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杀》 第1章 《第一杀》作者:林三醒【cp完结+番外】 简介: 乖乖小狗皇帝攻(李束远)x白切黑疯批九千岁受(冠南原) 满朝文武都清楚,大周的天上,还有一重天。 天子李束远对九千岁冠南原予取予求,听之任之。 群臣叩请选秀广纳后宫,李束远力排众议,他沉溺于这场君臣不伦之恋,却看不见龙床帐幔后,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数年前,江南林家满门尽灭,林家独子死里逃生,化身阉奴冠南原,到如今他已权倾天下,却难逃梦魇……此仇如何报,此恨如何消……至死方休! 他以身作饵,铺就弑天棋局,可棋局终了,冠南原忽然分不清—— 他和李束远之间爱恨纠缠,爱与恨,到底哪个更胜一筹? 提示:前期帝王全身心宠溺,后期受达成复仇成就,深情皆是假,复仇才是真?可临到终了,真真假假……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ps:本文一到六章为22年写成,后续于25年补充,可能文笔有差异 虐恋、狗血、强强、疯批、忠犬 第一章 (一) 一 ——在监狱里,有一种酷刑,远比杀死一个人还残酷。 ——什么? ——自古以来杀人的刑罚有多少?两千页纸也数不清,我告诉你的这个法子,却是要排头榜上的。 只是大概杀人法子太多,我是不能都知道,所以我只能说,比如。 ——比如? “比如,杀死他的精神。”吐出的那口气仿佛都是冷的。 “只是单杀死一个人,那又有什么意思。”冠南原笑起来。 “杀死他的精神?” “没错,杀死一个人的精神,他的思想。” “杀死一个人,再简单不过。你可以油烹火煮,刀割剑砍,一千万种死法,总叫他能死千万次,只是有一招,便是再忠节孝义之人,也能落到叫你泄心头之恨的下场来。”他捻了捻指尖,“杀死一个人,远远不如杀死他的精神来得难,却也来得痛快。” 冯易庭道:“督主说笑,这精神思想是捉摸不到的东西,谈何杀死他?” 冠南原笑:“这才有趣,冯大人是读那些圣经贤传成才的,莫非不知道那是前人精神不成?哪里,就捉摸不到了呢?” “可惜,我并未与这位王爷来往过,还得问冯大人才是,若是教他变成狗,摆尾乞怜,不知世事,礼节人理全然不知,活脱脱做不成人样了,再把那罪人送过去,何须轮到咱们难办?” 冯易庭也笑:“久闻督主深得圣心,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见笑,这差使,还是冯大人的苦功。” 冯易庭连连摆手:“这是皇上安排督主与刑部的差使,属下哪敢独占。” 他起身,一身猩红色飞鱼服,生生将这牢狱的血气压了下来,“我用不着贪图你的功劳,只是,这调教人的功夫,你得按我的来,方才到火候。” “待到功成,你尽管上奏,恒王当年有当年免死金牌,杀不得,贵妃有太后懿旨,动不得,你只管这样做,不动一刀一刃,既合了规矩,也算这两个人私通谋反的罪过。这事办好了,叫满朝大臣都挑不出错,皇上也就舒心了,来日刑部,你那不小心收了人家打点却没办成事的错处,保不准可以翻篇,还叫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这么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保你官运亨通” 冯易庭思索片刻:“督主此举,又是为何?” 冠南原淡淡笑道“我是存心要与冯大人结交的,冯大人也该明白,我这一介阉人,少不得是要做嫁衣的。” 冯易庭见他红衣加冠,皎如玉树,才想起这人是个太监,暗自伤神,一面想起某些宫中秘辛,竟也有了理由,又是拜谢一番,自当别论。 冠南原得了人,也就不多留,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冯大人,必然后福无穷。” 冯易庭一时心喜,入了神,道:“是九千岁给的福。” 冠南原似笑非笑地离开,一群锦衣卫簇着他,最后压着两辆囚车。 没多久,冠南原就叫冯易庭看到了成果—— 圣上御旨,罪王李简与罪妃刘氏,罪无可恕,贬为庶民,又一连牵扯了好几个朝中大员,或是李简的同党。 到底是抄家灭族的罪过,却保住了性命,朝中一时议论纷纷,因着旨意中李简与刘氏的下场,没摸准李束远的想法。 但京中最繁华的集市中,却忽现了这两人的身影,两个庶人,本该泯然众人,隐于人海,可那一片红衣太过瞩目,以至于他们也高调得不能再高调。 但见那原惯例用来行刑的高台,高台边,原有一处“血地”,几乎每回砍头的血,都会洒在哪个位置,无数次的冲刷,地面渐成了暗褐色,与周围的地面相得益彰。而如今,空地上经年的血迹被仔仔细细清洗,水泼开了暗褐色的血干,干顺着水流开化开成鲜红的血,血水爬上了周围的地面,大片的红,红得刺目,红得阴邪,红中细看是沾了黑的,哪些是灰尘,是血痂,可谁能分辨?反而如一些奇异的暗纹,若隐若现在这泼红的血水中,绘成丝丝缕缕的肃杀阴冷之气。 可很快,另一片红虚虚一盖,那些杀气便不值一提地被压了下去,连流动也慢了,似乎是往——那里,那个坐在那里的人聚拢,攀附。 红衣身后同样立了一道红影,生怕那道绛红的衣摆会落于那些脏污之中,冠南原只是一抬手,身后的人便附耳过去,只听冠南原道:“将人放上去罢。” 那两个人就被用笼子装了上去,笼子里散发出一股恶臭的气息,臭味熏得围观的人紧皱起眉头,可还是忍不住注视着—— 笼子里的两个人一身的衣服显然是换过,但还是掩盖不住脏污,皮肤上的一些霉垢像嵌在上面一样,叫人看了作呕。 人群中没有声音,笼子里也没有声音,笼子被人打开了,“嘎啦”一声,更显得静悄悄地。一个人先爬了出来,身形比之里面的那人显然高大些,他被凌乱的头发掩盖的眼睛里全是痴态,像已经癫了,不,就是癫了,只是他癫的模样有些骇人,一点狂态也不见,倒十分安分,并着四肢行走着,四处嗅着,像在熟悉环境。 人群骚动,有人认了出来:“那不是恒王李简吗?” “你忘了,他先前不是被贬为庶人了。” “对,和宫妃通奸,还免了死罪……这么说,那另一个。” 只见另一个人也从笼子里试探性地爬了出来,但看两人举止,哪里有昔日王爷贵妃的尊范?反而与畜生无异。 冠南原就稳当当坐在哪儿,静静地看着这场“好戏”。 周围的百姓有认识,也有不认识的,对于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冠南原,坊间早已不知道有了多少传闻,人们也看着这两个相比网图身份体统,如今行动像畜生一般,细想之下不如一死了之的两人,知晓了这是这位九千岁诚心请他们这些人看的,这一日,因他这一遭,坊间又多了一桩跟他有关的传闻—— 九千岁为人狠辣至极,连刑部也将这处理罪犯的事给了他,那两个犯了事的人既已定罪,本该好好做个庶人,却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这一番歹毒心思是为了什么,有人说是为了讨好圣上,皇上后院起火,却因为各种几道遗旨而“轻飘飘”揭过,冠南原依仗皇上一手遮天,自是要拍皇上的马屁。也有人说,当初李简是位高权重的王爷,刘氏则是深沐皇恩的妃子,而冠南原一代权臣奸臣,与皇上那样亲密,或是他们得罪了冠南原,或是冠南原得罪了他们,曾有许多龃龉,这是为了报仇呢! 但究竟如何,人们也无法验证了这些市井言论,他们平民百姓,如何能议论过多,正如滴在海里的几滴水,水连漪纹都泛不起,就没入了海水之中。 只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则是此次办案的冯易庭。这一回的差事难办,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等到了圣旨贬那两人为庶民的消息,却苦等不知道自己升官的旨意。却又急着那夜冠南原的嘱托,揣着心肠苦等。 可这一等,等来的却是挨贬,从侍郎成了员外郎。圣意难测至此,不仅他瞠目结舌,朝中官员也是不解,却也无人进言。 冯易庭来时正是天色未晚,冠南原在复盘一局棋,冯易庭穿着常服,他看了一眼端坐在棋盘前的人,不免生疑:他与冠南原虽不属同部,可因着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向来对他多有尊敬,可这回贬谪,却少不得是冠南原的推手。他恐怕一向是没有识人之明的,原先是两榜进士,又年轻,本该前途大好,当初有一步登天之梯,却因一个平阶的同僚,遭他算计一回,这回,又得了冠南原的陷害,到底是时运不济,命中如此,还是有人暗中推手。 他刚想开口,冠南原抬起手:“冯大人,先看我走完这盘棋。” 一时无言,冯易庭见他下得认真,竟也一时入了神,待到日落中庭,那一盘棋正是难分难解,一时间虎踞龙盘不见分晓,偏偏冯易庭心中暗自着急,却见冠南原面色不改,观棋不语真君子,冯易庭不敢坏了这规矩,却也想着这下一子该下到何处,冠南原最后一子落下,冯易庭已是满头大汗,这棋面,正是鱼死网破。 第2章 冠南原咦了声,“真是走了神,好好的白子。”才看向冯易庭先开了口,“员外郎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有何事?” 冯易庭已然忘了兴师问罪的架势,心中纵有万千情绪,被这冷风一吹,也散去七八成了,遂伏礼道:“卑下无事,叨扰了千岁。” 冠南原却微微笑起来,“既然要来,便说,不说,何苦吹这凉风?”那话语合该关心他,却无端的冷凄。 冯易庭只好拿捏着分寸,“卑下,卑下来问一问,当日千岁许我那件事……” 冠南原问,“哦,什么事?” 冯易庭的汗流滚滚而下,“卑下不知哪里做错了,惹得龙颜大怒,如今成了区区员外郎,少不得要来打扰千岁。” 冠南原很温柔地说,“其实,你哪里是惹得皇上不高兴呢?” 他突然看向他,笑眯眯地看着他,“我问你,当初刘妃与李简行刺时,我在是不在?” 冯易庭慌乱道:“自是在的。” 冠南原又是低低地笑:“既我在,你何苦这样?倒显得我这九千岁不知事了?” 冯易庭颇有些恍然:九千岁难道就是为此事才害我?可这话如何能说,一时苦道:“卑下当时只是心急间忘了分寸,况且,那刘氏刺杀凶险,卑下也正怕其既伤了皇上万尊之躯,又怕她伤了九千岁千金贵体。千岁若因此怪了我,也实在是冤枉了我。” 冠南原一挑眉:“是么?说开,确实,当时情况这样凶险,我是个四体不勤的,还真不见得有你反应快,便是为皇上挡了,想来不死也要重伤的,还是我误会了你。” 冯易庭这位心想这位可真是个阴晴不定,变化无常的性子,偏偏那天被他迷了眼,盲了心,如今不知要如何表忠心才能真接到他那“后福”了。 冠南原抬手,冯易庭心一跳,竟是手比心快,弯身便扶了上去——一片冰凉细腻,这竟是男人的手么?他竟敢这样想? 冠南原慢悠悠地走着,冯易庭发现,其实他很年轻,自己是去岁弱冠,可眼前这人看起来,倒比自己还小似的,面孔上有着哪怕着着这一身的繁重华服也压不下的稚气——可他马上就不敢再想了,那一双眼睛回视过来,冰凉地没有一丝柔意,语气却还是轻的:“你在看什么?” 冯易庭悚然一抖,低下头去。冠南原又笑了笑,那笑声像冰棱被敲碎溅出来的渣滓,沙沙的,磨着人的骨头。 第一章 (二) 冯易庭的手有些抖了,冠南原却反手将他的手攥住:“冯大人,若你是这样的心性,怕便是有破天的富贵,你也接不住,不如做罢。” 冯易庭一时半会不理解,冠南原笑道:“不知员外郎被贬,心境如何?是怪我怨我,还是谢我?” 冯易庭被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冠南原松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了几步,接着回头斜眼撇他:“冯大人,在这个位置上,起起伏伏乃是常事,官海浮沉,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考验才好。” 冯易庭突然就被点明白了,震惊地看向冠南原:“千岁大人……” 冠南原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以为你这次被贬是我的意思?可我既然有这个意思,又如何会和你说那一番知心的话?” 冯易庭正是不解这一点,冠南原又道:“你这回被贬,虽有我的不是,但也没有冤枉了你,我只问你两桩,处理李简与刘妃,是谁沾的手?” 是冠南原一手办的,可这消息却只有冯易庭知道,那日市井,冠南原不过是代行展示,怎么就成了他权柄在握,连刑部都有了他的手笔? 冯易庭嘴唇翕动,不敢答——这是他的错,竟忘了隐瞒消息。 冠南原道:“我再问你,献给皇上的案宗,你又是怎么写的?” 分明有冠南原的手笔,到头来,全成他一人之功,如此好高骛远,如何能让皇上赏识,给他加官进爵? 冯易庭脸上顿时灰白。 冠南原踱着步子往里走,在院子里下久了棋,他身上弥着一层寒冷,手底下的人备好了炉子与热茶,屋里也点着香,暖气围绕着,冠南原整个人仿佛都柔软了。 冯易庭被留在外面,咬咬牙,跟了进去,“还请千岁指点迷津。” 冠南原吹了口茶上的热气,热气模糊了他面容的轮廓,竟有一丝女气。 冯易庭扑通一下跪倒:“求千岁指点迷津。” 一口热茶下肚,冠南原悠悠道:“指点迷津?你可知道,如今这朝堂中,不知有多少迷津挡我的眼呢,我如何能为你指点迷津,若说有的,最直接的一条,你不该来找我。” 耳边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冠南原的指尖在桌上跳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的手指很细长,却不如他精致又矜贵的面孔,反而有些粗糙,冯易庭隔着不远的距离,竟也看到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有些熟悉的茧子。 他暗恼自己此刻竟还敢失神,冠南原道:“你来找我,可知,从此以后,你的声名,可就是上了我的贼船了,便是你意不在此,也改不了了。” 冯易庭忙抬头赌咒:“千岁此前一心为我,是我蠢笨,浪费了千岁一番心意,千岁此时再帮我,不论旁人如何看,我冯易庭从此便一心为着千岁了。” “呵——” 冠南原绕有兴趣:“你一心为着我?这倒是奇了,那……皇上何如呢?” 冯易庭一时语塞,这与他心中预料全然不同,可这样一个问题,他该怎么答,喉结一滚,唾沫一咽,张口道:“千岁得沐皇恩,上达下听,圣上有意,千岁效之,吾便行之,上下一心,同体同德。” 冠南原笑眯眯地拍起了手:“冯大人多年官运不顺,倒是委屈了。” 一双手将他扶起,有迎面的冷香——既冷冽,又清透。 冯易庭险些热泪盈眶。 冠南原又道:“只是你久不在朝廷中心,只知我这九千岁是如何风光,却不知朝中风云变化,我又是如何历经风雨摧折,上了我这贼船,轻易下不得不说,反而容易伤筋动骨,或是……” “粉身碎骨亦不怕,只愿千岁解我心。”冯易庭决然道。 冠南原挑眉:“好,冯大人且再耐心等等,你这错处不大,待我到圣上面前为你分说,只是刑部,说实在的,实在不该你这样的人继续待着,若要你再寻个地方,你想去哪里?” 冯易庭自是知道刑部一向得罪人又没油水,纵有那寻关系少加刑少刑的,可真正的旨意下来,放了人讨不了好,杀了人得罪个透。 当初他为什么在那个位置上上不去,不就是因为户部尚书的公子奸杀民女一案没有处理好,到头来人放了,却是他行了点刑,从此官运也就到了头。 可如今,冠南原既然愿意给他这么一个念头,他也不敢放肆:“只凭千岁大人做主。” 冠南原道:“你既这样说,那便全凭我做主了,回去等着罢。” 冯易庭换了神色,虽不至于喜出望外,但与之先前进府时的颓靡,已是精神抖擞,再看天色,已经暗了。 他抬脚上了马车,他多年时运不济,手中并不宽裕,连加中这唯一的一辆马车,还是当年的同期见他出行实在不便,送他的。到如今,也用了三四年了,马似乎也老了,车也很旧了,连这赶马的小厮,也取了妻,生了子。 冯府说是府邸,其实是一座十分不起眼的、年久失修的一进院,天子脚下,比这更大,更奢华屋院都算不上什么,更别说这样一座祖传的老宅子。 而门前,有一个人影站在灯笼下,整个长廊只有一个灯笼亮着,灯烛也不亮,虚虚晃晃地。 冯易庭快步下了车,忙扶上前:“怎么能劳在外等候孩儿。” 冯母笑笑:“见你这么晚还不回来,有些担心,你的事办完了?” 冯易庭道:“办完了,母亲,我们回屋。” 冯易庭扶着冯母进屋,他是由母亲带大的,父亲早逝,早些年,尚且有祖父母和母亲,祖父也是中过举当过官,只是和冯易庭如今差不多,官途不顺 早早就闲任在家。后来祖父去世,祖母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一个母亲。 冯易庭为他任职上的事这样焦心,未尝不是为了一份孝心,不论是祖父母还是母亲,都曾告诉过他,祖上出过一品大员,只是后代渐渐没落,竟到了这般田地。 冯母早些年也是盼着儿子再耀门楣的,可如今几年下来,只盼着儿子好,大官小官都一样,他如今及了冠,该有一门好亲事。 便开了口:“你如今也二十一了,前几日冰人都上了门,要让你……” “母亲,孩儿如今还不急,再说,先前孩儿是刑部侍郎,尚有好些门第好的姑娘愿意相看,如今,孩儿被贬,是又不受用,恐怕没什么人会愿意,不如过几年再说。”不知怎地,他眼前就飘过一个人影,又念起他的承诺,便欣喜起来,却怕一桩“言以密泄”,连母亲也不敢告诉,扶她进屋休息,也要回自己屋中。 第3章 好在冯母知道他的不如意,也不想逼急他,只想着不如自己看看,到时候再与他说,也就此安寝。 夜已经深了,冯易庭的屋子是最西边,夜里的风打着窗,他屋里的窗冯母早已糊过一回又一回,一层又一层,油纸有一种淡淡的焦糊味,夜夜萦绕在冯易庭的鼻间,像他不顺生活必不可少的点缀,搅得他不得安眠。可今夜,那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焦糊味被另一只清新的气味代替,那样崭新的味道给了他很大一种信心与喜悦,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睡着了。 而另一边紫禁城的夜,幽长的宫巷里也有了动静,好似缓缓绽开的合欢,悠悠清香点点绽放,在沉默夜色里,连带着灯笼被掩映片片红墙绿瓦后。 直至天将破晓,冠南原赶在早朝前一个时辰出了宫,夜里寒风夹着湿意,他高衣束领,褪去外衣后沉在浴池中。紧闭眼睛,细汗从额头流下,那副修长如玉的身体,自胸膛流下的水,流到两腿间,瓷玉的裂痕,赫然却是一道丑陋的,曲怪的疤痕,在无数个深夜里,折磨着冠南原,蚂蚁般啃咬着,可只有在那密密麻麻的啃咬里,他也才能在这权柄在握的迷宫里,得到每一刻的清明。 直到早朝钟声响起,才直起身,往早朝赶去。 宣政殿外,百官陆续都已经来了,彼时天还未完全亮,圣上李束远还未起,他正为昨日冠南原非要出宫而恼,在寝殿贪恋着冠南原留下的余芳,又气极他这些年恃宠生娇,越发不听他的话了——便是留宿他宫中,能有什么非议? 但冠南原说得冠冕堂皇,为他的“圣名”着想,想到这,李束远嘴边不由泄出一丝笑意。这个冠南原,不过一个奴才,倒还能想得这样多? 马上又起身更衣——他才意识过来,冠南原也是为了今早的早朝,昨日那样劳累,早朝再来个一两个时辰,索性叫他累死了好了! 待李束远到了宣政殿,百官云集,而那片红衣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早已立在那,李束远的贴身太监何小圆念了句:“皇上驾到!” 殿上官员齐齐行李,李束远始终盯着冠南原,但见他面色见并无一丝倦累,便放了心,可转念又一想,一时又不顺了。 何小圆观察着主子的神色,立马咳了咳嗓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官员们便纷纷开始上奏,民生水利,官员任免,国库空虚……李束远一一听罢处置。 他看似任性些,但在外人看来,在处理国事上,确实是个懂事君王,这或许是英明神武,也或许是这在朝为官的,怀抱为国志向,甚少叫李束远操那些烦心,君臣一心,一派清明,倘有不及之处,私底下或朝堂上,也有冠南原这个九千岁出谋划策。 早朝将近尾声,威远将军此时道:“皇上,老臣前日收到关边来信,匈奴连同周边几个部落招兵买马,怕是有不轨之心,还望皇上早日决策。” 李束远不甚在意,道:“匈奴?不过是群蛮族,又有什么好怕的?” 太师张甫谏言:“皇上,蛮族虽弱,然而蝼蚁尚有拼死一搏之力,若不早加防范,他日未必不成威胁。” 李束远道:“既如此,九千岁,你有什么看法?” 张甫没想到连这般大事也要过问冠南原,一时痛惜。 冠南原道:“招兵买马实属不轨之心昭然若揭,然而仅凭此攻打匈奴恐怕师出无名。” “我上府天国,攻打一蛮夷匈奴,还需要多少理由,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所以微臣早先便派人暗处监视,发现早在数日前,匈奴便假装匪徒,屡范我边境子民,烧杀抢掠无所不作,所以圣上,”他略一拱手,“臣认为,须有此一战,还需是胜战。” 他这样一说,李束远当即同意,便下了朝。 下朝后,只见张甫面色不佳,威远将军劝他,“张太师,圣上既已下了圣旨,你又何必再不痛快?” 张甫一口气久久不散,半晌才悠悠道:“老夫自然是对边疆一事放下了心,只是,都说圣意难测,这冠南原左右朝政之事,已不是一回两回,如此宦官当朝……叫我等!如何安心呀!”那声音沉重,郁郁不平。 威远将军一时也沉默,还是说:“若真是佞臣,确实是个隐患,可那位如今做的,不至于过分,况且,我早年与他多有接触,有些事,恐怕是做不出来的。” 张甫苦笑,“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老夫会轻易放过他?” “也罢,且不论他,”张甫看向他,“路将军,如今战事在即,你虽一生经战无数,但此番战役,也需小心。” 路平江点头,不免心中一叹,此战确如冠南原所说,许胜不许败。 他回到将军府中,路夫人接下他的外袍,“琦琅来了,在里间等着呢。” 路平江眉心散开,他年过花甲,却仍要披甲上阵,实在是如今青年将军实在接不上自己的衣钵,最近新提拔上来的黄琦琅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多打磨几年,可堪大任。 听罢,他便进里间。 第二章 (一) 二(一) 黄琦琅不过二十四岁,却已立下不少战功,在军中也有不小的声望,加上他平易近人,体贴同袍,是一场场战役中打出来的小将军,军中上下无有不服。 路平江是个怪脾气,最不喜欢那些文人间的弯弯绕绕,即便是和张甫,他也是拘着自己的性子,他对文官的那一套,一向是深厌恶之的。 今日朝中决定攻打匈奴,他虽说年事已高,却有些期待这多年不曾有过的一仗——这些年内外安定,武将少了用武之地,倒叫那些文官好一顿压制。 只是他这些想法是从不为外人知的。即便是对黄琦琅这个十分欣赏的后辈也是如此。 内间,黄琦琅一看到路平江便起身行礼:“将军。” 路平江按住他:“只我们两个,何必多礼。朝上朝的时候你也在,对攻打匈奴,你有是看法?” 黄琦琅是个长得很正派的年轻人,他五官端正,眉目硬朗,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瞳黑墨亮,朴质在外,内曜其中。 所以,单凭这一双眼睛,他的许多话都足够让人信服。 他又抱了抱拳:“将军担心匈奴久而成患,既提出远征,兵贵神速,我们需尽快集结兵马出发。” “只是眼下已经要入冬,冬日不比其他时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寒冬粮食征集定比秋收时候更难,更遑论有棉衣一项,将士在外征战,首先就是衣食必须保障。” 路平江点点头:“你说的是,可今天朝上皇上只听那冠南原的话,户部向来与兵部不对付,反而和冠南原亲近得很,若要他们松口,恐怕还要那冠南原松口。”他这样想想,忽然就明白了张甫方才气愤的心情——这样的军机大事,纵使冠南原不是大奸大恶之臣,党羽却实在太多,恐怕要误了国家。 黄琦琅则说:“将军言重了,户部那边如何暂时还不知道,今日也是九千岁出言,他既支持我们攻打匈奴一事,想必不会对我们太过为难。” “说到底,武将在朝中势弱,还需要几场胜仗涨涨威望,来,琦琅,你去摆置沙盘,我们来论一论这次的仗怎么打。” 大约过了半天功夫,黄琦琅从路府出来,身边的小厮跟上来,朝黄琦琅传了一句话,黄琦琅点点头,一个闪身,便策马而去。 马奔腾得飞快,带起了一阵风,京中百姓被这寒风一吹,也都不紧打了个冷颤——恐怕又是个难熬的冬天。纷纷搂紧了衣裳,赶紧回家添衣。 风狂一阵缓一阵地刮着,这样的风最容易叫人受凉,可冠南原被被这风吹着,浑无所觉似的,李束远摸到沁骨冰冷的手,嘶道:“你怎么就这样来了,底下人也不知道给你加个炉子?” 冠南原笑道:“有么?我倒不觉得冷,不过是风吹得紧罢了。” 李束远一抬手,一件狐裘便拥上来,李束远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穿得暖和的虎皮袄脱下给冠南原穿上,自己着了那就狐裘,又将炉子放在他手上:“快暖暖,陪我一起看折子。” 冠南原便径直坐到他身边,笑道:“近来添了许多事,皇上要忙不过来了。” 李束远肃然道:“别的事朕饶了你,偏那路平江要打仗,你做什么要附议?现在国库空虚,有多少钱能经得起他们打?” 冠南原笑道:“皇上,这竟能怪奴才么?外族若要犯,我们必然要攻打回去的。” 李束远又道:“可如今钱粮衣行一应没有,偏偏你自去岁开始蠲免秋冬的赋税,叫朕如何派下旨意让他们去打仗?” 冠南原道:“皇上未免太着急了些,难道忘了奴才虽免了一部分百姓的赋税,可对于那些经商大富之人,可是又加了一层富贵税的,算算时候,户部该交银子了。” 李束远眉头紧锁,果然想了起来,又道:“户部能送多少银子?”他确实是一脸迷惘地看着冠南原,冠南原似乎愣了下,后道:“这奴才怎么知道,但不会少,至少这回打仗的银钱是没问题。” 第4章 李束远这才顺了气,想到方才的语气,把那些折子一翻,全乱了,道:“瞧瞧这些人,全是来问我要银子的,我要是有银子会不给么?” 冠南原失笑,果然也翻了几份折子,江南河道总督要钱修堤,浙江布政使要钱修路,宫部要钱修皇陵……确实,哪个都是要钱。 李束远揉了揉额间,“先皇在位时国库便不富裕,到我即位,这么久了,竟也如此捉襟见肘。” 冠南原道:“先皇穷奢极欲,国库入不敷出,可皇上即位来勤政爱民,百姓安居乐业,国库也有余地,怎能相提并论。” 李束远心中一喜,口中却道:“你竟非议先皇,真是越发任越性了。” 冠南原身上披的暖乎乎的虎皮袄与手中揣的暖炉起了效,整个人暖和了起来,便露出懒洋洋的笑:“我说的是实话,皇上不爱听么?” 李束远越发心喜,苦恼地看着那些折子:“你既说户部有银子,这些折子便你来批。” 冠南原笑道:“冬日躲懒却也不是皇上这么个躲法,这些消息瞒不住,奴才再被太后叫几回,恐怕要性命不保。” 李束远忽地想起了那回太后将他召去,他一时不知情,不说性命之忧,单那一顿板子,足叫人昏迷了半月,养了半年多才回了精神。“太后在行宫乐不思蜀,我也与她说了,她以后不会再插手到你的事上,后宫不得干政,她会明白的。” 冠南原念及太后,眼中便划过了一丝冷光,却慢悠悠道:“太后娘娘要做什么,我做奴才的怎么敢非议呢?皇上还是自己批折子才好。” 他将手往炉子的暖兜里一塞,笑得很是放肆:“只是奴才体恤皇上,皇上写,奴才说,如何?” 李束远捏了下他这么久竟还有些凉意的手,便道:“这也好,左右不需要我费这个神。” 有了冠南原,李束远原以为需要半天才能处理的折子,不过半个时辰,朱笔红批,通通被发还回去了。 冠南原念了半个时辰的话,有些困倦,疲惫染上眉头,李束远心知他劳累,心疼道:“快休息一番,昨日便叫你不要出宫……那样的境况,你还有什么怕的?” 冠南原勾着唇笑:“若非为了皇上,奴才也不乐意吃这个苦呢。” 李束远拉过他的腰身,连日里掂量着,竟越发觉得瘦了。 冠南原被他放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笑问道:“皇上不歇会么?点卯便起了,这会也累了。” 李束远素来身强力壮,这会倒真不觉得累,只是他是最爱与冠南原厮磨的,听他这么说,也迅速脱了衣服,冠南原一掀开被褥,一具热腾腾的身体便贴了过来,冠南原眼中淡淡,打了个哈欠,正午的阳光朝射进来,宫人便要拉下帐子,冠南原道:“放着,这太阳照着才好睡呢。”李束远便挥退了宫人,守着冠南原睡。冠南原是个睡不熟的人,李束远早知这个习惯,宫殿里是一点声响也不敢有,正是怕吵醒了他,偏这样,也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人便兀地睁开了眼,倒是清明地很。 李束远笑道:“还以为你要睡多久!” 冠南原道:“还不是皇上说的那些事,奴才心里记挂着,自然睡不沉。” 李束远道:“我什么时候逼过你?那些朝中的事哪些不由你做主?” “正是皇上信任。”冠南原翻了个身,顶着被褥将李束远压在身下,他一边衣领滑落,墨发如瀑,正是艳浓香溢,芳流满室,李束远挟了他一缕垂下的发,道:“又要什么?” 冠南原微微一笑:“兵部那边的任命是武将的事,自有路平江想着呢,户部这边,却有着粮草的重担,历来打仗压运使行贪墨的不在少数,这一仗难打,奴才想着总不能便宜了那群人,还得找个老实的。” 李束远将他揽入怀中,道:“朝中这些人多少都是你掌过眼的,当初你有一句水至清则无鱼,怎么如今又想起这遭?” 冠南原道靠着他,玩起了自己的手指,意懒洋洋地:“再多钱也不能是他们这个贪法,况且,奴才收来这些钱,实在不容易,不知打沙了多少刺头,哪能叫别人占这个便宜。” “你看中了谁?” “刑部那个员外郎,冯易庭。”冠南原笑道,“皇上才贬了他,我知道是为了我,但我一个阉人走狗,要这些虚名做什么?” 李束远不悦道:“你怎地又说这种话……总叫我难过。” 冠南原淡淡道:“这是奴才的命罢了,皇上难过什么?” 李束远半晌无言,只有绵长的沉重的呼吸打在冠南原耳侧,一下一下地,闷闷地。许久,他才说:“你怎么属意他?押运粮草不是小事,他先前在刑部,又那样急功近利,若办不好,又惹得你身上的麻烦。” “正是要刑部的人,他独来独往惯了,跟户部没交情,上下打点不会有人找他,至于贪墨,更该放心,他急功近利,为的是功名官位,却不是为这些银子,他与老母还蜗居在那破宅子里呢,官无钱,吏无脸,他为官三载,还这样清贫,品行倒也说得过去了。” 李束远道:“既如此,便让他去。” 冠南原嗯了声,李束远等了会,不见他有反应,“再没别的了?” “皇上还要什么?” “朝贬夕升,我怕要成昏君了。”李束远闷声道。 “皇上用人有度,谁敢妄议?”冠南原对他这句自嘲实在没什么感触,李束远是先帝元后嫡子,当时太后还是继后,他一出生便是太子,养在太后膝下,彼时帝后情笃,倒没有前朝那些争权夺位的争端,李束远受尽疼爱,被养得天真仁厚。后来太后年老色衰,宫中皇子也渐渐多了,大了,先帝中年后便数次有改换太子的念头——太子又是中庸之德,所展露的才华品性,与大多皇子差不多,甚至还逊色于其中几个出类拔萃的,太后与先帝数回争吵,太子位岌岌可危,当时的李束远并不觉事态严重,反而因太后与先帝及先帝那些妃子的斗争而对他疏于管教后越发懈怠。 尽管后来他如愿登基,可这懈怠的性子竟仍不该,幸而有冠南原,旁人不知,可这些年,军国大事琐碎小情,哪一样李束远没有让他插手? 如今大周天下大兴除弊,百姓比之先前,生活不知好上多少,半数有冠南原手笔。 李束远只知世人误了他,自己离不开他,可冠南原…… 他掀开被子起了床,李束远从背后抱住他:“你有事要我做就这样,也不知多装会。” 第二章 (二) 二(二) 冠南原回头,李束远捧住他的脸,细细吻了起来,口舌纠缠,啧声四起,冠南原浑身仿佛没力气一样,低垂了眼由他亲着,既不迎合,也不推拒,李束远亲着亲着,见他这样,赌气一般狠狠咬咬他的唇,“真是不知到底我是皇帝你是皇帝,这些事总比我还要紧,罢了。” 冠南原笑笑,那笑点缀着他狭长的凤眼,显得邪气肆意:“什么事能比你要紧,这旨意,不是还得皇上拟定落印?” 李束远便道:“旨意你自己拟便是,我的印你不是也知道在哪?”但他还是起身,盖因他虽对冠南原从不设防,自己的私印国玺也给他用,可冠南原是从来不会越了这个规矩的。 可李束远偏不信这个邪,擒了他的手往书案去,取来丝帛迅速写完,又打开一个盒子,与冠南原的手一起取了那方印,冠南原按住他,失笑道:“皇上,莫非忘了其他任命?奴才之提一个仓部司侍郎,哪里要这样大的阵仗?” 李束远便问:“你一并说了便是,省得我烦恼了。” 冠南原见他认真,李束远待他的那份心意全明晃晃盛在眼里了,马上避开眼:“自然还有元帅,元帅必然是路平江,另有……” 这一番说完,几道旨意墨迹还未干,李束远便着人去宣旨了。 冠南原也知粮草之重,告诉李束远道:“该叫管韶和来了。” 作为大周的钱袋子,户部之重可想而知,而身为户部尚书的管韶和,管着那些钱,倒不见得比寻常官员更志得意满,相反,他是个很低调的官员。 所以冠南原看到他那破了洞是官服时冷冷笑了声:“管大人,偏你还是户部的尚书,怎么,户部没钱了,你这做尚书的连一身好衣裳都没有了?” 管韶和但见那凤眼睥睨,平白生出一股寒意,道:“皇上恕罪,九千岁见谅,微臣并未留心这处破损,恐是出门前炉子落的灰掸到上头。” 李束远不想听他唠这个家常,便念了句免了请罪,问道:“九千岁此前告诉朕户部今年征收上来的一类税款还未入国库,有多少银两?” 冠南原道:“眼看要打仗了,正是要这笔银子的时候,你且将数目点算清楚,改买粮买粮,该添衣添衣,边疆苦寒,要让战士们打好仗。” 管韶和看着这一红一黑两人,皇上端坐高台,可余光始终在关注着身居侧位的冠南原,冠南原自在随意地坐在那,已经是十分地随意,管韶和向来被归于冠党,实则对这位九千岁是畏多于惧—— 第5章 早些年冠南原还不是九千岁,而是在刑部做看刑官时,他是亲眼见过他的手段的。 刑部十大酷刑,十八套刑具,再硬,竟也硬不过他的手腕。 忙叩首道:“自去岁开始,户部征收税银小计四百万两,只由库官点算好便可收入国库。” 冠南原道:“既算好了多少,那再让他算清楚,威远将军率军出征,需要多少银两,将银两换好军需,不日由司仓部那边运去。” 管韶和再一看李束远,果然是一副由九千岁做主的样子,便领了命退下。 出来的时候,管韶和捏着自己那破了洞的一角官服,心中心头有些沉重,急急往外去了,他先是去了一趟家中,又去了一趟户部,户部因他先前要点明账目的事人员十分齐全,不想更还多了一人,见管韶和来了,十分谦恭有礼地行礼:“见过尚书大人。” 管韶和倒对他不陌生,冯易庭是他担任主考官时的三甲进士,当初也是才华出众,颇受人关注,只是后来一朝沉寂下去,快有些籍籍无名了。 但管韶和还记得他,除了这点,还因他前些日子办的那案子,后遭了贬的事。 见他在户部,想起九千岁说的押运一时,想来这差使是给了他。 果然,冯易庭正色道:“大人,在下是新上任的司仓部侍郎,奉皇上旨意,正要负责眼下军需一事。” 管韶和便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你。” 底下官员也都纷纷朝他问候了一番,才回到原位,管韶和便说:“说来你我也是有缘,当日秋闱,我正改过你的卷,如今我们倒同在一部效力了。” 冯易庭早在接到旨意时,他便整理了行装,想着早些来户部,一则是认认人,二则他不熟悉这方面事宜,恐要请教。再有就是当初在刑部时,刑部尚书是个铁面郎君不苟言笑之人,乍见管韶和这样和善,便放了一半的心,道:“尚书大人说的是,只是您统管一部,下官如何能比,日后下官还需像尚书请教诸多事宜。”他端端正正又行了一个礼。 管韶和笑笑:“坐下吧,待算好银子,就要辛苦你去了。” 说完,就见冯易庭还站在那儿,却见那些坐在那儿的官位里,似乎没有他的位置,事实上,冯易庭也确实从来时便站着了,哪里都讲究“排资论辈”,可他是两眼抹黑——户部一应官职人员,除了尚书管韶和,其余俱是不熟悉,他该坐哪个位置自然也就不清楚,偏他们竟如此不热心,也无个人提醒,干巴巴晾着他。 管韶和不必问,便知道了缘由,这些人平日踩高拜低惯了,来了个看起来无名无姓无根基靠山的,自然不管,可方才他这么一说,两眼那么一扫,立马就有人说:“冯大人,来,你坐这来。” 冯易庭又向管韶和行了礼,又朝那人行了礼,道了句多谢。 管韶和笑笑,见面不过片刻功夫,这人倒不知行了多少个礼了,倒是个老实的。 便也坐回自己坐处,开始翻阅那些公文账簿。 这么一忙,竟是已经天黑了。 冯易庭因管韶和表现的青眼有加的样子,便有人有心结交,他的职位不高不低,比起先前刑部侍郎是没法比,但他已被贬了员外郎,如今又是战事在即,不失为一个美差。 等一应事务处理好,小半同僚都离开了,但还有大办仍在——只因尚书大人都还未走,这些人纵然没了事,竟也不敢走。 冯易庭便也干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夜色朦胧,寒风凛冽,一应被窗格一挡,烛火摇曳,昏黑之下,晃得人眼也乱了,管韶和也被晃得眼前一花,问了时辰,见底下人分明无事了,还守着,便道:“忙完了你们便走吧,还留着做什么?” 有人说:“尚书大人,哪里忙完了,您看您老都还秉烛而作呢,我们这些人的事更是不得了了。” 管韶和哼了声:“那你刚才数自己的手指头做什么?” 那人讪讪一笑,管韶和继续道:“我马上也回去了,你们还不走,都留在这干瞪眼成什么体统?” 众人无法,事清了的都往外走了,冯易庭也跟着人群往外走,边走,边有人说:“尚书大人实在是辛劳啊,我大周有尚书大人,实在是大周之幸啊!” 冯易庭虽也觉尚书大人辛苦,但如此评价似乎也太甚了,又听人说:“是啊,自去年起,户部更添了事务,尚书大人每每都是宵衣旰食,废寝忘食,不久前还累病了一场,太医都说了,让他多休息,结果呢?实在是尚书大人信息朝廷,如今要运输军需,责任重大,尚书大人定要把好关,又要操不少心了。” 冯易庭又一听,觉得先前那话约摸有些道理了。 他们一并这样说着,不觉看了几眼冯易庭,便带了他进话头:“冯大人,今日恐怕不习惯吧,我们户部就是这样,尚书大人一贯如此,上行下效,以后可要慢慢适应啊。” 冯易庭应承道:“我会的,多谢提醒。” 那人也正是户部的一个郎中,素来不受什么器重,见今日新来的冯易庭似乎与尚书有旧,疑心他有什么背景靠山,有心结交。还想再说几句,冯易庭家的随从跑过来,拜过几位大人,才匆忙说:“公子,老夫人寻你呢,问你几时回府。” 这下众人也不再拦,由着冯易庭马上回了家。 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是冯母又得了儿子换了官职,算升了点官位,午后眠梦间,似是祖宗托梦,得遇贵人。忙盼着儿子回来,眼下冯易庭果回来了,冯母便拉着他问此去可还顺利,冯易庭道:“自是顺利的,户部比刑部上下行事氛围都好许多,尚书大人也十分体恤下属。” 冯母便松了一口气,笑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的儿,从此以后,你且放心,你的官途必然开始坦荡。”便将祖宗托梦一事说了,“这是有贵人相助啊,不知是哪位贵人,庭儿,若是知道,必要多谢,若是还不知道,也要早些寻到,好好感谢才是。” 冯易庭素来是不信这些的,可偏冯母说完,只念贵人一词,不由想到一个人,心里也是疑,也是喜,点头道:“母亲放心,孩儿知道。” 第二天,冯易庭无事早早离开,却乘着简陋的马车绕了半条街,来到千岁府。 他昨日就该来的,可不知那旨意是福是祸,如今是该再表心志了。 冠南原恰好在府,这一回他不在下棋,反而在府苑后方的园子里,眼下冬寒时节,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竟有满院的花草,冠南原架了只躺椅躺在其中,正是芳环绿拥,偏他才是那冬寒料峭。 冯易庭见他疑似睡了,轻手轻脚走过去,还未看清,冠南原合着眼张了口:“来了?” 冯易庭道:“见过千岁……千岁知道我要来。” 冠南原凉凉地笑笑:“你若是不来,我可要找你了,昨日到户部看了?如何?” 冯易庭道:“去了,正要谢过千岁,户部有管大人,我倒比先前刑部好上许多……”可话说完,他才惊觉说错了话,正欲找补,冠南原掀开眼,朝他招招手,冯易庭犹豫了会,还是走近了,冠南原手仍未放下,冯易庭又靠得更近了,最后竟是略微附身过去,他的呼吸停了一停—— 冠南原拍了拍他的脸。 冯易庭才发现他就这样躺在这儿,竟也没个褥子毯子取暖,怪道手这样冷。 “分明一副聪明的样子,怎么总这么蠢呢?” 第三章 (一) 三(一) 冯易庭微微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冠南原又道:“听闻昨日管韶和未到前,你连个看坐的人都没有。” 冯易庭有些羞赧,冠南原冷冷道:“冯大人,冯侍郎,冯易庭冯公子。” 他一连三个称呼下来,冯易庭更是一头雾水。 冠南原起身凑近他,气息微凉:“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将你放到户部去?” “这……”冯易庭慌乱道,“自是千岁……” “莫与我说那些,”冠南原起身,“既是我让你去了,也有事叫你做,你要好好做,不只是那些零碎事宜,还有立足。” “立足?” “你道我为何不让你继续在刑部?你在刑部早就成了软柿子,谈什么收复人心?不如另起炉灶,若你到了户部还一样,也就白费了我一番心思。” 冯易庭道:“还请九千岁解惑。” 冠南原疑似翻了个白眼,冯易庭又忍不住看,又忍不住怕,“我初到户部,谈立足也为时尚早,九千岁既如此说,我定会……” “罢了,你既觉得为时尚早,那就待来日,压运军需的事可会了?这事出不得差错,若办得好了,加官进爵少不了你的。” 冯易庭自是清楚,事关边关战事,不为加官进爵,他也不能把这差事办岔了。 冠南原又交代了冯易庭几句,这才让他走了,冯易庭临走时回头望了望,冬日里天黑得迅速,方才还是见亮的,院内风光一清二楚,现在竟已见了黑。冠南原又躺在那椅子上,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原是锦衣卫,他附身与冠南原说着什么,冯易庭不免多看了几眼,想起方才自己也是这么个位置,又依依几步,方走了。 第6章 冠南原身后的锦衣卫不解:“千岁为何独对这冯易庭上心?难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冠南原笑了笑,寒风之中,并不真切的笑语:“他虽是个蠢人,但心思坏不到哪里去,且好好教教,也会越来越好用的……不过,丹蓝,你何时这么多话了?” 丹蓝立马低了头,不再多言,冠南原令他抬了椅子,“不是说他要我进宫?快收拾了好走。”正欲起身,丹蓝却一下连人带椅都搬了起来,将冠南原带进了屋。 冠南原原还怕不稳,没想到翻了个身,仍是稳当当的,不由赞道:“丹蓝,你功力越发深厚了。” 丹蓝绷直了下颚,仍是不言。冠南原回到屋中,换了身衣服,陡然就沉寂下来,半晌才说:“走吧,进宫。” 丹蓝是跟了冠南原好几年的,自然知道主子跟皇上的那层关系,他从来不想,也不敢想,更不能想。只是,皇上待主子是极好的,给尽了荣宠与信任,重开东厂,重设锦衣卫,外界不知,可阖宫上下,谁不知天子之下,便是九千岁,甚至说句更大逆不道的——天子愿意宠着,他们二人同尊也是说得的。 不由得多想,轿撵备好了,冠南原便进了宫。 他是几乎不在宫中睡下的,可进宫却避免不了。 李束远放下最后几道请安的折子,心里记挂着外边,没一会,冠南原就进来了。 李束远迎过去,“今日似乎来得慢些。” 冠南原笑道:“皇上翻牌子的时候慢了也说不定。” 李束远道:“我何时有你的牌子,总这样不留情。” 冠南原道:“皇上总叫奴才来难道就留情了?太后和宫中那几位娘娘恐怕要念着皇上绝情呢。” 李束远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她们该该去找太后求情,毕竟啊自己的姨母姑母,我怎么应付的了这些人?忙了两日没见我,你还不好好陪我?” 偏偏这时候,何小圆跑进来说:“皇上……”见冠南原在此,又转身往外跑,冠南原道:“跑什么?” 何小圆道:“张美人说不舒服,请皇上去看呢。” 李束远道:“太后那边怎么说?请太医过去,不行让太后派人过去,再不行让太后过去。” “……喏。”何小圆一溜烟往外走。 再一看,冠南原盯着李束远笑,:“张美人?” 李束远揽着他,情真意切道:“太后昨日趁夜回来是,为刘氏的事闹了一场,我为安抚她,将她太后娘家送来那个才人升了美人,只是你知道的,除了尊容位份,我什么也没给他们,你不要多想。”但说完又想到,其实冠南原是不会多想的,或者说,他多想了也不会为难自己,他从来都这样体贴,而宫中的这些妃嫔,既委屈了她们,也委屈了他。 说到底,是他在这个位置,终究不能两全,可李束远却从不后悔——若不在这个位置,则哪个也全不了。 冠南原道:“可奴才该多想的。” 李束远立马看向他,不解他意,冠南原继续道:“奴才总要想国嗣何继。” 李束远冷道:“你想这些做什么,我正值壮年,不必着急立太子。” “可太子总要有人。” “宗室多少儿郎,难道我们挑不出来一个?”李束远轻声道,“若我真想要,早该有了,可别人给我生了孩子,你怎么办?” 冠南原淡淡道:“从前怎么办,如今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哪里会是难题?” 李束远抱住他:“我若真叫了别人生孩子,就意味待你的心不似如今,你难道不怕?” 冠南原仍是笑道:“我怕什么?该有的挡不住,不该有的来不了,一切不还是全凭皇上,奴才不过白操一份心罢了。” 李束远柔了腔调:“你就是白操心,若真要自己的孩子,我倒诚心希望你给我生一个?” 冠南原被李束远从背后抱住,他看不清冠南原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露出的那个在灯火下有些扭曲的笑,很奇怪地,仍是笑语:“可恨奴才不是姑娘身,生不了,皇上只管遗憾吧。” “倒不是遗憾,”李束远被自己的幻想逗笑了,“只是你这样操心我的子嗣,若你是姑娘,宫中怕是皇子公主一大堆了,何愁我们江山后继无人?不过姑娘有姑娘的好,你有你的好,不论男女,总是你就好了。” 冷夜清清,夜黑似墨,无星无月,冠南原低声道:“可惜,我是臣不臣,奴不奴,男不男,女不女,世上本不该有我这样的人。” 李束远马上明白方才不该那样说话,牵扯他心中痛楚,千万个体贴温柔道:“你是冠南原就是冠南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想了,再想天都要亮了。” 冠南原笑道:“天快亮了,那奴才该出宫了。” 李束远气道:“你非这样是不是?”他的眼睛向下垂着,“明日是十五,不必早朝,你出宫做什么?”话虽这样说,可他知道,他这样请求,冠南原十次有九次是不答应的,一时竟歇了别的心思,只想好好和他待在一处。 偏这次,冠南原不知怎地,看着他说:“既不早朝,就多陪陪皇上吧。” 李束远闻言,像发愣一般,马上反应过来,朝冠南原颈边磨蹭:“你今日怎么发这样的善心……” 自李束远的眼中迸发出一簇火,火苗开始蔓延,烧得他呼吸都是滚烫,一时气氛都燥热起来。冠南原随意给的一点甜头,李束远便能兴奋至此。 冠南原轻轻推了推他:“不要太过了,若是碰着太后……”说着,他垂下眼睑,眼中似添了一团雾,模糊了他的情绪。 李束远含糊道:“我不会让你见她……” 冠南原被他抱着,他一开始永远是很温柔的,生怕力气大了伤了冠南原,可一旦入了情,总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横冲直撞。冠南原少年就净了身,又有宫中累年的辛劳磋磨,身量也正如一个少年,完全是被李束远罩着的,李束远是眼睛总离不开他,他珍惜他的身上每一个地方,甚至那残缺的地方,那那样丑陋恶心的一个地方,可李束远贵为天子,从不觉可怖,从前,他会露出心疼,可后来察觉冠南原不需要这样的心疼,且这种心疼只会牵动他的伤心处,便再也没有表露。 除了一双手,冠南原经年养尊处优,纤细的骨架上附着一层匀亭细腻柔软的肌肤。 李束远怜爱他,爱屋及乌到他每一寸肌肤。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在冠南原看来,这样的皮肉,原是他再也做不成一个男人换来的。 他渐渐神思难聚——李束远精力实在过于充沛,冠南原已经忘了数是第几次,只听到李束远喜滋滋的声音:“左右明日不必早朝,再来一次可好?” 冠南原微合了眼,喘回一口气道,正要推拒,李束远已经咬住他的耳朵开始新一轮是征伐。 整个寝殿里都是暧昧的声响,宫人从不管多听多看多问,那可以说是这深宫里的禁忌,可又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宫苑深深,悄然没有声响。 “啪嗒”一下,原是一朵花,一朵末日的菊花,已到了尽头,咕咚一下囫囵个滚了下来,咕噜噜不知滚到哪个角落。李束远不爱花草,宫中只需要循规蹈矩地更换四时花草就算办好了差事。这下,连这傲霜的菊花都谢了,花房的管事琢磨着该送些梅花来了。但什么都是短暂的,花来过又要谢,谢过便要换,换过还会来……花本就如此,在皇宫大苑,更是如此,什么能够长久? 第三章 (二) 冠南原隐约闻到了香味,是一股很好闻的香,清浅淡雅,那香味牵着他仿佛入了梦一般,迷迷糊糊张开了眼,隐约看见一个身影,身边先是一凉,又是一暖,迷糊间睁开了眼,李束远见他醒了,往他身边挨得更近,从手中变出一朵花来,冠南原隐约看清了,是一支梅花。 李束远道:“花房连夜搬来的,我半夜醒来闻到那梅香,又见那梅花开得极好,记得你是最喜欢的,想放在床头呢。” 冠南原惺忪了睡眼,还没全醒:“多谢皇上美易,只是梅花每年都有的,何必晚上不睡取了来。” 李束远:“是我的不是,原是起来喝口水,顺便的事,谁知还吵醒了你,睡吧。” 李束远乖乖放了梅花,果真放在床头,身上沾了那冷香,重新抱着他睡去。 冠南原将脸重新埋进李束远怀中,只是那眼中清明,分明是已经清醒了。 黑夜里,廊上的烛光依旧亮着,依稀可以看到那枝梅花的影子,几支枝丫岔开着,暗红色的花朵俏生生滴在枝干上,森森然摆弄着自己的姿态。 冠南原从前爱惜梅花,不只这些,更有竹兰菊花之类,李束远是知道他诸多喜好的,宫中应季之时,常摆的就是这些花了。 可如今,冠南原的府中辟了一处温泉,又有上好的花匠,因而花园中种些花草——哪怕是冬季,不应这个时节,也是不难的。 第7章 可没有梅花,更遑论其他。 梅是君子花,可冠南原早已成了小人。 李束远身上清冽的梅香却像在提醒什么,催他入了眠,坠了梦,一个噩梦。 “南原?南原?”李束远在喊他。 冠南原渐渐清醒过来,原来是自己做了噩梦,满头大汗又不肯清醒,倒把李束远骇住了。 冠南原醒过来便安抚道:“不过是一个噩梦,没事。”也确实只是一个梦,他出了些冷汗,倒也没什么事。 李束远心疼道:“梦到什么了?我只听到你一直哼哼,又不知在哼哼些什么。”他握住冠南原的手,一脸关切。 冠南原道:“我也不大记得了,梦醒了就忘了。” 李束远便招了太医过来,太医一直在旁边候着,把了脉道:“回皇上,九千岁身体康健,梦魇恐怕是近日劳累,忧思过度所致,待微臣开几副安神的药便无碍了。” “我从前也是这样,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冠南原道:“何必开那些难喝的药,既是劳累所致,我便好好休息几日,少操些心便是,左右北征的事已经定好了,朝中这段时间不会有什么大事,皇上也可宽心,我也闲上几日。” “九千岁……经年辛苦,从前正值少年……但也经不住累年的劳累,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束远马上道:“人要歇息,药也还是要喝,你去开药。” 太医离开,李束远气道:“我就说你这几日瘦了,果然是劳累……都是我的错,总要靠着你,以后……” “到底不是少年人了,奴才看来是真的老了。”冠南原悠悠道,“人老了不中用,竟要吃那样的药了。” 李束远失笑道:“哪样的药?分明是安神的,那太医实在太笨嘴拙舌了些,下次我换人来,不过他的意思也不是老不老的,你才二十三,哪里跟老有关系?” “二十三还年轻么?”又笑盈盈地,“也是,皇上还长我几个月,分明身强力壮。” 一时愤愤道:“太医哪里是叫我不要劳累,分明是要皇上不要劳累,皇上不劳累了,奴才也可以歇歇,保管几日就生龙活虎。” 李束远一时被噎住了,委屈道:“你既说了是我劳累,怎么会累到你。” 冠南原失笑道:“玩笑罢了,但我现下非得回去了。” “怎地又要回去?” 冠南原笑道:“你弄这个个阵仗,将太医请来了,难免引人注目。” 李束远不明白了,他实在不明白,“我是皇上,你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你怎么总怕这怕那?这么多年了,你看看,哪里有人会影响我们,你担心太后,除了那回,太后也另迁了别宫,南原,你在这个位置也有三年,为何总这样小心翼翼?” 他问得这样紧,冠南原倒不敢再说走的事,知他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像病了着急,只好说:“那就先不走,说来我还得等太医开药。” 李束远这才满意,也记着那药的事,亲自去看了。 冠南原只躺在床上,李束远一出去,宫人便进来,生怕九千岁有什么需要的没人在,伺候不周。 等了会,却听到一阵环翠之声,冠南原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逃不过。 却见门外一簇队伍,好大派场,宫女太监围着,人堆里渐露出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但见她体态威严,不怒自威,鬓间微白,头戴凤冠,目透寒光,直朝那床间的冠南原而去。 殿中的宫人都跪下行了礼,独冠南原略点了个头,“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一个眼色,身边几个宫女就带了冠南原身边的宫女离开,并合上了房门,冠南原见状,轻呵了一声:“太后娘娘要做什么?” 太后却冷冷一笑:“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清楚?” 冠南原笑道:“奴才愚钝,娘娘何必拐弯抹角?” 太后道:我娘家侄女被你弄了去,我外甥女如今也被你抢了荣宠,皇帝登基快四年了,如今一个子嗣都没有,你这奴才太不知好歹,难道要叫我李家江山,祖宗基业,都败送在你这阉人手里!” 冠南原笑道:“太后说笑,自皇上登基以来,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大周江山还有千秋万代,怎会断送?” 太后语中一顿,气势汹汹地上前:“爱家知道,你没这么好的心肠,先皇废东厂,荒内阁,可皇帝为了你重设东厂,锦衣卫任你调动,内阁不开,你权柄滔天,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富贵权势都在你手了,你该放过皇帝!” “太后娘娘说这些话不累么?” 冠南原冷笑:“回回见我都是这些话,即便我愿意这样做,皇上愿意么?况且,富贵权势,太后娘娘以为我——”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一般,狠狠凿向眼前的妇人。 “真在乎眼前这些富贵权势么?当年林家何等荣耀——” “够了!”太后大喝一声,半晌才说,“便是林家,也已经是多少年的事了,你非要为了那些死人断送眼前的江山?”她端着的肩膀一卸力,整个人像妥协了一般,“皇帝宠你,你受着,珍惜也罢了,可他该有一个子嗣,张美人对皇上深情厚谊,你若劝动了皇上让他给她留一个子嗣,从此以后,只管和皇帝恩恩爱爱,哀家绝不管你们。” “母后,子嗣的事,南原怎么管得动?难道是南原与那张美人孕育子嗣么?” 李束远匆匆赶来,竟有些狼狈,太后退了一步,“好,我不劝他,只劝你,梅仙那孩子你也见了,她比刘氏性情更温婉些,也只要一个孩儿,不管你和这个阉人千好万好。” “母后,这些以后再议,南原该喝药了,你这么多人,带着寒气,当心让他受了寒。” 太后见他把人疼得跟眼珠子一般,暗恨真是白养了这个儿子,当初姐姐是何等顾全大局一个人,自己又是何其聪明,怎么生养出来的儿子竟会如此为色所迷,全不顾体统了!到底是随了晚年的先帝! 太后沉痛道:“皇帝!” “还不把太后送回去?” 只见一群锦衣卫进来,太后猛地看向冠南原,好一个九千岁,好一个冠南原!原来早就有人守着了,还要等皇帝回来!真要等他们目中那一日真正离心离德,才算遂了他的心意! 太后被气了回去,冠南原高声道:“好好送太后娘娘。”嘴边冷笑尤在。 李束远见她走了,才将药端了出来,一脸歉疚地说:“方才那个张美人突然出现,缠了我许久,我早该知道她是为了太后。好在我回来得及时,快将药喝了。” “晾一会吧,太烫了。” 李束远便放到一边,冠南原道:“太后说的那些话皇上听到了么?” “不管她说了什么,我们都不必听。”李束远与太后并不亲近,更因为那些年的宫斗而更加生疏,但……他从来不敢与冠南原说起,至今也瞒着的一件事,也恰是他和太后关系陷入冰点的根源。 可偏偏太后竟还敢拿南原的身体说事,越发让他心中酸楚。 李束远道:“不是有人守在门口,怎么还能叫她进来?” 冠南原道:“他们守的是皇上的宫,太后是皇上的母亲,怎么能拦?” 李束远无奈道:“他们是当做你的心腹的,拦谁不能拦?偏偏她还说了那许多难听的话,你叫她进来找不痛快做什么?” “这话可不能随意说,什么叫拦谁不能拦?”冠南原衔了笑意,“要是哪天把皇上拦了,那可怎么着呢?” 李束远道:“那也是你叫的,那么你会拦我么?” “自然不会,我怎么敢?” 李束远笑笑,去摸了摸那药碗,觉得有些凉了,便要喂他喝,可这时候何小圆小跑着进来:“皇上,太后娘娘被送回慈宁宫后一直吵着叫您去见她。” “朕不见。” “可是……可是……”何小圆跪下来,“太后娘娘说,您不去见她,她就死给您看,奴才不敢回……” 李束远还没说什么,冠南原意兴阑珊道:“皇上快去吧,别人太后娘娘等着了。” “方才该说的都说了,她还要做什么。” “做什么都不要紧,总不能真让太后娘娘寻死,皇上和奴才哪个都担不起这个罪名。” 李束远咬咬牙,还是去了,嘱咐道:“记得把药喝了。” 没成想,李束远才一走,冠南原端过那药,却不是为了喝,反而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携着那碗药到了窗几边那株不久前李束远插在水瓶中的梅花边上。手一倾倒,药就被倒了进去,倒完又似叹似笑一声:“倒是忘了这不是土壤了。” 往外喊了声:“丹蓝。” 方才那一众锦衣卫里为首的上来,冠南原道:“将水换了。” 丹蓝看到那乌黑的水,又看到冠南原手里的药碗,犹豫道:“千岁……” 冠南原把碗也塞给他:“叫人送几株花草盆栽来,时常松松松土。” 第8章 丹蓝也就不敢多问,搬了那花瓶下去。 不多时就新换了水上来,冠南原就着丹蓝放花瓶时的动作看了看,发现花倒是没什么损害的,应该能开一段时间,马上也不再看了,问:“皇上一时半会怕不能回来了,我们先出宫。” 丹蓝道:“皇上不是说让千岁留下?” 冠南原闻言,竟笑了:“丹蓝,你哪根筋搭错了?不然,你去皇上跟前伺候如何?” 丹蓝马上跪下:“千岁,属下知错。”他身高腿长,却被他跪出几分惧怕,也不知是惧怕什么。 冠南原道:“还不准备出宫?皇上又不在,他若在,留一留倒也无妨,不在,恐怕又要有戏看,多烦呢?” 冠南原才出了宫,还没进府,府中人就见了他的轿子,小跑着过来,冠南原听罢,倒是着眼看了一眼丹蓝,冷飕飕地,须臾便收了回去。 冠南原下了轿,往府中走,不知是朝谁:“他来了,就早该出来,何必慢上这一刻半刻的?” 丹蓝原是紧跟着他,却顿了一步,攥紧了拳,才跟了上去。 府中温泉之内一应沐浴所用都备好了,冠南原虚虚泡了小半个钟,就乘了水出来,这里常不留人伺候,冠南原依次清理了自己,因为屋内暖和,便只披了件外衫,十分单薄。 只这一沐浴,倒清了他身上不少的冷意,一袭长衫曳了一条长长的水迹,外面有人低声询问:“千岁,那位大人问何时能见您?” 冠南原略拭了头发,手一顿,径直开了门,笑道:“倒是叫他好等,你去请他过来。” 不一会,就有一个男子跟随而来,但见他着深绿便服,挺拔威武,落步有力,目耀双星,生得十分正气。 只见了冠南原,依依行了一礼,方道:“九千岁。” “这样的节骨眼,你来见我做什么?” 冠南原转身往里走,他便跟着进来。见冠南原坐在那儿,也不着人伺候,只轻轻擦拭着一头乌黑墨亮的头发,他上前几步,双手抬起,答道:“军队马上要出师了,有些事还要交代……” 冠南原将棉布一甩,冷笑:“怎么?你这样的身份,身边没人了?还要你亲自来见我?” 他便接了棉巾子,细细为冠南原擦拭发尾,余不尽香气萦绕,只木讷道:“他们身手不如我,我来……除了你府上少数几人,是无人看见的。” “怎么,我府上是金箍铁桶?”冠南原又是一笑,略倒了身子,合着眼,由他擦着。 他又道:“千岁驭人之术,我心中自知。” 冠南原笑了笑,笑意微凉:“小石头,何时这样嘴甜了?”转瞬又摇摇头,“不过,小石头或许不会这样说话,但官场待久了,琦琅总该会些的。只是,我要你这些话做什么呢?” “有什么事,快说。” 第四章 (一) 四 黄琦琅神色低落了些,低声道:“威远将军这回任我做先锋,若是此次得胜,他想必是要我接任大将军的。” “不是想必,是一定。”冠南原语如寒针,斩钉截铁。 “难道你忘了自己为什么参军入伍?若做不到那个位置,岂不是枉费了我一番心意?” “威远将军虽年事已高,可军中积望甚高,即便……” “这就是你特意来一趟想说的?”冠南原抽出头发,冷冷看着他,“黄大人也学会了拐弯抹角这一套,他年事已高,积望再高又有什么用?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什么都不作数。” “听闻他前几日还将你特意召入府内细细商量,分明摆定了主意要传衣钵与你,你何必想这些,想这些是到了那个位置才该想的。” 黄琦琅道:“我绝无此意。”说完噗通跪下,这一下,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好大的声响,冠南原早知他是个心实的人,如今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便笑道:“这又是做什么?我哪里是要为难你?还不起来?” 黄琦琅低着头,可恨他一个铮铮男儿,却似怕极冠南原:“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夺他声望,代他地位,威远将军之名,贯彻两朝,我若行差就错一步,恐辜负千岁器重,万死不受。” 冠南原笑:“你也是在战场上历经过战场风雨厮杀的,哪里就能为这点事要死要活呢?” 说着,手里拽过那棉布巾,狠狠往他头上一甩:“若谈生死这样简单,才是叫我白看了你!不过一桩小事,竟敢为难到如此境地!” 黄琦琅闷头闷声道:“属下知错。” “好了,还不起来。”冠南原起来走了几步,这一下,便生生暖了方才一瞬的寒凉。 他随口道:“你难得笨一次,我教了你又有何妨?”便附耳过去,黄琦琅耳边一痒,痒意顺着滑至颈脖,至后背,最后痒意骤然一止,他惊着看向冠南原,冠南原道:“兵法里定教了你兵行险招,可哪里不是这样,若要成事,少不得对己狠,对人狠。” 黄琦琅稍露为难,冠南原拍了拍他的肩膀,“算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早该教你的,如今可是为难了?” 冠南原语气像是笑的,嘴边不知何时噙了一抹冰锋般的讥讽。 黄琦琅觉着那手就那样按在肩上,似是寻一个确定,立马道:“不为难,只是确实如千岁说的,兵行险招……我担心。” “这便是杞人忧天了,我自是信你,也会助你,你不必太过担心。”冠南原柔声宽慰道。 “既如此,那便按千岁说的来。” 冠南原便重新坐下,黄琦琅眼明步快,亦重新替他擦起了头发。 屋中因着温泉暖如春日,冠南原一夜未得安歇,方又了了一桩事,由黄琦琅擦着头发,昏昏睡了过去。 约是半个时辰过去,冠南原睁开眼,黄琦琅已不见踪迹,但见丹蓝守在那儿,冠南原身上答着一张旧羊皮毯子,乌发簇着他,冠南原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这一出声,竟是有些哑。 冠南原倒未觉出什么,丹蓝道:“没多久,属下也是才来,怕千岁着凉。” 冠南原道:“在这里怎么会着凉?” 丹蓝脸色有些怪怪的,只看了一眼冠南原:“千岁近来劳累,总不该这样劳累自己。” 冠南原道:“劳累什么?方才不是——”话头堪堪止住,竟是冷笑出声,“怎么,我劳累哪里,还要你操心?” 丹蓝只低头不言语,冠南原道:“你过来?”丹蓝便过来。冠南原道:“再跪下。”丹蓝便跪下,冠南原一手掐住他的下巴,丹蓝跟他许久,他倒甚少这样打量他,原是个长得很“尖锐”的样子,眉眼被生生压着,哪个五官都不错,不比冠南原那样的艳色,却是一股少年人挥之不去的锐气,一双长目使劲往下瞧,眉毛如剑一般,对到了一起,紧紧蹙着。倒很是拧巴。 冠南原冷笑:“倒是我小看你了,怎么,我与他累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置喙?你是为谁说的这话?”冠南原把他一扯,靠得更近,丹蓝只看到他斜落的衣襟,露出雪白依稀瘢痕点点的一片肉——不知是谁留的? “是为了皇上?”冠南原却也由他看,衣襟半搭着,“分明是这样殷勤,我出宫进宫,你倒比他还上心些,难为你一番忠心,何必还留在我这?快去投了他表一份忠心也便罢了,未必得不到破天的富贵荣华,要是哄了皇上高兴,我这九千岁的位置也尽给了——怕他舍不得你受这样的苦,再有别的也是另说!” 冠南原发狠劲一拽一脱力,分明要甩了他,偏丹蓝是一份抗拒的力也是不敢有的,由这一下,竟是扑倒在冠南原胸口。 冠南原怒道:“还不滚开!”未了,胸口一湿,再看,丹蓝眼中含泪,冠南原看着他冷笑:“倒是奇了,你有什么好哭?” 丹蓝含着那泪不敢叫它落下,道:“千岁误会丹蓝,可丹蓝一心只有千岁,便是皇上也比不过千岁。” 只因那丹蓝虽跟了冠南原许久,于他而言,堪称是自幼的情意——他是十四岁跟在冠南原身边,那时年岁小,又是被训练着刀山血海里过来的,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就是跟着冠南原,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人物?冠南原素来有奸臣之名,可丹蓝是他的近侍,却觉出与外头千万种不同的好。 从前不知事,后来知道皇上与他之间的关系,也已是惯了,慢慢又知道了黄琦琅,却不知黄琦琅与他是什么交情,有什么渊源,但也是许久的事了。近来,又多了个冯易庭,丹蓝只见他待那冯易庭之心,似不逊于自己,心中更添了不平。 今日又见那黄琦琅一来数个时辰,偏是在温泉房中,而冠南原竟是睡了,仿佛累极一般,更是不知添了多少胡思乱想,一颗为奴为属的心早乱了。 冠南原又听他道:“千岁为何要怀疑属下忠心?当初,是你亲口说以后一心不疑的。” 冠南原敲了敲身下的软榻,“起来回话。” 丹蓝便起身诉起衷肠,他与冠南原的关系,原也不是一来便如此,他身边少不得人伺候,说是伺候,更该说是明里暗里的保护,约是两年前,冠南原远不及今日这边亲近丹蓝,那时圣上早已重开旧制,朝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多少人死谏,就有多少人死了,一句血流成河不为过。那时候冠南原奸臣之名,明面上不知多少言官口诛笔伐,暗地里又不知有多少机关算尽筹谋夺他性命。 第9章 锦衣卫护得住一时,但终归是暗箭难防。那一回又恰在宫外,冠南原被刺客围杀,不知是哪里来的好手,竟与他府中一干锦衣卫不相上下,冠南原原也不通什么拳脚功夫,纵有这个预料,也不能事事周全,那些刺客拼死打开一个口子,直向他性命。千钧一发之际,是丹蓝一边与刺客缠斗,一边拼死救下了他。 冠南原素来疑心深重,那时他内着了金丝甲,这在锦衣卫内部,也是个未宣之于众人、算不得秘密的“秘密”。纵不得他,也不过看起来凶险罢了,因丹蓝这一救,他反而有了许多心思,暗派了人查。 但查来查去,终究没有他的牵连,反而丹蓝重伤那段时间,一心一意念的,都是冠南原的安危,私下里有锦衣卫也问了,他在他们这些人之间,一向不善言辞,也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竟真是不知道金丝甲一事,然而有人告诉了他,他却因年少,眼光又有限,反而说:“若是那东西不好用,伤了千岁又怎么办?” 旁人只笑他傻,可冠南原在门外听了,此后又试探了数次,更有拿皇上幌子的,也都不在话下。除却一身旧伤,丹蓝也收获了冠南原的信任,从此道:“一心不疑”。丹蓝更是死心塌地,心中除了冠南原一个主子,再无他人。而此外,皇上他不敢,只有一个黄琦琅令他越矩地介怀,现如今,又有个冯易庭,更有这许多事……一时年少情急,更是不管不顾了。 丹蓝含的泪霎时便干了,也未流出来,低声道:“千岁怪罪属下,属下该千刀万剐也会去领,只是属下忠心,千岁瞧了那么多回,仍是不信吗?” 冠南原捻了捻指尖,方才的毯子滑下去,他轻轻呵出一口气,飕飕地磨人骨头,许久,才轻声道:“起来吧。” 丹蓝这才敢起身,冠南原笑道:“原来你道也知道,那更该知道,我不疑你,你也不该管这许多。” 丹蓝低着头,冠南原只看到他绷紧的下颚,笑道:“可见,还是我素日里太疼你了,叫你得意忘形。” “丹蓝不敢。”他抬头急切道。 冠南原笑:“你既一心为我,没有二心,那就不该问我,主子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来问——” “不过,我也是奴才罢了,说这话倒也说不得。” 丹蓝想说皇上待他并不是奴才,可这话哽在喉中,如何也说不出来,只好说:“千岁,属下知错了。” 冠南原又道:“知错了?”他定定看了他片刻,半晌才道:“罢了,你既也这样说,下次别再犯了,下去。” 丹蓝才往外走了几步,竟又回头,“千岁,可是那个姓黄也犯了错。” 冠南原一愣,才觉出自己方才说的原来是也,一时冷笑连连:“滚出去。” 丹蓝收了嘴又收眼,默然离开。 第四章 (二) 冠南原重新捡了那羊皮毯,却也没了再睡的打算,温泉氤氲,他这会觉得有些受不住那湿气,轻咳了几声,也往外走了。 他行走时,将毯子囫囵抱在手上,才睡醒身上没有多少力气,一路松松懒懒,依稀间,如水的地板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衣衫不整下的样子,不由冷冷笑了一下,才走出屋子。屋外妖风阵阵,邪气森森,竟是无端的悚然扎骨起来,乌云片片,几时也不见亮。 屋外不远,丹蓝混在锦衣卫之中,却见冠南原屹立寒风之中,一身气派竟足以生压过那阵阵倒人的狂风,他一双眼眯了起来,看向一个方向—— 黑云翻墨,那是军队驻扎的地方。 一连数月都是阴云伏埋,朝中多少传起了风言风语,路平江早已率军开拔,朝中不少人关心战事,只等喜讯传出。 偏时令如此,有心之人就将此牵连上了国事,一则有人将此牵到战事上,预示为不详之兆,奸臣降世;也有人认为无关战事,而是先前圣上几次推拒选秀之举,国嗣无望,国本动摇,正是上天预兆,;更有人觉得二者皆有,若要战事顺利,还需国嗣有望,若大周喜添龙子,想来边关喜讯也会到来…… 如此种种,说是无稽之谈,可偏偏有人信了。 李束远看着那些呈上来的折子,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看着那些强行将天气无常与冠南原挂钩的言辞,心中大怒,这些人不乏眼熟之人。他很清楚,大部分都是太后亲信,哪怕他执政已久,冠南原一心帮自己重揽大权,但朝中仍有一部分顽固不堪的老臣要么是为着先帝,一心向着同样不待见南原的太后,要么是太后的亲党,纵使冠南原铁血手腕,可时间太短了。李束远一时又心烦起来,十分想见到冠南原,但这些事一时半会理不清说不完,虽一心只想赖着他,可又不愿不忍起来。 桌边轻响一声,李束远抬头看,原来是张美人手里端着一碗药,静静候在一旁。 李束远怒道:“你怎么进来的?” 张美人果如太后所说,比当日的刘氏更好性些,被责问一般,也只是低眉顺眼道:“臣妾奉了太后的命过来给皇上送汤。” 李束远道:“你走吧,朕不需要你给朕送什么,这些事有别人做。” “是,但皇上不需要是皇上的事,臣妾要做是奉太后的旨。”她这样说着,话语间,平淡如水,无起无伏。 “那你退下。”张美人又道,“臣妾要留下陪着皇上。” 李束远冷笑:“这也是太后的旨意?若朕也下旨,你听还是不听?” 张美人抬眼,她的眼里如死了一般的寂静:“皇上下旨,我自然是听的。” “呵——” 一声轻笑传来,殿内的火噗嗤一下,倒是像烧灭了一下,无端冷了一瞬,才渐渐回温。 一身猩红色摇曳款款,几步入了殿,长眉入鬓斜斜一笑:“皇上怎么要问这样的事,诚心要治张家一族的罪不成?” 张美人闻言眉心一皱,凸显处一些可怜,但仍是默默不言语。 李束远忙跳起来:“你有几日没来了,今天舍得来了?” 冠南原道:“除了皇上这里的,户部兵部多少请安奏事的折子还不知有多少呢,边关战事又有许多事,奴才正选了出来,要请皇上裁决呢。” 李束远正要与他好好说话,余光里看到张美人还在,便说:“你还不走。” 张美人道:“是皇上下的旨么?” “……是!”李束远气结,只想着太后一个个将这些女子带进宫,又要护着,又要惹他,偏偏他也不能真无故害他们,心中越发不满。 冠南原只往见她向外走,余光撇过,竟觉出她眼中隐含的一份放松来,不由可笑,待人走了,又着人将他带来的折子带进来,竟不是丹蓝。 李束远只看着那些东西就烦,按理说,他这里有,冠南原那里就该少些,但历来那些不要紧的事他都由着让冠南原经手,只是手里这些弹劾他的被单独留下,这一回,又不知南原有什么要给他看了。 冠南原抽出一张,慢悠悠道:“有一桩喜事,一桩坏事,皇上听哪个?” 李束远拉了他一起坐下,道:“你想念哪个便先念哪个。” 冠南原也就说了:“这次征战,威远将军指挥先锋正打了头一个胜战,喜报已经递给我了,皇上可要瞧瞧?” 李束远道:“既胜了,何须瞧?” 冠南原便放下了,又道:“另一桩,匈奴不知何处知道我军押运粮草的路线,竟派人劫运,冯易庭已经连向朝廷军队求援,军队里已派了人去救了。” 李束远道:“押运粮草的路线怎会泄露?” 冠南原笑:“皇上,路线本就是人定的,人既能定,就能记,就能再写,哪里就不能泄露了?” 李束远猛喝道:“朝中竟出了这样的奸细!锦衣卫查了?” 冠南原随手端了李束远桌边一碗茶喝了,李束远见他小口小口啜着,细见之下才发现他嘴边起了一层细小的干皮:“想必是为这事操心了?既有人去救了,将人查出来处置了便是,竟是劳累了你。” 冠南原放下茶碗,竟是道:“这茶倒泡得好,茶叶香出得足,倒也解乏。”接着又说,“锦衣卫查如何查不出来,这一桩事倒十分为难。” “这泄密的人,正是路将军的独子,路洵。” “竟是他?”李束远再怎么样不理国事,却也知道轻重,路将军是两朝武将,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如今又远在边关,戍守前线,若是此时处置了他的独子,未免令老将寒心。他自然是不疑冠南原的调查,可如何处置,他又看向冠南原,只等他拿个主意。 冠南原又端起茶碗,清澄澄的茶色里映出他的脸,微抬了眼,他继续说:“可怜路将军的前几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这一个独子,他素来治军严明,可怜父母心,对这唯一的一个儿子,却是放在心上疼的,他竟犯了这样的事,饶不得又放不得,倒是难办。” 李束远道:“可他那样的家风,怎会养成这样的儿子。” 第10章 冠南原冷冷一笑:“这倒不难解释,龙生九子不同,路将军算不得龙,却也是虎帅了,有一个歪了心性的,又是什么稀罕事?古往今来,多少不肖子孙有辱门楣的,都是明文有载的。” 李束远又问:“可路平江劳苦功高,他唯一一个独子……杀了,该怎么下旨?” “泄露军情是死罪,按理本就是是该杀的。”冠南原道,“但这道杀人的旨意不能直接下,该告诉他,让他自己看着办。” 李束远有些不解,冠南原道:“路将军战功赫赫,先皇当年,也是给了他免死金牌的,他用此牌,自然可保下独子一条命。” 李束远恍然,“就按你说的,我这就写一道密旨。” 冠南原又说:“还有则是论功行赏的旨意,那位先锋立了大功奇功,听说这次去救冯易庭那支队伍的也是他,路将军教子无方,可我却查出,他对独子没有厚望,却对这位小将军十分器重,堪称半子,若要宽慰他用了免死金牌的失落,若此次得胜归来,不妨多加以褒赏。” 李束远笑道:“你这样细心,我还能说什么?”他便开始按冠南原说的开始写,冠南原道:“我不细心,岂非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这样的大事,也凭我拿主意……”他手指在就近的衣摆布料上摩挲着,“可惜我是个阉人,不然……” “不然什么?”李束远见过先帝当皇帝的样子,也见过史书上皇帝的样子,历来如他这样放权的皇帝有几个,他心中未必不清楚,可他正是一心一意信任冠南原,他巴不得冠南原不是个阉人,纵有多少谋权篡位的说法,可李束远却清楚,若无权柄,寸步难行,他要冠南原挨着他,却不要他靠着他。譬如眼下他如此看似拘着又放肆随意的样子,李束远爱让他这样,况且,他是阉人已不能改,欢爱情喜只有自己满足,除了这些,他不过也是个身无长物的俗人罢了。 冠南原话意止下,“我还想看看皇上有多信我,什么……也肯让我放手做。” “什么时候不肯让你放手做了?”李束远箍着他,笑道。 “大逆不道的事也做得?” “你做得少了?”李束远失笑。 “绝情寡义的事也做的?” “这是我下的旨意,朝臣便要怪你,也由我拦下。” 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笑,抬手又捻动了下指尖,盯着那指尖笑吟吟得,恍若出了神,一双眼里炯然生出奇异光亮—— “断情绝爱的事呢?” “这可如何说?你怎么能断情绝爱?”李束远连忙道。 冠南原:“是了,皇上待我情重,你在一日,我就永不可能断情绝爱的。” 李束远轻咳一声:“难得你这样嘴甜,既知我待你情重,却不知……南原如何?” 三年相濡以沫,数年相识情深,李束远却总是害怕知道那个答案的,但心中又有期许。 果然,冠南原笑了下,漫声道:“自然如皇上心想的一般。” 李束远失笑:“我心里想的你怎么知道?” 冠南原笑:“这多有趣,难道皇上不知心有灵犀?” 李束远被逗笑,道:“你既这样说,这些事日后也不必回我。” 冠南原道:“岂非要我坐实了这奸臣之名?” “奸臣,权臣,不过一时之名。”李束远径直扫开那些弹劾的折子,“你做的事,亦有记录在册,你入朝海晏河清,他们不过被你一时风头无两所迷,我只管让你一直风光,若是有朝一日退位了,你也与我一起隐世山林才好。” 冠南原道:“殿下江山千秋万代,哪里来的丧气话?” 李束远未告诉他太后已经物色好了宗室子弟,无非就是想要威胁他,若尽快育有亲生子嗣,万里江山就要让给旁支。但李束远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如此,只是时间太早,他正年轻,现下培养不过是养那些人的野心,不说是否亲生,此时有了储君,亲生如何不亲生如何,血亲在皇室之中也不是多么稳固的关系,来日储君渐大,知晓朝中权利大半落在南原手中,又会生出什么心思? 李束远断不会留下这种可能。 若来日,或他人到中年,或他年事渐高也说不准,到那时候,再收来幼子,只让他将南原视作亚父一般,来日也不必有江山难酬之忧,待他长大,皇位便传,他们便寻一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颐养天年便是。 这些想法冠南原一概不知,便是知道,大概也会付之一笑。 可李束远真情实意,“哪里是丧气话,若非……我实在想与你携手江湖去了……纵使前朝之事总是费不了什么心,但后宫干政这些事,到底还是不能一下都拔干净。” “虽然麻烦些,可皇上与太后是母子,做得太绝反而不好,伤了母子情分,即便手段温和些,想必她也不会真的做什么伤害皇上的事。”冠南原垂目,又喝了一口茶水,“这就像这茶水,想必是太后送来的,皇上宫中的手艺我清楚。” 李束远不想拿张美人说,只道:“不过是茶水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夸,太后先前与我又有不快,想来近来好吃好喝的慈宁宫那边不会少往这边来了。” 冠南原笑了笑,眼里淡淡的:“母亲总是这样,孩子终归是孩子,可是皇上这个孩子总与别的孩子不同,太后愿意这样做,皇上何不受着?” “她那里的东西你觉得好便成,你不是不知道,我不太爱喝茶,也不爱吃点心,从前不没发现,那以后就给你留着吃好了。” 冠南原轻颔首,李束远爱喝白水,烧开了放凉,夏天总爱放井里镇着,渴时一口气喝下茶碗,冬天也爱这样喝,冠南原见过几次,倒劝过几回,也就晾得温温的,始终保暖着,要时再喝。除非实在困倦又要事务还要处理,他才会着人泡茶醒神。 至于点心,李束远不爱甜食。 今天是赶巧,从前太后小厨房送来那些,李束远是不留的,或赏人,或随意处置。 他虽知道李束远爱茶,爱尝点心,但宫中御厨都是可着法子为他做,数年也不得他一句夸奖,也是奇了。 冠南原道:“那还不是要朝太后要?” 李束远道:“你要,我便要又何妨。” 却因这一句,往后太后送来的东西李束远倒是都好好收下,他甚至还动过不如把太后身边做这些的人调来,但想想,虽太后不知是给南原吃的,但这样一来未免大动干戈,引人注目,旁的也就算了,太后要是真知道了,不是给南原又招了恨? 但这样一来,另一个好处又来了——太后确实是存心想与皇帝化干戈为玉帛,这样一来,太后也就以为李束远真的接受了她的一番好意,对每日做这些东西的张美人道:“你看看,当初让你那个姐姐学这些,她非说都是平民百姓家里的女子做的,让膳房做好了她送就好,现下看,到底你心灵手巧,学得快,终于得了皇帝的喜欢,这样天长地久,你又生得好,又贤惠,不怕皇帝不喜欢你,不回心转意……”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显然是极为满意,这几日里翻来覆去地,总也念着,“皇帝过了年也二十六了,寻常百姓家,没家私的有家私的这个年纪儿女都一大堆了,先帝这个年纪,也已经儿女成群,你若是再争气点,怀个孩子多好。” 然而抬眼一看,人正跟个木头站在那儿,说一句,她只知道点一下头,显然神游在外。 太后一拍桌子:“张梅仙,你在听哀家说话吗?” 梅仙抬起头:“臣妾在听,太后娘娘说,要臣妾怀个孩子。”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叹道:“梅仙,你这孩子,从入宫就没见你活络过,皇帝虽心不在后宫,可你也不能这样,不像样子,况且,我不也是在为你想办法,来日若有孩子傍身,皇帝也会来看看你们的,我看重你性子稳重,又是个知礼又安分的,可你也不要太死气沉沉。” 梅仙道:“是,臣妾知道。” 太后心中一哽,竟是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了,只好挥挥手:“罢了,你先下去吧,等晚上再去皇上那试试。” 梅仙又依言退下,太后只看着那样子,不由又顾自感叹:“若若太泼辣,梅仙太死板,终究还是不能事事周全,但求天佑我大周,赶紧来个皇孙才好……” 这时,太后贴身的嬷嬷绣纹道:“娘娘,您着急要皇孙,可皇上却不着急,我们若不做些什么,怕是难啊!” 太后道:“哀家怎会不知?可你难道瞎了?几年来,哀家能做的都做了,什么绝色佳人,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只要有半点可能,哀家都搜进宫来,可皇帝那样,能有什么办法!” 绣纹道:“老奴也是看太后娘娘已经别无他法,才斗胆想出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第五章 (一) 五 “这是奴婢斗胆说的,还望娘娘不要治罪才好。” “都已经是山穷水尽黔馿技穷了,还瞻前顾后做什么!”太后又猛猛拍了几下榻,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第11章 绣纹道:“先帝的那些妃子当初不就常用那种东西勾住了先帝的么?咱们不妨一试。” 太后猛然喝道:“你糊涂了!” 绣纹立马跪下来告罪,实在是先帝正值壮年就被掏空,荒废无度,就是因为这些嫔妃争宠的手段,当年的太后也没少受这些气,吃这些苦,如今旧事重提,果然犯了她的忌讳。 “娘娘恕罪,权当老奴猪油蒙了心便是。”若非绣纹见太后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又为此事伤神,她是绝不会提及此事的,这果然是下下之策,一时惴惴。 半晌,太后又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也是为哀家想法子,况且,仔细想想,也确实没有别的对策可行了。” 绣纹道:“娘娘愿意一试?” “断不能用药性太猛的虎狼药,以免伤了根本。” “娘娘放心,老奴亲自选,细细问,况且这药常用才伤,只要皇上得了滋味,甚至有了小皇孙,日后可望,必然不会一心扑在那九千岁身上。” “你有几分把握?要知道皇帝身边可是有专门试这些东西的人,一应进了皇帝殿门的东西都要经过检查。” “娘娘放心,这不是毒药,且那试毒的太监是没根的,吃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对他们也是无用,反而皇上血气方刚……” “可皇帝吃了,怎么把梅仙送去?有那冠南原,他舍得找别人?”太后嘴边抽动,不得不承认道,“满宫的美人各有千秋,便是有容色不知高出他几等的,哀家也不得不认,那一身气度风姿,偏是他独有,难道好好的男子做了太监,还能有这样的功效?”到末尾几句,竟是喃喃自语的疑惑。 绣纹听见了,却不敢答,心中却知,按理太监无根,怎么着也养不成那位那样的气度,可……当日太后查到的,不是说是那家的公子么,那样的钟鸣鼎食世家的公子,到怎样的境地,气度也是不减的。但这些绣纹也只敢这么一想,一切回想都隐匿在她苍老的容颜下渐起沟壑的纹路中。 梅仙端来糕点未进去,只得将糕点给了何小圆,这也是她头一回因太后的缘故进了书房,从此就只能将东西送至殿外。 但东西被收下,没出来过,有这么个消息也足以向太后交差了。 梅仙将东西送到就走了,何小圆把东西放到李束远桌前,李束远问:“南原呢?” 何小圆道:“仓部司这次押运粮草,虽有那位黄将军相助,总算送到了,但也损失了不少粮草人马,户部那边正等着问罪呢,千岁大人也被请被去了,想必还在忙。” 李束远道:“待会将糕点送去。” 何小圆笑道:“喏,万岁爷,您真疼千岁。” 李束远道:“平日里见得少了?不过是一些糕点。” 何小圆笑道:“平日里早已不知见了多少了,只是从这一盒糕点来,万岁也待千岁之心,不知羡煞古往今来多少眷侣!” 李束远:“还不快送去。” 何小圆忙不迭装好了,着人快送到宫外。 李束远不由猜着玉生吃到这糕点的样子,也不知是这手艺有什么出奇,他好奇之下也尝了,也不觉有什么出众的。 他是为着冠南原爱吃的一片心,而这份糕点到了户部,却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管韶和坐于下位,谦恭地看着宫使将糕点毕恭毕敬地放于冠南原身旁,户部一干人噤若寒蝉,显然是怕极了这位煞星。 冠南原笑道:“劳皇上挂心,只是这东西何必这样急着送来,眼前公案尚未了结呢。” 那宫使道:“千岁言重了,皇上记挂您,您什么吃都可以,奴才就不打扰千岁办事了。” 说罢他就绕过跪到堂中的那个生人,径直往外走了,宫里的马车被驱动,车声达拉达拉地驶远。 冠南原随手捻起一块糕点,笑道:“皇上御赐,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不如同各位大人共品?” “不敢不敢,皇上心意,公公慢慢食用才是。”管韶和马上说。 冠南原手一捻,转眼成了沫子,既而声音一扬:“既知道是皇上的一片心意,你们这桩麻烦事,还要这样拖拖拉拉耽误么?” “管大人,这话你是要说,还是不要说呢?” 管韶和眼前竟显出模糊,手一抹,竟是汗水,他看向堂下跪着,除了开始时说了几句话,后面一言不发的冯易庭,好一个冯易庭!这一告,可是把整个户部都拖下了水! 冠南原又笑道:“冯大人还不起来慢慢说,有我在,必不叫他们屈打成招!” 冯易庭恍若神游天外,慢慢捡起了神思,定睛看着冠南原,想起自己一路风餐露宿,只为了边关战士,就算自己吃糠咽菜,身边的随从也都劝着沾手军需,但这样的事,冯易庭不会做,也不屑做,那些东西怎么买来装上,就怎么被他不远千里原封不动地送到边关,纵然中间遭遇匈奴,纵然让他一个文官经历了战场血海厮杀,他也毫无怨言,他始终记得九千岁的话,可我这次被截杀竟是因祸得福! 他看向堂上的冠南原,低低仿佛泣音:“千岁,户部军需有人贪墨,边关战士浴血奋战,下官呕心沥血,竟连他们后方也不能保障,实在有愧!” 冠南原淡淡道:“莫急。”他几步走到他跟前,附身似是安慰,“你做好了差事,有愧什么?贪墨的人尚且泰然安坐,哪里轮得到你愧。” 此时,户部左侍郎道:“冯大人,你浩浩荡荡去输送粮草,这是件劳苦功高的好差事,可你初来乍到,多少事都是我们这些前辈指点,现在功劳成了,怎么就成了户部有人贪墨?难道你忘了,你也是户部的人,今日千岁大人也在,就辩个明白,我谭正就坐在着,看看到底谁贪墨!” 管韶和道:“湘卿,还不坐下,千岁大人还没发话,你还不闭嘴!” 冠南原却说:“谭大人说得正是,易庭,既说贪墨,又是谁贪墨,贪了什么,你可有证据?” 冯易庭跪直了身板,大声道:“下官要告户部尚书管韶和贪墨军需,证据就在微臣家中。”他紧盯着冠南原,“粗粮已是不比精粮好入口,只是战士在前线杀敌,粗粮耐饿果腹,可哪怕是粗粮,待下官送到前线时才发现,那些粗粮竟早已变成混着糠沙的干瘪麦壳,战马粮草也是发霉腐烂的草根草须,就连棉服,也成了破衣烂絮……”冯易庭越说越激动,险些栽倒,“下官经手此事,若隐瞒不报,岂非成了此事的罪魁祸首,将来史书一笔,罪大恶极遗臭万年自不必说……可不知要背上多少边关战士的性命!” 冠南原慢悠悠听他说完,后道:“既有证据,还不取来!” 下一秒,一个锦衣卫就幽魂一般忽地闪现,“千岁。”那一沓所谓的证据就被呈上来。冠南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环顾一眼四周,“锦衣卫就这点好了,格外大人说,是不是啊?” 方才那位左侍郎谭迁正要夺来想看,被他拦住,冠南原却摇头,“谭大人拿去看便是。” 谭迁拿过去仔细看了看,半晌怔怔松开手,无意识地将它传递给其他官员。 一路传递下来,越看越心惊,还有几个牵涉其中的官员吓得瘫倒在地。 谭迁猛地回神问冯易庭:“这些都是你查到的?确定属实?” 冯易庭道:“正是下官所查,愿以性命担保,件件属实。” 谭迁摔回座位,怒看管韶和:“尚书大人!你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啊!” 待一个圈下来,那些东西传回到管韶和手中,他忙不迭看了,越看越触怒惊心,慌乱间竟看向冠南原,冯易庭傍晚时分回的京城,连歇息也不曾,就趁夜告上管韶和来。如今夜色昏昏,灯色渺渺,冠南原就朗朗地站在那儿,等着管韶和给个说法。 只见他一身骄红近妖,横眉笑眼,正是朝管韶和的一笑,原还念着自己自他为九千岁来,对他多有逢印,望他网开一面,可冠南原那一笑,让他恍地明白过来——哪里是冯易庭才能出众,分明是他们这位九千岁手段高明!管韶和甩开那些东西道:“凡事都讲捉贼拿赃,这些东西纵然看上去有理有据,可终归没落到实在地方去,本官掌一部之要务,经手钱财无数,若要栽赃诬陷,随意动些手脚便可构陷,这样的手段九千岁难道不清楚?况且军需一事经手人乃是他冯易庭,如今缺质少量他只将本官告来,未知不是则喊捉贼!” 冯易庭立马怒道:“管大人不要扯上千岁,你尽管说,这上面哪一桩哪一件没有到根上,岂止是军需,下官顺藤摸瓜,这上面罪条累累,军需不过数十万银两,可去岁天下所增富贵税差额却有百万之巨,管大人,军需粮草是我经手,我尚且不能自辩,可税收一项,单是富贵税可就已有三年!三年前,下官可还在刑部!” “莫说三年前了。”冠南原道,“易庭来户部也才数月功夫,更兼是在外风餐露宿,哪里就能攀得上税款一项呢?管大人倒如何解释?” 第12章 管韶和一手抹上衣侧,衣侧立时湿了一片,他冷道:“九千岁既有此问,下官也问冯大人,你既说百万之巨,朝中谁不知本官奉行节俭,两袖清风,税银是与收上来的款项有些出入,可千岁——” 说到此,他竟是老泪纵横:“朝中多少地方等着户部的银子,又是皇陵要修缮,又是宫中有开支,还有江浙堤坝……纵有多少钱也是不够用的,老朽呕心沥血,算计毫厘,生怕行差就错一步,那些银子本还要花得更多……是老朽一再说,朝廷不易,银钱有限,能省则省,否则,恋如娇的四百万,也是不能有的啊!” 他言辞振振,催人意动,冠南原但笑,冯易庭索性撇开头不看他,一干人等也是斟酌再三,唯有那谭迁,他捋了一把长袖,显然已被管韶和话中之意感动。想起当日,他由四川学道举荐,因是管韶和祖籍,多得他照料,又是千里迢迢,家境贫寒,与朝中大多京城官员既无旧请,也不亲近,举目无亲,连安身之所都不过一处简陋小屋,地处京郊,日日点卯散衙上朝退朝都十分不便,却是管韶和见他实在艰难,为他置办一处私宅,安置双亲妻儿,乃至入户部至今,多得照顾。尚书大人清廉正直,他却是囊中羞涩,反而被他以美名盖过。 他是不愿信尚书大人会做这样的事。 管韶和又说:“既然冯大人说本官有贪墨之嫌,那赃银呢?那可不是几两银子,藏哪里去了?本官尚有家私,却是祖辈蒙荫,更有朝廷俸禄,可百万银两,本官却从不尚奢华,就连酒楼、或是那花眠柳宿之地我也从来不去的!” 冠南原笑:“只是不去那些地方,又能证明什么?” “那这些东西,又能证明什么?” 冠南原大步一回,坐回高座,低头支手,抬手一挥:“若要证明,又有何难?” 管韶和不管不顾对上他的视线,冠南原冷笑道:“不过是抄一回家罢了。” 管韶和骇得倒退几步,谭迁道:“罪尚未论,旨尚未下,千岁如何能抄家!尚书大人一生励精图治,便是清白,遭了一回抄家的祸,从此在朝又如何立足?” 冯易庭驳道:“若是清白,如何不能立足,若不清白,又谈什么立足。”但见冠南原满意地点点头,越发有了底气。 “你!”管韶和气得一口气下行倒出,不知言语,险些要载倒,勉强撑起来道,“湘卿说的是,你不能做主。” “谁不能做主?”冠南原冷笑,“我不能做主么?来人——” 齐刷刷一片绯红如血,冠南原语气如常,听在众人耳中,却如淬了寒霜一般。 这一夜,血色漫了尚书府,因是半夜里突然进行的,纵然朝中有人马上得了消息,哪怕连夜上书,也是来不及了。 第五章 (二) 第二天早朝,宣政殿喧闹不休,尽是有关尚书府昨夜被抄家一事,然后只知这么一个消息,具体如何,众人已是焦急不已,只待上奏。 一听到太监宣入殿的声音,百官鱼贯而入,纷纷有本要奏。 李束远却早已知晓率来龙去脉,然而殿上一群人挨个奏起冠南原昨夜查抄尚书府的事,不仅是为管韶和鸣不平,更是为自己——若是日后冠南原如此行事成自然,岂非朝中要人人自危?因而各个慷慨陈词。 礼部尚书赵明挽道:“陛下,九千岁昨夜无旨抄家,越矩行事,纵然……或许情有可原,但也实在与国法不容。” 然而,冠南原一党却纷纷冷笑一声,九千岁行权向来有皇上肯定,皇上便是礼,便是国法,果然,吏部尚书崔直道:“历来抄家是大罪,赵大人通晓国法国礼,怎么不问问他管韶和是翻了什么罪,竟闹到了这样的地步?” 赵明挽:“国有国法,他有罪,还有大力神,还有御史台,还有刑部一干人等,九千岁未免太着急了些!” 崔直:“东厂上得天听,九千岁代批奏折,管韶和犯下滔天的罪过,难道还要等三法司慢腾腾调来来案宗不知何时捕人,最后人去楼空!?” 眼看争吵不休,一向最擅长口舌之辩的太师张甫竟一言不发,于是也有些人决定跟随他保持沉默。 虽他们几人吵得厉害,可到底还需李束远来裁夺,这才意识到一般,大殿霎时一静,他们忽然又像才发现一般,环顾四周,怎么少了人—— 管韶和不在是正常,自昨日被抄家,他本人也被扣了下来。可是,这场争辩的主角却也不在,这又是为何? 冠南原呢?他们这才想起,这位九千岁怎么没有来早朝? 正想着,李束远笑着问:“怎么不继续说了?” 百官忙拜了一拜告罪。 李束远却一拍手,笑道:“你还不进来,朕可不帮你记功了。”但见殿外一人绯衣踏血,信步而来,疑似拖着遗后的煞气滔天,却仍笑得正好。 “皇上久等,”又虚虚一摆手,“诸位大人久等。” 有人回礼,少数人冷哼一声。冠南原却又一挥手,但见殿外,一群人扛着数箱东西进了殿,冠南原笑道:“各位大人可瞧好了,抄家有罪无罪,不就有了?” “哒哒哒”齐响,但见一阵炫目金光,众人被迷了一下眼,才看了清楚,那数十个箱子里,整整齐齐,或金或银或珠宝,琳琅满目,满堂瞠然。 “这、这是……”有人惊道。 “眼前之物大约价值一百五十万白银,都是是尚书府查获。” 百官顿时纷纷议论,而其中,一向和管韶和亲近的几个官员脸一下白了,而其中,又以谭迁最受打击。 “一百五十万两……” 李束远此时道:“朕记得当日管韶和上报户部税银说是四百万两,国库空虚,有了这笔收入才堪堪富余。” “皇上好记性。”冠南原笑道。 “好一个户部尚书,好一个管韶和,他一个人,倒抵上大半个国库了,你们还要说九千岁的不是,他执掌东厂,代行朕令,便是临时抄了尚书府又如何,若不抄,若打草惊蛇,管韶和事先有了准备,那这些东西,你们谁去替朕讨回来?” 他四下望了一圈,冷哼一声:“若不是九千岁,这么一条蛀虫在眼皮底下一点马脚没露出来,平日里只知道和朕要钱,钱是从哪来的!” 百官纷纷告罪,又齐呼:“万岁英明,千岁英明。” 李束远的脸色马上好看了,温声朝冠南原道:“你辛苦了。” 冠南原笑道:“这次可不是奴才的功劳。” 李束远只当他又犯了百般谦逊的毛病正要好好夸夸他,却听他又说:“奴才不过是现拿现用现办的,张大人说于礼法不合,倒也没错,不过我已连夜叫了传了大理寺的人,卷宗一应大概都办好了,事急从权,张大人别见怪了。” 张明挽脸似是绿了,讷讷称是。 冠南原转而又与李束远行了个礼,笑道:“皇上,这次查办前户部尚书管韶和功在一人,奴才虽结了个尾但还要好好论功行赏才是。” “你说就是。” “此人正是户部仓部侍郎冯易庭,他奉命押解军需,意外查到这起大案,尽数呈与了奴才,若非此,奴才也不会决意马上查抄尚书府,此人上告时激昂陈词,不拒顶头上司权势,一心为边关战士不值,不失一片赤胆忠心。” “若如此,是该大为嘉奖才是。” “行赏一事也可稍后再说,”冠南原摇摇头,“管韶和尸位素餐,贪赃枉法,谋图半数国库之资,然而罪也非在他一人还有许多同党仍需查办。” 李束远自道:“那便你一并办了便是,着大理寺协同。” 冠南原点点头,“奴才遵旨。” 接着兵部又奏了几条折子,跟边关事宜有关。谈及押运粮草路线一事时,兵部所记更为详细,为抢救那批粮草,副将黄琦琅摔着两路骑兵前去,几乎牺牲大半才成功将粮草押运至前线,黄副将身受重伤。 在谈及奸细时,李束远将先前与冠南原商议的圣旨颁下,欲加送八百里急递,临了时,一直沉默的太师张甫问道:“皇上,老臣有一事不明。” 李束远对他总还有几分尊敬,道:“太师请说。” “九千岁既说查出由头出在路洵身上,可老臣与路将军尚有几分旧情,知道他那独子不过一纨绔尔,不尚军国大事,父亲又是威远大将军,只管做他的富贵公子哥便是,为何要做出这样大逆不道恐株连一族的祸事来?” 冠南原道:“太师这话问得好,却也是我的不是,未说详细,正因这路洵是个纨绔,平日里总有一些狐朋狗友的,他又是将军府的独子,这些东西虽不关注,知道却也不难,而那外族探子就混在他那些朋友之中,用话将他哄了,直把这些事都说了出来,虽不是故意,可罪责也在他。” 张甫道:“……这也不过是无心之失,路将军一生……” “正是念着他戎马半生的功劳,才特意准用金牌免除死罪,还要如何?太师说是无心之失。”冠南原冷笑,“那一支无辜牺牲的骑兵,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又算谁的失呢?” 第13章 张甫顿时无话可说,甩袖闭口。 然而这一道旨意下去,虽是说顾念路平江多年军功,可将军独子出了这样的事,饶过一命还安然在家中,却也惹来军中不少议论,连那支全军覆没的骑兵旧好,都有些愤愤不平。 幸而黄琦琅早知晓了该如何应对,寻了几个领头的将领,因他平日里刚正不阿,待军中将士是极为亲厚的,又年轻,与一干将士都合得来,更屡立奇功,近来又为了粮草一时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受了不小的伤,众将士无不信服,一来二去,军中上下更是多了他不少的心腹。 然而黄琦琅虽将这些议论拦了下来,可终究还是瞒不过路平江。 免死金牌交出后,一夜间,他发间白发更多了。 黄琦琅来汇报最新军情时,见他满面憔悴,更显老态,不由道:“将军,还请保重身体。” 路平江苦笑一声:“不过是年纪大了罢了,琦琅,战事如何?” “连胜几场,匈奴尽数已被围杀,境内残余的,末将已派了几只小队去清理,以及受害的村庄,城池,也都安排了打扫事宜。” 路平江点头道:“事无巨细,你办得好啊,看来此战将胜,想必再有几月,大胜匈奴,便可班师回朝了。” 黄琦琅应道:“是。” 路平江又布置了一些事宜,包括牺牲将士的抚恤,还有空缺出来的将领之位如何补齐等等,待交代好,黄琦琅便要离开,路平江突然问:“琦琅,天狼那支骑兵队还需再重整旗帜,从将士里选拔吧。” 黄琦琅道:“将军说的是,只是眼下正是多事之际,不如等班师回朝后再慢慢来,有白虎队在,也够击杀一群溃败之兵了。” “那就算了。”路平江又说,“那场战役竟比战场还凶险,天狼队全军覆没,白虎队也遭了重创,只是,这样的损失不太一样啊,当然,连你这样的猛将也受了重伤,他们究竟设了什么样的埋伏?”他定定看着黄琦琅。 黄琦琅原将心中说辞托出:“当时是天狼队抢先打前锋,而匈奴他们早知行军路线,也怕援军,早已设了天罗地网的埋伏,好在我们与白虎队后来看破他们的诡计,另走了一条路与冯易庭汇合,杀出了包围圈,然后天狼队一行人骑着马,掉陷坑里,回天乏术。” 路平江听到冯易庭的名字,“罢了,既已发生,也没有必要再回想,不过你说的那位冯易庭,他倒不是个软脚虾,给我们送来那样的东西,回京就把人告了,出了本将军一口恶气。” 黄琦琅道:“冯易庭送来的东西能用的已经挑选了出来,不能用的已经命将士丢弃。” 路平江道:“新的一批军需还有多久送到?” “已经送到。” “哦?”路平江站起来,“竟这样快?” “是锦衣卫的一批人送来的,足够全军所需两月的粮草。” “冠南原?怎么又有他?”路平江眼中惊疑不定。 黄琦琅:“……他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想必早已预料,不过将军,不论他是何心思,那些东西都是好的,将士们也需要,正该留下。” 路平江:“是该留下,只是我没想到,他这人钻研权术,竟还有这样的好心思。”想起自己先前评价他不是大奸大恶之言,感慨自己总算没看错人。 黄琦琅看到路平江眼中露出赞赏之意,心中五味杂陈,又不免念起那人,一别数月,他仍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况且……想起那支天狼队,心中沉沉,从此在军中更缄默不言。 他默默看着沙场上或训练或巡逻或摔跤的众多将士,烟尘滚滚,黄沙漫天,鼓锣声响,落日照在这片疆域上,渐渐暗黄下去,只有太阳上炫目的明黄灿烂之色,依依隐没在山峦之中。 冯易庭猛地从那明黄之中抬眼,不过一日之间,他摇身一变,由仓部侍郎变成户部尚书,可谓一步登天。 大周甚少有过这样的升迁,连跃数级,可圣旨已下,且前任户部尚书由他扳倒,由他顶上,倒也说得过去,只是未免太引人注目,更有人觉得有为违祖制。然而却也有明眼人看了出来,他背后有冠南原撑着,又有谁敢说一个不好,那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正令多少部门垂涎呢! 第六章 (一) 六 冯易庭得了这样荣耀,冯母早已烧佛拜香叩谢祖宗,更念了不知哪位贵人。 冯易庭听到母亲这样念着,就想起来冠南原,昨日自己也是得了冠南原手底下人的一些暗示,可他也确实对冠南原佩服至极了,不知他是怎样的心思,军需一事竟也能料到,可恨他那日还在人面前对管韶和诸多赞誉,险些叫他败坏了这多年的官声清白——他在刑部,不就是因为那位尚书家的公子才落得那个地步? 冯易庭猛然一惊,当初那位公子究竟是哪个尚书家的公子,他还没弄明白,就被那位同僚使了绊子,如今管韶和的事一出,他竟去了趟刑部,出来后,又往冠南原府上去了。 如今他的身份更不同了,不能惹人注目,便走了后门,叫仆人将马车驶到巷子里。 敲开门,有人开门,冯易庭毕恭毕敬,更不敢怠慢了千岁府上任何一个人,没成想那个下人道:“冯大人要拜见千岁吧,千岁在前厅等着你了。” 冯易庭被引至前厅,冯易庭在喝茶,手边放着一个熟悉的盒子,原来是昨夜的点心,冯易庭暗道,果然是太忙了些,昨夜的点心今日才来得及吃,到底是自己的过错,可转念一想,那些送东西的人定然是得了冠南原的授意,自己也不算有错。 冠南原掰下半块点心往嘴里放,慢腾腾咀嚼着,冯易庭跪下来,谢道:“多谢千岁。” 冠南原笑:“哪里需要谢呢?不过是你该得的,一路劳苦功高,日后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可要好好做——” 他起身走来,半块点心被递过来,“更要擦亮眼睛才好,免得认错了人,看错了心。” 冯易庭立马表明心迹:“千岁放心,从此以后,冯蜻只认千岁,只对千岁,不顾其他。” 冠南原道:“这倒不必,不过冯大人有心了,还不起来。” 冯易庭慢慢起身,小心接过了冠南原递过来的半块点心,认出来是昨夜宫中来的。按理隔了一夜的东西,寻常人家倒也无妨,可冠南远这样的身份,还对这样一份糕点这样珍惜,实在难得。冯易庭心中对冠南原的看法又添上一重。 小心捧着糕点,一时不知怎么下口,冠南原笑道:“这糕点与你平日里吃的不一样,是十足的江南风味,别具匠心,你尽管尝尝便是。”他目光扫过那糕点,目光里有一丝冯易庭看不明白的异光,冯易庭小心吃了一口,因家境如此,他也素来不怎么买这类糕点,当初在刑部衙门时,惯例倒有些糕点供应,他或自己吃,或带回去给母亲吃,但如此种种,都不如眼下这块形如元宝妖风阵阵,邪气森森,竟是无端的悚然扎骨起来,乌云片片,几时也不见亮的糕点风味——虽已过了一夜,但天气寒凉,他也想不出口味上有什么变化,只觉清香漫口,遍体生温,他却也不知一半来自自己的心理还是真有其故,冠南原也捻起那块糕点,慢慢尝了起来,一边道:“这是芡实糕,江南有俗语春采芡实冬制糕,京城酒楼里也正时兴,不过连这个手艺都比不过,遑论……”说罢冷笑了下,“不过也差强人意了。” 他如说着家常话般,可冯易庭几年间在官场底下打转,识人看物确实不到火候,可心思细腻非同往日,听着他这话,总觉其中含了一股愁伤别思,心头顿时一凛,不知怎么又惶恐,又庆幸起来。 他何德何能得此青睐?冯易庭心中生出许多猜测,但都没有一个定论。 然而因他承诺一事这样快就落到了自己头上,他心存感激,更有下的保证,自觉从此也该归为那朝中说的“冠党”,更觉二人亲近不同以往,心头泛热。 偏初拜见那日自己又存了另一种心思,灯影摇曳,依然是一张如玉的面,一时热从心起,越发难受起来。 这一下,他才觉出不对劲来,猛地看向冠南原,未料想冠南原眼中一时也阴沉地可怕,手中剩余的糕点被捏得紧紧,尽碎成了渣,猛喝一声:“丹蓝!” 丹蓝已许久不在他跟前伺候,而这一唤,丹蓝却马上出现,见状先是护住冠南原,接着利刃出鞘,堪堪架在冯易庭脖子处—— “你做了什么?” 冠南原虚虚抬手道:“不是他,是糕点,有脏东西,去传太医。” 丹蓝收下剑,然而仍然有其余锦衣卫警惕得将锋芒对着冯易庭,冯易庭暗暗叫苦,却也被莫名的感觉折磨地话也说不出。 冠南原脸上泛着潮红,身上憋着一股热潮,却露出一个冷阴阴的笑—— “太后真是好手段,可惜,我一个太监,浪费了这等虎狼药。” 比太医来得更快的是李束远,太医出宫要奏与皇上,何小圆一知此事便不敢怠慢,慢禀明与李束远,李束远立马就点了太医院院首副院首等几个太医出了宫,却比他们还快一步。 第14章 彼时冠南原已被丹蓝放至卧房,冯易庭被安置在外间,也枕着一方软榻。 外间的冯易庭,虽不是丑态毕露,但神态已经模糊了,丹蓝着人给他泼了冷水,可冠南原却断受不住那凉,闭着眼强忍,对丹正对丹蓝嘱咐道:“去查她们怎么下的药。” 这样的事,怎么瞒得过锦衣卫? 丹蓝正应下,此事办好,或许可以将功赎罪,他本该立马就离开,这样的时候,太医皇上,哪个都比他合适—— 可他们现在还没来不是么? 思及此,丹蓝呼吸骤然停住他们还未来,千岁怎么办?且看他正闭着眼,连呼吸都是轻的,大口吸着气,小口喘着气。 他眉目染着恼与狠,丹蓝虽不在近前,可也在府上,也知道千岁近日来对那位张美人做的、送与陛下、又转送过来的吃食十分喜爱。可却被算计了这样一遭,堂堂九千岁,竟会遭这样的算计,他怎么会不恼?丹蓝自问了然冠南原的心思,此刻他该做的,是马上查明黑手为他报仇。 只是,药效许是完全发挥出来了,冠南原紧锁眉头,纵然聚着凶狠与冰冷,可强烈药效赋予他的,又完全可尽消了那些东西,更遑论他喉间压抑不住的叫唤声,嗓哑音柔,酥魂荡魄。 丹蓝一瞬间口干舌燥,不觉凑得更近,关切地问:“千岁,可好些?” 冠南原掀开眼皮,摄人心魄的一道眼神,问:“太医来了?” 丹蓝道:“还没有,恐怕还要等等。” 冠南原又合起眼,一副难耐的样子,丹蓝心中除了担心,更添上了另一重情感,又见因为燥热,冠南原衣衫被扯乱了,依稀可见皮肉,丹蓝神思不属,忽地又听到冠南原问:“冯易庭呢?” 丹蓝哑声道:“在外间放着。”他忽然一惊——原是为了太医来了一起好照看,可太医来得慢,千岁府不是没有有府医,京城又有多少名医,怎么他们一个个都忘了这回事,只听着千岁的进宫传了太医?可思绪断断续续,身在他畔,竟没办法静心思索,已是近乎神志不清…… 忽听得急促地脚步声响起,丹蓝才猛地惊醒——他与千岁的距离已过分地近了,他……僭越了,若非千岁此刻意识模糊,他恐怕已经死了,在脚步声进入卧房前,丹蓝迅速闪至一旁。 李束远匆匆掠过被冷水浇透的冯易庭,却脚步不停,待进了里间,冠南原认出他的脚步声,抬眼道:“皇上。”语气里尽数是痛苦。 李束远忙拥过他:“快把脉!” 一时间几个太医忙前忙后地看着,最后院首道:“九千岁是中了男女之间助兴的药……按理,发泄一番也就好了,只是九千岁非是寻常男子……” 李束远道:“他是正常男子难道朕会给他找女子么?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不找女子,自行发泄也是无妨……”只是冠南原连这点也做不到,忙改口道,“此药既为助兴所用,男子女子服用都无妨,若要解药……也就只需……只需……”当真是字字斟酌,字字难言。 李束远挥了挥手,“朕明白了,只是按这类方法解药,对他可有伤害?” “这……”太医一番讨论后,院首又道,“历来没有……千岁这样用此药的先例,纵解药性,亏损想必是会有的,事后好好进补,应也无妨。” 李束远强压心头怒火,记住那句“应也无妨”,怀中的冠南原耐不住地一直颤抖,李束远挥手:“你们下去。” 室内一空,丹蓝最后离开,没有错过李束远眼中的珍惜情意,冠南原更是全无平日的阴冷煞气,眼中落寞又难舍的离开。 第六章 (二) 而外屋的冯易庭,自也被太医注意到,他虽还未上任,但圣旨已下,是正儿八经的户部尚书,几人不敢怠慢,叫人把他抬了出去,冯易庭最后的记忆就是一双阴凉凉又生得极为好看的眼睛,点缀在同样好看的雪白的一张脸上,冷冷地一笑,他竟不怕,冷笑声外,却似乎又有一声很好听的声音,酥酥然令他醒了神。 至于寻个女子的法子,他拒绝了,更好在他所食不过一小口,喝下清心养神的药,自行排遣便够了。 冠南原不知人事,府中事宜隐隐有以丹蓝为主之象,冯易庭喝了药,加上先前弄得一身狼藉,不宜马上回去,想起千岁先前为他怪罪自己的事,丹蓝着人带他洗漱,至于他究竟要怎么排遣,也不必多管了闲事。 了却所有事,丹蓝默默蹲守在冠南原卧处不远的地方,既不知声息,又抬眼可见,一时心中惘然了。 冠南原直至后半夜才堪堪清醒过来,李束远没有不管不顾,反而每来一回,都切切地关注他的状态,见他完全清醒,只是脸颊苍白,定定地似乎在发呆,李束远忙道:“南原?” 冠南原似乎入了神,半晌才从深思中走出,微微然一抹冷笑:“果然。”却不知是在说谁,说什么。 直至李束远道:“果然什么?可好了?我再传太医?” 冠南原按住他,意味不明地笑笑:“果然太后娘娘没那么好的心,可苦了奴才。” 李束远默然,片刻后才说:“我也不曾想,他竟会做到这种地步,我到底还是敬她是我的母后……难道我明天就要死了,非要这样快——” 冠南原笑道:“皇上怎么会明天死?她着急你也不能口不择言。” 李束远这才脸色好些,道:“这是昨夜送来的,若是真被你昨夜吃了……” 冠南原笑道:“奴才那时候在处理户部的事呢,若出了这样的丑想必这九千岁威名从此不会再有了……不过,还好不是皇上吃了,不然那时候奴才也在宫外,怕是来不及。” “不过太后娘娘一向最清明严正的,哪里来的这样的腌臜法子,来得这样的腌臜药,更别说在宫中将药下下去了,看来宫中久不兴事,到底乱了。”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该好好整肃一番了。” 李束远点点头,正是如此,若不好好整肃,日后这样的事还不会少,偏偏……纵使宫人被清理,可太后之心不改,又能如何?他们之间,合该有了了断。 今夜竟是未留在千岁府,令那些太医都留守府中,李束远趁着寒风冷夜又回了宫。 天仍是黑的,李束远来到慈宁宫,外间也添了炉火,太后仍在安睡,他没有打扰她,只是一味坐在外面等,大概等了半个时辰,太后醒了。 看着披着一身寒气的儿子,太后心下一沉,昨夜的糕点送去就没了消息,她心中已知不对劲,宫中自己的心腹还是太少,连这样的消息都打探不出来,但是有宫使出宫的消息还是没瞒住,她再不想明白,也不能不明白,皇帝将东西给了他,现下怕是已经出了事,来找自己胶带来了,太监吃那药会如何?她一时巴不得人物一换,立刻变成穿肠毒药才好。然而细一看皇帝神色,看来事情还没闹得太难看,人也是没大事的。 “皇帝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 “儿臣想问太后,若有人对帝王下药欲行不轨之事,该当如何?” “……”太后心下沉沉,“皇帝可以说清楚,下的是什么药,下这样的药,为的是什么事,若事出有因,皇帝也该好好想想才是。” “事出有因?”李束远冷笑道,“今日有人对朕下药事出有因,明日有人对朕下药事出有因,朕乃天子,是不是哪天被人下药毒死了,太后也要说一句事出有因?” “你!”太后气极道,“皇帝,你何必含沙射影,此事是哀家失了分寸,从此不做便是。” “母后,”李束远道,“你之前也是如此说,可这次母后你实在做得过了些。”他眼神锐利,帝王之威在此刻展露无疑,他可以接受太后对自己的事一再指点,可这次,不该波及到南原。 “我做得过了?”太后也恼了,“若非皇帝你一拖再拖,我又怎么会想到这个法子?一国之君至今无子,到底谁才过了!” “父皇倒是有很多孩子,父皇倒是年纪轻轻就有了第一个儿子,可有几个活到了成年,有几个活到了现在?到头来还辛苦了母后将他们——” “皇上!”绣纹五体投地跪下,“皇上,太后娘娘纵然做的不合您心意,可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您啊,还请您莫要将母子情分一伤再伤。” “原来是你这个奴才,为朕好,什么是为朕好!想必你也没少在太后出谋划策,来人,把这个老奴才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皇帝你不要太过分,这是哀家的人!”太后一口凉气倒吸,剧烈咳嗽起来。 李束远却只是略一弯腰行礼:“正是母后的人才要肃清法纪,未免迷惑了母后,另外,近侍奴才伺候不力,致太后染病在床,朕为母后身体着想,此三月内,母后还是好好卧床疗养才是。” 李束远说完又冷冷撇了一眼吓到在地的绣纹,“母后,国本大事亦属朝政大事,后宫不得干政,母后若再伸太长的手,百官也不会袖手旁观,天下人亦是。” 第15章 “究竟是百官还是皇帝和他,皇帝心里清楚。”太后怒道。 “朕是万民君父,朕万岁,他是九千岁,朕说得,他也说得,母后还疑问么?” “你纵他疼他,哀家只当孽缘,可你没有子嗣,对他放权利如此,真的不怕他图谋大周江山吗!” “又有何妨!”李束远道,“他既不能有子嗣,也不能有妻妾,唯有朕一人而已,可朕除了权利,有什么什么能给他?至于江山,母后,朕后宫无中宫之位,你至今还要怀疑他对朕的重要么?” “……你……你……你究竟为何如此,他不过就是一阉人,不男不女的东西……难道比你万里江山还重要?后宫多少女儿不比他好?” 李束远苦笑:“母后,冠南原就是冠南原,别人好自有人知道,可他……纵使万里江山给他也太轻,况且,他不会的,他对皇位没有一点图谋,你既知他此时身份,又何必担心,如今百姓可是水深火热?世人只看到他弄了权,不过是嫉妒罢了,母后你同样身居高位,难道还看不清么?” “可朝堂不能成为他一言堂!” “朕的话就是他的话,反之亦然。”李束远冷笑,“况且,朝堂何时成了一言堂,母后之言未必是少数,可比起朕的,母后手底下之人可不干净,反而影响祖宗基业,母后难道仍然偏听偏信不管不顾?” “你!”太后已是被气得无话可说,但凡他对冠南原也是如此,但凡他在朝上也有这样不容置喙的口吻气势,何人惧怕江山根基。 李束远说罢甩袖离开,秀纹被带走,屋外传来她痛呼的声音,三十大板下去,堪堪要了她半条命。这回不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损兵折将。 太后在坐在床头,心口一阵阵地疼,行完刑,绣纹被抬着进来,哀嚎道:“太后娘娘,这回是奴婢的不是,出错了主意,害了娘娘与皇上母子连心。” 太后叹道:“不是你的错,快叫太医看看,这三个月便不必伺候了好好修养才是。” 秀纹连忙叫停片刻道:“太后娘娘,皇上对那九千岁包容疼爱……奴婢方才静听其言,从前太后娘娘您只以为皇上是一时被个样貌好些的太监所惑……”她一边说,一边疼得倒吸气,“可皇上自小就是个稳重的人,如今江山都愿意相送,若非是有什么妖邪手段……这样深的情意,从三年前或许既不曾改移了……这恐怕……” “你想说什么?” 绣纹惶恐摇头,“奴婢一切都是揣测……再不敢妄言。” 太后摆摆手,宫人将绣纹抬了下去,独留她在床边静思,是啊,三年来,皇帝都是在为那冠南原铺路,从一开始就是,从登基就存了心思,况且,这人的身份,她一直不敢去问,可那年林家一百二十口人,确实没有少一个,当年那个妖妃,不就是和元后姐姐有几分相像么? 可现在想来,他们确确实实是有旧情的,若非如此,皇帝怎会被蒙了心窍一般?只是她一直不肯多想,不肯多问罢了。 倘若冠南原真的是他,他又怎会和皇帝这样好……不过皇帝到底是没沾手,他当真不介意?一百余口性命呢?空空的寝殿里,“呜——”地,冷风狂啸,太后打了个冷颤,抬手摸到自己冰凉的发,发下是已经见老的面孔。 恍惚想起,林氏满门被灭,也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她突然想,若冠南原真是当年那人,与皇帝的情意能有几分真?可当年那人的样貌品行言谈举止,与如今,又岂止是天差地别?又想起绣纹的一句“妖邪手段”,莫非,真是什么妖物么?他幻了个故人的皮囊,迷惑得皇帝失了心窍。 可她如今被禁足,前朝后宫都被钳制,竟也查不了了。甚至于,连探望,也不能如寻常了,慈宁宫外一日间多了许多锦衣卫,虽除了这些红色的身影之外,倒没有别的不同,可只有进出的人才知道,尤其一应出来的东西,都经过仔仔细细的检查,确保没有问题,至于探望的人——除了张美人,也没有别人了。 然而她探望了几次,太后得知她再没有见到皇上后失望之至,暂时没有再见她,她一下子少了几桩好几桩事,旁人只以为他会如何失落,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松了多大一口气,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需要做那些东西送给自己无意的人了。 可纵然如此,她被困于深宫,好像也只能借这些事来打发时间,每日在自己宫中,除却刺绣,就是做这些,偶尔出来走走。太后不喜女子读太多书,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如闺阁时一般读读书。 她不必思量如何让太后满意,不必想如何打动皇上,可这样一闲,人反而更空了,心里更空了。 宫中还有许多姑娘,也有闺中相识的,甚至也是与太后一家的亲戚,可梅仙心中有事,与她们总处不到一处去。 况且……她见过江南塞北多少风光,这小小一方宫墙,又叫她如何开心得起来? 太后娘娘虽总催促她,令她为难,可如今,她竟是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正看着明月朗朗,长廊寂寂,算起入宫别家……别人的日子,不由呢喃道:“秋玉郎,经别时。庭院枯题伤恨辞,长廊月畔不肯思。灯花曳干到天明,冷窗倚户夜空滞。画眉未合子高事。聚是成欢好春华,别是凝翠霜秋枝。妾随真情赴风月,愿偿解我孤心痴。秋玉郎,盼逢时。”静夜悄悄,前后应是无人,可这番念完,梅仙落下泪来。 第六章 (三) “呵——”似乎有一声笑,梅仙猛然一惊,四下里张望起来,她没有让宫人跟着,此时更深夜静,更不该有什么人在才是。然而左右瞧过,竟不见有什么人在,宫中的屋檐总是一片连着一片,遮云蔽月,梅仙再一瞧,竟不见一点月色了,只觉妖风阵阵,邪气森森,竟是无端的悚然扎骨起来。乌云片片,几时也不见亮,她唤了声:“谁?” “是谁?” “谁在那儿?” 然而一直不见回应。梅仙骇得心惊肉跳,这时候,她的婢女秋泉来找她,只听她喊:“美人,你在哪儿?” 梅仙急忙回应,赶紧与她一道走了。然后走之前,她回头望了望,仍是那空荡荡的长廊,漆黑的夜色几乎要将那建筑融为夜色一体,而狂风呼啸着过了,呼一阵,缓一阵,好像那景也近一阵,远一阵似的,而那大开的苑门,正如一个黑盆大口,要吞人下肚至不见人的深渊一般,深渊朝着渊口吹气,丝丝缕缕地,不知不觉,将她整颗心都浸在了一片冰凉里。她恍然间有个猜测,在这无数间相似地、恐怕百年千年的宫殿里,已不知吞下过多少个女子的倩影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她方才念的到底出了声没有,原来隔墙有耳并非空话而已,一惊一寒间,精神更颓靡了。 待她走远,方才那怎么查看也是左右无人的地方,墙阴角落里忽走出一个人,冬日冷月难得,他原本还奇怪,张家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手艺,不由呓语:“秋玉郎……”竟是冷笑。 丹蓝自上回一事后,已然又成了他半个影子般的存在,此刻纵有疑问,却怕冠南原又恼了他,再不敢多嘴,比从前更贴心谨慎。 冠南原低声道:“丹蓝,你可知秋玉郎是谁?” 丹蓝停顿片刻,道:“可是邱璞?” “你也知道他?”冠南原冷笑,“看来他声名尤在,只是不知如何与张梅仙有了牵扯……实在有意思。” 启正十八年,三甲登科的学子里,留下了佳话千古的一则状元之争,两人一人十五,一人十六,所呈堪称彩词华章,惊艳绝伦,当时启正帝虽已见治国昏庸之势,然而与一众考官仍有识文慧眼,但见两人文章难分伯仲,只叫人殿上对答,也各有其绝,最后还是一人以年岁为由,愿退一步,那年状元虽名有一个,实却一双,担着这个名的,正是邱璞邱如朗。 因两人向来深居简出,世人知其跟脚不多,然而同期考生都道他二人锦绣加心,妙玉其表,又知一人乃北乡人士,一人是江南公子,兼有了南林北邱之称。 可惜,此后不知什么缘故,这两个大才子,状元郎游街之后还未任职便被天子斥责,革去功名不知所踪了。而那位榜眼更是连打马游街都没出现,琼林宴探花宴直接不见其人了。 此后,民间传闻邱璞隐居市集,与书香笔墨为伴,以江南小吃为生,偏他姿容俊美,倜傥难双,公子如玉,合该有个如豆腐西施般的美称而那些江南糕点精致美丽,多如美玉,人赠名讳“邱玉郎。”后来流传开来,渐成了“秋玉郎”,不知引得多少女子芳心,此后门庭若市,便再次销声匿迹了。 而不巧,张梅仙恐怕就是其中其中一个痴情女儿了。这样的人,太后家出得了一个,断不能再出第二个了。 冠南原道:“派人盯着张梅仙。” “是。” 丹蓝不远不近跟着他,冠南原继续往紫宸殿走,李束远应当还没休息,他原本就还打算再出宫,被冠南原派人拦下,赶巧碰上这样一桩趣事。 第16章 冠南原笑:“你说太后的亲戚都这样有趣,太后却是那样,未免太不像一家人。” 丹蓝道:“……属下不懂这些。” 冠南原撇了他一眼,“我说的话你倒挂心了,不过也不能全怪你。” 他悠悠道:“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丹蓝一瞬就明白了,这是在问他,当初刘氏,如今张美人,她们都存了大逆不道的心思,千岁是皇上的人,他必然很不高兴地,可这样问他,冷风割着他的面,磨着他的嘴唇,干裂开粗糙的纹路,他不觉舔了一下又一下,始终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冠南原笑:“倒是我问错了人,你怎么知道这样的事,锦衣卫不教这些。” 说罢,再不发一言,到了紫宸殿,李束远竟在拿着一本药典看,冠南原笑:“皇上要抢太医院的职?” 李束远道:“你近来受了罪,太医院那群人虽说无大碍,我还是想看看。” “都说已经大好了,药都不知吃了多少,又是滋补又是益气,连补血的都有,皇上莫要将他们吓得乱开方才是。” “那怎么看着还是病殃殃的?”李束远拥过他,丈量了腰间,竟越发觉得清减,他记得先帝临终前骄奢淫逸无度,最爱用这些虎狼药,因而伤了根本,先帝年轻时身强体壮仍如此,遑论南原? 冠南原笑道:“这阵子事务太多了些,好在户部的事情已了,可以轻松一阵,不过成日里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府里衙门里,骨头都软了。” 李束远道:“这好办,你忘了,马上就是冬猎的时间了,到时候你好好玩。” 冠南原低眸笑:“这倒好,可惜,我许久不曾骑马射箭了。” “去年你不好好保养自己,染了风寒,若非如此,怎么会看着他们玩?” “不过皇上也没玩成不是?”冠南原嘲笑。 李束远掐他脸:“若非你不能去,叫你看了眼馋,我怎会也称病不去?” 一时间,竟是温情脉脉,冠南原笑道:“皇上,今年不会风寒了,您这样关心照顾奴才,也没了感染风寒的机会。” 李束远心头一暖,“总算说了句好听的。” “况且,今年那些事也犯不着奴才管了,六部还有各衙门见了管韶和,也该知道怎么办差事,何况皇上还将太后禁了足。” 李束远道:“太后那边暂且不会插手,只是户部那个你确定用得好?” 冠南原道:“好不好需用了才知道,这会哪能清楚?” 李束远又想起那日他一样受了那糕点的牵累,道:“事后他可问了这事?” “他哪里敢?”冠南原道,“不过我也稍微点拨了一下,他这人虽说傻了些但也不是傻得过分。” 李束远笑道:“甚少见你这样夸一个人。” 冠南原笑:“哪里就是夸了呢?冬日里可不兴酿醋,他有一份忠心罢了。” 李束远又笑道:“这样一来,六部之中,连户部都在你手里了。” 冠南原嚯地抬起眼,却见李束远一脸温柔笑意,正脉脉注视着他,全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似的,冠南原心中恍然一空,马上笑着回抱住他笑:“我的手里,难道不是皇上的手里么?” “这是自然,南原与我总是不分彼此的。”他喟叹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既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如幽夜里的惋叹,调子婉转情深,摧人心肝…… 第七章 (一) 七 冯易庭上任那日,按例,户部官员该挨个述职,顺便道喜与冯易庭打好关系,最好还要送些上任礼,毕竟是正二品的官,一部之首,无法如从前一般平常地对待。 然而这样年轻的户部尚书本朝开国以来也没有几个,冯易庭更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多少人背后仍看不起他。不过当面又是另一回事,虽说恭贺时大多是假面笑脸,述职此类虽也是马虎了事,但因着冠南原,倒也说得过去。 只有一个人叫冯易庭拿不准轻重——他从前就是管韶和的左右手,然而如今管韶和倒了台,他竟全没有惹上官司,只是一身腥臊是难免的了,但就算这样,谭迁清明正直之名,算是班板上钉钉名副其实了——连九千岁亲自出手,岂止户部,连吏部工部也抓了几个,可这谭湘卿却一点别的没查出来,实在厉害。众人从前只觉他为人孤僻,又门第不高,现下也存了一份敬佩之心了,身处危墙之下而不被累及,也确实非常人能做到了。 只是,这样一个人,从前却除了管韶和这样一个“良师益友”,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了,他独来独往,家境清寒,现下,管韶和先前给他住的那套小宅院,按理也该收回了。 冯易庭数着户部大大小小十数位官员送来的礼品,不是奇珍异宝,但多是从前他这个微末小官见也未曾见的,不由眼花缭乱爱不释手,但见这些东西中都藏有姓名官职,心喜之余,发现少了谭湘卿的,心下一怔,想起他之清名,管韶和不就是因为这些银钱关系倒了?不免心有戚戚起来,忙着人退了回去,并附上书信——心意已见,不敢受俸。 冯母见了,只说做得好,她告诫道:“冯家也是几代为官,必要守住这个名声才好。” 冯易庭自是悉心听了教诲。 此后开始处理户部的乱摊子,尤以管韶和留下的烂账为主,在看到抄没资产有谭迁那处住宅后,想到近来在户部见他潦倒许多,本不过而立之年,现在反而如知天命一般了。再看他衣着,连一应规制的朝服,看起来都破旧了不少。 尽管如此,谭湘卿对冯易庭虽不过分讨好亲近,但所吩咐事务一应办得极为漂亮,这样的一个人才,冯易庭有心帮他一把,却不敢下这个手,毕竟是查抄的家产,他若是沾了手,岂非也要淌进这浑水? 可……冯易庭斟酌之下,还是找了最稳妥的法子——找久千岁,这一桩,他已堪称是轻车熟路。 也不知算不算赶巧,得知九千岁去了刑部,冯易庭心中犯起来嘀咕,想当初,他能被九千岁“相中”,不就是因刑部的那桩差事?于是叫车夫加快了速度,马上到了地方。 他对刑部,是再熟悉不过,几步便到了刑房,原是在审管韶和。 管韶和已是一身污迹,但没什么伤口,可见还没用什么大刑,冯易庭再一瞧,仍是那么个场景——耀目的红衣压着整个刑部,寂寂不敢高过他的声响。 “不过一百多万银子,要分给这么多人,莫说我不信,管大人自己想必也是不信的。” 管韶和只穿了一身单衣,整个人打着颤,咬着牙道:“老夫愿赌服输,该写的人都写上了,九千岁还有什么不信?” 冠南原捻着指尖,接着朝前一划:“自然不信,算上管大人,那几个四品五品的就算了,有几个左右侍郎,还有御史,他们到手里少得过二三十万两?还有管大人,你那些房产地契以及家中吃穿用度,不是身怀巨富,哪里经得起这样办,区区几十万两银子哪里够呢?少说还有一半,究竟藏在了哪里?” 管韶和痛苦得闭了闭眼,“九千岁!老夫家中你已经查验再三,哪里还有银子?偌大的尚书府,除了那些箱子藏的地方,还有哪个地方藏得住?”他疾言厉色,“老夫知道此番在劫难逃,罪判几何有千岁与圣上裁夺,然而罪行如何已是清清楚楚,九千岁莫要给老夫加那莫须有的罪名!” 冠南原冷笑一声:“什么叫莫须有呢?管大人说笑了,进了刑部,自要搜刮出实话才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看来还得用了刑才知道呢,倒是我心软了。” 说罢一抬手,有人抬着一盆滚开的热水上了,水底下又被搁上着炉子,盆里始终在咕噜噜,咕噜噜地响。尤其是在这昏暗悄然的刑房内,咕噜噜,咕噜噜……又好像是管韶和吞咽的声音。 管韶和顾自镇定道:“你要做什么——” 然而话还没说完,身上仅有的那层单衣也被扒了下来——惨叫贯彻了整个刑房,乃至整个刑部。 管韶和身上冒着热气,他疼倒下去,眼中射着仇恨的光:“你……你……阉狗……你到底想做什么?” 冠南原一伸手,丹蓝取出一沓账本,御史台家藏不了,抄出十万两白银,还有你二人约定二十万两白银交付的日子……户部周大人家……吏部王大人…… 冠南原一面一面地翻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着,到了了,“咦”了一声道:“这些人说来也奇怪,虽也有些与管大人有同期之谊或门生之故,但也终究算不上什么好关系,这样好的富贵,怎地就没有找上一些亲戚,瞧瞧,到头来,家抄了把亲戚也连累了,实际上他们一个好处也没得到,实在吃亏。” “丹蓝,看看有哪些抄家带族被牵连的。” “是。”丹蓝又翻出另一本薄子,挨个念着,无非都是些穷亲戚,但都靠管韶和养着呢,他一倒,不说没了进项,府中上下卖的卖收的收,自然受累。 而管韶和耳中已经模糊听不大清楚,他只被惊吓得睁大了眼睛,身上被烫烂了的肉因着天寒已没了知觉,可那被烧红了的铁梳还没靠近就已经让人感受到他灼热的温度,热得他浑身开始疼开始抖开始缩。 第17章 管韶和拼命挣扎后退,老泪纵横含糊不清的口吻:“别……九千岁……饶过老夫……饶过我……你要知道什么……”下一秒,烧红的铁梳由他胸前被整整齐齐梳下来,一排整当当的熟肉就被剔在眼前——“呕——” 管韶和张着口,再喊已是无声无能了。 冠南原看向门口,原是冯易庭看完全程,被骇得呕吐了出来。他一抬手,有人出去。 他又让丹蓝继续念。 而管韶和在神思涣散间,也只听到丹蓝的声音,表亲田家,被赶了出来目前穷困潦倒……堂亲胡家勾连出好几家事儿子也入了狱……似乎是他祖宗十八代的亲戚都被翻出来……他犯了这样的罪过,早也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原本觉得是落子无悔,可现在,他骤缩的瞳孔里只有那被放大的、又被举起来的铁梳,那装着被剔下的肉的盘子又靠近了。 他大口大口倒吸着气,“嗬——嗬——嗬——” 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别……别……” 丹蓝又念到:“姻亲……” 管韶和感受到他似乎是犹疑的目光扫过他,可他麻木迟钝的脑子已经来不及思索什么,讷讷自语着什么,眼中仿佛也只能看到那黑红的铁梳。 “姻亲礼部赵明挽,虽上朝求情,无济于事,不过本人也无沾染,全身而退。” 冠南原笑了笑:“管大人真是好福气,倒是我事情太多,怎么漏了你家哪个女儿女婿?赵大人也重情重义,不枉费你对哪个女儿的生养之恩了。” 管韶和木木地看到他一张笑脸,唇红似血,衣绮若妖,炯炯的目光似乎是在注视他胸口的伤痕,散发着兴奋的光芒。这样一张好看的面孔,他却如见了鬼一般颤抖,喃喃自语道:“生养之恩……生养之恩……” 冠南原压低了声音,声音化为一股冷气往他身上,伤口里钻,疼痛夹着寒冷,只听他继续问:“你哪个女儿嫁进了赵家,怎么未曾听说过呢?不过赵明挽也实在不中用,凭着这份关系,好歹也要保一保你才是,若是保成,素来听闻赵明挽大人也是清廉的,剩余的银子你给他作为谢礼又何妨?你说是不是?” 管韶和呢喃:“保我,剩余的……女儿,赵明挽……”断断续续,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可冠南原又道:“什么剩余的赵明挽?他那样保你,难道是你还有银子跟他有关。” 管韶和眼中放空:“跟他有关……有关。” 冠南原捻动是指尖一停,眼中光华乍现,冷笑:“果然跟他有关,我道这样的罪他怎么还肯保你,到底有什么牵连?”说罢看向刑部一众人等,冷道,“可握好笔给我记好了,犯人亲口说的与礼部尚书赵明挽有关,究竟有哪些纠葛,你们可听好记住了。” 刑部一干人齐齐点头:“是!” 刑部尚书问:“管韶和,你与那赵明挽有什么牵扯?” 他一边问,一边观察冠南原的神色。 “赃款定不止这些,还有的你藏哪去了?” 有人又问:“那么多人都被你拉下了水,只有这么个儿女亲家干干净净,管韶和,你有什么赶紧说,说不定圣上和九千岁可以网开一面!” 管韶和只知重复他们的话。 有个别机灵的,只细细留心冠南原从头到尾的话,竟说:“说不定藏他家去了,不然这样杀头的罪,赵明挽帮他做什么?” 刑房霎时一空,丹蓝早已为冠南原奉上茶,他慢慢吹了一口,有些烫,见人都看着他,笑了:“看我做什么,继续问罢。” 众人看他眉目舒展,不紧不慢抿了口茶,心知问对了,刑部尚书赞许地看了方才那人一眼,喝问道:“说,是不是你把剩下的赃款藏在赵明挽处了?” 管韶和喃喃道:“藏……赵明挽……” “果然如此。”卷宗又记上一笔。刑部尚书对管韶和道:“你将赃款藏在赵明挽处,为何一开始不说,否则,不就不需要受这样的苦?说罢,藏了多少?说出来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藏了……藏了……”管韶和眼看着铁梳被拿下去,心下大喜,大悲大喜下,痴痴道,“很多……很多……” 冠南原道:“那便去算罢,很多,总多不过百万吧?孙大人,你说是不是?” 刑部尚书孙隐贞道:“千岁说的是,到底多少,还需查抄了才知道。”说罢抬眼,见冠南原投来欣赏的目光,心下稍安。 冠南原又与丹蓝道:“去做你该做的事吧,顺便把刚刚吓晕的人带来。” 丹蓝正欲离开,闻言后半句脚步不由一顿,但也是只是须臾,未想冠南原拉住他,嘱咐道:“赵家不比管家,你小心。” 丹重重点头,脚底生风般离开。 不多时,一个高挑瘦弱的人被扔了进来,冠南原笑着扶他:“冯大人,好歹也是刑部呆过的人,竟这样胆小么?实在奇怪了。” 冯易庭心中恶心未消,骇意尤存,乍一看到他,一时是又亲又惧,不知怎么开口。 冠南原着人又抬来一张椅子,朝冯易庭笑:“怎么,刑部从前没有这样的法子?” 冯易庭余光扫过那滩熟肉,好在已比方才平复许多,额间冒着汗,点点头,又摇摇头。 第七章 (二) 冠南原冷笑:“孙大人,你瞧瞧,户部尚书到底是你带过的,怎么连这样的场面也没见过,看来当初叫他走,是走对了。” 孙隐贞忙道:“一般用到这样刑法的,都是大案大饭,冯大人先前只——”话头止住,他先头落了冷,后来处理刘李二人那件事,又得了千岁插手指点,从此一步登天……这话怎么讲都不对,孙隐贞一向不会说这些场面话,不过他原也是冠南原一手提拔的,虽笨嘴拙舌,但除了冠南原外,任旁人如何在他面前向一些官司求情,他也是不改不变的。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他记得冠南原的某些教诲,刑部关系错综复杂,他中庸之才,还劳了千岁出手,加上他多年经营,又有今日一事,如今这里面钉子已尽数除了。 孙隐贞看着安坐含笑的人,说他奸险歹毒,却也不尽然——这些年查班办的各路人员,哪个不是正儿八经有那个罪名在?纵然有夸大其词的部分,可都是有实打实的证据,并非无中生有;可说他清白正直——他也最清楚不过,哪怕自己也担不上这个名的,不过但求无过罢了,即便这样,也有不错的清名,唯独这位千岁大人我行我素,雷霆手段,下手狠辣,全不顾一点名声,否则细想他做的事,安在哪个会装模作样的人身上,也要成就其千古美名了。 不过此时多想无益,冠南原听他这样说,又笑:“这倒也是,冯大人可知了。这样的手段,在刑部不过自然,又有何所怕?” 冯易庭有些急道:“下官并非害怕,只是那熟肉气味——” 冠南原哼笑一声:“原是如此……”手指一点,原先端着那盘熟肉的锦衣卫上前,但见那盘子里的东西已经冷透了,在烛火下好像浮出冷冷的油光。“其实人的肉与猪肉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熟了,猪肉不也常是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么?熟不熟,又有什么要紧?” 冠南原随意拿过一把铁器翻动了一下,道:“将管大人带下去好好医治。” 管韶和被拖动着,地下一滩黄色的水迹。 其余人也被冠南原遣散。 他又问显然又在发呆的冯易庭:“你来找我做什么?” 冯易庭目光有些呆呆地看着先前管韶和呆着的地方,冠南原察觉到了,冷笑道:“怎么,冯大人真正见了我的手段,怕了?” 冯易庭猛惊醒道:“怎会?手段只为人所用,不是千岁也是旁人,千岁一招探得同党,这样高超,冯蜻怎会怕?” 冠南原微微俯身过来,笑气钻入他的耳朵:“我也道不该怕的,这样的手段,又有什么难度?我初初教冯大人的,才是真正的杀招,不过对管韶和,倒是没必要使出来的,毕竟——” “毕竟没意思,”冯易庭急急答道,“管韶和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劳费千岁大动干戈,有现成的方法用了便是。” 冠南原笑:“冯大人果然聪慧,还既不怕了,还不说明来意?” 冯易庭擦了手心的汗,方才言辞也说服了自己,虽的确对他的手段有些惊恐,但终究也明白,那是对罪犯的,而他一心为千岁,不涉及那些脏事,又何必忧惧。 于是说出自己先前的想法,生怕冠南原觉自己有徇私之故,又添上一句:“只是这毕竟是查抄所得,按理该入国库,下官又觉得不该如此,还是另寻一处,由户部想法子便是。” 冠南原道:“那处宅子我也知道,小门小户,不过里衙门近罢了,真要算银子不过几百两,算不上什么,你既是我的人,又诚心要帮他,我网开一面便是。” 冯易庭道:“下官不敢,只是这处宅子迟迟未入账,是我糊涂了,扰了千岁。” 第18章 冠南原笑:“怎知是你糊涂?”他的指尖不重不轻地敲着桌面,“户部经此动荡,你想必是无可用之人的。” 冯易庭马上抬头,他忽然就明白了冠南原的意思,“千岁是想……” “同样的法子,管韶和用了,你未必不能用,不过太相似了就意味了落了俗,东西我给你了,由你想,怎么收服,就看你的本事了。” 冯易庭心头一暖,感动道:“千岁待我之心……万死难报。” 冠南原笑笑,又道:“事实上,哪里只一个破烂宅子,这些抄没的东西可都是要经你的的手,管韶和心思不干净,你我却清楚,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不要太过分,我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冯易庭听罢,心中有些记激动,他祖籍就是京城,比起谭迁,倒是好上许多,可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他想起战场上的一幕幕,以及管韶和的下场,他自认不是真正的君子,连如今一身官名,也都全靠千岁,然而,他却也不想当那样的小人,至少遗臭万年比他想的更难以接受。 冠南原仍浅浅笑着,笃定的口吻,在冯易庭听来十分真心实意:“你也不必担心,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小事,有我在,绝不会有人管。” 冯易庭心中千回百转,却是实实在在为冠南原的话感动,郑重思考下,他还是说:“下官不需要这些。” 冠南原淡淡道:“真的?你也不必遮掩,官场上这些事难免,我知道,必不会追究,你但说无妨,若来日我不知道……” “冯蜻考取功名,读圣人书籍,虽不至圣人之境,但知天下百姓之苦 明边疆战士之忧,千岁诚心以待,冯蜻也必要做好这差事,大周的钱袋子,只会由圣上与千岁决定如何用。” 冠南原盯着他,兀地抬起了他的下巴,果真是满脸诚挚,冠南原笑:“难为你一片真心,只望这真心能真的办些实事才好。” 冯易庭脸上一红,嗫嚅道:“千岁且看便是。” 眼看冠南原起身,多么熟悉,可那时冯易庭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敢,现下也能静静看着他走远了,心中泛起柔软,不知想起什么,方才未消减的红晕更浓,久久伫立未去。 直到肩上被人一拍,他回头一看,竟是孙隐贞。 而离去的冠南原并不在乎孙隐贞会和冯易庭说什么,这两个人,他也已放了八分的心。 而牵连到赵明挽的那份供词很快就被呈上去,不比管韶和那回的迅速,赵家,是太后的母家,先前的刘妃,如今的张美人,都是她的外甥女,她疼爱两个妹妹的孩子,甚至为刘氏用出了中宫金印保她一命,外甥女尚且如此遑论母家。 何况赵明挽虽为礼部尚书,看起来远离权力中心,可一干子孙后代也早已到了入朝为官的年纪,不乏中枢部门,朝中势力散乱却复杂,只需时机一到,便可拧做一股绳,况且又有太后作为依仗,近些年虽因着冠南原的势力而低调起来,但也是在朝中势力不可忽视,纵然是个看起来没什么实权的礼部尚书,可也没有谁敢轻视。 当这份供状被呈给李束远时,他下意识看向下边那人——却不过只是一个小太监。 李束远道:“千岁什么时候进宫来?” 下面那个太监道:“回皇上,千岁说……他今日审犯人累了,恐要等明日进宫与皇上一起用膳。” 李束远道:“这些供词都是管韶和说的?” “是他亲口所说,刑部尚书与几位大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笔所写。” 李束远放下那供状,笑了笑:“你退下罢。” 接着也屏退了宫殿里其余的宫人,何小圆退出前,稍微大着胆子揣测了一下圣意,犹豫道:“陛下,可是要召千岁进宫?不如奴才……” “不必,他既说明日来,那便明日见便是。”李束远看了会供状,接着取来卷宗,又翻开刑部递来的折子,南原是已经知道的,他看了半晌,终于抬起笔—— 何小圆走出宫殿合上殿门,对着乌黑的夜色,竟是暗自摇头,古往今来,又有几个皇帝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下,可是连礼部那样不起眼的地方也要动手了,九千岁的心思……他这个宫里的老人,竟一点也看不明白,就连皇上,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他这样纵容,除了千岁自身周全康健能让皇上动一心一体外,二人之间,全凭着千岁牵动来往。 他回想起方才在殿中最后看到陛下那个神情,实在是不明白,他虽不懂也不敢懂朝政,可正如这后宫,平衡才是最要紧的……纵然皇上总是说与千岁一体……可,哪里比得上自己呢? 何小圆踉跄了一下,他是穷苦人家出身,御前首领太监也是蒙皇上天恩,除了千岁太后,他该是最了解皇上的人了。都说天家无情,可皇上却用情太过了……今日这一遭,又不知要起怎样的风波了。 何小圆嘱咐了几句,偷着闲在宫中散散心——他这么个奴才,好端端给自己添这些烦心事做什么?自讽似的笑了声,迎面一个人影撞上—— “哎呦——”何小圆大骂道,“谁这么不长眼睛啊?洒家一把老骨头都散架了!” 他被扶起,趁着宫灯,他看清原来是一个……小……老太监? 他低着头,很显老迈沙哑的声音赔了罪就要走,何小圆道:“站住!” 何小圆只是觉得这人熟悉,听他张口说话后,更是觉出不对劲来,一手扯着他人一手扯起他脸,就看到一张憔悴凄凄仿佛备受折磨的脸,何小圆惊呼:“王福。” 前任的御前首领太监,他竟还活着? 却听道:“公公认错人了,奴才王畜,不是什么王福。” 何小圆环绕着他打量,一边打量一边思索,这人与王福十分相似,只是声音样貌乃至体态都不太一样,可那份熟悉感又让他怀疑——在何小圆之前,就是王福任的御前首领太监,满宫谁不认识? “你真不是王福?”何小圆狐疑道,他不确定,也是因为当初王福犯了错,皇上登基后,马上扶持了九千岁,而从前风光无限的王公公就因某个罪名被处死了,都是许多年的事了,怎么现在又会在这? 但听那王畜畏缩着,道:“奴才就是王畜,人有相似,公公确实认错人了。” 何小圆见他举止言辞全没有那人大气,反而十分猥琐,“哪个chu,哪个宫的,做什么呢?以前怎么没见过?” 王畜道:“畜生的畜,为的贱名好养活,是太后娘娘宫里的涓人,现下去倒恭桶。” 何小圆道:“太后娘娘宫里的?”他怎么也没印象。 “奴才是负责倒娘娘宫里宫女太监恭桶的,公公贵人贵眼,没见过也正常。” 何小圆眼中一缩,又见他手里的恭桶,忙看起自己身上来,幸好没染上污秽,王畜道:“冲撞了公公,请公公恕罪……奴才还要去洗恭桶……” 何小圆记得当年的王福在他们一干宫女太监面前是如何得飞扬跋扈,因而他当上御前太监后,在宫人面前都十分和善,甚少进行为难,他摆摆手,“你走吧。” 王畜果然快步走了。 何小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却闷闷地,踢了踢衣摆,往回去——本也就是片刻之功,不曾想竟惹了件糟心事。可比起被人带着恭桶撞到,他更难受的是,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王福了。 贵人贵眼,这样的话,他可没少听王福说过。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么? 可王福怎么会在这,负责宫女太监的恭桶,这差不多是宫中最脏最累的活了,可这也是其次,他本该是个死人,怎么会好好地活在这儿? 皇上下的命令,虽是隐秘,何小圆却清楚,他是得罪了九千岁,所以连他的死,也是九千岁经的手,九千岁会放过他么? 想起王福、不,王畜的模样,他应是忘了,忘了他曾经会说什么样的话,能说什么样的话,王福确实是死了。 可九千岁为什么又要留着一个王畜? 夜风浸浸,何小圆无端地背后一凉,手脚顺着步就守在了紫宸殿外。 他哈着冷气,整整一夜,再没有与身边的宫人说过一句话。 第八章 (一) 八(一) 早朝时,冯易庭顶替了原先管韶和的位置,本该齐全的六部尚书,却又少了赵明挽。 众人正疑惑,心中又生猜测,这些人里,老成精的人物知道,不是有事,到这个位置,不会无故不来,连称病的条子都没有,也没听说别的事。可就是这样,他们心里才会泛起嘀咕,管韶和的事还就在眼前,他不就是这样没出现,从此再也没出现了么? 他们不愧浸淫官场许久,这种直觉到早朝正式开始,皇上念出昨日刑部管韶和一案的审理结果时,群臣哗然,他们也不去看那始终沉默的绯红身影,只为其中对赵明挽的指控感到怀疑,更有完全不信的,其中大理寺少卿赵初云震惊地看向大理寺卿蒙正翰,一看便知道蒙正翰是早知情况了,对父亲的缺朝更加担心,立马上前启奏:“皇上,礼部与户部向来互不相干,管韶和胡乱攀咬,居心不良,还请皇上明鉴。” 第19章 “互不相干不代表没有牵扯,明面上没有,暗地里还没有么?”崔直今日满面春光,此时冷哼一声,“年年那些祭祀,那些典礼,我早想说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经不起考量,否则太过寒酸。”接着头一转,朝上道,“皇上,礼部掌一国礼令教化,更遑论各种大型典礼宴会,样样都花费甚大,户部光这一项就斥资众多,而实际却不尽如人意,如今想想,他们或许早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请皇上彻查。” 赵初云气极:“礼部用户部的钱是明文在册是,账本若有差错,大理寺也绝不会姑息,请问崔大人,账本有问题么?” 崔直哼笑道:“有没有问题,不是得查么?如管韶和一样,藏得紧了,明面上怎么查往哪查?” 接着,就是深信赵明挽清白之人与不信赵明挽要求彻查的两方人的对弈,自然,也有中立派,如御史台的几个核心人员,又如太师张甫。 自上回路平江一事后,张甫在朝堂发言次数更少,他自知上回对路平江的处置由情由理是大善,可大善未必是好事,路平江算什么东西?在朝堂上,他的算计筹谋如水一般浅,他的地位是一场一场仗打下来的。这样一个莽夫,唯剩一个不成器独子,谁会想要算计他?他绝不信只是一个巧合,只为一个免死金牌。 对于今日这一件事,眼看朝臣又是争论不休,他问出了一个他们都不敢问的问题:“皇上,赵明挽若真胆大包天做下这等事,太后娘娘可知道?” 争论一下就停了,实则做与没做到如今哪里还重要,重要的是太后在朝中的势力她是保还是不保,这可是她的母家。 这时候,冠南原问道:“太后身在后宫,怎会知道今日才公布的朝中大事?” 张甫道:“我的意思是,赵家是太后母族,他们本就享有尊容与体面,便是富贵荣华,有太后在,又何必担心,为何要做这样不划算的买卖?” 冠南原冷笑:“这有什么难解?自古以来人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难填罢了,张大人此时提及太后娘娘,那你也知太后娘娘是何等身份,再不划算,他们有太后娘娘撑腰,又什么什么怕的?” 张甫:“既如此,刑部呈了折子卷宗,想必是已经有了结果,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做?再如管韶和一般抄家?管韶和罪大恶极,可太后母族清白与否尚且不论,抄家这样的事一旦做出,天下多少人会指责皇上不孝?” 一时间,朝中许多人附和。 李束远道:“那太师以为如何,如今管韶和已认罪招供。”他目光所及,仍是悠然站立的冠南原处,“恐怕还有许多赃银不知所踪,又该如何了却?” 张甫却又朝冠南原问道:“管韶和一开始分明已经招供许多大员,怎会又牵扯出赵明挽,我听闻,最后的审讯,是你亲自去的,酷刑之下,焉知不是屈打成招。” 冠南原笑道:“屈打成招?太师,我说了,真假虚实,验一验赵明挽家中便知,身正不怕影子斜,既有此言论,为何不验?太师这样相信赵明挽,难道不想还他一个清白?纵然此事稍有不妥,怎知一定是给皇上带来不孝之名?”他看向李束远,张甫还想说话,李束远此时道:“九千岁说的是,朕执意要查,也是为了还太后母族清白,天下人难道不会赞朕公正无私?”他眼神扫向殿上百官,百官齐跪,高呼:“圣上圣明!” 此事又成定局,张甫眉头紧锁,今日他虽是为赵明挽说话,可又清楚,赵明挽恐怕也保不住了,冠南原狠则狠矣可他做的事,都是有真凭实据的,旁人想拿话头堵他根本做不到,他这样的人,若非一个太监,若非与皇上不清不楚,以此人智谋,也是一代豪杰,若此人心思清明行事正直,朝廷有他,也是大幸。 可他偏偏不是如此。 现在,朝中大部分势力都为他所用,只有太后一脉可以稍加抗衡,若连这个平衡也失去了,大周天下……张甫叹气,当年教导李束远时,他自认有识人之慧,即便陛下不能成为贤明圣主,可做个中兴守成之君也不会是问题,可现下,他真觉是自己有眼无珠了。 张甫之急,恰也是太后之急,她被困于后宫,乍听这个消息,连皇帝的禁足也不顾了,带着急忙忙哭肿了眼睛的梅仙强行出了慈宁宫,再闯进了紫宸殿。 紫宸殿中,冠南原果如先时所说,正陪着李束远用膳,太后乍见此情景,纵然已不成稀事,可想到赵家一事,不由火冒眼中,喝道:“皇帝,你连你外祖家都不肯放过吗?赵家犯了什么罪,竟闹到抄家灭族的地步,你真的连哀家也不顾了?” 半晌,李束远才说:“母后既来了,不就是知道了吗,不过抄家灭族还不至于,赵家一事尚在查验,母后何必这样早下结论。” 太后怒道:“别以为哀家不知道,由他调查,何愁没有冤狱,皇帝皇帝,早知你如此糊涂……哀家当初……” “既是当初,又何必现在谈呢?”这时,冠南原笑了笑。 太后道:“哀家与皇帝说话,你闭嘴!” 李束远:“母后!” 冠南原笑:“太后何必疾言厉色?我可说错了,既做了当初的事,如今再谈,恐怕又是与悔不悔相干了,未免……太虚伪了些。”话到最后淬着冷,几乎是与太后剑拔弩张了,宫殿里的气息也凝滞下来,凝着冰霜一般,忽然,冠南原手上一热,他怔了怔。 李束远道:“母后,你还是回去,三月之期还未过,至于赵家,若是清白,朕必然会给一个交代,不会叫他们白白受这委屈。” 太后冷笑:“清白,你还不明白哀家担心什么吗?你这样相信此人,全权交与他做,可他是要害你啊!!!”她急得冲上前,狠狠拍着他们面前的桌子,紧接着指锋一转—— “冠南原,你究竟意欲何为?皇帝如此深情厚谊待你,你却不管不顾让他做这些昏庸无道的事你——” “什么昏庸无道的事。”冠南原反按住李束远的手,制止了他回答,仍是恭谨地,笑却变成她眼里的挑衅一般,确实是挑衅了—— “只拿最近的事来说,路将军家出了那样的事,皇上不过分追究,念他功绩,管韶和贪图天家财富,如今尚有一息尚存,赵家如今不清不楚,皇上只道要还与清白,皇上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仁义之至” “太后娘娘说皇上昏庸无道——”冠南原仍是笑着,“难道动了赵家就是昏庸无道?太后娘娘好大的口气!只是,您毕竟贵为太后,这样的话,竟也能随意出口?” 话罢,太后痛恨般闭了闭眼,那样一种挣扎与痛苦,她怎么说得清,怎么道得明,眼看着前朝后宫自己渐无一点置辨的能力,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陡然升起,抬头时,那两人用膳的桌前有一张洁净透亮的银盘,银盘里显现出她的脸,怒气使这张养尊处优不显年龄的脸扭曲了,全没了太后的尊贵。她猛地看向李束远,他只任冠南原掌控了眼前局势,竟真就一点也不管、不顾了。 但这不是早就有预料的么?太后强撑着身子,赵家……不能倒,她撑着精神放软了语气,哀求道:“皇帝,你舅舅的清白,难道还要问吗?你还不了解他么?他平生最要面子,你这样做,不是把他往死路逼么?” 李束远:“……母后放心,只是查验,舅舅朕会派人好好照顾,不会慢待他。” 太后失望地转开眼,对上了冠南原,只见他悠游从容,然而一举一动仿佛妖气天然,她想起绣纹的话,又注视着他的面貌——若非精怪托生,她的皇儿怎会如此,子嗣……体统……江山……血脉亲情,他全都不要了…… “来人,还不将太后娘娘送回去。”眼见太后摇摇欲坠一般,冠南原高声说道。 他注视着太后离去的样子,满头珠翠将她压着,朝殿外走时,越走越低矮一般,臃肿的华服显现出它空荡荡原本的样子,锦绣金纹,彩缎华衣,宫衣肃肃,包裹着一副应该瘦弱衰老的躯体,连着里面一个仿佛已经衰朽腐烂的灵魂。冠南原看入了迷,久久没有收回视线,脸上挂着的,是大胜而归一般畅快的调笑。 笑意渐收,却见李束远竟也在看着自己笑,那与冠南原的笑浑然不同,那是个十分无奈又温暖的笑,冠南原收住笑容:“皇上在看什么?” 李束远笑道:“看你很高兴的样子,看起来是真高兴了?” 冠南原:“皇上这话似乎是奴才气倒了太后而幸灾乐祸一般。” 李束远却依然一副包容的样子:“难道不是么?这下够了么?” 冠南原反问:“什么够了?” 李束远却摇摇头:“赵家不干净。” “皇上怎么知道?” 李束远抚着冠南原的眉眼:“你是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哦,那我怎么是奸臣——” “那是他们的混账话……”李束远又一次用了这个说辞,“只是,你怎么这样着急,不能再等等么?” 第20章 冠南原笑道:“奴才倒不急,可不是国库急,百姓急么?说到底,是替皇上急。” “我?我就更不着急了,”仿佛不是在说这件事一般,他如数家珍地掰着指头,“三年,你这样厉害,三年就……帮我扫除异党,掌控朝局……只是,你这样急,总容易把自己立成靶子……”他眼神微动,“身边要加强防范,切勿让先前那样的刺杀再发生了。” 冠南原低声道:“我知道,身在其位,必谋其政,皇上给我这样的荣宠,我定不会办杂了差事。” 可李束远却叹道:“可我哪里是想你做这些呢?”他凝望着他,冠南原指尖微颤,那习惯性捻动的动作也不成了,然而又迅速调整,笑道:“皇上若不要我做这些,只单给我财富、地位、权利,难道不是让我如靶子一般?” 李束远道:“可那样,到底不招太多人仇恨,我也能知道……你只单单守着那些东西,必然能陪我很久很久的。” “难道我现在不会陪皇上很久很久么?”冠南原笑。 “我也不知道,”李束纯缱绻痴缠的目光像是要将冠南原整个都缠绕起来,“很久又怎么能说得轻?多久怎么能道得明?” 冠南原眼中流转过一丝光芒,他抱住李束远的脸,一股冷香将李束远裹住,如同一个绮丽的美梦,而梦中的主人公冶艳若花,呵然芬芳拉着他要长醉不醒—— “很久,就是永远也不分开呢。皇上,我不骗你。” 冠南原靠着李束远,李束远心中所有的疑惑惘然不解与矛盾,通通都消解了,他只是在一个拥有冠南原的梦里,长宫寂静清冷,唯一点暖尔,足矣。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李束远就拥着冠南原睡,他竟好像比冠南原还累似的,反而是他枕在冠南原原的怀里,睡得熟了。 李束远反而辗转着没有睡着,慢慢移动开李束远,张了张口,想起丹蓝被他派了出去,而何小圆时刻守着,今晚没什么动静更是过分留心,听闻响动忙进来,见是冠南原起来,反而很吃惊——这倒难得,冠南原打了个手势,何小圆心领神会,心中不知为何却有些想笑,压低声问:“千岁,您有什么吩咐?” 冠南原笑却不语,只是拿了李束远那件风衣往身上一披,往屋外走了。 何小圆忙跟着来到了屋外,却见这位其实已是万人之巅的九千岁脸上,罕见地竟有一缕惆怅,何小圆便想起太后一事,看来万岁爷的苦九千岁也看到了? 正想着,忽又想起一事,原本因天色已晚,他是不打算通禀的,现下犹豫着开口:“千岁,那位张美人,似乎是想求见您,已经派了好几回宫人了。” 眼见冠南原并没有什么反应,何小圆忙笑道:“瞎,这位张美人的性情也真是……奴才都说了夜深了,您都歇息了,她却各一个时辰派人来一次……奴才就拦下了……” 冠南原此时道:“带她来前殿见我。” 何小圆原本已经要去打发人走,听他这样说,忙道:“是,奴才这就去。” 第八章 (二) 这一夜分外冷些,还是一种阴阴的冷,暗沉的冷,月亮高高地悬在天幕,照着数不清的宫殿亭台,宫殿亭台上明净的瓦片,又纷纷反映出一片清冷的月色,万里绵延不绝似的,这些月光吞没了一切声音,只有风吹来—— “吸欧——吸欧——” 梅仙被这风吹得一抖,何小圆在前面带路,“娘娘,九千岁在等着,夜里也冷,您还是快些走吧,免得着了凉。” 梅仙点点头:“劳烦何公公了。” 何小圆道:“嗐,娘娘言重了,只是更深寒重,您这又是为了何事呢……恕奴才多言,连太后娘娘都没做成的事,即便您去了……” 梅仙道:“多谢公公好意,可太后是太后,我是我,况且,太后娘娘见的是陛下,我见的,却是九千岁。” 何小圆笑笑:“这倒是。”他心中暗叹这张美人倒是个聪明人,求陛下办不了的事,若求成了九千岁,约莫着也就成了,可惜,九千岁又岂是那么好求的? 他把人带至前殿外,高声一句:“九千岁,张美人来了。” “让她进来。” 梅仙走进去,她姿态袅袅,小心拘谨,只进了门,一路没有完全抬起眼瞧,直到烛火旺盛处,她才缓缓抬起眼,红木雕琢的太师椅上,半搭着件灰扑扑看起来旧了的皮毛毯子,毯子拢着一位如冰雪积玉一样的人,却嵌着更冰寒的一双眼。梅仙并未被吓退,她几步上前,竟是十分端正地行了一个礼:“见过九千岁。” 冠南原笑:“张美人何故如此?凭你我的身份,不该你行这个礼。” 梅仙却轻轻摇摇头,她眼中晶莹,仿佛要落泪一般,可那是一张很淡漠秀美的脸,超然出尘,只是眉心始终有点点忧愁,这并非一日间才有的,她不畏惧地对上冠南原的目光:“有求于人,不谈身份。” “哦?”冠南原问,“你要求什么?” “还望千岁放过我外祖一家。” “你问之前,难道不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么?我想,你不该是个笨人。”冠南原笑道。 梅仙道:“梅仙愚钝,只是久闻千岁之名……知道狡辩毫无意义,我外祖清白与否也不该累及族人,况且身处其中,怎能完全出淤泥而不染,不论真相如何,梅仙只求千岁能留他们性命。” “美人说笑,你既说早知我名,我什么名声,美人不还是在狡辩么?须知我既出手,又怎么会留他们性命?” “……那些不过是虚名……”梅仙忙道,“世人皆以虚名误千岁,梅仙却有幸知千岁真性情,太后年事已高,赵尚书矜矜业业数十载,赵家满门一心效国,纵有错——” “也是功大于过。”梅仙低声道。 冠南原仔细看她,她情真意切,语意凄凉,可眼中始终是平淡如水,冠南原抚抚掌,笑道:“好口舌,可惜,你怎知我品性究竟如何?只说世人,你与我从无来往交情,怎么你就不在世人之列了呢?” 梅仙讷讷张口:“这……我……” “可惜,邱璞教了你这些话,难道没有告诉你,世事无常,人心易变的道理?” 梅仙的脸唰得白了,整个人往下一瘫,却强作不知:“你说什么……” “问却彩袖心中事,犹梦当年秋玉郎。”冠南原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邱璞既与你有交情,我便少不得要给你几分面子,只是,保全他们的性命不是我说了算,保全一人,我倒可以成全,赵家子嗣众多,你只管选一个,我必成全你,只是,你要告诉我,邱璞在哪?” 那冷阴阴的声音往梅仙耳中钻,她整个人都瘫坐下去,愣怔着未从方才那番话里回神。 半晌,她才说:“千岁,你很恨赵家人么?可我没有得罪过你。”她冰雪聪明,纵然冠南原说的是人情,可慧心如她,也一眼看破这选择背后的用心。 “我禀公办事,一切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律法如何不由我,这个人情却由你,告诉我,邱璞在哪儿?” 梅仙道:“我不知道。” 冠南原冷笑:“秋玉郎,盼逢时,怎么,你盼与他团聚,却连他在哪都不知道么?” 梅仙苦笑:“千岁多智近妖,难道不知世间还有单相思一说么?” “旁人单相思倒不足为奇,可以你身份品貌……还有那糕点茶水,除了邱璞,谁又能教你。”说着,冠南原又笑了,“君子远庖厨,他却醉心此道,只是向来不为外人知,既能让他教你了,可见你之分量。” 梅仙果然面露踌躇,喜忧参半,当年游马街头,见邱璞之资从此不忘,只是……哪怕父亲舅舅连甚至太后出面,都没有打动他心,以至于后来他辞官隐退,她竟瞒着家里,悄悄找到邱璞所在,跟了过去。只是她到底是世家小姐,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已是不容于礼法,只能日复一日地在邱璞那家点心铺子外,或买,或看,或找机会搭话。 邱璞何等心窍,自然也发现了她的不寻常,在她用实在喜欢他所做食物的借口搪塞后,邱璞将这技艺教授给了她,学成后,只留下一句话给她:事虽未成,却该了结,小姐既非寻常人,还是早日归家才好。 那时候梅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学艺期间,她离心上人的一颗心是那样近,近得可以让她发现,原来高闻雅士,也有道不出,遣不尽的忧愁,君子远庖厨,可在梅仙看来,他是真正的君子。 除这一身厨艺,他几乎足不出户,素日里,唯一壶清茶,一张素琴,一盘棋局,便可消磨一日光阴,终日不厌。 梅仙喝过那壶茶,听过那琴音,更与他对弈过。更行改性便是由来如此,梅仙不再浮躁,只将一片心思埋藏心中。 “哦?既如此说,邱璞还真是无情无义,欠下这样一段情债。” “并非如此!”梅仙忙道,“只是世事皆有定数,他教会我不必强求。” 第21章 “那他未留有任何言语告知你去向?” 梅仙咬着唇,冠南原手指扣响桌面的声音—— “笃、笃、笃……” 竟叫她心烦意乱,闭目道:“他只说,若想见他,只见水流,但见山高,处处无他,处处是他。” 冠南原笑:“果然是他的性子,装腔作势,罢了,既告诉了我,若真到满门抄斩的地步,我定然会留一条性命。” 梅仙别无他法,竟咬牙道:“未必真就如此,千岁为言太早,太后她……” 却见冠南原摆摆手:“既早,你又何必再说?” 梅仙起身,欲转身离去,却在要离开时开了口:“……千岁……我曾经……见过你,原以为……罢了,只当是我……”一语未尽,反而飘似的,离开里这宫殿。 何小圆在殿外候着,见梅仙出来,忙道:“娘娘的事忙完了?” 却见梅仙已收拾好心情,脸上恢复成向来如此的平淡,点点头,径自离开。 何小圆忙点了人去送,自己却进了殿中,道:“千岁,夜已三更了,您忙了小半夜,是该好好休息了。” 然而冠南原脸上不见一丝疲色,一个劲儿发着呆,何小圆咽了咽口水,又喊道:“千岁?” 冠南原便醒了,回到内殿,李束远似乎还没醒,他脱下风衣钻入被褥,似有所感一般,李束远马上拥了过来。 冠南原身上还是冷冰冰的——寒风纵使吹不进殿里,内外殿都封得严实,可到底深夜在外边走了一遭,冠南原冷得微微打着颤,屋里四处暖烘烘炉碳却好像怎么也暖不住他似的,他往李束远怀里躲了躲,李束远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回来了?是不是冷坏了?” 怀里的冠南原僵了僵,不一会儿又响起他的笑:“皇上在替我暖着呢,冷不坏。” 李束远闭着眼,将他抱得更紧,好像等了许久,才说:“见她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张家的事,”冠南原声音里染了睡意,“她只想求情,奴才可做不了主。” “就这一件事么?”李束远道。 “自然。” 李束远抱着他,仍是带着惺忪睡意的语气,可一双眼睛,仿佛聚着一对明星,他声音低沉道:“不必理睬便是,马上要冬猎了,你还做这样伤身的事,要是又染了风寒……” 冠南原在他怀里蹭了蹭,如丝缎一般的发贴着他的颈窝,先是冰凉,由他的体温一递,才暖过去。 “奴才自然知道,不会误了冬猎。”冠南原似乎是打了个哈欠,马上就睡了。 李束远也跟他一样,一起打了个哈欠,那对明星渐渐被隐匿。 第九章 (一) 九 冬猎的日子马上就到了,赵明挽的案子却还未了解,冠南原眉宇间淬着冷,问丹蓝:“查得怎么样了?” 丹蓝马上道:“赵家人一直深居简出,属下一再查探,只有这几个地方可疑。” 冠南原道:“何处?” 丹蓝呈上一份地图,冠南原看罢,道:“都有重兵把守?” 丹蓝点头:“每一处都有上百人来回巡逻,而且他们似乎还有专属暗号,暗号一动——” “这些地方都不是,继续查。”丹蓝话还没说完,冠南原就打断了他。 丹蓝却没有一丝不解或反驳,转身下去。然而转身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冠南原问:“你受伤了?” 丹蓝道:“……没有,多谢千岁关心。” 冠南原冷笑:“丹蓝,你忘了?我最不喜欢别人说慌了,何况是你。” 此时,丹蓝统领的副手道:“回九千岁,统领就是说谎了,他这几日查验赵家那几处所谓的禁地,然而那些地方重兵看守,还有无数机关,统领为了探查更多消息……这才……” 丹蓝忙要制止,冠南原撇了他一眼:“伤得重么?” 丹蓝不由自主低着头:“不重。” 冠南原道:“先去疗伤。” “可是还有千岁要查的事——” “无妨,你的伤要紧。”冠南原淡淡道,“这些东西只有你知道,你养好伤才能做得更好。” 丹蓝心喜,高声道:“知道了,多谢千岁。” 跟随他出来的副手无奈道:“统领,你早说你受伤,千岁早让你疗伤去了,何必现在才高兴。” 丹蓝冷道:“你知道什么,我不愿让千岁担心。” 说罢转身离开。 副手紧跟其后,却摸不着头脑。 冠南原却看着那份地图,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丹蓝一日没有查出一个结果,案子便不能了解,赵氏一族安然无恙,只是赵明挽此后一直称病在家。 朝中太后一派的残兵老将苦苦支撑,冠南原没有下死手,便等到了冬猎这日。 李束远虽是皇上,却因前几次没有和南原好好参与围猎而十分遗憾,快马一路向前,而身后,冠南原的马始终不紧不慢。 李束远高声朝后面喊道:“南原,你还不快跟上!” 冠南原悠悠的声音轻飘飘过来:“皇上,奴才骑艺不精,想必跟不上。” 李束远快马策转,竟是又骑了回来,他方才快意爽朗的笑渐消了,转变成了很轻的一个笑:“既然如此,我陪你便是。” 冠南原笑道:“皇上不是早想大显身手?” 李束远道:“只是你不跟来,我一人又有什么意思。”仔细看,他眼中始终含着一份希冀。 冠南原却看着那深深的丛林,笑道:“我在后面看着不也一样?况且即便我能骑骑快马,打猎一事,如何能完全一体呢?” 李束远却眼前一亮,脚步一点落到冠南原马上,冠南原被他环至马前,他一愣,马上道:“皇上这是做什么,还不放开……” 马已经奔跑起来,他二人一路奔驰,完全不顾后方跟随保护的侍卫及一干人等。 李束远带着冠南原疾驰,一路见鹿射鹿见兔戮兔,飞禽走兽由他长弓一挽,竟是箭无虚发,遑论身前还带着冠南原,每每射箭前,二人并屏住呼吸,眼见李束远射中目标,冠南原才露出笑容,一路奔来,渐慢了速度,李束远在后方低着头盯着他看,冠南原不自觉问道:“皇上在看什么?笑得这样开心?” “那你在看什么?” “自是见皇上射了这许多猎物,十分高兴。” “那我在看你高兴。”李束远笑道。 冠南原一怔,在他眼中,仿佛真的看清了自己还未来得及消散的笑意,真实而明媚。 李束远依旧策马向前行着,马唏律律叫起来,原来是渴了,李束远带着南原下了马,由马在一旁喝水。 他二人方才虽一直骑着马,可许是兴奋,都出了细汗,冠南原到上游想舀点水洗拭脸上的汗水,溪水泠泠清清,冠南原才至溪水前,李束远无奈道:“你忘了这是什么时节?待会回去再洗漱。” 冠南原正点点头,耳尖一动,一支长箭直朝面门而来—— 他将李束远猛地一推,劲腰一下,一个翻身跟斗竟攫住了那支箭,目射冷光。 李束远还在反应中,已经下意识拉过南原躲着如雨纷纷的箭矢。 腰间长剑被抽出,李束远一边击退箭矢,一边护住冠南原,道:“南原,你先离开,侍卫被落下不远,他们马上会过来。” 然而他们并不知晓,又有几波黑衣人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现,与跟随而来的侍卫,暗处的锦衣卫纷纷缠斗起来,目标明确,位置深谙,做足了准备而来。 冠南原耳朵动了动,察觉出不太寻常的杀气,同时,箭矢齐飞,一时不妨之下,李束远竟被射中左肩,冠南原眸色一厉,夺过他挎在一肩的弓箭,抬手一挽,丛中听到闷声倒地之声。李束远与他心意相通,马上为他打起配合,拖着受伤的左臂,右手持剑,将他护住。 冠南原接连射箭,招招凌厉,几无虚发,然而远攻未久,黑衣人纷纷涌现,渐从四面包抄而来。 此时,马鸣嘶嘶,冠南原当机立断,携着李束远同时飞身上马,李束远一惊,马已策身而去,快马奔腾,好不利落干脆。危机之下,李束远看着专心策马的人,嘴边竟泛起微笑。 只是那群黑衣人像知道包抄,几路来回之势,却是将他们越追越远,与锦衣卫等人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远,背后之人对这些部署十分明晰,冠南原低声道:“皇上,我们要躲开他们,背后之人似乎清楚我们的路线部署。” 冠南看着其中几条路,都是由专人打理过的,为的就是打猎时方便,冠南原先是看了看那几条路,又看了另外几条杂草丛生更荒芜的小路,李束远道:“南原,快朝小路——” 冠南原拉着他下了马,朝马身上一拍,马朝着小路而去。 冠南原没有解释,立马带着李束远逃进了大路深丛之中,李束远马上反应过来,反手护着他隐蔽了身形,往山下去。 山中有统计猎物的人,冠南原一路仔细查看,却看到斑斑血迹,心下一沉,他一手牵着李束远的手,一手往怀里握住了一个哨子,丹蓝既然没出现,必然也是出了事……赵家,果然背景深厚。 第22章 李束远道:“南原,我们往哪里逃?”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强撑着精神。 冠南原马上查看他的伤势,伤在肩上,流血不多,只是,他看到染黑的血迹——箭上有毒,冠南原手不知觉一颤,李束远忙道:“无妨,我没事……”他的脊背都在微微战栗,冠南原收回手,他没有如往日一般地与李束远调笑,冬猎一行危机四伏,他有预料,可到底还是错判了他们的底蕴——或者说,当年林家的底蕴。 可这些来针对自己便也罢了,为何……连李束远也不顾了。 他心中冷笑——若李束远真的在此时死了,那可就是他们自己亲手断送了所谓的李赵江山!群树众草掩映,他们隐匿了踪迹,李束远看不清冠南原神色,他眼前逐渐模糊,冠南原扶住他,李束远此时却说:“南原,你先走,他们定是冲着我来的。你去找人……” “若真是冲着皇上来,我真将皇上留于此处,岂非是将皇上置于死地?”冠南原握住他的手,“既要走,也该是皇上先走,奴才留。” 二人伏着身子,附耳低语,宛如情人的呢喃,李束远听了这话,竟是一笑:“……你竟这样说,哪怕是哄我,我……也死而无憾了。”李束远回握住他的手,却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意味的笑。 冠南原眼神一动:“皇上此时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无事了。”话音未了,冠南原只觉肩上一沉,人已经昏了过去。 冠南原的心,好像也被什么一压,他看了眼同样沉沉的天际,将李束远扶起来,蹒跚着走过难行的山路,他只觉眼前之景分外熟悉,这些道路,地形,山峦……身边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冠南原拉扯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箭伤痕迹。 只是受伤的人已经不省人事,不知伤痛,那支箭,在李束远身上留下伤痕的箭,开始在他的心里反复刺下,箭身在心脏上拉扯出累累的煎熬。 他的脚自动地往熟悉的地方躲,手却按住了那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那支箭仿佛仍在眼前一般,一不留神,就能要了李束远的性命。 一声鸟飞声唰地响起,冠南原猛地惊醒,看清了这个山坳——经年累月,他已快忘记,少年时,李束远带他来过这里,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他已忘了,他早忘了,早该忘了…… 忘不掉!原来也没有遗忘的必要,这样稀碎的,零星的小事,原本没有回忆或遗忘的必要,倒也是良苦用心。 冠南原冷笑连连,他将李束远前后的话都串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因风寒而不能至的,一直都是他的遗憾,可这遗憾不是三年间的遗憾:数年过去,当初的遗憾已再无法弥补,何必再来?再来,又有什么意思,不过平添笑话罢了。 他看着李束远那张苍白的、昏迷了的脸,冰冷的残余血迹的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顺带着也在他的脸上沾染了血色。 山坳隐蔽,似乎只有他大概只有他们才知道,只是地方不大,被杂草山木一盖,既隔绝了追兵,也隔绝了救兵。 冠南原将李束远扶着靠在山石处,犹豫间,翻开了他受伤处的衣物,竟松了一口气—— 李束远点住了附近的穴位,毒素尽管在蔓延,但很慢,只是这样狠辣的毒药,再慢,也是冲着夺人性命去的。 冠南原看着那处伤口,接着毫不犹豫地摸出靴中的匕首,刀锋翻转,银色的刀面泛出冷冽的光,冠南原毫不犹豫将匕首扬起,而此时,李束远原合着的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乍见锋芒,他完全没有想要躲,只是心猛地一落,他早已认出了所在山坳,身体竟是放松的,然而只是左肩一疼,肩膀处被划开两个口子。鲜红与乌色掺杂在一起,血腥味涌在鼻间,冠南原的双眼被那汇聚的血色充斥,那些鲜血仿佛在闪动,连速度都好像慢了下了,在冠南原眼中构成一个个奇异的漩涡,点燃了他眼中的一簇火,他看入了神,那样神异的颜色,美而齐幻地,攫取了他的心神。 这时候,李束远动了动,冠南原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他在刑部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刑,见了多少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见不得……可眼下见了,却为何这样的兴奋,这样的痛快? 第九章 (二) 他抬手摸上去,黑血流出来,李束远终于有了点力气说话:“南原,我们藏在这里,可以吗?” 冠南原避开了眼睛,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又撕下一条布条,可那乌血流淌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他周身筋脉的凸起,犹显乌青,冠南原一双耀着黑彩的眼珠更亮,他像下了某种决心,附身过去,那剥削艳红的唇撮成一个尖尖的样子,吸出了肩膀中的毒血,同样的,毒血也不可避免地被吸入了他的体内,唇也被染成了乌红的色,更添妖冶。 他平复着胸膛中的心跳,手也抚上那片跳动处,微微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除了他,任凭谁的血有这样的古怪。 那抹笑渐渐浓了,连着那抹唇上乌红,在寂静无声人迹唯双的山坳里,熠熠夺人心魄,煞神惊魂。 忽地,脸上一热,冠南原抬眼,李束远专注又无奈地望着他:“你不该吸掉。”话语中,更是含着一份心疼。 冠南原笑道:“那该怎样?看着你现在死掉?” 李束远单手如捧着一般,托着他的脸,笑道:“我以为,南原会的。” 冠南原冷色道:“皇上这样的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束远笑着撑起身,只是依旧很勉强的样子:“算我开玩笑,只是死生之外,难免需要派遣……我想,纵使原先南原会这样,可到了这里,芝树是不会放任——” “皇上。”冠南原笑着,“你说什么呢?世上哪来的什么芝树?” 李束远闻言苦笑:“……是……我忘了,世上再没有芝树,只有南原,只是我带你来这里……还是存了份念想,南原,三年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么?” 冠南原笑道:“我奴才想做什么,皇上不都看在眼里?我是无计可瞒,也是无意要瞒的,何必再问?” “何必再问?”李束远重复着,呢喃着,“可我总觉得,你还要做什么……其实,你要做什么,我又怎么会拦,只是希望你不要瞒着我。” “皇上的话说远了,”冠南原冷笑道,“只说我瞒你,朝中上下哪件事没有提前”告诉过皇上?大事不瞒,小事难免缺漏,皇上这样的时刻何必问这些?” “我只是怕……回不……” “我不会让你回不去。”冠南原将手中布条绑在他伤口处,转身离开,李束远忙道:“你去做什么?” “找人来救你,”冠南原凉凉地笑了笑,说话间,手还轻轻地摇晃着,又一回头,“还有我。” 李束远为之一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眼前的南原身上,像看到了什么旷别已久的存在。 冠南原没有离开多远,而是到山坳的边缘处,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哨,此时,他轻轻摩挲着,接着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哨声轻扬,原本并不尖锐的声音,却因丛林寂静无声而被衬得响亮。 不知传了多远,冠南原心中谈不上紧张还是不紧张,他有把握,丹蓝会比刺客来得更快,况且……那些人虽出手狠辣,但不是冲着立即夺他性命而来,他不由讥笑,纵然夺了林家那么多东西,可还是没有林家是胆识魄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哨声响过不过半刻功夫,几个身影终于寻到了这里,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又以丹蓝伤得最严重,看到冠南原无事,丹蓝几乎要落泪道:“千岁,你没事……是属下失职。” 冠南原冷笑道:“无妨,六部的钉子都拔了,就差东厂和锦衣卫里了,这一回他们动这样深的关系,反而是成就了你,我们先回去。” 另外锦衣卫便问:“千岁,皇上与你在一起么?” 冠南原点头:“他受了伤,我们兵分两路,你们先发烟雾弹。” 丹蓝很敏锐地注意到冠南原唇边的血迹,道:“千岁,你也受伤了、是中毒?” 冠南原淡淡道:“不是我的血。” 丹蓝才发现那些血迹是沾染的,而这样的存在,大概只有吸出毒素……至于为谁,丹蓝看向冠南原,大概只有那位了……丹蓝忽然沉默。 冠南原随即转身:“皇上受伤了,我们兵分两路。” 李束远和冠南原一起离开时,丹蓝将他们护送到山坳出口,接着在岔路口道:“千岁,这几支人会护送你们回到大营,属下去查探那群刺客。” 冠南原抬手:“先前追杀我们的呢?” “已全杀了,只是他们不止一批人,属下来之前,发现有新的一群人黑衣人在林中搜寻——属下暗地里绕开了他们。” “不必都杀了,顺藤摸瓜。”冠南原乜了眼身后的林子,黑幽幽地,“不还回去点什么,怎么对得起赵家一片心意?” 第23章 说罢,他低着头,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来,和风一样灌着溜进人的衣领,冷飕飕地。 丹蓝立即会意:“属下明白。” “你过来。”冠南原又道。 丹蓝无声地扫过靠在千岁身上的皇上,挪步到他跟前。 冠南原狭长的眼微眯,附耳与丹蓝说了什么。丹蓝脸上稍一变化,道:“千岁放心,属下知道如何做。” 冠南原挥挥手。 丹蓝带来的人分为两批,当冠南原二人被护送回到营帐时,何小圆以头抢地,险些哭了出来:“皇上,千岁,你们——”话被咽回喉咙,冠南原身上结着霜气,李束远勉强有点精神,但身上血迹斑斑,十分虚弱的样子,太医忙上前查看二人伤势,李束远半睁着眼,道:“千岁方才为朕吸了毒血,快看他有没有事。” 冠南原竟未阻止,太医把过脉,道:“千岁虽吸了毒血,但口中无伤口,所及时吐出,所食甚少,对身体影响不大,只要服过一副解毒汤剂即可。” 冠南原收回手:“快给皇上看。” 李束远不仅中了毒,还受了伤,但也正因冠南原将毒血放出,除了损耗过大,上药开方,天将破晓。 李束远的伤口被包扎好时,灯烛照帐,一个伏身入睡的影子投在昏黄的帐幕上,李束远的伤口沾了药,还有些疼,只是心中却一片宁静。 他屏退左右,悄然坐在冠南原身边,静静看他支着头睡着的模样,东方露白,破晓旭日恰停在他身后,一夜未眠,李束远眉间堵塞困乏,两眼竟有些花,光晕迷转,他眼中笑意同样晕开,晕成一副令人神往的图画—— 画中的主人公是少年时的林芝树。 少年意气相投,策马盛京街头,好友携来同游,共赴长林猎狩。 江南多才子,可林芝树是才子中的才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君子六艺莫不冠冕,声冠南原,亦名震北乡。 可……李束远垂眼,那只是林芝树的当年。 而当年,再没有当年,他也不肯再谈当年。冠南原其人,是没有过去,不知将来的,忆起往昔这段话,李束远心口一疼,那些记忆里的东西,都做了画,然而今日,那副画好像动了起来,骑马的人一身少年侠气,意气风发,画里的人走出来了,走到漫着血腥味的山林,挡过明枪暗箭,来到他们去过的山坳。 他抬起手,画里的人走出来,或许从来没有成为已经死了的……再没有生机的画,为他,画里的人早就是会动的,此刻飞入眼前人的身体中—— 他们有什么分别?他们从没有分别。 李束远低声笑着,眼中,却含了泪,只是这笑与泪都是无声的,怕惊扰的从画中跑出来的人,而他一直以来飘摇不得安定的心,或许在今晚,或许更早些,应该落地了。 同样地,也不怕感染风寒,李束远陪着冠南原坐在那儿,一样睡着了。 他失血过多,睡着时的嘴唇干起了一层细小的白屑,人却早已坠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营帐封得严实,只是身在野外,即便里面还有暖炉,也是冷的,这时,冠南原竟睁开眼,眼中只有一片疲劳的血丝,却没有任何睡意,他的心就在这样的冷里,同样地,一寸寸地,凉了…… 他默默看着李束远,摸了摸自己的手,那是白日里缰绳与箭弓勒出的血痕——怎么会有血痕?纵然骑艺不忘,可他的身体,他的手,他金尊玉贵的三年……也早已忘了,连那些曾经骑射带来的茧,早已消了。 他猛地一惊,将羊皮褥子搭在李束远身上,自己沉浸在寒冷中,他怎么敢想曾经? 若想曾经,也不该想那个曾经,那又算个什么回忆?只这样一想,冠南原浑身一寒,往帐外去了。 天才亮,营帐外一片灰白的天,天底下一片霜白的地,地上立着幅青白的衣裳,衣裳里的人原本半合着眼,显然很有些倦意,见霜白地帐下走出个雪影般的人,眼前一亮,低声喊:“千岁——” 冠南原眼皮一抬:“冯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冯易庭无声又关切地打量了他一番,道:“千岁无事,下官可算放心了。” 扫过他略湿润了的衣摆,冠南原笑道:“怎么,冯大人莫非等这许久,就是为了看我是否无事?” 冯易庭心一跳,忙道:“昨日听闻圣上与千岁遇到刺客,下官提心吊胆,夜不能寐,遂来问安,不知圣上可还安好?” “他皇上受了伤,眼下正歇着。”冠南原随口道。 冯易庭闻言又是一惊,照理皇上都受了伤……然而他肚肠千回百转,又忽然明白过来,想来正是万岁有事,才有千岁无事,心中却不知何缘故,郁沉沉的。又赶紧道:“千岁可查出了是谁派的刺客?犯下这滔天的罪行。” “丹蓝已去查了,劳冯大人费心。”冠南原悠悠道,“不过冯大人既关心圣上,户部还是早些将赵家财库账簿清点清楚,以宽皇上还有一众朝臣的心。” 冯易庭忙道:“千岁教导得是,不过赵家一处财库下官已清点清楚,正待二次查验便可上奏。” “哦?那……可有问题?” 冯易庭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副讳莫如深不好相告的样子,冠南原冷笑:“是我的不是,这样的大事,该由皇上亲自过问,怎么能让我先知道。” 冯易庭忙鞠躬行礼左左右右行不是道:“千岁莫要折煞我了,怎么不敢叫千岁知道,只是下官愚钝,与左侍郎查探下来,明面上并无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冯易庭忙道:“只是赵家是百年世家,这账簿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才对……不过一切是下官胡思乱想……千岁莫怪!” 冠南原一脸愉悦的笑意,很赞赏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百年世家……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可那定然是富而不贵的说法,如赵家一般富贵在天家,权柄手中握,要历经多少人事,账目那样干净了,如何过得百年?你且往下查,放手查,左不过……” 冠南原含着笑点了下冯易庭的肩膀,“本千岁作为你的靠山,断不会叫他们害了你。” 冯易庭感激涕零,温声细语:“千岁……” 冠南原淡淡撇了他一眼:“多说无益,你还不快回去休息,好干正事?” 冯易庭忙应下要走,冠南原将肩上大衣取下:“冯大人既一夜受凉,少不得风寒易侵,还是加件衣服为好。” “这……下官穿了,千岁……” 冠南原笑:“帐子就在那,冯大人何必担心?” 冯易庭呆呆受了衣,目送冠南原往回走,这才痴痴回过身,快步跑了回去。 而他一走,冠南原便从近在咫尺的营帐转身,迎面扑鼻刺骨的冷气,下一刻,身上一暖,是丹蓝,他脸色很不好看,唇色青白,冠南原拢了拢那件大衣,道:“这么快?查到了?” 丹蓝道:“查到了。” “能拿到台面上来吗?”冠南原撇了眼冯易庭离开的方向,“让冯易庭插手进来,,由他作结。” 丹蓝点头:“属下明白……只是,他是否能用?” 冠南原笑:“怎么?我都敢用,你为何不信?” 丹蓝犹豫了,冠南原看向他:“有话就说。” “先前管韶和一案,或许他心有芥蒂。” “怎么,你觉得他会怕?”冠南原笑道,“不爱不敬,不生忠心,不惧不怕,不生一心。崔直如是,孙隐贞如是,怎么到了冯易庭,你反而畏前惧后的?” 丹蓝口中讷讷,不知如何作答,冠南原正要笑话他,却因立在帐前,恐扰了李束远休息,转移几步,“丹蓝,你怕什么?” “崔直,孙隐贞已用数年,哪怕……”丹蓝止住话头,“可冯易庭……时日太短,未知真心。” 冠南原笑道:“若非有考量,我不用他,可你该知道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日后还需与他打许多交道,莫要抱有偏见,当日若非何子兰辞官还乡,我又何必用他?只是……便是何子兰,便是冯易庭,到底还是少了些火候,崔、孙二人只可用,不会教,你伴我许久,教导之职,想必还在你。” 丹蓝愕然,闷声道:“我只知跟着千岁,至于其他,自有千岁。” 冠南原笑意悠悠,竟不再言语了,反而转身往帐篷走去,一句话飘至丹蓝耳中:“你且去叫冯易庭知晓,让他查出来。” 丹蓝眼前一颤,风寂帘落,冠南原的身影消失,他略张口,一缕血迹滑下。 第十章 (一) 十 丹蓝将一切事由安排妥当时,冯易庭的态度反而耐人寻味,似乎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中更生几分失望。他不知,只是他与冠南原如出一辙的满身煞气,却更生得酷面如铁,冯易庭不过书生,冠南原尚且罢了,如何不会怕他,偏他带着冠南原的吩咐,凶声赫赫,冯易庭更失了亲近之心。 待交代完毕,丹蓝转身就走,冯易庭目送他离开,忙来回踱步,想着方才丹蓝所言,又是一笔烂账,好在谭迁此时进来,当初冯易庭为他进言,属于雪中送炭,然而谭迁性孤直,更兼前任尚书管韶和乃由冯易庭告发,他虽痛恨管韶和罪行,可恩恨难消,待冯易庭之心,倒十分复杂。好在他长冯易庭几岁,也毋须如先前一般做足晚辈姿态,冯易庭也性情温平近人,二人虽未言明,但也有几分文人惺惺相惜之心。 第24章 谭迁快步进来道:“边西闹了灾,折子已经递上去,我有一同窗在山西任职,问今年能派多少赈灾款。” 冯易庭道:“这不是需要皇上下旨吗?我们怎么能妄议?” 谭迁叹道:“边西那边几年遭灾,前些年国库空虚,赈灾银缩之又缩,大部分都是由山西那边自行筹措,可前些时候……国库充盈,他们也是别无他法,边西百姓已经有易子而食的事发生……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犯此大忌,尚书大人莫怪。” 冯易庭忙道:“湘卿兄何出此言,百姓遭此大难,数年天灾不平,如今国库尚有余地,户部是该清点可充赈灾之数,只是……” “冯大人但说无妨。” “虽有先前管府查抄的银两,但还有几处堤坝待修,且今年连犯天灾又止是边西?国库想必又将一空。” 谭迁叹道:“若非如此……下官怎会来问,僧多粥少,只看谁先在前罢了。” “但如今有一桩现成充盈国库的案子,师出有名,只是眼下有些为难。”冯易庭原先还有些担心自己是否能成此大事,由谭湘卿一提醒,想到朝下许多事——自己尚有俸禄可足衣食,可那些百姓,不免又想到边关所见,战士为戍守边关保家卫国,可那些百姓,却更是一国之本,若以己身相搏,一不负千岁厚望,二不负圣上深恩,三不负百姓身家,定能成他美名……冯易庭的心渐渐热起来,冯家族望有此,最差不过一死……况且,冯易庭也明白,朝中局势,实则千岁已占据有利一方,况且……他所作所为,如今再想,皆是利国利民,不过为身份、世人所误罢了。 冯易庭郑重道:“赵家一案有了新的……” 谭迁听罢,有先前管韶和为例,早先已经信了五六分,如今更是信了九分,更知冯易庭既当初敢告发管韶和,如今对赵氏一族更没有什么私情,便问道:“那我们便去那几处查,实则那些账簿已经暴露了问题,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只是赵家人在朝中尚且咄咄逼人,太后又在其后撑腰,成与不成,尚是两说。”冯易庭试探道。 谭迁直言道:“冯大人此言差矣,他们现下咄咄逼人,不过是自诩清白,至于太后,若真有罪,便是太后也不能袒护……下官虽不知冯大人这些消息从何而来,但……”他虽性直,可不是毫无城府,那些真真假假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冯大人真要干,便是要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 谭迁说罢,不知多少感慨,想当初他在管韶和手下,尚不知那时的管韶和是否清白,只是但凡查抄官员,与刑部配合,风风火火,何曾扭捏犹豫过。 冯易庭原也是在户部孤掌难鸣,现下得了谭迁的支持,立马开口:“那便叫上大理寺的人……还有刑部,一起去查,也免得落人话柄。” 谭迁赞同,竟也打趣了一句:“既如此,不如叫御史台的人也去,正好查验完毕三司会审。” 冯易庭朗笑几声,谭迁也笑着摇摇头。两人一人为户部尚书,一人为左侍郎,既同心同德,何愁户部不能上下一心,如此心中更为畅快。 冯易庭愉悦之余才明白千岁用心,这差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只靠自身魄力,此事做好,他才算真正站稳了这户部尚书的位置。 他目光射出一道精光,直向远山,好生意气。 远山翠色虽好,仍有满目渺远空大之意,围猎一行,也只有这景让人受益匪浅了。李束远也只能这样想,由于皇上受了伤,唯恐还有刺客,守卫加了一倍,行程也草草结束,李束远一只肩连着手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倒是地位翻转过来,索性由冠南原连日里陪着他,除了一些必要场合,最后将猎物祭祀后直接打道回朝。 太后已知皇帝也遇刺,更受了伤的消息,心中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赵家一事还未分明,她进退两难。 梅仙近来神思不属,她也担心外祖家情况,可更添了另一层担忧,所以李束远他们一回宫,她便在太后遣她来时,飞也似地赶来了。可一见到他们二人,又立马忘了要说什么,一时嗫嚅着徘徊一处。 期间,冠南原的往这里扫过一眼,却不想见她,何小圆忙将她请走,还带了一句话,何小圆一知半解地转述:“娘娘,千岁说了,担心无益,顺其自然,念如朗一词,娘娘无需顾虑自身。” 梅仙原本提着的心,就那么沉下去了。 果然,翌日,大理寺、刑部、户部浩浩荡荡先是去了赵家,又去了城外山野郊区,一本本花花绿绿年岁久远的账本被抬回京中,接着是比之管府当日还多的银钱,消息传回宫中,太后忧怒攻心,竟晕了过去,待她醒来,赵家私凿的一处山脉中藏有一把龙椅的消息又传回宫中,其余她皆有皆预料,唯龙椅一事,便是连她也被蒙在鼓里,只能淌着泪哀声道:“这是、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哀家不信……兄长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不会……”话音渐消,已是气伤至无声。 当日,赵家上上下下皆被押解入狱,赵明挽一身囚衣如洗,端坐一处干净的稻草处,周围或哀或哭或叫冤,唯他嘴边噙着一抹冷笑。 “嘎啦——” 牢房外的暗门被打开,赵明挽呼吸一窒,似有了悟地睁开眼,却一惊—— 竟是张甫。 这位帝王之师,此刻全无老儒做派,斯文讲究,反而面带愁叹之色,慢步走着,牢房被打开,赵明挽被带出来。 张甫也懒得与赵明挽寒暄:“早该想到你会有这一日,只是又是栽在了他手里。” 赵明挽哂笑:“我与太师不同,我早想到自己会栽在他手里,只是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 “你不该这样想,你可知今日清点家私,单是白银,就有两百多万,还不算那些金器珠宝以及那把金制龙椅。” 赵明挽摸着胡子笑了笑:“成王败寇,又何必作此笑谈。” 张甫叹道:“何谓笑谈,赵明挽,我记得你是天德七年的进士,到如今,入朝多少年了?” 赵明挽一怔,张甫又叹道:“也有三十五年了吧?” “可还记得初入朝时抱负为何?” 赵明挽笑了笑,似有缅怀之色:“上扶明君,下匡社稷,一生为国,不惜己身。”到最后,竟有几分讥讽,“说起来,我当日也要称太师一句夫子,勉强算一段师生情谊。” 张甫笑道:“你能如此想甚好,只是沧海桑田,人心如水,我今日也是为送你一程。” 赵明挽笑道:“未必明日不相逢,那位不放过我,未必会放过你,经这几件事,他的身份,还有什么疑问。” 张甫道:“我已经是老烛残灯,于国于家无益,我今日来,为你不为我,为他更为他。” 赵明挽哈哈笑道:“张夫子到眼下境况还要打什么哑谜?” 张甫转身踱了几步,道:“他的身份想必不用怀疑,吏部到礼部,连老夫也不知道他走了多少步棋,岂止你,连老夫也是他棋盘中的棋。” “可我这枚棋也算咎由自取,太师又何必担心?” 张甫笑道:“我早说了,我不担心,可你之后,除了我,还有别人,此人比之你蠹政害民,比之我尸位素餐,于国于家尚有利,须得保住。” “哦?”赵明挽讥讽道,“眼下朝中竟有这样的人?我大周泱泱国土,其实又有哪个官员不可替代,不过是上行下效罢了,又谈什么有利。” “可境外虎视眈眈,路平江三朝元老,他之不存,军心难复,内有宦官当政,赵明挽,你既仍记当日之志,难道要任他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赵明挽冷笑,他锤了锤自己因牢狱湿寒而疼痛的腿,“三年了,若说他胡作非为,也不是第一天了,太师,你我是在官场中溜过这许多年的,若非他行事张扬为人诟病,所作所为归根结底……定能为他博取清名。” “可你我已知,他不为名。” “成王败寇罢了,当初林家百余口性命你袖手旁观,我落井下石,他派人行刑,你我接是推手,即便如今赵家再怎么低调,可我自见他坐到那个位置时,就已有隐忧。”赵明挽苦笑,“连陛下都那样护着他,为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我们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能如何,说到底,林家一事,你我皆问心有愧。” 第十章 (二) “是,我确实问心有愧,否则……”张甫也苦笑,“他下一个若是对我,我别无二话,可……当初屠戮林家,路平江也是奉命行事,如何能怪他。” “既不怪他,你怎知他会对路将军下手。”赵明挽淡淡道。 “天狼铁骑全军覆没你难道还不能看明白?”张甫叹道。 “哦,可我不知,太师说了许多,与我何干,我以是将死之人,又如何能救你。” 张甫浊目灼灼:“若非管韶和,不会攀扯到你,或许若没有你,也不会牵扯到路平江。” “我本就与他毫无干系。” 第25章 “我且问你,”张甫此时才问,“若说你贪图享乐,鱼肉百姓,搜刮民财我信,可那座龙椅——你赵家可是连出几代皇后,如今太后仍在,她一心扶持你赵氏一族女子,不是内亲,也是外亲,你当真如此糊涂,还做了这大逆不道的事?” “我——”赵明挽咋舌,口中泛苦,“你说得确实不错,我也确实不敢、不该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可……张太师,你这一生之中,没有难得糊涂的时候?” 张甫沉默了,半晌他才慨叹:“我虽糊涂,可也不会糊涂至此。”他面容凝重,“那么,你只做了龙椅么?” “何出此言?” “既有不臣之心,龙椅又怎么能满足?” “大概还有龙袍,还有一方仿的印……但太师有所不知,自从冠南原渐露爪牙后,我已按耐许久,可……他恐怕就是等着我按耐不住。”赵明挽点到为止,不肯再透露。 “那龙袍和私印呢?”张甫急道。 “这……我怎么知道?难道那冠南原查出来的东西里面没有?” 张甫心道不妙,他已猜测出冠南原会用什么法子来除掉这一个个与当年林家一案有关的人,而路平江远在边关,若真是他,可谓鞭长莫及,他与这个莽夫相斗半生,可也知他戎马一生,只因为那次“军情泄露”,便叫他威远将军府伤筋动骨,他一世忠心,难道也要毁于一旦? 张甫从头算起,前任刑部尚书莫青山,大理寺卿正周文彬……到如今赵明挽,甚至大周江山是圣上与他共治,还不够么? 张甫道:“赵明挽,刑部酷刑之下,胡言乱语,你可有准备?”他的腰一下佝偻了,十分郑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明挽看着这位当日的“国士”,明白了他良苦用心,“你不说,我连想都想不到,何谈攀附之耻,便是他冠南原有千万般手段,如今我已知一死,难道还会做这罪加一笔的腌臜事?” 张甫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一双手垂在两侧,长袖的阴影拖过暗房脏污的地面,那扇门又开了更大些的口,光亮耀了一瞬,转眼又恢复了黑暗。 赵明挽坐回他的稻草堆,张甫的话在他脑中过着,他与路平江无冤无仇张甫何必担心? 只是他的担心也不是错的,刑部吏部大理寺……他还记得,他和周文彬还是同期的进士……他咳嗽了片刻,牢房污秽,无正衣观面之鉴,想他知天命已来,何曾这样狼狈。 牢房顶部,不知是蟑螂还是蜘蛛,悬爬着,好像留下一条条虚影,赵明挽又一次开始思索起路平江的下场……他们都处斩的处斩,下狱的下狱,林家的事,难道还不能算清么? 他不由摊开两掌,是一双虽见年岁却不见贫苦的手,又想起与张甫之言,渐渐躺了下去,合上了眼……算得清么? 算不清!正如数年前江南犯下的杀孽,如水的江南由林氏一族的鲜血洗过,接天无穷的莲叶莲花再不入他老梦,赵明挽这才真的觉出,自己老了,老了的人,才更怕报应!于是他更明白,林家的那些性命……算不清…… 冯易庭捧着账本,聚精会神地算着,谭迁严肃的面庞上也添了冷峻,冠南原在他们之间漫步走着,不时还问:“可算清了,” 冯易庭头上出了些汗,这到底是怎样一笔财富,八方四面,错综复杂,礼部尚书罢了,与其他五部比起来,虽有操持诸多典礼祭祀的便宜,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冯易庭顿时感到胆战心惊, “对不上。”谭迁此时又说。 冠南原道:“哦,怎么对不上。” 谭迁盯着那些账簿,“哪怕是这些旧账本,仍然有一部分开支不清楚,不知用作了哪项开支。” 冯易庭道:“只这些金银已可充国库,况且这些账本时间久远,有纰漏是正常的,宜多不宜少,还是尽早上报。” 谭迁犹豫,这样抄家的罪过,还是简单放过,否则恐有隐患,可冠南原在这,他有心提醒冯易庭,却不知合不合时宜,况且——他向来处事严谨,眼前这项,不是小错,如何放过。 冠南原笑道:“还有一批银钱不知所踪?” 冯易庭见多了冠南原笑,笑仿佛生在他的脸上,于是眼前这笑令他觉得分外熟悉,冷不丁打了个颤,他想了想说:“千岁可要查到这笔银钱的去向。” 冠南原睨他,笑道:“这些,可都是要充国库的,国库的钱,冯大人以为如何?” 冯易庭心领神会:“如今国库虽有积余,可处处要花钱,一分一厘尚且不能浪费,何况眼下。” 冠南原道:“赵家人际关系比管韶和那回更复杂,又有太后,你们与刑部查探时小心些,莫吃了亏。” 冠南原交代一句离开。 冯易庭继续看着那些账本发愁。谭迁此时也一言不发,他已然确信,冯易庭就是“冠党”。对冯易庭品行的认可与对冠南原的看法让他陷入了矛盾与沉默。 冯易庭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如此安静,道:“湘卿兄先前有话想说,直言便是。” “清点账簿乃户部之责,冯大人何必对九千岁言听计从?若是如管、赵之流尚能理解,可冯大人又有一片丹心,何必如此?”谭迁果然说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况且如今太后有意相保,此事又由九千岁而起,我等还是该秉公执法,莫落人话柄。” 冯易庭失笑,看了千岁让他用此人之心,实在是恩深情重——谭湘卿其人,秉直孤节,重情重义,又不入党派之争,可堪他重用,又不至于遭人置喙。 他解释道:“湘卿兄既知此事由千岁审理管韶和而起,那便该知道此案开查,千岁便脱不了关系,我等避嫌与否,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要行的端,又何须怕坐不直?当日湘卿兄陷与管韶和之案争议,难道就真如世人所说么?” 谭迁听罢,沉思片刻,了悟一般笑着摇头:“冯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愚钝了。” 冯易庭心中暗笑,他不及谭迁多矣,论心,他没有谭迁一般的纯臣之心,论迹,他也不过是沾了千岁的光罢了。 这件不知源头何处牵一动三的案子使朝堂上都安静了许多,一应事务再无人敢置疑冠南原,他这位九千岁,直添数十百岁,将与万岁并尊。 当他们以为冠南原该如何春风得意、得意忘形时,冠南原将摞了半人高的折子都交与了李束远,李束远失笑:“你真当甩手掌柜了?怎么不先过一回?” 冠南原道:“我可当不了,那件龙椅还等着我去看呢,工匠不知怎么溶,造价不便宜,又镀了厚厚一层金漆,不如搬来直接让皇上用?” “直接将金漆刮了便是。”李束纯拿起一本折子,又是讲边西灾情的,他叹道,“我一应东西都不缺,不如都留着赈灾修堤修路。” 冠南原笑道:“皇上一片爱民之心,我代天下臣民谢过陛下了?” 李束纯捏了下他的手,“何必打趣我?这不是你的功劳?” 冠南原突然盯着他:“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这是赵家的案子,赵家……” “可这怎么能怪你?”李束远道,“他们手脚不干净罢了。” “是啊,他们手脚不干净罢了。”冠南原附和着,将那凉丝丝的一口气吹进李束远耳中,“奴才已是将太后得罪死了,如今正要吹风呢。” “所以你不动这些折子?”李束远搂住他,失笑,他近来——或许是从围猎回来,他觉得南原活泼了许多,无论是素日里还是床笫间,脸上有更生动的表情,更真实的情感,他又用唱歌一样的调子,轻盈温暖地:“我再动,可不是将把柄送到了太后手中?这一回可不是小事,那更是你的外祖家。” 李束远凝色道:“他们先为臣子,后才是我的外祖……”可即便李束远这样说,他又怎么会不清楚,真追究下去,莫说他与太后的母子情分……想必日后,太后必要对他不死不休,他低头看着仍具悠闲之态的人,又加了一句,“我不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是。”冠南原笑笑,却没有再多加评判,反而说,“自然由皇上做主,若太后追究,也是由皇上做主。”他狡黠一笑,意味深长。 李束远摇头笑道:“你呀你,一说到太后,仿佛怕她一般。” 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着:“我自是怕她……” 李束远正想接过他的话,秀纹姑姑满面肃容走进来,手执太后金印,气度从容,仪态大方,冠南原站好,眼尾挑了一挑。” 绣纹看向李束远,竟未行礼,而是高声道:“陛下,太后娘娘病重,太后金印在此,请陛下面见太后。” 二人皆是一愣,绣纹声更高:“请陛下去见太后——”语带悲音。 冠南原道:“太后要见皇上,皇上快去吧。” 李束远还在愣神,冠南原又喊了他,李束远沉默着起身,对冠南原道:“那我去看看太后。” 第26章 绣纹见皇上去了,回身跟上去,只是回身跟上,也就是那一瞬间,她撇了冠南原一眼,眼中似有怨怼,可冠南原全不在意地坐了回去,半合着眼,像要休息一般。 第十章 (三) 秀纹他们走了,冠南原传唤丹蓝,笑问:“太后病重,怎么你们也没个消息?” 丹蓝道:“确实没有太后病重的消息。” 冠南原笑意浓了:“难怪,假传病重罢了,又不算什么新鲜手段,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丹蓝隐约间明白了,问道:“千岁可要?” 冠南原笑了:“丹蓝,怎么还是这么笨,难道你又忘了我教你那些?” 丹蓝忙摇头,他当然记得,若真的病重,也不过病死—— 可只是一死? “这样,又有什么意思,毕竟她是太后。”她将自己冷得有些发青的手揣入怀中。 丹蓝道:“那些遗失金银下落的消息已经透露给了太后那边,千岁下一步打算如何?” “下一步?”冠南原快意地笑了,“何须我们动手,她知道怎么做。” 太后自然知道怎么做,可这样做,无异于弃车保帅,割肉补疮,她心志坚定,善于保养,又锦衣玉食,从来也不曾生什么病,可现下,她是真的病了,不过又全没有到病重的程度。 只是她珠钗尽褪,铅粉尽洗,这才显出她年老的憔悴,纵然她归为一国太后,可心中操心的事,也实在太多了些。 她不肯照镜,连日的汤药,只堪堪见了起色,而这忧怒交加的病,还是需要心药来医。 她半躺在床榻上,李束远进来了,先行了礼,接着坐到床边,到底是多年的母子,看见她眼角的纹路与新添的白发,李束远温声道:“母后。” 太后道:“你还肯认我这个母后?” “母后……你何必这样说。”李束远低声道。 “你把你舅舅一家都下了大狱,哀家怎么还做得下这个母后?”太后轻轻咳了几下。 李束远接过热水喂着她喝下,“母后,赵家犯了错,难道朕不能抓他们?不说贪赃枉法,只那把龙椅,朕没有立即将他们处死已是念着母后与舅舅。” 太后道:“贪赃枉法?这满堂的官员,有几个没有贪赃枉法?不过大小罢了,你舅舅入朝为官三十余载,从无错处,至于龙椅,哀家可以担保——” “你是哀家的儿子,将来的皇帝也是你的儿子,赵家何必冒这杀头的死罪!”她越说越激动,“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这样莫须有的罪名……难道你真要为这样一个罪名,杀了你舅舅……” 李束远道:“这些已有了板上钉钉的证据,母后,即便我有心要保他们,也不能做得太过,金银尚且不用死罪,那龙椅呢?那处地方只有赵府私兵,怎么能算莫须有?” “况且,母后,金银一事朕不算死罪,不代表不是死罪,近来多出频发天灾,或旱或涝,父皇在时穷尽奢华,母后可还记得曾教朕体谅民生疾苦?自朕登基,未敢忘此言,纵然有臣民称海晏河清,但朕明白,即便得一时人祸尚可避免,天灾却使历朝历任君主殚精竭虑,岂能因一时而妄幸长久?” “如今既发天灾,又起人祸,而且这人祸不因别人,而是外戚,母后常说怕朕成为误国之君,难道一牵涉到赵氏,就全不怕了吗?” 太后听罢,竟低声笑了起来,隐隐地凄切:“这时候你倒是把哀家说的话记得那样牢 做得那样好,可见哀家平时说的,你听得进去,只是不肯做罢了。” “母后教儿臣的不多,好的便更少,儿臣也不过是择善而从罢了。” “你!”太后不明白到了这个时候,这个逆子都还要气自己。 李束远道:“所以母后还是不要再插手赵家的事,这不是家事,而是国事,而后宫——不得干政。” 此话一出,他气势陡变,那原本隐而不发的,被他刻意收敛的,恰正是此时的帝王威严。 太后冷笑道:“好,好,好一个后宫不得干政,那你偏听偏信冠南原,又当如何论?说起来,他未尝不是你后宫一员。” 李束远也微微地冷笑:“他为九千岁,辅佐朝政是他之责,况且他想必早知道母后会由此发难,已经避嫌,大部分事都没有沾手,母后可还满意。” 太后失望地闭眼,“罢了,罢了……” 李束远以为说服了她,恰好此时,梅仙端着药碗进来,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该喝药了。” 李束远犹豫片刻,还是接过那碗道:“母后喝过药,便好好休息。” 由李束远服侍着,太后喝起了药,苦涩的药味飘荡着,连闻也难受了,遑论喝下。 而那漆黑的碗底,在药匙搅拌下偶尔发出叮当的声响,轮番地照出两张被染黑的面容。 映着太后那张脸时,同样幽黑地几乎要与那药色一道化开,药下半碗,她的脸也不知也被热气熏的,还是药到好处,果然有些些血色,她低声道:“皇帝,哀家不会强行保他们的事,可是,你要答应哀家,不要冤枉了他们。” “自然,莫说是舅舅家,朝中官员,无论是谁,自有大周律法,必不会冤枉了他们。” 太后似乎是讥笑了一下,才说:“龙椅虽为谋反的证据,可哀家可以说,赵家——或者说哀家的兄长你的舅舅没有谋反的心,你再去查,定然是有人想暗度陈仓。” “……朕知道了,母后宽心。” “不,你不知道”太后想到自己掌握的一手消息,内心陷入了极大的挣扎之中,“难道欲谋反称帝的人,会只有一把龙椅?那里那么多金银财宝,不足以让他披龙袍执玉玺登龙椅?可眼下,只有一把龙椅。” “母后想说什么?”李束远放下药碗。 “意图谋反的另有其人,皇帝一定要还你赵大人清白。”太后微合起眼睛,不再说话。 “既然母后如此斩钉截铁认为另有其人,想必有了猜测或是证据?” “呵——”太后冷笑,“我说的证据不作数,皇帝你查的才是。” “且看我兄明挽执掌礼部,礼部是什么部门?管着礼教却无实权,他在这个位置一呆就是十数年,何来狼子野心?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人会想造反的,且看史笔无情,又有谁在这个位置做那个谋逆的主?”太后拍着床头,梆梆响着,像是要拍散自己心中的伤心郁结,以及她期待又知无望的痛苦矛盾。 “那依母后看,谁才会是这样的人呢?”李束远语气微冷,他听出来了,这样的人,必然位高权重,大权在握,依太后一贯的心思,不是指南原又是谁? 太后道:“谁有子孙万代,谁有造反之能,谁拥权自重,谁可直捣京师?又是谁能一呼百应,声名远扬,早得民心?” 李束远疑惑,这说的,又不似南原。 “哀家言尽于此,皇帝若还记得当初是谁在你登基前助你良多,就该彻查清楚,还他清白。” 只这样来回说着,时间都过去了,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李束远有些心下有些不耐与无奈,只好道:“知道了。” 由于太后施压,赵家也还有门生在朝堂中,此事牵扯太大,又是太后母家,户部又说还有账本未定,几重因素拖下来,就拖过了年关,路平江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回来,不久也班师回朝。 战报之中,以黄琦琅功劳最大,连破匈奴几城,大有年轻武将一代翘楚之态,朝中多有人为他请封。 反而是路平江,虽挂元帅之职,却在军中连病几场,战事后期连指挥一事都因病无能,反而是黄琦琅暂挂副帅之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在不容小觑。 李束远看完捷报,当即决定晋黄琦琅为都督同知,其余晋升嘉奖也不计其数,只待大军回朝。 只是回朝一事,反而比出征多了几桩难事。首要一桩便是路平江的病,边关苦寒,回京又奔波千里,他的病皆因孽子而起,如今却一时不能好了。 行军慢了又慢,歇了又歇,使得路平江不得不召来黄琦琅,让他率先回京。 然而黄琦琅说:“主帅不在,军队不能先行。” 路平江道:“路上开支,军需粮草无一不能缺,若因为耽搁,难道还要朝廷来给班师回朝的大军送粮?至于主帅,如今你大获军心,战士们跟着你,也是没什么大碍的。”说到这,路平江心中十分欣慰,这样的漂亮的仗,他在黄琦琅这个年龄时,倒还没有过。不过他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一股狠劲,扭转占据,反死为生,恰是将家良才。 路平江缠绵病榻,面容仍有虎将威严,只是形销骨立,只由一股精气神撑着了。 而黄琦琅在这场战事中,似乎更威猛高大,隐隐有压过路平江之势,而那贯眉的一道伤疤,因他正直的容貌,不加凶狠,反添坚毅。 路平江翻过身体,仔细瞧了瞧他,似乎是在看他那道疤,又像看他这个人,他自觉是个武将,不会说话,但是对黄琦琅的拳拳爱护之心也不需要言辞粉饰:“琦琅,老夫一生立战功无数,受封赏无数,想想,我这回,可能也是封无可封,也是因为没有一分一寸的功劳,不如趁这次卸甲归田,由你来接我的班,你看如何?” 第27章 黄琦琅立马正色道:“元帅,武将任命是由皇上下旨或兵部请旨,末将不敢妄谈,况且元帅正值壮年,数万大军正等着元帅带他们回京论功行赏,皇上也在等元帅回去——” “罗里吧嗦的,老夫就是问你,你敢不敢接老夫的衣钵?” “末将……末将……” “战场上你要是这样扭捏,早死了。”路平江冷哼一声,坐起身,“可惜,我要是告老还乡,军队且不说,我那天狼队与白虎队重聚的日子,怕是看不到了,若你接本将军的位置,答应我,一定要把天狼队重新操练起来。” 黄琦琅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路平江紧盯着他,道:“天狼队全军覆没,说起来,也有你指挥不力的责任,那是老夫自老夫带兵起就开始训练的一支队伍,有小兵到骑兵,不管多少更新换代,天狼还能老带新,可现在,一个也没了,黄琦琅,你说,该不该你帮老夫重建?” “末将日后定会再带出一支好的骑兵队。” 路平江还是盯着他,他确实老了,可看人的眼光不会老,他记得当初就是看中黄琦琅这双正气勃发的眼睛,可堪保家卫国之将,哪怕……他也没有动摇培养他的心。 只是,路平江老了,他或许也没了年少争强好胜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到底的心——黄琦琅既然是用兵奇才,那天狼队怎么会全军覆没?可偏偏他老了,除此之外,黄琦琅深得将士拥戴,行事公正正直,是用兵奇才。 路平江不愿再深究,毕竟,他想一想,难道自己年轻时候没有过因一次战败痛定思痛后开了窍的经历吗? 现在,路平江也要给黄琦琅铺路了,不为大周武将之路,也为他路家将来。 他怀中张甫传来的信,而信中所言让他不得不做这样的打算。 “就这样吧,你要是还认我为帅,就先带大军回京,我把虎符也给你,你交给圣上。” “可这样,元帅恐会落个不敬之名。”黄琦琅突然说。 路平江大笑几声:“什么不敬之名,我都要病死在路上了,你先回去,论功行赏完了以后将这些将士都遣回原本兵营,还有那些老弱残兵也要安排好抚恤金,要还乡的让还乡,想当官的去练身板,老夫都交给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虎符,交到黄琦琅手中,而黄琦琅接过虎符,眉眼间似乎拧了一下,路平江道:“待一切事了,若老夫还未病愈,你便来接老夫,老夫也好到殿上向皇上告这来迟的罪。” 黄琦琅点点头,最后退下。 走出帐外,显然,军中上下对他或尊崇或敬畏或爱戴,问候之声不绝于耳,黄琦琅手中握着虎符,回到自己营帐中,一人独处着。 帐外烈阳如火,一望无边地烧起来,烧红了营地大半的土地,连冬也被烧没了,冬寒不在了,烧进了营帐,烧空了人沉甸甸的心,一下空落落,彷徨起来。 到处都是战士们的声音,热烈的,朝气而有生命力的,这不仅仅是那些声音带来的震撼,还有,还有他们已经启程,即将还乡的快乐,快乐就荡在他们的脸上。尽管他们的幸福与喜悦与临时安营扎寨搭起的简陋帐篷有些格格不入,伙房用尽心思也只是将一袋糙米煮出来将梆硬的大饼蒸软了些,这些东西还没端到场地中间,尽管死了很多人——他们的同袍,他们的兄弟,但战事的胜利足以支撑他们享受此刻的欢乐,所有人的活力都可以让看的人知晓—— 这是一支大胜之师,强劲之师。 而他们从前,或现在的将领,仍是路平江,而以后,或许就是黄琦琅了。 黄琦琅的营帐内,始终静悄悄的。 直到烈日完全消失了,营帐上重新披上一层寒冷的月光,黄阴阴的。在窗前望着,仿佛对上一双同样冰凉的眼睛,隐没在凄清的月色中,黄琦琅在月色中惊醒。 他还是不能将路平江带回京城…… 飞鸽传到冠南原手中,他却看着笑了,“丹蓝,继续把消息透出去。” “千岁,路平江快回来了?”丹蓝明显神色一动,也有些激动。 “不,他有恙在身,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第十一章 (一) 十一 丹蓝问:“有恙在身,那千岁不是……” 现铺好的局,君不入瓮,如何能行,可冠南原却像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高举起那封霜白的信,从中间开始,信纸被火舌舔舐着吞没了,素白的纸被火映照出鸡油黄一样的颜色,浓烈、温润,不偏不倚地,由这刹那鸡油黄色化为灰烬。 “无妨,他不回来,自然也有不回来的法子,更不必我动手了。” 丹蓝却另含一片用心:“千岁既然吩咐了,他为何不和路平江一起回来?” “又要搬弄什么?”冠南原笑道,“他那样的位置,自然不能太无情无义的,若他真这样做了,我反而不敢再用。” “那千岁是考验他?” “岂止是他?”冠南原捻尽了指尖的灰烬,转眼看着他。 丹蓝马上道:“千岁尽管考验,属下——” “好了,我自是知道你一片忠心的,何必再说。”冠南原似是无奈。 丹蓝抿唇,他近来连办好几桩差事,都做得很好,可千岁却没有多加评价,反而是冯易庭黄琦琅这些人,更得千岁青眼,他便是挨训斥也改不了了。 “眼下便等他们班师回朝,丹蓝,再将路平江也病重的消息透出去。” “也?” “自然,有人假借病重了,自然不会信别人是真的病重了。” “是。” “你近来辛苦了。”他突然说。 丹蓝一愣,忙道:“属下不辛苦。” 冠南原笑了下,如羽毛划过平野,平野霎时便静了。 “不辛苦也该休息了,接下来,就由他们闹吧,我没心思陪他们玩了。”身处温暖的屋中,冠南原单穿了里衣,外披了一件薄鸭绒毡衣,乌发尽下,灯影摇曳,素日的凌厉与张扬被压下来,仿佛很温情的模样。 丹蓝忙点头胡乱道:“是,千岁近来是辛苦了。” 冠南原笑道:“你那些伤可好全了?” “快了,结了痂,行动也不碍事。” “不碍事——”冠南原似在思索,马上扬着调子,“不碍事又算什么好了呢?还是好好养着,毕竟现下咱们歇着,到底不能一直歇着的,还有你的忙呢。” 他轻扬扬的调子,像冬日里的春风,丹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飘乎着,脚不沾地忙了好几日的人,全无所觉地不知自己多累,到底不是春日,是凭空的凉气化作他身上拂过的春风,连屋中的桌子,椅子,书架,床……一应都被冻木了,他的心也是木的,可他和那些东西又怎么一样?他是被暖和的,暖和地呼吸间仍是热的,头脑也开始晕。 “我为千岁,累一辈子也是该的。” 冠南原一怔,随即是一个很满意的笑:“放心,累不到你一辈子去。”说罢,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像一声漫长不绝的叹息,随即是一声如呓语的呢喃:“累,也累不久了。” “你回去吧,听人说你总不好好上药,那些伤药是御医开的,见效十分快,你快些用了,伤也快些见好。”他交代了这一句,摆摆手,拖沓着他那厚厚的靴子,“吧嗒……吧嗒……”影隐没在了房室暗处,那是床榻的地方,最昏黯,最阴凉的地方,不见太阳,不生暖气,丹蓝几次三番担心这样的布局易受寒,最好朝阳,最好抬眼见窗。 只是,连他的房间也不尽如此的,只是今日侥幸,一片阳光打在卧室中央,挨了床的半边,中央的桌子最亮堂,赫赫摆着数瓶上好的伤药。 丹蓝对冠南原向来无一不从,眼下伤痛的最佳结果已经得到,丹蓝也就抹上了伤药,背上的疤痕镀上一层清亮的油膏,又由阳光浸泡着,影影绰绰地,近乎消失了,伤处没有任何的疼痛了,丹蓝嘴边衔起一抹甜蜜的笑。 而这笑的孤零零的身形,由光的背面拉出一片长且厚重的阴影。 厚重地,黑压压的影子泼江倒海一般,看不到尽头,同时还有贯彻如雷霆一般的咚咚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那是回城大军发出的声响,同时还有热烈、翘首以盼的百姓。在大军前面,带头的不是他们熟悉的,带兵多年的路平江,而是黄琦琅。而黄琦琅一身浩然之气,也没有令百姓失望,更新迭代大抵如此,路平江……又能被记住多久? 冠南原站在城楼上,城外是黑压压的一众士兵,而城内,黄琦琅似有所感地,猛地抬起头,他对上了冠南原的视线,冠南原仿佛对他冷笑一下,黄琦琅咬紧了牙关,将目光移开,同样也看到了皇上的身影,不敢直视天颜,他埋头驾马而去。 李束远注意到他回头的一幕,笑道:“果然是习武之人,须臾间就发现了我们。” 冠南原笑说:“皇上不也发现他发现了?” 李束远自然道:“你我也都是习过武的,不过我怎么看着,他与你似有旧交?”他自然也注意到那一眼的时间。 第28章 “怎么没有旧交情?” 李束远呼吸一缓,就听到南原继续说:“可是我查出来路洵出的蠢事,他如路平江半子,自家将军家受了这么的亏,可不记得我?” “你呀你,又为自己记仇,若他因这事怪罪你,也枉费你我对他寄予厚望了。” “厚望如何,还得再见才知道,皇上确定要和我在这继续说话,待会他们到了,不见我们,可就有意思了。” “又有何妨?”李束远拽过冠南原,漫步与他同去。 金銮殿上,黄琦琅手执虎符,独自上前行跪拜礼:“末将等幸不辱使命,由路将军一路相携,大破匈奴,如今得胜归来,特谢天恩。” 李束远大手一挥,何小圆开始宣纸,以黄琦琅为首,大大小小数个官职封下,接着是犒赏三军一事之安排,大事小情,皆无错漏,黄琦琅接过圣旨,拜谢天恩后却不离去,李束远问:“黄将军,还有什么问题?” 黄琦琅沉默着,眼神努力正对那抹金黄色的身影,可左边那个角落,却有一抹红色,虚虚摇摇,抹不掉似的,他努力不去看。 “皇上,此次大捷,一则是天恩浩荡,末将不敢居首功,二则是路平江路元帅统帅有方,末将深以为荣。” 大殿之上,马上也有许多大臣为路平江请功。 喧闹之间,有一声笑晃过,霎时就静了。 “路平江的功劳,皇上自不会忘记,只是他如今病重,未随大军回来,想着等他回来宣旨罢了,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这样急呢?倒像是说皇上不记得有功之臣?” 冯易庭此时附和:“千岁说的是,皇上思虑周全,挂念有功之臣,诸位大人这么着急,那难道还有逼皇上现在就宣旨吗?” 众人一下不敢回答,立马安静。 冯易庭收到冠南原认可的眼神,立马斯文地站回百官序列之中。 张甫自上朝时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现下更不好看了,上前一步问:“皇上,路平江几次大战都是挂了个虚名,未立分寸之功,反而是黄将军,路平江在京时,几次三番说黄将军是可造之材,如今果然,立下赫赫战功,更堪首功,反而路平江,他什么也没做,如何受得了封赏。” 朝中人一贯以为张甫与路平江不对付的,而他二人又都不是“冠党”,个别人便因张甫此言心下埋怨——路将军虽不与你张太师同心,可也算同仇敌忾,何必当着冠南原的面下他的威风? “太师此言差矣,路将军保家卫国,守国功勋岂能因一病蔽之?”将军虽病,仍守前线,皇上感念其心,更得褒奖,这才不会寒一众守关将士的心。” 说话的,乃是礼部一个郎中柏费,如今礼部大的小的都被抓了,就由他来冒这个头。他全不同意张甫之言,全没有看到张甫神色之中的未尽之意。 李束远适时开口:“朕的意思也是如此,虽未封赏,实为抚慰,路将军多年来劳苦功高,如今又年事已高,也是该得此功。” 张甫冷哼:“劳苦功高,可行军打仗一事是只有功劳没有苦劳,路平江年事已高,想必也可以卸甲归田,告老还乡,何必倚老卖老抢人功劳。” 李束远倒奇怪太师一向与路平江一类武将不对付,可也未到如此咄咄逼人争锋相对的地步,怎么今日言辞这样激烈? 柏费也没想到,他是礼部郎中,对张甫这位太师也很敬重,由他这样一挤兑,朝上鞠躬道:“皇上,路将军多年行军打仗,龙精虎猛,纵使年迈,也有一肚子兵家学问,如今他不在朝中——” 他撇了张甫一眼,又甩头撇开,“想必议论难免,况且三军受封,他独自赶回京中……实在凄凉啊皇上!” 冠南原简直要看得大笑,他压着笑意,道:“皇上,柏大人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柏费鞠躬的动作定在了那儿,就听冠南原问:“不过依柏大人的看法,眼下该如何对待路将军呢?” “……不如由人带着圣旨去接路将军回京?”冠南原一同意他的看法,柏费心里忽然打起了鼓。 冠南原眼又撇开,孙隐贞道:“皇上,柏大人说的有理。” “臣附议。”冯易庭立马说。 “臣附议” “臣附议。” …… 朝中一连串附和之音,张甫脸上最后的光彩也黯淡了,好像老了许多。 李束远早拟好了圣旨,由何小圆先宣读一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将军路平江,性资纯毅,夙夜竭虑,奉持疆土,朕念尔德,酬维嘉绩,特循宗室之制,封尔为镇国公,世袭罔替,代守荣光,望尔恪循国法,上下忠心,不负朕望。” 何小圆一念完,张甫猛地看向冠南原,冠南原像提前知道一样,毫不畏惧得迎上这位老太师的目光。这一座富丽堂皇珠光宝气的殿宇,在寒风里吹了许多日,又被热气往外一喷,剧烈地一呼,一吸,甚至有人屏住了口鼻,忘了自己原先要说什么。 他们的胸膛也那样,冷热交错地,急剧地呼吸着,什么都变得剧烈急促了——他们震惊的眼神,起伏的胸膛,以及一部分人微微张开的嘴。 第十一章 (二) 冠南原轻轻将两只手搭在一起,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本朝第一位镇国公,皇上英明,奴才现下就向镇国公贺喜了,何公公将话带到。” 何小圆打了个颤,手里的圣旨烫手得厉害,这样的恩典,可真叫他这个见识短浅,头脑愚钝的人也看不明白了。 “皇上英明,镇国公大喜!” 又是一样的车轱辘话来回说着。 何小圆带着圣旨走了,然而才见到路平江,路平江提前打断他宣旨的动作,“何公公,这旨意,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何小圆堆着圆圆的脸笑:“瞧您说的,路将军,是大好事,大喜事啊。”说完,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路平江,虽带着病气,可这精神头,哪像传回来的“病重”? 何小圆心生犹疑,路平江听了也不见喜哀,跪下听旨。 何小圆念完,将圣旨交给他:“镇国公,快回京谢恩吧,皇上他们等着您呢,马车套得舒服得很,您不必担心舟车劳顿。” 路平江面目冷峻,从前一张阔面丰容的脸如今只有两颊一刀肉,显得有些凶相,但他一行一动都很艰难的样子又让何小圆不自觉笑了下,未了,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路平安一回到京中,路夫人和他唯一的儿子便守在道路边接他了,看着他现下的病态,路夫人忍不住流泪,丈夫出征,家里又因为儿子的事遭了罪,如今虽又受了天恩,封了镇国公,可她也老了许多。况且,她虽是一个妇人,可也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可她的丈夫来信之中分明说了,此战憾未立寸功,再一想这样的册封,也不由惶恐。 路平江与他们说了几句话,路洵一路老老实实,沉默得很。因只剩这个儿子,路平江是没想过让他成多的的器,可家中保命的东西被他害没了,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哪里还敢如往常一般随性,即便父亲被封镇国公,他的错也还在,家法也还没请,他哪里敢呢? 未曾想,路平江只是看了他一眼:“站没站相,像个什么样子!” 路洵低着的头马上抬起来,昂首挺胸站着,路平江又说:“行了,陪着你娘回去,好好陪她。” 路洵:“爹,你去做什么?” 路平江道:“我去叩谢皇上。” 路洵打蛇上棍般笑了一下,马上缩回去:“爹,皇上厚爱我们镇国公府,你是该去谢,我和娘等你回来。” 路平江冷哼一声,眼神变化,路洵觉得十分熟悉,像他要挨打的预兆,马上不敢多言,对他娘说:“娘,我们先回去,你不是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还菜,等爹回来,咱们一家人也就团圆了。” 路夫人抚了抚眉心,她有些心神不宁,但丈夫儿子都在,她笑着应了声好。 这一家人,路平江江往宫门行去,路夫人和路洵向府中走远。 两条路,有何小圆带来的随侍人员,有陪着母子一起来的一干家丁,两个方向,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一字,到后面,连一字也断开了,再没有续上。 路洵虽还惧怕家法,但一想到家中被封了镇国公,世袭罔替,他也是日后的镇国公,心中喜悦自不必说,加之路平江方才不像对他动了大怒的样子,心中更是高兴。 “娘,咱们回去好好庆祝。”路洵嘿嘿笑了几声,“等爹回来,不管他动不动家法,你可不能再禁我的足了,家里这样大的喜事,我那群朋友可都说要请我喝酒吃饭了!” “洵儿,你还敢提那些朋友?”路平江细眉一竖,“上次是怎么出的事,你忘了?” 路洵气焰瞬间消了:“儿子当然记得,娘,你放心,我再也不会交那些狐朋狗友了,这些人都是朝中官员的公子,他们总不会做什么害我的事吧?况且爹现在成了镇国公,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呢。” 第29章 马车停了下来,将军府——现在该称镇国公府,已经到了。 路洵一个跃步下来,马上扶着他娘也下来,他扶着他娘往府内走,却一辆宫车这时在府前,也正堪堪停了下来。 秀纹很热情地行了礼:“见过国公夫人,见过路公子。” 路夫人纳罕,太后宫中的人,怎么会来?马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接着,她又看到宫车后面,跟着户部的人,他们搬来了一箱箱的赏赐。 这些都是价值连城万里挑一的宝贝,冯易庭还在为赈灾款发愁,一下又去了这么多赏赐,又因冠南原还在,连苦笑都不敢。冠南原没有搭理他,而是问:“琦琅,你府上的赏赐都收到了?” 黄琦琅忙道:“收到了。” “可还满意?” 黄金千两,丝绸百匹,金银奇珍更是难以价值,哪里能说不满意,可黄琦琅黝黑的面皮出了紫,嘴唇嗫嚅着,一时半刻也没有回答。 “怎么,不满意?”冠南原眼神一转,像一句闲话。 黄琦琅径直跪下来:“还请千岁赎罪,卑下知道错了。” “哦?”冠南原似乎不解,“黄将军如今正是百般得意备受重用立下大功的人,怎么就谈起错了呢?” “我……”黄琦琅绷紧牙关,“千岁交代了……总之,是我辜负了千岁。”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哐哐地响。 冠南原只是冷眼看着。 冯易庭暗自咋舌,他原本只是想就国库现存银钱不够几处开支的事,未曾想见了这么场“戏”。他呼吸都轻了,不敢多发一言。 “停下。”黄琦琅还要磕头,丹蓝剑把一挑,直接拦住了他。 黄琦琅额间见了血,冠南原皱眉,起身,弯腰端详他,冰冷的指尖戳进了伤口,“好一个黄将军,怎么,知道要顶替路平江了,也不必听我的话了不是?” 未等黄琦琅开口,他冷笑道:“也是,近朱者赤,路平江对我什么态度,你倒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黄琦琅急忙道:“千岁,我绝无此意,我对千岁一心始终,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改。” “不会改?” “是。” “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改?” “不会。”黄琦琅抬手赌誓,“千刀万剐也不改,永远不会改。” 满堂沉默片刻,冠南原猛地笑出声,由低到高,前仰后合,三人奇异地看着,目不转睛。最后冠南原擦拭自己的眼角,“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值得抛却生死,永远不变呢?” 黄琦琅道:“当初若非千岁救我,悉心照顾我,让我习武,教我识字,带我读兵法,便不会有今日的黄琦琅。” 许久,气氛完全沉寂,冠南原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低哑,“那你真的知道是在向谁报恩么?” “知道。”黄琦琅斩钉截铁,“从始至终都知道,我的眼睛,我的心,都看得明白。” 冠南原道:“起来吧。” 黄琦琅眼中一亮,又听得冠南原说:“此事,我倒也没有真怪你。” 黄琦琅听了,扬起头激动地忘形伸出手,抓住冠南原衣角道:“千岁……” 丹蓝打下:“千岁说了,他没有真怪你,你不要得意忘形。” 黄琦琅讷讷收回手,冠南原道:“我一向是知道你的心的,否则,又有什么必要把那样的差事给你,况且,我也知道,你真按我一开始说的做了,便不是我教出来的黄琦琅了。” 身长八尺的一个汉子,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眼中发热,“千岁……千岁知我心,万死不辞了。” 冠南原笑道:“果然是战场上下来不久,何必动不动提死?真要你赌上生死的事还没说呢。” 丹蓝眼见他们说着这样熨帖,气氛这样暖和,忙不迭也表了忠心:“千岁,来日若有要赌上性命的事,属下也绝无二话。” 冯易庭早忘了自己来是为什么,也忙道:“冯蜻立誓,对千岁忠心无二。” 冠南原十分疲累地按了按眉角,“只说忠心,我又何曾怀疑过你们,只是眼下,有一出戏,还得你们演,崔直孙隐贞那里丹蓝已经打过招呼,他们是不必担心,只看你二人。” 话是对着黄琦琅和冯易庭。 二人神思一聚,冠南原薄唇轻启:“锦衣卫的消息,太后派人去了镇国公府。”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缘故?”冯易庭问。 黄琦琅道:“太后与镇国公素无交情,她怎么会派人去?” 冠南原摁着眉心,“这话有意思,我倒也想知道,前阵子赵家的事还没了结,皇上为此劳神许久,只盼着太后不闹便是,哪里顾得上什么交情不交情,只是这人是镇国公,我是不能轻拿轻放的。” 黄琦琅被点了点,心中有了些怀疑,他了解路家人,他们都听路平江将军的,朝中太后与千岁有时相争得厉害,路将军几乎不掺和,倒不是他不想站队,而是不知站哪方——一个宦官,和正儿八经的太后,稍有不慎,下场可想而知。 常人只道武将没有胸襟,可黄琦琅却了解路平江生平,若无胸襟,怎么在朝堂立足,做到这个位置?当年,他也是靠做先帝打手而获重用的。 但他现在会向太后投诚么? 太后明明在赵家的事里焦头烂额,为何又有功夫让人去镇国公府。 冯易庭想法也恰与这相似,但他想的更严重,看着冠南原苦恼忧心的样子,联想到如今城外驻军,联想到刑部赵家一大家子人,太后……镇国公…… 冯易庭咽了下口水,但不掩眼中坚毅之色,义愤道:“镇国公可是带了那么多年的兵……千岁与圣秉公执法,可太后娘娘念及母家,倘若她想借镇国公的手向皇上施压……” 冠南原挑眉:“易庭思虑周全,我也有此隐忧。” 黄琦琅忙道:“千岁放心,即便太后有心,路将军也不会答应。” 冠南原道:“你既这样说,我也就稍稍放心,只是太后也绝不会任事态如此发展。” “孙隐贞说了,如今赵家资产九成都已入库,虽有一层下落不明,但太后暗自传话,只让他以贪墨一罪定论,至于谋反一罪,按下不谈。”冠南原道,“可恰正是谋反一罪,历朝历代,乱臣贼子牵扯多少血案,太后有心,赵家多年来未显狼子野心,朝中风评甚好,如今只是碍于此事,朝中人不敢为他们说话罢了。” “千岁放心,若有人为这等谋逆之人说话,我定能叫他无反舌之地。”冯易庭忙说。 黄琦琅久在边关,不知内情,只是龙椅也出,金银又抄,又是冠南原的担心,自然道:“卑下也会如此。” 然而,冠南原此时一勾唇:“不,我偏要你们帮他们进言。” 第十二章 (一) 十二 路平江进宫谢恩时,只匆匆拜谢了皇上,他有心与皇上陈明心迹,镇国公之封太过荣耀,他受之有愧,但皇上却说这是对他多年劳苦功高的赞赏。 路平江心有疑虑,在宫门口犹豫是回路府还是去见张甫。这个酸儒,又不好好把话说明白,现在他出的主意算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多年来他二人的做派一向是不对付,眼下这样,不就像他路平江要去求这个老书生了?路平江当时就无奈摇摇头,竟也如一个斯文秀才公一样扭捏起来,这有什么落不落面子的,毕竟是要命的事?自己忒矫情了。 一想明白,便决意先去一趟张家,张甫自诩聪明,也确实料到他所经历的这许多事,如今……虽然他还是提前回了京,可他说不定还有办法。 想起家中的妻儿,即便路平江心中已经十分失落,但步子也已经大步跨了出去。 正此时,有人喊他:“镇国公留步。” 路平江并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她打扮,拱手道:“微臣见过娘娘。” 梅仙道:“镇国公不必多礼,我是宫中的张美人……太后娘娘说了,您贵为国公,还带着病,一路舟车劳顿,特请您去太后宫中一聚,太后特召了宫中圣手,为镇国公瞧病。” 路平江不知道自己传回京的是病重的消息,感慨太后一番好意,决心先去了见了太后太医也不迟。 梅仙见他同意了,忙道:“镇国公请同我来。” 而此时,宫外门,张家的一个童子在宫门口望着,两侧一是数个红色身影,午门堪称密不透风。一辆马车行过,是绣纹,马车只掀起一小片,其余被厚厚的布帘挡着。她看到那小童腰间隐没的一个小小的张字,眺望着那空空的宫门口,举起太后腰牌,直接进去。 太后娘娘交代的事,她做成了。 心知太后娘娘定然也成了,便想多嘴一句,探出头与侍卫道:“宫门口站着闲杂人等,成何体统,还不将人赶走。” 锦衣卫卫对视一眼,秀纹心道忘了他们的主子,所幸他们也未在这等小事上与秀纹起冲突,叫那小童子走开了。 那童子连忙跑了,跑出一条街,进了一个茶楼,二楼窗口,正可以看到方才宫门口的一切。 第30章 童子低着头,张甫却摆摆手,“无妨,我去也是一样的。” “太师为何不直接进宫?”童子问。 张甫却只是又倒了一杯茶,自己没有喝,反而递给了童子,童子立马忘了自己的疑惑,结果茶水喝了,才喝就一惊:“冷的。” 太师没有说话,童子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太师,茶冷了。” 张甫才伸手探上茶杯,过了会儿叹道:“是啊,茶凉了,那你别喝了。” 童子砸巴着嘴:“虽然冷了,但这样好的茶,我还是第一次吃,谢太师。” 张甫喝笑了两声,踱着步子走了,“你继续喝吧,桌上的东西都留给你了。” 童子一时走也不是,不走又可惜,只吃吃看着张甫离开的背影,转而是桌上的茶水点心……张甫一夜未回府上,又未留信,张夫人遣人找了一夜,翌日天蒙蒙亮,张甫不知何时出现在府上,着好了官服,只是打理似的张夫人未询问他一夜未归去了哪,只是理了下他的官服衣领处,“早点回来。” 她笑吟吟地,眼神落在官服上,马上一愣,错愕地又望向他,张甫按着她的手,他们是少年夫妻,心意最通,张夫人问:“回来用午膳吗?” “自然,”张甫笑道,又说,“忘了告诉你,前几日岳母派人送了信,说外甥说定了亲事,到时候我向朝廷告假,我们回去看看?” 张夫人自然高兴地说好。 她目送着他离开,丈夫年迈的身躯走出府门,这是她常见的场景,可眼下,那早已微微佝偻的身躯,现在却挺拔无比。 不知为何,她眼眶一热,就这样倚靠在门前,等着他回来。 何小圆也算奔波几日,一大早,他洪亮尖细的声音响起—— “起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今日朝堂的聚焦点就在路平江身上。 至于另一瞩目人物今日却告了假,只不知因何告假了。 只是观皇上神情,绝没有大事,否则早朝也不会如期而行了。 百官行列有些寂静,同样地,有些空荡的首排,路平江先是看向一边的张甫,见他脸上有些肃穆,再看空缺的诸多位置,赵明挽被关了,冠南原偏今日告假,路平江昨日留宿宫中,心中又不免揣摩起了太后的言论。 何小圆又扯着嗓子说——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柏费立马站了出来:“皇上,征战大捷,镇国公业已回朝,不知皇上何时举办庆功宴?” 这是户部出钱礼部办事的活,如今礼部群龙无首,柏费有心好好办事,既顺镇国公的心,也叫皇上看到他的能力,一举几得的好事。 冯易庭道:“犒赏有功之臣刻不容缓,只是边西东南地区几次要银子赈灾修路造堤,赏赐如何还需兵部交来将士功绩,皇上定好赏赐,户部再行统计。” “近来抄了两处大臣的家,户部怎么还能说缺银子?”柏费不满道,又拱手向前,皇上,真像冯大人所说,哪怕有金山银矿在,也是难以维系用度。” “臣自问任户部尚书后,矜矜业业,只是大周疆域无边,若是要事事周全,何处不需要银子?况且,赵家罪过尚未定论,尚只是关押,微臣对这笔钱,尚不敢尽取尽用。” 柏费自然道:“皇上,赵氏一族下狱久矣,确实该——” “皇上,若要定罪,也该有个罪名,不知该给他们按什么罪判。”孙隐贞道。 冯易庭纳闷,便说:“什么罪,不是由刑部来查来判,孙大人这是胡说什么?” 孙隐贞道:“我自然知道,可一个是贪污,一个是谋反,事涉太后母家,臣至今不敢下定论。” 李束远揉了下眉心,道:“怎么,太后母家造反,就不能定罪了?” 孙隐贞连忙跪下:“臣不敢。” 而那极少部分的人——昨日镇国公回朝留宿宫中,还见了太后的面,他们也听了太后的吩咐,仍旧为赵家辩驳着,但声势并不浩大。 他们这样吵闹的样子,李束远看在眼里,难怪南原今日不肯来上朝,想必不愿意烦恼。 他看向路平江——冠南原说了,这件事最好看的地方,就是看路平江如何应对。 可他不知,路平江并非是主动应对,他对这些事,全照张甫所说,不想掺和进去。 但,他不想,也已经不成了。 “哒哒哒——” “哒哒哒——” 不知道自己妹妹为了保住自己花了多少心力的赵明挽,此时只听到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哒哒——”在牢房里,这样轻快的声音,堪称愉悦的,却不由叫人毛骨悚然起来。 赵家人觉这声音掺了阴森的味道,全抱在一起。赵明挽却紧盯着门口,喃喃着什么,像是—— “来了,终于来了。” 天昏沉沉的,牢房里也湿漉漉的,就连那门开合时透来的光都并不明亮了。 赵明挽下意识眯起眼睛,却没有被光亮耀到,而在那阴黯的光线里,一张昳丽的笑脸出现在眼前,他呵出一口气:“赵大人,许久不见。” 赵明挽感到深深的无奈与屈辱,他端坐着,问:“不知,你是说冠南原与我许久不见,还是林芝树与我许久不见?” “冠南原如何,林芝树如何?” “冠南原,也不过数日罢了,算什么许久?”赵明挽冷哼,“至于林芝树,我可未见到他。” 冠南原拊掌:“确实,林家早已满门覆灭,林芝树又如何能出现在这儿?” 赵明挽冷笑:“林芝树确实已经死了,毕竟当初,我也是见过这位榜眼的,林家家风,素来清正。” “看来赵大人很赞赏林家,”冠南原蹲下,慢悠悠说,“我怎么忘了,赵家祖上也是受过林家大恩的,礼部尚书,却全无了礼义廉耻,做了那忘恩负义的事,到如今,也不算冤枉。” 赵明挽发须凌乱,难窥神色,只是浑身一震,似不敢承认,“当年之事,乃是先皇下令,我不过奉命行事。” “你也是奉命行事,他也是奉命行事。”冠南原低低一笑,“怎么你们都是奉命行事?,难道林家命中就该满门覆灭死无全尸么?” 赵明挽道:“抄家不是我做的,况且,就算当初老夫不做,也有的是人做。” “是么?”冠南原冷道,“可不是你,林芝树的父亲也不会直接气绝身亡,他可是将你视作至交知己,他的书房,除了至亲,也只有你能轻而易举进去。” “……是,所以如今,你来看老夫的报应来了。”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冠南原道,“哦,还有一出好戏,赵大人放心,你没那么快死,我今日来,不过是送几个人过来罢了。” 赵明挽心一跳,只见门后又有几个年轻人被押送进来——名门世家的子孙,又怎么会尽数出现在人前? 这几个,也都是天资聪颖出类拔萃的赵家儿郎啊!赵明挽的眼中一下浑浊了,老迈一下压垮了他,他弯了腰,哀道:“你当真要做到这样绝?当初你也算——” “赵大人说什么呢?”冠南原回头笑道,“哦,倒是想起来,当初林芝树险些拜入你门下,不过,你也算大义灭亲,最后凭着对林家的了解,叫林家血脉断绝得干干净净,若非你有此先例,我怎么想得出来呢?同样是谋反的罪过,哪里能厚此薄彼呢?” 赵明挽攥着牢房的门,喊道:“你站住,你站住!冠南原!冠南原!冠南原——”末了,老泪纵横,低低道,“林芝树,是老夫……做错了……” 可冠南原没有听见,林芝树更没有听见。 第十二章 (二) 可冠南原没有听见,林芝树更没有听见。 冠南原回到千岁府,丹蓝立马就来告诉他如今朝堂的情况—— 路平江没有贸然为赵明挽进言,太后那边,已经急了。 眼前一缕烟雾漫漫飘起,烟香四溢,冠南原举着线香,弯腰行拜。 接着起身,线香被插入香炉之中,烧得烟灰聚在线香上,火星被夹在中间,仍在燃着,直到一截香灰掉落,火星燃得更旺了。 那点火星子蹿进了冠南原的眼中,“急了,与我何干,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不是命中注定么?” 丹蓝静静守在他身侧,不再言语。 确实,太后听闻路平江没有按她的话做时,已经决定走另一条路—— “谁有子孙万代,谁有造反之能,谁拥权自重,谁可直捣京师?又是谁能一呼百应,声名远扬,早得民心——” 这样的罪过,不正是镇国公才担得起么? “早听闻他当日行军打仗,是冠南原解决了他粮草之忧,这个老匹夫装的与那奴才势不两立,想必早就将心偏到了他那一边,也是哀家糊涂,他这个镇国公,没有冠南原点头,皇帝怎么会轻易下旨?”太后扶着床榻,抬头看向梅仙,“你父亲个那几个叔伯都知会了?” 第31章 梅仙想救外祖,却不愿让父亲也插手,可如今,是箭在弦上了。她点点头:“父亲会按照太后说的做。” “绣纹,镇国公府安排妥当了?” 绣纹严肃道:“太后放心,昨日镇国公先进宫,方便了奴婢,路家那个小子,又是有过先头罪过的,这样不算冤枉了他。” “去吧。”太后道。绣纹退下,梅仙一脸的不解,可太后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朝堂两派争论不休,冯易庭等人因冠南原的吩咐,没有对赵明挽的事多加贬评,甚至在有人要求直接处死时以证据还不够完善而要求再行处置。 总而言之,赵明挽一案处理下来,全没有管韶和快刀斩乱麻来得迅速。 下了朝,李束远匆匆来找冠南原,他也不明白,难道只是因为怕太后为难,所以南原才迟迟不肯结案?只是他虽肯让南原这样做,但当日带这些东西进京太过招摇,百姓都已经知道,何必这样拖拉? 但李束远没想到,冠南原闭门谢客了。那门口跪了一地的仆从,连丹蓝也跪在外面,天子莅临,也只有这位敢说闭门谢客的事。 李束远忘了来前想做什么说什么,走至房门前,低声询问:“南原,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连我也不见了?” 冠南原道:“皇上,我累了,让我睡上一觉,明日再来见你。” “……那你可是不舒服?我去召太医——” “不必,皇上,我就是累了。”冠南原又说了一遍,但李束远听着,里面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些不耐了。他一下就放心了,柔声道:“那明日,我要见到你,你今日好好休息。” 李束远往回走,路过丹蓝,他问:“你们千岁今日怎么了?” 丹蓝摇摇头:“属下不知,只知道,今日是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 李束远突然明白了。年年今日,南原总是会有些情绪不佳的,可今年怎么这样严重……他不想再多问,只盼着明日见了南原,好好与他说说话,或许可以知道缘由。 他百无聊赖回到宫中,甫一回到宫中,何小圆就来禀张甫求见。 张甫脸色十分不好,见李束远来了,先是行了一礼,道:“皇上,老臣有事要请皇上,此事若了,老臣也能安心告老还乡了。” “太师何出此言?” “镇国公……他不该立啊。”张甫道。 李束远笑道:“太师,朕知道你与镇国公——” “非也,老臣虽与镇国公脾性不合,可却可以说是最了解他的,国公一位,非此莽夫能担,如今九千岁与太后之争,两派本是泾渭分明,可如今突然封一镇国公,而这位镇国公先前与任何一派都无利益联系,这一番,是要让路平江做他们争执的出头鸟么?” 他毫不避讳,凭着当初的太子师,如今的帝师身份,他不惧。 “可朕不过是念及路将军多年功劳。” “皇上究竟如何想,老臣早已不关心。”张甫低着头,他昔日最心疼的学生,如他期望的一般登上帝位后,却再也没往过他期望的那条路上走。 李束远看到张甫那平静的眼神,看出一种失望——他的老师,对他失望了。是,他有意嘉奖路平江,什么不能给?偏要给这样一个枪打出头鸟的封赏?如今路平江年岁已高,军中势力他已不能尽数把持,他不必担心功高赏薄。若非南原随口提过……随口……这么多年,不过南原是随口提还是认真提,他何时没有满足过南原? 当初先帝昏聩,母后缠斗后宫前朝,二人手中不乏忠良热血。太师曾教导他,既为太子,为国之基石,国之将来,必要明礼知事,望成明君。 可他……或许将来史笔无情,后人难窥他深情厚谊,不明南原所行好事,未解他们之间纠葛苦衷来由……他终也会是一代昏聩无能之君。 可,这是他欠南原的,此生,也还不清了。若是早知当年宫墙一会,会有如此孽缘,他是否会后悔? 他仍不会后悔,他只会后悔,让风光霁月的林芝树,历经磨难屈辱,成了冠南原。 所以,即便成昏君又如何?将来阎罗殿上,祖宗堂前,他自受一切拷问。上刀山下油锅,自有他一力承担。 他的南原——他的芝树,断不会经受这一切。 他不再看张甫,而是说:“太师想究竟想说什么?” 张甫道:“老臣与路平江都老了,到如今,路平江也算封无可封,还请皇上即刻下旨,让路平江和老臣能告老还乡。” 李束远道:“这也是路平江的意思?” “路平江早有此意,他此次受封,实在受之有愧,有功高震主之忧患,还请皇上念其多年苦劳,恩准这请求。” 李束远沉默片刻道:“你让朕再想想。” 张甫所言,不过是怕鸟兽尽,良弓藏。可李束远没有这样的心思,或许说,他现在没有这样的心思。 但世事难料,朝堂变幻万千,这一件事,又如何能以眼前定日后。 李束远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此时张梅仙闯了进来,何小圆哎呦哎呦地喊着:“娘娘!娘娘——” 梅仙惨白着脸,直接摔跪在地上,张甫心中一跳,正听得梅仙说:“皇上,太后娘娘她……她接到镇国公府谋反的消息,下了懿旨去查抄镇国公府了……” 超品国公,又怎么能如管韶和赵明挽一般,可偏偏,路平江一介武夫,口舌难辨,更不会仗势欺人,路夫人知道消息当即病倒,而路洵仍旧在外喝酒寻欢,对此一无所知。 路平江眼看太后派来的人闯入国公府,翻箱倒柜寻找什么。不免想到当日张甫与他说的赵明挽如何栽倒的事。 可一而不可再,可再而不可三,这是他用兵常记得话,到如今,却应到他家中来了。 又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可眼下之势,分明有再而扬的趋势,如此大动干戈,就是为了空穴来风的一句谋反?谁说冠南原是佞臣,那他的行事作风,太后倒学了个十足十。 路平江妄作一事莽夫,此刻就该持剑冲到宫门口,他一身戎马,保家卫国,竟被冠上这样的罪名! 他腰间宝剑被他握了又握,放了又放,最后,他转身对路夫人道:“夫人,我派人送你走,你快去把路洵找了一起带走。” 路夫人道:“将军,眼下我和洵儿怎么走得成?况且您一声忠肝义胆,何须担心这样莫须有的罪?” “夫人!”路平江急道,“莫须有的罪也要看是谁给的,你看看这架势,再不走,就晚了,可恨那孽子还在玩乐,你千万带他一起走,保住我路家血脉!” “可……可师出无名,我们路家,也找不出这样的东西——”路夫人恍然想起那日秀纹来送的赏赐,她虽看过,可哪里仔细检查过,一时悲叹,“将军!” “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路平江喝道。 路夫人哪里还敢多言,在路平江心腹的带领下,从偏门出了门,找到醉酒的路洵,立马出了京,天高路远,不知何处去了。 路平江知道夫人已离开,也知道大概不会有人会阻拦,不过是蒙蔽世人罢了,他几步上前,腰间宝剑摇晃着“咔咔咔”地响。 第十二章 (三) 绣纹正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进进出出搜寻的人。 却见路平江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绣纹心一慌,路平江却不管不顾,仗剑直出,绣纹忙道:“镇国公!老奴奉太后的旨意办事,你难道要对太后不敬吗?” 路平安把剑往地上一插,“既然是栽赃成功了,也不要跟老夫拐弯抹角地,麻溜地拿出来,这样搜来搜去,难道还要老夫看戏不成?” 绣纹板着脸,“奴婢不知道镇国公说什么。” 路平江闭上眼,他不该回来,早知如此,不如死在路上,死在战场上,他不能帮赵家,也不能帮冠南原,帮哪个都有今天……但是,就像把敌寇逼到山谷里,敌寇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想他大周,想他几代卫国,到现在,竟像那贼人寇子一样了。 他长叹一声,可惜老书生一片苦心了。 这时候,有人跑出来,高呼:“找到了!” 一袭龙袍被托着带了出来。绣纹竟有些心虚,看了眼路平江,路平江冷冷道:“老夫不会跑,现在让老夫进宫去,让皇上,太后都来见我这个乱臣贼子。” 绣纹还未发一言,路平江已经大步前行,绣纹忙着人跟上。 可老将余威,即便她带了这么多亲兵,又有谁真敢压解着他行走? 只是守住四方向,不敢让他有可逃的机会罢了。 她又发现,哪怕路平江气势汹汹,行走带风,可不知何时,他头上发冠落了下来,一头青白夹错的发,越走越白,乃至宫门口,已经全白了。 绣纹对这位大将军,这位镇国公心情复杂,她比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她还是高声道:“既然镇国公要见太后和皇上,那就向他们好好解释解释为何镇国公府会藏有龙袍!” 第32章 “这还不简单,赵明挽有龙椅,老子就要有龙袍,不然怎么就太后她娘家?”事已至此,路平江也懒得摆斯文那套,怎么高兴怎么说。 绣纹一张老脸愧得滚烫,强道:“镇国公注意言行!” 一直进了皇宫,绣纹也是突然感到棘手了,她原本是想直接押路平江入狱的,可到底聊错这位镇国公的威严。 不过绣纹也不怕,铁证也在了,即便自己错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怕的。太后娘娘,也尽可以安心了。 待路平江到了宣政殿门前,李束远正出来,身后张甫、何小圆更是满面焦急,最后走出来的浑身无力,唇色雪白的是梅仙,她连思考也忘了,只知道跟出来。 这一下,正与发须皆白的路平江打了照面。张甫忙上前一步:“老路,你这是做什么?御前失仪可是大罪。” “皇上,太后从老臣府中搜出龙袍,恐怕要治老臣谋反的大罪了。” 绣纹忙使了眼色,可那些亲兵只是上前一步,路平江大喝一声:“老夫看哪个敢上前来!” 张甫同样喝道:“路平江,你做什么?” “老臣反正也是也是要谋反的人了,难道还要顾什么体统?”路平江怒道。 李束远:“镇国公,有事你且好好说,不过是搜出来的东西,一切还没有调查清楚——” “搜出来的东西,管韶和倒了,赵明挽还在牢里,到了老夫这,也算是不远了。” “镇国公既有此感慨,又何必来宫中一趟,想必你是知道自己有震主之威,所以敢来宫中大放厥词!还不快把他压下去!” “太后!”路平江喝道,“老夫知道你要什么,可你的手段,老夫看不上,既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怕什么,老夫就劳你放过老夫一干家属,左右,你也不过要老夫——” “镇国公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叫哀家的手段,哀家与你镇国公府可有什么龃龉?反而镇国公仗功势大,未免落了话柄,若非哀家行事果断,那驻扎京外的士兵,是不是顷刻就会听了你的号召!?” 李束远打断他们的争执:“母后,你莫要妄下定论,镇国公忠心朕是知道的。” 绣纹适时捧上龙袍:“皇上,证据在此,镇国公洗脱不了嫌疑,而且奴婢从前在尚工局,这些花纹样式,与当日那龙椅上的分明同出一派。” “这么说,那龙椅也是老夫的。”这话既无询问的意思,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绣纹装聋作哑:“奴婢不敢这么说。” 张甫道:“皇上,路平江绝对不敢这样做,老臣敢拿性命担保。” “你个老酸儒,老夫什么时候要你给老夫担保了?”路平江发须飘乱,满目伤怀之感。 “路平江,你到这个时候还要逞这个强么?” “逞强?”路平江爽朗一笑,“我驰骋沙场一辈子,什么时候逞过强,不过我倒真有一个问题,张明性,你一定要告诉我!” 张甫道:“你问。” “还请皇上饶恕,老夫有几句遗言托付,不方便当众说出来。” 张甫哀求地看着李束远,李束远点点头。 这位老太师附耳过去,先听到所谓临终托付,眼中一热,又听到一句,僵在当场,最后无奈地点点头:“是他。” “我说呢,一定是他,还好还好,就算送我半子,也不是个歪性子,也是老夫欠他的啊!”路平江叹道,“张甫,你要告老还乡赶紧吧,我是走不了了,不过我记得,你当年说我这样的莽夫,迟早要卸甲归田,现在倒是你先走,这么说,我也不算莽夫了?” 张甫哀道:“你不认,没有人敢动你。” “我不认,还有别的法子动我,兵符我已经交出去了。” 张甫顿时无话可说。知道路平江已经预料了自己的结局。 太后有那被搜出来的龙袍作为依仗,连李束远也失了上风——毕竟管家如此,赵家如此,路平江,自然也是如此。 李束远因此事心神不宁,张甫心之无力回天,告别回府,李束远便想找南原商量此事,未想第二日,冠南原依旧推脱不见,一连数日,李束远甚至要带兵强闯了。 可冠南原留了他一句话:“你说过,此生不会逼我。” 李束远不懂,是他搅动起这朝堂风云,现如今,他却闭门不见,他问:“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我说了,我只是累了,等休息好了,便能见你。” 李束远只好说:“你知不知道现下路平江也——” “我知道。”冠南原说。 “好,我等你出来,要多久。” “大概还要几天。” 李束远心有所感地盯着房间的一个方向,低声道:“你昨日还说今日,莫要骗我了。” “这样的小事,我何须多骗皇上几次?” 那声音幽远地,闷闷地从房间里传出来,送走了李束远。 但他走后,仍有丹蓝守在门前不肯离开,冠南原道:“丹蓝,你也去,去帮我看一个人……” 丹蓝颔首离去。 室内黯淡,冠南原笔挺地跪在一排空白排位前,目光虚虚落在那些排位上。排位前更近些,燃不尽的香烟汩汩流动着,向天边,向眼前…… 屋内不见天日,他想必已忘了时辰,多少年来,也只是算错了一日。 不过他在这里,是不需要计算什么时辰的,千岁府中,他也一向忘了时辰——或者说,忘了时间。 这岂止是在千岁府里的事?从他当了这九千岁,他也已经忘了……是一年,两年,不可能这么短的,三年,四年,又已经模糊了。可又有什么要紧?又有什么要紧!冠南原何必在乎时间,三年四年,三十年四十年,都如一日的煎熬,白白地磋磨时间!偏偏这一日,又如过去了一生。每一日都是如此地煎熬,磋磨。 好在,这一日终于要过去了……冠南原抬起手,整张脸都披沐在烟雾里,熏得睁不开眼睛,从睁不开的眼里静静淌出了两滴泪……而眼前仿佛永远也燃不尽的线香……终于可以灭了…… 第十三章 (一) 十三 赵明挽是不知道太后做了什么的。他已经被数日未洗澡的脏臭逼得全失了体统,岂止如此—— 孙隐贞,他怎么忘了,孙隐贞也是冠南原的人,牢房终于不再是不见天日,来回地开合,开合,每次张开,又闭上,又有一个赵家人被吃掉了。 赵明挽开始喊:“孙贵!孙隐贞!姓孙的!你敢用私刑!” 后来,赵家儿郎又都被吐了回来,可回来的人,全都不赵家儿郎了。 他们都报团得蜷缩在一处,任凭赵明挽怎么喊他们,他们也都没有再说话,父母,亲朋,他们也都不知道了。脸上神情,赵明挽想起当日菜市场里的两个庶人——昔日的王爷与贵妃,多么相似,多么相似,他们像极了,可……传闻中,那是冠南原亲自动手,孙隐贞竟也学会了么? 他想安抚这些孩子,可这些孩子,这些他赵家最优秀的孩子!他赵家的根基啊!眼下……全不中用了……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赵明挽冲着牢房喊,“孙隐贞!要杀要剐你尽管来,你何必做这样诛心的事!孙隐路!孙隐贞!你出来!” 一连骂了半晌。赵明挽声音也哑了,已经老 “这可不行。”孙隐贞终于出来,“杀了你倒给了你痛快。” “赵兄,也不瞒你,当年有人教过我,杀人不过头点地,哪能这么痛快了你!天地下也没这么痛快的事,何况在刑部。” “冠南原教的你?”赵明挽道,“看来,这也是他授意的,你果然深得他真传,可我不明白,你不杀我们,就不怕夜长梦多么?” “夜长梦多,赵大人,我不怕夜长梦多,但恐怕今夜,你是彻夜难眠了。” “你今日不杀我,来日,若我——” “不要紧,我当然也是知道你待不长久。”孙隐贞道,“不管你是真私藏还是假私藏,我只管告诉你,太后会想办法保你,不久了,可赵兄,你在这牢房里其实待得反而好,要是出去了,指不定又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孙隐贞朗声笑了,“还是省点力气,好好记住现在吧。” 赵明挽沉默当场,他看到孙隐贞甩袖离去,他一离开,连牢房里最后一点热气也被带走了,整个牢房被冻了起来。赵家寥寥几个还清醒的人忍不住问:“家主,孙隐贞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能出去。” 赵明挽想,他们大概还能出去,孙隐贞算个酷吏了,可他行法施刑,最终也不过是那些见血的法子,可他们——那一堆窝在那不成赵家人体统的东西,除了冠南原,又有谁能教得了他? 杀人诛心的法子,他要让他们一一尝遍。下一个呢,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赵明挽呵呵一笑,马上大笑呢喃道:“张甫啊张甫,你算了来错了我这趟,怪不得我,怪不得我……”说完,他倒吸一大口气,惊恐地大口呼吸起来。 第33章 孙隐贞出了刑房,擦干净了手上一点血,不由感叹——还是未学到千岁精髓。若是他,何须见血,可眼下见效还见快的法子,除了这样双管齐下,他也别无他法了。况且,除了见血,也确实如千岁所说,赵家也是断子绝孙遗廉忘耻了。 但,恍然又想起什么,孙隐贞不觉脚步一顿——这法子,还是不能让他知道,否则,恐怕也是犯了忌讳。 来到刑部大堂,路平江的卷宗马上就被传了上来,赵家谋反的嫌疑有太后出手,加上那几个人都为赵家进言,只判了个抄家革职的罪。 冯易庭还担心为赵家说话到底行不行,但千岁一连几日都未上朝,他也只能照办。反而是黄琦琅,路平江定罪后,匆匆下了朝,不知朝哪里去了。 冯易庭只顾着去清算路家赵家的财产,根本不在意他。 路平江被关在牢中,张甫竟也一直陪他坐在牢房外,隔栏相望,张甫道:“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让黄琦琅上交兵符。” “他是个好后生,日后掌兵符的人,不出意外,就是他了,我也是早做一步。” “可你就不想再争一争?”张甫叹道,“有兵符在,你告老还乡没有问题。况且那黄琦琅,我早就怀疑他了。” “你以为老子是老蠢货?”路平江笑道:“自然是因为他是谁的人,都不影响他确实是个好将,有颗卫国之心,他心是向大周的,大周现在缺这样的人,况且冠南原当初送来粮草,也是老夫欠他一个恩情。” “可他们用心不纯。” “纯不纯的,当官嘛,武将里有这样的人,老子还高兴!” 这时候,牢头走进来,他对路平江,自然不该毕恭毕敬,但毕竟张甫还在,拱手道:“镇国公,太师,黄琦琅将军想来探监。” 路平江摆手:“还探什么监,叫他滚,好好带好那些兵才是要紧事!” 牢头连忙退下。 “你怎么不见他?” “见他做什么?让他救我?两个上头的主子都不会肯,何必让他为难。” “你就这么信黄琦琅。” “老夫的眼光,可从来没错过,就算是他送来的,又算个球。” “可……你是要死的啊!”张甫气道。 “你不是惯说么,人生自古谁无死?” 张甫惨笑起来:“老匹夫,你还念诗呢。” “老夫岂止会念呢……我夫人……可也是名门淑女,我们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我都会作了。”路平江大声笑着。 半晌,张甫还是道:“我实在不知,你为何要寻死路。” 路平江沉默片刻,才长吁出一口气:“难道我就这样蠢笨,既有了怀疑,也不是没想过赌一把,不过,天狼队都死了,早在知道他们都死的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明白,这些年,他一直在布局,等着呢,再说,天狼队是我带出来的,年轻时候,直到前些年,只剩下洵儿这个独子以后,我才弄明白,是我太嗜血,造的孽。他们除了行兵打仗,也犯下不少杀孽,但这都该归在我这个将军头上,却害了他们。” “你这时候谈还债?” “还不还的,那是人命的事。” “可当初你也是奉旨。” “嗐,奉旨没有那个杀法……那时候天狼队也正是最嗜血好杀的时候,也没有白虎相制衡,我又觉得反正都是杀,怎么杀怎么死都一样,从你说了是以后,我就知道,逃不得,也逃不掉。” “我说是,也作不得数,这么多年,岂止我怀疑,你难道就没有怀疑?” “你个老酸儒,我就这么不开窍?你道我为什么没有和你们一样把他往死了贬低,他做的事……到底还是林家家风。” 张甫笑道:“下一个,恐怕就是我了。” “你怕什么,当年我们几个或多或少都有错,就拿我,我行军打仗,不知受过林家多少次恩惠,可惜,我一直都以为是皇家恩赐,后来也晚了。” “我……”张甫苦笑,他当年分明可以劝先帝,可先帝无道,断不容人违拗,他正对太子寄予厚望,满心盼望太子登基,好辅助新帝,又有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也从中作梗,对此,与他一向知交的林家如何覆灭,由开始到结束,几乎都是他一眼看去的。 “我知道,你有次喝醉了就都和我说了,你也想不到,先帝不过是贪图林家的财产势力,顺便打压一下以他为首的世家,却做得这样狠,唉,但……你既没帮助,也没掺和,更没推动,怪不上你。” 张甫明白,但也正是当年林家他太懦弱,现在,他想救下路平江,可路平江……又要寻死了。 路平江看出他面中悲怆,笑道:“无妨,都说了,人生自古谁无死。” “你这一句,说多了,倒也无意义了。”张甫哀叹,“况且,蝼蚁尚苟且偷生,何况你大将军乎?” “你看你,又给我扯这么些酸文了,可惜我夫人不在,我听不懂了!”路平江直接转开视线,装傻充愣。 张甫只好苦笑,以宽慰他,也宽慰自己:“白活了四五十年,还敢说嫂夫人熏陶了你!” 路平江往脸上抹了一把,“等着吧,我夫人可算名师了——” 张甫也就等着,他确实也一直陪在这牢笼里,一直到判决的令下来—— 午门斩首。 第十三章 (二) 谋反的罪,若无意外,等着路平江的便是万世唾骂,其实,路平江何尝不难受,何尝愿意,可张甫想帮他,又陪着他,他好强了半辈子,张甫吃过他多少瘪,到了这个鸟境地,他不说些漂亮话能行吗? 就算他错了,就算他该死,可他也不愿意戴着这样的帽子死。 好在,保住了妻儿。 这样的大罪,按理是该诛九族的,免死金牌早被用了,但他多年余威,冠南原更没有阻止黄琦琅为其族人求情,但经此一回,从此在军中,路平江的影响,基本上无法阻碍他了。 他知道,这是几番势力交手的结果。张甫也知道。他们都清楚,有人不在,可有人不在,却比在还更厉害些。 路平江一直到行刑前也没睡上个好觉。 深夜里,张甫就躺在椅子上,有人给他们送来衣食,倒也不会太艰难。 牢房里黑压压的,路平江倒不怕黑,他睁眼望着牢房,那些漂亮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打仗嘛,兵马一出,哪里来的后悔的机会? 可恨可恨!他一辈子忠心爱国,流过多少血,受过多少伤,有个黄琦琅,难道就能没有了他路平江?还是不甘心呐,他咽下喉头苦水,一点法子都没有。 头顶结了一层灰白的蜘蛛网,蜘蛛网垂落的一边,掉下来一根往铺了稻草的地上垂,末端一星白点,吊着只蜘蛛。 牢房只有一扇小小的床,透进来的也不算天光了——天光已完全黑了,大约是点的油灯,可油灯哪里这样亮?又是蜡烛灯笼,他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些虫子他是不怕的,在战场上蛇鼠虫蚁,他什么没吃过? 但此刻,他却看着这蜘蛛出了神。 到处都是昏暗,连蜘蛛网都并不能看清的,他实则看不大清它的白,他的白在黑夜里显化出一种接近隐形的光,那只吊在半空的蜘蛛像会飞,但实在太小,路平江并不能看清他是怎样的动作,他凑得更近了。 一定是发现有人,蜘蛛开始往回缩,路平江手一拂过,蜘蛛就被吊在了他的手上,它开始剧烈挣扎,不知不觉,又凭空一般多出一缕丝不知飞向何方,想从路平江手中逃命。 路平江盯入了神,眼前开始发花,那些隐形一般的白色涌入眼中,眼前像冒了“白星”。路平江放了手,蜘蛛拼命一样逃了。 最后也不知逃去了哪,路平江囫囵睡了个觉,睁开眼,就要被带出去行刑了。 而路平江斩首这天,也正是赵家人被放出来这天。 赵家一群人,只有赵明挽还清醒着,太后派了人来接,他只让其余人跟着走了,他知道路平江今天行刑,拖着脚步去菜市口。 赵明挽到菜市口时,百姓人头堆着人头,来看热闹还是送行倒也不知道。艳阳高照,可黑阴阴一群百姓的头,压得赵明挽好像也浑身一哆嗦,人头攒动,他被挤入人流,他如今蓬头垢面,竟也没有人能认出他来。 但见过他的百姓都不免露出嫌恶之色来——他们虽不知道他是谁,可这样的模样,谁又愿意挨着。 赵明挽也闻到自己身上的恶臭味,竟有些缩手缩脚地,但目光始终没有挪开行刑台。 隐约地,他听到有人在哭叹:“路将军是好人呐,怎么会谋反呢。” “我是关山人,当年关山沦陷,是路将军带兵击退敌人,我当时都快死了,跟着路将军回了城,这才活了下来。” “是啊,岂止关山,边关十四州,没有路将军,哪里来我们现在的安稳?” “可路将军谋反的证据都在……也不能说冤枉吧……” 第34章 “我都听说了,”有人放低了声音,“太后的兄弟……”他隐晦地暗示。 “是啊,我也听说,他不是也有个谋反罪,好像被放了……” 但这些话声音更小,暗地里流传着,有人猜出了缘由,气音说着:“说不定……”手往上一指,“是顶的嘞!” “是吗?那就太不要脸了!” “是呀,忒不要脸,无耻!” …… 赵明挽的脸开始滚烫,他摸上自己老树皮一样的脸,一切非他本意,非他本意啊,他开始咳嗽,眼睛却死死盯着被押解上来的路平江。 濒死之际,他在路平江脸上看到了眼熟的东西——那是很不起眼的怨恨与不甘,还有痛苦。那些情绪,被一再放大的,曾出现在被困在牢笼里不见天日的所有赵家人脸上。 路平江,哈,赵明挽简直想笑了,他也会这样么?赵明挽开始发抖,好手段,好手段,冠南原不愧带出来孙隐贞这样的酷吏,凭他的手段,又岂止高出一筹! 同时地,那些怒骂礼部尚书赵明挽的话充斥在他耳中,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眼前,只有眼前—— 路平江咬紧了牙关,朝着人群中的张甫笑了笑,无声地说了什么,张甫再一次点头。 侩子手开始擦刀了,开始喝酒了,开始喷洗刀面了…… 烈日高照,刀面照出路平江雪白的头发,他裂开嘴哈哈大笑:“张甫,张明性,老酸儒,托付你的事你做好了!我告诉你,老子还是有些心慌啊,有你送行,现在也不怕了。你这个老酸儒啊,不是说我是大老粗么,今天我就不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了!” 他含着泪,牙根也打着颤,从眼中迸发出一股愤怒与痛恨,口中引来一股豪气—— 一生好杀更癫狂,叹把树中鸟儿斩。 生前忠名功虽在,也怕死后挨唾痰。 可恨当年一事错,而今一生嫁衣裳。 行到如今我难怨,兵家生死作常谈! 接着大声笑吐一口血痰,“你说,你嫂夫人把我教得好不好!这诗作得好不好!” 张甫皓首泣泪,只能无声喊出:“好!” 下一瞬,鬼头刀高高抬起,行刑官丢下签牌,红血高溅。 一颗人头高高地滚了下来,所有百姓都后退数步。只有……只是那寥寥几个。而那寥寥的几个里,多数都被溅上了血,只有一人着了一身素青的衣裳,颀身玉立,如芝兰玉树。 偏偏素袍不染,姿态端然,再看眼前血腥场面,赫然露出一抹微笑。比血红更刺眼。那颗掉落的人头咕噜噜地滚了一圈,眼睛正好对了这素袍的主人。它好像看到了那抹笑,但同样地,笑的上面,它同样看到了那双眼睛,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唯一残留的那微末的痛快,很快又被悲凉带过了。 不止它看到了,留在原地的那两人都看到了,他们对这人再熟悉不过,也再陌生不过。他原本已经死了,却在今天,短暂地活过来一次。 他们两人谁也不敢喊,谁也不敢靠近。 他们只是看着他离开,正如他们片尘不染的衣袍,好像他从未来过。 张甫踱着步子上前,为路平江收敛尸身。赵明挽上前道:“我答应你了,他的死,不能怪我。” “知道了。”张甫吃力地抬起路平江的尸体,赵明挽手颤了颤,想要帮忙,但张甫说,“不必,你走吧,太后大费周折救了你,你不莫再沾上我等了。” 赵明挽往后退了一步,半晌无言,拖着步子走了。 这么冷的天,这么冷的天,赵明挽浑身只穿了件大衫,里面还是件单衣,他越发感觉冷起来了。 街上的人在看他,他挡住了自己的脸,生怕自己被认出来一般,他们好像又在窃窃私语,他们认出来了,他们是否知道他是赵明挽?他迫切地想回赵府,当头的烈日照得他浑身难受,从头到脚,一会冷,一会热。但再走过一条街,人渐渐少起来,连太阳都从头顶到了屋檐,天渐渐暗了下来,赵明挽闭上眼,烈日烧灼的热开始褪了,太阳摇摇晃晃在屋顶,在他眼前,晃悠悠地,那微弱的光芒也晃得他头晕眼花。半边街的暗下去了,连带着半边街寥寥几个看着他的人。这半边街的人笼在阴影里,他们好像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暗沉沉的;那半边街的人仍有余光,他们分明披沐了一重光,仍也是面无表情地在看着他,脸上暗沉沉地。街道一份为二,两边的人都是黑的…… 第十三章 (三) 赵明挽被晃花了的眼睛里发现他们在张口议论什么,他们的手,他们的脚在指挥着,快出虚影,白色的虚影渐成泼天的血红……赵明挽呢喃着:不是替我,不是替我,不是我…… 他想快步回到尚书府,“尚书府,尚书府……”他怎么忘了,尚书府已没了,他已不是礼部尚书赵明挽,而是一介庶民,那他赵家的人呢? 也没了——那群,还算什么人,还算什么赵家人! “嗬——嗬——”赵明挽的脸上突然湿了。 有人说:“下雪了?” “下雨吧?” “下小雪子吧?” 赵明挽抬抬手,不是雨,也不是雪。 但雪子飘得漫天都是,隐去地上,无形,隐去水中,无声。 赵明挽停下来了,看向雪子无声飘流的地方,捂住了脸——他无情无义,忘恩负义,可怎么能怪他,他家里可出了皇后啊,出了皇后啊……他怎么拒绝? 不到如今,他不会后悔。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他张开嘴一笑,往前一倒,同样地,也无声无形了…… 不知何时,雪子仍在飘零,仍在飘零,东流的河面上映出一张冷笑的脸来,这样冷的时候,河水能流到何时呢? 流不长了,但即便冻住,也冻不了多久,江河依旧要流的。 雪子终于成了雪花,落在他肩上,堆了薄薄一片。 忽地,头顶多了一顶伞。 “不是说不见我。” “我没有见你。” “可你肯出来,我就会来见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今天不是路平江行刑的日子么?我想你会来。”李束远低声道,“赵明挽也是今日放出来的,他现在……也已经死了。” “嗯,死了。” “还有谁吗?” 冠南原笑了笑,配着他那一身洁新的素袍,新雪纷纷,衬他眉目明净澄清,宛然如当年。 “原来,是要他们死了,你才会……”突然低低地笑起来,可笑之后,是深深的空虚感,“够了么?” 冠南原问:“什么够了?” 李束远望着他,半晌才说,“罢了,他们死了,还有黄琦琅他们……南原总归还没那么狠心。”说着连自己都笑了笑。 冠南原没有应答,李束远便默默与他并行离去。 远远地,李束远撑着伞,雪落在伞上簌簌地响,那伞并非笔挺地立着,倾斜着,两个身影靠着以前,是很亲近的姿态,身影背后先是不见尽头的城楼,重影堆叠,再是远远的万水千山……这一切的景都好像很远一样,又好像很近一般,似远似近地,仿佛将那两个身影也隔开成两个世界。 赵明挽死了,路平江也死了,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已尽数掌于一人之手。 太后是真病了。 张美人连日侍疾病,也更添憔悴,太后知道她给镇国公送信后对她死了心,也不想着让她侍寝的事,梅仙反而落了自在。但这份自在又怎么能算好呢?她从前在闺阁,而今在后宫,可她也知道镇国公是什么样的人物,可这样的人,偏偏因谋反罪而被杀了。下手的人,却还是她的亲姨母,为的又是她的外祖……她做的,全无用处,现下舅父已经死了,白费力! 她收敛一切思绪,擦去太后嘴角沾的药迹,太后捂着头,“你下去吧,不用你伺候了。” 梅仙也听之任之。 她离开时慈宁宫时,殿内传出太后似带泣音的悲叹。 梅仙心绪不宁,就听到偏殿宫人叫骂的声音,太后宫中怎么有这样的争吵? “瞎了眼的狗东西!这腌臜物不知道小心点抬走啊,你是死人懒骨头,早干嘛去了!现在什么时辰干活,冲撞了贵人你就拿命担待吧你!” 那骂人的太监好一张利嘴,同时几个宫女太监也都插嘴说了几句。 那挨骂的太监诺诺讨饶,一双枯柴般的手上黄水斑斑,身上也湿了不少,整个人臭烘烘地,为首骂他的太监又捂起鼻子臭骂:“王畜啊王畜,你要我说什么好啊你,宫里还有哪几个差事要你,连倒恭桶都倒不好了,你直接把头插进去溺死吧你!” 梅仙看着情形,已明了,看来是那王处倒太监宫女的恭桶倒晚了,还撞到他们身上,屎尿恶心,也怪不得他们这么生气。 梅仙只喊了声:“叨扰了太后休息,仔细将你们都拖去打一场,还敢喧哗!” 第35章 一群人忙跪下:“见过张美人,美人恕罪!” 梅仙稍微一近前,也闻到那难闻的气味,一时面皮紧绷,不再动作:“你们快散了吧,莫再吵了。” 一群人又马上散了,只有方才那带头大骂王畜的太监狠狠瞪了他一眼,带人群走了,他也正是领头太监,带着这帮子人去做事,哪里想到惹这么个晦气。 见他们走了,梅仙也打算走,再看了眼那“王处”,“你也走吧,去寻了东西把地上收拾了,别干站在这儿了。” 王畜一张脸只吊着两块肉,撑着那无神的死鱼一般的眼睛道:“多谢娘娘,娘娘福德。” 梅仙看清这张脸,也难免一骇,撇开眼睛道:“无妨。” 她转身欲走,王畜却大胆极了,竟又喊住她问道:“娘娘留步——” 梅仙回头。 王畜毕恭毕敬地:“娘娘,太后娘娘现在还是在病中么?”又怕惹梅仙责问一般,“奴才得沐太后娘娘慈恩,一心记挂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近来确实凤体不适,你们做事要当心些,莫烦恼了她老人家。”梅仙交代道。 王畜又问:“……娘娘,太后娘娘可是因为……礼部尚书与镇国公……他们真的去世了?” 梅仙冷道:“朝中之事,你一个太监怎能多问?” 王畜立马讷讷告饶,幸而梅仙素来待人亲厚,也不再怪罪,反而告诫道:“这话你万不能再说,若是太后娘娘听到了……可是要治你死罪的。” 王畜连忙道:“时,奴才知道了,多谢娘娘告诫。” 梅仙这才真离开了。她心情不佳,眉宇间也聚着一团郁气,连模样,也不知道变了多少,总之全不如当日闺阁之中的模样了。 屈指一算,她进宫中,也一年多了,而与邱璞分别,也已经有三年之久……三年…… 第十三章 (四) 她怅然地回到自己的宫殿,又不可抑制地哀叹……她万万没有想到姨母和那冠南原之争会到这样的地步,既而又想起当年在邱公子处见到的那副画,她仍记得画中文字,虽并非邱公子手笔,却风骨不减,更别具大家之气……她有疑心是谁……可若真的疑心成真……她想责怪,可,前朝后宫,这样的争端,又能从哪头怪起呢? 她哪个也不敢怪,皇上……冠南原……姨母,其实说到底,他们都是助局的人。 可若要她不怪,又怎么能行?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自幼耳濡目染的,是尊礼知理,爱国忠君,忠臣义胆……可现在,忠与奸,礼与耻,通通都颠覆了一般…… 一种偌大的虚无涌上心头,她无以聊藉,只是一年,只是三年……她静静坐在这冷冰冰毫无温度的宫殿中,从心头凉起,恐怕还要凉上数十个三年…… 三年又三年……她等不到了…… 他等不到了。 王畜同样也在想,怎么办,他在宫里最底层,生不如死得活着,这样活着,跟死了没区别……可他舍不得死,他只能靠着当年在御前时的风光日子撑着,他在御前时何等风光,上达天听下传圣意,山珍海味,锦衣华服,前呼后拥……那是他一辈子也不会有的时光了。可,可他还在幻想,还会幻想。 他幻想万一那个贱人倒了呢?万一他倒了,还有何小圆那个贱人,通通的下贱胚子!新帝瞎了眼啊,张美人满宫这样的美人不爱,爱那样一个奴才,弃了他这个老奴才!他陪了先帝多少年!又不直接杀了他,让他苟延残喘。 每每夜里,王畜与那些又骚又臭的恭桶为伴的时候,他就抓心挠肝得难受,有时候,那些恭桶在他睡梦中又会变了,变成一一个个美丽精致的碗盘,一张硕大的圆木桌——他身着御前太监的服饰,好不威风,好不自在,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他们呼来喝去的样子渐渐成了毕恭毕敬的模样……畏惧又讨好地伺候着他。 梦突然醒了,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刷不干净的恭桶,逃不掉的骚臭味。 但王畜自诩曾是先帝身边的人,天子多年的奴才,也不是寻常奴才,他冠南原,现在该叫九千岁了,当年在他手底下,不也摇尾乞怜么?可惜他不是个男人罢了!他早知道这样的人是精怪,专门勾人的!不曾想,连皇上都因此鬼迷心窍了。 到今天,他算彻底没了翻身的可能! 短短三年,多少人折在这精怪手中,现在,连太后的兄长礼部尚书也倒了,连大将军路平江也死了,听说张太师也告老还乡了,太后也快病死了。王畜冷笑一声,随后感到一股彻骨的冷——他没有忘记,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连路平凉都没有放过,怎么会让他侥幸躲到太后的宫里? 皇宫多少太监?他原先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可他又想,他多智近妖,机关算尽,一个也没放过,怎么他王畜就这么厉害?他再不敢再夸耀自己了……突然,思索的念头一断,他方才说自己是谁?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房中没有铜镜,他只能扑在装满尿水还没来得及刷的恭桶前——呸呸几声,他以唾洁面,捋干净了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张不像人的脸。 王畜,王畜,他找不到自己,王福是死了,宫里没有叫王福的太监,只有王畜了。他嘿嘿哈哈地笑了:“我是王畜,我是王畜……我是王福……我是王畜……王福……畜……畜生……”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他猛地高呼,整整一夜,直到声嘶力竭,只有一点余力念道,“王福……王福……小福子,有福气呢!” 第二天,有人发现往王畜久久没来换恭桶,推开门一看—— 王畜已经躺在地上,口中流痰,下身失禁,已然如个废人,那太监赶紧去喊人,商量着把这人丢到宫外,等他们找来一张烂铺盖卷回来时,却发现王畜的头埋进了一只不知装满屎尿的桶里,生生溺死了。 他们捏着鼻子,一边唾骂,一边把他丢去乱葬岗。 好在他一生屎尿臭气,正得了乱葬岗那些野狗的喜好,当即就被瓜分了个干净,也算解了那两个太监一番劳累的恨了。 少了个太监,在宫里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丹蓝也很快接到了回禀。他马上去告诉冠南原。 冠南原正在皇宫,宫中两个正儿八经的主子都病了,不过太后是心病,李束远却是那日淋雪淋出来的病。 太医说是外感风寒,肝郁气滞,说起来,也不能全然说不是心病了。 连日里喝药,虽解风寒,但心事,又该怎么解,冠南原没有开解他,他又换上一身大红缀紫的长袍,那一天的清贵公子,如梦一般。 他不开口,李束远的心事就只能积在心头,连日来反而不见好了。 方才喝了药,有了点胃口,喝下一碗粥来,李束远感到疲乏,又睡了过去。 丹蓝立马趁机上前告诉他王畜一事。 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这样的小事,何须来禀。” 丹蓝道:“千岁不要他死么?” “药要不要的,都已经死了,他现在不死,日后也是要死的,不过是早晚罢了。” 丹蓝道:“把他放任这么多年,也算千岁便宜了他。” “不必说他了。”冠南原道,“到如今,也不差他一个了。”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束远的身上,丹蓝自认了解冠南原脸上的任何表情,也在多年相伴中了解到了不少的隐情,到了这一步,他的千岁,恐怕已经无法回头了。但同样地,他也很明白,只要他肯回头,或者说不管他回不回头,此刻躺在龙床上的人永远也不会怪他,永远都会在那里看着他,盼着他,接着他。 但没有人会舍得怪他,丹蓝更谈不上舍得不舍得,他是被当做一柄刀,一柄剑来培养的,他平生的情感也因执刀人,执剑人而生。可眼下,他却生出了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 千岁恨那个人,可此刻他的眼神也在告诉他,他同样地也爱着那个人,盖因这样的眼神,他曾默默的在那个人眼里见过,更在他屋中模糊的铜镜里也见过。 但即便如此,又会有个什么结果? 冠南原突然回头,“无事,你就先出去吧。” 丹蓝默然点头,往殿外走。 然而,冠南原又说:“丹蓝,这几年你在我身边,我的手段,你会几分了?” 丹蓝老实道:“一分也不会。” “是么?” “属下蠢笨,愿意在千岁身边学一辈子。” “一辈子,那真是太长了,不过说一说,也不要紧。”冠南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你亲自跑一趟,务必将这份信送到一个人手里。” “千岁说的是哪里?” “老别山。” 第十四章 (一) 十四 老别山,雾染深林,云卷云舒,绕山流水,炊烟直上,横笛漫漫—— 这一曲,清新悠扬,开阔人心,却暗含凝滞之音。 山中樵夫笑道:“林相公,你又来吹笛子啦?今天吹的是什么曲子?” 第36章 邱璞笑道:“今朝曲。” “这是什么曲,”樵夫说着把自己逗笑了,“我是个粗人,当然没听过,不过林相公,几年了你天天都来吹一曲曲子,但曲子里吧,总好像你还是不高兴似的,像你这样的公子,还是有不高兴的事啊!”樵夫扛着柴,脸上却乐乐呵呵的,他妻子前几天说自己有喜了,正是高兴得不得了,所以平日里不曾说的话,今日都说了出来。 邱璞道:“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怎么会因身份而有所不同呢?”见樵夫面露懵懂,他换了说辞,“听说你家中要添丁了,你每日辛勤劳作,知足常乐,说起来,你的心胸,倒比我这等闲人更开阔,更富足。” 樵夫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林公子,等明年你来我家喝孩子满月酒啊。”他也是没话找话,也是对这还未出生的孩子满心期待。 邱璞正要点头答应,忽地顿住,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给他:“这就当是提前给孩子的满月礼了,这三年,也是有你一家人相陪,我这山中生活,才不过分无趣。” 樵夫忙摆手:“这哪里使得、这哪里使得……”他推拒着,邱璞却道:“收下吧,身外之物,不值什么钱。” 樵夫把手往衣摆一擦,小心翼翼接过那玉佩,“多谢林公子,将来我一定让我家孩子把您当亲叔叔一样敬着。” 邱璞只是一笑,他想,是他无福,怕是享不到了。 樵夫背着柴火往家走,柴火压着他,可他的脚步都是轻的,嘴里哼着不知什么调子的山歌,多么逍遥。 古人道返璞归真,眼下倒也堪堪称得上一句了。 待樵夫离开,邱璞道:“出来吧……除了他,在下想不到还有谁知道在下会躲在这里。” 丹蓝从一颗大树后出来。 两两相对无言,他们第一次见面,却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许多东西。 “他让你来找我。” “嗯。”丹蓝将那封信给他,邱璞接过,信由红蜡封起,上面有几个笔力苍劲有力的大字:如朗亲启。 邱璞拆开信来—— 如朗,多年未见,知你躲于老别山中,莫怪我笑你一句憋屈。如今朝廷被我搅动风云,或许国将不国,不知在你眼中,我是否算个弄权贼子。只是,你知我也罢,骂我也罢,若当日那何子兰尚在,我不会找你。 如今,我要做的,即将结束。正如当日你我分道扬镳时,你问我:何时能了结?何时能相见? 我当时未告诉你,如今也只能说,了结就在近日,至于相见,林芝树确实已死,此生……再见不到了。 然而吾友吾兄,若仍记芝树情谊,望能出山,老别山虽好,堪为我这等朽烂之人埋骨之地,不能为吾兄蹉跎岁月之处。 今日朝堂,边关有黄琦琅之守,财政有冯易庭为用。琦琅有心,易庭爱名,崔孙等人虽不是忠贞铁骨之人,但于国于家,皆可用得其所,丹蓝赤子忠心,却也只忠我一人。群狼无首,纵于国于家有用,也须掌用得时。我行将就木,时日不多矣,今生天家朝堂负我更负我一族,然我大仇得报,更知也负天下百姓,来日史书骂名我担得,只是身后事无从托付,放眼天下才俊,何人得担此事,舍如朗兄其谁? 今日托丹蓝传信,来日他便为你手中利刃,匡扶大周社稷,尽望如朗兄矣。 至于新帝年幼,恐有主幼国疑之忧,你非弄权之人,况我昔日教导,他亦并非无情君主,来日他能掌大事,如朗兄若要急流勇退,芝树枯骨于老别山盼与兄重会。 一页信纸褶痕纵生,邱璞捏着这封斑迹点点的信,转眼去看老别山渺远的云霞山水景象,云来云去转头空,山水无相逢。 他背身而立,端得好一副翩翩之态,隐约地,丹蓝竟觉得眼前之人十分眼熟,好似在很久之前,也有这样一个人,也如这一样的风度只是世事弄人,令它无端消磨尽了,从此再也见不到。 邱璞道:“你从京中来,花费了几日?” “累死三匹好马,整整三天。” “可我,不擅马术,怕没那么快。” “千岁说了,无论快慢,属下必要带公子去。” “那便出发吧。” 邱璞道,语中悠然,全不同于丹蓝脚步间暗藏的急切。 他自然知道丹蓝急切什么……可,若真是这样一个忠心之人,芝树大约是不会让他见他最后一面的。 老别山与京城数千里之遥,他们又怎知,邱璞确实预料到了—— 他确实不想见丹蓝最后一面。 他的最后一面,是留给李束远的。 第十四章 (二) 李束远已经数日未上朝了,他素来身强体壮,这样的风寒,却缠绵病榻许久。 朝中之事一应交由冠南原处理,然而冠南原却以侍疾为由,又交由了冯、黄等人处理。 直到重开内阁这一天。 当冠南原提出这个想法时,满朝文武无敢驳者,皆等那道旨意下来。 “南原,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李束远已经十分虚弱了,连日的汤药反而成了催命的符,何小圆已经几天没有面见天颜,原本一张圆脸盘子也消瘦不少,守在殿外不肯离开。他自从做了御前太监,糟心的事不是没有,可眼下这样让人灰心的情况,他也不知如何应对了。 圣上……圣上自己都不在乎啊,当初他就说,哪怕九千岁要皇上的命,皇上也要双手奉上的,一语成谶……一语成谶…… 可他们,都不懂,为什么呢? 冠南原,究竟要什么呢? 听罢他的询问,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皇上,内阁几个人都定了,但首辅之位,朝中恐怕无人能担。” 李束远很快道:“你要谁当。” “邱璞。”冠南原道,“我会让他来。” “那你呢?” 李束远深知邱璞与南原旧交,如今让他回朝,以他二人旧情,自己……岂非连这最后一点用处也没了? “有我,还不够么?杀了他们,还不够么?”李束远笑了笑,全无一点生气,只是眼中伤感,却是无从遮掩了。“看来还是不够的,只是,南原,杀了我,你就能放下么?” 冠南原手中端着那一碗清黑的药,舀起吹了吹,才说:“皇上说什么呢?我杀谁了?” 李束远静静看着他,很宠溺地,“是我说错了,南原的手何曾脏过。那南原,他们死了,你高兴么?”他直接夺过冠南原手中的药碗,笑道,“还要喝多久。” 冠南原脸上始终挂着点笑,笑意冲着李束远,继而不见了,“皇上觉得我要杀你么?” “我不会让你杀我。” “可皇上不是说,我杀没杀够么?”语调一转,“仿佛我是个杀人无数的魔头。” 冠南原含笑道。 李束远忙道:“是我说错了……只是南原,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要什么……你可知我一死,于你而言,恐怕以后在朝中步履维艰,你须告诉我你的打算……我才好为你做安排。” “我又要什么安排?”冠南原淡淡道,“皇上喝了药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你去做什么?” “自然是传皇上的旨意。”冠南原顺手就拿过李束远的印鉴。 李束远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殿内空寒,连从前小心翼翼合起的殿门也只有轰然一声,不知合上它的人知不知晓,大门没关严实,转眼露出一道缝隙,呜呜呜地往里面吹着风,空旷的寝殿回荡出“呜——呕——呜——呕——”的声音,穿肚断肠一样的难听,也难受,正如一阵阵绝望的哀号。 这嚎声经久也不停,李束远也全如没听到一般,直到它真的停了,他才猛地回头——却不是他想见的。 何小圆一脸苦愁地走近:“陛下……九千岁拿了您的玉玺去……这,于礼不合啊!” 李束远道:“他拿,就没有什么于礼不合。” 何小圆又着急又难受:“皇上!今日不同往日,千岁他……千岁……您如今久病未愈……一切决定还是要您亲自拿一拿主意才好哇陛下。” “何小圆,你当多久御前太监了?” 何小圆一愣,马上要回话,李束远却说:“朕当了多久皇上,你就当了多久御前太监了,我当了多久皇上,他就当了多久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了吧?” 差不多了,何小圆暗想,九千岁的位置,他怎么比得上,又岂止是一人之下?皇上什么都依着他,由着他,可到头来……他还是不领情啊! “你当初不叫何小圆。”李束远又说。 “是,奴才叫何大胖,皇上说这名字太流俗了,改了叫何小圆。”何小圆眼中噙着泪,笑道,“奴才也觉得皇上这名字起得好,奴才就不是那太胖的人,爹娘非起了叫大胖,还是小圆适合奴才。” 何小圆当然知道这并非是爹娘的事,自他出身,爹娘就希望他长大长胖,穷人家的孩子都瘦得像一把干,他能长出这一身肉,是爹娘拼了命的,若非没有办法……他不会进宫来。 第37章 如今当了何小圆,可何大胖的那些年,他是一刻也不敢忘的,到如今,乡中的老母和弟弟也仍收到他时时送出宫外的银钱。 李束远问他:“你跟了我和千岁这么久,你知多少千岁的心思?” 何小圆忙道:“千岁的心思,只有皇上才知道,奴才怎么明白。”其实这话说错了,现下,恐怕连皇上也猜不出来。 “那你看朕的心思,又知道几分?” “陛下……”何小圆深谙其心,诚恳道,“陛下待千岁一片真心,上天下地也没有陛下这样深情的人。” “你怎知朕问的是这个?”李束远哂笑一声,“是啊,朕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问的。” 何小圆喘着气,心头却被压着,喘不过来了。 李束远道:“这么多年,我以为他放下了,你是我提携上来的人,知道这些年我们之间的所有事,世上之事,难得圆满,只需小圆便好了,可原来这个愿望,他也不肯让我实现了。” 何小圆忙道:“陛下与千岁……定然会圆圆满满的,奴才瞧着呢……其实,千岁素日里对陛下是有真心的。”只是他看不透九千岁,对这些他偶然流露又被他捕捉到的真心,属实是无奈的。 李束远笑道:“是么?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朕于此事上,也算无憾了。” 然而世事不全,李束远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阻止那一场杀戮,前朝,后宫,都想要谋夺林家财势,帝后联手的杀局,偏他自视甚高从不深查,从此误了林家满门,误了芝树一生,夜夜成他魔障。 他摆手:“你退下吧,把门合上。” 何小圆毕恭毕敬退下,小心谨慎地将门合上,屋外狂风再也窜不进来了。但寝殿里也霎时空得吓人,静得吓人…… 同样地,在某种相似的寂静里,哪怕有人在紧张之中憋死,也是难说的。 冯易庭不时看着屏风那边,背上胸前都出了汗,乱了乱了,今年的富商都开始闹了,那所谓的富贵税,竟一分也收不上来。 他没有惊扰去屏风,反而问谭迁:“几年赋税都收得,怎么今年开始闹,谭兄早在户部了,可知道缘由?” 谭迁犹豫着,他未尝不怕屏风后的人,可他深知这一项税收于国之重——先帝耗尽国库银钱,今上虽荒唐,可穷奢极欲的事却不曾干,四海升平虽夸张,到如今,受天灾的省份仍在求赈灾款,但古今多少帝王治世,全无天灾?到今天这个地步,出了上下节俭,这些税款一个子也少不得。 况且,近来连发天灾,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辛辛苦苦劳作挣出来的银子粮食,都按时上交了朝廷的赋税,他们算什么东西,来跟户部讨价还价! 谭迁越想越生气,沉声道:“当初富商缴税一事全权由管大、管韶和负责,下官也是一知半解,但他在任时,他们确实是按时交了税款,不知他们怎么谈成,不如把管韶和找来一问。” 冯易庭又扫过一眼屏风,“管韶和早已被贬返还乡,况且他会不会说,还是两知。”不知为何,又想起刑部看到的一幕,一时打了个激灵,眼前一花,忽地问:“怎么往年各地赋税总是不齐,他们交得反而齐了?” 谭迁被问住,也看到往年账单,事实不言而喻。 管韶和胆大包天,假账一做再做,他也算个人物,拆东墙补西墙,这样也被他搪塞了过去。 “既然如此,倒也不怕了。”谭迁道,“原本属下还怕是管韶和有什么法子。” 恶人千过,终有一益,怕就怕这一益。好在也是不入流的法子,谭迁道:“这群人一向靠着钱财与官场打好关系无往不利的,想必还要用狠法子。” 冯易庭忙道:“谭兄有计?” 谭迁道:“官不欺民,他们再赚钱,也是百姓,我们不能明逼。” 这是正理,冯易庭也清楚谭迁一向是正直到有些迂腐的,但不曾想他到现在还这样说,这群悍商算什么百姓?真的百姓等着救急赈灾呢! 谭迁却继续说:“虽不是明逼,但也差不多了,下官也曾做过这样的差事,这事便交由下官来做吧。” 冯易庭心下喜道:“湘卿兄要怎么做?”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愚弟虽在此位,但论经验,还是要湘卿兄多加指教。” 谭迁惭愧道:“冯大人言重,且看这一份信函,拒缴税款的富商以江浙一带为首,上下一心拧成绳子般,虽不容小觑,但终究不过是一群商人罢了。”说罢,他不免也有些唏嘘。 “但他们若无大错,我们也不能太过分,否则……”冯易庭只不想自己有太过分的恶名,有些踌躇。 他忍不住看屏风那边,这样的事,九千岁应当是最有法子的。他要是能学得九千岁手段的一些皮毛,也算有幸了。 谭迁与他共事这些日子,也知道他爱惜羽毛,道:“冯大人,自古行大事好事者,一时也是声名不显,就像管韶和等人,事不发,我们怎知他们是这样的佞臣?” 冯易庭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谭迁继续道:“若是要钱,其实不过是走一趟,豁下这张老脸舍下这条命就是了。” 冯易庭震惊地看着他,谭迁一脸严肃,“自古以来,讨钱都不算好差事,莫说冯大人你是户部尚书,除非兵部直接派兵去了,也是要甩泼皮无赖去。” “未免言过其实了……”冯易庭咋舌。 谭迁羞赧地笑了笑:“不瞒冯大人,下官早些年做过这样的差事。”他扒开袍子,露出一个狰狞的伤疤,“这就是当年受的伤,虽去了半条命,好在钱要到了。”没有那件事,他也当不上这个户部侍郎。 冯易庭骇住了,谭迁只以为还得是自己来走这一趟,重新穿好衣服,正要说明忠心,冯易庭眼前一亮:“我们多带些人,以护自身周全,我想办法,看能不能借几个身手好的将士,事关重大,还是早做打算。” 谭迁问:“冯大人不怕?” 冯易庭沉思片刻,还是有些兴奋地:“怕自然是怕,但……”但为国体不顾自身,这样的忠义之举,他义不容辞。 “这是本官职责所在。” 谭迁的眼中一下湿润了,他比冯易庭虚长的几岁一下显现了出来,如兄长一般欣慰地看着他,却也不敢僭越,只是默默退下:“下官去准备相关事宜。” 他一走,冯易庭立马往屏风走去。 第十四章 (三) 屏风是煞白煞白的颜色,已经被这冰天雪地冻失了神采,屏风上绣的一只苍鹰,却觉不出其中韵味,苍鹰翱翔天地间,开阔浩渺的意境已被煞白的屏风色掩盖,它困住了苍鹰——月华般洁白的绸缎,白玉为框的骨架,千金难求,千金难求,却越来越沉重,生生要将这只鹰压低了,压死了。 冯易庭绕过那只垂死的苍鹰,却不防备看到了冠南原同样十分惨淡的脸,关切道:“千岁怎么了?” 冠南原睡眼惺忪地,全没醒的样子:“不过是听你们商量事罢了,哪里就是有什么事,大惊小怪。” “劳千岁费心了。”冯易庭踌躇道,“不知千岁对我的做法可有看法?” “你想听什么看法?”冠南原掸了掸衣摆,意懒阑珊地,“左不过是要我夸赞你几句罢了。” 冯易庭面上一红,冠南原却低低笑了几声:“不过,你想的确实不错,这样的事,做的好了,你手中又有实绩。” “还是千岁教导的好。” “我哪里教过你什么?”冠南原笑着看他,“只是冯家家训,不入官场,安世为民,一入官场,济世安民。冯大人种种都算践行了。” 冯易庭更加汗颜,嗫嚅道:“不过是、依心而行、罢了。” 冠南原又道:“只是不知冯大人可知,官场之上,至纯至忠,至奸至恶,不过是一念之间,可冯大人,你非奸非忠非纯非恶。” 冯易庭脑上出汗,腿上发软。 冠南原畅快地笑了,“哪里就能怕成这样?”他竟起身将人扶起,“我说对了么?不过,我不怕你这样,水至清则无鱼,万事达到一个‘至’字,容易物极必反。” “冯蜻受教了。” “但若你真要往哪个极端去,我还是希望如你家训一般的。”冠南原眼中含笑,如霁月初开,“毕竟你祖父一生,是无愧这几个字的。” 冯易庭心生诡异之感:“千岁……还认识家祖父?” “自然。”他拍了拍冯易庭的脸,冰凉的手被递过滚烫的暖,悠悠道,“子承祖业,你可不要让我失望,要是从那要到了税款,你亲自往边西走一趟。” 冯易庭当然记得边西受灾一事,马上答应下来。 冠南原深深看了他一眼,此人本性不坏,但驱使至此,已是他能力极限了。剩下的,就要看如朗了。 冯易庭带谭迁亲下江浙,再去边西,一来二去,没有几个月是回不来的。 至于重开内阁的几个人,旨意早有了,朝野都知道,只是还要等首辅到任,这内阁的戏架子,才算搭了起来。 第38章 冠南原竟是笑了出来,他仿佛给某人留了一个难题,扔下一个烂摊子,但他怎会不知?只是当年叫他略高他一名,他该明白,他的胜局,不是那么好拿的。但即便千难万难,他却知晓,凭那人才干,他也不必太过担心。 “……千岁……在笑什么?”黄琦琅说话的声音一停,眼神都直了,呆呆将心中的话问出了口,一脸懊丧。 冠南原摇摇头,手指一点:“这么说,路平江当初的残余部将,尽数都归入你麾下了?” “是。” “可还忠心?” 黄琦琅心绪复杂:“属下由路将军一手提拔,他们待属下之心,与路将军是相似的,只是……” “只是终究你不是他罢了。”冠南原道,“你还在怪我?” “属下从没有生过这样的念头。” 冠南原也不置可否,道:“他们是旧部,你也是旧部,他们尊敬路平江,是一场场打出来的,你若要他们信服,倒也不难。” “属下明白。” “眼下战事虽平,但塞外贼寇狼子野心,要永远太平,是不可能的。”冠南原垂眼,“你资历浅,他们纵然看着路平江的面子,可再大的面子,你也与他非亲非故,不要想着他们是长辈,该压人一头时,不要手软。” 黄琦琅难得听他说这样多熨帖的话,自然是千应万是,又观他面上平和,但眉宇间隐隐见疲惫,道:“千岁不必太为我等事劳心,身体要紧,卑下日后若是有难办的地方,一定会请千岁相助。” 冠南原浅笑了一下,慢慢直起身,黄琦琅犹豫了会,还是去扶他,僵着身子,只能听到他的话直钻进耳中:“今日教便教了,你若做得好了,何须日后麻烦我?”他的声音轻且飘忽着,黄琦琅常与将士在一起,声音无不洪亮有力,偏偏是这样轻的一声,却砸在他的心头,声音却渐渐飘得更远,更远,仿佛再也听不到了,说话的人,也再也见不到了,眼前开始发花,黄琦琅哑着嗓子问:“千岁日后,不管卑下了?” 冠南原却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那是黄琦琅陌生又熟悉的一眼,战场厮杀时战友间的决绝——可它不该,也不能出现在九千岁眼中。 冠南原虚虚抬起手,马上又放下,以至于黄琦琅并不能猜测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冠南原笑道:“不是不管——” “只是你也是要进内阁的人了。” “卑下是武将出身,内阁开废以来,没有武将进内阁的先例。” “没有先例,皇上可开这个先例,你这样年轻的大将军,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呢?不必瞻前顾后。” “日后入了内阁,便要以首辅马首是瞻。” “……首辅大人的话,卑下会听,但千岁——” “不,有了首辅,你就要听他的话了,知道么?”冠南原语气郑重道。 黄琦琅向来有些一根筋的,但此刻,尽管他只认定了千岁,却还是依他道:“我知道了,谨记千岁交代。” 冠南原那方才放下又抬起来了,像当初从荒地里将他救起时一样的温暖,像谆谆教诲他无数个日夜一样的温情—— “从此以后,你就是一方大将,护国卫民的担子不轻,你万事需斟酌再三,实在踌躇,需问得首辅意见。” 黄琦琅钢筋铁骨一样的男儿,此刻竟是很乖巧地:“我知道,千岁教过我,自来武将最怕功高震主,我会小心谨慎。” 冠南原又很欣慰地点点头。 孙隐贞在刑部,崔直在吏部,还有他们都是将入内阁的人了,可当初,他们哪里想得到有这一日呢? 眼前更开阔起来,竟也相约着喝了酒,聊聊天,官海浮沉,他们也算半个朋友了? 不过即便真是到他们心中的位极人臣,也是不敢放肆的,他们决心要办好差事——当初埋没在瀚瀚官海之中,得此伯乐,也是他们的福分。 “其实赵明挽真是瞎了眼,太后不喜欢九千岁,可咱们喜欢,老百姓要是知道,也会喜欢。”崔直道,“尧舜大道是很难实现的,这世上人事,哪就是一样?注定要有人压一头,可惜啊,赵家有太后,不明白,或者说,不肯明白这个道理。” “崔兄所言极是,”孙隐贞笑笑,“老夫当初,也得千岁提拔点拨,那赵明挽曾和张甫见过面,原来他也曾要做个好官,上扶明君,下匡社稷,好志向啊,可惜了,到底忘了那份赤忱之心。” 崔直嘻嘻笑了几声,年过四十,笑却如顽童,“可千岁却从来不说,他就看中那份赤忱之心嘞!” “那崔兄之心可在否?”孙隐贞抬眼瞧他一瞧。 崔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之心,但论如今,只一句——无愧。” “好一个无愧。” “咱们做官的,君父,同僚,百姓,无愧其一已是难得,无愧其二的凤毛麟角,无愧其三的,不瞒崔兄,我平生未见。” “那就无愧百姓罢?”崔直有些醉了,大着舌头,“这些年我管吏部,见了多少门生子弟,不乏穷困潦倒的寒门仕子,天下百姓,若真能无愧他们,对不起——” “崔兄慎言!” 崔兄讪笑道:“喝酒罢!” 他们不知,酒意熏人,隐去酒楼一角身影,听罢他们这番话,原本手中拿着一摞纸张的人笑了笑,满意离去,离去时嘱咐那随行的锦衣卫:“这些东西封存好,将来给内阁首辅。” 一袭拖地的红衣,缀宝嵌金,落在地上彩光粼粼,却又像是落了一地的粼光闪闪的小碎钉子,从酒楼平滑的地面层层片片,钉住了衣服,也要将衣服里的人钉下来,不让他走,永远留在这平静地,无波无浪的地方,看众生来来去去,缘聚缘散。 可钉子—— 钉不住! 盖因想钉住的也是众生的一员,既说来来去去,缘聚缘散,如何能留?如何能免俗?衣摆、人影……曳曳远去了。他是挣脱着,一步一步,出了酒楼,再入了皇宫。 第十四章 (四) 殿门口,何小圆看到冠南原身后的药碗,堆着笑道:“千岁,陛下病也好了许多了,依奴才瞧啊,这药啊,还是不必喝了,是药三分毒……” “哦?那依何公公的意思,你比太医还厉害些?”冠南原朝他笑。 何小圆吓得直接跪下:“奴才不敢,只是……只是陛下也说这药苦,陛下身强体壮,不如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陛下也这么说?” “……是……陛下他……”何小圆脑门上出了细汗。 “南原。”李束远的声音传出来,“你先进来吧,何小圆不懂事,你何必与他计较。” 何小圆闭上眼,心中哀叹。 冠南原便进了屋,屋内分明炭火不断,却依然不够暖和。 冠南原道:“皇上嫌药苦?” 李束远道:“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被何小圆记住了,良药苦口,他不明白。” 冠南原端起药,继续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只是每喂一口,他望向冠南原的眼神便热切一份,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冠南原道:“皇上看什么?” “看你。”李束远笑道,“药喂够了么?我想好好看看你。” “为什么?我不是一直都在这,皇上何必这么着急看?” 李束远道:“不够,看不够。” 冠南原撇开头,笑道:“皇上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酸词,倒不能好好养病了。” “凭心而论,又何须学呢?”李束远笑了笑,“我确实是怕时间不够了……原本,我以为是管韶和,后来又是赵明挽,再后来是路平江……到路平江,大概还是不够,又到了我,南原,你心里还有恨吗?” “我不懂皇上在说什么。” 李束远笑道:“不,你懂,你告诉我,除了我死,还要什么……其实,你要我死,我不会不答应,只是我总是想着,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我总得为你——” “皇上怎么又说胡话?”冠南原笑道。 李束远直勾勾看着他,显然不同上次,他是真的要好好谈。 冠南原笑意转冷:“皇上,你觉得我要杀你,又何必为我安排?“只是,正如你说的那些人,我并没有杀皇上的打算,你知道,我是从来不骗你的。” “是,你从来没有骗过我。”李束远竟露出一个幸福的笑来。 可看着他笑得甜蜜幸福,满眼一心只有自己的样子,冠南原眼中一狠,淬出阴阴的笑。 “杀死你,又有什么意思?” 李束远一愣,“南原……” “李束远,你知道你方才喝的是什么么?” “知道,毒药。” 冠南原欺身近来,“我喂毒药,你为什么要喝呢?” “南原给的,总是要喝的,不管是什么。” “哪怕喝了会死?” “死也不怕。” “呵——”冠南原低低笑了出来,“天潢贵胄,真龙天子,竟也出了你这么一个情种——可惜,可恨……你竟这么爱我……你真这么爱我……” 第39章 李束远不去深思他话中深意,只是一味陈明心迹:“我的心意,你难道今天才明白么?若你愿意,我——” “李家狼心狗肺之徒,所幸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冠南原恶狠狠道,“我当然知道,我早知道,所以……我绝不会杀你。”声嘶力竭的一句,已经是耗尽了气力,他脸色苍白,再没有红润起来。 李束远像听到了什么甜言蜜语一般:“你不杀我?” 冠南原点头,冷风中苍凉的一句:“杀了你,又能成什么事?” 冠南原笑道,“杀了你,有一个人,也再不能活过来了。” 李束远的脸上一下灰暗。 “……我以为,芝树还是在的。” “不,黄土枯骨,他早已化成土灰,死得一干二净。” 李束远怔怔道:“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你想当冠南原,我只认冠南原……可那也是你,林芝树与冠南原在我心中,一般无二。” 冠南原道:“林家家风清正,林家子弟一个个风光霁月,可我,是个脏污的阉人,我皇上怎么会觉得我和他一样。”说着,他低声笑了起来,似嘲讽,又凄切。 “你一直……都这样想自己么?” “何须我想,事实如此。” “可我从不觉得……纵然身有残缺,可南原,你在我心中——” “那又如何?你一人之心罢了,能抵得上什么?” 李束远脸色更白,“可除此之外,你与从前又有什么分别,若说前朝之事,一切都是怪我,你何须累负伤心?” “谈什么怪你,我知道,若没有你,我办不成那些事。”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李束远满怀希冀。 “仇人之子,辗转承欢,恩爱非常。”冠南原冷笑,“你可有颜面见先祖?” “这么说……你一直都将与我……视作耻辱。” “人之常情罢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李束远苦笑,“好一个人之常情……那朕问你,朕为你做昏君,违母命,力压群臣,杀害忠良……如此种种,你有没有一刻,哪怕一刻的动心?” “……李束远,你可知,当年我母尚在,是已给我谈好了亲事的,是个很温柔贤淑的姑娘。”冠南原哽咽了,“母亲的眼光一向好,我肯定会喜欢,只是,我还未来得及看……” 李束远同样哽咽道:“所以,从一开始,朕就该知道,你不可能对朕动心,是么?因为你从来都只喜欢……女子……是么?”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样待我,少年时候,我与你的那几分情意,在我心中,早已因你父你母联合前朝灭林家满门时,就荡然无存。”冠南原放下那药碗,低声道,“龙阳之好,分桃之癖,于我而言,日日夜夜皆如酷刑,每时每刻都是恶心。” 李束远眼中最好一点希冀也没有了,他握紧了拳,又松开,双目赤红,牙根作响,“恶心?” “是,恶心!”冠南原毫不留情,“我为男子,却要日夜雌伏于你,这叫我怎么会不恶心!” “是我……对不住你,你这样恨我……我却将你囚在身边这么多年。” 他眼中灰茫茫一片,拿过冠南原放在一边的药碗,“这碗药够么?” “……够了。” 李束远笑了笑,“那就好,只当我将李家欠你的,索性都还你……你要的旨意都准备好了,还有什么缺的。” 冠南原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没有了。” 药已经在嘴边,李束远却忽然说:“南、芝树,让我再抱你一次,好么?” 冠南原看着他。 “南原也好芝树也罢……我只想抱你,这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了。”近乎哀切的语气让冠南原软了心肠,他上前去—— 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刻,李束远脸上浮现如昙花一现般幸福的神采,接下来,更多的是痛苦与挣扎,下一刻—— 一只玉簪刺入冠南原左膛—— 血涌了出来,李束远眼中是绝望的,悲切的爱意:“可我欠你的,你欠我的,一生也无法算得清,不如陪我同去。”他仰头喝下那碗药,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而,时间慢慢过去,李束远除了身体虚弱无力,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他猛地看向怀中淌血的人,他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虚弱极了,却又高兴极了,他畅快又满怀恶意地说:“其实那只是……让人虚弱无力的药罢了,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他继续笑,血染红他的唇,他的笑从来都是勾魂摄魄,这一回,也确实勾魂摄魄,李束远浑身血气逆流,他慌乱得捂住冠南原的伤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恨我么?不是要报仇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感受到冠南原那越来越虚弱的气息,“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无措地捂着那个伤口,像是收到了极大的打击,慌乱了手脚。 “我说了,我不骗你。” “是,你从来不骗我的,是我错了,南原……阿原……芝树……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的,传太医,对,太医马上来……别怕……太医会治好你的……到时候你打我骂我杀我都可以……别怕……别怕……”李束远哭喊着,哀泣着,祈求着。 可冠南原从来心狠,“不必……你不知道,其实……我本就不想活……” 李束远心中更痛,殉情也好,了无生趣也好,他不想再追究,他只要他是南原好好的……是他该死,是他该死…… 此时,冠南原却露出一个凄婉的笑容,断断续续道:“……帝王情重……恩更薄,潇湘水断……意怎知……呵……”他竟还是笑的。 笑至最后,语断生气绝,徒留伤心泪。 李束远睁着无神的眼,盯着玉簪留下的伤口,血似乎停了,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止了,他像还没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他疯了?他怎么了?他怎么能……杀了南原…… 最后,他扯动着唇笑了笑:“是我的错……我没想过……我只想你痛一痛……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该……不信你……” 他开始低声痛哭,哭声里是无尽的痛苦与后悔,而手上已经拿起那支玉簪,脑中久久回荡着南原先前的那句话—— “我不会杀你。” 杀死你,又有什么意思。 玉簪高高刺向脖颈—— 只是单杀死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耳边是那样熟悉的笑。 翻开刑部的刑罚卷,历数前朝今日,杀人之法不计其数,唯有此法位列榜首,可刑部尚书孙隐贞始终不得其真意。连如今的户部尚书,曾经的刑部侍郎,也是一知半解。 杀死一个人,远远不如杀死他的精神来得难,却也来得痛快。 刑罚卷的开头一笔,也是最后一笔,由冠南原——这个位极人臣的九千岁亲自谱写到极致: 杀死一个人的精神,一言以蔽之——杀人诛心。 任凭江河倒流,天地翻转,这最后的一笔,将永垂不朽,万古长留…… (正文完) 一至六 2022.7.3 七至终2025.12.20 第十五章 (番外) 十五(番外) 何小圆久不见千岁出来,房内寂静无声,他推门而入,惊在当场—— 只见那床榻上相互依偎的两人,温情脉脉,却已经生气无存。 一只玉簪从李束远的咽喉插入,他唇边挂着笑意,拥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溘然长眠。 何小圆惊叫:“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做出最后的诊断:二人早已死去,只是皇上是喉中的致命伤,而九千岁胸口那处却不致命,盖因九千岁心脏与常人不同,生于右侧。 也正是这点不同,让当年的林芝树活了下来,至今胸口仍有旧日伤疤,如今竟是同一个地方又添一处伤口。 可这一处伤口却不致命,只是入了一点皮肉,那又是怎么死的?何小圆惊问。 太医闭眼:“这是……中了毒!” 何小圆眼尖得看到那打翻的药碗,还剩一个底,太医探过道:“无毒,只是一些软筋散,还有一些使神智不清的药。” 何小圆腿都快被吓软了,天子驾崩,天下同丧,可……陛下没有子嗣,江山后继无人,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何小圆不敢报丧,如今宫中只有太后一个主子,想瞒也瞒不过! 太后拖着病体来了,当即失声痛呼:“皇帝!” 待看清眼前景象后,何小圆虚虚护在两个主子身前,以防太后大骂,未曾想,太后只是合上了眼,“冤孽!冤孽!” 她几步走到冠南原身边,“林芝树啊林芝树,我儿一生一心都牵挂在了你身上,你如此绝情,如此绝情!” 她已经确定,这就是林芝树,可林芝树也好,冠南原也罢,当日动不得的,今日她依旧动不得。 第40章 太后去触碰已死的皇儿,她一生筹谋算计,一生殚精竭虑……她没有自己的孩儿,姐姐妹妹的孩子都看作自己的孩儿一般,都是冤孽……梅仙是这样,屏儿是这样……到皇帝,她的远儿也是这样…… 赵家没了,皇儿也没了,她一生所算所求……皆是空…… “哈哈哈……哈哈哈……冤孽!冤孽!这是哀家的报应……” 随即她又马上清醒过来,皇帝驾崩,天下无主,她冲着冠南原:“你满意了?你高兴了?我还在,他死就死了,哀家继续匡扶新帝,绝不会再让他有今日之患。” 她仰头挺胸,端足了一国太后的贵气:“记住,皇帝只是病危,秘不发丧,待哀家选出合适的宗室子弟立为皇储。” 何小圆等人不得不跪下听从:“是,太后娘娘——” 太后凤眼一眯,威恩并重,众人头更低,她一步步往殿门外走去,不久之后,她又将是太皇太后……有什么要紧,死了一个皇帝,又有什么要紧? 风雪竟停了,雪日后的太阳总是分外地明亮,清新。 她心头正热,很兴奋,可殿门口的一道槛将她拦住,凤冠也被甩了出去……她的眼前开始模糊,口中不住冒着腥红的液体……疼痛吞噬了她的意识……她开始往外爬,她开始枯萎的手如垂死的枝丫,挣着力气开始往外伸展—— 可这株树的生机,也已经尽了,她虽遮下无数风雨,可也断绝不知多少生机,到如今,她的生机也断了—— 那挣出去的枝丫,在阳光正好处,无力落下,正是中年,正是终年。 何小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推着太医过去时,太医只是神色复杂地说:“这是……与九千岁中的一样的毒……” 何小圆浑身一震,回头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是我!是我的错,我是个傻子!我是个傻子!我是个傻子!” 他一直扇着自己耳光,直到脸也肿了,力也尽了。 可眼下怎么办,这宫中,可再没有个正经主子可以主持大局了! 何小圆扛着自己肿胀的一张脸,找到了梅仙。梅仙还什么都不知道,她从宫外收到一封信,正心绪不宁,何小圆猝不及防出现,跪地痛呼,说清整件事情后,梅仙头晕脑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姨母死了,皇上也死了,九千岁也死了,她压住自己哭泣的冲动,她清楚,御前太监已经是别无他法,“我能怎么办?我能做什么?”她浑身发颤,压着自己的泣音。 何小圆也是涕泗横流:“娘娘,如今皇上驾崩,太后薨逝,皇储未定,我们还得秘而不发,由奴才配合娘娘选出宗室子弟继承大统,不然,这天下可是会乱的啊!” 何小圆想起皇上最后一面时与自己说的话,除了那些大圆小圆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是陪皇上一路走过来的……得蒙皇上这样信任,他一定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这两人忙里忙慌,笨拙地堪堪稳住朝局——也是李束远已经病了许久,百官也没疑心,反而因他病久,担心他病重,提出了立嗣的事,这正中何小圆与梅仙下怀。 当他们拟好伪造的旨意要从宗室子选皇储时,丹蓝终于带着邱璞姗姗来迟。 丹蓝着急去见冠南原,邱璞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拦。 他不仅有冠南原的绝笔信,还有一份密信与一块令牌,足以号令群臣,甚至手握大军的黄琦琅,也堪驱使。 有这两件东西在手,他毫无畏惧,但眼下朝中,皇上久未上朝,邱璞也猜出真相,靠着令牌进了宫,见到了如今后宫唯一的主事人——张梅仙。 故人重逢,却是无话可说。 梅仙好半晌才说:“你……竟是出山了。” “受人所托,不得不来。” 梅仙没有多问其他,只说:“他可告诉你眼下困境如何解决?” 邱璞未来时,她已强撑数日,伤悲不能发泄,处理国事担惊受怕,已经憔悴不堪。 眼下最重要的,是那些宗室子弟,选谁? 邱璞道:“他早有留言。” 梅仙不解,直到她带着邱璞来到紫宸殿时,邱璞寻到寝殿床榻后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有一方圣旨。 梅仙想拿,邱璞拦住她:“待我入朝,带其余官员亲眼来见。你是后妃,此事需由你提出。” 一句后妃令梅仙浑身一颤,但她很快调整,点点头,“我知道怎么做。” 不日,邱璞持天子令千岁令,另有何小圆手持圣旨令他入主内阁,为内阁首辅。 因冠南原余威,无人敢质疑,眼下除了少数几人,还无人知道万岁千岁同时去世,然而不久后又一道旨意终于惹了怀疑—— 选出宗室子为太子。 纵使皇上与千岁有不传之秘,可皇上还年轻,说不定哪天就变了心,能有亲子继位,眼下皇上千岁齐齐缺席朝堂,怎能安了他们的心? 可邱璞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立马着宫中又穿出消息——皇帝病重。 群臣探视皇上,由何小圆转圜,接着传出皇上驾崩的消息,顺理成章让三品以上官员都发现那暗格里的秘旨—— 立宗室子李复灵为太子。 李复灵,群臣对他并不熟悉,甚至十分陌生,只知他是已逝逍遥王的庶子,逍遥王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因出生寒微,父母皆逝,独自养在王府,十分不引人注意。 朝中人几乎忘了这么一个人物,怎么会是他?宗室子弟可有不少好儿郎。 但转念又明白了,无父无母,反而才适合继承大统,主少国疑,若血亲仍在,又当如何安置? 李复灵继位十分顺利。 他继位那天,冯易庭终于赶了回来,这次赈灾,他通身气质又变了几变,边西百姓之苦,他这一回,从此再不回只单单为名。 谭迁亦如是,此去两浙与边西,他吃苦最多,冯易庭瘸着腿,他吊着手,这都是讨钱受的伤,另还有许多内伤,已分辨不清了。 知晓皇上驾崩,冯易庭迫切地想知道九千岁如何,当知晓九千岁同样离世时,他想当然以为是殉情,连官服也来不及换,匆匆上朝。 谭迁还换了朝服,只是朝服上的补丁更大了,他心中悲怆,见冯易庭更失魂落魄,大步赶上冯易庭,搀扶着同上朝廷。 只是朝上一切已成定局。 冯易庭模糊中看到新帝的脸,僵在原地—— 多年前,祖父辞官后,带了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回家,嘱咐他们谁也不准问,更不准往外说,后来应是男孩的家人来寻,那孩子又被带走。此后祖父辞世,关于那孩童种种他也不得而知,可如今这孩子、不,新帝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却与当年那个孩子像了七成,分明是那孩子长大了些的模样。 冯易庭一时惘然,神思不属。 当邱璞说由他辅佐新帝执政史,他并未表明态度,可朝中孙崔等人都纷纷支持,连黄琦琅都默许,冯易庭脑中嗡嗡作响,却不知道自己不过离开这么一段时间,怎么就会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比他更接受不了的还有一人。 暗室无光无风,可以将人生生憋死在里头,可丹蓝已经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几天,水米难进,邱璞知道这是芝树托付给他的人,也是他最好用的一把利刃。他让人强闯进去,不知被打退多少人,最后,他说:“你连你千岁的话也不听了么?” 里面的动静登时没了。 邱璞着人给他灌谁喂汤,堪堪回了一条命,他又说:“如今朝局,除我之外,只有你最得他信任,他将你留给我,难道你还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么?” 丹蓝面如死灰,眼中赤红一片,泪光闪烁:“千岁……千岁自己走了,为什么不让我也走……我想见千岁……” 八尺男儿缩做一团,邱璞撇开眼不去看,“我带你去见他。” 丹蓝呼吸一窒,直跟着邱璞走,直到看到两处相对的坟墓。 一处埋着李束远,一处葬着冠南原。 在给邱璞的其他嘱咐中,有提及李束远所言:生同衾死同穴。 南原说,他不愿意让他如愿,只留两座两两相对的坟茔就好。 如今,正如他所愿。 邱璞说:“他说他想葬在老别山,可眼下朝局未定,老别山我暂时去不了了,只能等日后再——” “我送千岁去。”丹蓝突然道。 邱璞道:“确实该你送,他对你寄予厚望,这样的重任,也是该你的。” 丹蓝久立坟前,又问:“要怎么做。”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一声。 邱璞看向他,丹蓝脸上恢复了些神采:“要怎么做……才算不辜负千岁厚望。” “你愿意了?” “千岁说过,我是一把很好很好的刀,一只很好很好的剑。” 邱璞笑了笑,但看着那座孤坟,笑意逐渐没了,反而满目落寞:“那他大概没有和你说,你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待一切事了,如果你愿意,便可离开,老别山你愿意待就留下,不愿意,天高海阔,也随你去看。” 第41章 丹蓝无声地落泪,可斗志在他脸上重新扬起,“我愿意,要做什么,首辅尽管吩咐。”他想快点,再快点,去陪他的千岁…… 此后,邱璞统领内阁,辅佐新帝,黄琦琅自请守边关,一生尽付。冯易庭兢兢业业,不敢再马虎一步……吏部、刑部、礼部……皆勤勤恳恳…… 后宫尊张梅仙为太后,前朝后宫本为一体,欣欣向荣。 国库累以惊人财富,赈灾修桥造堤坝,前方无后顾之忧 这一切,外人看来,是邱璞带来的,内阁首辅邱如朗得以清名流芳,可只有他们几个才知道,这一切,是那个恶名流传的九千岁留下的。 待新帝可以独自处理政务时,邱璞自请辞官,内阁渐渐又散了,权利重新回到李复灵手中。 有一些老臣发现,这新帝越长大,越与先帝的那位九千岁相似,可他们老眼昏花,如何能做数? 只是李复灵此后重开祠堂,翻阅先帝史卷,花大量人力物力为那位九千岁正名……为这段猜测更添了多少疑心,那已经是他的事了。 多年后,老别山风景依旧,清笛声声,邱璞吹笛,有一女子抚琴,后方一座孤坟朗朗,坟前一个黑影独立。 樵夫又上山砍柴了,身边跟着个娃娃,嘴里哼着山歌—— “入山听见鹧鸪啼哟,斧头砍柴竹尾低。 三餐靠山山有灵哎,莫砍嫩枝砍老枝。 老枝烧火旺灶膛哦,嫩枝留它遮风雨。 山有子孙人有情啰,一代传唱一代衣。” …… 笛声悠扬,琴意幽远,配合这雄浑爽气的调子,老别山如人间仙境。正是人间仙境。 一曲终了,邱璞看着那坟道:“当年你我向往这样的日子,只盼告老还乡时能寻来这样一处地方。” “如今,可还满意?” 云际际,风悠悠,恰似故人传来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