。 江北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地就化。今天是圣诞节,街上好像很热闹。但我还是没和陈颖说话,甚至没和她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中午借口学习,没出去。晚上回来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全麦面包。 可是,每次想咬下去的时候,胃里就一阵恶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抗拒。我知道这样不行,我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我逼着自己,像完成最讨厌的实验一样,一口一口,机械地咽下去。面包很干,刮得喉咙疼。 陆燃,天冷了,你妈妈有没有给你缝一件厚厚的、暖和的毛衣?你家里会冷吗?你这个时候……在干嘛呢?是不是也在看雪? 陆燃,圣诞节快乐。虽然,一点也不快乐。 12月26日晴 陆燃,外面的太阳好亮,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我把窗帘紧紧拉起来了,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有台灯这一小团光。好像……把太阳关在外面,也把你关在外面了。 陆燃,江北的冬天,怎么这么冷啊。冷到骨头缝里,冷到人……越来越不想动了。 12月27日雨夹雪 陆燃,今天又是周六了。上周的这个时候,你还在包厢里,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今天我没有待在家里,我去了临潇河。河水还是那样,结着薄冰,沉默地流。 我站在我们上次待过的地方,总觉得你没走,总觉得你们都没走,下一秒就会从哪个角落跳出来,笑着喊我。 今天……突然很想吃倩倩给的熊博士软糖。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是她从家里带来,分给我们每个人一小包的。糖纸亮晶晶的,糖体软软的,酸酸甜甜。我好久没吃到了。 12月28日雾霾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灰蒙蒙的雾霾罩着一切,让人喘不过气。我还是没和陈颖说话,她也没再主动找我。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糟。爸爸还在出差,这样也好,反正……我也很讨厌他们这样。 我头好痛,像有根针在里面不停地扎,眼睛又酸又涩,根本睁不开。可是躺在床上,脑子却异常清醒,怎么也睡不着。 你们……在泽霖,都还好吗? 笔尖在这里停住,洇开一小团墨迹。沈清嘉放下笔,将脸埋进臂弯,肩膀轻轻颤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的肉,带着血丝和温度。 这些无人倾听的倾诉,成了她对抗无边冷寂和内心崩塌的,唯一支点。 --- 泽霖一高操场。 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塑胶跑道被染成一种陈旧的暗红色。一个身影正在跑道上进行着枯燥的折返跑,步伐稳定,呼吸粗重,汗水早已浸湿了额发和背心。是陆燃。 自从沈清嘉离开,那个窗台边讲题的身影消失了,每天黄昏的“保留节目”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更长时间、更高强度的奔跑。 仿佛只有身体极限的疲惫和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才能暂时压住心底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翻搅的、混合着思念、自责和无力感的酸涩。 好累。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 但不能停。 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沈清嘉苍白的脸,红肿的指印,临别时泪眼模糊却死死攥着纸条的样子,还有陈颖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语。 “我要坚持下去……没多长时间了……”她喘息着对自己说,不知道是指即将到来的高考,还是指某种内心煎熬的期限, “一定可以挺过去的……距离省赛还有好久呢……”省赛,下一个目标。仿佛只有用一个个具体的目标填满时间,才能让她忽略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沈清嘉,你怎么样了?江北那么冷,你吃饭了吗?还吐吗?你妈妈……有没有为难你?这个念头每次浮现,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紧,疼得她脚步都会踉跄一下。 “丫头,愣什么神呢?”栾教练粗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抱着胳膊,眉头拧着, “你最近状态都不对劲啊,跟丢了魂似的。听说你那个总在一块儿的学霸朋友转走了?” 陆燃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速,闷头往前冲,只扔下一句硬邦邦的:“没什么,教练。继续吧。” 她的训练比以前更拼,更狠,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陈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刻提醒着她的“位置”和“差距”。 她改变不了出身,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甚至暂时改变不了与沈清嘉分离的局面。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让自己不断变得更强,更快,更难以被忽视。强大到……或许有一天,能有足够的底气,去跨越那些横亘在眼前的沟壑。 董雪自从选拔赛后被记大过,又没了沈清嘉这个明确的“对手”和陆燃背后的“智囊”,确实消停了不少。 她偶尔在训练场边看到陆燃不要命似的训练,眼神复杂。她是不喜欢陆燃,不想让她好过,但看到对方那副明显带着痛苦和压抑的狠劲,竟也生不出太多落井下石的兴致。有些较量,失去了特定的环境和对手,似乎也变得索然无味。 段暄妍完成自己的训练量,坐在场边喝水,目光担忧地追随着跑道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燃姐好像已经很久没真正笑过了。 以前那个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里盛满阳光的小太阳,似乎被江北带走的不仅仅是沈清嘉,还有她身上一部分鲜活的光彩。 现在的陆燃,沉默,坚硬,像一块不断被锤炼、却失去了温度的钢铁。 两个城市,两个女孩,被同样的思念和不同的困境拉扯着,在各自的轨道上艰难前行。一个在纸上倾诉无人接收的星光,一个在跑道上追逐无法停息的尘埃。 见不到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磨损着少年人本就不多的耐心和 resilience。 她们都在咬牙硬挺,用各自的方式,等待着未知的明天,而那根连接着彼此的、脆弱的线,在寂静中,正绷得越来越紧。 第56章 作者有话说: 清清状态越来越差了,看的我都好难受 第四十七章坍塌 日子像被冻住的临潇河水,表面凝滞,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和日益增长的寒意。陆燃给出去的那个号码,始终沉寂着。 自从把纸条塞进沈清嘉手心的那一刻起,一种近乎本能般的期待就在陆燃心底生了根。她给手机换了最清脆的铃声,设置了最大音量,训练时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每一次屏幕亮起,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推送或广告短信,她的心脏都会条件反射般猛跳一下,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丢下一切,扑过去查看。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希望燃起,又无数次在看清来电显示或信息内容后无声熄灭。那串她倒背如流的数字,从未在屏幕上跳跃过。 她希望沈清嘉能打给她,哪怕只是听一听呼吸声,知道她还好。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冷硬地提醒:不打来,或许才是最好的。 不打来,意味着沈清嘉没有再遇到“紧急的、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意味着她可能正慢慢“回到正轨”,哪怕那轨道冰冷乏味,至少安全。 矛盾像两条藤蔓,将她越缠越紧。 泽霖一高的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某种“正常”。致远班的榜单上,林州的名字稳居榜首,其他人你追我赶,硝烟无声。 体育队的训练照旧,汗水、秒表、教练的吼声,日复一日。董雪低调了许多,偶尔碰面,眼神复杂地扫过陆燃,却不再有实质性的挑衅。 世界仿佛在沈清嘉离开后,迅速填补了那个空缺,继续隆隆向前。 只有陆燃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变了。黄昏的窗台空着,心也空着一大块。 --- 江北,清晨。 餐桌上,牛奶依旧温着,煎蛋金黄,旁边甚至多了一小碟沈清嘉以前喜欢吃的、这边很难买到的南方酱菜。 陈颖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女儿苍白沉默的脸。 冷战持续。沈清嘉用沉默筑起高墙,将她彻底隔绝在外。一天,两天……这么多天了,陈颖从最初的震怒、到后来的等待、再到如今日益累积的焦躁和一种被女儿彻底漠视的、冰冷的刺痛。 她一直在等,等女儿主动开口,哪怕只是一句“我上学去了”,等一个台阶,等那个听话懂事的沈清嘉回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沈清嘉把她当空气。 耐心终于被耗尽,某种掌控欲失落的恐慌和母亲权威被挑战的怒火再次攫住了她。在沈清嘉又一次面无表情地推开椅子,准备拎起书包离开时,陈颖猛地将报纸拍在桌上。 “沈清嘉!”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意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疲惫,“你有完没完了?!” 沈清嘉的手刚刚搭上门把手。那声音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耳蜗深处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眼前晃了一下,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她用力扶住冰凉的门把手,指尖深深抠进金属纹路里,才勉强撑住没有立刻软倒。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一秒。只是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拧开门,侧身挤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在身后关上。动作快得近乎仓皇。 门板隔绝了母亲可能追上来的身影和后续所有的话语,也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彻底抽空。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耳边的嗡鸣声不仅没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像有无数只蜂在颅内振翅。世界开始旋转,脚下的地板仿佛变成了软绵绵的、起伏不定的棉花糖,每抬起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双腿灌满了铅。 逃。 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离开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的、失望的目光。 她凭着本能,踉踉跄跄地挪向电梯,数字键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 不行,等不及了。 她转向旁边的安全通道,扶着冰冷粗糙的墙面,一步一步往下挪。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她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响的耳鸣。 不知下了几层,眼前彻底被黑雾笼罩,旋转的天花板和墙壁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脚下一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沿着最后几级台阶,软软地滑倒、滚落,最终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书包甩在一边,文具盒却还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 “诶?这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躺在这儿?” “哎呀!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病了?” “有没有人认识啊?快,先打120!” 早起上班或买菜的邻居发现了她,一阵骚动。有人试探鼻息,有人焦急地打电话。混乱的关切声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 泽霖一高操场,上午训练课。 陆燃正进行着速度耐力训练,肺部灼烧,肌肉酸胀。就在她冲刺过弯道,准备再次加速时,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嗡”了一声,像一根弦被突兀地拨动,又猛地绷断。 眼前景物极短暂地晃了一下,心脏没来由地狠狠一坠,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慌乱感瞬间攥住了她。 她脚步一乱,差点自己绊倒自己。甩甩头,那怪异的感觉又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不安。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是训练太累了吗? “集中精神!”栾教练在场边吼了一嗓子。 陆燃甩开那点莫名的心悸,强迫自己回到训练节奏。算了,不想了。还有最后一项,立定跳远,测完就可以休息了。 她走到沙坑边的电子记录仪前,站定,深呼吸,摆臂,屈膝—— 起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预料中流畅的发力感没有出现,反而听到一声清晰的、布料撕裂的“滋啦——!” 陆燃:“……?!” 落地,成绩平平。她顾不上看屏幕,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运动长裤——右侧大腿根部,一道醒目的、不规则的裂口赫然在目,露出里面深色的紧身裤。 “……” 陆燃的脸瞬间涨红,赶紧并拢腿,下意识地看向四周。还好,附近人不多,段暄妍在远处喝水,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果然是不祥的预感!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懊恼地揉了揉头发,趁着没人围观,弓着腰,以最快速度冲向了最近的厕所。 在隔间里手忙脚乱地换好备用裤子,陆燃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真是流年不利。算了,一会儿还有铅球课,总不至于扔铅球也能出幺蛾子吧? 她走出厕所,回到操场。铅球区,几个队员正在轮流练习。轮到陆燃,她走到投掷圈内,沉腰下蹲,用脖颈和下颌稳稳夹住冰凉的铅球,左手前伸保持平衡。 深吸气,蓄力—— 一、二、三! 推! 就在铅球即将离肩的刹那,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抽筋了! “嘶——!”陆燃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铅球脱手,重重砸在脚边的土地上,滚了两圈。她捂住抽筋的手指,疼得龇牙咧嘴。 “噗——哈哈哈哈!”一直关注着她的段暄妍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不是吧燃姐!你今天是什么情况啊?水逆吗?感觉你喝凉水都塞牙缝!” 陆燃又疼又窘,对着段暄妍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甩着抽筋的手: “……谁知道呢。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走到场边坐下,揉着手指,心里的那点不安却越发清晰起来。今天这一连串的小意外,太邪门了。像是某种糟糕预感的……应验?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北市。 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小区清晨的宁静。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冲进单元楼。 很快,昏迷不醒的沈清嘉被小心地固定在担架上抬了出来。氧气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监测仪器的电极片贴在胸前,手指上也夹着血氧仪。 她整个人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陷在白色的担架床里,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雪花。 唯有那只手,依旧死死地、倔强地攥着那个深蓝色的铁皮文具盒,指节惨白,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结。 “快!心率偏低,血压不稳定!直接送七院急诊!”随车医生快速检查后下令。 救护车门关上,警笛再次拉响,朝着江北市第七人民医院疾驰而去。 车厢内,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沈清嘉的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里,感觉不到身体的冰冷,也感觉不到指尖因为紧握而产生的刺痛。 上一次这样失去意识,还是在泽霖的校医室,陆燃背着她,一边跑一边骂她笨蛋。那时的心跳是因为奔跑和羞恼,而此刻的心跳,微弱而缓慢,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 第57章 晕过去,也好。至少,那持续折磨她的头痛,那翻江倒海的恶心,那无处可逃的压抑和冰冷,都暂时远离了。 她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第四十八章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恒定,渗入空气的每一寸,掩盖了所有其他气息。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 沈清嘉躺在病床上,手臂上连着透明的输液管,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渗入静脉。氧气面罩已经取下,换成更轻便的鼻氧管,衬得她瘦削的脸越发小巧,也越发没有血色。 眼睫在苍白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青影,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太累,不愿醒来。 那个深蓝色的铁皮文具盒,被护士仔细擦拭后,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挨着一杯水和一部医院内线电话。 在满室医疗仪器的冰冷反光中,它朴素的磨砂表面和微微磨损的边角,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属于旧日生活的微弱痕迹。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颖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她脸上的妆容有些淡了,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未散的惊惶,但更多的是强自镇定的忧虑。 她走到床边,看着女儿苍白安静的睡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一声“清嘉”,最终却只是无声地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低鸣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嘉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还在某个遥远的梦境里徘徊。 然后,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扫过陌生的病房环境,掠过坐在床边的母亲,最终,定格在床头柜那个深蓝色的文具盒上。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驻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静止了。那里面没有太多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好像那个文具盒是连接她与外部世界的唯一锚点,只有看着它,才能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在这个需要呼吸、需要承受的现实中。 陈颖一直在观察她。看到女儿醒来,她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因女儿那完全无视她的、只盯着文具盒的眼神而揪紧。她试着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心绪复杂而有些干涩: “清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清嘉像是没听见。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文具盒上移开半分,只是更紧地抿了抿苍白的嘴唇,连一个眼神的回馈都没有。 陈颖的心沉了下去。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沉默,比之前的冷战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 她想起女儿晕倒前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这些天餐桌上动也未动的早餐,想起自己那句失控的怒吼……还有,陆燃临走前,那句小心翼翼的提醒: “沈清嘉最近的状态好像不对劲,希望您能多关心她一下。” 当时她只当是孩子间的关心,甚至带点挑拨的意味,并未深想。此刻,看着女儿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脱形,对一切外界刺激都毫无反应。 那句话像一道迟来的闪电,猛地劈中她,带来一阵尖锐的后怕和恐惧。难道……女儿的问题,远比她想象的严重?不仅仅是不适应,不仅仅是闹脾气? 她不敢再往下想。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陈颖站起身:“你……先休息,妈妈去问问医生情况。”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在女儿那死水般的沉默前彻底崩溃。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看到陈颖,她示意她到办公室谈。 “沈清嘉的生理指标暂时稳定了。”医生翻看着手里的化验单和检查报告,语气平和但严肃, “严重低血糖,电解质紊乱,轻度脱水,这些都是长期营养摄入严重不足和休息极度匮乏导致的直接结果。” 她抬眼看向陈颖,“从检查结果和她的体重、体征来看,这种情况可能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有没有出现情绪持续低落、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失眠或者早醒的情况?” 陈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压力?转学的压力?学业压力?还是……来自家庭的压力?她忽然有些不敢确定。 她想起女儿转学后日益沉默的样子,想起她越来越差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想起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碗……这些细节曾经被她刻意忽略,或用“不适应”轻轻带过。 “她……是转学过来的,可能不太适应新环境。学习上……她对自己要求一直很高。”陈颖艰难地解释着,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医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减少:“身体的亏空可以慢慢补,输液、营养支持、好好吃饭睡觉,这些都能调整。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沈太太,从您女儿目前的整体状态来看,尤其是她对刺激的反应非常迟钝,情感表达几乎冻结,我强烈建议,在她身体情况允许之后,最好带她去专业的心理科或精神卫生中心做一个评估。长期极端的压力和情绪问题,有时候会以躯体形式表现出来,比如严重的食欲不振、睡眠障碍,甚至像今天这样的晕厥。她现在瘦得太厉害了,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个非常脆弱、需要小心呵护的状态。” 心理科?精神卫生中心?这些词像冰锥一样刺进陈颖的耳朵。她的女儿,那个一直优秀、冷静、完美的女儿,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这怎么可能?巨大的抗拒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但医生平静而专业的目光,以及病房里女儿那双空洞的眼睛,又像铁一样的事实,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我知道了,谢谢医生。”陈颖的声音有些发飘,“那……现在最要紧的是?”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她好好休息,补充营养,恢复体力。不要给她任何压力,尽量创造一个安静、支持性的环境。心理方面的问题,可以等她身体好一些,情绪稍微稳定之后再考虑。但请不要忽视。”医生语气诚恳地叮嘱。 陈颖失魂落魄地走出医生办公室。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她摸出手机,先给沈清嘉的班主任发了消息,简单说明女儿突发急病住院,需要请假,隐瞒了具体原因。 然后,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丈夫沈正国的电话。 电话那头,沈正国听到消息也很震惊,当即表示立刻请假赶回来。 当天傍晚,沈正国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他走进病房,看到女儿的模样时,这个一向稳重的男人也瞬间红了眼眶。他走到床边,想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终只是哑声叫了句:“清嘉……” 沈清嘉的目光终于从文具盒上移开,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家具。然后,她又缓缓转了回去,重新凝视着那个小小的铁盒,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全世界。 沈正国的心狠狠一沉。夫妻俩退出病房,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陈颖转述了医生的话,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自我怀疑: “医生说她可能……心理上出了问题,建议去看……我该怎么办?正国,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逼她转学,不该打她,不该……” 沈正国搂住妻子的肩膀,眉头紧锁。他常年在外,对女儿的近况了解更少,此刻除了心疼,更多的是震惊和不解。 “先别慌,别自责。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医生的,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孩子好点了再说。学校那边……如果状态一直不好,可能需要考虑暂时休学一段时间。” 休学?陈颖浑身一震。这对她来说,曾是绝不可能接受的选项。可看着病房里女儿那副油尽灯枯般的模样,那个曾经坚定不移的“精英培养计划”显得如此遥远而不切实际。 最终,在现实面前,他们不得不妥协。夫妻俩商量后决定:眼下一切以女儿的身体恢复为重,住院期间尽量陪伴,创造轻松的氛围,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等出院后,视恢复情况,带她去见见医生,他们仍回避着“心理医生”这个具体词汇,并做好必要时暂时休学、调整状态的准备。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陈颖想不明白。 从开学到现在,不过半个多学期过去了而已。 但是她想起女儿不间断的考试,竞赛,帮助陆燃比赛,搬家,被她扇巴掌,她好像又突然明白了什么。 回到病房,沈清嘉已经又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看见他们。鼻氧管下,她的呼吸依旧轻浅。 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文具盒沉默地立着,像一座小小的、孤独的灯塔,在惨白的病房里,守着主人一片沉寂而汹涌的内心海域。 第58章 窗外,江北的夜色沉沉压下,看不到星光。 作者有话说: 想问问大家,有人想看肉一点吗 后面马上要写了不知道能不能过 第四十九章沉默 时间在医院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被稀释在点滴瓶匀速下坠的液滴里,淹没在护士定时巡房的轻柔脚步声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镇静或营养药物终于起了作用,沈清嘉沉入了一片混乱而漫长的梦境。 梦里是泽霖一高喧闹的走廊,阳光透过香樟叶缝隙洒下光斑。周兰雨笑着追打付玉,郑倩倩在一旁举着手机拍,段暄妍抱着手臂假装严肃,陆燃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背心,回头对她咧嘴笑,笑容明亮得晃眼。 沈清嘉想跑过去,想加入那片鲜活的光影里,可双腿却像灌了沉重的铅,越来越沉。地面开始软化,变成粘稠的、深不见底的沼泽,无数双无形的手从泥泞中伸出,死死拽住她的脚踝,将她往下拖拽。 她拼命挣扎,想喊陆燃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温暖的光影越来越远,冰冷的泥浆漫过胸口、脖颈,巨大的窒息感像黑色的潮水,轰然淹没了所有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手腕上,留置针的胶布固定得结实,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将她牢牢锚定在现实的病床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立刻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个深蓝色的铁皮文具盒,还在那里。静静地立在柜子边缘,像一艘经历了风暴却未曾倾覆的小船,停泊在安全的港湾。 看到它的瞬间,梦中那股灭顶的窒息感才缓缓退潮,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颖和沈正国走了进来。陈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沈正国则拎着一袋水果。 两人脸上都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温和而小心的表情。 沈清嘉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进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湖,映出父母的身影,却激不起任何涟漪,也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那么看着,仿佛眼前只是两个定期出现、需要观察的客体。 这比激烈的反抗更让陈颖心慌。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放得格外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嘉嘉,你醒了啊?感觉好点没有?我和你爸爸……回家给你炖了汤,很清淡的,你喝一点,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材香气的肉汤味道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闻到那股油腻的味道,沈清嘉的胃部条件反射般一阵抽搐,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 她甚至连皱眉都省去了,只是漠然地闭上眼,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拉起被沿,遮住了大半张脸。用最直接的动作,拒绝了沟通,也拒绝了食物。 陈颖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红了,蓄满了无助和委屈的泪水。 她不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关怀,为何换来的是如此彻底的冰冷回绝。她期待的“脱离苦海”、“回到正轨”,在她女儿这里,似乎变成了另一种更深不见底的“苦海”。 也许,他们夫妇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从小被他们规划、培养的女儿。她看似柔顺的外表下,那份沉默的、被打磨出的坚韧,一旦调转了方向,竟会变成如此坚硬而冰冷的壁垒。 沈正国叹了口气,对陈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陈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默默放下保温桶,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有些佝偻。 沈正国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看着被子下蜷缩的一小团。他知道,女儿对他,未必比对陈颖好多少。但至少,挥出那一巴掌的不是他,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说服可能。 “嘉嘉,”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理性, “爸爸妈妈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舒服。但无论如何,身体是自己的。你一直这样不吃东西,怎么恢复体力?以后……怎么回到学校继续学习?” 被子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沈清嘉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声的嘲弄:看吧,果然还是这套说辞。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怕她耽误了“正事”,耽误了那张他们心心念念的“成绩单”和“前途蓝图”。 沈正国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被误解了,甚至起了反效果。他连忙找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焦急: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不好起来,一直这么虚弱,以后……以后怎么有力气去见你在泽霖的那些同学朋友?你想让她们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你担心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被子下的身影没有再动,但也没有转过来。沈清嘉依旧闭着眼,只是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不,她不想让陆燃她们担心。可是……“以后”?还有“以后”吗?妈妈已经勒令她们不许再来往。而她现在这个样子,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她们?被家庭压垮的狼狈模样吗? 她依旧沉默。不信。父母的任何话语,此刻在她听来都像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或是为了让她重新戴上枷锁的诱饵。 沈正国看着她毫无松动的背影,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疲惫地摇了摇头,站起身: “你不想吃,就先放着。好好休息,爸爸出去了。” 走出病房,陈颖立刻迎上来,眼神充满期待。 沈正国沉重地摇了摇头:“没用。她根本……不信我们说的话了。” 陈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痛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作为父母,在女儿心中连最基本的信任都荡然无存了?这比女儿生病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失败。 “这样下去不行,光靠营养针撑不了多久。”陈颖的声音带着哭腔,“看医生的事,不能再拖了。” 沈正国眉头紧锁,点了点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作为工程师,他的人际关系网里不乏各行各业的人。 他记得多年前为一个高档小区做造价咨询时,认识了一位业主,是位颇有声望的心理医生,姓陈,叫陈福海。当时合作还算愉快,留了联系方式。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那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福海吗?是我,沈正国……对,好久不见。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是这样的,我女儿最近……出现了一些状况,心理和身体上都不太好,住院了。我们很担心,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能不能抽空过来帮忙看看?或者,给我们一些指导?” 他的语气充满了身为父亲的焦虑和无助,褪去了平日工作时的干练,只剩下一个试图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稻草的普通人。 --- 另一边,泽霖。 陆燃结束了加练,比平时更早一些回到了家。身上汗不多,神色却比跑完一万米还要疲惫。 母亲陆萍依正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头看了一眼,有些诧异: “今天怎么回这么早?”她早就察觉到女儿最近不对劲。以往训练完回来,总是大汗淋漓,眼里带着运动后的亢奋或疲惫,时间也比现在晚。 可最近,陆燃回来得早了,身上汗少了,眼里却蒙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 陆燃没回答,她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那背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却撑起了她们母女俩全部的天空。 一股混合着思念、担忧和自我怀疑的情绪突然涌上来,她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陆萍依,把脸埋在她沾着油烟味的肩膀上。 “妈咪,”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沈清嘉现在怎么样了?” 她还是没敢把之前被董雪针对、沈清嘉如何帮她、以及后来陈颖找她谈话的所有细节告诉母亲。怕母亲担心,也怕那份无力感会传染。 陆萍依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女儿抱着。她知道女儿去江北找沈清嘉的事,心里是支持的。 陆燃从小到大,性子倔,朋友不多,段暄妍算一个,沈清嘉是第二个,而且是那么优秀、不嫌弃她们家境的孩子。她看得出,女儿很珍惜这段友谊。 此刻感受到女儿的沮丧,陆萍依心里也发酸。但她习惯了和女儿的“对抗路”相处模式, “哟,人家姑娘跑了,你没追到呀?” 陆燃一听,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有点红: “妈!你说什么呢!她不是跑了!她是……她是……” 她“她是”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像颗被霜打蔫的茄子,垂下脑袋,声音更低落, 第59章 “要不是因为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帮我,她根本不用转学……” 看着女儿是真难受了,陆萍依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她拍拍陆燃的手背,放柔了声音: “别瞎想,也别太担心了。嘉嘉那孩子,聪明又有主意,真要有什么需要,肯定会主动联系你的。你现在是高三的关键时候,自己的事也要顾好。” 她顿了顿,想起女儿提过沈清嘉喜欢吃她做的芒果干,便说:“下次妈再做点芒果干,你找机会……嗯,总能找到机会给人家带过去的。” 陆燃知道母亲是在安慰她,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母亲平添烦恼。她长长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怀抱,转身进了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了门。 陆萍依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 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对付锅里的菜,只是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 第五十章就医 沈正国请来的心理医生陈福海,是个五十岁出头、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和沉静的男人。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舒适的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看起来更像一位平易近人的学者。 在医生办公室,陈颖迫不及待地、带着焦虑和后怕,将女儿转学前后的变化、那场冲突、以及近日来持续的沉默、厌食、失眠和最终的晕倒,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她的话语有些凌乱,时而强调女儿的“不懂事”和“叛逆”,时而又流露出深深的自责和困惑。沈正国在一旁补充着细节,眉头紧锁。 陈福海医生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笔记录一下,并不打断。等夫妻俩说完,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有力量: “沈先生,沈太太,根据你们的描述,清嘉目前表现出的情感隔离、食欲严重减退、兴趣丧失、精力枯竭,以及由激烈冲突触发的晕厥,确实符合重度抑郁伴随急性应激反应的一些特征。这通常不是单一事件导致的,而是长期积累的压力、无法排解的情绪、以及核心需求(比如自主感、归属感)被严重压抑或剥夺后,一种身心系统的‘崩溃’和‘关闭’。” 他看向陈颖,目光里带着理解,但并无指责: “转学、环境适应压力是一个因素,但看起来,青春期对独立和自我认同的强烈需求,与家庭原有期望之间的剧烈冲突,可能是更核心的诱因。那场生日会的冲突,更像是一根点燃了早已堆满干柴的导火索。” 陈颖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随后,陈福海提出单独和沈清嘉谈谈。病房里,他拉过椅子,在离病床一个恰当的距离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温和地观察了一会儿闭目装睡的女孩。 “清嘉,我是陈医生,你爸爸的朋友。”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没关系,你可以不开口。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如果你有任何想说的,或者哪怕只是一个问题,我都在听。” 沈清嘉眼睫微颤,没有反应。 陈医生并不气馁,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窗外的天气,医院楼下花坛里耐寒的植物,甚至提到了南江市某个著名的景点。他的话语平缓,不带任何评判和引导,更像是一种氛围的营造。 整个过程,沈清嘉始终沉默。但陈福海敏锐地注意到,当他提到“泽霖”时,女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也多次掠过那个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略显陈旧的铁皮文具盒。一个在病中仍要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的旧物,往往承载着主人重要的心理寄托。 约莫二十分钟后,陈医生结束了这次几乎没有“对话”的交流。他走出病房,对等在外面的沈氏夫妇说: “她现在的心理防御非常坚固,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强行沟通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引起更强烈的抗拒。那个文具盒,” 他指了指病房方向,“对她可能有着特殊的意义,是现在连接她与外部世界为数不多的安全支点。我建议,现阶段以提供绝对安全和无压力的环境为主,保证基本的营养和休息,不要再施加任何学业或情感上的要求。可以尝试从她可能还愿意接触的、无害的事物入手,慢慢重建信任和联系。这个过程,急不得。” 陈颖连连点头,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急不得”?可看着女儿一天天消瘦沉默下去,她如何能不急? 医生的话她听进去了,但那个“文具盒”和“可能还愿意接触的事物”,却像两颗种子,落在了她焦虑的心田上。 当天夜里,沈清嘉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很沉。陈颖守在床边,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缺乏血色的脸,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她:女儿的心结一定和泽霖那些人有关,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她紧紧攥着的文具盒里。 冲动和母爱带来的盲目勇气压倒了对隐私的尊重和医生的告诫。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极其小心地,从沈清嘉枕边拿走了那个深蓝色的文具盒,走到病房外的走廊灯光下。 铁盒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里面只有几支普通的笔和一把尺子。她的心往下沉了沉,随即手指触到了盒底——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她颤抖着手取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数字,没有署名。但那串数字的归属地……是泽霖。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陆燃。 果然是她!陈颖的心情复杂极了,有果然如此的恼怒,有对这张纸条竟然被女儿如此珍视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解药”般的急切。她立刻叫来了沈正国。 “是那个陆燃的电话。”陈颖把纸条递给丈夫,声音压得很低, “医生说她需要‘愿意接触的事物’……也许,也许只有这个陆燃,能让她开口说话,愿意吃东西呢?” 她的眼神里混合着祈求、孤注一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正国,我们……试试吧?为了清嘉能好起来。那个陆燃……上次也说过,有事可以找她。” 沈正国看着纸条,又看看妻子焦急憔悴的脸,再看看病房里沉睡的女儿。理性告诉他这可能会侵犯女儿的隐私,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但情感上,作为父亲,他无法拒绝任何一丝可能让女儿好转的希望。沉默良久,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 泽霖,晚上九点。 陆燃刚洗完澡,正对着书桌上摊开的卷子发呆。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一边。自从江北回来后,她养成了时不时瞥一眼手机的习惯,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就在她又一次习惯性看过去时,屏幕突然亮了!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江北”的号码跃入眼帘。 心脏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狂跳起来!是沈清嘉?!她终于……?! 手指比大脑更快,瞬间划过接听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喂?沈清嘉?是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有些迟疑、又带着明显焦急和疲惫的声音: “……是陆燃吗?我是沈清嘉的妈妈,陈颖。” 陆燃满腔的激动和期待瞬间冻结,化作一阵冰冷的愕然和……不祥的预感。陈阿姨?她怎么会用自己的手机打过来?沈清嘉呢? “阿、阿姨?您好……是我。沈清嘉她……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陈颖在电话里简单说明了情况:沈清嘉住院了,身体很差,更严重的是完全不跟任何人交流,不说话,不吃饭,像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和从未有过的无助: “陆燃,阿姨知道之前……是阿姨态度不好。但阿姨真的没办法了。医生说她需要打开心结,可她谁也不理。阿姨想起你上次走的时候说的话……你说只要嘉嘉需要,你一定会帮。”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近乎恳求: “陆燃,算阿姨求你了。你能不能……来看看她?跟她说说话?也许……也许只有你的话,她还能听进去一点。阿姨不想看她再这样下去了……” 陆燃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懵了。住院?不说话?封闭自己?这些词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得她头晕目眩,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害怕,巨大的害怕瞬间淹没了她——不是害怕陈颖,而是害怕沈清嘉真的出了什么事,害怕她会不会……想不开? “阿姨,您别急,我……我在听。” 陆燃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她……在哪个医院?现在情况稳定吗?” 得到医院名字和大致情况后,陆燃的心沉到了谷底。元旦假期就在几天后。 “阿姨,我元旦放假,三天假。我一放假就立刻买票过去!” 陆燃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给出了承诺。她甚至没去想母亲会不会同意,没去想可能面临的麻烦,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沈清嘉需要她,她必须去。 第60章 陈颖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和期盼。仿佛陆燃成了她溺水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挂断电话,陆燃的手还在抖。她立刻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寻找嘉嘉行动组”小群,手指飞快地打字,将情况简单说明,并告知大家她决定元旦独自先去江北。 群里瞬间炸开,担忧、询问、想要同去的消息刷了屏。 但陆燃态度坚决:人太多可能反而不好,她先去看看情况,保持联系。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乱成一团麻。 沈清嘉……你到底怎么了?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 江北市第七人民医院。 陈颖打完电话,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轻松了些,甚至生出了一丝希望。趁女儿还没醒,悄悄把文具盒和纸条原样放回去。只要陆燃来了,女儿或许就能好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病房。沈清嘉依旧保持着侧睡的姿势,呼吸平稳。陈颖小心翼翼地将文具盒放回床头柜原来的位置,甚至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从未被动过。 就在她做完这一切,准备悄悄退出病房时—— 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沈清嘉并没有睡,或者说,在陈颖拿走文具盒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空落感和被侵犯感就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她没有立刻声张,只是僵硬地躺着,听着门外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此刻,她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更显苍白透明。她没有看陈颖,那双曾经清澈沉静、如今却深黯如枯井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被放回原位的深蓝色文具盒。 然后,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到了陈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麻木,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而灼人的火焰,里面翻涌着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强烈的讽刺,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依旧没有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此刻内心滔天的情绪。 陈颖被女儿这样的眼神钉在原地,浑身发冷,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妈妈是为了你好”,可在那样尖锐而清晰的愤怒注视下,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惶恐。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映照着两个人之间,那刚刚修复了一丝、又瞬间彻底崩断的、脆弱的信任连线。 沈清嘉静静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文具盒,伸出手,将它紧紧、紧紧地握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再次泛白。 第五十一章会面 元旦的脚步在日历上悄然挪近,窗外的江北城偶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驱不散医院里恒久的、冰冷的寂静。 沈清嘉的病仿佛也进入了一种僵持阶段。身体指标在营养液的支持下勉强维持,不再恶化,却也毫无起色。 她大部分时间都靠着床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的铁皮文具盒,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是病房里某个虚无的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娃娃。 她依旧不肯开口说一个字。面对陈颖和沈正国每日小心翼翼的探视、精心准备的流食或汤水,她连一个眼神的回应都吝于给予。那种漠视,比激烈的争吵更令人心寒。 偶尔,当陈颖试图靠近或说话时,沈清嘉投来的目光会短暂地聚焦,里面不再仅仅是空洞,而是清晰地映出冰冷的抗拒,甚至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近乎恨意的愤怒。 更多时候,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彻底将他们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陈颖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像一根被逐渐拉紧、濒临崩断的弦。希望与绝望交替噬咬着她的心。 她无比期盼着陆燃的到来,仿佛那是唯一能打开女儿心门的钥匙。每当回到那个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那种失去掌控、失去女儿的恐慌感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一日,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女儿在江北新家的卧室。房间整洁得过分,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冷冷清清,不像一个住了几个月的“家”。 书桌上,几本竞赛习题集和崭新的教材整齐码放,旁边却放着一本摊开的、印刷精美的星空图谱。陈颖的手指拂过那些绚烂的星云图片,记忆的闸门忽然松动——很久以前,似乎是在沈清嘉小学时,她曾指着夜空问过妈妈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敷衍了一句“好好看书,以后学天文就知道了”,便催促她去做奥数题。 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壁,那里没有一张海报,没有一幅画,只有几个光秃秃的画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间屋子,就像女儿被规划好的人生一样,干净、正确,却毫无色彩和温度。 她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女儿选择喜欢什么、布置什么的权利。她关心的只有成绩单上的数字,竞赛证书的厚度,以及别人口中“你家孩子真优秀”的赞叹。 她颓然跌坐在女儿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木然环顾。视线无意间落在书桌抽屉微微敞开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本摊开的、写满字的笔记本。不是习题,是日记。 一种混杂着窥探欲和迫切想了解女儿内心的冲动驱使她伸出手,取出了那本笔记。 从12月20日开始,一页页,一字字,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痛苦、压抑、思念、绝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闭上眼,全是包厢里的争吵。」 「我今天去上学了,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拿桌子上的早饭,我不饿,我也不想搭理陈颖。」 「我以为你们是真的爱我,到头来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机器,一个完美的模型罢了」 「陆燃,江北的冬天好冷啊,我越来越不想动了……」 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陈颖的眼,更扎进她的心里。她拿着笔记本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变得困难。 原来女儿已经这么久没有睡好过了?原来她每一天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原来在她眼里,父母的爱竟是如此冰冷而功利? 那句“一个机器,一个完美的模型”尤其刺眼,让她猛地想起生日冲突那天,女儿崩溃哭喊的话语。 当时她只觉女儿叛逆、被带坏,此刻再读,却品出了字字血泪般的控诉和绝望。 “我以为你们是真的爱我……” 陈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她弯下腰,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错了?难道……真的错了吗?她一直坚信的“为她好”、“铺就最好道路”,在女儿真实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残忍。 不知哭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将她从几乎溺毙的自责中暂时拉出。她手忙脚乱地擦泪,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愣住了——是陆燃。 那个她曾经视为“麻烦源头”、认为会“带坏”女儿的女孩。 陈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接起电话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 “喂,小燃吗?” 电话那头传来陆燃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微沙哑,却异常坚定: “阿姨,是我。我买了31号的车票,当天晚上就能到江北。您别着急,我说过的话,我就一定会做到。” 听到这毫不犹豫的承诺,陈颖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如潮水般再次涌上。 以前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她们是“不三不四的人”,可现在,在她束手无策、女儿濒临崩溃的时候,伸出援手的,却是这个她曾经极力排斥的女孩。 命运仿佛一个巨大的嘲讽,又像一次沉重的叩问。 “小燃啊,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陈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真切的感激和歉意, “阿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过来……这次折腾你的全部费用,车票、住宿,阿姨来承担,你千万别推辞。” 她知道陆燃家境普通,上次北上估计就花了不少钱。求人帮忙,不能再让人家破费。 陆燃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客气,但最终还是坦率地接受了:“谢谢阿姨。那我到了之后,再跟您联系。” “好,好。阿姨在医院等你。” 挂了电话,陈颖握着手机,站在女儿冰冷寂静的房间里,长久地失神。那个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正在她内心无声地坍塌、重塑。 也许,有些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 南江火车站,人流熙攘。 第61章 陆燃背着简单的行囊,挤上了开往江北的列车。没有座位,四个小时的站票。她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壁,随着列车晃动。 身体的疲惫被心中的焦虑和急切完全掩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颖电话里描述的沈清嘉的状态,心揪得一阵阵发疼。 站票的辛苦根本不算什么,她只希望列车能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晚上八点多,列车终于驶入江北站。冬夜的寒风瞬间裹挟了她。陆燃裹紧羽绒服,顾不上疲惫,在车站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第七医院”的地址。 出租车穿行在陌生的城市夜景中,霓虹闪烁,却无法映入她焦灼的眼。她只是不断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终于,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陆燃付钱下车,抬头望向眼前灯火通明却透着肃穆的住院大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她握了握拳,迈步走了进去。 按照陈颖之前告知的病房号,她找到住院部,乘电梯上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夜晚的静谧,偶尔有医护人员轻步走过。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脚步却放得又轻又稳。 来到那扇病房门前,她停下。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她抬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出现在门口的,是面容明显憔悴、眼睛红肿,却强打起精神的陈颖。 “小燃,你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 陈颖侧身让她进去,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期盼、愧疚,还有深深的不安。 陆燃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越过陈颖,投向了病房里面。 病床上,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半靠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蓝色的铁皮盒子,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对门口的动静毫无所觉。 仅仅是一个侧影,陆燃就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那么瘦,那么单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灯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冰冷的脆弱。 陆燃的喉咙瞬间哽住了,所有在路上想好的话都堵在胸口。她只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清嘉,心口疼得发麻。 陈颖在一旁,看看女儿,又看看僵立的陆燃,眼眶再次泛红,悄悄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了这沉默舞台遥远的背景。 重逢,就在这片消毒水气味的冰冷寂静中发生了。 而沈清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对身后那道灼热而痛楚的目光,浑然未觉。 第五十二章逃避 陆燃没有动。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倚靠在床头、怀抱铁盒的侧影上。 羽绒服还没来得及脱去,肩头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意。她不想惊扰她,哪怕只是细微的声响或动作。 她像一株在寒夜里悄然生长的植物,固执地、沉默地,将所有的担忧、心疼和跋涉而来的风尘,都收敛进安静的凝视里。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病房里的光线没有变化,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陆燃站得腿有些发麻,眼睛也因长时间专注而微微酸涩,但她依然没有移开视线,仿佛要将这分离数月后重逢的第一眼,刻进骨子里。 终于,或许是长时间被注视带来的微妙直觉,或许是窗外某束偶然掠过的车灯惊扰了沉思,病床上的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目光相撞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嘉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门口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陆燃。 她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头发被北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沈清嘉无法承受的、太过滚烫和直白的情绪: 惊喜、心痛、焦急,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惊讶如同冰层下的第一道裂纹,瞬间爬满沈清嘉的心壁。 紧接着是恐惧——她怎么会在这里?妈妈!一定是陈颖!她又自作主张,又去打扰陆燃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强烈的、被彻底背叛和无力掌控自己生活的愤怒。然后是更深切的、几乎将她淹没的不可置信和……难堪。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苍白,消瘦,虚弱,穿着丑陋的病号服,手腕上连着冰冷的输液管,像一个不堪一击的废物,被困在这间充斥着失败和脆弱的白色房间里。 这样的她,怎么能见陆燃?怎么配得上陆燃那依旧明亮、充满生命力的目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一种动物般的本能,在看清陆燃的那一刹那,沈清嘉猛地转回头,同时用尽全力,将自己整个缩进了被子里面! 白色的被褥迅速隆起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将她完全遮盖,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世界。 逃避。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认为必须做的。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你。 不,我不想看到你。 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被子里的黑暗和狭窄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却也让她无处可逃地直面自己汹涌的羞耻和痛苦。 她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隔绝了光,也隔绝了空气,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令人绝望的现实里彻底抹去。 因为激烈的动作,她原本放在被子外、连着输液管的手猛地被牵扯。 留置针在皮肤下狠狠一扭,尖锐的刺痛传来,但她仿佛没有知觉,只是更紧地蜷缩。针头附近的胶布翘起,细细的输液管在空中危险地晃荡。 陆燃站在原地,心脏像被那只扯动输液管的手同时攥紧。她看着那团剧烈颤抖的被子,看着那晃动的输液管,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懂她。 懂沈清嘉此刻近乎偏执的孤傲和那用逃避筑起的、脆弱不堪的防线。那是她在经历了家庭冲突、自我怀疑、身心崩溃后,仅存的、最后一点关于尊严的执拗。 她不想以这样狼狈无助的模样,呈现在曾经并肩作战、甚至隐隐被她视为“光”和“力量”的陆燃面前。 无论这一刻,陆燃有多么想冲过去,像上次在临潇河边那样,用力地、不容拒绝地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她想掀开那床被子,看看她到底瘦成了什么样,摸摸她苍白的脸,擦掉她可能正在流淌的眼泪……她都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不能逼她。尤其在这样的时刻。 陆燃深吸一口气,反而向后退了两步,彻底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令人心碎的颤抖和沉默,暂时关在了门内。 她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迅速按下墙上的护士呼叫铃。很快,一名护士匆匆赶来。陆燃简短地说明情况: “3床的病人,被子扯到了输液管,可能针头移位了,麻烦您去看看,重新固定一下。” 护士点点头,推门进去。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是护士轻柔的安抚声、消毒棉签擦拭的窸窣声、以及重新固定胶布的细微声响。过程很快,护士走出来,对陆燃点点头: “针头有点渗血,已经重新消毒固定好了。病人情绪不太稳定,尽量不要刺激她。” “谢谢。”陆燃低声道谢。 一直等在走廊不远处的陈颖见状,立刻快步走过来,眼眶还是红红的,显然刚才又独自哭过。她急切地抓住陆燃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的期盼: “怎么样了?小燃,她……她理你了吗?跟你说话了吗?” 陆燃看着陈颖焦急憔悴的脸,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阿姨,嘉嘉现在……在躲。她不想让我看到这样的她。”她顿了顿,补充道,“她一句话也没说。” 陈颖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猛地垮塌下去,腰也佝偻了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她无力地靠在墙上,喃喃道: “算了……急不得,急不得……” 沉默了片刻,陈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沈清嘉的日记。她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这个日记,”陈颖将本子递给陆燃,声音很低,“是自从你离开之后……她写的。我想,她应该不希望任何人看见,尤其不希望你能看见。但是……我还是把它带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燃,眼里是近乎哀求的光, 第62章 “或许……你能从这里面,更明白她一点。哪怕……哪怕最后,能让她开口说一句话,也好。” 陆燃接过了那个本子。普通的笔记本,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正在无声哭泣、布满裂痕的心。陈颖没有再说什么,疲惫地走回走廊边的长椅坐下,双手掩面。 陆燃走到离病房稍远一点的窗边,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 12月20日,陆燃,你们都走了,就我一个人留下了。 12月21日,陆燃,今天周日,我闭上眼全是包厢的冷寂和那一巴掌。好丢脸,好没尊严。 12月22日,陆燃,我今天没吃饭了,昨天也没吃。 12月23日,陆燃,你现在在跑步吗?我想吃芒果干了。 12月24日,“陆燃,面包好硬,我好想吐。” 12月25日,陆燃,今天是圣诞节,你冷不冷?你妈妈有没有给你织毛衣? 12月26日,陆燃,外面的光好刺眼,我把窗帘拉上了,遮住太阳,也好像把你遮住了。 12月27日,陆燃,今天我去临潇河,想到你那天抱着我,也好想念倩倩的熊博士软糖。 12月28日,雾霾,陆燃,我的头好痛,我不知道怎么了,我睡不着。 不是连贯的叙述,而是碎片式的倾诉,压抑的笔触,越来越多的泪渍晕开了字迹,将那些“陆燃”、“想你”、“冷”、“睡不着”、“吃不下”反复浸润,模糊又清晰。 一次,两次,三次……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写下,看着那些被泪水打湿又干涸的褶皱,陆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视线迅速模糊。 沈清嘉,你为什么……任何事情都要自己扛?我们不是战友吗?不是说好了“有我在看”吗? 沈清嘉,你有这么多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好觉了吗? 沈清嘉,我还没带你去天文馆,看真正的、完整的星空,你怎么就……倒下了? 沈清嘉……我也,很想你。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日记本粗糙的纸页上,和那些旧泪痕重叠、融合。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湿。 她只能紧紧攥着日记本,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破碎。 病房内,那团隆起的被子依旧在微微颤抖。沈清嘉将自己深埋在一片黑暗和潮湿之中,情绪像脱缰的野马,失控地奔腾。 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很快在枕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她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极致的压抑和悲伤而抖个不停。 她为什么要来?是陈颖又去求她了吗?她是因为……想我才来的吗?还是仅仅因为同情,因为责任感,因为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混乱的思绪、自我厌弃、对母亲擅自做主的愤怒、对见到陆燃的渴望与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本就昏沉疼痛的脑袋更加晕眩,像要炸开一般。 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昏过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感受。可是她停不下来,整个人蜷缩在潮湿冰冷的被窝里,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病房内外,一墙之隔,两个少女,一个在被子构筑的黑暗堡垒中无声崩溃,一个在走廊冰冷的窗前泪如雨下。 同样的悲伤,同样的思念,同样的无能为力,却隔着那扇门,无法传递,无法交融。 走廊长椅上,陈颖听着陆燃压抑的哭声,看着病房门缝下透出的、死寂般的光,再想起日记里女儿那些绝望的文字,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或许都未曾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孩身上那份真挚和热忱,也从未真正走进过自己女儿那个看似优秀完美、实则早已不堪重负的内心世界。 但是,一切都好像太晚了。她的女儿,已经被她自以为是的“爱”和“期望”,折磨得面目全非,缩在壳里,连见一眼想见的人都不敢。 为什么她当初没有发现女儿日渐消瘦下的沉默是求救? 为什么她要在生日那天,挥出那摧毁性的一巴掌? 为什么…… 无边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这个寒冷的跨年之夜,将她彻底吞没。 第五十三章破冰 不知道哭了多久,精疲力竭和药物残留的作用终于占了上风。 沈清嘉在那片被泪水浸透的黑暗中,意识渐渐涣散,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只是在睡梦中,眉心依旧紧紧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偶尔会因为细微的抽噎而轻轻颤抖。 病房外,走廊的灯光彻夜未熄,映照着长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陆燃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背脊佝偻着,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曾经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充满生命力的体育生此刻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淋湿了毛发般蔫蔫的小狗。 陈颖为她安排了附近的宾馆,但她固执地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就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一直不想见我,我就一直等。” 她就这样,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时而盯着门缝下微弱的光线发呆,时而将脸埋进日记本粗糙的封面,肩膀无声地耸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日记里的字句和沈清嘉缩进被子剧烈颤抖的画面,心脏的位置空洞洞地疼着,又被无边的决心填满。 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渗进走廊窗户时,沈清嘉醒了。眼皮沉重,头痛依旧隐隐作祟,但比昨夜那种炸裂般的晕眩好了些许。 她慢慢坐起身,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房门。那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陆燃在门外,几乎一夜未眠。她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知道沈清嘉醒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直到早班护士推着护理车来查房,她才默不作声地跟在护士身后,走进了病房。 这一次,沈清嘉没有再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被子。她只是靠坐在床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某处。 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干涩起皮,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疲惫。 呆滞,毫无生气。 甚至在看到陆燃跟在护士身后进来时,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却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弧度。 陆燃的心像被那个笑容狠狠拧了一把。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靠近床边,动作缓慢地拉过椅子,在床铺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清嘉,目光里有未褪的红血丝,有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而温柔的坚持。 护士很快完成了基础的检查,记录数据时眉头微微蹙起。 陈颖在护士走出房门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和急切:“护士,我女儿她……怎么样?” 护士停下脚步,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病人昨夜心率有些波动,睡眠监测显示浅眠多梦。不是反复叮嘱过吗?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安全、无压力的环境,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你们这些做家长的……” 她看了一眼病房内,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护士的话像一把钝刀,再次劈在陈颖的心上。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 作为母亲,她曾经那么自豪于女儿优异的成绩,以为那就是自己教育的全部成功。 可如今她才惊觉,在了解女儿内心世界这个至关重要的课题上,她或许连及格线都没摸到,甚至是……零分。 病房内,空气凝滞。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惨白的床单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陆燃看着沈清嘉,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和嘴角那抹令人心碎的苦笑,喉咙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很轻,却带着跨越山河而来的笃定和暖意: “嘉嘉,我回来了。”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沈清嘉空茫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缓缓移到陆燃脸上。她看着陆燃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风尘仆仆却依然明亮的眼神。 视线又一次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抬手去擦,任凭泪水无声流淌,仿佛连擦拭的力气都已耗尽。 她心里很清楚,陆燃能待的时间有限。可能今晚,或者明天,她就又要走了。时间对她而言已经模糊,她甚至不知道已经到了新的一年。 可对陆燃的思念,却在这模糊中愈发清晰、尖锐。 她想念黄昏跑道上那个汗水淋漓却眼神发亮的陆燃,想念窗台边蹙眉讲题却耐心细致的陆燃,更想念临潇河畔那个毫不犹豫、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的陆燃。 第63章 沈清嘉的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 “陆燃,”她问,泪水流得更凶,“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她积攒多日的气力。问完,她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泪珠,微微颤抖。 陆燃的眼睛瞬间又红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清嘉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 触手冰凉。那只曾经执笔写下无数清晰公式的手,此刻纤细得惊人,苍白得几乎透明,手背上布满了留置针的胶布和淡淡的青紫痕迹,显得脆弱不堪。现在这只手,恐怕连最轻的笔都握不稳了。 冰凉的温度顺着相触的皮肤,一路蔓延到陆燃的心底,冻得她心尖发颤。 “不丑,”陆燃用力摇头,声音哽咽,肩膀因为压抑情绪而止不住地发抖, “一点也不丑。”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清嘉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麻木的神经像是被这温度灼烫了一下。 多日积累的头痛和时不时的耳鸣再次袭来,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被陆燃握住的手指也颤抖了一下。 陆燃立刻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到沈清嘉苍白脸上那抹试图掩饰痛苦的、更加勉强的笑意。 她知道了。她又在忍。 这个认知让陆燃心里又疼又急,一股冲动攫住了她。她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侧身坐到了床边。然后,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将那个单薄冰凉的身体轻轻拉向自己,拥入怀中。 一只手稳稳地托在沈清嘉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她瘦得硌人的背脊。 “嘉嘉乖,”陆燃的声音贴着沈清嘉的耳畔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无尽的温柔,“不疼了,不疼了啊……我在这儿呢。” 熟悉的、带着淡淡番石榴香的气息瞬间将沈清嘉包围。仿佛一道坚固而温暖的屏障,将她与冰冷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无边的痛苦和羞耻暂时隔绝开来。 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神经,在这熟悉的气息和怀抱里,终于一寸寸、缓慢地松懈下来。 沈清嘉再也忍不住,反手紧紧抓住陆燃背后的衣料,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变成了放声的、宣泄般的痛哭。 泪水滚烫,迅速濡湿了陆燃的卫衣。 陆燃没有阻止,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继续用低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她耳边一句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我最近过得很好……董雪没有再针对我了,你妈妈没有打扰我。”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黄昏都在操场跑步,想着你在的话,会怎么陪我。” “妈妈做了芒果干,很甜,我还给你带了一些。等你有力气了,尝尝看。” “我有好好训练,脚踝早就不疼了,真的。栾教练还是老样子,骂骂咧咧,但会偷偷给我留训练后补充的巧克力。” “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星星。不是在天台,是去真正的天文馆,看那种很大很亮的星空投影,我查过了,江北就有一个很好的……” 她说的,全是沈清嘉日记里那些零碎的、未曾得到回应的询问和惦念。她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将那些散落在纸页上的心事捡起,一一回应。 沈清嘉在她怀里,哭得更凶。原来她都知道。那些无人倾听的呓语,那些深埋心底的渴望,那些日复一日的思念和痛苦,陆燃不仅看见了,还都记在了心里,跨越千里,带来答案。 陆燃继续搂着她,感受到怀里的人从最初的僵硬麻木,到情绪崩溃的痛哭,再到渐渐变成小声的、断续的抽噎,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 她仍旧没有停,继续用平稳温柔的语调说着 “妈妈给我缝了毛衣,厚厚的,很暖和。其实……她也悄悄给你缝了一件,是红色的。你喜欢安静的颜色,但红色热闹,看着暖和。只是还没缝好,你就……走了。” “我喜欢红色,你知道的。跑道是红色的,冲刺的背心是红色的。我觉得,有红色的地方,就有我在。” “我想把它给你穿上。你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黯淡,像要和背景融为一体。可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你在我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散发着光。是我在跑道上,哪怕视线模糊了、肺要炸了,也要拼命跑向的那束光。你知道吗?之前的比赛,因为有你在,我跑了第一,很快就可以拿到一级证了。” “南江还没下雪呢,比江北暖和一点。圣诞节那天,我和周周、付玉、倩倩,还有暄妍,我们一起吃了饭,大家都在想你。” “等你再好一点,我就让倩倩把她攒的、最好吃的熊博士软糖都寄过来,不是超市买的,是她自己带的,她可舍不得了……” “嘉嘉啊,不痛了,真的不痛了……我在呢。” 陆燃的声音始终带着轻微的颤抖,却持续不断地流淌着,像一股温热的泉水。她感受到怀里的身体一点点软化,哭声渐歇,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和依赖般更深的依偎。 沈清嘉闭着眼,脸颊贴着陆燃温热的颈侧,呼吸间全是令人安心的气息。泪水还在偶尔滑落,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真实的松驰。 她不是一个人。至少此刻,有一个人,跨越千山万水,为她而来,将她紧紧拥住,告诉她——我在。 第五十四章渐明 怀里的人哭声渐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因为未尽的抽噎而轻轻颤动一下。 陆燃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直到确认沈清嘉真的睡着了,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调整姿势,轻轻将她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 沈清嘉即使在睡梦中,手指仍无意识地蜷着,搭在陆燃刚才握过的手腕边。 陆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蹑手蹑脚地起身,腰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酸。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陈颖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几乎没合眼,见陆燃出来,立刻紧张地站起来,嘴唇翕动,却没敢出声,只用眼神急切地询问。 陆燃走过去,压低声音:“阿姨,她睡着了,情绪比刚才平稳多了。” 陈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后怕。“谢谢,谢谢你小燃……”她抹了抹眼睛,“她……吃东西了吗?” 陆燃摇摇头:“还没。等她醒了,我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没提沈清嘉问“丑不丑”和痛哭的事,怕刺激陈颖,也隐隐觉得那是她和沈清嘉之间私密的时刻。“阿姨,您也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陈颖哪里肯走,但看陆燃满脸疲惫却眼神坚持,也知道自己留下可能反而让女儿醒来不快,只好点点头:“那我……我去楼下买点粥备着。小燃,辛苦你了。” 陆燃回到病房,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睡意,只是静静看着沈清嘉的睡颜,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执着地流入她苍白的静脉。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沈清嘉眼睫颤动,缓缓醒来。视线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聚焦在床边的陆燃身上。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逃避,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醒了?”陆燃立刻凑近些,声音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沈清嘉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落在陆燃脸上,似乎在确认她真的还在。 “饿不饿?要不要……试着吃点东西?”陆燃小心地问, “阿姨买了粥在楼下,或者……”她想起什么,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用干净塑料袋小心包好的小包,打开,是几片色泽金黄、带着白色糖霜的芒果干。 “我妈做的,让我带来给你。你以前不是说……训练累了吃一块,特别甜吗?” 沈清嘉看着那熟悉的芒果干,眼神波动了一下。胃里依旧没什么食欲,甚至想到食物就有隐约的抵触。 但看着陆燃期待的眼神,还有芒果干勾起的那一点点关于“甜”和“以前”的微弱记忆,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燃眼睛一亮,小心地捏起一片,递到她嘴边:“先尝尝看?吃不下就不吃。” 沈清嘉就着陆燃的手,很小口地咬了一点。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并不腻人,带着阳光晒过的果香。她慢慢咀嚼,吞咽。没有预想中的强烈反胃。 “怎么样?”陆燃紧张地问。 “……嗯。”沈清嘉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算是肯定。她又就着陆燃的手,吃了小半片,然后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虽然吃得很少,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陆燃心里松了口气,把剩下的芒果干仔细包好放回床头柜。 第64章 “慢慢来,不着急。”她看着沈清嘉,语气认真起来, “嘉嘉,医生的话……还是要听的。你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身体才能有力气。还有……”她顿了顿,观察着沈清嘉的神色, “心里不舒服,也要说出来。别总是一个人憋着。” 沈清嘉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对于“看医生”和“说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应。 陆燃知道急不得,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 “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就前两天训练,我立定跳远,起跳的时候,裤子‘刺啦’一声,开线了!就在大腿那儿!当时旁边还好几个人,我差点没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说着,自己也有点窘,但更多的是想逗沈清嘉。 沈清嘉果然抬眼看她,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呢,”陆燃趁热打铁, “后来扔铅球,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指突然抽筋!铅球差点砸自己脚上,被段暄妍那家伙笑死了。”她撇撇嘴, “你说邪门不邪门?就那天特别倒霉,结果没多久……你妈妈电话就打来了。” 沈清嘉听着,愣了一下。裤子撕裂,手指抽筋……都是陆燃平时训练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低级失误。 就在同一天,自己晕倒了,妈妈打了电话。是巧合吗?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她心里某个角落,因为这个荒谬的联想,微微松动了一下。 看她神情有些松动,陆燃拿出手机:“周周她们都担心你呢,我给她们报个平安,让她们也跟你说说话?” 沈清嘉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陆燃点开群语音,很快,周兰雨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嘉嘉!嘉嘉你怎么样?好点了吗?燃姐说你吃东西了!太好了!” 接着是付玉和郑倩倩七嘴八舌的问候,段暄妍的声音沉稳些,但也透着关切: “好好养着,别多想,我们都等你回来。” 听着朋友们熟悉的声音,沈清嘉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话筒很轻地“嗯”了几声。 挂断语音,陆燃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看手机日期。 “今天是元旦了。”她转回头,看着沈清嘉,眼睛亮亮的,带着诚挚的祝愿,“嘉嘉,元旦快乐。新的一年,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沈清嘉迎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声音依旧沙哑,却很清晰:“元旦快乐,陆燃。” 晚上,在陆燃的鼓励和陪伴下,沈清嘉勉强喝了小半碗温热的米粥。虽然吃得依然很少,但至少是自主进食了。 陈颖在门外看到,激动得又掉了眼泪,却没敢进来打扰。 夜深了,沈清嘉的精神又有些不济。陈颖进来,劝陆燃去休息:“小燃,你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快去酒店睡一觉。明天……陈医生会过来看看嘉嘉,你休息好了,白天再来陪她,行吗?” 沈清嘉也看向陆燃,眼里带着无声的赞同。她知道陆燃累了。 陆燃看了看沈清嘉确实需要休息,自己也确实撑到了极限,终于不再坚持。 “那好,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她俯身,替沈清嘉掖了掖被角,“好好睡觉,我走了。” 沈清嘉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陆燃果然准时到了。她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精神好了很多,还给沈清嘉带了漱口水和温热的豆浆。 上午十点左右,陈福海医生如约而至。他依旧穿着便装,拿着笔记本,温和地跟沈清嘉打了招呼,征得她的同意后,开始了询问。 他问得很随意,不像审讯,更像聊天。 “清嘉,最近这段时间,感觉开心的时候多吗?” 沈清嘉沉默了几秒,摇头:“很少。” “这种不开心的感觉,大概持续多久了?” “很久了。”沈清嘉声音很低,“高二……压力一直很大。觉得……没什么意思。” “有没有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让你感觉稍微好一点?” 沈清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稍远处、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陆燃,很快又收回来。 “在操场……的时候。后来……认识了她。” 她没有说名字。 “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除了没力气,吃不下,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头痛。睡不着。觉得……很累。” 沈清嘉回答得很简略,但至少愿意开口了。 “心里会经常想到一些让你难过或者害怕的事情吗?比如……” 问询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沈清嘉的回答大多简短,有时需要停顿很久,但始终配合着。 她没有提家庭冲突的具体细节,但那种长期的压抑、孤独和失去控制感的痛苦,依旧从只言片语中流露出来。 陈医生没有逼问,只是倾听和记录。结束时,他对沈清嘉说: “谢谢你愿意和我聊这些。你现在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心里的不舒服也一样。我们慢慢来,不着急。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告诉护士找我,或者……告诉你信任的朋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陆燃的方向。 沈清嘉点了点头。 陈医生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陆燃走过来,没有问医生说了什么,只是把温热的豆浆插好吸管,递到沈清嘉手边。 陆然没想到,原来早已有预兆了,这么长时间,她都以为沈清嘉只是学习累的。 “先喝点东西。一会儿……想不想去楼下小花园走走?今天有点太阳,不冷。” 沈清嘉接过豆浆,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度,又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冬日阳光,很久,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个伏笔或许不太明显,其实从一开始嘉嘉的低落情绪就一直都在,只是因为总是很忙,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问题,连沈清嘉自己都没意识到 生日那一巴掌算是彻底激活了长久以来的压抑,再也撑不住了。 第五十五章抉择 医院的小花园在冬日的正午显出一种难得的宁静。阳光稀薄却执着地穿透寒意,洒在光秃秃的枝桠和常绿灌木上。 空气清冷,但比病房里恒定的消毒水气味多了一丝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沈清嘉的身体依然虚弱得厉害,脚步虚浮,几乎全靠陆燃搀扶着才能慢慢挪动。她瘦了太多,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也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 陆燃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注意力全在脚下和身边人苍白的侧脸上。 两人沿着清扫过的小径缓缓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短。 “今天一月二号了。” 沈清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些, “明天,你就要走了吧。” “嗯。”陆燃应道,目光落在前方一块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石头上, “今年元旦就放三天假,明晚的车。”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沈清嘉, “其实……我可以请假的。选拔赛完了,高三下学期才忙省赛,现在训练压力没那么大。”她语气认真, “我觉得你这个状态,我……不太放心走。” 沈清嘉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才抬起眼看向陆燃。阳光照进她浅褐色的眸子里,映出陆燃清晰的倒影。 “陆燃,”她问,语气平静,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燃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皱起眉,很认真地想了想: “你?你很好啊。学习成绩优秀,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 她想起实验室里熬夜分析线索的沈清嘉,想起窗台边耐心讲题的沈清嘉, “其实比谁都细心,比谁都……温暖。你很温柔,也……很仗义。”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格外肯定。 沈清嘉听着,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仿佛被这直白而朴素的评价轻轻熨帖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她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持: “那你觉得,我会因为自己生病了,就把你强留在身边吗?” “可是你现在……”陆燃急了。 “陆燃,”沈清嘉打断她,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想你应该了解我。我不会因为自己遇到了问题,就把别人也一起拖进来。我……”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可你不是累赘!”陆燃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嘉嘉,你为什么总要把人推到千里之外呢?我受伤被诬陷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就站出来了,为我做了那么多,怎么轮到你自己有事,就不行了?” 第65章 “因为我不想麻烦任何人,”沈清嘉抬眼,直视陆燃,眼底有坚持,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和脆弱, “尤其是你。你明白吗?你已经高三了。” 陆燃被她的话堵得胸口发闷。沈清嘉是对的,对于高三生而言,时间无比宝贵,每一分都不能轻易浪费。 “可是这才上学期不是吗?离高考还有半年多!” 陆燃试图反驳,“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继续保持沉默,还是继续和你爸妈冷战?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接下来会怎么做?重新把自己关起来?还是继续……不吃东西?” 她问得直接,带着不肯妥协的执拗。 沈清嘉沉默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她很清楚一点:如果仅仅因为自己病了,就用“需要陪伴”的理由把陆燃强留在陌生的城市,耽误她的训练和学业,这叫自私。陆燃没有这个义务,她更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会好起来的,”她最终只是重复道,语气却没什么说服力, “你不必担心。” “鬼才信。”陆燃毫不客气地拆穿,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恼火, “如果不是阿姨偷偷给我打了电话,你是不是打算抱着那个文具盒,自己一个人熬到天荒地老?” 她想起日记里那些绝望的文字,心口又是一揪。 沈清嘉抿紧了唇,没说话。被戳中心事的感觉并不好受。 “那好,”陆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能保证,我走了之后,你可以认真吃饭,好好睡觉,不再封闭自己,积极配合医生——我明天马上就走,头也不回。” 沈清嘉依旧沉默。她做不到。至少现在,她无法做出这样的保证。 一想到陈颖在包厢里挥出的那一巴掌,想到她趁自己睡着拿走文具盒、私自联系陆燃,那种被侵犯、被背叛的冰冷感和无法消解的怨气就堵在胸口。 原谅?至少不是现在。 “看,你做不到。”陆燃了然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更显认真, “医生说了,对于你的情况,我的存在……很重要。如果我不在,你打算怎么治疗?别跟我说你会乖乖听医生的话。” 她盯着沈清嘉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思, “我能察觉到,你觉得这个陈医生是你爸爸找来的,你并不会完全信任他,对吧?” 沈清嘉睫毛猛地一颤,有些愕然地看向陆燃。这都被她猜到了? 陆燃……好像总能看穿她层层包裹下的真实想法。 “沈清嘉,我不是傻子。”陆燃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后怕, “上次在泽霖,你答应我‘周一见’,但你没有出现。你觉得,我还会轻易相信,你不会为了‘不耽误我’,而再次选择一个人硬扛、甚至撒谎骗我吗?” 她向前一步,离沈清嘉更近了些,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因为自己所谓的‘前程’或‘不麻烦’,就放弃你。你沈清嘉不是那样自私软弱的人,我陆燃,也不是。” 不等沈清嘉反应,她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加快,像是早已思考过无数遍: “我有办法。等你身体状态恢复一些,能经得起路途颠簸了,就跟我回泽霖吧。哪怕你现在是休学状态,至少……我每天训练结束,都能见到你,陪着你。” 回泽霖?沈清嘉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阵强烈的抗拒和难堪。 “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着被所有人看笑话吗?”她无法想象自己以这副病弱狼狈的模样,回到那个曾经努力维持着优秀表象的地方。 “没人会笑话你!”陆燃立刻反驳,语气不容置疑, “周周她们只会心疼你,想尽办法让你开心。其他人?谁在乎他们怎么想?”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有力,又补充道, “而且,你现在的状态,在江北,在你爸妈眼皮子底下,真的能好起来吗?你们的关系已经这样了,继续待在这里,每天面对他们,只会不断提醒你那些不开心的事。” 她看着沈清嘉苍白脸上复杂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了部分心事。 “你妈妈那边……会同意的。其实她很……” 陆燃试图为陈颖说句话,缓和关系。 “不用说了。”沈清嘉立刻打断,声音冷了下去,扭过头。她不想听任何关于陈颖的“好话”,至少现在不想。 陆燃识趣地住了口。她知道,母女间的坚冰不是几句话就能融化的,现在提这个只会适得其反。 “总之,”陆燃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干脆, “两个选择:要么,我留下来,在江北陪你,直到你情况稳定。要么,你答应我,等你身体好点,跟我回泽霖。我保证,每天训练完就去找你,陪你吃饭,陪你复健,陪你……做任何你需要的事。” 她看着沈清嘉,眼神是不容拒绝的坚持,“你选一个。” 沈清嘉只觉得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熟悉的嗡鸣声像遥远的潮水,再次在耳蜗深处响起。 两个选择都让她心乱如麻。 留下陆燃?她不忍心。回泽霖?她没准备好。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挣扎让她脚下发软,身形晃了晃。 陆燃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毫不犹豫地松开搀扶的手,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陆燃的声音不容置疑,“我背你回去。” 没等沈清嘉回应,她就已经稳稳地将那轻得过分的身子背了起来。 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步伐平稳地朝住院楼走去。 趴在陆燃结实温暖的背上,沈清嘉有一瞬间的恍惚。上一次被她这样背着,好像还是自己低血糖晕倒,她一路从教学楼狂奔去校医室的时候。 那时的心跳是因为奔跑和羞恼,而现在……感受着身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听着陆燃平稳的呼吸和脚步声,一直紧绷抗拒的心防,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松动的裂痕。 或许……陆燃说的是对的。一直困在这里,困在过去的伤害和冰冷的对峙中,她可能真的永远也好不起来。 而泽霖……有她熟悉的窗台,有吵吵闹闹却真心实意的朋友,有洒满夕阳的跑道,还有……背着她正稳稳前行、永远不会放弃她的这个人。 虽然顾虑和害怕依然存在,但内心深处,那个想要逃离冰冷、靠近温暖的渴望,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她闭了闭眼,将脸轻轻靠在陆燃的后颈,那里传来令人安心的、属于阳光和奔跑的气息。 也许,是该做出改变了。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能够真正地,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希望小读者能给我留言让我康康我会虚心接受改进的 第五十六章决议 陆燃把沈清嘉轻轻放回病床,掖好被角,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才转身悄悄退出病房。 陈颖正等在走廊里,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看到陆燃出来,她立刻迎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她怎么样了?累着了吗?” “睡下了。”陆燃也压低声音回答,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 “阿姨,陈医生那边……大概还需要进行几次治疗?我明天晚上就得走了,实在不放心。我怕我一走,她又……”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颖叹了口气,眉眼间的愁绪更浓。“医生说要看她后续的恢复和配合情况,至少还需要几次深入的心理疏导。可是……”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 “你也看到了,她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更别说说话了。正国偶尔进去,她能抬抬眼,但也一个字都不肯讲。”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隔绝,比任何争吵都让陈颖感到无力。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靠近自己的女儿。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的缝线。这个想法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看向陈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恳切: “阿姨,有个想法……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顿了顿,见陈颖示意她说下去,才继续道, “之前陈医生提过,嘉嘉的治疗,熟悉、信任的环境和人可能很重要。我在的时候,她情绪能稍微稳定点,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而且……说句实话,嘉嘉现在在江北,过得并不开心,这里对她来说太陌生了,还有……”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还有那些不愉快的事。所以我在想……要不,您考虑一下,带她回泽霖治疗?” 话一出口,陆燃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是为了沈清嘉好,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有种“拐带人家闺女”的心虚感。 第66章 她强作镇定,背在身后的手却早已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心里更是像有千万匹野马在奔腾——她太希望陈颖能答应了! 如果沈清嘉能回到泽霖,回到她们身边,她就能名正言顺、时时刻刻地“吵”着她,“烦”着她,用尽一切办法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壳里拽出来了。 陈颖听了,并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陷入了沉思。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陈福海医生言语间的暗示,她也听懂了。 女儿现在对他们夫妻俩极度抗拒,如果继续留在江北这个引发诸多痛苦记忆的环境里,面对无法修复的家庭关系,她的病情很可能陷入僵局,甚至恶化。 总不能一直指望陆燃这个孩子,千里迢迢地来回奔波吧?她自己也要念书,高三下学期更是关键。 “小燃啊,”陈颖终于开口,语气复杂,“阿姨也知道,这样来回折腾你不是办法。你也有自己的学业……只是,清嘉她……” 她看向病房门,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心疼,“她现在这个样子,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去,还是个问题。只要能让她好起来,去哪里治疗,阿姨都没意见。” 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几分放手和妥协的意味。经历了这么多天的煎熬和反思,那堵名为“完美规划”的高墙,在她心里已经轰然倒塌。 她现在所求,不过是女儿能健康、能真正地“活”过来,哪怕那个“活”法,不再是她曾经期望的模样。 陆燃心中那个小人几乎要欢呼雀跃了!她等的就是陈颖态度松动的这一刻!但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沉稳的样子,迅速思考着下一步。 “阿姨,要不这样,”陆燃提议道,语气认真,“我先试着劝劝她,探探她的口风。明天我走之前,你们……也再试着跟她沟通一下?她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一时半会也出不了院,不急在这一两天做决定。” 她看到陈颖点头,又接着说:“如果她实在不愿意跟你们多说话,也没关系。我回去之后,可以每天训练完,给她打视频电话。隔着屏幕,压力可能小一点,我也能随时了解她的状态,陪她说说话。 等她身体再好一些,情绪更稳定了,我们再看看她自己的想法,想不想回泽霖。您看这样行吗?” 陈颖听着陆燃条理清晰、处处为沈清嘉着想的安排,心里既感激又酸楚。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也最顾及女儿感受的办法了。 陈福海医生后续还会跟进,等女儿情况真正稳定下来,或许……回到她熟悉的、有朋友牵挂的泽霖,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嘉嘉,妈妈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能好起来。陈颖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似乎因为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而松动了一丝缝隙。 “小燃啊,”陈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神情坚毅的女孩,那些曾经脱口而出的刻薄话语此刻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自己的心, “阿姨……阿姨还没有好好跟你说声谢谢。之前……是阿姨太极端,说话太难听,委屈你了。” 愧疚和自责淹没了她。 陆燃连忙摆手:“阿姨,您别这么说。我能理解的。嘉嘉那么优秀,突然变得不一样了,还卷进那么多麻烦事里……换做是我妈妈,肯定也会着急上火,说一些重话。” 她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些,试图减轻陈颖的心理负担。看着陈颖这些天迅速憔悴下去的脸庞和眼底浓重的青黑,陆燃实在无法再苛责什么。 为人父母,哪有不着急的?只是方法用错了而已。 “阿姨谢谢你的理解。”陈颖抹了抹眼角,“明天几点的车?太晚了,阿姨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不用,阿姨,真的不用!”陆燃赶紧拒绝,“您留下来好好照顾嘉嘉。而且,过段时间就要过年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真诚的期盼, “如果……如果嘉嘉年前状态好一些,能回南江的话,我们——周周、付玉、倩倩、暄妍,还有我——我们一定想办法,让她开开心心地过个年,把状态调整好一些。” 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这个细微的用词让陈颖心里又是一暖。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如此细腻周到。 “哦,对了,”陆燃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我之前看她日记,答应过她,等她好一些,带她去江北最大的天文馆看星星。” 她顿了顿,看向陈颖,眼神清澈而认真, “如果……嘉嘉最后真的决定要回泽霖,您提前电话告诉我。无论我在哪儿,在干嘛,我一定过来,陪着她,一起回去。” 陈颖听着,心里五味杂陈,那股酸楚的滋味更浓了。天文馆……女儿想去天文馆看星星?自己这个当妈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女儿书架上一排排的竞赛资料和习题集,却忽略了那本摊开的星空图谱。这孩子,连女儿这点微小的心愿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自己…… “好,好。”陈颖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哑,“等你下次来,阿姨给你们出钱,一起去。以前……我总是逼着她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学各种各样的难题,总觉得那才是正事。我早就该带她去的……如果我多关心她一点,多听听她心里想什么,说不定……” 她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世上没有后悔药,这个道理她如今比谁都懂。 “阿姨,过去的事,别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嘉嘉能好起来。”陆燃轻声安慰道。 “小燃,今天你也累坏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车。”陈颖收拾起情绪,说道,“今晚我在这儿陪着就行。” 陆燃其实一点也不想走。虽然陈颖愿意承担住宿费用,但她总觉得不好意思。更重要的是,她想多陪沈清嘉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旁边守着。 “阿姨,”陆燃想了想,诚恳地说, “今天晚上,换我来陪她吧。我马上就得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让我在病房里好好陪她一晚,顺便……再试着跟她说说话,劝劝她。您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早上还要给她送饭呢。” 陈颖看着陆燃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坚持和恳切,没再坚持。这孩子,分明是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不好意思连着住酒店,才找了这个借口。 她越看陆燃,越觉得女儿交的这个朋友,正直、善良、有担当,哪里是什么“不三不四”、“不清不楚”?当初自己真是被偏见和焦虑蒙蔽了双眼。 “好,那阿姨今天就不在医院了。”陈颖终于点头,拿起自己的包,“我回去给嘉嘉熬点她以前爱喝的汤,明天早上带过来。小燃,辛苦你了,也……谢谢你。” 最后一句谢谢,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阿姨您路上小心。”陆燃目送陈颖走向电梯,直到身影消失。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病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暖黄的光。沈清嘉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怀里的文具盒放在枕边。 陆燃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的椅子旁坐下,没有开大灯,就这么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沈清嘉。 “她走了?”陆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整蒙了。 “你没睡着啊?” 作者有话说: 高甜即将来袭 接下来的两章写了点好东西 敬请期待 第五十七章陪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陆燃以为沈清嘉睡着了,正对着她苍白的睡颜发呆,心里盘算着明天离开前还能做些什么。 “她走了?” 沈清嘉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却很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燃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震:“你没睡着?” “嗯。”沈清嘉应了一声,依旧闭着眼,但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颤动, “明天你要走了,我睡不着。” 陆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沉甸甸的。她何尝想走?比任何人都舍不得。 可现实摆在眼前——她是高三生,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学期。对于她和她的家庭来说,考上理想的大学,几乎是改变命运最重要、也最清晰的路径。她不能任性。 “就算我走了,我也会每天联系你的。”陆燃急忙保证,声音有些干涩, “我和你妈妈谈过了,等……” “上来。” 沈清嘉打断她的话,吐出两个简短的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 陆燃:“……?!”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上……上去?上哪儿?病床? “哦哦……好。” 大脑还没完全理解指令,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也不知道沈清嘉想干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服从。病床本就不宽敞,沈清嘉还占着一半。 第67章 陆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一点一点地往床边挪。动作僵硬得像在拆弹,生怕碰到沈清嘉身上连着的各种管线和旁边的输液架。 好不容易侧身躺下,占据了床边一小条狭窄的位置,她全身绷紧,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个僵硬的木乃伊。 沈清嘉慢慢转过身,面向她。黑暗中,陆燃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下一秒,沈清嘉伸出那只没输液的手,突然抓住了陆燃卫衣的前襟,不由分说地用力一拽—— 陆燃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拽得往她那边靠过去,差点压到她的胳膊! “!” 陆燃内心警铃大作,一万头小鹿(也可能是野马)疯狂冲撞起来。 她不是虚弱得风一吹就倒吗?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她不知道,沈清嘉拽她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刚积攒起来的全部气力,眼前瞬间黑了几秒,胸口一阵发闷,正暗自调整着呼吸。 没等陆燃从震惊中回神,沈清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简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抱我。” 说话间,她已经把那只拽过陆燃的手,轻轻搭在了陆燃的腰侧。 陆燃彻底石化,大脑一片空白。 抱……抱她?现在?在这里?可是…… 身体又一次背叛了理智。她僵硬地、迟疑地伸出手臂,绕过沈清嘉瘦削的肩膀,小心地、轻轻地环住了她。动作生疏,甚至有点笨拙。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听话了。 这感觉……好像一种动物。什么来着? 哦对,好像叫金毛,那种被主人一招呼就摇着尾巴凑过去的大型犬。 ???!!! 太荒谬了!陆燃在心里无声呐喊。 我,陆燃,泽霖一高体育队扛把子,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天才少女,阳光开朗(自认为)帅气(公认)的新时代好青年,怎么能被人——还是个病号——这么轻易地拿捏住?!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一点,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让她心跳失速的距离。 “别动。” 又是极短的两个字,轻飘飘地砸过来,却像带着魔力,再次成功地将她“硬控”在原地。 不是吧?!陆燃简直要抓狂了。这样的沈清嘉——主动要求、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强势——她还真没见过! 以前都是她追着沈清嘉跑,沈清嘉偶尔回应一下,她都高兴半天。现在角色怎么好像反了? 自己怎么回事?这么听话?到底谁是姐姐啊???(陆燃内心os:我明明比你大!) 如果沈清嘉能看见此刻陆燃脑海里疯狂刷屏的弹幕和心理活动,估计能汇编成一本《论体育生面对突发亲密状况时的cpu过载实录》。 陆燃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皂角和一点点汗意的干净气息,强势地侵入沈清嘉的鼻腔。 好闻。让人安心。 她把头轻轻埋进陆燃的颈窝,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肌肤和微微加速的脉搏。多日来萦绕不散的冰冷和空洞,似乎被这真实的体温和气息驱散了一点点。 “嘉嘉,你别这样……”陆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试图劝阻, “一会儿护士来查房了,看到不好。” 理由苍白得她自己都不信。 “观察过了,”沈清嘉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边传来,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逻辑却依旧清晰, “这个时间段,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护士不会来。” 不愧是学霸,连住院都摸清了查房规律。 所以……她这是计划好的?邀请自己……同床共枕?? ???!!! 陆燃心里那群小鹿已经不是撞了,是快集体阵亡了。脸上热度飙升,幸亏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 “你还病着呢,”陆燃挣扎着最后的理智,声音有点发紧, “这样……休息不好,压到胳膊怎么办?明天你又该头晕了。” 她是真担心沈清嘉的身体。 沈清嘉终于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几乎交缠。 沈清嘉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清晰地映出陆燃有些慌乱又强作镇定的“狗狗眼”。 沈清嘉心里比谁都清楚。清楚自己对陆燃是什么感觉。 她可是沈清嘉,对待自己的感情问题,和分析物理题一样,习惯抽丝剥茧,直面本质。 以前还能用“学姐”、“朋友”、“战友”来模糊,来自欺欺人。 但看着陆燃为了她,站票站四个小时风尘仆仆赶来;看着她在走廊枯坐一夜,寸步不离;看着她红着眼睛,一句一句回应自己日记里那些破碎的呓语……所有的理智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所有的自我保护都土崩瓦解。 她心疼,更贪恋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 她不想再忍了,不想再隔着什么“应该”或“不应该”。 看着陆燃近在咫尺的唇,沈清嘉眼神微暗,心一横,稍稍凑近—— 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挡在了两人之间,隔开了那几乎要碰上的距离。 陆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担忧响起: “你咋了?要我给你贴贴脑袋吗?是不是今天下午吹着风,有点发烧了?” 她甚至想抽出手去探沈清嘉的额头。 沈清嘉:“……” 所有的勇气和冲动,在这一刻,被陆燃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反应,击得粉碎。她看着陆燃写满“真诚担忧”和“清澈茫然”的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半晌,她泄了气般重新把脸埋回陆燃怀里,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和深深的疲惫: “……睡觉。” 陆燃:“……哦。” 她虽然没太明白刚才沈清嘉凑过来是想干嘛(贴额头需要凑这么近吗?),但“睡觉”这个指令她听懂了。 于是她乖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清嘉枕得更舒服些,环着她的手也放松了些,改成轻轻搭着。 沈清嘉:“……” 真是块木头。 沈清嘉无语,但是她确实累了,也不想再做什么,干脆就这样。 睡吧。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包裹着她。奇怪的是,原本纷乱如麻的心跳,竟在这种紧密的依偎中,慢慢平稳下来。 听着沈清嘉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陆燃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 管他呢,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最后迷迷糊糊地想,手臂无意识地收拢,将怀里单薄冰凉的身体,更紧地圈入自己的温度里。 窗外的夜色温柔笼罩,仪器滴答,仿佛在为这病房内意外却温暖的依偎,打着平静的节拍。漫长的黑夜,有人相拥,便不再那么难熬。 我在泽霖等你回来。 第五十八章入梦 也许是多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切实的安稳与暖意,又或许,是枕边人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驱散了梦魇。 这一夜,沈清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甜。连医院走廊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动,也未能惊扰她。 甚至,她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依旧是病房,白色的墙壁,单调的仪器,空气里却仿佛少了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而她自己,也不再是现实中这副虚弱无力、动弹不得的模样。虽然依旧穿着病号服,却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陆燃躺在她身侧,像现实中一样,手臂环着她,呼吸均匀。梦中的沈清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像是被某种隐秘的念头驱使,她极其缓慢地仰起头,靠近陆燃熟睡的脸。 一个极轻、极快的吻,落在了陆燃的唇角。一触即离。 沈清嘉立刻缩回被子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等了半晌,发现陆燃毫无反应,依旧睡得沉沉。 沈清嘉的胆子大了起来。 她再次探出身,这次吻了上去,目标明确地覆住了陆燃的唇瓣。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丝试探的、柔软的触碰。 就在这时,陆燃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睡眠惺忪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熟悉却带着陌生情绪的脸。沈清嘉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里,此刻仿佛氤氲着雾气,而她微凉的唇,正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 懵。 陆燃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大团柔软的棉花猛地炸开,填满了所有思考的缝隙,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从未有过的感觉,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沈清嘉没有停。她似乎并不在意陆燃醒了,甚至可能更满意于对方这呆愣的反应。 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冰凉的手指顺着陆燃卫衣的下摆,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抚上她温热的后背肌肤。 第68章 “嘶——” 陆燃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一个寒颤,下意识地想蜷缩。 沈清嘉却趁势搂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拉得更近。发丝扫过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陆燃感觉自己的腰侧也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麻意,陌生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发出一点声音来打破这诡异又令人心跳失控的局面—— “唔……” 声音还未成形,就被堵了回去。沈清嘉的唇再次压下,这一次,更加深入。 她甚至试探性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将舌尖探入了陆燃因为惊愕而微启的齿关。 陆燃整个人彻底僵住,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从头顶麻到脚趾。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任由怀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肆意妄为。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沈清嘉吗? 冷静、自持、永远保持着安全距离的沈清嘉? 此刻的梦中人,却带着一种近乎强制、甚至有些疯狂的侵略性,动作间充满了陆燃无法理解的、危险的信号。 迟来的反射神经终于开始运作,陆燃慌乱地抬起手,想要推开身上的人。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沈清嘉的肩膀,就被对方更快地捉住。沈清嘉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拉高,绕过她的头顶,死死压在了枕头上。 那力道,完全不像一个病人的虚弱。 沈清嘉似乎被这反抗的举动微微激怒了。 她松开了搂着脖子的手,在陆燃试图用另一只手推拒的瞬间,整个身体更用力地压了下来,同时,空出的那只手…… 悄然滑向了陆燃的腰间。 那里是陆燃的痒痒肉。微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物轻轻一触。 “啊……别……” 陆燃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了一下,想要躲避。 “唔……” 抗议的声音再次被吞没。沈清嘉的吻带着惩罚般的意味,更深地落下。 那只惹祸的手却没有停下。它顺着陆燃侧腰流畅的曲线缓缓下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图。 陆燃今天穿的是一条侧面系带的运动裤,带子松松地挽着。 梦中沈清嘉的手指,仿佛带着魔力,轻易地找到了那绳结的末端。 轻轻一拉。 绳结松脱。 裤腰瞬间松散开来。 微凉的指尖,顺势探入,眼看就要触碰到更里层…… 就在这时—— 现实中的病房里。 沈清嘉背对着陆燃侧躺着,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十分安稳。 这是她们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同榻而眠。上次露营,陆燃进了帐篷后,累得倒头就睡,规矩得很,她都没发现…… 陆燃睡觉,原来这么不老实。 陆燃喜欢侧卧,这没错。但她还喜欢……把一条腿屈起来,膝盖高高抬起,像个准备起跑的姿势,或者像个占领领地的任性小孩。 此刻,陷入深度睡眠的陆燃,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那条屈起的右腿,膝盖自然而然地向上一顶—— 正正好好,顶在了身后沈清嘉的两腿之间。 “嘶——!” 梦中的旖旎与险境瞬间烟消云散!沈清嘉猛地从那个令人面红耳赤又心惊胆战的梦境中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身体被不轻不重地顶了这么一下,伴随着梦中未散的激烈情绪和身体某些不可言说的微妙反应,她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都清醒了,甚至有点冒火。 沈清嘉本来今晚主动亲近却碰了颗“木头钉子”,心里就憋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好不容易睡着,做了个……那样的梦,正到关键处,居然被陆燃这睡相极差的家伙一膝盖给顶醒了! 还顶在了……! 怒气值,无声无息地,达到了顶峰。 沈清嘉黑着脸,慢慢地转过了身。 陆燃还在睡,对自己“闯的祸”毫无知觉,甚至因为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嘴角似乎还微微弯着点。 沈清嘉越看越气。 她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陆燃露在被子外面、靠近她这一侧的……耳朵。没怎么用力,但足以让熟睡的人感到不适。 “嘶——痛痛痛痛痛!!” 陆燃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捂住耳朵,茫然又委屈地睁开眼,对上的就是沈清嘉在昏暗夜灯下、明显写着“我很不爽”的脸。 “你睡觉这么不老实?” 沈清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明显的恼意。 陆燃完全在状态外,只觉得耳朵疼,还有点懵。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腿,想调整姿势,却感觉挨着沈清嘉的那边腿,裤子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有点潮乎乎的? “咦?” 她傻乎乎地凑近沈清嘉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恍然大悟般,带着点关心地问: “你出汗了啊?是不是被子太厚了?还是发烧了?要我帮你开点窗透透气吗?” 说着,还真想伸手去探沈清嘉的额头。 “……” 沈清嘉的脸更黑了,简直要跟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不、需、要。”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你,现在,给我转过去。背对着我,不许再乱动。” 她深吸一口气,补充了威胁,“要不然,你就给我下去,今晚睡走廊。” 陆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搞得一头雾水,但看到沈清嘉明显不好的脸色和带着怒意的眼神,瞬间像只被训斥的金毛,耳朵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这就转过去。” 她闷闷地答应着,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翻转身体,给了沈清嘉一个十足“乖巧”的背影。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睡得好好的,干嘛突然生气嘛……还要人家转过去……哼。 沈清嘉看着那个散发着无辜和淡淡怨念的背影,听着她细微的、带着点不服气的呼吸声,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却又涌上点更复杂的情绪。 她重新躺好,背对着陆燃的后背,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被梦境和现实接连搅乱的心跳和呼吸。 而那个乖乖面壁的陆燃,在困惑与些许委屈中,没过多久,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她又睡着了。 只是这次,她老老实实地平躺着,一动也不敢乱动了。 病房重归寂静,沈清嘉睡不着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是梦啊。 幸好是梦,但是她又很郁闷,竟然只是一场梦吗? 这算什么?病床play?还是她一个人的play。 此时的陆燃什么都不知道。 还傻乎乎的睡着了。 沈清嘉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带着一大堆瓶瓶罐罐,慢慢走进了厕所。 这笔账她记下了,等她毕业,一定有她好受的。 原来她有这么腹黑…… 不管了,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 沈清嘉缓了半天,才再次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回床上。 她这次面对着陆燃的后背,心中又升起了新的鬼点子。 沈清嘉轻轻抱了过去,手慢慢伸进了她的卫衣里面。 体育生,身材应该不错吧。 她轻轻摸了一把,陆燃以为有虫子,立刻伸手挠了挠肚子。 嗯,手感,确实不错。 第五十九章分别 第二天清晨,陆燃是在一阵轻微的晃动和耳边温热的呼吸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维持着侧躺面向沈清嘉的姿势太久,胳膊被压得失去了知觉。 “醒醒。”沈清嘉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再不起来,一会儿护士该来查房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陈颖应该也快到了。” 最后那个名字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陆燃残留的睡意。她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 要是被陈阿姨看见她俩挤在一张病床上……陆燃简直不敢想那画面。虽然她们什么都没做,(至少陆燃认为什么都没做),但光是“同床共枕”这个事实,就足够让她心虚到脚趾抠地了。 她慌慌张张地跳下床,弯腰找鞋,耳朵尖因为紧张和莫名的羞窘而微微发红。 沈清嘉已经重新靠坐回床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她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清冷疏离,仿佛昨夜那个主动要求拥抱、甚至在陆燃不知情的梦里,大胆热烈的人只是幻影。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的频率还没完全恢复正常,而梦境的片段和身体的记忆,正隐秘地灼烧着她的耳根。 陆燃对此一无所知。她只庆幸沈清嘉看起来情绪稳定,没再提昨晚自己睡觉不老实可能“冒犯”到对方的事。她迅速穿好鞋,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卫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 第69章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陈颖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陆燃的动作瞬间僵住,目光躲闪,根本不敢与陈颖对视。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她明明没做“坏事”,却因为昨晚同榻而眠,心里虚得厉害,看陈颖的眼神都像做了贼。 陈颖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陆燃杵在床边,表情不自然,眼神飘忽;自己女儿虽然看着窗外,但侧脸似乎……比平时红润一点? 她心下疑惑,但看着两人都穿戴整齐,病房里也并无异样,便压下疑问,没多问什么。女儿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些,她不想节外生枝。 “小燃醒了?昨晚辛苦你了。”陈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温和。 “不辛苦不辛苦,阿姨。”陆燃连忙摆手,接过话头,试图掩饰尴尬,“那个……我来吧。”她主动去拧保温桶的盖子,借此避开陈颖的视线。 沈清嘉依旧望着窗外,沉默是她的保护色。此刻,她满脑子还是昨夜那个混乱又令人脸红的梦,以及醒来后陆燃那副懵懂无辜的样子。 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些天一直对陈颖采取冷处理,不然以她现在的心绪,很难保证不在对话中露出马脚。 陈颖看了看沉默的女儿,又看看明显在“忙”的陆燃,她轻轻叹了口气,对陆燃说: “小燃,那你陪嘉嘉吃早饭,阿姨出去打个电话。” 她把空间留给两个女孩,转身走了出去。 最后一天了,她希望陆燃能再加把劲,说服女儿回到那个或许更能让她感到安心和快乐的环境中去。 病房里重新剩下两人。陆燃盛出温热的粥,吹了吹,递到沈清嘉手边。 “几点的车?”沈清嘉接过勺子,没看粥。 “下午五点。”陆燃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今天下午我……看着你吃完东西再走。” 从江北到南江,高铁最快也要三个多小时。她来的时候为了省钱,买的普通火车站票,颠簸了四个多钟头。回程的车票是陈颖坚持买的,高铁二等座。 沈清嘉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食不知味。五点……距离现在,也不过七八个小时了。陆燃要回泽霖了,回到那个有阳光跑道、有喧闹朋友、有她熟悉生活的地方。 那自己呢?要继续留在这个冰冷的、充满不愉快记忆的江北医院吗? “嘉嘉,”陆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等你可以出院了,身体能承受路途了……跟我回泽霖吧。周周、付玉、倩倩、暄妍……还有我,我们真的……都很想你。” 她看着沈清嘉苍白的侧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和恳切。 沈清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陆燃。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此刻盛满担忧和期待的狗狗眼,让她硬起来的心肠怎么也狠不下去。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回应,“我会……考虑的。” 陆燃的眼睛立刻亮了一度。 沈清嘉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寡淡的米粥,继续道: “等医生给我开完后续治疗的药物,等……躯体化不那么严重的时候……”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陆燃几乎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才终于轻声补充, “我会回去的。” “这么说,你答应了?!”陆燃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惊喜。 “嗯。”沈清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她像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陆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期待, “不过,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江北市最大的天文馆。”她顿了顿,问道,“你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陆燃心中一阵激荡。有盼头了!沈清嘉开始主动对外界事物产生需求,这绝对是好转的迹象! 这趟江北之行,所有的奔波、焦虑、不眠不休,在这一刻仿佛都值了。 “年前!学校一放寒假,我马上就过来!”陆燃毫不犹豫地回答,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拉近了椅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过纸巾,准备随时给沈清嘉擦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等我来了,第一件事就带你去天文馆。但是你要答应我,”陆燃的表情认真起来,目光紧紧锁着沈清嘉, “从今天起,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按时吃药,认真吃饭。医生和护士让你做什么,就尽力去做。” 她必须给沈清嘉一个值得等待的盼头,同时也得给她套上“紧箍咒”,确保她不会在自己离开后再次自我放逐。 “我每天都会抽时间给你打视频电话,”陆燃继续说着,语气不容置疑,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休息,情绪怎么样,我心里都会记着。如果我发现你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最严厉的“威胁”,“我会立刻买票,再赶过来。说到做到。” 她看着沈清嘉沉默的脸,放缓了语气,眼中那份强装的严厉褪去,流露出更深切的、近乎哀求的担忧: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嘉嘉,答应我,就这一个月,咬牙挺过来,好吗?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等你回去。” 沈清嘉望着陆燃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我需要你好好回来”的恳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决然。 “好。”她清晰地回答,“我答应你。会积极接受治疗,按时吃饭吃药。” 陆燃松了一口气,但还没完。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你跟你妈妈……还是试着说说话吧。哪怕只是一两句。她这些天……真的老了很多。” 之前每次提到陈颖,沈清嘉都会用沉默或抗拒回应。但陆燃知道,如果沈清嘉决定回泽霖,长达一个月的治疗和恢复期,不可能完全不与父母交流。 沈清嘉沉默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排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算是默许。 陆燃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不能再逼。她站起身:“那你先慢慢吃,我……我出去一下,跟阿姨也说一声。” 她轻轻退出病房。陈颖等在不远处,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眼神里满是紧张的期盼。 “怎么样了?”陈颖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姨,嘉嘉答应了。”陆燃也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说等身体好一些,治疗药物开好,就回泽霖。不过……年前我得先过来一趟,带她去天文馆,这是我跟她约好的。” “这一个月我没法再过来,但她答应我会好好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吃药。我每天会跟她视频监督。” 陆燃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劝了她,不要再完全不跟你们讲话……她应该是听进去了,但具体需要多久才能开口,我也不确定。” 她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需要时间和沈清嘉自己慢慢消化。 陈颖听完,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涌了上来。她紧紧握住陆燃的手,手指因为激动和感激而微微颤抖: “小燃……阿姨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以后……以后阿姨绝不会再阻止你们来往了。你回去以后,安心学习,嘉嘉这边,阿姨一定尽全力配合医生,让她快点好起来。” 她抹了抹眼泪,语气坚定:“年前你来的时候,所有费用——车票、住宿、去天文馆的门票,阿姨全包了。你什么都不要操心,安心来陪嘉嘉就好。” 只要女儿能好,花多少钱她都愿意。 “谢谢阿姨。”陆燃真诚地道谢,“那我再进去陪她一会儿。” 回到病房,沈清嘉已经自己慢慢喝掉了小半碗粥。虽然吃得依旧不多,但比起前几日完全靠营养液,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陆燃坐回她身边,看她舀起一勺,就顺手接过碗帮她端着,看她嘴角沾了点粥渍,立刻抽了纸巾轻轻擦掉。动作细致又温柔,仿佛照顾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清嘉被这样周全地伺候着,又忍不住想起昨夜梦里那些更亲密的触碰,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怎么了?不舒服吗?脸怎么有点红?”陆燃立刻察觉,伸手想去探她额头。 “……没事。”沈清嘉偏头躲开,声音有点闷。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块木头说那些,纯属对牛弹琴。而且现在……也确实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我走了以后,你要记得好好睡觉啊。”陆燃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不舍, “可惜不能……呃,不能陪着你睡了。” 她身后要是有尾巴,此刻一定已经沮丧地垂到地上,扫来扫去。 睡觉?沈清嘉想起昨晚被打断的梦和醒来后的乌龙,以及自己差点把人家赶下床的事,心里那点旖旎瞬间消散,只剩下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第70章 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吃掉了陆燃递到眼前的食物。 陆燃就在旁边陪着,絮絮叨叨地说些泽霖的琐事,训练的小插曲,朋友们听说她好转后的兴奋反应。时间在平淡而温暖的陪伴中,流逝得飞快。 转眼,下午就到了。陆燃是真要走了。 沈清嘉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身边这个人。依赖她带来的安心气息,依赖她毫无保留的关切,依赖她总能驱散阴霾的明亮笑容。 或许,从每天黄昏那个窗台边,从她递过第一瓶水、讲第一道错题开始,这种依赖就已悄然生根。 不舍像藤蔓缠紧了心脏。她不想让陆燃走。 但她必须走。 在陆燃最后检查行李,准备提起背包时,沈清嘉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卫衣的一角。 陆燃回头。 沈清嘉抬起头,望进她眼里,那层习惯性的清冷疏离此刻被浓重的不舍取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最后……再抱抱我。好吗?” 不再是命令,而是请求。 陆燃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她毫不犹豫地放下背包,俯身,张开手臂,将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子紧紧地、深深地拥入怀中。 手臂收拢,力道大得仿佛想将这一刻的温暖和彼此的气息都烙印进身体里。 沈清嘉也回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带着阳光的气息。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悄悄偏移了一角。 最后,是陆燃先松开了手。她怕再抱下去,自己会真的舍不得走。 分开的瞬间,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柔软而干燥的东西,极快地、轻轻蹭过了自己的脸颊。 她以为是沈清嘉的头发,或者是不小心碰到的被角,并未在意。 那是沈清嘉的唇角。一个克制到极致、轻如叹息的触碰。 陆燃,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对你的感觉,早已不只是朋友了。 沈清嘉在心里默默地说,眼神描摹着陆燃的眉眼,一刻也不想移开。陆燃也同样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 “嘉嘉,我走了。”陆燃的声音有些沙哑,“记得你答应我的话。我每天……一有时间就打给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在泽霖,等你回来。” 沈清嘉静静地望着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一路顺风。” 陆燃最后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转身,提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之前,她没忘把剩下的芒果干仔细包好,放在了沈清嘉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阿姨,我走了。” 她对等在外面的陈颖告别。 “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陈颖红着眼眶叮嘱。 陆燃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然后转过身,步伐坚定地朝着电梯走去。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病房内,沈清嘉依旧维持着望向门口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说,在泽霖等她。 第六十章群像 日子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想要抓住,越是流逝飞快。 转眼,陆燃回到泽霖已一月有余。 期末考试的阴影如同冬日的寒雾,悄然笼罩下来,却也催生着另一种躁动——对寒假的期盼。 对于高三生而言,这或许是高中时代最后一个能稍作喘息的假期,意义非凡。 陆燃的生活重新被训练和学习填满,节奏快得几乎没有缝隙去细品那些绵长的思念,除了每晚固定的那通电话。 她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联系沈清嘉,有时是简短几句问候,有时是举着手机,对着视频那头苍白但已渐渐有了点生气的脸,一边啃着笔头,一边抱怨: “这破阅读理解到底在讲什么啊?为什么我觉得作者没这个意思,答案非要这么选?” 屏幕里的沈清嘉往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偶尔在她卡壳时,用依旧有些低哑、却已清晰许多的声音,简短提示几个关键词,或者点出她逻辑里的谬误。 远程“家教”的效果有限,但陆燃的语文成绩,在沈清嘉离开后确实提升缓慢,甚至时有波动,成了她冲击更高总分的短板。 训练场上,段暄妍是她最稳固的搭档。两人一起热身,一起进行枯燥的耐力跑,训练结束后互相拉伸,呲牙咧嘴地抱怨肌肉的酸痛。 偶尔周末,也会约着去打打篮球,在激烈的身体对抗和进球后的欢呼中,短暂地忘却课业的压力和朋友远在异地的牵挂。 高二的教学楼里,气氛同样紧绷。郑倩倩成了重点“帮扶对象”。 她的物理成绩在致远班这个学霸云集的地方,已然滑向危险的边缘,稍有不慎,就可能面临调班的压力。 周兰雨和付玉自觉承担起了“督学”重任,每天课余时间轮番上阵,一个负责讲解基础概念,一个负责揪着刷题,把郑倩倩搞得叫苦不迭,但看着朋友比自己还着急的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啃那些艰涩的公式和电路图。 林州的身影依旧频繁出现在竞赛教室和图书馆。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下课就沉浸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身边的“跟班”似乎比以前少了一两个,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依旧保持着那份游离于众人之外的、专注于自我世界的平静。 偶尔在走廊或操场边与陆燃擦肩,两人的目光会有极短暂的接触,随即分开,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 某个下午,难得的闲暇。周兰雨、付玉、郑倩倩、段暄妍聚在了陆燃的教室。 窗外天色阴沉,室内却因为几个女孩的到来而显得热闹。陆燃拿出手机,点开视频通话,熟悉的铃声响起。 几乎是秒接。屏幕亮起,沈清嘉的脸出现在那头。她似乎坐在窗边,身后是江北医院病房略显单调的背景,但脸上已不再是令人心惊的惨白,多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清瘦,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嘉嘉!” “嘉嘉!看这里!” “嘉嘉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电话接通的瞬间,叽叽喳喳的问候就像炸开了锅。 “嘉嘉,你今天按时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呀?” 周兰雨总是操心最实际的问题。 “嘉嘉嘉嘉!你看!” 郑倩倩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卡通熊的塑料袋,献宝似的晃着, “我攒了好多种口味的熊博士!等你回来,都给你吃!绝对比超市买的好吃!” 付玉在一旁笑着告状:“嘉嘉你快管管倩倩,她最近又偷懒,物理题错得一塌糊涂,我和周周都快被她气死了。” “就是就是,嘉嘉你快点好起来回来吧,你不在,都没人镇得住她!” 周兰雨附和。 “嘉嘉,嘉嘉……” 段暄妍也跟着叫,语气里是纯然的想念。 沈清嘉被她们吵得有些无奈,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个月,在医生的监督和陆燃每日的“远程监督”下,她努力遵守着承诺。 按时吃饭,即使胃口依旧不佳;按时服药,忍受着药物带来的嗜睡和偶尔的眩晕;也尝试着找些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陈颖不知从哪里买来一些复杂的星空主题拼图、行星模型之类的益智玩具,有时会默默坐在一旁,陪她一起慢慢拼装。 虽然沈清嘉依旧很少主动开口,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对母亲的任何靠近都报以冰冷的抗拒。 沉默的坚冰,似乎在时间的流逝和对方笨拙的示好中,出现了细微的融痕。 一个月,看似漫长,在规律的治疗和日复一日的期盼中,竟也眨眼就要过去。 然而,新的烦恼悄然滋生。治疗精神类药物常见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沈清嘉感觉到自己似乎比以前“肿”了一些,体重秤上的数字和镜子里略显圆润的脸颊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焦虑。 如果一直这样吃下去,会不会真的变成一个自己都讨厌的、虚浮的胖子?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甚至影响到了原本就脆弱的食欲。 犹豫再三,她还是主动给陆燃拨去了电话。那时正是泽霖的黄昏,陆燃刚结束一组速度训练。 “喂,嘉嘉,怎么了?” 陆燃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很快平静下来,透着关切。 “你在干嘛。” 沈清嘉问,声音闷闷的。 “哦,我在拉伸呢,刚跑了八百米间歇,累死我了。” 陆燃老实汇报, “最近南江也冷得要命,热身都得做半天,不然容易拉伤。” 她抱怨着天气,也抱怨着自己的两难——穿多了影响动作,穿少了又怕感冒耽误训练。 每次大汗淋漓地冲回教室上文化课,感觉衣服都黏在身上,冷热交替,还得一边擦汗一边努力听讲,实在不算什么美好体验。 第71章 陆燃最讨厌冬天了,不仅耽误她训练,还时常提醒她,沈清嘉就是冬天离开的。 沈清嘉听着她充满生活气息的唠叨,心中的烦闷稍减,但还是把困扰说了出来: “我现在……是不是比以前胖了?” 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和自我怀疑。 陆燃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她听医生提过可能会有这类副作用,也一直担心沈清嘉会因此产生心理负担。 “没有啊,怎么会!” 陆燃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她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直率, “你明明是以前太瘦了,瘦得吓人!现在好不容易慢慢养回来一点,这是健康的表现,怎么还焦虑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嘉嘉,你听我说,身体恢复是第一位的。药的副作用医生会把握,也会调整,但你绝对不能因为这个就擅自停药,或者又不好好吃饭,知道吗?那才是因小失大。” 她试图转移沈清嘉的注意力,声音里带上了雀跃的期待: “再说了,我们学校期末考试马上就来了!等我考完最后一门,立刻就买票过去!说好了带你去天文馆的,你可不能爽约!为了这个,你也得乖乖的,好好恢复,健健康康地等我,嗯?” 沈清嘉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叮嘱和描绘的“蓝图”,心里那点关于体重的焦虑,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她知道陆燃说得对。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那你……加油考试。” “必须的!” 陆燃的声音充满干劲,“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晚上视频再聊,我继续拉伸了,不然明天该疼了。” 挂了电话,陆燃靠在冰凉的器械上,望着窗外泽霖冬日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个多月,说不煎熬是假的。每一次想念袭来,想见见不到,想抱抱不了,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看着她一点点艰难地恢复,心里总是又欣慰又酸涩。 手机里存满了通话记录和偶尔截图的模糊笑脸,成了支撑她度过疲惫训练和枯燥复习的能量来源。 她用力握了握拳,暗自下定决心:最后这段时间,摒除一切杂念,全力冲刺期末考。 考出一个像样的成绩,不仅是给自己的交代,也是给沈清嘉的一份“安心”,更是迎接她归来,最好的礼物。 奖励,就是寒假,就是天文馆,就是……接她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带着暖意的涟漪,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和训练的疲惫。 她重新活动了一下腿脚,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明亮。 而在遥远的江北,沈清嘉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医院花园里,耐寒的灌木依旧挂着零星的枯叶。 她摸了摸自己确实比之前丰润了一点的脸颊,想起陆燃那句“这是健康的表现”,又想起她兴奋地规划着天文馆之行。 镜中的女孩,眼神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但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期末考试,天文馆,寒假……还有,那个人。 也许,真的可以再期待一下。 没多久了。 我等你。 第六十一章赴约 期末考试总算是结束了。成绩比上次好些,但陆燃看着卷子上几道粗心做错的数学题,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沈清嘉在,肯定能一眼看出她解题步骤里的毛病。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得去赴约了。 又一次,踏上了k1220次列车。 硬座,靠窗。这次陈颖坚持要给她买高铁票,陆燃推辞了半天,最后说“我想坐这趟车,有纪念意义”,才算说服对方。 其实哪有什么纪念意义,就是便宜,而且她不想再欠更多人情了。 列车缓缓开动,陆燃把书包抱在怀里,看向窗外逐渐后退的站台。这次回去的时候,她就能带着沈清嘉一起回来了。 她盯着车票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k1220。真巧,和沈清嘉的生日同一天。 上次站了四个小时,无聊时她把车厢里的线路图研究了个遍。然后她看到了“云港”两个字,靠海。以后或许有机会……她早就想和沈清嘉一起去看海了。 也不知道沈清嘉会更喜欢海,还是更喜欢星空。 陆燃想着,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塑料水壶,喝了两口温水。 k1220次列车穿过平原的冬日田野,一路向北。窗外偶尔闪过覆着薄雪的村庄,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天空下伸展。 到达江北时,又是晚上。出站口的风刮得人脸疼,陆燃把浅色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 她今天散着头发,陆燃的发色有点偏棕,微微带着点自然卷,看起来蓬松又温暖。 深棕色羽绒服是前年买的,袖口已经有点磨白了,但不影响保暖。 ——— 推开病房门时,陈颖正在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东西。沈清嘉坐在床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条浅灰色围巾,安安静静的。 “阿姨。”陆燃先打招呼。 “小燃来了!”陈颖眼睛一亮,“路上辛苦了吧?饿不饿?阿姨包里还有饼干……” “不用不用,我在车上吃过了。”陆燃连忙摆手,目光已经转向沈清嘉。 一个多月没见,沈清嘉脸色还是不太好,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确实圆润了点,但陆燃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健康的胖——是药物带来的浮肿,让原本清晰的下颌线变得模糊了些。 “我们走吧,”陆燃走到床边,声音自然而然地放轻了些,“今晚在天文馆附近住,明早一开门就去。你想逛多久都行。” 沈清嘉抬起眼看她。病房顶灯的光线下,陆燃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散着的头发有些凌乱,围巾松垮地搭着,羽绒服鼓鼓囊囊。明明江北这么冷,她却好像自带一股热气。 “好。”沈清嘉站起身。 “你们两个路上慢点啊。”陈颖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背包,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沈清嘉,“嘉嘉啊,妈就不送你们过去了……明天看完,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沈清嘉整理围巾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还是没有叫“妈”。 算了,急不得。 她还要处理搬家,转学手续这些事,到时候实在不行让嘉嘉和陆燃先回南江,她争取年前把这点事安顿好。 陈颖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掩饰过去,把背包递给陆燃:“这里面是嘉嘉的药,一天三次,饭后吃,我都分好了。还有保温杯……” “阿姨放心,我都记得。”陆燃接过背包,背在肩上。 走出医院大门时,冷风扑面而来。陆燃很自然地走到沈清嘉外侧,替她挡了挡风。 等车的间隙,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橘子味的硬糖,塑料糖纸在路灯下反着光。 “给。”她递过去一颗,“倩倩让我带的,说你先尝尝,她攒了一整罐等你回去。” 沈清嘉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橘子香精特有的那种不自然的香气,但莫名让人安心。 --- 民宿在天文馆对面小区里,老式居民楼改造的,楼道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灭。陆燃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台阶:“小心点。”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两张单人床,米色床单,床头各有一个插座。 陆燃蹲下拆一次性拖鞋,塑料包装发出窸窣声响。她先拆开一双,把拖鞋整齐摆在沈清嘉脚边,线头朝外,方便穿。然后才拆自己的。 沈清嘉脱下羽绒服挂在椅背上。室内暖气还没完全上来,她里面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更加素净。 “你想看什么吗?我来开投影。”陆燃一边说一边找遥控器,“空调可能要等一会儿才热。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烧。” 她总是这样,一到某个空间就自动进入“安顿”模式,检查设施、规划动线、考虑需求。 沈清嘉总觉得,陆燃真的很体贴。 “哦对了,”陆燃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件红色的毛衣,“我妈妈给你织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毛衣是正红色,粗毛线,厚实。领口和袖口织了简单的麻花纹,针脚不算特别均匀,但能看出织得很用心。 “你先试着,我去烧水。”陆燃说完就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民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红色毛衣上,显得格外温暖。沈清嘉拿起毛衣,触感柔软,带着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应该是收在箱子里很久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她织过毛衣。妈妈陈颖会买最好的羊绒衫,标签上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但那些衣服从流水线下来,完美、精致,没有温度。 沈清嘉脱掉身上的羊绒衫,室内低温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拿起红毛衣,正要套头—— 第72章 “嘉嘉,你想不想喝牛奶?我给你热——” 陆燃端着电热水壶从小厨房出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沈清嘉毛衣刚套到一半,卡在肩膀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背和内衣搭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陆燃脸“腾”地红了,几乎是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又冲回小厨房,“我、我热牛奶!你继续!” 门被慌慌张张地带上。 沈清嘉站在原地,脸也烧得厉害。她迅速把毛衣拉下来,整理好。布料摩擦过皮肤,很柔软。 等穿整齐了,她才低声说:“……好了。” 陆燃过了几秒才探出头,确认沈清嘉已经穿好,才端着热好的牛奶出来,耳朵尖还是红的。她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小心烫。” 沈清嘉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色毛衣,衬得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她几乎从来不穿这么鲜艳的颜色——衣柜里不是黑白灰,就是饱和度很低的蓝、米、棕。 这么明艳的红,她只在陆燃身上见过:田径场上那件红色运动背心,夏天被汗水浸透时颜色会更深,像一团奔跑的火焰。 “很合适。”陆燃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我妈妈织的时候还担心尺寸不对,我说你比我瘦一点,她就收了几针。” 沈清嘉抬手摸了摸毛衣下摆。毛线有点扎手,但很暖和。 “这个红色很衬你,”陆燃继续说,语气认真,“比你以前那些颜色都好看。以后……多穿点暖色调的,好吗?” 她没说出口的是:你生病之后总穿浅色、冷色调,整个人像要融进背景里,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沈清嘉从镜子里看向陆燃。陆燃眼神清澈,写满了真诚的欣赏,没有半点玩笑或客套的意思。 “好。”沈清嘉轻轻点头,“我很喜欢。” 陆燃笑了,眼睛弯起来。她转身去摆弄投影仪:“你想看什么?在医院闷了这么久,今晚放松一下。” 沈清嘉坐到床边,捧起温热的牛奶杯。热气熏在脸上,很舒服。 “《泰坦尼克号》吧。”她说。 陆燃有点意外——她以为沈清嘉会选纪录片或者科幻片。但她没多问,很快在片单里找到,点了播放。 片头音乐响起时,陆燃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她在另一张床上坐下,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件旧的深蓝色卫衣,袖口已经起球了。 电影开始,房间里只有对白和配乐的声音。陆燃悄悄转头看了沈清嘉一眼——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红色毛衣在昏暗光线下变成暗红,侧脸安静,目光专注地落在投影幕布上。 窗外的江北冬夜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闪而过。 陆燃从书包里掏出那罐熊博士软糖,轻轻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 沈清嘉注意到了,偏头看她。 “明天带去天文馆,”陆燃压低声音说,“累了可以吃。” 电影里,杰克在甲板上教露西吐口水。沈清嘉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陆燃看见那个笑容,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下来。 她靠着床头,也看向电影。但余光里,那抹红色一直在视野边缘,温暖地存在着。 牛奶喝完了,沈清嘉把杯子放下。动作间,毛衣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的手腕还是很细,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青筋毕现的瘦。 陆燃收回目光,盯着电影画面。 还有一整个晚上,还有明天的天文馆,还有回南江的火车,还有很多时间。 不急。她在心里想。 人已经在身边了,剩下的,慢慢来。 第六十二章民宿 电影放到一半,陆燃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她起身:“我先去洗漱,你妈妈给你带了睡衣,在包里,我拿给你。” 她在背包里翻找,拿出那套米白色的真丝睡衣——陈颖特地买的,标签还没拆,摸上去滑溜溜的,很轻。 “给。”陆燃递过去。 “好。” 陆燃进了洗手间。民宿的洗手间不大,但挺干净。她快速刷牙洗脸,把毛巾挂好,又特意把沈清嘉的牙刷拿出来,挤好牙膏,放在漱口杯上。试了试水温,调到温热才关上水龙头。 出来时,沈清嘉已经换好了睡衣。米白色,上面印着小小的银色星星,在暖黄灯光下若隐若现。真丝面料垂顺,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不少,少了些病气,多了点……灵动。 陆燃愣了愣,随即移开视线,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 沈清嘉看着洗手台上准备好的牙刷,牙膏挤得刚好,不多不少。水龙头一打开就是热水,不用等。陆燃的细心总在这些细节里,自然而然的,不刻意,但让人无法忽视。 沈清嘉其实很享受这种感觉。甚至有些贪恋——生病之后,周围人都小心翼翼,但那种小心里总带着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玻璃。 只有陆燃,她的照顾是实在的、踏实的,像冬天里一件刚晒过的厚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直接把你裹进去。 刷牙的时候,沈清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是有点浮肿,但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神采。 她漱口,吐掉泡沫,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梦——病房里昏暗的光线,陆燃温热的皮肤,还有那些荒唐的触碰。 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这一个多月,类似的念头时不时就冒出来,有时伴随着轻微的耳鸣,嗡嗡的,像脑子里有只蜜蜂在撞。 她试过克制,但很多时候都失败。理智告诉她这不对,至少现在不对,但感情不听劝。 洗漱完走出洗手间,陆燃正窝在被子里看电影,身边堆着书包、外套、还有那件红毛衣。床不大,她给自己留的空间也就刚够躺下。 沈清嘉站在两床之间,看了眼自己那边干净整洁的空床,又看了眼陆燃这边拥挤但温暖的小天地。她几乎没犹豫,走过去,拉开陆燃的被子,直接躺了进去。 陆燃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嘉嘉,我这东西多,挤。你回自己那去吧,真的会挤到你。” 她自己都不觉得挤,反倒先担心起别人来。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又往她那边靠了靠。动作很轻,但态度明确。 有时候沈清嘉觉得陆燃真是木头做的。明明已经这么明显了——哪个好朋友会站票跑四个小时就为了守一夜?哪个好朋友会半夜搂着你睡觉?哪个好朋友会看你吃不下饭就一勺一勺慢慢喂? 那些克制不住想靠近的冲动,那些看到她就觉得安心的感觉,那些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梦……陆燃一点都没察觉吗? 还是察觉了,但假装不知道? 沈清嘉懒得想,也懒得解释。她就这么躺着,背靠着陆燃的手臂,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陆燃看沈清嘉没有要走的打算,也就不劝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清嘉靠得更舒服些,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的肩膀。 有时候陆燃觉得沈清嘉挺矛盾的——明明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样子,但某些时候又特别……黏人? 而且这种黏人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娇,不解释,不承认,就是直接行动。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嘉只对她这样。 电影继续播放。到了那场经典的戏——rose和jack偷偷跑进那辆老爷车。镜头很隐晦,但那种暧昧的、悸动的氛围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急促的呼吸,起雾的车窗。 民宿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陆燃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砰砰砰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她不确定沈清嘉有没有听见。 尴尬,但又不好意思说破。她盯着投影幕布,假装专注,但余光能看见沈清嘉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出小片阴影。 沈清嘉当然感觉到了——陆燃的心跳,还有她突然僵硬的姿势。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陆燃真的太单纯了,在她的认知里,体育生这个群体在感情方面口碑复杂,总跟“早恋”“花边新闻”之类的词挂钩。 但陆燃不一样,她在学校干干净净的,没传过任何绯闻,也没见跟哪个男生走得特别近,更没有什么“豪门少爷爱上寒门少女”的狗血剧情。 有时候沈清嘉想,也许这样也好。陆燃现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候,不该分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先放着吧,等以后再说。 或者……永远别说破也行。只要能一直这样,在她身边,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好像也够了。 电影里的配乐变得温柔绵长。沈清嘉在陆燃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陆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就是普通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点运动后干净的汗意,很踏实。 困意慢慢涌上来。这一个多月,她其实没怎么睡好过。药物带来的睡眠是昏沉的,像被人按进水里,挣扎着醒不过来,也睡不踏实。但此刻,在陆燃身边,困意来得自然又安心。 第73章 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 陆燃感觉到怀里的人放松下来,低头看了眼,沈清嘉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她小心地拿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小,再调小,最后干脆按了暂停。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扫过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陆燃保持着姿势没动,怕吵醒沈清嘉。手臂有点麻,但她不在意。 明天不着急。天文馆十点才开门,她们可以睡到自然醒。沈清嘉能多睡一会儿总是好的。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真实的温暖。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陆燃先醒了。 睁开眼时,沈清嘉还在睡,脸埋在她颈窝边,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晨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很淡,刚好能看清沈清嘉的睡颜。 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皮肤很白,因为生病,白得有点透明,能看到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睡着的表情很安稳,没有平时那种紧绷的、疏离的感觉,反而显得有点……柔软。 陆燃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时间好像变得很慢,慢到能数清沈清嘉的每一根睫毛。 她突然想起以前训练完累瘫在操场上的时候,看着天空一点点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心里什么也不想,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现在也是。什么也不用想,就这样看着她安稳地睡着,就觉得很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嘉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眼神还有点迷茫,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软乎乎的: “几点了?你怎么没叫我。” 陆燃看了眼手机:“九点半了。看你睡得很香,没忍心叫。” 沈清嘉愣了愣。九点半?她很久没睡到这么晚过了。在医院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护士就来查房,量体温、发药。就算能多躺一会儿,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但昨晚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 “那我们收拾收拾准备走吧。”沈清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好。”陆燃也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我先去洗漱,你先换衣服,这样快一点。收拾好了就出发。” “嗯。” 陆燃进了洗手间。沈清嘉坐在床边,听着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刷牙的声音,还有陆燃轻哼的、不成调的小曲——她心情好的时候会这样。 沈清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下床,打开行李箱找今天要穿的衣服。手指滑过那件红色毛衣时,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牛仔裤。 想了想,又把红毛衣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上面——等回南江再穿。 天文馆。她一直想去的地方。生病前就想过,但总觉得自己有时间,以后再说。结果差点就没有以后了。 幸好,还有以后。 陆燃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随便抓了抓:“我好了,你去吧。东西我都收拾好了,退房前检查一下就行。” 沈清嘉点点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牙刷和毛巾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她看着自己。脸色比昨天好一点,眼睛也有神了些。她挤牙膏,刷牙,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平常的早晨。 外面传来陆燃收拾东西的声音,拉链声,塑料袋窸窣声,还有她偶尔自言自语的念叨:“充电宝带了……糖带了……水杯……” 沈清嘉吐掉泡沫,漱口,擦脸。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她想。 至少现在,是的。 第六十三章天文 江北市天文馆比想象中还要大。银灰色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调的光,穹顶设计成半个球体,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球。 排队入场的人不多——工作日的上午,又临近过年,大多是家长带着放寒假的孩子。陆燃和沈清嘉混在其中,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反而显得有些醒目。 “冷吗?”进门前,陆燃问。沈清嘉摇摇头,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馆内暖气很足,光线暗下来,深蓝色的墙壁上投影着缓慢旋转的星图。入口处是个环形走廊,墙上用荧光材料绘制着星座连线,在幽暗环境中发出淡淡的蓝白色光。 沈清嘉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仰头看着那些光点,目光沿着大熊座的勺柄移动,找到北极星,然后是天琴座、天鹅座……像在确认一群失散许久的老朋友是否还在原地。 陆燃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打扰。她看着沈清嘉的侧脸——在幽蓝的星光投影下,那种病态的苍白被柔化了,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点,亮亮的。 第一个展厅是关于太阳系的。巨大的立体模型悬在中央,八大行星按照比例排列,缓缓自转。木星上的红斑清晰可见,土星的光环用细密的金属丝模拟,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沈清嘉走到火星的展板前,停住了。上面写着探测车的发现,有疑似古老河床的痕迹,有水存在的证据。 “如果以后有机会,”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很轻,“想去火星看看。” 陆燃凑过去看展板上的图片,火星表面一片锈红色,荒凉又壮阔。“那得先当宇航员,”她说,“或者等科技再发达点,买张票上去。” 沈清嘉侧头看她:“你不想去吗?” “想啊。”陆燃答得干脆,“但我觉得我可能更适合在地面上给你加油。你要真去了,我给你寄快递——虽然可能得等好几年才能到。” 沈清嘉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但眼神柔和了不少。 她们穿过太阳系展厅,进入恒星区。这里更暗了,天花板上用光纤模拟出银河,无数光点汇聚成一条朦胧的光带。展厅中央是一组互动装置,按下按钮,就能看到不同质量的恒星从诞生到死亡的演化过程。 沈清嘉试了几个。小质量恒星缓慢燃烧,最后变成白矮星;大质量恒星在超新星爆发中结束生命,留下中子星或黑洞。 屏幕上的动画做得简洁明了,但背后是亿万年的时间尺度。 “有时候觉得,”沈清嘉看着屏幕上恒星爆炸的模拟画面,轻声说, “人一辈子,连这颗星星的一瞬都算不上。” 陆燃站在她旁边,看着同样的画面。超新星爆发时,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屏幕,然后渐渐暗淡下去。 “但这一瞬里,”她说, “能看到这么好看的东西,也挺值的。” 沈清嘉转头看她。陆燃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就是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嗯。”沈清嘉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她们看了星云的照片——猎户座大星云像一团粉紫色的雾气,鹰状星云里有著名的“创生之柱”,尘埃和气体在引力作用下缓慢成形,新的恒星正在诞生。 看了双星系统的模型,两颗恒星互相绕转,有些靠得太近,物质从一颗流向另一颗。 看了脉冲星的示意图,中子星高速旋转,像宇宙中的灯塔,规律地发射着电磁波。 沈清嘉在每个展区都停留很久,读每一段说明文字,看每一张图片。 陆燃就陪着她,偶尔问个问题,沈清嘉会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虽然那些解释里还是会冒出“引力坍缩”“核聚变”“光度”之类的词,但陆燃听得很认真。 走到天狼星展区时,已经是下午了。这个区域人最少,深蓝色的展板上用银色字体写着天狼星的基本信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距离地球8.6光年,实际是一对双星…… 沈清嘉站在展板前,看了很久。 陆燃悄悄退开几步,走到旁边的文创商店。店里东西不少,星座明信片、星球印章、还有各种恒星造型的挂饰。 她找了一会儿,在角落的架子上看到了天狼星——一个深蓝色的透明立方体,里面悬浮着两颗微缩的星星模型,一颗亮白,一颗暗红,用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固定,做出环绕的效果。底座刻着一行小字:sirius,重生与希望。 陆燃拿起它看了看,又看了看标价。不算便宜,但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她掏出现金,付了款。 走回展区时,沈清嘉还在原地。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墙上投影的天狼星动态图像,那对双星在模拟的宇宙空间中缓慢旋转。 “嘉嘉。”陆燃叫她。 沈清嘉回过头。 陆燃把手里的立方体递过去:“给。” 沈清嘉愣了愣,接过。立方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里面的星星模型精致得不像量产的商品。她翻到底座,看到那行小字。 “天狼星,”陆燃说,语气有点不自然,像在背书,“古埃及人把它当作尼罗河泛滥的预兆,泛滥带来肥沃的土壤……所以也象征重生和希望。” 第74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沈清嘉握着立方体,指尖能感觉到玻璃的凉意。她看着陆燃——陆燃有点紧张,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努力镇定下来,看着她。 馆内很安静,远处有小孩子兴奋的叫声,但在这个角落,只有恒星投影仪运转的轻微嗡鸣。 “谢谢。”沈清嘉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陆燃松了口气,笑了:“你喜欢就好。” 沈清嘉点点头,把立方体小心地放进随身背的小包里。拉上拉链时,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还想去哪儿看?”陆燃问。 “差不多都看完了。”沈清嘉看了看指示牌, “有个穹幕影厅,在放太阳系的片子,想去吗?” “走。” 影厅是半球形的,座位倾斜,可以半躺着看。影片讲太阳系行星的探索史,画面宏大,配乐震撼。 放到土星环的时候,整个穹顶都被细密的冰晶颗粒覆盖,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黑暗中,陆燃感觉到沈清嘉往她这边靠了靠。 她没动,任由沈清嘉的肩膀轻轻贴着自己的手臂。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时,沈清嘉眼睛还有点湿——不知道是影片太震撼,还是别的什么。 她迅速眨了眨眼,站起身:“走吧。” 走出影厅,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她们在馆内的休息区坐下,陆燃从包里掏出水杯和那罐熊博士软糖。 “吃点东西?”她问。 沈清嘉拿了一颗,葡萄味的。糖很软,一咬就化开。 “回南江的事,”陆燃拧开水杯盖子,递给沈清嘉, “你妈妈早上发消息说,学籍和搬家的事还得忙一阵,你爸工作也走不开。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我先陪你回去。” 沈清嘉接过水杯,喝了口水:“嗯,她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想?” 沈清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装着天狼星的包,拉链上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着光。 “和你一起回去吧。”她说, “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 陆燃眼睛亮起来:“好。那我订票。就这两天,你看哪天方便?” “都行。”沈清嘉顿了顿,“不过……回南江之后,我住哪儿?” 这确实是个问题。陈颖在南江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新住处还没收拾好。 住酒店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沈清嘉现在的情况,一个人住也不合适。 陆燃几乎没犹豫:“要不……先住我家?” 沈清嘉怔了怔。 “我家是小,就两间房,”陆燃赶紧解释, “但干净。我妈你见过,人特别好,不会打扰你。而且……” 她声音低了些,“你不是想谢谢她织的毛衣吗?正好。” 沈清嘉没说话。她确实想当面谢谢陆燃的妈妈,但这样贸然住进去,会不会太唐突?太打扰? 可看着陆燃期待又有点紧张的眼神,那些顾虑又一点点消散了。 “会不会太麻烦?”她问。 “不会!”陆燃答得飞快,“我妈早就说了,你要是来南江,一定要来家里住。她还说……要给你做她最拿手的红烧排骨。” 沈清嘉想起那件红色毛衣,针脚不算完美,但每一针都扎实。 想起陆燃说过,她妈妈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饭店洗碗,半夜还在接缝纫店的零活。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连她自己的女儿都只能穿旧衣服的时候,抽时间给她织了一件全新的、红色的毛衣。 “好。”沈清嘉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陆燃笑起来,那种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她立刻拿出手机查车票,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明天下午有一班,到南江晚上七点多,时间正好。我这就订——” “陆燃。”沈清嘉叫住她。 “嗯?” “谢谢你。”沈清嘉说,目光落在陆燃脸上,“所有的事。” 陆燃愣了下,随即笑容更大了些,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谢什么,应该的。” 她低下头继续操作手机,耳朵尖有点红。 沈清嘉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说话。她拧开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休息够了,她们起身往外走。经过出口处的纪念品商店时,陆燃又拉着沈清嘉进去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套星座明信片——说是给周兰雨她们带的礼物。 不过这次是沈清嘉付的钱,她知道陆燃给她买的那个纪念品一点也不便宜。 走出天文馆时,冬日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天文馆银灰色的外墙上镀了一层金边。风还是冷,但没那么刺骨了。 “饿了吗?”陆燃问,“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挺好吃的,也不贵。” “好。” 她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沈清嘉回头看了一眼天文馆,穹顶在夕阳下像一颗巨大的、正在沉没的星球。 但她手里握着那个装着天狼星的包。 重生与希望。 她想,也许真的可以相信一次。 第六十四章回家 回南江的火车是普快,硬座。 又一次踏上了k1220号列车,这次终于是两个人了。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陆燃用手指在窗上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转头看沈清嘉:“困吗?困就睡会儿。” 沈清嘉摇摇头。她靠窗坐着,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着那个天狼星立方体。火车有节奏的晃动让人放松,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北方冬夜——田野、村庄、零星灯火,全都融进一片深蓝里。 “对了,”陆燃忽然想起什么,“这趟车号,k1220,跟你生日一样,12月20号。上次我就发现了,挺巧的。” 沈清嘉看向车窗外自己的倒影,玻璃上陆燃画的那颗星星正在慢慢往下淌水。“嗯。”她轻声应道。 “你喜欢大海吗?”陆燃问,声音在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中显得很轻。 沈清嘉想了想:“没真正见过。只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 “我也没见过真的。”陆燃说,把腿蜷到座位上,抱着膝盖,“但我想象过。大海看起来像是离天空很近的地方——地平线那里,海和天连在一起。但其实特别远。”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趟车经过云港,靠海。以后有机会……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沈清嘉转头看她。车厢顶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陆燃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随口闲聊。 “想。”沈清嘉说,“不过可能要等很久以后了。” “没事,”陆燃笑了,“反正海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下来,只有脚下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几秒钟后,重新亮起时,沈清嘉发现陆燃已经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她今天起得早,又忙前忙后,累了。 沈清嘉把背包抱紧了些,也闭上眼睛。车轮声规律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 晚上七点半,火车准点抵达南江站。 南江的冬天比江北湿润,风里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凉又黏腻。站台上人不少,大多是返乡过年的,拖着大包小包,吵吵嚷嚷的。 陆燃一手提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沈清嘉身后,防止被人群挤到。出站通道的灯很亮,照得沈清嘉脸色有些苍白。 “冷吗?”陆燃问。沈清嘉摇头,但手指攥紧了围巾。 打车到陆燃家所在的小区时,已经快八点了。老式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外墙斑驳,但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着,每层楼道的窗台上都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用旧塑料布半裹着。 陆燃家在四楼。她放下行李箱,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陆萍依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回来了?”她先看了眼陆燃,然后目光立刻移到沈清嘉身上,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清嘉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很小,一眼能望到头——进门是狭长的过道,左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右边是并排的两间卧室。但收拾得极干净,水泥地拖得发亮,旧家具虽简陋但摆得整齐,电视柜上盖着钩针织的白色蕾丝罩布。 空气中飘着炖肉的香气。 “阿姨好。”沈清嘉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一箱牛奶,一提坚果,还有一副红色的对联,是她下午在火车站附近超市买的。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陆萍依赶紧擦擦手接过来,语气里是真切的不好意思, “快换鞋,拖鞋在柜子里,新的,专门给你准备的。” 陆燃已经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拿出一双浅蓝色的棉拖鞋,毛茸茸的,标签还没拆。“给。”她蹲下身,把拖鞋摆在沈清嘉脚边。 第75章 沈清嘉换鞋的间隙,陆萍依已经提着袋子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燃!你带清嘉去你房间看看,先把东西放下。我这儿马上就好。” 陆燃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但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长得胖嘟嘟的;墙上贴着几张田径比赛的照片,还有一张手绘的南江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你睡床,我打地铺。”陆燃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麻利地从衣柜顶层抱出被褥和垫子。 沈清嘉想说什么,陆燃已经蹲在地上开始铺了。“没事儿,我经常打地铺,习惯了。”她头也不抬,“而且你病还没好利索,不能睡地上。” 正说着,陆萍依探进头来:“清嘉啊,你先歇会儿,阿姨炖了排骨汤,马上就能吃饭。陆燃!你出来帮忙端菜!” “来了来了!”陆燃应着,站起身,对沈清嘉眨眨眼,“我妈就这脾气,嗓门大,但人特好。” 餐厅其实就是过道里摆了一张折叠桌。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碗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的。 “清嘉,多吃点,看你瘦的。”陆萍依一个劲儿往沈清嘉碗里夹排骨,“听陆燃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没?还头晕吗?” 沈清嘉捧着碗,小声道谢:“好多了,阿姨。” “好多了就好。”陆萍依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小小年纪,遭这么大罪……以后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陆燃在一旁扒饭,含糊道:“妈,你咋不问我训练累不累?” “你累什么累?”陆萍依瞥她一眼,“一天天活蹦乱跳的,跟个猴儿似的。上次选拔赛受伤的事我还没说你呢——” “妈!吃饭呢!”陆燃赶紧打断,耳朵有点红。 沈清嘉看着母女俩斗嘴,嘴角不自觉弯了弯。陆萍依对陆燃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关心,嘴上嫌弃,但眼神骗不了人——看陆燃的时候,骄傲和心疼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吃完饭,陆燃抢着洗碗。陆萍依也没拦着,拉着沈清嘉坐到小小的沙发上,给她削苹果。 “陆燃这孩子,皮实,但心眼实。她要是哪儿做得不好,你直接说,别惯着她。” 沈清嘉接过苹果,轻声说:“陆燃很好。这次……多亏她。” “你们互相照顾。”陆萍依拍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但很温暖, “阿姨看得出来,你是好孩子。以后这儿就是你家,别拘束。” 正说着,陆燃的手机响了。她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接起来: “喂?周周啊……到了到了,刚吃完饭……啥?现在?也行,你们过来呗,小声点啊,别吵着邻居。” 挂了电话,她对沈清嘉说: “周周她们,还有暄妍、倩倩、付玉,说要来看你。已经在路上了。” 陆萍依笑起来:“这帮孩子,真是……”她站起身,“那我再去切点水果。陆燃,把茶几收拾收拾。” 不到二十分钟,门就被轻轻敲响了。周兰雨打头,后面跟着一串人,个个裹得严严实实,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嘉嘉!”郑倩倩第一个冲进来,想抱沈清嘉,又刹住车,改成轻轻拉住她的手,“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过年呢!” “慢点慢点,”周兰雨把她往后拽,“嘉嘉病刚好,你别扑。” 小小的客厅瞬间被塞满了。周兰雨带来了课堂笔记——她工工整整抄了两个本子;付玉拎着一袋橙子,说是她妈特意让带的;段暄妍从背包里掏出几盒巧克力,悄声说:“我哥从国外带的,你补补体力。” 郑倩倩最夸张,抱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熊博士软糖,各种口味混在一起,五彩缤纷。“看!我说到做到!等你回来,都给你!” 沈清嘉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暖。这些熟悉的脸,熟悉的关心,熟悉的吵闹——像一道光,劈开了过去几个月厚重的阴霾。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周兰雨在她身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视频里强多了。以后我们天天来烦你,你就没空乱想了。” 陆萍依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一屋子小姑娘,笑得更开了:“都吃水果,别客气。陆燃,给同学们倒水。” “知道了知道了。”陆燃拎着热水壶穿梭在人群里,挨个倒水。 大家挤在小小的客厅里,七嘴八舌地说着这段时间学校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哪个老师又闹了笑话,期末考试的变态题目,还有过年期间的打算。 “对了,过年一起放炮仗吧!”郑倩倩兴奋地说,“我家买了好多烟花,还有那种拿在手里呲花的。” “还有逛商场,”付玉补充,“听说新年那几天好多店打折,咱们一起去。” “可以。”沈清嘉轻声说。 “那就说定了!”周兰雨拍板,“除夕一起守岁,初一放炮,初二逛街。嘉嘉,你哪儿也不许去,就跟我们混。” 陆燃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沈清嘉坐在朋友们中间,偶尔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虽然还是安静,但脊背挺直了,眼睛里有光了。 窗外的南江夜色渐深,老小区里陆续亮起灯火。楼下有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响。 陆萍依又切了一盘苹果端出来,嘴上念叨:“你们这些孩子家里不着急啊?玩一会儿就早点回去,别让家里担心。” 但谁也没急着走。 沈清嘉低头咬了一口苹果,甜脆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她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感受着屋子里暖烘烘的温度,还有身边这些人真实的存在。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注意 高甜来袭 第六十五章过年 年关越近,南江的老街集市就越热闹。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陆燃就把沈清嘉从被窝里薅起来:“走啦走啦,再晚去集市好东西都让人挑完了!” 沈清嘉睡得迷迷糊糊,被陆燃套上那件红毛衣,又裹了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帽子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集市在老城区的一条长街上,三轮车、摊位、行人挤得水泄不通。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油炸糕点的甜香、卤肉的咸香,还有活禽摊位特有的腥臊气。 满满的都是年味。 陆燃一手拎着大布袋子,一手自然地牵着沈清嘉的手腕,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 她熟门熟路,哪个摊位的猪肉新鲜,哪家的蔬菜便宜,哪儿的干货不掺假,心里门儿清。 “大妈,这猪蹄怎么卖的?”陆燃在一个肉摊前蹲下,拎起一只前蹄看了看。 “二十三一斤,小姑娘,这可是今天刚宰的,你看这皮多紧实。” “诶呀便宜点便宜点,”陆燃立马换上笑脸,声音甜得像抹了蜜, “大过年的,给您拜年了啊,祝您大吉大利,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您看十八行不行?我多买几个,回去炖黄豆,香得很!” 摊主大妈被她说得直乐:“这孩子,嘴可真够甜的……二十,最低了,再低我亏本了。” “成交!”陆燃利索地挑了四个大蹄髈,“您给剁一下,剁大块点,谢谢大妈!” 沈清嘉站在一旁,看着陆燃熟练地挑拣、讲价、付钱、接过剁好的肉装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江北,陆燃为了找她,也是用这种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周全细致的方式,一家家学校问过去,一个个班级找过去。 直到今天,她才清晰地意识到陆燃身上这种特质——一种扎根在生活里的、实实在在的“可靠”。 不是学霸那种解题的精准,而是一种更有烟火气的生存智慧。 “发什么呆呢?”陆燃已经付完钱,提着沉甸甸的袋子站起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走,去买藕,炖排骨汤要用。” 沈清嘉跟上。从小到大,过年对她来说就是换上新衣服,坐在餐桌前吃一顿精致的年夜饭,席间父母会问她的成绩和竞赛名次,亲戚们会夸她“聪明”“有出息”,然后很快冷场。 她不需要操心食材,不需要讨价还价,甚至不需要决定吃什么——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但现在,陆燃拉着她在拥挤的集市里穿行,一会儿递给她一颗刚炒出来的糖炒栗子:“尝尝,烫,小心剥壳”;一会儿又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问她:“喜欢兔子还是龙?给你吹一个。” 沈清嘉选了龙。老师傅手艺好,几勺融化的糖浆,吹吹捏捏,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金龙就递到她手里。透明的琥珀色,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第76章 “别吃,看着玩就行。”陆燃叮嘱,“这玩意儿就是好看,真吃齁甜。” 沈清嘉举着糖龙,小心地跟着陆燃继续采购。芹菜、蒜苗、豆腐、木耳、一袋花生瓜子、两挂鞭炮、几副春联……布袋越来越满,陆燃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累了没?”路过一个炸油条的摊位时,陆燃停下来,买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用油纸包着递给她一根, “先垫垫肚子。我妈说中午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爱吃不?” 沈清嘉接过油条,金黄酥脆,烫手。她小心咬了一口,满口油香。“爱吃。”她说。 陆燃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我就知道。我妈还说要给你包几个糖馅的,说吃到了来年甜甜蜜蜜。” 沈清嘉低下头,慢慢嚼着油条。油条很香,心里很暖。 --- 年三十下午,陆萍依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炸丸子、炸带鱼、卤牛肉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来。 陆燃负责打下手,择菜、剥蒜、擦桌子摆碗筷。沈清嘉想帮忙,被陆萍依按回椅子上: “你坐着,病刚好别累着。看会儿电视,吃点糖。” 傍晚时分,朋友们陆续来了。 周兰雨拎着一盒自家做的八宝饭;付玉带了一袋砂糖橘,黄澄澄的像小灯笼;段暄妍抱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各种烟花炮竹;郑倩倩最夸张,背了个双肩包,掏出一堆零食饮料,还有一副崭新的扑克牌。 小小的屋子瞬间被填满,热闹得像个蜂巢。 “阿姨新年好!”“阿姨辛苦了!”几个姑娘嘴甜,陆萍依笑得合不拢嘴,一人塞了一个红包——不大,就是图个吉利。 折叠桌被拉开,摆上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四喜丸子、卤味拼盘、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中间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 “挤挤,挤挤更暖和!”陆燃搬来凳子,七个人围坐一桌,胳膊碰胳膊,膝盖抵膝盖。 电视里播着春晚,歌舞喧哗,但没人认真看。大家抢着说话,抢着夹菜,郑倩倩讲了个学校的笑话,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沈清嘉坐在陆燃旁边,碗里总是被堆得满满的——陆燃夹的排骨,周兰雨夹的鱼,付玉夹的丸子。 “嘉嘉,你得多吃,补回来。”段暄妍认真地说。 沈清嘉点点头,慢慢吃着。菜的味道很家常,咸淡适中,没有餐厅里那种精致的摆盘和复杂的调味,但每一口都实在,暖胃。 吃到后半程,大家开始互相祝福。 “祝嘉嘉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周兰雨先举杯——杯子里是橙汁。 “祝嘉嘉天天开心!”付玉接着说。 “祝嘉嘉……”郑倩倩卡壳了,想了想,“祝嘉嘉想吃多少熊博士就吃多少!” 众人哄笑。 沈清嘉端着杯子,看着一圈真诚的脸,喉咙有些发紧。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谢谢你们。也祝大家……新年快乐,学业有成。” “还有陆燃!”郑倩倩补充,“祝陆燃体考顺利,考上理想大学!” “对!祝陆燃跑得更快!” 陆燃嘿嘿笑着,挠挠头:“借大家吉言。”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萍依。陆萍依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会说什么……就祝你们这些孩子,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别忘了今天坐在一起吃饭的情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应和声:“谢谢阿姨!”“阿姨也新年快乐!” 饭后,陆萍依拿出手机:“来,给你们拍张照,留个念。” 六个姑娘挤在沙发前,沈清嘉被推到中间坐着,陆燃站在她身后,双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周兰雨和付玉一左一右挨着她,段暄妍和郑倩倩蹲在前面。 “准备——三、二、一!” “新年快乐——!” 笑容定格在屏幕上。沈清嘉穿着红毛衣,脸颊因为屋里热气泛着淡淡的粉,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清晰的、柔软的弧度。 几乎就在同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鞭炮响,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四面八方炸开,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滚烫的声浪。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旧岁除,新年至。 陆燃搭在沈清嘉肩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 沈清嘉抬起头,从窗户望出去。漆黑的夜空被远近的烟火不时照亮,红的光、绿的光、金的光,一朵朵炸开,又消散。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饭菜的余香,朋友的体温,还有身上这件红毛衣柔软的触感。 这是她过过的,最拥挤、最吵闹、也最踏实的一个年。 郑倩倩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出烟花:“走啊走啊,下楼放炮去!” 大家欢呼着涌向门口。陆燃帮沈清嘉拿好帽子和围巾,仔细给她系好:“外面冷,穿严实点。” 沈清嘉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沈清嘉走在最后,手放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天狼星立方体。 冰冷的玻璃,在掌心慢慢焐热。 楼下的空地上,段暄妍已经摆好了烟花。郑倩倩抢着点燃第一支“手持瀑布”,银白色的火花瞬间喷涌出来,照亮了她兴奋的脸。 陆燃拿了两根“仙女棒”,点燃一支递给沈清嘉:“给,拿着,不烫手。” 沈清嘉接过。细长的钢丝顶端迸发出耀眼的金色火花,噼啪作响,在手边绽开一小团光晕。 她举着它,看火星簌簌落下,在夜色里划出短暂的、明亮的轨迹。 陆燃也点燃了自己那支,和她并排站着。两根仙女棒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烧,像两颗靠得很近的小星星。 “新年快乐,嘉嘉。”陆燃转过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暖。 沈清嘉看着她,轻声回应:“新年快乐。” 眼神里是陆燃看不出的爱意。 远处有更大的烟花升空,在夜幕上炸开绚烂的花束。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座城市都在迎接新的一年。 沈清嘉握紧了手里的仙女棒。 火光渐渐微弱下去,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她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好像也终于听见了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 作者有话说: 初吻要来咯 第六十六章初吻 放完鞭炮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姑娘们各自被家长打电话催了回去,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陆萍依收拾完厨房,也累得先去睡了,临睡前叮嘱陆燃:“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知道了妈。”陆燃应着,关上了卧室门。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沈清嘉坐在床边,看着陆燃熟练地从衣柜里抱出被褥,铺在床边地上——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陆燃。”沈清嘉叫住她。 “嗯?” “地上凉,”沈清嘉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要不……你上来睡吧。” 陆燃抱着枕头的手僵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暖黄的床头灯下,沈清嘉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星星睡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表情很平静,但耳尖有点红。 “床小,挤着你怎么办?”陆燃犹豫。 “不挤。”沈清嘉往里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反正……在江北也一起睡了。” 这话说得自然,但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那晚在民宿的记忆同时浮现——狭小的床,温暖的被窝,还有那部没看完的电影。 陆燃抓了抓头发,最后还是抱着枕头爬上床:“那……行吧。你要是觉得挤就说。” 单人床确实不宽敞,两个女生并排躺下,肩膀挨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陆燃尽量往床边靠,后背几乎悬空。 “你往里点,”沈清嘉说,“要掉下去了。” 陆燃这才小心地往里挪了挪。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沈清嘉身上有淡淡的、医院带回来的药味,混着她自己常用的那款无香沐浴露的气息。陆燃身上则是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 窗外的鞭炮声已经零星,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闷响。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对了,”陆燃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面对沈清嘉,“你最近看新闻没?网上说好像有什么病毒,好多人发烧。不过应该离咱们这儿远。” 沈清嘉也侧过身,黑暗中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微光。“没怎么关注,”她说,“你训练的时候注意点,别感冒。” “知道,”陆燃笑了,“我身体好着呢。倒是你,刚恢复,得多注意。” 话题很快转开。陆燃兴奋地说明天的计划:“初二咱们去新开的那家商场,听说有个密室逃脱特别好玩。倩倩嚷嚷好久了。下午可以看电影,最近有部科幻片评分挺高……” 第77章 “剧本杀呢?”沈清嘉问,“周周不是说想玩?” “哦对!剧本杀!我看看哪家店有位置……”陆燃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皱着眉认真翻看团购软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沈清嘉静静看着她。这样的陆燃很真实——会为了几块钱跟摊主讨价还价,会为了朋友聚会认真做攻略,会记得每个人随口提过的小愿望。 “订好了,”陆燃放下手机,声音带着满足,“下午一点,四个小时的大本,带换装。倩倩肯定喜欢。” “嗯。” “睡吧,”陆燃打了个哈欠,“明天……不对,是今天了。今天还得早起。” 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沈清嘉却没立刻睡着。她听着陆燃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体温,忽然觉得这个拥挤的小房间,比江北那间宽敞的病房要安心得多。 --- 初二上午,六个姑娘在新开的商场门口集合。 郑倩倩最兴奋,老远就挥手:“这里这里!我查过了,十点开门,第一波进去不用排队!” 商场里暖气开得足,大家脱了厚外套,轻装上阵。先逛服装店,春季新款已经上架,浅色系居多,看着就清爽。 “这件好看!”周兰雨拿起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在沈清嘉身上比了比,“嘉嘉,你试试这个颜色。” 沈清嘉看了看标签,价格不便宜。她犹豫时,陆燃已经接过衣服推她进试衣间:“试试嘛,好看就买。” 最后沈清嘉还是没买。 不是因为贵,而是觉得款式不太适合。倒是陆燃看中一件红色的卫衣,胸口有个小小的白色闪电图案,简单帅气。 “这件好,”段暄妍点头,“符合你气质。” “是吧!”陆燃眼睛亮了,翻看标签,又皱起眉,“……有点贵。” “等等,”付玉拿出手机,“我看下这家店有没有满减活动……有!满三百减五十,咱们凑凑?” 于是六个姑娘开始了一场精密的计算。你加一双袜子,我加一条围巾,凑来凑去,总算凑够了满减额度。结账时,收银员看着她们递过来的一堆零钱和手机支付码,哭笑不得:“你们这算得可真细。” “省钱嘛!”郑倩倩理直气壮。 午饭在商场美食街解决,一人一碗酸辣粉,加满花生和香菜,吃得鼻尖冒汗。下午的剧本杀果然精彩,古风换装,每个人都扮上了。 沈清嘉抽到个大家闺秀的角色,台词文绉绉的;陆燃抽到个江湖侠客,佩剑道具耍得有模有样。 玩到后半程,郑倩倩演的丫鬟突然戏精附体,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小姐!您不能跟他走啊!”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从剧本杀店出来,天已经擦黑。大家意犹未尽,在商场里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四楼的运动专区。 然后她们看见了那家滑雪装备店。 橱窗里陈列着鲜艳的滑雪服,红蓝黄白,在灯光下亮得晃眼。旁边是各种滑雪板、雪杖、头盔,墙上还贴着大幅雪场海报——皑皑白雪,蓝天耀眼。 “哇……”郑倩倩扒在玻璃上看,“好帅啊。” “南江又没雪场,”周兰雨说,“看看就行了。” “有人造雪场啊,”段暄妍指了指海报下方的小字,“附近新开了一个,不大,但够玩。”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半个小时后,六个姑娘站在租赁柜台前,跟老板讨价还价。 “老板,便宜点嘛,”陆燃打头阵,“我们租六套呢,量大从优。” “就是就是,”郑倩倩帮腔,“我们学生,没多少钱。”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被一群小姑娘围着,哭笑不得:“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包含雪服、雪板、头盔……” “那您送我们手套呗,”陆燃眨眨眼,“大过年的,图个喜庆嘛。” “对啊对啊,送手套!” 老板被磨得没辙,最后挥挥手:“行行行,送你们手套。但说好了啊,损坏要赔的。” “谢谢老板!” 换装备花了些时间。滑雪服是连体的,穿起来笨拙,拉链要拉到下巴。头盔有点大,戴上后视线受限。雪板更重,陆燃单手提起来都费劲。 但所有人脸上都是兴奋的笑。 人造雪场不大,就一个缓坡,铺着厚厚的造雪。因为是晚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在摔跤。 段暄妍是唯一有经验的。她表哥在国外上大学,教过她几次。她先示范了基本站姿和刹车动作,然后一个个教过去。 “陆燃,你试试单板,”段暄妍说,“你平衡感好,应该学得快。” 陆燃换上单板,固定好绑带,颤巍巍站起来。第一次没站稳,一屁股坐进雪里,惹得大家哄笑。但她不气馁,爬起来继续试。 第三次,她成功了——虽然动作僵硬,但至少能顺着缓坡滑一小段,最后用段暄妍教的姿势刹住。 “可以啊!”周兰雨鼓掌。 “嘉嘉,你来试试双板,”段暄妍转向沈清嘉,“双板稳一点。” 沈清嘉穿上双板,雪杖握在手里。她听得很认真,段暄妍讲重心、讲内八刹车,她一点头。然后她试着滑出去——第一次就成功了,虽然速度很慢,但姿态稳当,刹车也及时。 “哇!嘉嘉你好厉害!”付玉惊叹。 沈清嘉自己也有些意外。她摘下头盔,头发被汗微微打湿,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再来一次?”她看向陆燃。 陆燃正跟单板较劲,闻言点头:“来!” 大家各自练习。郑倩倩摔得最惨,几乎是从坡顶滚到坡底,但笑得最大声。周兰雨和付玉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往下挪。段暄妍已经能滑得流畅,在坡上绕着小弯。 陆燃进步很快,已经敢尝试稍微陡一点的坡段。她背对着坡底,练习单板的前刃刹车——这是段暄妍刚教的技巧,控制不好容易摔。 “重心压低!膝盖弯曲!”段暄妍在下面喊。 陆燃照做,小心翼翼地尝试。板刃卡进雪里,速度减慢,她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上方传来惊呼。 “嘉嘉!小心!” 陆燃下意识回头—— 沈清嘉正从坡上滑下来。也许是太兴奋,也许是没控制好速度,她滑得比前几次都快,直直朝着陆燃冲过来。 双板的制动不如单板灵活。沈清嘉试图内八刹车,但雪板在造雪上打滑,速度不减反增。 “陆燃!躲开!”她喊。 陆燃想躲,但单板在坡上转向困难。她勉强侧身—— 还是撞上了。 冲击力不小,两个人一起摔进雪里。陆燃后背着地,沈清嘉摔在她身上,雪板交错,雪杖飞出去老远。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陆燃感觉到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带着一点雪花融化的湿意。 她瞪大了眼睛。 沈清嘉也瞪大了眼睛。 两人的唇贴在一起,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急促的呼吸,就那么碰着了。 时间好像停了。 沈清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 她慌忙想撑起身子,但双板的固定器还没解开,整个人被板子带着,刚起来一点又失去平衡—— “唔!” 又一次摔下去,唇瓣再次碰在一起。 旁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我的天……滑雪play吗?” “我看到了吗?我是不是看到了?” “嘘——小声点!” 沈清嘉手忙脚乱地解开固定器,终于从陆燃身上爬起来,坐在雪地里,脸红得像要滴血。 她不敢看陆燃,也不敢看其他人,低头拍身上的雪——虽然根本没什么雪可拍。 陆燃还躺着,大脑一片空白。嘴唇上那点柔软的触感还在,凉凉的,但又好像烫得吓人。 她看着灰蓝色的夜空,人造雪场的照明灯在视线边缘晕开一圈光晕。 “那个……”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没事吧?没摔疼吧?” 沈清嘉摇摇头,还是不看她。 段暄妍最先反应过来,咳嗽一声:“那什么……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买。” “我也去!”郑倩倩立刻跟上。 “等等我!”周兰雨和付玉也溜了。 转眼间,坡底就剩下她们两个人。 陆燃慢吞吞地坐起来,摘掉头盔,头发乱糟糟的。她看向沈清嘉,沈清嘉还低着头,雪服拉链拉得很高,几乎遮住半张脸。 “嘉嘉,”陆燃小声说,“你……脸好红。” 沈清嘉猛地抬头瞪她,眼神又羞又恼,但配上通红的脸,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陆燃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第78章 “你还笑!”沈清嘉抓起一把雪砸她。 雪砸在滑雪服上,散开。陆燃笑着躲,也抓起雪反击。两个人像小孩似的在雪地里闹了一会儿,直到都累得喘气。 笑声中,刚才那点尴尬不知不觉散了。 最后两人并肩坐在雪地里,看着坡上零星滑下来的人。远处,段暄妍她们端着热饮往回走,边走边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她们肯定在八卦我们。”陆燃说。 “嗯。” “你……”陆燃犹豫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意外嘛。”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嘴。 但她藏在雪服下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没人看见。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终于让她亲到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哈 第六十七章疫病 快乐的日子像捧在手里的雪,看着实实在在,转眼就化没了。对泽霖一高的学生来说,这感觉格外明显——高三的最后一个假期本来就短,今年更是被压缩得几乎没喘气的空当。 高二的致远班也接到了提前返校的通知。返校时间比高一早了整整20天,和高三同步。 沈清嘉本来有些犹豫。药物的副作用让她的脸还有些浮肿,体重也比生病前增加了五六斤,镜子里的自己总带着一种陌生的虚浮感。她不想这样出现在同学面前。 但陆燃也要提前回校。收到通知的那天晚上,陆燃在电话里叹气:“学校怎么想的啊……江夏那边流感那么严重,新闻天天报,不让人走亲戚就算了,还把咱们往一块儿聚。” 沈清嘉握着手机,没说话。她这几天一直在看新闻,江夏的病例数每天都在涨,虽然离南江还远,但心里总有些不安。 “去吧,”陆燃又说,声音轻了些,“反正我也在。而且……总不能一直躲着。” 沈清嘉看着镜子里穿着红毛衣的自己,毛衣已经很合身了,不像刚拿到时那样空荡荡的。脸颊的浮肿在慢慢消退,眼神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灰。 “嗯。”她应了一声。 返校那天是阴天,空气湿冷。陆燃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来接她,两人都戴上了口罩——普通医用口罩,药店里还能买到,五块钱一包。 “我真是搞不懂咱学校,”陆燃一边蹬车一边念叨,“江夏那边都什么样了,还让返校。说是‘集中管理’,谁知道会不会更危险……” 沈清嘉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陆燃的衣摆。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漉漉的寒意。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先过去吧。”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大多都戴着口罩,神色匆匆。过年的喜庆劲儿还没完全散,但被这突如其来的返校通知和外面越来越紧张的疫情消息冲淡了不少。 几个朋友在校门口碰头。周兰雨围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嘉嘉!这儿!” 郑倩倩扑过来想抱沈清嘉,被付玉一把拉住:“戴口罩呢,注意点。” “对对对,”郑倩倩赶紧退后一步,但眼睛弯成月牙,“嘉嘉,你看起来好多了!” 沈清嘉点点头,隔着口罩的声音有点模糊:“嗯。” 陆燃把自行车锁好,走过来:“我先去高三楼了。你们……有事随时找我。” “知道啦,燃姐快去吧。”周兰雨挥手。 陆燃看了沈清嘉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她转身朝高三教学楼跑去,藏青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沈清嘉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高二楼。 高二七班——致远班,已经到了不少人。教室里的暖气开得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有人在小声说话,气氛有点压抑,大家都还没从“突然被抓回来”的郁闷中缓过来。 沈清嘉从后门进去,尽量不引起注意。但还是有人看见了她。 林州从竞赛题里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又低下头,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她果然回来了。 沈清嘉走之后,林州稳坐年级第一,但赢得太轻松,反而没什么意思。 现在好了,对手回来了。 上课铃响,班主任秦淮敏踩着点走进教室。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鞋,走路很快,脸色比平时严肃。 “安静。”她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目光在沈清嘉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眼神柔和了些,“今天我在这里有两件事要宣布。”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第一,”秦淮敏提高声音, “沈清嘉同学从江北回来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周兰雨、付玉、郑倩倩拍得最响,其他人也跟着拍。 沈清嘉在班里人缘不错,虽然话少,但问问题她从不藏着,笔记也借得大方。 沈清嘉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她摘了口罩,脸还是有些苍白,带着病后的虚弱和药物带来的轻微浮肿,但眼睛是清亮的。 “大家好。”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回来了。” “欢迎嘉嘉回来!”郑倩倩带头喊了一声。 掌声又持续了几秒。秦淮敏示意她回座位。 沈清嘉坐回周兰雨旁边的空位。 这是秦淮敏特意留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新学期的课本,用牛皮纸包着书皮,工工整整。 “好了,”秦淮敏等所有人安静,双手撑在讲台上,语气沉了下来,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相信大家也看新闻了,江夏那边爆发了疫病。本来返校时间没这么早,但教育局和学校经过讨论,决定提前把高三和高二重点班集中起来,统一管理。” 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从明天开始,”秦淮敏继续说,声音不容置疑,“高一全面转为网课。高二其他班级会陆续、分批返校。而我们班,以及高三所有班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取消走读,开始住校。封闭管理,直到疫情形势明朗。” “轰——” 教室炸了。 “老师!住校要住多久啊?” “动态走班还继续吗?” “为什么我们班最早啊?其他高二不是下周才返校吗?” 秦淮敏抬手示意安静:“动态走班暂停。你们已经是高二下学期,按惯例也该固定班级了。至于为什么我们班最早——” 她看着底下学生们焦虑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因为学校资源有限,宿舍需要分批安排。我们是重点班,理应以身作则。” “可是老师,元宵节还没过呢……”有女生小声抱怨。 “我从来没住过校……” “住宿费怎么办啊?” 秦淮敏叹了口气: “住宿费,学校全包。这是特殊情况,学校会承担这部分费用。你们只需要安心学习,配合管理。等这段时间过去,就能恢复正常了。” 但没人知道“这段时间”会是多久。新闻里江夏的病例数每天都在创新高,周边城市也开始出现零星病例。南江虽然还没有,但谁也不敢保证。 沈清嘉安静地听着。住校吗?她想了想,竟然觉得……不坏。 至少不用每天回家面对那个刚搬过来、处处透着陌生的新家,不用和陈颖尴尬地共处一室。学校宿舍虽然条件一般,但周兰雨她们在。 而且陆燃也在学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来,是“寻找嘉嘉行动队”的群聊。 倩倩不是欠欠:【我真服了,汤圆还没吃!】 周周爱喝粥:【住宿怎么分寝室啊,我可不想和我讨厌的人在一块】 独立宣言:【燃姐,妍妍,你们体育生住哪里说了吗……】 燃:【刚收到通知,体育生单独一栋楼,条件差点,但人少】 周周爱喝粥:【诶呀,我妈还不知道呢,我得告诉她,让她不要老出门了】 沈清嘉看着屏幕,手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她点开和陈颖的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打字:【学校要封闭管理,住校。时间不定。】 陈颖几乎是秒回:【妈妈知道了。学校统一管理也好,校内比外面安全。你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别累着。】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需要什么东西吗?妈妈给你送过去。】 沈清嘉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的骚动声,看来住校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她慢慢打字:【不用。学校应该会统一安排。】 发送。 过了很久,陈颖回复:【好。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一定给妈妈打电话。】 第79章 沈清嘉盯着那句话,手指收紧又松开。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妈,你也是。】 发送成功后,她迅速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有些发热,不知道是教室暖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 讲台上,秦淮敏已经开始宣布宿舍分配名单。 “学校空宿舍较多,八人间改六人间,六人间改四人间。我们班女生分三个寝室,按学号和平时表现分配。”她拿起一张名单,“我念一下,有特殊情况可以提出来。” 沈清嘉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周兰雨、郑倩倩、付玉分在一起时,心里松了口气。 “我就说吧!”郑倩倩凑过来小声说,“老秦看着严,其实可人性化了!” 周兰雨也笑了:“这下好了,咱们四个在一块,互相照应。” 付玉点点头,看向沈清嘉:“嘉嘉,你晚上睡觉轻吗?我有时候会打呼……” “吃药会好一些。”沈清嘉轻声说。 男生那边也分好了。林州和几个竞赛生分在一起,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收好书包,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书。 下课铃响,秦淮敏最后叮嘱:“今天下午整理宿舍,晚饭前去食堂领生活用品。明天正式上课。 “记住——”她严肃地看着所有人,“封闭期间,没有特殊理由不得离校。这是规定,也是为你们的安全负责。” 学生们唉声叹气地收拾东西。沈清嘉把新课本装进书包,动作很慢。 住校……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开始,但也许,也是个新的开始。 手机又震了。陆燃发来消息:【我们分完了,我和暄妍一个屋。你们呢?】 沈清嘉回复:【和周周、倩倩、付玉一起。】 燃:【那挺好。对了,我妈刚打电话,让我多照顾你。你自己也注意,别太累,按时吃药。】 沈清嘉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现陆萍依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还有那件红毛衣柔软的触感。 【知道了。】她回,【你也注意。】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妈妈。】 陆燃回了个笑脸表情。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走廊里喧闹起来,学生们拎着大包小包往宿舍楼涌去。 沈清嘉背起书包,跟着周兰雨她们走出教室。路过高三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最右边的教室,陆燃应该就在那里。 封闭的校园,未知的时长,还有外面越来越近的疫情。 但至少,她们都在这里。 至少,这个春天,她们还能一起度过。 沈清嘉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跟着人群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和大家说一下 因为长时间看不到读者反馈 所以这本书更到大年初三后就要暂时停更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 而且前几天还掉了收藏 这本书是我的第一本 我打算回炉重造 最后更新到大年初三我就不会继续更了 会先努力申请签约 谢谢大家关注 第六十八章住校 宿舍楼里闹哄哄的,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高二女生宿舍在二号楼,三层的老楼,墙皮有些斑驳,但楼梯扶手擦得锃亮。沈清嘉她们分在203,朝南,窗户正对着操场。 郑倩倩第一个冲进宿舍,把书包往靠窗的下铺一扔:“我睡这儿!谁也别跟我抢!” 周兰雨笑着摇头:“谁跟你抢,你晚上睡觉踢被子,下铺掉下来也摔不疼。” “周周!”郑倩倩作势要扑过去,被付玉拦住:“先收拾,一会儿还得去食堂吃饭呢。” 沈清嘉把行李箱拖到郑倩倩的上铺位置。宿舍比想象中宽敞,四张铁架床,上下铺,中间两张旧书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了个塑料花瓶,不知道上一届谁留下的,里面还插着几支褪色的塑料花。 窗户开着条缝,早春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湿润的泥土味。 “咱们这屋真不错,”付玉走到窗边往外看,“能看到操场。哎,那是高三楼吧?陆燃她们是不是在那儿?” 沈清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对面是一栋更旧的红砖楼,三层,窗户大多开着,隐约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段暄妍发了张照片。 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两张铁架床,水泥地,连桌子都没有。 独立宣言:【看看我们这条件,体育生楼,真·家徒四壁】 燃:【但人少,清净】 倩倩不是欠欠:【燃姐!你和妍妍什么时候来吃饭?我们收拾得差不多了】 燃:【马上,十分钟】 周周爱喝粥:【食堂见】 四个人简单收拾了床铺,其实就是把被褥卷起来先放着,等领了学校发的再换。脸盆、牙刷、毛巾这些日常用品都塞进了床底下的储物箱。 去食堂的路上,校园里到处是搬运行李的学生。拖轮行李箱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偶尔有人抱着被褥匆匆走过,棉絮从没捆紧的被卷里漏出来,在风里飘。 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封闭住校第一天,晚饭比平时丰盛些。 两荤两素,还有免费的紫菜蛋花汤。窗口打饭的阿姨戴着口罩和透明面罩,动作麻利。 陆燃和段暄妍到得晚,排在队伍尾巴。看见沈清嘉她们,陆燃远远挥了挥手。 “这儿!”郑倩倩指指旁边空着的桌子。 打好饭坐下,六个人挤在一张长方桌两边。陆燃很自然地坐到了沈清嘉旁边。 “你们宿舍怎么样?”段暄妍问,扒了口米饭,“我们那楼跟危房似的,窗户都关不严。” “我们还行,朝南,”周兰雨说,“就是床有点晃,上去的时候吱呀吱呀的。” “正常,老楼都这样。”陆燃说着,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沈清嘉碗里,“多吃点肉,你最近又瘦了。” 沈清嘉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肉,小声说:“我自己来。” “知道,”陆燃笑了,“顺手。” 郑倩倩和付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埋头吃饭,嘴角憋着笑。 吃完饭,大家去领被褥和生活用品。队伍排得老长,弯弯曲曲绕了小半个操场。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领到东西时,天已经全黑了。每人一床厚棉被、一床垫褥、一个枕头、两套床单被套,还有脸盆、热水瓶、牙刷毛巾…… 都是最基础的款式,但崭新,带着仓库里特有的樟脑丸味。 东西太多,一次拿不完。陆燃看了看沈清嘉怀里那堆,伸手:“被子给我,你拿轻的。” 沈清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棉被递了过去。陆燃左手拎着自己的被子,右手抱着沈清嘉的,胳膊下还夹着两个枕头,走起路来像个移动的货架。 段暄妍抱着自己的被褥跟在后面,咬牙切齿:“陆燃你个重色轻友的……帮我拿点啊!” “你自己不是有手吗?”陆燃头也不回。 “我也有手啊!”郑倩倩在旁边起哄,“燃姐也帮我拿呗!” “行啊,”陆燃说,“你叫我一声爸爸。” “去你的!” 一路笑闹着回到宿舍区。陆燃和段暄妍的体育生楼在最里面,要先把沈清嘉她们送回二号楼。 到了203门口,陆燃很自然地跟着进去了。 “我帮你铺床,”她把被子放到沈清嘉的上铺,“上铺不好弄,你一个人不行。” 沈清嘉想说“我可以”,但陆燃已经踩着楼梯爬上去了。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小心点。”沈清嘉在下面仰头看着。 陆燃跪在床板上,动作利落地拆开包装,抖开垫褥铺平,然后是床单。她做这些事很熟练,床单四个角拉得笔直,一点褶皱都没有。 “被套给我。”她伸手。 沈清嘉把被套递上去。陆燃接过,把棉被塞进去,抓住两个角抖了几下,被子就乖乖地进了被套,平整服帖。 “厉害啊燃姐,”郑倩倩在下面看呆了,“我妈都没你铺得整齐。” “练的,”陆燃从床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妈经常上夜班,我从小就自己收拾。” 她转头看其他三人:“你们要帮忙吗?” 周兰雨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 付玉也笑:“哪敢让燃姐伺候我们啊。” 郑倩倩倒是跃跃欲试,被周兰雨按住了:“你自己铺!正好学学!” 陆燃笑了,又看向沈清嘉:“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吃早饭?” “嗯。”沈清嘉点头。 陆燃走到门口,又回头:“记得吃药。” “知道了。” 等陆燃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郑倩倩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嘉嘉——老实交代!” 沈清嘉正在整理枕头,闻言抬头:“交代什么?” 第80章 “燃姐对你这么好啊!”郑倩倩凑过来,“铺床诶!还‘记得吃药’——哎哟,我跟她认识这么久,她都没这么嘱咐过我!” 付玉也笑:“确实,陆燃平时大大咧咧的,对你倒是细心。” 周兰雨比较克制,但眼里也带着笑意:“是挺好的。不过嘉嘉病刚好,多照顾点也正常。” 沈清嘉没接话,只是把枕头摆正。脸有些热,她低头假装整理床单。 手机震了。群里,段暄妍发了条消息。 独立宣言:【@燃你人呢?被子扔这儿就跑了?】 燃:【来了来了,刚送嘉嘉回去】 独立宣言:【呵,见色忘友】 倩倩不是欠欠:【就是就是!】 周周爱喝粥:【我们可都看见了哦~】 玉玉玉玉米:【+1】 沈清嘉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脸更热了。她打字:【别闹了。】 发送出去,又觉得语气太生硬,补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缩进被子里的动图。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倩倩不是欠欠:【!!!!嘉嘉发表情包了!】 周周爱喝粥:【保存了保存了】 独立宣言:【历史性时刻】 燃:【可爱】 沈清嘉迅速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她爬上床,拉好床帘。 隔着床帘,能听见郑倩倩和周兰雨斗嘴,付玉在劝架,背景音是走廊里其他宿舍传来的笑闹声、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还有不知道谁的手机在放歌。 很吵,但……不讨厌。 晚上九点,周兰雨准时提醒:“嘉嘉,该吃药了。” 沈清嘉拉开床帘,接过周兰雨递来的水和药片。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她已经吃了快三个月。吞下去的时候还是会有点反胃,但比最开始好多了。 “怎么样?难受吗?”付玉关切地问。 沈清嘉摇摇头,喝了口水:“好多了。” 郑倩倩从床上探出头:“咱们玩会儿游戏吧?反正明天不用早起太多。” “玩什么?” “我有副扑克,玩‘抽王八’怎么样?” 四个女生挤在下铺的床上,盘腿围坐一圈。郑倩倩洗牌动作笨拙,牌飞得到处都是。周兰雨边捡牌边笑她:“就你这技术,还想赢?” 玩了几局,沈清嘉输了两局,被贴了满脸纸条。郑倩倩最惨,头发上、脸上、脖子上全是白条,像个纸人。 “不玩了不玩了!”她哀嚎着把牌一扔,“你们合伙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付玉笑着帮她摘纸条,“是你自己手气差。” 笑闹声中,沈清嘉忽然觉得很放松。这种放松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那种“终于可以安静”的放松,而是被包裹在热闹里、却依然感到安心的放松。 她看着周兰雨仔细地把扑克牌收好,郑倩倩对着小镜子撕脸上的纸条,付玉在检查明天上课要带的书。 窗外,对面体育生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三楼最右边那个窗户还亮着,那是陆燃的房间。 沈清嘉收回目光,爬回自己的上铺。她拿出书包里的课本和笔记本,在膝盖上摊开。 “嘉嘉,你这就开始看书了?”郑倩倩惊讶。 “嗯,”沈清嘉轻声说,“落下太多了。” “也是,”周兰雨说,“不过别熬太晚,你病刚好。” “知道。” 台灯亮起暖黄的光,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个圆圈。沈清嘉拿起笔,翻开物理课本。公式、定理、例题,熟悉的符号和逻辑重新回到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抄写第一章的公式定义。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下铺传来郑倩倩轻微的鼾声。 她玩累了,已经睡着了。 周兰雨和付玉在小声说话,商量明天早上谁先去打热水。 沈清嘉写完一页,停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保安室还亮着灯。对面的窗户也暗了,陆燃应该也睡了。 她低头,继续写。 落下的功课要补回来,丢掉的进度要追回来。 病要慢慢好,日子要慢慢过。 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安心地坐在灯光下,写一道题,再写一道题。 笔尖在纸上移动,公式连成句子,句子连成章节。 就像生活,一点一点,重新拼凑起来。 第六十九章正轨 回到泽霖一高的第三天,沈清嘉开始逐渐找回上课的节奏。 早读、上课、午休、自习。 她把自己嵌回原来的位置,试图忽略身体和记忆里那些不协调的缝隙。 周兰雨的笔记帮了大忙。厚厚两本,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旁边还有她自己的理解批注。沈清嘉一页页翻过去,高二上学期的知识像退潮后重新露出的礁石,轮廓渐渐清晰。 “这里,”周兰雨指着物理笔记上的一道例题,“老师上课拓展的,竞赛难度,你可能会感兴趣。” 沈清嘉点点头,接过笔记。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公式推导流畅,但写到第三步时,她停住了。 思路卡在那里,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中间。她知道该怎么做,但大脑拒绝执行。 “慢慢来,”周兰雨轻声说,“不急。” 沈清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题。这次她放慢速度,一步步写,像在走一段生疏的路。 答案终于出来时,她感到的不是解出难题的畅快,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秦淮敏讲完新课,留了二十分钟做随堂练习。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页。 下课铃响时,沈清嘉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完形填空。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药物让她的手偶尔还会轻微发抖,长时间写字会酸。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周兰雨和付玉去接热水,郑倩倩早就跑没影了。 沈清嘉收拾书包,把英语练习册装进去。起身时,看见林州站在门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手里拿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像是刚从竞赛教室过来。 “回来了。”林州说。语气平淡,没有疑问,更像一个陈述句。 沈清嘉点点头,走到门口:“嗯。之前,谢谢。” 她没说谢什么,但林州听懂了。选拔赛那封匿名邮件,详细的监控时间点、董卫城的交易记录、甚至张仕达的社会关系。 那种程度的调查,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 林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你果然猜到了。” “不难猜。” 短暂的沉默。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学生跑过,笑闹声由近及远。 “既然回来了,”林州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近乎挑衅的锐利, “就别闲着。让我看看这个年级第一,你到底还能不能拿回去。” 沈清嘉抬起头,直视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仍有水在流动。 “好,”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拭目以待。” 林州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是满意这个答案。他转身离开,没再说别的。 周兰雨端着水杯回来时,正好看见林州离开的背影。 “他来干嘛?” “下战书。”沈清嘉简洁地说。 “啊?”周兰雨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你又答应跟他比了?嘉嘉,你身体……” “没事。”沈清嘉拉上书包拉链,“我有数。” 周兰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沈清嘉点点头。她知道自己还没完全恢复,注意力很难长时间集中,睡眠浅,情绪偶尔会毫无预兆地低落。 但她更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让她重新抓住生活实感的东西。 林州的挑战来得正是时候。 --- 封闭管理后的泽霖一高,黄昏时分的校园反而比平时热闹。 走读生回家后空荡荡的操场和走廊,现在挤满了住校的学生。 篮球场永远有人在打球,乒乓球台要排队,连图书馆的自习室都要提前占座。 六个女生习惯在晚饭后聚在教学楼一楼的空教室学习。那里有张大桌子,能坐下所有人。 陆燃和段暄妍通常是最后到的。 训练结束晚,匆匆冲个澡就跑过来,头发还湿着,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今天陆燃到的时候,沈清嘉正在给周兰雨讲一道物理题。台灯的光圈拢住两人,沈清嘉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这里,力的分解方向你弄反了。” 第81章 “哦哦哦!我说呢!”周兰雨恍然大悟。 陆燃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一瓶热牛奶放到沈清嘉手边。 学校小卖部买的,用热水烫过,瓶身还温着。 沈清嘉没抬头,但手伸过去握住了瓶子。热意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今天化学作业是什么?”陆燃一边翻书包一边问。 郑倩倩哀嚎:“别提了,三道大题,我一道都不会!” “我看看。”陆燃拿过她的练习册,扫了一眼,“这不就是基础的有机物命名和推断吗?” “昨天课上我睡着了。”郑倩倩理直气壮。 陆燃哭笑不得,开始给她讲。讲了十分钟,郑倩倩眼神越来越迷茫,付玉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算了,”陆燃放弃,“我先给嘉嘉讲吧,她听懂了再教你。” 这是她们之间默契的分工。陆燃的化学是强项,但她的解题思路跳跃,只有沈清嘉能跟上。沈清嘉听懂了,再用更系统的方式讲给其他人。 于是台灯的光圈里换了一组人。陆燃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她的笔记和沈清嘉的完全不同,字迹潦草,箭头乱飞,但关键步骤标得清楚。 “这题其实有个更简单的解法,”陆燃压低声音,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你看,不用算电子转移,直接从官能团入手……” 沈清嘉侧头看着,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偶尔她会打断,指出陆燃跳过的步骤;偶尔她会点头,表示跟上思路。 其他四个人很自觉地转移到桌子的另一端,各自复习。 偶尔抬起头,看见那两人挨得很近的脑袋,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低头继续。 这样的黄昏持续了一周。沈清嘉落下的课程一点点补回来,课堂提问时能重新给出准确的答案,小测验的成绩稳步回升。 生活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轨。 直到某天晚上在宿舍,沈清嘉洗完澡出来,站在穿衣镜前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睡衣,脸颊的浮肿已经消退大半,但腰身、大腿,确实比生病前圆润了一些。 药物副作用。她知道。医生说过,陈颖也反复安慰过,陆燃更是天天说“这样健康”。 但知道归知道,真正看到镜子里的变化,那种陌生感和失控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付玉从卫生间出来:“嘉嘉,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沈清嘉回过神,放下毛巾:“没什么。” 她爬上床,拉上床帘,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最后摸出手机,给陆燃发消息。 【我是不是又胖了。】 陆燃几乎是秒回:【没有。】 过了一秒,又发:【真的没有。你以前太瘦了,现在正好。】 沈清嘉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上知道陆燃是对的,但情绪不听劝。 陆燃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沈清嘉压低声音。 “明天下午训练结束,我带你去体育馆。”陆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打羽毛球。” “我不……” “就当陪我,”陆燃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我需要练反应速度,你帮我。” 沈清嘉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终于说。 --- 体育馆里弥漫着橡胶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下午四点,训练的学生不多,羽毛球场空着一半。 陆燃借了两副拍子,递给沈清嘉一副:“试试,很轻。” 沈清嘉接过。她确实没打过羽毛球。 陈颖以前给她报过钢琴、奥数、英语,但从未包括任何“没有用”的体育活动。 陆燃从最基础的握拍、发球开始教。她教得很耐心,动作分解得细致,和讲化学题时的跳跃风格完全不同。 “手腕放松,不要绷着……对,就这样。”陆燃站在她身后,虚虚地扶了下她的手腕,很快放开,“试试发球。” 沈清嘉试着挥拍。第一次,球拍空了;第二次,球斜斜地飞出去;第三次,球终于过网,虽然又高又飘。 “不错!”陆燃跑过去捡球,“继续。” 沈清嘉的学习能力确实强。半小时后,她已经能打出像样的高远球,虽然力度和精度还差得远,但动作标准。 陆燃陪她慢慢对打,球速很慢,落点尽量喂到她手边。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平缓的弧线,啪,啪,啪,节奏稳定。 汗水慢慢渗出来。沈清嘉感觉到心跳加快,呼吸变深,脸颊发热。 和生病时那种虚弱的潮热不同,这是一种有力量的、活着的热。 打了一个小时,两人坐在场边休息。陆燃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沈清嘉接过,小口喝着。运动后的疲惫是实在的,沉甸甸地压在四肢,但心里那种莫名的焦躁好像散了些。 “还好。”她说。 “以后每周来两三次,”陆燃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就当锻炼。运动能改善情绪,医生不是说吗?” 沈清嘉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没拆穿,只是点点头:“好。” 第二天,其他四个人也加入了。六个人占了两个场地,打双打。 郑倩倩和付玉一组,周兰雨和沈清嘉一组,陆燃和段暄妍一组。 结果毫无悬念。 “不公平!”郑倩倩擦着汗抗议,“你们两个体育生在一队!” 陆燃笑着拧开一瓶水:“那我和嘉嘉一组。你和妍妍一组?” 郑倩倩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重新分组。郑倩倩摩拳擦掌,往嘴里塞了颗熊博士,又灌了半瓶水:“来就来,谁怕你!” 结果还是输了。沈清嘉的球路聪明,但体力跟不上;陆燃有体力,但反应速度没沈清嘉快。 陆燃和沈清嘉配合默契,轻松取胜。 但没人真的在意输赢。笑声在体育馆里回荡,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吱吱的声响,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沈清嘉站在场边,看着陆燃跳起来扣杀,动作舒展得像一只展翅的鸟。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周兰雨递给她毛巾:“擦擦汗。” 沈清嘉接过,擦脸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体育馆的灯显得更亮了。远处传来其他场地学生的喝彩声,混合着球类撞击地面的闷响。 生活也许永远不会完全回到原来的轨道。 但或许,可以找到一条新的路,慢慢往前走。 沈清嘉把毛巾搭在肩上,重新拿起球拍。 “再来一局?”陆燃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好。”她说。 第七十章发病 南江下第一场春雨的时候,坏消息终于还是传来了。 起初只是本地新闻里一条不起眼的快讯:“我市发现一例江夏关联病例,已闭环转运。”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短短一周,数字从个位数跳到十位数,再跳到百位数。 学校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先是取消了所有集体活动,升旗仪式改在室内,课间操暂停。然后食堂取消了堂食,每个班派代表用保温箱把饭菜打回来,在教室里吃。最后,连教室上课都停了。 “从今天起,以寝室为单位进行隔离。”班主任秦淮敏在班级群里发通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非必要不出寝室,每日三餐由学校统一配送。线上课程安排稍后发布。” 消息一出,各个寝室楼都炸了。 203宿舍里,郑倩倩把手机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啊——本来在学校住不让出校门就够憋屈的了,现在连屋子都出不去……” “至少不用去教室了,”付玉试图乐观,“可以在床上上课。” “在床上上课更累好吗!”郑倩倩哀嚎,“而且一天三顿吃盒饭,我的麻辣烫我的酸辣粉我的炸鸡……” 周兰雨正在整理线上课的设备——其实就是把手机支架找出来,调整好角度。她叹了口气:“别想了,现在外面店铺估计都关了。” 沈清嘉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春雨细密,把玻璃窗打湿成模糊的一片。操场空无一人,篮球架上挂着水珠,红色跑道被雨水浸成深褐色。 她想起陆燃。体育生楼离这儿不远,但感觉隔着整个雨季。 手机震动。陆燃发来消息。 燃:【药还够吗?】 沈清嘉回复:【还有一周的量。我跟秦老师说过了,我妈会把药送到校门口,老师安排人去取。】 燃:【那就好。你……在寝室还好吗?】 沈清嘉手指悬在屏幕上。她该说“好”,但那个字打不出来。寝室很小,四个人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没有私人空间。郑倩倩和周兰雨偶尔会拌嘴,付玉调解,空气里总是充斥着声音。 第82章 而她自己,已经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窒息的压迫感。 她删掉输入框里的字,重新打字:【还好。你们呢?】 燃:【快疯了。我和妍妍在屋里都快长蘑菇了。不能训练,每天只能做点拉伸,肌肉都要退化了。】 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实在不行我俩偷偷溜出去跑两圈?】 沈清嘉几乎能想象陆燃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狡黠。 她打字:【别,被抓到要处分的。】 燃:【知道,开玩笑的。】 但沈清嘉知道,陆燃说不定真干得出来。她太需要运动了,就像鱼需要水。 果然,第二天中午,班级群里发了条通知:“因配送人手不足,现招募学生志愿者协助送餐。每栋楼需两名,要求身体健康,近期无外出史。” 通知发出不到五分钟,陆燃就私聊她:【我报名了。】 沈清嘉一愣:【为什么?很累的。】 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 消息停在这里,过了一会儿才接上:【能走动走动。】 但沈清嘉明白。陆燃想见她。哪怕只是送饭时在门口看一眼,说两句话。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注意安全。】她最终只回了这四个字。 --- 志愿者名单很快公布。陆燃和段暄妍负责二号楼和三号楼的配送——正好是女生宿舍和体育生楼。 第一天配送是下午五点。雨停了,但天色阴沉,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陆燃和段暄妍穿着学校发的蓝色防护服。 其实就是一次性雨衣的材质,戴着口罩和面罩,推着餐车一层层走。 餐车上堆着保温箱,每个箱子上贴着寝室号。段暄妍负责念号,陆燃负责递。 “201……202……203。” 陆燃的手顿了一下。她拿起203的箱子——比别的箱子稍微轻一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来了!”是郑倩倩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郑倩倩戴着口罩,眼睛弯起来:“燃姐!真的是你!” “嗯,”陆燃把箱子递进去,“四份饭,还有水果。” “谢谢燃姐!”郑倩倩接过,却没立刻关门,而是回头喊,“嘉嘉!燃姐来了!” 沈清嘉走过来。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在看到陆燃时亮了一瞬。 两人隔着门框对视。走廊灯光昏暗,陆燃穿着笨拙的防护服,面罩上蒙着一层水汽,但沈清嘉能清楚看见她的眼睛。 很亮,带着笑意,还有深深的关切。 “还好吗?”陆燃问,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沈清嘉点点头:“嗯。你呢?” “挺好,就是穿这身衣服像宇航员。”陆燃试图开玩笑,但语气里的疲惫藏不住。她已经推着餐车走了三层楼,防护服不透气,里面全是汗。 “快点吧,”段暄妍在后面催,“还有两层呢。” 陆燃点点头,最后看了沈清嘉一眼:“记得吃饭。药……拿到了吗?” “明天。”沈清嘉说。 “好。那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沈清嘉站在原地,听着餐车轮子滚过走廊的声音,渐行渐远。 郑倩倩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哇,今天有鸡腿!嘉嘉快来,趁热吃。” 沈清嘉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鸡腿烧得油亮,但她没什么胃口。胸口那种熟悉的闷痛又出现了,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她勉强吃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 “嘉嘉,你就吃这么点?”周兰雨担心地问。 “不饿。”沈清嘉轻声说。 付玉看着她苍白的脸:“是不是不舒服?” 沈清嘉摇摇头,起身回到自己床上,拉上床帘。黑暗里,她蜷缩起来,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不规则地乱跳,带着一种虚弱的慌。 躯体化的症状又回来了。 她知道为什么。太封闭了,太压抑了,没有独处的空间,没有透气的时间。每天睁眼是这间屋子,闭眼还是这间屋子。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天空永远是灰的。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陆燃发来消息:【送到你们楼顶了。累死我了。】 过了一分钟,又发:【你好像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沈清嘉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说“没事”,但打出来的却是:【有点闷。】 发送出去她就后悔了。不该让陆燃担心的。 但陆燃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沈清嘉接起来,没说话。 “嘉嘉?”陆燃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模糊的水流声。 她应该在卫生间,避开段暄妍。 “嗯。” “哪里不舒服?具体点。” 沈清嘉闭上眼睛:“胸口闷。心跳快。手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燃再开口时,声音更沉了:“药还有几天?” “五天。” “明天一定能拿到吗?” “秦老师说可以。” “好。”陆燃深吸一口气,“听着,嘉嘉。现在你躺平,深呼吸。吸气——慢一点——呼气。对,就这样。” 沈清照做。深长的呼吸让心跳稍微平稳了一些。 “我明天还会来送饭,”陆燃继续说,“到时候你到门口来,我们多说两句话。还有,如果实在难受,就跟周周她们说,别自己硬扛。知道吗?” 沈清嘉鼻子一酸。她咬住嘴唇,没让声音泄露情绪。 “嘉嘉?” “……知道了。” “乖。”陆燃的声音柔和下来,“再坚持一下。等药拿到了,等这波疫情过去,我们就能出去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跑步,跑出一身汗,什么难受都忘了。” 沈清嘉想象那个画面:操场上,傍晚,她和陆燃并肩跑步,风从耳边掠过,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好。”她小声说。 挂断电话后,沈清嘉重新躺平,继续深呼吸。胸口那种压迫感还在,但好像轻了一点。 床帘外,郑倩倩和周兰雨在小声讨论线上课的作业,付玉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这些日常的声音像一层柔软的网,托着她,不让她往下坠。 她睁开眼睛,看着床帘顶部的纹路。淡蓝色,印着小碎花,洗得发白。 雨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敲在窗玻璃上。 明天陆燃还会来。 明天药会拿到。 明天……总会比今天好一点。 沈清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虽然最近没有太阳,但周兰雨坚持每周晒一次枕头和被褥。 她闭上眼睛,在雨声和室友的低声细语中,慢慢睡去。 第七十一章扒窗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变成了单调的重复。 每天早上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送早餐和抗原检测盒。 四人排队做抗原,把显示一条杠的试纸拍照发到班级群。然后吃早饭,上网课,午饭,午休,下午网课,晚饭,自习,睡觉。 日复一日。 沈清嘉的药在封寝的第三天送到了。周兰雨去门口取的,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四个药盒,还有一张手写的服药说明,字迹工整,是陈颖的笔迹。 “阿姨写的,”周兰雨把药递给沈清嘉,“让你按时吃,别熬夜。” 沈清嘉接过药盒。铝箔板冰凉,她拆出一粒,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还是会有轻微的恶心感,但比最初好多了。 可身体的症状并没有随着药物回来而立刻好转。 胸口发闷,心悸,手抖,偶尔还会耳鸣,像有只蜜蜂在脑子里嗡嗡地飞。 晚上睡眠更差了,一点轻微的声音就能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她知道原因。太封闭了,空间太小了,时间太长了。每天面对同样的四面墙,同样的三扇窗,同样的三张脸。线上课的老师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总是隔着什么,不真切。 陆燃每天还是会来送饭。防护服,面罩,口罩,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每次敲门,沈清嘉都会去开,两人隔着门框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药呢?” “吃了。” 对话简短,重复。但陆燃能从沈清嘉的眼神里看出真实情况。 那双眼睛越来越暗,像蒙了层灰。 第四天晚上送完饭,陆燃推着空餐车回体育生楼。路上遇到巡查的老师,简单检查了工作证就放行了。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段暄妍在前面走,忽然回头:“陆燃,你觉不觉得……沈清嘉状态不太好?” 陆燃没说话。 第83章 “她今天开门的时候,手在抖。”段暄妍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担忧,“虽然戴着口罩,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我知道。”陆燃说,声音很沉。 “你不能老这样看着,”段暄妍停下来,“得想想办法。她那种病……一直关着不行。” “我知道。”陆燃重复,手指攥紧了餐车的把手。 她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江北医院的时候,她亲眼见过沈清嘉被关在病房里的样子。 眼神空洞,不说话,像一株慢慢枯萎的植物。 而现在,历史在重演。 回到寝室,陆燃脱掉防护服,里面衣服全湿透了,黏在身上。她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床上发呆。 段暄妍在对面床上玩手机,忽然说:“诶,我刚看到群里说,明天开始送饭时间调整,晚饭提前到四点半。” 陆燃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后勤人手不够,要分批送。” 四点半。天还没黑。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陆燃脑子里迅速成形。像一簇火苗,噗地燃起来,然后越烧越旺。 “妍妍,”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晚上想出去。” “你想去哪?现在封校呢,出不去。” “不是出校。”陆燃看着她,眼神认真,“去二号楼。” 段暄妍愣住了:“你疯了?现在这情况,抓到要处分的!” “我知道。”陆燃站起来,开始在柜子里翻找,“所以我得小心点。” “不是,你去了能干嘛?就在门口说两句话?” “不止。”陆燃找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我要进去。” 段暄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她才找回声音:“……怎么进?现在每栋楼都有值守老师。” “二楼,我从一楼爬上去。”陆燃说,语速很快,“203房间的窗户外面,有个空调外机平台。我从隔壁204的窗户爬过去,204现在空着,没人住。” “你……你怎么知道?” “送饭的时候观察的。”陆燃把几样东西塞进背包:一瓶矿泉水,一包饼干,还有……给她带件我的毛衣,“嘉嘉晚上会冷,这个给她。” 段暄妍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陆燃,你认真的?”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陆燃拉上背包拉链,抬头看她,“妍妍,你见过她生病最严重的时候。我不能让她再回到那种状态。” “可是……” “就一晚。”陆燃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恳求,“我就陪她一晚。明天早上送早饭前回来,不会被发现。” 段暄妍沉默了。她看着陆燃,陆燃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阳光的亮,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亮。 最后,她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走?” “等熄灯以后。大概十一点。” “我帮你看着点。”段暄妍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陆燃笑了:“谢了。” --- 晚上十点五十分,校园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窗外有月光,很淡,被云层遮着,时隐时现。 陆燃换了一身深色运动服。 黑色长袖,黑色运动裤,鞋子也是黑色的。她把背包背好,检查了一下鞋带。 段暄妍从被子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小心点。” “嗯。” 陆燃轻轻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尽头的值班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有老师在值夜班。 她贴着墙,踮着脚,快速移动。体育生楼没有电梯,她走楼梯,一步两级,悄无声息。 出了楼,冷空气扑面而来。陆燃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戴上帽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从体育生楼到二号楼,要穿过半个操场。她选择走最暗的那条路。 沿着围墙,阴影浓重。脚步很轻,呼吸也轻。 二号楼就在眼前。楼下一层的值班室也亮着灯,但窗户拉着窗帘。陆燃绕到楼后,这里是背光面,更暗。 204房间在一楼尽头的正上方。窗户没锁。 她白天送饭时特意确认过。她慢慢爬上去,轻轻推开窗,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窗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停住,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翻窗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光板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陆燃走到窗户边,探出身。二楼203的窗户就在旁边,距离大概两米五。空调外机平台大概半米宽,锈迹斑斑。 她深吸一口气,爬上窗台。手指抓住窗框边缘,脚踩在外墙上凸起的砖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手臂肌肉绷紧,核心收紧。体育生的体能和平衡感在这一刻派上用场。她像一只壁虎,贴着墙,缓慢而稳定地上升。 终于,手指够到了203的窗边。 窗户关着,但没锁。她轻轻推开,动作比之前更小心。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四张床,三张床上的人已经睡了,呼吸均匀。靠窗的上铺,床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陆燃翻进窗户,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她走向那张床。 轻轻拉开床帘。 沈清嘉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很大。她没睡,脸色在夜灯下苍白得吓人,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影。 看到陆燃的瞬间,她愣住了。 陆燃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她爬上床,动作很轻,床架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床帘重新拉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愕,还有……别的什么。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陆燃放下背包,拿出那件红毛衣,轻轻披在沈清嘉肩上。然后她张开手臂。 沈清嘉几乎没有犹豫,扑进她怀里。 拥抱很紧,很用力。沈清嘉的身体在发抖,陆燃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还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没事了,”陆燃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这儿。” 沈清嘉把脸埋在她颈窝,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陆燃的衣领。 陆燃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窗外,云层散开,月光终于毫无遮挡地洒下来。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帘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时间在黑暗里缓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嘉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没松开手,只是声音闷闷地从陆燃颈边传来:“……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陆燃说,简单直接。 沈清嘉沉默了一会儿:“被抓到怎么办?” “咱学校目前没一个疑似病例,而且咱们一直没出过学校,抓到了无非给个处分。”陆燃语气轻松,“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难受。” 沈清嘉又不说话了。但她往陆燃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陆燃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低,凉凉的。她拉过被子,把两人裹紧。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沈清嘉闭上眼睛。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着她。 那些嗡嗡的耳鸣声,闷痛的胸口,不受控制的手抖……好像都退远了些。 她听着陆燃平稳的心跳,呼吸逐渐变得深长。 陆燃也闭上了眼睛。但她没睡,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窗外,夜色深沉。 月光安静地照着这间小小的宿舍,照着床上相拥的两个人,照着这个被疫情和疾病笼罩的、不安的世界。 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至少这一刻,是安稳的。 陆燃想,这就够了。 哪怕只有一晚。 够了。 第七十二章松动 陆燃在天亮前离开了。 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窗出去,踩着空调外机平台回到一楼,溜回体育生楼。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值班老师还在打盹。 段暄妍一夜没睡踏实,听到门响立刻坐起来:“回来了?” “嗯。”陆燃把背包扔到床上,声音里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睡了。” “那就好。”段暄妍重新躺下,“不过陆燃,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 陆燃知道。一次两次或许能蒙混过关,但次数多了,风险指数级增长。 而且沈清嘉需要的不是偶尔一次的探望,而是稳定的、能透气的生活节奏。 第84章 转机在三天后出现了。 周一上午的线上班会,秦淮敏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学校会议室。她看上去比之前更疲惫,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动的好消息。 “经过学校疫情防控领导小组的研究,结合我校连续十四天全员阴性检测的结果,”她推了推眼镜, “从明天起,将实施分时段、分批次户外活动方案。” 班级群瞬间刷屏。 “具体安排如下: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四点到五点,各班级按年级、班级序号轮流进行户外活动。活动范围限定在操场和指定区域,必须佩戴口罩,保持间距,禁止聚集。” “同时,高三体育生恢复训练,在教练指导下于体育场分时段进行,每批次不超过十人。” “高二竞赛班学生,可申请在指定教室进行线下备赛学习,每间教室不超过五人,需提前报备。” 秦淮敏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放松,是科学调整。长期完全隔离对大家的身心健康不利。 但请注意——户外活动不是放风,必须严格遵守纪律。如有违反,立刻取消资格,并追究责任。” 消息一出,整个隔离中的校园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活泛的涟漪。 --- 第二天上午十点,高二七班第一批走出宿舍楼。 阳光很好,是那种早春特有的、清透的光,不燥热,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雨后初晴,一切都新鲜得像刚洗过。 沈清嘉走在队伍中间,跟着班级走向操场。她戴着口罩,但眼睛露在外面,微微眯起,太久没见到这么亮的阳光了。 操场被划分成几个区域,每个班一块。学生们按要求散开,有人慢跑,有人散步,有人在草坪边缘做拉伸。 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彼此之间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说话声压得很低,像在演一场沉默的舞台剧。 但那种“能出来”的感觉,已经足够让人松一口气。 陆燃远远地就看见了沈清嘉。体育生训练安排在下午,但她特意跟老师申请上午来帮忙维持秩序。 老师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于是陆燃得以站在操场入口处,看着高二七班的队伍走进来。她一眼就找到了沈清嘉——走在中间,步速不快,但背挺得很直。 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沈清嘉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 两人目光对上。陆燃冲她眨眨眼,沈清嘉微微点头。 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但这就够了。知道对方就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晒着同样的太阳。 沈清嘉在操场边缘找了块干净的草坪坐下。周兰雨、付玉和郑倩倩在她旁边散开坐下,保持着距离,但能低声说话。 “啊——自由的味道!”郑倩倩张开手臂,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动作,随即被口罩呛得咳嗽。 周兰雨笑了:“你小心点。” 付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里面有她自己整理的英语高频词汇,趁着阳光好拿出来看。 沈清嘉没带书。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操场。远处有男生在打篮球,虽然不能有身体接触,但传球、投篮、跑动,已经足够让他们兴奋。 更远处,高三某个班的学生在慢跑,步伐整齐,像迁徙的雁群。 阳光照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进衣服里。胸口那种闷痛感还在,但好像被这温暖稀释了一些。 手机震动。林州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模拟题精选(2023春季版)》。 消息紧随其后:【秦老师说你要备赛。这是近期各省市的模拟题汇编,难度接近决赛。你先看,有问题可以讨论。】 沈清嘉点开文件。三百多页pdf,题目分类清晰,答案详细,还附了多种解法点评。 她回复:【谢谢。】 林州:【不客气。希望复赛能见到你。】 沈清嘉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聊天窗口。她重新抬头看向操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入口处。 陆燃还在那儿,正跟一个老师说话,比划着手势,像是在解释什么。 阳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沈清嘉收回目光,打开林州发来的文件,从第一题开始看。 --- 下午两点,体育生训练恢复。 体育场被分成三个区域:田径跑道、力量训练区、技术练习区。每批次十人,由栾教练亲自带队。 他也住校了,住在体育生楼一层的临时宿舍。 陆燃和段暄妍在第一批。热身时,栾教练板着脸训话: “我知道你们憋坏了,但别一上来就猛冲。先恢复性训练,慢慢加量。谁要是受伤,就给我滚回去继续关着。” 没人敢说话。憋了这么久,所有人都跃跃欲试,但也都清楚教练说的是对的。 热身结束,栾教练开始分配任务。陆燃被安排进行间歇跑恢复——400米慢跑,200米快走,交替进行,总共六组。 “控制速度,”栾教练强调,“我要的是节奏,不是冲刺。” 陆燃点头。她站上跑道,调整呼吸,起跑。 第一个400米,她跑得很克制。肌肉记忆还在,但太久没系统训练,身体有种陌生的僵硬感。肺部扩张的幅度比平时小,呼吸节奏也需要重新适应。 但跑起来的感觉太好了。风从耳边掠过,跑道在脚下后退,身体在运动中逐渐苏醒。汗水渗出来,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这些信号都在告诉她:你还活着,还健康,还能跑。 完成三组后,栾教练叫停:“休息五分钟,喝水。” 陆燃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她看向操场方向,高二的活动时间已经结束,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师在巡查。 但她知道,沈清嘉此刻应该在竞赛教室。秦淮敏下午给她批了申请,允许她每天下午去实验楼的小教室自习备赛。 手机震动。沈清嘉发来一张照片——是竞赛题的手写解题过程,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下面附了一句话:【第三题,你的解法更简单。】 陆燃笑了。那是她之前在江北陪沈清嘉时,随手在草稿纸上写的一种巧解。没想到沈清嘉还记得。 她回复:【明天活动时间,操场见?】 沈清嘉:【嗯。】 --- 傍晚,203宿舍。 郑倩倩在泡方便面。 学校小卖部昨天补货了,她囤了三桶。热水倒进纸碗,调料包的香气弥漫开来。 “嘉嘉,你真不吃?”她问。 沈清嘉摇摇头,继续看题。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林州发来的习题集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周兰雨和付玉在讨论今天的数学作业。线上课的效果毕竟有限,有些难点需要互相讲解。 “这道几何题,辅助线怎么添啊……”付玉咬着笔头。 沈清嘉瞥了一眼题目,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这里,和这里。” “哦!”付玉眼睛一亮,“对哦!这样就可以用相似了!” 周兰雨凑过来看,也懂了:“嘉嘉,你脑子怎么长的啊?” 沈清嘉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重新做题的感觉很好,不是那种被逼迫的、为了成绩的做题,而是纯粹的逻辑推演,像在解一个有趣的谜题。 药按时吃,症状还在,但频率和强度在下降。白天的户外活动像一扇开着的窗,让新鲜空气流进来。晚上的睡眠虽然还是浅,但至少能连续睡四五个小时了。 手机震动。陆燃发来消息:【训练结束。累死了,但很爽。】 接着是一张照片:体育场空荡荡的,夕阳把跑道染成橙红色。 沈清嘉看着照片,回复:【明天见。】 发送出去后,她继续低头看题。灯光下,公式和数字在眼前排列组合,像某种无声的音乐。 窗外,天色渐暗。但宿舍楼里亮起一盏盏灯,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正在慢慢适应、慢慢恢复的小世界。 郑倩倩吃完泡面,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满足地叹了口气:“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上课、做题、晒太阳、吃泡面。” “想得美,”周兰雨笑她,“等疫情过去,你就该怀念现在了。” “才不会呢!” 笑闹声中,沈清嘉合上习题集。她走到窗边,看向对面体育生楼。三楼最右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应该是陆燃在拉伸。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明天,还有阳光,还有操场,还有可以期待的一小时。 还有陆燃。 竞赛也需要着手好好准备了。 第七十三章醋意 竞赛班的线下课安排在实验楼三层的阶梯教室。 每周二、四下午最后两节,高二年级二十多个竞赛生聚在这里,由各科竞赛教练轮流上课。教室很大,座位稀疏,每个人都能独占一张桌子。 第85章 沈清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学校的老梧桐,枝头刚冒出嫩绿的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物理竞赛教练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说话慢条斯理,但板书极快。一道电磁学综合题,他写了整整两黑板,从麦克斯韦方程组讲到边界条件,再讲到实际应用。 沈清嘉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公式、推导、注解,一行行铺开。药物的副作用让她的手腕偶尔会酸,但思路是清晰的——那种久违的、解题时的专注感回来了。 课间休息时,林州拿着水杯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第七题,”他指了指她摊开的习题集,“你用变分法做的?” 沈清嘉点头:“常规解法太繁琐。” “我看看。”林州凑近了些。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但语气里带着专业性的兴趣。 沈清嘉把草稿本推过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最后得出一个简洁的表达式。 林州看了几分钟,推了推眼镜:“巧妙。不过这里——”他指着其中一步,“你默认了势函数连续可微,但题目没给这个条件。” 沈清嘉怔了怔,重新审题。确实,题目只说了“光滑曲面”,没提势函数的性质。 “需要补充证明,”林州拿出自己的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用极限定义可以绕过去。” 沈清嘉看着他的补充证明,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她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林州收起笔,“复赛在五月份,时间不多。你……跟得上吗?” 这话问得直接,但沈清嘉听得出不是挑衅,是评估。 “可以。”她说。 林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课铃响时是下午五点十分。夕阳西斜,把教室染成暖金色。学生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离开。 林州收拾好书包,走到沈清嘉桌边:“一起走?正好讨论下今天的第三题,我觉得标答的解法不是最优。” 沈清嘉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但第三题她确实有疑问。 “好。”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楼。春风带着暖意,吹起沈清嘉额前的碎发。她拉了下口罩——虽然户外活动恢复了,但在教学楼区域还是要戴。 林州走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语气平稳地分析着题目:“标答用了对称性,但我觉得可以用镜像法简化,计算量能少一半。” “但镜像法要求边界条件特殊,”沈清嘉接话,“原题给的不满足。” “可以构造辅助函数……” 讨论声渐渐远去。 --- 操场上,陆燃刚结束最后一组力量训练。 栾教练吹响哨子:“今天就到这儿!解散前强调一遍——回宿舍先洗手,衣服晾通风处,别堆在一起!” 体育生们三三两两散去。陆燃用毛巾擦着汗,看了眼时间——五点十五。沈清嘉的竞赛课应该刚结束。 她心里一动。 从操场到实验楼,走路大概七八分钟。如果她快点过去,说不定能“偶遇”沈清嘉下课,然后一起走回宿舍区——隔着安全距离,但至少能说几句话。 这个念头让她加快了脚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训练后的疲惫感还在,但心里有种轻快的期待。她想象着沈清嘉看到自己时的表情——可能会愣一下,然后眼睛微微弯起来,隔着口罩也能看出在笑。 实验楼就在眼前。陆燃拐过最后一个弯,然后停住了。 楼前的梧桐树下,两个人正并肩走出来。 沈清嘉,和林州。 两人都背着书包,手里拿着笔记本,边走边说话。林州说了句什么,沈清嘉侧头听着,然后点头回应。距离不算近,保持着防疫要求的一米以上,但那种氛围……很自然,很专注。 像两个同行者在讨论只有他们能懂的东西。 陆燃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地上。训练后的热气还没散,但心里突然像被浇了盆冷水,凉飕飕的。 她看着沈清嘉和林州走过梧桐树下,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夕阳的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跳跃。 沈清嘉没看见她。 陆燃也没出声。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拐进通往宿舍区的小路。 胸口有种陌生的、酸涩的感觉涌上来。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她握了握拳,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 体育生寝室里,段暄妍刚洗完澡出来,正用毛巾擦头发。看见陆燃推门进来,她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去接沈清嘉吗?怎么这么快?” 陆燃没说话,把外套扔到床上,自己也重重躺下。 “怎么了?”段暄妍察觉不对,走过去,“没见到?” “见到了。”陆燃盯着上铺的床板,声音闷闷的,“她和林州一起。” 段暄妍眨了眨眼,明白了。她在陆燃床边坐下:“然后呢?” “什么然后?”陆燃翻了个身,背对她。 “你就这么回来了?” “不然呢?”陆燃的声音抬高了些,“冲上去说‘你不准跟他说话’?” 段暄妍没忍住,笑出声。 “你还笑!”陆燃坐起来,瞪她。 “不是,陆燃,”段暄妍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看见主人摸了别的狗的金毛。” 陆燃抓起枕头砸过去:“滚!” 段暄妍接住枕头,笑得更厉害了:“真的!就差耷拉耳朵摇尾巴了!” 陆燃重新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但段暄妍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像看见主人摸了别的狗的金毛。 什么破比喻。 但……好像又有点对。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那种想冲上去把两人分开的冲动,那种看到沈清嘉和别人在一起时心里泛起的酸涩…… 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对周兰雨,对付玉,对郑倩倩,甚至对段暄妍——沈清嘉和她们在一起时,她只会觉得开心,因为沈清嘉有朋友,不孤单。 但林州不一样。 林州聪明,和沈清嘉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讨论的题目她听不懂,他们关注的竞赛她没接触过,他们之间有种天然的、智力上的默契。 而那种默契,是她给不了的。 被子里的空气闷热。陆燃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 “妍妍,”她忽然开口,“我为什么会……不舒服?” 段暄妍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她看着陆燃,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陆燃,你自己想想。你为什么看见沈清嘉和林州在一起,会觉得不舒服?” “因为……”陆燃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因为什么? 因为林州是男生?不对,她从来不在乎这些。 因为怕沈清嘉被抢走?沈清嘉又不是她的所有物。 那到底因为什么? 段暄妍没再追问,起身去晾毛巾。水珠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陆燃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她想起在江北医院,沈清嘉躺在她怀里,呼吸轻浅;想起在民宿的床上,沈清嘉主动靠过来;想起天文馆里,沈清嘉看着天狼星时发亮的眼睛。 还有……滑雪场。 那个意外的吻。 柔软的触感,温热的呼吸,雪花落在脸上的冰凉,还有沈清嘉瞬间通红的脸。 陆燃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意外,是巧合,是滑雪板太滑两人没站稳。 但此刻,在安静的寝室里,那段记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不仅仅是嘴唇相碰的瞬间,还有之前沈清嘉靠近时的眼神,之后沈清嘉慌乱又羞涩的反应。 以及她自己当时空白的大脑,和之后好几个晚上辗转反侧的回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清嘉发来消息:【回寝室了。你今天训练累吗?】 陆燃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平时她会秒回,会吐槽教练有多严,会问沈清嘉今天学了什么,会说“明天见”。 但现在,她打不出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累了,先睡了。】 发送。 然后她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走廊里传来其他体育生洗漱归来的笑闹声,脚步声,开关门声。 段暄妍爬上床,关了自己那边的台灯:“真睡了啊?” “嗯。” “那晚安。” “晚安。” 陆燃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第86章 胸口那股酸涩感还在,混着困惑、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如果沈清嘉真的和林州更聊得来呢? 如果沈清嘉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站在领奖台上、讨论着她听不懂的难题的人呢? 那她陆燃算什么? 一个跑得很快的体育生,一个会照顾人但很笨的朋友,一个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想不明白的……傻瓜。 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 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第七十四章分轨 四月一到,南江的空气里就多了种紧绷的气息。 倒春寒的最后一场冷雨过后,校园里的玉兰一夜之间全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坠在枝头,像一团团来不及化开的雪。但没人有心思赏花。 高二高三的教学楼里,时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比平时急促。 --- 沈清嘉的生活彻底被竞赛填满了。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省级复赛原定五月,因为疫情推迟到六月中旬。这对她来说是种残酷的仁慈——多了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但也意味着多一个月的煎熬。 她的目标很明确:进国家集训队。只要进了国集,就有保送顶尖大学的资格。这是条捷径,也是条险路。全省能进国集的名额一只手数得过来,泽霖一高历史上也只出过三个。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个目标。对周兰雨她们,只说“认真备赛”;对秦淮敏,只说“尽力而为”;对陆燃……她最近很少和陆燃聊天。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想保送,这样就能早点和陆燃表明心意,早点在一起。 陆燃的体育统测在四月底,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每天下午路过操场,沈清嘉都能看见她在跑道上挥汗如雨——间歇跑、耐力跑、起跑训练,栾教练的哨声隔着半个校园都能听见。 沈清嘉知道那有多重要。一级运动员证是门槛,统测成绩决定她能去哪所大学、能拿到什么水平的招生优惠。这是陆燃和陆萍依等了十二年的机会。 所以她不能打扰。 于是她把自己按在竞赛题海里。每天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竞赛词汇;早读课做一套模拟题;上午正常上课,课间挤时间看物理期刊;下午竞赛班三小时高密度训练;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回宿舍继续刷题到凌晨。 药量减少了。陈颖带她去复诊,医生评估后认为情况稳定,将帕罗西汀从一天一片减到三天两片。减药的过程像缓慢下坡,身体需要重新适应平衡。 副作用比想象中明显。头晕,恶心,注意力偶尔会突然涣散——明明看着题,字却像蚂蚁一样在纸上乱爬。手腕抖得比以前厉害,有次写题时笔尖“啪”地折断,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她没告诉陆燃。只在某次简短的消息里说:“最近竞赛有点忙,你专心训练。” 陆燃回得很快:“好。你也别太累。” 对话就停在那里。 --- 操场跑道上,陆燃正在跑第八个400米间歇。 “最后一个!”栾教练掐着秒表,声音吼得沙哑,“全力!冲起来!” 陆燃咬紧牙关,摆臂幅度加大,步频提到极限。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小腿肌肉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 冲过终点线时,秒表定格在56秒32。 “还行。”栾教练看了眼数据,“但起跑反应还是慢0.1秒。明天重点练这个。” 陆燃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段暄妍递过来水瓶:“喝点。” 陆燃接过,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你最近状态不对。”段暄妍看着她。 “哪里不对?”陆燃抹了把脸。 “说不清。”段暄妍在她旁边坐下,“就是……练得太狠了。像在跟谁较劲。” 陆燃没说话。她拧上瓶盖,看向操场对面的教学楼。 高二那栋楼的三层,最右边那间教室——竞赛班的窗户还亮着灯。这个时间,正常班级都下课了,只有竞赛生还在加练。 沈清嘉应该还在里面。 和林州一起。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底某个地方。不尖锐,但存在感极强,每次想起都会带来一阵细密的酸胀。 自从上次在实验楼门口看见他们并肩离开,陆燃就再没主动去找过沈清嘉。不是生气,也不是赌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想问:你和林州最近怎么总在一起? 但又觉得没立场问。沈清嘉有权和任何人交朋友,有权和任何人讨论题目。她陆燃算什么?一个连麦克斯韦方程组都背不全的体育生。 所以她只能埋头训练。把所有的困惑、酸涩、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全部发泄在跑道上。 跑快点,再快点。快到来不及想别的。 “陆燃,”段暄妍忽然说,“你要是真在意,就去问清楚。” “问什么?”陆燃收回目光。 “问她和林州到底怎么回事啊。”段暄妍一脸“你装什么傻”。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训练吧。还有两组力量。” ---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沈清嘉刚好解完最后一道题。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手腕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教室里只剩她和林州两个人,其他竞赛生都走了,老师也回了办公室。 林州合上笔记本:“今天这套题,你的总分应该比我高。” 沈清嘉没接话,低头收拾书包。她确实比林州高了三分,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这套模拟题难度低于国集水平。 “你最近很拼。”林州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目标不止是省一吧?” 沈清嘉拉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顿:“都一样。” “不一样。”林州推了推眼镜,“省一只要稳在省内前二十就行。但你现在的刷题量和难度,明显是冲着国集去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沈清嘉终于抬起头:“所以呢?” “所以,”林州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我会更认真。有对手才有意思。” 他说完,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沈清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教室的灯。 走出教学楼时,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看向操场方向。 那边的灯已经灭了,陆燃应该训练结束回寝室了。 手机震动。是陆燃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沈清嘉低头打字:【刚下课。正要回宿舍。】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看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摩挲。减药带来的恶心感又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最后她收起手机,走向宿舍楼。 --- 体育生寝室里,陆燃盯着手机屏幕。 沈清嘉的回复很简单,像例行公事的汇报。没有问她训练累不累,没有说今天学了什么,更没有提林州。 她想起下午训练时,听到两个高二的体育生闲聊:“听说林州和沈清嘉最近总一起泡竞赛教室……他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不可能吧,林州那性子,眼里只有题。” “那可不一定,学霸配学霸,多般配。” 陆燃当时正在系鞋带,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鞋带差点被扯断。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不想知道。 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回复“早点休息”,想发个表情包,想说“我统测完去找你”。但最后,她只是按熄了屏幕。 手机被扔到枕头边。 段暄妍从上铺探出头:“又没回?” “回了。”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陆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累了,睡觉。” 寝室灯熄灭。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陆燃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画面:沈清嘉和林州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沈清嘉和林州坐在竞赛教室里讨论题目,沈清嘉对林州点头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还有那个滑雪场意外但清晰的吻。 她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那股酸涩感又涌上来,这次混着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如果沈清嘉真的……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传来隐约的蛙鸣——学校池塘里的青蛙醒了。春天真的来了,但陆燃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冻着。 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统测在即,不能分心。 一切,等考完再说。 第87章 等考完,她要去找沈清嘉,问清楚。 不管答案是什么。 --- 宿舍楼另一边,沈清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 减药带来的失眠比想象中顽固。明明身体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反复播放着白天的题目、公式、还有医生减药时的叮嘱。 她轻轻翻身,怕吵醒下铺的郑倩倩。手腕又抖了一下,她握紧拳头,直到指节发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洒进房间。 沈清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今天学的竞赛公式。一条,两条,三条……像在数羊,但比羊复杂得多。 意识渐渐模糊时,她忽然想起陆燃。 想起陆燃在操场奔跑的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想起陆燃翻窗进来那晚,抱着她说“我在这儿”;想起陆燃送她的天狼星,深蓝色的玻璃里,两颗星星永远互相环绕。 等竞赛结束,等陆燃统测完。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 她要告诉陆燃很多事。包括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目标,包括减药的不适,包括……别的,更深的东西。 但现在不行。 现在她们都在各自的跑道上,不能停,不能回头。 沈清嘉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气。 再坚持一下。 就快到了。 第七十五章争执 四月最后一个周三,陆燃的体育统测在南江市体育中心举行。 考场里聚集了全省近百名体育生,热身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橡胶味和浓烈的紧张感。 陆燃穿着泽霖一高的红色背心,号码布别在胸前——043。她做完最后一组动态拉伸,走到起跑线前,调整起跑器的角度。手指有些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积攒了太久终于要释放的紧绷。 栾教练站在场边,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发令枪响。 陆燃冲出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沈清嘉,没有林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酸涩和困惑。只有跑道、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100米,11秒87。 800米,2分08秒33。 立定跳远,2米65。 一项项测完,成绩陆续出来。栾教练拿着成绩单的手微微发抖。陆燃所有项目都超常发挥,尤其是800米,比平时训练的最好成绩还快了近两秒。 “稳了。”栾教练只说了一句,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等通知吧。” 陆燃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告诉沈清嘉。 她几乎能想象沈清嘉听到消息时的表情——眼睛会亮起来,嘴角会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虽然隔着口罩看不见,但眼神骗不了人。她会说“恭喜”,或者“我就知道你可以”,语气平静,但陆燃能听出里面的真诚。 这个念头让陆燃一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统测结束后的返校大巴上,她盯着手机,几次点开和沈清嘉的聊天窗口,又关掉。 当面说。她想。要当面说。 车一到学校,陆燃第一个冲下去。她没回寝室换衣服,直接往高二教学楼跑——这个时间,竞赛班应该还没下课。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和跑步时不一样,是一种轻快的、雀跃的节奏。统测顺利通过的喜悦像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 而那个人,只能是沈清嘉。 实验楼静悄悄的。陆燃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在竞赛教室后门停住,平复了一下呼吸。 她推开门——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沈清嘉和林州。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书和草稿纸。林州正指着书上的某处说什么,沈清嘉侧头听着,微微点头。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画面很和谐。和谐得刺眼。 陆燃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成绩单。纸张边缘被她捏得起了皱。 她以为沈清嘉会抬起头看见她,然后眼睛一亮,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但沈清嘉没有抬头。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州指着的那些公式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难题。 林州倒是抬头看了门口一眼。看见陆燃时,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平静无波,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对沈清嘉说话。 陆燃站在那儿,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闯入者。 刚刚在胸腔里沸腾的喜悦,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滋啦一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熟悉的酸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她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声,很重。 --- 沈清嘉是在陆燃转身离开后才抬起头的。 她听见了脚步声,但以为是路过的老师。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她才隐约觉得不对。 节奏、轻重,太熟悉了。 她看向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怎么了?”林州问。 “……没什么。”沈清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本,但那些公式和符号突然变得陌生,挤不进脑子里。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陆燃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她问陆燃统测准备得怎么样,陆燃回了个“还行”。 应该今天考完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统测结束了吗?怎么样?】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沈清嘉盯着屏幕,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想起刚才那个模糊的背影……会是陆燃吗? “这题,”林州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你要不要试试用拉格朗日乘数法?” 沈清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我看看。” --- 陆燃回到体育生寝室时,段暄妍正在泡面。看见她回来,段暄妍眼睛一亮:“怎么样?过了吗?” “过了。”陆燃把成绩单扔到床上,语气硬邦邦的。 “过了你还这副表情?”段暄妍凑过来看成绩单,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陆燃!这成绩,985随便挑了!” “嗯。” “你怎么了?”段暄妍终于察觉不对。 陆燃没说话,脱下被汗浸湿的背心,走进卫生间。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冰凉刺骨,但她觉得心里那团火还是灭不掉。 她眼前反复出现那个画面:阳光,书桌,沈清嘉和林州挨得很近的脑袋。 还有沈清嘉始终没抬起的眼睛。 关掉水龙头,陆燃擦着头发走出来。段暄妍还在等她回答。 “我看见了。”陆燃说,声音很沉,“她跟林州,在竞赛教室。就他俩。” 段暄妍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陆燃把毛巾摔到椅子上,“然后我就回来了。” “你没进去?” “进去干嘛?当电灯泡?”陆燃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刻薄, “人家学霸讨论题目,我一个体育生凑什么热闹。” 段暄妍看着她,没说话。寝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段暄妍才开口:“陆燃,你在吃醋。” “我没有。”陆燃立刻反驳。 “你有。”段暄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就是吃醋了。因为沈清嘉跟林州走得近,因为你觉得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你怕自己挤不进去。” 陆燃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去问她啊。”段暄妍说,“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总比你自己在这儿胡思乱想强。” 陆燃沉默了。她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沈清嘉发来的,问她统测怎么样。 如果是平时,她会秒回,会兴奋地报成绩,会约见面。 但现在,她盯着那条消息,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 为什么现在才问?为什么刚才不抬头看她?为什么……总是和林州在一起?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她打字:【晚上七点,操场看台后面。我们聊聊。】 发送。 然后她按熄屏幕,对段暄妍说:“我约她了。” --- 沈清嘉收到消息时,正在吃晚饭。 看到陆燃说要聊聊,她心里一紧。陆燃很少用这么正式的语气。 【好。】她回复。 晚上六点五十,她提前到了看台后面。这里很偏,平时很少有人来,水泥地上长着杂草,墙角堆着废弃的体育器材。 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透过来一点。 陆燃准时出现。她换了身衣服,黑色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过澡。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冷。 “统测怎么样?”沈清嘉先开口。 第88章 “过了。”陆燃说,语气很平,“成绩不错,应该能走高水平。” “恭喜。” 短暂的沉默。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你找我……想聊什么?”沈清嘉问,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 陆燃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沈清嘉的脸看起来很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影,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马上又被涌上来的酸涩和委屈盖过。 “你和林州,”陆燃开口,声音有点干,“最近走得很近。” 沈清嘉怔了怔:“我们……一起备赛。” “只是备赛?”陆燃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下午去竞赛教室找你,看见你们俩,就你们俩,挨得很近,他在跟你说话,你连头都没抬。” 沈清嘉想起来了。下午那个脚步声,果然是陆燃。 “我没看见你,”她解释,“我在看题……” “是啊,看题。”陆燃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你们学霸眼里只有题,哪看得见别人。” 沈清嘉愣住了。她从来没听过陆燃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陆燃,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陆燃往前一步,逼近她,“我想说,我统测完了,想第一时间告诉你,想跟你分享。但你呢?你跟林州在教室里,阳光灿烂,岁月静好。我呢?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等你抬头看我一眼,可你根本没看见。”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生气,是委屈:“沈清嘉,我这段时间训练累得要死,压力大到睡不着,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你在忙竞赛,我不能打扰你。可你呢?你有想过我吗?有主动问过我一句吗?还是说,你觉得反正有林州陪你讨论题目,我这个连麦克斯韦方程组都不懂的体育生,根本无关紧要?” 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沈清嘉站在那儿,脸色越来越白。她想解释,想说我一直在问,想说我怕打扰你训练,想说减药副作用让我很难受但我不敢告诉你……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发紧,胸口发闷,那种熟悉的、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看着陆燃——陆燃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受伤,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 “陆燃,”沈清嘉终于找回声音,很轻,“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陆燃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那点心疼又被更强烈的情绪盖过,“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沈清嘉张了张嘴。 说啊。说你和林州只是同学。说你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我。说你也想我。 但她说不出来。药物的副作用让她思维迟钝,情绪像被裹在厚厚的棉絮里,表达不出来。 而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不示弱,不倾诉,自己消化一切。 像一堵墙,堵在喉咙口。 最后她只说出一句:“……我们只是讨论题目。” 陆燃看着她,等了几秒。等来的是这句苍白的话。 她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行。讨论题目。那你们慢慢讨论。” 她转身就走。 “陆燃!”沈清嘉叫住她。 陆燃停住,没回头。 “统测……恭喜你。”沈清嘉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陆燃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嘉站在原地,看着陆燃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很冷,她抱紧手臂,却感觉不到温暖。 胸口那种闷痛越来越明显,心跳开始不规则地乱跳。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腕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 --- 从那天起,冷战开始了。 陆燃没再主动联系沈清嘉。训练,吃饭,睡觉,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只是偶尔路过高二教学楼时,她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向竞赛教室的窗户。 段暄妍劝过几次,陆燃只说:“等她想明白了再说。” 等谁想明白?等什么?段暄妍没问。 而沈清嘉这边,情况在悄然恶化。 减药带来的副作用在情绪冲击下全面反扑。失眠加重,有时整夜睁着眼到天亮;食欲下降,吃什么都想吐;注意力难以集中,明明看着题,思绪却飘到别处。 最糟糕的是,胸口那种闷痛和心悸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次竞赛课做题时,她突然眼前发黑,手抖得握不住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林州注意到了。 “你不舒服?”下课铃响后,他拦住要走的沈清嘉。 沈清嘉摇摇头,想绕过去。 “你脸色很差。”林州挡在她面前,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我陪你去校医室。” “不用……” “需要。”林州推了推眼镜,“如果你在教室里晕倒,会影响其他同学。”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沈清嘉无法拒绝。 校医简单检查后,只说是疲劳过度,开了点维生素。但林州看出了更多。 沈清嘉出门时脚步虚浮,下楼梯时扶了一下墙。 “你和陆燃吵架了?”回宿舍的路上,林州忽然问。 沈清嘉猛地抬头看他。 “我猜的。”林州语气平淡,“她最近没来找你。而你……”他顿了顿,“状态比之前差。” 沈清嘉没说话。 “竞赛压力大,情绪波动正常。”林州继续说,“但没必要一个人硬撑。有什么难题,可以讨论。” 他说的是题目,但沈清嘉听出了别的意思。 “谢谢。”她低声说,“但我自己可以。” 林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他出现在沈清嘉身边的频率明显高了。 竞赛课坐她旁边,下课等她一起走,偶尔还会在线上发一些他认为有价值的资料。 他的接近是克制的、有分寸的,永远打着“讨论题目”的旗号。 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沈清嘉时,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沈清嘉能感觉到,但她无力应对。她全部的心力都用在维持表面的正常上。 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在室友面前假装一切都好。 只有在深夜,当寝室里所有人都睡了,她才会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然后一遍遍回想那天晚上,陆燃转身离开的背影。 还有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 手机就在枕头边,屏幕暗着。她无数次想给陆燃发消息,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很难受你来看看我。 但最后,她只是握紧手机,直到指尖发白。 冷战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她们都能看见对方,却谁都没有伸手去推。 而墙的阴影里,沈清嘉在慢慢下坠。 陆燃不知道。 林州知道。 第七十六章醒悟 沈清嘉开始失眠得更严重了。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的状态。凌晨两三点,宿舍里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只有她还睁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黑暗里扭曲变形,像一道道解不开的题,又像陆燃转身离开时僵硬的背影。 她想进国集。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进国集,拿保送,提前结束高中生活——然后她就有时间了。有时间好好治病,有时间……和陆燃在一起。 不用再担心竞赛和训练冲突,不用再彼此迁就时间,不用再隔着口罩和距离说话。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陆燃身边,不用解释,不用掩饰。 可这个目标太远了。全省几万个竞赛生,国集名额只有十几个。她得比所有人都拼,得把落下的时间补回来,得在减药的副作用里保持清醒。 而陆燃……陆燃在生气。 沈清嘉知道那天自己说错了话,或者说,没说对话。陆燃需要的是解释,是安抚,是一句“你比谁都重要”。可她给不了。不是不想给,是给的时候,已经晚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林州发来的消息,一道竞赛题的另一种解法。她没回。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陆燃的眼睛——那天晚上在看台后面,昏暗光线下,盛满失望和受伤的眼睛。 胸口又开始闷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陆燃妈妈织的那件红毛衣叠成的。柔软,温暖,带着一点樟脑丸和陈旧布料的味道。 她抱紧枕头,深吸一口气。 再坚持一下。 --- 同一时间,高三女生宿舍里,段暄妍悄悄爬下床,点亮了手机屏幕。 “沈陆最好磕”的群里,消息已经刷了99+。 第89章 周周爱喝粥:【我打听到了!嘉嘉最近好像准备的不是普通竞赛】 倩倩不是欠欠:【我问了秦老师,她说嘉嘉妈妈之前联系过她,说药量减少了】 玉玉玉玉米:【她最近确实吃得很少,晚饭经常只吃几口就说饱了】 独立宣言:【陆燃这边更糟,整天训练训练训练,跟自虐似的。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段暄妍看着屏幕,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对面床——陆燃面朝墙壁躺着,但段暄妍知道她没睡。肩膀绷得太紧了,呼吸也不对。 犹豫了一下,段暄妍爬下床,轻轻走到陆燃床边。 “陆燃。”她压低声音。 陆燃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段暄妍在床沿坐下,“我们聊聊。” 过了很久,陆燃才翻过身。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点睡意都没有。 “聊什么。” “聊沈清嘉。”段暄妍直截了当,“你们冷战快两周了,打算一直这样?” 陆燃沉默。她当然不想。这些天她过得比谁都难受。训练时拼命跑,想把脑子里那些画面甩掉;休息时却控制不住地去想——想沈清嘉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又和林州在一起,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难过。 “我去找过她,”段暄妍继续说,“她状态很不好。瘦了一大圈,黑眼圈重得吓人。周周说她最近经常手抖,做题时会突然愣住,像灵魂出窍一样。” 陆燃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而且,”段暄妍深吸一口气,“我们打听到,她想进国集。” 陆燃猛地坐起来:“什么?” “国集。国家集训队。”段暄妍看着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保送,提前录取,不用参加高考。但竞争有多残酷你也知道——她这是在拼命。” 陆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国集。 沈清嘉从来没跟她提过。 为什么不说?怕她不懂?还是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她这么拼,总得有个理由。”段暄妍的声音很轻,“周周说,嘉嘉以前对保送没那么执着。是生病之后才……陆燃,你觉得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陆燃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沈清嘉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想回泽霖”,想起她看天文馆时发亮的眼睛。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是为了……早点自由吗? 早点从病里解脱,早点从压力里挣脱,早点……能和她在一起?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些天的冷战、猜忌、发脾气,算什么? “还有,”段暄妍犹豫了一下,“嘉嘉减药了。医生建议的,但她好像不太适应。副作用很大。” 减药。 陆燃想起最后一次见沈清嘉时,她苍白的脸色,微微发抖的手。 当时她以为那是紧张,是愧疚。 从来没想过,那是身体在抗议。 “我……不知道。”陆燃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当然不知道。”段暄妍叹了口气,“你们俩,一个拼命跑,一个拼命学,谁都不肯先低头。可陆燃,有些事不是低头不低头的问题——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该去问,去听,而不是自己在这儿瞎猜。” 陆燃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这些天她想了太多。想沈清嘉和林州,想竞赛和跑道,想那个雪地的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到这种程度。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她在吃醋。不是因为林州是男生,而是因为林州能站在沈清嘉的世界里,和她讨论那些她听不懂的东西。 而她陆燃,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 这种自卑感像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我想想。”陆燃最终说。 段暄妍没再逼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爬回自己床上。 寝室重新陷入黑暗。陆燃躺回去,睁着眼睛。 国集。减药。副作用。 沈清嘉在一个人扛着这些,而她却在生气,在冷战,在因为自己的不安全感而伤害对方。 她算哪门子的喜欢? --- 第二天下午,陆燃提前结束了训练。 陆燃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往高二教学楼走。她想去找沈清嘉,说清楚。道歉也好,问清楚也罢,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走到实验楼门口时,她停住了。 林州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看见陆燃,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过来。 “找沈清嘉?”他问,语气平淡。 陆燃点头。 “她不在。”林州推了推眼镜,“去校医室了。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陆燃的心一紧:“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林州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她减药了,副作用很明显。失眠,手抖,注意力不集中。医生建议休息,但她不肯。” 陆燃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看都看出来了。”林州语气很自然,“我们一起备赛,这些事总要知道。不然她做题时突然手抖把笔摔了,我还以为是她紧张。” 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陆燃心上。 沈清嘉告诉了林州,却没告诉她。 “陆燃,”林州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沈清嘉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陆燃看着他,没说话。 “稳定的情绪,专业的医疗支持,还有能跟她并肩往前走的人。”林州一字一句地说, “我能给她提供最好的竞赛资源,我认识国内顶尖的心理医生,我能理解她的世界。而你呢?”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你除了跑步,还能给她什么?连她减药了都不知道,连她在为什么拼命都不知道?” 陆燃的手指攥紧了。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也一直在努力,努力训练,努力考大学,努力想给沈清嘉一个未来。 可话到嘴边,却苍白无力。 “至少,”林州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我敢承认我对她有好感。你呢?连说喜欢的勇气都没有吧。”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像永远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陆燃站在原地,像被钉在那里。 实验楼前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陆燃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 林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她这些天来自欺欺人的伪装一层层剥开。 是啊,她连沈清嘉减药了都不知道。 她连沈清嘉为什么拼命都不知道。 她连“喜欢”都不敢说。 她算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段暄妍发来的消息:【打听到了,嘉嘉想进国集是为了早点保送,从高中毕业,这样就有时间……你懂得。】 后面还跟了个表情包。 陆燃盯着那条消息,眼睛发涩。 她懂。 她当然懂。 可她现在才懂,是不是太晚了? 她慢慢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训练,哨声,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 陆燃走到跑道边,坐下,抱住膝盖。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红色塑胶跑道上。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清嘉,被她从黑暗的器材室解救出来的那一刻,抬起头和她对视上的那一刻。 想起江北医院里,沈清嘉缩在她怀里,小声说“你别走”。 想起滑雪场上那个意外的吻,还有之后无数个夜里,她偷偷回味的悸动。 原来那就是喜欢。 原来她早就喜欢沈清嘉了。 可是现在,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陆燃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跑道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边停住。 “陆燃?” 是段暄妍的声音。 陆燃没抬头。 段暄妍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过了很久,陆燃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妍妍,”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段暄妍看着她,没回答。 远处,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笑声,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校园。 作者有话说: 截止到今天 我就不打算继续更新啦 如果大家觉得这本小说还可以 就保留收藏 如果收藏掉的不多我会大改之后重新发布 如果掉很多收藏我就决定笔名自鲨啦 谢谢大家的喜欢 我保证这本小说一定不会半路停更的 第90章 第七十七章误会解除 “我现在应该怎么做?”陆燃看向段暄妍,急切地想要寻求一份答案。 “不知道。”段暄妍顿了顿, “这得问你自己,我只知道,她马上要去比赛了。”段暄妍看向操场,落日一点一点降下来,直到消失。 陆燃恍然,这段时间她似乎都要忘了,距离她复赛的时间已经没几天了。 或许,她没有想和她冷战?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她。 她知道沈清嘉,认真,坚韧,不服输也不会输,这样优秀、冷静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情情爱爱的小事而在关键时刻拎不清? 一定是这样。 陆燃瞬间明白,她不是不想理她,她是没办法。 沈清嘉本来就是病人,控制情绪要比普通人难得多,再加上最近减药,她根本不可能分心和陆燃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所以,这是你的选择对吗? 这段时间的陆燃只顾着生闷气,丝毫没往这方面想。 沈清嘉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道歉,更不是表白,或许她只需要陆燃简单的一句话就够了。 想到这,陆燃掏出手机,看着两周前,页面上的“我们聊聊”,陆燃甚至觉得自己愚蠢的有些可爱,又有些自责。 她怎么就不能再多想一些,多为沈清嘉考虑一些呢? 旋即,她飞快地用26键打着字, “竞赛加油,我等你。” 发送,退出界面,息屏。 “妍妍,我们回去吧。”陆燃抹了一把脸,把手机放进了兜里。 “这就好了?”段暄妍有些诧异,难道你不应该跑去找她和好吗? “嗯,好了。”没人比她更懂她。 陆燃向着寝室楼走去,想开之后,她感觉学校里的国旗杆都变得很曼妙了。 “对了,”陆燃突然停下脚步, “你们几个,不要打扰她备赛,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主动问。” 段暄妍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 复赛时间就要到了,此时的沈清嘉一个人坐在竞赛教室里,她看向窗外,夜色正浓。 就像她和陆燃之间的那堵墙一样,漆黑一片。 沈清嘉深呼吸,随即呼出一口气,她有好多心里话想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燃,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知道你在吃我的醋,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时间了,你可以走高水平进入顶尖的大学,我也不想落后你太多。 等我比完赛,等我回来,这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了,或许你已经从其他人那里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急迫,请原谅我的隐瞒,我只是想和你有个确定的未来。 你知道吗?减药很痛苦的,但是我发现,我少吃一些,我的思维就会敏捷一些,等状态平稳就好了,那些药会让我的感官迟钝,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吃。 我特别想主动联系你,想告诉你我很想你,但是我必须克制,我需要把百分之百的我压在竞赛题上,所以我选择和你断联,你不想理我也好,省得我总是去想你今天会不会给我发消息。 别人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就不能给你发个消息,哪怕只是一句话呢。 可是我如果真的发了,我的情绪就会像陷入黑洞一样,怎样都拔不出来,我会提心吊胆,会担惊受怕,我不知道你想没想明白,你随便一句话都能让我想很久很久。 陆燃,你对我的影响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大,你知道吗? 所以,我宁可狠心一些。 你最近很累,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总觉得你一定会想明白的,你最好了,绝对不忍心真的和我生气。 陆燃,你再等等我,六月十二号,竞赛一结束,我就马上去找你。 沈清嘉心里想着,这些话她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口,但是她觉得陆燃一定知道。 叮咚—— 沈清嘉的手机响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点开,沈清嘉看着聊天界面的小红点,是陆燃发来的。 她没有点进去, “竞赛加油,我等你。” 这七个字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聊天界面。 沈清嘉嘴角轻轻弯了弯,她就知道,陆燃一定会想清楚的。 如果她真的一个月没有给她发消息,或许沈清嘉真的会忍不住去问。 这是独属于她们的,最无声的默契。 沈清嘉起身,收拾好东西,步伐比以前轻快的走出了竞赛教室。 --- 群聊:“沈陆最好磕” 独立宣言:【各位各位,最新消息!】 倩倩不是欠欠:【怎么样了?她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玉玉玉玉米:【我们根本不敢问,嘉嘉最近备赛太忙了。】 周周爱喝粥:【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不过现在状态好像还行,应该是减药之后到达平稳期了。】 独立宣言:【她们俩好像好了。】 独立宣言:【我本来以为林州刺激她,她能去找她说一堆呢,顺道表个白?】 倩倩不是欠欠:【结果呢?】 独立宣言:【结果她在操场坐了一会儿,给沈清嘉发了条信息,然后就好了。】 玉玉玉玉米:【???】 独立宣言:【她还说让咱四个不要找她问,别干扰沈清嘉备赛。】 周周爱喝粥:【你们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倩倩不是欠欠:【难说。】 独立宣言:【少刷这些烂梗行不行,正经问呢。】 倩倩不是欠欠:【我是真觉得难说花谢了/jpg.】 玉玉玉玉米:【燃姐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别多管闲事了,最近关注一下她们的状态,有什么问题,随时在群里互通消息。】 剩余三人:【欧克。】 --- 与此同时,林州回到了寝室。 他反复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自从上次在实验楼打击了陆燃,她好像真的没去找沈清嘉了。 林州可不是不争不抢的性格,在他看来,这是机会。 这段时间经常在一块的是他们,讨论题目,去校医室,她都没有拒绝。 如果竞赛真的结束了,沈清嘉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林州心里没底。 只是和她相处的越久,他就越能发现沈清嘉的与众不同。 她很聪明,不,应该说她太聪明了,和她讨论问题的时候,就像两个高知的灵魂在不停碰撞。 林州是个慕强的人,他家世显赫,又才貌双全,于他而言,找个花瓶当女朋友再简单不过了。 可是他不喜欢。 沈清嘉冷静,清醒,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又发现她很坚韧,很要强,讲起话来落落大方,林州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刚开学的时候那么孤独。 漂亮已经是她最不起眼的优点了,就是有时候跟他讲话嘴很毒,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已经好多了。 林州觉得,喜欢沈清嘉是件在正常不过的事了。 难怪陆燃那么喜欢粘着她,她男女通吃啊。 林州的脑海里现在只有四个字,把握机会。 第二天的竞赛教室,沈清嘉早早就到了,她看起来状态不错,心情好像也很不错。 林州走了进来,很自然的坐在了她旁边。 “早,心情不错?”林州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早,还可以。”沈清嘉礼貌回应着。 林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发现沈清嘉上课时候的状态似乎比以前好了一些,手没有以前那么发抖了,注意力似乎比以前更集中了一些。 第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林州发现她水杯里的水要喝完了。 “要喝水吗?我去接。” 沈清嘉还在低头看着刚才黑板上的那道题,突然被问到,她缓缓抬起了头。 沈清嘉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同意也没拒绝。 林州的表情也很平静,像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问候。 “好。”沈清嘉答复着,林州的手刚要伸出去拿水杯, “我自己去接就可以了,谢谢。”沈清嘉礼貌的回应让他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这个水杯还是当时两个人第一次相遇时,陆燃用过的,沈清嘉一直都在用。 “一起去吧,我也没水了。”林州反应很快,似乎是在为刚才的尴尬找补。 “好,走吧。”沈清嘉依旧没什么表情。 “刚才黑板上最后一道题好像要用到不定积分……”沈清嘉主动跟林州讨论起了问题, 林州愣了一下,赶忙跟了上去,“嗯,我也觉得他的解法有些麻烦……” --- 陆燃今天训练结束的很早,自从上次想开之后,她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要不是她最近表现太正常,段暄妍都要以为她是伤心过度,精神出问题了,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林州到底和她说什么了? “燃姐,你……你没事吧?”段暄妍还是有些担心,陆燃这几天除了训练,和她吃饭的时候偶尔还聊聊八卦,就像沈清嘉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第91章 陆燃朝食堂走着,她刚要问段暄妍吃什么。 “没事啊,怎么了?”陆燃不明所以。 “那天林州到底和你说什么了?回来之后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而且你最近都不怎么提她了。”段暄妍实在没忍住,还是问了。 下课铃响了,一波一波的学生从教学楼涌了出来,她们俩还站在原地。 陆燃叹了一口气,“走吧,去食堂,一会儿没位置了,咱俩边吃边说。”陆燃继续向前走着。 回头,发现段暄妍没动。 “走啊?愣着干嘛?” 段暄妍眉头一皱,但很快又跟了上去。 她又一次掏出手机。 独立宣言:【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了?】 第七十八章宣示主权 食堂里很嘈杂,说话声,交谈声,偶尔还能听到几下锅铲翻动的响声。 泽霖一高的食堂有很多档口,两个人看了一圈,眼花缭乱的。 “你吃什么?幸好在学校里,这要是在外面,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早就被隔离了。” “我想和你聊会儿天,整碗馄饨吧。”陆燃看了看段暄妍,转头快速寻找着馄饨档口。 “行,一起吧,刚锻炼完出汗有点冷,吃一碗。” 很多店面都是入驻进来的,哈斯弗汉堡、兰州拉面、食堂二楼还有一家700cc。 两个人走到满宝馄饨的档口。 “姨,两个大碗馄饨,要玉米鲜肉的。” “欸,好嘞!” …… 两个人找到一个安静的隔间坐了下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段暄妍开门见山的问道。 “当然是先好好学习,备战高考啊,难道你不是吗?” “那沈清嘉呢?你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当然着急。”陆燃放下勺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但是你告诉我妍妍,我着急有用吗?”陆燃早已恢复了理智,继续说着。 “你觉得,我应该去找她,问她,在她紧张备考的时候给她加压?” “可是林州一直……”段暄妍的意思很明确,三小只都能看出来,平时在班级里,林州对沈清嘉态度变化很大,两个人也经常一起走,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我知道,但是我相信她。” “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我去打扰她,质问她林州是不是喜欢她,质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觉得有意义吗?” 段暄妍噎住,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是喜欢她,喜欢的乱吃飞醋,喜欢的胡思乱想。”陆燃顿了顿, “但是相比之下,我更希望她能有一个很好的未来,而不是被现在这点事绊住手脚。” “妍妍,你别忘了,她已经生病了。任何人都可以不理解她,但我不能。” “我亲眼见过她在江北的医院里哭的撕心裂肺,她亲口告诉我,别救她了,让她走吧。她真的想去死。” 陆燃看向喧嚣的大厅,停顿了好久。 “我努力把她捞上来,不是为了回到这里再次把她推下去。”陆燃的眼中有坚定,有决绝,更有无法忽视的心疼。 陆燃摸了摸胳膊上的护腕,就像以往无数次摸过她的头一样。 陆燃的眼睛有些发红,鼻子克制不住的发酸,但她还在继续说着, “所以,我尊重她的一切做法,没人可以阻碍她追求自己的梦想,就算是我也不行。” “更何况,她现在这么努力,一定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以后。” “你就那么确定?” “嗯,毋庸置疑。” 段暄妍长叹一声,“那你接下来就打算一直这样?克制着不去找她?”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我都已经高三了,本来就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高考推迟了一个月,不也是给我们的机会吗?” “沈清嘉都能极限备考国集,我们为什么不能趁这段时间争取再提一个档次呢?” “你想清楚了就好,我本来也不想打扰你们,但是你最近状态太奇怪了,我不得不问。” 陆燃感觉心里暖暖的,“放心吧,我是真的没什么事,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嗡嗡—— 段暄妍掏出手机。 倩倩不是欠欠:【我们这边一切正常。】 玉玉玉玉米:【+1,嘉嘉最近心情好像不错。】 段暄妍彻底放心了,“一会儿去哪?” “回寝室,统测也结束了,文化课也该抓起来了。” “好。” --- 下课了,沈清嘉收拾收拾东西,就要去图书馆。 肚子好饿,一会儿去小卖部买个面包。沈清嘉心里想着,快速地装着东西。 她必须尽可能压缩每一分钟,副作用好不容易不那么大了,之前落下的内容,都要补回来。 “一起去吃个饭吗?”林州在她旁边,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问着。 “不了,我一会儿去小卖部自己买一点,去图书馆了。”沈清嘉依旧往书包里装着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州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也行,那我也去买一点,不去食堂了。” 她不去的话,自己吃也没什么意思。 沈清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解的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林州。 “时间太紧了,我再多看几道竞赛题。” 林州没看她,状似无意的继续收拾着书包。 沈清嘉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把书包拉链拉好,重新背在了背上。 林州紧随其后,“走吧。” 一路上,沈清嘉都没什么话说。 似乎是觉得尴尬,林州主动开启了话题。 “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我请客。” “还不知道,不过,看看吧。” “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有钱,不用你请。”沈清嘉依旧礼貌,和他保持着距离。 林州有些烦躁,他今天已经示好两次了,沈清嘉就跟看不懂一样。 她是在装瞎吗? 林州觉得沈清嘉真的很怪,旁的人要是有机会接触到他,都巴不得赶紧过来舔。 就她不一样。 算了,这段时间还能在一块相处很久,会有变化的。 林州自我安慰着。 小卖部。 沈清嘉想起来之前在罗森的时候,她给陆燃买了几个冰皮蛋糕,当时还骗她说自己发育不良,吃不了那么多东西。 沈清嘉唇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她继续在货架间穿梭着。 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吃什么好。 沈清嘉走到冰柜前,想起以前她们一起吃过的绵绵冰,感觉哪里都是陆燃的影子。 要是能见一面,兴许不会影响到什么呢? --- 陆燃这些天一直都三点一线的忙着。 教室,食堂,操场。 忙起来以后,她就更能体会沈清嘉的心理。 这招还真挺管用的,不会特别想念彼此,每时每刻都被新的任务填满。 她总想试图偶遇一下沈清嘉,说一点也不想是假的,自从冷战到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但是因为时间和年级的关系,两个人总是错开。 以前躲是因为不理解,是因为吃醋。 现在见不到,确是实打实的真的遇不上。 陆燃合上笔,招呼了一下段暄妍。“小卖部,走不走,学累了,买个冰棍吃。” “走。”段暄妍拿起衣服,直接起身和陆燃离开。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悠悠的在校园里走着,没事聊聊统测时候的紧张感,好像这件事才发生过一样。 不知不觉,就到了。 刚一进去,段暄妍就碰上了在买面包的林州。 段暄妍内心顿时警铃大作,林州在这,那沈清嘉……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陆燃,没想到陆燃早就看到了站在冰柜前的沈清嘉。 她好像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是脊背挺得很直,看起来状态很好。 沈清嘉还在仔细地看着冰棍种类,丝毫没发觉身后的异样。 显然,林州也发现了她们两个人,自从上次“对决”,他以为陆燃和沈清嘉已经“掰了”。 至少后续,陆燃再也没找过她。 或许是嫉妒心作祟,林州走到冰柜前,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沈清嘉拿了一个芒果味的“冰+”,还没来得及拿别的东西。 她看向林州,觉得莫名其妙的。 “你赶时间的话,可以先走,我还没选完。”沈清嘉有些不耐烦,她并不喜欢这种被人“单方面绑定”的感觉,陆燃除外。 陆燃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们,刚才的对话都被她听的一清二楚。 不知道为什么,陆燃瞬间感觉心情舒畅,连眉头都不皱了。 林州尴尬的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92章 “我的意思是,图书馆一会儿没……” 林州的话还没说完,陆燃就走到了沈清嘉旁边。 她的手很自然的搂上沈清嘉的腰,一股熟悉的番石榴气息钻入了沈清嘉的鼻子。 “她说了,她还没选完。” 林州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而且,她晚上没吃东西,只吃冰的胃会不舒服,你赶时间,先走?”陆燃的手臂收紧,沈清嘉感受到了陆燃砰砰的心跳,自己也跟着不自觉地心跳加速,脸瞬间就红了。 段暄妍在旁边看戏,左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袋花生米,右手举着手机。 咔擦! 点击加号,上传图片,发送。 “沈陆最好磕” 倩倩不是欠欠:【我靠,什么情况,这么久没见上来就搂上了?】 玉玉玉玉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周爱喝粥:【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段暄妍看了一眼手机,她的嘴角现在比ak还难压,她相信她们仨现在也一样。 林州抿着唇,目光瞟了一眼收银台,他没理陆燃,而是对着沈清嘉说, “我先去占座了,图书馆二楼,第四阅览室。” “好,一会儿过去。” 林州付了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剩下空气中浓浓的火药味。 沈清嘉依旧低着头,她不敢看她,就这样一直呆愣愣的站着。 陆燃松开了她的手,转而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弯下腰与她对视。 亮晶晶的小狗眼又一次撞进了沈清嘉的世界里。 预想中的责备和委屈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和等待。 沈清嘉内心os: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心跳好快心跳好快,陆燃你不要再看了! “这么晚了,不好好去食堂吃饭,买冰棍对付?” “刚才……”陆燃话还没说完。 “刚才林州说要和我去食堂吃饭,我不想去,要来买面包去图书馆吃,他非要跟过来,我没想和他一块,但是他说也要抓紧时间,所以也来买东西,我也不好说什么,就一起走了。” 沈清嘉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但是面对陆燃,她怕她真的会误会,也怕她会更难过。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死我了。 第七十九章撒狗粮 其实陆燃没想问这些,看相处状态就已经能看出来了,林州在单方面示好而已。 陆燃伸出手,又一次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满脸宠溺。 段暄妍在一旁,不停的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又一张。 这个发,这个也发,都发都发。 “喂。”陆燃突然回头,段暄妍着急忙慌的要收起来,差点把手机扔掉地上。 “拍就拍,闪光灯关一下呗?”陆燃无语。 沈清嘉:“……” 段暄妍轻咳一声,无视掉群里弹出的“99+” “那个,你躲开,我是来买冰棍的。” 陆燃无奈的摇了摇头,拉着沈清嘉去了超市另一端。 “我不在的时候,经常这么对付?”陆燃看似是在质问,语气里流露出的心疼却骗不了人。 “没有,就是快比赛了,着急。”沈清嘉有些心虚,眼神四处乱飘。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她还是说了出来。 怎么可能没有,但是她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没见到你之前,我什么都想问。”陆燃再次看向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面前的人。 “但是现在,我没什么要问的了。”陆燃没有等她回答, “走吧,再买点东西,你带去图书馆吃。” “好。”沈清嘉跟着陆燃走向柜台,她看着她的背影,要是时间能一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柜台前的关东煮冒着热气,汤汁还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里面的福袋被煮的时上时下的。 “您好,要一份关东煮。” “想吃什么,你随便挑,我请客。”陆燃露出了她那标志性的小虎牙,朝沈清嘉笑着。 “好,我看看。”沈清嘉嘴上是这么说,但是心里明白,陆燃哪有什么钱。 她随便挑了几个素的,“好了,就先这些吧。” 柜员正要去结账, “等等,等等。”陆燃叫住她的脚步。 “还要点什么别的吗?” “不……”沈清嘉刚想开口阻拦,就听见陆燃在旁边以更快的速度回应道, “要的,这个北极翅要两串,牛筋丸也要一串,还有,这个昆布给我来一个……” 沈清嘉看着面前堆得越来越多的小桶,赶忙去拉陆燃的衣袖。 “够了够了,真的吃不下。”就在这时,沈清嘉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怎么,又是因为发育不良?”陆燃有些痞痞的笑了一下。 “少来,我发育得很好。”沈清嘉用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一脸不服。 行,看来恢复的确实不错,挺有劲。 “结账吧姐姐,这些够了。” 陆燃暗自庆幸,幸好今天出来的时候把外套穿出来了,不然就凭裤子里那几个钢镚,买个汤底都不够。 沈清嘉知道,这些都是运动会的时候怕陆燃会饿,按照自己的口味买给她的。 她一直记到现在吗? 可恶,年上的细节真是让人受不了,这段时间拼命克制的想念,仅仅是便利店这一次短暂的相见,就被轻松突破了。 “咳咳,那个,燃姐嘉嘉,我先回寝室了啊,你们慢慢聊。” 段暄妍买完东西,快速溜了,她才不要当电灯泡呢。 没等她们说话,段暄妍就跑没影了。 真不愧是“国家一级运动员”,段暄妍的速度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吧。 陆燃懒得管她,“走吧,我送你去图书馆。” “好。”沈清嘉乖乖地跟在陆燃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卖部。 路上,陆燃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着,时不时传来几阵笑声。 沈清嘉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了,原本她只是想快点参加完竞赛,就和陆燃“摊牌”。 每天留给自己的时间几乎没有,除了竞赛题就是竞赛题。 “对了,”陆燃走到一半,突然问道,“为什么没回我消息?” 虽然她只发了一句,但是其实也等了很久,怕影响她的心情,就什么都没做了。 “这样,我每次看手机的时候就都能看到这条信息了。” “我怕我回了你,又会止不住和你聊下去。所以,” “我一直设置的未读。” 听完这些话,陆燃觉得她对沈清嘉的“开发”还是太少了。 想想又觉得很心疼,这么多天,她就一直靠着这条消息硬撑吗? 陆燃再也忍不住了,拉着她的手像怀里一扯,猛地抱住了她。 沈清嘉也把手慢慢攀上了她的肩膀,她不想傻愣愣的站着。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了,陆燃。 她比以前更瘦了,自从吃药以后,沈清嘉的身体本来比之前还要胖一些,现在这一抱,又回去了,而且好像比没生病时候还要瘦。 你到底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保送就那么重要?我明明记得你之前是不喜欢竞赛的。 陆燃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不能让她担心,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见一面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拉起她。 “走吧,时间不早了。” “好。” 很快,两个人就到了图书馆门前。 “需要我送你上去吗?” 图书馆前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像在预示着什么。 “不了,就送到这吧。这段时间,我恢复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还有,等我竞赛结束,我就回来陪你备战高考,再给我几天时间,好吗?” “好,你撑不住了,记得和我说,我不会让你分心,我也会认真做好我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真的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陆燃继续说着, “可能,在学习上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是我希望在其他方面,不要吝啬你的求助,我一直都在这呢。” “我知道了,现在,我该上去了。”沈清嘉看了看图书馆的大门,又回头看了看陆燃。 “走吧。”陆燃朝她挥了挥手,心中再多的不舍也要压住。 沈清嘉回头向着大门走去,陆燃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喊出声来: “沈清嘉,祝你旗开得胜!” 像那次接力赛前一样。 只不过,现在这句话,换成陆燃说了。 “陆燃,高考加油!”沈清嘉站在大门前,朝她最后一次用力地挥了挥手。 随即迅速走进大门,彻底消失在陆燃的视线里。 第93章 她怕,她更贪恋这份温暖,再多停留一刻,就要忍不住再次跑向她了。 图书馆门前的灯光还在一闪一闪的,陆燃落寞的转过身,在灯光的映射下显得更加“可怜”。 但是很快,陆燃再一次挺直了脊背,朝着寝室的方向坚定走去。 这一次,我们都要站在彼此的未来里。 --- 沈清嘉快步上了楼,她饿了很久了,这段时间一直也没好好吃饭。 第四阅览室外,沈清嘉靠着栏杆,一串一串的吃着。 她都很久没有买关东煮吃了,具体有多久,大概是上次运动会一直到现在,都没再吃过了。 在江北的时候,心情差,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回了泽霖,又一直在忙,根本没什么时间吃,有时候写题写到忘乎所以,压根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去了。 很快,沈清嘉就把一小桶关东煮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擦嘴,洗手,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 沈清嘉走进阅览室,寻找着林州的身影。 很快,她就找到了,林州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安静地写着什么东西,时不时抬头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州看起来好像情绪不高。 沈清嘉慢慢走过去,林州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林州把占座的书挪走,又把椅子轻轻拉开,眼神示意她在这。 沈清嘉会意,把书包放在了椅背上,拿出竞赛题,迅速进入了状态。 林州重新坐回位置,他今天状态确实不是很好,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法集中注意力。 只是一想到刚才在便利店陆燃的样子…… 林州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搞得好像他单方面自作多情一样。 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林州不会承认的。 他偶尔瞟一眼沈清嘉,又看看竞赛题,心思就是定不下来。 反倒是沈清嘉,吃饱喝足,看起来精神好得不得了。 林州想不明白,这个陆燃到底有什么魔力? 见一面就开心成这样,至于吗? 她们俩在一块学习那么多天。都没见沈清嘉这么高兴过。 林州觉得很挫败,但是他偏偏又是个很高傲的人。 算了,出去打个水,晚上回去的路上再说。 林州心里盘算着,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又重新将眼镜戴好,走了出去。 路上,他又突然想起了周星驰拍的《美人鱼》。 里面有句台词怎么说来着? “我有钱有身材,追我的人从这里排到了法国,我拿300亿出来跟你玩,你当我是空气啊……” 林州晃了晃脑袋,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他什么没有?从小到大,众星捧月,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沈清嘉貌似也是这样的。 所以说啊,应该是很般配才对。 但是事情为什么没有向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她甚至喜欢一个体育生,还是女体育生。 沈清嘉对他真的半点兴趣都没有吗? 本来他还想借着这段时间好好发展一下感情,现在看来,好像机会渺茫。 他还从来没有为了一个人这么纠结过。 林州看了看手表,既然今天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干脆今天都解决掉,拖着只会更加麻烦。 水杯里的水接满了,他关掉机器,盖好盖子,朝着阅览室走去。 今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再慢慢问清楚,现在,先把今天的任务做完。 想到这,林州推了推眼镜,思绪重新聚拢。 第八十章划清界限 图书馆十点封馆,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学,直到图书馆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走吧。”林州在旁边小声提醒着, “好。”沈清嘉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今天学的格外兴奋,是那种知识充盈了大脑的欢愉感,像是把大脑泡进了多巴胺里。 以前生病的时候,感觉更像是平时连接的好好的电线接口,突然断了,怎么都接不上。 思维变得很迟钝,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发呆,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又会忘记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抑郁症患者都是这样的。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六月的晚上还是有些冷,出图书馆大门那一刻,沈清嘉就被冷空气刺激到了鼻子,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林州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把书包从后背上卸下来。 正当他要开始脱外套的时候,沈清嘉突然发话了,“你要干嘛?” 林州放在外套上的手突然顿住,他还是没看她。 “你打喷嚏了,天这么晚,会着凉。” “谢谢,但是我不用,只是刚才从图书馆出来,被冷空气刺激到了。” 林州再也忍不了了,第三次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主动示好,无一例外。 拒绝,拒绝,还是拒绝。 “沈清嘉,我有话想对你说。”两个人走到了图书馆旁的小路上。 这个时间,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林州停下了脚步,黑暗里,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沈清嘉今天心情本来很好的,但是现在她已经觉得很不好了。 “有什么话,一次性说清楚吧。”沈清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和过往无数次与他的对话一样。 “你和陆燃,没吵架?” “没有,你很希望我们吵架吗?”沈清嘉反问道。 林州想问她们为什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好好的。 上次陆燃来找她,出于私心,当时林州并没有选择告诉沈清嘉,只是他明明记得,这段时间她们没有任何的见面。 也没见沈清嘉回过谁的消息。 “是,但也不是。”林州的回答很直接,他不喜欢弯弯绕绕的。 “换句话说,我确实希望你们不要和好,但我又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林州继续说着, “沈清嘉,高二一分班我们就开始共事了,我是班长,你是学委,一开始我对你确实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怪。” “后来你转学离开,再也没有人能跟我争第一,我心里总感觉有些可惜。” “但是你又回来了,又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比以前更优秀,更有竞争力。” “我承认我是智性恋,至少在过往这么长的时间里,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我去喜欢的人。” “你很吸引我,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更加可以确定,我很喜欢你。”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都在一块,一起讨论难题,一起做推演和验算,上次我陪你去校医室,还有平时也一块去图书馆,我想,我们之间,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吧?” 这些话一股脑的砸向沈清嘉,但是她现在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林州没有停,“沈清嘉,我能给你提供更好的医疗手段,我认识南江市最好的心理医生,如果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提供给你,我家很有钱,这你是知道的。” “而且,我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更应该和聪明人在一块,不是吗?” 这些东西陆燃都给不了,但是我能给,林州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 “沈清嘉,你是把她当朋友的,对吧?”林州还是不死心,他已经知道陆燃是什么心思了,加上今天发生的事,他不得不尽快表明心意。 万一呢?万一沈清嘉只是拿她当朋友呢? 说啊,说你们只是朋友,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林州心里紧张的不行,外套下的手,指甲紧紧的嵌入手掌,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但是昏暗下,两个人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嘉用手摁了两下太阳穴,“林州,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 这些话听起来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但她还是很礼貌的回应着。 “首先,我对你没别的意思。” 轰—— 对于林州来说,这一句话的冲击非常大,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拒绝过他。 跟他表白的女生太多了,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失败,一时间,他情绪有些失控。 沈清嘉没有停,她依旧耐心的解释着, “其次,你陪我去校医室,是因为那段时间我的精力不足以用来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我说了不用你陪我的,是你说怕我在教室晕倒,打扰到其他同学。” “还有,不管是平时学习也好,还是去图书馆也罢,我不需要和任何人绑定,我自己可以,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一定要等我或者一起去。” 沈清嘉就快把“自作多情”四个字贴在林州脸上了。 “最后,我真的不需要你说的心理医生,或者是需要用到钱的那些东西,医生我自己有,至于你说的你家很有钱,但是那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第94章 “至于我和陆燃的关系,等我竞赛结束,也等她高考结束,我会开始追她。” “但是在这之前,我不想打扰到她,我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沈清嘉的表情很坚定也很温柔,只是现在没有光,林州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也好,看见了他只会更破防。 林州顿时感觉到五雷轰顶。沈清嘉不知道陆燃的心意,陆燃也不知道沈清嘉的心意。 但是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林州见证了她们之间所有的情感。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小丑。 “林州,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但是我真的不喜欢你,祝你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 巨大的挫败感冲昏了林州的头脑,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都要被碾碎了,他尽可能压抑住怒气,质问道, “沈清嘉,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论家庭背景,智商情商,还是说长相,虽然她确实和我不相上下吧,但是她,她是女生啊。” “我也是女生啊。”沈清嘉立刻反驳了回去。 “可是她在物质上可以给你什么帮助吗?据我所知,她家里很穷。” “她一个穷丫头,除了会跑步,还能给你什么?”林州是真的不懂,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你的话让我很不舒服。”沈清嘉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州,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不允许有人这么说她。” “陆燃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女朋友,她怎么样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是什么样子,我不用你说,我也不在乎,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她一起。” “而你,林州,只是我高中学习过程中遇到的再普通不过的同学而已,请你慎言,没有这次竞赛,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沈清嘉转身要离开,临走之前,她还是补充了一句,“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如果让你有了别的想法,请你自重,毕竟,我没有做过半点让人感觉到暧昧的事情,是你想太多了。” 说完这些,沈清嘉快步离开,连一个回眸都没有留给林州。 林州的心要凉透了,沈清嘉的话像炮弹一样,一发接着一发,他都没反应过来,沈清嘉就已经走了。 林州第一次在情感上,反思自己。 以前他只觉得,两个频率相同的人更适合在一起,有着一样的兴趣爱好,一样的生活方式,一样的家庭背景。 可是沈清嘉的话又和他的这些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林州失魂落魄的站在黑漆漆的小路上。 她不喜欢他,一点都不。 对于她而言,他什么都不是。 难过,长这么大第一次表白,被拒绝了,而且还是很难听的拒绝。 林州大脑一片空白,他在风里又站了许久。 算了,先回去吧,明天…… 明天该怎么面对她…… 沈清嘉回到宿舍的时候都要熄灯了,周周刚上床,就看见沈清嘉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其他两人也看向她,虽然平时沈清嘉回来的就很晚,但也不至于这么晚。 “路上出了点状况,回来晚一些。” “怎么了怎么了?”郑倩倩八卦的,闻着味就来了。 “林州和我表白了,我拒绝了。”沈清嘉没等她们反应,径直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周兰雨、付玉:!!! 郑倩倩:!!!!!!!!!!!!!!!!!!!!!!!!!!!!!!!!!!! 什么情况!几个人瞬间就不困了,全都坐了起来。 郑倩倩:“嘉嘉这是什么意思!她跟我们讲了,难道……” 周兰雨:“难道是为了让我们给燃姐通风报信?” 沈清嘉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她也怕,怕陆燃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希望陆燃不要整天提心吊胆的,虽然陆燃表面看上去什么都不说。 可是她又不是傻子。 抱着她时逐渐收紧的手,都让沈清嘉知道她有多在意。 付玉:“那咱们什么时候说?” “我觉得,明天中午,约燃姐她们吃个饭,顺便问问……小卖部的情况!”郑倩倩一脸坏笑。 “同意!” “同意。” “嘘嘘嘘,嘉嘉要出来了!” …… 第八十一章 炸锅 沈清嘉其实能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她的听力一向很好,不然也不会发现被锁在器材室里的陆燃。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好好的心情被林州搅和的乱七八糟。 算了,早点说清楚也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反正再等几天就考试了,考完谁也不认识谁。 打开卫生间的门,其余三个人已经重新回归安静, 实际上…… 群聊:“沈陆最好磕” 倩倩不是欠欠:【呼叫妍妍!呼叫妍妍!@独立宣言】 玉玉玉玉米:【惊天大瓜,妍妍你快来!@独立宣言】 周周爱喝粥:【震惊!年级第一背地里竟然……@独立宣言】 得,还混进来个标题党…… 此时的段暄妍寝室。 陆燃正在叼着笔看语文试卷上的第一个非连续性文本阅读。 自从沈清嘉开始备赛,这些东西就没人教她了。 嗡嗡—— 段暄妍正在洗漱,陆燃抬头看了一眼发出声音的方向,又低头看起了文章。 嗡嗡—— 嗡嗡——嗡嗡—— 陆燃:“……” 到底是谁啊,这么晚还在发消息?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陆燃偷偷摸摸地溜到段暄妍的床头,拿出了她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 屏幕亮起,有密码。 但是通过弹框,陆燃发现了她们四个人的群聊。 沈陆最好磕?!这什么玩意儿? 陆燃想起段暄妍那天疯狂拍照,她们甚至还专门建了个群??? 不行,一会儿得问问。 手机还在不停地振动着,陆燃更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么晚了还要在群里不停地发? 陆燃在床头站了几秒,还是决定拿着手机去厕所找她“对峙”一下。 “叩叩叩。” “进。”段暄妍正在洗脸,脸上的洗面奶泡沫还残留在鬓角。 段暄妍眯起一只眼睛看向陆燃,“怎么了?” 段暄妍看着陆燃,陆燃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似乎,还带着点咬牙切齿? “段副队长,您的手机响了。”陆燃依旧假笑,笑得令人后背发麻。 段暄妍只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迅速地抹了把脸,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 “走走走,去那边说。”段暄妍知道瞒不住了,陆燃一定看见了她们的小群和那个…… 奇怪的群名。 陆燃跟着段暄妍走回去。 “老实交代,这个群,怎么回事?”陆燃先开口了, “你们俩那个时候出问题了呀,最开始是为了互通消息,嘉嘉那么忙,我们在大群里发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影响她比赛的。”段暄妍摇了摇头,继续说着, “后来我知道了林州那边的事儿,我们本来想助攻你表白的,结果你又什么都没干。” “直到今天,你们两个在小卖部终于见上面了。我一激动,就拍了那么几张照片传上去。” “你确定是几张?”陆燃的脸上好像有一条黑线,带着审视的意味看着段暄妍。 “唉,好吧好吧,十几张,十几张还不行吗?” “那她们现在有在手机里叮了咣啷发什么呢?我说最近怎么这么安静,合着你们都在这里聊了?” “你俩关系不一般嘛,也不能全怪我们。”段暄妍顿了顿, “刚才发的啥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秘密,我解开你随便看。”段暄妍把大拇指摁在了锁屏键侧面,指纹解锁了手机。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呼叫呼叫,段暄妍也纳闷了,什么事儿啊这么急。 她拿过手机,回了过去。 独立宣言:【???什么情况,刚在洗漱。】 陆燃坐在旁边不停地抖着腿,她一般不这样,但是很显然,她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儿,值得这么多人“呼叫呼叫”。 倩倩不是欠欠:【我跟你说,嘉嘉刚回来,我问她为什么今天回来这么晚,你猜她怎么说?】 玉玉玉玉米:【/吃瓜.jpg】 独立宣言:【怎么说?】 周周爱喝粥:【她说林州和她表白了!!!】 陆燃看到这,“噌”一下就站起来了,她只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现在就翻窗去沈清嘉寝室问问清楚。 “诶呀,你先坐先坐,别着急嘛。” 陆燃突然站起来,给段暄妍吓得一激灵,手机差点掉床底下去。 第95章 “你不想知道沈清嘉怎么说的?” 好他个林州,趁她不在,偷家来了??? “赶紧问啊!”怎么可能不急,陆燃都要急死了。 独立宣言:【!!!嘉嘉什么态度?】 倩倩不是欠欠:【这还用问?当然是拒绝了。】 陆燃重新坐下了。 段暄妍:“……” “你这转变也太大了吧?”段暄妍吐槽。 独立宣言:【具体怎么拒绝的,问了没?】 独立宣言:【林州说啥了?】 倩倩不是欠欠:【还没问,感觉嘉嘉心情不太美丽。/花谢了.jpg】 陆燃抢过了段暄妍的手机, 独立宣言:【她现在肯定睡不着,你们问问。】 玉玉玉玉米:【ok】 周周爱喝粥:【没问题。】 手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看着沈清嘉从厕所里走出来,几个人从被子里把头伸出来。 “嘉嘉,什么情况?”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啊。” 沈清嘉已经烦了一路了,今天晚上也看不进去什么东西,干脆打开了话匣子。 “事情是这样的,他今天对我示好了三次。” “第一次是要拿我水杯去接水,我没让,自己去的;第二次,也就是遇见陆燃那次,他本来说要去食堂,听说我不去,他也不去了,还跟来小卖部;第三次,就是刚刚。”沈清嘉抬头看了一圈,干脆坐在了下面的椅子上。 “我从图书馆出来,打了两个喷嚏,其实不是因为冷,就是刺激了一下鼻子,结果他就把书包摘下来,要脱衣服。” “我靠!” “此男心机深重,不得不防啊。”郑倩倩调侃道。 “是啊,所以我防了。” “还没等他脱,我就问他,你要干嘛。” 沈清嘉没停,像是终于能找人吐露心声了,说个没完。 “他说怕我着凉,于是我又拒绝了。结果他不知道抽什么疯,突然跟我表白了,说我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还问我和陆燃是什么关系。” “他破防了,你今天接连拒绝他三次,林州平时那么高傲一个人,哪受得了你这么刺激啊。”周兰雨在旁边分析道。 “可是我本来也不需要啊,男生献殷勤肯定是有目的。” “嗯,这话我赞同。”付玉附和着。 “那你怎么说?”郑倩倩继续收集情报。 “我说我只拿他当同学啊,他以为平时一块讨论讨论题目,一起去图书馆就是对他有意思,可是从来都是他提出邀请,我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 “而且我觉得做什么事都要一块真的很麻烦,尤其是和不熟的人。如果是你们的话,我肯定很愿意。” “那他什么反应啊?” “他质问我,自己哪里比不上陆燃,说自己家很有钱,还可以帮我找医生。反正情绪挺激动的,可能是他没经历过被拒绝?”沈清嘉摇了摇头,打开了桌子上的药,倒出一粒,吃了下去。 “那你怎么说?” “我当时说……” 又过了五分钟,几个人问的差不多了,寝室也熄灯了。 “安啦嘉嘉,好好休息,和我们说完,今晚不要多想,明天照常就好了。” “放心吧,和你们说完我好多了,有点困,先睡了。” 寝室重新陷入了安静。 几个人默契的在被窝里点亮了手机。 倩倩不是欠欠:【问到了问到了,但是今天好晚,熄灯了,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不?】 玉玉玉玉米:【是啊,被窝里玩手机,眼睛好累,明天中午聊呗。】 周周爱喝粥:【叫上燃姐一起,咱们五个。】 独立宣言:【okok,先去睡觉吧,明天中午再约。】 她们俩在另一栋楼里等了很久,才收到她们发来的消息。 陆燃:“她们到底说啥了啊妍妍。” 陆燃不困,一点都不困。 段暄妍打了个哈欠,“啊~~~明天不就知道了,都熄灯了,赶紧睡,明天早上还要训练呢……” “真是的,白等了这么久。” “诶呀,不差这一晚上,快睡吧。” 陆燃没再说话,回到自己的床上数起了羊。 沈清嘉要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肯定又说她是“金毛”了,耷拉着尾巴和耳朵,一脸委屈。 第二天中午,食堂二楼。 几个人陆陆续续的到齐了,郑倩倩开口就是,“燃姐,好久不见啊,想死我了,快抱一个!” 作势就要扑过来。 “我也很久没见了,怎么不先抱抱我?”段暄妍“一脸受伤”地看向郑倩倩。 “诶呀,都抱都抱。” 陆燃有些着急,但是又觉得刚见面就问也不太合适, “咱们先去买饭吧,买完回来你们再详细给我们讲。” “行,那我们先去了。” 几个人分头去找自己想吃的档口,没一会儿就拎着饭回来了。 陆燃找了一个安静的隔间,几个人围坐在桌子前面,郑倩倩一脸正经地宣布道, “咳咳,我宣布!今天的八卦大会,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我想试试继续日更两章 还有宝宝在看吗 可不可以和我互动互动 你们更喜欢现在这种 还是以前那种描写多一些的 我总觉得这样写更容易代入感情 之前会不会太磨叽 我打算改的生动些 第八十二章一言为定 “燃姐,你先来!那天,怎么就搂上了啊。”郑倩倩率先发起进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其他人跟着起哄。 陆燃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林州一直在催她,我心里不爽,就想着……” “就想着宣示主权一下?”段暄妍补充到,扎起一块西瓜送到了嘴里。 “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是。” “毕竟,那么久没见,太想她了。” “咦~~~肉麻,肉麻死了。” “诶呀,不说我了行不行,说说你们昨晚听到的消息。”陆燃整个人心急如焚的,她迫切地想知道沈清嘉的回答。 “好吧好吧,周周你来说。”郑倩倩往嘴里送了一口大米饭,一脸满足的咀嚼着。 周兰雨用筷子给郑倩倩夹了一块锅包肉,“嘉嘉说,林州昨天向她示好了三次,你俩那次见面是第二次。” “第一次林州想去给她接水,嘉嘉没同意自己去的,”周兰雨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记得,嘉嘉的水杯一直都没换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已经很旧了,过年那时候,也没说买个新的。” 她们哪里会知道,这个水杯对她们俩来说是什么含义。 她还在用着,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陆燃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窘迫,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们俩那次,我就不说了,你比我们清楚。再然后,就是晚上回寝室的路上。”周兰雨继续说着, “林州听见嘉嘉打喷嚏,以为她冷,要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 “咔——” 陆燃手里的勺子应声断裂,脸顿时黑的跟锅底一样。 几个人看见陆燃的反应,尴尬的互相使了眼色,赶忙补充道, “但是还没等他脱外套就被嘉嘉制止了。” 学生时代的暧昧实在不要太明显,帮忙打水,小卖部买吃的,天冷递外套。 林州基本全干了个遍。 “他挺会啊。”陆燃说的咬牙切齿的,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呢。 183大帅哥对谁这样能不沦陷啊? 沈清嘉就没沦陷。 “然后呢,你们接着说。”陆燃扔掉勺子,抢过段暄妍的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鸡排饭。 “然后啊,我是觉得林州今天被打击太多次了,而且你还刺激了他一下,估计一着急,就说出来了呗。” “说他家世背景好,说可以给嘉嘉找医生,还说什么他俩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燃轻蔑地笑了一下,还是这套说辞,上次在实验楼,林州对她也是这么说的。 他以为感情是交易吗?陆燃摇了摇头,彻底放下心来。 几个人看见陆燃不说话了,以为是被林州说的话打击到了,就要安慰她。 “燃姐……你,没事儿吧。”付玉一脸担忧,但也知道不能问得太出格。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嚼嚼嚼)我上次去找沈清嘉那次,你们都不知道,他就跟我说了这些(嚼嚼)当时我还很自卑,单论他说的这些,我确实比不上他。” 陆燃一直没和她们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她自己时常陷入内耗,觉得自己除了勇气,一无所有。 但是我总觉得,有了勇气就有了一切。(我是作者) “本来我还以为,林州会从别的层面入手,想不到还是这些陈词滥调。他和她相处了这么多天,都不知道沈清嘉最缺的是什么,你们觉得,我有必要紧张吗?” 第96章 陆燃反问着,仿佛刚才捏碎勺子的人不是她。 她没等众人回答,“我现在啊,只希望她能安安心心考试,嘉嘉答应我,比完赛就来陪我备战高考,别的,都是废话。” 陆燃吃得更香了,其他人也终于放下心来。 现在,就差沈清嘉那边了。 --- 第二天的竞赛教室。 今天是林州先到的。 他昨天晚上几乎彻夜未眠,眼下的乌青非常明显。 他想了一晚上,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害怕第二天见面尴尬,也或许是想知道沈清嘉会不会选择继续坐在他身边。 他第一个就到了。 林州坐在窗边,是沈清嘉以前一直坐的位置,他没回头,目光一直看向窗外的白玉兰,仿佛要把那棵树盯出一个窟窿。 他甚至不知道以后沈清嘉还会不会搭理他,昨天他的失礼,他的冲动,都让今天的林州后悔不已。 但他还是有些期待,沈清嘉今天会不会主动找他。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感觉,突然有一天你告诉他,有些事不受他掌控了。 这种情况下,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沈清嘉到了。 进门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坐在她原来位置上的林州。 他今天看起来蔫蔫的,平时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很颓。 沈清嘉可不管这些,她进门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了,竞赛班的其他同学看见了,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两个人这是,吵架了? 竞赛班的同学也不像原来那些同学,喜欢乱嚼舌根。 反正跟他们也没关系,考完之后谁认识谁啊,图一乐罢了。于是,各自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手表。 没来吗?林州心里想着,眼睛在班级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视线定格在了讲台的斜前方。 哦,原来早就坐好了。 林州的世界又一次下起了雨,不是昨晚那种又急又快,狂风卷积着乌云的感觉。 而是阴郁,雨丝细密而绵长,永不停息。 这种感觉更像是冬天穿上了一件没干透的棉衣,怎么样都不舒服。 她不仅没过来,还随便找了个地方坐,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 死心,彻彻底底的死心。 林州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压下心中的酸涩。 要上课了。 良久,他重新睁开了双眼,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只是在看向某个地方的时候,目光还会几不可察的停顿一下。 --- 沈清嘉和林州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状态,一个人解题,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 林州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往在校园里,总有一个清瘦的人跟在他身边,偶尔放慢脚步,侧头聊一些与学习相关的话题。 现在什么都没了。 但是沈清嘉很习惯这种状态,她身边不会像林州一样,经常围着跟班,一个人的生活她已经过了很久了,直到遇见陆燃,情况才发生改变。 沈清嘉在教室里刷了很久的题,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年应该是有机会的,至于林州能不能考的比她还好,那就不得而知了。 六月的校园已经有了细微的热意,泽霖一高的学生还在集中封闭管理,算起来,已经被关了快四个月了。 不知道疫病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沈清嘉点开了手机,地图上的红色又加深了,每天增长的数字搞得人人心惶惶的。 从爆发到现在,已经半年了,还是没有特效药。 沈清嘉轻叹一声,锁屏,再次投入到忙碌的学习中去。 忙起来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眨眼的功夫,时间就要到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她的病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除了有时候偶尔的手抖以外,耳鸣和头晕的症状几乎完全消失了。 出发去竞赛的前一天晚上。 沈清嘉比平时更早的回到了寝室。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次比赛推迟时间那么久,她也不知道其他选手会不会准备的比她还要好。 不知道为什么,沈清嘉的心里总觉得慌慌的,犹豫许久,她还是点开了和陆燃的聊天界面。 沈清嘉:【在干嘛?】 陆燃几乎是秒回, 燃:【背诗卡住了,/哭泣.jpg】 燃:【是不是明天要比赛,紧张了?】 陆燃猜到沈清嘉在考前一定会给她发消息,今天是周日,她已经守在手机身边一天了,愣是一条消息都没发。 沈清嘉:【嗯嗯,/小猫点头.jpg】 燃:【怎么样你能好些?】 沈清嘉:【不知道。】 燃:【要不要去楼下走走?十点门禁。】 沈清嘉纠结了一下,她心慌的感觉还在持续,还是见一面吧,说不定会好一些。 沈清嘉:【好。】 燃:【楼下等你。】 五分钟后,陆燃出现在了高二寝室楼下。 沈清嘉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中间还印了个米老鼠的logo。 “来了?”陆燃抬起头,看着站在楼梯上的沈清嘉。 “嗯,走吧。”沈清嘉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快步下了台阶。 “想去哪逛?” “操场吧。” --- 操场。 两个人并排在红色的跑道上走着,沈清嘉走过陆燃跑过的每一条道,跨过陆燃跨过的每一条线,陆燃就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快,她就快,她慢,她也会慢下来。 “陆燃,你喜欢什么啊。”认识这么久,沈清嘉还不知道陆燃除了运动之外的喜好,她觉得有些愧疚。 陆燃知道她喜欢星空,喜欢天文,愿意花光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就为了给她买一个纪念品摆件。 知道她喜欢吃关东煮,尤其是里面的牛筋丸,□□弹弹的很好吃。 知道她看起来冷冷淡淡,实际上很社恐,很想有几个知心朋友。 可能陆燃唯一不知道的,就是沈清嘉挺腹黑的,有时候为了和她亲近,会故意装作“意外”或是“生病”。 陆燃对她总是很上心,可能是因为家庭的关系,她总是很独立,如果现在把她们两个人同时丢在末世,陆燃一定比她活得更久。 陆燃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坦白说,那些目标,那些期盼,都是她必须要做到的,喜不喜欢,好像也不那么重要。 入场券都拿不到,有什么资格谈喜不喜欢呢? 陆燃是个很现实的人,她总觉得人要达到一定的条件才能谈论梦想。 你选择月亮还是六便士?每个人都会这样问。 没人不喜欢月亮,没人会连理想都没有,行尸走肉除外。 可是没了六便士,连抬头看月亮的力气都没有。 “我喜欢会让人变好的一切事物,不管是人还是信念,亦或者是什么别的,只要是积极向上的,我都喜欢。” 我想说我喜欢你,遇见你之前,我只是个被锁在暗室里的落水狗,但是,现在还不行。 不过快了。 沈清嘉似懂非懂,不过都不重要了,等她回来,陆燃喜欢什么她都能陪她一起实现。 “等结束了,我们一起去云港看海吧,我们之前约好的。” 沈清嘉想起了列车上的承诺,脸上满是希冀,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她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好。” 她心中的紧张感比刚才好了不少,有陆燃在的地方总是很安心。 “考完试回来,你在门口接我吗?”沈清嘉问道。 “一定的,到时候我会站在最高的地方,你一看就能看见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八十三章疑似病例 沈清嘉和林州坐上了前往考点的大巴。 一路上,林州都在斜后方默默看着她,沈清嘉安静地坐在窗边,车开得很快,窗外景色流转,半小时左右就已经到了考点外边。 泽霖一高的所有竞赛生全部穿戴整齐,每个人都戴着防护级别很高的口罩,来之前全部测好了抗原。 这次带队的还是于主任,到达考点之后,于正平指挥竞赛班的学生依次排好队,准备进场。 作为南江市最好的高中,泽霖一高为其他高校做了个很好的榜样,但是其他学校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由于这次比赛时间的推迟加上现实情况的严峻,考点现场比较混乱,门口拥堵的大巴车,还有防疫条件未达到要求的学校全都堆在了考点外。 于正平领着一高的学生走了进去,戴了口罩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那种傲娇劲儿。 林州和沈清嘉在第一排的排头,并肩走着。 第97章 本次竞赛选择了打乱考场,随机分配的模式,为了公平起见,一个学校的学生出现在同一间教室的人数不得超过五个人。 紧张的氛围在考场内蔓延开来。 进入楼内之前,于正平带着他们在一楼大门前站定。 他往上登了几个台阶,回头看向了这帮努力了很久的孩子们。 “孩子们,好好发挥,认真读题,注意,安全是第一位的!老师希望你们都能考出理想的成绩,但是,”于主任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如果遇到可疑情况,不要隐瞒,立刻向我上报!不管你们考成什么样子,老师都不希望,我们泽霖的孩子有任何闪失。” “你们还有高考,往后的人生里还会有无数次的机会。现在,你们还是花一样的年纪,尽己所能,不留遗憾,是老师对你们最大的要求。” 于正平声音有些哽咽,这么严峻的形势下备考对于这群年轻的孩子来说,实属不易,他的年龄也不小了,说不定,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他能够亲自带队比赛了。 沈清嘉看着面前这个鬓角已经有些花白,眼尾出现越来越多细纹的老师,不禁流露出了一丝的动容。 “好了,孩子们,进场!老师在外面,等你们凯旋而归!”于主任不再煽情,靠边站了站。 “谢——谢——老——师——” 学生们不再犹豫,一个个信心满满的走入考场。 沈清嘉和林州依旧走在最前面,考场号摆放在大厅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仔细地寻找着自己的考场。 沈清嘉的考场在二楼的207教室,而林州则是在三楼的304教室。 看完考场后,沈清嘉自顾自的往楼上走去,这么多天,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林州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口罩下的嘴角已经要耷拉到地上了。 沈清嘉爬楼梯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 沈清嘉刚要离开楼梯的拐角,林州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 “沈清嘉。” 沈清嘉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 “竞赛加油。”林州说完,随即转身离开,他不想知道沈清嘉是什么表情,厌烦,或是冷漠 ? 所以他并没有再多看一眼。 “你也是,竞赛加油。”沈清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州上台阶的脚步一顿,没做任何停留,迅速地爬上了三楼。 --- 二楼的走廊尽头。 “咳咳,咳咳咳……” “李姐也真是的,好好的休息日,非要让我顶班。” “要不是看她家里有急事……唉,算了,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嗓子怪难受的。” “咳咳……咳咳咳……” --- 沈清嘉此时已经坐在了教室里,等待监考老师发卷。 三个小时。 过了这三个小时,她就能回去天天形影不离的和陆燃待在一块儿,想到这,沈清嘉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滴—— 考场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请将携带的书籍、资料、手机等非考试用品放到指定位置,严禁携带通讯工具、计算器等违禁物品,请核对试卷科目、页码是否完整,有无破损、漏印。” …… “请监考员下发条形码,现在开始填写姓名、准考证号、考场号等信息,不要提前答题。” 叮咚—— 各位考生请注意,考试现在开始,请开始答题。 …… 沈清嘉翻开试卷,闭上眼睛,过往的一道道习题立即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沈清嘉从来没有如此的清晰,见过的,没见过的,熟练的,不熟练的。 她在答题卡上一道一道的写着,笔尖流转,在纸上画出优美的符号,受力分析,函数推导…… 在周围不停的咬笔声,叹气声之下,唯独沈清嘉从容不迫,轻松淡定,显得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偶尔有写字的沙沙声从别处传来,但是对于进入了心流状态的沈清嘉来说,那声音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看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时间完全够。 旁人不了解沈清嘉,但是陆燃知道,有时候两个人一起上自习,沈清嘉做起题来像抄答案一样。 不,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比抄答案还快。 抄答案还得看原件呢,她根本不用,题目看完了,答案也早早地就在笔尖等着了。 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 提示音响起的瞬间,沈清嘉合上了笔。 她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沈清嘉把卷子翻到正面,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最后,她干脆闭上眼睛,想用听觉好好感受一下这场久违的“白噪音”。 黄色的清洁车在走廊里慢慢移动,发出轻微的滚轮声。 “咳咳……咳……”走廊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声,不大,但很明显。 这些细微的声音全部被沈清嘉捕捉到了,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沈清嘉四下看看,大家都在专心答题,没人听到。 是她想多了吗? 昨晚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又回来了。 她只以为是要考试了,太过焦虑,而且在见过陆燃以后就好多了。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如果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场考试结束,各个学校的学生回到不同的学校,一旦真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如果说了,她就走不了了,所有人都要留下来,重新隔离。 她没办法回去见陆燃了。 怎么办?沈清嘉心头发慌,这种感觉远远比做题时遇到不会的题恐慌感还要强烈。 压抑的咳嗽声再次从走廊传来…… “咳……咳咳……” 每一下都好像砸在沈清嘉的神经上,她的手不自觉地又开始发抖。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兴许这个保洁阿姨只是嗓子不舒服呢,沈清嘉自我安慰着。 她看向监考老师,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毫无察觉。 沈清嘉想起了两鬓斑白的于正平, “我希望你们都能尽己所能,不留遗憾。” “泽霖的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沈清嘉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想起了手机上每天都变得更红一点的地图,想起了江夏每日都在攀升的死亡数据…… 挣扎,无穷无尽的内心挣扎…… 于老师应该还在等我们,距离考试结束就剩最后五分钟了。 一旦说出去,谁都别想走。 沈清嘉甚至恍惚间觉得这么多人的命运,此刻全都被迫捏在了她的手里。 就因为她听见了,她感受到了。 她宁可坐在墙边的人不是她,偏偏又是这么凑巧,沈清嘉,你会怎么选?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没时间了…… 沈清嘉重新睁开了双眼,认命般的开始收拾东西,拉锁发出的“敕啦”声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完美无瑕的皮肤上刺出一条狰狞可怖的伤痕。 滴—— “考试时间到,请立即停止答题,放下笔,保持安静。按照监考员指令,依次上交答题卡、试卷、草稿纸,有序离场。” 结束了,沈清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第一个上交了试卷,快步走出了考场。 她快速跑向一楼大厅,于老师正等在那里,来回踱步。 于正平看见沈清嘉第一个出来,面露喜色,刚要开口问她考的怎么样,就被沈清嘉以更快的速度挡了回去。 “于老师,我有异常情况要上报。” 于正平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二楼的保洁有问题,我答题答得很快,她在走廊拖地的时候一直在咳嗽,声音特别小,但是我的座位紧靠着墙和门,我听到了。” 特殊时期,一点异常都不能放过。 于正平快速拨打了考点管理人员的电话, “喂,老张吗?二楼保洁疑似感染,我的学生听到她一直在咳嗽,怎么办?” 电话那边的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于,立马带着你们学校的学生,操场西侧隔离,其他学校,我挨个通知。” 很快,对方挂断电话,又拨了一个出去。 “喂,疾控中心吗?南江理工大学考点疑似出现感染者,请求下一步指示。” “封锁现场,所有人都不许离开!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明白!” 第八十四章隔离 理工大学的大门被彻底关上,所有参加竞赛的学生和监考的监考老师全部被赶到了操场。 疾控中心的人来得很快,没一会儿的功夫,二楼的保洁就被带走了。 第98章 有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操场上傻愣愣的站着。 沈清嘉站在于老师身边,一脸担忧。 “于老师,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沈清嘉知道答案,但还是不死心的想问一下。 于老师叹了一口气,“短期内,是这样的,听疾控中心安排吧。” 沈清嘉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来,明明昨天约好了见面,现在却要留在这里。 出来比赛,沈清嘉连手机都没有带,这下好了,和陆燃彻底断联。 已经中午了,这么多人,连饭都没得吃,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与此同时,陆燃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很久了。 她站在门口的石墩子上面,时不时地往校门外看看。 奇怪了,大巴车怎么晚了这么久。 午休时间不算长,她这次连饭都没吃,就跑过来等她了,想着等沈清嘉回来,带她好好吃一顿,就当是庆祝。 陆燃从石墩子上跳下来,在路边来回踢着小石子儿。 又过了二十分钟…… 陆燃想给沈清嘉发条消息,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想起她比赛不可能拿手机,于是又把手机重新放回了裤兜里。 太久了,一会儿真要上课了。 陆燃以为可能是考点给安排午饭了,也没多想,干脆自己先回教学楼上课去了。 我晚上直接去寝室楼下找她吧。 陆燃心里暗暗决定,晚上带她去小卖部买个绵绵冰吃。 上次那根冰棍让她拿走了,怕沈清嘉吃凉的肚子不舒服,当时沈清嘉一脸的不愿意,好在她还是听了陆燃的话。 陆燃总感觉心里有点慌,可能是太激动了?陆燃摇摇头,快步跑回了教室。 --- 疾控中心的第二波人来了。 操场上,不同学校的人已经分开站好了。 有一个穿戴白色防护服的人走到了操场中央。 他拿着一个大喇叭喊道:“你们当中,所有在二楼考试的,出来站好。” 其中还有很多人不明所以,不过看这架势,事情应该是不小。 好在,竞赛的学生要比高考的学生少太多了。 二楼的考场只有四个,因为防疫的要求,一个考场由原先的三十人锐减成十五人。 六十个人外加六个老师陆陆续续的出来在大喇叭身边站好。 林州看着走上前去的沈清嘉,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于老师,他们要干嘛?”林州站了过来,于正平也没打算瞒他。 “沈清嘉考试的时候在门边听见保洁很小声的在咳嗽,所以她第一时间告诉了我,疾控中心已经把人带走了,但是她在二楼考试,需要隔离。” 言简意赅。 说实话,于正平也不知道二楼的孩子们会有多少幸免于难。 楼层保洁一般不会去其他楼层乱走,只会待在自己的楼层。 考试时间持续了三个小时,于正平不敢继续想下去,只能祈祷那个保洁的检测结果是阴性。 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要讲得太明白。 林州知道了。 “那我们呢?” “集中隔离,但是他们,”于正平指了指大喇叭身边的那群人,“需要单独隔离。” 沈清嘉被带走了,除了书包里的笔和草稿本还有一些竞赛材料,她什么都没拿。 她有点后悔自己没拿手机,如果带了,至少能在没电之前一直和陆燃保持联系。 算了,过段时间就放出来了。 沈清嘉自我安慰道。 疾控中心的车很快就开走了,操场上剩余的人被考点工作人员安排着进入大学的空寝室。 中午只能饿肚子了,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突发情况。 到达隔离地点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天空里面飘着霾。 一进大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隔着一层口罩依旧冲进了沈清嘉鼻腔,刺激的她忍不住皱眉。 沈清嘉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很小,除了卫生间和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好在环境比较新,看起来更像是为了这次的疫病特意准备的。 沈清嘉走了进去,防疫人员说日用品会在统一安顿好之后发给他们,但是大多数学生都和沈清嘉一样没带手机。 在一个屋子里没有手机,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最主要的问题是,沈清嘉的药都在学校,虽然病情已经稳定很多了,考试也考完了,但是总不能说停就停吧。 一会儿来人了问一下。 沈清嘉心里盘算着,一般14天就可以解除怀疑了,而且那个保洁未必是阳性,总不可能点子那么背吧? 一语成谶。 南江市参加竞赛的所有学校,剩下的所有人都该好好感谢她,至少沈清嘉是这么觉得的。 时隔多年,沈清嘉再一次想起那时自己的选择。 虽然差点和陆燃天人永隔,但是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当天下午六点,保洁的抗原检测结果呈阳性,他们这些人也彻底进入了漫长的隔离期。 如果就这样放任大家回到各自的学校,那才是真的浩劫。 沈清嘉打开了书包,看着包里的竞赛资料,又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的草稿纸,她还是认命的看起了物理题。“ 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考完试了还要继续“学习”。 应试教育真让人无奈。 --- 陆燃下晚课了,沈清嘉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在群里问了三小只,沈清嘉还没回来。 “妍妍,你说沈清嘉会不会出事了。”陆燃心不在焉地咬着笔。 “刚才我去找栾教了,他跟我闲聊的时候还说,中午去找于主任吃饭,于主任也没在办公室。” “我看啊,十有八九。”段暄妍不想骗陆燃,她觉得就是有事情,而且主任都没回来,事情应该很严重。 “那你觉得是什么事儿啊?”陆燃继续追问。 “依我看,要么有人作弊,要么有人作死。” “等消息吧,非常时期,出事儿一定是大事儿。” “哦。”陆燃蔫蔫地回了一句,重新拿起笔开始刷题。 再大的事儿能多大,总不会是她沈清嘉出事儿,哪有那么巧的,这又不是写小说。 晚上还要背古诗呢,不想了。 --- 三天后,沈清嘉还是没回来。 陆燃急了,她只能再一次揪着段暄妍问。 “妍妍,她怎么还不回来,这么多天,去美国比赛都应该回来了。” 陆燃欲哭无泪,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为了不干扰她比赛,陆燃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比完了,人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我下午偷偷问问,很多人都知道这事儿了,但是学校压着,一直不让说,应该能打听到。”段暄妍小声回应着。 “一下子那么多竞赛生都走了,不说估计是怕引起恐慌。” 陆燃会意,没再多问。 只是回去偷摸用手机给沈清嘉又发了一条私信。 燃:【你去哪了,这么多天,我很想你。】 无应答。 沈清嘉这边情况也不容乐观,她说明了自己的特殊情况后,抗抑郁的药也送来了。 只是这么多天的封闭,当初心里的那种恐慌感又回来了。 这次可没人扒窗户陪她了,因为这屋压根就没窗户。 每次关灯的时候她都能想起当时器材室里的陆燃,她一个没有幽闭恐惧的人都感觉压抑的不行,更何况当初的她了。 沈清嘉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给自己解闷。 一开始是用草稿纸折飞机,在屋子里飞来飞去。 然后又给自己折了一顶帽子,在屋子里跑了几趟。 觉得无聊了,又把帽子变成了个小纸船,跑到厕所对着镜子发呆。 后来又觉得浪费,用完就没纸了。 于是她开始把纸撕成一条一条的,折星星。 她觉得自己现在好像越来越“陆燃”化了,这些事放在以前简直是太荒谬了,但是现在又好像很合理,反正也没人看见。 沈清嘉在折之前,还会没事儿写两句话。 一开始只会写类似于“今天好无聊,一道物理题的解法写了五种了。” “什么时候能出去,我想吃关东煮。” 然后放进她蓝色的文具盒里,那里面还有陆燃的电话号码。 后来,每个纸条里都多了个人。 “陆燃,我想你了,你想我吗?反正你看不见,我就写在这里。” “陆燃,你复习的怎么样了,离骚背会了吗?” “陆燃,说好一言为定的,我没赴约你会不会怪我?” “陆燃,你和周周她们最近在没在一块玩?” …… 小姑娘的碎碎念填满了每一颗星星,可她就是没办法出去。 --- 第99章 段暄妍带着消息回来了。 “怎么样?”陆燃见她回来,直接问了。 “她们考点出现病例了,阳性。” “于老师和林州他们过几天应该能回,他们在集中隔离。” 段暄妍没想继续说下去,她也怕陆燃想太多,七月就要高考了,可是看着陆燃的样子,又于心不忍。 “沈清嘉,她……她在单独隔离。” “为什么她是单独隔离,她回不来了吗?” “emmm,因为那个病例出现在她们考场的楼层,那一个楼层的人都单独隔离了。” “那她回不来了吗?”陆燃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段暄妍顿了一下,“会不会感染。” 嗡—— 陆燃的耳朵突然耳鸣了一下,脑袋有一瞬间的眩晕。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近总是感觉胸闷,怪不得她最近右眼皮总跳。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人在天灾面前,何其渺小。 --- 第四天,沈清嘉又一次在床上孤独地醒来。 嗓子,最先出现了征兆。 她感觉有一万只蚂蚁拿着小刀在割她的喉咙。 她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好累…… 好难受…… 第八十五章急转直下 “叩叩叩。” “今天的抗原检测到了,做完放门口。” 沈清嘉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这次,是真回不去了。 沈清嘉又想起那天的操场,一言为定。 对不起,陆燃,这次我又骗你了。 二楼的其他学生也有和她差不多时间出现征兆的。 前几天,她一直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偶尔感觉嗓子痒痒的,有点冷。 沈清嘉甚至会骗自己,应该是换季,衣服穿太少了。 反正没有真的烧起来。 一定能回去见她的,一定能。 直到今天。 沈清嘉盯着手里的抗原,很久都没有开始。 在江北的时候,很多次她都很想死,她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她觉得世界上少她一个聪明人也不会怎么样。 按照陈颖的话说,她以后的前途无可限量,她能为这个世界创造更多的价值,她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她的人生会很美好,至少周围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其他人不懂,连她自己也不懂。 但是后来,陆燃来了,她告诉她,不需要追求那些虚幻的梦想,也不需要被本来就不属于她的枷锁困住。 只做自己就好了,我还在等你,我是真的需要你,需要一个沈清嘉的完全体。 不是名誉,更不是利益,而是一个原原本本的沈清嘉。 可是这次我想活了,为什么?为什么又不让我活了? 沈清嘉笑出了声,带着疫病独有的沙哑,自嘲地笑着。 原来当时的心慌都是真的,哪有什么所谓的考前紧张,她从小到大,考了一辈子试,有什么好紧张的。 良久,她还是做了抗原检测。 毫无意外。 阳性。 沈清嘉看着眼前的两条杠,她知道,或许很快她就会彻底失去自主能力。 她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天花板突然快速的旋转了起来,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幻觉,这次没人能救她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沈清嘉开始疯狂地记录。 6月16日 我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的天气,现在是我被单独隔离的第四天,我的抗原被检测出现阳性,我总觉得自己能比其他人幸运,能逃过一劫,但是很可惜,幸运的人不是我。 不过还好,我还有纸和笔。 沈清嘉开始不停地咳嗽,熟悉的高热再次朝着她袭来,身体开始间断性的发软。 我不想离开的时候,这个世界没有属于我的任何痕迹。 这里是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隔离点,我的房间号码是106。 很庆幸,我在发现可疑人员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老师,至少现在中招的人只有我们这一小部分,而不是所有的学生。 我叫沈清嘉,来自南江市的泽霖一高,今年高二了,刚刚参加完全国物理竞赛。 我喜欢吃关东煮,喜欢天狼星,我去过江北最大的天文馆,如果我活下来,我一定会再一次去到那里当志愿者,我要把宇宙的浩瀚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我的生日是12月20号,射手座,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别人以后只能用另一个时间去纪念我。 有一趟列车,车号是k1220,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这趟车能抵达江北,距离天文馆也很近,如果这些话能有人看到,下次你们想去到那里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解说员。 我多希望这不是我的愿望,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沈清嘉不停地写着,写两句,眼睛就模糊一下,然后用手背迅速用力地抹去。 我喜欢秋天,不喜欢冬天。南江的秋天很温和,走在路上,路边的树叶金灿灿的,掉的一点也不早,能在枝头挂很久。 南江的早市很有烟火气,我很少去,但是我很喜欢,大妈卖的猪蹄特别好吃,糖人有点腻,但是大爷画的很好看,我发现我一点也不讨厌热闹,反而很享受。 我在江北待过一段时间,你们知道临潇河吗?河水很冷,但景色不错,有很多松树,可能北方针叶林比较多吧。 去年十二月月底的时候,我还想过投河,一了百了,但是半年过去了,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想活过。 高热不断侵袭着沈清嘉的大脑,沈清嘉的眼睛出现了几次短暂的失焦,她用力的敲了敲脑袋,继续写了下去。 我知道江夏那边死了很多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也和他们有一样的命运。 记得小时候,我怕死,我怕让父母失去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后来,我又不怕死了,我觉得我活着的任务就是完成考试,一旦脱离学生身份,我将失去对自我价值的认知。 可能是因为我生病了吧。 但是现在我又开始怕死了,有一个人把我救了起来,而且现在,她还在等着我。 简单聊聊她吧。 她叫陆燃,是整个南江市最厉害的体育生,在我心里是这样的。 她的家境不好,还总有人欺负她,把她锁起来,诬陷她用兴奋剂。 但她面对我的时候,总是笑,写题的时候在笑,跑步的时候在笑,在医院陪着我的时候也在笑。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疼的快要死了。 在她面前,我总是没办法伪装自己,我会撕心裂肺地大哭,会在她面前疯狂捶打自己,告诉她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可她一直都陪在我身边,不停地救我,直到我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到这里。 她等我等得好苦,我觉得我是一定要回去赴约的,但是我好像总是在说对不起。 然后,一次又一次的骗她。 我想,我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我总想等,等我参加完竞赛,等她高考结束了。 但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发现我可能等不到了。 她会怪我吗?一定会吧…… 我这些天总在思考,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同学?朋友? 亦或是爱人?不,我觉得我还不够格。 说起来让大家见笑了,我的爱人,可能并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她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挡掉我每次想要示爱的瞬间,我想,一定是我还不够勇敢。 甚至,只能在梦里表达我对她的中意。 如果真的有人能帮帮我就好了。 沈清嘉不停地咳嗽着,伴随着血丝,越来越多。 想到这,她又扯下一张纸。这个,要想办法送到陆燃手里,绝对不能让她起疑心。 先放到一边吧,总要一封一封慢慢写。 --- 6月18日。 南江市大型竞赛现场出现疑似病例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一时间,社交媒体上群情激愤。 辱骂,愤怒,恐惧…… 没人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安全,也没办法从封禁的状态解除出来。 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外。 “大家好,我是一线记者楚婷钰,我现在所在位置是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大家可以看到……” 网上的舆论一旦发酵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楚婷钰也是临危受命,穿戴好护具,以她最快的速度就到达了医院。 现场除了医生,患者之外,只有她和摄像。 楚婷钰到的时候,与沈清嘉同一批的患者正要转移进入特定病房。 沈清嘉一只手里死死攥着这几天写的三封信。 她看向医生,眼神里满是哀求,说话越来越困难。 第100章 “医生,求求你……咳咳……” “请你帮……咳咳……我,把这个送出去,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咳咳……咳咳咳……” 主治医生看着眼前意识越来越涣散的女孩,或许,这是她最后能留下的东西了。 “好,我答应你。” 听到医生的应答,沈清嘉再也撑不住高热,短暂昏迷了过去。 “你们几个,先把这些人转移到hdu,剩下的,做好消杀和防护,快!” 医生正要离开,却被楚婷钰叫住。 “您好,请问方便解释一下第一个送来的病人是什么情况吗?” …… 楚婷钰简要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哪个病人,你特别惦记?” “我现在很忙,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帮我个忙。” 楚婷钰一听,这可能是重要新闻情报,赶忙答应下来。 “我这有一个学生患者,写的一些信件,如果方便,请帮忙带出去,我们会做好消杀工作,保证绝对安全。” 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可能是这个孩子最后能留下的东西了,这么多天,一直吊着一口气写了这些,拜托你们。” 医生恳切地说着,她的女儿,也和她一样大,这些天,看着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严重,他们做医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 隔着重重的防护服,楚婷钰的眼神逐渐坚定,和摄像对视了一眼,赶忙答应了下来。 “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完成这个孩子的嘱托。” 消杀完毕,楚婷钰拿到了沈清嘉写的三封信。 说是信件,不过是草稿纸罢了。 楚婷钰逐一打开。 第一封信,看起来更像是个日志,里面是沈清嘉的自我介绍,能看出来,她在拼命留下在这个世界的痕迹。 第二封信,好像是写给另一个女孩的,收件人,是泽霖一高的学生? 等一会儿送去。 最后,她打开了第三封信。 信的落款是: 沈清嘉,绝笔。 第八十六章绝笔? 楚婷钰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听说国家陷入危机,二话没说直接打飞的回国。 想不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她仔细读了一下沈清嘉的第一封信,这孩子,才刚18岁,天之骄女。 本该有大好的前程要奔,如今却病怏怏的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 她仔细读了读信的内容,心情愈发复杂,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着,先去泽霖一高吧,楚婷钰想着。 随后,她打开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语言风格变化非常大,大到不像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 陆燃: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很遗憾,我又骗你了,“大金毛”。 我现在正在隔离呢,不过你放心吧,60多个人都和我一样隔离着呢。 我这边说是还要隔离21天才能回去,所以没办法陪你备战高考了,对不起啊,陆燃。 楚婷钰仔细看了一下落款时间,是今天,6月18号。 算起来,今年高考7月8日结束。 沈清嘉特意推算了时间,刚好是陆燃高考结束的后一天。 这孩子,心思怎么可以缜密成这样。 楚婷钰摇了摇头,继续看了下去。 这段时间我虽然不在,但是我们这目前很安全,每个人都是单独的区域。 我答应你,等你高考结束了,我解除封禁,就立刻回学校找你好不好? 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嘛。 我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也不差这几天了,你说对不对? 你看,我现在还能给你写信呢,所以你不需要担心,好好准备考试,这一天你等了18年,不是吗? 楚婷钰看着皱皱巴巴的纸张,上面还有一些泪水打湿的痕迹,也不知道学校里的女孩子会不会看出来。 陆燃,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考试,到时候我们一起选学校,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如果分数差的多了,我就不和你去一个学校了,到时候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楚婷钰看着眼前的字越来越飘,大概也能感觉到,她是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写的。 陆燃真的看不出来吗?这她就不得而知了。 信上还有一些有的没的,故意而为之的“轻松”,楚婷钰没再继续看下去。 随后,她拿起了第三封信,是这个孩子的绝笔。 还是写给陆燃的。 楚婷钰没想到,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写给家人才对啊,带着疑惑,楚婷钰开始读。 —— 见字如面。 陆燃,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总是这么的爱骗你。 这些天我总在回想,沈清嘉,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如果我不跟于老师汇报情况,而是回到学校去找你,我想大概我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 至少我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让所有人全都陷入和我一样的困局,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因我而感染。 陆燃,我每次呼吸都感觉好疼啊,可是一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就觉得没什么比这个更令我心碎。 我真的好后悔,如果知道这次竞赛不是通向我们未来的捷径,而是阴阳两相隔的死劫,我宁可我是一个智力低下的蠢货。 可我呢?偏偏选择了自作聪明。 怪我,都怪我。 怪我太自私,想早点和你在一起,想要完全占有你。 陆燃,你知道吗?我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没错,是我先喜欢你的,我总觉得这些话我永远都不会说了,但是我发现,要来不及了。 我是真的感觉我快死了。 你在火车上长途跋涉的时候,为我彻夜未眠的时候,民宿里抱着我睡觉的时候,掏空积蓄为我买纪念品的时候,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在我眼前流转。 在病房的时候,我是想亲你的,可是你傻傻的,以为我热。 后来我做了个梦,梦的内容难以启齿,但是当我回忆起来,我才发现,那可能是我唯一,仅存的在虚幻意义上拥有你的瞬间。 滑雪的时候,也是我故意的,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卑劣? 我不在乎了。 对不起,陆燃,真的对不起…… 我撑不过去了,但是你要活下去,带着18岁的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为我的出现,而放弃自己努力了18年的梦想。 请原谅我的欺骗。 忘了我吧。 你以后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田径运动员,你的名字会响彻世界,你这么努力,一定会成功的。 我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不知道你看向天空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我。 你会找到一个合格的爱人,一个健康,勇敢,会大方表达自己的爱人。 可我也想成为你的爱人,但是,没机会了。 不过,我也很庆幸,幸好没有和你确认关系,总不能让你为了我守一辈子活寡。 仔细想想,我每次答应你的话,好像从来都没有兑现过。 第一次转学离开南江,第二次参加竞赛的“一言为定”,包括最后答应你的高考结束我就回来了。 我都没做到。 云港的海,我也没有办法陪你去看了。 我骗了你一辈子,或许,你可以把我的骨灰洒进海里,就当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好吗? 我想,这大概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燃,对不起,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如果这个世界有蓝桥,我愿意跨越生死去拥抱你。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勿念,万安。 沈清嘉,绝笔。 2020年6月18日 楚婷钰读完了信件。 似乎是没想到,年少时期的爱恋竟也如此真挚,还是两个女孩子。 像她和serena一样。 楚婷钰心头堵得不行,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燃。 距离学校越来越近了,楚婷钰内心纠结,一共三封信,不可能全部都交给陆燃,如果被她看到了第一和第三封信,这孩子怕是没法安心备考了。 先加联系方式吧,说什么,自己是信使? 太扯。 总之,必须把第二封信亲手交到陆燃手里。 “林叔,加速。” “是,小姐。” 楚婷钰为了追赶热点,随便开了一辆车出来,幸好她是一线记者,不然绝对没机会在特殊时期的路上瞎逛。 凯迪拉克ct5在桥上疾驰着,没一会儿就到达了泽霖一高的校门口。 “门卫您好,我是战地记者,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一封信,需要送到贵校。”楚婷钰掏出了自己的记者证件,并给门卫播放了医生的原话。 第101章 “全面消杀,绝对安全。” 门卫通报过后,接到许可,才找人通知了陆燃。 十五分钟后,陆燃急匆匆的来到校门口。 这段时间她都要急疯了,沈清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楚婷钰看到了朝她一点点跑来的红点儿,心情复杂。 “您好,我是陆燃,请问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吗?” 面前的女孩长得很明媚,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朝气,她想起了信笺上的内容。 一般情况下,她是不应该看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楚婷钰鬼使神差的就在车上全都读了个遍。 幸好提前看了,不然真有可能会毁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虽然她也没比她年长几岁。 “我是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过来的记者,这里有一封你的信,请放心,信件和我都已经全面消杀,不会有问题。”楚婷钰再一次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好,谢谢姐姐。”陆燃接过信件,抬腿就要离开。 “等等。”楚婷钰叫住了她。 “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后续还有信件的话会持续跟进。” “好的。”两个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陆燃道谢以后,匆匆离开。 刚才那个记者姐姐,好像不太一样,眼神?还是什么别的?不知道。 可能是长得太好看了,穿着打扮都有一股留洋的气质。 算了,不管了,赶紧回去。 她们五个还等着呢。 何止是就陆燃着急啊,其实她们几个也一样担心。 三小只在寝室里说话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林州和于主任都快回来了,只有沈清嘉,一点消息都没有。 现在已经晚上了,说来也巧,她们几个今天下课之后都没什么事儿。 陆燃掏出手机,在群里呼叫了一下。 “寻找嘉嘉行动队” 燃:【我拿到信了,你们都出来,小卖部门口集合。】 独立宣言:【ok】 玉玉玉玉米:【ok】 几分钟后…… 几个人全都集合完毕,陆燃在小卖部附件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缓缓打开了信件。 五个人的小脑瓜凑在了一起,读着信件上的内容。 又是几分钟后…… 三小只和段暄妍在看清了信件上的“一百个陆燃”之后,没什么心情继续看下去了。 “嘉嘉就写这么点啊?”郑倩倩有些失望地说道。 “全篇都是你,我真服了,你们俩撒起狗粮来没完没了,还把我们四个叫过来一起看。” 段暄妍在一旁吐槽道。 “没事了吧,21天隔离,考完嘉嘉就回来了,我就说她不会有事的。”周周抱着付玉的手臂搭腔道。 “欸呀欸呀,知道了,走吧,回去吧。”陆燃说道。 “小卖部来都来了,不买点东西回去?”段暄妍问道。 “你们买吧,那我先回了,语文阅读还没做完呢。”陆燃强颜欢笑着,夜色下,看不太清表情。 “行,那我们去了。”段暄妍朝她摆了摆手,进了小卖部。 “好。”陆燃转身的那一刻,再也维持不住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豆大的泪水一颗一颗的砸在那封信上。 沈清嘉,你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新小说留个坑 一线战地记者x烈火英雄消防员 背景是国外 年龄差七岁 有想看的吗 第八十七章 家属 不对,一定有问题。 陆燃拿出了手机,点开了和楚婷钰的聊天框。 tiffany:【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燃:【姐姐您好,怎么称呼?】 tiffany:【我姓楚,叫我小楚就好,我没比你大几岁。】 陆燃看着聊天框,楚婷钰的头像是英国的大本钟,加上昨天见面时楚婷钰的气质,结合来看,她应该是刚回国没多久。 燃:【好的,小楚姐姐。】 燃:【您只接收到了这一封信吗?】 陆燃看着页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方正在输入中…… 陆燃心下又是一沉,事情果然没这么简单,楚婷钰一定知道什么。 楚婷钰的手在键盘上打字又删除,陆燃已经起疑心了。 楚婷钰知道,让陆燃完成考试是沈清嘉目前最大的心愿,楚婷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观测了她们之间令人潸然泪下的爱情。 现在,旁观者也要变成入局者了。 叮咚—— 楚婷钰的手机又响了。 燃:【小楚姐姐,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tiffany:【沈清嘉同学确实还有一封信没有给你,不过这是她特意嘱咐过的,要等你考完才能交给你。】 想了很久,她还是斟酌了一下把这些话发了出去。 楚婷钰骗了她,但也不完全算是骗了她。 tiffany:【陆燃同学,高考加油,如果还有其他message,我会第一时间contact。】 楚婷钰想着,给她希望总比让她绝望要强,陆燃的来时路,未免也太苦了些。 燃:【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陆燃退出了聊天界面,按灭了手机。 她没回寝室,而是坐在了实验楼一个没人的楼梯上。 十指交叉,紧紧顶着自己的额头。 良久,她又掏出了那封信。 皱皱巴巴的,是被泪水打湿过的痕迹。 还有,沈清嘉从来不会那样和她讲话。 最重要的一点,字迹。 沈清嘉给她讲了多少题?她会不知道? 这些字看起来颤颤巍巍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出来的。 根本不是楚婷钰说的状态良好。 陆燃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陆燃的手不停地抖着,泪水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先是几声很小的呜咽,像是被关在笼中的小兽,发出脆弱的求救。 她不停地抽泣着,嘴里发出呜呜地声音,时断时续。 陆燃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动,她想克制,想缓冲,但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燃双手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前,紧紧抱着。 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放肆地恸哭了起来。 …… --- 沈清嘉的剩余物品经过全面消杀,已经重新送到了陈颖的手里。 最开始在网上看到竞赛考点出现病例的时候,陈颖就在持续关注了,她无数次默默在心里祈祷, 不要是我的女儿,千万不要是我的女儿…… 最初的时候,一直都没有消息透露出来。 后来,陈颖干脆给校方打去了电话,得到的消息是他们被隔离了。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是单独隔离,只当是集中隔离,过段时间就放出来了。 可是迟迟都没有等来沈清嘉回来的消息…… 直到后来,陈颖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沈清嘉被感染了,阳性。 陈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给沈正国去了电话,沈正国还在江北,全面停工之后他也被封禁在了家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知道在沙发上坐了多久,没哭,也没闹,只是那样静静的坐着。 直到沈清嘉的东西被医院的专门工作人员送了回来。 陈颖去开门,看到外面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作人员,她的情绪彻底失控。 是她女儿的书包。 陈颖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靠着门框滑到了地上。 “病人家属,请你冷静!”医护工作人员赶忙去扶。 平时总是精致优雅的陈颖在此刻,连表面的那点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她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手死死地抓住工作人员的防护服。 “医生,医生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啊?你救救她……救救她……”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地出口,陈颖不停地哀求着, “我的女儿很优秀,她从小就优秀,你们一定能救她的对不对?啊?对不对?” 陈颖反复看着面前的几个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人敢看她的眼睛。 “她才18岁,18岁啊,我的女儿才18岁啊,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了,为什么?” “为什么?!”陈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动容。 “家属请你冷静,目前不是没有治疗成功的案例。” “那药呢?我问你药呢?”陈颖踉跄着重新站起来揪着面前人的防护服。 “这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我问你药在哪儿?” 似乎是被陈颖问住了,工作人员面露难色,“我们还在研发,很快,很快就会出来的。” “很快,很快是多快?我的女儿现在躺在你们医院里,没医生救命,没药可以吃,你告诉我很快?” 第102章 “你说啊,你说!”陈颖揪着面前的人,来回摇晃着。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情绪的墙轰然倒塌,随之而来的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没人敢回答,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小女孩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有人活下来,但是死去的人更多。 剩余几个人赶忙去拉,费了好大的劲,才让陈颖松开手。 “家属,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请你保持冷静,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们帮忙带回去,你可以和我们说!” 陈颖突然顿住, “对,嘉嘉没事,她还让我保重身体呢……”陈颖突然自言自语起来, “手机,手机……”陈颖想起之前去江北,沈清嘉的手机也换掉了,以前那一部,还留着。 陈颖踉踉跄跄的朝着楼上走去,她打开沈清嘉的卧室门,翻箱倒柜的找着,平时一向爱干净的她,此刻头发凌乱,狼狈不堪,更像一个疯婆子。 几分钟后,她带着手机和充电器连滚带爬地跑下楼,膝盖都磕出血了,陈颖一点都没察觉。 她没在说话了,紧紧地把这些东西塞进工作人员的手里。 至少,她现在还有意识,还能视频看到她。 “谢谢您的配合,后续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工作人员离开了,陈颖还跌坐在门口。 她看向了沈清嘉的书包。 爬过去,慢慢地拉开了书包拉链。 陈颖坐在地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掏。 草稿本,竞赛题,还有那个深蓝色的文具盒。 沈清嘉考试的时候从来都不喜欢带那些透明的袋子,她一般直接用手拿着就进场了。 陈颖翻开竞赛题,一页一页,全写满了,不知道沈清嘉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有的用了四种解法,有的用了五种。 陈颖边看边抹泪,又去翻草稿本。 一页,两页…… 全都是演算的过程。有时候还能看到上面有一些简笔画, 有一页上,是一个高马尾的女孩在跑步,另一个女孩在旁边站着给她加油,手里还拿着应援棒。 再翻几页,是几颗星星,还画了一个小女孩正在调试天文望远镜。 陈颖越看越难受,泪水溢满了眼眶。 最后,她干脆把本子放在一边,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陈颖重新坐了起来。 文具盒,文具盒还没看。 陈颖拿过文具盒,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虽然比平时沉不了多少,但是感觉好像装满了,连笔撞击文具盒的声音都听不到。 陈颖用力一按,文具盒应声打开。 是星星,沈清嘉折的星星。 打开的瞬间,星星落了一地。 有一些因为挤压,已经瘪了下去,还有的压根就没成功鼓起来的,全都塞满了文具盒。 陈颖的心理防线又一次被攻破,泪水滴答滴答的落在木质地板上,像一个生锈的水龙头,怎么关都关不严。 陈颖仔细看,发现这些用草纸折起来的星星里面好像有字。 陈颖想打开,思绪闪回了江北的医院。 沈清嘉带着愤怒和绝望看向她的眼神。 陈颖没有打开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能听见陈颖自言自语的声音。 “嘉嘉,妈不看,妈不看了……” “你回来找妈妈好不好,妈再也不干涉你了,你回来好不好,妈什么都不要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文具盒里捡着掉在地上的星星。 刚装进去一颗,又有一颗新的从文具盒里掉出来。 陈颖就这样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从天亮,装到天黑,又从天黑,装到深夜。 “嘉嘉,妈想你了……” “你一定会没事的,电话给你,让妈妈看看你,就一眼也好,一定要给妈打个电话。” 陈颖呆愣愣的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时不时看向自己的手机。 什么时候,医院什么时候能来电话…… 她希望有消息,又不希望有消息。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女儿命这么苦…… --- 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清嘉是从一片滴滴的仪器声中醒来的。 她的身上又一次夹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没错,又一次。 她环视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了隔壁病床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年龄不大,只有七岁,长得萌萌的,眼睛很大。 她看沈清嘉醒了,也坐了起来。 小女孩静静地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对视上了。 小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姐姐你好呀,我叫李优,你怎么才醒呀,睡得好不好?” 第八十八章治愈 面前的小女孩说话声音很甜美,沈清嘉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也被感染了。 “嗯,姐姐烧的有点厉害,睡的时间久了一些,你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呀?” “前几天吧,我也记不清了。”优优奶声奶气的,表情活像个小大人。 “你爸爸妈妈呢?”沈清嘉继续问道。 “爸爸妈妈去江夏出差了,一直都没有回来,可能还在忙吧。”优优一脸天真。 沈清嘉的眸光顿时暗淡了下来。 江夏…… “姐姐,你会折小青蛙吗?优优没有手机,很无聊……”优优晃了晃手上的纸,还是护士阿姨拿进来的。 “姐姐不会,但是姐姐会折小星星,你要不要学呀?” “好,那姐姐教我!”优优下来,往这边靠了靠。 幸好现在她们的病情还停留在正常状态,不至于全部卧床,偶尔还可以走动走动。 只是相互之间最好还是保持点距离。 沈清嘉开始教优优画画,有时候和她讲讲天上的星星。 优优总是听的很认真,时不时问出几个幼稚的问题。 “嘉嘉姐姐,为什么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呀。” “因为后羿把其他九个太阳都射下来了呀。” “嘉嘉姐姐,我们能到星星上面去吗?” “我们去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只能在地上看着它们。” “那我们死后,会变成小星星吗?”优优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会的,我们爱的人都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那等优优病好了,要和星星们打招呼。” 沈清嘉一脸宠溺地看着小女孩,点头微笑。 “好,那姐姐也陪优优一起。” …… --- 陆燃在外面调整了很久的情绪,她什么都明白。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除了按照沈清嘉在信上说的做,她没有任何办法。 陆燃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一样。 不能再哭了。 事情或许没有那么遭,那么多人被感染,不是也有活下来的吗? 她可以等。 陆燃重新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起了时间线。 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沈清嘉12号感染,6月12号到她高考,一共是26天。 如果她在江夏被感染,或许这26天足以要了她的命。 但是这里是南江,南江市的防疫目前已经进入常态化防控,毒株也绝对没有江夏的厉害。 她,一定可以挺过来,陆燃心里自我安慰道。 陆燃想起了陈颖。 陈阿姨一定知道沈清嘉现在的真实情况,她要问问吗? 陆燃的内心很纠结,或许陈阿姨现在比她还要难过。 问了又能怎样呢?她现在基本可以断定沈清嘉是被感染了,毫无意义的事,陆燃并不想做。 陆燃从楼梯上站了起来,这件事大家都还不知道,更不能让大家知道。 陆燃打定主意,要自己扛下来,把这些事情咽进肚子里。 她漫无目的的在楼道里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在校园里游荡着。 那天过后,陆燃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比以前更努力了,连吃饭都要背书,哪怕她根本吃不下去饭。 她不怎么笑了,话也变得比以前更少。 就连同寝室的段暄妍都不怎么能经常在上课和寝室之外的地方看见她了。 没人知道,陆燃是太害怕听见那个名字了。 她怕自己会情绪崩溃,一想到沈清嘉可能在医院里已经戴上呼吸面罩,甚至陷入昏迷,她就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认真学习。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大概一周后。 中午,午休。 陆燃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背单词。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陆燃瞟了一眼手机,联系人。 沈清嘉,哦。 ????? 沈清嘉?! 陆燃整个人都吓懵了,是她以前的那个手机号。 第103章 陆燃赶忙接了起来。 沈清嘉写信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医院这么照顾他们这些患者,愿意帮忙带东西进来。 她本以为医院人手不足,根本没时间做这些事情,顶多帮她们把东西送给家属就结束了。 幸好,南江市的病例被控制住了。 像她一样感染的学生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人。 这还多亏了沈清嘉的及时上报。 这么看来,可以说是她自己帮了自己一把。 写信的时候,她是抱着没有机会向陆燃传达消息的绝望而写出那几封信的。 坦白说,沈清嘉很害怕三封信都落入陆燃手里,她会情绪崩溃,这是最差的情况。 不过,即使这样,总比不留下只言片语的离开要强。 她和陆燃没有亲缘关系,医院也不会像联系陈颖那样去联系她, 她害怕见到陈颖和沈正国的时候自己已经病危了,根本没机会再找陆燃。 她只能这么做。 沈清嘉在赌,赌送信的人没有这么做。 幸运的是,让她赌对了。 她也并不在乎收到信的人会不会泄露隐私,毕竟,她是一个将死之人。 “喂,嘉嘉?”陆燃有些不可置信。 电话那边传来虚弱的回应。 “是我。” “你怎么样?发烧严不严重?”陆燃急忙追问,生怕这通电话会挂掉一样。 陆燃下意识说漏了嘴,她已经猜到沈清嘉被感染了。 “我没事,别担心,你收到我的信了吗?”沈清嘉忐忑地问道。 “收到了,是一个记者姐姐送来的,她说另一封信要等我高考结束给我。” 另一封? 她只给出了一封吗?明明还有两封。 沈清嘉没再多嘴,如果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当面感谢一下这个聪明的记者。 “嗯,你准备的怎么样了?我刚拿到手机,这么久没联系,让你担心了。” “我准备的很好,距离高考没几天了,我每天都有认真看书,你呢?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沈清嘉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这几天,她的情况加重了,刚开始的时候还能下地多走走,现在只能躺在床上。 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说话也很费劲。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院。 “快了,等你考完试,我就能出来了。”沈清嘉又开始扯谎。 多年后的陆燃在手机聊天的时候,已经偷偷把备注改成“撒谎大王”了。 多少本小说女主,不是骗钱就是骗感情,她倒好,骗了一骗又一骗,拐回来还能再骗一骗。 “可是你出院了我们也不能见面啊。” “所以你更要好好考啊,不是说好去同一所大学了吗?”沈清嘉已经快说不动了,强压着嗓子里的麻痒感,继续聊着。 “好吧,那我再等你一个暑假。”陆燃无奈地说道。 沈清嘉再也克制不住,把手机拿远,咳嗽了起来。 这个时候,优优趁着沈清嘉不注意,把手机拿了过来。 “喂,姐姐,你是嘉嘉姐姐的朋友吗,我是优优,和嘉嘉姐姐的床挨着。” 陆燃听着电话里奶声奶气的小孩音,心中有着当时和沈清嘉一样的惊讶。 这么小的孩子也感染了吗? “是呀,你拿嘉嘉姐姐的手机干嘛呀。” 小优优看出来沈清嘉不想让对面听到她咳嗽,而且脸色很差, “因为嘉嘉姐姐答应给我看熊出没了,可是她打了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还没给我看。” 陆燃笑了,这小娃娃,真可爱。 “行,那姐姐最后再跟嘉嘉姐姐说一句话好不好?” “好——”优优把电话递了回去,沈清嘉也咳嗽的差不多了。 “我在你考前可能不会打电话发消息了,你快高考了,我不想老给你打电话,打扰你考试。”沈清嘉一下子说完,又喘了好几口气。 “好,我知道了,那你保重。”陆燃顿了顿, “嘉嘉,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嗯,我也是。”沈清嘉想哭,声音有些哽咽,不能再聊下去了。 “好了,你知道我没事了,安心备考吧,考完就能见面了。” “真的?” “真的。” “那,拜拜,好好养病,回头带你去看海。” “嗯,你也加油,我等着。” 陆燃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沈清嘉又止不住的开始咳嗽。 “姐姐,你怎么样?”优优又问了,今天已经问了她很多次了。 这个小娃娃,咳起来比她还严重,却一直关心她有没有事。 “姐姐没事,你想看熊出没吗?姐姐用手机给你放。” 优优一听,眼睛都亮了,“好啊好啊。” “你想看哪个?” “我想看熊出没之雪岭熊风,优优觉得里面的插曲特别好听,想再看一遍。” “好。”沈清嘉找到了这部电影,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 两个人隔着一米距离,安静地看了起来。 她们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电影结束,熟悉的片尾曲响了起来。 “日出的幻景,再次感觉到你,风送来你的呼吸,月色倒映着惊喜,原来你从未离去……” 两个人,一大一小,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互相治愈着。 优优眨巴着大眼睛问沈清嘉,“嘉嘉姐姐,以后还能陪优优看电影吗?” “优优还想看熊出没的好多好多电影,据说每年都会出一部,优优长大了,年年都要去影院看。” 优优的小嘴不停的说着,沈清嘉感觉在病房的这些日子,好像一点也不孤独。 “好,姐姐以后还陪你看。” “我不再迷茫,思念是唯一的行囊,漫天的星光,有一颗是你的愿望……“ 第八十九章遗愿 陆燃的心理负担总算是稍微轻了一些。 对沈清嘉的担忧被日渐清晰的高考倒计时替代。 陆燃突然想起,选拔赛那次,也就是沈清嘉转学之前,留下了很多笔记和习题。 有红笔标的,也有蓝笔标的,一下子画的满满当当的,全都整理好了。 陆燃当时还觉得她是多此一举了,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没想到,那些东西是沈清嘉最后留给她的知识点笔记。 住校的时候,一直在忙竞赛,也没空给她讲题。 好不容易比完赛了,她又病倒了,还被关了起来。 她觉得这次的战场只能自己上了。 陆燃伏在桌案上,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眼晕。 突然,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陆燃抬起头,看见了段暄妍坚毅而炯炯有神的眼睛, 那表情好像在说: “好姐妹,在心中!有困难,一起冲!” 陆燃深深地点了一下头,重新振作起来。 妈的,拼了! --- 沈清嘉自从有了手机之后,几乎每天都会给陈颖打视频电话。 陈颖在屏幕的另一边看着一天比一天孱弱的女儿,内心痛苦不已。 还好,女儿的精神状态很不错。 优优有时候也会经常出现在镜头里,她时常说出一些幼稚的话语,不知道优优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想逗沈清嘉开心。 住进来这么长时间,没有人给优优打过电话,只有护士和医生经常过来看小优优。 沈清嘉总觉得这个孩子真的很可怜,等出去了以后,一定要带优优去很多她想去的地方…… 某一天的夜晚,优优突然问了沈清嘉一个问题:“嘉嘉姐姐,你这一生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吗?” 沈清嘉看着眼前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总觉得这样的话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姐姐想想啊……” “其实姐姐遇到过很多很多特别的人,但是姐姐觉得优优是最特别的一个。” 优优的气息比往日要微弱一些,但她还是追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优优会魔法呀,有优优在的地方,姐姐就觉得特别开心,什么样的病痛都不足为惧,每次看到优优,姐姐就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沈清嘉似乎是没察觉到什么异常,继续哄着优优。 “优优也觉得姐姐是最特别的一个,最特别最特别的哟!”小优优开心地笑着, 良久,她又转过头来, “嘉嘉姐姐,你以后,会忘记我嘛?” 优优的小手紧紧攥着床单。 “当然不会了!我们优优那么懂事,那么听话,姐姐肯定会记得优优一辈子的。” 沈清嘉轻松地回应着。 “姐姐说话算话,不许骗人!”优优在空中伸出了她的小手,比了一个“6”的样子。 沈清嘉隔空回应着,两个人一起晃起了小手。 第104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半夜,病房又一次陷入安静,不时地传来几声咳嗽声,沈清嘉的睡眠一向很浅。 她正在发呆,不知道明天和优优玩点什么好呢…… “嘀嘀嘀嘀——”李优的病床旁呼吸机突然报警,声音不算尖锐,但在沉闷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值班医生几乎是瞬间就冲进了病房。 “几床?什么情况!” “7床!呼吸机高压报警,血氧往下掉!” 医生迅速扑到床边,扫了一眼监护仪, “床头摇高,查看管路是否打折。” 医生摸了摸优优的脖子,又看了看口腔。 “吸痰,准备吸痰管,快!” 护士飞快地操作了起来, “痰太多了,堵了!” “管路脱了!简易呼吸器,快!” 旁边的护士立刻递上球囊,医生一手固定面罩,一手快速挤压。 “叫上级,通知麻醉科!准备插管!” “血氧还是上不来!” “加压给氧!”医生的动作没停,目光死死盯着监护仪, “准备抢救车,肾上腺素!” …… 沈清嘉几乎是在警报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优优被推走了,她彻底睡不着了。 惊讶,害怕,恐慌…… 一瞬间占据了沈清嘉的大脑,她想喊叫,想求救,可是她就在医院里。 沈清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优优昏迷,带上呼吸器,被医生和护士拉走。 病房里的其他人也醒了,平日里,优优带给他们的欢乐是最多的,现在,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却要最快进入那个和死神抢人的屋子。 “优优,优优……”沈清嘉的大脑一片空白,对着空气轻声呼唤着。 几个小时前,优优还和她拉钩呢。 怎么,就过了这么一会儿,优优就出事儿了…… 沈清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优优躺过的地方现在还留存着她的余温。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优优,优优…… 优优会死吗?沈清嘉不敢往下想, 嗡—— 熟悉的耳鸣声又一次朝着她袭来,一时间,天旋地转。 躯体化,又发作了。 心电监护仪在沈清嘉的病床边响了起来, “嘀嘀嘀嘀嘀——” 病房的人刚松懈一点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瞬间攀升。 “8床,心率不对!” 又一个值班护士赶了过来,正要伸手检查。 “别碰我,别碰我!”沈清嘉在床上来回躲着, “咳咳咳咳咳……”因剧烈反抗,沈清嘉的嗓子疯狂地咳嗽着。 “来人!帮忙固定着她的上肢!”医生迅速赶了过来。 8床有抑郁病史,来之前就已经做了调查,这才特意安排在了李优的旁边。 “放开,你们放开,放开我!”沈清嘉的胳膊来回抡着,像是做着最后的拼死反抗。 “优优,优优!”沈清嘉嗓音沙哑的嘶吼着, “□□10mg,静推,慢一点。” 护士立即会意。 “给氧,血氧加上。” 沈清嘉被几个人强制摁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优优的名字…… 医生护士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李优,她的父母在江夏已经离世,没人告诉这个可怜的孩子,只骗她说是出差。 现在,她自己也被推进抢救室了,生死未卜。 沈清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头的风车,这是她们今天白天刚做好的。 优优尝试想吹几下,没成功。 优优说,等她好了,要把这个风车带到有风的地方去…… 她为什么没发现,为什么没发现优优的异常? 沈清嘉痛苦的叫着,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嘶吼,而是那种肝肠寸断,后悔不已,近乎绝望的感觉。 更像是,一种悲鸣。 此时的抢救室内。 “球囊加压给氧!最大流量!” “血氧多少?” “38!还在掉!” “准备小儿喉镜!3.0号导管!递我!” 护士飞快将器械递过去,另一只手固定住孩子的头部,轻轻后仰。 “吸净口腔分泌物!快!” 吸痰管插入,几秒后抽出。 “好了!” “我要插了……稳住头,别动!” 医生持喉镜缓缓进入,视线紧盯气道。 “看到声门了……慢进……送入导管……” “打气囊!接呼吸机!” 护士迅速连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监护屏。 三秒,五秒,十秒…… 患儿的胸口完全没有起伏。 “医生……胸廓没动!呼末二氧化碳一直是零!” “拔管!重新来!加压给氧先跟上!” 导管退出,护士再次捏起球囊。 “血氧40!上不去!” “再来一次!” 医生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始插管。 “暴露……进管……接机!” “还是不行!气道水肿太严重了!进不去!” 医生猛地抬头,看向监护仪。 那一条代表心跳的曲线,正在慢慢变平。 “胸外按压!不要停!肾上腺素静推!1:10000!” 护士立刻推药,另一人双手交叉,在小儿胸口用力按压。 “按压有效吗?” “没有!心率还在掉!” “继续按!不要停!”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护士的手开始发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心率……成直线了……瞳孔散大……” 医生闭上了眼,隔着沉重的防护服,深深地叹了口气。 “停止一切抢救操作。” “患者无意识,无自主呼吸,无自主心跳,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电图呈直线。” “患者临床死亡。” “时间,凌晨1:47。” 抢救室的灯灭了。 患者李优,2020年6月30日,抢救无效,死亡。 年仅七岁。 含氯的消毒液开始在李优身上喷洒。 李优的遗体被装进了黄色的医用密封裹尸袋,拉紧密封条。 又装入了第二层密封袋,再次封死。 “通知转运车,阳性遗体,准备转运,没有家属。”传呼机里传出医生冰冷的话语。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没人有时间为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哀悼。 --- 在药物的作用下,沈清嘉陷入了昏睡。 她的眼角满是泪水, 懊悔,自责…… 她的意识逐渐沉入了另一个世界,梦里,沈清嘉从地上慢慢了爬起来。 周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嘉茫然地向前走着,四周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姐姐!”一个小孩子的叫声,从远方传来,正轻轻呼唤着她。 沈清嘉去找,什么都没有。 “嘉嘉姐姐!”又是一声。 沈清嘉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了眼镜。 远处,三个模糊的身影逐渐走近。 是一个小女孩,旁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大人。 “嘉嘉姐姐,我是优优!”李优呼唤着沈清嘉的名字。 沈清嘉终于是听清了,赶忙跑上前。 “优优!”沈清嘉蹲下,张开双臂。 小优优挣开双手,跑向了沈清嘉。 “姐姐!”一个大大的熊抱,紧紧包裹住了沈清嘉。 “姐姐,我终于抱到你了!”小优优用脸不停地蹭着沈清嘉的脖子。 沈清嘉被她刺激的轻笑出声。 “优优,跟姐姐回去吧。”沈清嘉重新拉起她,转身就要离开。 优优站在原地,没动。 沈清嘉回头去看,表情里满是疑惑。 “姐姐,是你要回去。”优优一脸认真地看着沈清嘉。 随后,优优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大人, “优优已经到家啦!” “优优,你要去哪?”沈清嘉看着优优挣开她的手,一家三口朝着远处的白光走去。 沈清嘉像是被禁锢住了,双腿怎么也动弹不得。 “优优!”沈清嘉不停地叫着, 优优走了几步,回头。 “嘉嘉姐姐,你快回去吧!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优优已经来这里了,但是嘉嘉姐姐要在那边替优优好好活着!” 优优笑了,比以往在病房里的每一次笑容都要灿烂。 “嘉嘉姐姐,记得你说过的话哦,永远不会忘记优优!” 第105章 “优优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哒!” 李优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消失的前一刻,一家三口一齐回头, “嘉嘉姐姐,再见!祝你幸福,要好好活下去!我变成小星星了,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哒!”三个人一齐摆着手,彻底消失在了白色的光点里。 “再见!再见……”苍白的四周,转瞬间,只剩下优优的道别。 作者有话说: 作者写这一章的时候把自己写哭啦 可能是第一本书,写起来还是太生疏了,不知道能不能带动大家的情绪。希望大家不要因为刀子而弃坑,我保证马上就过去了 那个时期很特殊,我选择记录下那个特殊的时期,也是希望自己不要忘记,更是希望大家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祝愿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第九十章活下去 “优优!”沈清嘉猛地惊醒。 她下意识看向隔壁床位,昨天还是七岁的小女孩,今天已经变成40岁的大叔了。 优优,走了。 真的走了。 过往的一幕幕在沈清嘉脑海里不停地播放着, “姐姐你好呀,我叫李优……” “嘉嘉姐姐以后还能陪优优看电影吗……” “姐姐,你教我折星星吧,等我好了我要送给爸爸妈妈……” “优优以后每年都要去电影院看熊出没,姐姐陪我一起去。” “嘉嘉姐姐,优优做了大风车送给你……” “姐姐,你要永远永远记得我哟……” “嘉嘉姐姐,你要替优优好好活下去,优优要去找爸爸妈妈了!” 这是沈清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近死亡。 发生在一个仅仅七岁的小女孩身上。 活下去,活下去…… 沈清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往床单上掉。 她的手里紧紧拿着昨天优优送给她的大风车,沈清嘉哭得几乎断了气,本就不稳定的情绪此刻再一次面临决堤的风险。 “呼——” 风,是风。 手上的大风车突然转了起来, 沈清嘉愣了一下, 可是,病房没开窗啊…… 在冷白色的光线下,白色的风车一下,一下,在沈清嘉的手上缓慢地转着。 她慢慢止住了哭泣,静静地看着风车旋转。 良久,沈清嘉的心率终于恢复平稳,风车也渐渐停止了转动。 优优,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沈清嘉在心里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风车像是受到了指引,在沈清嘉的手上勉强转了最后一圈,最终停下。 嘉嘉姐姐不伤心,优优是去享福啦…… 你要平安快乐的活下去哟…… 从小到大,沈清嘉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她不信鬼神,她认为任何事情都可以用物理现象去解释,要不然,就是巧合。 直到今天,她彻底颠覆了自己过往的认知, 是优优,一定是。 --- 高考倒计时:3天。 陆燃和段暄妍成天苦着张脸。 痛,实在是太痛了。 老赵每天都感觉像要把她们的皮扒下来一样,卷子左一张右一张地堆满了两人的书桌。 压力最大的时候,段暄妍直接嚎啕大哭。 这可苦了三小只。 为了让两人安心备考,她们仨可以说是受尽折磨。 写的好好的,段暄妍会突然嚎一下,然后抱着郑倩倩的身体反复摇晃。 郑倩倩只能不停地安慰着,然后,换来的是更猛烈的哀嚎。 有时候学急眼了,对着旁边的付玉就是一口。 付玉被她咬得一脸生无可恋却又无可奈何。 以前怎么没发现,段暄妍竟然会咬人。 陆燃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写题的时候没事儿总是跑神,读完上句写下句,都能直接写到下一行里去。 周周一直看着她,写错了必是一次“迎头暴击”。 幸亏周周拿的是笔,要是木棍的话,陆燃的脑袋早就开瓢了。 陆燃感觉自己的脑袋上面被敲了一头的包,她现在特别想出去跑一圈,她和段暄妍已经很久没有跑步了。 高考越来越近,学校几乎把所有时间全都留给了课堂。 此刻,一个疯狂的计划在陆燃脑海里成型。 她想翘课。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一点都学不进去。 陆燃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们几个,今天晚课是谁的?”陆燃看向三小只。 “别提了好嘛,必是秦老师的。”郑倩倩无语的回答着。 “妍妍,今天晚课是老赵的,你想不想,放松一下?” “放松?你想怎么放松?”段暄妍如果有耳朵,此刻肯定立起来了。 “不上了,实验楼顶楼有个天台,事业特别好,能看到整片星空。” “你疯了?那个地方上锁了,谁能上的去?”段暄妍神色很激动,但还是追问着。 陆燃一点坏笑道:“我是别人吗?” 几个人:“……” 陆燃:“你们几个,怎么说?”陆燃一脸期待地看着三小只。 周兰雨几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付玉:“行,那我们几个今天晚上,就舍命陪君子了!” 几人重重地点了下头。 高三二班,语文晚课。 铃响,陆燃和段暄妍没有回来。 五分钟后…… “老师,人还是没回来,要不要我去找一下?” “算了,不等了,上课吧。”老赵表情平和,似乎是早有预料。 “可是……” “没有可是,来,练习册翻开第76页……” 与此同时,高二七班。 “秦老师!”周周先开始了。 “那个,倩倩肚子不舒服,我们俩想陪她去校医室!” 付玉从后面踢了一脚郑倩倩。 郑倩倩立马戏精般的表演了起来。 “诶哟,秦老师,不行了,我肚子难受……” 秦淮敏:“……” “行了,别演了,赶紧去吧,注意安全啊。” 周兰雨、付玉、郑倩倩:“!!!” 秦淮敏已经把头转过去了,当作不知道,嘴角却微微扬起。 嗯~~~ 今天这个才不是什么绝命师太,是真正的“大波浪学姐”既视感。 三小只互相对视一眼,“走!” 几人先后到达了实验楼。 “燃姐,妍妍,我们来啦!” 几个小姑娘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 陆燃见到人都到齐,一声号令。 “走!” 楼顶,天台。 几个小姑娘跑到围栏边,放肆地大叫着。 “啊————————————————” “我要上大学!!!”段暄妍最先发泄了出来。 “沈清嘉!!!我要毕业啦!!!” “我们在一起吧!!!” “啊——————————”陆燃对着星空,爱意昭然若揭。 “咦~~~~~~~~~~~~~~~~~~”几个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是满脸写着“kswl”。 “我带了手机,你们谁要听歌!网易云会员包年!”郑倩倩一脸傲娇。 “哟,可以呀!” “富婆哦,会员还包年。”段暄妍打趣道。 “滚滚滚,你就说听不听!” “诶呀,倩倩你最好了,就爱听你手机放的歌!”段暄妍冲过去搂着郑倩倩就是一顿亲。 “快滚啊!!!”郑倩倩嫌弃的擦了擦脸。 付玉和周兰雨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陆燃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几个女孩笑闹,抬头看向了星空。 嘉嘉,你,还好吗? “燃姐,要听什么?”郑倩倩看出了陆燃的沉默,走过来问道。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未离去》吧。” “好。” 歌声轻轻响起,伴随着夏夜的晚风,悠扬而动听。 “浩瀚星空里,只剩你的背影,银河已凝结成冰,记忆划过泪滴……” “无声无息,如影随形……我不再迷茫,思念是唯一的行囊……轻声歌唱,在我身旁……” --- 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血氧76了!高流量已经最大了,上不去!” “意识怎么样?” “叫不应了,呼吸特别快,浑身都在使劲。” “面罩加压给氧,准备插管箱,吸痰管、镇静药、肌松药。” “加压了,血氧还是74。” “进展成ards(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了,肺已经硬了,马上插管。” “药准备好了。” “给药。三分钟后开始插管。” “暴露声门……好,导管进了,听呼吸音。” 第106章 “双侧呼吸音都有,胸廓起伏对称。” “固定导管,接简易呼吸器。看血氧。” “血氧上来了,92!” “立刻联系icu,重症,已气管插管,需要呼吸机支持,马上转运。” “不对,血氧又掉了!” “86……74……” …… 沈清嘉的意识又一次掉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次,是深海。 窒息感,脱离感…… 沈清嘉感觉整个人都被裹挟着, 不断下沉…… 下沉…… 恍惚间,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像电影胶片一样的情节,一段,又一段。 小时候参加奥数比赛拿了第一名,妈妈在台下为她鼓掌,冲她竖起大拇指…… 爸爸工作加班,但是淋着雨赶回来给嘉嘉过了7岁生日…… 好多好多…… 但是记忆最多的,是和她相关。 露营地上两个人躺在一起看星星…… 天文馆陆燃从身后递出的小天狼星摆件…… 第一次背着陆燃在空旷的楼道里行走…… 江北街头的第一次拥抱…… 身体好重,好沉。 我好困,好想睡觉…… 沈清嘉的意识一直在做着最后的斗争。 “嘉嘉,高考完我们就能见面了吗?” “我答应你,真的。” “我会站在最高的地方接你回来,一言为定。” “妈什么都不要了,妈只要你健康的活着……嘉嘉,别吓妈妈……” “姐姐要替优优好好活下去哟……” “毕业以后我们去云港吧,我想看海。” “嘉嘉,好好康复,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监护仪的尖啸声还在耳边不停响着。 沈清嘉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连喘一口气的力气都被抽干。 意识像沉进冰冷的水里,越来越远。 突然! 她猛地挣脱向下拖拽的手,憋着一口气死命的朝着海面游去…… 她们,都在等我。 我要,活下去。 --- “稳住了!血压回来了!” “加压给氧,继续!” “上来了!血氧也上来了!” “好,生命体征平稳!” “送icu,最后48小时观察!” …… 几天之后,icu内,监护声平缓。 “今天血压稳多了,升压药已经减到最低剂量,尿量也正常了。” “复查血气我看一下……氧合在改善,呼吸机参数可以往下调了。炎症指标呢?” “比刚进来时降了一大半,体温也控制住了。” “总算扛过最危险的那几天了。肺开始恢复了,继续肺保护策略,慢慢降低吸氧浓度。 再观察一天,如果稳定,我们尝试拔管。” 第二天,护士向医生如实汇报了情况。 “17床的病人,自主呼吸越来越有力,潮气量够了,血气也稳定。” 医生走了过来,对着沈清嘉检查了一番。 意识清醒,能点头摇头,自主呼吸达标。 “好,准备拔管。”医生沉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打算完结之后出关于优优的番外,有人想看吗?可以评论区讨论讨论呀,作者好孤独 感觉像在单机 求小读者评论 第九十一章曙光 “拔管完毕。现在血氧……96,一直在往上走。” 沈清嘉终于发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声音。 “水……” 医生看见沈清嘉醒了,把水递给了她。 嘱咐道:“刚拔管不能大口喝,会呛。你的声带、咽喉被管子压了好几天,声音哑、喉咙痛、异物感都是正常的,后面会慢慢恢复。” “你现在已经脱离最危险的阶段了。” 沈清嘉轻轻点了点头。 “她精神比昨天好多了,也能配合指令了。”护士在旁边补充说道。 “再监护一晚,呼吸、血氧、血压都稳定的话,明天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后面就是慢慢康复,恢复体力、肺功能、吞咽和说话。” “……谢谢。”沈清嘉道了谢,嗓音依旧沙哑。 “应该的,治病救人是我们的使命。”医生没再多说什么,转头离开了。 活下来了,她终于活下来了。 沈清嘉想到优优也是像她这样被推进抢救室,可是优优却没有她这么幸运。 她年龄太小了,感染时间又长。 沈清嘉轻轻地呼吸了一下,好疼。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打开,里面有好多条消息。 是陆燃。 沈清嘉看了一下日期,7月6号了。 明天高考。 她总感觉时间没过去那么久,但其实优优死后没多久,她的病情就已经恶化到一定地步了。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高考加油,我没事,安心考试。” 这么几天在医院病房之间来回折腾,手术,昏迷。 沈清嘉根本没机会给陆燃发消息。 她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从一开始就说清楚自己不会给她发消息了。 但是陆燃偶尔还是会给她发一两句,虽然明知道她根本不会回。 这几天,医院里发生的事她一件都不想给陆燃讲,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 沈清嘉现在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醒来以后,时间还来得及给陆燃加油打气。 有时候真的不理解,都到现在这种时候了,她还在为她考虑。 陆燃那边秒回,至于回的什么,沈清嘉根本没看。 她好累,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醒了过来,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 沈清嘉:【等你考完试了,还用不用回学校?】 她回应的是睡前陆燃给她发的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燃:【应该还要回,东西什么的都还在寝室。】 沈清嘉:【过段时间,我也会回学校。】 燃:【好,那我在学校多等你几天。就是不知道学校让不让。】 沈清嘉:【没事,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不急于一时的见面。 /欣慰.jpg】 沈清嘉:【记者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吧。】 燃:【你怎么知道我们有联系方式?】 沈清嘉:【不是你说她还有一封信没给你嘛。】 燃:【哦哦。】 燃:【推荐联系人:tiffany】 沈清嘉:【ok,好好复习,加油。】 这段时间,陆燃一直心里感到隐隐不安,但是看着身边的小姐妹们那么努力的陪她备考,陆燃也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幸好。 考试前一天的晚上,沈清嘉还在陪着她,虽然是以这种遥远的方式。 陆燃走向寝室的窗台,静默地看着窗外。 夏夜总是格外的宁静。 这一次,总算是要真正的结束了。 陆燃转头,看向了正在床上翻看笔记的段暄妍。 “妍妍,你紧张吗?” “当然紧张了,明天可是高考,高考欸,你不紧张?” 陆燃笑笑,又转头看向了窗外。 段暄妍合上笔记,也走到了窗台。 “不知道,总之,我倒是很期待。” “期待什么?”段暄妍不明所以。 “你说,高考之后,到底是真的结束,还是新的开始?” “嗯……我觉得,得看参照物吧。”段暄妍顿了顿,继续说道, “对于我们的高中时代来说,算是结束。但是,对于你和她而言,一定是新的开始。” “诶,要是沈清嘉保送失败了,你怎么办啊?”段暄妍一脸坏笑的看着她。 “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陆燃一脸的骄傲。 “为什么不会?你对她那么有信心?” “因为她是沈清嘉啊,我的嘉嘉,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陆燃开心地哼起了歌,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堆粉红色的泡泡。 “口区,我就多余问你……”段暄妍被塞了一嘴的狗粮,一脸不爽地回到了床上。 --- 第二天,沈清嘉被转到了普通病房,陆燃正式地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或许,18岁的青春应该是热烈的,肆意张扬的。 但是陆燃没有,沈清嘉更没有。 相比之下,她们更像是处于暴雨中的浮萍,死死支撑,互相依偎。 楚婷钰看着手里剩下的两封信,陷入了深思。 社里在催了,上次的热点新闻反馈不是很好,楚婷钰并没有选择公布出沈清嘉的“6月16日随笔”。 而是把当时采访医生的镜头视频交了上去。 第107章 很显然,大家并不买账。 很多人一致反映,想知道南江市病毒没有扩散开的真正原因。 楚婷钰的内心很挣扎,或许,至少应该征得当事人的同意吧。 她不是一个为了热点噱头而不择手段的无良记者。 “叮——” 一条好友验证弹了过来。 楚婷钰拿起手机,“沈清嘉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楚婷钰眉头一挑,来了。 tiffany:【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沈清嘉:【您好,泽霖一高,沈清嘉。】 tiffany:【知道。】 沈清嘉:【请问怎么称呼?】 tiffany:【叫我小楚就好。】 沈清嘉:【好的小楚,请问我剩下的信都在你手里吗?】 这个沈清嘉,倒是没有陆燃那么客气。 tiffany:【是的,我正好也有事情找你。】 沈清嘉:【你说。】 tiffany:【不知道你是否agree把你的letter发到网上?】 沈清嘉想了想,也好。 这算不算是一种独特的表白方式?沈清嘉觉得很独树一帜,也很大胆。 她喜欢。 沈清嘉:【可以,不过只能发6月16日的那封信,而且要等到陆燃考完试。】 tiffany:【最后一封需要我send back吗?】 沈清嘉:【需要,等你方便的时候随时寄回就好,还有,谢谢你。】 tiffany:【你指谢什么?】 沈清嘉:【所有。】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楚婷钰没有再回复,转头开始拟定起了新闻标题。 她也没想到沈清嘉会这么爽快,如果换做以前,沈清嘉一定不会这么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死过一次的人,心态和性格都会发生一定的改变。 她压抑的太久了。 沈清嘉不想藏着掖着,既然这件事是她开的头,那也要由她收好尾。 “震惊!南江市病毒得到有效控制的原因竟然是……” “南江市泽霖一高竞赛生的生死日记” 楚婷钰很快拟好了两个新闻标题,她再一次发给沈清嘉。 tiffany:【你想要哪个?】 沈清嘉:【冒昧问一下,你是断网了吗?】 tiffany:【why?】 沈清嘉:【第一个已经是八百年前的陈词滥调了。】 tiffany:【……】 沈清嘉:【第二个也……还行吧,不过,你随意,我没有别的意思。】 楚婷钰有点恼火,这个沈清嘉说起话来怎么比陆燃呛这么多? 虽然她起标题一直被同期嘲笑。 有那么难听吗?楚婷钰小声嘀咕着。 陆燃那孩子多好,再看看这个,她们俩是怎么互相喜欢上的? 楚婷钰真是开了眼了。 不行,她就要用第二个。 沈清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感觉和楚婷钰说话不需要假装客客气气的,不过她说话确实不怎么好听。 她又想起高二的时候,好像也不知不觉呛了林州好多次。 林州好像也给她发消息了。 点开看看。 嗯…… (已读不回) 沈清嘉又回去看,楚婷钰没再回复她。 于是干脆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重新休息了起来。 ---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陆燃和段暄妍考完了最后一个科目。 她们几乎是第一时间飞出考场的。 “终于考完了!”段暄妍长出了一口气, “走吧,现在还在管控阶段,先回学校。” “好,我给嘉嘉发个消息先。”陆燃把手机开机,刚刚点开聊天界面,就看见沈清嘉已经先她一步找了她。 沈清嘉:【考完了?答的怎么样?】 燃:【放心吧,手拿把掐。 /肌肉.jpg】 沈清嘉:【我还在恢复期,医生说我恢复的还不错,一个礼拜左右就能出院。】 燃:【等你回来。】 陆燃收起了手机,丝毫没发现她和沈清嘉,在网上已经火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三小只已经在大门口恭候多时了。 三个人手里一人拿了一捧花——其实是用小卖部塑料袋做的。 虽然很简陋,但是花花绿绿的,在三小只的巧手下,焕然一新。 而且按照现在这个条件,能有就不错了。 郑倩倩看到陆燃和段暄妍越来越近的身影,忍不住叫道,“燃姐!妍妍!” 两个人看到,也小步快跑了过去。 “高考必胜,欢迎回来!” “祝燃姐和妍妍一举夺魁,金榜题名!” 几个小姑娘开心的快要在校门口飞起来了。 “走了走了,这里人多。” “我们今天放假,正好你们考完试了,小卖部买点吃的,聚个餐啊!”郑倩倩提议道。 “那敢情好呀,天台走起!” “走走走,先去买吃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收到了4瓶营养液 但是没有评论 还是要谢谢宝宝 这本书马上要完结了 还是想推一下自己的下一本书 背景是英国,依旧是双女主,年龄差七岁,19岁和26岁,19岁的已经出现在文章里面啦,剧情风格大概是稍微虐一点,然后标签的话就是久别重逢 其他的暂时还没有想好。。。 这里是我的一些碎碎念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我的文笔,有时候感觉自己写的笨笨的,朋友说喜欢我写群像的感觉,配角写的比较有趣,然后我之前是改了前15章,本来原定计划是修改前三十章的,但是我怕大家等不了那么久,所以决定先完结 最后谢谢大家支持 虽然单机很麻烦,但是我知道有宝宝在追 祝宝宝们天天开心 第九十二章昭告天下 小卖部。 “什么时候才能解封呀,好吃的来回来去就这几样……”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想念校门口的小吃摊了,有个大姨的炸串特别好吃!” “随便买点啦,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能聚在一起。” “对啊,也不知道嘉嘉现在怎么样了……” “欸?信上不是说嘉嘉明天回来吗?” 几个小女孩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对啊燃姐,嘉嘉明天就回来了,你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陆燃的眸光暗淡了下来。 她们几个还不知道嘉嘉被感染了,也不知道嘉嘉明天根本回不来。 陆燃心里很纠结,她不知道几个小姐妹如果知道沈清嘉被感染了,会不会下意识想离她远点。 之前在网上她就能看到,有些康复患者康复后的处境。 感染之后,就算后期康复也不敢随便去找身边的人。 身边的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是都会离得远远的,顶多在电话里问候几句。 她该怎么开口呢? 她倒是完全不介意,毕竟她和嘉嘉之间的感情并不是纯粹的友谊。 可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一会儿去天台,斟酌一下再说吧。 “诶呀,我没不高兴,就是这次聚会嘉嘉不在,我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我亲爱的燃姐,你差这一天吗?诶呀,会见到的会见到的。” 郑倩倩跑过去搂了一下陆燃,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东西买的差不多了,盘点了一下零食和饮料,几个人又一次爬上了天台。 “噗呲——”付玉率先打开了一瓶百事可乐,递给了郑倩倩。 “咕噜咕噜……” “嗝——”郑倩倩一脸满足的打了个可乐嗝。 “咦~~~一点也不文雅,啧啧啧。”段暄妍在一旁调侃着。 周周打开了手机,这几天忙前忙后的,又是帮忙搬桌椅,又是收书的,她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刷热点新闻了。 周周点开了某音。 同城,有一条爆火的短视频? 发布人是……南江晚报? 陆燃看着面前的几人,想要告诉大家沈清嘉明天没有办法回来,她被感染了。 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周周打断。 “我靠!你们快来看!” “怎么了?怎么了?”段暄妍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周周把手机举了起来, 标题:《泽霖一高竞赛生的生死日记》 此时的楚婷钰一脸满意地看着这条视频, 嗯,果然爆了。 “这个,这个是嘉嘉写的!” 陆燃一听,立马走了过去。 周周直接把手机递给了陆燃。 五个小脑瓜瞬间围在了一起,慢慢看了起来。 陆燃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读着, 看了没几行她就知道了,这次南江市病毒没有扩散开的真正原因。 其他几人边看边揪心。 “原来嘉嘉骗了我们,她感染了,怕影响我们,所以一直什么都没说,对不对燃姐?” 第108章 陆燃没说话,一直低头看着日记上的文字。 “陆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被感染了,一直没告诉我们。” 段暄妍联想到了那封信之后陆燃的反常,和刚刚陆燃的状态。 “你又自己扛了?”段暄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我能怎么办,你不要高考?周周她们学业压力那么大,你觉得我该怎么说?”陆燃红着眼眶,抬头看向段暄妍。 “你的性格我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你备考都焦虑成什么样子了,我在这个时候把消息告诉你们,不是给你们添堵吗?”陆燃继续解释着。 “可是我们从来没想过置身事外。”郑倩倩的语气认真严肃,和平时乐呵呵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陆燃,你们两个这样子真的会伤了我们的心。”段暄妍继续说着。 “然后呢,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们,然后大家一起祈祷沈清嘉没事儿,集体抱团难过?” “那也总比你一个人晚上偷偷哭要强,我说对吧陆燃?”段暄妍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们这帮朋友?” “陆燃,咱俩认识六年了。” “我们确实帮不到沈清嘉什么忙,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帮到你。” “你到底还瞒了我们多少?”周兰雨认真地问着陆燃。 “没了,真没了。沈清嘉说她一个礼拜就能回来,我们继续把这封信读完吧。”陆燃一脸的诚恳。 天台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很沉闷,可是她们什么都没法说。 怪陆燃没告诉她们?怪沈清嘉故意隐瞒自己没事儿? 说到底还不是怕她们担心吗?付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继续看向了手机。 读着读着,几个人的眼眶里都渐渐积满了泪水。 她们知道,她们都知道。 她们大老远跑去江北给沈清嘉过生日,沈清嘉住院她们在视频另外一边看着她空洞又无助的眼神,陆燃被逼的带去市里做尿检,过年时候几个人挤在温馨的小房子里吃团圆饭…… 这些话像一根根尖刺一样,一下一下不停地扎在她们的心口。 没人说话。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别人以后只能用另一个时间去纪念我……” “高二这一年,我有了一生中四个最好的朋友,我好喜欢和她们待在一起……如果我死了,她们一定会手捧鲜花来到墓碑前看我,倩倩一定会给我带好多糖吃……” 沈清嘉把她们全都写了进去。 郑倩倩的古灵精怪,付玉的悉心照料,周兰雨的认真体贴,段暄妍的热情张扬…… 说的最多的还是关于陆燃。 信件里面的内容是一览无余的爱意,昭然若揭的爱意。 陆燃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害怕。 她怕自己配不上她,她怕自己给她添麻烦,她甚至不知道沈清嘉为什么爱她。 可是信里的事,桩桩件件,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沈清嘉对她毫无保留的爱。 几个人就这样在天台上哭了好久好久。 她们知道,沈清嘉得有多大的勇气才写出这些。 沈清嘉平时含蓄内敛,整个人都淡淡的,也不轻易在她们面前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她总是很冷静, 哪怕在她18岁生日那天,陈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她依旧很冷静。 没吵,也没闹。 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说走就走。 冷静到自己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依旧会给她们报平安说自己一点事儿都没有,很快就会和她们团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封信里,用细腻的文字把所有的想念和寄托,回忆与留恋,无所顾忌的双手奉上。 沈清嘉,你真是个大骗子。 如果tiffany没有把信件送出来, 沈清嘉,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里都这样想。 良久,陆燃终于发话了。 “这封信,应该是经过嘉嘉授意,才被发出来的。” “时间过了这么久,这封信才被公之于众,想必是她故意而为之。”周兰雨补充道。 “她这次真的好起来了吗?”付玉担心地问道。 “嗯,是真的,只是我总觉得她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等她出来,看状态就知道了。” 没人不知道这次的病毒有多严重,说不定她自己都病危了也一句话都不会透露给她们。 “你什么打算啊,陆大队长?”段暄妍试着打破这个沉闷的气氛。 “就是啊,什么时候表白?”郑倩倩在一旁附和着。 “你们觉得什么时候比较合适?”陆燃陷入了深思,她们俩实在错过了太多次,也分开了太多次。 陆燃不想再拖了,如果未来某一天沈清嘉又像现在这样消失,她会疯掉的。 “我一天都不想等了。”陆燃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这封信她同意发出来,一定是沈清嘉认为这样的告白方式很特别,你们不知道,她这个人啊,其实很反差。” “哟,这么了解呢?”段暄妍继续打趣着。 “那当然,所以我决定了,真正的表白,一定要由我来说。” “总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她占据主导地位!”陆燃一脸傲娇,像一头小狮子一样昂首挺胸。 “你们几个,帮我助攻!”陆燃重新让五个脑袋凑在了一起。 “到时候回来了,你们就这样……” --- 此时此刻,陈颖坐在房间内。 她刚刚挂断和沈清嘉的电话,知道女儿转危为安,高兴得不行。 抢救的时候,病危通知书都下来了。 当时的陈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她甚至连医院都不能去。 幸好,她的女儿没事。 陈颖想打开社交软件稍微缓解一下自己紧绷已久的神经。 于是她点开了某音。 开幕第一条视频就是“泽霖一高竞赛生的生死日记” 陈颖顿时如遭雷击。 她不可置信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信里除了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和对身边人的不舍。 剩下的部分竟然全是对陆燃的告白。 一时间,陈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颖一直在回想。 可是过往的事件一幕幕出现在眼前,她又心生愧疚。 是她逼着女儿去学理科,也是她逼着女儿转学的。 最后还是陆燃回来才解决的她们母女之间的问题。 陈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反对,或者说,自己到底有没有权利反对。 但是短时间内,她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女儿,是个同性恋? 第九十三章重聚 陆燃给沈清嘉发去了消息。 燃:【那个,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陆燃内心有些忐忑,虽然很懂她,但还是想听见她亲口承认。 沈清嘉:【嗯。】 燃:【你同意她发这些?你知不知道网上很多人都会说三道四,而且,你家里人会看到的。】 沈清嘉:【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燃:【我以前什么样?】 沈清嘉:【你说呢?】 沈清嘉:【我就是故意的,至于网上那些人,我不在乎。】 燃:【可是……】 沈清嘉:【没有可是。陆燃,我只在乎你,等我回来。】 陆燃没再回复,她的心砰砰直跳,该怎么跟她表白呢…… 接下来的连续几天里,沈清嘉的抗原检测终于从阳性转成了阴性。 可以出院了。 本来,康复之后是应该直接回家的。 但是,自从沈清嘉的事迹在网上传开后,群众纷纷表示为这个孩子点赞。 只有少部分人对这个孩子后续书写的内容表示不理解。 不过这都不重要。 泽霖一高自当做出表率,为此还想给沈清嘉弄个锦旗,不过被沈清嘉婉拒了,她觉得太夸张了,完全没必要。 学校也是怕大家会对康复人群产生歧视心理,毕竟,有这样的人出现,反馈应当是正向的。 所以,学校并没有拒绝沈清嘉想要回到学校的请求。 见面当天,陆燃早早的就站在了学校门口的石墩子上。 上次见面的时候就约定好了,她会站在最高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她。 但是学校门口能站的,只有石墩子了,总不至于爬到垃圾桶上去,脏兮兮的,回头嘉嘉该嫌弃她了。 沈清嘉坐在车里,思绪万千。 窗外的景色流转,但是只有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有多复杂。 她是好了,但是别人会这么想吗?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但是只要是人,都会在意吧。 毕竟,得病的人也只是少数而已。 第109章 陆燃会嫌弃她吗? 沈清嘉不知道。 她如果咳嗽了,她会不会退后?会不会觉得自己会被她传染? 沈清嘉不敢继续想下去。 很快,她就到学校门口了。 她早早地就看见陆燃站在石墩子上了,手里还拿了一大捧用塑料袋做成的……花? 陆燃学了好久呢,本来三小只想帮她做的,她偏不。 这一次,总算是没扑了空。 沈清嘉隔着栅栏,看着在石墩子上蹦蹦跳跳的陆燃,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来。 沈清嘉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但是由于身体还有些虚弱,她没忍住,又咳嗽了几下。 旁边的门卫看见,下意识往上拉了拉口罩,退后了几步。 这一切动作都被沈清嘉看在了眼里。 沈清嘉眸色暗了下来,刚刚被陆燃逗笑的好心情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栅栏门打开,陆燃第一时间冲过来,但是又怕冲撞到她虚弱的身体,硬生生在一半停住。 沈清嘉以为是陆燃怕她身上有病毒,心里不由得更加难过。 下一刻,陆燃拉过沈清嘉的手腕,用力一拉,人被紧紧地拥入怀里。 沈清嘉感受着面前熟悉的人,久违的拥抱,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陆燃抱着她的双手微微颤抖,沈清嘉在她的怀里也渐渐红了眼眶。 “我,回来了。”沈清嘉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腰间,柔声说着。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抱一会儿。”陆燃声音颤抖,整个人也哭得更加厉害。 来之前,她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就是希望自己不要把伤心的情绪带给沈清嘉。 可是真正见到的那一刻,她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燃松开了手。 “走吧,大家,都在等你。”陆燃抹了抹眼泪,也用袖子替沈清嘉轻轻擦了擦。 “好。”沈清嘉抱着陆燃送的花,跟在后面。 陆燃紧紧地拉起沈清嘉纤细却冰凉的手,朝着校园内缓步走去。 一路上,大家都看到了回来的沈清嘉,但是没人上前,都离得远远的,时不时的还有一些不友好的眼神看过来。 陆燃的手攥的更紧了。 无端的恶意,她好想发怒,想让这些人滚蛋。 陆燃深呼吸一口气,刚要发作,沈清嘉整个人贴上了她的胳膊。 陆燃低头看过去,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遂忍了下来,没再说什么。 她只能走的比刚才更快些,但又怕沈清嘉跟不上,只得控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速度内。 她带着沈清嘉来到了天台。 大家都在等着她,也没有那些恶意的眼神。 上来的一瞬间,沈清嘉看着面前熟悉的人,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她们不知道从哪搞得条幅,段暄妍和郑倩倩在两边拉着,楼顶风大,条幅被吹得鼓了起来。 上面写着: “祝贺沈清嘉战胜病魔,凯旋而归!” “嘉嘉,欢迎回来!”五个人齐声说着。 刚刚在路上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又一次崩溃,沈清嘉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无所顾忌的嚎啕大哭起来。 陆燃紧紧地抱着她,剩下几个人,有的拍着她的后背,有的摸着她的头,还有的替她擦着眼泪。 心疼,无以复加的心疼。 “过去了,都过去了……”陆燃不停地安慰着。 虽然回来的过程中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恶意,但是好在这帮朋友都没有因为沈清嘉得病而躲得远远的。 “嘉嘉,给我们讲讲你这些天的事儿呗,还有还有,你是怎么发现的?”郑倩倩开口问道,顺势撕开了一包鸡爪。 “你哪来的?”段暄妍看着郑倩倩手里的鸡爪,直咽口水。 “嘿嘿,自己偷摸存的,就等今天吃了。” “好啊你,给我一个!” “没有了没有了,不给!” “你不给我直接抢了啊!” “就这一个了!你别直接咬啊!!!段!暄!妍!” 沈清嘉感受着周围轻松的气氛,心头最后一点不适感也在笑声中消散了。 --- 陈颖退出了短视频app。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刚才的冲击太大了。 现在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女儿是个同性恋。 陈颖的内心非常挣扎。 良久,她重新打开了手机,在浏览器搜索: 【同性恋是病吗?】 【孩子是同性恋怎么办?】 …… 她甚至不敢给沈清嘉发去任何的消息,母女俩的关系才刚因为这场病有所缓和。 更何况,她又能做什么呢? 拦着她不让她和女生谈恋爱,说她是精神病? 可是,孩子已经长大了,而且她查过了,这也压根不是什么病。 陆燃这孩子……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陈颖烦躁地捏了捏鼻梁骨。 等嘉嘉回来了,该怎么面对她呢? --- “事情基本上就是这样。” 几个人听完连连点头。 “所以那个楼层保洁为什么没提前检查,这也太疏忽了吧?”付玉吐槽道。 “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根本就不是她的班,她是去顶班了,估计也是默认她没什么问题,这才放进来。”沈清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次参加考试的可都是南江市里最优秀的苗子,就这么糊弄?” “谁知道呢,也多亏了你耳朵好使,这要是就这么放回来,南江市所有学校都得死翘翘。”郑倩倩心有余悸地说道。 “就这样学校里的人还戴着有色眼镜看她呢。”陆燃顿时恼火。 “你们不知道,我带嘉嘉回来这一路上,那帮人的眼神就跟看见病原体一样,明明是你救了他们,他们反过来却还要歧视你。”陆燃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人性,就是这样。 “不行,到时候回班,让秦老师好好说说,至少咱班不能出现这种人,路上这帮人,摆明了三观有问题。”周周认真地回应着。 “快放假了,你们都什么打算啊。”段暄妍岔开了话题,她不想再说这些让沈清嘉不开心的事。 “我最近看网上说,现在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大概率是要复工复产了。” “我们仨肯定是要等成绩出来了,先选学校呀。” “至于你们仨,好好准备明年的高考吧。”段暄妍挑了挑眉,一脸欠打。 不过这家伙长得也是真飒,倒是让人生不起来气。 几个人除了有点想揍她,心里还是笑呵呵的。 “那我们仨可要好好给你选选学校了,马上放假了,去你家怎么样?” “桀桀桀……” “郑倩倩!你少发出不属于人类的笑声,去我家就去我家!反正我爸妈还在国外,家里有的是地方。” 段暄妍一脸大气,勾了几下手,“都来都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聚会结束,几个人都回到了各自寝室。 一进寝室门,段暄妍直接用胳膊一把跨过陆燃的脖子。 “你干嘛?!”陆燃被吓了一跳,段暄妍力气很大,这一下弄得她脖子很不舒服。 “你什么情况?说好让我们配合你表白呢?”段暄妍一脸审视的表情。 “欸呀欸呀,别说了。”陆燃有些烦躁。 “她今天的状态很不好你没看出来吗?”陆燃有些郁闷。 “我本来是想说的,但是她现在很虚弱,周围还有那么多流言蜚语,我不想给她太多心理压力。” “我现在只想好好陪她恢复一段时间。” 陆燃犹犹豫豫的,其实更深层的原因她没有讲。 她怕陈颖又找她谈话。 上次过生日那一巴掌,不仅仅是甩在沈清嘉脸上,也甩在了陆燃的心上,震得她生疼。 沈清嘉可以无所顾忌,但是她不能。 她不想看着她再次陷入麻烦当中,也不想让她再受到伤害。 至少也要知道陈颖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你给我少废话,她等了你那么久,你现在怂了?” “到时候去我家,赶紧给我把她拿下,听见没有?” “诶呀,知道了知道了……” 第九十四章和解 暑假还是来了。 沈清嘉在寝室和几人道了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该来的总要面对,沈清嘉也不知道打开面前这扇门,陈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去迎接她。 沈清嘉在门口做了好多好多思想建设,本来陈颖是打算直接来接她的,但是被她拒绝了。 在手机上聊天的时候,陈颖一直都很正常,就好像完全没看到那条视频一样。 第110章 沈清嘉敲响了房门。 “叩叩叩。” 陈颖几乎是在瞬间就打开了房门,显然,她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妈,我回……”话没说完,沈清嘉就被拉入了母亲的怀抱。 她康复之后,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回家,陈颖其实心里很难过。 但是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或许,比起她这个妈妈而言,她现在更需要的是朋友。 沈清嘉愣在原地,一下也不敢动。 陈颖就这样抱着她,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 良久,她终于松开了手。 “走吧,先进屋,妈做了你爱吃的汆丸子。” “……好。” 沈清嘉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了沙发上,然后拉开椅子,坐在了饭桌前。 她不停地扣着手指,陈颖在盛饭,锅里的汤还热着。 怎么这么平静? 幸好爸爸不在,不然更紧张。 沈清嘉心里稍微松弛了一些。 妈妈没有话要问她吗? 沈清嘉很疑惑,她在门外做了很久的准备才进来,可是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这反而让她更不自在。 算了,吃完饭再说吧。 陈颖不停地给她夹菜,香喷喷的白米饭上很快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和肉。 沈清嘉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一个劲的往嘴里塞着。 和谐,太和谐了。 吃完饭,陈颖又把她拉到沙发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她发现陈颖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向来精致的妈妈眼尾爬上了许多细纹,白头发也比当初在江北医院的还要多。 这些变化让沈清嘉心口一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主动开口谈论视频的事儿。 “嘉嘉,妈妈有些话想对你说。” 沈清嘉没想到是陈颖先开口。 沈清嘉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抿着唇静静地看着陈颖。 “网上的视频,妈妈看到了。陆燃……” “这都是我的想法,和陆燃没关系,她不知道。”沈清嘉下意识地辩解和维护,更加确定了陈颖内心的想法。 她的女儿是认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颖似乎是认命了,平静地问道。 “很早了,高二第一次出去露营。” 这是她第一次对陆燃产生不一样情愫的开始,到现在,也差不多一年了。 陈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她呢?” “我不知道。”沈清嘉眸色暗了暗。 陆燃还没有明确表态,她本来想等陆燃毕业后开始追她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始呢。 “妈,你不同意,对吗?”沈清嘉忐忑地问道。 陈颖没说话,只是坐的更近了。 “嘉嘉,妈妈这次,是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沈清嘉整个人的头脑都空白了。 她的母亲,从小到大,争强好胜,每天给她施加压力。 今天竟然要和她道歉? 这段时间,她的变化也太大了吧? 沈清嘉不知道,病危通知书下来的那晚,陈颖和沈正国有多绝望,陈颖几乎要晕过去了。 她曾经向上天祈祷,只要女儿能平安度过,往后余生,她发誓不会再干涉女儿任何的事情。 在陈颖看来,是上天给了她这一次机会。 “从小到大,是我们对你过于苛责,忽视了你的自我成长,把未来的每一步都按照我们预想的道路去规划。” 陈颖的手轻轻抚摸过沈清嘉瘦削的脸颊。 “妈妈在这段时间想了很多,18年了,我和你爸爸甚至不如陆燃了解你。” 陈颖越说越愧疚,说到后面,根本不敢直视沈清嘉了。 “妈妈对不起你,明明知道你的爱好,却还是不给你选择文科的自由。” “明明知道你经常一个人,却还是拆散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妈妈被优绩主义糊住了眼睛,这都是妈妈的错。” “所以,妈妈发现你突然这么大胆的在公众面前表露自己,我想,这里一定有我的因素。”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是我现在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 陈颖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但她没有去擦,而是紧紧攥着沈清嘉的双手,生怕她会突然离开。 “孩子,如果你喜欢,就大胆的去做吧,不管结局是什么样,爸爸妈妈都会尽己所能地给你兜底。” “妈……”沈清嘉声音颤抖,紧紧地抱住母亲。 她其实完全理解陈颖可能会愤怒,会丢脸,甚至会绝望。 但是没有,都没有。 关关难过关关过。 陈颖的心态在这段时间内变化了太多。 她老了,是时候该放手了,把这个世界交给年轻一代去好好生活。 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嘉嘉,不要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陆燃是个好孩子,如果她和你想的一样,妈妈祝你们幸福。” 沈清嘉在陈颖的怀里一下一下的点着头,哭的泣不成声。 同意了,她认为最难过的一关,终于同意了。 …… --- 与此同时,陆燃这边也回到了家里。 开门一瞬间,陆萍依就冲了过来。 “大姑娘回来啦,让妈看看!” 一贯的大嗓门,一贯的直接。 “肉麻肉麻肉麻!”陆燃假装一脸嫌弃地拍开陆萍依的手,但是心里早就乐的不行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妈妈了。 “考得咋样呀?” “那还用说,洋北大学,手拿把掐!” “哟,这么有自信?” “那是当然!” “那我另一个闺女呢?”陆萍依笑盈盈地看着陆燃。 陆燃此时的表情囧成了熊猫脸表情包。 陆燃:“????????!” 陆燃顿时脸红得不行,“妈,你说啥呢?!” “说得不对啊,老妈也上网的好不好,人家都那么说了,你咋没把人给我带回来。” 陆燃:“!!!!!!!!!!!!” “你不反对?”陆燃一脸诧异。 “我为啥反对?嘉嘉那么好个女孩子,真来给我做闺女,我开心还开心不过来呢。” “哪像你,天天就知道气我。” “妈!!!!!!!!!” 陆燃羞得不行,冲到床上,一头扎进枕头里。 “干嘛干嘛,你妈耳朵还没聋呢!喊什么喊!” 陆燃的脸已经红的不成样子了,陆萍依还在添火。 “那你啥时候跟人家表白?” “诶呀,你怎么那么八卦呀。”陆燃一脸无语。 “你这孩子,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陆萍依的嘴已经要咧到耳根子后面了。 “填志愿,填志愿那天!”陆燃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这还差不多,快点把人给我带回来,妈给你俩做好吃的!” 陆萍依此时手里要是有瓜子,估计已经嗑上半天了。 陆燃突然坐起来,看向门口的陆萍依。 “那你说,我穿什么跟她表白合适!” “妈想想啊,反正要正式一点。”陆萍依一边想,一边走向陆燃的床。 “你要不穿一套西装?打个领带吧,头发,头发也散下来,或者扎低点。” “妈,你这是让我去表白吗?”陆燃更无语了 “你这是让我去考公吧……” 陆萍依:“……” 好像有道理,确实有点太正式了。 “那你就把西装外套不穿了,就穿个白衬衫,怎么样?” “这能行吗?”陆燃将信将疑。 “有什么不行,我女儿长得这么板正,白衬衫也一样拿下。”陆萍依对陆燃一直都很自信。 不过也确实,她姑娘确实很好看。 像陆燃这种有个头,长得又好看,脾气还好的人,确实不多。 陆萍依最大的缺憾,就是没能给陆燃很好的物质支持,她心里不好受,但是从来不会让陆燃知道。 不过好在,陆燃真的很争气,也很体谅她,但是陆燃这样,会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更加心疼。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弥补,陆萍依心里想着,脸上一点都不显。 “那还打领带吗?”陆燃似乎真的采纳了这条建议。 “领带还是打一个吧,不然显得多没诚意。” 陆萍依认真端详着陆燃的脸,时不时还翘两下脚,看起来认真极了。 “嗯~有道理。”陆燃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很快,就到了要去段暄妍家填志愿的日子。 走之前,陆萍依还给她加油打气。 陆燃和段暄妍说好了,要早去四十分钟,提前彩排一下。 其他几个小姐妹都偷摸提前来了,五个头聚在一起,狗狗祟祟。 第111章 “可以啊燃姐,今天穿这么正式。” 陆燃今天把头发散了下来,她本来就是自来卷,加上长期扎头发,今天的样子更像是温柔的知性大姐姐,和平时高马尾的干练完全不一样。 阳光的照射下,发色呈现出深棕色,显得整个人更加温柔。 “我很紧张!一会儿她一进门,我怎么说!” 陆燃看向她们,一脸求救相。 手里的十一朵玫瑰花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了。 “嘿嘿,礼花彩带什么的我都买好了!到时候我就负责在旁边放这个!” “那我负责录像!”周周手里拿着iphone,还可以拍实况。 “那我们俩看戏!”段暄妍和郑倩倩在旁边打趣道。 陆燃:“……” “到时候我们躲起来,我们在二楼,你们俩在一楼大厅,我们负责偷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嘉此时正在路上,巧合的是,她也买了花,不过她买的是粉色的洋桔梗。 她今天心情很好,所以早早就出发了。 很快,房门被敲响。 陆燃一看手表,怎么比平时早了20分钟? 第九十五章领带吻 “我靠,她怎么来这么快!” 陆燃正要回头求救,发现四个人一溜烟早就跑没影了。 四个叛徒! 我的词还没背下来呢!!! 陆燃硬着头皮,只好亲自去开门。 “来了!”陆燃一边深呼吸,一边走到门边。 开门。 面前的女孩一袭白衣长裙,怀里抱着粉色的洋桔梗,头发自然垂落到锁骨处,满眼温柔地注视着开门的女孩。 她今天,好美。 陆燃看呆了。 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让我进去吗?”沈清嘉有些想笑,但是她忍住了。 陆燃怎么还是呆头呆脑的,像一块木头。 “啊,哦对……请进请进。” 陆燃现在有点像……手拿捧花的礼仪小姐? 相比于陆燃的局促,沈清嘉显得淡定多了。 进屋,关门。 她走到客厅中间,眼睛瞥见了一楼拐角处的一个独立小屋。 随即很快移开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燃。 二楼。 “摄像已经就位!” “氛围组已经就位!” “一会儿等陆燃说完,沈清嘉一答应,我们就冲下去!” “同意!” 陆燃的心脏现在砰砰乱跳,她太美了,美到令人不敢直视。 头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这家伙怎么不说话啊,嘉嘉都站那半天了!” “就是啊,真是气死我了。” “唉,恨铁不成钢啊!” …… “那个,嘉嘉。”陆燃终于开口了。 “今天,你真好看……” 其余四人:“……” 如果在百合界里表白有段位,陆燃一定是比黑铁还低的那一等。 “嗯,然后呢?”沈清嘉也没着急,继续听着。 她这次来是想主动和陆燃说的,但是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沈清嘉觉得莫名有些可爱。 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陆燃浑身颤抖,她现在超级无敌紧张。 第一次表白,对象还是个女孩子。 陆燃深呼吸了好几次,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低下头,直视着沈清嘉的眼睛。 “接下来这些话,是我从很早之前就一直想对你说的。”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可能是你把我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救出来的时候,也可能是你不顾一切助我完赛的时候。” “嘉嘉,我一直觉得自己好笨,察觉不出对你的心意,以致于我不停地错过再错过。” 陆燃有些哽咽,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我家没什么钱,我现在也给不了你什么,但是我想陪着你,不管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不管你的家庭同不同意,我都想一直陪着你。” 陆燃斟酌了很久,她是真的害怕,就像上次一样,那种感觉,仿佛她会永远失去沈清嘉。 “你想留在南江,我就和你一起留在南江,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离开,我是真的没法接受以后有一天会再度失去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没想这样的,但是说着说着就越来越想哭。 “我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但是我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我可以做到我所承诺的一切。” 陆燃其实比沈清嘉强不了多少,她的内心一样敏感,不愿意随意表露出自己的心声,她的骨子里更多的是自卑。 来自原生家庭的自卑,还有就是对自己能力上的自卑。 她很怕给不了沈清嘉想要的生活,所以只敢问她能不能永远陪着她。 但是她又接受不了失去,更接受不了沈清嘉的身边会遇到其他良人,就像之前的林州一样。 她不能再给别人见缝插针的机会,陆燃鼓足了勇气,眼神里带着炽热与真诚,目光灼灼的问出了她藏在心底多时的话。 “所以,沈清嘉,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陆燃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生怕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丝尴尬和不情愿来。 沈清嘉没有说话。 一分钟,两分钟…… 二楼的人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静静地等待着。 沈清嘉似乎是看穿了她们的计谋,她不打算按照常理出牌。 陆燃见她一直没说话,眸色渐渐黯淡了下来。 突然,她迅速上前了一步。 沈清嘉直接拉住陆燃的领带,连人带花一起直接拽进了一楼拐角处的屋子里。 楼上几人:“?????” peng! 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锁。 “我靠!什么情况啊,关键内容付费吗???” “是啊,什么都拍不到了!” 几个人吐槽着,她们决定下楼,趴在门上也要知道她们在里面干嘛! 陆燃被猝不及防的拉到屋子里,她都没来得及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就跟着沈清嘉一起进去了。 屋子里的空间很小,本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也没窗户。 陆燃思绪瞬间闪回,开学时的器材室。 房门关上,顿时,屋子里漆黑一片。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屋子里是两个人。 “嘉嘉,你……你干嘛?”陆燃感觉有些干燥,也可能是尴尬? 陆燃心想,可能是幽闭恐惧的关系,她整个人感觉心跳加速,有些眩晕。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沈清嘉把陆燃顶在房门上,一只手紧紧地扣住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拉住领带下端,陆燃被迫低下头,后背还死死地贴着大门。 黑暗中,她看不清沈清嘉脸上的表情,只能透过门缝外的几缕光线,勉强看清她的轮廓。 “嘉嘉,你……” 沈清嘉把领带再次猛地向前一拽,陆燃也被带着往前,距离拉得更近,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紧张又暧昧。 “领带不错,很方便。”沈清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和平日里的清冷感完全不符。 甚至有点……诱人? 陆燃没懂沈清嘉什么意思,刚要开口询问, “什么……唔……”猝不及防的一吻,沈清嘉抬头直接附上了陆燃的唇。 她还是紧紧拽着那根领带,不给陆燃抬头的机会。 霸道,放肆,绝对占有。 沈清嘉没给陆燃任何反应时间,两捧花随手就被放在了屋子内,阵阵花香不时的钻入她们的鼻息,令人沉迷。 门外。 【怎么没有声音?】 段暄妍打字把手机举起来给其他几人看。 其余几人疯狂摇头。 【什么情况?】 又是一阵疯狂摇头。 【再听一会儿?】 段暄妍又提议。 得到几人郑重地点头回应。 四个脑袋全部贴在了门上。 殊不知,门的另一侧,两人已经亲在了一起,缠绵许久。 陆燃已经有些眩晕了,不知道是因为幽闭恐惧的关系,还是因为沈清嘉的关系。 她腿有些软,要站不住了。 沈清嘉听到门外有细细碎碎的笑声,虽然很小,但是还是没能逃过她的耳朵。 她拽着陆燃的领带,直接来到了房间另一侧。 这次换成她自己背靠着墙,陆燃一只手撑在墙上,整个人依旧有些站不住。 “嘉嘉,别闹……” “我有幽闭恐惧,你是知道的,我们……我们出去吧。”陆燃全然不知,还以为是因为幽闭恐惧症。 但是似乎这次发病,没有恶心的感觉,整个人晕乎乎的。 第112章 沈清嘉的双手顺着陆燃的脖颈,直接攀了上去。 “陆燃,我要你在混乱和黑暗中,永远记住我……” 她在陆燃的耳边轻声呢喃,刺激的陆燃心直痒痒。 没等陆燃回应,又是一吻献上。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了。 她很急切,仿佛要把陆燃吃干抹净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暧昧的气息下,她竟然很想哭。 陆燃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她情绪的变化。 她的手扶上了沈清嘉的腰肢,带着温热的触感,刺激的沈清嘉浑身一抖。 陆燃主动低下头,把沈清嘉拉得更近,加深了那个吻。 温柔,绵长,渐渐地,稳住了沈清嘉不宁的心神。 陆燃试探性地打开了齿关,她想知道,沈清嘉到底背着她会多少。 不出所料。 对方的舌头马上就要跟进。 陆燃赶忙“对抗”。 不行,抽时间一定得问问,表面看上去清心寡欲的,背地里这么会? 她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燃内心一片凌乱。 良久,两人分开。 黑暗中,又紧紧抱在一起。 “我愿意。”沈清嘉在陆燃耳边柔声说着。 “我家里,已经同意了。”她又补充道。 “真的!?”陆燃有些喜出望外。 “真的,我妈说,抽时间带你回去一下。” “太好了!”陆燃激动的快要蹦起来了,她本以为陈颖又要找她谈话了。 “那咱们赶紧出去填志愿吧!”陆燃紧紧拉着沈清嘉的手,就要离开。 “等等。”沈清嘉叫住了她, “怎么了?”陆燃不明所以。 “你不难受?”沈清嘉问道。 “我不……欸?对啊,我怎么没事?”陆燃也想起来了,自己现在一点头晕恶心的感觉都没有,欢实得很。 沈清嘉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如果这段记忆真的能替换掉你以往痛苦的回忆,那也挺好的。” “我也希望。”陆燃回应着,但是心理疾病哪那么容易治愈,她从来不敢关着门睡觉,有窗户的话还能好很多。 “走吧,我们出去。”陆燃重新拉起她的手,就要离开。 刚一拉开门,四个人瞬间失去支撑,全部涌了进来。 陆燃、沈清嘉:“……” “嘿嘿,意外,意外。”郑倩倩打着圆场,最快速度地跑了出去。 其他几人紧随其后,屋子里顿时变得空空荡荡。 “走吧,上二楼,填志愿去咯。” 陆燃轻轻捏了一下沈清嘉的鼻子,一脸花痴和宠溺,就差把“我媳妇真可爱”写在脸上了。 “好。” 二人一前一后从屋子出来,朝着楼上走去。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完结,我希望是一百章吧,后续还有番外要写,前面的章节大修也没完全修完。 祝大家看的开心。 第九十六章羽毛球 两个人刚一上楼,郑倩倩直接捏爆了礼炮。 崩了陆燃一脸。 陆燃:“……” “啊,对不起啊燃姐,没控制住,没控制住……”郑倩倩转头就要跑。 陆燃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了回来。 郑倩倩以为迎接她的是一记痛击。 她连眼睛都闭好了,等了半天。 结果无事发生。 郑倩倩正在好奇,为什么没有天降惩罚,刚睁开眼睛。 一个蓄力脑瓜嘣就来了。 “嗷!”郑倩倩吃痛,一声惨叫。 其他人在旁边已经笑飞了。 “好了好了,赶紧报志愿了!”陆燃径直走到了电脑桌前。 “好啊你们两个,表白都不让我们看,小气鬼。”郑倩倩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赌气地说道。 “就是啊,人家到底答没答应你啊?”段暄妍在一旁接话。 陆燃一挑眉, “嘉嘉,过来。” 沈清嘉不知道陆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走过去了。 刚凑过去,陆燃捧着她的脸。 “啵!” “啊!!!!!!!!!!!!!!!!!!!!!!!!!!!!!!!!!!!!!!!!!” 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沈清嘉脸色瞬间涨红,对着陆燃的后背就是一巴掌。 “陆燃!”沈清嘉羞得不行,连忙跑走了。 看,我就说她很反差吧。 陆燃心里想,但是她还不好意思说。 总不能告诉她们几个她才是被动方吧。 嗯~这样也不错。 “你们两个我真是够了……”周周在旁边吐槽着。 “妍妍,来来,咱俩挑学校了。” “你那个成绩还用挑?帮我挑还差不多。” “那倒是,我俩定好的都去洋大。” “嘉嘉学什么专业?选好了吗?”付玉看了看还在阳台上冷静的沈清嘉。 “她呀,到时候要报天文学,本来她妈妈想让她读工科,出来和他们一样当个工程师的。” “不过现在,嘉嘉学什么都行。” 陆燃心里很替沈清嘉开心,她终于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了,不再是一个只能循规蹈矩的机器。 “来吧来吧,看看你去哪。”陆燃把段暄妍招呼过来,几个人坐在一起研究起了招生考试手册。 沈清嘉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微风正好,黄昏下的太阳暖暖的,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整个人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是她期盼了很久的宁静与欢愉。 以前的她什么都没有,但是现在的她,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大学开学的日子了。 三小只早早的就开了学,再过不到一年,她们也要去高考了。 段暄妍最后选了一个离洋北大学不算太远的顶尖体育学院,三个人没事儿还能聚在一起聊聊天。 进入大学之后,沈清嘉似乎比陆燃忙很多很多。 洋大的天文学很热门,沈清嘉总是沉迷于各种各样的实验和竞赛。 而陆燃则是沉迷于各种各样的社团和比赛。 很快,陆燃独特的人格魅力就吸引来了一堆小迷妹。 打羽毛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球网旁边总是站着一堆人。 陆燃每次扣杀都会引来一阵掌声。 她每次都很不好意思,很多次都说让她们不要再看了,站在旁边很危险,会被球打到。 然后,球网旁边的人更多了。 在她们眼里,陆燃又厉害,又温柔。 此时的沈清嘉刚从实验楼出来,忙了一天,终于算是有时间了。 每天的黄昏时分,陆燃都会在露天体育场打羽毛球。 今天可以去接她吃饭。 沈清嘉想着,加快了步伐朝着体育场走去。 路过实验楼长廊里的自动售卖机,沈清嘉买了一瓶紫色的尖叫。 一会儿给陆燃带过去。 体育场内。 今天来看陆燃打球的人格外多。 男生多,女生更多。 她好像永远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在赛场上拼命挥洒着汗水。 陆燃已经连赢三局了,这局打完,就去食堂吃饭。 想到这,她再次举起球拍,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沈清嘉抱着课程资料,很快就来到了体育场。 陆燃的身影很好辨认——整个场馆里最红的那个人就是了。 沈清嘉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几乎把位置都占满了。 比赛开始! 沈清嘉刚好挤到稍微靠前一些的位置。 球一抛起,发球瞬间就拉开了紧张的序幕。 白色的羽毛球像一道闪电划破空气,刚落地又被猛地挑起,两人脚步飞快交错,球拍挥出破空的风声。 陆燃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眼神死死盯住飞来的球。 一记凌厉的扣杀砸向边线,对手飞身而出,将球救回,球擦网而过,又被陆燃立刻扑杀反击。 …… 比赛结束,陆燃以2:1的优势拿下了比赛。 赛场周围传来阵阵欢呼声。 陆燃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装起羽毛球拍就要离开。 “等等!”一个甜美的嗓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陆燃同学,你好,我是汉语系的林茉,你打球好厉害,可不可以教教我?” 林茉没闲着,顺手递上了她给陆燃买的水。 “教你打球可以,这个就不用了,我自己带了。”陆燃委婉的回绝。 “可是你根本没带水杯啊。”林茉指了指地上的护具和器械,哪有水。 “她有。” 陆燃顿时感觉后背发凉,这熟悉的声音…… 该不会…… 人还没回头,耳朵就被人揪住。 第113章 完了。 “嘶——痛痛痛痛痛!嘉嘉,你怎么那么喜欢揪人耳朵!” 沈清嘉又想起了医院那天晚上。 整个人气压更低了。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女朋友找我有点事儿,回头再说!” 陆燃走之前还礼貌的道了别,虽然画面看起来有些不太体面。 林茉一听,目光顿时黯淡了几分。 原来她已经有女朋友了啊。 沈清嘉揪着陆燃来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眼神冷冷地盯着陆燃。 “可以啊陆大队长,这么有魅力?” “不是……嘉嘉你听我说,我没……” “还回头再说?你想什么时候聊啊?” 沈清嘉没有听陆燃的解释,继续追问,语气里满是威胁。 “不不……不聊了,不聊了。”陆燃一脸尴尬心虚,惶恐极了。 “那个,嘉嘉,咱们去吃饭吧,等那么久,饿了吧?”陆燃连忙转移话题。 “行了,走吧,今天任务少,我想去球场接你一起去吃饭的。” 沈清嘉没有再继续为难下去,转头拿出了一张纸巾。 “给你带了这个,喝一点补充一下。” 她把尖叫递了出去,随即温柔的替陆燃擦了擦额角的汗。 天气要转凉了,这家伙也不知道多穿点。 陆燃眼珠子一转,喝了一口饮料怪叫道: “你这在哪买的啊,怎么这么齁得慌?” “很甜吗?实验楼自动贩卖机买的啊,给我尝一下。”沈清嘉抬手就要去拿。 陆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前轻轻一拽。 低头搂起沈清嘉的腰,直接封住了她的唇。 沈清嘉:“???” 陆燃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沈清嘉一脸惊讶的眼神,赶忙闭上。 …… “怎么样?甜不甜。”陆燃一脸“金毛求认可”的表情。 “甜你妹!陆燃!!!”沈清嘉又羞又恼,作势就要揍她。 陆燃抬腿就跑,边跑边回头。 “嘉嘉,你慢点跑,别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给我站住!” 沈清嘉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最不喜欢在公共场合秀恩爱。 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二人世界怎样都行,但是这样要是被发现,也太没面子了吧?! 不得不说,和陆燃呆的时间越久,两个人就越来越像。 陆燃越来越沉稳踏实,倒是她,现在比以前爱说爱笑。 不知道算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跑了没几步,沈清嘉就不追了。 反正陆燃一会儿会跑回来主动认错。 果然,陆燃颠颠的又自己跑了回来。 “不生气啦?”陆燃偷偷瞟了几眼沈清嘉,见她没什么愠色。 沈清嘉没说话,自顾自的走着。 “一会儿你想吃什么?我和你吃一样的。” “你最近忙不忙呀,要不要以后我去实验楼接你?” …… 陆燃不停地说着,沈清嘉还是没回。 不行,该放大招了,不然她能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讲。 “过段时间十月一放假了,要不要去看海?” 沈清嘉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就咱们俩?” “你想和她们一起去吗?国庆假期长,我可以看看咱们几号出发合适,30号的票比较贵。” 陆燃掏出手机,看起了车票和民宿。 那么多人都一起去的话,二人空间都没了。 想干点什么都不行。 沈清嘉心里犯嘀咕,不行,得拒绝掉。 “周周她们应该没时间,还得备考呢。” “那我叫妍妍一起吧,她应该有空。” 沈清嘉:“……” 陆燃直接给段暄妍发去了消息。 过了一会儿,两人快到食堂了。 “回了回了!” “啊……她说她不去了……”陆燃有些失望。 “奇怪了,本来还答应的,一听倩倩几个人不去她也不去了。” 沈清嘉憋笑,妍妍可比她机灵多了。 人家不想当电灯泡,陆燃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脸上写满了没法一起出来玩的失望和不开心。 “是啊,好可惜……”沈清嘉假装也很失落。 “那就只能咱俩去咯。”陆燃蔫蔫的。 “嗯,你看看民宿和车票吧,放假就出发。” “好。”陆燃答应着,两个人走进了食堂。 第九十七章喝酒 国庆节。 两人如约踏上了k1220号列车。 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每次登上这趟列车,陆燃和沈清嘉的心情都像是落了霾,灰扑扑的。 只是这次的终点站变了。 她们开始欣赏起了窗外的风景。 以前没发现这趟列车途经的城市这么美。 …… 云港距离南江要比江北近得多。 不过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一下车,潮湿的空气就扑到两个人脸上。 云港算是个比较小众的地方,虽然有海,但是没什么人来,可能是因为这个站点太小,渐渐被人遗忘掉了。 和陆燃沈清嘉一起下来的,零零散散不超过6个人。 也好,这样的话,就能更完美的享受二人世界了。 十月的云港已经有些冷,沈清嘉已经换上了陆萍依织的毛衣,外面搭了个浅色外套。 陆燃穿的则还是普通的秋款卫衣,色调是有些偏灰调的蓝,这件卫衣还是上次逛街,沈清嘉在h&m给她选的,穿起来很舒适,也很百搭。 “你说咱俩这样十月份来看海是不是有点毛病?你看,路上都没什么人。”陆燃搂着沈清嘉的肩膀,不紧不慢地走着。 “没人不好吗?”沈清嘉今天没有戴眼镜,换了隐形。 到达云港的时候,太阳刚要落山。 “这趟车到达云港的时间真好,以前去江北找你,到站的时候天都黑了。” 听到这,沈清嘉想起陆燃一站站四个多小时,就为了过来陪她一两天,心口又开始发疼。 “我们不提以前了好不好?”沈清嘉温柔地回应着。 陆燃瞬间会意,没再继续说下去,转移了话题。 “饿了吧?我刚在美团团购了一家烤肉,我们直接打车过去吧。” “好,那你亲手烤给我吃。” 陆燃贴了贴沈清嘉的额头,重新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陆燃的手总是热热的,和她不一样,每次手都凉冰冰的,经常畏寒怕冷。 找个时间还是去看看中医比较好。 不对,还是不要去看中医了。 沈清嘉心里想着,听说中医号脉都能看出来是不是弯的。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走吧,今天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带你去换装拍照。” 沈清嘉思绪回笼,赶忙回应。 “哦,好。” …… 云港的民宿很简朴,或许是旅游人少的缘故,这里的人给人一种生活节奏很慢的感觉。 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核销完团购码之后,陆燃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把过道一侧留给了沈清嘉。 “你干嘛坐里面?”沈清嘉很纳闷。 “他家窗户漏风,你看纸巾。”沈清嘉随着陆燃的视线看了过去。 桌上的纸巾随着风轻轻晃动。 还真是。 “那你想喝什么吗?我去拿。” “果粒橙吧,来一个大瓶够咱俩喝。” “好。” 沈清嘉走向了冷藏柜。 怎么都是凉的啊。 沈清嘉蹙了蹙眉。 “小姑娘,你要喝什么呀,姐给你拿。” 老板娘是个很热情的大姐,看沈清嘉在冷藏柜前面纠结了半天,主动走了过来。 “好,谢谢姐,不知道有没有果粒橙,大瓶的。” “诶呀,常温的只有小瓶,大瓶都让我放这里面了,要不,你拿两个小的?” 老板娘从一堆饮料中拿出了两个小瓶的果粒橙递到沈清嘉面前。 这个怕是不够喝,她现在很饿,陆燃应该也很饿。 突然,沈清嘉瞟到了旁边的啤酒瓶。 “姐,给我拿两瓶啤酒,雪花的那个勇闯天涯就行,要常温的。” 沈清嘉指了指角落里带有蓝色标签的啤酒瓶,她也不知道是老雪还是鲜啤还是什么别的,只能这样说。 “好嘞,你先去吧,姐给你拿瓶起子。” “谢谢姐。”沈清嘉拿走了两个果粒橙,一会儿吃差不多了喝也行。 沈清嘉回到座位时,菜已经上了一些了。 陆燃看她手里拿了两个小瓶的果粒橙,忍不住问道:“这么点够喝吗?” 刚问完,老板娘就拿了两个已经开好的酒走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 第114章 沈清嘉清浅一笑,“现在够了吧?” 陆燃有些懵圈。 “我没喝过酒啊,嘉嘉,你喝过?” 沈清嘉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试试呗。” “啊,那行吧……”酒都开了,陆燃只好妥协。 沈清嘉又去拿了两个小玻璃杯。 她偷偷看了一眼还在烤肉的陆燃,然后开始往她杯子里添酒。 “为什么你给自己先倒果粒橙?”陆燃一脸疑惑。 “我怕直接喝酒胃不舒服,先喝点饮料垫垫肚子。” “哦,好……”陆燃没多想,继续认真的烤起肉来。 炭火熏得人脸红红的,肉被陆燃烤的滋滋冒油,来回翻了几次面,她又拿出剪刀,把整个猪五花切成一段一段的,手法娴熟。 陆师傅烤肉,那可是南江一绝。 眼看第一盘肉烤的差不多了,沈清嘉开始给陆燃灌酒。 “累了吧,热不热?”沈清嘉一脸关切地把酒杯递到陆燃嘴边。 她没多想,直接一饮而尽。 “烤好了,你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沈清嘉拿起一片生菜叶,沾上灵魂汤汁,把肉卷了进去,刚想要把蒜放进去,想了想,又直接卷了起来,递到陆燃面前。 “第一口,你吃。” 陆燃忙着烤肉,瞥了她一眼,“你先吃吧,我把这个烤完再吃。” 陆燃依旧推辞,她总想把好的先留给她。 “张嘴。”沈清嘉没跟她废话,直接开口命令道。 “啊……”陆燃刚要开口回绝,包着肉的生菜被沈清嘉一下子塞到了嘴里。 陆燃被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好大一块…… 噎死我了。 陆燃满哪找水。 好不容易吞下去,又是一杯酒递了过来。 “喝这个压压。”陆燃看了沈清嘉一眼,但是沈清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平静得很。 她是不是在灌我酒? 看起来不像啊。 算了,这点酒我还能醉? 干了干了。 看陆燃吃的干脆,沈清嘉也没客气,自顾自给自己也卷了一个,沾上汤汁吃了起来。 她不喜欢吃干料,一般烤肉都蘸着汤料吃,干料里面一堆芝麻花生碎什么的,吃起来会塞到嘴巴里。 而且…… 一会儿,不方便。 陆燃那边的酒下的很快,她烤肉的时候总是口渴,被火熏得脸直发烫。 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真的被火熏的。 一瓶酒很快就被她喝光了。 勇闯天涯上头很快,陆燃总感觉有点晕。 如果别人看到她脸红扑扑的,肯定能看出来她这是喝醉了。 但是沈清嘉肯定不会告诉她。 还没到时候。 她自己倒是没怎么喝酒。 其实沈清嘉的酒量很好。 小时候沈正国出去应酬,有时候会带几瓶,家里时常也会备着。 陈颖哪里知道,沈清嘉偷偷摸摸去拿过,还背着张妈把易拉罐扔了。 数量少的不明显,没人发现。 肉已经烤的差不多了,也吃的差不多了。 还剩一碗冷面,两个人谁都没吃。 陆燃感觉头晕的很,一共两瓶酒,她得喝了一瓶半。 陆燃酒量很差,她感觉自己也没吃什么,但是就是很饱。 她对着沈清嘉说:“我去上个厕所,一会儿回来。” 陆燃脸蛋上顶着两个“大苹果”就去了。 沈清嘉也吃的差不多了,最后嗦了几口冷面,等陆燃回来,就回民宿。 沈清嘉拿起陆燃的手机,看了看地址,用自己的手机把导航开好。 店里的人还有不少,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陆燃上完厕所,去洗手的时候照了照镜子。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我靠???我的脸怎么这么红!!! 陆燃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属于喝酒上脸那伙儿的,这样的人酒量几乎都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喝第三杯的时候脸就已经红了。 沈清嘉一直给她“满上”,她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陆燃回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沈清嘉见她出来,赶忙过去扶着。 “咱们走吧,天黑了,外面不安全。” 外面不安全,里面安全? 或许吧。 “好,位置在……我手机……里……”陆燃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 “我知道,我已经导航好了。” 沈清嘉扛着陆燃,幸好民宿的位置离得也不远。 没几分钟两个人就到了。 到门口,沈清嘉指纹解锁,打开了陆燃的微信,里面有和老板的聊天记录。 密码是…… 很长一串。 沈清嘉看了一眼就摁灭了手机,“嘀嘀嘀嘀嘀嘀”的输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了起来。 “叮咚。” 门开了,沈清嘉把陆燃抗进屋子,另一只手拿着陆燃的包,顺手放在了沙发上。 “到了吗?”陆燃还没完全醉迷糊。 “到了。我去铺一次性床单。” 沈清嘉把陆燃放到沙发上,起身就要去换床单。 陆燃一把就把沈清嘉拉了回来,她整个人斜歪在沙发上。 沈清嘉腿撞到了沙发,重心不稳,刚好砸向陆燃的怀里。 陆燃身上带着酒气,还有熟悉的洗衣粉味。 距离拉近,陆燃在沈清嘉耳边轻声说着, “你故意灌我?对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陆燃的声音里有点委屈。 沈清嘉抬头看向陆燃,陆燃的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眼泪汪汪的了。 “我没有,你怎么哭了?”沈清嘉一脸懵,不就灌了点酒吗? 陆燃从来没在沈清嘉面前这样失态过,哪怕当时在医院,也极力克制,就怕她担心。 “不管不管……你就是骗我,你老骗我!”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各位,最近都是日更一章,进度慢了,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可能是要完结了吧,心里不是很舒服,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尾才配得上她们俩波折的半生,她们俩算是我的嫡长女了,也不想敷衍了事。 后期还有番外,大概7章,正文里留存下来的坑都会填上的,很感谢大家愿意花时间阅读我的作品,虽然你们一直都不怎么讲话,但是我知道你们都在看,也特别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后续会继续推出高质量的百合小说,希望大家赏脸,有时间的就来看看,觉得好的就留个收藏,小禾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第九十八章爱意 ……陆燃哭的更大声了。 “你说!”陆燃两只手揪住沈清嘉的脸皮就往两边扯。 沈清嘉:“……” “你揪着我,我怎么说啊……”沈清嘉一脸无奈又宠溺。 “你说你为什么老是骗我!”陆燃委屈巴巴的。 “我没想骗你……”沈清嘉又开始安慰起陆燃,但是回想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的。 “不对,你就有,还有一封信你没给我!”陆燃喝多了,西里呼噜什么都往外说。 沈清嘉内心顿时警铃大作,那封信还在tiffany手里,当时说考完给她,但是因为沈清嘉临时回来了,和tiffany通过气之后,一直都没给。 绝对不能让她看到。 沈清嘉又开始骗。 “给你了呀笨蛋,发的全网都知道了,你还嫌不够啊?” “真的?”陆燃吸溜了几下鼻子,像个等人摸摸的大金毛。 “真的。”沈清嘉一只手去摸陆燃的脸,另一只手去扯陆燃掐在她脸上的手。 “还有!” “还有什么?” “你跟人接吻为什么会伸舌头?你说,你是不是亲过别人!”陆燃又委屈又生气。 “我没亲过别人……”沈清嘉耐心说着。 “那你怎么那样!” “我……” 瞒不住了。 “我跟网上学的……行了吧。” “什么网?我也要看!我还不会!”陆燃一个劲儿的撒着酒疯,换做平时,她绝对不会这样。 “你不能看。” “我为什么不能看!就你能看!”陆燃气呼呼的瞪着沈清嘉。 陆燃还觉得不解气,对着沈清嘉的脸一口咬了上去。 “嘶!”沈清嘉被咬疼了,一把推开陆燃。 陆燃喝了酒,没什么力气,轻轻一挣就挣脱了。 “陆燃!你属狗的是吧?咬我脸?”沈清嘉眼睛里似乎有怒火。 陆燃没看。 “哼!” 陆燃直接转了过去,把屁股对着她。 沈清嘉愤怒的点了点头。 “陆燃,你行。” 她摸了摸脸上的牙印,怒气更盛。 第115章 沈清嘉从包里掏出一次性床单和被套,径直走向了一米八的大床。 陆燃,今晚你跑不掉了。 你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拆开包装,沈清嘉开始一点一点铺着。 因为生气,她甚至有点着急。 她想直接把陆燃抱过去。 但是还不行,得先弄好。 越气越急,越急越忙。 本来七八分钟就能铺好的,沈清嘉愣是花了十多分钟才弄好。 好不容易忙完,沈清嘉累得够呛,过去想看看陆燃在干嘛。 刚走过去,就看见陆燃正在睡梦中,睡得正香,没事儿还bia叽了两下嘴。 沈清嘉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走近。 陆燃的脸蛋还是红扑扑的,头发散下来,有几缕还披在脸上。 沈清嘉总觉得陆燃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乖多了。 沈清嘉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没醒。 也好。 她关掉了屋子里所有离床很近的灯,只留下玄关处的灯照亮。 又把屋子里的窗帘全部拉上。 沈清嘉转身去了卫生间。 里里外外把手仔细地洗了一遍,掏出放在兜里的指甲刀,仔细剪了剪手指甲,又用上面自带的锉刀磨圆润。 这样应该不会伤到她。 沈清嘉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陆燃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瞪瞪的,整个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晕眩。 脖颈子处突然传来一阵轻拽。 陆燃刚要抬头去看。 “过来。”沈清嘉直接把她带到了床上。 可能是被陆燃气的? 今天感觉自己力气很大。 “你干嘛?”陆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表情蒙蒙的。 沈清嘉把陆燃轻轻按住,俯身直接贴上了陆燃的唇。 “唔…!” 陆燃偏头躲开,看着眼前的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靠,沈清嘉,你……” 陆燃重新看向四周,环境早已变得昏暗,除了玄关处一点暖黄色的光线,其余什么都没有。 她感觉自己酒都醒了大半,但是还是没力气。 “你冷静点,快停下!” “停下?刚才不是很有种么?又是掐我又是咬我的。” 沈清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现在,晚了。” 沈清嘉再次俯身,这次的目标变成了她的耳朵。 “不不……不是,我们还没……没。” 陆燃不知道说什么,只感觉到耳边很诱惑的呼吸声,腰部传来阵阵麻痒感,刺激得她来回扭动。 沈清嘉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着, “手洗好了,床,也铺好了。陆队长,还有什么指示?” “嘉嘉,你别……别闹。” “在医院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沈清嘉低声反问着。 “我……我没有,我没做过!” 陆燃确实不记得了,或者说她压根不知道。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清嘉信里说道“在梦里表达对她的中意”是什么意思。 不过很快她就要知道了。 “好,你没做。”沈清嘉在她耳边又吹了一口气, 沈清嘉空出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腰。 “我来做。” 陆燃的身体已经出现了生理反应。 沈清嘉暗自窃喜,身材这么好,偏偏被她谈到了,谈到就是赚到。 她能感觉到陆燃的紧绷。 “放轻松……” “我会温柔一点的。” 陆燃闷哼一声,又立马压制住自己想要发出声音的想法。 整个人又羞又愤。 “你……你真是疯了,沈清嘉。” “我一直都这么疯。”沈清嘉声音平静到像是在解一道天文学的题一样。 沈清嘉放开了牵制住陆燃衣服的那只手,转而轻轻扶在她的颈侧,又一次吻了下来。 “我早就想这样了,你知道吗?”沈清嘉自言自语着。 陆燃依旧紧闭着双眼。 丢人,太丢人了。 明明她才是年上。 “我连眼镜都换成隐形的了,就是为了方便。” 陆燃:“????????????” 她再也没法继续装死。 “这么早你就……开始计划……这种事?” “嗯……是很早。”沈清嘉靠在她的身侧,看了看天花板。 “我要是说,我从露营那次就已经对你图谋不轨了,你信吗?” 陆燃又一次紧闭双眼。 她信,她可太信了。 “陆燃,林茉还有找你,学打球吗?” 沈清嘉的语气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 陆燃拼命克制住想要再次冲破喉咙的声音,努力平复并回答着: “嘉嘉,我只和她说过那一次话,后面没有联系过,你相信我。” 沈清嘉似乎是很满意陆燃的回答。 对着陆燃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 “嗯……很好。”沈清嘉柔声说着。 陆燃知道,沈清嘉才不会真的那么小心眼,心里的大石头不由得落了地。 整个人似乎都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沈清嘉也感受到了。 她再次吻了上去,陆燃的心快要蹦出来了。 陆燃,我真的很在意你,你知道吗? 那个时候,我甚至都觉得我没办法赴约,没办法和你来到这里。 我甚至想过让你把我的骨灰带到这里。 但是这些话,我不能告诉你。 熟悉的暖意如潮水般袭来…… 沈清嘉恍惚间听见了大海的声音,像是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不断地冲刷着…… 她终于如约陪她来到了这里,明天,两个人就能一起去海滩了。 …… 陆燃的酒彻底醒了。 她躺了一会儿,重新从床上坐了起来。 沈清嘉也和她一起坐了起来。 沈清嘉看了看自己的手,靠近,轻轻嗅了嗅。 “你干嘛呢?!”现在的陆燃,整个人比以前自己穿过所有红色的衣服还要红。 “没干嘛啊,就闻一下。” 陆燃再也受不了了,拽起沈清嘉的手就往卫生间走。 下地瞬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诶,小心。”沈清嘉赶忙伸手就要扶。 “别用那只手扶我!!!” 陆燃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整个人直接冲进卫生间,重重摔上了门。 沈清嘉看着慌不择路的陆燃,觉得可爱极了。 算了,给她点时间缓冲一下。 反正,她早晚都得是她的,谁都抢不走。 沈清嘉心满意足的躺了回去,刷起了网上的教程。 拍照的机位和角度,光线和滤镜…… …… 卫生间里。 陆燃把马桶盖掀了起来,一个人静静地缩在上面。 第九十九章释怀 陆燃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就应该早点防备着,谁知道沈清嘉真敢啊。 陆燃默默叹了口气,又在卫生间里冷静了好久。 良久,她终于从卫生间里出来。 沈清嘉还在刷手机,见陆燃从卫生间出来,她又坐了起来。 “你……怎么样?”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是头一次。 陆燃指了指卫生间,又指了指床上坐着的沈清嘉。 “你,去洗手!”陆燃命令道。 沈清嘉看着一脸羞愤的陆燃,突然又想逗逗她。 她重新靠了回去,对着陆燃挑了一下眉。 “不去。” 一脸“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陆燃气得原地直跺脚,脸更红了。 沈清嘉看着她现在的样子,还是从床上下来,走向卫生间。 “好了好了,我现在就去。” 她笑着摇了摇头,走到陆燃身边的时候,还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感觉还行?”沈清嘉在陆燃耳边轻声问道。 陆燃狠狠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床头,又一次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 …… 等她从厕所里出来,陆燃已经差不多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 “你明天想几点去海边?” “想看日出吗?”陆燃接连抛出了两个问题。 沈清嘉沉思了一会儿。 “不知道海面上空的星星会不会比在天文馆里看到的更亮。” “你现在就想出去了?十月的晚上,海边温度一点都不高。”陆燃担心她的小身板顶不住会生病。 沈清嘉看了一眼窗帘,又转向陆燃。 “刚刚扛你回来的时候,海边有个类似围炉煮茶的小摊子,没什么人。” “想去?”陆燃追问道。 “嗯,你可以吗?”沈清嘉想起刚刚的疯狂,不免有些担忧。 第116章 “沈清嘉啊沈清嘉,合着你把我扛回来,就是为了干这种事儿?现在又跟我说要出去?” 陆燃没想到沈清嘉可以反差成这样,这也太明显了吧。 她还以为她是清心寡欲的那种。 谁能想到,根本就是饿虎扑食。 “我可没有,是你先惹我的。” 沈清嘉指了指脸上的牙印。 “你自己看,现在还在呢。” 陆燃理亏,但还是嘴硬道。 “那也不至于那样!” “哪样?”沈清嘉似笑非笑的看着陆燃。 “行行行,穿厚点,现在就出发。” 陆燃不想让沈清嘉留有遗憾,这也是她们俩第一次正式的单独出来玩。 有时候,陆燃发现她们两个人真的挺合拍的,沈清嘉看起来淡淡的,但是实际上,她的灵魂很疯狂。 两个人都是火象星座,一样的行动力满满。 和她在一块的时候,不需要考虑沈清嘉会不会不想去。 因为只要她说出来,她就知道沈清嘉一定会跟。 换做是她,也是一样的。 陆燃拿出了两件很厚实的大衣。 害怕云港风大,一直背在包里留着。 “给你,外面风大,虽然是烤火,但还是多穿点比较好。” 陆燃把呢子大衣递了过去,自己把扣子系好后,又去帮沈清嘉好好整理了一下。 “走吧。”陆燃拉起沈清嘉的手,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今天的风并不大,两个人的运气似乎还不错。 摊主正要收摊的时候,两个人刚好到了。 沙滩上支着很大的遮阳伞,今天没什么人,只有一张桌子。 “您好?”陆燃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天都黑透了,不知道今天摊主还做不做生意。 “二位小美女,实在不好意思啊,今天就只剩这点食材了。”摊主指了指袋子里的红薯和一些橘子,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们。 陆燃和沈清嘉都以为今天暂停营业了,不过也好,本来她们俩现在也不怎么饿了,就是想出来烤烤火,顺便聊聊天。 “没事啊大叔,我们也不吃什么,在这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陆燃低头看了看手表,也不算太晚,坐个一小时就回去,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呢。 她越来越觉得沈清嘉就是故意带她回去的,不然完全可以直接过来。 心机女。 “欸好好,那你们先坐,我给你们拿两条毯子,盖着还能更暖和些。” “谢谢大叔。”沈清嘉礼貌地回应道。 两个人把凳子靠在一起,朝着大海的方向坐下。 小炉子的炭火烧得正旺,如果是在室内,会很危险,燃烧不充分会导致一氧化碳中毒。 天黑后的大海看起来充满了危险。 沈清嘉有些恍惚,当时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意识里也是这种黑压压的感觉。 昏暗,压抑,看不到任何希望。 “想什么呢?”陆燃在她耳边打了一个响指,沈清嘉整个人颤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朋友。” “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朋友。”陆燃有些惊讶, “嗯,在医院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哦!我想起来了,抢你电话和我聊天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 陆燃想起来了,那个小女孩当时还说要用沈清嘉的手机看电影。 沈清嘉没说话,算是默认。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陆燃再次寻找话题。 “那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们现在都上大学了,可以找时间带她一起出去玩啊。” 陆燃什么都不知道,出院到现在其实时间上也没过去很久,沈清嘉一直都没和她讲,每每想起,心里总是止不住的难过。 想到自己被一堆医生摁在病床上打镇静剂的狼狈,想到亲眼看见优优被推走时候的无助,她只觉得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去世了。”沈清嘉的声音里有很明显的克制。 “啊……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燃开始找补,但是她真的没想到,那么小的孩子也…… “没什么,都过去了。”沈清嘉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活下来了,可她却死了。”沈清嘉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陆燃,你知道吗?我本来不信鬼神。但是她被拉入急诊室的当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对我说,要我替她好好地活下去。” “这段时间我总在想,是不是她的离开,才换取了我活下来的机会,在病房的时候,她总能逗我开心,我甚至有时候都感觉不到自己生病了。” “我拼命地把自己埋在那些天文书籍里,去比赛,去计算,尽可能的不去回想。但是脑海里还是时不时总会跳出来她说过的话,她问我‘嘉嘉姐姐,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 沈清嘉闭了闭眼,似乎是要把眼泪憋回去。 “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她有没有变成星星看着我,我有在好好生活,我真的有在好好生活。” 沈清嘉抬头看了看海平面上方的星空。 今天的天气好的出奇,哪怕到了晚上,依旧一片云彩都没有。 陆燃明白,沈清嘉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走出来,她现在的坚持或许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完成优优的心愿。 “挑个天好的日子,我们去给她选块墓地吧。” 沈清嘉愣了一下,她也没想到陆燃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既然你没有办法释怀,那不如以另一种方式去纪念。她的父母,都不在了吧。”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燃从靠背上坐了起来,紧紧握着沈清嘉的双手。 “嘉嘉,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现在的好好生活不是为了任何人,也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梦境。” “人总是喜欢下各种各样的定义不是吗?什么是好坏,什么是善恶,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又是不对的。” 陆燃拿起烤的香喷喷的红薯,慢慢剥起了皮。 “况且,我从来不认为优优是真的离开了你,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你的习惯,你的性格,你的记忆,都是她存在过的证据。人,不就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吗?何必给自己套上一层根本不存在的枷锁,一定是为了什么,才要去这么做?” “这不应该是你。”陆燃摇了摇头,把剥好的红薯递了过去。 “难道没有她,你就不会好好生活了吗?我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或许正是因为她的出现,你才知道更应该去珍惜当下的每一刻,因为经历过生死,才更能知道生命的价值。” 陆燃跟着沈清嘉的目光,看向大海。 浪花一下一下地冲刷着海岸线,虽然看不清具体的轮廓,但是能听到,独属于大海的“节拍器”正在记录着倒计时。 许久,沈清嘉重新看向了炉火。 火舌在她的眼眸中倒映出肆意摇摆的狂欢。 “再坐一会儿,我们回去吧。” “不再看一会儿?” 海边的风越来越大了,再坐下去,不用等明天,回去两个人就都得生病感冒。 “不看了,早点回去,我刚看了手机天气预报,明天天气很好,早点出来比现在晚些回去要好。” 沈清嘉看了一眼手机,时候不早了。 “好,你心情有没有好些?”陆燃关切地问道。 “嗯,有你在的地方,我的心情一直都不会太糟。” “嗯,走吧,我回去研究研究拍照角度,明天给你美美出片,回头发到朋友圈羡慕死妍妍她们。” 陆燃又恢复了以前“臭屁”的样子。 沈清嘉把两个人的毯子叠好,重新还给了老板。 迎着风走回了民宿。 第一百章落幕 回到民宿,玄关处的灯光再次亮起。 “冷了吧?我去打洗脚水。” 陆燃把沈清嘉身上的大衣解了下来,搭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沈清嘉的手脚总是冰冰凉凉的,第一次在民宿看电影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以后有机会,还是定居南方的好。 “好,那我先去把暖气开好,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很奇怪,这些话都是我以前对你说过的。” 陆燃觉得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像回旋镖一样。 “确实,我们总要互相照顾彼此,不是吗?” 沈清嘉觉得两个人之间不应该是单方面的对对方好,感情能够维持长久的秘籍,说到底还是心里都会为彼此着想。 尤其是两个人还都是女孩子。 陆燃贴了贴沈清嘉的额头,笑了笑,随后走向了卫生间。 很快,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沈清嘉看着投影出来的一些奇葩综艺,动画片,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看什么。 第117章 今天晚上想了太多东西,她总觉得还是把这些不好的情绪尽快清理出去为好。 沈清嘉调节情绪的方式很特别,她比较喜欢把自己的思维投入到别的事情当中去。 比如说之前隔离的时候,她会开始做那些偏难噶怪的竞赛题目,强迫自己从无聊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看了一圈,她最终还是点开了《明星大侦探》。 不知道陆燃喜不喜欢看这种。 陆燃刚从卫生间拎着洗脚桶出来,看见综艺内容差点晕过去。 “嘉嘉,大晚上的,你看这些?” 她最看不下去这种了,有时候看的好好的,一个突脸的死人,鸡皮疙瘩能让她掉一地。 虽然是假的吧,但是也很吓人。 还有就是这种类型的综艺里,没事儿就喜欢放几个恐怖音乐。 本来不害怕的,也开始害怕了。 “怎么了?你不觉得这种综艺看起来很有趣吗?” 陆燃看了看正在播放的明星大侦探第二季,“恐怖童谣”。 “我听过,但是一直没看,这一期我刷到过,听说很经典。” 陆燃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回应着。 “经典案件我更喜欢看,那你陪我一起。” 沈清嘉的表情很兴奋,她和陆燃坐在一起,两个人的小脚丫在水里不停地搅动。 过了一会儿…… 综艺里的恐怖童谣再次响起,她再也忍不住了。 “嘉嘉,我不想看了,咱能不能看点不吓人的。” 陆燃整个人已经退后到沈清嘉的脑袋后面了,从远处看更像是“躲”在她身后一样。 沈清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燃,以前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小啊。” “那是当然,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害怕。” 陆燃挺了挺胸脯,瞥了一眼屏幕,脖子又立刻缩了回来。 “但是……这,这个,关了吧哈,关了。” 沈清嘉看了一眼手机, “好了好了,洗完脚去睡觉,不看了。” --- 第二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陆燃的睫毛上。 没等闹钟响,陆燃率先睁开了眼睛。 她眯着眼睛,摸了摸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7:52了。 看来日出是看不成了,陆燃看向了缩在她怀里的人,轻轻晃了晃。 “嘉嘉,醒醒,该起来了。”陆燃轻声唤着, 沈清嘉先是睁开了一只眼,眯起一条缝,看了看陆燃。 转过身,又去摸床头柜上的隐形眼镜盒。 和陆燃在一块的时候格外能睡懒觉,沈清嘉都感觉,陆燃是她的催眠神器。 在学校里研究论文的时候经常熬夜失眠,下学期是该考虑考虑要不要在校外租个房子,搬到一起去住了。 出门,大海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相视一笑。 “你想不想约个摄影师?我怕我拍不好。” 难得来一次海边,不能出片就太可惜了。 “不用啦,其实我更想和你两个人在海边走走,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捡到牡蛎。” 沈清嘉之前刷手机看到有人赶海,她觉得很新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出来地上有蛏子或者是一些螃蟹什么的。 没有也无所谓,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陆燃已经在沙滩上玩起来了。 “嘉嘉,你快来!这里有贝壳!” “嘉嘉,这个洞是啥呀你过来看!” “嘉嘉,你看!这个是啤酒瓶的玻璃渣,都被磨圆了!” 沈清嘉:“……” “你慢点,小心离岸流!” 沈清嘉跟在她身后,生怕她离海水太近,一个不小心被卷跑了。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过来我给你拍照啊!” 陆燃大多数时候都特别稳重,但是一闹起来,又跟个小孩子一样。 沈清嘉走到一棵树旁边,陆燃在一旁不停地指导着。 “手扶着树干,对对!就是这样!” “抬头看看天,别抬太高!” “换个姿势,低头用脚踢水!” “……” 陆燃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沈清嘉听着感觉专业极了。 “拍好了!你来看!” 陆燃兴致勃勃地把手机递到了沈清嘉眼前。 沈清嘉凑上前一看。 沈清嘉:“?????” 她想过陆燃拍照技术差,但是没想过她拍照技术这么差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陆燃把她拍的像个黑猩猩。 背着光的黑色考拉…… 还有玩水的猴子…… 沈清嘉已经无力回应了。 这拍的实在是太丑了。 “怎么样?” 陆燃一脸期待地等着她评价。 沈清嘉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的眼睛。 “要不……我们还是找个摄影师拍吧。” 陆燃不服。 “这不是挺好的嘛,就是黑了点,回去调个滤镜就好了。” 陆燃不信邪,转头就把照片发在了大群里。 段暄妍和三小只那边直接回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电话接通,迎面而来的是四个人无情的嘲笑。 段暄妍毫不客气地在屏幕另一端大声嘲讽着。 “不是陆燃,嘉嘉这么白的一个人,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把她拍成这样?” “我们仨本来学习都学累了,看到你发的这些照片,现在直接就是一个提神又醒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不行了笑死我了。” “这是哪来的野人拍照方式啊。” 陆燃:“……” 她没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在群里发了个哭脸的表情包,把手机重新塞回了兜里。 陆燃低下了头,委屈巴巴的像个小狗。 沈清嘉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双手直接捧起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 “怎么啦?” “我把你拍的很难看,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玩,可是我还拍不好。” “出来玩本来就是要先玩开心啊,拍照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别垮脸啦。” 沈清嘉用手把陆燃的嘴角重新“支”了起来,又拉着她玩了好一会儿的水。 两个人都玩累了,坐在沙滩上,晒起了太阳。 “嘉嘉,你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陆燃突然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 “当然想过,我都想好了,等大学毕业,我打算申请直博,而你呢,未来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田径运动员。” “我们肯定会变得很忙,也许会经常分隔两地,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心一直都在一起。” “那怎么样可以娶你?”陆燃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嘉沉默了好长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远的未来,我也没想过。” “我总是习惯规划好一切,觉得这些对于我们来讲太过遥远,至少,我更希望我们都能完成自己追求的目标,再去谈论这些。” 沈清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缜密。 微风拂过,两人的头发在空中飘扬。 “不过,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条件的话,那我的条件也很简单。” “是什么?”陆燃很紧张地继续看着她。 “是你。” “啊?” 陆燃一脸不明所以,是她?什么是她? “我说,我的条件就是,结婚的对象,是你就好。” 沈清嘉耐心又温柔地向她解释了一遍,面带微笑的又一次看向大海。 陆燃没回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弄着地上的沙子,对着那些沙子挖来挖去。 挖着挖着,一个绿色的“玻璃环”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 一个啤酒的玻璃瓶口? 看起来,已经被海水打磨的非常圆润了。 陆燃把它拿了起来,对着太阳光看了看。 绿色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透亮。 沈清嘉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异常,还在闭着眼睛享受着海风。 “喂。”陆燃对着沈清嘉叫了一声。 沈清嘉重新睁开眼,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只见陆燃单膝下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刚捡到的“玻璃戒指”。 “咳咳,那个,我就是先练习一下。” 陆燃看起来很慌乱,眼睛四处乱看,好像在找掉在地上的钱一样。 沈清嘉坐直了身子,她都没来得及站起来,整个人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 “沈清嘉,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不愿意!”沈清嘉看了她一眼,立马把头转向另外一边。 “啊?为……为什么?” “你一点诚意都没有!这是什么东西?这次不算,下次要是还这么草率,我就不和你结了!” 第118章 “你不和我结和谁结?”陆燃有些急了,整个人差点没跪住。 “反正不和你结!”沈清嘉站了起来,朝着海岸线跑去。 “喂!你给我站住!我下次好好求还不行吗?”陆燃赶忙站起来,追了过去。 陆燃把手聚成喇叭状,朝着沈清嘉喊道: “沈清嘉,下次你要答应,嫁——给——我——” 整个海湾都是陆燃的回音。 “知——道——啦——”沈清嘉笑着回应道。 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融成一片温柔的浅蓝,几缕云丝被风拉得又轻又长。 成群的海鸥贴着海面低飞,翅膀掠过浪尖,时而发出几声清亮的鸣叫,在空旷的海岸上悠悠回荡……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截至到此,这本书就算正式完结啦,很感谢一路看下来的宝宝们,我的下一本书已经在准备中了,大致文案已经出来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坦白说,这本书我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或许是每次看的时候,都会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它吧,特别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还有就是希望大家不要看完就取消收藏,把这本书放起来吃灰也行,本人码字不易,看见掉一个收藏心都要碎掉了,所以球球各位看官,手下留情! 在这里说一下,下一本书主要是甜虐爽为主,更偏向于复仇+拨云见日,我们的主人公小楚已经在文中出现过了,如果大家看过文案觉得喜欢,麻烦宝宝们点个收藏,爱你们哦,小禾在这里谢过各位了!我保证会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本书!!! 再次谢谢大家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