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 第1章 《恶有恶豹》作者:今日有狗【cp完结】 简介: 腹黑绿茶金主人类攻x努力打工武力值max雪豹受 谢术(zhu)x夏听月 夏听月是一只雪豹,这是他第一次当人。 没想到他堂堂国家级保护动物做了人居然找不到工作。碰壁多次后朋友给他出了个主意,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如去试试当有钱人的金丝雀吧。 夏听月是一只雪豹,这是他第一次当雀。 金主老板谢术吹毛求疵,动辄得咎,甚至还对猫毛过敏,夏听月干了三天就想辞职。朋友拦住他说大环境不好不要冲动啊,不如试试这本书——《如何让老公宠我一辈子》。 夏听月半信半疑,跟着这本攻略学了起来。 颇有成效,谢术对他好像的确好了不止一点。 直到某一天,夏听月准备给这本书打个超级好评的时候,他在谢术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份实验体动物的信息收集文件表。 而实验观察对象,是他自己。 - 本文纯属虚构,没有雪豹在此文撰写过程中受到伤害。 标签:有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 第1章 当一只雪豹想好好做人 夏听月又被辞退了。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收到辞退通知。 第一次被辞退是在一家高级餐厅当服务生。老板原本对他的长相十分满意,觉得他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直到那天他负责上一道安格斯牛排,领班提醒他温度合适再去送给顾客,氤氲的热气带着浓郁的黑胡椒味道扑面而来,鬼使神差地,夏听月微微低头,下意识想用鼻尖去试探一下牛排的边缘。 ——还有一点烫。他在脑中做出了这个判断,随即对上了领班惊恐万分的眼神。 第二次是在写字楼里做文员。前一天加班到了半夜,第二天上班时夏听月觉得有点困,就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他被部门经理的怒吼吵醒,质问他工位是让你把腿盘在椅子上睡觉的吗。 而这第三次,夏听月觉得自己实在冤枉。 他去帮人讨债,争执间,对方突然抄起棍子挥来——夏听月几乎是本能反应,一个侧身躲过,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记过肩摔将人撂倒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等他回过神,那人已经躺在地上惨叫不止,医院诊断报告上说断了三根肋骨。 欠债的躺进了医院,讨债的倒要赔钱。雇主气得把他赶出了门。 于是现在,他口袋空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发呆。 这一切确实不能怪夏听月。 毕竟满打满算,这只是他做人的第三个月。 他是一只雪豹,货真价实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三个月前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在自己惯常栖息的岩洞里睡得正香,醒来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只要心念微动,就可以变作一个人类青年模样。 这变故来得突然又莫名其妙。他在山林边缘徘徊了几天,衣服也没有穿,差点被巡逻的保护区工作人员当成偷猎者抓起来。 就在他手足无措时,一个自称“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的工作人员找到了他。 工作人员姓黄,身上有股泥土的味道。 黄先生耐心向他解释,这种偶然的“化形”现象并非孤例,很久以前就有了,“非人局”就是为了帮助他们这样突然获得人形的非人生物顺利在人类社会中立足而建立的。既可以避免暴露身份引发恐慌,同时也保障他们自身的权益。 黄先生轻车熟路地给了他一套人类的身份证明文件,一笔不算很多的人类钱币,以及一个友好建议:“最近新来的动物太多,经费实在不足……想要挣钱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份工作。从最基础的层面去体验人类的生活与规则,也能帮助你更快地适应并隐藏好自己。” 于是夏听月就这么被扔进了人类社会最残酷的一堂课——找工作。 上班,狗都不去,更别说雪豹了。 夜幕低垂,浸润了城市的轮廓。 夏听月按照约定来到一家名为“雾霭”的酒吧。门扉推开,混杂着香水、陈年酒渍与淡淡烟草残余的味道湿漉漉地附着在空气中,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酒吧内部光线昏朦,狭小的空间暧昧地分出许多阴影角落。这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笑声与低语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失真地飘在空气里。 “又失败了?”程俞转过身,顺手从身后琳琅满目的酒瓶中取出一瓶蓝橙力娇酒和伏特加,动作流畅地为夏听月特调了一杯湛蓝色鸡尾酒,还在杯沿插了一柄色彩鲜艳的小纸伞。 夏听月嗯了一声,在高脚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柄小伞。他试图把它压进酒里,但手指一松,伞很快旋了出来。 “正常。”程俞拿起一块洁白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刚用过的玻璃杯,“要是工作真这么好找,我也不至于天天在这儿对着这堆瓶瓶罐罐。”他放下擦得锃亮的杯子,身体前倾,手臂撑在吧台上,压低了声音,“不过……月月啊,你这找工作的思路,是不是得变变了?” 夏听月闻言抬眼,“怎么变?”他问,“我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经验。” 程俞神秘地笑了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手机推到了夏听月面前。 “工作嘛,目的不就是为了挣钱——看看这个。” 屏幕上的字有点小,看起来是个招聘网站。 【招聘长期生活助理,待遇优厚,提供住宿及各类津贴。要求:男性,外貌出众,性格温顺,懂得陪伴与倾听。】 夏听月逐字读完,茫然地看了半晌:“生活助理?是做什么?” 程俞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尾挑起:“说白了,就是有钱人的金丝雀。” “金丝雀?”夏听月对这个词并不太陌生,“是那个...吃起来很脆的鸟吗?” 程俞猛地爆出一阵大笑,乐得前仰后合,引来周围几道目光。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压低声音:“不是真的让你去当鸟!是一种比喻,意思是被人类好好地养着宠着,只需要讲一些好听的话就可以。” 程俞的本体是一只狐狸,论起来,他变成人也不过五个月的时间,却比夏听月要适应得多。 夏听月皱起眉:“可...” “你想想啊!”程俞打断他,“这不完美符合你的需求吗?不需要学历,不需要工作经验,只需要……”他伸手捏了捏夏听月的脸颊,“你这张脸,就足够了。” 夏听月拍开他的手,眉头蹙得更紧,将被打断的话说完:“可它听起来不太正经。” “哎呀,都什么时代了,”程俞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各取所需,你情我愿的事儿。再说了,你看这待遇多好,甚至还提供住宿呢——这不比你现在住的小单间好多了?” 或许是身体里的酒精作祟,或许是屡次失败后的破罐破摔,夏听月盯着屏幕上那串优渥的报酬数字和“提供住宿”的字样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出自己那部陈旧过时的手机。 他在程俞的指导下磕磕绊绊地填写了电子简历,还附上一张程俞强行给他拍的照片——镜头里的青年修眉低目,神态疏离而有几分冷清。程俞说现在的有钱人就喜欢这样的,越热情主动的越没有意思。 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落下了。 然而发送之后,当他又一次点开了那条招聘信息,逐字逐句地阅读了下方所有蝇头小字的附加条款时。 他的目光凝固在了最后一行备注上。 【注意:雇主对猫毛严重过敏,应聘者需确保自身不会携带任何猫科动物毛发,亦不可饲养任何猫科宠物。】 夏听月倏然愣住。 就在这时,手机“叮”的一声响起—— 【您好,谢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已收到您的简历,诚邀您于明日上午10点整前来参加面试。地址:市中心环球金融中心顶层总裁私人接待室。请注意着装得体。】 沉默片刻,夏听月退出短信页面,点开网页搜索引擎中输入: ——雪豹的毛属于猫毛吗? 第2章 金丝雀三大准则 环球金融中心座落在a市最繁华的地方。 附近在修路,敲打的工人将沥青砸进了空气中,呼吸间都是柏油的味道。夏听月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打印出来的面试通知,走进了旋转门。 大楼内部空间亮堂又开阔,正中央的吊顶悬着一个水晶顶灯,铜黄色的光从四周的玻璃落入,在大厅晃出几道彩虹般的光。地板上,墙面上,散射状的,像一簇簇绽开的花火。 只是来往间都是步履匆匆的人,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份文件,无人会为这些烟火的升起而驻足。 夏听月来之前简单了解过,谢氏集团是一个根系庞大的商业帝国。它以地产起家,如今核心业务覆盖高端商业地产开发与运营、星级酒店连锁等等,甚至涉足金融投资与科技创新领域,近年来更是大手笔押注生物医药和新能源板块。 第2章 他的老板——也可以称之为金主——是谢氏集团的二公子谢术。 所有人都知道谢术是一个废物。 近几年随着谢家老爷子逐渐放权,集团真正的权力核心已明确转向了长子谢明渊。与凭借风流韵事和挥霍无度频频登上娱乐头条的弟弟谢术截然不同,谢明渊行事低调却手腕强硬,以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果断干脆的决策风格著称,被外界普遍视为谢氏帝国无可争议的接班人。 相比之下,二少爷谢术则彻底沦为了圈内人口中那个被家族放弃,只懂得纸醉金迷的绣花枕头。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毫无建树,最大的“成就”或许就是他那据说能凑齐一百零八房的情人名录。 前台服务人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听夏听月说明来意,在确认信息后,礼貌地指引他前往一部需要专用密钥卡才能启动的电梯。她一边引路,一边像是例行公事一般补充道:“谢总有严重的过敏症状,所以需要确认一下,您近期没有接触过猫咪或者其他宠物吧?” 夏听月心里一顿,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嘴唇,回答道:“没、没有的。” “那就好。之前有位应聘法务的先生,外套沾了一些猫毛,谢总连打了很多个喷嚏,面试很快就结束了呢。”她笑了一下,替他刷开电梯,“祝您成功,夏先生。” 电梯内部是镜面的,门合上以后,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了他自己。 夏听月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领,动作有一些僵硬。程俞临时借给他的这套白色西装确实不太合身,肩线微微下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既陌生又带着几分局促。 人模人样的。他想,还好最近不是在掉毛期,全身的毛都安安分分的,没有给他增加额外的风险。 “叮——” 电梯门慢慢滑开。 预想中奢华的办公室场景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开间,整面的落地窗将远处的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台球桌,一个男人正伏在台球桌旁。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裤,上身是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正专注地盯着桌上的球,身体下压,肩背拉出流畅的线条。 男人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眉骨微微蹙起。 夏听月迟疑着走近几步,刚想说点什么,只听到“砰——”的一声响。 男人手腕一动,球杆猛地推出,一颗红色的球利落入袋。 谢术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似乎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夏听月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干什么的?”他开口,嗓音淡淡的,尾音虚哑。 夏听月开始背诵程俞教他的话:“您好,我叫夏……” “算了。”谢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手中的球杆转了半周,“会玩这个吗?”他问。 夏听月摇头:“不会。” “不会?”谢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笑了一声,绕过长桌走了过来,“很简单的,我教你。”他朝夏听月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向球桌另一侧,从一旁的架子上又取下一根球杆,不由分说地塞进夏听月手里。 “站到这里来,”谢术指挥着,让夏听月面向球桌,“俯下身,对,就像这样……手架起来,稳住。” “不对,”他摇着头,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严格的教练,“肩膀太紧了,腰也没压下去……这样怎么发力?” 夏听月觉得自己像个被随意摆弄的木偶。 谢术靠得很近,近到夏听月可以闻到他的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与一点烟草味。其实并不难闻,但夏听月还是慢慢挪开了一点距离。 谢术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自然而然地站到夏听月侧后方,几乎是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他一只手越过夏听月的肩膀,一只手则朝着夏听月的腰侧揽去。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来自不明生物意图明确的靠近,几乎瞬间触动了夏听月身为猫科动物最本能的防御机制。 ——危险! 思考是多余的。 在谢术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腰侧的刹那,夏听月动了。 谢术只觉手腕骤然传来一股巨力,剧痛瞬间袭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就被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猛地掼压下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球桌微微的震颤和桌上台球哗啦啦的滚动声。 不过几秒之间,谢术被反拧着手臂,脸朝下按在了冰凉光滑的台球桌面上。 整个顶层空间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站在不远处的助理和原本隐在角落如同背景板的保镖全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变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时间仿佛凝固。 台球桌旁,他们的老板被前来面试做生活助理的漂亮应聘者以一种绝对压制性的姿势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一片安静中,夏听月后知后觉地想起在他来之前,程俞曾反复叮嘱的身为金丝雀的三大准则。 顺从,听话,懂得忍耐。 ……完蛋了。 他好像要收到本月第四份辞退通知了。 短暂的沉默以后,一声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轻笑,突兀地在安静的空气里漾开。 夏听月慢慢地松开了钳制。 谢术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旁反应过来的保镖刚想上前,却被他一个漫不经心的抬手截住。 他的目光落在夏听月身上,向前迈了半步。“你刚刚说,”谢术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谢术的颧骨位置被台球硌出一圈清晰的红痕,为那张风流倜傥的脸平添了几分狼狈。 夏听月喉结微动,有些心虚地将眼神从自己的杰作上挪开:“我叫夏听月。” “夏、听、月。”谢术重复了一遍,仿佛将这三个字揉碎了再品尝一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名字倒是很乖,怎么下手——”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起来。 谢术伸出手,手背轻拍了拍夏听月的脸侧,“……这么野啊。” “噗——” 程俞一口刚喝进去的水全喷了出来,他抓住夏听月的胳膊,拔高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你把你的金主给打了?!” 夏听月略有些嫌弃地抽了张纸巾擦掉溅到自己手背的水渍,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他还录用你了?!”程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说出的话有些变调。 夏听月再次点了点头。 程俞默然无语,拿起抹布用力擦了擦吧台上的水渍,半晌才抬起头,表情复杂地评价道:“看起来这个谢家二公子脑子真的不太正常。”哪里是不正常,这癖好也太别致了。 夏听月却没接话,晦暗不清的光线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双人类形态下的手修长白皙,但只有他知道其中蕴含的力量。 他几乎在拥有化人形态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很能打架的事情了。这或许是从兽态时继承下来的天赋与本能。 人类只知雪豹通常是独来独往的单行动物,却不知道在雪豹小的时候其实并不是这样。 夏听月的妈妈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雪豹,皮毛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斑点如同散落的墨梅。她在舔舐他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温柔的呼噜声,粗糙的舌面刮过幼崽细软的绒毛,带着无条件的爱意与呵护。 同他一窝出生的还有一个姐姐,性子像妈妈一样,是雪原生灵特有的沉静与温柔。妈妈带着他们在广袤的冰原之上生活,耐心教导他们如何辨认风向,如何潜伏追踪,教会他们捕猎与生存的技巧。 灰蓝色的天穹之下,群山轮廓被风雪吹得模糊。他们在无边无际的洁白之上奔跑,漫天大雪落在他与姐姐身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直到某天。 另一只成年雄性雪豹闯入了他们的领地。他饿了很多天,正好又处在繁殖期,求偶的本能让他被雪豹妈妈的气息强烈吸引。但正处在哺乳期,遵循着本能而去守护幼崽的母亲怎么可能接受? 一场突如其来的残酷战争瞬间爆发。 嘶吼声、皮毛被撕裂的声音、沉重的撞击声……小小豹躲在岩石缝隙里吓得瑟瑟发抖。等他终于鼓起勇气,颤巍巍地从窝里探出来一点,想看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是妈妈了无声息地倒在雪地上,雪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只体型庞大的雄豹叼着挣扎呜咽的姐姐,在几个蹦跃间迅速消失在山岩的尽头。 夏听月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眼睛里,他这才觉出了寒冬的冷。 他那时不过几个月大,却跌跌撞撞地撞破了在他们世界里弱肉强食的规则。 第3章 换句话讲,只有能打架,他才能活。 程俞似乎并没有介意他的沉默,只当夏听月还没从面试的冲击里完全回神。 “行了行了,别发呆了!既然这冤大头……啊不是,是谢二少独具慧眼录用你了,那就是你的造化!”程俞弯下腰,在吧台底下那个堆满杂物的木柜里一阵翻箱倒柜,“但这金丝雀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得有专业素养!你等等……” 他猛地直起身,手里得意洋洋地举着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拍在了夏听月面前的吧台上,溅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喏!拿去看!好好学!这可是终极教材!” 夏听月被那声响惊得回神,低头看向这本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些年代的“教材”。 是一本粉色的书,在酒吧暧昧的光线下甚至自带一种廉价的荧光感。夏听月翻到正面,看清了封面上那几个硕大无比,甚至还带着夸张花边的字体—— 《如何让老公宠你一辈子》 第3章 接吻,会吗? 一场夜雨过后,a市气温又降了几度。风吹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慢悠悠落下。 夏听月停在十字路口,在早高峰此起彼伏的车鸣中伸手接住了一片叶子。 在他的故乡,季节的变换远没有这样分明。 那里似乎只有漫长的冬天,被单调地分成下雪与不下雪两种天气。大多数时候是有雪的,下雪的时候云层粘连在一起,灰蒙一团,分不清白昼还是极夜。 偶尔也有不下雪的时候。天空是毫无杂质的蓝,兀鹫的黑影从云间划过,母亲就会让他们快一点藏起来,不要被叼走。可这样好的天气实在难得,小豹子舍不得藏回去,粉粉嫩嫩的鼻尖露在巢穴外,贪婪地想再多吸一口清冽的空气。 说起来,他的豹生还不满一岁,在雪豹族群里只算是可以离开母亲,初步独立的亚成年个体。 化形后,非人局的工作人员对他进行过一系列简单的评估测试,最终在他的身份证明上敲定了“23岁”这个人类年龄。 人类的社会错综复杂,好在学会一些基础的生存技能并不难。 至少现在,他知道已经是秋天了。 今天是他作为“谢术的生活助理”正式上岗的第一天。 谢术不在,夏听月走进了位于谢氏集团大厦高层的一间独立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办公桌、电脑、文件柜等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小盆绿植。 “这是您自己的办公室,夏先生。”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助理将一部崭新的手机放在桌面上,“这是公司为您配发的手机,里面已经存好了谢总的联系方式,谢总会直接通过这个与您联系。” 助理说完便礼貌地退了出去,留下夏听月一个人。 他在那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坐下,并不知道“生活助理”具体需要做些什么——程俞给的教材里似乎也没有涉及他的工作流程。 临近中午,桌面上的新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赫然标注“谢术”两个字,信息内容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 【下楼。】 门口车流如织,却不见谢术的身影。正当夏听月犹豫着是否要离开,或是再向前台询问一次时,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在他面前停下。 身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下车绕过车头,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夏先生,请。” 夏听月迟疑了一瞬,还是弯腰坐进了车内。 车辆一路平稳地驶在市区,开上一条十分安静的梧桐小道上。路边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砖石墙面爬着部分藤蔓,外观毫不起眼,没有任何招牌或标识,只有一扇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深色木门。 车速减缓至彻底停稳,目的地到了。 夏听月刚一下车,那扇木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中式立领的男人探出身,目光落在夏听月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檀香,夏听月被引着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 这是一个极为私密的包厢。灯光被刻意调暗,营造出暧昧朦胧的氛围。深色的丝绒沙发围成卡座,中间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酒瓶、果盘和精致的点心。 而在卡座最中央,被众人隐约簇拥着的,正是谢术。 他陷在沙发里,衬衫领口依然是那副敞着的状态,露出一段线条漂亮的锁骨。他的左右两边各依偎着一个形貌昳丽的青年,一个正笑着替他点烟,另一个则端着酒杯,试图喂到他唇边。 传闻中谢家二少偏好同性,此刻看来,所言非虚。 他们似乎在玩某种掷骰子的游戏,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谢术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意,手指间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并未立刻注意到门口多出来的人。 侍者低声在谢术耳边说了一句。他这才微微抬眸,视线越过缭绕的烟雾和身边的人,落在了正安静站在门口、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夏听月身上。 他的目光在夏听月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才想起自己今天新招了个助理。他抬起手,随意地向夏听月勾了勾手指。 “过来。” 夏听月站在原地,有片刻的迟疑。混杂着香水与酒精的空气钻入他本就敏感的嗅觉,让他有一点不适。 但只是片刻而已,夏听月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谢术身边那两个姿态亲昵的青年对视一眼,虽有些不情愿,还是颇为懂事地稍微让开了一些空间,好奇又带着几分不屑的目光落在新来的夏听月身上。 “会喝酒吗?”谢术将指尖捻着的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随口问道。他取过一只干净的酒杯,不等夏听月回答,便往里倒了小半杯澄澈的琥珀色液体,推到他面前。 这个问题之前谢术也问过,那次是台球,这次是酒,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好为人师了。 酒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漾着一圈碎光,夏听月轻轻摇头:“没喝过。” 这种答案似乎总是能够取悦谢术,他唇角弯起一抹笑。“试试,”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作为我的‘生活助理’,总得会点什么。”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变成了某种不怀好意的兴味。 夏听月看着那杯酒,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端起酒杯,弯下脖颈闻了一下,然后再尝试性地伸出舌尖,慢慢点在液面。 ——和他在程俞那里喝过的酒完全不同。一股极其辛辣、苦涩又带着说不出来的古怪香气的味道瞬间在他舌尖漫开,猛烈地冲击着他远比人类更加敏锐的味蕾。 “咳——!”夏听月被呛得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眉骨微微皱了起来。 近乎稚拙的反应,让整个包厢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谢少,您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宝贝儿?也太逗了!”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谢术也笑了,他看着夏听月咳得眼尾发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他身体前倾,抽了张纸巾,竟是亲自递到了夏听月面前。 “看来是真不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他看着夏听月湿润的眼角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行了,不会逼你喝。” 他挥挥手,让人给夏听月换了杯清水。 “坐吧,”谢术重新靠回沙发,姿态慵懒,仿佛刚才只是随意逗弄了一下新得的宠物,“今天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认认脸,熟悉一下。” 清水冲淡嘴里那股可怕的味道,夏听月安静地坐在沙发最边缘,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谢术重新被那些人围住,笑闹着继续之前的游戏,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夏听月几乎要以为这次莫名其妙的召见即将结束时,谢术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他,目光再次斜睨过来。 包厢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慵懒暧昧的调子,光线似乎也变得更暗了。 谢术朝他挑了挑眉,示意他再靠近些。夏听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稍微挪近了一点。 谢术倾身向前,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将夏听月笼在他的气息范围内。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夏听月因为刚才咳嗽依旧有些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酒不会喝,”谢术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被酒精浸润后的沙哑,“接吻会吗?” 夏听月一怔,眸底倏然闪过一丝清晰的茫然和错愕,像是没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看着他这副全然懵懂的样子,谢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指尖卷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轻轻捏住了夏听月的下巴。 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很近,近到夏听月能清晰地看到映在对方眼底的自己的小小倒影。 第4章 近到谢术的呼吸叠在他的呼吸上。 谢术凝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不会的话……” “怎么做我的小情人啊?” 第4章 如何让老公宠我一辈子 夏听月瞬间僵在原地。 他当然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含着酒精的吐息擦过他的鼻尖,夏听月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映着谢术唇边玩味的笑意,以及四周那些模糊的看热闹的目光。 一些试图反击的本能又开始作祟,但他这次忍住了,像一尊被突如其来的风雪冻住的冰雕,只有睫毛在微微颤着。 沉默在无言的对视中拉长。 没有人说话,谢术近距离地看着夏听月怔然失措的模样,几秒之后,眼底原本那点兴味盎然的光芒却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一般渐渐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意兴阑珊的无趣。 他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近乎调情的逼近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此刻兴致过了,便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予。 “行了,”他重新靠回沙发里,姿态懒散地挥了挥手,语气变得平淡甚至有些疏离,“你回去吧。” 他甚至没再看夏听月一眼,顺手揽过旁边那个一直在喂他喝酒的青年,低头凑过去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笑声与酒杯撞在一起的叮当声响再度喧嚷起来,声色犬马之间,仿佛夏听月从未出现过。 夏听月坐在原地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逐客令。他沉默地站起身,在那些掺杂着同情、嘲笑或纯粹看戏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房间。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合上,连同里面的靡靡之音。 走廊里依旧安静,他沿着来时的路,有些恍惚地走出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初秋的风有点凉,吹散了夏听月身上沾染的暧昧不清的酒气,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咽下的一口酒仍然在他的体内四处逃窜,夏听月抬手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像有一点发烫。 仍是午后,远处的阳光在他的眸底拉出一条淡淡的弧线。时间还早,那位阴晴不定的谢总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再找他,夏听月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又转向了程俞那家酒吧的方向。 下午的酒吧比夜晚清净许多,光调得没有那么暗。夏听月推门进去,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程俞正在远处的酒架旁清点备货,看见夏听月进来,远远地冲他挑了下眉,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夏听月的目光扫过吧台,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独自坐在吧台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胸口设计的飘带随意垂落身体两侧。他微微低着头,夏听月刚一走近,一股混合了高级香水与多种酒液的味道从他身上漫了出来。 夏听月在那人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祝宥。”他叫他,“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被叫做祝宥的人闻声缓缓抬起头,他长得好看,眉眼间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明艳,领口处露出的锁骨上撒了一层亮粉。 他没有回答夏听月的问题,反而弯起眼睛笑了笑,将自己面前还剩半杯的鸡尾酒举起来往夏听月嘴边送。 夏听月微微蹙眉,抬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祝宥,”他语气肯定了些,“你喝多了。” 祝宥似乎这才完全认出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醉意。他顺势将身体的重量靠过去,手臂撑在夏听月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喷在夏听月颈侧:“哦……是听月啊。” 祝宥的原形是一只薮猫,身形矫健,斑纹华丽,和夏听月差不多同期获得的化形能力。 他们的相识过程颇为戏剧性。那时夏听月刚化形不久,还在摸索人类生存法则时,差点被两个不怀好意的人类拖进暗巷。正好在附近废弃楼顶晒太阳的祝宥目睹了全过程,他当即从高处矫健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巷口垃圾箱上,一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两人,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沉嘶吼。那两人被这状似野豹的小型猛兽吓破了胆,当即丢下夏听月落荒而逃。 祝宥本就和程俞相熟,有事没事就拖着夏听月去喝酒,一来二去,他们三个就成了朋友。 祝宥容貌出众,性格也好,融入人类社会的过程似乎顺利许多,挣钱的方式也“多样化”了一些。从野外带来的本性依旧留存在他的骨子里,他爱刺激,不想去做那些规规矩矩的工作,便发挥了自己的优势,游走于不同人与场合之间。 他靠在夏听月身上,声音含混地抱怨:“刚才……陪一桌人喝酒……”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茫然与厌倦,“但是结束后,突然觉得……做人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他们给我钱,我讨他们的喜欢,每个人都在装,像在演戏。” 他绕着自己的飘带,在指节缠了一圈又一圈,“没劲透了。” 说完祝宥再次抿了一口酒,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要把这个话题从脑海里甩走,转而问道:“不说这些了。你呢?最近怎么样?新工作还好吗?” 新工作?夏听月脑海里闪过谢术那双眼睛,以及那杯烈酒呛入喉咙的灼痛感,还有那句低哑的“会接吻吗?”。 他默不作声,只是伸手将祝宥刚才试图递给他那杯酒拿了过来,仰头喝了下去。口感酸甜,酒精度似乎不高,比谢术那里的要容易接受多了。 祝宥了然地笑了起来,脸颊漾起两个浅浅酒窝:“说是做生活助理,你还真把自己当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人了?”他伸出食指,轻点在夏听月脸侧。 “小听月,”祝宥的声音压低了些,“醒醒吧。什么生活助理?那不过是说得好听一点的幌子。你呀——”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听月被酒精熏出绯红红的脸颊。 “——是去做金丝雀的。懂吗?被人养在漂亮笼子里,只需要逗主人开心,就能得到一切的那种雀儿。”他的重音咬在“主人”二字,随即收回手指,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 “你的工作从来不是什么处理文件端茶送水,你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他抬眼,直视着夏听月的眸底,慢慢开口,“就是取悦谢术。让他高兴,让他满意,让他觉得‘养’着你值得。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明白了吗?” “但是你别着急,这个活儿说好做也好做,说不好做也不好做。”眼看夏听月因为他这番话而微微发怔,祝宥凑近些,依旧带着醉醺醺的口吻,“顺着他就好了呀。想要你笑,你就笑,想要你可怜一点,你就装一下——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工作。” 程俞忙完了手里的活走过来,无奈地将祝宥面前空了的杯子和其他几个酒杯收走:“祝少爷,你今天喝得够多了,再喝我这小店就要被你喝破产了。” “又不是不给你钱!”祝宥一扬眉,从怀里抽出一张现金,颇为豪爽地放在桌上。 夏听月看着程俞清洗杯子,忽然开口问他:“你上次那本书……还在吗?” “哪本?”程俞一时没反应过来。 夏听月抿了抿唇,那书名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就是……那个,一辈子。” “喔——!”程俞恍然大悟,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我就说你会用到的吧!”他转身从吧台下面摸索了一阵,果然掏出了那本封面花哨的书。 书放在了台面,祝宥也好奇地凑过来,眯着眼睛看着封面,一字一顿地念:“如、何、让、老、公、宠——唔!” 夏听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祝宥挣脱开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用力拍着夏听月的肩膀:“可以呀听月!好好学!我看好你!” 祝宥说得对,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而已,不管怎么说,他做的事情都只是在做好这份工作。 夏听月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页,一章硕大的标题映入眼帘:【主动关心,是拉近彼此距离的第一步。】 关心?夏听月的眉头微微拧紧。在他贫瘠的情感认知里,“关心”是一种极其陌生且不必要的情绪。他于是开始和身边颇有经验的前辈取经:“什么叫做关心?” 祝宥虽然有些醉了,但这个问题在他看来简单得可笑:“关心还不简单?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不都是关心吗?” 原来是这样。夏听月若有所思,似乎抓住了要点。他拿出那部公司配发的新手机,点开唯一存着的那个联系人的对话框。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认真思索着“关心”的措辞。饿不饿……祝宥是这么说的。他回忆人类表达关心的方式,试图组合出合适的句子。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一字一字,极其认真且郑重地敲下了一条他认为足够体现“主动关心”的短信: 【谢总,您今天吃饭了吗?如果您还没吃,请注意不要饿死。】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祝宥的物种为薮猫,请删除缓存查看~ 第5章 第5章 对不起啊,我是gay 谢术一直待到窗外天色渐暗。 看时间差不多,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不理会四周挽留的声音,抓起西装外套离开。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站在路边,一辆线条流畅的亮蓝色兰博基尼urus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傅南聿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肘撑着窗框,冲他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哟,帅哥,一个人在这儿喝西北风呢?去哪儿啊,小爷我心情好,搭你一程?” 谢术没跟他废话,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他系上安全带,闭着眼问道:“陆止崇呢?” 傅南聿一脚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子汇入车流。“自己过去了呗。陆少爷跟你我不一样,婚期将近,家里管得严,得准时准点报道,可比我们这些闲人忙多了。”他语气中带着惯有的调侃,方向盘一打,朝着市中心另一家极负盛名的娱乐会所驶去。 车子很快开到目的地,那是一家门面设计得极具未来感和私密性的高级场所,门口站着穿着考究的门童。车还没完全停稳,谢术就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今天确实喝得有点多,风一吹,酒气像是被吹到了五脏六腑,吹得他脚步虚浮,身形也有些摇晃。 傅南聿锁好车绕过来,见状伸手搀了他胳膊一把,不可置信地讶异道:“怎么回事啊,还没开始,你别说你不行了哈。” 谢术一摆手,拂开他的搀扶,声音有些发哑:“你先去登记,我在这儿站会儿。”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燃,猩红的光点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傅南聿看了他两眼,也没再多说,耸耸肩,先一步走向会所入口办理登记手续。 谢术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被傍晚的风一吹就散。他微微仰头,对着灰蓝色的天空吐出一连串的烟圈,那烟圈初时还圆整,升腾不久便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一点点融进空气里。 没过多久,一辆深灰色宾利欧陆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停下。车门打开,陆止崇从后座下来,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和西裤。 陆家靠医疗产业起家,扩张迅猛,势头正劲,而作为继承人的陆止崇,向来以冷静持重著称。 陆止崇马上三十五岁,几个月后就要听从家族安排,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订婚。他一生按部就班,唯一出了点儿差错的大概就是和这两个人成为了朋友。 他一下车,目光就落在谢术身上。 看着谢术那副领口松散,靠着墙才能稳住身形的模样,陆止崇眉头轻皱了一下。他迈步走过去,上下扫了谢术一眼,开口时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你站在这儿,是在跳秧歌吗?” 谢术闻声,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看清是陆止崇后,嘴边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又意味不明的:“啧。”算是打过了招呼。 陆止崇显然也没指望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像样的人话,目光转向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傅南聿。 傅南聿正好办完手续,抬手招呼他们:“正好,位置都安排好了——大哥,您能走了不?别搁这儿当门神了。” 谢术像是没听见傅南聿的插科打诨。他将燃到尽头的烟蒂精准地弹进旁边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声。 他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看着陆止崇慢悠悠地开口:“喔,忘了说,新婚快乐啊,陆总。” 谢术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陆止崇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他径直转身,朝着会所大门走去:“走了。” 三人一同走进会所,内部设计极尽奢华,穿着优雅制服的服务人员恭敬地引领他们。 “傅少已经吩咐过了,位置给您几位留好了。”经理模样的人躬身说道,递上登记簿确认。谢术目光扫过登记信息表,签名处是傅南聿颇具艺术气息的签名。 傅南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引着他们穿过觥筹交错的大厅,走向里面更私密的区域。这里有一个小型的高台舞池,周围环绕着卡座,另一侧则设有多张专业的美式台球桌。 “老规矩?”傅南聿挑眉看向谢术,眼神跃跃欲试。 谢术没反对,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他拿起服务生递来的球杆,慢条斯理地擦着杆头。 陆止崇对台球没太有兴趣,他只要了杯威士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他们玩。 傅南聿率先开球,力度角度都掌握得不错,球堆散开,进了一个全色球。 轮到谢术,他俯身架杆,目光专注地扫过台面。酒精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手感和判断力,反而卸下了一些平日里的散漫。 清脆的击球声接连响起,谢术的球风凌厉而高效,几乎没有多余的犹豫和动作,每一杆都计算得恰到好处,走位精准无比。球一颗接一颗利落地落入袋中,台面上属于他的花色球迅速减少。 傅南聿一开始还带着玩笑的神色,渐渐落了下风后就有些着急,但随着最后一颗黑八被干脆利落地击入底袋,算是彻底没了翻盘的机会。 谢术直起身,将球杆立在一边,拿起旁边冰桶里的香槟,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滑落,滴在空气中。 “靠,你今天吃枪药了?一点活路不给啊?”傅南聿撑着杆抱怨,却也服气。 这时,两个妆容精致的姑娘笑着走了过来,目光大胆地落在谢术身上。其中一个红裙女孩尤其主动,端着酒杯靠近:“帅哥,球打得真好,能教教我吗?” 谢术闻声侧过头,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却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旁边桌案上的花瓶里,信手折下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红玫瑰。 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那枝带着刺的玫瑰,巧妙地塞进女孩挽起的精致发髻里。 “对不起啊。”他笑了一下,“我是gay。” 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地看着他,脸颊顿时飞起一片绯红,不知是羞是恼。 “噗——”旁边一直看戏的傅南聿终于忍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捂着肚子差点直不起腰。连坐在沙发上的陆止崇嘴角都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傅南聿笑够了,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他猛地站直身体,用力拍了几下手,清脆的巴掌声在略显嘈杂的环境里也格外引人注目。 “哎!各位!各位!看过来看过来!”他提高嗓音,成功吸引了不少周围人的目光。傅南聿一把揽住谢术的肩膀,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大声宣布:“差点忘了件大事儿!今儿可是我们谢少的生日,普天同庆啊!这样,我替我们寿星做个主!” 他大手一挥,指向吧台和后方的酒柜,语气豪横,“今晚,现在在场所有人的酒水,全算我们谢少的!大家放开了喝,不醉不归!祝我们谢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 场内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气氛瞬间推至更好点。在这里玩的多半都是同一个圈子或有所耳闻的,自然乐得凑这个热闹。 无数道或羡慕或讨好的目光聚焦在谢术身上。谢术挑了挑眉,对傅南聿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似乎早已习惯,却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傅南聿并没就此罢休,他凑在谢术耳边,声音里带着怂恿:“光是请客喝酒多没意思啊,来点助兴的,给大家露一手呗。” 谢术睨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傅南聿一眼,傅南聿冲着他暧昧地眨了眨眼。 谢术没说话,他单手扯住了自己的领带,轻轻一拉,便将其解了下来。 布料顺滑地从他指尖垂落,谢术拿着领带对折了一下,随即抬手蒙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在后脑勺利落地打了个结。 昏暗迷离的灯光下,他衬衫敞着,蒙着双眼,站在绿色的台球桌旁,一身落拓不羁的性感,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场内渐渐安静下来,大家不由屏息看着。 谢术沉下身子,左手食指指尖在墨绿色的台面上摸索了几下,确定了白球的位置和摆放角度。右手则稳稳地握杆,手肘微微弯曲,形成一个极其标准又随性的击球姿势。 他甚至没有过多调整,手臂发力,球杆带着破空的气势,行云流水一般——— 啪的一声,白球滚向聚拢的球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至少五、六个颜色各异的球纷纷四散,沿着不同的角度落入了不同的袋口。 一杆开球,直接清掉了一半的球。 原本喧闹的环境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台球桌,又看向缓缓直起身,随手将球杆立在一边的谢术。 第6章 傅南聿张着嘴,半天才发出一声:“……我操。” 第6章 关心老公:解酒粥里加点醋 夏听月发出的那条“关心”的消息不出所料的石沉大海。 一直到他下班回了家,手机屏幕也没有因为“谢术”这个名字而亮起。 谢术给他安排的公寓离公司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一栋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楼。房子不大,但装修精致,设施齐全,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不远处另一栋更为气派的顶层复式——那是谢术的住处之一。 这种毗邻而居的安排,倒是非常符合他这项工作的性质。 夏听月倒是无所谓,毕竟这里比他之前住的廉价隔间宽敞安静得多。他只是需要一个栖身之所而已。 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意识到和老板住得很近意味着什么。 夜色渐深,夏听月洗完澡,坐在床边。 一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乖顺地搭在他的膝头,在卧室柔和的灯光下,每一根毛发都泛着银缎般的光泽。他拿着一小瓶尾巴护理油,倒了几滴在掌心,细致地打圈涂抹在尾巴尖上,进行每日必不可少的养护工作。 就在他专注于梳理丰厚的尾毛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吓得他手指一抖。 夏听月迟疑了一下,接起。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安静,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才传来谢术的声音。他的声音比上午更低哑,隔着话筒都能听到明显的醉意。 “过来。”谢术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说完根本没给夏听月回应的时间,电话就直接挂断了。 夏听月换下睡衣,穿上简单的白t和长裤,走出了公寓。 初秋的晚上,夜风里已经弥漫着沁人的凉意,偶有几声强弩之末的虫鸣响起,又很快哑了下去。 他很快走到了谢术所在的那栋楼,经过安保确认后,乘坐电梯直达顶层。输入谢术助理提前给他的临时密码,厚重的防盗门无声滑开。 家里并没有开灯,暗暗沉沉的,只有远处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在地板上投下模糊又昏吞的色块。 空气中有浓烈的酒气,夏听月在门口站了几秒才适应了这片黑暗。他能看到客厅中央沙发上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过去。 谢术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衬衫领口斜斜敞开,露出大片胸膛。他的袖口挽到手肘,手臂随意地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茶几上倒着一个喝剩一半的威士忌酒瓶,旁边是一只孤零零的玻璃杯。 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懒得睁眼而已。 夏听月走近了几步,停在他面前,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倏然伸出,一把攥住了夏听月的手腕—— 不管不顾的蛮横,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夏听月被拽得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跌去。他只剩另一条腿还勉强站在地上,另一条腿的膝盖则重重磕在柔软的沙发垫上,陷在谢术身侧。 一个半跪半趴的俯身姿势,几乎跌进谢术怀里。 酒气与他身上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夏听月包裹。 “呃……”夏听月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控制,手腕却被谢术牢牢压住,动弹不得。 谢术的另一只手慢吞吞地放下来,露出了那双在黑暗中晦暗不清的眼睛。他眸底醉意朦胧,一瞬不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夏听月。 捏着夏听月手腕的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腕骨内侧的骨头。 “你来这儿干嘛?”谢术开口,尾音悬着浓重的鼻音。 夏听月简直莫名其妙:“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 谢术眯着眼,像是努力在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里搜寻这段记忆,半晌,才含糊地“喔”了一声。 他松开了手,身体重新懒洋洋地陷回沙发里,“那你走吧。” “?”夏听月停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动作有些狼狈地从沙发上爬下来,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摆。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攥过的触感和一丝轻微的刺痛。 他不想再多待一秒,转身就准备离开。 昏暗的光线下,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重新瘫回沙发里的谢术。因为刚才的拉扯,他衬衫的领口歪斜得更加厉害。 夏听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毋庸置疑,现在能让他得到钱的最快方式,就是让这个老板满意。而让他满意的方式,绝对不是此时此刻从这里离开。 晚上在看那本《如何让老公宠你一辈子》时的句子忽然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聪明贤惠的妻子往往会在生活中使用一些技巧,给婚姻加点佐料。不论是酸的、甜的还是咸的,使得婚姻的味道总是合老公的口味。当婚姻这碗米粥有点凉的时候,你可以给它加点火,升升温;淡了,你也可以动用恋爱时的小智慧,摇晃摇晃手中的五味瓶,给它加点料。」 他现在的身份约等于书里的“妻子”,而谢术现在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无疑就是那碗有点凉了的粥。 他应该给它加点火,升升温。 逻辑简单直白的夏听月式思维理解了这段话,他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付诸实践。 他先是啪嗒啪嗒几下,把客厅里所有能打开的灯都按亮了。光线驱散了所有昏暗,将奢华却凌乱的客厅照得无所遁形,也让沙发上的谢术不适地蹙紧眉头,抬手遮住了眼睛。 夏听月无视他不耐烦的咕哝,目光扫视一圈,精准定位了厨房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推开厨房门,里面是顶级配置的专业厨房设备,光可鉴人,各种调料瓶琳琅满目,摆放得却有些随意,看得出主人并不常使用。 夏听月回忆着人类处理醉酒的方式,找到了米箱,舀出一些米,又找到锅,接上水。打开燃气灶的过程稍微费了点劲,但总算成功点燃。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加点料”环节了。 他站在那排各式各样的调料瓶前,陷入了严肃的沉思。目光如同扫描仪一样掠过那些标签:盐、糖、胡椒、酱油、醋、料酒、蚝油……还有一堆写着面条一样文字的进口香料瓶。 什么是“合口味”的料呢。 他想起谢术在会所里喝的那种琥珀色的液体,想起自己舔那一下时感受到的辛辣苦涩。 ——或许谢术喜欢强烈的味道,不然不会喝这么多,到了晚上还舍不得扔开。 有了目标的夏听月于是开始了他的操作。他先是舀了一大勺盐放进锅里,觉得味道可能不够丰富,又倒了不少酱油和蚝油进去。看到旁边有红色的辣椒粉和黑色的胡椒粉,也洋洋洒洒各倒进去小半瓶。最后他的目光被一瓶写着“陈年香醋”的瓶子吸引,想起书里说了“酸的”也可以,于是也颇为果断地淋了小半瓶进去。 原本清澈的米水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深褐偏红的粘稠糊状物,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辛辣刺鼻又酸咸的气味。 夏听月凑近闻了一下,被呛得后退一步,皱了皱眉。 人类的口味果然独特。他想,但他相信自己的“小智慧”和“加的料”。 等到这碗粥的颜色深得像某种化学药剂时,夏听月关掉了火。他非常满意,特意找了一个最大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端到了客厅。 谢术依旧瘫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看着夏听月去而复返,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不明物体。 “什么东西?”他嗓音嘶哑,语气不善。 “粥。”夏听月言简意赅,把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骄傲,“热的,加了料。对你好的粥。” 谢术:“……” 他被那碗东西散发出的可怕味道熏得稍微清醒了一点,皱着眉,怀疑地看了一眼夏听月,又看了一眼那碗颜色和气味都堪称诡异的成品。 或许是醉意上头将他的脑细胞熏没了一些,也或许是夏听月表情看起来确实很正经,谢术竟坐起身子,接过了碗。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小小一勺,屏住呼吸,送进了嘴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谢术的表情也静止了。 大量的咸率先攻城略地,紧接着是汹涌的酸醋味直冲天灵盖,然后是被煮烂的米糊混合着过量酱油蚝油的腻感,最后是辣椒粉和胡椒粉带来的爆炸性辛辣……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又混乱不堪地在他的口腔里进行了一场核爆。 谢术感觉自己被炸晕了。 “呕——咳咳咳!” 谢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他捂住嘴,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卫生间。 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夏听月站在原地端着自己的杰作,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痛苦声响,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 第7章 书里不是说加了料,味道就会合口味吗。 ……早知道不该加那一点醋了。 心里难得地生出一丝类似于“愧疚”的情绪,虽然他完全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夏听月犹豫着看向卫生间的方向,是否应该跟过去看看情况,至少递杯水。 刚迈出一步,目光却被沙发上一闪而过的亮光吸引。 是谢术刚才慌乱中丢下的手机。 手机屏幕因为新消息的涌入而亮起,几条信息接连跳了出来,清晰地显示在锁屏预览界面上。 【谢明渊:小术,父亲的决定是基于公司整体考虑,你不要有太多情绪。】 【谢明渊:股份和海外业务暂时由我代管,也是希望你能更专注于你自己的生活,父亲并非不关心你。】 【谢明渊:生日快乐。好好休息。】 第7章 依赖老公:你好,我要钱 生日快乐…… 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吗? 夏听月蹲在地上,握着沾满污渍的抹布,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这样一来,谢术今天的烂醉如泥并非毫无缘由。 想来光鲜亮丽浪荡不羁的谢家二少,也不过是个在生日夜里只能与酒精为伴的可怜虫。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谢术脸色惨白地走出来,下颌还在滴水,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过后打蔫的植物。只不过吐过以后,谢术好像清醒了一些,他耗尽最后力气般重新陷进沙发,闭上眼睛,从毫无血色的唇间挤出沙哑而冰冷的三个字:“滚出去。” 三个字说得清晰无误,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夏听月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肮脏的抹布,又看了看地上那团虽然被清理过但依旧残留着明显痕迹和诡异气味的污渍,最后视线扫过茶几上空掉的酒瓶和酒杯。 他沉默地站起身,将抹布拿到厨房水槽冲洗干净,在一旁挂好。然后走出来,没有再看沙发上的谢术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手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但也是一瞬间而已,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拧开门,走了出去。 谢术这样独自坐了许久。 托夏听月的福,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粥和随之而来的剧烈呕吐,反倒将他从浑浑噩噩的酒精麻痹中拽出来不少。他的思维虽然依旧滞涩,却不再是一片混沌的泥沼。 他动了动身子,挣扎拿起被遗弃在沙发缝里的手机上。屏幕还暗着。他伸手拿起它,指纹解锁,几条来自谢明渊的短信立刻跳入眼帘。 【……父亲的决定是基于公司整体考虑……】 【……并非不关心你……】 【生日快乐。好好休息。】 虚伪可笑,冠冕堂皇。 谢术毫不犹豫地选中,点击了删除。 短信列表瞬间空旷了不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下面那条之前被忽略的未读信息露了出来。 他点开。 【夏听月:谢总,您今天吃饭了吗?如果您还没吃,请注意不要饿死。】 ……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谢术将指尖悬停在删除键上空。这个助理,他只觉得这个人力气大得离谱,现在看来,脑子似乎也不太正常。 就在他准备将这条信息也一并清理掉的时候,短信框忽然一闪,一条新的、来自同一个号码的信息,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没有前缀,没有称呼。 【夏听月:生日快乐[蛋糕]】 简单的四个字,还有一个表情符号。 谢术的手指倏然顿住,跳出的对话框问他是否要删除。 几秒后,他点了是。 第二天,夏听月醒得很早。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他准时到达办公室,里面依旧空无一人,谢术显然还是没有来。 经历了昨晚兵荒马乱又最终不了了之的“关心”尝试,夏听月坐在办公椅上,觉得不能继续这样无所事事下去。既然“生活助理”的工作内容至今不明,那他或许应该更主动一些。 为了方便他随时随地开始学习,程俞颇为贴心地给他发过来了那本教材的电子版。他于是轻车熟路地点开了文件,往下翻了一页——经过昨晚,他对这本书莫名其妙有了一种敬畏之情。 【二章:男人的成就感来源于被需要。依赖老公,是婚姻中一堂重要的课程。】 ……依赖? 夏听月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他于是打开搜索引擎,认真地输入:依赖是什么意思。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依赖,一般指依靠别人或事物而不能自立或自给,也指各个事物或现象互为条件而不可分离。通常来说,依赖就是依靠别人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过程要有礼貌,有分寸。 书里说,这样做能让男人有成就感,而让“老公”有成就感,似乎是“妻子”的重要职责。 那么,他自己想要什么呢?夏听月认真地思考起来。 上午十点左右,谢术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除了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些,几乎看不出昨夜狼狈的模样。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外面的区域,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总裁办公室,关上了门。 夏听月观察了一下,想起自己在昨晚专门查过,人类在宿醉后通常会很难受,最好喝点热饮,比如茶。 嗯,这似乎又是一个体现“关心”的好机会。 夏听月去茶水间,凭着记忆里看过的步骤,笨拙地泡了一杯热茶——这次只放了茶叶和热水。他端着那杯看起来正常的茶,走到谢术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谢术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 夏听月推门进去。谢术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夏听月,尤其是看到他手里端着的杯子时,谢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后仰,流露出一种下意识基于昨夜惨痛经历的戒备。 “……什么事?”谢术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谢总,我给您泡了茶。”夏听月言简意赅,将茶杯放在他办公桌上一个空着的区域,“宿醉后喝点热的,会舒服。” 谢术的目光在那杯飘着几片茶叶的液体上扫了扫,又低下头非常慎重地闻了一下,确定颜色气味都无比正常后,他才似乎稍稍放松了绷紧的神经,伸手端过杯子,谨慎地浅浅呷了一口。 是正常的绿茶味道。 谢术喉结滑动了一下,将那一小口茶咽了下去,没发生任何异常反应。 谢术正准备继续看文件,却见夏听月还站在原地,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谢术挑了挑眉,放下茶杯:“还有事?” 夏听月站得笔直,认真地看着谢术。 “谢总,你好。”他自觉礼貌且有分寸地开口,“我要钱。” 通往城郊的柏油马路上车很少。 “——他真这么说的?”傅南聿撑着头笑得止不住,腕间一枚深蓝色腕表格外显眼,“你什么反应?” 谢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闻言,他扯了扯嘴角,向左边打了个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愈发狭窄的街道。 “我?”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让他滚了。” 傅南聿于是笑得更开心了。 车轮碾过路面,远离了市中心的繁华,两旁是些低矮老旧的建筑,墙面斑驳,窗戶大多暗着。沿路歪七扭八地停着很多夜市上使用的小吃车,此刻都罩着油腻的篷布,寂静地挤在一起。 地上随处可见泼洒出的污水和黏糊糊的油渍,在昏黄的路灯下反着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食物腐败气味。 车最终在一个几乎被阴影吞没的旧楼入口前停下。这楼看起来像是早已废弃的仓库或小型工厂,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 谢术熄火,拔下车钥匙,对傅南聿示意了一下:“到了。” 两人下车。谢术撩起入口处一道厚重且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的门帘,率先弯腰走了进去。 门帘落下,光线骤然暗淡下去,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光源。潮湿发霉的气味钻进鼻腔,借着那点微光,能看到狭窄的过道两旁堆满了腐烂塌陷的纸箱和不明废弃物,人能通行的空间只有中间窄窄的一条,需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谢术屏住呼吸,在这条令人窒息的通道里走了一小段,尽头是另一扇看起来异常厚重的铁门,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谢术上前在门上有规律地叩了几下,片刻后,门上打开一个小窗,一双眼睛朝外看了看,随即小窗关上,铁门发出沉重的“咔哒”声,向内打开。 白晃晃的光线刹那间涌出,铺满眸底,与之同时泄出的还有被厚重门扉隔绝在内的喧哗,也一同像潮水般涌了出来。 第8章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内,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微微躬身:“二位先生,晚上好。请出示邀请函并登记。” 谢术侧过身,傅南聿走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过去。服务生仔细核对了卡片信息,又看了看傅南聿的证件,这才微微颔首:“手续无误。二位请进,祝您今晚愉快。” 走进门内,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那条肮脏逼仄的通道判若两个世界。 内部空间极大,挑高惊人,被设计成环形的多层结构;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足有几米高,照得整个空间富丽堂皇。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舞台,此刻被灯光聚焦,周围环绕着数层逐渐升高的观众席,大多是私密的包厢或卡座,已经坐了不少衣冠楚楚的男女,低声交谈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中央的空舞台。 谢术和傅南聿在一位侍者的引导下,径直走向二层的一间包厢。包厢位置极佳,正对舞台中心。内部装饰也十分奢华,真皮沙发,大理石台面,冰桶里镇着香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正对舞台的玻璃,从里面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舞台和部分观众席,但从外面看,只是一片不透光的镜面,完美保障了包厢客人的隐私。 傅南聿松了松领带,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墙上复古风格的挂钟:“差不多到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场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所有的光束都集中打在了中央舞台上。 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响起,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礼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正推着一个被厚重红布完全覆盖的长方形物体,缓缓走到了舞台正中央。物体约有一米高,他推起来有一些吃力。 他在舞台停下脚步,面向观众,然后猛地一挥手,掀开了那块红布—— 红布之下,是一个银光闪闪的笼子。 而在笼子中间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少年,浑身赤裸,皮肤白皙。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起,身体微微颤抖。 但最令人震惊的,是在他清瘦的背脊之上,赫然生长着一双翅膀。 那双翅膀并非装饰,而是真实地从肩胛骨延伸而出,羽毛呈现出一种钴蓝色,有些凌乱地收拢着,偶尔因主人的颤抖而轻微翕动,在聚光灯下流转着神秘而脆弱的光泽。 场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一道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热情。 “各位尊贵的客人,晚上好。欢迎来到今晚的特别拍卖。现在您看到的,是第37号拍品——一名拥有拟态能力的山蓝鸲少年。经过严格检测,健康状况良好,羽翼完整,极具收藏与研究价值。” 第8章 去把他辞了 出现这样的拍卖品,傅南聿并不意外。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品着侍者刚倒好的香槟,目光落在台下。 倒是谢术,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他坐在真皮沙发里,左腿搭在右侧膝盖,一错不错地看着楼下,指间夹着的烟缓慢燃烧,积了一小段灰烬,他却始终没有弹。 包厢内光线调得很暗,舞台上的强光透过单向玻璃映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分出明暗。 “啧,这个种类,确实罕见。”傅南聿晃着酒杯,冰块撞在杯壁,叮咚作响,“听说它们早就被剿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还能抓到血脉这么显性的漏网之鱼。底下那帮家伙,眼睛都看直了。” 台下主持人极具煽动性的介绍刚好告一段落,报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电子屏幕上代表价格的数字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跳动攀升。 “你看,”傅南聿下巴微抬,望向楼下某个方向,“那个地中海,上次买了个灰狼幼崽,没养两天就折腾死了,这次又来。还有那边那个女的,专收漂亮的男性非人生物,玩腻了就……” 谢术没接话,只是将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傅南聿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说真的,买一个这样的,驯好了,带出去岂不是有面儿多了?又漂亮又稀有,还会飞。”他看向谢术,“说起来,你新招来的那个,要他干嘛啊?” 提到夏听月,谢术像是终于有了点反应,但也只是弹了弹烟灰,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说,你也太不挑了。”傅南聿笑道,“考虑一下?这个我看就不错,长得好看,性格也乖。你要是手头紧,我先帮你拍下?——当送你的生日礼物了。” “没兴趣。”谢术淡淡开口。 台下,笼中的少年似乎被四周持续的喧嚷吵得有些焦躁。他抱着膝盖的手臂微微松动,一直深埋着的脸迟疑地抬起来了一点。舞台的灯光太过于强烈,刺得他立刻眯起了眼,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像是被阳光晒淡了的琉璃,空荡荡的,盛满了麻木和茫然,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观众中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声音尖脆,少年本能地试图向后缩了一下,光滑的脊背蹭过冰冷的铁笼栏杆。 这个细微的几乎算不上反抗的动作,却立刻引来了看守的反应。 一旁站着的身材高大的男人,似乎将少年的这点动静视作了不驯。他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中那根黑色的细长皮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惩罚性地抽打在少年裸露的背脊上。 “啪!” 清脆又瘆人的一声鞭响,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拍卖场的每一个角落。 “呃啊——!”少年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整个身体猛地绷紧蜷缩,那双钴蓝色的翅膀应激地骤然张开了一瞬,又因为剧痛和恐惧而迅速收拢,几根羽毛微微颤抖着。 而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一道突兀的红痕迅速浮现出来,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侧,甚至隐隐渗出血珠。 场内有片刻的沉默,随即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叫声。 “好!” “漂亮!” “再来一下!” 狂热的叫好声与催促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赤裸裸地将舞台上的气氛烘至最高点。电子屏幕上的报价数字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几乎令人眼花缭乱,瞬间突破了令人咋舌的九位数。 这个小小的插曲,成为了刺激这群猎奇者神经最有效的兴奋剂。 包厢里,目睹了这一幕的傅南聿吹了声口哨,点评道:“营销手段玩得挺溜。这下价格能再翻三成。”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身边传来动静。 谢术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抓起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豁然起身。 “哎?”傅南聿一愣,仰头看他,“去哪儿啊?” 谢术没回头:“闷。” 厚重的包厢门在他身后合上。 傅南聿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他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着走出了包厢。 比起楼下沉浸在欲望中的人群,二楼的环廊相对安静许多。廊壁镶嵌着暗纹浮雕,两侧间隔悬挂着抽象风格的油画,在壁灯幽微的光线下折出晦暗不明的色调。 谢术倒也没走太远,只是站在环廊内侧的阴影处,背靠着金属栏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布料,眉间蹙着一道极浅的折痕。 傅南聿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支烟:“至于么?又不是没见过更脏的。” 谢术没接,只淡淡道:“吵得头疼。” 傅南聿耸耸肩,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响指。 一个一直候在附近的服务人员立刻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哈腰道:“傅少。” 傅南聿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向楼下一抬,“楼下那个,给我留着,晚点我让人来取。” “您放心,一定给您办妥。”服务人员连声应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傅南聿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人退下。他转过头,发现谢术正看着他。 “怎么?”傅南聿挑眉,“你别跟我讲,你开始同情这些玩意儿了?” 谢术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少管我。” 他重新将外套穿回身上,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临近傍晚,风将天边那轮逐渐沉沦的夕阳一并吹送了过来,透过玻璃窗泼洒进房间,在墙壁上投下不规则跳跃的光团。夏听月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出办公室的门,迎面却险些撞上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是谢术。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夏听月能看清他深色大衣面料上细微的纹理,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还未散尽的初秋凉意。 更近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样明亮清晰的光线下,离谢术这么近。 第9章 谢术目光沉沉,深色的眼睛里藏着明显不虞的情绪。夏听月只对视了一秒,就下意识挪开了视线。侧身让开通路,微微低下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谢术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夏听月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夏听月穿着依旧不怎么合身的西装,怀里抱着的蓝色文件夹,脖子上挂着白色绳子,底下拴着的门禁卡正随着他低头动作轻轻晃动——明明没什么正经事,却偏要装作很忙。 谢术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与夏听月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谢术将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自己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渐暗的天色将自己笼罩。 秋日的黄昏正渐渐褪去最后一点温存,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介于橙与灰之间的暖色,很快便被从四周蔓延上来的靛青色夜幕吞噬。大楼下方,城市的灯火已迫不及待地逐一亮起,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长长的红色光。 谢术坐了一会儿,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今天傅南聿问他的那个问题。 将夏听月留在身边这个决定,如今细想,只是他一时兴起。最初这人敢对他动手,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反应确实让他觉得新鲜,他实在是厌倦了千篇一律的阿谀奉承。可后来几次接触下来,谢术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恐怕真的不太正常。 他伸手按下了桌面上的内部呼叫铃。 几乎是立刻,门外就传来了谨慎的敲门声,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助理推门走了进来,姿态恭敬:“谢总,您有什么吩咐?” 谢术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般。他开口时语气平淡,指尖在桌面上一敲。 “去把夏听月辞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我不想再在公司看到他。” 第9章 体贴老公:抓住他的胃 夏听月离开了谢氏集团大厦。 傍晚的风带着更深的凉意,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街边霓虹灯次第亮起,却没有立刻朝着公寓的方向走。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了附近的公交车站。 晚高峰的公交车塞得满满当当,缓慢地在拥堵的车流中蠕动。夏听月好不容易挤上车,在门口附近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站稳的位置,一手紧紧抓住头顶的冰凉的金属栏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是祝宥发来的消息。 【祝宥:怎么样啊听月?金丝雀生涯进展如何?那位谢老板好不好伺候?】 公交车一个颠簸,夏听月整个人晃了晃,更紧地抓住栏杆。他低头用单手戳着屏幕键盘,简单地把这两天的事情概括了一下。 消息发送出去后,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夏听月以为祝宥不会再回复时,手机接连震动起来。 【祝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祝宥:[笑到满地找头.jpg]】 【祝宥:粥?!你给他煮了一碗加了全世界的粥?!他还喝了?!哈哈哈哈谢术没当场把你扔出去算你命大!】 夏听月看着那一长串的“哈”和夸张的表情包,几乎能看到祝宥在手机那头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祝宥又发来一条。 【祝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不行啊。指望你嘘寒问暖看来是没戏了。俗话说得好,抓住一个人首先要抓住他的胃,你试试?】 夏听月回复:“抓住胃?” 【祝宥:就是学做饭,我教你个最简单的,保证零失败,好看又好吃,最适合你这种新手装点门面。】 紧接着,一个图文并茂的饭团制作教程链接就发了过来。图片上的饭团圆滚滚的,里面包着各种颜色的馅料,外面还裹着一层海苔,看起来确实比他那碗颜色诡异的粥要靠谱得多。 夏听月点开链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步骤,郑重其事地点击了收藏。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夏听月收起手机,费力地挤下车。 站台对面是一家规模颇大的公立医院。夏听月并没有走向门诊大楼,而是熟门熟路地绕过主体建筑,走向后面一栋看起来更旧一些的附属楼。 这里的病人明显少了很多,气氛也更显安静。 他走进大厅,脚步没有停留,而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使用的电梯,夏听月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 “验证通过。”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按下唯一的按钮。电梯并非上行,而是平稳地向下运行。轻微的失重感过后,电梯门再次打开。 门外的景象依然是一家医院。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但又有些截然不同。 推着药品车走过的护士,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瞳孔竖起的眼睛;走廊长椅上坐着等候的病人,衣袖下隐约露出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背;一个匆匆跑过的小孩子,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圆耳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这里是为拟态生物服务的特殊医疗中心,专门收治因各种原因无法完全融入人类社会或受到重伤的化形生物。 夏听月越过人群,径直走向重症监护病房区域。 在一面巨大的观察玻璃窗前,他停下了脚步。 玻璃窗后是各种精密的生命维持仪器,而在病床中央,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眉眼与夏听月有几分相似,却毫无生气,双目紧闭。 盖在她身上的白色被子,在腿部的位置异常平坦。 她没有双腿。 “听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听月转过头。走来的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林凇”。 “林医生。”夏听月点头。 林凇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病房内的女人:“又来看你姐姐了?她最近生命体征很平稳,状态还可以。” 夏听月的目光再次落回姐姐的脸:“林医生,姐姐……要什么时候才能醒?” 林凇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无奈:“听月,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你姐姐的情况特殊……她是在即将成功化形前,被人类的偷猎者捕杀而身受重伤,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化形过程被强行中断带来的反噬,以及身体和精神上的巨大创伤……总而言之,能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看向夏听月,欲言又止道:“后续的治疗和康复,需要非常高昂的费用,也需要时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 “我知道的。”夏听月打断他,声音很轻,“谢谢您,林医生。费用我会想办法的。” 林凇叹了口气,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逼自己,院里也会尽量帮你争取一些减免和补助的。” “谢谢您。”夏听月再次道谢,“我不会让您太为难。” 林凇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去忙了。 夏听月独自在玻璃窗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他将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看着里面沉睡的亲人。 回到公寓,夏听月刚换下衣服,就立刻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个饭团教程。 这次他看得异常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 饭团做起来并不顺利,好几个都碎掉了。夏听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终于在用掉半锅米饭之后,一个看起来有模有样的饭团诞生在了他的手心。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咬了一口。 米饭软硬适中,混合着淡淡的酸咸味,黄瓜和火腿肠的清爽与咸香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很好吃。 夏听月仔细地将这个最完美的饭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准备明天带去公司给谢术。 之前的事情,大概都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 这份能快速赚到很多钱的工作来之不易,为了姐姐的治疗费,他一定要更努力一点,把这个金主伺候得好一点才行。 灯光昏暗,音乐低徊。 私人包厢内,谢术坐在沙发最里侧,陆止崇坐在他的旁边。 包厢门被推开,傅南聿搂着一个人笑着走进来,打破了沉寂。“哟,两位爷倒是清静!”他的目光在谢术和陆止崇之间转了转。 陆止崇闻声抬头,视线在傅南聿带来的少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日拍卖会他虽未出席,却也无需多问,显然一眼就能看出那少年的来历和身份。 被傅南聿带来的正是那天拍卖场上的翼族少年。只是他此刻收了翅膀,是完全的人形,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丝质衬衫,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第10章 傅南聿自然地在谢术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将少年拉到自己身前,手指随意地搭在少年腰间,像是在展示一件新得的收藏。 “怎么样?”傅南聿挑眉,看向另外两人,“收拾干净了,还挺像样吧?” 谢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少年垂着眼睛,颇为乖顺地坐在傅南聿大腿上。 傅南聿似乎并不在意两人的冷淡,伸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小家伙还挺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抬起少年的下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一直沉默的陆止崇看着从来了以后就不怎么说话的谢术,开口叫他。“谢术,”他说,“我最近才知道,你家……” “哎——”傅南聿立刻抬手打断他,他低声在怀中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少年听话地点点头,站起身,无声无息地快步离开了包厢,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直到确认门关严了,傅南聿啧了一口气,说:“有些事儿,还是得看看场合。” 谢术冷笑了一声,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讽意的弧度:“有什么不能说的?全世界都知道,谢明渊不就是想把我手上那点东西都拿走吗?”他语气听起来浑不在意,眸底却是一片暗沉,“随便他吧,老头子都点了头,我还能说什么?” 傅南聿皱起眉:“谢明渊这也太急了点吧?吃相有点难看了,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谢术挑起眉毛,“跟他撕破脸有意义么。” 陆止崇沉吟片刻,开口道:“你现在直接和他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谢伯伯的态度很关键,你不能真的和家里闹得太僵,否则……”他顿了顿,看向谢术:“难道你就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一辈子混下去,真的行吗?” 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散发出最后的焦油味,与酒精残留的味道古怪地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奢靡又颓败的气息。 谢术晃动着杯中剩余的液体,冰块早已融化殆尽,他抿了一口,酒味淡了许多,只徒留一片温吞的模糊。 “那有什么不行?” 他抬眼,轻哂一声。 “……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第10章 请您睡我 不知是不是昨日去了医院的缘故,第二日夏听月醒来时,感到喉咙干涩,鼻尖发痒,脑袋也昏沉沉的。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刚想捧水洗脸,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便冲了出来。 “阿嚏!” 伴随着喷嚏声,几根雪白的毛簌簌落下,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落在冰冷的瓷砖洗脸台上。 夏听月瞬间僵住,睡意和昏沉被惊飞了一半。 ——糟糕。 他一旦生病,身体虚弱,维持拟态的能力就会变得极不稳定,而最显著也最麻烦的特征就是——掉毛。 对于一只雪豹而言,换季或病中掉毛本是寻常事。可对于需要完美伪装成人类的他来说,这无疑是灾难性的。如果碰到其他人,几根白色的绒毛或许还能用“衣服上沾了宠物毛”来勉强搪塞,但是谢术,他对猫毛过敏。 夏听月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搜索引擎跳出的答案,雪豹属于大型猫科动物,建议对猫毛过敏者不要接近。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一条雪白的尾巴正因为不安而轻轻晃动着,尾尖微微卷起又松开。这才是掉毛的“重灾区”,每一次摆动,可能都会有无形的细毛脱落飘散。 必须想办法兜住。 他的目光在并不宽敞的公寓里搜寻,最终落在了一卷之前磕碰受伤时买来的医用纱布上。他拿起那卷白色的纱布,犹豫了一下,然后咬咬牙,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圈接一圈将自己的尾巴紧紧缠绕起来。 纱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敏感的尾毛和皮肤,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刺痛感。但他不敢松开,只是更用力地系紧,确保每一寸可能脱落绒毛的地方都被严密地包裹在那层白色纱布之下。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身后看起来只是有些奇怪的臃肿,好在只有尾巴露出来,塞在本就宽大的秋冬衣服中,也勉强能够遮掩。 应该没问题吧,他心存侥幸地想。 夏听月甚至没顾上吃早饭,只小心翼翼地将昨天做好的那个他认为最完美的饭团用干净的保鲜盒装好。 他抱着饭团盒子走向谢氏集团大楼,然而,当他像往常一样走向那部需要刷门禁卡的电梯时,熟悉的“嘀”声并未响起。红色的指示灯无情地亮起,拒绝了他的通过。 夏听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刷对位置,又试了一次,但依旧是无情的红灯。 他有些无措地转向前台。前台小姐认得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 “夏先生,早上好。” “我的门禁卡好像失效了。”夏听月有些迟疑地开口。 前台小姐查看了一下系统,语气平静地告知:“是的,夏先生,您的权限已经在昨日下班后被注销了。具体原因,建议您咨询一下人事部门。” ……人事部门? 夏听月有些茫然。他根本不知道“人事部门”在哪里,也不知道具体要找谁。他只知道自己的工作是谢术直接安排的,他甚至没有经历过正常的入职流程。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将他包裹,夏听月抱着饭团盒子,在大厅角落的休息区坐下,又站起来,目光不断瞟向电梯口高管专用通道,期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许只是系统故障,或者需要重新更新权限而已。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旋转门转动,一行人走了进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谢术。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件黑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侧头听着身旁助理快速低声的汇报,步履生风,环着一圈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 夏听月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抱着饭团盒子快步迎了上去。 “谢总!”他唤道,因为感冒,声音有一些哑。 谢术的脚步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分,仿佛夏听月的呼唤只是空气中的一个杂音。他径直往前走,与迎上来的夏听月擦肩而过。 距离极近的刹那,谢术的手臂不经意地抬起,格挡了一下夏听月试图靠近的身体。 动作幅度不大,却让毫无防备的夏听月猝然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两步,怀中那个精心包裹的保鲜盒也掉了出去。 “啪嗒!” 盒子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盖子弹开。包裹着海苔的饭团滚落出来,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沾满了灰尘。塔被摔得有些变形,露出里面颜色鲜亮的馅料,狼狈地躺在那里。 夏听月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摔坏的饭团,然后又猛地抬头看向谢术。 谢术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皱眉看着地面上那个摔坏的饭团上,然后又极快地扫过夏听月错愕的脸。 跟在他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夏听月和谢术之间,语气公式化而冰冷:“夏先生,很抱歉通知您,您的试用期未通过,您已被正式解雇。相关补偿会按流程支付到您的账户。请您现在离开。” ……解雇。 这两个字落入了夏听月的耳膜。 他看了看已然转身准备离开的谢术,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沾满灰尘的饭团。 夏听月弯下了腰,将沾了灰的海苔碎片、散落的米粒和馅料捡回打开的保鲜盒里。 捡起最后一点残渣后,他盖上盒盖,直起身,手里捧着那个盒子。 夏听月抬起头,谢术的身影已经消失。他转向那位面露怜悯的助理,轻声开口:“好的,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感冒带来的头晕目眩像一层厚重的湿布裹住了他的大脑,夏听月走到大厅角落冰冷的金属垃圾桶前,将盒子丢了进去。 哐当一声,东西落入桶中。 他转过身,浑浑噩噩地朝外走去。旋转门将他吐出,投入外面裹着寒意的空气中,却没有让他更清醒,反而加剧了那种头重脚轻的漂浮感。 夏听月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着,周围的行人步履匆匆,各有归途,只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医生”三个字。 绿灯亮了。 等待的人群立刻涌动起来,像潮水扑去,夏听月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僵硬,迟迟无法划开接听。 铃声一遍遍响,固执地催促着,他终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颤抖的指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声音淹没在汽车发动的引擎声,他有些听不清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语:“情况波动”、“急需”、“费用”…… 红灯亮起,穿行的车流停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不耐地响起,在他耳边拉出长长的鸣响。 第11章 电话挂断,夏听月慢慢垂下手,回过身,望着身后那栋刚刚将他逐出去的大楼。 又是一个绿灯,夏听月没有跟着人潮向前,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谢术今天下班很早。 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依旧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的眉头瞬间皱起,这个人竟然还没走,难道在这里呆了一整天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谢术打算无视,径直离开。 然而就在视线挪开的一瞬间,那个身影却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站了起来,快步朝他跑了过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谢总。”夏听月的声音似乎比白天更哑了,尾音被浓浓的鼻音吊着。 谢术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疏离和不耐。 夏听月仰起头,“请您……”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开口时的声音没有那么虚弱,“留下我。之前……都是我的问题。是我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和他设想的一样,谢术根本没有搭理他。 夏听月于是继续开口,“……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只要您留下我。” “什么都可以?”谢术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他上下打量着夏听月,压低了声音,慢慢说道:“跟我上床也可以吗?” 一句话如重锤落地,谢术如愿以偿地看着夏听月整个人猛地一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而无措。 谢术冷哼一声,绕过人就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很大,竟生生拖住了他的脚步。 谢术回头。 夏听月抓着他,眼尾有一点发红。 “——你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取悦谢术。让他高兴,让他满意,让他觉得‘养’着你值得。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那天祝宥曾说过的话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夏听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从他的身体滋生出来,他明白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可以的。”他说,然后将自己塞进这个句子里,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的。” 夏听月依旧保持扬起脸的姿势,哀求的语句从他的眼睛里淌过,湿漉漉地讲了出来。 “请您……睡我。” 第11章 掉毛,阿嚏与一根尾巴 谢术自始至终没再看夏听月一眼,却也没再赶他走,只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说那你跟我回去吧。 夏听月于是被这几个字拴着,跟了上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烧得好像更加厉害了。风刮在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但很快又被体内窜起的更高热浪所淹没。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术身后半步的距离,盯着那人挺括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划出的弧度。 耳鸣仍然没有消散,断续的嗡鸣中一会儿是林医生电话里不容乐观的话语,一会儿是祝宥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取悦他”,最后统统坍缩成自己那句“请您睡我”。 其实身为雪豹,夏听月是没有羞耻心的概念的。 只是不知是不是在人类世界呆得太久,让他此时明明达成了自己的愿望,却并没有那么开心。 好像喉咙里长出一根吊着重物的棉线,吞不下,也吐不出。 “叮。” 电梯停在了顶层,还是那间公寓。 比起上次半夜过来时的一片昏暗,此刻天光仍盛,明亮的光线从落地窗毫无遮掩地泼洒进来,连空气里的浮尘都无处遁形。 谢术随手将大衣和车钥匙一同扔在入口处的矮柜上,边走边松了松领带。 “去洗澡。”他淡淡开口,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不喜欢别人带着外面的味道上我的床。” 洗澡……然后呢。 夏听月混沌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他的胃里突兀浮起一阵酸意,倒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对超出他日常认知范围之事的本能性的不适。 就在他僵在原地时,谢术已经径直走到了客厅中央的那个小型吧台边。他将手指按在光洁的黑色台面,“嘀”的一声轻响之后,台面一小块区域滑开,升起一个内置的银色金属出水口和一只倒扣着的磨砂玻璃杯。 谢术取下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随着水流注入杯中,几块剔透的方冰自动从侧边滑落,滚入水中。 他转过身,倚着台面,好整以暇地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夏听月。 “怎么?”谢术抿了一口水,唇角缓缓勾起,“刚才不是还说‘什么都可以’?现在后悔了?” 他的目光带着实质的重量,自上而下地扫过夏听月全身,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是否值得拆封。 夏听月喉咙动了一下。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谢术的身影在他眼里变成了重叠的虚影。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更清醒些。 “没有……没有后悔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哑,“……我这就去。” 身体的不适蚕食了他对外界的感知,就连地面的触感变得不真实,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夏听月挪动着虚浮的脚步,慢慢向着大概是浴室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快要摸到浴室门把手时,谢术的声音再次由身后响起:“等等。” 夏听月停住,回过头。 谢术放下了水杯,朝他走了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被逐渐拉近,连同男人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木质香气也一寸寸侵袭而来。 谢术在他面前站定,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夏听月衬衫最上方的纽扣上。 他抬起了手,“或许,”指尖残留着方才握过冰杯后的冷意,堪堪悬停在那颗纽扣上方,“——我来帮你?” 出于本能想避开这令人不适的靠近和审视,夏听月脚步不稳地往后一挪,但他高估了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也低估了两人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 “砰——” 他的后背猝然撞上了身后坚硬的墙壁,冰冷触感透过衣料猛地侵入。 与此同时,突如其来的撞击也瞬间加速了他血液的奔流,刚刚勉强压下的剧烈眩晕感如同蛰伏的猛兽,以更凶猛的姿态反扑回来。 “呃……” 先前只是模糊的晕眩感骤然变得尖锐又具象。 视野剧烈晃动起来,眼前的一切如同水面被打碎的倒影一般旋转着向他压过来。耳蜗深处再次响起尖锐的鸣叫,迅速盖过了外界一切声音,包括他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强烈的失重感中,夏听月不得不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抵住冰凉的墙面,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但他此时此刻就像一片被狂风扯离枝头的叶子,徒劳无功的动作非但没有让他站稳,反而身不由己地朝下栽去。 在这短短几秒里,夏听月无望地闭上眼睛,甚至能预想到下一秒身体与地面撞击时带来的的剧痛。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下落的过程似乎被无限拉长,又似乎在刹那间终止。一只有力的手臂猝不及防地揽住了他的身体,手臂的主人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踉跄了一下,被他下坠的力道带得向后撤了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夏听月最后残存的触觉感知到了一片温热的,属于人类的体温。 谢术当然不是出于好心。 投怀送抱的戏码他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这位新来的“生活助理”演起来竟如此理所当然。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冷笑出声,准备用几句刻薄的话拆穿这拙劣的表演,并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但就在他低头的刹那—— 无数根雪白的绒毛,飘飘荡荡从夏听月微微敞开的衬衫后领处钻了出来,还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谢术的鼻翼。 谢术的身体顿时僵住,鼻尖弥漫开一股难以忍受的痒意。 “阿——嚏!” 几乎是生理本能,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猛地爆发出来,打得他眼前都发黑了一瞬。 投怀送抱的伎俩里可不包括现场掉毛这一项。 荒谬感瞬间涂抹掉了最初的判断,只是还不等第二个判断在他脑中完全凝聚成形…… “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串完全失控的喷嚏接踵而至。 向来游刃有余的谢二少头晕眼花,涕泪差点齐流,在不知道多少个喷嚏中狼狈不堪。 他一只手还半搂着彻底昏死过去的夏听月,对此番惊天动地的动静毫无所觉;另一只手捂住口鼻,试图遏制这丢人的生理反应,却收效甚微。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一定是故意的!谢术在又一个喷嚏的间隙里咬牙切齿地想,这讨厌的生活助理绝对是算准了他对猫毛过敏,故意在身上沾了毛来报复!他家里是养了只什么掉毛怪,怎么这么多毛?!我这次一定—— 第12章 “一定”后面的狠话还未完全浮在脑海,一点不同寻常的触感忽然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手腕内侧。 谢术的喷嚏诡异地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去。 一根雪白的,带着不规则墨团的尾巴晃晃悠悠从夏听月身后垂落的衣摆下升起,轻轻勾在了他的手腕上。 第12章 耳朵也露出来了啊! 谢术站在原地,大脑罕见地陷入一片空白。 手腕内侧毛茸茸的触感无比清晰地传来,尾尖一挑,甚至还无意识地轻轻地蹭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 谢术屏住呼吸,花了几秒将自己的大脑从震惊中拽了回来,他的目光顺着这截勾住自己手腕的尾巴下落,最后定格在夏听月后腰下方衣摆处。 一截白色的医用绷带从裤腰边缘松散地垂落下来,一端还可怜兮兮地搭在夏听月的腿侧,另一端则空荡荡地悬着。 谢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用指尖勾住了那截垂落的绷带,轻轻一扯。 更多缠绕的绷带松脱开来散落在他掌心,一条白色的毛茸茸尾巴一览无余。 “阿——嚏!阿…阿嚏!” 新一轮的喷嚏攻势再次袭来,打断了他继续往下推论的思绪。谢术试图将手腕解救出来,动作间却意外地感受到了那东西传来的微弱的拉力,仿佛它并不愿意被松开。 “该死……”谢术低骂一声,他不得不强忍着再次打喷嚏的欲望,用空着的那只手半拖半抱地,将依旧昏迷不醒的夏听月弄到了客厅宽敞的沙发上。 似乎是确认它的主人不会再有任何摔倒的可能,那条雪白的尾巴终于意犹未尽地松开了谢术的手腕,软软地垂落下去。谢术几乎是立刻撤开了一步,连续打了三个巨响的喷嚏,才稍微缓过气。 他站在沙发几步远的地方,惊疑不定地看着蜷在沙发里的夏听月,以及那条此刻正搭在夏听月自己腿上的白色尾巴。 或许……这只是什么以假乱真的高科技尾巴玩具而已?谢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去碰一下那条尾巴,确认其真实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看起来就柔软无比的毛毛时。 “砰——” 在夏听月被汗水浸湿的黑发间,毫无预兆地弹出了两只毛茸茸的三角状耳朵。 同样也是雪色的绒毛与墨色的斑点,内侧透着淡淡的粉色。此时此刻,两只耳朵机警地竖立着,但因为主人的昏迷而显得有些无力,微微向两侧耷拉了一点, 总而言之,它们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活了二十六年,谢术自诩这辈子见过不少世面,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足足愣了好几秒。 他没有再犹豫,再次上前一步,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耳朵尖。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那只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向后撇成了飞机耳。就连昏迷中的夏听月也似乎感受到了这微弱的干扰,即使在昏睡中,他漂亮的眉毛也难受地蹙了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谢术像被烫到一样倏然收回了手,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不是道具。 是真的。 沙发上这个他新招来的“生活助理”,说着要和自己上床的夏听月,真的不是人。 震惊过后,一种奇异的不可思议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怔然。 其实谢术对这个世界上拟态生物的存在并不意外,不仅仅是他,有很多人类都已经知晓了这种生物的存在。比如傅南聿带他去的那家拍卖场所,它已经存在了许久,成交了不知多少交易,只是大多数普通人无从得知罢了。 让谢术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夏听月竟敢光明正大地接近他,接近谢家。 谢家远不止是一个商业集团那么简单。 在他的父亲谢宏远和大哥谢明渊的主导下,谢氏集团早已涉足对“拟态生物”的研究。捕捉、囚禁、研究那些能够化为人形的非人生物,解析他们的基因,提取他们的稀有特质,换取惊人的暴利和某些权贵的支持,并以此拓展谢家在生物科技和地下交易领域的势力。 这些拟态生物是行走的金矿,是绝佳的实验品,更是权力桌上最稀有的筹码。一只血统纯正且健康的拟态生物,尤其是一些罕见品种,其价值足以抵得上谢氏明面上好几个月的利润。 夏听月的做法无异于一只兔子主动跳进了狼窝,还试图给狼当保姆——不,不是兔子,他看起来像一只雪豹。 所以这只豹是真的脑子不好用,还是另有所图? 此时此刻,被换了一类量词称呼的夏听月似乎因为高烧变得更加难受。他轻轻咕哝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眉头紧紧蹙起,连带着那一双毛茸茸的耳朵也委屈地趴了下来。 谢术盯着那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夏听月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搭在下眼睑,微微颤抖。 ——他现在该怎么办? 谢术的目光在那显眼的兽耳和尾巴上停留了片刻,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他心底盘旋。 把这只自己送上门来的珍贵礼物拱手让人,实验室或者拍卖场肯定会给出一个令人咋舌的天价,能缓解他目前被步步紧逼的财务困境;又或者将他献给谢家,或许能短暂地换取一丝虚伪的“认可”,作为他与谢家谈判的筹码。 无论哪个都是极具诱惑力的解决办法,谢术眼神晦暗不明地闪烁几下。 他快步走到吧台边,重又倒了一大杯冰水灌下去,试图压下喉咙和鼻腔的不适,然后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谢总?” 谢术的目光依旧落在沙发上那个昏睡的身影上,声音中仍然夹杂着浓重的鼻音,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带上一支镇静剂,还有运输用的特制笼子,来我公寓一趟。” “要快。” 刚挂断电话,掌心中的手机便迫不及待般再次嗡鸣震动起来,屏幕倏然亮起,映出一个名字:沈煜。 谢术盯着那个名字,过了几秒才接起这个电话:“舅舅。” “小术啊,没打扰你吧?”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问候,与一个体贴孩子的长辈无异,“怎么声音不太对?感冒了呀?” “信号问题——舅舅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沈煜在那头笑了笑,“就是关心一下你。最近集团那边动静不小,你大哥……嗯,明渊他动作很快啊。舅舅是担心你,你从小就不爱争这些,现在怕是——” “阿嚏——!” 一个没忍住,谢术还是偏开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电话那头的沈煜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责备:“你看,我就说你是着凉了吧?一个人在外面住,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要是你母亲还在……” “舅舅。”谢术打断他,他不想听沈煜每次都用他已故的母亲来做开场白,这套路他太熟悉了,“您到底有什么事?” 沈煜仍旧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愈发语重心长,仿佛全然没听出谢术的不耐:“小术啊,不是舅舅说你。谢家这潭水深得很,你父亲的心思……唉,你母亲去得早,留下你一个人,舅舅看着心疼。你说你,手里攥着那些东西,又不懂得经营,平白惹人眼红,何必呢?不如……” 来了,谢术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不如交给舅舅帮你打理。”沈煜图穷匕见,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热切,“沈家才是你的根,舅舅绝不会亏待你。等你大哥彻底掌了权,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逍遥?到时候你手里的东西怕是更保不住。不如趁现在,交给自家人,舅舅来替你周旋,给你争取最大的利益呀。” 谢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舅舅的意思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交给您,才是最好的归宿?” “当然!”沈煜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那是我们沈家的东西!理应由沈家人来管理!你身上虽然流着一半沈家的血,但你终究是姓谢!”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于急切,又改口缓声道,“总之,交给舅舅,你尽管放心。每年该给你的分红,一分不会少,你照样可以过你的快活日子,何必掺和进这些麻烦事里?”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人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那条毛茸茸的尾巴重又垂落在地。谢术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警惕地看了一眼,确认夏听月还没醒,才稍稍放心。 “沈家的东西?”谢术将注意力拉回电话,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成了需要舅舅您来‘代为管理’的沈家公产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瞬。 “谢术。”沈煜似乎终于撕破了那层伪装的亲和,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恼意,“你怎么跟舅舅说话的?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攥着那些股份就能高枕无忧了?谢明渊的手段你没领教过?没有沈家在后面帮你,你斗得过他?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13章 为我好?谢术嗤笑一声。 他的父亲谢宏远有过两段婚姻。 第一段不算长,那位原配夫人留下了一个孩子,便是如今在谢氏集团内部如日中天的谢明渊。这段婚姻结束得很快,不久之后,谢宏远便将目光投向了新的目标,谢术的母亲,沈清云。 沈家虽不能与鼎盛时期的谢家比肩,却也是底蕴深厚的名门望族,产业遍布海外,自有一番不容小觑的势力。沈清云作为沈家上下最受宠爱的幼女,几乎是在蜜罐与呵护里泡大的,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谢宏远几句精心编织的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便轻而易举地哄得她昏头转向。 一心沉溺于所谓的爱情之中的沈清云不顾家族成员的隐隐担忧和阻拦,坚持非此人不嫁。沈家无奈,终究不忍心委屈了这掌上明珠,只好准许她带着一份令人咋舌的丰厚嫁妆作为傍身,嫁入了谢家。 这桩婚姻在外人看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盛大的婚礼极尽奢华,一时占据了所有媒体的头条,风光无限。 但婚后的谢宏远无需再费力掩饰,很快便露出了精于算计的真面目。他关注的焦点从未是妻子本人,而是她所能带来的资源、人脉以及那笔庞大的嫁妆如何能更快更有效地转化为谢氏扩张的资本。 沈清云从前在沈家被保护得太好,如今骤然置身于一个充满算计的环境里,宛如一朵娇养的花被骤然抛入凄风苦雨之中,迅速凋零。 生下谢术以后,沈清云的身体每况愈下。 在弥留之际,她重新订立并公证了一份遗嘱,将自己名下所有的遗产,包括那份丰厚的嫁妆、沈家给予她的所有股份、不动产以及信托基金,毫无保留地全部指定由她刚刚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谢术独自继承。 她的婚姻与人生并不成功,甚至可以算是一塌涂地,但在生命的终点,她为自己的孩子争得了最重要的筹码与保障。 只是就算如此,仍然无法改变,谢术的诞生只是这场交易里的一个附加品而已。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暮色渐沉,天边吐出昏蓝,与渐渐落幕的橘红搅在一起,洒满整片天隙。 谢术走到落地窗边,从记事起,他就在这里独自看过这座城市数不胜数的黄昏。 通话还未断,他笑了一声,冷冷道,“想要我母亲的东西,除非我死。”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只能听到沈煜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像是被这几个字给噎了回去。 几秒的沉默后,沈煜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别这样,小术。” 他轻声说,“这种话,舅舅可是会当真的啊。” 第13章 他可真是一个好人 刚挂断电话不久,又有一通新的来电接入。 “谢总,”是之前拨出去的电话回了过来。声音依旧恭敬,“镇静剂已经准备好了,您看需要多大的笼子?常规尺寸够吗?还是需要加固型?” 谢术没有立刻应答,他回过身,目光转向沙发上的夏听月。他出了一点汗,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仍无精打采地耷着,偶尔抖动一下。 ——真的要交给谢家吗。 谢术背对着逐渐暗下的天色,光落了下去,连同他的眸底也变得晦暗不清。 他这些年声色犬马,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让谢宏远和谢明渊觉得他毫无威胁,让沈煜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只知挥霍,不就是想降低所有人的戒心,从而暂时保住母亲最后留给他的这点东西吗。 可他换来了什么? 谢家原本或许还能有他一丝立足之地,如今已被谢明渊一点点蚕食回收,名存实亡;而沈家那边,舅舅更是步步紧逼,恨不得立刻将他生吞活剥。 而他竟还可笑地想用发现夏听月这件事,去换取那些人的一点认可,仿佛交上一件稀有的战利品,就能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真是蠢透了。 沉默之后,谢术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开口:“不用了。” 那边显然愣了一下:“……谢总?” “笼子不用了。”谢术重复了一遍,“镇定剂也不需要,帮我送点强效的过敏药和退烧药过来就行。” 谢术缓步走到了沙发边,垂眸看着昏睡中的夏听月。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只离他最近的耳尖。 毛茸茸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它并没有躲开,反而无意识地在他手心中蹭了蹭。 既然这只看起来不太聪明小雪豹自己送上了门,既然上天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将夏听月推到面前—— 那就不要怪他了。 夏听月是在一阵口干舌燥中醒来的。 他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里,梦里他变成了一只鸟,被困在金色的笼子里,怎么扑腾都飞不出去。 夏听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反应了几秒后,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几乎是弹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立刻低头查看自己—— 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虽然有点皱巴巴的,他又慌忙地回头看向身后,一切正常,没有尾巴,也没有掉毛。身上似乎也不那么烫了,虽然脑袋还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般,但那股灼热感确实已经褪去。 夏听月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 他谨慎地掀开身上那床质感极好的灰色薄被,光脚踩上冰凉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一股寒意立刻从脚底窜了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倒让他更清醒了些。 夏听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慢慢地推开厚重的房门,露出一条缝隙,警惕地探出脑袋。 客厅空无一人。 窗帘拉开了一半,毫无保留透进来的天光显示此刻已是第二天的上午。 夏听月将房门打开,他停在那里,昨日最后的记忆碎片接连涌现,谢术挑逗一般的话语,他们之间拉近的距离,最后定格在天旋地转中恍然跌入的那个怀抱。 所以昨天,是谢术扶住了他,把他带进这个房间的吗。 就在夏听月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边缘时,角几上一台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复古式座机电话忽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响亮,吓得夏听月身子一抖。 电话一声接着一声催促着,仿佛知道他在这里,且他不接就不会停止。 夏听月犹豫再三,还是慢慢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谢术的声音:“醒了?”他的嗓音经由电流似乎变得更低了些,“醒了就收拾一下,可以回去了。” 夏听月喔了一声,他欲言又止,空出的指尖绕着弯曲的电话线。他想问昨晚发生了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让自己留下来,又想为自己可能造成的麻烦道歉,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反而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 “怎么了?”电话那端淡淡地问了一句。 夏听月于是从堵车的句子里放行出一句:“对不起……谢总。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谢术打断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是因为没有成功让我睡到你而道歉吗?” 夏听月瞬间哑然,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绷紧。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一声轻哼传来。 “下次吧。”谢术说。 下次?下次什么?下次再睡我吗? 被高烧侵袭过的大脑如同沸水,咕噜噜地冒出许多个问号泡泡,而在这一片上下沉浮之中,忽然吐出一个最大的泡泡——原来他们之间,还有下次吗? 谢术并未在意他的怔愣,继续道:“桌子上有感冒药,一起拿走,今天算你病假,明天去上班。” 夏听月握着听筒站在原地,直到忙音变成长鸣,他才倏然回神,慌忙将电话挂了回去。听筒落回座机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 他仍旧赤着脚,一步步走到落地窗边。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天空清澈透亮,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云朵慢悠悠地飘过。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连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都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夏听月微微眯起眼,身上残留的那点不适似乎也被这道阳光驱散了不少。 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从他的意识里升起。 谢术没有在自己昏倒后把他扔出去,还收留了他一晚,给他准备了感冒药…… 最重要的是,谢术没有辞退他,这意味着姐姐治病的钱就有了着落。 阳光照在身上,也照进了他忐忑不安的心底,烘得那里也微微发热起来。 夏听月轻轻吁出一口气,双手交握着抵在玻璃上。 ——他的老板谢术,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第14章 第14章 夸奖老公:您能自己上厕所 托动物本身自愈能力极强的福,一天的病假之后,夏听月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即使脑袋还有一点残留的昏沉,但比起随时随地的失重感已然好了太多。 他遵从着谢术的那句话,再次来到了谢氏集团大楼。 令他惊喜的是,这次他刷门禁卡时绿灯亮起,闸机应声而开。 夏听月于是心情颇好地乘坐电梯上楼,重又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办公室,窗明几净,那盆绿植也比前几天更精神了些。夏听月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 还是是谢术那位总是戴着金丝眼镜的助理,手里捧着一个做工考究的木匣子。 “夏先生,早。”金丝眼镜将木匣子放在夏听月的办公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十个样式统一的白瓷罐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这是谢总吩咐给您的工作。” “工作?”夏听月眼睛一亮。 收到工作还这么开心,真是古今中外第一奇事。面上仍敬业地保持波澜不惊的助理推了推眼镜,开口解释:“谢总平日有饮茶的习惯。作为生活助理,了解并熟悉谢总的喜好是最基础的要求。这匣子里是四十八种不同品类及不同年份的茶叶样本。您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仔细阅读每一罐标签上的说明,记忆它们的主要特征和区别,谢总会抽查。” 说完,助理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夏听月对着一匣子茶叶跃跃欲试。 倒不是他有多想干活,只是有正经工作可以做的事实让他感觉自己这个“生活助理”的身份终于落到实处,而不仅仅是一个空洞的名头。 夏听月信心满满地拿起第一罐,标签上写着“西湖龙井,明前特级”,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介绍其外形、香气、汤色、口感…… 他看得十分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 但茶叶的世界显然比他想象的要博大精深得多,在夏听月所有绿色的芽叶都被称作“草”的贫瘠认知里,类似“豆花香”“兰花香”“栗子香”这些描述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草就是草,为什么会有草吃起来是栗子的味道? 看了不到十罐就再也看不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前飘了起来,横竖撇捺支离破碎,口字型的方框越张越大,他盯着它们,它们也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上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夏听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他垮下肩膀,有些挫败地趴在桌上——记这些茶叶可比做解酒粥难多了,他宁愿做一辈子解酒粥。 放空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了他随身带来的背包。夏听月蓦然直起身子,他想起这里面还塞着程俞塞给他的那本教材。 反正背不下来,不如休息一会儿吧。 夏听月飞快地瞄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然后悄悄从包里拿出那本粉红色的书。许久没看过,之前的几章被草草翻过,他的手指停在新一章的标题上:【真诚的赞美,是婚姻的润滑剂——学会夸奖老公】。 夸奖? 夏听月微微蹙眉。谢总那样的人,会需要他来夸奖吗?如果夸奖的话,去夸什么呢?夸他有钱,夸他长得好看,还是夸他会打球?但这些似乎都太表面了,书里说要“真诚”。 什么才是“真诚”的夸奖呢? 临近中午,夏听月既没有想好如何真诚对待夸奖谢术,也没背下来几个草的名字。他决定先出去透透气,顺便解决午饭。 他在大楼附近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个饭团,吃完后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大厦底商的公共区域漫无目的地溜达。 阳光很好,游荡在风里的落叶飘悠悠地落下。夏听月走到一处有绿化的小平台,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孩正蹲在地上,耐心地对着一只正摇着尾巴的小金毛犬说话。 “乖,在这里,在这里上厕所哦。”女孩指着地上的草坪,手里拿着一小块零食。 小金毛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没怎么出过门的样子。它显然还没完全搞懂“上厕所”三个字的含义,只一味地兴奋转圈,耸动着鼻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小狗圆滚滚的样子很可爱,夏听月走近了些,得到女孩善意的同意后,便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汪汪!”小金毛很喜欢来自陌生人的抚摸,欢快地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加快了。只是或许是因为太过于兴奋,它后腿一蹲,竟然直接在草地上尿了一小滩。 “哎呀!”女孩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惊喜地叫出声来,立刻把手里的零食塞进小狗嘴里,用力揉着它的脑袋,声音充满了夸张的赞扬:“好狗狗!知道在外面尿尿了!真是妈妈的好宝贝!真厉害!特别棒!” 小狗听懂了夸奖,它昂首挺胸,尾巴扬得更高。 夏听月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原来夸奖不一定是要在对方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的时候吗。 下午三点,阳光已经西斜了一些。 谢术刚结束了一个冗长且无关痛痒的会议,作为必须露面的集团二公子,他被按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椅背很舒适,会议室等温度适中,伴着催眠般的ppt翻页声,谢术倒是睡得相当安稳,直到会议结束才被助理轻声叫醒。 回到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他随手将那份根本没翻开的会议纪要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了里间的私人卫生间。 解决好个人问题以后,他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无意间一抬头,目光掠过面前的镜子—— 夏听月不知何时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眼神发亮地望着他,神情甚至无比专注和崇拜。 谢术洗手的动作瞬间顿住。他的手还悬在那里,水流自顾自地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 然后他看到夏听月抬起手,非常认真地开始鼓掌。 谢术:“……?” “谢总。”夏听月上前一步,仍保持着双手合在一起的姿势。他仰起脸,语气无比诚恳地开口。 “您知道自己上厕所,还能自己洗手!真厉害!特别棒!” 说完又鼓了一下掌。 第15章 在外面,牵着我就好 谢术在那一刻确实产生了立刻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绕过了讪讪放下手的夏听月,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拿起一份文件,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余光似乎能瞥见夏听月微微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似乎因为没得到预期的回应而有些不知所措。 谢术的指尖在文件边缘摩挲着。 他仍然没有想好要怎么解决夏听月的问题。不想拱手让给别人,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除此之外,他感觉这只雪豹接近自己的原因并没那么简单——虽然他倾向于认为,以夏听月这种单线运行的脑子,根本装不下太过复杂的阴谋, 事已至此,既然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又不想打草惊豹的话……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谢术脑中。 获取信任——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需要苦心经营,但对现在的他而言却有着天然的优势。夏听月是他的“生活助理”,这是谢术最熟悉也最擅长的领域,毕竟扮演一个慷慨的,偶尔施予些许“温情”的金主,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信手拈来的戏码。 中央空调送出的风吹得几页文件摇摇晃晃,过了不知道多久,谢术才开口:“你晚上有事吗?” 这话说得着实有点突兀,夏听月正纠结着是走还是留,一时间甚至没太反应过来:“……啊?没、没有。” 目光依旧停在文件上,谢术眼睛都没有抬,说出的话随意得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通知:“嗯。下班别走,带你去吃饭。” 整个下午的时间忽然变得无比粘稠。 夏听月自从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就变得坐立难安,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钟。细长的秒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走起来磨磨蹭蹭,划过一圈仿佛需要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试图继续看那一盒子的茶叶说明,但那些字如同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好不容易钻进脑子里,又很快钻出去。 夏听月站起来,开始在自己不大的办公区域里无意识地转圈。从窗户走到门口要三步,从门口走回窗户又是三步,地毯上几乎要被磨出一条看不见的路径。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夏听月来到人类社会以后,在外面吃过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偶有几次也是祝宥硬拖着他去的。原因倒也简单,无论是在喧嚷的苍蝇馆子或是高档的餐厅,他都不习惯在有别人的环境下进食。 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吃饭,对他而言是一种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负担。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邀请他一起吃饭的是谢术。 他既惶恐于自己是否会搞砸,又隐隐怀着一丝想要做好点什么的期待。两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重合成此时此刻一圈又一圈的足迹。 第15章 六点整,下班时间到。 外面传来同事们互相道别的声音,夏听月转圈的速度也似乎更快了一些。于是当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办公室门口时,夏听月正好又一次踱步到了门边。 门被从外面干脆利落地推开。 谢术显然也没料到门后会站着个人,推门的动作带着他惯有的力道。夏听月正心神不宁,猝不及防间,额头一角结结实实地被打开的门板边缘撞了个正着。 “唔!”他痛得低呼一声,脚下不稳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住。额角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被撞到的那一小片皮肤立刻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了一片。 只是这一撞一退,反而让开了门口的空间。 谢术迈步进来,看着夏听月捂着额头,脸颊连带着耳朵尖都控制不住地漫上一层薄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捂着额角的手指缝间正迅速浮现出一小块清晰的红痕,谢术眉头轻动:“你干嘛呢?” “没……没什么,谢总。”夏听月揉着脑袋站直身体,“……我们要走了吗?” 谢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夏听月身上逡巡几圈,转身对着外面区域,抬高了些声音道:“李助理。” 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助理立刻应声走过来,态度恭敬:“谢总。” 谢术下巴一抬,指了指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夏听月,言简意赅:“去找几套他能穿的衣服。” 李助理目光快速扫过夏听月的肩宽和身高,没有丝毫迟疑地点头:“好的,谢总。请问风格和颜色上有要求吗?” “简单就行。”谢术补充了一句,“要浅色。” 没过多久,李助理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三、四套搭配好的衣物,都是熨帖平整的浅色系休闲西装和搭配的长裤,面料看起来柔软而高级。 谢术从助理手中接过那几套衣服,然后转身,径直递到了夏听月身前。 “去换上。”他说。 夏听月抱着一捧新衣服,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影既熟悉又陌生。他最终选择了一套纯白的米白色西装,剪裁极其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出他的肩线。 他从不觉得自己好看。 在雪原上,皮毛的光泽和斑点的美丽才是评判标准,而他又瘦又小,毛还打绺,连兀鹫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是在化形后,程俞和祝宥常夸他这张脸好看,只是他不知道究竟好看在哪里。 此时此刻,被这身价格不菲的衣服包裹着,那种埋在内里的“好看”似乎被放大了许多,呈现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精致。 镜中人眼尾微微上挑,碎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因为刚才的碰撞,额头还残留着一块淡淡的红晕,平添了一些不可言说的诱人。 夏听月忍不住多照了一会儿镜子,甚至微微侧过身子,想看看背后是否也如正面一般服帖——还好感冒已经好了,他想——高热褪去,拟态能力稳定,那条麻烦的尾巴不用再忍受纱布的捆绑,可以安安分分地隐藏起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添乱。 不过……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什么事。 一个模糊的念头刚刚划过脑海,还没来得及变得清晰,卫生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夏先生,需要帮忙吗?”李助理客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马上就好!”夏听月慌忙应声,顾不上理清楚这个念头,匆忙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非常平整的衣领,转身拉开了门。 谢术仍然站在原地等他,倚着门框,听到开门声后抬眸看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夏听月呼吸无端一紧,甚至有些局促地伸手扯了扯衣摆。 谢术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肩线到修长的双腿都细细打量了一遍。他唇边泛起一抹笑意,“很好看。”他开口,接着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听月。”他笑着说,“你很好看。” 直白的夸奖配上这样突然拉近距离的亲昵称呼,夏听月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谢术,耳朵尖悄悄爬上了更深的红色。 谢术似乎很满意他这种懵懂的反应,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在空中停留着一个邀请的姿势。 “过来。”谢术说,“在等什么?” 夏听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一下。他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谢术的眼睛,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但他走得实在太慢了,谢术几不可闻地“啧”出一口气,随即不由分说地向前一步,伸手握上了夏听月有些冰凉的指尖。 掌心相贴的触感让夏听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谢术更紧地握住。 他们的手腕亲密地扣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皮肤,夏听月甚至可以感知到谢术的脉搏。 谢术牵着他往外走,步伐从容,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记住了。”他侧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夏听月耳中,“在外面,牵着我就好。” 第16章 谢总他果然是个大好人啊!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幽静的巷弄深处,旁边是一家小店,门面是极简的木质设计,没有任何招牌,仅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木门后别有洞天,潺潺流水声和竹筒敲石的清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穿着素雅和服的侍者在前面引路,将他们带进一个私密的包厢。 这是一家高端私人日料店。 包厢不大,正中央是原木色的案台,一位身着特殊服饰的老师傅已经在后面准备。比较传统的日料方式,每日吃什么完全由厨师根据当天最新鲜的食材决定。 夏听月没太来过这种地方,有些局促地跪坐在软垫上,一旁的谢术倒是很放松,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对厨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没有太久的等待,菜肴很快一道接一道地呈上,每一盘都精致如同艺术品。夏听月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不该有的声音或弄坏什么——其实这家店味道很好,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千万不要让自己出错上,反而吃得味同嚼蜡。 谢术将他的拘谨尽收眼底。 他没说什么,自顾自地用着餐,偶尔与厨师用简单的日语交流几句,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另一侧。 前菜之后,轮到这顿餐最重要的一道。 老师傅将几片纹理细腻的鱼肉摆放在他们面前的小碟子里时,谢术注意到一旁的夏听月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目光。 “这是今日刚到的新鲜蓝鳍金枪鱼大腹。”老师傅用带着口音的中文介绍道,语气中带着自豪。 谢术夹起最肥美的一片,并没有放入自己盘中,而是非常自然地放到了夏听月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他开口对夏听月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你身体刚好,需要补充点优质蛋白和能量,这个最好。”他的举动体贴而周道。 夏听月受宠若惊地抬起头,看向谢术。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就连谢术的眼神似乎也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谢……谢谢谢总。”他小声道谢,然后低下头,小心地用筷子夹起那片昂贵的鱼肉。 但就在鱼肉即将送入口中的瞬间,夏听月的动作忽地顿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与刚才吃下的那些煮熟的食物截然不同,纯粹的血肉气息就像一把小钩子,精准地勾动了他沉睡在基因深处的原始渴望。 他的喉咙似乎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些鱼肉,是生的。 夏听月这一切细微的反应——无论是瞬间的迟疑,鼻翼微不可见的翕动,还是喉结那一下轻微的滑动——都没有逃过谢术的目光。 果然如同谢术所想,夏听月对最顶级的生肉仍然保有本能层面的感知和渴望。那瞬间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野性,虽然只有短短一刻,却已经足够清晰。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随之而来的反应。 就在这股野性即将占据上风的刹那,一种无形的约束力骤然收紧。只见夏听月睫毛快速颤动了一下,像是猛地从一场短暂的失神中惊醒,眼底捕猎般专注的神态便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不过几秒,他就将那份野性牢牢锁回了原点。 谢术曾经听傅南聿提起过,拟态生物在正式进入人类社会之前会进行一些简单的培训,估计这种对本性的压制,也是他们培训的一部分。 ……一窝毛茸茸煞有其事地坐在教室里听课,还是非常有画面感的。 但谢术对这个画面并没太多兴趣,他心里怀揣着另一个念头。根据夏听月的表现,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类拟态生物其实仍旧保留着部分兽性的本能,只是能够被人类社会规训得顺从而已。 他们远不止于“收藏品”那么简单,这份残存的野性,或许才是最有价值的部分。 自高而下审视与评判都被封在眸底,他看着夏听月终于将那片鱼肉放入口中,甚至有些虔诚地品尝着,嘴角始终维持着一个温和的弧度。 第16章 “怎么样?”谢术适时地开口,语气轻松。 “很……很滑,有点凉,但是很香。”夏听月努力寻找着贫瘠的词汇来形容,“和以前吃的东西都不一样,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谢术又夹了一片给他,这次是肉质更紧实的中腹,“这家店的鱼都是最好的。” 夏听月嗯了一声,小口咬了一块鱼肉边缘。 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为身边男人心中的天平增加着看不见的砝码。 谢术自己并没吃多少,大多数时间只是慢慢地喝着清酒,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旁边专心致志对付食物的夏听月身上。见他吃得差不多了,谢术才轻轻挥手,示意侍者和厨师可以暂时离开。 包厢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夏听月放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谢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谢术晃着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一眼看穿他的犹豫。 夏听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很轻地开口:“谢总……您之前,明明已经让助理辞退我了……为什么,后来又改变主意了?”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此时终于有机会讲了出来。 谢术闻言抬眼看他,眼神在灯光下有些难辨。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台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为什么……”他拖长了语调,轻声笑着,看向夏听月一双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大概是因为感觉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觉得你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太一样。” 这个回答含糊其辞,却恰好撞进了夏听月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想他之前也被人称为“不一样”过,那些异样的眼光无一不是因为这种无法言说的“不一样”。可如今,从谢术嘴里说出的“不一样”却带着截然相反的意味,它成为留下他的理由。 他就像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被硬生生塞进人类社会的光滑模具里,所有人都来对他指指点点,只有谢术将他从模具里拿了出来,告诉他做一块石头也很好。 夏听月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 他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昂贵西装的衣角,心里却因为这个答案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小心翼翼的暖意。 “那你呢?”谢术忽然反问,他换了个姿势,用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听月,“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第一印象吗…… 夏听月想起那一天,谢术把他当木偶摆弄,然后被他过肩摔放倒的那一天。他过滤掉了那些不太愉快的细节,筛选出最核心的认知,然后非常郑重地回答道:“我觉得……您是一个好人。” 谢术:“……” 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风流成性、挥霍无度、纨绔无能……这些才是他的标签。“好人”这两个字乍一从夏听月嘴里蹦出来,偏还带着一股荒诞的真诚,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招呼侍者进来结账。 账单被恭敬地递上,谢术看也没看,随意地递过去一张黑卡。夏听月不小心扫到了账单末尾那一长串数字,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数了数位数,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一顿饭的钱,他工作几年也拿不到。 侍者处理好账单,躬身退下。 “喔,对了。”谢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没过几秒,夏听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叮”地响了一声,屏幕随之亮起,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通知。 夏听月疑惑地拿起手机,点开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收到转账人民币100,000.00元。】 …… 十万块?! 夏听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术。 谢术已经站起身。他拿起旁边的大衣,搭在左手的小臂上:“算是预支的工资。走吧。” 说完,他径自朝包厢外走去。 夏听月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又看看谢术消失在门口的挺拔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将他淹没。 ——谢总他果然是个大好人啊! 第17章 阿姐,阿姐 吃完饭后也不过七点左右,谢术将他送回了公司大楼,示意他可以直接回家。 天并未完全黑透,空气里白日将尽未尽的暖意混着车辆尾气淡淡的尘嚣一同卷进了风里。 夏听月没有立刻往公寓的方向走,而是在街角一家面包店外停了下来。 橱窗里暖黄的灯光照着蓬松酥软的可颂,刚刚出炉,散发着甜腻又诱人的香气。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在橱柜外选了一个最小的。 用油纸包好的可颂还有些发烫,夏听月站在路边用指尖捧着它,正要低头咬下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林医生”三个字。 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林医生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电话:“林医生?” 电话那头传来林凇声音,一贯温和的语调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急促:“听月!你在哪儿?你姐姐……她醒了!” “啪嗒——” 那个刚咬了一小口的可颂从夏听月骤然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人行道上。它沾上了灰尘,可他浑然未觉。 “意识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虽然还很虚弱……”林凇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这真是个奇迹……多亏了那笔钱!” 那笔钱…… 谢术转给他的十万块。 十万块对于谢术来说,可能真的只是一顿饭的零头,但对于夏听月来说,这十万块却重得非同寻常。 就在几天前,姐姐的病情突然恶化,生命体征一度很不稳定。林医生紧急联系他,说常规药物效果已经不佳,必须换用一种特效药才能稳住情况。但那药价格极其昂贵,这家专门收治拟态生物的医院本就入不敷出,能维持姐姐基本的生命体征已是极限,实在无力承担这笔额外且巨大的开销。 谢术的那十万块如同天降甘霖,夏听月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汇入了医院的账户。特效药用了上去,姐姐的情况才得以稳定,并奇迹般地等来了苏醒的契机。 这十万块,是姐姐的命。 他第一次知道姐姐的存在,还是在夏天。 这座城市的夏天似乎格外长,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将一切都晒得有些褪色。 那天,他在那位身上带着泥土味的黄先生引领下,来到了隐藏在老旧居民区深处的“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 局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流程化的登记、基础的身体检查、还有一堆令人头晕眼花的“人类社会生存须知”手册……夏听月机械地配合着,心里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茫然和不安。 就在所有程序似乎即将结束,一位负责档案录入的工作人员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呃,你的名字还没定是吧?”工作人员看着屏幕,推了推眼镜,“有个情况需要告知你一下——根据我们非人局的基因记录库比对,你的直系亲属中,有一位同样激活了化形能力,甚至比你的化形时间要早一些。” 这段话很长,对于刚刚能听懂人话的夏听月来讲,理解起来实在有些困难。 他当时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临时编号”的纸条,反应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片空白的愕然。 直系亲属?化形? 他唯一的直系亲属,只有…… 工作人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加密的登记表,将屏幕转向他:“你看,登记名是夏乔。照片在这里。” 屏幕上,一张略显模糊的证件照跳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温柔,带着一种宁静的美感,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和他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宛如一道惊雷在他的记忆深处炸开。灰蓝色的天穹,雪地上刺目的红,还有被风雪掩住的呜咽。 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有与姐姐再次相见的可能。 夏听月耳边嗡然长鸣,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等等!你现在不能直接去见她!”看出他意图的工作人员急忙起身拦住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怜悯和公事公办的冷静,“夏乔女士……她情况比较特殊。她是在化形过程中遭遇了意外,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正在我们合作的特殊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目前……不方便探视。” 第17章 “受伤?”夏听月怔住,“她……她怎么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生命体征算是稳定住了,但……具体的情况,你还是亲自去医疗中心了解吧。” 夏听月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好不容易才磕磕绊绊地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特殊医疗中心。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重,他在那面巨大的观察玻璃窗前,第一次见到了病床上的姐姐夏乔。 夏听月的呼吸一紧,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 带领他来的护士低声解释:“……化形过程被强行打断,反噬非常严重,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就是……双腿……没能保住。” 从那一天起,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活下去,挣钱,治好姐姐。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在非人局的正式登记表上,郑重地在姓氏那一栏,填上了和姐姐一样的“夏”。 夏听月几乎是跑着赶到医院的。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病房时,看到的却依旧是姐姐安静沉睡的模样。 林凇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温和笑容,轻轻带上了门。“别担心,”林凇笑着说,“只是体力消耗太大,又睡过去了。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一天里清醒的时间会很短。” 他的心情像过山车,刚刚攀升至顶点,又缓缓落回一个需要耐心等待的平台。夏听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点了点头。 “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他小声请求。 林凇看了看他,又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病房内的情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她休息喔。” 夏听月终于进入了这间病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门把手,动作轻缓地打开一条门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再轻轻合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夏乔躺在纯白的病床上,几根透明的软管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的仪器和吊瓶。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夏听月走得很慢,花费了许久许久才终于走到床边,他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只占了很小一点边缘,微微前倾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姐姐的睡颜。 他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靠近姐姐搭在被子外的手边。 他轻轻闭上眼,恍惚间,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片辽阔无垠的雪域高原。 那时他还是只小小豹,银灰色的皮毛上点缀着不规则的黑色斑纹,跌跌撞撞地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扑腾。他瞧见一只圆滚滚的雪雀在岩石间跳跃,便兴冲冲地追了过去,小小的身影在雪原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玩得太投入了,不知不觉离栖身的温暖岩洞越来越远。等他终于意识到四周的景象变得陌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雪渐起,很快便遮住了他来时的路。 恐慌迅速控制了夏听月的身体,他发出细弱的呜咽,在原地徒劳地打转,可举目四望,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还未丰厚的绒毛根本无法抵挡飓风的寒冷,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留在这片冰冷的白色里了。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冻僵和恐惧淹没时,风雪里传来了另一个更急切的呼唤声。是姐姐。 她循着气味和声音找到了他,自己也跑得气喘吁吁,皮毛被风雪打湿,结了一层薄冰。看到他安然无恙,姐姐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叼住他的后颈皮,把他带回去。 可她自己也只比他大一点点而已,体型并没悬殊多少。她尝试了几次,非但没能叼稳,两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反而在雪地里笨拙地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雪沫,狼狈不堪。 最终姐姐还是放弃了,只是用头顶着他,喉咙里发出催促的低呜,一路跌跌撞撞,把他拱回了安全的巢穴。 风雪很大,回家的路也走得踉踉跄跄。 但他相信姐姐会把他带回家的。 夏听月眼睫颤动,从不知何时陷入的睡眠中渐渐苏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感官先一步慢慢恢复。额头上传来布料压出的浅浅红痕和微麻的触感,他慢慢抬起头,眼前的场景因为刚睡醒而模糊不清。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却倏然撞进了一双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仍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夏乔醒了。 医生和护士很快被唤来,窸窸窣窣地围在床前,为夏乔做了一系列检查。仪器被拨弄,低声的交谈在病房里回荡。 “状态很好……” “比预想的恢复得更快……” “真是难得,认知功能似乎也在逐步恢复……” 那些专业术语夏听月听不太懂,但是他可以从那些眉梢眼角的松动里,捕捉着一点点好的意味。最终医生们带着满意的神色暂时离开,临走前告诉他,还是不要掉以轻心,要再多多观察,有问题再找他们。 病房里陡然又空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反倒叫人无措起来。 他想跟姐姐介绍自己是谁,说他是怎么找到的她;他想问姐姐痛不痛,饿不饿,渴不渴;他想跟她讲这些年过得好难熬,也好想姐姐。 夏听月在心里预想过无数次姐姐醒来的场景,他盼望了太久太久,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词句都在开口的瞬间做了没出息的逃兵,只剩下一颗心在怦怦地撞着。 他想凑近些,却又怕她不认识自己,只好僵坐在那儿,手指捻着雪白的床单,捻出了一道道细碎的褶子。 夏乔还不能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一错不错。她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他的轮廓,她似乎想说话,嘴唇微微翕动,却只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气音。 夏听月的心倏然揪紧了。 就在这片沉默中,夏乔却忽然有些吃力地抬起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微微颤抖着,越过那点距离,伸向夏听月的后颈。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地用指腹捏了一下夏听月后颈那块柔软的皮肤。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风雪弥漫的高原上,她试图叼起那只迷路的小小雪豹时那样。 只这一下,便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筑了许久的堤坝顷刻间土崩瓦解,眼底泛起一阵汹涌的酸热。 夏听月明白,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姐姐认得他。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模样,姐姐总是认得他的。 他像是被这轻轻一捏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只能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将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贴上姐姐的手心。 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拼命想压下那不受控制的哽咽,最终却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甚至有些委屈的呼唤:“阿姐……” 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几乎只剩下气息的回应。 “嗯。” 那只贴着他脸颊的手,指尖微微一动,替他擦掉了眼角簌然滚落的泪。 第18章 他是不称职的金丝雀 夕阳翻进窗户,将整条走廊烧成一团金灿。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办公室,夏听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他推门进去,一股略带甘甜的木质香气便悄然萦绕上来,冲淡了医院惯有的消毒水味道。 林凇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笔,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是一只雪貂,化形已经有七八年了,他的人身约三十出头,是这家拟态医院的副院长。 “林医生,”夏听月依言坐下,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问道,“您这里点的什么香?味道很好闻。” “海南沉水香,”林凇解释,“有静气凝神的功效。我习惯在办公时点一些,能让思路更清晰些。” 林凇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纸杯,走到饮水机旁给夏听月接了杯温水,然后坐回座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叫你来,是想详细跟你谈谈你姐姐夏乔的情况。”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这次苏醒确实是个非常好的迹象,说明大脑功能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要乐观。但是,听月,你要有心理准备,她现在身体依旧非常虚弱,神经系统和肌肉功能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目前她还不能说话,每天真正清醒的时间也非常有限,大部分时间仍需依靠睡眠来修复身体。” 夏听月捧着水杯,点了点头。 林凇轻轻叹了口气,微蹙的眉间爬上一丝凝重:“这意味着,后续的治疗和康复,仍然需要非常大的一笔支出。包括昂贵的神经修复药物、持续的物理治疗、专业的护理……这些都是长期消耗。”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再抬眼看向夏听月时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听月,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将你姐姐转移到人类公立医院去?” 第18章 夏听月不由一怔。 人类的医院?可那样的话,姐姐非人生物的身份一旦不受控而暴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明白你的顾虑。”林凇看出他的踌躇,立刻开口续道,“这正是最大的风险所在。坦白说,你姐姐现在主要的病症,已经不再是化形失败带来的特异性反噬,更趋近于人类医学范畴内的神经肌肉萎缩。从纯医学角度讲,人类顶尖的神经科和康复中心确实能提供更前沿的治疗方案。但是……”他摇了摇头,还是自己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确实身份保密的风险太大了,一旦出问题,我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这个念头,就当我没有提过吧。”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沉水香静静袅袅地盘旋上升。 夏听月低头看着纸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林医生,那……按照现在的治疗方案,姐姐后续大概还需要多少费用?” 林凇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给出了一个残酷却现实的答案:“很难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这取决于她后续的恢复速度和新药的使用情况。但是……保守估计,至少还需要准备几百万。这还只是基础治疗的费用,如果出现新的并发症或者需要更昂贵的干预手段,可能还会更多。” ……几百万。 刚刚因为十万块而稍微缓解的无望又以更汹涌的姿态回流,将夏听月紧紧包裹。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纸杯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直到水里的温度完全染上手指,才重又抬头:“好的,林医生,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想办法的……谢谢您。” 他站起身,朝着林凇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早已黑得透彻。 夜晚的a市换了一副心肠,白日的喧嚣与浮躁沉淀下去,霓虹灯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夏听月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心里沉沉地压着林医生说的那个数字——几百万,或者更多。在巨大的需求前面,谢术之前给的那十万如同杯水车薪,瞬间就被吞没。 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气吹过来,黏在皮肤上,并不爽快。 可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途径横跨江面的大桥时,夏听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手臂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转身望着江面。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流动的江水拉扯成破碎摇晃的光带,如同虚幻的蜃楼一般。 夏听月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谢术。谢术的手很大,牵着他的时候几乎能将整只手都完全包裹其中。 可这份“包裹”是暂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还可以被包裹多久。 无论身为“生活助理”还是“金丝雀”,自己似乎都没有真正为谢术提供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他记不住那些草的味道,也没有跟他上床。 除了惹麻烦和花谢术的钱,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夏听月叹了口气,夜风吹得他有些发冷。 在这里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是先回家吧。 他直起身子,顺手摸了一下口袋,却倏然想起,傍晚出门匆忙,钥匙好像落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调转方向,朝着谢氏集团大楼走去。 这个时间点,公司理应没什么人在,可当他走近时,却发现楼下不同寻常地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 夏听月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从侧门刷卡进入时,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安保室亮着灯,值班的保安似乎也不在岗位上。 他乘坐电梯上楼,走廊里的灯竟然亮着。 或许是谁走的时候忘记关了…… 他暗自嘀咕,想着拿了钥匙就顺手把灯关掉,放轻脚步,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经过谢术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双开门时,他身子一顿。 里面隐约传出了谈话声。 办公室内,气氛并不愉快。 谢术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沉沉。他的面前是他的舅舅沈煜,以及沈煜带来的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那四人看似随意站立,却巧妙封住了所有角度。 “沈煜,”谢术的目光扫过那四个明显是专业打手的人,“带着不相干的人闯进来,你想干什么?” 沈煜今日倒是没有了平日那般虚伪客套,他手里拿着一个刚从谢术办公桌暗格里强行翻出的木盒。 “小术,别再装糊涂了。”沈煜哂笑一声,“你明明知道,你可怜的母亲留下的这枚玉佩,是你外祖父当年设立家族信托时指定的核心信物之一。”他叹了口气,将盒子打开,取出那枚玉晃了晃,“……放在你这里无非是个摆设,送给我吧。” “你做梦!”谢术厉声道,话音未落,他猛地侧身,一记凌厉的手刀直劈向沈煜持盒的手腕,意图夺回。 但几乎在谢术有所动作的同时,距离最近的那个黑衣男人就已欺身而上,一记擒拿精准扣住谢术出击的手腕,顺势一拧。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男人则如鬼魅般贴近,冰冷的硬物瞬间抵上了谢术的太阳穴。 一切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又骤然定格。 谢术的手臂被反拧在身后,剧痛传来,他所有的动作不得不被迫停止,只能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沈煜。 “啧,还是这么冲动。”沈煜嗤笑一声,将盒子重又关上,开口道,“我说了,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它在我手里,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他欣赏了一下谢术被迫屈服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将盒子收进内袋。“乖乖配合,对大家都好。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依旧抵在谢术头上的枪,“活着,才能继续当你的谢二少,不是吗?” 说完,他轻蔑地拍了拍谢术的脸颊,“——走。” 身后的钳制被松开,枪口也一并移开,沈煜带着人扬长而去,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拿到东西的沈煜并没有立刻上车离开。 方才在谢术办公室里的碾压性胜利让他心情颇佳,他吩咐手下先上车等着,自己则慢悠悠地踱步到大楼侧面一处相对僻静的阴影里,打算抽支烟。 他从精致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含住,防风打火机蹿起一簇幽蓝的火苗,将烟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深吸一口,惬意地吐出烟雾。 早知谢术这样不堪一击,就没必要煞费心机地做面慈心善的长辈了。区区废物一个,还妄想跟他争点什么。 呼出的烟四面八方地散掉,沈煜越想越觉得可笑,但就在他心神最为松弛的这一刹那,身后极其微弱地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风声。 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持烟的手腕便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吃痛之下,刚点燃的香烟便脱手掉落在地,火星在黑暗中溅开。 瞬息之间,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从后方扼住了他的脖颈。 他闻到了身后之人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 “东西。”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简洁而不容置疑,“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十七章了终于写回豹设了…(抹泪) 第19章 却是称职的顶级掠食者 沈煜下意识就想呼喊守在车边的手下,可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微一用力,他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就在他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有点混沌不清的前一刻,那钳制终于略微松了一点,让他得以吸入一丝宝贵的空气。 “什…什么东西…”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问话,试图拖延时间。 “你兜里那个,”身后的声音提醒他,“刚刚从谢总手里拿来的东西。” ——谢总。 沈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难道他是谢术的人,可谢术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角色? “你…你这样我怎么拿…”沈煜强作镇定,试图跟他周旋,“放开我,我就拿给你。” 听到这句话,身后的钳制竟然真的松开了。 沈煜猛地咳嗽了几声,贪婪地大口吸着空气,同时将双手举高,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这才慢慢地转过身。 借着街灯朦胧的光线,他看清了袭击者——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身量包裹在一身价格不菲的白色西装中,看起来并不算特别魁梧。 沈煜眼中狠戾之色一闪,猛地扬声喊道:“来人!” 在车边附近的几名黑衣手下反应极快,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冲了过来。他们动作迅捷地呈扇形散开,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立刻对准了口罩男子,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突围的路径。 夏听月在对方举枪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迅速后撤,与持枪者们拉开距离,退向了身后巷子深处。 沈煜抬手,示意手下暂时不要开枪。他盯着这个人,眼神阴鸷地上下打量,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更多线索:“你是谢术身边的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第19章 夏听月没有回答,他依旧在缓缓后退,直到后背几乎要贴上尽头那面冰冷粗糙的墙壁。 沈煜见状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话里的嘲讽:“后面是死路,你跑不掉的。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或许我能考虑……”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忽然猛地转身,面对那面三米多高的墙壁,脚下骤然发力窜出。他借助墙壁侧面一个略微凸出的排水管道和砖石缝隙,整个人如同脱离了地心引力般,三两下便轻巧地攀上了二楼延伸出的平台,从打开的窗户翻身跃进。 整个过程极快,或许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快得让这些专业的打手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们立刻抬枪射击,但子弹撞在了墙壁上,又很快弹开。 “要追吗?”离他最近的手下急声问道,他继续举枪瞄准着二楼平台,即使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沈煜脸色铁青,看着那面光秃秃的墙壁和空荡荡的平台,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声音阴沉地反问:“这面墙,你能像他那样徒手爬上去吗?” 手下仔细估量了一下墙面,面色凝重地摇头:“不能。墙面太光滑了,没有合适的着力点,需要专业的攀爬工具或者搭档协助。” 沈煜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忌惮。 “但是他不需要。”他说,“甚至在你们的子弹中全身而退了。” 夏听月其实并没有全身而退。 他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沈煜那帮人已经离开,并没有后续动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左臂外侧,一道不算深但颇长的伤口正蜿蜒地渗出鲜血,方才情急之下攀爬躲避,还是被一颗子弹险险擦过,火辣辣的痛感清晰地传递开来。 但夏听月却没管它。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身上的衣服给脱下,生怕动作大些会让血迹沾染的范围扩大,弄脏了谢术给他的这件白色西装。接着他站直了些,就着卫生间不甚明亮的灯光抖开衣服,仔仔细细地检查起衣服每一个地方。他微微蹙着眉,目光从肩头逡巡到下摆,他有点懊恼,刚刚冲出来的时候太着急了,莽莽撞撞的,不该穿着这身衣服来的。 他看见袖口处果然沾了点墙角的浮尘,另一侧衣角也似乎蹭上了一道不甚明显的灰痕,立刻用指尖认真地擦拭起来,直到那些碍眼的痕迹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一般,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微微喘着气。 他摘下了用来遮掩面容的黑色口罩,随手塞进口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伤口不算大,但很深,夏听月俯首将唇凑近伤处,伸出舌尖将渗出的血液舔舐干净。温热的液体滑入舌边,唇齿间漫开铁锈的味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等回家再找东西处理了。 正要离开,他伸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动作却猛地僵住——糟糕,光顾着追那些人,竟然还是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家门钥匙依旧静静地躺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无奈之下,夏听月只得将西装搭在胳膊上,再次朝着自己办公室所在的那层楼走去。 夜深的公司走廊空无一人,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只想快去快回。但就在转过一个拐角,眼看就要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却险些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谢术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你怎么还在这?” “我……我回来拿点东西。”夏听月将搭在臂弯的西装往前递了递,“谢总,谢谢您的衣服。裤子我回去洗一下再还给您,但是西装……料子太好了,我怕洗不好,弄坏了。” 谢术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想说什么,目光却倏然凝住。 他伸手接过西装,在衣服内侧有一小片暗红的痕迹,指尖蹭了一下,那点红色就粘在了他的指腹——是血。 谢术抬眼看向夏听月:“你受伤了?” 夏听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点血迹,他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慌:“对不起!对不起谢总!我不是故意弄脏的,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我可以给您赔……”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谢术开口,打断了他结结巴巴的慌乱,“你受伤了吗?” “可能……可能不小心在哪里蹭到了吧,没事的。”夏听月下意识地将左手往后一撇。 欲盖弥彰,好笨。 谢术上前,一把攥住了他试图藏匿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手臂强行拉到了明处。袖口被捋起一些,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灯光下,皮肉微微外翻,还在不断渗出新鲜血液。 “这就是你说的不小心蹭到了?”谢术垂眸看他,“你是木头吗?” 手腕被谢术攥着,夏听月抿着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雪豹作为高山之巅最顶尖的捕食者,天生便拥有着高原最锐利的爪牙。他们能够捕杀自身体重三倍的岩羊,单打独斗时甚至能压制凶悍的野狼。 夏听月从小失去母亲庇护,在残酷的自然法则下独自挣扎求生,更是练就了一身极强的生存和捕猎能力。 他并没有说假话,这具身体上的伤口数不胜数,比这更深更致命的不在少数,手腕上这道伤口于他而言,着实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伤势。 谢术的目光落在伤口上,他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夏听月手腕内侧,那里的脉搏正跳得飞快。 “疼吗?”他问。 夏听月依旧抿着唇,很轻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面前的谢术忽然弯下脖颈。 他低下头,凑近了夏听月手上的伤处,对着那处正在渗血的伤口慢慢吹了一口气。 第20章 难不成真让你逮着一个? 夏听月手腕一抽,咻地一下挣脱出来。 他脸上的慌乱比刚才更甚,甚至连眼睛也不敢再看谢术,嘴里反复说道:“对不起,谢总……对不起……” 谢术:? 他仍旧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看着自己骤然空落的手掌,再抬眼看看夏听月那副活像被什么洪水猛兽碰了的惊惧,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莫名其妙。 这反应不对吧!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他谢二少过往那些无往不利的经验,刚才那一下,难道不是纯爱小说里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温柔与霸气吗? 这种时候对方就算不是脸颊泛红、眼神躲闪、心跳加速,至少也会流露出一点被关怀后的感动或羞涩,总之不是夏听月这副耗子见了猫的样子啊! 谢术看着夏听月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一股无名火和挫败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最终只扯了扯嘴角,说:“没事。” 他扫过夏听月依旧不敢抬起的脑袋,补充道:“你回去好好上药吧。”他伸手,将西装重新塞回了夏听月怀里,“……衣服送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越过僵在原地的夏听月,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回到那间谢术提供的公寓,夏听月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医药箱。 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消毒水清洗着左臂的伤口,棉签擦过破皮的边缘,带来一阵阵熟悉的刺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那件米白色的西装被他仔细地挂在了衣架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件需要被供奉起来的圣物。只是此时此刻看着它,夏听月的心情更加低落。 谢总果然对自己很生气吧,竟然都开始对他哈气了…… 下次要再谨慎一点的。 夏听月用纱布和医疗绑带,动作熟练地将伤口一圈圈包扎好。他们的恢复能力很强,这种皮外伤过不了几天就能结痂愈合。 包扎完毕,正准备将医药箱收起来,目光掠过自己胳膊上的绑带,忽然顿住。 上午那个被他忽略的念头,此刻终于毫无阻碍地冲破了所有屏障,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天发高烧,为了防止拟态不稳,尾巴掉毛被发现,他明明用医用绑带将自己的尾巴包了起来的。 ……他的绑带呢? 秋日深了,天高云淡。 阳光温煦金黄,洒在无垠的海面上,碎成万千片跃动的金鳞。 一辆私人游轮破开深蓝色的海水,犁出一道泛着白沫的航迹,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谢术穿着简单的白色休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靠在船舷的护栏上,有些放空地看着船尾翻涌的浪花。一旁的傅南聿则显得兴奋得多,正手脚并用地跟一套专业海钓装备较劲,嘴里还不停地指挥着船员调整位置。 陆止崇坐在船舱外的沙发上,穿着熨帖的卡其色长裤和深蓝色针织衫,与另外两人略显随意的装扮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却也没怎么看进去,只是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闲暇,偶尔抬眼看看那两人折腾。 “喂,老陆,”傅南聿好不容易装好鱼竿,凑到陆止崇身边,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那婚期到底定没定?哥们儿份子钱可都准备好了。” 第20章 陆止崇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可能明年三月吧。” “啧啧,豪门联姻,世纪婚礼啊!”傅南聿吹了声口哨,抛出第二个问题,“怎么也不带未来嫂子出来玩玩?” 陆止崇这才从杂志上抬起目光,懒懒掀了傅南聿一眼:“跟你出来瞎闹吗?” 傅南聿被他噎了一下,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又跑回船边摆弄鱼竿去了。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选对了位置,没过太久,傅南聿的钓竿猛地弯成了一个不容小觑的弧度,鱼线轮发出急促的“滋滋”声。 “中了!大的!”傅南聿提高声调,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放线,与水下那未知的生物搏斗。谢术走过去观看,连陆止崇也合上了杂志,目光投了过来。 一番较量后,一条体型硕大的鬼头刀鱼被拉出了水面,在甲板上剧烈地拍打着尾巴,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漂亮!”傅南聿得意洋洋,用脚轻轻踢了踢还在挣扎的鱼。 只是此时此刻,它试图回到海洋的挣扎显得如此徒劳。 谢术看着那条兀自蹦跳的鱼,眼神有些幽深。他忽然开口:“南聿,你买回来的那个拟态小鸟,打算怎么处理?” 傅南聿正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暧昧又轻佻的笑容:“能怎么处理?在床上处理呗——”他顿了顿,耸耸肩,“不过他年纪实在太小了,细皮嫩肉的,感觉像犯罪。我打算再养一两年,看看性子。” “喔。”谢术应了一声,他沉默了几秒,看着远处海天一线的交界处,又问:“除此之外呢?” “什么除此之外?”傅南聿没明白。 “除了你那种处理方式,”谢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傅南聿,“还有别的处理方式吗?类似基因实验,或者其他更有价值的。”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傅南聿眨了眨眼,显然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他挠了挠头:“研究?怎么研究?把他们切片吗?”他对于活体的玩赏兴趣远大于冷冰冰的科研。 倒是坐在一旁的陆止崇开了口:“你们谢家不就是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吗?” 谢术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讽意的弧度:“他们做的事情,核心机密怎么可能告诉我。” 陆止崇涉足的医疗领域偶尔会接触到一些灰色地带的传闻,他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是听说过,有些地下实验室,或者某些打着生物科技旗号的公司,确实在秘密捕捉并研究这些拟态生物。目的无外乎几种:研究他们超越常人的潜力,看能否将其武器化;论证他们存在的合理性与可利用价值,尝试提取、复制他们的优势基因;以及探索能否通过技术手段,将特定的动物基因序列导入人类胚胎,实现人为可控的培育。” 平铺直叙,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项目,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谢术沉默着,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他望着那片海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陆止崇:“你能联系到这种实验室吗?” 傅南聿立刻扬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凑近谢术道:“谢少,听你这意思……难不成真让你逮着一个?藏哪儿了?” 谢术没搭理他插科打诨的追问,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止崇身上。 “——如果能联系到的话,告诉我一声。”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对着我家猫吹了口气试验一下,喵喵咪咪地给了我一爪子tt 第21章 我金丝雀的金丝雀 一晃数日,已是尾秋。 夏听月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某种规律键。 他硬生生背下了四十多种茶叶的品相特征,四十多种谢术常点或可能爱喝的酒水品类,甚至还有四十多种乱七八糟——他完全不懂为何要区分——但谢术似乎很在意的台球杆品牌。 他有时会庆幸谢术的人生爱好还算比较贫瘠,至少他不怎么爱看书,也没喜欢上《水浒传》。 他每天上班对着那堆“谢术喜好大全”死记硬背,下班后便雷打不动地赶往特殊医疗中心——夏乔的状况仍然处于一个不好不坏的状态,每天清醒的时间依旧很短,且虚弱得无法多说几个字。但至少她可以醒来一会儿,可以听夏听月说话,这成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最重要的基石。 除此之外,他还在做另一件事。 “你让我找的那个人,大概查的差不多了。”祝宥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略显褶皱的照片,“啪”地一声摊开在吧台光滑的木质桌面上。 每周三,程俞的这家酒吧会短暂关闭一日,只是此时内部并不萧条,反而更加热络了。 角落里,一位客人毛茸茸的耳朵正随着爵士乐的节奏轻轻抖动;吧台另一端,另一位则放任自己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背暴露在灯光下。 这一天,是专属于拟态生物的营业日。 形态各异的大家显然放松许多,没有被认出的顾虑后,他们也可以放下时时紧绷着维持完美人形。 其实对于他们而言,显露兽态会更舒适自在,但为了维持人类社会的秩序,除非这种完全安全的环境,或是在巨大的情绪波动、生病或受伤时,才会完全显现。 祝宥今天也不例外。 一对金棕色缀着黑色条纹的薮猫耳朵大剌剌地竖在蓬松的栗色卷发间,平添了几分野性的灵动。 桌上的照片有些是偷拍视角,有些则是公开场合的影像,主角无一例外都是沈煜。 “沈煜,你那个‘老板’的亲舅舅,”祝宥伸手点在其中一张沈煜与人握手的照片上,“明面上是几家投资公司和画廊的老板,玩的是风雅。但背地里……”他的指甲移到另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上,那似乎是一个私人码头或仓库区,“他借着沈家早年的人脉和资源,手伸得很长,尤其一些灰色地带的地下交易。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 祝宥抬起眼:“听月,我不知道你到底想从他手里拿走什么,或者想对他做什么。但我必须告诉你,这并不容易——”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不是不容易,是太难太难。他这个人疑心重,身边从不离人,而且……为达目的,手段恐怕不会干净。” 夏听月沉默地看着那些照片,嗯了一声。 “……不过,”祝宥话锋一转,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色卡片,轻轻压在那些照片之上,“机会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将卡片推向夏听月。 “今晚,在城东的‘云顶公馆’,有一场半公开的慈善拍卖晚宴,算是这几年圈内顶级的社交场之一,够档次,也够私密。能被邀请的,非富即贵。”他歪了歪头,发丝间的耳朵随之灵活地一动,“按照惯例,沈煜这种热衷于经营人脉的,十有八九会到场。” 这种级别的邀请函对于祝宥来说,似乎总是轻松弄到,夏听月也不问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 “你不去吗?”夏听月问他。这种场合,按理说很符合祝宥的“工作”性质。 祝宥撇了撇嘴:“这种场合去多了就没意思了。个个都像开了屏的孔雀。”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吧台上,“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多个人,总多个照应。” 夏听月看着那张孤零零的邀请函,疑惑道:“你不是只有一张卡吗?我们两个人怎么进去?” 祝宥神秘一笑:“放心,我自有办法。” 云顶公馆位于城东一座山上,门前豪车如流水,衣着光鲜的男女挽臂而行。 门口的侍应生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恭敬:“您好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 夏听月换上了一套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依言将那张烫金的黑色卡片递了过去。 侍应生仔细核验后,脸上笑容不变,目光礼貌地转向他身侧微微低着头的人:“好的,这位先生,麻烦也……” “这位不用查了。”夏听月打断了他,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揽住了身边人的肩膀,将对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指间缠绕着的一截细长的银色链子,链子的另一端,赫然连接在身旁那人脖颈上一个设计精巧的黑色皮质项圈上。 被拴住的人垂着脑袋,栗色卷发垂落,遮挡了部分侧脸。他姿态温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正当关系”的标签。 侍应生显然愣了一下,目光在那条醒目的链子和项圈上转了一圈。在这种顶级的私密宴会里,某些特殊的“携带品”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职业素养占了上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路:“二位请进。” 公馆内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悠扬的古典乐回荡在水晶吊灯映照下的大厅中。 几乎是在脱离门口侍应生视线的一瞬间,刚才还低眉顺眼的祝宥立刻直起了腰。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搭上夏听月的肩膀,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就说这招行吧,看把那小哥给唬的。”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金、主、大、人?” 第21章 夏听月耳根漫上一点热意,有些不自在地想把祝宥推开一点,却被对方搂得更紧。 “别动,”说话时的呼出的热气拂过夏听月的耳廓,“现在还不是松开的时候,在这儿你得习惯才行。” 说着,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指尖缠绕着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银色细链,塞进了夏听月的手里。 二楼的环形回廊相对清静许多。 谢术刚与一位世交长辈寒暄完,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一处半开放的休息区内走出来。他倚着雕花的栏杆,望向楼下觥筹交错的大厅,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虚假的笑脸。 他的视线骤然定格。 楼下不远处,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听月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在他的身侧,一个青年正亲昵地靠在他的肩上。 更让谢术意想不到的是,这个青年不知说了些什么,竟忽然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夏听月手心里的链扣。 谢术蹙紧眉头,抬手招来了附近一位侍立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立刻小跑着上前,躬身问道:“谢总,您有什么吩咐?” 谢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楼下的夏听月和祝宥,问道:“那两个人,是谁让他们进来的?” 工作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恭敬笑容,回答道:“谢总,那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先生是持正式邀请函入场的,我们核对过信息,没有问题。” 谢术的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继续追问:“那他身边的那个人呢?” “喔!”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语气压低了些。 “——他是那位西装先生的男伴呢。” 第22章 英雄救美的俗套戏码 这场以慈善为名的宴会上,每个人都如同飞蛾一般,荒唐万分地追逐着名利与欲望的火焰。 夏听月与祝宥最终还是决定分头行动。 祝宥显然如鱼得水,很快便与几位新交的“朋友”谈笑风生起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全场,寻找沈煜的踪迹。 夏听月则有一些格格不入。 他不擅长做这种事,只能尽量低着头,沿着人流的边缘移动。空气中混杂的浓郁香水味让他敏感的嗅觉有些不适,周围那些虚伪的寒暄和试探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只是他低估了自己在这种场合的吸引力。 他尽力降低存在感,但被西装勾勒出的身形与那张即使在这种美人云集的地方也毫不逊色的面容,还是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哟,瞧瞧,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面生得很啊。” 夏听月脚步一顿,侧头看去。只见三四个穿着昂贵西装的年轻男人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晃着酒杯,眼神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打量。那人眼底泛着酒意,笑容轻浮。 “一个人?”另一个附和道,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他周围,“还是跟哪个老板来的?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了?” 夏听月抿紧了唇,不想惹事,只想尽快摆脱他们,他试图绕开,为首的那人却故意挪了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他笑嘻嘻地凑近了些,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跟我们玩玩呗?哥哥们带你认识些‘大人物’,比你自己瞎玩强多了。”说着竟然伸出手,想去碰夏听月的脸颊。 夏听月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但他的躲避反而被解读成了一种欲拒还迎的调情,更加激起了他们恶劣的征服欲。 “嗬,还挺有脾气?”那人嗤笑一声,觉得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语气变得有些不善,“搁这儿跟谁装清高呢?”他上下打量着夏听月,目光更加露骨,“能混进这种地方,穿得人模人样的,不就是为了找个肯出价的?——别端着了,直接开个价吧,哥哥们爽快,亏待不了你。” 污言秽语如同粘稠的污泥劈头盖脸泼过来,夏听月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暴戾的冲动在四肢百骸窜动,叫嚣着要将眼前这几张令人作呕的脸砸烂。他有把握在三秒内让这个口出狂言的男人躺在地上呻吟。 可他不能。 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打架,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让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付诸东流。 他再次试图从人墙的缝隙中强行挤出去:“让开。” 但那几个人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们嬉笑着,呈一个半圆形将他堵死在内侧。 “别急着走啊,”男人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语气带着威胁,“知道我是谁吗?别给脸不要脸。” “——你是谁啊。” 指尖即将触碰到夏听月时,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自己没脸,还往哪儿给?” 试图阻拦夏听月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围着夏听月的几个纨绔子弟脸色一变,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谢术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他甚至没有看那几个找茬的人,目光平静地落在被围在中间的夏听月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模样,却让那几个人瞬间噤若寒蝉。 站在最前面的人显然认出了谢术,脸上的张狂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尴尬和忌惮,讪笑道:“原、原来是谢二少的人……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看这位小兄弟面生,打个招呼……” 谢术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他们,“打招呼?”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需要靠得这么近,动手动脚地打?” “不敢不敢!是我们喝多了,眼拙,冒犯了!”男人额角渗出冷汗,连连道歉,拉扯着同伴几乎是落荒而逃。 角落里顿时只剩下谢术和夏听月两人。 夏听月还维持着刚才戒备的姿势,微微喘着气,看着突然出现化解了危机的谢术,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谢术走上前几步,停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他微微攥紧的拳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术开口,停顿几秒后,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又追加了一句,却刻意在某个词上咬重了音节:“你的那位男伴呢?” 夏听月刚刚从这个场景反应过来,磕绊道,“……没、没有。”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目光却偏开了几分,“他有事情……” “是吗?”谢术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什么样的事,比陪着自己的‘金主’更重要?” 一语双关,饶是夏听月也听懂了。 “我……他不是……”夏听月想解释祝宥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只是为了混进来,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越描越黑。 “不是什么?”谢术向前逼近半步。他抬起手,指尖抵在夏听月的下巴,微微一抬,夏听月就被迫看进了谢术那双眸色很深的眼睛。 “不是男伴的话……”谢术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巡弋,“为什么要碰你呢。” 夏听月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谢术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鼻尖。他想摇头,又想点头,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谢术的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着他下颌那点柔软的皮肤。 “嗯?”他发出一个慵懒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还是说……” 他顿了顿,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丝距离,两人几乎鼻尖相碰:“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所以急着否认?” 谢术维持着这个极其亲近的姿势,目光锁住他无处遁形的眼睛。 “听月。”他又叫了一次这样亲密的称呼。 “你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 第23章 不如来一出美救英雄 这个问题在夏听月的情感认知里徒劳地漾开几圈模糊的涟漪。 他知道喜欢这个词,在他的理解里那是一种接近本能的情感趋向,像他喜欢埋进蓬松柔软的新雪里打滚,喜欢在新阳下晒毛毛。 可谢术问的显然不是这些。 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人类世界里的喜欢似乎不太一样,它被赋予了许多复杂含义,纠缠着欲望与拥有,据说能让人在一瞬间就同时拥有无数种情绪。 夏听月给不出答案,他并不知道喜欢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也不需要再给答案了。 就在他们吐息相近的对峙间,一个带着虚假却热络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方角落的微妙。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呢?原来是我们小术。” 沈煜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步而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虚伪笑容。 夏听月倏然一凛,趁着谢术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迅速挣脱了那勾着他下巴的手指,脚步一错,侧身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谢术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微微垂下头,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他并不确定沈煜能不能把他认出来,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太显眼了。 第22章 沈煜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摇晃的香槟在杯中东倒西歪,他志得意满,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稳赚的大买卖。 而令人注意的是,在他左侧的肩膀上稳稳地立着一只鸟。那鸟通体羽毛是纯粹的墨黑色,体型流畅,眼神锐利,喙与爪皆是沉郁的玄色,安静地立在沈煜肩头。 夏听月押得没错,沈煜确实没有认出他,别说认出他,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往谢术的另一侧偏过半分。 “啧啧,看看我们谢二少,”沈煜开口时语气轻佻,“真是有闲情逸致啊。怎么,是觉得集团里那些琐事太无趣,还是嫌你大哥给你的担子太重,所以跑到这儿来放松心情,?”他刻意加重了“担子”这个词,同时端起香槟举过眉端,向谢术遥遥一抬。 就连肩膀上的那只黑鸟似乎也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它微微偏头,一双黑眼睛睨着谢术。 沈煜的笑容更加和煦,话语却愈发刻薄:“要我说啊,小术,你这样也挺好。人嘛,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就别硬往上凑,安安心心当个富贵闲人,吃喝玩乐,多自在?何必非要掺和进那些你玩不转的事情里,到头来……呵呵,徒增笑柄,还惹得一身腥臊。” 他句句不提旧怨,却字字专往谢术最不愿被触及的痛处上戳,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在怜悯而鄙夷地审视着一个早已出局的失败者。 面对沈煜这番夹枪带棒的言语,谢术脸上并未出现沈煜预想中的恼怒或难堪。他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一般无关紧要。 “舅舅倒是关心我。”谢术淡淡开口,“不过我的日子怎么过,就不劳您费心了。 沈煜哼笑一声,“也是,我确实操心太多。谢二少日理万机,哪里轮得上我们开口?”他晃动着酒杯,慢慢走近,“想必这场宴会之后,谢二少的床位又是一票难求了呢,啧。” 这话连躲在谢术身后的夏听月都听得皱起了眉,他虽不完全理解话中意,但那赤裸裸的轻蔑语气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 谢术自己对此类污言秽语倒是早已免疫,毕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正想用别的话堵回去,却忽然听到自己身侧,极其突兀地传来短促的一声气音。 “哈——” 声音很轻,混杂在宴会厅的背景噪音里几不可闻。 就在谢术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时,沈煜肩膀上那只原本睥睨一切的黑色珍禽,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惊惧地一抬头,锐利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与不安,细小的爪子甚至不安地在沈煜昂贵的丝绒衣料上抓挠了几下。 第二声“哈”气声紧接着传来。 这一次要稍微明显一些,但那也仅仅是对于就站在夏听月身前的谢术,以及那鸟而言。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更为清晰的,属于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感到威胁或不耐时,从胸腔和喉管里发出的最原始的驱逐与警告。 “嘎——!!!” 那只鸟像是终于确认了危险源,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又充满了恐惧的鸣叫,再也顾不得什么优雅,猛地炸起羽毛,拼命扑棱着翅膀,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沈煜的肩膀上仓皇飞起。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瞬间打破了宴会厅的平静。那鸟儿受了极大的惊吓,根本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求生本能在大厅上空胡乱冲撞,惊惶的鸣叫声不绝于耳。 它掠过巨大的水晶吊灯,撞翻了侍者托盘中的酒杯,猩红的酒液泼洒在光洁的地板和宾客昂贵的衣裙上,引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骚动。女士们惊慌地躲避,男士们试图安抚或呵斥,原本井然有序的会场顿时乱作一团。 沈煜更是狼狈不堪。他精心维持的潇洒姿态瞬间崩塌,只能徒劳地伸着手,试图唤回那只让他丢尽颜面的珍禽。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丝绒上衣的肩膀处被鸟爪慌乱中蹬踹出几道明显的勾丝痕迹。 就在这片混乱中,谢术清晰地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一声带着明显欢快意味的笑声。 “噗嗤。” 像是忍不住泄漏出来,又迅速被主人咽了回去。 谢术蓦地回过头。 夏听月抬起了头,他面色如常,甚至还故作镇定地将双手背到了身后,挺直了腰板,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与我无关”的正经模样。 可那双微微弯起的亮晶晶眼睛,却彻彻底底出卖了他。 谢术重新转回头,看向前方那一片狼藉的场面。 沈煜铁青着脸还在抓鸟,闹哄哄的人群里不时有人指桑骂槐地骂他几句。 谢术抿着唇,泄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意。 啊……原来如此。 好一只凶猛的小猫咪。 第24章 钢琴与悬崖的共同点 整栋楼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侍者们忙着安抚受惊的宾客,沈煜则在一众注视下黑着脸指挥人手,试图捕捉那只仍在惊慌乱飞的鸟。 夏听月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谢术的衣袖,“谢总,”他说,“您的肩膀上落了一根鸟毛。” 谢术侧头,果然在肩线上看到了一根羽毛,想必是刚才那鸟仓皇起飞时蹭到的。他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拈起那根羽毛,随手丢在地上。 “我们离开这里吧。”夏听月又说,“给您整理一下衣服。” 谢术没反对,他也觉得眼前的闹剧索然无味。两人趁着无人注意,从侧面的走廊离开了喧嚣的中心。 他们推开一扇未上锁的门,里面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小厅,像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厚重的窗帘半掩着,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光线和噪音,只有几盏小灯亮着,让这间房间还没有被外面的黑暗吞食。 谢术走到房间一侧的落地镜前,整理着自己刚才在推搡中略有些歪斜的领带和衣领,余光瞥见夏听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 房间靠窗的位置有一架线条流畅的白色三角钢琴。夏听月动作很轻,一步步地缓速挪过去,似乎还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好奇。 夏听月在钢琴前站定,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键盘盖。黑色的琴键整齐地排列着,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哑光。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下了其中一个白色的琴键。 “咚——” 一个音符骤然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荡出了一些回音。 突如其来的声响显然吓了夏听月一跳,他身子一哆嗦,飞快地缩回手,手忙脚乱地就要把沉重的琴盖合上,动作慌乱间还差点夹到自己的手指。 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怕什么。” 谢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已经整理好衣着,不知何时走到了夏听月身边。他一把将刚刚被合上的琴盖重新掀开,动作干脆利落,“琴放在这里不就是用来弹的吗?” 夏听月看着重新暴露出来的琴键,眨了眨眼,“你会弹吗?”他问谢术,同时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步,将钢琴前的位置空了出来。 谢术没直接回答,只是在那张光滑的琴凳上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抬手架在了琴键上。谢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时落在黑白琴键上,自然而优雅,仿佛那本就是它们该在的位置。 他微微垂下眼眸,片刻的静默后,指尖落下。 一段简单旋律轻巧从琴键上流淌而出。 音符跳跃着编织成一曲并不复杂的旋律,在不清不楚的光线里回荡,包裹住站在一旁的夏听月。他看着谢术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灵活跳动在琴键上的手指,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夏听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地鼓起掌来,脸上洋溢着纯粹且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 “好好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谢总,您好厉害!” 这次的夸奖要比上厕所那次真诚许多,谢术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侧过头,便对上了夏听月那双的眼睛。 他一时间竟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这感觉对他而言很陌生。弹钢琴对他来说,不过是童年时期被父亲按着头,必须掌握的诸多“上流社会必备技能”之一罢了。请最好的老师,用最贵的琴,目的不是为了陶冶情操,只是为了在必要时证明谢家的人是具备“全方位”的素养罢了。 他记得那些枯燥的练习时光,窗内只有他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师,窗外是其他孩子玩耍的笑闹声。弹得好不会有夸奖,弹得不好则会招来老师不满的蹙眉。 后来长大了一些,他偶尔在不同的场合弹奏,收获的也无非是些言不由衷的奉承。那些人夸他多才多艺,夸他很有天赋,天花乱坠的修饰词都落在了谢术的身份上,而非他弹的什么。 但夏听月不一样,谢术能看出来,他好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弹得还不错。 他看着夏听月依旧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过来。” 第23章 夏听月依言乖乖走了过去。 谢术往旁边挪了挪,在宽大的琴凳上给他让出一点位置,下达了第二个命令:“坐下。” 夏听月一令一动,在他身边坐下,身体绷得有点紧。 谢术侧过身,甚至没有多说点什么,他直接拉起了夏听月的右手——夏听月的手比他小一些,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薄茧,有些僵硬地任由他摆布。 谢术将他的食指放在一个白色的中音区琴键上,又引导着他的拇指,放在旁边一个黑色的升调键上。 “只弹这两个音。”琴凳只有这么大一点,他们不得不挨得很近,谢术的声音也变得很近,“跟着我的节奏,先是白色的,再是黑色的,明白吗?” 夏听月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神情紧张得像是要去执行一项重大任务。 谢术重新将自己的双手置于琴键上方,他再次弹奏起来,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简化片段。 “按白的。”他低声提示。 夏听月立刻紧张地按下琴键。 “现在按黑的。” 夏听月又慌忙换到黑键上。 他的动作生涩,指尖甚至有些发抖,但那笨拙而有点单调的音符却奇异地嵌进了旋律里,共生出一段莫名的和谐感。 谢术弹高音区时手臂需要向右侧舒展,身体也随之微微倾斜,夏听月于是往旁边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但琴凳只有那么大,他的半边身子几乎已经悬空,再往旁边挪的话,他就要掉下去了。 他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他负责的这两个琴键上,可不知为什么,夏听月还是觉得自己坐在了悬崖边缘。 他好像有一点紧张。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没有任何道理地失重在这段琴声中,在无风的这间屋子里摇摇欲坠。 第25章 祝你做个好梦 最后一个音符散在空气中,余韵尚未完全平息,夏听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蹭”地一下从琴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谢术放在琴键上的手还没收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抬眼看他:“怎么了?” 夏听月眼神躲闪,他抬手揉了一下自己有一点发烫的耳朵:“已、已经很晚了……谢总,我们……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谢术慢条斯理地合上琴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喔。”他开口,“你的男伴呢?”他故意旧事重提,想看他的反应。 “估计在哪个角落里吃鸟吧……不管他了!”夏听月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自己的“职责”,挺了挺胸膛,“我是您的助理,让我送您回家吧谢总。” 话是这么说,听起来颇有担当。 但遗憾的是,刚刚化形不久,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尚且艰难的某只小雪豹,显然还没来得及去攻克人类世界的又一大难题—— 谢术走到车旁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眉梢微挑:“你开车?” 满腔担当瞬间被戳破,夏听月气势一下子萎靡下去,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了这件事:“……我,我还没有驾照。” 从斗志昂扬到耷拉下脑袋的样子不过几秒,结果毫无悬念地变成了谢术自个儿开车送自个儿以及他的“生活助理”回家。 坐进副驾驶,夏听月认真系好安全带,车身在谢术的操控下苏醒过来。夏听月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流动的灯火红红绿绿泼了满街,拉成一条长长的光带。 路灯掠过他的侧脸,夏听月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谢术,小声开口请求:“谢总,”他说,“我可以开窗吗?” 谢术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夏听月脸上立刻露出一点小小的雀跃,伸手按下了车窗控制键。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夜晚微凉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夏听月小心翼翼伸出手,探出窗外。 风从指缝间涌过,他微微收拢手指,风便从指间漏走,重新张开时,新一轮的风又迫不及待地填满指间的空隙。 他就这样一遍遍乐此不疲地张合着手掌,仿佛真的能抓住风的形状,将整片夜色也一同捞进掌心。 车在一个红绿灯前缓缓停下。 谢术偏头看他,问道:“你在干什么?” 夏听月闻声回过头,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笑了一下,回答说:“我在抓风。” 他再次伸出手,对着空气做出抓握的动作,补充道:“这个季节的风不太一样,有一点硬,刮在手上有点像……”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感受,“像接住掉下来的栗子。不像夏天的时候,风很软,握起来很舒服。” 很新奇的比喻,谢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夏听月说的是带刺的生栗子,而不是糖炒栗子。 绿灯亮了。 谢术收回视线,重新握住方向盘,打了个方向,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子在公寓楼下的专属停车位稳稳停好。夏听月率先解开安全带,利落地跳下车,小跑着绕到驾驶座这边,殷勤地替谢术拉开了车门。 怎么会有人帮司机开门,太莫名其妙了。 夏听月似乎从成功吓到沈煜的鸟之后心情就一直很好,等到谢术下了车后,夏听月在他面前站直身体。 “谢总,”他弯起眼睛,“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目送着夏听月离开以后,谢术站在原地,没急着上楼。他靠在冰凉的车身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傍晚时分与陆止崇的聊天记录。 【陆止崇】:拟态动物天性戒备心强,尤其是野生种。你如果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想控制他,硬来没用,最好先获得他的信任。 【陆止崇】:这是我帮你找到的私人实验室联系方式。你如果决定要把人送过去研究或者处理,需要先填写一份详细的生物信息登记表。 【陆止崇】:[表格链接] 谢术指尖滑动,点开了那个链接。一份电子表格弹了出来,里面要求填写的内容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不仅仅是种类、化形时间等基础信息,还包括但不限于:详细饮食偏好、性格特征描述、行为习惯、甚至还有精确到分钟的日常作息时间表…… ……也太详细了。 谢术微微蹙眉。 夏听月回到公寓,快速冲了个热水澡。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习惯性地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舒展开来,搭在铺了厚毛巾的椅背上晾干,水珠顺着丰厚的毛发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刚拿起手机,一条新消息的提示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自【谢术】。 夏听月倏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尾巴因为突然的动作打了个弯,尾尖甩出几颗水珠。 【谢术】:睡了吗? 夏听月看着这简单的三个字,手指有些无措地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斟字酌句地回复。 【夏听月】:马上睡了谢总。您有什么事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紧张地盯着屏幕。 【谢术】:没有。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谢术】:十分钟内能睡着吗? 夏听月更疑惑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能的。 这次,谢术的回复很快: 【谢术】:好的,睡吧。 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夏听月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句的话,又看看自己还在滴水的尾巴,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顺从地放下手机,关掉了床头灯。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一片碎金。 谢术的目光越过无数亮着的窗格,准确落向某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那是夏听月公寓的方向。 握在掌心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光湮灭在指尖,那份空白的表格仍旧一字未动。 第26章 你怎么骂人呢 夜里落了一场大雪。 整座城市覆上一层蓬松的白,高楼广厦、街道树木,都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就连声音似乎也被这无边无际的白吸收殆尽,陷入一种走路也会不自觉放轻步子的宁静。 夏听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在他的故乡,这样的雪景是家常便饭,但城市里的雪是不同的。这里的雪存在不了太久,很快就会被人类的痕迹融化。 夏听月没有站太久,他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今天有一件工作之外的事情要做。 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夏听月拐进了一条位于老城区边缘的狭窄巷道。 这里的积雪远不如主街那样被及时清理,混着泥土和不明污渍的雪变成了一片片肮脏的灰黑色冰泥。巷子两旁歪歪扭扭停着许多夜市摊贩用来运货的三轮小车,罩着油腻的防雨布,沉默地挤在一起。偶尔有觅食的野猫悄无声息地从车底窜过,留下几瓣梅花似的足迹。 第24章 夏听月踮起脚尖,小心地挑选着下脚的地方,试图避开那些污浊的水洼和冰面。 巷子深处是一个用锈蚀铁皮和砖块胡乱围起来的院落,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虚油漆剥落的铁门,门没有关,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从半掩的门缝间飘了出来。 院子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汽修厂,地面上胡乱堆放着各种沾满黑色油污的汽车零件,废弃的轮胎、扭曲的排气管、看不出原貌的引擎块等等,七零八碎地半掩在白雪之下。 夏听月避过那些沾满油污的零件,走到了院子唯一那间破败平房前,里面传来电视嘈杂的声响和一个男人哼歌的声音。 他抬手,在开着的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哼歌的声音停了,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的男人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夏听月。 “你找谁?”男人瓮声瓮气地问,吐出一口烟圈。 夏听月站在原地,他迎着男人打量的目光,非常有礼貌地开口:“你好。”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欠了别人的钱?” 男人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诧异迅速转变为警惕。他盯着夏听月,没有立刻回答。 夏听月见他不说话,便按照自己的逻辑很好心地补充道:“可以还一下吗?” 短暂的沉默。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再次抬起眼时,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不耐烦,甚至带上了几分戾气。 “你有病吗?”他讽笑着说出这几个字。 夏听月闻言,眉毛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你怎么骂人呢?”他的语气里还有一点困惑,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在对方听来是何等的挑衅。 “我骂你?”男人像是被他的反应气笑了,声音陡然拔高,“我他妈还打你呢!滚!赶紧给老子滚蛋!”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着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作势要赶夏听月离开。 见夏听月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那只沾满黑乎乎汽油和油泥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就朝夏听月的胸口推搡过来——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滚啊!” 夏听月似乎没预料到对方会直接动手,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风衣的胸口位置,布料上赫然留下了几个清晰而肮脏的灰色指印,甚至还挂着一点难闻的烟味。 他盯着那污渍看了好几秒钟,抬起了头。 “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他说。 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粗哑的嗤笑:“脏了怎么了?老子还没跟你算你上门找晦气的账呢!”他长得人高马大,仗着体型优势再次蛮横地伸手,这次目标是夏听月的肩膀,想把他彻底推出门去。 但刚伸到一半,手腕便骤然被一股力道死死扣住。 男人脸色一变,试图挣脱,却发现那只扣住他的手纹丝不动。他低骂一声,另一只空着的手握拳便朝夏听月面门挥来。 夏听月身子都没有动,只是脑袋微偏轻松避过,扣着对方手腕的手顺势向下一拧。 “啊——!”男人发出一声痛呼,身体不由自主地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前弯折。 他显然也有些街头斗殴的经验,吃痛之下竟借势用头猛地撞向夏听月胸口。夏听月松开他手腕,小臂迅速格挡,砰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男人趁机抄起旁边一根半截的铁管,吼叫着抡了过来,夏听月却在铁管落下前矮身躲过,手肘精准击中其肋下,同时抬脚一绊。 “呃啊!” 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泥雪地上,溅起一片污浊。他还想挣扎爬起,夏听月已经单膝压在他后背上,再次将他的手反拧到身后。 “……手!手要断了!饶命!大哥饶命!我还钱!我还钱还不行吗!”剧痛让他瞬间没了气焰,哀嚎着连连求饶。 夏听月手上的力道稍松,男人哆哆嗦嗦地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出手机,屏幕都摔裂了,他颤抖着解锁,“我、我先还一部分,就一部分!剩下的容我几天......”他几乎是哭着操作完毕,屏幕上显示了转账成功的界面,颤巍巍地举到了夏听月面前。 夏听月看了一眼,这才彻底放开他,站起身就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院子角落积雪还算干净的地方蹲下身,他抓了一把雪,仔仔细细地捻着手指,将上面沾染的些许油污擦拭干净。一双手都被擦干净,他才重新直起腰,边往外走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你好,”他的声音平静,吐息自然,完全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斗,“对方已经还了一部分钱。您答应我的酬金,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过了许久,才有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面交,可以吗?” “可以的。”夏听月回答得很干脆,“在哪里?” 电话那端似乎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你身后。” 夏听月握着手机的动作顿住,他缓缓地转过身。 在他身后不远处,沈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他看着夏听月,抬手打了个招呼。 隔着一些距离,夏听月看到他嘴唇微动,说出来的那句话却从尚未挂断的电话传来。 “夏先生,”沈煜笑了一声,“找到你了。” 第27章 杀掉老公 来者不善,夏听月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一紧,当即就决定离开这里。 在他肩膀微动,刚转了半周的时候,沈煜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地提醒道:“夏先生,小心啊。”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后半句,“——尾巴,露出来了。” 夏听月的动作蓦然顿住,他心底一惊,全身的血液仿佛也在这几个字中凝滞。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侧对着沈煜。 沈煜并不着急,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脚下踩过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他停在夏听月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目光落在年轻人紧绷的肩线上。远处巷口传来模糊的车流声,衬得这条废弃旧巷里的空气愈发安静。 沈煜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用牛皮信封装着的东西。 “夏先生,”沈煜的声音很缓和,像长辈般循循善诱道,“如果我是你,就会找一个更好的工作。” “毕竟……你姐姐需要的钱,和后续那些顶级的医疗资源,可不是你现在这样小打小闹,就能凑够的小数目。” 夏听月依旧沉默着,他垂在身侧发颤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沈煜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反应。他将那个厚实的信封在手中掂了掂,毫不掩饰话中的轻蔑:“恕我直言,夏先生,我那个什么也不是的外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你的能力,真的甘心沉在这种泥潭吗?” “你是一只雪豹,”沈煜继续道,“你是食物链上层的掠食者,你本该在雪原上捕猎,而不是被困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做一个被人豢养的金丝雀,被那样一个废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你吗?”沈煜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高兴时逗弄两下,不高兴时就随手丢弃;随意触碰你的身体,然后再像对待玩腻的玩具一样,毫不留情地扔掉。” “——为了他随手扔出的一点钱,就要对他摇尾乞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沈煜刻意停顿了下来。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甸甸的,像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夏先生。”沈煜把声音放沉,“沈家旗下有很多医院,其中不乏这个城市里最顶尖的私立医疗机构。那里有最好的设备和最权威的专家,很多在外面排不上号的药,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打个招呼的事情。” 他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不是很好闻,夏听月的呼吸也变得滞涩起来。 ——很简单的,他在屏住的呼吸声中听到沈煜说,我只需要你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可以给你所有想要的,你的姐姐会得到最好的救治,你也不用再去做人类身边的宠物。 又开始下雪了。 不是很大,一粒一粒的,像白砂糖一样,绵绵地飘了下来。 “夏先生。”沈煜又说,“你知道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金钱,爱欲,长生,夏听月的脑海里闪过几个词。 “是自由。”沈煜给出了一个他没想过的答案。 他抬起手,状似亲昵地拍了拍夏听月的肩膀,“我会等你的,不着急。” 第25章 牛皮信封放在了夏听月的手心里,沈煜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夏听月低头,没有封好的信封口隐约露出来了一点红色,那是一叠厚厚的钞票。 他沉默地抽出那叠钱,一张一张地数着,一、二、三……一共三十张,三万块钱。 更多的雪花旋转着飘落下来,他微微仰头,有一片恰好落在他的唇边,夏听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冰冰凉凉的,什么味道也没有。 “很简单的一件事……”他睁着眼睛看向天空,耳边又传来刚刚沈煜说出口的交易。沈煜的重音咬在了简单两个字上,好像这和雪花从云层中飘落一样容易。 “——帮我,杀了谢术。” 临近年关,谢术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沉郁了好几天。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年底各种总结、会议、应酬陡然增多,他作为谢家的二少爷,即便只是个象征性的摆设,也不得不出席一些场合。 今天下午在集团总部那个冗长的战略研讨会便是如此。 他坐在长桌末尾,听着谢明渊和他的核心团队侃侃而谈,数字、图表、未来规划……没有人询问他的意见,甚至没有人将目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装饰品,或者一团人形的空气。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冲突更令人烦躁。 会议一结束,他便第一个起身离开,将身后的喧嚣与虚伪彻底隔绝。 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年的最后一天。 街道上张灯结彩,充满了辞旧迎新的喜庆气氛。谢术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想找个人出来喝一杯,却发现列表里那些所谓的朋友,此刻大多“正在忙”或者干脆联系不上。 在这个格外强调团圆与家庭的日子里,那些平日里与他厮混的纨绔子弟们也都被各自的家族召回,参加一年一度必不可少的家族聚会。 他成了一个被排除在热闹之外的孤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 发信人:谢明渊。 内容很简单,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气:【晚上家里聚餐,父亲问你是否回来。】 谢术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指尖滑动,干脆利落地将信息删除,仿佛掸掉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比往常更加璀璨。 车载广播里播放着喜气洋洋的跨年特别节目,主持人用激动亢奋的语调说着对新年的展望,背景音乐热闹非凡。 谢术嫌吵,皱着眉头关掉了广播。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噪音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 在一个红灯前,他缓缓停下。 路口对面,一对年轻的父母正带着他们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儿过马路。父亲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超市购物袋,里面露出蔬菜和零食的包装;母亲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女孩头上戴着一个闪着彩灯的卡通发卡,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醒目。 他们小跑着穿过马路,笑声隐约透过车窗传进来。 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谢术停了几秒,直到身后传来催促的喇叭声,他才发动车子,融入前方的车流。 其实,谢术对这个节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概念。 它和一年中其他三百多个日子一样,不过是时间无意义的更迭罢了。 但此时此刻,他却无端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那时候,学校里大家都很期待这一天。下午的课程总会早早结束,教室里会挂上彩带和气球,桌椅被挪开,围成一圈。所谓的“元旦晚会”简陋却热闹,同学们会从家里带来各种各样的零食,堆在教室中央的课桌上,互相分享。 空气里弥漫着薯片、糖果和橘子汽水的甜腻气味,混杂着少年人喧闹的笑声。 谢术会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其他人嬉笑打闹。其实并不是没人邀请他加入,只是他从不参与而已。 窗外暗了下去,同学们的家长一个个出现在教室门口,呼唤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被父母接走的身影,脸上都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晚上家里准备了什么大餐。 谢术通常会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 来接他的永远是穿着制式的司机,恭敬却疏离地站在门口,说着千篇一律的“少爷,该回家了”。 谢术猛地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似乎想将那些不合时宜涌上心头的回忆,连同窗外那些刺眼的彩灯一起远远甩在身后。 将车停在地库,乘坐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预想中的一片黑暗和冷清并未出现。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门口的阴影。 谢术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楼层。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厨房的推拉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扒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夏听月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围裙,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他看到站在客厅里的谢术,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松了口气。 “谢总!”他开心地笑道,“您回来啦!” 第28章 中华豹当家 谢术站在看着从厨房门后探出脑袋的夏听月,一种混合着意外和高度戒备的错愕涌上心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关于解酒粥的不太美好的回忆恰到好处地浮现在脑海,谢术喉头条件反射地有些发紧,他几乎能想象出厨房此刻是怎样一副灾难现场。 夏听月似乎看出了他脸上的疑虑,连忙从厨房里完全钻了出来,有些急切地拍了拍胸脯,围裙上的卡通图案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谢总!这次不一样!真的!我保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买了一个炒菜机!” 炒菜机…… 谢术心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但看着夏听月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还是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到了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菜。一盘是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汤汁收得恰到好处,鸡蛋看起来嫩滑,西红柿也保持了形状;另一盘是清炒时蔬,绿油油的,色泽鲜亮。卖相上看,确实比他上次那碗粥要正常了不止一百倍。 夏听月殷勤地将一双筷子递到谢术手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谢术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那两盘看起来还可以的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入了口中。 ——嗯? 预想中的古怪味道并没有出现。青菜炒得火候刚好,保留了清脆的口感,只用了简单的盐和蒜调味,虽然称不上多么惊艳,但绝对是……正常的,可以入口的,甚至还挺好吃? 他又试探性地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酸甜适中,鸡蛋嫩滑,同样是及格线以上的水准。 谢术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夏听月。 夏听月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见状,立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吧!我说了这次很好的!” 谢术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松了口气。他放下筷子,难得对拯救了夏听月厨艺的东西有了一点好奇:“炒菜机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夏听月立刻侧开身子,让出厨房操作台上的一个白色机器。“你看!把菜和调料放进去,按一下,它自己就会炒了!是不是很厉害?” 谢术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机器看起来像个大型的养生壶,中间有一根可旋转的搅拌杆。此刻,机器透明的玻璃盖下,赫然躺着一条完整的鱼,身上划了几刀,还煞有其事地铺着葱姜。 夏听月伸手按下了机器上的启动开关。 “嗡嗡——” 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中间的搅拌杆开始缓慢地转动起来,翻动着锅里的鱼。一开始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鱼肉在搅拌杆的推动下微微颤动,受热均匀。 夏听月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看着谢术。 谢术看着那条在机器里被动翻滚的鱼,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果然好景不长,随着机器运行时间的增加,搅拌杆的转速似乎并没有根据食材状态进行调整,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力量和频率,持续地刮擦翻动那条鱼。 鱼肉开始变得松散,与骨头分离。紧接着,那根无情的搅拌杆开始将分离的鱼肉进一步搅碎,连同那些细小的骨头一起,在透明的锅体内翻炒…… 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那条原本完整的鱼,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锅混合着碎肉、骨渣和鱼皮的糊状物。 搅拌杆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将这场针对鱼尸的“暴行”持续下去。 谢术:“……” 有生之年,他竟然会对一条已经死去的鱼产生如此强烈的怜悯之情。 第26章 死得好惨啊,鱼。 夏听月脸上的骄傲也一点点僵住,他看着锅里那团不可名状的东西,立刻手忙脚乱地扑过去,用力按下了停止键。 “嗡嗡”声戛然而止。 厨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那锅鱼糜在余温中微微冒着可疑的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术按了按眉心,觉得刚才认为夏听月有所长进的自己简直天真得可笑。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他随口问道 夏听月正对着那锅鱼糜手足无措,闻言一怔。他飞快地抬眼看了谢术一眼,又立刻垂下,手指揪着围裙边缘:“啊?就……就之前攒的一点……我又不是真的穷光蛋……” 他的脸上挤出一抹有些生硬的笑容,伸手试图去推谢术:“那个……鱼看来是不行了,但我们还有两个菜呢!那么我们来吃饭吧!” 谢术顺着夏听月的力道被推着走向餐桌,鼻间萦绕着西红柿炒蛋和青菜的香气,胃里确实感到了饥饿。 他在餐桌旁坐下,夏听月立刻殷勤地帮他摆好碗筷。 谢术拿起空碗,很自然地问道:“主食呢?” “在电饭锅里了!”夏听月立刻回答,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你看——”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电饭煲前,信心满满地掀开了盖子。 白色的水蒸气扑面而来。 清澈见底的水,正在保温模式下微微荡漾着细小的波纹。 水很干净,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谢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瞬间石化的夏听月。 “……米呢?”他问,语气平静无波。 夏听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锅水,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米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电饭煲,嘴唇哆嗦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脑袋耷拉着,连那撮总是翘着的头发都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他用一种近乎蚊蚋的声音小声说道。 “……对不起谢总,”他几乎要把脸藏到地下,“我……我忘了放米了。” 最终,旧年最后一天的晚餐,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水倒是现成的——从那个只烧了水的电饭锅里舀出来的。 谢术活了二十好几年,头一次在跨年夜,面对着这样一碗散发着调料包气味的食物。他拿起叉子,挑起几根弯曲的面条,看着它们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最终还是没什么胃口地放了回去。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夏听月。 夏听月正拿着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桌上那盘被炒菜机蹂躏成糊状的鱼,仿佛在思考它究竟是如何从一条完整的鱼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 谢术放下叉子,“夏听月,”他开口,语气不善道,“你是怎么长大的?” 夏听月闻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什么怎么长大的?” “这种很简单的做饭,”谢术的眉头蹙起,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都是基本的常识。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吗?” “喔……”夏听月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孤儿。” 【作者有话说】 谢二:我真该死啊。 第29章 路边摊了解一下! 空气在那四个字落下后,沉沉地坠了下去。 谢术握着叉子,沉默着再次挑起几根面条,金黄色的面条在叉子上卷了几圈,又无声地滑落回汤里,溅起一点微小的油花。 “……走。”他突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出去吃。”他言简意赅,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看也没看夏听月,径直朝门口走去。 “啊……”夏听月看着桌上西红柿炒蛋和青菜,还有两碗几乎没动过的泡面,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和不舍,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匆忙解下围裙,小跑着跟了上去。 谢二少这话说得挺帅,动作也干脆利落,但他显然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今天是跨年夜。 当他们的车驶入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区域时,映入眼帘的是堪比春运的人潮。每一家看起来能吃饭的店铺门口都蜿蜒着长长的队伍,喧闹声与各家餐厅叫号的电子提示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却又令人绝望的景象。 谢术看着车窗外那密密麻麻的人头,眉头拧了个死结。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有过需要排队等位吃饭的经历? 他沉着脸,随便找了个停车场把车一扔,带着夏听月扎进了人海。周围全是拿着荧光棒和气球的小朋友跑来跑去,兴奋的尖笑声不绝于耳,更衬得谢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夏听月。 他似乎对这种热闹的市井气息适应良好,甚至有一些兴致勃勃。逛了一圈之后,夏听月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攥了一沓从不同餐厅取号机里撕下来的小票。 他低着头,就着路灯落下的光来回对比着上面的数字,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这家川菜馆排到了144号,目前才叫到30号……这家火锅是98桌……这个粤菜馆好像好一点,只需要等80桌……” 仿佛不是在研究吃饭排队,而是在分析什么重要的商业数据。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溜达着,与周围的人群擦肩而过。 谢术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胃里的空虚感也愈发明显。 就在他冒出回家继续吃泡面这一念头时,却被夏听月忽然一下拉住了胳膊。 “谢总!你看那里!”他伸手指向马路对面,“那里不用排队!” 谢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马路对面,靠近街角的位置,支着一个简陋的移动小吃车,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没有。 车身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老王麻辣串”几个字。一个戴着棉帽子的老师傅正站在车后,面前摆着一口巨大的不锈钢锅,里面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地煮着各式各样的串串,蒸腾的热气袅袅升在冬夜风中。 车旁零散地摆着几张矮桌和小塑料凳,已经坐了几拨裹着羽绒服的人,吃得热火朝天。 “走吧走吧!”夏听月拉着谢术的胳膊就往马路对面走,雀跃道,“您不是饿了吗?这个很快的!而且……”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笑着说,“上次您请了我,这次我可以请您吃!” 谢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塑料凳上,感觉自己脑子大概是真的出了点什么问题。 他竟然会在跨年夜,坐在一个连门面都没有的路边摊前,等着吃一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煮出来的麻辣串。 不远处,夏听月正站在麻辣串摊车前,微微弯着腰,一脸认真地指着锅里的食材,似乎在向那位戴着棉帽子的老板请教猪肺和鸭胗分别来自哪个部位, 过了一会儿,夏听月端来了两个铁盘,为了省事,两个铁盘上直接套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袋。盘子里堆着选好的麻辣串,淋着浓稠的麻酱和辣椒油,热气腾腾。 “嘶——好烫!”夏听月的手指被铁盘边缘烫了一下,他忙不迭地将盘子放在小桌上,把被烫到的手指举到嘴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吹一边催促谢术:“谢总,快吃快吃!这个要趁热,很好吃的!” 盘子里堆着几串看不出具体部位的食材,淋着厚厚的的麻酱,红油顺着串串滴落在套着塑料袋的盘底,积了浅浅一层。 谢术微微皱起了眉。 从小到大虽然没什么人关心,但他的物质上从未短缺。日常饮食有专人打理,出入皆是高级场所。他周围的朋友圈层也是如此,别说这种露天路边摊,就连那种便利店,他都几乎没怎么进去过。 这种粗粝的进食方式,完全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 夏听月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他见谢术不动,便自己先拿起一串娃娃菜,熟练地在盘底的麻酱和红油里滚了一圈,然后吹了吹,递到谢术面前,开始现场教学:“谢总,你看,像这样,直接拿着签子吃就行。觉得味道不够可以再蘸点这个麻酱,或者辣椒油……小心烫……” 他们并排坐在矮小的小板凳上,肩膀几乎要挨到一起。夏听月穿了一件鼓鼓囊囊的白色羽绒服,一坐下,衣服更显得蓬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的雪球。 谢术接过那串娃娃菜,没有立刻吃,而是问道:“你经常吃这个?” 夏听月正埋头对付一串鱼豆腐,闻言抬起头,嘴唇被辣得微微泛红。他“嗯”了一声,咽下口中的食物才说:“不是这一家。是这种串串的小吃摊……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没什么钱,也不会做饭,就觉得这些摊子上的东西很……” 他停顿了一下,有点艰难地在脑海里寻找合适的词语,然后才轻轻吐出两个字:“——神奇。” “神奇?”谢术重复了一遍这个形容词,路边摊和神奇这个词似乎很难联系到一起。 第27章 “因为再天差地别的食材,都在这里变得简单又直接。”夏听月说,“只需要煮熟就好了,然后蘸调料,就可以吃——虽然有人觉得,每一种食物都是一样的调料味,可我很喜欢。” 说着,夏听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睛一亮,从盘子里精心挑选了一串圆滚滚的牛丸。那牛丸在麻辣汤汁里浸泡得恰到好处,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他狡黠地笑了笑,将它递到谢术面前:“你试试这个。” 谢术看着他递过来的牛丸,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里那串只咬了一口的娃娃菜。他微微低头,就着夏听月的手,带着几分试探,张嘴咬向了那颗饱满的牛丸—— “呲——!” 滚烫的汁水瞬间从咬破的丸子里迸射出来,溅了他一下巴,甚至有几滴落在了他昂贵的大衣前襟上。 就算夏听月预谋在先,显然也没料到他一下子会溅得这么远。 他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了了。随即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轻轻抖动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一边笑,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扯出好几张纸巾,一股脑儿地塞到谢术手里,声音都笑得有些发颤:“谢总,你好厉害,可以呲这么远。” 这句话刚刚讲完。 “——砰!” 不远处的夜空中骤然绽开了一朵巨大而绚烂的烟花,金色的光雨拖着长长的尾焰,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和惊叹。 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它们叠在一起,争先恐后地燃烧又掉落,一蓬蓬,一簇簇。 夏听月仰起脸,望着被烟花渲染得五彩斑斓的夜空,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在烟花升起坠落的短暂间隙里,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仍然在皱着眉擦拭下巴的谢术。 “谢总,”他笑着说,眼睛里盛着烟花流泻的碎光。 “——新年快乐呀。” 第30章 烟花与死亡 谢术对节日其实并不太在意。 新年,春节,中秋……这些日子对他来说与一年中剩下的那三百多个普通日夜并没有什么不同。少年时或许还能盼着假期,长大后却连这点微末的念想也彻底消失了。 团圆与否,热闹与否,从他出生时,似乎就已经是一件没有必要,也无需去争取的事情。 谢术不喜欢烟花。 或许是这种刹那烧尽的东西像极了某些浮于表面的关系,也像极了他自己人生的某种隐喻。 所以他并没有回应夏听月那句“新年快乐”,只是继续用纸巾慢慢擦掉下巴上微黏的汁水。 其实那点汁水早就被他擦得干净,他只是不想看烟花而已。 “第一次看烟花的时候,”夏听月却没有注意到谢术的异常,也不在意自己那句祝福落了空,“我以为哪里爆炸了,吓得我躲回了洞……”话语猛然一顿,却又极其自然地接上,“……躲回了家里。” 谢术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夏听月仰着脸,他的轮廓被烟花泻出的光铺满。 “后来才知道,”夏听月轻轻笑了一下,才继续说,“这是烟花,是大家对一件很好的事情的庆祝。” 最后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央绽开,碎金簌簌泼洒,周围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又慢慢平息下来。人群开始恢复流动。 夜风裹挟着烟花燃尽后的余温,夏听月忽然转过头:“谢总,我们去逛那条步行街吧?那边好像还有很多好玩的!” 不等谢术回答,他已经站起身,顺手把两人面前的空盘子铁签收拾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谢术。 谢术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杯盘狼藉的小摊,一种荒谬感再次浮上心头。但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算是默许。 步行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摩肩接踵。夏听月似乎很习惯这种环境,他像一尾灵活的鱼穿梭着,时不时停下来等等明显不适应人潮而再次皱眉的谢术。 又走了几步,他被一个画糖画的老人吸引,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看着融化的糖浆在老人巧手下变成奔腾的骏马或是展翅的蝴蝶,眼里满是惊奇。 “要一个吗?”谢术在他身后问。 夏听月摇摇头,小声说:“看看就好了,做得太漂亮,舍不得吃。” 他们路过卖各种发光头饰和荧光棒的小摊,夏听月拿起一个带着恶魔犄角的发光发箍,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又笑嘻嘻地试图往谢术头上戴,被谢术面无表情地抬手挡住。 “谢总,您试试嘛,多可爱!”夏听月不死心。 “拿走。”谢术语气毫无波澜,“很傻。” 夏听月撇撇嘴,自己把那个恶魔角戴上了,红色的犄角一闪一闪。他突然对着谢术呲了呲牙,双手弯曲模仿着爪子状,压低声音故作凶狠道:“嗷——!你对恶魔大人不敬!恶魔大人要吃了你!” 谢术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废话,直接伸手,动作利落地将那个一闪一闪的红色犄角从他头上摘了下来,精准地扔回了小摊的货架上。 “哎!”夏听月眼睁睁看着“恶魔大人”离自己而去,下意识伸手想去捞却捞了个空。他转头看向谢术,心有不甘:“你这次怎么不问我‘要一个吗’?”他控诉道,“我想要这个!” “谁说我问了就一定要给你买了?”谢术挑眉。 夏听月眨了眨眼,被这逻辑绕了一下:“可是……是你说……” “我只是问一下而已,”谢术打断他,“你想要可以继续想。” 夏听月轻轻皱了一下鼻子,像是还想反驳什么,但最后只能没办法地泄了气。 他盯着谢术看了两秒,忽然走上一步,牵住谢术垂在身侧的手。 谢术的手指很长,因为刚才一直揣在兜里,比夏听月冰冰凉凉的指尖温暖许多。 谢术被他冻了一下,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你干什么?” “这不是你说的吗?你说在外面要牵着的。”夏听月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我手冷。” 谢术:“……” ……喔。 他确实说过。 一时忘记自己的人设是这个小豹子的温柔金主,差点ooc。 谢术没有再挣脱,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好任由夏听月牵着。 这股力道牵引着他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被动地移动,夏听月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一会儿挤到捏面人的摊子前惊叹,一会儿又被旁边卖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吸引。 谢术就这么被他扯来扯去,与周围兴奋的人群磕磕碰碰,昂贵的皮鞋鞋尖还不小心被人踩了一脚。 他眉头微蹙,却始终没有甩开那只手。 他怀疑夏听月在报没有买那个恶魔大人的仇,但他没有证据。 走着走着,夏听月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前停下脚步。香甜的气息格外诱人。 他终于赦免了谢术的手,这次也不必经由谢术同意,他自己直接买了一个。 刚出炉的烤红薯很烫,夏听月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一点点掰开那烤得焦黑酥脆的外皮。 红薯被掰成了两半,金黄油亮的瓤立刻暴露在空气中,冒着滚烫的白气。 “这个肯定好吃!”他信心满满地将看起来更饱满的那一半递到了谢术面前。 谢术垂眸,看着递到眼前这团食物:焦黑的外皮碎屑沾在金黄软糯的瓤上,卖相实在称不上雅观。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夏听月举着红薯的手臂固执地悬在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仿佛他接下与否,是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人设,人设而已。 谢术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半个烫手的红薯。 他避开最烫的部分,就着那被掰开的不规则边缘,小口地咬了下去。 软糯的香甜瞬间在口中化开,一种带着炭火气息的味道,熨帖着味蕾。 几乎不需要咀嚼,细腻的薯肉便已融化。 在夏听月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又默不作声地咬了第二口。 夏听月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也赶紧低头,呼呼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吃起自己那一半来,含着红薯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谢术咽下第三口,“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嚣完全淹没。 但夏听月听到了,他脸上的笑容于是更加灿烂,继续满足地啃着烤红薯,被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 吃完烤红薯,他们继续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夏听月仍然对什么都好奇,看到吹糖人的要凑过去看半天,听到旁边店铺里传出响亮的促销吆喝也会探头张望。谢术依旧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耳边是时不时响起的发现新大陆般惊喜的声音。 第28章 “谢总,快看那个!” “哇,这个看起来好好玩!” …… 人群的嘈杂,食物的香气,发出奇怪音乐的小玩具……他被夏听月拉入一场又一场喧闹中,拉入了这些谢术过往二十多年生命中几乎从未出现过的场景。 临近零点时,人群像潮水般向着市中心最大的广场涌去。零点钟声敲响时,会燃放规模最大的跨年烟花。 夏听月被裹挟在兴奋的人流里,他那件鼓鼓囊囊的白色羽绒服都被挤得瘪下去不少,他却依旧兴致勃勃,牢牢牵着谢术。 “谢总!快点!这边!这边视角好!” 谢术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种“亲密无间”的拥挤。 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才克制住掉头就走的冲动。被夏听月紧紧牵着的手像一根无形的锚,将他定在了这片他本该无比厌恶的喧嚣之中。 他们最终在靠近广场边缘找到了立足之地,一处地势略高的花坛。 还剩最后几分钟,人群开始躁动,不约而同举起手机对准了天空。 就在这时,谢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微微皱眉,在这种环境下接电话简直是灾难。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止崇。 他想挂断,但手指悬在红色按键上时又顿住了。陆止崇很少在这种时候主动联系他。 谢术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同时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小巧的降噪耳机塞进耳朵。 “喂?”他声音不高,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耳机中传来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罕见地有了几分急促:“谢术,你在哪?” 谢术侧过身,用手虚掩着话筒,低声问:“什么事?” “傅南聿出事了。”陆止崇言简意赅道。 谢术的心微微一沉。 距离零点还有最后十秒,模糊的背景音陡然放大,人群开始倒计时。 “十!” “九!” “八!” …… 谢术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听清电话里的内容。 “他买回来的,那个……拟态动物。”陆止崇气息微喘,“……要跳楼自杀。傅南聿慌了神,他让我赶过去,我已经在他家楼……” 陆止崇的话还未说完—— “零!” 倒计时来到最后一刻,广场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砰——!!!” 一朵烟花在漆黑的夜幕正中央轰然炸开。 几乎是同一时刻。 另一声沉闷的“砰”声,砸进了谢术的耳膜。 电话那头,所有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啊这章写了好久……久等了! 第31章 死了也就死了 谢术赶到傅南聿住的别墅时,夜已经很深了。晚风凛冽,吹过光秃的树枝时呜呜作响。 别墅外围很安静,并没有警车或救护车的踪影,只有几辆私家车停在不远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南聿不在这里,陆止崇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独自站在庭院入口处的路灯下。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谢术从车上下来。 谢术走过去,目光有意在附近的地面上停了一下。 ——草坪平整,石板路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混乱,更没有留下任何他想象中触目惊心的痕迹。 陆止崇插着兜,安静地等着他逡巡的目光。 谢术抬眼:“怎么回事?” 陆止崇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晚上喝了很多酒,具体对那只……小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没人清楚。”他微微皱眉,“没想到性格还挺倔,我刚到这里,他就……傅南聿他爸来了,在里面。” 话刚说完,傅家的老管家从别墅里匆匆走了出来,恭敬地微一躬身:“谢少爷,陆少爷,外面太冷了,上去坐坐吧。” 两人倒是也没推辞,跟着管家往别墅里走。 陆止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偏头问管家道:“那个……人呢?” 管家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口吻平静地回答道:“已经处理了。”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只是在说清理掉了一件破损的家具,或者打扫了不慎打翻的茶水。 他们走上二楼,隐约能听到从主卧方向传来傅南聿父亲压抑着怒火的训斥声。陆止崇与谢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去打扰,而是走进了旁边的偏厅。 偏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管家很快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热巧克力, “太晚了,茶和咖啡都不利于睡眠。”管家放下托盘,询问道,“两位少爷今晚不如就留在这里休息吧?” “……再说吧,”谢术没什么心情,他端起杯子,巧克力表面浮着一层奶油,“我们等一下他。” 管家弯腰称是:“好的。两位少爷也别太担心,其实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他语气轻松,像是在宽慰他们一般,“少爷住的地方偏,动静传不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还好……”他停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死的是这种东西,没什么人在意的,很快就会过去。” 管家礼貌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偏厅里只剩下谢术和陆止崇两人。 沉默在巧克力甜甜的味道里蔓延,过了好一会儿,陆止崇才开口:“你知道吗?”他也端起了杯子,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眼神有些空茫,“……原来他们死后,是会变回原型的。 他转过目光,看向谢术:“我看到了。那么小的一只……蓝色的鸟。” 谢术没有说话。他抿了一口热巧克力,过分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甜得他舌根发苦。他放下杯子,再也喝不下去第二口。 他们就那样沉默地坐在那里。 窗外夜色如墨,不远处的城市依旧停留在跨年夜的喧闹中。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再次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谢少爷,陆少爷,我们少爷……心情不太好,托我跟二位说一声,他就不来见了,让我安排车送二位回去。” “不用。”陆止崇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我们自己走。” “这……”管家面有难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送二位到门口。” 管家将他们送到别墅大门外,又再表达了一遍歉意。谢术迈步欲行,目光却在别墅门口足有半人多高的黑色垃圾桶上生生遏住。 他停下了脚步。 ——垃圾桶的盖子没有完全盖严,露出一角沾染了污秽的钴蓝色翅膀。 陆止崇察觉到他瞬间的停滞,站在前面问他:“怎么了?” 谢术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没事。” 已是凌晨一点多,但或许是因为跨年夜的余温尚未散尽,远处主干道上仍隐约传来车流声,偶尔还能看到几辆车驶过。 “跨年夜,怎么没去玩?”陆止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了解谢术,往年的这种日子,谢术通常会在某个声色犬马的场子里醉到不省人事。 谢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看着前方被路灯照得昏黄的路面,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陆止崇微微挑眉,侧头睨他一眼:“少见啊。” 谢术扯了扯嘴角,懒得解释,只是含糊道:“没意思。”他试图将今晚那过于荒唐的经历一笔带过,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就……随便转了转。” 陆止崇没有深究,而是将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上次给你发的那个表格,怎么样了?填好了吗?”他指的是那份关于拟态生物的详细登记表。 “太长了。”谢术诚实地回答,“看了两页就困了。” 陆止崇并不意外,他脚步未停,解释道:“你不知道,我帮你联系的这家实验室,背景很不一般。他们专注于拟态动物的培种研究,要的就是越详细越好,数据越精准,成功率才越高。” “培种?”谢术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微蹙,“是什么意思?” “复制克隆。”陆止崇言简意赅解释,“通过对优质个体基因的解析与复制,实现特定性状的规模化培育。比如,某些拥有猛兽基因的拟态动物,他们与生俱来的力量、速度、敏锐度,远超普通人类士兵。如果能将其基因优势稳定复制,培养出的可能就是最顶级的专业作战人员。” “再比如,那些可以飞翔的类型,或许就能培养为执行特殊任务的空中侦察单位,或者应用于极限环境探测。还有水生种类的,其水下活动能力更是无可替代。挑选一个足够优质的种源,进行定向培植,可以省去我们从头筛选和驯化的大量时间和成本。” 谢术沉默地听着,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喔。” 陆止崇看向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这个市场目前还是一片巨大的蓝海。如果你能凭借你手上的资源与这样的实验室建立起深度合作,甚至共同发现并掌控某个极其优质的种源……” 第29章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话语的分量充分沉淀在这几秒里。 “……这背后代表的不仅仅是惊人的财富。更是独一无二的稀缺资源、难以估量的战略价值,以及……足以让你彻底摆脱目前被动局面的的筹码。” “当你手握着一张其他人渴望却无法触及的王牌时,你还需要在意他们施舍的那点残羹冷炙吗?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才能真正算是牢牢握在你自己的手里,谁也夺不走。” 陆止崇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他停放在路边的车旁。他拉开车门,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对着谢术随意地挥了挥,便坐进驾驶室。 黑色的轿车很快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消失在道路尽头。 谢术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才转身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拉起安全带,目光在转向一旁时倏然顿住—— 副驾驶的座位上,随意地扔着一个带着可笑恶魔犄角的发光头箍。 在来到傅南聿这边之前,谢术先把还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下的夏听月送回了住处。 ……这家伙什么时候买的?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塑料的红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却无比醒目地提醒着他刚刚过去的那几个小时。 谢术的视线凝固在那个头箍上,耳边却忽然回响起陆止崇的那番话。 优质种源,复制克隆,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谢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陆止崇说得没错,如果他可以比谢家更早的有所动作,很多事情就不会这么被动了。属于他与母亲的东西,谁都不能夺走。 他拿出手机,指尖滑动,找到了那份之前只打开看了一眼就关掉的的电子表格。这一次,他没有再因为它的繁琐而烦躁地退出。 谢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下滑,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个人信息填写栏,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物种”那一栏。 他的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又停顿了一会儿。 傅家管家说的话与那一抹抛弃在垃圾桶里的钴蓝同时重叠在表格上方。 这些东西本就没什么人在意,死了也就死了。 谢术敲下了两个字。 ——雪豹。 第32章 豆浆打人事件 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谢氏集团大厦内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繁忙节奏。 谢术像往常一样将近中午才姗姗来迟。 他将车驶入集团大厦地下停车场,刚推开车门,一只脚尚未踏出,旁边阴影里便猛地窜出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谢术动作虽然一停,神色却并不意外,他将另一只脚也迈出车外,慢慢站直身体。 “舅舅,”他轻嗤一声,目光甚至没有扫向那两人,而是投向他们身后更深的阴影处,“新年搞这种阵仗,是不是太心急了一点?年礼我好像已经让助理送过了。” 沈煜缓缓踱步而出。 他脸上惯常挂着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急败坏的恼怒,使得他整张脸都显得有些扭曲。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正是那枚之前被他从谢术办公室强行夺走的的玉佩。只是此刻,那玉佩在他指间仿佛成了什么烫手山芋,或者说,是证明他愚蠢的证据。 “谢术!”沈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激起一阵愤怒的回声,“你他妈玩我?!” 谢术偏了偏头,眼神平静:“舅舅这话从何说起?我人微言轻,怎么敢玩您呢?” “你还装傻!”沈煜猛地将手中的玉佩举起,“这玩意根本就不是提取沈家海外信托基金所需要的核心信物!它就是个普通的玉佩!是你母亲留下来糊弄人的玩意儿!” 沈煜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动用强硬手段撕开与谢术之前粉饰的面具所得到的,不过是一块稍微值钱点的装饰品。 这无异于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而挥出这一巴掌的,还是他一直视为囊中之物的废物外甥。 谢术脸上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直到沈煜吼完,他才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哦?”他故作了然地点点头,“原来舅舅是为了这个生气。” 谢术向前走了一小步,无视两侧黑衣男人的压迫,开口道:“我什么时候告诉过您,这枚玉佩,是提取信托基金的信物了?” 沈煜被他问得一噎。 谢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是您自己闯进我的办公室从我这里强行把它‘拿’走的。自始至终,我有承认过它的特殊吗?”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略带无辜的姿态:“舅舅您手段通天,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是直接动手拿,何曾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或者听我一句解释?现在发现拿错了东西,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难道不是您自己情报有误,或者,”他刻意顿了顿,笑着开口,“……太过自以为是的愚蠢了吗?” “你!”沈煜被他这番毫不遮挡的讽嘲气得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眼神阴鸷,“谢术,我倒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机和胆量,敢耍到我头上!” 谢术微微颔首:“舅舅言重了。我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废物,守着我母亲留下的这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安安分分过日子而已。” 他目光扫过沈煜手中那枚玉佩,淡淡道:“既然舅舅现在觉得这东西无用,不如还给我吧。毕竟它再普通,也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话毕,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煜冷笑一声,他猛地扬起手,作势就要将那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你摔一个试试。”谢术声线忽沉,直呼其名,“沈煜,你今天敢摔了它,我保证,你走出这个停车场就会后悔。” “……你威胁我。”沈煜咬着牙道,他刚准备抬手,来势汹汹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截住。 谢术扣着沈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煜瞬间变了脸色,挣扎了一下竟没能挣脱。 “舅舅,”谢术收回了笑容,手上微微用力,将沈煜的手推开,顺势把玉佩拿了回来,“我虽然没什么大用,但从小也是受过系统格斗教育的,不需要您来教我。” 沈煜踉跄后退一步,发痛手腕垂在身侧,脸上浮出的惊愕转化为一种更加阴沉的狞笑:“是吗?”他环顾了一下自己带来的两个保镖,:“那如果……是很多人一起‘教’你呢?”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咔哒。” 旁边几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七八个体型彪悍的男人钻了出来,瞬间将谢术围在了中间,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这些人眼神凶悍,显然不是普通的保镖,更像是专门处理某些问题的打手。 谢术身手虽然不错,但面对这些明显经过专业训练的亡命之徒,胜算仍旧微乎其微。 他慢慢后退,背脊抵在自己的车门处,思考着脱身之策。 沈煜看着他被围困的窘境,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刚想扬声下令——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塑料杯破裂的清脆声音。 一杯滚烫的豆浆从人群外围精准地砸了进来,正中一个背对着外围的打手后心。白色的豆浆瞬间炸开,溅了那人一身,也波及到了旁边的同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循着来源望过去。 停车场安全出口的幽绿灯光下,夏听月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好几杯装在塑料袋里的豆浆。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偏了偏头,笑着说。 “早上好,各位。”他提起手里的豆浆晃晃,“在忙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沈煜看到夏听月,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他厉声喝道:“夏听月!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你不怕我告诉谢术你的……” 他话音未落,夏听月眼神一炒,扬手又是一甩。 “啪!” 另一杯满满的豆浆划出一道抛物线,这次精准地砸在了沈煜的胸口上。温热的豆浆顺着他昂贵的西装前襟淋漓而下,狼狈不堪。 “你——!”沈煜被这接二连三的羞辱气得失去理智,他顾不得其他,指着夏听月,对周围的手下吼道:“给我动手!连他一起收拾!” 围住谢术的打手们立刻分出一半人冲向夏听月,只是夏听月的动作比他们更快。他将手里剩下的豆浆往地上一放,随即矮身窜出,避开最先到达的拳头,同时一记迅猛的扫堂腿,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绊倒在地。 另一边,谢术也动了。 有夏听月替他分担了一半的压力,他也不再保留,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直拳,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在那人吃痛弯腰的瞬间,膝盖迅猛上顶,直接让其失去了战斗力。他的格斗术更偏向实用和狠辣,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与夏听月那种带着原始本能的高效搏击截然不同,却又在此时此刻默契地形成了互补。 第30章 夏听月速度极快,一拨一拽,就能让一个壮汉失去平衡。在招架自己这边的情况时,甚至还游刃有余地顺手抄起地上一个被打落的豆浆杯,精准地砸在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谢术的人脸上。 拳头撞击肉体的闷响,无数吃痛的闷哼,以及人体倒地的声音在停车场里此起彼伏。 沈煜带来的打手虽然人数占优,但在谢术和夏听月默契的反击下竟然迅速溃败。不过几分钟,地上已经躺倒了一片,只剩下沈煜和他身边最初那两个保镖还站着。 夏听月微微喘息着,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他走到谢术身边,两人并肩而立,共同望向对面脸色铁青的沈煜。 无言寂静中,夏听月忽地转过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语气雀跃。 “谢总!”他语气微喘,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唯一一杯完好无损的豆浆,开心道,“我把那个炒菜机退掉了,换了新的豆浆机!这次感觉真的很好用!” 第33章 装酷的时候该说什么? 谢术看着夏听月兴致勃勃推荐豆浆机的样子,额角微跳,他喘匀了气息,瞥了夏听月一眼:“这个时候……你就说这个吗?” 夏听月泛着红晕的脸上于是浮出一丝不解:“那我应该说什么?” 谢术轻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沈煜带来的打手虽然倒了大半,但他身边还剩下两个看起来身手最好的保镖,以及没什么用的他本人。 眼看自己这边明显落了下风,沈煜的表情越来越沉,眼神在谢术和夏听月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了夏听月身上。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谢术。”沈煜开口,捏着一股诡异腔调,“你以为你身边这个是什么好东西?” 夏听月的心却倏然一落,强烈的不安从胃里涌出,淹向他的心脏。他看向谢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沈煜接下来的话打断。 “夏先生。”沈煜脸上露出一抹狞笑,转向他,“是你逼我的,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他话音未落,径直从西装内袋里抹出一个手指长短的金属针管,看也不看地扔向身边的一个保镖,厉声喝道:“接着!” 那保镖反应极快,接过针管的瞬间用拇指顶开保护套,泛着冷光的针尖露出,转身就向着夏听月扑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夏听月刚刚经历完一场搏斗,气息未平,注意力又被沈煜的话语分散,等他意识到危险时,那位保镖已经近在咫尺。他想侧身躲避,肩膀却已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呃!” 针管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左上臂,保镖拇指用力,针管内的透明液体被瞬间推注进他的体内。 一股流体迅速涌入血管,随之而来的并非剧痛,而是一种席卷全身的无力感。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身体里的每一处骨骼也被这股力量化成了水。 夏听月身子剧烈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车身,发出一声闷响。 谢术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想去扶他。 “不……别……”夏听月的声音变得虚弱而颤抖,他努力想抬起手挡住自己,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那股药剂正在疯狂地冲击着维持拟态的屏障,他意识到自己身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不详的预感变成具象化恐惧。他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不要……不要看我……求你了……” 但源自于身体里的失控已经无法阻止。 一对毛茸茸的白黑相间的三角形耳朵,不受控制地颤巍巍弹了出来,机警地竖立着,正在因为主人的不安与虚弱而微微歪斜。 而在他的身后,一条蓬松的,同样雪白缀着墨色斑点的长尾巴,也软软地显露出来。弯成卷的尾巴垂落在地,尾尖轻扫了一下地面,沾上了些许灰尘。 一切都暴露无遗。 地下车库一片安静,只剩下夏听月粗重的喘息声。 沈煜看着这完美呈现的一幕,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他指着显露出兽耳和尾巴,正缩在地上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夏听月,对着谢术大声说道:“谢术!你看清楚了吗?!你看清楚你身边整天跟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吗?!他不是人!他是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哈哈哈!堂堂谢二少竟然把一个怪物当成宝!真是天大的笑话!” 夏听月蜷着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耳朵害怕地贴伏在头发上,尾巴也紧紧卷了起来,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细碎的哽咽从他埋首处传来,无措而绝望地试图解释一点什么:“对不起……对不起谢总……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翻来覆去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他不敢去看谢术,不敢看望向自己的那道目光里剩下的究竟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怪物,他的耳朵和尾巴都洗得很干净,他没有害过谁,也没什么其他的目的。 他只是想做好一份工作而已。 沈煜嘲笑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夏听月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浮出一种决绝。发软的身体艰难地撑了起来,他用力推了谢术一把,虽然虚弱,语气却异常急切:“你快走!我……我可以、我可以帮你拦住他们的!你快走!” 麻痹药剂的效果太强,他刚起到一半就又无力地跌坐回去,那双变为竖瞳的眼睛渐渐泛起水光。 沈煜和他剩下的几名保镖带着胜券在握的狞笑,缓缓逼近。 谢术站在原地,眼前是跌坐在地,显露出原形却还想着保护他的夏听月,耳边是沈煜那刺耳的狂笑和污言秽语。 他沉默着。 沈煜心中愈发得意。他以为自己精准地戳中了谢术的痛处——高高在上的谢二少,怎能容忍自己被一个非人的东西蒙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趁热打铁道:“小术啊,现在看清楚还不晚!舅舅这都是为了你好!想想看,这种东西潜伏在你身边,谁知道它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谢明渊或者别的什么人派来,专门用这种下作手段迷惑你、找机会对你下手的!它现在这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他指着夏听月,言辞愈发直接:“你看看它那副样子,人不像人,兽不像兽。你是什么身份?跟这种东西沾上边,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在上流圈子立足了?别犯糊涂了!跟舅舅一起拿下它,这东西在黑市可是天价!到时候钱归你,也算出了这口恶气!” 大概半分钟后,谢术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弯下腰,没有对夏听月做任何事情,只是伸手碰了碰两只耳朵。 软软的,手感很好。 夏听月慢慢抬眼看他,眸底铺着不可思议。 谢术收回手,垂眸看着他,声音中竟然有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好笨。”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老师在教导学生,“不要总惦记着你那个豆浆机了。” 他直起身,将夏听月完全护在自己的身影之后,慢条斯理地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掀起眼帘,睨着面前一脸得意的沈煜。 “好好学,这个时候应该这样讲。” 他顿了顿,淡淡开口。 “——我看谁敢动他。” 第34章 我是豹,不能嘬嘬 沈煜难以置信地瞪着将夏听月护在身后的谢术,声音都变了调。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谢术在看清夏听月的真面目后,非但没有厌恶排斥,反而摆出了维护的姿态。 这次谢术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迅速转向那个用针剂伤了夏听月的保镖,那人还没从谢术态度突变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腹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谢术的膝盖已经狠狠顶了上来。紧接着手腕被一股巨力反拧,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惨叫着松开了手。谢术毫不留情,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另一个保镖见状怒吼着挥拳冲来。谢术刚解决完一个,正待回身应对,对方却生生刹住了步子,目光骇然地望向他身后。 谢术随着他的目光也回过头。 ——原本夏听月所在的位置,此刻匍匐着一只雪豹。 皮毛是银灰色,上面点缀着如墨染般的玫瑰花形斑纹,长长的尾巴几乎与身体等长,此刻正半悬着在空中摆动。 夏听月显然还未完全从药剂的麻痹中恢复,动作有些凝滞,但那双眼睛已经半眯着,冰蓝眸色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怒意。它压低前身,微微张开的嘴露出了锋利的齿牙。 药效彻底冲垮了维持人形的能力,在极端的刺激下,他本能地回归了最能保护自己的形态。 剩下的保镖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猛兽吓得魂飞魄散,动作不由一滞。 第31章 夏听月后腿猛然蹬地,轻盈地迅速扑出。快到那保镖只看到一道影子掠过,整个人就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水泥柱上,当场昏死过去。 落地无声,夏听月缓缓掉转身体,视线锁定了场上最后一个站着的敌人。 沈煜看着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兽瞳,看着地上躺倒一片的手下,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慌不择路地朝着停车场出口狂奔而去。 夏听月作势欲追,但前肢刚一用力便是一个趔趄。他低头看去,左前腿的位置一道伤口正在汨汨地渗出鲜血,染红了周围银白色的毛发。 强敌退去,肾上腺素开始消退。雪豹晃了晃脑袋,它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谢术。 方才那股凛然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它微微耷拉着耳朵,不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爪子,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偷瞄谢术的表情,仿佛做错了事般的无措和忐忑。 ……莫名有点委屈呢。谢术想。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能把这只受伤的显露出原形的大型猛兽独自丢在这里,带走它是唯一的选择。 ——但是怎么带?让一只雪豹坐在副驾驶显然不现实。 谢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辆车的后备箱上,空间足够大,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他于是走到车后按下了开启键。 后备箱盖缓缓向上掀起。 雪豹看着他,眼神依旧茫然,谢术也看着它,一人一豹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他现在是不是也听不懂人话了?谢术心情有点复杂难言,僵持几秒后,一个荒谬的词汇就这样不受控制地从他唇间逸出。 谢术:“……嘬嘬。” 夏听月:? 好,现在豹的眼神看起来更加茫然了。 谢术没有办法,只能对他招招手。 这个手势还是很有用的,夏听月耳朵倏地竖了起来,眼睛也被瞬间点亮。它似乎完全理解了这个动作的含义,甚至忘记了腿上的疼痛,欢快地小跑了两步,后腿发力轻盈矫健地一跃。 砰。 一声不算太重的闷响。 一只毛茸茸的雪豹就这样自己跳进了豪华轿车的后备箱里。因为空间有些局促,它不得不稍微蜷缩起身体,蓬松的长尾巴卷在一起,一双清澈的眼睛乖巧地望着谢术眨了眨。 谢术沉默地看着后备箱里的庞然大物,缓缓关上了箱盖。 ……先带回家吧。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车流。 谢术手握方向盘,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车内的后视镜。 它似乎有些局促,努力将自己的身躯蜷起,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搭在座椅靠背的顶端。那双覆着雪白绒毛的耳朵,偶尔会随着车外偶尔传来的鸣笛声或别的什么响动机警地抖动一下。 车子最终驶入了谢术所住的高级公寓楼的地下车库。停稳车,谢术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后备箱。 雪豹抬起头看着谢术,似乎在等待着下一道指令。 谢术朝它招了招手,低声道:“出来。” 雪豹听懂了一般,轻盈地跃落到地面。它站在谢术身边,银灰色的皮毛在车库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家是回来了,接下来是更大的难题——电梯。 谢术所住的这栋公寓配备的是仅供单人使用的豪华电梯,内部空间虽然精致,但对于一只雪豹来说还是太过狭窄了。 谢术站在电梯门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滑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映出一人一豹的身影。 雪豹试着把一只前爪踏进去,但又很快缩回爪子,它回望着谢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带着点委屈的呜咽。 ——“这里好小,我进不去。” 谢术看着它可怜巴巴的样子,再看看那绝对塞不下一只豹的电梯轿厢,沉默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养尊处优,别说爬楼梯,就连多走几步路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谢术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走吧。”他认命般地吐出两个字,转身朝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走去。 人生这辈子第一次,谢二少开始攀登通往顶层公寓的楼梯。 谢术住在顶层。 这段路程对于平日电梯直达的他来说堪称一场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抵达了顶层。谢术扶着墙壁,解开西装扣子,微微喘着气,感觉自己半条命都交代在台阶上了。 他撑着腰打开了公寓门,夏听月却没有立刻进去。 它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许楼梯间灰尘的爪子,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因为拖在地上而同样灰扑扑的大尾巴。 它想了想,然后非常认真地在门口的羊毛地垫上依次把四个爪子都仔仔细细地蹭了又蹭。做完这件事,它又回过头,垂下巨大的脑袋,张开嘴啊呜一口叼住了自己的大尾巴,将整条尾巴都提溜了起来。 进了屋子,夏听月似乎放松了些许,但依旧叼着自己的尾巴尖,开始在宽敞的客厅里转来转去。 四处张望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那里放着谢术平时偶尔会用的笔记本电脑。 它犹豫了一下,迈着步子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电脑,然后抬起一只前爪,肉垫试探性地拍在了开机键上。 电脑屏幕应声亮起。 谢术听到动静转过身,就看到一只雪豹正襟危坐在他的岛台上,目光严肃地盯着发光的电脑屏幕。 当事豹却完全没有觉得奇怪,他又抬起爪子,用相对尖锐的爪尖,小心地在触摸板上移动,光标随之在屏幕上颤巍巍地滑动。它似乎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点击了word软件的图标。 一个空白的文档打开了。 雪豹低下头,一根爪尖缓慢地戳着键盘。 谢术走近了几步,站在岛台旁,看向屏幕。 上面出现了一行夹杂着错别字和奇怪符号的句子。 “谢谢总,对不起,窝(我)给腻tian麻烦了。” 夏听月并没有完全丧失人类的意识和认知能力,只是暂时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和流畅的表达方式。 它的爪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戳键盘:“这个药,很坏,我没法,成人qaq!” 连最后的颜文字都能感受到一股委屈和愤怒。 打出这句话后,夏听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又十分认真地戳出来了新的一句话。 “谢谢总,嘬嘬是对勾,用的,我是bao,不能嘬嘬。” 谢术:“……” 不要再喊他谢谢总了可以吗,这个输入法的常用词组自动联想能不能关掉。 夏听月打完这两句,爪子停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眼睛从屏幕移开,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术,又迅速移开,似乎有些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开始动作,爪尖在键盘上犹豫地移动,打出了几个字母,又似乎觉得不对,用爪子侧面笨拙地按着退格键删掉。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一个问号找了半天才打出来,屏幕上才终于艰难地出现了一句完整的话: “ni bu pa wo ma ” ——你不怕我吗。 第35章 养一只雪豹并非易事 回答夏听月的问题的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阿——嚏——!” 谢术猛地扭过头,捂住口鼻。 ——好吧,完全忘了这茬了。 他对猫毛严重过敏,而眼前这只,是超大号的、毛量惊人的、活生生的猫科动物雪豹。 夏听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想凑近看看他怎么了,只是脑袋刚往前探了探,就又飘出了好几根雪白的毛。 “阿嚏!阿嚏!阿——嚏——!” 连锁反应被触发,谢术根本控制不住,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他鼻尖瞬间泛红。他一边狼狈地打着喷嚏,一边连连后退,试图与这只大型过敏源拉开距离。 夏听月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无措,它不明白谢术怎么了,只觉得是自己惹的祸,谢术退一步,它就担心地跟一步,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于是场面变成了谢术打着喷嚏满屋子乱窜试图寻找口罩和过敏药,而这只雪豹则亦步亦趋,满脸愧疚地跟在他身后。 所到之处,喷嚏声不绝于耳。 “你……阿嚏!……给我……阿嚏!……老实坐在那儿!别动!” 谢术忍无可忍,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抬手指着岛台边吼道。 好凶,夏听月立刻刹住脚步,耳朵都贴成了飞机耳,不敢再往前跟了。 谢术这才得以喘息,找出尘封已久的口罩和抗过敏药,戴上口罩,吞下药片,又用冷水拍了拍脸。 好一阵折腾,那汹涌的痒意才勉强被压制下去,只剩下喉咙和鼻腔还残留着不适。 等药片生效,终于可以摘下湿漉漉的口罩的谢术刚走出洗手间,就看到客厅中央的夏听月正以一种极其别扭且高难度的姿势,将四只巨大的爪子都踩在了岛台边高脚凳狭小的圆形座面上。 第32章 高脚凳显然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雪豹努力维持着平衡,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那条蓬松的长尾巴垂下来,尾尖紧张地卷着凳腿。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谢术。 真的很听话地把自己坐在那里了。 谢术愣了两秒,一种无法言喻的荒唐涌上脑海。 夏听月看着他,许久许久,他忽然听见谢术唇边逸出一声轻笑。 像山林间的风,不是呼啸不息的野风,只是云层无意泄出一口气,吹得他心尖有点发痒。 养一只雪豹并非易事。 首要任务是处理伤口,即使滴答落下的血都被夏听月舔干净,但还是有血流出。谢术拿出医药箱,示意夏听月从凳子上下来。 雪豹乖乖照做,它卧下身体,将受伤的左前腿伸了出来,方便谢术用一个不太难受的姿势帮它清理伤口。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困难,雪豹的毛发极其浓密厚实,拨开一层还有一层,好不容易找到伤口,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耗时耗力。 消毒酒精触碰到伤口时,雪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呜咽声。它似乎想表达什么,另一只完好的前爪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抓挠着,爪尖划过皮革,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谢术只好把刚才打字的电脑拿到它旁边。 夏听月于是用爪子尖在键盘上胡乱按了一通,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字符。 谢术:…… 好不容易包扎好伤口,下一个现实问题接踵而至——食物。 谢术看着这只庞然大物:“……你吃什么?” 雪豹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用爪尖戳着键盘:“我吃,羚羊,可以吗?” 谢术看着这行字,沉默地与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对视了三秒。 “……这里没有羚羊。”他面无表情地打破了它的幻想,“冰箱里只有牛排。” 雪豹的耳朵似乎微微耷拉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用爪子戳出两个字:“阔以!” 看来它并不挑食,或者说只是深知寄人篱下要懂得知足。 谢术起身去厨房处理牛排,经过沙发时,无意间抬手,想拍拍它的脑袋让它安心等待,却因为角度问题,手掌落下时,不偏不倚地拍在了它毛茸茸的尾椎部分。 “咪呜。” 一声与它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叫声猝不及防地从喉咙里溢出。夏听月整个背部塌了下去,屁股却不自觉地撅起,蓬松的大尾巴欢快地拍打起来,砰砰作响。 它似乎对这个部位的触碰格外受用,就连眼睛都舒服地眯了起来。 手僵在半空,谢术又沉默了。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夏听月这样显然没法回自己的公寓,谢术也只能默认它留宿。 洗漱完毕,谢术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眼睛在黑暗中转了一下,观察着床上熟睡的人。 见谢术呼吸平稳,睡得正沉,夏听月这才蹑手蹑脚地挤进门。它走到床边的地毯上,安静地趴伏下来,将自己盘成一个银灰色毛团。 谢术的床贴着窗,白灿灿的月光挤进纱帘,夏听月微一抬眼,能看到窗外树尖上停着的一轮圆月。 只要再稍微换了个角度,月亮就好像站在了谢术的身上。他挪动着视线,月亮也忽上忽下地被他操纵着,在谢术的每个身体部位滚来滚去。 好有意思,夏听月又想喵呜叫了。 玩了一会儿又没了意思,夏听月的注意力被谢术自然地垂落在床边的一只手吸引。 夏听月看着那只在月光下的手,鬼使神差地,它微微抬起头,伸出舌头,极快极快地,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舔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它自己似乎都愣住了,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它立刻心虚地低下头,把脑袋咻地埋进了两只前爪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观察着谢术的反应。 还好,床上的人依旧沉睡,毫无察觉。 等待了片刻,见谢术没有动静,夏听月的胆子于是又大了一点。它一点一点地撑起前身,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进了谢术垂落的手心里。 一下,两下,很多很多下,舒服得它好想翻翻肚皮。 “……不老实呆着,我就把你送到动物园去了。”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幽幽传来。 夏听月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缩回脑袋,整只豹都不好了,它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连尾巴都不敢晃。 谢术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侧过身,微微垂着眼睛,看着床边因为一句话就快要缩成一团的雪豹。 他收回了被蹭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命令:“……睡觉。” 夏听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立刻将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很快它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谢术却没有再睡着。 从小到大,他就被耳提面命,任何事情的获得都是有代价的。 优异的成绩才能换来父亲偶尔的颔首和物质奖励,恰到好处的听话与才能换来暂时的安宁。得到一样东西,必然意味着要付出另一样。 爱、关怀、信任……这些词汇在他的世界里,往往与不计其数的索求与失去紧密相连。 那么,夏听月呢。 夜风中吹散的那句新年快乐,昏暗的地下车库中艰难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和刚刚蹭在自己手心里的痒意。 夏听月索求的,真的只是钱吗。 时间在月光下变得粘稠,床下的雪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的咕噜声,尾巴尖轻轻扫过地毯。 谢术看着它,他发现自己竟然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第36章 他是好的人类 第二天,夏听月依旧保持着雪豹的形态,没有任何要恢复人形的迹象。 它似乎也有些焦躁,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受伤的前腿包扎着,行动间依旧能看出些许不便。 谢术坐在沙发上,看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头微蹙。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沈煜昨天狼狈逃走,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夏听月这个样子留在他的公寓,目标太大,风险也高。 它踱步到岛台边,停了下来,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谢术,似乎下定了决心。夏听月再次跃上岛台,爪子尖已经颇为熟练地开始戳键盘。 “谢谢总,可以,送我去医院。” 医院? 宠物医院吗?但带一只雪豹去普通宠物医院会被 他刚想开口否定这个提议,却见雪豹的爪子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敲出新的一句话。 “我们,的医院。” 将大雪豹塞进后备箱依旧是个挑战,好在有了昨天的经验,夏听月配合了许多,只是空间依旧狭小,它不得不再次委屈地蜷缩起来。 按照夏听月断断续续用爪子戳出来的模糊指引,谢术将车开到了城市边缘。在一处平常的建筑外,雪豹用尾巴拍着窗户,示意他停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光线倒是很好,谢术停下车,打开后备箱,雪豹轻车熟路地跳了出来,甩了甩尾巴,示意谢术跟上它。 这条地下通道蜿蜒曲折,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指纹识别器和一个门铃按钮。 雪豹用鼻子顶了一下那个按钮。 咔哒一声,金属门慢慢向内滑开。 门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看到门后的景象,纵使见多识广的谢术也不由怔住。 这里与他想象中的医院截然不同。 没有窗明几净的大厅和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这里的内部空间异常开阔,挑高惊人,像是由某个大型地下防空洞改造而成。光线主要来自镶嵌在穹顶和墙壁上的柔和灯带,营造出一种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舒适光度。 一个推着药品车的护士匆匆走过,她戴着护士帽,口罩上方却露出一双如同猫咪般的竖瞳,头顶一对毛茸茸的三角耳朵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不远处等候区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衣袖下露出的手背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的青色鳞片。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人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的尾巴,正和另一个肩膀上停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金刚鹦鹉的人低声交谈着。 这里就像一个光怪陆离,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世界。 谢术过于标准又过于纯粹的人类外形,在这个地方一下就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无数道好奇的目光。 第33章 夏听月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它的身躯不再松弛,反而绷紧了许多。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整个豹更靠近了谢术一些,微曲的尾巴弯出半圆的弧度,将谢术包裹在了自己的周围。 一个穿着人类保安制服,但头上长着一对山羊角的壮硕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机场安检用的金属探测仪,语气生硬地对谢术说:“需要安检,请配合。” 谢术看了一眼夏听月,夏听月用眼神示意他照做。 他依言走到旁边一个类似地铁安检门的仪器前。当他穿过那道门时——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几乎是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瞬间冲出来四五个穿着同样制服但形态各异的“警卫“。 他们有的手臂覆盖着坚硬的甲壳,有的指尖弹出锋利的爪子,手中无一例外地都握着枪械,枪口齐齐对准了谢术。 “不许动!举起手来!”山羊角警卫厉声喝道。 谢术缓缓举起了双手。 “呜嗷——!” 夏听月发出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猛地向前一跃,完全挡在了谢术和那些警卫之间。银灰色的皮毛微微炸起,瞳孔缩成两道细缝,獠牙微露,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呼噜声。 它的反应无疑让那些警卫更加紧张,枪口握得更紧。 “夏听月?!”一个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只见一个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身后却拖着一条毛茸茸的赤狐尾巴的年轻女性医生认出了它,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人类面前的雪豹,又惊又怒地喊道:“你疯了吗?!这是人类?!你把他带到这里来,是要我们的命吗?!” 她的话引起了周围其他拟态生物的共鸣,窃窃私语和不满的议论声瞬间响起,看向谢术和夏听月的目光更加不善,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恐惧。 “人类怎么会知道这里?!” “他是怎么进来的?忘了我们的规矩吗?!” “把他赶出去!杀了他!!” 现场气氛格外紧张,虽都为动物,可他们之间的语言本就不通,更何况此时丧失了人类语言能力的夏听月。它只能焦躁地用低吼和身体语言表达着维护谢术的意图,却在一片质疑声中显得如此苍白。 就在这时,一道温沉却也颇具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闹什么?这里是医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林凇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持枪的警卫,挡在人类面前的雪豹,以及那个在众多非人特征包围下显得格外突兀的年轻男人。 他的眉头轻蹙,显然也没预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人类,尤其是和以完全兽化的形态出现在这里的夏听月。 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这只小雪豹。 他先是抬手,对那几个依旧神色紧张的警卫温声道:“把武器收起来,回到各自岗位。这里交给我。”警卫们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凇,又看了看依旧保持戒备姿态的雪豹,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枪口,但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谢术。 林凇又转向周围聚集的各种拟态生物们,语气依旧平和:“都散了吧,不要影响医院秩序,也不要惊扰到其他病人。” 或许是林凇平日积威甚重,周围的议论渐渐平息,那些充满敌意和好奇的目光也陆续散去,只是偶尔还有窃窃私语传来。 处理完现场的骚乱,林凇这才完全转向谢术和夏听月。 他看向谢术,眼神复杂,斟酌了一下用语,语气客气而疏离:“你好,这位先生。这里是特殊区域,为了其他患者的安宁考虑,恐怕需要请您暂时在大厅休息区等候,可以吗?” 他的措辞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无论怎么样,谢术这个人类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不稳定的刺激源,不宜深入。 谢术看了一眼依旧挡在自己身前的雪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自觉地走向旁边一处相对僻静的休息区坐下。 见他配合地离开,林凇这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夏听月身上。他蹲下身,与那双充满焦急和担忧的眼睛平视,开口安抚道:“听月,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这个样子?还把他带到这里来?” 夏听月用鼻子使劲蹭了蹭林凇的手,它焦躁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很快,它看到了不远处护士站台面上放着的一台公用电脑。 它立刻迈步跃起,引得路过的一个小松鼠护士惊叫了一声躲开。它不管不顾地跃上台面,爪子熟练地开机,开始打字。 林凇跟了过去。 打出的字因为急切而蹦出来的都是英文,林凇不得不认真辨认才能明白夏听月在说什么。 “ta shi hao de ren lei , bu yao shang hai ta!!!” 他是好的人类,不要伤害他。 一连三个感叹号缀在这句话的末尾,打出这句话后,夏听月抬起头,恳求地看着林凇。 林凇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母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雪豹毛茸茸的脑袋。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稍后再说。” 稍后再说四个字还是让夏听月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它又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戳着键盘。 “bu yao shang hai ta!” 它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爪尖在键盘上滑了一下,打出了几个乱码,但它立刻删掉,打了一句新的话。 ——wo hen xi huan ta。 第37章 他救姐姐,也救我 林凇给夏听月做了详细的检查,抽了血,扫描了身体,又仔细查看了它前腿的伤口,重新进行了清创和包扎。夏听月一直很配合,只是时不时会望向大厅休息区的方向。 “初步来看,除了无法恢复人形,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器质性损伤或毒性反应。”林凇摘下一次性手套说道,“但那种药剂很古怪,我需要等血液化验结果出来才能进一步判断。目前看来,你只能先保持这个形态,耐心等待。” 听到暂时无法恢复,雪豹的耳朵沮丧地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它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林凇的手,然后目光投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林凇明白它的意思,叹了口气道:“去吧,去看看你姐姐。她情况还是不太稳定,最近又陷入昏迷了。别待太久,你这个样子会把其他小动物吓到的。” 雪豹点点头,熟门熟路地朝着夏乔的病房走去。 隔着那面观察玻璃,它静静地停了下来,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病房内依旧沉睡的姐姐。 林凇站在它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听月,”他语气仍旧有一些欲言难止的意味,“你知道你带来的那个人……是谁,对吧?” 夏听月的脑袋轻轻上下点动了一下。 “谢家……”林凇抬手指了指这间医院,严肃道,“我们医院保守估计,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患者都是因为谢家才进来的。” “谢氏集团四处捕捉我们这样的存在,用尽各种手段……研究、实验、折磨,甚至虐杀。为了提取他们所谓的稀有基因,或者满足某些权贵变态的收藏癖,根本没有把我们当作人。” 林凇深吸一口气,看向夏听月,眼神里充满不解的忧虑:“你姐姐……她当年化形失败,重伤濒死,虽然直接凶手是偷猎者,但谁能说背后没有谢家掌控的那条黑色产业链的推波助澜?听月,你明明知道这些,你为什么还要……还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夏听月没有立刻给出反应。 病床上的夏乔的脸色依旧苍白,她这次昏迷时间又有近十天,且情况比之前还要不好,只有监测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他当然知道人类很坏。 关于谢家的传闻他听得足够多,那个姓氏像一片永不散去的阴云,笼罩在每个拟态生物的头顶。据说谢家的实验室里摆满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同胞,据说他们用带电的镊子一片片拔下飞禽的羽毛,他知道林医生在提醒他,提醒他两个种族之间那道血海深仇。 可是…… 他想起谢术给了他工作,想起他被沈煜的人围住时,谢术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后的背影,想起在他的秘密暴露时,轻轻搭在脑袋上的手掌。 人心隔着皮囊看不透,但他相信这一瞬间的温度做不得假。 谢术和那些模糊而狰狞的人类面孔,和传闻中冷酷无情的谢家,都是无法完全重叠的。 夏听月沉默了片刻,过了好几秒,它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它撑起前身,抬起前爪,湿润的鼻尖轻触玻璃,呵出一团白雾。水汽在爪尖氤开,它认真地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 爪尖摩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第34章 ——他不,一样。 字迹稚拙,笔画歪斜地交叠,像初学写字的孩童。写写完这四个字后,它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写。 ——他救,姐姐,也救我。 大厅休息区内,谢术独自坐着。尽管林凇已经出面平息了骚动,但依旧不断有路过的拟态生物向他投来或好奇或隐含敌意的目光。 那些毛茸茸的耳朵与奇异的尾巴,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是一个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谢术垂着眼睛,对那些打量视若无睹,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眸底。 他点开与陆止崇的聊天界面,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谢术】: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陆止崇】:? 【谢术】:拟态生物的医院。规模不小,在地下,很隐蔽。 【陆止崇】:哦?他们还有这种东西呢? 谢术抬眼,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实际却将一些关键细节尽收眼底。 【谢术】:和人类医院结构差不多,分诊台,等候区,各个科室牌子都有。内科、外科、甚至还有精神科。看起来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运转秩序。 【陆止崇】:内部情况如何?守卫? 【谢术】:有警卫,非人类,装备不像普通保安。安检很严,我进来时触发了警报。刚才差点被当成入侵者处理。 【陆止崇】:你怎么进去的? 【谢术】:跟着夏听月。 【陆止崇】:……他带你去他们的核心区域?也太天真了吧! 谢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借着调整坐姿,将手机摄像头看似无意地对准了忙碌的护士站——那里有几个护士正在交接工作;又扫过了远处候诊区那些形态各异的病人。 【谢术】:[图片] 【谢术】:[图片] 【谢术】:管理看起来不算特别严密,至少对“自己人”是这样,并且他们的物种比预想的更多样。 他一边发着信息,一边起身,假意去旁边的饮水机接水,脚步缓慢,却将所有走廊的走向、可能的出口位置、以及摄像头分布都扫了一遍。 【陆止崇】:位置。 谢术接完水,坐回原位。 【谢术】:[位置共享] 【谢术】:这里应该能提供不少你需要的研究样本。 信息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端起纸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大厅里,一个顶着兔子耳朵的小女孩好奇地偷偷看他,被他余光扫到,立刻害怕地躲到了母亲身后。 谢术和善地对她笑了一下。 第38章 你冷,抱我,我毛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陆止崇的回复。 【陆止崇】:信息收到,很有价值。不过,还能不能再套点话?我们现在手底下几家实验室在研究的还有一个课题,就是它们成人的条件到底是什么。是特定的时间、地点,还是需要什么媒介,如果能找到它们最初化形的地理位置,或许能提供关键线索。 谢术看着屏幕,指尖轻点。 【谢术】:有什么好处。 那边停顿了片刻,足有一分钟后,一张照片被转发了过来。照片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认出是沈煜,他正亲密地搂着一个最近颇有名气的小女明星走进一家高级酒店,姿态十分暧昧。 【陆止崇】:听说你舅舅最近正在争取这个女明星代言家族的某个新品牌,试图拉拢她背后的资本。这张照片如果流出去,对他精心维持的儒商形象和那个合作项目,打击应该不小。 谢术看着照片上沈煜志得意满的嘴脸,低笑一声。 【谢术】:成交。 【陆止崇】:合作愉快。 【陆止崇】:另外,提醒一句,时刻记住你的人设,哄好你的小猫咪。 谢术没有回复,直接锁上了屏幕。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林凇陪着夏听月走了出来。或许是前爪得到了更加专业的处理,雪豹的步伐比进去时似乎稳健了一些,只是依旧保持着兽形。 林凇看向谢术,他依旧对这个莫名出现的人类抱有百分之八十的怀疑,仅仅靠着职业素养才能让他维持住不往下掉的嘴角:“谢先生,听月的检查结果还要等一段时间。它体内的药剂成分很特殊,抑制拟态的效果很强,强行逆转可能会有风险,目前只能先观察,等它自然代谢。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了。” 话中带着明显的未尽之意,显然对将夏听月交给谢术这件事并不放心。 谢术却仿佛没有看出林凇的不满,他点了点头,开口笑道:“我会的。”他走上前,语气放缓了些,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关切,“怎么样?还好吗?” 林凇于是看到某只非常没有出息的雪豹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甚至还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那我们回去吧。”谢术说着,摸了一下它的耳朵,“谢谢医生。” 重新回到车库,谢术这次没有走向后备箱,而是直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看着有些疑惑的夏听月,解释道:“这里舒服一点。车窗是防窥的,不用担心被看到。” 夏听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敏捷地钻进了后座。这里的空间的确比憋屈的后备箱宽敞多了,起码它终于可以比较舒展地趴卧下来。 谢术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冬日的天空是灰色的,沉沉的云雾挤在一起,绵延到天幕尽头。 天冷风大,路上人不多,车也不太多,这座城市都被风吹得无话可讲,只能听到时断时续的呼啸。 车内倒是很安静,紧闭的窗户阻断了风声,也没有其他的声音。谢术打开了车载音乐,随意选了一个爵士乐电台,慵懒的萨克斯淌在空气中。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安静趴着的夏听月。它正望着窗外的街景,似乎有些出神。 时机正好。 谢术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混在音乐里,不高也不低地唤他:“听月。” 毛茸茸的耳朵轻动,夏听月似乎很喜欢被这样叫。它转过头来看向他。 谢术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闲聊般地随意开口:“你会想你的家乡吗?那里的冬天,会经常下雪吧?” 雪豹似乎愣了一下,它的脑袋微微歪了歪,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含义。 好像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话题,谢术继续道:“你是在这座城市附近,拥有变成人的能力的吧?”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夏听月的家乡其实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需要穿越无数城市和荒原,才可以抵达一片空气稀薄的高原。那里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有盘旋着亘古风声的垭口,有万年冰川。 但自从母亲去世,姐姐消失,他就不得不离开了那里,流浪到了一座人迹罕至的野山上。 为谢术引路花费了不少时间。雪豹形态下无法言语,它只能凭借记忆用爪子艰难地在导航上戳戳点点,好不容易才指引谢术将车开到了山脚下。 已是傍晚,冬日的太阳落得早,天色迅速地暗沉下来,墨色一层层浸染着天空,也浸入了眼前连绵的山峦。 这是一片未经开发的野山,没有盘山公路,只有野兽和少数登山者踩出的蜿蜒小径。车是肯定开不上去了。他们不得不改用步行,枯黄的杂草错乱丛生,渐浓的夜色里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夏听月站在山脚下,抬眸望向漆黑的山林。 对于他来讲这里倒并不陌生,可对于谢术来说,夜晚的野山还是潜藏着太多危险。 只是让夏听月意外的是,谢术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他甚至整理了一下大衣,似乎还打算继续往上走。 山上的积雪比山下厚得多,许多背阴处的雪整个冬天都未曾融化,此刻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分辨,天冷路滑,对于不熟悉地形的人类来说,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夏听月没有贸然前行,它走上前轻轻拱了一下谢术,然后低下头,叼住谢术大衣的袖口,将他往自己的身后方向拉扯——那是一个明确的示意。 谢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它的意图。它想驮他上去。 “你确定?”谢术看着它的身躯,尤其是前腿还带着伤,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迟疑。 雪豹坚定地点了点脑袋,喉咙里发出催促般的低呜。 谢术最终还是依言侧身坐上了雪豹的背脊,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夏听月在他坐稳的瞬间,身体还是踉跄了一下。 这还是它第一次承载如此沉重的分量,尤其还要在湿滑的山路上行走,沉甸甸的温度压在了它的肩胛。 它稳住身形,感觉到谢术的手轻轻扶住了它颈侧的毛发,似乎也在努力适应和保持平衡。 它微微调整身体,后腿猛地发力,银灰色的身影不再犹豫,骤然窜入了漆黑的山林。 第35章 风瞬间在耳边呼啸起来。 不同于城市里被高楼切得支离破碎的风,山野间的风是自由而野性的,它扑面而来,吹得谢术几乎睁不开眼。他不得不微微俯低身体,才能不被这阵风吹落。 一开始的犹豫很快在奔跑间消散,夏听月适应了身上的重量,动作越来越流畅,轻盈地掠过覆盖着薄冰的岩石。 月光悄然落入山林,被树枝挡得忽隐忽现。 明明暗暗的光影交错中,雪豹银灰色的皮毛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水银,奔跑时带起的雪花在身后扬起细碎的的尘雾。 山路越往上,空气愈发湿冷沁骨。 不知何时,带着冰碴的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枯枝和岩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便将谢术的大衣外套洇湿了一片。 谢术能感觉到身下奔跑的躯体也微微一顿。夏听月抬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眼眸在昏暗的雨幕中逡巡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不再执着于向上,而是沿着一条更为隐蔽的侧径,朝着山腰的另一侧奔去。 它的步伐依旧稳健,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行走,约莫又行了一刻钟,才在一处被茂密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山壁前停了下来。 拱开垂落的藤蔓,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足以让他们一同矮身钻入。 洞内出乎意料地干燥而温暖,与外面阴冷潮湿的世界判若两地。 夏听月小心翼翼地将背上浑身湿漉漉的谢术放了下来。 它并没有停下,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术抖了抖身上的雨,刚想问为什么要来这里,身边的夏听月却突然朝着洞穴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猛地纵身一扑—— “嗡……” 霎时间,洞穴深处与岩壁的缝隙里,那些干燥的苔藓之下,无数点莹绿的光点倏然亮起,如同夜空中被惊散的繁星,流光溢彩地飞扬起来。 ——是萤火虫。 在这个季节里的深山洞穴里,竟然藏着成千上万只萤火虫。 它们的光并不刺眼,柔和而朦胧地将原本漆黑的洞穴映照得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 光点落在粗糙的岩壁上,落在干燥的苔藓上,也落在了怔怔站在原地的谢术身上。 夏听月回过头来看向谢术。萤火虫的光芒在它蓝色的瞳孔里跳跃,如同落入了两汪清澈的高山湖泊。 它看着谢术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外套,似乎有些懊恼和歉意,低低呜了一声,然后走到谢术身边,缓缓卧倒在地上。 接着,它抬起前爪,借着萤火虫提供的的微弱光芒,在铺着细碎砂石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划拉。 爪尖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对不起,忘记,山冷。 划完这句,它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谢术被雨浸湿,甚至有些滴答水滴的衣物,继续认真地划拉着。 ——你冷,抱我,我毛热。 第39章 猫尾亲吻效应 人和动物本质的区别在于人类具有使用工具的能力,在于冷的时候夏听月只能想到毛毛,而谢术可以用洞里的树枝烤火。 他将那些枯枝收集起来,在洞穴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搭成了一个简陋的锥形。 谢术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舔舐着干燥的树枝。橘红色的火焰如很快跳跃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投下摇曳光影。 篝火的热量远比动物皮毛的温暖来得更直接,谢术坐在火堆旁,伸出手烤着火,湿冷的外套渐渐蒸出似有若无的白色水汽。 夏听月也慢慢地挪动身体,靠了过来,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重新卧下,与谢术一起分享着这团人类文明带来的火焰。 一时间,洞穴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渐渐雨声。 过了一会儿,夏听月像是想起了什么,它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谢术放在一旁地上的手机。 谢术会意,将手机解锁,递到它面前。 夏听月再次抬起爪子开始戳字,篝火的光映在它的侧脸上。 ——刚刚,林医生,让我不要太相信你。 谢术看着这行字,拨弄着火堆的树枝微微一顿,火光在他的眸底明灭不定。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吗。” 雪豹的爪子没有停,继续敲打着。 ——他们说,你和你的家人,都是坏人。你们会抓了我们,会杀掉我们。 它打完这些字,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术,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单纯的陈述。它只是在复述一件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事情而已。 夏听月不是不知道林凇的担忧,也不是没有听过那些血淋淋的传闻。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深知同伴们所处的境地,才更明白林凇那番话背后的意味。 在这个人类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世界里,拟态生物的处境异常艰难和危险。 它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生怕暴露身份招来灭顶之灾。而谢家,以及像谢家那样觊觎他们价值的势力和个人,就是悬在他们头顶最锋利的剑。 面对这种无处不在的威胁和压迫,拟态生物内部也产生了分歧,逐渐形成了两种主要的派系。 一派是“主和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隐匿派”。他们主张尽可能彻底地融入人类社会,遵守人类的规则,隐藏自己的特征,通过建立地下秘密组织来维系族群的生存和延续。 他们相信,只有不引起注意,不挑起冲突,才能获得长久的哪怕只是苟延残喘的安宁。林凇劝阻夏听月也正是出于这种谨慎自保的立场,他不希望因为夏听月对某个特定人类的信任,而给整个脆弱的拟态动物带来风险。 而另一派,则是更为激进的“主战派”。 他们大多由一些战斗力强悍或是经历过惨痛损失的猛兽类拟态生物组成。他们看来隐匿和妥协换来的只是暂时的和平,是温水煮青蛙,最终依旧难逃被沦为实验品或玩物的命运。他们主张团结起来,利用自身超越常人的力量获取武器,建立武装,以暴制暴,为自己争取一片能够光明正大生存的领地。 他们认为,唯有展示出足以让人类忌惮的力量,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和生存空间。 夏听月以往并未深入思考过这些复杂的派系之争。 他只想治好姐姐,努力在人类世界活下去而已。 但林凇今天的话,以及此刻与谢术的独处,像是一根引线,让他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族群内部的暗流与分歧。 只是此时此刻,他却将关乎族群命运的话题,摊开在了谢术面前。 洞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像失手打翻的银粉,无声无息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间。萤火虫的光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火光在谢术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地拨弄着柴火,火星子噼啪一声溅起来,又悄无声息地熄灭在黑暗里。 过了许久,他却忽然开口,声音被火光烤得有些发干:“那你呢。”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跃动的火焰,落在夏听月的眼睛里。 “你是怎么想的——对我,对我们。” 夏听月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姐姐才留在谢术身边的。他需要钱,而谢术有钱,这个理由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这个理由旁边悄悄长出了细小的藤蔓,勾住了他的每一种器官。 他的眼睛记得谢术弹钢琴时低垂的睫毛,他的手指记得谢术牵着他的手走过人群时的温度,他的耳朵记得谢术挡在自己面前,说出那句话时的语调。 这些藤蔓悄悄缠绕着,等他发现时,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这个理由本身,哪里是新生长的私心。 他仍然需要钱救姐姐,这一点从未改变。 可他对谢术的这种感情太陌生了,一直在心里茫然地打着转。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又害怕靠得太近。 夏听月垂下头,爪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它打不出复杂的句子,最后只敲出几个字。 你是好人。 打完又觉得不够,补充了一句。 我相信你。 谢术看着屏幕上那两行简单的字,许久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萤火虫的光芒已近乎熄灭,只剩下地上那堆火仍在顽强地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术终于动了。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屏幕,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不早了,”他说,“我们回去吧。” 他说着,便用手撑着地面,准备站起身。或许是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又或许是心神被刚才那两句话搅得有些纷乱,他起身的动作略显急促,脚下不小心被一根凸出的树枝绊了一下—— “呃!” 第36章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 而夏听月正卧在他身前不远处仰着头,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一切发生得太快。 谢术为了稳住身形,手下意识地向前寻找支撑点,按在了雪豹毛茸茸的前肢上。而他的脸,也因为前倾的惯性,猝不及防地低了下去。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堪堪擦过了雪豹湿润冰凉的鼻尖,以及鼻尖下方那同样柔软的唇瓣。 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同火苗一起。 谢术撑在夏听月前肢上的手僵住了,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肌肉瞬间的绷紧。他抬起眼,对上的是夏听月骤然放大的蓝色瞳孔。 夏听月完全愣住了。 他只觉得鼻尖和唇上方才被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像是从那里擦过了一颗流星,噼里啪啦地撞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一直安静垂在身后的尾巴也像是突然拥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毫无征兆地炸开了毛。原本顺滑的银灰色长毛根根竖起,让整条尾巴瞬间膨胀了一大圈,像个受惊的毛掸子一般蹭地扬了起来,又很快落下。 啪嗒,啪嗒。 晦暗不清的光线里,跳动的火焰映在左右摆动的尾尖,也映在他们无限贴近的眸间。 第40章 人,可以依靠豹的胸膛 谢术率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立刻稳住了身形,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过于亲近的距离。他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了一下领口,尽管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他轻咳了一声,目光没有再看夏听月,而是投向了洞穴外已然停雨的夜色。 “我们回去吧。”他只能又重复一遍。 夏听月的眼睛里慌乱未退,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脑袋。 它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像来时那样,前肢微微向前俯低,做出了一个承载的姿势,示意谢术上来。 谢术没再多说什么,默不作声地侧身坐了上去。 山林依旧漆黑,雨虽然停了,空气却还是湿漉漉的。垂坠的月亮攀在枝头上,勉强投下一圈被雨雾稀释后的光。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即使他们来的时候也一路无言,可此时此刻,一股微妙的氛围笼着他们,与来时自由奔在山路上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们沉默着下了山,沉默着由谢术坐进驾驶室开回家中,沉默着回到谢术那间顶层公寓。 夏听月非常自觉地走到门口,再次认真地在地垫上蹭干净爪子,然后才走进屋内。 谢术似乎很疲惫,他脱下沾着泥水的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便径直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夏听月站在原地,它甩了甩尾巴,安静地趴了下来,下巴贴在地板上,默默抬眼盯着那扇门。 不知不觉,夜深了。 谢术洗漱后就回屋睡下,而夏听月像之前一样,等到夜深人静才悄无声息地顶开卧室的门,走到床边的地毯上,将自己团成一个巨银灰色毛团。 作为入睡前的仪式,它仍然微微抬起下巴,想去蹭一蹭那只又一次垂落在床边的手心。 鼻尖轻蹭在掌心的温度,夏听月的动作却很快顿住,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圆。 它立刻紧张起来,从团状变为立体,小心翼翼地又往前凑了凑。他探了探身子,用自己的鼻尖更仔细地碰了碰谢术的手背,确认那惊人的热度并非错觉。 然后又焦急地用脑袋去蹭谢术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臂。 同样是滚烫的。 想来山上的夜雨太冷,他们又在洞穴里待了许久,谢术的大衣被雨水打湿,或许在回来的路上就着了凉。总之一场高热如同蛰伏的野兽,毫无征兆地在此时在他体内爆发了出来。 在动物的世界中,发烧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夏听月顿时慌了神。 它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声。它看着床上眉头微蹙,似乎因为不适而在睡梦中也无意识辗转的谢术,无措而担忧地围着床转了两圈。 它想叫醒他,又怕惊扰到他;想去找药,却不知道药在哪里,而且以它现在的形态,连翻找东西都极其困难。 慌乱中,夏听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它返回客厅角落,那里放着它变回动物形态时没有来得及放回去的一些私人物品,被谢术放在一个纸箱里。它用鼻子和爪子急切地在里面翻找,终于扒拉出了自己的手机。 它解锁了好几遍才解开,找到林凇的号码,一连拨了好几个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对面才传来林凇明显没有睡醒的声音:“喂?听月?这么晚了……” 夏听月立刻挂掉电话。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是林凇发来的消息。 【林凇】:? 夏听月急忙用爪子戳着屏幕。 【夏听月】:人,很热,怎么办。 【林凇】:? 【夏听月】:谢,很热。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信息。过了片刻,消息才再次传来。 【林凇】:谢术发烧了是吗? 【夏听月】:10。 【林凇】:……你先别慌。让他好好休息,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这段消息里夏听月仿佛只看到了危险两个字,其他都被屏蔽掉了。着急的爪子立刻又问: 【夏听月】:他,不醒,会死? 【林凇】:不会的。人类发烧是他们身体对抗病菌的正常免疫反应,通常不会像我们动物这样危险。你要真的担心,可以试着给他多补充点水分,用湿毛巾敷一下额头帮助降温。记住,是温毛巾,不要太凉。 【林凇】:喔对了,差点忘了。人发烧的时候身体机能下降,免疫系统混乱,过敏反应可能会比平时更严重。你小心一点,尽量不要靠他太近,别让他对你对你身上的毛过敏加重了。 放下手机,夏听月思索片刻,朝着洗手间走去,依林凇所说,他想给谢术弄一条湿毛巾。 对于一只雪豹来说,拧开水龙头是个技术活。它尝试用爪子拍,用脑袋顶,好不容易才让水流了出来。 它叼起一条干净的毛巾,试图放在水下浸湿,但不够灵活的身躯和爪子让它动作十分吃力,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不仅弄湿了毛巾,也把它胸脯和前肢的毛发溅得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毛尖往下滴答。 它甩了甩毛,叼着浸满水而变得沉甸甸的毛巾,从卫生间走回卧室。 落下的水淅淅沥沥,滴成一条灰色的痕迹。 夏听月撑起后腿,前腿放在床单上,努力将湿毛巾敷在谢术滚烫的额头上。谢术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一丝凉意,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把毛巾放好以后,它又想到林凇提起要给谢术补充水分,便又从一堆杂物里找出棉签,叼着回到客厅。它用爪子艰难地扶着杯子,让棉签蘸上饮用水,再重又跑回床边,用蘸水的棉签涂在谢术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一趟又一趟,不厌其烦。 毛巾换过了两三条,棉棒也丢掉了好几根,谢术的脸色似乎真的好了不少,眉头也舒开了一点。 夏听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趴回床边准备继续守着。它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来回走动,掉落了不少银灰色的毛发,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 它想起了林凇最后的嘱咐,谢术现在的状态,过敏反应可能会比平时更严重。 它没有犹豫,默默地俯下身躯,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开始一点一点,无比认真地将那些掉落的毛发舔起来,吞进肚子里。 柔软的舌头掠过地板,连同灰尘一起。 这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夏听月身为猫科动物,许久没有吃过化毛膏,这些毛排出他体内的途径只能吐出来。 可夏听月不在乎。 它只是那样低着头,一遍遍地舔舐着,直到周围再也看不到一根明显的银灰色毛发为止。 好不容易结束这场毛毛大扫除,察觉到谢术额上的毛巾似乎不再冰润,夏听月又用牙齿叼起那变得温吞的毛巾,重新换了一个新的毛巾。 就在它俯身,将再次被浸透的湿毛巾准备重新敷回谢术额头的刹那,几滴水珠因为它的动作,从再次变得湿漉漉的毛上滚落。 不偏不倚,正滴在谢术唇瓣上。 谢术的睫毛似乎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忽然,在夏听月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它看见谢术轻轻伸出舌尖,舔去了唇上那一点水珠。 谢术缓缓睁开了眼睛。 高烧让他的眸底蒙了层似有若无的水汽。他的目光掠过夏听月叼着的毛巾,掠过滴着水的毛毛,最后落回夏听月怔住的眼睛。 空气在这一刻倏然沉了下去。 夏听月听到一声浸着笑意的气音,呼在他们之间。 “离这么近……”谢术轻轻开口,声音因为高烧而有些沙哑。 “我还以为,你要强吻我呢。” 第37章 第41章 他!没!穿!衣!服! 空气在他这一句话中像是变得粘稠,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将他们笼罩其中。只是夏听月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到体内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热流。 并非疼痛,更像冰封的河面在阳光下发出清脆的迸裂声。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席卷了它的四肢百骸,骨骼与肌肉仿佛都在瞬间被无形的手揉碎又重组。 啪嗒。 伴随着谢术一声被压得岔了气的闷哼,夏听月就这样恢复了人类的形态,直挺挺地叠在了谢术的身上。 夏听月显然也完全没反应过来,依旧维持着刚才雪豹形态时的动作,嘴巴里甚至还叼着那条湿漉漉的白毛巾。 而最重要的是,他没穿衣服。 他!没!穿!衣!服! 光裸的身体紧贴着谢术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胸膛,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而他自己此时此刻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跨坐在谢术的腰腹之间。 谢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深夜、床上、突然出现的裸体青年……这几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实在是过于挑战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认知。 谁能想到落了个风流纨绔名头,看似万花丛中过的谢二少,其实从未真让谁踏足过这方卧室,更别提带上床。 那些逢场作戏的调情与暧昧,从来都止步于灯红酒绿的场合之外。 此时此刻,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毫无预兆地砸在他被高烧蒸得晕沉的意识里,竟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股莫名的热意,似乎比高烧更烈,倏地窜上了他的脸颊。 天呐。一片混乱中,夏听月竟还有暇去想,谢总这个病真的很严重了,脸都烧红了呀。 眼前一幕实在太过于尴尬, 情急之下,谢术猛然掀开自己的被子,欲盖弥彰地将身上光溜溜的夏听月兜头盖了个严严实实。 视野被黑暗笼罩,夏听月哎了一声:“……?” 谢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带来的后果远比之前更奇怪吗? 原本只是上下叠压,此刻变成了两人叠压在了同一张厚重的被子里啊! 夏听月因为突然被蒙住头,惊慌之下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膝盖不经意顶到了某个要命的地方—— “呃!”谢术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 “对、对不起!”被子里传来夏听月甚至带上了哭腔的道歉声,他手忙脚乱地就想从谢术身上爬下去。然而一条腿刚抬起来想跨到床边,另一条腿却因为重心不稳,膝盖下意识地往下一沉…… “!” 二次重创,这次谢术哼都哼不出来了。 “别……别动了!”谢术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被子被拱起一个鼓包,它先是一顿,随即这个鼓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并极其小心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旁边挪动。 过了一会儿,谢术感觉到腰腹间的重量一轻,旁边的床垫微微下陷。 哗啦。 被子被蹑手蹑脚打开一角,新鲜空气涌入的同时,一道身影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夏听月手忙脚乱地将毛巾捂在身前,遮挡住关键部位,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卧室,甚至因为过于慌张,肩膀还撞了一下门框。 卧室里终于只剩下谢术一个人。 他在床上缓了许久,直到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呼吸逐渐平复,才撑着高烧过后虚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 温度似乎因为出了一身汗而退下去了一些,但头脑依旧沉重。 他的目光偏向床头柜,忽然一停——那里并排放着两杯水。 一杯摸上去还带着些许温热,另一杯则已经凉了许多。水杯旁边散乱地放着许多棉签。 谢术沉默地看着那两杯水和那些棉签,眸色深沉难辨。 他伸手拿过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最新一条消息来自陆止崇,发送时间是几个小时前。 【陆止崇】:关于化形地点有更具体的信息吗? 谢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回复。 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家里的监控系统。 他调取了今晚卧室门口的录像,将时间倒回他入睡之后。 画面里银灰色的雪豹进进出出,整整一晚上,它都在为他忙碌。 谢术关掉了监控画面,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高烧而有些苍白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床头那两杯水。 他重新点开与陆止崇的聊天界面,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许久。 他慢慢敲下了一个问题,发送了出去。 【谢术】:如果我把他送到实验室里,他们会怎么对他? 凌晨四点,夏听月未眠。不仅未眠,他还想跳楼。 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套上了一件衣服后,他就抱着膝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与沉沉的黑暗大眼瞪小眼。 怎么会……怎么会偏偏在那种时候恢复人形啊!!夏听月捂住自己的脸。 他想了一万种缓解尴尬或者彻底消失的方法,最后悲愤地想,要不我还是从这顶层公寓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卧室里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夏听月偏过头,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不行,谢术还在生病,他不能现在自豹自弃。 他拿起手机,用明显比爪子灵活多了的手指,开始认真查询“人类发烧吃什么药”、“发烧多少度会死”、“如何照顾发烧的病人”…… 浏览着网页上描述的各种严重症状和并发症,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原来人类发烧也会这么危险,林凇这个外行医生,他根本不懂! 夏听月不敢再查下去,他站起身,冲到客厅的储物柜前,开始翻箱倒柜。他也不认识那些药,只觉得但凡说明书上印着“退热”、“消炎”、“感冒”字样的,全都一股脑地抱了出来。 怀里捧着一大堆五花八门的药盒,夏听月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视死如归般地走回了谢术的卧室。 谢术正靠在床头,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夏听月抱着小山一样高的药盒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递药,而是像他还是雪豹时那样慢慢地蹲了下来,下巴轻轻搁在柔软的床单上,然后抬起那双依旧有些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谢术。 “谢总,”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明显的哭腔,“我查了百科,他说你现在这个症状,就是、就是快死了……” 他把自己查到的那些危言耸听的症状和谢术对上了号,越说越觉得心惊胆战。 “你……”他把怀里那堆药往前送了送,眼中竟然充满恳求,“你多吃一点药,能不能别死?” 十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如果放在平时,谢术肯定要在心里默默骂一句“神经病”。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夏听月那双眼睛,忽然不知该说点什么。 他这一辈子,父亲视他为扶不起的阿斗,兄长视他为潜在的威胁,舅舅视他为待宰的肥羊,外面那些所谓的朋友更是利益交织,所有人都恨不得谢术这个人早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死掉的谢术,好像永远比活着的谢术更有价值。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几分钟前陆止崇回复的消息界面。陆止崇也还没有睡,他的回复很直接,列举了几种实验室常见的处理方式:基因序列提取、行为模式研究、可控繁殖实验、极限环境耐受测试…… 每一个词汇背后都意味着无尽的痛苦与非人道的对待。 其实根本不需要陆止崇解释什么,人类会对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拟态动物做些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谢术的目光落回夏听月的身上。 沉默了半晌,他望着夏听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术低声唤他。 “夏听月,”他说,声线沙哑。 “你是笨蛋吗。” 第42章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夏听月又被金主骂了。 他委屈地趴在床边,睫毛垂下来。脸颊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谢术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脸颊软肉,迫使他不得不扬起下巴,与靠在床头的人对视。 谢术自上而下地睨着他。 “都恢复人形了,”他开口,语气不善,“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夏听月皱了一下鼻子,试图把自己的脸从谢术手中抢救出来,声音含糊:“唔想走。” 他要留下来照顾谢术,这个理由简单直接,不需要过多思考。 谢术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了手:“你知道人类,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会怎么对待你们吗?你这样对我不设防,不怕我会把你卖了吗?” 夏听月揉了揉自己被捏得有点发红的脸颊,小声嘟囔:“林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他抬起头,看向谢术,语气却异常坚定:“但是……我觉得你不会。” 第38章 “为什么?”谢术扬眉。 夏听月摇了摇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固执地重复:“反正就不会。” 谢术沉默了片刻,忽地低笑一声:“夏听月,我姓谢。”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姓氏,“是抓了你们很多同类,做了无数你们口中丧尽天良事情的谢家的谢。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对你?” 夏听月被他问得怔了一下,他垂下目光,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个词:“因为眼睛。” 谢术没听清:“什么?” “眼睛。”夏听月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迎上他的视线重复了一遍,“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个答案后,谢术脸上的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夏听月,声音冷沉:“出去。” 夏听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回你自己的公寓去。”谢术补充道,“现在,立刻。” 夏听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站起身,低低地“噢”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慢吞吞地走出了卧室。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谢术靠回床头,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谢术的眼睛很像他母亲。 这是几乎所有见过沈清云旧照,又见过谢术的人都会发出的感慨。 即使谢术本人对那个在他襁褓中便香消玉殒的女人毫无印象,但这双遗传自母亲的眼睛,却成了他与那个陌生女人之间最直接也无法摆脱的联结。 ——沈清云。 这个名字在谢家是个禁忌,却又无处不在。 如同她留下的那些引发觊觎的遗产,如同谢术这双总是被人提及的眼睛。 谢术非常不理解他母亲的做法。 在他从小被灌输的认知里,他无法理解所谓的“爱”究竟有何种魔力,能让他被家族千娇百宠长大的母亲,昏聩到放下所有骄傲、尊严和退路,一头扎进谢宏远精心编织的陷阱,最终赔上了家族,财富,甚至自己的性命。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无比愚蠢的选择。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极其反感别人跟他提起这个话题,无论是带着怜悯的唏嘘,还是别有目的的试探。 这双眼睛与其说是怀念的寄托,不如说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因为爱而变得盲目和软弱的悲惨先例。 他绝对不会成为他母亲那样的人。 谢术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胸腔因为高烧依旧有些闷痛。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与陆止崇的聊天界面,删掉了原本可能打出的其他话语,一字一句地回复。 【谢术】:我没有问到他们的变形地点。 【谢术】:[引用医院位置信息] 这个位置,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消息发出去后,陆止崇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带着明显的疑问。 【陆止崇】:为什么? 【谢术】:没有为什么。 【陆止崇】:。 谢术没有再看,锁上了手机屏幕,将它扔回床头。他重新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埋入黑暗中。 折腾了几乎一整个晚上,夏听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 阳光透过窗帘间暖融融地洒在他脸上,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不是人类那样手臂向上伸展,而是像小猫咪那样,整个上半身前倾,手臂向前伸直。 伸到一半,他才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笔直的双腿。 虽然雪豹的形态力量强大,行动也更加迅捷,但不得不说,还是做人好啊!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夏听月揉了揉眼睛,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只是这股刚刚燃起的斗志,很快就被脑海里关于昨晚谢术最后冷冷的眼神和驱赶的话语冲熄了一些。 ……为什么谢术最后突然对他那么凶呢?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呀?是因为他恢复人形的时候没穿衣服,太失礼了吗? 他想不明白。人类的情绪有时候比雪原上的天气还要变幻莫测。 夏听月边想边四处看看,目光扫过房间,忽然定格在角落里那张小桌子上——那本粉红色的攻略书,不知什么时候被随意地扔在了那里。 夏听月眼睛一亮。 还有这本书! 他连忙跳下床,拿起那本书,盘腿坐在地毯上,郑重其事地翻看起来。 太久没看,都忘记自己学到哪里了。夏听月的手指顺着目录往下滑,最终停在了一个新的标题上—— 【五章:撒娇是维系感情的润滑剂——学会撒娇,让他对你欲罢不能!】 撒娇?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仔细阅读着下面的小字解释和示例,书上说,撒娇是一种示弱和依赖的表现,能激发对方的保护欲和怜爱之心。示例包括但不限于:软语请求、轻微的身体接触、带点小委屈的眼神等。 夏听月看得似懂非懂,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掌握了一项新的工作技能。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新的目标已然出现:他需要找个机会,对谢术撒娇一次。 第43章 金丝雀转正了! 中午时分,夏听月接到了谢术的电话。 他连忙接起:“喂,谢总?” 谢术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仔细听才能辨出一丝虚哑:“现在把你公寓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到我这里来住。” “啊?”夏听月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以后不用去公司上班了,”谢术继续道,“每天在这里呆着就好。” 夏听月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这样安排,但还是习惯性地应道:“……喔,好的。” 电话挂断后,夏听月握着手机,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这……这算是什么新的工作安排吗?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请教一下前辈。 “祝宥!!”嘈杂的环境中勉强传来一声应答,夏听月不得不也跟着提高声音,才能清楚地把自己的困惑抛出,“刚才谢总给我打电话,让我搬到他家里去住,还说以后不用去上班了,就在家里呆着。这是什么意思啊?”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随即爆发出祝宥毫不掩饰的大笑声:“噗——哈哈哈!可以啊听月!出息了啊!” 夏听月更茫然了:“什么出息?” 祝宥笑够了,才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恭喜你啊!这说明你业务能力达标了,终于从一个临时工,转正成为一个合格的金丝雀了!” “真、真的吗?”夏听月将信将疑。 “当然!”祝宥语气肯定,“都登堂入室了,还不是转正是什么?好好干啊小听月,争取早日让你的金主给你买大钻戒!”他又调侃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夏听月放下手机,心情却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这并不是坏事,好像冥冥中得到了某种肯定;可另一方面,金丝雀这个身份,又让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既然这是工作安排,那他就要好好完成。 他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收拾自己在那个小公寓里的东西。 夏听月找出几个大的购物袋,开始吭哧吭哧地往里装。他把叠好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把洗漱用品用毛巾包好防止磕碰,最后把那本宝贵的攻略书格外郑重地放在最上面。 刚费劲拉上拉链,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谢术。 “怎么这么慢?”他催促道。 “马、马上就好!”夏听月连忙保证。 “我在你楼下。”谢术说完便挂了电话。 夏听月一听更急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剩下的零碎物品统统扫进一个袋子里,也没看具体有什么,然后拎起所有沉甸甸的袋子就匆匆忙忙地冲出了门。 跑到楼下,果然看到谢术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整个人依然带着病后的疲态。 “谢总!”夏听月拎着大包小包,有些气喘地跑到他面前。 谢术目光在他那几个购物袋上扫过,淡淡地转过身:“走吧。” 走到公寓楼下,谢术停下脚步,对夏听月说:“你先上去。”他指了指电梯。 “喔,好。”夏听月乖乖地拎着东西走进大堂,刷卡进了电梯。 等到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开始跳动,谢术才转身,走向大堂一侧不起眼的阴影处。 他刚站定,一个中年男人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微微躬身。 谢术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电梯的方向,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跟你的手下们讲清楚。” “刚刚上去那个人,看清楚他的样子。以后在这附近,如果不是我亲自带着,不要让他被任何人带走——” 第39章 他轻咳了一声,似乎牵动了还未痊愈的病气,缓了一下才继续说:“——也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尤其是沈煜那边的人。盯紧点。” “是,谢少。”中年男人低声应道。 谢术摆了摆手,那人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术这才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上行键。 他回到顶层的公寓时,夏听月已经乖乖站在玄关等着了,几个购物袋还拎在手里。 谢术一边低咳着,一边脱下大衣随手挂在衣架上,边径直往前走边给夏听月介绍这里。 “这是客厅,那边是餐厅和厨房。我的卧室在那边,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去。那边是客用洗手间,你可以用。” 他停了一瞬,又补充了一句,“家里东西你可以随便用,但是……”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不可以掉毛。” 说完这句话,他往后一转,却见夏听月不知何时倒了杯温水,双手捧着,递到了他面前。 谢术停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那杯水,指尖触及杯壁,温度恰到好处。 他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再次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平平:“你自己收拾一下吧,我处理一些工作。” 夏听月看着他走向书房的背影,正要松口气,却见谢术脚步一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拿起平板电脑,似乎要在这里处理工作。 夏听月顿时又紧张起来,像被老师监督着完成作业的学生。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开始摆放自己的家当,时不时偷瞄一眼沙发上那个专注看着屏幕的身影。 他先是蹬蹬蹬跑到落地窗前,从袋子里掏出不久前他与谢术一起买的那个恶魔犄角的发光发箍,把发箍挂在了窗帘杆的装饰扣上。 接着他又拿出那套被保存得崭新的谢术的米白色西装,仔细抚平褶皱,左右望望,似乎在寻找客厅里合适的展示位置。 “衣服放进衣柜。”谢术的声音淡淡传来。 他喔了一声,有些失望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客卧衣柜,将西装挂了起来。 最后,他抱出那个新换来的豆浆机跑进厨房,在料理台前比划了好几个位置,最终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豆浆机放在了最中间。 收拾好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后,夏听月有些无所事事地站在客厅中央,直到谢术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过来。” 夏听月立刻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谢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你可以把耳朵和尾巴放出来。” “为什么?”夏听月问。 “不为什么,”谢术的视线重新回到平板上,“在这里,不许问为什么。” 好吧。夏听月心里默默想,可能谢总就是比较喜欢毛茸茸的吧…… 他的身体微微放松,下一秒,那对覆盖着雪白绒毛与黑色斑点的三角形耳朵便从他发间簌簌冒出,身后那条几乎与他身高等长的毛茸茸大尾巴也悄然垂落,尾尖轻轻摆动。 谢术伸手指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地毯。 夏听月眨眨眼,没太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 谢术笑了一声:“不是每个晚上,都很喜欢这样趴在我床边吗?” ……哎!对哦!夏听月在心里拍手,这不正是一个撒娇的绝好机会吗?!书上说,适当的肢体接触和依赖是撒娇的关键! 虽然想是这么想,但真要做起来,夏听月还是觉得耳朵根有点发热,尤其现在他是以人类的形态做这件事。 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抖了又抖,最终还是依言,慢慢地在谢术腿边的地毯上跪坐下来,小心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谢术的膝盖上。 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夏听月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轻声问:“谢总,你之前……没有回答我。你知道我是……那样的,你不怕我吗?” 谢术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上,手指滑动着屏幕:“你第一次在我家昏倒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啊!”夏听月直起腰,眼睛瞪得圆圆的。怪不得当时为了防止掉毛,明明用绑带把尾巴缠得紧紧的,醒来后却发现绑带不见了。 “那你为什么……”他下意识地追问,话说到一半,却猛地想起谢术刚才下过的的禁令,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谢术。 谢术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挑眉看着夏听月:“我刚刚说了什么?” 夏听月老老实实地回答:“你说……不可以说为什么。” “伸手。”谢术命令道。 “什么……?”夏听月没反应过来。 谢术也不重复,直接拉过夏听月的一只手摊开,不轻不重地“啪”一下打在他的手心上。 “啊!”虽然不痛,但夏听月还是轻呼一声,条件反射地蜷回手指,把手抱回怀里。他委屈地看着自己有一点点发红的手心,又抬眼看看谢术。 谢术看着他这副样子,指关节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因为你是一个笨蛋。”他给出一个算不上答案的答案。 好吧。夏听月扁扁嘴,他又在骂我了。 夏听月重新趴回谢术的腿上,谢术一边继续处理着平板上的工作,一边空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毛茸茸的耳朵尖。 非常舒服,夏听月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谢术的动作顿了一下,从平板上挪开目光,垂眸看着膝上的青年:“你是小猫吗?” 夏听月闻声抬眼,眸底还停着一丝惬意,他仰头看着谢术,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喵。” 第44章 新的合作对象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暖融融地洒满整个客厅,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染成了金色。夏听月被阳光晒得背脊发烫,加上谢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他的耳朵,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架。 谢术察觉到膝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那细微的呼噜声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停下滑动屏幕的手指,低头看了看那颗几乎要埋进他膝盖里的脑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夏听月的头顶。“困了就去沙发上睡。” 夏听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他下意识想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减少可能引起过敏的源头。 “为什么要收?”谢术看着他收回去的耳朵,问道。 夏听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会过敏的。” “没关系,”谢术说,“我吃了药。” 夏听月于是是得到了某种特许,不再试图收起自己的特征,而是抱着自己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挪到旁边的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进去。 他是真的困了。 昨晚先是担心谢术的高烧,后来又因为恢复人形和尴尬的场面心神不宁,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被暖呼呼的阳光包围,困意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尾巴自然地圈在身边,阳光落满轮廓,将他银灰色的尾毛镀上了一层浅金。 “谢总……”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已经快要完全闭上,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我一会儿……我一会儿给你做西红柿炒鸡蛋……一定……一定会很好吃的……” 很快,他的话语渐渐被均匀的呼吸声取代,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歪倒。 谢术放下了手中的平板。他伸出手,扶住夏听月快要栽下去的肩膀,稍稍用力,将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上。 夏听月睡得很沉,他无意识地蹭了蹭,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半边脸颊完全埋进了谢术的肩窝,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谢术的脖颈。 谢术没有动,只是任由他靠着。 他微微偏头,就能看到夏听月近在咫尺的睡颜,毛茸茸的耳朵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轻扫过他的下颌。 鼻尖萦绕着一股很淡的,像是刚蒸好的米饭般的气息。 谢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绒毛。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城市另一端酒吧内,爵士乐流淌在昏暗的光线中。卡座深处,谢术和陆止崇相对而坐。 谢术晃动着杯中液体,他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病气褪去,恢复了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好久没见傅南聿了,”谢术开口,“他还在家里关着?” 陆止崇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指尖轻抚杯沿,点了点头:“傅家老爷子这次动了真怒。短期内,他恐怕很难有自由。” 他淡淡掀起眼帘,目光落在谢术身上:“倒是你,最近似乎很不一样。” 谢术手肘撑在膝盖上,不清不楚地笑了一声。 “沈煜最近的动作越来越过了。”他说,“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拿捏的废物。” “我不想再坐以待毙。”谢术直视着陆止崇,“守着东西等着别人来抢,或者等着谁施舍——这样的日子该结束了。” 第40章 陆止崇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这句话后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沈家根基深厚,谢家更是盘根错节,你要动他们,凭的是什么?” 谢术向后靠进沙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如果我说……”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陆止崇的反应,“我们可以换一个合作对象呢?” 陆止崇微微蹙眉:“比如?” 谢术说:“那些拟态生物。” 陆止崇的手指停在杯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快要结婚了,你别害我。” 谢术不由失笑:“谁要你干什么了?” 陆止崇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自己清醒吗?还是说……那个小雪豹,让你改变了这么多?” 谢术轻笑一声,“改变?”他挑眉,“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筹码。既然落在了我手里,就不能轻易让给别人。” 陆止崇摇头:“我不管你怎么想,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谢术举杯,“所以才需要靠谱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陆止崇重复了一遍,“你指的是谁?” 谢术笑而不语,他低下酒杯,玻璃杯沿轻轻碰在陆止崇的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术破天荒地没有在酒吧待到深夜,不过八九点钟,便起身离开了。连陆止崇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术有些诧异,循着味道走向厨房。 夏听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色汤汁。 是红豆汤,里面还加了切得大小不一的白色年糕块。 他神情专注,连谢术回来了都没立刻发现。 不得不承认,比起最初那碗可怕的解酒粥,夏听月现在的手法明显像模像样了许多。 谢术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厨房的灯光暖黄,将灶台前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直到夏听月偶然回头,才发现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点雀跃:“谢总!你回来啦!我在煮红豆汤,马上就好!” 谢术“嗯”了一声,走到餐厅的桌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夏听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红豆煮得软烂起沙,年糕糯白,卖相相当不错。夏听月解下围裙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等着他的评价。 谢术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浓稠的汤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些许视线。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甜度适中,红豆的香和年糕的糯结合得恰到好处。 “很好吃。”他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夏听月立刻笑了起来。 吃了几口,谢术忽然放下勺子,目光落在虚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我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他缓缓开口,“外婆还在世。她会偷偷带我溜出家,去市集,去吃路边摊。也会在谢家那些规矩森严的营养师放假时,自己在小厨房里给我做东西吃。” “都是很……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炸得金黄的薯条,裹着厚厚糖霜的小蛋糕,还有各种甜点,都是谢家营养师明令禁止的。 这些对普通孩子来说寻常的零食,对年幼的谢术而言却是珍贵的宝藏。 他总是不舍得立刻吃完,会偷偷藏起来,想留着慢慢品尝。可是有一次,谢术藏起来的巧克力蛋糕被父亲发现,他看也没看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冷着脸训斥他“不成体统”。 “外婆总说,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需要吃这些让自己开心的东西……”谢术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灯光里,“只是她去世以后,就没人给我做了。” 夏听月听得入神,忽然挺直腰板,认真地说:“我给你做!我也可以做你的外婆!” 谢术:“……” 好突如其来又反其道而行的“孝心”啊。 夏听月看着他无语的表情,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不过,看到你这么喜欢她做的菜,外婆知道了,一定很开心的。” 他托着腮帮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其实一直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做饭吃,各种花样好麻烦。我们以前吃饭,从来都是咬死一只兔子就吞下去的。” “但是……但是我现在好像明白了。看到有人会喜欢自己做的饭菜,会因为你做的东西而满足,是一种,很暖洋洋的事情。”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用了一个比喻,“像心脏晒太阳,很幸福。” 只是说到这里,他的情绪不由得低落下去,垂下眼帘,声音也变小了:“如果……如果姐姐也能吃到我做的饭就好了……” “姐姐?”谢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看向他,“你还有……姐姐?” “嗯!”夏听月用力点了点头,“姐姐她受了很重的伤,就在你那天去的医院里,现在还在昏迷。我挣钱,就是给她治病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豹就这样秃噜秃噜把自己全交代了…… 第45章 一级宝宝动物 “是什么病?”谢术问。 夏听月组织了一下语言,努力解释道:“姐姐她……是在快要完全变成人的时候,被坏人打断了。林医生说,这让她身体里两种形态的力量……嗯……一直互相冲突。普通的药没有用,需要很特殊很贵的药才能稳住,但就算花了那么多钱,也只是……只是让她勉强活着,没有办法真正好起来。”他捧着自己面前的碗,失落地耷下肩线,“好像是拟态能力本身出了问题。” 谢术嗯了一声,他又吃了一口年糕。甜意在口中化开,他忽然放下勺子。 “听月,”他又这样叫他了,“你可以挑一个时间,带我去看一下你的姐姐吗?” 午后。 林凇结束一场内部讨论会,刚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就听见了急促的鸣笛声。 是入口安检处最高级别的警报,他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下楼。刚到大厅,映入眼帘的就是无比熟悉又令人血压升高的一幕。 夏听月和他身边人类男人,两人齐刷刷地双手举过头顶,周围围着一圈如临大敌的医院警卫。 林凇默默闭了一下眼睛,感觉额角的青筋在欢快地跳动。 “林医生!”夏听月见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急忙扬声道,“我有事情跟你说,我……” “林院长。”谢术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接迎上林凇,开门见山,“我有办法,可以解决听月姐姐的病。” 林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他们直接直接扔出去的冲动,对警卫们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他看了那两人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跟我来。” 回到办公室,林凇习惯性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下意识先递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夏听月。 夏听月接过杯子看也没看,转身就塞到了谢术手里:“谢总,你喝,还热着呢。” 林凇:…… 递茶的动作顿在半空,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那个自然而然接过茶杯,仿佛理所应当的人类,沉默了两秒。 林凇面无表情地转身,重新倒了一杯,这次直接放在了夏听月面前的桌上。 夏听月开心地道了谢,捧起了自己的杯子。 谢术却没有碰那杯茶,他靠在椅背上,率先开口:“林院长,我有一位朋友,家族深耕医疗领域多年底蕴深厚。他本人也是国内顶尖医学院毕业,在神经修复和特殊基因表达调控方面颇有建树。以他的能力和资源,或许能解决你们目前面对的困境。” 林凇闻言便知:“你的这位朋友,姓陆,对吧?” 谢术坦然点头:“是。” 林凇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谢少爷,如果我说,这家医院里收治的患者有百分之五十是拜你们谢家所赐,”他的目光淡淡,盯向谢术,“那么另外百分之五十,恐怕就要记在陆家名下了——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面对林凇如此直白的话语,谢术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林院长,您难道不想让这个令人痛心的数字就此停止增长,甚至开始减少吗?” 林凇的眼神骤然一变:“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谢术摇头,笑容淡去,“您应该也清楚,我与谢家本就并非同路。至于陆家……” 林凇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脸上挂上几分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术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合作。” 林凇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断然拒绝:“我不需要和你们合作。” 谢术并不气馁,他看着林凇,缓缓说道:“林院长,您会想的。” 跟着林凇办好繁琐的探视手续,夏听月终于能带着谢术来到夏乔的病房外。 第41章 “姐姐很好看。”夏听月趴在玻璃上,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里面,“是不是?” 谢术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张与夏听月确有几分相似的清秀面容上,点了点头:“嗯,你们长得很像。”他侧眸看向身边的青年,补充了一句,“你也很好看。” 突然被这么直白夸奖,夏听月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他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声音低了下来:“姐姐醒过来几次。但是因为她没有经受过人类社会的学习,不会说话,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的额头也抵在玻璃上,像想再和病床上的人离近一点点:“但是她能认出来我,她记得我是谁。” 他侧过身子,仰起头看向谢术:“谢总,”他轻声问,“你真的……可以帮我救姐姐吗?” 谢术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而已,夏听月却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郑重的承诺。他笑了起来,眼睛倏然弯成了两道漂亮的小月牙。 “谢谢你!”他脱口而出:“我会继续当好你的外婆的!” 谢术:“……” 他无奈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夏听月挺翘的鼻子。 “笨蛋。” 离开医院时间尚早,冬日阳光难得有几分暖意。 “想去哪里?”谢术侧头问身旁心情不错的夏听月。 夏听月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大型连锁超市的招牌上。他眼睛一亮,雀跃道:“我们去逛超市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逛超市。 临近年关,超市里张灯结彩,播放着欢快的迎新春歌曲,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一进门,夏听月就被琳琅满目景象震住了,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 “晚上吃火锅吧。”谢术提议,正想问他喜欢吃什么,步子却被夏听月拽得一停。 只见夏听月站在冷气飕飕的肉食区前,看着冰柜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肉卷和肉片,两眼放光。 他小巧鼻尖微耸,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拉着谢术,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谢总,这些都是好普通的羊肉啊。” 谢术挑眉:“那你想吃什么?” 夏听月认真地说:“我想吃藏原羚,岩羊也是可以的!实在没有的话,”他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另一个品种,“马麝也可以。” 谢术:“……” 他沉默了两秒问道,“马麝是什么?” 夏听月掏出手机搜索起来,然后念给谢术听:“马麝是一种生活在高山地带的珍稀动物,因其腹部能分泌珍贵的麝香而闻名,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谢术揉了揉眉心:“……藏原羚是几级?” 夏听月低头啪啪打字,很快回答:“二级!”他像是找到了某种原因,恍然大悟,“怪不得感觉马麝比藏原羚好吃一点……唔唔!” 话没说完,他的嘴就被谢术抬手捂住了。 夏听月睁大眼睛,含糊不清地控诉:“你干嘛呀!” 谢术看着他:“吃了这些是会被抓起来的。” “干嘛抓我?”夏听月更加不解了,他挣脱开谢术的手,低头又在手机上啪啪啪打字,然后像是掌握了什么确凿证据,把屏幕举到谢术面前。 他指着那一行字,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一级宝宝动物!我比他们都高!” 谢术额角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纠正道:“……是一级保护动物。” 最后还是给这个对肉类品味过于高端的一级宝宝动物买了很多普通但符合人类法律的牛羊肉卷、虾滑和各类丸子,推车堆得满满当当。 他们推着车继续逛,经过玩具区时,夏听月的脚步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被货架上一个毛绒玩偶吸引,一只做得惟妙惟肖的雪豹玩偶。 他拿起玩偶,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然后又把它放回了货架上。 “怎么了?”谢术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你想要这个?” 夏听月摇摇头:“我想给你买一个这个。”他指了指那个雪豹玩偶,“谢总,你不是很喜欢我的耳朵和尾巴吗?买一个玩偶放在家里,你就不用每次想摸的时候,都要提前吃过敏药了。” 但说完这句话,他又微微蹙眉,补充道:“但是它这个手感不太好,没有我的毛毛舒服。我们再看看吧……” 两人买了整整好几大袋的东西,出门之前,还额外给夏听月买了一根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糖葫芦。 回去的路上夏听月心情好得不得了。他一手帮忙拎着一个相对轻便的购物袋,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转着圈小口小口地咬着外面的糖壳,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谢术两只手都被沉重的购物袋占满了,看着他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开口道:“糖葫芦算是几级?” 夏听月真的停下咀嚼,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郑重宣布:“二级吧!”他自我肯定地点点头,“烤红薯才是最最最厉害的!一级!!——不对,是特级保护动物!!” 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口味来给动物划分等级,谢术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在傍晚的微风中慢慢飘散。 “干嘛笑我。”夏听月嘴边沾着亮晶晶的糖渣,嘟囔着表示抗议。 谢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此时正好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径旁,四周无人。他将左右手沉重的购物袋都挪到一只手上提着。 夏听月疑惑地看着他,却只见谢术弯下腰凑近过来了。 温热的吐息呼在唇边,谢术凑得很近,近到夏听月能清晰地看到他眸底的淡淡笑意。 夏听月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举着糖葫芦的手都忘了动。 但谢术并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指尖非常轻柔地蹭了一下夏听月的唇边,将那点沾着的糖渣抹去。 然后在夏听月怔忪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将那根沾着糖渣的指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脸颊迅速漫上绯红的夏听月。 “嗯,确实。”他慢条斯理地说,“糖葫芦,只能算是二级宝宝动物。” 【作者有话说】 甜得我自己吱哇乱叫…… 第46章 我很喜欢你 冬夜渐深,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空气中沸腾着着牛油火锅辛辣鲜香的余韵。 夏听月吃得鼻尖冒汗。他确实对肉食,肥牛卷与羊肉片在红油里浅浅滚一遭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嘴里,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慢下来。 谢术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涮了一点青菜,看夏听月吃。 实在是太好吃了,吃到后面夏听月也不管是不是普通羊肉,筷子夹着一片肉就要直接往嘴里送,被谢术眼疾手快地用筷子拦住。 “先煮。”谢术无奈提醒,第不知多少次将他从品尝生肉的边缘拉回来。 夏听月“喔”一声,恍然回神,乖乖把羊肉片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腾的汤底中迅速蜷缩变色,才心满意足地捞起来塞进嘴里。 一顿饭吃完,桌上杯盘狼藉。 夏听月主动承担了收拾的任务,动作麻利地将碗碟叠好,剩下的食材归类放入冰箱,擦桌子,动作竟然出乎意料地熟练流畅,与之前煮粥忘记放米的时候判若两人。 收拾停当,夏听月洗了手,带着一身淡淡洗洁精的清香走回客厅。他没有丝毫犹豫,非常自觉地走向沙发,窝在谢术身边。 这次他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趴伏在沙发上,脑袋不偏不倚地枕在了谢术的大腿上。他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两条腿则随意地曲起,在沙发后半部分晃悠着。 一对毛茸茸耳朵竖在谢术手边。 谢术垂眸,看着腿边毛茸茸的脑袋,指尖轻轻落在其中一只耳朵的耳根处,顺着绒毛生长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嗯……”夏听月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往上拱了拱,让那只手能更好地照顾到耳朵的每一寸。 室内一片静谧,夏听月开口说道,声音因为趴着的姿势有些发闷。 “谢总,”他问,“你为什么要和我们合作呢?” 小雪豹只是脑袋转得没那么快,但他不是笨蛋。 林凇对于人类医院可能提供的更好治疗与暴露身份的风险之间的两难抉择,他都明白的。 谢术的出现无疑是在天平一端放下了极重的筹码,他想或许这不是坏事。 揉捏他耳根的动作没有停,前方电视漆黑的屏幕模糊地映出他们两人依偎的身影。 就在夏听月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谢术却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因为趴伏而显得格外挺翘的屁股。 “啪。”清脆又暧昧的轻响,非常顺手。 “不许问为什么。”谢术道,“你是不是记不住。” 第42章 “哎呀!”夏听月轻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微微拱起。 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由心底勾起,并不疼,他扭过头看向谢术。 夏听月眨了眨眼,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似乎挣扎了一下,才小小声地开口。 “可、可以再打一下屁股吗?”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忍不住瞄回谢术的脸,“……好舒服。” ……忘记这是一只猫科动物了。 谢术无言抬手,顺着腰线往下,在尾椎骨附近不轻不重地又拍了几下。 “唔……”夏听月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的哼唧,下半身随着拍打的节奏微微抬起。 “……和你们合作,是因为我不想再当个废物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答案,夏听月睁开眼睛,支起上半身,扭过头来看谢术。 “可是你本来就不是废物啊,”他十分不解,“谢总,你会做好多事。你会打台球,会弹钢琴,会打架。”他掰着手指数着,十分真诚地给出一个结论,“你很厉害的,我很喜欢你。” 脱口而出的五个字落下,空气瞬间凝滞。 谢术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开口。 “夏听月,”他叫他的名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了?”夏听月迷茫地抬头。 “喜欢两个字……”谢术抬起手,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按在了夏听月柔软的下唇上,“是可以随便用的吗?” “可……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呀。”夏听月更加不解了,嘴唇在谢术的指腹下翁动,“你是好人,我喜欢你。就像我喜欢藏原羚,喜欢烤红薯那样——”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类比,眼睛一亮,双手合十笑眯眯道:“谢总,你也是一级宝宝动物呢!” “啪!” 话音未落,屁股上又挨了一下,这次力道明显重了些。 “哎呀!”夏听月痛呼一声,立刻背过手去给自己揉揉,“我这次没有说为什么!” 谢术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宣告,“以后‘喜欢’两个字,也不可以说。” 夏听月去浴室洗澡,客厅里只剩下谢术一人。 他仍然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毕竟跟一只脑子里只有直线的小豹子计较什么“喜欢”的用法简直是自寻烦恼。 浴室里传来一阵水声,谢术无所事事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扔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他以为是今天采购回来,夏听月忘记收拾的零碎东西,便起身走过去,想顺手拎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 但当他弯腰提起袋子时,手感却不太对。 里面东西乱七八糟团在一起,不像是新买的,他仔细一看,才认出这似乎是夏听月刚搬来时,随身带来的那个行李袋之一。 谢术下意识地想将它放回原处,但就在他准备松手时,目光却被袋子里一个突兀的东西吸引。 一个与其他物品格格不入的牛皮信封,露出一角。 他动作顿住。 谢术眸色沉了下去,几乎没有犹豫地伸手探进袋子,将那个牛皮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入手颇有分量,质感上乘。 并非普通的信封,这种特定的材质,尤其是封口处特殊的压纹,谢术无比熟悉。 他将信封翻转过来,视线立刻定格在信封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用烫金工艺烙印的标志。 一个他绝不会认错的,属于沈家的标志。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开始走一些跌宕起伏的剧情了~ 本文从下一章开始入v,喜欢的大家可以支持一下正版^^十分感谢! 喔对!看到评论区有各种各样对谢术的称呼,其实这个字是zhu,但是好像莫名其妙就开始称呼他为树了……不过大家喜欢就好!谢谢! 第47章 一个合格的人类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夏听月顶着一头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睡衣,习惯性地又想往沙发这边凑。“我洗好啦。”他说。 谢术却已站起身,他盯着夏听月看了一会儿,面色如常地指了指客房方向:“头发吹干,早点休息。” 藏在发丝间的一对兽耳也湿漉漉的,悬在耳尖的水珠掉在空气中,很快销声匿迹。夏听月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可他最终只是将耳朵稍稍往后贴了贴,乖乖“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重新恢复寂静,谢术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走进了书房。 他眸色沉冷,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去查一个人。”他没有开灯,声音浸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夏听月。我要知道他来我这里之前所有的经历,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他停顿片刻,缓缓续道,“……和沈家有没有过任何形式的交集。所有细节,越快越好。”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 厚重的门被悄声推开,有人缓步上前,毕恭毕敬地汇报:“沈总,谢术开始动用他的人脉,深入调查夏听月了。” 背对着大门的皮椅缓缓转过来,沈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预料之中的了然:“喔?比我想象中倒是更久一点。”他慢条斯理地叩着桌面,“看来我这好外甥,这次是真的动了点不该动的心思呢。” “既然他开始了,那我们也不必再等。”沈煜眼中掠过一丝狠厉,“去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些好东西,找个合适的渠道,一起发给他吧。” “是,沈总。”那人领命,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沈煜重新转向窗外,楼层很高,不远处明明灭灭的城市灯火皆屈身于他的脚下。他低声自语,玻璃上映出他唇边胜券在握的讥讽。 “小术啊小术,这次,舅舅看你还能不能像在停车场那样硬气。” 入了冬,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绒布。 动物园门口,谢术一手插兜,一手在手机上找出两张参观的门票。或许是工作日的原因,这里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个不怕冷的家长带着裹成球的孩子。 夏听月也被裹成一只球,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绕了一条白色围巾,几乎遮住了他小半张脸。他把手揣在兜里,露出的鼻尖和眼眶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呆在家里没有事情做,也不知道是不是一顿火锅吃得他有点想念做动物的时候,总之这天夏听月突发奇想,央着谢术带他去了动物园。 他侧身躲过一个咯咯笑着奔跑过去的小孩子,鼻尖却无意识地朝另一个方向耸动了一下,小声嘀咕:“这里有野兔的味道。” 走在他身旁的谢术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开口:“不可以吃。” 夏听月有点遗憾地收回探寻的视线,跟着谢术进了大门。 入园第一个经过的便是猛兽区。 玻璃幕墙后,平日里象征着力量与野性的猛兽,在寒冷的冬日大多显得懒洋洋的。一只威风凛凛的东北虎摊开四肢趴在一块假山石上闭眼休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有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扫动。 夏听月在它的玻璃前停住了脚步,安静地看着。 “它们呆在这里会觉得不开心吗?”谢术的声音在他身边旁边响起。 夏听月摇了摇头,但这个动作并不代表否认。“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透过围巾的毛毛传来,有一些瓮声瓮气的,“其实动物和人类一样,开心与不开心,很难去成为一种很长时间的概括。” 他望着假山上的东北虎说:“吃到好吃的东西会开心,晒到暖暖的太阳会开心,在水边洗干净毛毛也会开心……很难讲失去自由的那种不开心,会不会被这些小小的、经常会出现的开心掩盖过去。” 谢术侧头看他,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清澈。“那你呢?”他问,“成为人类,要比做雪豹开心吗?” 这次夏听月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围巾边缘的绒毛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开心的,”他说,语气笃定,“是要比之前开心的。” 谢术没再追问为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园区是美洲豹。两只身上布满华丽玫瑰形斑纹的美洲豹正在场地内踱步,似乎有些焦躁,彼此对视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对对方发出警告。 夏听月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或许是同属大型猫科动物,气息上更为敏感,他显得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捏紧了围巾的边缘。 旁边有家长指着里面,对同行的小朋友兴奋地说:“快看快看,它们要打架了!” 夏听月却面有难色,悄悄拽了拽谢术的袖子,声音压低,甚至有一些窘迫:“我们……我们走吧。” 谢术以为他不喜欢看这种充满对抗性的场面,刚想说弱肉强食本是常态,里面的形势却陡然发生了变化。 第43章 那两只对峙的美洲豹并没有如预想般扑咬在一起,其中一只反而凑近另一只,紧接着,在周围游客几声恍然大悟的低笑和小朋友天真无邪的“它们怎么叠在一起了?”的疑问中,两只豹子已然一上一下趴在了一起。 谢术:“……” 夏听月“啊”地低呼一声,松开拽着谢术袖子的手,双手迅速抬起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唰地一下转过身。露在围巾和指缝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鲜明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脖颈。 谢术揽住夏听月绷紧的肩膀,将这只因为目睹同类“有伤风化”而不好意思的小雪豹带离了这个让他尴尬无比的区域。 “走了。”他说。 夏听月被他半揽着往前走,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通红的耳朵尖在寒风中醒目地竖着。 后面的园区逛起来确实大同小异。除了在小型动物区,夏听月会对着那些兔子仓鼠做出类似这个部位肉质应该比较柴、这个看起来脂肪含量会很高之类的口味分析。 中午,他们在园区内一家环境尚可的餐厅坐下。周围是孩子们的喧闹和食物的香气。夏听月捧着一杯可乐小口小口地嘬着。 谢术切着盘中的食物,状似不经意地旧事重提:“像刚刚那两个豹子……叠在一起,”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们会有类似于人类的情感吗?” 夏听月咬着吸管摇头,咽下口中的可乐才说:“不会的。我在上课的时候,有老师跟我们讲过,人类会把一种原始冲动称呼为‘兽欲’,其实就是这样。”他说,“我们在进入成年状态后,会有一段期间被这种原始冲动所支配。与其说是一种情感,倒不如说我们只有情绪。快乐,悲伤,难过,恐惧……我们只能暂时分得清这些。” “喔。”谢术叉起一块食物,“你们上课,也是那个什么局统一安排的?” “是的。”夏听月点点头,“我们一开始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来接待我们的都是会各种兽语的工作人员,他们会教我们最基本的东西,尽快辅助我们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类。” “那你的名字,”谢术问,“是谁起的?” “我们登记的时候就会随机生成一个名字,”夏听月解释道,“——比如姐姐的名字,就是随机到的。当然,后面也可以改。”他回想起曾经,笑了一下,“一开始我不叫这个的,是因为找到了姐姐,后面又认识了一些字,才跟姐姐一起姓改成了这个名字。” “那你一开始叫什么?” “噢,”夏听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叫李华。” 谢术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评价:“改得好。” ……不然就要天天让别人写信了。 夏听月没完全明白“李华”和改得好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他只是继续着这个话题说道。 “我很喜欢月亮。”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虽然此刻并无月亮。“月亮平等地照在每一寸土地上,雪山,城市,都一样。”他眼神有些悠远,似乎能望到那些安静的月夜,“我以前……在雪山上,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趴在岩石上听。听风声,听很远很远地方的雪落声,有时候会觉得,好像也能听到月光洒下来的声音,沙沙的,很安静。”他收回目光,看向谢术,笑了笑,“所以,就改成了‘听月’。” 谢术还想再说些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止崇。 他对夏听月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陆止崇的声音传来,言简意赅:“医院已经按你的要求安排好了,独立的特殊病房,24小时都有人监视……另外,我也联系了几家信得过的实验室,可以同时开展研究,设备和人手都是顶级的,只要你这边确定……” 谢术听着,目光越过餐厅,落在那个正低头认真嘬着可乐的身影上。 “知道了。”他打断陆止崇,“等我消息。” 谢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夏听月。”他说,“我已经帮你姐姐联系好了医院,条件和资源都比现在的好。你做好决定,随时可以带她转移。” 夏听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吗?太谢谢你啦,谢总!” 第48章 我都不会让他好过 夏乔的转院手续办理得出乎意料的快。 当医疗中心入口那台安检门第三次发出尖锐的警报时,林凇已经近乎麻木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看着夏听月以及他身后带来的两个人类。 夏听月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两人。 谢术仍旧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而另一位,则穿着一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专业医疗箱,神情冷静。 “林医生,”气氛有点不太好,夏听月左右看看,试图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位是陆医生,他来、来接我姐姐。” 林凇的视线越过夏听月,直接与陆止崇对上。他短暂地在陆止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二位,这里是拟态生物特殊医疗中心。”林凇的声音虽仍旧保持着平稳,但带着明显的防备,“我们有严格的规定,非相关人员及未经全面审查的人类,禁止入内,尤其是核心治疗区。” 陆止崇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皮质证件夹,打开递到林凇面前。里面除了印着他照片和信息的医师执业证,还有几张隶属于几家全球顶尖医疗机构的认证卡和聘书,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林凇逐字逐句地审视着那些证件。他确定证件是真的,并且无可挑剔,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陆医生的资历令人印象深刻。”林凇抬眼,捕捉着陆止崇的视线,“但拟态生物,尤其是化形过程中出现严重反噬的病例,其生理结构、能量循环乃至神经系统的修复,都与普通人类医学存在显著差异。我不确定您过往的经验是否完全适用。” 陆止崇面色不变,收回证件,淡淡道:“生命科学的基础是共通的,林医生。神经信号的传导,肌肉的萎缩与再生,能量代谢的异常……其底层逻辑万变不离其宗。差异存在,但并非不可逾越。我确信我的团队和设备,足以应对任何已知的复杂性。更何况,”他话锋微转,眼尾微扬,“我所能够调动的科研与临床支持,恐怕是贵中心难以企及的。这对患者而言,是机会。” 刻意的机会二字咬重了音节,林凇嘴唇微抿,知道陆止崇说的是事实。这家特殊医疗中心虽然竭尽全力,但在某些尖端领域和资源投入上,确实无法与谢术这种级别的人物所能调动的力量相比。为了夏乔,他或许应该妥协。 “……我需要先评估一下您的专业判断。”林凇最终让步,态度依旧谨慎,“请随我来,只能您一位。谢先生,夏先生,请在此稍候。” 陆止崇跟随着林凇穿过层层门禁,走向夏乔的病房。 林凇选了一条特殊楼梯,没怎么有人,只有几盏小灯光线沉沉。他们的脚步一前一后,叠出几道回音。 “林医生很年轻。”陆止崇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林凇白大褂下略显清瘦的脊背线条,“能在这个年纪主持这样的特殊医疗中心,年轻有为。” 林凇刷开下一道门禁,电子锁发出清脆的“嘀”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陆医生谬赞了。”他淡淡道,“您比我更年轻一些,这四个字该换我讲——请进吧。” 夏乔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 陆止崇站在玻璃前,迅速看过各项监护数据,又仔细观察着夏乔的面色与呼吸节奏。他看得非常仔细,偶尔会提出一两个极其专业的问题,林凇都一一作答,仿佛真的是两位医生在交流病情。 一场不动声色的互相试探之后,林凇必须承认,这位陆医生在医学上的造诣极深,并且对拟态生物的生理特性并非一无所知。 “好的,林医生,我基本了解了。”大约二十分钟后,陆止崇结束了观察,转向林凇,“患者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但神经修复停滞,常规手段确实已近极限。但转移过程中的风险可控,维生系统可以最大限度保障安全。后续会尝试进行定向神经簇刺激,需要最精密的设备和实时监测,在这里无法实现。” 陆止崇的方案听起来激进,但理论上确实存在成功的可能性,而且其提到的设备,确实是他们中心所没有的。 他看着玻璃窗内沉睡的夏乔,又想起外面那个满眼期盼的夏听月,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我可以同意你们带走她。” 陆止崇身高比他略高一些,林凇抬起目光才可以直视到他的眸底,“但是,陆医生,我必须强调——如果转移过程中,或者后续治疗里,出现任何预料之外的恶化、排斥反应,或者我认为有任何不当之处,”他顿了顿,下颌线微微绷紧,“我会立刻要求你们中止,并将她接回来。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第44章 陆止崇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后,才笑着开口。 “好的,没有问题。” 他随即向前半步伸出了右手,等待着林凇。 但林凇看也没看,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来时的方向。 在陆止崇的安排下,夏乔的转移过程异常顺利。专用的医疗运输车配备了顶级的维生系统,一路平稳地将她送达了位于市郊一所隐蔽而安保森严的私立医疗机构。 这里的环境与之前的特殊医疗中心截然不同,纯白色的墙壁,无声滑动的自动门,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轻捷。 几位早已等候在此的专家医生迅速接手,对夏乔进行了全面的评估,随后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向夏听月展示了数套详尽且听起来极为前沿的治疗方案。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神经图谱、能量流模型和分子式,术语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夏听月坐在会议桌旁,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睁大眼睛听着,但那紧蹙的眉头和偶尔茫然眨动的眼睛暴露了他其实根本没听懂多少。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开心。 当医生最终总结说“我们有相当的把握可以尝试唤醒她的部分神经功能”时,他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谢术站在一旁,为他的开心又加了一层,“我会直接从你后续的‘工资’里扣除。” “嗯!好的!也很感谢您,谢总!”夏听月用力点头,只要能治好姐姐,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行。 安排妥当后,夏听月留在病房里陪伴一会儿依旧沉睡的姐姐,谢术和陆止崇则默契地退出了房间。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慢慢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姐姐摊放在雪白床单上的冰凉的掌心。 夏乔的手指因为长久的卧床缺乏血色,触感却依旧柔软。夏听月依赖地蹭了蹭。 “姐姐,”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个极为珍贵的秘密,“你听到了吗?这里的医生说,可以帮你……你可以好起来了。” “我遇到了,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类。”他继续说,“是谢总。他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凶,说话也冷冰冰的,还有陆医生!他们都很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进入人类社会后感受到的那些零星温暖一点点捧到沉睡的姐姐面前。 “所以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他将额头抵在姐姐的手背上,闭着眼睛,许愿般轻声呢喃,“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吃烤红薯……可好吃了。” 落地窗外萧瑟的庭院,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身影。 陆止崇靠在光洁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开门见山道:“查到了吗?他到底是沈煜派过来的,还是真的只是个意外?” 谢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枯寂的枝桠,眼神晦暗不明。 “还没有最终确认,”他回答,“但已经摸到了一些线索指向沈煜那边。应该快了。” 陆止崇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最终确认,他就是沈煜安排过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谢术并未马上开口。 远处云层黯淡,挤出一道冷风,卷落了树枝上为数不多的叶子。这里远离城市,安静而沉默,仿佛一方被刻意留白的底稿。 屋内开了空调,很暖和,谢术呵出一口气,将窗外的季节模糊进了白雾中。 “他姐姐,现在已经在这里了。”他轻笑一声,抬手把那团白雾抹开,“无论夏听月是不是沈煜的人,无论他接近我是什么目的。只要确认他与沈煜有任何关系,我都不会让他好过。” 砭骨的寒意从窗户的缝隙涌入,谢术将指尖重新缩回,补充了一句:“无论是他,还是他姐姐,我都可以直接交给你们。要做什么实验,要如何‘研究’,悉听尊便。” 第49章 舔干净,就好了 夏听月许久没有去程俞那里了,久到当他推开雾霭酒吧的门的时候,看着一片红通通的装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连门框上也挂着一个中国结,垂下的穗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差点进了夏听月的嘴里。——也不知道程俞怎么想的,把这玩意挂在了正中进门的位置。 夏听月在吧台旁坐下,程俞正往酒里洒一些亮晶晶的金粉,他凑近一看,竟然是一个福字。 背景音乐恰时响起“恭喜你发财”的歌词,夏听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快要过年了。 他在学习人类习俗的时候了解到,春节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来说要比新年还要重要许多。虽然他还有点分不清除夕与初一,也不知道团圆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夏听月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节日。 “程俞。”他双手放在台面上,犹豫着开口,“你……你最近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机会?” 程俞闻言讶异,挑眉看向他,“怎么?你终于被辞掉了吗?” “才没有!”夏听月立刻摆手否认,他抿了抿嘴唇,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般,“我想……我想给他送一份礼物。” 话中的他指向明确,程俞手中动作一停,难以置信道:“礼物?!你要给谢术送礼物?我的小祖宗,你搞清楚你的身份没有?你是他养着的金丝雀!哪有金丝雀反过来给金主送礼物的,这不合规矩啊!” “为什么不合规矩?”夏听月被他这一连串话说得有些发懵,“他救了我姐姐,花了那么多钱,还找了那么好的医生,我想谢谢他。” 恭喜发财的旋律唱到了末尾,正好在两首歌之间的空白,程俞想说的话也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看着夏听月蔫巴巴垂着的眼睛,苦恼与纠结纯粹而具体从他的视线里聚焦在空气中,仿佛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程俞只好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他妥协地摇头,“你想送就送吧……那你想好要送什么了吗?” 提起这个,夏听月好像更蔫了,他耷拉着身子,指尖沿着吧台上的纹路划过来又划过去,“就是不知道送什么啊……太贵的我买不起,他也不需要;太便宜的话,他好像也看不上。”他抬起眼,求助一般地望向程俞,“他想要什么呢?” 程俞摸着下巴,对这个问题爱莫能助。 他其实想劝夏听月放弃这个念头。谢术那样的人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想要什么也都唾手可得,尤其夏听月只是他众多情人之一——甚至算不上一个情字。他反复纠结的感激与礼物在谢术看来,或许根本不屑一顾。 可看着夏听月这样认真的模样,他又不忍心说些什么了。 “谢术喜欢什么?”他转而替人拿起了主意。 “喜欢什么……”夏听月被这个问题问住,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亮了起来,“他喜欢摸我耳朵!” 程俞:“……”信息量很大的一句话。 夏听月倒是没有注意到程俞明显变了的脸色,继续分析道,“我其实之前就想过的!给他买个毛茸茸的玩偶,让他可以随便摸。可是……”他叹口气,非常痛惜地评价道,“我摸过那些玩偶,毛都没有我自己的手感好。” “而且,”夏听月更加沮丧,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一般趴下,侧着脸闷闷不乐道,“他每次摸我耳朵的时候,虽然已经很小心,但还是会有毛毛飞出来……他就会过敏,打喷嚏。” 程俞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说话的机会,赶紧打断道:“不会吧,听月,他……他知道你的身份了,是不是?” 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完全忘记跟程俞讲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夏听月恍然喔了一声,简单地把自己搬到协助家里以及姐姐转院的事情讲了出来,怎么暴露的身份被他轻飘飘一笔带过,重点全放在了“谢总帮我打跑了坏人”和“谢总帮我姐姐安排了很好的医院”上。 当程俞听到夏听月竟然三次带着谢术去了他们拟态生物的特殊医疗中心,甚至还把另一个人类也带过去了时,他忍不住“哈”地一声短促地笑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绝望:“他现在不仅知道你的身份了,我看他马上就要知道我的身份了!夏听月,你是笨蛋吗?!” 程俞气得抬手就要去打夏听月的脑袋,夏听月委屈地坐直了身体,不明白为什么谁都要骂他一声笨,“可他就是很好很好啊!他帮了我那么多,我告诉他怎么了嘛!” 程俞插着腰,一时无言以对。 他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话:“……夏听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了?” 这句话林凇也问过他,夏听月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口中喜欢还要分出真假。他于是又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原封不动地回答了出来:“是啊,我就是很喜欢他啊!” “虽然……”他轻轻摇头,“虽然谢总不让我用这个词。” 程俞瞳孔微震:“你还把这句话告诉他了?!他什么反应?!” 第45章 夏听月撇撇嘴:“他打了我的屁股。” 程俞:“……” 他彻底无语,低下头,肩膀微耸,不知是真的被逗笑还是被这段荒唐的对话气笑了。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一字一顿开口。 “夏听月,你完了。” 他看着夏听月一副茫然的模样,再次重复。 “你很快就要完蛋了。” 夏听月虽然没太明白程俞这句“你完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管他是什么意思呢,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给谢术准备礼物。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有空就在搜索“男性礼物”“如何表达感谢”之类的问题,在某个话题下,他无意间刷到了一个手工教程:有人用自家宠物狗换季时梳下来的毛,经过清洗消毒后,像戳羊毛毡一样做成了一个个可爱的小玩偶。 夏听月轱辘着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个好!如果用他自己的毛直接做一个,既可以解决手感不好的问题,处理好的话也不会出现因为浮毛而有的过敏了! 说干就干,夏听月立刻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原地舒展了一下身体,银灰色的雪豹便取代了青年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蓬松的毛,很快就发现了第二个问题。他已经过去了换毛季,身上的毛掉下来的很少,他又尝试着用爪子去挠,可效果依然不佳。夏听月有点着急,他干脆侧躺下来,用嘴巴去啃咬撕扯自己腹部和侧肋那些相对柔软却又色泽最好的绒毛。 只是毛毛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听话,非但没有整齐地脱落,反而被他扯得乱飞。 有些呛进了他的嗓子中,有的钻进了他的耳朵,一时间整个客厅堪比小型暴风雪的现场,更多的毛毛洋洋洒洒飘在了地毯与沙发上。 就在这样一片狼藉中,玄关处传来了输入密码的声音。 谢术回来了。 夏听月吓得一个激灵,瞬间变回人形,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地毯上最显眼的几撮往后一推,试图藏起来。他顶着一头乱发,看起来狼狈又滑稽,有些紧张地开口:“谢、谢总,您回来了……我我我,我马上就收拾干净。”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谢术看起来脸色好像有些不对。他脱下大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客厅,而是停在玄关,目光从毛纺车间一般的客厅缓缓掠过,最后落在夏听月的脸上。 夏听月被他看得更加心虚,忙不迭补充:“我这就去拿吸尘器!” “——夏听月。” 谢术终于开口,叫住了转身去找清洁工具的人,“不用去找吸尘器了。” “不用吸尘器,那用什么呢?”夏听月顿住脚步,回身不解。 谢术仍然停在原地,窗外夜色沉冷,他的轮廓被包裹在玄关晦暗不明的壁灯下,也变得不清不楚。 夏听月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即使那双眼睛里分明没有半分笑意。 “之前我生病的时候,你不是有办法吗?” 谢术慢慢走近几步,走到了更明亮的灯光下,眸底的郁沉终于一览无余。 “——舔干净,就好了。” 第50章 一条畜生而已 几个小时前,谢术办公室里,气氛无比压抑。 一个手下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低声道:“谢总,您要的东西查到了。” 陆止崇也在场,他靠在窗边,看着谢术面无表情地拆开文件袋。里面掉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背景似乎是某个隐蔽的巷口,像素不高,但能辨认出夏听月的身影,以及他对面的男人。 其中一张清晰地捕捉到沈煜将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塞到夏听月手中,而夏听月也确实了过去。 除此之外,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包括夏听月在进入谢氏集团前,与沈煜名下某个公司有过短暂的交集记录,以及一些其他的佐证材料。 谢术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眸色越来越沉,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几张模糊的截图,直到上面显出几道清楚的褶皱。 陆止崇抬眼看他:“想好怎么办了?直接移交给实验室吗?” 谢术沉默着,目光依旧盯着照片上夏听月接过信封的那只手。过了许久,他才将照片扔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不,”他开口,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再等等。” 谢术毫无感情的六个字将夏听月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谢术说完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了主卧室,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绒毛中。 过了好久,夏听月才慢慢地蹲下身。 他没有去找工具,也没有变回人形,只是心念一动,恢复了雪豹的身躯。 银灰色的雪豹低下头,伸出舌头,开始一点一点,认真而努力地舔舐散落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毛发。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 绒毛沾了唾液,变得湿漉漉,黏糊糊,粘在他的舌头上与口腔里。有些细小的绒毛呛进了喉咙,引发一阵阵不适的咳嗽和干呕。 可他依旧舔得很仔细,角落里的,沙发底下的,每一处角落都没有放过。 他知道谢术生气了,而他想要弥补。 如果这样能让谢术消气,那他就会去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听月终于停了下来。胃里因为吞入了过多毛发而感到一阵阵不适,他蜷起身子,用爪子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腹部。 他抬头望向主卧室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还透出一线灯光。 谢总还没睡…… 夏听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变回了人形。蹑手蹑脚地走到主卧室门口,耳朵警惕地竖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安静。 他于是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了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谢术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似乎睡着了。 夏听月轻轻走进去,生怕惊醒床上的人。他走到床头,伸手关掉了那盏昏黄的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夏听月静静站在床边,对着陷入沉睡的背影,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小小声地喃喃道: “对不起……” “我……我不是故意的。” 第二天夏听月醒来时,昨晚强行吞下的那些毛发似乎还在隐隐作祟。胃里依旧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隐隐抽痛。 他揉了揉不太舒服的肚子,走出客房,正对上从主卧出来的谢术。 谢术没有像之前那样问夏听月昨晚睡得如何,胃还难不难受,只是边系领带边头也不抬道:“收拾一下,中午有个午餐,你跟我一起去。” 没有给夏听月任何拒绝或询问的余地。 夏听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太舒服,但看着谢术垂下的视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再惹他生气了。 “好的,谢总。”他低声应道。 地点在一家极为私密的会员制俱乐部,门口停了很多价格不菲的豪车。 谢术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他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进入,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最终将他带进了一个毗邻主宴会厅的小休息室里。 “在这里等着。”谢术丢下这句话,甚至没有多看夏听月一眼,便转身离开,关上了门。没有解释,只是通知而已。 门被关上的一刹那,夏听月强撑着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胃里的不适感因为紧张和空腹而更加清晰。他不得不蜷起身体,试图缓解那阵一阵阵的钝痛。 隔音很好的门板并不能完全阻隔外面宴会厅的喧嚣,觥筹交错时的轻响与模糊的谈笑声遥远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绞痛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难受地闭着眼,呼吸都有些急促。就在这时,外面宴会厅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些,一个带着调侃的陌生男声传来:“谢少,最近怎么不见你出来玩啊?身边藏着什么新的小宝贝了?” 小宝贝…… 蜷起的身体一凛,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听到谢术熟悉的声音穿过门缝:“……是啊,最近是养了个小家伙,挺有趣的。” 外面响起几声暧昧的起哄。 另一个声音急切地追问:“真的?什么样的宝贝儿能让谢少这么藏着掖着?也让我们开开眼嘛!” 门外安静了一瞬,夏听月几乎能想象出谢术此刻的模样,嘴角噙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一只雪豹而已,”谢术轻声笑道,“有什么好藏的。” 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谢术站在门口,逆着光的缘故,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视线落在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夏听月身上。 夏听月抬起头,颤抖的瞳孔看着他。 他知道谢术要做什么了。 谢术走进来,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问道:“听月,你不想……被我介绍给我的朋友们认识吗?” 第46章 夏听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想拒绝,但是他看着谢术那双眼睛,看着那其中不清不楚的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下一秒,地上蜷缩的青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雪豹。 它安静地趴伏在地毯上,头颅低垂,那双原本清澈的金色兽瞳微微黯淡。 谢术看着脚下顺从地变回原形的雪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雪豹那对此刻因不安而微微向后撇着的毛茸茸的耳朵。 “好乖。”他吐出这两个字。 夏听月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沉默地跟随着谢术,走出了那个狭小的休息室,步入了金碧辉煌的主宴会厅。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惊叹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举止优雅的男男女女,此刻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新奇的玩意儿,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谢术身后那只美丽而罕见的雪豹身上。 谢术从容地走在前面,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仿佛牵着一条稀有的名犬。 谢术将他领到了房间,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男人,大概是为了讨好谢术,笑嘻嘻地从旁边的餐桌上拿起一块汁水淋漓的,显然是被人吃过丢弃的排骨,手腕一扬,带着施舍和戏弄的意味,直接扔到了大理石地板上。 “喏!吃吧!”男人粗声粗气地笑道,仿佛在逗弄路边的野狗。 骨头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溅起几点油星。 夏听月猛地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转向已然落座的谢术。 但谢术没有看他。 他正侧着头,与身边一位容貌姣好且衣着性感的年轻男子低声交谈,姿态显得颇为亲密,甚至任由对方将手搭在他的臂弯里。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与旁人的调笑中,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对那块被扔在地上的骨头,对夏听月投来的目光,全都置若罔闻。 胃里原本就存在的绞痛在这一刻倏然加剧,痛得他几乎要把自己绞在一起。 “嘿,谢总,您这雪豹有点挑食啊?”扔骨头的男人见雪豹不动,觉得有些下不来台,打着哈哈说道,语气带着轻蔑,“一条畜生而已,还真当起少爷了?骨头都不吃,想上天啊?” 就在这时,谢术忽然转过了头。 他没有看地上的雪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口无遮拦的男人。 那男人被他看得浑身一冷,脸上的笑容僵住,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讪讪地闭了嘴,缩回了人群里。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谢术的目光这时才终于缓缓地落在了依旧立在原地望着他的雪豹身上。 他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夏听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谢术淡淡开口。 “吃。” 第51章 对不起,我不会再掉毛了 夏听月有一些后悔。 他想昨天晚上应该再小心一点的,起码不要一下子掉下那么多的毛,这样谢术就不会这样生气了。 探究与兴奋的目光不加掩饰地从四面八方射来,夏听月却没有多么在意,他只是抬眸看着谢术,想从他的神色里发觉一丝一点谢术可以原谅自己的余地。 但谢术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其实夏听月不觉得吃这个排骨有什么问题,就像谢术所说,他只是一只雪豹而已,一只雪豹是可以接受任何食物的。 不偏不倚,那块排骨就滚在谢术的皮鞋边,如果要过去的话,夏听月需要低下头,钻进这个觥筹交错的桌子。 ……他只是一只雪豹而已。 胃里的绞痛似乎又变得更加强烈,那些吞下去的毛团拴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掺进了他的血液,又绕紧了他的心脏。 他慢慢地,慢慢地迈开步子,走向那块油腻的排骨,走向他用于讨要这份原谅的余地。 一步又一步,靠近的同时他甚至能闻到地板缝隙里残留的清洁剂的味道。 只要再走一点点就能叼到了,舌尖抵在齿间微微用力,夏听月轻轻垂下脖颈。 嗵—— 瞬息之间,那块排骨忽而擦着他的鼻尖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雕花门框上,然后又弹了回来,在地板上滚了几个圈。 孤零零的排骨停在了房间另一边,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谢术端起酒杯,在唇边轻轻一抿。 “抱歉。”他吞下那口酒,漫不经心一般,“不小心。” 仿佛这个小插曲没有发生过一样,房间里的气氛很快重新活络了起来。人们重新开始交谈,酒杯与碗筷也重新热闹地发生碰撞,没有人关心被不小心踢走的排骨,也没有人再理会呆呆立在原地的小雪豹。 夏听月甚至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他的目光钉在谢术的鞋尖。 在光可鉴人的黑色皮革上,有一小块油腻的污渍。 夏听月不太能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他不确定这份不小心究竟是给了自己这份被原谅的余地,还是施加了另一重更深的怒意,让他像个被随意摆弄后又被随手丢弃的玩具,连被戏弄的价值都失去了。 宴会结束,他恢复了人类形态,谢术甚至没有亲自带他离开,只是随意招来了一个司机,吩咐了一句“送他回去”,便再没看他一眼。 他被送回了公寓楼下。 大堂空无一人,电梯门缓缓打开,夏听月走进去,按下楼层,有些疲惫地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铛—— 电梯门受到阻碍,再次向两边滑开。 夏听月睁开眼睛,一只手扶住了电梯门,滑开的缝隙间,沈煜面带微笑站在外面。 “夏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沈煜笑着开口,熟稔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夏听月瞬间绷紧了身体,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煜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欣赏夏听月的紧张。 他当然会在这里。 从第一次为了那个玉佩而“打劫他”开始,沈煜就注意到了这个身手不凡却单纯得可笑的夏听月。他原本以为这个人真的是谢术一时兴起去哪里讨来的小情人,却不曾想一调查起来竟然收获颇丰。 整个拟态动物系统内部一片混乱,对夏听月背景的调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拿到了他详细的资料。 夏听月什么时候去非人局登记,什么时候与奄奄一息的夏乔重逢,什么时候为了给她凑钱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工作……甚至他最喜欢去的那家面包店,沈煜都一清二楚。 “我怎么会在这里?”沈煜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笑容加深,“当然是来关心一下你,夏先生。毕竟,我们之前那点小小的误会,让我一直很挂念你,也很挂念你那可怜的姐姐。” 夏听月贴在电梯内壁的脊背一紧。 “我听说,谢术把她转去了一家不错的医院。”沈煜向前一步,踩在电梯的分界线上,“条件是好,但恕我直言,以你姐姐的情况,常规治疗哪怕是顶级的,也最多只能维持现状,想好起来简直是痴人说梦了。” “喔,不好意思。”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额头,“对不起,忘记尊重你们的身份了——简直是痴豹说梦。” 像是被自己的幽默逗笑,沈煜扬起了嘴角,继续道:“夏先生,如果我说,我不但可以让你姐姐醒过来,还可以让她重新站起来呢?” “……”意料之外,夏听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让开。” “喔?”沈煜轻抬眉骨,颇为惋惜一般摇头,“不要这么快。你上次拒绝我的钱和打伤我手下的事情,我都可以既往不咎,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给你和你姐姐最好的生活条件,即使这样,你也不考虑吗?” 夏听月抿着嘴唇,只是重复着之前的要求:“让开,我要回家。” “回家?”沈煜听到了这两个词,毫无掩饰地嗤笑道,“夏听月,你是不是忘了,谢术是一个人。”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将这句话清晰无比地抛进夏听月的身体里。 “——而你,永远都不是。” 话音刚落,电梯因为长时间受阻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拉长的鸣叫中,沈煜缓缓直起身,松开了一直卡在门上的手。 “好好想想吧,小雪豹。”电梯门合拢的间隙里,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电梯开始上行。 沈煜冷冷一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个人从身后走近,恭敬颔首,赫然是不久前谢术安排在公寓附近,用以防范沈煜的保镖。 沈煜揉了揉自己的手指,吩咐道:“去把我来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们谢二少。” 保镖低头应声,他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把这个大堂的监控视频一起给他——不需要声音。我想他应该会很感兴趣,他的小雪豹,私下里和他的好舅舅都聊了些什么。” 第47章 “——就让他好好去问吧。” 沈煜看着电梯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谢术今天回来得比以往更晚。 已经到了第二天,窗外灯火只余零星几点,在浓稠的夜色里等待着什么。 夏听月趴在餐桌上,手臂交叠着睡了过去。 玄关处传来了声响,和有些踉跄的脚步声,夏听月倏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他原本是想等谢术回来的。他有些懊恼地站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他想等谢术回来问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问问他饿不饿,可竟然很糟糕地睡着了。 “谢总,您回来了……”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吃饭了吗?我给您准备了粥……”他边说着边转过身,想去把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的白粥拿出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厨房的门,一股力道倏然从身后袭来。 砰——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狠狠掼在了墙壁上。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偏了位,眼前一黑,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颈,骤然收力。 “呃——!” 空气被瞬间截断,夏听月惊恐地睁大眼睛,与近在咫尺的谢术的眼眸对视。 谢术身上裹着一层酒气,直直喷在夏听月因为缺氧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他的眸底翻涌着暴戾,充满血丝的眼睛映着夏听月的影子,像是把他生生吞了进去。、 “夏听月,”谢术的声音犹如从喉咙深处碾出,冷沉而嘶哑,“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解释?解释什么? 夏听月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分不出思绪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掰扯谢术扼住他脖颈的手,只是那只手太过有力,根本纹丝不动。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就在夏听月觉得自己真的马上就要窒息而昏过去的时候,谢术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 大量的氧气瞬间涌入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夏听月身体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落,跌坐在地板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大脑因为重新获得氧气而再次恢复了运转,难道……难道是自己偷偷揪毛做礼物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吗?他看到了那些藏起来的毛毛,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吗?难道他根本不喜欢这份礼物,这会让他觉得恶心吗? 一个接一个疑问连在一起,夏听月不知道哪个才是谢术想要的回答。 谢术冷冷睨着夏听月一副全然迷茫的表情,唇边牵起一抹哂笑。 “我原本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夏听月。”他慢慢开口,皮鞋鞋尖不轻不重地踩在了夏听月微微曲起的膝盖上。 “你继续跟我装。”谢术俯视着他,碾在膝盖上的鞋尖轻轻下压,“我倒要看看,你可以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霍然转身,不再多看地上的人一眼,径直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谢总!” 谢术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夏听月依旧是跪坐在地的姿势,他仰着头,祈求一般地开口:“对不起……我不会再掉毛了,对不起。” 第52章 戒指,是什么意思? 谢术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关门声很重,利落地斩断了夏听月所有卑微的祈求。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扶着墙壁站稳,目光落在地板上,谢术随意甩下的大衣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小心将大衣捡了起来,想要把它重新挂好。 但就在他展开衣服的时候,他注意到大衣的袖口和前襟的位置沾染了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在深色的面料并不显眼,却让他的心里一慌。 ……他受伤了吗? 一股莫名的担忧淹没了之前的委屈与恐惧,他立刻凑近那片痕迹用力地嗅嗅——没有预想中的铁锈味道,只有冲进鼻腔内的烈酒味道。 还好,不是血。 夏听月无端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因为喝了很多酒,所以才会那么凶吗? 他抱起那件大衣默默地挂好,心想酒精果真是一个很坏的东西。 第二天天刚亮,夏听月就爬起来了。 尽管身体依旧不太舒服,还是在厨房里熬了一锅红豆汤。这次他没放年糕,也没放那么多糖,想着谢术在宿醉后的第二天,可能还是要吃一些好消化的东西才好。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与水蒸气顶起锅盖时细微的噗噗声。 从窗外灰白的天色一直到朝阳的金辉落入厨房,他守着那口锅,看着豆子从坚硬慢慢变得绵软,淡淡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间一点点泄出。 主卧的门响了,夏听月将火调小,雀跃地转过身:“谢……” 一声称呼还未来得及完全讲出,换好衣服的谢术已然走到了玄关。他弯腰换鞋,穿上一件新的大衣,然后推门离开。 门被拉开,又再次合上,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连一丝余光都没有给过夏听月。 咕嘟,咕嘟,红豆汤鼓出了几个泡泡。 夏听月呆呆站在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到了中午,红豆汤已经凉透了。 夏听月一上午什么也没有做,就趴在桌边,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雪,明明还是有太阳的,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楼下树上已经铺上薄薄的一层白。 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连同雪花也飘得不清不楚,夏听月盯着盯着,起身去把窗户给擦了一个圆圈。 透过这个临时窥探世界的窗口,屋外的景色这才变得清晰了一些,大片大片雪花簌簌从云层中荡了下来。夏听月将手心贴在窗户上。 外面太冷了,白雾很快重新漫了上来,再次阻挡了他的视线。 夏听月忽然回过身,抓了条围巾就往外跑。 他甚至没有乘电梯,而是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一步两级地跑了下去了。他跑得很快,冲到室外的时候甚至有点微喘,热气呼在冰凉的风中,变成一团散开的雾。 他抬起手,接到了雪花,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他的家。 雪原的天气甚少有下雪却还是晴朗的样子,大多都是又深又沉的灰蒙,与岩壁连成一片。这里没有其他的活物,只有他与雪,他往前一步陷进雪里,雪也咔嚓一下回答他。有来有回的,他一只豹子能玩很久。 但今天的雪下得很薄,薄到鞋底轻轻一磕,就轻而易举地露出了原本的地面。 夏听月蹲下身,小心地用指尖去触碰雪。 没有咔嚓一声,或许这里的雪有些认生,不愿意同他说话。 指尖一划一横,在地面上留下了两个字。 可是雪太薄,地面太硬,手指也冻得发烫。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断续,难看极了。夏听月跟这团不成形的痕迹对视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把它们都抹掉。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突兀响起,夏听月在毛衣上把指尖的水珠蹭掉,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急切:“听月,你在哪呢?” 是祝宥的声音,夏听月有些疑惑:“我在家。” “在家?!”祝宥的声调猛然拔高,“你不要告诉我你还在谢术家里!” 刚刚被擦掉的两个字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夏听月有些怔忡:“……对啊。” “对啊,你还对啊!夏听月,你是不是疯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沉默几秒,祝宥语气复杂:“……我把链接发给你,你自己看吧。” 夏听月于是打开了他们的聊天界面,祝宥发来的是一个新闻链接。 指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麻,他点了好几次才打开了这条新闻。 加载完成的瞬间,加粗的黑色标题赫然映进了他的眼睛。 【震撼首发!谢家二少谢术昨日当众出柜,疑与家族彻底决裂!当晚携新欢高调出现在酒店门口,新欢无名指佩戴谢术私人戒指,关系已定?!】 下面还配着好几张照片。 谢术身边依偎着一位年轻男子,两人姿态亲密,甚至还有一张照片是这位男子抬起的手,无名指上,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设计简约,却足够醒目的铂金戒指。 报道中用词夸张,充满了“实锤”“真爱”之类的字眼,甚至还用上了为爱与全世界为敌这样的句子。 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声音,祝宥有些担心:“听月?……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夏听月只是拿着手机,依旧蹲在雪里。 他下来的时候没有穿外套,风隔着一层毛衣吹进了他的身体,吹得他的心脏有些发抖。 “……祝宥。”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在漫天大雪中轻轻落地,“戴上戒指……是什么意思呀。” 砰—— 避开城市的喧嚣,一辆黑色车上,谢术一拳砸在方向盘。 “……”他低低骂了一声脏话,“这次被他们摆了一道,谢明渊这招真是绝了,一条新闻几张照片,就把我彻底推了出去。现在所有人都在传我要为了个真爱跟家族决裂,自立门户。” 第48章 陆止崇坐在副驾驶,闻言立刻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车窗外的后视镜,眉头紧锁:“怎么回事?……你来的时候确认过周围没有记者蹲守了吧?我靠,我现在跟你出现在一辆车里,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别明天头条变成谢二少出柜对象疑似我,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术烦躁不已,没有回答他关于记者的问题,只是咬着牙说:“我他妈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呢!昨天晚上被那几个老东西围着灌酒,醒来就看到这铺天盖地的新闻!”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算了,大不了最近躲着他们一点。” “这也能算了?”陆止崇不解,“谢术,他们这是要把你彻底边缘化,快把你扫地出门了,你……” “我知道。”谢术打断他,语气不耐,“但现在跳出去反驳,只会越描越黑,正中了谢明渊的下怀。” 陆止崇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也知道他现在听不进太多,索性不再提这件事,换了个更直接的话题:“你到底打算拿你家里那个小雪豹怎么办?”他问,“从你拿到那些证据确定他和沈煜有联系到现在,也有好几天了吧。你就这么把他留在身边,不怕他真是沈煜派来,关键时刻反咬你一口吗?”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谢术才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再等等。” “等?”陆止崇又不解了,“等什么?等他找到机会对你下手吗?谢术,他欺骗了你,这不正是你最初决定要让他付出代价的原因吗?” “把他送到实验室,把他解剖成研究样本,这难道不正是最直接让他付出代价的方式吗?你想报复他的欺骗,同时也能为我们的计划提供助力,还省了你现在把他留在身边一边防备一边还要应付他的时间……” 谢术却依旧沉默。 看着他这副罕见的,不声不响的样子,陆止崇倏然停下了追问。 他偏过身子,肩膀扭过了九十度,目光自上而下地在谢术身上逡巡。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且超出常理之外的事情,陆止崇先是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再轻轻嘶了一口气。 “谢术,”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你不会是……舍不得了吧?” 【作者有话说】 写的是谢术的名字应该可以看出来吧! 第53章 关起来才安全 谢术几乎是立刻嗤笑出声。 “我疯了?”他的语速很快,“舍不得?我凭什么舍不得一个处心积虑接近我,满嘴谎话的东西?!” 陆止却很平静,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淡淡道:“那谁说得准呢?” 谢术如同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我讨厌他,看到他那种故作天真的样子就恶心,怎么会不舍得?” “喔?”陆止崇挑眉,把这两个字专门拿出来重复一遍,“讨厌?这个世界上欺骗你,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的人还少吗,他们哪个不是手段用尽,可我怎么没见你对其他人有这么大反应?也没见你把哪个‘讨厌’的骗子天天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我反应大吗?”谢术驳道,“我只是在找个最合适的机会,用最解气的方式报复他而已。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让他知道欺骗我的代价。” 陆止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谢术,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谢术抿紧唇,不答。 陆止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很像那种,明明心里在意得不行,却非要用手去揪女孩子的辫子,把人家惹哭后,还梗着脖子对所有人说‘我最讨厌她了’的小学生。” “……” 谢术无言以对,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冷冷抛出一句:“……我有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就这样冲进了前方。 强大的推背感骤然袭来,陆止崇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惯性带得身子一晃,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 他呵笑了一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在引擎轰鸣中悠悠升起四个字:“你、最、好、是。” 雪似乎飘得更大了一些。 祝宥并没有告诉夏听月戒指的含义,他只是又问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夏听月听过很多次的问题, “听月……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只是这一次,夏听月并没有很快回答,他只是慢慢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 风卷着雪沫扑在了他的身上,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冰凉的空气顺着流进了他的身体。夏听月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干脆地点头了。 他想起那天在动物园,他咬着可乐的吸管,一本正经地给谢术科普那些属于动物们的情绪,他当时那样笃定,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情绪都可以被清晰地分门别类,放进一个个小小的格子里。 可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看着雪地上那团早已模糊不堪的字迹,却怎么也找不到此时此刻他心里正翻涌着的沉甸甸的东西,到底应该被放进哪一个格子。 这绝对不是开心。他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过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又像是有什么在不断下坠,拽着他的心脏一直往下,往下,永远落不到实处。 但也不是难过,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他只知道这种陌生的情绪是从看到那条新闻,看到那张照片开始的。 “听月?”又一次没有了声音,祝宥更加担忧地唤了一声。 夏听月想说点什么,可是那团棉花也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再次沉默。 祝宥没有再追问什么,他叹了口气,温声劝他,“算了……你先别想那么多。” “你再好好想想,想好再做决定,实在不行,就别待在那里了。” 夏听月就这样浑浑噩噩回到了谢术的家里。 大概是最近心情不好,拟态有些不稳,目光所及的地板与沙发上又散落着不少白色的绒毛。 他看着那些毛毛,慢慢俯下身,变回了雪豹的形态。 他伸出舌头,开始重复那个徒劳而煎熬的动作——将那些毛吞进肚子里。粗糙的舌面刮过地毯,将那些绒毛一点一点卷进嘴里咽下。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 舔累了,他就蜷缩在地毯上,将脑袋埋进蓬松的尾巴里,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后,看着依旧存在的零星绒毛,又继续舔。 他就这样麻木地循环着这一件事,消耗着时间,也消耗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玄关处传来脚步声,“啪嗒”一下,灯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夏听月不禁眼睛一眯,耳朵下意识地耸立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也没来得及变回人形,就看到谢术走了进来—— 不只是他。 他的臂弯里还挽着一个人。正是白天新闻照片上那个容貌姣好的青年。 那人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央那只银灰色的雪豹,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下意识地抓紧了谢术的胳膊:“谢少,这是……你的宠物吗?” 谢术的脚步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趴伏在地上的雪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怔忡,又立刻就恢复了那副姿态,视线只在夏听月身上轻轻一掠。 “嗯,算是吧。”他回答。 “天啊,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雪豹!”青年似乎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下意识就想往前凑近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谢术的手臂却微微用力,将他轻轻往后带了一下,握住了他的胳膊。 “别过去。”谢术说,“它野性未驯,别伤到你。” 伤到你……? 那个沉沉的东西又开始抓着他的心脏下坠了。 夏听月茫然地想,自己明明一点也不凶。他还是一只亚成年豹,连爪子都还没有完全长出尖尖,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除了沈煜。 为什么谢术会觉得他会伤害这个人呢? 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要做什么,身体却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念头推动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巨大的雪豹身躯舒展开,四肢稳健地踏在地板上。他抖了抖银灰色的皮毛,几根浮毛飘落。他往前踏出了一步,金色兽瞳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噜声。 一个标准的,表示威胁和戒备的姿势。 青年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脸色一白,踉跄着向后退去,几乎是撞进了谢术的怀里,惊惧道:“它……它怎么了?好、好可怕……” 他紧紧抓着谢术的衣襟,小声地嘟囔着,带着点抱怨和后怕:“谢少,你为什么不给它买个笼子呢?这么危险的动物,关起来才安全啊。这样它就不会乱跑,也不会吓到人了。” 笼子。 关起来。 第49章 夏听月听到谢术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纵容般的附和。 “嗯,”谢术轻点头,“你说得对,是很聪明的主意。” 青年似乎因为得到了谢术的认同而安心了不少,依偎在他怀里小声说着什么。谢术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安抚了几句,然后便揽着他,说说笑笑地走向了客房的方向,没有再看僵立在客厅中央的雪豹一眼。 夏听月维持着那个微微戒备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客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他才颓然地重新趴伏下来。 谢总竟然……夸了那个人聪明。 他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想起谢术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除了命令,大概就是“笨蛋”了。 就在他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中时,客房门再次打开了。 谢术走了出来。他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客厅的边缘。 “他要在家里待一段时间。”谢术开口,声音冷淡,“你这段时间,安分一点。” 他又补充了一句警告:“不要吓到他。” “以及,不要掉毛。他也过敏。” 谢术看着他默不作声的样子,似乎还算满意。 “——乖乖按我说的做。”他继续道。 “别忘了,夏听月,你姐姐……可还在治疗中。” 谢术又一次回到了客房里,外面再次只剩下了夏听月自己。 他还能做什么呢? 似乎只剩下那件被谢术明令禁止,却又仿佛是他唯一能做的,用以赎罪的事情——清理掉自己存在的痕迹,那些惹人厌烦的毛毛。 他于是再次伸出舌头,继续舔舐着那些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绒毛。胃里早已因为吞入过多毛发而阵阵抽搐,传来沉闷的胀痛和恶心感,反而能稍稍掩盖一些心里的钝痛。 舔吧,舔干净就好了。 只要他不会再掉毛,或许……或许谢术就不会那么生气了?或许就不会把他关进笼子?或许就会偶尔看他一眼? 这个卑微的念头支撑着夏听月,让他忽略了下喉间越来越强烈的异物感和胃部的翻江倒海。 他舔得更用力,更仔细,不放过任何一根细小的浮毛。粗糙的舌苔摩擦着地毯的纤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可身体的承受能力终究是有限的。 当又一大团湿漉漉又黏糊糊的毛球被强行咽下,滑过食道,重重坠入早已不堪重负的胃袋时,一股强烈的的反胃感猛地冲了上来。 “呜——呕!” 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雪豹的身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胃部猛烈地收缩,试图将那些无法消化的东西驱逐出去。 ——不能吐在这里。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如果吐在这里,又会弄脏地毯,谢术会更生气的。 夏听月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从地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向卫生间的方向。在奔跑的过程中,身形迅速缩小,一点点拉长,变回了人形。 他几乎是撞开了卫生间的门,扑倒在了冰冷的马桶前。 “呕——咳咳!呕——!” 再也控制不住,他扒着马桶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开始是尚未完全凝结的的毛团,混合着胃液和唾液,然后是更多更多的毛球。 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翻转,一阵阵撕扯般的绞痛伴随着剧烈的干呕,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咳咳……呕——!” 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得撕心裂肺。 胃里所有东西都被一股脑地翻搅出来,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他趴在马桶上,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破布娃娃,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停止的的颤抖。呕吐的余韵还在冲击着他的身体,胃部空空如也,却依旧在一阵阵痉挛。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想让他不要生气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夏听月吐得更厉害了。 他连续很久都没有吃过正经的东西,谢术再也没有回家吃过饭,他也就只是给自己煮了一些白粥。可就算吃了白粥也会很快吐出来,胃里时不时就要翻江倒海一番,他没有办法,只能趁着白天谢术带着那个人出门的间隙,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跑去了特殊医疗中心。 一段时间不见,曾经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眼睛亮晶晶的小雪豹此刻蔫蔫地蜷在候诊室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 林凇仔细检查询问了好几遍,夏听月却只是含糊地说自己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问急了就垂下眼睛不说话,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瞳孔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林凇问不出个所以然,又气又心疼,最终只能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生闷气。 “别生气,林医生。”夏听月捧着他递过来的热水杯,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试图安抚,“我只是……只是忘了吃化毛膏……没什么大事的。” “化毛膏?”林凇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怎么不让你家那个‘大好人’给你买了?他不是很有钱吗?连这点小东西都舍不得?” 温热的水温也无法驱散他指尖的冰凉,夏听月垂下眼睫,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虚哑:“他……他最近很忙。” “忙?”林凇冷哼一声,随手将桌上的一张被揉得有些皱的娱乐小报推到他面前,“是啊,是挺忙的。忙着上头条,忙着当他的‘同性恋先锋’,现在全世界都在骂他是个背信弃义、不顾家族情分、离经叛道的死gay。” “gay?”夏听月抬起迷茫的眼睛,他还没有学到英语,“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同性恋。”林凇指了指报纸上谢术的模糊照片,“意思就是他喜欢的是男人。” 夏听月拿起那张报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和照片,有些明白了:“啊……他们骂他,是因为他是同性恋……?” “可是,”他更加困惑地皱起眉,“可是同性恋又怎么了?” 林凇尽量用简单的话语给他解释:“在人类的主流社会里,大多数人认可和遵循的是异性之间的结合。同性之间的感情被认为是小众的关系,甚至在一些保守的人看来,是不正常的,是一种病。” “病?”夏听月倏然睁大了眼睛,无法理解地摇头,“为什么会是病?喜欢什么样的人,喜欢谁……这本来就是控制不了的东西呀。” “本质上是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才会喜欢他,而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异性,或者是不是同性。这有什么错呢?为什么……会变成被骂的理由呢?” 林凇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无法向这只小豹子解释清楚人类社会中那些复杂的伦理纲常和根深蒂固的偏见。那些东西对夏听月来说太过荒谬,也太沉重了。 夏听月也无法理解。 他只是觉得人类的世界真的很奇怪。 喜欢明明是那么简单而美好的事情,为什么会被赋予那么多复杂的含义,甚至成为攻击他人的武器? 吃了专门的胃药,又打了一瓶葡萄糖,林凇最后还给他塞了一管化毛膏。 做完这些,夏听月才惊觉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有点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黄。他急急忙忙地起身告别,拖着依旧虚弱的身子往回赶。 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回到了公寓。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背对着他,站在客厅中央的高大身影。 是谢术。 但是还好,只有他一个人。 夏听月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开口:“谢总……我回来了。” 谢术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你去哪里了。” 不是疑问,而是审问。 夏听月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衣角,磕磕绊绊地老实回答:“我……我不太舒服……去、去林医生那里看了一下……” “不舒服?”谢术终于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我看你是过得太舒服了吧。还有闲心到处乱跑。” 夏听月被他看得心底发冷,想要辩解:“不是的,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谢术侧身让开了一步,露出了他身后,客厅靠墙的那个位置。 夏听月倏然睁大了眼睛。 那里赫然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银光闪闪的,用金属条焊接而成的笼子。 谢术朝着那个笼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 “以后,你就睡这里。” 第54章 夏听月变成了他的猎物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从夏听月唇间逸出,他终于问出了这个被谢术明令禁止的三个字。“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 第50章 谢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夏听月,你不清楚吗。” 话音未落,他粗暴地抓起夏听月手腕向上一扭,字字咬重,“不如问问你自己,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谢术的力气很大,夏听月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发痛。痛觉原来是一种液体,沿着他的身体游啊游,游过肩膀,游过胸腔,游得他心口也在痛了。 那些散落的毛毛,被放冷的红豆汤,不被允许的“喜欢”,公开的羞辱,冰冷的笼子……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在这一刻,夏听月才突然反应过来,谢术对他的不满好像并不只是这些问题。 谢术似乎将他这片刻的失神当成了又一次的无辜表演,眼底的厌恶和耐心耗尽达到了顶点。他也懒得再浪费口舌,松开了夏听月的手腕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要回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夏听月的手腕无力地垂落,上面留下一圈清晰刺目的红痕。 “你可以不进那个笼子,”谢术的目光扫过那个银光闪闪的牢笼,又落回夏听月脸上,“但是,你记住——” “不要在他面前,变成人形。” “否则,他会吃醋伤心的。” 夏听月定定地看着谢术,仿佛想从他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点过去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可以。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只有全然的冷漠和不耐。 夏听月什么也没再说。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谢术,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还是那只银灰色的雪豹。 但他也没有走进那个敞开的笼门。 他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沙发背后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地趴伏下来。 夏听月将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晚上,那个人又回来了。 客厅里很快响起了他和谢术的谈笑声,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肆无忌惮。他们牵着手在客厅里走动,亲密地依偎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愉悦的笑声。 夏听月努力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得更深,试图用前爪捂住耳朵,将那些刺耳的声音阻挡在外。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想雪原上的风,想月光洒落的声音…… 可是没有用。 那些欢声笑语牢牢地钩在他的心脏上,他们仿佛是故意一般,反反复复拉扯着钩子的另一端。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灯熄灭了,谈笑声也渐渐平息,变成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夏听月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然而就在他意识昏沉,即将被睡意席卷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忽然传来。 他警惕地竖起耳朵。 声音来自主卧室的方向。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是谢术带回来的那个人。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移动。 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客厅角落的饮水机,借着月光迅速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透明小塑料袋装着的白色粉末。他一边动作,一边不住地回头望向卧室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就在他拧开袋口,准备将粉末倒入玻璃杯时,卧室里隐约传来谢术带着些许不耐的呼唤。 “来了来了!”他慌忙朝着卧室方向应了一声,但是在极度紧张之下,他的动作更加忙乱,大半粉末被倒入杯中,却也有不少洒落在了饮水机冰冷的台面上。 他也顾不上清理,赶紧接了半杯水,用手指在里面胡乱搅动了几下,看着粉末迅速溶解,便匆匆端起杯子,转身快步走向卧室。 当他经过客厅时,卧在沙发背后的夏听月,却在这一瞬间嗅到了细微的气味。 很熟悉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在哪里闻到过,却想不起来因为什么而熟悉。 这个人为什么要给谢术的水里加这个……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尖,夏听月几乎来不及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他猛地从沙发背后窜出,直冲向卧室。 “砰!” 冲进去的瞬间,正好看到谢术半靠在床头,接过那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下了大半杯! “呜——!!!” 一声压抑着警告的低吼从喉咙深处发出。 在谢术和那个人惊愕的目光中,夏听月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体腾空跃起,前爪精准而凶狠地拍向谢术手中的玻璃杯。 “啪嚓——!!!” 一阵风声之后,玻璃杯被拍得粉碎,剩余的小半杯水同玻璃碎片一起四溅开来。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谢术已经喝下了大半杯。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晃了晃头,似乎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受控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同时袭上大脑。 “你……你这畜生发什么疯?!”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煞白,随即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雪豹尖叫,“滚开!!” 夏听月根本无暇理会他的叫骂。看到谢术的状态,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喉咙里发出更加低沉的咆哮,他毫不犹豫地横在谢术床前,寸步不让。他龇出锋利的獠牙,前爪微屈,身体低伏,是一个随时准备扑击的备战姿态。 “我叫你滚开!”那个青年眼神一狠,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刃尖直直指向挡在身前的雪豹。 “吼——!!!”看到刀刃,夏听月的敌意瞬间升至顶点。后肢强健的肌肉瞬间绷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银灰色身躯悍然扑向持刀的青年。 青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野兽化的凶猛攻势吓得魂飞魄散,手剧烈地一抖,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闭着眼睛,胡乱地朝着扑来的阴影挥舞过去——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 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银灰色的皮毛。 剧痛传来,却更加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野性,夏听月也不再闪避,反而借着前冲的惯性,利用对方挥刀后露出的巨大空档,强健的腰肢猛地一拧,另一只完好的前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拍向青年的胸口 青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剧痛伴随着窒息感传来,他整个人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手中的刀也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滑落到了远处的角落。 不等青年从这记重击中缓过气,庞大的阴影已经如影随形地笼罩下来。 夏听月轻而易举按住了青年试图挣扎的手臂,将他牢牢钉在地上,只剩下绝望的挣扎和徒劳的踢蹬。 他低下了头,逼近了青年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不……不要!救命!!”青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涕泪瞬间涌出。 夏听月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人类。 ——他是一只雪豹。 他跳过山崖,曾在暴风雪中独行三日,只为追踪一群迁徙的岩羊;他的爪牙撕裂过野狼的咽喉,血液溅在雪地上,像一丛红梅。 在高原之上,他是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 任何胆敢侵犯者,都将承受来自雪域的审判。 它张开嘴,精准而狠戾地一口咬住了青年刚才持刀的那只手臂。 “咔嚓——” 骨头与牙齿摩擦的闷响传来。 “啊啊啊啊啊——!!!” 那人像一滩彻底失去骨头的烂泥般瘫软在地,除了发出不成调的哀嚎之外,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夏听月松开了口。 獠牙离开皮肉,带出更多的鲜血。他没有再继续攻击,只是继续漠然地注视着脚下这个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 但是他不想杀掉这个人,即使这件事无比容易。 夏听月歪了歪头,鼻息间冷哼一声,松开了爪子。 青年获得了片刻的自由,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甚至连滚带爬的姿势都显得无比狼狈和滑稽。他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卧室,消失在了门口的黑暗之中。 如同潮水退去,所有的声音、动作、愤怒与恐惧都随着大门哐一下被摔上而消失。 夏听月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确认威胁确实暂时解除,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他低头舔了舔那处皮肉外翻的伤口,粗糙的舌面刮过带来一阵战栗的痛楚。这痛楚让他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房间里的雪豹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蜷缩在地毯上的人形。夏听月脸色比下午更加苍白了许多,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左边手臂外侧,一道狰狞的伤口正不断地向外渗着血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第51章 他忍着痛撑起身体,想要靠近床边。 ——他要去确认谢术的状态。 可是就在他刚刚站起身子,一股力道突然袭来,精准抓住了他的小臂。 恰巧是受伤的那一只,夏听月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向前拽去。 视野天旋地转,他失去平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猝然跌入了床铺,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谢术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将他烫伤。强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环住,将夏听月紧紧锁在胸前,不容他逃离分毫。 他的思维彻底停滞,他甚至忘记了挣扎,忘记了手臂上火辣辣的痛楚,只是怔怔地抬起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 那双傍晚时还冷漠又疏离的眼睛,此刻像是燃着两簇火,近乎偏执地盯着他。 谢术慢慢低下头。 发烫的吐息喷洒在夏听月的颈侧和脸颊,他的目光从夏听月茫然的脸上一点点下移,最终落在了手臂上的伤口上。 他慢慢捧起了那只受伤的手臂。 “!” 温热的、湿漉漉的舌尖,轻轻地舔上了那道狰狞的伤口。血液被舔舐带走,留下微凉的湿痕。 新的血珠渗了出来,谢术仿佛对对此很不满,再次覆上,固执地再次舔干净。 夏听月神思恍惚,思考的能力在这诡异氛围中呆呆地被按下了暂停,谢术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唇瓣还沾着淡淡的暗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夏听月看到谢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也变成了一只野兽,前肢忽然猛地发力,轻而易举地将夏听月压在了床上。 于是夏听月变成了他的猎物。 他以为谢术要咬他,脖子或是其他的地方。夏听月脑子里乱七八糟,胡思乱想着那个人给谢术下的药不会是什么吃下去就会变成动物的东西,不然,不然…… 不然后面的内容实在是想不出来了,因为他眼睁睁看着谢术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鼻尖,他的每一处皮肤都在被无限接近。还有他心里那个没有命名过的,存放着这段时间所有陌生情绪的小格子。 夏听月把眼睛合上,呼吸微微发抖,滴答滴答,有血从他的胳膊上落了下去,砸在了床单。 滴答滴答。 他闭上眼睛,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亲了—— 虽然亲了但是想讲,此时此刻双方都是对彼此有好感的,不存在任何强豹所难的行为。 第55章 小猫妈妈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傅南聿终于被放了出来。 电话里这人的声音依旧还是标志性大嗓门,嚷嚷着憋坏了要出来放风。陆止崇面无表情将手机拿远一些,让傅南聿自己挑个地。 出乎意料,傅南聿在那头挑拣了半天,竟没选往常那些灯红酒绿、莺声燕语的销金窟,反而报出了城郊一家会员制射击俱乐部的名字。 靶场空旷,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傅南聿握着枪,姿势倒是标准,但射出的子弹总偏,十发只有两三发蹭着靶心边缘。 陆止崇站在他旁边,结果也是半斤八两。他在这方面并无太多热衷,纯粹是陪着玩玩,子弹落点疏疏落落,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擦着七环。 两人都是一样的菜,谁也别说谁,傅南聿摘下隔音耳罩,看着靶纸上那不甚理想的成绩笑出来了,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陆止崇。 “……这玩意儿,还是得谢术那家伙来。”傅南聿揉着发麻的手腕说,“他打得才叫一个准,指哪儿打哪儿,跟装了瞄准镜似的。” 沈家早年做的就是这类地下生意,见不得光的家伙什多了去了。谢术小时候在那边长大,耳濡目染,摸这些东西比摸筷子还早,后来回到谢家后才不怎么碰了。 提到谢术,傅南聿自然而然地转向陆止崇,话里话外带上了点八卦的兴味:“他最近干嘛呢?” 陆止崇将打空的弹匣退出,动作流畅地换上新的,语气平淡无波:“跟他那位新欢浓情蜜意吧。” 傅南聿“喔”了一声,正要再调侃几句,却见陆止崇已经重新举起了枪。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陆止崇的目光透过瞄准镜,落在远处的靶心上,忽然不经意地开口,声音被隔音耳罩滤得有些模糊。 “……上次那个小鸟,到底怎么回事?” 傅南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布满弹孔的靶纸上,仿佛能从那千疮百孔的痕迹里看出些什么。 “陆止崇,”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完全偏离了陆止崇的问题,反而做了提问的人,“你爱你的未婚妻吗?” 陆止崇迎向傅南聿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他沉默了两秒,给出了一个标准的答案:“她是目前最合适的。” 傅南聿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是啊……最‘合适’。”他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傅南聿转身走向休息区,拿起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好几口。 水流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洇湿了衣领也浑然不觉。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我对不起他。” 没有推诿,却也没有更多的交代,只有这六个字而已。 离开俱乐部时,天色已晚。 傅南聿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扯着嗓子要陆止崇一起去下一场,快过年了,陆止崇不想在外面呆着,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看着傅南聿钻进另一辆跑车绝尘而去,陆止崇才独自坐进驾驶室。 路上车不算多,陆止崇望向窗外,目光掠过人行道时,却蓦地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浅驼色大衣,在灰蒙蒙的街道旁十分显眼。只是他此刻的姿态有些奇怪,蹲在路边,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陆止崇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嘀——”短促的一声。 那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身子向后一躲,脖子也跟着瑟缩了一下。他愠怒地抬起头,视线循着声音来源瞪过来,正好对上陆止崇隔着车窗的目光。 看清是陆止崇,脸上的怒意似乎更盛了些,男人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站直身体,陆止崇才看清他怀里揣着些什么。 “——林医生。”他降下窗户,“好巧。” 三只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小奶猫挤在林凇大衣前襟里,细声细气地叫着,与林凇挂着一层薄怒的表情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林凇走到他旁边,目光自上而下地落下。他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像是在极力忍住某些即将脱口而出且不那么文明的话语。 “巧吗。”最后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陆止崇对他的敌意恍若未觉:“需要帮忙吗?”他示意了一下林凇的怀里。 “不劳陆医生费心。”林凇拒绝得干脆利落。 “它们可能等不到你慢慢‘处理’。”陆止崇看着小猫哆哆嗦嗦的样子,陈述出一个客观事实。“你确定要抱着它们站在寒风里,继续展示你的独立能力吗。” 林凇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却还能压着怒火扯出一丝笑:“我可以打车。” “这里打不到车。” 陆止崇言简意赅地打破他的幻想,同时解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锁,“——上车。” 林凇站着没动,眼神里的抗拒明明白白。 陆止崇也不急,他将手臂随意地搭在降下的车窗沿上,修长的手指裹着车内的暖意,轻轻探向林凇怀里。 林凇想后退,但陆止崇的动作比他更快,目标直指那个咪嗷咪嗷叫得响亮的小橘猫。 指尖尚未触碰到小猫,温暖的气息已经吸引了这只小家伙。遵循着本能对热源的渴望,小橘猫颤巍巍地伸出粉色的小爪子,一把抱住了那根近在咫尺的手指,细弱的叫声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依赖的呜咽,用小脑袋蹭了蹭他。 陆止崇任由那小爪子抱着,指腹感受着猫咪皮毛的柔软和微弱的心跳。他抬起眼,看向脸色更加难看的林凇,唇角勾起一个无辜的弧度。 “你的小猫咪可能……” 他微微停顿,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不太想让你拒绝呢。” 像是附和陆止崇这句话,寒风再次卷过,怀里所有小猫都开始此起彼伏地叫唤起来。 林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恼怒。但最终他还是绕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弯腰抱着猫,动作有些迟缓地坐进了车里。 温暖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与车外的凛冽形成两个世界。 第52章 他刚坐稳,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下怀里这窝不安分的小东西,就听到旁边传来陆止崇的声音。 “安全带。” 林凇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趴着的三只小猫,又看了看身侧的安全带,他试图单手去够,身体别扭地倾斜着,怀里的猫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不满的叫声,差点滑下去。 就在他左支右绌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忽而靠了过来。 陆止崇倾身,他的手臂越过林凇的身前,准确地拉过了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近到林凇更加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道。 “咔哒。” 安全带扣入卡槽,发出一声轻响。 陆止崇并没有立刻退开,他的动作停了半晌,煞有介事又莫名其妙地盯了会儿林凇蹙起的眉峰,才缓缓坐回驾驶座,仿佛刚才那逾越的靠近只是一个单纯的助人为乐。 “坐好了吗,小猫们?”他问。 怀里的猫像是回应般,细声细气地:“咪——” 林凇:“……” 他抿着唇,刻意偏过视线,拒绝接受这个幼稚的场景。 肩膀上压着的安全带忽然一紧,不轻不重地勒了他一下。 “坐好了吗?”陆止崇勾着他的安全带,像是问了第二遍,却刻意停顿了一会儿。 “——嗯?小猫妈妈。” 【作者有话说】 副cp陆止崇x林凇 年下狼系1x年上猫系0 第56章 他明明可以推开他 夏听月被他亲得迷迷糊糊。 谢术的吻具有无与伦比的掠夺性,粗暴地撬开他的齿关,纠缠住他无处可逃的舌尖,灼热而混乱。 夏听月觉得自己体内像是凭空升起了一个夏天。 热意从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一种闷热的,潮湿的,几乎让人头晕目眩的热。 心脏跳得很快,血液仿佛在不停地加速奔流,冲撞着血管壁,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轰鸣。 头脑昏沉,四肢发软,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而又异常敏感,只有唇上辗转的力道如此清晰。 有一点像中暑——虽然他从来没有中过暑,因为即使是夏天,他在的地方也不会有多么多么热。 但此时此刻,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说不出来的头晕目眩。 他明明可以推开他的。 就在几分钟前,夏听月还掀翻了一个成年男人,在那场单方面的战斗中咬碎了他的骨头。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任由谢术发泄般地抵着他的舌尖来回地磨。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榨干,气息不稳,眼前阵阵发黑,谢术才略微退开些许,额头却依旧抵着他的额头,他们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这样对你……”谢术呼出的热气烫着夏听月微肿的唇瓣,“……你还回来干什么?” 夏听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汲取着氧气,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刚才那个漫长的吻中被蒸发了。 他无法理解谢术这个问题,也无法组织起任何语言来回答。 见他只是喘息着不说话,一双眼睛迷蒙地望着自己,谢术眼底那点情绪似乎又沉了下去。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他。 不过这一次不再像刚才那样凶狠了。 这个吻变得缓慢而绵长,唇舌交缠间,竟有一种勾人心魄的缱绻。 夏听月无端冒出一个想法,他好像要被谢术吞下去了。 只是亲着亲着,谢术的力道却渐渐弱了下去。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子一歪,松开了夏听月,重重地躺倒在床上,手臂无力地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卧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久到夏听月几乎以为他睡着了。谢术看着天花板,忽然哑声开口:“你走吧。” “不要再回来了。”他继续说,语气中有了几分倦怠,“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听月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躺着,和他并肩望着同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天花板。 谢术慢慢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再看到任何东西,也不想再说什么。 好久好久的沉默,他听到身旁的人小声地开口。 “谢总,你……又要把我开除了吗?” 陆止崇的车里一片安静。 三只小奶猫在林凇大衣前襟里挤成一团,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路灯的光晕一道道滑过车窗,在陆止崇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明暗。 他伸手点开了车载音乐,随便放了一首歌,试图稍稍驱散凝滞的空气。 从眼看再过一个路口就要回到林凇的特殊医疗中心,林凇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平静。他微微蹙眉,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闪过一丝讶异。 陆止崇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地将音乐音量调低。 “林医生……”电话接通,明显慌乱和无措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谢术他……他状态很不对……叫不醒,像是……昏过去了……” 林凇问了几个问题,可夏听月在那头语无伦次,只能反复强调谢术意识不清,浑身滚烫。 前方的交通信号灯由红转绿。 陆止崇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向林凇寻求意见,握着方向盘的手腕利落一旋,车身便流畅地偏离了原定的路线,拐入了另一条车道。 这是通往谢术公寓方向的路。 林凇握着电话,感受到车身转向带来的离心力,他转头看向陆止崇。 陆止崇依旧目视前方,电话那头夏听月还在焦急地描述着,林凇深吸一口气,只好对着话筒道:“……我马上到。” 当夏听月打开门,看到门外并排站着的陆止崇和林凇,尤其是林凇怀里还揣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猫时,明显怔住了。 但他此刻顾不上惊讶,急忙侧身让他们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在里面卧室。” 林凇跟着夏听月往里走,经过客厅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墙角那个银光闪闪的铁笼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向夏听月的背影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只化成了一声压抑的叹息咽了回去。 陆止崇径直走进卧室,来到床边,俯身检查了一下谢术的状况。翻看眼皮,触摸颈动脉,动作专业而迅速。 “没什么大事。”陆止崇直起身,“确实被下药了,那种药会刺激神经,导致欲望亢奋,意识混乱。下药的人剂量似乎没掌握好,他现在直接昏睡过去了。” 说话间,他看到林凇依然把三只小猫拢在怀里,提醒道:“林医生,你是打算一直这样把它们拉扯大吗?” 林凇被他这话噎得耳根一热,没好气地骂了句什么,然后才转身离开,去寻找可以暂时安置小猫的安全角落。 最后看中了墙角一个柔软的懒人沙发,林凇小心地将三只小毛团放了进去,用自己脱下来的大衣轻轻盖住一角,确保它们不会爬出来,这才起身去翻谢术家的冰箱,寻找可以喂猫的东西。 陆止崇的视线重新落回夏听月身上。 从他进门开始,夏听月的目光就几乎没有从昏睡的谢术身上移开过。他焦急地搅着衣角,在卧室的床尾转着圈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面色潮红的谢术。 像关在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小动物。 陆止崇目光微微闪动,若有所思。 陆止崇找到谢术家里的医疗箱,简单配了一些缓解神经兴奋和促进代谢的药物,在夏听月的帮忙下,给谢术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三人退到客厅。陆止崇看着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夏听月和正在用指尖沾了温牛奶,试图喂给小猫的林凇,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谢术前几天应该也是被这种药算计了,意识不清,才会被拍到那些照片,弄出那个出柜的新闻。” 然而剩下的两个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他这里。 林凇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几只不肯好好喝奶,只顾着在他指尖乱蹭的小猫。夏听月则总是忍不住瞟向卧室的方向,他反复掐着指尖又松开,指腹印出一个个月牙弧形。 没人听他讲话,他也就不讲了。陆止崇抬手从林凇手里提溜过那只最不安分的小橘猫,用小号针管吸了温奶,轻轻抵在小猫嘴边,小家伙立刻抱住针管头,小口小口地吮吸起来。 忽然,一阵清晰而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平静。 客厅内的三人动作同时僵住。林凇喂猫的手停在半空,夏听月下意识地看了眼卧室,又转向门口。 陆止崇放下手中的小猫,率先起身走了过去。 他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随即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 “你好,我们接到举报,”为首的警察出示了证件,十分公式化地解释道,“称这个地址有人非法饲养野生动物,并且造成了人身伤害。我们需要进屋核实一下情况。” 第53章 他刚一说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过陆止崇的肩膀,落在了客厅里——林凇怀里揣着的两只小猫正满足地舔着嘴巴,旁边还放着一碗牛奶。 警察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呃……”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不确定,“也可能……是信息有误。不过,我们能否进来看一下?” “请便。”陆止崇侧身让开,语气从容。 两名警察进屋,例行公事地环视了一圈,确实没有什么反应。 “抱歉,打扰了。”警察显然认为这是一场乌龙,态度客气了许多,“应该是搞错了。不过也提醒各位,近期我们确实频繁接到关于野生动物的报警,还是希望大家遵守法规,不要私自饲养这类动物。” 陆止崇捕捉到了他这番话里的“频繁”二字:“都是关于非法饲养的吗?” “不止。”另一名警察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还有报警说在街上看到大型动物或者别的什么,一晃眼就不见了,追也追不上。我们也排查过附近的动物园,都没有动物出逃的记录。真是怪了。” 想一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送走警察后,陆止崇走回客厅,忍不住问道:“你们没有一个能应对这种暴露风险的管理体系吗?就这么任由他们在街上乱跑,依靠运气和人类的‘看走眼’来躲避危机?” 夏听月摇摇头:“我们只有一个‘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但他们也只会在我们刚化形时,给一点最基本的帮助和身份证明,之后就只能靠自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就算有的时候不小心被人类发现甚至捕捉,报告给他们,他们大多也不会管,怕引火烧身。” “是的。”林凇接过话,他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猫,自嘲般开口,“我们之于他们更像是麻烦。所谓的‘管理局’,更多是记录和观察,而非保护和干预。自生自灭,是大多数拟态生物的常态。” 客厅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小猫偶尔发出的细微叫声。 安静了很久,夏听月忽然抬起头,看向陆止崇。 他终于有勇气问出了那个压抑在他心头太久的问题,在这个被谢术亲吻过的晚上。 “陆医生……”他声音很轻,“我想知道……谢总他,为什么……突然、突然这样对我?” 陆止崇却反问,“他难道没有问过你吗?” 夏听月更加茫然了:“问我?问我什么?” 被吻过的唇边还在隐隐发烫,他听出陆止崇话里的不确定。 “——你不是沈煜派来的人吗?” 第57章 谢总你好! 送走陆止崇和林凇,公寓重新归于寂静。 ——你不是沈煜派来的人吗。 原来谢术是这么想的。 原来那些突如其来的愤怒、笼子、以及用姐姐作为筹码的威胁……根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掉毛,不是因为他不够乖,而是因为一个他从未知晓,也从未参与过的罪名。 夏听月慢慢地走到落地窗前,向外望去。 他没来由地想起刚化形不久,在“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上那些枯燥培训课的情景。 幻灯片上罗列着人类复杂的情感名词,爱恨嗔痴怨妒,老师试图给他们解释,这些不是单一的情绪,而是许多种情绪混合发酵后的产物,是名为“情感”的复杂化合物。 那时的夏听月听得昏昏欲睡,完全无法理解。 情绪为什么会混在一起呢?开心就是阳光晒在皮毛上的暖洋洋,难过就是找不到猎物时的肚子咕咕叫,恐惧就是面对天敌时炸开的毛……每一种都清晰分明。 可是此时此刻,他心里翻腾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陆止崇的帮助下,夏听月知道自己被误会了。 他不是沈煜的人,没有拿沈煜的钱,更没有要害谢术的心思。按照最简单的逻辑,误会解开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应该感到一丝被澄清后的开心才对。 可他一点也不开心。 非但不开心,心口那块自从谢术态度骤变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什么东西,仿佛瞬间又增重了千百斤,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更加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潮水一般漫过了之前所有。 夜来月色如雪,点点铺入他的眸底。 夏听月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与此同时,谢术正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境。 梦境支离破碎,仿佛上个世纪的电影般,笼罩着一层特有的昏黄滤镜。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矮矮的个子,仰视着谢家老宅那些高大的,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廊柱。 他记得自己曾偷偷把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小狗藏在后院杂物间。 小狗有着湿漉漉的眼睛,会轻轻舔他的手指。他天真地以为以自己家的条件,多养一只小狗算得了什么——他甚至想好了名字,要叫他噜噜。 可是噜噜被发现了,被他的父亲发现。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团脏兮兮,还在呜咽着的小东西,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于它命运的判定。 “你可以养狗。”父亲对他讲,“但不可以是‘这种东西’。谢家的孩子,用的、玩的、养的,都要配得上你的身份。” “这种东西”…… 小谢术不敢争辩,只能眼睁睁看着佣人将那只拼命挣扎,仍旧朝他呜咽的噜噜拎走,丢出了谢家高大的铁门外。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北风呼啸。 第二天天没亮,他偷偷溜出去,在铁门外不远处的灌木丛下,找到了那只小狗。 它已经僵硬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皮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曾经湿漉漉的眼睛紧闭着,再也睁不开了。 梦里的寒冷如此真实,冻得他眼睛发疼。 画面陡然切换,冻僵的小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傅南聿家别墅外那个黑色垃圾桶。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了无生气的翅膀。 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很快,那抹钴蓝色也开始扭曲变形,渐渐拉长,幻化出一条他熟悉的,此时此刻却沾满污秽、了无生气的雪豹的尾巴。 尾巴的主人背对着他,身影单薄,渐渐变得透明。 “——!” 谢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口中干渴得如同被沙漠淹没,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药效的余威,也是噩梦的后遗症。 他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令人窒息的恐慌和残余的生理不适。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泻进。 他掀开被子,脚步有些虚浮地下了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飘来一股食物温热的气息。 他扶着门框,抬眼望去。 厨房的暖光下,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搅拌着什么。听到声响,那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但当他转过身,看到谢术时,脸上却自然而然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仿佛昨夜激烈的冲突、冰冷的笼子、以及那些未解的猜忌和伤害,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他手里还拿着汤勺,眼睛弯了弯,声音清亮:“谢总你好!” 夏听月侧身,让开一点,露出身后料理台上简单的早餐,语气甚至带着点小小的雀跃:“——我做好饭了喔。” 天色仍旧并未完全亮起,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清晨六点。 无影灯关闭,手术室亮起冷白的主灯,照亮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止崇摘下沾了血污的手术手套,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桶。他看着自己刚刚协助完成手术的双手——这双手处理过无数精密的人类手术,却是第一次,参与到一场为拟态生物进行的关乎生死的手术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毕竟按照计划,他应该把林凇连同那三只小猫安全送回医疗中心,然后掉头离开的。 当他的车刚停在医疗中心略显僻静的侧门,甚至还没来得及道别,就看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仓惶驶来,两个神色紧张的人,抬着一个简易担架冲了下来。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只已经维持不住完整人形、半显出原形的动物——似乎是某种大型犬科,但此刻它气息奄奄,那条本该毛茸茸的尾巴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皮毛被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林凇在看到伤者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去,他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指挥将伤者送入急救室。 陆止崇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他跟着林凇走了进去。 整个手术台附近,只有林凇一个人。 第54章 “洗手,换衣服。”林凇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一套无菌服和手套指给他。 于是陆止崇第一次穿上为拟态生物手术准备的特制无菌服,第一次站在了无影灯下,面对的却不是人类的器官,而是另一套截然不同却又遵循着生命共通的脆弱系统。 他成了林凇的副手,负责止血、递器械、调整设备参数。 林凇的主刀稳定得惊人,手指在那些复杂交织的血管与肌肉间穿过,精准而迅速,与时间争抢着这条卑微的生命。 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 陆止崇沉默地配合着,他发现其实剥离那些人类医学的固有认知后,对于这些动物生命的维持与修复其核心逻辑惊人地相似。 他很快进入了状态,甚至能预判林凇的某些需求。 当最后一处伤口被妥善缝合,生命监测仪上的数值终于稳定在安全的绿色区间时,窗外已经透出了灰白色的天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简单清洗后,沉默地走进了林凇的办公室。 林凇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接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陆止崇面前。 陆止崇端起水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看向林凇,对方正闭着眼,用手指用力按压着晴明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那只动物……”陆止崇开口,即使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是怎么回事?” 林凇缓缓睁开眼,扯了扯嘴角,语气不算好:“你还看不出来吗?那伤口,那手法,明显就是你们人类的手笔。”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迁怒,又或许是想起了陆止崇刚在手术室里的协助,他深吸一口气,将后面更尖锐的话语压了下去,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最近这样的患者……越来越多了。” 陆止崇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他没有辩解“你们人类”这个说法,也无法辩解。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他真正感到困惑的问题。 “林医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做医生?”他的目光落在林凇握住水杯的指尖上,“对你们……拟态生物来说,要在这个领域取得这样的成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吧?” 林凇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抬起眼,看向陆止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你选择做医生,是为了继承家业,光耀门楣,还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条‘最合适’的路?” 陆止崇被问住了。 学医,进入顶尖医院,精研技术,甚至与合适的人结婚,每一步都符合陆家对他的期望,也符合社会对他的定义。 但他从未想过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陆止崇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一个无意义的答案,林凇没有什么反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看到他们受伤,痛苦,奄奄一息……就像看到我自己,看到我的同类。”他抬起眼,望向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如果连我们之中走出来的人都不去做,还能指望谁呢?” “原因的话,可能就是想救他们,而已。” 第58章 夏听月,哭什么 谢术站在卧室门口,被宿醉和药效碾过的嗓音粗粝而嘶哑。 “……你怎么还在这里。” 夏听月却好像没有听见。 他转过身,将简单的早饭一样样摆上餐桌。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曾经煮饭连米都忘记放的小雪豹,竟已经学会了做这么多东西。 谢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的,直到他的身影挡住了餐桌前的夏听月。 夏听月想绕过他,他往左挪了一小步,谢术便跟着向左;夏听月向右,谢术又再次拦在右侧。 你来我往,莫名其妙的,像跳了一支舞。 被挡了太多次,夏听月终于不再试图移动。他垂下了眼睛,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所有声响,一丝一缕都悄悄。 谢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夏听月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谢术看到夏听月眼尾洇开一片湿漉的绯色。 “……夏听月。”他的声音更低了,“哭什么?” 夏听月只是仰视着他。 眸底的泪水在引力作用里不得不向下滑落,留下一道湿痕,最后在空气中坠毁。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为什么还不离开这里? 摇摇欲坠的钢琴声,挡在面前的身影,掌心贴上耳尖时的温度,昨天夜里明明可以轻易挣脱,却怎么也没有推开的吻…… 是答案还是佐证,他有些分不清。 夏听月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谢术。”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称呼这个名字,不是从他的喉咙里,而是从他的眼睛里讲出。 “你怎么可以……” 他的声音颤抖着,于是眼泪又一同被抖下来了好几颗。 “怎么可以……这样想我呢。” 那些被愤怒和猜忌反复熨烫过的证据,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 模糊的监控视频,背景是那条肮脏的巷子。画面里,沈煜将那个厚实的牛皮信封塞到夏听月手中,夏听月接了过去。 谢术看得清清楚楚,他接了过去。视频的音质嘈杂,但经过技术处理,那句“帮我杀了谢术”依然清晰可辨。而画面里的夏听月,在那一刻点了一下头。 还有那些调查资料,夏听月与沈煜名下空壳公司短暂的交集,时间点上的巧合……谢术看过不止一遍,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呢。” 看谢术没有反应,夏听月又吸了一下鼻子,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更哑了。 “我根本就没有接他的钱……我不认识他……是他用姐姐威胁我……他在电梯里堵我……”说出的话语无伦次,被断续的抽噎隔成了一个个破碎的词句。 “我没有答应……”源源不断的眼泪从他的身体里沤出,“我都没有答应的……” 他的辩解混在哽咽里,显得那么无力,那么苍白,就像所有被揭穿后的狡辩一样。 夏听月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一个笨蛋,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让谢术相信。 那些证据太有力了,而他空口无凭。 鼻腔里的酸涩一路攀爬到眼眶,又化作滚烫的液体奔流而下。他徒劳地吸着鼻子,却止不住这崩溃的泪意。 为什么没有离开? 为什么流着眼泪,还要问出这种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或许只是因为,他终于在那片长久以来困扰着他的情绪里,踉踉跄跄地摸到了一个格子的边缘。 他找到了一个词,可以勉强框住这一团乱麻。 这个词不来自培训课的幻灯片,也不来自任何人类的词典。 它只属于他自己。 只要谢术靠近,只要谢术看他,只要谢术碰他,甚至只要想起谢术……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本能、所有的逻辑,都会变成一片混沌的、无法运转的、只知道流泪的沼泽。 它叫谢术失控症。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听月抽噎的节奏都变慢,久到他滚烫的眼泪灼伤谢术捏着他下巴的指尖,谢术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似乎卷挟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沉甸甸地消散在两人之间过分贴近的距离里。 他松开了手,转身去客厅抽了几张纸巾。 他将其中一张纸巾,轻轻堵在了夏听月的鼻尖。 “用力。”他说 夏听月愣了一下才遵从了这个指令,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谢术接过那张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又抽了一张新的,这次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才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拭去了夏听月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指尖隔着纸巾,甚至有点生涩地擦过夏听月的脸颊。 但夏听月就那样仰着脸任由他擦拭。眼泪止住了,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的红痕,以及微微的抽气声。 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谢术看着他,慢慢开口,“……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无奈的妥协,“别哭了。” 林凇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起身走向办公桌后的电脑。那只重伤犬科动物的初步检查报告已经传输过来,他需要立刻审阅,确定后续治疗方案。 陆止崇没有离开,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凇专注的侧脸上。经过一夜的相处,两人之间互相试探的敌意似乎被一种默契暂时取代——但也仅仅是暂时。 第55章 林凇快速滑动着鼠标,浏览着血常规、生化指标等一系列数据。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项上停顿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他低声自语,指尖敲击着桌面,“这项指标……怎么会这么高?而且这个波动模式……” 陆止崇闻言,起身走到他身后,看向屏幕。 那是一组与能量代谢和细胞应激相关的复杂数据,其中几个参数确实呈现出极不寻常的峰值,超出了常规生理波动的范畴。 即使以陆止崇对人类和部分动物医学的了解,这种异常模式也显得颇为陌生。 “你也看不出来?”林凇侧头瞥了他一眼。 陆止崇摇了摇头:“超出我熟悉的病理模型。可能是你们拟态生物特有的某种代谢紊乱,或者外部因素导致的特异性反应。” 林凇没有反驳,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这项异常数据他似乎在别处见过。 基于这种熟悉感,林凇关掉当前报告,迅速点开了医院内部的加密数据库,开始调阅以往收治过的拟态生物患者的档案。 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进行筛选,随着鼠标点击,一份份档案被调出。林凇快速浏览着,寻找着那份模糊记忆的对应点。 当他点开其中一份档案,看到那份化验单上几乎如出一辙的,只是数值高低不同的异常曲线时,他的动作倏然一停。 档案右上角的患者名字赫然是夏听月。 怎么会…… 林凇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关闭这份档案,手指有些发颤地继续点开其他筛选出的档案。一份,两份,三份…… 随着浏览的档案增多,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握着鼠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找到了共同点。 这些档案里的患者,除了都表现出同样的不明原因的能量代谢和细胞应激指标异常之外,他们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共同症状——在受伤或出现异常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且持续时间远超正常恢复期的“化形障碍”。 轻者像夏听月这样,几天时间才能恢复化形能力;重者则需要数倍于常规的时间才能勉强维持人形。 而刚刚手术台上那只重伤的犬科动物,它的那项异常指标数值,高得离谱,几乎是林凇所见过的其他患者的几万倍。 一个残酷的结论,从林凇心头不安地升起。 这只动物,就算侥幸活下来,它体内那惊人的异常数值,也几乎宣告了一件事实:它可能无法再恢复人形了。 它将永远被困在那具属于动物的躯体里。 林凇退出界面,再次查看这些档案。 最近出现这种异常指标的患者,数量在明显增多。不再是零星个案,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难以估量的上升趋势。 这绝非偶然。 林凇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凝视着屏幕的陆止崇。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他心下却一片灰茫。 “怎么了?”陆止崇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林凇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问陆止崇,你们人类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新花样”?是不是制造出了可以剥夺拟态生物能力的东西?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他吞了下去。 他仍然无法对任何人类给予信任。 “你……”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将未竟的话语深深埋进了心底。 “算了。” 他重新将目光挪向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异常曲线和不断增多的档案列表,“……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术知道误会了老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给他擦鼻涕…… 第59章 一级笨蛋动物 陆止崇回家的时候已经快要上午九点。 一晚上没睡,对他这种常年夜班的人来说倒也没什么。 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浅灰与米白的色调,每一件物品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再有三个月,等到春天的时候,这里将会迎来新的女主人。他们的婚姻会像这间房子一样,符合所有预期,永远挑不出错。 陆止崇没有去补觉,而是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早饭。美式加浓咖啡的香气很快弥散开来,混合着煎蛋的油香。 咖啡机规律的低鸣是这过分安静的空气里唯一的声响。不变的早饭,一成不变的程序。 他端着那杯浓黑的液体,推开客厅的落地窗,让凛冽的空气涌进来。他家位于地势高处,窗后便是一片连绵的矮山,此刻山脊上覆着一层昨夜留下的薄雪,泛着一层朦胧的光。 他习惯站在窗台边延伸出的吧台旁,一边看着这片被框进窗框中的山脊,一边听着早间新闻。 “……今晨,我市西区再次发生一起疑似野生动物袭击事件,伤者已送医,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据不完全统计,这已是本月第四起类似事件。本台特邀野生动物专家张教授为您解读……” 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随后切换到一个略显激动的专家访谈。 “我们分析,近期气候异常,加之城市扩张可能侵扰了部分野生动物的传统栖息地,导致它们进入一种‘躁郁期’,攻击性显著增强。我们呼吁市民近期尽量减少前往偏僻区域,夜间出行注意安全……” 一派胡言。 陆止崇握着温热的咖啡杯,热度透过骨瓷传到指尖。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与山上的白雪相对。 陆止崇是聪明人。林凇虽然没有讲完那句话,但数份档案里触目惊心的数据曲线已经足够拼凑出令人不安的事实。 ——一定数目的拟态生物,先后出现被“剥夺”化形能力的事情发生,且近期数量陡增,这绝非自然现象。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人类中的某些势力已经掌握了他们化形的核心原理,并且可以自由操控。 操控。 陆止崇微微蹙眉,像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这件事。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咖啡慢慢见底,苦涩的回味在舌根蔓延。他将空杯放在原木色的吧台上,动作却微微一顿。 视线下垂,在深灰色家居服的袖口边缘,他看到了一根细小的金色的毛。 是林凇昨晚怀里那些小奶猫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抬手想轻轻将它拂去,指尖靠近,那根猫毛却并未如预料般飘走,反而调皮地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他伸出的食指指尖上。 持续播放的早间新闻进入了最后一段娱乐资讯板块,主播的语调也变得轻快了些。 “……接下来关注一则豪门八卦。谢氏集团二公子谢术日前高调‘出柜’引发的风波尚未平息,今日又有知情人士爆料,称其新任男友身份存疑,疑似与谢术的母家沈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人揣测,该男子可能是沈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这场原本被看作‘为爱对抗家族’的浪漫戏码,似乎正演变成一场掺杂着血缘谜团与豪门秘辛的复杂剧目。谢术本人及其‘新欢’均未对此做出回应,事件真相究竟如何,本台将持续关注……” 主播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悬念收尾,背景音乐切换,早间新闻结束了。 客厅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陆止崇低下头,将那根猫毛吹掉。 金色的猫毛打着旋儿飘落,很快消失在空气里。窗外的山依旧沉默着,雪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同一时间,新闻里另一位主角,正在喝他早饭的第三碗白粥。 谢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最新狗血传闻的素材,甚至没心思去关心那些记者又编排了什么——他太饿了。 这段时间,谢术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被过量的酒精浸得昏头转向。此时此刻,一碗温热软烂的白粥实在再合适不过。 夏听月坐在餐桌对面,胳膊支在桌面上,双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已经不流眼泪了。 那些不受控的眼泪,被谢术用几张纸巾笨拙地包了起来,连同刚被自己命名为“谢术失控症”的复杂情绪,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他现在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脑子被一件更迫切的忧虑占据——粥好像要不够吃了。 谢总真的很能吃呢。 第三碗粥很快见了底,谢术放下勺子,夏听月迟疑着问:“还要吗?我……我再给你做一些?” 谢术摇摇头,靠向椅背。 宿醉与药效的余威并未完全散去,脑袋依旧昏沉,但这不妨碍他清晰地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带回来的人,记得那杯被加了料的水,记得夏听月扑过去的那场混战,也记得那个滚烫的、久久没有停下的吻。 记忆清晰得让此刻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尴尬。 第56章 过了许久,谢术的目光才从面前干净的盘子抬起,他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开口道:“你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夏听月愣住了,托着腮的手滑了下来。 他的心猛地又坠了下去。 ……果然谢术还是不信,他还是要把自己赶走。 谢术没注意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而是站起身,把桌上空了的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 他挽起衬衫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其实家里有洗碗机,就嵌在橱柜里,但他不想用。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瓷碗,泡沫堆在一起又破灭,洗完后他把手在毛巾上随意一擦,水珠甩开,转身回到客厅。 夏听月还坐在原处,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背影透着一股失落。 “干嘛呢?”谢术走过去,打了个响指在他耳边,“不是让你收拾东西吗?” 夏听月抬起头,眼圈似乎又有点泛红,语气闷闷:“我……我没有什么东西。都是谢总你给我买的,留给你就好。我、我自己走……” 谢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谁要你走了?” 夏听月眨了眨眼:“……啊?” 谢术走到窗边,伸手把一直夹在客厅窗帘装饰扣上的那个红色恶魔犄角发光发箍摘了下来。发箍上的小灯泡早就没电了,红色的塑料犄角显得有些黯淡滑稽。 “昨天你原型伤了人,我估计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里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住。”他边说边抬手,不由分说地把这个发箍戴在了夏听月头上。 “快点,”谢术催促着,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根傻气的红色犄角,“一级笨蛋动物。” 夏听月眼睛一点点重新亮起来,他抬手摸了摸头顶那个发箍,又看看谢术,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好的!”他开心地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头顶着那对红色的小犄角,转身跑向客房。 车子七拐八拐,驶离了繁华的市区,最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一圈竹篱笆围着,里面几丛竹子长得郁郁葱葱,在冬日里依然挺着苍翠的脊梁。 suv的后备箱和后排座椅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夏听月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脚边还堆着一个,里面是刚刚从超市扫荡来的各种肉类和食材。他跳下车,目光立刻被这个陌生的院子吸引了。 “谢总!”他抱着袋子小跑了几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院子一角,“那里!那里有一个好大的坑!” 那是一个用天然石材不规则堆砌出的池子,边缘爬着些干枯的藤蔓。 谢术正从后备箱往外拎行李,闻言额角一跳:“……那是温泉。”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箱子,“过来拿东西。” “喔!”夏听月恍然大悟,赶紧跑回去帮忙。 小楼是二层结构,面积不算大,内部装修雅致,只是蒙了一层薄灰。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把带来的生活用品归置好,打开了窗户通风。夏听月好像很开心,楼上楼下跑个不停,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他确实很喜欢这里。 比起之前那套公寓,木质的结构和相对低矮的层高,莫名给他一种包裹感与安全感。 把所有东西大致放好后,他又蹬蹬蹬跑下楼,穿过客厅,跑到院子里。谢术没在屋里,正蹲在院子另一侧的角落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夏听月好奇地凑过去,也学着谢术的样子,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歪着头看。 谢术正用一根随手捡来的小树枝,轻轻拨弄着面前一小片土地。 “这栋房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很小的时候,放寒暑假,我会跟我外婆一起住在这里。” 他用树枝点了点那片被拨开的泥土:“外婆很喜欢种各种各样的东西,花,草,甚至尝试种过瓜果……只是太久没来,早就荒了。” 夏听月将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顺着树枝落在那片与众不同的土壤上,又悄悄移到谢术的侧脸上。 “谢总,”他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问完这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蹲着的脚跟立刻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一点点距离,马上挺直腰板,飞快补充道:“这里不是那个地方了!你不可以因为我说了‘为什么’就打我屁股!这是……这是……” 他憋红了脸,一时卡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捍卫自己提问的正当性。 谢术原本有些飘远的思绪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和辩解拽了回来,他侧过头,眉毛微微一挑:“这是什么?” 情急之下,夏听月脱口而出:“这是家暴!” 谢术:。 【作者有话说】 好甜…… 第60章 你就这么相信他了? “乱讲什么。” 脑门上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夏听月“哎呦”一声,捂着额头,眼睛却弯了起来。 只是被弹了一下而已,这就算胜利了。 谢术不再看他,起身朝那个温泉池子走去,夏听月立刻像只认定了主人的小狗,颠颠地跟了上去。 温泉池用天然青石砌成边缘,不大,但足够两三人舒展开。池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光滑的卵石,白色的水汽正绵绵不断地从水面升腾起来,在清冷的空气里划出柔和的轨迹。 谢术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检查了一下旁边略显陈旧的过滤和加热装置。 夏听月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蹲在旁边,伸出手指,飞快地碰了一下水面,又缩回来。 “热热的!”他小声惊呼,但眼睛却更亮了,他抬头看看谢术,又看看咕嘟咕嘟轻微冒泡的泉水,忍不住问:“谢总,这个……是可以进去的吗?进去会不会熟了?它是干什么用的?你们人类干嘛要把自己煮进热热的水里呢?” 一连串的问号应接不暇,谢术拧着一个阀门的手顿了顿,侧目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再多问一句,今晚就让你在这里面泡一晚上,看看能不能煮熟。” 夏听月闻言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拼命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问了。 谢术懒得理他,继续调试设备。 这里虽然很久没有人住了,但定期都会有人来检修维护,很快,老旧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水流的循环似乎顺畅了一些。 伴随着水流声,谢术随手放在旁边石凳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止崇”的名字。 谢术站起身,对正试图用指尖在水面画圈圈的夏听月丢下一句“别掉下去,我不会捞你的”,便拿起手机,走向了院子另一头的竹林边。 电话接通,陆止崇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看到新闻了?” “嗯。”谢术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苍灰色的天际线。 “沈家私生子……这脏水泼得倒是别出心裁。”陆止崇轻笑一声,“他是你大哥找来的人吧?谢明渊这一步,是想把你和沈煜的关系彻底搅浑,让你里外不是人。沈煜那边恐怕也会被激怒,不管这传言是真是假,他都不会让你好过。” “我知道。”谢术的声音很淡。这些算计,他身处其中,感受只会比陆止崇更清晰。 “你现在在哪儿?”陆止崇问。 谢术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在一个地方。” 虽是废话,但陆止崇心中了然,也没追问具体位置,只是说:“躲远点也好,最近外面不太平——不仅仅是你们家的小打小闹。” “那个小雪豹,你就这么相信他了?”陆止崇紧接着问,话题转回了夏听月身上。他没有提其他的字眼,但疑问的核心不言而喻。“那些证据……” 谢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回院子中央。 夏听月还蹲在温泉边,这回不是用手试了,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捡了片长长的竹叶,正小心翼翼地用叶子尖去够水面,专注得好像在进行什么重大科学实验。 “我不知道。”谢术这回倒没有骗人,“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也不知道那些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止崇在电话那头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 “我只是……,”他最终说道,语气里有一种疲惫后的干脆,“我不想再纠结这些了。” 至少现在不想。 真相固然重要,但在漩涡中心,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个能喘口气的角落,和一个暂时不用去分辨真伪的同伴。 “先躲他们一段时间吧。”谢术结束了这个话题,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这里很偏,知道的人不多。” 陆止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听出了谢术话语里的回避和某种程度上的放任,却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你小心点。”最终陆止崇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提醒,“沈煜和谢明渊都不会罢休,尤其是你现在带着这么一个……明显的‘靶子’。” 第57章 “我有数。”谢术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站在竹林的阴影里。 冬日的风穿过竹叶,发出飒飒的轻响,院子那头,温泉氤氲的热气却营造出一小团温暖的错觉。 夏听月似乎终于对竹叶探水温失去了兴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尘,然后开始绕着温泉池慢慢踱步,脑袋左转右转,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们临时避难所的家。 他看得很认真,一会儿仰头看看二楼窗户,一会儿又蹲下来研究地上石板的纹路。 谢术看着他的身影,脑海里回响着陆止崇最后的提醒。 是的,夏听月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对沈煜而言,他是计划外的变数,是耻辱的见证,也可能是新的筹码;对谢明渊而言,他是攻击谢术的绝佳工具,是这场兄弟阋墙大戏里充满话题性的丑角;而对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拟态生物秘密的势力来说,一只活生生的罕见的可以变人的雪豹,价值恐怕更是难以估量。 如果说谢术来这里三分是为了给自己讨个清醒,那么剩下的七分可能都要因为夏听月而起。 倒也谈不上保护,只是不如说是一次冒险的豪赌。赌这里的隐蔽,赌对手暂时找不到他们,也赌身边这个“靶子”本身。 ——但无论如何,人是他带出来的,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得先确保这个“靶子”不会被其他人射穿。 他抬步走回院子中央。 夏听月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谢总!我看了,楼上房间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小河!后面好像还有个小坡呢!” “嗯。”谢术淡淡应了一声,走到温泉边,再次确认了一下水温,比刚才更适宜了些。“设备还能用。你要是想泡的话,晚上可以。” 夏听月的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他十分用力点头,点得脑袋都快飞出去了:“好的!” 谢术转身朝屋里走去:“先把东西归置好,吃的放冰箱。” 两人一起动手,效率高了不少。 夏听月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收拾东西也不觉得累,反而乐在其中。他把买来的肉分门别类塞进冰箱,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晚上吃……这个可以明天……” 然后他把带来的那几件属于他的衣物挂进客卧衣柜,和那套再次被带过来的米白色西装挂在一起。 最后,他偷偷把那本《如何让老公宠你一辈子》塞在了枕头底下。 等一切大致就绪,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夜晚来得总是格外早。 小楼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谢术有些疲惫地坐在卧室的老式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接连的变故、酒精的残余、情绪的起伏,加上下午的收拾劳作,让他感到了一阵倦意。 就在这时,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夏听月扒着门框,把脑袋从后面露了出来。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脸上的表情有点犹豫,又有点期待,眼睛在客厅灯光的映照下,湿漉漉的。 他看了看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谢术,抿了抿唇,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试探性地小声开口。 “谢总,晚上到了,我们一起去煮温泉吧!” 第61章 第二个吻 温泉的氤氲水汽在夜色中弥散,将不大的院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空气冷冽,但池水温暖,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皮肤。 谢术原本只是打算在池边坐坐,看着夏听月自己玩。但当夏听月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他最终还是褪去了衣物,换上温泉衣物,踏入温泉。 水温比想象中更舒适,水流柔滑地包裹上来,连带着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都随着蒸腾的热气松懈了几分。 谢术靠在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从四肢百骸渗透进去。 夏听月就在他对面,离得不远。 他显然兴奋极了,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只敢把肩膀以下埋在水里,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水里划动手臂,让身体微微漂浮起来。 水波荡漾,映着院子里昏黄的景观灯光。 “谢总,”夏听月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这里真好。” “嗯。”谢术应了一声,没睁眼。 “比之前那个房子好。”夏听月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那里太高了,窗户太大,这里不一样,”他划了一下水,将水中的灯光晃散,“这里小小的,很踏实。” 谢术这才睁开眼,看向他。 夏听月泡得脸颊泛红,黑发被水汽打湿,乖顺地贴在额角和颈边。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一双映着水光和灯影的眼睛格外清晰。 水波晃动间,他锁骨以下的肌肤若隐若现,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 谢术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喉结却滚动了一下,“……安静点泡。” “喔。”夏听月乖乖应了,但安静了没两分钟,他又忍不住了。 他看到池底一颗圆润的鹅卵石,便想潜下去捡。 夏听月吸了口气,把头埋进水里。温泉水清澈,能见度不错。 他朝着那颗石头伸出手。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石头时,脚下踩着的光滑池底忽然一滑—— “唔!”夏听月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在水里狼狈地趔趄了一下,慌乱中手脚并用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自己,结果非但没抓住借力点,反而因为水的浮力和脚下打滑,直直地朝着谢术的方向栽了过去。 哗啦一声水响。 谢术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什么东西乘风破浪一样直直撞进了自己怀里。 他身体向后微仰,后背砰地抵在池壁,飞溅起的水劈头盖脸淋下,顺着眉骨滴落。 这还不算完,夏听月显然吓坏了,求生本能让他抓住了浮木一般,手忙脚乱地扒住谢术的肩膀和手臂,噗哧一下,就连着谢术一同按进了水里。 一瞬间,温暖的泉水淹没了口鼻,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咕噜声。 谢术反应极快,在没顶的瞬间屏住了呼吸,同时手臂在水中迅速环住了那个正在胡乱挣扎的腰身。 他手臂用力,向上一带,哗啦一声,两人破水而出。 夏听月被呛了一口水,扒着谢术的肩膀剧烈地咳嗽,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脸上水珠纵横,狼狈又可怜,大半个人还挂在谢术身上,双腿在水下无意识地蹬动,寻找着力点。 谢术扶在他腰侧,温泉水滑,让掌心与腰线的贴合几乎没有阻隔,另一只手为了稳住两人,也下意识地托在了夏听月后腰偏下的位置。 两人之间瞬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雾气。 谢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夏听月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沸热,从脸颊一路蔓延到锁骨。水珠顺着他颈部线条滑落,没入更深的阴影。 他微微张着嘴喘息,唇色湿润,沾着细小的水珠。 温泉的热度似乎忽然升高了,灼烧着两人相贴的皮肤。 夏听月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术的脸。谢术的眼神很深,像是晕染了一层浓墨,一时让他忘了挣扎,也忘了说话。 谢术盯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视线又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唇边。 什么算计,什么证据,什么靶子,什么该不该相信……在这一刻,全部被蒸腾的水汽模糊,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他感觉昨夜那丛火又烧了起来。 谢术的手臂倏然收紧,另一只手扣住了夏听月的后脑。 他低下头,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唔……!” 夏听月猝然睁大了眼睛。 水汽更浓了,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感知。 夏听月只觉得天旋地转,唇舌被彻底侵占,呼吸被剥夺,滚烫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密不透风。 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温泉水一点点没过他的肩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夏听月肺里的空气再次耗尽,开始轻微地挣扎,谢术才略微松开了他。 夏听月看着谢术的眼眸,里面映着小小的自己。 他的心跳好快,谢术失控症好像又要复发了。 “噗。” 一声轻微的气音。 湿漉漉的发间,一对白色的小耳朵倏地一下弹了出来。 谢术沉默了半分钟。 ……是药效。一定是昨天那该死的药还有残留没代谢干净。 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哗啦—— 谢术猛地从温泉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溅了尚在懵懂中的夏听月一脸。他长腿一迈跨出池边,扯过旁边架子上的宽大浴巾,胡乱往身上一裹,湿漉漉的脚印在冰凉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仓促的痕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屋内。 第58章 夏听月被溅起的水花迷了眼,等他茫然地抹掉脸上的水,只看到谢术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头顶的耳朵疑惑地转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耷拉了下来。 卧室里没有开灯。 谢术背靠着门板,温泉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氤氲的水汽,泛红的皮肤,湿漉漉的眼睛,柔软的唇。 他低低咒骂了一声,狠狠抹了把脸,甩开满手的水渍。 疯了。真是要疯了。 他草草擦干身体,从带来的行李中翻出干净的衣物套上。动作有些粗暴,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闷。穿好衣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燥热和他身上未干的水汽。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蹿起幽蓝的火苗,点燃了烟。 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谢术垂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冲入肺腑,他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看着它们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更远处模糊的山影轮廓上。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到,明日就是除夕了。 这还是第一次,除夕夜没有在家里度过。 往年无论他多么抗拒,多么不耐,最后总是会被一通电话召回到那张能坐下二十几个人的餐桌旁。 看着谢明渊游刃有余地应对各方,看着父亲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看着母亲遗像前永远新鲜却无人真心祭拜的花束,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祝酒词和暗藏机锋的交谈。 热闹和团圆都是表演给外人看的华丽戏服,内里爬满了虱子。 他浪荡,他离经叛道,都是试图在那一潭死水里砸出点不一样的响动,让他可以脱离这场大戏。 今年他成功了。谢明渊的算计,沈煜的逼迫,加上他自己有意无意的配合,让他彻头彻尾成了一个与家族决裂的笑话——那张餐桌旁想必不会再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或许还会成为席间一则助兴的谈资。 ……可是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用这种狼狈的,被放逐的方式。 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皮肤。 他松开手,烟蒂落在窗台积着薄灰的瓷砖上。 寒风吹得他额前微湿的发丝拂动。 除夕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晚上,外公外婆都还在的时候。 外婆会在除夕煮一碗甜甜的酒酿圆子,热气腾腾的,和他后来在那些顶级宴会上吃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外婆摸着他的头说:“小术啊,不管外面怎么样,过年总要吃点甜的,来年才会甜。” 谢术站在窗前,任由回忆的潮水漫过又退去。 他停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点开了与陆止崇的聊天框,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言简意赅地输入了一行字。 【明天除夕,我带夏听月去看看他姐姐。你安排一下。】 信息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谢术没有等回复,直接锁了屏,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翌日清晨,夏听月醒来时就觉得鼻子有些不通气,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许是昨晚泡温泉后又吹了风,竟有些感冒的征兆。他吸了吸鼻子,从被窝里爬起来,感觉喉咙也有些干痒。 谢术早已起床,看到夏听月蔫蔫地走出来,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谢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倒不算太高。 “……鼻子堵。”夏听月声音带上了鼻音,眼睛也水汪汪的,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谢术没说什么,转身给他倒了杯温水,又翻出备用的感冒药。“吃了。今天还要出门。” “出门?”夏听月捧着温水,懵懵发问。 “去看你姐姐。”谢术言简意赅。 或许是看姐姐的期待压过了身体的不适,夏听月乖乖吃了药,虽然依旧有些鼻塞头晕,但精神明显振奋了不少。 经过严格的身份核查和消毒程序,他们才得以进入夏乔所在的特护楼层。夏听月隔着玻璃,看到姐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见到时似乎红润了一些,身上连接着各种精密的监测仪器,数据平稳。 陆止崇已经等在那里,简要向他们说明了夏乔近期的状况:“生命体征稳定,神经反射有恢复迹象,整体效果比预想的好。” 夏听月听得似懂非懂,他忍不住抓紧了玻璃窗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姐姐。 陆止崇让人带他进到里面近距离看看姐姐,自己则和谢术留在了外面。 “搬到老宅去了?”陆止崇倚在墙上问。 谢术这次没否认,很淡地“嗯”了一声。 陆止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不能总这样。从市中心躲到城郊,从自己的公寓躲到老宅。这次还有地方去,下次,下下次呢?” 谢术没有接话。 见他不语,陆止崇叹了口气,索性换了个话题:“不过,他的姐姐的情况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按照这个趋势,如果后续治疗跟得上,彻底清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谢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公寓,夏听月情绪崩溃,语无伦次地辩解时,似乎说过一句,沈煜说可以让他姐姐站起来。 “陆止崇,”谢术转过头,看向好友,“有没有办法让她站起来?” 陆止崇闻言,有些诧异地微微挑眉,沉吟了片刻,他回答:“如果单指以人类形态站立和行走,其实不算太难。她主要的损伤在于神经和肌肉系统,导致运动功能障碍。以现在的医疗技术,结合仿生神经刺激和外骨骼辅助,甚至直接安装高适配度的智能假肢,实现基本的站立和挪动,是有可能办到的。” 他话锋一转:“但问题在于,怎么让她在原型状态下也能站起来?这涉及到两种截然不同的骨骼结构、肌肉分布和神经系统协调模式。我们不可能给一只雪豹装上假肢。而且……” 陆止崇的眉头微微蹙起,欲言又止地望向谢术,“有一件事,我观察了很久,始终觉得有些蹊跷。” “什么事?”谢术问。 “夏乔,从来没有恢复过原型。”陆止崇的语气变得慎重,“无论在这里,还是在林凇那里,无论她的意识处于深度昏迷、药物镇静、还是偶尔出现的无意识躁动,都始终保持着完整的人类形态。一次都没有显露出任何兽形的特征,哪怕是无意识的局部化形。” 谢术微微蹙眉:“这代表什么?” “两种可能。”陆止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也是最常见的推测,她化形失败的反噬太过严重,伤及了维持形态转换的核心能力,导致她被困在了人形状态,无法恢复。” “第二种可能……”陆止崇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慢慢开口。 “她可能,从始至终,就是一个人类。” 第62章 我好喜欢他呀 安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医护人员从夏乔的病房方向急急走出,径直走向陆止崇,语速很快地汇报:“陆医生!3号特护的病人,刚刚出现了明显的意识反应,眼球转动,手指有屈伸动作,监测仪显示脑波活跃度显著提升——她好像醒了!” 陆止崇神色一凛,立刻转身:“我马上过去。”他与谢术对了一下眼神,便跟着护士快步走向病房。 病房内开始进行新的检查,无关人等暂且被请到了外面。 透过那扇很大的玻璃窗,陆止崇带着两名助理医师围着病床忙碌。各种仪器被重新调整,数据被记录,陆止崇俯身,仔细检查着夏乔的瞳孔反应与肢体反射。 夏听月几乎将整张脸压在了玻璃上,呼吸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沿,微微发着抖。 谢术站在他侧后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听月紧绷的脊背。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病房内的检查似乎告一段落。陆止崇直起身,对助手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朝门口走来。 夏听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玻璃窗,却又忍不住向前挪了一小步,眼巴巴地望着陆止崇。 陆止崇推开病房门走出来,单手摘下听诊器。目光落在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夏听月身上,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恭喜,夏先生。”陆止崇开口道,“夏乔女士已经恢复意识,清醒过来。” “现在,你可以进去看看她了。” 夏听月几乎是扑到了病床边。 夏乔确实醒了。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长发散在枕上。她的眼神仍然有些空茫,似乎还在适应久违的光线和感知,但当她转过视线,看到冲到床边的夏听月时,那双和夏听月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眸里,一点点地漾开了一丝涟漪。 第59章 她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夏听月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圈倏然红了,不得不用力眨了眨眼,才能把那股汹涌的热意吞了回去。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听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夏乔床边。 谢术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便去了陆止崇的办公室,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也留给那对劫后重逢的姐弟一点单独的空间。 夏乔的恢复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她这一天几乎都处于清醒状态,甚至能在旁人的搀扶下,非常缓慢地坐起来一会儿。 她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清明,虽然依旧无法说话,但似乎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语,会用轻微的点头或眨眼来回应。 只是交流依旧是个巨大的难题。 动物之间是否存在语言,是人类学者至今还在探索的一件事。夏听月同样无法给出答案。 他和姐姐,和母亲之间曾经的交流,并不仅仅依赖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原始也更直接的联结,通过眼神、气味、触碰、姿态,甚至仅仅是共同凝视一片风雪时的沉默,就能传递许多复杂的情绪和信息。 可现在,姐姐躺在病床上,夏听月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接收到那些语言。 他也不敢轻易尝试,生怕任何一点拟态的气息波动都会影响到姐姐脆弱的恢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姐姐可能听不懂,夏听月却还是有好多话想讲。 那些憋在心里的,快乐的、委屈的、困惑的,就像涨满的泉水,咕嘟咕嘟地溢了出来。 他看到很多电视剧里,人类去探望病人,总会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轻声细语地聊天。虽然他觉得苹果对雪豹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美味的食物,但这似乎是一种很重要的探病仪式。 于是他也从病房配备的水果篮里拿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又找来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笨拙地削皮。 他根本不会削苹果。 刀刃歪歪扭扭,时而切入果肉太深,时而又只刮掉一点点皮,果皮断断续续,厚薄不均,苹果在他手里可怜地逐渐变小。 他一边跟苹果较劲,一边没头没尾地同夏乔说话。 “姐姐……我找到工作了……又没了……后来又有了……” “给我工作的那个人类,他叫谢术。我跟你提起过的!他、他有时候很凶,怀疑我,还……还要把我关起来过……” 刀刃一滑,一大块果肉掉了下来,夏听月把它捡起来吃掉。 “但是他又很好,帮我打跑了坏人,给我住的地方,还带我来见你……” “他昨天……又亲了我。”夏听月垂着眼睛,苹果汁沾到了指尖。 “煮我们的水很热。他靠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不会动了。明明我天生就会游泳的,在水里很灵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含混的呢喃,眼神飘忽,仿佛昨夜氤氲湿热的雾气又落进了他的眼底。 啪嗒。又一块可怜的果肉掉了下去。 讲出的语序颠三倒四,像他手里那个被削得乱七八糟的苹果。 “姐姐。” 他停下了刀,也停下了那些零碎的叙述,抬起头看向夏乔,“我变得好奇怪……我在他面前掉了眼泪,一颗又一颗,可、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惹我哭的人就是他,我却还是给他做了早饭。” 夏乔依旧安静地半躺着,苍白的脸陷在松软的枕间,她的眼睛像是初雪消融后的湖面,平静地映着他。 夏听月望着那双眼,忽然又想起程俞戏谑的挑眉,林医生欲言又止的叹息,那些带着讶异与忧虑、反复叩问他的声音——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了? 原来喜欢的确会有真假。 那些为他擂鼓般的心跳,那些因他而起的泪流满面,哪一瞬是本能,哪一瞬是错觉,他以为自己分辨不清。 夏听月放下手中那团被刀刃凌虐得不成形状的苹果。 指尖还残留着苹果微甜的湿意,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微烫的脸颊贴上了夏乔冰凉的手心。 他闭上眼。 视野沉入黑暗,其他感官却愈发清晰。 掌心下传来了不知是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条无形的系带,轻轻拽住了他飘摇不定的心神。 那些纷乱的,无法厘清的真假,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姐姐。”他轻轻讲。 “……我好喜欢他呀。” 傍晚的天台,风裹挟着岁末特有的清寒。 谢术倚着栏杆,指间夹着的烟,猩红一点在暮色里明灭。 陆止崇早已回家,他独自站在这高处,俯瞰着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已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路上车流稀疏,城市的喧嚣仿佛被这团聚的日子吸走了大半,只余下空旷的寂静。 背后的门轴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谢术没有回头,只不动声色地将燃了一半的烟凑近栏杆,手腕微微一压,猩红的光点在水泥上碾灭,一缕残烟迅速被风吹散。 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的地方。紧接着,一双手从背后伸来,温热的掌心带着室外行走后的微凉,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只有鼻尖萦绕上一缕清甜的苹果香气。 “猜猜我是谁!”含着明显笑意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有些痒。 谢术没有配合这个幼稚的游戏。他直接抬手,扣住捂住自己眼睛的手腕将它们拉了下来,同时转过身。 暮色里,夏听月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盛着天边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 “怎么不去陪你姐姐了。”谢术开口,声音淡淡,“过年和她在一起,多好。” 夏听月眨了眨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凑近了一点,仰着头看他:“谢总,你不想要我陪吗?” 谢术移开视线,重新转过身,手臂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不想要。”他冷冷说。 “啊……”身后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似乎有一些故作失落的感叹。接着是窸窣的脚步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那我走啦。” 谢术没动,也没出声。 “我真的走啦!”夏听月又强调了一遍,声音里笑意未退,反而更浓了些。 回应他的只有天台呼啸而过的风声。 “好吧。”夏听月仿佛终于认命般地应了一声。 谢术听到了脚步声。 像是蹦来蹦去,哒哒哒地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楼下的门口方向。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谢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栏杆上,看着底下街道上偶尔掠过的车灯拉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一会儿,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倏然转过头。 天台入口的门边空空如也。 但当他视线平移,落在不远处时,却看到夏听月正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笑。 他的鼻子冻得红红的,见谢术看过来,他伸出食指,迫不及待地朝下指了指。 谢术顺着他的指向垂下视线。 暮色四合,天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糖霜似的雪,而在这一片雪之上,赫然被踩出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歪歪扭扭,组成了一同样歪歪扭扭的爱心。 谢术所站的位置,恰好在这个粗糙爱心的尖端,正对着的方向。 不远处的天边,升起了一束烟花。 像一声号角,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许多许多,光彩照人地燃烧在夜色中,燃烧在面前人笑意盈盈的唇边,燃烧在这一个深一脚浅一脚的爱心上。 交替的明灭中,夏听月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声音,对着谢术大声问道。 “我想陪你一起过年——” “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他解决任何事情的唯一方法就是躲。无论是解决他现有的困境,还是解决他对小夏的感情。 这章能看出来,反而是豹豹宝宝更勇敢一点,只不过这个勇敢太过于单纯了。 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两个都改变一点,这个契机应该快要到了,并且不会太轻松,但两个人一起过去了就好啦! 再给两个一级笨蛋一点时间吧> 第63章 好人有好豹 含着笑意的问句混在晚风里,撞进谢术的耳膜。 谢术站在原地,目光在那颗雪地爱心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重新移到夏听月冻得微红的脸上。 心口微微一窒,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夏听月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不确定,亮晶晶的眼睛里染上一丝忐忑。 第60章 就在夏听月几乎要以为会被再次拒绝,谢术却忽然向他走了过来。踩在未被沾染的雪上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爱心的范围,从旁边绕着过来。 脚步停在夏听月面前,谢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对方光洁的额头。 “冷死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下去吧。” 他率先转身,走向楼梯口。 夏听月摸了摸被弹的额头,非但不恼,眼睛反而更弯了。他小跑着追上谢术的脚步,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在烟花升起与落下的间隙。 “谢总,晚上我们吃什么呀?过年是不是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随便。” “那我们可以看那个……春晚吗?电视里说的,你们全人类过年都要看的!” “……吵。” “谢总,我们在院子里是不是也可以放一点点小烟花?很小的那种呲花!我看别人家小孩都有!” “不行。” “喔……那,那我们继续去温泉那里吧!昨天你怎么走啦!” “……” 属于他们的除夕夜,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一点点展开。 他们回到了家里,谢术原本打算随便弄点速食对付,却在夏听月充满“过年要吃好的”这种执念的眼神注视下,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前几天采购的食材。 过程有些忙乱,虾滑做得不够弹,青菜炒得有点过火,唯一成功的可能只有那锅严格按照说明书水量下米,终于没有煮成白开水的米饭。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暖黄的灯光下,是两个不甚熟练却意外和谐的身影。 谢术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几遍,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了又暗。只是或许是油烟机的轰鸣,或许是夏听月在一旁的絮叨,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并不想被打扰,他一次也没有听到。 饭菜上桌,谈不上丰盛,但还是很可以的。 夏听月坚持要打开电视,找到那个据说全人类都在看的春晚。 斑斓的光影和喧闹的歌声瞬间充满了客厅,谢术实在很不习惯这个东西,但看着夏听月抱着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对那些他完全不懂的小品和歌舞露出无比专注的表情时,终究没有说出关掉的话。 只是决定守岁的夏听月高估了感冒病毒的威力。 还不到十一点,电视里还在唱着团圆歌包饺子,夏听月的脑袋就渐渐低了下去。他起初还强撑着坐直,脑袋却像不受控制的钟摆,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最终在某个小品夸张的笑声背景音里,他身子一歪,彻底滑倒,脑袋不偏不倚,枕在了谢术的肩膀上。 肩膀上传来沉甸甸的触感,夏听月睡得毫无防备,脸颊压着他的肩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谢术沉默地看了几秒熟睡的人,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准电视。 不是关机,只是将音量调小了一些。 客厅里骤然陷入一种安静的氛围,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鞭炮响。 零点将至。 窗外漆黑的夜空被点亮,一簇接着一簇的烟花在天边绽放,光影透过窗户无声地泼洒进来,在墙壁与相偎的两人身上流转。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跟着远远传来,夏听月被巨大的声响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摸了摸后颈,视野先是模糊的光影晃动,然后聚焦,对上了谢术低垂的视线。 谢术不知何时调整了姿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正偏头看着他。窗外烟花正盛,在他深色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映出斑斓的碎光,也映出夏听月自己睡眼惺忪的倒影。 那一刻,仿佛有更盛大的烟火在夏听月懵懂的脑海里绽开。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浓重的睡意还未完全消退,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含着清晰的笑意。 “真好啊,”他望着谢术眼睛里的光,喃喃地说,“又可以说一次新年快乐了。” 窗外,零点钟声仿佛在亿万朵烟花的轰鸣中敲响。 夏听月笑起来,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桥,将那句在心头盘桓缠绕了一整晚,或许更久的祝福,珍重地送进这新旧交替的钟声里:“谢总,新年快乐——” 他搜肠刮肚,想起人类最朴素也最郑重的祝愿,虔诚奉上。 “祝你好人一生平安!” 非常有用的祝福,谢术睨着他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声音在鞭炮的间隙里格外清晰:“怎么不祝我‘好人有好报’?” 夏听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还有这种说法,但他很快从善如流点点头,“也可以的!那就祝谢总好人有好报!” 谢术没再说话,窗外,新一轮的烟花争相冲上夜空,将世界映照得恍如白昼。 就在这光影最盛的刹那,谢术忽然抬手,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了夏听月两边脸颊,轻轻往旁边一拉。 夏听月的脸被扯出一个有点滑稽的弧度,眼睛里满是猝不及防的茫然。 烟花在他们身后无声地怒放,流光溢彩。 “新年快乐。” 谢术声音不高,却足以在新年的第一分钟里清晰落地。 “——好豹。” 拟态动物其实并没有过年的概念,尤其是在特殊医疗中心。 对于大多挣扎在生存与身份边缘的生命而言,节日对于他们而言,只是更容易暴露弱点的危险时段。 走廊里依旧亮着冷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弥漫,只是比平日更安静了些,连值班护士的脚步声都放得格外轻。 林凇的办公室里,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堆满文件的墙壁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份加密的病人档案,紧蹙的眉头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昭示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那些异常的能量代谢曲线和细胞应激指标,如同鬼魅般在不同的档案间重复出现,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试图寻找这些患者的共同点。 居住区域?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毫无规律;职业?从无业游民到短暂尝试过普通工作的,五花八门;化形时间?长短不一;社交圈?更是无从追溯。 他就像在黑暗中来来回回摸索一把形状诡异的锁,找不到任何钥匙孔的痕迹,更别提找到钥匙。 思路一次次撞上坚壁,烦躁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林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直冲舌根,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年轻护士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许无奈:“林院长,7号床那个酒瘾特别大的患者,就是上次打架受伤送来的那个猞狸,他又偷偷藏了酒,被巡房发现了,怎么劝都不听,非说就喝一点点……您看?” 林凇眉头皱得很紧了。 那个猞狸他印象很深,他伤势不轻,伴有明显的神经功能紊乱和轻微的化形不稳,情绪也极度暴躁,正好就是他调出来的几份档案之一。 明确告诉他这个病要严禁酒精,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抓到了。 只是他现在想的并不只是这个人的治疗情况。 “知道了,我一会儿过去看看。”林凇摆摆手,护士退了出去。 “酒……”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敲击。酒精确实会对神经系统产生影响,也可能干扰某些不稳定的拟态能力……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林凇立刻重新调出那几份出现异常指标的档案,开始快速筛查其中关于“生活习惯”或“入院前活动”的零星记录。果然,在几个档案的备注或初期问诊记录里,都出现了“疑似有饮酒习惯”、“送医时身上有酒气”、“自述近期压力大常饮酒”等字样。 林凇的心跳微微加速。 难道问题出在酒精上?某种劣质酒,或者被掺入了特殊成分的酒,导致了这种集体性的能力剥夺现象? 但兴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林凇很快冷静下来,扩大搜索范围,调阅医院近半年来所有收治且有明确记录饮酒或疑似饮酒的拟态患者档案,数量不少。他仔细比对后,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绝大多数饮酒的患者,虽然可能有其他健康问题,但并未出现类似这种高得离谱的能量代谢异常和持续的化形障碍。 酒精或许是诱因之一,但显然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关键的原因。 线索又断了。 林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揉了揉眉心,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准备去病房区巡视,顺便处理那个不听话的酒鬼患者。 特殊病房区比往常更安静,大部分患者都在沉睡,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轻微的鼾声。走到7号病房外,林凇就听到了里面压低的交谈声。 第61章 门虚掩着,他停在门口。 “……嗨,你是不知道,那家酒吧是真的有料!”正是那个猞狸患者的声音,虽然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许多,却还是很具有穿透力,“就在老城区那块儿,门脸不起眼,但里面……啧,酒是真带劲!我几乎天天去报到,离不了!” 另一个虚弱些的声音问:“贵不贵啊?咱们这种……” “贵啥!”猞狸患者打断他,语气颇有些得意,“老板也是咱们‘同类’,懂吧?而且每一周都有一天专门给咱们开专场,人类一点都不接待,安全得很!酒水还有折扣……” 林凇倏然站在门外。 他转身,用尽可能平缓但迅速的步伐,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一切声响。 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点开电脑,再次调出那几份核心的异常患者档案。这一次,他的目标极其明确——寻找任何与酒吧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逐字逐句地检索入院记录、家属或护送者陈述、甚至是患者偶尔清醒时的呓语记录。 第一份,档案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护送者备注,发现于后巷,疑似斗殴所致。当时只当作地点记录,未深究。 第二份,一个出现严重化形不稳,至今未能恢复的鸟类拟态,初期问诊曾含糊提到去过酒吧 第三份,第四份…… 像是拼图找到了关键的一块,那些散落且模糊的线索,开始清晰地指向同一个地点。 虽然不是每个档案都明确记载,但在那些出现异常状况的时间点前后,至少有超过六成的患者,都被证实或极有可能曾频繁光顾那家酒吧。 酒精或许不是元凶,但这个地方极有可能是一个关键的中枢,一个筛选和接触特定目标群体的场所。 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 如果他的推测成立,那么这家酒吧就绝不仅仅是一个提供酒精和庇护的场所。它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观察点,甚至是一个投毒或进行某种不可告人实验的窗口。那些异常的代谢指标和化形能力的剥夺,很可能与在那里接触到的某种东西有关。 林凇望着档案上那个反反复复被提起的地方。 ——雾霭酒吧。 这个地方,他虽未曾踏足却绝非陌生。 在拟态动物那个隐秘而脆弱的信息网络里,雾霭酒吧早已是一个人人有所耳闻的名字。 它被描绘成一个难得的避风港,一个同类可以暂时卸下伪装,不必时刻紧绷神经的安全角落。 但此时此刻,它在林凇眼中褪去了那层模糊的保护色,露出了冰冷而危险的轮廓。 一个能精准聚集如此多拟态动物,其存在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但除此之外,除去作为一个酒吧的熟悉感,林凇总觉得,自己似乎还在别处,以另一种形式接触过这个名字。 是哪里呢? 他再次快速浏览那些异常患者的档案,目光从一个名字掠过另一个名字,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关联感。 当他的视线第三次扫过“夏听月”那份档案时,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迸发出一颗火星。 他记起来了,不是档案本身的内容,而是档案之外,他与夏听月曾经的对话。 那只小雪豹刚找到工作时,曾对他提起过,这份工作是程俞介绍给他的。 程俞,那个狐狸,正是雾霭酒吧的老板。 当时林凇其实心中就掠过一丝疑虑。 谢家与陆家在涉及拟态生物事务上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好,那些隐秘的研究甚至是无声的消失,以程俞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的经验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他为什么会认为将夏听月这样一张白纸般的小雪豹,推荐到谢术那样背景复杂且明显别有用心的人类身边,是一桩“好”差事? 这个疑问当时被夏听月找到工作的喜悦和其他更迫切的治疗问题暂时掩盖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与屏幕上雾霭酒吧的名字轰然对撞。 程俞在雾霭工作。 夏听月通过程俞,在雾霭得到了谢术那份“生活助理”的工作。 与雾霭酒吧关联密切的拟态动物,开始陆续出现诡异的“能力剥夺”症状。 一条冰冷而清晰的线,如同毒蛇吐信,在林凇脑海中连接贯通。 这绝非巧合。 一个逐渐成形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雾霭酒吧,很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观察和筛选拟态动物的据点。它更可能是一个配送中心。 它将那些筛选出来符合某种标准的拟态动物,通过前辈介绍工作,提供机会等美其名曰的方式,精准地配送到特定的人类目标手中。 夏听月,就是被“配送”给谢术的那一个。 只是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谢术和谢家其他人并不一样。 林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夏听月从踏入雾霭酒吧,接受这份工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庞大罗网。 这个罗网的一端是“雾霭”及其背后的势力,另一端则连接着谢家,或者是整个人类社会更深层的利益。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想要立刻联系夏听月,但号码拨到一半,他的手顿住了。 他要说些什么呢,证明这些的证据呢?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基于碎片信息的推测而已。如果直接质询程俞,那只狐狸会承认吗?如果他也是这庞大链条上的一环,打草惊蛇的后果不堪设想。 林凇缓缓放下了电话,无力感混杂着巨大的愤怒与担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零星闪烁的烟花,此刻看来竟像人间无数窥伺着他们的眼睛。 他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必须要查清雾霭酒吧这个地方,究竟是所谓的“避风港”,还是这场无声猎杀中最血腥的屠宰场入口。 第64章 生病小豹 大年初三,城市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 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雾霭酒吧的招牌在午后天光下并不起眼。 大概是白天的缘故,少了夜晚那种刻意营造的暧昧昏朦,人也不太多。 林凇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分散在角落,很安静。 他一眼就看到了吧台后正在擦拭杯子的程俞。 程俞今日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看到林凇进来,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意外。 “林医生?”程俞放下杯子,挂起一个笑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坐。” “还好,”林凇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正好得空,出来歇歇。”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吧台内侧、酒架、乃至整个空间,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这里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颇有格调的老酒吧,并无明显异常。 “是该好好歇歇。”程俞笑道,转身从身后的展示柜里取出一份菜单推到他面前,“喝点什么?我请。” 林凇瞥了一下酒水单:“一份提拉米苏,一杯柠檬水,加冰。谢谢。” 来这儿却不点酒,程俞挑了下眉,也没多问,转身给他准备。 很快,精致的甜品和玻璃杯放在了林凇面前。 林凇用小勺挖了一角蛋糕送入口中,甜腻中带着咖啡酒液的微苦,味道还挺正宗。他慢慢吃着,忽然说道:“程老板这里点的是……沉水檀香?” 程俞正将擦拭干净的杯子放回酒架,闻言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林医生不愧是行家,连品类都闻得出来。” 吧台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铜制香插,一缕极细的青烟正袅袅升起,融在昏暗的光线里。 “朋友送的,说是顶好的料子,有静气宁神的功效。”说着,话里带上了点调侃,“早就听说林医生调香很有一手,看来传言不虚。”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很久不碰了。” 门口悬挂的铃铛杯风吹得叮当响,又有新的客人来。 林凇看他将几种酒混在一起,状似无意地开口:“程老板生意好像一直不错。” 程俞正在摆弄雪克杯,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轻松:“是啊,老客人们捧场。林医生下次可以提前跟我讲,给你留好位置。” “不少都是自己人吧?” 程俞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眼里笑意未减:“自己人这种说法太见外了。来者都是客,我们做生意的,哪有主动分里外的道理?大家不过是想有个能放松的地方。”他停了停,补充道,“就像林医生你现在一样。” 四两拨千斤,滴水不漏。 和程俞这种在人类与同类之间游走多年的真狐狸绕圈子很难占到上风,林凇倒也早就知道。他放下了小勺,与瓷碟碰出清脆的一声。 “程俞,”他索性不再迂回,声音压低了些,直视着对方,“你知道听月现在怎么样了吗?” 第62章 程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消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然后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林凇。 屏幕上显示的是社交软件的界面,一个备注为“月月”的联系人最新动态。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厚厚的印着吉祥图案的红色信封,显然是红包。 配文只有一个可爱的颜文字: (^▽^) 。 “他看起来过得挺不错的。”程俞收回手机,唇边溢出淡淡的笑,“谢二少出手很大方,不是吗?” “程俞,”林凇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明明知道谢家是什么人,他们对待我们的态度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还要把听月送到谢术身边?” 程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擦杯布,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凇。 “林医生,”他缓缓开口,“那你告诉我,在听月走投无路,他姐姐躺在医院里等着天价医药费,而他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时候,我该怎么做?看着他去卖命去被人欺负,还是被那些真正不怀好意的人类拖进暗巷?” “谢术至少给了他钱,给了他住的地方,现在甚至还帮他姐姐转院治疗。”程俞扯了扯嘴角,“是,谢家不是好东西,但至少现在,谢术对他是‘好’的——在这个世界上,对我们来说,‘好’有时候比‘对’更实际,也更难得。林医生,你救死扶伤无比高尚,但你救得了每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夏听月吗?你能拿出几百万给他姐姐治病吗?” 林凇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程俞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有吃有住,有人护着,姐姐的病有了指望。至于以后……”他重新直起身子,继续手中的工作,“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交锋到此,林凇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 程俞也许知道些什么,但他显然不会吐露,继续待下去毫无意义。 他沉默地喝完了那杯冰凉的柠檬水,付了钱,对程俞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这里。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空调吹出的暖气很快充斥了车厢。 林凇却没有立刻驶离,他靠在方向盘上,心绪纷乱如麻。 程俞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与那些异常档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拨不开的迷雾。 或许是车里的暖气开得太高了,闷得他有些呼吸不畅,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脱下了外套,扔在副驾驶座上,深吸了几口气,才驱车返回医疗中心。 没有停到地下车库,林凇把车停在了外面。 下车时冷风一吹,那股莫名的燥热和眩晕感好像更强烈了。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却差点与一个正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上。 是陆止崇。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脚步顿住。 陆止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样子是来归还或取什么东西的。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目光在林凇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林医生。”他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陆医生。”林凇勉强稳住身体,点了点头,“有事?” “来还之前借阅的部分影像资料。”陆止崇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正好,有些关于夏乔女士的最新神经反射评估数据,想跟你聊一下。” 若是平时,林凇会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但此刻,他只觉得头脑被暖气吹得无比昏沉,视线都有些模糊重影。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试图保持清醒。 “好……去我办公室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林凇打开办公室的门,请陆止崇进去。他自己则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让冷空气灌入,然后才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陆止崇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察觉到了林凇显而易见的异样。 “不舒服吗?”他问。 “有点累,没事。”林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夏乔的数据怎么样?” 陆止崇看了他两秒,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报告单,开始介绍夏乔苏醒过来的情况。 林凇努力集中精神去听,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始终无法聚焦,就连陆止崇的脸也在光影中晃动。 更糟糕的是,他感到一阵阵心悸,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左冲右突,试图挣脱束缚。 平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 ——果然中招了。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下了判断。 这种毫无疑问针对拟态稳定性的不适,绝非普通的身体不适或疲劳所致。 可是……为什么? 在雾霭他明明滴酒未沾,柠檬水清澈见底,冰块也是亲眼看着程俞从制冰机取出,提拉米苏是常见的甜品,他入口时仔细分辨过,除了咖啡酒液应有的微苦,并无其他怪味。 他甚至没有触碰任何未经确认的物品,即使这样,他还是感觉到了体内某些部分正在慢慢失控。 “……所以,这部分神经通路的恢复比预想的要乐观,但运动皮层的激活仍然滞后……” 林凇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陆止崇停下了讲解,蹙眉看着他。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不等回应,一名护士猛地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林院长……” 话还未说完,一个嘶哑的男声吼着淹没了她的话。 “——林医生呢?!让林医生出来!他必须给我们家孩子做手术!别人我们信不过!” “先生,您冷静一点,林院长正在忙,我们会尽快安排有经验……”另一位护士焦急的劝阻声被粗暴打断。 “最有经验的就是林医生!他是不是不想管了?啊?你们这是什么医院!收了钱不办事吗?!”另一个激动的女声加入,伴随着推搡和物品碰撞的声响。 吵闹声直接冲到了办公室门口。 一对情绪崩溃的中年男女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满脸无奈的护士和保安。男人眼睛通红,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破旧的小书包,显然是患儿父母。 “林医生!求求您了林医生!”女人一看到林凇,扑通一声就要跪下来,被旁边的护士死死拉住了才勉强站住,“我们就信您!孩子才那么小,他不能有事啊!上次您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次也一定行的,对不对?!” 男人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是不是嫌我们钱没给够?我们去借!我们去卖血!林医生,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嘈杂的哭求与体内那股疯狂肆虐的失控感,如同数根绞索,同时勒紧了林凇的神经。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他想开口安抚,想保证自己会尽力,但喉咙像被堵住。 陆止崇从这对父母闯进来开始,就静立在靠窗的位置,冷眼旁观着这场混乱。 刺耳的哭嚎,无理的指责与推搡拉扯,这些场面他在人类医院见得太多,早已麻木,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他只是没想到,在拟态动物的世界里竟也会上演如此不堪的一幕。 他看着林凇在那对夫妇的声浪围攻下脸色惨白,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战栗,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男人情绪失控之下,竟还在试图伸手去拉扯林凇的胳膊。 一只手精准地握住了男人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止崇移步上前,挡在了林凇与家属之间。 他的眼神平静,只是握着男人手腕的力道让对方立刻吃痛地停止了叫嚷。 “林医生身体不适。”开口时的声音轻松盖过了现场的嘈杂。他松开手,目光扫过这对怔住的父母,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像仅仅陈述一个决定。 “我去。” “你?你谁啊你就去?!”男人回过神来,又惊又怒,“我们就要林医生!你算哪根葱!” 陆止崇没回答这无谓的质问。他转过身,面向意识已在涣散边缘的林凇。 林凇的手攥着桌沿,另一只手按着自己上衣的口袋,那里隐约透出淡蓝色卡片的一角。 陆止崇伸出手,没有去硬掰林凇僵硬的手指,而是抬手覆上了他紧攥桌沿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与林凇被冷汗浸湿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他稍稍用力,将林凇的指尖从桌沿上掰开,按在了办公椅的扶手上,示意他坐下。 林凇呼出一口气,顺着他的力度坐回了椅子。 紧接着,陆止崇的手指转向林凇另一只下意识护住口袋的手。 垂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凇紧捂着口袋的手背,一个明确的示意。 林凇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起了一瞬,他微微松开了捂着口袋的手。 第63章 陆止崇的手指这才被允准探入,从林凇口袋中抽出了那张代表着这家特殊医疗中心最高手术权限的淡蓝色磁卡。 指尖短暂地擦过林凇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直起身,将磁卡握在掌心,转向一旁呆立着的护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吐出两个清晰而果决的字:“——带路。” 夏听月的感冒还没好。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铺在客厅地毯上,却驱不散夏听月身上那层病恹恹的气息。 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他现在鼻尖通红,眼眶也泛着水汽,喉咙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最要命的是那源源不断的鼻涕,茶几上、沙发扶手旁、甚至他自己的膝盖上,都堆满了小山般用过的纸巾团,白色蓬松的“雪山”还在不断增高,伴随着他间歇性惊天动地的擤鼻涕声。 “阿嚏——!咳咳……”又一轮发作,夏听月整个人蜷在沙发里,裹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双因为难受而显得格外可怜的眼睛。 谢术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不能再让他这么硬扛下去了。 但给夏听月用人类的感冒药也不太好,拟态生物的生理机制与人类存在差异,普通药物可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副作用,甚至干扰本就因生病而不太稳定的拟态能力。 还是要去医院看一下。 夏听月吸了吸堵塞的鼻子,费力地划拉着屏幕,找到林凇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夏听月可怜巴巴抬起头,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谢术没说什么,想了想,翻出陆止崇的号码,拨了过去。 同样漫长的等待音,同样无人接听。 “……没、没关系的谢总。”夏听月揉着自己起皮了的鼻子,“我其实还好……” 他看着沙发上病得昏昏沉沉,因为鼻子不通气只能半张着嘴巴呼吸的夏听月,那副模样实在算不上好。 再拖下去可能会发烧,万一引发肺炎或其他并发症,在这偏僻地方更麻烦。 “去医院。”谢术果断道。 “去……林医生那里吗?”夏听月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谢术沉吟片刻,摇头:“不,去陆止崇那家医院。” 林凇的医疗中心虽然专业对口,但林凇此刻失联,那个小破医院也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治。 陆家旗下的高端私立医院,保密性更强,医疗资源顶尖,虽然可能没有专门针对拟态生物的特效药,但至少能进行更专业的检查和基础支持,也更安全。 “可是陆医生也没接电话……”夏听月脑子被病毒搅得一团浆糊,但还是记得刚才打不通。 “直接过去。”谢术已经起身,开始收拾车钥匙和必要的物品,“他在不在,那家医院都能处理紧急情况。” 他走到沙发边,看着裹成一团、眼睛水汪汪望着他的小雪豹,难得放软了点语气:“起来,穿厚点。我们得在你把自己淹死在鼻涕纸里之前,找个能治你的地方。” 夏听月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想笑,结果牵动了喉咙,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一双雪豹耳朵都跟着一颤一颤。 他一边咳,一边还是挣扎着从毯子里爬出来,听话地去穿外套,只是手脚虚软,掏了半天袖子也没掏出来。 谢术看着他那副样子,走上前,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厚羽绒服,“伸手。” 夏听月乖乖把双手举高,衣服终于被顺利套上。 “耳朵收一下。”谢术催促,声音却没那么冷了,“要出门了。” 夏听月吸溜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喔了声。 他努力集中精神,可生病让他的拟态控制力大打折扣,那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非但没有乖乖藏起来,反而因为主人的刻意用力而抖动了两下,耳尖那撮黑毛颤巍巍的,仿佛在抗议。 谢术干脆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对不听话的耳朵上,不由分说地将它们往下按了按,又顺手给他戴了顶帽子。 “笨死了。”他低声道。 第65章 被随意丢弃的 他们来到陆家旗下高端私立医院,没有走人多的大厅,而是乘坐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直达顶楼。 顶层的特殊病区十分安静,负责这一层的医护明显经过严格筛选,举止专业而谨慎。一名看起来像是护士长的中年女性快步迎上,询问道:“谢总,您……有预约吗?” 谢术正低头帮夏听月解开缠得有点乱的厚围巾,闻言头也没抬:“我和你们陆少约过了——他有点不舒服,带来做个详细检查。” 夏乔就是在这里进行的诊疗,陆止崇专门调拨了最高规格的专业医护组成小组。带夏听月来这里看病,安全性和专业性上确实要比林凇那里好上许多。 “好的,谢总。”护士长微微躬身,不再多问,转身迅速安排。不一会儿,一名男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走了过来。 “夏先生,请跟我到这边来,我们先做一下基础检查和采样。”医生的态度温和,并未对夏听月的身份表现出过多好奇或探究。 夏听月却有点紧张。 他往谢术身边缩了缩,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谢术,鼻音浓重地小声:“谢总……” 谢术将他被围巾裹得歪七扭八的衣领整理好,说:“去吧。”停顿一会儿,又补充一句,“我就在这里等你。”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夏听月眨了眨眼,脸上的不安明显褪去了一些。他点点头,小声“嗯”了一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医生和护士走向了检查室的方向。 走廊重新陷入安静。 谢术没有听从建议去休息室等待,他对一直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旁的人说了句“我自己待会儿,你们忙”,便开始自己在这片区域溜达。 这里是陆家医院最核心也最隐秘的所在。 与其说是病区,不如说是一个高度独立的医疗所。能踏足此地的,只有陆家核心成员和极少数被许可的权贵。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恒定的嗡鸣,光线经过特殊设计,明亮却不刺眼,每一扇门都厚重隔音,墙壁可能嵌着屏蔽材料,确保任何交谈和仪器声响都不会泄露半分。 在最喧嚷的医院中,安静成了这里最昂贵的装饰。 谢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缓缓踱步。 两侧紧闭的房门挂着门牌,门牌上只有编号,没有姓名。走廊曲折延伸,延伸得仿佛没有尽头。 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段更显僻静的廊道,尽头是一扇与其他房门明显不同的门——更加厚重,门框边缘嵌着暗色的金属条,门上没有设置一个门把手,只有一个小巧的电子密码锁面板,此刻屏幕暗下,显示着锁定状态。 谢术脚步微顿,眉心蹙起。 这种级别的门禁,出现在这样一个已经极度保密的病区深处,显得有些过于特别了。 恰好一名推着药品车的护士从旁边一间病房轻手轻脚地出来。谢术收回表情,状似无意地开口:“这间是做什么的?” 护士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看清是他,连忙恭敬地低下头,小声回答:“谢总,这……这里是陆家内部使用的区域,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用途。” 陆家内部使用?连这里的医护都不清楚?谢术眼神微沉。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待护士推车离开后,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 ——仅仅是内部使用,需要如此严密的门禁,并且对工作人员也保密?这不合常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走廊空无一人,监控摄像头在转角处有一个,但似乎主要覆盖主通道。他的目光扫过门框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百叶窗,尺寸很小,似乎是给设备散热用的。 理智告诉他应该就此打住,毕竟这属于陆家的隐私,但心底在看到眼前这扇门而升起的强烈不安越来越有存在感,几乎逼着他去做点什么。 谢术深吸一口气,再次环顾,确认无人经过,迅速后退几步,助跑,脚尖在墙面借力一蹬,身形矫捷地跃起,左手精准地勾住了门框上沿,右手伸出,指腹用力,轻巧地将那小小的百叶窗向一侧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不同于医院消毒水,而更像某种化学试剂的古怪气味泄了出来。 他勉强看清里面大概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更像是一间办公室或小型储藏室。 房间中央的桌上侧躺着一个玩偶,轮廓看起来像是一只毛绒兔子。 谢术眯起眼,调整角度。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那只从桌沿软软垂落下来的手臂时,浑身一凛。 皮肤的纹理,手指的关节轮廓,甚至指甲的形状…… 此时此刻,它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连接在毛茸茸的兔子躯干上,形成一种令人胃部翻搅的错位感。 第64章 不是玩偶,不是模型。 那分明是一只人类的手。 谢术指尖发凉,正想再看清楚些,揣在大衣内袋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心头一跳,立刻松手落地,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迅速退开几步,拿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陆止崇”的名字。 谢术立刻接通,压低了声音:“喂?” 电话那头,陆止崇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急切,语速很快:“你现在是不是在医院?” “是。”谢术的心往下沉。 “谢术,”陆止崇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管你现在在那里做什么,立刻马上,带夏听月离开那里。现在!不要耽搁!”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谢术握着手机,微微怔住。 从来稳重的陆止崇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那扇门后诡异的景象,以及陆止崇当时提供实验室联系方式时的信手拈来,关于陆家可能涉及拟态生物研究的模糊传闻…… 无数混乱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碰撞,嗡鸣作响着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夏听月。 夏听月还独自在这里。 谢术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刚才跟我一起来的人!他在哪间房做检查?!”谢术抓住一个路过的医生,力道大得让对方趔趄了一下。 医生被他吓住,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们组负责的……” 谢术松开他,继续往前找。 走廊两侧房间门被挨个推开,他无视里面的惊愕目光,又重重关上。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无数个画面,垃圾桶里那抹钴蓝色翅膀,以及更久更远的记忆中,那只冻僵的,再也不会对他摇尾巴的小狗,最后定格在刚刚那个了无生气的,垂下的人手。 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一模一样的房门被机械性地撞开又合上。 不……不能是他。 那个会因为烤红薯而眼睛发亮,会在雪地里踩出爱心,会戴着恶魔发箍,吸溜着鼻涕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笨蛋。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掉眼泪时耳朵会撇下去,亲吻时会不知所措屏住呼吸的夏听月。 不能变成那样被随便丢弃的东西。 谢术感觉自己被困在了迷宫,他横冲直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他反反复复地推开门,可哪一扇都不是他要找的出口,也找不到他要找的人。 他把他弄丢了。 就在谢术几乎要被这股灭顶的恐慌吞噬,脚步踉跄地冲过一个转角时—— 砰。 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更准确的说,是对方撞进他的怀里,力道之大,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谢术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强行按在了原地。好长好长的沉默,他的感官终于先于意识回笼,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依旧发烫的吐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蹭着他的下颌。 谢术慢慢低下头,看到一双白色的小耳朵。 夏听月似乎也被撞懵了,他抬起头,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圆圆的,鼻尖依旧很红,手里还捏着一张刚用来擦过鼻子的纸巾。 他看着谢术眸底未及收拢的惊惶,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开口时还是瓮声瓮气:“谢总……?你、你怎么了?” 怎么了。 谢术回答不上来。他只知道怀里的不是冰冷的翅膀,不是僵硬的尸体,是热的,是活的,是好好站在他面前,还会吸溜鼻子,会用这种眼神看他的夏听月。 紧绷的弦在这一声熟悉的呼唤里,嗡然断裂。 谢术倏然收紧了怀抱,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下颌抵着柔软的发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气息颤抖着,带着他的心脏落了回去。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初雪… 恭喜这个谢老二终于开窍了。 第66章 抱住我 夏听月问出一半的疑问被谢术这个拥抱彻底堵了回去,剧烈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快得惊人。 只是没等他细想,谢术已经松开了他,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夏听月微微吃痛。 “走。” 他甚至没给夏听月拿回检查报告或跟医护打招呼的机会,拉着他就快步走向电梯。夏听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生病的身体本就虚软,此刻更是气喘吁吁,鼻涕差点又流出来。 “谢总……我、我的检、检查……”他试图提醒。 “回头再说。”谢术打断他。 电梯平稳下降,夏听月低头看去,攥着他手腕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连吸鼻涕都不敢太大声。 “叮。” 电梯门在地下二层打开。 谢术没有立刻出去,飞快扫了一圈空旷的停车场。确认视线内无异,才拉着夏听月闪身而出,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suv。 谢术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将夏听月一把塞进副驾驶,自己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辆平稳驶出停车位,朝着出口斜坡驶去。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就在车子开出地下车库,即将驶入主干道时,谢术扫过后视镜,眉头倏然蹙起。 夏听月立刻察觉到了谢术表情上的细微变化,小声问:“怎么了吗?” “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谢术回答。 过年期间,街道上的车辆不算多。 谢术在一个路口忽然变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单行道。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从主路拐了进来,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绝对不是巧合。 谢术眼神一冷,却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继续行驶,在下个路口又拐入另一条路。灰色轿车依旧如影随形。不仅如此,在连续换了三条路线后,谢术从后视镜和侧镜里,又辨认出了另外两辆交替出现,车型不同却同样保持距离的车辆。 三辆车。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他这下百分之百确定,这三辆车是冲着他们来的。 “坐稳。”谢术道。 夏听月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推背感骤然袭来,将他按在座椅上。谢术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速在瞬间飙升,如同离弦之箭般迅速向前窜出。 他不再刻意掩饰,操控着车身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变道、超车,动作行云流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每一次急转都让夏听月的心脏提到嗓子眼,头晕目眩。 后面的三辆车显然没料到谢术会突然如此加速,措手不及之下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很快也追了上来,在他们身后咬住不放。 谢术于是专挑岔路多弯道急的小路钻,不断拉开、逼近、再甩开,就在他以为已经将对方彻底搅乱,抓住一个空档准备驶入主干道,利用车流彻底摆脱时—— “砰!” 一声沉闷巨响。 右侧后视镜的玻璃瞬间碎开,碎片四散飞溅,擦着车身划过。 夏听月迅速回头,右后方那辆紧咬不放的灰色轿车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出来,稳稳握着一把造型冷硬的手枪,枪口直直地指向他们。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紧紧握住安全带,指尖微微发颤。 然而驾驶座上的人却仿若未闻。 “——班门弄斧。”谢术只淡淡吐出这四个字。 他左手在方向盘侧面的控制区按了几下,车载系统发出轻微的提示音——自动驾驶模式启动,车辆依旧保持着高速和稳定的行驶轨迹。 紧接着,他探向副驾驶座椅下方的隐蔽储物格,“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盒弹开,从中抽出一把银色的手枪。 “抱住我。”他利落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卡扣。 夏听月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谢术降下车窗,冷风瞬间灌的刹那,他用双臂紧紧环住了谢术的腰身,将自己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谢术的背上。 谢术大半个身体探出车外,狂风呼啸,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翻飞。他稳稳用单手持枪,目光瞬间锁定在后方那辆灰色轿车的右前轮。 计算风速,预判车速,调整角度——所有动作在半分钟之内完成。 “砰!” 枪声清脆,飞出的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灰色轿车急速旋转的前轮胎。 “吱——嘎——!!!” 刺耳的爆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几乎同时响起,灰色轿车猛地一歪,失控地打着旋冲向路边的护栏,又因惯性狠狠撞上了旁边试图包抄上来的另一辆黑色轿车。 第65章 两辆车瞬间撞作一团,火星四溅,不知是什么的零件四下横飞,彻底堵死了狭窄道路的大半幅路面,也将第三辆试图绕过的车暂时阻隔。 危机似乎解除了一瞬。 夏听月向后一瞟,余光却恰好瞥见第三辆车的天窗打开,一个人影径直探出,手中赫然也举着一把长枪。 “小心!!!”夏听月失声惊呼,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谢术此刻大半个身子还在车外,重心极不稳定,完全是靠着他拼尽全力的拥抱和腰腹力量在支撑。 但就在夏听月惊呼的同一瞬间,谢术的身体猛地向车内回缩了寸许,同时持枪的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扬起。 “砰砰!” 几乎连成一片的枪响。 第一枪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第三辆车探出那人手中的枪管,火花迸射,长枪竟这样从他手中脱手飞落;第二枪几乎紧贴着第一枪之后,子弹呼啸着穿透了第三辆车的前挡风玻璃。 “哗啦——!” 玻璃应声出现无数裂纹,中心出现一个清晰的弹孔,驾驶座上的人影惊惶伏低。 自动驾驶系统忠实地执行着指令,车辆已经趁机拐入一条更加隐蔽的岔路,七拐八绕,彻底消失在了追踪者的视野与射程之外,暂时将他们抛在身后。 危机终于解除了。 谢术重新坐回车内,关上车窗。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取消自动驾驶,将车缓缓驶向城郊一处僻静的江滩。这里远离主干道,人迹罕至,只有大片枯黄的芦苇在冬日寒风中瑟瑟作响,灰蓝色的江水沉默地流淌,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车子停稳,熄火。 谢术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橡胶焦糊味的浊气排遣出去。片刻后,他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他绕过车头,打算检查一下车身,尤其是右侧后视镜碎裂处和轮胎的情况。玻璃碎片需要清理,也得确认没有子弹擦伤关键部件。 副驾驶的门也被轻轻推开。 谢术闻声转头,看到夏听月也下了车,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鼻尖和眼眶都还红着,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萧瑟的江风里。 “下来干什么?”谢术蹙眉,“外面冷,回车里去。” 夏听月没回答,只是朝他走了过来。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很执着,一直盯着谢术的脸。 谢术不明所以,直到夏听月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脸颊。 刺痛感传来,谢术这才意识到脸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大概是刚才玻璃碎片飞溅时不小心蹭到的。伤口很浅,渗出的血丝早已凝结,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可夏听月察觉到了。 他的指尖在伤口边缘停留着,抬起眼时,眸子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吸了吸依旧堵塞的鼻子,声音发哑:“……他们……是来抓我的吗?” 谢术闻言几乎失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夏听月没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 答案是什么,其实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那些人目标如此明确,百分之八十就是为了夏听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冬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天际线处堆积的云层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黯淡的金红,稀薄的光线被吝啬地涂抹在江面上,将原本灰暗的江水点出几处晃动的暖色。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低低掠过水面,翅膀尖儿点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散开。 夏听月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本就咫尺的距离。 江水卷着落日扑向岸边,他微微踮起脚尖,倾身向前,吻向谢术那道伤口。 【作者有话说】 安全驾驶从我做起! 未成年小豹不要学习! 第67章 资源而已 夏听月退回去,耳尖的红晕像被夕阳误染的薄雪。 “……痛吗?”他小声问。 谢术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指腹随意蹭了一下那道已经止血的伤口:“小伤。” 他的目光落在夏听月的脸上,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怕痛吗?” 夏听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谢术会问这个。他抿了抿唇,然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怕的。” 即使对他来讲受伤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枯木荆棘,山崖陡壁,哪里都可以成为撕开他的利刃。 可是对疼痛的感知和恐惧,是刻在生物本能里的。 谢术没说什么,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只有风声和水声填补着空白。 过了一会儿,夏听月终于忍不住,轻声问:“谢总,到底发生了什么?”风吹起他的头发,吹着他又往前走了一点点,“我感觉,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远处落日余晖渐渐沉入江面,最后一点暖色正在被暮霭吞噬。谢术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在陆家医院的顶楼,看到了一些东西。”他没有看夏听月,目光偏了几分,“一间上锁的房间。里面有被改造过,或者说,被‘拼接’过的动物。”他没有详细描述那只人手兔身的诡异景象,但“拼接”这个词,已经足以勾勒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夏听月的眼睛倏然睁大。 “这不是孤例,近期越来越多拟态动物出现能力剥夺的现象……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谢术重新看向夏听月,语气少见地带上了几分认真:“人类社会不仅早就清楚你们的存在,而且已经开始系统性地利用,研究,甚至可能——‘生产’你们了。” 夏听月的脸色在暮色中变得更加苍白。 他虽然单纯,但谢术的话他也听懂了。像点燃了一条引线,缓慢地将他这段时间隐约感觉到的不安串联了起来,最后爆燃成一束烟花。 ——他们这些非人生物,在人类眼中,不过是一种资源而已。像用过的废纸,像丢落的易拉罐。 最后一抹天光也隐没在江对岸的楼宇之后,四周彻底陷入冬夜特有的阴冷。 夏听月倏然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谢总,这件事,得告诉非人局。” “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虽说这是一个只在他们化形初期提供基础帮助,被许多同类私下抱怨不作为的官方机构。但无论如何,它是目前唯一一个理论上代表“他们”这一群体与人类社会有对接渠道的组织。 “得让更多的我们的同伴知道。”夏听月继续道,“得让他们有警惕心。不能再不明不白地……”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他有些没有把握地望着谢术,不确定这个提议会不会被驳回。 谢术也看着他。 许久之后,他呼出一口白气,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城西一片略显陈旧的办公区伫着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 大厅里的景象,让谢术有些恍惚。 这里太过于“人类化”了。取号机、排队叫号的电子屏、分隔开的等候区长椅、穿着制服但表情麻木的工作人员。 一切都模仿着人类办事大厅的模式,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感。 来“办事”的拟态生物不少,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夏听月按照指示,在取号机上按了几下,吐出一张印着“a-047”的白色小票。电子屏上显示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要等一会儿。”夏听月小声对谢术说,有些不好意思让他在这里干等。 谢术没什么表情地点头,拽了一下夏听月的袖子,示意他们可以去旁边的等候区坐下。 刚刚坐下,谢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走到另一边接电话,只剩下夏听月有些局促地坐在硬塑料椅子上。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大厅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服务台上。 服务台上放着一些宣传册,一个意见簿,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朴的铜制小香炉。 这里怎么会有香炉呢,夏听月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也问不到,他的鼻子还是堵的。 他有点好奇地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小香炉看了看。铜制炉身冰凉,雕刻着简单的云纹,里面只有一点点灰白色的香灰。 他又凑近闻了闻,这次有丝丝缕缕残留的香气钻进鼻腔,让他因感冒而迟钝的嗅觉终于闻到了一点点味道。 谢术走到更僻静的角落,接通电话,声音压低:“说。” 电话那头,陆止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大概知道他们是怎么控制这些动物的拟态能力了。” 谢术眼神一凛:“怎么做的?” “‘香’。”陆止崇说,“一种特制的熏香。成分很复杂,我还在分析,但核心是一种对人类神经系统几乎无害,甚至有一定舒缓作用的特殊复合挥发物质。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对拥有拟态能力的生物来说,长期或高浓度吸入这种香气,会潜移默化地干扰甚至破坏他们维持人形状态的能量代谢和神经调控系统。就像一种缓慢生效的神经毒素。最终结果,就是让他们无法再恢复人形,或者变得极不稳定,更容易被捕捉和控制。” 第66章 陆止崇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也是刚想起来。我们家的医院就在不久前,统一更换过一批安神助眠的熏香,说是进口的高档货,有助于患者康复……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差不多的东西。” 所以陆止崇当时才那么急迫地让他们离开,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连自家的医院,可能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场“狩猎”的一环。 “什么样子的香?” 陆止崇描述道:“通常是线香或者香粉,不太容易辨别,后调有一种很淡的的金属或矿物气息……” 谢术回过身,这才发现夏听月不好好在等待区坐着,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他眉头一皱,逡巡的目光开始寻找这个小豹子。 电话那头,陆止崇还在继续:“……这种香的作用是渐进式的,需要一定时间和浓度积累。单独一次接触问题不大,但如果长期处于弥漫这种香味的环境中,比如某些特定的聚集点……” ——看到了。 服务台的旁边,谢术终于找到了夏听月的身影。他正拿起一个铜制香炉好奇地摆弄着,甚至还无意识地用手指捻起一点香炉边缘的灰尘,放在鼻尖嗅了嗅。 对拟态动物有害的香。夏听月手中把玩的铜制香炉。 拟态生物的聚集点。“非人局”的官方大厅。 …… 几条线,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夏听月还拿着那个小香炉测试自己的嗅觉,一抬头,就看到谢术神色郁沉地大步走到面前。 甚至没有半个字的解释。 他攥住了夏听月捏着香炉的那只手腕,力道之大,让夏听月痛呼一声,指尖一松—— “哐当。” 小巧的铜炉脱手,发出一声空洞而沉闷的轻响,在台面上滚了半圈。 “谢总?!”夏听月被他吓了一大跳,可谢术恍若未闻。 夏听月整个人被扯得向前扑去,脚步踉跄,几乎是被谢术半拖半拽着朝着大厅入口的方向疾走。 慌乱中,夏听月勉强回头。 屏幕上,“a-047”的号码恰好跳了出来,电子合成音毫无起伏地一遍又一遍呼唤着。 服务台上那个铜制小香炉仍旧静静地立在原处。 第68章 只夏听月是意外 夏听月蜷在副驾驶座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那双因为持续高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香……?”他喃喃道,“可是……非人局怎么会……他们怎么会……” 在他的认知里,尽管非人局的有些做法会有些令人失望,但那里终究是他们自己的地盘,怎么也会成为人类陷阱的一部分? “不止这里。”谢术的看着前方路况,指尖敲着方向盘,“还有你们那个酒吧。” “雾霭?!”夏听猛地坐直了些,情绪上来后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可那是程俞的酒吧……!他、他为什么……怎么会……” “这种香,就是陆家旗下的公司生产的。”谢术把刚刚从电话里听到的消息转告给他,“对外宣称是高端安神助眠的配方,对缓解人类神经疲劳有奇效,价格不菲。陆家自己的医院,包括顶楼那一层,不久前也统一更换过这种‘进口高级货’。” 他侧目瞥了一眼夏听月,“——我们昨天在那里呆了挺久,你有没有什么不适反应?” 夏听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堵塞的鼻子,诚实地摇摇头:“我鼻子堵了……在里面的时候,好像根本没怎么闻到味道。” 就算在服务台边也只是捕捉到一丝余味,若不是谢术反应如此激烈,他可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车子平稳地驶过几个路口,停在一个红灯前。谢术忽然开口叫他:“夏听月。” “嗯?”夏听月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谢术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你姐姐,在陆家医院也住了一段时间了。” “如果那种香真的如陆止崇所说,对拟态生物有潜移默化的危害,”谢术缓缓道,“为什么你姐姐在陆家医院这段时间,一点异常反应也没有?” 沉默了好久,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回答,谢术自顾自继续道:“你真的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是你的‘姐姐’吗?” 车厢内陷入更久的无言中。 他们恰好在一个宽阔繁忙的路口停下,红色信号灯悬在灰蒙的天色之下。这个路口的红灯长得令人心焦,足有两分半钟。 夏听月抿紧了嘴唇,半晌没有说话。 谢术余光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但他依然没有收回这近乎残忍的剖析,在红灯漫长的倒计时中继续道:“在你找到她之前,她在你们那里的医院里待了那么久,为什么从来没有显露出任何拟态特征?一个没有任何合法身份查不到来源的她,巨额的治疗费用又是靠什么在支撑?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那副样子了,所有关于姐姐的记忆和认知,都只来自……” “——谢总。”夏听月轻轻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眼睛直视着谢术。 “我确定。”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她就是我的姐姐。不会错的。” 谢术沉默了两秒,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哂笑。 他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车窗外。信号灯恰好在这时由红转绿,倒计时归零。 “是我多管闲事了。”他淡淡道,脚下一踩,车子随着前方松动的车流,缓缓向前驶去, 回到那处僻静的老宅,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铺在地板上。 谁也没再开口。进门后,谢术径直走向书房,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合上。夏听月在玄关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脱下外套,蔫头耷脑地挪到客厅,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扯过毛毯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发梢和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 谢术待在书房,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他的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门外那片过分的安静牵走。没有窸窣的走动声,没有吸溜鼻子的轻响,更没有那些天马行空的碎碎念。门外的安静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进书房,缠绕在他的思绪上。 从午后到傍晚,谢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终于,在又一份文件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之后—— 哐当!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傍晚时分,橘红色的夕阳将院子里的竹子染上一层暖色。 谢术走到沙发旁,拎着一个纸袋在夏听月眼前晃晃,发出窸窣的轻响。 夏听月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向他。 “夏听月,”谢术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一些,打破了持续一整天的僵局,“要不要种花?” 夏听月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应该是外婆以前留下的种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也没有试图为这个在寒冬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行为寻找任何合理的借口,只是将这一袋子种子递到了夏听月面前。 冬天种花,听起来很奇怪,甚至有些荒谬,但是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蹲在了院子角落。 谢术找来一把小巧的花锄,递给夏听月一把更小的铲子。冬日的泥土坚硬冰冷,挖掘起来并不容易。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坚硬的土块被敲碎,湿润深色的新土翻上来,偶尔有白色的碎石或干枯的草根被挑出来,随手扔到一旁。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被松动出的新鲜泥土上。 就在这片沉默仿佛要无限期持续下去时—— “谢总……” “……你。”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中撞在一起。 短暂的静默后,谢术率先移开目光,继续手里的动作:“说吧。” 夏听月抿了抿唇,重新低下头,闷闷开口。 “谢总……”他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对不起,你这样操心我的事情……我还、还说了那些让你不高兴的话。” 夏听月戳着土地,“但、但是,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会认错的。” 谢术松土的动作停了下来,花锄的尖儿嵌在泥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竹梢。 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他曾以为带夏听月躲到这里,避开谢家和沈煜的锋芒,就能暂时求得安宁。 可现在看来,这安宁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张网不仅罩向他们,也罩向所有像夏听月这样的存在。 可他向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救世主,只夏听月是意外而已。 外面天翻地覆,那些拟态动物是生是死,是沦为实验品还是被剥夺自由,都不是他该操心,也无力改变的事。 世界的规则如此,弱肉强食,无论披着文明的外衣还是回归野蛮的种族,本质并无不同。他自顾不暇,能护住身边这一隅已是极限。 第67章 可…… 他目光微侧,落在身旁。 夏听月正低着头,用沾着泥的小铲子一点点将翻松的泥土覆盖在干瘪的种子上。 看到夏听月露出这副模样——不是平时那种被欺负又不敢讲的委屈,而是一种被什么压垮的蔫然,他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会笑,会拍手,会眼睛弯弯的,喊一声谢总。 谢术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松土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没头没尾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陆止崇在准备给你姐姐安装假肢的事情了。” 铲子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夏听月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嗯。”谢术应了一声,目光落回面前的土地,继续缓慢地翻动,“初步评估和定制方案已经在做了。如果一切顺利,最快下个星期,她就能借助外骨骼和假肢,尝试站起来了。” “太好了!”夏听月眼睛里掩不住雀跃,一整天的无精打采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谢总,谢谢你……也谢谢陆医生!他……他真的是一个很靠谱的医生呢!” 然而此时此刻,靠谱的陆医生正姿态颇为滑稽地贴在沙发上。 陆止崇半个身子几乎都俯在沙发靠背上,手臂努力往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探,试图碰到什么。这个姿势让他向来熨帖整齐的衬衫都有些皱了,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垂下一缕,搭在额前,显得有几分罕见的狼狈。 沙发靠背与墙壁的狭窄缝隙里,正严严实实地塞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用一张柔软的珊瑚绒毯子裹得密不透风,只在最顶端,勉强能看到一对绒毛炸开的耳朵。 陆止崇捞了半天捞不出来,只好清了清嗓子,对着那纹丝不动的毯子团好声好气商量。 “林医生……你出来吧。” “那天情况紧急,你当时失去意识,拟态完全失控,人多眼杂,我实在没办法……” 他想起自己当时抱着昏迷中耳朵尾巴全冒出来的林凇,在一片混乱中避开所有人,匆匆将他塞进自己车里的情景,胳膊又努力往沙发缝里探了一下。 “……我真的不是故意把你揣回家的。” 第69章 人与动物 林凇的情况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更糟糕一些。 仅仅在雾霭呆了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让自己的拟态能力发生如此大的变动。这让他更加确信,人类已经通过某些方式先于他们掌握了拟态动物变形的规律,并通过改变某种变量的方式而让这种针对性越来越强。 身体不适带来的混乱中,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挣扎着浮出水面——绝不能这样让陆止崇去顶替他上手术台。 不是不信任他的医术,而是这台手术的意义远不止救命。 眼下已是风雨飘摇,由他一个人类医生主刀,无论结果如何都并不合适。 林凇强撑着身体站起,开口拦下了陆止崇,又对患儿父母百般承诺与解释,最后以一句“如果你们还想让他活,就听我的”,这才稍显强势地劝退了对方。 他灌了一大口凉水,稍稍压制了体内的燥热和翻腾,大脑也得以获得了一丝喘息,开始继续回想自己是如何中招的。 不是食物,不是饮品——他迅速排除了可能的摄入途径——那就只能是环境。 而他在雾霭接触到的,区别于往常的环境因素…… 林凇反复在记忆里拉出每一个细节,从进门到落座,那些他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 闻到的。 林凇倏然一顿。雾霭所用沉香,和他之前所接触的香都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倏然清晰,林凇立刻联想到那个重伤的犬科动物,其异常指标的峰值高得离谱。犬科的嗅觉何其灵敏,如果那香真的有问题,对于嗅觉超群的犬科来说,吸入的“有效成分”浓度和造成的伤害,正是会呈几何级数放大。 他抓过自己的手机,点开社交软件,找到程俞的账号,快速向下滑动。程俞偶尔会分享一些酒吧日常或生活碎片。 他的指尖停在一张不太起眼的照片。 拍摄的是吧台一角,背景虚化,焦点落在一个打开的精致木盒上,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支深褐色的线香。配文很简单:“从朋友那里抢来的,安神之宝。” 林凇把照片放大,再放大,聚焦在那木盒不起眼的侧面标签上。标签很小,设计简约,但他还是辨认出了上面那个极简的logo和一行小字—— 陆氏生物 · 特供版 陆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办公室中央的陆止崇。 可能做出以上这些让人大呼聪明的举动就已经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心神,也可能是拟态能力的不稳定顺带影响了智商,不然林凇实在是想不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做出的决定竟然不是立刻把这个陆氏的少爷抓起来盘问一番。 而是问陆止崇他有没有随身带着这款香。 陆止崇点头说有。 然后林凇就要过来了,不仅要过来了,他还闻了一下。 再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总而言之,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以原型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类卧室里,身上还盖着一条灰色的枕巾。 出于强烈的惊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慌乱,一只雪貂就这样将自己团起来,塞进了沙发背后那条他认为最安全的缝隙里。 于是,便有了此刻陆医生平生罕见的低声下气,正对着一条沙发缝商量的荒谬场景。 “林医生,里面灰尘很多。” 陆止崇尝试着讲道理。 缝隙里毫无动静。 “那个香确实有问题,你出来,我们才可以确认这件事。”他试图用这件事把对方劝出。 依旧没有回应。 耐心告罄,陆止崇直起身,在客厅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电视柜旁一个闲置的羽毛球拍上。 他走过去,拿起球拍,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条缝隙的宽度和深度。 大概估算了一下角度,他将羽毛球拍修长的手柄一端从沙发侧面贴着墙壁的空隙处,平行着探了进去。 手柄很细,长度足够,顶端圆润。 很快,手柄的圆头终于轻轻碰到了那团毛茸茸。 毛茸茸猛地一缩,试图向更深处挤,但沙发缝已到尽头。 陆止崇手腕微动,用手柄圆头开始把毛茸茸往外拨。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是否会使用工具,这个道理再次得到了验证。 一只背毛微微炸起的雪貂,四肢摊开扒在地上,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从沙发缝隙中请了出来。 陆止崇放下拍子,弯下腰,伸出手,想把它抱起来。 “嗷呜!” 小雪貂猛地扭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住了他伸过来的食指。 牙齿尖尖,但其实力道并不重。 微微的刺痛传来,陆止崇的动作顿住了。他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垂眸看着挂在自己手指上的这只小挂件。 小雪貂咬了会儿他的手指发现没反应,似乎也懵了一下。它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没完全松口,依旧含着他的指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瞅着他。 陆止崇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小雪貂湿乎乎的黑鼻尖。 “好了。”一手指难敌一口小牙,他率先妥协,“……我们谈谈?” - 而在谢术与夏听月这边,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在这座院墙外凝固了。 他们没有再试图离开这个僻静的角落,冰箱和储藏室里的物资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 日子变得简单而重复。 好在夏听月的感冒终于一天天好转。鼻塞减轻,咳嗽止息,脸上的病气褪去,只是嗓音还有些微哑。那对蔫哒了好几天的耳朵也随着主人精神的恢复重新变得灵动,时不时会随着院外的风声微微抖一下。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那些被夏听月视为“人类文明瑰宝”的电视剧或综艺,更多的时候是各自待在客厅或书房,谢术处理一些必须远程处理的事务,夏听月则趴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一片被他们翻动过的土地发呆。 外面世界如何风起云涌,追捕是否还在继续,人类对拟态动物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所有这些沉重的问题,都被暂时隔绝在这道院墙之外。他们像是被遗忘在了时光的缝隙里,过着一段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种下去的花毫无动静。 冬日的土地太过寒冷,阳光也吝啬,那包不知在储物间沉睡了多少年的种子,或许早已在岁月的尘封中失去了生命力。但夏听月每天还是会去看一眼。一开始他每天都会去浇水,浇完就蹲在那里,用小铲子轻轻拨弄一下表层的土,仿佛这样就能给沉睡的种子多一点点空气和希望。 谢术偶尔会站在窗边看他,看他不知因为哪里来的执着去照料着一片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土地。他有时也会走过去,看看那片依旧光秃的土地,然后淡淡说一句“水浇多了会烂根”,或者“冬天蒸发慢,不用天天浇”。 第68章 夏听月就“喔”一声,乖乖把喷壶放下,但第二天还是会忍不住跑去看看。 不知为什么,见他这样,谢术竟也莫名有了一丝“如果它真的能长出来点什么就好了”的微小期待。 日子在他们对那片土地共同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夏听月的感冒彻底痊愈,脸色恢复红润,耳朵和尾巴的控制也重新得心应手时,谢术接到了陆止崇的消息。 假肢和外骨骼辅助系统已经定制完成,可以开始为夏乔进行适配和初步训练了。 “我去一趟医院。”谢术放下手机,对明显听到了什么,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夏听月说,“看看她的情况。” 夏听月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了下去,乖乖点头:“嗯,那、那……谢总你小心。”他知道自己轻易露面的危险依旧很大。 谢术看着他瞬间蔫下去的样子,伸手习惯性地揉他脑袋:“很快回来,我会给你拍视频。” 虽说没有带夏听月,谢术还是谨慎地挑了一条没有那么多人的道路来到了医院。 陆家医院顶层的特殊病区依旧安静,只是这安静落在谢术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不同的意味。 陆止崇已经在专门的康复训练室等着了。 几天不见,他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但谢术见到他的时候,眉头却不由一蹙。 陆止崇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绒衫,在袖口的位置破了一个窟窿。 还不是一个窟窿,是一串儿洞。 “来了。”陆止崇倒是没注意谢术表情的复杂,对他点点头,直接引他走向观察窗。 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康复室内,夏乔正由两名经验丰富的康复师协助,尝试使用新安装的智能假肢和外骨骼支撑系统。 过程缓慢而艰难,夏乔的脸色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咬紧牙关,在康复师的搀扶下缓慢地控制金属与复合材料构成的新腿。 但她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从完成一个简单的支撑动作都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到小步小步地往前走,甚至能在辅助下尝试进行最基础的承重练习。 就算暂且抛去她的拟态身份,对于神经和肌肉损伤如此严重的患者来说,已是奇迹。 “进展比预想的快。”陆止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的意志力和神经可塑性都很强。照这个趋势,进行恢复移动只是时间问题。” 谢术看着里面的身影,点了点头。这至少是个好消息,也能给夏听月一个交代。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你看起来不太好。”谢术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夏乔身上,话却是对陆止崇说的。 他们一同长大,年龄稍长一些的陆止崇没少被家里长辈作为提点谢术的理由。 陆止崇从小成绩好,性格沉稳,在谢术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陆止崇甚至连叛逆期都从未有过。 他不出意外地考进了很好的医科大学,不仅接过了陆家的担子,还马上要作为接班人走入婚姻的殿堂。他的人生轨迹运行得严丝合缝,挑不出任何差错。 可他的袖子上出现了一串洞。 陆止崇对谢术作出的结论没有否认。 他望向康复室内,开口道,“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只是一个规模还可以的医疗集团。治病,救人,赚钱,或许也会涉及一些资源置换,但大体上还是在合理交易的框架内。”他的声音很轻,飘飘荡荡地浮在安静的走廊中。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谢术。他们相识这么久,这还是谢术第一次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困惑。 “可我这几天才知道,陆家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秘密涉足非人领域的研究了。不只是研究,是投资,是扶持地下实验室,甚至参与某些样本的流通和处理。” “所谓的‘高端安神香’,不过是冰山一角,是近些年陆家为了更隐蔽也更文明地渗透和筛选目标而开发的新产品。”陆止崇继续道,“其实暗地里,他们的手段直接得多。捕捉,囚禁,活体实验,为了探寻拟态生物超越常人的潜能,为了复制他们的基因优势,甚至……”他停顿了一下,“……为了尝试将特定动物的基因序列,导入人类胚胎。” 谢术却不应反问,“你一点不知道吗?” 一点不知道吗?当然不可能。但陆止崇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拟态动物是这样的。 他们不是超市里摆放着的生鲜,他们会痛会流泪,同样拥有着人类会有的喜怒哀乐,可以讲话,可以奔跑。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父辈,乃至整个上层社会某些角落中深不见底的欲望。 不再是个别家族的秘密勾当,而是一个早已编织成网,盘根错节的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叫做人类。 陆止崇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没呆多久就先行离开。谢术等康复师完成今日的训练,协助夏乔回到病房休息后,才走了进去。 他需要给夏听月拍一点照片。 夏乔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她半靠墙边,呼吸平稳,目光安静地落在谢术身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反正说什么她也不理解,谢术索性也不多言,直接拿出手机,简单拍了几张夏乔站立着的,气色尚可的照片,又拍了一下旁边摆放整齐的假肢和外骨骼支架。 今天阳光很好,拍出来的照片亮堂堂的,他顺手就发给了夏听月。 叮咚几声,几乎是瞬间,夏听月就蹦出来了一大串小猫哭哭的表情包,还有磕头的。 谢术眉骨一抬,顺手回了两个字:平身。 可能这两个字夏听月还没有学到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回复了。 谢术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 一股力道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抓住了他大衣的衣摆。 谢术离开的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以为夏乔只是起身或移动时想借一下力,便停下等着。 但夏乔并没有松手。她看着他,那双与夏听月的确有几分相似,却似乎沉着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恳求。 抓着谢术衣摆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病床边那张放置着水杯和纸笔的小桌方向,轻轻拉了一下。 谢术心下诧异,但还是顺着这股力道,走到了小桌边。 夏乔松开他的衣摆,手臂有些发颤,却异常稳定地伸向桌上的笔筒,从中抽出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她拿过旁边一叠护士用来记录的单子,翻到空白的一面。 笔尖落在纸上,有些滞涩,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她的握笔姿势很熟练。 一行清晰甚至称得上工整的字迹,在白色的纸面上逐渐显现: 【谢总。】 笔尖顿了顿,继续移动。 【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第70章 种花得花 夏听月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了“平身”的意思,顺带弄清楚了封建王朝上下多少年的兴衰变迁,还看了好几集宫斗剧。 他捧着手机,想给谢术发消息表达感谢和开心,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干巴巴的:【姐姐看起来好多了!】 等了半天,那边没有回复。可能是在忙吧,夏听月想。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打开了电视。午后的电视节目乏善可陈,他随便调到一个看起来像纪录片的东西。 看了没多久,他又拿起手机看了看。 谢术依旧没有回复。 他忍不住发了一条:【谢总,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发完后就立刻退出界面,迅速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分钟不到,他又拿了起来。 ——还是没有回应。 夏听月有些坐立不安,他频繁地切换着手机里的各种软件,点进去再点出来,也不断切换着电视上的各种节目内容,即使一点也没看进去。 还是一个地方新闻台的紧急插播打断了他不停按动遥控器的动作。屏幕上女主播神情严肃,语速很快。 “本台最新消息,谢氏集团董事长,著名企业家谢宏远先生,于今日下午在家中突发脑梗,目前已紧急送往市中心医院抢救,情况不明。据知情人士透露,谢宏远先生此次病发,可能与近期其子谢术先生公开出柜引发的家族风波及舆论压力有关……” 电视上的画面切换,是市中心医院门口蜂拥而至的记者和混乱的场景。 遥控器“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市中心医院vip楼层的专用通道入口,气氛凝重。 谢家保镖和医院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所有试图接近的媒体和闲杂人等,形成一道人墙。 通道内,灯光白亮。 谢术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大衣的扣子甚至都没完全扣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压不下的焦灼。 就在他准备快步走向急救室方向时,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第69章 ……是谢明渊。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扬。 与略显仓促的谢术相比,从容得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早已预定的会议。 “小术,”谢明渊开口,声音温和,仿佛真的像一个对他无比关切的兄长,“来了?父亲还在里面抢救,医生正在全力施救,你先别急。” 谢术停下脚步,他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谢明渊似乎对他的沉默毫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听听就算了。虽然这次突发脑梗,医生说诱因很可能就是情绪剧烈波动……”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小术,作为哥哥,我不得不提醒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如果因为你的‘任性’,让父亲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微微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竟有了几分叹息。 谢术听着他这番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地将责任全数推到自己头上的话,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低嗤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诮:“谢明渊,”他直接叫了大哥的名字,“这里没有外人,就不用再演什么兄友弟恭,为我着想的戏码了吧?” 谢术上前一步,盯着谢明渊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说道:“下药,拍照,买通媒体放出那些‘出柜’‘私生子’的绯闻……把我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变成谢家的耻辱和麻烦……” “这些,难道不都是你——我亲爱的哥哥,一手导演的好戏吗?” “把我这个碍眼的废物弟弟彻底搞垮,甚至最好能意外消失,这样谢家的一切,不就都顺理成章,干干净净地落到你手里了?” “至于父亲……” 谢术逼视着谢明渊的眼睛,“他的脑梗,到底是被我气的,还是某些人觉得时机成熟了,需要他病一病呢?” 走廊的灯光晃在谢明渊的脸上,向来温文尔雅的面孔映出几分阴沉。 他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再次抬起眼重新看向谢术时,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丝毫虚构出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小术,”他悠悠开口,“你长大了。” “不过,”谢明渊重新戴上眼镜,那些刚刚流露出来的阴狠又被镜片挡了回去,“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做得就很好。” “父亲倒下了,谢家现在我说了算。”他轻轻抬手,搭在谢术肩膀上,“——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你,还有你那只漂亮的小宠物?” 话音落下,他拍了拍谢术的肩膀。 他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本就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杀机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进去看看父亲吧,”他笑着说,“毕竟,你是他儿子。” 说完,谢明渊侧身让出通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谢术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走向急救室方向。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只能看到里面医生护士忙碌的模糊身影和各种仪器闪烁的指示灯。 谢术站在门外,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身上插满管子的身影。 谢宏远。 他的父亲。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其实很小的时候,在他还没被彻底归类为“不成器的废物”之前,谢宏远也曾短暂地扮演过一个合格的父亲角色。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骑马摔下来,膝盖磕破流血,谢宏远沉着脸训斥他不够小心,又亲自蹲下来用随身带着的手帕笨拙地给他按住伤口,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他抱上马背,带着他一起骑回去。 只是这个片段而已,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贫瘠得令人咋舌。 谢术曾无比渴望过得到来自他的那份认可,甚至于后来的叛逆放纵,离经叛道,都是一种试图引起注意的尝试。 只是彼此间的隔阂早已深如鸿沟,数不尽的利益角逐堵住了那日马背上的回忆。这些年谢宏远做了多少不干净的事情,落得这样任人摆布的狼狈模样,一句咎由自取都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那日从谢宏远胸前传来的稀薄温度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红灯熄灭,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径直走向谢明渊:“谢老先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脑部损伤严重,何时能恢复意识,能否恢复语言和行动能力,都是未知数。接下来需要在icu密切观察。” 谢明渊脸上适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转而又变得关切起来,与医生低声交谈后续治疗方案。 谢术没有凑过去看他这番父慈子孝的表演。他等到医生离开,谢明渊也似乎安排妥当,才直起身,重新走向那个依旧等在走廊的长兄。 两人再次面对面。 “谢明渊,”这次是谢术率先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明渊倒是对他此刻这副“认清现实”的模样并不意外。 “小术,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一家人呢——我只是想拿回本就该属于谢家的东西而已。” 他的目光抵着谢术骤然沉下的视线,“你母亲去世前留给你的那部分谢氏集团股份,包括她当年的嫁妆折算,以及父亲后来或许是为了安抚你额外划到你名下的那些。加起来,份额可……” “你做梦。”谢术打断他。 谢明渊似乎早就料到他这个反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是吗?”他轻飘飘抛出这两个字。 “那也可以换一个选择——把你身边那只漂亮的小猫咪交给我。” 他微微偏头,欣赏着谢术眼底骤然更盛的戾气,声音里的愉悦又多了几分。 “二选一,谢术。” “我很慷慨了,不是吗?” - 谢术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冬夜的寒气浓重,屋内却一片静谧。 电视还开着,屏幕无声地闪烁着午夜广告的斑斓光影,音量被调到了最低。沙发上,夏听月缩成一团,身上胡乱盖着条毛毯,露出一小半张侧脸,压进了抱枕里。 他睡得很沉,灯光勾出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轮廓。 谢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散了些,才走过去。 他在沙发旁站定,手指轻轻碰了碰夏听月的脸颊。 夏听月被这点冰凉惊动,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瞳孔在昏黄光线下有些涣散,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只是本能地朝着熟悉的身影靠了靠,发出一点含混的鼻音。 “回屋里睡。”谢术低声说。 夏听月反应迟钝地“唔”了一声,眼皮又要耷拉下去。但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倏然睁大了眼睛,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谢总!”他忽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毛毯滑落,“你回来啦!” 动作太急,他差点从沙发边缘滑下去,被谢术眼疾手快地扶住胳膊。夏听月也不在意,就着谢术的手稳住身体,脸上还带着睡出的印子。 “你没事吧?医院那边……”他急切地问,但话没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仿佛孩子急于分享秘密般雀跃。 他一下子抓住谢术的手腕,力气不小,“谢总!你知道我晚上看到什么了吗?!快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谢术,连拖鞋都只趿拉着一只,就急切地往通向院子的玻璃门跑去。谢术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好在及时反应过来,赶在出门前拦住了这只发射出去的小豹,让人把鞋穿好。 深夜的院子比白天更冷,寒风扑面而来,夏听月却浑然不觉。 他松开谢术,跑到院子角落那片小小的田圃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 一束明亮的光柱精准地打在那一小片黑褐色的泥土上。 “你看!”夏听月蹲下身,他举着手机,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谢术跟着蹲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被圈住的一小块光照下,那片原本光秃秃,只有翻动痕迹的泥土表面,竟然星星点点地冒出了许多嫩绿色的芽尖。 不是一棵两棵,是很多很多, 他们一起埋下的那些种子,竟然真的发芽了。 第71章 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谢宏远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始终未曾恢复意识,身体状况在icu里也极不稳定。 那些专业术语谢术听不懂,但医生们私下摇头叹息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就明白了。 第70章 他怀疑谢明渊用了手段。想要动点手脚,对于掌控了谢家大部分资源和医疗渠道的谢明渊来说并非难事。但他没有证据,也无法在此时与谢明渊彻底撕破脸硬碰硬。 而更让他思绪一片混乱的,是谢明渊抛给他的那个残酷的“二选一”。 股份,或者夏听月。 他选不出来。 这认知本身就让谢术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股份是母亲留下的,是他安身立命,甚至将来或许能与谢明渊抗衡的唯一的资本。 可夏听月……夏听月是什么?一只来路不明,麻烦缠身的小雪豹,一个他最初只是为了利用和试探而留在身边的“金丝雀”罢了。 可一想到要将夏听月交出去,交给谢明渊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手里,他眼前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夏听月总是弯弯的眼睛,闪过他在雪地里踩出的歪扭爱心,闪过在江边,他踮着脚尖贴近的那个吻。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认准了夏听月,除了谢明渊,还有沈煜。沈煜当初大费周章地做那个局,伪造证据离间他和夏听月,目的又为了什么? 这只除了长得好看点,能打架点,还格外有点笨之外的小雪豹,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引得这些豺狼虎豹纷纷觊觎。 谢术实在想不出来这其中的关联,他需要一个聪明人来帮他理清这团乱麻,于是去找了陆止崇。 他们约在了许久未曾踏足的那家高级私人会所,说来也奇怪,谢术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过来了。 这里依旧声色犬马,谢术被几个眼熟的男男女女缠上,他眉头紧锁,毫不客气地挥手将人推开,走到陆止崇对面的沙发坐下。 陆止崇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端着杯清水,打量着谢术这副罕见模样。 谢术点了一杯酒,仰头利落得一饮而尽,然后才把这次约陆止崇的目的说了出来。 空气中混杂着昂贵香水与陈年酒渍的甜腻,光影在水晶吊灯下流淌,私语与低笑被掩在重重暧昧的光线中。 陆止崇没直接对谢术的问题进行回答,反而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谢术。” “当初,那个被下药送到你身边的人,你为什么要顺水推舟地接受?” 谢术一怔。他想起那个被谢明渊安排、试图制造他“出柜”绯闻的青年。 当时他正因怀疑夏听月是沈煜的人而怒火中烧,看到那个被送来的人,心里无来由地冒上一股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 “。我当时以为夏听月是沈煜的人,很生气。”谢术试图解释。 “生气?”陆止崇轻笑一声,“生气的做法,就是找另一个替代品上演一场拙劣的模仿戏,试图证明你对别人也可以像对夏听月一样?” 谢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你根本做不到,不是吗?”陆止崇说,“你把他带回家,却连碰都懒得碰他一下。你任由那些绯闻发酵,心里想的恐怕也不是是谁要害你,而是想要利用这场风波,让夏听月有危机感吧?”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我就说,你真的很像一个小学生。” “谢明渊不是傻子,沈煜也不是。给你的这两个选择,不是因为这选择本身有多精妙,而是因为,”陆止崇盯着谢术的眼睛,直截了当地戳明这一点,“他们知道你一定会为这两个选择为难,他们就想看你为难。” 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切成了一首轻缓的旋律,生怕谢术听不清楚似的。 他觉得陆止崇说得有点道理,因为他确确实实为难了。 ……可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止他们,包括我在内,所有稍微了解你一点的人恐怕都能看出来。”陆止崇继续道。 他一点也不奇怪谢术能问出这个问题。别说他比谁都了解谢术,就算他是个瞎子,也能清清感受到这段时间从谢术身上漫出来的,丝丝缕缕若即若离的东西,另一头就挂在了夏听月身上。 他这辈子对情情爱爱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但也懂得一句当局者迷。只是如今形势已然箭在弦上,谢术要是还困在圈圈绕绕里弄不清楚,就真要变成束手就擒的小白兔了。 “谢术。”陆止崇决定推他一把,“你没有发现吗。” “——你已经喜欢上夏听月了。”他笃定道。 “嗡——嗡——” 还未等谢术做出什么反应,陆止崇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来自医院的内部加密号码。 陆止崇皱了下眉,拿起手机接通:“说。” 不过几秒,陆止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倏然起身,甚至没等电话那头说完,便直接挂断。 “走。”他一把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斩钉截铁地将刚才那个短暂的情感专家角色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夏乔,不见了。” 下午阳光正好。 谢术不在,夏听月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他先是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最后抱着那本粉红色的《如何让老公宠你一辈子》,小心翼翼摊放在了窗边,让冬日的暖阳好好晒晒它。 他觉得这本书真的很有用!虽然里面有些方法奇奇怪怪,但整体思路好像是对的。 谢术现在对他比以前真的好太多了。会给他做饭,会带他去看姐姐,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还会亲他。 想到这些,夏听月的脸颊又有点发烫。他晃晃脑袋,把那些画面甩开,然后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拿起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他擦完了客厅的玻璃,又拖了地,最后脚步轻快地走向书房。 夏听月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宽大的书桌桌面,连笔筒和文件架都摆得整整齐齐。擦到最下面的抽屉时,他发现抽屉没有完全关好,留着一道缝隙。 他伸手推了推,想把它关严实,却推不进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嗯?”夏听月干脆握住抽屉把手,轻轻向外拉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摆放得还算整齐。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红色的恶魔犄角发光发箍。 发箍上的小灯泡早就没电了,红色的塑料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嘴上说着不喜欢,结果还不是好好收起来了。 夏听月心里莫名有点甜滋滋的,拿起发箍在手里玩了一下,准备把它放回原处,再把抽屉推回去。 视线掠过发箍下面时,他忽然瞥见抽屉最里面,似乎压着一份对折起来的的纸张。边角因为抽屉没能完全关上而微微翘起,可能就是它卡住了抽屉。 是什么文件吧。 夏听月没太在意,伸手想把那张纸往里推一推,好让抽屉能顺利关上。他的指尖碰到了纸张的边缘,无意中将它带得又展开了一些。 纸面上清晰的打印字体和表格线映入眼帘。 原本随意扫过的目光,在掠过纸张上方的标题和几个关键词时倏然顿住。 【实验生物样本观察与潜力评估报告(绝密)】 夏听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在报告表格最上方需要填写的栏目上,他看到了这张纸上唯一一处笔迹。 【物种:雪豹】 第72章 「快点回家」 冬日的风卷起尘埃,天色是铅灰的,沉甸甸地压下来。 夏乔就坐在天台边缘低矮的防护墙上。 她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外面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康复中心统一的浅蓝色外套。她背对着他们,背影瘦弱,仿佛只要一阵稍大些的风吹过,就能将她拖入下方连绵不绝的车水马龙。 当谢术和陆止崇冲上天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夏乔做完今日的康复训练后,趁着护士交接班的短暂间隙,自己拔掉了监测设备的线路,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监控死角,来到了这里。 风将她乌黑的长发吹了起来,谢术走近一步,喊她的名字。 夏乔似乎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一下头。 谢术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但又能让夏乔清晰听到他声音的距离。 他放慢了语速,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下来,那里很危险。” 夏乔依旧没有动。 “无论发生了什么,”谢术继续说,“无论你想告诉我们什么,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你下来,我一定会去做。” 陆止崇紧跟在谢术身后,眉头紧锁,提醒道:“她未必能理解你现在说的话,先想办法稳住她,我让下面的人准备……” “——她能听懂。”谢术打断他的话,目光仍旧落在夏乔身上。 忽然起了一阵风,风掠过夏乔,吹得她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些。 谢术的心也被这阵风吹得摇摇欲坠,他再次挪了一小步,开口道:“夏听月还在等你,你不想见他了吗?” 听到“夏听月”的名字,夏乔终于有了点反应,缓慢地侧过了半边脸。 第71章 风将她的长发吹到脸前,又拂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眸底一片哀切,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谢术。 “你下来,”谢术迎着那双眼睛看去,“你之前让我帮的忙,我答应你。”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谢术再次重复,“我答应你,我向你保证——你先下来。” “滴滴——!” 谢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音。 在这风声里,这警报声显得格外突兀。谢术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全身。他几掏出手机,屏幕刺眼地亮着。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来自安保系统的红色警报提示。 所有刚刚面对夏乔时尚能保持住的冷静在这一刻都被冲得粉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夏乔。 夏乔似乎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她的眼中也骤然掠过一丝惊惧。 “怎么了?”陆止崇看着谢术骤变的神色问道。 谢术却已经无法回答。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给夏乔,也顾不上再去思考她的安危与请求。 他猛地转身,朝着天台的出口狂奔而去。 风声在谢术耳边发出尖啸,他甚至没有走电梯,只是三步并作两步地依靠惯性往下冲去。 心脏在他的脚步里颤抖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变得冰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反反复复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有人找到了他住的那座房子,而此时此刻,那座房子里只有夏听月一个人。 夏听月踉踉跄跄地在山林里奔跑。 冬日山林萧瑟,枯黄的落叶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枝桠像无数只探出的手指一般,试图抓住他的衣角。 他跑了很久,肺部一片火辣,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喉咙深处的血腥味。耳畔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心跳,就是身后不远处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一个小时前,在他试图理解那张报告背后可能代表的可怕含义时,小楼外围的安保系统发出了警报。 他恰巧就在书房,监控画面显示,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撞开院门,七八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敏捷地跳下车,训练有素地朝着房子包围过来。 动作快得惊人,目标明确。 他根本来不及去想那份报告,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秒就意识到了危险。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夏听月没有冲向大门或后门,而是选择了客厅通往后院的玻璃门,他利落地化作一道银灰色的影子,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后方那片连绵的山林狂奔而去。 砰—— 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腿射入泥土,溅起一蓬尘土和草屑。 “在那边!追!” 身后传来厉喝。 夏听月不敢回头,他只是拼命地跑,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瞬间判断在嶙峋的山石与灌木丛中穿梭急跃。 但追他的人类显然也非等闲之辈,他们配合默契,分头包抄,枪声不时在荒芜一片的山林间响起。 子弹呼啸着打断树枝,深深嵌入树干,但他们仿佛并不急于立刻击毙他,更像是一场围猎。 夏听月能感觉到,他们在试图将他逼向某个预设的方向,或者消耗他的体力,等待他力竭的那一刻。 他看准前方一片相对茂密、树木高大的区域,深吸一口气,猛地加速冲了过去。 进入山林深处,虽然没有树叶的遮挡,但这片区域树木参天,光线暗了下来。 夏听月停下脚步,借着一棵粗壮的树干遮掩住自己的身体。他剧烈地喘息着,耳朵竖立,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脚步声从几个方向传来,正在小心翼翼地收缩包围圈。 ……不能坐以待毙。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他环顾四周,迅速评估着地形和敌人的分布。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选择了旁边一棵分叉低矮的大树。他四肢并用,锋利的爪尖深深嵌入树皮,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盈而迅捷地攀爬了上去,隐藏在浓密交错的枯枝和尚未落尽的残叶之后。 居高临下,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 他看到了下方不远处,三个呈扇形搜索过来的身影。他们步伐谨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地面和周围的灌木。 夏听月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估算着距离,风速,以及一击必杀的可能性。 就在其中一人走到他正下方,抬头似乎想查看树冠的刹那—— 银灰色的影子从七八米高的树杈间无声扑下。 一道破风的轻响。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只觉脖颈后方一记剧痛,当即眼前一黑,软软瘫倒。 夏听月落地时顺势变回人形,他向前一滚,卸去冲力,同时手已夺过那人掉落的枪,看也不看地朝着侧后方另一个闻声惊觉,正要举枪的人影扣动扳机。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个东西,夏听月并不完全知道它的用法,只能凭借前段时间谢术使用时候的记忆勉强模仿。 砰—— 枪声在山林间格外震耳。那人闷哼一声,肩部中弹,踉跄后退。 听到枪声,附近的人反应极快,立刻朝着夏听月所在方向迅速逼近,朝着大致方向接连扫射。 但夏听月早已不在原地。 在开枪的瞬间,他已倾身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连串火花和碎石。 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夏听月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看了一眼手中缴获的枪。 犹豫几秒,他转而再次变成雪豹,叼着那把枪在树木和岩石间急速穿行。 他不再直线逃跑,而是开始利用复杂的地形与追兵周旋。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像一道捉摸不定的影子,在这片山林间与一群人类展开追逐。 他的身上多了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可此时此刻,那些刺痛与血液却清晰地将他原本清澈的眼眸里逼出一道野性。 伤口在持续奔跑和激烈对抗中撕裂般疼痛,失血和体力消耗让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夏听月踉跄着冲向一片看似茂密的灌木丛,希冀着这里能短暂藏身。 但刚穿过那片灌木,脚下却陡然一空。 预想中的坚实土地变成了陡峭的斜坡,夏听月猝不及防失去平衡,狼狈地翻滚而下,后背和肩膀狠狠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手中的枪也在翻滚中脱手,不知掉落到何处。 当他终于摔到坡底,试图挣扎着爬起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前方令人绝望的景象——一道断崖,深不见底。 崖下是灰蒙蒙的云雾和隐约可辨的嶙峋怪石。寒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他本就发冷的身体一阵阵战栗。 绝路。 他喘息着,撑着剧痛的身体勉强站稳,回头望去。 杂乱的脚步声和灌木被拨开的窸窣声迅速逼近。 很快几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出现,呈半圆形将他围堵在了悬崖边缘,压下的枪口黑沉沉地指向夏听月。 为首一人排众而出,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和枯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夏先生,”沈煜仿佛老友重逢般的熟稔,“我们又见面了。这地方风景不错,就是有点偏僻,不太适合叙旧。” “你看,我早就说过,跟着我那个废物外甥,没什么前途。”沈煜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他护不住你,也护不住他自己。现在连他老子都倒下了,他自身难保。” 他的目光落在夏听月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我是真心欣赏你,夏先生。这么好的身手,这么独特的资质,跟着谢术那个废物,实在是太可惜了。” “跟我合作。之前我提的条件依然有效。我能给你和你姐姐最好的治疗,最安全的环境,你们不必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夏听月冲他呸了一声。 沈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转冷:“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合作。”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周围的枪口和身后的悬崖,“结果嘛,你自己也看到了。是体面地跟我走,为我效力,还是变成这山崖底下的一具无名尸体?” 他摊了摊手,仿佛给出了一个多么慷慨的选择:“二选一,夏先生。我很公平。” 忽然之间,一声急切的呼喊穿过山风,远远传来。 “夏听月——!!” 夏听月倏然一震,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 在断崖的另一侧,地势稍高的山坡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谢术脸上是夏听月从未见过的焦急,而在谢术身旁,正被他搀扶着,艰难向这边移动的,赫然是他的姐姐夏乔。 沈煜也看到了对面的来人,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谢术和夏乔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他冷笑一声,对着手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围住夏听月,同时分出一部分人警惕对面。 第72章 “小术,来得正好。”沈煜扬声,“看看你的小宠物,多么狼狈。不如我们一起做个交易?你把他交给我,或许我可以考虑,给你换一个更漂亮的。” 谢术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锁在悬崖边那浑身是伤的身影上。 隔着一道不算太宽却如同天堑的山涧,他与夏听月遥遥相望。 夏乔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隔着呼啸的山风,看起来还是那样瘦弱而苍白。 姐姐,姐姐。 夏听月撑起身子,他想说点什么,可喉间一片翻涌的腥甜,堵住了他所有的话语。 他只是看着夏乔,看着她慢慢地,唇边漫上一点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夏乔笑起来的样子,颊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夏乔的身体忽然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不是拟态生物那种流畅的转变,而是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重组般的扭曲与痛苦。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肌肉膨胀撑破衣物。 短短几秒,她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银灰色雪豹。 它的两只后腿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弯曲,透着一股诡异僵硬。 可就在化形完成的瞬间,它发出一声咆哮,后腿猛地发力,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悍然跃过了那道山涧。 它挡在了夏听月的身前,微微低伏。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沈煜脸上的得意瞬间被狂喜取代,他几乎要手舞足蹈,指着那头雪豹,声音因激动而发生了变调,“快!抓住它!不惜一切代价,要活的!!这是最完美的样本!是我们改造成功的第一个活体!!” “——听月!!跳过来!快跳过来!!”悬崖那边,谢术扬声呼唤着。 意识到夏听月会有逃脱的可能,沈煜的手下枪口迅速抬起,瞄准了蓄势待发的夏听月。 “吼——!!!” 与此同时,夏乔呲出锋利的獠牙,前爪重重拍击地面,激起碎石,盯住那些枪口,毫不退缩。 “别开枪!不准伤她!!”沈煜的狂喜瞬间转化为惊怒,他急声制止,,“要活的!一定要抓活的!!” 夏听月对所有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是怔怔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前方的雪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它那条蓬松的长尾巴,有些艰难地向上扬起,在空中晃了晃。 这个动作…… 雪原之上,他们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蹒跚。风雪遮天蔽日,小豹子晕头晕脑地找不到方向,比他大一些的姐姐就会这样竖起她漂亮的尾巴,让他可以紧紧跟着,找到回家的路。 竖起的尾巴,晃动的尾尖。 意思是,快走,跟着我指的方向。 ——快点回家。 在沈煜手下因他的命令而有所迟疑的刹那,夏听月倏然转过身,四肢猛地蹬地,银灰色的身躯朝着对岸纵身跃去—— 山涧的风在耳边呼啸,深不见底的悬崖在身下张着巨口。 他的前爪堪堪扒住了对岸边缘松动的碎石和泥土,后腿悬空,碎石簌簌滚落。 好在同一时间谢术已扑了过来,双手抓住了他扒住边缘的前肢。 巨大的拉力传来,夏听月借着这股力量,腰部发力,猛地向上一挣。 雪豹的身形迅速缩小,变回了伤痕累累的夏听月。 他几乎是被谢术硬生生拖拽上来,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夏听月——!!”沈煜暴怒的吼声如同惊雷,“你不要你姐姐的命了吗?!” 这条命令要更清晰,数名手下立刻再次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地对准了悬崖边缘的夏乔。 夏听月从谢术怀中挣扎出来,不顾身上剧痛扑到悬崖边,惊恐地望向对面:“姐姐——!你快过来!快过来啊!!” 山风呼啸,卷起悬崖边的沙石。 银灰色的雪豹静静地站在枪口围成的半圆中心,它没有理会沈煜的威胁,也没有去看那些指向自己的致命的枪口。 它只是微微偏过身子,再一次,高高扬起的尾巴轻轻晃晃。 如同告别。 第73章 雪花坠落 夏乔其实并不叫夏乔。 坐在天台边缘时,脚下的城市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她低头看着,尝试着在风中晃着腿,冷风吹得那些车水马龙渐渐变清晰了起来,也吹得她摇摇欲坠。 身后的人在说一些什么,她听得清,好像又听不清。 跳下去后她也会变得清晰吗。她只是在想。 可就在她微微前倾,身体的重心开始偏移的瞬间,身后混乱的脚步声忽而朝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有人在问那个跑走的人发生什么了,在答句里,她听到了夏听月的名字。 前倾的身体被这个名字拉回来,她扶着防护墙,倏然转过身。 鬼使神差地,一股力量推动着她的声带,挤出了一个嘶哑的音节。 “……谢……”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一般,很轻。 但谢术狂奔的脚步猛地刹住,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本该纵身一跃的身影竟摇摇晃晃地从防护墙的边缘走了下来。她的假肢用起来已经熟练许多,踩在冰的水泥地上。 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从喉咙深处压出几个断续的字: “……听月……怎么了?” 夏乔原本的名字,早已和那段属于“人类”的身份一起,埋葬在了手术台。 她的名字是林晚,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父母早逝,留下她和年幼的弟弟林晨相依为命。 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好,一场高烧后留下了后遗症,双腿萎缩,只能依靠轮椅生活。但林晨很乖,眼睛总是亮亮的,会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麻雀,会用省下来的零花钱给她买廉价的,却很用心的头绳。 他们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支柱和光亮。 弟弟的病需要持续治疗,费用像无底洞。她白天打工,晚上去夜校学护理,可就算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换成皱巴巴的钞票,仍然捉襟见肘。 直到有一天,她在破旧的公交站牌上,看到一张印刷粗糙的传单。 “——高薪招募医学实验志愿者,全程无痛,安全保密,一次最高可获百万补助。” 下面是一串联系电话。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了那张传单。 测试的过程简单得超乎想象。一些智力问卷,体能评估,反应速度检查。每次完成,都会有一个人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崭新的十万元现金。 她摸着那些钱,指尖发烫。 弟弟下一个疗程的费用,好一点轮椅,冬天厚实点的羽绒服……都有了。 第二次,第三次……报酬陆续到手,测试项目也逐渐变得奇怪起来。有些仪器连接着她,测试她的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电信号;有些针剂注入体内,带来短暂的眩晕或异样的发热感。但每次结束后,除了略显疲惫,并无其他明显不适。 十万,又十万。 林晨的康复治疗有了希望,她于是藏起了不安,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医学研究而已。 最后一次,接待她的人笑容格外亲切。 “林小姐,您很优秀,各项数据都远超标准。我们还需要您配合最后一项核心适应性实验。风险极低,成功后报酬是一百万。” 一百万。 意味着林晨或许有机会站起来,意味着他们可以离开潮湿的出租屋,意味着未来再也不用为医药费发愁。 她几乎没有犹豫,在那一摞她根本看不懂具体条款的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躺上手术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看到头顶那盏无影灯,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喉咙像被水泥封死,任何试图发声的动作都只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试图动一下,才发现自己的腿也没有了。从大腿中部以下,空荡荡的,包裹在粗糙的纱布里。 更可怕的是身体内部的感觉,像有一把火从骨髓深处烧起来,日夜不息地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时而昏迷,时而陷入半梦半醒的谵妄。 “……融合反应超出预期……” “……神经接驳成功,但排异反应强烈,截肢也没用……” “……雪豹的基因活性太强了……” “……丢出去吧……” 丢出去吧。 她变成了一滩等待着被丢掉的东西。 直到那一天。 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缠满纱布的指尖。 “姐姐……” 她听到有人在哭。 她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陌生的青年。他头发有些乱,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第73章 四目相对。 泪水一下子滚落下来,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手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呜咽着叫她姐姐。 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 鬼使神差地,一股没来由的悲伤与怜惜从她空洞的心底汹涌而上。他们来得如此猛烈,如此自然,仿佛本就深植在她的灵魂深处一般。 她微微抬起了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后颈。 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次的熟稔。 从那天起,她变成了“夏乔”。 这个叫夏听月的青年固执地认定她是他在雪原失散的姐姐。他每天都来,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讲他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讲他偷偷喜欢上的那个人类,讲他觉得人类世界的烤红薯很好吃,烟花很漂亮,雪却没有家乡的干净。 起初夏乔是迷茫的,甚至有些荒谬。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雪豹,没有弟弟叫夏听月。 与此同时,当她某天再次感受到体内躁动与火焰时,一个念头忽然后知后觉地浮了上来。 那些实验,那些测试,那所谓的百万报酬。 失去的双腿和声音,和此时此刻,在她体内野蛮生长的某种东西。 她在夜校时也旁听过生物医学的课程,虽然不精深,但足以让她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些人不是在做普通的药物或疗法实验。 他们是在尝试将某种非人的基因,导入并融合进人类的身体。 而她,是那个实验的残次品。 隔着呼啸的山风,她看向对面那个青年。 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求。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夏听月只是把对那个或许再也见不到的人类弟弟的愧疚和思念,投射到了这个误打误撞闯进她生命的替代品身上。 ——可真的是这样吗? 她想起他笨手笨脚给她削苹果,果皮断得乱七八糟,把最完整的一块果肉递到她嘴边。 想起他提起那个“谢总”时,脸上不自觉泛起的红晕和眼里细碎的光,然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声问她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起他蹲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认真而又坚定地许诺:“姐姐,我会赚钱,我会保护好你。我们以后会有很好的日子。” 那些点点滴滴,早已不再是单薄的“移情”。 他的模样和记忆中林晨扬起的小脸发生了重叠。 不一样,却又一样。他就是她的弟弟。 无关血缘,无关物种,无关那个荒谬的误会。 是在她丧失生的希望时,唯一用力抱住她,叫她“姐姐”,把她从虚无边缘一点点拉回人间的弟弟。 风卷起她的毛发,崖边的碎石簌簌滚落。 她牢牢地阻断了所有通往夏听月的险径。 在这一刻,夏乔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成为了一只雪豹。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撕开了悬崖上空凝滞的空气。 子弹没有射向挡在前方的夏乔,而是直直射向对岸的谢术和夏听月。好在距离所限,子弹只是堪堪擦过谢术抬起的手臂外侧,带起一蓬血花,最后嵌入他们身后的树干。 这声枪响之后,一直保持着威慑姿态,只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阻拦沈煜手下靠近悬崖的雪豹身体猛地一滞,她猛地回头,那双原本望向夏听月时还无比温柔的眼眸,被一股纯粹的野性彻底吞噬。 她昂起头,发出一声响彻山涧的吼声。 吼声未落,银灰色身影已悍然扑向开枪者所在的方向。 “拦住它!快拦住!”沈煜惊怒交加的命令瞬间被淹没在骨骼碎裂和人类短促凄厉的惨叫声中。 雪豹的利爪拍下,开枪那人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反应,持枪的手臂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掼倒在地,胸口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 但这只雪豹并没有停留,借力腾跃,扑向旁边另一个试图举枪瞄准的手下,獠牙在晦暗的天色夏呲出,咬向对方脖颈。 “砰!砰!” 其他人在惊恐中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却大多落空,或只在雪豹身侧的石地上溅起火花。 完全被兽性支配的雪豹展现出惊人的战斗本能和闪避能力,它在人群中穿梭、扑击、撕咬,鲜血开始泼洒,人类的,也有她自己的。 子弹并非全部落空,一道擦伤出现在它前腿,另一发子弹则掀掉了它侧腹一小片皮肉,但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动作反而更加狂暴迅猛。 沈煜被两名手下护着向后退去,脸上最初的狂喜早已被惊惧和扭曲的恼怒取代。 他看着那头在枪林弹雨中左冲右突,接连伤了好几个手下的夏乔,眼中最后一点对活体的珍惜被杀意覆盖。尤其是当雪豹在一次扑击的间隙,竟拖着淌血的身躯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朝他冲来时。 “废物!一群废物!”他气急败坏地嘶吼,再不复之前的从容,“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这个畜生!开枪!打死它!!” 命令一下,围堵的火力瞬间增强,封锁了雪豹所有可能的腾挪空间。 “不——!!!姐姐——!!!” 对岸,夏听月的哭喊已经嘶哑得变了调。 他眼睁睁看着姐姐在枪林弹雨中腾跃,一次次扑向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想冲过去,身体却被抱住,禁锢在怀里。 “谢术!你放开我!让我去!那是我姐姐!那是我姐姐啊!!!”夏听月疯狂地挣扎,指甲掐进谢术环住他的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 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迹淌了下来,他徒劳地扭动,崩溃哀求道,“你去救救她……求求你……谢术……你去救救我姐姐……让我过去……让我过去啊!!!” 可任凭夏听月如何踢打撕咬,谢术也没有松开。 手臂上的枪伤血流不止,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抱着怀里濒临崩溃的人,目光盯着对岸那惨烈的一幕。 他看到了沈煜下令时眼中的狠绝,看到了那骤然密集的枪火。 他不是不想救,而是清楚地知道,此刻仅仅凭他和夏听月两个人,冲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更用力地抱住他,试图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尽管他知道这徒劳。 山崖对面,最后的围剿已然形成。 雪豹的行动因失血和重伤明显迟缓,但它依旧没有退缩,朝着沈煜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却依然充满威慑的咆哮。它的后腿蓄力,准备发起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冲击。 沈煜脸色阴沉如水,看着那头倔强不肯倒下的野兽,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他冷冷吐出了最终的裁决。 “瞄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扯成了永恒。 不知何时,大块大块团云压在了天边,将这场毫无预兆的大雪压向人间。 千万片雪,挣脱了灰蒙蒙的天空,沉甸甸地开始往下落。先是一片,两片,试探着,打着旋,然后是一簇,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茫茫。 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 风卷着它们,纷纷扬扬,瞬间模糊了此岸与彼岸的界线。 沙沙,沙沙。 谢术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手,捂住了夏听月的眼睛。 一片雪花恰巧飘过那道深涧,落在谢术的指缝间。 冰凉一点,瞬间化成了水,顺着他的手背蜿蜒而下。 夏听月没有再挣扎。 他听见有雪花从云层间坠落,重重一声。 砰—— 【作者有话说】 赶在2025年最后写完了这一章… 姐姐的死亡某种意义上是对于她的解脱,不算坏事,也让谢术能更加明白一点,如果想要保护老婆真的不能只靠躲… 快快长大起来吧,两个一级笨蛋。 也预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年再见啦! 第74章 冬天与春天 雪花还在落,不疾不徐。 谢术的手,终于从夏听月的眼睛上慢慢滑了下来。 视野重新涌入光线,不是一片明亮,而是被漫天雪幕筛过的一种惨淡的灰白。 夏听月的睫毛上沾了雪珠,随着他的呼吸抖在空气里。 他望向对面。 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向着悬崖下方延伸,断续的,泼洒开的暗红色,从原本夏乔站着的位置一直延到了崖底。 夏听月的胸腔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向内挤压一般。他张了张嘴,想吸气,可空气吸进来,却沉甸甸地坠在肺腑,堵在心口,怎么也吐不出去。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在大雪中天旋地转,只有那道蜿蜒向下的血色,无比清晰地烙在他的眸底。 ……姐姐在那里。 这个念头忽然凿穿了他混沌的意识,夏听月猛地站起来,推开了谢术依旧虚虚环着他的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转身朝着远离悬崖边缘的方向跑去。 第74章 “听月!”谢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先离开这里!沈煜的人可能还没走远,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去……”他试图跟上,伸手想拉住夏听月的胳膊。 可他的手指刚刚碰到夏听月潮湿的衣袖,就被一股力量挣开。夏听月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微固执地往前走,目光无序地扫视着被积雪覆盖的崎岖山坡。 “站住!”谢术提高了声音,用力扣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里?!看清楚!下面没有路!是悬崖!!” 夏听月的手腕一片冰凉,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试图抵抗,动作缓慢地在谢术的掌心里扭转着手腕。 “夏听月!”谢术的耐心被他无声的固执一点点磨尽,恐惧、后怕、对眼前人状态的担忧,还有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都化成堵在胸膛中的一团无名火,“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清醒一点!”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又被落雪吸走大半,显得突兀而无力。 夏听月往前走的脚步顿了顿,终于给了他一点反应。 他嘴唇翕动,轻轻开口:“我要去找姐姐。” 一句话,胸膛中烧着的火更旺盛一些。 “找什么姐姐!”他逼近一步,几乎是对着夏听月吼道,“你看看下面!那是人能下去的地方吗?!沈煜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搜找!你过去送死吗?!你能不能别这么天真?!更何况,更何况……” 谢术胸口起伏,说出的话不管不顾,在这场大雪里烧出一个窟窿。 “——更何况那根本不是你姐姐,夏听月!她只是个被改造出来的实验怪物!一个人类强行塞进动物基因的失败品!她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你难道要为了这样一个,这样一个东西,去送死吗?!” 雪花落在夏听月的头发上,肩上,他终于转过身,看向谢术。 目光落在同一处,谢术忽然觉得夏听月也要变成雪花了。他眼底空茫一片,明明在看着谢术,谢术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谢术没来由地慌张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找个安全的地方,你需要处理伤口,你需要休息……我保证,等安全了,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去拉夏听月,想像之前每一次那样那样把他带回自己身边,想带着他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而这一次,夏听月没有等他碰到。 他也没有答话,只是非常非常轻微地侧了一下身,躲开了谢术的手指。 然后退后了一步。 脚下松软的积雪被踩出一个清晰的凹陷,“咯吱”声轻而易举地填满了两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 “……一个怪物。” 夏听月重复着,将谢术刚才情急之下抛出的几个字原封不动地捡了起来,再轻轻念出。 风雪卷过,将它们清晰地吹回谢术耳中。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术的心猛地往下沉,他想解释,想收回那些伤人的话,可最终也只是急切地上前一步,“听月,我们先离开这儿,你需要……” “……谢术。” 夏听月打断了他。 空着的那只手,缓慢地探进了自己沾着泥污和血迹的外套口袋,他掏出了一张对折的纸。 是那张从书房抽屉里找到的【实验生物样本观察与潜力评估报告】。 纸的边缘已经被雪水浸得发皱发软,颜色也深了一块。 他没有展开,只是捏着它的一角。 “谢术,”他又叫了一次,声音依旧很轻,“在你看来,我也是怪物。”不是质问,甚至不带任何问询的意思,只是陈述出了这句话而已。 “我们这种……‘东西’,”夏听月自顾自地说着,目光落在手中的报告上,又慢慢抬起,“怎么活,怎么死……对你来说,从来都无关轻重,是不是?” “不是的!你听我说……”谢术否认,他想要告诉夏听月不是这样的,他不一样,他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东西”,他是—— 是什么呢。 话语卡在喉咙里,那句陆止崇不久之间讲给他的那句“你喜欢上他了”在此刻突然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它们绝望地对峙着,对峙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可夏听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辩解,看着他慌乱,看着他无话可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有雪花从他微微弯起的眼角融化。 “没关系。”他说,声音也化在了雪里,变得哽咽,“都一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术眼前的身影在纷飞的雪幕中骤然模糊。 银灰色的蓬松毛发取代了潮湿的衣物,修长的四肢稳稳踏在雪地上,巨大的尾巴低垂,扫开一片积雪。 谢术瞬间就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他立刻往前一步:“听月……” 面前的身影却突然向他扑了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向后掼倒,重重摔在厚厚的积雪里。雪沫呛进他的口鼻,灌进衣领,谢术闷哼一声,视野晃动,雪豹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将他困在地面的冰雪与它自己之间。 温热的呼吸沉沉地扑在他的颈侧。 谢术剧烈喘息着,与夏听月的目光对视。 冷冽的,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 雪豹弯下脖颈,谢术心脏倏然跳得更快,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若有若无地抵在他脖颈最脆弱的位置附近。 时间仿佛凝固,风雪呼啸,吹得每分每秒都变得清晰可见。四周的一切被这场雪掩得模糊,谢术的世界里于是只剩下了夏听月。 颈边的压力陡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左肩胛骨附近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呃——!”谢术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溢出一声痛哼。 夏听月的牙穿透厚厚的衣物,深深嵌入皮肉,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衣料。 夏听月松开了桎梏,毫不犹豫地转身。 银灰色的身影纵身一跃,轻盈而迅捷地没入了前方更茂密的枯木林与嶙峋山石之中,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 谢术肩头伤口汩汩流血,染红了大片白雪。 他徒然地伸了伸手,却只抓到一把无声飘落的雪。 - 谢术怔怔地坐在雪地里,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看着夏听月消失的方向,直到彻底什么都看不清,他才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谢术胡乱扯下围巾,按在伤口上,打了个简陋而紧绷的结。 他开始往回走,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上留下踉跄的印迹。脑子里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想不了,只有左肩的疼痛和胸口某个地方更深的钝痛,交替提醒他继续往前。 山路崎岖,雪滑,他摔倒了好几次,不得不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和膝盖狼狈地撑住才能爬起来,继续走。 当他终于看到那圈熟悉的竹篱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雪还在下,那座小院笼在一片静谧中。 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谢术看见了院子里一片狼藉。 篱笆有几处歪斜断裂,地面的石板被踩得松动,泥土也被翻起。那一小片田圃更是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原本平整松软的土壤彻底搅乱,在雪落后变成一堆混杂着碎石和断草的泥泞。 谢术的心被这片景象又狠狠攥了一把。 他踉跄着走过去,在田圃边慢慢蹲下,甚至顾不上肩头的伤。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徒劳地想要拨开那些被踩进泥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能还原出它原本的样子一般。 手指触碰到泥里一些硬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他拨开浮土和雪,捡了起来。 是几片叶子。 小小的,嫩绿色的,两片三片,越来越多,被三三两两掩埋在泥土下面。 谢术捏起这些叶子,指尖微微发抖。 这些叶片被摘下来的时间显然不长,断口还很新鲜,边缘已经开始蜷缩发黄…… 他早该明白的,冬天的时候,怎么会有种子发芽呢。 ——是有人在这片院子里,为他精心准备了一场春天。 第75章 毛毛玩偶 谢术在田圃边蹲了很久,久到落雪几乎要将他堆成一座雪人。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肩头的疼痛似乎都被冻得麻木,只剩下心脏在这片空白上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出不知是哪里的隐隐作痛。 那些被精心摘下,在此刻又被无情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叶片,与夏听月临走时的背影重叠,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眩晕伴随着失血后的虚弱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凳才勉强站稳。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疼痛之间,这个念头清晰地浮在了谢术混沌的意识边缘——这里每一寸空气,每一片狼藉,都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又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 第75章 没有夏听月,就不再会有人追他,也不再需要东躲西藏。 谢术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疲惫剧痛的身体,重新踏入风雪,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车子启动,后视镜里,那座小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山道与纷茫的雪幕之后。 城市在风雪中露出轮廓,灯火在纷扬的雪花后晕开模糊的光团。 他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公寓,驶入熟悉的地下车库,停好车,搭乘电梯,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这里和他与夏听月匆忙离开时几乎一样,又好像完全不同。 谢术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来,只借着窗外映进来的光,打量着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一丝陌生的家。 他换了鞋,走过玄关,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当时他们走得着急,东西确实没有收拾。 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那是夏听月前几天裹在身上看电视剧时用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是他最喜欢的喝水杯子。 谢术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每一个角落。 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那台夏听月曾无比宝贝的豆浆机就没有用过第二次,却依旧霸道地占据了正中央的位置,插头耷拉在一旁。 旁边的沥水架上倒扣着两个马克杯,一大一小,是某次超市促销时夏听月买酸奶时赠送的,虽然一次也没有用它们喝过水。 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几件洗好的衣物。有谢术自己的衬衫,也有夏听月没来得及收走的t恤和裤子。衣服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早已干透,甚至有些发硬,它们并排挂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仿佛时间凝固的错觉。 其实洗衣服这件事夏听月也是不久前才用明白的,他仔细研究按钮,偶尔会把不同颜色的衣服不小心混在一起洗,然后拿着染了一点色的t恤,有点心虚又理直气壮地说这样更有艺术感。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流淌着属于夏听月的痕迹。 每次视线的挪动都会将他那颗本就余震微停的心脏拽得更加疼痛,谢术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走向客厅中央,目光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墙角那个东西上。 那个银光闪闪的笼子。 它还在那里。 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铺,金属杆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谢术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了上来,他说不清楚自己在烦躁些什么,只知道他不想看到这个东西,一点都不想。 他忍着肩痛,走到笼子旁边,弯下腰,想把它推到更角落的地方,或者干脆塞进储物间眼不见为净。 但是笼子比想象中更沉,谢术单手使不上力,拉扯之下,笼子底部与地毯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却只挪动了不到半米。 就在他有些气恼地直起身,想换只手再试试时,余光却不经意地瞟过笼子后方,沙发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 那里,在阴影中,似乎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什么东西。 谢术的动作停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再次弯下腰,忍着左肩的牵扯痛,单膝跪在沙发边,伸手探进那片阴影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绒毛,他轻轻一扯,将那团东西从缝隙里拖了出来。 是一大团银灰色的毛毛。 显然是从夏听月身上掉下来的,毛毛虽然沾上了一点灰尘,可它们被梳理得很好,没有一处打结。 而除去这团毛毛以外,在它的旁边被一同扯出来的,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具体形状的小玩偶。 它只有巴掌大,一看就是一个半成品,样子十分拙劣,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臃肿的“身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只是用更多的毛毛胡乱堆叠出一点轮廓。 谢术捏起这个丑陋却显然被无比用心制作过的小东西,整个人犹如被按下了开关一般,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动也不动。 “阿——嚏!!!” 陈旧的浮毛被扯动,扬起了细微的尘埃,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鼻腔。 一个毫无预兆的喷嚏猛地从谢术鼻腔里冲了出来,它出现得如此突然,如此剧烈,以至于生理性的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术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歪扭的玩偶,几步跨到中岛台旁,掀开那个笔记本电脑。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快速输入密码,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调出了整个公寓的室内监控记录——这套高级系统虽然会自动覆盖旧文件,但好在保留了最近几个月的存档。 他没有耐心细看,直接拖拽时间轴,画面随着他的动作飞速倒流,像一段被强行回溯的时光。日子在他的指尖下掠过,白天与黑夜交替闪烁,模糊成一片混沌光影。 时间像一条长长的河流,人们站在河里任由其冲刷,茫然而无知,不知被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此时此刻,谢术却偏要做那个逆流而上的泅水者,拼命想在湍急的河水中打捞起一星半点什么。 时间轴在某一天慢了下来,画面里,客厅亮着温暖的灯。 他看到夏听月一个人穿着柔软的居家服,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银灰色的绒毛,旁边是亮着的手机屏幕。他低着头,神情认真,甚至有点严肃。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手里的绒毛,似乎在模仿着视频里的动作,用一根细细的针,试图将那些不听话的毛毛戳到一起。他的动作生疏极了,一点也不熟练,手指时不时被针扎到,会微微缩一下,皱着眉吹吹指尖,然后又继续。 很快,毛毛就不够用了。画面里的夏听月停下了动作,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绒毛,脸上露出一丝沮丧和焦急。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个身影在镜头前倏然变化,取而代之的是那只银灰色的雪豹。 雪豹侧躺下来,低着头,开始用牙齿和爪子小心地却又难免粗暴地撕扯自己腹部和侧肋那些最柔软,色泽也最漂亮的绒毛。 越来越多的毛毛飞扬起来,落在它自己身上,落在周围的地毯上,形成了整个宇宙间最小的一场暴风雪。 扯下足够的毛后,它变回人形,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一点。夏听月继续坐下来,拿起针,再次孜孜不倦地重复那个艰难的制作过程。 大半天过去,他会伸个懒腰再变回雪豹,然后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开始舔舐那些散落的浮毛。粗糙的舌面刮过地毯,将细小的绒毛卷进嘴里,然后咽下。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眼眸里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是这样。 夏听月独自一人,在与那些绒毛和一根细针较劲。他做得极慢,进展甚微,那个玩偶始终是歪歪扭扭的丑样子。 每天太阳落下,他就会变回雪豹舔毛,地毯上,沙发上,角落里,他一丝不苟地清理着,为了不让谢术过敏。 直到某一天,画面里的夏听月忽然捂住了嘴,脸色煞白,踉跄着冲向卫生间。 监控没有声音,但谢术能看到那个趴在马桶边,肩膀剧烈耸动的背影,他干呕,喘息,最终虚弱地滑坐下去。 过了一会儿,夏听月慢慢爬起来,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里面的水汽逼回去。 然后夏听月重新走回客厅,看着那个依旧丑陋的半成品玩偶,看了很久,最终把它和剩下的一点绒毛,一起塞进了沙发背后的缝隙里。他靠着沙发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很久没有动。 画面定格在这里。谢术没有再往后拖。 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搅,沉甸甸的东西坠在那里。 仿佛那个在画面里痛苦的人成为了他。 “啪。” 他合上了电脑屏幕,被回溯的时光戛然而止,房间里重新沉入一片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拿出一个原本用来装雪茄的木盒。 盒子很精致,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绒。 他回到沙发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银灰色的绒毛,一点一点,收集起来,还有那个只完成了一半的玩偶,他把它们全部放进那个丝绒衬里的木盒里。 谢术捧着这个装满乱糟糟毛毛的盒子,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地板上投下孤独的影子。他忽然弯下了挺直的脖颈,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那盒绒毛上。 鼻腔里依旧酸胀,或许是越来越多的浮毛刺激着,这股酸胀很快沿着他的喉咙流了进去,流到他的身体,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心脏,和他的眼睛。 第76章 他闭着眼睛,绒毛蹭着他的眼皮,变得湿漉漉。 第76章 “他们出事了。” 时间不声不响,过去了三个月。 谢术又变回了曾经的模样,或者说以一种更甚的姿态沉溺了进去。游艇派对,私人俱乐部,彻夜不归的牌局,身边更换频率高到记不清面孔的男男女女。他用酒精,用刺耳的喧嚣,将自己浇筑成一个外表光鲜内里空洞的壳。 谢家的动荡因谢宏远始终未醒,谢明渊全面掌权而暂时尘埃落定,他名下的股份被以各种手段稀释置换,最终所剩无几,换来了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没人再提那只雪豹,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风流韵事。 陆止崇的婚礼定在初夏。 婚礼前夜,按照惯例,几位关系最近的朋友会提前聚在陆家为婚礼租下的郊外庄园里。谢术和傅南聿作为伴郎,被拉去试最后的礼服。 庄园的偏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鲜花淡香。谢术任由裁缝调整着西装外套的腰线,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将落未落。傅南聿在一旁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明天新娘伴娘团的“内部消息”。 “听说伴娘里有个特别辣的,混血,眼睛颜色绝了……”傅南聿挤眉弄眼。 谢术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庄园的夜景很好,远处湖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华贵的庭灯,静谧奢华。 他还未来得及接话,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喧哗忽然传来。 隐约有凌乱的脚步声与焦急的交谈声,谢术眉头蹙了一下,傅南聿也停下了动作,疑惑地转向门口:“外面怎么了?闹贼了?” 还没来得及得到回答,偏厅的门被猛地推开,进来的是陆家那位跟了陆父几十年的老管家,他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罕见的惊惶,花白的头发都有些散乱。 他目光落在谢术身上,立刻几步抢上前,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小谢少爷!哎呦,您快、快去看看!止崇少爷他……他刚才不知怎么了,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得吓人,一句话没说,抓了车钥匙就冲出去了!这、这明天就是婚礼啊!这节骨眼上,这是要去哪儿啊?!” 指尖的烟灰终于断裂,簌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谢术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开的哪辆车?” “就刚刚!不到五分钟!开走了车库里那辆黑色的古思特!”管家急得直跺脚。 古思特,性能顶级的车,陆止崇平时很少开它。谢术心下一沉,转向傅南聿:“你留在这儿,看着点,别让消息乱传。我去找他。” “我靠,什么情况?需要帮忙吗?”傅南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等我消息。”谢术丢下这句话,已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甚至没顾得上换下身上的试衣西装,只随手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外套。 谢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了陆止崇。 陆止崇果然开得极快,车尾灯在环城高速上拉出两道红痕,眨眼间就消失在匝道口。谢术将油门踩得更深,紧紧咬住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的轨迹。 谢术按下车载蓝牙,拨通了陆止崇的电话。 铃声持续响着,就在谢术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通话被接通了。那头传来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陆止崇的呼吸声有些重。 谢术先开了口,“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才传来一句话。 “……他们出事了。” 短短五个字。 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穿了谢术几个月来构筑的所有自欺欺人的屏障,精准地命中他一直试图掩埋,却从未真正忘记的一切。 ——他们。 谢术瞬间就明白了指的是谁。 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擂起来。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在哪。”谢术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没有任何废话。 “……老地方。”陆止崇的声音干涩,“那家医院。” 夜色更深,两辆车几乎同时转向,驶离主路,朝着城郊那片相对偏僻的区域疾驰而去。 当熟悉的地下车库出现在视野中时,谢术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没有灯光,入口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栏杆、翻倒的医用推车和仪器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深色的液体泼洒在水泥地面和墙壁上。 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物体烧焦后的糊味,在夜风里扑面而来。 陆止崇的车猛地刹住,谢术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甚至没来得及关上车灯,就冲了进去。 可当他们靠近时,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破败。 谢术的脚步在靠近门口时猛地顿住。 转角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他认得那张脸,是那个头上长着一对角,曾把他拦在外面的保安大叔。他双目圆睁,脸上挂着惊怒与不甘,胸口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而在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根已经弯曲变形的棍子。 直到死去,他依然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守护着身后的入口。 陆止崇的呼吸在谢术身后响起,粗重而颤抖。谢术回过头,他们在彼此眼睛里同时看见了自己血色尽失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 没人问出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回答。 谢术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拼命扼住,他绕过保安的遗体,脚步有些虚浮地踏入了医疗中心内部。 里面更是惨不忍睹。 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被暴力破坏,墙面上布满了弹孔和利器划过的痕迹,各种医疗器材被砸得粉碎,文件纸张如雪花般铺了一地,浸泡在不知是水还是血的各种污渍里。 一些房间里还有打斗和挣扎的痕迹,床单被扯落,输液架倒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他们沉默地,一层层地向楼上走去,可每一层的景象都同样残酷。 陈尸遍野,他们路过了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体,一具又一具,谢术每看到一具躯体心脏就会急速升起,又在看到他们的脸时重重落回,在这个炼狱一般的医院里周而复始, 就在他们踏上通往四楼的楼梯转角,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断断续续的声音。陆止崇已经往上走了,谢术转过身,迅速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声音来自四楼走廊尽头,有一个半开的储物柜。 柜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一些凌乱的床单和废弃医疗器械,细弱的声音就是从这堆杂物下面传出来的。 谢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覆盖的东西。 在柜子底部,蜷缩着一小团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人类孩童大小的小女孩,头顶有一对耷拉着的猫耳,身后也有一条脏兮兮的,环着自己的小猫尾巴。 她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金色的猫瞳里盛满了巨大的惊恐,正抱着自己的膝盖,发出“咪呜咪呜”不成调的哭泣。 她似乎还不太会熟练地使用人类的语言,只能用最本能的叫声表达恐惧和痛苦。 看到有人靠近,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谢术伸出手想要抱她出来,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小女孩颤抖的肩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敢动她。” 冷冷淡淡,却又万分熟悉。 谢术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他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头,循声望去。 在走廊尽头,坏了的应急灯拉出忽明忽暗的光线,一个身影倚着破损的墙壁而立。 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黑色工装,裤腿扎进同样沾满泥污的短靴里。身姿挺拔,却透着煞气。 ……只是几个月不见而已。 他的头发似乎长了些,乱七八糟的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是夏听月。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在几个月刻意掩盖后以如此直接的方式重新钉入他的视野。 夏听月显然并不想叙旧,倚着墙的姿势未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不偏不倚,对准了谢术的胸口。 谢术慢慢地将伸向小女孩的手收了回来,双手缓缓向上举起。他没有试图解释,没有叫出夏听月的名字,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愕。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夏听月。 谢术左脚向后挪了半步,踩在满是碎玻璃和污渍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几乎是同步的,在他后退的瞬间,夏听月往前走了一步。 谢术又往后退了一步。 夏听月也继续向前,他手中的枪依旧稳稳地指着谢术,枪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调整角度,始终锁定着致命的位置。 第77章 退。进。 再退。再进。 如同一场默剧般的死亡探戈,谢术每让出一步空间,夏听月便逼近一分领域。 走廊并不算长,但这几步的推移却仿佛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一般。 终于,谢术的后背抵住了走廊另一侧破损的墙壁退无可退,而夏听月也停在了距离他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 近在咫尺。谢术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几个月而已,他瘦了许多,额角爬着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疤,原本柔软的脸颊线条变得清瘦而锐利,紧抿的唇瓣没有丝毫血色。 小猫女孩怯生生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了看夏听月,又惊恐地瞟了一眼旁边雕塑般僵立的谢术。 对夏听月身上某种同类气息的微弱感应压过了恐惧,她吸了吸鼻子,手脚并用地从柜子里爬了出来,小尾巴紧紧夹在腿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夏听月耐心地等着,等着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腿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一条裤腿。 他弯下腰,单手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另一只持枪的手依旧垂在身侧,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他转身便要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看着即将再次消失的背影,有什么东西似乎才猛地冲开了喉咙的桎梏。 几个月来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午夜梦回时哽在胸口的痛悔,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夏听月——!” 第77章 一条尾巴 谢术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了夏听月,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住他以后要说点什么,只是因为他的目光莫名其妙地在空气中生出了钩子,紧紧抓在了夏听月身上,于是面前的那个人停下了。 夏听月慢慢地转过了身,“有事?”他问,声音平淡无波。 当然没有事,他能有什么事。他只是想见夏听月而已,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问他可不可以再跟他一起回家。 ——多么荒唐的两个问题,谢术自己都觉得愚蠢。 眼前这片废墟,夏听月身上沾染的血污,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无一不在印证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三个月,只是三个月而已。 谢术看着夏听月,看着他额角的疤,看着他清瘦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片拒人千里的荒漠,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沉在那一夜的噩梦中没有醒来。 “这里……怎么回事?”他最终只能问出这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 夏听月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又很快消失,“谢总,几个月没见,你瞎了吗。” “谁干的?”谢术追问,选择性地略过了夏听月话里的刺儿。 夏听月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抱着小猫女孩的手臂微微收紧,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颈处。 夏听月的目光落回谢术脸上,审视着,冰冷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剖开。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问出的这两个问题,哪来的脸。 但好在夏听月是一个很有礼貌的雪豹,以至于在听到这两个问题之后还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并没有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谢术,”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谢总”,也不再带有任何带有情绪,只是平铺直叙的两个字,“你们两个人类出现在这里,反而要问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吗?” “你的好哥哥谢明渊,还有你那位舅舅,他们对这里,对我们做了什么,反而需要我一件件提醒你吗?” 夏听月又笑了一声,干巴巴的,砸进了谢术的身体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术。” 他往前踏了一步,可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向着自己的方向往前踏过来的,可谢术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近,反而像在无形的界碑上又刻下一道深痕。 走廊上的灯坏掉了,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将夏听月半边脸颊映得明暗不定。 “……你想说你不知道,你想说跟你没关系,你想说,你也是‘受害者’,对不对?被你哥哥算计,被你舅舅逼迫,身不由己,可怜得很。”夏听月不疾不徐地说。 “你甚至可能还想说,你后悔了。”他的目光掠过谢术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那点原本只是微微挑起的弧度更深了些,“后悔当初不该对我说那些话,后悔没有拉住我,后悔让我走了。” 谢术的呼吸窒在了喉咙里。 夏听月的话像一面镜子,将他心底那些模糊的、纠缠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赤裸裸地照了出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谢术?”他听见夏听月轻轻开口。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大雪里,所有的一切都缩在了一方天地里。谢术被他就那样按在雪地里,看着夏听月的眉与眼。 他明明看到了夏听月的哀切,看到了他的痛苦,就像此时此刻。可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后悔,能让这里躺着的人再睁开眼睛吗?能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吗?能让……”他停顿了片刻,“能让我的姐姐回来吗?” “你的后悔,能改变你是谢家人的事实吗?能抹掉你姓谢,身体里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这个事实吗?能让你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是留在身边还是送进实验室,究竟是‘宠物’还是‘怪物’的谢家二少爷吗?” “不能。”夏听月自问自答,斩钉截铁。 “所以你的后悔,你的不知道,你的身不由己……”他顿了顿,“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抱歉,谢总。这里还有很多幸存者,受了伤需要安置。”夏听月看着谢术脸上变幻的表情,陈述的语气里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在这里听你剖析内心,上演追悔莫及的戏码。” 说完,他抱着小女孩利落,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等等!”谢术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喊出声。 他看到那个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转的迹象,心中一急,语速快了起来,“我可以帮你们!你现在,还有那些受伤的你的同伴,你们能去哪里?外面现在很危险,沈煜、谢明渊他们肯定还在找漏网之鱼,你相信我,我可以……” “相信?” 夏听月打断了他,甚至没有回头。 “谢术,”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字字清晰,“这个地方的位置,只有你和陆止崇两个人类知道——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 谢术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捶了一下,骤然沉落。 夏听月没有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他似乎厌倦了这场无意义的对峙,几步走到了走廊边上的窗户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在窗框上一撑,身形矫捷,一个纵身便跃了出去。 这里足有三层楼高,谢术心里一紧张,他扑到窗前,却看到那道黑色的身影在空中利落地调整了姿态,稳稳落在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落地后,夏听月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没入了后院杂乱生长的灌木丛中,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陆止崇完全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 越往上走,楼梯间里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墙壁上的弹孔也越发密集。 他在推开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之前,脚步有过片刻的停顿,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门是虚掩着的,上面有暴力撞击留下的凹痕和几道清晰的划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景象比楼下任何一处都要触目惊心。 这里显然经历了一场异常激烈的抵抗和破坏。 原本整洁的办公桌被掀翻在地,各种文件、书籍、医疗器械散落得到处都是,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利刃劈砍的痕迹,甚至有一整面墙的医疗资料柜轰然倒塌,沉重的金属柜体扭曲变形,里面的档案资料被扯得七零八落。 窗户的玻璃全部碎裂,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动着满地狼藉,发出簌簌声响。 陆止崇的心脏骤然沉到了谷底,他几乎是踉跄着走了进去,目光急切而慌乱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试图在这片废墟中找到一丝痕迹,却又无比恐惧真的找到什么。 他踢开了挡路的椅子残骸,拨开散落的纸张,动作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重。 窗外风声呼啸。 他走到倒塌的资料柜旁边。柜体沉重地压在一堆杂物上,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盖住了。陆止崇的视线凝住了。他屏住呼吸,弯下腰,用尽力气试图抬起那沉重的金属柜。柜子纹丝不动。他又尝试了几次,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额角青筋迸起。 终于,柜子被他勉强挪开了一小段距离,露出了下面被压住的东西。 陆止崇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第78章 原本的绒毛沾满了灰尘和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尾尖的毛发纠结在一起,失去了曾经的蓬松。 一条雪貂的尾巴。 陆止崇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那截失去生机的尾巴,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冲击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视着周围惨烈的破坏痕迹。 墙上喷射状的血迹,地板上拖拽留下的长长血痕,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冰冷的绝望如同这灌满房间的冷风,将他彻底吞没。 第78章 三千万能买什么? 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穿过树叶的间隙,蝉鸣声此起彼伏,编出夏日特有的喧闹。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峦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浮动。 “咯咯咯——” 一串笑声传来,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看起来约莫只有四五岁的人类小女孩沿着小径跑过。她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把从路边灌木丛随手摘下的翠绿叶片,阳光照在她微微发汗的小脸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里是城郊一处颇为僻静的私人庄园,占地广阔,绿树成荫,几栋主建筑散落其间。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围墙,入口处设置了低调但严密的安保系统,寻常人难以窥见内里。 小姑娘还在往前跑,头顶上一对同样毛茸茸的,与发色相近的棕色猫耳随着她的跑动欢快地抖动着,身后一条小猫尾巴翘得高高的,不时扫过路边的草叶。 小径通向庄园中心那栋最大的三层建筑。 小女孩熟门熟路地跑到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前,踮起脚尖,努力将尾巴尖对准门旁一个不起眼的扫描区。 “滴”的一声轻响,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门锁应声而开。 她欢呼一声,推开门冲了进去。 她灵活地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跑,脚步声“哒哒哒”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响。 “听月哥哥——”她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着。 没有人应答。 她一口气跑到三楼,熟门熟路地跑到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几乎没有犹豫,小手用力一推,就闯了进去。 房间里正在开会。 这是一间简洁的会议室,长条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或者说,并不是人。 他们形态各异,但大多维持着完整或接近完整的人类外形,只有少数保留着明显的种族特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严肃认真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讨论正事的紧绷感。 主位上坐着的人,正是夏听月。 曾经清瘦的脸颊多了些恰到好处的弧度,气色也好了许多。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此刻正微微蹙眉,听着旁边一个中年男子汇报着什么。 小女孩的闯入让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哥哥!”小女孩完全无视了会议室里的凝重气氛,眼睛一亮,目标明确地朝着主位的夏听月冲了过去,张开双臂。 夏听月脸上那点严肃的神情瞬间被无奈取代,在小女孩即将扑到他腿上时,他弯腰,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小女孩立刻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抱歉,”夏听月看向会议桌旁的众人,“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继续讨论细节。” 众人似乎对此早已习惯,纷纷点头,开始收拾面前的文件和笔记本,离开时不免摸摸了小姑娘的脑袋。 待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夏听月才将怀里的小猫咪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打量着她。 “又去哪里野了?”他的目光扫过她裙摆上沾到的草屑和泥土,“身上弄得这么脏兮兮的。” 女孩嘿嘿笑了一声,并不答话,只是献宝似的举起手里那把已经有些蔫了的叶子:“哥哥你看,我今天给林叔叔摘了好多好多新鲜的叶叶!他说他的叶叶干掉了,不绿了!” 夏听月看着那把乱七八糟、品种各异的叶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嗯,很用心。”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过下次别乱跑太远,就在花园附近摘就好,知道吗?” “知道啦!”小姑娘用力点头,然后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问,“那我们现在可以去看林叔叔吗?我想把叶子送给他!” “好,”夏听月将她放下,牵起她的小手,“我们去看他。不过如果林叔叔还在工作,我们就不要打扰他,把叶子悄悄放在门口,好吗?” “好!”小猫乖巧地应着,紧紧握住夏听月的手,另一只手宝贝似的攥着她的“礼物”。 夏听月牵着她穿过连接主建筑与后方一栋独立小楼的玻璃廊道,这里被改造成了医疗区域,安静而整洁。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没有关严,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医疗仪器和实验设备,一个身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夏听月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温和的声音传来。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推开门钻了进去,举着那把叶子跑到轮椅旁:“林叔叔!看!我给你摘的新叶叶!绿绿的!” 林凇转动轮椅转过身。 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微微垂下眼睛。 看到她手里那把乱七八糟但充满生机的叶子,林凇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他伸出手,小心地接过那些叶子,仔细看了看。 “谢谢小九,”他揉了揉小猫咪的脸,“种类很丰富,品相也很好。正好可以补充我标本集里缺少的几种,小九好棒。” 得到夸赞的小九开心地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凇将叶子小心地放在旁边一个铺着湿润纱布的托盘里,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晚饭时间快到了,听说今天食堂里有你最喜欢的新鲜清蒸鱼,去晚了可能就被阿斑爷爷吃光了哦。”阿斑是只灰狼拟态者,胃口极大。 “啊!我要去吃鱼!”小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朝夏听月和林凇挥挥手,“哥哥再见!林叔叔再见!” 看着小家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夏听月才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那夜之后,从那家医院逃出的拟态生物们如同惊弓之鸟,在几位较为年长或有威望的个体带领下,开始了艰难的求生与重建。 最初的几个月最为黑暗。 他们东躲西藏,利用城市边缘的废弃厂房、地下室甚至郊外的山洞勉强容身。食物、药品、安全,每一样都稀缺。 悲伤,恐惧,愤怒的情绪在幸存者中蔓延,但求生的本能和彼此扶持的微弱温暖,让他们没有彻底崩溃。 夏听月成为了整个团队里毋庸置疑的守护者。 他学会了用各种各样的武器,学会了在危险来临时果断地带领大家转移,学会了与其他种族的拟态生物沟通与协调,组建出一支简单的保卫队。 林凇则成为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和医疗核心。 他在那场事故中受伤很重,失去了双腿,但凭借顽强的意志,他很快就再次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医疗体系,处理伤口,防治疾病,并开始系统地记录和研究那次袭击中使用的、能干扰甚至剥夺拟态能力的物质。 与此同时,一些恢复能力较强的拟态生物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再次融入人类社会边缘,从事一些最基础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工作。 清洁工、搬运工、农场短工、夜市小摊的帮手……他们将微薄的收入汇集起来,像燕子衔泥般,一点一滴地积累。 一年前,通过一位在货运公司找到工作的麋鹿拟态者提供的内部消息,他们得知了现在这处庄园的前主人因资金链断裂急于出手。他们用所有人凑出的第一笔“巨款”,租下了它。 地方偏僻,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固定,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点。他们清理场地,修补房屋,不断有新的拟态动物前来投奔他们,秩序和希望,开始在这片小小的废墟上重新萌发。 这两年间,外面的世界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陆止崇在婚礼当天清晨失踪,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件给家族和未婚妻家族,单方面取消了婚约,理由语焉不详。 此事在当时的上流社会引起轩然大波,陆家声誉受损,陆止崇本人也几乎与家族决裂。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无人知其去向。直到几个月后,他才重新出现,但不再参与家族核心事务,行踪低调,似乎在独自追查着什么。 谢宏远在昏迷一年多后,于去年秋天病逝。 谢明渊顺理成章地全面接管谢氏集团,权势更盛。而谢术在父亲葬礼后不久,正式宣布放弃其名下来自母亲的所有谢氏集团股份,彻底与谢家划清界限。 第79章 外界普遍认为,这是谢术在兄弟斗争中彻底落败、被扫地出门的表现,不少人等着看这位昔日纨绔的笑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谢术并未一蹶不振。他利用母亲留下的独立于谢氏之外的一些遗产和资源,以及从沈家旧部中拉拢的一部分力量迅速成立了一家名为“辰星”的科技投资公司。 他展现出了与过去浪荡形象截然不同的商业手腕和决断力,公司业务涉足多个领域,虽然规模远不能与谢氏那样的庞然大物相比,但发展迅猛,势头强劲,短短一年半时间,已在业界站稳脚跟,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新生力量。 三个月前,谢术通过某种渠道,竟然准确找到了他们的庄园,并送来了第一份合作意向。 谈判全程由林凇主导,夏听月刻意回避了所有与谢术直接接触的可能。 第一次会谈气氛极其紧张,充满试探与不信任,但谢术带来的诚意——一份涉及当年谢家与沈家合作进行非法拟态生物研究和抓捕的初步证据副本,以及一笔足以缓解他们眼下财务燃眉之急的无条件资助,让林凇不得不慎重考虑。 这是一场关系到他们拟态动物未来的合作。 谢术提供资金、部分情报以及通过他的渠道可以获取的某些特定物资,而他们则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一些拟态生物特有的视角信息,并在未来可能的冲突中提供协助。 他们的核心目标是一致的,彻底揭露谢明渊和沈煜在拟态生物问题上的罪行,瓦解他们的相关产业,并为幸存者争取合法生存空间和安全保障。 今晚是他们第二次正式会谈,谢术声称,他将带来更具分量的东西。 夏听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落日 林凇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听月,如果你还是不想见他,今晚可以不用去……大家都能理解。” 夏听月转过身,眼眸微微垂着。“不用。”他走到会议桌旁,拿起林凇刚才取出的文件夹,快速浏览着,“……我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正事。” 他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林凇能看出他翻动文件时略微用力的指尖。 “我明白。”林凇不再多言,转而开始核对晚上会谈可能需要用到的资料和数据,“那么,按计划进行。我会主导谈判节奏,其他人也会在场。” “好。” 晚上七点,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以林凇为首的拟态动物代表。除了林凇和夏听月,还有其他几位拟态动物,他们神色肃穆,面前摆放着笔记本和少量文件。 会议桌另一侧,只坐着两个人。 谢术,以及陆止崇。 两年的时光同样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谢术身上那股曾经张扬外露的纨绔之气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稳和隐约的锋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坐姿舒展却并不懒散。 陆止崇则显得清减了许多,身上那股属于精英医生的洁净感和属于世家继承人的疏离感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又似乎都被一种更深沉的的东西覆盖。他同样穿着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偶尔抬起,又很快垂了下来。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空气调节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谢先生,陆先生。”林凇率先开口,“感谢你们准时赴约。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谢术微微颔首,陆止崇直接将一个黑色长条合金箱提到桌上,输入指纹和密码。箱盖滑开,露出里面整齐固定着的物品。 几把型号不一但显然都经过精心保养的手枪,几柄带有特殊涂层的军用匕首,还有几件造型奇特,看起来像某种发射装置或干扰器的设备,以及整齐码放的弹匣和配套组件。 “这是沈家过去在地下市场流通的一批‘货’。”谢术开口,“经过必要检查和适配,性能可靠。我想,你们现阶段可能会需要一些……基础的防身和自卫能力。” 会议桌对面,几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林凇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箱内的武器。 夏听月坐在林凇身侧偏后的位置,从会议开始就微垂着眼。 他的右手一直看似随意地搭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自己胃部的位置,力道很轻。 “条件。”林凇言简意赅,依旧是这个问题。 “合作。”谢术的回答同样直接,“我帮你们获取必要的资源、情报,包括这些能增加你们自保能力的东西。你们协助我,拿回谢家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不仅仅是我母亲留下的那份,还有谢明渊的那部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我调查了两年。谢明渊现在掌控的核心业务板块,至少有三分之一与当年非法的拟态生物研究以及相关衍生产品的灰色交易直接或间接相关。这些不属于谢家的部分,我要把它们剥离出来,彻底摧毁。” 陆止崇适时地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夹,以及两份已经打印好的合同草案。 “这是部分初步证据摘要,以及我们拟定的合作框架协议。如果今晚核心意向能达成,我们可以直接签署这份草案,后续细节再补充。这样,”谢术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对我们双方都更安全,免得夜长梦多。” 林凇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着证据摘要,其他人也凑近细看。 夏听月依旧垂着眼,左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眉心蹙了一下,右手在桌下按压胃部的动作稍微用力了些。 ……或许是没有吃晚饭的缘故,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不适了。 长桌上,条款被逐一讨论,质疑,修改。夏听月大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只在涉及某些拟态生物特有的行动限制或能力细节时,才简短地补充一两句。 他的额角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被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拭去。 中场休息时,基本的合作意向和框架已大致确定,只剩下一些具体执行条款和风险预案需要进一步打磨。 夏听月第一个站起身,动作略显匆忙,低声对林凇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便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他撑在光洁的洗手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胃里一阵阵翻搅的钝痛让他额头抵着镜面,呼吸有些急促。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停住。 夏听月迅速直起身,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透过湿漉漉的额发和镜面的反射,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是谢术。 谢术显然也看到了他,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进来,又停在了门口,目光落在夏听月有些苍白的脸上和湿漉漉的睫毛上。 “你……”谢术刚吐出一个字。 “……”夏听月扯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看也没看门口的人,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谢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会议室方向,眉头紧紧锁起。 他转身,正好看到另一个拟态动物代表从会议室出来,似乎是去茶水间。谢术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谢术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常,“打扰一下。想问问,你们在这里……日常饮食是怎么解决的?” 男人有些意外,还是回答道:“庄园里有食堂,大家轮流负责。不过我们这儿……情况特殊,很多成员原型食性或习惯不同,所以供应种类比较杂。生肉、果蔬、谷物都有准备,各自按需取用。” 谢术的眉头锁起,“全都是……生肉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中场休息结束,众人回到会议室。 后半段的讨论更加具体,也推进得更快。当主要条款终于敲定,林凇准备让人去打印最终版本的合同时,谢术忽然开口。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术的目光落在合同草案的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我想在合同补充条款里,再加一条。” 林凇抬眼:“请说。” “合作初期,我将额外注资三千万,”谢术说,“这笔资金不参与任何运营或对抗性支出,专项用于改善后勤保障系统,特别是饮食供给。其中首要项目,是在你们现有食堂中独立建造并运营一个标准化的小型餐饮单元,配备专业厨师和营养师,确保所有成员,包括我方往来人员,都能获得安全、卫生、营养均衡且适口的热食供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凇眉头微挑:“谢先生,我们现有的厨房设施虽然简陋,但足以供应,就算你有需求,我也不认为它需要写进正式的合作合同里。” “需要的。”谢术坚持道,他迎上林凇的审视,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水杯的夏听月。 第80章 “因为这个厨房和你们的不一样。”他煞有介事地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个厨房里要做烤红薯。” 林凇:? 谢术停顿了一下,目光偏了一点,落在夏听月骤然收紧的手指上,继续道。 “……还可以,熬一点热粥。” 【作者有话说】 林医生:真神经病来了 第79章 出了好多血啊! 在场所有人都在谢术三千万换来的条件里沉默了。林凇的目光在谢术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背后是否藏有其他意图,最后还是垂下眼,公事公办地在合同的补充页上做了个标记:“好的,谢总,这条可以作为附属条款,具体实施方案需要后续细化评估。我们也需要再讨论一下,尽快给你回复。” 这几乎就已经算是默许了。谢术松口气,点点头:“可以。” 最终版本的合同很快打印出来,双方代表在文件末尾签下了名字。 会谈正式结束,双方准备退场,林凇也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林医生。” 一道声音在这时响起,“……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林凇抬眼看他,手中的文件并未放下:“就在这里说吧,陆先生。”他的拒绝礼貌而直接,显然无意进行任何私下交谈,“我还有其他事。” 陆止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其他人,又看了看林凇平静无波的脸。 “那……边走边说吧。”他没有放弃,而是伸手,似乎想帮林凇推动轮椅,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椅背时停住了,转为一个引导的手势,“我送你回办公室。我们最近……最近有一些最新代谢路径的猜想,想跟你探讨一下,或许对你们的研发有启发。” 暂且不管真假,这个理由都足够专业也足够有吸引力。林凇沉默了两秒,最终操控轮椅转向门口:“走吧。” 轮椅的滚轮碾过安静的月色,沉默持续了一段路。还是陆止崇先开了口:“你的腿……”他的目光落在林凇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又很快移开,投向走廊前方,“恢复得怎么样?神经痛还频繁吗?” 林凇目视前方,操控轮椅的动作平稳,“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结果。习惯了。” 习惯…… 陆止崇忍不住在心里滚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又想起了那截沾满血污的断尾。 “——我们之前给听月的姐姐尝试过,”陆止崇加快了半步,走到与轮椅平行的位置,“关于重度神经损伤后的功能性代偿,以及高适配度仿生辅助设备。有一些结合了新型生物感应材料和脑机接口雏形的概念设计,或许……” “陆先生。”林凇打断了他,轮椅停了下来。 他抬起视线,看向陆止崇,走廊的光在他眼底映出疏离的光点,“我想你弄错了一些事情,我们现在是合作方,我们讨论的重点,应该是如何整合资源应对现在的处境。如果你今天是要来谈论我的个人健康状况,那很抱歉,这恐怕不在我们需要共同处理的议题列表上。” 用词清晰,界限分明。 陆止崇的脚步也停下了。他站在林凇面前,这样一双眼睛,它们曾经因为他一句调侃就会燃起生动的怒火,如今却像两口深井一般窥不破。 “林凇,”这声称呼以后,陆止崇开口的音量低了下去,像是被这两个字吞下去了一半,“我知道你恨陆家,也……有理由恨我。我父亲参与的那些事,我曾经的漠视和逃避……我无法辩解。 林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在替陆家,或者替我自己,寻求什么原谅。”陆止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林凇膝盖的薄毯上,又艰难地移回他脸上,“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赎罪那种空洞的说法,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呢,他其实没有立场去作为什么的。 他循规蹈矩了一辈子,是陆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是父母眼中从未让他们失望过的骄傲,是家族旁系子弟需要仰望和效仿的标杆。 可他赖以构建全部世界的合适与正确,却在目睹了那场残酷的屠杀后轰然崩塌。 作为什么呢?作为陆家的继承人,作为一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吗?——或者他其实想说的,其实是其他的身份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顺进来了窗外花草的气息,轻轻拂动林凇额前的碎发。 沉默良久,陆止崇最终只是说,“作为……医生,想做点什么,不是赎罪,是……责任。” 听到这句话,林凇忽然笑了出来。 “陆止崇,”他也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都不是需要靠童话故事才能活下去的小孩子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林凇的语气依旧毫平静,“现在坐在这里谈合作,是因为我们都清楚,在我们之间有比个人恩怨更重要的事情——但那并不意味着,一笔勾销。” 他操控轮椅,重新开始向前移动, “如果你真的想做点什么,”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而清晰,“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轮椅在医疗小楼的玻璃门前停下。林凇伸手刷卡,门应声而开。他侧过头,最后看了站在原地未动的陆止崇一眼。 “——这比任何关于我要怎么站起来的研究设想都有用。” - 离开会议室后,夏听月走得很快。 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只是当作不存在。 走到走廊中段,一扇需要身份感应的玻璃门横亘在前。夏听月脚步未停,门感应到他,无声滑开。他侧身闪入,门随即开始迅速闭合。 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微的撞击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嘶——” 夏听月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门的方向,闭了闭眼。几秒后,他缓缓转过身。 谢术还站在门外,左手捂着右手的手指,眉头微蹙,脸上带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痛楚。 看到夏听月回头,他立刻调整了表情,但捂着手指的动作没变。 夏听月的目光落在他捂着的手指上。修长的手指间,似乎有鲜红的液体渗了出来。 “不疼的。”谢术抢在他开口前说道,在夏听月看不到的角度,他正不动声色地用拇指的指甲拼命挤压着食指上那个其实并不算深的伤口,试图让那点可怜的血迹看起来更壮观一些。 夏听月挑了挑眉,很平淡地“喔”了一声。 这反应显然和谢术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他愣了一下,眼看夏听月似乎又要转身离开,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脱口而出: “哎——!疼的!疼的啊!”他的声音拔高了些,顺带着把那只“受伤”的手往前举了举,让血迹更加醒目,“你看!出了好多血啊!” 夏听月:。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术那副拙劣的样子,想到刚刚签署的合作协议,想到未来可能还要打不少交道,他不得不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他丢下这句话,刷开了感应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术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跟上,这次顺利地通过了那扇感应门,紧紧跟在夏听月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夏听月位于三楼的办公室。 这里的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个小沙发。 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长势喜人。 夏听月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示意谢术坐,自己则坐在了另一边。 谢术却没立刻坐下。 他目标明确地走向角落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保温壶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他轻车熟路地拿起保温壶晃了晃,又摸了摸壶壁,然后按下开关开始烧水。 “胃还疼吗?”他背对着夏听月,一边盯着烧水壶的指示灯,一边问,“你们食堂那些东西怎么能长期吃呢?生冷的东西更要少碰,即使现在是人类的身体状态,消化系统也经不起那样折腾……” 水很快烧开了。他小心地倒了半杯滚水,又兑了半杯凉白开,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转身,将那杯温水放到夏听月面前的桌面上。 “你这里有没有备着胃药?没有的话我现在让人送一些过来,要温和一点的,不能随便乱吃……” 夏听月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喋喋不休的嘱咐。 直到谢术已经洋洋洒洒说到“我认识一个很好的消化科专家”,夏听月才终于开口打断了对方。 “谢总。” 谢术的话戛然而止。 夏听月抬起眼,淡淡开口,“你的手不疼了吗?” 谢术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个刚才被他拼命挤压为了展示给夏听月看的伤口此刻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第81章 谢术:“……” 他干笑几声,抬起那只手放到眼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 然后又看向夏听月。 两年了,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又站在了夏听月的面前,他们离得这样近,可当谢术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后悔为什么不再早一点来见他。 即使这两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听月,你这里好神奇喔。”他胡说八道地讲,声音却一点点哑了下去,“……它在见到你之后,好像就自己愈合了。” 第80章 我可以追你吗?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谢宏远的离世像一记闷棍,敲碎了裹在谢术身体外自欺欺人的壳。灵堂肃穆,香火缭绕,谢明渊作为新任家主接受着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哀悼——原来哀悼也能成为一种恭维的方式。 灵堂变成了社交场,谢术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前无人去管,已经快要燃烧到最后一点的香烛,忽然清晰地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恨意。 他恨谢明渊,恨沈煜,也恨那个曾经身处其中差点成为帮凶的自己。 离开灵堂的那一刻,谢术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谢家。 并非像之前一般的又一场逃离,而是清算。 当时母亲留下的独立于谢氏之外的资产成了他最初的资本,除此之外,他又拉拢了沈家旧部中一些对沈煜近年行径不满的人,一点点重新开始。 辰星科技最初只是一个壳,但他精准地切入了几条市场赛道,用近乎赌博的决断和远超旁人预期的执行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商场的冷酷和这两年独自摸爬滚打的经历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浮躁,沉淀下来的是更加内敛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锋锐。 他想要赎罪,想要弥补,想要给出一个交代。 不仅仅是对夏听月,不仅仅是对“夏乔”和所有无声消逝的拟态生命,也不仅仅是对他自己荒诞的前半生。 起初只是画面而已,他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 想起皱眉时下意识撇下的耳朵尖,吃到喜欢东西时眼睛倏然亮起的光,在雪地里踩出歪扭爱心后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最后那双映着风雪的眼睛。 后来进化成了一种闷痛。 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仿佛有粗粝的砂石在胸腔里反复研磨的痛感。它无处不在,在他签下一个个关乎生死的商业合同时,在他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虚与委蛇时,甚至在他独自面对落地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时。 这种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什么——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拥有,却已永远失去资格去触碰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占有欲,甚至不全是愧疚。 是当他终于站在那片废墟里,看着那人持枪而立时,心脏骤然塌陷下去的那个空洞。是当他听到那句“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时,喉咙里翻滚而上的窒息。 那些试图掩埋,试图忽略的,如同海底缓慢上浮的沉积物,终于轮廓清晰地撞上礁岸。 原来他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失控的怒火,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都来自于一个共同的定义而已。 ——他真的很喜欢他。 不是金丝雀,不是什么生活助理,不是任何可以物化的拟态生物。 是夏听月,他喜欢的,只是夏听月而已。 - 此刻的办公室里,夏听月根本没接他这个话茬。 他收回了落在谢术手指上的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胃部的隐痛还在持续,但比刚才好了些,他没去找药,也没碰那杯温水。 “谢总这两年,变化很大。”夏听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像是随口提起而已。 谢术摸不准他话里的含义,想了半天,只能谨慎地回答:“经历了一些事,总要学着改变。” “是吗。”夏听月的目光转回来,落在他脸上,“变得更会算计,更懂得如何利用手中的筹码,也更擅长演戏了。” 这话一出,谢术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些。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演戏,至少刚才的关心不是,那些关于他胃疼,关于饮食的絮叨,都是他这两年里反复思量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担忧。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在夏听月已然筑起的高墙面前,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是狡辩。 “……听月,”他换了称呼,近乎恳切,“我知道,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夏听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谢总现在是准备跟我翻旧账吗?” “我没有!”谢术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抬高了些,“听月,我只是想跟你解释,很多事情不是你当时想的那样,我……” “我想的哪样?”夏听月微微歪头,“我想的是你把我当成一个有趣的宠物,一个可以随意逗弄,随便怀疑,甚至可以随便关进笼子的玩意儿?我想的是你一边享受着我的陪伴与信任,一边在心里权衡着把我交出去能换多少利益?” 他每说一句,谢术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有……”谢术的声音艰涩,“最开始,我的确……想过把你作为向谢家示好或者周旋的筹码之一,我承认。可那张表格……” 他顿住,仿佛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东西,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那张实验观察评估报告,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它一直在我书房的抽屉里,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想保护你。” “你想?”夏听月再次打断他,“谢总,你想过的事情很多。你想过把我当筹码,想过用笼子关住我,想过我可能是沈煜派来的奸细,想过我是个‘怪物’。” 他站起身,隔着办公桌,平静地看着谢术。 “你想保护我,”他重复着,“可你做了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办公室里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谢术站在那里,被这句话堵了个哑口无言。 他想过无数种辩解的话,想过如何剖白自己后来的悔恨与改变,可当夏听月用如此轻而易举的语气问出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时,他发现所有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是的,他做了,可他做的是什么呢。 怀疑、试探、冷落、还有最后未能拉住的手……这些都是他做下的事。无论初衷如何纠结,无论事后如何追悔,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 他看着夏听月,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一句,“……抱歉。” 夏听月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场简短的交锋从未发生。 “请回吧,谢总。”他淡淡地说,语气里是送客的意味,“合作的具体事宜,后续会有专人跟你对接。” 逐客令已下,谢术站在原地却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夏听月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在文件上仿佛自己并不存在的侧影,巨大的失落感淹没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向门口走去,可是当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却没有按下去。 谢术猛地又转回身。 “——听月。” 夏听月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 谢术深吸一口气,有些艰涩地开口说:“听月,我承认,我之前做了很多错的决定,我、我也我没有想过让你这么快就原谅,那太贪心了。我只是……我只是想问问你。”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谢术停顿了很长时间,努力把话说得清楚一点。 “……我可以追你吗?” “啪嗒。” 一直稳稳握在夏听月指间的笔,毫无预兆地脱离了控制,掉落在了桌面上,发出突兀而清脆的一声响。它滚了几圈,最终撞在摊开的文件边缘停了下来,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洇开的墨点。 夏听月的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谢术,眼眸里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荒谬,甚至还有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恼火的情绪。 他盯着谢术看了足足有五秒钟,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轻浮的痕迹。 可是并没有。 谢术就那样站着,迎着他的视线,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让夏听月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 两年前的猜忌,七百多个日夜的生死挣扎,所有这些沉甸甸的几乎将他重塑一遍的东西,在这个男人口中,最终只是轻飘飘地落成了一句这样的话。 仿佛他们之间横亘的只是偶像剧里一场寻常的别扭而已,等剧情发展到了一定的进度,就会自动跳到下一集。 仿佛他这两年——或者更久以前所遭遇的一切,在对方眼里,只是一段需要被“追求”来弥补的过往而已。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第82章 犹如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若隐若现地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庄园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更衬得这方寸之间的对峙如此安静。 “谢术。”夏听月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一般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有病吗?” 第81章 打靶训练 仲夏的午后,蝉鸣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倦怠。庄园深处清理出来一片空地几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停在一旁,车厢门大敞。 谢术带来的人正和这边负责物资管理的几位成员一起,将一个个密封严实的金属箱搬运下来,小心地堆放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 其中一个箱子打开,里面除了制式手枪和匕首,还多了几把结构紧凑的冲锋枪和一些防护装备。 “哇——!” “好多铁疙瘩!” “那个长长的管子是什么呀?” 稚嫩而充满好奇的声音从这片空地边缘传来,几个维持着幼年形态特征的小家伙挤在划定安全区的绳子后面,探头探脑,眼睛睁得溜圆。 身后耷落的尾巴无一例外都在兴奋地晃动着着,对于他们而言,这些金属物件更像是一种新奇的大玩具。 夏听月正弯腰检查着一个刚打开的武器箱,对比着清单上的数量和种类。听到动静,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小家伙们,眉头拧起。 “都回去。”这并不是一个适合他们玩闹的区域,他开口时竟然有了几分严厉,“这里很危险——阿斑,带他们去树荫下吃冰。” 旁边一个身形高大,脸上带着浅色斑纹的猎豹拟态者应了一声,上前几步,用他那粗声粗气但尽量放柔的语调开始“哄”小孩:“走了走了,叔叔那里有冻好的果汁,再不去就被别人喝光啦!”一边说,一边像赶小鸡似的张着手臂,将几个不情愿的小家伙往远处阴凉的休息区驱赶。 小家伙们被带走,这片区域暂时恢复了秩序,不断有新的箱子从车上卸下。 夏听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武器上,他拿起其中一把黑色的手枪,入手沉甸甸的,他试着掂了掂分量,有些生疏地摆弄了一下。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谢术今天没穿正装,只套了件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下身是卡其色的工装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皮肤上。 “这些都是近两年新出的改进型号,比之前的更轻,后坐力控制也更好些,用起来应该更顺手。”他给夏听月介绍,目光落在夏听月手中的枪上,又抬抬下巴,说道,“试试?” 夏听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枪。 他见过枪,甚至用这个威胁过谢术,但其实也只是威胁而已。他从来没有真正开过枪。 沉默了几秒,夏听月抬起了手臂。 坡上几棵野生的李子树正枝繁叶茂,沉甸甸的青绿色果子隐藏在叶片间,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没有标准的瞄准姿势,没有调整呼吸,他甚至没有打开保险,他只是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和空间感,将枪口大致对准了李子树上一颗看起来比较显眼的果子。 手指扣动扳机。 “咔。”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预想中的轰鸣和后坐力并未出现。 夏听月愣了一下,眉头蹙起,低头看向手中的枪,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没响。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 夏听月倏然转头,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薄怒,瞪向谢术。 谢术立刻抿紧了唇,将笑意压下去,但眼底那点愉悦的光彩却没收住。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虚虚地悬在枪身上方,示意道:“这里,保险,没打开。” 夏听月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果然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拨片。他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抿着唇,依言用拇指将保险拨开。 “现在可以了。”谢术退后半步,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再试试。不过,最好还是先找个大一点的靶,比如——” 夏听月却没理会他后半句。 或许是那声轻笑让他有些恼怒,也或许是急于证明什么,他再次抬起手臂,还是直接对准了刚才那颗李子。 手指再次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声响骤然炸开,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远超预期的猛烈后坐力顺着枪身狠狠撞向夏听月的手腕和手臂,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枪口更是高高扬起。 只是远处那颗李子仍旧安然无恙地挂在枝头,连片叶子都没被打掉。 夏听月握着枪,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微微发颤,脸色有些难看。 看着夏听月被震得发红的手腕和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谢术这次没敢笑出来。 他走到旁边另一个打开的箱子前,俯身拿出一把同型号的手枪,动作熟练地检查、上弹、打开保险。 然后同样抬起手臂。 姿势标准而稳定,肩、臂、腕形成稳固的支撑三角。他没有刻意去瞄准很久,目光锁定,呼吸平缓,随即扣动扳机,干净利落。 “砰!” 远处,被夏听月连续瞄准过的那颗李子应声而落,甚至带动旁边的枝条弹跳了一下,几片叶子簌簌飘动。 谢术垂下胳膊,看向夏听月:“后坐力需要适应,更重要的是姿势和发力技巧。不系统学一下,很容易伤到自己,也达不到效果。”他努力让自己的目的听起来没有那么明显,“……你们这里,除了少数几个有类似经验的,其他人恐怕更不熟悉这类物品吧。你们总不能一直靠别人保护,或者赤手空拳去面对可能持枪的敌人。” 无论他的初衷如何,谢术这番话倒是说得不错,也正好戳中了夏听月最近在考虑的问题。 自从两年前那场变故后,他们就意识到自己非常需要自保的力量,而掌握武器,是其中不可或缺却又危险重重的一环。夏听月作为这里为数不多能作为保卫力量的人之一,如果自己都无法熟练使用最基本的装备,如何能在危机来临时,真正起到保护作用呢。 他看着谢术。对方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白色t恤贴出精悍的腰线轮廓,眼神坦荡而专注,等待着他的回应。 夏听月深吸了一口气,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谢术的目光。 “……怎么学。” 谢术眼中光芒微亮,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抬手,朝身后那几辆厢式货车示意了一下。 其中一辆货车的后门被完全打开,几个人跳下车,迅速从车厢里搬出几捆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扁平箱子。 防水布被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有标准的人形半身钢靶,表面涂着醒目的环数;有模拟窗户或门框结构的障碍靶,用于练习快速瞄准和切换目标;有可以左右摇摆或随机弹起的反应靶,考验射手的反应速度和稳定性…… 更近一些的地方,他们还快速架设起了几个稳固的射击台,台面上配备了简单的沙袋支撑和可调节的搁手板。 五花八门,种类齐全。 从最基础的固定靶到颇具难度的移动靶,一应俱全,显然是为了满足从入门到进阶的不同训练需求。而且这些靶具看起来都很新,保养良好,显然是特意准备、并非临时拼凑。 连靶子都准备好了,而且准备得如此周全。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教学”计划。 很快,一个有模有样的靶场搭建完毕。 谢术带着夏听月走过去,开始讲解最基本的握枪姿势。从站立姿态,到瞄准视线对齐的“三点一线”原理,他的讲解清晰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尽职的教官而已。 “手臂不要绷得太直,微曲,吸收后坐力。” “肩膀放松,但核心要稳。” “视线通过照门、准星,落到目标上,保持平正……” 午后阳光炽烈,整个世界都仿佛被热气催得膨胀而松软,连时间的流速都似乎慢了下来。 空地边的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阴凉,椭圆形的叶片油亮亮的,筛碎了阳光,在地上留下满地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 他们就站在这片阴凉里。 夏听月学得很认真,汗水沿着脖颈慢慢滑下,很快又被热风蒸干,他努力按照谢术的指示调整,很快就能上手。 “这里,手腕的角度再低一点。”谢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夏听月有点不适地挪开了一小步。 谢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没有再靠近,只是用手隔着一些距离,虚指了指他手腕的位置:“就这样,再往下压一点……对。” 调整好姿势,夏听月再次瞄准——这次是对着远处一个固定的靶子。他扣动扳机。 “砰!” 后坐力依旧明显,但比上次好了很多,至少枪口没有大幅度上扬。子弹打在了靶子边缘的外圈,偏得很厉害,但上靶了。 第83章 “好棒。”谢术鼓励道,“不过瞄准还是有问题。来,再试一次。” 夏听月依言重新装填,再次举枪。 但这一次,谢术没有再仅仅口头指导。他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夏听月的侧后方,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他伸出手,干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夏听月握枪的手背,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肘关节下方。 “放松,”他的声音贴着夏听月的耳根,“……我带你感受一下正确的发力轨迹和瞄准线。” “看前面。” 夏听月的睫毛剧烈地颤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忽略背后传来的体温和过于贴近的气息,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目标上——谢术将瞄准点从靶子上挪开,又换到了那棵李子树。 谢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微微调整角度,压低手腕,平稳呼吸。 “——开枪。” 他的手指覆盖在夏听月扣着扳机的手指上,没有用力按下,只是轻轻一带。 “砰!” 小小的青李应声碎裂,果肉和汁液四溅,只剩下半截果柄孤零零地挂在枝头。 巨大的后坐力骤然袭来,加上夏听月自身因为紧张而有些脱力的手臂,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谢术的怀里。 谢术似乎也没反应过来,但双臂却条件反射般地环了上来,稳稳地扶住了夏听月的腰,防止他摔倒。 掌心熨帖的位置,恰好是夏听月腰间最敏感的侧腰位置。 “——!” 夏听月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本能地用尽全力一挣,力道极大且毫无章法,带着他整个人旋了半周。 那把还带着余温且并未关闭保险的手枪,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直直地指向了身后。 夏听月握着枪,手臂微微颤抖。 枪是上了膛的,下一发子弹已经自动推入枪膛,保险也还开着。 不偏不倚,对准了谢术的胸口位置。 谢术没有动。 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没有试图去格挡什么。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迎着枪口,迎着夏听月惊怒未定,甚至染上一丝仓惶的眼眸,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阳光穿过摇曳的叶隙落成光斑,一阵风过,它们顽皮地跳在夏听月有些紧绷的侧脸上,又跃到他握着枪的的手背。 一声轻笑泄在这片安静的风里。 “别生气。”谢术的声音被午后的热风吹得有些飘忽,悠悠晃晃,荡进了夏听月的耳朵里,“我不是故意碰你的,对不起。” 说完,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下移,落在距离心脏不过咫尺的枪口上。 谢术垂下眼睛,轻轻吻了一下枪管前端。 【作者有话说】 枪:我请问呢 第82章 收买人心 时间在夏日空气之间变得无比漫长。 夏听月先一步别开了视线,他垂下手臂,手指有些僵硬地向前摸索着,关上了手枪的保险。 “……先到这里。”他转身走向遮阳棚下的桌子,将枪卸下弹匣,放进专用的枪盒里。 谢术缓缓放下举起的双手,他看着夏听月略显仓促的背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听月,”他走近一些,“这些装备的日常维护与基础训练,不是一两天就能上手的。即使你们有几个相对会使用枪械的人,但人数毕竟有限,还要日常警戒,压力会很大。” 夏听月背对着他,“你想说什么。” 谢术又走近一步,侧身撑在桌子边缘,微微倾身,“我想,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以留在这里。” 眼看夏听月倏然转身,眉骨一抬,一句一看就是要骂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谢术气口都没换,立刻语速加快,无缝衔接地补充道:“我可以协助制定训练计划,带基础课,教你们如何安全地使用这些装备,也包括一些基础的近身格斗和战术规避技巧。——这些,在我们签订的合同条款里,是有相关的意向表述。我只是按照规定办事。” 夏听月被这话堵了回去,他瞪着谢术,反问,“合同条款?哪一条?第几款?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具体的意向表述?” 谢术哽了一下。 他哪里记得具体条款。那份合同厚得像砖头,细节条款多如牛毛,他当时只顾着能尽快见到夏听月,就算关于“安全保障能力建设支援”的条款的确有模糊提及,也绝无“谢术本人可以留下”这种具体内容。 完全是他临时起意夹带的私货罢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谢术面不改色,眼神甚至又诚恳了几分,仿佛真的在回忆那份严肃的法律文件:“具体条款编号我需要查一下原件确认,但大意是明确的,在‘合作双方应本着互利互信原则,在安全保障领域提供必要支持与协作’的框架下,包含了人员交流与技术指导的相关意向。我作为合作方代表,提供符合你们需求的专业指导,完全在覆盖范围内。”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上似乎也挑不出大毛病,只是偷换概念了而已。 夏听月看着他,根本没信。 谢术被他看得心底发虚,他轻咳一声,非常适时地放低了姿态。 “当然,”他微微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一切以你们这边的实际安排和需求为准。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对大家都有帮助的建议。如果你们觉得不需要,或者有其他更合适的安排,我完全配合,绝不擅自行动。” 他体贴地加上一句:“毕竟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留下来一段时间,把基础打扎实,后续你们自己操作起来会更稳妥,不会出现因为不熟悉装备而差点发生意外的情况嘛。” 但最后这句话却精准地戳中了夏听月的软肋。 如果像刚刚那样,一群小朋友没有任何防备地聚集在这样危险的枪械周围,确实有些危险。 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理智上,他知道谢术留在这里进行系统训练对他们整体安全能力的提升确实有益,可论情感上,他一百个不情愿。 他抿紧了唇,目光在谢术那张写满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远处那些崭新的武器箱。 “……随你。”夏听月最终丢下这两个字,不再看谢术,转身大步离开了靶场。 谢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轻轻吁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目送夏听月彻底走远,谢术这才转身,走向停在外围树荫下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车旁,金丝眼镜助理站直身体:“谢总。” “去把我放在后备箱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拿出来。”谢术吩咐道,“哦,对了,还有副驾驶手套箱里那本书,一起拿给我。” 助理应了一声,利落地打开后备箱,拖出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28寸黑色行李箱,然后又拉开副驾驶的门,从手套箱里摸索出一本色彩鲜艳的书。 金丝眼镜助理拿着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呃……谢总,您还看书呢?这本是……《如何让老公……》” 后面的几个关键字还没念出来,谢术已经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劈手将书从助理手里夺了过去。 粉嫩的书瞬间消失在谢术迅速合拢的西装外套内侧,被他紧紧按在了身侧。 “闭嘴干活!”谢术低喝一声。 - 不管怎么说,谢术还是这样留在了这里。 最初几天,庄园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成年拟态者们大多保持着礼貌的疏离,除了必要的工作对接,尽量不与谢术产生多余交集。反而那些小小的幼年拟态者们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他们不知道,也不记得人类曾经给他们这个种族带来过什么,因此对这样一个外来物种格外好奇。 猫咪小九是第一个按捺不住的。 她偷偷溜到了一棵大树后面,只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猫耳和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个谢术在摆弄一些什么东西。 谢术早就发现了她,他思索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了好几颗独立包装的水果糖,装作不太感兴趣的样子,随手将它们放在了旁边一个干净的木桩上,然后转身钻进车里,关上了门。 车门关闭的声音让小九吓了一跳,耳朵都撇成了飞机耳,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动静,才敢慢慢探出身子。 水果糖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她舔了舔嘴唇,内心纠结不已,最终,对亮晶晶东西的好奇本能渴望战胜了恐惧,她四肢着地,匍匐前进,迅捷无声地窜到木桩边,一把抓起糖果,又飞快地溜回了树后。 整个过程,都被车内的谢术看得一清二楚,眼中泛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有了小九这个成功案例,地下糖果交易迅速在这群孩子们的小团体中秘密扩散开来。谢术也总是能恰好在他们好奇窥探时,无意中遗落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糖果,有时是造型可爱的小橡皮,有时甚至是会发光的玻璃弹珠。 第84章 他从不主动招呼,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给予这些小顾客最大的安全交易空间。 渐渐地,他们发现,这个人类叔叔不仅不可怕,还是个慷慨的宝藏。 他们开始从单纯的捡漏,发展到胆大的蹲点,甚至会派胆子最大的小九作为代表,在谢术出来活动时用眼神明示他“今天有货吗”。 这种隐秘的交易持续了好几天,直到一个傍晚。 夏听月刚从仓库清点完一批新到的医疗物资出来,准备回主楼。路过谢术宿营车附近那片小树林时,眼尖地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棕色小身影,正撅着尾巴,小心翼翼地接近木桩。 那里一如既往地放着几颗包装鲜艳的糖果。 不远处的谢术正背对着这边调试一个便携式的射击训练计时器,眼神还时不时往这边瞟——这个计时器他之前已经调试过一万次了。 夏听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小九伸出小爪子,即将够到糖果的瞬间—— “小九。” 平静无波的两个字在小猫咪耳边响起。 小九浑身一僵,毛“唰”地一下全炸开了,尾巴笔直竖起,惊恐地转过头,对上了夏听月那双眼眸。 “听月哥哥……”她结结巴巴,试图把爪子往身后藏。 夏听月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小九瑟缩了一下,看看夏听月,又看看不远处的谢术,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只好哭丧着脸,慢吞吞地将爪子里的糖果放到了夏听月摊开的掌心。 “还有。”夏听月语气平淡。 小九耳朵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从自己胸前那个小口袋里又掏出了两颗糖,一颗玻璃弹珠,还有一个小蝴蝶发夹。 夏听月将这些东西一并收走,那道目光却还一直盯着小九,命令道:“伸手。” 小九不明所以,怯生生地伸出两只小爪子,“没、没有了呀……” 只见夏听月抬起手,力道不轻,“啪”一下拍在她两只并拢的小爪心上。 “啊!”小九吃痛,眼圈瞬间就红了。 “陌生人给的东西,能随便吃吗?!”夏听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嗯?” 小九扁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开始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呜……可是、可是糖糖……亮亮的……谢叔叔他……” “他还给了你什么?”夏听月打断她,目光扫过她全身上下。 小九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夏听月又盯了她几秒,才收回目光,语气稍缓:“回去找阿斑叔叔,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如果下次再让我看见……”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呜……”小猫咪带着哭腔连连保证,也顾不上手心疼了,转身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树林里。 处理完小的,夏听月这才转过身,直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谢术。 谢术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干巴巴解释:“听月,我只是……” “谢先生。”夏听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几步走到他面前,“我希望你明白,这里不是你的游乐园,这些孩子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投喂或者逗弄的宠物!”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请你以后离他们远一点,尤其是不要再私下给他们任何东西。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保证合作还能顺利继续。” 谢术张了张嘴,看着夏听月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心知这次是自己理亏。他深吸一口气,态度诚恳地认错:“是我考虑不周,擅自接近小朋友们,还给他们零食。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夏听月紧绷的脸色稍霁,转身准备离开。 “听月,”谢术却在他转身时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许多,“关于孩子们……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谈谈。” 夏听月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谢术斟酌着措辞:“他们这个年纪,正是认知世界,学习东西最快的时候。整天在庄园里自由玩耍固然安全,但……长远来看,并不是好事。” “我在想,”谢术说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也许,他们需要更系统也更正式的学习。不是你们这种简单的规矩教导,而是像人类孩子那样,接受基础的教育——语文,数学,了解自然和社会的基本规则。这不仅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我们合作的目标之一,是为你们争取合法且安全的生存空间。这意味着,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可能不得不走出去与人类社会共处。到那时,一无所知会比现在更危险。让他们具备基本的认知和对话能力,不是讨好人类,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 夏日的微风拂过树林,带来沙沙的声响。 夏听月沉默地听着,思虑片刻后,他转向谢术,“你想做什么?” 见夏听月没有立刻反驳,反而流露出倾听的意思,谢术心中微定,立刻道:“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找一个安静合适的地方,作为临时的教室。聘请可靠的老师——我可以负责寻找和严格审核——教授最基础的语文数学外语等等。课程内容我们可以共同审定。这可以作为一个长期项目,慢慢来。” “这不仅仅是让孩子们学东西的机会,也是在为你们培养未来可能的管理者,技术员,甚至外交官。如果你们想要长远立足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只依靠武力和单纯地逃避。” 夏听月望着远处主楼的轮廓,久久没有说话。 谢术描绘的图景遥远而艰巨,却并非空中楼阁。那是一条更难走,却可能通向更广阔天地的路。 但这终究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事。这关乎这里的每一个成员,关乎他们的方寸安宁,关乎对未来道路的共同选择。 “……我知道了。”夏听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这件事,需要和其他人一起商量。” 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展,意味着他至少将谢术的提议放上了可讨论的台面,而非直接拒之门外。 谢术点点头,不再多言:“当然。等你们商量出结果。” 夜晚降临得很快,方才还是橘红的晚霞,此刻已沉入靛蓝。庄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 夏听月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身后的谢术却忽然再次开口。 “听月。” 夏听月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谢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说道: “对不起。” “关于……给他们糖果和玩具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他们或许会喜欢,想让他们不那么怕我,没有想过这样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引导,或者让你……为难。” 他的声音很低,由夜风慢慢填进了他们之间的空隙:“我绝对没有投喂小动物,或者……或者别的不好的意思。” “我从来。”他轻轻开口,“……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过宠物。” 第83章 人类婴儿 在谢术系统性的指导下,基础的武器操作训练和战术协同演练逐渐步上正轨。连一些之前对武器心存畏惧的成员,也在循序渐进的训练中逐渐掌握了基本技能。 谢术的角色也在微妙地转变。 他依然是那个住在宿营车里的“临时教官”,但除了固定的训练课程,他开始潜移默化地参与到庄园的一些日常事务讨论中。 虽说夏听月依旧保持着审慎的距离,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许多提议确实切中要害,有效弥补了他们在应对外部威胁时经验和视角上的不足。 只是这样安稳了没多久的日子,被一份紧急情报打破了。 情报来自谢术经营日久的秘密渠道。一份匿名的消息指出,在距离庄园约两百公里外,一片早已废弃的重工业区深处,可能关押着“特殊的货物”——几位雌性拟态生物。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几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摊开着那个区域的地图、卫星图片和一些零碎的情报分析。 “时间不等人。”谢术指着地图上被红圈标记的厂房,“线报的时效性很短,对方很可能在转移。我们必须尽快行动,确认情况,立刻救人。” “风险很高。”负责庄园主要安保的一只灰狼老灰眉头紧锁,“那里地形复杂,废弃建筑众多,易守难攻。我们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配备什么武器,有没有监控或警报系统。” “正因为风险高,才不能耽搁。”夏听月开口,少见地和谢术站在了一边,“如果是真的……我们晚一步,可能就……”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意。那些被当作“货物”的同类,下场可想而知。 经过快速而激烈的讨论,最终定下了行动方案。由谢术和夏听月带领一支精干的小队执行潜入侦察和营救任务,陆止崇和林凇负责后方接应和医疗准备。 第85章 行动时间定在次日凌晨,借助夜色掩护。 夜色如墨,两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废弃工业区。 空气中弥漫着化工废料和尘土混合的呛人味道,破败的厂房黑影幢幢,像一头头蹲伏的钢铁巨兽,窗户破碎,如同空洞的眼眶。 按照预定计划,小队在距离目标厂房约一公里外弃车,徒步潜入。谢术和夏听月打头,其余人断后,另外两名成员负责侧翼警戒。 废弃厂区比想象中更安静,也更容易藏匿。他们利用残垣断壁和丛生的杂草作为掩护交替前进,动作迅捷。 偶尔只有夜风穿过空洞厂房时发出的呜咽,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与心跳声。 靠近目标厂房时,夏听月发现了异常。 厂房一扇看似锈死的小门,门轴处却有细微的润滑油痕迹。 谢术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分散隐蔽。 他和夏听月如同两道影子,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移动到那扇小门两侧。 夏听月将耳朵贴在铁皮门上,凝神细听。 里面声音微弱,但是他能听到,确实是有生物在的。 谢术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个小巧的电子干扰器,贴在门锁附近,按下按钮。轻微的电流声后,他试着推了推门——门锁的内部电子部分被短暂瘫痪了。他示意夏听月警戒,自己则用一根特制的合金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动门缝。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门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混杂着某种说不出的甜腥气的恶臭,从缝隙中汹涌而出,熏得人几欲作呕。 夏听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谢术也皱紧了眉,但他动作不停,迅速将门缝扩大到足以让人侧身通过。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破碎的天窗透下几点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空旷厂房内堆积的杂物轮廓。那股恶臭的来源,在厂房最深处。 小队鱼贯而入,保持着高度警戒。夜视仪里,世界呈现一片诡异的绿色。他们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空罐头盒、矿泉水瓶,还有一些沾染着深色污渍的破烂布条,尺寸很小,像是从衣物上撕扯下来的。 循着那微弱的啜泣声和喘息声,他们绕过一堆生锈的机械残骸,终于看到了。 在厂房最角落,用破烂的帆布和木板勉强围出的一个隔间里,蜷缩着三个身影。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那景象令人心碎。 三个年轻的女性拟态者身上几乎衣不蔽体,布满了淤青和可疑的痕迹。 她们的原型特征非常明显:一个头顶有着弯曲的羚羊角,一个身后拖着一条沾满污秽、毛发纠结的狐狸尾巴,而第三个……情况最为糟糕。 她维持着近乎完全的人类形态,只有一头浓密的、即使在污浊中也看得出原本应该是灿烂金色的长发,以及身后垂落的尾巴,昭示着她的身份——一只雌狮。 更令所有人心中一紧的是,她的腹部高高隆起。 她此刻的状况极差,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身体因为一阵阵袭来的疼痛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另外两个女孩正紧紧挨着她,试图给她一点支撑和温暖,眼中满是绝望和泪水。 看到突然出现且全副武装的陌生人,三个女孩瞬间瑟缩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连啜泣都噎住了。 “别怕,”夏听月立刻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稳重,尽管他自己也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声音颤抖,“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那个羚羊角的女孩哆嗦着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对,救你们。”夏听月肯定道,同时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埋伏。其他人已经分散开,警惕地警戒着厂房的其他入口和黑暗角落。 “快……快救救莉亚……”狐狸尾巴的女孩哭着指向那个怀孕的狮女,“她要生了……他们、他们昨天还想强行带走她,她反抗,被打伤了……从那时候就开始疼……” 这里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紧急。 他们不仅要救人,还要救一个即将临盆,且明显受了伤的孕妇。 “能走吗?”夏听月快速问道,同时示意另一名队员上前搀扶另外两个女孩。 羚羊角女孩和狐狸尾女孩忍着疼痛和虚弱,点了点头,在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但狮女莉亚的情况显然无法行走。她疼得几乎虚脱,意识都有些模糊。 “谢术!”夏听月左右看看,低喝一声。 谢术从外围走近,带着背囊里取出一张轻便的折叠担架,迅速在空地展开。他和夏听月小心地将莉亚转移到担架上,动作尽可能轻柔,但还是引起了莉亚一阵痛苦的痉挛和闷哼。 “坚持住,马上安全了。”夏听月在她耳边低声说。 救到人后,小队迅速按原路撤离。 撤退过程比潜入时更加紧张。担架的重量和额外的伤员拖慢了速度,而他们不能确定是否已经惊动了可能还在附近的敌人。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肉跳。 幸运的是,直到他们撤回越野车停放点,都没有遭遇拦截。 将三名女孩迅速安置进车辆后座,小队成员迅速跳上车,准备离开。 车上,随行的医疗队员立刻开始对莉亚进行初步检查和处理。 她的情况非常糟糕,不仅有外伤,胎动异常频繁剧烈,宫口似乎已经开了一部分,但胎位似乎不太正,且有出血迹象。随车携带的简易设备不足以应对这么复杂的情况。 “……必须立刻进行剖腹产!否则大人孩子都有危险!”医疗队员焦急地对副驾驶的谢术和夏听月喊道。 夏听月立刻抓起通讯器,联系庄园后方的林凇和:“情况紧急,一名重伤临产狮女,疑似宫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林医生,你那边设备准备得怎么样?” 通讯器那头传来林凇凝重的声音:“我这里只有基础外科设备,产科器械几乎没有,止血和麻醉药品也有限。” 另一道声音在他旁边紧接着响起,陆止崇语速飞快:“……我去找,告诉我大致情况。” 车辆在颠簸的路上飞驰,莉亚的呻吟越来越微弱,脸色灰败下去。 另外两个获救的女孩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夏听月坐在莉亚身边。 他看着这个素未谋面,却承受了如此巨大痛苦的同类,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强烈的直觉混合着愤怒与悲痛,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当他们返回庄园时,提前接到消息的林凇已经指挥人手,将医疗区一间密封性最好的房间紧急布置成了临时手术室。 陆止崇几乎前后脚赶到,他跳下车,拎着两个硕大的专用医疗箱,脸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人在哪?情况怎么样?”他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问谢术。 “里面,重伤,出血。”谢术言简意赅,帮他拎起这些装备。 莉亚已经被转移到简陋的手术台上,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陆止崇和林凇快速进行检查和评估,语速飞快地交流着医学术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手术室内偶尔传出器械碰撞声。 门外走廊里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每个人都屏息凝神,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手术室内,先是一阵异常的寂静,然后,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哭声。 “呜哇……” 像小猫叫一样细弱,却又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门外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喜悦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孩子生了! 但是喜悦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手术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林凇探出半个身子,他脸上戴着口罩,露出的额头布满汗水。 “进来!谢术!”林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谢术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进去。夏听月下意识想跟上,却被林凇用眼神制止了。 手术室内,莉亚依旧昏迷,但生命监测仪上的指标相对平稳了一些。 陆止崇正站在手术台另一侧,他的面前,放着两个小小的,被擦拭干净的襁褓。 看到谢术进来,陆止崇抬起头,眼神是谢术从未见过的古怪。 他缓缓地让开一些,让谢术能看清。 左边那个襁褓里,是一只湿漉漉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正发出细弱“嗷呜”声的小狮子。 而右边那个襁褓里…… 是一个闭着眼睛的,没有任何拟态特征的正常人类男婴。 双胞胎。 一个人类婴儿,一个狮子幼崽。 谢术看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陆止崇缓缓地将两个孩子放进旁边准备好的恒温保育箱里,动作轻柔,但他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第86章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生死和人性阴暗面,但眼前这一幕所揭示的东西依旧超出了他想象的底线。 他看向谢术,发现好友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谢术缓缓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擦掉眼前这令人作呕的景象。他看向昏迷的莉亚,看向恒温箱里那两个无辜的小生命,又看向走廊里的人群。 他转向陆止崇,声音嘶哑。 “怪不得只抓了女孩子,怪不得……”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些话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一般, “……这帮畜生。” 第84章 一场大雨 手术室的门沉重地关上了,将里面生死一线的挣扎和那个令人窒息的秘密暂时隔绝。 走廊里拥挤的人群还沉浸在“孩子出生”那短暂的喜悦余韵中,低声交谈着,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门,等待着进一步的、关于母亲安危的消息。 夏听月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方才亲眼目睹莉亚惨状和参与紧张撤离的紧绷感,此刻化作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愤怒,淤积在胸口。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临时安置另外两名获救女孩的休息椅上。 羚羊角的女孩叫阿雅,狐狸尾的女孩叫小绯。 她们担心同伴的安危,不愿先行去处理伤势,执意在这里等候消息。两个女孩子蜷在椅子上,身上裹着干净的毛毯,手里捧着热水,却依旧在微微发抖。 夏听月走过去,在她们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给予她们一定的安全距离。 他看着她们苍白瘦削的脸颊和惊恐未定的眼睛,放轻了声音:“喝点水,暖和一下。你们安全了,这里很安全。” 阿雅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夏听月,属于食草动物的温顺眼眸里此刻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们……” 小绯则更警惕一些,抱紧了毛毯,尾巴紧紧环住自己,目光在夏听月和周围其他人身上逡巡,似乎在确认这里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说,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夏听月问得小心翼翼,他知道这无异于再次揭开伤疤,但有些信息至关重要,“你们是怎么被抓的?在那里……多久了?” 阿雅和小绯对视一眼,身体又瑟缩了一下。 小绯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阿雅先开了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哽咽:“我们……我们是在不同的地方被抓的。我是在老家山林边采药的时候……他们用了网,还有麻醉针……等我醒来,就已经在……在那个黑屋子里了。” “我是在去城里找工作的路上,”小绯的声音更低,“他们说有招工,包吃住……我信了,结果……”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毛毯里,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夏听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其实这些手段并不新鲜,甚至有些拙劣,却足够对付这些独自在外,缺乏经验和防备的年轻拟态者。 “那里……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吗?”他继续问。 “之前……之前还有几个。”阿雅声音发抖,“但她们……她们要么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要么……要么就像莉亚一样……”她看向手术室的方向,泪水滚滚落下,“他们只抓女孩子……只抓我们……” “为什么?”夏听月追问,尽管他心中已有模糊而可怕的猜测。 阿雅和小绯的身体脸上血色尽失,仿佛光是回忆起那个原因就足以让她们崩溃。 小绯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燃烧着屈辱和刻骨的恨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因为……因为我们能生孩子。” 对于那些人类来说,直接生成一个拟态动物实在太麻烦,基因融合成功率低,成本高,不如最原始,最高效的方法,直接让拟态动物繁育后代。 小绯说不下去了,她用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夏听月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比之前任何一次不适都要剧烈。 怎么让她们怀孕的,答案可想而知。他们强迫了她们,强迫她们成为母亲。 怪不得只抓女孩子。 人类中那些贪婪而毫无底线的家伙,已经将魔爪伸向了肮脏而如此践踏一切伦理与生命的领域。他们不再满足于捕捉,研究,改造,他们开始生产,还是用的这样野蛮而残忍的方式。 “他们……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阿雅泣不成声,“莉亚反抗,他们打她……她流血了,他们也不管……只想把她拖走……要不是你们……” 夏听月听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谢术是对的。 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了这个想法,一直以来的东躲西藏,小心翼翼,试图偏安一隅,以为不主动招惹就能换取暂时的平安……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的想法。 他们可以躲,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猎食者从未停止过他们的捕猎。他们视拟态生物为资源,为工具,为可以随意榨取价值的物品,而一昧的退让,只会让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手段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必须改变。必须变得更强大,更主动,更有攻击性。 并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权,为了守护像阿雅、小绯、莉亚这样的同伴,为了不让更多的悲剧发生。 谢术提出的那些方案——更系统的训练,更主动的情报收集,甚至未来可能的反击与战争——不能再仅仅停留在讨论层面了。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陆止崇,他摘下了口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他对围上来的人们点了点头:“母亲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密切观察。孩子……”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随后走出来的谢术和林凇,“两个孩子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情况特殊,需要特别护理。” 林凇操控轮椅出来,开始叮嘱后续事情:“安排人轮班守夜,注意观察莉亚和孩子们的情况。阿雅,小绯,”他看向那两个女孩,“你们也需要详细的身体检查和心理疏导。今晚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这里绝对安全。” 人群开始有序地散去,各司其职。 夏听月站在原地,看着谢术朝自己走来。 谢术的脸上似乎还留着手术室灯光下的苍白,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与他相似的愤怒。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却都好像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后半夜,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窗棂,树叶上,仿佛要将整个庄园都淹没。狂风呼啸,卷着雨水胡乱拍打,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喧嚣。 夏听月还没有睡,他安排好了夜间值守和伤员照料的相关事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在主楼的临时住处。 房间里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靠在墙边,毫无睡意。 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反复闪现着阿雅和小绯惊恐的眼神,莉亚高高隆起的染血腹部,恒温箱里那两个截然不同的婴儿…… 胃部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 他摸索着从抽屉里找出常备的胃药,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正准备去倒一点水时,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短暂的惨白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随即,惊雷炸响。 “轰隆——!!!” 巨响仿佛就在头顶爆开,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夏听月浑身猛地一颤。 雪豹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对雷声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声响有着本能的恐惧和不适。尤其是在他心神不宁的此刻,那雷声像是直接砸在他的耳膜和心脏上,带来一阵阵心悸和眩晕。 暴雨如同天河倾泻,哗啦啦地砸在屋顶和窗玻璃上,又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接踵而至,碾过天边。 夏听月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想起身去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些,或许能隔绝一点声音,但就在他刚刚撑起身体的瞬间—— “啪!” 房间里的灯,连同走廊外的灯光,骤然熄灭。 整个庄园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夏听月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带来瞬间惨白的光亮,映出屋内物体扭曲怪异的影子,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黑暗之中,暴雨与雷声更加清晰,更加蛮横地充斥在耳际。 停电了。大概是暴雨导致了线路故障。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不适。 雷声、雨声、胃痛、还有心底那翻腾不休的愤怒与无力感……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第87章 夏听月靠在墙上,呼吸有些急促,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手指紧紧掐着墙壁粗糙的表面。 他不想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忽然清晰地冒出来。狭小的房间在闪电映照下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会有可怕的东西从阴影里扑出来。 雪豹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去寻求一个更封闭的空间作为洞穴。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夏听月摸黑拉开了房门,凭着记忆,踉跄着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堆放清洁用具的储物间,没有窗户,门很厚,隔音相对好一些。 黑暗中,他差点被走廊里不知谁放置的小凳子绊倒,好不容易摸到储物间的门把手,拧开,闪身进去,反手关紧了门。 绝对的黑暗和相对的寂静包裹了他。 厚厚的门板阻隔了大部分雨声,雷声也变得沉闷遥远。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急促地盘旋着。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质储物架,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穿透储物间厚厚的门板,不疾不徐地响起。 夏听月猛地抬起头。 “听月?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谢术的声音,不确定地担忧道。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夏听月脑中一片混乱。他不想回答,不想让谢术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门外静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待回应。随即,谢术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肯定了些:“停电了,有人说……看到你往这边来了。” 夏听月抿紧了嘴唇,依旧沉默。 “我进来了?”谢术询问着,但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轻轻转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里应急灯微弱的光线漏进来一丝,勾勒出谢术的轮廓。 他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储物间重新陷入黑暗,但比刚才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谢术适应了一下黑暗,夏听月感觉到他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很近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传来被雨气浸润的微凉气息。 “不舒服吗?”谢术的声音在咫尺之遥的黑暗中响起。 夏听月别开脸,尽管黑暗中对方未必看得清。他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术也没有强求,就那样静静地蹲在夏听月面前。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清晰可闻。 又一道闷雷滚过,储物间的铁架似乎都跟着微微共振。夏听月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他指节冰凉的手背。 夏听月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那只手坚定而温柔地握住。 “别怕。”谢术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他的额发,“只是打雷而已。” 他的掌心很烫,熨帖着夏听月发凉的皮肤,传来的温度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流窜,奇异地缓解了些许胃部的痉挛和心脏的狂跳。 夏听月这次没有挣开,却也没有回应。他看不清谢术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还有对方的呼吸。 外面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似乎也小了些,储物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谢谢。”他忽然听到自己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说完立刻抿紧了唇,像是懊恼于这不受控制的软弱。 谢术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逸在空气里,很快散开了。“不用谢。”他的拇指在夏听月的手背摩挲了一下,“应该的。” 又过了一会儿,在这样让人安全的环境中,夏听月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沉,几乎要靠着墙壁睡过去。但他猛地惊醒,意识到谢术还在这里,还握着他的手。 这不对。这太近了。 他用力,将自己的手从谢术掌中抽了出来,动作有些突兀。 “……我没事了。”他声音沙哑,明显的逐客意味,“你回去吧。” 谢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收回。 “真的没事了?”谢术问。 “嗯。”夏听月硬邦邦地应道。 短暂的沉默。 “好吧。”谢术站起身,储物间的空间因为他身高的变化而显得更加逼仄,“那你早点回去休息。电路已经在抢修了,很快就能好。” 夏听月没吭声。 他听到谢术转身,手搭在门把手上的声音。 “我走了。”谢术说。 门被拉开,走廊微弱的光线再次透入,又随着门被关上而消失。 储物间里重新只剩下夏听月一个人,和彻底的黑暗寂静。 刚才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也随之被带走了,雷声和雨声似乎又变得清晰而讨厌。就连胃里那点不适,好像也重新开始隐隐作祟。 他维持着靠着铁架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而已。外面的雨似乎真的小了,只剩下零星的滴答声。 夏听月深吸一口气,撑着冰冷的铁架,准备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用力,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夏听月的动作停了下来。 门再次被缓缓推开一条缝,谢术并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微微弯着腰,看着黑暗中维持着半起身姿势的夏听月。 走廊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光。 夏听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嘴角,正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弧度。 “骗你的。” “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第85章 我只想站在你这边 夏听月维持着那尴尬的半起身姿势,看着门口那个去而复返笑得一脸无辜的家伙,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咬着牙问,声音在狭小的储物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术保持着推门的姿势,闻言,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侧了侧身,让夏听月能看到外面依旧一片漆黑的走廊。 “我去把所有窗户都关上了,这样雷声会小一些。” “……今晚本来是在一楼临时办公室处理点后续工作,”他解释道,语气自然,“刚准备走,就停电了。主楼大门和几个主要通道的电子门禁都失灵了,从里面暂时打不开。他们正在抢修电路,但看这雨势,估计得等到明天了。” 说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换了个话题,“外面雨这么大,我没有地方去……所以,我能去你那里……借宿一晚吗?” 借宿? 夏听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结。 “不方便。”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你可以去一楼休息区,或者找其他人想想办法。” 谢术似乎料到了他会拒绝,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也并不强求。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好,不给你添麻烦。我去找个空会议室或者楼梯间,坐着眯一会儿就行。”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没关系的,我皮糙肉厚,一点都不冷。” 他说着,真的直起身,作势要转身离开。走廊微弱的光线下,他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疲惫,衣服袖子湿了一小片,大概是在关窗户的过程中来回走动沾上的。 夏听月:“……” 他看着谢术那副我很识趣,我绝不强求,我随便将就一下没关系的样子,再看看外面依旧漆黑一片、雨声淅沥的走廊,胃里那点不适似乎又隐隐冒头。 理智在叫嚣着拒绝,拒绝,绝不能让他踏入自己的私人领地。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提醒:电路不知何时能修好,外面的雨还没停,谢术今天也跟着奔波,参与手术,忙到现在…… 何况,他们现在是“合作方”。让合作方代表在楼梯间坐一夜,传出去似乎不太好。 “……跟我过来吧。” 夏听月率先走出了储物间,看也没看谢术,径直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仿佛生怕自己后悔。 谢术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快步跟上,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回到那个简陋的小房间,夏听月摸索着找到抽屉里备用的应急蜡烛,用打火机点燃。 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窗台上的两盆绿植投出婆娑的影子,他们两个人也在这一瞬间同时出现在了墙壁上,晃动,拉长,交叠。 夏听月站在屋子中央,感觉浑身不自在。 谢术倒是很自然,他打量了一下房间,目光掠过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和空荡荡的地板,问道:“你这里有备用的被子和床单什么的吗?我打个地铺就行。” 夏听月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矮小的储物柜前,蹲下身打开。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杂物和换季衣物,最底下叠放着一套干净的备用床品:素色的被套和床单,还有一条略薄的毯子。 第88章 他将它们拿出来,递给了谢术。 “谢了。”谢术接过,很自然地走到床边那块还算宽敞的空地,直接席地而坐,开始利落地铺展床单,抚平边角,再将毯子叠好放在一旁,似乎对打地铺这件事并不陌生。 “你……”夏听月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让他睡床上,自己睡地上?或者让他跟自己挤一张单人床? ——门都没有。 “没事,地上挺好,凉快。”谢术似乎看出他的纠结,抬头对他笑了笑,“已经很好了。” 他说着,已经麻利地铺好了简单的床铺,拍了拍,然后站起身:“我先去洗漱一下。”他记得走廊尽头有公用的洗漱间,虽然简陋,但基本功能齐全。 夏听月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谢术很快就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道。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当作睡衣,头发还有些微湿,软软地搭在额前。 他看到夏听月还坐在床边发呆,便问:“你不去洗一下吗?热水好像还有一点。” 夏听月这才回过神,含糊地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也出去了。 用微温的水快速冲洗了一下,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回到房间时,谢术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夏听月轻轻吹熄了蜡烛,跃动的火光消失,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有窗外屋檐滴落的雨声。 他摸索着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身下是熟悉的床垫,身边不远处的地板上,却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一下又一下。 夏听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无光的环境,能隐约分辨出天花板粗糙的纹理和墙角黯淡的阴影。 月光似乎被厚厚的云层或窗棂阻隔,吝啬得不肯投下一丝光亮。 忽然之间,地板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呼吸声虽然依旧平缓,但夏听月敏锐地捕捉到,那节奏和之前有些微的不同。 他没睡着。 这个认知让夏听月更加不自在,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夏听月以为两人会这样在沉默中捱到天明时,地板上传来谢术的声音。 “……听月。” 他又这样叫他了。不是“夏听月”,不是别的,只是这两个字,夏听月身体没应声,但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 “睡了吗?”谢术试探性地问,音量放得更低了些。 “……没有。”夏听月终究还是回应了,声音有些闷。 黑暗中传来谢术似乎松了口气的细微气息。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像窗外漫过的夜色。 “今天……”谢术再次开口,这他的声音似乎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看到阿雅和小绯的样子,看到莉亚……我很抱歉。” 夏听月攥紧了被角,他没有想到谢术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抱歉。 谢术这一天几乎没怎么休息,这个词于情于理都不该也不必从他口中说出。 “但我想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类都对此无动于衷,或者习以为常。” 谢术慢慢地说着,声音从下方飘了上来:“我……我以前,生在那种家庭,周围充斥着交易、算计和利用。我一度以为,那就是世界的运行规则。弱小就会被吞噬,独特就意味着价值——可以被衡量的价值。我最初接近你,动机确实不纯。” 夏听月的呼吸微微屏住。这是谢术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及他的“动机”。 “但后来……很多事情,一点点改变了。”谢术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愧疚,或者单纯的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 窗外的云层似乎又散开了一些,稀薄朦胧的月光终于艰难地透过了玻璃,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浅浅的灰白色光影,恰好落在谢术地铺的边缘,勾勒出他屈起的手臂模糊的轮廓。 “是因为看到,看到活生生的笑与哭,害怕与勇敢,爱与恨。” 他的话语在昏暗的月色里流淌。 “……是你让我看到了。” “对不起。”谢术说,“你不用立刻原谅,甚至可以不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也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提供武器,推动训练,提议教育,甚至今晚厚着脸皮留在这里——都不是为了赎罪或者换取什么。而是因为……因为我看清了自己想站在哪一边。” “不是站在拟态动物,或者什么冠冕堂皇的正义那一套,我……”谢术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在黑暗中微微发颤,仿佛接下来的话语说出来需要耗费掉什么一样。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沉默被窗外的夜色填充得满满当当,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月光无声地移动着,掠过夏听月紧抿的唇角,照亮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就在这沉默缓缓流淌时,夜色深处,遥远的天际,恰巧碾过一道沉闷的惊雷。 声音并不响亮,更像是天地间一声悠长的叹息。 但就在这雷声滚过的余韵里,夏听月听见谢术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只想站在你这边。” 声音不大,甚至比刚才的道歉还要轻一些。却无端比方才那道雷声更加惊心动魄,毫无预兆地,直直劈进了夏听月的心口。 月光似乎在这一刻也颤了一下,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我喜欢你。” 他听见谢术轻声补充道,“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第86章 夏乔,夏乔,夏乔。 月光如水,浸泡着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也浸泡着那句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一句我喜欢你。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夏听月什么也没说。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只是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谢术的方向,将脸埋进枕头里,拉高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碧绿如茵的草原,天空是澄澈的蓝,风很大,吹起了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他手里攥着一根线,线的那一头,遥遥地系着一个奇怪的的风筝。 那风筝做得粗糙可笑,却勉强能看出是谢术的样子,穿着西装,板着脸,被风吹得在空中滑稽地翻滚摇摆,风筝线绷得笔直。 “谢术”在湛蓝的天空中摇摇晃晃地飞着,似乎不太适应气流,时而俯冲,时而打转,显得有些笨拙可笑。 他轻轻扯了扯线,天上的“谢术”就跟着晃一下;他放线,“谢术”就升高一些。哪怕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断线,始终被他攥在手里。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夏听月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高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松手,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惊醒了。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从窗缝里丝丝渗入。 新的一天,电路已经被修好,庄园恢复了供电,众人迅速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夏听月与谢术也不例外,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昨夜发生的种种事情,像是一同被封存在了那场雨里。 - 接近中午时分,医疗区传来紧急消息:阿雅和小绯几乎同时出现高烧、剧烈呕吐和痉挛症状,生命体征急剧恶化,莉亚的情况也出现反复,原本稍稳的指标再次波动。 为数不多的医疗人员紧急会诊,结合初步的血液检测和两人的症状,得出了一个令人心寒的推测。 “她们体内……被长期注入了某种成瘾性的生物制剂。”林凇脸色很难看,指着化验单上几项异常飙高的指标,“这种物质很可能与那个密闭的囚禁环境,与他们提供的特定食物或者饮水形成了某种共生或平衡。一旦离开那个环境,停止摄入,身体就会产生剧烈的戒断或排异反应。” “那个鬼地方……他们在用药物控制这些女孩。”从来温和的林凇少见地骂了一句脏话,“让她们的身体适应甚至依赖那个环境,一旦离开,就可能——” 会死。 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怪不得他们出入那里的过程都这么顺利,甚至没有什么安防措施——因为对方清楚明白,就算把她们救了出来,也根本活不了几天。 沉默压在所有人的心里,夏听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得回去一趟,那里一定有线索,关于这种药物,关于他们的目的,关于可能存在的解药或缓解剂。” “太冒险了。”林凇眉头紧锁,“对方绝对察觉有人闯入并救走了她们,现在回去无疑自投罗网。” 第89章 “——正因为可能加强了戒备,才更要尽快回去。”谢术不动声色地站在夏听月身边,“他们未必料到我们会杀个回马枪,动作快,就还有机会。” “我和你一起去。”他对夏听月说。 计划定得很快。为了增加效率和安全性,他们决定分成两组。谢术和夏听月作为主力潜入组,负责深入探查可能的实验室或储藏区。另外两人,一个名叫周骁的年轻猎豹拟态者,和一个叫秦薇的女性蛇鹫拟态者作为策应组,在外围负责接应。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他们天一黑就出发。 空气中弥漫的腐败气味似乎比上次更加浓重。暴雨冲刷过的地面泥泞不堪,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按照预定计划,四人在距离目标厂房更远的隐蔽点下车,徒步接近。周骁和秦薇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进行布控和侦察,谢术和夏听月则凭借着记忆绕开可能的监控点,再次靠近那栋囚禁过阿雅她们的厂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加谨慎,他们没有再走那扇小门,而是绕到厂房侧面一个破损的通风管道口。 管道狭窄锈蚀,但对身形相对轻盈的夏听月和技巧娴熟的谢术来说,并非不可逾越。 费了一番功夫爬进通风管道,在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之间,他们顺着管道缓缓爬行,时不时热成像上显示的热源分布,判断着方位。 ——这里并不像有重兵把守,甚至连人都很少。 这样反常的松懈让两人心中疑窦更深。 前进了一段时间,他们找到了一个通往下方房间的格栅出口。谢术用工具无声地卸下格栅,两人先后轻盈落地。 这是一个类似走廊过渡区的小房间,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杂物。前方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更亮一些的冷白色光线,还有隐约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夏听月虽然对现代武器和电子设备的使用不如谢术熟练,但他身为雪豹的敏锐感官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几乎瞬间就听到了,在附近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谢术握着枪,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夏听月则移动到门的另一侧,身体微微低伏,盯着门缝。 谢术深吸一口气,猛地用肩膀撞开门,枪口第一时间指向室内。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夏听月从另一侧闪入,目标明确地扑向距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穿着白大褂,闻声惊愕转头的人影。 他没用枪,直接抬手劈在那人的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下去。 室内还有另外两人,一个正在操作台前摆弄仪器,另一个似乎刚从里面的小隔间出来。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通风管道潜入,且动作如此迅猛。 操作台前的那人下意识想去按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谢术的子弹已经呼啸而至,擦着他的手背打在操作台上,溅起一溜火花,吓得那人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从隔间出来的人刚掏出一把造型奇怪的电击枪,夏听月已经冲到他面前,一记狠戾的踢踹落在他的胃部,趁他痛苦弯腰时,顺手夺过电击枪,反手砸在他的后脑,将其击晕。 电光火石,十几秒的时间,三个人便已失去反抗能力。 谢术迅速上前,用塑料扎带将三人手脚捆住,并堵上嘴,趁着他处理的时间,夏听月开始警惕地扫视着这个房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监控兼数据记录室,墙壁上挂着几块屏幕,此刻已经黑屏,但旁边的仪器还在闪烁,桌子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记录板。 他走了过去,这些文件的标签大多模糊或被撕掉,夏听月随手抽出几个快速翻阅,发现大多是些枯燥的数据记录和图表,看得人头晕。 谢术刚检查完那三个昏迷的研究员,从其中一人脖子上扯下一个身份卡,尝试用它去刷里间那扇看起来需要权限才能打开的金属门。 门上的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锁解开了。 他一手持枪,另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门后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指示灯在闪烁,映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热成像仪上,清晰地显示着门后空间里,有多个生命热源。 谢术的心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枪口随着视线移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当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门后的昏暗,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是一个比外面那个密室大得多的房间,房间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一张张简易的病床,或者说,更像是金属框架的束缚床。 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全是女孩子。 她们大多处于昏迷或沉睡状态,身上盖着薄薄的白布,只露出头部和手臂。手臂上连接着输液管,床头闪烁着监控仪器微弱的光。 而最让谢术浑身血液倒流的是—— 这些女孩的脸。 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尽管有些女孩脸上带着病容或伤痕,但她们的眉眼轮廓,她们的鼻梁唇形……无一例外,都与夏听月有着惊人到毛骨悚然的相似之处。 并非完全一样,更像被打散后随机组合,呈现出略有不同却又一脉相承的样貌。 谢术的呼吸骤然急促,握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一步步,僵硬地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张床。 床上的女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她的手腕上,套着一个塑封的白色吊牌。 谢术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将那吊牌翻了过来。 塑封下打印着几行字,他的目光锁在姓名栏—— 【夏乔】。 谢术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呼吸顿时被压在了喉咙里,他猛地转身,踉跄着扑向旁边另一张床,动作粗暴地翻过吊牌。 【夏乔】。 再下一张。 【夏乔】。 【夏乔】【夏乔】【夏乔】【夏乔】【夏乔】【夏乔】【夏乔】【夏乔】。 他一连翻看了七八张床,每一个吊牌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 夏乔。 在那堆散乱的文件和记录板下方,夏听月找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黑色,没有任何标识。他将它抽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芒,他随手翻开一页,纸张泛黄,字迹是手写的,有些潦草,用的是蓝色的墨水,有些地方已经洇开。 【7月15日,天气:晴】 目标区域发现疑似雪豹拟态生物活动痕迹。个体成年雌性,后腿受损,但体征强健,移动速度极快,警觉性异常高。 首次尝试接触失败,目标消失于岩缝。需改进诱捕方案。 夏听月皱眉,他快速向后翻了几页,纸张哗哗作响。 【9月3日,天气:阴,有雪】 连续追踪月余,终于在西侧峡谷成功围捕目标个体。代号暂定:s-01。 s-01反抗极为激烈,造成三名队员轻伤。麻醉剂量不得已加倍。已成功转移至临时观察点。 初步观察:s-01身体状况良好,但情绪极度不稳定,一直没有变为人形,不得不采取强制性措施。 【10月22日,天气:雪】 s-01持续绝食,体能下降明显。注射营养维持。 【1月18日,天气:?】 s-01于今日凌晨04:23确认死亡。 【3月2日,天气:晴】 s-01基因序列深度解析完成,其基因链中存在大量无法用现有生物学解释的片段,这些片段与维持其拟态能力密切相关。 我们将其核心基因序列提取并备份。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发现。 【5月10日,天气: 雨】 好消息! 基于s-01核心基因片段的融合实验,在经过了数次惨痛的失败后,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第7号人类受体在植入基因片段后,虽然出现了强烈的排异反应后还是死亡,但成功存活超过48小时。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更加零散,更像是一些关键节点的备忘录。 【7月】 s-01的基因具有跨越物种屏障进行强制融合的潜力,方向正确。 【8月】 首例实验体存活时间超过半个月了! 为了纪念这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基因来源,项目组讨论决定,正式将这个由s-01提供的基因序列,命名为—— 命名为。 ——【夏乔】 第87章 当枪响 吊牌上重复了无数次的“夏乔”,犹如千百根箭从高空坠落,狠狠扎进谢术的身体,刺穿他的颅骨,剖开他的心脏。 夏听月真正的姐姐,那只真正的雪豹,早就死了。 死在某个冰冷的雪天,死在一次次强制性措施与绝食抗争中,死在这些穿着白大褂,却做着比刽子手更残忍勾当的人手里。 她的基因被提取,被备份,被当作一种可以无限复制的原材料,被强行植入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类女性体内,试图制造出新的“夏乔”。 第90章 就连死后也不得安宁。 这里的这些女孩,她们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被叠摞在一起,她们躺在束缚床上,连接着维持生命的仪器,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或许是成为新的夏乔,或许只是消耗品。 胃里翻江倒海,谢术几乎要吐出来。 他扶住旁边的床架,指节用力到发麻发痛,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发软的身体。 而就在谢术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冲击得心神俱震的同一时刻,外间,夏听月怔怔站着。 “确认死亡”几个字钻进他的眼睛,啃噬着他的心脏。 姐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他曾经抱有的最后一丝侥幸——姐姐或许还以某种形式活着——在此刻被彻底粉碎,碾成齑粉。 她早已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连遗体恐怕都未能保全。 “呵……” 一声冷笑,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 两人悚然一惊,谢术猛地转身,枪口对准门口。夏听月也将笔记本往怀里一塞,身体微伏,盯向声音来源。 金属门不知何时已被完全推开。 沈煜就站在那里。 他仍然是一副君子模样,甚至挂上仿佛老友重逢般的温和笑意。 他身后,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手下,黑洞洞的枪口早已锁定了房间内的谢术和夏听月。 “好久不见啊,小朋友们。”沈煜缓步走了进来,饶有兴致地扫过谢术惨白的脸和紧握的枪,又掠过夏听月手中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最后落在夏听月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看来,你们发现了这里的小秘密?”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样,很精彩,是不是?我们人类最伟大的创造力之一,就是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夏听月。 “……沈煜,”谢术的声音响起,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冰冷,“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子?”沈煜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评价,“不,谢术,我亲爱的外甥,我只是一个有远见的商人,我可以看到了这片蓝海无限的价值。而你,”他遗憾地摇摇头,“放着谢家的大好资源不用,非要跟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甚至反过来咬自家人一口。你母亲在天有灵,怕是要气活了。” “别提我母亲!”谢术厉声喝道,枪口微微抬起,“你也配!” “啧啧,脾气还是这么差。”沈煜摇摇头,目光转向夏听月,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小雪豹,我们又见面了。上次悬崖边让你跑了,这次可没这么容易了。你看,为了迎接你,我还把这里打扫了一下,只留下这些不太成功的半成品。”他指了指房间里那些昏睡的女孩,“这么大的一个房间,就是给你留着的喔。” 话音未落,沈煜突然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手下瞬间动了。子弹上膛声清脆,数道红外瞄准线的光点瞬间笼罩了谢术和夏听月的要害。 “跑!”谢术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方向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与此同时,夏听月身体敏捷地向左前方扑出,寻找可以充当掩体的物品。 “砰砰砰——!!”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骤然炸响,震耳欲聋,子弹打在仪器与墙壁上,溅起一连串火花和碎屑。 谢术一边依托门口附近的墙体还击,一边试图向夏听月靠拢。沈煜的手下训练有素,火力交叉,封堵了大部分移动路线。 一颗子弹擦着谢术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听月!这边!”谢术抓住对方一个换弹的间隙,猛地从掩体后跃出,连续几个点射压制住一个方向的敌人,同时对夏听月喊道。 夏听月没有丝毫犹豫,看准时机,以惊人的速度从一个火力空档中窜出,扑向谢术所在的门口方向。 就在他即将与谢术汇合的刹那,侧面一个沈煜的手下突然调转枪口,瞄准了夏听月毫无防备的后背—— “小心!”谢术想也不想,猛地扑过去,用身体将夏听月狠狠撞开。 “噗!” 一声闷响,是子弹射入血肉的声音。 谢术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左肩胛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瞬间洇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夏听月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反手扶住谢术,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快走!”谢术咬牙,剧痛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但持枪的手依然稳定,回头又是两枪,逼退了试图逼近的敌人。 两人互相扶持着,冲进了外面的监控室。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 “……我们得从通风管道原路返回。”谢术喘息着说,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落在地。 夏听月点头,率先冲向那个他们进来的通风口。谢术殿后,一边向上攀爬,一边对着下方试图靠近的追兵射击,阻止他们。 狭窄锈蚀的管道再次成为逃生通道,但这一次更加艰难。谢术的伤口在粗糙的管道内壁上反复摩擦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铺天盖地般蔓延,他只能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夏听月在前方开路,浓烈的血腥味从身后传来,他速度快得惊人,不时回头焦急地看向谢术。 出口附近的光亮了起来,夏听月率先钻出,警惕地观察四周。 外面一片寂静,也不知道负责在外围接应的两个人怎么样了。 可这个时候无暇去想,他再次转身将半个身子探进管道,抓住谢术的手臂,用力将他拖了出来。谢术滚落在地,闷哼一声,伤口处的鲜血染红了他大半边衣服。 “走……不能停……”谢术撑起身子,脸色白得吓人,但他知道沈煜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踉跄着冲向门口的方向,他们开来的那辆车就停在那里,可还没有前进几步,前方和侧方的阴影里再次闪现出几道人影。 沈煜的人竟然已经包抄过来了,他们显然对这个废弃厂区的地形更加了如指掌。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谢术和夏听月被逼到了荒地的中央,背靠着一堵残破的矮墙,陷入了绝境。 七八个枪口从不同方向对准了他们。 沈煜慢悠悠地从后方追兵中走出,猫捉老鼠般惬意地笑着。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摊了摊手,“我亲爱的外甥,还有我们珍贵的小雪豹。游戏该结束了。” 谢术将夏听月护在身后,他握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周围。 ——就算死,他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起码要把夏听月送出去。 夏听月紧贴在谢术背后,感受到他身体湿冷的体温。他喘息着,眼眸扫过步步紧逼的敌人,谢术血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液,一股近乎绝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吼——!!!” 千钧一发之际,震耳欲聋的狮吼如同平地惊雷,陡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吼声无比凄厉,所有人心神一凛,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谢术和夏听月猛地转头望去。 朦胧的月光下,一头体型庞大的母狮,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是莉亚,她身上的毛发有些凌乱,奔跑的姿态也带着产后与重伤未愈的虚浮,但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却带着那悍不畏死的气势,足够让人心胆俱寒。 在她身后稍远些的地方,还有两道略显踉跄,却同样拼命奔跑的身影——一只毛色暗淡的羚羊,和一只尾巴蓬松的狐狸。 就在这时,谢术一直保持通讯的微型耳麦里,突然传来了陆止崇的声音,信号似乎受到了干扰,断断续续:“谢术……听得到吗……莉亚……阿雅和小绯……她们的状况急剧恶化……她们……她们维持不住人类形态了……直接从医疗区冲了出去……我们拦不住……” “……莉亚的孩子……那个小狮子……没撑过来……刚断气了……” “她们……她们好像是朝着你们的方向去了……谢术,小心!她们的状态很不稳定,极端的痛苦和狂躁……可能会让她们……” 陆止崇的话没有说完,通讯就被一阵杂音切断。 但已经不需要他说完,眼前的一幕说明了一切。 沈煜显然也吃了一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拦住那头狮子!开枪!” 一部分枪口立刻调转,对准了狂奔而来的莉亚。 “不要——!”夏听月失声喊道。 “开枪!快开枪!”沈煜厉声命令,他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这三个不要命一般奔跑过来的野兽,分明就是向着他来的。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狂奔而来的莉亚。 但此时此刻,完全被野性支配的莉亚,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她在荒草和废墟间灵活地闪避着大部分子弹,即便有几颗擦过或射入身体,带出蓬蓬血花,也只是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痛吼,她的速度不减反增。 第91章 沈煜的手下有些慌了,任凭谁见到这样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扑过来都不会保持绝对的冷静。而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被疯狂的莉亚吸引的瞬间,谢术强忍着眩晕和剧痛,他端起枪,顺势将夏听月往另一个方向猛然一推。 夏听月被推得一个趔趄,他咬紧牙关,正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沈煜眼神一厉,亲自举枪瞄准夏听月的后背。 “咩——!!!” 羸弱的羚羊阿雅,不知何时竟然绕到了侧方,低着头,用她头上那对不大的弯角,狠狠地撞向了沈煜。 沈煜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枪口歪斜,子弹打向了空中。 “你找死!”沈煜大怒,调转枪口就要射杀阿雅。 “一道迅捷如电的赤红色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窜出,狐狸小绯猛地扑向沈煜持枪的手腕,锋利的牙齿狠狠咬下。 “啊——!”沈煜吃痛,手枪差点脱手。 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莉亚已经悍然撞入了沈煜手下的包围圈。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两个挡路的人撞飞出去,她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是疯狂地攻击着视线内的每一个敌人,鲜血、碎肉、惨叫,瞬间在荒地上弥漫开来。 场面彻底失控了。 谢术趁机又放倒了两个试图追击夏听月的敌人,但他的子弹也打空了。失血和疼痛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 夏听月已经冲到了他们那辆越野车旁,准备发动车子去接谢术。 他焦急地坐上驾驶位,正好看到沈煜狠狠一脚踢开小绯,火红的小狐狸蜷在地上没了声息,而满脸狰狞的沈煜却再次举枪,这次,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谢术。 “结束了,我的小侄子。”沈煜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 一道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挡在了谢术身前。 ——子弹深深嵌入了她的胸膛。 雌狮伤痕累累的身躯轰然倒地,她就倒在谢术脚边。那双眼睛中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却依旧盯着沈煜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却充满无尽恨意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一篇文快要完结的预兆—— 1.小情侣开始挡枪;2.我方人员开始死亡;3.以上两点同时出现。 第88章 我的小猫 疼痛已经让谢术丧失了行动能力,他半跪半坐地撑在地上,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淌到了地上。 “……畜生就是畜生。”沈煜呸了一声,枪口从莉亚身上挪开,再次指向了谢术,“这次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道羸弱的身影,猛地从旁侧的阴影里窜出,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住了沈煜持枪手腕下方的肌肉! 羚羊阿雅的身上早已沾满尘土和血污,此时此刻,那双本该属于食草动物温顺善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恨意。 她咬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毕生的恐惧、屈辱和痛苦都灌注进这个始作俑者的血肉里。 “啊——!松口!!!”沈煜发出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手指痉挛,另一只手疯狂地捶打着阿雅的头颅和脖颈。 趁此机会,夏听月没有任何犹豫,猛打方向盘,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了底。性能优越的越野车碾过碎石和杂草,朝着谢术的方向疾冲而去。 车子一个急刹堪堪停在谢术身侧,卷起的尘土扑了谢术一脸。夏听月甚至来不及完全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半跪在地,伸手去拉谢术。 谢术的意识已经在剧痛和失血的边缘模糊,但他还是凭借着本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撑住夏听月伸过来的手,借力滚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夏听月砰地关上车门,视线飞快地扫过后视镜。 镜中的景象让他心脏几乎骤停。 阿雅依旧没有松口。而沈煜像疯了一样,用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换过手枪,抵住了阿雅柔软的侧腹,连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荒地上回荡出余音,每一枪都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溅在沈煜狰狞的脸上,也染红了小羚羊腹部的白色绒毛。 她的身体因为子弹的冲击而剧烈地抽搐着,四蹄徒劳地蹬踏着地面,温热的血液汩汩流下,在地上迅速汇成一滩刺目的红沼。 但从始至终,她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都没从沈煜身上移开,牙齿深深地嵌在对方的皮肉里,没有半分松开。 她只是一只以草木为食的羚羊。 她的一生本该驰骋在无边无际的草原,自由而快乐,她的奔跑速度是那么快,像一阵风。 可她没有跑。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迸发出了不属于这个种族的血性。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猩红的血液遮盖了她褐色的身体。 夏听月猛地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他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车子在崎岖荒凉的厂区道路上疯狂颠簸、疾驰。夏听月紧握着方向盘,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盯着前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后视镜。 鼻腔里,口腔里,甚至他的肺里仿佛都还残留着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副驾驶座上谢术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他歪靠在座椅里,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白。 左肩下方那个伤口依旧在不断渗出鲜血,洇湿了他身上那件深色的t恤。暗红色的痕迹不断扩大,他的呼吸浅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混合着尘土一同黏在皮肤上。 “……听……月……”谢术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驾驶座上紧绷的身影,声音微弱。 夏听月飞快地瞥了谢术一眼,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脚下的油门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必须尽快赶到安全的地方,必须……必须尽快救他。 “……我……没事……”谢术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他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说服力,“其实也,不太痛……” 夏听月喉头哽住,想骂他一句骗子,想让他闭嘴保存体力,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阵说不出来的痛楚。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剧烈跳跃。 “你……”谢术似乎想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夏听月紧握方向盘的手上,声音断断续续,“什么时候学的驾照?好厉害……”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可夏听月听在耳中,只觉得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被一片滚烫的水汽模糊。 他咬住牙关,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该死的泪水逼回去,可一颗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砸在方向盘上。 “……别哭呀。”谢术看到了那滴泪,涣散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声音更轻了,“你一哭,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你闭嘴!”夏听月猛地吼出声,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哽咽。 谢术似乎被他吼得怔了一下,苍白的嘴角又艰难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他看着夏听月的侧脸,目光眷恋而温柔。 “……你舍不得我吗?”他轻声问。 夏听月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捶了一下,又酸又痛,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手,粗暴地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我才没有舍不得,你不要自恋了。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在我车上,我嫌晦气。” 他说得凶狠,可颤抖的尾音和通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 谢术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笑。 他似乎耗尽了说话的力气,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失血带来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意识仿若沉入不见五指的深渊,越来越沉,越来越模糊。 寂静在车厢里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夏听月以为谢术已经昏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谢术开口了,声音飘忽得像是梦呓,没头没尾: “……我这两年,去打了一个针。” 夏听月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谢术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好漫长,每周要去两次,去了一年半。” “……什么针?”夏听月干涩地问。 谢术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很快又被痛苦带来的抽搐取代。他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猫毛脱敏针。” 夏听月轻轻一怔。 谢术似乎没有察觉他的震惊,或者说,他此刻的意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做出更多的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说下去:“跟我一起去的人,很多人都没坚持下来。没办法……时间太久了,而且,会有很多未知的副作用。医生说,可能会影响神经系统,或者……免疫系统……” 第92章 他又咳嗽了几声,伤口因为震动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上的冷汗汇成细流滑落。他闭了闭眼,强忍着继续:“和我一起坚持下来的是一个女孩子,她说她家里,养了很多只猫,都是她领养的。她有很严重的过敏,可她舍不得……她问我……为什么能坚持下来……” 夏听月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目视前方,不敢再看谢术。 “……你是怎么说的?”他问。 谢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车窗外,目光有些涣散,天边隐约泛起的一丝鱼肚白,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却也是光明即将到来的征兆。 “因为……我的小猫很乖,很听话,也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弯的。” “他喜欢吃各种各样保护动物的的肉,喜欢泡温泉,还喜欢吃糖葫芦。” “他的耳朵很好看,尾巴也很好看,四只爪爪也很漂亮……” “这么漂亮的小猫……”谢术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因为我的错,跑丢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夏听月又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心痛和那即将到来的他不敢想象的结局。 他强迫自己用生硬的语气开口,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进了他的嘴里: “你这样跟她讲,人家没有觉得你很奇怪吗?哪里有喜欢吃糖葫芦的猫……” 谢术似乎又轻轻笑了一下。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夏听月紧绷的侧脸。 远处月光和逐渐亮起的天光交织,落在他深色的眼眸里,铺成整片不舍。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张脸永远封存在自己的眼睛里。几乎变为气息的声音慢慢响起。 “听月,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没能等到夏听月的回复,谢术也没有再说话,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嗡然作响,旁边的女孩揉着同样扎了针的胳膊,好奇地问他:“谢先生,你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啊?好多人都放弃了。” 他们并肩坐在私立医院走廊中的长椅上,胳膊上还残留着刚刚注射完的细微胀痛感。从无意间认识到彼此之后,他们每次都约定着一起来打这个脱敏针,互相督促,互相鼓励。这已经是他们来打的第五十六针了。 谢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因为反复注射而留下的淡淡针孔痕迹。 那些他讲给夏听月的理由,其实一个字都没有对那个女孩讲。 在这条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长廊里,在旁边陌生却有着相似坚持的女孩面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夏听月。 “因为——” “……我好爱我的小猫啊。” 第89章 一百三十七次 刹车声剖开清晨的宁静,车门被猛地推开,夏听月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谢术滚落下来。谢术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沉重,血污浸透了两人相贴的衣物,粘腻而温热。 “来人!快来人——!!!” 夏听月的声音嘶哑,他从未如此失态地呼喊过。 脚步声纷至沓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快!抬进去!小心他的肩膀!”林凇的声音冷静而急促,迅速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拟态者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术从夏听月怀中接过,抬上早已闻讯推来的急救推床。 “让开!都让开!保持通风!” 推床的轮子碾过碎石地面,朝着医疗区狂奔而去。夏听月踉跄着跟在后面,他的双手,胸前,甚至脸上都沾满了谢术的血。 血液已经失去了温度,变得粘稠暗红,紧紧贴附在皮肤上。 他茫然地跟着跑了几步,却在医疗区门口被拦了下来。林凇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还有伤,听月,你去处理一下,先不要进来了。” 夏听月怔怔地站在原地。 微凉的风拂过他沾血的脸颊和衣襟,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血迹斑斑的双手。 这双手刚才还紧紧抱着谢术,感受着他的温度是怎样一点点流失的。 莉亚、阿雅、小绯……她们最后的眼神和身影,与谢术微弱下去的呼吸交织重叠,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夏听月的胃里空空如也,却翻搅着令人作呕的酸楚和恐慌,他扶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染血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医疗区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匆匆进出,神色凝重,夏听月就坐在这里,谁都劝不动。 直到天色完全亮了起来,阳光变得炽烈,手术室的门才再次打开。 陆止崇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夏听月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因为久坐和紧张,他的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墙才勉强站稳,急切地看着他。 “命暂时保住了。”陆止崇先开口,率先给出了一个夏听月最想要的答案,“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 他眉头紧锁,显然完全实现这个“最想要的答案”并不容易:“他的免疫系统出现原因不明的紊乱和衰竭迹象,伤口感染的风险极高,常规的抗生素和抗炎药物,在他体内几乎不起作用,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排异反应。这……这不正常,以他的身体状况和受伤程度,不应该出现这么极端且迅速的免疫崩溃。” 免疫系统紊乱……衰竭…… 夏听月的心猛地一沉,谢术在车上气若游丝的话,此刻如同惊雷在他耳边落定。 “是……是那个针……!”夏听月立刻开口,“他在打那个脱敏针,他说会影响到免疫系统……” “脱敏针?”陆止崇迅速追问,“什么成分?哪家机构?持续了多久?他有留下相关的医疗记录或体检报告吗?我们现在急需知道他身体的详细情况,才能制定有效的抗感染和治疗方案,否则,以他现在的免疫状态,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菌都可能……” ——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后面的话陆止崇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夏听月听得明白。 他的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别说体检报告和谢术的详细身体状况,就连谢术会因为打脱敏针而影响到他自己的身体这件事都是刚刚才提起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谢术从未提起过,他也从未想过要去了解。 夏听月望向隔离区的手术门。 谢术为了推开他而中枪的那一幕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上演,此时此刻,这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里面,生死悬于一线…… 谢术是为了保护他而受的伤。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不能再眼睁睁看着。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必须做点什么。 “我……”夏听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我知道他的东西都放在哪里,他家的书房里可能会有,我、我去找。” “你一个人?”陆止崇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谢术的住所很可能已经被其他人监控了。” “他们现在应该还顾不上那里。”夏听月快速分析,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沈煜刚在那家废弃工厂吃了亏,损失不小,他自己也受了伤,需要时间善后和重新布置。而谢明渊的注意力也大半在谢术的公司和我们可能的反击上。我一个人去,目标小,速度快。多一个人,反而容易暴露。” “如果……如果我天黑前没有回来,你们就按最坏情况准备。” 他眼中已然是不容动摇的决心,陆止崇知道他已下定决心,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小心。随时保持联系。” 谢术之前独居的那处公寓,夏听月对这里轻车熟路。 避开巡逻的保安,沿着记忆中监控盲区的路径靠近那栋熟悉的楼,从安全楼梯上楼。 夏听月几乎是一路跑上去的,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那时候他暂时失去了变回人身的能力,电梯盛不下他,他与谢术只好爬楼梯上去。 谢术爬得气喘吁吁,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夏听月边往上走边想,或许确实不能怨他废物,这么多的楼梯真的很高。 来到熟悉的大门前,密码锁的屏幕暗着,夏听月犹豫了一下,输入了记忆中的那组数字。 “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锁弹开。 谢术竟然一直没有换掉这个密码吗…… 来不及想那么多,他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关上门。 屋子里一片安静。 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好久不见,一切都和他最后一次离开时差不多,却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家具还是那些家具,位置都没怎么变。他看了一眼客厅墙角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原本银光闪闪的笼子不见了,大概是被谢术处理掉了。 第93章 夏听月没有时间多做欣赏,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也很简单。书桌上除了电脑,只有几本摊开的财经杂志和商业计划书。 体检报告……会在哪里?抽屉? 夏听月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找。他拉开书桌的每一个抽屉,检查文件柜的每一个隔层,甚至查看了书架后面和座椅下方。 可除了公司文件、合同副本、税务资料以外,没有任何与他个人相关的东西。 难道谢术没有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 焦灼感再次涌上心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意味着谢术在病床上多一份危险。 还有最后一个抽屉,如果找不到的话,他就只能再去其他房间里碰碰运气了。 夏听月蹲下身,一把拉开了这个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大多数都是一些零散的小物件,一枚造型简洁的铂金袖扣,一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黑色钢笔,还有一个扁平的深灰色的硬壳文件夹。 夏听月立刻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 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体检报告。 ——【实验生物样本观察与潜力评估报告(绝密)】。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些微微起毛,但保存得很好。 夏听月的指尖瞬间顿住,两年前的回忆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对这张纸的感情着实不太美妙,一股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堵在胸口,夏听月本能地想把这份承载着谢术是如何欺骗与伤害他的罪证扔回去,就当作从未看见。 就在他准备合上文件夹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忽然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调皮地掀动了纸张的一角。 夏听月伸手去按,指尖却无意将那张纸翻过去了一角。 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这张空白的表格后面,好像写了些什么。 犹豫了几秒,夏听月轻轻地将那张报告纸翻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翻过来的纸面上。 报告表格的背面,原本本该是空白的地方此刻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笔迹是谢术的,夏听月认得。有些地方写得工整认真,有些地方则略显潦草随意,甚至还有涂改的痕迹。墨水的颜色也不尽相同,有蓝黑,有纯黑,似乎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情下,断断续续写上去的。 这张表格上明明有那么需要填写的评估项目——物种分类、基因稳定性、拟态控制力、力量速度评估、神经反应阈值、潜在威胁等级、服从性测试结果、可利用价值分析…… 可谢术记下来的东西,却全然不同。 【尾巴很好摸,银灰色的,很蓬松,末端有深色环纹。静止时低垂着,放松时会微微晃动,警惕或来开心时会竖起,但是不能拽,会有点生气。掉毛。】 【耳朵位于头顶偏后,直立,三角形,耳背为白色,耳尖及内侧有黑色簇毛,情绪波动时会抖动或向后撇。害羞的时候会抖得很厉害。】 【食物偏好:嗜甜,还很喜欢吃一些没太吃过的东西,比如麻辣串串。进食速度中等,咀嚼认真。】 如果说上面的内容还能有一些专业性可言,那么下面的内容就完全算得上是随心所欲,想到哪里写哪里。 【很愿意尝试各种人类高科技产品,但是用了一次就闲置了。喜欢做饭,第一次做米饭的时候忘了放米,很可爱。】 【今天风很大,想起他抓风的样子。他的手很软,握起来可以完全包裹起来。牵手的时候暖乎乎的。】 【下雪了,尝试画心,总不对称,最后一整片雪都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好丑。】 【如果还有下一次亲吻,想先抱一下他。】 【……我好想他。】 最后这一行字写在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笔迹很轻,墨水颜色也略淡,像是写下后又犹豫过,但最终还是留在了那里。 阳光在纸面上流淌,将那些墨迹照得清晰无比,甚至能看出笔尖划过纸张时细微的纤维起伏。 夏听月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捏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窗外是喧嚣的城市午后,车流声隐约传来,邻居家隐约飘出电视节目的声响。 可他的世界里却仿佛只剩下了手中这张纸。 薄薄的一张纸,一份属于谢术的日记,可比起日记,又像一份独一无二的“夏听月回忆录”。 有什么东西汹涌着要冲出来,却又被他压回了原地。 夏听月觉得很恍惚。 他做过的事情,他的喜好,他微小的心情变化。 这些他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细节,属于“夏听月”本身,而非“雪豹样本”的特质,就这样被记录了下来。 夏听月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闷,手指微微发颤地,将那张承载了无数隐秘心事的纸又往后翻了一页。 ——【过敏与免疫研究中心治疗记录】 找到了!夏听月眼睛倏然一亮。 表格清晰地记录着每一次的注射日期、时间、所用药物批次、剂量、注射后半小时内的即时反应等等,日期从两年前的某个秋日开始,几乎雷打不动地遵循着每周两次的规律重复着。 一页,两页,三页…… 夏听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规整的表格,逐渐增加的日期,重复的药物代号和剂量,像一部沉默而执着的编年史,记录着他是如何试图对抗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 日期跨越了四季。从秋叶飘零到冬雪纷飞,从春暖花开到盛夏蝉鸣,再到下一个秋天。 谢术的不良反应很多,因此接种的时间也要更长。 跨越了五百多个日夜,他一次次伸出手臂,任由针头刺入皮肤,注入那些改变他身体反应的液体,伴随着不适的副作用发生。 只因为他想能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那只他弄丢了的小猫。 一百三十七次。 整整一百三十七次注射记录,一次不落。 第90章 谁的代价 暮色是一寸一寸染上来的。 先是最远的天际线,被落日余烬烫出一圈模糊的金红,很快又被更庞大的靛蓝吞噬。黄昏向下沉降,漫过枯草摇曳的脊背,漫过电线杆孤零零的剪影,漫过挡风玻璃,最终将夏听月也浸没其中。 在昏暗的夜色来临之前,他回到了庄园。车门推开,夏听月抱着一叠文件跳下来。 “找到了。”他对迎上来的陆止崇说,“他的医疗记录。” 陆止崇接过那叠厚厚的资料,迅速翻阅最上面的几页——日期、剂量、反应数据密密麻麻铺满了纸张。他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好,有这个就好办了。我们已经在准备调整抗感染方案,他的免疫水平基线……” 话音未落,夏听月已经将整个文件夹塞进他怀里。 “——都在这里了。”他打断陆止崇,“我回去洗把脸。” 走廊的灯光昏黄,沉沉地涂在墙壁和地板上。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涌出来,夏听月将双手伸到水流下,用力搓洗着指缝间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 忘记这个血是来自于谁的了,可能是谢术,可能是莉亚,也可能是他自己。 夏听月关掉水龙头,哗哗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水滴从龙头口缓慢坠落的嘀嗒声。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面被方才溅起的水珠蒙上了一层薄雾,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他抬手,用湿漉漉的手背抹开一片。 一夜没睡,镜中的面孔格外苍白,眼底爬着清晰可见的血丝。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脸。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谢术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夏听月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镜中那双疲惫而茫然的眼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倏然滚落,沿着脸颊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像泪水。 他静立片刻,转身离开洗手台。从柜子里找出简易的医药箱,给自己手臂和腰间几处不算严重的擦伤和划痕消毒上药。 处理好伤口,他又去草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重新走出房间。 远远的,他能看到医疗区那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窗后人影晃动,匆忙而有序。 他知道有人正在里面争分夺秒,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总是最折磨人的。 他没有回房间尝试入睡——注定是徒劳,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主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原本是庄园前主人留下的玫瑰园,如今时过境迁,庄园易主,疏于照料,昔日的玫瑰大多枯死了,只有几丛顽强的野蔷薇还在角落里开着细小的白花。 第94章 它们开得细碎,花朵小小的,是一种不起眼的淡粉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夏听月在花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夜风拂过,带来蔷薇若有若无的香气。 夏听月拿出那个笔记本,那个他从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关于“夏乔”的笔记本。 在千钧一发的逃命时刻,他竟还鬼使神差地将它一起带上了。 月光不够亮,夏听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跃起来,将周围一小圈黑暗驱散。 橙黄的光晕落在纸页上,那些蓝色的钢笔字迹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翻到之前匆匆看过的那一页。 【s-01于今日凌晨04:23确认死亡。】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写下这些字的人,那一刻是不是也会有一点点犹豫呢。 夏听月的手指抚过那个墨点,继续顺着之前看过的内容继续往后翻。 【8月15日】 第19号实验体存活超过三周。这是目前最长的记录。 她开始出现间歇性意识恢复的迹象。昨天下午,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问她感觉如何,她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她的眼泪是透明的,源源不断,和人类一样。 ……不,她本来就是人类。 【9月】 第19号实验体于今晨死亡,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她的肝脏、肾脏、心脏表面都出现了异常的晶体沉积,这些都是基因过度表达的副作用,身体在尝试代谢那些不属于她的遗传信息时出现了差错。 我将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上面的人很不满意。 他们说,我们要的是成果,不是问题。 可问题就是成果的一部分,不是吗? 【10月】 新一批受体运抵。这次全都是年轻女性,来自偏远地区,背景干净,没有亲人会来找她们。 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来的,她们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我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王春梅、李秀英、张小花…… 不久之后,她们会被赋予同一个名字。 【12月24日,平安夜】 实验室里没有节日。只有仪器的嗡鸣和生命监测器的滴答声。 第37号实验体今天有了一些反应。她的手指动了动,我问她是否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嘴唇翕动,发出了两个音节。 妈妈。 【?】 这一批实验体全部失败了。 【2月】 听说他们抓来了一个新的拟态动物,是一只雄性狐狸。 我提出了暂停实验的申请。我说,伦理审查必须重新进行,现有的方法对受体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驳回了我的申请。负责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程啊,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了。科学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这是必要的代价。 代价?谁的代价? 那些女孩的代价?还是我的? 【3月】 实验继续。我看着名单上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被划去,替换成那个我亲手写下的代号。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我提交了新的申请,我申请将自己列为下一批受体。 他们很惊讶。负责人找我谈话,说我有大好前途,是团队的核心,不必如此。 我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项目,了解风险与可能的失败模式。我的身体数据完整,可以作为最理想的对照样本。更重要的是——如果连研究者自己都不敢亲身尝试,我们凭什么将这样的风险施加给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 我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这里我才可以说一句真话。我快被自己的愧疚淹死了。 【4月】懢娍 批准了。 流程快得超乎想象。或许他们也想看看,一个知情且自愿的实验对象会发生什么。 也好。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不稳定,笔画时轻时重,有时挤压在一起。 11月? 还是12月? 疼。冷。热。骨头里有东西在爬。好多声音。 镜子……镜子里是谁?尾巴……耳朵……那是谁? 这一页剩下的,反反复复重复的,只有三个字。 我是谁? 下面又写了一遍,字迹歪斜——我是谁? 一整张纸几乎被这三个字填满,一遍又一遍,力透纸背,像绝望的叩问,像疯癫的呓语。 最后几个“谁”字已经变形,像狰狞的挣扎的人影。 夏听月皱着眉头,指尖有些发凉。他快速翻过这些混乱痛苦得近乎实质化的篇章,纸张哗哗作响,仿佛能听到书写者当时粗重混乱的喘息。 他索性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与前面的狂乱截然不同,这里的字迹再次变得平稳,甚至称得上工整,只是笔划略显僵硬。 只有短短几行字。 实验成功了,我挺了过来。 意识最终找到了那个脆弱的平衡点,原来我在实验过程中这么痛苦吗,竟然失去了自我认知。 我是—— 夜风骤然变冷,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激起一层颤栗。 夏听月手一抖,指间燃到尽头的打火机滚落在地,火焰熄灭了。 那本笔记本也从他的膝头滑落,掉在花园冰冷的石板地上,摊开着。 风不识趣地吹来,将单薄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月光比先前似乎亮了一些,它铺洒下来,恰好照亮了最后一行。 夏听月没有立刻去捡。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目光凝固在最后一页,凝固在几个字上。 风停了,纸页不再翻动。 这四个字在月光下森然显露,像一双突然睁开的眼睛,直勾勾地回望着他。 ——我是程俞。 第91章 没有问题的答案 深夜,雾霭酒吧的霓虹招牌依旧亮着,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门口不再有排队等候的喧嚣身影,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匆匆进出,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夏听月步行过来,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夜风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里面放的不再是往日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而是一首慵懒又带着几分哀伤的蓝调爵士。 灯光也暗了许多,原本总是坐得满满当当的卡座和吧台此刻空了大半。 程俞果然在。 他独自一人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杯壁。 他抬眼,见到夏听月,似乎并不太意外。 夏听月径直走了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程俞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夏听月。 “稀客。”程俞轻轻笑了一声,开口不如往日清亮,“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我需要答案。”夏听月没有寒暄,却也没有质问,直截了当地,“关于我,关于夏乔,关于你做的这一切。” 程俞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轻轻蹙了下眉。 “答案……”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空杯上,又缓缓抬起,有些空茫,“听月,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什么是答案呢。” 慵懒的萨克斯风还在吹奏,吧台另一端传来客人低低的笑语,成了他沉默的背景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姐姐,是我参与的第一个长期观察项目。”他开了口,叙述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很强,在还没有成为拟态之前就很强,她能独自杀掉比她强很多倍的对手,甚至是你们同类。” “后来,我们发现她具有拟态能力,她可以变成一个女孩子——实话讲,她是我们追踪记录过的最漂亮的拟态个体。但捕捉过程非常不顺利,代价很大,关进初期观察站后,她拒绝配合一切,绝食,撞击围栏,试图逃跑。我们试过温和诱导,试过药物镇定,但她……她的意志力顽强得超乎想象。最后,是强制性的束缚和营养注射。” 他的声音淡淡的,握着酒杯的指节却泛起了白。 “……死亡确认那天,我在值班。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生命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很安静。我看着她躺在那里,银灰色的皮毛依然漂亮,就像是……”程俞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就像是睡着了。” “我一开始只是观察员,负责记录数据,分析行为模式。我看着那些女孩——那些有着各种各样名字、来自天南海北的普通人类女孩——被送进来,看着她们在手术台上被注入不属于她们的基因,看着她们在排异反应中痛苦挣扎,看着她们一个个因为器官衰竭、神经崩溃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原因死去,或者……变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第95章 “我这才受不了了。”程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提交了暂停申请,被驳回。我看着名单上新的名字被划掉,换上那个我亲手写下的代号……”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我申请自己成为受体。” “但我挺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以一种非人非兽中间态。我保留了大部分作为人类的记忆和认知能力,也拥有了动物的灵魂。他们对我很感兴趣,给了我一定自由,甚至让我参与一些外围事务,比如雾霭。” “雾霭从来不是什么单纯的避难所或信息站。”程俞环视着冷清的酒吧,眼神复杂,“它是一个观察哨,由我接触那些初入人类社会的拟态生物,评估他们的潜力、稳定性、服从性。根据上面的需求,将他们推荐到合适的位置。” “所以,你就继续帮着他们?就算你觉得愧疚,你觉得受不了,你觉得痛苦,还是继续助纣为虐?!”夏听月忍不住打断他。 “助纣为虐?”程俞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里微微眯起,“听月,你告诉我,什么是纣?” 不等夏听月回答,他自问自答道:“这项实验,初衷并非为了折磨或毁灭。它可能会变成一项伟大的科学探索,旨在破解生命密码,治疗绝症,甚至延长人类寿命——就像实验室里无数为人类医学进步献身的小白鼠,就像当年第一个被送上太空的莱卡狗。它们的牺牲,算是助纣为虐吗?” 他的回答直直指向被不同立场粉饰的核心问题。 “问题就在于这里,听月。”程俞说,“在定义规则的人类决策者眼中,你们是什么?是样本,是资源,是商品,唯独不是一个个和他们一样会痛会怕会爱会恨,应当享有平等生存权的生命个体。这个认知的鸿沟,才是所有悲剧的根源。”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听月:“当我还是纯粹的程俞——那个研究员时,我也曾用那种视角看待你们。直到我自己躺上去,我才真正明白了。但这种明白,是无法用实验数据向那些人证明的,是无法被纳入他们冷酷的利益计算公式的。” “我的确利用你了,”程俞承认得毫无遮掩,眼神却痛苦,“因为在我变得不一样的那天开始,我同时看到了两条路:一条是彻底反抗,然后像那些因为不稳定而被处理掉的早期实验体同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另一条是,留在这里,利用他们给我的信任和自由,尽可能地去影响、去拖延、去在规则的缝隙里做一些微小的调整——比如,把你送到谢术身边。” 他迎上夏听月依旧愤怒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听上去伪善又自私。这无法为我的行为开脱。我手上不干净,永远也洗不干净。在我这副不人不鬼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的高高在上,和属于它的,对真正自由与尊严的本能渴望。这两样东西日夜撕咬我,让我既无法完全成为冷酷高效的帮凶,也无法鼓起勇气做一个彻底的殉道者。而对你,我只能做出一个当下最好的安排了。” “最好的安排?”夏听月终于开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看着我被他怀疑羞辱,看着我差点被送上实验台,看着我失去一切……这就是你所谓的最好安排?” 程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承受着尖锐的质询,听夏听月说完,他却笑了出来。 “真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吗,听月?”他轻轻反问,“你和你姐姐很像,你们在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都是藏不住的。” 夏听月倏然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程俞。 似乎有什么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骤然揭开了缝隙。 程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场景上,声音变得更低,近乎呢喃:“……她以为我没有发现。” 夏听月正打算再追问几句,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忽然响了起来。 他猛地回神,甚至没有看来电显示,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月!你在哪里?”陆止崇的声音从未如此焦急,背景是尖锐到刺耳的仪器警报和杂乱的呼喊,“快回来,谢术……谢术他不太好,多器官衰竭,感染全面失控……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 撑不过今晚了……? 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这几个字在颅内疯狂回荡,嗡嗡作响。 夏听月什么也顾不上,猛地转身就要向外冲去。 “——听月!” 程俞在他身后叫道,夏听月的脚步在门口硬生生顿住。 “这个局怎么破,关键不在于人类为你们做什么,而在于你们自己如何看待自己。你们有思想,有情感,会爱会恨,你们和人类没有任何不同!不要永远把自己放在被观察,被定义,被施舍的位置上,只有你们确信自己拥有与之平等对视甚至对抗的资格与力量,这盘死棋,才有活过来的可能。” 他语速很快,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沈煜负责采集培育,谢明渊则是在提供资金,合法外衣和高端渠道,他名下有数家生物科技公司在进行洗钱行为,只要有证据,扳倒他很容易——三个月后,他们将在“海上明月”号游轮举办慈善晚宴,实际上却是与境外买家敲定首批货物交易。” 程俞看着他的背影,最后轻轻补了一句: “……快去吧。” 最后一句话飘散在酒吧浑浊的空气里。 一些未曾写在任何实验日志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在和s-01相处了几个月后,程俞对这个小豹子心生恻隐。他会偷偷放她出来,会给她带一些不被允许的生肉,给她梳理毛发,跟她说话。 他们等待着她变成人的那一刻,程俞却只把她当成一只小豹子。 在一个连续加班的晚上——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地下室里看不见落日,也见不到月出。 他疲惫不堪地坐在观察窗外的椅子上,几乎要睡着。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垂在椅边的手腕。 程俞睁开眼。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夏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蓬松的尾巴放松地伸展着,尾巴尖从玻璃底部的探出了一点点,轻轻蹭着他的手腕。 他看着她,好像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月亮。 程俞扬起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倒进了胃里。 第92章 求你醒过来 庄园医疗区灯火通明。 最里间的抢救室内,气氛紧张各种监护仪器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牵动着每一双眼睛。 谢术躺在病床中央,几乎被各种管子所淹没,无数管线如同藤蔓一般,紧紧抓着他流逝的生命。 他的脸色一片灰蒙,嘴唇青紫,即使在高流量吸氧和呼吸机支持下,血氧饱和度依旧在危险边缘徘徊。 陆止崇和林凇站在病床两侧,脸色是同样的凝重和疲惫。陆止崇紧盯着监护仪,快速下达着指令:“去甲肾上腺素再上调写一点,快!” 护士们手脚麻利地执行着,林凇操控着轮椅,尽可能地靠近床边,手里拿着最新的血气分析报告和微生物培养初步结果,眉头皱起:“耐药菌,多重感染,他对我们现有的高级抗生素反应都不好。他的免疫系统完全是在自我毁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又一波恶性心律失常袭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谢术的身体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设备轰鸣运转,试图筑起一道堤坝来阻挡死神汹涌的浪潮,只是谢术的生命体征仍然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波动都让人心惊胆战。 再昂贵的药物,再顶尖的技术,此刻在失控的免疫系统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 当又一次尝试调整呼吸机参数后,谢术的血氧依然没有明显改善,反而开始出现皮下气肿的迹象时,林凇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病历夹摔在旁边的器械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向温和儒雅的脸上布满怒意和痛苦,他的眼眶通红,盯着陆止崇,“你们人类……你们人类到底还要夺走多少才甘心?!” 他的声音嘶哑,在充斥着仪器噪音的抢救室里却无比清晰。 “你们掠夺我们的基因,改造我们的身体,把我们关进笼子,送上实验台,像对待牲畜一样强迫那些女孩子生育!现在,连他……连一个试图挣脱你们那套规则的人也不放过,连对着自己曾经的同类,也能开出这样致命的一枪?!” 林凇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骨凸出,浮出用力过度而显出的青白。 “他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有良心?还是错在……不该对我们这些异类生出丝毫的怜悯?!” 第96章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是不是要把所有不一样的、所有你们无法完全控制的……都毁掉才满意?!是不是只有我们都死了,这世界才算是你们想要的样子?!”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陆止崇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爆发震住了。 他看着林凇通红的眼中那深刻的痛苦与绝望,看着他此刻如此失态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他明白林凇控诉的并不是他自己,只是此时此刻,身为人类的他没有办法从这个局面摘出。 这段时间他亲眼目睹的一切,早已让他这个局外人都触目惊心,更不用说同为拟态生物的他们了。 在其他人惊愕的注视下,陆止崇一步上前,越过了病床与轮椅之间由医疗设备构成的屏障。 他在林凇的轮椅前单膝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与坐着的林凇视线平齐。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凇那双因为愤怒有些发抖的手。 林凇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抽回,可陆止崇却没有松开,他只是将林凇紧握成拳的手指一点点包裹住,再慢慢掰开。 林凇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林凇,”陆止崇低低开口,“……对不起。” 没有推脱这不是他的错,没有承诺会改变一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痛苦与罪责被他以这种方式接住,同时也接住了林凇的怒火与悲伤。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林凇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记,“我生来就在那个正确的世界里。我知道我的父亲,我的家族参与了一些不光彩的研究,我曾经对此习以为常,认为那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必要代价。我穿着这身衣服,以为自己站在救死扶伤的光明里,却对近在咫尺的黑暗视而不见。” 他抬起头,迎上林凇愤怒又痛楚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直到……我碰到了你们……我才知道,我过去心安理得享受的一切,都沾着我无法想象的鲜血与罪孽。我没办法说我不知道,没办法说与我无关,因为我就姓陆。” 他握紧了林凇的手,继续道,“林凇……我不是来求你原谅,也不是来替人类辩解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至少此刻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类,不会再做那个冷漠的旁观者了。” 他的眼神近乎恳切,仰视着面前的人,开口道:“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让我帮你们,好吗?” 只是还未等到林凇给出回应,抢救室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颤巍巍地晃动着。 夏听月冲了进来。 他浑身带着室外的寒意,脸色惨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一双目光直直地盯在病床上的谢术身上。 所有的情绪在他看到谢术毫无生气的模样时瞬间坍缩成一片凉意。 林凇深深看了一眼夏听月,操控轮椅,无声地退开了一段距离,其他人也默契地将核心抢救区域暂时让出,退到稍远的地方。 夏听月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他绕过呼吸机,避开输液架,最终停在病床边。 他低下头,怔怔看着谢术。 灯光毫无怜悯地倾泻下来,映照着那张脸。 不可否认,谢术放在一众上流圈子中也是长得很好看的。 曾经这张脸上写满他特有的张扬与漫不经心,眼尾眉梢都带着轻佻,又渐渐沉淀出沉稳的棱角。 这两年里,夏听月偶尔会看到他的新闻。 媒体会用杀伐决断形容这位脱离家族自行闯出一片天的谢公子,天花乱坠地说他如何不讲情面,不留余地。 夏听月试图将这些形容与这段时间他看到的谢术重叠在一起,却发现他们之间是这样如此格格不入。 谢术会偷偷给庄园里的小朋友带糖,会在暴雨停电的夜晚伸出手,会在子弹射来的一瞬间毫无犹豫地挡在了夏听月的面前。 他逗他笑,给他说了许多句对不起,还有整整一百三十七次的脱敏训练…… 氧气面罩下的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胸膛在呼吸机的强制推动下微弱地起伏,像一台即将停摆的机器。 夏听月伸出手。 指尖不受控地颤抖着,悬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落下,轻轻碰了碰谢术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他的手停留了一瞬,缓缓地将谢术的手整个握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谢术的手指带着薄茧。 是这只手。曾经恶劣地揉乱他刚吹干的头发,指尖掠过敏感的耳尖,总会引来一阵控制不住的颤动。 是这只手。捏起他的下巴,扼住他的脖颈,将他逼在墙壁上,质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是这只手捂住他的眼睛,挡住了崖边的血迹;是这只手覆上他握枪的手背,瞄向了枝头上的青果。 也是这只手,将他从子弹面前推开。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记忆竟然这么多,密密麻麻,将他那颗仓皇失措的心塞得满满当当,沉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夏听月于是不得不俯下身。 他将谢术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肌肤相贴的地方仍是一片冰凉,他却固执地不肯挪开,仿佛自己脸颊上那一点点微薄的温度能顺着相贴的皮肤逆流回那只手上,再蜿蜒进那具躯体深处。 他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谢术……你要是,你要是敢死……” 说出这个字以后,他的眼眶瞬间通红,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一般大颗大颗地滚落,落在他们之间的距离。 瞬间洇开成湿漉漉的痕迹。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可如果……连被他给予原谅的对象都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倏然劈开他混沌的脑海,带来灭顶的绝望。 “谢术……”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然哽咽,每个字都被咸涩的泪水浸得湿漉。 所有的强硬外壳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赤裸的无助与哀恳,“求你……醒过来……” 不知何时,一轮下弦月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悄悄爬上了中天。 月亮弯弯,像一道尚未干涸的泪痕,孤零零地悬在沉黑的天幕上。 月光照不暖人间,反而衬得这里愈发像一场精心布置过的告别。 “滴——” 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原本虽然微弱却还在顽强跳跃的波形,猛地变成了一条毫无生机的直线。 【作者有话说】 谢术:谢邀,老婆一句不原谅把我吓死了。 第93章 他对我,一直很重要 警报声持续不断,夏听月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还未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作出反应,就被一股力道从床边拉开——林凇操控轮椅挡在了他身前,抓着他的胳膊往外。 “听月,你先出去。”医护人员立刻围上来进行紧急抢救,林凇的声音焦急,“这里你留下也不方便,给我们一点空间和时间。” 夏听月仍然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他茫然地看着抢救室内瞬间围拢上去的身影,看着除颤仪被迅速推到床边,电极板压下,谢术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弹起又落下。 这里的一切晃得他头晕目眩,林凇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恍惚着走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背抵着墙壁,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下去,最终缩进墙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他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不知道谢术怎么样了,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让他忍不住抬眼看起,但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时间在难熬的等待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忽然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小九穿着干净的碎花小裙子,头顶的猫耳因为担忧而微微耷落,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听月哥哥,”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你不开心吗?” 夏听月怔怔地看着她,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摇摇他。 “你撒谎,听月哥哥,撒谎尾巴要分岔的!”小九眨了眨眼睛,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指了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是因为,里面那个人叔叔吗?” 这次夏听月没有说谎,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九歪着头,她想了想,忽然问道:“人叔叔,对听月哥哥很重要吗?” ——很重要吗? 他不可否认,谢术真的是一个很讨厌的人。 他的恶语与伤害,他滚烫的血和冰凉的泪,他的不信任与偏见,都是真实存在的。夏听月不想原谅他,虽然也说不出来,到今天为止,自己究竟在怪他什么。 第97章 他带来猜忌、羞辱和冷眼旁观,却也带来了烤红薯的热气,握住他手时的坚定,以及拼尽全力也要护住他的决心。 谢术是他的劫难,是他的伤痕,是他一度想要逃离的深渊。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深渊里也生出了藤蔓,缠绕住他仓皇的心,开出了花。 夏听月垂下眼睛,他伸出手,抱住了自己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重要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浸着尚未干涸的泪意,却字字清晰。 “他对我……一直很重要。”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贯穿,剧烈的疼痛之后,竟奇异地生出一丝豁然。 那些他一直纠结的,逃避的,不敢承认的情绪,终于在这句话里找到了归属。 小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尾巴尖上的绒毛,试图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安慰他:“听月哥哥不哭,人叔叔知道你担心他,他会努力活下来的!更何况,林叔叔和陆叔叔都很厉害!” 里面的人还没有放弃。林凇没有,陆止崇没有,那些正在争分夺秒的医护人员也没有。 ……谢术也没有。 夏听月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汹涌的泪意逼回去。他松开紧抱着的尾巴,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九毛茸茸的发顶。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会的。他一定会醒过来。” - 天光微亮,灰蓝色的晨曦像被稀释了的墨汁一般,缓慢地从窗外浸入房间。 仪器依旧发出规律的嗡鸣,但那些令人心悸的警报声已然消失。 屏幕上,心跳的波形虽然微弱,却稳定地跳跃着,血氧饱和度也终于爬升到了安全的绿色区域。 谢术依旧昏迷,但已经恢复了一些自主的呼吸。 ——最危险的关头,奇迹般地被他挺过去了。 夏听月在走廊的墙角几乎坐了一夜。 直到确定里面的情况暂时安稳,他才站起已经僵硬的身体,起身走到旁边的洗手间,用冰凉的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他草草擦了把脸,便又折返,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林凇坐在轮椅上,正俯身在病床边,仔细查看着谢术最新的监护数据和引流液情况。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但眼神明显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林医生,”夏听月的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们了,一晚上没休息。” 林凇摇摇头,操控轮椅稍稍退开一些,让夏听月能看清病床上的人。“没关系,职责所在。”他看着夏听月同样疲惫的脸,安抚道,“暂时稳定了,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 正说着,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陆止崇提着几个纸袋走了进来。 他对夏听月点了点头,将一份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和豆浆递到他手里。 “吃点东西吧。”陆止崇言简意赅,随即转向林凇。他手里还拿着一杯玻璃瓶装的温牛奶,只见他拧开盖子,插好吸管,然后竟直接半蹲下来,非常自然地将吸管递到了林凇嘴边。 林凇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立刻蹙起,身体向后靠了靠,避开了吸管,低声道:“我自己来。” 陆止崇却仿佛没听见,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另一只手拉过滑落到林凇膝下的薄毯,仔细地重新盖好,甚至还掖了掖边角。 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这牛奶刚从微波炉拿出来,瓶子还有点烫,我帮你拿着,你先喝一点暖暖胃。”陆止崇说,举着牛奶瓶的手稳稳当当,吸管就在林凇唇边几厘米处,坚持地看着他。 林凇的耳朵尖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别开脸,抿紧了唇。 “……” 夏听月撕开了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目光却飘向了窗外,假装没看见这略显尴尬的一幕。 林凇像是找到了转移话题的契机,立刻将视线投向夏听月:“听月,你之前提到……程俞跟你说的那个慈善晚宴,具体是什么情况?” 夏听月咽下口中的食物,将程俞发来的加密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解释道,“不是什么正经慈善。表面上是私人游轮上举办的一场小型拍卖晚宴,邀请的都是些有品位的富商名流,拍卖所得号称全部用于资助濒危动物保护和人文关怀。” 他轻笑一声,直白地点出关键,“但拍卖的东西……” 没说完的话,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那些被用来拍卖的东西就是他们。 林凇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着夏听月,明白他已经有了主意,便直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混上那条船。” “太冒险了!”林凇立刻出声反对,他躲开陆止崇的动作——终于找到了机会避开这个牛奶——绕到夏听月的面前,“听月,那种场合的安保级别极高,身份核查极其严格,一旦被发现……” “我知道危险。”夏听月打断他,“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可能接触到他们核心运作,找到更多受害者的机会。我们不能永远被动挨打。” 陆止崇追着林凇过去,把牛奶放进了他的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关于这个晚宴,我也查到一些东西。” “它背后的组织者盘根错节,与好几家背景复杂的离岸公司有关。这种游轮拍卖,除了你们猜测的那些特殊物品交易,往往还涉及艺术品洗钱、非法资金流转等等,如果我们能拿到确凿的证据,不是关于拟态生物的,而是关于他们经济犯罪、偷税漏税、甚至跨国洗钱的铁证……” 他停了停,才继续慢慢道:“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些证据,以一种无法被掩盖的方式,公之于众。让全社会的目光聚焦过来,让舆论来审判。当他们的非法勾当暴露在阳光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副业自然也无所遁形。” 林凇偏头看他:“……公之于众?” “是。”陆止崇说,“如果直接举报,很难说会不会在某个环节被人压下来,但如果……如果我们可以在拍卖会上将这一切同步直播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夏听月和林凇,目光深沉:“但这也意味着,你们,所有拟态生物的存在,将不再是一个被少数人掌握的秘密,而是会被迫推到全世界人类面前。人们或许会恐惧,会好奇,会争论,会有支持者,也会有反对者和猎奇者。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却也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它可能争取到生存空间,也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扑和彻底的污名化。” “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具体还需要你们自己决定。你们必须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用这种方式,来进行一次……或许,可能是无法回头的亮相。”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凇眉头深锁,显然在权衡利弊。这不仅仅是战术选择,更是关乎整个群体未来的战略抉择。 夏听月看着病床上依旧昏迷的谢术,又想起程俞在酒吧里说过的那句话。 他回想着,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程俞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现在不能把自己放在一个被观察、被实验、等待被宣判的位置上。’我觉得他说得对。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他们不会停手,像这样的受害者也只会越来越多。” 他抬起眼,仍旧坚持着自己之前的决定:“我想去。不仅仅是为了拿到证据,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存在,我们不是怪物,不是货物,我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和尊严。” 林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仍有一丝犹豫。 “我明白你的意思,听月。一味的退让和隐藏,换不来真正的安全。”他的话顿了一会儿,“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仅是潜入的风险,更是关乎我们所有人未来的道路。我们不能擅自决定。需要召集大家,把情况说清楚,共同商议。无论最终决定是去还是不去,都必须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远处庄园的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下逐渐清晰,绿树梢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陆止崇悄无声息地靠近。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剥得光滑白净的水煮蛋,趁着林凇全神贯注且毫无防备之际,手腕一翻,动作迅速地将那枚温热的鸡蛋精准地塞进了林凇微张的嘴里。 “唔!”林凇猝不及防,被噎得闷哼一声,思绪瞬间被打断。 他愕然转头,瞪着罪魁祸首,眼睛里满是被偷袭的恼火和一丝窘迫,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着那颗鸡蛋,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模样竟难得显出几分与平日清冷自持截然不同的生动。 陆止崇一本正经:“空腹思考伤胃,先垫垫。” 【作者有话说】 豹:……你俩别生我眼前了。 第94章 行动队长与行动队嫂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术的情况虽然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但总算没再次坠入险境。 第98章 夏听月忙完了手头所有杂务,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档,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习惯性地往医疗区的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庄园里总算恢复了某种日常的节奏,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传来,带着勃勃生机。 夏听月刚转过主楼的拐角,准备踏上通往医疗区的小径,一个毛茸茸的小炮弹就“呜”地一声撞进了他怀里,力道还挺大,夏听月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体。 “听月哥哥——!”带着哭腔的童音闷闷地响起。 这是一只七八岁的小男孩,叫萨萨,一只萨摩耶小狗。 他顶着一头蓬松柔软的卷发,平常爱笑又爱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蒲公英。 可此刻,他那双圆溜溜的浅棕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原本总是欢快摇晃的大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也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两侧,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么了,萨萨?”夏听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萨萨的抽动的肩膀。 “小九……小九她骂我!呜……”萨萨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控诉道,“她说我是她儿子!哇——!”说着,刚刚止住一点的哭声又变大了,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夏听月眉头微蹙。小九虽然调皮,但通常不会说这么过分的话。他安抚地摸了摸萨萨柔软的发顶,“小九为什么这么说?” “就、就是……今天阿斑叔叔带我们认字卡片,有一张上面写着……写着‘犬子’……”萨萨抽抽噎噎地回忆,“小九看到了,就指着卡片,又指着我,大声说‘看!犬子!萨萨是犬子!’……呜……她说我是狗儿子!是她儿子!”萨萨越说越委屈,小脸涨得通红,尾巴尖难过地扫着地面。 夏听月:“……” 他大概明白误会出在哪里了。 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起身环顾四周,提高声音唤道:“小九!” 不远处一棵大树后面,一对熟悉的棕色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抖了抖,随即,小九那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看到夏听月严肃的脸和哭唧唧的萨萨,她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头顶的耳朵却微微向后撇着,显露出一点心虚,但不多。 “小九,你跟萨萨说什么了?”夏听月板起脸。 “我没说错啊!”小九立刻挺起小胸膛,理直气壮地指着萨萨,小嘴不满地撇了一下,“‘犬子’,那不就是说,狗、儿、子吗!”她还特意一字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哇——!”萨萨的哭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听听!你听听!她就是骂我!你是坏猫!” “你说谁是坏猫?!”小九的猫耳朵“唰”地一下完全变成了飞机耳,尾巴也炸毛似的竖了起来,就连瞳孔因为生气而收缩,“你是笨狗!连这个都听不懂的笨狗!!” 口头争执迅速升级,夏听月正要开口制止,小九却已经猛地抬起小爪子,指甲尖瞬间探出了一点,以迅捷无比的速度,朝着萨萨的胳膊就抓了过去。 “小九!”夏听月眼疾手快,但还是慢了一拍。 “啊!!”萨萨胳膊上立刻多了三道浅浅的红痕,虽然没破皮,但对娇嫩的小孩子来说也够疼了。萨萨先是一愣,随即“哇”地放声大哭。 “小九!你怎么能动手!”夏听月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一把将还要扑上去的小猫咪拎开,捏住了她的后颈皮,“抓人是不对的!快跟萨萨道歉!” 小九被揪住了,眼睛里瞬间也涌上了泪花,小脸憋得通红:“我没错!本来就是嘛!这两个字就是这个意思嘛!呜……听月哥哥偏心!帮狗不帮猫!呜哇——!” 一个嚎啕大哭的萨摩耶,一个炸毛含泪的狸花猫,夏听月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能先松开眼泪汪汪地瞪着他的小九,蹲下身把哭得打嗝的萨萨搂进怀里,轻轻拉起他的胳膊吹吹,又伸出另一只手,把站在原地掉金豆子的小九也拉过来,拿出一包纸巾给她擦眼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九,‘犬子’是古代人对自己儿子的一种谦虚的叫法,不是说狗的儿子,更不是骂人的话……”夏听月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心里却深深叹了口气。 他耐着性子哄了半天,总算让一猫一狗的哭声渐歇,萨萨抽噎着原谅了小九,小九虽然还扁着嘴,但也别别扭扭地说了句“对不起”。 两只小家伙暂时休战,互相瞟了一眼,又同时扭开头,一个尾巴蔫蔫地垂着,一个尾巴依旧不太服气地轻甩着。 看着两个孩子暂时和解,各自跑开,夏听月终于直起身。 他想起谢术之前提议为这些孩子们开展更有体系的基础教育,又结合今天这令人啼笑皆非又隐隐忧虑的文化冲突事件,心里的念头也越发清晰。 真的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这些孩子们,他们需要学习的不只是认字和算术,还有沟通的技巧,基本的伦理常识,甚至不同种族之间的相处之道。 夏听月心下思忖,换了方向朝着林凇通常所在的医疗办公室走去。 ——或许可以先跟他商量一下,逐步推行一些简单的课程。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 “……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吃那个啊!那味道!那形状!我一想到就、就腿软!”一个带着颤音的青年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哎呀,小杨啊,这有什么嘛!食堂今天正好供应,我饿了啊!那羊蝎子炖得多香!再说了,我也没真去吃羊啊!那都是养殖的羊肉,跟你又不是一个品种……”一个爽利却有点大大咧咧的中年女声辩解道。 “那也不行!心理阴影!你这是在我伤口上撒盐!呜……”青年似乎更悲愤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林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阿琳,你以后吃饭尽量注意一下场合,顾及一下其同伴的感受。小杨,你也理解一下,阿琳她现在是肉食动物的消化需求,她并没有恶意……” 夏听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请进。” 夏听月推门进去,只见办公室里,一个头顶绵羊角,身后缀着圆球尾巴的青年正红着眼圈委屈地站在一边。另一边则站着一位身材高大气势也很足的中年女性,脸上还带着点没吵够的不服气,身后甩着一条长长的狮子尾巴。 看到夏听月进来,林凇露出一丝无奈。 “林医生,又断上官司了?”夏听月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林凇叹了口气,对绵羊青年和狮子阿姨又安抚劝解了几句,总算把这两位因为“羊蝎子”引发的心理不适与饮食自由之争的当事人送出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凇操控轮椅转向,叹了一大口气:“小杨那孩子,嗅觉本就特别敏感,阿琳呢,正好今天点了羊蝎子……”他摇摇头,“类似的事情,这几天也发生了不止一起。为了抢晒太阳的最好位置打起来的,为了收集亮晶晶石头归属吵翻天的……” 夏听月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脸上的笑意淡去,变得认真起来:“我过来,正好也想跟你说类似的事。” 他把刚才小九和萨萨的“犬子”风波简单讲了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了然。 林凇沉吟道,“当时选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生存,为了安全,并没有考虑到在基本的生存需求被满足以后,其他的需求也会有所增加。如果我们内部总是因为这些琐事,甚至因为物种的本能差异而产生矛盾,不用敌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夏听月点头:“孩子们需要系统的教育,不仅仅是知识,还有规矩、共情、如何与不同种族的同伴相处。大人们也需要一个更明确的共同行为准则和调解机制,总之……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了。” 林凇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我们的确需要一个更稳定的组织架构,不仅仅是生存互助,更要着眼于长远的融合与发展。教育、内务、防卫、外交……这些职能都需要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向夏听月:“这几天,我们好好筹划一下。然后,”他的语气郑重,“召集所有人,开一次大会。把我们的现状、面临的威胁、未来的可能,以及建立一个更正式共同体的想法,都摊开来,和大家一起商量。” - 会议是在第二天傍晚举行的,由于人数众多,没有合适的室内,地点便选在主楼后面那片曾经是玫瑰园的空地上。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绛紫,暮色四合,几乎庄园里所有能行动能思考的拟态生物都来了。他们或站或坐,或维持着完整的人形,或保留着部分鲜明的种族特征,形态各异。 第99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肃穆,连平日里最活泼好动的小家伙们,此刻也都安静地依偎在长辈身边,睁着懵懂又好奇的大眼睛。 萨萨拿着一片漂亮的树叶试图递给小九,小九虽然扭着头,眼睛却偷偷往树叶上瞟,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接了过来。 林凇操控轮椅,停在人群前方相对中心的位置。夏听月站在他身侧,陆止崇则安静地立在轮椅后方稍远一点的地方,以一个明显却又不至于喧宾夺主的姿态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林凇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将不久后拍卖晚宴的潜在内幕,沈煜与谢明渊背后可能的计划,以及陆止崇提出的将大家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方案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风险,将一旦将存在公之于众后可能引发的社会恐慌、敌意甚至更猛烈的围剿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大家面前。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安静,只有晚风穿过枯败玫瑰丛的簌簌声。 “我反对!”一道沉郁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老灰,那只毛发间已夹杂着大量银丝的灰狼拟态者,他负责庄园大部分的基础安保和年轻一代的格斗训练,性格向来沉稳持重,是年长一辈中颇有威望的代表。 “这太疯狂了!把自己暴露在人类的枪口和镜头下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他站起身,环视众人,目光格外犀利,“我们躲在这里,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片喘息之地。一旦曝光,引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同情和理解,只会是铺天盖地的恐惧、排斥,还有那些丧心病狂的人更疯狂的追捕!他们会把我们当成瘟疫,当成必须清除的怪物!到时候,我们连这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可能失去!” 老灰的话引起了不少年长者和性格谨慎成员的共鸣,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响起,担忧的情绪在空气中逐渐占据了上风。 “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躲下去吗?”一个压抑怒火的声音响起,是之前跟着夏听月参与过外围行动,原型为猎豹的周骁。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甘,“像老鼠一样活在阴影里?看着更多的同类像阿雅小绯她们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然后等着下一个被抓住被改造,被无害化处理的轮到我,轮到你?”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老灰叔,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躲,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等到人类把我们都筛选一遍吗?温顺的当宠物,不听话的就清理掉?” “可是主动跳出去,就是给人家当靶子!”另一个中年模样的拟态者瓮声瓮气地反驳,“人类的数量是我们的千万倍!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科技,他们的社会组织……我们拿什么去对抗?就靠我们这些人吗?别天真了!” “不靠我们自己靠什么,靠祈祷他们发善心吗?”一道年轻的女声插了进来,“那些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妥协和隐藏只会让他们更肆无忌惮!莉亚她们遭受了什么,大家都看到了!那不只是个例,那是他们正在系统化进行的暴行,如果我们不反抗,不发出声音,那就等于默认了这种命运!” 争论迅速升温,空地上一时间充满了激动的辩驳,保守与激进,恐惧与勇气,对安稳的眷恋与对尊严的渴求,在这里激烈地碰撞。 夏听月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一张张或激动、或恐惧、或迷茫的面孔。直到争论的声音稍微平息,他才向前走了一步。 夕阳恰好在这一刻沉入远山背后,最后一道瑰丽的霞光掠过他挺的发梢。 他微微鞠躬,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 “老灰叔说得对,外面很危险,人类的社会很庞大,也很复杂。”夏听月先肯定了保守意见中的合理性,“我们确实可能面对更猛烈的敌意,甚至围剿。我反复权衡过,没有一个答案是轻松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但是,请大家想一想,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喜欢东躲西藏吗?是因为我们天生就该活在废弃的工厂,活在阴暗的下水道或者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庄园里吗?” “并不是。是因为有人不允许我们活在阳光下,是因为有人把我们的存在当成资源,当成货物,当成可以随意剥夺尊严和生命的实验品。他们制定了规则,把我们排除在外,然后用他们的规则来审判我们、掠夺我们。” “……大家那天可能没有看到,阿雅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咬住仇人,小绯扑向枪口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莉亚用身体挡住了子弹……她们用生命在反抗的是什么?仅仅是死亡吗?” 他微微侧过身,望向远方的落日。 一段夕阳落进了他的眼底,他轻声开口。 “我曾经,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一段时间。我试着像他们一样工作,像他们一样生活,我见过烟花,见过雪,见过超市里的货架,见过滚烫的温泉,见过……”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见过,为了我愿意付出生命的人类。” “他让我相信这个社会对我们来说,或许不只有反对。可如果我们不走出去,不让他们看见我,那么占据主流的永远都会是那样的人。躲藏和沉默,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全,但换不来真正的生存权,换不来属于我们的未来。我们要争取的也不仅仅是活下去,而是有尊严地像任何一个智慧生命一样活着的权利。这场仗,也许很难,也许我们会流血,会牺牲,但如果我们不去打,就永远没有赢的可能,我们的后代也永远都会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恐惧和羞耻。” 夏听月的话瞬间引燃了更复杂的情绪,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又一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争论,许多原本犹豫的眼神开始变得坚定,恐惧被一种悲壮的决心所取代。 就连老灰也沉默了,他深深地看着夏听月,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了回去,没有再出声反对。 林凇适时地操控轮椅上前,声音沉稳:“听月的话也是我的态度。逃避无法解决问题,但我也必须强调,任何行动,都不能是莽撞的牺牲。我们需要组织,需要纪律,需要清晰的战略和目标。”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提议,从今天起,我们不再仅仅是一个躲避追捕的松散群体。我们正式成立我们自己的组织。我们要尽可能团结所有拟态生物,争取合法平等的生存权利,反抗一切形式的迫害与歧视,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 这时,一道细弱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一位性情温和的雌性驯鹿拟态者有些怯生生地问:“那……我们,叫什么名字呢?总要有个名字,以后……也好称呼。” 这个问题让众人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思索的神色,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叫‘庇护所’怎么样?或者‘归途’?”有人提议。 “太被动了,听起来还是躲藏的感觉。”立刻有人反驳。 “‘曙光’?‘新生’?”又有人提议。 “有点空泛……” 讨论声渐渐热烈起来,大家七嘴八舌,提出了不少名字,但似乎总差那么一点感觉。 夏听月一直安静地听着。 暮风吹过这片曾经荒芜,如今却因他们的聚集而有了生机的土地。他的视线落在花园角落——不知何时,那里竟钻出了一簇稚嫩却无比翠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在一丛历经风霜的残枝中显得尤为起眼。 “叫‘新枝’吧。”夏听月忽然开口。 嘈杂的讨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新枝,新的希望与可能都将在这里破土而生。 大家纷纷赞同,没有更多的异议,这个名字得到了在场绝大多数成员的认可。 “那么——名字确定了,接下来,我们也需要明确的架构来运作。”林凇继续道,“由我暂时担任会长,听月任行动队长,负责对外情报收集、特殊行动的执行与指挥。” 夏听月点头。 一直在林凇轮椅侧后方安静站着的陆止崇,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介入点。他向前迈了一步,恰好让自己从林凇的影子里显露出来,问了他这个傍晚的第一句话:“我呢?” 林凇微微侧过头,眉头习惯性地蹙起,镜片后的目光扫向陆止崇,嘴唇微动,是一个想要拒绝或划清界限的姿态。 然而不等林凇开口,夏听月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陆先生如果不嫌弃,也愿意承担风险的话,可以担任我们的人类顾问。” “我们对人类社会的许多规则法律了解得还不够深,后续无论是情报行动,还是可能需要的舆论应对与周旋,都需要一个熟悉那个世界的人提供建议。” 夏听月的话合情合理,点明了陆止崇不可替代的价值,林凇到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他抿紧了唇,重新看向前方。 陆止崇几乎没有犹豫,便干脆地应道:“我可以。” 这个回答简洁,却是一个明确的承诺。他把自己放在了愿意为他们付出的位置上,无论林凇个人是否情愿。 第100章 职务似乎就此落定,但陆止崇顺着刚才的话题,用一种更自然的语气问道:“那谢术呢?”仿佛谢术的苏醒与加入已是理所当然,“等他醒了,他能干嘛?” 林凇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他可以当行动队嫂。” 夏听月:。 空地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张悲壮的气氛被这一下冲淡了不少。几个年轻成员甚至挤眉弄眼地看向夏听月,换来他一个面无表情却耳根微红的瞪视。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最后一丝橘红色的暖光从天际线褪去。 夜露初生,属于新枝的第一个夜晚来临了。 第95章 长长的尾巴 三个月时间倏忽而过。 新枝成立后,庄园开辟的专用区域内多了简易的战术沙盘、通讯设备,以及不断更新的情报墙。训练变得更加系统且高强度,由夏听月主导,针对潜入、应急、情报传递等进行了反复演练。 林凇则带着有限的医疗人手,加班加点研制应对可能出现的特异性麻醉剂或其他手段的对抗剂,并准备了简易的急救方案,训练了新的救护人员。 只是医疗区最里间的那张病床上,谢术依旧沉睡。 好在他的生命体征早已稳定,外伤愈合良好,消瘦的脸颊也因精细的营养支持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就算用尽了所有神经刺激和促醒方案,得到的回应也微乎其微。 脑部扫描倒是显示无明显结构性损伤,昏迷原因还是来自于免疫系统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深度抑制。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被困在了一场漫长的睡眠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出发前往那场慈善晚宴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陆止崇通过某些渠道弄到了一张货真价实的邀请函,署名是一个与陆家有旧且近期恰好不在国内的海外收藏家。 但邀请函只有一张,可携带一名伴侣理。 夏听月理所当然成为了陆止崇的男伴。 出发前夜,夏听月站在自己房间简陋的穿衣镜前,换上一身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定制西装。 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面料妥帖地包裹着他的身形,恰到好处地收出窄而利落的腰线,衬得他肩线平直,双腿修长。 白衬衫的领口系着银灰色领结,头发也被稍作打理,柔顺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随性,多了几分属于上流社会的疏离清冷。 客观地说,很好看。连推门进来送腕表配件的周骁都吹了声口哨。 但夏听月只觉得浑身别扭。 西装面料束缚着行动,领结卡着喉结,锃亮的皮鞋也远不如他习惯的鞋子来得自在。这身装扮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套进了一个精美的壳里,连呼吸都需要调整到一定的节奏。 清晨,一辆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庄园,司机是陆止崇绝对信任的人。 夏听月最后去医疗区看了一眼谢术。 晨光中,沉睡的人眉目依旧安然,仿佛只是贪睡而已。夏听月伸出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停留片刻,才转身离开。 陆止崇同样是一身定制西装,见夏听月来,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上来就好。 夏听月上车后坐在他旁边,低头扯了扯领带,努力适应着这身行头。 窗外,城市边缘的景色飞速后退,逐渐被繁华的街区和跨海大桥所取代。 车子驶上通往港口的高速公路,海风的气息隐约可闻。蔚蓝的海面随着车行迅速扩张,直至铺满整个视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跳跃的金光。 夏听月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你喜欢林医生吗?”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好在司机是陆止崇的心腹,现在谈这些倒也无妨。 陆止崇正在滑动平板的手指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夏听月,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在此刻问这个,又化作一丝自嘲般的苦笑。 “这么难发现吗?”他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以为全世界都知道了。” 夏听月失笑,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靠向真皮座椅。“倒也不是难发现……毕竟你都快成他的专属跟班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端茶递水,跑前跑后,连剥鸡蛋都亲力亲为。” 陆止崇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也转向了窗外,海鸥的白色身影偶尔掠过车窗前方,发出悠长的鸣叫,旋即消失在船桅林立的港口方向。 无垠的大海似乎让他心头的某种情绪也被摊开一般无所遁形,他开口,声音涩然:“……或许吧。” 只是这么三个字,承认了“跟班”这个有些好笑的说法,却又好像不止于此。 夏听月轻轻“嗯”了一声。 “林医生能被我们所有人尊重,是众望所归。”他缓缓开口,“你可能不太清楚,在我们这群东躲西藏的拟态生物里,医生是多么稀缺和珍贵的存在。我们受伤了,发烧了,可能在你们人类看来很简单的疾病,对我们来说都会致命。但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硬扛,或者用些土方子,扛不过去……也就没了。” “是他一点点改变了这个局面。”夏听月的语气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比我年长不少。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拟态特征,但幸运的是,他被一户人类家庭收养了,那家人对他不错,甚至支持他去读了书。他选择了学医,在人类的世界里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学习了很久很久。他学得比任何人都刻苦,因为他知道他的同类没有这样的机会,没有这样的条件。” “后来,他离开了那户人家,也离开了人类的医院。他开始在像我们这样见不得光的群体里行医。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最基本的药品和工具,有些还是从人类医院流失出来的。没有护士,没有助手,所以每一个病人从清洗伤口到复杂的手术都是他亲力亲为。后来他教那些稍微灵巧些也胆子大些的同伴辨认药品、学习包扎、协助护理……一点一点,才有了后来那个地下医疗点的雏形。” “他见过太多死亡了。有些是因为追捕,有些是因为实验后遗症,有些只是很简单的感染,很多很多我们的同类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就……他救活了许多,但也眼睁睁送走了更多。每一个没能救回来的都会在他心里刻下一道痕。那些痕,大多都指向同一个根源——人类的冷漠、贪婪、或者直接的伤害。” “所以,他讨厌人类,对人类没有信任,太正常了。”夏听月总结道,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海风簌簌,轻轻掠过车身。 陆止崇久久没有言语。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医学世界的规则,也因此更能想象林凇走过的是一条怎样孤立无援的险路。 不仅是绝望中硬生生开辟出一片生机的坚韧,而要背负着整个群体生命重量。 光是想一想,都让他胸腔一阵闷痛。 “我明白。”良久,陆止崇才开口道,“我……我不敢奢求什么,能像现在这样,稍微帮他分担一点点,让他不必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对我来说,就已经是……” 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复杂的心情。 是慰藉吗?不尽然。是赎罪?太苛刻。 是满足?又并不准确,他无比清楚自己想要的绝不止于此。只是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浸染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家族的罪孽,身份的隔阂,他做过或者没有做过的事情,种种件件,都使得他与林凇之间的关系无法轻盈。 陆止崇说不清自己对待林凇是怎么样的。 他这一生循规蹈矩,唯有见到林凇的时候偏了轨。他放弃了婚约,放弃了陆家给予的一切,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不正确不理智“,甚至不够安全。可当他那天发现林凇身受重伤,当他与林凇再次重逢,当他看到林凇望向自己的眼睛时,他想或许人生在世,总要有一次是为了一些超越正确与得失的东西而活。 哪怕是悬崖边上一株带刺的雪线花,他也甘愿做个徒手的攀登者,即使摘不到,也不想它再被风雪压没了。 夏听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港口,那艘白色巨轮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但林医生其实……”夏听月最后说道,“他的心很软,只是包在了一层很硬的壳里。你这段时间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让他重新建立信任,需要时间。” 车子缓缓减速,驶向vip通道的检查口。陆止崇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对夏听月微微颔首。 “我会的。”他低声道,“谢谢你。” - 游轮静静泊在专属码头。 阳光下,甲板上隐约可见穿梭的侍者与衣香鬓影的宾客,悠扬的弦乐随风飘来。 第101章 陆止崇与夏听月通过vip通道登船,流程顺畅。检查邀请函、核对身份、简单的随身物品安检,一切都符合一场顶级私人拍卖晚宴的规格,甚至因为参与者非富即贵,安检比普通场所更为宽松——重点似乎在于排除危险品,而非深究来客底细。 踏入船舱内部,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华,身着定制礼服的男女们低声谈笑,侍者托着银盘如游鱼般穿梭。拍卖主会场设在上层甲板的玻璃穹顶大厅,此刻尚未开放,但周围已是人影憧憧。 陆止崇迅速进入角色,他本就是此间常客的模样,举止优雅,言谈得体,很快便与几位看似颇有分量的收藏家或企业主攀谈起来。 夏听月则安静地扮演着“男伴”的角色,偶尔附和,多数时间只是观察,试图从这浮华的表面下嗅出“特殊拍卖品”的蛛丝马迹。 陆止崇的交谈技巧高超,他先是聊艺术品市场,聊最近的金融风向,然后话题逐渐滑向这场拍卖本身,不乏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寻。 “听说这次有几件‘特别’的藏品?李总消息灵通,可否透露一二?”陆止崇举杯,向一位地产大亨示意,语气随意。 被称为李总的男人哈哈一笑,抿了口酒,含糊道:“陆医生也感兴趣?听说挺稀罕,不过具体是什么,得等开场才知道了,主办方口风紧得很。” 另一个与陆家有生意往来的航运公司老板凑近些,压低声音:“陆少,这船上的‘玩意儿’都是精挑细选的。”他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听说压轴的那件,更是极品中的极品,不少人都盯着呢。” 话语间透出的信息印证了程俞的情报,但都流于表面,触及不到核心。当陆止崇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来源或如何交易时,对方要么打个哈哈转移话题,要么讳莫如深地摇头:“陆少,你就别装了。能上这船的都是明白人。东西好,渠道干净,大家图个开心和安全。” 夏听月在一旁听着,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更让他警觉的是,船上某些区域的安保人员,其站姿以及腰间隐约的隆起都透露出远超普通宴会保安的专业性与警戒心。他们似乎并不在意甲板上的觥筹交错,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几条通向船只下层、标识着“员工区域”或者“设备间”的通道入口。 拍卖开始前有一个简短的鸡尾酒会时间,宾客可以自由活动。陆止崇与夏听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分头再探探。 夏听月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人群聚集的中心区域,沿着相对安静的舷廊慢慢走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和偶尔走过的侍者。 就在他经过一个拐角,靠近一处通往下一层甲板的舷梯时,一阵轻微的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向下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正引着一位新上船的宾客从下层码头通过专用舷梯登船。 那位宾客看起来四十多岁,衣着考究,戴着墨镜,步伐从容。但让夏听月瞳孔微缩的是,男人抬手整理领口时,墨镜上方额际的发丝间,赫然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黑色簇毛的兽耳。 并不是装饰品,耳朵在他动作时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夏听月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尽管隔着墨镜和距离,夏听月依然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扫过。 男人对身边的保镖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名保镖立刻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廊柱后的夏听月,并对着耳麦迅速说了几句话。 夏听月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转身,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朝着与陆止崇约定的汇合点走去。 陆止崇几乎在同一时间到达,两人目光一触,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布置典雅的休息室,夏听月进去后果断将门彻底反锁。 “看来,”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们之前的试探太外围了。他们根本不屑于跟不知情的普通买家透露内情。恐怕真正的主顾,根本不在这一层。” 陆止崇面色沉凝,要接触到核心,看到那些特殊拍卖品进而找到他们想要的证据,就必须证明自己就是圈里人,证明自己知道拟态生物世界的存在,并且有意图参与这种交易。 “看来,必须要有证据证明,我们知道那个世界。”夏听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头顶柔顺的黑发间一对银灰色的三角形的耳朵“噗”地一下挣脱了发丝的束缚,精神抖擞地竖立起来。 耳廓内侧是洁净的雪白,边缘则勾勒着一圈醒目的黑色,耳尖处缀着几簇黑色长毛,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听到门外有声音,茸茸的耳廓敏感地转动了一下,捕捉着门外细微的动静。 陆止崇看着那对突然出现的耳朵,怔了一瞬。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尝试问道:“你的尾巴要不要也露出来?会更……有说服力吧?” 他考虑的是展露的特征越完整越鲜明,或许越能被视为圈内人。 只是夏听月听到这话,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转过来视线,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向陆止崇。 “怎么了吗?”陆止崇不明所以,“既然要证明,特征岂不是越明显越好。” “……不太方便。”夏听月移开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耳尖的黑色簇毛抖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窘迫。 这身剪裁合体到近乎苛刻的西装,上衣或许还能勉强遮掩,但裤子……尤其是为了贴合身形而设计的裤型,根本装不下他的尾巴啊! 陆止崇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不方便”的具体含义,只是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夏听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身子轻轻一晃。 陆止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去。 只见夏听月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裤后方,裤料被某种东西微微撑起,随即,一条银灰色与黑色环纹交织足有他腿那么长的粗壮尾巴沿着裤腰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尾尖还轻轻扫了一下光洁的地板。 夏听月已经是一只成年雪豹了。 不是两年前那只可以被轻易把玩尾巴的小雪豹,成年雪豹的尾巴是它们重要的平衡器官,亦是力量和美丽的象征。 眼前这条尾巴生长得极好,毛发浓密丰厚,银灰的底色上,深色的环纹清晰。它安静地垂在那里,却无端散发出一种野性,与夏听月身上那套代表人类文明顶端的西装形成了充满张力的对比。 ……这个尾巴也太长了吧! 陆止崇一时间忘了组织语言,只是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那条显然超出他日常认知范畴的尾巴。尽管他早已接受夏听月的身份,但理论知识终究与亲眼所见不同。如此近距离下直观面对这条只存在动物园中的雪豹标志性尾巴,带来的视觉与认知冲击力,果然远超任何书面描述或模糊的远观。 夏听月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裤子要掉下去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尖,低声嘟囔了一句:“……都说了不方便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队嫂就来了! 第96章 虚假的好久不见 夏听月最终还是将尾巴收了回去,耳根有一点薄红。 银灰色尾巴消失在西装裤后腰的开口处,被这条尾巴一撑,裤腰明显松垮了几分,夏听月无奈往下拽了拽衣摆,试图让上衣多遮住一点。 尾巴虽然消失了,但是耳朵还留着,银灰色的三角形耳廓从发间支棱出来,夏听月抬手摸了摸耳尖的黑色簇毛,朝着陆止崇点点头。 门外的游轮上还有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类,夏听月这样出去风险太大,还是让陆止崇把这条游轮上的工作人员引进来比较合适。 几分钟后,门重新打开,陆止崇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侍应生。 那人垂着眼,手里还端着半满的香槟托盘,姿态恭顺得。 夏听月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让壁灯的光恰好落在那对银灰色的耳朵上。耳廓敏感地转动了一下,耳尖那簇黑毛轻轻抖动。 侍应生抬起眼。 他的视线在那对耳朵上停留了两秒,却没有任何惊讶与恐惧,他只是看着,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一样,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二位有什么需求?”他开口询问,语气里也没有半分惊奇。 陆止崇向前半步,恰好将夏听月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回答道:“我们需要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侍应生没有追问。 他微微颔首,将托盘搁在旁边的边几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见身后人未动,便侧过头,用那双眼睛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第102章 夏听月和陆止崇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 这位侍应生走在前方,引着他们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奢华走廊,绕过觥筹交错的主厅。 走过几个错综复杂的转角,走廊开始向下倾斜,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缓坡,坡度很缓,以至于如果不是留心的话,几乎察觉不到这条路的不同。 侍应生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停住。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门边一块与墙面同色的区域上。 “滴”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豁然开朗的空间从眼前铺展而去,挑高足有寻常三层楼那么高。 人很多,光影也很多,穹顶镶着一大片彩绘玻璃,深蓝与暗红交错映照成诡谲的图案——并不像传统圣经故事那样,而是无数双形态各异的兽瞳。 四周的廊柱包覆着厚重的暗金,柱头若隐若现地雕刻着蜷卧的兽形,看不真切具体是哪一种。 水晶吊灯悬垂于侧廊上方,刻意让出穹顶彩窗的主导权,光线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落在下方攒动的人影与酒杯之间。 这里和外面一样,又不太一样。 同样有穿着曳地晚礼服的女士,香肩微露,颈间钻石项链熠熠。可她头顶立着一对毛茸茸的赤狐耳,耳廓边缘是深邃的黑色,此刻正随着她与对面男士的低语。 他身旁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威士忌杯,像是一个身家万贯的普通商人,可不经意抬手整理袖扣的时候,原本指尖的位置却倏然露出锋利的爪尖。 并非少数,这些看起来与普通人类无异的面孔几乎或多或少都露着一点不同寻常的拟态特征。他们举止优雅,谈吐从容,一位身后垂落着蓬松银灰色蓬尾的女子端着香槟经过时,其中一个人类模样的年轻男人暧昧地伸手,在那条尾巴靠近根部的敏感位置轻轻抚了一下。 夏听月怔在原地。 他见过太多同类。在程俞那个幽暗的酒吧里,在医疗中心拥挤的走廊上,在庄园晨昏交替时分的集会中。 无一例外,他们的面孔上写着的永远是警惕与恐惧,是压低存在感的谨小慎微。 他们的耳朵贴着发丝不敢稍动,尾巴紧紧夹在腿间,目光相遇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闪。 可在这里,那些耳朵是竖起的,尾巴是舒展的。它们存在不是需要隐藏的罪证,反而变成可以被谈论、被欣赏、甚至被爱抚的。 夏听月的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陆止崇察觉了他的不适感,在他身侧低声说:“冷静一点,我们现在是圈内人。” 圈内人。 夏听月咀嚼着这三个字,品出某种荒诞的讽刺。他曾以为那个“圈”是猎人与猎物,是加害者与受害者之间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他曾以为作为拟态生物、作为被追猎者、被实验者,他们与那些人类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绝无同席而坐的可能。 可这里不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们对谈与大笑,他们衣着光鲜,神态从容,被人类以习以为常的姿态揽着腰抚着尾。 他们不是商品——至少看起来不是。他们更像是是宾客,也是这场宴会的座上宾,是理所当然被接纳的一部分。 原来并非所有拟态生物都在被迫害,至少不是这里的这些。 夏听月只觉得荒谬。 如果有一部分拟态生物已经与人类达成了某种共处——不是实验室里的、不是手术台上的、不是被强迫的那种。 是此刻他眼前,可以穿着香奈儿喝香槟,可以昂首亮出耳朵与尾巴自在出入上流社会的共处。 那么这两年来,他和林凇以及所有在庄园里挣扎求生的同伴们,他们所躲避的、所恐惧的、所拼死抵抗的,到底是什么? 恍神之时,夏听月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厅东侧,靠近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附近,男人正与几位宾客低声交谈。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夏听月记得他,这个人姓黄,在他刚刚成为人类不久的时候,这个工作人员曾经给他提供过很多帮助。 在“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办事大厅,就是这个男人坐在服务台后面,微笑着接过他的表格。那时候夏听月还在为找不到工作发愁,以为遇到了一个还算友善的基层办事员。 就在此刻,这位黄先生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几位宾客的肩膀,准确无误地落在夏听月身上。 他有一丝讶异,但很快又化作了然。他微笑了一下,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像在致意。 夏听月的手指倏然收紧。 两年前他与谢术在办事大厅里发现的那个香薰,此时忽然再一次地灌入他的鼻腔。 从意识到程俞的酒吧出现问题,到医疗基地位置暴露,到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他终于可以百分之百地笃定一件事。 这场绵延数年,针对拟态生物系统性实验与猎杀,从来不是人类单方面主导的独角戏。 夏听月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深处。这场探查还需要继续,计划没有开始执行时,他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开始在大厅中穿行,陆止崇几位宾客颔首致意,偶尔驻足寒暄几句,语气不冷不热,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夏听月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扮演着一个称职的男伴,耳朵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在大厅最深处的角落,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地方。 一道不显眼的舷廊向更深处延伸,尽头是一扇与周围舱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金属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笔挺,双手自然交握在小腹前方——不像是侍应生,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职业保镖。 与其他所有门都不同。 这扇门没有被宾客推开过,甚至没有人靠近它三步以内。 夏听月与陆止崇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止崇微微侧身,借着与自己男伴耳语的姿态迅速完成了计划的商议。他负责引开门口那两个人,给夏听月创造进入的机会。 计划敲定,夏听月点头,暂且留在原地。 陆止崇端着两杯香槟,漫不经心地姿态向那扇门的方向缓缓走去。在经过门口其中一名保镖身侧时,他的脚步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倾斜,一杯香槟不偏不倚地泼在了那人的西装前襟上。 “实在抱歉。”陆止崇立刻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酒杯,伸手想去帮忙擦拭,“这料子怕是不能用水擦,”他微微蹙眉,像真的在为一件名贵西装惋惜,“——我让人送一套新的过来。 被泼湿的保镖明显迟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前襟,又抬眼看了看陆止崇——这张脸在上流社会的宴请名单里并不陌生,就算陆止崇再与家族不和,也是陆家的长子。 “不必了,先生。”他简短道,“我去处理一下就好。” 他向同伴递了个眼色,转身朝舷廊另一端的员工通道走去。 剩下的那名保镖依旧站得笔挺,双手自然交握在小腹前方,目光平视。 “砰——” 一股力道落在他颈侧,位置恰好是耳下三寸。 保镖的身体像被抽去骨骼的面料,无声地软倒。 夏听月在他触及地面前托住了他的后腋,将人缓缓放倒在舷廊边缘的暗处,顺手将墙边一株散尾葵拉过来,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具暂时失去意识的身躯。 陆止崇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张小圆桌旁,正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挡住了所有可能投来的目光,顺带给夏听月望风。 门是用钥匙打开的,夏听月微微蹙眉,此时去找钥匙一定来不及了。 他蹲下身子研究缩孔,修长的人类手指回缩,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爪钩,锋利无比。 他将爪尖探入门锁的缝隙,左右摸索。 “咔嗒。”门锁开了。 夏听月推开门,闪身而入。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冷气从天花板密集的出风口倾泻而下,室内温度压得比走廊低出许多。夏听月却顾不上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一排排,一列列,无数个金属笼子。 从地板一直堆叠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每一只约莫半人高,每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栅栏上都嵌着一块小小的信息面板。 夏听月缓缓走近,他开始看清笼子里的内容。 最前面的是一只幼年的狐狸。 赤棕色的皮毛失去光泽,瘦削的脊背随着微弱的呼吸缓慢起伏。她的耳朵耷拉着,尾巴蜷在身侧,昏迷不醒。 旁边笼子里是一只年轻的猞猁。他的人类形态大约是个少年,头顶那对耳朵此刻无力地垂落着,搭在额前。他也同样闭着眼睛,分不清是在睡眠或者是…… 第103章 夏听月一步步往前。 水獭。鹿。羚羊。猫。 每走一步,他的胃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让他不得不扶着金属笼架,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一排,两排,三排。 越来越多的面孔从他视野两侧掠过,有些他认得,更多他不认得。他们都在沉睡,眉头舒展或紧蹙,嘴唇微张或紧抿。 走到第四排的时候,夏听月倏然顿住。 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此刻那衬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红污迹。他的头发很长,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和颈侧,遮住了大半张脸,憔悴而苍白,颧骨突兀地撑着那层薄薄的皮。 他侧躺着,膝盖几乎抵到胸口。 ……是祝宥。 夏听月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金属栅栏间隙,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 那一瞬被拉得极长,长到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刚化形不久,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小雪豹,祝宥蹲在他面前笑着说,你好,你不是人吧。 祝宥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在医疗中心遭到袭击的那一天,他们失去了联系。在太多人死去,太多人走散,夏听月曾拼命找过他,问过每一个幸存者,得到的都只是摇头。 他以为祝宥死了。 他以为祝宥已经变成某份实验报告末尾的一行数据,变成某个无人认领的编号,变成沉在冰冷河底的一具无名躯体。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件事,直到这一刻。 指尖终于触到了那人的额发。 失去光泽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夏听月将那些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小心翼翼。 昏暗不清的光线下,一张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祝宥曾经是那样的好看,一颦一笑勾得人心潮澎湃。 但现在这个人,眼窝陷成两汪暗影,睫毛干涩地贴在眼睑下方;嘴唇是青灰的,起了细密的死皮,有几道已经干裂成口子,渗出过血又凝固成深褐色的痂。 ……这是他吗? 夏听月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悬在那人消瘦的面颊上方,却再也落不下去。 “祝宥。”夏听月艰难地发出了声音,“……祝宥,是我。我来接你……你醒醒,祝宥……” 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那里。 再多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被酸涩的潮水淹没,最后只化作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那人青灰的指尖上。 夏听月吸起一口气,将那滴痕迹用力蹭掉,抬起头。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先把人带出去,哪怕其他人救不了,起码祝宥他要救出去…… “好久不见了,听月。” 就在夏听月伸手准备去探那扇笼门的锁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夏听月浑身的毛几乎在同一刹那炸开,他的耳廓猛地向后压平,贴紧发丝。 他认得这个声音。 “在做什么呢?”沈煜说,“小雪豹。”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谢术你走得台慢了啊! 谢术:死腿快走啊!老婆我来了!(伸手 第97章 真实的好久不见 “喔,也没有好久。”沈煜若有所思地说,“前几天刚见的,在那个废弃厂区,你跑得挺快。” 皮鞋跟踩在地板上,从容不迫地向着夏听月的方向走近。 “我那个好外甥呢?” 沈煜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仿佛真的是在关心小辈身体的长辈一般,“——他死了吗?” 夏听月缓缓站起身。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索一般从他的指尖一路烧进胸腔,将那里所有翻涌的悲恸、愤怒与恐惧一并煮沸,最后蒸成一种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向沈煜。 银灰色的耳廓已经从发间重新立起,耳尖的黑色簇毛微微炸开,他的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瞳孔收成两道蓄势待扑的竖线。 他的手探入西装内袋,取出一把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平稳地抬起,对准沈煜的眉心。 沈煜看着那个枪口,却没有半分恐惧。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自己的面孔更完整地暴露在瞄准线正中央,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说,“你变得很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夏听月紧抿的唇角缓缓上移,扫过那对毛茸茸的立起来的耳朵,扫过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眸,最后落在那只稳稳握住枪柄的手上。 “知道吗,我们有些客户,就喜欢你这一口。”他毫不掩饰话里的赞赏,“有野性,也比较烈,和那种宠物都不一样。”他一个一个数着,像在列举某种珍稀商品的卖点,“也比那些只会瑟瑟发抖的软骨头有味道多了。你要是现在束手就擒,好好配合,说不定还能赶上今晚的压轴场次。我给你安排个——”他想了想,视线在这堆堆砌在一起的笼子里扫了一圈,“上等席位。” 砰——!!! 子弹擦着沈煜的左耳飞过,击穿了他身后那扇金属门上方一盏指示灯。玻璃碎片四溅,电路爆出一簇细小的蓝色电火花,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沈煜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夏听月,看着那只因为后坐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子弹落点那与他头颅足有二十公分的偏离。 “枪法还是不太好。”沈煜轻轻叹了口气,像一位失望的老师,“你怎么练的?” 夏听月咬紧了后槽牙, “敬酒不吃吃罚酒。”沈煜收敛了笑意,语气也沉了几分,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向前勾动。 门被推开了,金属门向两边滑开,露出门外幽暗的走廊,三条黑影走了进来。 余光扫过门外。他看到陆止崇。 陆止崇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双臂,其中一人的手死死压在他肩胛骨附近。陆止崇身手不太好,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看到夏听月望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夏听月慢慢收回视线。面前三条人影已经呈半弧形围拢过来。他们没有拔枪——或者说,他们也并不需要拔枪。在这间堆满货物的密闭船舱里,任何流弹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们只是逼近,像是猫捉老鼠般的围猎一步步收缩着包围圈。 夏听月后退一步。 他的后背抵上笼子,意识到自己已然无路可退。 那就不退了。 夏听月将枪放回内袋,手枪在这种贴身混战中只会碍事,也的确会造成其他同类的受伤。 ……而且他的枪法确实还没有练好,都怪谢术。 脑袋里一片混乱,他的身形却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举动,悍然扑向左侧那道黑影。 还是这样比较舒服,毕竟这已经成为他在过去两年里刻进骨髓的本能。 没有枪,就用自己的爪,没有爪,就用牙,用肘,用膝盖,用一切还能动的关节与骨骼。 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完成变形——五指回缩,掌心膨起厚实的肉垫,四枚边缘锋利到足以剖开猎物腹腔的黑色爪钩从指缝间悍然弹出。 “嘶啦——” 锋刃划过布料与皮肉的闷响。 左侧那名保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痛呼,整条小臂已经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另一人尚未成型的包围阵型。 但另外两人已经补上。 一只手从侧面扼向夏听月的咽喉。他偏头躲过,耳尖黑色簇毛几乎贴着那人的指骨擦过,同时膝盖上顶,狠狠撞向对方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如预料中那样松手。他生生受了这一击,另一只手扣住夏听月的肩胛。 趁他被控制在原地,第三人的拳头已经砸到。 这一拳他没能躲开。 他的身形受限,只能勉强侧过半个身位。那记重拳擦着他肋下的西装布料掠过,本该落空的力道,却因为他侧身的幅度不够,结结实实砸在了左侧肋骨边缘。 “砰——” 沉闷的钝响。 夏听月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向右侧踉跄半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抿紧嘴唇,把那口血压回喉底,没有让它溢出来。 可疼痛不会因为他咽回去的血液就减轻半分,钝痛从撞击点辐射般蔓延到整片侧腹,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扼住他肩胛的那只手猛然发力,将他整个人向后拽去。 瞬间重心失衡,夏听月踉跄着后退,背脊狠狠撞上身后金属笼架。 “哐——!” 铁架剧烈震颤,金属棱角硌进他的肩胛骨缝,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那只扼住他肩胛的手还没有松开。 对方显然是此道老手,深谙如何用最小的动作造成最大的控制力。他的五指陷进夏听月右肩关节的缝隙里,拇指死死抵住肩胛骨边缘那处最脆弱的软组织—— 第104章 只要再施加一点扭转的力道,那条手臂就会脱臼。 夏听月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挣脱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将肋下翻涌的剧痛全部压进意识最底层。 在那里有一头很久没有被唤醒的雪豹。 现在,他需要它醒过来。 夏听月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手,反而顺着那股钳制的力道向前倾身,就在对方下意识加力锁死的瞬间,他整个人倏然以右肩为轴,悍然旋身,眼睛睁开。 一条尾巴从后腰处猛然甩出,那条银灰色与黑色环纹交织的粗壮尾巴不再是美丽或威严的象征,而是一柄活生生的灌满力道的鞭。 “啪!” 尾尖精准抽在扼住他的那个人暴露的侧颈。 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扣在夏听月肩上的五指像断线的木偶,颓然松开。 夏听月没有追击。 他剧烈喘息着,微微低下身体。肋下的旧伤又一次开始渗血,顺着衬衫纹理洇开一片深色。 他的西装早已在刚才的缠斗中被扯得七零八落,领结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白衬衫开了好几道口子,有几处正在往外渗血。 就连银灰色的耳廓上也沾了一点血迹,顺着耳尖黑色簇毛缓缓往下淌,悬在绒毛末端,摇摇欲坠。 他抬起头,想要撑住身后的金属笼架慢慢站起来,但双腿膝盖发软,肋下的伤口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被烙铁反复灼烫一般,让他的动作变得无比滞涩。 他用尽全力站直,让自己起码不要在这些人的目光中弯下腰去。 ——身后笼子里躺着祝宥,门外陆止崇被控制着生死未卜。 庄园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带回消息,带回证据,带回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与筹码。 还有谢术。 可是刚刚那一下尾击已然是强弩之末,他的四肢不受控地颤抖着,又有一股腥甜涌向了喉咙。 沈煜的声音穿过耳边的嗡鸣,模糊地飘进来。 “行了。”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我们人类有一句话,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距离夏听月三步远的地方。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保镖,已经奄奄一息的猎物,不足以构成威胁。 “我那个外甥虽然废物,好歹姓谢。”沈煜说,“看在他这点血缘的份上,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乖乖跟我走吧,”沈煜的语气近乎仁慈,他睨着夏听月狼狈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笑道,“今晚的宾客里,有几个很有品位的收藏家。你伺候好了,日子不会比在谢术那儿差。” 夏听月抬起眼。 他的睫毛被汗水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视线有些模糊。他嗤笑一声,胸腔溢出不屑一顾的气息。 “……做梦。” 听到这两个字,沈煜脸上的温和顿时像一张被撕破的面具,露出底下他原本的模样。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皮鞋鞋尖狠狠踢在夏听月那条已经受伤的左腿上,正中胫骨。 “唔——!” 夏听月闷哼出声,整个身体向侧方倾倒。他用手肘死命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趴下去。冷汗从额角滚落,混进睫毛里,蛰得视野一片模糊。 “畜生。” 沈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跟你姐姐一个德性。” 第二脚落在了肋骨的位置。 夏听月整个人蜷缩起来,喉咙里破碎的痛吟。 “给脸不要脸。” 沈煜还在继续,第三脚,第四脚。 他的皮鞋锃亮,此刻却沾上了不知是夏听月还是之前保镖的血。 “以为姓谢的能护你一辈子?” 第五脚。 “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第六脚。 “一条畜生,穿两天人衣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夏听月蜷在冰冷的地板上,耳廓贴着自己洇开的血,他的尾巴无力地摊在身边,尾尖偶尔痉挛般抽动一下。 疼……太疼了…… 可他仍然试图撑起身体,手指在地板上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他看到沈煜又一次抬起了脚,对准了自己心口的方向。 “——砰!!” 夏听月闭上眼睛,可在这声闷响后,他的身上却没有多出任何一份疼痛。 沈煜的身体倏然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簇深红的血迹正在白色衬衫上迅速洇开,他缓缓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 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大衣,衣摆还在轻轻晃动,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手腕。 他的脸很苍白,颧骨的轮廓比三个月前更加清晰,眼底下甚至还挂着沉沉的青黑。 他的眼神冷沉,手里握着的枪指向沈煜。 “哐——” 沈煜的身体倒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犹豫,第二声枪响紧跟着响起,站在门边的一名保镖轰然倒地,眉心正中央一个浑圆的弹孔,甚至没有流出太多血。 枪口一偏,另一名刚刚反应过来想要进行躲避的保镖,同样干净地被打中眉心。 三枪,三个人,前后不超过三秒。 男人垂下枪口,跨过横亘在地上的躯体,一步一步向夏听月走去。 他在夏听月面前蹲下。 昂贵的深灰色大衣下摆直接浸进血泊里,他把枪随手扔在旁边一只倒地的金属矮凳上,双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触碰面前人。 哪里都是伤。哪里都是血。 怕弄疼他,他的手只能轻轻落在夏听月后颈托住,将那个发抖的身体慢慢扶起来,靠进自己怀里。 “痛不痛?” 他开口时声音虚哑,“哪里伤到了?” 夏听月靠在他肩头。 他贴着他的下颌,黏糊糊的血蹭在他颈侧,耳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进敞开的衣领。 夏听月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有什么顺着睫毛滑下来,混进颈窝那些温热的血里。 “……你怎么。”夏听月轻轻开口,“你怎么醒了……” “啊。”他听到那人开口回答,“听说我有了新的职位,赶着来上班的。” 环住他的手臂慢慢收紧,将夏听月一点一点拢进了怀里。他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凑近在自己脖颈的侧面,凝成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从那里吻到他耳后那片最敏感的皮肤,吻到耳廓根部的软骨,细细密密的,一直到夏听月的唇边。 “好久不见。” 谢术低声说,“……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陆止崇:哈喽有人管一下我去哪了吗 谢术:吸猫勿扰 第98章 持证上岗 夏听月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个吻彻彻底底堵了回去。 谢术的吻终于来到了他的唇边。 他们再次见面以来,谢术自欺欺人装了那么久的分寸有礼都在这个吻里变得支离破碎。 夏听月的呼吸也被谢术的吻吮得颤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怔怔地看着谢术。 看着看着,越来越多的眼泪滚了出来。 滚烫的,咸涩的眼泪。 他之前也会掉眼泪。痛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无助绝望的时候,可这一刻他无比确信自己的眼泪不是因为这样的情绪而流的。 死而复生,失而复得,久别重逢。夏听月的脑海里涌出了好多好多个成语,他在这一瞬间真真正正变成了人类,变成有许多话讲不出,就会被眼泪裹着掉下来的人类。 动物与人的区别,原来是眼泪。 谢术的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上的泪痕,他的额头抵着夏听月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谢术低低笑了一声。 “好咸。”他说。 夏听月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眼泪的味道。他抬手想碰,却被谢术握住手腕,顺势又亲了一下指尖。 “听月…”谢术的声音还哑着,“让我再抱一会儿,可以吗?我躺了这么这么久,都忘记抱着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这样抱着你会不会压到哪里?” “知道会压住还不松开?” “不想松。” “……无赖。” “嗯。”谢术贴过去,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只对你这样。” “——喂,两位。” 门口幽幽传来一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陆止崇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整理着被扯乱的西装领口,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袖口上溅到的血迹,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请问是到纯爱小说大结局了吗?”他问,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两个抱作一团的人,“我们主线剧情还没走完吧?” 谢术恍然回过神,立刻松开环着夏听月的手,只是改成扶着,急忙道:“陆止崇,你赶紧过来,他受伤了!” 第105章 “——他受伤了。”陆止崇掐起嗓子学着他的语调,一字一顿,然后撇嘴,“我受伤没见你这么紧张呢?”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快步走过来,半跪在夏听月身边。手往口袋里一摸,掏出便携的消毒酒精和一卷纱布。 “带的东西少,外伤我只能先简单处理一下——谢术,你能不能别老母鸡护崽一样,我是医生,我要给他包扎。”陆止崇双手搭在膝盖上,颇为无奈地瞪视满眼紧张的谢术,“或者你把他衣服撩开一点。” 谢术闻言立刻亲自动手掀开衣服,陆止崇拿出酒精棉,一点一点擦拭夏听月身上伤口。 需要消毒的地方简单处理完毕,陆止崇的手又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摸,按了按肩胛骨周围的肌肉,又捏了捏关节的位置。夏听月的眉头皱了一下。 “肩胛这里,”陆止崇抬头看他,“应该有轻微脱臼,被他们刚刚拧的。我帮你复位,会疼一下,忍忍。”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夏听月的眼睛。 谢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哄孩子一样:“不看不看,不看就不疼。” 陆止崇:“……” 他深吸一口气,“喀”一声轻响,肩胛关节就归了位,全程不超过五秒。 确实只有一瞬间的酸痛,比夏听月想象中轻得多。他眨了眨眼,谢术的手还捂在他眼前,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睫毛。 “……可以放开了。”夏听月小声说,扯了一下谢术的袖子。 谢术这才慢吞吞地恋恋不舍收回手,低头又仔仔细细看了看夏听月的伤口,似乎在确认他没事。 陆止崇顺带给自己伤口处理了一下,低着头把手腕上的口子消毒,语气自然:“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了吗?” “我是来通知你,你已经被免职了。”谢术说,“从现在开始,他是我的男伴。林会长已经告诉我你们的计划了。” 陆止崇哈了一声,收起纱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那真是恭喜你了,队嫂。” “同喜同喜,会嫂。”谢术嘴上半点不让,伸手扶夏听月站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哪处伤口。 夏听月站稳后,谢术的目光才开始环顾四周。 这间寒意渗人的储藏间仍然触目惊心,一排排金属笼子里面无一例外地蜷缩着沉睡的拟态生物。 冷光灯将一切都照得惨白,笼子里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年幼,有的已经憔悴得脱了形。 谢术缓缓开口,声音若有所思,“我觉得这个地方就是一个用来直播的很好的位置。” 夏听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么多拟态动物,”谢术继续说,“像货物一样垒在一起摆成这样,画面传到外面去,不需要任何解说,全世界都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说着,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具躯体上——沈煜,以及他带进来的保镖。 “——但是我有在想一件事,从我们意识到他们有所动作到现在,”谢术思忱片刻才续道,“所有这种事情,明面上都是沈煜出面的。我这个舅舅也是愚蠢至极,以为自己游刃有余胜券在握,被当作枪使也没意识到。” 他看了看陆止崇,又看向夏听月:“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关于谢明渊。” “咳……咳咳……” 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回应,身后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夏听月倏然回头。 祝宥蜷在笼子里,忽然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成一只虾,肩膀剧烈颤抖着。 “——噗。” 一口暗红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溅在笼子内的底板上。 “祝宥!”夏听月眼睛倏然睁圆,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握住金属栅栏。陆止崇立刻快步上前,他伸手探进栅栏间隙,扒开祝宥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最后扫了一眼那摊暗红的血迹。 “感染。”他言简意赅地给出判断,“他有很严重的内脏感染,不太清楚什么原因,但……很严重。需要药,而且必须尽快。他撑不了太久。” 夏听月的手攥着栅栏,谢术站在他身后,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我去。”谢术说,“我去找药,顺便找谢明渊的证据。” 夏听月回头看他,“你一个人吗?” 他的声音急急地脱口而出,“不、不行,我和你一起。” 谢术看着他。 夏听月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沾着没干的泪痕,他反握住谢术手腕,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一起。” “你……”谢术犹豫着开口。 “我没事。”夏听月打断他,声音又快又急,“这点伤不算什么,我能走,能跑,能打架。我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谢术沉默了一秒,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夏听月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拇指在他手背上抚了抚。 “好。”他弯了弯嘴角,“那我们一起。” 夏听月转向一旁正在检查祝宥情况的陆止崇。 “陆医生……” 陆止崇头也不抬:“听见了。” 夏听月连忙道:“陆医生,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陆止崇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夏听月脸上扫到谢术脸上,又从谢术脸上扫回夏听月脸上。那表情很难形容——三分无语,三分无奈,剩下四分描述不出。镧砷 他慢慢叹了口气。 “你俩快走。”陆止崇说,摆了摆手,重新低头去看祝宥的情况,“趁我还没改主意把你们俩都绑在这儿。” 两人走出那间船舱时,门外站着三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面容冷峻,身形精悍。 他们守在走廊两侧,整个走廊非常干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包括夏听月之前藏在花盆后的那个人。 夏听月微微怔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些都是谢术的人。 “这个地方……不是只让带一个人上船吗?”他看向谢术。 谢术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对。但是我花了点钱找了黄牛,多买了几个位置。” 夏听月:。 他忽然有点好奇谢术口中的点具体是多少点,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谢术非常谨慎地对那几个人交代了几句,他们需要留在这里看住这个房间,保护陆止崇的安全,最好几个人暗处几个人在外面,保持通讯畅通…… 趁他交代,夏听月率先往前走了几步。 外面依旧觥筹交错,想来也是那间房间太过于偏僻,又隔音很好,竟没人留意到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听月——”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响起,语气里是一种熟稔得令人不适的热情。 夏听月脚步一顿。 还是那个当年在“非人局”给他办手续的姓黄的工作人员,此刻没有了距离的限制,他从走廊拐角走过来,直直冲着夏听月的方向。 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目光在夏听月身上转了一圈。 “看来你这工作做得不错啊。”黄先生走近,语气像老朋友叙旧,“金丝雀也当得不错嘛!” 夏听月的眉头皱起来。 黄先生没有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夏听月从头到脚地来回扫了扫,压低声音,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笑意:“你之前不是跟谢家那个小儿子吗?怎么,现在又跟陆家的好了?换东家换得挺勤,厉害啊……” “——不好意思。”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慢慢响起。 谢术走过来。 他走得甚至可以说是闲庭信步一般,最后停下的位置恰好挡在了黄先生和夏听月之间。谢术伸手,非常自然地拉起夏听月的手挽过自己的臂弯,手指轻轻扣住夏听月微凉的指尖。 他微微偏头,看向这个姓黄的男人,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 “请问,”谢术说,“你在跟我爱人聊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术:(拿大喇叭)我!是!队!嫂!听到了吗!我是!我是!! 第99章 日落之前 黄先生的表情空白了半秒,随即又以非常快的速度重新堆起笑容,眉眼到嘴角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哎呀,误会误会,”他退后半步,双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息事宁人的姿态,“谢少别介意,我就是跟听月叙叙旧,毕竟也算是老相识了。” “老相识?”谢术微微偏头,笑了笑,“您记性真好,有什么旧想叙,我也想知道。” 黄先生的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他转向夏听月,笑着打哈哈:“听月,看你现在过得很好,我就……” 谢术打断他,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夏听月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好不好的也跟您没太多关系。您这么闲,不如去甲板上溜达溜达。”谢术说,“风平浪静,月亮也不错。” 第106章 现在不过傍晚而已,哪儿来的月亮。 黄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谢术看了两秒,最后还是非常识时务地再次退后半步。“谢少说得对,还有两个小时节目就要开始了,我也不多打扰。”他笑着点头,很快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谢术却没有立刻松开夏听月的手。 夏听月垂眼看了看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又抬眼看了看犹如开屏一般的谢术,“……他只是跟我讲了几句话。” “我知道。”谢术说,拇指在他手背上又蹭了一下,“讲得我不太爱听。” 夏听月想说什么,却发现谢术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嘛?”他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耳朵。 谢术笑了一下,甚至有狡黠。 “……你怎么没有反驳我啊?”谢术问。 夏听月愣了一下:“反驳什么?” “没什么。”谢术笑意更深了一些,又轻轻握了握夏听月的手才松开。 “只有两个小时了,时间紧迫,我们得暂时分开行动。”他说,语气郑重,“药房应该在下一层甲板的医务区,你从那边楼梯下去,左转到底。我往上,去找谢明渊的舱房。” 夏听月点头。 “通讯器保持畅通。”谢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递给夏听月,“戴在耳朵里,有情况随时说。” 夏听月接过来,塞进耳道。东西很小,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却能清晰听到谢术的呼吸声。 “二十分钟。”谢术说,“无论找没找到,十分钟后在楼梯间碰头。” 夏听月沿着楼梯往下。 这艘船的规模比他想象中更大。从上层甲板的奢华宴会厅到底层这些功能区域,简直像两个世界。 他跟着谢术描述的路线左转走到底,一扇半开的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金属牌写着“医务室”。 轻轻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这是一间设备相当齐全的医务室,甚至比普通的医务室要齐全得多。靠墙是一整排药品柜,透明的玻璃门后码放着整整齐齐的药盒。正中央是一张检查床,旁边立着心电监护仪、简易呼吸机,甚至还有一台小型超声。 墙角堆着几个印着红十字的急救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针剂和输液器。 夏听月快步走到药品柜前。 他不懂药。陆止崇只说了“需要抗生素”,但具体哪一种,什么剂量,他完全没有概念。 他只能凭借记忆里陆止崇曾经念叨过的几个名字,在药盒上快速搜寻着。 头孢……头孢什么来着?头孢肉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听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手指在药盒间翻找的动作越来越快。 “——在找什么?” 声音从身后响起,夏听月心里一惊,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昏暗的应急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 程俞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加憔悴,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是标准的“程俞式”——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只永远游刃有余的狐狸。 “别紧张。”程俞说,“我没带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夏听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 “需要药,对不对?”他问。 夏听月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我猜也是。”他说,“沈煜把他们关在这儿有三个月了,天天吊着命,就等着今晚压轴拍卖。很多人的身体,不用最好的抗生素撑不过今晚。” 他放下手,走到药品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那里面不是药盒,而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箱。程俞输入密码,箱子“咔”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针剂,每一支都用真空密封包装,标签上印着夏听月看不懂的复杂名称。 “美罗培南。”程俞取出一支,递给夏听月,“最强效的碳青霉烯类抗生素,对他们的感染最有效。配上这个。” 他娴熟地又从箱子夹层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白色粉末。 “注射用胸腺肽,增强免疫的。他那个身体,光靠抗生素扛不住。” 夏听月接过那些药,握在手心。冰凉的玻璃管贴着他的皮肤,他却觉得掌心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程俞。 程俞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似乎在透过他望向其他人。 “这艘船,是我第三年上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三年,我看着很多……很多人,一个个被送进来,被折磨然后死去。我负责让他们不要死去,他们每一个都叫我程医生,用那种……那种看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我。” 夏听月没有说话。 程俞看向他。 “听月,你去非人局登记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你了。野生雪豹,基因纯净,潜力评估s级。谢明渊和沈煜都很想要你。他们让我想办法把你弄进来,配送给最顶级的买家。” “很抱歉。”程俞把手里的药交给他,“我也是害你走到这一步的人。” “……你为什么帮我?”过了许久,夏听月才问。 程俞沉默了一瞬。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让他脸上的憔悴更加明显,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亮了一下。 “这是我欠她的。”他轻声说。 程俞移开目光,看向旁边那台沉默的心电监护仪。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权限卡,“这张卡可以打开他们的笼子,不会引发报警。” 夏听月接过那张卡,看着上面程俞两个字,说了声好。他抬眼看着程俞,程俞也看着他,似乎还有其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他最后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夏听月知道,这几个字压在程俞心里已经压了太久太久,但他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把那两盒药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程俞。”他说,却没回头,“雾霭酒吧……等这件事结束,你还开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程俞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开啊,到时候,请你喝酒。” 夏听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沿着金属阶梯远去,程俞却还站在那里。 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他自己都快要不敢再回忆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段日子里,夏乔曾经短暂地变回过人类。 程俞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夏听月,包括后来那些追问夏乔生前细节的研究员,包括他在深夜独自面对镜子时反复质问自己的声音。 夏乔其实有过短暂的成为人类的时间。 很短,只有几周,或者更短。程俞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她的样子,夏乔很好看。 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浅浅的弧度,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春天的水。她的头发很长,乌黑的,披散在肩上,偶尔她会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皮筋胡乱扎起来,露出线条柔和的后颈。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软软的,轻轻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溪水。 “程医生,你在做什么呀?” 她喜欢趴在实验台的边缘,托着腮看他做那些复杂的检测。那些仪器在她眼里大概只是些会发光的奇怪盒子,她看不懂,但她就是喜欢看。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看试管里的液体变色,看显微镜下的载玻片被推移。 “程医生,这个红色的是什么?” “程医生,你为什么一直看这个黑黑的圆片片?” “程医生,你累不累?” 那时候她还很单纯。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在身边,穿着白大褂,说话轻声细语,会给她端来吃的喝的,会用那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她以为他是好人。 程俞会给她偷偷带吃的,不同于上面配备的营养餐,是他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面包,牛奶,有一次甚至是一小盒草莓。 她看到草莓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给我的吗?”她问,手指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程俞点点头。 她捧起那盒草莓,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甜的!”她说,开心极了,“好甜。” 她不舍得一次吃完,把剩下的草莓藏在她那个小房间的枕头底下,每天只舍得吃一颗。程俞发现的时候那盒草莓已经快坏了。 他第二天又带了一盒新的,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有。 有一次他不舒服,连续熬了几天夜,加上没好好吃饭,胃病犯了。他蜷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107章 夏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程医生,”她走近,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很难受?” 程俞抬起头。 她站在逆光里,眉头皱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喝点水。”她说,把杯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我难受的时候喝水就会好一点。你试试。” 程俞端起那杯水。 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他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她,只能低着头,把那杯水慢慢喝完。 那时候他想,也许他可以保护她。也许他可以想办法,带她逃出去,离开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也许…… 但这些“也许”没有来得及变成现实,因为夏乔开始意识到不对了。 程俞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或许她偶然瞥见那份写着自己编号的文件,或许是从那些越来越痛苦的实验间隙里捕捉到的只言片语,或许只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无法一直被蒙蔽。 她不再托着腮看他做实验,不再问他那些傻傻的问题。她开始沉默,开始用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睛看他,眼底的单纯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她的身体也开始撑不住。接二连三的后遗症终于集中爆发。她躺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再也没能变回人类。 银灰色的雪豹蜷缩在角落里,毛发失去光泽,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她不吃东西,不喝水,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着某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程俞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北方,看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雪原的方向。 有一天晚上,程俞推开那个房间的门,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夏乔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只是里面已经没有光了。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程俞伸出手,摸了摸她干瘦的身体。 银灰色的毛发从他指缝间滑过,干枯的,失去光泽的,却依然柔软的。 她没有动,就那样任由他摸着,一直看着他。 忽然程俞感到手背上一阵滚烫。他低头,一颗眼泪就这样直直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一滴接一滴,砸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她一直在看着他。 程俞从她滚烫的眼泪里落荒而逃。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蜷在墙角,一整夜没有动。 他再也没有进去过,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夏乔。 程俞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刚才递药盒的那只手,曾经被夏乔的眼泪砸中的那只手。 火红的尾巴从他身后无声地垂落。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他没有办法祈求任何人的原谅。夏乔不在了,那些死去的“夏乔”们也不在了。他们不会原谅他,他也不配被原谅。 老天给他的报应已经来临,身体的排斥反应越来越严重,植入的基因片段和他的原生细胞一直在打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失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拉开抽屉,垂眼看去。 里面密密麻麻地,装着这些年他所经手过、原本应该被销毁的实验文件。 - 上层甲板。 谢明渊的舱房在顶层甲板最深处,这一层只有三间套房,住的都是这次拍卖最重要的宾客。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保镖,身形笔挺,目光来回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谢术在拐角处停下。 他摸出一个小小的、纽扣般的东西,贴在自己的领口内侧。那是一个微型信号干扰器,可以在三米范围内暂时瘫痪大部分电子设备。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然后大步走出去。 “谢少?” 其中一个保镖显然认出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但他的愕然只持续了半秒—— “嘶——” 干扰器无声启动,两名保镖腰间的对讲机和耳麦同时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他们下意识去摸耳麦的瞬间,谢术已经欺身近前,两下手刀干净利落,两个身体软倒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术把他们拖进旁边的消防通道,然后推开了谢明渊舱房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 这是一间豪华套房,客厅、卧室、书房一应俱全。 谢术没有浪费时间。他直奔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谢术快速翻看那些文件——都是些拍卖相关的正常文件,艺术品清单、资金流水、宾客名单。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打开电脑。 密码。他试了几个——谢明渊的生日,公司成立日,他们父亲的生日——都不对。谢术眯了眯眼。 鬼使神差地,他输入了一个其他的日期。 ——密码正确。 他怔怔呆了几秒,谢术没有浪费时间感慨。他快速翻找着电脑里的文件,一个特殊的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点开,里面是一份份实验报告。 谢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屏幕快速拍照。一张,两张,三张——所有文件,所有报告,所有能证明谢明渊参与了这一切的证据。 他打开了最后一份。 【实验编号:f-07】 【实验对象:h-23(人类受体,男,62岁)】 【植入基因片段来源:狼】 【观察周期:2年】 【结果摘要:受体对植入基因产生持续排异,但排异反应模式符合预期。第143天,受体出现急性脑血管意外,于昏迷后13个月确认死亡。尸检报告详见附件。】 谢术的手指僵在触摸板上,他缓缓下拉文件,找到了附件中的尸检报告。 死亡时间:去年秋天。 “拍够了吗?” 谢明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谢术缓缓直起身,转过身。 谢明渊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头发微微湿润,像是刚洗过澡。 “我以为你会晚一点来。”谢明渊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毕竟刚醒,身体还没恢复。看来我高估了你对自己的珍惜程度。” 谢术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书桌边缘,看着谢明渊。 谢明渊也在看他。他们许久未见,兄弟俩隔着三米的距离,却仿佛万米深渊。 “谢术,”谢明渊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的感慨,“……你真可怜。” “你从小就可怜。”谢明渊说,“生在谢家,却总想活成别人的样子。小时候想活成父亲喜欢的样子,长大了想活成那些拟态动物喜欢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能活成你自己的样子?” 谢明渊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他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弱肉强食,就这么简单。谢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心软,不是善良,是靠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头上走过来的。” 他看向谢术,“你那些拟态动物朋友,你以为他们可怜?他们不过是这个游戏里更弱的一环。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没有谢家,也会有李家、王家。你今天救走一个,明天还有十个被送进来。你今天拍下那些证据,明天还有十个谢明渊在别的地方继续做同样的事。” 谢明渊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术,看着窗外的海面。 黄昏日落,海浪也变成了橘红色的。 “你以为你能拍下那些证据,然后发出去,让全世界看到?”他轻轻摇了摇头,“你看看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谢术拿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信号格果然是空的。 “整艘船的信号都屏蔽了。”谢明渊解释道,“从你们登船的那一刻起。不过别太自恋,不是防你们的,是防那些宾客不小心拍到不该拍的东西。恰巧而已。” 他走近一步,“所以你拍的那些东西只能留在这艘船上。你带不走,发不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近了一步,挑起眉骨,语气怜悯,“——你什么都改变不了,谢术。” “把手机给我。”他最后说。 谢术望向谢明渊,这番话他都恍若没有听到一般。 他只是开口,用了很多年没有用过的称呼。 “……哥。” 谢明渊的脚步顿住。 “父亲这样信任你……” 他轻轻开口,“他知道,自己被你当作了实验对象吗?” 第100章 爱上老公:尾巴所有权 “谢明渊,你做这些事,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吗?” 落日余晖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分界线。谢术站在阴影里,谢明渊站在光中。 第108章 “……你说什么?” 谢明渊的声音很轻,眉梢动了动,嘴角抽了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轻轻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前仰后合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扶着沙发靠背,笑得肩膀剧烈抖动,笑得眼角都渗出泪光。他抬手抹了抹那点湿润,看着指腹上的水痕,笑得更厉害了。 “愧疚?”他终于停下来,喘着气,看向谢术,眼底是毫无掩饰的荒谬,“谢术,你问我愧疚?” 他直起身,一步步向谢术走去。睡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地毯上拖出浅浅的痕迹。 “我愧疚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从小到大,因为姓谢,因为叫谢明渊,因为是他们眼中的长子、继承人、谢家的未来,我喜欢什么不重要,我想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撑起这个家,能不能让那些老东西满意,能不能在他们死了之后继续把谢家的牌坊立下去!” “谢术,你凭什么让我愧疚?” 他回看向谢术,眼底是燃烧了太多年,早已将他自己烧成灰烬的嫉恨。 “你多轻松啊。想玩就玩,想疯就疯,想跟谁睡就跟谁睡。闯了祸没人骂你,惹了事有人帮你擦屁股。你想当纨绔子弟就当纨绔子弟,你想浪子回头就浪子回头,你想跟那些畜生混在一起就混在一起……” “少扯在我身上。”谢术打断他的话,“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谢家的所有东西已经给你了!” 谢明渊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我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他又笑了,“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看见过我。父亲眼里只有他的生意,那些亲戚眼里只有我能不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他走近一步,盯着谢术的眼睛。 “所以我要做一个足够大的局,大到所有人都能看见我。”他说,“那些拟态动物朋友,沈煜见不得光的生意,这艘船,这些拍卖品——都是我棋盘上的棋子。我让他们动,他们就动。我让他们死,他们就死。” “包括父亲吗?”谢术问。 谢明渊的表情凝固了。 “……父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空洞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汇。 “他活该。”他慢慢开口,“他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儿子。在他眼里,我是一台机器,一台必须永远运转、永远不出错的机器。我不行的时候,他就想换一台新的。” “你知道他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明渊,你弟弟呢?叫他来,我想看看他。’”谢明渊学着父亲苍老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他快死了,想的还是你。不是陪了他一辈子的我,是他那个从小不听话、把他气到住院无数次的小儿子。”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谢术。 “——你凭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就这么喜欢你,你闯祸他给你擦屁股,你离家出走他还妄想着等你回来——我呢?!我做得再好,他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 “所以我想明白了。”他的声音忽然又轻下来,“我不需要他喜欢。我只需要他能看着我,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谢明渊不需要借助任何人,也可以做出一番大事!!” “这艘船已经开向深海了。”谢明渊看向窗外,“公海没有信号,没有救援,你的人上不来,你那些畜生朋友——不管是笼子里的,还是外面等着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的眼底翻涌着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 “没人会帮你,谢术。”他说,“你和你母亲一样,愚蠢得要命。为了一点小情小爱,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 暮色卷着最后一缕余晖缓缓沉入海平面以下,谢术看着他,慢慢扯了一下唇角。 “……没人帮我吗?”他咬重音节,在那个“人”字上。 “或许,也未必。” “谢明渊,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没把他们当作人。” ——轰!!! 谢术话音刚落,巨大的爆炸声忽然传来,整艘船剧烈晃动,谢明渊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桌才没有摔倒。 窗外深蓝色的夜幕正在迅速铺展开来。但在这片夜幕中,出现了无数移动的黑点。 无数只海洋生物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游轮靠近,海豚,鲸鱼,甚至还有几头大白鲨。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虎鲸,它的背鳍划开海面,直直劈浪而来。银色的月光下,它的身体忽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入水中,激起数米高的浪花。 同时,有无数只飞禽由天际俯冲而下,蛇鹫、海东青、信天翁和几只金雕,它们的翅膀笼住初现的星光,尖锐的鸣叫声划破夜空。 更多的声音则是从游轮内部涌出。 夏听月站在那个房间,手里握着程俞给他的那张权限卡。一扇接一扇的金属笼门正在打开,门后,那些曾经沉睡在笼子里的拟态生物,一个哥走了出来。 有的还虚弱尚且需要同伴搀扶,有的已经恢复了部分力气,正在活动着僵硬的关节,而有的…… 一头棕熊站在通道中央,缓缓直起将近三米的身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如同滚雷碾过云层,顿时传遍了整艘游轮。 上层甲板,衣香鬓影的宾客们还端着香槟,茫然地面面相觑。 宴会厅的大门被撞开。一头毛色雪白的雪狐率先冲了进来,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怒火。它身后跟着一头猎豹,一头猞猁,两头灰狼,还有数不清的其他身影。 有人尖叫,有人摔倒,有人试图往后退,却被身后同样惊慌的人群挡住。 “不许杀人!”一个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夏听月从狼群后方冲进来,“控制住他们就行!” 宾客们抱头鼠窜,保镖们试图组织防御,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可以用子弹解决的目标。 一只金雕俯冲而下,利爪抓住一名保镖举起的枪,轻轻一拧,那把枪就像玩具一样脱手飞了出去。 那头吼了一嗓子的棕熊慢悠悠地走过宴会厅,它甚至没有看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宾客,只是走到那张摆满食物的长桌前,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叼起一只烤乳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更多的人——更多的拟态生物,他们没有参与冲突,他们只是走出船舱,走上甲板,站在月光下,大口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太久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呼吸过了。 这一刻夏听月忽然想起许久之前沈煜跟他说过,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金钱,而是自由。 他抬手,试图去抓吹来的海风。 游轮最高层,谢术看着谢明渊。 “你听见了吗?”他问,“那些声音。” “那是他们的声音。”谢术说,“不是畜生,不是货物,不是实验品。是和你一样会痛、会怕、会想要活下去的人。” 谢明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事已至此,谢明渊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动作也都不重要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谢术没有再看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混乱。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喊,有保镖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潮水般的人群冲散。 谢术逆着人流快步穿行,走到游轮外,前方甲板的尽头,夏听月正站在那儿。 月光从云层后倾泻而下,将整片海面铺成一片银色的碎光。 夏听月就站在那片银光里。 他的西装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那件白色的衬衫。衬衫上满是血迹和污渍,有几处被撕破的裂口,露出底下包扎过的纱布。 白衬衫的下摆被海风吹起,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谢术,面朝大海。 谢术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夏听月。他转过头,那对耳廓轻轻抖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谢术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 他能感觉到谢术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心跳也很快得惊人。 夏听月把脸埋在谢术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咸涩灌满了他的鼻腔,还有一点属于谢术自己的,他几乎快要忘记的味道。 谢术低头看着夏听月,“准备好了吗?”他问。 夏听月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与海浪,也倒映着谢术。 “嗯。”他说,“准备好了。” 夏听月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拢起,啪地一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随着他的动作,海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灰色背脊从海浪中跃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又落入水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数不清的海豚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跃出水面,发出欢快的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 第109章 与此同时,天空中传来翅膀扑动的声音。 那些之前盘旋在空中的鹰、隼、雕,此刻正俯冲下来,它们低低地掠过甲板,掠过船舷,在夏听月头顶盘旋了几圈,像是附和一般。 夏听月扬头看着他们,开口道:“多谢大家。” 飞禽鸣叫着向四面八方飞去,每一只爪子上都绑着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弱红光的信号接收器。 海豚们也在散开。 它们潜入水中,背鳍上也同样绑着信号接收器,它们向着不同的方向游去,留下一道道逐渐远去的涟漪。 ——这艘船的信号虽然被屏蔽,但只要信号接收器离开船足够远,就能找到没有被屏蔽的区域,把信号接力传回来。 夏听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准备好的支架上。 海风呼呼地吹,将夏听月的衬衫吹得鼓涨而又落下,他划开屏幕,上面的信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新。 一格,两格,三格。 满格。 夏听月深吸一口气,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耳尖的黑色簇毛在夜风中晃着,被镜头清晰地捕捉下来。 他按下了直播键。 刚开始的几秒,屏幕上只有零星的几个观看者,从个位数缓慢跳到两位数。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这是什么?】 【cosplay吗?耳朵好真】 【主播你脸上那是血?道具吧】 【大半夜的搞什么】 夏听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镜头把自己、把身后的海面、把那些还在远处盘旋的飞鸟、把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浪,全部收入画面。 观看人数开始增长。 一百。三百。一千。三千。 弹幕多了起来。 【等等,那是真的耳朵吧?在动!】 【什么情况??这是哪艘船?】 【主播你说话啊】 【该不会是那个……之前传的那个……】 夏听月终于开口了。 “大家好。”他说,“你们看到的这个,不是道具,不是特效,不是cosplay。” 他微微偏过头,让那对银灰色的耳廓更清楚地暴露在镜头下,微微抖动,像在跟屏幕前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我是雪豹。”他说,“活的。” 弹幕在一瞬间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它动了动了动了!!!】 【假的吧!!现在ai什么做不出来!】 【但那是直播啊,直播怎么造假】 【等等等等等等我捋一下】 【所以那些传言是真的??真的有这种人??】 夏听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弹幕,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手机递给身边的谢术,后退一步。 月光下,那个穿着染血白衬衫的身影开始发生变化。 身形微微伏低,银灰色的毛发从皮肤下浮现,覆盖全身,那对耳廓与头顶的绒毛为一体,变得更加饱满、更加威风。 修长的四肢落地,粗壮的尾巴在身后舒展。 一只成年雪豹站在了原地。 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直视镜头, 弹幕彻底失控了。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它不是怪物……它好漂亮……妈妈摸摸……】 【你们看它的眼睛!!它在看着我们!!】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太荒谬了……】 镜头晃动了一下,出现了新的一个人。他的目光直视镜头,没有一丝躲闪。 “我是谢术。”他说,“谢氏集团前继承人,辰星科技创始人——三年前,是我第一次见到拟态生物。” “那时候,我和很多人一样,觉得他们是另类,是商品,甚至……是有目的才来接近我的怪物。” “后来和他们的相处中,我才知道我错了。他们有喜欢吃的东西,有喜欢做的事情,会开心,会难过,会痛会怕会恐惧,也会死。” “会为了保护同伴不顾一切,会在失去亲人的时候掉下眼泪,会为了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未来,拼尽全力活下去。” “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生物。”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身后的甲板。 有身形踉跄的的年轻人,有年迈的脸上带着皱纹的长者,他们站在一起。 “你们可以选择不相信。”谢术说,“可以选择继续觉得这是ai,是特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但你们也可以选择——再看一眼,看一眼他们的眼睛,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夜风呼啸,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绵长的声响。 屏幕上,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弹幕快得看不清任何一条单独的内容,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字符如潮水般涌过。 但谢术没有再看屏幕。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站在月光下的夏听月。夏听月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他微微偏头,抬起手,向谢术勾了勾手。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海浪在他们脚下起伏,几百万人的注视被这具小小的手机屏幕收容,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 谢术在夏听月面前站定。 一双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柔软的绒毛擦过谢术的下巴,带来一阵酥痒。夏听月的眼睛弯了弯,他踮起脚尖,尾巴在身后轻轻扬起。 他的呼吸描着谢术的唇畔,轻轻地,贴了上去。 谢术想收紧手臂,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但夏听月先一步退开了。 只是退开一点点。 他们的嘴唇还差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夏听月微微仰着脸,那双眼睛仍然弯弯地看着他,眸底有一点得逞般的狡黠。 他的尾尖轻轻晃着,扫过这个被几百万人注视着的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瞬间。 “你故意的。”谢术低声说。 夏听月眨了眨眼,似乎在讲我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呢。 一只小坏豹。 谢术低下头追过去,把这个只差一厘米的距离彻底抹去。他的右手揽住夏听月的腰,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让他彻底无处可逃。 唇瓣被轻轻含住,吮吸,厮磨,谢术的舌尖描过他的唇线,他稍稍退开一点,又立刻追上去,把这个吻拉得更缠绵,也更让人喘不过气。 夏听月半阖着眼睛看谢术,那双眼眸里氤氲着水汽,亮闪闪的,像是铺了一层月光。 垂下的尾巴忽然扬起,绕过了谢术的后腰,将他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啦 第101章 老公宠我一辈子(完结) 黎明时分,船即将靠岸。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面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码头的轮廓从雾中渐渐浮现。 夏听月站在船舷边,手扶着冰凉的栏杆。 一夜未眠,他身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指尖。 海风灌进宽松的衣领,吹得他有点冷。 他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看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他们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从昨晚直播结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悬在他心头。 他们看到了,全世界都看到了。那些弹幕里有支持,有震惊,也有恐惧和敌意。有人相信,有人质疑,有人已经在骂“怪物”“变态”“不该存在的东西”。 船一靠岸,等待他们的是欢呼还是枪口,没有人知道。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大一号衬衫的主人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栏杆的手背上。那只手比他的暖一点,温热的,稳稳地压在他微凉的指节上。 “……听月。”谢术忽然说起了一个无关的话题,“这件事结束后,跟我回家吗?” 这个问题属实有点冒昧,谢术弯下脖颈,埋在夏听月的肩窝,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钻进他的指缝里。 “那个毛毛雪豹玩偶还没有做好呢。”他吻了吻夏听月的耳垂,“家里的豆浆机也坏掉了,我不会修……” “……”夏听月沉默了一瞬,“不去。” “为什么?”谢术站直了身体,罕见地带上一丝委屈。 “没有为什么。”夏听月抬起下巴瞥他一眼,“不可以问为什么,也不可以说喜欢。你自己定的规矩。” 抱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谢术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夏听月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正准备再多说几句,谢术忽然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胸口偏左的位置,眉头紧皱,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他微微弓着背,呼吸甚至都变得有些急促。 “谢术?”夏听月脸色骤变几步跨回他身边,“你怎么了?哪里痛?” 第110章 他的手扶住谢术的手臂,低头去看他的脸,紧张地伸手去摸谢术的胸口:“……哪里痛?这里?还是这里?” 谢术忽然抓住他那只忙碌的手,顺势一拉—— 夏听月整个人被他拉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撞在那片温热的胸膛上。 有力的心跳声从相贴的皮肤传来,一下一下。 中计了。 谢术低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夏听月的脸颊传过去。他的手环在夏听月腰后,收得很紧,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你从哪学的这招!”夏听月想挣开,却被箍得更紧。 谢术把下巴搁在他发顶,蹭了蹭那对柔软的耳廓,闷声笑道:“你那本粉色的书。” 夏听月一愣:“什么粉色的书?” “就那本,《如何让老公宠我一辈子》。”谢术忍着笑,仔仔细细地背,“三章第五节,‘适当的示弱可以激发对方的保护欲,让他更加心疼你’。” 夏听月的耳尖腾地红了。 “你——” “很好用。”谢术打断他,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雾气渐渐散开,码头上的人影终于清晰起来。 夏听月一眼就看到了码头最前沿的位置,林凇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毯子边缘垂下来,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身边站着很多很多夏听月认识的面孔,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不,不只是人。 有顶着鹿角的少年,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有尾巴从裙摆下钻出来的小女孩,被大人牵着手,眼睛亮晶晶的。有拄着拐杖的长者,眼眶微陷,但目光灼灼。 他们向他挥手、向他喊话——隔着海风,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夏听月看得到那些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到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舷梯放下来,夏听月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他的心脏被塞得满满当当,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上来。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需要咬住牙关,才能不让某些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听月哥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来,像一颗毛茸茸的小炮弹,直直撞进他怀里。 小九穿着那件碎花小裙子,头顶的猫耳因为兴奋而高高竖起,身后的小尾巴翘得快要飞起来。她整个人挂在夏听月身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蹭得他痒痒的。 “听月哥哥!”她兴奋大喊,“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猫!!” 小九从他肩头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啪叽”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哎——!”谢术不满,“最厉害的猫也不可以动口吧!” 码头上,人群之外,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与陆止崇交涉。 谢明渊被从船上带下来,他的睡袍外面披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外套,头发散乱,脸颊上有干涸的血痕。他的目光扫过码头,扫过那些正在欢呼的人群,什么都没说。 制服他的人架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辆。车门打开,又被关上。 林凇操控轮椅来到夏听月身边,目光也落在那辆消失的车尾上。 “涉嫌谋杀,非法实验,非法拘禁,还有那些洗钱的账目,”他说,“够他判的了。” 夏听月点了点头。 林凇轻轻碰了碰夏听月的手臂。 “听月,”他说,目光有些复杂,“这次舆论能这么成功,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 “程俞。”林凇言简意赅道,“他把所有经手过的实验文件都发出来了。从八年前第一批受体名单开始,到三个月前最后一批——姓名,编号,实验项目,结果……全都有。几百份文件,一夜之间出现在各大媒体的邮箱里。” “他人呢?” 林凇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他。” 夏听月立刻转身,快步走回人群。 他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笑着的、哭着的、互相拥抱的脸,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脸,没有程俞。 他找遍了码头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道的人。得到的都只是摇头。 他在码头边缘的防波堤上看到了祝宥。 祝宥穿着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旧外套,海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底下那张依然好看,却多了几道浅淡疤痕的脸。 夏听月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祝宥。” 祝宥转过头,冲他笑笑。 “……你看见程俞了吗?”夏听月问,“刚才还在这儿的。” 祝宥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大海。海面上,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海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有几只海鸟在天边盘旋,鸣叫声远远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夏听月站在他旁边,一起望向那片海。 - 一年后。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了进来夏听月坐在电脑前,手里握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微微蹙着,正在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 桌角的手机亮了一下,夏听月瞥了一眼。 谢术:【在干嘛?】 他没理,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五秒后。 手机又亮了一下。 谢术:【想你了。】 夏听月依然没理。 十秒后。 谢术:【怎么不理我,宝宝。】 夏听月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文件,转过头,对着三米外另一张办公桌的方向,忍无可忍地开口:“谢术,你是不是有病。” 那张办公桌后面,谢术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机还握在手里。 “有啊。”他说,语气无辜极了,“相思病。” 夏听月:“……你就坐在我对面。” “嗯。”谢术点点头,“所以更想了。看得见摸不着,多难受。” “你文件看完了吗?”夏听月问他。 “……正在看。” “看了多少?” 谢术沉默了一瞬,“……第一行。” 夏听月从文件上方露出半张脸,“文件下周就要提交审议了。”他说,“你要是看不完,今晚明晚,后天晚,你都自己加班。” 问题一下子变得严重了,谢术立刻坐直了,表情严肃起来:“我看,我现在就看。” 他低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厚厚一摞文件上。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 ——【特殊生物权益保护法(草案)·第三次修订稿】 夏听月也在看这份文件。 第一条:拟态生物依法享有与人类同等的生命权、人身自由权、人格尊严权。 第二条:禁止任何组织或个人以任何形式对拟态生物进行捕捉、拘禁、买卖、实验或迫害。 第三条:设立专门机构,负责拟态生物的身份登记、权益保障与社会融入工作。 第四条…… 夏听月的视线在那些条款上缓缓移动,这些字每一个他都认得。但把它们连在一起,变成这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他做梦都不敢想。 ……等一下。 第三十七条,拟态生物与人类通婚,依法享有与普通婚姻同等的法律效力,其配偶及子女权益受本法保护。 “谢术。”夏听月抬起脸,“你能不能别再夹带私货了?!” 一年来,改变的不只是那份草案。 新枝正式注册成为官方认可的拟态生物权益组织,林凇的医疗中心扩大了三倍,有了正式的产科、儿科、外伤科,还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室。他依然忙碌,但身边也依然围着一个总是拿着鸡蛋提醒他“该吃饭了”的人类。 陆止崇正式挂名新枝的人类顾问,名片上印着职务,工资没有,但他看起来挺高兴。 学校,医院,甚至专门的美容美毛店,都是为他们准备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夏听月走到窗边,推开窗。 几个孩子正在草坪上追着一只皮球跑,小九跑在最前面,小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头顶的猫耳竖得高高的,尾巴翘得快要飞起来。 “给我给我——!” “不给!你先追到再说——!” 笑声远远地传上来,混着春天的风,暖洋洋的。 谢术走到夏听月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挺好的。”他说,“现在这帮孩子还没有受过读书的苦,等过一段时间,我一定要找人教他们学数学学英语,但是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外国猫会有自己的一套猫语……” 夏听月没有说话,任由谢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才打断他,“——谢术。” “嗯?” 夏听月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你很啰嗦。”他说。 小九的喊声远远传来,不知又在追着谁跑。 第111章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整个庄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有人需要逃亡,没有枪声,没有血迹,没有算计与仇恨。 只有属于他们的春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2025.9-2026.2。 在情人节这天为他们送上最好的礼物。因为没有写后记的习惯,简单在作话里感谢一下看到这里的每个人吧!情人节快乐,祝福文中的每一位,也祝福大家,祝相爱者更爱,祝大家都自由。 我先下班啦*^^* ps.番外不定时掉落,不敢做保证,只能说如果有的话就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