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烬成霜》 第1章 《玉烬成霜》作者:我独顽且鄙【完结】 文案: 宫廷年下/架空历史/无责任胡言乱语/男妃文/双不洁/洁党退极度不友好/仅适合杂食/觉得恶心点叉不必告诉作者/看得下去的烦请点个收藏这对作者很重要/ 本文排雷: 1、皇帝有后宫(但无任何感情线;可参考古早港剧《金枝欲孽》中那位脸都没的皇帝); 2、主角有过去(过去已死,死透透透); 3、主角们道德有瑕疵(距离圣人庙至少一光年); 4、非甜宠文(没有打“甜宠”tag); 5、本文信奉如下观点:爱情可以在背叛、算计、阴谋与权力的夹缝中艰难生长,真诚而且坚韧(换句话说就是本文存在背叛算计阴谋以及权力碾压)。 官宦嫡子宋瑜微,一朝入宫,命运如坠冰窟!本欲借青梅之情铺就前程,谁料龙榻之上,帝王恩宠竟是枷锁!冷宫孤寂,月例被夺,唯有老仆稚子相依为命,苟延残喘。 命运弄人,一桩意外,他于太医院撞入那双深不可测的龙眸。帝王心似海底针,忽冷忽热,捉摸不透。御花园惊鸿一瞥,竟成禁锢之夜!他如风中浮萍,身不由己,命运之轮彻底失控! 淑妃早产,疑云重重,他决意以身犯险,揭开深宫秘辛!太医院暗藏鬼蜮,红花似血,牵扯出多少后宫妃嫔,蛇蝎心肠!帝王心思愈发难辨,利用?试探?亦或是那一丝不容忽视的……情愫? 权谋漩涡,步步惊心!宋瑜微如履薄冰,唯有智谋与胆识傍身,方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挣扎求生!他能否守护心中那份微弱的光芒?他与帝王之间,是权力倾轧下的相互利用,还是能在腥风血雨中觅得真心? 深宫禁苑,风云诡谲,落难男妃vs腹黑小皇帝 年下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古代幻想 正剧 he 主角:宋瑜微 皇帝(萧御尘) 其它:皇帝,后宫 一句话简介:非主流的后宫生存记录 立意:事业和爱情可以兼得 第1章 1、 一步错,步步错。 这一日又是残羹冷炙,但他业已习惯。 皇帝带他入宫本就是为了羞辱,如今这样的冷遇,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仿佛与世隔绝。 每日睁眼,便是高高的墙,墙内方寸的天空。 到底是名正言顺的“男妃”,服侍的人还是有那么两个,年纪大得令他油然生出敬老之心而事事不敢劳烦的范公,和体弱多病提桶水至少晃掉一半的小安子,他自小娇生惯养,双手几乎不曾经历过劳作,然入宫短短几个月,在不但要苟活还要兼顾两名内侍的境况下,手掌已然生出了厚实的一层茧子。 他学会了很多,比如洗衣服。 听说,这种事是有专门的浣衣局负责的,但人家不到他这来,他总不好挑着一篮子的脏衣服送过去。 也总不好让一个古来稀的老人家和一个吹点风就鼻涕横流的小孩子在十月份的深秋里受着寒,浸着冷水洗涤衣物。 际遇磨人,不低头,又能如何? 甚至他的月例银也被克扣,不但到手的缺斤少两,替他去取的小安子还总要被冷嘲热讽一番,可怜的孩子每每归来,脸颊上总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 他叫小安子别再去了,随便给不给的,反正宫里也还饿不死人。 但小安子不肯,每回哭,每回去。 范公也跟着不忍心,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去尚宫局讨要说法,可想而知下场就是被人轰了出来。 他起先还劝着两人不要去自讨苦吃,可那俩内侍偏似都生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榆木脑袋,一而再,再而三,鼻青脸肿了还非去不可,他终于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只好跟着去了。 如果这事让皇帝一怒之下降罪下来,他也想过了,都让他一个人担着吧。 反正债多不愁。 尚宫局管月例银的是个女官,见到他们来,眉毛抬了抬,正眼也没给一下,自也不会屈尊先开口。 他忍着气,将来意大略说了一遍,女官一口便堵了回去:“克扣?没这事,君侍们可都是服侍陛下的,咱们要是有点儿怠慢了,这主子们跟陛下吹些枕边风,咱们可不得大难临头?” 她冷冷地笑着,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如刀,直将他的体面剜出一个洞来。 皇帝从没来过他那里,这是事实,他无从回击。 摇了摇头,他还是想带着范公和小安子回去,但小安子急了,攥着拳头上前了两步,叫嚷着: “但真的没给够,真的!” 那女官面色一沉,他知道不好,赶紧要拉过小安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俩身着青蓝色对襟袍的高大太监,一边一个架起了小安子就要往外带,他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要拦人,那太监一挥胳膊将他挡开,两人齐齐发力,将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 这时候那女官又阴阳怪气地笑起来,道:“宋小侍,您与其到尚宫局来吵闹,还不如多花点心思,侍候好陛下,您看和您一同进宫的淑妃娘娘,如今可成了陛下的心肝,听说前几日哈特地让太医院专门调制了安胎药送去,等到诞下龙嗣,这在后宫的位置,可就稳了。” 他听到此处一时怔然,直到范公连声唤他方才清醒,不及理会女官等人,忙出门看小安子,小安子被重重扔在硬石路上,磕伤了额头,鲜血从伤口流淌下来,他坐着,满脸的茫然无措。 鲜血刺目,锥子一般扎向他,那一刻他血脉偾张,只想冲回室内抓住那女官,让她也尝尝被狠摔的滋味,可他清楚冲动只会令他们三人的境遇更加狼狈,他紧咬着牙关,上前抱起小安子,头也不回地离开尚宫局。 当夜,小安子周身滚烫,胡话连连,他无措至极,只能守在小安子床边,用湿冷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给小孩擦去头脸的汗水。 百般滋味杂陈之中,他突然想起她,他的青梅竹马,曾经的知己红颜,如今高高在上的淑妃娘娘,他才终于明白了一点点,当年同样被视作掌上明珠无忧无虑的女孩,忽坠入家破人亡的深渊时的绝望。 有些事,果然不曾亲历,便如日夜永隔,不会懂,也不愿懂。 小安子的高热到第二天的清晨就退了,但依然昏昏沉沉,他与范公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幸得分给他的地方虽又小又偏,却还是有个单独的小厨房,他去打水、烧柴生火,范公专为小安子熬了锅粥。 好不容易让小安子吃进一些,不到一个时辰,又全吐了出来,到日头过了正午时,身上又开始着火。 他想着还是得去请太医,可以他的身份,只能通过尚宫局才能请得动,而尚宫局的嘴脸他已领教过了,即便他能将脸面弃如敝履任人踩踏,那尚宫局也不见得肯为他奔走一场。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试着直接去太医院找人,他虽然被克扣月例银,但被皇帝从家乡带入后宫时,父母私下给他塞了不少钱银,若倾囊而出,说不定能买动其中一位太医前来出诊。 可他终究名义上是皇帝的男妃,只怕人走不出多远就得被抓回来,那时候不但救不了小安子,怕是还得连累两内侍都得个“服侍不周”的罪责。 然范公本来就年老体衰,走三步喘两口,又经过前几日的折腾,纵是他愿冒受罚的风险前去,宋瑜微也怕他倒在半路反而误事。 斟酌过后,他向范公借来内侍的袍衫,假作宫中杂役跑一趟。 范公听说了他的计划,自然大惊失色地劝道:“君侍,这,这不可啊,万一被发现,陛下降罪,您可……”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安子就这么活活病死。”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皇帝本来就对他满心厌恶,他再不知安分守己,毫无疑问是自寻死路。 可正如他当年不顾一切要救下如今已成淑妃的青梅竹马一般,他委实做不到见死不救。 叮嘱范公照顾好小安子,换好衣物的他拿着范公的号牌匆匆奔向太医院。 一路上有惊无险,他赶到太医院时,已是申时左右,他不敢怠慢,快步到太医院外的回廊下,将步伐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他不能去请主位的太医,不能走正常的传召流程,只能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愿意绕开尚宫局行事的低阶医士,或者至少能给他开个药方。 他压下心中的焦躁,缓缓绕过正堂,避开那些穿着五品官服的资深太医,悄悄走向偏殿。那里是医士、医官生们待命、研习医术的地方,往往藏着一些不够资格进正殿问诊,但医术尚可的年轻医士。 果然,偏殿里几名医士正围坐在一起,有人低头抄写病案,有人在整理药材,一名年纪稍长的医士正翻看一本《太医院选方录》。 他走上前,略微拱手,低声道:“这位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那医士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略显宽大的太监服上,皱了皱眉,语气不咸不淡:“你是哪个监局的?” 第2章 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压低声音道:“我家主子身体不适,尚宫局推三阻四,迟迟不肯传召太医,我只想讨个药方,若是有劳大人跑一趟,事后必有重谢。” 医士闻言,眉心微拧,似是有些犹豫。他斟酌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些:“你家主子是哪宫的?” 他避而不答,只道:“淑妃娘娘圣宠正隆,太医院的人都去了那里,其他人便只能等死吗?” 医士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对宫廷里的这番待遇早已见怪不怪。沉默片刻后,他斜了一眼,淡淡道:“药方可以写,但你得告诉我病症,若是误治了,你家主子出了事,岂不怨我?” 他心头微松,连忙道:“前日摔一跤后,额角流血,初看是皮外伤,但夜间起热,高热退了又烧,头重脚轻,进食便呕,偶尔咳嗽,夜间最为严重。” 那医士捻着胡须思索片刻,随即拿起笔,在一张药笺上飞快写了几味药,叠好后递给:“药房取药记得找个稳妥的人,别让人查到你的路数。” 他接过药笺,袖中暗暗捏紧,随即从袋中摸出一枚指甲大小的碎银,风驰电掣地塞入医士手中,低声道:“多谢大人。” 那医士却没有接话,只将碎银攥稳,看似随意摆了摆手,不愿与这桩麻烦事牵扯太深。他垂眸翻开病案,语气淡淡地说道:“下不为例。” 目的既已达成,他原是要悄无声息地退出偏殿,熟料刚过一重门廊,蓦地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殿外倏然高亢一声:“圣上驾到——” 第2章 2、 殿内的医士们纷纷起身,忙不迭跪下迎驾,他的心沉到了谷底,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却不得不随着人群鱼贯而出,到偏殿门口,与太医院诸人一起跪迎圣驾。 他将头压得很低很低,偷眼觑去,人群黑压压一片,心中微宽。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踏入殿中,有人刚唤了声“陛下”,他便听见那个清透明亮的声音,犹如上好的玉石相击:“朱太医呢?” 这声音悦耳动听,除了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躁,可传进他耳中,几如彻骨的冰刃,直剜脏腑。 不知道谁在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禀圣上,朱太医今日并不当班……不过臣等已派人去请,不出一刻便能赶来。” 殿内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生怕惹怒这位年少的帝王。 他跪在人群之中,头垂得极低,掌心发凉。 “安胎药呢?” 皇帝的声音依旧清亮,可那浮现出来的不耐又添了一层。 “已……已备好。”匍匐在地的太医回道,声音有些发颤,“只是尚未来得及呈上……” 皇帝冷冷一哂,似笑非笑地道:“尚未来得及呈上?淑妃受了风寒,咳得都要喘不上气了,你们却是要人没人,要药没药?” 那笑意轻飘飘地落在所有人心头,叫众人脊背发凉,无人敢作声。 他指尖微蜷,垂眸望着自己袖中被捏得皱巴巴的药笺,心头浮起一丝难言的情感。 同样是染恙,有人不过咳嗽几声,便要惊动圣上亲自过问;而有人病得高烧不退,却连请个太医都难如登天。 这便是皇宫内的天平,向来倾斜,不公得理所当然。 可下一瞬,他的心陡然一紧——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缓缓道:“——朕亲自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衣袂翻飞,转身便往偏殿内走去,几名侍从连忙跟上,而太医们也纷纷躬身退开,唯恐耽误圣驾。 宋瑜微藏在跪伏的人群里,屏息片刻,正想着趁乱溜走,谁知皇帝步伐一顿,似是随意地回眸一扫。 他只觉得弓起的背犹如火烧火燎。 “……那个跪在最后面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漫不经心,“抬起头来。” 这一声于他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指尖发颤,指节泛白,浑身的血液犹如冰封,竟是动弹不得。 为什么偏偏? “没听见朕的话?”质问中,脚步由远而近,皇帝竟亲自走了过来。 他心头狂跳,冷汗已然浸湿了后背,他狠狠地闭一闭眼,知道躲不过去,微微抬起了头,一双明黄绣金的靴子停在了他的眼前,皇帝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光,他视线一片昏暗,周遭森冷。 “朕叫你抬头。”皇帝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的喉咙发紧,指尖紧紧地陷进了掌心里,缓缓地将头全然抬起。 光阴交错间,俯视着他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年轻的天子眉目如画,黑白分明的瞳仁若清泉映雪、寒潭落星,垂眸一扫,薄唇勾出一丝轻笑:“你是什么人?” 皇帝的语气轻快,随意,漫不经心。 他心头倏然一紧,难道皇帝竟然没有认出他? 想来也不过是沧州筵席上的一面之缘,自那日下旨要自己入宫之后,他就再不曾得见天颜,兴许、兴许…… 要不要赌上一场? 编出个足够令人信服的说辞后安然离开? 可下一瞬,当他再次抬眼,皇帝仍在看着他,那幽深的星眸里,隐藏在懒散之后的分明是一丝戏谑。 他不由地全身冷汗直冒,喉间像塞上一块石头。 上一次,他用青梅竹马的爱人赌前程,皇帝让他一败涂地,这一回,压根儿就连赌局都不曾存在。 他心念电转间,就听皇帝又是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不甘令他在无意中咬破了下唇,也是疼痛教他强自镇定下来,他跪伏在地,挤出干涩沙哑的声音:“回陛下,臣侍宋瑜微,是南风苑的小侍。” 周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难掩惊讶,但很快便平息下来。 “既是朕的臣侍,爱君为何如此打扮?” “爱君”二字从皇帝口中落下,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他真是得承过恩露侍奉过天子并得了欢心的宠君。 他听得如坠冰窟。 “这般打扮已不成体统,倒是……颇有风情——你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到太医院来作甚?莫不是爱君也与朕一般心里牵挂着什么人么?” 他的指尖几乎抠进了地面的青砖里,皇帝居然以为他是为了打听淑妃的消息才乔装打扮潜入太医院。 必须赶紧回答,不然、不然…… “回陛下,臣侍宫中有个小内侍连日抱恙,臣侍便想到太医院来求个医方。”如今只有实话实说,才有可能打消皇帝的顾虑,他尽可能地不让声音发颤,心中却在暗自苦笑。 皇帝以为他对淑妃旧情难了?天! “内侍染病,要宫里的主子纡尊降贵地跑太医院求方?侍君入宫时间也不短了,不知尚宫局是做什么的吗?宋小侍,陛下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这话却不是皇帝说的,而是皇帝身边的那个贴身内侍。 他唯有叩头:“臣侍并无虚言。” “一个小奴才也值得你这般不辞辛苦?爱君竟是如此重情重义啊。”皇帝再次开口,声音虽然小了许多,只能他身边数人能听清楚,却依然清冷通透,如玉石相击,似有笑意,却透着森森的寒意,“朕还以为,宋小侍是为了能平步青云,能狠心大胆、设计将青梅竹马送上龙床的大丈夫呢。” 皇帝的话如一记重锤,准确无误地砸在他心口,他霍然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睨着他,黑白分明,如冰雪初融,清澈得映出了他的影子,一个瑟缩、惊惧、萎靡的影子。 他暗中咬牙,口中的甜腥压下胸膛翻涌的气血,恭恭敬敬地再次叩首:“臣侍知罪,臣侍绝不敢有二心,求陛下开恩。” 落针可闻的静。 “陛下,朱太医到了。”又是那贴身内侍的声音,这时候也就只有皇帝最亲信的人还敢开口。 皇帝颔首,声音再度恢复了平静:“着去长乐宫,多带点人。行了,你们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和杂沓的脚步声后,太医院中的人群散了开去。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跪着,垂着头。 皇帝那个起身的命令一定不包括他。 果然,皇帝又走近了半步,咫尺之距,弯腰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得他无法再次低头。 “你接下来的话,无论是什么,朕都提前赦罪——说吧,究竟到太医院来做什么?” 冷汗落入眼睫,他眼睛发痒,视线模糊,却不敢伸手擦去,他听见自己仿佛镇定自如的声音,像是三魂六魄已然出窍,冷冷地打量着与皇帝对峙的躯壳:“回陛下,臣侍宫中的内侍小安子前日摔了一跤,高热反复,时而昏迷,臣侍恐病程延误,久拖难治,宫中又无合适的侍从可供派遣,情不得已,才做此冒失之举,伏求陛下恕罪。” 他不愿牵扯过多,略过了尚宫局的事情。 皇帝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顿,淡淡地道:“你倒是有心。” 第3章 他不敢回答,无法低头,只有垂下眼,睫羽上的汗珠重若千钧。 “方墨,”皇帝的手依然在他下颏上,半捏半抚,像在把玩着玉器,指尖擦过他的唇,他的脊梁不禁一阵战栗,“今日夜班太医是哪一位?” 亲信内侍答道:“陛下,容奴去问一问。” 皇帝放开他起身,轻嗤一声:“你让值守的太医跟着这位宋爱君到他宫中去一趟,看看那位劳动爱君冒犯宫闱规矩的小太监,事后给朕通报一声。” 等他反应过来磕首谢恩,皇帝已然衣袍轻扬,大步离去。 第3章 3、 “这位小公公是风邪入体,又兼惊惧伤神。”中年太医把完脉,瞥了眼漏风的窗棂,“得用麻黄汤发汗,辅以安神散调养。”他边说边在砚台里碾开墨块,写了张药方,交给宋瑜微。 他接过,仔细看过,与那医士先前的方子相较,多出了一些补益固本的药物,心中感激,向太医长施一礼,“谢”字刚出,那太医已摆手道:“君侍不必多礼,陛下的仁德,臣岂敢不尽心力?” 言下之意,若非皇帝亲令,这宫中命如蝼蚁的小太监又怎么能劳动得了这位五品太医的大驾? 对方如此直白,他唯有将原先的话语咽下,转而堆笑:“既如此,微臣送太医出去吧。” 太医摇头,先是道“不劳君侍”,转身欲走,又再次回头,不无犹豫地压低了声音:“君侍,臣与令尊宋公早年颇有渊源,令尊曾对微臣的子侄有相助之恩,微臣一直铭于肺腑。所以今日这话,本不当臣来说,但君侍既已入宫,这后宫之中,独仰帝息,君侍若要庇佑他人……” 话倏然顿住,太医眼珠转了转,似又不经意问:“君侍可知太医院廊下为何会种有大片忍冬?” 他一愣,不明所以:“因其耐寒?” “非也,乃因其藤蔓最懂攀附。”太医朝他行了个礼,“君侍珍重,微臣告辞。” 目送太医离去,他在原地怔然无语。 范公出来,告诉他适才太医留下了一个青瓷瓶,嘱咐让小安子今夜服下,明日再让御药房送药过来。 他收回心神,回屋亲自给小安子喂下药。 小孩子无精打采,虚软无力地靠着他,迷迷糊糊地喊着“娘”,他心中黯然,凝着小安子苍白的病容,轻叹口气。 范公上来,说饭菜已备好,请他用膳。 依然是入宫以来最常见的稀粥、腌肉和炖菜,他没有丝毫胃口,但自己若一口不吃,范公也会因顾忌而跳过这一餐,他勉强喝了点粥,心思却到了别处。 “范公,”心思千回百转后,他放下筷子,沉吟着向下位的老太监道,“日后这宫中,兴许只得你我相依为命了。” 范公抬起脸,褶皱丛生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主子是不打算让小安子服侍您了?” 他低头,慢慢地道:“藤蔓需找高枝,方有出路,小安子还那么小,没个倚恃,怕是难捱。” 老太监半晌没吱声,默默地又给他盛了碗粥,捧到他跟前,才说:“主子,眼下的事,先吃饱了。” 是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闭目假寐,偏生眼前纷杂,时而老父面如死灰,时而娘亲仓惶饮泣,娇妻的泪眼婆娑,还有她万念俱灭时含泪的冷笑——多少年未见笑靥,她的眉间始终锁着化不开的霜雪,眼波流淌着散不去的愁雾,如今她已因自己的可笑之举阴差阳错成了高高在上的淑妃,更是得以孕育龙嗣,不知道在皇帝的身边,她是不是终得绽颜? 皇帝。 他不觉在床上握紧了双拳。 少年天子,龙章凤姿,颦笑之间,贵气天成,众星拱月,人人争相邀宠,却在那时,将目光落在了犹如空谷幽兰的她身上。 忆及那日情形,他仍五味杂陈。 她美得像天边一弯寒月,超凡脱俗,清冷孤寂,柔弱堪怜中,又有着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坚韧,他的母亲曾经不无恶意地谓他,那么一个弱不禁风的薄命女,瞅着便是福浅的苦相,如何当得宋家主母? 原是不愿信的,情窦初开那一年,他就憧憬与她共结连理,即便在她家族遭逢巨变,他不顾一切地救下了她,护在翼下,本也存了一生一世作她归宿的心念,那些年里,她凝向他的眼眸中,也曾藏有星光般的希冀,又是何时熄灭的呢? 事到如今,他怪不得父母生生从中作梗,以不孝之罪迫他就范,怨不得明媒正娶的名门之女视她作奴婢时有苛求,所有一切,不过源于他的无能。 他无力出仕离家尽忠带她远走高飞,也无法揽金抱银为她备足调养身子的珍贵药材,好让她能诞下一男半女以得安身之所……他全做不到,只有让她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她忍了,受了,逐渐心如枯槁。 皇帝眼中的好奇与探究,鼓动了他的野心,趁着皇帝夜宿宋家,他诱她喝下春华萌生的迷药,悄悄将她送上皇帝的龙床,一切水到渠成。 当皇帝脸上挂着笑意打断他与她的争执,并且欣然应允将她纳入后宫时,他真以为自己能得遂所愿,飞黄腾达。 下一刻,则坠入深渊。 “你既将晚儿献给朕,想是觉得朕这里是个好归宿。本朝承自前朝,后宫男女妃嫔皆容,先帝亦曾有男妃数名,朕……”年轻的皇帝声音带笑,眉眼间却是一片霜寒,冷如刀锋,“……的南风苑尚是虚设,宋瑜微,朕就赐作你的归宿,你看可好?” 天子之命,岂容他有拒绝的余地? 不等他回神,他便已被强行架入皇帝随行的车驾之内,再未见天子一面,他苦苦哀求皇帝身边的亲信内侍方墨,皇帝这才开恩,让他临去前得以见父母和妻子一面。 彼时情形,鲜明如昨,那震惊与屈辱,仍让他在这无眠的长夜禁不住浑身发颤。 幸好,皇帝只是有意羞辱,并非真相中了他,再有三个月,便是入宫一年,他就像是被顽皮孩童偶然拾起带回家中后又置诸脑后的蛙鸟,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自生自灭,暑往寒来,蹉跎余生。 他倒是想不到,这才生出让小安子另觅高枝的念头,机会就在两日之后从天而降。 那日天气晴朗,天蓝如洗。 小安子的病情大有起色,太医的方子效果极好,他原以为御药房看着这些价值不菲的药材要为难他一番,但兴许是那处已得了吩咐,照方抓药,并没有短缺。 躺了两日,终究是孩童天性活泼好动,再怎么也不肯躺着静养,非要下床帮忙做活,他阻拦不住,又深知“病去如抽丝”的道理,也不让小安子劳累,与他一道从屋中搬上两张饱经沧桑的木桌椅,摆在院中,在桌子上铺开书册,招呼小安子过来认读习字。 阳光正好,洒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撒下温暖的光点,两人便在这和煦的秋阳下,一个认真地教,一个专注地学。 他入宫时几乎不曾携带任何私物,只仓促间让妻子送来几本原先在案头的书卷,数月之前,他见小安子满脸敬畏地看着默默阅读的自己,也不知由何而生出的心血来潮,便开始教这小太监读书识字。 深宫之中,纵有经世之才,亦是徒劳,更何况只是粗浅地认些字,读懂几个句子——他也知道毫无意义,但既然小安子求知若渴,他也乐为人师。 范公早就回屋打盹去了,于是当方墨踏进这院中时,谁也没有留意到他。 他不知道方墨什么时候来的,但当他一抬眼,惊愕地发现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就站在不远处,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们。 方墨约有三十开外,面容冷峻,人如崖边孤松,又似随形之影,听说原是如今太后宠臣,皇帝立为太子之前就已经陪侍在君侧,前朝后宫,唯有此人是同时得了太后与皇帝这对天家母子信任的人物,现在这几乎如皇帝一般遥不可及的人倏然孤身一人出现在自己堪比冷宫的院内,他压着忐忑,急忙上前行礼。 方墨的身份尊贵,朝野侧目,待人接物却是内敛矜持,还以一礼后,向他开口道明来意:“奉陛下之令,来看看宋君侍宫中的内侍可有好转。” 他心中疑惑,不明白皇帝怎么还记得这事,但依然叫过小安子,让他给方墨磕头行礼,方墨颔首以对,看了看小安子,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如此便太好了,奴即刻回去向陛下禀报——陛下还有关照,君侍在这宫中若还有什么需要,请与奴直言。” 这下子,他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心中隐隐泛起的,却仍是不安,只转眼瞥向侯在一边的小安子,又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屏退了小安子,向方墨道:“方公公,微臣却有一事央求,请公公帮忙,将小安子……另做妥帖的安排。” 方墨挑眉:“君侍何意?是嫌那小奴才侍候得不够周道?” 他稍一踌躇,想到此人在他离家之时肯为自己向皇帝求情,应该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便将小安子受伤的缘由坦诚相告,接道:“微臣并非为自己受尚宫局冷遇心怀不满,方公公是清楚微臣入宫始末的,但小安子年纪尚幼,机灵懂事,又有忠义之心,若能得公公成全,给他找个更好的去处,想来日后在这深宫之中,也能有所作为。” 第4章 方墨沉默了半晌,问道:“君侍的意思,是让那小奴才去跟个能在宫里说得上的话的主子?” 他低头:“是,还劳公公费心。” “奴做不得主,”方墨却断然摇头,“君侍可愿奴转告陛下,由陛下定夺?” “这就不必了,”他连忙拒绝,讪讪一笑,“陛下日理万机,万不可被微臣这等草芥打扰。”、 方墨看着他,口气居然软了下来:“这事不急于求成,假以时日,兴许能有转圜的余地,宋公子既已开口,奴自会留意。” 听方墨改口用上旧称,他竟是眼眶一热,百感交集,朝方墨深深一拜,喉间竟是哽咽:“多谢公公。” 第4章 4、 又过了些时日,朔风乍起,寒威骤至。 恰逢立冬,这天他早早起来,推开屋门,寒气如冰刃扑面,砭人肌骨,呼出之气瞬间化作一团团白雾,于凛冽空气中氤氲、消散。 他先将厨内的蓄水缸装满,幸好南风苑内就有一口深井,倒无需太过奔走。 这南风苑由十数个独立的小院组成,专予位分低微的男妃居住,但当今皇帝不好龙阳,偌大一个地方,只住了他一个小侍。 小侍,男妃之中最低的一等,月例银不过三十两,早些时候这点微末小钱还会被尚宫局克扣,有时候到手的甚至堪堪过双数。 但自他潜入太医院被皇帝揭穿以后,最近的一个月,倒是足数发放,听小安子说,那女官尽管脸色如锅灰,但至少是再无阴阳怪气。 前两日,尚宫局还送来新的冬衣,不但他,连范公和小安子也得了新棉衣,同时嘱他宫里规矩,立冬这日得穿得隆重一些,他自是应过致谢。 他头一回真真有了些许身在后宫的感觉,些许荒谬,但至少,有了这些厚实的御寒衣物,这个冷冬能好过一些。 打水归来,范公已然起身,正在打扫院子,见他过来,老太监持帚而立,笑出一脸褶皱:“君侍,立冬了,老奴给您请安。” “范公,”他笑道,“天寒地冻,何必如此早起?” “君侍首次在宫中过冬,有所不知。今日迎冬,宫里很是热闹的,刚刚已有人送来暖炉和热粥,到了日落,宫中还专门寻地方燃起火盆,给大伙儿驱寒取暖。可惜现下宫里既没有皇后娘娘,也没有君后大人,若是有,这时候他们会亲自到外面布置祭祀,给陛下祈福,也是难得出宫的时候呢。” 他边听边颔首,神思游离,不由喃喃地道:“出宫……吗?” 老太监见他神情怅然,猜到他是忆起了过去在宫外的日子,略一沉吟,便道:“这时节,御花园中的梅花当是已经盛开了,君侍自入宫后,几乎就没出过南风苑,今日何不趁这个热闹的日子,用些热粥后,带着小安子去那里赏赏花?” “这……”他几乎立刻心动起来,但还是有些犹豫,“但我总归是个男子,这要是碰到其他娘娘……” “君侍多虑了,”范公轻笑,“平素男女君妃虽不往来,但这等特别的日子,宫禁松弛,君侍只消留心些,避开娘娘们,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好,”他到底是被说动了,“那等会儿我带小安子去御花园看看,看看今年的梅花。” 御花园在皇宫的西南方向,他和小安子花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才到,果然如范公所言,园中梅花盛开,寒风携着清幽梅香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梅树错落有致,繁密的花枝肆意伸展,白梅似雪,红梅若霞,天地间自成写意。 小安子孩童心性,好奇心重,起先还是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后,见他时不时伫足观赏,又知道他并不在意,不知不觉就到了他跟前,四处张望起来,时不时回头冲他嚷:“大人快看,那边、那边——” 正当他放下愁绪,暂时沉浸在这冬日美景中时,变故骤生。 快活前奔的小安子跑得有些急了,在园中小径的一处弯道冷不丁迎面撞上一个那宫女身着浅黄宫装,手上托着一篮香料,跌撞之下,她的篮子险些掉落,香料撒了一地。宫女身形轻巧,但也被撞得脚步踉跄,面上带着几分恼怒,抬起头看见小安子和,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你这小奴才,怎么不懂规矩!”宫女厉声斥责,“淑妃娘娘到御花园赏梅,你居然就这么莽莽撞撞地撞上来!” 他听得心头一震,匆忙上前,拉开受到惊吓手足无措的小安子,向宫女致歉,那宫女却是不依不饶,斜斜地乜他一眼:“敢情这位就是宋君侍了?你不知道今早娘娘得陛下恩许,到这里来散心么?别宫的娘娘都知道回避,您倒好,上赶着凑热闹么?” 这些话字字如针,直扎过来。他虽不知这宫女的身份地位,但从她说话的言辞语气,那老气横秋的态度,也略能猜到一二,他正想辩解,就听不远处一声呵斥:“前面是什么人在挡路?还不快让开?!冲撞了淑妃娘娘,伤到了龙嗣,你们哪个担当得起?” 他这时候才发觉就在前方十几步远,她正头戴着金银错镶的珠冠、身着一袭雪青色的广袖长袍、外披着玄色银狐大氅,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正向着他望来。 那双眼依然清澄幽深,他不觉低下头去,却正看到她的双手笼在宽袖中,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时之间,他百感交集,愧疚、茫然、悲伤、不甘……甚至一点点为她终得了福缘的喜悦,汹涌而来,惊涛骇浪,拍得他胸口阵阵生疼,他只想遁地而去,但淑妃既不曾开口,他只能默默垂首,任众人肆意打量。 刚才责备他的宫女回到了她身边,清脆的嗓子犹如雀鸟的啼鸣:“娘娘,这是南风苑的臣侍,可能传消息的时候给忘了,他既冲撞了娘娘,娘娘罚他就是了。” 她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无波无澜:“罢了,不知者不罪。本宫有些累了,这里梅花开得真好,就留给其他人吧。” “是。”那宫女有些不情不愿,剜了他一眼。 他听着众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望向她的背影。如今的她,步履轻盈而从容,仪态端庄而优雅,言谈之间尽显皇家上位妃嫔的高贵与典雅。曾经那个无依无靠的孤雁,已摇身一变,成了恩宠加身的娘娘。 但她依旧善良,面对这个意外闯入的卑微小侍,她既未斥责,也未驱赶,反而寻了借口自行离去。若换作旁人,例如自己的娘亲,他此刻早该跪在冰冷彻骨的青石板上,任他人的讥嘲泼碎双膝。 可她却是不忍。 他咽下满喉的苦腥,赏梅之心自是荡然无存,带着一脸惶惶的小安子回到了南风苑。 惴惴不安中等到酉时,他原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万不料临近戌时,忽然就来了传旨的,要他上养心殿去。 该来的总会来。 他安慰了小安子两句,不敢怠慢,匆匆上了抬来的轿子。 路上,他思虑重重,今天在御花园发生的事情,一定已经有人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皇帝,皇帝本就以为他对淑妃旧情难忘,现在又好巧不巧地在后宫人人都知道回避的情况下生生撞了上去,皇帝能信他的说辞吗? 不信的话,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他不寒而栗。 到了养心殿,他跟在引路太监的身后,走过朱漆门槛时,琉璃宫灯正将蟠龙影投在青砖上。 金丝楠木案后那人身着玄色的常服,正执笔批折,方墨安安静静地侍候在一旁,背挺得笔直,似未觉察到他的到来。 他默不作声地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皇帝才开口,声冷如嗜血的刀:“跪近点。” 他低低应了声,膝行向前了几步,复又拜倒。 “知道为何在这个时辰召你吗?” 他暗中沉下气,平静地道:“罪臣在御花园冲撞了淑妃娘娘。” 皇帝一笑,口气慵懒:“你倒是明白。” 将狼毫搁在沉香木雕龙笔架上,皇帝起身,他不及想出答话,下颌已被挑起,指尖的温度竟让他感到森冷的寒意,那双凝着他的凤目里浮着两丸亘古不化的冰—— 他垂下眼眸,屏气张口:“罪臣愿领罚,请陛下降罪。” “方墨。”皇帝的手钳住他的下颚,轻笑,“带宋小侍下去,着人仔细一番,今夜,由他侍寝。”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是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口中溢满铁锈的腥,待要叩首求饶,奈何头却低不下去,他失魂落魄地看向皇帝,眼圈不禁灼热,喉结在钳制下艰难地滚动,扯出喑哑的颤音:“罪臣、罪臣愿领杖刑,求陛下……” 方墨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带着一丝的犹豫:“陛下,君侍首次侍寝,需斋戒,由宫人准备至少三日。仓促之间,怕是难免要伤到君侍的贵体。” 皇帝一声嗤笑,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残忍且不屑:“不是正好吗?既然这般爱往御花园撞,今夜不妨就让阖宫都来听听,南风苑的君侍如何在承恩之时婉转莺啼。” 第5章 第5章 5、 他从不知道,原来“承恩”二字的背后,是一场漫长的煎熬与折磨。 十指死死抠住浴桶边沿的鎏金螭纹,他只觉得寒意由内而外,一点一点地冻彻他的热血。 这满室氤氲的热雾,竟比南风苑漏风的破窗更刺骨。 八名内侍雁列左右,目光如钩,剐过他浸在香汤中的每一寸皮肉。龙涎混着苏合香的浓烈气息灌入鼻腔,他由着无数双手在他全身上下游走,涂抹上珍贵的香膏,恍恍惚惚中,有个声音飘过来:“贺君侍沐泽天恩。” 他想笑,却未能弯动僵住的嘴角。 素纱中单裹在他身上,轻薄透肤,外面罩上了一层宽松的青蓝色长袍,青丝被宫人梳理得纹丝不乱,同色的丝带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他盯着铜鉴中的那张脸,苍白犹如敷粉,唯眼底血雾翻涌。 “落撵——” “跪候——” 他照着命令,向着内壁跪于寝榻之上。 “除皇后和君后外,近御者不可直视天颜,君侍且将前额挨着被衾等候,待陛下至时,君侍转身叩首即可。”司帐太监的叮嘱混着更漏声碾过耳膜,他闭上了眼,屏息等待。 殿外玉磬骤响,皂靴踏过青砖的碎音蛇行而至,一缕沉水香混着墨汁的涩味漫入鼻腔——是御书房朱批未干的余息,他全身绷紧如张弓。 玉如意冰凉的弧度贴上肩胛,沿着他的脊椎游走,所过之处泛起细栗。 “转过来。” 这道命令比沧州冬河更刺骨。 他僵硬如提线偶,转身时听见自己骨节摩擦的涩响,他依礼叩首,压不住肩头的颤抖。 “抬头。” 少年天子皇帝唇角噙着半缕笑,宛若画中千年精魄借骨还魂,美得惊魂,妖艳非人,他明知不敬,却移不开眼。 玉如意挑着他汗湿的下颌,皇帝的声音恍若九重天外:“宋爱君生得真是不错,这衣袍颜色甚是衬你。” 他终于不再发抖,当皇帝将玉如意收回,他重又俯首:“陛下,臣侍今日冲撞了淑妃娘娘,自知罪无可恕,臣侍自请终生不再踏出南风苑半步,求陛下恩准。” 一只手压上了他的发髻,手指挑散了他的发丝,皇帝轻笑:“准了。只是,即便南风苑给你作了冷宫,今夜,你的身子也得给朕暖了这卧榻。” 他不语,紧咬住唇。 “起来吧,将外袍解了,过来替朕更衣。” 从榻中爬起,他两手微颤,拉开束于腰间的玉带,长袍宽大,转眼就离了身,他垂眸走向皇帝,每一步心便下沉一分,双手伸出,僵硬笨拙,已全然失了感觉。 皇帝又笑,掌心抚摸着他的后颈:“你怕什么?在沧州算计朕的时候,也没见你生出过畏惧来,如今不过是承恩,怎就这般惊恐?朕未尝龙阳,爱君当自觉有幸才是。” 果然如此。 他心中了悟,皇帝恨的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设局,虽早有猜测,但如今却是听皇帝亲口道出,他不再迟疑,当即俯首长跪:“臣罪当诛,求陛下赐臣一死。” 皇帝的手掐住他的颈项,迫他抬头,四目相对中,那双凤目微微眯着,眸光点点,诡谲难测。 “你在求死?”顺着这一声,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地擦过他的唇,指尖倏然顿住,用上些力道往他唇齿间探去,他只得张口含上,再无法自如地出声回话。 “朕给你个机会,你只需要咬伤朕的手指,朕……立刻就让你如愿……” 手指再一次探入,刺挠着他的舌尖,他凝着皇帝幽深的眼,唇齿倏合倏放,旋即缓缓闭上了双目,心中只剩一片悲凉。 片刻后,皇帝抽出手指,拂过他的下唇,声音温柔似水:“怎么?不想死了?总算是想起你尚有父母兄弟了?” “陛下贤德,”他微弱地摇头,低声应道,“罪臣死不足惜,朝堂正当用人,陛下怎会因罪臣而累及股肱……” 他知道眼前的皇帝虽然年少,但自即位以来,所行之事,已有明君之风。他设计献美,龙颜虽怒,也只波及他一人,由此已可管中窥豹。 “哦?”皇帝似是来了兴趣,“那是为何?” 他沉默半晌,不知道是不是该把适才的顾虑如实道出,皇帝的指尖轻柔地擦着他的双唇,让他的心头阵阵发悸。 素纱中单直领对襟,从双唇滑落至下颌的指尖,带着暧昧的温度,行过喉结,钻进对襟内,那指尖上似有火星灼人,令他禁不住地战栗。 笼中雀,死亦不能。 “陛下虽不会为难罪臣家人,但南风苑中服侍罪臣的内侍却一定难逃死罪,他二人中一位年过古稀,另一位还是孩童,罪臣……” 他话未尽,皇帝已将他的中单退至肩头。 锦缎长袖滑过他的前胸,他不及反应,皇帝把他从地上拉起,玉如意更加肆无忌惮地挑开他半挂的薄纱。 “方墨对你的印象倒是不错,他说男子承恩,比不得女子——那边有他专程给你备好的‘春华露’,与你下给晚、淑妃的东西差不多,不过据说效果更妙。但,朕也不逼你,你可用亦可不用,只不过方墨少有这般待他人的周到,此番好心总要让你知晓。” 他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床榻右边的紫檀岸上果然有一个单独出来的白玉酒杯,泛着冷光,他只觉喉间骤紧。 即便暗自对方墨的体贴心存感激,但要在皇帝的注视下饮下那物,那折辱之意犹甚,更不提皇帝话中已将晚儿带出,他若喝下,兴许可减少过程中所受的罪,然只怕皇帝更要轻视于他。 端着酒杯的双手在半空凝滞良久,他终是将酒杯轻轻放下,手指抚过杯沿,低眉垂目:“臣侍多谢方公公的美意。” 皇帝一笑,大步逼至他跟前,不容他退后,两手同出,已利落地将纱衣甩在地上,又把手中的玉如意塞进他掌心:“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虚耗这良辰美景了。” 湿热、强硬的气息侵入他唇舌之际,他犹不死心地哀求:“陛下既无断袖之好,臣侍亦非倾城少年,陛下放过臣侍吧……” 话音未落,他只觉舌尖一片甜腥,皇帝竟是咬破了他的唇,未尽的话语被霸道地封上,直到气息将竭,皇帝才略略松缓,眸色晦暗不明,在他的耳际落下一声低笑:“朕偏要折了你。” 他紧紧地握住那玉如意,另一手五指陷进被衾,蓦地地想起太医的话来,忍冬藤蔓,最擅攀附…… 皇帝在笑,问他既献得出青梅竹马的爱侣,现在又何必故作矜持,承恩之后,当赏—— 痛楚与热意汹涌在四肢百骸之间,他无力抗拒,唯有不作一声,任他疾风骤雨,任他肆意折枝,再毫无怜悯地碾碎最后一瓣未化的雪。 锦帐春深,衾凉似铁。 孽缘如缚。 销魂今夜,不知来日报时,囚魂锁魄,笑痴心无端,误尽平生。 第6章 6、 他在晨曦中醒来,锦被覆躯,遍体生疼,一时间,竟是恍神至不知身在何处。 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紫檀案上,那只白玉酒杯莹润光滑,映着晨光,刺得他心头一紧,从喉咙深处蓦地涌出一声压抑的悲鸣,低沉而短促,随之而来的,是唇边残留的血腥味,咸涩刺舌,让他猛然清醒。 皇帝早已不在。他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竟仍是昨夜的养心殿。他不由失神,虽对宫规所知寥寥,却也明白,寻常妃嫔哪有资格在皇帝寝殿留宿一夜?这特例来得莫名,让他心乱如麻。 锦衾自身上缓缓滑落,他稍一低头,目光所及,尽是点点红痕,触目惊心,如落英散于白雪。尤其心口处,一块拇指甲大小的瘀斑已转为青紫,那是皇帝兴起之时咬下的痕迹。少年天子动作狠戾,戏谑的语气却轻飘如絮:“朕赐你的,你瞧瞧,可好看不?” 他当时无言,羞愤与痛楚交织,只能紧闭双眼,如今埋首于掌间,思及昨夜迫不得已的雌伏,羞耻如潮水淹没心头,禁不住指尖发抖。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如此生不如死的遭遇,他虽未有功名,也是官宦之家出身的公子,自幼饱读诗书,作为家中长子,端方自持,修身齐家,平生似只做过两件逾矩之事——救下青梅竹马以及设计献于皇帝,为何偏偏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 皇帝不是不好龙阳断袖吗?他自问容貌虽佳,却是远不及天子本人的绝世风华,只因御花园与淑妃那一场偶遇,就让皇帝起了将他男妃之名坐实的心思?如此便可让他自惭形秽,再不敢肖想天上的冷月? 他尚未从昨夜的混乱中回神,耳边忽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只见殿门悄然开启,三名身着浅碧宫装的宫女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位眉目清秀,步态轻盈,向他微微屈膝施礼,恭声道:“奴婢等奉命伺候君侍更衣。” “陛下呢?”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宛如老鸦嘶鸣,虽不愿开口,却不得不问。如今这副模样,他实在不愿让旁人窥见半分窘态。 第6章 那宫女显然极会察言观色,低头应道:“陛下卯时刚至便已前往宣政殿上朝。”她顿了顿,语气柔和地转开话题,“君侍若无需奴婢们服侍,奴婢便退至殿外候着,待君侍更衣完毕再唤奴婢进来。” 他自是顺水推舟地颔首,心中暗松口气。 等宫女们退开后,殿门轻合,他独自面对床榻边那叠新衣。抖开一看,最里层是一件月白锦袍,绸面柔滑如水,袍上以浅银丝绣着几枝疏淡的腊梅,花瓣细腻却不显繁复,隐约透着清雅之气。锦袍裁剪贴身,内衬薄棉,轻暖而不臃肿,像是特意为他这清瘦身形量身定制,穿上时恰好勾勒出几分挺拔,却又不失柔和。 其外搭配一袭薄纱中衣,纱质轻软,隐隐泛着淡青色泽,上有细密的暗纹,似流云若隐若现,既增添了几分雅致,又不至过于显眼。腰间一条墨绿织锦束带,缀着几颗润泽的碧玺珠,坠感微沉,走动时微微晃动,平添一抹含蓄的风韵。最外层则是一件厚重的深青锦袍,袍摆处以墨线勾勒出几片卷云,简朴中透着贵气,挡风御寒之余,更显沉稳庄重。 五味杂陈中,他试着套上锦袍,内里薄棉温暖如春,纱质中衣轻贴肌肤,外袍披上后,肩头微沉,寒风难侵。他系好束带,低头一看,那腊梅花纹恰落在胸口附近,似有意无意地遮掩了那羞耻的痕迹。 他霎那间脸颊如火烧过,恍惚中眼前又现那少年眸若寒星,薄唇微勾的模样,不由咬紧牙关,气血翻涌,最后却只余一抹苦笑。 穿戴齐整,那宫女悄然返回,轻手轻脚为他整饰衣襟,又细细理了理束带上的碧玺珠,动作娴熟而不失恭谨。完事后,她低声道:“君侍,请随奴婢来。”宋瑜微随她步出寝宫,殿外晨风微寒,皇帝的亲信内侍方墨已静立等候。他身姿如松,气度沉稳如渊。 他虽觉羞愧难当,尤其方墨知晓昨夜详情,更让他无地自容,但方墨周到的安排与不动声色的好意,仍让他勉强提起精神,主动上前行礼,低声道:“多谢公公。” 方墨还礼,声音低沉,只他一人可闻:“君侍既已侍寝,往后身份不同,多加留意为好。” 他心中一震,抬眼望去,方墨面容如常,双眸藏着难以窥探的深意,让他无从揣测。正自沉吟,方墨已开口:“陛下有令,君侍从今日起迁至明月殿。君侍若已收拾妥当,软轿已备好,请随奴来。” “明月殿?”他脱口而出,满头的雾水,“不回南风苑吗?” 见方墨抿唇不语,他也自觉问了句傻话,皇帝要他迁宫,莫非又是名为“恩宠”实则折辱的一种方式?他迟疑着问:“那、原先跟在微臣身边的内侍……” “君侍不必担心,那二人自也是跟着过去。”方墨道,“君侍还需再加拨些人手侍候吗?” “不,不必……”他缓缓出了口气,压下心中杂念,“请公公带路。” 软轿缓缓前行,他忍不住悄悄掀开轿帘的一角,寒风拂面,夹着几分立冬后的冷意,张望之下,却无甚可看。 过了一阵,软轿停下,方墨到轿前低声道:“君侍,到了。” 他默默地深吸口气,出轿下地,抬眼望去,前方就是那座明月殿。 触目之下,他便已怔然。 这殿宇坐落在宫城一隅,周围环着一片疏朗的梅林,枝头腊梅初绽,点点鹅黄在青灰色的砖墙映衬下格外醒目。殿身不高,飞檐轻翘,覆着黛色琉璃瓦,晨光洒下,瓦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月华未散。殿前一泓碧潭平静无波,水面如镜,倒映着殿顶那弯月形的雕饰,清冷中透着几分孤寂。 月下梅影,水映清辉。 他这么想着,果然在进殿之后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似是腊梅与檀香交织,飘在寒冷的空气中,温润淡雅。 顺着青砖铺就得路跨过门槛,进到正厅,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砚台旁一卷书半开,露出几行清隽的小字。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淡墨山水画上,画中峰峦疏淡,雾气缭绕,题款“静月生辉”笔意萧疏,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道。 他不由地惊讶,这后宫之中,居然有这样清幽雅致的地方,就像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 方墨在他身后平静地道:“等会儿服侍君侍的人就过来了,奴先告退。” “方公公,请留步——”他急转身,方墨伫足,眉心微蹙地看着他,他稍一犹豫,还是轻声问道:“微臣愚钝,悟不出公公话中玄机,不知可否再请公公指点一二?” 方墨凝着他,目沉似水:“君侍可听过‘女无美恶,入宫见妒’?” 他一怔,不觉苦笑:“可臣并非女子。” “君侍熟读诗书,当知此语尚有下一句。”方墨道,“自古人心皆如此,又何来前后男女之别?” 他看着方墨离去的背影,半晌无语。 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 他这满身羞于启齿的痕迹,竟也能成为后宫嫉恨的恩宠?荒唐得让他几乎失笑,可笑意未及眼底,便化作一缕怅然,沉沉压在心头。 正自失神,忽听得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他连忙迎接出去,真是小安子和范公,小安子见了他,边哭边叫着“主子”,便往他身上扑来,两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泪水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步履蹒跚的范公紧随其后,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长出口气,颤声道:“主子,您一夜未归,老奴和小安子整宿都没敢合眼,生怕……”言未尽,那对浑浊老眼中已现出湿意。 他喉头一哽,只觉这番经历过后,眼前二人已如他至亲,昨夜所受的羞辱似也不值一提,他向两人强作一笑,道:“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小安子到底年幼,擦了擦泪,目光一转,瞧见明月殿的清雅布置与南风苑的破败迥然不同,很快破涕为笑,声音里透出几分雀跃:“主子,咱们是搬到这儿来住了吗?” “是,这是圣上的恩典。”他如实作答,语气却不觉带上了一丝苦涩。抬头望向殿外的梅林,梅花朵朵,暗香浮动,与殿内的檀香交织,温润而清幽,他转头看向范公,低声道:“范公,你和小安子先歇着,我去外头走走。” 范公忙道:“主子,您昨夜受了折腾,这外头风凉……” “无妨。”他轻摆手,正欲迈步,范公却沙哑着嗓子又道:“主子,莫去太久了,您听老奴一句劝,这宫里哪有不吃苦的?您受了苦,咽了委屈,好歹腾挪了地方,那尚宫局也不敢再克扣您的月例银……凡事想开些,千万别坏了身子……” 他低头应了声“好”,缓步走出殿外,立于梅林边,驻足抬头,强将泪水忍了回去。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既已承恩侍寝,名列妃嫔之位,还算男儿吗? 第7章 7、 心绪未平,他就听殿外宫人一声高亢的喊声:“贵妃驾到!” 他心中一惊,忙带着范公与小安子迎出殿去,只见明月殿的青砖路上,贵妃领着一群宫人浩荡而来。她身披金红锦袍,凤纹繁复张扬,发间金钗摇曳,缀满珠玉,步态间尽是飞扬跋扈的气焰。 若是在别处遇上,他是要惊艳于这女子的国色天香,她的鹅蛋脸圆润如玉,肤色白腻如凝脂,仿若牡丹花瓣上覆着一层晨露,莹润剔透,眼眸大而明亮,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自带了一股雍容贵气,正如牡丹艳而不俗。 只是此刻这双美目中透出的冷冽与高傲,却将这绝色化作一柄锋利的刀,直刺向他,她的声音娇甜而战意凛然:“本宫还当是什么潘安宋玉之貌,也不过尔尔!” 他心中苦笑,面上不动声色地垂首施礼:“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莲步轻移,踱到他跟前,丹朱红唇勾着,脆声道:“宋小侍不必多礼,听闻侍君昨夜侍寝,陛下将你在养心殿留了一宿,这恩宠可真是不浅。只不过这后宫规矩,可是得走全了。”她一挥手,司帐女官忙上前,翻开簿册,恭声道:“娘娘,昨夜陛下未下旨留子。” 金红刺目,花香冲鼻,贵妃的声音如糖如蜜:“来人,给宋小侍赐汤。” 司帐女官退下,另一女官捧上鎏金漆盘,盘中是一只青瓷盖碗,碗身绘着缠枝牡丹纹,盖子严丝合缝,却掩不住药汁苦涩的气息。 “昨夜既已承恩,陛下又未下旨留子,按宫中规矩,当饮避子汤。”贵妃的指尖抚过碗盖,“这药可是太医院特制的,陛下勤政,本宫身为如今后宫中位分最高者,身负协理六宫之责,而你也已是后宫中人,理当为陛下分忧才是。” 他盯着那碗盖,喉间泛起苦涩,暗中一咬牙,声低沉却清楚:“娘娘明鉴,微臣乃男子之身,饮此汤……恐无必要。” 贵妃眸中冷意骤凝:“哦?宋小侍这是要违抗宫规?” 她一挥手,两名牛高马大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头,另一名女官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移开碗盖,端起药碗——小安子竟然在这时候猛一下冲上来,往那女官身上撞,女官“哎呀”了一声,手中的碗又跌回盘中,里面的药汁顿时泼洒出一些。 第7章 这突变谁也没能料到,然下一瞬,小安子便已被紧跟在贵妃身边的宫女一脚踹翻在地,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口鼻里皆淌出血来,伏在地上,却仍是固执地抬头道:“我们主子是男子,不需要……” 贵妃面色成霜,冷笑道:“来人,掌嘴!” “住手!”他拼尽全力挣脱掉束缚,跪在小安子前,挺身抬头对贵妃道,“小安子年幼无知,冲撞娘娘,微臣身为他的主子,理当代他受罚。娘娘若罚,罚微臣便是,只求娘娘息怒。” 他声音仍是不大,却字字清晰,目光平静如深湖。贵妃听得抚掌冷笑,金钗摇曳间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好一个主仆情深!来!给宋小侍掌嘴二十!让他看看这后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得了主子的!” 那两名太监再次上前,毫不留情,一记重重的巴掌砸在他脸上。 火辣的痛感瞬间炸开,他额角青筋微跳,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接连几掌下来,他嘴角渗出血丝,脸颊红肿,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 “慢着。”贵妃倏然开口,居高临下地向他道,“你若自己将这剩下的药汁喝掉,本宫便免了后面的掌嘴,如何?” 他缓缓抬头,气息已乱,声音亦已模糊,每说一字,痛楚便似要加剧一分:“娘娘好意,微臣心领。” “你!好,继续掌嘴,本宫倒是要看看,一个低贱的小侍能有多硬的骨头!” 太监得令,自是下足了力气朝他扇来,一时间,殿内死寂无声,只有清脆的掌掴声回荡。 次数过半时,他的脸早已高高肿起,几无人形,不想就在此时,变故又生,只听殿外又是一声宣告:“淑妃驾到——” 贵妃神色一惊,不由喃喃:“她怎么来了?” 仍跪在地上的他除了震惊,还有油然生出的畏怯,她……怎么来了? 淑妃款款走入,如一朵空谷幽兰,即便身怀龙嗣,仍无损她的清丽,她身着一袭雪青广袖长袍,外披玄色银狐大氅,珠冠下的面容温婉如月,眼波流转间,已向贵妃深深施礼,贵妃忙作势扶住,娇笑道:“淑妃妹妹身怀龙嗣,莫要多礼,不知妹妹此来是所为何事?” 淑妃浅笑起身,微微垂眸,轻声道:“妹妹方才路过御花园,见那边的梅花开得正好,正巧宫里今晨新送了些上好的碧螺春,便想着邀姐姐同去赏梅品茶,顺道聊聊近日宫中的琐事。谁知到了姐姐宫中才知姐姐竟是来了明月殿,这不就追着姐姐过来了,不知姐姐有没有这个雅兴呢?” 她不但话说得滴水不漏,且面容含笑,眼神始终看向贵妃,不曾往旁瞥过,就像这周围人全不存在一般。 贵妃愣了愣,樱唇微抿,明知对方用意,偏是找不出破绽,她虽说自视甚高,平时也多蛮横无理,但并未全然愚钝之人,也知道现在淑妃有孕在身圣眷正盛,尽管入宫时间浅,家世与自己更是云泥之别,但两人却同在四妃之列,人家既已给了台阶,她若不顺着下,便是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拂了淑妃的颜面。 只是她也不甘就这么有始无终,眼角一瞥跪立一旁的他,笑颜如花地挽住淑妃的手:“妹妹来得还真是时候,这小侍不守宫规,本宫正想着该如何处置呢。说来也巧,他与妹妹是同时入宫的吧?不知妹妹可熟悉此人?” 他在旁听着,心中只不知是何滋味。她入宫时,皇帝定是安排了另外的身份,抹煞与他的关系,以致连贵妃都不甚清楚二人瓜葛。 两人已该是恩断义绝,再无情分可言,可她……却在这里,不顾这宫中众目睽睽后必有的明枪暗箭,身怀六甲却挺身而出,这份情义,他怕是肝脑涂地亦难以报答。 淑妃温雅一笑,另一手微抚着小腹,柔声道:“姐姐说笑了,即便都是陛下的妃嫔,到底男女有别,妹妹自入宫后深居简出,哪来的机会熟悉一介男妃?倒是姐姐身负协理六宫之重任,日理万机,仍事必躬亲,以保公正无私、不偏不倚,妹妹着实佩服。” 她的语气柔弱似水,清婉动听,落在他耳中却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无人比他更明白她的聪慧。这番话表面似是自辩与奉承,实则绵里藏针,短短数语,两度点出他的男妃身份。他位分虽卑,却也是……再荒唐再可笑,也是皇帝的妃子,更是昨夜刚承恩侍寝之人。若他果真触犯宫规,自是无话可说,可如今这事,分明是贵妃无中生有,若惊动皇帝,那“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的评语,又如何担得起? 贵妃面色一变,银牙暗咬,伸手抚了抚金钗,笑意盈盈地道:“本宫既然身负重任,自是要秉公执法,方能让六宫和睦,陛下也可安心……不过妹妹既是提议赏梅品茶,本宫也就网开一面,不扰妹妹的雅兴了。” 话音落下,她亲热地拉着淑妃往外走,金红锦袍与雪青长裙交映生辉,仿佛一对情深意重的姐妹。 她自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似乎她的所作所为,真就不过是寻常闺阁中的交际,无关这满殿的刀光剑影。 待明月殿再一次清净下来,他长出口气,范公颤巍巍地上前要将他扶起,他摇了摇头,自行强撑着起身,不顾脸上的剧痛,目光落在已默默爬起却出奇沉默的小安子身上。 小安子脸上同样是血污纵横,样子却不似他这般凄惨,他生怕宫人那一脚把这孩子踹坏了,便要解开小安子的衣衫看个究竟,熟料手刚伸过去,小安子猛地“哇”一声哭出来,抱着他的腰大哭,哭声中只听得咬牙切齿的格格响动:“主子,我恨!我恨他们!” 他心头一紧,小小的身躯在他怀中颤抖着,竟是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胸中犹如烈焰燃烧。 出乎意料的是,小安子并未哭泣太久。他柔声安慰两句,小安子便收了泣声,泪眼汪汪地仰望他的脸,哽咽道:“主子,您为何要替我受罚?让他们打死我便是。我什么都没为您做过,却让您受了这么大的罪……” “你年纪尚小,不要轻言生死。”他抚摸着小安子的背,轻声道,抬眼望向旁边满眼凄切的范公,倏然轻笑一声,问道:“范公,您昨日与我说起御花园赏梅,可是有心?” 老太监瞳仁骤缩,面露惊愕:“主子是疑心老奴?” 他只觉脸上的疼痛愈发剧烈,连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轻叹一声道:“淑妃游园,众人皆知我不知,又恰是您的提议……贵妃知我与淑妃同时入宫,却不确知我与她有所牵连,而您……您是知道的吧?今日此事,无论如何,淑妃终是踏入了这明月殿,只消有人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呵……范公,指使您的人,是要我与淑妃背上秽乱宫闱的罪名,甚至要株连她腹中的龙嗣吗?” 见老太监嘴唇微动,却未作声,反而将头深深埋下,他心中已如明镜,他拉着脸带惊恐与迷惑的小安子,走到范公前,对小安子道:“小安子,范公从今往后,便是你的义父,你快给他磕头。” 小安子不明所以地睁大了双眼,范公却已是明白了他的打算,一声长叹,嗓音愈发沙哑苍老,更显龙钟:“主子,老奴还是那话,这宫中就没有不受苦的,养心殿侍寝一夜,迁居明月殿,这未尝不是您的际遇,主子又是何苦?” 他笑而不答,开口却仍是催促小安子跪下磕头。小安子只得依言而行,见范公并未回避,他心头稍安,向范公施礼道:“小安子的性情,范公是清楚的,还望范公看在还喊过微臣几声‘主子’的份上,多加照拂。” 范公无言,小安子起身,仍是两眼圆睁,两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袍袖。 他沉吟片刻,淡然对范公道:“将小安子带进去吧。” “主子,”范公却与小安子一同向他跪了下来,声音微颤,“三思啊,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他眼眶微热,却不由轻笑:“不必再说了,微臣既不愿柔媚惑上,令祖宗蒙羞,也不欲他人将微臣作伤害淑妃的刀刃,千古艰难,唯此一途。” 范公嘴唇颤抖,似还欲劝,却见他目光沉静如死水,终是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拉起小安子,低声道:“走吧,孩子。”小安子泪水又涌,双脚却似钉在地上,哽咽道:“主子……” “进去。”他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小安子被范公半拖半拉地带回殿内,殿门轻合,隔绝了他的呜咽。独自立于殿外,寒风拂过,腊梅暗香扑鼻,他却觉刺骨冰凉。他缓步走向梅林,步履踉跄却坚定。 梅林中,枝头腊梅似点点鹅黄在寒风中摇曳,似在低语,又似在叹息。他徘徊良久,目光扫过这片清幽之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绿织锦束带,那束带上缀着的几颗碧玺珠,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如今已成了他手中唯一的绳索。他低头凝视那束带,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皇帝的恩宠,原是要成为他解脱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解下束带,墨绿锦缎滑过指尖,冰凉而柔韧。他环视四周,选了一株枝干粗壮的梅树,抬头望向那片疏淡的花影,低声道:“祖宗在上,小子无能,辱没门楣,唯以此身谢罪。”他将束带绕过树枝,打了个死结,手指微颤,却未停下,似要将这宫中的屈辱与无望一同了结。 第8章 第8章 8、 腊梅簌簌落雪中,墨绿束带悬在枯枝上随风轻晃,梅香清冽,天地空茫。 他闭上眼,踮脚去够那截枝桠,只差一步,从此无牵无挂,纵成孤魂野鬼,犹是不悔。 忽而身后积雪碎裂之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声挟着寒风而来的厉喝:“住手!” 这一声犹如雷霆炸响,惊得枝头的积雪簌簌而落,他仓皇回头,皇帝的身姿正撞入眼中——少年天子披着玄狐大氅立在梅林入口,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霜。 方墨疾步上前,解开了束带,捧在手中,又似有意与他擦着肩过,将束带递给皇帝。 他如梦初醒,匆匆跪倒在雪地里。 皇帝接过束带,甩手丢在他跟前,冷笑:“朕赐你之物,是这般用途?” 他无言以对,唯有垂眸不语。 难不成要辩白手头并无趁手之物,独此顺手可用? 皇帝见他不答,又一声笑:“你胆子还真不小,朕见你不惜冲撞淑妃也要上御花园赏梅,还当你钟意梅花,特将你迁至明月殿,你倒懂得谢恩,就在这殿外梅林寻死觅活……怎的?是要为这难得的清幽之地添几分阴气吗?” 这话刺得他无从应对,却也让他暗自思忖:皇帝为何突然驾临?贵妃浩荡来明月殿,连淑妃都能闻讯赶到,皇帝听到风声毫不为奇,可为何偏偏来得如此迅疾…… 不及细想,皇帝的语气里已然添了几分不耐:“起来说话!” 他只好起身,依然低着头,皇帝又道:“抬头。” 怔了怔,他忍下苦笑:“回陛下,微臣……如今的样子不堪入目——” 话未说尽,少年已然大步到他跟前,伸手托起他的下颌,他被迫迎上那对幽深的凤目。 皇帝眼眸里黑云压城,沉重森冷,他却在惊鸿一瞥中,察觉那乌云缝隙内,似有一丝微光掠过,他心头猛跳,敛眸不敢再作窥探。 他怕是失心疯了,竟从皇帝眼中看出一点怜惜。 皇帝瞳仁微缩,松开了手,唇角勾着冷,笑道:“昨夜爱君承恩时可是一声不吭,朕还当你多能忍,不想今天你就要投寰自尽,看来非是你能忍,是朕太过怜香惜玉了。” 昨夜之事被皇帝当众说出,他只觉得脸颊一阵滚烫,幸而如今这张血肉模糊的脸遮住了窘态,无人能看出他的异状。 “罢了,留待下回……”皇帝的指尖又一次滑上了他破裂渗血的唇,左右摩挲着,轻如落雪,柔似飞絮,“你明月殿的人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主子送死?真不怕朕转头就让他们去陪葬?” 他悚然一惊,虽说已知范公背后另有依杖,但皇帝若一意孤行,谁又会真的为宫中两个蝼蚁触怒龙颜?如此一念,他不禁背后骤生了一层薄汗,想要开口,皇帝却已然沉了声道:“朕还不至于为今日这点事追责,求饶的话你先省着。你记着,你若真在乎你身边人,就惜命一些,这后宫里是冤魂无数,你可见谁的命被勾走过?” “陛下……”他垂眼见皇帝的手指上沾上一抹刺目的红,耳中又听到这番平静无波的话语,不由心神一阵恍惚。 虽贵为天子,分明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的青涩,若他所知无差,皇帝当是较他还要年轻几岁,然而举止老成,言辞之间更是透着一股饱经沧桑的沉稳。他心头微震,或许适才皇帝眼底的那一抹微光,话语之中那隐约透出的隐忍克制,并非是自己的错觉。 雪花再次飘下,点缀在皇帝的玄狐大氅上,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地转身,袍角扬起,再次开口时,声音冰冷、低沉却清晰:“朕未许你死,你便自当惜命,可听明白了?” 他心头一震,抬头望去,只见皇帝眉目如画,那张年轻的脸在雪光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宛若冰雕玉琢,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寒意。他怔了怔,忙跪下应道:“微臣遵旨。” 皇帝却不再理会他,走了几步,见范公和小安子早已闻讯出来,跪倒在旁,又顿住了脚步,至两人跟前,冷声道:“看好你们的主子,他若再出差池,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有谁能保?” 他听得心中又是猛然一惊,可皇帝却再未回头,径直出了梅林,匆匆离去。 方墨却留了下来,待皇帝身影消逝,上前将他扶起,声沉如井:“陛下适才已让奴宣了太医,奴随君侍回殿内等候吧。” 他点点头,心中却在反复咀嚼皇帝刚才的话,他思来想去,始终忐忑难安,忍不住对方墨道:“方公公,今日之事……微臣与淑妃娘娘绝无私情,若有人借机生事……” “君侍,”方墨平静地打断他的话语,“陛下已表明不为今日之事追责,君无戏言,但请宽心。” 他被方墨扶回明月殿时,殿内的寒气还未散尽,唯有炭盆里几点微弱的火光映得四壁昏黄。他靠在榻边,血迹斑驳的脸隐隐作痛,心中却仍回荡着皇帝那句“朕未许你死”。范公颤巍巍地端来一盏热水,小安子则跪在一旁,低声抽泣,瘦小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至,是个年近半百的老者,须发灰白,背微驼。他一进殿便朝方墨行了个礼,随即打开药箱,取出纱布与药膏,低头为宋瑜微清理伤口。太医的手法轻而稳,可每当纱布触及破裂的嘴角,他仍忍不住轻吸一口气。他垂着眼,不敢直视太医的目光,只觉那沉默中似藏着探究。 “君侍伤得不轻,幸而未伤及筋骨。”太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微臣开副药,内服外敷,三五日便可痊愈。只是……”他顿了顿,瞥了方墨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他心头一紧,低声道:“只是什么?” 太医迟疑片刻,方道:“只是君侍近日气色虚弱,似有郁结于心,若不宽解,恐伤及根本。” 他闻言苦笑,郁结于心?自入宫以来,他日日如履薄冰,今日若非皇帝及时赶到,他早已是一缕亡魂。宽解二字,说来容易,又谈何做到?他沉默片刻,指了指小安子,试探着问太医道:“不知太医可否为这孩子看看,他前段日子风邪病倒,身子弱,又刚受了伤,我怕他撑不住。” 话音落,他不由抬头看了眼方墨,方墨微微颔首。 太医微微一怔,目光转向小安子,点头示意他起身过来,仔细察看气色,边搭脉,边问身上可有哪里疼痛不适,小安子只敛着泪,低声答道:“奴才没有不适。” 他微一皱眉,正欲开口,太医已让小安子撩起衣衫,查看胸前。那里赫然有一块青紫的淤痕,约莫拳头大小,边缘泛着暗红,显然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留下的痕迹。小安子被按住时猛地一颤,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吭一声。 他只觉心头酸楚,一时哽咽难言,欲说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须臾,太医转向他道:“这小内侍气血两虚,又受了胸口重击,淤血未散,若不调养,恐有大患。微臣开一剂温补散瘀的药,须得好好养着。”他写下两张药方,递给范公,转身开始收拾药箱。 他低声谢过太医,看向脸色惨白的小安子,柔声道:“日后听太医的话,好好养着。” 方墨闻言微微眯眼,却未接话,只向太医道:“此处事了,奴送一送太医。药方给奴,奴让人从御药房送药过来。” 太医忙施礼:“不敢劳动公公。” 他自也起身将两人送出殿外,方墨临去前,回头看他,意味深长地道:“君侍好生歇息,莫辜负陛下的一片心意。” 这话让他心头微凛,目送诸人离开后,他沉吟着返回殿内。 再次咀嚼方墨话中之意,不禁又想起皇帝刚刚那句话来,那其中似乎并无一贯的戏谑、嘲弄,也收了轻鄙的锋芒,只是君心难测,他无法妄断其中深意。 “那句语焉不详的‘留待下回’,却在寒风习习中勾起他一阵因羞窘而生的燥热,他轻叹口气,无论如何,至少今日之事不牵扯上淑妃。 范公与小安子见他回来,自是关切地迎上前,他重新靠在榻上,微敛双眸,向小安子道:“你先回屋中休息,过会儿药送来了,我再喊你。” 小安子头一低应了声“是”,两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这才看向范公,还未开口,范公便已道:“主子,您是想问谁让老奴伺候您?” “是,”他抿了抿唇,“范公不答也是无妨,忠心不二用,只是……也请范公莫要再唤臣‘主子’了,臣担当不起。” 范公静默良久,方一声轻叹:“主子刚才也听到了,圣上那话,是对老奴的警告,敲山震虎——主子可知,这前朝后宫之中,真正的虎,又有几人?” 这问话倒是难住了他,他对天子堂前帷后的隐秘所知甚少,沉吟片刻,试探着反问:“贵妃娘娘?” 范公笑了笑,却未直言,道:“主子,今日之事,圣上是有心护着,却也只能点到为止,主子若悟透,便知其中分寸。老奴身受皇恩,有些事不得不为,但如今既是服侍了君侍,那您便是老奴的主子。” 第9章 他闻言垂眸,半晌才有些怅然道:“范公,我并未将你与小安子视作奴婢,可惜我在这宫中不过随时倾覆的一叶孤舟,自顾不暇,怕是难以庇护你们。” “君侍,”范公又道,“老奴说了,这后宫之中,谁人不受苦?各有命数,君侍何苦强求。” 第9章 9、 他倚在榻边,目光穿过窗棂,凝视着院中那株渐谢的腊梅,花瓣早已凋尽,只余光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自立冬那日贵妃闹事,皇帝以“御前失仪”为由下旨禁足,转眼已近一月。明月殿内外人迹罕至,清冷如冰,他不知这屏障究竟是庇护还是囚笼,恍惚又回了南风苑那与世隔绝的日子。他指尖轻叩榻沿,耳边似又回荡起方墨那日冷然的话:“君侍,陛下有旨……” 时光悄然流逝,他的伤势在药膏调理下渐愈,脸上的青紫已淡得几不可见,只是那股郁气仍如影随形。小安子被选入内学堂的那日,他咬唇忍泪,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前,留给他的只有无尽怅惘。方墨亲自领来的两个青年内侍接替了小安子的差事,一个唤作阿青,沉默寡言,一个唤作小顺,机灵却谨慎,两人每日低眉顺眼服侍,连范公都觉出几分异样。他常独坐窗前,望着空荡的院落,暗自揣测皇帝此举究竟是罚是护。 这日午后,他独坐窗前,望着空荡的院落,忽听范公低声道:“君侍可是还在为小安子忧心?” 他一怔,转头看向范公,见他神色平静,似有话要说,便低声道:“他身子弱,又刚受了伤,我怕他……” 范公笑了笑,打断他:“君侍多虑了。内学堂是宫中少有的出路,那里时有内阁学士前往讲学,小内侍们能学读书写字、算数账目,熬出来,多半能掌些要紧差事。小安子性子刚强,若能习得一技,日后当能自立。君侍,这可是件好事。” 他闻言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我知是好事,只是他性子烈,就怕他吃不得眼前亏,反给自己招了祸。” 范公叹了口气:“小安子聪明机灵,老奴劝君侍放宽心,小安子若有出息,您该为他高兴。” 他垂眸,心中五味杂陈,他在宫外时虽有妻妾,可却未曾育有子女,如今是有些将这一心护着他的小安子视作了孩子,既盼小安子平安,又怕这“出路”不过是另一场苦楚的开始。 冬日渐深,宫中喜气渐浓,远远传来爆竹声,预示除夕将近,明月殿中却仍一派萧索,似已被遗忘。 他思念千里之外的家中亲人,也牵挂全无音讯的淑妃与小安子,而午夜梦回,那句“朕未许你死”如针刺心,时时让他辗转难眠。 除夕夜,宫中灯火通明,爆竹声与丝竹乐遥遥传来,热闹喧嚣却与明月殿无缘。他独守孤灯,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在殿内淡淡弥漫。范公早被召去内务府盘点年货,阿青与小顺则被临时调去宫内洒扫,只剩他一人守着这清冷的四壁。他正欲起身添炭,手刚触到炭钳,忽闻殿外脚步轻响,方墨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君侍,陛下驾到。” 他一怔,手中的炭块滑落,忙整衣迎出。殿门推开,皇帝缓步入内,并非身着龙纹华服,而是一袭深青色便袍,眉间却仍凝着淡淡的霜意。那张俊美的脸在灯火映衬下更显清冷,靠近时,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鼻而来,混着袍角沾染的松脂气息,显然刚从喧嚣的宴席中脱身。他慌忙跪下:“陛下……” 皇帝摆手止住,缓步入殿,目光扫过空荡的四壁,淡淡道:“除夕夜,宫中热闹,朕却听闻你这里冷清得紧,特来看看。”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方墨,低声道:“你在外守着,朕与宋小侍说几句话。” 方墨微一躬身,默默退出殿外,殿门轻合,独留他与皇帝二人。他心头一紧,跪在原地不敢起身,只觉那淡淡的酒香愈发清晰,混着松脂气息,竟让他有些晕眩。 皇帝在榻边坐下,随手拿起炭钳拨弄火盆,火光映得他侧脸柔和了几分。他忽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却带几分倦意:“除夕家宴却是把你错过了,你合该也在场,凑一凑热闹,听听席上的种种议论。”稍顿了顿,皇帝目光斜斜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朕的长子或长女,托身于一个身世卑微的孤女腹中,实在罪过。” 他听得心头一跳,抬头望去,只见皇帝眼底藏着几分郁色,夹杂着一丝戏谑,正不知该如何回应,皇帝却已向他招手道:“过来这儿。” 不敢抗命,他只好走到皇帝跟前,皇帝伸手一拉,竟是将他拉到了腿上,他顿时大窘,脸颊滚烫,本能地想挣开,却被皇帝一手按住腰,低笑道:“跑什么?”那声音带了点酒后的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侧,让他手足无措地僵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皇帝眯眼打量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他颈侧,顺着衣领探入几分,触到微凉的皮肤时,他不禁一颤。皇帝见状,笑意更甚,语气虽慵懒,话中却别有深意:“别人的聒噪朕听烦了,宋爱君,你且说说看,朕的皇子为何要一个外家势重的生母呢?”言罢,手指沿着他的锁骨轻轻摩挲,似在感受那细腻的肌肤纹理,又像是在故意撩拨。 “怎么,又不愿开口?当年在沧州时,不是挺能说的嘛?”皇帝轻声调侃,带着酒意的热气呵在他耳畔,引得他耳尖泛红,身子越发僵硬。皇帝的手并未就此停下,而是缓缓向下,隔着薄薄的衣物轻轻按压他的胸口,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那块曾被他咬出的瘀痕,低笑一声:“那天承恩,这儿疼得紧吧?今夜朕轻些,免得你又一声不吭。” 他心跳如擂鼓,羞窘得几乎无地自容,偏偏皇帝那双凤目直勾勾盯着他,带着几分探究,又似有几分醉意下的肆意。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只挤出干涩的两个字:“陛下……”喉间一紧,竟再发不出声。方墨就在门外,他既不敢推拒,又怕这大胆的举动传出去,可皇帝此时神态间的倦意与戏谑,竟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少年天子,平日高不可攀,此刻却像个借酒撒气的孩子,带着几分无赖,叫他狠不下心来抗拒。 见他不吭声,皇帝的手掌顺势覆上他的后颈,轻轻揉了揉,低声道:“怎么,还是怕朕?你胆子不是一直挺大的么,算计朕,乔装打扮跑去太医院,硬撑着不肯喝‘春华露’,甚至还敢在明月殿寻死……”他顿了顿,凑近几分,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呢喃,“你看看,哪桩事你怕了?朕倒想听听,你这张嘴还能说出什么来。” 他喉头一哽,硬着头皮低声道:“微臣不敢妄议……”话未说完,皇帝轻嗤一声,手指在他后颈一捏,他只得低声细语道,“微臣不敢妄议宫闱之事,只是外戚势重,或为福,或为祸,皆在一念之间。史书上,外家显赫,权重一时,末了却落个殃及宗族下场的,不胜枚举。微臣愚见,皇子之母,或不必以势重为贵,只需……”他顿了顿,咽下后半句,谨慎地垂下眼,“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皇帝听罢,手上的动作一顿,眯眼盯着他,半晌才轻哼一声,松开他的后颈,退回榻边倚着,语气带点玩味:“好个‘不必以势重为贵’,绕了半天,倒挺会说话。”他敲了敲榻沿,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忽地压低声音,似自语又似试探:“那朕再问你,若是皇子势单力孤,身边连个可信的都没有,借着外头的几方势力彼此相争,自己冷眼瞧着,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收拾残局,这法子可使得?” 他一怔,心头猛地一跳,隐约觉得这话像是皇帝在自陈困境,却不敢深想,只觉那语气中的孤意刺得他心口一紧。他垂眸沉默良久,额间渗出细汗,挣扎再三,终是低声道:“微臣愚钝,不敢妄断……只是,若陛下真想做个好皇帝,成事为重,或不必太在乎名声。外力可借,却不可依,若一味等着别人相争,时机虽有,根基难稳。微臣……”他咬了咬唇,声音更低,“微臣言浅,只盼陛下能开盛世,珍重自身。” 皇帝挑眉看他,半晌才低笑一声,语气似笑非笑:“不必在乎名声?宋爱君,你这胆子,比朕想的大。”他顿了顿,目光转深,缓缓道:“既如此,朕倒好奇,你当初为何不惜献上爱妾,也要搏个为官的机会?用这法子,便是朕当日真遂了你的愿,过后也要落人话柄,那名声确是不堪了。” 他心头一震,脸颊烫得更厉害,低声道:“回陛下,微臣儿时随父在外为官,亲见臣父勤勉爱民。有年夏日,臣父收到邻州闹蝗害的消息,急忙上报州府,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归家后,臣父长吁短叹,只道主官不理事,又能奈何,只得与几名同僚尽些微薄之力,做点力所能及的准备,可到底杯水车薪。后来蝗灾果真来了,田毁人饥,百姓苦不堪言。那时微臣便想,若能做官,必不如此尸位素餐。可惜……”他苦笑一声,“臣母不许臣离家,臣空有志向,却无路入仕。那日见陛下……微臣一时糊涂,以为如此可搏个出身,实是愚蠢之举,微臣……” 第10章 嘴里泛起了苦涩的滋味,他不再开口,深深垂下了头。皇帝沉默了一阵,指尖轻轻抵上他的下颌,缓缓抬起他的脸。炭火映得皇帝那双凤目似点燃了星辰,灼得他心神一晃,正自失魂,皇帝淡然一笑道:“糊涂归糊涂,倒还有几分真心。”他起身,袍角扫过炭盆,带起几点火星,声音低沉,“你这心思,倒是跟朕有几分像,可惜都卡在半道上。” 他忙跪下,低声道:“陛下,微臣无能……”喉间一哽,淑妃母子的安危如针刺心,又被方才的对话搅得心绪更乱,却碍于身份,难以表露半分。 皇帝瞥他一眼,唇角微扬:“起来吧,朕乏了,今夜便饶了你。”他走向殿门,忽又停步,低声道:“她的事,你不必多想,朕自有安排。倒是你,朕还未曾赐酒,这脸便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下回,朕倒要瞧瞧,饮了酒的爱君会是怎生模样。” 第10章 10、 转眼新年已过十日,正月十三的风雪渐浓,宋瑜微的禁足虽已解除,明月殿却依旧冷清如故,门前连个闲话的宫人都无。他倒也乐得这份无人问津的自在,囚笼虽窄,尚余几分扑腾的余地。每日伴着书墨淡香,他翻卷研读,偶有思绪飘远,便会念及那些同在这茫茫后宫却不得相见之人。他有些心悸地察觉,那模糊的面容中,竟时常会浮现出一张少年风华绝代的脸——眉目如画,凤目含威,带着几分倦意与孤冷,屡屡让叫他指尖一颤,停了书页,失了心神。 这日午后,天上又飘起了细雪,寒风夹杂着雪花,纷舞在窗外,殿内炭盆的火光映得书案上一片昏黄。他的指尖正滑向书卷的页缝,蓦地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殿门吱呀一声,阿青推门而入,低声道:“君侍,宫里传话,淑妃今晨在长乐宫早产,生了个小公主,如今太医们都还守在那儿,母女情形怕是不大好……” 闻言,他手指猛地一僵,书卷从指缝滑落,啪地轻响在案上。他倏然抬头,目光直刺阿青,声音低而急促:“早产?怎会如此?”他顿了顿,眉头紧蹙,追问道:“可是身子不适,还是旁的缘故?”阿青被他眼神震住,嗫嚅道:“奴才不知始末,只是听说太医们已经忙了一夜,旁的……旁的还不清楚。” 他目光沉下,片刻后又转向阿青,沉声道:“你去长乐宫附近再探探消息,莫声张,若有异样速回报我。” 阿青应声退下,脚步渐远,殿内重归寂静。他立在窗前,凝望窗外飘雪,正沉思间,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宣道:“君侍,陛下旨意,淑妃早产,母女虚弱,陛下今起亲率后宫为淑妃与小公主斋戒祈福,三日之内,宫中皆需素服静心。”他微怔,随即低声道:“知道了。”内侍退下,他却眉头更深,心中暗忖:她身体一向不好,也亏得宫中珍贵药物养着方能有孕,但这事背后……真就没有蹊跷了吗? 阿青半晌折返,低声道:“君侍,长乐宫守得严,奴才只远远瞧见太医进出,旁的探不出。”他轻嗯一声,挥手让阿青退下,一时只觉黑云压城,竟是有些喘不上气来。 夜色渐浓,雪落无声,明月殿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他换上一袭素袍,立在殿门前,凝视院中一株红梅,枝头几朵残花在雪中颤巍巍绽放。他掌心微攥,终是下定决心,低声道:“宫禁森严,唯有如此一搏。”他暗忖:此去若被谁拦住问话,便咬死是陛下召见,无论如何也要闯这一遭。 他踏入院中,风雪扑面,袍角翻飞间,伸手折下一枝红梅,花瓣沾着细雪,刺骨微凉。他攥紧梅花,转身隐入夜色,朝养心殿而去。宫道幽深,四下漆黑如墨,唯有远处巡卫提着的灯笼泛着几点昏黄,似鬼火般摇曳,风声低啸,雪花打在脸上生疼。他借着雪幕遮掩,步履轻快地避开耳目,袍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痕迹,转瞬被风雪掩埋。养心殿隐在暗影中,只殿前两盏宫灯映出一片微光,他悄然靠近,气息略促,心跳却沉稳如鼓。 守门内侍瞧见他身影,低声喝道:“何人深夜至此?”他上前一步,声低而稳:“明月殿宋瑜微,有要事求见陛下。” 将手中红梅递出,他续道:“烦请公公将此物传给陛下。” 内侍接过梅花,皱眉打量他片刻,迟疑道:“君侍,这么晚了,陛下怕是早已歇下,您这时候求见……”他站定不动,任雪花落满肩头,唯余眼中一抹决然,低声道:“事关紧急,还望公公行个方便。若陛下怪罪,微臣绝不牵连公公。”内侍将梅花捏在手心,犹豫了片刻,见他神色平静而坚定,便无奈道:“罢了,既然君侍如此坚持,那待老奴进去通报试试。”说罢,转身入内。 片刻后,殿门轻响,方墨的身影步出。他目光冷淡地扫过宋瑜微,沉默片刻,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跟上。他微顿,随即迈步,随方墨踏入养心殿。 殿内灯火昏黄,暖意微薄,皇帝端坐案前,身着一袭素白锦袍,袍边隐绣银丝暗纹,腰束玉带,清冷中透着几分孤艳。他手中正握着那枝红梅,指尖轻抚花瓣,眉眼间凝着,似若有所思。奏疏摊在案上,他抬眸瞥来,目光落在宋瑜微身上,声音低沉:“爱君这时候求见,是有要事?”那素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却仍美得惊心。他垂首,袍袖下的手指微紧,低声道:“回陛下,微臣是为长乐宫而来。”他抬头,正对上那双凤目,冷静如故,却隐约透出一丝摇摇欲坠来。 皇帝唇角微勾,摆手让随侍全都离开,这才看向他,似笑非笑:“为长乐宫?莫不是爱君想去探视旧日知交,特意深夜折梅,来求朕开恩?” 他心头一跳,但此时也顾不得皇帝误会,撩起袍摆,跪地叩首,低声道:“陛下长女,已是托生于无权无势的孤女之腹,如今更是娇弱无依,陛下初为人父,未得喜悦,却先尝惊惧,微臣……”他顿了顿,喉头微涩,接道:“微臣不敢有他意,只愿尽绵薄之力。”声音虽低,却字字沉稳,抬头时目光直视那双凤目,隐隐透出一丝恳切。 皇帝不语,目光重落到那枝红梅上,语气有些恹恹:“爱君难道通晓岐黄之术,得杏林真传么?” 他唯有摇头:“微臣不晓医理。” “小公主未足月而生,”皇帝轻轻摇头,仍定定地盯着那枝红梅,“形小体弱,气若游丝,你既不懂医术,又如何尽力?”话音落后,皇帝目光终于抬起,扫过了他,眼中似藏着一丝微光,灯火映得他素袍上的银丝暗纹冷光流转,一份别样的清冷之美。 他垂首,袍袖下的指尖微拢,略顿片刻,低声道:“回陛下,小公主乃陛下首嗣,后宫上下对此无不倾心竭虑,珍视备至。淑妃素得调养,长乐宫中自不乏灵丹妙药、良医呵护,奈何竟逢此厄。陛下果真一丝疑虑也无乎?”他声音沉缓,如清泉缓流,目光低敛不敢仰视,语气似叹似询,含蓄中隐着一缕试探,却又余韵悠长,满是退路。 皇帝起身,缓步到他跟前,手中的红梅点在他唇间,梅瓣微凉,带着雪意,眉眼含霜,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宋卿好大的胆子啊!” 他只专注地凝着那对凤眸,轻声应道:“陛下当明微臣志在何处,亦曾斥微臣胆大妄为。微臣孤身无依,唯凭此一枝红梅,陛下既肯召见,微臣自当肝胆相照,为陛下分忧。”他语声清润,如玉石相叩,目光不闪不避,只望皇帝能明他一片澄澈。 皇帝闻言,目光微滞,红梅在他唇间顿了片刻,终是缓缓收回。他沉默半晌,微扬嘴角,似笑似叹,低声道:“肝胆相照?宋卿之言,实在有趣……”他转身踱回案前,素袍曳地,银丝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随手将红梅置于案上,转身倚坐案边,抬手示意道:“既如此,起来吧,坐到朕身旁,说说你这分忧之法。”那语气虽仍带几分戏谑,疲色却淡了几分。他低首应声,缓缓起身,步至案旁,在皇帝身侧坐下,袍袖轻拂,二人近得几乎能闻彼此呼吸,灯火摇曳间,气氛微妙而静谧。 皇帝倚坐案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凤目微眯,似在打量,又似在沉吟,灯火映得那双眸子如星辰微动。 他端坐在皇帝身侧,心头如擂鼓,耳根微热,低首避开那目光,袍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唯有颈侧悄然泄露出一抹红意。 半晌,皇帝忽地轻笑一声,声音低缓,带着几分戏谑:“朕倒是好奇,爱君为何独选这红梅来叩朕之门?”他斜倚案侧,手中拾起那枝红梅,漫不经心地在指间转了转,梅瓣上的雪迹已化,微湿的红意映得他指尖愈发苍白。 他闻言,面上绯红一片,犹若薄施脂粉,垂眸支吾片刻,才期期艾艾地应道:“微臣并未多想,只是、只是忆起、那夜……陛下亦曾、曾说微臣钟意梅花……”他声如蚊鸣,目光闪烁不定,羞意难掩,似欲言又止。 皇帝轻笑,手中红梅轻轻探着他的胸口,隔着素袍停在那处,低声问道:“爱君莫不是忆起承恩那夜,绽于卿身上的点点红梅?抑或……朕曾戏言欲折卿枝?” 第11章 宋瑜微身形一僵,耳根红得欲滴血,低首垂眸,呼吸微乱,羞窘之态尽显。片刻,他徐徐平息心绪,抬眸望去,勉力低声道:“陛下,红梅虽艳,日后自有花期,今时要务,当寻良策,以全陛下骨肉之情。”那语声虽轻,却沉稳如砚,隐含一丝坚韧,目光微定,不复先前闪烁。 皇帝闻言,凤目微闪,手中红梅轻顿,随即收回,重倚案旁。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笑,语气似叹似慰:“爱君之言有理,这偌大后宫,真正萦怀她母女安危者,怕唯余你我二人。”他顿了顿,目光斜睨过来,复低声道:“若朕之明珠能避此厄,便以‘梅’为名,斗雪傲霜,静候春归。” 第11章 11、 风雪渐歇,太医院檐下积雪未化,药肆深处隐隐透出清苦药气。 他身着着一袭素袍,外罩青灰披风,步入院中,身后跟着小太监阿青,低眉垂手,步履轻悄,如影随形。 扫过院内忙碌的药童与远处低语的太医,他心中暗忖,皇帝让他借“后宫祈福,药材往来频繁”为由核查库存账簿与存药,从太医院处着手以探究竟,确系高明。 若长乐宫之厄真为人所谋,此处定是脱不了干系。 一名瘦削太监迎上前来,面白无须,眉眼低垂,袍袖轻拂间一丝墨迹倏忽隐没。他拱手一礼,笑得满面春风,声音圆润:“哎哟,君侍大驾,下官李全,忝为太医院掌事,早就候着了!陛下金口一开,下官哪敢怠慢?君侍今日来得正好,可有何差遣?”他语态恭谨,眼神却滑如游鱼,掠过他时不留痕迹,似笑非笑。 他颔首还礼,轻声道:“李公公有劳。既奉旨而来,便请引路,账簿存药,还烦请李公公遣人备好,微臣须细查之后方可回禀圣上。”他语声平稳如水,目光却在他袖口一扫而过,心中微动:此人老练,怕不易露出马脚。 李全闻言,笑声更亮,忙侧身引道:“君侍请随下官来,账簿存药皆备,保管妥帖,绝无差池!”他步履轻快,袍角拂雪,转入药肆深处,沿途与一药童擦肩,低声耳语几句,那药童抬头瞥了他一眼,满脸诧异,随即低头退下。他随其后,鼻端药香渐浓,眼角余光见院中太医往来如常,似无异色,他不动声色,心中暗道:此地平静得过头,要寻出破绽怕是需一番周折。 药肆内,李全命人搬出账簿,堆叠如山,卷帙浩繁,几案几欲不支。宋瑜微略一翻检,拣出近日数卷细查,笔迹工整,进出分明,竟无半点差池。他眉头微皱,暗忖:如此齐备,倒似早有准备,账面无隙可寻。他遂搁下账簿,转而道:“李公公,账簿既已核过,可否引微臣往药库一观?妇人之药近日用度如何,都有哪些?” 李全笑意不减,忙应道:“自然自然,君侍请随下官来!”他引路至药库,推门而入,内里药匣林立,气味浓郁扑鼻,指着一排药柜道:“近日祈福,妇人之药多为安胎补气之用,如当归、黄芪之类,皆在此处,俱是上品。”他凝神细看,伸手拈起几味药材,欲辨长乐宫用药端倪,奈何药性难明,气味混杂,他不谙药理,竟一无所获。他暗忖:李全早有防备,此处怕也收拾得滴水不漏,今日强查无益,反易打草惊蛇。 他遂敛眸,轻声道:“李公公辛苦,今日暂且至此,待微臣细思后再来核查。”李全笑眯眯应道:“君侍言重,下官随时恭候。”宋瑜微转身离去,阿青紧随其后,步出太医院时,他心中已定主意:须寻懂药之人相助,那位曾劝他“作忍冬藤蔓”的太医,或是可借助之人。 ++++++++++++++++++++++++++++++++++++++++++++++++++++++++ 明月殿内,残雪映窗,寒意未散。他端坐案前,指尖轻抚一卷书册,目光凝于窗外飘雪,似在沉吟。不多时,小太监阿青轻步入内,低声道:“君侍,周太医已至。”他闻言,自案前起身,袍袖微拂,迎向殿门。 一名中年男子步入殿中,身着灰袍,脚步沉稳,神色淡然。他拱手一礼,声音低缓:“下官周济,见过君侍。闻君侍偶感风寒,特来请脉。”他微微颔首,轻声道:“周太医有劳,请入内一叙。”他引周济入内室,屏退左右,并将门关上。 内室中,炭火微红,他示意周济落座,自己亦坐于案侧。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周太医,微臣奉旨核查太医院药材库存,今日一行,账簿存药皆备,然微臣不识药性,难以辨真,欲请太医助力一二。” 周济闻言,目光微滞,旋即低声道:“君侍言重,下官不过一介医官,药材进出皆由李全掌管,下官只管开方,库存之事,恐难相助。”他双手交握,指尖微紧,似有推脱之意。 他目光沉静,微微一笑,轻声道:“太医何须过谦?臣既奉旨查药,自无需经李公公许可,直观药库。当日太医劝微臣如忍冬藤蔓,依附而生,然藤蔓虽柔,依附之处亦须细择。陛下年少英锐,志存高远,今日或有枝叶遮天,他日必见青松独立。太医若助微臣,便是助此长势。”他语声低缓,似闲谈旧事,目光却沉如深水,隐含压迫,凝视不移。 周济眉心紧皱,沉默半晌,目光低垂,额头渐泌细汗,面色由淡转白。他低声道:“君侍既有旨意,下官自当随往。然下官只辨药性,别无他意。”言罢他起身一礼,试探着又问,“不知君侍还需不需要下官诊脉?” 他颔首,轻声道:“当然,今日微臣偶感风寒,还请太医诊脉开方。” 周济依言上前诊脉,片刻后开出一方,交予阿青。他目送周太医离去,心中暗忖:此人虽允,步步藏锋,药中若有异,须明日细察。 殿门轻合,殿内重归寂静。 他看向窗外残雪,目光渐渐迷离。 那夜红梅叩开的不仅仅是宫门,少年天子凤目幽深,笑意清艳,将他揽腰入怀,附着他的耳问:“爱君可知,虽同为皇嗣,托生母腹,却大有不同?” 他只当皇帝所言仍指皇长女为淑妃所生之事,不想皇帝却低声轻笑:“朕与朕的明珠,到底是骨肉至亲,命途倒是何其相似。若说不同,兴许便是朕已成他人掌中之棋罢。” 这话只听得他心头大骇,猛想起范公所言的“宫中之虎”,不觉身子一僵,后背竟是沁出层薄汗。 皇帝凝着他,目光沉静,似笑非笑,言语中尽是揶揄:“爱君怕了?” “陛下……”他想以臣礼回复,皇帝的双手却缠在了他的腰间,他只好就着这不伦不类的姿势,轻声应道,“微臣若无陛下护佑,早已成宫中孤魂,何敢言怕?淑妃娘娘……娘娘蒙陛下垂怜,诞下明珠,微臣唯愿此局棋中,陛下与明珠皆为执子之人,而非他人手中之棋。”他语气低缓,目光微垂,话虽平静,决心却已在其中。 皇帝听罢,却是半晌不语,一时室中静寂,唯余两人心跳交叠,似近似远。良久,皇帝才一手轻抚他耳际,轻声叹道:“棋局未定,爱君既是有胆有识之人,不妨与朕一道,且行且看。” 他的耳尖落在皇帝的手指之间,酥痒难耐,直至如今,他也不由伸手摸着自己的耳廓,触手微热。 那夜红梅暗香浮动,他步出养心殿时,心中已定:明珠之厄,宫中之虎,皆不可不查。况淑妃曾是他红颜知己,纵使他负她在先,她仍情义不改,此恩此情,愈令他无畏此局,只盼明珠无恙,棋盘翻转。 次日晨,天色微明,他仍着一袭素袍,未事先知会李全,径直携周济往太医院药库而去。阿青低眉随行,手中紧攥一卷药方抄本,那是昨夜他借灯细研所得——淑妃早产前,太医院开具的安胎方子,皆是当归、黄芪之类补气养血之药。然他翻检旧卷《药经撮要》,得知若欲致妇人滑胎,红花、桃仁等活血之物,或为暗藏之机。他心中暗定:今日当重查此数味,看有无异处。 药库门前,周济脚步微滞,低声道:“君侍来得匆忙,李公公未至,如此查药,恐有不便。”他淡淡一笑,轻声道:“太医何虑?奉旨行事,自可直入,太医只须辨药即可。”推门而入,药香扑鼻,内里药匣林立,昏光映照,他径直走向红花存药,指向一匣道:“周太医,此味近日用度如何,请细观之。” 周济上前一步,俯身轻嗅,片刻后低声道:“此乃红花,辛香如常,未觉有异。”他语声平稳,面色却微僵,鼻翼轻动似有所察。他在一旁目不转睛,见状不由心中暗忖:此人面色有异,红花或非表面无暇。他沉声道:“既如此,阿青,取戥子来,称其分量,与账相对。” 正此时,门外脚步急响,李全匆匆赶至,满脸堆笑:“哎哟,君侍怎不提前告知,下官好备齐账簿存药!称量何须君侍亲劳,下官这便命人核查。”他语态殷勤,抢前一步挡住药匣,眼神闪过慌色。他目光微沉,淡笑道:“李公公不必慌张,微臣奉旨而来,自当亲验。”他示意阿青动手,称出红花分量,与账簿一对,竟分毫不差。 他眉头微皱,又觑见那李全不自禁抬袖按了按额头,心中疑虑更深,他遂命阿青再查产科相关存药,桃仁、当归、黄芪,皆一一称量,账面分毫未差,似无破绽。然周济自始至终如履薄冰,神色僵滞,目光闪烁不定,额上细汗若隐若现,似藏不住心底波澜。 第12章 李全见状,嘴角微扬,似有得意,低笑道:“君侍细查,下官早说过,账簿存药皆备,绝无差池。”他语声殷勤,眼神却闪过一丝松弛。宋瑜微目光微沉,心中暗忖:账面对上,周济此态却难掩蹊跷,红花背后,怕非账面可解。他不便再留,轻声道:“今日暂且至此,二位辛苦。” 步出太医院,他携阿青径回明月殿,独坐案前,凝视手中药方抄本,久久不语。 第12章 12、 正月十五,元宵初至,今日倒是难得的天晴,宫中本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然因适逢三日祈福,禁乐息宴,满宫寂寂,唯残雪未消,更显冷清。明月殿内,炭火微红,范公正屈身扫地,手中竹帚轻拂,尘灰微扬,似在清理殿角昨夜小宋翻书留下的散乱。他须发半白,背微佝偻,动作却不显迟缓,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步入殿中,见状忙上前,轻声道:“范公何必辛苦,这些琐事让阿青来罢,您且歇着。”说话间,他接过竹帚,俯身扫了几下,语气温润如常:“年轻人多动动也好,免得您劳神。” 范公直起身,拍了拍袍角灰尘,斜眼觑他,笑眯眯道:“君侍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老奴瞧着,您这眉间似有郁色,莫不是有甚解不开的结?”他语声闲散,似随口闲聊,目光却掠过他手中药方抄本,意味不明。 他闻言,扫帚一顿,低声道:“范公好眼力,昨夜确是翻书至晚,今日查药,又觉太医院账面齐整得过头,心中不免疑虑,怕是不得其法。”他语气轻缓,似叹似诉,目光微垂,隐带试探。 范公呵呵一笑,倚着案沿慢慢坐下,目光扫过四周,方低声道:“账面齐整,那怎么叫稀奇?早年先帝在时,长春宫一位娘娘,宠冠后宫,模样俊俏得连宫灯都失色,胎息未稳便崩了。先帝震怒,满宫翻查,账簿存药皆对得上,也没个胆子壮的仔细人真凑着去品品那些个药,换了几波人去查,硬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风头一过,也就罢了。”他语声悠悠,似讲个陈年旧话,目光飘向窗外残雪,嘴角笑意深了些。 他手中竹帚微紧,目光一闪,低声道:“范公此言,账面对上,存药无误,但其中……难保有鱼目混珠的玄机么?”他语气沉静,试探更深,心中暗动:范公看似闲说过去,莫非实则在暗中点透其中关节? 范公闻言,呵呵一笑,拈着手中残梅,慢悠悠转了几圈,低声道:“君侍心思敏捷,老奴不过是闲话当年罢了。宫里的事,账面齐整好看,可谁知道那药匣子里翻腾过几双手?长春宫那档子事,查是查了,风声大,雨点小,药味儿兴许飘了,也没人敢真去闻个究竟。”他语声依旧悠悠,目光却扫过了他,似笑非笑,顿了顿又道:“这宫里啊,灯下黑的地方多着呢。” 他闻言,心头微震,低声道:“范公之言,微臣受教。”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定前路。昨夜翻检药方至晓,淑妃安胎方早已倒背如流,这日余时他复查《药经撮要》,细研何药易鱼目混珠,得知红花若掺茜草,形似而气微苦,药性暗变,账面难辨。他暗忖:周济鼻翼微动,或因此味,须得亲验。 他思虑再三,欲避李全耳目,然药库出入皆掌于其手,难不惊动,冥思苦想下,仍无万全之策,唯有打他个措手不及,但这招只可一无多,此回之后,便已打草惊蛇,对方定会下手将可疑之物尽数毁去。他为求稳重,又找来范公,却并不言语,只手指药经中红花一目,范公眼光闪烁,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稍稍颔首,他这才有了孤注一掷的底气。 元宵夜深,满宫寂寂,祈福守夜人散,他携明月殿的两名青年内侍,怀揣圣旨,直奔太医院药库。寻来值守药库的小太监,长驱直入后,他径直到装载红花的药匣前,取出一小撮细嗅,辛香中果然杂着微苦。正翻账簿之际,李全闻讯赶至,面色微变,强笑道:“君侍深夜至此,下官未及备迎。”他目光沉静,让阿青将圣旨请出,平静地道:“奉旨查药,红花有异,微臣即刻封存,交医肆验之,李公公可有异议?”他示意阿青封匣,当面取样,李全笑容一僵,似要阻止,圣旨在前,却又不敢妄动。 他携药扬长而去,却并非上太医院,而是直奔养心殿。守殿内侍见他深夜至,略有迟疑,见他圣旨在手,不敢怠慢,低声道:“君侍稍候,容奴才通禀。”片刻后,内侍回返,轻声道:“陛下未歇,君侍请入。” 他俯身施礼,低声道:“陛下见谅,微臣奉旨查药,今夜于太医院取红花存药,气味有异,疑掺他物。微臣将账簿也一并带来,可查各宫这段时日内的用药详情。”他顿了顿,目光微沉,续道:“微臣疑心,红花用量有移花接木的可能,账面虽齐,恐有他物鱼目混珠,微臣不知深浅,未敢专断,特请陛下定夺。”他奉上红花匣与账簿,旋即静静地候在一旁。 皇帝凤目微眯,接过红花匣,轻嗅之下,辛香杂苦,他眉峰微挑,复取账簿细翻,目光渐冷。半晌,他低笑一声,似叹似戏,低声道:“好个账面齐整,藏得倒是妙。”他搁下账簿,起身踱至窗前,月光映衬,身姿颀长优雅,语声却沉如寒泉:“红花若真被人做了手脚,太医院岂能无知?爱君既疑,便不可轻纵。来人!传旨,明晨召太医令与李全入殿,红花存药尽数验查,账簿再核,朕倒要瞧瞧,这鱼目混珠的戏,唱到了哪一出。” 内侍领旨退出,他松了口气,俯身道:“陛下英明,微臣不敢扰陛下歇息,告退。”他正欲转身,皇帝却轻声道:“爱君且慢,留下陪朕片刻。”他步子一僵,心跳骤急,双手竟不自觉握紧,耳尖微热,暗忖:陛下深夜留人,莫不是又要承恩?他又惊又怕,羞窘难当,低头不敢抬眸,满目茫然。 皇帝似看出他心思,唇角微弯,低笑一声,踱回案前坐下,轻声道:“爱君莫慌,朕不过想与你闲聊几句。”他顿了顿,目光柔了些,低声道:“今日太医来报,淑妃身子略有好转,你也可稍作宽心。” 他心头微暖,抬眸轻声道:“陛下垂怜,微臣感激不尽。”他顿了顿,目光微动,低声道:“不知明珠状况如何,微臣甚为挂心。”他语声轻缓,眼中浮动着隐忧。 皇帝目光一沉,脸色转阴,低声道:“明珠尚无起色,虚弱如初,乳母来报,甚至都无力自行吮乳。”他叹了一声,语声更冷:“今夜元宵,太后非以此为由置宴,朕不得不去,席间强颜欢笑,实则心倦。”他垂眸看向案上奏折,眼中闪过一丝孤寂,“朕打算今夜将奏折批完,明晨朝罢,便可查药。” 他听出了皇帝语中的疲惫,缓缓抬眸,那明丽如春的容颜里渗着一丝难以掩藏的厌倦,眼底似有暮色晕染,衬得那双凤目愈发清冷孤绝。他心头微悸,一时情动,竟脱口而出:“陛下若不嫌弃,微臣愿留下相陪,奉茶添灯,侍奉笔墨,聊尽绵薄。”语罢,他自觉僭越荒唐,耳尖微烫,忙欲收声却已不及,唯有惴惴不安,再度低头垂眸,呼吸略乱。 沉默一阵,皇帝轻笑出声,声如清泉微漾,低声道:“说你什么好呢?方才一副怕朕吃了你的模样,现下又突然大胆……”他顿了顿,起身踱至他身侧,俯身轻俯,目光戏谑中透着柔意:“你在这寝宫留一夜,外人只当你又侍寝一回。到时若再有人杀上门寻你麻烦,你若又想不开,朕可未必来得及救你。”他语声低缓,半真半戏,唇角微微弯起。 “陛下……陛下未许臣死,微臣自当惜命。”他听皇帝旧事重提,脸颊不觉发烧,嗓音微颤,却是将铭于心头的肺腑之言说了出来。 皇帝见他低头,轻声道:“抬头看朕。”他一怔,缓缓抬眸,四目相对,皇帝凤目清锐如星,他虽觉羞怯,心头打鼓,又不敢也不舍移开目光,二人对视一阵,竟都有些恍神。皇帝忽退半步,轻咳一声,低声道:“既如此,便留下罢。”他转身回案前坐下,复拾朱笔,低声道:“爱君坐着陪朕,若觉无聊,案侧书架自行取阅。”说罢,他专心批起奏折,灯下侧颜清俊如画。 夜渐深,他静坐一侧,红花匣与账簿置于案边,他未翻书卷,却取账簿细阅,耐心专注地核对各宫用量,心头渐有计较。夜色愈发浓重,皇帝搁笔,内侍入报朝时将近,皇帝起身更衣,回头轻声道:“爱君,此匣与账簿,你且带回明月殿,今晨查药,朕自有安排。”方墨应声上前,他忙起身一礼,携红花匣与账簿,随方墨步出养心殿。 路上,宫道幽暗,方墨步履平稳,低声道:“君侍查药奉旨,宫里风向却难测,有些人未必安枕。君侍既得赏识,行事还当如履薄冰,莫教风起浪涌为好。”他语声轻缓,似随意闲聊,目光却微眯,意味深长。宋瑜微闻言,心头一凛,垂眸低声道:“多谢方公公提醒,微臣自当谨慎。”回至明月殿,他将药匣账簿置于案上,坐于窗前,撑肘闭目稍作休息,心中思绪难平。 第13章 第13章 13、 天色未明,早朝散罢,皇帝步入御书房,凤目微敛,身着朝服,玄袍金绣龙纹,襟边微曳,身后跟着一众内侍。他则携红花匣与账簿,随太医令与李全入内,殿内灯火煌煌,数名有品太医已在候命。皇帝坐于案前,轻声道:“诸卿既已知事由,便开始罢,朕亲自瞧瞧。” 太医令忙上前,接过红花匣,小心取出一撮置于案上,数名太医围拢细嗅辨认,片刻后,一年长太医俯身低声道:“陛下,此红花气味辛香中杂微苦,似掺有茜草,药性已变,非纯品。”李全闻言,面色微僵,忙道:“陛下,下官管库不严,恐是入库时疏忽……”他语声未落,皇帝目光一冷,淡淡打断:“疏忽?账面齐整,药性却异,疏忽二字,未免太轻。” 他见状,踏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微臣昨夜细查账簿,近日长春宫用红花次数甚多,远超常理。”他顿了顿,语气沉静:“红花活血散瘀,如《药经撮要》所述,常入‘清营汤加减’,治血热风盛之头痛眩晕。长春宫用量如此,恐非小恙。”他垂眸候命,心中暗忖:此宫用药异常,背后必有隐情。 皇帝闻言,眉峰微挑,低声道:“长春宫?朕未闻丽妃抱恙,却是因何用药?”他目光扫过太医令与李全,语声低缓,却隐隐透着寒意。 太医令忙上前,低声道:“陛下,替丽妃娘娘诊治者乃太医李适。” 就见一中年太医踏出,战战兢兢地俯身道:“陛下,丽妃患血热风盛,头痛眩晕,已缠绵病榻数月,臣开‘清营汤加减’,药方皆入档。” 他闻言,低声道:“陛下,据账簿所记,丽妃娘娘的病症始于自三个月前,缠绵病榻数月,不知如今可是痊愈?” 皇帝目光一沉,轻声道:“传丽妃即刻入御书房,请太医当场诊视。” 内侍领命退出,不多时,殿门轻启,一女子缓步入内。丽妃年约二十上下,眉眼如柳,肤若凝脂,着一袭淡紫宫装,步态虽弱,腰肢却柔如春风拂柳。她入殿微微一礼,声如黄莺,低声道:“臣妾参见陛下。”她虽病态隐现,眼波流转间却有股说不出的艳丽,似一株雨后海棠,娇媚中透着清冷,与贵妃牡丹的雍容、淑妃白兰的素雅迥异。 他抬眸望去,心头微动,暗忖:这丽妃竟也生得如此娇艳,宫中佳丽如云,真如百花争艳,各尽妍态,难分高下。陛下身在花丛,何苦还来招惹微臣?他目光微闪,耳尖不觉微烫,又忙低头掩住这荒唐念头,心中却始终浮着丝丝缕缕散不开的愁绪。 太医令忙上前诊视,轻搭丽妃腕脉,片刻后俯身道:“陛下,丽妃娘娘脉象浮数,确有血热风盛之症,然病势不重,未至缠绵难起。”丽妃闻言,抬眸轻声道:“陛下,臣妾头痛眩晕,缠绵数月,皆依太医之方服药,红花用处,臣妾不懂,只知遵医嘱罢了。”她语声柔弱,眼波微转,似无辜又似推卸。 皇帝目光微眯,低声道:“既如此,太医开方,用红花何以如此之多?”他顿了顿,语声转冷:“若果真需用,又是何人将茜草混入其中?李全,尔等即刻查清,若查不出端倪,你便担全责。”他目光扫过众人,玄袍金龙纹下,威严如霜。李全闻言,冷汗微渗,忙俯身道:“陛下明鉴,下官定严查!” 他垂眸静听,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丽妃,见她低眉敛目,纤指轻捏衣袖,似柔弱不堪,然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身上,不由心头微凛。 皇帝轻咳一声,起身道:“太医令,周适即刻前往明月殿,复诊淑妃与公主,其余退下。”众人俯身应诺,次第退出。 他也正要跟着离开,皇帝却道:“宋爱君,你留下。” 待众人尽数散去,皇帝的目光转向他,语气温和,问道:“爱君如何看此事?” 他微怔片刻,低声道:“陛下,丽妃娘娘病虽不重,推脱却甚巧,红花用量之多,恐非头痛眩晕可解。”他顿了顿,目光微垂,续道:“然微臣才疏,未敢妄断,只觉此事尚有蹊跷。” 皇帝闻言,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低声道:“后宫之中,拉帮结派不足为奇,他们以为朕不知,朕不过懒与理会罢了。”他顿了顿,目光微冷,语声缓而沉:“不想如今,竟有人敢将手伸向皇嗣。丽妃父亲柳侍郎,似与江南沈氏交好,不论丽妃是得沈贵妃指点,还是自作主张以求得倚靠,借病下手,倒也不算意外。爱君以为呢?”言罢,凝眸向他,似笑非笑,眼中探究更深。 他略作沉吟,低声道:“微臣看来,若丽妃娘娘咬定不知此事,也奈她不何。但那茜草却非从天而降,陛下让李公公彻查,无论如何,总能寻到来龙去脉。”他顿了顿,目光微敛,续道:“微臣只忧心,届时他们只怕会归罪于一无足轻重者,弃车保帅,罪魁祸首仍不知影踪。”他语声轻缓,只觉皇帝目光灼人,不禁耳尖微热起来。 皇帝闻言,低笑一声,起身踱至他身侧,低声道:“弃车保帅?爱君与朕倒是英雄所见略同,朕也正虑及此处。”他目光柔和,带着赞许,轻拍他肩道:“既如此,此事交你监督李全细查,切莫让朕失望。”他顿了顿,忽轻声道:“爱君可愿随朕去长乐宫探望淑妃?她身子渐好,朕想你也挂心。” 他心中一震,抬眸望去,皇帝神情并非玩笑,只觉喉间一哽,垂首低声道:“陛下厚恩,微臣感激不尽,然……然微臣恐身份有别,不便随行。” “爱君无需顾忌,”皇帝又是一声轻笑,“朕既让你同行,就不存猜疑。你也是朕的妃子,又有什么便不便的。” 听得此话,他登时大窘,脸上火烧火燎,热气似从耳根蒸至脖颈,欲言又止,言语卡在喉间。皇帝见状,唇角微弯,忽俯身靠近,以掌心轻托他下颌,迫他抬头。四目相对间,少年天子薄唇已贴了上来,起先轻若羽触,继而稍加力道,引得他不觉启唇。试探之意渐消,皇帝存心搅乱他心湖,他脚下微乱,为稳身形,只得伸手,小心翼翼扶上皇帝腰侧,指尖触及玄袍金纹,烫得心跳骤急。 他早有妻妾,闺房之乐也可谓其乐融融,只是相与之际,出身大家闺秀的她们多是矜持被动,亲近时总由他主动引路,循序渐进,而水到渠成。然此刻,皇帝的亲热却截然不同,似烈风卷云,主动而不容推拒,直如立于悬崖边缘俯瞰深渊,竟教他生出几分无措与慌乱。他指尖仍扶在皇帝腰侧,掌心烫得似要灼穿玄袍,耳畔气息渐重,羞窘与悸动交织,欲退不能,胸口似被烈焰炙烤。 片刻之后,皇帝略退半步,他仍自恍神未回,皇帝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湿润的双唇,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如夜,浅笑中透着一丝戏谑,低声道:“不过说你是朕的妃,你便脸红成这样,朕还说错了不成?”他语声低哑,指腹停在他唇角,似有留恋。 见他垂眸不答,皇帝轻叹一声,复道:“你莫怕,虽说你是朕的臣侍,但你若真不愿,朕……”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几分,低声道:“自不会再强求。”他转身踱回案前,留他立于原地,满面红晕未褪,心潮却久久难平。 不多时,皇帝唤来内侍,摆驾长乐宫,他跟随在侧,心中千回百转,眼见快到时,不由轻声向皇帝道:“陛下,淑妃娘娘贵体刚有起色,微臣恐贸然探视,惊扰了她,不如先问问她可愿意见微臣,若是不愿,陛下于微臣的厚恩,岂非适得其反?” 皇帝闻言,眉峰微挑,低笑一声:“爱君心思细腻,倒也有理。” 行至长乐宫,天色仍暗,宫内灯烛摇曳,皇帝先行入内,留下宋瑜微候在殿外。过了良久,他才缓步而出,目光微沉,低声道:“淑妃身子虚弱,无力见你。” 他心头一紧,似有针刺,难过暗涌,又隐隐松了口气,低声道:“既如此,微臣不便打扰,望淑妃早日康复。” 皇帝默然片刻,又道:“朕还要去看看小公主,爱君可愿随行?” 他眼中微亮,低声道:“陛下恩准,微臣求之不得。” 二人遂入内殿,绕过屏风,至一侧暖阁。阁内光线柔暗,二人遂入内殿,绕过屏风,至一侧暖阁。阁内光线柔暗,一名乳娘端坐软椅,怀中抱早产的小公主,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肤色泛青,眉眼未开,气息微弱,似一朵风雨中摇曳的残花,可怜得教人心颤。乳娘轻拍着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他打眼望去,心头一酸,低声道:“小公主如此娇弱,实在可怜。” 皇帝立于乳娘身侧,目光落在小公主脸上,低声道:“她来得早,身子骨弱,太医日日诊治,朕也只能尽力。”他语声低沉,爱怜之意形于言色,指尖轻触襁褓边缘,似有不忍,转头对乳娘道:“仔细照料,莫教她受寒。” 他垂眸凝视那襁褓中的小小身影,又瞥见皇帝眉间难掩的痛惜,再想起病弱的淑妃,心中暗忖,便是自己势单力薄,也当拼尽全力,护得他们周全才好。他决心以下,虽未言声,胸中却燃起一团微热。 第14章 第14章 14、 午后微晴,天色尚明,长乐宫的琉璃瓦映着几抹残雪,寒意未散。 他步出宫门,素袍轻拂间,露出腰间悬着一枚碧玺雕龙佩来,那玉佩龙纹细腻,珠光温润,低调却透着威仪。 皇帝赠他时轻笑如拂柳春风,语气里却带了些许戏谑:“有了此物,爱君查察也有凭证,他人也不致怠慢——朕并无他意,爱君莫要胡思乱想。” 这般说着话,少年天子亲手将碧玺雕龙佩给他系上,见他面红过耳,低眸不敢直视,却未再出言调侃,一笑而退。 他指尖轻触那玉佩,心中余温未散,低声道:“陛下既托重任,微臣自当竭力。” 行至太医院药肆外,药香隐隐透出,他推门而入,先行入内通报的阿青已低眉迎上,轻声道:“君侍,李公公已至,正在药库候着。”他颔首,步入药库,只见李全立于药匣前,笑容满面,袍袖轻拂,身后却多了一名瘦弱药童。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薄,低头缩肩,双手绞得指节泛白,似在强抑惧意。 李全迎上前,拱手笑道:“君侍来得正好,下官奉旨彻查,已揪出这小畜生!”他侧身指向药童,语声殷勤中透着得意:“这小厮刚招了,红花掺茜草,皆是他一人所为,下官管教不严,险误大事!”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掠过宋瑜微腰间的碧玺佩,笑容微僵。 他目光一沉,缓步上前,凝视那药童。少年察觉动静,猛地抬头,双眼满是惊惶,瞳仁颤如风中残烛,却又迅速低头,牙关紧咬,似在硬撑。他淡声道:“既已招供,便说来听听。”语声平稳如水,眼神却如利刃。 药童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嗓音沙哑而颤抖:“回……回君侍,小的、小的是自己掺的茜草。”他咽了口唾沫,双手攥得更紧,僵在身侧,续道:“半月前,小的负责清点藏红花,那可是西域进贡的上品,贵得要命。小的手贱,见外头有人高价收,便偷拿了几两卖了,怕账目对不上,就、就掺了些茜草进去补数……”他语声渐低,头埋得更深,额上冷汗涔涔,似要滴落。 宋瑜微眉峰微皱,凝视这药童片刻,心中暗忖:番红花价比黄金,茜草不过寻常染料,偷卖补数倒说得通,可气味迥异,药性大变,如何瞒过太医验药?此子分明是替罪羊,李全手脚之快,怕是早备好了这出戏。他冷笑一声,缓步踱至药童身前,低声道:“番红花几两?卖给了谁?茜草又从何处弄来?”他语声低缓,每一问皆如重锤,问一句,那药童额上的汗便多一层。 药童身子一颤,嘴唇抖得更厉害,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三……三两吧,卖给了外头的药贩子,小的记不清了……茜草是、是从杂药堆里翻出来的……”他声音愈发虚弱,目光闪烁不定,双腿微抖,几欲站立不稳。 李全忙上前,笑得圆滑:“君侍,这小畜生胆小怕事,胡言乱语也是有的,下官这就严加审问,定叫他吐实!”他作势要拉药童下去,宋瑜微却抬手一拦,目光冷冽,直视李全:“李公公且慢,此子既是关键,微臣奉旨查药,自当亲自审问。”他转头看向药童,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抬起头来,细说经过,若有半句虚言,陛下圣旨在前,本君自有办法让你开口。” 药童闻言,身子猛地一缩,眼底惊惧更甚,缓缓抬头,嘴唇哆嗦着似要再说,却在触及宋瑜微目光的瞬间,喉间发出一声低呜,竟似吓得失了声,双腿一软,险些瘫跪在地。 他见状,心中微动,暗道:此子怕得过头,分明是受人胁迫。他正欲开口,身后李全忙上前,笑得圆滑:“君侍,这小畜生胆小怕事,吓成这样也是有的,下官这就带他下去严审,定叫他吐实!”说罢,他伸手便要去拉药童。 “且慢。”他抬手一拦,目光冷冽,直视李全,“此子既是关键,微臣奉旨查药,自当单独问话,李公公何必急着带人?”他语声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转头看向药童,“你随我来。” 李全笑容一僵,忙道:“君侍,这小畜生胡言乱语,怕是扰了您的清净,下官代劳即可,何须您亲审?”他步子微挪,挡在药童身前,眼底闪过一丝慌色。 他冷冷一笑,正欲再言,药肆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小太监匆匆入内,拱手道:“君侍,李公公,方才查到那药童卖红花的买家,是城东药肆的伙计,已被带至太医院外,问要不要押进来?” 李全闻言,眼底一亮,忙笑道:“来得正好!君侍,不如咱们一道去审这买家,定能水落石出!”他语声殷勤,似要引他离去。 他目光微沉,心中暗忖:这买家来得太巧,怕又是李全自作聪明安排好的替罪戏。他淡然一笑,摆手道:“李公公既有心,便自行去审,微臣自有要务。”说罢,他转头看向李全,语声低缓却如刀锋:“番红花辛香,茜草微苦,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入库时怎未查出?李公公掌管太医院,这漏洞未免太大。” 李全笑容一滞,忙道:“君侍言重,下官疏忽,入库时只核账面,未细验药性……” “只核账面?”他打断道,目光如冰,“既如此,药童一人不足以担责,所有经手之人皆须问话。”他顿了顿,转向阿青,“去,取太医院当值名册与药库出入簿来,本君要细查。” 阿青领命退出,不多时捧回一叠竹简与绢册,他接过翻检,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记录,忽在一处停住,低声道:“半月间,长春宫的人进出太医院不下十次,远超他宫,李公公可有话说?” 李全额上微汗,忙笑道:“君侍明鉴,长春宫不过是为丽妃娘娘取药,娘娘体弱多病,时时头痛眩晕,药材用度自然多些……” 他冷哼一声,淡声道:“既如此,便请丽妃宫人来问个清楚。”他转头看向阿青,“派人去长春宫传话,就说奉旨查药,请经手之人即刻前来。” 阿青应声而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即已回返,低声禀报:“君侍,长春宫回话,丽妃娘娘说宫人身子不适,今日不便前来。” “既如此,”他目光微眯,心中暗忖,这闻风而动的行径,实不可小觑,“那本君只好亲自去一趟长春宫。阿青,你搀上那药童,本君待会还有话要问他。” 阿青领命,上前一步,刚要伸手,那药童却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浑圆,满面泪水涔涔,嘶声惨呼道:“不是奴婢——”话音未落,他喉间一哽,身子一晃,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死在地,瘦弱的身躯蜷成一团,犹似风中残叶,尚在微微抽搐。 他瞳孔微缩,袍袖下的手骤然一紧,目光扫过那药童惨白的脸,心中暗道:此子惊惧至此,绝非单纯胆怯,怕是有人暗中胁迫。他冷眼看向李全,见他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掩饰道:“君侍,这小畜生身子骨弱,怕是吓晕了,下官这就唤人来抬他下去……” “不必。”他淡声打断,语气如冰,“阿青,你去唤两人来,将这药童抬回明月殿,李公公,烦您劳驾,请周济周太医随行。” 李全面色更沉,灰白一片,绷紧了唇道:“君侍,这小厮乃太医院的人,何必多此一举送去明月殿?再者,圣上旨意,查药是君侍主持,可并非将下官排斥在外不是?君侍如此作为,可是看不上下官之意?” 他闻言,唇角微扬,淡笑中透着寒芒,缓缓道:淡笑道:“李公公哪里话,这太医院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桩哪一件不过您老的眼,怎可能将您老排斥在外?微臣奉陛下的旨意,李公公难不成就不是奉旨行事?你我同为忠君之臣,为陛下分忧之法有所不同罢了,微臣何敢轻视公公?” 李全牙关紧咬,脖颈青筋凸起,似要迸裂,目光阴沉地盯着他,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如此,君侍请便!”他袍袖一拂,转身退开一步,药肆内的药香混着冷风,愈发刺鼻。 阿青领命退出,片刻后带回两名内侍,麻利地将昏死的药童抬上软轿,匆匆往明月殿而去。他目光微沉,转向李全,冷声道:“李公公且留步,微臣自会向陛下回禀今日之事。”不待李全回话,他已步出药肆,寒风拂面,腰间碧玺佩轻晃,映着午后微光,愈显冷肃。 他心知长春宫之行不可拖延,然阿青又已不在身边,他一介男子,终归不便单枪匹马直闯女妃宫殿,他转身在太医院中随意点了两名低阶内侍,低声道:“随我来。”二人低眉应诺,随他疾步而出。 到得丽妃居处,他报上名号与来意,一年长的嬷嬷果然出门劝阻:“君侍来得突然,娘娘正歇着,怕是不便……” 他冷笑一声,抬手亮出碧玺佩,“陛下旨意在此,丽妃娘娘若不便,微臣便只好请旨再来。”老嬷嬷面色一僵,转身进去,过了一阵,方回身低声道:“娘娘有请。” 宫人将其引至内殿,只见丽妃斜倚软榻,眉眼如柳,淡紫宫装衬得肤若凝脂,姿态柔弱却隐隐绷紧。身侧几名宫女低头侍立,皆垂眸不敢张望,殿内静谧得针落可闻。 第15章 第15章 15、 内殿淡香扑鼻,纱帘轻垂,丽妃斜倚软榻,眉眼如柳,淡紫宫装衬得肤若凝脂,姿态柔弱似随时要倒。身侧几名宫女低头侍立,皆垂眸不敢张望,殿内静谧得唯有软榻旁香炉冒出的缕缕白烟,在烛光下袅袅浮动。他缓步上前,目光沉静,语气平稳道:“丽妃娘娘,微臣奉旨查药,长春宫宫人半月间进出太医院十余次,远超他宫,娘娘可有话说?” 丽妃闻言,纤手轻按额角,唇角微弯,声如细丝:“君侍来得突然,妾身近日头痛难耐,怕是无心应对这许多盘问。取药治病而已,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她眼波微转,似笑非笑,顿了顿又道:“妾身倦了,君侍若无他事,便请回罢。” 他闻言颔首,淡声道:“娘娘贵体抱恙,微臣不敢多扰。然太医院存药掺了茜草,许与淑妃早产关联,如今小公主命悬一线,陛下下旨彻查,此事总须有个交代,还望娘娘宽宥。”他一边说着,眼角余光扫过殿内,忽在一处微滞——右侧一名宫女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帕子,肩头竟微微颤动,似在极力压抑什么。 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转向丽妃道:“娘娘既称取药,不妨请经手之人来说几句。”他目光微移,落在宫女身上,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你,过来,报上名来。” 那宫女身子一僵,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眼底惊惶一闪而过,低声道:“奴婢……奴婢绮罗,见……见过君侍。” 他目光微凝,心中暗道:绮罗?正是当值名册上屡屡往来于太医院之人!他淡笑一声,语声平稳:“绮罗,既在名册上,想来对太医院取药之事知之甚详,不妨说说,你所取之药,由谁人交接?”他料定太医院中定有内应,将多于药方外的番红花交于长春宫,随即再以茜草充数。 绮罗闻言,身子一颤,帕子险些落地,嗫嚅道:“奴婢……奴婢只是奉命取药,不、不曾留意……”她声音愈发低弱,肩头抖得更明显。 丽妃见状,轻咳一声,以丝帕掩唇,柔声道:“君侍,妾身头痛难忍,实难久坐,这小丫头不过跑腿取药,懂得什么?君侍若再无他事,妾身便要歇下了。”她眼波微垂,似要送客。 他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转向丽妃道:“娘娘且慢,早前微臣遣人来请经手宫人,娘娘回话说宫人身子不适,可如今绮罗姑娘却在此好端端侍立,这病来得去得,倒也快得很。”他语声轻缓,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丽妃。 丽妃轻笑,眼波流转:“姑娘家身子不便,行不得远路,却能侍候妾身,何足为奇?君侍这可是少见多怪了。”她稍作一顿,唇角亦是勾出一丝凛然的笑意来,“倒是君侍,对淑妃妹妹之事如此上心……早前就听说,君侍与淑妃妹妹是同时入宫,如此有缘,也难怪君侍心切。只是无凭无据,君侍也莫要咄咄逼人为好。” 他闻言,耳尖微热,心中一震,却淡声道:“娘娘多虑,微臣只为陛下查药,至于真凭实据,绮罗既在此,不如让她自己说个清楚。”他目光转向绮罗,语气沉静:“绮罗姑娘,你既记不清交接之人,不如随本君去太医院一行,药肆之人皆在,你指认便是。” 丽妃笑容一僵,忙道:“君侍何必如此?绮罗不过一介蠢笨奴婢,哪能认得清楚太医院中的诸位大人?” 他冷笑,手指滑过腰间的碧玺佩:“微臣不过请娘娘身边的奴婢至太医院一趟,情形如何,去了方见分晓。娘娘这般阻拦,却是为何?” 熟料他话音未落,就见丽妃倏然纤手捂胸,气息骤乱,急喘道:“来、来人,妾身……上、上不来气……”她眼皮一颤,身子猛地往软榻上一歪,竟似昏了过去。殿内宫女惊呼一片,绮罗帕子落地,呆立原地,抖得如筛糠。 他目光微眯,正欲开口,那年长嬷嬷疾步上前,挡在软榻前,声色俱厉道:“君侍好大的威风!娘娘身子孱弱,如何经得起你如此逼迫?一介弱女子,竟被你欺凌至此,老奴定要上告陛下,求个公道!”她如护雏的雌鸟,张了双臂,拦在他与丽妃,以及绮罗之间。 见状,他不由挑眉:“娘娘既病重,微臣不便擅动,便请太医来诊。陛下旨意在此,也请陛下定夺。”他转头看向随侍,低声道:“去,速请周太医并回禀陛下,就说长春宫娘娘病重,离不得本君欲查问的宫人侍药,此事当如何为之,还需陛下裁断。”随侍领命疾步而出,他则缓步退至殿中,目光锁定丽妃与绮罗,淡淡地道:“微臣便在此候着,娘娘且好生歇息。” 老嬷嬷面色一变,急道:“君侍何必如此?娘娘不过一时晕厥……” 他冷笑:“嬷嬷莫急,待太医亲至,自会有所诊判。绮罗随不随得本君去,陛下当也有圣意。”不等那老嬷嬷张口,他已然摆手道:“嬷嬷不必多言,稍安勿躁,静候陛下圣驾。” 话虽如此,他心中实无把握皇帝一定驾临,正自盘算退路,就听外面一声高呼:“陛下驾到!” 除仍在昏迷的丽妃,众人纷纷到殿门迎驾,皇帝一袭玄色常服,匆匆而至,却不理会众人,径直步入内殿,看向软榻上的丽妃,眉峰微挑,目光转向了他:“爱君,你胆子愈发大了,连朕都得听你调遣?说说吧,如今这是在做什么?丽妃怎生病情加重?唤了太医没有?” 他只觉脸颊微热,忙上前欲拜,皇帝挥手道:“站着说话。”他定了定神,再次请罪,旋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皇帝一一道来,皇帝的视线从丽妃移到绮罗身上,绮罗仅是个普通宫女,哪经得起这般审视,几乎是跌撞着跪伏于地,颤抖不已。 皇帝等他言罢,微微皱眉道:“这绮罗又非女医士,徒留在丽妃身边有何益处?如何离不得了?” “微臣不知,但丽妃娘娘既已昏迷不醒,微臣深恐强行将绮罗带走,有碍娘娘玉体康复,故此才斗胆求陛下决断。”他低着头,偷觑向皇帝,见他眼眸闪烁,并无真的责备之意,心中略松。 皇帝一声冷笑,转身向他,道:“朕今日赐你的玉佩,你莫不是弄丢了?” “微臣怎敢遗失御赐之物——碧玺佩在此。”他恭恭敬敬地解下碧玺雕龙佩,双手捧上。 皇帝上前一步,伸手接过碧玺佩,在指间把玩,慢声道:“朕赐你此物时所言所语,爱君是不记得了?”不等他回应,皇帝自行接道,“那朕便再说一次,你听好了。爱君奉朕的旨意,查察失药换药之事,此物在手,宫中诸人一律不得怠慢。爱君当时,可是听清楚了?” “微臣听清了。” “那么,”皇帝眼神骤冷,如刀似剑,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嘴角牵出一丝阴翳的笑意,“此物既还在你手中,你当时也听清了朕的吩咐,为何如今却连长春宫一个小小的宫女都使唤不动,反要劳动朕亲至?爱君无能至此,岂不是辜负了朕的信任?” 他自是忙不迭跪倒,口中惶恐:“微臣知罪!” “起来吧。”皇帝语气略缓,待他起身之后,将手中碧玺佩一抛,他眼疾手快地接过,又听皇帝冷冷地道,“这玉佩若无用处,爱君便自行碎了它。” 那碧玺佩在他手中,犹带着余温,他心中微悸,不由抬头凝向皇帝,轻唤了一声“陛下……”皇帝神情一怔,回视着他,原本冷峻结霜的眸中犹若春风拂过,隐隐能见底下潺潺的流水,他虽知皇帝绝非要为难他,但直到此刻才彻底释然,竟是禁不住浅浅一笑。 皇帝轻扬了扬嘴角,略略垂眸,再开口时,声音复冷:“朕日理万机,操劳国务,今后这些后宫琐事,你们自行决断。”言罢,袍袖挥动,人已大步离去。 又过了片刻,周太医才姗姗来迟。他知对方是有意拖沓,却也并不点破,只让太医速为丽妃看诊,片刻后,太医低声道:“娘娘脉象平稳,不过一时气急,休养即可,无甚大碍。” 他点头:“娘娘既无恙,绮罗便无须留侍。”又转向绮罗,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走吧。” 到了太医院药肆,受尽惊吓的绮罗果然再无挣扎,顺从地从一众药肆内侍之中认出一人,那人名作江遥,二十来岁的年纪,被留下之后面如死灰,直呼冤枉。 他思忖这太医院内并非问话的场所,当即命随侍将绮罗与江瑶押回明月殿,严加看守。 回到明月殿,天色已暗,他步入内室,正欲处置后续,忽听阿青急声道:“君侍,药童醒了!”他心头一震,快步入内,只见药童蜷在榻上,双眼惶恐,嗓音沙哑:“君侍……奴才、奴才有话要说……” 第16章 16、 明月殿内,天色已暗,烛影摇曳。药童蜷在榻上,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双眼惶恐,嗓音沙哑:“君侍……奴才、奴才有话要说……”他俯身,目光沉静,淡声道:“莫怕,说吧。” 药童咽了口唾沫,眼眶泛红,颤声道:“奴才冤枉……奴才啥也不知道!那日李公公揪住奴才,说红花少了,若不认罪,当场便要弄死奴才……奴才不敢不认,可茜草不是奴才掺的,奴才连碰都没碰过!”他哽咽着,泪水滚落,瘦小的肩头抖得如风中残叶。 第16章 他闻言,心中微动,语气放柔:“你既无辜,便无需惧怕。抬起头来,慢慢说,李公公可还说了什么?你既在药肆做事,可知药库还有何异样?”他伸手轻拍药童肩头,温声道:“有本君在,无人敢动你。” 听到这番话,药童抬头,眼中的惊惧稍稍退去,他咬着嘴唇,迟疑半晌,才声若蚊蚋道:“那药肆中,有人偷偷拿药出去买卖,奴才听闻,还、还有人以次充好……赚、赚那差价……奴才看、看来,那茜草可能是外面、外面进来的,很、很新鲜……奴才也就、就知道那么多了。” 他目光一凝,微微颔首,心中暗忖:是了,便是要用茜草鱼目混珠,那茜草也得对上数,唯有内外勾结,方有可能,这小药童所说不似谎言。但如此一来,所牵扯的人竟是愈来愈多,这后宫之中,锦衣玉食,竟是如此云谲波诡。 “君侍……奴、奴才知道的都、都说了,君侍会将奴才送、送回去吗?”他正自斟酌,不想那药童却又怯生生地开口,眼中含泪,满脸凄惶。 他心中微动,眼前浮现出小安子那泪眼汪汪的模样来,轻叹口气,道:“如今事情未完,你先好生待在明月殿,日后……日后本君自有安排。是了,你叫什么名字?” 药童嗫嚅道:“奴才……奴才姓方,叫小合。”他点头淡笑:“小合,好好歇着吧。” 他推门而出。夜风拂过回廊,月光如水洒落,映得廊下宫灯摇曳生姿。他正欲回正殿,忽见转角处,范公负手而立,阿青恭敬随侍。 范公见他走近,拱手道:“君侍,长乐宫来人送了些东西,说是淑妃娘娘亲命所托,老奴与阿青在此候着,请君侍移步一看。”他微怔,随即颔首:“有劳范公。” 二人引他至回廊尽头的偏室,桌上摆满锦匣与物件,燕窝、参茸、药丸、香散,琳琅满目,每份旁皆附纸签,墨迹娟秀,细注何人所赠、何时所收。他随手拿起几份,见其中一份写着:丽妃赠安神散,三月初六。他逐一轻嗅,气味各异,似无异样,唯安神散带一丝辛香,隐约似红花,却不甚明显。 范公低声道:“娘娘还送来一封信。”他展开信笺,笔迹他早已熟悉,字迹纤细却略显颤抖,显是病中勉力所书,上书:“君侍奉旨查药,妾身闻之甚慰。近日各宫所赠补品,皆录于后,妾身拙躯难支,唯留一份供君侍查验,详单附后。若有不妥,望君侍明鉴。妾身无求,惟愿真相大白,掌珠无恙。”字里行间,不难窥出托付与信任之意。 他指尖微顿,目光凝于那墨迹,她是这般聪慧与坚韧,病中仍如此谨慎周到,不想两人的缘分,竟与这种方式再续。他强抑激动,低声道:“阿青,传话长乐宫,多谢娘娘信任,微臣定不负所托。”阿青领命退出,他平复心绪,转而看向范公,恭谨地道:“范公可知,这太医院内,都是何人可以自由出入宫禁?” 范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嗓音道:“君侍可是想知道掺杂的药草的源头?太医院中采办内侍手握药材进出之权,宫禁内外来去自如,此事若要成,总需他们之中有人配合。”他顿了顿,见宋瑜微眉峰微挑,又道:“老奴瞧君侍似有顾虑,可是怕打草惊蛇?” 他一笑颔首:“若是找李公公要人,少不得他又百般推脱,到时又推出另一个顶包的小卒来,反是有害无益。” 范公两眼微眯,眼角褶皱尽现,片刻后道:“这事交给老奴便是。明日午时,君侍只管在明月殿等着,老奴自有法子。”他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笃定,转身缓步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悠长。 次日一早,他命人把淑妃所送来的药匣在桌上一字排开,又命人召来周济太医,指着药匣淡声道:“周太医,劳烦将这些补品逐一查验,只需告知何物含红花,其余不必多问。”周济微怔,似有不解,却不敢违命,只得俯身细嗅,一一拆验。 半晌后,周济抬起头,低声道:“君侍,此间三份含红花。”他指着一匣安神散、一匣参茸丸、一匣养神散,气味虽淡,却确有辛香。宋瑜微目光微凝,默默记下:丽妃赠安神散,张才人赠参茸丸,王美人赠养神露。他不动声色,淡声道:“多谢周太医,今日之事,不必外传。”周济拱手退下。 他独坐殿中,目视那三份药匣,指尖轻叩案面,心中暗忖:丽妃的安神散红花量似不足,红花味冲,即便佐以调味之物,份量一多也易察觉,若单凭此难成大事。然若多人多份,红花暗藏其中,混熬叠加,便未可知。他眉峰微紧,隐约嗅到一丝后宫深处的阴寒。 斟酌片刻,他喊来小顺,让人去长乐宫找来负责煎药的宫人,小顺领命而去,不多时,小顺回禀,带回长乐宫煎药宫女春桃。 这小宫女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稚嫩,低头站在殿中,双手绞着衣角,怯生生不敢抬眼。他温声道:“春桃,近日如何煎药,照实说来,无人会罚你。” 春桃闻言,抬起了头,嗫嚅道:“奴婢……是按吩咐把几份药一起煎的……” 他皱眉问:“谁的吩咐?” 春桃立刻道:“张才人。她与我们娘娘最好了,最早来找娘娘的后宫娘娘就是她,陪娘娘说话解闷,做刺绣,还送了好多东西……”她解下腰间一个刺绣香囊,双手递上,“喏,这就是张才人送的,连奴婢都得了她不少赏。” 他接过香囊,瞥见针脚细密,花纹精致,确实不俗,又端详春桃,见她神色天真,不禁心中暗叹:这小丫头,竟被利用得毫无察觉。他沉声再问:“张才人如何吩咐你的?” 春桃眨了眨眼,低声道:“她说娘娘身子弱,吃不下这许多,不如把几份滋补药煎在一起,娘娘只用一份,便得了三份功效。”她顿了顿,似觉无错,又补道:“张才人说这样最好,奴婢便信了……”、 “此时,你可曾告诉过淑妃娘娘?”他又问,春桃摇头,道:“张才人说我们娘娘素来不喜铺陈,这种几份成一份的,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奴婢想想也是,别人送娘娘那些名贵的滋补之物,她都是私下里总叹着哪用得上那么多,碍于情面却不得不收的。” 他听到此处,已是明了,轻叹一声,温声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春桃懵懂点头,退下时步子仍有些慌。他独坐殿中,见窗外日影渐高,已近午时,心中暗忖:真相渐明,责不得这小丫头,待范公寻来之人,再行定夺。 午时刚过,范公领一瘦小内侍步入明月殿,低声道:“君侍,此人名赵福,乃采办内侍之一。”他颔首,向赵福淡声问道:“太医院药材不少自宫外采办,不知其途径如何?在京中可有常来往的药材商肆?”赵福垂首施礼,低声道:“奴才奉命采买,宫外药肆确是常有往来。”他自袖中取出一纸单子递上,上书数家药肆之名,墨迹草率,似匆匆书就。 他接过,略扫一眼,暗忖道,范公当是已与此人通气,其中玄机,便在这单子里了。他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略一迟疑,心中暗叹:月俸不高,这点私房还是省着点好。最终还是递了过去,温声道:“有劳公公了。”赵福忙接过,谢恩退下。 范公在旁觑着他,唇角微扬,笑道:“君侍月俸不丰,本已拮据,何必多此一举?”他闻言,轻笑摇头,叹道:“总归是让人担了风险,些许酬谢罢了。” 将单子置入袖中,他决意亲去张才人所在的玉澜殿问个究竟。他位分低微,又是男妃,不便传召妃嫔,便携阿青缓步前往。入殿时,玉澜殿内空寂无人,守门宫女道:“才人娘娘不在,方才往长乐宫探淑妃娘娘去了。”他只得立于殿前,静候片刻。 不多时,张才人姗姗归来,身着一袭湖蓝纱罗裙,腰肢纤细,眉如远黛,眼若点漆,肤白胜雪,与贵妃雍容、丽妃柔媚、淑妃清丽皆有所异,那双杏眼微微上挑,隐透傲气。她手帕掩面,拭着眼角,低声道:“淑妃姐姐身子孱弱,本宫瞧着着实心疼。”言罢,正眼不瞧他,径直入内殿,裙摆轻曳,留下一抹冷香。 他目光微沉,指尖攥紧碧玺佩又缓缓松开,心中犹豫:此女终究是陛下妃嫔,位分高于我,比不得那宫人内侍。若是强留,不知陛下是否会将此举视作僭越?踌躇片刻,他还是未发一语,转身离去,步履间隐有沉吟。 第17章 17、 从玉澜殿离开,返回明月殿后,他几乎一刻也不曾迟疑,当即让人将绮罗和江遥都带上来。 两人脸上皆有遮不住的惧意,在他的目光下垂头耷肩,瑟瑟不已,似风中残叶。 他沉吟片刻,出声道:“本君知道你二人皆是遵从主子的吩咐,绝非首恶。你们大可将受托之事道出,本君奉旨查太医院存药之事,事涉皇嗣,陛下必欲水落石出,你二人只怕是粉身碎骨,也担待不起。” 语气虽柔,话中分量却重似千钧,他凝视二人,见绮罗双肩微颤,江遥额汗更甚,他们自是知晓他这番话绝非虚张声势。 第17章 稍作一顿,他再次将语气放缓,道:“若你们从实招出内情,本君自会求陛下网开一面……本君……深知身不由己之苦。” 话音方落,绮罗浑身颤抖着瘫软在地,泪水盈眶,哽咽:“求君侍开恩,奴婢实属不得已!”说罢叩首于地,呜咽有声。 他轻叹口气,转看向江遥,那青年内侍虽并不致像绮罗那般失态,却也已面如死灰,只是他双唇紧抿,却并不出声。 此时那绮罗已然抬头,涕泪交加,断断续续道:“奴婢、奴婢照丽妃娘娘吩咐,往太医院找这位江公公取药。丽妃娘娘再三嘱咐,只可找江公公,绝不能找外人。奴婢也曾生疑,为何独指江公公,取药之时,又多无药方,奴婢尝试探问公公,江公公只说让奴婢听命行事即可,切莫多问。” 他闻言,一转眸,正见江遥神色异样,双目闪躲,似欲出声阻止,却又畏惧不敢放肆。他目光微凝,心中暗忖:丽妃指定江遥,药中玄机必不简单。他淡声道:“江遥,绮罗既已开口,你可有话说?” 江遥垂首,双拳攥紧,仍是不发一语。他等了片刻,终发出一声冷笑,声若寒冰:“怎么?你是觉得你一人能担起这责任?本君且问你,你交予绮罗的药中究竟有什么勾当?那无端少去的红花是不是经你手到了丽妃手中?若是,你受何人指使?若不是,那药中究竟藏着什么乾坤,你一一答来——你也不要痴心妄想,对你的主子以死尽忠,且不说你如此行为已是违逆圣意的大不敬之举,陛下也绝不可能让此事止步于你一介寻常内侍。” 默然良久,江遥终是长叹了一声,苦笑道:“君侍所言极是,奴才……奴才没什么好瞒的。那药中确实有……有多余的红花,是李公公交待奴才交给丽妃娘娘的宫人,除此之外,奴才对其它事情便一无所知了。” 见江遥终于开口,他目光微动,心中暗松一口气:总算是有了条可供切实追查的线。略一思忖,他道:“你们两人就先留在明月殿吧。” 绮罗还未有反应,江遥却已深深地向他叩首道:“奴才等的性命,全在君侍股掌间,求君侍开恩。” 他淡然道:“既已开口,就不必再作隐瞒,李公公可有旁的交待?” 江遥凝眉片刻,似在追忆,终是摇头道:“当时虽无,但李公公与奴才私下论起时,也曾面露难为之色,说这后宫之中,娘娘再是得陛下喜爱,却也、也是不够的,反而容易找来嫉恨。奴才当时就想,兴许那药……”他说罢复伏地叩首,不敢再言。 他闻言,心中陡生苦痛,似有万针攒刺。当初只道她于宋氏枯守,受尽煎熬,难展欢颜,遂欲借此一举双得:让她入宫为妃,享尊荣富贵,亦为己谋一出身,以求步入仕途。岂料此念双双落空,反将青梅竹马推至险境,险些母女殒命。如今两人进退维谷,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思绪至此,再是悔不当初,又能奈何? 强压心绪,他唤来阿青,将两人带下去好生看管。 他原是打算次日待早朝结束后再求见皇帝,熟料当夜他正拿着赵福所提供的药肆单子打算细看,忽闻殿外脚步急促,旋即便见方墨神色匆匆地踏进来,当头便道:“陛下召君侍前往养心殿。” “方公公可知……”他不觉一惊,脱口问道,却见方墨微不可见地将头一摇,他心下一沉,忙将单子放入袖中,随方墨步出明月殿。 软轿将他送至养心殿,他一路忐忑,思及皇帝那句“自不会再强求”,稍觉安慰,只是思绪偏又飞到唇舌缠绵那回,脸红过耳时又暗暗自嘲,身不由己之人,何必杞人忧天?旋即又揣摩,莫非是皇帝急于知晓查药之事?待下轿时,他掌心已汗湿一片。 入养心殿内,皇帝端坐龙案后,案上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目冷峻,似覆薄霜。他上前一步,方欲叩首,皇帝挥手止之,淡声道:“爱君免礼。朕问你,今日可是往张才人处去了?” 他心头一震,忙低首道:“臣今日确往玉澜殿一行,皆为查案……” “那可查出什么端倪了吗?”皇帝的声音依然冰冷,他难以揣摩圣心,便如实作答:“不曾查出,才人娘娘是陛下妃嫔,与宫人内侍自是不同,微臣未敢造次。” 皇帝起身走向他,在咫尺之遥处止步,蹙眉凝他:“沈贵妃……你当是记得?当日大闹你明月殿的那位美人,适才梨花带雨地来向朕告你的状,说你一介男妃,位分还最卑微,却能随意插手后宫之事,四处踏足女妃的宫殿,实在不成体统。” 他一时语塞,怔怔望向皇帝,见他默然不语,四目相对,殿内烛影摇曳,静得似能听见心跳。不知何处涌来的激荡,他竟冲口道:“陛下莫要臣偃旗息鼓?淑妃娘娘与小公主何辜?她母女无端受罪,微臣若罢手……”话至半截,他猛然惊觉失言,忙不迭拜倒叩首,声音微颤:“微臣失态,请陛下恕罪!” 片刻寂静,皇帝忽发一声冷笑,似利刃刮过脊骨,寒意刺人:“宋瑜微,你莫忘了,将晚儿推入此境之人,正是你。” 他如遭雷殛,身子一震,喉间似梗住万千言语,抬首望去,只见皇帝立于咫尺,眉目冷峻,目光如刀,直刺心底。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心中悔恨如潮翻涌:是啊,若非他当初引她入宫,何至今日?她颦眉含泪的模样犹在眼前,如今却命悬一线,皆因他一己私念。他眼眶微热,不敢抬首,唯有哑声道:“微臣罪该万死……” 皇帝轻哼一声,缓步踱回龙案,淡声道:“罢了,起来吧。” 那声音喜怒难辨,他缓缓起身,仍低首垂眸,不敢窥视圣颜。皇帝凝视他片刻,语气稍缓:“朕何曾命你罢手?” 他闻言,赫然抬首,正迎上皇帝一双眼,深邃如古井,却隐泛涟漪,令人心悸。他喉结微滚,明知不敬,仍忍不住低声道:“那陛下之意是……” 皇帝负手一哂,道:“你可知为何这宫闱之中,直到晚儿入宫,才有皇嗣诞下?” 此问如飞石掷来,他心神一分,怔然片刻,试探道:“可是陛下不欲过早有嗣?” “是也非也。”皇帝唇角微挑,似觉他神情有趣,缓声道:“朕志在江山稳固、黎民安泰,自无暇溺于后宫。况且,朕宁选无权无势之人诞下皇嗣,亦不愿权重势大之妃再添掣肘。晚儿聪慧过人,性娴良善,且又适逢其时,朕早将其中利害说与她,她只求一个血脉相连的骨肉,如此外柔内刚的坚韧女子,为皇嗣之母,最是相宜——你虽有过,但于此事……却无需自苦。” 他掩不住听完这番话的讶色,只觉思绪如潮,拙于口舌之能,唯目不转睛地凝着皇帝,低声道:“陛下……”鼓足全部勇气,他孤注一掷地再次开口,“陛下是说……后宫佳丽中,竟无知心解语之人?” 默然一阵,皇帝却倏然问道:“爱君的年岁长于朕,既有妻妾,为何至今无嗣?” 他心绪更慌,顿时脸红过耳,垂眸嗫嚅道:“是、是微臣无能……” “无能?”皇帝语中带笑,又踱到他跟前,伸手轻抬起他的下颏,气息暖湿拂过耳畔,“朕,可不这么看。” “陛下……”他心乱如麻,思绪无着,正自仓皇间,又听年轻的天子附耳低声道:“昔日鱼水之欢时,你不会也是这般呆若木鸡?若不是……你且做来,让朕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无能……” 他脸颊刹那烧红,耳根似要滴血,怔怔凝视皇帝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心中激荡难平,却也有一股不甘涌上心头,他靠前了半步,手指微颤着拉住皇帝的衣袖,声音低哑:“陛下……既有此意,微臣、微臣自当效命。” 他话音甫落,皇帝眼底闪过一抹诧色,似未料他如此大胆,然不过一瞬,那深邃眸中泛起柔波,似笑似嗔,更添几分难言的魅惑。他耳中嗡鸣,心跳如擂,见皇帝非但不拒,反而流露出这般情态,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羞愤与不甘混杂着莫名的悸动,竟化作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微颤的手指仍攥着皇帝的衣袖,仿佛那是风浪中唯一的浮木。仰首迎向皇帝的目光,那目光深沉,似要将他吸入其中。他心一横,闭上眼,凭着一股冲动,将微凉的唇印上了皇帝的唇角。 触碰只是一瞬,如羽毛掠过,带着试探与惊惶。他本欲一触即退,却不料腰间猛然一紧,已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圈住,动弹不得。他惊愕地睁开眼,正对上皇帝带着侵略性笑意的眼神。 “爱君……”皇帝低沉的嗓音含着一丝沙哑,尾音微微上扬,“这般……可不够。” 未待他反应,皇帝已低下头,精准地攫住了他的唇。不再是方才那蜻蜓点水般的试探,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与炽热的温度,辗转厮磨,攻城略地。温热的气息交缠,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酥麻触感和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皇帝的吻霸道而深入,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探入其中,勾缠着他,迫使他仰首承受。他身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下意识地攀住皇帝的肩膀,指尖陷入力道渐失的锦袍之中。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屏风之上,拉长,变形,暧昧丛生。 第18章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几乎喘不过气,皇帝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气息依旧不稳。他双颊绯红,眼角眉梢皆染上水汽,眸光迷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 皇帝指腹摩挲着他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餮足的慵懒,哑声道:“看来,爱君并非无能,只是……未经风浪罢了。朕,清楚了。” 第18章 18、 皇帝额抵着他,低笑未散,目光戏谑中透着一丝柔光。他脸红欲滴,尚未从那炽热中回神,心跳仍乱,正欲低声回应,忽见皇帝神色一敛,轻轻推开他,退后半步,垂眸低声道:“爱君,尚且……不是时候。” 他心头一震,耳根仍热,忙低首道:“臣失态……”话未尽,皇帝挥手止之,缓步踱至龙案旁,背对着他,隐于暗处,声音低沉:“朕今夜召你,非为儿女情长。” 他抬眸,怔然望向皇帝,见他眉目间倏然冷峻,似覆薄霜,忙敛去杂念,低声道:“请陛下明示。” 皇帝转过身,凝视他,缓缓道:“沈贵妃告你插手后宫,朕可压下她的状,你若真要查妃嫔,朕亦可给你此权。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后宫之争,远非你想得简单。那些人既敢对皇嗣下手,自也视你若蝼蚁。坚持下去,你也恐有性命之忧。朕再有心护你,始终分身乏术,且……朕也有一时无法开罪之人。” 话到此处,那如画的眉目之中竟是颦出一分为难,他顿时心头雪亮,沉吟片刻,在皇帝面前慢慢跪下,不等皇帝出声,他已然低声道:“淑……晚儿初入宋家,便已无亲无故,微臣原以为凭昔日情谊,明媒正娶,比翼双飞是水到渠成,然而……臣母……只道孤女命途多舛,绝非良配,若臣一意孤行,她便即刻取了度牒,出家为尼,好求个眼不见为净。”他声音微哑,似自嘲:“臣无能,终屈于母命,另娶她人,负晚儿至今。如今她母女命悬一线,臣若再退,怎对得起她?”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皇帝,眼底柔光流转,低声道:“陛下隆恩,晚儿得为皇嗣之母,臣已无憾。惟愿……”他喉结微滚,似有千言压心,终化作一句:“惟愿皇嗣安稳,陛下心无遗憾。” 皇帝闻言,目光微动,似听出弦外之音,凝他片刻,低哼一声,缓步走近,俯身道:“爱君倒挺会绕弯子,你是担心朕如你一般,为求安生,置淑妃母女不顾么?呵……” 他耳根微烫,欲叩首请罪,忽觉下颌一暖,已被皇帝指尖轻托,抬眸正迎那双凤目,黑亮如星,隐透疲惫,却如北辰般耀目坚定。他心跳一滞,喉间微哽,低声道:“臣不敢……” “你既不怕死,朕便让你查。六宫无主,上至妃嫔,下至宫人,皆可凭朕之命彻查,无需顾忌。但你记着,朕依然未许你死,你若死了,朕……”皇帝倏然唇角微勾,眼中竟是闪出了些许顽皮之意,“朕便追封你为凤君,如何?” 他心中震撼无以言表,微垂了眼眸,微一沉吟,竟出乎意料地低声道:“陛下既念臣身后之事,若欲彰显圣恩,何不封臣为君后,臣或可含笑九泉。” 此话出口,他自觉逾越,正要补救,却不料皇帝的唇又触上了他的,不过蜻蜓点水,连点了数下,他心潮翻涌,攀上了皇帝肩头,微微扬起脸,凑上了前去。 不过寸许之距,他已用尽胆气,幸得皇帝未退,容他贴上那温热薄唇。唇齿相依,气息交缠,殿内烛影摇曳,似有暗香浮动。他脑中一片空白,唯觉心跳如擂,身子不自觉依向皇帝。 皇帝低哼一声,轻轻扣住他后颈,回应片刻,旋即退开少许,额抵着他,低声道:“君后之位,朕今未许……”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似笑似叹:“你至今仍是朕唯一的男妃,异日之事,谁又说得准?” 他心跳一滞,脸红如霞,迎上皇帝那双星眸,喉间微哽,低声道:“臣……臣不敢奢望。” 皇帝闻言,唇角微勾,松开他后颈,退回龙案旁,淡声道:“今夜且到此吧。”他目光掠过宋瑜微,低笑:“若是同心同德,勿须急于一时。”语罢,他扬声道:“方墨,送君侍回殿。” 方墨悄然入内,躬身道:“君侍,请。”宋瑜微叩首谢恩,起身时耳根犹热,步出养心殿,夜风拂面,心绪难平。软轿颠簸,他垂眸凝视指尖,方才殿内温热似犹在唇间,教他心跳难抑。 到明月殿前,下了软轿,方墨上前,他正欲开口告辞,却听方墨低声道:“宋君侍留步。” 他讶然转身,就见皇帝身边亲信目光微闪,似在斟酌,片刻方道:“奴此前所言未改,君侍如今已深得陛下信任,他日冷刀暗箭,几不可避……君侍如无法明哲保身,又何苦仓促立于风口浪尖?” 自他与方墨相识,这位方公公屡次给他提点,令他颇生出一份亲近来。 然而如今,他凝视方墨,见其面容在夜色中肃然如墨,知他是真心相劝,心头微震,亦压低声音道:“方公公何出此言?为君分忧,乃臣子之道。微臣虽只是后宫之中无足轻重的小侍,若事涉皇嗣,陛下有命,臣自当肝脑涂地,无悔无怨。” 方墨沉默片刻,微不可见地轻轻一摇头:“君侍,奴言尽于此,望君侍凡事三思而后行。”他话锋倏然一转,却是又道,“小安子在内学堂颇为上进,授课学士对他多有赞赏,再过些时日,若他能通过考选,或有机会入司礼监历练。”他目光柔和,神情舒缓了几分:“君侍护他周全,并未没白费心思。” 他心头一暖,忆起小安子昔日瑟缩模样,如今渐有出头之望,颇感欣慰,向方墨长施一礼,道:“小安子得此机缘,皆因方公公照拂,臣代他谢过。” 当日小安子被安排进内学堂,他就疑心过是方墨暗中出手相助,现在得了确证,更是对方墨满怀感激之情。 然方墨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沉声道:“君侍无需言谢,万事小心为上。”说罢,便转身离去。 他入殿之后,范公迎了上来,关切地问:“君侍,陛下急召可是问罪?” “不是,”他摇首,语声略哑,及至见到范公熟悉面容,那压抑已久的疲惫如潮翻涌。他勉强勾唇,淡笑道:“陛下命臣追查到底。” 范公闻言,神情一松,忙引他入内,温声道:“君侍先歇息。”他颔首,步至殿中梨木圈椅前,缓缓坐下,身子方一靠上椅背,肩颈酸涩尽显,似卸下千斤重担。 他闭目稍歇,随即听见范公脚步声去而复来,睁开眼时,一盏青瓷盅轻置案上,热气氤氲,汤香隐透人参之气。范公亲手揭盅,舀了一碗递来,低声道:“君侍奔波一日,夜深又入宫,定是疲乏。这盅人参炖鸡汤,老奴特意命膳房炖的,一直在锅里煨着,君侍趁热用些,养养精神。” 他接过汤碗,温热透过瓷壁渗入掌心,他低声道:“有劳范公费心。”他轻啜一口,汤汁醇厚,暖意自喉间滑入胸腹,稍解连日奔波之乏。搁下碗盏,他抬眸见范公垂手立于一侧,目光关切,似欲言又止,便柔声道,“范公也请落座,我将事情始末说与您听,或可请教一二。” 范公并不推辞,依言坐于下位,只道:“君侍言重,老奴惶恐。” 听他说完今夜的事,范公久久不语,他默默地将汤喝完,看向老内侍。老内侍长叹口气:“方大人所言不差,君侍在这后宫之中本就身似浮萍,无根无着,现在又为了淑妃娘娘仗义出头,只怕是……山雨欲来。” 他知范公诚心护他,便也无所顾忌地吐露了心声,涩然一笑道:“我又何尝不知?陛下既许我办此事,又始终让我只居于卑位,兴许圣意就是让我立在风口浪尖之上。追查之事,无论成败,范公……就是粉身碎骨,我如今也是退不得的。” 沉默半晌,范公亦是一叹:“君侍以命护小安子,也无所图,本性如此,泰山难移。老奴也无别的话,只劝君侍,有些事,点到为止,虽是妃嫔,这后宫之中封‘妃’位者,除了淑妃娘娘,哪位都不是好惹的主。若她们联手翻云覆雨,后宫生乱,有心人若再推波助澜一番……君侍,淑妃娘娘再是无家世倚仗,现在也是大公主的生母,诞下皇嗣后,寻常风波奈何她不得,只有君侍您……恐成众矢之的。” 他垂眸,指尖抚过瓷盅的碗口,温热渐散,掌心却似留一抹余温,心中千回百转,末了终是轻声一叹道:“范公苦口婆心,我铭感五内。只是,人生于世,怕总有不得不为之事,若此行走的黄泉之路,那也不过是还去一身之债罢了。” 范公听他此话,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益,无言片刻,柔声道:“既然如此,君侍便多加保重,夜寒更深,早些歇息吧。” 他点头回道:“范公也早歇。不知日后我若仍有疑惑,还能否请教范公?” 老内侍沧桑的浊眼微微一眯:“君侍何必多此一问?老奴入宫快五十年了,如今年近古稀,幸得无病无痛,还能在宫中苟延残喘,又能剩下多少年岁?君侍若不嫌弃,便是黄泉之道,老奴也是要陪着好侍候君侍的。” 第19章 第19章 19、 明月殿内,夜色深沉,残烛摇曳,映得梨木案上一片昏黄。宋瑜微独坐案前,手中紧握赵福那张药肆名单,墨迹草率的字迹在烛光下模糊不清。他眉头紧锁,目光凝滞,似要将那纸穿透。 此前他欲从丽妃、张才人处觅得线索,奈何处处碰壁。丽妃称病推诿,辞色间暗藏锋芒;张才人倨傲冷淡,避而不谈。更有沈贵妃御前哭状,胡搅蛮缠。后宫妃嫔,哪个无家族倚仗,或多年经营?她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教他每迈一步,如履薄冰,且收获甚微。春桃的口供孤证难鸣,江遥的供词仅指向李全,绮罗虽为丽妃身边人,然丽妃若一口咬定不知,只落个失察之罪,又能奈何?欲扳倒高位妃嫔,谈何容易? 他轻叹一声,目光复落单子上,沉吟片刻,心中渐生主意。太医院药材多自宫外采办,这药肆或为突破。若能查出掺入番红花的茜草之源,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揪出幕后黑手。 只是,他一介男妃,位卑言轻,欲出宫查访,须皇帝首肯。宫禁森严,这规矩他心知肚明,却不知少年天子是否应允。方墨之言犹在耳畔——“风口浪尖”,他如今已是众矢之的,皇帝会否因此掣肘?思及此,他不由起身,缓步踱至殿中,袍袖轻拂,腰间碧玺佩轻晃,泛着幽冷微光。 他低头,解下那枚雕龙碧玺,置于掌心摩挲,龙纹细腻,温润如水。烛光下,他仿佛又见皇帝俯身,凤目含笑,语带戏谑:“同心同德,勿急于一时。”那低沉嗓音如春风拂柳,撩人心弦。他心口一热,耳根不自觉泛红,指尖轻颤,似触到那时殿内的余温。 他猛然回神,凝视掌中玉佩,唇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皇帝何人?九五之尊,志在江山,纵有柔情,又怎知不是帝王心术?况且,皇帝曾笑言并无断袖之好,不过是为羞辱他才强他入宫,而他自己又何尝有过龙阳之念?不过是阴差阳错……阴差阳错罢了……指节发力将玉佩攥得生疼,似要捏碎这荒唐绮念。 片刻后,他垂眸将玉佩系回腰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涟漪,目光复归清明。无论心动与否,公主命悬一线,淑妃病榻待援,他既奉旨查药,便无退路。出宫查肆,势在必行。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他整好衣冠,估摸着早朝已散,便匆匆赶往养心殿,熟料刚至殿外,便见方墨自殿侧迎上,沉声道:“宋君侍,可是求见陛下?陛下如今正在御书房与朝臣议事,无暇分身。君侍有何要事,不妨与奴说。” 他微怔,略一沉吟,将出宫查药肆之意和盘托出,末了道:“方公公,微臣知此举冒险,且不合宫规,然宫内阻力重重,怕是只有从外部方可寻得破绽。” 方墨闻言,沉默片刻,目光微闪,似在斟酌。半晌,他沉声道:“君侍既决意如此,奴才愿随行护卫。陛下既托君侍查药,奴才自当助一臂之力。”宋瑜微心头一暖,拱手道:“多谢方公公。”方墨摆手,语气依旧冷肃:“君侍莫谢,宫外鱼龙混杂,凡事还需谨慎。不知君侍还需要什么,奴可准备。” 他微微一笑道:“还烦方公公寻几位能识字懂抄写的小公公一道出宫。” 方墨肃如山峰的脸难得地绽出了一丝笑意:“君侍可是要找内学堂的小内侍?” “方公公莫要认为微臣假公济私就好。”他亦是笑答,与方墨相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地轻笑起来。 他在明月殿等了一阵,方墨果然是领着三个小内侍来了,其中自然就有小安子,小安子入了内学堂后,眉眼间少了昔日瑟缩,多了几分沉稳,见到他欢喜得差点涕泪交加,又听说要帮忙查抄账簿,兴奋得双眼放光,连声道:“主子,主子,奴才能看,奴才看得懂!” 见这孩子如此意气风发,他原是想提醒小安子如今已不是明月殿的人,不该再唤他“主子”落人话柄,话到嘴边,又见小安子一脸雀跃,便仅是轻笑不语。 几人准备完毕,便由方墨领头,出了宫禁,顺着宋瑜微重新誊写过的名单,开始查访药肆。 单看各家药肆的店名,难以辨别究竟哪一家更可疑,他唯有先至京师中最大的一家药肆,名作“天元盛堂”处先一探究竟。 未至午时,几人来到药肆门前,门楣高敞,金漆斑斓,招牌上“天元盛堂”四字苍劲遒逸,隐有龙蛇之势。堂前两株老槐枝叶繁茂,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青石地上斑斑驳驳。 方墨一行身着便服,衣饰低调,宋瑜微改了一身青衫,戴了半幅面帕,只露出眼角眉梢。小安子与两名小内侍分立左右,皆谨慎沉默,一行人看着不过是贵介人家的家丁书吏模样。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圆脸厚唇,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几位贵客是打哪来的?小店药材俱是太医院常采之货,价公货真,童叟无欺,您瞧是要买药还是配方?” 他目光一扫,淡道:“奉命查账,烦请将近三月的出货记录、采买账本一一取来。” 这话一出,掌柜神色顿滞,旋即赔笑道:“查账?几位可是京兆府的?还是工部的?咱这药肆税契俱全,从无违章,怎么……怎的忽要查起账来了?” 他尚未应答,小安子已蹙眉低声:“主子——”话出口方知失言,赶紧改口,“公子,这人好像不肯配合。” 老掌柜耳尖,神情登时紧张了些:“几位既非官差,又不通文帖,就想看咱这账?这怕是不合规矩。” 方墨轻咳了一声,缓步上前,神情冷肃:“掌柜误会了,我们确实是奉旨差遣,只是不便张扬,方才未通名讳,实属无奈。阁下若不信,且看此物。”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锦袋,打开后捧出一方玄玉令牌。那令牌雕有金凤衔日之纹,正是御前内司亲信之信物,市井之人未必识得,但天元盛堂常年与宫中打交道,怎会不知这令牌的分量? 掌柜一见那玉令,登时面色骤变,一边弯腰作揖,一边忙不迭地吩咐伙计:“快,去后头把这三个月的账簿全搬来,小心些,别落了册页。” 他微微颔首,语声不重,却分外清晰:“我们需仔细翻看,烦请借一静室。” 掌柜心领神会,忙将几人引至后院一处偏屋,屋中陈设简陋,仅一方八仙桌与数张杌凳,窗牖半掩,灰光沉沉。小安子搬了两张小几来放账簿,另外两名小内侍则掀开包袱,取出几本薄册、笔墨和一方自制的对照表,皆是事前准备妥当的物什。 片刻后,伙计搬来数摞账本,有不少封皮已微泛黄,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他翻开第一页,只见字迹秀正,行款工整,开篇列明日期、药材名称、进货数量与银两支出,格式颇为规矩,乍看并无破绽。 他略一沉吟,便令小安子将近五个月的账簿都找了来,又挑出最近三月的,自最前一册翻起。只教小内侍们凡遇“茜草”“番红花”之类的药材出入记录,便逐一抄录,核对日期与金额。 约莫半盏茶功夫,反倒是小安子先察觉了异样。他手中翻着一本账册,眼神在其中一页上停留良久,起初只是指腹轻轻摩挲纸面,眉头也随之一点点皱起。旋即,他竟将整只手掌覆上纸页,似乎在用触感揣摩纸张的纹理。随即,他又翻回账册首页,重复方才之法,摩挲、轻揉、对照,再转去旁册,如法炮制。 他见状不由心生疑问,唤道:“小安子?” 小安子回头望了他一眼,神色有些踌躇,终还是走上前来,将两本账册一并递到他案前,压低了声音道:“主子你看,这一册里的这几页,总觉得……摸着哪儿不对劲。” 他闻言细看,对比之下,果见小安子所指之页纸质略有不同,纹理偏紧且微涩,若非用手细辨,实难察觉。他略一思索,俯身细细端详,不消片刻,便在账页的右下角处察出一道极细的裁线——恰在装订之内,几不可见。 拿着账册起身,他走向方墨,一边示意一边轻声道:“这几页……是后换的。” 方墨接过细看,神情愈发冷峻。他指着账页道:“上头所记皆是苏木的出入,而据我所知,苏木与茜草价近。依我看,此中怕是以苏木为幌,掩其真名。” “此说不无可能。”方墨点头,目光仍凝在账册上,旋即低声问道,“公子意欲如何处置?” 他将账册轻轻合上,收入袖中,道:“先带回再议,接下来还要走几处,看看可有类似手法。方大人可知,这药肆背后之人,是何来历?” 方墨闻言略顿,眉心微皱,似有所顾忌,终是压低声音道:“此地不便多言,待回去再与公子细说。” 第20章 20、 离开天元盛堂后,宋瑜微一行人未作停留,又马不停蹄地按照名单,走访了京中另外几家颇具规模的药肆。他们依旧沿用先前之法,由方墨沉声亮出宫中令牌,要求查验近数月来的账簿底册。小安子与另两名随行的小内侍则屏息凝神,仔细核对每一笔与茜草、番红花、苏木等关键药材相关的进出记录,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第20章 然而,接连几家查下来,结果却不尽相同。这些药肆的掌柜虽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查账而面露紧张,言语间略显局促,但在仔细验看过账簿后,并未发现如天元盛堂那般替换账页、墨迹涂改的明显作伪痕迹。账目条理清晰,纸张质地均一,所录药材种类与数量亦大致符合常理,并未寻到确凿的可疑之处。 不知不觉,一下午的光阴悄然流逝。街市上熙攘的人潮已渐渐散去,天边那轮残阳,色泽浓郁如血,将一行人疲惫的身影拖曳得格外绵长,投映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眼见暮色四合,宫门落钥的时辰已近在眼前,方墨警惕地扫视了一眼渐暗的天色,侧身转向宋瑜微,压低声音道:“公子,时辰不早,我们须得回宫了。天元盛堂之事非同小可,还需尽快禀明圣上才是。” 宋瑜微轻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衣角,颔首应允:“嗯,是该回去了。” 几人旋即收整心绪,不再流连,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快步行去。 暮色渐染,残阳熔金,将天际的薄云镀上一层暖意,却驱不散料峭的春寒。眼见着就要夜幕将临,而几个小内侍都已脚步虚浮,满脸疲色,为了赶上宫禁,方墨领着几人抄了近路,走进一条略显偏僻的小巷。 此时夕阳仅余最后一抹余晖,将小巷两侧斑驳的墙面染上昏黄,光线晦暗不明。白日里喧闹的胡同此刻已显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行人,以及墙角边似乎正在收拾摊子的小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 正当一行人走到巷子中段,靠近一个狭窄的岔口时,异变陡生!那原本低头收拾杂物的“小贩”猛地抬首,眼中凶光毕露,手中哪里是什么寻常货物,分明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匕,在夕阳下闪着幽暗的绿光,直刺向他心口!与此同时,先前看似无害的几个“行人”也骤然发难,身形矫健如鬼魅,从怀中抽出雪亮的软剑或短刀,分从左右两侧及后方合围而来,目标明确,杀气凛然! “保护公子!”方墨暴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他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一把将宋瑜微推向自己身后,同时腰间佩刀锵然出鞘,刀光一闪,瞬间格开了那“小贩”的致命一击。金铁交鸣之声刺破了巷子的宁静,激起一串火星。 刺客显然训练有素,一击不中,立刻变招,配合着其他同伴,攻势愈发凌厉。方墨身手不凡,刀风呼啸,将宋瑜微牢牢护在身后方寸之地。他几乎是在拔刀瞬间便放出了烟信,只需缠斗片刻,宫中侍卫闻讯赶来便可脱险。 然而,混乱中,一名刺客瞅准空隙,绕向侧后方,一刀劈向离得稍远、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安子!那孩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躲闪都忘了。 “小安子!”他一直留意着几个小内侍的情况,眼见那冰冷的刀锋就要落在小安子单薄的肩上,他心胆俱裂,猛地用肩撞开方墨格挡的手臂,奋不顾身地向小安子扑去。 他并非习武之人,更无半分身手,这奋力一扑全然是出于本能。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只想着要挡在小安子身前,或者至少将他推开。 “小心!”他嘶声大喊,同时伸手,用尽全力将吓傻了的小安子往旁边一推。 “噗嗤——”一声闷响,利刃入肉。 剧痛瞬间从左臂传来,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灼热而尖锐。他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青色的衣袖,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左臂已是软软垂下,使不上半分力气,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殷红。 就在他踉跄后退的瞬间,因为身体的剧烈晃动和手臂的无力垂下,一直被他妥善藏在宽大袖袋中的那本从天元盛堂查获的关键账簿,竟“啪嗒”一声,从他被血浸透的袖中滑落,掉在了沾染着他鲜血的青石板上! 账簿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刺客!其中一个距离最近的刺客,眼中厉色一闪,立刻舍弃了与方墨缠斗的同伴,改变方向,如饿虎扑食般,挥刀便朝着地上的账簿猛扑过去,显然是想抢夺这重要的证物! “不!”他瞳孔骤缩,也顾不得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向前猛地一扑,用自己受伤的身躯死死护住了那本账簿!他知道,这账簿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入歹人之手! “公子!”方墨见状,更是目眦欲裂!他本已因宋瑜微受伤而心急如焚,此刻见他竟不顾性命扑向刀口,更是惊怒交加。方墨狂吼一声,刀势猛然加快数倍,硬生生逼退身前的两名敌人,一个箭步回防,手中钢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险之又险地“铛”一声巨响,格开了那刺客砍向宋瑜微后背的致命一刀!火星四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终于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和京畿巡卫特有的厉声呼喝:“什么人在此械斗!快快住手!巡城卫在此!” 火光映照下,只见一队手持长矛、腰挎佩刀的巡城卫兵士已如潮水般涌入巷口,迅速向打斗处逼近。 刺客们见援兵已至,目标均已失败,再不迟疑,相互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攻势一缓,接着便如鬼魅般迅速后撤,几个腾跃起落,便利用巷子复杂的地形,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血腥。 方墨一脚踢开脚下刺客掉落的兵刃,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仍死死压着账簿、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惨白如纸的宋瑜微,声音已失了平素的沉稳:“公子!公子!” 小安子和其他两个小内侍这才反应过来,哭喊着围了上来:“公子!公子您流了好多血……” 他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紧紧抓住方墨的胳膊,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地上那本被他身体护住的账簿,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方大人……账簿……账簿还在……” 此时,巡城卫的领队已带人赶到,看着眼前的情景,尤其是宋瑜微身上的伤和明显不凡的衣着气度,以及方墨那一身凌厉的气势,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连忙抱拳行礼:“卑职巡城卫队正李源,不知是哪位贵人在此遇袭?可需帮助?” “快!止血药!”方墨的声音因焦急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单膝跪地,动作迅速却尽可能轻柔地处理着宋瑜微左臂的伤口。冰凉的药粉甫一接触皮肉,便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上冷汗瞬间密布,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感觉到方墨撕扯衣物下摆的动作,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每一次触碰都牵动着伤处,痛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耳边是巡城卫队正李武恭敬又带着探询的话语,以及方墨沉稳回绝的声音,但这些都仿佛隔着一层水幕,遥远而不真切。 “公子,坚持住!”方墨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处理完初步的包扎,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本掉落在血泊旁、险些引来杀身之祸的账簿,确认般地对上宋瑜微涣散却仍带着一丝坚持的目光,低声道:“账簿无事,公子放心。” 他微微点头,只觉脑中愈发混沌,他似被小心地搀扶起来,但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脱力感让他无法站稳。 “快!传软轿过来!”方墨对赶来的宫中禁卫厉声下令。 很快,一顶轻便的软轿被抬了过来。他几乎是被半抬半扶地安置进去。软轿空间狭小,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左臂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努力忽略那阵阵袭来的恶心和眩晕。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粉的味道,还有软轿内锦缎微凉的触感。 轿外是方墨沉稳的脚步声和低声吩咐禁卫警戒的声音,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知道方墨就在外面,那本重要的账簿也在方墨身上。这个认知像是一根细线,勉强维系着他即将断裂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光线透过轿帘的缝隙变得柔和,空气中似乎也带上了宫殿内特有的熏香气息。他知道,是到明月殿了。 轿帘被轻轻掀开,几个面色惶急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软轿中搀扶出来。明月殿内异常安静,只有阿青等几个贴身的太监屏息侍立。 他被扶到内殿的软榻上躺下,锦被柔软,却无法缓解身体的痛苦和寒意。就在这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侧头,目光在殿内搜寻,最终定格在紧随其后进来的方墨身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 方墨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君侍且安心,账簿已妥善收好。御医马上就到,您安心歇息。” 得到确认,他心中紧绷的弓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直支撑他的力量在瞬间烟消云散,眼前最后的微光也消失了。他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们惊惶的低呼“御医来了!”,随即,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人事不知。 第21章 第21章 21、 酸苦的药味与甜腥的血气混杂在一起,萦绕在鼻端,沉重而凝滞,也令他从黑暗的深水下浮起,拖着沉重的破旧渔网,网中零星散落着些许碎片——巷子内的刀光,小安子惊惶的脸,以及……账簿…… 他猛然一惊,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势,疼痛几乎在瞬间将他侵占,他全身冷汗直冒,从喉间溢出一声痛吟。 “君侍!”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楚起来。昏黄的烛光下,是明月殿熟悉的内室,自己正躺在软榻上,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动弹不得。范公和阿青都守在榻边,脸上满是忧色。 “水……”他嗓音干哑得厉害。 范公连忙端过温水,小心地用小勺喂他饮下几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他刚想再问问账簿和方墨的情况,殿门处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范公和阿青脸色一变,慌忙躬身退到一旁。 他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微光缓步而入。来人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并未佩戴冠冕,墨发简单束起,却丝毫不减其迫人的威仪。烛光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总是锐利或带着戏谑的凤目,此刻却沉静如渊,辨不出喜怒。 “陛……陛下……”他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奈何身体却在痛楚的折磨下全然不听使唤。 皇帝几步便走到榻前,目光先是落在他缠着厚厚纱布的左臂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眸看向他苍白的脸,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醒了?有何感觉?” 他避开皇帝过于迫近的目光,低声道:“臣……无碍,劳陛下挂心。” “无碍。”皇帝一声冷笑。 他不敢言语,唯有垂眸。 默然片刻,皇帝再次开口,却不是对他,而是向旁人淡然吩咐:“你们先下去吧。”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昏黄摇曳的烛光,映照着皇帝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几乎要擂破胸腔。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恰好撞进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此刻,那双凤目离得极近,烛光下,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瞳仁深处映出的、自己那个狼狈、苍白、虚弱不堪的倒影。与养心殿那夜的温存截然不同,此刻皇帝的眼神锐利如冰锥,几乎要将他冻结。然而,在那刺骨的冰冷之下,他又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度压抑的、更为复杂难辨的暗涌——那里面有显而易见的怒意,有冷酷的审视,但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的东西,一闪而逝,只留下更深的寒意和不安。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移向他被层层纱布包裹、隐隐渗出血迹的左臂,声音低沉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方墨已经将事情始末,连同那本从天元盛堂抄来的账簿,一并呈给朕了。” 他心中一凛,果然,皇帝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垂下眼睫,等待着皇帝接下来的话语。 “为了护住那本账簿,顺带救一个小奴才,” 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就敢往刀口上撞?” 他低下头去,轻声道:“臣自入宫以来,唯那小奴才一片赤子之心待臣,臣亦视他如亲。臣并非鲁莽妄为,实是当时情势急迫。臣自认于此事,并无过错……”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骤然冰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刺得他肌肤生疼。 “并无过错?”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度危险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他缓缓直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之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爱君看来,为了一个奴才,将自己置于死地,甚至可能连累朕交给你的差事毁于一旦,这便是‘并无过错’?” 皇帝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宋瑜微苍白的脸:“还是说,爱君觉得,朕的那句‘未许你死’,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他心头狠狠一颤,欲要辩解,却被皇帝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喉咙。 “宋瑜微,”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给朕听清楚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更是朕允你留着的!朕让你查后宫,是让你动脑子,不是让你去当什么舍生取义的莽夫!一个奴才的命重要,还是皇嗣的安危重要?还是说……在你心里,这些都比不上你那点所谓的‘情谊’和‘良心’?” 这番话字字诛心,他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抿紧,没有再开口。他知道,再说任何话都可能被视为顶撞或狡辩,他的“理”或许一文不值、无足轻重,但他眼底深处,那份坚持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被伤痛和帝王的威压暂时压制了下去。 皇帝盯着他这副倔强沉默的模样,下颌线条绷得更紧,眼中寒意几乎凝成实质。然而,当视线扫过他手臂上那刺目的血迹和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时,他的目光似乎顿了顿,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仿佛被什么强行扼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冷哼,不再纠缠于此,语气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御医说伤口颇深,伤了筋骨,须得好生将养,月余不得妄动。可疼得厉害?”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关切的询问,让他猛地一怔。 方才还如寒冬腊月般冰冷的帝王,此刻语气虽硬,问的却是他身体的感受。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无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酸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忍着伤口被牵扯的痛楚,低低地应了一声:“……疼。”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疲惫,甚至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卸下防备后的脆弱。 皇帝听到这个字,动作似乎有瞬间的凝滞,目光再次落到那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臂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那声低哑的“疼”,似乎比之前任何辩解或沉默都更让眼前的帝王难以应对。他沉默了片刻,只是深深地看着宋瑜微,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仍是冰冷:“既然知道疼,日后就少做这等蠢事!” 话虽如此说,他的目光却未离开宋瑜微的伤处,甚至微微俯身,似想要将伤处看得更仔细些,但最终只是一瞬,又再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御医开了止痛的汤药,一会儿让范公盯着你喝了。这一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明月殿,哪里也不准去!账簿和宫里的事,朕另做安排。” 这番话,既是斥责,又是命令,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他低着头,轻声道:“……是,臣遵旨。” 皇帝盯着他,双眉紧蹙,唇角微动,仿佛又要发作,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宋瑜微一眼,宋瑜微只觉胸口一紧,帝心难测,他从中读出了不满、警告,还有许多无从分辨的东西,乱如麻,深似海。 “你好生歇着。” 丢下这句话,皇帝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玄色的衣角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微弱的光线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内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帝王的强大压迫感,还有那丝丝缕缕的药味与血腥气。 他维持着垂首的姿势许久,直到殿门外传来范公和阿青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和疲惫。身体上的疼痛固然难熬,但心里的混乱和沉重更让他喘不过气。皇帝那句“可疼得厉害?”,以及随后的反应,像是一块投入冰封湖中的石子,撞碎了坚冰,却又带来刺骨的寒意和莫名的悸动,在他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朕另做安排……” 如何安排?安排什么? 思绪纷乱中,他用完好的手在身上摸索,幸得那枚皇帝赐予的雕龙碧玺还在,他小心地将玉佩解下,置于掌中,那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烛光下,龙纹依旧细腻,栩栩如生。 他想起皇帝俯身时眼中的笑意,想起那句低沉的“同心同德,勿急于一时”,他居然真的曾经因为那片刻的温情而生出奢望,恍惚间觉得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并非遥不可及,仿佛他们之间,除了君臣的关系之外,还能滋生出些许朦胧的、不该有的情愫。 然而……天堑终归是天堑,对皇帝而言,这后宫之中,谁人不是奴才?谁人的命又值得一顾? 他看着掌心的碧玺,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意,然后缓缓松开手,任由那玉佩重新滑落至榻上,只留下一点残余的、却痛入骨髓的冰冷。 罢了,他如今这副狼狈之相,再去想护淑妃皇嗣,已成不自量力的笑话。 第22章 就在此时,范公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浓烈的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君侍,该用药了。御膳房还送来了滋补气血的汤品,老奴来伺候您用下吧。”范公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默然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哑声应道:“好。” 第22章 22、 窗外的天光由熹微转至明亮,又渐渐染上暖橘的暮色,如此循环往复了数日。 他卧于榻上,日月更替,而他的岁月却仿佛凝滞在明月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左臂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那日巷中的惊心动魄,以及随之而来的、比刀伤更让他心绪不宁的帝王之怒。 苦涩的汤药一日三次,从未间断。御膳房送来的滋补汤品也极尽精细,人参、燕窝、鹿茸,流水般送入,皆是宫中上品。范公和阿青、小顺等人更是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嘘寒问暖,衣食汤药,无一处不妥帖。 只他心境如在苦寒之地,极目而去,皆为冰封荒芜。 皇帝那日离去后,再不曾踏足此处,而他也似笼中伤鸟,只知羽翼被缚,处处阻滞,未晓外界春秋。 那夜情景屡屡重现于他梦中,煎熬着他的心性血肉,醒来之际,唯剩深深的自嘲。 他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被强掳入宫、用以羞辱的男妃,一个恰好有些用处、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棋子。皇帝的关心,或许只是对所有之物的一点爱惜;皇帝的安排,又与他何干?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捏在别人手中,又谈何插手,谈何“同心同德”? 那枚雕龙碧玺佩静静躺在枕边的锦盒里,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去触碰。那温润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那夜纠缠的温度,提醒着他那些不该有的悸动和奢望,如今只显得无比讽刺。 他偶尔也会想起她,不知她与小公主可还安好,是不是已度过生死之劫。可笑的是,竟是自己也沦落到这般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地步,他才终于明了为何昔日那个明媚如春花的少女,为何变成连微笑也化不开哀愁的模样。 这份全然的被动和无力感,比身体的伤痛更甚,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神。他只能日复一日地躺着,望着窗外那片不变的天空,任由苦涩与茫然在心底蔓延。 日子就在这汤药、静卧与无尽的胡思乱想中,一日日滑过。他手臂的伤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渐渐不再那般剧痛难忍,只是依旧使不上力气,厚厚的纱布也尚未拆去。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闲书,心思却早已飘远。范公在旁低声与阿青交代着什么,殿内一派沉寂。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平静。 “方公公来了。” 他闻言一怔,手中的书卷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果然见方墨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内侍官服,面容冷肃,只是目光扫过他时,似乎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多停留了一瞬。 “方公公。”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君侍不必多礼,好生躺着。”方墨抬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随即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范公在稍远处侍立。 “不知方公公此来……”他心中不免忐忑。 方墨在他榻前的杌凳上坐下,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道:“君侍的伤势,御医每日都有回禀陛下,陛下甚为挂心。” 这句开场白让他心头微动,却不知如何回应,只得低声道:“劳陛下挂怀,臣惶恐。” 方墨微微颔首,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陛下有旨,三日后,将在清辉阁设家宴,一来为庆贺小公主情况渐稳,二来……也算散一散近些时日宫中的沉闷之气。陛下特意吩咐,请君侍届时务必出席。” “家宴?我也要去?”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看向方墨。他如今这副伤病之躯,形容憔悴,如何能参加宫宴?更何况,皇帝前些时日才对他大发雷霆,此刻却又召他参加如此场合,这用意……实在难测。他不由问道:“方公公,陛下此举……臣这身体,怕是……” “君侍的伤势,陛下自然知晓。”方墨打断了他的疑虑,语气依旧平稳,“陛下说了,君侍不必全程参与,只需露面即可。至于缘由……”方墨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陛下自有考量,君侍只需遵旨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堵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宋瑜微看着方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疑虑更甚。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想借此安抚他,表示之前的怒气已消?还是想将他重新推到人前,看看各方反应?抑或是……这宴席本身就是另一个局? 他沉默片刻,终是压下心头万千思绪,低声道:“……是,臣遵旨。有劳方公公亲自前来告知。” 方墨站起身,微微颔首:“君侍好生歇息,届时奴会安排妥当。”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宋瑜微一人对着满室寂静,心中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再起波澜。 三日之后,清辉阁中。 时值午后,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映出阁内精心布置的淡雅奢华。今日的家宴,名义上是为庆贺大公主情况渐稳,阁内并未张灯结彩,只在各处摆上了应季的鲜花盆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名贵香料混合的气息。 宋瑜微被安排在一个稍偏的位置落座。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却无过多纹饰,只袖口与领缘处用银线绣了些疏落的竹叶暗纹。左臂依然用素色绸带固定在胸前,伤处被宽大的衣袖掩盖,但那份不便与苍白的脸色,还是让他在这群环佩叮当、云鬓花颜的妃嫔中显得格格不入。 殿内已是莺声燕语,环肥燕瘦,各宫妃嫔几乎都到了。沈贵妃依旧是那副众星捧月的骄矜模样,一身金红宫装,耀眼夺目;丽妃则显得安静许多,淡紫色的衣裙衬得她有种病态的柔媚,只是偶尔抬眼时,那眼波流转间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张才人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眉宇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傲气,正与身旁的几位低阶嫔妃轻声说笑。 而让他略感意外的是,他竟看到了淑妃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宫装,未施粉黛,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容仍带着大病初愈的憔悴,却有种洗尽铅华的沉静。她神情平和,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已隔了千山万水,只专注于眼前的茶盏。 他心中正自五味杂陈,阁内倏然一静,只听门外内侍高亢的唱喏声传来: “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立刻起身,敛声屏气,垂首恭迎。 他也随众站起,却在瞬间头晕目眩,口中甚至泛出了腥苦。 皇帝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金线绣着团龙暗纹,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步履从容,目光平和地扫过一众垂首恭立的妃嫔,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平身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谢陛下。”莺莺燕燕的谢恩声响起。 宋瑜微跟着缓缓直起身,只见皇帝的目光在环佩珊珊的妃嫔之间流转,扫过他时,便如掠过平静湖面的清风,未曾停留分毫,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无,旋即落在了淑妃的身上,唇边甚至逸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 那一瞬间,宋瑜微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疼。方才所有的忐忑、不安、甚至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末期待,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化为齑粉。皇帝……竟是真的将他视若无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屈辱涌上心头,他于那高高在上的至尊,果然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玩物,一个用过便可随手弃之的棋子。 如此,又何必让他顶着伤痛来此赴宴?何不就让他如过去那般,在这后宫偏僻的角落中自生自灭,也好过此刻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那个已在主位落座的年轻帝王。皇帝正含笑与身旁的沈贵妃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流畅俊美,神态从容,随即又侧首看向淑妃,声音放柔了几分:“淑妃身子可好些了?小公主今日如何?” 淑妃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谢陛下关怀,臣妾已无大碍,公主也一切安好。”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举杯示意:“今日家宴,诸位爱妃不必拘束。” 丝竹声适时响起,宫娥们轻移莲步,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佳肴与醇香的美酒。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仿佛之前的风波与暗流从未发生过。 宋瑜微低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玉箸和那杯似乎永远不会被碰触的酒。他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旁观着这场精心编排的、虚假的繁华盛景。他甚至能感受到几道或好奇、或轻蔑、或怜悯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如坐针毡。 第23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放下玉箸,用锦帕擦了擦嘴角,环视一周,目光在掠过几位特定妃嫔时,似乎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依旧温和地开口道:“今日既是家宴,朕想着,光是饮酒用膳未免有些单调。”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特别是几位份位较高的妃嫔,继续说道:“恰逢宫中教坊新排了一出戏,听闻颇有些警世劝诫之意,倒也应景。朕便让他们过来,给诸位爱妃解解闷,也给这清辉阁添些热闹,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沈贵妃立刻娇笑着应和:“陛下圣明,臣妾等正觉得有些闷呢,有新戏看自然是好的。”其余妃嫔也纷纷附和,称颂陛下体恤。 宋瑜微心中那份不安却在此时达到了顶点。新排的戏?警世劝诫?在这种时候,这场合?他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皇帝,只见年轻的天子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温和依旧,眼底深处却似有寒芒一闪而过。他正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品茗,仿佛对接下来的演出充满了期待,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皇帝话音刚落,便有内侍上前,迅速在阁内一侧的空地上布置起一个简易却不失精致的戏台,挂上了幕布,摆好了桌椅道具。不多时,几位穿着戏服、勾画着脸谱的伶人便低眉顺眼地候在了台侧,屏息等待着开场的指令。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清脆的锣鼓声轻轻敲响了第一声,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破了席间的低语与伪装的平和。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方小小的戏台之上。 第23章 23、 他本是此间一抹异色,独坐喧嚣之外,似与这场盛宴格格不入。皇帝自落座起,目光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份刻意的疏离,宛如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本已纷乱的心绪,针针见血。他低垂着头,半阖双目,将自己隔绝于丝竹喧哗之外,唯愿这场名为“家宴”的煎熬早些了结,免他再受煎心之苦。 锣鼓轻叩,丝弦咿呀,声声入耳,却不过是些与他无关的聒噪。他听得断续,意兴阑珊,只觉吵闹不堪。偏偏手臂上旧伤又隐隐作痛,似在嘲笑他此刻的卑微。他微调整坐姿,欲稍缓不适,然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唱腔如利刃破空,猝不及防地刺入耳畔:“苦啊——!错将鸩酒当甘露,一片痴心喂豺狼!我本向阳,奈何风霜?!青天在上,何处诉冤?!恨只恨,此心错付,此身飘零……” 他霍然抬眼,心弦猛颤,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淑妃。却见她血色尽褪,面白如纸,身形骤然绷紧,背脊挺得笔直,宛若一尊失魂的玉像,僵立于座中。她的手本能地抬起,紧紧攥着一方素色绢帕,抵在胸口,似那处正承受千钧之压,帕子在她指间微微颤抖,泄露了几分掩不住的慌乱。 沈贵妃依旧端坐,仪态从容如常,眉目间却隐隐透出一丝戒备,似在暗自掂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丽妃则微微侧身,似有些不适,低垂眼帘,斜倚椅背,鬓边一缕发丝轻垂,衬得她娇弱无力,宛若风中残花,惹人怜惜。至于更下位的王美人与张才人,面上惊惶毕露,二人下意识地靠拢,肩头几欲相触,目光躲闪,恰似受惊的雀鸟,惶惶然不知所措。 皇帝端坐高位,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似冷似嘲,目若寒星,清亮却疏离,似对席间暗流一无所察,又似尽收眼底,令人无从揣度其心。 戏台上,此刻正上演一幕悲喜交错的活剧。中央灯火煌煌,几个衣饰华丽的角色水袖翻飞,描眉画眼,唱腔轻快,尽显胜者之姿,眉梢眼角皆是得意,仿若世事尽在掌握。而在舞台一隅,昏暗的光影中,先前那唱出哀词的戏角孤零零匍匐于地,水袖掩面,身形瑟缩,宛如风中残烛,只余一抹哀婉无助的剪影,与那边的欢歌笑语形成刺目对比。她的唱腔犹在耳畔回荡,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似将席间众人未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尽数剖白于这光天化日之下。 他垂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戏台上的悲欢,恰似这宫墙之内的人世,胜者高歌,败者喑哑。他心头百味杂陈,旧伤隐痛未消,耳边悲腔未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皇帝那张清俊无暇的面容。帝王的目光依旧未曾落在他身上,仿佛他不过是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微不足道,随时可被抹去。 目光自皇帝清冷的侧颜收回,复又投向戏台,他只见台上灯火依旧煌煌,几个胜者正水袖翻飞,得意洋洋,你一言我一语,唱腔高亢,字字刺耳。他们的唱词如刀,毫不掩饰地剖白那桩阴毒的算计——如何以姐妹情谊为掩,暗购番红花,买通郎中,精心炮制“孕期补品”,又如何哄骗那无知的小侍女,教她将诸般药料混作一处,尽数奉上。那女子,曾经得宠,腹中孕育龙嗣,却因这一剂“补品”,血崩早产,龙嗣不保,恩宠尽失,如今只余一缕残魂,苟活于冷宫深处。 台上之人唱得眉飞色舞,嗓音清亮,似在炫耀一场胜仗:“……番红花暗藏玄机,姐妹情深真可依!小婢无知心更赤,尽付补品为一剂!哈哈!早产血崩龙嗣陨,恩宠冷宫两相弃!”他们水袖轻扬,步履轻快,彼此对视间,眉梢眼角尽是狰狞的快意。台下众人屏息,空气似凝成冰,唯有那戏角仍匍匐于暗角,水袖掩面,肩头微颤,似在低泣,却无人理会。 他听得顿时周身冰冷,掌心已全是汗水,一时心头翻涌,似有尖锥刺入。戏台上的唱词,句句如针,刺得他心绪难平。他偷眼觑向淑妃,她依旧僵坐,面白如雪。 席间暗流汹涌,偏生无人敢言。 蓦地,一声冷笑自高位传来,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寒意刺骨。 皇帝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戏台,复又掠过席间众人,似漫不经心,却叫人脊背生寒。他轻叩桌案的手指一顿,缓缓开口,声如寒泉:“好一出姐妹情深,倒是唱得精彩。”语气轻缓,似是赞许,偏生那笑意如刀,教人无从揣度其意。 戏台上,几个胜者的唱腔骤然一滞,水袖悬于半空,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笑刺穿了得意的神气。他们面面相觑,眉间的张扬敛去几分,似察觉到一丝不妙。台下众人更是噤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令人窒息。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众妃嫔,寒星般的眸光最终落于沈贵妃身上,声平如镜,却暗藏锋芒:“爱妃位列六宫之首,执掌凤印,可知近日宫闱风波频起?”他顿了顿,唇角微勾,笑意清浅,偏生教人心底发寒,“朕闻,后宫之中,有人勾连太医院,暗施毒计,欲令淑妃流产,致其早产,公主体弱,至今缠绵病榻。爱妃掌管后宫,可知此事?” 沈贵妃闻言,玉容微僵,旋即敛去刹那的慌乱,起身盈盈下拜,声如清泉,字字从容:“陛下明鉴,臣妾掌管后宫,夙夜兢兢,焉敢疏忽?此事臣妾从未耳闻,更无勾结太医院之举。宫中流言蜚语,皆是小人挑拨,欲乱陛下圣心,臣妾冤枉,伏乞陛下彻查!” 她语调恳切,眉目低垂,鬓边珠翠轻颤,似不堪重负,姿态端的是无辜可怜。丽妃闻言,似不胜娇弱,掩唇轻咳,目光低垂,似欲避开这骤起的风波。王美人与张才人更是屏息低头,肩头缩起,似乎恨不得遁地而去。 皇帝闻言,薄唇微抿,目中寒光一闪,语气依旧轻缓,却字字如冰:“爱妃不必急着抵赖。半月以来,朕已命人彻查此事,药渣、书信、证词,皆在朕手。若需对质,自有人证物证齐备,爱妃以为如何?” 沈贵妃身形一颤,跪伏在地,额间渗出细汗,唇瓣轻启,似欲再辩,然对上皇帝那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终究语塞,只得低声道:“臣妾……臣妾知罪,愿陛下明断。”她叩首在地,珠翠碰撞,发出细微的清响,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皇帝凝视她,目光如冰,似要将她心底的隐秘尽数剖白。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扣,复又绽出一笑,笑意清浅,却寒意刺骨:“半月之前,京师暗巷竟生行刺之事,当日方墨亲在场中,内情如何,朕已查得端倪——爱妃身居深宫,于外间之事自是不甚了然,朕亦不怪。然宫闱之内,风波频起,爱妃若仍推说一无所知,这贵妃之位,岂非白担了?” 莫说直面君王斥责的沈贵妃,便是宋瑜微闻言,也不由心头剧震,气息几滞,唯得将头垂得更低,睫羽轻颤,唯恐泄露半分异样。原来,皇帝这半月来,在他与世隔绝中苟活之时,帝王早已不动声色,将宫内外诸事查得水落石出,桩桩件件,皆在掌中。 当日皇帝倚重于他,许他僭权,容他犯上,令他甘愿冒死行事,彼时他以为,纵粉身碎骨,亦是为君分忧,无怨无悔。然真相如刀,狠狠剖开他的痴念——所谓倚重,不过是皇帝不愿与对手正面交锋,暂借他这枚微末棋子,打草惊蛇,实则引蛇出洞。 他垂眸,青砖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瑟缩而卑微。唇边不由掠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可笑他曾信誓旦旦,纵然玉石俱焚亦无悔,怎料事到临头,自己不过一枚局中弃子,微不足道,弃之何惜? 第24章 殿内寂静如死,众人皆噤若寒蝉。沈贵妃匍匐在地,肩头微颤,珠翠低垂,昔日雍容尽褪,唯余一抹狼狈。众妃嫔哪还敢端坐,纷纷自座中滑下,跪倒于沈贵妃身后,钗环轻响,衬得气氛愈发森冷。 皇帝的目光自沈贵妃身上移开,似有意缓和语气,声如清泉,带着一丝倦意:“朕知爱妃非主谋。多年情谊,爱妃或因顾念旧恩,未曾阻拦,朕不欲苛责。”他顿了顿,眸光复又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席间众人,语若寒冰:“然此事非同小可,事涉龙嗣,朕必得彻查。爱妃既掌凤印,便说与朕听,此事究竟何人所为?” 沈贵妃闻言,身子一僵,额间汗珠滑落,滴于青砖之上,溅出细微水花。她唇瓣微动,似欲开口,然对上皇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终究无言以对,只得垂首,叩地低声道:“臣妾……臣妾惶恐,愿陛下明察。”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颤抖,似在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熄灭。 皇帝闻言,薄唇微勾,绽出一哂,笑意清冷,寒彻骨髓:“明察?好,朕便明察。”他声调轻缓,似闲话家常,偏生字字如刀,斩断众人侥幸。随即,他目光一转,落于丽妃身上,语带嘲弄:“丽妃侍朕多年,奈何心术不正,合谋害嗣,丽妃之位,今日起革去,降为美人,幽禁钟粹宫,待朕查清余党,再作定夺。” 丽妃闻言,娇容失色,身形一晃,几欲瘫倒,然对上皇帝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终究不敢辩驳,只得叩首低泣:“臣妾……臣妾知罪。”她的声音颤抖,珠泪滑落,鬓边金钗轻晃,映出几分凄然。 皇帝目光未停,复又扫向王美人与张才人,声如冷铁:“王氏、张氏,位卑而心毒,合谋构陷,罪不容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得出。”二人闻言,面如死灰,肩头相靠,瑟瑟发抖,欲辩无词,只得伏地叩首,泪水沾湿青砖,唯有低低的呜咽,断续可闻。 殿内众人屏息,空气似凝成冰。他拜伏于地,双拳紧握至指节泛白,心潮翻涌。皇帝行事果断,谋略深远,半月之间,宫内外诸事尽在掌握,雷霆手段之下,无人敢有异词,早知皇帝有明君之相,现时一见,算得管中窥豹,他心中折服。而另一边,他心头却愈发酸楚——帝王之心,深如渊海,喜怒难测,他曾轻信那“同心同德”之言,妄想君臣同心,乃至心生交心之念,如今看来,尽是痴梦一场。帝王何曾真心待他?思及此,胸中百味杂陈,似有寒风透骨而入,教他遍体生寒。 戏台上的灯火依旧煌煌,似在嘲笑这宫墙之内,无人能逃命运的罗网。皇帝的目光复又落回沈贵妃身上,语气平淡,似不经意:“朕耽于政务,后宫内帏,还需爱妃多多用心。凤印暂留,望爱妃好自为之。”言罢,他起身,衣袍轻扬,径自拂袖而去,留下一殿寂静,唯有叩案之声,犹在众人耳畔回荡,宛如丧钟,低鸣不绝。 第24章 24、 归来之后,他只觉失魂落魄,疲入骨髓,甚至懒发一言。 范公察其神色,知家宴之事非同小可,默不问询,唯遣阿青等人小心侍奉。他虽无心饮食,然不忍拂众人意,强颜欢笑,佯装无恙。 待得夜色深沉时,他颓坐榻前,回想白日时皇帝的雷霆手段、贵妃的狼狈失态,这一幕幕交织成网,与那后宫高墙一道,困他于这方寸之地。 原是妄想君心可期,如今却如刀剜心,尽显痴愚。他苦笑,欲起身添灯,忽闻院外脚步轻响,伴内侍拔尖的嗓音,刺破夜寂:“圣上驾到——” 他一怔,手指猛颤,险些打翻油灯。心跳如擂,忙自榻边滑下,迎向殿门。皇帝踏入,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清贵,眉目间笑意浅浅,少了白日森冷,多了几分闲适,似心情甚佳。方墨随侍在后,捧鎏金香炉,檀香袅袅,弥漫殿内,愈显帝王气度。 只匆匆一瞥,胸口便如遭紧缚,他连忙低头,待要叩首,却听皇帝轻笑道:“免礼——方墨,朕今夜留宿明月殿,你们在外守着便可。” 他心头猛然一震,气息几滞,暗中一咬牙,跪地低声道:“臣侍惶恐,陛下深夜驾临,臣侍……”话未竟,皇帝已缓步近前,修长身影遮去灯焰,投下阴影。他俯身,微凉指尖轻挑下颏,迫他抬头。那双星眸近在咫尺,笑意温柔:“为何惶恐?朕虽半个月未曾来见你,实属事务缠身,并非刻意冷落……你莫不是心怀怨怼?”他语调低缓,带着一丝戏谑,指尖滑至宋瑜微唇角,轻轻摩挲,似有意撩拨。 宋瑜微身形微僵,垂眸不敢直视,喉间干涩:“陛下……臣侍不敢。”他声如蚊呐,心绪翻涌,欲逃无路,帝王气息逼近,檀香缠绕,教他惶然无措。 皇帝轻笑,松开手,斜倚榻边,目光流连于他苍白面容,语气轻松而带些得意:“今日之事你也看到,朕并无虚言。伤你之人,朕也顺藤摸瓜查到了端倪,只是寻思着不动则已,动则必要一举拿下,擒贼擒王,如今时机未到,还需再等待……如今淑妃和小公主病体大愈,朕心甚慰。闻你伤势亦好七八成,朕思此乃双喜,合该庆贺一番。”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俯身更近,声低而暧昧:“今夜,朕欲与你共赏月色,尽欢片刻,如何?” 宋瑜微闻言,心如刀绞,五味杂陈。帝王邀功之态,似真情流露,然那“同心同德”之诺已成噬心鸩酒,教他遍体生寒。那对母女转危为安,实是喜讯,偏偏帝王亲昵之举,更显君心无常。他曾痴望交心,如今却只余伤透之心,酸楚翻涌,喉间梗塞,欲言又止。 皇帝凝视他,目光自他苍白面容滑至微颤的睫羽,见他垂首不语,唇角笑意微敛,似有几分不耐。他忽地探手,扣住宋瑜微腕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猛地将他拉近,气息逼人:“爱君,朕与你共庆佳事,为何不答?”他语带急切,星眸中燃起暗火,俯身欲吻,檀香气息缠绕,带着熟稔的亲昵,似要重温旧日缠绵。 他心中一惊,帝王迫近的身影如山压顶,胸中悲愤与屈辱交织,烈焰焚心,忆及初次承恩,羞辱满心却无力抗拒,只得隐忍承受;如今……如今自己得了那句“同心同德”,又曾有天子一诺“绝不强求”,却也比任何时候更痛悟何谓君心无常,他何敢再信?心既伤透,怎堪再受戏弄?刹那间,他目光一凝,牙关紧咬,猛地扭身,借皇帝拉拽之力,狠狠撞向身侧木案。 “嘶——”剧痛自左臂炸开,尚未痊愈的伤口因猛烈撞击,纱布瞬时渗血,殷红刺目,洇湿衣袖。他痛得闷哼,脸色煞白,冷汗如雨,然眼底燃着决然,似以血肉之痛,断绝帝王轻薄之意。 皇帝骤然一僵,整个人竟是呆立当场。那双星眸瞪得微圆,似不敢信眼前之景,修长手指悬于半空,忘了收回。片刻,他回神,俊颜霎时阴沉,怒火自眸底喷薄,声如寒冰:“宋瑜微,你好大的胆子!”他一步上前,扣住宋瑜微肩头,力道之重,几欲捏碎,“朕着意提前发难,皆是为你与小公主讨公道,你竟敢如此违抗朕?” 听着皇帝语气中的怒意如刀,见他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竟是只觉荒谬,扶案缓缓拜倒在天子脚下,他咬牙忍痛,血迹自纱布滴落,刺目如残红,垂首低声道:“臣侍伤势未愈,恐污陛下龙颜,望陛下恕罪。”声音沙哑,字字如从胸膛挤出,带着倔强与决绝,似要以这血淋淋的代价,守住最后尊严。 皇帝闻言,眼中怒火更盛,胸膛起伏,似被这倔强之言激得几欲失控。他紧扣宋瑜微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星眸中寒光如刃,简直要将眼前之人剖开:“好一个‘恕罪’!宋瑜微,朕待你不薄,你所欲之事,朕无不首肯,你却以自残相拒,是嫌朕的恩宠不堪,还是以为朕当真离不得你?”他语速渐疾,声如裂帛,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然那之中,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似被伤及了某种深藏的情愫。 他猛地松手,退后半步,负手而立,俊颜冷若冰霜,目光却死死锁住宋瑜微,似要从那苍白面容中寻出一丝动摇。半晌,皇帝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危险的平静,似暴风雨前的死寂,“你宁肯自毁,也不愿承朕恩泽,究竟为何?”他一步逼近,直视宋瑜微,气息几近相触,星眸中怒意未褪,却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暗涌,“难道是,在你心中,朕竟是半点也不值得你托付?” 帝王之问字字戮心,有断肠之功,他唯有紧咬牙关,垂首无言,心如刀绞又该与谁诉?偏偏皇帝此刻的质问,竟似带着一份真意,教他心头微颤,酸楚更甚。皇帝立于他前,星眸寒光如刃,似要将他剖开。忽地,皇帝俯身,扣住他下颏,力道凌厉,迫他抬头:“宋瑜微,你以为如此便能逼退朕?” 见他仍是不语,皇帝倏然冷笑一声,语气如刺:“莫非你仍心系淑妃,念及旧情,故宁毁自身,也不愿从朕?”他语毕,目光死锁宋瑜微,似要将他连皮带骨拆解。” “陛下……”他闻言,心头狂震,冷汗不禁浸透衣衫,剧痛噬骨,低声道:“臣侍……并无二心……还望陛下明察……” 第25章 皇帝闻言,俊颜更沉,目光扫过他臂间染血的纱布,双拳紧攥,片刻后,冷笑一声,声如裂冰:“好!好!你也要朕明察!”他转身,衣袍猛扬,似欲拂袖而去,然方至门前,忽又顿足,回首凝视宋瑜微,眸中怒焰犹存,却似又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暗流:“宋瑜微,你好自为之。朕的耐心,终有尽时。” 言罢,玄色身影没入夜色,殿门砰然合上,徒留一室寂静与刺鼻血腥。宋瑜微颓然倚案,剧痛与酸楚交织,仿佛要将他碾碎,他眼前一片昏暗,心如冰封,身形晃了两晃,险些扑倒在地。 忽闻殿外脚步急响,范公与阿青推门而入,见血迹满地,惊呼失声。范公忙扶他至榻,颤声唤阿青取布止血。宋瑜微咬牙,意识迷蒙,脑海中人马纷至沓来,有她在后园折梅相赠,不待他诚心道声悔,那笑颜便转眼化作云烟,只剩堪比隆冬腊月的冷笑,皇帝凤目微眯,睨着他,几要将他生剐。 包扎方毕,殿外复有脚步,内侍低声道:“周太医奉旨来诊。”他一抬眸,就见周济携药箱入殿,躬身道:“陛下命臣速为君侍疗伤,勿使伤势恶化。”他语气谨慎,神情恭敬,宋瑜微垂眸,喉间酸楚,帝王既拂袖而去,又何必专程遣御医前来?君心莫测,又能奈何?他唯有低声道:“有劳。” 一夜无眠,痛楚钻心,他在榻上枯坐至天明。 翌日晨光初透,阿青上前禀告,道是皇帝的身边人方墨求见,他强打精神,匆匆换好衣裳,出来相迎。 方墨的目光先落到他臂上伤口处,眉头微蹙,流露出一丝关怀:“君侍的伤……” “周太医已重新看过,并无大碍,只是看着骇人。”他微微笑了笑,“不知方公公有何要事?” 方墨请他让众人退下,两人旋即到内堂各自坐下,这才轻叹一声开口:“陛下昨夜在御书房看了一夜折子,上朝之前又吩咐奴天亮后到明月殿探望君侍,奴不敢有违,只能从命,不知是否打扰了君侍歇息?” 他摇头,不知为何,面对方墨这位几次三番好言相劝的内侍,明知他是皇帝亲信,仍是不由自主地道出了些许的心声:“方公公不必多虑,臣夙夜未曾合眼。昨夜臣胆大妄为,惹得龙颜大怒,今朝本已是做好了迁往冷宫的准备了——” 本是有意轻松,熟料方墨闻言,眉间沟壑如刻,凝着他沉声发问:“君侍曾言,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而无所怨,不知此话可还算数?” 他一怔,随即垂眸苦笑:“自是算数。” “那缘何……” “方公公,”他打断了方墨,心中千头万绪,个个是结,唇角却不禁泛起一丝自嘲,“肝脑涂地……本是臣子之忠义,臣尽忠而死,死而无憾。臣错行一步,误入宫墙,亦误他人,既不擅媚上,也无龙嗣之能,臣……” 他骤然收声,那痴心妄想的话如何能说得? 方墨听罢,缓缓点头,良久才道:“陛下原是不欲速责贵妃娘娘,惊动慈宁宫。你我当日所查的天元盛堂,盘根错节,可一路攀连至贵妃娘娘的外家,牵连甚广。陛下为君侍之伤震怒,宁冒慈宁之忌,提前发难,家宴之事,君侍当已见端倪——奴侍候陛下多年,深知陛下艰难,君侍既有心为陛下尽忠,却又将陛下拒之千里之外,虽怀苦衷,却难免是南辕北辙了。” 这番话可谓是方墨的肺腑之言,他只听得心乱如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皇帝深若寒潭的星眸,沉思许久,他抬眸凝向方墨:“方公公言重了,臣如今不过一介无足轻重的男妃,这后宫之中,生死皆如蝼蚁的奴才车载斗量,臣不过忝列其中。君心如月,非臣欲拒,而是光华本就在千里之外,臣不过谨遵圣意,好自为之。” 言罢垂首,方墨目光如炬,他却不欲让对方窥出他眸中微漾的波澜。 第25章 25、 十数日光阴又匆匆而过,他在明月殿的日子一如往常,宛若死水一潭。宋瑜微的伤势在静心调养与汤药滋补下,已然大有好转,只是那些曾被兵刃划破的皮肉,即便痊愈,也终究留下了狰狞丑陋的疤痕,恰似蜿蜒的赤虫盘踞在曾经光洁的肌肤上。他自幼虽算不得如何养尊处优,却也着实未曾受过这般磋磨筋骨的苦楚。每每更衣时望到伤处,心中竟有一份荒唐莫名的满足。 这般骇人丑态,当是不会再有“以色侍人”的猜忌了吧?那一夜原也是自己万念俱灰,冲动忘形,若真让皇帝见到这身狼藉的血肉,莫说“月下共眠”,不治自己个“御前失仪”已是圣恩浩荡。 他心中并无死意,却也了无生机,蹉跎而过,每日里与范公闲话,听老内侍说起宫廷旧闻,内闱琐事,也是饶有趣味。 方墨那日的话语辗转于心间,他并不曾忘,可他又被困于此处,又能做得什么呢? 深宫二十年。 唯有真正身处其间,日复一日地消磨,才知这寥寥数字背后,究竟承载了多少终其一生都不得言说、无处排遣的悲痛苦楚与绝望。 这日午后,那潭死水终于被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漾起了些微涟漪——阿青捧着一封描金绘彩的请柬,步履轻悄地走进了内殿,垂首低声道:“君侍,是淑妃娘娘宫里差人送来的。说是小公主不日满月,娘娘将在御花园设宴庆贺,特意邀请君侍您届时赴宴。” 宋瑜微的目光从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挪回,落在那封精致的请柬上。鎏金的封套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淡淡的华光,一如淑妃其人,总是带着几分不张扬的温婉与贵气。 “淑妃娘娘的请柬?”他轻声重复了一句,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阿青将请柬恭敬地呈上前,又道:“送柬来的宫人说,淑妃娘娘特意嘱咐,务必请君侍赏光。” 他的目光在那精致的帖子上停留了片刻,终是伸出略显苍白的手,将它拈了起来。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纸张,心头却无端地泛起一丝燥热。 她温婉有度,言谈举止无不敛着三分,何时曾对他用过“务必”二字?即便今夕早已物是人非,她贵为皇嗣之母,而他则低贱若尘泥,她也断不会持宠而骄。那次御花园偶遇,她避让在前,救他于贵妃欺辱在后,如此性情,泰山难移,怎会轻易改变? 这是谁的主意,并不难猜。 然而原因,他却揣摩不透。 为何?何必? 他曾自以为已将那份不该有的痴妄彻底断绝,可此刻,心海深处某个角落,竟因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复又泛起了针刺般的隐痛。非是期盼,亦非欣悦,而是一种被反复拨弄之后,近乎死灰般的疲惫与警醒。 是试探吗? 又能试探什么?试探他是否对旧情依然耿耿于怀?思及此,他唇角不由逸出一声轻哂,那笑意未及眼底,干涩的眼眶倒不觉微微湿热起来,胸中竟又为那桩本该早已释然的冷遇,而陡然揪紧。 “君侍?”范公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闭了闭眼,平复了情绪,低声道:“小公主要办满月宴,淑妃娘娘送来了请柬。范公,我该不该去?” 范公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药碗搁到案上,目光扫过那精致的请柬,沉吟着劝道:“君侍,娘娘之邀,断无可能瞒着陛下。如今请柬都送来了,是谁之意,可想而知。君侍自重,不欲攀附,却也不必自个儿往那窄路上去。” 他垂眸不语,范公所言的道理,他何尝不知?他心头也自是牵挂那对母女,可是…… “老奴知道君侍心里头苦,”范公见他神情稍动,便又道,“老奴也知道奴才卑贱,不敢跟贵人相提并论,可便是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就不苦了么?好好的小孩儿,差点儿就滑过了奈何桥,现在幸得未夭,君侍权当为那小肉儿祈个福,不就好了么?” 他听得心中一动,默然片刻,起身向范公施礼:“多谢范公提点。还有劳范公找找这明月殿中还有何物可作贺礼。” 范公笑道:“君侍将药喝了,老奴便去。” 他不禁莞尔,轻笑应道:“范公还怕我耍赖不成?” 范公不语,只是眯了眼看他,他唯有含笑摇头,当即从命。 将那碗苦涩的汤药饮尽后,范公收拾了碗盏,躬身退下,独剩他一人在殿中缓缓踱步。虽是决心已下,思潮依旧汹涌起伏,心头空空落落,找不到一处可供停歇的港湾。 两日后,小公主的满月宴如期而至。 范公为他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袍身并无繁复纹饰,既不显得招摇,亦不至于太过寒酸。左臂的伤口虽已不再剧痛,但依旧不便大幅活动,和上次家宴一般,仍用宽大的衣袖,将其掩盖了大半。饶是如此,他毫无血色的脸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仍昭示着他大病初愈的孱弱。 时值仲春,池冰早融作粼粼春涨,漪澜亭畔新柳已垂绿丝绦,鹅黄嫩蕊在风里轻颤。园中西府海棠才着初苞,唯有墙角几株迟梅犹存残萼,粉白花瓣沾着雨痕,倒是阶前绿茸星星点点,青碧色漫过石缝,正应了 "草色遥看近却无" 的景致。宫人们早已将亭子内外精心布置了一番,彩绸轻系,虽是白日,亦悬挂着不少吉祥如意的宫灯点缀。亭外临水的草坪上设了数席铺着锦绣桌帷的矮桌,配以软垫蒲团,四周亦搭起了几顶绣着吉祥图案的彩缎凉棚,以避尚有些许凛冽的风,也交织出一种既雅致又不失喜庆的氛围。 第26章 他乘着小轿抵达时,园中已是衣香鬓影,语笑嫣然。各宫妃嫔们三五成群,或安坐于亭内,或在树下低语,身上皆穿着色彩明丽却不失端庄的春衫。他由范公和阿青搀扶着下了轿,目光快速扫过场中,并未寻到那抹预料中的明黄身影。 自也有无数目光朝他身上招呼,或明或暗,他全视若无睹,只在内侍的指引下寻到了角落处的座位,安坐如仪。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轻扬。淑妃抱着襁褓中的小公主,在漪澜亭内接受众人的贺喜与祝福。她今日气色甚佳,穿着一身湖水蓝的宫装,外罩一件绣着喜鹊登梅纹样的银鼠皮比甲以御春寒,笑语盈盈,眉宇间既有母性的光辉,亦不失主理宴席的端庄得体。小公主似乎也颇为乖巧,偶尔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引来一片赞叹。 他远远望着,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禁为她深感欣慰:她少年时父遭诬陷,家逢巨变,若非他一意孤行说动父亲,让她以“已嫁妇”之名遁入宋府,她也难逃一劫;她于世间已无血亲,曾经满心盼着能有至亲骨肉,如今终是得偿所愿。 范公所言极是,他来此只为遥祝那小小人儿,来日顺遂平安,这皇宫中的明争暗斗,不再波及那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然筵席过半,那本该出现的九五之尊却并未到来。 他越发如坐针毡,心怀忐忑,不知这是其中又有何内情——察觉自己所思,他不禁苦笑,果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正自思绪纷乱,却不想周围倏然一阵嘈杂,他猛抬头,才发现淑妃竟抱着小公主,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下,缓缓向他走来。 他一惊而起,正要行礼,淑妃却先开口,声如往昔:“君侍,方才还说小公主久病方愈,恐是怕生,不愿见人,谁知瞧见了你,却是展了眉眼笑,想来,她是记得你的。” 她语声轻柔,温婉中却带了几分郑重,那双素来淡然的眼睛此刻凝着不知所措的他,似有千言万语,终归为一句轻叹:“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说完,她朝他微一颔首,便将怀中襁褓轻轻向前一递,低声道:“等小公主大了,知晓是非了,当会亲口向你道声谢。” 他胸口悸动,缓缓伸手,将婴儿抱过,孩子睁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粉红的小嘴儿弯着,果然像是在朝他微笑。他深吸口气,暗暗取出藏于衣中的那枚碧玺雕龙佩,悄悄从下方塞入襁褓之中,稳了稳心神,慢慢地将小公主还给淑妃,轻声道:“臣别无所求,惟愿小公主和娘娘余生无恙。” 淑妃重将小公主抱入怀中,目光转向周围尚带寒意的春景,似随口说道:“陛下近日政务繁忙,未能抽身前来,实在可惜……” 她顿了顿,似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小人儿,语气温柔中藏了几分意味深长: “春日虽寒,终究还是要开花的。君侍,你为小公主讨来这一场生机,也当,好好保重自己。” 说罢,她未再多言,只抬手理了理小公主额前绒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那柔软的襁褓,缓缓转身而去。 第26章 26、 自御花园归来,宴席上的喧嚣与暖意褪尽,明月殿的清寒一如既往地包裹了他。 殿内宫人察言观色,见他眉宇间倦色深重,皆不敢轻易打扰,他独自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眼前却挥之不去小婴儿稚嫩的笑脸,耳中犹能听见临别时淑妃那句意有所指的叮咛。那片刻的温情与善意,如同早春稀薄的暖阳,短暂地驱散了些许盘踞心头的寒意,却终究无法融化那积压已久的冰层。 送出玉佩的那一瞬,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负,又像是亲手剜去了一块腐肉,此物既受赠于陛下,如今还予陛下骨肉,亦算是物归其主,了却一桩牵挂。 想起她,他唇角不禁掠过一丝笑意。 已为人母的她,温婉之外,似更添层坚定,他相信在经过前番大劫之后,她定会将小公主护得万般周全,这么多年来,风霜刀剑,她柔弱似无根之草,却从未真正倒下。 “晚儿,何必言谢?”他对空喃喃,“欠你的,总是要一一还清的。” 兴许他如今的痛楚,也不过命中注定的一场还债,他现在的处境,何尝又不是她当年的境遇? 荒唐,却又真实。 他带着自嘲的浅笑,不觉睡去。 不过一场大梦,梦里再多煎熬,只待梦醒,便可永宁。 那一觉,他睡得格外沉,像是要将连日来的惊惧、伤痛与百般纠结都沉入无边的黑暗里。待他醒转,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 日子仿佛真的又跌回了那口无波的古井。此后一连两日,宫中风平浪静,再无波澜。明月殿依旧是那个与世隔绝的角落,汤药按时送来,饮食也极尽精细,范公与阿青等人依旧侍奉得小心翼翼,似乎一切全无变化。 只他心境稍有了不同,不再如前些时候死气沉沉,时常在暖阳下翻阅书卷,偶尔提笔写一写文字,可惜无论阿青还是小顺,以及其他年轻内侍,无一人对诗书习字提得起兴致,这让他无奈之余,更加想念起小安子来。范公知他心意,特意打听回来与他说起,小安子依然在内学堂,经了那事之后,似也开始承些各监的小事,前途可期。 他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想到皇帝虽然盛怒,却没有因他之事迁怒于一个小小内侍,五味杂陈中,到底是在心里谢了恩。 如是到了第三日午后,他正自准备小憩,不想殿外倏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紧接着,方墨沉稳的声音响起:“君侍,陛下有旨,请君侍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他的心猛然一跳后,几近停滞,缓缓地屏气呼出,闭目再睁眼,淡声应道:“臣……遵旨。” 简单收拾了一番,他由范公陪着,乘软轿前往养心殿。一路行来,宫道寂寂,唯有轿夫轻缓的脚步声与春日渐暖的风拂过檐角的轻响。他心中反复思量,却依旧猜不透皇帝此番召见的用意。 为何竟是容不得他自生自灭? 踏入御书房,一如既往的肃穆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着书卷的墨香。 皇帝此刻正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一袭石青色的常服,并未佩戴冠冕,墨发以玉簪简单束起,正垂眸批阅着手中的奏折。他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几分处理政务时特有的沉凝与威严,不似那夜在明月殿时的闲适,更无半分轻佻之意。 他在殿中依礼跪下叩首:“臣宋瑜微,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良久,才听见御案后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嗓音:“平身吧。” “谢陛下。”他缓缓起身,垂首侍立在一旁,只望这场煎熬早些结束。 他重伤后身体仍是虚弱,只站得半盏茶的时间,冷汗便已从后背、额角渗出,但他仍不敢稍动,默默地由着汗珠在身上静静地爬动。 又等了片刻,皇帝才开口,目光却仍不在他身上:“你父今日上了一道奏疏,倒是有些意思,你要不要读一读?” 他闻言,顿时心跳如鼓,眼前甚至有一瞬的恍惚,他暗中攥拳,喉结微动,低声道:“臣侍为后宫中人,此举不合礼制。” 皇帝一声轻笑:“礼制?”言罢从御案前离开,到他跟前,把那折子往他面前一递,道:“朕准你读。” 他伸出微颤的双手,接过那奏疏,极慢地将其展开,打眼看到父亲那熟悉的字迹,眼眶便不由发热,忙定一定神,清了清嗓子,照着上面所书读了起来:“……去岁秋,臣于沧州境内数县巡查农事,见昔日蝗害频发之地,百姓仍有忧色。忽忆及犬子瑜微羁留府中时,曾戏绘《平蝗策要》一卷,内有点验蝗卵之法、掘藏曝之之术,并附‘群鸭为阵,可清蝻患于未然’之奇想。臣姑且一试,命各县于秋冬深犁蝗卵密布之沙土岗地,又令民间广蓄雏鸭。今春蝗蝻初生,即以万千鸭阵驱而食之,旬月之内,往年肆虐之蝗情竟十不存一二,田禾几无大损。百姓皆称此法之神效。犬子身虽远在宫闱,其稚年浅见竟能稍济民困,臣亦感愧。冒昧提及,并代其叩问圣躬安否……” 读到此处,他已是情难自禁,全然顾不得圣驾在前,抓着那折子哽咽失声,泪流满面。 委屈、不甘、隐忍、思念……及至白蚁般蛀蚀心堤的绝望,在这一刻搅浑在一起,磅礴而出,起初只是无声地饮泣,到后来,便再也抑制不住,竟是放声痛哭起来,似要将这肝肠寸断倾泻殆尽。 他忘却了身在何处,忘却君臣之别,龙威难测,天地之间,万物混沌,只剩他独自一人,痛泣着命途的无常,直至喉咙沙哑,胸腔因着抽噎而阵阵生疼。 良久,周身乏力的他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跪坐在地,而父亲所上的奏疏更因他的力道和涕泪而渍皱不堪,他心猛地一沉,想起来此间可是御书房,一股比刚才的悲伤更令他悚然的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然任凭他如何凝神,周遭却听不见一声异动,他咬了咬牙,微微抬头张望,冷不丁迎面就撞来皇帝的目光。 第27章 皇帝竟然就立在与他不过五步开外的地方,只不过位置偏斜,他那被泪水迷蒙的双眼没能察觉,此刻却是避无可避,那对形状优美的凤目瞬也不瞬地凝着他,眸深如海,晦暗难明。 不等他出声,就听皇帝开口道:“……哭够了?” 那声音有些低沉,也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一般,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清亮和戏谑,也听不出明显的怒意,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他身子一震,立刻便想磕头请罪,可不知为何,皇帝的眼神攫住了他,他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回视着皇帝,胸膛激烈地起伏着。 那双足以颠倒众生的凤目,此刻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也没有惯常的戏谑,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在审度,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他解释,等他谢罪,等他…… 他的心跳声鼓噪耳膜,带来一阵的眩晕,咸涩的泪水已然干涸,凝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却无声从中发出,怔怔地看着皇帝微微垂下了眼,一声似真似幻的轻叹后,皇帝再次开口,目光落到他手中仍攥着的奏疏,声音不再沙哑,平静无波:“你父亲在奏折中所言,关于那《平蝗策要》与‘群鸭治蝗’之法,确是你所献?” 这突如其来的、公事公办的问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让几近溺毙的他猛地喘上了一口气,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感激中夹杂着更深的无力。 他竭力稳住还在微微颤抖的声线,垂首低声道:“……是,陛下。皆是……皆是臣年少无知时的胡言乱语,不成章法,让父亲见笑了,也……也污了圣听。” 那奏疏在他手中此时就如烫手山芋,他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只能默默地松开手,暗暗地以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皱。 皇帝没有即刻接话,眸光深沉,再次落到他身上,片刻才淡淡地道:“有此奇策,却屈沉于明月殿一隅……确是委屈你了。” 那声音里依然无波无澜,风平浪静:“你那济世安民的‘初心’,朕今日算是亲眼见证了。” 他听得心头一震,完全揣摩不出皇帝此言的意思,更不知当如何回应,却在下一瞬,那声音乍起涟漪,如碧湖上漫起一层迷离的薄纱:“只是……朕还想问你一句。当初在朕面前,你并非全然只有这份公心。那些……你我独对之时,曾有过的片刻相知,又或彼时你眼中那点不甘屈于人下、堪与朕……共立于风口浪尖的‘锐气’——这两样,如今……还剩下几分?还是……已荡然无存?” 这番话吐字如漏滴侵阶,缓若春溪漫石,却又裹着利刃的锋芒,一寸寸地剜着他的心,他骤然抬头,眼中清泪未干,眸中翻涌的除了骤起的惊涛骇浪,更有一星半点烬中微焰的光 ——他不敢细辨的,深藏于死灰之中的一丝生机,竟在此时颤了颤。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中也映出了他的双眸,微光同样在皇帝眼中微弱地亮着,照出那美目最深处无声流动的哀伤。 第27章 27、 良久之后,他终于再一次垂下眼,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淡的阴影。 皇帝依然沉默,少年天子真似在执拗地等待他的一个回答。 可他又能如何回答? 他默默地将父亲的奏疏小心地卷起,双手执起,捧向皇帝,目光仍落在这奏疏之上,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之前剧烈的哭泣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一种近乎认命的通透: “回陛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其上,“臣不敢欺瞒陛下。那份济世之心,或许是臣读书多年融入骨血的东西,难以磨灭。” 他直等到皇帝从他手中拿过奏疏,这才闭了闭眼,抬眸迎向皇帝深沉的双目,那每一个字出口,都是一记入骨锥刺,只是他依然面不改色:“至于陛下所言的……那份曾有过的‘锐气’与‘心意’……它们是否还在,还剩下几分,对如今的臣而言,早已不重要了。月华清辉,本就并非井绳可捞取,纵然孤注一掷,不过徒增笑谈……陛下又何必再问?” 话音未落,他再次低头,静候皇帝的发落。 落针可闻的安静,他的身上又开始凝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皇帝总算开口了,却是令他大感意外的一句:“你先在那边坐下。” 他愕然抬头,却见皇帝眉峰一挑,语气骤然转冷:“你连这种事,也要抗旨么?” 虽不明所以,但确也是圣命难违,他只能慢慢走到御案一侧的椅子前,小心翼翼地坐下,望向不远处伫立的皇帝,只觉此情此景,莫名地荒唐。 皇帝微微垂眸,片刻之后,才凝着他道:“前两日,朕的明珠满月宴上,你赠予她的贺礼,还真是……别出心裁。” 他在座位上猛然一僵:那枚碧玺雕龙佩……皇帝知道了? 为何竟在此时提起此事?难道……难道…… 他全身冰凉,不等皇帝再有反应,惶恐地起身,跪伏于地,颤声道:“陛下、陛下……臣侍、臣侍绝无二心,臣侍与淑妃娘娘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宋瑜微!”话音未落,便被皇帝的厉喝打断,他身形一晃,连忙尽全力地稳住,不等他再开口,皇帝已然两步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臂膀,硬生生将他拽起,咫尺之距,他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对如星的眸中散碎着伤痛,皇帝的神情似怒似笑,咬牙切齿,“我……朕……好!你说你绝无二心,那你的一心何在?你告诉朕,它在何处?” 见他复又低头,嗫嚅着不答,皇帝再次失笑,从腰间狠力一拽,他的目光不由地追随而去,就见那玉佩正躺在皇帝的掌心之中。 放开了他,皇帝退开半步,淡淡地道:“朕与你说过,这玉佩若无用处,爱君可自行碎了它。如今它既已无用,又留来作甚?” 言罢,竟是将那玉佩举起,不由分说就往地上砸去,他看得心胆俱裂,奋不顾身地向前一扑,抢在那玉佩坠地之前将它稳稳地接下。 掌中微凉,他摊开手掌,那枚碧玺龙佩已然在他手中,他怔愣地盯着那送出又复返的东西,一时间心乱如麻,直到右臂下被有力地一托,皇帝声低而沉:“你伤未愈,别在地上了,坐着去吧。” 他恍惚中被皇帝半扶半拉到座椅边,重又坐下,心中倏然灵犀一现,适才那突兀莫名地让他坐下,是否也是皇帝的体恤?皇帝气急败坏中,拉住的也是他完好的右臂…… 这个念头一生,他心更乱,那掌中的玉佩,更似生出了烈焰,灼烫着他的四肢百骸。 静默片刻,皇帝一声轻咳,平静地开口道:“此物是朕赠予你的,你若不要,自行毁了便是,莫……再转赠他人。小公主那处,朕已代你重新送了礼。” 那话流入他耳中,如清溪潺潺,他抬头望向皇帝,皇帝已然回到了御案边,双目微垂,仿佛在沉吟着什么。 他连着张合了几次嘴,才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臣,谢陛下……周全。” 皇帝没有回应,只是瞥了他一眼,他深吸口气,猛将那玉佩一攥,佩上的雕龙纹几乎要烙入掌心,再度开口:“臣尚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他说得小心而艰难,甚至再次低下了头去,然而这回,皇帝却没有丝毫的迟疑道:“说吧,何事?” “臣恳求陛下,”他斟酌着把话说出,“许臣见一见……当日那小奴才……臣……” “你视他如亲那个小内侍么?”皇帝打断了他的吞吐,直截了当地道,“可以。你要他回明月殿服侍你吗?” 他愕然抬头,几乎要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可当他望向皇帝时,那双眼中并不存轻佻、戏谑……唯有…… 再一次垂眸看了看掌中的玉佩,他起身,缓缓走到皇帝身边,郑重地屈膝跪下,低声道: “陛下……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能再见小安子一面,与他说几句话,臣已……心满意足。那孩子……聪敏好学,既有机会读书识理,日后……于私于公,皆是大用……臣恳请陛下允他继续留在内学堂,无需拘泥于明月殿中……” 话音刚落,皇帝便已道:“起来,别跪着。” 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的不耐,他哑然起身,垂首未语,就听皇帝在案上轻扣了两声,旋即道:“你要那小内侍留在内学堂,是为他前程着想,朕准了——但‘拘泥于明月殿’又是何意?你如今是深感‘拘泥’,是不是?” 他万万没料到皇帝的话锋如惊鸿掠水,忽东忽西,正自怔忪间,皇帝却已到他近前,目光炯炯地凝着他:“内学堂一向是请大学士授课,朕觉得爱君之才毫不逊色,你若觉‘拘泥’,那朕便让你去内学堂教授如何?既方便你见那小内侍,你也不必成日‘拘泥’于明月殿中。” 第28章 此语堪比石破天惊,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皇帝,半晌不能言语,待从呆若木鸡状回神,迎着皇帝平静深邃的目光,他忍着心悸,缓缓地道:“陛下谬赞,微臣一介男侍,位卑如尘芥,何德何能,敢忝为人师……若是误人子弟,岂非罪过滔天?再者,内学堂授课的皆是饱学鸿儒,臣若厕身其间,只怕……只会贻笑大方,反而……有损陛下圣名。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朕三思已毕,你愿是不愿?”皇帝眉心轻蹙,薄唇微抿。 “陛下……何妨再作思量?微臣如登堂入室,他日若为万夫所指,微臣只怕要落个……”他话音未落,皇帝再一次打断了他,这回气势尤甚,已是裹挟着些许怒意:“宋卿不必拐弯抹角,朕意已决,便无更改——朕只问你,愿是不愿……” 话到此处,那怒意又在倏然间烟消云散,化作了缕缕轻柔却遮目的迷雾,“你当日宁犯重罪,亦要去太医院为那小内侍讨来一线生机,如今却为何裹足不前?朕……” “愿。”他终是忍无可忍,声轻而铿锵。 皇帝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仍有怀疑:“真的愿?” 他垂眼片刻,凝眸向皇帝:“陛下隆恩,微臣……九死未悔……” 这话出口,如离弦之箭,这一去,哪怕粉身碎骨,他已无回头之路。 皇帝凝着他,嘴唇微动,良久之后,倏然一步上前,将他揽入怀中,却只是虚虚一抱,又极快地放开退后,长入口气,低声道:“那朕待会便让人去安排,待过几日便可成。至于那小内侍,明天让他下学后去明月殿请安,你看如何?” 直到皇帝又问了一声“爱君可还满意?”,他才如梦初醒,低头掩去眸中暗潮,声线虽仍嘶哑,却再无颤意:“……臣,拜领陛下厚泽。” “方墨!”皇帝扬声,方墨的脚步声匆匆前来,又听皇帝沉声吩咐道,“着内学堂总管,明日起,原明月殿的那个小内侍下学后,可径往明月殿向宋君侍请安,不必再循宫规报备。另外,宋君侍不日将往内学堂协理教习,相关事宜,着礼部与内学堂共议细则,须稳妥周全。此事…… 暂不必宣扬。” “奴才遵旨。”方墨垂手应下,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从他面上掠过,依然如不波古井。 “你先将宋君侍送回明月殿。”淡声下完命令,皇帝又转向了他,眸光微闪,似有千万重潮涌,然而他嘴唇轻抿,终是凝成一声欲说还休的叮咛:“你……先回去好好歇着吧。” 见他又要行礼,皇帝挥了挥袖:“不必了,去吧。他日……”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皇帝已然背了身去,回到了御案后,他只得垂首躬身:“臣告退。”,与方墨一道,缓步地退出了御书房。 第28章 28、 软轿内,方寸之间,再无人窥探他时,他才得以让眉眼垂落,松开手,掌中那枚失而复得的碧玺雕龙佩依旧精美如新,浑不知刚才险遭“玉碎”。 他的唇角不觉勾出一笑,半是自嘲:皇帝轻而易举,又让这玉佩回到自己身上,倒显得他此前那番辗转决然,全是可笑的徒劳。 他日…… 再有他日,又能如何?君臣之间,何来山盟海誓? 更何况他还只是后宫之中一介小小的男妃,奢望连理比翼,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指尖抚摸着玉佩上的栩栩如生的龙雕,他闭目轻叹,也罢…… 九死未悔,既已出口,一诺千金,横竖不过一条黄泉路,又……何惧之有? 思绪纷乱间,软轿不知不觉地停下,方墨沉稳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君侍,明月殿到了。” 他默默地下了轿来,抬手让上前欲扶的阿青退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肃立一侧的方墨,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 方墨见状,略略上前了半步,飞快地瞥了眼他执在手中的玉佩,眉心微微一隆,旋即低声道:“君侍可是忧心内学堂讲学一事?” 他微微垂眸,这偌大的后宫,似也唯有方墨能让他吐露几分由衷之言:“方公公,臣身卑位贱,又是……宫闱之人,却与玉堂金马之士比肩,传将出去,恐教陛下落个……的话柄,届时,臣万死难辞其咎……”他喉结微动,口中已泛起阵阵涩意。 方墨闻言,沉吟着开口,他声平如镜,却隐约浸了几分暖玉似的温意:“君侍,奴今日在御书房侍候笔墨,陛下与奴提及宋大人所上的奏疏。奴虽不懂民生官务,却听得陛下对宋大人与君侍父子连声称赞。君侍经世济民之才,陛下确是赏识,故而才有这等破格的安排。君侍若瞻前顾后,岂非反而辜负了陛下一片心意?” 他听罢这话微微一愣,不及开口,方墨又看向他手中攥着那雕龙佩,声音更加低沉:“君侍有所不知,前日陛下在小公主处发现这枚玉佩时,神情大变,竟是怔了片刻。后又确知此物为君侍所赠,便将其索来,给小公主另送了它物。” 话到此处,余音悠长,却又并未说透,只在两人之间织就了一片沉甸甸的寂然。 须臾,方墨道:“奴不便久留,请君侍好生珍重。小安子那边,奴自会安排,今日就会过来向君侍请安了。” 他自是谢过方墨,目送其离开后,方才转身踏入殿中。 刚走进熟悉的内殿,久候多时的范公便迎了上来,老内侍无需言语,只那沧桑而关切的眼神便让他心头生暖,他轻轻一笑,先行开口:“陛下并未为难我,只是……一些闲话……” 范公并未多言,上前为他卸去外袍,打量了他一番,才问道:“君侍可要吃些点心?先歇着,等老奴去端来。” 他眉眼一展,语气不觉轻快起来:“还劳烦范公让厨内准备些芙蓉糕和蜜饯果子,一会儿小安子下学后会过来……多备一些,也好让他带回去分给同窗。” “哎?”范公闻听此事,也不禁眉开眼笑起来,“这可是大好事呀,小安子一定也乐坏了……好,那老奴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宋瑜微不由地低声叫道:“范公……” 老内侍回头,他犹豫片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今日陛下召见,还……还提了另外一事。” 话到此处,他不禁喉间微哽,脸颊微烫,顿了顿方接道,“陛下要我去内学堂协理教习。” “这……”范公哑然,怔忪当场,良久才试探着又问了一声,“君侍应下了?” “是……陛下……圣意,臣……推脱不得……”这一句他说得吞吞吐吐,耳根儿已是如火烧火燎。 长入口气,他稍稍心静,把御书房皇帝教他读父亲奏疏的事,以及适才在殿前和方墨的交谈,隐去了雕龙佩的部分,给老内侍讲述了一遍,老内侍听得脸色愈发凝重,他的也跟着一沉,末了涩声道:“范公,此事我虽已应下,方公公也道是陛下并无他意,但我却仍觉忐忑。我以官宦嫡子之身屈居禁闱,还是本朝唯一的男妃,已是、已是荒唐至极……多几个骂名,少几句闲话,于我无碍。然陛下自承大统,圣名传至乡野,若因此事而教天下人笑……‘’ 他只觉胸口骤紧,喉间连动两下,咽下一声喟叹。 范公抬眼望来,他竟是一怔,老内侍眸中似有火光,扫去暮色,耀着锐气:“君侍可知,老奴在后宫做了一辈子奴才,唯有君侍肯拿了正眼瞧咱;君侍若连自己都轻贱,老奴和小安子岂不更得是成了给人踩进泥巴里的东西?” “范公……”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平时通透的老内侍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忙欲解释,老内侍朝他摆了摆手,又道:“君侍既知陛下乃圣君,便该明了陛下所作所为必有其考量。方公公既言陛下赏识君侍才华,君侍便该寻思如何不负陛下重托,如此,方可彰显陛下的识人之能。君侍以为如何?” 老内侍的话直如当头棒喝,他怔然许久,神情一肃,屈身要给老内侍长施一礼,范公侧身躲开,连连道:“君侍不可,折煞老奴……老奴先去安排点心了。” 他这礼施了一半,老内侍已然疾步离开,但经了范公的开解,他心头的重石却因此去了一半。 缓步入了内室,他坐上窗边的软榻,摊开了手,久久地凝视着那枚雕龙佩,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他并非不经人事的赤子,也不是懵懂天真的少年,他曾历过情窦初开,亦有过琴瑟和鸣,少年天子情急之下眸中的痛楚,触目惊心,他又怎会不知那是何意? 御书房亲历,佐以方墨之言,皇帝执着此物,他又岂能无动于衷? 然而…… 将玉佩置于唇畔,他不觉恍神,初见时惊鸿一瞥的少年天子,凤目含威间尽是天人之姿,可那眸光里碾过的轻蔑,却比冬雪更凉。承恩夜的羞辱如利刃剜心……以及那家宴上的雷霆手段……他睫羽微颤,呼吸渐急,胸口闷痛骤起—— “陛下……”他轻喃,千言万语辗转于唇齿间,却只有轻笑摇头,“臣……” 第29章 他再次深吸口气,从软榻边的小抽屉中取出一个漆盒,盒底卧着一束他在宫外时用来束发的、已有些褪色的旧丝绦。他拿起那束已经有些发硬的深蓝色丝绦,又拿起那枚碧玺雕龙佩,回到窗边坐下。窗外的天光将玉佩映照得流光溢彩,他垂眸,手指灵巧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将那丝绦细细地穿过玉佩顶端的孔洞,然后,打上了一个牢固的结。 死结无解,便不解,任他,狠不过赌命,千刀万剐亦有尽头。 他凝着那已系上绳结的玉佩,闭目须臾,睁眼时,再无犹豫,将其系上了腰间。 不多时,范公端了点心和茶水进来,见他精神有所好转,老眼微眯,将茶点放下之后,并不急着离去,他也乐得范公在此,打听些内学堂的事情来。 范公与他一道用着点心,娓娓道来:“这内学堂,教的东西可不少。小太监们入门,先学启蒙读物,识文断字打基础。往后便是那些个士人读物,涵养学识。另外,还有专为咱们内廷人准备的,像《内令》,里头记着历代皇帝对后宫和咱们太监的训诫;有教咱们如何忠君辅主;也有讲的过往宦官的事迹,好叫他们从前人经历里得些警醒。” “那学成之后呢,都有啥出路?” 他忍不住追问。 “这可就多了,”范公笑道,“那头一等的出路,能进文书房,专门替陛下整理各地呈来的舆图折片,若能得陛下赏识,那保不准就一飞冲天了。老奴那一辈,便曾有过一个,还被钦点去监修运河河堤,虽是太监,也着实是荣光。” “再者,有些会被派去宫中各处,做些文书往来、账目记录的活儿。还有被外放的,跟着钦差大臣去地方办差,或是到皇庄、织造局当差,虽说离了宫,可也手握实权。哪怕留在宫里,凭着学识,也能在内廷各部门谋个好差事,总比那些没读过书,只能干粗使活儿的太监强上许多。” 他听得颔首,这宫里的内侍们像野草,可野草若能借着学堂的光往上长,未必不能在砖石缝里开出花来——想到小安子,他唇角轻轻勾起,看着范公道:“如此还真得多谢方公公提携了。” 范公觑他一眼,将一块芙蓉糕递过去:“君侍,老奴觉得,您才是小安子的贵人哪。”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忽见阿青进来禀告道:“君侍,小安子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便从软榻上直起了身,连日来的病痛与心力交瘁带来的虚弱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熟悉又似乎有几分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安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内侍学徒服,比之上次在小巷中分别时,似乎又长高了一点,也清瘦了些许,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依旧是那般清澈明亮,此刻更是因为激动和喜悦而闪闪发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主子!” 只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小安子便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委屈、思念和见到亲人般的孺慕。 他不觉也泪蒙了双眼,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放在小安子的头顶,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傻孩子,起来,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第29章 29、 小安子抽噎着,却听话地任由宋瑜微虚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起身。他抬起泪痕未干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濡湿的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宋瑜微,似乎想将这些日子未能见到的主子,都一次看个够。 “主子……你的伤……”小安子哽咽着,目光担忧地落在他那只曾受过重创的左臂上。虽然此刻宋瑜微的左臂被宽大的衣袖遮掩着,不再像最初那般缠着厚厚的纱布和固定用的绸带,但小安子仍能从主子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左肩微微的僵直感中,察觉到那伤势远未痊愈。泪珠又一次滚落下来,“都怪奴才没用……若不是为了救奴才……” 他并不作声,只是伸手为这小内侍轻轻拭去了泪,待小安子平静一些,才温声道:“傻孩子,要没用,也是我没用……总是护不好你们……”见小安子眼中更红,他又柔声安慰道,“只是一点小伤,养些时日便好了。”他拉着小安子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细细打量着他,“倒是你,看这身量,似乎又长高了些,只是也清瘦了。在内学堂可还习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话,皆是寻常家人的关切,小安子自己擦干了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回主子的话,奴才一切都好!内学堂的饭食还挺好,就是没咱们这的香。没人欺负奴才。先生们也……也大多都很好。” 他微微颔首,范公恰在此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芙蓉糕、蜜饯果子,还有一壶散着清香的热茶,笑眯眯地放下,正欲退开,他开口把人叫住了:“范公,请留步。一起听小安子说说内学堂的事如何?” 范公一怔,抬眼看了看宋瑜微与小安子,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点头,坐到榻前的靠椅上,笑道:“老奴就叨扰了。” 宋瑜微这才拿起一块芙蓉糕递给小安子:“尝尝,这是特意为你备下的。看还是不是一样的味道。” 小安子接过糕点,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笑出了一口白牙:“嘿嘿,主子,范公,你们对我真好、真好……”他说着话,声音弱了下去,忙不迭地咬下一口芙蓉糕,大嚼起来。 他与范公不由相视一笑,待小安子将那口糕点吞下,他才缓声问道:“小安子,现在学堂里的先生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小安子歪着头想了想,说:“大部分先生都很有学问,讲得也清楚。方公公还时常会来看看我们,勉励我们好生学习,将来为宫里出力。只是……”说到此处,小安子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拿起点心的手也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宋瑜微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迟疑,语气依旧温和。 小安子看了一眼范公,见老太监也正慈和地望着他,似乎在鼓励他说下去,这才抿了抿唇,声音也低了些:“只是……有一位姓王的大学士,他……他有些古怪。” “哦?王大学士?”宋瑜微尚未开口,一旁的范公倒是先轻声重复了一句,眉梢微不可见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示意小安子继续。 小安子接着道:“王大学士学问自然是极好,讲起经义来头头是道,引经据典,我们都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高深。但他似乎……不太喜欢我们问‘为什么’。有一次,他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有个平日里很爱琢磨的同学就小声问了一句,那为何书上又常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不是前后矛盾了吗?” 宋瑜微心中微动,唇角轻抿,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滋味。这些孩子,分明有求知的灵性,却被如此生生压住,怎不叫人叹息?他抚了抚腰间的玉佩,思绪却不由飘远—— 小安子继续道:“结果您猜怎么着,那王大学士听了,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把那个同学好一顿训斥,说他这是‘曲解圣贤之言,心存悖逆之思’,还说‘圣人之言,岂容尔等妄议’。你们这般冥顽不灵,将‘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罚抄百遍,明日交来。那一回,我们全都抄得手都快断了。后来,他讲课时,便总爱强调君臣之礼,天地君亲师,半分也错不得。”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他还说……说有些杂学末技,比如算学、农桑之类,如今为世人追捧,其实不过是工匠之事,读书人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不应在这些‘奇技淫巧’上分心。谁若是在他的课上问及这些,或是对这些表现出太大兴致,他便会板起脸来,说是不务正业。” 宋瑜微听着,眉宇间渐渐染上一丝凝重。他想起父亲奏疏中提及的《平蝗策要》与“群鸭治蝗”之法,那正是他年少时观察农事、结合书本知识的“奇思妙想”。若按这位王大学士的说法,岂非也是“杂学末技”、“奇技淫巧”? 他不由抬眼看向范公,带着询问之意。 范公在旁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见宋瑜微望过来,便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小安子说的,想必是翰林院的王承礼王学士了。王学士是前朝的老臣,学问渊博,尤精《春秋》,在士林中名望颇高,如今在内学堂授课,也算是屈就了。只是他为人……确实方正刻板了些,最是看重纲常伦理,于新事物向来不屑,宫中……也有些故交,颇得几分倚重。” 宋瑜微了然,不禁轻轻一叹,看来,这内学堂,也并非一片净土,日后他前去协理教习,少不得要与这位王学士打交道,恐怕还会有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又与小安子说了一会儿话,问了些学堂的日常起居,见天色不早,宋瑜微便温言道:“今日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明日上课乏了精神。往后得了空,便常来看看我。”他从手边的小匣子里取出几块碎银,塞到小安子手中,“这个拿着,在学堂里若需用钱打点,或是买些纸笔吃食,也方便些。” 第30章 小安子连忙推辞:“主子,奴才不能要!奴才在学堂里一切都好,月例也够用……” “拿着,”宋瑜微语气不容置疑,却依旧温和,“这是我给你的,不是让你去胡乱花费,只是让你身边宽裕些,不必事事求人。听话。” 小安子眼圈又是一红,终是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就要给他磕头,却被他拦住,他看着小内侍虽已染风霜却仍然稚嫩的脸,低声再道:“你只消好好学着,多长些本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好吗?” 见小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心下快慰:“好孩子,快去吧。” 目送小安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明月殿,宋瑜微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心重新蹙起,久伫窗前,望着那宫墙割开的四方天空,久久无言。 小安子所说的王学士,以及他那套“读书人当专攻经义,不务杂学”的说辞,像一根刺,扎在了宋瑜微的心上。这是暗合了宫中某方势力的意旨吗?皇帝让他去内学堂协理教习,用意为何,他尚不能完全明了,但若任由这种“腐儒”之风盛行,误人子弟事小,若因此培养出一批只知空谈误国、不恤民情之辈,岂非更是祸患? 他想起父亲奏疏上那些因“群鸭治蝗”而得保的田禾,想起百姓的欢欣,再对比王学士对“农桑之学”的鄙夷,心中便有一股郁气难平。 自己所授之课,绝不可似那王学士般困于经义章句之间,定要教他们识得农桑稼穑之苦、辨得市井百业之难,将策论算术融入日常讲析,纵是内侍亦需知实务道理,免得将来捧了文书却不懂民间疾苦,执了朱笔却算不清民生账册。 范公收拾妥当回来,见他仍站在窗前,便上前一步,试探着问:“君侍可是担心日后若到了内学堂,免不了要与那王学士有龃龉?” 他闻言一叹,也不隐瞒,向范公苦笑:“如此腐儒,只怕是我光是站在内学堂,便已成这位大学士的‘眼中之刺’,欲拔之后快了。” 范公闻言,老眼微微一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日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君侍,王学士……在宫中侍奉多年,门生故吏亦有不少。他老人家……素来也得慈宁宫那边的看重,认为是前朝老成持重之人,堪为表率。” 宋瑜微听得心头一震,手指不由摩挲向腰间的玉佩。 默然半晌,他心中已有了主意,含笑向范公道:“范公,宫中专供笔墨丹青之物,却要去哪里寻?” 范公见他眉头舒展,知道他是做好了打算,沉吟片刻道:“寻常笔墨,倒是容易,宫中设有如意馆,颇有些珍贵的颜料,由归掌籍女官管着。”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成竹在胸,“老奴在御用监有个老相识,专管库房,或许能从那里匀出些矿石类的颜料,如石青、石绿、赭石、朱砂之类,这些颜色正,也耐久。至于花草类的汁液颜料,如藤黄、胭脂等,或许也能弄到些许。虽不敢说能凑齐画谱上的所有颜色,但将就着使,却也是足够的。” 他见范公竟有如此神通,心中不由一宽,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如此,便太有劳范公费心了。” 第30章 30、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穿过明月殿庭院中新抽了嫩芽的柳条,将前几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也驱散了去。空气清冽,带着早春独有的微湿草木气息。 他这一日起了个大早,让人将一张宽大的旧梨木方桌搬到了庭院一角的避风向阳处。桌面上铺着一张平整的桑皮纸,旁边则整齐地摆放着一应俱全的丹青用具。 范公果然神通广大,不过一日多的功夫,便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了这些宝贝。不仅有上好的松烟墨、大小兼备的羊毫、狼毫以及勾线笔,更难得的是几样天然矿石颜料——石青沉稳,石绿明润,赭石温厚,雄黄则带着暖意,还有一小罐据说是西域传来的胭脂虫所制的胭脂红,色泽极为纯正。虽算不上品类繁多,但对他眼下要描绘的图卷而言,已是绰绰有余。 宋瑜微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常服,宽大的衣袖被他用布带松松地在肘弯处束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他微微俯身,右手执笔,左手则轻轻压着纸缘。 他拿起桌边的小碟,用笔杆小心地从那罐胭脂红中挑出一点,兑上清水,细细研磨开来。那抹鲜亮的红色,在素白的瓷碟中漾开,如同晨曦中初绽的朝霞,也像他此刻心中悄然升起的一点微光。 他要画的,不仅仅是单一的物象,而是一幅连贯的叙事长卷——就以北方最常见的麦作为引,从一粒麦种的播撒,历经寒来暑往,直至碾磨成粉、化为餐桌上的面食,滋养一方百姓。 深吸一口气,他凝神屏息,换了一支笔锋略硬的狼毫,先以干墨勾勒出秋日里北方旱田的景象:晨雾之中,几头耕牛奋力拉着犁铧,翻开赭石色的沃土,农人布衣芒鞋,跟在犁后撒下麦种,脸上带着对来年收成的期盼。他特意在远景处添了几笔疏淡的远山,和几株叶已泛黄的白杨,展现一派北国秋景。 画卷徐徐展开,时序也随之流转。 紧接着便是冬小麦的越冬。他用极淡的石青晕染出冬日清冽的天空,田野间覆盖着薄薄的残雪,而那倔强的麦苗,便是在这霜雪之下,积蓄着破土的力量,一抹新绿点缀其间,尤显生机。左臂的旧伤到底未全愈,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或是需要稍稍用力按压纸张时,仍会传来隐隐的牵扯与酸痛。他不得不时时停下来,轻轻活动一下左肩,或是换个更省力的姿势。但他眼神中的专注丝毫未减。 春回大地,便是麦苗返青拔节。他以石绿和藤黄调和,绘出春日里一望无垠的翠绿麦田,麦苗在春风中摇曳,生机勃勃。农人荷锄行走在田埂上,查看墒情,或许还在田边修整着引水的小渠。 画卷继续向前延伸,便是初夏时节,小麦抽穗扬花。他细细勾勒出麦穗的形态,用极淡的胭脂红和白粉点染出麦花,风过处,似有无形的麦香浮动画间。此时,在麦田一角,数十只羽翼未丰的雏鸭,在农人的引导下,正欢快地啄食着田间的蝗蝻。 再往后,便是盛夏时节,麦子灌浆成熟。他巧妙地运用了雄黄与赭石调和,将那一片片沉甸甸、金灿灿的麦浪表现得壮阔而富有层次。饱满的麦穗压弯了麦秆,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丰收的喜悦。 而后是紧张忙碌的麦收。烈日下,农人挥舞着镰刀,割下一片片金黄的麦子。妇孺们跟在后面,将割下的麦子打成捆,运往打谷场。打谷场上,石碾子在牛的拉动下不知疲倦地转着,扬起的麦糠在阳光下飞舞,构成了一幅生动而辛劳的画卷。 最后,便是新麦入仓,磨粉成面。他画了农家院落里高高堆起的麦垛,也画了推着石磨磨面的场景,旁边案板上,还摆着刚出锅的白胖馒头,或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旁边再配上几碟自家腌制的小菜。 他将羊毫笔浸透清水,在笼屉上方刷出一片湿润,再用狼毫蘸淡墨在水迹边缘轻扫,墨色遇水化作蒸腾的白汽,与左端麦田的晨雾遥相呼应。笼屉掀开处,几个雪白的馒头用白粉堆叠点染,高光处留着纸的原色,仿佛真能闻到馒头的麦香。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移。庭院中的光线从清晨的明亮变得温暖,再到午后的柔和。宋瑜微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身在何处。他时而凝神勾勒,时而停笔调色,时而又退后几步,审视长卷的整体布局与气韵。范公和阿青、小顺等人,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打扰,只在需要时悄悄上前添些茶水,或是帮他挪动一下画案。 当为画卷最后一幅“新麦成食图”中的那碗面条添上几点翠绿的葱花后,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阳光正暖,恰好落在他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满足的眉宇间。 他退后几步,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幅数尺长的《稼穑图》。从秋播到夏收,从一粒麦种到餐桌上的面食,北方旱作农业的艰辛与智慧,四时节气的流转与农人对土地的深情,都尽可能地融入了这笔墨丹青之间。画风质朴却不失生动,设色沉稳却不乏明快,每一处细节都凝聚了他的心血。 “总算是……完成了。”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也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他即将在内学堂与腐朽交锋的精心准备,也是他对自己那份“济世救民”初心的一次遥远呼应。 范公见他停了笔,这才笑着上前,由衷赞叹道:“君侍这画,真是画活了!老奴虽不懂丹青,却也看得出这画里的用心和不易。君侍是要拿这个去教内学堂的小内侍们么?那可太好了,他们定能看得明白,学得进去!” 宋瑜微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疲惫却真切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卷从头卷起,用一根素色绸带轻轻系好,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在期待中又等了两日,小安子下学后来看他,兴冲冲地告诉他,他即将去内学堂讲学授课的事大伙儿都知道了,同窗们都翘首以盼,想亲眼目睹宫闱之内独一无二的男妃是何等风采,小安子讲得尽兴,口沫横飞,他却留意到那孩子手上、臂上的道道红痕,不少还渗出血丝,不由蹙眉问道:“这是?被先生罚了?” 第31章 小安子吐了吐舌头,像是生怕他失望,抢下道:“主子,我有好好读书跟做功课,这个是、是……王大学士打的。” “王大学士又为何打你?”他起身进屋,寻了宫里送来的伤药膏,给小安子抹上,才开口问道。 小安子低下了头,露出了委屈和惶恐的神色,他看着这小内侍的模样,心中已多少有了主意,轻轻地叹了一声,柔声揣测道:“是不是你在学堂里提到我了?” “回……回主子,”小安子偷眼觑他,待察觉到他确无恼怒怪责之意,这才放下心来,扁了扁嘴说道:“大总管方公公过来传信,大伙儿都知道奴才是明月殿来的,就纷纷来打听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奴才当然照实了说啊,然后不知怎的,就传到了王大学士的耳朵里,他就、他就训斥奴才‘不敬师长,妄议宫闱,狐假虎威,扰乱学风’,然后……然后就罚了奴才抄书,还、还用了戒尺……” 他听到此处,心中已是明了:那王承礼是在杀鸡儆猴,借着惩罚小安子,来给他这个尚未谋面的“宋君侍”一个下马威。 为小安子涂抹完药膏,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渐渐沉静下来,眸中那点因小安子受屈而起的疼惜与怒意,慢慢被一种更深沉、也更坚定的情绪所取代。他温声道:“小安子,你在内学堂,首要的是学本事,护好自己,莫要再因我而与人争执,平白受了责罚,知道吗?” 小安子红着眼,却是默不作声。 他自是知道这孩子生性侠义,当日为了护他,连沈贵妃都敢冲撞,不由更是心疼,稍一沉吟,又道:“王学士那里,”顿了顿,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也极冷的弧度,“自有我去分说。你只需记住,无论何时,挺直腰杆,用心学你的东西便是。” 又叮嘱了小安子几句,见他终究是点头应允不再强行出头,宋瑜微才让他带着剩下的糕点回去了。 小安子离去后,他独自一人在殿中,陷入了沉思。 王承礼…… 他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只是一个观念陈腐、固执己见的老学究,如今看来,这位王学士的手段,却比他想象中要直接和狠厉得多。他这是在用小安子来试探自己的底线,也在向整个内学堂,乃至宫里某些关注此事的人,表明他的态度。 宋瑜微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右手,左臂的伤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目光不觉落到腰间的玉佩之上,圣心究竟如何?那双凤目中的低叹,是真心惜才,还是又要借他这枚势单力孤的棋子,搅乱风云,好教龙座之上的人在暗处蓄势,待时机成熟再雷霆收网? 他挑起玉佩,把玩在掌间,缠绕多日的愁绪竟在顷刻间碎作流萤,反是胸中燃起了一团烈焰,他轻声一笑,遥望向窗外,春寒料峭,新绿点染。 既然避无可避…… 他慢慢走到书案前,将那卷好的《稼穑图》轻轻拿起,在手中掂了掂。 第31章 31、 三两日的时光一晃而过,宋瑜微协理内学堂教习的日子,便在又一个天光微亮的清晨到来了。 阿青取来的宫中常服依旧是质料上乘、暗纹精致,带着内廷特有的矜贵。宋瑜微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从箱底取出一件他入宫时带来的、为数不多的旧衣。 那是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因着年岁和浆洗,颜色已略显陈旧,袖口处甚至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磨损。但这件衣袍却被他珍藏得很好,依旧平整洁净,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朴素与沉静。 他屏退了阿青,独自在内室换上了这身旧袍。宽袖垂落,衣袂飘然,铜镜中的身影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家郎君,只是眉宇间添了太多风霜与郁色。他伸手,轻轻抚平衣襟上的微褶,动作缓慢而郑重。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枕案边那个小巧的锦盒上。打开盒盖,那枚雕龙碧玺佩正静静地躺在其中,玉质温润,龙纹盘旋,在晨曦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其轻轻拈起,仔仔细细地将这枚玉佩系在了腰间,那石青色的直裰之外,碧玺的润与丝绦的旧,形成了一种奇异却并不突兀的和谐。玉佩垂落在他身侧,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微微晃动,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他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衣冠,镜中人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是清明一片,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静与决然。 用过简单的早膳,他让人将《稼穑图》长卷用素色锦套细心裹好,由小顺捧着,正待出门,却听殿外通传,说是方墨方公公到了,受命随宋君侍一道前往内学堂。 他不由一怔,心中颇有些意外,想不到竟是方墨亲自来了。 胸中油然生出一股如初春新芽般的暖意,一恍之间,凤目如星,欲诉无言——他垂眸,敛了心神,快步出殿迎接方墨。 方墨依旧是一身玄色内侍官服,身姿挺拔如松,见他出来,只微微颔首,沉声道:“君侍,时辰不早了,我们这便过去吧。” 一行人出了明月殿,往内学堂而去。宫道幽长,晨风带着几许清寒,方墨与他并肩而行,一路无话,将至之际,他终是忍不住开口:“有劳方公公亲来一趟…… 还请公公代为转呈陛下,臣…… 臣感念圣恩。” 方墨身形一顿,半转了身来,凝着他,唇间竟似浮出一丝罕见的笑意来:“君侍如要谢恩,自行求见便是,倒不必绕个圈子。” 他一时无言,料不到方墨居然会说出这般话来,情急之下索性便不回应,举步继续前行。 内学堂设在文华殿一侧的偏殿群中,此处比多了几分书墨之气。待他们抵达时,授课的讲堂内已是坐了不少小内侍。这些半大的孩子们,大多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学子服,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瞧,脸上既有对新先生的好奇,也有几分对“男妃讲学”这一奇事的探究与兴奋,一时间堂内有些嗡嗡的议论声。 他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小安子,那孩子正襟危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讲堂一侧,还设了几个旁听的坐席,上面已坐了三两位须发花白的老学究,想必是内学堂原有的几位大学士。其中一人,面容清癯,神情肃穆,目光如炬,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这位,大约便是小安子口中那位看重纲常伦理、不屑“杂学末技”的王承礼王学士了。 方墨将宋瑜微引至讲台前,对众学子沉声道:“奉陛下旨意,自今日起,宋君侍于内学堂协理教习。尔等务必恭谨听讲,勤学上进,不得有误。”说罢,便退至一旁,垂手侍立,并不离去。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讲台。他先是目光平和地扫过堂下那些稚嫩却充满求知欲的脸庞,也坦然地迎向了那几位老学士审视的目光,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学子,诸位大人,”他先是微微一揖,“宋瑜微初临杏坛,才疏学浅。若论起圣贤经典、经义文章,于座中诸位饱学之士跟前自叹弗如,远不能及。” 他这话一出,堂下的小内侍们似都有些意外,而王学士那原本紧绷的嘴角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眼神中的轻慢更浓了几分。 宋瑜微却话锋忽转,指尖轻叩讲案边缘:“是以今日在此,不涉玄奥义理,不究考据微言。”他向台下微微一笑,眼中如晨曦中的林涧清溪,闪动着光彩,“只欲教诸位些浅近学问 —— 却是与你我口中粮、腹中食息息相关的真章。今日第一课,便从一事讲起——这天下粮食,由何处来,在入得口前,是什么模样,又经了几番辛劳,方得成那米面餐饭。” 说罢,他示意小顺将捧着的锦套长卷呈上。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宋瑜微亲手解开系带,将那幅数尺长的《稼穑图》缓缓在讲案上展开了第一段——画卷之上,晨雾未散,赭石色的田野里,耕牛奋力,农人播撒着希望的种子,一派北国秋日辛劳之景。 画卷甫一展平,还未等宋瑜微开口解说,堂下忽然响起一个略带稚气却又惊喜的声音: “呀!这是秋播!是撒麦种哩!”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讲堂内却显得格外清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坐在前排、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内侍正睁大了眼睛,指着画卷,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他许是认出了画中熟悉的场景,一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然而话音刚落,那小内侍似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内学堂规矩森严,大学士们讲课时,学生皆需正襟危坐,不得随意喧哗。他这般在宋君侍开讲伊始便高声叫嚷,已是犯了课堂大忌。他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一片煞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子也瑟缩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怕下一刻便有严厉的斥责落下。 第32章 宋瑜微却并未如众人预料中那般动怒或显露不快。他看着那吓得发抖的小内侍,目光温和,唇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缓步走下讲台,来到那小内侍面前,声音依旧清朗温润:“这位小内侍,无需惊惧,你且抬眼回话。” 小内侍战兢兢掀起眼帘,怯生生地望着他。 “你方才说这是秋播撒麦种,可是入宫前曾亲眼见过?”他的语气犹如春风拂柳。 见他非但未责,声气反更和煦,小内侍心中惧意稍减,才敛袖躬身,声若蚊蚋道:“回君侍的话,奴才……奴才入宫前,乡中确是如此景象……秋日里,乡老们便是便是这样赶着牛,把麦种种到地里去的。” “答得极是!”宋瑜微颔首赞许,声量不高却清晰贯入堂内,“你不仅识得画中景象,更能联想乡中农事,可见是用心观画了。” 说罢转向堂内诸内侍,眸光明亮如炬:“诸位,今日首课便从这位小内侍所言的‘秋播 ' 讲起。大家每日所食的面食,追本溯源,正是源于这无数个辛劳秋日里,万千农人以双手播下的生民希望。”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那已略微放松下来的小内侍,鼓励道:“你方才说,你见过农人撒麦种,那你可知,为何要在秋日里播种这冬小麦呢?” 那小内侍一呆,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瑜微见状,非但没有丝毫不耐,反而敛眸轻笑,道:“无妨。很多事情,我们只见其然,未必能立刻知其所以然。这正是我们今日在此求学问的目的——不仅要知其然,更要探究其所以然。”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讲案上的《稼穑图》,指着那片播撒了种子的田野,声音清晰地解释起来:“我们北方所植的冬小麦选在秋日下种,原是要趁霜雪未至时,让麦种得够时辰抽芽发根。你们看,”他指向画中那些细嫩的麦苗,“这初生的麦苗,看似弱小,根须却已深扎三寸 —— 待寒冬冰封大地,便能借这土里的暖湿之气,挨过三九天的霜刃。” “到来年惊蛰雷动,冻土初融时……”他略略扬起了声,“这些经历过寒冬考验的麦苗,便会迅速返青,拔节生长,比那些春天才播种的春小麦,既能躲开仲夏的酷日,又能避过蝗灾盛期,,为农人争得一个丰收的年景。这便是‘人顺天时,地尽其利’的道理。” 他讲得深入浅出,又结合着画卷上的景象,那些原本只知死记硬背些经义条文的小内侍们,此刻听着这些与土地、与节气、与口中食粮息息相关的道理,竟都听得入了神。不少孩子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八个字的具体含义。 课快上到末处,他目光一飘,就见那王学士满脸愠色,双眼欲喷,口中念念有词,每每要倾身之际,又会觑向如石狮般伫立在堂中的方墨,复又重重坐下。 他虽是无惧,但也不愿第一回课就遭人横加阻挠,如今得以顺利完成,且小内侍们专心踊跃,也多亏得…… 第32章 32、 内学堂的第一课平安度过,小内侍们对《稼穑图》和那些关乎民生根本的“浅近学问”所表现出的热切与专注,让他心中那团郁火,稍稍平息了,转而化为一种更沉静的决心。 画作之外,他还教他们,一笔一划地写下:“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农以力为强。” 当着几位大学士的面,他给小内侍们留下了功课,让他们回去之后好好温习一下所学,写一写所得,他告诉这些学童,天下之大,便是稼穑之事,亦有所别,南方水田稻谷,鱼米之乡,又是另一番风景,只略加描述,已是引得小内侍们阵阵惊叹,也招来王大学士的几个白眼。 回到明月殿后,范公见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不由问他授课情形,听他讲述完毕,老太监连连点头,慨叹道:“君侍若是在宫外,少不得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他闻言一怔,心中如针刺般生疼,却又强装欢颜,笑道:“这是范公偏爱,我才学浅薄,在外也是一介布衣罢了。” 范公自悔失言,忙宽慰他道:“那如今君侍在宫中开讲,能将这些真知灼见和济民之心传与这些孩子,日后他们分往各处,哪怕是去御膳房管事、往御书房当值,总能记得 ' 民以食为天 ' 的根本。日后见着御厨倒掉的米粮、听着官员奏报的荒年,或许就多一分轸念,少一分麻木,岂非也是天大的好事?” “吾愿如此。”他唇角浮出一丝浅笑,“只怕那王大学士为首的鸿儒容不得我这出身不正的教习。” 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范公,知道心事瞒不过这老内侍,便淡淡一笑道:“这另辟蹊径的授课,定会有人奏报圣上。若大学士们联手上疏,这教习之位怕也做不长久。但求尽人事罢了。” 范公见他神情间又生出些萧索,眯眼一笑道:“君侍倒不必担心,依老奴看,这差事,至少一个月。” “哦?”他挑眉生疑,“何出此言?” “今日君侍和方公公一道前往内学堂不久,就有尚宫局的人送来了一笔额外的月俸,说是君侍既已在内学堂教习,照理便该多得一份师资。老奴点了点,可还不少呢,都给君侍您收起来了。”范公笑道,“老奴给君侍拿些点心去。” 说罢转身离去。他怔在原地,待回过神细一思忖,心头忽然似被什么堵住。回至内室倚榻而坐,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拈起腰间碧玺雕龙佩摩挲,直至玉佩焐得温热,才轻叹着解下放入锦盒。 他原是以为王大学士即便迫不及待发难,也当是缓些时间,不致首日就惊动皇帝,熟料未到申时,殿外忽传:圣上驾到。 皇帝来得极快,他刚换好衣裳,尚不及出殿迎接,少年天子便带着方墨等三四个内侍进了内殿,他正欲下拜,皇帝已然开口:“免礼。”声线含着一丝笑意,不似来兴师问罪,他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尚未等他定神,几个内侍,包括方墨都已不见了踪迹,他垂首侍立在一侧,不知皇帝这回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听说你今日授课,是教授四时农作?”皇帝靠近他,那清冽的檀香飘来,又一次缠上了他。 他心头一跳,恭敬地回答:“回禀陛下,正是。” “那课上的丹青画卷,也是你亲手绘就?” “是……” “朕要瞧瞧。”皇帝兴致勃勃。 “这……臣信笔涂鸦,技巧粗陋,难登大雅之堂,陛下……”他有些为难,那画作虽是他精心所绘,但碍于时限以及用料,行笔仓促,难谓上乘。 “朕不能看么?”皇帝的兴致显是消了些许,“莫不是要朕也去内学堂凑趣,才有此眼福呢?” 那语气仍无怒意,倒是游弋着几分失望,他不由抬眸,只见皇帝的凤目定定地凝着他,丝毫不错,眼底漫着孩童般的执拗,他胸口又是一紧,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既不嫌弃,臣唯有献丑了。” 不多时,小顺屏息凝神地将画卷捧至案前,宋瑜微亲自接过,在梨木方桌上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他先解开系着的素色绸带,然后执着卷轴的一端,缓缓将画卷展现。 随着画卷的展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新纸的气息弥漫开来。 皇帝果然如他所言,兴致盎然地凑了过来,微微俯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渐渐显露的画面。他的手指无意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叩叩”声,显露出几分急切与期待。 先是那“秋播”之景,晨雾中耕牛犁田,农人撒种,北国秋日的苍茫与生机跃然纸上。 皇帝“唔”了一声,似是被那份质朴的写实所吸引,并未立刻言语。 他见状,便也沉默着,只将画卷继续展开,露出了“麦苗越冬”和“春日返青”的景象。那雪中顽强的青绿,与春日里田埂上荷锄查看墒情的农人,都描绘得细致入微。 “这麦苗覆雪之态,倒是颇有几分‘独钓寒江雪’的孤寂意境,却又透着不屈的生机。”皇帝倏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琢磨的意味,“只是这春日返青,为何要特意画上农人修整沟渠?” 宋瑜微心中微讶,没想到他竟看得如此仔细,还能问出这般贴合农事的问题,便恭声答道:“回陛下,北方春日常有干旱,所谓‘春雨贵如油’。麦苗返青拔节,需水甚巨,故而农人需得及时清淤通渠,引水灌溉,方能保得麦苗茁壮,不误农时。” “原来如此。”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到画卷上,待看到田间群鸭时,不禁轻笑,手指虚点,向他问道,“这便是奏疏中提过的‘群鸭治蝗’么?入了画倒添了几分意趣。” 他垂眸道:“臣年少无知时的戏作,不想臣父竟将这戏墨之想化用为治蝗之策,臣实愧不敢当。” “年少戏作,便已有此思虑,极是不易。”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全然的戏谑,反而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他继续看着画卷,从“抽穗扬花”的秀美,到“灌浆成熟”的饱满,再到“烈日麦收”的辛劳,以及最后“新麦成食”的温馨满足,皆一一细看。 第33章 待整幅《稼穑图》在案上全然铺展,皇帝才缓缓直起身,负手立在案前。数尺长卷泛着桑皮纸的暖光,目光在那数尺长的画卷上流连再三,眼底的赞赏之意亦如墨融水,洇透了双眸。 “瑜微,”他突然开口,听似随意的口吻里却凝着分量,“你这《稼穑图》画得真好,技法是末节,难得的是……”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是画中这份对农事的熟稔,对民生的体恤,以及……这份化繁为简、以图明道的巧思,都让朕眼前一亮。” 这番来自天子的赞誉,让他一时无言,竟忘了按礼谢恩。 皇帝直呼其名……又是何意……这九转十八弯的心思,如何是个“君心难测”四字能道尽乾坤? 然皇帝又已倾身近案,初春的日光透过窗棂,将他依然少年的轮廓裁得分明 —— 乌发松松绾在白玉冠中,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映着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唇线,竟比画中新抽的麦芒更显清俊。 他喉间微动,仓促垂首,不欲再观。 须臾,皇帝再次出声,话锋却是一转:“你这画,倒是让朕想起了秘阁所藏的几幅旧作。方墨,”他略一扬声,那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殿门附近的方墨,便悄无声息地应声上前。“将朕让你带来的那几卷《豳风图意》和《货郎图》取来,让宋卿也品鉴一二。” 方墨应声称是,自一旁随侍小太监捧着的紫檀木雕花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卷装裱极为考究的古画。他并不在宋瑜微那张尚有些凌乱的画案上展开,而是示意小顺与另一个在殿外候着的小内侍,在不远处另一张干净的紫檀长案上,将这两幅画卷依次缓缓铺陈开来。 一时间,内殿之中,墨香与故纸的沉静气息交织,愈显清雅。 皇帝负手,引着宋瑜微一同来到长案前。 其中一卷画风古朴,设色典雅,正是《豳风七月图意》。画中依《诗经·豳风·七月》而作,绘农夫四季劳作:春日耕地、夏日采桑、秋日收割、冬日修屋…… 人物虽小却场景宏阔,将古代宗法社会的农耕生活全貌凝于笔端,透着《诗经》般的质朴厚重。 另一幅《货郎图》则风格迥异,以明快色调与细腻笔触,勾勒市井中货郎挑着满担杂货,被妇孺孩童围住的热闹景象。货郎担上的拨浪鼓、泥人、花布、胭脂,乃至锅碗瓢盆皆刻画入微,孩童的雀跃、妇人的好奇、货郎的殷勤跃然纸上,满是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这两幅,皆是前朝名手所作,历代皆为内府珍藏。”萧御尘的目光从画卷上抬起,转向宋瑜微,语气平和地问道,“宋卿以为,较之你的《稼穑图》,这宫廷画师笔下的民生,又如何?” 宋瑜微凝神细观,心中已有所感。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恭谨:“回陛下,这两幅画作,皆是传世精品。《豳风图意》古拙苍劲,尽显上古民风之淳朴;《货郎图》则细腻入微,市井百态,跃然纸上,其画工之精湛,非臣这等涂鸦之作所能比拟。” 他稍稍一顿,略作思索,又道:“只这画中民生,依然是庙堂俯瞰,终究是隔着琉璃瓦看人间烟火——能见灶火,却闻不到呛人的烟。” 皇帝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瑜微定了定神,续道:“譬如这《豳风图意》,虽绘尽农人四时耕作之景,却更似一幅典章化的耕织图谱 ——您看这秋收场景里,谷堆永远整齐如小山,却不见蝗灾过境时的颗粒无收;冬藏图中农人围炉欢笑,亦难寻苛捐杂税下的愁容。” 他顿了顿,见皇帝目露探询,便续道:“陛下请看这货郎担 ——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乃至农具杂耍、点心药物、孩童玩具无所不包,倒比得上一个小商铺子。然寻常货郎单凭一人之力,岂能挑此重担、备齐百物穿梭乡野?怕是未行十里便已力竭。” 他指尖虚点画中琳琅货品,声线含着审慎:“臣猜此图或是为方便深宫皇子认知民间什物而作,与其说是写实,不如说是宫中对 ‘货郎 ' 的集大成想象。您瞧画中妇孺衣饰光鲜、神态安乐,更像太平盛世的一隅缩影,未必是市井百姓真实的生计图景。” 话到此处,他再次停下,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将底下那些带着不敬意义的话继续道出,然抬眼见皇帝眼眸间闪动的认真,他沉了口气,仔细着语句,声音平稳而谨慎,继续道:“臣这《稼穑图》技法粗拙,自不敢与秘阁藏画相较。不过是想将一粒麦种经风历雨,在农人血汗里灌浆饱满的过程,依着田垄间的模样如实勾勒,或许少了些绢帛上的雅趣,却多了把土里的真味。” “真正的民生该是这样,” 他抬眸望了眼案上鲜亮的《货郎图》,又垂落视线,“有秋收打谷时的扁担压肩,也有春荒时的野菜充饥;有市集上的吆喝声,也有破庙里的叹息声。总不能像画中那样,永远是谷仓流金、笑脸迎人。” 话音落时,宋瑜微已躬身垂首,掌心微微沁汗。 第33章 33、 良久之后,皇帝轻叹一声,眉梢间竟是笼上一层薄雾般的怅惘,唇边牵起抹苦笑,声沉如水,“你说得是。朕自小对着这些图册,听太傅讲桑麻稼穑,然而 —— 画里的谷穗无惧虫患,而万民的恸哭也无法穿纸而出,终究是……终究是隔岸观火。” 他话语中的寥落令宋瑜微心中微震,欲要开口,又恐僭越,唯有静立一侧,默默地聆听。 少年天子忽然转身,凤目里翻涌着复杂光影,眸心之中依稀有野火燃烧:“朕坐拥万里江山,可这双眼从未见过真正的秧田泥色,没听过市集里为半文钱的争执,不知寻常人家灶台前的愁欢……瑜微,朕有时想,这皇宫纵有九重宫阙,放到天下舆图上,不过这长卷中的一滴墨点罢。朕虽是天子,又何尝能离开这方寸半步,便是真踏足宫外,到了民间,无论愿与不愿,身后亦跟着整套皇城的规矩,所见所闻,又哪有半分真呢?” 这些话如针般扎进他心口,他猛地垂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剧烈颤动的影。 皇帝确实曾踏足宫外,那年巡幸沧州,便是他初见圣颜之时。彼时他并不知这少年天子胸有沟壑,只将他视作了孤注一掷的浮木,满心想着若能得九五之尊顺水推舟,那他与她或许都可攀附天恩,平步青云。 如今方知:原来他当年那不齿行径,非但是负于她,也…… “陛下……”他涩然开口,缓缓跪地,“臣有罪……” 皇帝闻言,微微一愕,旋即了然一笑,声音里已收了寂寥:“起来吧,这回不是怪你。” 他还想出声,皇帝却上前一步,将他挽起,力道沉稳,待他站定,又噙着笑意道:“既肯认罪,瑜微,你可愿认罚?” 饶是他素来镇定,此刻也不禁身形一僵。皇帝见状静立片刻,忽而抬眸凝住他,声线低而清晰:“朕既许过你绝不相强,便不会食言 —— 可曾失信于你?” 他赧然,耳尖又不觉发烫,敛容恭敬道:“臣愿领罚。” 皇帝颔首:“好。朕尚有些许庶务待理,等入夜之后,再来明月殿寻你,你候着便是。” 说罢,也不待他回应,皇帝便已转身,带着方墨等人,如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开了明月殿,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他满腹的疑云。 他缓缓踱回内室,试图捧起书卷,目光却无法在字句间停留分毫。 无奈之下,他将书卷放下,出了殿来,信步走到那片曾开得如火如荼的梅林中。 瑜微…… 他闭上眼,此刻满地落英,枝头尽是新抽出的、带着绒毛的嫩绿叶片,他却分明于春寒料峭中嗅到清冽的梅香。 当时,少年天子美目如炬,声冷如凝霜:“朕未许你死,你便当惜命。” 如今,同是那一对凤眸,冰封雪原之下,似有暗火鼓动,微弱的光里,轻轻地跳着他的名字——瑜微。 那声 “瑜微” 自那少年唇间溢出时,不再是 “爱君” 的狎昵,亦非 “宋卿” 的礼敬 —— 少了浮于表的戏谑,多了些难以名状的分量。 唤他名时的天子,仿佛褪去了九五之尊的金箔,至少不是沧州那夜,他眼中可攀可附,直上九霄的“天梯”。 思及此处,他的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可他已辨不清那究竟何物,又是为了何人。 日影渐渐西斜,暮色一寸寸漫上宫墙。范公见他久立梅林深处,知他心事重重,只悄悄遣阿青送来一件薄氅,又远远地退开,不做打扰。 宋瑜微拢了拢身上的薄氅,他抬眼望向天际,金红的落日正沉进紫霭,一钩月牙已悄然浮起,清辉初现时带着冷玉般的寒意。夜风穿林而过,卷起残瓣落在他发间,远处更漏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像谁在心底敲鼓,一声比一声催得急。 夜,要来了。 他自梅林中缓缓而出,并未再入内室枯坐,只是立在庭院的廊下,望着天边那轮逐渐升高的弯月。 第34章 没过多久,就听阿青来报,陛下已至殿前。他深吸口气,整了整衣冠,疾步出殿迎接。 廊下宫灯早被宫人按例点亮,暖黄的光晕却抵不过月光的清冽。只见丹墀之下,少年天子正立在银白的月色里,着一身墨色暗云纹常服,抬眼看他时,仿佛满天月光皆盛于眸中,光华如水,静静地向他淌来。 他压抑住心悸,倒身欲拜,皇帝止住了他,声平如镜:“时辰不早了,走吧。” 低低应了声“是”,他上前到方墨身侧,皇帝却道:“你到朕身边来。” 他心下生出些惶惑,瞥了眼方墨,见对方面沉如水,只好又往前数步,几乎是要与皇帝比肩,才见皇帝微微颔首,这一不同寻常的举动,更让他思潮如涌。 皇帝从随行内侍手中取过两盏羊角宫灯,递给他一盏,淡然吩咐道:“除了方墨,其他人不必跟随。” 他接过,心怀忐忑地跟在皇帝身边,方墨则另提着灯,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数步之遥。 三人于沉默无声中一路前行,月华如银汞倾泄,将飞檐斗拱浇铸成层层叠叠的墨色剪影,屋脊神兽的轮廓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夜风裹着余寒,卷着几片枯叶在脚边打旋,沙沙声响似蚕食绢素。除了靴底碾过青石板的轻响、衣袂拂过的窸窣,四下里便再无其他声响。 越往深处走,宫灯越见稀疏,只他们三人手中的羊角宫灯依然倔强地散着豆大的光晕,他望着步履愈发凝重的皇帝,不安几乎要在心口炸开,终于,皇帝在一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宋瑜微提灯凑近,昏黄光晕破开沉沉夜色 —— 眼前是座形制规整却荒颓已久的宫殿。匾额被风雨啃噬得面目模糊,唯有残漆勾勒的笔画间,似有 “芳” 或 “芬” 的字样在剥落的木皮下若隐若现。朱漆殿门紧阖,铜钉锈成暗褐的斑痕,兽首门环积着指腹厚的尘灰,门前石阶爬满墨绿苔藓,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在夜风里瑟缩。 这方天地与别处的金瓦流辉判若云泥:飞檐斗拱的轮廓尚在,却蒙着经年的蛛网;梁柱虽有漆皮剥落,木质纹理却未见朽败。不像关押废妃的冷宫那般透着戾气,倒似一处被刻意尘封的故园。 少年天子驻足于门前片刻,终是抬手,用袖子拂去门环上的积尘,随着 “吱呀” 一声裂帛般的声响,沉重大门被推开半尺,滞涩的木轴在寂静中发出呻吟。 一股沉眠多年的气息轰然涌出,陈旧木料的朽味,草木间带着陈腐的土腥,久无人迹之处特有的沉滞化作一阵扑面的风,令宋瑜微不自禁地屏息。 皇帝提着宫灯,迈步入内,他回身时,半边脸颊浸在月光之中,他清俊的轮廓上映出了破碎凌乱的光影,凤目中似有似无地亮着一点微光,当他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飘忽与沙哑:“进来吧……方墨,你守在外面。” 他默不作声地随在皇帝身后进去,心中的惊疑在皇帝一声轻笑之后烟消云散:“瑜微,这里便是……朕的生母曾经的居处。” “不知陛下的生母,”他原本不该出声,可又情不自禁,月光下的少年朦胧似梦,又如晨间露华,随时要随风消散,他必得开口,声渺如雾,“是哪位娘娘?” “先帝的一位答应。”皇帝淡声应道,眉宇间凝起的郁色,因他这一打岔,却是退去不少,“她是民女出身,入宫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随了母家姓应,原本连位分都没有,托我之福,封了个末等答应。” 宫灯晃了晃,皇帝倏然又是一笑,声线却是冷若寒霜:“听闻她怀我的时候,还得自己浆洗衣物,有次被位分高的娘娘撞见,说她手上的冻疮污了皇家体面。后来我生在腊月,雪下得足,她抱着襁褓里的我站在檐下,被管事太监嫌挡了路 —— 你瞧,卑微至此,能封个答应,已是父皇难得的情分了。” 他握着灯盏的手指发紧,垂眸看灯,昏黄的光晕几令人目眩。 皇帝不再开口,缓步进殿,靴底碾过积尘的地面,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宋瑜微提灯紧随其后,昏黄光晕与月光在破败窗棂间交错 —— 只见殿内四壁空空,除了几件早已褪色的、样式古朴的桌椅,便再无他物。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泼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墨痕,不安地晃动着,交错、分离、融合…… “八岁之前,我跟她便住在这里。先帝当年子嗣颇丰,我虽是皇子,仍如草芥。瑜微,你知我如今得承大统,是谁之功?” 皇帝笑了两声,又戛然而止,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凝成一道凉薄的弧,“若非我生母卑贱,昔年膝下无子的皇后又怎会相中我?又怎肯将我作嫡子抚养?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娘,便是她被拽倒,跪伏在地 ——” 声音到此,又是一顿,宋瑜微不敢催促,只能屏息等待,良久,皇帝长长吐出口气,又是低低地一笑:“她对我说:‘尘儿,别冻着了……’” 他再是听不下去,也无暇顾及君臣礼仪,一手握向皇帝的手臂,嘴唇微动,却无声从其出。 皇帝觑他一眼,淡声笑道:“自那日后,我便再无她消息,便是连她的死讯,也是她撒手人寰几年之后,我才知晓。可笑我当时……是叫着别人母亲。本朝以孝道立国,可天下最不孝之人,不正是我么?” 第34章 34、 “陛下……” 他心悸如鼓,舌尖似被重石压着发沉,右手紧扣皇帝小臂的指节微微发颤。他深吸口气,稳下声线,望着少年天子垂落的睫羽,“陛下此言差矣。” 掌心传来极轻的一僵,他知对方虽面色未改,却已凝神细听。定了定神,他以更沉实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陛下将生母音容、慈母深恩,深藏心中十数载,夜夜思之而不忘,日日念之而不改,此非不孝,而是至情至性,至纯至孝的赤子之心。这天下,有几人能如陛下这般,历经世事变幻,仍守得住这份对生身母亲最初的孺慕?” 皇帝的眼睑垂得更低,长睫在月光下颤成细碎的影。宋瑜微此刻早忘了君臣分际,压着胸腔莫名的钝痛续道:“当年之事,陛下尚是垂髫稚子,身不由己,如狂风中的一叶浮萍,岂有左右之事的能力?令堂若知您因当年未能相护而自苦至今,九泉之下该是何等痛惜?” “她最后那句‘尘儿,别冻着了’”,话到此处,他已眼眶泛红,声线染了哽咽,“那是母亲身陷绝境时,对孩子最本能的疼爱。她心中念念,唯愿陛下安好。如今陛下肯亲临此地,向臣坦陈肺腑 —— 这份拳拳孝思,早已感天动地。真正的不孝者,是将过往抛诸脑后,心安理得享用养母荣华、粉饰太平之辈,绝非陛下这般,将思念与痛楚深埋心底的人。” 他顿了顿,见皇帝那双凤目已然凝向了他,却褪去了此前的空洞,语气更添温软:“陛下,令堂若泉下有知,定不愿见您困于过往自责。她心心念念的‘尘儿’,该是走出阴霾、君临天下的明君。让万民称颂,方是对她最深的告慰,亦是陛下能尽的…… 至孝。”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一声轻若鸿毛的低语:“你真这么想?” “臣不敢欺君妄言。” “若,”皇帝轻轻一笑,“我不是君呢?” 这话直如巨石投湖,在他心中震荡出惊涛骇浪,他垂眸片刻,复抬眼,直面向那对星眸,声线沉稳如初,不起波澜:“瑜微适才的话,皆是剖心之语。肝胆相照,本与君臣无关。” 话到此处,他见皇帝唇角似有微微一勾,不觉生出一丝不明所以的慌乱,松了手上的力气,继续道:“陛下,令堂的舐犊之情,亦与陛下是否天潢贵胄毫不相干,陛下以为……然否?” 半晌之后,皇帝忽又笑道:“你说的是,是我着相了。来,我再带你去看看另一个地方。” 说话间,他反过来拉上宋瑜微,就往殿外去,宋瑜微心头虽疑窦丛生,也只好跟上了皇帝的脚步,两人提着灯,一前一后,穿过一道窄小的、几乎被蛛网封住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小小庭院。庭院中央,隐约还能看出曾经有一口井的痕迹,只是井口早已被乱石封死。而靠着东边一段尚算完好的宫墙下,则有一小块已被野草占据的园圃。 月光如霜,洒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更添了几分凄清。 皇帝走到那片墙角下,将手中的宫灯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垂眸望着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夜风掀起他墨色衣摆,灯影在他肩头晃出明明灭灭的光。 “七岁时,看着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日,太医院却好几日才来一个人,开出的药也始终是那不痛不痒的几味,我当时便想,该到何处才能寻到能让母亲好起来的灵丹妙药呢?”皇帝的声音沉如古井,“听一个在御花园洒扫的老太监说起,有些寻常的草药,若是用对了,也能有些效用。他说了几种,我便记下了名字,又去翻检些被宫人丢弃的旧医书,对着图样,在这宫中偏僻的角落里寻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几株相似的。我将它们移栽到这里,日日夜夜盼着它们能活,能令母亲好起来。” 第35章 宋瑜微听得心口发紧,宫廷之中趋炎附势与踩低就高,他是领教过的,然想到眼前之人,当年不过一幼龄稚子,怀着最赤最诚的母子天性,费尽周折为母寻药,不觉眼眶微热。 皇帝将他拉过,手指着园圃一角,轻笑道:“你瞧,我曾在那一处种过艾草和紫苏,可惜如今全都荒芜了。” 话语中竟似漫着无尽惋惜,他凝着那野草丛生处,低声道:“陛下若仍有兴致,大可在明月殿中也寻一处作药圃,只这回,不必、不必再担生死之重了。” 皇帝闻言,眉梢一挑:“可。那就有劳你去物色地方了。” 他刚刚心下一松,皇帝却是笑了笑,又道:“其实太医院哪是没有可用的好药?只是那些药太贵,而答应的命却太贱,不值当啊。”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分量却重如千钧,将他那血肉之心碾压作齑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说什么,皇帝却半转了身,美目如凝,直入他的三魂六魄:“瑜微,当日你为那小内侍闯入太医院求药,我便觉得你……你兴许与我此前所想的不同。” 皇帝的指腹擦上他微启的唇,他全身不由一阵战栗,那声“陛下”哽在喉间,怎么也出不去,情急之中,他微倾了身,在皇帝的唇瓣,蜻蜓点水、雀儿啄食……皇帝眼瞳骤缩,却由着他动作,待他退开时,这才反客为主,在他唇上柔柔碰了碰,低笑出声:”你倒容易脸红。” 他仿似倏然坠入炼丹炉中,霎时遍体生烟,踉跄退后半步,垂首低眸,期期艾艾道:“臣……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不必看也知双颊正烧得通红,连耳垂都烫得发颤——他素来端方持重,何曾有过这等孟浪?且是对当今天子…… “瑜微倒是说说,何处失仪?”皇帝却不饶他,步步紧逼,伸手托了他的下颌,眼中笑意漫作了春波,声线裹着戏谑挠过耳畔,“是我让你脸红,算你失仪了?还是……算你方才那下,令我心神微乱,这笔账,如何计较,你可有数?” “……陛下,”他此时已是乱了方寸,喉间发紧,呼吸陡然紊乱,“臣……臣不该唐突……” 皇帝眸光微闪,忽然倾身贴近,唇瓣擦过他的唇角时带起细微的麻痒。不过是指尖轻触般的一吻,却让他脑中轰然一响。待他回神时,对方已退后半步,凤目里漾着狡黠的光:“好了,朕已‘治罪’——宋卿可服?” 他怔然片刻,勉强定了心神,道:“臣心服口服。” 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并未再有进一步的亲昵言行,反是转了身,望向天际那勾残月,轻笑一声后道:“瑜微,你可知这许多年来,我始终未能好好祭拜过一回母亲。起初是不知她何时没了,后来知晓了,又碍于……碍于礼制——太子是皇后嫡子,天子是天下共主,怎能去拜祭先帝一个末等答应?” 少年天子的微笑苍白如月光,挥不去一丝凄清:“如今虽无香烛纸钱,亦无祭酒贡品,你可愿陪我……便在此地,遥寄一份哀思?” 宋瑜微喉间一哽,默默将宫灯放下,环望满院的荒草,轻声道:“陛下,何须香烛?此处是陛下与先母共度之地,这丛丛的野草,天生天养,不正是慈母念儿的情思?” 皇帝浑身一震,半晌才低笑:“你却会往妙处说。”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弯腰将两盏宫灯拾起,仔细置于那被封的井口两侧,转身向皇帝道:“陛下瞧,这光便是长明灯。虽无三牲祭品,然明月为证,令堂定知定知陛下从未忘了她。” 皇帝默立片刻,缓缓走上来,撩起衣袍,慢慢地跪了下去,对着井台方向深深地叩了三个头。宋瑜微见状亦跟着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时,听见身旁人喉间溢出极轻的呢喃:“母亲,孩儿不孝……孩儿今日带了……”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穿园而过,两盏宫灯的火苗同时晃了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井台石缝间。 片刻后,皇帝率先起身,默默走到井台边,伸手拂去井沿边上的一片枯叶,他跟着站起,静候在一侧,皇帝倏然轻声笑问:“你可清楚我今日为何带你到此处来?” 他一愣,不自觉地摇头。见皇帝望着自己的目光带了暖意,那笑声里竟没了半分阴翳,心尖忽地一颤,耳尖也跟着发烫。 “无需紧张,并非考你——个中缘由,我也说不清……只是如今觉得,带你来这里,实在是件幸事。瑜微,多谢……” 他垂眸望着井台边摇曳的灯火,喉结轻滚了一下:“瑜微……幸甚……”耳后热意上涌,他躬身拾起宫灯,向皇帝道:“夜深露重,陛下当心龙体,臣送陛下回宫吧。” 皇帝凝眸看他,须臾颔首道:“也是,你重伤初愈,经不得夜寒,走吧。” 殿外月色如洗,方墨仍一动不动地驻守在原处,见两人出来,上前施了一礼,默不作声地跟在皇帝身后。 行至月华深处,两架软轿静候道旁,数名内侍垂首侍立。皇帝驻足,向方墨投去嘉许一瞥,转眸望向他时神色肃然:”宋卿内学堂的首课甚好,朕很满意。日后便按你的法子授课,若有人非议,只消回一句‘遵朕旨意'即可。” 他心中一暖,未及拜谢,皇帝已撩轿帘入内,明黄轿影在月色里掠过,只留一句尾音散在风里。 第35章 35、 自那夜之后,皇帝并未再次驾临明月殿,但他在内学堂的教习之事,倒也颇为顺遂,无人公然掣肘。 他手绘的《稼穑图》成了内学堂最抢手的教习图本,那些讲农桑耕作、市井百业乃至基础算术的 ”实用之学”,因着他说得鲜活、画得真切,直叫久困宫墙的小内侍们着了迷。课堂上常能听见孩子们忽的低呼,或是恍然大悟的轻喟,更有胆大的学着那日小内侍的模样,见他提问便怯生生举手,结结巴巴说些自己的见闻。 每逢此刻,宋瑜微总弯着眼角温声鼓励,引着他们把图上画的、书里写的,都对照着自个儿见过的光景说。不过五六日功夫,内学堂就像换了天地 —— 往日里刻板沉闷的背书声少了,窗下时不时飘出争论蚕桑月令的细语。 自然,这一切都落在了某些人的眼中,全都成了难以容忍的“离经叛道”。 王承礼王学士便是个中翘楚。这几日他雷打不动地守在课室角落旁听,起初不过捻着三绺长须作轻慢审视状,如今那目光却似淬冰的针尖。当宋瑜微展开自绘的行脚货郎图,讲解小小担子如何凭双肩两脚将油盐醋等民生所需送入村落,惠及千家万户时,王学士的眼神直欲将图画剜碎,鬓角青筋突突跳动清晰可见。 宋瑜微只作未见,按部就班授课,心底却清楚 —— 发难之日,已不远矣。 果不其然,第六日散学之后,他刚回到明月殿,还未及换下那身石青色直裰,便有守门的小内侍疾步进来通传,说是有位公公奉方公公之命,特来拜见君侍,说有事求教。 他心中一动,忙让阿青把人请进来。 那内侍宋瑜微并未见过,不过二十上下年纪,眉目清秀,全身上下透着沉稳干练,倒真跟方墨一脉相承。 来人见了他,恭敬施礼后道:“君侍,奴才奉方公公之命,前来传话——近日有御史弹劾您,说是……”他眉间微微一凝,似在追忆,随后缓缓地道,“以商贾市侩之术充作经义,于内学堂讲授贩夫走卒之事,此非育人,实乃坏我朝宫规、乱皇家体统。” 他不由莞尔,笑道:“难为公公了。” 那内侍仍然毕恭毕敬:“方公公命奴才定要一字不漏地背下,转与君侍,君侍才可知其分量。” “原来如此,还请公公代谢方公公周到。”他略略颔首,心头微暖,又问,“可还有吗?” “是……”青年内侍低头道,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许,“以男色侍君,本非君子之道,今又越俎代庖,教非所授,‘陛下若留此人教习内学,恐坐实 “耽于嬖幸,荒废教化” 之讥’。” 不出所料,了无新意。他唇角微勾,心平气和地问:“那陛下可有说法?” 内侍又低声道:“奏疏递上去后,陛下没说什么,只把折子留下了。方公公特意叮嘱,望君侍早作筹谋。” 他命人那传话的内侍送出殿后,将事情说与范公,范公自是忧心忡忡,询问他是否要称病一两日,避了去内学堂教习,他却淡然道:“该来的总会来。”范公默然,唯有嗟叹。 三月上巳,御园曲水初暖,流觞亭畔的榆叶梅开得正盛。内学堂因逢上巳休沐三日,难得不必早起备课,他也偷得浮生闲趣,让人在廊下摆了张小几,自己则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竹椅上,捧着一卷前朝的游记闲散地翻看,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左臂的伤势日渐好转,虽还不能如常使力,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今日这般和暖的天气,连带着他的心情也似乎轻松了不少。 正入神,忽得阿青来报,说是小安子带了几个同窗过来请安,他闻言大喜,忙放下书卷,迎将出去。 第36章 几个半大少年在小安子的带领下纷纷向他施礼请安,他平素并不好热闹,但此时却不禁喜上眉梢,忙又吩咐厨下端来点心茶水,招待这些学生。 小内侍们起先还颇有些拘谨,但见他和颜悦色,与小安子之间更是熟不拘礼,便也渐渐放松下来,一群人在庭院中说说笑笑,叽叽喳喳,倒比树上春鸟还要热闹。 正喧闹间,阿青又急急忙忙赶来通报,说是方墨等在殿门口,他心头微动,却不欲扫了众少年内侍的兴致,便叫来范公,叮嘱他好生招待,随即便在范公不无担忧的目光中步至殿外。 方墨面色凝重,上前施礼后并不客套,直截了当道:“陛下召君侍前往御书房,王学士、还有几位当朝大员都在。” “臣是否需要换上正装?”他也开门见山。 方墨闻言,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似乎极快地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沉声道:“君侍平日在内学堂如何穿着,今日便如何穿着即可。” 他不再多言,只向方墨微微颔首:“臣明白了。有劳方公公稍候片刻。” 他疾步返回内殿,褪下身上的家常宽袍,换上一袭崭新的月白直裰 —— 那是范公早前从尚宫局特意讨来的料子,素净的底色衬得人愈发清瘦。接着从妆奁深处取出一顶黛蓝方巾,是他入宫前的常用,细细将发髻束好,连额前几缕不安分的碎发也一并拢了进去。方巾的带子在脑后系成端正的结,衬得他面容清俊,眉骨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利落。 最后,他从枕案边的锦盒中,取出了那枚雕龙碧玺佩,墨绿的玉料上蟠龙纹路隐隐透光,冰凉的佩饰隔着衣料贴在腰间。他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微有褶皱的衣襟。 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左臂的动作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已是沉静如渊,不见半分慌乱,只余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原是打算不惊动殿中其他人,自行默默离开,熟料刚出内室,范公和小安子便已守候在外,两人脸上神情和他当初奉召侍寝时如出一辙,他不觉哑然一笑,温声道 :“不妨事的,去去就回。” 小安子张了张嘴,嘴唇忽地发颤,忙又咬住牙关。范公上前替他正了正衣冠,低声道:“盼君侍平安。” 他颔首,大步出殿。方墨见他出来,不多言语,只抬手引他上了软轿。 轿辇行在宫道上,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此去御书房如入龙潭,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可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人,胸口却又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悸动。 不多时,软轿在御书房丹墀前停下,他掀帘下轿,方墨上前,低声道:“君侍万事谨慎为上。” 他向方墨感激一笑,步向御书房。 此处他已来过好几回,算不得陌生,只是这一次,刚一入殿,便顿感凝重,除去坐在青玉案后的皇帝,下首处的几张梨木圈椅此时也坐满了人,大臣们并未着朝服,显出几分私下场合的随意,却又在不经意间透着朝堂的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趋前三步长身跪地:”臣宋瑜微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待得皇帝淡淡道了声 ”平身”,方起身转向诸位大臣。目光平和扫过满堂冠带,随即拱手为礼,腰身微躬:”瑜微见过各位大人。” 座中大臣却无一人应答,他暗觉可笑,垂手侍立在殿中,只等风暴来袭。 皇帝开口,声平如镜:“诸位爱卿所上奏疏,朕都看过了。列位身为朝堂柱石,竟同心同德地挂怀内学堂教习之事——这份事无巨细、夙夜在公的心意,着实令朕……感佩不已。” 此话一出,宋瑜微的指尖不由地探向那碧玺雕龙佩,触手微凉。 “陛下,”座中一人起身开口,他约莫年过半百,发须微白,脸如方砚,声似洪钟,“内学堂授课教习素来由各位大学士,亦或学识渊博之人担任,宋君侍本为宫闱中人,此前又无功名在身,纵有些许杂学知识,也难担教导内侍的重任。若让旁门左道混淆视听,恐是后患无穷。” 另一人也于此时起身,向皇帝慷慨陈词:“宫闱内眷,如何能执教内学堂?这让天下读书人如何看待朝廷礼制?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士人,岂不要心寒?” 一时间,众大臣纷纷出声附和,王承礼捻须而笑,目中不无得意。 皇帝并不言语,待殿内重归宁静,才望向宋瑜微,声线之中依然毫无波澜:“宋卿,你可听到了?” “回陛下,臣听得真切。”他垂首躬身作答。 “朕今日召你前来,”皇帝抬手拿起案上一本奏疏,道,“正是要你在这满殿栋梁面前,为朕示以裁断良策,也好全了诸位爱卿……这份拳拳忧国之心。” 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捧过那本奏疏,送到他跟前,他恭敬接过,又听皇帝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宋卿不妨将其读出来,也方便诸位爱卿共同参详。” 他应了一声,慢慢地展开奏疏,朗声读起其中内容:“臣云州知州方连真叩首谨奏: 本州自去岁冬末至今,连遭百年不遇之大旱,赤地千里,禾苗尽枯,百姓流离失所,流民渐起。臣虽已开仓赈济,然州府储粮有限,实难遍济灾民…… 幸得本州大族杨氏家主杨望深明大义,散尽家财开私仓、设粥棚,广施米粮药材,救活灾民无数。今济州百姓感念其恩,尊称 ‘杨青天’‘活菩萨 ’,其声望在地方已隐有盖过官府之势。 杨氏平日蓄养乡勇家丁数百以护乡里,臣窃以为,其义举虽解一时之困,然坐拥民心又掌私兵,若长此以往,恐于朝廷不利。如何处置,恳请圣断……” 第36章 36、 御书房内刹那间寂静如墟。 满殿目光如织,明处的审视、暗处的期待,更有藏在袍袖间的不屑,皆如针芒般扎向殿上的宋瑜微,他手上的奏折依稀可闻云州灾民的呜咽与杨氏私兵的弓弦声。 他垂眸片刻,略作沉吟,声缓而清冽:“此奏所言之苦情,句句催心,云州旱情之剧,民生之艰,朝廷自不应坐视不理。而杨氏家主倾资施粥,拯民于水火,实乃仗义之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等善行,理应嘉许。且杨氏行此善举,根本在于沐浴皇恩。陛下仁政治民、教化深远,方使士绅百姓铭记 ”民为邦本”,危难时与朝廷同心共济。其功正是陛下德化万民的彰显。” 他说到此处,抬眸望向御座,皇帝那对凤目回视着他,瞳仁中耀着两点星光:“然臣斗胆进言:此事暗藏深忧。杨氏义举虽显仁心,然赈济之权本属朝廷,若不加引导,百姓只知感杨望之德,却忘沐圣上之恩。长此以往,朝纲威权渐失,民心向背之变恐难挽回。今所谓 ”杨青天”” 活菩萨 ” 之誉,看似爱民称颂,实则已动摇朝廷根本。饥肠易饱,民心难归,此为大患。” 话到此处,他缓缓将奏疏合起,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臣以为,此举既不可任由扩张,也不可贸然打压。最宜之策,当是将杨氏之善举纳入官府赈济体系,以朝廷之名公开表彰,令其所设粥棚、药舍皆悬‘官赈’之匾额,由州府派人协同监督。一则存其仁心,二则归其功绩于陛下恩德,三则使地方治理不致失衡,民心不致旁落。” 他略作一顿,语气沉下三分:“至于方连真知州,奏中多有推诿之辞。若其治政有方,何至民困至此?朝廷早有定例,遇灾必报必援,而今诸务迟滞,仓廪空虚,显见其未克厥职。臣请陛下遣专员查勘云州赈务,若有失职,当依律论处,勿使庙堂威权受损。然如今救民如救火,恳请陛下速令户部、漕运衙门从近水州府调拨粮储,着周边州府开仓协济,沿途设站转运,务必不日抵云州以解民急。” 御座之上,皇帝微微眯眼,面上依然不见喜怒。 他心念急转,终是一揖到地:“待赈务稳妥,臣请陛下令户部、都察院将此事通饬各州府 —— 令其以云州为戒,严防灾后视私恩如泰山。朝廷当垂范于上,使百姓知有恤民之君,士人知有明断之主,方得国祚绵长。” 话语掷地有声,他起身之后,语气恭谨而笃定:“以上皆臣愚见,或有疏漏,伏请陛下圣裁。”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似乎人人皆在屏息静气,他后背早已是覆上一层薄汗,此刻更觉出丝丝凉意。 皇帝指节在青玉案上的一声轻扣,划破满殿寂静——“宋卿所奏,列位爱卿是何看法?” 见无人应答,皇帝低笑两声,笑声似从胸膛深处震荡而出:“怎么都不作声了?先前递奏疏时,不是个个都言之凿凿,说宋卿是‘男色惑主'么?“他目光冷冽,扫过噤声的群臣,“朕倒要问问诸卿——这般才思谋略,可又比诸位口中的‘正途学问 '逊色几分?” 殿内仍是死寂一片。 皇帝缓缓起身,徐徐踱到宋瑜微身边,伸手取回他手中的奏疏,在掌心轻轻一拍,笑道:“既无人应答,便由朕说说,宋卿所奏的疏漏处。” 第37章 他眉峰微挑,觑向宋瑜微,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错就错在——云州胡汉混居,本就是烽烟易起之地。那杨氏既敢蓄养数百乡勇,又在灾年开仓收揽民心,此举是忠是奸,岂能用 ‘仁政教化' 一语蔽之?朕也不敢贪此虚名……”话到此处,他语气陡然转轻,面向宋瑜微,眼中似漾起涟漪,“只是你入宫之前,一直久居沧州,不知边地诡谲,倒也难怪。” 宋瑜微只觉血涌至颊,不觉垂眸,耳听皇帝又是一声低笑:“至于赈灾调粮、查办方连真诸事……朕……早已着人办妥了。” 皇帝重新回到御座之上,环望群臣,语气沉稳如山:“列位可还有话说?若有高见,尽可当庭陈奏。今日若不直言,往后便休要再拿此事聒噪。朕宵衣旰食,所谋者不过‘天下苍生’四字,还望诸卿……”他稍作一顿,“恤四海生民之疾苦,莫将经天纬地的盖世之才,只作朝堂上的浮言空议——都退下吧!” 他随着众臣一道退出御书房,心中翻江倒海,对那些重臣的视而不见毫不以为意,唯有皇帝方才的话语在耳畔反复碾轧—— 桩桩件件,轻重缓急,原来都已在圣心筹谋中办妥。 原来…… 在家之时,父亲屡赞当今天子虽年少,却兼具锐气与城府,他彼时只当是父亲言过其实,并不以为然。直到后宫家宴上那雷霆一怒,虽只针对六宫粉黛,已让他惊觉圣心难测;而今日御书房内—— 何等的敏锐果决,方可如此一针见血、一击制胜!满殿衮衮诸公的权谋算计,却无一人能压下这少年天子出鞘的利刃锋芒! 他心如擂鼓,直到重上了软轿,轿帘一放,与世隔绝,才稍稍缓了口气。 腰间的玉佩在掌心烫着,他闭上眼,闭眼时颊边似又腾起灼意——御书房里冷眸如刀的帝王,忽而化作偏殿月下的少年,星子映在他如寒潭的眼底,低笑之中调侃着他的脸红。 这念头刚冒头便搅乱心湖,如夏夜散开在漫天遍野的萤火,明明灭灭间皆是抓不住的光,任他如何努力,终究是徒劳,那点本应散作云烟的妄念,也从湖底淤泥里探出头,沾着月光往上浮,直让他指尖发颤,气息不稳。 回到了明月殿,范公和小安子早在殿门口候着了,他下了轿来,勉强定了心神,与他们将事情略说了一遍,见两人也放了心,便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内室。 心绪纷乱间,不知不觉夜色已沉,期间只有范公进来给他送食,并告诉他小安子已然回去了,他虽无多少食欲,又不欲见范公忧心,到底还是尽数吃了。 正欲宽衣安寝时,殿外忽起细碎骚动。他正要出去看看情形,不想一道身影已然闪前,低声轻笑:“瑜微尚未就寝,我也是赶着了。” 还不等他回神,皇帝便已拉过他,重入了内室,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有些慌乱,然却无太多惊惧,抬眼看向皇帝:他此时已除了冠冕,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手中……竟还捧着一个半臂长的扁平画匣。少年天子眉梢眼角俱是藏不住的笑意,倒让他也不自觉弯了唇角:”陛下连夜赶至明月殿,可是为药圃选址的事?臣倒看中了片向阳坡地,正想请陛下过目。” “那事不急于一时。”皇帝凝眸,唇角浮着浅笑,“今夜来,是有个东西要赠你。” 他他心尖微颤,面上却敛得无波无澜,垂首恭声问:”不知陛下赐臣何物?” “算不得赏赐,是我……”皇帝竟难得地扭捏起来,耳尖泛红,将手中的画匣往他怀中一塞,笑盈盈地道,“就是这个。” 他双手抱住画匣,心念电转,脱口道:“这是……陛下的……” “今夜批完奏折之后,不知为何,忽就心血来潮起了兴致……”皇帝语尾发虚,像是怕他嫌弃般匆忙补充,“不过瑜微,我不擅丹青,你……”支吾了片刻他才又道,“你今日在御书房所奏,与我所想所做几乎不谋而合。我虽不好当众夸你,但……但当时,确是……高兴的。” 宋瑜微只觉一股热流冲上喉间,低头时声音发颤:”臣得陛下青眼,实乃三生之幸。陛下谋断深远,也……令臣心折不已。” 两人默然半晌,皇帝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你……”话未说完又顿住,耳尖红得更透,“怎么不谢恩?” 他讶然抬头,正欲跪下,却又见皇帝眼中流光溢彩,那并非帝王的威仪,而是……少年藏不住的情思,犹如芒刺,直扎在他心间,明知此举逾规,他竟还是受其蛊惑,战鼓咚咚的心跳声中,鬼使神差地欺近一步,在皇帝微凉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臣……瑜微多谢陛下厚赐……” 皇帝眼中漫起一层水雾,氤氲如纱,朦胧若梦,声哑了半分:“再谢一回,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不再犹豫地覆上那片微凉的唇。这回不再止于轻啄,力道稍重,皇帝从善如流地仰起下颌,启唇相邀,你来我往间,缱绻良久,直到两人气息渐尽,皇帝才用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脸颊,气息拂在他耳廓:“我该走了,近日事务繁多,怕是难以分身前来……那块地……你先替我照顾着,既是你所选,我定是满意的。” “……是,臣遵旨……”他心潮澎湃,勉力维持着礼数。 “瑜微。” “臣在。” “……看完画,不许笑我。”皇帝面色已恢复如常,唯独耳尖处仍留有一片红意,搁下这句话后,带着方墨和两个贴身内侍,匆匆离去。 第37章 37、 皇帝已离开好一阵,他才从恍神中苏醒,低头看向怀中的画匣。 画匣虽是素面无纹,也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触手温润。他知道匣中藏着的,是少年天子亲自执笔的画 —— 那双手批阅过无数奏折、按过玉玺朱砂,竟也会握着画笔,专程为他留下了墨迹。 指尖摩挲着匣盖接缝,他迟迟未敢打开,心中已是生出惊涛骇浪。 世人皆说最难辜负美人恩,他眼中不由地浮出一丝笑意,皇帝确是美人,龙章凤姿,贵气天成,仿佛冠冕都只是衬托他绝代风华的配饰——他们之间君臣天堑,被那句“不许笑话”里少年故作的威仪,以及偏头转身时来不及褪去的耳尖潮红,就这么生生用半分羞赧、半分嗔怪,在云泥之间架起一道飞虹,让迢迢银汉都成了桥下流淌的波光。 他抱着画匣,来到案前,轻轻放下,深深地吸了口气,带着一丝郑重,缓缓地将其打开,四折的粗娟册页静静地躺在匣中,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一点地展开册页—— 寥寥数笔一枝梅,梅枝歪扭,如经风雪饱受摧残,几道墨痕抖着穿过纸面,花瓣点染得毫无章法——大的如顽童信手按出的指印,小的却用枯笔刮出棱角,墨色晕染更是生涩,甚至有几处还微微洇开了墨团。 偏那枝干昂扬向上,飞白的笔锋里,似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锐气;梅花怒放,从墨香之中,绽出一点清冷的风骨来。 他一时间竟是怔住了。 要说……这技法……确实难登大雅之堂,青涩拙劣,他便是信笔涂鸦,也断不会如此破绽百出。 但就是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难看的一幅墨梅,竟令他胸中残留的块垒冰消雪融,眼眶也不由自主地一热。 他定下心神,凝目再做端详,只见那画卷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运笔间筋骨暗藏,撇捺如剑却又流转生姿,与画面的笨拙全然不同。待看清字句时,他心中震荡,更是难以言表: 孤芳不必向寒月,与卿同枝傲雪霜——赠瑜微。 落款处笔锋一顿,墨色深了几分,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小字:萧御尘。 萧……御……尘。 他在神思里,在唇舌间,极慢极慢地咀嚼这三个字,火花闪过之处,从喉咙深处颤出了声音,是极轻极轻的两个字——“尘儿”。 这一声禁忌的称呼幻若游丝,如偏殿那夜的月光,落进心田荒园——银辉漫过之处,枯蒿败草皆化流缎,铺陈出祥和的寂静。他的指尖轻触着那三个字,九五之尊的名姓,本应仅属于生母的爱称,仿佛都在这一瞬,交织进了粗娟上的墨痕,化作蚀骨的温软。 良久,他轻叹口气,慎重地将这册页按折痕叠好,从书案的抽屉中取出一个带锁的梨花木盒,将其放入,轻轻地扣上。 前路未卜,此行如夜雾沉沉中行船于海波动荡,但有此一赠,“萧御尘”这名字便如明月高悬,他宋瑜微此生若能护着这方画匣走下去,纵是血溅丹墀,也算在这朱墙碧瓦间,真真切切握过一捧不落的月光。至于往后是坦途还是绝路,倒也不必再想了—— 又几日无风无浪,皇帝果然未再踏足明月殿,只他心境已与往昔大有不同,依旧温和从容,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却淡了许多。 他仍在内学堂授课,自绘图卷,传些经义之外的门道。这些日子下来,他与小内侍们愈发融洽,王承礼等人目光始终不善,可也不再有所挑衅。 第38章 转眼到了初十,午后的日头带着春阳的暖意。他从内学堂回来,便叫来阿青等人,一道取了锄头,在那块他物色好的向阳之处,深翻松土,将碎石草根一一捡开,随后他又寻来竹杖与长绳,照着丈量好的尺寸做高畦,绳线在春日的风里微微晃动,将土畦框成方整的模样。 他执意亲力亲为,不愿全假人手,只是重伤初愈,血气尚未完全恢复。不过一个多时辰,额角的汗珠已顺着鬓角滑落,头晕目眩间脚步有些踉跄。阿青慌忙将他扶到廊下,待他饮了热茶,苍白的脸色才缓过些血色。 “君侍这是打算在明月殿种花?” 阿青见他望着那片初具雏形的药圃出神,忍不住问道,“何苦自己操劳,让尚用监知会花匠处的人来打理便是。他们手里的老园土最是肥硕,用的铁锄也比咱们这柄顺手。” 他抬手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目光落在尚未播种的畦垄间,浅浅一笑,温和地道:“亲手播的种,插的苗,总归是……不一样的。” 阿青挠了挠头,讪笑着回了一句:“哪里不一样了?难不成自个儿撒的种,葱就能长成了蒜吧……” 他闻言,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阿青等人虽不明所以,见他如此开心,也在片刻的面面相觑后,跟着纵声笑了起来,一时间,明月殿内倒是充满了少见的欢快。 范公端着一盘点心前来,正就看到这一幕人人笑逐颜开的情形,他弯了眉眼向众人问道:“什么事情这般好笑?” 阿青忙上前去,从范公手中接过盘子,搁上一边的石桌,道:“君侍要自己整田种花呢。” “不是种花,”宋瑜微纠正,“是想种些药草……范公,这药种,宫里哪里能寻到?” 范公面露讶色,老眼微眯,略作沉吟道:“御药局有药园,寻常药草倒是都有,数量不多,只作救急之用。君侍是又忧心无药可用么?” 他边摇头,边用帕子净手,笑道:“不是,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君侍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范公见他眉眼微垂,却仍有笑意,知道这绝非心血来潮那般简单,只是也不说破,轻轻叹道,“当日在明月殿,重活都是君侍揽了去,也没见您有个埋怨……不过君侍如今已是内学堂教习,又……得陛下另眼相看,再做这般粗活,是不是有些儿不妥了?” 见他张口欲言,范公凑了前,压低了声道:“君侍乐在其中,老奴本不该多言讨嫌,可如今……多少双眼盯着您,盯着咱明月殿哦……” 他慢慢地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块芙蓉软糕来,虚握在手中,再示意阿青等人各自取用,这才看向范公,低声道:“可是又有人要掀什么风波么?” “君侍可还记得,陛下先前曾下旨,要清查内廷各处的积弊?”范公问道。 这事他自是知道,就是那场雷霆万钧的“家宴”之后的事。 范公见他颔首,便接道:“陛下先派人查了太医院,随即是尚用监,全是陛下的亲卫,这一查不打紧,愣是查出多不胜数的账目混乱,不少珍稀药材甚至不翼而飞——老奴听说,那十年以上的野山参,账本上还有二三十条,可是库房里只有寥寥四五根……还有以次充好的,名堂可多了。陛下震怒,连太傅的求情都没理会,当场杖毙了两个库监,跟着又处置了好一拨人。” 他不动声色,其实听得心惊,芙蓉软糕的甜香飘进鼻尖,他却觉得喉间发苦。 那少年忙于摧枯拉朽,而他只有袖手旁观,无力相助。 范公又道:“如今这后宫之中,就由贵妃娘娘牵头,也在清查各宫各殿的开销账目。据说娘娘也颇是雷厉风行,已从内尚署的账目开始查起,核对各宫近半年的用度开支。这几日,已有好几个管事太监因为账目不清、采买时吃了‘油水’而被重重申斥,甚至被杖责后打发去了浣衣局。” 他听到此处,明白范公所指,不由微微蹙眉。 果然听范公一声轻叹,眼里浮出忧色:“君侍素来简朴,咱们明月殿开销素来不大,近日也就是多了些笔墨颜料,都是得了旨意的——怕就怕人家存了无风起浪的心,不得不防啊。君侍要不吩咐下去,不等贵妃娘娘到咱这,咱们先行把自己个翻遍了,若毫无破绽,当是最好,万一哪里有缺漏,也好早做准备。” 他微微一怔,虽说他现在是明月殿的正主,如今这里也由最初的范公、阿青和小顺三人而变成了十几号侍从——个中原因,主要还是明月殿是前朝凤君的居住,光是打扫就已经颇费人手,再加上一些杂事,实在忙不过来,所以他也没有太过反对。只是他向不理这些庶务,全交由范公打理,当下听范公提及,不由点头苦笑:“范公思虑周全,就照您老的意思办。但那沈贵妃若真要公报私仇,我们再小心,恐怕也是徒劳。” “老奴知道君侍为人敞亮,不爱折腾这些,可是君侍也听老奴的劝,这哪怕是最后到底找出了错,是一处还是多处,大错还是小错,这差得可远了。”范公道,“既然君侍不反对,那老奴这就着手了,这几个奴才,老奴也带走了?” “好。”他看向阿青几人,见他们嘴里依然鼓鼓囊囊,不由又是一笑,“您老也等他们把点心吞完了的。” 第38章 38、 最近一段时日,明月殿的份例用度日渐丰厚,尚宫局和内尚署的人前来送东西时,无一不是毕恭毕敬。他自然知晓这是皇帝暗中照拂,可越是如此,心中越有些不安——如今正是沈贵妃主理后宫整肃之际,这般恩宠难免落人口实。偏偏近段时日连皇帝的面都难见,就连传信的方墨也寻不着,一腔顾虑竟无处言说。 其实于他而言,任何厚赐也比不得那一玉一画,知音一曲相和,情思半缕牵绊,那人在他心底,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而是那个名唤 “御尘” 的萧姓少年郎。只这些心事,全不足为外人道,倒也让他的心情随着日胜一日的暖阳而舒展,就如熬过凛冬的枯枝,又在春意的照拂下,悄然滋长出一点新绿。 然而,该来的风波总是躲不过。 这日午后,宋瑜微刚从内学堂回来,正看着阿青他们给新翻的药圃浇水,范公却行色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君侍,” 他挥退左右,声线压得几乎听不见,“出大事了。” 宋瑜微心中一沉:“范公请讲。” “负责殿内采买的小福子,今儿一早去了内尚署报备月度用度,按理说午时前就该回来了,可这都快到申时了,还不见人影。”范公的语速又急又快,“老奴方才派了人去内尚署打探,那边的人只说,小福子办完事早就走了。可是……可是人,就这么不见了!” 他闻言一怔,心底漫起寒意——六院宫闱壁垒森严,一个内侍怎会平白无故消失? “君侍,老奴已命人去清点殿内库房,半年的账簿和库房的存货单子都取来放在书房了,君侍是否要和老奴一起再去比照一遍?”范公眼中焦虑翻涌,,“老奴只怕,小福子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这些寻常查账难以觉察,但要是……” 见他的眉心紧锁,范公叹了口气:“采买本就是肥差,宫中负责采买的奴才,多多少少都会趁机捞些油水,这也是宫里心照不宣的‘规矩’了,只是君侍就在风口浪尖上……” “不必再说了,范公,走。” 他沉声打断,已快步至廊下。 两人脚步匆匆赶回书房,还未翻开账簿,忽就听来报:景仁宫来人,沈贵妃请宋君侍过殿议事。 他心头一跳,与范公面面相觑,不由暗忖道:来得真快! 范公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衣袖,道:“君侍,若是贵妃问罪,您一律推说不知,该低头时便低头,对方有备而来,万莫要‘硬碰硬’。” “晓得的。”他朝范公宽慰一笑,敛了衣袍,大步来到外殿。 景仁宫来人是个年纪颇长的大宫女,端庄客气地向他施礼后,再次道明来意,他还礼之后淡声道:“有劳姑姑奔波。不知沈贵妃召我有何事?娘娘与我虽同列后宫,然终究男女有别,宫规明载‘内眷不得私相往来’。还望姑姑容我多问一句,究竟有什么急事,需要我这一男妃过殿商议?” 大宫女礼数周到,恭谨地回答:“回君侍话,奴婢不知详情,但闻娘娘所言,似是与明月殿采买事宜相关。按宫规本是男女分治,然陛下的男子内眷唯有君侍一人,娘娘已得太后懿旨,将明月殿一并纳入统管了。” 话已至此,他眸光微动,更知对方并非猝然发难,略一颔首,声音又淡了两分道:“那请姑姑稍候,我换身见礼的衣裳。” 言罢他利落转身,回到内殿,吩咐阿青取来尚宫局送来的衣裳,那是他未曾上过身的“宋君侍”的华服——一袭用月白色贡缎裁成的广袖长袍,缎面在殿内昏黄的灯光下,流动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衣襟与袖口处,用极细的金银丝线,以平金绣的手法,绣着疏落有致的卷云暗纹,低调之中,难掩其矜贵。 第39章 他褪下身上的家常宽袍,不疾不徐地换上这身崭新的月白长袍,又着人取来一顶白玉发冠。 那顶玉冠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凝如冻雪,触手生温。冠身样式极简,仅在正中浅浮雕一朵五瓣祥云纹,线条流畅如流水,却在光影交错间透出粼粼波光,初看素净,暗处藏工。这是他入宫时尚宫局按份例送来的朝冠,因玉色太过莹润,平日总觉得招摇,自收纳入箱,便再未见天日。但今日之局,却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他仔仔细细地将墨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然后将这顶白玉发冠端端正正地戴上,再用一根配套的玉簪贯穿固定。 月白贡缎袍配羊脂白玉冠,恰如寒梅映雪。本就清俊的面容被玉色衬得愈发通透,脸部的轮廓在灯火下似有淡光流转,平日眼里的温和已被玉冠的冷冽凝结成疏离,嘴角扬起的亦非亲和,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温润君子悄然藏身,镜前的宋瑜微已是独得眷宠的宋君侍,举手投足间,自带了皇家独有的凛然。 在阿青等人惊怔不已的目光中,他默默地将那枚御赐的玉玺雕龙佩系在了腰间,迎向范公,眉峰一挑,笑道:“不过是去说几句话,无需太过挂心。” 到了外殿,景仁宫那大宫女见他如此穿着,双眼瞬间瞪大,然只是一瞬便敛了神情,恭谨地请他上轿,他也不多言,撩起袍角弓身入轿。 景仁宫离明月殿并不算近,一路上,宫道两旁的春景繁盛,鸟语花香,他却无心欣赏,心中暗自盘算如何应对。 终于,景仁宫那覆着鎏金铜瓦的殿门遥遥在望。不同于明月殿的清雅素净,这里飞檐斗拱皆用朱漆髹饰,檐角蹲兽鎏着一层晃眼的金箔,连廊下立柱都雕着繁复的花样,廊庑间侍立的宫女内侍神态倨傲——整座宫殿,从丹陛到窗棂都透着贵妃独有的、压过六宫的富贵气,连空气里飘的熏香都似浓郁地化不开去。 引路的大宫女在朱漆宫门前止步,躬身道:“君侍请进,娘娘与各宫娘娘已在殿内等候。” 语气依旧恭谨,却透着公事公办的疏冷,没了在明月殿时的客套。 他理了理月白袍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踏入了殿中。 殿内烛火通明,沈贵妃端坐主位,一袭石青色蹙金绣凤凰宫装,乌发梳成凌云髻,九凤朝阳金步摇垂落着一串珍珠,一派雍容之气。两侧则坐着各宫嫔妃,装扮各异。宋瑜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颔首行礼,动作不卑不亢。月白的衣袍在一片锦绣中格外显眼,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沉稳,仿佛只是前来赴一场寻常的宫宴。 从他踏入殿门的刹那,四下窃语如潮水般起落,他恍若未闻,目光掠过殿中跪伏的小福子,旋即转开,止步于三尺开外,长揖一礼,声线如不波古井:“宋瑜微见过沈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施礼毕,他复起身,再无多余动作。 殿内霎时静寂,落针可闻,似是谁也没料到他竟只长揖不拜,眉宇之间只见疏朗,未有一丝一毫的恭顺。 沈贵妃身侧的宫女突然跨前一步,厉声喝斥:“大胆宋瑜微!贵妃娘娘乃执掌凤印、协理六宫之主,你见驾为何不跪?!是心中无了尊卑,还是仗着几分圣眷,便不将这宫规放在眼里了?” 他面不改色,淡然一笑:“姑姑言重,瑜微怎敢无视宫规?只宫中明规,男女有别,分而治之。瑜微虽是内眷,却为男子之身,按规矩不必行跪拜礼。若有其他规矩,还请姑姑明示。” 那宫女一时语塞,沈贵妃忽而冷笑出声,抬眼睨向他,缓缓道:“宋君侍倒是好利的一张嘴。只是本宫是奉了太后她老人家的懿旨,统管后宫诸事,其中,自然也包括你这明月殿。怎么,宋君侍连太后的懿旨,也敢不敬么?” 她将“太后懿旨”四个字咬得极重,殿内鎏金兽首香炉的青烟似乎都凝住了。 他却早有所料,不见慌乱,反而向她又行了一礼,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娘娘所言极是,正因太后懿旨在此,臣才不敢怠慢。”他稍作一顿,抬眸直视沈贵妃,一字一句“只是臣斗胆请教—— 懿旨中可曾明言,命臣向娘娘行跪拜大礼?若有,臣即刻叩首请罪;若没有……”月白广袖随他的动作扬起,“瑜微今日只能以君侍之礼参见,望娘娘海涵。” 话音落地的刹那,满殿先是鸦雀无声,很快,又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向四面八方荡开了细碎私语。 他立于殿中,月白直裰衬得身姿如修竹,众人望着他不卑不亢的模样,才惊觉这后宫独一无二的君侍的风采,何尝有半分卑微谄媚之态? 沈贵妃目光如刀,直恨不得在他面上剜下一块,她轻咬樱唇,片刻才又是一声笑:“也罢,本宫今日请你过来,也并未为了这些虚礼——宋君侍可认得这里跪着的那奴才?” 小福子浑身一颤,抖得直如风中残叶。 第39章 39、 “认得。”他语气平静,从容应道,“这是明月殿负责采买事务的内侍小福子。” 沈贵妃见他直截了当,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不过转瞬即逝,嘴角轻扬,笑道:“宋君侍认得便好办了。本宫奉太后懿旨,清查内廷积弊。原以为宫中上下,皆沐皇恩,纵有些许疏漏,亦无伤大雅。却不想,今日一查,竟就在明月殿,查出了这等内外勾结、侵吞内帑的腌臜之事!” “还请娘娘示下详情。”他目光扫过殿上抖如筛糠的人影。 “呵,事到如今,宋君侍还要装糊涂?”沈贵妃轻蔑一笑,优雅地端起一旁的白玉茶盅,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浮沫,悠然道,“既然宋君侍想‘听详情’,那就让正主自己说——小福子,你且说说,你一个小小内侍,是如何敢在内尚署的账目上做手脚,虚报宋君侍教习所用的笔墨颜料,侵吞银两百余的?你贪墨的这些银两,又都用到了何处?” 她朝身边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殿中跪着的小福子猛地被人拎起后领。那内侍抖得牙齿打颤,血污未干的嘴角翕动半晌,才挤出破锣般的嗓音:“奴、奴才是自……自个鬼迷心窍……” 沈贵妃猛将茶盅朝桌上用力一搁,声声线陡然拔高,裂帛般刺破殿中寂静:“鬼迷心窍!说!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小福子涕泪交加,带着血沫的声音哽咽着溢出:“奴才…… 奴才见君侍为内学堂教习从早忙到晚,又最爱摆弄笔墨……总想着君侍该用最好的墨笔,便、便背着主子在采买簿上多填了几行……” 话到此处,他挣脱了钳制的宫人,“咚咚”地在地上磕起头来,嚎啕着道:“是奴才猪油蒙了心!君侍连采买册子都没碰过,他每日只关在书斋里批卷子,全是奴才自作聪明,求娘娘开恩!” 宋瑜微静静地看着这一出戏,几乎要压不住唇角的微扬。 如此声嘶力竭的“维护”,口口声声却是在诉他“默许排场”、“不问庶务”、“御下失察”——既坐实了采买亏空的事实,更把更把“贪墨”的动机死死地扣向“讨主子欢心”的主仆关联。 这出蜜糖裹刀的戏码,唱得真是妙。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唯剩小福子的抽泣声。片刻后,沈贵妃慢悠悠地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宋瑜微,微笑如冰刃:“宋君侍可听清楚了?你这明月殿有此忠心耿耿的奴才,你还有何话说?” 他眸光微沉,淡然一笑:“无话可说。我身为明月殿之主,御下不严,自当领罚。” 这话答得坦荡,反让沈贵妃预备好的斥责堵在喉间,她微微一滞后,唇角浮出了笑意,仿佛已是胜券在握,柔声道:“宋君侍既然认了,便好。来人,依宫规,从重论处——” 他倏然抬眸,广袖微扬间行出一礼,语气依旧温润,却带出一丝利刃出鞘的锋利:“娘娘且慢!瑜微斗胆请娘娘明示——这‘清查内廷积弊’,可只是明月殿一家,还是自此之后,后宫上下,诸殿一体查办?” 沈贵妃微愣,旋即眸色一冷:“宋君侍何意?” 他的声音沉静如深潭:“娘娘奉太后懿旨,整饬后宫风气,当是一视同仁。采买之事,明月殿既有疏失,自当受罚;但瑜微所知,宫中各殿采买,迎来送往,皆有‘惯例’可循。今日罚了明月殿,若明日再查出别宫,也照规矩处置,方显得公正无私。” 沈贵妃面色微变,他目不转睛地凝着那张国色天香的脸,语气转淡:“娘娘明察秋毫,雷厉风行,实为六宫表率。瑜微恳请娘娘以此雷霆之势,肃清后宫积弊。今日审我明月殿,我自当领罚。只是不知明日该查哪宫哪殿?瑜微不才,也愿与今日诸位娘娘一道,座下陪审。” “宋君侍,你好大胆子,本宫如何行事,岂容你……”沈贵妃咬牙厉声,然她话到一半,他骤然间敛了所有温润,眉峰高挑,眸光如霜,冷冷地道:“娘娘若是只查明月殿,别宫一概不问,岂非失了公允?他日陛下问起,娘娘又当如何回话,还请三思!” 第40章 沈贵妃面色青白交替,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冷哼,良久未再言语。 一时间,满殿风声俱寂。朱红大殿之上,烛火摇曳,照得众人面色或青或白。沈贵妃的冷哼仿佛一记警钟,殿中众妃嫔低垂眼睑,无人敢与宋瑜微对视。 他眉眼复柔,目光转向依然瘫跪在殿中的内侍,轻声道:“小福子,抬起头来。” 那内侍哆嗦着扬起脸,血污混着泪水分不清眉眼,茫然地看着他。 “不管你是真的鬼迷心窍,还是受了旁人的指使,都不要紧。”他的声音温和如拂柳春风,“你只需记着,你是明月殿的人,做错了事,我这做主子的,没有不跟着担的道理。” 小福子闻言,浑身一震,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混着血沫滴落在地。 他不再看小福子,转而望向御座上脸色铁青的沈贵妃,唇边噙着一抹浅淡却耐人寻味的笑意,语气似在催促孩童般温和: “娘娘,是此刻便责罚,还是容您想妥万全之策再做定夺?若是前者,瑜微与小福子自当领受,绝无二话;若选后者,我便先将这不成器的奴才带回明月殿候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总不好让他长跪于此,污了景仁宫的地界,您说呢?” 这话端的绵里藏针,沈贵妃听得眼冒怒焰,银牙暗咬:这哪里是请罚,分明是拿话将她逼入死角——若即刻发作,便坐实了“针对明月殿”的私心;若允他带走,这桩泼出去的脏水又该如何收场? 他见沈贵妃并无言语,不再迟疑,便要躬身施礼,将小福子带走——只要人回了明月殿,真相如何,大可慢慢探查,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熟料就在此时,变故陡生,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宣喝:“且慢——” 那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久经权势沉淀的苍老威严,如同一柄钝剑劈开殿内的胶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紫蟒纹太监服的老者,手持一柄拂尘,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不急不缓地步入了景仁宫正殿。 那老太监走到殿中,先是眼皮都未抬一下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福子,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最终落在宋瑜微月白的衣袍上。他向沈贵妃略一躬身,沙哑声线里听不出喜怒:“贵妃娘娘,老奴奉太后懿旨传话。” 他此刻才抬眼,直视着宋瑜微,一字一句宣道:“太后听闻后宫因细务争执,恐扰宫闱清静。特下懿旨——”拂尘银丝微微一晃,“着宋君侍即刻前往慈宁宫觐见,不得延误。” 这一声直如惊雷炸响,几乎所有人都怔愣当场。 他心念急转,却是无计可施,那老太监一声低哼,拖长了腔调:“还愣着作甚?太后娘娘在慈宁宫候着哪。”他别无他法,唯有转身向沈贵妃长施一礼,跟着老太监步出了殿外,腰间的碧玺雕龙佩似有所感应,于他入轿时忽然一沉,他伸手,指尖抚过玉佩上的纹路,闭上了双目。 太后亲自传召…… 断不至于是为了那点采买的小事,那能是为何? 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人,断非他所能周旋,既然无法事前运筹,届时唯有临机而变—— 软轿在慈宁宫朱红宫门前停稳。门前两座铜鹤香炉飘着青烟,宫墙下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湿意,连空气都比别处多了几分沉肃。引路的老太监没往正殿去,却拐进东侧月洞门,引他到一处青砖铺地的偏殿。殿中燃着宁神的檀香,几案上还摆着一盏尚温的清茶。 “宋君侍且在此此稍候片刻。”老太监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殿门。 他静立殿中,打量着这看似寻常的偏殿,腰间的玉佩不觉已被他把玩地温热。 近一个时辰后,殿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的金黄,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暮色。 太后将他晾在此处,究竟是何用意?是杀威震慑?想挫一挫他在景仁宫对峙时的锋芒?还是…… 根本已将他抛诸脑后? 种种揣测在心头反复掂量,却又觉得哪般都难圆其说。指间的玉佩渐渐被焐得温热,他却浑然未觉。 就在他以为会被这方偏殿彻底遗忘时,厚重的殿门终于 “吱呀” 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他转身看去,竟是怔忪当场,来人全然在他意料之外——方墨。 “方公公?”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唤了一声。 方墨今日并未穿那身象征着内廷总管的玄色官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青灰色内侍常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向宋瑜微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说话。 “君侍不必惊慌,”方墨的声音压地极低,“太后命奴与君侍相谈。” 他依言坐下,眉心微颦,强忍胸中翻涌,沉声道:“方公公请讲。” 然而方墨却沉默下来,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君侍是明白人,奴便不绕弯子了。君侍留在宫中,百弊而无一利。本朝虽设男妃,但从未有官宦子弟入宫侍奉,君侍有经纬之才,又存济民之心,本不该困于这宫墙之中,蹉跎光阴,误尽终生。君侍若是愿意自请离宫,太后……懿旨,前尘旧事一概不究,还可按四品官例领俸,君侍日后婚娶如常。” 他此话一出,犹如一记闷棍直砸在宋瑜微头顶,打得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他不觉伸手扶向额角,片刻后才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第40章 40、 方墨眸色深沉,似全不为所动,微一抿唇,将适才的话以更缓和、更平静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他怔怔地看着方墨,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心深深地锁起,沉声问道:“为何是方公公前来传讯?太后的意思……陛下知道吗?” “君侍作何打算?”方墨不答反问。 这回避让他心中一沉,一声低叹:“陛下并不知情。” “太后懿旨只关宫闱细务,”方墨微垂下眼眸,他声音微顿,似有苦涩漫出,“不涉朝政,君侍又非皇嗣血亲,陛下即便是知晓,若君侍自己愿走,想来也不会阻拦。” 他一时无言以对,方墨低声又道:“君侍不妨今夜细想,明早再回太后话。” 言罢便要起身离去,宋瑜微倏然轻声唤道:“方公公……” 方墨并未转身,只回头望来,宋瑜微缓缓站直身子,直面着方墨:“为何是方公公前来传讯?” 然而方墨眸光微动,终究未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独留他一人在这偏殿徘徊。 不多时,殿门再度打开,却是进来几个寒霜满脸的宫女,将他引至一处挂着锦帐的卧房,房内的圆桌上早已摆好菜肴,随即便向他施礼离去,途中无论他如何开口,就是无人理会。 他独自坐做到桌边,茫然看着这精美的夜膳,明明腹中空空如也,偏偏食不下咽。 解下腰上的龙佩,他凝着掌心这块美玉,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惊涛。 方墨不是陛下的近侍么?为何竟会受太后的差遣? 他对方墨印象极好,这位内廷总管,皇帝的亲信,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就毫不吝啬地表达过善意,他忘不了南风苑时方墨那声“宋公子”,也忘不了养心殿受辱夜,那杯试图抚慰他的“春华露”……及至京城后巷遇刺时,方墨拼死护他的身影,至今仍印在他心底。两人虽少有深谈,但他心中已将其视作生死之交。 然方墨却出现在此处,传的是太后的懿旨,是陛下暗中授意,让方墨来探他的心意? 还是? 还是…… 皇帝身边的人,是太后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犹如毒蛇绕颈,刹那之间,他只觉得胸闷气短,竟是喘不上气来。 陛下知道吗?以少年天子的聪慧敏锐,绝无可能一无所察,那便只有—— 无能为力。 他不觉握紧了拳,掌中玉佩硌地皮肉生疼,他神思缥缈,茫然呆坐了半日,待得回神,已是全身冷汗。 自请离宫,领受俸禄,婚娶不限——他若承了这份“恩典”,顺水推舟,便是仍为布衣百姓,也可享个平安和乐,日后兴许还有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入宫后他极少念及发妻,只知按宫规由皇家赐下和离书,她领了财物归宁,纵使想在宋家守节也不可得。此刻忆起,心中不觉剜出钝痛。她本是名门淑媛,嫁入宋家数载,因他冷落受尽婆母苛责,却始终温言顺语。他在家中夹缝里煎熬,焦头烂额,恨不能飞天遁地,以致成婚多年,两人同寝次数屈指可数,她未有身孕,更成了婆婆眼中的“罪人”。谁能想到,等待她的竟是这般潦草的收场。 他微仰起头,眸光微湿。 如今晚儿已成淑妃,更有抚育皇长女之功,后宫地位已稳。小安子也进了内学堂,他日必能有所作为。 若能出宫,重获自由,哪怕发妻早已另嫁,至少…… 第41章 至少能告慰宋家列祖。方墨说得对,本朝男妃多是民间选送或属国进献,他以官宦嫡子之身入宫,本就要被天下人指摘宋家“卖子求荣”,他也永远洗不去“以色侍人”的讥讽。 可,他能吗? 他能走吗?走得了吗? 那夜他孤注一掷,原以为将她推上那张铺着明黄缎被的龙床,便是为她寻到了康庄大道——凭她的容貌才智,若能得皇帝青眼,既能脱离宋府樊笼,又能让他借机攀附。直到她眼中的惊骇、震怒与心碎,炸响成了一记耳光。 他甚至没看清她扬手的动作,只觉右颊骤然灼痛——那记耳光带着她毕生未有的狠劲,直到如今,他依稀还能尝到当时口中的血腥甜味。 “宋郎……”她不住地摇头,泪中带笑,笑的是命途多舛,笑的是良人无情,还笑着他的卑劣懦弱,字字泣血,“你怎可……怎可如此?” 眼中的泪终于滑落至脸颊,那一夜,他亲手粉碎的,何止是一个女子的心,更是他自己最后一点为人的底线。 那时的痛与悔纠缠如附骨之疽,至今仍化作午夜梦回的怨鬼,啃噬着心脉。受创之处本以为早已结痂,却在光阴里渐渐溃烂,平日里不过是用麻木作痂,勉强着苟延残喘。 如今…… 名为“出宫”的康庄大道摆到了面前,他真有选择吗? 在那个自称“萧御尘”的少年亲口对他说“离开”之前,他如何走得开?如何能放下他月下陪伴的拜祭生母的孤独身影?又如何舍得背弃那少年捧着拙笔梅图时,眼底亮如星子的期盼——那幅画角落署着“萧御尘”三字,笔触之中似藏着不曾宣之于口的亲昵。 与君同枝傲雪霜。 那少年自小被隔绝在生母身旁,在权谋倾轧中长成獠牙利爪的兽,如今连唯一信任的人都可能…… 他不敢深想。 不。 月光为证,他既是随少年遥寄对生母的哀思,便也是向那位从生到死都卑微如尘的女子许下誓言,他要——要护她的爱子。 “走不得。”他低声喃喃,话出口时,心便似已碎成齑粉,四散开去,却又在滚烫的热泪滴落之际,与尘埃重新黏合,那看似死寂的泥地里,竟有一点嫩芽破土而出。 这一夜宋瑜微再未合眼。他将前路种种可能在心底翻来覆去推演,把要说的话在唇齿间反复打磨。窗外夜色从浓墨般深沉,渐渐洇开一层鱼肚白。 晨光刚漫过窗棂,紧闭的殿门便 ”吱呀” 开了。还是昨夜那几个面色冷肃的宫女,铜盆里的热水腾着白汽,木托盘上叠着浆洗妥帖的月白常服。她们将物事摆在紫檀妆台,面无表情地向他垂首行礼。 他由着宫女们伺候漱口净面,冰凉的巾帕擦过脸颊时,一夜未眠的混沌被骤然驱散。再将宫女送来的衣服换上,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不见丝毫狼狈。 没一会儿,早膳也送来了。几样精致的粥品小菜摆满半张桌子,连配粥的酱菜都用细瓷小碟盛着,比他在明月殿时的餐食还要丰盛些。 他只安静地用了半碗清粥,便放下了碗筷,端坐等待。 半个时辰后,他所等的人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内侍常服,缓缓上前,目光沉静,开门见山:“君侍可有决断?” 他起身面向方墨,轻轻颔首,声音如水洗般清冽:“已有决断——” 话音未落,他倏然一撩袍摆,已向方墨跪倒,方墨面色微变,一步跨上将他扶起:“君侍这是何意?” 宋瑜微任他搀扶着起身,只淡然轻笑:“后巷相救之恩,养心殿解围之谊,于公公而言许是职责,于我却是雪中送炭。方公公不受瑜微之礼,瑜微只能作罢,但公公之恩,瑜微不忘。” 方墨放开他,素如古井的眸中终于泛出了一丝涟漪,他薄唇抿了抿,却没有开口。 “方公公,”他微微垂眸,复又直视着方墨,“瑜微……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而无所怨。” 这是那日他在御前自伤之后,方墨曾问过他的话,他从对方那倏然收缩的瞳仁明白,这话方墨也不曾忘记。 见方墨依然无言,他敛容正色,朗声道:“请公公回禀太后,臣不欲离宫,且自请协查后宫——明月殿账目既已由沈贵妃亲查,臣愿领受失察之责。如今除小福子采买舞弊一事外再无错漏,待罚期届满,臣自当以清白之身查核宫务。况且臣身为男妃,与六宫娘娘素无私交,正可秉持公心,于查察中不偏不倚。” 方墨再难掩饰满面讶然,怔然望着宋瑜微,片刻才道:“君侍此言当真?” “是。臣字字肺腑,只求太后给臣一个机会,扫除后宫积弊。”他神情平静,声沉如水,眉目中却似有星火微燃,“以报天恩浩荡。” 方墨沉默良久,退后一步,再次问道:“君侍当真不再三思?” “有劳公公向太后美言。”他唇角微扬,向方墨躬身一揖。 方墨凝他片刻,终是一声轻叹:“那请君侍稍候,奴这就去回禀太后娘娘。”说罢,朝他一点头,匆匆离去。 殿门阖上的刹那,他浑身力气骤然抽空,扶着圆桌才勉强坐下。指尖触到桌面凉意,才惊觉掌心已沁满冷汗。箭已离弦,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别无退路 —— 宁死不负…… 他垂首望着掌心的龙佩,玉质温润的触感里凝着月光与晨露,指腹碾过龙纹凸起的脊背,唇间不觉浮出一丝浅笑。 第41章 41、 “君侍、君侍……” 呼唤之声仿佛来自九重天外,他明知该从沉眠中挣醒,眼皮却重若坠铅,连睫羽都凝着未散的倦意。 “君侍,”那声音愈发地急切起来,“快醒醒,太后召见!” 太后—— 他神识几乎就在刹那之间被强行拽出了深井,霍然开眼,心如擂鼓,朦胧中就见那之前的老太监满脸愠色地站在他面前,一双眼冷冷地睨着他,见他终于醒来,出口如冰:“君侍,太后召见,速速随老奴至正殿。” “是……”他此时仍觉头晕目眩,不得不在老太监寒意摄人的目光下缓缓地扶桌起身,稍稍理了理衣冠,举步跟在已然转身快行的老太监身后。 原是见过方墨后,竟在圆桌上盹了过去。如今神思迷惘,委实算不得应对太后的好时机。 暗中苦笑,脚步却不敢稍作怠慢,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终是站到了慈宁宫的正殿门口。 老太监领着他入内,他垂首随行,殿内燃着的安神香一缕一缕地缠来,似有意混沌他的清醒——行至殿中,他屈身跪倒,额头触到微凉的青砖,恭敬道:“臣宋瑜微,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抬起头来。” 这嗓音听着约莫五十开外,似淬着碎冰,明是平缓的语调,却令得殿中的安神香都为之凝滞。 宋瑜微依言抬头,正对上——皇帝……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少年天子立在御座右侧,身着藏蓝色的玄服,面容沉静如水,不见一丝涟漪。唯那双凤目在与他目光相对时,眸中忽有飞星掠过,光芒乍亮,耀过夜幕,一瞬之后,迅速敛去。 他心尖一颤,微微垂眸后,再望向御座正中那尊贵的太后,只见那女子头戴金凤冠,上有赤金累丝掐出九只展翅小凤,紫金色暗花缎袍,领口袖口滚着银色毛边。她脸如满月,眉峰高挑入鬓,鼻若悬胆,唇线分明,许是上了些年纪,眼下有些许松弛,然微睐的眸子扫过来时,他只觉如腊月当头浇上一盆古井水,冰冷彻骨。 太后倏然轻声一笑:“还以为是何等的倾国倾城之貌,竟能搅得六宫不宁,还让皇帝开了先例,原也不过如此——皇帝是非留不可了?” 他背脊生寒,重新垂首,耳听皇帝淡声道:“但凭母后做主。” 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宋瑜微,你都听见了?皇帝既说,但凭哀家——哀家便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出宫?”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颤,沉下口气,再一次重重叩首:“臣谢太后娘娘恩典,只是臣既已承恩……” 一咬牙,他听见自己在用发颤的声音道:“依……宫规……便再无出宫之理……” 冷汗自他额头、鬓角滚落在冰冷的砖石上,一片死寂之中,他只觉得晕眩欲倒。 太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冷如冰刀:“皇帝,他说的可是真话?” “回母后,宋小侍确曾正式侍寝。”皇帝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他虽未敢抬头,一颗心却因着皇帝的此话浮浮沉沉,不知是何滋味,唯有清楚,他真真正正,再无任何退路。 殿内又凝了半晌,太后忽然轻嗤出声:“如此倒成了哀家考虑不周。既是侍过寝的,自然不能再放出去。只是皇帝啊,这宋小侍既是你唯一的男妃,入宫许久还顶着末等位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将来如何服众?” 他闻言浑身一震,连皇帝也不禁陡然失声:“母后此言何意?” 第42章 太后慢条斯理地道:“皇帝既有此雅好,怎好叫他独承恩宠?天下人瞧着,还不当他是狐媚惑主的精怪?”她顿了一顿,倏然扬声,“来人!晋传懿旨——晋封宋小侍为‘宋贤君 ’,赐金印,食二品俸禄。” “母后!”皇帝一声急切的低呼,伴随着广袖拂动的声响。 太后却恍若未闻,转而向他笑道:“宋贤君既有心整肃后宫,哀家便遂了你的愿。晋封之后,你协同沈贵妃彻查六院账目,再与尚宫局一同操办男子选秀——三月之内,须为皇帝选几个端方子弟入宫,此后两宫并立,也可多些热闹。” 他未及抬头,就听皇帝又是一声“母后”,声线里压着怒意:“儿臣正欲削减宫用,岂容此刻添设新员?再者宋瑜微于宫闱之中未有寸功,晋封之事未免仓促。” “皇儿,”太后长叹,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你若不收男妃便罢,既然收了,哪有只宠一人的道理?再者,哀家可听说了,宋贤君还是沧州知府宋大人的长子,你把人家收进后宫,朝堂言官对宋大人怕是微词颇多……多几个男妃,也省得宋贤君一人招人眼了。宋贤君,你说说,是与不是?” 他跪在殿中,冷汗早将里衣浸得透湿,黏在脊背上如蛇蚁爬行。但太后发问,他不得不答,叩谢之后,稍作沉吟,他开口道:“回太后娘娘,娘娘仁心仁德,为陛下、为臣与臣父思虑周全,臣感激涕零——” “然而,”他喉结滚过干涩的疼,双手不由紧攥成拳,指节抵着砖面发颤,大颗汗珠坠落在地,“臣斗胆谏言,如今朝中弊政未清,云州大旱未解,国库尚需休养生息,陛下正为此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此刻若因臣一人‘招眼’之故,便大肆铺张,增设臣侍,举办选秀,耗费国帑,恐非为君分忧,反是为君添乱。” 话未说完,御座上忽然传来茶盏搁下的脆响。他猛地抬头,见太后的眼里凝着冰,却还是咬着牙说下去,“外界言官若知晓,亦会非议陛下于国事艰难之际,仍不忘充实后宫。臣一人之荣辱毁誉事小,陛下之圣名与社稷之安危事大。臣纵是担下‘独宠’的罪名,受千夫所指……” 他终是忍不住望向皇帝,声涩而哑:“也不愿陛下圣名蒙尘。求太后念及国事艰难,暂缓此事。臣……甘受一切责罚。” 皇帝同样凝向他,当他话音落下,那双眸中便如雪夜中忽降了星子,耀眼夺目,他明知不该细看,可那光华太美太夺魂,他一时竟是忘我,直到皇帝先行垂眸。 片刻之后,太后指尖绕着茶盏盖转了两圈,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倒还真有几分巧舌。既然国库吃紧,皇帝又忙着赈灾——那‘选秀’一事,便暂且作罢吧。” 他再次叩首谢恩,就听那声音陡然转暖,话锋已变:“只是你这颗为公的心,哀家总不能埋没了。” 微微一顿,她向皇帝道:“"皇帝你瞧,宋贤君既有胆子谏言,不如就让他独当一面?” 不待皇帝出声,太后却已扬声开口:“传懿旨——”老太监佝偻着腰上前接旨,太后笑容更盛,“着宋贤君全权主理后宫清查,六宫上下无论位份,皆须听其调遣!” 他只见那老太监跪地领命,心中震骇,太后又是冷冷一笑,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宋贤君,给你三个月。若能清出个名堂,哀家赏你;若是查不出……那这‘失察’与‘无能’之罪,便由你一人……一力承担。届时,是去冷宫静养,还是出宫‘荣归故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唯有伏地领命,声音低沉:“臣遵旨。” 太后微微颔首,挥袖示意,神情淡漠:“退下吧。” 老太监弓身在前,领着他一路退出慈宁宫正殿。身后殿门轰然阖上,那一声脆响在他心头激起层层涟漪。他只觉手脚冰凉,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寒冰上,直至宫门远去,才敢缓缓松开绷紧的背脊,宫道上的风突然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他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前行,忽听得身后一阵迅疾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却是一个是一名御前小太监,匆匆追至,微喘着气道:“君、君侍稍候,陛下吩咐,请您到‘静晖堂’歇息,奴才这便领君侍前去。” 宋瑜微怔了怔,心头猛然一跳,应声之后,整了整衣冠,随小太监折向幽深甬道。 静晖堂位于慈宁宫东侧,平日极少有人往来,庭前古槐参天,门扉紧掩。两人行至门前,小太监推门引路,宋瑜微踏入廊下,背后阳光斑驳,身影隐没在空无一人的寂静殿宇。 小太监请他至屋内歇息,转身出去,过了一会给他送来的茶点,宋瑜微谢过,缓缓地品着清香的热茶,神思一点一点地缓和下来。 不多时,忽听得殿门轻响,他起身望去,见皇帝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反手把门关上了。 他喉间发哽,眼眶生热,却还没忘了礼数,上前便要施礼,皇帝却一步跨来,伸手便将他紧紧地抱入怀中。 少年身上的热气烫得他一时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方,直到皇帝解了他头上的玉冠,些许发丝散落下来,他才恍然回神,低声唤道:“陛下……” 话音未落,一个吻压在了他的唇间,皇帝声音如砂石磨过般粗粝,一声一声,只有他的名:“瑜微,瑜微……” 第42章 42、 一吻毕,他已是神思恍惚,竟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地,甚至自己何许人,更遑论君臣之别,那声声的“瑜微”,勾得人心魂摇曳,蛊惑着他,两个本是禁忌的字眼,竟从喉间悄然逸出:“御尘……” 皇帝眸中陡然绽光,揽在他腰间的手劲愈发沉实。他霎时回神,惊惶欲退,却被少年以额相抵,只听他喃喃轻哄:“不妨事的,瑜微,不妨事……” 话音未落,少年的唇已再次覆上,将他未尽的惊惶与羞怯,尽皆封入这深遂的吻里。 直到气息将尽,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他望着那对水雾氤氲的凤目,仍觉如坠梦境,皇帝的鼻尖蹭过他的,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在唇畔:“日后你我独处,你尽可唤我名字。” 他窘迫难安,不由讷讷:“这……这是大不敬……” 皇帝笑声又起,啄向他的唇角,含糊着道:“又无人听见,怕什么?再说,我喜欢。” 他有些不明所以,皇帝含笑凝向他:“你这般唤我,我很喜欢。” 他只觉脸颊如遭火烧,一时竟是不敢再看那对神采飞扬的眸子,默默地垂首。 皇帝未再即刻言语,而是揽着他向内室去。他见到内室中所设的软榻时,身子不由微微一僵,皇帝拉着他坐下,柔声道:“君无戏言,你不必惶恐。再说,即便你今日愿了,我却也不能如此委屈你的。” 他讶然抬头,实难相信皇帝会说出这番话来,少年天子伸手,指腹微微擦过他的唇,眼中似有薄纱,轻声道:“你刚在慈宁宫中也太大胆了,若不是我在场,太后定是立刻便要发难的。” 他垂眼,避开那过于灼人的目光,低声道:“臣……只是据理力争。陛下为江山社稷宵衣旰食,却还要分神内廷琐务,臣……臣实在不忍。” 皇帝沉默半晌,忽又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把脸藏入他的肩窝,闷声道:“你却不知我当时心情……你若不能平安走出那慈宁宫……” 话音渐渐弱至难以分辨,他只觉颈肩处一片微热,心中竟是一疼,不觉还抱住皇帝,故作轻描淡写地笑道:“臣也是仗着陛下在,故而这般放肆。” 皇帝的手臂骤然收紧,却不慎压到了他的旧伤处,那里虽已结疤,不再疼痛,可一阵发麻的痒意还是让他微微皱了眉。本以为只是一瞬间的事,皇帝却察觉了,连忙松开手,眼神有些紧张:“怎么?还疼?我看看。” 说着便要去挽他的衣袖,他心中一慌,不觉向后躲去,急道:“陛下,不可!” 皇帝不再上前,只双目凝他,沉声问道:“为何不可?” 他有些狼狈地扶着手臂,垂眸道:“伤处早已痊愈,只是……只是尚有些痒,并不碍事。” “瑜微,我是问为何不让我看。”皇帝不肯罢休,蹙眉再道。 如此单刀直入,他避无可避,只好道:“那疤痕丑陋不堪,恐……恐污了陛下的眼……” “瑜微,”皇帝摇头轻叹,上前将他拉过,敛容正色,声沉无波,“你若是这般瞧我,实在是将我看轻了。” 他闻言一怔,唇瓣微动却吐不出半字,只觉那话音如重锤敲在心头,震得胸腔发闷。 良久的沉默里,他暗中咬紧牙关,指尖颤抖着卷起袖管 ,露出小臂蜿蜒向上至遮掩处,如蛇般扭曲的伤疤,新生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交错的肌理。 他垂着眼,目光始终在那丑陋的伤疤处,全然不敢去看皇帝的神情。 忽然,一双修长的手指探入他的视线。指尖带着极细微的颤意,如同拂过易碎的琉璃,轻轻点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惊得他下意识抬眸——却见少年天子正凝望着那处旧伤,凤目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仿佛那狰狞的疤痕是刻在自己心上一般。 第43章 他喉间骤然发紧,万千言语如潮水般涌上,却又在舌尖顿作无声。 “真的……不疼了吗?”皇帝的声音轻如鸿羽,拂过耳畔时却让他心尖猛地一颤,那细微的战栗里,竟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酥麻。 “不疼了。”他低声应道,望进皇帝的眼眸深处,“早就……不疼了。” 皇帝睫羽微颤,眼中掠过一丝光,似是明白了他话语中的双关,轻柔地抬起他的手臂,在那疤痕处轻轻吻了吻,他全身不由自主地一抖,颤声道:“陛……陛下……” “瑜微,”皇帝重将他揽入怀,两人相贴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抚着对方肩头的手轻而柔,声线里却凝着几分坚定,“你彼时宁受兵刃加身也要护住账簿,以及今日在慈宁宫搏命相互,不顾荣辱清白也要留在宫中,此种心意,我又怎能无动于衷?莫说……只是这点无伤大雅的伤疤,哪怕……” 话音微顿,他抬眸望向宋瑜微,神情竟是有说不出的郑重:“今日你当众认下侍寝之事,我也……顺势应了,你当真知晓这其中之意?你……真就不想出宫?” 宋瑜微心下剧震,电光石火间忽然惊醒,恍然大悟地脱口道:“陛下知道方公公……” 见他神色惊讶,皇帝唇角微勾,笑意却又迅即消弥:“自然知晓。你与他说的每句话,他都已如实转告。瑜微,你在绝境之中仍思整肃后宫,反将太后一军的胆识,我甚是佩服——可她早有防备,我当时又不便公然违逆,你若肯顺势离宫,保不准现在已经在宫外了……后悔吗?” “不。”他垂眸,声音虽轻,却绝无迟疑,“瑜微不才,承蒙陛下错爱,陛下……既许‘同枝’之诺,瑜微便是、便是赴汤蹈火,亦……” 话未毕,唇已被皇帝覆上。当听到方墨忠心未改的刹那,他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再无保留。此刻两人心意早已相通,哪还顾得上什么礼制尊卑—— 他反手环住少年天子的脖颈,任那炽热的气息卷走最后一丝清明,周身血脉都在这深吻里烧得滚烫。 不知不觉中两人都已倒在了软榻上,他心知这或许是命定的关隘,可周身翻涌的热意早已将思虑焚尽。当他闭上眼,预备承接那势如破竹的侵凌时,身上的重量却陡然消失。愕然睁眼,只见皇帝已退至数步之外。 他仓促跟着起身,君臣的壁垒瞬间又在心中筑起,正欲屈膝请罪,却被少年天子抢步抱住:“不必,瑜微,你未曾做错事。” 少年的脸颊烫得惊人,贴在他颈侧时溢出一声苦笑:“只是再如此下去,怕是要失了分寸。” 同为谙熟情事的男子,他岂会不懂这话深意,默不作声地将手臂环上对方腰间,却听皇帝在耳畔低语:“不行,不能在这里……这静晖堂不过是空殿一座,你我若在此处,与私相苟合何异?” 这话令他几近失笑,转念却品出其中郑重。心间忽有暖流漫过,不同于方才灼人的□□,倒似冬阳融雪、暗夜流萤,让他情难自已地在皇帝唇上轻啄一记。 未再将名分之言出口,却从对方星子般的眸中读懂了默契——若还执着于此,反倒是落了下乘。沉吟片刻,他轻声道:“御尘若要,何处不可……只是……” 少年天子截断他的话头,斩钉截铁:“不在养心殿,亦……非侍寝。” 听罢此言,宋瑜微唯有轻轻颔首,心如擂鼓,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竟泛起一层朦胧的湿意。 两人相拥着沉默良久,直到他心绪稍定,才抬眼望向皇帝。见少年眼中已无半分冷意,他心口一暖,轻咳道:“陛下可容臣请教几句?” “但问无妨。”皇帝拉着他重新坐回软榻,半卧间将头枕在他胸前。他见状失笑,再无顾忌地开口:“太后既命臣整肃后宫,臣自当尽力。只是内廷形势错综复杂,臣尚需陛下指点。” 皇帝执起他的手纳入掌心,眉间渐渐蹙起:“瑜微真要查?” “臣已骑虎难下。何况陛下——亦想彻查,不是吗?”他对这答案心知肚明,毕竟早在这事之前,皇帝已下旨清查内廷、裁撤用度。 “想查。但此事……”皇帝低声一笑,“开罪的人太多。我实不愿你再涉险境。你上回只是找到个账簿,就有人敢在京中动用私兵灭口。如今你本就身处风口浪尖,那些人岂会留情?” “但太后……” “瑜微,我并非不信你的能力。若你觉得为难,大可以敷衍行事,三月之期一到,我自会保你。”皇帝将他的手掌凑到了唇边,“我如今虽还不欲与她决裂,但护你周全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不假思索地摇头道:“臣亦非不信陛下,只是既入宫中,便想为陛下分忧。臣知道陛下并非孤军奋战,只是内廷之事外臣难插手,如今既然身处此地,自当为君解难。” 皇帝久久未语,就在他欲再开口时,手腕忽然被紧紧握住:“好!瑜微,你既有此心志,我又怎有不用之理?只是这一回,你我须得步步为营——你身边那几个宫人,做杂役尚可,护你却远远不够,我这就命方墨挑几个得力侍卫过去。” 他未及称谢,皇帝又道:“后宫情势,我和你详说。但有一事,瑜微,若事态失控,危及你的性命,你必须立刻离开后宫。” 看着少年天子的眼,他心头无端一紧。晚春风雨,俱在未言之中。 第43章 43、 回到明月殿时,他已是周身乏透。由阿青等人伺候着匆匆沐了浴,换过寝衣,便踅入内室歇息。 原以为会倒头即睡,可往床榻上一躺,倦意却似被什么东西隔在了体外。静晖堂里的情形翻来覆在心中思量——皇帝……御尘与他说过的话,像被水泡开的茶,缓缓舒展开,品茗之下,更是难眠。 自入宫至今,所见所闻,桩桩件件,哪有简单之事?表面看是帝王内眷的居所,可底下的暗流、盘结的关系,分明都牵系着朝堂的角力。这后宫哪里只是红墙里的宅院,分明是嵌在朝局里的一枚活棋。 皇帝身处其间,看似居于九五之尊的高位,实则处处受困于无形的枷锁。 宋瑜微闭上眼,少年天子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在眼前,他的眉峰紧蹙如凝着霜雪,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冷笑,声线冷得像腊月里的落雪:“幸得朕登基时尚未定下婚约,否则太子妃顺理成章成了皇后,朕怕是连最后一点做主的余地都没了。” 在不知不觉中,御尘的“我”又再一次成了天子的“朕”,他听在耳中,非但未觉疏离,反从心底漫出一股滚烫的怜惜。 “沈贵妃便是太后的亲侄女,”皇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当初太后逼朕登基便立她为后,朕没应。瑜微,你可知那段日子,有多少人上疏要朕立后,朕偏不让他们如愿。这宫中的规矩,本就不该由他人来定。” 说罢抬眼时,凤目里凝着层薄冰似的笑意,却在掠过他脸庞时,睫羽微颤着泄了半分真意:“若真让她坐稳了这中宫之位,这后宫之中哪还有能透气的地?” 他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从前在宫外时,纵然家宅不宁,至少不必卷入权斗漩涡。身边的贤妻与青梅皆为温婉恭顺的女子,对他亦是真心相待,可他仍避之不及;反观眼前的少年天子,看似坐拥三宫六院,实则无人可倾心相交,反要终日面对后宫众人的勾心斗角,人人都在无休止地觊觎着权势恩宠。 这份深入骨髓的孤寂,恰似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渊,满腹苦楚既无人可倾诉,亦无人能真正理解。 而他自己……也曾是那些觊觎者中的一员。皇帝究竟是怎样的人,与他又有何相干?他当初所求,不过是想借这至尊之人的权势平步青云罢了。 他胸口又泛起隐隐的疼,试探着抬手触向少年的面颊,指尖带着细微的颤,像临摹古画般轻轻抚过那片温热的肌肤。 皇帝的低笑似从丹田而起,慵懒地眯眼,恰似暖阳下趴在屋脊打盹的猫。良久才听他轻叹一声:“瑜微,我与她虽也算得少年结缡,终究是心思各异,走不到一路去的。” 宋瑜微听着皇帝这句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浸满了旧日无奈的感慨,心中那因怜惜而起的钝痛愈发清晰。他忽然明白,原来那位总是凤仪万千、眉宇间带着盛气的沈贵妃,与眼前这少年天子之间,竟也有过一段始于“少年结缡”的冰冷过往。 他正沉浸在这声叹息里,忽听得皇帝的声线倏然一变,带着份冰刃般的冷酷:“她与朕走不到一路,可她的母家……却想让沈家的权势,和朕的江山走同一条道。” 宋瑜微心中陡然一沉,知晓少年天子即将触及那桩盘根错节的核心。 恍惚间忆起,当时少年天子反身将他揽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吐字却似裹着腊月寒冰: “太后的兄长,沈贵妃的父亲,如今挂着太傅虚衔的沈国公——”皇帝稍稍一顿,声线压得更低,“看似不问实权,可六部九卿里有多少他的门生?吏部铨选、户部度支,半数堂官都是当年从他府上走出去的。他沈家,才是这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那只手。” 第44章 “沈贵妃在后宫执掌凤印,借恩赏笼络人心,替她沈家筛选举荐可用之人。朕一直都很清楚,然则……她们诸姊妹同气连枝,又有太后坐阵撑腰,后宫之事朕本就不便强涉,且一时也寻不到可用的由头。而沈国公则在前朝安插亲信,牢牢攥着官员升迁考评的权柄。” 他恍惚忆起,少年天子说这话时,凤眸深处掠过一缕极淡的厌憎,像墨滴入冰潭般晕开,眼底却还凝着一丝极浅的颓然——那神情转瞬即逝,却叫他看得心头发紧。 “这一内一外,一唱一和,相互呼应,便是太后最有力的左膀右臂。”皇帝眉心微蹙,眼中迸出一串火星,“朕要查的,又岂止是区区后宫的烂账?朕真正想动的,是沈家盘根错节的根基。瑜微,你当日在京中查到的那‘天元盛堂’,便与沈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他们胆子也委实太大了,明知是你,却依然下了了死手……你、你也是……你遭了那般凶险,从鬼门关爬回来,还敢应了这要命的差……就不怕哪天真个肝脑涂地了……亦或……” 声线忽然放软,温热的气息拂开宋瑜微的唇瓣,那问话却似淬了冰的刀锋:“君心难测……雷霆骤降……?” 宋瑜微闻言,忽而低笑,目光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御尘会吗?” 皇帝挑眉,倒也干脆利落:“会。” “那便受着……飞雁南归,又何曾因电闪雷鸣而止于半途?”他笑意清浅如春水,“瑜微早已想过,若御尘……陛下哪天降罪,臣身死无悔——到那时,臣尽了忠,而瑜微也算挣脱这红尘枷锁,求了个逍遥自在。” 皇帝瞳仁骤缩,令他心间一颤:少年何等敏锐! 果然听得皇帝慢声道:“若真有那日,你我君臣陌路,今日之情也化作过眼云烟,瑜微可是这个意思?” 他垂眸良久,终是清晰吐出一字:“是。” 这声应答让皇帝身形骤然僵住,一时寂静如死。良久才听他一声长叹,掌心托起宋瑜微的脸,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的弧线:“我记下了,瑜微。” 他正欲开口,冷不丁皇帝又是轻笑,在他唇间落下一吻,凤目里水光潋滟:“好胆识,宋卿!” “陛下如若不喜,臣……” 话音未落,他却又被迫卷入另一场深情,眼红耳热中,皇帝附着他的耳畔,声线柔却带着千钧力道:“御尘此生绝不负你。” 他无言以对,喉头哽咽,唯有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少年——这个名叫萧御尘的少年,此刻正用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发鬓。 此后皇帝又说了许多:太后的意图早已摆在明面上,若他执意彻查,必遭重重阻力。何况他身份特殊,届时中伤诽谤不过是寻常,更棘手的是:皇帝若要护他,便是把“人心”推到太后那端,若不护,太后正好借机将人逐出宫廷。。如今他虽为男妃,却已被视作淑妃一党——那位宫中唯一诞下皇嗣的妃子。淑妃入宫时日虽短,却因贤德之名与大公主傍身深得人心,寻常手段难以撼动,太后正巴不得借此事削弱她的势力。 他听得心惊,皇帝温声安抚,自早产之事后,长乐宫的宫女内侍都是层层筛选,而且淑妃性情温顺,实则心思通透 。既是识破了宫中所谓的“姊妹情深”,自也难再上当。 “小公主如今越长越结实,”皇帝说这话时,眉眼皆柔,脸上尽是为人父的喜悦,“听说还要再过些日子才会说话,瑜微,我还真等不及想听她喊声‘爹爹’呢。” 当时他望着皇帝眼中跳跃的星光,也不禁扬起了唇角。若后宫得以清扫,再无乌烟瘴气,不也正是为那对母女谋一方清净的天地? 他问皇帝,既然明知清查会将“人心”推向太后,又为何执意到底? 少年天子笑容亮若北辰,眼尾却漾着几分玩味:“瑜微这是在考我?” “臣不敢。”他在那光芒下微微垂眸,只觉仲夏艳阳都不及眼前人耀眼。 “天子所要顾虑的‘人心’,当是天下人之心,天子所虑的 ' 人心 ',当是天下民心,而非朝堂宫闱里结党营私的蝇营狗苟。朕虽不敢比尧舜,也知盛世难一蹴而就,然而,却断不会与宵小同流。”皇帝说罢,含笑看他,“这般回答,瑜微可满意?” 未等他叩谢,皇帝已续道:“你也不必担心,朕虽亲政未久,自聚了另一股‘人心’。只消你我凡事步步为营,自能兵来将挡。” 话已至此,他再无一丝疑虑,向皇帝郑重其事地道:“陛下,臣愿为陛下驱驰,万死不辞。” 见见皇帝挑眉,似有不悦,他主动倾身,在那绯色姣好的唇瓣上印下轻吻,附耳低语:“瑜微此生,也绝不负御尘,愿……愿与御尘同枝共生,纵死无悔。” 殿外更漏敲过五鼓,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太后的懿旨今日当会正式到来,前途叵测,可他竟无一丝惧意。 有的,只是从心口深处涌向四肢百骸的滚烫热意——战意。 第44章 44、 天光大亮时,他刚净面更衣完毕,慈宁宫的懿旨与内尚署的封赏便已联袂而至,仪仗浩浩荡荡穿过宫巷,将消息传遍后宫。 宣旨的仍是掌事太监李公公。老太监当着明月殿满庭宫人内侍的面,展开杏黄色的圣旨朗声宣读 —— 太后的措辞听似恳切,实则字字如刻:着晋封宋瑜微为二品“贤君”,并“恩准”其全权主理后宫积弊清查,着协同沈贵妃共正宫闱。 随着懿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二品贤君份例的朝服、金印、以及各种华贵的赏赐,几乎堆满了半个正殿。 明月殿的内侍们先是看得怔住,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欢呼,呼啦啦跪了满地:“恭喜贤君主子!贺喜贤君主子!”在他们眼里,这满殿的荣光皆是天大的恩宠,是这位入宫未久的主子终于要平步青云的征兆。 唯有范公看着这一地的赏赐,掩不住满面的忧色。 他平静地接旨谢恩,遣散了众人,回到内殿,不多时,就见范公步履匆匆地进门。 “君侍,这是……?”老内侍眼角的鱼尾纹微微抽搐——这等骤降的恩宠,在深宫里从不会是无由之雨。 他指尖摩挲着新晋的赤金印信,唇角牵起抹淡笑:“自是太后抬爱。”见范公额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便将景仁宫受斥后又被召入慈宁宫的原委细细道来。末了直视着老人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正色道,“范公,您老人家想必与太后渊源不浅,此事……若教您为难,您不必掺和,我自有分寸。” 范公叹了口气,笑道:“君侍何必问老奴向着谁?只是这‘全权主理'的旨意,老奴实在琢磨不透 —— 您虽骤升二品,根基终究浅;何况您是男子之身,纵是宫眷,查点后宫女眷账目太后这是……” “范公通透。”他微微一笑,“再加上限定三月之期,太后这是嫌我碍眼。” “君侍啊,”范公摇头叹息,“您这可真就踩了虎尾了,今后可真就要如履薄冰了……太后她老人家……”他顿了顿,声线压得极低,“当年可是连先帝都要敬她几分。” 他闻言,默然颔首,沉默一阵后,他倏然抬头,眸中清亮,唇角微微勾出一丝笑意,倒是将范公看得有些愣神,试探着问:“君侍?” “范公,”他轻笑,“既然如此,我们便更要先声夺人,不然就是坐以待毙。” “哦?那君侍打算从何处下手?” “就从明月殿。”他轻描淡写,却让范公一时哑然,须臾,老内侍一拍大腿,不由失笑:“"妙!君侍这步棋走得妙啊!” 他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含笑道:“范公也认为这样好?” “当然。”范公颔首,“只不过君侍,老奴只有一个请求:如有必要,你就推说内学堂教务繁重,已将明月殿庶务全交于老奴打理,老奴自懂应对,可好?” 见他眉心微蹙,面露犹疑,范公又道:“君侍安心,不过是多磕几个头的事,咱家这把老骨头,拖进慎刑司也熬不过一两天,他们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他垂眸片刻,终是点头,低声道:“臣必尽力,定不会让事态到那地步。” 两人商议之后,都觉事不宜迟,今日便要有所行动,以示雷厉风行。 宋瑜微唤来阿青,命他去景仁宫传话与沈贵妃:“你就说,”他的声沉如水,“本君蒙太后与陛下隆恩,受命整饬后宫积弊,心中唯有惶恐,不敢负圣恩分毫。为显公允,须得先从己身查起。” 他的语速极慢,方便阿青一字一字地记下:“本君定明日午时,于明月殿正殿公开审理内侍小福子差事疏失一案。太后懿旨既言‘协同'沈贵妃共理宫务,这等要案自当请娘娘亲临坐镇——娘娘掌理凤印多年,审度宫规最是分明。有娘娘在旁指点,一来可防本君这新晋之人经验不足、断案偏颇,二来……” 瞟了范公一眼,只见老内侍眼中尽是赞许之意,他微微一笑,续道:“也好教全宫都瞧清楚,太后与陛下托付的差事,本君是如何不敢懈怠。免得有人背后议论,说贤君清查积弊,不过是虚应故事的花架子。” 第45章 阿青领命自去,范公也起身向他一鞠:“君侍,老奴先下去准备,那小福子如今当是关押在慎刑司,君侍要先去见一见么?” 他轻轻摇头:“不必。慎刑司人多嘴杂,难保其中有谁人眼线。我若贸然前往,定会落人口舌。届时‘串供’的帽子一扣,这‘贤君’之位怕是连三月之期都没有。” 待范公走后,他在内殿将明日可能发生的情况又推敲了几遍,便招呼了两名内侍,又到那块药圃处,仔细查看已然种下的药苗,亲手提着陶壶沿畦垄浇水。 种下的甘草才刚顶破土层,嫩黄的细茎弱得像根丝线,风一吹就打颤。他吩咐内侍寻来细竹竿与新收的稻草,在药圃北侧搭起半人高的挡风墙。这一忙活,差点就错过了午膳的时间。 期间阿青带来了沈贵妃的答复,道是明日午时之前必至明月殿。范公也已将账簿重新查过,将可疑之处一一重新誊写,交给他备着。 到了午后,小安子从内学堂过来,听说他已不再在内学堂中任教习,难□□露出失望之色,可也为了他能得晋升而雀跃不已,只当他是恩宠备至,总算是熬出了头。他不忍小安子操心,便对其中内情三缄其口。 第二日宋瑜微依然是一大早便起身,换上贤君的朝服。这朝服极新,当是内尚署的顶尖绣娘连夜赶制,捧在手中尚能感受到织物的精良与一丝余温。 那是一身鸦青色云锦圆领袍,色深近玄,唯转动时可见幽蓝光泽流转,如子夜深空。衣料以同色丝线织满竹叶暗纹,细密繁复,自有一股无需张扬的奢华。 袍身前后的平金绣补子最是夺目,绣着昂首而立的白泽瑞兽,头生独角,身披麟甲,目蕴仁光。捻金丝线勾勒威严轮廓,素白与浅青绣线添悲悯智慧,恰合“贤君”之意。 范公为他束上和田白玉二品玉带,凉意透过衣料沁入。他先将那枚雕龙玉佩系于内衬暗扣,玉料在鸦青衣料下透出温润白光,龙纹随动作在腰侧若隐若现。随后接过赤金印信,以黄丝绦系于玉带外侧,金印与白玉相映,刚柔并济间,权柄与贴身玉佩的隐秘龙纹共生共存——前者是朝堂赋予的品阶,后者则是……帝王私授的信物。 冠冕是乌纱制成,冠帽将青丝尽数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英挺眉骨。少了碎发遮掩,那双惯常蕴着温和的眼眸,此刻清亮中透着锐利。挺直鼻梁下,唇线紧抿成坚毅冷峻的弧度。 镜中人被晨光镀上金边时,贴身内侍皆屏息静立。阿青望着那身鸦青朝服在光影中流转的幽蓝,半晌才期期艾艾道:“主子,您……” 他微微转眸,目光平静地扫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辰差不多了,开正殿大门,准备迎客。” 内侍们轰然应诺,声浪之高,倒教他唇边漾开一丝浅笑。 未到午时,明月殿外已人影攒动。宫巷深处忽传来环佩相击之声,一队宫人簇拥着八抬软轿逶迤而来。 “贵妃娘娘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刺破晨雾,前庭空气骤然凝涩。沈贵妃在宫女搀扶下步出轿辇,一身绯红牡丹宫装灼人眼目,金凤衔珠步摇随步履轻晃,每颗珍珠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芒,那迫人的仪态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款步踏入正殿,目光如箭直刺宋瑜微。当看清那身鸦青朝服 —— 形制与外朝二品官袍无异,然最刺目的是前后补子上昂首而立的白泽瑞兽,用捻金丝线绣得栩栩如生——她脸上一贯志在必得的笑容,终于在眼角眉梢绽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上前见礼,恭恭敬敬:“臣宋瑜微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贤君这身朝服,”沈贵妃的声线拖得极慢,“亮得晃眼呢……这后宫多少年没见过男眷穿二品朝服了,可不就得靠贤君这身姿么,伺候得宜,哄得陛下开怀,还当着太后的面都认了这侍奉之功……要不怎换得来这一身的云锦白泽啊?” “娘娘,”他面不改色,依然恭谨有加,声朗如玉石相击,“臣奉太后懿旨,整饬宫务,彻查后宫积弊,请娘娘屈尊监审,为臣指点迷津。若臣有处置未得宜之处,还望娘娘不吝赐教。” 沈贵妃嘴角抽搐似的牵了牵,终是化作一声从鼻腔溢出的冷哼。她沿着台阶款步走下,由宫女引至侧边客座——那紫檀雕花椅上铺着明黄锦垫,椅脚却比主位矮了三寸,尊贵是面上的,客位的分寸却在俯仰间显露无遗。她坐下之后,面色始终沉着,眼底波光暗涌。 待她落坐,宋瑜微又与一同前来的几个妃嫔颔首为礼,才缓缓回身落座,人与背后的“白泽”瑞兽几乎融作一体。他没有再看沈贵妃,而是扬声,向殿外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声音清晰而沉稳: “传,内侍小福子——” 声线落地的刹那,两名腰悬铁尺的慎刑司太监踏着碎步而入,胳膊下架着的人影踉跄跪地,瘫软不起。 第45章 45、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小福子压抑不住的、如同残喘般的抽泣声。慎刑司太监铁塔似的立在他身后,腰间铁尺反射的冷光斜斜劈在青砖上,将跪着的人影切成两半。 宋瑜微的目光从沈贵妃冰冷的脸上收回,重新落向堂下,看着看那团抖如筛糠的身影,直到对方忍不住发出了细细碎碎的呜咽,他才终于启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像春溪融冰时漫过青石的水流,明明温吞却让殿中每个人的后颈都泛起凉意:“小福子,你抬起头来。” 小福子的身躯一颤,脖颈像被无形的手拎起般缓缓抬起,但只飞快地瞥了宋瑜微一眼,又将脑袋重新磕在地砖上。 “本君记得,”他并未再次催促,而是声音再次放柔,“你家中尚有一位寡母和一个小弟需供养,是不是?他们现在可还好?” “回……回主子,是……”小福子的声音微弱,然而在这人人屏息静气的殿中,他的声线细如游丝却字字清晰,“多谢主子挂心,他们……他们还好……” “既有高堂幼弟,便更该爱惜自身。”宋瑜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之中却自有一股震慑,“当着贵妃娘娘和本君的面,将你在景仁宫说过的话,再一五一十地说一遍。你,为何要在采买时虚报账目,私吞银两?” “私吞”二字一出,小福子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脸上挂满泪水和惊恐。他下意识地朝沈贵妃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如同溺水之人望向岸边的凶鳄。 绯红的宫装燃烧如烈焰,沈贵妃端坐如仪,指尖在紫檀雕花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敲着,眼底翻涌的寒意,漫阶而下。 小福子猛地浑身一颤,下一刻他突然爆发出撕裂般的哭喊,声泪俱下:“奴才没有私吞!回主子、回娘娘!奴才……奴才见主子为内学堂日夜操劳,又清苦自持,便……便斗胆虚报了采、采买的数目,想为主子换上全套最好的徽州笔墨,让主子用得顺心些!奴才、奴才知道主子甚少过问这些杂务琐事,所以就……就放肆——全是奴才一人自作主张!求娘娘明鉴,求主子开恩啊!” 话音未落,他已如断了线的傀儡一般,轰然伏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殿中阴影处,沈贵妃的唇角终于勾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直直地钉在宋瑜微身上。她一声冷笑,满殿皆寒:“贤君可都听仔细了?这般为着主子连宫规都敢踩在脚下的忠仆,倒真是打灯笼都难找。”她抬手拂过金凤步摇的垂珠,嗤声接道,“瞧瞧这孝心——为着给你置副好墨,就能把采买账目搅得乱如麻,不知者还当是你贤君平日里苛待下人,逼得奴才们只能用这歪法子表忠心呢。” 她眼波流转,形若柳叶的眉蹙起,似在为了小福子的遭遇而唏嘘,就听她沉吟着道:“既是为着贤君才犯的错,本宫瞧着……罚二十板子,再扣半年月例,让他记着规矩也就够了。” 稍作一顿,她的唇角微扬,一句“贤君,你觉得呢?”轻飘飘地落进宋瑜微耳中,却带着千钧之力,载着这话中解不开的死结: 若应下,便是默认小福子“为己贪墨”,彻查后宫的懿旨成了废纸; 若驳回,重罚“忠仆”则坐实苛酷,寒了满殿人心。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那身鸦青朝服上。宋瑜微眼眸微垂,原是不见情绪的脸上竟也因着略略弯起的嘴角,而似添了一份玩味。 “娘娘说的是,这般赤诚待主的心意,倒是宫里头少见的。”他缓缓转向伏在地上的小福子,当那道目光落至对方颤抖的肩背时,声线里竟漫出一丝温煦:“你方才说,想为本君置一套徽州笔墨?” 小福子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撞上宋瑜微含笑的眼——那笑意未达眼底,反似深潭映着寒星,直让他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然他的声线依然平和无波:“你且说说,是徽州哪家的墨锭,能让你连宫规都抛在脑后了?” 第46章 这一问,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捅进了棉花里,看似无声无息,却让小福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是……就是那个……最有名的……” “哦?最有名的?”宋瑜微唇角的玩味更深,他好整以暇地追问,“是惜字斋,还是观云堂?是‘玄玉光’,还是‘秋泓’?你为本君‘费尽心思’,总该知道名字吧?” 一连串的名号砸下来,小福子已是面无人色,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殿中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沈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面上却强扯出笑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奴才,哪识得徽州笔墨的讲究?贤君何苦跟个下人较真?” “娘娘说的是。”宋瑜微垂眸颔首,似是无心与沈贵妃辩驳。他转向堂下,目光却越过了已然瘫软的小福子,忽然扬声打破凝滞的寂静:“小福子不懂,但经手此事的内尚署管事,想必是清楚的。” 他抬眼,目光众人,面色忽如寒铁,声线陡然拔高:“传——内尚署内库房管事,王有才!” 这声命令裹挟着凛然寒意,两名膀大腰圆的内侍轰声应诺,不等殿中诸人有所反应,便已夹着个紫袍中年人入内,正是內尚署管事王有才,他身材微胖,无须的白面上抖出一份带着惊惶的恭敬,向宋瑜微跪地施礼,口中道:“奴才王有才,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宋贤君。” 宋瑜微端坐主位,目光如刀凿般钉在堂下,并未即刻叫起。王有才伏在青砖上,额上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管事,”宋瑜微的声线突然划破沉寂,平直得如同檐角垂落的冰棱,“上月明月殿采买簿上,' 惜字斋玄玉光墨三锭,银百二十两 ' 这笔账,是你亲手画的花押?” 王有才偷瞄向沈贵妃客座的方向,却见那身绯红宫装纹丝不动,他只得抬手,用袍袖按了几按额头上,拭去流淌下来的汗水,才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君侍……确……确有此事。小福子这奴才……心系主子,奴才见他一片忠心,又是为了贤君您的教习大业,便……便允了此事。” “哦?是吗?”宋瑜微唇角扬起了的笑意,较寒冬腊月更冷上三分,“原是王管事这般体恤,连忠仆贪墨的账都肯亲手画押,本君可得承了这天大的人情才好。” 他朝侍立一旁的范公递了个眼色,苍老内侍即刻躬身退下。待木盘呈上时,殿中诸人皆望见盘里那锭墨——色泽灰败如旧瓦,边角磕出缺痕,松烟纹理粗疏得能看见气泡,分明是内务府按月发放的最低等松烟墨。 “这便是本君案头常用的墨。”笑意从他眼底骤然褪去,眸光锐利如出鞘寒刃,声线却平得像未起波澜的古井,“若有异议——” 他屈指叩向那锭劣墨,松烟碎屑簌簌落在盘中,“本君可当场研墨挥毫,取内学堂的批注簿来对照。瞧瞧那些朱批墨痕,究竟是用百二十两一锭的玄玉光写的,还是这……粗劣的贱物。” 一时之间,殿内鸦雀无声,跪伏在地的王有才和小福子都不觉更加瑟缩了身子。 宋瑜微轻轻摆手,范公会意,将木盘端至客座,屈身捧到沈贵妃面前,细声道:“请贵妃娘娘过目。” 沈贵妃眼光骤然一寒,像驱赶蝇虫一般挥了挥手,范公退了半步,宋瑜微平静的声音适时响起:“沈娘娘可需臣书写验墨?” “不必。”这两字犹如硬石一般从沈贵妃牙缝间挤出,直落到地上。 宋瑜微闻言,唇角最后一丝浅淡笑意骤然敛尽,眉骨间漫开的肃杀之气如霜覆寒潭。他不再瞥向客座上脸色铁青的沈贵妃——他今日要做的,是当众折断她那根惹是生非的鱼竿。 他的目光如铁犁翻土般缓缓垂下,落在堂下王有才身上。那人面如死灰的面颊正不受控制地抽搐,前襟已被冷汗浸出深色云纹。 “王管事,”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的质问更让人胆寒,“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王有才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瘫软的手肘撑不住身体,"咚" 地磕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珠飞快转动,先扫过旁边同样瘫成烂泥的小福子,又望向主位上那身鸦青朝服—— 他突然如遭雷击般膝行上前,额头撞地的闷响连串炸开,像急雨砸在铜盆上:“君侍饶命!君侍饶命!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是奴才……是奴才一手策划的!是奴才见小福子新来不懂事,哄骗他、威逼他,让他去认的罪!” “为何做下这等事?百二十两银子去了何处?”宋瑜微上身微倾,声若金石。 “是奴才……是奴才一时利欲熏心!”王有才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连连磕头,“奴才在宫外赌坊欠了债,才……才想出这个法子,伪造账目,想把这笔亏空填上!那笔银子……都、都被奴才拿去还了赌债!和小福子无关,也和……和任何主子都无关!求贤君主子看在奴才侍奉宫中多年的份上,饶奴才一命!” 话音未落,客座上绯红宫装骤然扬起。沈贵妃起身时金凤步摇剧烈晃动,她盯着宋瑜微白泽补子上的鎏金独角,声冷如霜:“贤君好手段。” 说完,也不再看殿中众人一眼,转身拂袖,顷刻间,当值宫娥们便簇拥着那团火焰般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外。 第46章 46、 火焰般的身影消失后,殿内维持了一阵死寂。 随沈贵妃到来的几名妃嫔,品位皆在宋瑜微的“贤君”之下,宫规虽是规定互不隶属,然终归同在后宫,哪能真就如此不顾贤君的脸面?她们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起身随沈贵妃扬长而去。 宋瑜微在主位默坐片刻,缓缓将目光再次投向王有才,目光却已无适才的咄咄逼人,却更加冷峻,他淡然问道:“你以为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此事便能了结?” 王有才跪伏的身体一阵颤栗,却不再发一言。 “来人。”他声音依然冷淡,毫无波澜。 两名腰悬铁尺的慎刑司太监应声上前,当铁钳般的手指扣住王有才肘间麻筋时,那人发出一声嚎叫。 “将王有才押入慎刑司,严加看管,听候再审。”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何时想清了其中厉害,何时再来回话。” “君侍饶命啊!奴才没撒谎……” 哭嚎陡然被粗麻布堵成嗬嗬声响,王有才被反剪着双臂拖过门槛,很快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宋瑜微的目光落向阶下,小福子正瘫在血痕未干的青砖上,发髻散成一蓬乱草。他声线稍缓:"小福子。" 那人浑身剧颤,抬起的脸颊糊满泪与灰,瞳孔散得像被吓破胆的雀儿。 “你愚忠有罪,被人蒙骗亦是可怜。今日之事,给你一个教训。”宋瑜微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宫里的忠心要给明主,脑子得用在正道上——你可明白?” 小福子的脑袋磕得像捣蒜,血珠顺着砖缝蜿蜒,却不知是应承还是恐惧。 “送偏殿看管。” 宋瑜微朝范公摆手,老内侍立刻上前扶住瘫软的身影,“他惊魂未定,传太医看看,别留了病根。” 待这两人处置完毕,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宋瑜微指尖揉了揉眉心,鸦青色朝服下的肩线终于卸去紧绷的弧度。他抬眼时,目光如寒潭水波般漫过首排妃嫔,却在扫至末席时陡然凝住。 那群垂首瑟缩的身影中,一袭淡紫宫装如墨池里浮起的莲盏。女子端坐绣墩,月白镶边的广袖垂落膝头,连鬓边一支素银簪子都簪得一丝不苟。当宋瑜微的视线掠过时,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瑟缩着埋进衣领,反而缓缓抬眸—— 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目光坦然而沉静,像隔着层薄冰望春水,既无畏惧也无谄媚,唯有探究的微光在睫羽下流转。 宋瑜微神情一凛,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范公已躬身近前,借着为宋瑜微整理袍袖下摆的褶皱作掩护,喉间溢出蚊蚋般的低语:“君侍,那是良妃娘娘。太后母家远房侄女,上月刚从良嫔晋位,也是太后亲下的懿旨……在慈宁宫最是得脸的人……听说,连沈贵妃这亲侄女,在太后面前也比不得她……” 宋瑜微闻言,眉峰微蹙。皇帝才将丽妃降位,太后便迫不及待补上新人,这份手腕,着实令人忌惮。 他敛去神色,缓步走下台阶,在那袭淡紫宫装前驻足,微微欠身:“良妃娘娘。” 良妃眼中那潭静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旋即起身行礼,广袖轻扬:“臣妾见过贤君。” 宋瑜微坦然受了她的礼,并未抬手虚扶,只噙着一抹淡笑。他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让良妃素来无懈可击的端庄仪态,有了一瞬的僵硬。 “今日之事,倒让娘娘见笑了。”宋瑜微声线温和如旧,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君奉旨查案,动静闹得大了些,不曾惊扰娘娘吧?” 这话听似客套,眼底的审视却如细针密缕——他分明在问:方才当众折了你堂姐沈贵妃的颜面,你端坐于此静观全程,究竟作何感想? 第47章 良妃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再抬眼时笑意已漫至眼角:“贤君为国操劳,臣妾不过按份侍坐,何来惊扰一说?”广袖拂过鬓边素银簪,“贤君明察秋毫,手段雷霆,臣妾心悦诚服。” 她忽然欺近半步,语气里满是替人着想的温软:“只是不知贤君下一步想查哪宫?也好让我等早做预备,省得届时手忙脚乱,误了君威。” 这根软钉子递得绵里藏针。宋瑜微望着她眼尾那抹似笑非笑的梨涡,心中暗道,此女城府较那沈贵妃,倒是胜了一筹。 “有劳娘娘挂心,”他迎上那双眸子,声线稳如寒潭,“本君查案只论是非,不问宫苑。” 他负手缓行,与良妃擦身而过,目光如霜刃掠过噤声垂首的妃嫔,声音清晰掷地:“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 回到主位,他朝范公抬了抬手,老内侍即刻躬身:“时候不早了,烦请范公替本君送各位娘娘回宫吧。” 范公领命,恭敬地将几位失魂落魄的妃嫔请出了正殿。 随着最后一位妃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扇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间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近一个时辰里紧绷如弓弦的气氛,终于随之松弛下来。 宋瑜微肩头猛地一垮,方才笔挺如松的身姿骤然软了下来,他疲惫地坐下,鸦青朝服的白泽补子随着呼吸起伏,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下那处跳动得如同战鼓。那身象征权柄的锦缎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 “君侍,您今日……真是让老奴开了眼了。”范公回到殿中,看着他满脸的倦色,又是心疼又是敬佩,亲手为他奉上了一杯安神的温茶。 宋瑜微接过茶盏,自嘲地勾起唇角:“不过借太后与陛下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茶雾氤氲中,他轻叹了口气,“这步棋走出去,满宫的眼睛都盯着呢——往后怕是连喝口安生茶的功夫都没了。” 范公还想再劝,宋瑜微却摆了摆手:“我心里清楚。今日也累着你了,你也去歇息吧。” 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枯坐良久,直到阿青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询问是否需要传膳,他才缓缓点头,起身向内殿走去。 入夜时分,他换了身月白常服独坐灯下展卷,忽听门外传来压低的通传:“陛下驾到。” 心下惊喜交加,他匆忙整衣迎出,尚未行至内殿门口,皇帝已大步踏入,不等他跪地行礼,便伸手托住他手臂笑道:“瑜微,里面说话。” 这时他才注意到,随驾的除了近侍方墨,还有两名捧盘内侍——一人托盘盛着酒壶酒盏,另一人则端着四方食盒,紫檀木盒角在烛火下映出温润的光。 进得室内,皇帝随手挥退了殿内宫人,只留方墨在廊下候着。他亲自揭开食盒,里边是两碟水晶肘子、一叠桂花糖糕,另有一坛封着朱红蜡的梅子酒。宋瑜微刚要跪地奉迎,却被皇帝一把拽到软榻边坐下:“私下里行什么虚礼,今日特意寻你喝几杯。” 他见少年天子眉目间英气飞扬,不禁低笑出声:“原来陛下是专程来喝酒的……既是如此,屋内酒气闷人,陛下可愿随臣到院中清净处去?” 皇帝显然来了兴致,闻言立刻拊掌应允。 宋瑜微在前引路,穿过回廊,便是那片已被竹篱围起的药圃。夜色下的药圃,弥漫着草木混合的淡淡清香,新搭起的挡风墙护着那些刚出土的嫩苗,在月光下投下温柔的影子。 “这是……”皇帝面露惊讶之色,似有些难以置信,转看向宋瑜微,宋瑜微颔首垂眸,不知为何,竟是有股羞赧从心口涌起,他低低地道:“是药圃,臣已种了些甘草和艾草,余下的地方,还请陛下定夺。” 皇帝望着那药圃,默然半晌,倏然伸手揽过宋瑜微:“来,咱们先喝酒。” 方墨已奉命将食盒与酒坛在药圃旁的一方石桌上摆好,又为两人各斟了一盏梅子酒,便躬身退下,远远地守在了回廊的入口处。 周遭静谧无声,唯有晚风掠过草木的沙沙轻响,混着远处宫墙传来的更漏声。清冷月光倾泻而下,将两人身影与药圃一并镀上银辉,嫩苗上的薄霜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亮。 “瑜微,”皇帝率先端起酒杯,声线压得低柔,“先贺你自证清白,首战告捷。” 他忙用微颤的手将酒杯举起,与皇帝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谢陛下。” 两人一饮而尽,皇帝目光灼灼凝着宋瑜微,唇角笑意未散。他被瞧得脸颊发烫,耳尖如着了火,待伸手去够酒壶时,腕间却被皇帝轻轻按住。 “我来。” 少年天子指尖划过他手背,声音落得又轻又柔,“今夜……你且歇着。” 他默望着酒液再次注满杯盏,才低声开口:“臣听说,良嫔上月晋升为妃……还是太后的懿旨……” 皇帝将酒壶搁下,眉峰微蹙着颔首:“是,此女是沈家旁系,诗词写得极好,最会讨太后欢心。你今日见着了?觉得如何?” “这是陛下的宫眷,”他垂眸,“岂容臣妄议。” “瑜微……”皇帝一声低叹,竟是听得他心弦骤颤,抬眼对向那对凤目时,他轻声道:“臣僭越了。” 皇帝却是一笑:“你我同为男子,有些话无需说透。”指尖叩了叩石桌,他的眸光沉得如深海,“瑜微,我只一句——这三宫六院,非我所欲,你可是信?” 他心头微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默然片刻,目光清明如洗,端起酒杯轻声道:“瑜微敬御尘。” 皇帝无言,只将酒杯举起。 第47章 47、 酒液入喉,裹挟着万千心绪漫过舌尖,清冽甘醇直沁心脾,荡气回肠间竟似将半日的紧绷都化在这盏中。 放下酒杯时,见白瓷盘里已多了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他抬眸望向萧御尘,唇畔漾开浅淡笑意。 少年天子凤目微眯,唇角笑意深了几分,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晚风卷着药圃草木香掠过石桌,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对视里悄然流转。 两人默对饮酒,指间拈着糖糕碎屑,竟不觉得半分冷场。眼前人早非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如知交好友,如…… 酒过三巡,萧御尘推杯起身,踱步到廊下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望着药圃的侧影,就听他轻声问道:“瑜微,可有下一步打算?” 他跟着站起,并肩而立时嗅到对方衣摆残留的梅子酒香,垂眸低声道:“陛下若不介意,臣打算先从沈贵妃处开始查起。” 萧御尘转眸看他,眼底漾起微光,半是玩笑半是郑重:“瑜微倒专挑难啃的骨头,就不怕硌了牙?” “陛下,”他也不觉笑了笑,“腐肉蚀骨,有探入脓疮最深处,刮净腐肉、引去毒血,伤处才能真正愈合。”他抬眼望进帝王眸心,轻道,“臣既为陛下手中之刃,若顾惜刀刃不伤,又如何剖开这层叠的脓痂?” 他自认语气平平,却察觉萧御尘眸光微颤。少顷,少年天子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声轻如风:“瑜微,刀刃卷了尚可换刀——可我不能没有你。” 萧御尘话音落得同样淡然,听在宋瑜微耳中却如惊雷劈下,心海霎时翻起惊涛骇浪,一时竟忘了如何言语。他指尖发颤,不自觉地靠向身侧人,肩头相触的刹那,从对方衣襟下传来的体温让他混沌的神智稍定。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他低声道:“臣,瑜微自会当心。” “……若我要你离宫,” 萧御尘忽而展臂将人揽入怀中,锦袍下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不可犹豫。” 那拥抱并非温柔,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骨血里。宋瑜微身子僵了一瞬,终究在那温暖而坚实的气息里,缓缓地、极轻地靠了上去。他闭上眼,低声应诺,声音轻得似要散在风里:“臣……遵旨。” 过了良久,萧御尘才松开手臂,牵着他回到石桌边重又坐下。他执起酒壶为两人斟满,指尖在壶柄上顿了顿,方才温存的神色已敛去,眉峰间凝着沉沉的凝重。 沉吟片刻之后,皇帝终于开口:“从沈氏查起,确是直捣黄龙的法子。他们虽已见识过你的手段,却猜不透你能走到哪一步——前些日子还旁敲侧击探我的口风。”说着眼角微弯,似笑非笑道,“瑜微,这装糊涂的本领,我看你父亲比我都要更胜一筹。” 宋瑜微闻言神色骤凛,猛地抬眼,却见少年天子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手背:“慌什么?宋知府在地方上政绩扎实,宦海经验又老道,怎会被轻易牵连?”他忽而凑近几分,声线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何况,还有我在。” 他心下一松,暖意再起,默默地举杯相敬。 皇帝指尖摩挲着杯沿,似在回味梅子酒的甜香,斟酌着缓缓开口道:“半个来月前,沈贵妃诞辰设宴,我与她虽情分寡淡,但她毕竟执掌凤印协理六宫,又是太后的亲眷,这宴席我不得不去。” 第48章 宋瑜微心中微动,知晓这是对方特意在向自己解释,便垂眸端起酒杯,安静地听着。 “便是在那一日,我在景仁宫中看到了一架‘百宝嵌海错图’屏风。”萧御尘指尖叩了叩石桌,眸光陡然沉冽,“那屏风是沈贵妃新制的,本不足为奇,奇的是屏上嵌的珠子——”他唇角勾起抹极冷的笑,凤目在月光下泛着寒星般的光,“分明是去年岭南进贡的南海明珠 ‘鲛人泪 ',总共四十二颗。这珠子有个妙处,烛光斜照时会映出泪滴状的光晕,断不会认错。” 稍作一顿,皇帝又道:“岭南贡品清单上,‘鲛人泪’本该入了内库造办处,由尚宫局登记造册。我当时虽已留心,然始终未找到由头去查。如今你既有此便,”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可先去尚宫局调阅去年的贡品交割记录,再核对内库出库账目——沈贵妃屏风上的珠子若真是‘鲛人泪’,必有一笔账对不上。若查到珠子出库记录与沈贵妃无关……就去查工部营造司,制那屏风的匠人,总有人知道珠子从哪来的。” 宋瑜微听罢,默默在心中记下,此时却忍不住问道:“为何陛下不遣人查贡品库存?” 萧御尘轻轻一笑,端起酒杯,却未往唇边送:“瑜微,内库的账可不是死的,如戏台上的妆,可红、可白。沈贵妃能把珠子嵌在屏风上,早把内库那本账动过手脚了。说不定此刻账册上还记着‘鲛人泪四十二颗,存于景仁宫供贵妃赏玩——太后一句‘哀家准她暂借’,我便拿她没辙。”他微抿了口酒,又道,“若我直接派人去景仁宫点查,太后必说‘皇帝连后宫这点珠子都要计较’,我岂不是成苛待宫眷、强行插手后宫事务的昏君?唯有你从尚宫局的账册查起,查交割记录是否缺了入库印信,查出库账目可有太后懿旨批注……等拿到她私自动用贡品的实证,太后便是想护,也不那么容易。”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钢匕首,将宫廷权谋的暗礁逐寸剖开,亮在宋瑜微眼前。他忽然懂得,为何那顶“贤君”冠冕是最锋利的刃——唯有借“后宫查弊”的正道,才能劈开太后与沈贵妃编织的罗网。 夜风卷着药圃的苦艾香掠过石桌,他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酒影,将盘根错节的利害在心底碾磨数遍,良久之后,他终于抬眼,眸光沉静如寒潭:“臣……明白了。” 见他颔首领会,萧御尘眉宇间的霜雪终化了些。他知道,这副连带着江山命脉的担子,终是有人稳稳接了去。他舒了口气,将半盏冷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语气已漫上几分闲逸:“好了,今夜且放过这些烦心事。”凤目扫过廊外葳蕤的药圃,唇角扬起笑纹,“正事谈完,我还没好好瞧瞧你这药圃呢。” 宋瑜微闻言亦起身,方才因密谋翻涌的心澜,被眼前人温声细语熨得平展。他引着萧御尘行至竹篱围起的黑土畦前,篱外苦艾的清苦气混着湿润泥土味漫来。 “上月种下的甘草,到底出苗了。”他语声不自觉放柔,蹲下身时月白衣袖拂过篱边野草,指尖朝月光下的土地点去。 萧御尘跟着蹲下,凤目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只见整饬的黑土上拱起嫩黄芽尖,一排排细苗顶着两片毛茸茸的卵形小叶,像撒在墨纸上的绿星子。夜风掠过竹篱时,叶尖微微发颤,细茎却挺得笔直,绒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瞧着脆弱如蝶翼,偏又透着股钻破冻土的倔劲。 “它们还这么小。”萧御尘看得失神,指尖悬在芽尖上方片刻,才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嫩黄的小叶。触感像新棉般柔软,指腹沾了点夜露,连带着泥土腥气和甘草特有的甜涩都凝在指尖,鲜活地跳着。 宋瑜微瞧着他连碰芽尖都像捧着易碎玉盏的模样,眼角笑意漫开,语声裹着晚风般温软:“是啊。”他拨开覆在苗边的腐叶,露出细茎下刚拱出的侧芽,“前几日还担心春寒冻坏了根,没想这几日向阳处的土暖了,便蹭蹭地长。陛下看这叶脉,看着嫩,其实韧得很——可莫小瞧了它,根扎下去能有三尺深呢。” 他的话里藏着机锋,萧御尘如何听不明白。少年天子抬眸望来,月光漫过他挺直的鼻梁,将侧脸的轮廓柔成一阙淡墨画。黑曜石般的眼瞳里盛着整片夜空,星子落进眼底,却都不及映在眸心的那道身影。 “陛下,来,再看看这边——”宋瑜微在这灼灼目光中不由红了耳尖,他缓缓起身,引着萧御尘转过竹篱拐角,只见半人高的竹篱内涌着一片灰白青碧。艾草从宿根处爆出一丛丛新芽,不是甘草那般单枪匹马的细茎,而是三五株挤作一团,青绿色的茎干覆着细密白绒,比指节还粗些,像攥紧的小拳头般顶破冻土。羽状深裂的叶片在夜风中翻卷,正面青碧如洗,背面银白的丝状绒毛沾满夜露,风一吹便青白交替,宛如无数面小旌旗在月光下闪烁。 靠得近些,那夜风中清冽微苦的药香更是浓得要化不开。萧御尘忍不住捻了片叶子,指腹刚碾过绒毛,辛辣的气息立刻窜进鼻腔,提神醒脑得让人激灵一颤。此时的艾草已有一掌多高,紫红芽尖还凝着春寒的痕迹,却不妨碍整丛草势如破竹地往上长,根根茎干挺得笔直,像站满了不知疲倦的少年,带着与生俱来的狠劲,连带着月光下的影子都显得棱角分明,昭示着驱邪扶正的凛然生气。 “这便是艾草,”宋瑜微站正在萧御尘身边,轻声笑道,“只要春分的雨落透,端午时便能长到齐腰高——到那时割下晒成艾条,能驱一整个夏天的湿毒呢。” 萧御尘没再说话,忽然抬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十指相扣的刹那,竹篱外夜风掠过,将艾丛叶片吹得青白翻涌,药香弥漫。 第48章 48、 翌日卯时,天际刚洇开一抹鱼肚白,宋瑜微已唤来内侍,为他换上昨日那一整套的贤君朝服,取来雕龙玉佩系上腰间,他指尖犹能感受到帝王昨夜掌心的温度。 “范公,”他抬眼望向老内侍,“备仪驾,随我去尚宫局。” 范公闻言,苍老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君侍为何要去那处?那地方……” “去查账。”宋瑜微打断他,垂眸整理着袖口褶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事。 “查账?”范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又浮起忧色,“老奴这便下去准备。尚宫局的账册连着六宫的脉,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怕是……” “总得一试。”宋瑜微抬眸,眼底映着晨光,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如今太后懿旨在手,机会千载难逢。” 范公不再多言,躬身应道:“老奴这便去准备。” 片刻后,仪仗齐整,宋瑜微端坐肩舆之上,内侍侍卫拥簇左右,浩浩荡荡往宫城东南隅的尚宫局行去。 清晨的宫巷犹笼着晨雾,晨风拂过鸦青朝服的衣摆,白泽补子上的鎏金丝线折射出冷冽的光华。沿途宫人见这阵仗,纷纷敛衽避于路侧,垂首行礼的间隙,偷觑的目光里藏着揣测—— 宋瑜微一言不发地坐在肩舆上,眸光沉静如水,脑中却飞快地将昨夜萧御尘的话梳理了一遍——从贡品交割单查起,到内库出库账目的核对,再到工部营造司的工匠,哪一处细节都容不得半分疏漏。 不多时,仪仗停在尚宫局门前。 宋瑜微甫一下肩舆,便有侍奉在门口的小内侍惊得转身跑了进去,急急唤道:“贤君驾到!” 顷刻之间,尚宫局大门洞开,一名身着绛紫宫装、胸前系着金丝刺绣鸾鸟补子的中年宫人带着一众女官疾步而出,面色微微泛白,眉目间闪过明显的忐忑,躬身向宋瑜微礼,毕恭毕敬道:“尚宫局掌事迟蓝,携属官恭迎贤君驾临,贤君千岁。” 宋瑜微负手立于阶上,垂眼凝视着阶下躬身的迟蓝,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迟掌事,本君今日前来,是要查去年岭南贡品的交割账册,烦请立刻取来。” 迟蓝垂首的动作顿了一瞬,鬓边银簪在晨光里晃了晃,才应声:“是,臣这就去取。只是……历年账册皆存于秘库,需得……” “太后懿旨,本君处理后宫积弊,有权核查宫用器物。”宋瑜微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杏黄色黄锦缎,递与身旁内侍,“你可要细看?” 锦缎展开时,太后的朱红印玺在晨光里格外刺目。迟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终是躬身应道:“臣……臣这便去取来……”说罢仓皇转身。 宋瑜微看着迟蓝转身时踉跄的背影,忽然开口:“不必麻烦掌事亲自去取了。”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门内幽深的回廊,淡然道,“本君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尚宫局的档案库——你只需告知本君岭南贡品账册在何处即可。” 话音刚落,范公上前,声虽不大,却足够清晰:“君侍,这无需劳烦迟掌事,老奴便知:岭南归档当是‘丙’字部。” 迟蓝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时脸色已近青白:“贤君……秘库规矩森严,外臣不得擅入……” 第49章 宋瑜微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君侍奉君侧,自然是内廷之人,查核宫闱档案本就分内,况又有太后懿旨。”他抬手示意范公引路,“掌事莫要自误。” 迟蓝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忙敛衽上前引路。她踩着青石板的脚步有些发飘,领着宋瑜微与范公穿过尚宫局正殿,绕过殿后的雕花屏风,便入了一条幽深的回廊。头顶的天光被两侧高檐裁成细窄的一线,青石板路上布满青苔,脚踩上去滑腻腻的,混着陈年木料的霉味,一股阴冷湿气顺着靴底往上窜。 “便是此处了。”迟蓝的声音在空荡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干涩,她从腰间解下那串钥匙,哆哆嗦嗦地寻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插入锁孔,用力转动。随着“嘎吱”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扇封藏着无数宫廷秘辛的朱漆木门,便如巨兽张开的嘴,带着一股积年的樟香与霉味,缓缓向宋瑜微敞开了内里的幽暗。 门内光线昏沉,唯有内侍提着的灯笼在前方投下团晃动的光晕。只见一排排檀木书架直抵梁顶,架上密密匝匝码满卷宗,皆是牛皮纸裹着的长卷,或是蓝布封皮的线装账册。每一卷上都贴着米黄签条,墨迹因年月久远泛成浅褐,工工整整写着 “某年某月某司某库”,连边角磨损处都透着经年累月的规整。 宋瑜微的目光在林立的书架间缓缓游移,掠过 “甲”、“乙” 两部的泛黄标签,最终稳稳落在西侧那排标着“丙”字的书架上。 “不必劳烦范公。”他抬手按住欲上前的老太监,自己踩着木梯往上攀。梯阶因常年承重有些松动,每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朝服很是累赘,衣摆沉重,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很快,他便在顶层的账册之间,找到了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他捧着账册从木梯上下来,封面上用小楷端正写着——《景和五年.春贡录.丙卷》。 范公凑近看了眼,低声道:“正是这本。景和五年春入的库,按例归在‘丙’字部第一格,错不了。” 两人在库房角落寻到一张长案,范公先上前用袍袖扫去积尘,宋瑜微将账册平摊其上,纸页边缘因干燥微微卷曲,碰一下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迟蓝仍立在库房门口,身影被门内的幽暗衬得有些模糊,看似垂首侍立,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不敢离开。 宋瑜微翻页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直到翻至 “岭南春贡” 那页,他才稍作停顿。 只见纸上的小楷笔力遒劲,写着:“南海明珠‘鲛人泪’四十二颗,圆径一寸三分,莹白无疵,验讫。移交内库造办处。”下面依次盖着押运官的朱印、尚宫局的铜印,末了还有内库总管的墨笔花押,红黑交错,规整有序。 范公凑近看了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也……太干净了些。” 宋瑜微的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像在辨认墨迹的深浅。心中却陡然掠过数月前的一幕 —— 彼时也是这样一本挑不出错处的账册,小安子那双常年干杂活的手,只凭指尖触感便觉出几页纸的纹理 “偏紧微涩”,最终揭开了用苏木冒充茜草的谜团。 最完美的伪装,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这念头一闪而过,宋瑜微的心反倒沉定下来。他不再细看字迹,只随意地将那页纸掀起,恰好迎上高窗气窗透进来的一缕天光。 天光斜斜地穿过纸页,他微眯起眼,目光落在纸张内部的纤维上。指尖自然地捏住纸页边缘,像是怕被风吹乱,动作轻得几乎不引人注目,唯有瞳孔随着纤维的走向微微收缩—— 他忽然抬眼望向门口,目光与迟蓝慌乱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迟掌事,”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这‘鲛人泪’既已移交内库,按例该有双份回执。” 迟蓝嘴角微微抽动,强笑道:“尚宫局的接收记录在此,内库那边自然也有存档,老规矩了……” “那便请迟掌事将此卷对应的回执文书,一并取来。”宋瑜微打断她,沉声道。 迟蓝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忙扬声唤来一名女官:“去把丙字部的回执匣取来。”声音里的镇定已撑得有些勉强。 宋瑜微始终垂着眼,仿佛对她的慌乱浑然不觉。待那漆皮斑驳的木匣被捧来时,他才伸手将那本《春贡录》往旁轻轻一推,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匣盖,里面码着的回执单已泛出深黄,边缘蜷曲如枯叶。他一页页捻开,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划过纸页时,偶尔会在某张回执上稍作停留,仿佛只是在核对日期。 整个库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梁柱间回荡,带着陈年纸张的脆意,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终于,宋瑜微停了手。最后一张回执被他轻轻放回匣中,纸页与匣底相触,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他缓缓抬头,脸上没有迟蓝预想中的锐利,甚至连半分疑虑都无,只余一种搜寻无果后的淡淡疲惫,眉峰微蹙着,像是被这满室旧纸的霉味扰得不耐。 起身时,他抬手随意掸了掸袍袖,那里本就没有灰尘,更像是个宣告结束的手势。语声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失望,对迟蓝道:“罢了,看来是本君多心了。” 迟蓝猛地抬头,眼里的惊疑藏不住——这便结束了? 宋瑜微已踱步到她面前,目光平视着她,声音淡得像掠过回廊的风:“本君逐页核对过了,《春贡录》上的数目,与你这入库回执能对得上,并无疏漏。” 这句话落进耳中,迟蓝只觉浑身筋骨霎时松了大半,膝盖一软竟差点跌坐在地,忙死死攥住身旁女官的衣袖才稳住身形。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几乎是抢着回话:“是!奴婢早说过,尚宫局的账目历来清白,绝无半分差池!全赖贤君明察!” “嗯。”宋瑜微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库房深处那排“丙”字书架,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迟掌事,你今日也瞧清了,本君自始至终只是查阅,并未带走片纸只字。这库里的卷宗账册,可都还在原处?” 迟蓝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忙不迭地施礼:“在!都在!奴婢全程看着呢,连书架上的灰都没动过分毫!” 她抬眼,忍不住又催道,“贤君若还有吩咐,尽管差人来说,奴婢定当尽心办理。” “甚好。”宋瑜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有劳迟掌事锁门了。” 说罢,他已转身向外走去,朝服的衣摆在幽暗的库房里划出一道浅弧,范公紧随其后。穿过那道幽深的回廊时,晨雾已散,天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亮斑。 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像猎人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尾巴,得计而不动声色。 范公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君侍,那回执上的数目……” “回去再说。” 宋瑜微打断他,语气轻快了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49章 49、 仪驾一路疾行,片刻便抵明月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窥探目光彻底隔绝,宋瑜微肩头那股紧绷了一路的力道才骤然松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脊背都微微垮了几分。他未及吩咐内侍伺候,便径直快步走入内殿书斋。 范公紧随其后,进门便抬手遣退了廊下伺候的宫人,又亲自将书斋的门窗一一闩好。转身时,见宋瑜微正立于窗前负手而立,侧脸被照进来的日光映得明暗交错,神情凝重得像结了层霜。老太监终是按捺不住,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问道:“君侍,那尚宫局的账册,究竟……” 宋瑜微回过头,黑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星子的寒潭。他没有直接答话,只转身走到桌案前,提起笔蘸了蘸墨。宣纸上很快落下两个极小的图案——一个形如双鱼追尾,一个状若云龙摆首。 “范公,你可知,我朝内廷贡纸,亦分三六九等。”他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笃定,“尚宫局存档的卷宗,历来用的是‘云龙坊’特供的贡纸,你看,便是这帘纹——” 指尖点向宣纸上第一个图案里那细密交错的云纹与龙鳞,随即移向另一个图案——那上面的纹路是两尾交缠的鱼,话锋陡然一转,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今日那本《景和五年·春贡录》里,记载‘鲛人泪’的那一页,用的却是‘双鱼坊’的纸。双鱼纸质地松脆,帘纹粗疏,与前后页的云龙纸一对比,便像白绢上打了块粗麻补丁。他们伪造了内容,伪造了印信,却百密一疏,在最不起眼的纸张上,露出了马脚。” 范公凑近一看,那两个图案的差异果然一目了然,不由得低低“哦” 了一声——难怪方才在秘库,君侍要对着天光看纸纤维,原是早就瞧出了破绽,他望着宋瑜微,面上血色尽褪:“伪造贡品交割录……这……这是通天的大罪!君侍,他们知道您查了这里,这本账册,怕是……” 第50章 “我知道。” 宋瑜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所以我特意查了入库回执。” 他顿了顿,指尖在宣纸上的 “双鱼” 图案上轻轻一点,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更致命的破绽:“一整年的春贡,三十六项贡品,三十五张回执都盖着内库的骑缝印。偏偏,就是那笔‘鲛人泪’,没有内库的回执。” 范公的瞳孔猛地一缩,惊道:“没有回执?这…… 这怎么可能?!贡品入库,内库总管必须当场画押,回执一式两份,尚宫局与内库各存一份,少了这张纸,便等于……” “等于这笔贡品根本没进内库。”宋瑜微接过他的话,他眼中跳动着火苗,“要么是半路被劫,要么是有人监守自盗,用假账册掩人耳目。” 范公抚着胸口,气息仍有些不稳:“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这等大事,怕是得立刻禀明陛下……” “不错。”宋瑜微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砚心,洇开一小团深黑。他抬起眼,眸中燃烧的,早已不止是自保的警醒,更有一股要将这盘根错节的黑暗连根拔起的决绝,像寒夜里骤然腾起的星火。 “此事,已远非后宫那点贪墨积弊可比。”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书斋里,却字字像砸在青石上,“尚宫局造伪册,内库匿回执,这线牵出去,怕是能缠到前朝的户部、礼部——谁在经手贡品押运?谁在验收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站起身:“这已不是我一人能扛的查案,必须立刻禀明陛下。”说罢,便毫不迟疑地向外走去。 范公连忙跟上:“君侍,这就要去?” “对,这就去。”宋瑜微的脚步未作半分停顿,“他们敢在尚宫局的秘库里动手脚,必然早就在各处布了眼线。我们在丙字库停留的那半个时辰,足够消息飞遍大半个后宫了。” 风掀起他的衣袍,像一面展不开的旗。“这群人能伪造尚宫局的账册,能让内库回执凭空消失,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应对——” 范公紧随其后,听着宋瑜微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迟一步,他们便能销毁更多证据。这等事,我等不起,陛下更等不起。” 说话间,他已走到宫门前,轿辇仍在。宋瑜微却摆了摆手,只道:“不必备轿,走着去。轿子太慢,且目标太大。” 宋瑜微走得极快,鸦青色的朝服的衣袂被晨风吹得猎猎扬起,像一束流动的暗光,在寂静的宫道上带起一阵疾劲的风,唯有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范公虽年逾七旬,此刻也卯足了劲紧随其后,枯瘦的手攥着袍角,脚步匆匆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段路不算短,足够他将翻腾的心绪慢慢压下去。方才在书斋里惊觉的真相还在血液里奔涌——伪造的账册、消失的回执、背后牵扯的盘根错节…… 这些念头像乱麻,他却必须在见到萧御尘之前,将其理出最关键的那几根。 终于,御书房那熟悉的朱红宫门在晨光里露出轮廓,檐下的鎏金铜钉反射着细碎的光,遥遥在望。 守门的内侍见是他来,忙不迭躬身行礼。宋瑜微未及寒暄,开门见山便道:“本君有要事求见陛下。” 语气里的急切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那内侍脸上掠过一丝难色,头垂得更低了:“回贤君主子,陛下正在里头…… 与雍王殿下议事呢。半个时辰前陛下特意吩咐过,无论谁来,都不得打扰。” “雍王?” 这两个字刚出口,宋瑜微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猛地向下一沉。 雍王,先帝唯一的胞弟,当今陛下的皇叔。他的封地在鱼米之乡的江南,手握那片天下最富庶之地的财权与兵权,朝中门生故旧盘根错节,连各部尚书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论声望,这位浸淫朝堂数十年的王爷,远非年未满双十、登基不过五年的萧御尘可比。 他怎么会突然回京?又怎么会大早上的,就出现在了御书房? 无数个念头在宋瑜微脑中轰然炸开,像被投入火种的火药桶。他指尖在袖中狠狠掐了一下,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冷静——此刻慌不得,越是超出预料,越要沉住气。 他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既如此,本君就在偏殿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偏殿里的茶水换了三巡,早已从滚烫变得冰凉。 宋瑜微始终端坐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垂眸敛目的模样像是在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他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只在担心着:御书房里的萧御尘,此刻是否陷入了被动? 终于,御书房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传旨的内侍几乎是小跑着过来,额角沁着薄汗,神色比先前恭敬了数倍,声音里却藏着难掩的紧张:“贤君,陛下宣您觐见。”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朝服下摆的褶皱,将那点不易察觉的凌乱抚平。 迈步走入御书房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沉郁得几乎有些呛人——与往日萧御尘惯用的、掺了薄荷的清冽香气截然不同,这香气太重太霸道,压过所有其他气味。 宋瑜微抬眼望去,萧御尘正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的领口绣着金线流云,衬得他脸色愈发清俊。少年天子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叩着。 而龙椅左下首的紫檀木客座上,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他穿一身四爪蛟龙亲王蟒袍,墨色的锦缎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里流转,却丝毫不显张扬。男子年约四十,面容确如传闻中那般儒雅,手中还捧着一卷摊开的书卷,仿佛只是寻常日子里来与子侄论道。 直到宋瑜微走近,他才缓缓抬眼。那双眼瞳是极深的墨色,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扫过宋瑜微时,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斤两。 “这位便是宋贤君?”雍王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本王在江南时,都时常听闻宫中有位独一无二的宋君侍。今日得见,果然是……风姿卓绝,难怪能得陛下如此青睐。” 宋瑜微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撩起袍摆,径直拜倒:“臣宋瑜微,参见陛下,见过雍王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在垂首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萧御尘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不必多礼。”却是雍王含笑开口,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在宋瑜微身上细细逡巡,仿佛在掂量一件稀世玉器的成色。 从头顶传来萧御尘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吧。”待宋瑜微依言站直,皇帝才转头看向雍王,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浮雕,语气如常,“方才皇叔说的江南漕运章程,朕已大致记下,余下的让户部再核便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皇叔刚回京,一路劳顿,不如先回府歇息。府里的玉兰该开了,正好赏玩几日。” 话里的体贴恰到好处,却像一把无形的屏风,轻轻将方才的议事截了断。雍王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朗声笑起来:“陛下这是嫌本王碍事了?本王知你素不好龙阳,谁想却封了位‘贤君’,忍不住就想见见。好好,不扰陛下正事了,本王即刻告退。” 萧御尘眉峰微挑,仍未见喜怒,声平如镜:“皇叔既有意,改日朕摆个家宴便是。” 雍王哈哈一笑,没再接话,只朝萧御尘挥了挥手,那姿态不像告退,反倒像出门散步般随意:“走了。”说罢,便负着手走出殿门,锦袍上的蛟龙纹在晨光里晃了晃,连最后那声 “臣告退” 都省了。 殿门合上的刹那,宋瑜微抬眼,正撞见萧御尘眼底翻涌的怒意,又飞快被压了下去,只余睫羽颤了颤,便敛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御书房里的龙涎香似乎更呛了些许。 两人对视片刻,萧御尘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碾过攒起的眉头,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涩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自嘲:“瑜微,让你见笑了。” 第50章 50、 他的心,像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那声“让你见笑了”里,再寻不到半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少年人卸下所有盔甲后,最真实、最疲惫的无奈,沉甸甸压在喉间,连御书房里滞重的龙涎香,都仿佛染上了涩味。 雍王适才寥寥数语,便自作主张将君臣分际搅成了后宅闲话,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无异于对萧御尘的轻慢与羞辱——而他偏在此时出现,竟也成了雍王冒犯少年天子最趁手的利器! 不顾君臣礼仪地向前几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萧御尘虚环进怀中,眼底不觉泛红,声音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臣若知雍王在此,断不会冒失前来…… 是臣思虑不周,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第51章 萧御尘怔了一怔,长睫如蝶翼般微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褪去方才的郁色,清澄得像映着晨光的湖面。他抬手将宋瑜微往怀里带了带,两人相依相靠,暖了半室龙涎香的冷沉。 “瑜微,”他的笑意里掺杂着爱怜与歉意,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琴弦,“我本不欲让你与那人相见,偏生怎么也支他不走。让你平白被那样评头论足,实在是委屈你了。” 宋瑜微略略垂眸:“无妨,这‘独宠’之罪,臣倒是不怕担的。”耳畔传来萧御尘低低的轻笑,他心下一宽,正欲开口,萧御尘却已先道:“他这次回京,是为江南盐税改制一事,说是要与朕和户部、吏部共商章程。” “陛下并不相信?”宋瑜微抬眼,望向少年天子那双深潭般的星眸,里面盛着未说尽的考量。 萧御尘唇角一勾,牵起个不置可否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悬在那里。片刻后,他才缓缓道:“父皇驾崩前,下旨令雍王为顾命大臣,可他似乎总忘了朕已亲政快三年了。” 尾音轻轻一扬,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像冰棱折射出的光,落在宋瑜微心上,让他瞬间明白了那笑意里藏着的,是少年天子不肯退让的锋芒。 那光芒令他心头微动,他不自觉地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上萧御尘的,鼻尖相触的瞬间,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声线很轻,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坚硬如磐石:“那陛下便让他,再也忘不了。”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宋瑜微猝不及防,已被萧御尘狠狠堵住了双唇,气息激烈地碰撞,带着少年天子压抑已久的灼热。混乱中,他听见萧御尘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齿间溢出,带着滚烫的温度:“总有一日……瑜微……你我……” 周身像是被投入烈火,宋瑜微只觉两膝发软,几乎要撑不住身子。他猛地偏过头,强行退开半寸,唇上还留着灼人的触感,面颊早已红透,连耳根都泛着滚烫的潮意。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热浪,深吸一口气道:“陛……陛下,臣在尚宫局查出了些端倪,但……” 萧御尘身子一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未松半分,依旧箍得紧实,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攥进骨血里。他将脸埋进宋瑜微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那片肌肤,带着未褪的灼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属于对方的清冽气息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情潮,半晌才抬头,眼尾泛着薄红,睫毛上似凝着点湿意,声音因方才的压抑而哑得厉害:“什么端倪?” 宋瑜微心乱如麻,对方身上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发颤,耳畔那急促的心跳声更是敲得他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微微后倾想拉开些距离,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力道之大让他无法再退——那双攥着他的手,指节还带着方才隐忍的红痕。 他定了定神,将目光从那双近在咫尺的、依旧翻涌着暗色火焰的凤目上移开,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陛下,臣今日去了尚宫局,调阅了《景和五年·春贡录》。” “景和五年” 四个字刚出口,萧御尘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眼中的情潮瞬间退去,只剩下锋锐的清明。 宋瑜微见状,心下稍定,便将尚宫局的发现一五一十道来:从那张印着“双鱼纹”却质地迥异的伪造纸张,到账册里唯独缺失的“鲛人泪”内库入库回执,桩桩件件说得清晰分明。 “……臣离开前,特意对尚宫局掌事迟蓝说,账册与回执数目分毫不差,并无疏漏,还让她亲口应下,臣未带走局中一纸一笔。” 宋瑜微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萧御尘的指节,条理愈发清晰,“如此一来,无论他们是想连夜销毁证据,还是赶制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迟蓝都成了现成的人证 —— 她既已确认过‘无误’,将来若账册有变,便是她失职;若咬死‘无误’,便坐实了伪造与缺失皆是事实。” 他抬眼时,眸中已全然是冷静的锋芒:“这步棋,让她退无可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将那点锐利衬得愈发分明。萧御尘望着他,方才攥紧的手指缓缓舒展,转而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眼底漫起一丝笑意:“你倒是把后路都算好了。” 那笑意里,是全然的信赖,混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宋瑜微被他看得耳尖微热,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想从那温热的掌心抽回,却被对方反手握得更紧,指腹甚至轻轻碾过他的指节,带着点不容挣脱的亲昵。 “你的下一步,是不是想去查工部营造司,找那个替沈贵妃制屏风的工匠?” 萧御尘的声音裹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眼底却是一片透亮的清明,仿佛早已将他心里盘桓的那些盘算,看得清清楚楚。 宋瑜微心中一动,坦然颔首:“是。物证的破绽已找到,却还缺人证。必须尽快寻到那名工匠,问出珠子的来历,才可让对方再无狡辩之机。” “我知道。”萧御尘的指腹仍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惯有的温意,语气却陡然沉了下来,添了几分凝重,“但你不能去。你今日刚惊动了尚宫局,此刻再闯工部,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有的是法子,能让那工匠在你见到他之前,就‘暴病身亡’,或是‘举家潜逃’,连个活口都留不下。” 宋瑜微的眉头瞬间蹙起,指节微微收紧——这正是他最忧心的一点,对方行事狠辣,断不会给他们留下追查的余地。 “所以,”萧御尘望着他,唇角缓缓扬起,那弧度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计谋得逞的狡黠与得意,“我提前动手了。” 这六个字砸下来,宋瑜微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少年天子却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雷霆万钧的部署:“我让方墨去查了。那名总领此事的工匠叫刘三,是营造司的老人,一手雕花手艺冠绝京城。昨夜三更,方墨已带人将他全家从城南的匠人巷接走,眼下安置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火药局——那里原是禁军看守的禁地,如今虽空着,外围的暗哨仍在,寻常人既不知此处,也闯不进去。” 他指尖在宋瑜微手背上轻轻一点,笑意更深了些:“连他家那只刚下崽的母猫和没睁眼的两只小猫崽,都一并抱过去了。” 宋瑜微望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心头那点因担忧而起的紧绷骤然松开,化作一阵暖意。原来少年天子看似被动,实则早已布好了局,连后路都替那工匠想得周全——既用禁地的名头护住了人,又用寻常家事稳住了人心,让刘三断无后顾之忧。 “陛下……”他刚要开口,却被萧御尘按住了手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萧御尘的声音沉了沉,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怕这几日他们会拼命销毁证据,而你如今在后宫风头正盛,想避人耳目出宫,难如登天。” 宋瑜微坦然颔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叩:“迟则生变。夜长了,谁也说不准会横生什么枝节。” 两人双手交握,他望着萧御尘眼底的沉静,竟莫名地涌起一阵安心。 “他们即刻动手销毁证据的可能,并不大。”萧御尘唇边漾开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然,“这些年他们横行惯了,何曾把旁人、甚至我这个皇帝真正放在眼里?” 他捏了捏宋瑜微的手指,语气里添了点笃定:“你既在他们面前做足了‘无能’的样子,他们便只会当你是惊弓之鸟,忙着自圆其说,反倒不会急着毁去那些藏匿起来的旧证。这群人手狠是真,却……算不得真聪明。” 言罢,他抬眼望向窗外,阳光下眉目如画,轻道:“越是自负的人,越容易栽在自己的轻慢里……你我……正可利用这点……” 萧御尘又垂眸看向他,眼中漾着清浅的笑意:“至于出宫……五日后,是四月初八,浴佛节。太后笃信佛教,这一天,她会亲率后宫嫔妃,前往城西的皇家佛寺‘承天寺’,举行浴佛法会,为国祈福。你既是她亲封的‘贤君’,同去是天经地义。届时,我让方墨在旁稍作提点即可。” 宋瑜微闻言微怔,抬眼望他:“方公公?他……” “说来话长,日后再与你慢慢细说。”少年天子知他心中仍有疑虑,轻笑一声,将他的手举起,在唇间碰了碰,带着点安抚的暖意,又道,“我安置刘三的火药局,便在前往‘承天寺’的路上……” 第51章 51、 皇帝说“五日之后”, 宋瑜微心中虽仍有几分悬虑,却也知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按捺住急切。 连着两日, 他并未闲着, 只将目光转向了那些位份低微、甚至尚未入列的妃嫔名录。这些女子月例微薄, 便是其中真有不安分的,能动用的也不过是些灯油小钱。他曾亲历过这般窘迫, 心中再清楚不过。此刻这番举动, 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障眼法,好让暗处的眼睛信了他已转移目标,彻底放下戒心罢了。。 第52章 只是当指尖划过纸页, 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被深锁宫墙的年轻女子——她们大多要在这四方天地里耗尽最鲜活的青春,侥幸得宠者,若无子嗣,终难免一生孤寂;便是诞下皇嗣,也可能如那位早逝的应娘娘一般, 生死皆如尘芥, 连姓名都湮没在宫闱秘辛里。 翻到末尾时,宋瑜微的手指微微发颤,心头除了难以言喻的酸涩,更漫起一片沉沉的悲悯。 少年天子曾对他说“三宫六院非我所欲”,那时他只当是情动时的安抚,此刻对着这满册的人名,才忽然品出那话语下的千钧重量——那哪里是安抚,分明是将生母的音容与悲苦刻进骨血的孩子,对这禁锢命途的后宫发出的无声呐喊。 这皇宫中的每一处, 皆埋着算计,藏着阴私,以及无数人终生缄默的血泪。 而他们,便是要在这样的泥沼里,一步步踏稳了,才能走到收网的那一日。 如此到了第三日,竟是生出来意外的变故。 一大早,慈宁宫的大太监便亲至明月殿,下了道懿旨:今夜太后在暖阁设宴,为雍王、雍王妃接风洗尘,届时几位高位妃,也包括他这新晋贤君,都需出席,以彰显天家的融融和乐。 那太监说话时,眼角的皱纹里堆着笑意,目光却在宋瑜微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宋瑜微垂眸接旨,他心里已是明镜:太后此举,当是要在文武大臣面前演一出君臣和睦、宗室同心的戏码。偏又将他也纳入其中,只怕仍是变了法儿在告诫皇帝,这后宫究竟谁在做主。 他低眉顺眼地应了声“臣领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送走慈宁宫的太监,宋瑜微刚转身,便见范公站在廊下,眉头紧锁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此刻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忧色,见左右无人,才上前一步低声问:“君侍,这宴席……怕是不好应付,您看打不打紧?” 宋瑜微将那道懿旨递给身后的内侍,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声音压得很轻:“范公放心,不过是场戏,应付得来。 他抬眼望向宫墙深处,宫殿的琉璃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我倒是更担心陛下。雍王既敢在御书房那般放肆,今夜宴席上,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动静。陛下年轻,面上虽稳,心里那口气怕是憋得紧。” 范公听他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您是说……雍王会借宴席发难?” 宋瑜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望着天边那片渐散的薄云,轻声道:“走着瞧吧。总归今夜,谁也别想安安分分看戏。” 入夜,慈宁宫暖阁的灯火亮得如同白昼,连阶前的玉砖都泛着暖黄的光。未进阁门,已可闻见一阵混着蜜香的暖意,伺候的宫女敛着声息,行动敏捷且无声响,只余下铜漏滴答,衬得满室的华贵都透着几分刻意的静谧。 宋瑜微身着鸦青色朝服,按刻而至。他刚踏上暖阁前的白玉阶,便见沈贵妃与良妃恰好一前一后抵达。沈贵妃瞥见他,眼中瞬间翻涌过毫不掩饰的怨毒,随即重重冷哼一声,猛地扭过了头,鬓边的金步摇因这动作叮当作响,在这刻意营造的和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另一侧的良妃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浅粉色宫装衬得她眉眼愈发娴静。见宋瑜微看来,她隔着几步远,极有分寸地颔首一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无半分热络。 三人隔着丈许站定,暖阁里飘来的酒香混着脂粉气漫过鼻尖,明明是满堂盛宴的热闹前奏,却偏被这无声的对峙搅得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底下藏着多少暗流,谁也说不清。 正当三人之间的气氛凝得像块冰,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通传,拖着尾音划破寂静—— “陛下驾到——” “淑妃娘娘驾到——” 这两声唱喏像颗石子砸进冰湖,瞬间搅碎了僵局。沈贵妃与良妃脸上的神色齐齐一收,连同宋瑜微一道,转身面朝暖阁入口,恭顺地躬身等候。 宋瑜微垂着眼,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靴底踏过锦垫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抬眼时,正见萧御尘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流云暗纹,行走间衣袂轻扬,暗纹流动如活水,衬得少年天子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凝着属于帝王的威仪,那份疏离感让周遭的暖香都淡了几分。 而他身侧,仅落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位身着宝蓝色宫装的丽人——正是淑妃晚儿。她梳着精致的朝阳髻,斜插一支点翠嵌宝的流苏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流苏扫过耳际,映得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莹润生辉。妆容是恰到好处的清丽,神态端庄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安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无依无靠的柔弱少女了。 萧御尘的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三人,最终落在宋瑜微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转向暖阁内,声音平稳无波:“都起来吧。” 淑妃紧随其后踏入阁内,经过宋瑜微身边时,极轻地颔首示意,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眼神里,已不见昔日的亲昵,在同为帝侧人的客套与疏离之下,又隐隐闪烁出一点如晨星的暖光。 他心下微宽,苦涩与欣慰在喉头交织成复杂的滋味。晚儿如今是后宫唯一育有皇嗣的妃嫔,这份尊荣是旁人争破头也求不来的,她走得这样稳,笑得这样得体,早已不需再仰仗谁的庇护。看着她终于在这后宫中站稳了脚跟,那始终缠绕在他心中枷锁,此刻被她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轻轻一碰,竟似松动了许多。 殿内的主位上,太后早已端坐妥帖,身着鎏金绣凤朝服,鬓边的金凤步摇在灯影下晃动,珠玉琳琅映出华丽的光晕,却盖不住她眉眼间掩藏的锐利。 萧御尘走到殿中,对着主位上的太后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儿臣给母后请安。” 几人跟在他身后,也依次向太后问安。太后抬手,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笑意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慈爱,“几日不见,皇儿瞧着清减了些,朝堂上的事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谢母后关怀,儿臣无碍。”萧御尘在左侧首位坐下,眉目收敛,语气恭敬,“倒是母后可还睡得安稳?可还需安神之药?” “托你的福,安稳多了。”太后端过参茶,指尖叩着盏沿,话锋转向淑妃时,语气添了几分暖意,“说起来,小公主如今正是长筋骨的时候,哭闹得厉害吗?” 淑妃闻言,脸上漾起柔和笑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劳太后记挂。公主倒是乖顺,夜里极少哭闹,也长了不少力气,小腿儿可能蹬了。” “这么小就有劲儿啦?”太后笑起来,眼角纹路舒展开,却依旧藏着锐光,“改日得空抱来让哀家瞧瞧,这后宫里,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可得好好赏着。” “臣妾谢太后恩典。”淑妃温顺地垂眸。 太后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在萧御尘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感叹:“说起来,皇家子嗣单薄,淑妃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大功一件。只是这宫里头,终究是热闹些才好。”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却扫向另一侧的沈贵妃,“沈贵妃家世显赫,又在宫中日久,若能再添位皇子,凑成个‘好’字,才算全了哀家的心愿。” 沈贵妃闻言,脸上立刻飞起一抹羞赧,却又难掩得意,忙起身福了福身:“臣妾谢太后体恤,只是此事还需看陛下的心意。” 萧御尘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母后说的是。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便好。” 宋瑜微坐在末位,听着这祖孙母子间的对话,只觉满室暖香都裹着层假意。萧御尘的恭谨、太后的慈爱、淑妃的温婉,贵妃的娇柔,像预先排演过的戏文,连提及婴儿的语气都拿捏得丝毫不差。他悄悄抬眼,见萧御尘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少年天子眼底的平静之下,分明藏着与这“和睦”格格不入的冷意。 忽然,殿外传来略显喧哗的通传,打破了这刻意维持的静谧: “雍王殿下、雍王妃到——” 第52章 52、 通传声未落, 一道藏青蟒袍的身影已迈过门槛。 雍王年约四旬,气质儒雅,眉眼间带着久居江南的柔和, 他进门时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内, 落在萧御尘身上时, 微微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恭敬的笑意:“臣给太后请安, 陛下圣安。” 可宋瑜微知道, 在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何等锐利的、鹰隼般的眼睛。 而雍王身侧,仅落后半步的雍王妃, 一袭深青色翟衣正合亲王妃品阶,衣上金银双线绣就的云纹与翟鸟繁复交错,华贵却不张扬。她身形略显清瘦,容貌极是端庄秀美,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抹清愁,那愁绪像初春未散的寒雾, 轻轻覆在她眼角眉梢, 连抬眸时眼波流转,都带着点化不开的朦胧,仿佛心里压着千斤重的事,连呼吸都透着几分轻颤的滞涩。便是唇边弯起得体的笑意,那笑意也似沾了露水的花瓣,柔弱堪怜。 第53章 她举止娴雅,屈膝时动作轻柔:“臣妾给太后请安,给陛下请安。” 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金步摇随着点头的动作轻晃:“王爷与王妃一路风尘, 快免礼。”她指着萧御尘左手边的首位,语气亲昵,“刚还说你们该到了,来人,给王爷和王妃布菜。” 宴席正式开了场,暖阁内顿时热闹起来。银壶倾酒时发出叮咚脆响,玉箸碰击瓷碗的轻响此起彼伏,廊下的乐师奏响了轻快的《霓裳曲》,丝竹声缠上梁间的灯影,将满室的暖意都搅得活泛了。萧御尘端着酒盏,偶尔与雍王说上两句朝政,沈贵妃与淑妃不时向太后进言,连宋瑜微都被良妃敬了半盏酒,瞧着倒真有几分天家和睦的景象。 酒过三巡,雍王忽然搁下玉箸,藏青蟒袍袍的袖口扫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雍王妃,眉头微蹙,语气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王妃,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莫不是路上受了风寒,又见了风,身子不舒坦了?” 雍王妃闻言,忙抬手用袖口掩住唇角,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她虚弱地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再开口时,声音细得像风中飘着的蛛丝:“劳王爷挂心,许是有些头晕…… 怕是要扫了大家的兴了。” 这两句对话刚落,主位上的太后已皱起了眉,金步摇随着探身的动作轻轻晃动:“这怎么行?”话音未落,斜下首的良妃已起身,浅粉色宫装的裙摆扫过地砖,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她脸上堆着温婉至极的笑意,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太后娘娘莫急,王妃身体要紧。臣妾宫里恰好备着西域进贡的安神香,最能舒缓头晕。不如让臣妾陪王妃去偏殿暖阁歇片刻,点上香让她缓一缓?” “还是良妃细心。”太后满意地颔首,“快去吧,仔细照料着,可不能委屈了王妃。” “臣妾省得。”良妃屈膝行了一礼,她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搀住雍王妃的手臂,指尖还特意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两人姿态亲昵得仿佛多年的闺中密友,一同踩着锦垫向偏殿走去。 雍王妃的脚步有些虚浮,被良妃搀扶着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雍王。雍王正端着酒盏与萧御尘说话,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不在意。而宋瑜微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望着两人消失在暖阁门后的背影,忽然觉得廊下的乐声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刺耳。 她们这一去,哪里是为了什么安神香?良妃那副急切模样,雍王妃眼底藏不住的惊惧,分明是借着“歇息”的由头,要去偏殿说些不能见光的话。 宋瑜微捏着酒盏的指节泛了白,心头猛然紧缩。可他能如何?那是女眷歇脚的偏殿,他一个男子,还是个被册封的“贤君”,断无可能追随而去。 正心乱如麻时,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全场,只见雍王与萧御尘仍在虚与委蛇,沈贵妃正低头用银簪挑着碟中的蜜饯,太后闭目听着廊下的乐曲,谁也没留意那道偏殿的门。直到视线一转,猝不及防撞上了邻桌淑妃晚儿的眼。 他没说话,也不能说。只定定地望着她,将所有的焦灼、试探,连同对往昔那点情分最后的指望,都揉进了那一眼里。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明知渺茫,却还是想抓住点什么。 晚儿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茶沫在盏沿晃了晃,她微微垂目,也不知在寻思什么,然而侍立在她身后的两名宫女的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开去。 不多时,那名穿青碧色宫装的小宫女“慌慌张张”从殿外跑进来,在晚儿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晚儿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褪了几分,对着主位匆匆一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太后娘娘恕罪!方才宫人来报,小公主夜里受了惊,此刻正哭闹不止,臣妾……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哦?竟有这事?”太后睁开眼,眉头微蹙,“孩子年幼,哭闹不得,你快去看看吧。” “谢太后恩典!”淑妃匆匆行了礼,转身时裙摆带起一阵风,竟也快步朝着偏殿的方向去了。 宋瑜微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捏着酒盏的手缓缓松开,指腹已被冷汗浸得发潮。廊下的乐声依旧悠扬,可他耳畔,却仿佛听见了偏殿方向传来的、无声的暗涌。 他闭了闭眼,顺势端起酒杯,想借着仰头饮酒的动作,掩饰刚才那片刻的情绪外露。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残留的燥热。 然,就在酒杯即将触到唇边的那一刹那,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骤然落在他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像块冰砖压在了后颈。 宋瑜微心中一凛,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抬起眼。 斜对面的客座上,雍王正端着酒杯,他既没有为自家王妃的“不适”流露半分担忧,也没关注淑妃方才的匆忙离席,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淬着鹰隼般的锐光,竟穿透了满室摇曳的灯火与人影,一动不动地锁着他,唇边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玩味,又藏着一丝猎人盯住猎物的冰冷。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盯着她们的动向,而我,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你。 宋瑜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酒杯稳稳送到唇边,仰头饮尽了杯中残酒。酒液入喉时带着些微的辛辣,像根细针,刺破了方才那瞬间的侥幸。这暖阁里,谁也不是真正的看客,每个人都在别人的注视里,演着自己的戏。 雍王见他回望,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扬了扬下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落在桌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响,在丝竹声里格外刺耳。 玉杯落桌的脆响像一道暗号,瞬间压过了廊下的丝竹声。 雍王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笑,目光却越过萧御尘,直直落在宋瑜微身上。 “说起来,”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穿透力,确保在座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本王此次回京,听闻皇嫂亲自晋封了位‘贤君’,还赋予彻查六宫的重权,当时便觉,这是一步绝妙好棋。” 这话刚落,主位上的太后眉梢微挑,似有所动;斜对面的沈贵妃则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像在等着看好戏。 雍王又转向萧御尘,语气颇显诚恳:“不知陛下作何想法?” 萧御尘端着茶盏的手稳若泰山,只垂眸吹了吹浮沫,茶汤泛起细密的涟漪。他声音平淡无波:“母后为朕分忧,朕自然感激。” 由太后懿旨晋封,虽不常见,但并非殊例,雍王见萧御尘轻描淡写,无意接话,便又将目光转向宋瑜微,脸上笑意更浓,他道:“说起来,本王还听闻,宋贤君的父亲,在沧州任知府,官声极好,贤名远播,百姓们提起他,没有不称颂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宋瑜微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玩味,“令尊在朝堂上堂堂正正做着清官,宋贤君却身在后宫,虽都谓‘贤’,可一个在朝堂为民谋福,一个在后宫伴君左右,这差别可就大了去了。宋贤君以为然否?” 话音落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瞄向萧御尘。 暖阁内霎时像卷入一股寒风,生生将沈贵妃脸上的冷笑僵住,随即化为掩饰不住的惊愕;便连太后的目中也禁不住露出了些许的讶色;萧御尘垂着的眼帘猛地抬起,眸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翻涌着骇人的怒意,只是碍于场合,才没当场发作。 宋瑜微脸色煞白,双手在袖中紧握至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微一垂眸,缓缓起身,对着雍王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爷此言差矣。臣入宫,是奉太后与陛下之命,协助清查六宫事宜,并非王爷所想那般。臣父教导臣,无论身处何地,皆要行得正、坐得端,臣从未忘记。至于尊荣,臣所受之‘贤君’称号,是因差事而来,绝非其他。” 他抬眼望向雍王,目光里带着不屈的锋芒:“王爷若是对臣的差事有疑问,尽可直言,何必用此等污言秽语揣测?更不必借此影射陛下,污辱皇家颜面!” 雍王没想到他敢当众反驳,还敢维护萧御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换上那副温润的面具,轻笑道:“贤君何必动怒?本王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看来是本王失言了。” 萧御尘此时缓缓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宋瑜微,语气听不出喜怒:“瑜微,皇叔是朕的长辈,你既为朕身边之人,怎可用这般不敬的口气?还不快给王爷请罪?” 宋瑜微还未开口,雍王已然大笑两声,道:“不必,不必,本王失言在先,反倒是该向宋贤君致歉才是。” 说罢,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个物件,递向宋瑜微。那是枚巴掌大的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麒麟模样,玉质温润,雕工精湛,麒麟的眼瞳处还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第54章 “这是本王最近得的小玩意儿,”雍王笑得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方才言语冲撞了贤君,便用这玉佩赔个礼,贤君可千万别嫌弃。” 宋瑜微望着那枚玉佩,指尖微微发紧。他知道这玉佩烫手:接了,便是领了雍王的“情”;不接,便是不给对方面子,反倒坐实了“不敬”的罪名。 萧御尘的目光在玉佩上扫了一眼,淡淡开口:“皇叔的心意,瑜微便收下吧。” 有了这句话,宋瑜微再无推脱的余地。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温润,却像触到了块寒冰。他垂眸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谢王爷厚赠,臣愧不敢当。” 雍王看着他将玉佩收入袖中,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第53章 53、 夜色已深, 一弯残月斜斜地挂在慈宁宫的檐角,清辉冷冽如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也冷冷地照着脚下的归途。 从那间弥漫着龙涎香、交织着权势倾轧与虚伪笑意的暖阁脱身时, 宋瑜微才觉胸腔里重新涌入了活气。晚风卷着夜露的凉意扑在脸上, 吹散了衣襟上沾染的酒气与脂粉香,却吹不散心头那片沉甸甸的阴霾, 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回明月殿的仪驾一路寂然, 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如往常一般,范公并未歇息,就像一盏孤灯, 苦候他归来。 望见老人布满风霜的脸上那掩不住的担忧,宋瑜微喉头微哽,勉强牵起唇角,低声道:“进里面说吧。” 两人脚步轻疾,匆匆入殿。内室的门被范公反手掩上,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他上前为宋瑜微解着朝服的玉带, 宋瑜微自己动手解着腰间的绦带,一边开口,并不掩饰声音里的疲惫:“今夜的宴席,人人都演得卖力,偏是我这不想挑大梁的,反倒成了被推到台前的靶子。” 范公将朝服仔细叠好,悬在紫檀木衣架上,听宋瑜微把晚宴上的周旋一五一十说完,额上的沟壑更深了几分。 宋瑜微从袖中取出那枚麒麟玉佩, 玉面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指尖在麒麟的鳞甲上划过,不禁苦笑:“此物真是烫手山芋,可当时那情形,根本没有推拒的余地。” “陛下既是允了,当无大碍。”范公自是早就看出自家主子与皇帝之间那非比寻常的情分,出言宽慰道,“或许雍王真就是找个由头收场,未必藏着别的心思。” “他在陛下面前倨傲忘形,怎可能真是有心谢罪。”宋瑜微又是一声轻叹,顺手将那玉佩搁在书案上,低头仔细把萧御尘所赠的碧玺佩解下,摩挲在掌间,沉吟着道,“倒是太后,今日这场戏,恐怕不止是做做样子那么简单。” 范公走到门口,对守夜的内侍吩咐了句“提壶热水来”,转回身时端起茶壶为他续上茶,白汽氤氲中问道:“君侍这话是什么意思?” “雍王妃借故离席,良妃接话接得太急,太后允得又太顺理成章,从头到尾瞧着天衣无缝。”宋瑜微端起茶盏,指尖在滚烫的盏沿捏了捏,眼底忽然亮起一点锐光,“可偏是这般周全,反倒露了破绽,像是早就排演过的戏码,就等一个离席的由头。” 他本就没对晚儿随后跟去抱多少指望。晚儿虽聪慧通透,可良妃与雍王妃若真藏着别的心思,怎会轻易让她窥破端倪?更何况,他与她同处这后宫之中,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皮底下,纵使晚儿真探出什么玄机,又能借着何种由头,在这无处不在的窥探里,将消息传到他耳中? “良妃素来得太后疼惜,虽说与沈贵妃比起来,家族关系要疏远些,”范公听宋瑜微这般说,也敛了神色沉吟道,“但她性子活络,脑子又灵光,便是陛下,从前也对她另眼相看呢。” “哦?”宋瑜微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晃了晃,他垂眸避开范公的视线,语气听不出波澜。 范公觑了他一眼,继续道:“当年沈家两位姑娘一同封妃时,太后原是属意如今这位贵妃正位中宫,让良妃屈居妃位。可陛下说什么也不肯,只道皇后乃国母,关乎国本,不可轻定,况且二人都还未有子嗣,不必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回忆起当年的风波,声音压得更低,“老奴还记得,那阵子宫廷内外闹得沸沸扬扬,朝臣递了无数折子劝进,宗室也屡屡进言,都盼着陛下早立皇后稳固朝局,可陛下硬是压了下来,谁的面子都没给,只退了半步,原是只封妃的,作了贵妃,而良妃却只是良嫔。后来这后宫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这立后的事,才算淡下去。陛下虽常忙于朝政,不大踏足后宫,却实实在在宠过当时的良嫔一阵子。只是不知怎的,没过多久便生疏了,如今反倒成了太后跟前最得力的红人。” 宋瑜微捧着茶盏的手渐渐收紧,掌心被烫得发疼,却浑然不觉。他忽然想起方才宴席上,良妃搀扶雍王妃时那副亲昵模样,那般熟稔,倒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结下的同盟。 适才因私心泛起的那点酸涩,转瞬间便被浓重的疑虑覆盖。他初见良妃时,便觉那女子眉眼间藏着几分深不可测,先前从萧御尘口中听闻时,只当她是太后跟前最得力的亲信,却不知她竟与皇帝有过那样一段受宠的过往。 宋瑜微拧紧眉头,竭力回想那夜少年天子谈及良妃时的模样,他当时的语气,既无留恋,也无厌弃,仅是眉峰微蹙,竟是半分破绽也寻不出。 如此平静,是否其中另有隐情? 范公伺候他用温水擦了脸、净了手,便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低声劝道:“君侍早些歇息吧,事到临头总有应对的法子,别熬坏了身子。”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取过那碧玺雕龙佩,将其置于枕下,指尖贴着那微凉的玉面,仿佛这样便能触到一丝安稳。 窗外的残月渐渐沉了下去,宫漏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伴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暖意,沉沉睡去。 次日宋瑜微照旧起身,一上午过得平静无波。除了去药圃查看新栽的草药长势,其余时间便在书房温书。他心里始终记挂着晚儿,想知道她昨日是否探得什么消息,可宫禁森严,处处都是眼线,实在想不出能在何处与她悄悄碰头,只能这般悬着心,任着时间蹉跎过去。 直到午后,内学堂刚散学,小安子竟满头大汗地冲进了明月殿。 宋瑜微见他跑得额发都湿透了,先是一惊,随即想起自己已不能再去内学堂授课,正想开口解释,小安子已匆匆磕了个头,几乎是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紧接着,那孩子极快地解开外袍衣襟,从贴身处摸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主、主子,这是…… 这是长乐宫的福公公,托跟奴才一块儿念书的小北给我的。小北说,福公公讲,主子您一看就懂……” 话没说完,小安子已红着脸退开半步,手忙脚乱地系着衣襟,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连喘气都带着颤音。 他长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微微阖眼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看向小安子的目光已温和如常:“辛苦你了,小安子。先去偏殿歇会儿,我让厨房给你做些甜酪来。” 小安子用力点头,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抹了把,望着宋瑜微压低声音道:“主子放心,一路都是绕着抄手游廊走的,没撞见旁人。” 说完,咧嘴露出两排白牙,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殿内终于只剩他一人。宋瑜微捏起那本小册子,糙纸封皮带着小安子贴身的体温,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毛,瞧着倒像是内学堂孩童习字用的废纸本。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掀开第一页。 纸上没有半行字,只有几笔笨拙的炭画:一株歪七扭八的兰花,花瓣张着不成形的弧度;兰草旁画着轮太阳,圆乎乎的日轮里,竟嵌着颗黑豆似的眼睛,瞳仁处还特意点了道竖线,倒真有几分“目”字的模样。 宋瑜微目光触及这两笔涂鸦,喉间蓦地一紧,呼吸都滞了半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突突直跳。 恍惚间又回到沧州宋府的后院,他趴在石桌上练画,晚儿梳着双丫髻蹲在旁边看。见他笔下的墨兰舒展好看,又听他念“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便仰着小脸笑:“那我也要当兰花,像这个一样好看。” 而那日中之眼,更藏着幼时的趣事。她初学写字,总把“看”字的“目”旁写成“日”,他握着她的小手在纸上画:“你瞧,‘目’是阳里藏着的眼睛,上下两横是眼眶,有眼才能看,这样记就不会错了。”她当时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这个说法,再写“看”字时,再也没错过。 第55章 这两物的意象叠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句无声的话——晚儿看见了。 翻到第二页,两个棍子小人依旧是孩童信手画来的模样,一个躯干画得窄窄的,像根细柴禾;一个却画得宽宽胖胖,裙摆处特意拓了道粗弧线。宋瑜微只扫了一眼,便品出其中的巧思——那窄瘦的身形,分明是“良”字的夸张变形,竖笔被拉得纤长,横折钩化作微微外扩的肩头;而那宽胖的轮廓,正是“雍”字里 “隹”部的写意,裙摆的弧线暗合着“雍容”的丰腴感。 两个小人脚边,摆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边角画得歪歪扭扭,上面却端端正正拓着个“卍”字,只是最后一笔拐得太急,像孩童没握稳笔。宋瑜微指尖轻轻压在那符号上,心头已有了答案,宫里佛堂的经卷封皮上,最常见的便是这纹样。 掀到最后一页,只剩那宽胖的小人立在纸上,四方形的物件紧紧贴着她的裙摆,而那窄瘦的身影已不见踪影。 宋瑜微将小册子慢慢地合上,心头阵阵发沉,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出一丝笑意……晚儿,好个七窍玲珑心的女子,好个……淑妃娘娘…… 第54章 54、 宋瑜微将那小册子紧紧攥在掌心, 糙纸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的焦灼。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雍王妃是雍王的正妃,良妃是太后眼前最得力的人, 这两人私下相会, 若说背后没有雍王与太后的影子, 他断断不信。只是这潭水究竟有多深,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 却不是他此刻能看透的。 按先前的安排, 傍晚之前,慈宁宫定会来旨意,太后要出宫礼佛的事已是板上钉钉。谁也说不准这趟出宫藏着什么动作, 必须得防。而他明日就要随驾前往行宫,若今夜之前不能将消息递到皇帝耳中,恐怕就再难有机会了。 可难就难在如何寻到这个机会。 他如今已成后宫中的众矢之的,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于此时贸然求见,只怕是要打草惊蛇……一时间,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 却没一个稳妥的法子。 恰在此时,范公端着盏安神茶推门进来,宋瑜微心头忽然一动,快步迎上去接过茶盘,轻轻搁在案上,又不由分说拉着范公在杌子上坐下,将册子摊开,把晚儿传信的来龙去脉、眼下的难处一五一十说了,眉心紧锁道:“范公, 您见多识广,可有什么稳妥法子,能把这消息递到陛下跟前?” 范公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布满沟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那双昏沉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君侍,您忘了?陛下早就给您留了条最稳妥的路。” 宋瑜微一愣,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路?” 范公抬眼望向书斋门外,那两名侍卫正笔挺地立在廊下,银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您瞧那几位侍卫,” 他声音更轻了,“陛下派来的人,每日酉时准时换班。换下的人按规矩,得回御前侍卫处,向方墨总管复命……这可是陛下亲手布的线,走的是明路,任谁看见了,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宋瑜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侍卫,只觉醍醐灌顶。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些侍卫明着是护他安全,暗地里何尝不是陛下留给他的通路?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的焦灼散去大半,亮得像燃着簇火苗。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对…… 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定了定神,宋瑜微走到书案前,略作沉吟,展纸提笔,廖廖几笔,勾勒出一枝疏梅,二朵绽放,再小心将这方手帕大小的画纸仔细叠成四折,旋即从案上取出一本二指厚装帧已毕的册子,将画纸夹进书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门边,对着廊下朗声道:“请值守的侍卫进来。” 两名侍卫闻声对视一眼,左侧身形稍高的那位立刻上前,刚到门口便单膝跪地,垂着眼帘,视线稳稳落在青砖缝隙处,姿态恭谨却无半分谄媚:“君侍有何吩咐?” 宋瑜微将那本学生习作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琐事:“这是先前在内学堂时,孩子们的一些涂鸦习作,我让人誊录成了册子。新任教习怕是不熟悉他们的底子,或许能用上。你换班后,劳烦交给方总管,让他尽快转至内学堂去。” 侍卫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封皮的蓝布带着一股温软。他低头应道:“属下遵命。换班后必亲手交与方总管,绝不敢耽搁。” 宋瑜微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那侍卫捧着册子起身,依旧垂着眼,倒退两步才转身出殿。 待殿门合上,他方松了口气,范公上前,低声赞道:“君侍这招妙哉,任谁看了,都只会当是君侍念及旧职,纵有人盘问,也能天衣无缝。” 宋瑜微“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酉时将近,换班的时辰快到了。 酉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那名侍卫便准时转身,捧着册子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里,像一滴墨落进砚台,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宋瑜微立在窗前,目光追着那道影子直到看不见,心也像是被那脚步声牵着。皇帝能看见吗?能看懂吗?看懂了会如何反应?他甚至不敢深想,只盼着方墨能早些悟出其中关窍,将消息递到御前。更暗自揣度,明日出宫前,是否还能再见一面? 他负手站了许久,看着天边的晚霞从绯红褪成绛紫,又被墨色的夜幕一寸寸啃噬干净。宫灯次第亮起,晕出暖黄的光晕,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点悬着的焦灼。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慌乱的细碎。一名小内侍跑得满脸通红,刚到门口便喘着气通传,声音里藏不住紧张:“主、主子!慈宁宫的李公公……来了!” 宋瑜微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随即,他示意范公跟上,步伐沉稳地迎了出去。 殿前的月光正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慈宁宫掌事李公公便立在那片清辉里,身后跟着两名垂首侍立的小太监,三人手中都空着,唯有李公公臂弯里搭着一卷杏黄的懿旨,缎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木雕似的神情,眼角的皱纹纹丝不动,瞧不出半分喜怒。 “咱家给贤君主子请安。” 李公公只略一欠身,连腰都没弯,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奉太后懿旨,特来告知主子明日‘浴佛节’祈福的章程。” 宋瑜微垂首,袍袖在身侧轻轻拂过,声音恭谨无虞:“臣,洗耳恭听。” 李公公这才展开懿旨,明黄的卷轴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他的声调一如既往地平板,不带半分抑扬顿挫,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庭院里。 从集合时辰到出宫路线,从仪仗的 “六十四抬” 规制到途中 “不得掀轿帘、不得与外臣交谈” 的禁令,桩桩件件,都被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念得明明白白,严苛得像是在丈量发丝的长短。 宋瑜微垂首听着,耳尖却在李公公念到某句时微微绷紧 —— “……为显礼佛肃穆,各宫车驾需按品阶次序排列,前后不得错行半步。途中无论何种缘由,皆不得擅自离驾,违令者,以大不敬论处。” 那最后一句,像一道淬了冰的铁箍,狠狠勒在心头。公开的行程,固定的次序,连半步偏差都成了 “大不敬”,这哪里是章程,分明是将所有人都钉死在这条预设好的路上,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李公公已念完了懿旨,将那卷杏黄缎子细细卷好,递向宋瑜微时,脸上忽然绽开一丝笑意。那笑意藏在眼角的皱纹里,却没半分暖意,倒像是冬日冰面裂开的细缝:“贤君主子,太后老人家特意吩咐,说您是头回随驾参加这等大典,万事都需谨慎。明日莫要出了差错,坠了皇家的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宋瑜微脸上转了一圈,又补充道:“巧得很,明日咱家也在随行之列。主子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可来问咱家——左右一路同行,方便得很。” 这番话听着是体恤,字字却都裹着锋芒。“万事谨慎”是警告,“随行之列”是监视,连“方便得很”都像是在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宋瑜微双手接过懿旨,指尖触到缎面的凉滑,声音稳如磐石:“臣谢太后提点。明日定当步步谨守章程,绝不敢有半分差池,辜负太后厚望。” 李公公这才满意般点了点头,又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 “早些歇息” 的套话,便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出了明月殿,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渐行渐远,却像踩在宋瑜微的心尖上,每一步都透着无形的威压。 第56章 他捏着那卷懿旨立在原地,指腹几乎要嵌进缎子里。原来太后早已布好了局,连途中的每一寸轨迹都算准了。这般严密的禁锢,若今夜不能从皇帝处得来消息,他又该如何是好? 范公见状连忙上前,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拧紧的眉心,担忧地轻唤:“君侍……” 宋瑜微回过神,将那卷懿旨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范公,先收好吧。” 说罢,他转身走入内殿书斋,抬手便将殿门从里面闩上。 夜越来越沉,宫墙内外的喧嚣渐渐敛去,只剩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明月殿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唯有书斋窗棂透出一星微光,像沉在深海里的孤灯。宋瑜微没有看书,也没有提笔,只负手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棱的木纹。 懿旨上的每一条规矩,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车驾按品阶排序,半步不能乱;途中不得离驾,违者便是大不敬;还有李公公随行“照看”……条条框框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正中央。这分明是个死局,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甚至荒唐地想,明日车行至某处时,他是否可以“恰好”急病发作,口吐白沫人事不省,逼得车队停下。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太拙劣了。 这伎俩绝骗不过太后那般老谋深算之辈。到头来只会落个“妖言惑众、借病乱驾”的罪名,非但救不了事,反倒会把自己彻底拖进去,得不偿失。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宫漏的滴答声敲得人心慌。他让侍卫传递的消息,至今石沉大海,连半点回音都没有。难道是雍王一直守在御前?还是方墨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连回话的机会都寻不到? 心乱如麻之际,绝望像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扇被他亲自闩上的书斋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用钥匙缓缓拧开,门缝里先是漏进一缕月光,随即,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宋瑜微浑身瞬间绷紧,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门口!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闪身而入。那人未穿龙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领口袖口都束得极紧,脸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意。他进来后一言不发,反手便将殿门重新合上,落锁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是萧御尘。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就这么……独自来了。 第55章 55、 萧御尘反手合上门, 随手将余钥匙收回怀中,落锁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像一滴墨滴入清水, 瞬间漾开圈安宁的涟漪。仿佛从这一刻起, 这方小小的天地才真正隔断了外界的窥探与暗流, 成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境。 宋瑜微望着他,心头因彻夜等待而起的焦灼与慌乱, 竟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奇迹般地平复了大半。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躬身行礼,萧御尘已抬手摆了摆, 示意不必多礼。 年轻的帝王径直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杏黄懿旨上,指尖轻轻拂过“违令者以大不敬论处”那行字,眸色在灯火下深不见底。墨色便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夜色带来的冷冽,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方墨把东西给我了。”萧御尘开口时, 声音带着点夜风的微哑, 却字字清晰,“我看到了你所画的疏梅图。只是宫中人多眼杂,不得不挨到此刻,才算得空过来。” 他目光沉沉地凝向宋瑜微,声音压得更低:“我知你必有要事……必有要紧事。你先说,说完了,我再告诉你,明日那‘不得擅自离驾’的规矩,该如何应对。” 语气虽沉, 少年天子的神色却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惊涛骇浪不过是杯盏里的涟漪。宋瑜微见状,心下更安,边从袖中取出淑妃的小册子,边在心中暗叹,皇帝如此年轻,定力却这般惊人,却不知是多少煎熬隐忍,方得磨练而成。 萧御尘眉尖微挑,接过册子默默翻开。宋瑜微凑到他身边,指着那些孩童涂鸦,将昨夜家宴疑心良妃与雍王妃另有图谋,请淑妃追查以及自己对每一页图案的解读,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萧御尘一页页看着,指尖在最后一页带“卍”字的方格上停住,微微颔首:“你所猜不差,这带‘卍’字的方格,必是某本佛经无疑。” 他顿了顿,抬眼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笑意:“太后素来好佛,这些年更是愈发痴迷,良妃在她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也常挂着佛珠。只是……”笑意敛去,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佛曰慈悲,她们大约是半点没听进去。” “至于雍王妃,”萧御尘眉心蹙起,像是在自语,“从未听说她信佛,便同为信徒,借着家宴偷偷递佛经,这举动本身,就藏着玄机。” 宋瑜微默不作声地垂手立在一旁。天家骨肉之间的内情,远非他能揣度,即便萧御尘此刻语气随意,他也不敢妄加评论。只是见皇帝姣好的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神色愈发凝重,心头那点刚放下的忐忑,又悄悄冒了上来。 萧御尘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着,忽然抬眼看向宋瑜微:“依你看,这佛经背后,藏着什么?” 宋瑜微闻言不由一怔,垂眸不语。这种牵涉太后与藩王的揣测,字字都如履薄冰,他怎敢轻易开口?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萧御尘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放得更缓:“瑜微,这里就你我二人,莫不是你还放心不下我?你尽管说就是,我还能治你罪不成?” 书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的轻响。宋瑜微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才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雍王在藩地这些年,颇有些流言蜚语,臣在沧州,虽是未曾入仕,也……有些耳闻……这两次所见,王爷……”他顿了顿,避开“不臣”这样刺眼的词,只委婉道,“举止肆意……而良妃如陛下所言,是太后的左膀右臂。” “那本佛经,”宋瑜微深吸一口气,两手不由地紧紧攥起,“无论里面藏着密信也好,是某种凭证也罢,能让他们借着家宴遮掩……这背后绝不止私交。臣斗胆想,这恐怕是……雍王与太后,在暗中连成了一线,正谋划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说完,他额上已渗出汗珠,忙又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臣……臣越矩了。” 萧御尘看着他紧绷的肩背,眸色暗了暗,许久才缓缓道:“你说的,也正是我一直在想,也一直在查的。” 宋瑜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萧御尘将那小册子还与他,负手到窗边,仰首遥望向深蓝的天际,轻声如喃:“雍王所图,昭然若揭,只他多年经营,盘根错节,江南道远,我一时尚寻不到破绽。如今他人在京城,却又有太后在暗中相助,我也不能贸然动手——瑜微,那本佛经里,必定藏着他们暗通款曲的实证。可惜啊,我们只知有这么个东西,却猜不透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陛下。”宋瑜微捧着册子,轻轻踱到他身边,目光极快地扫过少年天子紧抿的唇角,又迅速垂下眼帘,“臣有一事不明,斗胆想请教陛下。” 萧御尘侧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颔首:“你说。” 宋瑜微喉间动了动,稳了稳心神,声音压得极低:“雍王虽是宗亲,却非正统储君,多年来虽有权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而太后……于礼法上是陛下的嫡母,更何况陛下登基已有数年,亲政后,沈家虽不得已收敛了少许锋芒,但并未伤及根本。她为何要冒这样的风险,与雍王勾结?这般孤注一掷,实在……不合常理。” 话出口时,他指尖微微发颤。这已是在触碰最敏感的皇权忌讳,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仿佛不如此,便是对萧御尘的藏私。 萧御尘望着他,那双素来藏着太多算计与沉凝的凤目,此刻竟褪去了大半锐利,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暖意,像冰封的湖面忽然融开一汪春水。 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算是回应了宋瑜微的敏锐。 “你问到了点子上。”萧御尘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连烛火都跟着忍住了跳跃,“太后行事向来缜密,本不致如此冒进。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棱上轻轻一叩,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她已然是认为,我坐在这帝位上一日,对她,对沈家,便是一日的威胁。” 第57章 宋瑜微心中猛地一凛,他听懂了那弦外之音——萧御尘说的威胁,绝非朝堂权力的此消彼长,而是更私密、更刺骨的隐患,足以让太后夜不能寐,甘愿铤而走险。 “良妃。”萧御尘忽然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泛起一丝微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颗小石子。那波动里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厌恶,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夜色吞噬的悔恨。 他转过身,背对宋瑜微,侧脸隐在月光下的阴影里:“在你入宫之前,我一度以为,她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少年天子的语气里带着种近乎自嘲的怅然,“她不像沈贵妃那般张牙舞爪,总是安安静静的,我原是觉得,这般知书达理、温婉解语,该是个干净人。” “彼时为了封后的事,几是闹得不可开交,我初继位,并无肱股,倒处处都是绊子。唯有她,不争不抢,还时时出言开解,太后面前也屡屡为我转圜。”萧御尘低低一笑,垂落的长睫微微地颤着,“一来二去,我竟真当她是个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 宋瑜微没有接话,范公曾提过,良妃早年极受宠,那时只当是寻常宫闱恩宠,此刻听萧御尘亲口说起,才知其中竟有这般曲折。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想上前半步,又怕唐突了这片刻的坦诚,终究只是垂手站着。 萧御尘静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却带着种剖开旧伤的冷冽:“有一回,我不慎与她提起生母的故乡,说若有机会,想替亡母再踏足那片土地,看看她年少时捉过鱼虾的那条河。” 他顿了顿,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像结了冰的湖面,看着亮,触着冷:“不过数日,太后便传朕去慈宁宫用晚膳。席间特意上了道‘槐花甜羹’,她只笑说是‘御厨新学的方子,皇儿尝尝鲜’。”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月光,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甜羹,在母亲故乡很是闻名。当地的习俗,女儿出嫁前,母亲总要亲手做一碗,糖浆里裹着的是一辈子扯不断的牵挂。母亲曾与我说,她这辈子都没尝过这甜羹的滋味,怕是再没机会吃上一口了。”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旧事,宋瑜微却听得心口一阵发紧。他能想象那位困于深宫的母亲与独子倾诉时的神情,更能体会此刻少年天子话里的涩味,一时忘了顾忌,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小心地抬手抚上萧御尘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陛下……御尘……” 萧御尘转过身,目光在他泛红的眼角定了片刻,倏然笑了,那笑意里藏着的暖意,像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阳光。他伸手轻轻将宋瑜微揽入怀中,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鬓角,柔声道:“原来你只在这种时候肯直呼我名。我偏不领这份情,你待如何?宋贤君?” 宋瑜微万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一时怔在原地,耳尖、面颊像被炭火燎过,烧得他指尖发颤,手中的小册子险些坠地。也亏得这阵慌乱打岔,他才定了定神,抬手抵在萧御尘胸前,却在他唇间轻轻啄了一下,声音带着点被烫过的沙哑:“御尘是觉得,太后是怕陛下记挂生母的死因,才急于生事?这固然说得通,可……” 他仰头望着萧御尘的眼睛,眸光清明:“瑜微总觉得,这分量还不够。太后若只为这个,不必冒险与雍王勾结——她当有更深的秘密,那秘密深到值得她赌上沈家满门。” 第56章 56、 萧御尘沉默了下去, 双臂将宋瑜微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良久,才从胸腔里溢出一声轻叹, 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清醒:“瑜微, 你这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宋瑜微在他怀中轻轻一颤, 不自觉地抬手反拥住少年天子挺拔的脊背。 从萧御尘的语气里,宋瑜微忽然明白了——不是皇帝迟钝, 想不到这层关节, 而是那深渊太过幽暗,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往下探视。 能让权倾后宫、早已站在巅峰的太后不惜赌上全族,也要深埋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 宋瑜微想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得指尖发麻。 萧御尘似是察觉到他骤然绷紧的身体,掌心从他肩头缓缓滑到后背,轻轻拍着,那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宋瑜微觉察到这细微的呵护, 心头先是掠过一丝难堪与自嘲, 自己竟被年轻的天子这般哄着,随即又涌上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埋在萧御尘颈窝,闻到那身清冽的淡香,心头忽然一软,脱口低声道:“应娘娘定是位心善的慈母。要不怎会教出陛下这样的人,她若能瞧见陛下现在的样子,该多欣慰啊……”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愣了愣,可在这步步惊心的宫里, 萧御尘竟还保留着这般本能的温柔,那根里便带着良善,只能是生母言传身教的缘故。 萧御尘的动作果然顿了顿,随即那只手收得更紧些,片刻后,才淡声道:“她出身不好,勉强忝个末位,自己受尽了欺辱,却总与我说,我既是皇子,生来便已是高人一等,待人更要宽些。只是瑜微,宽与不宽,由不得我。” 宋瑜微没有即刻接话,待萧御尘松手,他反将人拥住,低低地道:“御尘肖母,瑜微……清楚。” 纵是被权谋裹挟,这少年天子骨子里的温软,终究没被磨去,天下又有谁比他看得更明白? 萧御尘被他拥着,颈侧贴着对方温热的呼吸,那声“肖母”像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按在宋瑜微后颈发上,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声音里带着点微哑的暖意:“你啊……” 这两个字没头没尾,却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人心安。 他缓缓松开宋瑜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上那本蓝布册子,方才被温情冲淡的锐利瞬间回笼。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忽然抬眼看向宋瑜微,眉梢微挑:“说起来,这册子是淑妃让小安子递你的?” 见宋瑜微点头,他又追问:“你说你让淑妃追去查看,你何时与淑妃说过话?那日家宴,我并未没瞧见你们有半分交集。” 宋瑜微不禁哑然,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见萧御尘眉心蹙起,心知不能回避,便将家宴之上如何与晚儿传信之事说出,萧御尘眉间未展,他也不由心怀忐忑,可待要辩白,又不知从何说起,且也多余,终究只是垂眸敛目,静立等候。 萧御尘见状,轻声一叹,声柔似水,指腹擦过宋瑜微的唇:“历了这些事,你二人依然能如此心有灵犀……她这图册,天底下也唯有你能一眼看透,瑜微,你……” 他顿住了,目光在宋瑜微脸上逡巡,眸中翻涌着细碎的波澜,却难辨其间之意,末了才低低问道:“你可曾后悔?” 宋瑜微神情微变,他难以自制地要往后退去,萧御尘却像是已料定他会如此,抢在他退开之前,伸手将他紧紧拥住,炽热的唇瓣贴着他的面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少年天子没有给他半分逃离的余地,那双亮如晨星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他,眼底映着烛火的光,也映着他此刻慌乱的模样。 “问你呢,”萧御尘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点不容错辨的执拗,“后悔吗?” 他被封入怀抱,几乎动弹不得半分,那双眼灼灼地烧着他的胸口,他只觉周身欲燃,千言万语塞于喉间,他再次垂眸,艰难地答道:“后悔。” 萧御尘拥着他的手臂猛地一松,眸中星火骤然暗了暗,却又很快凝起更深的光。 宋瑜微抬眼,定定凝向萧御尘,他不知这番剖白能入少年天子几分心,只知字字都从肺腑里拧出来,带着血温:“臣悔在无能护她,自始至终未曾予她一个足以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在她失去血亲后,孤苦伶仃,寄人篱下;臣悔在……只知教她委曲求全,甚而到最后,竟是忘了她原也是有血有肉的至情之人……”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臣的卑怯与无力,在陛下跟前无所遁形,也……再也无从更改。” 话落时,他才惊觉自己紧攥的双手,已抖得不成样子,一时只觉难堪,不禁退后了一步。 萧御尘却未言语,只伸手向前,稳稳将他重揽入怀。 这份全然接纳的姿态撞得他眼眶骤然发热,喉间也微微发哽。定了定神,宋瑜微抬手抵在萧御尘胸前,声音里带着刚压下去的微颤:“只是如今得陛下恩宠,她已挣脱囚笼,又遂了为母的心愿,臣心中的愧疚,多得陛下照拂,已是减轻了许多。” 第58章 他望着萧御尘的眼,字字清晰:“臣只愿她与小公主母女平安顺遂,一生再无忧愁。若陛下问的是,臣是否为不能与她白头偕老而后悔……那,臣不悔。” “不悔吗?”萧御尘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颧骨,眼神一瞬不瞬,像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丈量这份心意的深浅。 “不悔。”宋瑜微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将那点温度牢牢按在脸上。下一刻,他几乎是放肆地倾身向前,吻上了那双微抿的唇,声音混在呼吸里,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瑜微心中,除了御尘,再无他人。” 唇齿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那只覆在他脸上的手收得更紧,将他按向自己,仿佛要将这短短几字,揉进彼此的最深处。 宋瑜微微喘着气,唇上的温热并未散去,他凝向萧御尘,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见丝毫尴尬,反倒像是有细密的丝线,在无声中缠绕得更紧。 案上,那本蓝布小册子依然静静地躺着,萧御尘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它上面,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刚从温情中抽离的微哑,语气平静无波:“淑妃那边,你不必有旁的顾虑。” 宋瑜微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萧御尘抬手,在他鬓角轻轻一牵,指尖绕上一圈散落的发丝,慢悠悠地转着圈:“我与她之间,从无风月之思。当日在宋府初见,留意到她,原是觉得那温婉眉眼间,总笼着层化不开的愁云,倒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韧性。” 他看着宋瑜微的眼,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她入宫之后,在这后宫里,倒真成了唯一能与我说上几句家常的人。她从不求什么椒房专宠,只在初入宫时便坦陈,求我赐她一个骨血,好在这人世之间,有个念想。” 他唇间微扬,似笑非笑,“我本就在犯愁,登基数年,后宫妃嫔无一有孕,虽是为避嫌,但那些个宗亲王爷们,以雍王为首,几乎个个蠢蠢欲动,也亏得她来,诞下皇嗣,一个与满朝世家毫无牵扯的小公主,倒让那些人暂时闭了嘴。毕竟,我既能有血脉,便不是他们口中‘后继无人’的孤君了。” “淑妃于我,亦是有恩,她母女二人,自也我的责任,是我必须护着的家人。”萧御尘的指尖滑到宋瑜微的唇上,“但你……瑜微,你不一样。” 宋瑜微垂眸,目光随着萧御尘的手指,一路到他手臂的旧伤处,少年天子似诉似叹,声轻如风:“见你疼,我心更疼。” 望着萧御尘近在咫尺的眼,那里头没有半分算计,只有坦荡荡的热意,烫得宋瑜微眼眶发酸,却禁不住地微微一笑,伸手紧紧环住了萧御尘的腰。 萧御尘未有动作,静静地靠着宋瑜微,半闭上眼,好一阵后,他才抬手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稍稍拉开些距离,双手仍稳稳扶着宋瑜微的肩,那双凤目之中,此刻褪尽了所有缱绻,只剩磐石般的郑重。 “瑜微,听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眼底却漫着化不开的担忧,“明日浴佛节,前路必定波谲云诡。我会暗中部署,为你寻得脱身与接应之人碰面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宋瑜微的眼,确保每个字都钉进对方心里:“但,”他的话音陡然加重,眼神锐如出鞘的刀,“若途中一切如常,无人与你接应——那便是时机未到,或是……我的安排出了差池。” 到那时,”他微微倾身,额头几乎贴上宋瑜微的,一字一顿,像是要将这话凿进对方心间,“你万不可妄动。只管顺着太后的意,将礼佛的戏码演完,跟着她走完所有流程便好。” 最后,他抬手用指腹轻揉宋瑜微紧蹙的眉心,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要替他拂去前路所有风霜:“记住,任何计划,任何证据,在我这里,都抵不过你的安危。万事,以你自己的性命为先。” 说到此处,他喉间微哽,语气软了几分,却添了几分近乎恳求的意味:“答应我,瑜微。” 第57章 57、 浴佛节当日, 寅时刚过,天边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明月殿已笼在一片悄无声息的忙碌中。宫人们踮着脚穿梭, 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像是生怕惊扰了这黎明前的静谧。 宋瑜微立于镜前, 任由宫人替他换上出行的礼服。那是件介乎朝服与常服之间的素锦袍,鸦青底色上, 只在领口、袖口用银线勾了几缕流云, 简素得近乎寡淡,却正合了礼佛的庄重,也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 玉冠扣在发顶时, 他望着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眉峰未见半分起伏,唯有眼底藏着的暗潮,较夜色更加深沉。 宫人退下的脚步声渐远,他忽然转身,走到妆奁前, 指尖在叠放整齐的帕子间一顿, 最终摸出了个锦袋,将暂放于此处的、家宴中雍王所赠的麒麟玉佩取出来。 那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入手便觉一股暖意漫开,可见是养了多年的古物。双目处嵌着的鸽血红,在晨曦未至的幽暗里,被烛火一照,竟像是活了过来,两点艳红在墨玉上流转,泛着几分近乎妖异的光泽,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上跃出,睁眼噬人。 他对着玉佩凝神片刻,刚要将其纳入袖中,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范公掀帘而入。老内侍目光一扫,落在他掌心那枚玉佩上,眉头微扬,露出几分讶色:“君侍要带这物件?此等时候,带着它怕是不妥吧?” 宋瑜微动作未停,将玉佩稳妥地掖进袖袋,指尖抚平衣襟的褶皱,神情依旧淡然。他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暂且不知有何用场。” 目光掠过窗外,他补充道:“但既已摸清太后与雍王勾连,多带样东西在身,未必便是多余。左右不占什么地方,留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范公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终是颔首退到一旁:“君侍思虑周全。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 卯时三刻,宋瑜微踏着熹微的晨光,准时立在神武门前的白玉阶下。 阶前早已列开数十辆马车,锦帘低垂,车轮碾着青石板,却听不到半分喧哗。各宫宫灯在晨雾里晕开暖黄的光晕,远远望去,像一条蛰伏的光河,静静流淌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沈贵妃、良妃、淑妃等几位高位妃嫔已候在那里,凤钗映着微光,锦绣裙摆曳地无声,各自的仪仗环伺左右,却都敛声屏气,连珠翠碰撞的轻响都压得极低。 没有人言语。空气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宫人们刻意放轻的呼吸,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涌动的暗流上,那份心照不宣的紧张,正随着天光渐亮,一点点漫进每个人的骨缝里。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銮铃轻响,伴着整齐划一的靴声。众人齐齐垂眸,只见太后的凤驾在层层仪仗簇拥下缓缓行来,明黄色的车帘绣着百鸟朝凤,在晨雾中透出威仪的金边。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起驾——” 刹那间,整个车队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的轮盘,按着品阶次第动了起来。车轮碾过路面的 “咯噔” 声连成一片,像某种沉闷的鼓点,敲在去往城外的长街上。这庞大的队伍,带着深宫的规矩与隐秘,向着未知的佛堂驶去。 宋瑜微位分虽不低,但因着男女有别,他又是宫中唯一的男眷,车驾便安排在了最后。他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车壁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他闭上眼,将昨夜萧御尘的嘱托与预设的应对在脑中过了一遍,他胸口不禁微微发热,不觉轻轻握住如今日日随身的碧玺雕龙佩,暗自期望此行顺利。 车队行了近一个时辰,车轮下的青石板路渐渐换成了城外的黄土官道。喧嚣的市井声早已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 “轧轧” 声,沉闷而规律,像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节拍。 宋瑜微斜倚在车壁上,眼帘轻阖,看似在闭目养神,耳廓却微微动着,将外界的动静一一收进耳中——马嘶声、銮铃声、远处仪仗甲胄的轻响,甚至是风拂过车帘的微响,都在他心头清晰地铺展开来。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今日这场浴佛之行或许真能平顺抵达承天寺时—— “吁——!” 一声尖锐而惊惶的马嘶骤然划破长空,从车队最前端炸响,带着难以遏制的慌乱。那声音未落,宋瑜微乘坐的马车便猛地一顿,车轴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整个车厢剧烈地向前倾去。 他及时伸手扶住了车壁,才算稳住身形,车外骤起一片纷乱,侍卫的喝声、妃嫔的惊呼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像一盆冷水浇进滚油,瞬间搅碎了方才的沉滞。 队伍,骤然停了。 第59章 宋瑜微的心跳“咚”地撞在胸腔上,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攥着车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来了? 是萧御尘布下的局,借着这场混乱为他撕开的口子? 还是…… 仅仅是一场意外? 宋瑜微正屏息细听车外动静,车驾旁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慈宁宫那名小太监,那是李公公特意派来“伺候”他的眼线,已满脸焦灼地凑到车窗边,隔着纱帘低声请示:“君侍,前头像是出了乱子,队伍都停了。您千万别下车,奴才就在这儿守着您。” 宋瑜微指尖在袖中玉佩上轻轻一叩,心头微动。 他抬手掀开纱帘一角,露出半张脸,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面为何喧哗?最前头可是太后凤驾?太后凤体万金,岂能受这等惊扰!” 他目光扫过那小太监,加重了语气:“你腿脚快,速去前头查看究竟。无论何事,务必第一时间回来禀报。”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太后的关切,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小太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在太后、李公公面前表忠心的好机会,哪里好怠慢得了? “是!奴才这就去!”他连连应着,忙不迭提了提袍角,猫着腰就往队伍最前方的人丛里钻,瘦小的身影很快便被混乱的人群吞没。 宋瑜微望着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缓缓放下纱帘。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是这一次,周遭再无那双时刻紧盯的眼睛。 他轻轻吁了口气,定了定神,寻思若是有意安排,稍候便要来人了。 果不其然,不过十数息的功夫,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周遭的纷乱。那声音不疾不徐,精准地停在他的车驾旁,仿佛算好了距离一般。 来人并未开口,只听得“咚、咚咚”三响——马鞭末梢极有节奏地在车壁上轻叩,短促而清晰。 宋瑜微心头一凛,他迅速掀开车帘,晨光恰好落在来人脸上——那张年轻却透着坚毅的面庞,正是此前在明月殿替他传递册子的侍卫林颂。 他一身寻常禁军的玄铁甲胄,肩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是刚从疾驰中赶来。骑在马背上的身姿笔挺如松,腰间长刀半露,眼神锐利如鹰隼,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将所有窥探的目光一一逼退。 见到宋瑜微,林侍卫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只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君侍,前方凤驾车轮陷进泥坑,道路堵了。方总管有令,此地不宜久留,请您随属下绕道先行,以保万全。” 他将“陛下密旨”换作“方总管有令”,只这一换,便将这临时调度的痕迹掩得严严实实,即便被旁人听去,也只会当是御前总管在依着规矩临场安排,断不会牵扯到皇帝身上。 宋瑜微眸色微沉,轻轻颔首。 林颂立刻调转马头,对着车驾周围几名看似寻常的护卫飞快递了个眼色——那是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号。随即,他转向车夫,声音陡然带上侍卫首领的凛然威严,不容置喙:“前路受阻,听我号令!左转,跟紧我!” 车夫虽有迟疑,但见他玄铁甲胄上的徽记,又瞥到周围护卫毫无异议的神情,终究不敢多问,猛地一扬马鞭。车轮碾过路边的草地,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悄然脱离了主车队,跟着林颂的马,朝着斜前方那条隐在树影里的岔路驶去。 车窗外,主车队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有林侍卫的马蹄声沉稳地响在侧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护着这辆马车,向着预设的接应点而去。 车轮驶离平整的官道,碾上坑洼的林间小径,顿时剧烈地颠簸起来,车壁上悬挂的玉佩晃出细碎的碰撞声,像在应和着车厢里起伏的心绪。 主车队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渐渐淡成了远处模糊的嗡鸣。取而代之的,是林间独有的清寂,不知名的雀鸟在枝叶间跳跃,鸣声清脆得像碎玉相击;穿林而过的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涌来,带着草木特有的湿润与微腥。 道路两旁,青枫与松林长得密不透风,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将原本澄澈的蓝切割成一块块破碎的拼图。阳光挣扎着穿过叶隙,在晃动的车帘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忽明忽暗地闪烁,如同宋瑜微此刻的心境。 他望着那些跳跃的光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佩。脱离掌控的自由感与对未知的隐忧在心头反复拉扯——萧御尘的安排是否周全?接应之人是否可靠?太后与雍王的眼线,会不会早已在前方布下罗网? 风声穿过车厢缝隙,带着几分凉意,他却忽然想起昨夜少年天子落在他眉心的吻,那份滚烫的温度,竟压过了此刻林间的清寒。 第58章 58、 那条岔路比预想中更长, 也更荒僻。车轮碾过满是碎石的土路,颠簸得愈发厉害,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的林木忽然退开, 视野豁然开朗。 林颂猛地勒住马缰,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马车缓缓停下,宋瑜微掀帘望去——只见前方立着一座被高墙与箭塔环绕的院落, 墙皮斑驳脱落, 露出内里青灰色的砖石,檐角的杂草在风里簌簌作响,显然已荒废多年。这便是前朝遗留的火药局, 如今虽人去楼空,周遭却隐有衣袂翻动的轻响,显是被禁军暗哨层层围拢,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名穿着寻常禁军服饰的侍卫早已候在门边,见车队停下,立刻快步上前。他面色沉稳, 验过林颂递来的令牌, 确认无误后,便转向马车,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君侍,这边请。刘工匠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林颂在旁沉声道:“君侍放心,属下在外守着。” 宋瑜微整了整素锦袍,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从容下车。双脚刚落地,一股刺鼻的硝石味混着草木腐霉气息扑面而来, 呛得人鼻尖发痒。这里的荒凉,连风都浸着岁月的陈腐。 他没让别人跟来,此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名侍卫的脚步声在前方引路,踏过满地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高墙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箭塔上隐约有衣袂翻动的声音,却不见半个人影。 院内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断壁残垣间,仍能辨认出当年火药局的格局,梁木虽已老旧,却被细心加固过。窗棂清扫得干干净净,偶尔还能看到晾晒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摇晃。正中央的屋舍,门窗擦拭得锃亮,门前开辟出一小块菜地,嫩绿的菜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与周围的历史痕迹相映成趣,满是烟火气息。 宋瑜微刚走到屋舍门口,门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推门而入时,只见工匠刘三正背对着门来回踱步,粗布衣衫的后背洇出小片汗渍。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神色略显紧张,拱手弯腰行礼:“大人……”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刘工匠不必紧张,”宋瑜微环顾了四周,并不见旁人,引路的侍卫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只留两人相对。他看向眼前这张方脸阔口、透着几分憨厚的面庞,语气放缓了些,道,“你家人在此可还习惯?听说家中的猫还添了崽,可有影响?” 刘三原本紧绷的脊背明显松了松,额头的冷汗也消了些,忙不迭点头:“托大人的福,都好,都好……” 宋瑜微抬手示意:“坐吧,站着说话累。” 刘工匠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慌忙摆手:“不不不,小人站着就好,站着自在。”依旧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粗布袖口。 宋瑜微见他如此,也不再迂回,目光一沉,开门见山:“本君听闻,沈贵妃寝殿里那座海错图屏风,是你亲手打造的?” 刘工匠战战兢兢地道:“回大人,确实是……是小人做的活……小人、小人没敢偷工减料啊…… 难道、难道哪里出了错处?”他急得满头大汗,说话都带上了结巴。 “不是错处,你莫要慌张。”宋瑜微目光定在他脸上,“本君只想问你,屏风上镶嵌的那四十二颗南海明珠,是来自何处?” “来自何处?” 刘三愣了愣,茫然地眨了眨眼,粗黑的手指下意识挠着额角,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才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直接从内库领、领的啊……当时是贵妃宫里的一位姑姑,拿着内库的批条来的,小人按数领了,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这个回答,让宋瑜微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坠了块冰砣。 他原以为对方即便动手脚,也该是些偷梁换柱的伎俩,却没料到竟如此明目张胆——伪造内库批条,将这四十二颗明珠的来历做得天衣无缝,仿佛真就是一笔合规的物料调用。 第60章 这般行径,哪里是偷?分明是抢。 “你莫要慌张。”宋瑜微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追问却愈发细致:“你既是这行里的老手,那批珠子的成色,还记得清楚吗?” 刘工匠皱着眉回想片刻,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回大人,那批珠子真是难得的上品。颗颗圆润饱满,握在手里温凉润手,对着光看,内里像藏着层朦胧的月华,绝非凡品。小人当时还暗自琢磨,有这等好料衬着,才不算糟践了手艺。” 宋瑜微眉间微微一拧——珠子,是真的。 “那打造屏风时,当真用足了四十二颗?” 他盯着刘工匠的眼睛,试探着问。 “并未。”刘工匠答得极快,带着手艺人对分寸的自信,“小人做活向来讲究个恰到好处。屏风上的鱼目、浪尖这些地方,总共嵌了三十二颗,已然够了画龙点睛的意思,再多一颗都显得堆砌俗气。” “那剩下的十颗呢?”宋瑜微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道无形的线,紧紧锁着他。 刘三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些:“活计交差那天,还是之前送批条来的那位姑姑。她验了屏风,笑着夸了句‘精致’,便要过剩下的十颗珠子,连同小人凿下来的些碎料一起过了目。她说这等贡品金贵,断不能留半点在外头,当场就把那十颗珠子收回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小人这里还留着她签押的‘余料回收’单子,红印黑字,说是要入档备查的,小人不敢怠慢,随身带着,此刻就在桌屉里哪。” 宋瑜微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有星子猝然坠入深潭,瞬间驱散了眼底的沉郁。 他要的,正是这个! “很好。”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你现在就去取那张‘回收单’。另外,把你方才说的话——从领珠子的批条,到珠子的成色、用量,再到那位姑姑回收余料的经过,一字不落地写下来,签字画押。” 他俯身看向仍僵着的刘三,目光沉沉,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此事干系极大,牵连着宫里宫外的是非。这些东西,都将是呈给陛下的铁证。你只需照实写下,陛下自会护你和家人周全。” 听到 “陛下” 二字,又见宋瑜微眼底那片稳如磐石的镇定,刘三心里最后一丝游移也彻底消散了。仿佛吞了颗滚烫的定心丸,紧绷的脊背霎时松弛下来,连带着声音都稳了几分:“是!是!小人这就去!去取单子!” 他说着,手脚麻利地转身奔向墙角的木桌,从抽屉里翻出个用油纸层层裹着的小本子——那是他记了十来年的活计账簿,纸页早已泛黄发脆。他指尖微颤地掀开夹层,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上面盖着的红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明。 “大人,这便是那张回收单。”刘三双手捧着纸,恭恭敬敬递到宋瑜微面前。 宋瑜微接过展开,只见麻纸上用小楷写得清清楚楚:“收讫南海明珠拾颗,余料已验,无误。” 落款处是个娟秀的花押,像枝含苞的梅,旁边盖着枚小巧的朱印,刻着“景仁宫”三个字——那是沈贵妃的寝宫印鉴。 纸页边缘还留着淡淡的朱砂印泥痕,带着经年的干燥气息。宋瑜微手指抚过那行字,眸色沉沉。 景仁宫的印,沈贵妃宫里人的花押,明明白白写着“拾颗”。 铁证如山。 刘工匠依着宋瑜微的示意,转身要去桌前写供词,可对着砚台里研好的墨、铺开的纸,却涨红了脸,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他局促地搓着衣角,额上渗出细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大、大人…… 小人……小人自小没读过书,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筐,这……这实在写不来啊……” 宋瑜微闻言,眼底并无半分不耐,反倒温和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无妨。你且口述,本君代笔便是。” 说罢,他亲自走到桌案前坐下,将一张裁好的桑皮纸铺展平整,拿起墨锭细细研了研,待墨色浓稠,才提笔蘸了蘸。笔锋落在纸上的瞬间,他抬眼看向刘工匠:“说吧。” 见宋瑜微竟肯屈尊代笔,刘工匠心里最后一点拘谨也散了。他定了定神,从沈贵妃宫里的姑姑如何持批条来传话,到领珠子时内库小太监的模样,再到珠子握在手里的温凉触感、镶嵌时如何取舍数目,最后那位姑姑如何验看屏风、回收十颗余珠并留下单子……桩桩件件,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宋瑜微的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笔锋沉稳,字字清晰。刘工匠话音刚落,一份详详实实的口供已跃然纸上,连那些琐碎的细节都未曾遗漏。 写完后,宋瑜微将供词轻轻提起,桑皮纸的边角在气流中微微颤动。他垂眸看着纸上的字迹,一字一句地念起来,声音不高,却缓慢而清晰,念毕,他抬眼看向刘工匠,目光沉静:“本君所录,与你所言,可有半分出入?” “没有!没有!”刘工匠听得连连点头,粗粝的手掌在身侧攥得紧紧的,“大人写的,字字句句都是小人说的,半点儿不差!” “好。” 宋瑜微将供词平铺在桌上,取过早已备好的朱砂盒,用指尖蘸了些,递到刘三面前,“那你便在此处,按上你的指印吧。” 刘工匠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异常郑重。他抬起右手,粗糙的拇指在朱砂盒里用力按了按,再猛地覆在供词末尾的空白处。 第59章 59、 将按有刘三指印的供词与那张“余料回收单”仔细折好, 贴身藏进内襟,宋瑜微又温言安抚了刘三几句,让他带着家人在此安心住着, 莫要向外声张, 待此事了结, 陛下自会论功行赏。刘三听得连连作揖,眼里的惶恐早已被感激取代, 连声应着“不敢奢求恩赏, 只求阖家平安”。 宋瑜微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屋舍。门外的风裹着硝石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一咳, 却也恰好压下了心底因拿到铁证而翻涌的激荡。 他抬头望向主路的方向,眉头微蹙——必须赶在主车队抵达承天寺前回去。 林颂等人早已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立刻牵过备好的马匹,簇拥着他快步登上马车。 “走!”林颂低喝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马车迅速调转方向, 车轮再次碾上那条荒僻的黄土小径, 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轴转动的“轧轧”声急促起来。 颠簸的车厢内,宋瑜微一手紧紧攥住窗棂的木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手则下意识按在袖袋里,那块麒麟玉佩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压不住心底异样的情绪。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拿到了铁证,可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被风催燃的野火, 愈烧愈烈,让他指尖都泛起了微颤。 也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岔道,重新汇入官道主干线之时,车身倏然猛向前一倾,幸得宋瑜微始终紧抓着木棱,才不致扑摔,刹那之间,四周倏然响起了纷杂的马蹄马嘶声,转瞬便将马车团团包围,林颂的一声怒喝也适时响起:“什么人!胆敢拦贵人车驾!” 林间的风忽然静了。 林颂一声怒喝,在空旷的林野间回荡,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呛啷”声——那是刀刃出鞘的声音,冰冷、刺耳,像寒刃刮过骨缝,令人不寒而栗。 宋瑜微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他一把掀开车帘,只见周遭不知何时已围满二十余名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将马车堵得水泄不通。这些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戾的眼,身形彪悍如狼,身上那股亡命徒特有的悍匪气,隔着数步都能感受到。 为首的匪首,肩上扛着一把鬼头大刀,刀锋厚重,寒光凛冽,他声音声音粗哑而猖狂:“兄弟们走运了,撞上条肥鱼!识相的,就把值钱的玩意儿全交出来,爷心情好,还能让你少吃点苦头!” 林颂横刀立马,护在车前,厉声道:“放肆!此乃宫中贵人,尔等不要命了吗?!” “宫里的人?”匪首上下打量着马车,非但不惧,笑声更加放肆,“嘿,那油水岂不是更足?老子今天专挑硬骨头啃!少啰嗦,上!” 刀光闪动,杀机迫近。眼看一场血战在即,宋瑜微深吸一口气,从车内朗声道:“且慢。” 众人一怔。 只见他从容掀帘而出,稳步踏上车辕,立于众人之前。他神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置身的不是刀锋围困,而是一处寻常街巷。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温润,雕工精绝,在日光下流转着沉静而华贵的光泽,即便不看那两粒鸽血红宝石,也能一眼看出其价值不菲。 第61章 他将玉佩托于掌心,声音清朗而温和:“诸位好汉,不过求财,何须动刀动枪,伤了和气?在下是宫中司药,侥幸得了几件赏赐。这块玉佩,成色尚可,换百金有余。今日便赠予诸位,权当结个善缘。还请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如何?” 他这是在赌——赌这群人虽是亡命之徒,也识得这麒麟玉佩的分量,或知晓背后牵连之重,不至轻举妄动。 匪首的目光果然被玉佩勾住,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可他身旁那个瘦高如竹的黑衣人却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不过瞬息,匪首眼中的贪婪便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淬了毒般的杀意,他的鬼头刀往地上一顿:“少跟老子玩这套!什么破玉,爷不稀罕!老子今天要的,是你这条命!” 宋瑜微周身的血仿佛瞬间凉透了。 他们不是为财而来,更不在乎身份权势——他们要的,从头到尾,就是他本人。 匪首话音乍落,猛地将扛在肩上的鬼头刀拽在手里,刀身拖地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带起一串火星。他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箭般扑向车辕上的宋瑜微,蒙着黑布的头微微低下,露出的眼睛里杀意翻涌:“拿命来!” 刀锋裹挟着劲风劈来,离宋瑜微不过数尺之遥。 “君侍当心!”林颂暴喝一声,纵马横刀挡在宋瑜微身前,“铛”的一声脆响,两刀相交迸出的火花溅在他铁甲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周围的黑衣人见状,立刻挥刀扑向护卫的禁军。利刃砍在铁甲上的闷响、兵器碰撞的锐鸣、马匹受惊的嘶鸣瞬间交织成一片,林间的空气里陡然弥漫开血腥味。 混乱中,林颂左臂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右手长刀顺势反撩,逼退身侧两人。趁这瞬息的空档,他飞快地将指尖凑到唇边,猛地吹出一声呼哨——先是极其短促的一声锐鸣,紧接着拖出一长两短的尾音,像极了寒鸦掠林时的啼叫,尖锐又独特。 哨声刺破刀剑交击的铿锵、人马嘶喊的嘈杂,像一道无形的箭,穿透林间厚重的寂静,直直地往远方飞去。 围杀的黑衣人动作明显一顿,那瘦高个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蒙着面,却能感觉到他周身陡然绷紧的戾气。 林颂趁机回刀护在胸前,血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盯着匪首:“援兵已至,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匪首像是被这话彻底激怒,闷哼一声,手中鬼头刀骤然加速,带着血腥的锐啸劈来。林颂横刀硬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刀柄,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却仍是死死钉在宋瑜微身前,像一道不肯弯折的铁壁。 就在这胶着之际,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咻咻!” 道路两旁的密林高处,数道黑影如同凭空出现的鬼魅,足尖在枝桠上轻轻一点,便带着凌厉的风声悄无声息地跃下,落地时连落叶都未曾惊起半分。他们手中短刃泛着幽冷的光,甫一现身便直扑围杀的黑衣人,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战局的逆转,只在瞬息之间。 那七八名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人甫一加入,便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剖开了混战的僵局。他们的动作称不上打斗,更像一场精准到毫厘的“清扫”——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冷光,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死寂的风声,总能精准地划过匪徒的咽喉,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腰间的链枷偶尔甩出,铁环相撞的轻响里,必然缠着某名匪徒的手脚,紧接着猛地一绞,骨骼碎裂的闷响便在林间清晰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脆响。 方才还嗷嗷叫着扑杀的匪徒,在这群“恶鬼”面前竟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有的刚扬起刀,喉咙已被划开,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悍勇;有的被链枷缠住脚踝,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便随着骨骼碎裂声软倒在地。不过三招,便如割麦般纷纷倒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战斗以一种近乎屠杀的方式,在短短数十息内便宣告结束,只余下满地的尸身和汩汩流淌的鲜血。 宋瑜微何曾见过这般狠戾的杀伐?纵使平日再冷静自持,此刻被浓重的血腥气裹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几乎要站不稳。他下意识扶住车辕,冰凉的触感才令他勉强稳住些许心神。 一名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人走过林颂身边,对着他肩头的伤口微微颔首,随即快步来到宋瑜微跟前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让君侍受惊了。” 这声音清冽如石,听着该是个二十许的青年。宋瑜微望着对方制作精良的面具,再想起方才那鬼神般的身手,心中已有了数,却还是压低声音问道:“敢问诸位是……” 那人低头,毕恭毕敬地答道:“属下隶属‘玄甲卫’,奉陛下密令,暗中护佑君侍周全。” “起来吧。”宋瑜微心中一颤,思绪如涌,定了定神,声音里已听不出波澜,“可还留有活口?” “匪首已拿下,余下二十一人,尽数清剿。”玄甲卫头领声音平稳得像淬了冰,字字利落,“此地不宜久留,请贤君即刻上路。” 说罢,他起身抬手,做了个极简洁的手势。其余玄甲卫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快得如同鬼魅。他们两人一组俯身,肩头一沉便将地上的尸体扛起,无论匪徒还是己方牺牲的侍卫,都被稳稳托在肩上。他们足尖点地时悄无声息,转眼便退入密林深处,连衣袂扫过草木的轻响都被风声吞没,不过片刻,原地便只剩满地暗红的血渍,仿佛方才那场厮杀只是一场幻觉。 林颂捂着仍在渗血的手臂,望着那些消失在树影里的身影,眼中满是震撼。 宋瑜微迈步走到林颂身边,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浅交错的刀口上,眉头瞬间蹙成了川字。尤其是那只握刀的手,虎口处的伤口深可见骨,血珠正不断往外涌。 他没半分犹豫,抬手便从自己素锦袍的内衬上撕下一条干净布料,那料子细密柔软,原是贴身护着内襟里的证物,此刻却被他捏在手里,俯身亲自为林颂包扎。 “君侍……属下、属下不敢当!”林颂又惊又急,眼眶微微发热,待要后退,却被宋瑜微按住了手腕。 “别动。”宋瑜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他指尖沉稳,一圈圈将布料缠紧,打结时特意留了几分余地,既不会勒得太痛,又能止住血。直到确认伤口被妥善裹好,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林颂的肩,转身重新登上了马车。 马车再次启程。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地势渐渐抬高,透过稀疏的树影,已能远远望见官道上那支如长龙般的主车队——方才许是因前方遇袭受阻,此刻正缓缓挪动起来,车尾的旌旗在风里轻轻摇曳。 林颂在车外翻身下马,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君侍,属下等人身上带血,恐惊扰了仪仗,不便近前。前方已是坦途,您只需顺着官道跟上便可。属下需回宫,向主上复命。” “好。”宋瑜微在车内应了一声,“路上万事小心。” “属下遵命。”林颂再行一礼,随即翻身上马,打了个手势。其余几名护卫迅速跟上,一行人马调转马头,沿着另一条隐蔽的岔路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尽头,只留下马蹄踏过枯叶的余响,转瞬被风声吞没。 -----------------------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快出来了……我也挺想他的^_^ 第60章 60、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沉稳的“轧轧”声,像是在为这场暗劫画上句点。宋瑜微撩开车帘一角, 远处那支如长龙般的主车队已逐渐清晰, 旌旗在风里舒展, 他眼底翻涌的波澜也随之慢慢敛去。 总算,不辱使命。 指尖的微颤这时才显露出痕迹, 他低头一看, 才发觉掌心早已沁出薄汗。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呛得他胸口阵阵发闷。他默默握紧腰间的碧玺雕龙佩,那玉石的温润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伴着几次深长的呼吸,心神才渐渐平复。 袖袋里,雍王所赠的麒麟玉佩沉甸甸的。想起方才那幕,宋瑜微不由眉心微蹙——那帮恶徒究竟是什么来路?认不出雍王的贴身信物倒情有可原,可那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 他们竟视若无睹。不求财, 只索命。 是谁在背后指使? 难道……已有人察觉到他与陛下的密谋,要抢先下手除掉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宋瑜微便觉背脊窜起一层寒意,薄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他望着车队前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幕,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向了皇城深处——陛下那边,是否也暗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第62章 车行得极缓,车轮碾过路面的“轧轧”声格外清晰。冷不丁地,车外传来先前那个小太监的声音,带着一路小跑的喘气, 还裹着几分孩童般的雀跃:“主子!主子!奴才打听着了!是怎么回事了!” 宋瑜微抬手示意车夫再慢些,随即推开了车门,温声道:“上来吧。” 小太监麻利地蹿上车,额角还挂着细汗,脸上却亮堂堂的,一五一十地说道:“回主子的话,是太后娘娘的凤驾——不知怎的,左前轮竟陷进了个年久失修的泥坑里!李公公急得直跺脚,沈贵妃娘娘也让宫人去搭手,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把车驾给抬出来呢!您瞧,这不一弄好,车队这不就又动起来了?” 他说得起劲,连比划带形容,活脱脱把方才的忙乱场景搬了过来。 宋瑜微听得心中一动,他猜想那应该是萧御尘临时设下的计谋,却也在心中暗忖,不知是谁在暗中施行,闹出这阵仗,能否顺利脱身不被察觉? 小太监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形容着李公公指挥时的急态,宋瑜微却已无心细听,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移的树影上,思绪沉沉。 车队再次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与远处隐约的人声交织。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悠扬肃穆的钟鸣忽然自前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尘嚣,带着佛门特有的沉静庄严,在旷野上荡开。 承天寺,到了。 钟声在山间回荡,清越悠扬,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尘嚣。车队在承天寺宏伟的山门前缓缓停驻,朱漆大门旁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守着千年古刹的肃穆庄严。 早有知客僧领着一众小沙弥候在路旁,僧袍在风中微动,众人双手合十,垂首而立,口宣佛号,声音虽轻,却透着对皇家仪仗的恭敬。 车帘被宫人们依次掀开,首先下车的是太后,杏黄色凤袍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两名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步履沉稳;紧随其后的是雍王妃,一身湖蓝色锦袍衬得她温婉端庄,身后的侍女捧着念珠与供品,亦步亦趋;再往下,便是各宫妃嫔,或着绯红,或穿柳绿,皆依品阶次序,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落车,环佩叮当声与低低的笑语交织,既不失庄严,又透着皇家仪仗独有的气派。 宋瑜微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没有唤宫人搀扶,只自己轻轻撩开车帘,一身素色锦袍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素净。他落步时悄无声息,既不争先,也不张扬,只安静地站到队伍最末端,像一株沉默的竹。 知客僧上前一步,向太后躬身行了个标准的佛礼,声音沉稳如古钟:“贫僧法号普渡,奉方丈之命,在此恭迎太后、王妃及各位娘娘圣驾。东侧菩萨院已备好清净禅房,请随贫僧移步。” 太后微微颔首,眸里漾开一丝满意。 众人正待举步,那普渡却转向宋瑜微的方向,再次合十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宋贤君乃男身贵客,按本寺清规,不便与各位女眷同处一院。方丈已在西侧特备下罗汉堂客院,清幽雅致,适宜静修。请贤君随这位小师父先行安顿。” 话音落,他身后走出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僧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对着宋瑜微规规矩矩行了个合十礼,眼神清澈如溪。 这般安排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漏。太后只淡淡扫了宋瑜微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唯有雍王妃,在与他错身而过时,那双总笼着轻愁的眼眸,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瞬,转瞬便随着她的步履,融入了前方的人群里。 罗汉堂客院果然名副其实。院中只孤零零立着一株老罗汉松,枝干虬劲如苍龙盘卧,树皮皴裂得满是岁月刻痕,却仍有新绿从老枝间探出来,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院落不大,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连墙角的青苔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比起前院的人声鼎沸与珠光宝气,这里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轻响,一股出世的清寂如淡烟般弥漫开来,恰好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宋瑜微望着那株老松,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处安排,正合他意。 他挥手让随行的内侍都在院外候着,只留了范公一人在内室听用。不多时,寺中的僧人便送来午间素斋,托盘上四样小菜码得齐齐整整:凉拌苦苣、清炒笋片、腌渍菌菇,还有一碗蒸得软糯的豆腐,配着白瓷碗里的糙米饭,清淡得几乎能照见人影,却透着草木本身的清香。 “君侍,这素斋也太简素了些。”范公看着托盘,忍不住嘀咕,“要不要让小厨房……” “不必了。”宋瑜微打断他,拿起竹筷,“入寺随俗,这样正好。” 他夹起一片笋,入口清甜,倒让此前的紧绷松快了些许。 饭后,宋瑜微又在院中走了几圈,见阳光还好,正打算看看有无佛经可以翻翻,就见范公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走进来,对他道:“君侍,李公公来了,要传太后的口谕。” 宋瑜微忙走到外间,只见李公公已站在堂中,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宋贤君,太后娘娘有旨。” 他忙敛衽行礼:“臣侍接旨。” “太后说呀,”李公公慢悠悠地宣道,“知晓贤君近日劳顿,且罗汉堂本就清净,正合修行之意。往后礼佛不必随众,只在院中静修便可,每日的早课晚课,也不必特意去前殿了。寺里的僧人会按时送来经文,贤君自便就是。” 这番话听似体恤,实则是将他与众人彻底隔离开来。宋瑜微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恭顺:“臣侍谢太后体恤,定不负娘娘美意,在此潜心礼佛。” 李公公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太后念着贤君”的场面话,便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范公送走人,转回屋时满脸疑虑:“君侍,太后这是……” 他笑笑,淡然道:“这不挺好?正省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 太后这番安排可正中他的下怀,他正乐得清净,避开耳目,好理一理思绪。 不多时,果然有小沙弥送来一摞经文,还有一盏铜制的香炉和几炷檀香。宋瑜微点上一支,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开,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日暮西沉,最后一缕霞光掠过罗汉松的虬枝,将庭院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宋瑜微刚收起书卷,正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出神,以为这一日便要在这般清静中收尾,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童音,正是先前引他来此的小沙弥: “阿弥陀佛。敢问宋贤君可在?小僧了凡,奉师叔之命,特来拜见。” 宋瑜微心中微微一动,起身亲自推开了房门。 暮色中,小沙弥了凡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了个佛礼,眉清目秀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清泉,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宋贤君,我家师叔——本寺藏经阁首座微尘大师,久闻贤君佛法精深,特意备了新采的雨前龙井,想请贤君移步后山听雨轩,手谈一局,论经半日。” 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倒像是捧着什么稀罕事来相告。 宋瑜微望着小沙弥澄澈如洗的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出身官宦世家,自幼浸淫的皆是孔孟儒学,虽偶涉杂学,于佛经却从未真正研读过,说是一窍不通也毫不为过。可这了微尘大师,竟说“久闻贤君佛法精深”…… 只是一瞬犹豫,他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疑虑,只含着温和的笑意,对了凡颔首道:“有劳小师父传话。大师盛情,瑜微不敢推辞。” 说罢,他取过搭在椅背上的素色外袍披上,对范公低声吩咐了句“在院中等着”,便随着了凡迈步出了罗汉堂客院,融进了寺中渐起的暮色里。 第61章 61、 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泼洒开来, 将这座千年古刹裹得严严实实。 宋瑜微跟在小沙弥了凡身后,走在被月光磨得泛着冷光的青石板山路上。道路两旁,是几人合抱的古松与老柏, 枝干虬结如苍龙, 静默地伫立在暗影里。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卷起细碎的松针,发出“呜呜”的低吟, 竟像远海涨潮时的浪声, 带着穿透夜色的沉郁,漫过耳畔。 远处佛殿的檐角翘向夜空,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模糊却庄严的轮廓, 飞檐上的瑞兽剪影静静蛰伏。檐下悬着的几盏昏黄灯笼,光焰被夜风揉得微微晃动,像浮在无边暗海上的孤舟,明明灭灭,映得石阶上的青苔都泛着一层暖而朦胧的光。 周遭静得过分。 除了了凡脚下僧鞋碾过路边枯叶时,偶尔响起的“沙沙”轻响, 再无半点人声。连风穿过林叶的声响, 都像是被这古刹的沉静吸附了,变得格外遥远。 第63章 这份寂静里,宋瑜微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分明,让他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安。 他心底隐隐有个轮廓,猜得到那约他“手谈一局”的人是谁,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按了下去——无此可能。 那人向来少年老成,眉眼间总凝着几分超越年岁的沉静, 惯于在幕后运筹帷幄,将一切尽在掌握;更何况,他是真正金尊玉贵的身躯,又怎可能如此冒险? 可若……若真的是他呢? 思绪正这般百转千回,缠得人心里发紧时,前方引路的小沙弥了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贤君,听雨轩到了。” 宋瑜微猛地抬眼,顺着小沙弥的目光望去——只见竹林掩映的深处,果然立着一座小巧的轩室,黛瓦粉墙,在夜色里透着几分雅致。轩窗半开,一点温暖柔和的烛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清晰地投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纹。 了凡对着他恭敬地行了个合十礼,不多言语,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入来时的黑暗里,连半点声响都未留下。 原地只剩宋瑜微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板上雕着浅淡的兰草纹,摸上去该是温润的木质,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与门内的暖光,也隔开了他满心的惶惑与隐秘的期盼。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那份“不敢信却又忍不住想信”的忐忑,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可落在这死寂的夜里,却陡然被放大数倍,震得周遭的竹影都似晃了晃,竟有几分惊雷乍响的错觉。 轩室内,那道背对着门的月白色身影猛然一震,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肩头剧烈地晃了晃 宋瑜微还未及稳住心神,甚至没看清那人转身后的神情,一道身影已大步流星撞入眼帘。月白锦袍翻飞间,裹挟着清冽的墨香与微颤的气息,下一刻,他便被一个炽热得近乎灼人的怀抱死死钳住。对方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他融进自己性命之中,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只有那句反复低唤的名字在夜色里震颤:“瑜微,瑜微……” 那声音里揉着失而复得的慌乱,藏着压抑太久的滚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宋瑜微的心底。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意与钝痛交织着漫上来,连呼吸都染上了颤意。 真是他。 真——是——他。 这个念头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惶惑、疑虑、不敢置信,都在这个滚烫的拥抱里化为乌有,只剩下满胸腔的温热,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我没事,没受伤……御尘,先把门关上……”宋瑜微抬手轻轻抚过少年紧绷的后背,指腹蹭过月白锦袍下微微颤抖的肩线,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声音放得极柔。 萧御尘却不肯松手,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直到气息渐渐平复,才闷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笃定:“不碍事,这听雨轩偏僻,早让人清过周遭,无人会来打扰。” 宋瑜微无奈,只能任由少年天子将自己紧紧箍在怀里。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出侧颈一阵轻疼——是萧御尘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赖,像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他心湖骤然一荡,不自觉地倾身,将唇凑到萧御尘耳畔,气息几乎贴着对方泛红的耳廓,低低打趣:“陛下,这里可是佛寺净土,你我这般相拥,未免不成体统。若佛祖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萧御尘闻言,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襟传过来。他倒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却未退开,反而微微倾身,额头抵着宋瑜微的,凤眸里盛着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他哂笑着应道:“那朕便向佛祖告状——说朕的爱君不知是何方来的精怪,偏会摄心夺魄,把朕的心思都勾走了。佛祖法力无边,不如速速将这‘精怪’收了去,省得朕日日牵挂。” “陛下舍得?”宋瑜微不甘示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盛着温软的光,定定凝着眼前的少年天子,连声音里都裹了几分戏谑的温柔。 萧御尘却未如宋瑜微所料地打趣回去。他双唇微抿成一条轻颤的线,略往后退开半寸,方才亮得惊人的凤眸里,星光忽然被一层氤氲的迷雾笼住,朦胧得如梦似幻。两手却更紧地扣住宋瑜微的双臂,声音里漫出一丝化不开的愁绪,轻得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我若舍得,今夜便不会冒着风险,来这里见你了。” 宋瑜微刚要开口,萧御尘又道:“那事……我知道了。瑜微,若,我要你……不再插手这些纷扰,安心在后宫做一名贤君,日后……日后长伴我身侧,你可愿意?” 宋瑜微闻言,倒没有半分惊惶,只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默然片刻,他才抬眼,语气平静:“若是陛下圣旨,臣侍岂敢不遵?” 萧御尘望着他,一声轻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你自是不愿的。” “陛下。”宋瑜微转身走向那扇半开的木门,指尖轻推,“咔嗒”一声轻响,将满院的夜色与微凉都关在门外。他旋即折返,重新站回少年天子身侧,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便牵住了萧御尘的手,指腹轻轻扣住对方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握了一握,像是在传递一份笃定的心意。 “臣已拿到刘工匠的证词,还有盖着景仁宫印鉴的‘余料回收单’。”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稳妥,“为防途中生变,臣一直贴身带着,如今便交由陛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说罢,他从内襟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纸张,指尖捏着纸角递过去。见萧御尘接过,竟连看都未看,便径直收入锦袖之中,宋瑜微不由轻轻一叹,眼底漫开一层细碎的温软与怅然:“陛下……我又怎能不愿与你日夜相伴?甚至每每想到,陛下尚需……尚需皇子以承大统、固社稷,臣这心里,便犹如刀绞,疼痛不已。” 话到此处,他自知这话已越了君臣的界限,更僭越了“贤君”的本分,可话已出口,反倒没了先前的顾忌。他抬眼望向萧御尘,目光里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诚,续道:“臣虽得机缘跻身君侧,与陛下相知相守,可终究没有延嗣之能。若连为陛下分忧朝堂、安定内外都力不能及,臣又该如何自处?又拿什么来回应陛下那句‘同枝共生’的心意?” 萧御尘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浅白,连气息都跟着滞了半拍。他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凤眸里的星光暗了暗,染上一层薄红的湿意:“这些,我都懂。”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愁绪,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我知你心怀家国,不愿只做深宫檐下的人,也知你念着我,舍身涉险亦不退半分……可你知,当我收到‘玄甲卫’的密报,我只恨不能将一切置于脑后,飞身到你身边,不亲见你安然无事,我又怎能定得下心?” 宋瑜微心口猛地一震,那些未说出口的动容堵在喉头,化作指尖轻轻的触碰——他抬手拂开少年天子鬓边微乱的发丝,指腹蹭过对方微凉的耳廓,动作轻得像在安抚受惊的赤子,又像在确认眼前人是真切的温暖:“今日我见着了玄甲卫,他们个个身手狠戾如修罗,行动果决如风……陛下,这是你的亲卫,对不对?” 他话音微滞,目光凝在萧御尘眼底尚未褪去的红痕上,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更轻,却裹挟着千钧重的明了:“朝堂之上,觊觎权柄者如豺狼环伺;宗室之中,觊觎皇位者亦暗流涌动;便是后宫,亦是千层算计万种提防。陛下身处这惊涛骇浪的权力漩涡,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组建起这支来无影去无踪的亲军。可想而知,陛下熬过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又承受了多少难以言说的苦楚。正因无从揣度其中艰辛,陛下,我断不能坐视任何人……哪怕是我自己,成为你走这条路的障碍。” 笑容未减,他却再次被萧御尘抱了个满怀,少年天子的声音裹着怒意,却藏不住底下的委屈:“宋瑜微,谁准你说自己是障碍?我不许!任何人都不许,连你自己也不行!” 语气又倏然软下来,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宋瑜微颈间,带着近乎恳求的恳切:“听话,嗯?别再这么说了。” 宋瑜微无言,他抬手,轻轻环住少年天子的腰,一声轻而沉的“嗯”,融进两人相贴的温度里。 第62章 62、 轩室内, 烛火静静燃着,橘红的光焰跳动间,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在素白墙壁上拉得很长, 交叠着融成一片, 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 都似被这暖意烘得柔了几分。 第64章 不知过了多久,萧御尘才缓缓松开手臂, 指尖却还恋恋地蹭着宋瑜微的后背, 带着未散的不舍。他没退开半步,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拭过对方眼角,那里还沾着点未干的湿意, 像晨露落在花瓣上。他的声音里裹着的沙哑尚未褪去,却掺了点软:“饿了吧?” 宋瑜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问得一怔,混沌的思绪才从方才的动容里抽离,除了午间那点斋食,他到现在几乎是滴水未进,如今被萧御尘一提, 腹中空空的灼意, 连带着身心的疲惫,也在这安稳的暖意里翻涌上来。 萧御尘瞧着他微怔的模样,又瞥见他苍白的唇色,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引着他往轩室另一侧的矮案走。 案上的景象让宋瑜微又是一怔——不知何时,这里已摆好了一席简素却精致的膳食,没有宫廷宴席的奢华,却满是贴心的暖意。居中一碗“素烧鹅”最是惹眼,旁边则是一碟切片齐整的“素火腿”, 配以一碗煨得酥软的山菌豆腐;旁边并排放着两碗白米饭,热气裹着米香袅袅升起。最末,案角温着个白瓷茶壶,掀开盖便飘出清雅的菊香,是解腻的菊花茶。 “这寺里的素荤做得很是不错,你尝尝看。”萧御尘让宋瑜微在案前坐下,含笑将竹筷递给他,眼底生出一丝期待。 宋瑜微接过竹筷,指尖触到温润的筷身,又抬手捧起那碗尚有余温的白米饭。碗的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恰好抵过轩室里的微凉。他抬眼时,正撞见少年天子为他布菜的模样:萧御尘垂着眼,指尖捏着筷头,仔细从素烧鹅里挑出最嫩的豆腐皮,又夹了一筷素火腿,轻轻放在他碗中,侧脸在烛火下映得柔和,连平日里紧抿的唇线,都染了几分烟火气的软。 那一刻,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像被温水浸过的棉絮,又被这平淡的、带着饭香的温柔细细熨帖着,连之前因遇袭、因忧虑攒下的紧绷,都一点点散了。那些“君臣有别”的规矩、“僭越本分”的顾虑,在此刻的饭香与烛火里,竟显得格外疏远。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素烧鹅的酱汁裹着米饭,鲜得恰到好处;素火腿嚼起来有韧劲,带着黄豆的醇香;连清炒的佛手瓜,都脆嫩得能尝出草木本身的甜。每一口咽下,心口都像被填进了些什么——不是饱腹感,是被人放在心上疼惜的、踏实的暖。 他一抬眼,却见对面的萧御尘几乎没动过碗筷,面前的米饭还是满满一碗。 少年天子就那样支着下颌,手肘抵在矮案边缘,烛火在他眼底映出跳动的光。他没说话,只含着浅浅的笑,目光落在宋瑜微吃饭的模样上。 “陛下怎么不吃?”宋瑜微停下筷子,心头微动。 萧御尘摇头,声音里带着软:“不饿。你多吃些。” 宋瑜微微微垂眸,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素火腿,轻轻放在萧御尘碗中:“独食难甘,陛下陪我吃些吧。” 萧御尘看着碗里的素火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碗碟碰撞的轻响,混着饭菜的香气,交织成一张足以托付终生的温柔之网,又何需海誓山盟? 一餐罢了,宋瑜微指尖刚触到空碗的边缘,萧御尘已抬手将案上的素碟、白瓷碗轻轻拢到一侧,重新取出那张证词和“余料回收单”,端正地铺在矮案中央。 方才因热饭暖菜攒下的温馨和缓,像是被案上骤然铺开的字迹轻轻戳破,转瞬便散了去。 萧御尘指尖按着纸边,目光从证词的首行缓缓扫到末尾,又落在回收单那枚血红的私印上,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等最后目光收回来时,他方才还带着暖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光也冷了几分。 好一个沈家!”萧御尘的指节重重按在回收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透纸页,一声冷笑里裹着冰碴,“竟把国库当成了她中馈私藏,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克扣,真是胆大包天!” 宋瑜微的目光也落到那回收单上,少年天子周身漫开的寒意,像细密的冰丝缠上心头,反倒让他先前的念头更显清晰。他略作沉吟,指尖轻轻点了点证词里“余珠十颗”那句,声音沉而稳:“按刘工匠的供词,那批珠子还剩十颗。若能在宫中寻到这十颗珠子,与单子上的数目、成色对上,便是铁证。届时再想抵赖,也没了余地。” “只怕没那么容易。”萧御尘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一声轻叹里裹着几分沉郁,“倒是……”他眉头骤然深锁,抬眼凝向宋瑜微时,目光已添了几分格外的凝重,“那群半途杀出的人……” 宋瑜微的心猛地一沉,气息骤然一窒,血腥气似又瞬间在鼻尖弥漫开来,他瞥见萧御尘眸底翻涌的关切,忙攥了攥手心定了定神,喉结轻滚,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可曾查出那些人的来历?” 萧御尘的语气沉了几分:“目前查到的,只知是些江湖草莽,身上没带任何能辨身份的信物。可偏偏选在你取证词的路上动手,时机掐得这样准,太过蹊跷。” 二人一时都沉默了下去。 谁是幕后指使,彼此心中都已有了隐约的猜测,然而兹事体大,哪能仅凭几句猜测,便可对方治罪? 宋瑜微盯着案上的证词,终于还是试探着开口:“先前玄甲卫不是留了活口吗?难道……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尚未收到上报。”萧御尘答道,语气里含着几分慎重的考量,“只是即便撬开对方的口,此人却也万万不能提来对质的——不然他透露出你曾离了队,太后那边,定是要追究的。” 听皇帝的这番话,宋瑜微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这份藏在冷静思虑中的维护,比温言软语都更戳人心。 他轻声道:“陛下竟连这层都替臣虑到了……”话到此处,他倏然一顿,转而又道,“那些匪徒动手之前,臣曾将上回雍王所赠的玉佩相诱,但对方虽识得宝物,却依然不为所动,仍是坚持动手,如此行径,绝非为了劫财。” 抬眼看向萧御尘,宋瑜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还有,臣受陛下所托,前去取证,本是极为机密之事。当时礼佛队伍确实兵荒马乱,臣的车驾本是在最后,与太后与诸位宫眷隔着数丈的距离,离队时行动极为迅速,走的也是偏路,按理说不该有人提前知晓……臣寻思,兴许那伙人,并不是知道臣会离队,而只是等候埋伏在那处,等着走在最后的车驾经过,便直接动手。” 宋瑜微的话音很轻,像一片沾了夜露的羽毛,慢悠悠落在死一般寂静的听雨轩里。 可萧御尘脸上的神情,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方才因宋瑜微安然在侧而漾开的温软,从眼底到眉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角残留的那点烟火气,都似被寒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万年玄冰般的彻骨寒意,顺着他攥紧的指节,一点点漫到周身,连空气都似要被冻住。 他听懂了。哪怕宋瑜微只是点到为止—— “……你的意思是,”少年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碎冰,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车驾,会被安排在最后。” 宋瑜微没有说话,只抬眸与萧御尘静静对视。他眼底的笃定未散,唇线抿成一道沉静的弧度,那份不言自明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像最肯定的回答。 谁都清楚,虽说有惯例,但每次出宫仪仗的具体排布却绝非随意而定:需先由尚宫局依宫眷位份、随行规制拟出初案,再经礼部逐一审核礼制细节,最后捧着案卷递到太后宫中,待那方朱印落下,才算最终定局。这层层相扣的流程里,每一处次序都藏在宫闱文书中,从不是宫外之人能轻易探知的寻常消息。 更令人心头发沉的是,要将这定好的次序从深宫里悄无声息地递出去,再让匪徒精准堵在那条路上设伏—— “砰——!” 骤然而起的巨响猛地炸在轩室里,震得矮案都狠狠晃了晃。萧御尘的拳头重重砸在案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少年天子猛地站起身,周身的寒意瞬间化作滔天怒火,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戾气,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好,好得很!”他咬牙低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怒,“真当朕是随意摆弄的泥人,真当这皇宫是他们随意进出的后院吗!” 他来回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宋瑜微身上,宋瑜微已默不作声地把两份证词收起,免被洒泼而出的茶水沾湿,萧御尘微微垂眸,再开口时,怒意中已是掺了几分后怕的疼:“若不是玄甲卫赶得及时,你……”话到此处,他猛地停住,喉结滚动着,将不祥的后半句咽了回去,只重重攥紧了拳,指节咯吱作响。 第65章 “御尘,”宋瑜微也站起身来,重将纸页搁在萧御尘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若他们真把这皇宫当了自家后院,那正是天子立威之时,陛下不必为宵小发怒,而当——送他们入坟,让他们知道这宫墙之内、四海之中,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他望着萧御尘眼底翻涌情绪,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臣就在这里,好好的,没有出事,也没有那么多‘若不是’。御尘,你是要守江山、安万民的天子,万不能为我乱了分寸。” 话音落时,他忽然低头,唇边绽开一抹浅而暖的笑,随即在萧御尘紧绷的唇上,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轻得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足够清晰的温度。 “万民的天子,”他抬眼时,眼底盛着烛火的光,亮得像揉了星子,“也是臣心中,唯一的明月。” ----------------------- 作者有话说:黑泥不用看哦^_^ (那个,是平台跟我八字不合么?感觉这个bang还不如没上……) 第63章 63、 那句“唯一的明月”, 轻得像一声落在心尖的叹息,混着唇齿相贴的温热,悄然消散在轩室的寂静里。 萧御尘没有再说话, 只是手臂骤然收紧, 将怀中的人死死扣在怀里, 仿佛要借着这相拥的温度,驱散方才因阴谋与杀意而起的寒意, 将这份偷来的安稳, 牢牢攥在掌心。 轩室内,烛火依旧静静燃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偶尔传来风过竹林的沙沙声,细碎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安宁,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平稳而温热的呼吸,在这寂静里,融成了最安心的韵律。 这短暂的、与世隔绝的片刻, 是他们从那盘布满鲜血与阴谋的棋局中, 硬生生偷来的、唯一的慰藉。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权柄算计,只有两个灵魂在黑暗里相互依偎,汲取着支撑彼此走下去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寺庙的钟楼忽然传来一声钟鸣——“咚——” 悠远,沉闷,带着穿透夜色的力量,在寂静的山夜里荡开。 三更了。 萧御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扣在宋瑜微腰间的手, 不自觉地又紧了紧,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是该离别的时辰了。 宋瑜微在萧御尘的怀中轻轻动了动,鼻尖蹭过少年天子温热的衣襟,还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醒神香——那是独属于少年的气息,此刻更裹着令人贪恋的暖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不舍,这相拥的安稳也终有尽头。眼前人是他的御尘,是会为他护周全、为他虑深浅的知己,可他更是天下人的君主,宫墙里的奏折、朝堂上的纷争,从不会因这片刻的温情停下脚步。他不能,也不该,让这份儿女情长,绊住帝王前行的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萧御尘的后背,声音因长时间的静默而染了丝微哑,却带着故作平静的笃定:“陛下,夜深了。”话顿了顿,喉结轻滚着,才把后半句轻轻说出口,“你该回去了。” 萧御尘将脸更深地埋进宋瑜微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颈间肌肤,带着几分不愿撒手的黏糊劲儿,闷闷地“嗯”了一声,尾音里还裹着点没散的委屈,可环在宋瑜微腰间的手臂,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倒收得更紧了些。 宋瑜微能清晰地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属于少年的柔软发丝,也能触到他后背因不舍而微微绷紧的线条。他抬手,轻轻顺着萧御尘的脊背往下抚,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像在哄劝,又像在提醒:“陛下……道长路远,莫要耽误了……” 这句话像一盆微凉的水,轻轻浇熄了几分少年人赖着不走的执拗。 萧御尘的手臂缓缓松动,力道一点点褪去,每松开一寸,都似带着万般不舍。他往后退了小半步,重新拉开些许距离,可那双总藏着太多情绪的凤目,却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着宋瑜微,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 “瑜微,”他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黏糊,只剩无比的郑重,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叮嘱,“明日在寺中,万事都要小心。良妃那个人,看着温和无争,实则极会伪装,心思很深。她如今是太后在宫中最得力的亲信,你离她远些,莫要跟她有任何牵扯,更别起争执,凡事先顾着自己。” “臣省得。”宋瑜微抬手,指尖轻轻为他理了理方才被自己揉皱的衣襟,将褶皱一一抚平,眼底的不舍里,也裹着化不开的担忧,“陛下才该多当心。您深夜离寺回宫,路程虽不远,却难保没有意外。雍王还在京中,谁知道暗处藏着多少双盯着您的眼睛?路上务必让禁卫多戒备些。” 萧御尘望着宋瑜微为自己理衣襟的手指,喉结轻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你先走吧,我等你走了再动身,免得两处动静撞到一起,引人注意。” 宋瑜微指尖一顿,抬眼望了他片刻——烛火映在萧御尘眼底,那点未散的不舍像揉碎的星光,让他心口又软又涩。可他也知道,此刻容不得半分拖沓。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句“陛下保重”咽进了喉咙里,怕一开口,就泄了眼底的湿意。随即他转过身,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朝着门口的方向去。 宋瑜微脚步未停,脊背挺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怕一转身,犹能看见萧御尘眼底的不舍,那不舍牵着他的心痛,迟了他的脚步。 直到听雨轩门口,前方昏黄的光晕里,映出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小沙弥了凡,正提着盏油纸灯笼候着,见宋瑜微过来,小沙弥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单手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却压低了几分:“贤君请随小僧来,客院那边已为您留了门。” 宋瑜微这才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对着小沙弥温声颔首:“有劳小师父了。” 跟着灯笼的光晕往前走,竹影在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斑驳,直到推开客院那扇虚掩的木门,庭院景象映入眼帘,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了地。 客院的廊下亮着一点昏黄的光,范公一直没睡,手里提着盏小小的风灯,立在廊柱旁。见宋瑜微推门进来,他快步上前,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接过他肩头沾了夜露的外袍。 “君侍。”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踏实的安稳,一边将外袍搭在臂弯,一边引着宋瑜微往屋内走。 “嗯。”宋瑜微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丝未散的微哑,像是刚压下满心的情绪,“我回来了。” 他没提方才在听雨轩的事,没说与萧御尘的分别,更没提那盘缠绕的阴谋。范公也不多问,有些事不必言说,一个眼神,一句轻应,便已心照不宣。 这一夜,宋瑜微将那枚“碧玺雕龙佩”轻轻置于枕下,玉佩微凉的触感贴着枕巾,像是带着萧御尘身上的安稳气息,将白日里的惊悸与离别的涩意都悄悄压了下去。他难得一夜无梦,连呼吸都比往日沉缓,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窗外的鸟鸣才将他唤醒。 推开窗,晨光漫进庭院,洒在青石板上,连带着空气都添了几分暖意。正如昨日太后懿旨所言,前院的早课、高僧讲经,都与他这“贤君”无关。他只在自己的院中,慢悠悠用完了寺庙送来的素斋——依旧是清粥、小菜与蒸糕,滋味清淡,却胜在温热适口,恰好压下了晨起的些许困倦。 用过素斋,宋瑜微便回了内室。案上早已摆好太后派人送来的经文与笔墨,宣纸铺展得平平整整,砚台里的墨也研得细腻。他坐下,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抄录起《金刚经》来。 墨痕在宣纸上缓缓蔓延,经文里的“应无所住”落在眼底,他的心思却不由自主飘远。抄经的动作没停,脑中却在反复梳理着连日来的线索。抄完两卷经文,日头已升到半空。宋瑜微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眼便见范公端着茶水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范公,你在宫中多年,先前是否听过雍王的事?他从前在京中时,可有什么旧事流传?” 范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定了定神,躬身回道:“雍王殿下是太宗皇帝最小的儿子,当年太宗皇帝在世时,对这位幼子格外疼宠。论才华,雍王在宗室子弟里也是拔尖的——诗词落笔便能引众人称叹,连朝堂上的策论,都曾被太宗皇帝拿给大臣们传看,赞他‘有治国之才’。” “只是名分已定,难以更改。”范公声音压得稍低,“太宗皇帝的嫡子,便是后来的先帝,当年早已立为太子。雍王虽是受宠,却终究是庶出,成年后太宗便将江南最富庶的苏杭一带封给了他,既全了父子情分,也守了礼制,雍王便一直待在封地,极少回京。” 第66章 宋瑜微静静听着,沉吟了良久,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那……范公,你从前在宫中当差时,有没有听过一句半句,说雍王和太后之间,有什么旧怨或是牵扯?” “这!”范公猛地僵住,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显然是被这话惊到了。他连忙稳住心神,躬身道:“君侍!这话可不敢妄议!太后是先帝的皇后,雍王是先帝的弟弟,论辈分是皇叔,两人向来恪守礼制,老奴在宫中,从未听过半点有关他们有纠葛的传言!” 说罢,他又垂着头沉思许久,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在翻找记忆里的每一处细节,半晌才抬起头,语气添了几分肯定:“奴才仔细想了,确实没有。当年雍王在京时,多是在书院求学,或是伴太宗皇帝处理些闲杂事务,与后宫往来本就少;后来去了封地,更是难得回京,与太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断不会有什么牵扯的。” 听范公说得这般笃定,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宋瑜微没再追问,只轻轻颔首,又陷入了沉思。 恰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裹着几分少年人的轻快,又带着出家人的规矩:“阿弥陀佛,贤君安好?小僧了凡,奉方丈之命来送今日的午斋。” 话音落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沙弥提着食盒的身影露了出来,灯笼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见屋内有人,便乖乖站在门口,没敢贸然进来。 ----------------------- 作者有话说:节日快乐~~~~~~~~~ 第64章 64、 宋瑜微亲自上前, 伸手将木门轻轻拉开,阳光顺着门缝漫进来,恰好落在小沙弥身上。 了凡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肩上搭着块干净的布巾, 双手稳稳提着个朱漆食盒, 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他先将将食盒放在案上,再对着宋瑜微规规矩矩行了个佛礼, 双手合十躬身, 抬起头时,脸上已绽开一抹活泼的笑:“贤君,今日的午斋来啦!” 宋瑜微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 颔首道:“有劳小师傅跑这一趟。” “不劳烦的!”了凡摆了摆手,指尖已经扣住了食盒的搭扣,一边开盖往外端素斋,一边像是随口闲话般,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羡慕,“说起来呀, 还是贤君您有福气呢!今日厨房特意做的‘蜜汁白玉’, 里头加的可不是普通食材,是库房里存着的顶好的石斛——听说那东西补得很,寻常斋菜可舍不得用呢!” “石斛”二字入耳,宋瑜微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面上依旧平静,只顺着话头温和地追问:“哦?我倒不知,这寺中的斋菜,竟也会用这般名贵的药材?” “平日里哪能用得上呀!”了凡立刻摇了摇头,小脑袋凑得近了些, 像捧着宝贝要分享秘密似的,特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神秘:“这都是前两日,从南边来的几位大施主特意供奉来的!我听厨房的张师傅说,那石斛可不是寻常货色,是从岭南深山里采来的绝品,据说在京城里,论两算都价比黄金呢!”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瞟了眼门外,确认没人偷听,才接着说道:“本来呀,这东西是专给宫里的各位娘娘准备的,方丈说石斛最是滋养,说不可少了贤君的份,特意跟厨房吩咐,分了些出来给您熬汤,补补身子!” 宋瑜微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食盒,对着了凡道:“原来如此,倒要多谢方丈费心记挂。”话里满是感激,将那份意外妥帖掩住。 可待目光落回那碗泛着清润光泽的“蜜汁白玉”上,他心里却悄悄沉了沉——这寺庙的方丈,究竟有何用意? 念头刚转,他又猛地想起昨夜的事——萧御尘深夜离宫来听雨轩见他,虽走的是后院偏门,又有玄甲卫暗中遮掩,可这毕竟是在寺庙的地界,方丈掌管全寺事宜,寺中动静哪能瞒得过他?想来方丈早已知晓陛下曾深夜到访,如今偏在这时分送来了石斛……这份“体恤”,怕不是单纯的善意,反倒更像一种无声的示意,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提醒。 了凡见他盯着汤碗出神,便伸手轻轻碰了碰食盒边缘,语气带着点催促:“贤君,您快尝尝呀!这石斛汤得趁热喝才养人,凉了滋味就差啦,药效也没那么好了!” 宋瑜微自不便在这单纯的小僧人面前流露出真实心绪,只含笑点了点头,伸手将食盒彻底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混着石斛特有的温润气息,瞬间在屋内漫开。 “小僧去门口等着,待会儿贤君用完斋饭,我再进来收拾食盒,还得赶紧送回厨房去呢!”了凡退开两步,笑着说。 “等等。”宋瑜微忽然开口,转向一旁的范公,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有劳范公去借些干净盛具来,这么好的汤料,本君不忍独享,正好和你与了凡小师傅一道分了尝尝。” “这可不行!”了凡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忙不迭摆手,语气里满是慌张,“这是特意给贤君补身子的,小僧哪能吃呀!方丈知道了要罚我的!” 宋瑜微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无妨,不过是分些汤羹,方丈若问起,便说是本君执意要与你分食,与你无干。你方才还说这石斛难得,正好一同尝尝,也不算辜负了这份心意。” 范公很快从寺里的伙房借来了三只素白瓷碗,将石斛汤细细分匀。三人围坐在案边,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头,清甜里带着几分温润的药香。 宋瑜微用小勺轻轻搅着碗底的残羹,似是随口闲谈般问道:“了凡小师父,敢问本寺的方丈是哪位高僧?” 了凡捧着瓷碗,刚喝了一口汤,听见问话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敬重:“贤君您不知道呀?本寺的方丈是‘悟明大师’,那可是精通佛法法理的得道高僧!听说大师从前云游四方,去过不少名山大川,见多识广得很,两年前才应寺里众僧的恳请,留下来当方丈的——寺里不管是年长的师父,还是我们这些小沙弥,都特别敬重他呢!” 宋瑜微静静听着,捏着小勺,缓缓将碗里最后一点泛着清甜的汤羹舀起喝尽。放下白瓷碗时,碗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浅响。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了凡,小沙弥捧着空碗,嘴角还沾了点汤汁,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倒像只刚吃饱的小雀儿。 宋瑜微也跟着弯了弯唇角,语气放得更随和些,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温和闲聊意味:“听小师父这么说,悟明方丈倒真是位不问俗事的世外高人。想来他平日里,定是一心潜心修行,不大愿与我们这些陷在俗世里的人往来吧?” “是呀是呀!”了凡立刻用力点头,连带着脑袋上的戒疤都跟着晃了晃,语气笃定得很,“方丈最喜清净了!除了每日的早晚课,大多时候都待在藏经阁里看经文,连寺里的事都少过问。便是太后娘娘住在这儿,若无要紧事,方丈也只让知客僧去代为问安,极少亲自出面呢!” 这话入耳,宋瑜微心头又是微微一震:悟明大师既连太后都难得一见,性子又如此喜静,为何偏会对他这个格格不入的男妃如此上心? 这份反常,实在耐人寻味。 待范公收拾好食盒,宋瑜微叫住正要告辞的了凡,温声道:“小师傅且留步。烦请你替我转告悟明大师,今日的石斛汤滋味极佳,多谢大师的体恤与心意。若大师日后得空,不嫌弃我粗浅的佛法见识,我也愿登门拜访,与大师讨教几句经文义理。” 了凡眼睛一亮,立刻爽快应下:“贤君放心!这话小僧一定原原本本地带给方丈!您等着,等方丈有了回话,小僧再过来告诉您!”说罢,他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才提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 待了凡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范公才上前收拾起案上的碗碟,见宋瑜微始终望着门外竹影出神,眉头微蹙,便轻声问道:“君侍又在担心什么?莫不是……还在琢磨太后那边的事?” 宋瑜微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倒不全是太后。只是这寺庙,总让我觉得有些古怪。不过也可能只是我多心。” 范公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君侍就别想那么多了,不如多求求佛祖,发发慈悲,安稳过些日子吧。” 原是想说自己并不信佛,临时抱佛脚,还怕佛祖怪罪心不虔诚,但宋瑜微见范公满脸爬满了忧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出声安慰道:“太后礼佛也不过几天,掐头去尾算下来,再过一日咱们也就回宫了,这短短时日,还能出什么事?” 第67章 宋瑜微话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佛寺之中规矩森严,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太后即便对他心存不满,眼下也顶多是将他软禁在客院,断做不出更出格的事。于旁人看来,这是太后给的“下马威”,于他而言,反倒成了难得的清净。 可他没料到,这回的心思,竟落了空。 午憩过后,他刚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残留的困倦,院外就传来范公匆匆的脚步声。老仆脸色带着几分慌张,推门进来便急声道:“君侍,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来了,就在院外候着!” 宋瑜微指尖的水珠顿了顿,随即抬手擦干,神色平静地颔首:“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慈宁宫的大总管李公公,便带着两名小太监,步履沉稳地,走进了这间清幽的罗汉堂客院。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意吟吟的模样,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将院内的一切,都扫了一遍。 “咱家给贤君主子请安了。”他略一欠身,便开门见山,“瞧这院子清净,贤君在这寺中住得,可还习惯?” “托太后洪福,饮食起居都妥当,没什么不习惯的。”宋瑜微施礼后站定,语气不卑不亢地回道,“不知李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好事,自然是好事!”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声音也提了提,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方才良妃娘娘去佛堂陪太后说话,无意间提起这后山的般若林——您猜怎么着?林子里竟有株百年树龄的菩提树,近日恰好开了花,听说那花瓣素白雅致,落在青石路上像铺了层雪,景致别提多妙了!太后听了,当即就来了兴致,说想趁着这会儿日头不烈,去林子里赏玩赏玩。” 他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那双始终带笑的眼睛缓缓转过来,精准地落在宋瑜微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体恤”:“太后她老人家还惦记着您呢,说贤君您这几日在客院静修,怕是闷坏了。您素来有才名,想必也识得些花鸟草木的门道,便特意吩咐咱家来请您,一会儿同去般若林,也好在旁陪着她老人家,说说话、解解闷儿,也当是散散心了。” 宋瑜微闻言,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犹疑,只微微颔首应道:“既太后有此心意,臣自当陪同。只是方才刚起身,衣着随意,需回内室换件得体衣裳,劳烦李公公先回禀太后,臣换好便即刻动身往后山去。” 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柔了几分,语气带着点“家常”的熟稔:“贤君快些换便是,回禀的事交给咱家就成。对了,太后还特意吩咐了,今儿就是陪着她老人家随意赏赏花,良妃娘娘几位也都没带侍女跟着,就图个清净自在,像家里人闲坐一般。贤君这边也不用带随从了,一会儿自个儿过去便好,人多了反倒吵得慌,扰了这林子里的景致,您说是不是?”话落,他又欠了欠身,“那咱家先去给太后回话,贤君您抓紧些,别让太后和娘娘们等久了。”说罢,便领着两名小太监转身离去,脚步轻快,没再多说一句。 第65章 65、 宋瑜微换上一身湖蓝色常服, 衣料素净,比往日更显清雅。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转头对候在门外的范公温声道:“我去去就回, 你在院里等着便是, 不用跟来。”范公虽有担忧, 却也知晓主子的心思,只能点头应下。宋瑜微没带任何内侍, 只身一人, 循着李公公先前指点的方向,往寺庙后山的“般若林”走去。 通往后山的路,比他预想中还要僻静。青石板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 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走起来需格外留意。路的两侧是连片的高大竹林,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缕缕破碎的金线,零零星星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映着枯叶与新草, 倒添了几分幽深。 风穿过竹梢, 卷起“沙沙”的轻响,时而急促时而低缓,像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又像枝叶间藏着无人知晓的密谈。空气里满是雨后竹笋的鲜嫩气息,混着湿润泥土的腥甜,本该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可宋瑜微的心头,却像压着一层薄薄的雾,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随着脚步不断向前,反倒越来越沉。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太后特意邀他来这僻静后山,绝非一次寻常的赏花,那看似温和的邀约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用意,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正行至一处岔路口,青石板路一分为二,一侧通往密林深处,一侧隐约可见远处的亭角,他刚要辨认方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落叶在赶路。 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穿浅绿色宫装的小宫女,怀里紧紧抱着件用杏色锦布裹着的披风,一手提着裙摆,发丝微微散乱,正有些气喘吁吁地从另一条窄小的土路赶过来。见着宋瑜微,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脚步猛地顿住,连忙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奴、奴婢见过贤君。” 宋瑜微目光扫过她的衣饰,很快认了出来——这是此番礼佛之行,一直跟随在良妃身边的宫女之一。 “何事如此慌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静静看着她。 那宫女始终垂着头,指尖攥着锦布的边角,声音细得像蚊蚋:“回、回贤君的话,方才太后与各位娘娘在前面的凉亭赏花,山里风忽然大了些,我家娘娘觉得身上单薄,便命奴婢回、回暂住的院子取件披风。奴婢怕娘娘等急了着凉,这才、这才走得急了些,冲撞了贤君,还望贤君恕罪。” 宋瑜微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端详了片刻,小宫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话时气息不稳,连鬓边的碎发都被汗湿贴在脸颊上,那副急慌慌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便要抬步继续向前走。 谁知他刚动脚,身后的小宫女却又怯生生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祈求,声音压得更低了:“贤君……奴婢、奴婢是头一回来这后山,对路上的岔路实在不熟,方才找路时还险些走偏了。您看……可否斗胆跟在贤君身后,与您一同往凉亭去?有主子在,奴婢也能少些慌乱,免得误了给娘娘送披风的时辰……”说着,她还悄悄抬眼望了宋瑜微一下,眼神里满是期盼与不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讲清了想同行的缘由,姿态又放得极低,满眼惶恐的模样,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更难将“拒绝”二字说出口。 宋瑜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疑虑,本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此刻被这番话一搅,又泛了上来。良妃既派她来取披风,怎会不告知路径?可再看眼前的小宫女,始终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发颤的惶恐,倒真像是怕极了独自走这山路。 终究,他还是心软了,似乎没必要驳回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宋瑜微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已是默许的意思。 “谢贤君恩典!”小宫女的声音里瞬间透出如释重负的欣喜,连带着垂着的脑袋都微微抬了抬,又连忙按捺住,恭恭敬敬地应了声。 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数步的距离,继续往林中深处去。前方的路愈发湿滑难行,青石板上覆着的厚厚青苔,像一层滑腻的绿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脚下却总泛着虚浮的不稳。空气里的水汽也更重了,混着泥土的腥气与不知名野花的幽微香气,黏在皮肤上,竟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发闷。 又过了一阵,一阵潺潺的水声顺着风飘进耳中,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循声望去,一座无名的小石桥横跨在溪流之上,桥身爬满了深绿的青苔,似罕有人行至。桥面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更是光秃秃的,连半根护栏都没有,往下便是潺潺流动的溪水,桥身虽是不高,看着也有些忐忑。 宋瑜微目光扫过那湿滑的桥面,眉心微微一蹙,却也别无他路,便放缓脚步,几乎是盯着脚下的青苔,一步一顿地,小心翼翼挪了过去。 双脚刚踏上对岸的实地,鞋底触到干燥些的泥土,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 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凄厉的惊呼,那声音尖得变了调,直直刺破了林间的静谧:“啊——!” 宋瑜微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只见那小宫女刚走到桥中央,正是青苔最厚、最滑的地方,不知是脚下一滑,还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整个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双臂胡乱挥舞着,伴随着一声尖叫,直直朝着桥外的溪流摔了下去!那溪水看着不算深,可水流湍急,若是真摔进去,呛水不说,单是溪底的碎石,也足够让人受伤。 第68章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宋瑜微根本来不及多想,救人的念头几乎是本能般窜上心头。他下意识往前扑出一大步,指尖堪堪够到那宫女下坠时胡乱挥舞的手腕,随即死死攥紧。 “抓紧!”他喉间挤出一声暴喝,双臂绷紧,拼尽全力想将人往桥上拉。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宫女脸上的惊恐骤然褪去——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那眼神锐利得根本不像个怯懦的小宫女。 她非但没有顺着力道向上攀,反而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用一种近乎自毁的蛮力,将全身重量狠狠往下坠!与此同时,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如毒蛇吐信般,闪电般探过来,死死揪住了宋瑜微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一股无法抗拒的拖拽力瞬间传来!宋瑜微脚下本就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拽一带,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栽倒,连同那宫女一起,重重滚落到桥下溪水边的软草地上。 后背重重砸在草地上时,宋瑜微只觉得一阵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后脑勺也磕得发懵,眼前瞬间晃过一片金星。他下意识想撑着地面坐起来,却发现那宫女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像藤蔓缠树般,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力道将他紧紧抱住,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灼热得反常。 “你……”宋瑜微喉间发紧,刚想开口质问,却被后背的痛感呛得闷咳了一声。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呼声,夹杂着女子的低叫与呵斥。宋瑜微猛地抬头,竟看见石桥边正站着一群人——太后被宫女搀扶着,面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良妃站在一旁,手捏着绢帕,脸上满是“惊慌失措”;还有几位随行的嫔妃与太监,都齐刷刷地朝下望着,眼神里藏着各异的神色。 宋瑜微见状,心头一沉,终于明白过来,方才那“失足”与“纠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果不其然,桥上立刻传来良妃那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尖锐得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哎呀!这、这成何体统啊!” 她慌忙用手中的绢帕死死捂住嘴,一双平日里含着柔波的美目,此刻瞪得滚圆,眼底满是“震惊”与“嫌恶”,仿佛真见了世间最不堪的景象。话音未落,她又急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痛心”:“贤君!您、您怎么能如此!这光天化日、佛门清净之地,您怎能和宫女纠缠在一起,行此苟且之事啊?!”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桥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连搀扶着太后的宫女,都悄悄抬眼往桥下望,眼神里满是探究。 而宋瑜微身旁的小宫女,像是被良妃这声厉喝彻底吓破了胆。她猛地从宋瑜微身侧挣脱开,手指在草地上抓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几步,随即“噗通”一声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湿润的泥土,连半分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又撕心裂肺,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屈辱,连辩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副柔弱无措、哀戚欲绝的模样,落在桥上众人眼里,哪里还需要多言?分明就是“受了欺凌、无颜见人”的铁证。 第66章 66、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 胸腔的起伏牵扯着后背的剧痛,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撑着地面,指尖攥住一把湿草, 缓缓从草地上站起身来, 衣摆上沾着泥土与草屑, 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没有去看那跪伏在地、痛哭不止的宫女,抬眼迎向桥上那一道道或审视、或探究、或带着预设敌意的目光。声音因方才的冲撞与疼痛, 染上了几分沙哑, 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乱:“回太后娘娘,回良妃娘娘。方才这位宫女行至桥中, 不慎失足欲坠溪中。臣情急之下伸手相救,奈何她下坠之力过沉,臣脚下又因湿滑立足不稳,才一同摔落至此。事情经过便是如此,绝无半分私情,还请娘娘明察。” 可上面的良妃, 听完这番话却只是“凄然”一笑, 那笑意里满是怜悯,又掺着几分说不清的冷意。她抬手用绢帕轻轻拭着眼角,动作做得极尽委屈,随即语气痛心疾首,像是真为眼前的“乱象”伤透了心: “贤君……事已至此,您又何苦再狡辩呢?”她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宋瑜微沾了草屑的衣襟,又落向桥下仍在啜泣的宫女,话里藏着尖刺, “若只是寻常救人,又怎会摔得这般狼狈?您瞧瞧自己的衣衫,再看看她那副模样……” 说到这儿,她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惋惜,声音也抬高了几分,像是要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您可是陛下亲封的贤君啊!身上扛着的是皇家的体面,是宗室的规矩!如今却在这清修的佛门净地,做出这等有辱斯文、败坏德行的事来——您让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搁?又让太后她老人家,在这寺中僧人与妃嫔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啊!” 良妃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语调忽高忽低,字字句句都像裹了蜜的毒药,听着满是“惋惜”,实则句句都在钉死“罪名”,将宋瑜微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堵得哑口无言。 宋瑜微沉默了,没有再开口。 他太清楚了,在这精心织好的局里,在众人先入为主的目光里,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狡辩”,任何反驳都只会让自己更显狼狈。他只是缓缓挺直脊背,哪怕衣摆沾着泥土、肩头挂着草屑,身姿却依旧端正,随即抬起眼,用一双澄澈得不含半分慌乱的眸子,不卑不亢地,静静望向了桥上主位之人——太后。 气氛沉重如铅。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太后身上,整个场面,都在等她一锤定音。 良久,太后终于动了。 她既没看桥下的宋瑜微,也没瞧那仍在啜泣的宫女,只是将目光转向身侧的良妃,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淡淡斥责道:“够了。在这佛门之地闹成这样,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良妃立刻噤了声,先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瞬间敛去,垂首躬身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即,太后才缓缓抬眼,那双保养得宜、不见细纹的凤目里,却淬着刺骨的寒意,目光沉沉地落在桥下的宋瑜微身上,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宋瑜微。”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威压,容不得半分置喙,“哀家不管此事内里藏了多少曲直,也不管你有多少说辞。哀家只问你——你与宫女衣衫不整,一同滚落在地,被在场众人亲眼所见,此事,可为真?” 一句话,干脆利落地绕开了“救人”的前因,直戳最无法辩驳的“后果”,堵得人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宋瑜微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依旧迎着太后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是。” “好。”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桥下的宋瑜微,只侧过身,对着身旁脸色苍白的雍王妃,以及一众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的妃嫔,用一种既含痛心、又带决断的语气,朗声说道:“皇家体面,重逾千斤,容不得半分损毁。宋贤君身为陛下亲封的君侍,却德行有亏,举止失仪,如何配得‘贤’字!” 来人!传哀家懿旨——”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威严:“着宋瑜微即刻返回罗汉堂客院,闭门静思三日,手抄《金刚经》十遍,以净其心、以省其行!静思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让他踏出院门半步!” 话音落时,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里的冷意让人心头发颤:“此事,到此为止。往后无论是在寺中,还是回宫之后,谁若敢再多议论半句,休怪哀家不念情面,拔了她的舌头!” 太后话音一落,便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转身往原路走去,雍王妃、良妃与其余妃嫔连忙紧随其后,一行人脚步声渐远,只留下桥上零星几个太监宫女收拾残局。 不多时,太后身边的李公公便领着两名太监,从石桥旁一条稍宽些的土路绕了下来。他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笑意,神色严肃,走到宋瑜微面前,略一欠身,语气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贤君,太后懿旨已下,还请您随咱家回罗汉堂客院吧。” 第69章 宋瑜微却没动,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仍跪伏在草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小宫女身上。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李公公见他不动,又耐着性子催促了一句:“贤君,时候不早了,太后还等着回话呢。”宋瑜微这才收回目光,抬步跟上李公公的脚步。 回程之路并不算远,可却走得格外漫长。 李公公走在最前,脚步沉稳却带着不容拖沓的意味,身后两名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着痕迹地将宋瑜微夹在中间,形成了一种隐晦的“护送”姿态。一路上没人开口,只有四人的脚步声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反复回荡,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沉闷,搅得人心烦意乱。 午后本该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密林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时,却像是被滤去了温度,只剩几分淡淡的凉意,贴在衣料上,让人莫名觉得发冷。 眼看罗汉堂客院的朱漆院门已在不远处,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院门前的石阶时,前方廊下的阴影里,忽然缓缓走出一道人影——那人一身素色长衫,双手拢在袖中,鬓角沾了些细碎的落叶,正是一直候在院里的范公。 他手里端着一盆刚修剪好的兰草,碧青的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瓷盆边缘干干净净,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范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中间,脊背虽有些佝偻,却像棵扎根多年的老松,稳稳地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李公公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沉了沉。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论年岁,他还要年轻些,可范公单薄的身形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执拗。 宋瑜微被两名小太监夹在中间,目光落在范公佝偻却挺拔的背影上,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喉间动了动,轻声唤道:“范公。” 李公公见气氛僵着,先收了眼底的复杂神色,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对着范公略一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原来是范公。您这是刚打理完花草?倒是有闲情。” 范公却没接他的话茬,只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越过他,落在宋瑜微沾着泥土的衣摆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询问:“李公公客气了。只是老奴瞧着我家主子这模样,实在不解——不过是去后山赏个花,怎么反倒弄得一身狼狈,还劳烦公公亲自‘送’回来?” 他的语气在“送”字上陡然重了一分,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试探,目光也直直看向李公公,等着答复。 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他顺着范公的话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范公有所不知,方才贤君在通往后山的石桥上,没留神脚下湿滑,不慎摔了下去。偏巧这事被太后娘娘与诸位妃嫔、还有寺里的僧人瞧了个正着,场面实在有些不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刻意加重了“好心”二字:“太后娘娘心善,见贤君摔得狼狈,怕他伤着身子,又念及佛门净地不宜多生事端,便特意吩咐咱家,先送贤君回罗汉堂客院静养几日,也好让他歇歇。” 宋瑜微往前半步,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范公不必担心,确实是我自己不小心踩滑了桥面。劳烦李公公一路送回,多谢了。”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要随范公往院里走。 范公对着宋瑜微轻轻点头,目光却又转回到李公公身上,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李公公,老奴多句嘴。宫里主子们的纷争,咱做奴才的看在眼里就行,忠于自家主子没错,可别往浑水里扎太深。你我都是无儿无女的人,往后到了阎王殿前,本就少了层香火供奉,若是再因这些是非折了阴德,可不值当。” 话里的劝诫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警示。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含糊应了声“范公多虑了”,便带着两名小太监转身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都是小宋的独角戏。 第67章 67、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个清晨, 天还蒙着层淡青的雾,宋瑜微终于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狼毫笔杆被他指尖的温度浸得温热,此刻轻轻搁在砚台上时, 还带着几分滞涩。几乎是同时, 窗外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恰好穿透薄雾, 斜斜洒进屋内,落在他面前那厚厚一沓经文, 宣纸上的墨迹还泛着浅淡的水光, 一行行小楷工整端正,墨色浓淡均匀,不见半分潦草。 整整十遍《金刚经》, 五万余字,他昼夜几乎未歇,此刻终于算是完了差事。 他缓缓起身,动作带着几分迟滞,从僵硬的蒲团上撑着桌沿站起时,一阵尖锐的酸痛突然从手腕窜起, 顺着小臂一路蔓延至肩胛骨,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按向肩膀,却发现手指早已不听使唤——长时间用力握笔,指节泛着青白,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连伸直都有些艰难。 “君侍!”守在一旁的范公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便想搀扶,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担忧。 “无妨。”宋瑜微抬手轻轻摆了摆,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他扶着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点一点地直起早已僵直的腰背——不过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周遭的桌椅仿佛都在天旋地转,胸口竟也跟着猛然一紧。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只靠着几口清茶和点心撑着,眼底的青黑早已浓得化不开。 范公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眼下那片深褐的倦色,声音不由地颤了颤:“君侍……老奴先去前院打探打探消息。按理说今日期限已到,慈宁宫那边,总该有个示下才是,总不能让您一直耗在这里。” “去吧。”宋瑜微的目光越过桌案,投向窗外那片被晨光染得暖融融的庭院,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墨痕,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在末尾添了句,“万事小心。” “老奴省得。”范公躬身应下,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才轻手轻脚地转身往外走,连关门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范公走后,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宋瑜微扶着桌沿站了片刻,待眼前的眩晕稍稍褪去,才缓缓挪步到门口。清晨的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在脸上,总算让他浑浑噩噩的神思清醒几分。 他记得院角有口压水井,便慢慢地走过去,借着井壁的支撑,费力压了几下,冰凉的井水顺着木桶边缘溢出,溅在手腕上,激得他打了个轻颤,弯下腰来,掬起一捧凉水,猛地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皮肤,连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都仿佛被冲散了些。 勉强支撑着回到廊下,一股浓重的倦意突然翻涌上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的廊柱开始晃动,手脚也软得不听使唤。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恰好抵上冰凉的廊柱,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柱子缓缓滑落在地。 模模糊糊中,眼前似乎晃过那少年身影:那人唇角微微勾着,带着点惯有的戏谑笑意,可眼底藏着的温柔与忧虑,却像浸了暖光般,清晰可辨。 他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说自己没事,说别担心……然而嘴唇只是微微一动,沉积着疲惫在瞬间吞噬了他,他就那么靠着廊柱,在清晨的微光里,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得像坠入了无边的棉絮,可又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前世今生交织的碎片,乱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仿佛又回到沧州老宅的庭院,听着自己少年时朗朗的读书声,伴着廊下风铃轻响;旋即是尚未来得及意气风发的青年,兵荒马乱的宅院,她们眼中的疏离,压着他满心的酸楚与无奈,不待辩解,周遭俱是红墙绿瓦,宫阙深处,寒意森森。 颤栗中转身欲逃,回头却撞见一双凤目,那世所罕见的星眸安安静静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点燃了一簇他心尖上的火苗。 他止住了离去的脚步,身不由己,若,飞蛾扑火—— “君侍!君侍!醒醒!” 一声苍老又带着急切的呼唤,像根细针戳破了混沌的梦境,将他从那些交织的片段里,硬生生拉回了现实。 宋瑜微猛地睁开眼,视线还带着刚从混沌中挣脱的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范公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纹里都写满了担忧。 “范公……”他刚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连声音都嘶哑得厉害。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真的在廊下睡了许久,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干净的外袍,布料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范公特意取来给他盖上的。 “君侍!您怎么能在这风口上睡着!”范公见他醒了,连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一边扶着他的胳膊,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这的风最凉,您本就熬了三天没歇,再染了风寒,身子哪禁得住啊!” 第70章 宋瑜微顺着他的力道,扶着廊柱慢慢站稳,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滞涩。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原来竟睡了大半天。 他没问自己睡了多久,也没提身上的酸痛,目光只落在范公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范公的脸色比去时更难看了,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宋瑜微心里隐隐有了数,却依旧用平静得近乎淡然的语气问道:“说吧,前面……是什么消息?” 范公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扶着宋瑜微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不敢去看宋瑜微的眼睛,目光落在廊下青石板的缝隙里,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吹哑的旧弦:“君侍……老奴在前院打听清楚了。太后娘娘、雍王妃,还有各位娘娘的仪仗,用完午斋后,已经……已经起驾回宫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地补完最后半句,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关于您,太后她老人家,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提。” 话音刚落,远处承天寺的钟声便浑厚地响起,“咚——咚——”一声接一声,在山间荡开绵长的余韵。那是皇家仪仗离寺时,寺里按例敲响的恭送钟声,往日听着庄重,此刻落在两人耳中,却只剩沉沉的压抑。 钟声悠悠,穿透密林,传遍整座承天寺。可于明月殿这主仆二人而言,那一声声钟响,却像极了敲在心上的丧钟,每一下,都让心口的沉重又添了几分,连周遭的风,都似染上了凉意。 范公见宋瑜微听完后脸色愈发苍白,忙又出言宽慰道:“君侍也不必过于担心,明日老奴再去探问探问……老奴本是想找方总管打听打听,可没见着人……” 宋瑜微静静地听着,缓缓颔首,他明白范公的意思:皇帝断不会坐视他陷在此处,不闻不问。 他的目光落在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怕没那么容易。”稍稍一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太后此举,正是故意要把我留在这里。她先前说,三个月内,整肃后宫。如今眼见半个月过了,把我晾在承天寺,既不处置也不召我回去,等三个月期限一到,她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将我赶出宫去。” 范公听完这番话,不由面色一变,声音也顿时失了调:“那……那可如何是好啊?这……这分明是把您往死路上逼!” “未必是死路。” 宋瑜微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完全出乎范公的意料——他抬眼望去,自家主子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沮丧惶急,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通透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范公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连声音都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力量:“范公,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这棋局……并非只有深宫一处。” 范公望着自家主子这般从容不迫的模样,长长地呼出口气,眼角有些发潮:“君侍,委实是为难你了。” “你也奔波了一天,先去歇息吧。”宋瑜微语气温和,声音里还带着些未散的倦意,却依旧条理清晰,“明日一早,你替我去做一件事。”他稍一沉吟,将事情低声道出。 范公听罢,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瑜微便已起身。他依旧如往常般,洗漱完毕,就着晨光用了碗清粥、几碟小菜,神色间不见半分被“搁置” 等一切收拾妥当,范公便按着昨夜的吩咐,提着个半旧的食盒,往寺里的杂役院去了。他寻了个“罗汉堂客院落缺人帮忙打扫”的由头,一番客气说辞后,顺利将那个眉清目秀、平日里总爱往这边送茶水的小沙弥了凡,给请了过来。 了凡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灰布僧衣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攥着扫帚,弯腰勤勤恳恳地扫着院子,宋瑜微踩着晨露踱步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堆渐渐堆高的落叶上,待了凡直起身擦汗时,才温和开口:“了凡小师父。” “啊?是贤君!”了凡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连忙停下扫帚,双手合十对着宋瑜微恭敬行礼,清脆的声音里满是规矩,“见过贤君。” “不必多礼,起身吧。”宋瑜微抬手虚扶了一下,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诚恳,“今日请小师父过来,其实是有一事想相求。” 他侧身指了指不远处那间窗纸透亮的书斋,正是这几日他终日抄经的地方,声音里适时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眼底也凝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太后娘娘命我在此处抄录佛经、静思己过,本是该尽心的。只是我自幼读的是儒学典籍,于佛法一道,实在是一窍不通。这几日对着满篇经文,越抄心越乱,反倒觉得心中迷津更深,夜里甚至会辗转难眠,竟隐隐有了些走火入魔的兆头。” 了凡听得眼睛都睁大了,握着扫帚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满是担忧地看着他。 宋瑜微见状,才继续道:“我早听闻,贵寺的悟明方丈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佛法精深,能解世人烦忧。” 说罢,他看向了凡,身形微微前倾,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郑重之礼,语气恭敬又恳切,一字一顿道:“本君斗胆,想求小师傅替我向悟明方丈转达一句话——‘弟子宋瑜微,心有迷津难破,恳请方丈慈悲,不吝赐教,为我点一盏引路明灯’。” 第68章 68、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庭院, 落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宋瑜微正坐在廊下翻看着一卷旧书,忽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眼便见了凡端着食盒快步走来, 灰布僧衣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贤君, 该用斋饭了。”了凡将描金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 朱漆盒盖掀开的刹那,一缕裹挟着松露香气的热气袅袅升腾。素白瓷碗里, 银丝面如流云堆叠, 浇头是琥珀色的菌菇浓汤,缀着两朵玉兰花般的素燕饺,“我方才去了方丈院, 把贤君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悟明大师了。” 宋瑜微对眼前的美食毫无兴致,此时见了凡面露尴尬,不由心头一沉。 果然,了凡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小脑袋:“只是大师说,最近正忙着在藏经阁整理前朝留下的佛经典籍, 那些册子大多年久失修, 得一页页核对修补,实在抽不出时间见贤君,还望贤君莫要见怪。” 说着,了凡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串佛珠,双手捧着递到宋瑜微面前——那佛珠是温润的檀木所制,颗颗圆润,还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显然是被人时常摩挲的物件:“不过大师说,听闻贤君心有迷津, 也感念贤君的诚心,便让我把这串佛珠送来,说贤君若觉心烦时,可捻着佛珠静心,或许能寻到几分安宁。” 宋瑜微伸手接过佛珠,入手便觉温润,一股清浅却绵长的檀香顺着指尖漫上来,驱散了几分午后的倦意。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圆润光滑,表面泛着经年持诵打磨出的柔光,触手细腻,显然是被人日日摩挲的心头之物。 他指尖轻轻捻过珠子,从佛头到佛尾,动作缓而轻,像是在细细感受木质的纹理。可当指腹滑过中间某一颗时,动作却蓦地一顿——那串通体浅黄的菩提根中,竟悄悄藏了一颗材质截然不同的珠子。 那颗珠子色泽深沉,呈深褐近黑的颜色,质地也比菩提根松软些,指尖按压时能觉出细微的弹性。他不动声色地将其凑到鼻尖轻嗅,一股与檀香截然不同的馥郁香气漫入鼻腔,醇厚绵长,带着些微的湿润感,不是寻常木料的味道。 是沉水香。 这等名贵的香料,寻常寺庙绝不会随意用在佛珠上,更不会将其与普通菩提根混串,这般刻意的“不一样”,显然是悟明方丈留下的记号。宋瑜微指尖摩挲着那颗沉水香珠,沉吟片刻,将佛珠轻轻绕在腕间,温声问了凡:“小师父,悟明大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整理典籍的?” 听宋瑜微这么一问,了凡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悟到了什么,露出个明朗的笑:“贤君是误以为大师不愿意见您吗?不是不是!” 他连忙摆手解释,语气里满是对自家方丈的敬重:“大师前几年一直在外云游,去年才回寺当上方丈,回来就着手整理藏经阁的旧典籍了,那些册子好多都脆得碰不得,大师说要是再不修补,好些佛法要旨就要断了传承,所以平日里连寺里的俗事都不大管。就像这次太后娘娘来,大师也只在首日讲了一回经,其余时候都泡在藏经阁里呢!” 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但这回不一样!大师听完我传的话,特意翻了自己常戴的佛珠串,挑了这串给您,还让我务必把话带到。大师这分明是对贤君另眼相看,才肯这般费心呢!” 第71章 还不待宋瑜微开口接话,了凡忽然“呀”了一声,抬手猛拍了下自己锃亮的脑瓜,脸上满是的懊恼,随即又笑着补充::“瞧小僧这记性!差点把要紧话漏了!大师还特意嘱咐我,说贤君既有心向佛、求解迷津,咱们承天寺可是有百来年的光景了,殿宇、禅院、甚至后山的竹林石径,都藏着些禅意。贤君既在此处静修,不妨得空时四处走走看看,不必总拘在院中抄经,说不定哪处景致、哪片草木,就能让贤君撞上佛缘,解了心头困惑呢!” 宋瑜微闻言,对着了凡温和颔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佛珠,语气诚恳:“多谢小师傅特意跑这一趟,还将方丈的话一一传告。这份心意,本君记下了。” 了凡躬身行了一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贤君若想四处走,遇上不认得的路,只管问寺里的师兄们!” 宋瑜微笑着应下,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收回目光。范公在旁低声道:“君侍,方丈这话,分明是有意让您去探查些什么。” “嗯,”宋瑜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且看看这承天寺里,到底藏着多少‘佛缘’。 待到夕阳西斜,漫天霞光将承天寺的琉璃瓦染成暖金色,宋瑜微便让范公在院中候着,只带着那串佛珠,独自出了客院。 他似随意漫步,实则专挑那些岔路多、看着少有人迹的地方去。 脚下的路渐渐从规整的青石板,变成了铺着碎石的小径,两旁的景致也从开阔的庭院,变成了茂密的树林。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偶尔能听见几声归鸟的啼叫。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绕到了寺西角的一片禅院外——这里的院门紧闭,墙头上爬满了藤蔓,门上的匾额蒙着薄尘,看着像是许久不曾待客的旧院。 他正想上前看看匾额上的字,冷不丁从两侧的树后走出两个身着灰布短打的青壮年僧人。两人身材高大,面容肃穆,双手按在腰间的木棍上,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施主请留步!此处乃本寺静修之地,不对外开放,还请施主即刻离开!” 宋瑜微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紧绷的神情与院门上扫过,稍作沉吟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身份自带的沉稳:“在下宋瑜微,乃当今陛下的贤君,因太后之命在此寺静修。方才闲来无事四处走走,无意间走到此处,并非有意叨扰。” 话音落时,那两个僧人脸上的警惕明显松了几分,他们自是知晓天家亲眷的名号,此刻见宋瑜微衣着雅致、举止谦和,不似作假,当即对视一眼,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也恭敬了许多:“原来是贤君大人,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贤君海涵。” 宋瑜微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温声问道:“既是静修之地,本君自然不愿叨扰。只是瞧这院落似有年岁,不知内里住的是寺中哪位高僧,或是有何特殊讲究?” 两人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其中一人拱手道:“回贤君的话,此处确是本寺重地,关乎寺中历代传承的一些器物典籍,具体情形小僧二人也不甚清楚,只奉命在此看守,不得让外人入内。并非小僧有意怠慢殿下,实在是寺规森严,还望殿□□谅。”说罢,两人虽仍拦在院门前,姿态却放得更低,显然是既不敢违逆寺规,又怕得罪了宋瑜微。 宋瑜微见二人神色坚决,语气里满是按规行事的谨慎,便知再追问也难有结果。他没有再勉强,只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声音温和:“无妨,是本君唐突了,扰了二位值守,还望莫怪。” 说罢,他对着二人略一颔首示意,便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缓步离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朝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望了一眼——暮色渐浓,藤蔓在墙面上投下交错的阴影,那处的寂静与周遭禅院的晚钟声格格不入,反倒更添了几分隐秘。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着,满腹心事都沉在了眼底。 直到踏进客院的门槛,他才稍稍收敛思绪,可抬眼望去,院中空荡荡的,不见范公的身影。往日里范公总会守在院中等他回来,今日却格外安静。 宋瑜微心里莫名一紧,先前的思索被担忧取代。他快步走到屋中查看,里间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经书也收得妥当,不像是出了什么急事。他又在院中寻了一圈,依旧不见人。 暮色越来越重,院外的天色渐渐沉成了墨蓝,远处晚课的钟声早已停了,只有零星的僧舍透出微光。宋瑜微按捺住心底的不安,索性走到院门口,借着廊下挂着的灯笼光,静静站在门边等候。 晚风带着山间的寒气吹过来,他裹了裹外袍,目光时不时望向通往前院的小径,强自压下心头渐渐翻涌的忐忑。 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宋瑜微只觉得双手都被晚风浸得发冷,终于看见远处小径上晃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范公。他连忙迎上前,刚要开口,便闻到范公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些寺院特有的檀香,显得有些突兀。 范公也看见了他,不由地吃了一惊:“君侍怎么在这站着?仔细着凉了!” “你去哪了?”宋瑜微大步上前扶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我回来看你不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老奴能出什么事!” 范公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底还带着点酒后的亮意,神秘兮兮地笑道,“老奴是瞧着天色晚了,想着前几日跟杂役院的刘和尚聊得投缘,就拿了些酒去找他喝了两杯——那和尚嘴严实,不沾点酒,哪肯吐实话。” 宋瑜微闻言挑眉,眼底多了几分笑意:“哦?这承天寺里规矩森严,你哪来的酒?” “嗨,君侍你是不晓得,”范公眉目一弯,笑出了几分狡黠,“这陪着娘娘们斋戒啊,可是苦差事。宫里人嘴馋,哪能真耐得住性子?通常啊,大伙儿都会偷偷从宫里带些酒食来,老奴想着说不定日后能用得上,就找他们用银钱换了一坛酒,这不还真用上了。” “不愧是范公。”宋瑜微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人一道往屋内走去,“思虑如此周全,有您老在身边,是瑜微之福。” 范公被夸得脸都红了,连忙摆了摆手,凑近了些,眼底还带着点酒后的亮意,压低了声音道:“君侍啊,这酒可没白送!老奴还真打听着个了不得的消息!您猜怎么着?雍王妃压根就没跟太后的仪仗回宫!老奴听刘和尚说,前日太后起驾后,雍王妃只道身子不适,要在寺里多养几日,好修身静心,方丈已经让人把东跨院的静室收拾出来,供她暂住了——这事寺里没几个人知道,都瞒着外头呢!” 第69章 69、 当夜, 宋瑜微对着烛火寻思了半宿,将范公打探来的消息与前日撞见的西角旧院反复琢磨——雍王妃借故滞留,偏巧寺中又有禁地值守, 二者若说无关, 实在太过巧合。 方丈送来的那串佛珠, 沉水香的气味在夜里更加清晰,那位高僧究竟是要向他传递什么消息呢?悟明大师该是能够亲见天颜的, 若觉察有异, 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反倒要绕这么大的圈子,用石斛斋饭、一串佛珠、几句隐晦的话来提点自己? 难不成是寺中局势已被牵制, 连方丈都不敢明着行事?或是这背后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指尖轻轻转着佛珠,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天刚蒙蒙亮,院外还飘着些山间的薄雾,宋瑜微便起了身, 简单洗漱过后, 跟范公说了声,便独自一人出了院子,向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正是寺里杂役送早食、打水的光景,最容易撞见人。 他沿着小径慢慢走,刻意放轻了脚步。晨雾还没散,将两旁的树木笼得朦朦胧胧,只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东跨院的院门, 朱红色的门扉紧闭,院墙外守着两个小太监,瞧着是雍王妃带来的人。 宋瑜微放缓脚步,没有惊动那两人,又向前去,不多时,就见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两个杂役僧各提着食盒、挑着水桶,正朝着东跨院的方向走。两人脚步轻快,食盒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送去早膳和日用的水。 他眼睫微垂,压下眼底的思绪,待两人走过身旁时,才故作随意地停下脚步,朝着他们温和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两位师傅请留步,本君瞧你们这食盒与水桶沉甸甸的,不知是往哪处送的?这承天寺中莫非还有别的贵客?” 第72章 两个杂役僧先是愣了愣,见他衣着华丽,又是如此大清早便已在寺庙之中,立刻便猜出了他的身份,随即连忙放下挑子,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见过贤君。” 其中年纪稍长些的僧人抬头回话,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谨慎:“回贤君的话,小僧二人是往东跨院送的,那边住着贵客,方丈特意吩咐要早些备好日用。” 宋瑜微听罢,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原来是方丈的贵客,想必身份非同凡响。”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 “闲闷”:“说起来,本君在这寺中抄经修行,日日对着经文,倒也觉得有些枯燥。今日既然遇上,便是缘分,不如与你们一道过去,也向这位贵客问声好,全了这份同在寺中的情谊。” 话音未落,不等两个杂役僧反应,他已微微弯腰,伸手从地上提起了其中一个食盒,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催促道:“走吧,莫要愣着了,若是去得晚了,让贵客等急了,反倒不美。” 两个杂役僧面面相觑,可看着宋瑜微已然迈步的身影,又不知该如何阻拦,只得连忙挑上担子,提上物件,快步跟上。 两人跟着宋瑜微往东跨院走,一路上杂役僧几次想开口劝阻,都被宋瑜微温和却不容打断的话头岔了过去,转眼便到了院门口。朱红院门紧闭,守在两侧的小太监见有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警惕地扫过来——待瞧见宋瑜微一身锦袍、气质不凡,又看他身边跟着提桶的杂役僧,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疑惑。 宋瑜微像是刚瞧见这两个太监,脚步蓦地一顿,故作惊讶地挑眉:“哦?这院外竟还守着人,倒是比别处规整些。”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穿青布太监服的小太监已快步上前,伸手拦在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客气:“这位公子请留步!此处是内院,不便外人进入,还请您回吧。” 宋瑜微眼底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从容的威严,他微微仰头,声音也沉了些:“外人?你可知本君是谁?” 不等小太监开口,他便缓缓道,“本君乃皇家亲眷,陛下亲封的贤君。此番是奉太后懿旨,来承天寺静修祈福的。” 他目光扫过小太监紧绷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反问的意味:“倒是你,拦着本君不让进,敢问这院里住的是哪位贵客?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连本君都瞧不得?” 这话一出,小太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虽没见过贤君本人,却也听过“贤君”的名号,知道是皇帝唯一的男妃,极为受宠,哪敢真的硬拦。可他得了吩咐,绝不能让外人靠近,一时间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进退两难。 宋瑜微见小太监僵在原地,既不后退也不回话,眼神里的从容又添了几分锐利,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沉了些,再次追问:“本君问你,院里住的是谁?” 那小太监被他这股无形的气势压得直缩脑袋,不由飞快地瞥了眼紧闭的院门,便垂下头来,声音吞吞吐吐的,带着几分不情愿:“回、回贤君的话……里、里面住的是…… 雍王妃娘娘。” “雍王妃?”宋瑜微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惊讶,眉头也轻轻蹙起,“可前日我听闻太后仪仗已启程回宫,按理说王妃该一同随行才是,怎么还留在寺中?” 小太监被问得额角冒了点细汗,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声音比之前更轻:“本、本是要跟着回去的…… 可王妃娘娘说,前几日陪太后礼佛时受了些风寒,身子实在不适,怕路上颠簸加重病情,便求了太后恩准,留在寺中静养些时日……方丈也特意拨了东跨院的静室,让娘娘安心住着。” 宋瑜微听完,微微颔首,面色现出几分了然的温和,语气也松缓下来:“原来如此,倒是本君唐突了。”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带着恰到好处的顾虑,“既是雍王妃在此静养,那确实男女有别,本君怎好贸然打扰?方才是瞧着这院中有贵客,一时好奇想来问候,如今知晓是王妃,便不叨扰了。” 说着,他还转头对身后的杂役僧温声道:“你们快进去吧,莫让王妃等久了,仔细误了时辰。” 目送着杂役僧进了东跨院,他又看了眼那扇重新关上的朱红院门,才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缓步离开。此时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他仍是缓步慢行,似沉浸于这晨间的美好。 回到客院时,范公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君侍,您这一去倒是久,可有什么发现?” 宋瑜微走到石桌边坐下,接过范公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东跨院住的确实是雍王妃,她借病留了下来,寺里还特意派了人看守,寻常人靠近不得。” 范公闻言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君侍您还亲自去了院门口?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宋瑜微放下茶盏,微微一叹:“正是要打草惊蛇。” 见范公仍是不解,他继续说道:“雍王妃刻意隐瞒行踪,留在这承天寺里,定然是有目的的。若是我们悄无声息,她自也不会妄动,又从何下手?如今我主动露面,让她知道我已察觉她的存在,她必然要有所动作。” 他顿了顿,又道:“无论这动作是什么,但只要有了动静,就可以顺着去查,反而更容易摸到底细。悟明大师既然用隐晦的方式提点我,便是让我主动些,总不能一直被动等待。” 范公听完,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君侍高明!是老奴想浅了,这般一来,倒能让雍王妃自乱阵脚。” 宋瑜微笑了笑,目光望向院外:“接下来,咱们只需等着便是,看看这‘惊了的蛇’,会往哪里跑。” 用过午膳后,宋瑜微在院中临了半卷佛经,方丈所赠的佛珠便放在一侧,独有的香气混着午后的暖意,倒让人多了几分闲适。范公在一旁收拾着茶具,时不时抬眼看向院门。 未时刚过,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小沙弥在门口通报:“贤君,雍王妃娘娘的管事求见。” 宋瑜微放下笔,指尖在宣纸上轻轻一按,抬眼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灰色绸缎、须发微白的老管事便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微胖,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进门后先对着宋瑜微深深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又不失分寸:“老奴见过贤君,贤君安好。” “免礼。”宋瑜微指了指石凳,语气平和,“坐吧,不知管事今日过来,有何事?” 老管事谢过座,却没敢真的坐实,只虚沾了半边凳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道:“回贤君的话,老奴是雍王妃娘娘身边的管事,姓周。今日上午听闻贤君曾到东跨院外,娘娘得知后,特意让老奴过来向殿下问声安——娘娘因着身子不适在寺庙中静修,故而虽知贤君也在寺庙中,也不敢打扰贤君清修。” 他说话时语速平缓,眼神却悄悄打量着宋瑜微的神色,像是在试探什么。宋瑜微看在眼里,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手指摩挲着佛珠:“王妃有心了。本君也是今日偶遇杂役僧,才知王妃留在寺中静养,倒是本君唐突了,上午还去叨扰了院门口的侍卫。” 周管事忙摆手道:“贤君哪里话,都是小奴才们不懂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递到宋瑜微面前,笑容愈发谦和:“贤君,娘娘知道您在京中久居,或许少见江南风物。这次随驾来寺中,娘娘特意带了些江南特产的楠木吊坠,原是分给各宫女眷的,今日既与大人有缘,便让老奴送一根过来,给大人当个玩意儿耍着。” 宋瑜微伸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铺着淡青色绒布,放着一根一寸多长的楠木吊坠,木色温润,纹理细腻,正面还刻着一个清晰的卐字符号,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瞧着倒是件雅致的小物。“倒是多谢王妃费心了。”他轻轻碰了碰吊坠,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这楠木温润,刻工也精巧,本君很是喜欢。” 周管事见他收下,脸上的笑意更浓:“贤君喜欢就好,娘娘听了也会高兴的。” 宋瑜微却没再多说,而是抬手解下腕间那串佛珠,正是悟明大师先前送他的那串。他将佛珠递到周管事面前,语气自然:“王妃既送了本君礼物,本君也该回份礼才是。这串佛珠是本君平日里抄经时用的,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也沾了些佛缘,便请周管事带回给王妃,愿她早日康复,静心休养。” 第73章 周管事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当场回礼,更没料到回礼竟是一串佛珠。他下意识看向那串珠子,见菩提珠包浆温润,透着贵气,连忙双手接过,躬身道:“老奴多谢殿下厚爱,定将这串佛珠完好带给娘娘。” 宋瑜微微微颔首——他刻意没提佛珠是方丈所赠,只说是自己常用之物,也是想看看,这雍王妃见了这串佛珠,会有什么反应。 毕竟,方丈的提点下,他这就算是“撞上了佛缘”了。 第70章 70、 次日依然是天色微亮, 宋瑜微便起身,如昨日一般在寺中缓步而行。他没再刻意往东跨院去,也不曾靠近那戒备森严的西角旧院, 只沿着藏经阁外的竹林小径慢慢地走, 似在闲逛, 实则暗地里将寺庙的布局默记在心。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近巳时,日头已升得有些高, 他才悠然地往回去。刚踏进客院门槛, 就见范公捧着一个深蓝色锦盒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君侍,您可算回来了!方才雍王妃那边派人送了回礼来, 说是答谢您昨日送的佛珠。” 宋瑜微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伸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本线装棋谱,封面上用墨笔写着“松雪棋经”四字,纸页泛着淡淡的竹香, 边角处还绣着精致的云纹, 瞧着是精心打理过的旧物,却依旧保存得完好。 “松雪棋经?”宋瑜微拿起棋谱轻轻翻了两页,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棋路批注,字迹娟秀,不似男子手笔。 范公在一旁道:“送东西来的小太监说,雍王妃知道主子在寺庙清修,想着您平日里爱棋,怕您无聊,便将这棋谱送来, 说与懂棋的人正好相配,也算是物尽其用。” 宋瑜微将棋谱合上,掌心在封面轻轻地摩挲,不由一笑,低声向范公道:“早前有道我熟谙佛道的,如今又有无端知晓我平日爱棋的,这承天寺当真是块宝地,再住些时日,说不定我就要成‘琴棋书画、佛道皆通’的超凡之人了。” 范公听他语气轻松,没有半分凝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仍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君侍,您既看透了这棋谱里的门道,那雍王妃这番举动,到底是何用意?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眼下还说不准。” 宋瑜微收回笑意,目光重新落回棋谱封面上,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纸面纹理,“但有一点能确定——我前日将悟明大师所赠的佛珠转赠于她,她今日便即刻回了这棋谱与吊坠,反应这般快,绝不是偶然。”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东跨院的方向,眼神多了几分思索:“我倒疑心,王妃与悟明大师之间,或许早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约定。那串佛珠,大抵是我递过去的‘信号’,而这棋谱与吊坠,便是她给我的‘回应’。” 说到这里,他语气笃定了些:“不管她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从眼下的动静来看,她没有将我视作对立之人。这棋谱……倒是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将棋谱拿入内室,宋瑜微坐在书案边,就着透入窗棂的阳光,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起来。然而只等到他翻到最后一页,却只得了满心的疑惑——难不成这棋谱当真只是普通回礼,是自己想多了? 正对着棋谱发怔,门外传来范公的声音:“君侍,已到午时,该用膳了。”宋瑜微抬眼瞧了瞧日头,才发觉不知不觉已翻了一多个时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棋谱随手放在案角:“知道了,这就来。” 饭桌上,范公见他神色沉郁,忍不住劝道:“君侍也别太急,或许王妃只是真心送份棋谱,没别的意思。您若是累了,下午不妨歇会儿,晚些再看也不迟。” 宋瑜微扒了两口饭,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用过膳,他没歇片刻,又拿着棋谱坐回书案前。这一次,他翻得更慢,指尖不再只划过纸面,而是轻轻摩挲着每一页的边缘,连装订处的缝隙都没放过。翻到中间一页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竟是页角被人刻意折过,又小心展平,只留下一道浅淡却顽固的折痕。 他心中一动,连忙将这页抚平,就身子微微前倾,就着暖光细细端详。页面中央的棋局比前半本所有棋谱都要繁复,黑白棋子交错排布,乍一看竟像是乱局,唯有顶端用工整小楷写的“四折渡厄图”五个字,透着几分刻意的规整。 宋瑜微心中暗忖,莫非蹊跷就藏在这里面? 可他凝神琢磨半晌,只觉落子间变化万千,每一步都藏着后手,分明是高段棋手才能参透的精妙棋局——他虽懂些棋艺,却不过平日的消遣,面对这样的局,顶多能看懂表面棋路,哪里摸得到深层的奥妙? 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他心里愈发不甘:雍王妃与他几乎是素不相识,他爱棋全是随口杜撰,又怎会真的送局高段棋谱让他钻研?那句“怕您无聊”的说辞,分明是掩人耳目。既然谜团不在棋子本身,那突破口又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敛了心神,将棋谱往面前拉了拉,这一次不再盯着落子,而是逐字逐句读起页边的手写注释。 直到目光扫过棋谱名称旁一行极淡的小字,他蓦地顿住—— “旧谱所载渡厄之局,以佛缘为引,曲径可通。” “佛缘,佛缘——”宋瑜微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不自觉摸向袖中,触到那颗楠木字吊坠时,心头忽然一亮。他连忙将吊坠取出来,放在棋谱标题旁,目光在“四折渡厄图”与“佛缘”二字间来回打转——卐字本就是佛教符号,前日赠出的佛珠更是悟明大师所赠,这不就是最直接的“佛缘”? 他捏着吊坠,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原来破局的钥匙,从来都不在棋里。 事不宜迟,宋瑜微快步走到外间案前,针线篮里翻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又取来一张半透明的蝉翼宣纸,小心翼翼地覆在吊坠上,再取来笔,将其上边的“卐”字符仔仔细细的描摹下来。 等描摹完毕,他又用剪刀,慢慢沿着纸上形状的边缘剪好。 “成了。”他低声自语,捏着纸模快,将其轻轻覆在“四折渡厄图”的棋盘上。指尖微微调整纸模位置,待纸模正中与棋盘天元完全对齐时,他忽然顿——只见纸模的四个拐角末端,如同提前用尺量过一般,不多不少,正好稳稳压在四颗黑白相间的棋子上!棋盘上数十颗棋子密密麻麻,却唯有这四颗,被 “卍” 字纸模精准锁定。 宋瑜微的目光先是落在西角被覆盖的那颗黑棋上,凑近细看,他忽然发现黑棋旁有一个极细小的墨点标注,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墨渍。那标注竟是两个极小的字:“泉眼”。 顺着西角那颗标有“泉眼”的黑棋往下看,指尖无意识地在棋谱上轻轻滑动,他起初只觉余下的黑子落得散乱,东一颗西一颗,看似毫无章法,可当视线慢慢连贯起来,他忽然发现,这些棋子隐隐构成了一条蜿蜒的、细长的“大龙”。 那“龙身”时而弯折,时而平缓,避开白棋的阻拦,一路从棋盘西角往东南方向延伸,又绕开中腹的白棋阵,最终稳稳停在棋盘最下沿的一颗黑子上。整串黑子连贯起来,像极了山间藏在石缝里的溪流,悄无声息地从一处流向另一处。 “泉眼……”他指尖仍点在西角的黑棋上,眉心微微蹙起,喃喃自语,“这又是何意?” 他自是清楚围棋之中“眼”的含义——既是棋子做活的根基,也是棋局的关键气口,可这“泉眼”二字,却从未在棋谱批注里见过。若单论棋局,西角这颗黑棋不过是“大龙”的起点,算不得关键的“活眼”;可雍王妃特意在此处标注,又用黑子连成“大龙”,绝不会只是随口写写。 “莫非……这‘泉眼’不是指棋局的‘眼’?”他忽然心念一动,难不成这标注的“泉眼”,指的是现实里的地方? 若真是这样,那串黑子“大龙”又是什么?是从“泉眼”通往某处的路?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连忙将棋谱往后翻了两页,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批注,可后面依旧是寻常棋路,再无半分异常。 琢磨片刻,终究还是想不出所以然来,正对着棋谱发怔,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范公端着茶点进来了。宋瑜微抬眼的瞬间,忽然想起范公在宫中待了多年,见多识广,或许能从别的角度看出些端倪,当即提声唤道:“范公,您且过来。” 范公连忙上前,将茶点放在书案一角,见他指尖仍点在棋谱上,眉头还拧着,不由关切道:“君侍,可是这棋局太过费神?老奴瞧着日头都偏西了,您盯着这页看了快一个时辰,连口茶都没顾上喝。” 宋瑜微没接茶盏,只将棋谱往范公面前推了推,指尖落在西角那颗标着“泉眼”的黑棋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的出神:“我不是困在棋局里,是琢磨这‘泉眼’二字。范公,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若是单听‘泉眼’这两个字,第一反应会想到什么?别往棋上想,就说寻常日子里的东西。” 第74章 范公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棋谱上的小字,随即笑了:“君侍这话说的,‘泉眼’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山里、院里藏着的活水源头么?这两个字,从来听着就和‘水’绑在一块儿呢。” “水……”宋瑜微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目光猛地落回那串黑子 “大龙” 上。方才只觉这串棋子像蜿蜒的线条,此刻经范公一提醒,再看时竟像极了一条藏在棋盘里的水道——从“泉眼”出发,一路绕转折腾,最终通到棋盘最下沿,可不就是水流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本周极其难得的有榜,所以会更得勤快一些…… 第71章 71、 这雍王妃, 当真是心思剔透的绝顶聪明人。她不递密信,不托暗语,偏用一局棋、几个字, 将消息藏得这般精妙——既避开了旁人耳目, 又能精准传到自己手中, 若非多留了几分心思,怕是真要错过这藏在棋谱里的紧要事。 宋瑜微指尖在“泉眼” 二字上轻轻一按, 冰凉的纸页透过指尖传来, 思绪却如奔雷般疾走。那西角处的禅院几乎在一瞬就浮现在脑海,若“泉眼”真如范公所说,是活水源头, 那最有可能藏着这般隐秘的,不就是那处守卫森严的旧院么? 再看那串黑子连成的“大龙”,蜿蜒着从“泉眼”往棋盘下沿延伸,既是“活水”,那它指向的终点,又会是什么地方?是后山的溪流, 还是寺外的某处?这消息若只是寻常景致, 雍王妃断不会费这般周折;能让她如此谨慎传递的,定然是关乎安危、甚至性命的大事。 念头刚到此处,他只觉心口猛地一跳,指尖竟有些发颤。他连忙闭起眼,深吸了两口气,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乱了分寸。眼下不过是从棋谱里瞧出些端倪,真假尚未可知,万不能先自乱阵脚。待睁开眼时, 眼底的急切已淡去大半,只余下几分冷静的笃定:不管这“泉眼”与“大龙”藏着什么,总得设法去探个究竟。 宋瑜微将棋谱仔细卷好,塞进袖中内侧的暗袋,又把楠木吊坠重新系回腰间,藏在衣料之下。事不宜迟,既已猜到“泉眼”或许在西角旧院,总得再亲眼去瞧瞧。他整理好衣袍,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才转身对候在门外的范公道:“走,陪我去西边散散,听说罗汉院那边的银杏叶落得正好,去瞧个新鲜。” 范公心里清楚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也不动声色地应下,跟着他慢悠悠往西边走。两人沿着青石小径而行,沿途遇到扫地的小沙弥,宋瑜微还笑着点头问好,语气神态都与往日闲逛无异,只眼角的余光悄悄往西侧方向瞟。 越往西边走,周遭的僧人便越少,待绕过一片竹林,远远便能看见西角旧院的灰黑色院墙。与那日所见不同,今日院门口竟不止两个僧人,而是有四个身影交叠着站在门边,青灰色的僧袍在风里微动,两人守在门口,另外两人则沿着院墙根缓缓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宋瑜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里暗自惊讶:这里竟是随时有人看守,难不成里面真有古怪?可防备如此严实,却又如何能寻到机会进去呢? 他面上却依旧带着闲适的笑意,手指随意拂过路边的野草,转头对范公道:“方才听小沙弥说这边风景好,怎么瞧着这边光秃秃的?许是我记错路了。” 范公立刻顺着他的话接道:“许是往南拐才对,咱们往回走,再找找看。” 两人说着,便放慢脚步,故意在附近的小径上转了两圈,待确认院门口的僧人并未留意他们,宋瑜微才悄悄松了口气,带着范公慢慢往回走,最终绕进了罗汉院。 一进罗汉院,他便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对范公道:“那处只怕就是雍王妃所指的‘泉眼’之处,只是对方严加防备,想靠近都难,更别提探知其中的情形了。” 范公皱着眉思忖片刻,凑近一步低声提议:“要不要老奴再拿点酒去问问杂役院的刘和尚?” 宋瑜微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道:“不妥。那旧院绝非寻常禁地,定是承天寺里藏得极深的秘密,杂役院的僧人平日里估计也是难以接近,刘和尚又能知晓多少?”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咱们前几日才从他口中问出雍王妃的住处,如今又突然打听西角旧院,他若警醒些,万一走漏了我们的风声,反而打草惊蛇。” 说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语气沉稳下来:“此事急不得,待我再想想其它的法子。范公,我们谨慎为上。” 范公点头应下,只道自己再去四处转转。宋瑜微允了,自己则转身进了内室,反手掩上门,从袖中取出棋谱与“卍”字纸模,在书案上缓缓摊开。他将纸模重新覆在“四折渡厄图”上,指尖轻轻调整位置,直至纸模四角精准压住那四颗关键棋子,才屏息细看—— 若西向被压的黑子,对应着方才见到的西角旧院,那东向的白子,兴许就是雍王妃居住的东跨院。剩下一南一北,一黑一白两子,又是对应的何处? 宋瑜微指尖在南向的黑子上轻轻点了点,眉头微蹙。承天寺他虽转了几日,却多是在前殿、客院与罗汉院附近,南侧区域只远远瞧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内里藏着什么建筑,他从未细探,自然猜不出这颗黑子对应的去处。再看北向的白子,位置落在棋盘边缘,他想起寺院北侧临着后山,似乎并无规整院落,这颗白子又该指向哪里? “南与北……”他低声自语,又陷入苦思。雍王妃与他从无交情,不过是在太后家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为何要冒险将这般隐秘的线索传递于他?她是被困在东跨院,想借他之力脱身?还是这 “泉眼” 与通路背后,藏着更重大的事,需要有人一同探寻?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他却寻不到半分答案。罢了,眼下再多揣测也无用。他将棋谱与纸模小心收好,暗下决心:明日一早便借着散步的由头,往寺院南北两侧转一转,先摸清那两颗棋子对应的去处,或许看过实景,便能明白雍王妃的用意。 一夜辗转,宋瑜微躺在床上,眼前总浮现着棋谱上那四颗棋子的位置,像一团理不清的线,缠得他半宿未眠。直到天快亮时,才伴着窗外的晨钟声浅浅合了眼。 天刚蒙蒙亮,宋瑜微便起身换了身素色衣袍,范公年纪大了,早已醒来在院中打扫,听他说再次出去闲逛,欣然答应,两人依旧是漫不经心状,看似信步,实则往寺院南侧走去。 越往南走,周遭的草木愈发繁盛,青石小径旁的松树长得高大,枝叶交错着挡住晨光,连空气都添了几分清凉。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宋瑜微忽然瞥见前方松树林后,露出一角深褐色的飞檐,那飞檐样式古朴,檐角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前殿的恢弘、客院的雅致都不同,透着几分沉静肃穆。 他放慢脚步,指着那处飞檐对范公笑道:“这寺里竟还有这般僻静的去处,不知是什么所在?” 范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有些惊讶:“老奴前几日送东西到伙房时,好像听僧人提过,南侧松树林后是藏经的地方,平日里除了管经卷的僧人,寻常僧客都不会去。” 宋瑜微眸光一闪,原来南向的棋子,对应的竟是藏经之处。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随意点了点头笑道:“听了凡小师父说,悟明方丈为了整理典籍,几乎从不出此地,也难怪得如此清净。咱们再走走,看看北边还有什么景致。”说着,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只是心里那团线,似乎悄悄松了一缕。” 两人沿着南侧小径慢慢绕了半圈,转而往寺院北侧走去。相较于南侧的松林幽静,北侧明显更为开阔,越靠近山脚,视野便越敞亮,连风里都裹着几分山间的清润气息。绕过几处僧舍,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潺潺的水声,细碎又清晰,顺着风丝飘进耳中。 “倒像是有活水。”范公随口说了一句。宋瑜微没接话,只循着水声加快了些脚步,不多时,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便撞入眼帘,原是寺里的放生池,池水清澈,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天际的薄云,看着格外雅致。 池边围着三两香客,正弯腰往水里抛洒鱼食,引得一群红鲤争相聚拢,搅得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几只用壳背着青苔的乌龟,懒洋洋地趴在池中央的石头上,晒着刚升起的太阳,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宋瑜微的目光却没停在这祥和景致上,他扫过池边时,视线飞快落在了池子远端靠近外墙的位置:那里站着三个身形壮硕的杂役僧,手里虽拿着锤子与木料,看似在修葺池边的栅栏,可他们的站姿却透着几分刻意。两人分守栅栏两端,一人背对着人群望向池水,目光时不时扫过周围,分明是将所有人都拦在了那片区域之外,哪里是真的修葺? 第75章 “君侍,瞧这池子倒还清亮。”范公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只是那几个杂役僧看着不太像干活的,咱们别待太久。” 宋瑜微缓缓点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落在水下那道黑沉沉的影子上——北向的白子,难不成对应的就是这放生池? 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穿过澄澈的池水,仔细打量那处:铁栅栏的栏杆约莫手臂粗细,表面爬满了深绿的青苔,连缝隙里都塞着细碎的水草,水流从栅栏后汩汩涌出,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若不仔细看,只当是池水循环的寻常活水,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水流背后,竟藏着隐秘? “黑子大龙”从西角旧院的“泉眼”出发,经东跨院,过南侧藏经之处,最终蜿蜒至北向的放生池——若这铁栅栏是水流的出口,那这条“大龙”对应的,岂不是一条贯穿寺院的水道?宋瑜微心头猛地一震,先前盘桓在脑中的疑团,此刻像被晨光拨开了迷雾:雍王妃用这盘 “四折渡厄图” 告诉他的,哪里是简单的棋局,分明是整座承天寺的隐秘布局图! 他再看那些“修葺”栅栏的杂役僧,此刻更觉他们的举动处处透着古怪,寻常修葺哪会这般警惕?分明是在看守这处出口,防止外人靠近。而那看似祥和的放生池,锦鲤嬉戏,乌龟晒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象,其下的铁栅栏后,可能是这条秘密水道真正的终点。 “君侍?”范公见他盯着池水出神,眉峰都拧了起来,连忙轻声提醒,“那几个杂役僧往这边看了,咱们该走了。” 宋瑜微这才回过神,收回目光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清明。他不动声色地转身,与范公并肩往回走,脚步看似闲散,心里却已掀起惊涛:西角旧院是入口,放生池是出口,这条水道贯穿寺院,雍王妃特意将路线藏在棋谱里,究竟是想让他顺着水道离开,还是要他借着水道,去做什么事?而她自己,又为何困在东跨院,需要用这般隐晦的方式传递消息? 无数念头在脑中交织,他却不敢再多停留,此刻越是接近真相,便越要沉住气,若被那些看守的僧人察觉异样,先前所有的探查,都将前功尽弃。 第72章 72、 回到罗汉院后, 宋瑜微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的香灰快燃到底,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木屑的味道, 静得连落灰可闻。 他将今日南北两处的发现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四颗棋子对应的地点已然清晰。他重新取出棋谱与“卍”字纸模, 将纸模覆在“四折渡厄图”上,指尖依次点过东、西、北三颗棋子, 每一颗都对应着“不便入内”的禁地:东跨院有雍王妃的人盯着, 贸然靠近易引人猜忌,且也不再能把“以礼相赠”如法炮制;西角旧院日夜有僧守卫,硬闯只会暴露行踪;放生池远端被杂役僧拦着, 连靠近铁栅栏都难。 指尖最终落在南向的黑子上,他盯着那处片刻,心中渐渐有了定数,如今四个方位里,唯一还能寻到突破口的,便是南边的藏经阁。 可一想到悟明大师, 他又皱起了眉:据了凡所言, 悟明大师专心于修复典籍,无暇见客,这很明显是有意避着他。 该用什么借口再去藏经阁见这位方丈?若还是以“求问佛法”为由,定然还会被拒;若直言想探知藏经阁与棋局的关联,又太过冒险,万一被旁人听去,便是大祸。 他在书案前踱来踱去,思前想后,始终寻不出一个切实可靠的法子, 一时间,思路像是被堵在了死胡同里,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心头打转:或许不该执着于“求见”,得另辟蹊径,从其他地方寻到与悟明大师沟通的机会。有时候他会停在窗前,望一望院里新发的竹叶,院外偶有僧人低语从耳畔掠过,他却听不见,连脚步声都成了思路的一部分。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想干脆写封信塞进佛经里,交由了凡带去,但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念头。纸落有痕,字迹难掩,这样做太冒险。 停下脚步,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棋谱上“以佛缘为引”的批注上,忽然想起一事——先前皇帝能在不惊动太后眼线的情况下,悄悄潜入承天寺与他相会,肯定是悟明大师暗中安排的。听雨轩那间偏僻的禅房,那条避开众人耳目的小径,若非方丈有意相助,绝无可能做到这般隐秘。 这便奇怪了。宋瑜微皱起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悟明大师既然有能力避开监视,安排皇帝与他密会,说明他在寺中并非毫无自主权,反而握有一定的权力,能调动人手、掌控僻静之处。可为何面对他单独求见,却屡屡以“整理典籍”为由拒绝?是真的不愿掺和此事,还是另有隐情,不便在藏经阁这般公开场合与他相见? 方丈拒绝相见,会不会正是一种保护?或是在等一个更安全、更不会引人怀疑的时机? 这般一想,先前的焦躁渐渐平复,宋瑜微将棋谱仔细卷好,与“卍”字纸模一同塞进袖中贴身的暗袋里,他决定不再急于求成:既然悟明大师有能力安排密会,若真有意提点,定会寻机会传递消息。眼下自己能做的,便是沉住气,继续留意藏经阁与西角旧院的动静,同时守好这盘棋的秘密,等待下一个线索出现。 整理好衣襟时,指尖无意间触到腰间的玉佩,他顿了顿,伸手将那枚碧玺雕龙佩解下,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心思翻涌。 如今他被困承天寺,消息想必早已传到宫中,宋瑜微将玉佩轻轻压在唇上,心里笃定,陛下虽年轻,却素来沉稳有谋,知他此次滞留绝非偶然,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想法子绕过太后的眼线,与他取得联系。 他得等,而非轻举妄动。 他肩上扛着的不止是自己的安危,陛下在宫中步步为营,既要应付太后的掣肘,又要稳住朝堂局势,他若在这里出了差错,或是因鲁莽行事被人抓住把柄,反倒会成为陛下的拖累……思及此处,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萧御尘的模样,少年皇帝眼底藏着的热意与急切,清晰如在面前。心头不禁一暖,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腰间的玉佩又攥紧了些。 虽是心有定数,知道该沉住气等时机,但宋瑜微却也没料到,不过才过了一夜,转机便猝不及防地来了。 第二日清晨,一切如常。他用过范公端来的清粥小菜,范公见他略有精神,还特意多添了一碟小菜,说是厨房今晨新腌的萝卜片,酸脆解腻。他勉强尝了一口,心里却全不是滋味。在院中伴着晨露来回走了几圈,活动了下久坐的筋骨,他便又匆匆折回内室。案上的棋谱早已摊开,那“卍”形纸模的轮廓他已记得分明,便不再取出,只将目光落在棋盘上。除了东、西、南、北四颗关键棋子,他总觉得周围散落的几颗小棋或许也藏着门道,说不定是通往 “泉眼” 的侧路入口,或是需要留意的警戒点,便逐一颗细细揣摩。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爬至中天,临近午时。宋瑜微心中刚有几分头绪,找到了一两个或许是可探的方向,打算午后跟范公去附近瞧瞧。他刚从书案前站起,伸了个懒腰,便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范公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意外与喜悦,连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连叫两声:“君侍!君侍!” 宋瑜微见他这模样,心头一动,忙问道:“何事这般急?可是西角旧院那边有变化?” “不是旧院!”范公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是周太医来了!方才在山门处撞见寺里的知客僧,说周太医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专程来寺里给雍王妃诊脉的。雍王妃因病留在寺中静养,陛下记挂着,特意派了太医来复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周太医去东跨院前,特意让小徒弟来递了话,说诊完王妃后,会顺道过来瞧瞧君侍的身体,说是陛下也惦记着您在寺里住得惯不惯,怕您水土不服,让他多留意些。” 宋瑜微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陛下这招,委实高明!周太医此前便与他颇有几次往来,又是太医身份,借着给雍王妃诊病的由头来寺里,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这哪里是 “顺道” 看他,分明是陛下绕开太后眼线,特意派来传递消息的!他先前的等待,竟这般快就有了回应。 “知道了。”宋瑜微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沉稳,只对范公道,“你去院外候着,等周太医过来,直接引他进内室。” 范公连忙应下,转身往外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着范公压低的指引声。宋瑜微整理了下衣袍,起身站在屋中,目光落在门口,只见周太医身着藏青色的太医官服,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药箱的小徒弟,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第76章 刚一进门,周太医便侧身拱手,作势要行君臣之礼,口中还未及开口,便被宋瑜微快步上前拦住:“周大人不必多礼,此处非宫中,又是私下相见,这般举动反倒惹眼。”他说着,目光扫过两个小徒弟,见他们垂着眼站在一旁,神色恭谨,便又道,“左右都是自己人,不必拘这些虚礼。” 周太医也知此地不宜张扬,顺势直起身,拱手道:“多谢君侍体谅。方才去东跨院给雍王妃诊脉,瞧着王妃气色虽好了些,却仍有郁结之气,想来是在寺中住得烦闷。”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情形,见范公已守在门外,才微微压低声音,“陛下在宫中十分挂念君侍,不知君侍可好,可有任何需要下官尽力之处?” 宋瑜微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周大人一路从京中赶来,想必劳乏,先喝口热茶润润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确认院外无异常动静后,才俯身靠近周太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格外郑重:“接下来的话,你不必回应,只需仔细听、牢牢记在心里,回头原原本本带给陛下便可。” 周太医见他这般谨慎,也立刻敛去脸上的情绪,只垂眸拱手,恭敬应了声“是”。 “第一件事,”宋瑜微目光飘向窗外,刻意将语气放缓,面上露出了些许的惆怅,“你回宫后,务必转告陛下——就说我在此处虽衣食无忧,寺中僧人也多有照拂,却日夜思君,近来更是寝食难安。若陛下念及旧情,还盼能赐予‘解相思之策’,也好让我安心在此待下去。” 周太医似未曾料到宋瑜微开口是这样一句“私语”,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随即迅速敛去,只垂首沉声道:“臣定不负君侍重托,将话一字不落地带给陛下。” 宋瑜微浅浅勾了勾唇角,眼底却仍带着几分审慎,他垂下眼,声音压得更轻:“还有一事,需借周大人的身份相助。” 周太医抬眸,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静静等候下文。 “近来在寺中无事,便寻了些佛经来读,可越读越觉茫然,许多字句琢磨不透,反倒积了些心事在心里,日夜辗转,竟觉得心口发闷。”宋瑜微说着,故意抬手按了按胸口,神色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我虽知大人是太医,擅治身体疾痛,可这‘心病’,寻常汤药怕是难解。悟明大师佛法精深,若能得他指点,或许能解我心中郁结。” 他抬眼看向周太医,语气诚恳:“只是先前我去求见,大师都以整理典籍为由婉拒。如今大人既以太医身份而来,不如就借着为我诊病的由头,替我去请一趟方丈——就说我身染‘心病’,需太医诊脉、大师说法,二位一同‘诊治’,才能让我纾解心怀,心疾得愈。” 这话既给了请悟明大师的合理借口,又将周太医拉了进来——太医为“病人”请高僧解惑,合情合理,旁人即便是怀疑,也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借着 “一同诊治” 的由头,他便能名正言顺地与悟明大师相见,也能借着周太医的在场,避开单独会面可能引来的猜忌。 周太医闻言,脸上的沉稳顿时淡了几分,眉头微蹙着往后缩了缩,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推脱:“君侍这话……怕是不妥。臣此次来,明面上是奉陛下旨意给雍王妃诊脉,顺道看看君侍的身子,说到底只负责医病传话,若是贸然去请方丈,说是要一同‘诊治心病’,未免太过张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悟明大师是承天寺方丈,身份尊贵,寻常不轻易见客。臣一个外臣,主动去惊动他,万一被寺里人或是太……或是旁的他人瞧见,不知会有什么流言蜚语,到时候不仅臣不好交代,怕是还会给君侍、给陛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瑜微听着他一连串的推脱,抬眼看向周太医时,眼底已没了先前的温和,反倒多了几分锐利:“周太医倒是谨慎。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昔日在南风苑时,你为我的小内侍诊治之后,曾提点我道,忍冬藤蔓最擅攀附——” 周太医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旧事。 “当年大人劝我‘懂攀附’,是教我不必困于眼前,要寻机会破局。”宋瑜微的声音缓了些,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如今请大人去请悟明大师,并非让你做逾矩之事。你只需以‘贤君心绪不宁,需佛法调和’为由,既合太医诊病的常理,又不会暴露目的。若大师愿来,便是助力;若不愿,也不过是‘高僧难请’,旁人挑不出错处。可若是连试都不试,只想着明哲保身,当年那番‘忍冬攀附’的劝诫,岂不成了空谈?又怎能对得起陛下的托付?” 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周太医垂眸沉默了许久,面上的不情愿渐渐消去,终是一叹,拱手道:“君侍既有此筹谋,臣遵命便是。只是此事若真出了岔子,还望君侍在陛下面前多替微臣分说几句。” 宋瑜微见他松口,眼底的锐利才淡去几分,唇角微微弯起,语气也多了份诚挚:“周大人放心,若有意外,我自会向陛下解释。此番若能请动悟明大师,于你我、于陛下,都是转机。” 周太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匆匆整理了下官服,便带着两个小徒弟,神色凝重地往藏经阁方向而去。 ----------------------- 作者有话说:因为有看到奇怪的书评……这里提一下: 本文虽然是第三人称,但其实是比较严格的单一视角,而不是全知视角。 所以很多信息并不是缺失,而是以小宋的视角他就是无法获知的。 第73章 73、 周太医走后,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宋瑜微坐在案前,手仍握着那本棋谱,目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案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是方才焚过的半枝沉香, 气息淡得几乎闻不见。阳光沿着窗棂的缝隙斜斜落下, 把桌上的棋谱映得更加黯淡。宋瑜微伸手翻了翻书页,仿佛要从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找出一丝安慰, 然而字字句句, 此刻都像蒙了层雾。他不自觉地用指节轻叩桌面,心思一刻未停。 正心绪不宁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范公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君侍,方才老奴在院外转了转,瞧着咱们这罗汉院附近走动的僧人似乎是多了些许,三三两两的,像是在巡逻。” 宋瑜微闻言, 心头一紧, 忙问道:“可有僧人往咱们院里来?或是问起什么?” “倒没往院里来,也没问什么,就只是在附近晃悠。”范公压低声音,“只是这动静来得蹊跷,莫不是周太医去请方丈,被人盯上了?” 宋瑜微皱起眉,若真因周太医而起,那这承天寺只怕较他所知的更要深不见底。他定了定神,对范公道:“你再去院外盯着, 别露声色,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我这边……再等等周太医的消息。” 焦灼的等待像被拉长的丝线,每过一刻,宋瑜微心头的弦便绷得更紧几分。他几次起身走到窗边,周太医的身影却始终没出现。窗外天色渐亮又微微转阴,偶尔有风吹动竹叶发出簌簌响动,他每听一声,心头就多一分紧张。案上的茶水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端起又放下,始终无心饮用。 难不成真出了岔子? 正暗自揣测时,院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片刻后范公掀帘进来,对宋瑜微低声道:“君侍,了凡小师父来了。说是方丈让他来传句话。” “快请他进来。”宋瑜微心中一跳,起身道。 不多时,小沙弥了凡面上带着笑走进来,向宋瑜微双手合十地施了一礼,语气颇有些轻快:“贤君,悟明大师听闻宫中的周太医道您郁结难解,需求佛法普度,欣然应允,特遣小僧前来请贤君往藏经阁一叙呢。” 这话一出,宋瑜微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将棋谱暗置于袖中,也笑道:“那便有劳了凡师父带路了。” 转身时,他对范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院中留意动静,随后便跟着了凡往外走。两人沿着小径往藏经阁方向去,沿途果然见着不少往来的僧人,却都只是匆匆走过,并未过多留意他们。了凡走在前面,偶尔会低声提点“这边路近”,语气平淡,倒像是寻常引路,半点看不出异常。 越靠近藏经阁,周遭的气息便越沉静,松树林的阴影落在青石路上,连风都变得轻柔。 跟着了凡穿过两道月亮门,藏经阁的全貌终于映入眼帘——这是一座三层木构小楼,檐角雕着简洁的莲纹,上面还挂着铜铃,深褐色的木柱上爬着浅绿的苔藓,门楣上悬挂的 “藏经阁”匾额字迹苍劲,虽蒙着层薄尘,却更显古朴厚重。 推开虚掩的木门时,先闻见一股清苦的香气,混着旧纸的霉味与松墨的淡韵,扑面而来。原是阁内四处燃着驱虫的艾香,角落里还摆着几盆常青的文竹,衬得满室清润。 第77章 宋瑜微抬眼望去,不觉叹为观止。 一层阁内并无隔间,只以朱红漆柱分隔出不同区域,沿墙而立的是一格格木质书架,书架以榫卯结构镶嵌固定,未见一钉,沉稳静穆。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函函经卷。经卷多以蓝布或黄绸包裹,标签上用小楷写着经名与卷数,有的标签边角已磨损发毛,显然是被频繁翻阅过;少数经卷裸露着泛黄的纸页,边角微微卷起,透着岁月的痕迹。 书架之间留出窄窄的通道,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方砖,砖面上不见杂物,想来日日都有人清扫。通道尽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铜灯、一把裁纸刀,还有几本摊开的经卷,墨迹未干的笔砚搁在一旁,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誊抄典籍。 “贤君随小僧上楼吧,方丈和周太医都在二楼等着。”了凡转头向宋瑜微说道,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顺着陡峭的木梯往上走,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更暗些,只靠四面窗棂透进的天光照明。这里的书架更显密集,宋瑜微的目光扫过,不由暗忖,这些藏于此处的典籍,不知都度过了多少时光。 踏上二楼最后一级木梯,视线刚一展开,宋瑜微便见靠窗的位置设着一方矮几,周太医正坐在一侧的蒲团上,神色比先前从容了些。矮几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月白僧袍的僧人,想必便是悟明大师。 他连忙上前见礼,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悟明大师身上:大师约莫六十上下年纪,须发皆白,却梳得整整齐齐,额间几道浅纹如流水般舒展,不见半点凌厉。尤其那双眼睛,眼睑微垂时似含着悲悯,抬眼看向他时,目光却如深潭般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思虑,却又无半分压迫感。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僧袍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些许墨痕,想来方才还在誊抄经卷,周身萦绕着一股“事了拂衣去”的淡然,不见半点方丈的架子,只显佛法浸润的内敛平和。 “老衲见过宋贤君,”悟明大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温润的穿透力,轻轻抚平了宋瑜微心头的几分紧张,“请坐。” 宋瑜微双手合十微微行礼,便依言在另一侧蒲团坐下,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矮几另一侧还坐着一位僧人,先前被周太医的身影挡着,此刻才看清。 这僧人约莫四十岁上下,比悟明大师年轻许多,身着一袭暗朱色僧袍,衣料质地细腻,并非寻常僧人的粗布。他身形挺拔,肩背舒展,虽也是光头僧相,却难掩一身隐约的贵气: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手中虽捏着一串紫檀佛珠,却不似悟明大师那般时时捻动,只随意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矮几的茶盏上,神色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疏离的矜重,倒不像是常年清修的僧人,反倒更像久居上位者,只是换了一身僧袍罢了。 周太医见宋瑜微面露讶异,忙低声补释:“君侍,这位是长干定慧寺的静安师父。受悟明大师所托,带着定慧寺的善本请来相助整理典籍,也算帮了承天寺的大忙。” 这话倒合情理。宋瑜微曾听先父提及,各大寺院藏经阁常有典籍互校之仪,遇有残卷缺页,便会请藏有善本的寺院派高僧前来协助校勘,既是佛门交流之举,也合经藏管理的规矩。 只是,他心里却仍然生出一丝疑窦:莫非悟明大师不愿私下相见,是与这位僧人有关? 静安师父闻言,才缓缓抬眼看向宋瑜微,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便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声音比悟明大师清亮些,却刻意放得沉稳:“宋贤君。”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眼眸深处,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宋瑜微心中不由又多了几分思量,定慧寺虽是名刹,派来整理典籍的僧人却有这般贵气,终究少见。 悟明大师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捻动佛珠,宣了声佛号,缓缓开口:“静安师父精于经卷校勘,且与老僧是旧识。君侍今日因经义生惑、心绪不宁,咱们便以佛法论道,正好也能听听静安师父的见解,不必避忌。” 宋瑜微在蒲团上坐定,微微垂眸,目光先落在矮几上的茶盏,再缓缓抬眼看向悟明大师,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悟明大师,弟子近日读经,见卷末有注疏云‘一物牵四象,局中藏真机’,反复揣摩多日,却始终不得其解,故而心绪难宁——这‘一局’若喻世间一方天地,‘四象’分指东西南北四方,那牵系四象、藏于局中的‘真机’,究竟是有形的器物,还是无形的脉络?” 他顿了顿,余光悄悄扫过静安,见对方仍垂着眼捻着佛珠,神色未变,才继续道:“弟子近日在寺中行走,只觉这寺中布局,竟是暗合‘四方之象’,经书云‘四方定而真机显’,便忍不住揣测,这寺中布局是否也藏着这般玄机?若真有‘真机’串联四方,弟子愚钝,该往何处去寻这线头?若是无……承天寺历经千年,纵是朝代更替,却始终得皇室照拂,香火不断。寻常寺院难有这般际遇,想来寺中定有别处玄妙,才让它能在风雨中安稳至今。” 悟明大师指尖捻着佛珠的动作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带着几分似看透未看透的平和,声音不疾不徐:“君侍以寺为‘局’、以四方为‘象’,倒也合了‘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意。只是这‘真机’,从来不是非此即彼——有形者可为‘舟’,无形者可为‘渡’,比如寺中梁柱是有形之撑,而晨钟暮鼓、经声佛号,便是无形之脉,二者相契,方能撑得起一方天地。” 悟明大师话音刚落,却见宋瑜微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只颌首微晃,却透着不容打断的笃定,周太医刚想开口附和,此时也只有识趣地闭了嘴,继续作旁听之态。 宋瑜微重新抬眼看向悟明大师,先前眉宇间的几分困惑已散去大半,眼神清亮得像是淬了光,执着却不锐利:“大师方才说,有形之梁柱、无形之钟声,共撑一方天地,弟子懂了。这是承天寺明面上的‘常安’之基,可弟子心中困惑的‘真机’,想来是另一种藏在暗处的脉络。” 他往前微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判断:“大师说‘有形为舟,无形为渡’,可弟子却想,‘舟’若没有依托,断不能行于钟声之上;‘渡’若没有路径,亦非凡人凭一苇便能横渡。自古舟行千里,皆需依着水脉;山藏灵气,皆赖着地脉——弟子愚钝,斗胆问大师,这串联四方之象、让承天寺历经千年风雨仍能安稳的‘玄妙’,莫非就是一道不为人知的‘地脉’?” “地脉”二字出口的瞬间,静坐一旁的静安猛地顿住了动作。方才他始终垂着眼,修长手指捻着紫檀佛珠,转得均匀而平静,此刻佛珠却卡在两指之间,再难往前挪半分。他眼睑微抬,目光飞快地扫过宋瑜微,又迅速落回矮几,只是那垂着的眉峰,已悄悄蹙起了一道浅痕。 悟明大师深深看了宋瑜微一眼,眸中似有微光闪动,唇瓣微启正要开口,一旁的静安却先缓缓抬了头。他先前垂眸时的平和尽数褪去,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像淬了寒刃,目光直直刺向宋瑜微,没有半分迂回,声音依旧平稳,却裹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威压,如沉铁般压得人呼吸一滞: “宋贤君,”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你口中那艘待航的‘舟’,你可知它载的不是寻常货物?那是一家一姓的百年荣辱,是数十口人的性命安危,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你所言的那条‘脉’,也不是寻常的山水地脉,它一头连着寺中安宁,另一头,或许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话音未落,他身子微微前倾,宽大的暗朱色僧袍随动作轻晃,却更添几分压迫感:“你既已察觉这寺中有‘玄妙’,便该懂‘真机’如虎狼,不是人人都能窥伺。有些东西,看到了,便是入了局,再想回头,难如登天。你不过是宫中近侍,守着君侧本分便是,缘何要一头扎进来,探究这足以动摇承天寺‘常安’的隐秘?又凭什么认为,以你一己之力,能掌得住这艘风雨飘摇的船的舵?” 这番话句句诛心,既点破了“地脉”背后的凶险,又直白地质疑宋瑜微的身份与能力,甚至隐隐带着警告,仿佛只要宋瑜微再往前一步,便会触发不可测的后果。 第74章 74、 宋瑜微闻听此言, 迎向那道锐利如刃的目光,淡然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静安师父这话问得真切, 只是在回答您之前, 弟子倒想先向您讨个明白。” 他目光直直锁在静安身上,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您自称是长干定慧寺来协助整理典籍的僧人, 可弟子观您言行, 论禅时不谈‘慈悲渡人’,反倒句句盯着‘入局’、‘凶险’,连承天寺的‘真机’都知晓得这般清楚……且, 您气度过人,若是俗衣示人,任谁见了,都不会将您误作常年静修的僧侣。” 第78章 屋内的气流瞬间凝住,周太医悄悄屏住了呼吸,连悟明大师都停下了捻佛珠的动作, 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宋瑜微微微前倾身, 反问的语气更添了几分分量:“那么弟子便想请教,您究竟是谁?是真为整理典籍而来,还是另有身份?您又凭什么,以一个‘外来挂单僧’的名义,来审查我这个侍奉帝侧的宫中人?” 这番话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凌厉锋芒瞬间刺破了内室里用“禅机”织就的温和面纱,也挑破了“医理”铺垫的从容表象——方才还萦绕着经义探讨的平和氛围,顷刻间被割裂得干干净净。那藏在平静语气里的尖锐质问,没有半分迂回, 如同一道寒光,直直抵到了静安师父面前,容不得他再用 “僧人” 的身份含糊遮掩,更容不得他再以“论禅”的名义回避躲闪。 静安闻言,脸上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只静静地看着宋瑜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透。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先前那股如寒刃般刺人的审视,竟缓缓敛去了锋芒,像退潮般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认可,几分对审慎的打量,更隐隐透着一丝让人不安的危险意味,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种近乎冷冽的欣赏。 他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重新响起,却比先前慢了许多,似每一粒珠子的活动,都带着一种深思的凝重。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先前的威压,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低沉:“你倒是好胆识……可胆识过头,便是鲁莽。你该知道有些局,一旦身入其中,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你确定,要继续往下探究?” 目光复落在宋瑜微身上,静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踏入这局?” 见宋瑜微眼神并无闪躲,他在蒲团上把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平稳之中又透出一丝倨傲:“你是宫中君侍,陛下亲眷,不但居高位,还是独一无二的男妃,陛下信任你,这是你可仰仗之处。可这承天寺的‘局’,牵扯的何止京中朝堂?江南水网密布,世家盘根错节,多少人想窥得‘真机’而不得,最终都成了局中的弃子。” 话到此处,静安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无需知道我的身份,我只告诉你,宋贤君,我久居江南,江南之事,无论粮船漕运、水域动静,皆非京中可以轻易插手。你在京中或许能得陛下庇护,可到了这‘局’里,陛下的圣旨未必管用。你连自己能倚仗什么、会遇到什么都没摸清,就敢说要‘探路’?这不是胆识,是自不量力。” 此语委实如石破天惊,便是悟明大师也不禁变色,周太医更是不禁一哆嗦,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目光仓皇地在两人之间游移,恨不得立刻起身躲出这藏经阁。 然宋瑜微却依然面不改色,他缓缓抬眼,目光清亮如洗,没有半分怯意:“师父说的这些,弟子都懂。可弟子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江南也好,塞北也罢,从来没有陛下管不了、不该管的地方。便是江南水脉再复杂,漕运规矩再特殊,终究也得遵着朝廷的法度,护着天下的百姓。”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至于倚仗,弟子自入宫以来,便只知仰仗陛下的恩宠与信任。若说这‘局’里需要倚仗,那弟子的倚仗,除了皇恩,确实再无其他。有这皇恩加身,弟子便如身披金甲,纵前方刀山火海、迷雾重重,也敢踏破这‘局’的桎梏,无所畏惧。” 静安眉峰微挑,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无所畏惧?宋贤君莫不是忘了,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父宦海浮沉,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大员,你弟弟如今亦在仕途才露尖角,你就不怕稍有差池,连累你宋家满门?” 他目光如钩,似要勾出宋瑜微心底的忌惮:“你是陛下的君侍,出了事或许能凭圣宠脱责,可你爹娘、你弟弟呢?你敢赌吗?赌你这‘皇恩’,能护得住你的至亲家人?” 这话更无异于赤裸裸的威胁了,室内一时死寂,三人的目光不由全都聚在宋瑜微身上。 宋瑜微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抹曾有的清亮里已多了份沉毅。他看向静安,声音未起波澜,却自带山岳般的沉稳之势:“静安师父既是提及家父,那弟子也不妨直言:家父为官三十载,自负一身清节,不附权、不畏势,只念黎民安危,是我一生所敬仰之人。” “他教我身为人子,不可辱没祖训;为人臣子,更当不负朝廷与苍生。”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掷地有声,“他更教我何为气节,教我在这世上,当立于天地之间、仰不愧天、俯不愧人——” 轻轻一顿,他缓缓接道:“我宋家满门的安危,于我而言自然重如泰山。可即便如此,又如何敢与陛下的皇恩、与天下苍生的福祉相提并论?” 话音落定的瞬间,室内彻底陷入死寂,真正的落针可闻。 周太医早已被这番对话震得面露惊骇之色,大气都不敢喘。而悟明大师,则缓缓闭上了眼,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唯有静安,死死地盯着宋瑜微,半晌才似从胸腔间震荡出一声低笑,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喃喃自语:“……如此……迂腐……” 迂腐吗? 宋瑜微并不争辩,只是垂眸静候。 他又何尝不曾算计过,那孤注一掷地将落难的青梅竹马送上龙榻,舍弃少年的情谊,以求换得仕途的通路——可这“权谋”之术,终究又得到了什么?背弃人心之后,所谓的荣华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何曾真正降临? 直到皇帝……萧御尘的出现,他才恍然明白,原来算计来的东西终究是浮尘,唯有守住自己的“真”,唯有执着于心中“道”,才是立在这世间最稳的根基。 就像此刻,他说“宋家安危不及苍生”,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真切切懂了父亲,懂他宁愿仕途起起落落,也要坚守本心的份量。他不怕静安的威胁,也不是鲁莽,是知道自己站在“真”的这一边,便没什么可惧的。这般想着,宋瑜微再抬眼时,眸中的沉毅又深了几分,看向静安的目光里,多了些许坦然:你说我迂腐也好,说我自不量力也罢,我心中的道,不会变。 室内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静安师父终于缓缓抬手,将指间的佛珠一圈圈缠回腕间,动作慢而沉,先前的锐利与压迫感竟消散了大半。他看向宋瑜微,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审视,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沧州宋大人一生清直,若见你今日这般模样,想必会以你为傲。” 宋瑜微不由微怔,料不到竟是静安是这般回应。悟明大师微微颔首,看向静安的眼中多了份了然。 静安不再多言,起身转对着悟明大师合十行礼,姿态恭敬了许多:“方丈,弟子佛法浅薄,先前多有僭越,如今既已见宋贤君心意坚定,便不再在此打扰您以佛法为他解心结。” 悟明大师还礼道:“阿弥陀佛,静安长老随心即好。” 静安师父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仍紧绷着的周太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周太医,方才听你提及承天寺后山的云雾茶颇为难得,不如随我下楼,一同品品这茶,也聊聊你先前说的医理,如何?” 周太医正愁找不到机会脱身,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合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偷偷看了宋瑜微一眼,见对方神色平静,才松了口气,跟着静安师父往木梯方向走。 经过宋瑜微身边时,静安师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守住本心,亦要保重自身”,便转身拾级而下。周太医紧随其后,木梯传来的 “吱呀” 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一层的寂静里。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室内又恢复了最初的沉静。悟明大师看着宋瑜微,指尖佛珠重新捻动起来,语气温和:“君侍今日,倒是让老僧刮目相看。” 宋瑜微原想问问悟明大师那位静安师父的来历,话到嘴边,心念一转,却决定开门见山:“大师,这承天寺中究竟有何蹊跷,能让那位寺中贵人也甘愿入局,成棋中一子?” 说话间,他从衣袖之中取出雍王妃所赠的棋谱,翻到那页“四折渡厄图”上,倾身递给悟明大师,沉声道:“这是弟子偶得的棋谱,其中此局,与承天寺四方之象恰好对应。想来大师先前说的‘地脉’,便是这‘渡厄图’的关键,也是那位贵人真正在意的东西吧?” 第75章 75、 自藏经阁那番对谈后, 转眼已过两日。 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暖融融的光透过罗汉院的树叶, 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宋瑜微却没半分赏景的心思, 只在院中来回踱步, 脚步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第79章 当日周太医告辞回京时,虽未明说, 但临别时的神情却分明是让宋瑜微放心, 定会将他托转的“相思之意”如实禀告给陛下。 原以为皇帝在收到消息之后,定会立刻设法让玄甲卫来与自己联络,或是传信、或是递暗号, 总有个回应。可宋瑜微在罗汉院苦等两日,却丝毫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萧御尘所赠的玉佩,冰凉的玉温贴着掌心,心思却随着日头西斜愈发坚定:若是今日下午再等不到陛下的消息,今晚便只能自己单身赴险,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也得去探探那水道的底细。 当日在藏经阁, 悟明大师虽未把话说透,却也让他摸清了关键:承天寺底下确实藏着条地下水道,直通寺外山涧。建寺之初,便是因这天然地下河才选了此处,只是千年过去,知晓这水道的人早已寥寥无几。如今更有人暗中利用水道运些不明物件,至于是谁在运、运的是什么,悟明大师每次都只合十念声 “阿弥陀佛”,不愿多言。 可那雍王妃呢?她赠出的棋谱直指“四折渡厄图”, 分明与水道布局相关,她在这局中,又扮演着何等角色? 宋瑜微至今记得,当初在藏经阁问出这个问题时,悟明大师眼中先闪过一丝难掩的悲伤,指尖佛珠停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雍王妃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忠良贤德的女子。她身在王府,诸多事由不得自己。她虽怀苦衷,却依然砥砺前行,不是为了自己,甚至也不是为了王府,不过是想护着些该护的人,守着些快守不住的道义罢了——至于其他,老僧不便多言,也盼着宋贤君日后能懂她的不得已。” 这番话像块石子投进宋瑜微心里,让他对雍王妃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悟明大师还向他提起,那水道在寺中的出入口都有人严加看守,唯有藏经阁后方那口废弃古井,虽用青石板盖着,地处偏僻少有人知,却是能通入水道的隐秘入口。 而三日之后——也就是今晚,便是异动之时。错过今夜,下一次不知何时,对方是不是已经有所准备,无论如何,他是不能再等了。 待到夜色如浓墨般从山巅漫下来,渐渐浸染了整座承天寺。范公提着一盏灯过来,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影,映得他脸上的忧色愈发明显。 “君侍,太阳下去了,山风也凉透了,您还站在这儿,仔细受了寒——”他话到一半,倏然闭口,一双老眼微微睁大。 宋瑜微已换下白日的素色常服,一身深靛色短打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还系了条便于束紧的革带,整个人隐在烛火投下的阴影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绝,他抬眼看向范公,语气郑重:“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范公心头猛地一跳,只见宋瑜微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正是那枚他日夜贴身、从未离人的碧玺雕龙佩。玉佩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在摇曳的烛光下,碧玺的幽蓝里泛着细碎的光泽,龙纹的棱角都似浸了暖意。 “这、这是……君侍!您这是要做什么?”范公的声音都发了颤,他比谁都清楚这枚玉佩的分量——那是陛下亲赐,是君侍在宫中的依仗,更是两人情谊的见证,是宋瑜微的至宝。 “范公,你先听我说。”宋瑜微的语气不容置喙,指尖轻轻将玉佩往范公手边递了递。见对方迟迟不敢接,他干脆将玉佩郑重放进范公颤抖的掌心,沉声道,“今夜子时,我要出一趟院,去藏经阁那边。若天亮之后我还没回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顿了一顿,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字句都裹着不容错辨的郑重,目光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坚定的火:“若天亮之前我还没回来,你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离开承天寺,带着这枚玉佩去见陛下。” 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卷棋谱,宋瑜微将其与玉佩一同按在范公掌心:“这棋谱是雍王妃所赠,上面的‘四折渡厄图’,藏着承天寺地下水道的脉络,也藏着……不该藏的东西。你把它和玉佩一起交给陛下,再替我禀明一句,就说……就说,世间棋局纵有百变,落子皆有章法。若有人执黑局外,却频频窥近中宫,未必是误着。愿陛下明心照局,慎之又慎。” 范公接过玉佩与棋谱,眼眶瞬间红了大半,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急切:“君侍,您这是……这是要去哪里?” 宋瑜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看着范公掌心的物事,指尖轻轻碰了碰碧玺佩上的龙纹,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范公无需担心,你该知我并非鲁莽之人。” 他抬眼望向院外的夜空,惨白的月光正勉力挣开厚重的黑云,在沉沉夜色里洇出一小片微弱却执着的光:“陛下心思素来缜密,他既知我在承天寺查探,绝不会让我孤身在此久等。” 说到这里,他伸手拍了拍范公的手背,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语气却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住。若我今夜能平安回来,自然最好;若不能,你便按我说的做,带着东西去找陛下。” 范公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知道再作劝阻也无用,攥紧手中的玉佩与棋谱,哽咽着应道:“老奴…… 老奴记下了!君侍放心,老奴一定等您回来,也一定守好这些东西。” 宋瑜微不再多言,只重重地按了按范公的手。 夜色渐深,院外的梆子声敲过三下,离子时还差一刻。宋瑜微抬手理了理深靛色短打的衣襟,将腰间的革带又紧了紧,最后看了眼范公的房门,门内烛火未熄,想来老内侍也心乱如麻,无心歇息。 他没再去辞行,只轻轻推开院角那道虚掩的侧门,身影一闪便融进了寺中的浓黑里。承天寺的夜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远处的梆子响,更衬得周遭愈发沉寂。 他沿着墙根快步走,脚步放得极轻,一路上警觉万分,但有异响,便顿住脚步,确认并无异状,才继续往藏经阁的方向去。 越靠近藏经阁,周遭的光影越暗,连月光都被头顶的古树枝桠遮得严严实实。他按照悟明大师隐晦的提示,绕到藏经阁后方的荒院,这里杂草齐腰,碎石遍地,一口被青石板盖住的古井就藏在荒草深处,石板边缘爬满了青苔,一看便知许久无人踏足。 宋瑜微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上的积灰,耳尖仔细听着周遭的动静。确定无人靠近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石板边缘,借着腰腹的力道缓缓将石板挪开,霎时,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瞬间从井中漫出,隐约还能听到井底传来的细微水声。 他探头往井中看了眼,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有井壁上嵌着几处经年累月磨出的凹痕,像是前人留下的落脚处。他没再多犹豫,将提前备好的绳索一端系在井口的老槐树根上,另一端攥在手中,脚踩着井壁的凹痕,缓缓往井底的黑暗中探去。 井壁滑得惊人,厚厚的青苔裹着潮气,手指稍不留意便会打滑。脚下的凹痕又浅又窄,仅够半个脚掌着力,每往下探一步,都得先稳稳踩实,再借着绳索的力道慢慢放低身子。 周遭是密不透风的黑暗,没有半点光,只有掌心的绳索摩擦井壁的 “窸窣” 声,伴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咚、咚、咚”,在空荡的井中撞出细碎的回音。 那股潮湿的土腥味愈发浓重,还裹着一股水底淤泥特有的腐朽气,混着陈年的霉味往鼻腔里钻,黏腻腻地缠在喉咙口,几乎要将人闷得喘不过气。宋瑜微屏住呼吸,指尖攥紧绳索,只盯着脚下的凹痕,一步一步,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沉去。 也不知往下探了多久,或许不过片刻光景,在这无边黑暗里却像熬了几个时辰般漫长。就在手臂酸麻、脚心发紧的当口,脚尖忽然触到一片微凉的硬物,是一处略微宽阔的平台。 他心头一松,却没敢贸然落脚,先试探着用脚尖轻轻碾了碾,确认是坚硬的石面,才缓缓将重心移过去。待双脚完全踩稳,他慢慢松开攥得发僵的绳索,扶着潮湿的井壁稳住身形,指尖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支裹着油纸的火折子。 他屏住呼吸,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嗤”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骤然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圈微弱的光晕。 火光照亮周遭,他才看清自己正站在一处仅容一人转身的狭窄石台上。石台边缘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暗河,水流湍急地涌动着,泛着冰冷的水光,看得人心里发紧。 他举着火折子缓缓转动手腕,目光扫过对面——火光所及处,是一道被水流常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岩壁,泛着潮湿的光泽。再看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条黑黢黢的隧道,洞口隐在阴影里,不知通往何处。暗河的水流,正是从左侧隧道汹涌奔来,又顺着右侧隧道奔腾而去,在石台下方汇成一道湍急的漩涡。 第80章 他抬手将火折子凑近水面,橘红的光映在暗河上,只照见一片浑浊的水色,底下黑沉沉的,半点底都探不到。他眯眼盯着水流涌动的纹路,借着微光仔细辨认——水势分明是从西边奔涌而来,又朝着东边湍急流去。 西边……他心头一沉,那正是西角那处戒备森严的旧院,也是“泉眼”所在。 深吸一口气,潮湿的霉味混着水腥气涌入鼻腔,宋瑜微却没再犹豫,将火折子举得更稳些,心一横,沿着仅容半足的石台边缘,朝着水流上游的方向,那条通往西角旧院的黑暗隧道,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他知道,每往前挪一寸,就离西角旧院的秘密更近一分,也踏入了更深的未知与凶险之中,可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那片浓黑里走。 第76章 76、 隧道内是泼洒不开的浓黑, 连指尖伸到眼前都瞧不见轮廓,只剩无边的沉暗裹着人往深处陷。 宋瑜微将火折子牢牢护在身前,指尖拢着微弱的光, 可那橘红的亮斑太小, 仅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稍远些的地方仍泡在墨色里。两侧石壁崎岖不平,凸起的石棱上覆着厚滑的苔藓, 稍一碰便沾得指尖发黏;脚下的石阶更无章法, 高高低低错着位,好几次他脚没踩实,身子晃了晃, 全靠攥紧石壁才稳住。 身旁的地下暗河仍在奔涌,“哗啦啦” 的水声在狭窄的隧道里撞来撞去,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周遭满是化不开的水汽,混着潮湿的土腥味往鼻腔里钻,更隐隐裹着一缕类似铁锈的淡腥气, 那味道极淡, 却像针似的扎人,吸入肺腑时,只觉一阵冰凉的刺痛,顺着喉管往下沉。越往里走,那股腥气便越明显。 他只能一手扶着冰冷的石壁,指尖抠着石缝借力,一步一挪地往前蹭,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火折子的光在风里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忽长忽短地拉扯变形,像极了暗处张牙舞爪的鬼魅。 寂静与水声在耳边交织,黑暗与微光在眼前并存——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攥着他的心神,几乎要将人撕扯开来。可他没敢停,只盯着脚下的路,咬着牙往隧道深处走,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凶险里。 也不知在黑暗里摸索着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忽然变得平整,连身旁暗河的奔涌声都弱了几分。宋瑜微心头一动,下意识将火折子举得更高——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原本逼仄的隧道竟在此处豁然开朗,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一间天然形成的地下石室,足有半间屋子大小。 石室地势比水道略高些,地面铺着相对规整的青石板,边缘虽有磨损,却明显是人工修葺过的痕迹,比隧道里的乱石规整太多。更让他意外的是,石壁的凹槽里竟嵌着几盏防风油灯,灯芯燃着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将石室内部照亮了大半。 他心头一凛,忙抬手吹熄手中的火折子,紧接着,将身子紧紧贴在隧道拐角的岩壁阴影里,微微侧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观察着石室内部的动静。 目光扫过石室深处,只见靠着岩壁的地方,整整齐齐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与麻袋,箱盖与袋口都被厚实的防潮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油布边缘还压着石块,显然是怕潮气渗入,也让人完全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油布旁散落着几捆粗麻绳,绳头还沾着湿泥,旁边的铁钩泛着冷光,钩尖似乎还挂着些细碎的布料;更显眼的是,青石板地上有几处尚未干涸的水渍,水痕蜿蜒着通向暗河。 他正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油布下木箱的轮廓,想从缝隙里多辨出些端倪,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忽然钻入耳朵——是压低了的人声,像两人在凑着耳朵低声交谈,字句模糊不清,紧接着,又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搬动沉重的物件。 声音自石室深处幽幽传来,循着水道边缘方向,约莫丈许之遥,虽隐隐约约,却令宋瑜微心头猛地一紧,周身寒毛倒竖。 他即刻屏住气息,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贴在岩壁上的身体也僵了几分。 里面有人! 而且听那交谈的低语和搬动重物的动静,绝不止一个人! 他们在做什么?是在搬运那些木箱里的东西?还是在水道边准备着什么?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涌,他却不敢再往前挪半步,只能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等着下一丝动静的出现。 石室里的低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木箱挪动的“咯吱”声与铁器碰撞的轻响,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些声响渐渐弱了下去。 宋瑜微贴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只竖着耳朵细听:脚步声节奏杂乱却带着章法,一点点朝着水道上游的方向挪去。 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淡得几乎听不见,只余下暗河平缓的水流声,重新填满了石室的寂静。 宋瑜微先侧耳静听片刻,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水道上游方向,才缓缓从拐角阴影里探出身。他举着重新点亮的火折子,快速扫视石室,油布下的木箱依旧堆得整齐,地上水渍未干,只又多了几道新的拖拽痕迹,顺着痕迹望去,正是通向水道上游的方向。 他吹灭火折子,借着石室油灯的微光,猫着腰跟了上去。隧道岩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因水流侵蚀而形成的凹坑和凸起的石笋,如同天然的屏障,他脚步极轻,每走几步便借着岩壁凹陷隐蔽身形,观察前方的动静。 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都装有油灯,一路循着拖拽痕迹与残留的脚步声,很快便到了水道上游的河边,这里的暗河河面略宽,水流却更缓,脚步声又清晰了起来,人影再次出现,不再往前,而是汇聚在河边摇曳。 宋瑜微不敢靠得太前,恰好前方不远有一块半人多高的钟乳石柱,石柱后面与岩壁形成了一个绝佳的、能容纳一人的阴影死角,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躲进石柱之后,屏息静气地往外探视。 这个位置简直犹如天赐,藏身于此,他可以清清楚楚地察看到河边的动静。 只见河面上,一艘窄长的乌篷船正斜斜泊在水边,船身几乎与暗河的墨色融在一起,唯有船头挂着的一盏小油灯,亮着一点微弱的黄光。 只见两个武僧模样的汉子正弯腰从船舱里搬东西,动作麻利地将一个个用粗布裹着的物件递到岸上,另一个人则蹲在岸边接货,将东西往暗处的石堆后挪。粗布裹得严实,只能隐约看出物件的形状,搬起来时还透着几分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水道上游传来,紧接着,一点更亮些的光晕缓缓靠近——是有人提着一盏琉璃灯走了过来。宋瑜微眯眼细看,来人身穿一身青色长衫,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身形却比寻常男子纤细些。 那人身后还跟着个同样作男性打扮的老者,身形佝偻,脚步放得极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极了贴身伺候的仆从。 岸边那几个正弯腰搬货的武僧瞧见两人,动作猛地一顿,立刻放下手中的粗布包裹,齐刷刷转过身,朝着来人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提着琉璃灯的人走到岸边才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将灯笼往上抬了抬,暖黄的光线瞬间越过帽檐,恰好照亮她未被完全遮挡的下半张脸:线条柔和的下颌泛着细腻的光泽,唇瓣小巧精致,可以想见是个年轻娇俏之人。 宋瑜微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要忍不住失声惊叫! 良妃!那竟然是良妃! 一瞬间,他只觉眼前发花,疑心是自己看错了,连忙用力眨了眨眼睛,可灯光下的那张脸却愈发清晰。 就听那人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仍掩不住那略带尖细的、属于女子的清润音色,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都搬下来了?” 这下再无半分疑问——确实是良妃!宋瑜微心头如遭重锤,一个深居宫闱的后妃,陛下的宫眷,怎么会在这深更半夜,出现在地下水道的河边?还与这些不明来历的武僧混在一起?无数个疑问涌上来,他只觉心头发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几乎要将四肢百骸都冻住。 最前头的武僧连忙直起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回主子的话,这船刚到没多久,东西都在这儿了,一共十二箱,数目跟单子上对过,没差。”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岸边堆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包裹,随即抬起一只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指尖纤细,稳稳指向其中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箱,声音里没带半分情绪:“把那个打开。” 第81章 武僧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快步上前,从腰间摸出撬棍,对准木箱的铜锁用力一撬——“吱呀”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开。 箱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混着沉香与海盐气息的冷香扑面而来,竟压过了隧道里浓重的土腥与铁锈味。箱内衬着暗红织锦,锦上静静卧着一只青玉匣,匣盖微启,内里莹润如月的珠光悄然流转。 提灯的武僧将油灯凑近,光晕洒落匣中。 霎时间,几缕幽微光晕自珠内浮起,在潮湿空气中轻轻摇曳,竟凝成细小的泪滴形状,悬停半息,又缓缓消散。 宋瑜微藏在钟乳石后,瞳孔骤然一缩。 ——鲛人泪! 他几乎咬破了舌尖才压住喉间那声惊呼。 良妃眸光一凝,未等旁人动作,已伸手探入匣中。她指尖隔着薄皮手套,拈起一颗珠子,举至灯前细细端详。珠光映在她眼底,竟无半分惊艳,只有一片冷冽的凛然。 “呵……”她忽地低笑一声,轻如蚊蚋,却裹着刺骨讥诮与深埋多年的不甘,“这等南海明珠,本就是世间罕物,合该也有本宫一份。这些年,本宫甘冒奇险,替人奔走操劳,到头来,却连半点赏赐都轮不上——他们眼里,何曾有过本宫!” 无人敢应声。武僧们全都停下动作,静立当场,垂首屏息。 良妃也不再多话,爽利地将那颗鲛人泪收入腰间的一只香囊之中,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取走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剩下的货物,按老规矩,清点入库。”她冷冷道,语调平静,“天亮之前,把事情办好。” 说罢,她不再看箱中余珠,转身便走,老仆提灯紧随,琉璃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隧道深处的黑暗,只余水声潺潺,如夜之低语。 宋瑜微蜷在钟乳石后,浑身血液似已凝住。他万万没想到,那私取御贡宝物,良妃不但有份,甚至还将其偷运出宫……这是要送去哪里?又要交给谁? 念头未落,他忽觉喉间发紧——方才因震惊屏息太久,此刻一口气猛地回涌,竟呛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声音虽微,却如石落深潭。 岸边,那名正欲合箱的武僧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钟乳石后的阴影。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第77章 77、 霎那间, 其余几人也立刻警觉,手已按上腰间短棍,脚步无声地朝钟乳石方向聚拢, 呈半包围之势。水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 只剩下靴底碾过湿石的细微摩擦, 步步紧逼。 宋瑜微却不再躲,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悸, 猛地从石柱后踏出一步,火折子“嚓”地一声重新燃起,橘红光焰映亮他半边冷峻面容, 眸光似冰,毫无半分被擒的慌乱,反倒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站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暗河低鸣,“你们将那盒珠子拿过来, 本管事要亲自查验!” 武僧们一怔, 脚步竟下意识顿住,面面相觑,眼神里俱是惊疑。 为首的武僧眯起眼,手仍按在棍上,语气阴沉:“阁下是谁?竟敢擅闯禁地?” 宋瑜微冷笑一声,火折子往前一送,光焰直照向那刚合上的紫檀木箱:“禁地?笑话!那良妃自作主张取走了一粒珠子,你们无力阻拦,本管事也不与你们计较。但你们如今仍在这里磨蹭, 迟迟不将货物入库,莫非也是想有样学样,中饱私囊吗?” 他开口便直接点破良妃的身份,更是让众武僧噤若寒蝉。 那武僧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却仍强撑镇定:“……管事大人既奉命而来,可有腰牌或手令?” “手令?”宋瑜微嗤笑,目光再次落到那木箱上,“良妃方才擅自取珠,你们拦都不敢拦,却是大胆放肆地找本管事要手令?还不速给本管事开箱!” 见他声色俱厉,为首那武僧脸色难看,却不敢再犟,忙转头对着身后的同伴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开箱!把里面的锦匣取来!” 两个武僧慌忙应着,手指微颤地从箱中捧出锦匣,递到宋瑜微面前。 宋瑜微接过,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他虽不曾亲眼见过那南海明珠,但也能看出这些珠子价值连城,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勃然变色,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震怒:“不对!这怎么只有九颗?明明这些‘鲛人泪’出宫时应该是十二颗,良妃取走一颗,还当有十一颗——为何平白缺了两颗?” 说话间,他的目光直如出鞘的利剑,森冷阴寒,刺向众武僧。 这话一出,为首的武僧脸色“唰”地白了,膝盖都跟着软了软,忙上前一步躬身辩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管事大人!我们只负责搬运,从不敢开箱查验,实在不知数目……” “不知?”宋瑜微冷笑,“那你们倒是胆子不小,这般稀里糊涂地运!上面要是怪罪下来,你们的小命还想保得住?”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石室的方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此处的货对不上数,难保其他地方的货物也有疏漏。你们现在就带我去石室,把所有运进来的货物都清点一遍——若真少了东西,也好及早查清,免得日后怪罪下来,你们担待不起!” “大、大人……”为首的武僧还想挣扎,“这些货物都是封好的,入库自有规矩……” “什么规矩?”宋瑜微目光如淬冰,声冷似刀锋,“现在出了纰漏,最大的规矩就是查清真相!” 他步步紧逼,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如焰:“现在,立刻带我去石室,当面清点所有箱数、查验封条。若真与你们无关,我自会向上禀明;若有人趁机手脚不干净——”他冷冷一哼,“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为首的武僧闻言,虽仍有迟疑,却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带大人去石室清点!”说罢,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示意同伴看好原地的木箱,自己则躬着身,小心翼翼地引着宋瑜微往石室方向走。 宋瑜微面色稍霁,待到了石室,他再次环视一遍,随手指向不远处一个看起来格外沉重的箱子,那箱子被黑色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连边角都用麻绳捆了好几圈,“就从那个箱子开始!立刻打开!若再敢推三阻四,休怪本管事将你们一并拿下,送去王爷面前亲自审问!” 此话显然震慑住了众人,为首那武僧咬了咬牙,对着旁边两人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箱!” 两个武僧不敢再犹豫,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扯开覆在箱上的厚实油布,又从腰间抽出撬棍,对准箱沿铜扣狠狠一压——“咔”地一声闷响,沉重的箱盖应声掀开。 然而,预想中的珠光宝气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桐油味混着铁器特有的冷腥气,猛地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那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潮湿的空气里,竟比隧道中的铁锈腥气更浓、更死,仿佛浸透了血与火的余烬。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火折子稳稳举高,缓步上前。 箱内塞满了防震的干草,草茎干枯发黄,显然已存放多日。他伸手拨开最上层的干草,动作从容,手指却已绷紧如弦。 干草之下,并无珠宝,亦无珠匣。 只有一层层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物件,层层叠叠,码放整齐。撕开最外层油纸,露出的是一片泛着幽暗青黑光泽的金属——棱角锋利,曲面精准,接口处打磨得光滑如镜,毫无毛刺。 是机括零件。 不止一件,而是整箱。 宋瑜微的目光缓缓扫过:齿轮、簧片、弩臂卡槽、扳机枢轴……每一件都像是从同一张图纸上裁下的骨肉,严丝合缝,杀机内敛。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形如鹰喙、尾端带三重咬合齿的扳机状零件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数年前,父亲曾查抄一户私藏禁书的豪绅。那人家中搜出一册手抄本,名曰《机巧秘录》,内载“连机弩”“火龙匣”等器,皆可杀人于百步之外。父亲阅后大惊,当即封存上缴,临行前却因宋瑜微年少好奇,允他翻看片刻。 他只记住了一页:图绘一弩机,旁注“三发连机,穿甲如纸”,其扳机形制,与此物分毫不差。 父亲后来告诫他:“此等奇技淫巧,若流落江湖,必成祸端。见之如不见,方得平安。” 宋瑜微垂眸,刹那之间,他脑中一片清明,心中却直掀起惊涛骇浪,全身如坠冰窟。 ——雍王妃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忠良贤德的女子…… 第82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已不是贪墨,不是私运。 这是谋逆。 火折子在他指间微微晃动,光焰映着箱中幽冷的金属,也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寒意。 他猛地俯身,双手扣住箱盖边缘,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砰”的一声便将箱盖合严,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铜锁重新落回锁扣,像是将箱中那足以灭顶的秘密,暂时牢牢封存进黑暗里。 四周的武僧早已被他方才那番震怒唬得没了半分气焰,一个个垂着头站在原地,噤若寒蝉。此刻见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动作又这般利落决绝,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他的身影,满心仓皇地等着他下一步的示下。 宋瑜微知道,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秘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再查下去,而是活着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指节在袖中悄然掐入掌心,借那一点锐痛稳住心神。面上却重新浮起几分惯有的倨傲与不耐,仿佛方才的震怒不过是对下人失职的寻常训斥。 “罢了!”他冷声开口,语调里满是轻蔑,“看你们这副糊涂样子,也问不出什么名堂!珠子的事,本管事自会向上禀报——是赏是罚,自有公断,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战战兢兢、装聋作哑!” 他挥了挥手,动作轻慢,如同驱赶蝇蚋,眼神甚至懒得再落在他们身上:“此地污秽不堪,潮气蚀骨,本管事不便久留。你们速将货物清点入库,封条重贴,水渍擦净——若再出半点差错……”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十指早已攥得发白,掌心冷汗涔涔。 必须尽快返回地面,返回罗汉院,再设法回宫,将此间事告知皇帝——御尘,你的江山,如今分明暗潮涌动,危如累卵…… 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就在宋瑜微以为可以如此脱身之际,冷不丁身后倏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宋贤君,请留步!” 他心头剧震,正欲疾步向前奔去,一道黑影已从侧后闪出,那人也是一副武僧打扮,显是刚才就混迹在众人之中,然而眼神直如鹰隼锐利,他向宋瑜微狞笑一声,右掌如刀,直劈他后颈;左手同时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宋瑜微只觉眼前一黑,喉间腥甜上涌,整个人便软软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他听见那人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嗓音,一字一句道:“贤君好胆量,王爷定是赏识的,可惜了——” 第78章 78、 烟, 是宋瑜微最先感知到的。 不是地下暗河的湿腥,也不是火折子的桐油刺鼻,而是木料燃烧时独有的焦苦,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 那是承天寺特有的味道, 寺里的梁柱,皆是老香樟与楠木所制。 他猛地呛咳起来, 喉间如灼, 眼皮沉重似铅。挣扎着撑起身子,视线模糊中,只见窗棂外火光冲天, 头顶的屋梁“噼啪”作响,火星裹着焦木碎屑,像血色蝴蝶般在屋里纷飞。 浓烟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后颈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厢房, 陈设简单, 却也雅致,显然不是寻常僧舍。 而几步之外的罗汉榻上,静静伏着一道素白身影。 宋瑜微心头一紧,撑着榻沿探过去,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肩,人便软软地歪了过来——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鼻间早已没了气息。 这是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穿着件干净的、上好的软缎制成的月白细布裙。宋瑜微心头一动, 这穿戴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更不可能是寺庙中的仆妇。可她是谁?为何会和自己一起被关在这着火的厢房里?无数个疑问涌上来,他却连靠近细看的时间都没有,窗外的火苗已舔舐着窗纸,焦糊味越来越浓,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没时间耽搁了,他踉跄着扑到门边,用力去拉门栓——纹丝不动!门栓似乎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死死抵住了。 他又扑到窗边,双手死死扣住窗棂,只觉触手滚烫,木料已被烤得发烫,原本能推动的木窗,此刻却纹丝不动。 再低头细看,才发现窗棂外侧被钉了粗长的铁钉,钉头深深嵌进木框里,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他低咒一声,抬起脚狠狠踹向窗扇,“砰”的一声闷响,木窗只晃了晃,震得他脚踝发麻,窗棂上的火星却掉得更急,落在他的衣摆上,烫出几个小黑洞。 退回房子中间,他再一次打量起四周,这间厢房本就简陋,除了一张罗汉榻、一张方桌,再无其他物件。方桌上空空如也,连个茶杯都没有,罗汉榻的木腿结实却无法拆卸,他甚至找不到一块能用来撬铁钉的硬物。浓烟越来越浓,他的视线开始发花,气息也变得急促,胸口像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焦苦的灼热感。对方就是要让他和这女子一起,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火势愈烈,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的青瓦噼啪炸裂,裹着火星纷纷坠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齑粉。窗棂早已烧穿,火舌如赤蛇窜入,舔舐帐幔、案几……一切可燃之物皆在烈焰中扭曲、崩解。 火势越来越猛,屋顶的瓦片开始噼里啪啦地掉落,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用不了多久,这间屋子就会彻底坍塌,将里面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连同他与那不知名女子的尸身,一并碾作焦土。 就……要死了吗? 在几近窒息中,他脑中一片空白,继而翻涌起无数碎片—— “凡事先顾自己”、“万事,以你自己的性命为先”,还有……“瑜微,刀刃断了尚可换刀——可我不能没有你”。 字字句句,到此刻如烙铁般,一一烫上心头 御尘……会怪我吗? 我如此妄为,罔顾了他的切切叮嘱,可…… 眼前又一次出现少年天子赠画之时那耳尖微红的羞赧模样,宋瑜微在剧烈的呛咳之中,再次强撑起身,咬紧牙关,从发间扯下束发的发带。他咬破手指,蘸着指尖上的血珠,在发带上缓缓画下一个圆。 不规整,不完美,边缘颤抖,却竭力闭合—— 一轮血月,一轮心月。 旁人若见,只当是垂死挣扎的胡乱涂抹; 可若那人看见……定会认出。 这轮宛若涂鸦的圆,是他宋瑜微此生唯一的明月,是他拼了性命也要护着的、少年天子的江山。 他将发带紧紧攥入掌心,五指收拢,仿佛握住最后一缕月光,也握住了不及倾诉的千言万语。 浓烟不多时便灌满了整间厢房,他眼前的火光开始重叠、打转,胸口闷得像塞了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唯有攥着发带的手,指节仍死死扣着,染血的布料嵌进掌心,成了他摇摇欲坠的神志中,唯一不肯松开的清醒。 就在他要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一阵模糊的嘈杂声忽然穿透火声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喊叫,又像是有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他想睁眼,想回应,可眼皮重如千钧,喉间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 只觉那喧哗声忽远忽近,如潮水拍岸,终究被浓烟吞没。 下一瞬,天地倾覆,万籁俱寂—— 原以为魂魄早已离窍,沉入无边永夜,可耳畔却忽然飘来一阵低低的、带着颤抖的呜咽,细碎而执拗,如蛛丝悬于深渊,竟将他将散未散的神志轻轻勾住。 他恍惚地想:莫非连黄泉路上,也有人为我哭? 可眼前依旧漆黑,不见光,不闻风,唯有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细韧的线,缠着他几近溃散的知觉。他努力去听,那哽咽中竟夹着模糊的“快醒醒”“不会有事”的字句。 是……谁在哭? 他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蜇了一下——小安子!是小安子!他拼命攒起所有的力气,将千钧重的眼皮硬生生掀开一条缝。 朦胧的光透过眼缝钻进来,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守在榻前的人影—— 果真是小安子。 少年一身内侍服,依然是那副熟悉的、带着稚气的轮廓。他低着头,袖口早已湿透,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无声,却比嚎啕更令人心碎。 第83章 宋瑜微心头一热,想唤他一声“小安子”,可喉咙干裂如砂纸,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他试着抬手,却连指尖都沉重如铁,纹丝不动。 小安子并未察觉到他已经醒来,仍然重重地垂着头,只顾着自己啜泣。 他正自焦急,猛然又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醒来了吗?” 御尘!是御尘!他的眼中瞬间便湿热起来,泪水夺眶而出。身前的小安子却猛地如梦初醒般抬头,半起身想回话——冷不丁对上宋瑜微睁开的双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还挂在腮边,嘴巴张了张,突然激动地大叫一声:“主子!您醒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把掀开。 少年天子几乎是冲了进来,玄色常服未整,眼底浮着一层显见的通红。刚跨进门,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宋瑜微身上,原本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眼底翻涌的狂喜几乎要沸腾成形。但他只顿了半瞬,便压下了急促的气息,声音放得轻缓,却藏不住尾音的颤:“瑜微……” 这个名字自他唇间飘出,萧御尘猛然一低头,不过转眼,再抬头时,他的神情已如无风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仿佛适才的动容并不曾存在过。 他缓步走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终于是醒了。” 说完却再没说话,只伸出手,似要替他理理鬓发,却在指尖将触未触时忽地顿住,悬空微颤。最终,他只是轻轻地按了按被角,那力道轻得几不可察。 他垂眸看着宋瑜微苍白的脸,喉结滚了滚,方才强压下去的急切又冒了几分,却仍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转头朝门外沉声道:“朱太医,进来。” 话音未落,一位提着药箱的老者已快步而入,躬身一礼,未敢多言,立即上前为宋瑜微诊脉。萧御尘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位置,目光却始终锁在宋瑜微脸上。 待朱太医指尖搭上宋瑜微腕脉,他才又开口,声线比方才软了些,却字字沉如千钧:“仔细些。他在火场里困了许久,肺腑必受灼伤,身上烫痕亦不可轻忽——须得一一诊视清楚,万不可有半分疏漏。” “是!”朱太医肃然应声,凝神静气,指下细细探查。 宋瑜微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唯有一双眼尚能转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萧御尘,就这么痴痴地望着——仿佛自己的烈焰灼身,不值一提。 萧御尘向他微微颔首,眸中似有细碎流光闪烁,唇瓣轻轻启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在触及宋瑜微目光的瞬间陡然抿紧,将所有情绪都封回眼底。 直到朱太医诊毕躬身退下,连守在一旁的小安子也跟着宫人悄悄退出,殿内只剩两人时,他才缓缓走上前,慢慢地屈下身,整个人倚在榻边。 他仍没伸手碰触宋瑜微的身子,只将上身轻轻伏在榻沿,肩膀微微缩着,似有若无地挨着宋瑜微的手臂,片刻后,索性垂首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直到宋瑜微听见了一阵极低极轻的泣声,不是嚎啕,不是抽噎,而是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渗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暗夜里舔舐伤口。 他整颗心骤然被揉碎,一股滚烫热流猛地冲上喉头,竟硬生生逼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锥心的痛楚,却字字清晰:“别……怕……尘儿……” 第79章 79、 那一声沙哑的呼唤, 如细线牵动心弦,瞬间将萧御尘从臂弯中拽回。他猛地抬头,脸颊上泪痕未干, 眼下泛着浅浅的红, 方才强压的情绪还未来得及收敛, 便尽数落在宋瑜微眼中。 这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沉稳?分明是个受了惊、尚未来得及藏好委屈的少年。 “……你……”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能出声了?”稍作一顿,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宋瑜微的脸颊,那力道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听到了,太医说你肺腑受了灼伤,不要勉强开口。” 宋瑜微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点头,脖颈却僵得动不了, 只能用眼神轻轻晃了晃, 算作回应。喉间又干又痒,想再说句“我没事”,可刚动了动唇,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闷得发疼,泪光朦胧中,他仍死死地凝着萧御尘,生怕那少年再添一分惶惶。 萧御尘果然脸色微变,却不是惊惶, 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像是此前在人前强撑的冷静全被打碎,如今只剩两人相对,再无需半分掩饰。他眼中的泪水又滚了下来,语气里裹着几分颤意,与其说是责难,不如说是委屈的控诉:“你不用开口,我都知道你要讲什么——又是‘我没事’,对不对?” 他俯身凑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宋瑜微的耳际,温热气息拂过皮肤,话里却藏着压抑许久的慌:“我数次叮嘱你,凡事、任何事情,都需先保住你自己——我甚至和你说,刀刃卷了可以换刀,但我不能没有你……这些,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不……是……”宋瑜微每吐出一个字,都带来胸口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咳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气息因此断断续续,但听着萧御尘的这些话,他又如何可能无动于衷?那双泛红的眼、滚落的泪,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比火场的灼痛更难熬。 只恨这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他多想此刻能撑着坐起来,将眼前这满是哀伤的人紧紧拥入怀中,用指腹为他揩去脸颊的泪,贴着他的脸,说“我都听进去了”,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目光缠着萧御尘,满是无奈与疼惜。 你可以没有我,御尘。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喉间又泛起一阵涩意。可天子不能没有稳固的江山,不能没有万民的爱戴与尊崇。那些藏在暗处的私欲,窥伺皇权的野心,若不能亲手为你掐灭,我又怎敢堂堂正正地立于你的身侧? 这天下的责任,苍生的命数,原就不该是只你一人独担。 这番心声,宋瑜微终究无法宣之于口,他只能静静望着眼前人,任由那份“愿以己身护江山”的决绝与担当,一点点沉淀在眼底最深处,与望着萧御尘时的疼惜、愧疚紧紧缠在一起。那双眼明明还带着火场残留的疲惫,此刻却亮得惊人,像藏了星光,也藏了无人知晓的沉重。 萧御尘回望着他,两人温热又带着微颤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织。片刻后,少年天子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眼中莹莹的泪光终于被他强压下去少许,只余下眼尾淡色的红。 他抿了抿泛干的唇,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沉默半晌,才似了然、又似带着几分自嘲般,嘴角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说什么呢?怪你吗?瑜微,你倒说说,我该怪你吗?” 宋瑜微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缓缓地弯了弯弧度,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一点柔软的暖意。 萧御尘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勾了勾,那抹笑意浅淡却真实,像揉进了月光的软。他轻叹一声,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宋瑜微脸颊,而后才缓缓摇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终于归了平静:“当日你没随仪驾回来,我便知事情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眼底,声音放得更轻:“你许是没察觉,但一直有人在暗中护着你。我没让他们与你联络,是怕承天寺里耳目太多,稍有差池就会暴露——可我怎么也没料到,你竟能在没后援的情况下,自己去以身犯险。你啊你……” 说到这儿,话音又一次哽住。萧御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的纵容。他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蕴着怜爱,也藏着后怕:“宋瑜微,你的胆子,是真的大得没边了!” 宋瑜微又轻轻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极淡,身子虽动不了分毫,眼底的情愫却像浸了暖酒般,温润而醉人——有欣慰,有疼惜,更有藏不住的依赖。那目光直直落进萧御尘眼里,让他眸光微闪,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萧御尘伸手,小心翼翼掀开他身侧被角,避开可能的伤处,轻轻牵出他的手。未敢用力,只将那只手拢在掌心,低头在指节上极轻地吻了一下,声柔似水:“我知道你心中定有千般疑问。可你刚醒,元气未复,须得静养。等你精神好些,我再一点一点地,说与你听。” 宋瑜微确有万千疑虑翻涌,刚欲开口,萧御尘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更轻,近乎耳语:“你攥在手中的那条发带,旁人只当是血渍涂鸦,我却认得——那是你留给我的心意。”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你既视我为明月,我亦早将你当作心头唯一的晨星……” 第84章 话音未落,他俯身,在宋瑜微汗湿的额前轻轻印下一吻,滚烫而珍重。又低声哄道:“你说你听话,那就乖乖地听话,好不好?” 宋瑜微费尽力气,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好”字,沙哑微弱,却是全然的顺从。 萧御尘不禁莞尔,眼中暖意融融。他将宋瑜微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乖……我在这守着你。” 见宋瑜微目中流露出疑虑,他轻抚他鬓边,柔声道:“别担心,只是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我有分寸,你该信我。” 宋瑜微闻言,心头终于稍安。连日的惊惧、火场的灼耗、生死边缘的挣扎,此刻如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他努力睁着眼,想再多看萧御尘一会儿,可眼皮沉重如铅,终究敌不过倦意,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鸟鸣声将宋瑜微从梦中吵醒。他睁开眼后,等了好一阵,双眼适应了光亮,这时他竟意外地发现,不同于之前的沉重如铁,这次手指竟能轻轻蜷缩,连手腕都能微微转动。他心头一喜,又试着抬了抬胳膊,虽仍有些无力,却已能离开被褥少许,胸口的灼痛感也淡了许多。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萧御尘的身影,连守在旁的小安子也不见踪迹。他静静躺了片刻,目光落在床顶的纱帐上,那日火场的画面却又不受控地冒出来:冲天的火光、呛人的浓烟、还有那神秘的女子尸身…… 思绪一起,便觉百爪挠心,实在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用胳膊撑着床榻,一点点努力撑起上半身。刚抬到半坐的姿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殿门就被轻轻推开,却是范公进来了。 老内侍一见他的动静,慌忙上前来扶住他,不由分说地又将他按在榻上。宋瑜微不禁气恼,责怪道:“范公!您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话一出口,声音竟比前一次醒来清亮许多,剧痛也似缓了些,可仍牵动肺腑,引得一阵咳嗽。范公一边替他轻拍后背,一边皱紧了整张脸,连连叹气:“还问老奴做什么?君侍啊,您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莫说陛下震怒,老奴自个儿就该提头去见阎王爷了!” 宋瑜微放慢了声音,苦笑道:“我才刚从‘鬼门关’逃回来,您老就别再把这茬挂嘴上了……” 范公望着他,眼中满是后怕:“君侍也晓得自己是侥幸逃生的啊?您昏迷了两天多,可把大家伙的魂儿都要吓没了。”他顿了顿,神情微黯,随即低头,从内襟中小心取出一枚碧玺雕龙佩——正是宋瑜微此前托付之物。他轻轻将玉佩放在枕边,压低声音道:“君侍啊,您是没瞧见陛下那几日的模样……”他喉头微动,似有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老奴在这深宫活了大半辈子,虽知宫规森严,情爱二字向来是禁中大忌……可老奴却看得真真的——陛下待您,从来都不同。” 他抬眼,目光恳切:“君侍日后若再要涉险,便是不念爹娘,也请……念一念陛下。” 宋瑜微望着范公鬓边霜色,心头一热,眼眶微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范公见他神色动容,以为是饿了,忙道:“哎呀,老奴糊涂了!君侍昏迷两日有余,粒米未进,想必腹中早已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替宋瑜微掖了掖被角,“您且稍等,老奴这就去尚食局取些温软的来——御医特意交代过,头几日只能进些清润之物,万不可贪口。” 不多时,范公端着一只青瓷小碗回来,碗中盛着半碗雪梨百合羹,汤色清透,浮着几缕银耳,梨肉炖得软烂如絮,香气清甜不腻。 “这是用雪梨、干百合、南杏仁、银耳慢炖的,加了一点点冰糖,最是润肺清火。”范公小心扶他半坐起,又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御医说,您肺腑受了烟灼,这几日须得靠这些温润之物慢慢养回来。” 老内侍喋喋不休地说着,用小汤匙一点点地喂着宋瑜微。宋瑜微喉间有些发紧,连句“谢”字都难顺畅出口,只有微垂着眼,默默地配合着范公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80、 接下来两日,宋瑜微仍精神不济,缠绵病榻。每至日暮,便生一阵低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咳嗽虽比前几日轻了些,却总在夜半猝然袭来,搅得他难得安眠。往往刚阖眼不久,便被喉间一阵痒意呛醒,胸口闷痛,气息难平。 他没再见到萧御尘的身影,还是范公无意间提了句,说陛下其实来过三回。只是他这几日总昏昏沉沉睡着,陛下怕惊扰他,从不让人唤醒,只在床榻前静静站一会儿,看他气息平稳,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这话让宋瑜微心里又怅然又焦灼——承天寺里他亲眼所见的暗桩、那场刻意为之的大火,这些事必须他亲自跟萧御尘说才放心。可他如今连在室内多走两步都要喘上好一会儿,根本没力气打破后宫的规矩去求见。 他曾想托人去御书房打听皇帝的行踪,却被范公拦了下来。老内侍语气温和却坚定:“君侍要转的话,老奴都一字不漏禀给陛下了。陛下心里有数,若他觉得此事需君侍细讲,定会亲自过来问,您不必急,先放宽心养着身子才是要紧的。” 听范公这么说,宋瑜微又想起那日萧御尘离开前,垂眸望着他说 “我自有分寸” 时的模样,悬在心头的石头才稍稍落了些,焦躁也淡了几分,只盼着自己能快些好起来。 从范公那里,他倒是听说了不少事,老内侍知他是思虑极缜密周全的人,便将所知尽数道出。 原来那日承天寺走水之后,他被僧众从火场救出后,便是昏迷不醒。是悟明大师力排众议,亲自主持大局,还不顾自己高龄,连夜带着僧众护送他回了宫,一刻都没敢耽搁。 宋瑜微乍听此言,不禁有些讶然,虽说他是皇帝的宫眷,且身份特殊,可劳动承天寺的方丈,以垂老之躯亲自奔波护送,这般待遇实在罕见。但他只稍一沉吟,便回过味来——想来悟明大师早察觉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怕他侥幸逃生后,还会遭遇第二次暗算,才特意亲自护送,用自己的身份护住他。 念及此,他心中对悟明大师顿生感激。稍顿,他又问范公:“当日火场废墟中,可有发现其他异状?” 范公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听说……确在废墟里寻出一具尸身。只是详情如何,老奴不得而知。承天寺的风雨,终究吹不进这深宫后苑,实在无从打探。” 见他垂着眼沉思,范公便轻声追问了句:“君侍若是挂心那具尸身的事,老奴再托人去宫外探探消息?” 宋瑜微闻言抬眼,摇了摇头,沉吟着道:“不妥,如今我们已经身在后宫,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墙内耳目,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范公听他这么说,便应了声“是”,不再多言,只专心伺候他静养。 这般又苦苦等了两日,宋瑜微的低热总算退了,脸颊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也随之散去,只是咳嗽仍没断根,偶尔说话急了,还是会忍不住咳上两声。他已能在殿内慢慢走动,扶着廊柱绕两圈不成问题,只是走得稍久,便会觉出浑身虚软,得靠在墙上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入宫前他身子向来结实,连风寒都少染,如今却被接二连三的灾厄折腾得弱不禁风。可转念一想,这一路的波折,终究换来了与萧御尘的相知相惜,那份心意通透、彼此托付的信任,纵是多受些苦,也值了。 这日傍晚,宋瑜微正端着药碗,小口啜饮着碗中微苦的药汁,范公说这药能助他清润肺腑,只是那苦味总让他皱眉头。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喧哗,夹杂着脚步声与侍从的低语。 他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药碗的手不由一晃,耳中竟清晰地听见自己 “咚咚” 的心跳声。是御尘来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忙放下药碗,起身就想往外迎。可刚迈出两步,又蓦地顿住。低头一看,身上只着一件松垮的素色寝衣,脸色尚带病后苍白,眼下、下颌处都还浮着淡淡的青影——这般憔悴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清朗? 心头掠过一丝窘迫,他暗忖:不如先回内室换件齐整衣裳。刚转身,房门却被轻轻推开。范公先一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连忙通报道:“君侍,陛下和方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萧御尘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没穿朝服,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严,多了些温和。他身后跟着的方墨,见了宋瑜微,连忙躬身行礼。 宋瑜微正欲行礼,萧御尘大步上前将他一把揽住,语气里掩不住的欢喜:“可是好起来了!” 他毕竟年长几岁,又守着君臣的分寸,顾忌着范公和方墨还在旁,想提醒萧御尘注意场合,可身子却软得像团新絮,连日病弱早已卸尽气力,此刻被那熟悉的暖意一裹,竟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只想沉溺在这方寸温存里。 第85章 “陛下……”他轻轻唤了一声,嗓音还带着病后的微哑,像被砂纸磨过,却格外勾人。 萧御尘听见这声低唤,才缓缓松开他,掌心却仍贴着他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眼底翻涌着令人心颤的怜惜:“御医说你虽无大碍,却万不可劳累,不可受风着凉——这话,你可得听进去。” 他垂眸,面颊微热,声如蚊蚋:“臣又不是孩童,怎会故意违逆医者之言……” “谁晓得呢——”萧御尘拖长了声音,向方墨使了个眼色,方墨立刻会意,同范公一道躬身行礼,脚步轻悄地退出了殿内,还顺手带好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时,萧御尘牵他至榻边坐下,顺势将人重新拥入怀中。绵密又轻柔的吻,如晚春细雨,落上他的额角、眉心、脸颊,最后轻轻覆上唇瓣——不深,不急,只是贴着,像在确认他还活着,确认这不是梦。 宋瑜微只觉全身愈发酥软,心头一阵阵泛起微涩的甜,仿佛连日来的灼痛、惊惧、孤寂,都在这一刻被这温热的吻,一点点熨平了。 萧御尘的掌心炽热,从宋瑜微鬓侧缓缓滑落至下颌,温度仿佛能将他所有的虚弱、痛苦与委屈,一寸寸融化。他的眸中浮起了朦胧的迷雾,轻声呢喃:“以后别再吓我……” 宋瑜微微微阖眼,唇角带着一抹苦涩的笑:“臣也怕……”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捧住后脑,贴着额头,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封进一个绵长的吻里。 寝衣的衣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他心跳如擂鼓,望着萧御尘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是彻彻底底的甘愿——劫后余生,两情相许,一切本应水到渠成。 可一丝隐忧仍悄然滋生:这般残损又虚弱的身体,可还配得上这执掌天下的温柔? 恍惚间,那夜玉如意贴着肌肤的冰凉仿佛又漫了上来,与此刻萧御尘掌心覆在他腰侧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冷意是过去的压迫,暖意是此刻的温柔,他在这两种感受间晃了神,终究深深闭上眼,长睫微颤,如蝶翼轻坠。 萧御尘显然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僵硬,原本覆在他肩头的手顿住,不曾往下移动半分。他稍稍退开些,低头凝视着宋瑜微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尖的叹息:“……还会……怕我吗?” 宋瑜微摇头,眼眶已是微微发热。 萧御尘见他这样,指腹缓缓滑落到他脸侧,轻轻拭去一滴尚未滚落的泪意。他垂眸片刻,忽而俯身,额头贴着宋瑜微的鬓角,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发抖?” 话音轻软,带着一丝迟疑,更有一分自责。宋瑜微强忍着把手握紧的冲动,努力让自己不去回避那道炽热的目光。 他嗓音低哑,像怕惊扰一场梦:“不是怕你……只是,有点紧张。” 萧御尘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把他牢牢搂在怀里。静默里,他的手掌沿着宋瑜微的脊背温柔地安抚,每一寸都极其缓慢,没有一点急迫。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彼此心跳渐趋一致,若潮汐应和。 宋瑜微终于鼓起勇气,轻轻伸手攀住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颈侧。那一瞬,他放下了所有防备与羞赧,像一叶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归港,纵身投入这片温热的港湾。他低声道: “我信你,御尘。” “瑜微……”萧御尘的这一声轻唤,沙哑低沉,如叹如诉,他不再言语,极轻极轻地吻在宋瑜微额角,指腹在肩膀的旧伤痕处流连、缓缓下滑…… 宋瑜微的气息逐渐急促,身子却没有再僵硬,只顺从地微微蜷起,贴近他怀里。 这是默许,也是交付。 无尽的吻落在他的眉心、唇间、颈项,再蔓延开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久旱逢了春雨,彻底地滋润着他的身心。 帷帐轻轻垂落,将外界的风声、俗世的纷扰,连带着过往的创痛都隔在外面。琉璃灯的光透过纱帐,晕出一片朦胧的暖,帐内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轻吟。 宋瑜微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在吻间悄然蒸发。他唇边泛着微微的红,纵然他尚未完全从那夜的惊惧中挣脱出来,可这一刻,他愿意试着去相信,这份缱绻温柔,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易破碎。 “御尘……我……”他的呢喃轻得几乎要被气息吞没。 萧御尘立刻顿住动作,在他鬓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一遍遍地低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隐忍的心疼:“不是那一夜了……” 宋瑜微闭上了眼,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我知道……” 萧御尘不再开口,只将宋瑜微抱得更紧,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护在怀里最深、最安全的地方。他以额头轻轻抵着宋瑜微的眉心,动作极其缓慢地给予、确认——不急不迫,如春风化雨,又像静水深流。他不愿催促,更不愿惊扰,只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融化宋瑜微骨子里残存的颤抖与迟疑。 两人交握的指间渐渐收紧,那是共赴一场温柔长梦的约定,是一场无需言说,却重逾千斤的誓言。 而梦外天色未明,露水凝寒,世间依旧风波暗涌,可帐中已然春暖,甜梦悠长。 81、 宋瑜微从浅眠中悠悠醒转,周遭一室静谧,唯有更漏声轻,如岁月低语。 合欢的余韵仍萦绕在四肢百骸,身体虽带着慵懒的酸软,却已无往日病中的滞重。连胸口那阵灼闷,也淡得几不可察。 神智尚在混沌,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动作——不自觉地往身侧那片熟悉的温热探去,指尖却只触到微凉的锦被,连余温都已散尽。 心头莫名一沉,失落刚浮起,眼角余光却瞥见帐外灯火未熄。 橘色光晕透过纱帐,在地上投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默而安稳。 他悄悄支起上半身,顾不上胸口那丝轻痒,伸手掀开帐角一角望去,果然,萧御尘坐在不远处的案前,只在寝衣外披了件素色外袍,正凝神批阅奏章。眉心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页上,偶尔抬手蘸墨,在侧笺上落下几笔朱批。 案头搁着一杯热茶,袅袅白汽在灯下轻晃,显是刚续过不久。 宋瑜微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的失落渐渐化作一片温软的暖意——原来他并未离去,只是怕扰了自己安眠,才悄然退至外间理政。 他没出声,只静静倚着床头,贪婪地望着那道灯火下的身影,仿佛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安心。 可胸腔忽又泛起熟悉的痒意,他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忙抬手掩住唇,生怕惊扰了他。 待那阵痒意稍缓,他才轻手轻脚披了件外衣,慢慢挪下床榻。 那细微的窸窣声,却已惊动了灯下的人。 萧御尘几乎是立刻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间紧锁瞬间舒展,语气里还带着刚回神的轻哑:“怎么醒了?” 宋瑜微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慢慢走到萧御尘身边,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萧御尘已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便将他揽进怀里。 “怎么不在榻上躺着?”他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却无半分责备,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身子才好些,夜里风凉,若再受了寒,可如何是好?快回榻上去。” 话音未落,宋瑜微便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喉间痒意又起。萧御尘立刻松开他,转身从案上端过那杯尚温的茶,递到他唇边:“先润润喉,仔细呛着。” 宋瑜微就着他的手饮了两口,温热茶水滑过喉咙,痒意果然缓了些。他抬手按住萧御尘递茶的手腕,眼神沉了下来,语气郑重其事:“御尘,承天寺的事,我尚未与你细说。那日我在寺中所见,火场里的异状,皆非小事。事关社稷安稳,不能再耽搁了。” 萧御尘见他神色肃然,眼底却先漫开一丝笑意。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宋瑜微的下巴,俯身在他唇边极轻地啄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果然是朕的贤君侍、好诤臣,连歇着的功夫都不肯让朕偷一回,半点懈怠都容不得。” “臣一心为陛下分忧,”宋瑜微也弯了唇角,眼底的凝重淡去几分,任由他牵着往榻边走,“未曾懈怠,反倒先遭了陛下的埋怨。”。刚站定,萧御尘便伸手捞过床上的薄被,仔细披在他肩上,还特意把领口处拢了拢,怕风灌进去。 见宋瑜微欲摇头辩解,他却不等他开口,俯身又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温软而安抚。待分开时,眼底的狎昵早已敛尽,神色沉静如水,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我知道你心焦承天寺之事。那我先将眼下情形说与你听——不管你此前在寺中地下水道看见了什么,如今那里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可供追查的痕迹,都未留下。”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紧,但自他清醒后,这几日反复复盘此事,早已隐约有了猜测。此刻听萧御尘亲口证实,倒也不觉意外,只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低叹:“果然……” 第86章 萧御尘扶着他在榻沿坐下,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宋瑜微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才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当日火场里,还牵涉到另一个人。瑜微,你之前在寺里,可曾见过雍王妃身边的侍女?后来收拾废墟时,发现的那具尸身,就是她的。” “什么?!”宋瑜微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惊愕。萧御尘早有预料,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不让他因震惊而起身,只牢牢将人圈在怀里。两人视线相对时,萧御尘缓缓点头,将宋瑜微心头一闪而过的猜测直接点破,语气带着冷意:“不错。雍王已递了话,说你私会王妃侍女,二人行苟且之事时不慎打翻烛火,酿成火患——不仅令侍女殒命,更玷污佛门清净。” 这话声量不高,落在宋瑜微耳中,却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身心所有暖意。 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唇瓣惨白,微微发颤,一只手死死攥住萧御尘的衣袖,指节泛白。他不是没想过敌人会销毁证据,也预料到对方会矢口否认,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用这般卑劣无耻的手段,颠倒黑白地倒打一耙! “苟且之事……”他喉间发紧,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懑,气得浑身都在轻轻发颤。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刚压下去的痒意瞬间翻涌,引得他一连串剧烈的呛咳,每一声都带着气促的喘息:“咳咳……咳……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萧御尘没急着开口,只先将人更紧地往怀里带了带,让宋瑜微的侧脸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宋瑜微紧绷的脊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从肩胛骨一直顺到腰侧,像在顺平他气到发抖的身子。另一只手则覆在宋瑜微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按揉着他泛白的指节,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再重新与他十指相扣,用掌心的温度暖着他冰凉的指尖。 等宋瑜微的咳嗽稍缓些,他才微微侧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几近耳语:“别急,气坏了身子,反倒让他们称心了。”说话时,覆在他后背的手还没停,依旧轻轻拍着,像在哄着受了委屈的孩子。 宋瑜微靠在萧御尘怀里,大口喘着气,那股因震怒而涌上的血气才渐渐平息,心头的惊怒却依然未散。他攥着萧御尘衣襟的手指松了些,脑子却飞速转着——这手法,和当初良妃诬陷他私通宫人时如出一辙!都是先造“德行有亏”的污名,再断他自证之路。 如今侍女死了,成了死无对证;地下水道被清理干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对方显然早算准了:先将他“登徒子”的名声散播出去,再扣上“因私会失火”的罪名。如此一来,即便他站出来说自己亲眼所见机括、密道、珠贿,旁人也只会嗤笑——谁会信一个“德行败坏”之人的胡言? 想到这儿,宋瑜微后背悄然泛起一层寒意。。这招太狠了,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臭名昭著;不仅要毁他清誉,或许还想借此离间他与御尘。他不自觉地往萧御尘怀里缩了缩,虽从他掌心传来温热,心口却沉得像坠了块冰。 萧御尘的吻又落在宋瑜微的额角,带着安抚的温度。宋瑜微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残余的翻涌,声音还有些发哑,却已稳了不少:“那陛下是如何打算?” “自然是护着你。”萧御尘答得没半分犹豫,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见宋瑜微眸光微闪,似是猜到他定有异议,低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戏谑,“别又想着做你的诤臣,怕我为你失了分寸。瑜微,我当然有我的说辞。”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让宋瑜微能完全靠在自己怀里,才继续道:“那侍女既是雍王妃的人,按规矩,我该传召当时也在承天寺的雍王妃问话。可雍王那边,次次都以‘王妃受惊过度,缠绵病榻’为由挡回来,不肯让她见人。我便顺水推舟,把这事先就这么悬着——他们既未得逞,朝中反倒因此躁动起来。这两日递上的折子,有一半是劝我‘秉公处置’。你内学堂那位同僚王承礼,更在奏章中措辞尖锐,只差没直斥朕为‘昏君’了。” 话音落处,萧御尘竟带了笑意,仿佛那些攻讦不过是拂面微尘。 可宋瑜微听着,心头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暖,又酸,又沉。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被世间最珍贵的爱意包裹着,九五之尊,甘愿为他一人,背负“昏聩”“徇私”之名;满朝文武,皆可指责天子,却无人能动他分毫。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难安心。 何德何能?他不过一介困于庭闱、进退无路之人,竟以青梅之清白为注,孤注一掷,妄图换得一线转机。此心虽苦,此行却秽——又与恶徒何异? 他垂眸,喉间微哽,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翻涌,就在此时,一道灵光倏然闪现,他深吸口气,抬眼向萧御尘,眼底的愧疚淡了,多了一分清亮的笃定:“陛下不必独自担着,这事……或许另有生机——不知陛下还记得那批‘鲛人泪’?” “有了工匠的证词和景仁宫的单子,以及尚宫局的伪造回执,内库的缺失的记录,以此为线追查下去自是顺理成章。”萧御尘颔首,语气渐沉,“只不过此事到底只牵扯后宫,按例该由你主持,我若直接插手,难免落人口实,除非另有更重要的原因……” “有!”宋瑜微斩钉截铁地应道,同时将在地下水道所目睹的事情一口气说与萧御尘,他凝着萧御尘沉如夜幕的神色,重新牵起对方的手,语气郑重,“那良妃私自取走了一颗‘鲛人泪’,听她的口气,是不忿沈贵妃位高权重,故而起了贪念——依我看来,那珠子定然还在她的身边。陛下若能找到那颗珠子,便可追问其来由,良妃无论是如何说法——” “我都可以趁机追究余下珠子的下落!”萧御尘接下了宋瑜微的话,不禁笑了起来,笑声轻快而愉悦,他看着宋瑜微道,“这就是反将一军啊,瑜微。” ----------------------- 作者有话说:终于一起啦,撒花~ 这次更新完作者得喘口气了[笑哭] 第80章 82、 “事不宜迟, 得趁良妃尚未察觉,先查清珠子的下落。”萧御尘话音未落,已扶宋瑜微在榻上坐稳, 顺手替他掖了掖肩头的薄被, “你在这儿歇着, 别乱动,我去安排人。” 他起身利落, 毫无拖沓, 几步至门边,略提声量:“来人!”话音刚落,近处便传来一声轻应, 一道黑影自廊下阴影中疾步而出,无声无息地停在门口。萧御尘俯身低语几句,不过片刻,那黑影便躬身退下,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瑜微倚在床头,目光追随着萧御尘挺拔的背影, 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回望往昔, 他与晚儿虽是青梅竹马,自小情投意合。彼时两家门第相当,往来频繁,情窦初开之际,彼此早已视对方为终身良配。若非晚儿家中突遭巨变,或许他们真能结为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可直到遇见萧御尘,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倾心”,并非仅是年少情愫的激荡, 而是生死相许的笃定——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滩,是生是死,总归是要与这人同行到底。 萧御尘转身入内,顺手掩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夜寒。刚一回身,便见宋瑜微倚在床头,唇角噙着一缕浅笑,眼神温软如春水。 他脚步顿了顿,走近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宋瑜微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笑着问道:“方才还在忧心国事,怎么这会儿倒自己笑起来了?在想什么?” 宋瑜微抬眸望他,眼底映着帐中灯火,亮得温柔。他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喟叹:“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臣从前从未想过,竟能与陛下共度如此良宵。” 他话刚出口,便觉这话容易引人误会,耳尖瞬间热了起来,连忙垂眸低声补充:“臣不是指……是指能与御尘一道,哪怕身陷困局,也能并肩说说话、议议事,这样的时刻,臣从前从未敢想。” 萧御尘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眼中却渐渐褪去了笑意,多了几分认真:“这兴许,便是错有错着。若不是当初那一场乱局,我与你,也未必能走到如今。” 他抬手将宋瑜微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缓又自然,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寻常更沉了些:“有件事我早想和你说,却总怕你又搬出那些‘君臣’、‘大局’的话来,生生把我的心意挡了回去。” 见宋瑜微眸中掠过惊色,萧御尘弯了弯唇角,继续道:“那日在听雨轩,你说想到我仍需皇子继承大统,便觉心如刀割。瑜微……你不必如此为难。那样的事,不会发生。”” 第87章 宋瑜微听得耳中一阵嗡鸣,一时没吃透他话里的深意,只怔怔地望着他,竟不觉已是屏住了气息。 萧御尘轻声一叹,往前凑了凑,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些,声音放得更柔:“我本就不是沉溺声色的性子,如今有你伴在身边,心里哪还容得下旁人?只是眼下局势未定,许多事不便声张。等日后尘埃落定,这后宫…… 大抵是留不下几个人的。” “可……”宋瑜微唇瓣微颤,只艰难吐出一个字,喉头便似被什么堵住,再难成言。那些“社稷为重”“子嗣攸关”的道理明明就在舌尖,此刻却被汹涌的情绪碾得片甲不留。 萧御尘见他如此,眼底的温柔愈深,如月华倾泻,清辉照人。他轻轻覆手于宋瑜微手背,一字一句,沉稳而笃定:“古往今来,无亲生子嗣的皇帝不在少数。可天下是否安定,社稷是否昌隆,从来不是靠皇帝有没有亲生骨肉来定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年轻,既然做了这个决定,自然会提前将储君之事筹谋妥当。你不必为了这事愧疚,更不要劝我改变主意,好吗?” 宋瑜微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萧御尘的话,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震惊先占了上风,他从没想过,萧御尘竟会为了他,连“储君”这等关乎社稷的大事都开始布局盘算。 未及回神,感动已如潮水般涌上,眼眶骤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下一瞬,他猛地伸臂,紧紧抱住萧御尘,声音哽咽难抑:“御尘……” 萧御尘任由宋瑜微抱着,手臂自然环上他的后背,掌心轻轻顺着他微微发颤的脊背,他没说话,只静静等着怀里人平复情绪。 片刻后,宋瑜微的身子不再颤抖,拥抱的力道也稍稍松了一些,萧御尘贴着他的耳畔,低低地、半开玩笑地问:“你还没答应我呢……你会劝我不?” “御尘,”宋瑜微深吸口气,萧御尘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裹着他,压下了胸口刚冒头的闷意,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刚平复的微哑,“我如何劝你?该以什么身份劝你?” 他双眼微红,眸光却亮如星子,“若以臣子的身份,你早已说过,社稷天下安稳,从不在帝王有无亲生骨肉;若以你的瑜微……我又哪里舍得有半分意愿劝你?便是自幼受贤淑教诲的女子,面对心爱之人,也少不得有贪嗔之念,何况是我?” 说罢,他微微抬眼,目光直直凝进萧御尘深如夜潭的眸子里,语气又轻又坚定:“我不劝你,只愿自己也不负你这份情意,无论是对……知音,还是……对天子。” 萧御尘眼中似也已有了湿意,他浅浅一笑,揽过宋瑜微的肩头,语气较之前又更轻松了些许:“那便说定了……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息一阵?”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两下,带着晨雾的清寒飘进殿内——已是丑时末了。 他抬眼望向窗棂,见天还蒙着墨色,却已能隐约看见廊下宫灯的光晕里,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再过一个时辰,就得准备上朝了。”萧御尘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惋惜,伸手将宋瑜微往怀里又揽了揽。 宋瑜微闻言,才惊觉夜色已深,连忙撑着他的手臂想坐直些:“那陛下该再歇片刻,不然上朝时精神不济。”却被萧御尘按住肩膀,轻轻按回怀里:“不急。再陪我说说话。瑜微,你说承天寺地下水道的事情,是雍王妃通过棋谱告与你知的,你之后,就再未曾与她接触过?” “自始至终,未曾有过接触。”宋瑜微笃定地应道,话音刚落,忽然想起方才提及水道时,只说了棋谱与悟明大师的指点,却漏了藏经阁的那位僧人。他微微抬眼,看向萧御尘:“不过我在承天寺时,倒在藏经阁遇到一位来自江南的僧人。他法号静安,说是长干定慧寺的高僧,专程来帮忙整理典籍的。我瞧他气度不凡,言谈间不似寻常出家人,御尘可知此人的来历?” “江南的僧人?静安……”萧御尘喃喃地重复,眉峰微蹙,若有所思,“我曾听说,雍王妃有一位亲兄长,当年不顾不顾家人反对,在定慧寺剃度出家。照你说的情形来看,这位静安僧人,极有可能便是他了。他与你说了什么?” 宋瑜微早已猜到那静安定然出身不凡,但听说可能是雍王妃的兄长,不免还是吃了一惊。他稍作沉吟,便将静安当时的话大致地转述了一遍,末了不觉也眉心紧蹙:“这对兄妹究竟所欲何为?若是有心助力,又为何这般遮遮掩掩?” 萧御尘望着他紧蹙的眉,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雍王妃娘家本就是江南望族,盘根错节经营了几代,江南如今又是雍王的封地,他们有所顾忌,实在不足为奇。” 宋瑜微何等通透,一听便懂萧御尘话中深意:是暗指自己根基未稳,人家不敢贸然孤注一掷。心下掠过一丝微酸,交缠的十指不自觉收紧,眉心拧得更紧:“陛下,雍王的反心如今已是昭然若揭。只是臣还有一事不明:朝廷对民间兵器管控极严,连《机巧秘录》这类涉兵刃制造的书都要收缴,雍王又常年不在京城,他究竟是如何联系工匠坊私造兵器的?” 话音刚落,胸口便又涌上一阵□□,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默然片刻,萧御尘忽然微微一笑,声音柔得像拂过柳梢的春风:“瑜微,你怎么还在问这个?之前……你我不是早已有了答案么?” 宋瑜微猛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用力攥紧了萧御尘的手,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还能是什么原因?”萧御尘声平如镜,“慈宁宫中的那位,就是他们背后最大的倚仗。先不说其他,一个后宫妃嫔,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夜半将宫内财物私运出宫,若没有太后的授意,她如何能做得到?” “但是为何?”宋瑜微失声道,他觉察到失态,再次把声音压低,“陛下可有一点眉目?” “暂时没有。”萧御尘回答得干脆,指尖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但朕既已登基,便是天命所归。无论她是为了外戚权位,还是另有图谋,这中宫之位、这大统之权,都轮不到旁人觊觎。” 宋瑜微静静听着,胸口的起伏终于渐渐平稳。他抬眼望向萧御尘,烛光下那双眸子澄澈如昔,却比以往更添了一分坚定。 他的眉眼间,也不由地漾开一丝笑意:“陛下既然无惧,臣自当随陛下共进退。” ----------------------- 作者有话说:汇报一下,11.16上的夹子。 涨收60,入账5块。 哈哈,因为太好笑了,忍不住分享一下。 谢谢每位看到这里的小天使,爱你们。 我会好好完结的,放心。一定是个he[害羞] 第81章 83、 殿内的晨光静静爬上了屏风, 光影斑驳,暖黄中透着未散的夜凉。萧御尘一早便着了朝服,轻声吩咐了几句便离开, 殿门合拢时, 外头隐约传来更夫远去的脚步声, 渐行渐远,独留寝殿里一片安静。 宋瑜微半倚在榻上, 绵软的被褥裹着他, 像是将整个人都困在了一场温柔乡里。他闭着眼,呼吸悠长,仿佛真是无忧无虑地养病歇息, 只有指尖时不时摩挲着枕边的玉佩,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神不宁。 其实哪里睡得安稳。 脑子里还缠绕着方才那人离去前的低语,每一句都像细丝,一寸寸搅进心底。 ——“雍王……终归是要除掉的。宗室勋贵盘踞不去,吃空饷,避徭役, 坐拥田地、权势压人, 每年国课之数,竟有二成供其所用。天下要治,先得把这些寄生虫剔出来。” ——“雍王分封江南,占着最富庶的州郡,又自恃有太后撑腰,若不彻底断根,他早晚会反咬一口。” 萧御尘说这番话时,眉目里没有少年人的浮躁,只有锋芒藏在温和下的冷静。他从不曾与人诉苦, 所有的杀伐决断都像轻描淡写的谋算,可正因如此,反倒让人心头一紧。 宋瑜微微微睁开眼,眼神落在窗外那片晨曦。 他饱读史书,焉能不知“巨室”之祸? 历朝衰微,鲜有外敌之患,多因宗室外戚、勋贵豪门盘根错节,坐食民脂,鱼肉乡里。高门如藤,初时护墙,久则噬基;枝叶愈繁,地脉愈竭。家国之蠹,不在边关烽火,而在庙堂朽梁。 可真正听萧御尘亲口道出这番话,他心头仍不免一沉,如寒风穿骨,激起旧日书卷中沉埋的千般忧思。 他缓缓合上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苦涩却坚定:御尘,这明君之路,真正险象环生。只是你既已执剑,我便做那掌灯之人,纵不能挡风,亦愿照你前行。 第88章 宋瑜微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这些纷杂的念头中抽身出来。 他把额角贴在掌心,指尖触到一层薄汗,才发现自己竟是无声中紧张了许久。 萧御尘临别前的话还回荡在耳畔,带着一点强硬的温柔:“养好身体才是头等大事,其余一切,有我。” 那声音仿佛带着体温,将他悬在风雨里的心拢回现实。宋瑜微心里泛起了感激,也有点自嘲的苦涩—— 他其实有太多话险些脱口而出:朝堂之上,究竟还有几人是陛下真正的心腹?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镇将领,可曾真心归附?身边之人,又能信得几分?……可终究,一个字也没问出口。他清楚,这些不该由他来问——他始终是后宫之人。朝堂布局、兵权制衡,这些国本大事,他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可正因插不上手,他才更清楚:他的这位少年天子,绝非池中之物。 这般年纪,便能在太后掣肘、宗室环伺、勋贵盘踞的乱局中稳住根基,非但未被架空,反而悄然布子,敢将“削宗室”三字提上台面——这份眼界、胆魄与隐忍,早已远超寻常帝王,更遑论那些徒有其表的庸碌之君。 他是孤身执棋的人。而棋盘之上,步步皆险,却无一步退路。 将玉佩放在唇边,仿佛从中仍可留恋那人的温度,心底的焦躁渐渐被抚平。宋瑜微暗忖,如今他深陷污蔑之中,与其妄动,不如就如萧御尘所言,将身体养好,日后若有所需,也好不负其望。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萧御尘虽未再驾临宋瑜微的宫殿,却没断了牵挂。方墨来了两回,除此之外,滋补之物从未断过。 宋瑜微从方墨口中零碎得知,皇帝早已布置周全。当日天还没亮,萧御尘便让人将良妃所在的玉芙宫团团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连每日的茶水、膳食,都由皇帝身边的亲侍亲手送去,半点不假他人之手。 这动静自然搅得后宫一片喧哗,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各宫,有说良妃犯了大错的,也有猜是牵扯前朝旧事的。太后闻讯后,当即派人将皇帝唤去慈宁宫问话,萧御尘却只淡淡一句“儿臣自有分寸”,便将所有追问都挡了回去。 说这些时,宋瑜微总觉得方墨的神色有些异样。往日里,这位近侍太监素来沉静如石,喜怒不形于色,可提及太后与皇帝这对母子的争执,他垂着眼帘的模样里,竟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至于雍王先前控诉宋瑜微“私通侍女”的事,许是因雍王妃始终没出面佐证,声浪渐渐小了下去,再没人敢在明面上提及。宋瑜微暗自猜测,或许是良妃被禁,让太后与雍王的党羽感到了危机,才暂时收了针对他的心思。 他虽满心好奇其中内情,却也懂恪守分寸,不多问一句,不为难方墨。倒是方墨,每回离开前,总会把萧御尘的叮咛反复说上几遍。 宋瑜微听着,心里又暖又觉好笑。他比萧御尘年长好几岁,论辈分、论阅历都该是他多照看些,如今倒反过来,被这位少年天子当成孩童般耳提面命。无奈之余,唯有摩挲着那枚碧玺雕龙佩,聊解相思,只剩满心的柔软。这份牵挂,哪里分什么君臣,什么长幼。 小安子也来过一回,又是哭得稀里哗啦,把宋瑜微也引得心情起伏,范公怕他激动伤身,匆匆就把小安子赶走。 这日傍晚,宋瑜微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些,午后没再睡,不顾范公的念叨,坚持去了后殿的小药圃,一锄一锄地松土、疏苗,把满手药香和泥土气息都洗进指缝。折腾完已是夕阳西下,他换了件薄衫,随手用帕子擦着湿发,步子带着久违的轻快。 回到正殿,负责伺候膳食的宫人正布着碗筷,青瓷碗里盛着他爱吃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他刚要坐下,殿外突然传来小太监清亮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 宋瑜微擦发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先是一喜,像有团暖意在胸口炸开,可欢喜劲儿还没褪去,又免不了“咯噔”一下:这个时辰陛下突然过来,难道是事情出了什么岔子?他理了理衣襟,连忙起身出迎,不多时便见萧御尘带着方墨,着一身常服现身,眉目间带着被暮色洗淡的疲倦,见到他,语气很平静:“今日身体可好些?” 恭敬行礼后,宋瑜微温声答道:“比前几日强多了。陛下怎么有空来?”说着,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人明明还带着未散的杀伐气,却偏偏收敛得极好,只余下夜色里一点点静沉和薄薄的倦意。 话音刚落,萧御尘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膳食,他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了点半开玩笑的随意:“路过这儿闻着香气,想着你这儿许是刚开饭,便过来讨碗饭吃,不扰你吧?” 此语听着随意,宋瑜微却留意到萧御尘眸间沉积的阴晦,他连忙侧身应道:“陛下肯来,是臣的荣幸。”说着便扬声唤宫人,“再添一副银筷,温一壶桂花酒来。” 宫人退下的间隙,萧御尘才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眼神有片刻的放空。 宋瑜微看在眼里,也没有开口,只探询地望向依然守在萧御尘身后的方墨,方墨朝他微微一颔首,无声地用唇形送出“良妃”二字,他心下了然,安静地等着。 萧御尘忽然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时,才又把那点沉郁掩了去,语气如常地问:“今日去药圃忙活了?手上还带着土气。” “只是松了松土,不算劳累。”宋瑜微笑着应道,萧御尘摇摇头,叹道:“不说你,你总有自己的主意。”话中竟颇有些萧索的意思。 这话让宋瑜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口,幸好宫人很快捧了银筷与温好的桂花酒进来,酒香清甜,混着殿角药炉里残余的甘草气息,在暮色里氤氲成一片暖雾。宋瑜微亲手斟了一盏,轻轻推至萧御尘面前。 殿内一时安静,只余碗勺轻碰的细响。萧御尘用了半碗莲子羹,神色稍缓,眉间那层沉郁也淡了些。他放下银匙,目光掠过方墨,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方墨立刻躬身应“是”,又朝身后几名宫人使了个眼色。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殿门合上时,将最后一丝暮光也温柔地关在了门外。 萧御尘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晃出细碎流光。他并未饮,只垂着眼,眸色沉在烛影里,声音却稳得如同压着千钧:“良妃寝宫中,确实搜出了那颗‘鲛人泪’。我故意晾了她两日,本以为她该掂量清利害——谁知今日亲去玉芙宫问话,她竟仍一口咬定,珠子是沈贵妃所赠。” 他唇角微扬,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毫不掩饰讥讽:“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好姐妹。”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如刃:“我告诉她——之所以知道她手中有此珠,是因为宋贤君曾在承天寺地下水道,亲眼见她亲手取走一颗‘鲛人泪’。我又将刘工匠的供状与景仁宫的回收单掷于她面前,问她:‘若珠子真是沈贵妃所赠,宋贤君远在寺中,如何能精准指认你怀中藏珠?’” 他轻轻叩了叩案几,声线愈发沉缓:“我还告诉她,沈贵妃私调内库‘鲛人泪’三十二颗用以做屏风,又伪造入库单据,这笔账,朕必定清算。至于余下十颗的去向——若她执意抵赖,不妨试试看,她的‘好姐妹’届时会不会一口咬定:那批珠子,是你良妃盗出宫去、经由暗道私运,与她毫无干系。” 说到这里,萧御尘不动声色地将酒盏放回案上,半晌没有再开口。烛光照得他侧影疏淡,神色间看不出得意,反倒像是卸下一身铠甲后,才察觉那种难以诉说的疲惫与冷清。 第82章 84、 宋瑜微瞧出萧御尘的沉郁, 没有贸然搭话,只安静地陪着,见萧御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眉头却没松开半分, 他拿起酒壶, 轻轻给他满上,才轻声问道:“那她说了什么吗?” 萧御尘握杯的手微顿, 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没有。” 他垂着眼, 目光落在杯底晃动的酒液上,像是在回想当时的场景,又像是在平复心绪:“她不再狡辩, 只是跪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磕头,求我饶了她。” 话音落处,酒杯轻搁于案,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却掩不住他喉间那声极淡的叹息。 殿内一时沉寂, 唯有烛火轻跳。 片刻后, 萧御尘似从思绪中抽离,转头朝宋瑜微扯出一抹浅笑,语气努力放得轻松:“别光顾着说这些烦心事。你快用膳吧,如今身子弱,三餐误不得。” 宋瑜微默默地拿起摆好的瓷筷,却没急着夹菜。他的目光落在萧御尘脸上,见他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沉郁,稍作犹豫,还是放柔了声音, 轻声问道:“容臣大胆猜一猜,良妃方才是……提起了与陛下昔日的情意,对么?” 第89章 萧御尘一怔,眸光微闪,似被说中心事,又似不知如何应答。须臾,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边浮起一抹涩然笑意,声线低了几分:“却是瞒不过你。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只道身不由己,甚至——甚至与我生母相较。” 他又沉默了一瞬,声音更轻,近乎自语:“我刚登基那会儿,处处掣肘,夜不能寐。她常伴左右,听我说心事,总知道何时该开口,何时该沉默。她擅诗词,通典籍,见解亦不俗……” 话至此处,他忽然停住,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自嘲:“无论如今她如何不堪,总归当初……我还真将她当作了知心人。” 宋瑜微垂着眼,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待萧御尘话音落定,他不再沉默,轻轻将瓷筷搁回筷架,抬眸时目光如炬,朗声唤道:“陛下!” 萧御尘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还带着这般郑重的语气,面上当即露出几分讶然,嘴唇微动,却不曾出声。 “若应娘娘尚在人世,陛下以为,她会忍心见您因一个‘身不由己’的托词,便被欺瞒至此、伤怀至此?” 宋瑜微目光灼灼,字字如击玉,“陛下曾与臣提过,应娘娘即便自身屡遭欺凌,却始终心怀宽仁,还教导陛下——既身为皇子,天生已是高人一等,更莫要待人过苛,莫要失了仁心。” 说到这儿,他深深吸了口气,胸中似有块垒,却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虽未见过应娘娘,只凭陛下转述,也知她定是位外柔内刚、守节如玉的女子。这般人物,心性高洁如傲霜之菊,又岂是一个‘身不由己’,便能轻易制缚、做出背叛陛下、危害社稷的事?” 看着萧御尘眼中的光,他的语气愈发沉肃:“那良妃自比应娘娘,实在荒唐!” 他微微前倾,将声音放低,却如刀剖竹:“她身为妃嫔,甘为他人耳目,对天子无忠;身为宫眷,私通水道、盗运国珠,对社稷无义;身为姐妹,因妒构陷、搅乱宫闱,对人伦无信。这般三无之人,何敢攀附令堂清名?” 说到此处,宋瑜微长出口气,语气缓和,却更显恳切:“陛下当年待她以真心,是信她温婉可托;可她待陛下,不过是以柔术为刃,以旧情为网。若应娘娘泉下有知,见亲子被如此蒙蔽、被这般轻贱……”他顿了顿,眼眶微热,“……她的心,该有多痛? 他稍稍平复下心境,伸出手,稳稳覆上萧御尘搁在案上的手背,掌心温热,声音坚定如磐石“陛下,良妃不配提应娘娘之名,更不值得陛下为此伤怀半分。陛下的仁心,当留给天下苍生,以及……真正交付真心之人。” 萧御尘半晌无语,他只是怔怔地盯着宋瑜微,像是被这番话全然摄魂夺魄了一般。 宋瑜微见他这副模样,不免黯然,默默收回方才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起身垂眸道:“陛下若觉得瑜微言辞过界、有失尊卑,瑜微愿向陛下请罪。”说罢便要屈膝跪倒,手腕却猛地被萧御尘攥住。他稍一用力,便将宋瑜微拉得一个趔趄,直直跌进自己怀中。 “你啊,总是这般语出惊人。”萧御尘将脸埋进宋瑜微温热的颈项,声音闷闷的,似叹息又似赞叹,“昔日在明月殿,你劝我‘成事为重,不必在乎声名’,如今又生生将我训诫一顿,你倒说说,你这不是僭越,什么才是呢?” 宋瑜微被萧御尘温热的气息扫过颈项,痒意顺着脊椎轻轻往上爬,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却没推开怀里的人。他侧了侧头,轻声反问道:“那陛下这般说,是要治我僭越之罪么?” “瑜微……”萧御尘的声音倏然沉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轻笑意,添了十足的郑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宋瑜微的眼,没有半分闪躲:“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再无‘僭越’二字可言。”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宋瑜微的手背,语气又柔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知你行事素来谨慎,心里自有尺度分寸,这些不必我另行叮嘱。但我也望你知晓——” 话音顿了顿,他重新将宋瑜微的手牵起,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只有你我二人的独对之时,你我并非君臣。我心里所重、所珍的,从来都只是这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宋瑜微。” 宋瑜微的手被萧御尘掌心的温度裹着,耳尖不自觉地泛了热。他望着少年天子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喉间先是发涩,随即涌上一阵软意,垂眸片刻,他抬眼看向萧御尘,眼底盛着温软的光,嘴角却勾出点狡黠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轻浅的笑意反问:“陛下真的不治罪么?” 萧御尘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将宋瑜微的指尖举到唇间,张嘴轻轻一咬——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只留下一点痒意。宋瑜微气息骤然一窒,萧御尘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将他包裹,令他双眸不禁微微发湿。他主动往前凑了凑,温热的脸颊贴上萧御尘同样滚烫的肌肤,便听得少年天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得像秋雨滴落在石阶上:“小惩为戒,看在你还腹中空空的份上,朕,不追究了。” 两人的低笑声在殿内轻轻交织,烛火跳动着映在彼此眼底。萧御尘望着宋瑜微泛红的耳尖与温软的唇,眸中的郁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满溢的柔软。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扣住宋瑜微的后颈,带着酒气的吻缓缓落下——缓慢而小心,犹如品着世间独一份的佳酿。宋瑜微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闭上眼,抬手环住萧御尘的腰,将这份水到渠成的温柔,悄悄藏进了暮色里。 在缱绻的暖意中,萧御尘松开扣着宋瑜微后颈的手,指尖却仍流连在他泛红的耳尖,低声催道:“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宋瑜微点点头,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热意,他拿起筷子,稍微吃了一口,平复了心里的悸动,却难以按捺心底的疑问,试探着问道:“那……御尘下一步是如何打算?既然从良妃处问不出什么……” 话音落下,他终究还是担心自己过了度,便又补充道:“若是不便说,御尘也无需勉强,只是……” “没什么不便的。” 萧御尘指尖捏着银筷,慢条斯理地替宋瑜微挑着鱼肉里的细刺,神色沉静,像是成竹在胸,“无论她供不供出同党,良妃都已是引子——这把火既然烧起来,就必须烧到底。” 他抬眼看向宋瑜微,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瑜微,当日你在承天寺路上遇袭的匪徒,如今已查出些眉目,终究和沈家脱不了干系。等良妃这边完事,我便把遇袭之事,连同‘鲛人泪’的下落一起摆出来,给沈氏施压。” 顿了顿,他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她自来骄纵跋扈,实则最吃不得硬;比起良妃的弯弯绕绕,心思反倒简单得很。” 宋瑜微听得心头一凛,想起当初在明月殿,沈贵妃强逼他服下“避子汤”的羞辱模样,又看萧御尘眉宇间已无半分郁色,不由轻轻摇头低叹:“沈贵妃的心思,倒确实直白……只是匪徒为何要突然袭击我?莫不是我去探查刘工匠的事走漏了风声?那刘工匠一家——” 话没说完,一筷剔净鱼刺的鱼肉已放进他碗里。萧御尘搁下银筷,声音平稳:“他们没事,我已让人秘密送他们出了京城,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他稍作停顿,才继续道:“你遇袭这事,主谋是沈氏的兄长,也就是太后的侄子。有意思的是,这事与你查的‘鲛人泪’无关,与江南那边的牵扯,也半分没有。” “这又是为何?”宋瑜微彻底怔住,他先前猜了无数种可能,却没料到竟是桩孤立的事。 萧御尘端起酒杯抿了口,眼底忽然浮出几分少年人的俏皮,嘴角勾着笑:“你猜?” 宋瑜微看着他绝色眉眼间的促狭,心头忽然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难不成……是沈贵妃心存妒意?” “哈哈——”萧御尘当即扬声而笑,眼底的狡黠全然褪去,只剩坦荡,“瑜微,你还真料事如神。不错,那被俘的匪徒已经招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教训教训那妖男,给些皮肉之苦,最好能弄残了他’。这般心思,除了因妒生恨,还能有别的缘由么?” 宋瑜微一时无言以对,怔忪片刻,才喃喃苦笑:“这心思,竟还真是……难料。” “他们沈家本就是京中巨室,当年送她入宫,原就对她寄予厚望,觉得以沈家的势力,她该是当之无愧的皇后。”萧御尘自行挪了宋瑜微喝了少许的莲子羹过来,舀了一勺入口,声音更淡了几分,“可这几年下来,后位始终空着,她只得了个贵妃的位分。日子久了,心里积些怨气,也不奇怪。” 第90章 萧御尘抬眼,瞥见宋瑜微正拧着眉沉默不语,眼底藏着几分思虑,便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你怕吗?” 宋瑜微闻言,当即摇了摇头,可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寒意。那些人连借江湖人手暗害他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不敢为的?他忍不住想起淑妃与那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即便有萧御尘的天子之威护着,可晚儿的性情他再清楚不过,素来温和软善。虽说为母则刚,可这后宫里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真能护得住自己和孩子吗?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亲们留个话好不…… 第83章 85、 这一餐吃得极慢, 宋瑜微不宜饮酒,只捧着温热的莲子羹小口慢啜,萧御尘便独自饮完了一整壶桂花酒, 酒液入喉, 让他眼底添了几分暖意。 席间, 萧御尘并不避讳地说起一些朝堂琐事,从地方奏折的批复, 到六部官员的调动, 语气轻松得像是闲聊。谈及军力时,他也未有半分遮掩——话里话外提及,京营中掌印的李将军为人刚正不可, 忠心耿耿且治军严明;驻守京郊的将领虽属外镇,却只听他亲授的虎符调遣;至于各地卫所,近年也已悄悄换上了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皆为可堪大用之人。若真有变故,也已有所准备,拱卫京师、出兵平叛皆可即刻调度。 宋瑜微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插话, 不追问。并非不懂,而是太懂——那“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高明。 他先前只道萧御尘在朝堂上颇有手腕,却未想他对兵权的掌控竟这般稳固周全,这般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气度,让他心底的佩服又深了几分,放下心来的同时,看向萧御尘的目光里,也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倾慕。 餐罢,两人并肩去后院药圃晃了一圈。夜色里草木含着清润的水汽, 晚风拂过,带走了些许酒意。萧御尘陪着他看了会儿茁壮成长的药苗,闲话几句,当夜便留在了明月殿。 两人再度相拥而眠,此番却比上一回更多了几分熟稔的游刃有余。宋瑜微只觉得自己在萧御尘的怀中,直化作了一泓春水,眼前的情郎,与最初那强行折枝的帝王,实在判若两人。 萧御尘的手,从他腰侧滑入中衣,掌心温热,带着酒意的暖,却不急不躁,像春雨润土,一寸寸,试探着,安抚着,直到宋瑜微的肌肤在触碰下微微战栗,像初春的柳枝,被风吻得发颤。 唇落在颈侧,轻如飘羽,齿尖轻轻一碰,便退开,只留下一点微痒的灼热。 宋瑜微忍不住低吟,声音细若游丝,像风铃在夜里轻轻一响。 花开如春,满室缱绻;潮升潮落,夜色如梦。 天还未亮时,宋瑜微便在朦胧中察觉到身侧的动静。萧御尘轻轻挪开环着他腰腹的手臂,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了他的梦。他想睁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厉害,昨夜的温存让身体还浸在绵软的疲惫里,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往下坠,只能勉强蹙了蹙眉,发出一点极轻的呓语。 下一刻,他感觉到额间落下一片温热,轻如花落。随即便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床榻微小的动静,想来是萧御尘要早起上朝,不欲惊扰他。 不多时,殿内恢复了安静,宋瑜微才在那份残留的温柔里,回味着一丝甘甜,再次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殿内。浑身还带着昨夜温存后的酸软,他慵懒地起来,忆起萧御尘,唇间不由地绽出一丝浅笑。 用过早膳,范公来问他今日可有安排。宋瑜微想起昨日与萧御尘同逛药圃时的光景,圃里的艾草长得叶厚茎壮,甘草的藤蔓也爬得规整,正是收割的好时候。艾草晒干能制艾绒、煮水安神,甘草更是调和药性的常用材,留着自用或是分赠宫人都合适。他便笑着吩咐:“备两把镰刀、几个竹篮来,等吃过午饭,我去药圃把这两样药材收了。” 范公深知他闲不住的性子,这几日休养下来,见他面色红润、身体已恢复大半,便未作劝阻,反倒笑着应和:“春末的艾草最是得力,收割了正好熏熏殿宇驱邪,老奴才这就让人去准备。” 午后日头正好,不燥不烈,风里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吹在身上舒爽得很。宋瑜微换了身轻便的素色常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刚迈步到后院药圃门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安子清脆的喊声:“主子!主子!等等我!” 他回头一看,还真是那小内侍,,提着个竹篮,小步快跑着赶过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濡湿了。宋瑜微挑了挑眉,眼底带了点笑意:“内学堂这会儿该还没下学,你怎么跑来了?莫不是偷懒逃学了?” 小安子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连忙摆手辩解:“主子可冤枉奴才了!我可没逃学——今日先生考文章,我思路来得快,可是第一个交卷的!” 他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先生夸我写得好,准了我提前告假,我一听说主子要收药材,就赶紧提着篮子赶来了,想帮主子搭把手呢!” 宋瑜微听他说得得意,忍不住笑了笑,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如今内学堂,还是王承礼大学士在教你们?” 小安子刚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咧嘴笑了:“早不是啦!自打主子您离开内学堂后没多久,王学士就辞了教职啦!”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得兴高采烈:“王学士老是念叨,说我们这些学生都被主子您教‘坏’了,满脑子都是些活络心思,没了半点能读圣贤书的样子,全是扶不起的朽木,他教着没劲,一气之下就给陛下递了辞呈!” 说到这儿,小安子眼底闪着雀跃的光:“不过这样正好!现在换了位脾气温和的先生,管得也松,我们反倒轻松自由多了,平日里除了上课,还能跟着学点别的,可比从前有意思多啦!” 宋瑜微听得忍不住低笑出声,眼中漾着暖意,不由打趣道:“这般说来,我倒成了‘始作俑者’了。”他笑着摇摇头,拎起竹篮走进药圃,“既然来了,就搭把手吧,当心别割到手。” 小安子脆生生应了声,跟着他俯身忙活起来。一人挥镰收割,一人弯腰捡拾,艾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漫在周遭,日头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倒不觉得累。宋瑜微割得专注,镰刀落下利落干脆,偶尔抬眼瞧着小安子笨手笨脚拢着甘草藤蔓的模样,嘴角总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忙活多久,阿青便快步走来,手里还提着个水壶:“主子,范公让奴才来瞧瞧您。他说您刚休养好,可不能过度劳作,这些活交给奴才来做就好,您快歇歇。” 宋瑜微直起身,捶了捶腰,额角已沁出薄汗。他看了眼筐里堆得半满的药材,笑着点头:“也好,剩下的你来吧,当心些别碰坏了甘草的根须。”说罢便退到田埂边,接过阿青递来的水壶,慢悠悠喝了起来,看着两人有条不紊地收尾。 待所有药材都收割完毕、规整好装进竹篮,范公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疑虑:“君侍,尚宫局的李女官来了,说是有要事想见您,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宋瑜微听范公说完,随手将水壶递给身旁的小安子,抬手理了理沾了些草屑的衣摆,温声道:“既如此,便请李女官在前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说罢又叮嘱阿青将收割好的艾草、甘草尽快晾晒,才跟着范公往前厅走。 刚迈进厅门,就见一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起身见礼,举止端庄得体:“奴婢见过宋贤君。” 宋瑜微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温和:“李女官不必多礼,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李女官躬身应道:“回贤君,尚宫局今日收到一封寄给您的家信,因知晓您身份特殊,便特意让奴婢送来,不敢有半分耽搁。”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笺,双手递了过来。 宋瑜微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疑惑,仔细一看信封,落款处竟是“弟清越 谨上”,几个小楷力透纸背。一时之间,惊、疑、喜几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缠上了心间,片刻后他才回过神,对李女官温声道:“有劳女官特意跑这一趟,辛苦你了。” 李女官躬身回道:“这是奴婢的本分,贤君若无他事,奴婢便先回尚宫局复命了。”待宋瑜微点头应允,她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宋瑜微一人,他捏着那封家书,隐隐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书信,或许藏着不寻常的缘由。回到书房,他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小心翼翼地挑开信封封口。 第91章 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确实是弟弟宋清越的笔迹,眉心不禁紧蹙。 信纸上,宋清越的笔迹带着几分少年人初入仕途的意气风发。开头不过是寻常问候,紧接着,清越就交代了自己的近况:“弟自前年春试后,承父命自沧州南下,入江南文澜书院为编撰。蒙院长与众先生厚爱,虽才疏学浅,然得与同辈共习诗文,亦不敢有丝毫懈怠。江南气候温润,书院临水,院内芍药、紫藤、石榴皆已含苞——弟时常闲坐廊下,望见院子里垂柳拂水,便想起家乡槐树,亦思兄长……” “近来有一大喜事!王府世子偶来书院讲席,与弟共论古文诗赋,席间夸弟才思不凡。世子人极和气,说话时还常提及兄长曾在京中名声,问我可识得兄长笔墨。弟自觉才疏,然世子不嫌,还屡屡请弟至王府小聚,与诸公子士友一同品茗咏诗,弟受宠若惊,常觉如在梦中。书院同窗都说弟有福气,得世子赏识,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世子近来还赠弟墨砚新扇,每每作诗,总劝弟多写几行,回头给他过目。弟虽惭愧,但想着自己终于能在江南立足,若兄长能见到弟的进步,必定也会为弟高兴。” “院中诸事一切安好,老师同窗皆和乐。弟每日晨起看柳、夜读观星,偶尔去西泠桥头买杏花糕,日子极是清闲。兄长在京须要多保重,若有闲暇,千万要来江南,弟必带兄赏遍此间好山水!” 信末,是幼弟一贯的娇憨和依赖:“家中父母安好,兄长万事珍重。弟在江南一切顺遂,不必挂念。若兄长有暇,可否寄来一幅亲笔所绘之画,让弟向世子炫耀一番?清越叩首。” 宋瑜微读完信,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眼前骤然天旋地转。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凉的书案,手中的信纸却应声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 第84章 86、 ——来了!竟来得这样快! 宋瑜微胸口骤然一窒, 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不由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承天寺里静安的话, 几乎是循着这阵咳意, 瞬间撞进了他的脑海。:“无所畏惧?宋贤君莫不是忘了, 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父宦海浮沉,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大员, 你弟弟如今亦在仕途才露尖角, 你就不怕稍有差池,连累你宋家满门?” 彼时只当是警醒之语,未曾深想。可此刻——弟弟清越就身在江南, 偏偏遇上了雍王世子! 清越性情本就单纯,又刚踏入官场,哪里懂得这朝堂内外盘根错节的利害?江南本就是雍王经营多年的地界,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漩涡。万一…… 万一清越被有心人利用,或是无意中蹚了浑水, 届时别说父亲的乌纱、弟弟的前程, 恐怕整个宋家都要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宋瑜微扶着书案,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惶急。重新将信拾起,信纸被他攥得发皱,他盯着那“雍王世子”四字,在心中告诫: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首要之事,便是告知萧御尘。可这话要怎么说出口?说自己的弟弟在江南被雍王世子揽入翼下,日后难保没有“通藩”之嫌? 宋瑜微咬紧下唇, 铁锈般的腥甜漫开,却仍压不住一阵阵的眩晕。他清楚此事断然拖不得,唯有如实相告,万一生变,才有可能保住父亲和弟弟——可他又满心无力,明知道这封家书、这场“偶遇”,大概率是幕后之人故意设下的局,想把宋家拖进藩王与皇权的争斗里,他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先前他还信誓旦旦说要替萧御尘分担江山重负,可如今,反倒要让萧御尘为他的家人分心,甚至可能因宋家而陷入被动。 他扶着书案缓缓坐下,指尖冰凉——他真的能扛起那份“分担”的承诺吗?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原本暖融融的阳光褪去热度,殿内也添了几分凉意,门被轻轻推开,宋瑜微才如受惊一般回神。 范公端着个托盘走进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放轻了脚步,小心地问道:“君侍,您这都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可是信里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后院的艾草和甘草都收拾妥当了,晒在了通风的棚下,小安子也已送回内学堂,这会儿天色不早了,厨房备了您爱吃的莲子羹,要不要传膳?” 宋瑜微抬头看向窗外,果然见暮色已漫进庭院。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用传膳了,我不饿。你让人送些点心和温茶来就好,另外……接下来别让人来打扰我。” 范公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只躬身应了声“是”,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提着食盒回来,将几样精致的点心与一壶温热的雨前茶放在案上,又细心地为他斟了一杯,才再次退下。 室内重归安静,宋瑜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口的滞涩。他走到案前,推开砚台,拿起墨锭,缓缓研磨起来。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晕开,带着淡淡的香气,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眼下除了告知萧御尘,他还得给弟弟写封回信,必须隐晦地提醒清越,远离雍王世子,避开江南的是非,千万不能卷入任何不明不白的纠葛里。 磨好墨,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下——既要让弟弟明白其中利害,又不能吓着他,更不能泄露朝堂的暗流,这份措辞,实在难如登天。 砚台里的墨汁都添了两回,案头已堆了好些个揉成团的纸笺,边角被指尖攥得发皱。宋瑜微写了又改,改了又弃,要么觉得措辞太过直白,要么又嫌语气太软,不足以让他重视其中利害,折腾了许久,始终未能成文。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腰也酸得发僵。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才发现桌上的温茶早已喝光,杯底只剩些冷透的茶渣。腹中虽有些空落落的,却也没什么胃口,只是口干得厉害。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暗自庆幸萧御尘今日没来,他实在还未想好要如何开这个口。 想着厨房该还留着些干爽的糕点,他便随手拢了拢衣摆,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也没唤人,独自到了小厨房,果然寻到一碟杏仁酥,用油纸包了,又倒了杯温热的蜜水,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的瞬间,宋瑜微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油纸包险些滑落。 书案后有道熟悉的身影上,正是萧御尘,他身着常服,端坐在案前,手上拿着的,赫然是他弟弟那封家书! 见到宋瑜微,萧御尘的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信纸上,眸色在灯火下深不见底:“什么时候收到的?” 宋瑜微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杏仁酥的碎屑隔着纸微微硌着手心,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预想中更显沙哑:“是……是今天午后收到的。尚宫局的李女官亲自送来的。” 萧御尘盯着信上的字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刺骨的冷意,听得宋瑜微心头一紧。“好手段。”他指尖点了点信封角落那枚小小的、代表尚宫局核验的朱印,“走的是尚宫局的正规流程,每一步都有记录可查——这信,是光明正大送进来的。” 宋瑜微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油纸包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他瞬间明白萧御尘的意思——这信不是偷偷摸摸递进来的,而是按着规矩走了程序,将来无论谁要查,都能清清楚楚查到“宋瑜微于某日收到其弟与雍王世子有交集的家书”。 “这哪里是简单的家书。”萧御尘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蒙着一层刺骨的霜寒,“若要动雍王党羽,光凭这信,令弟便会被直接归为同党。而你,身为知情者,‘知情’的连坐之罪,也少不得要担。这可不是‘私通女婢’‘失火害命’那般能轻易揭过的小事,是足以株连满门的‘通藩’大罪。” “陛下……”宋瑜微此时已是一身冷汗,杏仁酥在他掌中碎裂,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崩塌。他缓缓向萧御尘跪下,深吸口气,颤声里带着难掩的愧疚,“臣无能。” 萧御尘将信件随手放回案上,起身快步走到宋瑜微跟前,不等他再说下去,便伸手将他扶起。下一瞬,不由分说地将他紧紧抱入怀中,掌心抚过他汗湿的后背,声平如镜,却藏着丝丝缕缕的暖意:“傻子,这是旁人设下的圈套,如何怪得了你?” 宋瑜微心中一热,鼻尖发酸,忍了又忍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紧紧反抱住萧御尘的腰,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御尘……” 正沉浸在这份安稳里,腹中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分明。宋瑜微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萧御尘松开他,目光先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又下移到他手中皱巴巴的油纸包上,眉峰微蹙。宋瑜微有些讷讷地把油纸包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是……杏仁酥,想着垫垫肚子。” 第92章 “胡闹。”萧御尘接过油纸包随手放在案上,触到他微凉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夜里脾胃本就弱,这硬邦邦、油腻腻的东西如何能下肚?你这一下午又是担惊又是费神,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不等宋瑜微辩解,他便扬声唤来内侍,语气不容置喙:“去御膳房传旨,炖一碗燕窝羹来,要温热的,少放些冰糖,越快越好。” 宋瑜微望着萧御尘紧绷的侧脸,心头暖意翻涌,刚压下去的湿意又涌上眼眶,他轻声道:“不必如此……我已经……够添麻烦了。” “先把羹喝了,垫垫肚子,等你吃完,我再跟你说后续的法子。”萧御尘扶着他在案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目光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多时,内侍便端着一碗燕窝羹进来,瓷碗温热,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甜香漫开。宋瑜微拿起银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细腻的羹汤滑入腹中,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安定了不少。 萧御尘就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等他差不多喝完,才缓缓开口:“那信走了尚宫局的正规流程,记录已存,现在想着去抹掉是白费力气。”他顿了顿,眸色沉了沉,“除非把经手的人证全处理掉,可那样太过刻意,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 宋瑜微握着空碗的手一紧,抬眼望向他,等着后续的安排。 “你明日便写一封回信给你弟弟。”萧御尘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用提雍王世子,也不用提任何朝堂纷争。就跟他说说你在宫里的日常,说说你那片药圃,让他知道你在这儿一切安好。” 他看着宋瑜微,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还要明确告诉他,我待你极好,你收到他的信后,就给我看了——我也为令弟出仕欢喜,勉励他好生精进学问、历练本事,日后若有机会,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宋瑜微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封信的用意。 “这才是釜底抽薪。”萧御尘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信里把‘你告知我此事’‘我勉励他’这两点说清楚,将来即便有人拿他与雍王世子的交集做文章,也能证明你们兄弟二人坦荡磊落,无半分隐瞒,更谈不上‘通藩’。这封信也走尚宫局的正规流程送出,留好记录,正好能对冲先前那封信的隐患。” 听罢萧御尘的解释,宋瑜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未想过,看似无解的困局,竟能以“公开坦荡”的方式破局。既不必偷偷摸摸抹除记录,也不必担惊受怕被人抓住把柄,反而借着一封家常回信,将“无隐瞒、无二心”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化解了宋家的隐患,还保全了体面。 这般缜密的心思,这般从容的应对,确实远非他所能及。他望着萧御尘,眼底的感激与钦佩,终于不再躲闪,像一盏终于被点燃的灯,静静亮了起来。 萧御尘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缓缓绽开一抹浅笑,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回信的事明日再写不迟,今晚该歇了……陪我说说话吧,我给你讲讲小公主,她如今可愈发惹人疼惜了,今日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瑜微看着萧御尘眉宇间那为人父的骄傲,心下一松,唇边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害羞] 第85章 87、 晨光透过窗纱, 在案上洒下一片柔和的暖光。宋瑜微用过清粥小菜,便让宫人将笔墨纸砚在书房案头摆好,他抚过平滑的宣纸, 心中再无半分昨日的滞涩。 有了萧御尘昨日定下的思路, 他便有了底气, 提起笔时,手腕都格外稳当。先从宫中的日常写起, 说药圃里的艾草长势正好, 前日还采了些烘干,又提近日天气转暖,海棠也开得热闹, 虽在深宫之中,倒也并不寂寥。 字句间皆是寻常暖意,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连停顿思索的间隙都少了许多。写到萧御尘时,他稍作停顿, 笔尖落下时, 语气带着几分真切:“陛下待我极好,日常多有关照,你不必挂念。你寄来的信,我也呈给陛下看过了,陛下听闻你在江南任职勤勉,还勉励你好生历练,盼你日后能成有用之才。” 没有提及半句雍王世子,也未提朝堂纷争,只字片语里, 尽是让家人安心的安稳与坦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信便已写就,宋瑜微通读一遍,只觉心头敞亮,先前的忧虑,仿佛都随这顺畅的笔墨,消散在了晨光里。 信笺写罢,宋瑜微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缄,见阿青在外候着,便唤他进来,将信递过去,叮嘱道:“按规矩送尚宫局走流程寄出,务必留好记录,莫要耽搁。”阿青躬身应了声“是”,小心翼翼捧着信退了出去。 刚坐下,范公便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与一壶热茗走进来,将茶点轻放在案上,茶香混着糕点的甜香漫开。待阿青的脚步声远去,范公才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君侍入宫这些时日,可真是头一回见您收到家书呢。” 范公这话像一颗石子,轻轻砸进宋瑜微的心湖,让方才因顺畅写信而舒展的神色,渐渐淡了几分。他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声音轻缓地问:“范公在宫里这么多年,外面……还有家人吗?” 范公斟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淡远:“早没了。以前还有些子侄,后来全不知散到何处去了。我这把老骨头,出宫也没个去处,倒不如留在宫里,守着些熟面孔,日子还安稳些。” 宋瑜微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外面还有父母,有个弟弟,叫清越,就是这次给我写信的。他如今在江南做了个小官,也算入了仕途。” 说起弟弟,他的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回忆的温软:“清越从小就贪玩,不爱读书,总爱逃课,为此还被父亲罚过不少次。我那时总想着,他性子跳脱,将来能安稳度日便好,没成想……如今倒是他先踏入官场,要学着有所作为了。” 范公听着他提起弟弟,语气里却不止是欣慰,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说起来,老奴倒有个疑问——君侍您谈吐间满是学识,先前偶然见您看的书,也多是经世济民的典籍,怎么当初没想着入仕,反倒进了宫呢?” 这话问得温和,没有半分逾矩,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切。宋瑜微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渐渐淡了些,陷入了回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轻如微风拂面:“从前也不是没想过。父亲在官场浮沉半生,我年少时总想着,将来要凭自己的本事考科举,要么做个为民请命的地方官,要么入朝堂为陛下分忧。”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涩然一笑:“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变故……我不顾母亲劝阻,非要以身犯险,甚至不顾父亲的仕途前程,去做了一件我至今不悔的事。后来我提出想考科举入仕,母亲却坚决不同意。她说官场不比家里,到处都是权衡算计,我这样的性子,不知会得罪多少人,到时候不仅护不住自己,恐怕还会给宋家招来大祸。她宁愿我一辈子安稳度日,也不愿我踏入官场冒险。” 他垂下眼眸,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的唏嘘:“母亲的顾虑,我当时懂,现在也懂。我父亲一生刚直,仕途坎坷,她也跟着日夜提心吊胆,她不愿我再涉足官场,自也是……担心我步父亲后尘,届时反倒要连累宋家。” “可懂归懂,我心里总归是不乐意的。”宋瑜微抬眸,望向窗外,天边一角,正有白云悠悠而过,“读了十几年书,总想着能做些事情。当初跟母亲争过几次,可她终究是母亲,我也只能放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也没压下那点残存的怅然,“后来陛下巡狩到沧州,我想着是个机会,哪怕不能正经入仕,兴许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说到这儿,他轻轻笑了笑,笑意里不再有多少苦涩,只是仍有一份挥之不去的无奈:“哪成想,最后没当成官,反倒进了宫。路走得跟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范公听着,许久没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温和:“老话常说‘成事在天’,君侍当年的心思没白费,只是路绕了点。如今在宫里,陛下看重您,这也很好了。” 宋瑜微拿起一个桂花饼,小小地咬了一口,想起萧御尘昨日的周全与暖意,眼底泛起些柔和的光,点头应道:“您说得是。从前总觉得入仕才是正途,现在想来,能遇到陛下,能得他信任与体谅,这确实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比什么都难得。” 第93章 范公见他神色舒展,便笑着转了话头,语气轻快了些:“说起来,后院晒的艾草也该干透了。等会儿阿青送信回来,您要是得空,不如跟老奴一起折腾折腾?咱们把艾草揉碎了,混点晒干的薄荷,缝进细布袋子里,做成艾草囊——这东西带着能驱邪避秽,夏天还能防蚊虫,到时候等小安子来了,也好叫他带些个回去送人,您看如何?” 宋瑜微听着,眼中露出些兴致,他放下茶杯,笑意清浅:“好啊,左右无事,正好活动活动。” 话音刚落,就见阿青掀帘进来,躬身回话:“主子,信已经按规矩送尚宫局了,记录也留好了。” “好。”宋瑜微点头应下,转头看向范公,“既然阿青回来了,正好搭把手。咱们现在就去后院?” 几人来到后院,晒好的艾草、菖蒲早已被宫人收拢在竹筐里,带着晒干后的清苦香气。范公取来早就备好的细麻布小袋,宋瑜微便动手揉碎艾草,沾染着淡淡的草木香,动作却也娴熟利落。范公一旁帮忙分拣枯叶,时不时递过布袋,等艾草装至半满,便接过袋子,用青绳在袋口缠绕几圈,打个结实的活结,既牢靠又好看。阿青则给两人打下手,两边都做,虽不甚熟练,倒也规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竹篮里就堆了二十多个艾草囊,清苦的香气飘满小院,三人说说笑笑,倒比独自做事热闹了不少。 三人忙着装填捆扎,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后,日头已向西斜,若不是宫人来提醒,险些误了午膳时辰。简单用过饭,宋瑜微歇了小半个时辰,又就着窗畔的光读了一阵子书。小安子从内学堂散学过来,宋瑜微将做好的艾草囊分了好些给小安子,让他带回去送给夫子和同窗,小安子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又恭恭敬敬行了礼,才捧着袋子喜滋滋地跑远了。 他心中畅快,重新展开书卷,刚读了不到一会儿,就听见外边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萧御尘带着方墨走了进来,明黄色的衣摆映着午后的光,格外显眼。宋瑜微心头一喜,连忙起身迎上去,只是笑意刚漫开,又忍不住多了几分担忧——萧御尘素来忙碌,这个时辰过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萧御尘见他眼神里又喜又疑,便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温和:“别瞎琢磨,没什么事,就是过来找你,晚上一起用顿晚饭。” 说话间,他的目光便在屋内扫了一圈,末了落在自己书案一角。宋瑜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想起下午做好的艾草囊还叠在那里,细麻布袋子裹着艾草与薄荷的清苦香气,想来是这味道引了他的注意。 果然,萧御尘走上前,轻轻碰了碰布袋,随即抬眼笑问:“这是什么?” 宋瑜微连忙过去,笑着解释:“是艾草囊。下午和范公、阿青一起做的,把晒干的艾草混了点薄荷装在里面,能驱邪避秽,夏天还能防蚊虫,简单做来用着玩的。” 他见萧御尘拿起一只捏了捏,指腹摩挲着袋面,又低头凑近闻了闻,眉眼一弯,道:“倒是实用。也送我一个。” 宋瑜微心头一暖,连忙从叠着的袋子里挑了只艾草填得最饱满的,递到他手里:“陛下要是喜欢,就多拿些去好了。”萧御尘接过,看了看,却没即刻收下,挑眉问道:“哪个是你亲手做的?我要你做的。” “陛下,这怎么分呢,总归药圃里的草药全是我亲手种的,就算都是我亲手做的吧。”宋瑜微有些好笑于萧御尘的孩子气,然而心中却禁不住地泛起了一股甜意。 萧御尘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没再追问,只是握着艾草囊,另一只手伸进衣襟,从里面取出一根素色发带,那发带早已没了原本的洁净,布料上沾着些暗沉的污痕,像是被烟火熏过的灰,又带着几处深褐的印记,细看之下,竟像是陈旧干涸的血渍,在素色布料上格外刺目。 宋瑜微的目光刚落在发带上,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了,那是承天寺火场里,他以为自己要葬身火海时,死死攥在掌心的东西。发带上还有他用血所绘的一轮空月,是他没能说出口的、留给心中人的最后的念想。 想不到…… 他正怔在原地,萧御尘已经将发带小心翼翼地绕在艾草囊的袋口,青绳与素色发带缠绕在一起。他将系好的艾草囊递到宋瑜微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这样一来,这个艾草囊上,就全是你送我的东西了。” 宋瑜微望着那根沾着旧痕的发带,胸口一阵发紧。他伸出手去,发颤的手指碰了碰那微微摆动的艾草囊,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堵着,只在心底密密地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着酸涩,又裹着难以言说的柔软,漫过四肢百骸。 第86章 88、 自那日萧御尘驾临明月殿后, 便有好几日不见踪影,明月殿内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宋瑜微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惦记着。他知道萧御尘身负天下, 朝堂与四方之事桩桩件件都需操心, 可那份挂念, 还是忍不住在心底绕了一圈又一圈。只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宫中君侍, 既无参政之权, 也难替天子分半点忧,再多思念,也只能压在心底。 那日的晚膳。萧御尘特意让人把桌案设在药圃附近, 初夏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清润,吹得灯笼穗子轻轻晃。没有殿内的拘谨,两人就着暮色幕天席地而坐,杯盏相碰间说的都是寻常话,那份自在与快慰,现在他想起, 依然耳根发热。 也是在那日席间, 宋瑜微犹豫了一阵,还是小心翼翼地问起承天寺地下水道的所见之物,一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机扩零件,他只觉头皮发麻。那般大规模地制造、运输违禁器物,竟就发生在京城天子脚下,实在匪夷所思。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些东西极有可能是送往江南,为雍王扩充势力所用。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究竟有多庞大,又该有多少人被牵连进去。 他知道萧御尘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定会彻查到底。可一想到其中牵扯的重重危机、盘根错节的势力,宋瑜微便禁不住心头发紧——萧御尘比他还要年轻几岁,这般沉重的担子、凶险的棋局,他真的能承受得住么? 当日萧御尘听了他的疑虑,脸上却不见半分凝重,反倒淡淡一笑,问道:“瑜微,你觉得那些精密的机扩零件,仅凭民间工坊,能造得出来么?” 宋瑜微抿唇未答,心底的担忧却愈发浓烈,不由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萧御尘的手。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他才稍稍定了神。 萧御尘侧眸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压得低沉:“别担心。如今尚且是斗而不破的局面,能在事前压下自然最好;若不能,我也有准备。”他顿了顿,见宋瑜微眉头仍未舒展,又补充道,“那些东西的来历,我已经有些眉目了。无论他们如何遮掩,总归绕不开工部,绕不开内库造办处,账目上也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虽费些功夫,但雁过留痕,他们终究赖不掉。” 他当时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更用力地握住萧御尘的手,而此刻回想那夜的星月、席间的低语,还有萧御尘语气里的笃定,宋瑜微只能默默摩挲着随身佩戴的玉佩,稍稍慰藉心底翻涌的相思与牵挂。 日子便在这般平静的惦念中缓缓流过,这一日,。宋瑜微以为也会如往常般安然无事,晨起整理完药圃,正打算回书房看书,却见慈宁宫的内侍突然驾临,躬身传太后懿旨,召他即刻前往慈宁宫问话。 趁内侍在殿外等候,范公麻利地为宋瑜微更换常服,眉头却始终蹙着,忍不住低声念叨:“太后娘娘这大清早的突然传召,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宋瑜微望着铜镜里自己沉静的面容,轻声安抚道:“不见得是什么大事。总是我自承天寺归来,尚未去拜见过她老人家,故而有此一遭吧。您不必太过忧心。”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传召,哪里是真要问他什么?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借着他,向萧御尘发难罢了。先前那封意图构陷的 “家书” 未能得逞,如今见萧御尘步步紧逼,那些人便又换了一计,只是不知,这一次,他们又要布下怎样的局,让他去面对些什么? 揣着满腹忐忑,他跟着内侍穿过慈宁宫的回廊。殿宇依旧肃穆,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却衬得心底愈发沉滞。 这次却不是去正殿,一路到了偏殿门口,李公公躬身引路:“君侍请进,太后娘娘在里头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门,却见殿内并无往日的规整仪仗,只有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身着一袭素色常服,鬓边仅簪了支简单的玉簪,褪去了朝会时的威严,倒多了几分家常气息。殿内除了侍立在侧的李公公,再无旁人。 第94章 宋瑜微连忙跪地行礼,太后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起来吧,不必多礼。赐座。” 李公公连忙搬来一张矮凳,宋瑜微谢过落座,目光垂落在膝头,心下忐忑,暗自琢磨着太后这番反常的阵仗,究竟藏着什么用意。 熟料太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惊出他一身冷汗。她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厉色,反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关切,漫不经心地问道:“宋瑜微,哀家听闻,你与那淑妃在入宫前原是旧识,交情不浅?” 宋瑜微心头一凛,他暗自思忖,对方既已主动提及,想必早已查得明明白白,此刻再瞒,反倒落了下乘。定了定神,他垂眸恭声道:“回太后话,臣侍与淑妃确是故人。” 话音刚落,便见太后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调慢悠悠拖长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哦?只是故人,那么简单吗?” 殿中一片安静,宋瑜微双拳不觉紧握,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强自镇定,垂下眼眸,避重就轻地答道:“太后娘娘明鉴。淑妃入宫前确曾寄居于宋府一段时日,算是借住。后来陛下巡狩沧州,恰巧在宋府见到了她,感念其品性,才下旨将她接入宫中,封为淑妃。” 刚落下话音,他便听见太后的声音响起,陡然转沉,没了方才的闲适,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可是哀家听说,事情并非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瑜微紧绷的侧脸,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哀家听你沧州故乡那边传来的消息,淑妃当年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匆匆嫁了你。而且,她连正妻都算不上,不过是你宋家的妾室,据说连像样的仪式都没有,只是抬进门草草安置了。” 最后一句,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宋瑜微心上:“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宋瑜微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心中惊涛骇浪,却不得不垂眸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坦然:“太后,此事绝非传闻那般!” “淑妃当年确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他缓缓道来,目光始终落在膝头,“臣侍母亲与淑妃母亲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母亲得知她家中变故,心疼不已,便执意要将她接到宋府安置。只是彼时沧州风俗严苛,孤女独居外男府中,难免落人口舌,恐污了淑妃清誉,也坏了两家名声,这才迫不得已,对外暂称是臣侍的妾室,实则不过是权宜之计的掩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臣侍与淑妃自始至终,只有同乡之谊、兄妹之情,绝无半分逾矩之事。后来陛下将她接入宫中,她感念圣恩,一心侍奉陛下;臣侍蒙陛下垂爱,入宫伴驾,更是唯有忠心而已。我们二人对陛下皆是一片赤诚,彼此间清清白白,绝无任何私情瓜葛,还请太后娘娘明察!” 太后闻言,并未立刻开口,殿内的寂静陡然被拉得漫长。宋瑜微垂着头,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紧,后背的薄汗顺着衣料往下滑,黏得人浑身不自在。 ——母亲与淑妃母亲并无深交,所谓“闺中密友”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托词,“权宜之计”更是自圆其说的谎言。可他别无选择,若是承认了传闻,便是坐实了与淑妃有旧情私怨。这看似荒唐的说辞,是此刻唯一能护住自己、也护住那份清白名义的活路。 殿内的寂静终于被太后冷淡的声音打破,那语调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哀家姑且信你这说辞。”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瑜微,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审视,话锋陡然一转:“但你倒说说,为何你也入宫伴驾来了?” “皇儿虽非哀家亲生,却是哀家一手抚育长大,他从前从无龙阳之好,哀家再清楚不过。”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分量,“你既非倾城之貌,听闻你父亲宋大人政绩斐然,必也治家严谨,想来也不会养出柔媚惑主的儿子。你能得他青眼,入宫伴驾,这其中的蹊跷,莫不是与淑妃脱不了干系?” 这话如针般扎在心上,宋瑜微猛地抬头,素来温和的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愤怒,却仍强压着情绪,起身躬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太后娘娘此言差矣!” “臣侍入宫,与淑妃绝无半分干系!” 他攥紧的双拳青筋微跳,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英明,识人断事自有公论,怎会因旁人只言片语便轻许恩宠?臣侍与淑妃入宫之路截然不同,但均得陛下垂青,入宫之后更不敢有丝毫懈怠或逾越。太后这般揣测,既是轻看了陛下的识人眼光,也是污了臣侍的清白,更是委屈了淑妃!还请太后娘娘明察!”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向要害:“你别急着辩白。” “你这套说辞,哀家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满朝文武、天下人信不信。”她缓缓道来,目光落在宋瑜微神情紧绷的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你是皇儿身边唯一的男妃,本就足以让世人津津乐道、说三道四。若是再传出你与他宠爱的淑妃曾有风月纠葛,皇儿会落个什么名声?怕是要被人说沉迷声色、不分亲疏了。” 她顿了顿,话锋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而且……淑妃那所谓的身世,究竟是真是假,自会有人去刨根究底。她如今育有小公主,若是查到些不堪的过往,或是牵扯出什么是非,到时候怕是连那无辜的小公主,也不得安生了。” 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太后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层层缠绕过来,让宋瑜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87章 89、 殿内的寂静又一次漫开, 比先前更显沉重。 宋瑜微垂着头,沉默了许久,他最终缓缓地抬起头, 眼底的愤怒早已褪去, 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他躬身伏地,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太后娘娘所言, 臣侍明白。” “臣侍的去留、荣辱, 皆凭太后处置,绝无半句怨言。”他顿了顿,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语气里满是恳求,“只盼太后念在淑妃侍奉陛下尽心尽力,念在小公主稚龄无辜,莫要再追究她们母女,让她们能安稳度日。臣侍……感激不尽。” 说罢,他便维持着伏地的姿势, 不再言语。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只是,他一人承担便好,绝不能让淑妃和小公主被卷入这场纷争,更不能让这些是非成为刺向萧御尘的利刃。 太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以退为进的意味:“哀家可不敢处置你。皇儿那般宠你不提,你这‘贤君’的封号可是哀家亲赐的,还让你主持整治后宫, 如今哀家要是惩戒于你,岂不是自打耳光,反遭人笑话?” “既如此,”宋瑜微依然伏地,然声线却清泠如寒泉漱石,“臣侍自请离宫,从此不问宫闱,不涉朝政,也可免去陛下与太后的烦忧。” “再无牵连?”太后嗤笑了一声,语气极慢,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如猫戏鼠,慢条斯理地道,“你倒痛快。可你自请离宫容易,哀家怎么跟皇儿交代?他把你宠得这般模样,哀家平白让你走了,他岂会善罢甘休?” 宋瑜微身子一僵,随即抬头迎着太后的目光,眼中并无半分退缩,而是一片沉静的坦荡,声音清晰而坚定:“太后不必为难。陛下最是看重骨肉亲情,尤其是小公主。” “当日淑妃遭人暗算,早产险象环生,小公主自出生便体弱,陛下为此雷霆震怒,彻查宫闱的手段,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他顿了顿,声音稍稍一沉,“那些暗中作祟之人,陛下并非不知,只是念及皇家颜面,才暂未深究。如今太后若肯放过淑妃母女,臣侍离宫便是最好的交代——对外只说臣侍身子不适,愿出宫静养,既保全了陛下的名声,也断了旁人的揣测。” 话出口时,宋瑜微眼皮未瞬,目光直直望向太后。当日红花暗害之事,沈贵妃本就牵扯其中,他此刻旧事重提,已是孤注一掷的最后筹码。 他要让眼前这位权倾后宫的女人清楚——并非只有她手握旁人的把柄与生杀大权。萧御尘动不得她,却并非动不得沈贵妃,动不得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真要轻举妄动,到头来只会是玉石俱焚的结局。 果然,太后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僵住,得意之色尽数褪去,面色陡然一沉,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然。她指尖停在软榻扶手上,半晌才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既执意要自请出宫,那再好不过。” “这两日皇儿在外阅军,无暇顾及宫中琐事,你明日便动身离宫吧,哀家自会派人安排。”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轻,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命令意味。 宋瑜微闻言,心中巨石稍落,却无半分轻松。他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襟,对着太后长揖一礼,语气依旧恭敬:“谢太后成全,臣侍明日便遵旨离宫。”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按规矩缓步退出偏殿。 第95章 李公公按太后吩咐送他到殿门,一路之上始终沉默。到了门口,他看着宋瑜微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君侍珍重。” 宋瑜微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抬手对着身后拱了拱手,算是回应,而后便挺直脊背,迎着廊下微凉的风,一步步离开了慈宁宫。 刚踏入明月殿,迎上来的范公一见他便僵住了脚步,老内侍望着宋瑜微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润,只剩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郁,连身子都似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他:“君侍,您这是怎么了?慈宁宫那边……” 宋瑜微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范公,到内室说吧,我有话要交代。” 进了内室,他反手掩上门,隔绝了殿外的声响。不等范公再问,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已向太后自请离宫,明日便要动身。” “什么?!” 范公大惊失色,后退半步险些撞在桌案上,声音都变了调,“君侍,这是为何?太后她……她为难您了?” 宋瑜微坐在椅上,指尖揉着眉心,将慈宁宫的对峙一五一十道来——太后的步步紧逼,对他与淑妃旧情的揣测,以及用小公主安危相胁的威胁,没有半分隐瞒。 “我与淑妃的事,也不瞒您了。”他沉声道,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当年她父亲获罪,她本要被牵连问罚,是我私心作祟,动用了父亲的势力与人脉,强行将她记在宋家名下,对外称她已过门为新妇,才让她逃过一劫。范公,这便是我曾与你说起的那件‘至今未悔’的事,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当日种下的因,竟有今日这般的果……”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道,“太后如今虽未查清实情,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要深究,未必查不出来。到时候不但父亲可能因‘藏匿罪臣家眷’获罪,晚儿的身份也会被揭穿,连小公主,都要蒙上‘罪臣之后’的污点。此事一旦闹大,朝堂定会群起攻讦,陛下的清明圣誉,也难免受损。” 他抬头望向范公,眼神虽是坚定,却再难掩饰如刀绞般的心痛:“我不能赌,也赌不起。唯有我离宫,才能断了太后的念想。” 范公怔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急切的期盼:“君侍,这事……这事怎么能不跟陛下商量呢?陛下那般器重您,只要您跟他说,他定会有办法护着您的!” 宋瑜微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无奈:“范公,太后选在这个时候猝然发难,正是算准了陛下离宫阅军,无暇他顾。” “就算陛下此刻在宫中,我也不能找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陛下要护我,就得把当年的旧事彻底翻出来厘清。可这绝非轻易就能了断的事,牵一发动全身——牵扯出的只怕不止是晚儿的身世、父亲的干系,稍有不慎,便落下风。” 他又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与决绝,轻轻摇了摇头:“我怎会不知,陛下定会护我。可如今正是他收拢人心、稳固朝堂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因我,让他被人抓住这样的痛处大肆攻讦。” “到时候流言四起,动摇的是他的帝王根基,我岂能做那个拖累他的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中翻涌着滚烫的情愫,“承天寺里雍王女婢的命案,还有清越与雍王世子有交情的那封来信,陛下凭着他帝王的威望,为我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我又怎能一直躲在他身后,看着心爱之人独自支撑大局、应对风雨,自己却安然无恙地高枕无忧?” 话音落下,范公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却再也劝不出一句话。老内侍的全身紧绷如弓,片刻后,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点了点头。 宋瑜微见状,勉强打起精神,撑着桌沿站起身:“太后让我明日就走,我揣测,时间上要么赶早,要么趁夜,无论哪种,我今夜都得准备好。” 他顿了顿,看向范公,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等会儿得劳烦范公帮我一起收拾出宫的物件,我只带走入宫时带来的即可。还有明月殿里的诸位宫人,也得跟他们说一声,至于找什么理由……就劳烦范公费心想想,替我传达吧,别让他们多问,也别让他们担心。” 说罢,宋瑜微的手指不禁又按在了眉心,低声道:“我现在心里实在乱得很,还请范公……先容我独处片刻。” 范公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哪里还能说半个“不”字,只低声应了好,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内室的门,将满室的沉重与混乱,都留给了宋瑜微一人。 宋瑜微在椅上呆坐了许久,殿内静地令人心慌,他抬手抹了把脸,将眼底的涩意压下去,终是站起身,缓步走向妆奁与衣箱。 当日入宫本就仓促,他身边原也没什么值钱物件。打开衣箱,只拣了几件素色寻常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放进包袱。 心头忽然一动,他转身快步走到书案边,从内侧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梨花木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四折粗绢册页,正是萧御尘所赠的那幅墨梅图。 他颤抖着手,将册页展开,那画卷上笔触稚嫩拙朴的墨梅,此刻望在眼里,却让他不自觉地嘴角微扬。只是笑意还未散尽,一滴热泪便猝不及防地砸在绢面上,晕开一小团墨痕。原本要溢出喉咙的轻笑,在出口的那一瞬,硬生生憋成了细碎的呜咽。 心猛地一颤,他急忙抽过案头的干净软布,小心翼翼地覆在绢面墨痕处,轻轻按压,待确认墨痕不再晕染,才松了口气,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 第88章 90、 小安子这日从内学堂散学, 脚步都带着雀跃,依旧直奔明月殿而来。他素来知晓宋瑜微待他极宽和,没那些严苛规矩, 便任由少年心性尽情挥洒, 嘴里喊着清脆的“主子”, 不等宫人通报,就径直推开了内殿大门。 抬眼望去, 只见宋瑜微正立在窗边眺望远方, 背影透着几分落寞,似是没听见他的动静。小安子脚步不停,两步就跑到近前, 又扬高了声音唤了一声:“主子!” 宋瑜微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是小安子,眼底的沉郁瞬间褪去几分,先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扫过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又是一路跑过来的?瞧这满头的汗,可是碰到什么天大的高兴事了?” 小安子抹了把额角的汗, 笑得眉眼弯弯, 凑近了说道:“主子!您之前给我的那些艾草囊,我都分给夫子和同窗啦!他们都夸这东西好用得很,早上读书的时候摆在书桌上,那清苦的艾草香一飘,连半点困意都没了,背书都比往常利索呢!”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补充:“夫子还说呢,这艾草囊比提神的茶汤还管用,让我回头再问问主子, 能不能多做几个!大家都在夸您,说您了不起呢!” 可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方才只顾着高兴,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宋瑜微的笑容浅得像层薄纱,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沉郁,连往日温和的神色都透着几分疲惫。小安子立刻收了雀跃,语气转为小心翼翼的担忧:“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脸色看着不太好……” 宋瑜微闻言,笑容一僵,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依旧温和:“没什么,许是午后有些乏了。”说着,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殿外的宫人吩咐道,“去小厨房把刚做好的米糕取来,给小安子端过来。” 吩咐完,才回头看向仍带着疑虑的小安子,岔开话题:“跑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先吃些点心垫垫。” 小安子呆呆地望着宋瑜微,倏然咬了咬下唇,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嬉闹,只剩执拗的认真:“主子,您不要骗我!”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挚,“您肯定有事!您告诉小安子好不好?我知道我年纪小,又没能耐,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可多个人想着,总比您一个人扛着好呀!” 宋瑜微没有回应他的追问,沉默地转身到书案前,伸手将早已收拾好的一套笔墨拿起,随即递到小安子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这些本是宫里的物件,却是我用惯了的。如今……转赠给你。” 看着小安子怔愣的模样,他又补充道:“你在内学堂要好好读书,多学些道理,多识些字。时时记得,自己要做个有用之身,往后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将来有别的去处,都切莫自轻自贱。日后……”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眸,清了清喉咙,“没必要再特意跑来明月殿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多学着照顾自己,宫里不比别处,凡事别太执拗,多转圜几分,才能少受些委屈。” 第96章 见小安子仍僵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宋瑜微沉默地上前一步,将那套笔墨强行塞进小内侍的手里。他指尖用力,攥着小安子的手缓缓收成拳,让那微凉的笔杆紧紧抵在少年掌心,像是要把这份嘱托牢牢刻进去。 小安子的目光死死落在掌心的笔墨上,身子忽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恐惧:“主子……主子您这是做什么?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您不要吓小安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还想追问,冷不丁殿门口传来一声苍老却格外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小安子!别多问!主子的安排,你听着就是了!” 范公端着一碟米糕和一盏热茶,慢悠悠地走进内室,将东西轻轻放在桌案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安子脸上,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严肃:“先陪主子用些茶点,今日就早点回住处去。主子眼下要解决的事,复杂得很,不是你能插手的。你把自己照顾好,安安分分在内学堂读书,别让主子分神操心,就是给主子最大的帮忙了,知道吗?” 小安子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泪珠却仍在眼眶里打转,亮闪闪的,终究没再落下。他望了宋瑜微一眼,转身走到桌案边,手指微微发颤地提起茶壶,晃晃悠悠地给空杯倒满热茶。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慌忙用袖口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一步步挪到宋瑜微面前,仰着通红的脸望着他,嘴唇不住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干脆地接过茶杯,仰头尽数啜尽。杯底空了,他才放下杯子,对着小安子勉强牵起笑:“适才叮咛你的话,都记好了?” “主子……”小安子喉间哽咽一声,倏然双膝一弯,“咚”地跪在宋瑜微面前。宋瑜微心头一紧,伸手就要去扶,却见一旁的范公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向他示意。他的手顿在半空,只好眼睁睁看着小安子对着自己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待小安子抬头,宋瑜微立刻伸手将他一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范公的话,也好好记住。往后你好好的,平安顺遂,便是替我尽了最大的心,懂吗?” 小安子性子本就倔,此刻更是死死憋着泪,一张脸涨得通红,下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印子,却硬是没再掉一滴泪,只对着宋瑜微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瑜微看着他这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再不忍多瞧。他松开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小安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强装出轻松的笑意:“桌上的米糕都带上,饿了就吃。好孩子……你、你走吧。” 最后一个“吧”字落音时,他只觉得耳中一片嗡鸣,殿内的声响都变得模糊。依稀间,似乎听见范公在一旁低声叮嘱着小安子什么,又听见少年脚步挪动的声音,一步三顿,满是迟疑。等他终于晃过神,缓缓转过身时,内室里早已没了小安子的身影,连范公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人,伴着满室的寂静,还有空气中未散的米糕的甜香,显得格外孤清。 宋瑜微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书案前。 他抬手将案上散乱的杂物归拢到一旁,腾出干净的台面,取来一支崭新的狼毫笔,又掀开砚台盖子,往砚池中滴了几滴清水。指尖握着墨锭,缓缓研磨起来,“沙沙”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散开,渐渐压下了心头的纷乱。 墨汁研得浓淡相宜,他取过一张素白宣纸,轻轻铺展平整,用镇纸压住四角。笔尖饱蘸墨汁,在宣纸上停留片刻,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笑,笔尖随之落下。 初是一枝干瘦苍劲的老枝,自纸角斜斜探出,骨节分明,似霜雪中独立的身影。枝身转折之间,墨色时浓时淡,勾勒出岁寒天地中残雪压枝的孤峭之感。宋瑜微握笔极稳,每一道起伏都克制而有分寸,仿佛每一次落笔,落下的都是他心头的千言万语。 继而,他换了细笔,在枝头点梅。梅蕊五瓣,姿态各异,有的初绽,有的将放,有的含苞欲吐。点蕊时他凝神片刻,忽而低声一笑,指尖微顿,将那枚最靠近画面中央的一朵轻轻点成双瓣偎依之姿,仿佛有人在枝头并肩而立,轻声说着不为人知的情话。 这一笔落下,他自己也怔了怔,旋即轻声一笑。 再添几朵疏影横斜,他稍稍后退一步审视整幅,搁下笔,闭了闭酸涩的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执起狼毫,笔尖在砚台边缘轻刮两下,滤去多余墨汁,手腕微悬,在画作右侧留白处缓缓落笔: “孤枝有寄,梅意如故。” 八个字清隽疏朗,与画中寒梅的孤峭相映,不张扬,却自有分量。他搁下笔,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未干,带着微凉的触感。目光落在这八个字上,思绪却飘远了——届时萧御尘看到这幅墨梅图,会是什么心情呢? 他定是懂的。他们之间,早已跨越了“君臣之别”那道鸿沟,没有虚礼,没有隔阂,只剩两颗心的贴近。萧御尘看见“孤枝”二字,定会察觉他孤身离宫的境遇;读到“有寄”,也定会品出字里行间藏着的、无处安放的牵挂;而“梅意如故”四字,他更能一眼读懂——那是他从未变过的心意。 这份心意,就如案上这幅墨梅,不喧嚣,不张扬,却带着骨子里的坚定。即便日后山高水远,相隔千里,这幅画、这八字,也能替他把那些没能当面说出口的惦念、没能好好道别的不舍,一一说给萧御尘听,让他知道,自己从未走远。 第89章 91、 把殿内最后一点零碎物件归置整齐, 宋瑜微看了眼窗外,暮色已漫进殿檐,将青砖染得发暗。 范公端着两碟小菜、一碗热汤走进来, 身后跟着的小宫人还捧着一壶温好的米酒, 这是宋瑜微特地要求的。“主子收拾妥当了?”范公将饭菜摆在桌上, 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宋瑜微点点头, 示意小宫人退下, 自己接过酒壶,先给范公面前的杯子斟得满满当当,酒液清冽, 米香混着暖意漫开。他扶着范公的胳膊让老人家坐稳,自己却没落座,反倒捧着斟满酒的杯子,缓缓退后两步。 “范公,”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沙哑得发紧, “自入宫以来, 得您老不弃,真心护我、提点我,视我作至亲晚辈。我家中有父,可这深宫里,能毫无保留为我筹谋、全心全意为我思量的,唯有您。您于我,早非主仆,恩同慈父。”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弯, “咚”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双手高高举起酒杯,额头抵着杯沿深深叩首:“此去一别,山高水远,我深知再难有相见之日。我无以为报,这杯酒,敬您的庇护与教诲;这一拜,是宋瑜微拜别恩父,蒙此大恩,此生不忘。” 范公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哪里还顾得上端酒杯,大步上前就去扶他:“傻孩子!快起来!这礼我受不起!” 宋瑜微却固执地不肯起身,还想再磕第二拜,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范公,您让我把礼行完,往后……就没机会了。” 范公手上加了力道,硬生生将他往上拉,声音里带着急劲,又藏着掩不住的动容:“说什么浑话!谁跟你说没机会了?”见宋瑜微仍要坚持,他无奈叹了口气,俯身轻声道:“傻孩子,你不用跟我告别——我跟着你出宫。” 宋瑜微顿时愣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泛红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茫然。他顺着范公的力气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 范公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好,才叹了口气,伸手捋了捋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我本就到了告老的年纪,早该离宫了。只是,就像之前跟你提过的,外面已经没有亲人了,便是到了外边,一样是举目无亲,倒不如留在宫里。” 他顿了顿,轻轻结果宋瑜微手上的酒杯,放到桌上,才继续道:“现在你要出宫,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方才你在屋里收拾东西时,我已经去尚食局那边递了辞呈,说清楚了缘由。他们知道我无牵无挂,也没多拦着。” 说到这儿,范公看向宋瑜微,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所以啊,傻孩子,你不是一个人走,我跟你一起。往后到了外头,也好有个人给你搭把手,你也别嫌弃我年老体衰,手脚还利索着呢,帮你照看照看门户、打理打理琐事,总还使得上劲。” 宋瑜微望着范公眼底的笑意,那点温和像暖炉里的火,一下子烧透了心底的寒凉。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只挤出一声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97章 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范公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范公……您……您何必这样……外头日子苦,哪有宫里安稳省心……” 范公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温和,语气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宫里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哪来什么真安稳?倒是你,无论是回故里,还是另寻他处,终究是沾过宫墙的人,比不得别人,不能出仕婚娶,开市行商也无法抛头露面。从前攒下的那些情分,到了外头多半用不上,旧人怕是也难再往来。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我又怎么放得下心?” 宋瑜微只觉得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无论如何努力,依然挤不出词句。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动,将范公的手抓得更紧,半晌,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如砂砾磨过:“范公……您……您……”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索性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任由泪水汹涌。 范公也没再开口,只是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缓慢而轻柔,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一下一下的动作,沉稳有力,比任何言语都要管用,无声地熨帖着宋瑜微翻涌的情绪,他的哽咽渐渐平复,眼泪还在无声地淌,却已少了失控的狼狈。 等他气息渐渐平稳,范公才轻轻抽回手,拿起桌边的酒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斟满温热的米酒,推了一杯到他跟前:“哭够了就喝点酒润润喉,别把嗓子哭哑了。”语气依旧是长辈式的温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宋瑜微深吸了口气,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眼底还蒙着一层湿雾,却听话地端起酒杯。酒液入口温软,带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方才的哽咽与酸涩。 范公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稍作沉吟,开口问道:“君侍可还记得慈宁宫的李公公?便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那位贴身心腹。” 宋瑜微喉间还带着哭后的涩意,声音依旧喑哑。他抬手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地看向范公,低声道:“自然记得。往后出了宫,再无宫里的名分,您老人家直呼我瑜微便好,这般称呼,终究是要改的。” “这……”范公面露几分为难,显然是习惯了往日的称谓。宋瑜微见状,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您老人家适才不是认了我作子侄么——那位李公公,您突然提起他,难不成是他要为难我们?” 范公连忙摇头,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这倒不是,恰恰相反。我今日去递辞呈时,他特地寻了我,拉着我说了一番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孩子,你的出宫之路,只怕没那么顺遂,我们得另做计较。” 宋瑜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浅笑着的眉眼敛起几分,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望向范公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范公这话,是何意?” 范公叹了口气,声音沉如压了层霜:“那李公公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是太后最心腹的人,宫里的事,太后几乎没有瞒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今日递了辞呈出来,刚走到宫门口,就被他拦下了。他拉着我避到僻静处,悄悄跟我说了件事——你离开慈宁宫不久,沈贵妃就寻了去。一听说你要出宫,她当场就沉了脸,恨恨地说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太后当时问她想怎么做,她直言不讳,说宫里有陛下护着你,她动不得,如今你要出宫,没了宫墙庇护,陛下也不在跟前,正好找人替她出气。”范公的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李公公说,太后听了这话,既没应承,也没阻拦。瑜微啊,这可就糟糕了。” 听了这话,宋瑜微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满是无奈与寒凉:“终究是…… 躲不过。” 范公见他这般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促了几分:“所以我们不能等太后来安排人送你出宫,那样一来,你的行踪、路线,沈贵妃的人定然能打听得分分明明,路上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他将声量压得更低,语气也急了一分:“我们得自己走,不给他们留下追查的机会。” 宋瑜微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疑惑,追问道:“范公,可李公公……他是太后身边的人啊,他的话,当真可信吗?会不会是太后有意试探,或是沈贵妃设下的圈套?” 范公闻言,反倒笑了笑,那笑意里隐隐蕴着几分悲凉与苦涩:“孩子,你不懂我们这些在宫里熬了一辈子的人的心思。依附主子、谨小慎微,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体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宋瑜微道:“你在宫中的地位,还有你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除了瞎子,谁看不见?李公公精明了一辈子,自然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今日帮我们这一把,既是卖个人情,也是为他日后多铺一步棋,他断不会拿这种事骗我们。” 宋瑜微不语,垂眸片刻,片刻后,承天寺里的一幕突然涌上心头,他曾看见范公与李公公低声私语,当时只当是老相识闲聊,未曾细想。如今想来,那就是范公提前向李公公递了话、做了铺垫。 思及此处,他心头的疑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笃定与感激。他拿起酒壶,稳稳地为范公将酒杯斟得满满当当,随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起身对着范公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范公,此番又是托您的福,我才有这一线生机。大恩不言报,往后瑜微便以子侄之礼待您,您老往后的起居衣食、养老送终,全是瑜微之责,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 作者有话说:出宫啦,小皇帝又要下线一阵咯。 第90章 92、 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宋瑜微蜷缩在运衣车车厢最深处, 被几层厚重的粗布包裹着,布料粗糙得磨得皮肤发疼,胸口被压得发闷,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气, 混着车厢里陈年的霉味、脏衣物残留的皂角味, 还有夏夜特有的潮热气息,一股脑往鼻尖钻, 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死死攥着怀里的艾草囊, 那淡淡的艾香混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味,勉强压下喉咙里阵阵上涌的恶心。他不由暗自感激范公坚持要他随身带着,不然此刻, 怕是早就忍不住吐出来了。 车轮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滚过一块青石板,车厢就跟着颠簸一下。一丝惨淡的月光透了进来,勉强勾勒出车厢里堆叠如山的脏衣物轮廓。 这是浣衣局每日子时后,用来将脏衣物送到宫外浣衣坊清洗的例行车辆。范公说,这样的车每日都有, 走的是西侧最偏僻的角门, 守卫稀疏,且按例只查押送宫人,不查车厢内部,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 “吱呀——” 忽然,车轮停下,车厢外传来守卫粗哑的问话声:“例行检查,可有令牌?” 宋瑜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觉屏住呼吸,将艾草囊攥得更紧。他听见范公温和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带着几分熟稔:“王校尉,是我,尚食局的老范,押送今日的脏衣去浣衣坊。” 紧接着是令牌碰撞的清脆声响,守卫的声音松了些,带着一丝诧异:“原来是范公公,怎么今儿是您老亲自押送?” “浣衣局的小丫头们今日轮值忙不过来,我顺手帮个忙。”范公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时候不早了,还得赶在天亮前把衣物送到,劳烦校尉通融。” 范公虽语气自然,宋瑜微却知,若非真打点妥当,仅这一点小疏漏,便足以叫他们功败垂成。” 又过了片刻,传来守卫放行的声音:“行了,走吧,路上小心。” 车轮再次转动起来,宋瑜微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贴着冰冷的车厢壁,听着范公的脚步声渐渐与车轮声混在一起,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流——天无绝人之路,所谓的“天”,不就是范公这样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的空气渐渐清新起来,车轮碾过的路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颠簸感轻了许多。宋瑜微悄悄掀开粗布一角,借着月光望去,只见远处宫墙的轮廓越来越小,终于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艾草囊紧紧抱在怀里,缓缓松开早已咬出血腥味的嘴唇。 出来了! 不多时,车辆停稳,传来浣衣坊伙计的招呼声:“哟,是范公公,好久不见了!今日倒是来得早。” “夜里凉快,赶早送过来,你们也能早开工。”范公的声音依旧沉稳,接着是衣物搬卸的窸窣声。宋瑜微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车厢里的衣物被一件件搬出去,光线渐渐透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第98章 约莫一炷香后,车厢门被轻轻拉开,范公探进头来,飞快地递给他一套粗布短打:“快换了,咱们得趁天亮前离开这儿。” 宋瑜微连忙爬出来,才发现自己身处浣衣坊后院的柴房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他快速换好衣服,将换下的旧衣塞进柴堆深处,范公已经牵来了两匹不起眼的青马,马背上捆着行囊,里面是干粮、盘缠,还有李公公悄悄塞给范公的一张路引。 “这浣衣坊是李公公的远亲打理,安全得很,但不能久留。”范公一边帮他牵马,一边低声道,“沈贵妃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追查出宫的车辆,咱们得赶紧离开京城。” “可这车……”宋瑜微眉头微蹙,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他知道范公以押送之名出宫,行踪本就有迹可循,这车若滞留在此,难免会留下破绽。 范公见状,宽慰地笑了笑道:“你放心便是。过会儿李公公那边自会派人来取车,按浣衣局的规矩原路送回宫里。”他小心地骑上马,等宋瑜微也上了马,才又道,“他帮咱们这一把,做得极为周全——既没违逆太后的安排,也没落下任何把柄,日后就算陛下追查起来,有了这回的相助,半点责任都怪不到他头上。这老东西,精着呢。” 两匹青马踏着晨雾,避开官道,顺着乡间小径一路向南。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路两旁的庄稼地里凝着露水,湿了马蹄,也润了空气,冲淡了车厢里残留的霉味。宋瑜微松了松缰绳,任由马儿缓步前行,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渐渐散去,油然生出一股天空海阔的舒畅来。 走走停停至日头初升,两人寻了处偏僻的山神庙歇脚。庙虽破败,却能遮阴避露,范公解下马鞍,牵着马儿到庙后溪边饮水吃草,又从行囊里摸出干粮和水囊,递了一半给宋瑜微。 “歇口气,让马儿也缓一缓。”范公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坐在门槛上问道,“瑜微,咱们这一路往南,你心里可有想去的地方?” 宋瑜微啃着干硬的麦饼,抬眼望了望南方的天际,沉吟片刻,眼底渐渐有了几分笃定:“范公,我想去直沽。” “直沽?”范公略一思忖,随即了然点头,了然道,“直沽往南便是沧州,你是想先回趟家?也是,离家这么久,是该回去看看。” 宋瑜微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我不回沧州。从直沽登船后,我想直下江南。” 范公拿着干粮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回沧州?那你去江南做什么?” “江南有我必须做的事。” 宋瑜微没有细说,只抬眼望向范公,目光诚恳又带着几分顾虑,“范公,沧州是我家所在,风土熟络,也安稳。您若愿意,到了直沽后,我可以先送您去沧州定居,往后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我此去江南,是为了了却一桩心事,前路吉凶难料,怕是会有危险。您不必陪着我冒险,沧州才是稳妥的归处,等我了却后患,定会回沧州探望您。” 范公听完,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即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全然的笃定:“瑜微,我既然决意跟你出宫,就没想着半路分开。你要去江南,我便陪你去江南;你日后要回沧州,我便随你回沧州。我这把老骨头,总要陪着你才放心。” 宋瑜微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潮,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范公打断:“别说那些见外的话。马儿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赶路吧,早到直沽,早登船,也少些变数。” 两人晓行夜宿,避开关卡要道,第三日黄昏终于抵达直沽。码头灯火已次第亮起,漕船、商船密密匝匝泊在岸边,人声、船桨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又杂乱。 两人牵着马,绕开主码头的喧嚣,往东侧一处偏僻的小渡口去。这里多是往来短途的小货船,船家多是民间散户,不似官营漕船那般规矩繁多。 范公从行囊里取出李公公给的路引,又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拦住一艘正要启锚往南的货船。船家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接过路引扫了眼,又掂了掂银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船家,我们叔侄俩投奔江南的亲友,只求搭个便船,一路上绝不添乱,也绝不声张。”范公语气诚恳,又补了句,“这银子足够船费,余下的,就当谢您行个方便。” 船家打量着两人,见他们衣着朴素、神色沉稳,不像是惹事的人,终究抵不过银子的诱惑,点了点头:“上来吧,缩在货仓角落,白日里别出来,吃食我会让人送过去。” 两人连忙牵马登船,船家引着他们到货仓后侧的小隔间,里面堆着些杂物,勉强能容两人一马。范公安顿好马匹,又将隔间的门掩好,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船身微微一晃,伴着船夫的吆喝声,货船缓缓驶离小渡口,顺着运河向南而去。夜色渐浓,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疏,唯有船桨划水的“哗哗”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宋瑜微靠在舱壁上,听着水声,只觉得离京城的纷争,终于远了些。 他自幼虽常随父亲奔走,足迹却始终困在北国的苍茫里——见惯了冬日的皑皑白雪,听惯了朔风的呼啸,对文人笔下“杏花春雨江南”的温润,心底早藏了几分隐秘的憧憬。此番南下虽因事所迫,非去不可,但一想到能亲眼见那乌篷船摇过石桥、绿柳垂拂堤岸的景致,心头仍会泛起一丝浅浅的期待。 可这份期待,很快就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之前在宫里,无论遇到何事,身后总有萧御尘的皇权作盾。如今,他只是个亡命出宫的孤臣,身边唯有范公相伴——那位一路护他、为他筹谋的老人,是他拼尽全力也不能连累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船外渐渐浓重的夜色。此去江南,是要亲自踏入雍王的地盘,他要亲眼看看,繁花的美景之下,藏着多少谋反的暗流。纵然已不能守在少年天子身边,纵然手中再无半分权势,可这天下的安危、百姓的生计,终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无论身在何处、居于何位,都无法真正放下。 ——御尘,你必也是这番心思吧? 第91章 93、 细雨濛濛, 像从天穹垂落的一层薄纱,将院里的竹影、阶上的苔痕都浸得湿漉漉的。檐角悬着的雨珠,颤巍巍聚成一串, 终于坠落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声响, 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宋瑜微立在廊下,指尖还凝着研墨的淡香, 掌心却不自觉在衣袖内悄悄拢紧。 范公出门时走得急, 只披了件单薄的素色斗篷,连伞都没顾上带。江南的雨不比北地爽利,一旦缠上, 便是三日五日不肯放晴,黏腻的湿冷最是浸人。 他望着巷口那片灰白的雨幕,心底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拽了一下,牵扯出细密的牵挂。 范公身子虽还算康健,可毕竟年事已高。这雨天路滑,若是不慎跌倒, 身边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 便是想报个信,也寻不到去处。越想,他的眉心便蹙得越紧。 一阵风从巷口卷来,裹着冰凉的湿气扑在脸上,雨丝也变得更密了。他抬手按住檐下悬着的铜铃,原本该清脆的声响,被他攥在掌心,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颤,像被按捺住的叹息。 这院子不大, 不过三间素雅小屋。一株海棠斜斜倚在角落,梅雨时节里,叶片被雨水打得透湿,沉甸甸地垂着,绿得发亮。屋檐不高,墙脚爬着淡淡的潮痕,原是江南寻常人家的居处,此刻却因这雨、这牵挂,添了几分心事。 雨势更密了些,像无数银线从天边垂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雨幕。他盯着那片朦胧雨色看了半晌,神思忽然一阵恍惚——耳畔的雨声仿佛化作了江水拍击船舷的轰鸣,眼前的雨幕也渐渐叠化成了江面上翻滚的浪涛。 那是七日前,从直沽南下的客船行至江都以北的瓜洲渡附近。彼时江面上亦是这般风雨如晦,浊浪排空,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江水的腥冷直灌着口鼻,深入肺腑。 他们的客船毫无预兆地被几艘快船拦下,强行逼停在芦苇荡边,任谁交涉都不得寸进。范公出去打探了半响,回来只低声道,前方官船封锁了江面,说是在 “盘查私盐”,让耐性等候。 宋瑜微心中生疑,借着船舱透气的细缝凝神望去——只见雨雾迷蒙的江面上,一支庞大得令人心惊的船队正缓缓移动。 那些船绝非寻常商贾的货船,而是吃水极深的“大翼”级漕船。可诡异的是,船身并未悬挂漕运总督的官旗,反倒堂而皇之地飘着一面面崭新的蓝底黑字大旗,雨幕中虽看得不甚真切,但“吴氏盐运”与“奉旨改盐”八个字,却清晰地刺入眼底。 第99章 宋瑜微的眉峰瞬间蹙紧,心头掠过一丝沉凝。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御书房初遇雍王时,萧御尘曾随口提过一句,雍王此番上京是为了盐税改制的事,他当时并不曾细问,如今却在这里撞上,顿生恍然。 只是那“吴氏盐运”又是何方神圣?只是无论如何,这船队明摆着与雍王脱不了干系。 念及此,他愈发不敢大意,指尖轻轻拨开船舱细缝,将目光凝得更紧。风雨中,那些漕船的轮廓愈发显得笨重而诡异,吃水线深得出奇,绝非寻常运盐该有的模样,让他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雨丝斜斜扫过船舷,模糊了远处的光影。只见几艘小巧的接驳船正穿梭在大翼漕船与岸边之间,往来不绝。 这些接驳船吃水同样不浅,船夫们弯腰撑篙时,脊背绷得笔直,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船工,反倒带着几分肃然的章法。他们靠近漕船后,便有舱门从漕船侧面悄然打开,几个身着短打、面色沉肃的汉子,正弯腰将一个个被油布紧紧裹住的重物抬上接驳船。 油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光泽。忽然,一艘接驳船因浪头颠簸,上面一个重物不慎滑落,“咚”的一声重重砸在船板上——没有盐包该有的松散簌簌声,只有沉闷厚重的钝响,像铁器相撞,震得接驳船都晃了晃。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凛,指尖不自觉地死死抵住舱壁。 那重物滚落的瞬间,裹在外面的厚油纸被剧烈撞击崩裂了一角。漕船甲板上的汉子们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围拢过来,层层叠叠挡住那处缺口,严防周围船只窥探半分。为首的络腮胡管事满脸凶戾,对着接驳船上的船夫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狠厉。船夫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扯过油布将重物重新裹得严严实实,动作仓促得近乎慌乱。管事呵斥完,又特意抬眼扫过江面所有停泊的船只,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间,宋瑜微看得真切——裂口处透出的,绝非雪白晶莹的盐粒,而是一抹幽暗森冷、泛着青黑光泽的死寂色彩。 那是浸透了桐油防锈的、冰冷的铁。 承天寺地下石室的记忆骤然如潮水般涌,同样的油纸包裹,同样的青黑铁器,同样的肃杀之气。一瞬间,寒意顺着脉络窜遍全身,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雨声渐歇,指尖抵住舱壁的凉意却迟迟未散。宋瑜微猛地回神,眼前的雨幕已褪去江涛的汹涌,只剩小院廊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海棠叶上的水珠正顺着叶脉缓缓滴落。 七日前瓜洲渡的惊心一幕,如今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一路南下,他与范公谨小慎微,终于在姑苏府落脚。 他们特意选了城东水巷深处,租下一座临河的小院。这里有着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沿岸鳞次栉比排着丝坊、染坊,水车吱呀转动,染缸里的靛蓝、茜红映着河水,空气中飘着蚕丝的柔香与染料的清苦。居民们枕水而居,乌篷船划过巷弄时,船娘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织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选在这里,原是看中了这份热闹背后的隐蔽。往来皆是寻常百姓,没人会留意两个外来的租客;而丝坊染坊多依赖水路运输,船夫、坊工走南闯北,最是消息灵通,便于他们暗中打探。 与城东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姑苏城西是另一番清雅规整的光景。 那里河道宽阔,碧波漾漾,两岸尽是深宅大院与错落有致的雅致园林。没了织机的轰鸣与染坊的清苦气息,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花木的幽芬,偶有丝竹管弦的清音顺着风来,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往来行人多是峨冠博带的文人雅士,或执扇闲谈,或乘舟赴宴,一派诗礼风流的景象。 而城西最深处的雍王府,更是褪去了京城王府的森严凛冽。它依水而建,粉墙黛瓦映着清波,飞檐翘角藏于绿荫,看着与江南寻常园林别无二致。府门常年敞开,广纳四方寒门学子,供给食宿、资助笔墨,在外人眼中,俨然是温润敦厚、礼贤下士的“贤王”模样。 只是宋瑜微在三天前曾专程去了城西,从远处眺望,那比周遭宅邸高出半尺的院墙,衣甲齐整,站立如松,远比寻常武卫更显训练有素的守门府兵,都像在无声地撕开这层温和的表象,从中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沉郁与锋芒。 正对着城西的方向凝神思索,雨丝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他忽然眼角瞥见巷口雨幕里,一个撑着旧油纸伞的熟悉身影正缓缓走来,身形佝偻,步履沉稳——正是范公。 他心头一松,忙转身快步回屋取了把新伞,掀帘而出时顺手拢了拢衣襟,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轻快:“范公,可算回来了,这雨又缠上了,没淋着吧?” 范公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雨珠,笑意温和:“没淋着,多亏隔壁巷口卖桂花糖粥的张阿公,见我出门没带伞,硬是塞了这把油纸伞过来。”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去,眉眼间添了几分欣慰:“瑜微啊,你前日画的那两幅水墨山水,我今早带着去西市的巷口摆了个小摊,刚铺开没多久就被两个路过的书生看中了!一人买了一幅,入账足足五两银子,比预想的还多些。” 宋瑜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顺手收了自己的伞,快步上前搀扶住范公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疚:“让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如此奔波,太辛苦您了。” “这算什么辛苦?” 范公摆摆手,笑容爽朗,“初来姑苏,正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既卖了画换了生计,又能顺带摸清周遭情形,一举两得。就是这江南的雨,黏黏糊糊的,总让人觉得不畅快。” 两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一路闲话着回到屋中。推开门,一股温润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那香气不浓,像雨丝般细软,绵绵地沾在鼻尖,带着新笋才有的清鲜与微甜。范公微怔:“这味道是……” 宋瑜微接过他手中的伞,一边将伞尖的水滴抖在门外,一边朝小灶那头抬了抬下巴:“我想着您回来路湿风凉,怕胃里受不得寒,便熬了些笋尖粥。” 小院里雨声萦绕,昏黄灯火下的小灶正轻轻咕嘟着。砂锅不大,白粥在里面翻卷着气泡,几缕春笋切得极细,漂在表层,像嫩叶一样薄而绿。蒸汽一股股扑出,落在屋梁上,凝成薄薄一层水汽,将这小小屋舍也熏得暖融融的。 范公脱下湿透的斗篷,挂在竹架上,手心被暖意一熨,才像从雨丝里真正走回了安全之地。他看了看那锅粥,又看向忙前忙后的宋瑜微,忍不住笑道:“这一路辛苦的是你,倒反过来让我享了福,有人细心伺候着。” 宋瑜微微一笑道:“也是趁机多学些厨艺,往后总能用上。”他将砂锅端到小木桌上,替范公舀了一碗。白粥温热,笋香清冽,溢出淡淡的甜气。范公捧着碗,却没有马上动筷,只抬眼看向他,语气略沉:“今日卖画时,我随口跟那两位书生搭了话,打听出他们竟是文澜书院的学子。这书院在姑苏名气不小,我旁敲侧击问了问,听说内里不少人,都是雍王府的常客,常去府中赴宴论道呢。” 宋瑜微执勺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思忖,轻声喃喃:“文澜书院……” ----------------------- 作者有话说:向看到这里的宝宝们说声抱歉[托腮]你们可能只是想看一篇狗血带感的男妃文,结果我一路纵马飞驰跑到这里…… 第92章 94、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 江南的小巷已比北地早醒了一刻。 宋瑜微起了个大早,换了身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个竹篓, 内里还铺了几层干净的芦苇叶。 ——江南白鱼, 春夏最鲜。 雨昨夜停了, 雨后初晴时的太湖白鱼最是肥嫩。他慕名而去,在满是腥气的鱼摊前转悠了半晌, 挑中了一尾活蹦乱跳的太湖白鱼, 摊主麻利地刮鳞去腮剖肚,再用荷叶裹好递给他。他又转去隔壁菜摊,买了把鲜嫩的葱姜, 顺带拎了块嫩豆腐——白鱼炖豆腐,最是鲜爽养人。 回到小院时,范公已然离开。宋瑜微把鱼搁在灶间的青石台上,挽起袖子打水清洗,荷叶的清香混着鱼的鲜气,渐渐漫开在清晨的空气里。直到鱼身雪白透亮, 他这才满意地沥干水份, 妥帖地搁在一旁。。 看看时辰尚早,他转身进了屋,取来昨日备好的素扇。展开扇面,提笔蘸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片苍茫北国寒林。枯树槎桠斜斜向上,寒鸦几点栖于枝桠,淡墨轻皴出积雪覆顶的屋脊——那飞檐翘角,分明是沧州老宅书房的模样。窗棂半开,屋内未着一人, 只在窗台一角,添了只被遗忘的、未编完的草蚂蚱,墨色浅浅,藏着一分悠远的怅然。 第100章 宋瑜微一气呵成画完两把扇面,满手的墨香,抬眼望见日头已爬过院角的海棠枝,斜斜照进灶间。 他收起笔墨,转身往灶台去。铁锅架上明火,淋上少许菜籽油,待油热得泛起青烟,便拎起沥干的白鱼,顺着锅沿轻轻滑入。“滋啦”一声轻响,鱼肉遇热迅速收紧,鲜香气混着油香漫开,不多时便煎出两面金黄的脆壳。 顺手舀起灶边备好的葱姜丢进锅中爆香,待香气缠上鼻尖,便沿锅边冲入足量温水,水量没过鱼身大半。大火将汤煮沸后转中小火慢炖,不多时汤色便变得乳白醇厚。他再将切好的嫩豆腐块轻轻推入锅中,用锅铲背面缓缓推匀,撒上少许盐调味,淋上几滴香油,便不再动勺。 灶火未灭,只留了些余烬煨着汤锅,鲜醇的香气在小院里悠悠弥漫。宋瑜微擦了擦手,刚在廊下坐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范公回来了。 宋瑜微迎上去,从范公手中接过布袋,只是一提便不由笑道:“看来今日的扇子,已经是卖空了?” 他这般上心画扇,原是存了心思。既已知清越在文澜书院,便特意购入一批素面扇子,在上面画满北地风物——枯林寒鸦、老宅飞檐,还有那只未编完的草蚂蚱。 那草蚂蚱是旧日里,清越逃课时被父亲责骂,他为哄弟弟仓促学着编的,送出去时还未完工,带着粗糙的毛边,可清越却宝贝得紧。这些图景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画稿,但若清越能见到,定然一眼就能认出。 “哪里只是卖空了?”范公一边笑着,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还坠着几串叮当响的铜钱,一并轻轻搁在桌案上。“我特意去了城西最大的‘松风堂’,离文澜书院就隔两条街。那掌柜的起初还漫不经心翻着扇面,等看清上面的画,眼睛当时就直了!” 宋瑜微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转身从灶间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将其中一碗稳稳推到范公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这么说,您这‘救侄心切、卖画谋生’的愁苦伯父,是演得愈发逼真了?” “那是自然。”范公也不客气,洗了手便在桌旁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鲜汤,舒服地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照你教的,一进门就长吁短叹,只说我们叔侄俩原是北方耕读人家,遭了变故才流落江南。如今侄儿水土不服、病体缠身,正等着银子抓药救命,我这才不得不背着他,把他平日里闲来画的扇面拿出来变卖。” 他夹了一筷子嫩滑的鱼肉送入口中,不由笑着赞叹:“短短数日,瑜微的厨艺真是突飞猛进,小老儿这几日可是沾了大光,有口福得很!” 见宋瑜微只含着笑不说话,眉眼间分明是在等他的后话,范公便放下筷子,接着道:“那掌柜的可是个精明人,一听我这北方口音,再细细品那扇面上苍凉的北地笔意,立马就信了八分。尤其是看到那只草蚂蚱,他虽念叨着与寒林图景意趣相悖,却又连连拍案,赞叹这笔法奇趣,说是什么‘悲中有痴,画中有话’,透着股旁人没有的真性情。他不仅半分没压价,反倒主动多添了二两银子,临了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若是你这‘病侄儿’身子骨好些了,再有这样的好东西,务必让我这‘伯父’先送给他那儿!” 宋瑜微静静听着,缓缓点头:“松风堂既上了心,便是个好苗头。” 他也喝了口汤,若有所思地接着道:“过两日您再跑一趟,只带一把扇面去。价钱要往上提两倍,就说我这‘病侄儿’这几日病情又重了些,大夫说需得换名贵药材,实在是急着用钱救命,才不得不把仅剩的心头好拿出来。” “他若是不肯加价,您便别多纠缠,就说左右是救命钱,不行便在他店旁摆个小摊,还按原价卖。”宋瑜微眼里闪过一丝算计,语气却依旧平静,“他若是松了口肯加价,您便顺着话头叹几句苦,说江南地界不熟,寻个靠谱的名医比登天还难,问问他这地头蛇,可有什么值得信赖的大夫推荐。全程务必装得忧心忡忡,一副我这侄儿命薄、全靠这点银子吊着的模样。” “这可使不得!”范公一听“病情加重”“命薄”的话,立马放下筷子摆手,眉头拧成个疙瘩,“哪能这么咒自己?多不吉利!” 宋瑜微闻言哈哈一笑,眼中满是释然,摆了摆手:“不过是做戏罢了,范公不必当真,左右是为了引蛇出洞。” 范公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心里那点顾虑才稍减,转而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你也是宫中的贵人,如今却要亲自跑早市、下厨做饭……我这些年攒下的银钱,足够请几个仆役伺候,何需你这般辛苦?” “范公此言差矣。”宋瑜微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鱼汤,语气平和,“从前身在宫墙,事事有人打理,反倒离这些人间烟火远了。如今学着买菜做饭、操持琐事,既是糊口所需,也是个磨练心性的过程,未必不是好事。” “说到底,还是委屈了你。”范公望着碗中鲜醇的鱼汤,仍忍不住为宋瑜微叹道。 宋瑜微闻言轻笑一声,拿起汤勺,将锅中零碎的嫩鱼肉细细舀进范公碗里,语气里满是轻松:“伯父这话可就偏心了。您汤也喝了,鱼也尝了,转头倒说我不该下厨——莫不是嫌侄儿的手艺还不够精,配不上您这‘食客’?” 范公一怔,随即抚掌笑了起来,先前的感慨烟消云散,只连连摆手:“你这孩子,倒会倒打一耙!这鱼鲜得很,手艺好得很!”说着便夹起鱼肉,吃得愈发香甜。 宋瑜微也跟着笑起来,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怅然——这江南烟雨,若是能与御尘一道,又是何等的人间至乐? 他轻轻晃了晃头,将这转瞬即逝的念头压下,抬眼看向范公吃得香甜的模样,唇角笑意又深了些,拿起汤勺为两人添了些热汤。 又过了两日,昨夜的雨今晨便歇了,久违的太阳探出头来,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小院的青石台上,映得屋舍里都亮堂起来。 宋瑜微想着趁这晴好天气浣洗衣物,刚将积攒的衣物浸入院角的洗衣盆中,指尖才触到微凉的清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竟是范公不到正午就急匆匆地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瑜微,瑜微,”范公拉着他他到桌旁坐下,急声道,“那松风堂的掌柜,见了扇子二话不说就按你说的价买下了!一听我说你病情又重了,当即就追问咱们住在哪儿,说要亲自带着城里有名的大夫上门来看你,还说要送些补药!”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迟疑:“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真让他们找上门来,咱们的戏不就穿帮了?情急之下就找了个由头拒绝了,说你性子孤僻,不喜见生人。瑜微,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做错了?” 宋瑜微见范公一脸忐忑,反倒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抚道:“范公哪里做错了,您这一步走得正好。” 范公闻言一愣,满脸不解地追问:“正好?我还怕坏了你的事呢!这到底是为何?” “您想啊,”宋瑜微指尖轻点桌面,语气笃定,“掌柜的不仅二话不说按高价买下扇子,还急着要带名医上门,这绝非偶然。”他顿了顿,接着道,“定是之前那两把扇面,被人花了大价钱买去了。他这般急切,无非是摸清了其中的价值,想牢牢攥住您这‘病侄儿’的‘货源’。” “您此番拒绝,看似断了一条路,实则是无意中吊足了他们的胃口。”宋瑜微眸中含笑,“再过些时日,我这画扇的名声,定会在姑苏城里慢慢传开。姑苏虽大,文人墨客的圈子却素来互通有无,只要名气传出去,早晚能飘到文澜书院去——” 第93章 95、 范公听完, 脸上的焦灼顿时烟消云散,连连抚掌:“还是你心思缜密!我这老脑筋,只想着别露了破绽, 倒没往这深里琢磨。” 宋瑜微含笑起身, 往灶间添了些炭火, 让鱼汤的余温继续漫在院里:“接下来您老这两天先别出去走动。既说我病得沉重,总不能‘病人’还没好, ‘卖画的伯父’倒日日抛头露面, 继续卖画,着实引人生疑。” 范公连连应下:“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谁知第二日清晨, 日头刚升起不久,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着松风堂掌柜熟稔的招呼:“范老,范老在家吗?” 宋瑜微与范公刚起身不久,闻言皆是一愣。范公连忙使了个眼色,宋瑜微迅速整了整素色衣襟, 故意微微蹙眉, 放缓呼吸,装作体虚乏力的模样,靠在廊下的柱子旁。 范公才慢悠悠去开门,脸上故作惊讶:“王掌柜?您怎么来了?” 第101章 王掌柜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长衫、背着药箱的老者,还带着两个拎着食盒的伙计,脸上堆着热络又关切的笑:“范老,前日听您说令侄病情加重,我这心里一直放不下。昨日特意托人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张大夫,还备了些滋补的汤药食材, 特意上门来看看小先生。” 他目光越过范公,落在廊下的宋瑜微身上,语气也愈发恳切:“这位便是范小先生吧?您的画真是绝了,前日那两把,已然被一位贵客高价收了去,还特意吩咐我,若是有新的画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他。” 宋瑜微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与虚弱:“劳烦掌柜的这般挂心,晚辈区区拙作,实在当不起这般厚爱。” 王掌柜却摆了摆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先生可别妄自菲薄。不瞒您说,那位贵客身份不一般,正是雍王世子。他说您的画里有旁人没有的北地风骨,还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意趣,非要寻到作画之人不可呢。” 宋瑜微垂眸,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他原是预想着由文澜书院,再传到雍王世子耳中,若能先见着清越,许是一大助力,未料到雍王世子竟先留意上了。 范公见状,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满脸热络的笑,一边往屋里让着人,一边打圆场:“王掌柜太客气了!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又请了张大夫,真是折煞我们了!” 他侧身护在宋瑜微身侧,对着王掌柜和张大夫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谦恭:“犬侄自小体弱,这回南来又染了病,性子也愈发内敛,不爱见人,让各位见笑了。” 宋瑜微顺着话头,微微颔首致意,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虚弱:“晚辈范思尘,多谢掌柜的与大夫挂心。” 王掌柜笑着摆手:“范小先生不必多礼。世子爷那般看重您的画,我这做掌柜的,自然该多上心。”他转头对身后的张大夫道,“张大夫,您快给小先生瞧瞧,也好让世子爷放心。” 说话间,范公引着众人进了屋,宋瑜微顺势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刻意微微佝偻着脊背,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眼帘半垂,一副气力不支的模样。 张大夫走上前来,先是搭住他的手腕,凝神探脉,片刻后又仔细端详他的面色,还抬手示意他张口看了舌苔。屋内一时静悄悄的,只有院外几声鸟鸣,范公站在一旁,口中道:“我这侄儿,自来了姑苏,就天天精神不济,多行几步都累,比我这老骨头都要孱弱哩。” 点头之后后,张大夫收回手,捋了捋颌下胡须,沉吟道:“范小先生脉象沉细,舌淡苔白,面色也带着几分苍白,这是典型的‘北人南渡,水土不服’所致。加之情志郁结,忧思过度,耗损了心气与脾阳,才会这般体虚乏力、精神倦怠。” 他顿了顿,继续道:“好在不算顽疾,只是郁结难舒,需得好生静养,再辅以温阳健脾、疏肝理气的汤药调理。切忌劳心费神,也忌生冷油腻,慢慢便能缓过来。” 王掌柜闻言,连忙点头:“果然是张大夫,一眼就瞧出症结!范老,您放心,汤药我这就让人按方子抓来,每日送到府上,保管小先生早日康复。” 宋瑜微低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有劳大夫,也劳烦掌柜的费心了。” 心里却暗自思忖,这张大夫果然深谙人情世故,既圆了“病重”的说法,又没捏造难治的顽疾,给后续留足了转圜余地。 “伯侄” 二人极尽客套地将王掌柜和张大夫送出门外,再三道谢后才关上院门,小院终于重新回归了平静。 范公看着桌上堆着的名贵药材与精致补品,脸上又是好笑又是担忧,搓着手道:“这王掌柜倒真是个实在人,只是这阵仗也太大了些。瑜微,若是那雍王世子真被这戏码招来了,咱们该如何应对?他身份尊贵,身边定然随从众多,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宋瑜微此时已全然卸去了方才的病容,眉宇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他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药材,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城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范公放心,这正是我要的效果。王掌柜回去定会将我的‘病情’向世子禀报,以那世子对扇面的上心程度,恐怕不出这两日,他便会亲自登门。” 他转身走到案边,略一思忖,笑道:“我要赶在他来之前,画半幅江南美景,特意留着未竟的意趣,好让他亲眼瞧见。” 范公闻言一愣:“只画半幅?这是为何?” “正因是半幅,才更能勾住人的心思。”宋瑜微笑意轻浅,转头对范公拱了拱手,“今日怕是要劳烦伯父多费心,买菜下厨的事,还得拜托您了。” 范公虽仍有疑惑,却也知晓他自有盘算,当即点头应下:“你放心琢磨画作,这些琐事交给我便是。” 当日,宋瑜微便将那幅半幅江南美景图摊开在书案正中——残荷凝露,半弯石桥探入烟雨,留白处干净利落,恰好衬出未竟之意。 没承想雍王世子竟这般性急,次日中午日头正暖,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不似寻常权贵出行那般张扬,只两名随从侍立在院外,为首的青年已缓步走了进来。 宋瑜微抬眼望去,心头不由一动。 这世子生得极是俊朗,身着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却无半分倨傲之气。他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润,竟与端庄秀美的雍王妃模样有七八分相似。这般温文尔雅、气度谦和的模样,倒与宋瑜微预想中“权贵子弟”的张扬或阴鸷截然不同,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在下萧御岚,久闻范小先生画艺高绝,今日冒昧登门,望勿见怪。”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目光已落在书案那幅半幅画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宋瑜微敛了心神,微微躬身致意,语气清淡却不失礼数:“世子抬爱了。晚辈范思尘,偶作拙笔,实在当不起‘高绝’二字,更不值当世子亲自到访。” 范公连忙上前打圆场,引着萧御岚落座,一边沏茶一边笑道:“世子殿下厚爱,犬侄能得您青睐,真是三生有幸。只是他身子还虚,说话气力不足,殿下多担待些。” 萧御岚颔首应下,目光却未离开那幅半画,温声道:“先生这幅画,残而不缺,留白处似有千言万语,比完卷更有韵味。尤其这残荷的笔触,清冷中藏着暖意,倒与先生‘北人南渡’的境遇隐隐相合。”他转头看向宋瑜微,眼神坦诚无伪,“在下听闻先生身子不适,本不该叨扰,只是实在被先生的画吸引——先前那两把扇面,尤其是那只草蚂蚱,拙趣中藏着真意,实在难得。今日前来,一是想当面请教一二,二也是想问问先生,是否需要什么相助之处。” 他话音微顿,像是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来……也是想冒昧向小先生求一幅北国景图。先生画中北地风骨,是江南画师难及的真味。在下私心想着,能得一幅赠予一位友人,也算一桩雅事。” 宋瑜微心中因那“友人”二字而不由微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世子客气了。晚辈实在愧不敢当。” 他缓缓垂下眼帘,似是气力不支般微微蹙眉:“并非晚辈不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近来身子愈发沉滞,提笔不过半刻便头晕手抖,生怕糟蹋了世子的雅兴,这江南景图并非有意留白,实在是晚辈难以为继;再者,晚辈流落江南,身边只有些粗劣笔墨颜料,哪配得上为世子作画?” 说罢,他微微抬眼,目光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语气诚恳:“世子若真心喜爱北国景致,姑苏城里定有技艺精湛的画师,用的亦是上等材料,画出来的景致定然比晚辈这病中拙笔强上百倍。晚辈实在不敢误了世子的心意。” 萧御岚闻言显然有些意外,原本温和的目光微微一凝,不自觉地转头看向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江南景图,沉默片刻,才又温声开口:“先生既是身子不适,又缺趁手的笔墨,总在这小院里静养,怕也难有起色。”他抬眼望向宋瑜微,语气带着几分真诚,“在下府中尚有一处清净院落,配有专门的医工与上好药材,若先生不嫌弃,不如搬去王府暂住些时日?既能安心调养,也能用上好些的笔墨,闲暇时若有兴致,再补完这幅画便是。” 这话一出,宋瑜微还未及回应,立在萧御岚身后的一位老仆先皱起了眉。那老仆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绸缎褂子,头发已有些花白,却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在雍王府待了多年、极懂规矩的老人。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 “世子,此事怕是不妥。”老仆的目光扫过宋瑜微,又转向萧御岚,“王府宅邸乃王爷规制,外客入住需得王爷亲自应允。您今日贸然相邀,若王爷怪罪下来,不仅会让先生为难,也恐伤了您与王爷的父子情分。依老奴之见,此事需从长计议,先禀明王爷才是正理。” 第102章 萧御岚闻言一怔,面上掠过一丝赧色,勉强点头,向宋瑜微歉意地道:“确是在下考虑不周,先生莫怪。” 宋瑜微苦心布局,本是希冀与清越联系,会一会雍王世子,若能进王府,寻机与雍王妃接触,那自然是好事一桩。但如果先惊动了雍王,反为不美。 念头转得极快,他面上已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世子体恤,晚辈心中感念。只是王府规矩森严,岂容晚辈这般漂泊之人随意叨扰?李伯所言极是,此事确实该从长计议。” 萧御岚望着他坦然的模样,眉宇间的歉意更浓,脸上满是难掩的遗憾。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伯递来的一个眼神止住,终究只是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怅然告辞离去。 ----------------------- 作者有话说:虽然小皇帝没出场,但是小宋也是在为了他们的未来努力的。 第94章 96、 六月中, 连着几日,姑苏都被连绵的阴雨裹着,此时正是梅雨季最缠绵的时候。 雨不是倾盆而下的急势, 而是丝丝缕缕, 漫着全城, 无论何时抬头,天空总罩着一层薄薄的灰。 萧御岚那日离开后, 便没了消息。既没有派人送来许诺的药材与笔墨, 也没有再登门拜访,仿佛那日院中的闲谈、对北国景图的邀约,都随这场梅雨渐渐淡了, 只在案头留下半幅未竟的江南景,墨色边缘都因湿气晕开了浅浅的痕迹。 宋瑜微并不着急,只是雨丝绵绵,也难有活动。他常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雨珠顺着檐角滚落,落在青石台上碎成一片浅晕。恍惚间, 眼前总不由自主浮出那个人的模样, 他笑时眼尾的弧度,掌心传来的温热,还有拥抱时稳稳裹住自己的力道。相思便如这江南的雨,悄无声息地漫上来,顺着心口的纹路蜿蜒,淋得整颗心都浸在潮湿的惦念里,断也断不开。 这一日,雨丝又从清晨飘到了黄昏,将天边染成一片灰蒙, 院中的芭蕉叶被浸染地绿意更深。 范公煮了一锅驱寒的姜汤,盛在粗瓷碗里端来给宋瑜微时,宋瑜微接过,轻啜了一口,忽然抬眼道:“明天就是十五了,听说此处长干寺每逢月半有‘月光禅会’,僧人诵经祈福,还会在殿前设灯,供香客随喜参拜,我想去看看。” 听他这话,范公怔了怔,眼里闪过了一丝担忧,放下了手中的汤勺道:“十五的长干寺确实热闹,不少人趁月半去上香许愿,斋堂也会备些精致素点。只是刚停了雨,路怕是还湿滑,你身子能吃得消?瑜微,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打算?世子那边要不要……” 宋瑜微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范公放心,我没别的打算,真的只是连日闷在院里,想去寺里透透气,沾沾清净。” 他抬眼望向范公,目光坦诚:“我不会轻举妄动,只是先去看看,若是无事,便早些回来。” 话锋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还有,您也不必为我操心世子那边的事,更不能主动去联系王掌柜。咱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沉住气,免得节外生枝。” 范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却更裹着发自内心的疼惜:“在宫中时你便是个放不下的人,没承想来了江南,还是改不了这性子,明明不是你该担的,也要去担起来。” 宋瑜微闻言,默默垂眸,端着那温热的汤碗,轻轻抿了一口,声音低低的:“让您跟着我受累了,伯父。” 范公摇了摇头,眼中的担忧未减,却是笑了一笑:“我倒是愿受累,只要你平安无事便好。” 第二日难得天放晴了,午饭吃得简单,一碗清粥配着腌菜,还有范公特意煮的嫩豆腐。宋瑜微吃得不快,却也干净利落,放下碗筷时,天边的日头已过了正中,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在青砖地上投下浅浅的光影。他起身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在袖中藏了块小碎银,又将那半幅江南景图小心叠好,放进衣襟内——万一被人盘查,也有个搪塞的幌子。 与范公告别之后,他转身踏上巷口的青石板路。 长干寺在城南,越往南走,喧嚣的人声便越是被甩在身后。 这里的河道不知何时变窄了,两岸不再是忙碌的工坊,而是大片大片被岁月侵蚀的旧民居。斑驳的墙皮脱落,露出青灰色的砖骨,上面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高大的古樟树从院墙里探出头来,浓荫如盖,将并不宽敞的巷弄遮得有些昏暗。 空气里没了染料的酸涩,取而代之的是沉积多年的檀香气,混着潮湿的青苔味。这里的水流似乎都比别处慢些,乌篷船划过,带不起半点涟漪。偶尔能听见深巷里传来的几声犬吠,或是远处长干寺沉闷悠远的钟鸣,更衬得这片老城厢静谧得近乎苍凉。 宋瑜微顺着河道旁的青石板路再走片刻,长干寺的轮廓便在湿雾中渐渐清晰。寺庙不算富丽堂皇,山门是老旧的朱红色,漆皮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色,门楣上“长干定慧寺”五个楷书大字却遒劲有力,边角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与城南苍绿斑驳的景致浑然一体。院墙也同周遭民居一般,爬满了深绿藤蔓,只偶尔能看见墙内探出几枝松枝,带着雨后的鲜润。 走近些,山门前的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有提着香篮的妇人,穿着长衫的老者,还有几个孩童,围着门口的石狮子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却不聒噪。虽无市集的喧闹,却透着股平和的烟火气,与城南别处的寂寥截然不同。宋瑜微放缓脚步,混在人群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往来香客与寺门两侧侍立的僧人。 他来此处原就是想探听静安的消息,之前从那雍王世子的口吻中推断,雍王应当是已经回到了江南,既然是照萧御尘的推测,静安很可能是雍王妃的兄长,那兴许也已经回到了江南。 宋瑜微随着香客往寺内走,穿过前殿,便听见后院传来隐约的诵经声,低沉绵长,混着木鱼的轻响,在湿雾里漫开,让人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目光扫过殿内供奉的佛像,也留意着往来的僧人,却始终没见着静安的身影。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知客僧旁敲侧击问问静安的下落,忽觉眼前一花,两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已一左一右拦在身前。宋瑜微心头顿生疑窦,果见年长的那位双手合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施主请留步。后山乃寺中清修重地,不接外客,还望海涵。” “哦……”宋瑜微故作了然颔首,顺水推舟地试探,“是有哪位大师在里面闭关吗?我听闻贵寺静安师父佛法精深,本想登门请教,不知他是否在后山?” 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位年轻僧人似是没经住试探,神色微变,脱口便接了话:“静安师叔确实在……”话到半截才惊觉失言,猛地闭了嘴,脸颊涨得微红,飞快地瞥了眼身旁的年长僧人,不敢再吭声。 年长僧人脸色一沉,眉头紧蹙,板着面孔打断了年轻僧人的话,语气添了几分冷硬:“施主莫要妄猜,寺中清修之事,不便外泄。还请施主移步前殿,勿要在此逗留,扰了清净。” 宋瑜微见状,知道再问也无益,便顺着台阶颔首:“是在下唐突了。” 他正欲转身,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着侍从低声的指引,原本分散的香客纷纷往两侧退让。宋瑜微不禁回头,便见雍王妃一行人已穿过回廊走来,素色衣裙在苍绿古寺间格外醒目,身后侍从垂手随行,步子轻缓却自带威仪,周遭的诵经声跟着低了几分。 宋瑜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雍王妃身上,心头微微一怔。 比起在京城初见时,雍王妃的身形竟清瘦了许多,肩背也似垮了些,衬得那身服饰都略显空荡。此刻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清愁,就像这城南终年不散的湿雾,轻轻覆在她的眼角眉梢,就仿佛心里压着千斤重负。 望着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恍惚之间,宋瑜微竟想起了当年困在宋府、郁郁寡欢的晚儿,心头莫名一沉。 他不愿再多看,更怕被认出来节外生枝,便垂低了眼睫,想趁着人群流动,悄悄往山门方向退去。可刚挪了两步,身侧忽然传来侍从的提醒,周遭香客也突然安静了些——雍王妃一行人已走到了回廊转角,离他不过数步之遥。 宋瑜微心头一紧,正想往廊柱后避一避,却偏在此时抬眼,与雍王妃望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讶异,那神色快得像被风吹散的雾,转瞬便被沉稳掩饰,只余下几分隐匿极深的探究,轻轻扫过他的眉眼。 他也面不改色,淡然颔首示意,当作寻常香客偶遇,随即便转开视线,顺着人流往前殿去。他在香炉前燃了三炷香,躬身行了一礼,待香插稳后,便径直穿过熙攘的香客,走出了长干定慧寺的山门。 第103章 前脚刚跨过院门,身后便飘起细密的雨丝,“沙沙”地打在院角芭蕉叶上。范公早候在廊下,见他平安回来,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可算赶得及时!我刚还望着天犯嘀咕,再晚一步,这身干净衣裳就要被淋透了。” 宋瑜微闻言轻笑:“今日巧事可不止这一桩。” 范公引他进屋,很快端来一壶温热的龙井茶,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热气。宋瑜微端着茶杯,缓缓说起今日在长干定慧寺的遭遇,提到雍王妃时,眉头微蹙:“她先前留在承天寺,明着是休养身心,实则是为雍王那‘大业’奔走。如今又去长干寺,偏她兄长静安还在那寺中出家——这几座寺庙之间,定然藏着猫腻,且多半与雍王脱不了干系。” 范公捧着茶盏的手一顿,眼神凝重起来:“这么说,你是想从静安师父那边找突破口?” 宋瑜微想起后山那两名拦路的僧人,尤其是年轻僧人失言又慌忙收口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只怕希冀不大。”他停顿片刻,语气添了几分思虑,“今日我与雍王妃撞了个正着,看她那眼神,分明是认出我了。接下来,说不定又要生出些变数。我们更需要耐心。” 第95章 97、 雨丝缠缠绵绵落了半日, 宋瑜微在窗前画了一上午。案上素纸摊着幅未竟的雨竹图,墨色浓淡相宜,沾着梅雨季特有的润意。他放下狼毫, 盘算着去灶间翻块腊肉蒸上, 再炒盘青菜, 简单凑合一餐。 他刚挽起袖口,露出半截小臂, 指尖还没碰到菜刀, 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范公回来了?”宋瑜微扬声问道,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多想便抬步往外走。门外日头正好, 透过云层洒下暖融融的光,他眯了眯眼,话音顺着风飘出去,“今日怎么这般早?正好,我刚要——” 话音戛然而止。 范公出现在了院门口,神色复杂地侧身让开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 原本被他身形挡住的一道人影,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宋瑜微的眼帘。 那少年身着文澜书院最寻常的靛青色澜衫,衣料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平整挺括。他手里紧紧攥着把竹骨扇子,身量比旧日更显颀长,肩背挺直,青涩不再,眉眼间却依然是熟悉的轮廓。 宋瑜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门槛边。眼里的光瞬间凝住,气息不由地猛然一屏。 他呆呆地望着少年的模样, 一时之间竟是如置身梦境。 少年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撞得措手不及,瞳仁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但那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汹涌的激动取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举起手里攥紧的竹骨扇子,将其张开,扇面上的草蚂蚱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音:“哥?” “清……清越?”宋瑜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少年眼中滚落,砸在靛青澜衫上,洇出点点湿痕。他几乎是踉跄着疾步上前,张臂一揽,将宋瑜微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哽咽着重复:“真的是你!哥,真的是你!我看着这扇子上的草蚂蚱,越看越像,越看越像……” 话到末尾,这个已然与宋瑜微身高相仿的少年,再也绷不住,肩膀剧烈颤抖着,呜呜地哭出了声。 宋瑜微眸中也泛起热意,他含着泪,唇边却漾开了笑意,抬手轻轻抚摸着少年颤抖的肩头。半晌,等宋清越的哭声稍缓,他才拉着少年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指尖拭去自己眼角的湿意,望着那张泪痕斑驳却依旧带着稚气的脸,低声问道:“这扇子,是雍王世子送你的吗?” 宋清越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仍带着浓重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是,是他送的。他说扇面是从松风堂购入的,我特意去问了掌柜,得知画这扇面的是位北地来的才子。我心里就揣着念想,会不会是你……便在松风堂附近守了几日,总算遇上了那位卖画的老丈。”他抬眼望着宋瑜微,眼里满是困惑与急切,“哥,那位老丈是什么人?他起初还不肯认,直到听我自报姓名,才说带我来见你……但,你怎么会在姑苏,你不该是……不该是在京城皇宫里吗?” 此时宋瑜微心中已是再无疑问,那雍王世子说要赠画的“友人”,分明就是他这个至亲的弟弟了。想到清越竟与那雍王世子交情如此之深,他不由一声暗叹。 正寻思着如何将前因后果慢慢道来,范公已笑着走上前,对两人道:“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先聊着,我去街口卤味铺割块酱牛肉、斩只盐水鸭来。” 宋清越连忙起身要推辞,却被范公按住肩头:“小公子莫客气,你哥这些日子孤身在此,可盼着亲人呢。” “多谢范公。”宋瑜微心中暖意翻涌,朝范公微微颔首,眼里满是感激。待范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示意宋清越重新在廊下坐下,,心念一转,却是脱口问道:“清越,你和爹娘还时有信件往来么?二老如今身体可好?家中……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听兄长问起家中境况,宋清越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脸色不由微黯。他轻轻叹了口气,垂眸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宋瑜微,语气带着几分涩然:“哥,自从你、你离开后,家中很是乱了一阵。嫂子…… 啊……”话到此处,他猛地顿住,有些狼狈地挠了挠头,眼神局促地望向宋瑜微,见宋瑜微神色平静,并未露出半分不悦,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道,“没多久嫂子也走了,是她娘家直接派人来接的。临走前,嫂子还拉着我说,命运弄人,世事无常,她……总归是怨不得人,都是命数。” 宋瑜微闻言,不由垂眸,一时之间,只觉心如刀绞。 虽说他与萧御尘的情缘便起于这阴差阳错,但是那位曾为他妻的女子,却是何其无辜?她本应得一世安稳,却因他卷入风波。偏她又是那般深明事理,临走前连一句怨怼都没有,这份大义,更反衬得他当时的怯懦与卑微多么可笑。 他闭了闭眼,眼中又酸又涩。这一笔亏欠,沉甸甸压在心头,他竟不知,往后余生,该如何偿还。 宋清越见他脸色骤然苍白,眼中满是痛楚,连忙往前凑了凑,轻声安慰:“哥,你别太难过。嫂子回娘家没多久,我就听人说,她娘家托人牵了线,嫁到了外地一户殷实的大户人家。那户人家家风好,听说对她也敬重,想来日子不会比在咱们家差的。”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缓缓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宋清越:“那爹娘……如何?身子可还硬朗?” “硬朗啊。”宋清越笑了,这一笑,宋瑜微熟悉亲切的那个幼弟又回来了,“你知道娘那脾气,这次到江南赴任,要不是爹鼎力支持,反复劝说娘,我还难以成行呢。” 宋瑜微闻言,微微一笑,低声道:“编修是正经差事,你能有这番前途,甚好。”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爹娘他们,对我……入宫之事,可有什么说法?” 宋清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吞吞吐吐道:“这……哥……” “直说无妨。”宋瑜微见弟弟这般吞吞吐吐、神色迟疑,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语气依旧温和,只是手指指尖却悄然掐紧。 “那,那哥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宋清越还是有些迟疑,却终究叹了口气,低声道,“爹倒是看得开,总跟我说,圣上当时虽把你带走,但并未降罪,想来不会对你怎么样,让我别太担心。可娘她……她心里还是介怀得很,总念叨当初若不是你非要去救晚儿姐姐,家里也不会闹到那般田地,说你……说你入宫一事,丢尽了宋家的门楣。” “丢尽了宋家的门楣……” 宋瑜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一阵尖锐的疼瞬间蔓延开来。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温和平静已荡然无存,只剩密密麻麻的痛楚与涩然。 不等宋清越再说些什么,他霍然起身,走到院中,仰望向天际。 雨虽已停歇,但依然阴云密布,未见有光。 宋清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觉也跟着站起身,张了张嘴想开口安慰,可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时,却又生生顿住。 他兄长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眸中翻涌着清晰可见的痛楚,宋清越不敢出声,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104章 片刻之后,宋瑜微垂眸轻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宋清越,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涩然道:“娘也未说错。清越,往后我们宋家,就只能全靠你了。” “哥……”宋清越依然不知所措,他咬了咬下唇,又想替母亲辩解,“娘也是一时转不过弯……” “无论如何,我已入宫墙,且已得位分,早已无法再承挑家业。”宋瑜微打断他的话,面色一肃,语气里添了几分兄长的郑重,“你既已是父母唯一的寄望,今后言行定当慎之又慎,切不可像从前那般莽撞,更不能卷入不明不白的纷争里。” 宋清越张了张嘴,目露疑惑地点了点头,他等了片刻,见宋瑜微只是低头沉思,再无言语,便抿了抿唇,壮着胆子问道:“哥……快两个月前我收到你的信,你还跟我说在宫里,如今是……是怎么到了姑苏?” 话音刚落,旁侧却是传来了范公的笑声:“这你可就不知了!那自是圣上的旨意。圣上对君侍的才华极为倚重,君侍这回微服来江南,可是身负重任呢。” 范公手里拎着油纸包,酱肉的香气顺着缝隙飘来,他笑着将东西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巧妙地为宋瑜微避开了需多解释的尴尬。 宋清越闻言,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宋瑜微趁机道:“有件事正好要跟你说——我这次来江南,除了范公,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往后你在外面见到我,切记要装作不认识,尤其是在雍王世子萧御岚面前,绝不能透露我是你兄长。” 宋清越虽满心疑惑,不明白为何连雍王世子都要瞒着,但看着兄长严肃的神情,知道此事定有缘由。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哥,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说漏嘴的。” 宋瑜微听弟弟应得干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抬眼看向范公,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范公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第96章 98、 送走宋清越时, 宋瑜微拉着弟弟的胳膊,神色郑重地再三叮嘱:“往后若没有要紧事,万万不要再来这里寻我。我这边若是有需你知晓的事, 自会设法与你联系。” 宋清越脸上满是不舍, 眼里的疑惑也未完全散去, 实在不懂,亲兄弟重逢, 为何反倒要这般刻意疏远。但他自小敬重兄长, 早已习惯了听从宋瑜微的安排,终究还是压下满心疑问,用力点了点头:“哥, 我记着了,没有要紧事,绝不贸然来寻你。” 宋瑜微见他应下,心中稍定,又补了句:“在外行走,务必谨慎, 凡事多留个心眼。” 宋清越抿了抿唇, 再次颔首,转身时还回头望了两眼,才揣着满心不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宋清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范公才走上前来,望着那方向笑叹道:“你们兄弟俩,感情倒是真深厚。” 宋瑜微默然点头,心里却已翻起了波澜。方才清越提起雍王世子萧御岚时,语气里满是推崇, 细数着对方的赏识与关照,字里行间都是意气相投的熟稔。 他暗忖,清越与萧御岚走得这般近,往后自己要查的事,难免会牵涉到弟弟。这层牵扯,届时怕是又会成一桩棘手的麻烦。 只是眼下事情尚未明朗,多想亦是无益。宋瑜微轻轻吁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顾虑,转头对范公道:“范公,咱们回去吧。” 此事过了两日,江南的六月底正是暑气渐浓时,蝉鸣聒噪着漫过巷弄。宋瑜微正临窗整理画稿,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是个面生的青衫仆从,双手递上一封烫金请帖:“敢问是范小先生吗?我家世子特命小人送来文会邀约。” 宋瑜微接过请帖,只见封面绣着雅致的兰草纹样,落款是“萧御岚”三字,字迹清俊挺拔。展开细看,内里写着邀他于三日后巳时,赴文澜书院“荷风榭”参加“赏荷品茗赋夏文会”,言明是汇聚江南文人雅士,共赏池荷、切磋诗画。 范公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梢微挑:“雍王世子突然邀你赴会,倒是巧得很。” “巧也是真巧。”宋瑜微口里应着,心中却暗道,他本预期是雍王妃有所作为,未料却是雍王世子出面相邀,这其中也不知有无蹊跷。 他将请帖折好收起,语气平静:“既有邀约,自然是要去的。” 三日后巳时,江南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梅雨过后的湿润凉意。 宋瑜微换了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清隽挺拔,他用玉色发簪束发,还特地带上了自己手绘扇面的竹骨扇子。临出门前,对着铜镜略一整衣,见镜中人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朗,不禁哑然一笑。 抵达文澜书院时,晨雾已散,日头初升,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洒下碎金般的光影。荷风榭临水而建,四周荷塘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次第盛放,翠色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甜的荷香,混着岸边菖蒲的清香,沁人心脾。 榭内已来了不少文人雅士,或围坐品茗,或凭栏赏荷,低声谈笑间偶有诗句唱和,氛围清雅。宋瑜微刚踏上榭前石桥,便见萧御岚身着宝蓝色锦袍,正立于廊下与人交谈。目光扫来,见了他便笑着抬手示意,语气亲和:“范小先生果然如约而至,快请入座。” 宋瑜微拱手回礼,声音温润:“世子相邀,敢不从命。” 寒暄间,他目光已不经意扫过榭内,一眼便瞧见了立于角落的宋清越。宋清越穿着书院编修的青色常服,原在低头听人说话,听见萧御岚招呼他人,猛地抬眼望来,看清来人是宋瑜微时,双目圆瞪,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错愕。 那惊讶不过转瞬,宋清越便迅速敛去神色,只装作寻常初见般,对着宋瑜微微微颔首,目光不再停留,仿佛两人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瑜微见状,心感欣慰,清越确是将自己的话牢记在心。 宋瑜微正欲寻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榭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打断了榭内清雅的谈笑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萧御岚已亲自迎了出去,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迎面而来的,是个身着石青色长衫的男子,身形高瘦,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额前几缕碎发凌乱垂下,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 他踏入荷风榭时,既未像旁人那般向萧御岚躬身行礼,也未理会周遭文人投来的目光,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榭宾客,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淡淡道:“世子的文会,倒是比我预想的热闹些。” 宋瑜微正讶异此人来历,耳边已飘来周遭宾客低低的议论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鄙夷:“这温折吾,果然狂得没边!不过仗着山长几分赏识,竟连世子的面都这般轻慢,真是目中无人!” 萧御岚似是早已习惯他的做派,只笑了笑:“温兄能来,文会才算添了几分雅趣。快请坐。” 温折吾不置可否,目光忽然落在宋瑜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着雅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位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范小先生’?传闻画技尚可,只是这般打扮,倒像是戏文里的风流客,少了几分文人风骨。” 这话一出,榭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向宋瑜微,想瞧他如何应对。 宋瑜微并未动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迎上温折吾的视线,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底气:“温先生既张口便提‘风骨’二字,却仅凭一身衣着便妄断他人高下,不觉得这般论断,本身就可笑得很么?” 这话锋芒毕露,温折吾一时被堵得语塞,脸上的桀骜僵了僵,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他素来以才学自傲,惯于讥讽他人,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点破过,脸颊瞬间泛起几分薄红,神色愈发难堪。 周遭宾客见状,都忍不住低下头掩唇偷笑,议论声比先前更轻了些。 萧御岚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抬手按住温折吾的胳膊,语气亲和又带着几分圆融:“温兄、范小先生,今日是赏荷论文的雅会,何必为这点小事较真。” 话音刚落,宋瑜微已缓缓起身,对着温折吾拱手为礼,声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在下范思尘,见过温先生。” 他既给了温折吾台阶,又不失自身气度,这番应对,让不少宾客暗自点头称赞。 温折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悻悻然拱手还礼,语气生硬,勉强道:“愚兄温折吾,久仰范小先生大名。” 说罢,转身找了个角落坐下,再没主动搭话。 文会间,众人或临池赋荷,或挥毫题诗,荷风伴着墨香,清雅不已。宋清越因兄长在场,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泼,频频起身应和,言辞间意气风发,引得不少人颔首称赞。 第105章 宋瑜微坐在角落,望着弟弟意气风发的模样,眼中悄悄漾开一丝暖意,心中满是欣慰。只是这份心绪未久留,他便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书院和众人的动静。 文会渐近尾声,众人正沉浸在诗词唱和的余韵中,萧御岚忽然起身,目光落在角落的宋瑜微身上,笑着抬手示意:“诸位,这位范小先生南渡而来,画技卓绝,不如请范先生当场挥毫,给咱们这荷风文会留个念想?”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投向宋瑜微,满是期待。 宋瑜微先是微怔,心中暗忖,萧御岚这般刻意推举,怕是早有预谋,推脱已是不及,倒不如顺水推舟,若能借此画作,将有意“叙旧”的心思通过这位世子爷传递给其母雍王妃,便是大善。 他不再推辞,起身拱手笑道:“世子与诸位抬爱,在下便献丑了。” 下人很快备好宣纸笔墨,宋瑜微提笔蘸墨,手腕轻转间,笔尖已落在纸上。他未画荷塘盛景,只取一枝亭亭玉立的荷箭,花苞饱满欲绽,翠色荷茎挺拔修长,其上栖息着一只闭翼敛声的蝉,羽翼纹路细腻,神态沉静如禅,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清寂雅致的意境。 画罢,他略一沉吟,提笔在旁题跋:“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莫道蝉无语,心通意自通。” 萧御岚立在一旁细细端详,目光扫过那噤声的蝉与题跋诗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亮光,随即抚掌赞叹:“好!画境清雅,诗句更是意蕴深远,范小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世子话音刚落,周遭众人早已围拢过来,交口称赞。 宋瑜微立于画前,笑着谦道:“诸位谬赞了,不过是即兴涂鸦,难登大雅之堂。”嘴上说着客套话,目光却悄悄掠过人群——宋清越挤在最前面,脸颊因兴奋涨得通红,嘴唇抿得发白,显然是按捺着想要开口相认的冲动,生怕自己一时失言露了破绽。 他的视线又扫向角落,却见温折吾并未像其他人般围拢过来,依旧独自坐在原位,手肘撑着桌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神色复杂难辨,不似先前那般带着嘲弄,反倒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探究,仿佛在琢磨画里藏的深意,又像是在揣测他这个“范思尘”的来历。宋瑜微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作未察,继续与众人谦逊周旋。 ----------------------- 作者有话说:[可怜]亲爱的各位天使读者,下周更新频率为一到两章。 这文已经从狗血爬向了某种不知名的架构,开始走向尾声,所以作者需要好好地琢磨。 争取不做烂尾狗。 鞠躬~ 第97章 99、 世事难料, 宋瑜微从未想到,打破他在江南困局的,不是别人, 竟然就是那位在文会中初识的温折吾。 文会过后, 江南的梅雨像是被扯断了线, 淅淅沥沥连着下了三日,未曾有半分停歇。雨丝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 将姑苏城裹进一片潮湿的氤氲里, 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檐下水流成线,敲打着阶前青苔, 平添几分沉闷。 宋瑜微闭门不出,他虽是自认极有耐心,然而无论萧御岚还是雍王妃都毫无动静,也难免让他疑虑丛生,偶尔从范公口中听闻城郊圩堤险情渐露,心中愈发焦躁。 这一日午后, 雨势非但未歇, 反倒愈加急促,雨水如断珠般倾泻不止。方才才点起的油灯忽而在湿意中摇了摇,未及稳住,院外便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与人声嘈杂叠作一处。 “南门圩堤失守!官府征调城中青壮——!” 范公匆匆推门而入,衣裳上带着湿意,眉间压着惊慌:“瑜微!城南石湖那头出了渗口,县衙急着征夫,恐怕要连夜去堵!” 宋瑜微心中一震, 胸腔像被雨声敲了一记,原本那点烦躁霎时被抛在脑后。 他猛地起身,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晃过,映出几分果决:“险情刻不容缓,我去。” 范公闻言,神色一变,连忙劝阻:“你身份特殊,夜色沉沉又雨势浩大,堤上定然混乱,万一出了什么事……” “此刻哪顾得上这些!” 宋瑜微打断范公,反手抓起一旁的粗布蓑衣裹在身上,又将斗笠牢牢扣在头上,檐边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他俯身换上床底那双半旧的麻布鞋,转身便要往外走,回头叮嘱范公:“你老人家就在家中待着,切莫妄动,免得让我分心牵挂。” 范公无奈,只好应下,将宋瑜微送到院门口。 雨幕如注,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街上已是人声鼎沸,提着灯笼的役吏沿街吆喝,青壮们或扛着铁锹,或挑着土筐,纷纷往城南石湖方向赶去。宋瑜微汇入人流,脚下的泥路愈发湿滑难行,夜色中只能隐约瞧见前方堤岸的轮廓,以及漫天雨雾里晃动的火光。 刚靠近堤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喊:“快!沙袋不够了!再加把劲,水势还在涨!” 他抬眼望去,只见石湖圩堤已被撕开一道数丈宽的豁口,浑浊的湖水裹挟着泥沙汹涌灌入,岸边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堆砌沙袋,却架不住水流湍急,刚堆起的沙袋转瞬就被冲垮大半。 混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赤着脚站在堤边,裤腿沾满泥浆,不顾雨水浇淋,正指挥着众人分区域填堵——居然是温折吾。他之前的桀骜全然不见,眉眼间只剩焦灼,见宋瑜微赶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未多言,只扬声喊道:“那边的,搭把手扛沙袋!” 宋瑜微应声上前,接过旁边民夫递来的土筐,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沙袋里的泥土果然掺着不少沙砾,黏性不足,根本经不住水流冲击;而本该用来加固的粗壮木料,此处竟寥寥无几,只有几根细弱的杂木散乱堆在一旁。 “这样填堵没用!”宋瑜微快步走到温折吾身边,声音透着急切,“泥沙掺得太多,沙袋撑不住半个时辰。得找结实的木料打桩,再用碎石和黏土分层夯实,才能稳住豁口!” 温折吾目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咬牙切齿地道:“谁说不是呢?我刚才跟役吏提过,他们说木料都被调去别处了——现在要重新调拨回来,还得再等一等!” “等个屁!”温折吾狠狠啐了口混着泥水的唾沫,眼底赤红如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等木料运来,这半个姑苏城都得泡在水里,成鱼虾的乐园了!” 话虽狠厉,他握着铁锹的手背却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显然已是计穷力竭,急到了极点。 宋瑜微没有接话,风雨灌满了他的耳朵,眼前是汹涌的湖水、慌乱的人群,以及不断扩大的豁口。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在沉沉夜色中急速搜索,最终死死定格在岸边——几艘乌篷渔船正随着浪涛剧烈起伏,缆绳被绷得笔直,船身虽不算庞大,却足够坚实。 那是渔民赖以生存的根本,可此刻,一个疯狂却无比可行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用等木料了!”宋瑜微猛地转身,斗笠檐下的目光锐利如锋,指着那几艘渔船,声音在风雨中冷冽如刀,穿透力十足,“没桩子,就用船当桩!把船拖过来,装满石块凿沉,堵在豁口处!” 这话一出,堤上瞬间静了一瞬,民夫和衙役们都听傻了,几个守在岸边的渔民更是“扑通”跪倒在泥水里,哭喊着抱住船缆:“使不得啊先生!这船是我们全家的活命本钱,凿沉了,往后我们可怎么活啊!” 领头的役吏也慌了神,脸色惨白地摆手:“这……这不合规矩!私自凿沉民船,若是上面查问下来,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人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规矩!”宋瑜微往前踏了一步,泥水溅起半尺高,语气不容置喙,“今日豁口堵不住,沿岸百姓家破人亡,到时候,你我谁又担得起这个罪责?” 役吏还在迟疑,嘴里嗫嚅着“这……这要上报……”,温折吾已是一声暴喝,震得雨丝都似顿了顿。他几步冲上前,铁钳般的手一把揪住那役吏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甩到一旁,役吏踉跄着摔在泥水里,溅了满脸狼狈。 紧接着,温折吾抄起脚边的铁锹,猛地往堤岸的泥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的泥浆溅了周围人裤脚,他眼底的赤红更甚,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彻底爆发出来:“按他说的做!凿船填石,耽误一刻,豁口再扩一分,谁都别想活!” 他扫过人群,目光落在几个还在抹泪的船主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船钱回头找我温折吾要!官府若不给补偿,我温家的田产、字画,变卖了也赔你们!今日谁敢拦着抢险,老子先把他扔下去填坑!”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原本犹豫的青壮们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先前被船主哭声勾起来的迟疑也散了大半——是啊,船没了能再造,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几个年轻些的民夫率先扛起铁锹往码头跑,嘴里喊着“凿船!快凿船!”,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连那几个船主,也抹了把眼泪,咬着牙上前帮忙解船缆。 第106章 “动作快!”宋瑜微见机立刻接管指挥,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别光傻填土!把腰带、绑腿全解下来,还有码头系船的缆绳,统统拿来!”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被他的气势镇住,纷纷照做。宋瑜微顾不上避嫌,直接撩起衣摆撕下布条,蹲身示范:“单个沙袋太轻,下水就被冲跑!十个一组,用绳子、腰带串连起来做‘连环锁’!沉船断流,沙袋锁底,这样才能堵死口子!” “听见没!都动起来!”温折吾一眼便懂了关窍,立刻招呼人手拖船、装石,嗓门比雷声还响。 一时间,原本即将溃散的堤坝再次沸腾。号子声压过风雨,震得人耳膜发颤:“一、二,推!” 轰然一声巨响,第一艘装满乱石的乌篷船被几十双粗砺的手合力推入豁口。船身在激流中剧烈摇晃片刻,随即迅速下沉,像一颗巨大的铁钉,生生卡住了奔涌的水势。 紧接着,一串串被腰带、缆绳死死捆住的沙袋链条,被众人吼叫着抛入水中。有了沉船做依凭,又有连环相扣的重量,沙袋不再轻易被冲跑,一层层稳稳压在船身与堤岸之间。 浑浊的水位,眼看着便缓了一缓,堤上众人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亮色。 又过了一阵子,水位开始缓缓回落,豁口被沉船与连环沙袋牢牢锁住,不再有溃决之虞。风雨渐渐小了些,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折腾了大半夜的堤坝上,终于褪去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宋瑜微瘫坐在湿漉漉的堤岸泥地上,粗布短打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滴着水,浑身脱力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侧头望去,温折吾也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坐下,铁锹扔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泥污混着汗水往下淌,往日的桀骜锐利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疲惫。 两人沉默着歇了半晌,温折吾忽然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想到你一个文人,不仅会画画,竟还懂防洪堵口的门道。” 宋瑜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是些粗浅法子。” “粗浅?” 温折吾挑眉,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那‘连环锁沙袋’的法子,可不是寻常人能急中生智想出来的。你既是来自北方,怎么会懂这些河工之事?” 宋瑜微望着远处渐渐平静的湖面,目光悠远了些,含糊应道:“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几次河工巡视,耳濡目染,记下了些皮毛。没想到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他没细说父亲的官职,只点到即止,既回应了疑问,又没暴露真实来历。 温折吾闻言,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令尊,可是沧州知府宋大人?” 宋瑜微浑身一僵,方才褪去的警惕瞬间回笼,猛地转头看向温折吾,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第98章 100、 晨光穿过树影, 映出细碎的光斑,天终于放晴了。 宋瑜微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回到住处,刚推开门, 范公便急忙迎了上来, 手里还拿着干净的布巾:“可算回来了!浑身都湿透了, 快擦擦,别着了凉。” 宋瑜微依言褪去湿衣, 泡进温热的水中, 浑身的疲惫与寒意才渐渐散去。等他换好干爽的素色长衫出来时,范公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进来,递到他手中:“趁热喝, 暖暖身子。” 姜汤辛辣滚烫,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宋瑜微捧着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眉头却始终微蹙,方才温折吾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挥之不去。 “范公,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今日在堤上,有人认出我了。” “什么人?”范公正收拾着换下的湿衣,闻言停下动作。 “先前文会上遇到的,姓温,叫温折吾,据说是文澜书院山长的学生。” 宋瑜微轻轻搅动着碗底的姜片,声音低了些, “文会上他与我针锋相对,我原以为就是个恃才傲物的书院弟子,没承想……” 范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怎么了?在堤上为难你了?” “没有。”宋瑜微摇头,想起温折吾拔刀镇住船主、喊着“船钱找我赔”的模样,语气复杂起来,“反倒是他帮了大忙——我提议沉舟填石时,役吏和船主都拦着,是他拿铁锹镇了场,还应下赔船钱。可后来歇着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家父是不是沧州知府。” “什么?!”范公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他怎会知道这个?” “我只说小时候跟着父亲看过河工,才晓得一些特别的堵堤口之法,”宋瑜微摇了摇头,“万料不到他心思这么敏,竟一下就猜到家父的身份。” 他垂眸沉思片刻,眉峰拧起:“虽说清越在文澜书院,他或许从清越口中,听过家父当年主理沧州河工时创下的‘连环锁堤’之法,故而顺藤摸瓜认了出来——可这仍说不通。”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范公,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疑虑:“范公,你说他该不会……清楚我真正的身份吧?” 不等范公作答,宋瑜微轻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他话音刚落,堤上就有役吏急匆匆跑过来,说知府大人巡查到了,催他过去回话。他没再追问,只看了我一眼便走了,那眼神……倒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 范公听了,沉默着垂下手,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宋瑜微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温折吾叫破身份,又经历了决堤的险象环生,身心俱疲,这才忍不住开口。但见范公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涌上几分悔意——不该把这事说出来让老人家跟着担惊受怕。他放下凉透的姜汤碗,放缓语气安慰道:“范公,你也别太忧心。这温折吾虽性子桀骜,却绝非世俗里趋炎附权势、背后捅刀之辈。昨日堤上,他为了抢险,连自家田产字画都愿拿出来赔船主,这份坦荡,倒不像是心存歹念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地道:“眼下咱们也没别的法子,不如以静制动。他若真有恶意,昨日在堤上便可拆穿我;既然没那么做,想来是另有缘由。咱们沉住气,静观其变便是,不必先自乱了阵脚。” 话到此处,宋瑜微心里其实已经有些隐隐的猜测,但未有真凭实据,他不愿再让范公更多操心。 雨停后的第二日,宋瑜微正和范公坐在廊下,商议着去巷口市集买些新鲜时蔬,好换换口味,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缓的敲门声,不疾不徐,透着几分规矩。 宋瑜微起身开门,门外立着两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府衙吏员,腰间系着皂色腰带,神色恭敬,见他出来便齐齐拱手问好。 “可是范思尘先生?”为首的吏员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请先生同去石湖圩堤复查。” 宋瑜微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官府复查堤岸,为何要请我一个布衣?” “先生有所不知。” 吏员笑着解释,“前日抢险,先生提出的‘沉舟为桩’‘连环锁沙袋’之法,帮了大忙,知府大人听闻后十分赞赏,说先生懂河工实务。恰好温折吾先生也举荐了你,说你对堤岸隐患的判断极准,恳请大人让你一同参与复查,也好帮着参谋参谋。” 提到温折吾的举荐,宋瑜微心中了然——这分明是温折吾的主意,既不用亲自出面,又能以官府的名义将他约到堤上,名正言顺,还不引人怀疑。 他故作沉吟片刻,顺水推舟应道:“既然是知府大人之命,又有温先生举荐,我便去一趟,只是能力有限,怕难当此任。” “先生太谦了。”吏员连忙摆手,“请先生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启程,温先生已在堤上等了。” 宋瑜微回屋取了斗笠,跟范公告了声别,便跟着吏员往石湖圩堤而去。一路走一路想,温折吾这步棋走得巧妙,借官府的名义搭桥,既避免了私下接触的嫌疑,又能光明正大地在堤上交流,看来是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到了石湖圩堤,苏州知府已带着幕僚、河工等候,见宋瑜微来了,眼中倏然一亮,主动上前拱手:“范先生,前几日抢险多亏了你,今日复查还请多费心。” 宋瑜微见这苏州知府竟也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身姿挺拔,一身藏青官袍熨帖工整,眉宇间没有半分老吏的圆滑,反倒透着股锐不可当的英气。他面容清俊,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却亮得惊人,既有读书人的心气,又有办实事的果决,一看便知是近年科举出身、想在地方干出实绩的少壮派。 他拱手回礼,心中暗忖——这般年纪便能出任苏州知府,要么是家世显赫,要么是深得圣心。萧御尘曾与他提过,无论朝堂地方,自有他的“人心”所向,兴许这位苏州知府,就是其中之一? 第107章 温折吾也在随从之中见到宋瑜微,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知府在前引路,带着众人沿着堤岸缓缓巡查。他时而驻足查看沉船与沙袋的衔接处,时而俯身询问河工加固的细节,语气谦和却句句切中要害。随着脚步前移,身边的幕僚、吏员渐渐被落在后面,不知不觉间,宋瑜微、温折吾与知府三人已并肩走在最前,与旁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堤上风还带着湿意,吹得众人衣角轻扬。温折吾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直截了当,没有半分绕弯子的意思:“知府大人,前日抢险时便缺木料,如今险情暂稳,敢问那批本该用于修堤的木料,究竟去向何方?大人查到眉目了吗?” 这话来得突然,没半分铺垫,宋瑜听得不由侧目——温折吾居然当着自己的面,问这样的问题,难道真是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知府闻言,脚步微顿,脸上的爽朗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凝重。他飞快扫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幕僚,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焦灼:“温先生问到点子上了。账面上说木料调拨给了文澜书院修缮校舍,温先生也是书院中人,不知可知其中内情?” 温折吾眉头猛地一蹙,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含糊:“书院确有修缮之事,不过并非校舍,而是早年荒弃的藏书阁,已动工许久,木料当是早已备齐。”他略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而文澜书院的校舍前几月刚修葺过,如今门窗完好、屋瓦齐整,哪里需要再调大批木料?这不过是明晃晃的借口罢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得知府脸色愈发沉凝。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就知道账目不实。可调拨文书盖着王府的印信,府衙的人根本无法深究。雍王那处的人任得我这边软磨硬泡,却是水泼不进,始终是拦着不让查。” 宋瑜微听着两人对话,目光落在脚下被水流冲刷过的堤岸,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大人可有暗中留证?” 知府侧头看他,苦笑道:“账目副本、调拨文书的签字痕迹,我都悄悄留了底。只是没有实证,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三人并肩前行,堤上的风裹挟着水汽掠过,将他们的话语压低在彼此耳边。温折吾眸色沉沉:“只要找到木料的真正去向,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宋瑜微没接话,只望着远处平静的湖面出神。 此后的话题暂时便只在河工事务上打转,复查结束时,知府又向两人一番致谢,带着幕僚、吏员匆匆离去,堤上只剩宋瑜微与温折吾两人。 温折吾望着知府远去的背影,忽然转头看向宋瑜微,语气比往日温和些:“眼下天色尚早,文澜书院离这不远,要不要去我住处坐坐?泡壶新茶,也算解解今日巡查的乏。” 宋瑜微一愣,还没应声,就听温折吾补充道:“你弟弟清越不也在书院,若是你愿意,正好让人把他喊来,你们兄弟俩也能聚聚。” 听罢这话,宋瑜微无法再佯作不懂了,他抬眼看向温折吾,几近一字一句地问道:“温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 -----------------------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给自己撒花…… 第99章 101、 “王臣。”温折吾如是回答。 就这么两个字, 像颗石子投进宋瑜微心湖,先前所有关于他身份的猜测、关于他为何知晓陛下安排的疑虑,瞬间有了落点。他望着温折吾眼底那份不再掩饰的郑重, 心中竟已全然笃信——能在此时坦然说出这两个字, 绝不会是心怀叵测之人。 温折吾见他神色松动, 便知他已领会,又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处, 往来人杂, 恐有耳目。范先生不如随在下回文澜书院去,我那院落偏僻,正好细说。” 宋瑜微颔首应下, 却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补充道:“既是你我之间的细谈,还望温先生莫要将清越牵扯进来的好。他年少懵懂,性子又直,我已叮嘱过他,在外不可认我为兄, 更不能让他沾这些凶险事。” “先生放心。”温折吾语气笃定, “我只说请你过来议事,你既不愿,我绝不会惊扰令弟。” 两人起身离了堤岸,往街口走了约莫半里地,便见路边停着几辆漆成深褐色的公共马车。这类马车是江南城镇常见的代步工具,车顶挂着“便民”木牌,车辕两侧各坐一名车夫,专跑城内及近郊路线,来往乘客多是商贩、学子, 最是不引人注意。 温折吾选了辆乘客最少的,先扶着车辕上去,宋瑜微紧随其后。车内铺着磨得有些发亮的青布坐垫,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打瞌睡的老货郎,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两人挨着车尾坐下,车夫吆喝一声,马鞭轻扬,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 “咕噜” 声,混着街边摊贩的叫卖声,倒成了天然的掩护。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外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温折吾忽然开口,语气放得温和,像是寻常闲聊:“先生这段时日接触下来,对江南的风土人情,印象如何?” 宋瑜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回道:“江南水多,街巷也比北方雅致些,只是连日阴雨,倒让人觉得潮气重了些。” 他顿了顿,看向温折吾,“温先生久居江南,想来对这里很熟悉?” 温折吾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边框,目光掠过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青瓦白墙,声音里带着一分沉意,他并未直接回答宋瑜微的话,而是道:“江南的气候本就如此,正因雨多,几乎年年都有梅雨季,河道汛期来得急,所以防洪之事才格外重要。” 他话到此处,却又戛然而止。宋瑜微等了又等,却未见温折吾再有言论,他也只好缄默不语。 直到马车停在文澜书院侧门,温折吾才起身道:“到了,先生随我来。” 宋瑜微跟着他下车,见侧门处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门房,便知是温折吾早打过招呼。两人沿着书院西侧的竹林小径快步前行,竹叶被风拂得沙沙响,将脚步声盖得严严实实,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栽着老梅树的院落前。 温折吾推开半旧的木门,侧身让宋瑜微先进。屋内陈设简单得有些过分:迎面摆着一张褪了色的梨木桌,左右各放一把方凳,桌角堆着几卷水利典籍与一册摊开的舆图,墨迹还未全干;墙角立着个竹编书架,上面整齐码着书,却无半件多余的摆件;靠窗处设了张窄床,铺着素色粗布被褥,连帐子都是洗得发白的青布——瞧着倒不像是书院弟子的住处,反倒有几分边关将士居处的简朴。 “地方简陋,先生莫怪。”温折吾随手将门带上,转身便要往门外走,“我去院外的茶寮要些热水,泡壶茶来解乏。” “不必了。”宋瑜微连忙出声阻止,指了指桌案旁的陶壶,“方才在路上走得急,倒有些渴了,若有凉水便好,泡茶反倒费时间。” 温折吾顿住脚步,看了眼陶壶,随即了然点头:“也好,省得麻烦。”他走过去提起陶壶,倒了两碗清冽的凉水,递了一碗给宋瑜微,“这是晨间刚打的井水,湃在院角的石缸里,喝着还算爽口。” 宋瑜微接过粗瓷碗,仰头喝了两口,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瞬间压下了一路的燥热。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桌案的那些水利卷轴和舆图上,暗忖道,看来这温折吾绝非等闲之辈,他那恃才傲物的名声,只怕根本名不符实。 “先生请坐。”温折吾指了指桌旁的方凳,自己则在对面落座,他抬眼看向宋瑜微,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坦然:“先生想必也瞧出来了,我平日那副目空一切、讨人厌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 宋瑜微心头一动,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温折吾又笑道:“江南是雍王的势力腹地,他素来爱招揽所谓的‘奇才’,若是我表现得谦和收敛,只怕早被他强行纳入麾下,缠得脱不开身。”他语气里带了一分讥诮,“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反倒能省不少麻烦,也能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 宋瑜微闻言,心中暗道果然。他抬眼看向温折吾,神色比先前郑重了许多:“温先生心思缜密,倒是我先前看走了眼。” 温折吾摆了摆手,回以一笑:“若是如此说来,岂不是我的罪过更重?竟将先生你看作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之辈。” 两人相视而笑,宋瑜微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温先生既然知晓在下真正的身份,今后恐怕是逃不过那‘以色侍人’的指摘……你身为清流士子,与我来往,就真不怕旁人议论,说你自降身份?”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几分自嘲,也藏着几分试探。 温折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破了局促:“先生这话可真让我开了眼界!”他笑够了,才收住笑意,眼神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不瞒你说,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趋炎附势的佞臣,见过空有皮囊的纨绔,却当真没见过懂河工、能扛着沙袋上堤抗洪救灾的妃子——管他男妃女妃,有这般能耐,便是国之良才,又有什么打紧?” 第108章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显坦荡:“再说句不怕得罪先生的实话,你相貌清俊是真,但眉宇间的英气与沉稳,远胜皮囊之姿,倒真不至于让君王单单见色起意、鬼迷心窍。” 将粗碗端起,温折吾又道:“先生当日在荷风榭教训得极是,温某自诩只看风骨,却仍是落了‘以貌取人’的下乘。在此以水代酒,向范先生赔罪。” 宋瑜微闻言,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他爽快地端起自己的粗瓷碗,与温折吾的碗沿重重一碰,清脆的声响在简陋的屋内回荡:“温先生言重了,你我如今是同道中人,过去的误会,一杯凉水便解了。”说罢,两人仰头饮尽碗中凉水,皆是神色坦荡。 放下空碗,温折吾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先生或许好奇,我为何甘愿受陛下差遣,蛰伏江南?其实说到底,是陛下的知遇之恩,让我甘愿赴汤蹈火。” “我虽拜在文澜书院山长门下,看似是潜心治学的弟子,实则自小跟着外祖父长大——外祖父曾是朝廷的河工主事,一辈子都在跟河堤打交道,我耳濡目染,也懂些河工实务。”温折吾缓缓道来,“后来外祖父奉命修江南河堤,却因不肯同流合污、拒绝用劣料充数,被人扣了‘延误工期’的罪名,抑郁而终。我心中藏着这桩憾事,这些年在书院读书之余,便总爱往各处河堤跑,想看看外祖父当年守护的河道,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可越看,我心中越是寒凉。那些名义上‘年年修缮’的河堤,实则早已朽烂不堪——夯土中掺着泥沙,木桩是虫蛀的朽木,连加固用的石料都多是碎渣。拨下来的修堤专款,大多被层层克扣,最终落到实处的十不足三。” “我暗中追查了两年,才摸清这背后的根子全在雍王。”温折吾语气添了几分愤懑,“他当年身为摄政王,权倾朝野,江南的赋税、河工物资,几乎被他视作私产。地方官员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安插亲信掣肘,即便有心整治,也被他用权势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洪涝之苦。” “三年前,苏州段河堤因物料朽坏决口,淹没了沿岸三四个村落,死伤无数。”温折吾攥紧了拳头,“我实在忍无可忍,以书院弟子的身份,将两年间搜集的证据——克扣账目、劣质物料样本、相关人员往来信函抄本,一一整理成册,揣着这份报告孤身北上,想亲自面呈陛下。”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一个书院弟子,哪能轻易见到天颜?刚到京城就被人扣了个‘造谣诽谤亲藩’的罪名,险些扔进大牢。就在我心灰意冷,以为这份心血要石沉大海时,却在深夜被人悄悄领进了宫。” “是陛下。”温折吾眼底泛起光亮,语气难掩敬佩,“他屏退左右,与我彻夜长谈,不仅逐页翻看了我的报告,还对江南河工的利弊、雍王的势力分布问得极为细致。临走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朕知你心向百姓,也知你敢为天下先,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让我回江南后仍以书院弟子身份蛰伏,装作不问世事的狂士,既好避开雍王眼线,又能暗中搜集更多实证,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拔除这颗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宋瑜微:“陛下的信任与远见,让我甘愿蛰伏至今。如今的知府大人也心怀为国之心、护民之愿,只望集众人之力,能早日还江南百姓一个太平,也告慰我外祖父的在天之灵。” 宋瑜微听罢,不禁动容,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既佩服温折吾的勇毅,一介书院弟子,竟敢孤身对抗权倾朝野的雍王,这份赤诚与孤勇,足以让人敬重;更被温折吾口中的萧御尘触动,满心都是对那位年轻君王的叹服与思念。 这份识人的眼光与布局的魄力,绝非寻常君主所有。 而思念之情,也在刹那间如洪水决堤,汹涌得让他猝不及防,不觉地怔神良久。 ----------------------- 作者有话说:应该四十万左右可以完结^_^ 第100章 102、 温折吾似是未曾察觉他的失态, 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口凉水,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的舆图上,语气沉稳地开口问道:“先生既随令尊久涉河工, 见识必远胜于我。依你之见, 雍王费尽心思挪用的那批木料, 究竟是要用来做什么?” 这一声询问将宋瑜微从怔忡中拉回神。他定了定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 反问道:“温先生可知, 那批被挪用的木料,具体是何种材质?” “自然知晓。”温折吾点头,语气笃定地解释, “是产自皖南山区的硬松与铁力木。这两种木料本是修堤的上佳之选——硬松耐腐防虫,泡在水中数年不烂,常用来做堤底的承重木桩;铁力木质地坚硬如铁,抗压耐磨,是加固堤岸迎水坡、打造防浪桩的核心物料,当年我外祖修筑河堤时, 便专采这两种木料。” 他顿了顿, 补充道:“账册上记录,这批木料足有三千余根,皆是直径尺许、长逾丈二的大料,本是要用来替换苏州段河堤上那些早已朽坏的旧桩,如今却全被雍王以‘书院修缮’的名义调走了,委实可恶。” 温折吾的话音落下,宋瑜微彻底地沉默了下来。 他的思绪飞速地运转着,从承天寺地下水道的机扩零件,到来姑苏的路上, 漕船吃水极深的反常,裹着油布的金属,到江南一地,富庶的家底,纵横的水路,又加上盐税的改制,桩桩件件,在他心中连成了一片,雍王的步步为营,无不指向那颠覆天下的野心棋局。 如今再加上这批本应用于护民的修堤核心木料——宋瑜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抬眼,眸色锐利如刀,盯着温折吾,声音带着一分微微的震颤,一字一句问道:“温先生,你说的这两种木料,质地坚硬又耐腐……若用来造战船,是否可行?” 温折吾如遭雷击,他脸色骤然煞白,手中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撞在桌沿,溅出的凉水湿了半幅舆图。他猛地前倾身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悸,声音都失了往日的沉稳,带着几分急促的颤音:“战船?!” 显见他虽已知雍王用意不轨,但却从未往“战船”这一层深想。此刻被宋瑜微这一点破,不禁伸手摸向后颈,倒抽了口凉气:“是了……硬松做船骨、铁力木做船舷,正是水师战船的绝佳用料!他要战船做什么?太湖四通八达,若他掌控水路、屯兵湖上……” 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温折吾望着宋瑜微凝重的神色,气息不禁粗重起来——雍王的野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庞大狠戾,竟是要水陆并举,真真切切地谋逆作乱! 温折吾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强压下翻涌的惊悸,他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起身便要往外走,语气急促:“此事非同小可!战船一旦造成,便是心腹大患,必须立刻去找知府,让他想办法加急上报朝廷!” “等等。”宋瑜微抬手拦住他,声音沉如古井,“温先生稍安勿躁,现在去找知府,非但无用,反而可能坏事。” 温折吾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焦灼:“怎么会无用?此事关乎谋反,早一刻上报,朝廷便能早一刻设防!” “可我们现在只有猜测。”宋瑜微望着温折吾摇了摇头,语气凝重,“硬松铁力木能造战船,是你我推断,并无实证。零散线索,拼起来虽能看清脉络,却没有一份能直接定罪的铁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知府先前便说过,雍王势力盘根错节,他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如今同样没有实证,即便上报,陛下也耐他不得。” 温折吾脸色更白,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焦灼渐渐被无力取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视不理!” 宋瑜微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俯身凑近桌案上的舆图,指尖沿着江南的水系脉络缓缓滑动。他目光沉凝,思绪飞速盘算:战船体积庞大,既需深水停靠,又要足够隐蔽以防窥探,最重要的是得有便捷水道直通太湖或长江,才能让造好的船迅速投入使用——雍王选的造船地,必然要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温折吾:“温先生久在江南,对水路定然熟悉。你且想想,姑苏周边,既符合深水条件、又足够隐蔽,还能直接入江通湖的地方,有哪些?咱们先一一标出来,也好有针对性地排查。” 温折吾闻言立刻俯身,指尖在图上一点:“首当其冲便是太湖西岸的芦花荡码头!那里芦苇密得能遮天蔽日,水下航道深阔,往里有天然港湾,外人根本窥探不到,且直接连通太湖,出入极便。” 第109章 他稍作一顿,若有所思,又补充道:“那处原本还是盐船的中转修缮码头,这些年一直被雍王所把持,码头也始终有他的亲信守卫,近年更是以修缮为名,封锁甚严,连知府衙门的船都不敢轻易靠近。” 宋瑜微眸色一凛,瞬间抓住了核心:“盐船中转码头……这便说得通了。他挪用木料、偷运金属,都能借着盐业运输的名义遮掩,旁人即便起疑,也不敢轻易探查。” 他拿起案头炭笔,在芦花荡码头的位置重重圈了个圈,语气笃定:“其他地方暂且不用分心,重点便查这里。只要能在芦花荡找到造船的痕迹,哪怕仅仅是蛛丝马迹,若能成为串联所有线索的关键,拿到实证后,再联合知府设法上报,才是稳妥之策。” 温折吾点头附和,他沉吟片刻,道:“硬闯肯定不行,为免打草惊蛇,我得找个合理的由头靠近码头。”他指尖敲了敲舆图上的河堤线,眼神渐亮:“我认识府衙负责河工巡查的老周头,他常年带着人排查河堤隐患,跟码头守卫也熟。我明日以‘书院学子帮着整理河工资料’为由,跟着他的巡查队过去,既不引人注目,也能名正言顺地在码头外围查看。” “先生你暂且留在城中等候。”温折吾看向宋瑜微,语气沉稳,“你毕竟身份特殊,且此事我孤身一人更加灵活,我先去摸清码头的守卫换班规律、内湾的大致方位,看看能不能找到造船的痕迹,若有发现便立刻回来告知你;若是没摸到关键线索,也不会贸然深入,咱们再另想办法。” 宋瑜微闻言颔首,心中认可这稳妥的安排:“也好。你务必小心,若情况不对,即刻脱身,不必强求取证。” 两人商议既定,便不再多耽搁。温折吾略显歉意地笑了笑:“先生今日屈尊来我这简陋小屋,我却没什么能招待的,连顿热饭都备不出,实在失礼。” “温先生客气了。”宋瑜微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和,“你我是同道中人,何须计较这些俗礼?” 两人拱手作别,宋瑜微便转身离开了温折吾的住处,沿着青石板路往自家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刚进门,便见范公正在院子里,与一个货郎在说话。那货郎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挑货的担子就放在身边,样子看起来十分普通。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来。那货郎一见宋瑜微,立刻站起身,脸上褪去了方才与范公正闲谈时的随和,神色变得恭敬起来,微微躬身道:“可是京城来的先生?小人受人所托,特意来给先生送一样东西。” 宋瑜微心中一动,目光在货郎的货担上扫过——担子里摆着些针头线脑、小剪刀之类的杂货,看着与寻常货郎并无二致。他不动声色地点头:“正是。不知阁下受何人所托,送的又是何物?” 货郎从货担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双手递了过来:“托小人来的人只说,先生见了这东西便知。他还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先生手上,不可经他人之手。” 宋瑜微接过油布包,只觉触手微凉,分量不重,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是幅卷轴类的物件。 货郎躬身行了一礼,口中只道:“东西既已送到,小人便不多叨扰了。”说罢挑起货担,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巷尾。 范公正见人走远,才凑近宋瑜微,低声说道:“瑜微,这货郎来得挺蹊跷的。他今日在附近街巷兜兜转转了大半日,中午时分来的院里,一开口便问是不是有位从京城来的宋先生。” “我听着不对,便按你先前的吩咐,说院里没有姓宋的。他也不纠缠,反倒改了口,只问是不是住着京城来的客人,随后才压低声音说,他身上有京城的黄大人托带的东西,要亲手交给从京城来的先生。”范公接着补充道,“我寻思着,这寻常货郎哪会这么说话,又见他神色恭敬,不似歹人,便暂且留他在院里等候,等你回来定夺。”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京城黄大人”,这分明是萧御尘的暗语,“黄”谐音为“皇”罢了。一股又惊又喜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转身快步走回内屋,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放在桌案上,一层层拆开,里面果然是一卷素雅的宣纸画轴。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画轴边缘,缓缓将画卷展开。 触目之下,他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喉间发紧,嘴角却不禁微微地弯起。 -----------------------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会在小宋最需要的时候出场的! 第101章 103、 画卷之上, 哪里有什么风雅字画,分明是幅纯粹的儿童涂鸦,构图与笔触都稚拙得毫无章法。 画面中央是两个极简的墨笔小人, 圆滚滚的脑袋下, 身体和四肢不过是寥寥几笔直线, 连五官都未勾勒,只凭形态辨人。左边小人头顶竖着几道短竖, 像是一顶粗陋的冠冕。 右边小人身上无任何装饰, 身后却斜斜画着棵树,细长的枝条微微下垂,似乎正是江南常见的柳树。 两个小人之间, 是几道弯弯曲曲的墨线,该是连通南北的河道。墨线之上,横亘着一个拉长的椭圆,椭圆边缘缀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像是船帆,而头戴冠冕的小人, 正站在这“船”的最前端, 仿佛正要乘舟而来。 没有一字一语,可宋瑜微瞬间读懂了。 “柳”为留,更是静候的叮嘱。萧御尘是在劝他,守在姑苏莫要轻举妄动。 唇间掠过一丝笑意,眼中的湿热却愈发浓重。他想起上一回承天寺劫后余生,那般惯于忍耐的少年天子,竟当着他的面忘形哭泣。他怎忍心再以身犯险,让千里之外的人心急如焚、提心吊胆? 目光落在左边戴冠的小人身上,宋瑜微心头一暖——或许, 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不再是隔着重山远水的千里之别。 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那稚拙的笔触,一丝隐忧却悄然爬上心头。皇帝离京,后宫淑妃母女会不会遭人暗算?手握权柄的太后,又会不会趁机发难? 但这份担忧转瞬即逝。他信萧御尘,那少年天子虽是年轻,实则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既然决定下江南,必定早已备好了后手,做好了万全准备。 当年他登基未久,就已在江南布下棋局,这份远见,便是连他也不能及。 宋瑜微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收起,贴在胸前,只觉心口一阵灼热,那热意顺着脉络,弥散到四肢百骸,恍惚间,萧御尘那带着笑意的眉眼竟清晰浮现,思念如潮水般漫过心头,缠得他喉间发紧。他多想此刻便能见到那人,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也好过这千里之外的遥遥相望。耳边似又响起萧御尘低低的笑声,混杂独属于他的温软气息,让连日来的紧绷与孤寂,都化作了眼底的湿意。 一夜无眠,尽是辗转的牵挂与期盼。 夜里不知何时落了雨,淅淅沥沥缠到清晨,仍有丝丝缕缕的雨丝,沾着江南的湿寒,飘落在青瓦白墙上。 宋瑜微刚梳洗完毕,院外便传来轻叩门环的声响。 范公前去开门,很快捧着一张烫金请帖走进来:“瑜微,门外送来的,是姑苏吴家的晚宴请帖。” “姑苏吴家?” 宋瑜微接过那张朱红请帖,指尖触到细腻的纸面,心头猛地一动。他忽然记起当日在瓜洲渡所见的漕运船,船桅上飘着的正是 “吴氏盐运” 的大旗——难道那垄断江南盐业的吴氏,便是眼前这姑苏吴家? 一丝懊悔悄然爬上心头。来江南这些时日,他满心只想着与雍王妃、静安牵线,又牵挂着清越的安危,竟忘了细查本地望族的底细,尤其是与盐运、漕运相关的势力。 他缓缓展开请帖,只见上面字迹遒劲有力,墨色沉凝:“恭请范思尘先生今夜赴府中晚宴。”落款仅有“姑苏吴某”四字,半句未提事由。 宋瑜微盯着请帖上的字迹,眉峰渐渐蹙起。这请帖来得蹊跷,时机又这般敏感,绝非偶然。他抬眼看向范公:“送帖之人,可有其他交代?” 范公摇头道:“没说太多,就说今日下午有车马过来接,还请范先生在家中静候便是。” 沉吟片刻,宋瑜微将请帖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向范公又问道:“范公,您常在外走动,可曾听闻这姑苏吴家的底细?” 不想范公竟是对答如流:“这吴家怎会不知?是姑苏城里百年根基的名门望族,势力盘根错节。更要紧的是,当今雍王妃吴氏,正是这吴家的嫡出女儿——吴家,便是雍王妃的娘家。” “什么?”宋瑜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悚然一惊,握着请帖的手指都不禁紧了几分,连忙追问,“范公,此事当真?雍王妃的娘家,竟就是这姑苏吴家?” 第110章 范公笃定点头,语气没有半分含糊:“此事确定无疑,姑苏城里没人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目光落在宋瑜微紧攥请帖的手上,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瑜微,如今局势这般敏感,吴家突然递来请帖,难保不是雍王已经听闻了你的踪迹。这晚宴,说不定就是个故意设下的陷阱,就待你去自投罗网。” 宋瑜微指尖抵着请帖上“姑苏吴某”的落款,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纹路,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雨还没停,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让屋内的寂静更显沉凝。 他缓缓抬眼,眼神中只剩下决断:“范公,这宴,我非去不可。” 范公急要劝阻,却被他抬手按住。“不管这是不是圈套,吴家既然是雍王妃的娘家,这恐怕是我目前唯一能与她搭上联系的机会。”他语气坚定,“想要查清雍王的图谋,总得先找到能撬动局面的突破口,这晚宴,便是最好的契机。” 范公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知道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那你务必小心。” 雨歇黄昏,残云敛迹,天边染着一抹淡金余晖,转眼已是酉时三刻。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马蹄声,伴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稳声响,不疾不徐。 宋瑜微与范公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院门口。巷口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身素净无纹,漆色乌黑发亮。车轮裹着兽皮,车窗蒙着银纱,两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安静立在车前,鞍鞯用料上乘却不张扬。 车旁立着个身着青衫的仆从,神色恭敬,见宋瑜微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想必便是范思尘先生?我家主人吩咐,特来恭迎先生赴宴。” 宋瑜微颔首,对那仆从温声道:“有劳稍候,容我入内换身衣裳便来。” 转身回至院中,他看向范公,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这吴家不愧是姑苏望族,单是一辆接客的车驾,便有这般气派。” 见范公仍是面带忧色,他又宽慰道:“范公安心便是,我自有分寸,定能不会以身犯险,您老届时先歇着便是。” 说罢,他快步回到屋内,从枕下取出那枚碧玺雕龙佩,仔细地将其系于腰间,贴身藏好,又整了整衣袍,而后推门而出,步履从容地走向巷口马车。 仆从见状,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宋瑜微略一点头,俯身入内。 马车平稳前行,穿过户部琳琅的市井街巷,越往城西,屋舍愈发规整雅致,行人也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从容。 不多时,车驾转入一条静谧长街,尽头便是吴家府邸。朱漆大门巍峨高耸,门楣悬着“吴府”鎏金匾额,字体雄浑,熠熠生辉。门前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气势凛然,两侧分列数名身着劲装的家丁,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车驾未到门前便缓缓停下,早有仆从上前躬身掀帘。宋瑜微款步下车,抬眼望去,只见府邸纵深深远,一重院落连着一重,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古木间,隐约可见院内亭台楼阁、曲水回廊。 引路仆从在前相迎,穿过雕花月洞门,青石板路光洁如镜,两侧奇花异草芬芳,假山叠石错落。沿途仆从侍女身着绫罗,躬身行礼,举止端庄有序。 行至内院,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庭院里,数十张八仙桌错落排布,桌案上铺着素色锦缎,杯盘碗盏皆是精致瓷器,烛火通明如白昼。宾客已到了大半,三五成群围坐闲谈,人声鼎沸却不杂乱。 宋瑜微目光扫过,只见满院宾客衣着皆是绫罗绸缎,用料考究,剪裁合体。有人身着宽袖儒衫,面容清雅,言谈间温文尔雅,透着书卷气;有人则身着利落短打,虽无利刃配饰,却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眉宇间带着几分凛然锐气,自有军人般的沉稳威风,隐约是军中首领的气派。 正厅阶前,一位身着锦缎长袍、腰佩玉带的儒雅男子正与几位宾客谈笑风生,想必是吴家家主。此时他正忙于应酬,尚未留意到刚进门的宋瑜微。 他心中暗忖,这吴家果然交际广阔,往来皆是各界有头有脸之人。如此一场盛筵,宾客满堂、鱼龙混杂,想来并非特意为自己而设。先前还以为是雍王妃主动邀约,私下相谈,或许,当真是自己多想了。 引路仆从低声道:“先生,家主暂在应酬,容我先引您至席间落座。” 宋瑜微应了声“好”,刚在席间落座,身后忽闻一声清亮的佛号:“阿弥陀佛。” 他心头一震,猛然转头,只见一位长身玉立的中年僧人正立于身后,双手合十,敛目行礼。那眉眼深邃、气质沉静的模样,不是静安,又能是谁? 第102章 104、 宋瑜微心头巨震,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眸静静望着来人。 静安依然一身月白僧袍,衬得身姿清癯挺拔。眉眼间不见寻常僧人的温润, 反倒带着几分深邃威严, 眸底藏着沉淀多年的锋芒, 只是被一身佛衣掩去了大半。 “阿弥陀佛。”静安再次低宣佛号,声音沉稳平和, 听不出半分异样, 双手仍保持着合十之礼,“施主看着面生,想必是初次到访吴府?贫僧长干定慧寺上座静安, 有缘得见,失礼了。” 他语气疏离有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真与宋瑜微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周遭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都淡了几分。 宋瑜微瞬间回过神, 敛去眼底的惊澜, 亦起身拱手还礼,语气谦和:“原来是静安上座,失敬失敬。在下范思尘,初来姑苏,幸会。” “原来是范施主。”静安又施一礼,目光平和地扫过桌案上的荤腥菜肴,低宣一声佛号,对他轻笑道:“范施主初来乍到,想来尚未尝过吴府的斋菜?” 他语气自然, 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吴府斋厨手艺卓绝,素斋做得清雅爽口,禅意十足,远胜寻常寺院的斋食。贫僧出家之人,沾不得荤腥,听闻西侧偏院专设了素席,少了主院的喧嚣,倒适合清谈小聚。” 说着,他抬眼望向西侧方向,神色淡然,“施主若不嫌弃素味清淡,不如随贫僧移步偏院?既能避开这满院嘈杂,也能尝尝这难得的美味,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这番话合情合理,宋瑜微心中了然,面上故作欣然,拱手应道:“久闻佛家素斋清雅,能得静安上座引荐,自然是求之不得。” 静安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朝着西侧偏院走去。宋瑜微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借着主院宾客喧闹、各自应酬的掩护,从容离开了主宴区,往僻静的偏院而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苔,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绿篱,枝叶间漏下零星月光,隐约可见墙角爬着的藤蔓,墨绿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没有主院的酒肉香气,反倒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院角几株兰草的清芬,愈发显得静谧。 不多时,便到了偏院门口。院门是一架半掩的竹扉,虚掩着,门上挂着两盏素色纱灯,灯光柔和,不似主院那般炽烈。 静安抬手轻推竹扉,“吱呀”一声轻响,院内景致映入眼帘。这偏院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院中只设着一张乌木方桌,配着四张雕花竹椅,桌案上铺着素白棉麻桌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杯盏莹润,不染纤尘。 四周种着几株茉莉与栀子,绿叶间缀满雪色、乳白的花苞,半数已然绽放,清芬馥郁,伴着晚风丝丝缕缕漫入鼻间。墙角立着一尊小小的石佛,旁侧放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与花香缠缠绵绵,无声缭绕。没有多余的陈设,也无半分人迹,连虫鸣都淡了,唯有风吹过枝叶的轻响,静谧得能听清自己的呼吸。 宋瑜微抬眼四顾,这偏院地处府中深处,远离主宴区,竹篱环绕,视线受阻,外人既难察觉,也无从靠近,竟是个隐秘交谈的绝佳之地。 静安抬手引宋瑜微落座,低声道:“施主稍候,尚有一位客人未到,待其至后,咱们再细说。” 宋瑜微刚在竹椅上坐定,闻言微微点头。这偏院如此隐秘,那另一位客人,只怕除了雍王妃,再无旁人了。他垂眸望着桌案上尚未斟茶的茶具,耳畔只剩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院外偶尔飘来的、主院隐约的喧闹,反倒让这偏院的安静更显凝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东侧内室的竹帘忽然被轻轻掀起,伴着一阵轻柔的环佩叮当声,一道身影款款走出。宋瑜微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的褙子,行走间身姿轻盈却不失端庄。她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白玉簪,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婉,却又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正是雍王妃。 第111章 她走到两人面前,敛衽屈膝,向静安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静安上座,久候了。” 而后又转向宋瑜微,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亦微微欠身,“范先生,妾身吴氏,就此见过。” 宋瑜微见雍王妃屈身行礼,忙起身避过,双手虚扶一把,语气谦和却不失沉稳:“王妃折煞在下了。在下范思尘,不过是一介布衣,怎当得王妃如此礼遇?”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两名身着素衣的侍女端着托盘悄然入内,托盘上是几碟精致素馔,香气清雅不腻。侍女们动作轻缓,将菜肴一一布在桌案上,又为三人斟上温热的雨前龙井,而后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竹扉。 静安道:“此处并无旁人,两位请坐,可安心说话。” 说是说可安心说话,然而三人却一时间陷入沉默,各自垂眸不语,唯有檀香袅袅,伴着茉莉清芬在空气中流转。片刻后,静安才抬眸开口,语气沉缓,似问禅机:“范先生,贫僧虽遁入空门,本应六根清净、不问俗事,奈何尘缘未了,仍为俗世牵连所困。以先生之见,当如何方能斩断孽缘,保全根本,不致万劫不复?” 宋瑜微轻抿了口清淡的茶水,心中明了,静安这话,字字皆指向吴家。若雍王谋逆属实,吴家作为王妃母族,早已深陷其中,他问的是如何在这场滔天祸事中,摘清干系,保全家小性命。 他抬眼望向静安,又扫过身侧神色平静却唇色苍白的雍王妃,语气沉稳不疾不徐:“上座此言,倒让在下想起一句俗谚——‘解铃还须系铃人’。尘缘若为孽缘,非一味逃避可断;根本若要保全,也需先辨清利害、握住要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碟清炒笋尖,话锋暗转:“就如这笋,若生在石缝,强行拔起只会折损根基;唯有顺着脉络,先除阻碍,再寻生机,方能亭亭玉立。吴家如今的局面,怕不是‘断’就能了的,关键在于‘择’——择明路,择时机,更要择能借力之人。” 话音未落,他抬眸与雍王妃目光相接,眼中现出一丝笃定:“王妃与上座心中,想必早有定论,只是缺一个推波助澜的契机。在下虽一介布衣,却也愿为这‘契机’,略尽绵薄之力。” 静安闻,眸中深邃威严更甚,默然良久才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审慎,直戳要害:“先生有此胸襟,贫僧敬佩。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先生虽智谋过人,可身上的皇恩……当真是坚不可摧么?” 这话如巨石投入静湖,让满室清芬都添了几分凝重。 雍王妃垂眸望着桌案上的素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音:“静安上座所言正是妾身所忧。妾身与这孽缘,早已纠缠半生,不做他念。只望能指条明路,保全犬子性命,妾身愿付出任何代价,甘为先生驱使。”她抬眼时,眸中凝着泪光却强自隐忍,无声诉尽哀求。 宋瑜微默不作声,抬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枚碧玺雕龙佩,将玉佩轻放在桌案中央,缓缓推至两人面前,声沉如水:“王妃与上座请看,此物……可做得凭证?” 只见那枚碧玺通体温润如脂,玉质澄澈通透,隐隐泛着青红交织的流光,竟是罕见的双色碧玺。玉佩一体成雕,无半分拼接痕迹,龙角与龙鳞并非寻常外凸雕琢,反倒似隐于玉料肌理之中,唯有光影流转时,才会显露出清晰纹路,巧夺天工。而其上盘踞的,正是一条五爪金龙,龙首昂扬,爪握祥云。 静安和雍王妃目睹此物,面色都不由地微变,这般炉火纯青的隐雕工艺,寻常匠人绝无可能仿制,一眼便知是皇家信物,分量极重,更遑论其所雕之龙,更是只可御用。 静安深吸一口气,目光与身侧的雍王妃短暂相接,两人眼中的犹疑与忐忑渐渐褪去,只剩决绝。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釜沉舟的郑重:“先生既有此皇家信物,贫僧与王妃便再无疑虑。吴家这些年依附雍王势力,确实得了不少不义之财与特权。若能凭先生之力,保全吴家老小身家性命,远离谋逆之祸,吴家愿将这些年所得悉数吐出,散于江南百姓,以赎过往之罪。” 宋瑜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如故,却叫人不敢忽视其中沉沉分量:“王妃与上座的明智之举,定不负江南百姓之望。” 他抬眸看向两人,眸中波澜深藏,却已不复方才的谦逊之色,指了指那枚仍静静躺在桌上的碧玺雕龙佩:“此非赏物,而是命符,非关恩宠,却是责令。王妃于上座既已见证,在下自当倾尽全力,助吴家积德行善、脱茧而出。” 略作一顿,他又望向静安,不再迟疑,开门见山地,将声音压到几近耳语,问道:“在下虽不通兵戈,却也知要成事者少不得钱粮人马,不知两位对此,知晓多少?” 静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苦笑一声:“先生既已问到此处,贫僧也不敢隐瞒。长干定慧寺香火鼎盛,施主云集,实则那七成香火钱,乃各地豪强托名布施。寺中藏经阁深处,早已不是单纯的藏经之地。几部手抄佛经,每月更新,其上墨痕空心夹字,记着收支流转,旁人只道是法会经卷,却不知经后藏账。” 说到此处,他低声补上一句:“贫僧只盼水落石出之时,天恩浩荡,能为长干留一丝喘息……那里虽藏污纳垢,却也住着几百善信与孤幼。” 雍王妃坐在一旁,脸色发白,却只是垂眸不语,显然对此早已知情。 第103章 105、 宋瑜微听毕, 沉吟片刻,眸色渐明,抬眼时声线沉稳:“上座放心, 寺中无辜之人, 我自当尽力向陛下陈情周全。” 话音落, 他话锋一转,目光添了几分探究:“既说到此处, 在下尚有一问——那承天寺的情况, 上座可知晓一二? 静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点了点, 一声叹息带着几分怅然:“承天寺之事,贫僧并未亲见,只从悟明师兄那里有所听闻。” 他的手指轻捻着胸前的佛珠,续道:“悟明师兄与我虽不同寺,且年纪也长我许多,却曾同拜一位恩师, 算得真正的同辈知己。他早年游历天下, 广结善缘,德高望重,本是超然物外的局外人。承天寺正是看中他这份清誉与名望,又知他不涉俗事纷争,才以修缮整理寺藏古籍为由,将他请回做了住持。” “说到底,不过是借他的名声做幌子,好掩人耳目,继续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罢了。” 静安语气里满是无奈, “师兄身居其中,早已察觉不妥,却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静安话音刚落,雍王妃便轻轻颔首,垂眸望着桌案上的素碟,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怅然:“上座所言不差,而且,牵线承天寺与悟明大师的,正是外子。”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悟明大师游历江南时,曾与我夫妇二人有过数面之缘,性情相投,结下了深厚情谊。当年承天寺邀他出任住持,外子亲自登门相请,言明只是想借他清誉规整寺务,大师念及旧情,又怜寺中古籍蒙尘,才点头应下。”她眉眼间的愁绪又蒙上了一层歉疚,苦笑一声,“却不想,竟令他陷入这般泥潭,抽身不得。” 话到此处,宋瑜微总算明白了承天寺内潜藏的重重暗流,心中对悟明大师的感激更甚。 转向雍王妃,他略一斟酌,直截了当地问道:“在下斗胆请教王妃,当日您以养病为名滞留承天寺,是否与此前慈宁宫中,您与良妃传递的那卷‘佛经’有关?” 雍王妃神情微凛,旋即露出凄色,轻轻点头道:“原当此事甚密,不想还是走漏了风声……先生所猜无误,那并非佛经,实则是一则账册。” “账册?莫非……”宋瑜微眸色一沉,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留了几分余地。 “正是……”雍王妃抬手举起一方素色绢帕,半掩唇角,似在掩饰喉间的哽咽,“那位大家从各处得来的财帛钱物,来自何方,数量多少,算是给外子留存的凭证。”她说着,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轴,指尖微颤地递向宋瑜微,“妾身趁人不备,从中誊抄了两页。虽只是冰山一角,但有妾身手印为证,日后或能当个佐证。至于妾身滞留承天寺,也是奉了外子之命,在那处坐镇清查,以防出岔子。” 宋瑜微起身,双手结果卷轴,心中不由叹服她的胆识与周全,沉吟着又问:“王妃可还记得那位与在下一同身陷火海的姑娘?她……又是如何情况?” 雍王妃闻言,原本还平静的面色瞬间添了几分苍白。她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角已凝了泪光,却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克制的哽咽:“先生说的,是……是我身边的侍女青禾。” 第112章 “她本是江南农户家的姑娘,三年前家遭水灾,我见她伶俐温顺,便留在了身边。”她语气渐缓,满是惋惜,“这孩子性子温婉,手也巧,年纪轻轻,还没来得及许人家……”她声骤然沙哑,却强自稳了声线,“可惜竟遭了这等横祸。也是妾身无能,护不住这身边的人。” 宋瑜微听着,一声轻叹,语气也沉了几分:“无论如何,青禾姑娘身前,能得王妃一片真心相护,也算不负她一场温顺。” 话音落,他倏然起身,对着雍王妃拱手行了一礼,姿态郑重:“王妃,有一事,在下今日必须向您道谢。当日在朝堂之上,雍王为构陷在下,曾以‘私通婢女’为名发难,意图将在下置于死地。若非王妃始终不肯出面作证,此事断不会那般轻易不了了之。” 他抬眸,目光诚恳:“在下知晓,王妃当时必定承受着雍王的巨大压力,甚至可能因此陷入险境。这份恩情,在下始终记在心上,今日当着静安上座的面,特向王妃致谢。” 雍王妃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一时怔住,随即轻轻摇头,声音柔和却坚定:“先生不必多礼。青禾本是无辜,妾身既知真相,便断无助纣为虐的道理。” 宋瑜微直起身,目光落在雍王妃微显憔悴却依旧端庄的面容上,语气愈发郑重:“王妃当日不惜违逆雍王,为在下解围,此等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如今王妃所托,关乎世子性命,在下即便粉身碎骨,也定会竭尽全力,保世子周全,还请王妃宽心。” 他顿了顿,又道:“且在下与世子亦有过往来,观其性情单纯温和,待人有礼,颇有乃母之风,绝非会卷入权谋纷争之人。” 雍王妃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了些,唇边泛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中的愁绪也散了几分:“先生过誉了。这孩子自小就不喜权谋算计,只偏爱诗词、绘画这些风雅之事,书房里堆的全是画册与诗集。若不是他这般性子,那日也不会因见了先生所画的《金蝉守默图》,反复赞叹画中意境,还特意与我提及,我也不会知晓先生竟有这般丹青造诣。” 宋瑜微闻言,望着雍王妃眼中的暖意,亦缓缓勾了勾唇角,两个心思通透的人无需多言,只这相视一笑,便已过尽千言万语。 静安望着两人的默契模样,眸中也漾起温和笑意,抬手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语气轻快了几分:“这雨前龙井清冽甘醇,是难得的好茶,今日无酒,不如咱们以茶代酒,敬这份拨云见日的机缘。” 宋瑜微与雍王妃齐齐颔首,端起茶杯轻碰,茶香萦绕间,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后续的细节,言语间已无半分迟疑。 商议既定,气氛渐缓,三人便随心取用桌案上的素馔,清炒笋尖脆嫩,罗汉斋鲜香,配着甘醇的茶水,倒也惬意。 等这边到了尾声,主院那边依旧喧闹,静安便借着夜色掩护,引着宋瑜微悄然混回主宴区,各自应酬片刻。 筵席散时,吴府早备好了马车,宋瑜微谢过相送,登车离去,一路平稳返回住处。 范公依然如往常一般并未安枕,听着宋瑜微归来,便急忙从屋中迎出。宋瑜微将晚宴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后,范公静听着,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唏嘘:“这么看来,那雍王妃却也是个身不由己之人,瑜微,你这次冒险赴宴,倒是真去对了。” 宋瑜微笑道:“如今只需把这些情报一一核实整理妥当,等着陛下亲至江南,便能一举收网。” “陛下要亲自来?”范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如今又尚无能继承大统的后嗣,贸然离开京城,只怕会引发轩然大波。”他望着宋瑜微,眼神中已是了然,轻声又道,“只怕江南这一趟,大半心思,还是因你。瑜微啊,你当日只道不欲他为难,故而出宫,如今,陛下却是甘愿赴千难万险。” “这我何尝不知……”宋瑜微轻声道,他走到床边,望向天际,夜色沉沉,无月无星,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波澜不惊的表面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动容,“只是他素来谨慎,若无后手,必不会轻易以身犯险。” 范公默然片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陛下这番心意,也值得你千万慎重,护好自己,别让陛下挂心,也别让我这老头子操心。” “这个自然。”宋瑜微胸中起伏,却也唯有浅笑应声。 等了两日,宋瑜微依旧是每日里打理些家中琐事,余下时间便埋首案前作画。自那日在雍王世子文会上崭露头角后,他的画名已然传开,不必再劳烦范公出外兜售,反倒常有登门求画或欲结交的人。只是宋瑜微多以体弱为由,婉言推辞了去。 他心如明镜,知道这正是萧御岚想要的结果。借文会造势,将他的名声推出去,再顺理成章以“请士”为名,邀他入雍王府。只是如今他已与雍王妃、静安接上了线,自然没了再去王府的打算。王府深宅大院,规矩繁多,眼线遍布,稍有不慎便可能身陷囹圄,脱身难如登天。眼下局势渐明,实在犯不着再冒这份无谓之险。 只是他心中还揣着一桩事——等温折吾的消息。先前两人约好,由温折吾先去芦花荡码头探查雍王私下战船建造的虚实,再定后续对策。可如今两日过去,温折吾那边竟毫无动静,饶是宋瑜微定力极佳,心底也不由生出几分焦躁。 到了第三日,依旧杳无音信。他望着窗外阴沉却无雨的天色,终是按捺不住,取了一卷新近画就的轴子,跟范公告知一声要去文澜书院走走,便推门出了门。 一路慢行,半个多时辰后抵达书院门口。他正琢磨着该以何种由头入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是宋清越从里面出来,他打眼瞧见宋瑜微,那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声“哥”险些冲口而出。他忙抬手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改口道:“范、呃,范先生。” 宋瑜微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势开口道:“正好,你带我进去,陪我去找找温折吾先生。” 宋清越闻言一愣,脸上满是困惑,挠了挠头追问:“找温先生?范先生找他何事?” “先前答应过给他画幅小景,今日恰巧带在身上,特来送给他。”宋瑜微扬了扬手中的画轴,语气自然。 “送画?”宋清越更是诧异,眉头拧了起来,喃喃自语,“不对啊,从没听说温先生喜好书画这些风雅物事……” 宋瑜微见他这副一脸懵懂的傻模样,怕他再追问下去露了破绽,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疑问?叫你带就带,别管那么多,快些引路便是。” 宋清越忙不迭应了声“好嘞”,领着宋瑜微往里走。刚踏过书院的青石板影壁,他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宋瑜微,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哥……呃,范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闪躲,又带着几分期待:“您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就画咱们……咳,北境的雪景。我想、我想拿来送人。” 第104章 106、 宋瑜微闻言, 不禁挑眉,瞧着宋清越泛红的耳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只是他掩饰地极好, 声平如不波古井:“哦?送北境雪景图给人?倒是新奇。你既要求画, 又何必藏着掖着——到底要送给谁?” 宋清越被他这般追问,脸颊更红了, 眼神躲躲闪闪, 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是……送给世子。他对,呃,范先生您的画是真的赞不绝口, 所以我想,兴许……兴许能让他开怀一些。”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生怕宋瑜微觉得不妥,又急忙补充:“世子待人温和,又无架子, 我、小弟是真心视他为友, 并无攀附之意。” 宋瑜微淡淡一笑:“好了,应你就是。不过可得等我寻完温先生,回住处慢慢琢磨。” 他心中虽有重重顾虑,却并未显露在外。宋清越果然未看出破绽,只兴冲冲地在前引路,一路穿过书院的回廊、碑林,往僻静的西院走去。 越往西院走,周遭越显安静,只听得见竹叶的沙沙声。待走到上次来时的竹林小径, 尽头温折吾的房门紧闭着。 宋瑜微心中略沉,宋清越倒未多想,快步上前,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了三下,高声道:“温先生,在下宋清越,同范先生一同来看您了!” 屋内毫无动静。 宋清越还待再敲,宋瑜微上前阻止了他,走上前轻轻推了推房门,门外并未落锁,内里也并未上闩,这一推,竟就推开了一条缝。 眸色微暗,宋瑜微小心地将门完全推开,探身向内张望。这小屋只有一室,站在门口便可一览无余,并无半分藏人之处,此刻里面空空荡荡,哪有温折吾的身影? 第113章 他默默将门重新合上,半转身看向宋清越,语气沉了几分:“清越,这两日你在书院当值,可曾见到过温先生?” 宋清越挠了挠头,追忆了一下道:“没有,我每日都来往西院附近整理卷宗,这两日还真压根没见过温先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温先生是院长的大弟子,虽说性子傲,不常与人往来,但平日里常守在这屋里校勘书籍,极少外出。也许是山长让温先生去办什么事了呢,我们要不要去找山长问问?” 宋瑜微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早已翻涌开来——温折吾若真是受山长所托外出,定会留下只言片语,如今这般踪迹全无,怕是与芦花荡码头的探查脱不了干系。他压下心头的焦灼,只想着先离开书院,再设法打探温折吾的下落。 两人并肩往书院外走,宋瑜微一路都眉头微蹙,脚步沉缓,心事重重。宋清越跟在一旁,几次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瞧见兄长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陪着走。 到了书院门口,宋清越停下脚步,双手攥着衣摆,眼神里满是犹豫。宋瑜微瞧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缓神色,主动开口道:“你先前求的北境雪景图,我回去便着手画,明日你若得空,便来我住处取吧。” 宋清越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宋瑜微又添了一句,语气自然:“对了,你既与世子相熟,明日取画时,若世子得空,也可邀他一同前来。我瞧着世子温雅知礼,也想与他再聊聊书画,多交个朋友。” 这话正合宋清越心意,他本就觉得兄长与世子性情相投,闻言立刻用力点头:“好!我明日一早就去问世子!若是他有空,一定带他过去!” 看着弟弟雀跃的模样,宋瑜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宋瑜微回到住处,与范公简单提及温折吾失联之事,便径直回了屋中。他铺开素宣,研好浓墨,提笔便画——笔下并非北境常见的细碎雪粒,而是连绵的雪山横亘天际,山脚下隐约可见戍边将士的剪影,墨色浓淡间,竟透着几分苍凉壮阔的气势。 不过一个时辰,这幅小幅雪景图便成了形。他提着笔静静端详片刻,又在角落添了几缕风雪,才放下笔,将画轴卷起,置于案头。 当晚又下了一夜的雨,临近中午时分,雨歇日出,宋清越果然如约而至,身后还跟着一袭青衫的雍王世子萧御岚。两人踏着微湿的石径而来,衣角沾露,宋清越眉梢间挑着喜悦,而萧御岚眸中却似笼着一层阴霾。 宋瑜微立于檐下,目光掠过二人,笑意温淡,只道:“世子肯来,寒舍蓬荜生辉。” 说着便引二人入厅,转身从案上取过卷好的画轴,递向萧御岚:“昨日在书院偶遇到宋编修,蒙他引路指点,他说想求幅北境雪景图,以赠世子。我连夜赶了这小幅,笔触粗疏,还望世子勿怪。” 萧御岚伸手接过,眸中阴霾稍散,淡淡颔首:“劳烦先生费心了。” 他的指尖轻捻画轴,缓缓展开。素宣之上,北境雪山巍峨耸立,峰顶覆雪似凝霜,山坳间几缕炊烟袅袅,戍边将士的剪影隐在风雪中却透着安稳——寥寥数笔,竟将苍茫与平和揉得恰到好处。 宋清越凑在一旁,忍不住惊呼出声,萧御岚眸中阴霾彻底散去,目光落在画中山河,语气里满是赞叹:“好一幅北境雪景!先生笔下既有山河气魄,又藏着烟火暖意,实在难得。” 宋瑜微立于一旁,看着二人神情,温声道:“世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借这画,勾勒几分江山美景的安详平和罢了——这世间,大抵人人都盼着这样的安稳日子。” 萧御岚闻言微怔,目光落在方才展开的雪景上,似被“安详平和”四字戳中了心事,眸中闪过一丝怅然。他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将画轴小心卷好。 转头看向宋清越时,他神情竟带了几分难得的羞赧,语气也软了些:“多谢你,清越。近日我心情确实沉郁,得你这份心意,倒像是添了些慰藉。” 说罢,他似是想起什么,眉头又微蹙起来,看向宋瑜微时,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不瞒先生,前几日刚被父亲严厉训斥了一通,说是我行事不够周全。加之昨日又听闻,陛下不日便要南下,名义上是巡视江堤水患,实则……怕是另有安排。府中近来气氛紧张,我这心里也总悬着块石头。” 宋瑜微心中一动,待要再问仔细,萧御岚却已转了话锋,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笑意:“不过今日得先生赠画,又承清越记挂,倒该好好谢一谢二位。恰巧到了饭点,我已在松鹤楼订了席面,不知先生与清越可愿赏光?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松鹤楼?”宋清越眼亮如星,方才还敛着的雀跃全然溢了出来,他急忙转向宋瑜微,满眼期待:“范先生!那可是姑苏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听说他们家的松鼠鳜鱼、蟹粉豆腐,全江南都找不出第二家!咱们一定要去尝尝!” 宋瑜微瞧着弟弟这般模样,又看了眼萧御岚眼中的诚意,心中略一思忖,便应道:“世子盛情,却之不恭。” 三人离了小院,乘上萧御岚备好的马车,不多时便到了松鹤楼。酒楼檐角挂着的红灯笼随风轻晃,门前食客络绎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萧御岚引着二人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推窗便见姑苏河蜿蜒流淌,乌篷船从窗下缓缓划过。席间,他举止依旧如春风和煦,殷勤地为二人布菜斟酒,还特意嘱咐店家做了几道清淡的时蔬,笑着解释:“听闻范先生身子偏弱,这些菜不油腻,先生可放心用。” “这壶‘雨前春’是松鹤楼的珍藏,入口绵柔,不伤身。”萧御岚亲自执壶,将宋瑜微面前的酒杯斟得满溢,眼底笑意温和,“先生尝尝?” 宋瑜微虽存着几分谨慎,却也不好拂了世子的面子,便举杯浅啜一口。酒液入喉,果然醇厚甘冽,并无半分异样。 几杯酒下肚,不胜酒力的宋清越已是满面通红,眼神渐渐迷离,趴在桌上嘟囔了几句“这酒真好喝”,便沉沉睡了过去。 宋瑜微看着弟弟醉倒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起身叫店家送碗醒酒汤,忽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起初他只当是久坐所致,可转眼间,那麻意便顺着手臂迅速蔓延至半身,连带着舌根都开始发僵,说话都有些费力。 他心头猛地一跳,想运力站起,却发现双腿沉重如铅,竟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桌椅在眼前微微晃动,雅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宋瑜微猛地抬眼,透过模糊的视线,对上萧御岚那双含笑的眼睛——那笑意依旧挂在嘴角,眼底却深不见底,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冷意与算计。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感谢、宴饮,全是圈套。 “你、这酒里——”宋瑜微咬着牙,拼尽全力才挤出这几个字,手掌死死地扣住桌沿。 萧御岚没有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眼示意门口还要上菜的小二退下,又转身走到宋清越身边,拿起椅背上的外袍,动作竟带着几分体贴,轻轻替趴在桌上的宋清越披上,拢了拢领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浸湿鬓角的宋瑜微身上。 “范先生莫怕,这‘软红尘’虽烈,却不是毒药,不过是让人浑身乏力罢了。”萧御岚脸上的温润笑意一点点褪去,像冰雪消融般露出底下的冷硬,眼神里的审视毫不留情,声音冷得像冬日的河水,“先生的画技、才华,我是真心欣赏。可惜,先生先是欺我,连带着清越,也跟着你一起瞒我。” 他的目光掠过宋清越熟睡的侧脸,再转回来时,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先生怕是还不知道,你兄弟二人虽说性子、气质差得远,可眉眼间的轮廓,至少有七成相似。更何况,他看你的眼神——那哪是对‘范先生’的敬重,分明是对兄长的依赖。你说呢?宋大哥?还是该叫你……宋君侍?”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在宋瑜微心上,让他本就发僵的身体,瞬间又冷了几分。 -----------------------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快出来了…… 第105章 107、 萧御岚说着,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听得人心里发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再抬眼时, 眼底只剩凉薄:“先前在文会给你造势, 让你名声传开,我还满心盘算着, 等时机成熟, 便能顺理成章接你入府。” 第114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语气里的嘲讽更浓:“却没料到, 先生哪里用得着我来造势?你早就是名满京城的人物了,只不过这名声,不是靠书画才华,而是靠当陛下唯一的龙阳嬖幸得来的。” “我费尽心思想拉拢的‘范先生’,竟是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萧御岚又笑了笑,只是这笑未达眼底, “现在想来, 你肯出现在江南,肯接近我雍王府,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吧?” 冷汗顺着宋瑜微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又顺着脖颈滑进衣襟,带来一阵刺骨的凉。他听得萧御岚的话,心头翻涌着惊怒与急虑,拼尽全力想开口辩解, 喉咙里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舌头早已麻得不听使唤,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萧御岚。 萧御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费尽心机伪装身份,步步接近我,接近雍王府,不就是为了打探消息、有所图谋吗?” 他俯身,目光与宋瑜微平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既然你这么想见我们父子,我便成全你——现在,就让你亲自去拜见父王,看看你心心念念想探的底细,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御岚话音落下,便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门。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着王府家丁服饰的壮汉,身材高大,面色沉肃,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二人径直走到宋瑜微面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宋瑜微浑身发软,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们拖拽,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得更急。 “客气些。”萧御岚在身后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位‘范先生’,好歹也是京城来的皇亲国戚,莫要失了礼数。” 宋瑜微胸口剧烈起伏,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发麻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慢……着……”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萧御岚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缓缓摆了摆手,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落在宋清越身上时,语气稍缓:“你有什么话,到了父王面前再说不迟。清越这里,我会好生照看,先生不必挂心。” 说罢,他朝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架着宋瑜微,脚步沉稳地往外走,将他拖拽着离开了雅间,只留下满室残留的酒气,和趴在桌上依旧熟睡的宋清越。 宋瑜微只觉身体被人粗暴地一推,便跌进了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车帘落下的瞬间,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剩皮革的腥气。他瘫在冰冷的车座上,四肢依旧软得提不起力气,唯有脑子还保持着几分清醒,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却只传来微弱的麻意。 宋瑜微闭上眼,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心知,一旦被带到雍王面前,他便是阶下囚,是雍王拿捏皇帝的最好筹码。 想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会拼个鱼死网破,哪怕咬舌自尽,也断不会让雍王的计谋得逞。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每一声,都让他的决心更坚定几分。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一阵急促的停驻声中停下。车门被猛地拉开,两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架着宋瑜微的胳膊将他拽下马车。脚刚落地,便有一块黑布从身后罩来,严严实实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走!”身后传来家丁粗哑的呵斥声,不容他有半分迟疑。他双脚虚软,只能被人架着胳膊往前拖,好几次险些摔倒。耳边能听到风声,还有隐约的廊柱回声,判断出这地方应当是座深宅大院,路径迂回复杂。 不知跌跌撞撞走了多久,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风声弱了许多。架着他的人忽然松了手,他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便被推倒在一处柔软之上,触手是滑凉锦缎,似是床榻。 “老实待着。”身后传来一句冰冷的警告,随即便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门锁落下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宋瑜微僵在床榻上,蒙眼的黑布让他看不清周遭,只能凭鼻尖萦绕的淡淡清香,猜测这里或许是某处内室,可究竟是雍王府的哪个角落,他却全然不知。 不知在黑暗中躺了多久,宋瑜微忽然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触感,他心中一动,试着蜷了蜷手指,虽然依旧无力,却是真真切切地动了;接着,他艰难地抬起手腕,胳膊也能微微晃动,连沉重的头颅,都能缓慢地向两侧转动。 一丝欣喜刚要浮上心头,耳际便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双靴子踏在青砖上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步伐平稳,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下,下一瞬,一道低沉的轻笑在头顶响起,愉悦之外,是洞悉与玩味。 这笑声不长,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宋瑜微心中所有的侥幸—— 雍王。 宋瑜微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像张拉满的弓。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舌尖却只尝到一丝干涩的苦意 “范思尘。”雍王的声音低沉含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这名字取得倒是雅致。思尘,思尘……却不知你思的,是这江南的万丈红尘,还是那皇宫龙座上,名叫萧御尘的那个人?” 宋瑜微正凝神应对雍王的试探,忽然觉得蒙眼的黑布被人轻轻一扯,紧接着眼前猛然一亮,刺目的光线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片刻才缓缓适应。 待视线清晰,他抬眼望去,床榻前立着的,果然是雍王。 他面容依旧儒雅,只是数月未见,鬓角似添了几缕银丝,那双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的眼,此刻此刻正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依然像在打量一件罕见的器物。 宋瑜微如坠冰窟,却仍不甘示弱,迎上雍王的目光,未有一丝躲闪。 雍王缓缓俯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床榻边缘的锦缎,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前与你几次相见,便觉你虽非倾城之貌,神态举止间却自有一番清润动人的气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紧绷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带着亲王的雍容,却自生出一份残忍:“犬子既将你‘请’到府中,也是一片‘孝心’。本王倒生出几分兴致,想亲自领教一番——能让御尘那孩子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得他这般看重。” 雍王的指尖顺着锦缎纹理轻轻滑动,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隐约传到宋瑜微的手背,让他不觉往回缩了缩。他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雍王的眼睛,对方的指尖顿了顿,随即抬眼,墨色瞳仁里的锐利又深了几分。 “怎么,怕了?”雍王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宋瑜微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撞得胸腔发疼。 雍王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庭院里的桂花香飘进来,拂过宋瑜微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看见雍王的侧影映在窗纸上,玄色蟒袍的衣摆随夜风微动,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此刻,他不过是在赏玩庭院夜景。 “本王听说,你自请出宫,还是趁着皇帝不在宫中的时候。”雍王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宋瑜微身上,“既是得了这般天大的良机,逃出了那座困住人的宫墙罗网,为何又要改名换姓,偏偏跑到本王的江南地界来?若说你是厌了京城风波,想寻个清净,可你偏偏要取‘思尘’作名……这里头的缘由,你总该有个说法吧?” 雍王踱步回到床榻边,抬手将垂落在宋瑜微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 宋瑜微浑身一僵,将头偏转,同时闭上了眼睛。 雍王见他这般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不肯说么?还是说,‘软红尘’的药性未散,依旧开不了口?” 他话语温和,手上动作却未停歇,缓缓俯身,指尖顺着宋瑜微的下颌线轻轻划过,冰凉的触感让宋瑜微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先前御岚行事鲁莽,多有得罪,本王替他向你赔个不是,还望你莫要见怪。” 这话听似客气,可那步步紧逼的姿态,却让宋瑜微心头的屈辱与愤怒愈发浓烈。他能感觉到雍王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淡淡的沉香,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在雍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领时,宋瑜微猛地睁开眼,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偏过头,嘶哑地喊道:“住手!” 第115章 声音依然虚弱,却带着决绝的锋利。 雍王的手顿了顿,指尖悬在宋瑜微的衣领上方,随即缓缓勾起唇角,他没有收回手,指尖轻轻一挑,便将宋瑜微衣领处的盘扣解开,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摆弄一件珍玩。 “哦?”雍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目光落在宋瑜微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这不是能说话么?方才本王还以为,‘软红尘’当真让你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指尖顺着解开的衣领轻轻往下滑,掠过宋瑜微的锁骨,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既然能说话,那便好好回答本王的问题:你到江南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话语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若说了,本王待会儿便顾着你些;若非要犟着,本王也有的是手段,到时候,即便我那皇侄还念着你,你怕是也没脸再去见他了。” 第106章 108、 雍王的指尖并未停留, 顺着锁骨缓缓往下,冰凉的触感擦过胸口,像一块寒玉贴在肌肤上, 激得宋瑜微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 带着久握权力的沉稳, 每一寸移动都透着不容反抗的掌控。 他的呼吸都仿佛被这股气息扼住,滞涩得发疼。 力气在一点点回归, 却慢得像檐角垂落的冷雨, 一滴,又一滴,敲得人心焦如焚。 那淡然的笑容近在咫尺, 利刃一般直刺向宋瑜微的胸口,他周身发冷,目光却直直地撞进雍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雍王的指尖仍在他的肌肤上戏谑般游弋,冰凉的触感带着肆无忌惮的侵略性,每一处停留都激起细密的战栗。他始终与宋瑜微对视,唇角依旧勾着那抹玩味的笑意。 宋瑜微攒尽周身刚回笼的微薄气力, 艰难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砾满喉,却依然字字清晰,掷在寂静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没有天命。” 这五个字轻却重,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瞬间撕碎了雍王周身的从容气场。只见他眼底的笑意骤然凝固,方才还游弋的指尖猛地一顿,周身瞬间漫开一股森冷彻骨的寒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下一瞬, 雍王眼底的克制尽数褪去,那只手不再有半分迟疑,两下便扯开了宋瑜微上身的衣物。宋瑜微气息一窒,骤然裸露的肌肤撞上室内的寒气,眼前竟因极致的屈辱与愤怒泛起一片刺目的血红。 笑意再度爬上雍王唇角,却染着刺骨的冷意。他的掌心缓缓覆在宋瑜微的喉结上,力道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压迫,声音冷如腊月飞雪:“天命?本王的天命,轮得到你一个以色侍君的卑贱宫侍来评判?” 掌心微微收紧,宋瑜微的呼吸瞬间滞涩。雍王缓缓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混着寒凉的沉香喷在他耳畔,语气极尽嘲讽:“宋公子,那你的命数又是什么?从京城皇宫到这江南王府,兜兜转转,始终是个伺候人的命……” 喉间被扼得发紧,气息愈发不畅,胸口闷得发疼,宋瑜微却依旧咬牙,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执拗,如磨砂般艰难吐出:“天命……在民,在……正统……你……全都……没……” 话音未落,雍王瞳仁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暴戾与不耐,身形一沉便欺在他身上,冷笑声里满是狠戾:“好!宋瑜微,你既也是萧御尘天命里的一块,那本王便先受用了你!” 说时迟那时快,宋瑜微心头一狠,正欲将最后一丝气力灌注于银牙,决意咬舌赴死,不肯受这折辱之际,冷不丁地,门口倏然传来一声平静无波的女声,打破了室内的剑拔弩张:“王爷,妾身进来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在死寂的室内格外清晰。 雍王正压在宋瑜微身上,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狠戾还未来得及褪去,眼中先掠过一丝错愕。宋瑜微也不由侧过头,脖颈被扼出的红痕还未消退,视线越过雍王的肩头望向门口,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门口立着的女子一身月白绣玉兰花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温婉,眉宇间却透着几分疏离的沉静,正是雍王妃。她没有看室内凌乱的景象,也没有露出半分惊讶,只是默默地抬脚进门,裙摆扫过门槛时,没有半分停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抬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砰”的一声轻响,门重新合拢,将室外的夜色彻底隔绝在外。雍王这才回过神,缓缓直起身,却没有完全离开宋瑜微的身侧,只是侧过脸看向王妃,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来了?” 雍王妃默然地走到室内中央,抬眼直望向雍王,似乎全然察觉不到这满室的难堪,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汪无波的静水,没有哀求的颤抖,也没有指责的锐利,只是每一字都清晰无比,直落人心:“妾身见识浅陋,原不该在王爷的事上多言,更不该贸然冒犯。可妾身与王爷结发多年,夫妻一场,妾身的生死荣辱,从来都系于王爷一念之间。还望王爷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看在岚儿的份上,就此罢手,莫再一错再错了。” 话音落时,她没有再看雍王的反应,只是缓缓屈膝,跪在雍王的跟前,只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未有半分卑微之状。 室内再次静地落针可闻,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彼此沉重地交缠在一起。 宋瑜微身子不能动弹,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飞出。 雍王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妃,玄色蟒袍的衣摆垂落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你是什么意思?” 雍王妃再次开口,原本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涩意。她抬起头,望着雍王冷硬的侧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蕴着多年的隐忍与无奈,像一层薄霜落在温婉的眉眼间:“妾身什么意思,王爷当真不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些年,王爷心中的不甘,妾身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可王爷,如今早已不是先帝在位时的局面——天下已定,民心归向,陛下虽年轻,却有明主之相。”停顿了良久,她似在等雍王的回音,然而雍王却依然缄默不言,再开口时,她已是不觉声音微颤,语气更带了几分急切,“王爷何必非要一意孤行,凭着心中的执念擅生事端?您可知,一旦起兵戈,我们雍王府满门的生死荣辱暂且不论,江南乃至天下的百姓,又要重遭战乱之苦……王爷,您难道真要置我们一家,置天下百姓的福祉于不顾吗?” “放肆!”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在室内,一记清脆的掌掴声便随之响起。宋瑜微心口猛地一沉,不觉别开了眼,不忍再见雍王妃的模样。 “本王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妇道人家来说三道四!”雍王的怒火几乎要燃遍全屋,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红丝,他猛地半转身,手指重重地指向床上的宋瑜微,冷笑道,“你莫要拿岚儿作借口,岚儿没你那么吃里扒外!你瞧瞧,这便是岚儿送给我这个父王的‘大礼’!” “他既已踏入我雍王府的门,便是王府的人。”雍王的目光扫过王妃泛红的脸颊,语气冷得像冰,“你身为正室,不用管那些不相干的事,好好指点、照顾他,这才是你该尽的本分。记着,他若是跑了,或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话音落下,雍王不再看二人一眼,猛地转身,玄色蟒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紧接着,只听一声巨响,房门被他狠狠摔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只留下满室狼藉,与僵在原地的两人。 漫长的静寂,宋瑜微躺在床榻上,只觉气力又恢复了些许,他试着抬了抬手,已是能将整条手臂都抬起。然而他依然未动,全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雍王妃。道谢,安慰,还是致歉?似乎任何话语,在方才那记掌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个身份如此尊贵、性情温婉的聪慧女子,竟在外人面前遭到丈夫如此羞辱,便是他,胸中也不觉燃起了一团火。 雍王妃跪在地上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她垂着眼,长睫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她始终没有和宋瑜微对视,到了床边,她伸出手来,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却稳稳地拉起床榻一侧的锦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宋瑜微敞开的上身,将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肤与难堪,尽数掩在柔软的锦缎之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声音依旧是先前的沉静,只是尾音里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沙哑:“你先躺着,我去叫小厮进来,给你换身干净的衣物。” “王妃……”宋瑜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带着几分哽咽。他看着王妃侧脸的红痕,心头一阵酸涩。 第116章 雍王妃转过身去,肩头不经意地一颤,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如飘羽,却依然吐字极清:“宋先生,有些话,不必说了,说了……也是无益。” 宋瑜微垂眸,心中悲凉更甚。 “王爷既将你交给我,”雍王妃又道,“我自是义不容辞——余下的话,等会儿再说。”说完,她便抬步走向门口,脚步虽缓,却没有半分犹豫。 门轴轻转,又是一声极淡的响动,屋内彻底只剩宋瑜微一人。他缓缓闭上双眼,只觉眼眶莫名发紧,鼻尖泛酸——这一回,是真正的死里逃生。若不是雍王妃及时出现,以自身为盾拦下雍王的怒火,他此刻怕是早已血溅当场。 难怪初见时,总觉得雍王妃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原是她眉宇间那抹藏在温婉下的坚韧,竟与晚儿如此相似。都是看似柔弱哀愁,美丽得让人心疼,骨子里却藏着不屈不挠的韧劲。而他,似乎总是亏欠着这样的女子。 思绪一转,又想起了诱他入局的萧御岚。那青年看似单纯,下手却如此果决狠辣,也不知清越此刻是否安好?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小厮恭敬的询问:“宋先生,王妃吩咐小的来给您更衣,不知此刻方便吗?”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睁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脆弱,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 无论前路多险,他都必须撑下去——无论如何,都要等到萧御尘来。 他的明月。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 第107章 109、 小厮送来的衣物, 是一身月白色的直裾深衣,样式简约素净,没有繁复的纹样, 只在袖口与衣襟处绣了几缕淡青色的缠枝纹, 低调得近乎不起眼。可触碰到衣料时, 却能觉出那是上等的杭绸,触手柔滑, 贴在身上竟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 上身之后甚是合体, 宋瑜微心中微动,不待开口,身旁为他整理衣襟的小厮已机灵地躬身施礼道:“王妃特意着人寻来的尺寸, 说是先生刚受了累,穿素净些的衣物能自在些。” 这番话轻轻落在宋瑜微耳中,他不由垂眸。 雍王妃这般用心,不动声色地护着他的体面,更让他心生惭愧与感激。 待衣物换妥,小厮又取出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 打开时, 里面放着一顶素银镶玉的发冠,向宋瑜微道:“先生的发髻有些乱了,要不重新理一理?” 宋瑜微默默颔首,任由小厮为他解开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发、戴上发冠。铜镜里映出的身影,虽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已不复先前的狼狈。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向小厮时, 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劳了。” 小厮连忙回礼,语气更显恭敬:“先生客气了。王妃还吩咐,若是先生身子舒坦些,有意见面的话,可随小人过去;若是还累着,便先歇着,不必勉强。” 宋瑜微闻言点头,随小厮一同出了房门。一路走得甚偏,绕过几重回廊,又穿过一片栽满合欢的庭院,粉白色的合欢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却鲜少见到往来的仆役。 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覆上薄苔,缝隙里还钻出几株细小的车前草,显见得平日里少有人来。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光景,前方才隐约现出一座小巧的花厅,青砖黛瓦,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莲蓬,透着几分自在的野趣。 宋瑜微随小厮踏入花厅时,雍王妃已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等候。她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手边的白瓷茶盏冒着轻烟,桌上还摆着两碟精致茶点,一碟松子糕,一碟杏仁酪,看着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厅内静悄悄的,先前跟着的小厮守在门口,厅外的侍女仆佣也都站得远,只隐约能看见廊下的身影,显然是刻意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见宋瑜微进门,雍王妃起身相迎。她面上覆着一方素纱帕,自额间垂落,恰好遮去半边脸颊与未褪尽的红痕,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与线条柔和的下颌,既掩去了难堪,又不失体面。 “宋先生。”她微微躬身施礼,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添了几分朦胧的低柔,“先前王爷行事无状,多有冒犯,妾身代他向先生致歉。” 宋瑜微连忙抬手还礼,目光掠过那方素纱,想起方才她为自己挡下的怒火,心头五味杂陈,却未多绕弯子,只轻叹一声道:“王妃先前便说过,有些话不必多说。这些客套之词,便也一并免了吧。” 雍王妃闻言,眼帘轻轻垂下,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透过素纱隐约可见,满是难言的无奈。她侧身抬手,示意宋瑜微入座:“先生说的是。坐吧,一路过来怕也折腾,桌上有些茶点,先生尝尝,权当压惊。” 宋瑜微依言在对面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茶点,却无甚胃口。只是不忍拂了王妃的好意,便默默伸出手,拈了一块松子糕,指尖捏着那微凉软糯的糕点,慢慢送入口中,滋味清甜,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纷乱。 雍王妃执起桌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清茶,眉间涩意更深。片刻后,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透过薄纱缓缓传出:“先生也看到了,王爷的性子,向来执拗。非我不为,实在是……无能为力。” 宋瑜微手中的糕点还剩小半,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王妃遮在素纱后的眼眸,那里面藏着的隐忍与疲惫,清晰可见。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沉而诚恳:“委屈王妃了。” 简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已足以道尽他此刻的心境。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茶香与糕点的甜香交织,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添了几分难言的沉闷。 雍王妃垂眸静了片刻,指尖仍停留在茶盏边缘,薄纱后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轻颤。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坚定:“不过这样也好,你我往后便能正大光明地见面,旁人挑不出错处。” 稍顿,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先生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你平安离开这雍王府。” 宋瑜微手指捏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沉默了许久,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在此刻淡了下去。他抬眼望向雍王妃,目光沉静,声虽不高,却足以让人听得分明:“王妃放心,护世子周全,是在下所许的承诺,绝不会因今日之事,而有所更改。” 他话音刚落,便见雍王妃的身子轻轻一颤,素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已悄然染上微红,映着厅内微光,藏不住翻涌的情绪。她连忙敛眸垂首,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日的平稳,却难掩深处的动容与激动:“如此……便谢过先生。” 宋瑜微将手中余下的糕点慢慢咽下,才抬眼回应,语气诚恳而坦荡:“王妃数次暗中相助,适才更是舍身相护的救命之恩,这些俗礼客套,便不必再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妃遮纱的侧颜上,带着几分了然与郑重,“王妃一片护犊之心,拳拳可见,在下如何能无动于衷?只是如今,已不是在下愿不愿履约的事——而是世子他,肯不肯听进劝谏,回头是岸。” 雍王妃闻言,眼中微动,轻声道:“这便是我请先生过来的缘由。先生请稍候片刻。” 话音落下,两人又沉默地对坐了半盏茶的工夫,院外倏然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喊:“母亲!” 随着脚步声渐近,萧御岚一身湖蓝色锦袍,掀帘走了进来。他刚踏入花厅,目光扫到桌旁的宋瑜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宋瑜微见到萧御岚,也不禁颇感惊讶,几乎差点便脱口问出清越的情况来,只是他到底按捺住了,未先开口。 雍王妃目光落在萧御岚身上,并未应声,只是抬眸对厅外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这里不用伺候了。” 花厅内只剩宋瑜微与雍王妃母子二人,安静地落针可闻。雍王妃默然片刻,才抬眼看向萧御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岚儿,跪下,向宋先生请罪。” 此言一出,宋瑜微与萧御岚皆惊得脸色微变。宋瑜微便要起身劝阻,雍王妃却抬眼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动。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面上的素纱——那半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一道血红的掌印,肿胀得触目惊心,正是方才雍王盛怒之下所留。 “母亲!”萧御岚惊呼声起,眼中瞬间盈满焦急与心疼,脚步往前一抬,便要上前。 “不许过来!”雍王妃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动作。 第117章 萧御岚僵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无措,眼底的焦急与心疼拧成一团,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雍王妃望着他,声音冷了几分,字字掷地有声:“你若不肯向宋先生请罪,那便说明,你与你父王本就是同道中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些谋逆妄念。” 她抬手抚上自己红肿的脸颊,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与决绝:“这一掌,是你父王打的,却也是我教子无方的报应,罪有应得。” 萧御岚浑身一震,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慌乱与愧疚取代,眼眶唰地红了。他死死盯着母亲脸上刺目的掌印,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他终于身形一动,双膝跪倒在宋瑜微面前,将头深深地埋下:“萧御岚……向宋先生请罪。是我错了,不该……不该受父王撺掇,一时糊涂骗了先生……” 他猛地抬头望向雍王妃,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声音颤得如同哀鸣,满是悔恨与疼惜:“母亲,是孩儿不孝!是孩儿糊涂,为了讨父王欢心,竟让您受这般委屈……孩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雍王妃却未看萧御岚一眼,目光转向宋瑜微,声音虽微哽,却依旧字字清晰有力:“宋先生意下如何?犬子方才的请罪,是否还需再行大礼,方能消先生心头之怨?” 宋瑜微哪还坐得住,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仍跪在地上的萧御岚。待两人站定,他转向雍王妃,郑重地长施一礼,语气满是心悦诚服:“王妃深明大义,以己身相劝,在下由衷敬佩!世子之举,不过是念及对乃父的孝心,一时糊涂罢了,在下怎会真的追究?” 直到此时,雍王妃才缓缓将目光移向萧御岚,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几分严肃:“还不谢谢宋先生宽宥?” 萧御岚眼眶依旧通红,脸上泪痕未干,闻言连忙直起身,对着宋瑜微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满是诚恳:“多谢宋先生不计前嫌,肯原谅晚辈的糊涂过错。” 第108章 110、 宋瑜微抬手虚扶了一把, 温声道:“世子不必多礼,知错能改,便是善莫大焉。” 雍王妃望着两人, 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眸中微红未褪, 却又多了份平静,她抬了抬手, 示意两人落座。萧御岚拭了拭眼角泪痕, 也在母亲身侧的椅上坐下,背脊依旧微微僵直,带着几分愧疚的拘谨。宋瑜微见状, 亦转身归座,花厅内的气氛,终是从方才的凝重紧绷,渐渐趋于平和。 又沉默了一阵,雍王妃转向萧御岚,半边红肿的脸颊未再遮上, 那道掌印在白皙肌肤上愈发醒目——萧御岚瞥见,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她的声音柔而清,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岚儿,事已至此,母亲也不绕弯子了。只问你,你父王那些……谋划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萧御岚刚要抬眼回话,宋瑜微却倏然插了进来。他声量不算大, 但并不掩饰语气中的急切:“王妃容禀,在下有一事急于知晓——还望世子先行告知,在下之弟,清越如今究竟是何情形?” 雍王妃秀眉微颦,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哦?此事竟还与先生的令弟有关?” 宋瑜微没有应声,只将目光定定落在萧御岚身上,眼神沉静中带着追问。 萧御岚被两人的目光同时注视,神情登时变得难堪起来,脸颊微微发烫。他复又垂低眼眸,嗫嚅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艰涩:“请……请先生放心。在下与清越素来真心相交,是挚友无疑,绝无……绝无半分害他之意。” 宋瑜微望着萧御岚眼底的恳切,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语气虽淡,却带着明白无误的信任:“我信世子所言。只是清越性子单纯,不懂权谋纷争,还望世子记着——往后无论有何变故,都不要再让他卷进来了。” 萧御岚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忙不迭应道:“先生放心!这是自然!我绝不让清越再因王府之事受半分牵连!” 两人对话间并未言明来龙去脉,但雍王妃何等聪慧,只这只言片语,便听出个大概,当下脸色一沉,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猛地看向萧御岚,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道:“岚儿,你莫不是将宋先生的弟弟当作筹码,好牵制先生?” 萧御岚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垂头缄默。 宋瑜微觑他一眼,开口向雍王妃道:“王妃放心,并无此事。世子听了父王吩咐,却也守着分寸,有所为有所不为。” 雍王妃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厉色褪去几分,终究没再追问,花厅内复归沉寂。 萧御岚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愧色,声音低沉而迟疑:“母亲,先生……其实我对父王的谋划,所知当真不多。” 他顿了顿,理清思绪,慢慢说道:“这事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那日文会后,我实在欣赏先生才学,一心想邀先生到王府小住。当时邓管家说此事需请示父王,我便想着,借文会之举,为先生抬起声望,到了父王那里,也好开口。” “可后来父王主动找了我,才道出先生的真实身份。”他抿了抿唇,语气里多了一层涩意,“父王还说,如今陛下本就对我们雍王府多有猜忌,先生此番来江南,根本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奉旨来暗中调查,要捏造罪证,置我们一家于死地。” 宋瑜微与雍王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了然,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萧御岚垂着眼,声音里带着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重:“父王与我推心置腹,我们雍王府占着江南富庶之地,粮草丰足、家底殷实,本就是怀璧其罪。陛下登基之后,削藩之心昭然若揭。江南是赋税重地,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毕竟,以陛下的心思,迟早会对我们雍王府先下手的。” 话音落下,萧御岚霍然抬头,目光直直锁向宋瑜微,眼底翻涌着忐忑、惶恐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声音竟微微发颤:“萧御岚斗胆问一声,宋贤君——” 他喉结急促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究咬牙将余下的话连同胸腔里的憋闷一并吐出,字字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此事……陛下他,是否真有对我雍王府斩草除根的打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瑜微与雍王妃心头,两人脸色齐齐一变,花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良久,宋瑜微缓缓抬眼,目光坦荡如砥,语气沉如千钧:“是,也不是。” 萧御岚脸上满是茫然与急切,眉头紧紧蹙起。宋瑜微见状,继续说道:“说‘是’,是因在下所知,陛下确有削宗室之意。然此乃天下大势,非独针对雍王府。宗室日盛,国库不堪重负,已难维系。” 稍作一顿,他语气稍缓,却是较之前还多了一份郑重:“但说‘不是’,是因陛下绝非冷酷嗜杀之人。若世子真能明事理、辨是非,一心为江山万民考量,而非盲从父王执念,此事……又有何不可周旋?” 萧御岚垂首良久,长睫轻颤,显是心绪未平。再抬头时,眼中仍挣扎不安,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恳求:“在下……当真可以相信贤君吗?” 宋瑜微闻言沉吟片刻,语气沉缓:“在下不能妄揣君心,更无法替陛下立誓。只是……世子也知道,陛下不日将亲临江南。”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凌厉:“若不能在陛下抵达之前,平息你父王的野望,一旦兵戎相见,只怕真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世子,这难道是你所愿见的?” 萧御岚听得浑身一震,不觉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宋瑜微见状,转头望向一旁神色凝重的雍王妃,低声又道:“你母妃于我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他日若王妃或世子有所需,宋瑜微必当以命相报,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雍王妃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掠过一丝惊惶与动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宋瑜微却已轻轻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萧御岚身上,神色坦荡:“世子,此刻你……是否信得过在下了?” 萧御岚目中微红,水汽再度氤氲,他望着宋瑜微坦荡的眼眸,双唇紧绷,终是重重点头:“信得过。” 见他应下,雍王妃的肩头顿时松懈了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向萧御岚道:“既然信得过宋先生,你如今知晓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告诉先生,不可有半分隐瞒。” “再者,”她眸光流传,嘴角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先生此刻仍在府中,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我们得尽快想个法子,把先生送出府去才是。” 第118章 萧御岚沉思片刻,声音低而缓,带着一丝迟疑:“我真的不知道父王有什么具体计划和安排。他只叮嘱我,若有机会,便设法将宋贤君引入王府,他自会处置。”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在回忆什么,继而道:“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蹊跷,是发生在文澜书院的。” 他抬眼看向宋瑜微,目光微凝:“跟着我的邓管家,每次随我去书院,总会独自离开一阵子。起初我并未在意,只当他去办些私事。可有一次,我无意间将此事说与清越听了。清越好奇,便悄悄尾随,结果发现——邓管家竟是去了书院后山那处偏僻、少有人至的藏书阁。” “那藏书阁,”他语气渐沉,“其实从未完工。因选址不佳,地基屡屡塌陷,修了又停,停了又修,如今早已荒废。平日里总有零星工匠进出,但书院的学子与先生都避而远之,嫌那地方阴冷又不吉利。” “清越回来后告诉我,他亲眼见邓管家进了藏书阁,且未久留便匆匆离开。我后来旁敲侧击地问过邓管家,他却语焉不详,只说是‘奉王爷之命’,再问便要么沉默不语,要么推脱给父王。” 萧御岚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最奇怪的是……清越那夜又独自去探了一回。他说,藏书阁外虽无守卫,却灯火未熄,且隐约有人影走动。他想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警惕逼退——仿佛那里日夜都有人值守,根本无法近身。” 他望向宋瑜微,眼中浮起一层深重的忧虑:“贤君……那藏书阁,兴许那处,不只是藏书那么简单。” 宋瑜微听罢,心头一紧,万万料不到清越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仿佛那个逃课贪玩的孩子依然心性未改。只是若非这般,文澜书院这线索只怕也不易寻到。 雍王妃闻言,眉心微蹙,思量良久,终是苦笑一声,摇头道:“妾身见识浅薄,实在想不到那里还能藏些什么。” 宋瑜微却未接话,只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浮起一层冷冽的清明,他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妃不必再琢磨了……在下,大概已经猜到了。” 见雍王妃和萧御岚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他不觉伸手,指尖揉上了眉心,抚平眉宇间拧起深深的褶皱。他将声量压至几近耳语:“长干定慧寺内藏的是钱,芦花荡中暗备的应是战船——那仍缺少的一项……那藏书阁并非修不好,只因里头的根本不是筑屋工匠,而是……专司组装强弩、打造军械的匠人。” ----------------------- 作者有话说:收线阶段,确实比较没激情哈。 第109章 111、 宋瑜微话音刚落, 雍王妃与萧御岚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萧御岚更是如遭雷击, 猛地站起身, 膝头狠狠撞上椅沿,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浑然不顾失态,急声追问:“战船?什么战船?江南虽水网纵横, 可打造战船绝非小事!父王他……他怎会有这般手笔?那战船竟藏在芦花荡?我竟半点不知情!” 他声音微颤, 眼中满是慌乱与难以置信。芦花荡水道纵横、芦苇蔽天,确是天然的隐秘之所;可私造战船,无异于公然谋逆——此罪一旦坐实, 雍王府满门难逃抄斩之祸。 “这……这怎么可能?”他转向宋瑜微,眼神中透出近乎绝望的无助,“宋贤君,你所言……可有实证?” 宋瑜微静静望着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却仍字字如铁, 声沉千钧:“那世子可知, 你父王将本该用于河堤修缮的木料,假借‘书院修缮’之名尽数调走?而那批木料,皆是上等的硬松与铁力木——防水防腐,坚逾寻常梁柱。”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视萧御岚:“依世子之见,这般木料,又能用在何处?” 萧御岚紧紧咬着颤抖的嘴唇,一眼不发。 雍王妃终究不是寻常妇人。虽在乍闻此讯时亦惊得面色惨变, 但只垂眸敛容片刻,神色便已沉静如水,唯眼角尚余未干的泪痕。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他既已走到这一步,便是孤注一掷,再无退路了。先生所言,恐怕不虚——文澜书院中所藏,正是用以起事的……兵戈。” 她唇边浮起一抹惨然笑意,目光渐凝如霜:“既已无法指望他迷途知返……我们唯有寻机,将他所备之物尽数毁去,方为上策。” “只是,在这江南,我们却是势单力孤。”雍王妃轻叹一声,眉宇间笼起挥之不去的愁云,“不瞒先生,便是我吴家,也只有我与静安兄长同心。当今家主,是妾身的二哥,他……”话到此处,她再摇了摇头,未再言明。。 宋瑜微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看向这对母子,语气虽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妃此言,未免过谦了。江南之地,看似水波不兴,实则暗流自有其向。陛下既已决意南巡,御驾未至,王师已待——此非虚势,乃天命所归。” 他稍作停顿,语意微转,却字字含锋:“况且……便在今日之江南,亦非雍王一人所能尽掌。在下所知,州府之中,不乏心系社稷、恪守臣节之士。他们或缄默不语,或隐于事外,然一旦大局有变,必知所向归。” 他未点名道姓,却已说得再明白不过——地方之权,早已不在雍王一脉手中。 萧御岚眼中掠过一缕极复杂的光,他侧首望了望雍王妃,终是轻叹一声,似强打精神,压低声音向宋瑜微问道:“那依贤君之见……在下是否该亲自去探一探文澜书院那座藏书阁,看看其中究竟藏了什么乾坤?” 宋瑜微略一沉吟,果断摇头:“不可。世子方才也提过,邓管家——便是你我初遇时劝阻你的那位,显然深谙内情。你若在书院稍有异动,他必有所觉。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非但徒劳,反会惊动幕后之人。” 见萧御岚眸光骤然黯淡,宋瑜微语气稍缓,又道:“不过,确有一事,尚需世子相助。”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恳切:“可否请清越代为知会一声在下府上的老伯父?他老人家与我情同父子,如今我骤然失了音讯,他不知忧心成何模样……世子与清越相熟,只消让清越传个平安便好。措辞上,还望斟酌一二,莫叫他也跟着惶急。” “这个自然!”萧御岚忙不迭地颔首,“还请贤君放心,我即刻安排。” 宋瑜微微微颔首,语声低沉却字字清晰:“还望两位暂且按捺心绪。眼下局势如箭在弦,愈是危急,愈不可轻举妄动。否则,非但保不住自身,更可能加速灾祸之至。” 雍王妃与萧御岚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宋瑜微转向萧御岚,语气虽轻,却不容迟疑:“事不宜迟,还望世子尽快安排。” 萧御岚张了张口,千言万语似都堵在喉间,他望着宋瑜微,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雍王妃已然开口催促道:“岚儿,别多言了,快去吧,莫要再耽搁了。” 将未尽之语全数咽下,萧御岚深深地看了宋瑜微一眼,随即躬身一礼,不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疾步离去。 花厅门扉轻合,余音未散,厅内只剩宋瑜微与雍王妃两人,静默相对。 待萧御岚的脚步声彻底隐入回廊深处,雍王妃才缓缓转过身。她目光沉静如水,定定落在宋瑜微面上,声音轻而笃定:“先生,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单独对妾身说?” 未等宋瑜微开口回应,她已自顾自续道,语调压得更低,却难掩一丝深藏的焦灼:“王爷既已动怒,这两日府中必定盯得极紧,耳目遍布各处,我们半点轻举妄动不得。先生还请暂且忍耐一两日,莫要心急。”她眉间微蹙,又道,“妾身已遣心腹送信给兄长静安。他不日当会借着探望的由头登门,届时……我们或可借着他佛门弟子身份,寻个周全法子,助先生脱身。” 她眸光微动,似在衡量,语气绵柔,又似在安抚宋瑜微:“我那兄长虽已身在佛门,却最是善谋,且无论家中还是长干寺内都颇有名望,定有稳妥之法,能出这王府。” 宋瑜微静静听着,末了,只微微颔首:“王妃与令兄所谋周全,在下自是信得过。” 话音落下,他倏然直视向雍王妃,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却如叹如诉:“王妃……你若助在下离开,可曾考虑过己身的退路?尊夫……雍王所谋既已无转圜的余地,这雍王府,便是是一艘航向深渊的必沉之船,断无生机。” 略一停顿,他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终是压低声音,几近耳语般问道:“王妃,你可曾想过……不随这艘船一同沉没?“跟我走,或许……尚存一线生机。” 雍王妃闻言,眼中先是掠过一瞬怔愣,随即浮起细碎微光,似未料到宋瑜微自身尚处危局,竟仍为她思虑退路。她凝望着他那双坦荡而关切的眼眸,轻声一叹:“先生……竟连妾身的处境都顾及到了,真乃君子之怀,世所罕见。” 第119章 话音方落,她却缓缓摇头,神色沉静如水,语气却坚如磐石:“只是,妾身不能走。雍王府纵是绝境,雍王纵有千般不是,我亦不会弃他而去。” 宋瑜微眉头微蹙,唇瓣轻启,似欲再劝。雍王妃却先一步抬眸,眼底漾起一抹温软的笑意——那笑意如旧日春水,映着年少时光的暖意,悄然冲淡了此刻眉间的凝重。 “先生有所不知,”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与雍王,是少年结发。半生虽多磕绊,却也曾携手踏月、共渡风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缘,仿佛触到了往昔的余温,语气柔和却不可动摇:“如今走到这一步,或许再无白首之期。可夫妻一场,若在他最危难之时抽身而去,做那‘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怯懦之人……我这一生,心难安,魂难宁。” 听闻此言,宋瑜微默然良久,喉间似有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低缓而沉:“王妃重情重义,在下……深为敬佩。” 他目光微垂,复又抬起,眼中既有不忍,亦有深沉的无奈:“只愿……只愿雍王能早日看清眼前绝境,体谅王妃这份苦心,及时悬崖勒马。莫要让这一段少年结发的情分,最终落得个玉石俱焚、同葬灰烬的结局。” 雍王妃静静听着,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中却无悲无怨,只有一种澄澈的平静。她缓缓道:“先生不必再劝了。人这一生,未必能择得善果,但求问心无愧而已。他若执迷不返,我亦不能背弃;他若幡然醒悟,我自陪他赎罪。无论结局如何,我既嫁他为妻,便当与他共担此局——福祸同之,生死同之。” 她语气温柔,却如金石掷地,再无回转。 宋瑜微凝视她片刻,终是不再多言。他只郑重颔首,声音低而坚定:“既如此,在下不再相劝。但有一事,还请王妃放心——世子纯良明理,心向苍生。无论雍王如何抉择,在下必倾尽全力,护他周全,绝不让他为父之过所累。” 雍王妃闻言,眸中微光轻颤,似有千钧重负在此刻稍稍卸下。她轻轻点头,未再言语,唯有窗外风过檐铃,叮咚如诉,仿佛替这无声的托付,应了一声。 此后雍王妃并未让宋瑜微返回先前那处偏僻小院,而是命人将他安置在花厅西侧一间清静厢房——离主屋不远,却又相对独立。宋瑜微心下明白,这是雍王妃在王府耳目遍布之际,所能给予的最大周全,自是暗中感激。 此后两日,他谨守房中,足不出户。三餐茶水皆由仆妇送达,雍王虽未再现身扰攘,可宋瑜微心中却如煎火燎。 -----------------------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下一章出场啦。 第110章 112、 暮色四合之际, 雨丝先是细如牛毛,悄无声息地漫过檐角,落在青石板上, 只洇开浅浅的湿痕。 不多时, 雨势渐密, 淅淅沥沥的声响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座雍王府笼罩其中。风卷着雨珠, 斜斜地打在窗棂上, 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混着檐下滴落的水珠,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夜愈深, 万籁俱寂,唯雨声不歇——自傍晚的缠绵细缕,至深夜的滂沱如注,始终未断。 可纵是这般倾盆雨势,也冲不散宋瑜微心头层层叠叠的忧思与焦灼。 日前静安侯果然如约登门,只是两人碍于府中耳目众多, 唯有在众人面前寒暄对话的间隙, 才寻到片刻单独相对的时机。从静安侯口中,宋瑜微得知,他已暗中着手收集长干定慧寺的蹊跷账目,只是至关重要的原始账册,至今仍毫无下落。静安侯言明,后续会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再行审慎追查。 可惜,雍王妃原拟借静安侯来访之机,悄无声息将宋瑜微送出府去的计划, 终究未能成行。无论宋瑜微是静坐房中,抑或偶至廊下透气,总有数名家丁从四面围拢而来——或明目张胆守于远处,或假意洒扫、实则窥探。这些人,无疑是奉了雍王严令,寸步不离地盯死了他。 静安侯曾当众以“邀至寺中论经”为由,欲带宋瑜微同行。话音未落,却被一名目光阴鸷的中年人横身拦下。宋瑜微听静安侯对那人的称谓与语气,便知此人亦是雍王心腹,手握实权,不可轻忽。 此刻,他倚窗而立,凝望窗外被雨幕浸透的夜色,心沉如铅。不知这困守之局何时方休,更不知脱身之机何时方至。雨声敲窗,本应助眠,此刻却如锤击鼓,搅得他心绪翻涌,辗转难安。 就在他对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积水,踮脚掠过了回廊。 他心头一凛,刚要起身细听,耳畔便接连响起几声“咔哒”轻响。不过瞬息之间,廊下悬着的灯笼应声熄灭,屋内的烛火也骤然一暗,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四下里霎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雨声,似乎比先前更响了些。 骤失光明的瞬间,宋瑜微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声敛息,借着窗外微弱的雨光,迅速侧身退到门后,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全神戒备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过片刻,一阵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推门声响起,紧接着,一道瘦削的人影如鬼魅般闪进屋内,反手轻合房门,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宋瑜微周身紧绷,只待伺机而动,却忽听那黑影压低嗓音,几近耳语,轻轻道了一句:“孤枝有寄,梅意如故。” 这八个字入耳,宋瑜微骤然一怔,全身竟不由自主地一松,错愕中从暗处现了身。 那黑影闻声迅即转身,见是他,当即单膝跪地,声音低而沉稳:“贤君受困多日,微臣奉陛下密诏,特来迎您出府。事不宜迟,请贤君速速伏于微臣背上——微臣背您离开。” 宋瑜微心中再无半分疑虑——那八字之语,除却萧御尘,世间绝无第二人知晓其中深意。他强抑胸中翻涌的震颤,快步上前,依言俯身,稳稳伏于那黑影背上。 黑影应势而起,身形轻捷如燕,反手轻推房门,闪身而出。门外雨幕如织,冰凉雨丝扑面而来。宋瑜微眉头微蹙,尚未反应,忽见廊柱阴影处又闪出一道黑衣人影,手中托着一件油布雨篷,疾步上前,一言不发地将他周身罩住。 雨篷边缘垂落,密密裹住肩背,隔绝了大半风雨寒意。未及他开口,背负他的黑影已微屈双膝,与同伴对视一眼,旋即同时纵身而起——足尖轻点湿滑檐瓦,如掠水之燕,倏然腾空,直上屋顶。 雨水浸透的瓦片本该滑不留足,二人却如踏平地,步履无声,身形疾掠如烟。宋瑜微伏于黑衣人的背上,耳畔唯余风声穿雨、檐溜滴碎,身下是连绵起伏的屋脊轮廓,在夜色与水雾中,如龙脊隐现,直向深巷尽头而去。 这般在雨夜里飞檐走壁的光景,约莫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背负他的黑衣人才缓缓屈膝,稳稳落在地面上。 双脚刚沾地,还未等宋瑜微站稳,就听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来者何人?” “奉陛下密令,将宋贤君平安带回。”适才背他的黑衣人沉声应道。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唰”地亮起成片灯火,暖黄的光晕与冷白的光火交织碰撞,刺得宋瑜微霎时睁不开眼。他不自觉地眯起眸子,睫羽轻颤着,还未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倏然疾步而至。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来人的轮廓,便被一股滚烫的力道狠狠抱入怀中。那拥抱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几分全然不顾的失态,竟在一瞬之间,抽走了他全身紧绷的气力。 “瑜微……” 这一声低唤裹着夜风与雨意,沉沉落在耳畔。宋瑜微猛地闭眼,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几乎是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反手紧紧回抱住对方。 混沌天地,万丈红尘,人间只剩他二人这对劫后重逢的渡客。 “我……臣……以为没有那么快……”宋瑜微的声音含糊在对方的气息之中,带着一丝轻颤。 萧御尘却几乎立刻便懂了,他收紧手臂,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等不及了。” 宋瑜微没再开口,只将那本以为用尽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明月总会穿破乌云照拂而来。他知他在,心便安了,又如何能生出半分惧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心智才缓缓回笼。宋瑜微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遭的灯火与人影,脸颊骤然腾起一阵热意,满是羞赧。他忙不迭地向后一退,想要从萧御尘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谁料对方长臂一展,竟又将他牢牢圈进怀里,温热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颈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喑哑:“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第120章 “陛下……”宋瑜微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几分无奈。 “瑜微,你受了那么多罪,我却无能为力。”萧御尘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可宋瑜微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汹涌的歉疚与心疼,连带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都微微发颤。 宋瑜微心头一暖,不觉放柔了声音,微微侧首,唇瓣几乎要贴上萧御尘的耳廓,声柔似水:“无妨,你总归是来了。” 两人又这般静寂无声地相拥了片刻,周遭的人皆屏息立着,无人敢上前打扰。直到身侧传来一道沉稳如磐的声音,低低地提醒道:“陛下,贤君,夜寒露重,不如回屋中再叙?” 这声提醒入耳,宋瑜微心头一怔,猛地抬头望去,昏黄灯火下,立在不远处的正是方墨,他一身玄色劲装,神色依旧沉稳如昔,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并未有半分异样。 看清来人,宋瑜微脸上的热意更甚,几乎又要低下头去。方才的失仪,竟全被方墨看了去。 萧御尘察觉到他的窘迫,低低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暖意与纵容。他没松开环着宋瑜微的手臂,反而轻轻拢了拢,带着他转身往不远处的宅院走去,同时温声解释:“这里是苏州知府的私宅,地处僻静,鲜有人知,是我特意选择的落脚点。今夜你先好好歇着,什么都不必想。”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院门前,守在门口的侍从连忙上前推开大门,引着他们往里走。 私宅虽不富丽,却处处透着精巧。穿过抄手游廊,主厢房内陈设雅致,内间浴房更是宽敞,雕花木窗半掩,窗外雨打芭蕉,簌簌声不绝。萧御尘吩咐侍从备妥热水,又屏退了所有人,才牵着宋瑜微的手腕走进浴房。 水汽早已氤氲开来,漫过两人的脚踝,暖得人骨头都发轻。浴桶很大,热水中飘着几片新鲜的荷叶与些许安神的香料,热气裹着清浅的香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淋了这许久的雨,寒气侵骨,一同泡着,也暖和些。”萧御尘的声音在水汽中漫开,带着几分低哑的温柔。他先一步除了衣衫,踏入桶中,转身伸手,稳稳接住轻颤着迈步的宋瑜微。 宋瑜微的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肌肤时,微微一颤,却被萧御尘轻轻按住肩头,揽入怀中。罗裳轻解,热水漫过腰腹,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也消融了大半的拘谨。 萧御尘伸手,替他拭去鬓角沾着的水珠,指尖不经意擦过耳畔,惹得宋瑜微微微瑟缩了一下。他低笑出声,掌心却愈发轻柔,顺着濡湿的发丝缓缓梳理。宋瑜微没有躲,只微微垂眸,望着水中晃荡的荷叶,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两人静静依偎着,耳畔是窗外的雨声与彼此轻浅的呼吸,水汽朦胧间,唯有相触之处的温热,真实而清晰。偶有晚风穿窗而入,卷着一缕凉意,萧御尘便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样,便不冷了。” 宋瑜微没有应声,只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腰侧,眼底漾着融融热意。他侧过脸,脸颊贴上萧御尘的颈侧,声音轻如落羽:“御尘,有你……从来就不冷。” 第111章 113、 水汽散尽后的寝房里, 还留着淡淡的荷香与暖意。宋瑜微昏昏沉沉地陷在软榻中,似醒未醒间,颈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 那指尖温热,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力道, 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宋瑜微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连日来的紧张与戒备全然松弛了下来,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 睫羽轻颤着, 正要睁开眼,寻着那双手的主人,讨要片刻温存。 可他刚掀开眼睫, 便撞进了萧御尘的眸子里。 那双本当承载暖意的眼眸,此刻竟黑沉如墨,像积了雨的深潭,望不见底。宋瑜微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恍然想起——先前在雍王府时, 曾遭雍王扼住脖颈, 想来是落下了浅淡的青痕。 原来他不是在摩挲,是在描摹那道尚未褪去的印记。 宋瑜微心头骤然一紧,喉间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扼住。他抬手覆上萧御尘停在颈侧的手,唇瓣微启,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御尘同样不曾出声,只反手将他的手腕握着,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擦过他颈间的青痕,力道极轻极柔,眼底的沉色里, 却翻涌着藏不住的戾色与疼惜。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平静无波:“他对你做了什么?” 那平静之下,却压着千钧杀意。宋瑜微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不觉往萧御尘身上靠了靠,汲取着他的暖意,低低地唤了一声:“御尘……” 萧御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在极力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涛。再开口时,语气已柔和许多,指腹缓缓从颈侧移上,轻抚过他的脸颊、耳尖,最后停在唇边,声音低哑如絮:“瑜微,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宋瑜微垂眸,睫影轻颤,喉结滚动,斟酌良久,才艰难启唇:“他……他说,我也是你的‘天命’……他要……” 话至唇边,羞耻与难堪如潮涌上,他声音渐弱,终是语不成句,再难续下去。 寝房内久久无声。 宋瑜微等不到回应,只觉周身温度一寸寸沉下去——萧御尘未动,未言,连呼吸都似凝滞了。可那股自他身上弥漫开来的冷意,却比窗外夜雨更刺骨,仿佛空气都结了霜。 他心头微颤,咬了咬唇,终于强压下喉间的涩意与残余的羞愧,低声道:“我……我没事。雍王妃及时赶到了,他没能……没能得逞。” 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剜着他的心,可他依然尽己所能地平静和清晰,既是在安抚萧御尘,又是在为自己寻得一丝体面。 “瑜微,”萧御尘声音低沉,仿佛从胸腔深处缓缓涌出,“上回在承天寺,你曾对我说——世上没有那么多‘若不是’。如今,我也不去想那些无用的假设。你还在我怀里,安然无恙,便已足够。” 他顿了顿,下颌轻抵在宋瑜微的发顶,气息温热,话语却冷如寒刃:“可这笔账,我必亲手讨还。” 宋瑜微埋在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也能察觉到那话语里压抑的怒火。可他不想再提雍王,不想让那人的阴影,再扰了这难得的安稳。周遭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伴着两人交叠的呼吸,缠缠绵绵。 良久沉默后,宋瑜微终于鼓起所有勇气,唇几乎贴着他衣襟,以几近耳语的微颤声,轻轻问:“御尘……可否……行云涉雨?”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坠水,却在寂静中荡开一圈涟漪。 萧御尘的身子猛然一颤,像是被这直白的渴求惊得怔住,喉结滚动,低哑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瑜微?” 宋瑜微闻声抬眸,目光直直撞进萧御尘的眼眸深处,那里翻涌着惊愕、疼惜,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迟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怯意,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笃定,再问了一遍:“御尘,允么?” 萧御尘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动作里满是怜惜,语气却仍带着犹疑:“你受惊不久,身子可受得住?” 他轻笑一声,抬手握住萧御尘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少年天子温热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你我相别多日,我……我甚而以为,此生再难与你相见。如今你竟还是来了……御尘……我……”,话至末处,却忽地顿住,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不安,声音几近嗫嚅:“莫非……你不愿?” 萧御尘喉间碾出一声低叹,所有犹疑与迟疑,都在这声轻颤的问询里烟消云散。他没再说话,只是俯身,温热的唇瓣有力地覆上了宋瑜微的唇。 这个吻来得汹涌而缠绵,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宋瑜微微微睁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随即温顺地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回应着。唇齿交缠间,呼吸渐渐紊乱,温热的气息混在一起,如春水漫过冰河,悄然融化了最后一丝寒意与隔阂。 萧御尘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力道轻柔,一点点褪去他身上的衣物,指尖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他只觉浑身滚烫地惊人,却不曾有丝毫的抗拒。 偶尔溢出的低喃与轻唤,混着室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静谧的寝房里漫开。红烛摇曳,光影斑驳,将相拥的身影拉得绵长,烘托出这一夜独有的亲密、缱绻与安心。 次日宋瑜微醒来时,窗外已不复昨夜的阴雨,竟难得地透进了暖融融的阳光。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与昨夜的温存气息,让人周身酥软,仍愿在梦中。 他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去,想寻那熟悉的温热身影,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微凉的被褥——萧御尘已不在他身边。心口蓦地一紧,昨夜的安稳仿佛瞬间被抽走,一丝忐忑悄然爬上心头。 第121章 宋瑜微定了定神,掀开锦被,胡乱地抓过一旁的衣物披在身上,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房门。他轻轻拉开门栓,刚推开一条缝隙,便撞进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就见范公正立在门口,见到他清醒,目中掩不住的欣喜,一步便上前来,双手压住他身体两侧,颤声道:“太好了!瑜微,你平安无恙!” “范公!”宋瑜微也不由大喜过望,“您老人家怎么也来了!” 范公眼眶微红,笑中带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回了屋中。两人刚在桌边坐定,侍从便端着洗漱用具与温热的帕子进来,不多时,几碟精致的餐点也陆续奉上,皆是宋瑜微往日爱吃的口味。待侍从尽数退下,屋中只剩两人,范公才放缓了语气,温声道:“君侍啊,如今陛下亲自来江南接你回宫,先前的难关,总算是都过去了。” 不等宋瑜微开口追问,范公便将他失踪这几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细细道来。 原来,那日宋瑜微赴雍王府宴后迟迟未归,范公便觉大事不妙。挨到傍晚,没等来他的身影,反倒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宋清越。 宋清越开口便问兄长宋瑜微可曾有联系,得知未有消息之后,整个人便如热锅上的蚂蚁。 说到此处,范公不禁向宋瑜微赞道:“小公子年纪虽小,却极是警觉。他虽与雍王世子交情深厚,却并未全然听信对方的说辞,面上半点不露声色,暗中却悄悄寻到我,与我商议对策。” 宋瑜微听闻弟弟竟有这般沉稳自觉,心中又惊又喜,满是欣慰,随即又问道:“可是陛下寻到了您老?” 范公笑道:“是也不是。” 原来范公和宋清越确定宋瑜微因为雍王世子的缘故消失之后,心急如焚的范公便想起此前那货郎带来的画轴,到宋瑜微屋内,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幅极简的“大作”。 次日一早,范公便带着宋清越,到姑苏府最热闹的市集摆了个小摊。摊位上除了宋瑜微往日攒下的画作,还将那幅特殊的画高高悬挂,旁标注了重金出售的字样。这奇特的画与高昂的价格,果然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品头论足,啧啧称奇。 待到日头偏西,他们准备收摊之际,就有人上前与两人搭话,问这幅画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手笔。 范公心中早已猜到对方身份,却并不点破,只叹着气编了个由头,道此画并非出自名家,乃是一位大贵人赠予自家侄儿的信物。如今侄儿身染重疴,危在旦夕,急需银两救治,这才万般不舍,忍痛将此物拿出售卖。 接下来的事也便水到渠成,那人将范公和宋清越迎入府邸,原来真就是陛下暗中安排下来,潜伏于此的护卫,范公将宋瑜微失踪之事告知于他,那人听得面色大变,当下就表示会立刻禀告,也让两人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自身也陷入危机。 于是范公与宋清越苦等消息,度日如年,总算是盼到了宋瑜微的平安归来。 宋瑜微静静听着,范公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看似简单的“摆摊售画”,藏着多少急中生智的决断,又冒着多大的风险。若非范公遇事沉稳、能在慌乱中寻得这一线生机,他与陛下的联系断难如此顺利,自己也不知要在雍王府多受几日煎熬。 心头的感激翻涌不休,可他与范公之间,早已无需客套的谢语。宋瑜微喉间微涩,轻轻道:“让您老担心了。” 短短一句,已道尽千言牵挂与愧疚。范公眼中暖意更甚,摆了摆手:“你平安就好,说这些见外了。” 宋瑜微点点头,随即急切地追问:“那清越呢?他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放心,小公子好得很,已有人去文澜书院知会他了。知道你醒了,定是要立刻赶过来的。”范公温言道。 第112章 114、 范公陪宋瑜微用过早膳, 两人正说着几句闲话,门外又传来轻叩之声。这回是方墨,声音一如往常沉稳内敛:“君侍若已用过早膳, 烦请移步书斋——陛下特地吩咐, 不急, 慢慢来便是。” 宋瑜微与范公对视一眼,随即起身道:“方公公稍候。”又转向范公, 语带歉意:“昨夜太过仓促, 尚未来得及向陛下细细禀告江南诸事。还请范公代我在此等候清越,若他来了,务必告诉他——我定要亲自见他一面。” 范公同样起身, 笑道:“这个我自然省得,你快去吧,莫让陛下等久了。” 宋瑜微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方墨正立于廊下,见他现身,那张素来如古井无波的脸上, 竟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他嘴角微扬, 轻声唤道:“君侍。” “别来无恙?”宋瑜微心头一暖,不觉放柔了声音。 方墨微微颔首,神色旋即恢复如常,只低声道:“君侍,请随我来。”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便到了别院的书斋。 书斋的门虚掩着,宋瑜微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方墨在门外躬身止步,低声道:“君侍请进。” 宋瑜微轻轻推开门, 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案后,萧御尘正执卷而立,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长身玉立,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上的纸页上,神情专注。听见动静,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漾开笑意,如山间融雪,温柔得惊人。 将手中之物随手放在案上,萧御尘大步迎了上来,伸手便握住了宋瑜微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吃过了?身子可好些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三问,字字都透着牵挂。宋瑜微被他握着手腕,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弯起唇角:“吃过了,已无大碍了,劳陛下挂心。” 萧御尘牵着他往书案边走去,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你瘦了。” 宋瑜微抬眸望他,低声回了一句:“御尘不也是?” 两人目光交融,彼此眼中的牵挂与释然撞了个满怀,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 宋瑜微的目光轻轻落在书案上,才发现那是张信笺,只见上面字迹潦草,似是急件,他心头微动,轻声问道:“陛下此番是轻装出行么?京中之事,都已安顿好了?” 此时此刻,他也再不愿去顾忌君臣之别,而是直截了当地开门见山,他知道萧御尘不会介意他这般随性。 果然萧御尘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信笺上轻轻一扫,淡声道:“借后宫扫弊之端,我已将人驱离了不少。慈宁宫如今难有借力之处,想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也多添了许多不便。至于朝堂之上……”他唇角微挑,姣好的容颜上满是嘲讽,“倒还真是风雨如晦,暗流涌动。不过,瑜微……” 他顿了顿,眼中的冷冽更甚,却是抬手轻轻覆上宋瑜微的手背:“只要一日无人举叛旗,那些鼠辈便只会观望徘徊,断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趋利避害惯了,没十足的把握,绝不会押错赌注。” 宋瑜微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担忧:“那些为谋逆私授兵器的人,陛下也打算留待日后再一并追究么?就怕他们早已暗中销毁了罪证,届时咱们想查,怕是都无从下手了。” 萧御尘微微一笑,长臂一伸便将他往怀中带了带,两人紧紧相偎,温热的气息拂过宋瑜微的鬓角,声音低柔地响在他耳畔:“即便如此,又有何妨?瑜微,那些人不过是墙头野草,风吹两边倒。若他们认定我是那堵稳立不倒的高墙,自会拼命往我这处摇摆。” “但是……”宋瑜微只觉耳畔一阵阵地发痒,连带着心尖都跟着轻轻摇曳,他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唇,才勉强收拢了几分纷乱的神智,蹙眉道,“这些首鼠两端的人,又如何可信?” “可信?”萧御尘低低地笑出声,笑声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直入宋瑜微的骨骸,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傻瓜,我什么时候信过他们?这世上,我信的人,可只有你而已,瑜微……” 顿了顿,他的话锋忽而转得温柔:“若说还有旁人,便是小公主和她母亲——对了,小公主的乳名便叫‘梅儿’,这个,我可和你说过?” “这倒不曾。”宋瑜微望着萧御尘眼底漾开的温柔,悬着的心不觉稍稍放松,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如今定是愈发可爱了吧?” 萧御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顺势将整个人都倚在宋瑜微身上,连日奔波的疲惫似是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语气愈发绵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瑜微,你到那边软榻上坐着,我想躺你身上小憩一会儿,可好?” 第122章 宋瑜微心头一暖,忙伸手扶住他,温声应道:“当然。” 两人一起挪到窗边的软榻旁,自己先坐定了,又轻轻拍了拍腿,示意他躺过来。萧御尘眼底含笑,顺从地枕上他的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出手来,将他的腰肢轻轻揽住,脸颊还蹭了蹭他柔软的衣料。 书斋里静悄悄的,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宋瑜微垂眸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见他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了不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瑜微,” 萧御尘的声音轻若鸿毛,带着刚要入眠的慵懒,近乎梦呓,字句却依旧清晰可辨,“你在江南的事,也与我说说罢。我知道,你定是不愿与我提及那些受苦的过往,那便不说也罢——只将你在此间获知的消息,都讲与我听,看看还有哪些是我未曾知晓的。” 宋瑜微闻言,心头微暖,知晓萧御尘对自己所知甚深,便不假思索,当即就提起了温折吾的踪迹,话刚说到自己对温折吾安危的担忧,萧御尘便缓缓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平和且安稳:“你不必挂心。他是潜入芦花荡码头做了船工去了,他本就是我在江南布下的暗线,深知如何应对险境、联络支援。据我所知,他已将码头内的情形摸清了大半,不日自会主动现身与我们汇合,你只管放宽心。” 听闻温折吾竟是顺势潜入芦花荡码头探查内情,宋瑜微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敬佩,忍不住出声赞叹了两句。 萧御尘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分轻松的打趣:“既是有心天下之人,自当为我所用。瑜微,你这般夸赞旁人,可别冷落了我。” 宋瑜微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眉眼间的笑意漾开,如玉温润。 笑声渐歇,他神色一敛,肃容道:“御尘,还有一事,我擅自替你应下了雍王妃。只是……” 萧御尘听他语气郑重,便起了身来,与他相对而坐,也敛了笑意道:“什么事?莫非你是想替雍王求情,要我放他一马?” “雍王谋逆,天理难容,必败无疑。”宋瑜微语气斩钉截铁,他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直直望向萧御尘,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雍王必败。陛下,我并非要你放过雍王,而是望你能对雍王妃吴氏的独子——萧御岚,网开一面。” “哦?”萧御尘眸光微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原因呢?你素来公私分明,若只是感念雍王妃的相救之恩,断不会这般郑重其事。依你的性子,只会在我处置完谋逆之人后,暗自神伤罢了。” 他说着话,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你就是这样的人,宋瑜微。” 迎上萧御尘的目光,宋瑜微神色沉静,缓缓开口:“其一,臣与萧御岚数度接触,深知此子心性纯良。他对雍王谋逆之事所知甚浅,更无丝毫参与之意。平日唯好读书作画,于权势纷争素无兴趣——如此之人,实不该为雍王一己之野心陪葬。” 他略作停顿,见萧御尘神色未动,只静静凝听,便继续道:“其二,此举亦关乎陛下日后削藩大计。今日若对萧御岚网开一面,与陛下宽宥那些暗中资助雍王、却未公然举旗的官员,实为同理。” 他声音渐稳,字字清晰,如金石落盘:“我等所为,是要为天下宗室立一典范——令诸王明白,陛下非嗜杀之主,亦非赶尽杀绝之人。但凡安分守己、俯首臣服,纵有亲族涉逆,无辜者仍可保全性命、延续香火。” 他微微攥紧袖中之手,语气愈发坚定:“如此,他日若有藩王再生异心,其王妃、世子乃至阖府亲眷,必先自问:谋反之利,可抵得全家覆灭之祸?他们将成牵制藩王的无形之锁,大大抬高谋反之代价。” 稍顿,他目光灼灼,直视天子:“毕竟,并非人人皆如雍王,能为权势弃妻儿如敝履。陛下今日放萧御岚一途生路,看似宽仁,实则深谋——既彰圣德,又削藩心,更可减削宗室时之阻力,为江山长治久安铺路。” 话音落下,书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萧御尘站起身来,垂眸沉思,眼中的神色变幻不定,似在细细斟酌宋瑜微的话。 ----------------------- 作者有话说:稍微发泄一下三次的憋闷——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可怜]) 第113章 115、 “瑜微, ”萧御尘终于开口,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又藏着十足的纵容, “你说这些话,可藏有私心?” 宋瑜微亦跟着起身, 闻听此言, 坦然回以一笑,半点不避讳:“自是有的。”他微微垂眸,轻声叹道, “虽与雍王妃吴氏仅有短短数面之缘,可她那份明辨是非的家国胸襟,已让瑜微心生敬佩。不瞒陛下,臣曾劝过她,不妨堂堂正正弃暗投明,她却执意要守着夫妻情分, 不愿做那单飞之鸟。既然她唯一的心愿便是保下独子萧御岚, 臣自也希望能为她尽一份心力。” 说到此处,他抬眸望向萧御尘:“陛下,臣这番心思,不敢有半分隐瞒。不知陛下……是否要因此惩戒于臣?” 萧御尘回望着他,眼底笑意愈发明朗,嘴角微微上扬,故意拖长了腔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嗔怪:“惩戒?自然是要的。你那私心,本就该全归了我, 居然还分去了外人,我怎能不罚?” 宋瑜微一怔,刚要开口辩解,便听萧御尘继续说道:“我听闻你在江南,倒是练出了一手好厨艺。这惩戒,便是下次回京,你亲自下厨,做些江南的吃食给我尝尝。” 话音落下,他见宋瑜微怔怔出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长臂一伸便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声音柔似春江水:“怎么?不乐意?连这点私心,也不愿分我些?” 宋瑜微回过神,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反手搂住萧御尘的腰,抬眸凝着少年天子含笑的眼,温声道:“自是乐意的。只是陛下可别抱太大期望,臣的厨艺,可比不上御膳房的师傅。” “无妨。”萧御尘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浅吻,旋即拉着他重新在软榻坐下。他稍作沉吟,神色渐敛,认真道:“瑜微,你既对我毫无隐瞒,我自也对你坦诚——关于放过萧御岚的要求,我此刻还不能应你。” 宋瑜微心头蓦地一沉,刚要垂眸掩去失落,萧御尘的掌心已然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对视。少年天子的眼神无比郑重:“瑜微,我并非不认可你的话,也不是要让你负了雍王妃的恩情,这点,你清楚的,对不对?” 萧御尘灼灼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令宋瑜微不由自主地轻应了一声“是”。见他领会,萧御尘这才松开托着他下颌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唇角,继续道:“瑜微,我不瞒你,此次下江南,我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宋瑜微瞳孔微缩,已是被这话惊得不轻,眉宇间满是诧异。萧御尘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亲,语气软了几分,但仍带着打趣:“宋爱卿,看来你先前真是受惊太甚,至今还没全然缓过来。你且想想,我若是堂而皇之地以天子巡狩的排场下江南,前呼后拥、仪仗浩荡,此刻又怎么会安安稳稳待在这姑苏知府的私宅里,只带寥寥数人守着你?” 宋瑜微顺着他的话细细寻思,越想越觉心惊,后背竟隐隐冒了层薄汗。他原先只当萧御尘是在内忧未解、皇储空缺的窘境下,为了救他、为了平息雍王之乱,才贸然以身犯险。可经萧御尘这般提点,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如今栖身的宅院低调朴素,萧御尘身边随行的亲信也确实不多,这一切早已暗藏端倪。 见他神色变幻,萧御尘便知他想通了大半,伸手将他揽得更紧些,缓缓解释道:“其实此次离京,我并非孤身轻装。随行的巡狩队伍规模不小,我对外宣称,近来江南连日暴雨,沿岸堤坝多处告急,恐生洪涝之灾,危及百姓性命,是以亲自离京巡查堤坝、安抚民心。这个由头合情合理,朝中反对声浪虽有,但到底是被压制下去了。” “只是队伍行至半途,我便借着查看一处紧急溃堤的名义,悄悄率领一众心腹亲信离开了大队伍,快马加鞭赶来姑苏。”萧御尘补充道,指尖轻轻梳理着宋瑜微的发丝,“至于那支巡狩船队,按行程算,如今还在路上,便是一切顺利,估摸着还要十来天才能抵达姑苏。” 话到此处,萧御尘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看向宋瑜微,眼中的复杂情绪交织成天罗地网,只将宋瑜微笼罩于其中。 他不觉垂眸,沉吟起来,萧御尘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越想越觉心惊——轻车简从、提前赶来,看似出其不意,实则也将自己置于了险境。 第123章 良久,他终于抬眸,目光直直望向萧御尘,声音因心绪激荡而微微沙哑:“陛下……你这般先行赶来,岂不是孤军深入?若是雍王那边察觉异动,提前动手,那支还在路上的巡狩船队……怕是根本赶不及驰援,对不对?” 萧御尘的眸色微微沉了沉,一时竟未出声。 宋瑜微的心瞬间悬到了半空,他再也按捺不住,两手一伸,猛地攥住了萧御尘的双臂,急声开口:“陛下,你、你怎可……”话语未尽,气息陡然一滞,喉间骤然涌上一阵痒意,他竟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一声声撕扯着喉咙,转眼之间,便连脸色都不由泛红。 见他这般模样,萧御尘不觉一惊,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柔地顺着气,声音里满是疼惜:“傻瑜微,你莫要急啊,你还信不过我么?” 他的唇轻轻落在宋瑜微的额角,柔软又带着熨帖的暖意,让宋瑜微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萧御尘这才接着开口,语气沉静温和:“驰援的事,你不必多虑,我自有安排。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并非要让你忧心,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为何不能立刻应下你,保住萧御岚。” 宋瑜微闻言一怔,旋即眸光微动——他素来玲珑心窍,几乎转瞬就懂了萧御尘话里的深意。他嘴唇微翕,终是没有立刻出声,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你说他无心谋反,这一点,我当然是信你。”萧御尘缓缓开口,眼底的缱绻温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深沉谋算,“只是你我都清楚,我们此刻身在江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父王雍王的势力范围。他若真有几分世子的担当,存着护国为民之心,那便绝不该只停留在‘无心谋反’这四个字上。” 宋瑜微望着萧御尘眼底的沉谋,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考量。确实,如今他们都处于雍王势力的腹地之中,若世子萧御岚仅仅是“无心谋反”,终究难当“护国为民”的担当,也难以取信皇帝。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随即抬眸看向萧御尘,轻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我与萧御岚有过几面之缘,知晓他并非冥顽不灵之人。或许……可以由我试着与他联系,向他说清利弊,让他看清局势。” 话音刚落,萧御尘的眉头便猛地蹙起,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行。” “这……”听他口气竟这般决绝,宋瑜微不由地惊讶,但还未开口,萧御尘伸手按住他的肩,微微用力,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疼惜:“瑜微,你被逼出宫,又差点遭遇不测,如今好不容易脱离险境,我绝不可能再让你去涉险。” “再说,江南处处都是雍王的眼线,你若是主动去联系萧御岚,一旦被察觉,不仅你会身陷囹圄,连萧御岚也会被雍王彻底猜忌。到时候,不仅保不住他,反而会将你我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萧御尘的声音沉了沉,“此事绝不可行,你不必再想了。” 宋瑜微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头被暖意裹得严实,那是全然被珍视的动容。可转念细想,萧御尘的顾虑又句句在理,江南本就是雍王的地盘,自己贸然出面,只会徒增风险。 他还没从这复杂的心绪里回过神,整个人就被萧御尘重新揽进了怀里。胸膛相贴,能清晰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萧御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响在他耳畔:“此事就此打住,你绝对不准再自作主张,更不准瞒着我去涉险,听见了么?” 宋瑜微被萧御尘这么一抱,周身骤然涌上暖意,连带着先前因担忧而起的滞涩心绪都舒缓了大半。他心神微荡,不由自主地主动往萧御尘怀里贴得更紧,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让他安心不已。 沉默片刻,他眸光忽然一亮,抬眸看向萧御尘,声音轻而清晰:“陛下,我有个想法。我亲自出面联络确实不妥,可若是让舍弟清越去试试呢?” 见萧御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连忙低声解释:“清越与世子萧御岚本就相识,且关系颇为亲近,由他出面,绝不会引起雍王那边的怀疑。而且陛下有所不知,先前文澜书院的诸多蹊跷之处,正是清越最先察觉的。他心思缜密,行事也稳妥,此事不妨交给你,便是不成,也不至引起太大的变数。” 萧御尘闻言,眸色微动,缓缓松开些怀抱,垂眸凝视着宋瑜微认真的神情,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眼底的沉吟散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点头应道:“好,我准了。” 他见宋瑜微眼中瞬间亮起微光,又补充道:“说起来,我还未曾见过你这位弟弟。先前已允了让他过来,眼下正好,一会儿我们一同过去见见他,顺便也听听他对此事有何想法。” 第114章 116、 萧御尘招来方墨, 低声吩咐他去外间候着宋清越,等宋清越一到,便将他带到书斋来。遣走了人, 他便重新将宋瑜微揽入怀中, 眉眼间的锐利尽数敛去, 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两人暂且将那些家国权谋、刀光剑影都抛在了脑后,只在这一方小小的书斋里, 相拥着互诉衷肠。 话头原是萧御尘先起的, 他指尖轻轻勾着宋瑜微的一缕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缠磨,非要宋瑜微亲口说说, 这些日子身在江南,究竟有多想他。 宋瑜微素来端方,本就脸薄,如今虽无君臣顾忌,但到底年长者的矜持仍在,被萧御尘这般直白地追问, 耳尖霎时就红透了, 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 他偏过头,避开萧御尘含笑的眼眸,声若蚊蚋:“这要如何出口……” “有何说不得的?”萧御尘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惹得宋瑜微轻轻一颤,“我那日回到宫中,听说你已离开,当下便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匆匆直奔明月殿。可殿里空荡荡的, 只剩你常坐的那张书案,案上孤零零摆着你留与我的那幅墨梅图……瑜微,你可知我彼时的心情?” 宋瑜微心头骤然剧震,他不觉抬眼望向萧御尘,那凤目依然如寒星清亮,唯有如他这般近距离深凝,才能得以一窥其中翻涌的波涛。 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震颤。宋瑜微怔怔望了他片刻,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了萧御尘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萧御尘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他的声音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听不出半分波澜,偏生字字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苦楚:“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虽然我当时便猜到,你若离了京,定会直奔江南,也早早做了准备,确认你平安无事。可是瑜微,有些时候,我真的动过念头,索性就丢了这万里江山,只与你朝夕相伴。便是因此受尽天下人的唾骂,担上昏君的千古骂名,也胜过日日受这牵肠挂肚、撕心裂肺的苦楚。” 宋瑜微埋首在他颈侧,呼吸间尽是熟悉的气息。他半晌都没有开口,只将手缓缓收紧,像要将人牢牢圈住,又像要从那一寸温热肌肤中,汲取支撑自己熬过千山万水的力量。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底碎光如雨,声哑如烟:“我在江南时,每逢雨夜,总忍不住要点灯作画,画的……都是墨梅。” 话音落,他轻轻一叹,字句缠绵,带着剖白肺腑的郑重:“孤芳不必向寒月,与卿同枝傲雪霜。陛下……御尘,瑜微心中始终相信,无论你我身在何处,终有明月寄相思,雨雪诉衷肠。朝朝暮暮也罢,山水相隔也罢,瑜微……此生此世,唯有御尘一人。” 话音落,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交叠的呼吸,满室缱绻。 萧御尘凝着宋瑜微眼底的柔光,眸色深浓如化不开的墨,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声音低哑得发颤:“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可好?” “什么?” 宋瑜微一时有些怔忪,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句。萧御尘却没再多言,只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一点,带着细碎的痒意,随即侧过头,温热的呼吸蹭过他敏感的侧颈,再次重复,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渴求:“说,你只有我……” 宋瑜微的心猛地一软,先前被压抑的情愫尽数翻涌上来。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全是自己的影子,轻轻地抿了抿唇,一字一句地低声道:“御尘,瑜微此生此世,唯有你一人。” 他话音未落地,萧御尘便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这吻不再是先前的浅尝辄止,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汹涌的眷恋,辗转厮磨,绵长深缠,仿佛要将别后所有日夜的思念、焦灼与牵挂,尽数揉进唇齿之间。 第124章 宋瑜微闭上了眼,沉浸于萧御尘那汹涌如潮几可灭顶的温柔里,两人都忘了周遭的一切,只在这久别重逢的依恋中难分难解,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方墨。他显然是斟酌了许久,才敢出声惊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贤君,宋公子到了。” 吻被骤然打断,宋瑜微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他慌忙推了推萧御尘,挣开怀抱,胡乱地拢了拢被揉乱的衣襟,又抬手理了理额前微散的发丝,动作急促中有些慌乱,生平这般失态被弟弟看见。 萧御尘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笑意涌起,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上宋瑜微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的缱绻,凑在他耳边悄声打趣:“急什么,耳尖还红着呢,瞒不了人的。” 宋瑜微被他说得耳根更红,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耳尖却是更红了:“陛下……别闹了……正事打紧……”他说着话,不觉地觑了眼方墨,对方早已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萧御尘眼底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闻言抬眸对方墨吩咐道:“让他进来。” 方墨应了声“是”,片刻后便引着宋清越走了进来。 不过一会儿,就见宋清越低着头走进屋来,他显得极是拘谨,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室内扫半分,想来是在门外便察觉到了内里不同寻常的氛围,此刻浑身绷得紧紧的。 踏入门口,走了两步,宋清越便猛地顿住脚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口中已然恭恭敬敬地预备好行礼的话:“臣宋清越,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萧御尘的声音温和响起,及时止住了他的动作,“此处并非朝堂,无需拘着这些虚礼,起来吧。” 话音虽轻,却自带一股威严,宋清越微微一顿,慢慢地起身,仍不敢抬头,只将双手紧贴身侧,显是紧张到了极点。 宋瑜微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地掠过一丝心疼,忍不住上前半步,放缓了语气,轻声唤道:“清越,不必紧张。陛下并非严苛之人,今日叫你过来,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你且放宽心,如实回话便是。” 他转看向萧御尘,见皇帝眸光微动,未置一词,只微微颔首,不由地牵起清越的手,神色更加温和:“清越,这一次陛下招你来,是为了雍王世子萧御岚的事。” “萧御岚?”宋清越猛地一怔,原本稍稍松弛的肩背瞬间又绷紧了,整个人骤然紧张起来。他抬眼看向宋瑜微,一双眼睛里满是诧异与不安,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哥……兄长,他怎么——” 话到一半,他又倏然住了口,面色微微发白,先前因紧张而绷紧的神色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颓然。宋瑜微将他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更觉心疼——清越如今的神态瞧着实在有些憔悴,眼窝微微凹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这些日子为了自己的事,定是寝食难安。 “是因为他……设计兄长的事么?”宋清越垂了垂眼,声音愈发地低沉,甚而染了一丝苦涩,“说来也是小弟的错,是小弟……” “清越,”宋瑜微打算了弟弟的自怨自艾,温声道,“陛下若要找世子兴师问罪,又何必专程将你找来?你且稍安勿躁,可好?” 萧御尘此时恰到好处地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必站着了,都坐下说吧。” 说着,他抬眸示意方墨:“你去外间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室内只剩三人,萧御尘才缓步走到书案旁的主位椅子上坐下,周身的气场稍稍收敛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沉稳威压。他目光落在宋清越身上,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我听你兄长说,你与萧御岚交情匪浅。我问你——你们的关系,究竟深到什么地步?可到了……性命相托的程度?” 萧御尘的问题直白又尖锐,猛地把宋清越给敲愣了,他瞳孔微微收缩,一时竟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自觉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宋瑜微,眼中满是无措与求助。 宋瑜微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清越,陛下只是问实情,你如实回答便是,不必有顾虑。” 有了兄长的安慰,宋清越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陛下,臣与世子……是意气相投。我们虽未曾歃血结拜,但若论情谊,臣早已将他视若知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眉宇间染上一层难掩的失落与愤懑:“只是臣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对兄长下手……” “这事,他也告诉你了?”萧御尘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没有。”宋清越立刻摇头,语气有些急促,“他从未对我提及过半字。但那日松鹤楼中,兄长莫名失踪,他又遮遮掩掩,言语间也是恍恍惚惚,臣……臣不难猜到,此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书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萧御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追问的话语依旧直接:“那事到如今,你还肯将他视若知己,把性命托付给他么?” 宋清越浑身一僵,下唇被他用力咬得微微发白。他不安地又看了眼宋瑜微,见兄长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终是闭了闭眼,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带着几分沉重的迟疑,却又无比坦诚。 ----------------------- 作者有话说:可以完结章倒数了。10 第115章 117、 萧御尘沉默片刻, 目光先向宋瑜微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宋瑜微微微颔首,他方又转向宋清越, 开口道:“既是如此, 那朕便有一事, 要托付予你。” 他稍作思忖,旋即便将雍王意有不轨之事简单道出, 宋清越听罢, 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雍王…… 谋反?这、这怎么可能?” “朕此次江南之行, 一是为接你兄长,再便是为了此事。”萧御尘语气未变,继续淡淡地道,“萧御岚虽未直接参与其父的谋逆之举,却也并非全然无辜——之前对你兄长下手,就是出于助其父之心。” 说到这里, 萧御尘话锋一转:“你兄长为人宽厚, 又铭感雍王妃的相救之恩,为他求情,说他心存善念,无心谋反。朕愿意信他这一次,也愿意给你一个保他性命的机会。” 宋清越怔怔地望着萧御尘,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一旁的宋瑜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补充道:“清越,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去见一见萧御岚, 做他的说客。” 萧御尘颔首,接过话头:“不错。你与他情谊深厚,由你出面,最能打消他的戒备。你去告诉他,雍王谋反已是定局,届时兵败,雍王府上下无人能逃。朕给了他一条生路——只要他能认清局势,主动与雍王切割,暗中为朕提供雍王部署的详实内情,助朕顺利平定叛乱,朕便可以既往不咎,保他一世平安。”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宋清越,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留有余地:“此事吉凶难料,朕不强求。你可愿意去?” 宋清越闻言,先是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宋瑜微,眼中带着最后一丝迟疑与求证。 宋瑜微回望着幼弟,心中虽是百般的担忧与不舍交织,但此时此刻,他却并未让这情绪流露半分,眸中只有信任的暖意。 深吸了口气,宋清越缓缓转回头,看向书案后神色沉稳的萧御尘,原本还有些发颤的声音,此刻已然多了几分坚定。 “臣……愿去。” 三个字落地,书斋内短暂的寂静被打破。他微微挺直脊背,虽眉眼间仍带着几分青涩的紧张,却已然没了先前的畏缩,语气里藏着泰山难移的决心:“陛下既肯给世子一个机会,也肯信臣,臣便绝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也绝不会辜负兄长的期望。” 萧御尘神色未改,听了宋清越的答复,只是淡淡颔首,语气沉稳依旧:“你既同意,便是识大体、明大义。此事关乎重大,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回去准备,越快动身越好。” “是,臣遵旨。”宋清越躬身应下,抬头时,神色再无拘谨与无措,只余郑重。 宋瑜微见状,转头对萧御尘轻声道:“陛下,臣送清越出去。” 萧御尘眸色微动,抬手示意他随意:“去吧。” 宋瑜微便引着宋清越往外走,两人脚步轻缓,直至踏出书斋大门,远离了天子周遭的肃穆氛围,宋瑜微才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弟弟,神色温和,抬手解下腰间系着的那枚碧玺雕龙佩,递到宋清越手上:“清越,带着这个。这是……陛下所赠,雕龙为天子独有,你也好取信于他。” 第125章 “兄长,这……”宋清越一怔,正要回绝,宋瑜微却已把玉佩塞入了他手心,以掌相裹,轻声道:“你千万当心,自保为上。世子虽对你有情有义,但旁人却并非如此。” 宋清越握紧手中的碧玺佩,抬眼看向宋瑜微,重重点头:“兄长放心,我记下了。” 直将送弟弟至院门口,看着宋清越离去的背影,宋瑜微又叮嘱了几句小心行事的话,才转身折回书斋。 推开门时,萧御尘已从书案后起身,见他进来,便主动迈步上前,伸手将他揽入怀中。熟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方才送别时的些许担忧。 “不必太过担心。”萧御尘的轻吻着他的额角,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令弟虽年轻,却能明事理,又有此胆识。既能应下此事,便有应对的分寸。况且此事若能办成,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实打实的大功。待江南事了,回京之后,我自然会重用他,不会亏待的。” 宋瑜微轻轻舒了口气,侧脸更熨帖地靠向萧御尘的肩头,顺着他的话温声道:“那臣便先多谢陛下了。” 萧御尘低笑一声,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抱得更紧,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似是在安抚:“还在担心?” “不是。” 宋瑜微微微摇头,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盛着几分欣慰的柔光,“只是在想,臣离家之时,还将他视作需要庇佑的孩子,没想到如今竟也能独当一面,担起这样的重任了。” 话音稍稍一顿,他抬眸望向萧御尘,目光恳切,声音低沉:“臣不求陛下因私念对他另眼相待,若清越当真有几分才干,也望陛下恕臣举贤不避亲之过。毕竟……他是宋家唯一的寄望了。” 萧御尘闻言,搭在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眼眸微动,眸色深处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他垂眸看着宋瑜微眼底的恳切,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角的碎发,一时没有应声,殿内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见萧御尘不语,宋瑜微不由地心中一紧,举贤不避亲本是常理,可他这般直白地将“宋家寄望”几字说出口,落在帝王耳中,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甚至还有挟恩求报之嫌? 正欲开口请罪,却不料,萧御尘忽然低笑出声,眼神中颇有些无奈:“瑜微,我行事用人,你还不清楚么?你该信我才是。” 宋瑜微心头一松,忐忑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羞赧。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是臣思虑过多,请陛下恕罪。” “你啊……”萧御尘低笑一声,将他搂得更紧,声音愈发柔软,如春水融冰,“若非你这般思虑周全,又偏偏行事随心——我怎会将你,这般放在心尖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间,宋瑜微只觉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心口暖意翻涌。他情难自禁,仰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如蝶落花,旋即低低一叹,声如呢喃:“御尘……” 萧御尘微微一笑,指尖仍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语气温柔如絮:“好了,莫再胡思乱想了。” 他抬眸望向窗外,见云翳渐散,日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碎金,便轻轻拍了拍宋瑜微的后背,语气轻快地提议:“看这天色,今日该是不会再下雨了。难得有这般清净时候,要不要随我一同在姑苏城内走走?” 宋瑜微闻言,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底仍漾着未散的柔光,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望了望窗外晴光,又转回目光,凝视萧御尘,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忧虑:“御尘……你身份特殊,江南局势未定,雍王的人或许仍在暗处窥伺。这般贸然外出,会不会……太鲁莽了?” 他并非不愿与萧御尘同行,只是帝王安危关乎天下,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实在容不得半分差池,由不得他不多想。 萧御尘见他蹙眉担忧的模样,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语气满是笃定:“放心,无妨的。雍王等人还以为我在那船队上,还需数日才到。我如今身在此处,鲜有人知。况且,暗处跟着的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足以应付一般的突变。”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狡黠,蹭着宋瑜微,含笑道:“我难得离京,好容易能与你同游市井、共赏烟火……你总不忍心回绝我吧,瑜微?” 语气里竟是带了几分撒娇般的恳切。 宋瑜微被他这副模样惹得心尖一软,无奈地摇头,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妥协道:“好,都依你。只是,务必要小心为上。” 两人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衣衫,并肩漫步在姑苏城的街巷里。方墨等侍从不远不近地随行,谨守其职,却不扰半分清静。 时值农历七月中旬,暑气尚未完全褪去,街巷两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投下连片的浓荫。沿街的铺子摆着刚采的莲蓬与菱角,清凌凌的水汽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漫过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河面上摇橹船划过的欸乃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烟火。 萧御尘牵着宋瑜微的手,穿行于人潮之中,全然不见帝王威仪,只余少年意气。他们在桥头买了两支桂花糖藕,甜糯软润,余香绕舌;又在临河的茶肆里歇脚,看乌篷船载着游人,慢悠悠驶过粼粼波光。偶有风吹过,带着河畔荷叶的清香,宋瑜微侧首,恰撞进萧御尘含笑的眼底——那一瞬,心头便漫开一片无声的暖意,妥帖如归。 这般走走停停,不觉便逛到了日暮时分,天边晕开一片橘红的霞光,两人才算尽兴,打道回府。 晚膳后,夜色渐深,窗外竟又淅淅沥沥落起雨来,细密如私语。 萧御尘轻唤宋瑜微上榻歇息,宋瑜微未作推辞。至此,两人早已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帐暖衾柔,烛影摇红。 一室春温,缠绵如诗,道不尽久别重逢后的欣喜。 至后半夜,两人正相拥浅眠,门外忽传来几声轻叩,随即是方墨压得极低、却清晰可辨的声音: “主子,世子萧御岚……求见。” ----------------------- 作者有话说:9 情人节快乐! 第116章 118、 帐中温存被这一声轻叩骤然惊散。 萧御尘眉心微蹙, 眼睫轻颤,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也已睁眼的宋瑜微,低声道:“莫急。” 话音未落, 他已掀被起身, 赤足踏过微凉的地面, 径直走向外间。 夜风裹着细雨的湿意,自窗隙悄然渗入。他拢了拢松散的衣襟, 略一沉吟, 声音沉稳而清晰:“让他直接去前厅候着。不必通传,亦无需戒备。” “是。”方墨应声,脚步轻悄地退下。 内室中, 宋瑜微早已披衣立于床畔,方才的对话尽数入耳。见萧御尘折返,他迎上前一步,嗓音尚带初醒的沙哑,轻唤:“陛下,臣……” “你也一道去。”萧御尘打断他, 顺手取过外衫, 亲自为他披上,指尖拂过肩线时顿了顿,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既在这样的雨夜匆匆赶来——令弟,只怕功不可没。” 两人稍作整理,萧御尘替宋瑜微拢了拢外袍的领口,又理了理他微乱的鬓发,这才并肩往外厅走去。夜色深沉, 雨丝依旧细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忽明忽暗。 片刻后,两人踏入外厅。 厅内只点了两盏昏黄的烛灯,光影朦胧间,正见一人立在厅中。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平民装束,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肩头和袍摆还凝着细碎的雨珠,发梢滴落的水珠在脚边晕开一小片湿痕,显然是冒雨匆匆赶来,连蓑衣都未曾披。 正是萧御岚。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是萧御尘与宋瑜微时,瞳孔骤然一缩,先前镇定之态瞬间土崩瓦解。他没有半分迟疑,双膝一弯,便直直拜倒在地,声音似乎还因雨气的湿冷,而有些微颤:“臣……萧御岚,参见陛下。” “起来吧。” 萧御尘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萧御岚湿透的衣摆上,正要开口继续问话。 一旁的宋瑜微却先一步出声,语气平和:“世子这身衣裳湿透了,还是先去换身干爽的衣物为好,免得染上风寒,反倒误了正事。” 萧御岚起身闻言,面上不由地掠过一丝羞愧之色,却很快道:“多谢宋君侍关心,不必麻烦了,臣此番前来,是为了要事,不敢耽搁。” 他话音刚落,萧御尘便接过了话头,语气虽淡,却是不可违逆:“无妨。既然是要敞开了谈,总不好让你这般湿淋淋地坐着。去换吧,不差这片刻功夫。” 说着,他抬眸瞥向一旁侍立的侍从,淡淡吩咐:“带世子下去,取一身合身的干净衣物来。” 第126章 “是。”侍从躬身应下,上前一步,对萧御岚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御岚见状,再不好推辞,只得谢恩:“谢陛下体恤。” 侍从引着萧御岚退下后,厅内便只剩萧御尘与宋瑜微二人。萧御尘拉着宋瑜微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目光望向方才萧御岚站立的地方,带着几分玩味的感叹:“你啊,也太心软了。他让你身陷囹圄,这般行径,本就该让他多吃点苦果,受些教训。” 宋瑜微闻言,淡然一笑,抬眸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温和:“看在清越的份上,便容他这一回吧。况且,你让他换身干爽衣物,并非纵容,反倒是展现你心怀体恤的仁君风范。他本就心怀惶恐,这般细微的安排,也能让他放下几分戒备,稍后谈话才能更顺畅些。” 萧御尘挑眉,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缱绻的戏谑:“原来我的好瑜微,是在替我收拢人心,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惹得宋瑜微微微偏头,不由觑了萧御尘一眼,却难掩眸中的笑意。 侍从很快便引着换好衣物的萧御岚折返。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虽不是什么华贵款式,却也干净干爽,先前湿发已简单擦拭过,不再那般狼狈,只是眉宇间的仓皇与凝重未减分毫。 方墨随后端着茶盏进来,给萧御尘与宋瑜微各续了杯热茶,又给萧御岚奉上一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合上了厅门。 温热的茶香在空气中漫开,厅内却陷入了短暂的静寂。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萧御尘端着茶盏,指尖轻轻叩击着杯壁,目光平静地端详着萧御岚,将他眼底的挣扎与不安尽收眼底。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直接:“你深夜冒雨求见,必是有要事相告。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萧御岚面色唰地白了几分,他垂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开门见山道:“陛下,文澜书院内,实有蹊跷。” 望了一眼宋瑜微,萧御岚又低声地道:“先前宋君侍曾提过,文澜书院那座重修的藏书阁里,恐怕私藏着父王图谋不轨的兵器。” “臣记在心上,之后便寻了机会,想方设法打探。可但凡话头沾到藏书阁,父王便立刻讳莫如深,任凭臣如何旁敲侧击、迂回试探,他都不肯透半句口风。末了,竟还厉声斥责臣,严词警告臣不许再插手此事,多管闲事。” 他稍稍一顿,目中掠过一丝苦涩,方又开口道:“臣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去寻了常年跟在身边的老管家。只说臣是父王的独子,往后的生死荣辱,全与父王的成败绑在一处,父王怎就这般执迷不悟,不肯信臣一片赤诚?” “软磨硬泡了许久,那邓管家才松了口,勉强透了些许口风。”萧御岚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先是落到宋瑜微身上,随即又看向萧御尘,涩声道,“他说:‘世子莫要再打探了。那里藏的,是王爷的底气,也是咱们雍王府的根基’。”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沉滞了下来。 片刻后,萧御尘才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不辨喜怒:“能被皇叔视作‘底气’与‘根基’的,确也不可能只是金银财宝。只不过——世子此番求见,当不仅仅是为了通报此事而来吧?” “是。”萧御岚垂眸,似在斟酌掂量,接着他不再迟疑,缓缓起身,重新向萧御尘跪倒,声沉如古钟,“臣自请至文澜书院查察实情,寻机毁去那些私藏的兵器,还望陛下恩准。” 这话落地的瞬间,宋瑜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萧御尘,正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两人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谁也没料到,萧御岚竟会主动请缨,要亲自涉险去闯那龙潭虎穴。 看着伏在地上的萧御岚,萧御尘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你明知文澜书院是皇叔的地盘,你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你既有这般决心,想来,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锋:“说吧,你想要什么?” 萧御岚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却久久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若臣真能做到,求陛下开恩……饶父亲一命。”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父亲的罪,臣愿子代父偿。无论陛下要臣做什么,赴汤蹈火,臣绝无半句怨言。” 萧御尘闻言,倏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薄,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落在萧御岚身上,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诛心:“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世子该不至于无知至此吧?” 稍稍一顿,他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笑道:“你觉得这个条件,朕可能答应吗?” 萧御岚的身子猛地一颤,却没有出声。 “况且,”萧御尘将重重搁回案上,瓷盏与桌面相撞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厅内显得格外刺耳,“那些兵器,朕自会设法处理。朕不需要你去以身涉险,更不需要你‘子代父偿’。你且记得,你能保下这条命,那也是因令堂深明大义,朕不忍夺其独子罢了。” 萧御岚仍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几句话抽得一干二净,肩头微微地轻颤。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脸,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绝望,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既然如此……臣,自请同谋之罪。求陛下,诛臣于当场。” 这话一出,宋瑜微的眉心不由地隆起。 萧御尘陡然挑眉,眸色冷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凤目微眯,寒光如刃,“杀了你,好让你父王立刻得到讯息,连夜调兵遣将,将这处团团包围,来个弑君夺权吗?” 萧御岚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猛地伏下身,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几近哽咽:“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他脊背绷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泣血的恳切:“臣只是……只是忠孝难两全。父亲行此大逆之事,臣无力回天,亦无法坐视不理。与其苟活于世,背负着千古骂名,不如请陛下赐臣一死——权当是,臣对父王最后的劝谏了!” 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 宋瑜微眸光微动,搁下手中茶盏,他望了一眼萧御尘,见他面无表情,心中轻叹一声,缓缓起身。 他缓步走到萧御岚面前,俯身伸手,将他从冰冷的地砖上扶起。 萧御岚浑身依然在微微地颤抖,宋瑜微等他稍稍平静,方才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重若千钧:“世子一心想着忠孝两难,可你口中的这份‘孝’,可曾将令堂算入其中?” 他看向骤然失色的萧御岚,低声又道:“你今日若真认下这同谋之罪,便是让王妃坐实‘教子无方’之过,令她蒙冤受辱,永无昭雪之日。令堂为保世子一命,奋不顾身,而你却轻掷己命,弃她于不顾——世子所言之‘孝’,究竟‘孝’在何处?” 这句质问如重锤,令萧御岚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两肩剧烈地颤动,泪如泉涌,呜咽难成言语。 萧御尘此时也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宋瑜微身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 作者有话说:新春快乐 第117章 119、 片刻之后, 萧御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肩头仍止不住微微耸动。 萧御尘仍拥着宋瑜微, 静静看着他, 直到那抽噎声近乎消失, 才抬眸唤了声:“方墨。” 门外的方墨应声而入,躬身听候吩咐。 “去取块干净的帕子来。”萧御尘语气平淡, 听不出喜怒, “再引世子去偏厅净净脸。” “是。”方墨应下,快步取了帕子递到萧御岚面前。 萧御岚红着眼眶,接过帕子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脸上满是羞赧与愧疚,低头轻声道了句“多谢陛下”,便跟着方墨转身去了偏厅。 待两人离开,萧御尘才侧过头,看向立在身旁的宋瑜微,将他揽得紧了一些, 低声轻笑:“也亏得你, 不然都不知如何收场。” “陛下当也能看出,”宋瑜微一声喟叹,也直凝向萧御尘,“世子确是心性纯良,并无心机城府。王妃所托,还望陛下成全。” 第127章 萧御尘未答,只在他额前落下一吻,轻如蜻蜓点水。 过了一阵,萧御岚跟着方墨回来了。脸上的泪痕已擦干净, 只是眼眶依旧泛红,神色间的窘迫尚未完全褪去。 皇帝松开宋瑜微,起身缓步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人,语气缓和了几分:“都坐吧,坐下说话。” 宋瑜微应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萧御岚稍作迟疑,才在离主位稍远的地方寻了个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杆依旧绷得笔直,望向萧御尘。 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织成一片沉闷的静谧。 萧御尘沉默了片刻,平静的目光落在了萧御岚身上,开门见山:“听你方才所言,主动请缨要去文澜书院查察,想来——你是有办法,能潜入那藏书阁?” 萧御岚身子一凛,抬眸望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是咬唇点头:“……是。”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臣……偷了邓管家的钥匙。” 见萧御尘与宋瑜微皆未插话,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先前清越提及文澜书院似有蹊跷时,臣便多留了个心眼。那藏书阁的修缮之事既然由邓管家亲自主持,臣猜测他当是有能进出之物。此后臣每去文澜书院,便格外留意邓管家的行踪,终于确定,他是随身带有藏书阁的钥匙。” 话到此处,萧御岚喉结一滚,接着又道:“邓管家对那钥匙看得极紧,臣几次想寻机会都无从下手。直到数日之前,府中设宴,邓管家多饮了几杯,醉后被扶回偏院歇息。” 萧御岚垂下眼,声音轻得近乎自语:“臣借口送醒酒汤,独自去了他房中。他睡得很沉,钥匙就系在腰带上。臣……悄悄解了下来,连夜寻城东一位曾受过王府恩惠的老锁匠,拓了模子,配了一把,又趁着天未亮、邓管家仍在熟睡,再偷偷将原串钥匙送了回去。那邓管家清醒之后,并未觉察异样。” “哦?”萧御尘淡声问道,“那锁匠可知你配的是何处的钥匙?” 萧御岚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垂眸低声道:“臣只含糊说是城中一处粉黛私阁的钥匙。那老锁匠平日里见惯了世家子弟寻花问柳的勾当,听闻是私阁钥匙,只当臣是想悄悄会佳人,不愿声张,便笑着打趣了两句,并未多问。” 宋瑜微听罢,不由轻笑一声道:“世子思虑倒是周全。” 萧御岚面上羞赧之色更甚,他抬手探入衣襟,摸索片刻,取出一枚用素色锦缎包裹的物件,起身缓步走到萧御尘面前,将其轻轻放在桌案上,随即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把样式古朴的铜制钥匙。 他垂眸看着那把钥匙,神色逐渐郑重:“陛下,文澜书院若真藏着私兵与兵器,一旦父王据此起事,遭殃的便是姑苏府满城百姓。” 抬眼望向萧御尘,萧御岚目光里满是恳切,再无半分先前的惶恐与犹豫:“若陛下觉得有必要,臣依旧自愿前往文澜书院。臣熟悉府中与书院的地形,潜入藏书阁毁去那些武器,定能事半功倍。” “臣所求的,并非赦免父王的罪责,只是想护住一城百姓,也算是……赎臣父子二人,给姑苏府带来的罪孽。”话音落罢,萧御岚便俯身跪倒在地,额头微垂,静静等候萧御尘的发落,厅内再度陷入沉寂。 萧御尘的目光缓缓垂下下,先落在桌案那枚古朴的铜钥匙上,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跪地不起的萧御岚,眼底情绪难辨,随即,他的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身旁静坐的宋瑜微脸上,眸光柔和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征询之意。 宋瑜微迎上萧御尘的目光,先是缓缓颔首,示意自己已有决断,随即指尖轻抵下颌,沉吟片刻才开口,语气平和却句句切中要害:“世子一片赤诚,心意可嘉,但要直接毁去兵器,怕是不妥——这般做无异于打草惊蛇。” 他看向萧御尘,目光清亮而沉稳:“如今我们尚不清楚雍王到底筹备了多少私兵、囤积了多少兵器,更不知他是否还有后手。陛下此刻正在姑苏城内,身处雍王的势力范围之内,若贸然动手引得他狗急跳墙,拼死一搏,局面便难以控制了。” “陛下的安危,始终是第一位的。”宋瑜微低声道,稍顿,他话锋一转,看向桌案上的钥匙,却又道,“不过,这把钥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借着世子熟悉地形的优势,先潜入藏书阁摸清实情——查清兵器的具体数量、存放位置,倒是可行。”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又沉寂下来。 萧御尘的目光扫过萧御岚,淡然道:“先起来吧。”待萧御岚起身,他微微垂眸,视线下沉,眉宇间凝着深思。片刻后,他抬眼,眼底已然没了迟疑,缓缓开口道:“此事可行。钥匙有了,世子又熟悉地形,便按宋卿所说,先去藏书阁摸清兵器数量与存放位置。” 宋瑜微与萧御岚皆是神情一松,正要应声,却听萧御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朕也要亲自去。” “陛下!” 两人异口同声惊呼,脸上皆布满难以置信的神色,齐齐被这话惊得心头一震。 宋瑜微快步上前一步,眉头紧蹙,语气急切:“陛下三思!文澜书院是雍王的地界,藏书阁更是龙潭虎穴,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身涉险?此事交由臣与世子去办便可,臣定能查明实情,安然归来!” 萧御岚也连忙躬身劝谏,神色焦灼:“陛下,万万不可!藏书阁内外恐有暗卫值守,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臣这条命不足惜,陛下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御尘对二人的劝谏置若罔闻,只垂眸看着桌案上的钥匙,沉默片刻后,抬眼扬声唤道:“方墨。” 门外的方墨应声而入,躬身垂首,静待吩咐。 “去做些准备。”萧御尘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天快亮了,行事不便,潜入之事定在明晚。”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沿,补充道:“随行之人不必过多,精选些身手利落、嘴严心细的暗卫,控制在十人以内便可。另外,备好夜行衣、迷香与应急的伤药,再查探好文澜书院周边的布防,画出地形图来。” “是。”方墨一一应下,目光掠过桌案上的钥匙,又飞快扫过神色焦灼的宋瑜微与萧御岚,始终不多问一句,躬身退了出去。 宋瑜微见状,却是再顾不得萧御岚就在面前,上前一步,声低如古钟沉鸣,却又带着股不退让的执着:“陛下!” “朕非去不可。”萧御尘却未看他,只转向萧御岚,语气庄重而温然,“世子既肯弃暗投明、大义灭亲,朕若畏缩不前,岂不失了人君之信、天子之义?” 见萧御岚欲言又止,他微微抬手止住,语气温和:“世子深夜冒雨而来,想必心力交瘁。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若今日尚有要事需安排,尽可在入夜前备妥——不知你意下如何?” 萧御岚面色骤变,眼中感激与惶然交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不自觉地看向一旁的宋瑜微。 宋瑜微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却被萧御尘以眼神制止。 萧御岚望着二人神色,心中了然,连忙躬身应道:“臣…… 遵旨。多谢陛下体恤。”他再无多言,目光掠过桌案上的钥匙,又对着二人一揖,转身轻步退出了厅外,临走时还小心地合上了房门。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萧御尘才转过身,看向依旧皱着眉、满脸愠色的宋瑜微,先前那份帝王的决绝褪去大半,眼底染上几分柔和的笑意,主动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瑜微,你先别生气,先听我说,好不?” 宋瑜微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陛下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文澜书院是雍王的根基,必是防备森严。你亲涉险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臣先前说过,陛下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你怎能如此任性?” “好瑜微,我这不是任性,是事出有因,必须这么做。”萧御尘说着话,鼻尖却已然蹭上了宋瑜微的侧颈,温热的呼吸拂上了肌肤,带着几分无赖的亲昵,“你要不听我解释,我可要咬你一口了。” 宋瑜微本就满腔的愠怒与担忧,被他这般亲昵又无赖的举动一闹,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终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无奈地偏过头,拍开萧御尘作乱的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嗔怪:“好吧好吧,听你说便是。” 第118章 120、 萧御尘顺势握住宋瑜微的手, 拉着他重新在案前坐下,手指依旧轻轻攥着他的掌心,方才那几分亲昵无赖褪去, 神色瞬间沉凝下来, 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我必须去, 瑜微。你应该不曾忘记,我们要对付的, 从来不止雍王一人。” 第128章 “陛下的意思是?”宋瑜微心头猛地一震, 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神色骤变,身子微微前倾, 正要开口追问,却被萧御尘抬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瑜微,”萧御尘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如炬,扫过窗外微亮的天色,“你也知那位深宫之人的能耐, 再加上朝堂之上的势力盘根错节。先前纵是寻到了承天寺的蛛丝马迹, 查实了京中对不上的账目,还有那私造军械零件的铁铺——可这些加起来,仍是难以真正坐实那一派的罪证。他们有的是手段曲解、掩盖,将黑的说成白的。” “而如今在这江南便是不同。”萧御尘稍稍一顿,又道,“深宫势力鞭长莫及,此处虽是龙潭虎穴,应援难以及时,风险极大。但反过来看, 这也是雍王势单力孤之时。唯有我亲去,亲眼见到那些私藏的兵器,朕,便是最无可辩驳的人证。届时人证物证俱在,那些暗中袒护雍王、意图浑水摸鱼的势力,便再无半分借口狡辩,也堵死了所有想翻案、徇私的口子。” “若只派暗卫或世子前去,即便带回铁证,也难免有人跳出来质疑是栽赃陷害。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反而会陷我们于被动。” 萧御尘转头看向宋瑜微,眸中翻涌着权衡与决绝,声音沉似寒铁,字字铿锵:“但若是朕亲至——朝堂之上,谁敢说朕看错了?谁又敢指着朕的鼻子,说天子在构陷臣子?” 他紧了紧握着宋瑜微的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要做的,从来不止是斩断雍王这只手,更是要借此机会,将太后那一派的根,连土拔起。这份铁证,必须由朕亲自去锁死。你明白吗,瑜微?” 闻听此言,宋瑜微蓦地愣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萧御尘,望着那双翻涌着锋芒与沉谋的眼眸,一时竟忘了言语。方才满心满眼的,都是担忧帝王身涉险境的焦灼,却全然没料到,萧御尘的筹谋竟深远至此——潜入藏书阁寻证,原来不是只针对一个雍王,而是要借着这江南一隅的铁证,掀翻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太后一党。 从决定亲赴江南的那一刻起,他便算好了这步步棋路。 心头的愠怒与忧虑,霎时间如潮水般退去,余下的,竟是难以言喻的震动。他看着眼前人紧握着自己的手,才真正地明白,这位年轻的帝王,肩头所扛着的,是整个江山的分量。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反手握住萧御尘的手,力道丝毫不输对方,声音沉而坚定:“陛下既已将话说到这份上,臣便再无异议。只是——” 顿了顿,他抬眸迎上萧御尘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御尘要亲涉险地,瑜微断无道理置身事外。你去,我也要去。” 萧御尘闻言,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宋瑜微的手背,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即便我下旨,明令不许你去,你也会抗旨相随?” 宋瑜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坦然摇头:“臣不会抗旨。” 萧御尘挑眉,正要开口,却听宋瑜微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眉眼间还凝着一丝未散的郁色:“只是臣会在这府中,时时悬心,刻刻难安,更会……气陛下将我置于安稳之地,却独自去涉那龙潭虎穴。” 萧御尘没再说话,轻轻松开宋瑜微的手,转而抬手环住他的肩背,将人稳稳拥入怀中。 宋瑜微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住他的腰。厅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心跳声,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檐角的水珠滴落,敲碎了晨光里的静谧。 这般相拥片刻,萧御尘才松开手臂,指尖轻轻拂过宋瑜微的鬓角,眼底满是柔和的笑意,声音低缓又带着几分缱绻:“既然要到夜里才出发,眼下时辰尚早,我们也再去歇息一阵,如何?” 宋瑜微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应声:“好。” 余下的白日,两人都没再提文澜书院的事,只当是偷来的浮生半日闲。没有朝堂的波谲云诡,没有权谋的步步为营,两人都刻意地避开了沉重的话题,只说些美景、美食,宋瑜微问起小安子,萧御尘便告诉他,小安子除了还在内学堂外,方墨已将他纳入御前见习随侍的名录里。这个位置离御书房近,偶尔能跟着方墨打下手,递送些文书物件,既不算越矩,又能让小安子慢慢攒资历、长见识。 宋瑜微听得心中感动不已,对方墨又暗生了一层感激。 眼见着日头西斜,天边漫开一片熔金似的晚霞,宋瑜微的心越发地揪紧,却万万料不到,就在此时,又生出些意外的变故来。 他正默默地守在书房一侧,看着萧御尘与方墨等人在商量着如何进文澜书院等要事,冷不丁瞧见范公小心翼翼地在门口现了身,满脸的为难。宋瑜微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起身迎了过去。 范公立刻快步上前,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际低语:“清越公子来了。” 宋瑜微闻言,只觉头痛,这个节骨眼上,弟弟特意前来,所为何事,倒是并不难猜。 他来不及多想,忙不迭跟着范公快步出了书房,刚拐上廊下,便见宋清越立在晚霞铺就的光影里,居然是换了一身劲装,显得身姿挺拔。 不等他开口询问,宋清越已大步迎了上来,神情有些亢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坚定地道:“哥,文澜书院之行,我也要去!” 宋瑜微眉头瞬间拧紧,沉声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宋清越被他这语气一噎,耳根微微泛红,嗫嚅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隐瞒:“是……是世子。他、他早前寻到我,说是来告别的。我瞧着他神色不对,不像是寻常话别,追问了好几句,他才松了口,把今夜的事漏了几分。” 话音落罢,他抬眸看向宋瑜微,方才那点局促尽数褪去,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执拗与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哥,你应该也听说了,文澜书院那藏书阁的事情,本来就是我最先察觉异样,再告知世子的。如今他既要去引路涉险,我这个最先发现端倪的人,更没有退缩的道理。今夜这一趟,我也当随行才是!” 宋瑜微想也不想,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他眉头紧锁,语气强硬:“你手无缚鸡之力,既不像萧世子那般熟悉书院地形,去了不过是添乱,能做什么?” 这话出口,犹如扎人的细针,宋清越的脸色“唰”地白了,方才那股子执拗的锐气瞬间泄了大半,唇瓣动了动,眼底漫上一层委屈,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只看着宋瑜微不再开口。 宋瑜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咯噔一下,顿时有些后悔将话说重了。 他刚想缓和语气,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你哥说得没错,你跟着去,确实没什么用。” 宋瑜微与宋清越皆是一怔,齐齐回头。 只见萧御尘负手立在廊下,晚霞的金辉落在他肩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他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宋清越身上,话锋一转:“不过,朕另有要事,要托付给你。” 兄弟二人忙不迭退到一侧,齐齐施礼,萧御尘抬手轻轻一挥,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从容:“免了。” 两人依言直起身,目光皆落在萧御尘身上,等着他后续的吩咐。萧御尘的视线缓缓落向宋清越,神色渐趋凝重,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宋清越,朕要你现在立刻动身离开江南,带着朕的亲笔旨意,去搬援军。” 宋清越闻言,惊得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执拗与委屈瞬间被错愕取代,脱口道:“搬援军?陛下,这……” 便是一旁的宋瑜微,也不由得蹙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他深知萧御尘素来谋定而后动,此举绝非心血来潮,沉吟不过一瞬,便开口问道:“陛下是要借清越身份不显、不易引人注意之便,让他暗中传信吗?若当真如此,那自是极佳的安排。只是臣尚有一问——此番行动,是否就他一人前去?” 听到兄长话中有应允之意,宋清越不由转头看向他,眼中浮出不解之意。 萧御尘见状,朝宋瑜微温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知我者莫若你”的默契,语气从容道:“那自然是要人暗中护送的。朕怎会让令弟孤身涉险?” 说罢,他转头看向宋清越,神色敛了几分笑意,添了几分郑重,缓缓吩咐:“你即刻动身,去常州卫戍营,找副将沈砚。”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墨会即刻为你取来朕的亲笔密信,你只需将信完好无损交到沈砚手中便可,其余多一句都不必说,更不必与旁人提及此行目的。” 宋清越虽仍有几分怔然,但见兄长与陛下都已议定,且这差事显然关乎重大,他的执拗渐渐化作了郑重,他挺直脊背,用力点头:“臣记下了,定将密信安全送到沈副将手中!” 第129章 宋瑜微看着他这副模样,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许多:“路上当心,切勿逞强。” 萧御尘当即唤来方墨,令其速取密信与通行信物,又点了三名精锐暗卫随行护送。宋清越郑重接过密信贴身藏好,对着二人躬身一礼,便随暗卫转身隐入暮色,匆匆奔赴常州而去。 第119章 121、 待宋清越一行隐入暮色之后, 萧御尘携着宋瑜微重新回到了书房,不多会儿,已换上一身行装的萧御岚便来求见, 躬身向上座的萧御尘施礼后道:“陛下, 微臣已经准备妥帖, 随时可以出发,前往书院。” 宋瑜微见他来, 迟疑了一瞬, 还是开口道:“方才清越已领命出发,往常州传信去了。此事因你而起,也该让你知晓。” 萧御岚面露讶色, 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愧意,又向两人分别长揖,低声道:“多谢陛下,多谢贤君。” “无需多礼。”萧御尘抬手虚扶,淡声道,“事涉天下太平, 本就是人人有责之事。” 话音落, 他抬眸看向宋瑜微,语气稍缓:“你我也去换衣,即刻出发,如何?” 宋瑜微自是点头称好。 夜色浓透时,一行人抵文澜书院西墙。萧御岚引着众人至杂役角门旁的矮墙处——此处树影密遮、无暗哨,暗卫先翻入清场,旋即垂绳接引众人悄无声息落地。 院内只余巡夜灯笼的微光晃在主路,几人跟着萧御岚拐入西侧杂役巷,巷内无灯, 仅靠萧御岚记熟的路径前行,脚踩青石板缝隙避出声响,沿途偶有守夜杂役的鼾声,皆绕路远避,全程无一人现身。 行至书院深处,萧御岚轻引众人绕开藏书阁正门的值守,至后侧通风小窗下。暗卫以薄刃快速撬去简易木栅,方墨先入内确认无人,再引萧御尘、宋瑜微翻窗,萧御岚殿后,落地时皆垫着软布,半点声响未出。 不多时,几人已隐于藏书阁内,方墨与暗卫守在窗侧望风,萧御尘与宋瑜微随萧御岚,借着袖中微光萤石,往藏书阁深处寻去。 藏书阁内静谧无声,唯有萤石的微光在林立的书架间映出细碎的光影,三人低眉敛步,逐排穿梭查看,指尖偶尔拂过积尘的书脊,一路行至藏书阁最内侧的墙角,四下望去,皆是寻常书架与石壁,并无半分异状,更不见其他出入口。 萧御岚凝眉驻足,目光在周遭书架上来回扫过,忽然俯身,指尖抚上墙角一排经卷的底座,指腹触到一处微凸的纹路,与别处平整的木座截然不同。他眼中一亮,抬眸对二人道:“陛下,宋贤君,找到了,就是这里。” 说着便抬手轻推那排看似嵌死的经卷,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嗒”机括响,整排书架竟缓缓向旁移开,露出后方一面隐在阴影里的石质暗门,门心处正嵌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锁孔。 他回头向萧御尘看去,唇形微动,无声地道:“陛下……” 萧御尘轻轻颔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钥匙,缓缓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又是一声清越的机括声,暗门应声而开。 暗门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熟铁腥气、桐油腻味与淡淡硝石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墨香纸韵判若两界。 三人持萤石步入,微光所及,乃是一间依山凿出的石室。青石地面夯实无尘,唯缝隙嵌着细密铁屑与暗红锈迹——分明刚被规整过,却未及彻底清扫。 中央三张榆木工作台磨得发亮,刻痕纵横,却不见成品军械,只余半成之物:硬木弩身倚于台侧,粗陶碟中码着淬火弩机零件,桐油碗里浸着牛筋条,未装镞的箭杆成捆,箭镞盛于铁盒,件件归置有序,却皆未组装。台沿挂錾子、锉刀、铁锤,小坩埚底沾铁渣,刨子斜搁一角,并无一丝慌乱丢弃之态。 右侧仓储区,三层铁皮木柜敞着门。上两层空空如也,仅留弩身与箭囊压痕;最下层剩些硬木边料与粗牛筋。柜旁麻袋敞口,露出半袋火药蜡包、几叠桐油麻布——皆是搬拣后余下的辅料,袋口未扎,却摆得端正。原该堆满成品的木架空荡,唯悬一遗落的空箭囊,绳结松垂。 石室角落的炭火盆早已熄灭,盆边整整齐齐堆着几粒木炭;通风口下的粗陶废料桶装着半桶铁屑木屑,堪堪要溢,却也未洒出;台角还搁着一个豁口粗瓷碗,想来是匠人最后一次用过后,没来得及收走。 没有仓促撤离的狼藉,但依然从诸多痕迹中能看出,离开地很是匆忙。 宋瑜微环顾四周,不由地猛然变色,看向了萧御尘,低声道:“这——怕是雍王那边,已近万事俱备了。” 萧御尘同样是面色不善,他目光扫过空荡的木柜、未组装的弩身,又弯腰拾起那枚卡在青石板缝隙里的铜制弩机零件,片刻后才将零件掷到地上,沉声道:“确实,连一枚组装好的成品都没有了。” 他抬眸望向石室深处的通风口,微光下能看见风口边缘沾着的少许□□细渣,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看这些痕迹,匠人应当是接到了明确指令,带着造好的军械分批离开了。只是这里还做了简单的整理,显然他们还不想过早暴露此处。” 宋瑜微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低声补充:“姑苏城防本就是雍王的地盘,如今他私造的军械尽数到位,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发难了。清越那边刚动身去传信,常州卫的人赶来还需些时日,我们眼下……” 话未说完,便被萧御尘抬手止住。萧御尘走到那叠沾了桐油的麻纸旁,拾起揉皱的一张展开,上面虽只剩模糊纹路,却能辨认出是强弩的组装图纸,他眸色沉冷,语气却异常坚定:“别慌。他搬空军械,反而说明离发难还有最后一步——要么是在等时机,要么是在等其他据点的呼应。” 萧御岚听到此处,浑身猛地一震,恍如大梦初醒,身子竟不觉微微发颤。 铁证就摆在眼前,他再也无从自欺欺人——父王谋逆的罪迹昭然,更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竟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凝在喉间,几不可闻。 萧御尘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此地已无久留的必要,回去吧。” 几人皆默不作声,萧御尘率先转身,往回路而去。 方墨与守卫在前方开路,回程依然顺利,并没有惊动此地守卫,只是与来时不同,全程众人不发一语,气氛凝重如铁。 待回到了别院,直至踏入书房,方墨才带人守在门外,隔绝了外界动静。萧御尘走到主位旁立定,转过身看向仍立在原地的萧御岚:“如今情势已明,你待如何?” 屋内亮起了灯,昏黄光线静静流淌,萧御岚立在原地,垂眸望着脚下青砖,沉默如沉石般压了许久。空气里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他喉结几番滚动,终于抬眸,声音沙哑如砂石滚动:“臣恳请陛下,允臣返回王府。” 话音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浓夜,似是望向王府的方向,语气愈发地坚定:“臣母尚在府中,需臣守护;再者……”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微臣亦想寻机,亲手阻止父王。” 萧御尘转头看向宋瑜微,眸中带着几分征询之意。 宋瑜微默然片刻,目光落向萧御岚,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语气里藏着几分惋惜:“世子拳拳孝心,在下唯有叹服。只是……在下也曾私下试探过王妃的心意……她……” 望了一眼主位之上的萧御尘,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向萧御岚道:“她心意已决,只愿与你父王比翼连枝,无论阴阳,断不会背离于他。” 这话如轻石投心,瞬间撞得萧御岚身形一僵,眼底的决绝褪去几分,添了难掩的怅然与无力。片刻之后,他终是长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回去。母亲身边不能无人,父王那边,我亦要尽最后一分力,哪怕只是徒劳,也是为人子的最后一片心。” 萧御尘望着他眼中的恳切,沉默思忖片刻,微微颔首,应允道:“好,朕准你回府。但你记住,切勿冲动与雍王当面对质——你如今回去,护好自身与王妃已是首要,暗中观察、伺机而动即可,切勿暴露自己,更别白白送命。”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御岚躬身行礼,转身轻步退出书房,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宋瑜微望着房门闭合的方向,唇瓣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待屋内只剩二人,宋瑜微转头看向萧御尘,语气带着几分不解:“陛下,以此子的性情,重情且执拗,大概率不会遵从告诫,迟早会寻雍王对质。既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放他回去?” 萧御尘从主位上缓步走下,不等宋瑜微再开口,便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肢,指尖摩挲着衣料纹理,语气里褪去了方才的凝重,反倒染了几分慵懒轻笑:“两个理由。” 第130章 他低头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宋瑜微耳畔,声音柔缓却清晰:“其一,雍王妃曾对你有救命之恩,如今她儿子要回府救母,我若强行拦着,你心里难免不安,又要过意不去。” 说罢,他轻轻捏了捏宋瑜微的腰侧,笑意更深:“至于第二个理由,不急。等我们先去沐浴更衣,卸去这一身疲惫,我再慢慢与你说。” 宋瑜微身子微僵,耳尖悄然泛红,方才满肚子的疑虑,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与话语堵得无从说起,只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应答。 ----------------------- 作者有话说:给自己打打广告@@ 下一篇文是现代文,主攻,社畜和他家老板,有兴趣的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存文中。 第120章 122、 浴间水汽未散, 氤氲如雾,悄然漫入内室,将周遭浸染得温软而朦胧。烛光穿过薄纱帐幔, 在地面投下摇曳的暖影, 更添一份如梦的意境。 萧御尘松了外衫系带, 青丝半湿,垂落颈侧, 发梢凝着细碎水珠, 一滴滑落肩头,洇开一小片微凉的湿痕。他转身,伸手牵过宋瑜微, 指腹轻轻拂过对方颊边未拭尽的水汽——那指尖还带着浴汤的余温,动作轻缓,却令人心尖微颤。 宋瑜微抬眸,凝入萧御尘的眸间深处,烛火映在那双凤目中,沉凝威仪尽数融去, 只余一片柔和澄澈的光, 如春水初生,静水流深。 萧御尘顺势将宋瑜微揽入身侧,掌心贴上他后腰,隔着半干的锦料,轻抚着他温热起伏的腰线。 两人步子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并肩立于窗下,宋瑜微一时竟觉得心神有些许的恍惚,往日种种,翩然上心头。 夜风穿棂而入, 携着庭院里残荷的清气,拂去几分潮热。他的耳尖仍带着未褪的淡粉,偏头时,发丝轻擦过萧御尘的下颌。他抬手想拢发,却被萧御尘先一步按住手腕,那只手并未用力,只以指腹缓缓摩挲他腕间的肌肤,动作极轻,极柔,却始终未发一语。 “御尘……”宋瑜微喉间只轻轻叹出这一声,嘴唇便已被萧御尘封住,温热的气息几乎在刹那之间交缠在了一起。萧御尘的吻极缓,含着不加掩饰的珍视,舌尖轻扫过他的唇瓣。 宋瑜微的手腕被他按在身侧,另一只手不自觉抵在萧御尘肩头,却未推拒,只随着那轻柔的力道微微俯身。青丝相缠,垂落的发梢扫过彼此的颈间,带着细碎的痒意,又混着肌肤相贴的温热。萧御尘揽在他腰后的手微微收紧,将人更贴近自己。 烛火在旁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朦胧又缱绻。不知过了多久,萧御尘才稍稍退开,鼻尖仍抵着他的,呼吸微促,眼中盛着化不开的软意,指腹轻轻拭过他泛红的唇瓣。宋瑜微垂眸,眼睫微颤,只觉周身暖意盎然,酥麻入骨。 耳际落进萧御尘一声低笑,清润悦耳。他抬眸,手不自觉抬起,捻起散落在萧御尘颊边的湿发,轻轻别至耳后,声线带着未平的轻颤,低声嗔道:“御尘太过无赖。” “嗯?如何无赖?” 萧御尘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是将瑜微逗得情动,这般无赖?” 话音未落,宋瑜微便被他再度揽入怀中,紧实的臂膀圈着他,暖意裹挟而来,直教他意乱情迷。只剩一丝清明强撑着,他埋在萧御尘颈间,气息微喘:“原是说好,沐浴后便告诉我缘由,如今这般……御尘倒还有心思打趣。” 萧御尘大笑,却不再多言,揽着人转身往榻边而去,榻上锦褥松软,他轻轻将人按坐其上,自身亦俯身相陪,手臂环着他的肩,将人牢牢拢在怀中。 一室温柔缱绻,尽在此刻销魂。 烛火已燃至过半,光晕柔和地覆在榻间锦褥上。欢爱后的余温未散,萧御尘揽着宋瑜微靠在软枕上,双目轻阖,似是闭目假寐,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匀净悠长。 宋瑜微依偎在萧御尘身侧,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见萧御尘依旧一副安然休憩的模样,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声音带着刚过情\\事的轻哑,轻声开口:“御尘。” 萧御尘睫羽微颤,却未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宋瑜微抬眸看了眼他沉静的眉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追问道:“你先前说,放走萧御岚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我晓得了,那第二个……到底是什么?” 如此直言不讳的提问,到底让萧御尘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烛火微光落进他眸中,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缱绻,只剩深不见底的沉思,看向宋瑜微的目光里,更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意味深长,仿佛早已料定他会按捺不住追问。 他抬头,在宋瑜微的耳际轻轻地摩挲,动作依旧轻柔,声音却已是带上了些许的慎重:“我是要告诉你——但,瑜微,你先得答应我,不要惊惶。” 宋瑜微心头微凛,方才因情\\事泛起的慵懒瞬间散了大半,他半坐起身,抬眸定定望着萧御尘的眼,轻声应道:“我知道了,你说。” 萧御尘的指尖仍在动作,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眸中光影流转,又沉吟了片刻,似在斟酌字句,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不论萧御岚会不会惊动雍王,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宋瑜微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萧御尘自始至终就没打算被动等雍王发难,放走萧御岚,或许本就是他布局中的一环。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骤变,眼底翻涌着惊色,刚要出声,却骤然想起方才答应萧御尘“不准惊惶”的承诺。 他咬紧下唇,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深吸了两口气,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惊乱已褪去大半,只剩强作镇定的沉静,抬眸定定望向萧御尘深不见底的双眸,等着他说下去。 萧御尘见他迅速敛去惊乱、眼底重归沉静,眸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带了安抚、纵容之意,语气却是透着运筹帷幄的平静:“瑜微倒是一点就透,没错,我要的就是引蛇出洞。” 他抬手将宋瑜微重新揽回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声音又沉了几分:“瑜微,你也瞧见了,雍王多年经营,私藏钱财、暗造军械、囤积战船,步步筹谋,如今又是将军械取走,当是部署已近完备。若等到他万事俱备再行发难,局面只会更难掌控。” “所以,我要以自身为饵。”萧御尘垂眸,语气依然平静,却在宋瑜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让雍王察觉,我如今人在姑苏,令他认为有机可乘,逼他提前动手,暴露所有部署与党羽——届时,我们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萧御尘的话音稍顿,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棂,落在远处晨曦微露中尚在沉眠的姑苏城郭,语调忽然褪去了锋芒,变得格外柔软绵长:“更重要的是,瑜微,这里是江南。”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覆上宋瑜微的眉心,细细抚平那处不自觉拧起的褶皱,声音更加地轻柔:“若等大军压境,两军对垒,雍王困兽犹斗,必会裹挟城中百姓死守。到那时,战火燎原,这姑苏城的千年繁华、巷陌烟火,还有满城万千生灵,怕是都要毁于一旦,再难复原。” “可我若留在此地,雍王的眼里,便只会盯着我这一处。”萧御尘唇角微勾,眼中却是一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他会以为这是天赐良机,是瓮中捉鳖的绝好时机,定会调集所有精锐,妄图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役。如此一来,战局便能被牢牢局限在这一隅水面之上,不致蔓延全城。只要我赢了,这场叛乱,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平息,这满城百姓,也可免遭兵燹之苦,留住这江南的人间烟火。”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宋瑜微的额头,声音低哑,似藏着万般的深情与期待:“瑜微,你说,我的好贤君,我这险,是不是值得冒一冒?” 宋瑜微怔怔地望着他,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怔忡,似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值得”二字惊住;可那点迟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如山、毫不动摇的果决:“值得。但这险,绝不是你一个人冒。” 他稍顿,微微侧首,目光却始终牢牢锁住萧御尘,仿佛要将这誓言刻进对方眼底。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御尘,你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自当护万民、安社稷。而我……”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萧御尘的胸口——正对着那颗为江山、也为他而跳动的心。 “要和你一道。” 第131章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御尘呼吸一滞。 他眼中不再有冷静,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既无帝王的倨傲,也非情人的缱绻,唯有知己相契时才有的动容与深许。他抬手轻轻覆上宋瑜微的手背,声音温而沉:“好,瑜微,你就在我的身边吧,这天下之大,也唯有你,方配立于我身侧。” 宋瑜微不语,默默地环抱住萧御尘,将脸贴在他的肩头。 良久,他才抬起头,轻声问:“那……御尘打算怎么做?你心中,可是已有安排?” 萧御尘抬手轻轻摩挲着宋瑜微的黑发,眸中柔情微褪,沉默片刻,才温声笑道:“不急,眼下还是得先等等温折吾。他若能带来战场数量、部署等,也方便我们更好地谋划,你说是不?” 宋瑜微微微颔首,想起那位仅数面之缘却肝胆相照的故友,心头既生牵挂,又不禁对萧御尘早布棋局、暗聚人心的远略心生钦佩。 第121章 123、 宋瑜微凝眸看向萧御尘, 语气沉稳,字字切中要害:“此地本是雍王的地界,要引蛇出洞, 这分寸拿捏最是儿戏不得。轻了, 他瞧不出端倪, 不会上钩;重了,又易露破绽, 反倒让你陷于险地。不知御尘心中, 要如何将这计落到实处? 萧御尘指尖轻抵宋瑜微的掌心,眼底漾着运筹的沉静,唇角微勾, 缓缓道:“要的就是‘半推半就’,让他自己瞧出端倪,却又觉得是捡了个无心之失的便宜。第一步,便要借姑苏知府这群地方官的势。” 他顿了顿,续道:“我会暗中授意知府,让他带着府衙一众僚属, 近来行事格外张扬些——不必明说, 只教他们面上露着难掩的兴奋,议事时故意敞着半扇门,言谈间不经意漏些话头,譬如‘上峰亲临,江南诸事有了定数’、‘往后行事有靠山,再也不必瞻前顾后’,甚至让他们借着督办粮米、整饬城防的由头,频频往城郊别院跑,车马仪仗比往日规整几分。” “这群地方官本就藏不住心思, 稍加提点,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便做足了。”萧御尘轻轻一笑,“雍王安插在姑苏的眼线遍布街巷府衙,这般反常的动静,必会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中。他素来多疑,见知府一众这般模样,又无京中重臣赴江南的消息,能做到这般掩其耳目、不动声色的,天下之大,本就没几人。” “届时,雍王自会暗中留意,我们再层层放出其他饵,便顺理成章了。”语罢,萧御尘含笑看向宋瑜微,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的征询,“瑜微你看如何?” 宋瑜微望着他眼底的成竹与通透,眸色不觉柔和,唇角微扬,难掩几分自然的欣赏,抬手轻覆上他方才轻叩榻沿的手指,语气沉稳真切:“此计甚妙。借地方官的藏不住事做幌子,既递了线索,又不露半分刻意,雍王再多疑,也只会往‘京中贵人隐匿在此’上想,断不会疑心是陷阱。” “此计虽顺,只是怕节奏慢了些。”萧御尘指尖轻敲掌心,“我们不妨额外加点码,成与不成全当添头,不必抱期待。这两日,你我微服出去,往姑苏府各处走走,也好好看看这江南风光。” 见宋瑜微唇瓣微动似要开口,他先笑着按住对方的手:“不必担心,我既敢四处闲逛,自然是信得过方墨他们的布置。” 宋瑜微闻言,便颔首不再反对。 于是这两日,二人便着常服悠游姑苏,踏长街、临碧水,闲看江南烟柳画桥,一路无话却意洽。方墨率暗卫暗中随行,周遭风平浪静,竟无半分波澜。 本以为第三日也当是风平浪静,熟料到了第三日的深夜,竟是生出剧变。 自傍晚便淅淅沥沥的雨,到半夜时愈发绵密,雨丝敲打着窗棂,溅起细碎的声响,将夜色衬得愈发静谧。忽的,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不似风雨,倒像是有人轻步驻足,刚一入耳便消弭在雨声里。 两人本来已是入睡,听到异声双双清醒,未及细辨,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便接踵而至,方墨低沉而凝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难掩的急切:“陛下,贤君,奴有急事求见,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萧御尘与宋瑜微对视一眼,眸中皆掠过一丝惊疑——无论这是什么消息,似乎透露着一股不祥。萧御尘未多耽搁,随手披过一件素色锦袍,快步上前拉开房门,雨丝裹挟着微凉的湿气瞬间涌了进来。 方墨一身劲装沾着雨珠,躬身行礼,语气沉凝而恭敬:“陛下,温折吾回来了,且并非他一人,还带了几名雍王水军营地的工匠。他身上受了不轻的伤,奴不敢让他贸然觐见惊扰陛下,已先安排人带他下去处理伤口、稍作歇息,特来请示陛下,是否即刻召见?” 萧御尘当即沉声道:“见。” 宋瑜微亦应声起身,二人不多言语,迅速披好衣袍整饬妥当。片刻后,方墨便引着换了素色常服的温折吾入内,宋瑜微抬眼一望,心头不由一震。 不过一段时日不见,温折吾已是又黑又瘦,往日书卷气荡然无存,只剩一身风尘与刚硬,可即便夜色浓重、肤色遮了大半,也难掩他面上失血的惨白,唇色更是淡得近乎无,一眼便知伤得不轻。 温折吾站稳身形,不顾肩头伤口牵扯的剧痛,躬身垂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无能,虽探得实情,却恐已惊动雍王。” 他缓了缓气息,续道:“臣潜入芦花荡码头这些时日,见雍王的战船日渐成型,心中便知不妙,暗中加倍留心探查,亦悄悄与暗中接应的暗卫取得了联系,约定以‘燃磷引信’为号,那磷粉燃之无声,夜里却是清晰可见。” “果不其然,今夜三更时分,雍王竟派了死士潜入营地,要将所有建船工匠尽数灭口,以防消息泄露。”温折吾不禁握拳,牙关紧咬,稍顿才续道,“臣当时不及多想,若让工匠尽数被害,便再无佐证,只得冒险点燃磷粉,呼叫暗卫接应。虽侥幸带着几名工匠突围逃生,却也动静不小,臣料想,此刻雍王定然已知营地有失,怕是会提前发难。” 话音未落,温折吾便踉跄着俯身,要跪地请罪:“臣擅自动用联络信号,惊动了雍王,坏了陛下的布局,求陛下降罪!” “不必了。”萧御尘身形微动,伸手稳稳拦住了他,语气愈发温和,“爱卿只身闯虎穴,隐姓埋名打探情报,如今负伤归来,已是大功一件,忠心可鉴。些许变故,非你之过,快起身,将打探到的战船详情,一一说来。” 温折吾起身,宋瑜微在一侧默不作声地递过一杯热茶,他伸手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却未曾开口答谢,而是当着两人的面将热茶喝干,继续道:“陛下,雍王的水军部署已然成型,核心主力战舰共计三十艘,皆是精心打造的蒙冲与楼船——楼船高大,可载人瞭望、架设强弩;蒙冲轻便迅猛,船身坚固,专司冲锋破阵,每艘战舰皆配硬箭强弩,船底加固耐风浪,更藏有暗舱存放火药军械。” 他顿了顿,又补道:“除了这三十艘主力舰,另有不下四十艘辅助快船,皆是按江南渔船规制打造,船身小巧,划行迅捷,平日里伪装成渔船,散布在姑苏水面,实则是用来探查动静、传递消息,亦可在战时辅助主力舰迂回包抄。” “至于核心水军,臣暗中清点,约莫有三千人左右。”温折吾语气愈发凝重,“这些人皆是雍王暗中挑选的精锐,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日日在营地操练,绝非寻常水师可比。只是臣瞧着,因造船、练兵皆是仓促推进,他们虽个个勇猛,战船与水军的配合上,却似有些跟不上,阵型演练时偶有滞涩。臣不懂领兵之道,这只是臣连日暗中观察的直觉,不敢妄断,还请陛下圣裁。依臣所见,他这般急着造舰、练兵,又急于灭口,如今局势,已是迫在眉睫。” 宋瑜微听得心头一沉,照温折吾所言,雍王发难怕是就在旦夕之间。他不由转头看向萧御尘,却见对方依旧面不改色,神色沉静如旧。待温折吾话音落定,萧御尘才略提声量,沉声道:“方墨!” 方墨应声快步入内,垂首待命。萧御尘目光落向他,语气淡然:“速去传信,令各处按计就位,不得有半分差池。” 方墨躬身领命,应声退下。室内重归静穆,宋瑜微才凑近一步,低声问:“陛下这是,要布网了?” 萧御尘未答,只转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雨如丝,远处姑苏城灯火朦胧,河网如织。他凝望片刻,才缓缓道:“温爱卿此举,动静再小,毕竟是招来了暗卫,却定然瞒不过雍王的眼线——他本就多疑,如今营地有失、工匠被带,必会猜到朕在此地,也定会急于动手灭口。不必再等,今夜便须收拾妥当。” 第132章 眸中寒光微敛,他接着又道:“让姑苏知府带人‘浩浩荡荡’来此别院,说是奉旨查勘行宫修缮事宜——车马要多,仪仗要整,最好让满城都看见。” 宋瑜微瞬间会意:“……做给雍王的眼线看。” “正是。”萧御尘点头,目光柔和下来,“待知府‘查勘’完毕,我们便‘仓促’登舟,沿胥江向西北而行,佯作逃往常州。他若见天子座舟离岸,必遣水军追击——那便是他自投罗网之时。”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躬身伫立的温折吾,语气沉缓而体恤:“温爱卿,今夜你不需再做什么,带着那些死里逃生的工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后续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待温折吾退下,萧御尘缓步走到宋瑜微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轻声问:“事情比预想的提前了,怕是算有遗策,你怕吗?” 宋瑜微望着他眼中锋芒与温软交织的光,轻轻一笑,反手扣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抱住,语声沉稳,字字落心:“与你并肩,何惧之有。” 第122章 124、 “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 直到此刻,宋瑜微才算真正体味到这一句的分量。原来战场之上,风云瞬变, 纵有千般筹谋、万全部署, 一旦短兵相接, 便全然不是纸上推演的模样。 姑苏城外的运河水面,晨雾尚未散尽, 萧御尘与宋瑜微率人登舟的动作, 刻意做得仓促又慌乱。数艘御舟褪去了帝王仪仗,只留最显眼的一艘主舟立在船队中央,船帆半扬, 桨手奋力划水,顺着运河西北向疾行,佯作奔常州而去。 方墨率暗卫分守各船,护住主舟。这是他们布下的饵,要引雍王的水军尽数出巢,到窄滩水域处, 与常州水军合围, 再作一网打尽。 可他们终究算漏了一着——雍王的动作,比预想中快了数倍。 原以为雍王即便察觉天子座舟离岸,必会调兵遣将、整肃水军,再行追击,却不料此人久谋帝位,性子狠戾又果决,竟半点不顾水军阵型未齐,亲率十余艘蒙冲楼船为先锋,带着数千精锐水军, 几乎是在御舟离岸的半个时辰后,便已扯着战旗,顺着运河水势猛追而来。 船桨劈开晨雾,水花溅起丈高。雍王战船皆轻装疾进,吃水浅,速如飞矢,竟比他们刻意放缓的御舟快出许多。身后喊杀声与战鼓轰鸣愈逼愈近,连船头那人身披玄甲、目露凶光的模样,都已清晰可辨—— 那是猎手盯住猎物的眼神,势在必得,不死不休。 方墨登船来报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陛下,雍王亲率先锋追来了,后续战船还在跟进,比我们预估的,快了整整一个时辰!” 御舟内,萧御尘眸色微沉。这片刻的失算,让原本预设的“引敌入圈”节奏被彻底打乱,伏兵尚在窄滩待命,而雍王的先锋已近在咫尺,短兵相接,竟比预想中早了太多。 宋瑜微立在一侧,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敌船,心头微凛。他终于明白,纸上谈兵的筹谋,终究抵不过战场之上的瞬息万变,而雍王的孤注一掷,恰恰成了他们此次布局中,最猝不及防的变数。 不过眨眼,萧御尘眼中已是再无半点迟疑,唯有临机决断的沉锐,当即沉声道:“方墨!” 方墨即刻上前,萧御尘又道:“速带两名暗卫,走水路捷径去常州传信——让援军不必整军列阵,无需顾及阵型,只求一个快字,即刻往运河窄滩方向驰援!”稍作一顿,语气更加斩钉截铁,“雍王此刻孤军深入,战船轻装疾行,我们比的不是兵力,是速度!迟一步,伏击圈便成死局!” 方墨身形一滞,眉头紧蹙,迟疑着拱手:“陛下,奴若离去,您身边护卫力量折损,雍王先锋已近……奴恐护驾不周,此事可否让其他暗卫前去?” “放肆!”萧御尘陡然沉脸,声线冷冽带怒,龙颜微厉,“传信之事,非你不可,方可保万无一失!速去!” 方墨即刻躬身,转身疾步而出。片刻后便见两艘轻舟从御舟后侧悄然驶离,破开水雾,往常州方向疾驰而去。 待方墨一行离去,御舟内一时静得只剩船桨划水与远处隐约的战鼓声。宋瑜微默然立了片刻,见萧御尘望着水面不语,抬步便往船头走去。 船头守军见他过来,皆躬身行礼,宋瑜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兵卒身侧的环首刀上,略一沉吟,便道:“借你腰间短刀一用。” 守军微怔,不敢迟疑,忙解下佩刀双手奉上,连同一柄简易的木鞘。宋瑜微接刀入鞘,攥着刀柄试了试轻重,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心头反倒定了。他虽半分武艺,但持刀在手,护在萧御尘身侧,若真有敌兵登舟,便是以身为盾,也能凭着这刀挡上一二。 他转头,望向水雾深处那越来越近的帆影,暗暗算了算时间,又朝船头那几名肃立的兵卒微微颔首示意,才转身敛了神色,提着刀轻步走回舱内。 舱内,萧御尘闻声抬眸,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短刀上,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几分暖意:“你这是……还会使刀?” “御尘何必取笑?”宋瑜微的耳尖微红,走到萧御尘跟前站定,轻声道,“不会使刀,却会拼命。” 萧御尘望着他眼中的沉静与决绝,不觉敛了笑意,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低声道:“好。我也能。”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自船侧炸开! 一支裹着火油的弩箭破空而至,狠狠钉入主桅,烈焰腾起,黑烟冲天!火星飞溅在船帆与木质船板上,瞬间燎起成片明火,舱内温度骤升,呛人的浓烟顺着窗缝涌进来,刺得人眼鼻生疼。 船身猛地一震,却是雍王的蒙冲快船借着水势,狠狠撞在了御舟左舷!木板开裂的脆响混着震天喊杀声炸响,数名死士踩着跳板就要往船上冲,守船兵卒早有防备,挥刀砍断跳板,几名死士惨叫着坠入江中,转瞬便被漩涡卷走。 “放箭!”守船校尉厉声喝令,箭矢如雨,逼退了船侧的快船,可不过片刻,又有三艘蒙冲围了上来,船舷相贴,死士如蚁附膻般攀援而上,兵刃交击的脆鸣瞬间响彻江面。 萧御尘扶着舱案稳住身形,眸色沉凝如铁,竟无半分慌乱,扬声喝令:“撤至主舱!封死两侧廊道,以火阻路!” 兵卒们闻声立刻退守,将御舟的前舱与侧舷让了出去,只死守主舱与船头两处要道——御舟本是帝王行船,廊道狭窄、舱门高筑,恰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雍王的死士人多却展不开,只能一个个往里冲,反倒成了活靶子。 宋瑜微攥着短刀站在萧御尘身侧,船身摇晃得厉害,他便伸手死死抵着舱柱,目光紧盯着廊道入口。见一名兵卒被死士砍中肩头,踉跄着倒在门前,他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握着短刀横劈过去。虽无招式,却凭着一股狠劲逼退了那名死士,兵卒趁机反杀,抹了对方脖颈。 冰凉的血溅在他手背上,宋瑜微心头一震,却来不及细想,又有两名死士冲了过来,萧御尘竟亲自抄起案上的青铜镇纸,狠狠砸向一人额头,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另一人被旁侧暗卫一刀封喉。 “陛下!”宋瑜微惊唤,却见萧御尘擦去指腹的血渍,淡淡道:“护好自己。” 此刻主桅的火越烧越旺,船帆轰然坠落,火星顺着风势飘向船侧的雍王战船,竟也燎着了一艘蒙冲的船帆,雍王的人不得不分兵救火,攻势稍缓。守船的人便借着这间隙,将火油浇在廊道入口,点燃了一道火墙,烈焰翻涌,将死士的攻势死死拦在外面。 可雍王麾下皆是精锐死士,竟不惧火,裹着湿布就要冲过火墙,双方在火边反复拉锯,廊道前的血越积越厚,守船的兵卒折损过半,暗卫也只剩数人,每挡下一次冲击,都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宋瑜微的手臂被刀划开一道血口,短刀的刀柄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得滑腻,他却依旧死死攥着,靠着舱壁喘息时,便看向萧御尘——那人立在火墙旁,一身常服沾了烟尘与血污,却依旧脊背挺直,每一次喝令都清晰有力,竟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慑人的锋芒。 “陛下!雍王亲自登船了!”一名暗卫踉跄来报,声音急切无比。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雍王一身玄色战甲,手持长剑,踩着铺在船舷的木板,亲自踏入了前舱。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刀光霍霍。只见他抬手一挥,死士们竟搬来沙土,压灭了廊道的火墙,攻势再度猛增,而守船的人,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萧御尘握住宋瑜微的手腕,触到他手臂的伤口,微微一顿,随即沉声道:“撑住。援军快到了。” 第133章 宋瑜微抬头望他,重重点头,将短刀攥得更紧——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他也会守在这扇舱门前,守在萧御尘的面前。那是他作为臣子、作为君王的近侍,更是作为心爱之人,所必当倾尽的忠与情。 萧御尘望着他染血的指尖,望着他眼底未散的执拗与滚烫,喉间微哽,未发一语,只反手握住他攥着刀柄的手,将自己的力道渡过去。两人掌心相贴,一冷一热的温度缠在一起,混着血污与烟尘,却成了此刻彼此最坚实的支撑。 不过一瞬,十数名死士悍然冲来,余下的四名暗卫和七八名亲军立刻列阵迎上,刀光相错间,亲军虽悍勇却难敌死士精锐,转瞬便折损两人,可也死死将死士的主力挡在廊道外,没让一人轻易靠近主舱。 雍王立在廊道入口,玄色战甲溅着血,长剑指地,阴鸷的目光扫过舱内,他盯着被暗卫和亲军护得难以靠近的萧御尘,眼底狠光一闪,忽然抬手,利刃疾出,身形猛闪,直奔向宋瑜微。 他身法极快,竟借着两名死士缠斗的空隙,瞬间突至防线侧隙。守在宋瑜微身侧的一名亲军猝不及防,被他反手一剑挑飞兵刃,胸口划开一道深口,闷哼着倒在地上。防线瞬间露出一道缺口,雍王长剑直逼宋瑜微面门,剑风凛冽,带着逼人的杀意。 萧御尘心头一紧,想要去拦,却是寸步难行,几名暗卫想回身驰援,也被雍王麾下的精锐死士绊住,刀光剑影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喝:“护宋贤君!” 宋瑜微攥着短刀,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虽无半分武艺,却也知此刻退无可退,咬着牙挥刀去挡,可那短刀怎敌得过雍王的长剑?只听“当”的一声,短刀被震飞出去,脱手落在数步之外,他的手腕也被剑风震得发麻,酸麻无力。 雍王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手腕一翻,长剑便架在了宋瑜微的颈间,冰凉的刃口贴着肌肤,瞬间划出一道细小红痕。他手臂微收,将宋瑜微往身前一带,死死扣住他的肩颈,将人护在自己与萧御尘之间,成了一道活生生的盾牌。 “都住手!”雍王厉声喝喊,剑刃又往宋瑜微颈间压了几分,“再动,本王便先杀了他!” 缠斗的众人皆是一滞,暗卫与亲军握着兵刃的手紧了又紧,却不敢再贸然上前,他们只能死死盯着雍王,将他围在中间,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战局瞬间陷入死寂的僵持。 -----------------------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就是两章合一的完结篇了 第123章 125、 宋瑜微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天旋地转间竟无半分余思,一心只念着绝不能成了雍王要挟皇帝的筹码,当即一仰颈, 便要往颈侧冰凉的剑锋上撞去。 “住手!” 萧御尘的怒喝陡然炸响, 震得舱内厮杀的余音都淡了几分。宋瑜微猛地顿住动作, 复又睁开眼,视线穿过眼前的刀光血影, 落在十步之外的少年天子身上——那双凤目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怒意、焦灼层层交织,可他偏偏能从那狂涛最深处,窥见一缕沉敛的暗流, 将那句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语,稳稳送到他心间:莫要寻死。 他浑身的力气似被这目光抽去,肩头的剧痛骤然翻涌,冷不丁身子一晃,却是雍王扣着他的肩颈,带着他往萧御尘的方向, 重重地进逼了一步。 雍王扣着宋瑜微的肩颈, 长剑始终贴在他的颈间,冰凉的刃口已浸出细碎的血珠。抬眼扫过舱内仍虎视眈眈的暗卫与亲军,他那阴鸷的目光又落回萧御尘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冷笑:“好侄儿,也该你来选一选,要江山,还是要美人了。” 他偏头瞥了眼身侧浑身紧绷、却依旧死死瞪着他的宋瑜微,拇指重重按在宋瑜微肩胛的伤口上,引得宋瑜微闷哼一声, 颈间的血珠又渗多了几分。 “此地血腥气重,不宜畅谈,侄儿莫若随本王到主舰上一叙叔侄之情?” 话音落下,雍王故意抬手,让长剑在宋瑜微颈间轻轻划动,一道浅浅的血痕瞬间蔓延开来。 萧御尘却神色未变,抬手缓缓分开身前护着他的暗卫与亲军,一步向前,稳稳站在雍王面前。他周身气压沉得吓人,脸上却无半分慌乱,那双凤目冷得像淬了冰,直直盯着雍王,声音清冽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过一谋逆乱臣,祸乱朝纲,为祸百姓,何敢再僭越宗室尊位,与朕称叔侄?” “哈哈哈——”雍王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狂傲,震得舱内火星微微飞溅。他身边的死士见状,立刻迅速围拢过来,两人紧紧护在他左右,其余人则手持长刀,呈合围之势,将萧御尘与残余的暗卫、亲军死死圈在中间,刀光霍霍,杀机四伏。 笑声渐歇,雍王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长剑微微一挑,这一次却不再是颈间的轻划,而是狠狠落在了宋瑜微的脸颊上——“嗤啦”一声,利刃划破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从颧骨蔓延至下颌,鲜血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宋瑜微的半边脸颊。 宋瑜微眼前一黑,脸颊的剧痛钻心刺骨,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低头,哪怕半边脸浸满鲜血,目光依旧执拗地望着萧御尘。 雍王看着宋瑜微狼狈的模样,又瞥了眼萧御尘,唇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萧御尘,本王今日就让你看看,谁才是没资格坐在龙座上的人。要么,随本王上船;要么,就让他血尽而亡——你选。” 萧御尘眸底骤起狂澜,指节攥得发白,却分毫未动,只盯着雍王,声音冷得刺骨,字字如刃:“萧承渊,朕今日便告诉你,你的篡位之计,绝不半分胜算。你指望京中那人为你扫平障碍,你当朕真被你等玩弄于股掌么?朕此行之前,便已立好遗诏,更密令京中禁卫死守宫城,朕若在此有半分闪失,禁卫即刻拥新帝登基,清剿后宫党羽,你倚仗的太后势力,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这话字字如惊雷,便连宋瑜微都听得心头一震,雍王扣着他的手竟也松了半分。原来萧御尘在下江南之前,竟已是提前布下了这后手,若真如皇帝所言,那即便雍王就在今日杀了这少年天子,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太后倒台,他谋逆的根基便断了大半,届时天下群起而攻之,他必死无葬身之地。 雍王的迟疑不过一瞬,然而萧御尘却已又踏出一步,再次上前,帝王威压铺天盖地袭来,竟逼得周遭死士皆面露惧色,微微后退:“你以为苦心经营数年,掌了几分水军,便敢窥伺龙座?告诉你,常州援军已在途中,片刻便至!你区区一方藩王,手中这点兵力,真敢与天下相抗衡?” 他抬眼扫过周遭狼藉,目光最终落回雍王惊怒交加的脸上,字字掷地有声:“萧承渊,天命在朕,民心在朝。今日这御舟之上,该束手就擒的人,从来都是你!” 雍王架在宋瑜微颈上的长剑微微一颤,面上戾气翻涌,转瞬又放声大笑:“萧御尘,照你所言,本王既是死路一条,那宋瑜微这条命,留来便是无用!” 话音未落,江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守在船舷的死士倏然大叫:“有战船靠近!” 众人猛地循声望去,只见水雾濛濛的江面远端,破开几缕模糊的帆影,隐在晨霭里看不真切,却能辨出那排开的船形绝非寻常舟楫,风卷着极淡的号角声飘来,若有若无,却足够让人心惊——常州的援军,竟已遥遥探至! 雍王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头望向那片帆影,捏着宋瑜微肩颈的手骤然收紧,指腹深陷皮肉,疼得宋瑜微肩头一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作声。 “这便是天不助逆!萧承渊,你今日是插翅难飞!”萧御尘凤目凝寒,乘胜再逼,声音冷冽如霜。 “那又如何?”雍王面上戾气更盛,长剑狠狠往宋瑜微颈间压了半分,狞笑道,“纵是援军来了又如何?今日本王便是拉着他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称心如意!” “萧承渊,你既已孤注一掷,何不索性破釜沉舟——弑君于这御舟之上!” 此话一出,天地瞬间死寂。 无论是拥着萧御尘的暗卫亲兵,还是围立的死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谁也没料到,身陷绝境的少年天子,竟会亲口逼逆王弑君,这般狠绝,远超众人想象。 雍王更是僵在原地,捏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脸上的狞色瞬间褪去,只剩错愕与惊疑。他死死盯着萧御尘,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天子。 萧御尘依旧立得笔直,凤目里无半分惧色,只有彻骨的冷与决绝:“你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朕斩于剑下。只有如此,你方能昭告天下,朕受奸人所惑,枉害你这宗室忠良,是你被逼无奈才起兵清君侧、谋逆自救。再对外宣称朕死不悔改,冥顽不灵,唯有如此,方能借名正言顺之由,将这天命揽到你身上!” 第134章 他字字掷地,话音落时,竟抬步缓缓朝雍王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舱板上的血渍被靴底碾过,混着火星的余温,衬得那道身影虽孤身直面利刃,却自有一股帝王临危的孤绝与狠戾。他越走越近,与雍王不过数步之遥,凤目直刺对方眼底,似要将那点迟疑与惊惶,尽数碾灭。 雍王望着他步步逼近,扣着宋瑜微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那柄架在宋瑜微颈间的长剑,竟似有千斤之重,再也落不下去半分。 萧御尘见他退避,脚步未停,依旧稳步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逼近,他的声音也越发冰冷:“怎么?不敢了?你不是要龙座,要天命吗?今日这机会,朕亲手送你面前,你倒接不住了?” 雍王被这番话钉在原地,眼底的迟疑、惊惶尽数被翻涌的戾气吞噬,捏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蓦然厉声狂吼,猛地将宋瑜微狠狠推出去——宋瑜微本就重伤乏力,被这股蛮力推得踉跄数步,重重撞在舱柱上,闷哼一声险些晕厥。 然而雍王却全然不顾身后的宋瑜微,手中长剑直指萧御尘心口,整个人如疯虎般扑上去,目眦欲裂,吼声震彻舱室:“本座今日便杀了你这黄口小儿!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逞这口舌之快!” 长剑破风,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直刺萧御尘面门!千钧一发之际,萧御尘不退反进,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匕陡然抽出,反手横挡,竟要正面迎上这雷霆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不可”骤然炸响,雍王前冲的身形猛然一顿。竟是一直默立在他身后的那名死士,陡然跨步上前,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狠狠刺进了雍王的后背! “噗——”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浸透雍王的战甲。他吃痛之下双目圆睁,本能地旋身挥剑,反手朝那名死士劈去,那死士转眼便被他砍倒在地。 这转瞬的空隙,萧御尘岂会错失?他攥着短匕猛地扑上,直逼向雍王的心口。而他身后的暗卫早已蓄势待发,此刻齐齐动身,身形矫捷如电,刀光落处快准狠绝,不过数息,便有数名死士倒地毙命。 余下的死士见主上遇刺、同伴接连殒命,一时阵脚大乱,却也红了眼挥刀反扑。御舟舱内,刀光剑影再度交织,喊杀声、兵刃相击声震耳欲聋,战局重开,比之先前更显惨烈! 雍王借着旋身劈砍的力道,险险躲过萧御尘刺来的短匕,短匕擦着他的战甲划过,带起一片火星。后背的伤口撕裂般剧痛,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浸红了脚下的舱板,可他眼底的癫狂却丝毫未减,咬着牙闷哼一声,反手挥剑直刺萧御尘心口,竟要凭着一股狠劲拼死反击。 萧御尘虽习得武艺,却终究贵为天子,鲜少经历这般近身死战,全无实战经验。他只凭着一腔孤绝狠勇,攥着短匕仓促横挡,堪堪格开这致命一击,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竟被震得微微发麻,身形也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过剑锋——那剑风擦着他的颈侧扫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若非暗卫眼疾手快,已然欺身近前,一柄短刀斜刺里格开雍王的长剑,他险些便被这股蛮力所伤。 就在这缠斗的间隙,那适才被雍王砍倒在地的死士却强撑着起身,抬手狠狠摘掉了头上的铁盔——乌黑的发丝散乱落下,沾着血污与尘土,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庞赫然显露,竟是雍王妃! “住手!”她似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嘶喊,泪水混着脸颊的鲜血滑落,“快住手!” 这惊天的一变,让所有人都彻底呆住了,手中的动作全不觉停了下来。 雍王妃的目光死死锁着雍王,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恳求:“王爷,承渊……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雍王挥剑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眼底的癫狂瞬间被错愕取代,他难以置信地转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喉间猛地滚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如磨砂:“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雍王妃望着他,泪水落得更凶,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温柔:“承渊,你我夫妻多年,我怎会不知你心头的苦与不甘?我知你不甘屈居人下,知你怨命运不公,知你筹谋半生,不过是想争一口气,圆一个不甘的梦。” 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肩头微微颤抖,却依旧执拗地望着雍王,字字泣血:“可是承渊,这天下不是你一人的天下,江南的百姓,千千万万的苍生,还有我们的岚儿,都不能因为你的一己之私,堕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啊。” “我是你的妻子,”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的血与泪,目光温柔如春潮碧波来,眼底却没了半分留恋,只剩决绝,“既然劝不住你,又不能舍弃你,那就唯有一死,向你明志,求你回头。” 话音未落,她竟不顾周身众人,也不顾自己满身伤痕、气力尽失,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船舷。身形虽虚浮,动作却异常果决,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便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消失在翻涌的运河水波中,只溅起一簇细碎的水花,很快便被水流吞没。 雍王彻底怔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足足有片刻,方才的惊怒、疑惑、癫狂,尽数被极致的恐慌取代。他一把扔掉手中的长剑,长剑“当啷”一声落在舱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而他本人,早已纵身跳下船舷,循着方才水花溅起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运河水中。 船上众人依旧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船舷,望着运河面上渐渐平复的水花,一时竟无人敢动。 就在此时,又有一道挺拔的身影,猛地从残存的死士队列中疾冲而出,步伐踉跄却力道极猛,直直扑向船边,眼底是全然的慌乱与绝望,显然是想循着雍王夫妇的身影,纵身跃入运河。 然而缓过劲来的宋瑜微早有防备,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抱住那人的腰腹,他额头冒起冷汗,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却依旧不肯松手半分:“别去!别枉费了令堂的苦心!” 那青年猛然一僵,把头上的铁盔摔落在舱板上,正是萧御岚,他朝着运河水面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地,挺拔的身形剧烈颤抖,一声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冲破喉咙,响彻整个御舟:“父王——!母妃——!!” 这一声哭喊,如惊雷般炸在御舟舱内,所有人怔怔地望着跪倒在地的萧御岚——方才一直默立在雍王身侧、身形略挺拔的那名死士,竟是他伪装的! 他自始至终都陪在父王身边,亲眼看着父王一步步走向谋逆的深渊,亲眼看着母妃以死明志、纵身跃下,亲眼看着双亲接连消失在冰冷的运河水中,却无能为力,唯有痛哭失声,一遍又一遍、哽咽着唤着爹娘,字字泣血,听得人心头发酸、鼻尖发紧。 宋瑜微跪在他身侧,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脊背,眼底也覆上一层湿意。 萧御尘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大步分开众人,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宋瑜微身前,伸手便小心翼翼将人半扶半抱起来。 下一瞬,他猛地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死士与亲兵,语气骤然拔高,带着后怕与震怒,厉声喝斥:“还愣着干什么?拿金疮药和布巾来!备好清水还有软榻——扶小王爷起身,好生安置!” 这一声喝令落下,众人才如梦初醒,慌忙应声而动。 而运河之上,援军战船已破浪而至,旌旗猎猎,甲光映日。船头将士身影清晰可辨,鼓声沉稳如雷。 大局已定,尘埃将落。 唯余烈风呜咽,似为这权谋倾轧下的骨肉悲歌,低回一曲终章。 126、 转眼已是秋冬之界,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霜。 宫墙之上凝着细碎白气,风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御舟之上的血与乱,像一场荒诞又刺骨的梦,梦醒之后,刀光剑影虽散,深宫之内,却远未算祥和。 明月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几分沉寂。 自回京之后,宋瑜微便一直在宫中养伤,颈间与脸颊的伤痕虽已愈合,且仍留下明显的疤痕,但原也不碍着行动,萧御尘却下了死令,不许他沾半点朝事、操半分心,殿外守着专人,不经帝王许可,谁也不可随意进出。 便是连小安子想要入殿探望,起初也被拦在殿外。直到宋瑜微再三开口恳求,萧御尘才松了口,允他入内,却仍要御医在旁守候,不敢有半分疏忽。 自那以后,小安子便再也不愿离开明月殿另赴他职,宋瑜微不忍拂了他一片赤诚,便将他留在了身边伺候。 与从前不同,如今萧御尘纵使朝政再繁再忙,只要身在宫中,每日日暮时分,必定会踏月而来明月殿。许多时候连通传都免去,宋瑜微往往只是抬眸,便撞进他眼中沉沉的温柔里。 第135章 他在身侧,从不说半句朝事政务,宋瑜微懂他这份呵护,也从不多问。萧御尘时常携着宫中珍藏的孤本画册前来,与他一同展卷品读,偶尔还会缠着他教自己提笔作画。两人皆是劫后余生,心中都明白,此刻还能这般安安静静相守,已是上天垂怜。 只是偶尔对镜,宋瑜微望着镜中面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仍会生出几分难言的怅然。可每当他转头,便会撞上萧御尘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怎么也掩不住的疼惜与自责,让他心悸,也让他觉得,这伤痕原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对于江南之事,他在回京一个来月后,收到了宋清越的来信。小弟在信中,措辞依然活泼可亲,却又多一份沉稳之色。信中告诉兄长,世子萧御岚已经正式承袭了藩王之位,他承袭了王位的第一件事,竟不是开府设宴,而是上书自请削减王府规制。他自陈雍王府昔日逾制奢靡,不仅损了臣子本分,更是滋生骄奢之气的祸根。 非但如此,萧御岚还将那座占地千亩、规制堪比宫阙的雍王府主殿,连同东西两路跨院悉数捐出,请旨改作江南贡院与寒门书舍,只给自己留了西南角一处偏僻小院安身。昔日三千王府护卫,他也只留不到百名老弱看守宅院,余下尽数遣散,且在诸多场合,对姑苏知府皆执晚辈之礼,姿态谦退至极。 看过此信之后,宋瑜微心中的巨石终于是落了地:他没有辜负雍王妃的托付,而萧御岚经此变故之后,也是肩挑起宗室变革之责。 更让他心定的是,陛下竟并未削夺其藩王之位。想来萧御尘心中,早有更深的计较,兴许就为了日后徐徐削藩的一步稳棋。 随宋清越的信而至的,还有那枚碧玺雕龙佩。 一日,明月殿里竟来了位不速之客。 由小安子亲自护送着,长乐宫的奶娘抱着个襁褓轻轻入内,说是淑妃听闻宋瑜微回宫静养,特地让小公主过来请安。孩子还不足一岁,尚不会言语,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模样软糯可爱。 她眉眼间承袭了萧御尘与淑妃的好相貌,轮廓却更肖似萧御尘几分,看着便叫人心生柔软。 宋瑜微接过那小小一团温软,看她小手无意识地攥住自己衣襟,心头蓦地一暖——仿佛他与晚儿半生颠沛流离的苦楚,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 待小公主离去时,他命人取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细软布料与滋补之物,让奶娘一并带回,再三叮嘱她好生照料,又请代向淑妃致谢。 又数日,午后难得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漫过窗棂落在书页上。宋瑜微正倚在窗边静静展卷,范公却神色凝重地掀帘而入,望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宋瑜微的心中,早已将范公视作另一位父亲,一见他神情不对,当即轻轻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主动开口问道:“范公,您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范公迟疑良久,终究是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沉得发重:“瑜微……方公公昨夜触怒了皇上,龙颜大怒之下,已被打入内侍监牢,暂押起来了。” 这话入耳,宋瑜微顿时大惊失色,方墨是萧御尘的贴身内侍,自他入宫,一直在私下对他照顾有加,那场御舟血战中也可以看出,也是皇帝最信任之人,如今大局已定,怎么反遭此祸?他忙拉住范公的衣袖,急问道:“方公公他……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陛下动这么大的气?” 范公面露难色,轻轻摇头,语气中满是茫然与无奈:“具体情形,我也说不清楚。只听闻昨夜御书房内忽传陛下震怒之声,不多时,便有内侍奉旨将方公公押入内侍监牢。” 他顿了顿,目光关切地落在宋瑜微脸上,“我知你与方公公素来相熟,又怕你忧心,便赶在消息传开前,先来告诉你一声。” 宋瑜微眉头紧锁,指尖微凉,沉默片刻,心中已翻涌千重思绪,方墨侍奉御前多年,向来谨言慎行,深得信任,怎会无端触怒天子?此事必有隐情。 他抬眸时,眼底再无犹疑,只余一片沉静而坚定的光:“不行,我现在就得去见陛下,问清楚缘由。”转身便往内室取披风,边走边道:“范公,劳您即刻去安排——备轿,送我去御书房。” 范公见状,并未劝阻,依言退下。 软轿行得飞快,宋瑜微一路心焦如焚,只觉这一路漫长难熬。待到御书房外,他匆匆下轿,不及整理衣襟上的褶皱,便让守在门外的内侍入内通报。内侍不敢耽搁,躬身快步进去传话。 片刻之后,忽闻殿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便被人从内拉开。萧御尘身着常服,面色沉凝地走了出来。 他心头一紧,尚未及开口,萧御尘已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他紧紧抱住。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他不觉又是一怔,萧御尘的脊背绷得僵直,气息之间都带着极不寻常的压抑的戾气与烦躁,显见是因为方墨的事,而心情沉郁。 “陛下?”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萧御尘似乎察觉到自己失态,松开宋瑜微,转而牵住他的手腕,边往里带,边向众人命令:“退下,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周遭的内侍、侍卫尽数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得干干净净。 待到御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萧御尘才抬眼望向他,眼底并未掩饰那一片沉沉血色,声音沙哑而沉冷:“瑜微,你是来为方墨求情的?” 宋瑜微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御尘望着他,沉吟了许久,凤目之中,似有波澜暗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方墨本是太后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这话虽轻,却如惊雷坠地,震得宋瑜微心头一颤,他怔了片刻,轻轻一叹,道:“当日太后将我拘于慈宁宫,之后是方公公来与我提出宫之事,我便有所猜疑……但,御尘,你当早就知晓了,不是吗?这些年,他毫无疑问是你身边最可信最值得依靠的人,如今……如今怎么又……” “当年我在宫中四处寻觅救母的药草,”萧御尘又是一阵沉默,走到了窗边,抬眼望向天际,“与他相识,并得了他不少帮助。之后我被过继给太后,他便从那时起一直伴在我身边。瑜微,你说得没错,我确实知道他的身份,这么多年来,他对我忠心耿耿,即便是对太后,也是虚与委蛇。当然他受命去劝你出宫,然后又赶着来给我通报,我才能及时去慈宁宫带你离开。” 宋瑜微听闻此言,不觉恍然。原来当日萧御尘能及时现身,并非机缘巧合,实赖方墨暗中周旋。念及此,他对方墨更添一分敬重与感念。 萧御尘似是察觉了他的心绪,苦笑一声,道:“我又何尝忍心那般对待他……但、但,瑜微,他竟然要以死相挟,求我宽宥太后——呵!那女人,为了保她沈家,胆大包天到……联合宗室,暗中……” 他深吸一气,目光沉凝地望向宋瑜微,声如耳语,字字千钧:“……谋害先帝。” 四字一出,宋瑜微面上血色尽褪,嘴唇也不禁微微地颤抖,他不自觉地握住萧御尘的手,片刻之后才匀了气息,稳住了心神,也道:“这……其实也不意外。” 那宗室究竟是何人,此刻自是昭然若揭——也难怪太后不惜以身家性命为注,鼎力襄助雍王。 宋瑜微深知,萧御尘既已开口,必是铁证如山,绝无冤枉之理。他沉吟片刻,抬眸望向萧御尘,语声轻缓而谨慎:“此事关乎皇家体面,不宜声张。不知御尘打算……如何处置太后?” 萧御尘伸手揽住他的肩头,默然良久,方道:“我欲令她离宫,迁居承天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不等宋瑜微开口,他已咬紧牙关,声虽不高,恨意却几欲凝形:“瑜微,我母亲的辞世,亦非仅因缠绵病榻、油尽灯枯……那亦是、那亦是——" 宋瑜微不忍再听,蓦然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两人相拥片刻,宋瑜微才又低声问道:“既然那位已是罪无可赦,方公公又怎会如此是非不分?” 萧御尘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雪:“他并非求我改弦更张,而是恳请允他随侍太后同往承天寺,终生相伴。”他眸色更暗,稍稍一顿,又笑道,“他甚至说,若非太后此举……兴许我还未能如此顺遂继位!可笑!” 见状,宋瑜微顿时心如明镜。方墨是以自身为质,来换皇帝一线宽宥的生机。明面上,太后只是去寺庙静修,然而只消一场意外,便可令一切“尘埃落定”,而无人再敢翻覆。 第136章 只是他也并不点透,只低头思索片刻,看着萧御尘低声道:“御尘,不知能否让我去见一见方公公?” “你能说服他?”萧御尘挑了挑眉。 宋瑜微轻轻一笑,近前贴了贴少年天子炽热的脸颊,道:“虽无把握,但总可试一试。御尘,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你么?若方公公真的与太后一道离去,最伤心的人就是你了。” 萧御尘未答,只将脸埋入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宋瑜微又道:“况且,自入宫以来,方公公屡次施以援手,于我……是有救命大恩的。” 听他这话,萧御尘肩头猛然一僵,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宋瑜微脸上的伤痕,轻轻地来回摩挲了一阵,才低低地叹道:“也罢……瑜微,这事,就交由你了。到时你就在明月殿见他,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宋瑜微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萧御尘,眼中满是惊诧,此事全交予他决断,这信任未免太过沉重。 萧御尘却只静静回望他,眸光沉静而笃定,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当夜,宋瑜微特意吩咐人在明月殿内摆了一小桌简席,静候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便有内侍进来通传,方墨到了。他忙起身去迎接,就见方墨在小安子和另一名少年内侍的左右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宋瑜微一见这模样,不由眉心微蹙,方墨瞧出他的担忧,神色平淡,语气平静无波:“是奴长跪之故,与旁人无干。” 待方墨缓缓落座,宋瑜微也跟着入席,他静静端详着眼前人,方墨面上虽强撑着一派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与黯淡,眉宇间尽是历经折磨后的沉郁,分明是受了不少苦楚。 他默默提起酒壶,为两人斟满杯中清酿,轻声道:“方公公,先喝一点酒压压惊吧。” 方墨抬眼望他,双手捧杯浅啜一口,唇齿微抿,随即抬眸道:“君侍无需再劝,奴心意已决。” 他望向来路,又垂下眼眸,涩声一笑:“奴未曾有负陛下,问心无愧;然而却因此不能报答太后的恩情,如今大势已定,还望……还望陛下成全。” 宋瑜微没有即刻回答,只是道:“方公公,你我边吃边谈,总归不要亏待了自己的五脏庙。” 方墨不再推辞,依言执箸。二人对坐而食,言语间尽是些菜肴滋味、南北风味的闲话。一壶酒渐至见底,方墨忽将酒杯轻轻倒扣于案,转头望向宋瑜微,声沉如水:“君侍,太后之于奴,便如——君侍之于小安子,如此,君侍可明白了?” 宋瑜微闻言一怔,也将竹箸搁下,凝视方墨片刻,声音轻缓如絮,却字字落心:“方公公是怕……承天寺的香火,护不住旧主么?” 此话一出,方墨周身一震,连放在桌面上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宋瑜微见状,知已触其心扉,便不再迂回,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此处并无外人,我便直言。陛下心中,从未将你视作奴仆。若真只当你是宫人,又岂会因你一句求去,便失了分寸,震怒至斯?” 方墨默然不语,眼底却骤然泛起水光,却强自抿唇,不肯言语。 宋瑜微凝视他良久,终是轻叹:“公公只念太后昔日恩义,可曾细想过——这些年陛下待你的倚重与信任,早已逾越主仆之界?这份情分,公公当真……半分都不愿顾及么?” “并非……不愿顾及……”方墨半晌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如秋叶碾碎,“只是这么多年,夹在太后与陛下之间,奴深知陛下乃是明主,故而对太后之命,多是阳奉阴违,暗中周旋。如今她落到这般田地,奴……奴亦难辞其咎。既不能保她周全,又岂能置身事外?唯有随她同去承天寺,以余生相守——也好替她挡去往后所有风雨,护她一个……体面的终局。” 宋瑜微默然良久,目光沉静如水,凝着方墨,缓缓地道:“若我应允你,太后在承天寺,必得安度余生,不受半分刁难,亦……绝无意外。如此,可换你留下么?” 方墨闻言大震,倏然转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宋瑜微脸上。宋瑜微坦然迎视,眸光澄澈如水,轻声道:“陛下亲口所言——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君无戏言,方公公,你最是了解陛下的,当知此言千钧,绝非虚妄。” 方墨怔然良久,眼中波澜翻涌,终是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垂首以袖掩面,肩头微颤,良久方哽咽道:“……奴,谢君侍成全,谢陛下隆恩。” 一月之后,宫中颁下懿旨:太后因感年迈体衰,愿离宫静修,祈福社稷。圣上仁孝,特允其移居承天寺,赐紫檀佛龛一座、经卷千卷,并遣内侍十二人随侍左右,以全孝道。是日,凤辇自宫门缓缓而出,仪仗肃穆,沿途百姓焚香跪送,太后自此长居佛寺,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时光荏苒,转眼又至岁末。 这一日是小年,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檐下已悬起新桃旧符。萧御尘早有言在先,要来明月殿与宋瑜微共度此节。宋瑜微亦早早做了准备,除了菜肴,还特地温着一壶梅花酿。 申时未至,陛下的銮驾便已到了殿外。宋瑜微闻声亲自迎出,甫一近身,便被萧御尘自然地揽住肩头,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亲昵温存。 如是酒过三巡,两人都已有微醺,眸色潋滟,不由又是一番缱绻温存。 待情热稍退,萧御尘忽地低笑一声,指尖轻抚宋瑜微鬓边:“近日朝上倒有臣子上折,奏请册封你为君后。” 宋瑜微不语,静静地偎在萧御尘怀中,他如今心境早已大为不同,得一知己,已是人间至幸,虚名浮誉,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萧御尘的手指轻柔地在他发间缠卷,稍稍一顿,又道:“可我不愿——瑜微,你……”话至中途,竟蓦然沉寂。宋瑜微觉出异样,抬眸望去,却见少年天子眼中蓄着晶莹泪光,颤颤欲坠。 “御尘?”他紧紧地抱住了萧御尘,“怎么了?你若是为难,我……” “瑜微,”萧御尘任泪滑落颊边,唇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笑意,轻轻打断他,“你可愿远赴云州,接任知府一职?” 这话让宋瑜微如遭雷击,瞠目结舌地看向萧御尘,身体竟不禁颤抖起来,声音也是断断续续:“你……你……说什么?御尘,这……这……” “我并非戏言。”萧御尘深吸一口气,握紧他的手,眸光澄澈而坚定,“若你为君后,终将困于这方寸宫闱。瑜微,这太委屈你了。你既有经世之才,便该为天下所用——你可还记得云州?” “自是记得。”宋瑜微虽是心绪如潮,仍是答道,“这是御书房时,你曾当着众位重臣问询我的那地,你说,我久居沧州,对此情况并不知情——御尘,我后来去读了不少云州的记载,那处正如你所言,胡汉杂居,崇山峻岭间烽烟易起,又常遭旱魃雪灾,北朔游骑每每趁虚而入,又有豪强虎视眈眈,百姓难得安居。” 萧御尘眼中哀色渐褪,化作深深欣赏:“正是。如今江南已靖,云州便成北疆锁钥。我需要一个有勇有谋,而我又能信得过的人,镇守云州。这个人,除了你,我一时想不到他人。只是——” 话至此处,宋瑜微早已尽数了然。他反紧紧握住萧御尘的手,眼眶亦倏然湿热。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皆化在眼底,二人不觉双双泪落,相拥而泣。 缱绻情深再难自抑,直至床笫缠绵、情浓魂销之际,唇间轻喃相诉,唯有“此生不负”四字,落定彼此心间。 一诺千金,岁月翩跹,转眼便是五年光阴。 千里之外的云州,早已不复昔日边患频仍、民生凋敝的旧貌。长风掠过崇山险关,吹过市井阡陌。 这一日,云州城内锣鼓喧天,处处热闹非凡,街头巷尾都在传扬,今日,正是宋知府大婚的大好日子。 不多时,一抬朱红官轿自城外缓缓行来,送亲的队伍人数并不算多,却个个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周身气场凛然,分明不是寻常市井人家能有的排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威仪。 宋瑜微一身簇新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竹,亲自步出知府府邸相迎,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盛装的范公和小安子。行至轿前,他亲手轻扶轿杆,静待轿中人现身。 围观众人早已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可待轿帘被轻轻掀开,走下轿中人的那一刻,整条街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直了眼、傻了神 —— 哪里有什么千娇百媚的闺阁女子,轿中下来的,竟是一位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青年男子。 第137章 那人眉眼清绝,容色极美,风华气度更胜世间万千男女,一身红衣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星辰,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让满城风光都失了颜色。 “御尘,也就你,这般孩子气。”宋瑜微缓步上前,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笑,口中虽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缱绻,目光自始至终黏在那人身上,挪不开半分。 萧御尘眉眼弯起,狡黠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得逞的雀跃:“如今全云州城都晓得,你宋知府有了元配家眷,往后,你可是再没法抵赖半分喽。” 长风卷着满城喜庆,两人对视而笑,红衣映着暖阳,成就了这云州城一段流传多年的佳话。 此生不负。 完 -----------------------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结啦。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特别是鳕君,谢谢!还有78860742——长文连载追更不易,加上这文,哈,也没多少爽点,辛苦辛苦,感恩。 本来还想写点后续,不过,觉得那四个字,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期待与大家有缘再见。 ps:做个小广告——下一篇打算写轻松一点的现代主攻小文,是个数据工程师和他家老板的故事,文风会有不少变化,目前存稿中,大概四月开文。还有一篇武侠互攻,也在存稿,那篇比较长也比较复杂,可能要到年中了。 如果诸位喜欢我构建的世界,不妨去点个预收^_^到时候看不看随意嘛。 先谢谢了!祝大家马年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