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漏鱼科举养夫郎》 第1章 《九漏鱼科举养夫郎》作者:其金【完结】 本书简介: 影视歌三栖顶流沈延青车祸身亡,魂穿到了大周朝同名同姓的农家少年身上 秀才爹早死,寡母花重金为沈延青娶了同村云家的大女儿 没成想十里八村有名的村花被换成了云家亲爹不疼、后娘不爱的小哥儿——云穗 沈延青看着瘦弱清秀的少年,道: “以后我们同居一室,互不打扰。” — 重活一世,沈延青打算担起责任,赚钱养家 原本打算做生意,可外有胥吏鱼肉,内有夫郎期望,高考399的内娱知名九漏鱼义无反顾地走上了科举道路 沈延青十四岁参加选秀,凭实力颜值c位出道 科举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科举101,c位任我行! 沈延青:不就是成为考官和皇帝的one pick嘛,拿下! 县试府试——初舞台评级,a级案首崭露头角 院试——一公晋级赛,秀才公簪花显锋芒 乡试——二公优势定位赛,夺得一经担当 会试——三公淘汰赛,顶级龙傲天资源咖入场,十八房官买股all in 殿试——决赛当天,皇帝one pick,三元及第,c位出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鱼跃龙门,寒门学子成了炙手可热的京城新贵 “状元郎,您做什么去,小郡王等您赴宴呢。” “劳公公替我回话,我夫郎喊我回家吃饭啦~” 心机爹系野心家攻x乖软机灵人妻受 ——食用指南—— 1、攻受互宠,有生子情节,介意勿入 2、科举流程和官职参考明清,其他多为架空 3、作者是文名文案双废,毛遂自荐各位天使看正文 内容标签: 美食升级流 科举 轻松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沈延青互动云穗 一句话简介:宝宝,我读书养你啊! 立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1章 替嫁 松溪村依山傍水,山中又多松树,故而得名松溪。 热气翻腾似蒸笼,现下是收割季节,但此时田埂上却无人烟,村民们都聚到了村南沈家门前凑热闹。 沈家今日有喜事。 “二郎,磨蹭什么呢。”吴秀林看着停在花轿前的儿子,忍不住伸手推了沈延青后腰一把。 吴秀林的丈夫沈贵是松溪村第一个秀才,两人成婚三年后生了儿子沈延青,本来小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没成想乡试时贡院失火,丈夫死在大火之中,留下了他们孤儿寡母。 好容易熬到沈延青十五岁,她用压箱底的嫁妆为儿子寻了一门好亲事,娶的是村北云家的大女儿云翠。 云翠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儿,还做得一手好汤水,上云家求亲的人不少。 吴秀林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在三十岁之前考上秀才,娶一门媳妇生两个大胖小子,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儿子有了贤内助,她娘家传下来的豆腐生意就有人接手了,就算她出意外跟丈夫团聚去了,儿子也能继续读书,安稳度日。 吴秀林去云家看了几回,在她看来云翠生得好看,性子也温柔安静,与儿子是极般配的。 云家要三十两的彩礼,三十两彩礼在平康县城都算高,更何况是在乡下,村里人都说秀才娘子吃了大亏,可吴秀林却觉得这三十两银子花得值。 喜乐声中,身着喜服的少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把撩开轿帘,递出了手中红布。 红布微动,沈延青睁眼看着鲜红的盖头,叹了口气。 他叫沈延青,来自二十一世纪,十四岁选秀成团出道,后来团体解散转型做了演员,成了炙手可热的演技派流量,出道十四年,红了十四年。 在进组电影《王权》的前一天晚上,他刚健完身出来被车撞死了,莫名其妙魂穿到了大周朝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原身沈延青也是倒霉,吃多了花生,过敏休克而死。 花生过敏,这点倒跟他一样。 原身今年才十五岁,长相跟他一样,只不过身材是他十五岁时的瘦弱矮小版。 沈延青的爷爷叫沈德,膝下有三子,大儿子沈富死在服役路上,留下妻女二人;二儿子沈贵,死于贡院大火;小儿子沈材健在,有一双儿女。 沈延青走在土路上,瞥了一眼身旁娇小的身躯,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刚穿来两天,脑袋还是昏的却要结婚了。 听他现成的妈说,这位小姐姐才十六岁...... 原身十五岁,要娶的老婆十六岁,这妥妥童婚啊! 身为联合国青少年基金会爱心大使的沈延青完全接受不了。 好吧,古代结婚结的早。 可他不喜欢女人啊! 娱乐圈十男九弯,还有一个是双插头,沈延青恰好就在那十分之九里面。他初中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纯正弯男一枚,现在让他娶一个姑娘,这不误人误己嘛! 沈延青一路头脑风暴,直到拜完堂把人牵进新房,三叔让他出去敬酒,他才回过神。 回头看了一眼浓艳的红盖头,心想今晚得跟这个小朋友说清楚,等以后时机成熟了,他们好聚好散,互不耽误。 门扇吱呀一声合拢,将喜乐喧闹挡在门外,室内骤然安静,坐在床上的人轻轻吐了口气,腰背也松了下来。 突然,紧闭的门扇被推开,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进了屋。 “翠儿,这是二婶让我送的糖水蛋,赶紧吃,别饿着了。” 女子名叫沈兰娥,是沈延青大伯的女儿。 沈兰娥端着碗走到床边,交代完二婶吩咐的话,她便不知道跟弟媳说什么了。 云翠貌美,被家里养得娇,不像村里的其他姑娘会帮家里做,沈兰娥虽见过几回云翠,但两人从未一起洗过衣服割过草,没说过几句话,自然算不上熟。 沈兰娥干脆把碗放到云翠掌心上,见她迟迟不动,想了想才笑道:“翠儿,我先出去了,吃完了把碗放桌上就行,有什么事儿你敲敲门,我就在门外。” 新娘的盖头自然要新郎来揭,这会儿才开席,还没到时候哩。 等沈兰娥出去,听到门扇合拢的声音之后,床上之人才小心翼翼掀开一角盖头,露出一张小脸打量四周。 若沈兰娥还在屋里,她一眼就能认出床上之人不是云翠,而是云翠的双儿弟弟云穗。 云穗与云翠不是亲姐弟,云翠原叫王翠,是后娘赵春红和前一任丈夫生的,丈夫死后,赵春红改嫁到云家,这才给女儿改了姓。 云穗今日天不亮就起来梳妆,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此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才轻手轻脚地捧起碗。 粗瓷碗里卧了两个鸡蛋,喝一口蛋汤,从舌尖甜到喉尾,云穗想这碗汤肯定放了一大块糖。 自从娘亲去世后,他便没怎么尝过甜味儿了,倒不是家里买不起,而是后娘刻薄,即便逢年过节得了糖也没他的份儿,后娘只会给亲生的云翠和云苗。 两月前沈家上门提亲,云穗在饭桌上得知大姐要嫁给沈家二房独子沈延青,沈延青在城里读书,沈母是城里人,有豆腐手艺,在县城有房舍,沈父生前还是秀才相公,大姐嫁过去又有面子又有盼头,后娘因此高兴了许久。 云福仗着继女美貌,多家求娶,又想着沈家二房有些家私,于是狮子大开口喊了三十两的彩礼,他以为沈家会还价,没想到沈家一口就答应了。 沈云两家当即就定下了婚事,沈家次日便送上了三十两彩礼。 云福拿着三十两彩礼钱先还了赌坊的欠债,又急吼吼地赎回了祖田,钱用得七七八八,又有人上门提亲了。 上门提亲的是县里的大户,做布匹生意的,光是见面礼就把云福的眼晃瞎了。 大户也是向云翠提亲,不过不是做正妻,而是小妾。赵春红一听是做妾,顿时就不干了,她还是觉得女儿嫁给沈家做大妇好,若姑爷读书有幸得了秀才功名,女儿就是村里第二个秀才娘子,她就是秀才的丈母娘,那多有面子。 云福见了白花花的银锭哪里肯放手,当即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当家的做了主,赵春红也没话说,就说把三十两彩礼退给沈家。 吃到嘴里的肉哪里有吐出去的道理,云福想到了李代桃僵,让云穗代替云翠嫁给沈延青。 反正秀才娘子最是要面子,就算发现了也只能哑巴吃黄连,难不成还敢闹,她不要脸,死去的秀才相公总要脸。 赵春红一听也是,反正云穗是前头那个生的,死了活了横竖不是亲生的,她管这些做甚,家里宽裕些才是正经道理,这样她的苗儿也能多两套新衣,多吃几顿肉。 云穗知道沈家是好人家,可是人家要娶的是姑娘,不是哥儿。 三十两的彩礼,放在哪里都是重礼,若被沈家发现自己代替大姐出嫁...... 第2章 云穗第一次请求父亲,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后娘虽然对他刻薄,但也不曾打过他。 被亲爹收拾了一顿,云穗也就死心了,乖乖代替大姐上了花轿。 云穗咬了一口鸡蛋,柔嫩醇厚的滋味滑过唇齿,破开的蛋黄滑入汤水之中,他再也忍不住,飞快用勺子将蛋捞起来吃掉。 糖水裹了蛋液的香气,云穗都忘了上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了。他小口小口地啜着糖水,啪嗒一声,有水珠掉到了汤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热烈的劝酒声,云穗回过神,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蹭了蹭脸颊,唯恐把妆粉和胭脂蹭掉了。 蹭干眼泪,云穗放好了碗,把盖头放了下来。 昨晚后娘给他说如果被发现了也别跑回家,省得被他爹打。后娘让他留在沈家,说只要他勤快干活,认真服侍夫君,秀才娘子性子和善大方,又好面子,会留下他,给他一口饭吃,等给沈家生了孩子,沈家就更不会赶他走了。 从白天等到黑夜,门外动静渐渐平息,门口有人在打趣新郎,说是要闹洞房,云穗听了攥紧了手心。 “春宵一刻值千金,还请诸位哥哥行个方便。”沈延青朝众人作了个揖。 众人见他文绉绉地行礼,知道读书人脸皮薄,也不闹他,说了几句荤话便结伴走了。 吴秀林见儿子竟会应酬了,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要知道她这儿子平时最是沉默寡言,是个一锥子戳下去都不会喊疼的主儿。 见儿子还站在门口送客,吴秀林笑眯眯地把人拉到房门前,“儿子,快进去,别让新媳妇等累了。” “知道了,娘。”沈延青淡淡一笑,“您也辛苦了一日,早点休息。” 沈延青见吴秀林满意点头,嘴角勾笑,自己十几部古偶不是白演的,不就一新郎嘛,他演起来得心应手。 回到房里,沈延青看着红盖头,尴尬得脚趾抓地。 拖延不是他的风格,有些事早说早解脱。沈延青下定决心,大步走到床边。 红布掀开,望向他的是一双澄澈的杏子眼,眼波如秋水,睫毛似羽扇,沈延青无暇细看,盖头掀开后便转过身坐到了桌边。 房里只燃一对红烛,昏昏暗暗,两人隔了些距离,看不清表情。 正当沈延青打腹稿时,新娘却先开口了:“夫...君,该...安歇了。” 沈延青瞥了一眼,见她红着一张脸,神情羞涩,脚趾瞬间抠出了套三室一厅。 “不用了。”沈延青脱口而出。 这话伤人,特别是对新娘。 可他也没办法,这一步决不能走错,免得小姑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我...云姑娘,你我成亲并非我愿。我来不及...拦下这门婚事,委屈你暂时嫁给我,不过你放心,在此期间我们同居一室,互不打扰,等你有了想要终生托付之人,我会放你走。” 沈延青见人半晌不搭腔,呼出一口浊气。 包办婚姻是糟粕,这小姑娘也是受害者,在现代社会两情相悦的情侣走入婚姻都可能一地鸡毛,更何况是陌生人的他们。 等了半晌,沈延青见小姑娘还是不说话,轻声问道:“云姑娘...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嗯。” 沈延青闻言松了口气,向床铺拱了拱手。 辛苦了一日,沈延青早就乏了,见水盆里有水,刚把帕子放进水里,他突然想到小姑娘还没卸妆,直起身笑道:“你先洗吧。”说罢,转身出了房门另去打水。 等沈延青提着水桶回来,将漂着一层胭脂粉面的脏水倒掉,换上净水洗了把脸就准备睡觉了。 想到以前繁琐的晚间护肤流程,只洗一把脸的日子实在是太特么爽了! 洗完脸,沈延青从床上拿了个枕头,初秋暑热未消,也不用盖被子,只披外袍就够了。 道过晚安,沈延青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云穗攥着手心在床边坐了半晌,见沈延青睡熟了才和衣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人竟没发现么? 他的孕痣那样明显...... 云穗躺在床上反复琢磨沈延青说的话。 沈家二郎是读书人,又生长在县城,多半瞧不上乡下的姑娘哥儿,就算是大姐,这人多半也是刚才那番说辞。 想着想着,云穗觉得后娘说得对,只要他老老实实跟着沈家二郎,在沈家还能有口饭吃,不知想了多久,云穗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院里的鸡打鸣叫醒了沈家众人,吴秀林兴高采烈地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沈延青猛然惊醒,把枕头往床上一扔才去开门。 “娘,这么早,什么事儿?”沈延青打了个呵欠。 “二郎,快叫你媳妇起来煮饭,别耽误你爷和三叔下地。” 吴秀林进了屋,见新妇还睡着,心想亲家母是个麻利人,怎的没教女儿做新妇的规矩。 有诗云:“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即便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嫁入夫家也要亲自下厨三日,何况他们这些小门户,乡下人家更不必说了,媳妇必须日日操持家务,料理饭菜。 沈延青听完笑道:“娘,我去煮吧。”小姑娘刚来就让人家煮饭,他觉得不合适。 沈延青是个富三代,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他去国民户外综艺《老爸去哪儿》当过飞行嘉宾,为了打造完美形象,公司团队在录制前请人给他做过厨艺特训,用土灶煮个饭炖个菜,对沈延青来说并不算难。 吴秀林闻言嗔道:“说什么胡话,你这手是抓笔杆的,哪里能做粗活。”儿子从小读书,连菜刀都没拿过,哪里会做饭,想来是心疼媳妇才说出这话。 吴秀林推开儿子,走到床边,见新妇用被子遮了脸,不禁抿唇一笑。 这孩子还挺害羞。 “翠儿,该起了。” 吴秀林笑着喊了几声,见人半天不动,一把扯开了被子,等她看清被子下的脸,瞬间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那个小星星嗷[比心] 第2章 闷亏 云穗早就醒了,看着吴秀林乌云密布的脸,脑袋嗡地一下成了空白。 “这、这、这......”吴秀林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将儿媳妇打量了一遍。 这人是云家那个叫云穗的小哥儿,不是云翠。 一股被戏耍后的怒气冲上脑门,吴秀林头晕脑胀,摇摇欲坠。 “娘!”沈延青一个箭步上去,将人搀住,“怎么了娘,哪儿不舒服?” 门外,大伯娘秦桂枝和三婶谢秋菊听见声音,猫身凑了上来,两人瞧见新媳妇额间的孕痣,脸色骤变。 “二郎,这怎么回事?”秦桂枝上前扶住吴秀林,一脸疑惑地看向沈延青。 沈延青也是一头雾水,吴秀林缓过神来就是哭,秦桂枝忙让三弟妹去喊家里的两个男人来。 “娘,怎么哭了?”沈延青见他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用袖子给她擦泪。 秦桂枝愕然道:“二郎你读书读傻了不成,你娶了个哥儿,这云家耍了我们。” 过了一阵,沈德和沈材来了,见到云穗额上的红痣,脸色也变得铁青。 沈德放下镰刀,眉间的沟壑深得可以夹死两只蚊子:“老二媳妇,不是说给二郎娶了个姑娘,怎的变成哥儿了?” “爹,我也不知道啊。”吴秀林哭道。 沈德问这是哪家的小哥儿,秦桂枝说这是云福和早死的那个原配生的。 谢秋菊在旁边哂笑道:“哎哟二嫂,三十两彩礼就娶了个哥儿回来,你还真阔气。” 一听这话,吴秀林气得脸色紫涨。 为了这门亲事,她把压箱底的嫁妆头面当了,除了三十两彩礼,新做的喜服,今日的席面,吹打的工钱,她都在能力范围内选了最好的,桩桩件件花了不少钱。 给儿子娶亲花再多钱她都觉得值,可云家欺负他孤儿寡母,竟敢拿一个哥儿偷梁换柱,外人知道了看笑话,妯娌也嘲讽她,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吴秀林挣开沈延青和秦桂枝,大步朝床铺走去,一把将被子掀开,见床单上干干净净,顿时喜笑颜开。 她凑到沈延青耳边问:“儿呐,昨晚...你是不是没碰那孩子?” 沈延青眼皮一跳,低低嗯了一声。 天老爷,百密一疏啊,自己竟忘了古人信落红,白演那么多古偶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秀林合掌一拍,“我儿聪慧,没有上当,走,去云家!”说罢,吴秀林上前一把擒住云穗的臂膀,拉扯着人就往外走。 沈家众人带着云穗气势汹汹往村北走,村民见状也跟着去瞧热闹。 沈延青在路上听众人说什么“哥儿”,“夫郎”,“吃亏了”,“不好生孩子”,心中疑团越来越大,但他没有显露,只默默倾听搜集信息。 第3章 听到最后,沈延青瞠目结舌,得出了一个反常识的结论:这个世界除了男女,还有哥儿。 双儿除了额上多一点红色孕痣,纤细矮小些,其他与男子无异,哥儿还能像女子一般怀孕生子,只是十分艰难。 沈延青看了一眼云穗,见他额上红痣鲜红,身材纤细,心头不禁发颤。 沈延青虽然吃惊,但这份惊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他都穿越了,这个世界有哥儿也算不得什么,就算现在告诉他林黛玉和鲁智深在长坂坡三打白骨精他都能接受。 沈家众人到了云家门前,吴秀林顾着面子没有踹门,让云穗自己敲门,等了一阵,门开了。 此刻云福躲在屋里,趴在门板上听音,他让赵春红去开门,两人早就想好了计策,也料到了今早这一遭。 沈德让老二媳妇退后,背着手走到赵春红面前,“让你家男人出来说话。” “亲家公,我们当家的出门了,有什么事儿等后日回门再说也来得及。” 吴秀林心里的火又冒了起来,一把拉过云穗推到赵春红怀里,怒道:“回什么门?你瞧瞧这是你家云穗还是云翠,我告诉你,骗婚可是要吃官司的。” 赵春红将云穗往回一推,道:“亲家母说笑呢,云穗云翠都是我们云家的孩子,是穗儿那日瞧见姑爷俊朗,让我们为他做主,我们翠儿一向疼爱弟弟,自然就答应了,那日你们上门提亲不是说我们云家的孩子个个都好嘛,这哪里算骗婚?” “放你娘...你少胡说!”大庭广众之下,吴秀林忍下污言秽语,“娶媳妇和娶夫郎能一样吗,你跟我装什么傻?” 赵春红拉过吴秀林的手,小声道:“亲家,怎么不一样,关起门来都是过日子生娃娃,秀才娘子你是最讲理的人,我家穗儿与你家延青拜了天地,生米煮成了熟饭,已经是你家延青的夫郎了。” 吴秀林冷哼一声,挣开赵春红:“谁跟你是亲家,幸亏我儿聪明,早就识破你家的奸计,你家云穗还是完璧之身,这门亲事不作数,别的我也懒得与你掰扯,人我给你送来了,你把彩礼全数退来!” 赵春红不甘示弱,驳道:“洞房花烛夜都过了,你们还想抵赖不成?我看你们沈家就是想占我家便宜,破了我家云穗的身子又不想认账。” 赵春红也是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倒打一耙,嚷得村民议论纷纷。 吴秀林在议论声中涨红了脸,沈延青站在旁边算是听明白了,云家咬死了他跟云穗行了周公之礼,反正这事儿也没法验证,原身娘觉得花大钱娶了个不好生养的哥儿,吃了个绝世大闷亏,想让云家把彩礼钱吐出来。 赵春红见状又拉过云穗,让他说昨晚有没有与沈延青洞房。 沈延青抱胸眯眼,静静望着云穗。 云穗感受到了直勾勾的视线,猛一抬头,四目相对。 “快说啊!”出嫁前,赵春红早就教过云穗怎么说,现在见云穗半天不张嘴,气得她狂拧云穗的后腰。 沈延青见云穗浑身发抖,目光又惧又怕,像一只被人围追堵截逼到墙角的小狗崽,好不可怜。 云穗被拧得头皮发麻,可对上那双清明双眼,他说不出背得滚瓜烂熟的话。 这事本来就是他家做得不对......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云福从里屋跑了出来,一把将云穗推到沈家人脚边,一脸冷漠,“秀才娘子,你若不怕丢脸你尽管去官府,我还就告诉你,那彩礼钱我早就用光了,要钱没有,只有这么个哥儿,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拿去卖了,捣腾的钱都算你的。” 沈延青大惊,环抱的臂膀垂了下来,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卖人吗? 云穗低垂着头,手指将红嫁衣绞出了褶,鞋尖前的黄土洇成了褐色。 云福放了狠话,沈家哑口无言。乡下习俗,新人成婚先办酒席拜天地,等官府来收秋税时再登记。 吴秀林被气得差点倒仰过去,指着云福的鼻子半晌说不出话。 双方僵持不下时,村长来了。 老村长摸了半晌花白山羊胡后,对沈德说:“老沈,这天地也拜过了,洞房也入了,还是将人留下吧,云穗这孩子勤快,是个会过日子的。”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昨晚云福给他送了一石细米,他拿了好处自然要帮人说话。 村长又看向吴秀林,说:“这事儿闹大了不好看,你们家可是出过秀才的,延青也要科举,这读书人可是最讲身家清白,若真闹到了官府留了档子,以后被人翻出来毁了前程倒坏了事,依我说你们先把人领回去,只当买了个奴婢或者妾,横竖不耽误延青以后正经娶妻。 ” 村长见她不作声,又低声劝道:“秀才娘子,如今你也有了些年纪,你家中的生意活计总要个人搭手帮衬,哥儿虽然不好生,但有劳力啊,能帮你干活不说,还能服侍延青,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你家不亏。” 吴秀林沉默,她最看重的就是沈延青,若因为区区三十两银子毁了儿子的前程反倒因小失大了。 她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心想这回就当拿银子买教训,横竖得了个劳力能帮家里干活,也不算血本无归。 这闹剧就止于松溪村吧,闹到县里丢脸得紧。吴秀林咬牙吃下了这个哑巴亏,领了云穗回去。 沈延青想着他妈把云穗带回家也挺好,昨晚他俩已经达成了协议,而且有个现成的说辞,他不用再跟小姑娘硬凑一对儿了。 等沈家众人回到家,不一会儿女人们就端了早饭上来。 “爹,菜热好了,可以吃饭了。”秦桂枝搓着围裙道。 沈德眉头一皱:“老三还在外面,把他喊进来再开饭。” 沈延青有部分原身的记忆,知道沈老爷子即便大儿子二儿子在世时也偏疼小儿子。 沈材最后一个落座,一家子坐得满当,桌上的菜却算不上丰盛。 昨日席面油水大,宾客都铆足劲了吃,一场喜宴下来也就剩了一碗炖肉。 炖肉里加了菜,看着满满一大碗,其实也就十八九块肉,一大家子人每人夹两筷子就没了。 沈德刚夹了一块,谢秋菊就一口气夹了五块放到了自己儿子,也就是沈延青堂弟沈延荣碗里,又夹了五块给丈夫,还分别夹了三块到小女儿沈兰花和自己碗里。 剩下两块沈老爷子再伸了两下筷子,一碗炖肉就只剩菜和汤了。 吴秀林默不住声舀了一勺肉汤到沈延青碗里。 饭吃了一半,谢秋菊肘了一下丈夫,沈材放下碗道:“爹,地里的稻子熟了,正好二郎在村里,让他也下地帮忙吧。” 话音刚落,沈老爷子还没说话,吴秀林却先开口:“爹,二郎还要读书,现在也不用回门,后日我就带他们就回县里了。” 谢秋菊道:“二嫂,二郎两回县试都是被抬出来的,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你何必浪费家里的钱。” 吴秀林瞪了一眼谢秋菊,皮笑肉不笑:“他老子十七才头回参加县试,也是考了两回才过,二郎才十五,一回两回不过正常得很。再说二郎的束脩都是我的嫁妆和我卖豆腐的钱,倒也没有花过家里一厘钱。” 谢秋菊咬了咬牙,讽道:“要说二嫂是城里人呢,家底就是厚,连娶个哥儿都肯花三十两,确实供得起二郎读书。” 吴秀林被戳到痛处,刚要回嘴,沈老爷子咳了一声,放下了筷子,看向沈延青说:“二郎,你能认字算账就很好了,我也不指望你像你爹那样出息,等会儿就跟爷和三叔下地去吧。”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规划 听了这话,沈材喜不自胜,笑道:“就是就是,二郎啊,咱们沈家世代务农,你还是跟三叔下地去。当初家里虽让你爹多读了两年书,但我们也没指望他中秀才,只图他能在城里当个账房,家里交税上役不吃亏罢了。” 吴秀林急道:“爹、三弟,当初说好了让二郎读书不务农的,怎么又变卦了!” 沈材道:“二嫂,你是不知道,再过三五日杂役就要派来了,家里就我能去,没了我,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二郎如今成了家,不是小孩了,该为家里分担分担了。” 吴秀林锲而不舍:“家里缺劳力可以请人,他从小读书,没干过活儿,他能做什么,到了田里也是添乱。” 在旁边默默吃饭的秦桂枝突然开口道:“谁生下来就会干活儿啊,还不都是学的。” 沈材见大嫂难得站在他们一边,心里乐开了花,忙道:“大嫂说得对,还有啊,以前大哥在时是他替家里服役,大哥没了是我去,明年二郎就是成丁了,也该替家里去服徭役了。” 谢秋菊在旁边插道:“可不是这个理儿,爹,如今延荣十岁了,社学的先生说他记性好,进益大,是读书的材料,让他去县里寻个私塾,二嫂家里宽敞,延荣去县里也有地方住,能省好大笔开销呢。” 第4章 吴秀林听了这话气得牙痒痒,以前家里靠着丈夫的秀才功名又免田税又免劳役,丈夫还时常送钱送衣,丈夫死后就算他们母子过得再紧巴,逢年过节她都送了孝敬钱,有两年老三不愿去服徭役,她还出钱找人替他去,现在翻脸不认人,分明是在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谢秋菊竟还想让她出钱出力帮衬延荣读书,让她的延青种田服役,哪里有这样的事! 沈家是农家,男丁又少,最多只能供养一个脱产的读书人。沈老爷子看了一眼老三夫妇,又看了一眼一脸怒气的老二儿媳,一时拿不定主意。 沈延青一边吃饭一边听明白了,不等吴秀林张嘴,先开了口:“爷爷,等会儿我就跟您和三叔下地,等收完庄稼我再回县城读书。” 老三夫妇哑然,他们这侄儿最是沉默寡言,原来他们和爹说什么侄儿就应什么,怎的今日开了窍张了嘴? 沈延青又道:“今年的束脩已经交了,学堂不会退,家里生计不易,总不不能白交钱。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魂穿至这副躯体,拥有部分原身记忆,原身虽不善言辞,但十分敬爱孝顺母亲,现在原身妈就是他妈,妈妈被人明摆着占便宜,他岂能袖手旁观? 吴秀林也大吃一惊,不过她反应极快,顺着儿子的话说:“爹,现在学里正放农假,二郎帮家里做农活也是应该的,等收完庄稼我们再回城里。” 沈老爷子想了想,决定让二郎把今年念完,束脩可是真金白银,不能浪费分毫。 老三夫妇见爹拿了主意也就闭了嘴,反正也就小半年,明年家里读私塾的人就该是他们延荣了。 匆匆吃过早饭,沈延青跟着爷爷和三叔下地去了。 沈家有七亩田,田间除了水稻还种了些菜。 沈延青学着割稻子,不一会儿就上手了,虽说已经立了秋,但他还是狠狠体验了一把“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汗水吧嗒吧嗒往地上摔,衣裳也湿成一片,黏在了身上。 天边烧起红霞,三人才归家。 沈延青现在这副身体虽然年轻高挑,但十分单薄,他强撑着做了大半日农活,累得不想说话。 沈延青坐在院中等饭顺便思考以后的路,他绝不能靠这副小身板种地谋生,否则地没种出来,人先死翘翘了。 他还是得做自己擅长的,比如唱歌跳舞演戏。 可这年头的文艺工作者可不是众星捧月的明星,而是被人轻视鄙夷的下九流! 他想了想,士农工商,首先排除农,其次他没什么手艺,工这条路他想走都走不了。 最后只剩士商,士要读书,可他是纯血艺术生,还是各种娱乐营销号盘点低分艺人和内娱九漏鱼时的常客,他自己也对死读书不感兴趣,士这条路也不通。 那就只剩商了。 对啊,做生意卖东西,他在现代卖艺,古代就卖点别的呗。 想到一半饭好了,沈延青瞬间弹起身。 不管以后做什么生意,有了大方向就好办了,先吃饭! 沈延青捧着饭碗使劲刨,呜呜呜,谁懂劳动之后一碗咸肉汤泡饭的含金量。 沈延青是个碳水脑袋,可以前为了上镜,十分克制碳水的摄入量,特别是拍戏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在断碳,穿过来之后虽然没什么肉吃,但碳水管够,幸福指数直线上升。 吃过晚饭,沈延青去溪边冲了个凉回来,一进院儿就皱起了眉头。 他从田里回来时云穗在烧火,出门洗澡前云穗在洗碗,现在云穗在洗衣裳,那满满两大盆衣裳,一看就是全家的量。 “穗儿,你妹妹渴了,帮婶儿倒杯水来。”谢秋菊的声音从三房屋内传来。 “好,就来。” 沈延青见瘦削的少年甩了甩手上的水,飞快起身到堂屋倒了杯水送到了三房屋里。 送完水,云穗刚坐下搓衣裳,三房又传出声音让他去厨房看洗脚水烧好没,烧好了就让他端进来。 沈延青抱臂站在门口看云穗像一根弹簧,忙进忙出。当云穗再一次起身时,沈延青走过去将人按了下去。 云穗抬头看着脸色阴沉的沈延青,心里发颤。 这人是嫌他手脚粗笨,做事不够麻利么? “穗儿,怎么回事,我等着搓脚......”谢秋菊叉着腰从屋里出来,见沈延青站在云穗旁边,眼皮一跳。 “三婶,云穗是我的夫郎,不是你买的奴婢。”沈延青看不惯谢秋菊随意使唤老实人,点到为止,他嘴下留情了。 谢秋菊却没听出话音儿,笑道:“你这孩子,浑说些什么,他是你新娶的夫郎,自然要帮你孝敬长辈。” “他首先要孝敬的是我娘,我娘都没让他打洗脚水搓脚。” 言外之意,吴秀林这个正经要孝敬的长辈都没说话,你算哪门子长辈在这儿装相。 谢秋菊一惊,心想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精明算计了? 不等谢秋菊开口,沈延青就拉着云穗回了房。 新房里的喜字还没摘下,豆大昏黄的油灯映出几分红意。 沈延青趴到铺了竹席的炕床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眯眼休息了片刻,脚上突然多了一分拖拽瘙痒。扭头一看,云穗正在帮他脱鞋。 沈延青连忙翻了个身坐正:“我自己来,你也辛苦一天了,去洗漱吧,咱们早点休息。” 云穗“嗯”了一声,匆匆去了门外洗漱,沈延青打了个哈欠,侧着身子眯觉,过了一会儿云穗带着一身水汽进了屋。 沈延青见少年拘束地坐在桌前,轻轻拍了拍竹席,道:“你坐那儿干嘛,赶紧上来啊。” 云穗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才小心翼翼地说:“昨夜你说...我们同居一室,互不打扰,我...趴桌上睡。” 沈延青叹了口气:“不是,昨晚我以为你是小姑娘,这不...行了行了别磨蹭了,我困得要死,你也忙了一天,咱们一条船上的蚂蚱,赶紧上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干活呢。” 沈延青见他磨磨蹭蹭地上炕,缩在里侧,他们中间恨不得隔了一条银河。 吹了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沈延青干了一日沉重体力活儿,几个吐息便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次日,东方未晞,随着几声鸡鸣,松溪村也醒了过来。 云穗被领回沈家便一直惊惶不安,既怕沈家把他卖到远方,又怕沈家把他卖到花楼,直到夜里沈延青让他上床一起睡,他的心才定下来。 这书生郎认他做夫郎了,他不用担心被卖了。 云穗听见远处的鸡鸣便醒了,他怕沈家长辈说他赖床偷懒,便想着早起干活。 可身边长手长脚的一个人压着他的腰腿,他既动弹不得,也不想乱动讨人嫌。 院里的鸡随大流开始打鸣,沈延青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与一双清泠泠的杏子眼正撞上。 沈延青没睡醒,又闭上了眼睛,没等他睡回笼觉,吴秀林便推门进来了。 她见儿子手脚缠着云穗,笑了笑。云穗见秀才娘子来了,面上一红,身上顿时生了一股蛮力,瞬间挣开了温热修长的桎梏,一骨碌坐了起来。 沈延青砸了下嘴,翻身继续睡,吴秀林嘘了一声,示意云穗轻些。 云穗从床尾摸下床,批了外衣就随吴秀林出去了。 吴秀林见这孩子一言不发,像只鹌鹑跟在自己后面,不禁勾了勾嘴角。 等两人洗漱完,云穗跟着吴秀林进了厨房,见她坐到了灶膛前,连忙低声细气地说:“秀...秀才娘子,您歇着,我..来烧火。” 吴秀林拍了拍手,站起来笑道:“穗儿,你喊我什么?” 云穗愣了愣,以为自己喊错了,但转眼想到全村人都尊称她为秀才娘子,一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吴秀林见云穗面露紧张,连脸色都白了点,忙道:“你是二郎的夫郎,怎么还喊我秀才娘子,该喊我娘。” 吴秀林原以为儿子不喜云穗,想着只当养个小仆,没想到儿子竟抱着人家睡。 要知道她生的这冤家记事后就不愿跟人睡,她娘家外甥到家里来,沈延青宁愿打地铺、睡堂屋都不愿跟表兄弟们睡一床。 吴秀林深深看了云穗一眼,心想儿子多半瞧这小哥儿生得清秀,看上人家了。 罢了罢了,只要儿子喜欢,三十两娶个夫郎也没什么,何况云穗手脚勤快,干活麻利,是个过日子的人。 吴秀林见云穗不说话,知道新人脸皮薄,于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娘是过来人,娘都懂,你什么时候愿改口再喊,娘不着急。” 儿子的小夫郎脸皮比窗纸薄,胆子比兔儿小,吴秀林觉得以后得对他更温柔些。 吴秀林生长于平康县城,成亲之后丈夫跟着她住在城里娘家,沈延青奶奶死得早,她没被婆母磋磨过,亡夫也待她极其温柔,夫妻恩爱和睦,儿子孝顺文静,她自然生不出“媳妇熬成婆”,然后使劲折腾新媳妇的想法。 第5章 云穗面颊羞成红霞,攥着衣摆,怯生生喊了一声“娘”。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好骂 烟囱飘出乳白炊烟,冲淡了灰蓝天幕。 天光渐起,睡得正香的沈延青被吴秀林喊了起来。 沈延青伸着懒腰出门,见两个堂弟堂妹都坐在桌前等饭了,连忙回房拿了脸盆牙盐,奔到角落盥漱。 农家寻常一日只吃两顿,只有农忙时家里干活的汉子才一日吃三顿饭。早饭比晚饭重要,吃了才有力气下地,沈家也不例外,早晨吃干的,晚上就吃稀的。 沈家妯娌三个轮着做饭,今天该吴秀林,因为有云穗帮忙,早起省了许多力。她蒸了米饭,用前日熬的猪油炒了鸡蛋,煮了白菜菌子汤。 吴秀林做菜舍得放油,嫩黄的鸡蛋油汪汪的,汤面上也飘着一层油花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味。 一家人坐定,沈老爷子舀了一碗汤,晚辈才动筷。 谢秋菊一筷子下去,那盘炒蛋就缺了一大块,沈延青昨日就见识了三婶的吃肥丢瘦,哪里能让她故技重施,一筷子下去将炒蛋夹了大半到自己碗里。 沈延青把碗里的蛋分作两块,夹了一块大的到吴秀林碗里,小的那块儿则夹给了云穗。 他起床时身边已经空了,洗漱完看着他娘和云穗在张罗碗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饭是谁做的。 云穗看着从天而降的鸡蛋,受宠若惊地抬眼,沈延青感受到了视线,偏头笑了笑,温声道:“鸡蛋趁热吃才不腥,你这样瘦,多吃点。” 云穗耳根微微发红,杏子眼忽闪,看着人轻轻点了下头。 吴秀林见两人眉来眼去,心道才一夜就好成这样,她何愁抱不了孙子,那三十两银子花得值。 说完话,沈延青又拿起汤勺,捞了满满两勺干料送到母亲和云穗碗里。 谢秋菊见炒蛋没了大半,汤盆里只剩几片白菜,气呼呼地说:“二郎,哪有你这样夹菜的,你这样夹别人怎么吃?” 沈延青瞥了一眼谢秋菊,又夹了一大筷子炒蛋才不疾不徐道:“怎么不能吃,昨日不就这样吃的。” 谢秋菊语塞,想了想又道:“我们这些小辈便算了,你爷怎么吃!” 沈延青“哦”了一声,把盘子里剩下的炒蛋夹到了沈老爷子碗里。 “娘,我要吃蛋,我要吃蛋。”沈延荣见鸡蛋没了,拍着桌子大叫。 谢秋菊气得拧了沈材一下,沈材龇牙咧嘴地“哎”了一声,怒道:“二郎,怎么跟你三婶说话的,你三婶是长辈!枉你还是读书人,书读到哪里去了,学堂的先生就是这样教你的?” 沈延青咽下一口香喷喷的炒蛋,笑道:“三叔哪儿的话,学堂先生哪会教这个,我这不跟三婶学的嘛,三叔您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上行下效’,哎哟瞧我这记性,不好意思啊三叔,侄儿忘记您和三婶没上过学堂,哪里晓得这些道理。”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人敬他一尺,他就敬人一丈,这三叔三婶把他当傻子整,当软柿子捏,那就别怪他阴阳怪气了。 这番话不留情面,沈家人听完皆瞠目结舌,就连吴秀林这个亲娘都愣住了,他们哪里知道这副躯壳早换了芯子,改了脾性。 沈材从震惊中回过神,登时恼羞成怒,摔了筷子就要骂人,刚骂了一句,沈老爷子出声道:“行啦,大早上的吵吵什么,吃饭!” 沈老爷子一开口,众人也就闭了嘴,安安静静吃饭。 吃过饭,三个男人就去了地里割稻。 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能割一亩地,沈家这七亩田全数割完差不多要两天半到三天。 三人忙活大半日才坐到田埂上休息,沈延青灌了两碗水就又下了地,反正这块地是他负责,早点干完就早点休息。 沈材坐到父亲身边,佯装不经意地说:“哎哟,没看出来二郎还是个做农活的好手,爹,以后家里有二郎,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沈老爷子埋头喝水,没有搭腔,喝完水就打发沈材赶紧下地。 正午日头毒,沈家三人背起农具回了家,等午后日头弱些再下地。 午饭依旧是吴秀林做的,她烙了面饼,用大油炒了秋辣椒,又捞了一碟咸菜,好卷着吃,还做了一盆白菜汤配饼。 沈延青本来觉得碳水大餐挺好,但连着几顿都是碳水配素菜,不见一点儿肉,他寡得两眼发绿。 沈延青使劲晃了晃脑袋,才把眼前的绿星星甩走。古代乡下能有面饼配菜吃就很好了,他不能拿现代的饮食标准来要求这个古代的家。 经过早上那一出,谢秋菊也收敛了,沈延青见三婶老实了,也规规矩矩夹菜卷饼。 沈延青吃着吃着就发现云穗光喝汤吃饼,没伸一下筷子。不过一点辣椒咸菜,又不是龙肝凤髓,难道小孩还不敢夹? 沈延青问过吴秀林,得知云穗才十四岁。 十四岁是什么概念,在现代看病都要挂儿科,他自然把云穗当小孩看。 不过这事是沈延青想多了,云穗只吃干粮不吃菜是从小被磋磨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沈延青看不下去,伸手夺过云穗手里的饼,狠狠夹了两筷子辣椒卷了起来,又往云穗的碗里舀了一勺白菜。 沈延青给云穗夹菜是出于保护青少年儿童的心,但在沈家其他人眼里就是沈延青在维护自己的小夫郎,不让他在夫家难过。 吴秀林倒是乐得儿子爱护自己的小夫郎,夫夫恩爱和睦,他们这个小家才能安稳平顺,蒸蒸日上。 吃过午饭,沈延青瘫在竹席上小憩,眼睛是闭上了,但什么大鸡腿、卤牛肉、酱肘子老在眼前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天天吃肉,他想吃碳水。现在顿顿碳水炸弹,他又想吃肉。 得不到了永远在骚动! 想着大鸡腿大肘子,沈延青砸吧着嘴睡了过去。 云穗洗完碗,刚踏进门就听到床上的人念念有词,走近一听,不禁抿嘴偷笑。 原来城里的书生郎也跟乡下小子一样,见天儿想着吃肉吃肘子。 午间静谧,吴秀林轻手轻脚地进门,见沈延青又睡了过去,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云穗原本坐在床尾补自己带过来的旧衣,见婆母来了,连忙放下了针线。 吴秀林见儿子睡得熟,便拉着云穗到了自己屋里。 云穗见婆母一进门就在翻找东西,也不跟自己说话,他站在炕边不知所措,胡思乱想。 秀才娘子在找什么? 难不成是在找藤条篾片 出嫁前夜,后娘跟他说这世上的婆母都会给新媳妇新夫郎立规矩,婆母若是打骂教训,他必须得忍,否则别人知道了要戳他的脊梁骨。 不过一顿打,又不是没挨过,至少书生郎待自己好。云穗耷拉着脑袋,绞着裤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来,快试试,不合适娘给你改改。” 云穗半睁开眼,抬起头就见秀才娘子捧着一套衣裳,笑盈盈的。 “快拿着啊。”吴秀林的手往前送了送,她瞧云穗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还有好几处布丁,一想就是赵春红这个做后娘的克扣了继子。 “这是二郎以前的衣裳,如今他窜高了,我瞧你穿正合适。” 青色的细布衣裳,柔软干净,云穗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指捻了一下,软到了心里。 吴秀林催云穗赶紧换,待云穗换好衣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家的小夫郎怎么能穿破衣裳呢,她还想着等以后手里宽裕些了再给云穗裁一身鲜亮的。 “挺好看,就是腰和肩膀有点大。”吴秀林帮着整了整腰带,“没事儿,赶明儿娘给你改改就合适了,今天先将就穿着。” 吴秀林仔仔细细瞧了一阵,见云穗脸颊嘴唇发白,忙找出自己的胭脂,轻轻给他点了唇颊。 自从亲娘病故,云穗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关心过了,看着吴秀林,他鼻子发酸,软软地喊了声“娘”。 下午,男人们休息好去了地里劳作,吴秀林便带着云穗出门收豆子去了。 谢秋菊看着云穗身上的宽松新衣,又气得脑仁儿突突,过年时她问吴秀林有不有二郎穿不得的旧衣,她这个二嫂说没有,那云穗身上穿的是什么? 姓沈的亲侄子不疼,偏疼一个刚过门的外人,这叫什么道理! 吴秀林带着云穗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户人家,那家媳妇见吴秀林来了,忙请她进来清点。 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直接向农户收豆子,吴秀林能省许多原料钱,农户也能多赚些辛苦钱。 吴秀林点完黄豆袋数,还是照旧让她家儿子送到城里家中。 农户家有驴和板车,反正也要进城采买,也就顺道送了,并且每回给秀才娘子送货,人家还包一顿好饭,何乐而不为。 收完豆子,吴秀林带着云穗去了村头。 乡下不比城里,除了米面菜蔬能自给自足,其他日用品只能去城镇买,或者等货郎来村里。 第6章 货郎们穿梭于乡村群山之间,八九日才来一次松溪村,这时候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会到村头买东西。 众人原本还在扎堆取笑沈家吃了个大亏,家里不知吵成什么样儿呢,但见到秀才娘子带着新夫郎来买东西,两人亲亲热热好得很,那云家双儿脸上点了胭脂,还穿着细布新衣,一看就没被刁难,众人面面相觑,顿时歇了嚼舌的嘴。 吴秀林只有沈延青一根独苗,养得十分精细,否则也不会长那么高。 她见宝贝儿子下地苦累了两日,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也不能让儿子半途撂挑子,她便想着让儿子吃好点补补体力。 可乡下不比城里,想吃个肉还得等年节杀猪,吴秀林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村头大树下等了一会儿,两个货郎挑担推车地来了。 其他妇女多在看针线碗盆,酸醋豆酱,只有吴秀林问那货郎有不有肉烧饼。 货郎见是老主顾,笑道:“不凑巧,我今儿没货肉饼子,下回给秀才娘子您带,不过今儿有王员外点的芝麻糕和桂花糕,您也买两块回去甜甜嘴儿?” 不年不节的,除了富裕的地主土财,乡下哪有人会买糕点,吴秀林却笑眯眯地对云穗说:“穗儿,你想吃哪样,娘给你买。” 云穗的一双杏子眼睁得圆鼓鼓的,忙摆手说不吃。 吴秀林大手一挥:“这两种糕各给我装五块。”货郎听了笑得咧开大嘴,连忙掀开布帘装糕点。 年长妇人们一看,心道这城里的娘子就是豪气,有几个小媳妇眼红地瞟了瞟云穗,心想这云家双儿哪里是掉到苦水池子里了,分明是掉福窝里了。 买完糕点,吴秀林扒了扒额发,提着小纸包,带着新夫郎,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她的笑话,说她的闲话,做梦吧,酸不死你们碎嘴子! 走到一处阴凉地,吴秀林打开纸包,往云穗面前一伸:“来,咱俩先吃一块甜甜嘴儿。” “娘,我不饿...夫君辛苦,都留给夫君吧。” 吴秀林笑着啧了一声,不赞同道:“这么多呢,有他的份儿,你吃你的。”说着就拿起一块芝麻糕喂到了云穗嘴边。 云穗双手接过芝麻糕,细细咀嚼起来。 两人坐在树下歇脚吃糕,云穗坐在吴秀林身旁,竟感受到了难得的轻松惬意。 吃完糕,云穗见天色还早,凑到吴秀林耳边说了一阵。 吴秀林惊讶地眨了眨眼,问:“穗儿,你还会打麻雀呢?” 云穗点点头,说他原来饿极了就去林子外围打雀儿,到溪里摸鱼虾,但最多也就只能打到麻雀,捉些小鱼,不像猎户能进山捉大活物卖钱。 “麻雀肉也是肉,走,穗儿,娘跟你一道去。” 说罢,雷厉风行的秀才娘子就带着新夫郎打麻雀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吴娘子娘家是小生意人,沈爹是农家出身的秀才,沈爹没有入赘,所以延青还是姓沈,拿的农村户口[竖耳兔头] 本文主线是科举,但后面还有点种田剧情..... 第5章 称呼 日落,沈延青背着农具水罐归家,刚踏进大门,就听到三婶招呼他吃东西,脸上还难得带了笑容。 他一度怀疑三婶是偷吃菌子中毒了,但走到屋里两个弟妹嚷着让他赶紧坐下,说二婶买了甜糕,等他回来才能吃,他这才明白三婶为何突然这样和蔼。 沈延荣去厨房端来糕点,喜滋滋地说:“二哥,二婶说这些糕,爷、爹、兰花、你、我,我们一人一块。” 沈延青看着盘里五块糕,嘴角微抿,拿起一块回了卧房。 沈延青本以为今晚还是全素宴,没想到桌上竟多了一盘辣椒炒腊肉,晶莹柔润的薄肉片杂着碧绿的辣椒,异常好看。 沈老爷子看着腊肉,皱起了眉:“老二媳妇,这才几天怎的又做肉吃,你手里趁几个钱啊,敢这样花!” 吴秀林端上番薯饭,解释道:“爹,这腊肉是喜宴剩的一截,我今儿打扫柜子才翻出来,这不您下地辛苦,得吃点荤腥才有力气。” 沈老爷子听完闭了嘴。 一盘腊肉只有十几块,除了沈老爷子都只夹了一块,沈延青见云穗还是光吃饭,便夹了片腊肉到他碗里。 云穗低头看着油滋滋的肉片,他怕对视红脸,等嚼了几口饭才敢抬头飞快偷看一眼。 等天黑尽,除了几声犬吠婴啼,整个松溪村静悄悄的。 从溪边冲凉回来,沈延青见吴秀林和云穗坐在床上做针线,他赶紧关紧房门,把那块芝麻糕从柜顶拿了下来。 原身是独子,与寡母相依为命,而他身亡魂穿,借这副躯壳重生,他自然得替原身照顾好母亲,这是他的责任。 现在又多了一个年幼单薄的未成年,小孩一看就柔弱好欺,在小孩没有找到可托之人前,他得照顾好小孩,这也是他的责任。 沈延青将芝麻糕一分为二,让吴秀林和云穗吃。 吴秀林见状笑道:“行啦,我跟穗儿早就吃过了,这是给你的,赶紧吃吧。” 说罢,她给云穗递了个眼色,云穗去厨房抱了一团半黄不绿的叶子进来。 “穗儿,把门关紧。” 云穗反手将门锁了,这才把叶团放到桌上。 剥开层层叶片,里面竟是两只烤得焦黄的小鸟。 沈延青睁大双眼:“娘,这什么?” 吴秀林做了个嘘声,把声音放得极低,“小声点,生怕你三婶听不见,这是穗儿打的麻雀,快吃吧。” 沈延青望向身量纤细的少年,那比荷杆还细的手腕子自己一手可以捉住一双,这儿可没猎枪,他怎么打到麻雀的? “娘,你们吃吧。”沈延青笑道。 他现在的白斩鸡身材在沈家乃至整个松溪村都算得上高大,母亲和小夫郎却瘦得惊心。饶是这样,他们有了食物却先紧着自己,沈延青心里泛酸。 吴秀林啧了一声:“儿呐,娘知道你孝顺,但你且要苦累些日子,赶紧吃吧,待我们回了城里就好了。” 沈延青明白母亲不会吃了,于是掰下一条雀腿想给云穗,转眼一看少年已经在埋头做针线了。 吴秀林一边看儿子吃烤麻雀,一边感叹云穗的眼睛有多灵,弹弓打得有多好。沈延青有些惊讶,小孩柔和安静得像一团云,没想到竟能用弹弓打死麻雀。 两只烤麻雀下肚,沈延青眼前的绿星星没了。 吴秀林见儿子不吃糕,便收到了柜子里,对小夫夫说柜里还有两块,他俩饿了就自己拿了在屋里吃,莫让三房的两个小娃瞧见了。 沈延青点了点头,心想他得赶紧想办法挣钱,别的不说,得先让家人过上营养均衡的日子。 他躺在床上准备入梦,木门“吱呀一声”,他知道云穗洗漱回来了。 云穗从床尾爬到里侧,刚躺下就对上了一双狭长凤目,心里一颤,连忙翻身面朝墙壁,“夫...君,怎么了?” 沈延青被这声“夫君”喊得鸡皮疙瘩掉了满床,只好硬着头皮尬聊,“哦...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还会打雀。” “...你若爱吃...我明天再去...” 沈延青忙道:“不用不用,这挺累的,你得了空还是在屋里多歇歇,养养身体。” 现在这伙食比减脂餐还减脂餐,吃了能活着就不错了,根本不能做高强度运动,而且小孩在家还要干活,已经很累了,他再让小孩去林子里打鸟,那他岂不是周扒皮再世? 何况这小孩...现在还是他明面上的老婆,哪有大男人让老婆出去刨食养自己的! 云穗听了耳根微红,娘说他太瘦了不好怀胎,让他多吃些饭,还说等回了城给他炖鸡吃养身子。 油灯早被吹灭,幽幽月华映在窗纸上,能模模糊糊看清上面贴的喜字轮廓。 沈延青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云穗...那个...你能不能别喊我夫君了?” 沈延青等了许久,见云穗没回答,以为小孩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却听到了低微压抑的抽泣声。 他心道不好,连忙攀住小孩的肩,将人翻过来面对面,上手一摸脸,卧槽,满手水痕。 “怎么哭了?”沈延青最怕人哭,特别是小孩哭,“对不起对不起,别哭了,我错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小孩,但人家都哭了,道歉认错才是第一要务。 “不喊你夫君...我以后怎么喊你,喊你...小官人?” 沈延青愣了愣,心中愕然,小孩不会因为这个哭了吧? 他现在实在理解不了中二病高发年龄段的脑回路,哄道:“别哭啦,我错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不习惯,那什么,你也别喊我小官人,不知道的以为咱俩唱戏呢。” “...那喊你什么?”云穗吸了吸鼻子,咬紧了嘴唇。这城里的书生郎好生别扭,明明处处照顾自己,晚上也一床睡,还让自己养身子,怎的他倒先不习惯了? 第7章 “喊我沈延青呗。”沈延青有点无语,名字不就是起这作用吗? 突然,他想到古代不像现代,连名带姓喊人是很失礼的事,于是又道:“你若不习惯,喊我岸筠吧,这是我的表字。” 岸筠,是秀才沈贵给儿子精心取的表字。 云穗在黑暗中揩了揩眼泪,颤声喊了声“岸筠”,原来读书人的夫郎要唤夫君的表字,他以后一定不能喊错了。 沈延青觉得喊小孩大名也不礼貌,言辞带上了商量的语气,“那我以后叫你穗穗?” 不用想,农家小孩肯定没有表字,沈延青也不擅长儿化音,加上他家喊小辈都是喊叠字,所以脱口而出“穗穗”二字。 不过穗穗喊起来还挺好听的。 “好。”说完,云穗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翻过身,用手捂住脸颊,虽然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他脸上的红晕。 “那行,穗穗,我先睡了。” 少顷,耳边传来沉重呼吸,云穗的脸愈烧愈烈,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穗穗......除了娘亲,还没有人这样亲昵地喊过他。 割了整整三天稻子,沈家的七亩田终于割完了。 正当沈延青以为万事大吉时,他才知道这只是开头。 秋收可不止割稻子,后面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 首先得晒稻谷,然后用扇车筛掉稻杆杂草,再用土砻脱壳,脱壳后的谷子就成了带糠皮的糙米,最后用杵臼舂掉糠皮或者用石磨磨掉糠皮,没有糠皮的米才是能用的税米。 沈家院里堆满了稻子,趁着日头好,只晒了一日就干得差不多了。 割完稻子沈材就去服杂役了,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沈延青看着鬓角花白的沈老爷子,又看着家中妇幼,责任感油然而生,也顾不得僵直酸疼的腰腿臂背,坐下来就开始疯狂摇扇车。 沈延青一摇就是小半个时辰,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才先停下甩两下膀子,扭几下脖子。 这扇车是村里的,后日便要抬去别家,时间紧迫,沈延青想慢慢来都不行。 云穗本来在拢甩出来来的杂草稻杆,见沈延青在甩手臂,捆好一扎稻杆后便走到沈延青身边。 “怎么了?”沈延青余光瞥见小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来摇吧,岸...筠。” 沈延青听完继续摇扇车:“不用,你帮着捆草就行。” 开什么玩笑,这扇车摇起来狠要些力气,小孩瘦骨嶙峋的,哪里摇得动,就算摇得动,有他在,哪里用小孩干这种重活。 云穗默了默,回堂屋端了碗水来。 沈延青见小孩还挺懂事,朝他笑了笑,低头就着他的手喝水,咕咚咕咚,三五口就闷了一大碗。 云穗低垂着眉眼,手里端的是晾凉的开水,指尖却悄悄发烫。 这人明明是读书人,怎么做起事来憨憨的,像村东张家那头黄牛,自己端水来是想让他停下来休息片刻,他却...... 想着想着,云穗的脸也红了。 沈延青一心扑在扇车上,摇完一车稻谷,喊沈延荣和沈兰花赶紧把院里晒干的稻子抱进来。 农忙时分,庄户人家无论男女老幼都得动起来。沈延青负责摇最重的扇车,沈老爷子拉石磨脱壳,大伯娘和三婶舂米,云穗负责捆稻杆、装捡米糠,就连最小的沈兰花都得帮着抱稻谷。 除了农活,家里也要人做饭洗衣、喂鸡挑水,沈老爷子索性让二儿媳把家里的活儿包圆,这样劳作的众人就不用分心,到了点儿还有热汤热饭吃。 还了扇车后,沈老爷子让沈延青去房里歇息半日再帮着舂米,沈延青叉腰看着吭哧吭哧拉磨舂米的家人,心想古代农民跟现代农民根本不是一个概念,怪不得原身十五就成亲了,这么多沉重辛苦的体力活儿,无论男女,多生一个就多一个劳动力。 在房里歇了一个下午,晚上拉石磨的人就换成了沈延青。 等稻谷全部加工成米,学堂的农假也快结束了,吴秀林不肯再耽搁,对沈老爷子说卖豆子的那家农户明日要进城,他们好搭便车回去。 沈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去仓房装了一口袋新米,又让老大媳妇去地里摘了一篮子菜,让老二媳妇带回城里。 次日天一亮,沈延青就坐上了驴拉的板车,后背靠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两边坐着老娘和夫郎,颠簸着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俺又来求收藏留言了,段评已开,让猛烈的文字和小星星炮击俺吧[撒花] 第6章 书房 赤日东升,秋柿一样的太阳渐渐照亮天空,平康县在鸡鸣狗吠中苏醒。 云穗进屋摇了摇沈延青,备好洗脸水和牙盐就又回了厨房。 沈延青没有赖床的习惯,起床穿衣洗漱五分钟之内全搞定,一出房门,浓郁的豆子香气就钻进了鼻孔。 “二郎,笔墨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就吃饭。”吴秀林的声音从豆腐房里传来。 沈延青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靠着豆腐手艺攒了一座青瓦小院,他们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便想着招个上门女婿养老。二老相中了送豆腐的天香楼的年轻账房,也就是沈延青的爹——沈贵。 也许是基因变异,沈贵在读书上颇有些本事,可惜家贫不能继续读书,吴家二老瞧着女婿是个读书的材料,便供他读书,想着女儿以后至少能当个秀才娘子。 虽然起步晚,但沈贵争气,十九岁中了秀才。沈贵有才学,便想着更进一步考举人,吴家二老自然愿意,举人可是能做官的,若女婿能中举,他们女儿就是官家娘子了。 不光吴家二老尽心尽力,就连吴家的亲戚都帮衬着沈贵读书。沈贵备考三年后去省城赴考,吴家上下日夜期盼,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具焦黑的尸体。 原来是贡院失火,沈贵在的那一排号房离得最近,火烧起来没人敢靠近,那一排的考生全被烧死了,官府只给了五十两抚恤银,其他的再没有了。吴家二老和吴秀林哭得昏天黑地,沈延青那时不过才五岁,看着焦黑的尸体,直接被吓晕了。 姑爷死了,过了三年吴家二老也染寒疾去世,平康县里都说安乐巷的吴娘子惨,不过三四年光景,丈夫双亲都死了,剩他们孤儿寡母独活。 吴秀林并没有因至亲离世怨天怨地,一蹶不振,也没有改嫁,反而继承了父母的手艺和生意,勤勤恳恳卖豆腐,养育独子,还供儿子读书。 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但吴娘子还有舅伯亲戚,有他们帮衬,渐渐的日子也就安生了。 沈延青应了一声,乖乖把收拾好的书包放到板凳上,自己坐到另一边,等着吃饭。 等了一会儿,吴秀林和云穗端了饭食进来。家里吃饭用的是一张八仙桌,每面能坐两人,可现在家里就三个人,桌上凳上都空荡荡的。 饭菜上桌,一碗香油蒸蛋,一盘盐水猪肝,一盘炒番薯叶,还有一大盆番薯饭。 这伙食比沈家好不止一个档次,原因无他,家里做豆腐生意,又没有牲口拉磨,每天磨豆子都靠吴秀林一人,一大早就有这样大的体力消耗,肚里没点油水根本干不动。 吴秀林拿来一个竹篮放到书包旁边,又从房里拿了两文钱给沈延青。 竹篮里装的是午饭,两文钱是老母亲怕儿子吃不饱,给的零花钱。 吃完早饭,沈延青提着竹篮,背着书包,踏着清晨寒露上学去了。 大周朝的学校按性质分为官学和私学。官学是学童考中秀才,成为生员,有了官方学籍才能进入的官办学校,比如国子监、府学、州学和县学。私学则是民间自发办的学校,比如私塾、门馆和家塾。 沈延青现在读的赖家书房是一名姓赖的落第秀才开办的私塾。 赖秀才考了十几年没中举,到了三十五岁便歇了进取心思,专心教书糊口。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一个秀才竟教出了几个举人,甚至还教出了一个进士,这让赖秀才闻名乡里,身价暴涨,平康县的富户官吏争先恐后把子弟送到了赖家书房。 赖秀才自知才学有限,那个进士学生完全是天资出众,跟他的教学无关,于是他只收蒙童,一旦书房的学生过了童试,他便说自己教不了了,让学生另寻名师,可这样反倒让众人觉得赖秀才是不误人子弟的稀世良师。 沈延青能到赖家书房读书,除了能交得起束脩,还因为他爹生前是秀才,赖秀才看在他爹的份上,又想图个仁善之名,这才收下他。 沈延青走到书房门口就看到了一水儿鲜衣华服的同窗,他的细布长衫在平民中算顶好的衣裳了,甚至在松溪村成亲宴客都拿得出手,可在各色绫罗绸缎中就显得格外寒酸,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进了书房大门,沈延青按照记忆来到上课的正斋,斋外廊上有几个书童或站或坐,盯着斋内。 他来得不算晚,不过此刻书斋内已有七八个少年在朗声读书了。 第8章 沈延青听着佶屈聱牙的古文,脑壳生疼。 原身留下的记忆很多,他现在都能清晰地记得他家院子里的五只鸡每天能下四个蛋。 可是诗赋文章一点都没留在脑子里! 沈延青虽然一心想做生意,无心读书,但这小半年总得混过去,他随手抄起一本书,见上面有原身标注的句读和注解,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他随大流开始朗读,书页上的繁体字密密匝匝,盯一会儿眼睛就酸乏了,但周围的同学似乎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声更比一声高,他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懒。 读了一会儿,沈延青便口干舌燥,暗忖自己这是在干嘛,他高考那会儿都没这么扯着嗓子喊。 过了一刻钟,书斋坐满,赖秀才这才摸着胡子进来。 赖秀才的课程数十年如一日:午饭前背书默写和习字,午饭后是对课和讲书,至于什么时候下课,取决于他的兴致心情,有时候也看天气天色。 会背能默四书是参加县试的基本功,赖秀才最为重视,每日会从四书中挑一篇或两篇让学生背诵默写,等到习字时他便批改,他每日会选出默得最好的三人,奖励一枚咸蛋以作鼓励。 今日默《孟子》中的一篇,沈延青皱着眉头翻到赖秀才指定的篇目。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 等等,公孙丑是谁? 赖秀才站在众人之间,摸着半白的胡子笑道:“今日只默这一篇,两刻钟后默写。”说罢就出书斋吃早饭去了。 沈延青哑然,一刻钟是十五分钟。所以他要在三十分钟之内背完一篇钩章棘句的古文? 原身留下的记忆很多都跟家相关,都是很美好的回忆,但有关书院的记忆却少得可怜,他脑中只有零星几个同窗的名字。 沈延青看着书上一丝不苟的朱红注解,还有翻得飞毛汗黄的页边,他想原身一定是个勤学刻苦的优等生。 为了保持原身的学霸属性,沈延青铆足了劲儿硬背。 他是谁,他可是能连轴拍五十八场戏的劳模,五十八场戏的台词加起来有一指厚的a4纸,区区一篇文言文算得了什么。 沈延青大部分角色都是戏份最重的男一号,他有一套自创的背词方法,什么情绪含义先放一边,像蟒蛇一样把当天要说的词先吞下去,跟对手演员提前对戏的时候理顺台词逻辑、理解台词含义,根据对手演员的情绪再赋予对应的情绪,保证台词的情绪张力。 管他什么孟子、公孙丑,先把这大长篇囫囵吞下去再说。 有的人喜欢背出声,有的人喜欢默记,沈延青属于后者。 此刻,沈延青沉浸于晦涩的古文中,与耳旁的朗朗书声隔成两个世界。 两刻钟不过须臾,赖秀才吃得心满意足才走进书斋,手里还拖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三枚青皮咸蛋。 “时辰到了,把书放到左手边,准备笔墨吧。” 声落,学生们恋恋不舍地把书放到左手边,开始铺纸研墨。 赖秀才一边走一边将众人书案上的《孟子》收走,码放到旁边的书架上。沈延青坚持看到最后一刻,直到赖秀才走到他身边才合上书。 沈延青先把那几个既生僻又难记的繁体字写在了纸上,生怕等会儿忘了。 沈延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了,能写多少算多少。 默写时,赖秀才背着手在书案之间转悠,起到一个防作弊的作用。 两刻钟后,大部分学生停了笔,小部分还在咬笔头。赖秀才站在最前面,幽幽道:“这默写跟科考是一样,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再抓耳挠腮都无用,都停笔罢。” 收了默写,赖秀才坐下来批改,学生们有一刻钟的时间出恭喝水。 见赖秀才落了座,几个书童就提盒带罐,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斋,殷勤地给自家少爷倒茶捏肩。 沈延青随大流去了茶房,果然赖秀才的夫人早备好了水,供学生们饮用。学生们恭恭敬敬、亲亲热热喊了声“师娘”才端碗喝水。 喝完水,三五学生凑在一处,在廊下院中活动闲谈。 沈延青独自站在一棵桂树下思考放学后先去哪条街调研,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后背就被重重拍了一掌,回头一看,是三个身穿绸缎的少年。 沈延青看着眼前稚嫩的脸,记不起三人的名字,以为三个小同学有什么事情找他,轻笑道:“有什么事么?” 三人愣了一瞬,为首的红衣少年哂笑道:“田舍奴,听师娘说你前儿回乡下娶了个丑婆娘,反正你也考不出个明堂,现在又娶了妻,怎的还赖在这里?” 放农假前,吴秀林带着沈延青送了喜饼到赖家书房,沈延青脑海中还留着赖秀才和师娘亲切祝贺的笑容,师娘绝不可能说出“丑婆娘”这种话。 眼前口出狂言的少年脸庞稚嫩,甚至还挂着婴儿肥,沈延青估摸着这小子最多十二三岁,他都二十八的人了,不想跟小学生一般见识,冷冷瞥了一眼,别身走了。 三人对视一眼,又拦在沈延青面前,红衣少年挑着眉毛,笑得轻浮:“沈兄,咱们同窗一场,你成婚我也该送你份贺礼,要不今日下学你带嫂子去我家绸缎庄,我让绣娘给嫂子做些肚兜,你也好省些银子。” 沈延青闻言眉头皱了一下,却仍旧笑道:“不劳你破费,我家夫郎用不上肚兜。” 红衣少年听完笑得弯腰,抬高声音讥笑道:“哈哈哈,果然是个穷酸破落户,连姑娘都娶不起,娶个哥儿进门,笑煞我也,笑煞我也!”说完,还狠狠捶了沈延青胸口一下。 沈延青不是吃亏的主,拍了拍胸口,怼了回去:“狗拿耗子,关你屁事。”说着就低头环臂,恶狠狠地瞪着红衣少年。 原身单薄瘦弱,但那是跟身高一米八六,拥有八块腹肌的沈延青比,现在这副躯壳已经抽条发育了,接近一米八的个子怎么都比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学生有压迫感。 红衣少年见状,不甘示弱地梗着脖子:“还敢瞪本少爷,怎么着啊,看你这架势是想找抽啊?” 旁边两人看了一眼高大的沈延青,往后退了两步,心道这木头原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今天怎的敢回嘴了? 旁边一人被沈延青的眼神吓住了,劝道:“邹兄,算了吧,大家都是同窗。” 另一个见状也道:“就是,元凡贤弟,咱们今天算了吧。” 邹元凡扭脸骂了两人几句白吃干饭,又回头梗着脖子:“看老子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 沈延青看这鳖孙的样子就知道这厮不是第一回挑事,撩起袖子,恶声恶气地说:“你个矮冬瓜,想打架啊,好啊,我奉陪到底。” 他本来没想跟小学生一般见识,但这小鳖孙实在烦人,又是个爱欺负老实人的恶货,他今天就替原身出口恶气。 邹元凡见沈延青气呼呼地撩袖子,心里也有点怂了,但又不想跌面儿,使劲挺了挺胸脯,又喊来自家两个书童壮声势。 两个书童也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清瘦,站着比沈延青矮了半个头。邹元凡心里嘀咕,这穷鬼原先弯腰驼背的,今日站直一看竟生得这样高大。 沈延青睨着一个矮冬瓜加两根豆芽菜,转着手腕子冷笑,根本没把主仆三人放在眼里。 书童见状凑到邹元凡耳边:“小少爷,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打起来定会被先生训斥,若先生再给老爷漏一嘴,您的月钱就保不住了。” 邹元凡一听,还是觉得月钱重要,清了清嗓子,哼道:“算了,本少爷打你都嫌脏手,懒得跟你计较。携书、录墨,咱们走。”说罢,带着两个书童溜进了书斋。 沈延青放下衣袖,甩了甩手,嗤笑一声。 呵呵,欺软怕硬的软蛋一个,还敢搞校园霸凌。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作者有话说: ---------------------- 延青:跳起来都没我肩膀高的人还敢搞霸凌? 第7章 警告 赖秀才摇了摇手铃,众人闻声进了书斋,不需赖秀才多言便研墨挥毫,埋头练字。 字是一个读书人的脸面,科举也是未见其人,先见其字,练字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读多少年书,练多少年字,这是学生的规矩。赖秀才不管学生书法水平参差,喜好什么字体,反正他的学生每日必写大楷一张,小楷一页,字迹必须端方整齐,大小一致,否则那一页就作废重写。 “延青,过来。” 沈延青抬头,见赖秀才皱着眉头朝自己招手,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延青走到赖秀才身边作了一揖,问先生何事。 赖秀才摸着胡子,问:“你这字是怎么回事?” 沈延青恭敬回道:“先生,学生回乡帮祖父做农活伤了手,现在手臂使不上力气,让先生见笑了。” 沈延青小时候虽然被他的虎妈鸡过两年软笔,但那都是小学低年级的事了,后面进了娱乐圈,就算演文人墨客也有笔替手替代劳,根本用不着他亲自提笔,他现在的字跟原身两模两样,还丑得很有个人风格。 第9章 赖先生顿了顿,让沈延青伸手,他见掌心生了茧子,手背也多伤痕,心道这孩子老实纯孝,倒是自己疑心错怪他了。 赖秀才看着伤痕累累的掌心,赞叹道:“孝之一字最重,你有如此孝心,甚好。好了,回去习字吧。” 待沈延青回到座位习字,赖秀才才细看起他的默写,看到一半,不禁啧了一声。看完全篇,他摸着花白胡子,又想唤沈延青上前来。 赖秀才看着没有一处错漏的默写犯了疑,这孩子什么时候记性这样好了?难道这孩子打小抄了?还是提前背了今日默写的篇目? 对,这孩子虽然寡言少语,但向来勤奋,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赖秀才看着专心致志的沈延青,在心底给老实孩子找了个理由。 赖秀才批完全部默写,摇了摇铃,众人闻铃停下了笔墨。 赖秀才把三枚青皮鸭蛋揣到袖里,走下讲坛。他走到首排一书案前,从袖中掏出一枚咸蛋,笑得和蔼:“裴沅,今日一等,勿骄勿躁。” 接着赖秀才往后走了两步停下,放下一枚咸蛋,笑道:“秦霄,今日二等,再接再厉。” 沈延青坐在最后一排,背后便是大门,秋风飒飒,带了些凉意。 这两人在沈延青脑中印象颇深。 裴沅出身平康裴氏,其家族能以本县县名相冠,裴氏的名望根基可见一斑。 秦霄乃本县巨贾言家的姑爷,他是言老爷在金凤寺门前捡的孤儿,十三岁时为给言老夫人冲喜,配了言三公子,说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县里谁不知道这秦霄是言家小双的童养夫。 沈延青还在感叹两人的出身,一个椭圆蓦地出现在了眼前。 “沈延青,今日三等,进步可嘉,再接再厉。” 科举中最耀眼得意之人便是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赖秀才每日评三等也是借此来激励学生奋进。 沈延青看着桌上微微晃动的青皮咸蛋,心里一松,总算保住原身的学霸名头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原来的沈延青从未得过青皮咸蛋。 赖秀才发完批红默写,说有几处红叉就抄几遍,明早交到讲坛上,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勉励之言,便放众人去吃饭了。 束脩不包含午饭,书房只提供吃饭的饭堂和茶水。沈延青提着竹篮走到饭堂,里面早已人满为患,都是来给少爷送饭的家仆小厮。 沈延青倒没有震惊有人送饭,震惊的是除了他,其他同学都有人送饭。 怪不得小几岁的邹元凡都敢欺负自己,原来他是男版杉菜啊! 除了自己,同学不是富家子弟,就是官吏子侄,突然冒出一个穷二白的农家子,可不逮着欺负。 三五学生围坐一桌,沈延青沉默地走到一方小桌独坐,暗道怪不得原身对书房的记忆甚少,都是些不好的回忆留着干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沈延青才懒得细究原身与同窗的关系,掀开竹篮上的布巾,准备干饭。 篮里面装着一盘烙饼并两个水煮蛋,沈延青从袖中掏出咸蛋准备加餐,仔细一看,咸蛋一端竟描有一朵黄豆大小的红花,鸭青映红,很有几分雅趣。 这蛋花了心思,一看就有深意,他把咸蛋装到了竹篮里,打算带回去与家人共享。 当他装咸蛋时,他感受到身后有人在看自己,而且是怨怒愤恨的眼神,扭头一看,视线跟章鱼触手似的收了回去。 沈大明星最不怕的就是被看,反正他好看,随便看。 沈延青就着免费热茶吃饼,烙饼是咸口的,口味清淡简单,他配着水煮蛋很快就吃完了一餐饭。 私塾生活绝不轻松,吃过午饭,赖秀才回房小睡,学生却没有午休时间,全都要到书斋自习。勤奋克己者,或温书、或作诗、或习字;懒散困倦者,趴在桌上会周公;嘴碎无聊者,拉着邻座谈天说地。 沈延青托腮,随便翻开一本书瘫在桌上佯装温书,实则在思考做什么生意。 读书郎能攀比的除了学业,不过家世背景,吃穿用度,邹元凡今日穿了一身价值不菲的江陵锦,自然要显摆显摆。 不过再美的花没有绿叶相衬,也少了几分妖娆,他身上的江陵锦再好,没有布衣衬托,也不能彰显它的华贵。 他照旧把沈延青当作衬托的绿叶,带着三五人踱到沈延青桌边,上手拉扯,嬉笑讥讽。 沈延青冷笑一声,蹭得一下站了起来,轻轻一抬手,把旁边拉拉扯扯的一根豆芽菜推到了旁边的书案上。 “沈延青,你做什么!”邹元凡大喝一声,圆润饱满的腮肉随之颤动。 一人故意大声道:“噫~元凡兄,我晓得了,这穷鬼眼热你我身穿绫罗锦绣,他恼了。” 沈延青长叹一声,他实在懒得跟这群小鬼纠缠,整了整衣襟,沉声警告:“诸位身披绮绣,腰金佩玉,饮琼浆玉液,享鲜肥珍馐。余着缊袍敝衣,餐浊醪粗饭,深知口体之奉不若人,无需再三提醒。” 邹元凡等人一愣,没想到这木头能承认他们之间的差距。 沈延青接着说道:“诸位同窗,我虽寒微,但心随五柳,对诸位并无慕艳之意,以后诸位若再讥讽寻衅,我便不会像今日只轻轻推一把了,我说到做到。” 先说断后不断,以后这群兔崽子再敢挑事,那就别怪他以暴制暴。 话音刚落,整个书斋鸦雀无声,几十只眼睛齐刷刷望向沈延青。 沈延青转身,迎面撞上进门的秦霄,人过留香,一股稍显甜腻的脂粉香气钻入鼻腔。 午饭时他没在饭堂看到秦霄,现在又闻见他身上的脂粉香气,沈延青在心里感叹古代的公子哥还真是玩得花,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都要出去寻花问柳。 出恭回来,沈延青大大方方地接受同窗或明或暗的探究眼神,犹如一头骄傲的孤狼,昂首挺胸地走向自己的书案。 未时一刻,赖秀才打着哈欠来上对课。 所谓对课就是对对子,大周朝科举不重诗赋,但乡试以下的考试仍会考作诗,或考绝句,或考律诗,纯粹看考官心情,对对子便是为作诗打基础。 赖秀才不似其他私塾先生强迫每个学生对对子,全凭自愿,谁愿意跟他对对子站起来就是了。 沈延青只背过语文书上必背天团的诗作,而且年代久远,他根本记不得几首了。 现成的大作都背不了,更不要说这种全靠积累和反应的对对子。 赖秀才出的对子从二字、三字到五言、七言,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不少同学踊跃发言,通常一个上联,会有四五个人站起来对下联。 做艺人的最擅扬长避短,沈延青在对课甘当小透明,神游天外,等待放学。 熬完对课,讲完今日默写的篇目,赖秀才就让他们下学了。 沈延青早就收拾好书包,赖秀才话音刚落,他就背包提篮,第一个冲了出去,把在廊上蹲守的书童小厮吓了一跳。 平康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共有四条大街,沈延青不能太晚回家,以免家人生疑,所以只打算每天调研半条街。 他看天色还早,便去了最远的南街,等他走马观花看完半条南街的店铺门市,回到家时已是霞光散尽。 吴秀林见儿子今日回来得晚,问他是不是赖秀才拖堂了,沈延青见有个现成借口,便顺水推舟了说今日讲的篇目有些难度,先生怕他们不明白,多讲了一阵。 吴秀林一听赖秀才如此尽责,心想中秋节礼要多备些。 “穗儿,二郎回来了,赶紧汆虾吧。”吴秀林朝厨房喊了一声,转头又笑眯眯对沈延青说:“穗儿说你读书辛苦,这虾是他专门为你去城外捞的,你瞧瞧你夫郎多心疼你,儿子,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 沈延青有些尴尬,但见母亲满脸笑意,僵硬地点了点头。 晚饭十分简单,杂粮饭,水煮河虾并一盆白菜豆腐汤。 “娘,你看看这个。”沈延青从竹篮拿出青皮咸蛋,献宝似的递给吴秀林。 “哟,这不是赖先生家的进士蛋嘛。”吴秀林欢喜地接过,“二郎,看来你学业长进了不少!” 沈延青见她笑得合不拢嘴,心想这段时日尽量多得前三等,不为别的,只为母亲一笑。 吴秀林将咸蛋破成两半,给了两个孩子。沈延青用筷子将蛋白和蛋黄挑出,不由分说,夹到了母亲碗里。 “我儿孝顺。”吴秀林欣慰地摸了摸沈延青的头。 云穗见状,也把手边的半边咸蛋剔出来,放到了婆母碗里。 吴秀林先是一愣,然后也笑着摸了摸云穗的头。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饭,沈延青看着盘中红彤彤的虾,偏头对云穗笑道:“穗穗,辛苦你了。” 云穗嘬着筷子头,轻轻点了下头,小脸比盘里煮熟的虾子还红。 接着几日,沈延青每天都靠默写带回了咸蛋,有时晚上配饭吃,有时早上配粥吃。 这日放学,他去了东街调研,东街多茶肆酒楼,秦楼楚馆,这时天还未黑,花楼门前的彩灯却早已燃起。 第10章 “沈延青,站住!”背后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怒喝。 沈延青扭头一看,是邹元凡和他的书童。 怎么又是这小鳖孙,这才消停几天,又来找他麻烦。 看来今天得动真格了。 沈延青捏紧书包带,朝跟上来的邹元凡冷道:“怎么,想打架?” 邹元凡眼珠子左右飘忽,白嫩圆润的脸颊带上了一抹羞赧绯红,仰头看了沈延青两眼,飞快吐出一句话。 “什么?”沈延青微微低头,“你说太快了,我没听清。” “本少爷要买你的进士蛋!”邹元凡跳起来大声说了一句,说完连脖子都红透了,跟身上的赤色锦袍一个颜色。 作者有话说: ---------------------- 青杉菜误入英德学院 不知道读者宝宝们知不知道这两个梗,感觉宝宝们年龄很小,应该没看过日版《花样男子》,毕竟这部偶像剧是零几年播的[狗头] 第8章 金蛋 单论家中钱财,邹家是平康县首富,即便在整个南阳省,邹家都是排得上号的富商大贾。 有了“富”便会追求“贵”,邹家富甲一县,邹老爷便想让家里出个进士,这样便是富贵兼得。 邹老爷有五个儿子,前面四个都不爱读书,唯独小儿子邹元凡从小聪明伶俐,五岁便能吟诗百首,于是他便全力培养小儿子读书考功名。 都说百姓爱幺儿,邹老爷却对这个幺儿最为严厉,日日督促读书,生怕把进士根苗溺爱成只知吃喝嫖赌的败家子。 “咸蛋?”沈延青直起身子,心道这少爷唱哪出儿啊。 邹元凡拉住沈延青袖口,将人拽进巷子,又让携书录墨把巷口堵住。 “沈延青,那什么,快拿出来,我赶着回家。”邹元凡梗着脖子说道。 他见沈延青满眼戒备,啧了一声,娓娓道来自己买蛋的理由。 邹元凡的默写从来都是前三等,可这几日却被沈延青占了位置,邹老爷见他几日都没得前三等,狠狠斥了他一顿,说再懒散懈怠就扣光他下月的月银。 邹元凡平时爱听曲,又喜交游,经常参加诗会,请同窗吃饭,使银子的地方海了去了。加倍用功了两日,他本来胸有成竹,没想到前三等依旧是裴沅、秦霄和沈延青。 要说青皮咸蛋哪里都买得着,可赖秀才的夫人是个雅致人,会用朱砂在蛋皮上画一朵小红花,取琼林簪花之意,为学生们添福。 这蛋做不了假,邹元凡只好另寻他路,裴秦二人肯定撬不动,他想到沈延青是个穷酸破落户,只要他肯花银子,这人难不成还不卖? 邹元凡见人半天不开腔,不耐烦道:“理由我也说了,赶紧的,少爷我没空跟你干瞪眼。” 沈延青幽幽“哦”了一声,怪不得这小鬼像个冤死的女鬼每天中午盯着自己的后背,原来是这个缘由。 “怎么着啊,天上掉馅饼,乐傻了?” 求人还这个鸟态度,惯的你!沈延青冷笑一声,“呵呵,不卖。” 邹元凡傻眼,惊道:“你死心眼啊,有钱都不赚?” 沈延青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被这话一噎,邹元凡抿紧了唇,除了他爹,他还真没求过人。 携书见两人针尖对麦芒,轻轻拉了下少爷的腰带,附耳道:“小少爷,咱们不跟这破落户一般见识,若老爷真动怒蠲了您的月银,老太太、夫人、大少爷和二少爷也不会贴补您零花了。” 邹元凡思忖片刻,咬牙拱手道:“沈兄,方才是元凡急躁了,还请沈兄原谅则个。” “只是急躁了?” 邹元凡在心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恭顺道:“是元凡无礼了,还请沈兄见谅。” “知道无礼就好。” 沈延青越过邹元凡,见两个书童挡路,道:“好狗不挡道,起开。” 携书低眉顺眼道:“沈郎君,我家公子年轻不懂事,已经知错了,以后在学堂再不敢惊扰郎君,还请...郎君...割爱。” “沈兄莫慌,这进士蛋元凡愿以二十文相购。”街市上五文钱能买三个咸蛋,邹元凡自信沈延青定会答应自己。 沈延青睃了邹元凡一眼,轻飘飘地说:“哦,不卖。” 邹元凡不可思议道:“沈兄,我可是数倍相购,你怎么......” “你若想要进士蛋,自己就多用些功。”沈延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人菜就多练。” 邹元凡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沈兄,二十文都可以割半斤肉了。” “不过半斤肉,哪里比得上我母亲快怀一笑。” 邹元凡挑眉道:“沈兄孝顺,但元凡以为令堂日夜操劳,实在辛苦,若沈兄能拿钱回去贴补一二家用,令堂会笑得更开心。” “哎呀,不愧是大商贾家的公子,就是会算,你说的对,现钱才最让人开心。” 邹元凡嘴角微勾,心道鱼儿劝上钩了。 “不过二十文一枚也太少了,不划算。邹元凡,明早书房再见。” 邹元凡听了急道:“别啊沈兄,价钱好说,你开个价。” 沈延青眸中闪过一抹精光,笑道:“既然邹贤弟如此坚持,我也忍痛割爱,那便一百文一枚吧。” 邹元凡哭笑不得,语带轻蔑:“沈延青,你是不是穷疯了?” “邹元凡,这可不是普通的咸蛋,这是进士蛋。”沈延青从竹篮中摸出青皮咸蛋,“你若连一百文都拿不出,何必张这个口。” “本少爷会拿不出一百文?我一个月二十两的零花,你瞧不起谁?” 沈延青一听二十两,暗忖自己喊低了,心思一转,笑道:“哎呀呀,当真是豪富啊,什么价配什么人,一百文还是委屈邹兄了,那就五百文一枚吧。” 邹元凡登时恼羞成怒,这穷措大把他当成了不知柴米贵的冤大头,漫天要价不说,竟还敢坐地起价。 “邹元凡,你若不诚心买,就让你的书童起开,我急着回家吃饭呢。” “你!”邹元凡气得发抖。 携书见沈延青要走,一个箭步奔到少爷身边,附耳道:“少爷,咱还是买吧,把老爷哄住是要紧事。” 邹元凡小声嘟囔道:“这穷货贪得无厌,明显是在讹我,再说那蛋又不是金子做的,哪里值五百文!” 沈延青见主仆二人在商量,心道这钱快到手了,等会儿就去买点好吃的,给母亲和穗穗加餐。 携书又附耳道:“少爷,就算咱们一月买他三十个蛋,满破也就十五两,您一月可有二十两。您别忘了,每月您有老夫人另贴补的八两点心钱,还有夫人和大爷二爷给您的贴补,虽说没有定数,但加起来一月总有十两银子。若老爷发了狠,可就都没了。” 他跟着少爷,每日下学后到处玩耍,吃香喝辣,跑腿儿还有油水捞,他可不想少爷被老爷扣光月钱,日日闷在家里。 邹元凡生长在富商之家,虽只管读书,但从小耳濡目染,绝不是不通庶务的书呆子,他思忖片刻,觉得这笔买卖划算,而且只要他往后默书时注意些,就能拿回进士蛋,这穷鬼哪里能再赚他的钱。 拿定主意,邹元凡朝巷口努了努嘴:“录墨,给他五百文。” 录墨打开钱袋,道:“少爷,咱今日出门剪了三块儿一两的,中午买秋梨水是挂的账,月底才结,现下没有趁手的五百文,要不明日错了铜钱再付?” 见邹元凡嘴唇微张,沈延青抢道:“邹兄,我可不兴赊账挂账,你给我一两银子,明日再给你一枚,算是银货两讫。” 反正都在一处念书,低头不见抬头见,邹元凡也不怕沈延青赖账,让录墨给了他一两银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延青竭力下压上扬的嘴角,其实明天的蛋花落谁家还未可知,但邹小鬼还是年轻,三两句话就把他绕进去了。 邹元凡捧着蛋欢天喜地回家去了,沈延青握着银块寻到一家银店。现在银贵钱贱,一两银子竟换了一千一百三十枚铜板。 沈延青把一串沉重铜钱装进了书包,把零头装进了竹篮里,好在篮子上有一块挡灰的蓝布,把铜钱遮得严严实实。 花零留整,沈延青今天只打算花三十文。现在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三十文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在街市晃荡一圈,沈延青买了半斤羊肉和一斤橘子。秋天就得进补贴膘,羊肉补充蛋白质,橘子补充维生素。 吴秀林见儿子提着羊肉回来,问他哪里来的钱买的,沈延青如实相告。 还没说进士蛋卖了多少钱,吴秀林就生气了,沈延青见状连忙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沈延青,一枚咸蛋才多少钱,羊肉多少钱,你怎么能敲同窗竹杠,人家怎么看你?”吴秀林气得一拍桌子,“我们清白人家,做事也得清白,你在哪里学的这些歪门邪道?” 沈延青没想到老母亲的反应这么大,连忙滑跪认错。 第11章 吴秀林看着羊肉和橘子,知道儿子这样是为了家里,严厉训斥了几句,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延青嘴上认错,心里却不这样想。 他一没违法犯罪,二没强买强卖,那一枚进士蛋虽然是溢价出售,但他跟邹元凡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能算敲竹杠呢? 就像奢侈品的logo,日用品的明星代言人,脑残剧扛收视的顶流男女主,他赚的就是溢价,邹元凡买的就是那朵朱砂红花。 羊肉价高也不能久放,吴秀林就算再不情愿,也把羊肉洗净炖了。 沈延青专门挑了一块偏肥的羊肉,只炖了一刻钟就香飘满院了。 晚饭是红薯饭,炒白菜和萝卜炖羊肉。 吴秀林边盛饭边看着沈延青,道:“这羊肉你不许吃啊,今晚只准吃萝卜白菜。” 羊肉狠炖些时候,沈延青早等得饥肠辘辘,没成想羊肉没有他的份。 沈延青明白母亲的用意,便只夹素菜吃。 “穗儿,来,你多吃点。”吴秀林舀了满满一碗羊肉到递给云穗,“咱们今天先吃羊肉,后日中秋娘再给你炖鸡。”她家小夫郎太瘦了,得好生补补,不然以后生孩子可遭罪。 云穗捧着碗,想了想,把碗放到了沈延青手边。 “穗儿,不许给他,吃你的。” 沈延青朝云穗笑笑,摇了摇头。云穗见状也只好把碗端了回来。 一顿饭,母子二人一口羊肉都没,云穗一个人吃了两碗羊肉萝卜,吃得肚子都鼓出来。 洗漱完躺在床上,沈延青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他回到城后,不说顿顿吃肉,但每顿一个蛋是保证有的,今晚吃了一肚子白菜萝卜,连羊肉汤都没蹭上一口,一闭上眼绿星星跟不要钱似的乱飞。 实在熬不住了,沈延青爬起来饮水止饿,两杯凉白开下肚,灌了个半饱。 正当他倒第三杯时,门扇发出一声喑哑低鸣,一只剥了皮的小橘子滚到了他的手边。 作者有话说: ---------------------- 青青赚钱是有一套的,现在只是小钱,后面要猛猛赚大钱 第9章 拉钩 沈延青放下茶壶,一把捉住在桌上乱滚的橘团儿,抬头笑道:“你怎么没吃?” “我...你吃吧。” 晚饭后,吴秀林拿了一个橘子给云穗解腻,剩下的她收到了橱柜里,打算添到后日给赖秀才的中秋节礼里。 云穗把橘皮剥了下来,吴秀林看到橘皮以为云穗把橘子吃了。其实他把橘肉偷偷藏在了柴房的篮子里,等婆母进屋歇息才又偷偷拿出来。 沈延青房中有一方红漆榆木小圆桌,配两个福寿纹绣凳,这一套桌凳是沈延青大舅送的新婚贺礼。云穗坐到沈延青对面,轻轻剥去橘团上的白色丝络。 沈延青正饿得慌,也不跟云穗假客气,接过橘肉分作两半。 “咱们一人一半,给。”沈延青把橘瓣递过去,云穗垂眸偷笑,伸手接了。 即便沈延青很饿,但戒糖这枚思想钢印已经深深烙在了他脑中,他吃了一瓣就停手了。 云穗以为是丝络没撕干净,又拿过去继续剥。 沈延青见状笑道:“穗穗,这橘子好甜,剩下几瓣你帮我吃吧。” 云穗点点头,相处这些时日他也琢磨出自家夫君的口味了——爱吃米饭,还爱用汤泡饭吃,不吃芹菜,不吃甜食,上回剩的芝麻糕和桂花糕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 这橘子半酸不甜,连这种甜度夫君都受不了,看来夫君是一点糖都沾不得。 沈延青看着小孩双手捏着橘子,小口小口地吃,像只猫儿在吃食,十分可爱,他支着下巴看小孩吃了两瓣才起身把房门锁了。 沈延青提来沉甸甸的书包,掏出一串钱放到桌上,钱串沉重,即便手脚再轻也是哐啷一声。 云穗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摆在眼前,一双杏子眼瞪得圆鼓鼓的,越发像只猫了。 “穗穗,咱们这屋是你收拾?” 云穗忙咽下最后一口橘肉,嗯了一声。 沈延青满意地点了下头,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散铜钱。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云穗弱弱问道。 沈延青边拢钱边道:“哦,用那枚进士蛋换的。” 云穗听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只换了三十文吗,怎的又变成这么多钱了? 沈延青见他惊讶不解,给他解释了前因后果。 “穗穗,这一吊钱你找个地方藏好,莫让娘发现了。”说完,起身拿来书桌上的葵花白瓷笔洗,把一百个铜板装了进去。 他抱着满盈盈的笔洗,在房内逡巡一圈,最终选择物归原处,放回了书桌上。 “穗穗,记得尽量别让娘进屋,这笔洗里的钱你随便拿去用,如果娘问起来就说是你的嫁妆钱。”沈延青随手从背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盖住笔洗敞口。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贸然不见,扫一眼书桌就能发现,还不如就放在原处。 “...我没有嫁妆。”云穗声如蚊呐。 “你说什么?”沈延青走近问道。 “没什么。”云穗抬头,眨巴着水汪汪的圆眼睛,“岸筠...这事我觉得,我..觉得...还是得告诉娘,钱也得给娘。” 沈延青觉得小孩单纯得可爱,又见他满眼担心,于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自觉用上了媚粉专用的撒娇语气,“穗穗,今晚你也瞧见了,三十文钱娘就不给我吃羊肉橘子,若这一吊钱被娘知道了,我只怕要被饿死。好穗穗,你就帮帮我吧。” 他后面很可能还会从邹元凡手里赚钱,他总不能每天带着沉重铜钱去上学,云穗安静话少,而且对他...有爱慕之意,正好帮他保管银钱。 掌心的温度从发顶暖到心坎,耳边则是轻柔如风的嗓音,云穗在双重夹击下有些犹豫。 娘待他很好,岸筠待他也很好,这该如何选? 沈延青拉起云穗的手,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杏子眼,“穗穗,你忍心看我挨饿吗?” 云穗被看得脸热,连忙低下了头,磕磕巴巴地说:“我..那、那我先帮你收着。” 沈延青嘴角微勾,捏了捏小孩有些粗粝掌心,故意拖长尾音说道:“谢谢穗穗,穗穗对我最好了。来,这是我们的小秘密,拉钩,不许让别人知道。”说完,就伸出了小指。 云穗红着脸拉完钩,踱到衣柜前取出一件自己的旧衣,把一吊钱包得严严实实放到了柜子的最里面。 回城后,吴秀林改了几身沈延青和自己做姑娘时穿的衣裳给云穗,云穗的补丁衣裳全压了箱底。 沈延青看着羞涩脸红的小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十四岁出道走红,爱慕和崇拜如潮水般涌来,他见过无数人眼中的爱意,见过无数羞赧的脸庞。 小孩喜欢他,他在松溪村时就发现了。 他认真谈过一段恋爱,对象是个好看得人神共愤的男演员,但性格也是作得人神共愤,他被折磨得影响了工作,甚至对谈恋爱产生了心理阴影,后面他就只找圈内人当床伴,相互纾解压力,好聚好散。 云穗...太纯了,一看就是那种黏上就甩不掉的类型。 像今晚这样撒撒娇调调情还可以,其他的还是算了吧。 次日,云穗从床尾爬下,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衣柜,他隔着衣服仔细抚摸一遍钱串才出去洗漱。 此时淡蓝天边还挂着几颗白星,吴秀林已经开始磨豆子了,她见云穗起了便去了厨房做饭。 秋露重,秋晨寒,云穗只穿了一层单衣,冷得打了个寒颤,等磨了一把豆子,脑门上冒了一层薄汗,身上也就不冷了。 等磨了一木盆豆浆,厨房飘出了羊肉香味。 “穗儿,饭快好了。” 闻声,云穗起身揩了揩额间的汗珠,到井边打好洗脸水才进屋喊沈延青起床。 沈延青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云穗红扑扑的小脸,迷迷糊糊道了句早安后翻身起床。 洗漱完,沈延青清清爽爽地坐到了八仙桌前,喝了一杯水,早饭就端上来了。 见是三碗羊肉汤面,沈延青笑盈盈地望向吴秀林。 吴秀林把筷子递给儿子,嗔道:“看什么看,赶紧吃了去学堂温书。” 沈延青“诶”了一声,连忙接过筷子吃面。 “穗儿,笑什么呢,快吃啊。” 云穗回过神,忙端起面碗,抬眼撇了下沈延青的碗,面条上铺了满满一层羊肉,看来娘还是心疼夫君,现在也消气了。 吃过羊肉汤面,沈延青觉得浑身暖烘烘的,跟母亲闲扯了几句软话,确定母亲不生气了,这才背包提篮上学去。 等沈延青去上学,吴云二人便要忙碌一半日做豆腐,午饭前酒楼食肆的伙计会来取货。 以前吴家二老在世时,是吴爹去送货,后来家中只剩一个寡妇,也不好抛头露面,那些店家又与吴爹是旧相识,便让自家伙计来取。 第12章 云穗是个干活好手,吴秀林教一次就学会了点卤水。有了这么个好帮手,回城后她做豆腐轻省了许多。 吴秀林觉得自己儿子简直命好,阴差阳错娶的小夫郎机灵能干,什么都是一教就会,模样也俊俏,性情还温柔,若是投胎到一户富贵人家,这样的脾性模样只怕要被那些官夫人抢着替儿子娶回家。 她见日头大了,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挎着菜篮拍了下云穗的肩,“穗儿,你看着点火,明儿个中秋,今天东西卖得快,娘先上街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吴秀林出门前就在心里列好了单子,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满载而归。云穗见她双手不空,连忙迎上去接篮子。 “哎哟,今天街上全是人,只怕十里八村的都到县里采买来了,那芦花鸡乌鸡一早就卖完了,还好我手脚快,把这只鸭子抢了下来。” 吴秀林把鸭子赶到鸡窝旁,叉着腰得意自己的手速,她斜眼瞥见云穗在收拾归整买回来的菜,走过去笑眯眯地说:“娘还买了栗子,明儿给你炖栗子老鸭汤喝,你可得多喝两碗,这样身体才能养好。” 鸭子比鸡贵得多,云穗摸着栗子,神情黯淡,“娘...我喝再多补汤...可能...这两年也不能让您抱上孙子。”哥儿怀胎本就艰难,况且夫君一心念书,不曾与他圆房。 吴秀林闻言连忙踱到云穗身边,轻柔地抚摸他的背脊,“穗儿,别这样想,娘给你炖汤是想你身子骨强健些,你跟二郎还年轻,娘不着急。” 云穗听了这话心弦微松。 “你是二郎的夫郎,那就是我的儿子,要是娘的钱够,娘顿顿给你炖鸡炖鸭。” 这倒不是场面话,吴秀林觉得云穗人好,对自己孝顺体贴,有什么活儿都抢着做,亲儿子也就这样了。 自从父母丈夫去世,白日里她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鲜有,现在有了云穗,日子有趣多了。 云穗听了这话,杏子眼蒙上了一层水雾,忽地扒住吴秀林的臂膀,蹭了蹭她的肩头。 他好多年没有这样跟娘撒娇了。 吴秀林见他这般,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撒了会儿娇,云穗揩了揩湿润的眼角,问等会儿能不能做些咸馅月饼。 吴秀林往年都是做甜豆馅儿月饼,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便问云穗缘由。 云穗满面绯红,羞答答地说夫君不爱吃甜。 吴秀林眉尾一挑,笑开了怀,“从小我做什么二郎便吃什么,倒是我这个做娘的大意了。穗儿,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二郎不爱吃甜。那今日你来调馅儿做月饼,娘给你打下手。” 云穗立即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想到沈延青吃月饼时的满足神情,顿时干劲十足。 第10章 冤家 沈延青走近书斋,桌案边早有一不速之客静立而待。 邹元凡朝沈延青努了努嘴,示意两人去廊上说话。沈延青不知道他搞什么明堂,但还是随他出去了。 “钱带了吗?”邹元凡环臂昂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今日这进士蛋本少爷志在必得。” “那祝你成功。”沈延青憋着笑拱了拱手。 邹元凡放完狠话就一甩袖子进了书斋。 现在时间还早,沈延青站在廊下吹风默背。 赖秀才挑选篇目是有规律的,沈延青第三天上学就发现了。 现在默写的《孟子》,赖秀才挑选的篇目大多在五百字左右,在短时间内背熟有些难度但并不是不能完成。 煮熟的鸭子断没有让它飞了的道理,为了那一两银子落袋为安,沈延青昨晚就把今天可能会写的篇目提前背了下来。 沈延青在廊上默背了两遍,去茶房喝了一碗水,又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赖秀才这才来上课。 如他所料,赖秀才果真选了昨夜背诵的篇目。 沈延青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闲来无事便盯着字边的朱红注释看了两刻钟。 古文晦涩,但原身的学习态度严谨,沈延青照着注解一对一地看,倒把今日的篇目看懂了。 默写完众人去书斋外休息,明日是中秋,墙外喧闹非常,墙内学生的心思早就飞了,练字时更静不下来,几个心躁的叽叽咕咕开了头,剩下的人也被挑起了玩心。 此时,沈延青却沉浸于练字中。这年头写字绝对算一个技能,既然是技能,自然是越有竞争力越抢手。 家中有《颜勤礼碑》和《多宝塔碑》的帖子,沈延青自然就地取材,临摹起来。 连着数日,他每日在学堂要练近三个小时的字,那手很有风格的丑字也收敛了锋芒,多了几分规整。 赖秀才皱着眉大喝一声,座下顿时鸦雀无声。 午饭前,赖秀才照旧评默写,发进士蛋。 邹元凡双手紧握,心中万般祈愿。 可事与愿违,今日前三等依旧是裴沅、秦霄和沈延青。 邹元凡看着赖秀才把进士蛋放到沈延青桌上,气得睁睁的。午饭时他盯着沈延青的后背,恨不得将其撕了下饭。 盯了一阵,他实在气不过,一撂筷子去了书斋。 拿起沈延青的默写,一个字一个字对,还真没找出一处错漏,想起自己默写上的一处红叉,邹元凡捏着纸张又气又恼。 “邹元凡,谁许你翻我东西的?” 一双大手夺过纸张,邹元凡回过神,冷哼一声,道:“谁翻了?你自己摆在桌上,我路过看看怎么了?” 沈延青明白他看自己默写的缘由,懒得与他拌嘴,直击要害:“笨鸟先飞,勤能补拙,邹元凡,自己技不如人就多练,搞这些小动作没意思。” 邹元凡见他不留余地,直接戳破,顿时红了面皮,遁去了斋外。 午后,赖秀才出了几个对子,见学生们恹恹的,索性放了学,让他们好生玩耍一日夜,后日收心读书。 众人一听忙拱手道谢,然后便收拾了书袋书箱,如野马一般奔了出去。 原本第一个走的沈延青,今日倒有条不紊地收拾笔墨,倒数几个才出去。 沈延青经过数日调研,决定还是先积累原始资本再做生意,至于如何积累,他早就想好了——卖艺。 东街的娱乐场所众多,足够他发光发热。 沈延青妈妈是省民乐团的琵琶首席,即便他小时候对琵琶不感兴趣,但虎妈在上,他从四岁开始被压着学,一学就是十年,虽然连他妈的脚指头都比不上,但还是能弹两曲唬人。 正是因为这个乐器技能,他从选秀预告和个人技视频发布开始就吸引了大批粉丝。他现在无比感谢虎妈当年的“压迫”,技多不压身,无论何时何地,有门技艺就有饭吃。 沈延青观察了好几天,选了群芳楼准备上门求职。 群芳楼一听就是青楼的名字,他之所以选择青楼,一是因为声色场所肯定需要琴师,他专业对口,二是因为销金窟的薪水高。 古往今来,能做成大买卖的除了命好抓住了科技革命和产业转型的风口,那就是做点沾黑带灰的产业。沈延青想得明明白白,他先在销金窟发笔小财再洗白上岸,做能拿到明面上说的正经生意。 走到群芳楼门口,看门的杂役见他穿着长衫,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便没有拦他。 沈延青刚踏过大门,一阵兰麝之香扑鼻而来,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只见厅中有一彩饰大台,台上有一身子窈窕的歌姬正在献唱,大台四周全是桌几屏风,丫鬟杂役穿梭其间,端水斟茶。环顾望去,处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小郎君好面生,是第一次来?”老鸨见有生面孔,忙迎了上来。 沈延青放下竹篮,问老鸨缺不缺乐师。 老鸨见他书生打扮,还背着书袋,疑惑道:“小郎君瞧着是个读书人,不像乐人。” 沈延青道:“读书耗费颇巨,鄙囊中羞涩,便想着赚些钱交束脩。” 老鸨恍然大悟,原来是穷书生缺钱了,“郎君会什么乐器?” “我会琵琶。” 老鸨上下打量一番,心道这小郎君生得好俊俏挺拔,“琵琶?我这儿正缺一个琵琶师,郎君来得真巧。” 沈延青心想废话,他在东街听了几日,就是听到群芳楼没有琵琶声才特意上门求职。 “郎君若得空,先弹奏一曲让奴家品品弦音。” 沈延青拱手答应,说罢便跟着老鸨上了二楼。 两人来到一间雅室,沈延青接过琵琶先弹了一首传统乐曲,再弹了自己第三张专辑主打歌的民乐版。 曲罢,沈延青扶着琵琶问弹奏得如何。 老鸨回过神道:“郎君好技艺,奴家见识浅薄,第二曲子奴家前所未闻,十分新奇,敢问是何人所谱?” 沈延青笑道:“是我乱写的曲子。” 老鸨大惊,忙道:“郎君妙思,奴家佩服。”她想了一瞬,顿时生了赚钱的法子,又道:“郎君何时能来楼中弹奏?” 沈延青想了想,道:“中秋之后吧。”他早就想好外出的理由了,就说向同窗请教学问,母亲绝对不会怀疑。 第13章 等过了中秋节,正式开始上班赚钱。 老鸨是个爽快人,听完这话点了点头,说等后日看了客人反应再谈薪资。 沈延青觉得合理,毕竟符合听众老爷的口味才有钱赚,于是他答应了老鸨的提议。 两人商谈顺利,老鸨请他喝了杯薄酒才亲自送他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沈延青便与一个冤家打了个照面。 “沈延青?”邹元凡摇着扇子,难以置信地望向楼上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延青叹了一声冤家路窄,回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邹元凡嗤笑一声,“你有钱吗,就敢往这儿来?” “你天王老子啊,管天管地管我去哪里?” 老鸨听这话头便知两人不对付,说笑两句便下楼招呼客人了。 邹元凡今日没拿到进士蛋,一想到回家又得挨他爹一顿骂,便呼朋唤友临时组了个诗会,他爹就喜欢他搞这些文雅玩意儿,玩到再晚也不会多说什么。而且他爹在节日里不发脾气,说触霉头,这样挨到明日中秋,今日这顿骂也就过去了。 邹元凡被沈延青噎得心火直冒,旁边一个穿湖蓝锦袍的少年颇有眼色,阴阳怪气地提醒道:“哎呀邹兄,这还不明白么,沈兄的夫郎是乡下的小哥儿,风吹日晒,说不定还要下田耕地,必然粗糙不堪,哪里比得上群芳楼的美人,大家都是男人,都懂的。” 这话提醒了邹元凡,他总算找到攻击沈延青的地方了,“沈兄还真是可怜,娶了个乡下的丑哥儿,只怕每晚同床共枕都得下一百二十分的决心,你们说是不是啊?” 邹元凡身后都是赖家书房的学生,今晚邹元凡花钱,他们自然要捧着做东的人,全都顺着邹元凡的话说,一起讥讽嘲笑沈延青。 邹元凡听得爽快,抬眼往楼上看,沈延青却没有半丝愠怒。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不生气跳脚,丑态百出?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给我腾条道。”沈延青一边说一边下楼,因为居高临下且身材高大,此时的沈延青颇有压迫感。 众人面面相觑,让出了一条路,目送他出了群芳楼。 “他怎么回事啊?”邹元凡讶然,“被这样羞辱都没反应。” 锦袍少年笑道:“嗐,还能怎么回事,他被咱们说中了,还能有什么反应啊,强撑着脸面罢了。” 旁边有人听了附和道:“这话说得在理,他娶了个乡下的丑哥儿,一月不到就受不住了,来群芳楼寻欢被咱们拿住了,一时面上绷不住,死鸭子嘴硬,装相罢了。” 邹元凡一听哈哈大笑,招呼众人喝酒听曲,不再纠结。 沈延青找到了工作,心情比瓦蓝瓦蓝的天还要晴朗,路过水果摊,花五文钱买了一斤橘子装到了竹篮里。 这是给穗穗的橘子。 他提着橘子轻车熟路地拐到安乐巷,刚进了巷口就看到云穗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加快步伐,走到门口就听到软软糯糯的询问:“你今日怎的回来这样早?” “先生放得早,你怎的在门口站着?” “隔壁王婶儿要送娘盐水花生,娘去给三姨帮忙了,王婶儿让我在门口等她拿花生。” 沈延青听完站在门口一起等。 他微微低头看向云穗,清泠泠的杏子眼,小巧挺直的水滴鼻,不厚不薄的樱桃嘴。 心想他娶的小夫郎才不是什么丑哥儿。 作者有话说: ---------------------- 谁娶丑夫郎谁破防,青青才不会破防[狗头] 第11章 胥吏 沈延青接过王婶儿送来的盐水花生,心道这就是害原身一命呜呼的罪魁祸首。 道过谢,沈云两人进了屋。 “穗穗,你看这是什么。”沈延青掀开竹篮上的布。 云穗眼前一亮,欣喜地拿起一个橘子,“昨日才买,怎的今日又买?” 沈延青道:“昨日买的娘要拿去送礼,这不今日下学路过,顺手再买些。” 云穗笑眯眯地点了下头,提着篮子就要去厨房。 “诶——”沈延青拦下云穗,“先放咱们屋里,等过了节再让娘瞧见,不然又没的吃了。” 云穗抿嘴忍下笑意,把橘子拿出来放到了书架沿上,鲜亮的橘色将沉闷的榉木架衬得多了几分生气。 闲话两句后云穗问沈延青想不想吃月饼,正好他要给王婶儿蒸回礼。 吴秀林出门前吩咐过云穗,说若有人上门送节礼要送一碟月饼作回礼。 “你给王婶儿蒸些月饼就好,不用管我。”沈延青昨日听见吴秀林说今日要做甜豆馅儿的月饼,他不爱吃甜,就别浪费粮食了。 云穗绞着衣摆,犹豫要不要说自己为他准备了咸口月饼。 “穗穗,你要蒸饼,柴够吗?正好我今日回来得早,我来劈柴。” “不用不用!”云穗连连摆手,“柴我劈好了,你赶紧温书吧。” 沈延青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瞧了一眼,灶膛后面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木柴,“那我进屋了,辛苦你了。” 说罢,沈延青快步回了卧房。 他得赶紧把曲子的简谱写出来,然后明天到外面去找现在的乐谱,再进行二次创作。 面团已经发好了,云穗麻利地包了十来个豆馅月饼,往门外望了一眼,把早就包好的两个梅干菜鲜肉月饼放到了笼屉中央,外面一圈围着豆馅月饼。正好锅里滚着水,他又去堂屋拿了茶壶,沏了一壶茉莉。 沈延青正在写简谱,一杯飘着袅袅热气的茉莉花茶出现在了桌边,待他抬头只捕捉到了云穗匆匆离去的背影。 写完十首曲子,沈延青伸了个懒腰。 现在没有网络,也没有其他娱乐方式,忙了一大通还没到黄昏,沈延青到院子里活动筋骨,见大水缸空了一半便提桶打水,权当做有氧运动了。 打了两桶水,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从厨房飘出。 沈延青的中饭消化得差不多了,不禁咽了口唾沫。 云穗端了一盘热腾腾的月饼去了王婶儿家,王婶儿吃了一块赞不绝口,他回来时嘴角扬得高高的。 沈延青见他笑得眉眼弯似月,活像只吃了小鱼干的猫儿,心里痒痒的,想要逗弄调情一番,不过想到小孩是个老实孩子,也就歇了心思。 “岸筠,你...你先尝尝月饼,刚蒸出来的,我来打水。” 沈延青笑道:“还差两桶缸就满了,你先吃吧,我马上来。” 云穗守在旁边,见沈延青打了水,这才进屋把笼屉里的月饼端出来。 沈延青只打算吃一个应景,刚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一股咸香直冲天灵盖。 “好吃吗?” 沈延青见小孩一脸紧张,用脚指头想这咸口月饼是小孩特意为他做的。 “很好吃。”接着,沈延青用行动表达赞美,大口嚼吃穗穗牌月饼。 云穗见到了想象中的满足神情,心里比山林里的野蜂蜜还要甜。 暮色四合,吴秀林终于归家了,手里还提着一溜鲜红的猪肝。 她堂姐吴秀萍嫁的是屠户,这节前最是忙碌,她姐实在忙不过来,这才喊了她去肉铺后头忙着刮猪毛、做猪血糕。 “穗儿,今晚给你熘个肝尖补补血,要多吃几块啊。”云穗瘦弱,脸色苍白,吴秀林瞧着就觉得可怜,所以近来爱买些猪肝猪心来做菜煮汤,好给他补补气血。 云穗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跟着婆母进了厨房,好给她打下手。 一家三口吃过饭,还吃了月饼,肚子吃得鼓鼓的。 吴秀林觉得那梅干菜鲜肉月饼实在好吃,便让云穗再调些馅料,明早蒸了添到赖秀才的节礼里去。 次日,一家三口都起了个大早。 今日过中秋,豆腐就可以少做些,忙了一阵,吴秀林就让云穗独当一面,她带着沈延青去赖家书房送礼去了。 此时晨光熹微,沈延青以为他们是最早一批登门送礼的人,没想到书房门口挤满了车轿人口。 娘俩进门等了半刻钟,小童才领两人去见赖秀才。 送完礼出来,沈延青手里也多了一盒月饼。 礼尚往来,这便是人情。 沈延青借口去书坊看看有没有新书,让母亲先行回家。 吴秀林让他看好了让掌柜留着,明日拿了钱下学去买。 嘱咐完儿子,她便提着月饼家去了,今天中午吃栗子老鸭汤,她得赶紧回家宰鸭。 沈延青调研的这些时日,把平康县摸得清清楚楚,轻车熟路地走到东街的一家书坊,让伙计给他找琵琶谱。 伙计神速,眨眼功夫就找了来,他翻开看了一眼,虽然知道古今乐谱有异,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心情。 音乐可以穿越国境线,也可以穿越时空,沈延青仔细看了一页,觉得多花些时日也能将自己的歌转成现在使用的乐谱。 “小郎君,咱们这儿可不兴白看。”伙计幽幽说道。 第14章 沈延青回过神,“多少钱?” “四百文。” 沈延青长眉一挑,没想到小小一本琴谱竟这样贵。他今天出门在袖里藏了五十文,没想到连半本琴谱读买不到。 伙计见他拿不出钱,嘴巴一憋,把琴谱抽了回来。 “请你帮我把这本琴谱留着,我现在回家取钱,晚点儿再来买。” 伙计闻言顿时露出了笑面孔。 出了书坊,沈延青不快不慢地腿儿着回家,今日是中秋佳节,街上游人如织,东街口还搭了台子,晚上要演嫦娥奔月和吴吴刚伐桂。 路过一家铺子,门口人满为患,多是大人带着孩子。 沈延青抬头看了眼招牌,原来是家糖铺。想起小孩吃甜糕时的笑靥,又想起小孩昨日特意为他做的梅干菜鲜肉月饼,他驻足排到了最后。 约莫等了一刻钟终于轮到沈延青了,他选了卖得最好的琥珀莲子糖,豪横地买了五十文钱的。 等他揣着糖包走到安乐巷口,却发现巷里乌泱泱的全是人。 他家位于巷中,好容易挤到家门口,看见母亲和小孩哀眉耷眼地站在门口,视线再往里挪,几个胥吏矗在巷尾一户人家门口。 官府来了人,肯定出了什么事。 “娘,穗穗!”沈延青扒住两人的臂膀,上下打量,“你们没事吧!” 两人摇了摇头,沈延青这才松了口气。 “二郎你可算回来了!”隔壁王婶儿凑了过来。 沈延青见云穗眼泪汪汪的,还是觉得家里出了事,忙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王婶儿是个嘴快的,听沈延青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讲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巷口的一户人家昨夜遭了贼,今儿一早去衙门报了案,衙役便来了巷里,也不做任何调查就把安乐巷的其他人家指为了盗贼和窝赃户,要每户出一人先去县狱呆着,直到案件结束。 安乐巷住的都是商户,不说能吃山珍海味,使唤金奴银婢,但总归有些家私,他们都不想坐牢,便拿钱贿赂官员。 今日这一闹,每家出了二两银子。 沈延青一听勃然大怒,“还有王法吗,他们这是乱来!” 他每日看着母亲和小孩起早贪黑地泡豆子磨豆浆,辛苦一月最多能赚三四两银子,今日被这几个胥吏搜刮去二两,大半个月就白干了。 王婶儿脸色一变,嘘声道:“二郎,小声些。” 沈延青气得颅顶生烟,气势汹汹地往巷尾走,王婶儿和吴秀林见状一把拉住了他。 “儿啊,你这是做甚?”吴秀林皱眉问道。 “他们这是以权谋私,敲诈勒索,我要找他们理论,我要去衙门。” 王婶儿啧了一声,用袖子掩面低声道:“我的儿,别犯傻了,你还年轻哪里晓得这些弯绕。这叫洗贼赃,是衙役捞油水的手段,我们安乐巷的人家都是做买卖的生意人,家里无人做官,没有后台,你跟他们理论,他们把你拿到牢里去,不剥三层皮根本出不来,倒不如在外面把钱给了,只当破财消灾了。” 吴秀林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袖,生怕他冲动,“你王婶儿说得对,儿呐,你快进屋温书去。” 沈延青咬牙切齿,一动不动。 王婶儿看着沈延青,劝道:“二郎,听你娘的,认真读书考取功名是正经事,就算只有秀才功名在身,他们以后也不敢敲诈你家了。” 她知道这孤儿寡母生活辛苦,二两银子对他们母子很重要。 “哎,要是你爹还在,他们哪里敢向我要钱。”吴秀林抹了抹眼尾,长叹一声,“儿呐,娘不求你飞黄腾达,只要你能考中秀才,娘就知足了。” 沈延青深呼吸几口气,冷静了下来。 古往今来,无论律法规章如何制定,掌握了权力的人就是牛气得要命,哪怕权力是百姓赋予的。 在他们眼里老百姓如鱼肉,否则也不会有“鱼肉百姓”这个词。 一心从商的沈延青在顷刻间转变了心态。 作者有话说: ---------------------- 嗷,宝宝们可以给我留点评论吗,俺不知道这篇写得咋样了,有一点点惶恐...... 第12章 偏爱 待胥吏搜刮完离去,安乐巷才平静下来。 沈延青幽幽盯着胥吏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胥吏一走,百姓们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已然麻木了。 吴秀林肉疼二两银子,心里难过,但人活着开心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她吐出一口浊气,硬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看向两个孩子。 “好了没事啦,走,进屋,今天中秋,咱们得高高兴兴的。”说罢,她就推着两个孩子背进了门。 吴秀林见沈延青手里提着一个纸包,问他买的什么。沈延青解开提绳,道:“今日过节我买了些糖。”说着把纸包伸到云穗面前,“穗穗,来。” 吴秀林见那么一大包全是糖块,心想这一包少说也要二三十文,这孩子多半又把她每日给的铜板存了下来。 她刚想出言教训,见两个孩子一个吃一个笑,把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郎,别笑了,赶紧打水去,”吴秀林笑道。 今日因胥吏耽搁了时辰,给亲戚和酒楼掌柜们的月饼还没蒸,鸭也没有杀,吴秀林不得不让儿子也帮着干活。 沈延青应了一声,见缸里只剩了个底,把莲子糖放到一边,撸起袖子就去了井边打水。 好在豆腐已经做好了,吴秀林揉面,云穗包馅儿,沈延青挑水劈柴,三人忙碌一阵,在酒楼伙计来取货之前做好了月饼。 吴秀林端着盘子让伙计们吃了一轮豆浆月饼,请他们把给各位掌柜的节礼带到。伙计们吃饱喝足,笑盈盈地应了。 送完伙计就该做午饭了,借宿在鸡窝里的鸭子趁乱躲过一劫,嘎嘎嘎地跟原住民争食。 吴秀林麻利地做了三碗鸡蛋青菜面,三人吃了饭回房眯了会儿觉,这才出门走亲戚。 根据原身的记忆,沈延青知道下午是去大舅家。 沈延青提着装有月饼和苹果的食盒,跟着他娘来到南街。 吴大舅在南街经营一家杂货店,临街开门做生意,铺子后面是生活起居的院子房舍。 现在过了农忙,又逢节日,进城卖菜蔬米麦的乡人多,好不容易进回城少不得带些锅碗瓢盆之类的杂货回去,吴大舅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吴大舅见妹妹一家来了,忙让他们去后面坐,让妻子周氏端茶水摆果子。 “大嫂子别忙了,我们才吃过饭。”吴秀林笑吟吟地说,又让儿子把月饼果品拿给大舅母。 周氏嘴上应了,腿却还是往茶房走,不一会儿就端了香茶瓜果来招待三人。 吴大舅和周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吴广源,比沈延青大三岁,小儿子名吴长源,今年才八岁。 吴长源今日放假不用去学堂,听见小姑姑一家来了,抛下书本就奔了出来。 众人吃喝说笑一阵,吴秀萍提着一根猪脚,带着丈夫张屠户和儿子张兴也到了吴大舅家。 吴家这一辈只有堂兄妹四个,从小一处长大,倒比亲兄妹还亲密些,现在每逢年节,除了嫁去省城的吴家二娘,其他三家总要聚在一处耍耍,联络感情。 “小妹也到啦!”吴秀萍见吴秀林坐在小桌边喝茶,把猪脚往儿子怀里一扔,快走两步,坐到了吴秀林旁边。 周氏见三妹一家来了,又去茶房端了茶水来。 吴秀萍捻起桌上的月饼吃了一口,瞪大双眼问这是哪里买的咸月饼,等会儿她也买几块回去给她公婆尝个新鲜。 吴秀林笑道:“这是我家穗儿做的,今日做的多,食盒里还有,等会儿带一盘子回去,哪里还用钱买。” 吴秀萍看向云穗,因为云家使诈蒙骗,她不喜欢云穗,今日见他还算能干,心里对他的满意多了半厘。 张兴吃了一块月饼,揩了揩嘴,道:“娘,我想跟长源出去看杂耍。” 吴秀萍见儿子和身后的小尾巴满眼期待,于是一口答应了,让儿子照顾好弟弟。 “别慌,别慌!”周氏连忙阻止,“今日过节外面人杂得很,咱们省这两年不太平,年初上元节临县丢了好几个孩子,还是等你广源哥哥回来带你俩去看杂耍。” 张屠户点了点头,对儿子说:“你大舅母说得对,你小子安分点,等广源回来再说。” 大人们难得凑得齐,想坐着喝茶聊聊天,实在不想去街上人挤人。 吴长源揪着他兴儿哥哥的腰带,弱弱道:“等我哥回来人家都耍完收摊了,那我们岂不是...娘要不让延青哥哥带我们去看杂耍吧。” 中午绿水村的一家财主订了一车东西,吴大舅让大儿子送货去了,虽说绿水村离平康县城不远,但一来一回加上帮客人搬东西,怎么都要两个半时辰。 吴秀萍看着高高大大的沈延青,心道虽然没有广源壮实,但也是大人模样了,看两个小崽子不成问题。 第15章 于是道:“延青呐,难得今日不用去学堂,你也松快松快,跟两个弟弟去街上玩玩。” 沈延青本来也打算寻个由头出去买琴谱,于是一口答应了。 周氏见状,从荷包里掏出十来个钱,笑着递给吴长源,说猪脚汤且要炖一会儿,让他们在外面垫吧垫吧,别一回来就吵嚷肚饿。 张屠户对这个文气沉稳的书生外甥最是放心,豪气地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钱给沈延青,让他带着两个小的出去好生耍一回,爱吃什么喝什么,都买了来吃喝,钱不够再回来拿。 沈延青笑着接过钱,眼珠一转看向云穗,想了想才道:“我们一道去,你也帮我看着点弟弟们。” 云穗刚才虽没说话,但眼里的羡慕做不得假,沈延青看得真切。 穗穗才十四岁,也还是个小孩。 几个大人闻言都说好,让云穗也跟着去。 离了家,两个小的犹如脱缰野马,拉着沈云二人一溜烟奔到了糖葫芦摊前。 吴长源小手一挥,买了四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公允得很。 张兴上月才满十岁,长得比同龄人高半个头,吃得自然也比同龄人多,他一口能咬下两个山楂果,一串糖葫芦两三口就吃完了。 他见沈延青一直举着糖葫芦却不吃,咽了口唾沫,腼腆问道:“哥...你举着累不,你不吃的话...我.......” 沈延青听出了弦外之音,笑道:“这串是我的,不能给你,还有这糖葫芦吃多了蛀牙,你若还想吃,我给你买别的。” 张兴听了高兴地摇头晃脑,“哥,咱们去吃炸丸子!” “行,吃了炸丸子,咱们先去东街的书坊,等我买了书再去看杂耍怎么样?” 东街好玩好吃的更多,两个小的连连点头。 四人边吃边走,走到卖炸丸子的小摊,沈延青见一份有十几个丸子,便买了两份。 “延青哥哥,咱们四个人呢。”吴长源撅嘴道。 沈延青道:“今天的吃食摊子齐全,每样东西尝个味儿,咱们留着肚子多吃几样。” 两个小的恍然大悟,忙赞沈延青聪明。对于小孩来说,节日就是名正言顺吃喝玩乐的日子,好吃的东西很多,肚子却只有一个。 今日买炸丸子的人多,丸子又是现团现炸,给了钱后,沈延青和云穗退到了排队的人群后,两个小的围在油锅旁边,一眼不错地看摊主炸丸子。 沈延青见云穗还握着吃完的糖葫芦签子,伸手拿过竹签,把自己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杏子眼微微睁大,云穗接过糖葫芦后垂下了眼睫。 “穗穗,愣着做什么,快吃啊。”沈延青摸了摸云穗的头。 云穗红了耳廓,“嗯”了一声,轻轻咬下脆脆的糖衣。 炸丸子出锅,两个小的嚼着丸子又说干,想喝饮子,沈延青便带着三人去了饮子店,反正今日的经费够,随便吃喝。 不是冤家不聚头,刚踏进一家饮子店,便碰到了邹元凡。 这家饮子店的梨水是邹元凡的最爱,每日都要到店里喝刚煮出来的新鲜梨水。 邹元凡看到沈延青,先是一愣,然后暗骂了一声晦气,心道怎的什么日子都碰得到这厮。 邹元凡见沈延青身边跟着人,两个比自己矮的豆丁在沈延青左边,一个比自己瘦的小哥儿在沈延青右边,两人站得极近,手臂都挨在了一起。 小哥儿...... 这人是沈延青娶的夫郎! 沈延青盯了邹元凡一眼,偏头对云穗笑道:“穗穗,我去看看有什么喝的,你带兴儿和长源先去占个座。” 两个小的一听,忙拉着云穗去了二楼。 沈延青见三人上了楼,又瞥了一眼邹元凡后才去柜台看水牌。 携书见少爷面色不虞,忙问道:“小少爷,怎么了?” 录墨他从小跟着邹元凡,邹元凡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少爷要拉什么屎。他是个没心眼的,见邹元凡脸色又尴尬又羞恼,笑嘻嘻地对携书说:“还能怎么着,少爷这是被那破落户气的。少爷说他的夫郎是个粗鄙难看的乡下哥儿,刚才发现长得还挺好......” “就你长了嘴!”邹元凡用折扇敲了下录墨的头,“去,给我点碗芝麻糊,对了,再点盘牛乳蒸糕。” “啊,少爷,你还要吃啊?”录墨揉着头,龇牙咧嘴地说。 邹元凡低声喝道:“叫你去就去,哪儿这么多废话!” 说罢,邹元凡一撩衣摆,带着携书上楼了。 他刚才肯定看花眼了,破落户的夫郎怎会长得那般...清纯秀丽。 作者有话说: ---------------------- 不知不觉的偏爱,青青完全没有察觉 第13章 发带 沈延青点了四碗梨水,上楼后看到邹元凡坐在隔壁桌,顿时皱了下眉。 “延青哥哥,这儿——”张兴朝他挥手。沈延青快步上去,坐到了云穗身边。 一会儿,伙计端着一个大木盘上来,“来嘞,您四位的梨水。” 吴长源见木盘里有一碟白花花的精致糕点,问伙计那是什么好吃的。 伙计笑道:“这是刚出锅的牛乳蒸糕,里面裹了奶酥,上面还浇了桂花蜜,吃起来又香甜又醇厚,小郎君,您也来一份?” 吴长源咽了下口水,与张兴对视一眼后问道:“这一份几多钱?” “只要四十文,实惠着嘞。” 张兴听了倒吸一口凉气,他数了数,那一盘才六块糕,四十文都可以在他家肉铺割一斤二两肉了。 吴长源掂了掂荷包,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吴长源摆摆手,伙计笑而不语,端着盘子给隔壁邹元凡上菜了。 吴长源嘴巴一瘪,“兴儿哥哥,咱们还是吃炸丸子吧,我身上的钱不够了,等过年咱们凑了压岁钱再来吃吧。” “行,过年来吃。”张兴笑嘻嘻地说,眼睛一转,看向沈延青和云穗,“延青哥哥、穗儿哥哥,你们也一起来,我请客。” 沈延青见两个孩子实在懂事乖巧,招手唤来伙计,让他赶紧上一盘牛乳蒸糕。 张兴歪着身子,掩面低声问道:“延青哥哥,钱够吗?咱们可不兴吃霸王餐。”出门前他粗粗看了一眼,他爹抓的那一把钱最多有五十文,刚才买炸丸子和梨水就花了二三十文。 张兴生得小脸溜圆,虎头虎脑,沈延青觉得他像只活泼的虎崽,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出门带了钱,除开买书钱,剩下的钱你和长源一人一盘都够。” 伙计说牛乳蒸糕要现蒸,需等些时辰,让客人们先喝点梨水,若梨水喝完了,朝楼下喊一声,他立马上来添热茶。 两个小的听了眼睛晶亮,小口抿了下梨水,喜滋滋地等待牛乳蒸糕。 邹元凡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道果然是穷寒鬼,连买盘糕都这般斤斤计较。邹元凡又看了一眼云穗,见他满眼欣喜崇拜地看着沈延青,不禁在心里叹了声可惜,如此清秀佳人竟然跟着那厮过穷日子,当真是暴殄天物。 张兴挨着云穗坐,小孩家屁股跟长钉子似的,哪里静得下来,他又是个自来熟,东问问西问问,跟查户口似的,把云穗的底儿问了个遍。 云穗头虽然一板一眼地答了,但显然被问得不自在,沈延青见状对张兴说:“兴儿,你穗儿哥哥性静,莫要再扰他了。” 张兴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昂着虎脑袋哼道:“延青哥哥,光说不练假把式,今儿我这个做弟弟的可要说你了。你若真心爱护穗儿哥哥,怎的连条像样的发带都不给买?倒说我扰了穗儿哥哥。我爹说了,男人家娶了夫郎媳妇就得对人家好,衣裳首饰每年都得买新的,穗儿哥哥还是你的新夫郎呢,你自己瞧瞧。” 他爹每年都会给娘买首饰,年景好买金银珠玉的,年景一般就买纱堆的花,反正他娘每年都有新首饰戴。 张兴是个直肠子,把肚里的话吐干净,心里舒畅极了。 沈延青闻言,身体往后一倾,见云穗的粗布发带早已洗得发白,边沿还飞着毛边,着实与身上的细布衣裳不配。 倒是他忽略了。 小孩照顾他的起居细致入微,每日的洗脸水和牙盐摆得齐整,晨起要穿的衣裳也放在他一手就能勾到的地方,有一点好吃的总想着留给他...... 小孩对他很好,如他娘说的,巴心巴肝的好,可他却连...... 好在有张兴提醒,他才及时发现。 云穗见沈延青眉间微蹙,以为他生气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袖子,柔声细语道:“兴哥儿年纪小...你别生他的气。” 沈延青回过神,见杏眼微朦,羽睫轻颤,忙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回道:“我怎会生气,兴儿说得对,是我的不是,委屈你了。” 小孩如今是他明面上的夫郎,对他又情真意切,于情于理,他都该对小孩好,不对,要加倍地好。 张兴闻言,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第16章 邹元凡在旁边听得牙酸,啧了一声,咽下半碗芝麻糊解酸。 一会儿,冒着热气的牛乳蒸糕端了上来,一共六块,沈云二人吃了一块尝鲜,两个小崽儿一人两块。 张兴飞快吃完抹了抹嘴,意犹未尽道:“这东西真是一分钱一分货,两位哥哥,过年我得了压岁钱必请你们一人吃一盘子。” “兴儿哥哥,我呢?” “你也一盘子。” “好诶——” 四人边吃边喝,吃喝完肚子饱了七八分。 “我明日再去书房,今日咱们玩个尽兴,走,看杂耍去。”沈延青道。 两个小的听罢欢呼雀跃,脚底抹油般奔下了楼。 云穗轻轻拉了拉沈延青的衣袖,“岸筠,你去买书吧,我看着弟弟们。” “穗穗,书明天也可以买,今日却不会重来。”沈延青认真道,“你到了城里每日帮着娘操持家务,最是辛苦劳累,今日我们尽兴半日可好?” 云穗没想到沈延青竟都看到了眼里,还这般周全体贴,心池陡然翻起惊涛骇浪,直到跟着他走到看杂耍的人群中,波涛才平息成圈圈涟漪。 吴长源和张兴仗着身量小,像鱼一样游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面,一会儿叫好,一会儿拍掌。 沈延青问了路人一嘴,得知杂耍还有好一阵才会结束,于是拉着云穗去了临近的一家首饰店。 他今日带了五百文出门,本来打算四百文买琴谱,剩下一百就当作中秋节游玩的经费,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云穗看着装修精致的宝阁,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怯意,“岸筠,这是首饰铺,我们快出去吧。” 沈延青逡巡一圈,见发带簪环一应俱全,才道:“穗穗,我自然知道这是首饰铺。” 掌柜见有客人来了,笑盈盈地迎了上来,问他们想买什么饰品。 “我想给我...夫郎选条发带。”沈延青低头看了一眼,本想对视,可惜小孩垂下了头,他只能看见一排小扇似的黑睫。 掌柜一听忙领着两人到了旁边,拿起一条湖蓝发带,笑道:“小郎君,你夫郎肤白,又生得清秀,这条绝对衬他。” 沈延青拿起发带看了看,侧脸问云穗喜不喜欢。 云穗踮脚凑到沈延青耳边,低声道:“不用了,咱们走吧。”这人肯定是把兴儿的话记在心上了,所以才不去书坊,反而带他来首饰铺买发带。 虽然他很开心,但这家店的装潢一看就不便宜,就算手里有钱也没有这样糟践的道理。 说完,云穗就拉了拉沈延青的衣摆。沈延青长臂一伸,圈住了云穗的腰,将蓝莹莹的发带放到了云穗发边。 云穗登时羞臊红了脸。 掌柜颇有颜色地从袖中掏了把小铜镜出来,让云穗看发带上头的效果。 沈延青盯着镜中,笑问道:“穗穗,喜不喜欢?” 云穗看了看镜面里的发带,还真挺好看的,于是低低“嗯”了一声。 “掌柜的,这条多少钱?” “三百文。” 云穗听了猛地夺过发带,这非金非银的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怎会值三百文! 他头上的发带是以前做衣服剩的布料裁的,做衣裳的那匹布也不过二百文。 云穗面露羞窘,又凑到沈延青耳边道:“太贵了,咱们走吧。” 沈延青把发带给了掌柜,掏出钱袋,温声道:“穗穗,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条发带不过三百文,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掌柜手脚麻利,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就包好了东西,还问小夫郎要不要现在就换了发带,他家夫郎梳头手艺甚好,可以代劳。 沈延青觉得这个提议好,却被云穗拦下。 云穗瓮声瓮气道:“岸筠,我若换了发带,娘就知道你藏钱了。” 沈延青长眉一挑,倒是他大意了,“那今日就先不换了,等改日我想个说辞,你再换上。” 云穗看着沈延青付钱,心疼得不要不要的,小土包子怎么也想不通一条二指宽的布条子为什么能值三百文。 沈延青见他鼓着腮帮,若有所思,心里微微一动,想要伸手戳他白嫩的脸颊肉。 付过钱,两人刚踏出首饰铺的门就看到一从冲天烈焰。 原来是卖艺人在表演喷火。 “走,咱们凑近些去看。” 说罢,沈延青紧紧握住云穗的手,涌进了拥挤的人群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惊夜 看完喷火,沈延青就提着两个心野的小崽子回了杂货店。 此时吴大舅已经关了店门,四人从后门进去,刚进院子一阵浓郁肉香扑鼻而来。 吴秀萍见儿子回来了,朝他喊道:“兴儿,家去了。” 晚上吴秀萍一家三口得回张家,陪张家的长辈亲友过节。 张兴在吴长源耳边说了两句话,又跟长辈兄弟一一告别,这才跟着父母走了。 玉盘皎皎,吴家一家人将饭桌搬到了院中,一边赏月一边吃饭。 下午吴秀萍带的那根猪脚配了金秋新摘的莲藕,做成了一锅浓郁的莲藕猪蹄汤,除了吃零食吃了七分饱的吴长源小朋友,其他人都喝了满满两碗汤。 中秋放夜,机会难得,城里居民自然通宵达旦,整夜玩乐,杂耍戏班自然也不会停。 囫囵咽完碗里的饭,吴长源扒着周氏的胳膊,又央着要出去看灯,“娘,求求您了,我下午出去街上的灯都挂起来了,什么**灯、狮子灯、美人灯,都可好看了,您就让我去嘛,要不咱们一起去?” 等会儿有旧友上门,大人们让孩子们去街上玩耍看灯,他们则在院中饮酒叙旧。 “二郎,明日还要念书,二更半必须回家。”吴秀林拿出钥匙让沈延青揣好,“今夜外面人多,穗儿胆子小,你别和他走散了。” 沈延青沉声应了。 吴广源送货回来,身为小辈中的老大,自然由他领着弟弟们出门。 “延青、穗儿,走啦。”吴广源一把将吴长源捞到肩上,让他骑大马。 沈云两人忙跟了出去。 吴长源跟张兴早约定好了,他们先去看灯猜谜,然后再去看戏,于是让大哥带他们去东街等张兴。 吴广源比沈延青还高上半个头,行走如风,不一会儿沈云两人就落在了后面。 “哥,你走这么快做甚,延青哥哥和穗儿哥哥还在后面。”吴长源抱紧大哥的脖子,不解问道。 吴广源笑道:“你延青哥才成婚,自然要跟新夫郎一道耍,咱们自然得走快些。” 吴长源并没听懂,但还是装懂地“哦”了一声。 沈延青见吴家兄弟越走越快,索性不追了,拉着云穗慢悠悠地欣赏中秋街景。 现下天色已暗,街上早已架起了数十座灯架,上面挂着花样繁多的灯笼,四下围列诸多买卖,人烟凑集,车马轰雷,热闹非常。 因为人多,沈延青牵着云穗的手,也不像平日上学那般大步流星,只小步前进。 他略微侧头,只见云穗像一只四处张望扭头的小奶猫,那双清泠泠杏子眼忙极了,似要把那街上没见过的新奇玩意都框进去。 两人边走边看,沈延青见街上的年轻哥儿姐儿鬓边耳旁都插着鲜花,垂眸一看,云穗发边空荡荡的。 又走了百来步,沈延青终于寻到了一个卖花郎。 卖花郎的背篓中满是碧叶花枝,只剩了一支艳丽红菊。 沈延青心想自己运气真好,刚把钱递到卖花郎掌心,突然,两根纤白指节捷足先登,撅下了花朵。 “老伯,这花多少钱?” 沈延青眉头一皱,抬眼一看却见到了熟面孔。 只见秦霄笑盈盈地跟在一个身着藕粉色绸衣的少年身后,少年将红菊别在耳后,转身娇声娇气地问好不好看。 “沈兄?”秦霄也看到沈延青了,略拱了拱手。 “秦兄。”沈延青回了个礼,接着对少年说道,“这位公子,这花儿我已付了钱。” 少年伸脖子看了看背篓,见没了花,嘴巴一瘪,委屈地看向秦霄。 秦霄看了一眼沈延青身边的人,然后上前拱手笑道:“沈兄,这花已经被内子折了,再给你夫郎也不好。”说着拿出钱袋,“这花我愿出十倍价钱相购,还请沈兄割爱。” 沈延青刚想拒绝,云穗拉了拉他的衣袖,望向他点了点头。 这朵红菊不过两文钱,十倍价钱便是二十文,沈延青见云穗也同意,便答应了。 秦霄随意抓了一把钱给沈延青,那一把钱粗粗一看就不止二十文,云穗忙说给多了。 绸衣少年闻言笑道:“哎呀,不多不多,我喜欢这红菊,谢谢你让给我,你拿了钱去买个更好看的,对了,你可别买红花,你脸蛋儿清淡,又穿的靛蓝衣裳,白花儿衬你些。” 云穗见少年生得艳丽如霞,插着红花,衬得脸蛋更加明艳动人。 第17章 猛地被这样一个艳丽美人笑着夸,云穗耳根骤然变红,轻轻应了声“谢谢”。 沈延青和秦霄见自家夫郎跟对方还挺友好,便闲扯了两句,互通了姓名年齿。 少年名叫言瑞,今年十六岁,是秦霄的夫郎。 言瑞见云穗脸颊染了一层淡粉,又低眉顺眼地不敢看他,好奇地往前附身问道:“云弟弟,我是小哥儿,又不是轻浮浪人,你跟我说话怎么还脸红啊?” 沈延青闻言,将云穗拉到自己身后护着:“我夫郎性子内敛,也不大见外人,还请言三公子不要再问。” “符真。” 言瑞见秦霄对自己摇头,耸了下肩,不再多言。 “沈兄见谅。”秦霄面带歉意地朝沈延青拱了拱手,沈延青点了下头,拉着云穗走了。 言瑞见人走远了,扒住秦霄的臂膀,仰着头撒娇:“逐星,你这同窗好生小气,我不过问一句,他跟老母鸡护崽似的护着他家夫郎。” 秦霄宠溺地刮了下他的鼻子,笑道:“丈夫护着自己的夫郎乃是天经地义,你怎的还怪上我同窗了?沈兄那位夫郎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人,胆小羞怯些也是人之常情。符真,下回再遇见可不兴这样让人家为难了。” 言瑞垂眸想了想,又蹭了蹭秦霄的肩头,娇声应了。 沈延青牵着云穗看灯,从东街走到西街,也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过卖浆水的铺子,两人停下来稍作片刻,喝水休息。 人们大多涌去看戏了,店里只坐了寥寥几人,两人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夜风如水,门口的位置凉爽。 两人点了乌梅浆,沈延青一口气喝了半碗,直呼过瘾。 云穗小口小口地啜着,直勾勾地看着门外挂起的彩灯。沈延青支起下巴,眯眼看着身边的人,心道乡下不必城市繁华,小孩第一次见到漂亮的彩灯,肯定稀罕极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阳光下的琉璃珠...好漂亮。 “咳咳——” 突然,剧烈的咳嗽声让沈延青回过神来。 “怎么了,呛着了?”沈延青连忙抬手帮云穗抚背。 云穗面露惊恐犹豫,揉了揉眼睛又看向门外。 沈延青见他在顷刻间变了脸色,忙问道:“怎么了,穗穗?” 云穗左顾右盼一阵,附身凑到沈延青耳边低语。 沈延青还未听完,眉心便拧成了一团。 原来这浆水铺子对面的两家商铺之间有一条暗巷,云穗刚才见一个农夫打扮的男人背着大背篓进了巷子,男人掀开背篓面上一层挡板,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四肢无力垂落,双眼紧闭,显然昏了过去。 巷中停着一辆送水车,车里装着三个大桶,那男人把背篓里的孩子装进了桶里。 沈延青用头发想也想明白了。 这是人贩子趁着人多混乱,迷晕了孩子,想通过送水车掩人耳目送出城去。 今日中秋,城门口的门卒只会对进城的百姓严格检查,至于出城的人不过走个过场。 “岸筠...那人是个拐子,怎么办啊?” 云穗说完坐正,口干心慌,颤着手端碗喝了两口乌梅浆都没有止住心中的恐惧。 云穗眼睛好,能打数丈外的麻雀,夜里起夜都不用点灯,而沈延青看向暗巷,暗巷无灯,又背光,并看不清巷中情景。 沈延青思索片刻,让云穗盯着巷内,看看那男人的动向。 云穗边盯边小声说:“他好像在......摆弄桶里的孩子,嗯...他又背起背篓了。”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这拐子准备故技重施。 沈延青立马站起身,甩下乌梅浆的钱。 刚想出门就撞上了秦霄和言瑞,两人也是走累了想要进来喝水歇脚。 言瑞疑惑道:“诶,你俩怎么了,好端端的,脸色怎的这般严肃?” 秦霄无奈一笑,拍了下言瑞的腰。 沈延青见到言瑞,眼珠一转,心道多个人多份力量,何况眼前这位还是言家的公子哥,总比现在的他有门路。 沈延青让云穗去门外盯着,附耳告诉了两人。 听罢,秦言二人也从满脸笑意变成了一脸严肃。 作者有话说: ---------------------- 秦霄x言瑞 ,应该算是副cp,这本有点微群像,秦言夫夫跟青青穗穗会很好哒[竖耳兔头] 第15章 言宅 听罢,秦霄拉过言瑞的手,把他护到身后,眉头紧锁道:“沈兄,你当真确定这人是拐子,兹事体大,莫要错冤了好人。” 沈延青正色道:“秦兄,这事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沈兄说得对,这事宁愿冤枉了人,也不能轻易放过,左不过赔礼道歉的事儿,若那人真是拐子,那孩子不就被拐走了嘛。”言瑞扯了下秦霄的衣角,他心里明白,秦霄是不想让他卷入风波。 沈延青刚想出言,云穗慌慌张张地说那人出了暗巷往东街口去了。 沈延青面色一凛,与秦霄对视一眼后沉声道:“穗穗,等会儿我跟上去,你把桶里的孩子捞出来然后回大舅家,让大舅去衙门报官。” 云穗担忧道:“你要跟上去?” 来不及解释,沈延青飞快地拍了下云穗的肩,奔了出去。秦霄捏了下言瑞的掌心,让他赶紧回家,然后跟了上去。 然而言瑞没有回家,而是跟云穗进了暗巷。 云穗一把掀开桶盖,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蜷缩在桶底,他伸手探了下鼻息,见还有气儿,这才放下心来。 言瑞费力掀开旁边的桶盖,惊道:“这还有一个小姑娘!” 云穗手臂往里面一捞,小孩就露出了头。言瑞生得纤细,又从小娇生惯养,没甚力气,伸手拉扯女孩却半天没动静。 “言公子...我来。” 言瑞甩了甩酸软的手腕,“那你来吧,你小心点手啊。” 云穗应了一声,把小男孩轻放靠墙,接着伸手将女孩捞了出来。 言瑞见他四肢纤纤,腰细如柳,一副柔弱模样,没想到竟是个大力士。 “我再看看旁边的桶子。”言瑞抡起膀子掀开最后一个盖子,见里面是空的,顿时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那黑心拐子竟想一次拐三个小孩,现在还差一个,怪不得他往最热闹的东街口去了。 云穗背小男孩,言瑞背小女孩,还没走出巷口言瑞就累了,忙问沈延青大舅家在哪儿。 “在南街。” 言瑞一听这么远,眼珠骨碌一转,道:“要不到我家去,我爹娘都在家,我家离衙门也近。” 云穗听完有些犹豫。 “云弟弟,南街太远了,我背不了那么远,你一个人也背不了两个孩子。” 言瑞说得在理,云穗答应了,不过片刻两人就到了言宅。 言家看门的仆人见小少爷一个人回来,还带着三个小孩子,心里十分纳罕。 “愣着做甚,还不帮我把孩子接下来。”言瑞气喘吁吁地喝道。仆人闻言忙把言瑞背上的小孩接了下来。 背上少了一块负担言瑞顿感轻松,带着云穗快步去见自己父母。 言老爷听完大骇,忙让得力的管家去衙门报官,让下人去喊大夫来,又遣了七八个健壮家丁去寻姑爷。 言夫人坐在旁边攥着手帕,面露焦急:“阿霄今晚怎的这般急性,那拐子多是黑心烂肺之人,何等事做不出来,他小孩家哪里应付得了。” 言老爷温声安慰,余光瞥到云穗,这才想起来姑爷同窗的夫郎被晾在了一边。 言老爷不过询问几句家常,却见这小后生的脸涨得通红,一时有些语塞,便让丫鬟端些香茶月饼来。 言瑞抿嘴轻笑一声,凑到言老爷耳边,将秦霄对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言老爷听完这才明白这后生为何这般腼腆。 云穗坐在旁边低着头,双手不时揉捏自己的膝盖,言老爷见他这般局促不安,轻声吩咐小儿子带他去花园里逛逛,看看月亮,等秦霄他们回来。 言瑞点了点头,碎步踱到云穗跟前,邀他家中花园耍耍。 云穗见言瑞笑眼弯弯,心里骤然一松,跟着他去了。 过了片刻,仆人带了大夫来。大夫说两个小孩是被迷药迷晕了,不用开药扎针,等他们药效散了就好。 送走大夫,言老爷看着昏睡的小男孩若有所思,言夫人见状,问:“怎么了老爷?” 言老爷屏退下人,背手笑道:“你仔细瞧瞧这小男娃身上的衣裳。” 言夫人刚才只顾着着急,根本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现在定睛一看,惊得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江南官制织锦,只供给宫中,皇帝用来赏赐勋贵忠臣,她在家做姑娘时见过几位高官夫人穿过。 “老爷,这孩子...莫非是......” 言老爷点了点头,道:“这孩子是裴家人,而且极有可能是那位尚书相公的外孙,否则这孩子就算是裴家人也拿不到这料子做衣裳。” 第18章 言夫人闻言大惊,道:“那咱们得赶紧派人去裴府传信!” 言老爷抬手阻拦道:“夫人莫慌,让他们急一急才好,再说管家已经去了衙门,裴家很快就会寻来。” 话音刚落,言夫人便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今晚这事阴差阳错,裴家欠了他们一个大人情,既然是阴差阳错,自然不能他们言家送上门去。 言夫人笑道:“老爷,咱们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他就是阿瑞他们从拐子手里救回来。” 言老爷点了点头,称赞夫人聪慧,正当夫妻二人商议时言瑞带着云穗来了。 “娘,穗儿想回家去了。”言瑞扒着言夫人胳膊小声撒娇,“可是他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逐星现在又不在......娘,我想让穗儿陪我玩。” 言老爷无奈嗔怪了小儿子两句,转脸笑眯眯地看向云穗,“贤侄啊,伯父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担待。” 云穗磕巴道:“您...您...请说。” “阿瑞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如今我家姑爷跟你夫君抓拐子去了,还请你留在家中陪小儿片刻。” 言老爷见云穗面露难色,又道:“贤侄放心,我会派家丁去府上,定不会让你家人忧心。” 云穗抬眼看向窝在言夫人怀里的言瑞,这人热情大方得就像天上的太阳,没有人会不喜欢太阳。 “穗儿,陪我嘛~”言瑞扑到云穗身上,“今晚跟我睡嘛,你不陪我,我今晚睡不着。” 虽然他和云穗才认识半日,但云穗性子温柔腼腆,很好相处,最重要的是他力气很大,他想晚上悄悄问云穗如何练力气,这样他就不会每次都被逐星压在床上吃得死死的。 言瑞见他竟在犹豫,暗叹自己刚才的撒娇还不够,于是又像只小奶猫一样不停地磨蹭他的肩头,还一边磨蹭一边哼唧。 云穗耐不住磨,答应了言瑞。 其实...他也想留下来,因为言瑞刚才说他们是朋友了。 言瑞还承诺,说等他们的夫君上学去了,得空了会去沈家找他玩,给他带他家厨娘做的点心。 在松溪村,他的朋友是家中鸡鸭、是山野花草、是天上日月,从来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的朋友。 “太好了,走,咱们玩九连环去。”言瑞兴奋地抱住云穗。 言老爷和言夫人对视一笑,他们的小宝贝就喜欢玩,随他去吧。 言瑞带云穗去了旁边的暖阁,他让丫鬟取来常玩的小玩意,一一教授。 爹教过他,人际交往就是有来有回,他教云穗玩九连环,等会儿云穗教他练力气。 言夫人见两人玩得好,叫丫鬟送了些果子过去,让两人边吃边玩。 突然,小榻上传来孩童哭声。 丫鬟过去一看,两个小孩醒了,屋中人都被哭声引了过去。 言夫人生养过三个孩子,一手一个,一会儿就把两个小孩哄住了。 言瑞弯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柔声让他们不要怕,说坏人已经打跑了,等会儿家人就会来接他们。 言老爷见儿子要问他们的父母住址,忙道:“阿瑞,小孩家中了迷药,这才醒来,脑子还不灵光,大夫说过要静养,莫再多话了。” 言瑞“哦”了一声,乖乖闭上了嘴。 言老爷又让丫鬟端来蜂蜜水和糖果子,两个小孩见有糖果子吃,破涕为笑。 过了一阵,言瑞见两个小孩吃饱喝足,带着他们和云穗接着玩九连环。 “老爷,老爷——” 言老爷见派去的管家急匆匆地跑来。 “老爷,姑爷他们朝家里来了,裴家大老爷和县令老爷也来了,小的提前回来给您报个信儿。” 管家奔到言老爷跟前,细说来龙去脉。 “老爷,那拐子是个惯犯,今年上元节在隔壁万和县拐了三个孩子,这回中秋盯上了咱们平康县,不巧被咱们姑爷和沈郎君发现了,他们两个年纪不大胆却大,竟将人拿住了,甚至绑了起来,我去衙门的时候,那拐子已经在衙门挨了好一顿打。” “好!好!好!”言老爷抚掌大笑,“快去准备香茶,好迎贵客上门呐!” 言宅一顿喧闹忙碌,约莫两刻钟后,言家大门打开了。 自管家回来后,云穗便在门口等候,哪里还有心情玩九连环。 岸筠是个书生,与歹徒搏斗有没有受伤? 云穗心里又慌又急,言瑞见他这般担忧,拉过他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你夫君生得那样高大,肯定没受伤,再说还有我夫君在旁边,两个打一个,你放宽心。” 倒不是言瑞心大,他想云穗这样纤细瘦小都有这么大的力气,那沈延青站着跟棵树似的,力气肯定更大。 而且小时候他爹给逐星请过武师,教授拳脚,沈延青不行,他家逐星可不是吃素的。 云穗闻言,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言老爷去了正厅,他让言夫人留在后宅照顾两个小孩。 言云二人跟在言夫人身边,过了一会儿,一个婆子疾步到房里,说姑爷和沈郎君往后宅来了。 云穗和言瑞一听,拔腿往门外奔去。 月色如水,下了石阶,云穗远远就瞧见了沈延青。 衣衫沾了泥污,头发有些散乱,面上也多了两处伤痕。 “逐星!” 云穗被言瑞的声音拉回神思,见言瑞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扑到了秦霄怀里,两人亲亲热热地抱着说话。 他...也好想和岸筠这样。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我周三去接了一只小猫回家,沉迷照顾猫猫,以至于码字堪比蜗牛,sorry~这几天猫猫熟悉家里了,没有应激,饭也吃得很香,我终于可以安心码字了[墨镜] 接下来咱就是猛猛日更ing 第16章 声名 言夫人见秦霄回来了,又见沈延青受了伤,忙让丫鬟婆子去请大夫,预备汤饭。 沈延青道:“言夫人,不过一点小伤,不用喊大夫。” 言夫人走近了些,见他脸上是两处红痕,不必多想,一看便知是与那恶人厮打所致,她忙让丫鬟去拿活血化瘀的膏药来。 秦霄面皮上没受伤,但肋上被那拐子踢了一脚,一片青紫。他不想让言夫人察觉,便挺直腰背随沈延青进了暖阁。 云穗满目心疼,用小银篾沾了药膏轻柔地抹到了沈延青的伤痕上。 待送茶汤的丫鬟走后,言瑞坐到秦霄身边,叹道:“行啦,快把衣裳脱了,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这人骗爹娘便罢,如今也开始骗他了,他刚才一抱上去就闷哼了一声,浑身抖了几下,这人还以为自己瞒天过海了。 秦霄微楞,旋即释然一笑,柔声唤了声“符真”。 言瑞见云穗放下了药膏瓷罐,起身拿过揣到了袖里,然后凑到秦霄耳边轻声道:“等会儿回房再给你上药。” 这时一个管家媳妇跑到门外通报,说那两个孩子的家人来接人了,要给恩公们磕头。 四人相视一笑,忙跟着婆子出去了。 此时,言家偌大的正厅挤满了人,沈秦两人还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面孔——裴沅。 裴沅平素端方冷淡,一张俊脸犹如万年寒冰,少有表情,而且他在书房独来独往,从不与旁人多说一句话,此时的裴沅却眼肿如桃,面带自责,与平日里那个冷傲贵公子判若两人。 小男孩名叫裴澈,是裴家那位故去二爷的遗腹子,裴沅是裴家长房长孙,与裴澈是堂兄弟。 中秋佳节,哥哥带弟弟上街看灯,裴沅身体不算强健,便让仆人抱着三岁的裴澈,谁知半道遇到了几个一同参加过县试的学子,裴沅便让仆人带裴澈先去酒楼寻个雅座,他寒暄完就来。 仆人因中秋多吃了几杯酒,走到半道想要小溺,便把小少爷放了下来,只一泡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他顿时慌了神,也不敢立刻禀明主人,只自己在街上乱找,后来裴沅寻来,得知裴澈失踪,这才去报官。 裴大老爷带着裴沅给沈延青和秦霄道谢,说今夜慌乱不堪,礼数不周,小儿又受了惊吓,明日再登门重谢。 言老爷闻言,眉毛一挑,竭力压抑上扬的嘴角。 沈延青客套一阵,送走了裴家人,他刚想喘口气,女孩的家人“噗通”一声跪到了沈秦两人面前。 “快快请起——”沈延青忙扶起女孩父亲。 这小女孩名李玉儿,父亲李老爷是绿水村的一个地主。 今天他带女儿进城看花灯杂耍,小娃长到四岁头回进城,没见过稀奇。那拐子趁李老爷买糖葫芦的空档,用兔子灯把李玉儿引到僻静处,又用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口鼻,这才将人拐了去。 李老爷带着女儿给两位恩公磕了头,说等安顿好女儿,明日必登门重谢恩公。 待送走李家父女,已是三更过半,言老爷指了两个健壮家丁送沈延青和云穗归家,待送走客人,他恨不得仰天长啸。 第19章 刚才他与县令交谈一番,他家姑爷有些造化,若他将上下打点好,给秦霄弄个“聪明正直”科的名头,直接举荐入官,秦霄便不用苦哈哈地熬科举了。 言老爷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本朝开国皇帝为征召民间人才,设置了许多举荐名目,如“聪明正直”、“贤良方正”、“孝地力田”、“经明行修”、“练达事务”、“年高有义”等。 虽然各省每年举荐入仕的人很少,还得跟其他省的人比,但总是比科举入仕容易。 夜深,秦霄和言瑞洗漱完上床,言瑞轻轻拨开秦霄的内衫,见胸肋处多了一块浓重青紫,眼泪如决堤之水涌了出来。 “好人儿,怎么哭了?”秦霄心疼了。 言瑞揩净泪水,轻轻帮他上药,“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秦霄合上衣襟将人揽入怀中,抚摸轻颤的脊背,“小伤而已,擦点药就好...还是莫让爹娘忧心了。” 言瑞靠在没有受伤的一边,仰头柔声道:“那咱们明日出去找个郎中悄悄看,不惊动家里。”秦霄见他满眼坚持,最终还是答应了。 言瑞怕自己睡着碰到秦霄的伤口,便说去小榻上歇一晚,秦霄哪里肯,将他锢在怀里。 言瑞挣脱不开,动弹不得,失笑道:“都伤着了,怎的还有这样大的蛮力?” “都说了是小伤,莫担心。”秦霄蹭了蹭自己夫郎的发顶,桂花头油的香气钻入了心底,“符真,我给你讲我和沈兄是如何捉到那拐子的。” 言瑞眼睛晶亮,在秦霄怀里翻了面,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好呀好呀,刚才人多我都没空细问你。” 秦霄笑笑,抱着小夫郎轻声讲今晚发生的事。 言瑞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叹息一声,道:“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没想到你那位同窗竟这般勇猛。” 秦霄每日下学回家都会跟言瑞分享学堂里的趣事,言瑞虽没去过赖家书房,但里面的人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两人说了一阵话,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 读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即便昨日熬夜放纵,今日还是得背着书包上学堂。 邹元凡打着呵欠来到赖家书房,待赖秀才托着咸蛋盘子进了门,他都没见到沈延青、裴沅和秦霄的身影。 邹元凡得意一笑,整个书房就数他最克己自律,沈延青那厮整日与夫郎厮混,昨夜肯定耍到了后半夜,现在哪里起得来床读书,今日的进士蛋非他莫属了。 休息时,邹元凡见那三个位置依旧空荡荡的,暗忖他们三人怎么还不来。 沈延青那个懒货不来便算了,秦兄和裴兄怎的也没来? 午饭时,送饭的小厮书童叽叽喳喳的说着昨夜发生的大事。 “你们知道吗,咱们书房的秦郎君和沈郎君昨夜竟捉住了一个拐子,救下了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还是裴郎君的弟弟嘞。” “谁不知道,沈郎君和秦郎君此举堪称勇义,按照咱们大周律法,官府得奖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 “可不,今儿上午县令老爷亲自给的银子,还用红布包着嘞,我在衙门口瞧热闹看得清楚。” “我也听了一耳朵,那拐子是个惯犯,在别县也做过恶,听说这回判了杖一百并流放三千里。” “啧啧啧,一百杖下去就是在鬼门关外了,再流放三千里,哪里还有活路。” “他该!这种丧尽天良的恶人就是凌迟处死也是罪有应得。” 邹元凡一边吃饭一边听其他人聊闲天,得知沈延青和秦霄是立了大功才没来上学,顿时没了食欲。 与此同时,沈延青提着大红布包裹的银子走在路上,他打算去昨天哪家首饰铺再买根发带。 昨夜情况紧急,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工具,他和秦霄与拐子厮打几回,秦霄遏住拐子的脖颈,他下意识就抽出了给穗穗的发带缚住了拐子的双手。 从衙门出来,刚走不过百步,沈延青就察觉街上行人和路边摊贩都在看自己。 刚才领赏时有百姓围观,沈延青相信昨夜之事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传遍整个平康县。 得,一不小心成了平康县icon。 八卦的风还没有吹到首饰铺,掌柜见他又来买发带,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沈延青这次不光挑了发带,还选了两柄小铜镜,然后从红布里取了一个银元宝结账。 掌柜见是官制的银元宝,大吃一惊,问他哪里来的。 沈延青云淡风轻地解释了两句,掌柜直呼英勇,然后说这银元宝他兑不开,让沈延青去银店换了散钱再来。 “小郎君,您先把东西带回去,这钱您得了空再给就是了。” 沈延青惊喜道:“掌柜的,我可以先赊账?” “自然可以,您人品贵重,哪里会赖我这三五银子。” 沈延青拱了拱手,欢欢喜喜地回家去了。 昨夜回家,沈延青给吴秀林说了抓拐子的事,吴秀林虽然心疼儿子受了伤,但儿子做的可是大好事,受两处轻伤救下两个小孩,这伤值得。 刚走到安乐巷口,沈延青就被邻居们众星捧月般护送到了家门口。 只见自家门户大开,院里堆满了东西。 “二郎,就等你啦,快进来!”吴大舅喜笑颜开地朝沈延青招手。 沈延青走后吴秀林便让云穗去把吴大舅请了来,家里若来了客人,需要个男人撑场面,迎来送往。 现在堂屋坐的是几家酒楼的掌柜,他们听说沈延青见义勇为得了官府嘉奖,便送了礼物上门道喜。 屋里还坐着李老爷,李老爷见沈延青来了忙起身作揖。 “恩公呐,本来小女该来给您和令堂叩头,只是小女体弱,昨夜受了惊吓,今日一起便病了,还请恩公见谅。” 沈延青笑笑,让他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孩子身体重要。 李老爷听完十分感动,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道:“恩公昨夜救下小女,李某便是结草衔环也还不了这份恩情,这份薄礼还请恩公收下。” 沈延青瞥了一眼,竟是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 衙门才奖励了二十两,这李老爷竟给了足足五倍! 沈延青和吴秀林见了连忙拒绝。 李老爷见母子二人竟这般高风亮节,心中感慨万千,羞愧地拱了拱手,说回去再备些恩公愿收的礼物,下午再上门叨扰。 送走了李老爷,母子二人还没喘匀气,吴大舅就慌慌张张地进了门,说有贵客登门。 沈延青往门外一瞥,只见一辆宝马锦车停在了自家门前。 作者有话说: ---------------------- 咱们沈大明星又成名人了[狗头] 第17章 贵人 待宝车停稳,只见一个穿戴不俗的丫鬟搀扶着一个妇人从车上下来。 隔着院子,沈延青并看不清妇人容貌,但精致的罗裙和优雅的身姿昭示着妇人的身份不凡。 车旁的两个婆子先行进了院子问候主人,吴大舅忙请贵客进门。 因是女客,吴秀林请妇人去自己房中叙话。妇人笑着朝吴秀林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这时,裴大爷带着裴沅、裴澈从门口进来,沈延青忙请他们进了正厅。 裴家乃平康望族,几个酒楼掌柜平时哪里有机会与裴家大爷打交道,见他来了忙起身作揖。 闲话一阵,一个婆子奔到门口通报,说二夫人请沈郎君叙话。 沈延青一听,忙跟了过去。进了房,他终于看清了妇人的模样。 妇人名陆敏君,如今不过二十五六年纪,生得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都带着大家风范。 沈延青问了好,坐到了云穗旁边。 “吴姐姐,你好福气,生了这样好的小郎君。” 吴秀林眼角盈笑,谦虚了几句。 闲话几句,陆敏君让丫鬟和婆子抬了一个小箱笼进来。她从里面取了一个红漆缠枝木盒给了吴秀林,拿了一个条形漆盒给云穗,箱里剩下的都让沈延青收着。 吴秀林打开盒子一看,竟是一对碧莹莹的翡翠镯。 “陆妹妹,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说罢,吴秀林就把盒子合了起来,婉拒了这份厚礼。 陆敏君秀眉微挑,劝了几句,见吴秀林仍不肯收,她便让丫鬟把盒子收回去了。 “陆夫人...这礼物......”云穗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的好意。 锦盒里装着一支莹润的白玉簪,还是鲤鱼戏莲的样式,栩栩如生,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簪子。 吴秀林见状,帮云穗拒绝了贵重礼物。云穗见娘为自己解了围,顿时松了一口气,把锦盒递给了丫鬟。 陆敏君笑笑,看着向沈延青:“小郎君你尚在求学,想来这些笔墨纸砚你都用得上。” 陆敏君又拉过吴秀林的手,道:“吴姐姐,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我平日也读书写字,这些不过顺手拿的,就收下吧。” 吴秀林虚虚往箱里瞥了一眼,见真是笔墨纸砚,顿时松了口气,让沈延青收下了。 第20章 还没等沈延青道谢,裴澈奔到了房里来,见到云穗猛地扑到了他膝上。 “澈儿,怎的如此无礼。”陆敏君微微蹙眉。 裴澈瞟了一眼母亲的脸色,忙松开手,规规矩矩站直,然后给在座的大人请安。 见儿子礼数周全,陆敏君脸色稍霁。 裴澈站到母亲跟前,轻声请求:“母亲...澈儿想吃点心。” 小孩子本就饿得快,何况裴澈一大早起来梳洗,给长辈请安,现在又登门感谢沈延青,早就饿了。 陆敏君这辈子只有这么个指望,对裴澈管教极严,见儿子当着主人家喊饿,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公子饿啦?”吴秀林微微附身,笑盈盈地问。 裴澈轻轻点了下头。 陆敏君刚要出言斥责,却听吴秀林说:“穗儿,你带小公子去厨房吃碗糖豆花,若不够再给小公子做个糖水蛋。” 裴澈闻声不动,抬眼看向母亲。 陆敏君瞥了一眼儿子,淡淡道:“跟你云哥哥去吧。” 裴澈听了这话,忙拉过云穗的手去了厨房。陆敏君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便跟了上去。 沈延青陪着吴秀林和陆敏君说了一会儿话,吴大舅敲门说让他送送几位掌柜。 陆敏君看着沈延青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孩子不过十五岁,面对贼恶有勇有谋,面对他家不卑不亢,甚至礼数周全,颇会说话,还真不像小门户的孩子。 陆敏君抿了一口茶,又与吴秀林聊起来。 陆敏君家在黎阳,在平康县本没有闺蜜朋友,除了家中女眷她便没什么说话的人,自丈夫裴检死后,连官眷的诗酒茶会都不给她下帖子了,除了守着儿子,便只读书写字消磨光阴。 虽说因为明年儿子开蒙,能回黎阳和父母兄弟厮守几年,但寂寞孤独的每一日都十分煎熬。 这样的日子她还要过半年。 吴秀林与她都是寡妇,又性子爽利,十分投她的缘,她自然愿意与她多说会儿话解闷儿。 闲话一阵,裴澈吃得肚圆回到了陆敏君身边,恰好裴大爷也与沈延青说完了话,准备打道回府。 “云哥哥,下回我还来看你和沈哥哥。”裴澈抱住云穗的大腿,悄声说道,“记得给我备糖豆花,要两碗。” 云穗笑着答应。 裴澈跟着大伯走了,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他喜欢云哥哥,昨夜被拐子迷晕之后,他被颠得半醒半晕,他依稀记得是云哥哥捞他出了黑漆漆的木桶,还背了他一路。 如果没有云哥哥,他就会被卖拐子卖了,再也见不到家人。 吴大舅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裴家车马,笑得眼角挤出了几条沟壑。 裴家阔绰,裴大爷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银子,若不是妹妹提早说了不许收重礼,自己早就替她收了。 裴家走后,沈延青家门口依旧人满为患,多是奴仆替自家主人送拜帖的,沈延青收了帖子,去不去全看他心情。 午饭,吴大舅自掏腰包,叫了天香楼的席面为沈延青庆贺。 今早他陪着沈延青去了衙门,别的不说,光是被官府嘉奖,就够他家炫耀一辈子了,何况他家延青还能被记入县志。 多少英雄人物奋斗一生,只为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他家延青能在县志留名,这事儿够他从儿子念到重孙子。 吴大舅心里高兴,连吃了几杯酒,沈延青见他这般,笑而不语,只给大舅斟酒。 “我们二郎出息了,连裴家都纡尊降贵上门送礼。”吴大舅打了个酒嗝,“还有那位陆夫人也来了,我的儿,你面子大了。” 沈延青在脑中搜寻,并没有搜寻到陆夫人的信息,于是笑问道:“大舅,那位夫人是什么来历,很有名吗?” 吴大舅眼瞪如铜铃,震惊外甥竟不知黎阳陆氏,“二郎,你以后莫只光顾着念书,也该通些人情。” 吴大舅放下酒杯,认真道:“二郎,我说的你可要记好。” 黎阳陆氏三世六尚书,五人有谥。 谥号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才有的殊荣,而且不是每个三品以上的官员死后都有谥,必须得生前名声俱佳,或得皇帝恩宠,否则就算位居宰辅之位也得不到谥号。 黎阳陆氏三代人出了六位尚书,位高权重,其中五位得到了谥号殊荣,剩下一个是因为那位尚书相公还健在。 “尚书便罢,陆家还出过两位祭酒,那是何等清贵的门第。” 祭酒全称国子监祭酒,国子监堪称朝廷的人才库,里面的人以后几乎都会入朝为官,而国子监里的监生都是祭酒的门生。 听罢,沈延青双瞳微睁。 没想到这黎阳陆氏这样厉害。 一个家族能出个进士已是了不起,甚至能够荫蔽全家,这陆家连着三代都出了进士,还官至尚书,这在任何朝代任何地方都算得上荣华至极了。 吴大舅见外甥一脸惊讶,使劲拍了拍自己发红的脸颊,一本正经道:“二郎,那位陆夫人是尚书相公的爱女,这回你救了她的独子,不论是裴家还是陆家都欠你一个人情,遇到难事可寻求他们帮忙。但咱们门第有别,即便你对他们有恩,也不能挟恩求报,这恩最多只能求一件事,若求多了必然会被厌弃嫌恶,还会落得个不知好歹,贪得无厌的名声。” 吴大舅分析得在理,沈延青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吃过饭,吴大舅回了杂货店,一家三口也忙碌了大半日,趁着午间清净,准备眯会儿觉。 沈延青提着红布裹着的银子,将一半给了吴秀林,道:“娘,这两个银元宝是十两,剩下的十两我想自己留着。” 这人身上得趁点钱才有底气,沈延青想做的事很多,处处都要用钱。 吴秀林看着两锭元宝,心道儿子大了,欣然应了沈延青的请求。 沈延青回到房间,把一个银元宝给了云穗,让他收好,剩下的一个他得抽空去银店兑了。 “给我?”云穗大惊,“岸筠...你自己收着吧。” 这可是十两银子,他哪里收得住。 沈延青笑道:“别人家里都是媳妇夫郎管钱,自然是你收着。” 云穗无法反驳,一双琉璃眼珠左右转动,寻找藏钱的地方。 沈延青打了个哈欠,摸出怀里的铜镜和发带放到了桌上,“穗穗,等会儿再藏钱,先把发带和镜子收着。” 云穗踱到桌边,见那发带不是昨天买的那条湖蓝的,而是淡蓝色的,上面还绣了精致的竹叶纹。 “岸筠...这......” 沈延青见他疑惑,将来龙去脉说与了他,云穗听完心里甜丝丝的。 “还有这铜镜,以后便不必费劲转身了。” 他们房中只有一面镜子,早起云穗会为沈延青梳脑袋后面的头发,但云穗却没有人帮忙梳脑后的头发,只能靠自己拧脖子。 云穗看着镜子背面的精致雕花,心底的甜意愈发浓重。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心定 歇了个午觉起来,沈延青觉得神清气爽,难得今日不用去学堂,他打算去书坊把琴谱买回来,至于去不去群芳楼做琴师,他有了新的打算。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延青见云穗揉着眼睛爬起来,轻轻将他按了下去,“再睡会儿,我去开门。” 上午登门拜访的客人多,娘和大舅要招待客人,他回来得又晚,小孩既要端茶倒水,还要上街买待客的茶点,里里外外劳碌了大半日,不曾歇息一刻,他都看在眼里。 沈延青快步去了门口,还没抬起门闩,却先听到一阵牛哞,打开门一看是李老爷。 李老爷见恩公来了,笑眯了眼,忙让伙计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吴秀林穿戴好出来,见李老爷送了这么多东西,连连拒绝。 “这都是家里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带些来给恩公和您尝个鲜。” 吴秀林见那小山似的米袋,暗暗盘算价格,思忖片刻后收下了。一车新米满破也就几两银子,这份礼儿子还是受得起。 米还没搬完,又有一辆木板车推进了安乐巷。 车上放着两条火腿,三筐腊肉条,还有两筐橘子和两筐梨。 李老爷见恩公母亲面露难色,忙道:“这些腊货是我家铺子的存货,果子是家中果树结的,一文钱都没花,您宽心收下。” 沈延青见东西实在多,正欲张口,李老爷却抢在前面说道:“恩公,您救小女一命,鄙人感激不尽,您不同流俗,鄙自不敢再拿铜臭玷污您,这些腊货米果还请您收下,否则鄙日夜难安。” 沈延青心道他也不是不想收礼金,只是你给的太多了。 最终,沈延青收下了李老爷的谢礼。 不顾李老爷再三推辞,吴秀林硬给他泡了新茶,三人闲谈片刻,李老爷便起身告辞,说得在天黑前赶回绿水村。 沈延青正好要出门买琴谱,顺道送李老爷一程。 第21章 吴秀林本来打算和云穗一起挂这些腊肉火腿,但从门缝里见他睡得正熟,便轻轻将门合上了。 刚才搬东西声响大,饶是这样都没被吵醒,可见这孩子累坏了,吴秀林越想越心疼她家小夫郎,便从腊肉筐里选了一块最大的腊排骨,打算今晚炖了给云穗补补身子。 送完李老爷出城,沈延青见天色尚早,便打算在去群芳楼之前把需要的东西购置齐备。 这几日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大周只有官吏或者是官吏亲属才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得读书,他得做官,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五十少进士,他现在不过十五岁,年轻得很。 退一万步,他一辈子考不上进士,至少考个秀才,有功名傍身他就不用去服徭役,还能免税,可以见官不拜。 只是一个秀才便有这么多特权,沈延青坚定了科举入仕的想法。 童子试三年两试,今年八月才结束院试,明年歇一年,后年才有童子试。 童子试有县试、府试两场,需得两场都考过了才算成为一名童生,成了童生才有资格考秀才。 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距离后年二月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年半。 一年半,说起来时间还很充裕,实际上很紧迫。 世人都说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这十年不是进京赶考,高中状元,而是一个孩子从大字不识到能参加县试,后面的乡试和会试,不是苦读十年就保证一定能考上的。 明确了努力方向后,沈延青看着喧闹的街市,释然一笑。 人各有命,老天爷让他借尸还魂,还成了一个秀才的儿子,这便是天意。 这科举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他最擅长的不就是过独木桥吗? 从万中挑一的男团选秀中脱颖而出,科举何尝不是统治阶层精心策划的一场选秀呢? 沈延青想得明白,揣着银元宝到了银店。 “秀才公,您慢走。” 只见小二点头哈腰地送一个青衫男人出门。 沈延青看着男人身上的生员服饰,目送男人走远。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秀才不是戏文中无用的书生,相反,秀才很有用。像地方乡野的争执,但凡要与官府打交道,都需要生员出面。平日婚丧嫁娶,过年过节,稍微讲究的人家都要请秀才帮忙写对联,写红纸和记银钱,就考润笔这一项便能混个温饱。 一步一步来,先考上秀才再说,沈延青默默在心里定下短期目标。 五两重的银元宝换了五千六百文钱,沈延青见义勇为的事经过一个上午早传遍了平康县,银店老板见他手里拿的钱多,走在路上过于招摇,于是送了他一个针脚细密的挎包,包里面还夹层,只要包不离身,钱就不会丢。 他背着包去了东街的书坊,他打算买琴谱和书。原身的书上有很多批注,但那都是原身的,他得通过学习有自己的见解。 书坊的伙计一听是琴谱,立马想起来了,拿梯子去取琴谱了。 沈延青在书架间转悠,先寻了一本《论语注疏》,又拿了一本《大学章句详解》。 伙计捧着琴谱走来,见沈延青手里多了两本书,笑得嘴巴裂到了耳后根。 三本书花了沈延青近两千文,他没想到这书竟这样贵。 怪不得寒门难出贵子,一本书就能让寒门捉襟见肘,更不要提其他的杂费了。 沈延青说还有事,想把书放在柜上,等办完事再来取。 一下买三本书的人可是大客人,书坊掌柜哪有不答应的。 沈延青一身轻松地去了群芳楼。 第二次踏进兰麝喷香的销金窟,不过短短几日,他的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他不是来谈工作薪酬,而是辞掉谈好的offer。 一心难二用,既然已经决定读书,那便不能玩票,再者现在家里的经济情况有所好转,暂时不需要他赚钱糊口。 老鸨听罢叹了口气,道:“郎君志存高远,奴家也不会强求,只是......” “只是什么?” 老鸨道:“郎君可否将你谱的曲子卖给奴家?” 沈延青长眉一挑,对啊,他可以不登台,只做幕后啊! 虽然现在不需要赚钱糊口,但谁会嫌钱多? 沈延青开始展现自己炉火纯青的演技,说自己这曲子乃是神仙在梦中点化才谱出来的,不想玷污仙人恩情。 老鸨哪里不知道沈延青的意思,沈延青也知道老鸨知道他的意思。 两人口舌争夺两回,最后一锤定音,一首曲子十五两。 “郎君,后日您把谱子带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延青笑着拱了拱手,连声应了。 这年头的读书人可不是读死书,君子六艺都得涉猎,否则就会被说是书呆子。 原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书房里的同学欺负。 沈延青买琴谱是为了给自己打造新人设,没想到还能趁机赚一波银子。 想到后天就能有十五两银子入账,沈延青走在土路上像踏在云端。 暮色四合,街边的摊贩准备收摊回家,沈延青左手抱着三本书,归心似箭。 走到街口听到一个老翁在叫卖鱼虾,沈延青停下了脚步。 那些虾在水里活蹦乱跳,沈延青想到云穗前几日又去河里给自己捞虾,没有多想便把那一篓虾买了。 走到家门口,还未推开门扇,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便从门缝争先恐后地钻进了沈延青的鼻腔,他闻着香味,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吴秀林今天炖了腊排骨汤,咸香的排骨搭配清甜的莲藕,慢慢熬煮了近两个时辰,闻一闻味儿都能垂涎三尺。 “儿呐,你怎的还买虾了?”吴秀林搓着腰间围裙问道。 “路过看见就买了。”沈延青提起篓子晃了晃,“娘,这一篓虾也不过二十文,如今深秋水寒,莫让穗穗去河里摸虾了。” 吴秀林嘴角噙笑,原来儿子是心疼了。 “你给娘说这些做甚?你自己跟穗儿说去。”吴秀林肘了下不开窍的傻儿子。 沈延青笑着应了,四处张望一番,却没看到云穗,“娘,穗穗呢?” “哦,他去你三姨和大舅家送腊肉去了。” 沈延青点了点头,将虾篓子送进了厨房,路过仓房,见梁上挂满了腊肉,密密麻麻的,若有不知情的客人进来瞧见了,肯定觉得他家特别有实力。 过了两刻钟,云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红枣,说是张家祖母给的,让他带回来给沈延青煮红枣汤喝。 晚饭除了腊排骨汤,还有一盘白灼虾和一盘炒白菜。 腊排骨汤油大,吴秀林还给白灼虾调了一碟子姜丝醋用来解腻。 但凡家里做肉汤,沈延青必会吃两碗汤泡饭,今晚也不例外,何况今日还有虾肉作配。 原生态无污染的河虾只用白水简单一煮,吃进嘴里只有清甜香味,没有半分河腥臭气,沈延青又默默给自己添了半碗饭。 沈延青一边吃一边给云穗夹菜,他问过云穗为什么不夹菜吃,当他知道原因时,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因为看后娘眼色而不敢夹菜吃,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就算到了新家也会习惯性地忘记夹菜。 不习惯就不习惯吧,他给穗穗夹就行了。 沈延青看着飘着一层油花的排骨汤,想了想,还是用勺子荡开了上面的油,然后舀了满满一碗汤放到云穗手边。 嗯,小孩吃油腻了不好。 第19章 心疼 沈延青是个十足的行动派,既然决定好好读书,那么就从今晚开始。 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想好计划和实操方法,再准备好工具,虽然会耗费些时间,但总比混混沌沌地胡乱看两页书来得高效。 书架上的书摆得井然有序,沈延青将开蒙的基础教材取了下来。 沈延青把蒙了一层灰的《千字文》放到桌上,用干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 做任何事都要打好基础。 就像跳舞,一个不练基本功,直接学成品舞的人,就算死记硬背下来所有的卡点和动作,但呈现出来的效果依旧与基本功娴熟的舞者天差地别。 半吊子没有对照组还好,但如果和专业人士同台表演...... 沈延青又想起高考那年,当时他在亚洲巡演,直到四月中旬巡演才结束,他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半月冲刺高考。 一个半月恶补普通学生三年的进度,就算沈延青脑子再灵光也十分吃力。 好在他有钞能力,他花了二十万请了各科名师为他量身定制冲刺计划,一对一教学。 他数学只考了38分,其中选择填空就占了30分。 他请的老师说,以结果为导向,量力而行。针对高考数学,他就学了前五道选择题、第一道填空题和第一道解答题一小问的套路。 速战速决,他得到了该得到的分数。 第22章 沈延青回过神,看着眼前的青皮书本。 现在与当年的情况不遑多让,一个半月和一年半没什么差别。 他明年就十六了,在大周朝属于成丁,沈老爷子偏爱小儿子,三叔三婶又锱铢必较,到时候绝对会让他去服徭役。 他去服徭役倒没什么,只是他走了家里就没个能出门话事的人了,这年头家里没个男人处处都会被人明里暗里占便宜,就算有吴大舅在,但他娘性子有些要强,也不愿事事麻烦兄长。 要知道县城里不读书的男孩从记事就要帮家里干活,长到十二三就会出去当学徒、做小工,撑门立户,补贴家中。 而他现在属于脱产备考,只出不进,并且读书是最花钱的,比如一本普普通通的教辅就要七百多文,最下等的纸一刀也要五十文。 他得竭尽全力,在家中经济还算宽裕的情况下尽快考取秀才功名,这样家中才不至于捉襟见肘,想吃口好的都得思量半天。 尽快,尽快,最好后年的童子试一次就过。 沈延青下定决心,看着摆满杂物的书桌,吐出一口浊气,一鼓作气将杂货铺似的桌面收拾齐整,那个被塞得满当的笔洗将铜板吐了个干净,喝足了新打上来的井水。 忙完这一通,将陆夫人送的文房四宝摆上桌后,沈延青仰靠在椅背上歇气。 刚喘匀气,一盘剥干净丝络的橘肉悄悄映入眼帘。 沈延青坐直身,伸了个拦腰后支着下巴,侧脸笑道:“又给我剥橘子?” 云穗站在旁边扣桌沿,“读书...辛苦。” 他刚才扒着门缝看了许久,心道夫君真是愈发勤学了,以前回来鲜少坐在书桌前看书,今晚却坐在桌前温习。 上进虽好,但从早到晚上看书,眼睛怎受得住,他...有些心疼。 沈延青抿唇一笑,掰开橘瓣,捏起一牙送到小孩嘴边,“没有你辛苦,来张嘴,啊——” 云穗眼睛睁得圆圆的,面颊开始泛红,他都十四了,这人怎么还把他当三岁小孩,不过看着笑盈盈的俊俏容颜,他还是张嘴吃了。 沈延青会心一笑,拿起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将两个橘子分食干净。 搓了搓手,沈延青打算今晚先练两张小楷,睡前把千字文囫囵背一遍,等明日去学堂问问该以什么顺序研读四书。 赖秀才现在主讲《孟子》,其他三书他得自己想办法。 云穗下午睡多了,这会儿精神头足,见沈延青摆好笔墨准备练字,他也不敢打扰,只坐在床边静静看着。 现在正好可以试试陆敏君送的高档文具,沈延青也挺开心,人嘛,都喜欢礼物。 新砚的底部涂了腊,盈着淡淡光泽,手指摩挲起来也十分顺滑,他拿起一锭墨放在砚上轻研,加了两铜勺水在里面,磨出来的墨汁黑亮亮的。 沈延青照着字帖开始练字,用的也是陆敏君送的纸,这纸跟他平时用的纸全然不同,这纸白如雪,有淡香,舐纸不胶,墨入不晕,笔走起来十分顺滑,沈延青越写越爽,心道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写完一张小楷,沈延青只觉通体舒畅,这些日子天天练字,他的字已经跳出了“丑”的范围,但仍称不上好看。 字如其人,他长这么俊,字也得俊,沈延青如是想。 “岸筠,你...还不歇息么?”云穗见他停下来,见缝插针问道。 以前这个时候他们都吹灯上床了。 沈延青拧了拧脖子,定好了今晚写两张小楷那就得写两张,“我再写会儿字,你先睡吧。” 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睡觉还是睡觉,云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晚安静,屋内落针可闻,沈延青自然注意到了床上的动静,他把笔搁到笔架上,轻步踱到床边问道:“穗穗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云穗侧过身,圆眼睛忽闪忽闪的,脸色添了一丝羞赧,“我...下午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沈延青闻言轻笑一声,转身提过装钱的挎包,“既然睡不着,那就帮我数钱,一千个铜板串成一串,然后把钱收好。” 云穗看着鼓囊的挎包,磕巴道:“又...给我收着?” “自然是你收着。” “可这么多钱不能都放衣柜里啊。”云穗秀丽的眼尾微微下耷,“衣柜没有锁,被人偷去怎么办?” “那我明日去买个带锁的匣子。”沈延青想了想又道:“穗穗,现在天气凉了,不要再去河里摸虾了。” 云穗闻言轻点下了头,又听到:“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以后你若想摸虾就去街上买好不好?” 云穗听了个大红脸,连忙垂下了头,不敢看沈延青的眼睛。 沈延青见他这副青涩模样,不禁勾了勾唇,他还没说什么小孩就这副模样,若他真说些骚话,小孩不得把自己害羞熟了? 罢了,小孩单纯,哪里禁得住他媚,还是练字去吧。 次日,沈延青照旧踏着晨露上学,刚踏进书房大门就被七八人围住了,他现在本就时间紧迫,这几人还来找茬,算是撞他枪口了,刚准备骂之捶之,结果这几人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来八卦的。 “沈兄,你真和秦霄制服了拐子,你还单手捆了那拐子?” “是啊是啊,我昨儿碰见秦霄,他说是你发现的拐子,他不过顺手帮个忙,真的假的?” “听说你们俩把那拐子打得七窍流血啦?” “诶诶诶,沈兄沈兄,你给我们说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拐子的同伙们筹了三千两银子寻了杀手,要你和秦霄的人头呢,你今天怎的还敢出门啊?” ...... 这些人七嘴八舌,沈延青被吵得脑仁儿疼,还筹钱找杀手,这说书先生的嘴比营销号还离谱,为了流量,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沈兄,你怎么不说话啊?” 沈延青翻了个白眼,大步走了。 进了书斋,坐在最前面的裴沅见他来了,忙踱到他身边作了一揖。 “沈兄。” 周围人见裴沅对沈延青这般恭敬,又三五成群嘀咕起来。 沈延青回了礼便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拿出《孟子》开始温习以前背过的篇目。 过了许久,秦霄掐着赖秀才进来的点儿奔了进来,有两个嘴碎好奇的刚想细问,赖秀才端着咸蛋踱了进来。 背书、默写、练字,这一套沈延青驾轻就熟,不出意外,今日的进士蛋依旧是裴秦沈三人所得。 又是第三名,沈延青捏着进士蛋蹙起了眉。 以前是志不在此故不在意,如今他立志读书,那么便不能不在意。 下了课,他向裴沅和秦霄要了他们的默写来比对,他倒要看看自己比裴秦二人差在哪里。 他们都是没有一处错漏的满分默写,沈延青不懂便拿着三张纸去向赖秀才请教。 赖秀才既吃惊沈延青单独来找他,又不解沈延青为何要问这种蠢问题。 “为师一切都按科考标准来,你也读了近十年书,怎的还不明白卷面的重要性?” 赖秀才的目光里满是责备,那些阅卷的考官两三日内要看数以千计的试卷,纵是文曲星下凡,写一手烂字也是行不通的。 沈延青一时语塞,他知道字的重要性,但没想到这么重。他偷偷垂眸瞟了几眼裴秦二人的卷面...好吧,云泥之别。 沈延青寻到答案,恭敬地向赖秀才道了谢后才去饭堂吃午饭。 今日家里给他备的青菜虾肉馅饼和水煮蛋,云穗昨晚就把虾剁了,做成了鲜甜的虾肉酱泥备用,今早他们也是吃的青菜虾肉饼。 正他准备大快朵颐时,从不在饭堂露面的秦霄坐到了对面。 秦霄朝沈延青眨了下眼,“岸筠,你中午就吃这个啊,咱们出去吃吧,我请客。” 两人经过那一夜,关系突飞猛进,沈延青笑道:“什么叫就吃这个,这是我夫郎一早起来给我现蒸的饼。” 秦霄闻言挑眉,拍了拍自己的嘴唇:“哎哟哎哟,我这嘴说错话了,那这饼跟金饼无异,你多吃点。” 沈延青无奈一笑,懒得理他。 秦霄见状,用折扇挡面,低声道:“岸筠,我有要事相商,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还是找个安静地方相谈,当然,这饼你也带上。” 见秦霄难得这般严肃,沈延青手上一顿,来了兴致。 作者有话说: ---------------------- 青青觉醒科举系统,开始认真搞学习啦~ 宝宝们,俺想要小星星,小评论,小树苗,如果可以,请猛烈地砸向我(撒娇ing 第20章 言深 两人来到一家装饰雅致的茶肆,刚踏进门,小二便熟门熟路地将两人引去了二楼的雅室。 推开门,只见一个美人坐在桌前,捧着香腮,盯着桌上的干果盘子看。 沈延青一愣,“三公子?” 言瑞见他们来了,忙朝他们招手:“快坐下吃饭啊,我饿了~” 第23章 秦霄大步过去,捏了捏他的腮肉,“下回饿了就吃,何苦饿着肚子等我。” 言瑞笑着点了下头,踱到门口让人传菜。 沈延青看着流水似的菜肴端了上来,问道:“这里不是喝茶的所在吗,怎的还供热汤热菜?” 言瑞给两人摆箸,笑道:“沈兄,这茶肆是我家开的,我让做两个菜他们还能不做?” 秦霄让言瑞赶紧坐下吃饭,言瑞见沈延青提了个篮子来,掀开布巾一看竟是盘蒸饼。沈延青不想浪费云穗的汗水,请小二把饼蒸热了端上来,与秦言两人共享。 饭菜齐全后,秦霄先盛了一碗汤递给言瑞,让他先暖暖胃肠,言瑞乖巧地用勺子舀着喝。 沈延青吃了几口菜,见秦霄一直在照顾言瑞吃饭,忍不住问道:“逐星今日要商议何事?” 秦霄放下筷子,顿了顿才开口:“岸筠,你家资几何?” 沈延青挑眉道:“你问这做甚?” 询问别人的家产,如此唐突冒昧之言可不像秦霄会说的话。 言瑞咽下口中糯米鸡,用手肘撞了下秦霄的胳膊,“你索性直说吧,沈兄不是那等气窄之人。” “逐星但说无妨。” 秦霄拱了拱手道:“沈兄,周县令已将你我纳入了‘聪明正直’科,待下年省府举荐,你我便可入吏部选官。” “真的?”沈延青大惊。 “真的。”秦霄见沈延青又惊又喜,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秦霄直道:“沈兄,你想举荐为官,不走科举了?” 沈延青点了下头,心想如果能一步到位那还读个屁书,“如果能直接做官,我自然不走科举了。” 秦霄攥了攥掌心,叹道:“可咱们不比恩荫子弟,他们能做到四品,咱们若走此道为官,最多做到六品,饶是这样岸筠你也愿意吗?”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大周惯例,非进士不入内阁。即便是勋贵,不是科举出身也算不得正途。 沈延青闻言思忖,他不知六品官在大周是个什么水平,但人活的就是个盼头,若知道了职业天花板在哪儿,人的心气儿也就散了。 “岸筠,你我还年轻,为何不搏一搏,进士及第,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沈延青见秦霄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言伯父不是让你我静候佳音吗,为何......” 那晚言宅,言老爷与他说了两句,让他不必操心举荐打点的事儿,一切有言家帮他筹谋。 沈延青明白,老丈人给姑爷铺路,他不过是顺带的事儿,还无形之间欠了言老爷一个大人情。 不过人家肯主动出力,欠人情就欠人情吧...若他无赖一点,这种秘而不宣的事儿,他要是耍赖不认账,言家也奈何不了他。 秦霄睃了一眼埋头苦吃的言瑞,向沈延青轻轻摇了摇头。沈延青也看出他有难言之隐,顺水推舟道:“我想起来了,言伯父上下打点狠需些银钱,逐星是怕我囊中羞涩?” 秦霄松了口气,“正是,岸筠有所不知,即便我们纳入吏部也不能立即做官领俸,还得去京城等告身,说白了还是得用银钱打点才能换来一身官袍。” “那打点下来要花多少钱。” 秦霄垂眸默了默,缓缓道:“至少四百两,而且花了还不一定成。” 四百两!沈延青大惊。 在平康县,一百两就能买一座一进带水井的青瓦宅子。 四百两花下去可能还听不见响,这举荐官谁爱当谁当! 沈延青急道:“言伯父还未动身去省城吧?” “我爹明日就去。”言瑞抬头道。 沈延青呵呵一笑:“那就别去了呗,咱们老老实实走科举路挺好的。” 有的捷径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而且如秦霄所言,有的道路看似是捷径,其实是自断前程。 秦霄听了这话眼睛晶亮,喜道:“岸筠兄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啦。”沈延青笑道,“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哪里拿得出这上下打点的钱。” “沈兄,你若缺钱,我可以借你。”言瑞放下筷子正色道,“不过嘛要收利息,看你是穗儿的夫君,那就三年两分利,如何?” 沈延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商人家的小哥儿,看到钱眼儿就往里钻。 “三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暂时不用借钱。” 秦霄又道:“既如此,岸筠兄,晚上去家中吃个便饭,也好与我爹说明。” “这是自然。”沈延青面上笑嘻嘻,心想你小子在这儿等我呢。 说完正事,秦霄以茶代酒敬了沈延青一杯,说下了学正好一道回言宅。 “今日邀约突然,我下了学得先回趟家,否则我母亲和夫郎会着急。” 言瑞用绢帕擦了擦嘴,笑道:“哎哟你担心这个啊,那等会儿我去告诉伯母和穗儿,必不会让他们担心。” “那劳烦三公子替我走一趟了。” 言瑞摆摆手,又朝桌上的糯米鸡怒了下嘴,秦霄立马就夹了一块送到了他碗里。 沈延青在旁边吃了一嘴狗粮,不过两人举止自然,一看就经常这样做。 这秦霄野心勃勃,却是个老婆奴,当真是好玩。 吃过饭,沈秦两人要回书房,言瑞则坐轿子去了安乐巷。 茶肆与书院距离半条街,沈延青走在路上忍不住说道:“逐星,既然今日要与我商议,何必带三公子来,三公子性子单纯直率,我想你必有所顾忌,现在三公子走了,畅所欲言吧。” 秦霄一展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促狭笑眼,“岸筠兄,我并未特意带符真来,我每日都和符真一道吃午饭的。” “原来如此。”沈延青心想,怪不得这小子每次午休回来都氤着香气,想来是言瑞身上的味道,“那今日倒是我扰了你们夫夫亲热,不好意思了。” 秦霄脚步一顿,疑惑这人怎的知道自己与符真会在饭后搂抱亲热片刻。 他想不出原因,于是微笑道:“岸筠兄慧眼如炬,我如何瞒得过你,不过你也有夫郎,想来能理解我。” 沈延青尴尬一笑,忙岔开话题,“对了,这事你为何不自己跟言伯父说?” “岸筠兄,你应该听说过我的身世吧。” “......略有耳闻。”沈延青说完抿紧了唇。 “我尚在襁褓时被遗弃在佛寺门前,当时符真刚满月,孱弱不堪,爹为了符真去寺里烧香祈福,见我与符真差不多大,心生恻隐,便带我回了言家。” 沈延青没想到秦霄能如此淡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世,他拍了拍秦霄的肩,强颜欢笑道:“你呀,因祸得福,言家家大业大,言家长辈待你如亲子,还让...符真做你的夫郎,符真生得好看,人也开朗率真,你偷着乐吧。”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举荐入仕。”秦霄看向沈延青的眼神凛冽起来,“商人即便再富,见了官便矮三等,这些年我看着爹为了家中生意曲意逢迎,那些官吏处处揩油,吃拿揩油。岸筠兄,言家并不像外人想的那般光鲜。我只想金榜题名,让那些人不敢再欺压言家,若我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符真也会过得更好,若我还有造化,兴许还能给符真挣个诰命。” 沈延青明白了,这小子是想当顶梁柱,为言家遮风挡雨,“你既这样想,为何不直接说与言伯父?” 秦霄叹了口气,淡淡道:“我爹纵横商海几十年,心思缜密,他想我做官往上爬,但也不想让我爬得太高。” 这是他偶然在门外听到的,当时虽十分伤心,但做父母的都会为孩子筹谋,何况他的符真那样讨人喜欢,他消化了几日也就释怀了。 “这是为何?”沈延青觉得奇怪。 秦霄苦笑道:“他怕我是个狠心的,一朝鲤鱼跃龙门,抛弃符真,另攀高枝。” “你会抛弃你的小夫郎?”沈延青撇撇嘴。 “自然不会,我永远不会离开他,他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沈延青“啧”了一声,酸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古人不是讲究含蓄嘛,怎的到了秦霄画风突变? 不过这对小夫夫还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干柴烈火。 沈延青道:“行了我明白了,有的话你不方便说,那就我说呗,反正他不是我爹。” 秦霄见沈延青如此通情达理,忙向他行了一礼。 “逐星诶,你我之间哪里需要走这些虚过场。”沈延青忙扶起他的手,“不过我也不白帮忙,以后我要向你讨教学问,你可别嫌我烦。” 秦霄忙道:“岸筠哪里的话,你不嫌我学识浅薄,头脑愚笨就好。” 沈延青想起午饭前看的默写,心道破船还有三千钉,能写一手漂亮字的书生能愚笨到哪里去? 两人慢悠悠踱回书斋,同窗们像猎狗一般朝他们两只肥兔子扑来,仿佛不问到一些外人不知的密辛就咬住他们不放。 第24章 两人无法,只好耐着性子将那晚捉拐子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 沈延青暗暗叫苦,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21章 偶遇 从言家吃过晚饭出来,沈延青转身去了群芳楼。 此时群芳楼门争奇斗艳,香气缭绕,沈延青屏息凝神进了大门,找到了老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延青把沉甸甸的一包银子装进了书包,见楼内燃着三指宽的灯烛,照得楼内亮如白昼,于是询问老鸨这蜡烛在哪里买的。 老鸨闻言笑道:“就在西街口的灯烛铺子,郎君怎的突然问奴家这个。” 沈延青答道:“我看这蜡烛挺亮的,我想买几根夜里看书用。” 现在家里点的是油灯,昏昏黄黄,看久了很费眼睛。任何行业拼到最后都是拼身体,他可得好好保护自己的视力。 “郎君真是勤学。”老鸨掩唇轻笑,“现下街上的店铺都上了板,郎君拿着银子都买不到。既如此,奴家也做个顺水人情,赠你一支烛,郎君高中后再还不迟。” 沈延青拱了拱手,接受了好意。 回到家,吴秀林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了,母子二人只隔着窗户说了两句话。 云穗在水井边上提水灌缸,见沈延青回来了,忙放下水桶去了厨房。 沈延青往厨房瞥了一眼,先回了卧房,不过片刻,云穗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碗进来了。 沈延青换下了长衫,点上了顺来的蜡烛,这蜡烛果然好,照得云穗的脸都清晰了三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内,笑眯眯地说:“给我煮了梨水?” 云穗低低地“嗯”一声,“这个...没加糖,只有梨子,你趁热喝。” 秋日干燥,今日沈延青又去了言家吃饭,言家豪富,定然准备了大鱼大肉,喝碗清甜的梨水正好解腻润肺。 沈延青坐到桌前端起碗呷了一口,“穗儿,我书包里有一袋银子,去拿出去吧。” 又有银子?云穗大惊,夫君明明是去学堂念书,怎的三不五时就带钱回来? 他托着沉甸甸的袋子,打开一看,竟是三块银子,他掂量着怎么也有十两。 沈延青吹了吹碗面上的热气,道:“袋里有十五两,你收好啊。” “岸筠,匣子。” 沈延青愣了下,然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我给忘了,哎,失策失策啊~” 云穗见他刻意做出的懊恼模样,不禁勾起唇角,“你白日读书辛苦,要不...我去买?” “行啊,你去,你若缺什么在路上瞧见了也一并买了,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西街口买些蜡烛?”沈延青指着烛台上泣泪的白衣美人,“那儿有家灯烛铺子,就买这一样的就成。” 云穗见这蜡烛比寻常的蜡烛粗得多,上手握住量了量,怕买错了。沈延青见状忙握住他的手腕往后拉:“穗穗,小心手烫了。” 云穗垂眸浅笑,这蜡烛油能有多烫,这人真是...瞎操心。 沈延青叮嘱了两句便借着明亮烛光温书,云穗打了个呵欠去外面备水洗漱。 陪着沈延青熬到二更半,云穗实在熬不住了,上下眼皮打了一架,睡了过去。 沈延青温习完前几日背的篇目,仰背伸懒腰时瞥见趴在桌上的云穗。 还真是小孩,睡熟了还咂嘴。 沈延青走近将人抱起,还没抱到床上,怀中人却睁开了眼睛。 “我......”云穗半梦半醒,口舌不甚清晰。 “睡吧。”沈延青将人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鞋袜,盖了被子。 云穗昏沉沉地点了点头,在翻身沉睡之际,只依稀看见荧荧烛光下一个埋头苦读的身影。 次日点完豆腐,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云穗跟吴秀林说想上街买东西。 “好啊,你去街上多逛会儿,午正的时候再回来吃饭。”吴秀林掸了掸了腰间的围裙,去房里取了二十文钱,“正好你去买两斤核桃,省得娘下午还要出门,若有余钱你自己在街上买块麦糖甜甜嘴。” 云穗笑吟吟地接过钱,说会早些回来。 把钱装进荷包里,云穗不知道钱匣子和粗蜡烛要多少钱,以防钱不够,他数了整整两百个铜板。 云穗先到卖菜的地方买了两斤核桃,现在正是出青皮核桃的季节,一斤圆鼓鼓的核桃只要八个铜板,云穗买了两斤,娘给的二十文剩了四文。 买完核桃转悠到西街口,云穗不好意思问人,自己张望了一刻钟才寻到那家蜡烛店。 他估摸着指了一支蜡烛,又上手圈了圈,确定了尺寸才问掌柜价格。 掌柜见他要买贵货,眼睛一亮:“小哥儿眼光真好,这是从省城进的好蜡烛,点一根屋子就亮堂得不得了。原本这一根我要卖三十文,我看你与我投缘,二十八一根卖给你了。” “这么贵!”云穗吃惊地说。 “小哥儿,这一分钱一分货。”掌柜拿起旁边的细蜡烛,“你看看这种,虽然这一根只要十五文,但明显跟刚才那种好货不是一个档次。” 掌柜见他还犹豫不决,拨了拨算盘后笑道:“这样吧,我看你是个小哥儿,又这样年轻,你一次买六根,我只算你一百六十文。” 云穗不精算术,平时跟吴秀林上街买菜也不过二三十内的加减,这时是真没反应过来。 掌柜见他不搭腔,以为还在嫌贵,咬了咬牙道:“小哥儿,不说了,我再退一步,一百五十六文,我真不赚钱了。” 这时云穗才算完刚才的账,听掌柜又少了四文钱,欣然答应。 买完蜡烛钱袋就空了一大半,云穗提着核桃和蜡烛一边走一边寻卖匣子的店铺。 “穗儿?” 云穗听背后有人喊他,正奇怪呢,转身一看竟是言瑞。 “三公子。” 言瑞走近嗔道:“怎的这样生分,昨日不是让你唤我符真哥哥嘛。” 言瑞八月初满的十五,比云穗年长。 “符真...哥哥。” “乖~”言瑞笑嘻嘻地捏了下云穗的脸颊,“走,我请你喝茶。” 云穗摇了摇头,说他还要买东西。言瑞闻言看了看日头,又道:“那我陪你逛会儿吧,你买什么?” “钱匣。” “哦,钱匣啊,这我熟,我带你去一家店,那儿雕工特好。” 言瑞帮云穗提过核桃,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到了店里,掌柜见是自家少爷,忙迎了上去。 言瑞轻咳了一声,让掌柜把那雕工精细且带锁的小箱子小匣子都拿出来。 等待的时候,云穗被言瑞带到了帘后喝茶。 “穗儿,喜欢哪个?” 云穗看着十来个箱匣,有漆面的,有雕花的,还有镂金银的,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荷包。 言瑞见他低眉顺眼,手捂着荷包,又想到沈延青说过他家情况,顿时反应过来,旋即对掌柜低声说道:“把这些收回去,拿...最便宜的来。” 掌柜愣了一瞬,连声应了,让伙计捧来两个木头匣子。 “穗儿,你看这个怎么样?” 云穗见那小木匣没有雕花没有过漆,顿时松了口气,抬眼轻声问道:“这个...多少钱?” 掌柜刚想答话,言瑞却先道:“哎呀,这个便宜,才十文钱。” 掌柜听完眼尾一抽,小少爷这是在做甚? “十文?”云穗眼睛一亮,“那我买了!” 言瑞笑笑,让伙计用绳子给匣子打个十字结,好让云穗提着回去。 待云穗走后,掌柜朝言瑞叹气道:“小少爷,那匣子连本带工,对了,还有锁头,怎么也要卖四十文,您怎的......” 言瑞抿了一口茶,淡然道:“他夫君是姑爷的同窗,昨儿又帮了我和姑爷的忙,不过一个粗糙木头做的匣子,算得了什么。” 语罢,掌柜才明白两人有这层关系,怪不得精明的小少爷肯让利于人。 言瑞喝完茶,优哉游哉地去了自家茶肆,等秦霄过来吃午饭。 坐着等了片刻,才见秦霄步履匆匆地来。 言瑞见他额上蒙着汗,心想这人又是跑来的,于是嗔怪道:“哎呀,你走慢些,每回都不听,汗流浃背的等会儿着凉了。”说罢,从怀中掏出手绢细细给他擦汗。 秦霄由言瑞在额上动作,手臂圈住他的腰肢往怀里带,恨不得胸贴胸,腹贴腹。 言瑞捶了下秦霄肩头,轻笑道:“呸,这般急色,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秦霄低头啃了口香喷喷的樱唇,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言瑞给他倒了杯茶,满眼柔情。 十三岁时为了给祖母冲喜,他们提前拜了堂,可成亲当晚祖母病逝,喜事变丧事。 因要守三年孝,两人虽登了记但还不曾圆房。他们从小一起在祖母膝下玩闹,秦霄虽喜欢与自己亲热,但他心里有数,不会真的在孝期做出混账事,所以自己也愿意陪他玩闹。 第25章 等菜上齐后,秦霄照旧帮言瑞舀汤挑鱼刺,问他上午去哪儿玩了,还是跟爹看账去了。 言瑞一边搅动热气腾腾的汤,一边跟秦霄说话,把遇见云穗的事儿也说了。 秦霄笑道:“岸筠兄人品贵重,值得相交,他夫郎瞧着也好相与,我不在时你若觉得闷,找他玩也是极好的。” 言瑞嗤笑一声,道:“这还用你说,我早与穗儿好上了,昨儿我去帮沈郎君传信儿,他还给我盛梨水喝呢。” “你跟他好上了?”秦霄长眉一挑,有些吃味,“那你跟谁最好?” 言瑞见他小气劲儿又上来了,撒娇道:“自然是跟夫君最好。” 这个答案让秦霄心里十分舒畅,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作者有话说: ---------------------- 还在铺垫嗷~ 穗穗和符真是闺蜜组,以后还会发生很多事[竖耳兔头] 老婆有了富贵花朋友,青青觉得很棒,反手就是一个赞 第22章 专门 吃过午饭,秦霄与言瑞亲昵片刻后疾步回了赖家书房。 春困秋乏,书斋里睡倒了一大片,只有几人挺坐身躯,认真温书。 “逐星,过来。” 秦霄见沈延青在门外猫着身子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问道:“岸筠兄,怎么了?” 沈延青终于找到机会单独询问秦霄。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乡下有个亲戚,他与我们一般大,以前家里没钱供他读书,虽说认得几个字,但那四书五经是一点不通,现在他家有余钱了,他就想着读书,但他家人抠门,不让他上学堂,只让他在家自学,前儿到我家里来问我怎样入门,我怕误人子弟,耽搁了他,便想请教请教你。” 秦霄闻言了然,笑道:“原来如此。朱子曾云:先读《大学》,次读《论语》,再读《孟子》,后读《中庸》,以此顺序方知古人精言之微妙。” 沈延青默默将读书顺序记了下来。 “逐星,若我那位亲戚想要参加后年的县试,你觉得他能通过吗?” 秦霄嘴抿成一条线,思忖半晌才道:“这世上有十一二便取得功名的神童,也有五六十的老童生,我不知那位兄台天资如何,不敢妄下定论。” 他转身用折扇指了指屋内的裴沅,低声道:“你看子沁兄,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四书背熟,八岁便治了毛诗礼记。” 沈延青听完心头一震,这裴沅竟是个神童。 秦霄接着说道:“饶是聪敏如子沁兄,府试都落了榜,至今连童生都不是。” 沈延青听完这番话心情顿时低落到了谷底,连书香门第的裴沅都难过这独木桥,何况是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九漏鱼。 秦霄叹息道:“哎,子沁兄也是时运不济,今年初春倒寒,他自小身子不算强健,以至于县试一完就染了寒疾,耽搁了备考......” 后面的话沈延青没有入耳,他气馁了一秒,然后在心里暗暗做自己的学习计划。 独木桥虽窄,但只要技术到位也能走过去,何况这世上还有人能空中走钢丝呢。 不就是读书嘛,能比在松溪村种田割稻辛苦? 辛苦,真的辛苦,跟土里刨食是不同维度的辛苦!沈延青看着桌上垒起来半臂高的书本,在心里骂了一万遍那个开车撞他的司机。 “岸筠,饭好了。” “哦,来了。” 先吃饭,吃饱了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读书!! 秋日的傍晚凉爽宜人,吴秀林摆了小桌在院子里。沈延青还没坐稳,一股浓郁香气就直冲鼻腔。 看来他娘又做好吃的了。 “来,尝尝我做的火腿炖白菜。”吴秀林端了一个大瓷盆来,“二郎,你王婶儿说这火腿是江南来的金贵货,一条值四两银子呢,你多吃点。” 王婶儿的儿子是个镖师,走南闯北,常带着东西回来,王婶儿托儿子的福也涨了些见识。吴秀林原以为这火腿是寻常腊肉,打算留一个等过年带回松溪村,又体面又省事,没想到下午王婶儿来家里唠嗑,见吴秀林不识货,笑了好一阵。 沈延青深吸了一口香气,这火腿闻起来确实不错。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配料,因为火腿的存在,连最朴实无华的大白菜都多了一分醇厚咸香,滋味悠长。 “娘,这汤您没加盐吧?”沈延青问道。 “这火腿本身就有咸味,我还加什么盐呐。” 沈延青松了口气,然后飞快舀了两勺汤泡米饭。 他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米,以前他娘还会在饭里掺些红薯或杂粮,现在顿顿白米饭。 雪白的米粒与淡黄晶莹的汤汁交融,上面再加上两片鲜红的火腿和软烂的白菜,色香味俱全。 沈延青吃了满满两碗汤泡饭,吴秀林见他爱吃便说明日还做火腿。 “娘,火腿好吃是好吃,但太咸了对身体不好,这东西能放,咱们偶尔吃一次就行。” 吴秀林听完点了点头,问他明日想吃什么。 “娘做的都爱吃。”沈延青卖乖道,瞥见云穗在偷笑,他心思一转,道:“穗穗做的也爱吃。” 吴秀林听了笑得身体发颤,旁边的云穗却羞得脸若红霞。 吃过饭,帮云穗打了两桶水,沈延青就回房间看书去了。 大周蒙童最开始要熟背《千字文》、《三字经》、《幼学琼林》、《千家诗》等发蒙教材,沈延青一本都没背过,直接开始背四书 这些基础教材的作用是认字和培养写文章的感觉,但正经来说科举考试不考这些。 沈延青觉得还是先把必考的四书弄扎实了再说,这些发蒙教材等休息时随便翻翻看,就当换脑子了。 沈延青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大学》。 他惊奇地发现相较于《孟子》,《大学》其实没多少字,怪不得朱子说要先看《大学》,果然从易到难是解决问题亘古不变的真理。 正文边上有批注,而且不是原身的字迹,沈延青想一定是原身亲爹沈秀才的手笔。 沈延青一边看原文一边看批注,囫囵着也把一整页晦涩的古文看懂了七七八八。不过这个懂只是将文言文翻译成白话文,至于其中深意,他是不懂的。 科举也有默写题,沈延青百分百不会放弃这些送分题,他粗粗数了数,这一本《大学》不过一两千字,他花个两天就差不多能背熟了,至于其中深意,如何应用于文章之中,待他把四书都背完了再说。 霞光散尽,沈延青起身点燃了蜡烛,许是晚上他贪嘴多吃了两片火腿,这会儿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走到红漆小圆桌边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竟是半温的决明子菊花茶,这茶最是清火名目,沈延青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自从云穗到了平康县,他娘就没收拾过他的卧房,房里茶水被褥都是云穗在负责,不用想,这茶是云穗准备的。 沈延青捏紧杯壁淡淡一笑,小孩真挺会照顾人。 喝了两杯,他干脆把茶壶茶杯转移到了书桌上,省了来回折腾。 沈延青又背了七行字,这时云穗轻轻地推开了门扇,他刚干完活儿,脸颊上还残留着劳动后的薄红,显得十分健康俏丽。 云穗见小圆桌上的茶壶静静站在沈延青手边,他轻巧地走过去问:“这茶...你喝着怎么样?” 沈延青放下书卷,抬眼看向红扑扑的脸颊,“很好喝。” 云穗听完绽开笑颜,他买完匣子手里还剩了不少钱,路上见有几个老妪在一个小摊前争相购买一种茶包,他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说这茶对眼睛好,便斥巨资买了一包回来。 乡下人家平常都喝十文钱一斤的陈茶渣子,这一小包却要十二文,他算了算,一包最多能用三四回,若大手大脚地泡得浓些,两回就没了。 沈延青倒了一杯握在手里,“你喝过这茶没?” 云穗缓缓摇了摇头,这金贵茶是专买给夫君的。 沈延青笑笑,把手中的茶杯递给云穗,笑道:“这个喝了对身体好,来,尝尝,甜的。” 云穗一愣,飞快接过茶杯坐到了床沿上,手指摩挲着半冷的杯壁,脸颊越来越烫。 这人...这人...哪有用一个杯子喝茶的,那不就...嘴对嘴了? 云穗睃了一眼专心致志看书的人,将手中的茶一口闷了。 唔,真的有甜味。 二更过半,云穗被那杯茶烧得头脑清醒,迟迟不能入睡,渐渐的,膝盖疼了起来。 看来明日要下大雨,云穗叹了口气。 膝盖越来越疼,他实在受不住,轻轻捶了起来。 “怎么了?”一道温柔男声从烛光中传来。 在昏暗床帐里的云穗随意说了句白日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失眠啊?没事儿,你闭着眼睛数羊,数个几十只你就睡着了。” 云穗浅浅“嗯”了一声,不再捶弄刺痛的膝盖。 第26章 昨晚沈延青看书看晚了,云穗喊起床后他又眯了过去,结果就是早饭来不及吃了,他急匆匆背着书包,抓了个包子就飞奔出门了。 当云穗从卧房拿伞出来时,沈延青都跑出安乐巷了。 “娘...今日要下雨,岸筠忘了带伞。” 吴秀林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心想这天儿挺好的,于是笑道:“没事,若真下雨了我去学堂给他送伞。” 云穗忙道:“娘,那我去吧,岸筠还要吃您做的饭,耽搁了不好。” “好好好,你去。”吴秀林笑眯了眼,小夫郎念着他家二郎,她乐意得很。 “学堂在哪儿知道吗?” 云穗点了点头,昨日言瑞陪他买东西时路过了赖家书房。 那是一座青砖青瓦的好宅子,坐落于东街尾,闹中取静。 学堂的房舍这样好,想来先生也好,岸筠在那里想来能学到不少东西。 吴秀林见他点头,笑着打趣道:“穗儿啊,我也没带你去过赖家书房,你怎的知道在哪儿,还是你悄悄去瞧过二郎了?给娘说说呗。” 云穗有些害羞,但娘问了,他也不能不说,只好将昨日遇见言瑞的事全盘托出。 吴秀林得知有这层原因,也就不逗小孩了,准备开始干活。 待交付了豆腐,吃过午饭,大风就刮了起来,片刻之后,电闪雷鸣。 吴秀林看着乌云密布的天,心里十分惊讶。 还真被她家穗儿说中了。 作者有话说: ---------------------- 青青:老婆的茶茶好甜[奶茶] 穗穗:老公的嘴子好甜[黄心] 第23章 悸动 沈延青一路狂奔, 到书房时,发现门口多了几辆马车。 这几辆马车到了,那就证明他来的不算早了。 沈延青将篮子放到脚边, 拿起书就开始温习昨夜背的《大学》篇目。现在目标明确, 一寸光阴一寸金,他断不会再发呆磨洋工。 沈延青将书翻过去, 闭上眼睛轻声背诵, 不知不觉周围安静下来, 睁开眼, 赖秀才已经进来了。 今日依旧是默写《孟子》中的篇目,沈延青这回默写时一笔一画, 小心翼翼,再不敢随意挥墨。 拿来吧你,卷面分! 沈延青屏住呼**雕细琢,直到赖秀才提醒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刚刚写完。 他暗自思忖,像王羲之那样的天赋型选手, 洗笔的水都能染黑一方清池,那他每日练字的量根本就是洒洒水。 量变产生质变,他得增加练字的时间。 练字是投入产出比较高的投资, 就算没什么天赋, 只要肯花时间精力, 就能看到进步, 沈延青相信, 只要自己持之以恒,他的字在一年半后的县试考场上绝对会大有长进。 正当赖秀才收默写时,看门的仆人疾步进来通报,说是刘举人有急事上门。 赖秀才忙让仆人将人请进来。 “赖兄, 你怎的还和孩子们窝在这里,赶紧随我去金凤寺。” 赖秀才问何事让他这般急躁。 刘举人急得将山羊胡子吹成了两半,抓住赖秀才的手道:“半载前陆家那位老尚书相公致仕归乡,为了躲避上门的宾客,在咱们南阳省大开讲会,传授经典,今日午后陆相公在金凤寺讲经,前日教谕没派人给你传信吗?” 赖秀才闻言大惊,让学生们赶紧收拾书袋,随他出城去金凤寺听大儒讲经。 “你呀你呀,成天围着这些毛孩子转,也不去县学探探消息。”刘举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个同年一根筋,若他出门前没有想到这一茬,只怕后几日这呆子肠子都要悔青。 赖秀才一边吩咐仆人去拿自己的松绿绸褂,一边对学生们说:“听智者一席话胜过我讲一车书,孩子们,笔墨纸张要带齐,到了金凤寺切勿多言,静心听各位大儒前辈讲经辩论即可。” 学生们连忙点头,赖秀才忙交代书斋外的各家小厮书童,让他们日暮时分去城外金凤寺接人,中间万不可进寺打扰。 师娘本还担心孩子们中午会饿肚子,经刘举人解释,得知金凤寺会给听讲的儒生提供茶汤素食,这才放下心来。 沈延青收拾好笔墨纸张,又把篮子里的五个包子和水煮蛋包了起来,装到了书包里。 昨日出门前穗穗问他想吃什么馅儿的包子,他随口说了句豆角酱肉的,今天穗穗就给他做了,早上在路上吃了一个,味道好极了。 待众人收拾好东西,赖秀才就带着学生们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众人终于到了金凤寺,如今寺前不说人满为患,也颇多人烟。 寺前种了一片梧桐,如今中秋已过,满地金黄,与寺庙的红墙碧瓦相得益彰。学生们日日上学,下学后城门也快关了,少有机会出城,一时见到如画山景,忍不住多欣赏几眼。 待进了寺门就有一个小沙弥前来引路,他们跟着小沙弥进了一处宽阔佛堂,地上摆满了蒲团,蒲团上已坐了许多人,既有发须斑白的老者,也有身量稍小的幼童,这些人都是平康县的读书人。就像现代的学者教授,他们如果开讲座,台下坐的也都是相关专业的从业人员和学生,再不济也是对这个专业感兴趣的人。 赖秀才年高且有秀才功名,自然被安排到了前面,像沈延青这类未及弱冠的少年自然被安排坐在了后面。 刚坐下,还没交头接耳几句寺里的沙弥便提着茶桶和食盒来了,给每人发了一碗清茶和一个素饼。 同行的少爷们走了路,本就饥肠辘辘,结果就吃这,难免脸色难看。虽然心里埋怨斋饭差,但他们是来求学听讲的,不是来吃斋饭的,所以也没人出声。 沈延青从包里飞快掏出包子,三两口吃了,再把寺里给的素饼吃了,肚子便九分饱了。 邹元凡坐在沈延青前面,他闻着肉香,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大堂内除了咀嚼声和低微交谈声,没人大声喧哗,故邹小少爷也只回过头恨恨瞪了沈延青两眼。 吃过简餐,沈延青见赖秀才刘举人以及一些生员出了佛堂。 “看来先生是去拜会陆老相公了,咱们还要等多久啊,无趣至极。”秦霄单手反撑在地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沈延青长眉一挑,揶揄道:“怎么,今日没和三公子吃饭就无趣了?” 秦霄长嘘一口气:“那倒不是,只是自觉学识浅薄,怕等会儿听不懂,白耗费了光阴,倒不如回去温书。” 沈延青自信一笑:“不过讲经而已,有什么听不懂的。” 突然一阵狂风掠过,将屋内帘帐吹得张牙舞爪。沈延青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颤,朝窗外望去,云色暝暝,电闪雷现,刚才活泼的山雀也不再啼叫,满世界只能听见林叶飒飒之声和门窗翻动之声。 秦霄扭头看了一眼,轻吟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你还有心情吟诗!”沈延青眉头紧皱,语气也有些急,“等会儿雨下大了咱们怎么回城啊。” 旁边一位少爷同学宽慰道:“沈兄莫忧心,家里会派车来接咱们的...那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担心回城的问题,我们都可以送你回家。” 沈延青闻言一顿,对了哦,他的同学都是富家少爷,他可以搭个顺风车。 他这会总算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杞人忧天。 小沙弥又提着茶桶来添了一回热茶,门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这时赖秀才等人簇拥着一个老者走进佛堂。 天色晦暗,小沙弥们点燃了灯烛,室内顿时明亮起来。 因为距离有些远,沈延青并看不清老者的面容,只能听见老者威严沉稳的声音。 众人先起身给陆老相公见了礼,然后坐下听讲。 沈延青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是太难听不懂,而是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仿佛在听天书。 他斜眼看了下秦霄,那墨盒都快蘸干了,笔尖都要写开叉看,还敢说自己学识浅薄听不懂! 沈延青无语地撇了撇嘴,心道秦霄果然是个绿茶男,秦是他的姓,装是他的命! 沈延青坐直身子,见坐在前面的邹元凡也听得十分认真,那小笔记做得一丝不苟。 他又左右张望了一圈,行吧,就他一个人不知道陆老相公在讲什么。 沈延青攥紧了拳头,闭上了眼睛,打算养会儿神,反正听不懂,焦虑也没用。 接着有两个生员起身提问,陆老相公依次解答了,然后陆老相公让在座的小学生提问,将他们平日不懂的经学篇目提出来,让在场的儒生一起解惑。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了起来,提了《春秋》里的一篇,沈延青心想他们都在讲五经了,他四书都还没弄清楚。 他越想越气,觉得不能浪费白白浪费这个时间,他便又坐直了身子,将邹元凡记的笔记一字不落的抄了下来。 他现在听不懂是因为他没有基础,等他熟读了四书五经,再看今日之笔记,绝对会有收获。 第27章 而且抄一遍笔记他也能回去找到相应的篇目,可以对四书五经里的难点有所把握。 窗外雨霖霖,直到讲会结束雨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大部分人是坐车马来的,自然坐车马返程,赖秀才和学生们也有家人来接。 言家的车马到得最早,秦霄见车来了对沈延青笑道:“岸筠兄,还请与我同车返程。” 沈延青拱了拱手,心道这兄弟虽茶,但也是真靠谱。 秦霄先上去,沈延青后脚跟上车就见言瑞坐在车里,正给秦霄擦发上的雨珠。 “沈兄,巾帕在你右手边的格子里,你自己拿了擦擦。”言瑞直看着秦霄,手上忙个不停,连头都没往沈延青那边偏一下。 秦霄抓住颊边的小手,满眼温柔怜惜:“这么大的雨,让王叔他们来就行,何苦自己受这雨路颠簸。” “担心你嘛~”言瑞撒娇笑道。 “符真,我也担心你啊。”说着秦霄摸上了自家夫郎的小脸蛋。 沈延青见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酸得眼皮直跳,“行啦逐星,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三公子若真不来接你,你又得丧着个脸。” 言瑞听了笑得扑到了秦霄肩上。 秦霄将自己的小夫郎抱紧,不甘示弱道:“岸筠兄,你家夫郎怎的没来接你,是他觉得雨太大了么?” 这死绿茶!沈延青对秦霄的滤镜碎了一地,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形象荡然无存。 “哎呀!”言瑞捶了秦霄胸口一下,“你们突然出城听讲,穗儿在家里哪里知晓,你少浑说,没个读书人的样子。” 沈延青忙附和一句,他家穗穗乖乖在家里等他呢。 三人说笑几句便闭目养神,沈延青眯眼打了个哈欠,见秦霄将言瑞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急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进城后沈延青请言瑞让马车转个弯,他想先去书房拿书和竹篮,言瑞闻言让车夫转了个方向。 大雨滂沱,路上早没了行人,只剩车马和溅起的泥浆。 言瑞掀开帘子看到了没,却见书房门口站着个人,撑着一把小伞,手里还抱着一把伞。 言瑞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后又看了一眼,扭头朝车内急道:“沈兄,你快看看书房门口是不是你家穗儿!” 沈延青闻言大惊,忙掀开旁边的车帘。 那人的眼睛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水灵的杏子眼,除了穗穗,还能是谁! “穗穗——”沈延青大喊一声。 云穗听到自己的名字,顺声寻去,见车上是沈延青,又惊又喜,踩着泥浆朝马车奔去。 沈延青看着脸上满是笑意的人朝自己奔来,像一支被雨水打湿的水莲花,又坚毅又温柔,他的心脏怦然一动。 渐渐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再听不见飒飒雨声,只能听见自己左胸口的悸动。 ----------------------- 作者有话说:一明一暗的箭头在两人的互相“勾引”下渐渐变成双箭头了,而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粗鸟[奶茶] 第24章 看看 “都撑了伞, 怎的还湿成这个样子。”言瑞将秦霄肘到旁边,拉过云穗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给他擦脸颊头发。 云穗被香喷喷的手绢弄得不好意思, 但还是任言瑞上下其手。 沈延青见言瑞对云穗嘘寒问暖, 又见秦霄在旁边抱胸闷哼,心道秦霄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 连穗穗的醋都吃。 “穗穗。”沈延青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垫子, 云穗明白了他的意思, 谢过言瑞后便挪到了自家夫君身边。 沈延青轻柔地抚摸打湿的黑发, 也不说话,只温柔地看着小孩。 疾风骤雨, 小孩不知道他去了城外,冒雨到书房给自己送伞,站在低小的墙檐下被路过车马带起的泥浆溅脏了裤腿,斜飞的雨珠将伞下小孩从头到脚湿了个遍。 傻傻的,也不知道敲门进去避避雨。 可小孩又真的让人...心疼怜惜。 言瑞看着两人眉来眼去, 本想揶揄两句,但见云穗紧紧抠着自己膝盖,觉得奇怪。 “穗儿, 你抠着膝盖做甚, 你看你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膝盖头磕着了?” 沈延青闻言微微伏下身去查看云穗是否受伤, “雨天路滑, 路上摔跤了?” “...没有摔。”云穗松开膝盖上的手,咬紧了下唇。 膝盖好疼,脚踝也好疼。 仰头看了一眼沈延青,他本就是个乡下的小哥儿, 若再让夫君知道自己有的腿脚有毛病,恐怕夫君就真的嫌弃自己了。 沈延青看着被蹂躏得绯红的唇瓣,不再多问。 到了家门口,吴秀林见送两个孩子是坐言家马车回来的,忙请言瑞和秦霄进屋喝杯热茶。 言瑞掀开帘子,笑得甜甜的,“吴姨,您别麻烦了,我爹娘还等着我们回家吃饭,改日我们再上门问候您。” “好,等天气好了来吴姨家里坐,姨给你做甜豆花。”吴秀林最是喜欢言瑞这样的爽利性子,言瑞又美貌嘴甜,虽只来了家里一回,吴秀林却喜欢得不得了。 送走客人,吴秀林赶紧让儿子和小夫郎进屋换衣裳。 她见沈延青身上干干爽爽的,云穗身上却满是雨水泥浆,心疼道:“怎的送个伞倒湿成了这样,书房守门的仆人没让你进去等?” 沈延青想起书房大门关得紧紧的,想来是他们都出城了,师娘让人把大门闭了。 “娘,麻烦您先去倒些热水来,穗穗...他在书房门口等了许久。” 吴秀林忙去厨房煮姜汤,待姜汤煮好,云穗也换好了干净衣裳,沈延青一边给云穗梳理湿发一边给母亲讲今日出城听讲的事。 吴秀林听完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向云穗的眼睛满是心疼,“穗儿啊,在雨里站这么久,冷不冷,你先回床上暖暖,娘给你去做好吃的。” 已近深秋,风雨带寒,要是这孩子着凉惹了风寒又得遭罪。 吴秀林给云穗盖好被子,让沈延青去厨房帮她烧火,云穗听了这话忙坐起了身,“娘,我没事,还是我去烧火吧。” “躺下躺下——”吴秀林在门口朝云穗摆手,“等会儿着凉发烧不是闹着玩的,快些把自己捂热了散散寒,吃饭前不许再起来了啊。” 云穗听话地躺了回去,像一只在水凼溅湿了毛发的小猫,乖乖趴在枕头上听猫妈妈训斥。 吴秀林本来要做豆干炒肉,因为云穗淋了雨她便临时改做辣椒炒肉,辣一辣,发了汗好散寒气。 于是吴秀林多放了几个辣椒,沈延青一边嘶气一边吃香香辣辣的炒肉,一顿饭下来一家三口嘴巴吃得鲜红。 饭前云穗眯了一会儿,吃过饭精神头不错,吴秀林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没有发烧的征兆,这才松了口气。 云穗照旧帮着洗碗筷,擦锅灶,吴秀林见他这样懂事,心里软乎乎的,比上午做的嫩豆腐都软。 沈延青坐在书桌前温书,没等云穗去备洗漱的水,吴秀林先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 “来,你俩今日在外面吃了风,赶紧泡个脚暖暖。”吴秀林揩了揩额边的汗水,“二郎,这水重,等会儿你倒水。” 沈延青放下手中书卷,“嗯”了一声。 云穗将桶里的热水倒了一大半到木脚盆里,把脚盆移到了床边后才扭脸唤沈延青泡脚。 沈延青起身瞥了一眼,木桶里的水只剩了个底。 “穗穗,我们一起泡。” 云穗一愣,虽然都是他准备两人的洗漱用水,但他们从来都是各洗各的,怎的今日...... 沈延青拿起一个福寿纹绣凳放到了脚盆边,向云穗仰了仰下巴,示意他坐到床上去。 云穗坐在床沿上,脚趾沾了一下水,灼热的温度让他猛地将脚抬起,搭在了脚盆边沿上。 “很烫?”沈延青翘起腿脱鞋袜。 云穗垂眸点了下头。 沈延青伸手试了试水温,沾了一下也缩回了手。他将盆端到一边放凉,夹紧双腿后伸手抓过云穗纤细的脚腕往自己膝盖上放。 云穗被吓了一跳,双手撑在床上,又是害羞又是疑惑,“你...做什.......” 沈延青低着头道:“我看看你的腿。” 小孩是个打落牙齿活血吞的性子,就算摔了跌了也不会吭声,只会默默忍耐。 “我...我...你...”云穗的面皮烧了起来。 沈延青见他哼唧,抬起头,长眉轻轻一挑:“我不能看你的腿?” 这是他的小夫郎,他还不能看了? “我的腿不好看。”云穗偏过头小声咕噜了一句却没有收回腿。 沈延青撩起细布裤腿,一截细白小腿映入眼帘,许是常年被裤子遮得严实,云穗的腿比脸蛋还要白净。 云穗的一双小腿像荷塘里的荷杆,又细又直,在暖黄的烛光下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沈延青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 他仔仔细细将这两截小腿检查了一遍,没有淤青破皮,只有几道旧痕,想来是云穗以前在乡下干活时留下的。 第28章 裤腿被撩到膝盖上方,沈延青见膝盖也没有伤痕便把裤腿放了下来,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大腿没伤着吧?” 云穗摇了摇头。 沈延青心想也许是穗穗第一回坐马车有些紧张,忍不住抠膝盖缓解情绪。 检查完腿,洗脚水也差不多能泡了,两个人头一回在一个盆里洗脚,四只脚掌趴在盆地一动不动,生怕碰着对方。 沈延青眯着眼睛看着脸颊绯红的云穗,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穗穗,我想搓脚。” 云穗一听忙伏下身打算帮他搓洗,没想到手还没入水,那双大脚掌便盖住了自己的脚,细细摩挲起来。 “我们互相搓,省力。”沈延青不知道这样省不省力,反正这样很舒服。 云穗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拖着下巴,羞得不敢抬头,脚盆里那双大脚掌的动作全落入了杏子眼底。 沈延青心满意足地洗了个鸳鸯脚,晚上看书劲头十足,直看到三更天才上床。 沈延青刚要与周公会面,耳边却传来两声痛苦的呻吟,他猛地睁开眼睛,附身轻问:“穗穗,怎么了?” 云穗惊惶地捂住嘴,瓮声瓮气地说:“没...没什么?” 沈延青的直觉向来很准,他还是觉得云穗腿上有伤。 他摸黑点燃油灯,爬到床上道:“穗穗,你哪儿不舒服,说出来,莫让小病拖成了大病。” “我没事...没有不舒服......” 没事谁半夜叫唤啊!沈延青沉沉叹了口气,心道小孩这三脚猫演技在演技综艺海选第一关都过不了,竟还想骗他。 小孩有时柔软得像一朵云,轻轻吹口气就敞开了心扉,有时又坚硬得像一堵墙,撞破头也撞不开一丝缝隙。 沈延青吹灭油灯缩回被窝里,伸手将单薄身躯圈入怀中。 在马车上他就想这样做了。 “穗穗。” 沈延青没有过多询问,只是不断呼唤云穗的名字,轻吻他的发丝。 也许沈延青的怀抱太过温暖,声音太过温柔,也或许是自己再受不了钻心噬骨的疼痛,云穗埋在沈延青的胸口说出了陈年的伤。 沈延青的手往下摸去,捂了捂凸出的膝盖骨和脚踝。 小孩到底吃了多少苦,到底是什么样的家能让一个小孩在冬日里穿草鞋,去半冻的河边捞鱼虾。 小孩风轻云淡的语气,简单的词句,仿佛受苦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小孩说自己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膝盖疼了,只是一到阴雨天就疼。 云穗不用再忍痛,心里畅快了许多,“这样挺好的,还能知道什么下雨,晒谷子晾衣裳最方便了。” 沈延青心里发酸,吻了吻云穗的额发,“不许这样说,明天咱们就去看大夫,你年纪小肯定治得好。” 小孩还不满十五岁就得了风湿或者关节炎,他的眼睛也开始发酸。 云穗笑道:“不用啦,下雨的时候揉揉就行了。”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在松溪村好一万倍了,他不能这么娇气。 “穗穗,这不是小病,如果不及时治疗,以后你连走路都困难。”沈延青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语气愈发轻柔,“不要以为自己年纪小就不把这病当回事,等后日旬假我们就去医馆。” 云穗一听医馆便自动联想到开方子抓药,那可要花好多钱,“不用去医馆,不用吃药,我自己揉揉就好了,再说不下雨我就不疼了。” 两人同吃同住这段时日,沈延青已经对这个小财迷有了初步认识,无奈笑道:“你若不去医馆,我就告诉娘,让娘带你去。” 云穗一听忙道:“别告诉娘,娘会担心的。” “那就后日跟我去医馆。” 云穗想了想,答应了。 沈延青垂眸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胸口的小孩,心道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 作者有话说:吴娘子:什么一物降一物,我降两物[墨镜] 第25章 知心 沈延青心里装着云穗的旧伤, 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孩,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第二天起来果然连眼皮都睁不开。 要是有杯咖啡提神就好了, 沈大明星如是想。 “二郎, 愣着做甚,快洗漱去, 免得又吃不成早饭。” 沈延青呼啦啦用沁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好吧, 冷水比咖啡强。 吴秀林摸了摸云穗的额头, 见没有发热才真放下心来。 循规蹈矩地上了一日学,等到下学, 沈延青终于有机会逮住赖秀才问问题了。他本以为自己这不耻下问的学习态度堪称班级楷模,没想到被赖秀才骂了一顿。 赖秀才怒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等简单的问题还要问,那《四书章句集注》是摆设不成?自己滚回去翻书。” 沈延青悻悻然,提着书包篮子滚出了赖家书房。 沈延青吃了个哑巴亏, 他哪里知道大周朝的学生若是向先生请教词句方面的意思,先生极有可能打学生的手板,因为原本可以自学的东西, 非要依赖先生讲解, 这说明此学生不主动思考学习, 只是假用功。 沈延青回到家, 立刻从书架上找出《四书章句集注》, 翻开第一页,发现有沈贵留下的一行小字——甲子年元月背诵完毕,愿八股文章再多进益。 沈延青脸色骤变,意思是他得把这本教辅也给背了? 他瞳孔猛然一缩, 这本书有二指厚,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都快得密集恐惧症了,按照这个字数密集程度,这本书少说有十几万字。 沈延青撑着额头,苦恼了一阵。 算了算了,先看着吧,等后日上学问问秦霄。 “岸筠,喝碗梨水再用功吧。” 沈延青抬起头,见云穗端着汤碗站在桌前。 “给。” 沈延青接过碗,梨水半温已经能入口了,他两口饮尽揩了揩嘴角,“穗穗,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不下雨就不疼。” 沈延青点了点头,捧起书继续猛看,“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云穗知道这一会儿便是小半个时辰,也不扰他,静悄悄上床歇息了。只是身边没有那个暖呼呼的人,有些难以入眠,他忍不住翻身朝书桌方向多看了几眼。 第二天是旬假,吴秀林难得让沈延青睡了会儿懒觉,直到饭菜摆上桌了才喊儿子起床吃饭。 沈延青披头散发,呵欠连天,匆匆洗漱吃完饭才彻底清醒。 他帮着云穗磨了会儿豆子,又劈了熬豆浆的柴,这才猫进屋里温书。 待豆腐做得差不多了,沈延青以买布做冬衣为由带着云穗出门了。 两人径直去了一家医馆,坐堂的是个长须老者,看起来医术颇有保障。 沈延青开门见山说了云穗的病症,大夫边听边瞧云穗的面色。 “伸手。”大夫一边捋胡子一边对云穗说。 大夫诊了脉,说云穗的腿脚是受寒所致,好在年纪小,尚有保养好转的余地。 沈延青听完松了口气,忙问如何保养。 大夫见他这般急切,微笑道:“小郎君莫慌,只要寒冬日不再受凉就能好一半。” “那多久能痊愈?” “这伤是积寒所致,这寒气何时散去皆看病人的体质。” 沈延青微微皱眉:“那犯疼时可有缓解之法?” 大夫心道这小娃子还挺顾惜自家夫郎,又道:“针灸热敷,二选其一。小郎君,这只是缓冲之法,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你夫郎受寒受湿,特别是冬日,最好别沾一滴冷水。” 说着又望向云穗:“入了冬护好自己的骨头皮肉,生了冻疮别瞎抠,也别逞强,让你夫君再带你来看诊,你这寒疾我根治不了,冻疮还是能的。” 沈延青在旁边默默记下了大夫的话。 大夫开了方子,让沈延青回家煎了让云穗饭后服用,一日三次,不能间断。这药不治寒疾,只是他看这小夫郎身形瘦弱,脾寒体虚,开出来让小夫郎调理身体,驱寒聚气。 沈延青仔细地将药方折了起来,带着云穗去了旁边的药铺。 这调理方的药材不算昂贵,但大夫让云穗先喝两个月,这一个疗程的药材要一两八钱银子。 云穗听了价钱心惊肉跳,扯了扯沈延青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 沈延青明白他的意思,小孩是嫌太贵了。他摸了摸云穗的头,附身道:“别担心钱,乖。” 药铺里还有其他人,云穗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反驳沈延青,只想着这药能不能退。 买完药,两人去了布店,吴秀林早就打算给云穗做件过冬的新棉衣,连棉花都买好了,只等沈延青带布回去。 现代人大多穿成衣,沈延青看着满屋子五颜六色的布匹,只觉眼花缭乱。他先让掌柜推荐了做棉衣的料子,然后询问道:“穗穗,你喜欢什么颜色?” 云穗知道这棉衣是做定了的,也不说扫兴的话,真心挑了一匹靛青的,清爽又耐脏。 第29章 沈延青看着小孩清秀的面容,心道这颜色应该会很衬他。 不过三五句话之间就选好了料子,沈延青讨价还价一阵,终于跟掌柜磨到了最低价。 掌柜无奈笑道:“罢罢罢,这布我也不赚沈郎君你的钱了,你为我们平康县除了一害,小老儿也做点好事。” 沈延青提着药包,双手不空,只能颔首道谢。 掌柜让伙计把料子包好,道:“沈郎君,明年给你夫郎裁春衫夏衣,还来我店里,我给你打折。 “一定一定,肯定找您。”沈延青客套道。 云穗抱着柔软的布料,跟在沈延青身边,不时仰头寻找那双狭长温柔的眼睛。 回到家,吴秀林问他提的什么,沈延青瞥了一眼云穗,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瞎话,说这是给云穗买的坐胎药。 吴秀林一听,笑道:“好好好,穗儿早该喝些补药调养身子,还是我儿想得周到。” “娘,大夫说这药一日三次,饭后服用。” “记住了,我给穗儿熬药。” 云穗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耳朵红得恨不得滴血,他实在羞得受不住,抱着布匹逃回了卧房。 吴秀林见云穗害羞了,笑着肘了肘儿子的腰,“你也是,大剌剌的说什么坐胎药,快去哄哄你夫郎。” 沈延青进门,见云穗坐在小圆桌前,捧着茶杯红着脸喝水。 不用云穗问,沈延青便先解释道:“穗穗,你不是不想让娘担心嘛,所以我才扯了个谎,要不我这就去给娘说这是治寒疾的药?”说着,他佯装转身推门。 “诶——”云穗软绵绵地叫了一声,沈延青嘴角微勾,转身坐到了云穗身边。 “好人儿别恼我。”沈延青拉过云穗的小手,细细摩挲粗糙的掌心,“现在天冷了,记得别沾凉水,衣裳什么的等我回来洗。” 云穗微惊,磕巴道:“怎么...能让你......” 沈延青见计划得逞,接着说:“你若不想让我洗衣裳,那就烧些热水兑在里面,哎哟瞧我这脑子,你干嘛还洗衣裳,我记得前街就有浆洗的婆子媳妇,你使钱请他们洗。” 云穗连忙摇头,哪有花钱请人洗衣裳的道理! “我没事的,你...莫糟蹋钱了。” 沈延青起身拿过钱匣打开,道:“穗穗,钱没有身体重要,请人洗衣裳不是糟蹋钱,你不要这样想。我没细算,匣子里应该还有三十多两整银,这兑散的铜板都够请人浆洗一个冬天的衣裳了。” 云穗见沈延青一本正经,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只用那双清泠泠的杏子眼望着他。 沈延青被盯得心痒,忍不住微微附身,用下巴蹭了蹭小孩的发顶。 云穗被蹭得身体发软,犹豫了两个吐息,埋进了温热的怀抱。 吃过午饭,吴秀林把一碗黑糊糊的汤药端给了沈延青,让他吹凉些再拿给云穗。 这药她做午饭前就熬上了,吃过饭喝正正好。忙了大半日现在总算得空,吴秀林打了个呵欠,回房间午睡去了。 云穗在沈延青的注视下皱着眉咽了一口汤药。 “很苦么?”沈延青问。 云穗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云穗的药还没喝完,大门就响了起来,沈延青奔过去开门,开门一看竟是秦霄言瑞两口子。 言瑞见吴秀林没出来,便轻声问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来,快进来喝杯茶。” 沈延青领两人至见客的小厅,他家是一进的宅子,也只有这么个小厅能招待人。 言瑞听说吴秀林在午睡,面露愧色,沈延青忙道:“没事儿三公子,我娘盼着你来呢。” 言瑞道:“那我先去找穗儿说会儿话,等吴姨醒了我再跟她问安。” 不等言瑞去找云穗,吴秀林就起来了,见是言瑞他们来了,喜得顿时没了瞌睡。 “吴姨!”言瑞笑盈盈地迎上去,给她看自己带来的礼物。 “哎哟,你来看我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带东西。”吴秀林看着精致小巧的糕点,也是满脸笑意,“这小点心瞧着就好吃。” 言瑞笑道:“那日吃豆花,我瞧着您和穗儿都爱吃甜,便亲手做了些,您不嫌弃就好。” “哎哟哟,不得了,你小小年纪还会做点心呢。” “随手做的而已,您尝尝。” 秦霄听了言瑞的话,忍不住偷笑。 “诶,穗儿呢,怎的不见他。”言瑞捏着手帕问道。 沈延青回道:“哦,他正喝药呢。” 言瑞闻言,面露担忧:“才两日不见,怎的竟害病了?” 吴秀林忙摆手解释:“没病没病,不过是喝坐胎药调养身子。” “坐!胎!药!”言瑞惊得站起身。 ----------------------- 作者有话说:青青既会打直球,还会调情撒娇,穗穗你要小心哇!!!! 第26章 填鸭 言瑞如愿吃上了甜豆花, 还带了一包豆干走。 言家距离安乐巷有些距离,言秦两人是坐车来的。回到车上,言瑞像一团棉花柔柔地窝进了秦霄怀里。 “怎么了?”秦霄见他恹恹的, 偏头轻声询问。 言瑞鼓了鼓腮, 两弯烟眉微蹙,幽幽说道:“你瞧瞧你同窗, 人家才成婚多久啊就准备要孩子了, 再看咱们。” 秦霄闻言一愣, 旋即喜道:“心肝儿, 你想给我生孩子?那我们今晚就圆房吧。” 言瑞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嗔道:“呸, 孝期都没过呢...说这话也不害臊。” “按大周法度,我们服丧二十七月便出孝了。”秦霄伸手摸了摸眼前人微微发烫的雪腮。 “谁管大周律法,我们言家的规矩是守孝三年,差一天都不行。”言瑞被摸得脸痒,埋到秦霄肩上嗲声嗲气地问:“我们都成亲两年多了却还没圆房...你想不想?” 成亲前言夫人请了嬷嬷教导言瑞周公之礼, 言瑞到现在还记得那秘戏图上赤条条的小人,他其实很想知道秦霄的那玩意插/进他体内,他们合二为一是什么感觉。 秦霄眸光一暗, 喉间滑了滑:“符真...你......” 这小东西真会招人, 随便一句话就把他心底的火勾起来了。 言瑞猛地直起身, 扶住秦霄肩膀娇声道:“哎呀, 你到底想不想嘛, 其实...其实我有点想和你圆房。” 秦霄没想到他如此直率,忍不住蹭他的鼻尖,“符真,你刚还说我不知羞, 怎的...现在又与我说这个。” 吐息温热,弄得言瑞鼻子痒,笑着躲开了,“你是要读书做官的人,君子慎独,你得做真君子。我嘛,我又不读书做官,谁还能拘着我?你要拘着我么?” 秦霄见他言语可爱,心里软得一颤一颤的,“好好好,不拘着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说着将人搂紧在怀里,“明年入夏我们便能圆房了,到时候我们生个像你一样的小哥儿。” 言瑞抠着秦霄衣襟,道:“呸,八字还没一撇就想着生小哥儿了...逐星,你知道的,小哥儿怀胎艰难,我...生不出来怎么办?” 秦霄眨了眨眼睛,不解道:“怎的这样问,孩子是天命所赐,我们顺其自然就好。” 有不有孩子都无所谓,言瑞有两个哥哥,也都有了孩子,他们有不有孩子爹娘都不会催。他只想让言瑞欢喜,言瑞喜欢孩子那就生一个,言瑞不喜欢,那便不生。 言瑞“嗯”了一声,又古灵精怪道:“要不咱们看看沈兄和穗儿的情况,我身子骨瞧着就比穗儿好,若他喝了药都能怀上,到时候我也照那个方子喝,不就十拿九稳了?” 秦霄忍笑忍得腹痛,依旧应和道:“好啊,到时候我亲手给你熬药。” 言瑞听了这话心满意足,秦霄又说了两句甜言蜜语,哄言瑞亲了个嘴儿后才停止起腻。 言瑞掩住绯红的嘴唇,推开还想得寸进尺的某人,打岔道:“哎呀,快到家了,对了,方才我跟穗儿在院里玩笑时你跟沈兄在房里聊什么呢,说了那么久,喊你们吃豆花还三催四清的。” “不过说些学问,也不知怎的,沈兄问的问题奇怪得紧,他问我是否背了《四书章句集注》。” “啊?”言瑞一惊,转念一想又笑道:“沈兄应是与你说笑呢。” 连他一个小哥儿都知晓《四书章句集注》是读书人的必背书目,沈延青在赖家书房读书数载,又参加过两回县试,怎会不知晓,定是在开玩笑。 秦霄想起沈延青严肃的语气,觉得不像是开玩笑,而且沈延青不是嬉皮笑脸的纨绔,反而十分好学,这段时日尤其用功,得了许多进士蛋。 言瑞又揶揄道:“你个呆子,人家难得与你谈笑几句,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人家不和你玩了,” 应是在开玩笑吧,秦霄听着言瑞的话,逐渐说服了自己。 “我解他的风情做甚?”秦霄摸了摸自家夫郎的小脑袋,“你想我让我跟别人聊风月,谈风情?” 第30章 言瑞见这人又平白无故吃醋,不得不用头顶了顶他的掌心,好让他安心。 与此同时,沈延青坐在桌前对书长叹。 这《四书章句集注》相当于高考语文里的文言文内容理解题的标准答案,都是定死了的,不能错一点。 四书注解背不好,八股文章写不好。 沈延青从秦霄口中得知《四书章句集注》有二十八万余字,而且每个参加童子试的考生不说倒背如流,但至少要滚瓜烂熟,否则连第一场都过不了。 沈延青突然觉得原身才高八斗,毕竟原身都参加过两回县试了,虽然没回都因为心理原因落榜,但他敢参加县试,至少证明他有相当的勇气和实力。 “岸筠,吃饭了。”云穗探头往屋内喊了一句,然后飞快转身端菜去了。 沈延青深呼吸一回,奔去了小厅吃饭。 先吃饭,不吃饱哪有力气背书! 沈延青怒吃三碗辣椒酱配饭,饿是一个原因,辣椒酱好吃是另一个原因。 吴秀林见儿子跟饕餮下凡似的,对云穗笑道:“穗儿,我说吧,二郎肯定爱吃你做的辣椒酱。” 云穗低低“嗯”了一声,搅着碗里的汤,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扬。 沈延青大快朵颐完,将碗筷送到厨房,出来后走到云穗身边道:“慢慢吃,待会儿吃完了碗我来洗。” 吴秀林见儿子这样会疼人,心中无限感慨,嘴上却道:“去去去,看你的书去,别去厨房碍手碍脚。” 沈延青闻言回道:“娘,大夫说穗穗身子虚寒,最好手指不要沾水免得......”话还没说完,裤腿就被云穗使劲扯了扯。 吴秀林心道原来如此,看向云穗安慰道:“穗儿,怎的不早跟娘说,若身子寒,那是真不好怀胎,以后就别做沾凉水的活儿了,娘来做。” 云穗难以置信,心里胀胀的,便是血亲也不会待他这样细致体贴,婆母却...... 沈延青看着老婆和老娘心里不是滋味,心中的奋斗之火熊熊燃烧,后年的童子试他必须得过,他还得尽量考取更高的功名,不说飞黄腾达,至少能请个保姆到家里帮忙,让老婆和老娘别这么累。 沈延青坐到书桌前就是干,直到霞光散尽,眼前昏暗他才从知识的殿堂里出来,点燃烛台上的半截粗蜡烛后又钻了回去。 就这个点灯熬油用功爽,沈延青背书背到了一种境界,进入了心流状态,直到桌上的蜡烛燃到了底他才如梦初醒。 沈延青立志之后愈发用功,每天早起一刻钟去书斋温习前一日背的章节,每日的进士蛋必拿,练字课聚精会神,午间吃过饭就背新书,下午的对课和讲书也不走神了,一心一意听讲做笔记。 他在赖家书房的时间过得十分充实,充实到邹元凡因为进士蛋破防嘴他的时候,他都懒得浪费时间怼回去。 入了冬,转眼就过了大雪,赖秀才讲完了《孟子》,四书的课程终于告一段落。在这段时间,沈延青紧赶慢赶把第一轮四书背了,《四书章句集注》囫囵看了一遍,准备开启第二轮背诵和第一轮集注全文背诵。 正当沈延青以为赖秀才会上一轮复习课的时候,赖秀才开始讲经了。 大周科举的考试范围是四书五经,类比于现代高考,学生们要考语数外三门主科和三门副科,是“3+3”模式,而大周学子则是四书为主科,从五经中选一经作为副科,是“4+1”模式。 圣人先贤们在写作整理五经时并没有想到后人会用他们的文章作为考题,加之年代久远,字句佶屈聱牙,十分难记,背诵难度胜过四书数倍。 虽然朝廷的本意是让学生自主选择自己擅长的一经加深钻研,但囿于师资力量有限,绝大部分学生是跟着先生学经,先生擅长哪一经便学哪一经,并不学自己喜欢或者感兴趣的经书。 赖秀才的老师教授的是《诗》,他自然也是讲《诗》。 他的教学模式一如往昔,只是由乱选篇目默写到规定篇目默写,每日下学前会布置下明日要写的篇目。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赖秀才的教学方法是正儿八经的填鸭式教育。 这日赖秀才讲了《卫风》里《淇澳》一篇,沈延青当时听得糊里糊涂,心想一个破竹子哪有这许多弯绕。回家翻了翻书架,见有一本《毛诗正义》他便拿下来找到相关篇目看了一遍,看完了还是一知半解。 竹直而不折,玉白而无暇,古人以竹和玉赞美君子,沈延青能理解到这个层次,但赖秀才说的什么以竹赞君子之善,君子之德,而大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如听天书耳暂聋了。 次日下了课,沈延青又去请教赖秀才,赖秀才听了他的问题,叹了口气,“这书中奥义需得自己领悟,我以前的学生们,就是那几位考中举人进士的,他们都靠自己领悟,从不曾问过这些拙问。” 呵呵,这是赤果果的拉踩啊!沈延青心想他又不是那几个天才,他不懂才问啊,他要是懂了那还问个屁,是回家不香吗,是老婆泡的菊花茶不好喝吗,他非得留下来厚着脸皮问,还要被拉踩。 沈延青低头,吸了吸无语到抽搐的脸颊肉,恭敬道:“学生愚钝,还请先生解惑。” 语落,赖秀才愣住了,这孩子是没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么? ----------------------- 作者有话说:穗穗:什么时候我就是你老婆了(脸红 青青:早就是了(mua~ 第27章 邀约 回家路上, 沈延青在心里算小账。 赖秀才一年的束脩是十五两,逢年过节还得送礼物,中午不包饭就算了, 就连默写的纸都是学生自己买了带去的。 沈延青算了算, 其实一天的课上午都是自学,下午有时候赖秀才讲倦了还会早退, 有时候没到五点就放学了, 比小学一年级都放得早。 赖秀才还不喜欢学生提问题, 一问就是让你回家自己多看书, 多领悟。 这样一算,沈延青觉得血亏。 路上沈延青见有人卖梅花, 他只惊鸿一瞥便花了八文买了一束不当吃喝的白梅。 要是穗穗知道了,肯定又要说糟蹋钱,沈延青想着小孩微鼓的脸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推开门,只见一个靛青身影正在擦洗一个陶罐。 沈延青忙把梅花放下, 疾步上去拉过通红的小手,“穗穗,怎的又沾凉水, 若生了冻疮怎么办。” 云穗被沈延青弄得不知所措, 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用的热水。” “热水?” “真的!刚才饭蒸好了, 锅里有剩水。”云穗唯恐他不信, 语速飞快。 沈延青还是不信, 伸手往水盆里探了探,确实温温的,这才松了口气。见云穗在饭前洗器具,他觉得奇怪, 便问洗这么大的陶罐做甚。 “做辣椒酱。”云穗越说声音越小,“你...不是爱吃嘛......” 沈延青闻言挑眉,原来小孩是为了自己。 越想越美,沈延青转身弯腰举起梅枝,递到云穗眼前,“天寒地冻,只余这梅花凌霜傲雪,穗穗,送给你。” 在他心里,小孩就像手中的白梅,长于生活的风刀霜剑中,却没有被击倒淹没,反而坚韧纯洁,幽香益远,沁人心脾。 云穗看见含苞待放的梅花,惊喜地捂住嘴,“这个....多少钱,很贵吧。” 冬日里什么都贵,更不要说花儿了,云穗往前嗅了嗅,清香极了,这梅定然贵。 如沈延青所想,小貔貅果然担心价钱。 沈延青胡诌了个两文一把,他见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欣喜地接过花枝,念念有词:“两文钱啊...可以在西街买一个素饼了......” 沈延青见云穗将脸埋到花堆儿里,细密地攫取白梅的清幽香气。 小孩嘴上嫌贵,身体却很诚实嘛。 “乖,这个很划算的,用水养在瓶罐里能开大半个月呢。” 云穗听了忙去放杂物的柴房取了个灰扑扑的陶罐来,麻利地洗净,盛了清亮的井水,把花儿插进了罐口。 吴秀林做好最后一个菜,见儿子带了束梅花回来哄人,笑着让两人别看花了,赶紧摆碗筷吃饭。 入冬后吴秀林就把饭桌搬回了小厅,此时天已经擦黑,沈延青点了盏油灯照明。 今晚吃萝卜炖猪杂和炒豆干,猪杂里加了花椒辣椒,香辣麻舌,吃两口身体就热乎乎的。 沈延青吃了一碗猪杂汤泡饭,云穗见他吃完了又给他盛了一碗。 “娘,我问您个事。”沈延青接过饭碗,又开始舀猪杂汤,先给云穗舀了一勺干料,然后才给自己舀汤水。 “什么事?” “咱们县除了赖家书房,还有其他书院么?” 原身由父亲沈贵开蒙,后面一直在赖家书房读书,从原身到沈延青都被圈在赖家书房里,沈延青还真不知道平康县有几所私塾。 反正今年转眼就过了,山不转水转,先生不对他的胃口,那他就换个先生。 第31章 吴秀林放下筷子问道:“怎么问这个?” “哦,我想明年换个书院念书,” 刚好开春换学校,明年不在赖家书房读书也不亏束脩,而且沈延青根据赖家书房的学生家境推测,赖秀才的束脩绝对是平康县的第一梯队。 换个书院,既能换个先生,没准还能省些束脩银子。 吴秀林叹道:“二郎,别担心束脩,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你安安心心跟着赖先生念。” “娘,我不是嫌束脩贵,我只是觉得赖先生的教学方式...不适合我。” 吴秀林:“二郎,赖先生可是教出过两榜进士的老先生,除了像裴家那样家学渊源的人家,整个县再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了。” 人家名门望族有家塾,可人家的家塾除了亲故子弟怎会平白无故收他一个无干无系的白丁。 沈延青默了默,不再说换书院的事,只给老娘和老婆夹菜,说笑话下饭。 次日午饭后,等秦霄陪完言瑞回来,沈延青一个猛龙过江从知识的海洋中出来,拉过秦霄向他拱手请教。 秦霄见沈延青是问《淇澳》,说裴沅五经师从他大伯,他大伯是当年的经魁,问他定比自己好。 自从沈秦两人救下裴澈,裴沅对两人不说毕恭毕敬,至少是温和有加,他平日对其他同窗孤傲冷淡,只对两人有个笑脸,这时见两人齐齐来了,忙放下手中书卷起身。 裴沅听完沈延青的问题,垂眸思忖两瞬后缓缓道:“子沁以为先生是以曾子言来解此篇。古之圣贤,如切如磋,乃道学,讲的是君子品德如打磨骨器,不断切摩,方为道。如琢如磨,乃自修,讲的是君子自修如打磨美玉,反复琢磨,勿骄勿躁。” 沈延青有点明白了,原来赖先生还结合了四书。 裴沅接着说道:“瑟兮僩兮者,瑟为庄重,僩为开阔,君子行庄心阔。赫兮喧兮者,威仪堂堂。庄严而有威仪,必谨慎戒惧,而如此可达曾子所言之至善。” 裴沅一席话让沈延青醍醐灌顶,自己琢磨一日夜的疑问顷刻间就解决了,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问题被解答的感觉实在是爽,沈延青喜笑颜开地朝裴沅道谢,裴沅斯斯文文地颔首微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沈延青掩面轻声夸赞:“弟子不必不如师,子沁兄,的经学功底比赖先生好多了,讲得也比他好,我看你以后也是经魁。” 话音未落,裴沅冰雪一样的面颊裂出一个大笑,好似从未听过这样的夸奖。 秦霄在旁边笑道:“子沁兄,托你们二位的福,我也受教了。”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裴沅的脸又变成了冰块,“岸筠兄、逐星兄,谬赞了。” 沈延青忙道:“还真不是谬赞,这问题我也问过赖先生,赖先生喊我自己领悟,想来要么是他懒怠给我解惑,要么就是不甚懂,无论什么原因,总之他没给我解惑,是子沁兄你慷慨解答,故不算谬赞。” 裴沅回道:“岸筠兄,先生学识渊博,又钻研《诗》,他只是不爱解答小问,莫要误会先生了。” 沈延青心中明了,可能是他上辈子上多了一对一补课,习惯了有问题立马解决,赖秀才的教学方式不适合他。 但学习就跟穿鞋一样,不合适的学习方式不要硬用,只有换鞋子的法,万没有削足适履的道。 沈延青难得在书院交到两位朋友,想到明年就不在一处念书了,一时伤情上涌,说找个旬假三人小聚一场。 裴沅长眉微挑:“岸筠兄明年也要走么?” 沈延青点了下头,说自己想换个书院,还请他们推荐一二。 秦霄抱臂思忖后道:“岸筠兄,在平康县能比赖先生好的先生不多,有的话也被大家请去家中做了西席。” 裴沅闻言附和,说裴家家塾便请了名师教授。 沈延青不解:“既然家塾有名师授课,子沁兄为何要来赖家书房?” 裴沅抿了抿唇,自嘲一笑后道:“二位对子沁有恩,我不愿相瞒...我两回县试不过,身为长房长孙,实在无颜留在家塾...也不想被近亲旁支的子弟奚落暗讽。”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风光无限的裴家大公子竟身处这样的境地。 “待明年开春我便会去黎阳书院求学,后年若再不过...那我......” 沈延青见他面露悲情,忙接过话头:“我也两回不过,子沁兄,五十少进士,你我不过十五六,还早得很。再说你博闻强识,是进士根苗,不必因为一时困顿和别人的嫉妒嘲笑而对自己不满。裴子沁,我们一起努力,后年必过!” 说罢,沈延青做了一个老土的握拳打气姿势。 裴沅从小聪颖,五岁能文,在学业上顺风顺水,族人都以为他能一举拿下案首,没想到连第一场县试都没过。 第一次参考他十岁,还可以说年纪尚小,可第二次依旧没过。 他永远忘不了父母失望的眼神,亲戚背后的讥讽嘲笑,从弟们明里暗里的轻蔑。 裴沅看着眼前眼睛晶亮的人,他的眼睛像一望无际的海,广阔、沉稳、安心。 裴沅心中不由得腾起一股豪气。 “岸筠兄,既然你想换个书院,何不与我同去黎阳,你我...还能做个伴。” 这话点醒了沈延青,他何必局限于平康县,山不转水转,好书院不在平康,那他便去别处。 秦霄见沈延青动了心,忙道:“岸筠兄,黎阳县虽在南阳省内,但距平康县百里有余,而且黎阳书院入学十分严苛,你不一定能考上,何必浪费时间。” 裴沅道:“这个简单,黎阳书院原本是陆氏族塾,陆氏亲族拿到荐信便能入学。我小婶是陆家女,沈兄救了澈儿,于情于理小婶都能为沈兄拿到荐信。逐星兄,我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沁请说。” 裴沅正经道:“黎阳书院每年春季招新生,这半年我在赖家书房过渡,细细瞧下来,逐星兄才思敏捷,悟性高超,以你的天资早该过了童子试,可惜无名师指点,蹉跎了光阴。” 秦霄闻言轻笑,解释了孝期不能参考的原因。 裴沅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如此,逐星兄大孝。” 裴沅看着风华正茂的两人,玲珑心一转,郑重道:“二位既有求学之心,何不与子沁共赴黎阳?” ----------------------- 作者有话说:穗穗:才结婚就要两地分居呜呜呜呜呜[爆哭] 第28章 抉择 下了学, 裴沅破天荒主动邀请沈秦两人去小酌一杯。 天色渐晚,沈延青赶着回家吃饭温书,开玩笑道:“我与逐星都是有家室的人, 可不能去那些场所, 子沁若无要紧事还是明日书斋再叙吧。” 裴沅一顿,将手中的八角如意手炉递给了身后的书童, “岸筠兄多虑了, 子沁深知你们洁身自好, 不过是想请你们去天香楼喝两杯薄酒罢了。” 喝酒是假, 劝说是真,他是裴家的大公子, 在赖家书房没人敢惹他,可那黎阳书院官宦富贵子弟尤多,且不乏卧虎藏龙之辈,说实话他一个人离乡背井地去读书,心里难免有些怵。 若沈秦二人同他一道去黎阳书院求学, 那可就不一样了。两人知根知底,还与他有过同窗之谊,若在黎阳书院碰上旧人讥讽寻衅, 按照两人急公好义的性子, 定会为他两肋插刀。 秦霄问:“那便去我家茶肆一叙, 子沁兄你看可好?” 三人一拍即合去了茶肆, 呷了两口茶裴沅便直奔主题, 黎阳书院声名远扬,他见沈延青已然动心,又添了一把火,说黎阳书院不收束脩, 每月还有勉励学子的膏烛钱。 沈延青一听读书不用交学费,还有奖学金拿,心动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暗忖,不收学费却能每年招生,要么是有政府拨钱,要么是有杰出校友捐款,无论占哪一点,都说明黎阳书院有两把刷子。 黎阳陆氏的家塾改成的书院,那可是三世六尚书两祭酒的科举世家啊,他家的先生定然是大儒,就算那里的先生也不对他的胃口,大不了退学,横竖他不吃亏。 沈延青拱手道:“子沁兄,我先回去告知母亲,待商量好了明日给你答复,你看如何?” “甚好甚好,静候佳音。”裴沅面若冰霜的脸绽开微笑,“逐星兄你呢?” 秦霄看向裴沅:“你的好意逐星心领了,我...不愿远走他乡,还是想留在县里求学。” 对于秦霄来说在哪里念书都无所谓,他自信能考上进士,但若要离开言瑞,三五月都见不了一面,那他也不必读书了,一日三思便能将他折磨得无心念书。 这十几年他与言瑞不曾分离过一日,成亲之后更是交颈而眠,如胶似漆,他不愿与自家夫郎聚少离多。 言尽于此,裴沅了然便不再劝说,他心中有七八分把握沈母会答应,能与沈延青一同去黎阳就很好了,他也不是贪心之人。 第32章 如他所料,吴秀林一听沈延青想去举朝有名的大书院念书,立刻就答应了。 “娘,明年我便是成丁了,若三叔三婶......” 吴秀林仰头看向沈延青,目光坚定,“你不必忧心这些杂事,只管读好你的书,一切有娘做主。” 沈延青看着比自己足足矮了一个头的女人,小小的身躯蕴却含着无穷尽的力量。他虽是个男人,但这个家是女人撑起来的。即便眼前人不是原身的娘,他也十分敬佩这位女士。 吴秀林根本没把松溪村的沈家人当盘菜,平常那些鸡毛蒜皮她不在乎,吃点小亏,多干点活儿都是小事,但要是敢耽误她家延青,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明年沈延青成人,家里若要他替家里服徭役,大不了多给老三些银子。 孰轻孰重,她拎得清。 商议好明年去黎阳上学的事,晚饭也做好了。 吴秀林见云穗低着头恹恹的,只一眼她便知道怎么了。 到明年开春两人不过成婚半载,新婚燕尔的就要分隔两地,穗儿肯定舍不得二郎。 何况自家儿子既温柔体贴又会讨夫郎欢心,全然不像在外面那般沉静稳重,两人在屋里热热乎乎的,要是儿子走了,穗儿就得独守空房了,那冷清滋味可不好熬。 沈延青看着沉默吃饭的云穗,一颗心颤颤的。他才确定自己的心意,开了春便要与小孩分别,还一年半载难见一次......他也舍不得。 饭菜可口,沈延青却难以下咽,胡乱扒了一碗便回房温书了。 沈延青烦躁地摔下手中书卷,深呼吸两周。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他得努力学习考取功名,让小孩过上好日子。他捡回摔在桌上的书,再次扎进知识的海洋。 打扫完小厅,云穗在厨房给沈延青煮枸杞茶,上回他去医馆针灸时问过大夫,吃枸杞能亮眼睛,岸筠夜夜苦读最伤眼睛,得多补补眼。 等岸筠去了黎阳,也不知一年回来几次,他也没多少机会为夫君煮茶,这几月他得...珍惜。 想到不久后就要分离,云穗的心情犹如窗外天幕,灰暗阴沉,难以自明。 要是岸筠能留在平康县读书就好了......夫君是去求学,是上进,自己怎能这般自私! 云穗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头,试图把脑内的自私念头敲碎。 看书看到三更,沈延青打了个大哈欠,拖着疲惫僵直的身躯坐到了床边脱鞋。 云穗见他来了,忙往里侧一滚。沈延青吹灯钻入被窝,暖烘烘的还带着清淡的皂角气味。 沈延青展臂将里侧的小人儿搂到臂弯里,笑得慵懒,“还没睡着?” 云穗乖顺地靠着沈延青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入了冬,他们盖的两层被子,睡一个被窝,云穗每晚会先把沈延青睡的外侧躺暖和,等沈延青上床了会搂着他睡。 寒夜里和沈延青相拥而眠,很温暖,很幸福,云穗如是想。 沈延青抿了抿唇,小孩一有心事便睡不着,今日失眠多半是因为他。 “穗穗。”沈延青轻柔地抚摸着云穗的背脊。 云穗扬起脖子,黑暗中眸光相撞,无言却相知,他抬手环住了沈延青的脖颈。 沈延青扣住怀中的小孩,越来越紧,直至天明。 光阴似箭,转眼就到了冬至。 冬至是大节气,算作个小节,家家户户走亲访友,炖肉驱寒,可即便是小节赖家书房却没放假,天还灰蒙蒙的,沈延青就顶着寒风上学去了。 等煮完豆浆,吴秀林擦了擦手,让云穗去先去买半斤新鲜羊肉,说他们中午炖羊肉汤喝,再去买些瓜子蜜饯,晚上他们去吴大舅家吃饭。 云穗忙应了,回去穿上新做的棉衣,又围上王婶儿送他的围脖,暖暖和和地出门了。 路上寒风猎猎,许是穿得暖了,他竟觉得今年冬天不怎么冷。 买完吴秀林吩咐的东西,他路过一家蜡烛店,见有人提着手腕粗的蜡烛出来,他站在店门口顿了顿,最终还是进门问了价钱。 那一根蜡烛竟要四十文,比西街那家贵多了...... 可是也比西街那家粗得多,现在晚上黑漆漆的,岸筠用功又到深夜...... 云穗纠结了一路,决定下午去买一根回来,看看亮不亮。 中午吃过热腾腾的羊肉汤,云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盈着健康的光泽。 小睡起来,刚穿齐整衣裳打算出去买蜡烛,就有客人上门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绿水村的李老爷和李玉儿。 李老爷进城采买,顺便带女儿进城耍耍,这回他看得紧,一直拉着女儿的手就没松开过。 李老爷带了两个家仆,见是恩公夫郎,忙让女儿见礼,自己也恭恭敬敬拱手。 云穗忙请人进门,又去敲了吴秀林卧房的门。 李老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次趁着冬至小节不免也要到恩公家走动走动,还带了一个羊腿当作节礼。 吴秀林看着恁大一扇羊腿,心道这都快赶上半只羊了。 因是节礼,又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她不得不收下,让云穗包了豆干和辣椒酱当作回礼送给了李家父女。 刚送走李家父女,言瑞就来了。 言瑞亲亲热热地跟吴秀林撒娇,吃过甜豆花便拉着云穗说话玩笑。 沈家房舍少,小厅没有炭盆,吴秀林说她下午得去张屠户家一趟,让言瑞到沈云两人的卧房玩笑,反正儿子没在家,言瑞去卧房坐坐也无伤大雅。 “怎么样?”言瑞摸上云穗的肚子,挤眉弄眼道。 云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扭过头羞红了脸。 “穗儿,你都喝了大半月坐胎药了,还没怀上?” 言瑞问得直白,云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难不成是沈兄的缘故,不应该啊,沈兄生得那般高大,不像身体......” 云穗见他说到沈延青身上了,忙道:“他身体好得很,就是...就是...他明年要去外地念书了,我们暂时不要孩子了。” 言瑞吃惊道:“怎的突然要去外地了,去哪儿啊?” 云穗机灵,忙转移了话题,说是去黎阳书院念书,还是那位裴家大公子牵的线。 “裴沅牵的线?”言瑞眯起眼。 “那个书院很好,岸筠说出过好多进士尚书呢......” 云穗将沈延青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说还是因为中秋救下了裴小公子才有的这个机缘。 “符真,你家夫君去黎阳书院念书么?” 言瑞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言瑞闷了一杯茶,却没浇灭心中的怒火,也不询问云穗喝药怀胎的事,略说了几句话便打道回府了。 好个秦逐星,这样大的事竟不跟自己商量,还敢不声不响地做了决定,今晚得狠狠罚他一顿!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俺真的需要小星星小水滴小评论,呜呜呜,冷得俺在四十度的重庆都不用开空调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29章 不舍 次日, 秦霄顶着两只熊猫眼早早到了书房,在门口看见沈裴两人就邀约午饭。 两人不明所以,秦霄忙解释说这饭是请裴沅的, 沈延青当陪客。 裴沅疑惑道:“逐星兄, 这不年不节的,也无诗会雅集, 怎的突然......” 秦霄叹了口气, 面露愧色:“自是有事要求子沁兄帮忙。内子昨夜...哎, 让我与二位同去黎阳读书, 我深知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所为,只是内子...哎, 还要劳烦子沁兄为我劳碌荐信。” 裴沅眼前一亮,喜道:“这有何劳碌,我小婶过几日才回黎阳老家,今晚我说与她就是了,你们俩的荐信保准年前就能送来。” 秦霄一听喜出望外, 忙朝裴沅拱手道谢。午间他做东,三人去了天香楼小酌,差点误了下午的课。 冬至过, 小大寒紧随其后, 平康县渐渐飘起了雪, 飘着飘着就快过年了。 赖家书房在腊月二十五放了假, 沈延青却没有给自己放假, 依旧三更灯火五更鸡,从早学到晚。 因为沈延青长时间坐在房里看书,云穗怕出声打扰,恨不得走路都踮着脚, 唯恐惊扰了夫君上进。 赶在二十八前,沈延青的荐信送来了,裴家送信的男仆说,请他二月初二前携信去黎阳书院,到了书院门口自有人为他引路。 沈延青看着盖了封漆的信,露出一个浅笑。他珍重地将信收到柜里,觉得还是不稳妥,最终压在了钱匣下。 与此同此,秦霄也收到了荐信,言家父母一听在二月初二前赶到书院,心道时间不多了,过了正月初三,走完亲友,言家便开始准备行李。 沈延青一家在松溪村过的除夕,沈老爷子听说孙子要去外县求学,沉默半晌后点了头,初二回城前还悄悄给了沈延青五十文。 沈材和谢秋菊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收了吴秀林二两银子,拿了人家手软,他们也不好叫嚷让沈延青去服役了。 第33章 白驹过隙,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正月下旬。 裴沅跟着陆敏君和裴澈过了正月十五就去了黎阳,沈延青和秦霄商量正月二十五动身,坐马车大半日就能抵达黎阳县,花一日安置东西,熟悉环境,然后再去书院报道。 出发前夕,沈延青抽出半日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带着云穗出门了。 云穗被沈延青牵着手,路上被人瞧了好几眼,“岸筠...我们做什么去?” 沈延青偏头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又来到了买发带的那家首饰铺,掌柜见沈延青来了,忙让伙计去后堂取了个小盒子来。 “沈郎君,您订的簪子。”掌柜笑呵呵地将盒子捧上。 云穗听这话音便知道是沈延青又给他买首饰了。 中秋才买了发带,现在又买簪子,岸筠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 云穗踮脚凑到沈延青耳边,喃喃道:“怎的又买首饰...贵吗?” 沈延青将自己的小夫郎拉到木制雕花屏风后的大铜镜前,掌柜和伙计被隔在了屏风之外,还颇有眼色地离远了些。 他解开云穗头上的淡蓝发带,用十指作梳,轻柔地为云穗梳头,“穗穗,今年二月十二你便成人了。” 云穗一愣,抬眼望向镜中身后的含笑凤眸。 “二月十二花朝节,是花神的诞辰。”沈延青轻柔地将红漆杏花发簪插进乌黑柔亮的发团里,“我的小花神,喜欢我送你的生辰礼么?” 言语缱绻,云穗的脸倏地红透了,比簪上杏花还要红艳。 云穗攥紧手心,不敢再看镜中,只含羞带怯地点了下头。 沈延青见他这般羞赧情态,便知道自己这礼送对了。 “对不起穗穗,今年不能陪你过生辰了。”沈延青摸了摸云穗滚烫的脸颊,“还有这发簪,本来用红宝珊瑚做才好看,可惜我囊中羞涩,现在不能给你......” 成年的生日是大日子,沈延青是真的想送一份厚礼给云穗,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在心中暗暗起誓,待以后有钱了什么玉钏金簪,珊瑚翡翠,通通要给他的小花神买齐。 别人夫郎媳妇有的,他的小夫郎也要有。 思及此,沈延青心中的动力达到了顶峰,如果说上辈子选秀是为了自己的明星梦,那这辈子读书就是为了养夫郎。 至于什么修身治国平天下,那是顺带的事。 明早便要启程,吴大舅和张屠户一家都到了安乐巷给沈延青践行,还都给了些零花。 “大舅、姨父,真的不用了,我身上有钱。”沈延青推辞道。 张屠户豪气道:“诶,男人家身上再多钱都拿得住,再说穷家富路,你头一回出远门还是多带些钱稳当些。” 沈延青心想才一百多里,其实就是现代周边城市自驾游的水准。 吴大舅在旁边点头附和,让沈延青有什么事让人捎信回来,书院若放秋农假便回平康县看看家人。 大舅母给沈延青做了双新鞋,三姨给沈延青缝了个新书包,书包是绿绸面子的,深蓝细布的夹里,面子上还绣了一匹白马,寓意马到成功。 吴家兄弟和张兴也舍不得沈延青,各自说了一箩筐的话,让他在外地好生照顾自己。 沈延青看着亲人们,不禁眼睛泛酸。 待亲戚归家,万籁俱寂,沈延青打算早点休息,明天卯时二刻他和秦霄便要在城门外会面,然后他搭言家的马车去黎阳县。 云穗提了洗脚水进来,两人一盆洗。 沈延青伏下身,细细用热水揉搓云穗的脚腕,“虽说立了春,但天气还冷,兴许还有倒春寒,我走了不要不舍得多倒热水,这水得没过脚脖子。” 小花神也是个小貔貅,每回自己洗脚都舍不得多倒热水。等他到了黎阳县也不知道小貔貅晚上舍不舍得泡热水脚,他只能提前打打预防针。 “晓得了。” 沈延青见云穗应得脆生,仰头看了看,见他一张小脸像刚炸出来的麻花。 虽然拧成一团,但看起来异常可口。 沈延青明白小孩舍不得自己,白天在外面忍了一日,现在到了屋里再忍不住,这才拧丧起小脸来。 “我一放假就回来看你。”沈延青蹭了蹭手上的水,抚上了柔嫩的脸颊。 云穗是最懂事的人,听沈延青这样说忙点了点头,又说家里有他陪着娘,让沈延青不要担心,安安心心地在书院念书。 沈延青耐心聆听云穗的喃喃细语,直到两人钻进被窝云穗才说完自己的叮嘱。 沈延青将人搂进自己的臂弯,刚闭上眼睛,一股滚烫鼻息就冲上的自己的下颌。 “啵”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吻柔似落花逐流水,沈延青摸上自己的下巴,只愣了一瞬便附身含住了两瓣杏粉樱唇。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卯时二刻的平康县城外已是人满为患,都是等着排队进城卖东西的田舍人家。 沈延青的行李不多,除了书包,他只带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春夏衣衫。 吴秀林带着云穗为沈延青送行,云穗手里提了个竹筒和一个小陶罐,竹筒里面是枸杞水,陶罐里是辣椒酱。 等了半刻钟,沈延青见言家马车在城门内等着出来了。 吴秀林不舍地摸了摸儿子的鬓角:“二郎,到了书院千万保重,读书倒是其次,身子最是重要。” 寒风吹个不停,沈延青连连点头。 吴秀林揩了揩眼角,让沈延青好生跟云穗说几句话。 云穗把罐子放到地上,十指拧成了一道结。他仰起头,看着沈延青的眼睛,“我...你...你...我......” 清泠泠的杏子眼闪着水光,沈延青压了压云穗被晨风吹起的鬓发。 “穗穗,我会想你的。” 憋在云穗心底的话,最终被沈延青说了出来。 沈延青想要来个昨夜那样的深吻,或者抱着小夫郎亲亲他的额头,但在这个世代,这是惊世骇俗、伤风败俗之举,沈延青最终还是将心底的欲念压了下去。 “岸筠兄,走吧。”秦霄的声音传来。 时间不等人,沈延青朝云穗和吴秀林点了点头,“穗穗,娘,我走了。” 吴秀林看着儿子上了马车,哽咽挥手。云穗看着远去的马车,眼泪从面颊滑过,砸在地上,没入尘埃。 马车上,秦霄见沈延青掀着帘子往后看,道:“岸筠兄,黎阳县离平康县不远,咱们随时回来就是了。” 随着云穗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逐渐成了黑点,沈延青这才放下帘子。 他啧了一声,心里觉得奇怪,秦霄这厮不是老婆奴吗,连中午吃饭都要跟言瑞一起吃,当时为了言瑞还不愿去黎阳读书,怎的现在这般洒脱? 川剧变脸也没这么快吧! 在车上颠了一路,到了午时左右,他们看到一处茶棚便停车打尖儿。 沈延青下车伸了个懒腰,手还没收回来,却见言瑞从后面那辆青布马车上走了下来。 “不是,这怎么回事啊?”沈延青望向秦霄,瞪眼如铜铃。 秦霄微微一笑:“哦,年前爹派人打听清楚了,外县学生一般住在书院里,但黎阳本地的学生都是住家里,你是知道我的,我离不得符真,符真也离不得我,所以爹在黎阳县里为我们赁了一处宅子。” “沈兄——”言瑞摇着扇子朝两人奔来。他不习惯早起,今早还是在睡梦中被秦霄抱上马车的,睡了一上午,现在才养足精神。 沈延青看着卿卿我我的两人,嘴角抽搐。 行吧,你有钱,你牛逼。 ----------------------- 作者有话说:言瑞(叉腰傲娇ing):也没什么能力,只有亿点点钞能力[害羞] 第30章 入学 到黎阳县安顿好后, 沈延青在言家赁的宅子歇了一晚,第二日便和秦霄去了书院报道。 黎阳书院在城外,也不用打听, 城外现在有许多青衫学子, 大家都在往一个方向涌。 两人随大流到了扶风山脚下,抬眼远眺便能看见一角碧瓦。 爬到半山腰, 听得人声沸腾, 又见一石制牌坊矗立于前, 上书“进士”两个大字, 这是进士牌坊无疑。 两人走近一看,大吃一惊, 不由得相顾无言。 南阳省进士牌坊不少,沈延青在平康县就看见过几座。牌坊也算作县官的功绩,而且修建牌坊的钱由官家出,自然是有几个人就修几座。 而眼前这座牌坊,除了鲤鱼化龙的花纹,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陆氏家族出的进士。 “还真环保。”沈延青轻笑出声。 两人根据送信下人所说,穿过熙攘人群, 见到了守门的门子。 门子撇撇嘴, 不耐烦道:“诶, 说你俩呢, 看什么看, 没见这么多人排队?” 本来想要出言伸张的学子见门子先开了口,一个二个相视一笑,等着沈秦两人被赶走。 第34章 两人一愣,旋即拿出荐信递与门子。 门子接过书信, 看完之后上下打量两人,眼中全是怀疑。 门子问了两人的籍贯父祖,心道不过白丁商户之流,老尚书相公怎会替他们写荐信,这两人莫不是骗子吧。 门子厉声问道:“老尚书相公从不给人写荐信,你们这信哪里来的?” 沈秦两人微楞。 老尚书相公? 竟是老尚书相公!!! 上元节他们特意约裴沅出来小叙过,仔细打探了黎阳陆氏的底细,以免到了书院闹笑话。 现在黎阳陆氏唯一健在的尚书相公是陆学渊。 陆学渊任过光禄寺卿,工部侍郎,最后官至礼部尚书,因为长子陆敏机升任礼部侍郎,为了避嫌便提前致仕了。 沈秦两人原以为陆夫人是向陆家族老要的荐信,没想到她把自己亲爹这尊大佛搬了出来,他们俩抱的这条大腿未免也太粗了些。 门子听过两人解释,转眼就换上了笑颜,点头哈腰地请两人进门,后面排队看戏的学生一头雾水,怎的还请两个插队的油子进去了? 门子领两人入了书院内,并引了一名斋夫接待两人。门子在斋夫耳边絮叨一阵,斋夫看着沈秦两人连连点头。 待门子走后,斋夫领两人去了一处房舍,拿了笔墨让两人填写姓名、籍贯、年庚等信息,这样便算入学了。 斋夫看着两人的字,心道写得还算不错,摸着胡子感叹道:“有老尚书相公引荐,不用跟数百人争抢几十个入学名额,你们也算撞大运了。” 填完入学信息,斋夫带着沈秦两人参观书院,路过几处阁楼,只见几个仆役在清扫地上的积水。 书院建在山中,四周苍翠掩映,碧瓦白墙,少有奢繁修饰,处处透着一股典雅古朴的气韵。 “今日我先带你们转转,待录完新生,二月初五正式开课,你们二人不是黎阳人士,想来都是住书院寝舍......” 秦霄闻言忙拱手,说家人在城中赁了屋舍,他并不在书院居住。 斋夫看了一眼身穿海棠红绸衣的秦霄,腰间还佩玉,暗忖这人应有些家私。眼睛扫到沈延青身上,见他只穿了一身寻常布衫,猜他是寒门出身。 这世道总是先敬罗裳后敬人,渐渐的,斋夫跟秦霄搭话明显热络了许多。 沈延青一直在欣赏这座古朴书院,倒是没注意到斋夫暗搓搓的区别对待。 走了许久,沈秦两人跟着斋夫来到了黎阳书院的藏书阁。 书在古代是稀罕物,特别是在纸张问世之前的时代。古人求知不易,豪族名士多建楼藏书,以供乡邻好书者借阅,渐渐的这些藏书楼就成了书院。 黎阳书院的藏书阁乃是一座二层小楼,里面有管书三人,缮写、刻书各一人。 管书负责整理借阅书籍,相当于图书管理员。缮写负责手抄经典,刻书负责印刷刊印,这两个工种可以看做学校附近的打印店。 斋夫带两人晃荡一圈,然后便送两人出去了。 光阴似箭,转眼就到了二月初五。 清晨,沈延青背着行李,秦霄帮他提着杂物,两人雇车出城而去,等他们到扶风山腰时,书院已是车马盈门。 两人在门口看到了那日的斋夫,先与他见了礼。 斋夫对沈延青说:“待去藏书阁领完东西,你就将行李搬去学院寝舍。” 说罢,斋夫便拂袖而去。 两人奔去了藏书阁,裴沅这时也等在门外,见他们来了便舍了前面的位置,踱到了两人身边。 裴沅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你们总算来了,书院不许带书童...岸筠兄,等会儿可以帮我搬下行李么?” “你要住书院?”沈延青问。他以为像裴沅这样的公子哥会住在城里,不会住校舍。 裴沅叹了口气,用仅能让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两次落榜,我哪里还有脸,必然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沈延青见他一副丧气样,也不多问,只说等会儿帮他搬行李。 三人闲聊几句,转眼就到他们的次序。 管书一边写字一边唱道:“书院号牌三面。” 另一管书将东西递给三人后才道:“凭借号牌可自由进出书院,每月领取一刀纸,一锭墨,到藏书阁借阅书籍。不过每次只可借两本书,归还之后方可再借。” 沈延青握着号牌,心道这不就是古代版校园卡嘛。 领完书,秦霄帮沈延青和裴沅把行李搬到寝舍门前后就火速回城了。 裴沅甩了甩酸疼的手腕,打趣道:“还真瞧不出来,逐星原来是个痴子,连外出求学都带着夫郎,我看呐,他这书念不下去。岸筠兄,还得是你,能狠下心把新婚夫郎放家里,在下佩服。” 沈延青脸上笑嘻嘻,心里...... 是他家穗穗抱着不舒服,还是嘴唇亲着不够软,是他不想带着穗穗来吗? 是他不想吗!!! 要不是因为他手里没什么钱,不能铺张浪费,娘也需要人陪...... 寝舍的斋夫看了他们的号牌,引两人至安排好的寝室。 书院寝舍是一座围院,除了正门之外,其他三面都是寝室,寝室里的人数取决于房间面积大小,但都是大通铺。 裴大公子看到住宿环境,眼前一黑。 这间寝室早已住了人,见沈裴两人进来,几位舍友一并迎了上来。 “在下温裁,家住省城,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沈裴二人忙放下行李,报上姓名。 “平康沈延青,见过诸君。”沈延青文文气气地作了个揖。 几人看沈延青打扮就知他是寒门出身,但见他身量修长,容貌俊美,斯文清灵,也都不敢轻慢小觑了他。 “平康裴沅,幸会。” 沈延青见裴沅摆着那张冰冷疏离的脸,只微微颔首拱手,像个误入凡尘的谪仙,哪里还有刚才嘟囔抱怨的丧气模样。 “难道裴兄出身平康裴氏?” 裴沅没有出声,只敛眉轻点了下头。 沈延青心道这小子又开始装高冷了。 有温裁破冰,旁边几人也开始介绍自己。 “在下祁阳于辅庆,幸会。”一名明显年长些的少年说道。 沈、裴拱手道:“幸会。” 一人接着道:“在下黎阳陆思则,幸会。” 裴沅一听这人姓陆,还是黎阳本地人,寒冰一样的俊颜开始裂缝。 这人谁啊,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陆家旁支么,怎的前几日没见过? “兰阳商皓嘉,幸会。” “福安郭立诚,幸会。” “东安汤达仁,幸会。” 剩下三人一一道出姓名籍贯。 沈延青:...... 这他喵什么超市三剑客,难不成这三人也是穿越的? 待寒暄完,于辅庆轻咳一声,道:“诶,你们两个新来的睡靠门那边的铺,行李都搬到那边去。”说罢,便用手指了一处。 听于辅庆这语气,颇有命令的意味,沈裴两人对视一眼,并没有动。 裴沅是因为家世背景,还不曾有人对他这般颐指气使过,他觉得这人轻慢了平康裴氏。 沈延青是现代人,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你谁啊,太平洋警察啊,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沅收起折扇,心有些发颤,但斜眼见沈延青也没动,这才冷冷道:“于兄,这铺席分属该由大家商量着来,而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于辅庆登时竖起两道黑眉,板着一张脸道:“我在这间寝室年纪最大,而且我在黎阳书院已经读了两年,无论是按齿序还是排资历,也都该由我说了算。” 温裁是个和事佬,见针尖对上了麦芒,连忙出言打圆场:“哎哟小事,都是小事,于兄,那什么,我睡哪儿成吗,我觉得那位置挺好。” 于辅庆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挑衅似的看向裴沅。 裴沅虽然怕被熟人亲友讥讽,但这人不认识他,而且他从没听说本省出过姓余的大官,自然不把于辅庆放在眼里,顿时傲气就起来了,想要逞逞口舌之快。 突然,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侧脸见沈延青朝他摇了摇头。 裴沅露出不解的神态。 沈延青附到他耳边低语: “我们初来乍到,不宜冒头露尖,免得被人嫉恨。” 语落,裴沅咬了咬牙,勉强忍下了喷薄欲出的傲气。 -----------------------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开启,青青努力飞,穗穗永相随,放心,小情侣不会分开太久,俺山人自有妙计[狗头] 第31章 开课 开学第一天, 新生要向山长和讲郎行拜师礼。 也不用人喊,沈延青的生物钟已经养成,天边星子还在闪烁他便轻手轻脚起床了。 待洗漱完, 沈延青在寝舍外一边活动筋骨, 一边背诵四书篇目。 摇铃的斋夫听到窸窣声,怕是从山里蹿进来的野物, 便壮着胆子猫在门板外偷窥, 见是一个学生, 顿时松了口气。 第35章 大清早被吓, 斋夫原本有些恼,但仔细一听这后生竟在背书。 没想到如此勤学, 思及此斋夫也不好出言苛责,悄悄转过身当没看见。 卯正一刻,寝舍的学生都起了,匆匆去食堂用过早饭后赶至南斋行拜师礼。 山长陆鸿召是个面相和蔼的老者,颇有儒雅之风。 陆鸿召领着新生先拜了孔子, 然后众人再向他和讲郎们拜首。 叩首之后,便是送拜师礼。 书院早就按规矩备好了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腊肉条,新生们不过拿着走个过场。 待拜师礼行毕, 陆鸿召又说了一番励学之言。 沈延青觉得这些虚词套话很像校长讲话, 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 今天这半日除了拜师礼便是斋夫领着新生游览书院里外, 教他们认扶风山的山路, 解说书院的规章制度,免得以后生出事端。 斋夫背着手走在一众学子前面,“我们黎阳书院分外舍、内舍、上舍,你们新入学的皆是外舍生, 若学有进益,经过课考便能升入内舍,内舍生再有进益则升入上舍。” 沈延青闻言一动,这不就是现代的平行班、火箭班和清北班嘛。他不禁感叹古人也挺卷,殊不知快慢班制度本来就是古人玩剩下的。 “内舍生和上舍生每月能各领二钱和三钱膏火银。” 竟然真的有奖学金,而且还不少!沈延青心道知识果然就是力量,像黎阳书院这样的一省名校有官府的拨款,助学田的收入,不仅不要学生的束脩,还倒给学生补贴。 沈延青觉得自己从县一中坐火箭来到了省重点。 斋夫接着说道:“书院有朔望课,半月一考,由山长讲郎出题。每月月课则是黎阳县教谕出题,至于官课一年四考,由本县县尊或本府学政出题,时间不定,尔等要认真温习,勿要丢了黎阳书院的脸面。” 沈延青心道: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官府出钱必然要看到实打实的成果,这膏火银也没那么好拿。 斋夫领众人认了山上的几条小路,又让他们熟悉一下山林环境,说可以趁此汲取天地灵气,午饭时分再归院不迟。 裴沅摇着折扇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含着笑意,“岸筠、逐星,咱们来对了。” 他以前傲气,觉得他们裴家不比陆家差,但现在不得不承认他们两家族学的差距。 裴家族学不过教习族中子弟一二十人,但陆家的族学已成了规模,广收英才,无论是胸襟还是实力,他不得不承认他们裴家落了下风。 秦霄点头赞同道:“可不是,有了官课做练习,到时候县试也不需慌张了。” 虽说他有把握一举考中,但若自己单打独斗,定要付出十倍精力。 果然还是爹说得对,男人就得听媳妇夫郎的。他的符真心明眼阔,能与符真携手共进是他此生之幸。 沈延青也点了点头,别的不说,单论这学习环境,黎阳书院就秒杀了古往今来百分之九十九的学校。 “就是升入内舍和上舍有些难度。”裴沅叹道。 沈延青:“此话怎讲?” 裴沅娓娓道来。 原来这三舍人员有定数,上舍二十人,内舍三十人,外舍四十人,按照每次考试排名,优者升,差者黜,特别是内舍和外舍,人员流动性很大。 “这难道不好么?”沈延青笑道。 裴沅担心道:“若升上去了再落下来...那也太丢人了。” 你小子怎么这么悲观啊!沈延青是个乐观主义者,拍了拍裴沅的肩,狠狠打了一通鸡血。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还没没开始,说什么成败。 裴沅从小接受的打压式教育,哪里听过沈延青这些话,裴大公子伤痕累累的一颗心愣是被鸡血打得回春了。 三人边走边聊到了食堂,书院的膳夫今日备的是肉包子和菜汤,沈延青看着有荤有素,心想午饭还挺不错的,但当他坐下吃了一口包子就不那么想了。 好淡啊...... 自从沈延青魂穿到大周,他就没吃过这么清淡的饭菜。何况他现在又不用身材管理,以前那些不许吃的重口味食物他现在天天炫个爽。 再加上他老娘和老婆手艺都特好,还想着法儿做他喜欢吃的,半年以来这张嘴跟着他还没受过委屈。 “哎——”裴沅看着饭食也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饿其体肤,饿其体肤!!! 沈延青味如嚼蜡,这肉包子是鲜肉馅儿的,但没甚滋味,还是穗穗给他做的青菜虾酱包子好吃,咸香爽口,吃一口唇齿留香。 想着自家夫郎做的美食,沈延青突然想到云穗走前给他带了罐辣椒酱,就是怕他在外地吃不好。 老婆,伟大的老婆! 沈延青一口闷了淡出鸟味的菜汤,拿着肉包子走了。 回到寝舍翻出小陶罐,蘸一口红彤彤香喷喷的辣酱在雪白的包子皮上,一口咬下去,稳了。 沈延青一边吃老婆做的辣椒酱一边想老婆,不过七八口两个大包子就下了肚。 未时一刻是学生们开启下午读书之旅的时间,沈延青和裴沅带着书包匆匆离开寝舍。 两人奔到一座门院,只见院门上悬着一块金漆门匾,写着遒劲有力的两个大字——外舍。院子里有一间四面开窗,坐北朝南的大屋,大屋是三开间,中间便是讲堂。 环廊中间的天井载着两棵金桂,中央讲堂门额上写着“折桂堂”三个大字,蟾宫折桂,这门额倒是十分应景应情。 折桂堂内已坐了好些人,但没有一人交头接耳,都在认真看书。 难道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沈延青看着落针可闻的书堂,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人。 堂内没有椅子,只设有书几,大家都是席地而坐。沈延青挑了一张书几坐了下来,因为没有过多的器具,显得室内愈发宽敞,案几也摆放得错落有致,无论坐在哪个方位,或前或后,都能看清最前面的讲坛。 折桂堂三面通透,采光极好,比起背对日光的赖家书房,沈延青觉得这里的学习环境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最主要的是这里的同学比赖家书房的同学要自律得多。 不要小看环境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对名校趋之若鹜了。 沈延青把装水的竹筒轻轻放到案边,然后才从书袋里拿出《孟子》和《孟子集注》开始温习。 沈延青已将四书正文背完,但集注还没背完。他现在有时间慢慢磨,并不像最开始应付默写那般囫囵吞枣,而是一字一句理解透彻。 看了一会儿,他扭头活动脖子,瞧见左右也有人在看《孟子集注》。 实践出真知,沈延青也觉得《孟子》一书属四书最难,想来其他同学与他是同样的感受。 大约自学了半个时辰,讲郎陆敏一才姗姗来迟。 古人取名喜欢遵从字辈,旁人一听就知道这人在家里是长辈还是小辈,沈延青一听陆敏一的名字就知道他跟陆夫人是同辈。 这位陆讲郎生得面若白玉,是张娃娃脸,却留了三寸长的黑须,沈延青嘶了一口气,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 陆敏一是国子监监生出身,但不是凭借祖辈恩荫进去的,而是廪生入贡,这得在府学中优秀到一定级别才能进国子监。 简单来说,陆敏一的学识到了一定水准。 陆敏一上了讲坛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了当地说他要重讲《孟子》,再讲经学,至于其他三书,他让学生们自己课下温习,若有不懂处可向他提问。 沈延青听了这话,心花怒放,这才是他理想的教学模式。 这黎阳书院他真是来对了。 说完,陆敏一也不说虚词,直接开讲,今日讲的是《梁惠王上》。 沈延青认真听讲,发现陆敏一不仅讲科举应试技巧,还讲圣贤真意,只讲应试技巧的赖秀才与他一比,相形见绌。 陆敏一博闻强识,随时引经据典,但他的措辞简朴平直,一听就是为了让学生们更好理解。 沈延青一边听一边赞叹,这老师真的讲得好。 讲了近一个时辰,陆敏一便拿起书卷,说下学了,说完他就走了。 沈延青一愣,这老师比学生走得还快! 而且陆讲郎也没说温书预习之类的话! 沈延青隐隐有些明白了,这黎阳书院全靠自觉,主动学习。 沈延青拿起竹筒喝了一口水,正准备收拾书包回寝舍,却见左右稳坐钓鱼台,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 他出去放了回水回来,见秦霄背着书包出了折桂堂。 哦,言瑞还在家里等着这厮。 沈延青看着远处青翠,伸了个懒腰。 穗穗,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嗷,宝宝们我的科举设定参考的明清,但是书院的三舍法是参考的宋朝,俺就是一个大融合[狗头] 第36章 第32章 光环 外舍走读的学生只有三人, 其他人都宿在书院寝舍,书院规定入夜之后即便有号牌也不能随意进出书院,违者罚过三日。 到了晚饭时间, 稳坐钓鱼台的诸君终于有了松动迹象, 原因无他,食堂过时不候。 沈延青这次学聪明了, 先跑回寝舍拿了辣酱罐子, 然后才去食堂吃饭。 不出所料, 晚饭依旧是营养均衡的清淡饭, 沈延青舀了一勺辣椒到汤里,寡淡的汤水顿时有了滋味。 虽说外舍新生才入学两日, 但已然分成了好几个圈子。 像温裁、于辅庆等老生自成一派,裴沅和几个世家名门子弟自成一派,还有各种因亲戚故旧牵线搭桥认识的自成一派。 裴沅本想把沈延青介绍给几位衙内,沈延青却拒绝了。 他暂时没有社交的打算,首先他的芯子是个接近三十岁的成年人, 早过了报团取暖的年纪。其次他没有这个纽约时间,他来书院的任务是学习,别的他才懒得费心思, 有这个功夫给家里写封家书不香吗? 再者认识这些所谓的“贵人”也没什么用, 他现在既没功名, 又身无长物, 没有价值交换, 那些眼高于顶的衙内不是裴沅,他们可不会尊重一个寒门白丁。 吃过饭沈延青回了折桂堂。 他估摸着陆讲郎这段时间会一天讲一篇《孟子》,眼下时间紧任务重,他得赶紧把今日讲的巩固好, 否则明日又讲了新的,他前一日的还没背完。 懒惰是人类的天性,今日事必须今日毕,一旦拖延下去复习巩固就会不了了之。 他将原文和集注背熟了之后,又把白日记下的笔记拿来看了一遍,与自己背的通汇贯通。 待温习完,沈延青开始磨墨,除了刚到黎阳县安顿的那两日,他还不曾落下过一天练字。 练字必须持之以恒,他不想以前花费的时间全部变成沉没成本。 待写完两张小楷一张大字,折桂堂已无学子,只剩洒扫的仆役在擦地。他不疾不徐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吹了桌上的油灯,走出折桂堂后才发现已是明月高悬。 沈延青在黎阳书院的日子就这样忙中有序地悄悄溜走,他无心留意其他,真一心只读圣贤书,每日最早到折桂堂,最晚回寝舍,两点一线,周而复始。 这日放学,沈延青下山寄了家书,回到书院后便没有去折桂堂温书,径直回了寝舍,打算今晚轻松一点,窝在床上默背。 “岸筠,你回来啦!” 沈延青刚踏进寝室,于辅庆等人就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于辅庆问道:“沈贤弟,听闻你进书院是老尚书相公引荐的,这是真的吗?” 新生入学快半个月了,该传的八卦早就传遍了,也是难为这人憋到现在才问。 “有什么事么?” 于辅庆见他不直接回答,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说——哎哟,还在这装蒜呢。 旁边商皓嘉笑道:“沈兄,你还不知道么,听说山长有意栽培一个学生直入上舍,除了你这个入了老尚书相公眼的人,还能有谁?” 郭立诚在旁边附和道:“就是,岸筠,我们又不是妒贤嫉能之人,你能入老尚书相公的眼,肯定有自己的本事,我们不过随口问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沈延青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然后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我连老尚书相公的面都没过,哪里又入了他的眼?全是无稽之谈,诸君勿要听信。” 除了那次在金凤寺的讲会,沈延青是真没见过陆学渊。 沈延青见裴沅没在寝室,无人能为他作证,而且他也不想让不相干的人卷入流言蜚语之中。 众人见沈延青神色坦荡,互相对视一眼,散开了去。 次日早饭午饭期间,老有同窗来主动向沈延青搭话,他也是纳闷,就算老尚书相公的光环确实大,但他和秦霄是一起到书院报道的,怎的这些人只逮着他一只羊薅? 最开始谁来问,沈延青还会简单解释两句,后来沈延青实在被扰烦了,囫囵把饭吞了便溜去藏书阁躲清静了。 晚间,几个学子围着于辅庆,在寝室低声议论。 温裁道:“辅庆兄,那沈延青到底什么来历,你人脉广,可有什么消息?” 于辅庆冷笑一声,道:“来历?他不过一介寒门,当日阴差阳错救下了老尚书相公的外孙,这才有机会到书院读书。” 旁边一人笑道:“原来如此。不过那小子瞧着举止有度,不像寒门出身,倒与我们有些相似。” 这人是官宦子弟,这话不过变着法儿抬高自己。 一人又道:“于兄,温兄,你们与他同居一室,觉得此子如何?就算山长有意抬举,也得等月课......” 商皓嘉没心眼地插嘴道:“他挺勤奋的,早出晚归,除了睡觉我们都寻不到他人影,我觉得他希望很大。” 几个官宦子弟对视一眼,看向于辅庆的眼神多了几丝戏谑讥讽。 “于兄在外舍两年了还没补进内舍,好容易盼到新生来了,能压制一番,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若此度还不能进内舍,只怕家中长辈会苛责。” 他们与于辅庆同年入学,但他们已经入了内舍和上舍,只剩于辅庆一个人还在外舍扑腾,他们想不笑话于辅庆都不行。 听了这话,于辅庆的脸色顿时铁青。他当年没考上黎阳书院,家里费了许多关系,欠了些人情才把他送进来。 前年府试落榜就算了,但连续两年他都没升入内舍,每次回家他娘都叹气。 要是这回他连一群新生都比不过,还在外舍蹉跎,他如何跟家人交代? 本来胸有成竹,现在半路却冒出个沈延青...... 于辅庆攥紧了拳头,心道无论如何他这次必须升入内舍。 外舍学子对沈延青的议论不断,渐渐的,他和秦霄获得“聪明正直”称号的事情也不知被谁知道了,传得全院皆知。 总归是好名声,其他人知道他俩是见义勇为,抓了一个拐子,救下两个孩童,心中还是十分佩服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像他们这种引荐入学的还是会被考试入学的轻看一等,毕竟这里是书院,比的就是真才实学。 二月春风似剪刀,转眼就剪掉了迎春花枝,迎来了桃花纷飞的三月。 这近一月,陆敏一讲完了《孟子》所有篇目,沈延青将《孟子》和《孟子集注》彻底背了下来,不说倒背如流,至少一字不差。 三月初二便是月考。 黎阳书院一季升补黜落一次,三次月考关乎排名,并不是一考定排名,沈延青觉得这个制度还挺人性化。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临考前一晚的折桂堂座无虚席,快到三更了大家还在温书,直到斋夫提着灯笼来赶人,众人才回寝舍。 次日的考试从巳时考到午正,也就是从九点考到十二点,考试内容是帖经题三十道,墨义题二十道。 对于《孟子》已经滚瓜烂熟的沈延青来说,这五十道题目简直就是洒洒水。 帖经类似现代语文考试的默写,只要能背,不写错别字就成了。墨义则是对经义的理解阐述,相当于简答题。 同场考试之人也对《孟子》很熟,沈延青觉得大部分人帖经都能全对,他们之间比的就是墨义题。 沈延青现在精力充沛,他调换了顺序,先做要思考的墨义题,然后做无需动脑的帖经。 《孟子集注》沈延青也是一字不落地背了,二十道墨义中有差不多十道完全可以用《孟子集注》的解释作为答案,沈延青自然会选择填上标准答案。 毕竟谁能说《孟子集注》不是标准答案呢。 沈延青洋洋洒洒写完了题目,抬头一看计时的香,还剩大半截。 按照书院规定,他们每月只有两日旬假,月考那天的下午是学生们白捡的假期。 交完试卷,沈延青蹭了一顿书院的免费午饭,然后下山进城,也不为别的,来黎阳一月有余,他得给自己采购点日用品了,而且昨日他听秦霄说言瑞过两日要回平康县看父母,他想买点东西给家里捎回去,好歹出了趟远门,怎么也得给老婆和老娘买点土特产。 沈延青在街上闲逛,百里之外的云穗也在街上买东西。 沈延青半月前寄的家书三日内就送到了安乐巷,吴秀林颇识得几个字,但怕有遗漏错误,她还是把信带去了吴大舅家,让兄长帮着看。 沈延青在信里把黎阳书院一顿夸,说自己也适应得很好,因是家书,也不像写诗作文那般拘谨严肃,字里行间颇带了些缱绻的撒娇意味。 沈延青写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吐槽了一把学校的饭菜,说若不是云穗做的辣椒酱添了些滋味,这半月只怕要饿成竹竿了。 沈延青写这撒娇卖萌的俏皮话是为了夸老娘和老婆的厨艺好,没想到云穗却当了真,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37章 如今正是吃香椿和春笋的时令,云穗也不午睡,用淡蓝发带缠了头发,装了一百文钱,背着背篓,提着篮子就上街了。 王婶儿的儿子临时接了个镖,需要衣物,她儿媳妇是个年轻媳妇,不好去汉子扎堆的地方抛头露脸,送行囊的事儿自然是她这个老娘去。 送完行李,她一出镖局就看见云穗在跟摊贩讨价还价。 王婶儿走近一看,见她买了一背篓的笋,惊道:“穗儿,你买这么多笋子做甚,这东西不经放,放久了不脆生,还是现买的好。” 云穗笑笑,回道:“我买回去做腌菜。” ----------------------- 作者有话说:谁的老公谁心疼[坏笑] 猜猜穗穗想干嘛[狗头] 第33章 自证 依照书院的规矩, 月课是放小榜,即各舍内部排名,只贴在内舍, 大榜则三舍排名。 沈延青买好了土仪礼物, 眼看就要关城门了,他只能把东西先带回书院, 等明日秦霄放学时再带给言瑞。 暮色四合, 沈延青赶回寝书院时食堂早就不供饭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 在城门口的小摊上买了几个馒头。 沈延青看着空荡荡的陶罐,叹了口气, 前面他还是太奢侈了,不过一月这辣酱便被他吃光了。 “岸筠,岸筠——” 裴沅从门外奔来,气喘吁吁道:“放榜了,快随我去折桂堂!” 沈延青心想书院的效率还挺高, 这才半日就阅完卷排好名次了,他放下手中的馒头,快步随裴沅去了。 折桂堂的墙边挤满了人, 沈延青看着自己的名字位列榜首, 大吃一惊。 不是, 他竟然是第一? 身边的人见榜首来了, 齐刷刷地看向沈延青。 沈延青视线往下, 秦霄位列第二,裴沅位列第六。 这次他们考得不错,三人都名列前茅,总算没有辜负那封荐信。 裴沅见自己名列第六, 轻咳一声,从袖中抖出折扇掩住嘴角笑意。他原以为在自己黎阳书院不过中上之游,没想到居然在前十。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远远超过了预期,被县试虐过两回的信心又无声无息蓬**来。 沈延青和裴沅相视一笑,也不在折桂堂多逗留,如一缕春风悄然离去。 沈延青在回寝舍的路上路过南斋,斋前种了桃树李树,在微弱暮色下依旧艳丽夺目。 沈延青驻足,踮脚折下一支三月桃红,用手指小心翼翼捏住冒着润泽汁液的桃枝。 沈裴两人走后,折桂堂内热闹依旧。 按照书院的惯例,每回课考评卷都会被贴在墙上,以供学生相互学习。 新生第一次月考不考时文,大家看的不过是墨义题,但有那促狭的生怕讲郎眼花判错了卷,存心想找别人帖经题的错漏。 沈延青第一,秦霄第二,陆思则第三,众人的目光全聚焦在三人的卷子上,仿佛要看出火星子来。 于辅庆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又看了一眼榜首,脸色铁青。 商皓嘉这回排二十三,属于中不溜。 他看了一眼同舍的排名,同舍的沈延青位列第一,而汤达仁却是第四十名,可谓天差地别。 怀着膜拜的心,他去看了沈延青的试卷,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啧啧啧。”商皓嘉对旁边的郭立诚说道:“立诚兄你看,沈君的帖经没有一处错漏也就罢了,他这墨义我瞧着与那《孟子集注》也是一字不差啊。” “怎么可能一字不差。”郭立诚摆摆手。那《孟子集注》洋洋洒洒数万字,背个大意就行了,谁还锱铢必较,一字一句背完了。 旁边有人听到了,立刻去拿了书来一一比对。 无论是科举考场,还是书院私塾,对于帖经的要求是一字不错,至于墨义嘛,只要大致意思对,若字词上有疏漏不同,也不算错,但这有一个不可控因素,那便是阅卷人的心情和标准,若阅卷人判你有疏漏你也只能认了。 拿书的人将那二十道墨义一一对了,失神喃喃道:“当真是一字未错,一字未错啊。”他被沈延青震撼住了,他也是今年的新生,这次月考名列第五,他本想找出沈延青的错处,看看自己能不能更进一步,没想到啊。 一字不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位榜首对自己极为苛刻,他自诩读书严谨,与沈延青相比,还是相形见绌了,刹那之间,他对自己有了新标准。 于辅庆不信邪,夺过书比对起来。 对了一阵,果然一字未错,这么多内容,这小子竟全背下了,难不成是打了小抄? 温裁见于辅庆脸色难看,温声道:“于兄这次位列第七,可喜可贺,比去年长进了许多,想来本季是你补入内舍了。” 商皓嘉听了这话,不赞同道:“温兄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于兄前面还有六个人呢,我看还是沈君、秦君和陆君补入内舍的希望更大些。” 温裁眼角一僵,心道谁把这个没眼色的杀才拖走。 被当众打脸,于辅庆脸黑得跟锅底一般,但他还是梗着脖子,鼻孔朝天,道:“不过是帖经墨义,一字不差又如何,还不是死记硬背,这回没考时文,本季内舍名额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商皓嘉出身兰阳望族,因是家中幼子,在家是个活龙,从不看人脸色,即便于辅庆的脸扭曲如麻花,商小公子愣是没瞧出来他生气了。 “于兄,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沈君和秦君可是老尚书相公举荐的人,就算是时文我觉得他们也不会差。” 老尚书相公这面金字招牌一出,周围人也都附和商皓嘉。 于辅庆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握紧了拳。 次日午饭后,斋夫喊沈延青去南斋,说是山长找他。 沈延青一头雾水,但还是快步去了南斋。 陆鸿召端坐于桌边品茶,旁边还坐着陆敏一。 “拜见山长、讲郎。” 陆鸿召摸着花白胡子,娓娓道来午间寻他的原因。 原来是有人检举他月考作弊。 “听闻你的墨义与集注一字不差,可是真的?” 沈延青有些委屈和无奈,都是十几岁的人了,又不是一年级小学生,还搞打小报告这一套。 沈延青朝陆鸿召重重点了下头。 “既然你这般言之凿凿,那老夫便考考你,你可有把握?” 沈延青嘴角噙笑,淡淡道:“山长请便。” 陆敏一见他眼含矜傲,心里便知是有人嫉恨,于是佯装严厉道:“沈延青,你若是打了小抄现在就说出来,我们还能保下你的颜面。” 沈延青看了眼陆敏一,不卑不亢道:“学生愚钝,但这四书和四书集注尚且还算熟悉,不说倒背如流,但也烂熟于胸,还请先生随意考校。” 不等陆鸿召开口,陆敏一先开口道:“在尊长面前如此狂妄,不知谦虚,好,那便先将《梁惠王》篇的注解背诵一遍。” 沈延青拱了拱手,朗声背诵。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陆鸿召挥手让沈延青停下,“好了,你先下去吧,不要误了下午的功课。” 沈延青听了这话,便知自证成功,恭敬地拱了拱手,快步告辞去了折桂堂。 路上,沈延青一边疾走,一边想是哪个大傻叉犯了红眼病。 思来想去,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有嫌疑,毕竟嫉妒之心人皆有之。 罢了,随那傻叉嫉妒去吧,想搞他的心态,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当年高考成绩399出来的时候,他被全网嘲九漏鱼,那时候他都没当一回事,今天这事儿算个屁。 沈延青嗤笑一声,自己成功洗脱作弊嫌疑,那个小肚鸡肠的傻叉知道了只怕会难受得睡不着。 想到这,沈延青心情灿烂,恰似昨晚折下的那支桃花。 三月初五,春光明媚,宜出行。 言瑞难得起了个大早,送完秦霄上学,他便要起身回平康县了。 出来一月有余,他很是思念家人,趁着天气好回去瞧瞧,虽然一来一回要费两日,但能见到父母兄长,也算值得了。 这次他还要帮沈延青带礼物和信给吴姨和云穗。 想起云穗,言瑞就觉得可怜,才成亲半年就和枕边人分隔两地,那滋味想想都不好受。 而且云穗还在喝药准备要孩子,可夫君都不在身边,喝那苦得掉舌头的药有劳什子用。 赶了大半日路,傍晚时分言瑞进了平康县城门。 他没有回言家,而是先去了安乐巷。 云穗听见熟悉的娇俏声音,忙不迭地开了门,见是许久不见的言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你...你怎么...这一月都没......” 言瑞听这话音就知道云穗误会了,忙道:“我可不是故意没来找你玩,我陪逐星去了黎阳,这不刚回来就来瞧你了。” 云穗闻言微惊,言瑞竟是去了黎阳。 震惊之后,一股失而复得的轻松涌上心头,过年串门子的时候言瑞曾说开了春要与自己一起踏青,还让自己教他如何调包子馅儿,但他等了好久都没等到言瑞上门。 第38章 原本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言瑞,言瑞与自己生分了,没想到...... 言瑞挽着云穗的手臂,熟门熟路地进了云穗与沈延青的卧房,吴秀林见言瑞来了十分高兴,忙端了香茶来给他喝,又说让他坐一会儿,她今儿做了艾草团子,热几个好配茶吃。 说笑一阵,言瑞才让丫鬟捧了正经东西来。 “喏,你夫君托我给你带的东西。”言瑞拿出一封信,笑得促狭,“穗儿,你识不识字,不识字的话,我帮你瞧瞧。” 他想看看像沈延青那样斯文沉稳的人会给夫郎写些什么酸话。 云穗点点头,忙拆开信封。 将折起的纸展开,云穗愣住了,言瑞探头瞥了一眼,不禁挑了挑秀眉。 纸上一字未写,黑墨几笔为枝,几十片细嫩的粉色花瓣凑成了数朵桃花,屹于墨枝上。 不需通文识字,也能看懂这是一枝花。 言瑞撞了下云穗的肩膀,打趣道:“没想到沈郎君还挺有雅趣。” 看着信纸,云穗的脸颊比那拼凑而成的桃花还要艳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柔抚摸娇嫩的粉色花瓣。 ----------------------- 作者有话说:青青哄老婆很有一套[坏笑] 第34章 群嘲 言瑞见云穗无声抚摸那纸上的花瓣, 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他了,我后日去黎阳, 你若有什么话想对沈郎君说, 我可以帮你写信捎给他。” 语落,云穗抬起头, 眼睛晶亮,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还可以帮你捎些衣物什么的, 反正我家马车大。”言瑞灵光一闪:“干脆后日你跟我一道去黎阳,我在哪儿租了个院子, 宽敞得很,他们书院每月初十和二十放旬假,后日出发我再陪你逛一日黎阳县城,正好赶上放旬假。” 云穗有些心动,但又有些害怕。 他从小没出过松溪村, 到这平康县城也是因为嫁给了沈延青,让他一个人跟言瑞去黎阳县...... 去的时候有言瑞相伴自然不怕,但他回来可就是一个人了。 可岸筠在外吃不好, 都要饿成竹竿了....... 他不是没想过让人送腌菜给沈延青, 可王婶儿说运送的银子都可以买一车笋子了。 从平康坐驴车到黎阳要四十文, 坐马车要五十文, 如果是自己给岸筠送, 一来一回加上吃饭住宿,如果节省些只要一百文。 一百文对云穗来说很贵,但比起请人捎带那还是便宜得多,而且...他还能与岸筠见上一面。 能见岸筠自然好, 但若他走了,就剩娘一个人在家了,半月前家里还买了头驴,且要人照顾呢。 “穗儿,你怎么还犹豫啊,难不成你不想沈郎君?” “...自然...想,但家里......” 言瑞生了颗玲珑心,一听话音便知道云穗是担心吴秀林,又道:“穗儿,我进来时见院里多了头驴,应该...那什么,要不你跟吴姨商量商量?” 云穗抿紧唇思忖片刻,说先与娘商量了来。 “那成,若你后日要去黎阳,辰正时分到城门口等我就行。” 约定好了,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些体己话,言瑞又吃了吴秀林热好的艾草团子,肚子有了五分饱后才慢悠悠回言家。 晚饭时 ,云穗支支吾吾向吴秀林说他想去黎阳给沈延青送东西,就搭言瑞的马车去。 不等云穗说完,吴秀林大手一挥就答应了。 “挺好挺好,那吃完饭娘跟你一道收拾东西,你做的腌笋爽口,二郎肯定喜欢。” “可早上的豆腐......” 吴秀林笑得轻松:“嗐,你担心这个,你没嫁过来的时候都是娘一个人做,你别担心我,现在家里还添了牲口,有驴拉磨我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费得了什么事儿啊。” 她见云穗踌躇不定,直接拍板让他后天跟着言瑞去黎阳。 “谢谢...娘。” 吴秀林笑笑,这傻孩子,不怕辛劳地去给二郎送东西还谢自己,也不知谢的什么。 吃过饭,云穗就开始拾掇自己的腌菜,他打算现腌一罐香椿,腌三四日最清香好吃的那种,等他到黎阳,正好腌熟了。 皎洁月光映照着厨房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同时也洒在了折桂堂廊上。 陆敏一是个极有教学规划的人,教完《孟子》便开始教学生们写时文。 时文就是八股文。 陆敏一为了心里有底,月考后的第一堂课便从《论语》中随意挑了一句做成小题,让学生们写一篇时文,他好摸摸新生的底。 陆敏一对自己的教授水平有几分得意,自信无论什么水平的学生只要在他手下磨砺一年半载,不说一举中秀才,但至少能过县试。 他看着新生文章,眉心时而舒展,时而紧皱。 每年有考进来的真英才,也有直接入学的关系户,他已经习惯外舍良莠不齐的文章了,但其中一人的文章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便是沈延青。 不应该啊,沈延青月考能位列榜首,四书默背于胸,再者他这个年纪都应该读过经了,怎的这时文写得像没读过书的蒙童小儿? 陆敏一揉了揉自己的美髯,思忖了半晌。 或许...这孩子刻意为之? 为了避免同窗嫉妒,所以故意藏拙? 陆敏一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 次日清晨,陆敏一让斋夫把时文贴在了墙上,让学生们自行查看圈红批注,相互学习。 虽然不是正式排榜,但从右到左学生们可以数自己在第几位。 沈延青对于写八股文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怀着学习的心态,他直接去了最右侧。 这次时文榜首是裴沅,第二是陆思则,第三是秦霄,第四是于辅庆。 沈延青长眉一挑,好家伙,裴沅和秦霄这么强吗! 于辅庆见自己排第四,说不上高不高兴,但看见沈延青位列倒数第一,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 “沈君的文章竟是末位?”商皓嘉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于辅庆听见这话,故意大声讥讽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那厮只会死记硬背,你们瞧瞧他写的文章,哈哈哈哈,我家书童都比他写得好。” 众人见月考榜首现在吊车尾,又听了这辛辣话,顿时哄堂大笑,看向沈延青的眼神多是揶揄嘲笑。 有老尚书相公作保又如何,还不是个只会死记硬背的蠢材,众人在看似轻松的玩笑中抒发心中隐秘的恶意和讽刺,以平月考被压过一头的不爽。 裴沅默默看完了沈延青的文章,见众人嘲弄讥讽好友,心中登时冒起一股怒气。 就算文章写得不好,也不能当面打人的脸啊! 裴沅见沈延青神色自然,抱臂站在墙边看自己的文章,一时错愕。 岸筠是个没脾气还仗义的苦瓠子,这些杀才怎能这般出言折辱? 裴沅的折扇扇得呼呼作响,他见于辅庆小人得志,刚要出言相讥却被见沈延青朝他招手。 苦瓠子也是有脾气的!等着,马上他们两人就舌战群儒! “子沁,你这文章写得精妙,这文章开头你是如何想到从这个角度写的?” 裴沅:? 不是,喊我来就为了问这个? 裴沅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咬牙切齿道:“岸筠,那起子人在笑你呢,你都不生气吗?” 沈延青轻笑回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也没说错什么。” 义愤填膺的裴沅被泼了盆冷水,顿了顿,拉起沈延青往门外走去。 两人走到一角僻静处,裴沅忍不住问他的文章为什么没有一丝章法,纯粹是在乱写。 沈延青长叹一声,面带哀戚,“这就说来话长了,还是不说了罢。” “说!”折扇啪嗒一响,收了回去。 “去年我回乡下成亲磕到了头,乡下又没个好大夫,胡乱吃了两剂药脑袋越发疼了...昏沉了两三日,以前学的制艺技巧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裴沅听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你竟磕坏了头!”说着就上手了。 沈延青一个闪身躲开,又道:“子沁放心,我已无碍,就是忘了些事儿,不妨事的。” 裴沅松了口气,叹道:“磕到头可不是小事,人没事就好,这文章再学便是了。” 沈延青连连称是,然后十分谦虚地向他讨教制艺技巧。 裴沅心生恻隐,又视他为好友,自然两肋插刀,说等明日中午他去藏书阁借了书再好生教他制艺。 影帝预备役沈某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让裴大公子十分受用,还温声宽慰了几句。 次日吃过午饭,沈延青便站在藏书阁外等裴沅。 一刻钟后,裴沅拿了两本书出来,两人去了扶风山的一座亭子。 裴老师背着手,摇头晃脑道:“这八股文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左不过题目、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后股、大结八个部分。你四书背得齐整,其实也不必太担忧。” 第39章 说着拿起一本书,又道:“这技巧都是虚华,你暂时不必管,你先把这部王守溪的文稿读得滚瓜烂熟了再说,等你读熟了也就摸到了八股文的门。” 沈延青点了点头。 “对了,我的方法与寻常教八股文章的先生不同,你看王守溪的同时还得看这本大家文集。”裴沅用折扇点了点另一本书,“时文必浸淫于古,韩柳诸家的文章,或骈或赋,都有可取之处,以大家之文气养尔之气,以大家之才养尔之才,虽然耗费时间,但看到一定程度,八股文章挥笔即来。” 沈延青觉得这话有道理,当即拱手谢了裴老师。 裴沅攀上沈延青的肩膀,郑重道:“下次月考多半会考时文,岸筠,你得赶紧时间入门,若有疑问尽管问我,我想你和你一起升入内舍。” 沈延青拍了拍肩上的手,说一定会一起升入内舍。 沈延青是个十足的行动派,自从得了两本文集便手不释卷,是走路也看,吃饭也看,做到了手不释卷的程度。 有两回沈延青在廊下踱步看书,没有注意到陆敏一,径直撞到了人家怀里。 陆敏一本想斥责这后生行状无礼,但见他是用功入了迷,便不忍苛责,只让他坐下来看。 沈延青面上笑嘻嘻,心想就是坐久了腰疼他才站起来看啊喂!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十,在书院闷了十日的住读少年们终于有足够的时间进城,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说要去游湖,有的说要去酒肆饮酒,有的说要去勾栏听曲,有的说要回家探亲。 “沈君,你还是留在寝舍?”商皓嘉问道。 沈延青点了点头,他麻利地收拾好书包,准备先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寝舍看书。 今天寝舍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正适合夜读。 商皓嘉本想请他去喝酒,见他如此勤学便算了。 秦霄坐在沈延青左前方,他还在收拾笔墨,见沈延青拔腿要走,忙起身拦住了人,笑眯眯地说:“符真喊你今晚去家里吃饭。” 沈延青笑道:“替我跟符真说一声,心意领了。”说着拍了拍书包,“你是知道的,我是真没空。” 说罢,转身就要走。 秦霄与沈裴二人是一个鼻孔出气,虽然不在书院住,但有裴沅这个嘴碎的在,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没落下,他自然知道沈延青那晚被群嘲的事,也知道沈延青在苦学制艺的事。 “诶,我话还没说完。”秦霄抓住沈延青肩头,轻飘飘说道:“你夫郎前日跟符真一起来的。” 沈延青闻声一愣,抖了抖书包就往门外冲。 秦霄愣住了,这厮这般无情无义么,云穗大老远来连看都不看一眼? ----------------------- 作者有话说:老婆来啦[坏笑] 第35章 清欢 秦霄下学归家, 前脚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跟言瑞说某沈姓负心汉不来了,后脚沈延青就跟了进来。 秦霄被吓了一跳, 上下打量一番, 只见沈延青换了身清爽的青色长衫,额上布了一层薄汗, 脸颊微微发红, 呼吸急促, 一看就是跑过来了。 “哟, 沈君,你不是不下山进城么, 怎的今日舍得破你那臭规矩了?”秦霄打趣道。 沈延青晓得这厮是明知故问,一拳砸他肩头上:“你这人嘴巴坏得很,也不知言瑞怎么受得了你。” “啧啧啧,你这泼皮还恼了。”秦霄揉了揉肩头,摇头大笑, “行了我也不臊你了,小别胜新婚,懂得都懂, 快去厢房见你家夫郎罢。” 沈延青揩了揩额间汗水, 一甩衣摆奔去了厢房。 不出沈延青所料, 言瑞把云穗安排到了自己住过的那间厢房。 月余未见, 他哪里还顾得上礼貌, 直接推门而入。 杏子眼,桃花唇,杨柳腰。 是他的小夫郎。 秦霄说小别胜新婚,可当日洞房, 他们是陌生人,他对云穗毫无感情,新婚不过是住一间屋子,睡一张床。 而今却不同,云穗是他认定的爱人,是从心底思念,想要呵护一生的人,若真要算,今日才算新婚。 刻意压制的思念眷恋如决堤的潮水,止不住,淌不尽。 沈延青反手将门重重合上,一个大跨步上去便将朝思暮想的人拥入怀中。 温热、柔软、清淡,他的小夫郎像一朵云就这样从天边飘来,被自己牢牢禁锢在怀中。 云穗埋在沈延青胸口,手臂也缠上了宽阔的后背。 两人静静相拥,还没说两句话便听得一阵敲门声。 原来是言瑞的丫鬟请两人去用晚饭。 沈延青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细腰,猛一附身,猝不及防,在两片软肉上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一顿饭云穗吃得极不自在,不时拿眼角觑秦霄和言瑞,生怕两人瞧出些什么。沈延青倒是怡然自得,像在家时给云穗夹菜盛汤。 饭毕,丫鬟送了清茶来,秦霄挨着言瑞坐在一张小榻上,笑得促狭:“岸筠,你不是要问我制艺的技巧么,今晚正好得闲,咱们去书房吧。” 沈延青笑笑,他哪里不知这厮的玩笑心思,他才不上当,直接拉过云穗的手腕回房了。 “啧啧,瞧他那猴急的样儿。”秦霄无奈摇头。 言瑞见秦霄这般,戳了他眉心一指头,“好啦,人家小夫夫刚见面,自然要亲香亲香,哪有你这样开玩笑讨嫌的。” 秦霄握住软滑的小手,吻了一口香软的手腕,“我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凑趣罢了。你放心,岸筠不是心窄之人,哪会因为这个就嫌我。” “他不嫌你,我嫌你。”言瑞手臂一扭,别过身去,“你瞧人家沈郎君,为了上进连新婚夫郎都能放下,一心一意在山里苦读,哪像你,自从圆了房就跟饕餮似的,恨不得夜夜要把我活吃了,早上让你去书院还觉着委屈了。” 沈延青与他家夫郎是小别胜新婚,言瑞回平康三日,秦霄觉得自己和言瑞也是小别,所以昨晚有些孟浪,现在小心肝在跟自己闹别扭呢。 不过别扭归别扭,今晚自己会继续浪。 “我想多陪陪你。”说着,秦霄缠上上去,捞起言瑞的手掌细密地亲吻。 言瑞嘤咛一声,却没有抽回手,笑骂了一句“贫嘴烂舌”也就随他胡闹去了。 厢房内,云穗红着脸拿出自己从平康县带来的两罐腌菜。 “这是腌笋和腌香椿,书院的饭若是不合胃口,你便夹些出来配饭,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比饿着强。” “带这么重的罐子来,累着没?”沈延青拉过小夫郎的手,嘴角要翘到天上去了。 老婆好,老婆妙,有老婆的汉子像块宝。 云穗摇了摇头,说坐言家马车来的,一点都不累。 “穗穗,你几时回家?” “后日一早就回去。” 沈延青笑得眉眼弯弯:“小机灵鬼你来得真巧,明日我放旬假,我们正好可以玩一日。” 小心思被点破,云穗十分羞赧,晃了晃紧握自己的大手。 “穗穗,想没想我?”沈延青柔软的尾音像撒娇一般,不等说完他从后面单手环住了过分纤细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抬起滑腻的小下巴。 四目相接。 云穗慌忙垂下眼,躲避过于炽热直白的眼神,密匝匝的睫毛颤动着,阴影扑在了沈延青的心口。 “穗穗,我很想你。” 云穗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害羞的粉从白皙的的脸上透出来,像极了南斋前的桃花。 一个个细密湿润的吻从额头烙印到下巴。 云穗的脸被亲得有些痒,但他没有躲开,只软软地抱怨:“岸筠,好啦~” 沈延青被如云似雾的轻柔声音撩拨得喉间滚动,亲吻结束,他只搂着人嗅着温热的后颈。 两人亲昵半晌,有丫鬟送了盥漱的水来,两人洗漱完,云穗以为沈延青要看会儿书,便先钻进了被窝。 被子还没盖严实,腰就有被箍住了。 云穗从未发现自家夫君这般黏人,笑道:“你今日睡这么早?” “今天不看了,我们好生睡一觉。” 许久没抱着暖呼呼的人入睡了,云穗不自觉往沈延青肩窝埋了埋。 沈延青垂眸微微一笑,吻了吻小夫郎的发。 沈延青就这样静静抱着云穗,也许是心里太过宁静放松,亦或许是爱人的体温和熟悉的体香有助眠功效,他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要知道平日在书院,他一定会点灯熬油温书,直到耗尽最后一丝精力才会倒头睡。 云穗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眼皮也粘黏起来,不知不觉闭上了眼,节俭如他,今晚却是连油灯都没吹就睡着了。 油灯孤零零熬了一夜,床上鸳鸯却交颈而眠,睡得香甜,次日起来两人都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难得见一次面,云穗想给沈延青做些好吃的,而且昨日言瑞买了一篓虾,说要学着做青菜虾酱包,昨天他把虾酱做好了,今天早上正好包包子。 第40章 “云夫郎,您来了。”言瑞的丫鬟小绿笑盈盈地站在灶台边,“我们少爷睡迷了,且起不来,姑爷让婢子来告诉您一声。” 云穗微微一笑,说晓得了,看着穿戴比村里财主小姐还好的小绿,云穗忙说厨房油烟大,让她赶紧出去。 小绿笑道:“您是一等一的贤惠人,婢子也想偷偷师,看您怎么调的那包子馅儿,等学会了也好回去做给老子娘吃,您不介意吧。” 云穗哪会介意,笑盈盈地教小绿调馅儿。 沈延青一大早吃上了老婆的爱心早餐,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了。 待两人吃得差不多了,秦霄这个主人家才姗姗来迟。 沈延青见他眼含桃花,面带春风的餍足样儿,就知道这厮昨晚做了好事。 秦霄本来打发小绿去厢房传话,小绿回来却告诉他云夫郎在厨房做菜。 现在他见云穗面色如常,行走站立也不扭捏,心道还是乡下的小哥儿身体好啊,被沈兄折腾半宿还能一大早起来做饭。 寒暄两句,秦霄听两人要出去游玩,还邀他和言瑞一道,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符真今日身子不爽,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出去玩。” 云穗听言瑞不舒服,忙问怎么了。 秦霄愣了一瞬,旋即笑道:“没什么,符真从小养得娇,昨晚玩得晚了些,今早起来横竖不顺气,补一觉就好了。” 沈延青心道是你小子昨晚玩得晚了些吧。 云穗听完松了口气。 三人略说了会儿话,沈云两人便出门了。 沈延青来到黎阳月余,却不曾好好欣赏黎阳风光,今日难得休闲,又有爱人在侧,他也不管旁人怎么看,或牵或搂,横竖就是黏着云穗不撒手。 云穗虽然害羞,但心里很喜欢沈延青亲近自己,被牵着逛了小半个时辰也就习惯了。 他们去了城内有名的寺庙,求了平安符,又到闹市看了一阵杂耍,转眼就到中午了。 沈延青从前也约过会,但都是伴侣安排,他只需要当个甩手掌柜等吃等玩等睡就行了。 当然,那么多部偶像剧不是白演的,他随便挑一个浪漫桥段出来复刻,伴侣就会感动得不行。 可现在他不想复刻那些粗制滥造的浪漫,他只想牵着云穗的手,无论是走在喧闹的街市上,或只是吃一顿饭,喝一杯茶,他都觉得是无与伦比的浪漫。 慢慢悠悠走到一家生意火爆的酒楼,两人点了三个菜,吃得饱饱的,毕竟不吃饱下午怎么玩呢。 饭是好吃的,就是有些贵,云穗看着哗啦啦的铜板从沈延青的钱袋里划出,有些心疼,心道刚才要是少点一道菜就好了。 沈延青柔声道:“好啦小貔貅,你夫君现在每月有二钱的膏火银子,莫担心钱。” 沈延青演戏是专业的,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膏火银子?云穗问那是什么。 沈延青牵着云穗一边走一边解释,云穗眨着亮晶晶的眸子望向沈延青,心道夫君怎的这样厉害。 爱人的崇拜目光让沈延青通体舒畅,腰杆都挺直了十二分。 现在春光正好,沈延青打算带云穗去扶风山赏花。他惯走一条窄山道,那山道两旁琪花瑶草,数不胜数,最重要的是人少,他和云穗可以享受二人世界。 山道尽头是半山腰的流风亭,在那里可以俯瞰黎阳城,亭边还有几株梨树,如今飘然若雪,风景尤美。 不过流风亭偏僻,除了书院学生少有人去,可今日放旬假,学生们大多都往城里跑,谁去那亭子吃花瓣啊。 走了一阵便到了流风亭,沈延青看着亭子里的人,叹了口气。 行吧,二人世界泡汤。 “沈君,你怎么在这儿?”商皓嘉举着一个酒瓶,双颊泛红。 “你不是进城喝酒去了么,怎的在这儿吹风?” 商皓嘉手舞足蹈,吊着嗓子唱道:“但学刘伶一醉——” 沈延青叹了口气,好吧,这公子哥是书院的头号文青,不爱八股爱诗文,天天嚷着要当一名雅士,今天算是雅到他面前来了。 商皓嘉停止乱舞,双目凝神,见沈延青牵着一个清秀佳人,还是个小哥儿,于是笑问道:“沈君,这是哪家南馆的小相公......” 话未说完,商皓嘉就被一巴掌扇得转了个圈。 云穗在旁边也被凌厉的掌风吓住了,沈延青平日最是温柔,他从未见过沈延青生气,更不要说动手打人了。 商皓嘉被扇得眼冒金星,像喝了十坛刘伶醉。 商皓嘉:嘤嘤嘤,脾气最好的沈君竟然打人家~ ----------------------- 作者有话说:青青:老婆来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整个世界都美好了[红心] 第36章 动力 云穗不明白沈延青为何动气, 忙拉过沈延青的衣袖问怎么了。 沈延青见他家小夫郎纯洁如雪,没听懂商皓嘉的无礼。 罢了,何必徒增小孩烦恼, 没听懂有没听懂的好处。 “商皓嘉, 你酒醒了没!”沈延青朝商皓嘉厉声道,“这是我家夫郎, 姓云, 你唤一声云兄就是了。” 那一巴掌下去醉仙都能给打成凡人, 商皓嘉现在清醒得可以倒背《孟子七篇》。 商小公子大家出身, 听了这话就知道方才是自己唐突冒失,出言轻薄了同窗内人, 沈延青只打了他一巴掌,算是很给面子了。 “在下商怀明。”商皓嘉打了个酒嗝,忙捂住嘴瞥了瞥这对夫夫的神色,“方才酒醉误事,还请云兄原谅则个。”说罢便恭恭敬敬地拱手见礼。 商皓嘉今年十四岁, 从小浸淫礼节,如今得知云穗不是风月场所出来的伴游,自然敛了风流轻狂, 俨然一副文质彬彬的大家公子模样。 云穗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要原谅什么, 轻轻扯了下沈延青的衣袖, 附耳问这人是谁, 为何要他原谅。 沈延青温声说此人是他的同窗,还跟他一间寝舍,因出身名门,方才见礼晚了, 恐失了礼数,跌了他商家的颜面,所以才求得原谅。 云穗听完恍然大悟,心道这就是名门公子的做派么,这也太讲礼了些。 商皓嘉见沈延青替他找补,连连称是,又忙请两人落座。 看着单杯单筷,商皓嘉不好意思地说:“沈君,我家小童只备了一人器具,便是有好酒...... ” “无妨,我与内子不过是上山赏景,怀明自饮便好,无需在意我们。” 商皓嘉心道沈君还是那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沈君,若不是自己口出恶言......罢了罢了,都是自己的错,待小童回来让他赶紧去舅舅家取些礼物,明日好给沈君赔礼。 “既然是来赏景,那我便给你们助助兴吧。”商皓嘉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碧莹莹的笛子,微微颔首后便吹了起来。 玉笛飞声,雅音萦亭,商皓嘉身着宽袍大袖,站着吹笛左右踱步,颇有飘飘欲仙之态。 云穗托腮看得有些痴了,沈延青却撇了撇嘴。 有live看自然好,但是老婆也不能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别的男人啊! 不就是玩音乐嘛,谁不会啊,改天他就去买把琵琶,等回家他就给穗穗来场不插电live。 酸归酸,但老婆看得开心,沈延青也没说什么。 商皓嘉吹了一曲,两人热烈鼓掌,云穗更是连手掌都拍红了。商皓嘉见两人如此捧场,豪饮了一壶酒然后接着吹,吹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酣畅淋漓。 一壶酒一支曲,商皓嘉吹得脸若红霞,甩了甩眼前金星,左右摇摆道:“沈君,怀明有些醉了,改日我再为你俩助兴。”说着就踉跄着坐到石凳上,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没事吧?”云穗担心问道。 “没事,不过是耍酒疯耍累了。”沈延青笑道,今日他算是见识了中二文青耍酒疯,只恨没有手机,不然拍个短视频发出去,怎么也得有十万点赞。 两人看了会儿梨花,商皓嘉的小童提着酒回来了,见自家少爷醉成了一摊泥,无奈叹了口气。 小童拱手谢道:“沈郎君,还好有您在这儿看着,否则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呢。” 沈延青摆摆手,让小童好生照料商皓嘉,他们先行下山了。 沈延青牵着云穗走了另一条山道,这条山道能远远瞧见黎阳书院的阁楼屋脊。两人走走停停,沈延青在路上一边指一边讲书院里的生活。 云穗得知三舍之后,震惊他家夫君竟没入最好的上舍。 沈延青摸了摸小孩的头,说书院的规矩是先升入内舍,那上舍是秀才读书的地方。 “你很快就能进,我相信你!”云穗捏紧小拳头,为沈延青打气。 “这么看得起我?我们书院英才荟萃,我算不得什么。” 云穗摇了摇头,温柔的眼波难得泛起了严肃的光晕,“你是最厉害的,你比他们都厉害。” 无条件甚至可以称为的盲目的崇拜和信任,让沈延青心头一震。 第41章 原本沈延青对什么内舍上舍不甚在意,只要能按部就班地在书院学到真东西就行。 可现在他有了进入内舍上舍的动力,不为别的,只为了不辜负小孩。 “穗穗,我肯定会升入上舍,你放心。” 云穗闻言笑得眉眼似小月,眸亮如双星。 两人相视一笑,亲亲热热牵着手走在山间小路上。 不远处的一座景亭里传来疑惑的声音,“诶,那不是沈延青么?” 说话之人是温裁,亭内还有三五人,都是黎阳书院的学生。 一人笑道:“这厮不是你们外舍有名的勤奋种儿么,怎的舍得出书院了?” 温裁摇着扇子,看着沈延青勾肩搭背的纤细身影,笑得暧昧:“他有佳人相伴,自然要出书院。” 众人一听来了兴致,起身一看,见一肤白纤细的清秀佳人扒着沈延青的臂膀,两人举止亲昵,一看就不是普通关系。 于辅庆冷笑一声:“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日在书院装得人模狗样,一出来就原形毕露,光天化日之下携妓招摇,把书院的规矩当摆设了。” 亭内众人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书院虽说不许学生狎妓,若被抓住了就要记过受罚,但青葱少年哪过得了美人关,只要在书院里守好规矩,进城狎妓书院也鞭长莫及,除非有人揪着不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温裁笑道:“好了辅庆兄,何必为了他误了我们的诗会,来,到你行令了。” 众人都笑闹着让于辅庆说令。 于辅庆深深看了一眼山道上的一双身影。 沈延青啊沈延青,上回打小抄让你躲过去了,现下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看你如何狡辩,今日先捏你一个短处,看你以后在书院还装勤奋卖乖,下自己的面子。 下山进城,就着逐渐黯淡的日光两人在城内吃了晚饭,接着沈延青就要赶回书院了。 在幽暗的巷子里,两人依依惜别。 “我......”云穗不知道说什么,只仰头看着沈延青,舍不得挪开眼。 在外面沈延青也不敢放肆,只握住云穗的手,轻轻吻了下他的手背。 “穗穗,我明天不能送你出城,在路上你要千万小心...我会在书院好好吃饭,认真读书,你不用担心我。” 云穗认真倾听,点了点头,“我...我...我会...想你的......” 声如蚊呐,但沈延青却听清了。 “我也会想你。”沈延青用脸颊蹭了蹭云穗有些粗糙的掌心,狭长凤目中尽是眷恋不舍。 云穗咬了咬唇,下了好大的决心,道:“岸筠...那个,这次的腌菜我带的不多,也就一个月的量...我...我下月再给你送些来。” 沈延青一愣,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哪里是腌菜不够吃,分明是他的小夫郎想来看他。 沈延青忍不住出言逗小孩,故作惊讶地问:“啊?你下个月还要来,那娘知道么?” 云穗瞪圆了眼睛,遭了,他还没跟娘商量呢,怎的脑子一热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云穗肉眼可见的慌张林乱,沈延青有些后悔逗小孩了,忙道:“好人儿,我刚开玩笑的,你想来就来,娘肯定同意。” 娘最心疼他,而且娘还是他和云穗的头号cp粉,肯定巴不得云穗来给自己送东西,否则今日他怎会见到云穗。 云穗鼓了鼓腮,轻轻捶了沈延青胸口一下。 沈延青见小孩难得有了脾气,觉得稀奇,微微弯腰附到他耳边吹气说笑话。 说了一阵话,就连下月带什么腌菜两人都商量好了,眼看城门要关了,沈延青才忍痛放开了云穗的手,匆匆离开了。 云穗站在城门内,心里空落落的,回到言瑞租的小院,略跟言瑞说了几句话就洗漱上了床。 辗转反侧,却怎么都睡不着,他把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寻找沈延青留下的气息。 明明才分开一会儿,他又开始思念沈延青了。 月华如练,云穗看着莹着银白月光的窗纸,想沈延青此时在做什么。 沈延青此时坐在寝舍的木桌前放空。 门扇未关,春风摇曳,吹得书页哗啦作响,沈延青却没心思理会。 才与小孩分别两个时辰,戒断反应就上来了。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对云穗有瘾,之前的一个月自己不过是在硬抗。 一日夜的短暂相处使他的瘾症复发了。 他的自控力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至少对云穗的思念很难控制。 突然,两本书从天而降,把沈延青吓得一哆嗦。 “岸筠,快看!”裴沅拍了拍两本书的封皮,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这是我找小婶借的两本文集,上面有我小叔的批注,我小叔以前最擅时文,你赶紧看,这两本我原先也看过,若有不明了的地方,问我就是了。” 裴沅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就是看,漂亮的桃花眼里写着两个大字——上进。 沈延青被裴沅的求学热情感染到了,想到自己对云穗说的大话,狠狠甩了甩消沉的脑袋。 既然无法相见,那就在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努力学习,争取春季季考就升入内舍,正儿八经拿到膏火银子,等穗穗来看自己时,就拿膏火银子请穗穗吃好吃的。 沈延青化思念为动力,撸起袖子就是干,一干就干到了三更天,把同寝室的其他人卷得坐卧难安。 -----------------------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每月一见也是月月新婚啦[坏笑] 第37章 瓶颈 这晚沈延青在折桂堂温书, 一个人老是在他周围晃悠,狭长的影子时远时近,挡他的光线。 他合上书页起身, 走到院中的桂树下, 那个人果然又“哒哒哒”地跟了过来。 “商怀明,有话直说, 跟了我一天了, 你不嫌累我都嫌烦。” 商皓嘉从婆娑树影中现身, 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打扰沈君了...那日酒醉失仪, 不知,不知你夫郎...回家后有没有......” 商皓嘉那日喝多了, 回城中舅家修养两日后才回书院。第二日酒醒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无礼,那位夫郎被自己那般言语轻薄,只怕回家要伤心,若是个性烈的再想不开...... 那他岂不是害了一条人命!!! 沈延青想到当日之事就来气,但见商皓嘉满脸愧疚小心, 加之当日他扇了一巴掌,云穗也没有受到心理伤害,他便不打算追究, 否则当日不会留在流风亭听商皓嘉吹笛。 “怀明不必这般。”沈延青语气平静, “我夫郎性子纯良, 又不大出门见人, 当日并未听懂你说的话。” 此话一出, 商皓嘉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寒暄闲扯了一阵,斋夫打更的梆子声传来,沈延青一听已经二更了,他不愿再浪费时间处理人情世故, 拱了拱手别了商皓嘉,小跑回了堂内。 商皓嘉摇着扇子,心道他还没说补偿呢,沈君这样急做甚,多聊片刻不好么! 商小公子哪里肯放过,忙跟了上去,只见沈延青一张白皙俊颜映着澄黄烛光,眉峰微蹙,端是说不尽的缱绻风流。 古来名家多画鲜妍美女,他为何不能另辟蹊径,专画美男。反正这二三载要困在这书院里,何不就将同窗中俊秀超群者画下来,解闷也好,情谊也罢,总不算白来一遭。 思及此,商皓嘉也不出声叨扰,只悄步回了寝舍取了画笔颜料来。 沈延青现在有点烦,倒不是烦商皓嘉,而是烦如何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八股文章。 虽得裴沅指点,他自己也看了些时日,但他根基实在薄弱,还是没有摸到关窍,现在又被陆敏一教授的八股格式掣肘,提起笔来倒写不出一个字。 傍晚他问裴沅可有速成的办法,裴沅却说制艺没有捷径,快即是慢,慢即是快,又说自己也是从小磨炼出来的,让他慢慢积累。 沈延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前面背书太顺了,现在卡在一处瓶颈这么久,心态有点急躁了。 而且不久后的月考会考时文,若到那时他还不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时文,那第一季的内舍生名额就铁定没他的份儿了。 沈延青深呼吸了几回,尽量让烦躁的热气离开体内,然后拿出了镇纸墨砚。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现在如此急躁,根本看不进去书,倒不如练练字静静心。 写了一页大字并两页小楷,斋夫敲着廊柱,喊堂中众人赶紧回寝舍。 沈延青放下笔管,这才发觉手臂酸软,腰杆僵直,不知不觉已经快三更天了。 胡乱睡了一夜,第二日他还是雷打不动早起温书。 午间,寡淡的饭菜使心情愈发郁结,食不下咽,好在有老婆的腌笋,沈延青勉强吃了一碗。 “怎的今日这般没精打采?”秦霄边说边夹了一筷腌笋,吃嚼了两下,香得眉毛差点掉了,心道怪不得沈延青餐餐都抱着这腌菜罐子。 第42章 沈延青瞟了一眼,见裴沅在另一桌与几个衙内社交,便小声将自己的烦恼说与了秦霄。 “我以为什么事儿呢。”秦霄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顺手又夹了一筷子笋。 沈延青摸着罐子的细纹,愁道:“要是这次月考我的时文还是最后一名,我如何对得起穗穗。” “时文想要写好,非要有滴水穿石之心,子沁跟你说的乃是根基之法,大家原先也是这样过来的。”说着,秦霄凑到沈延青耳边低声道:“但是事有轻重缓急,横竖你现在只是想月考名列前茅,不是想考状元,所以莫忧心。” 沈延青听出了弦外之音,便小声问询速成之法。 秦霄道:“倒不是速成之法,只是让你尽快入门,至少在下月月考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 听了这话沈延青哪还有心思吃饭,放下筷子就要拉秦霄去折桂堂自修。 “诶,我饭还没吃完呢。”秦霄朝腌菜努了努嘴,“再让我夹两筷。” 沈延青笑笑,把罐子推到他手边,随他取用。 秦霄慢条斯理吃完两碗,带着沈延青去了藏书阁。他走到一处书架,从上面拿下两册书递与沈延青,“此乃《小题文府》,里面都是举人进士所写的应试文,陆讲郎不是常说既然要学制艺,便要用科举之尺度要求自己,你先把《小题文府》六类看了,应付过了月考,再看韩苏等大家文章。” 沈延青眼前一亮,将两本书册夹在臂下,又踱到架边翻了翻,见这《小题文府》按照四书分《大学》、《中庸》、《上论》、《下论》、《上孟》、《下孟》六类,虽说以小题为书目,但内容包含大题和小题两类。 秦霄又道:“大题小题你分开看,然后规整出一套能用的文章套式,横竖这三两月的月考你能先应付过去。” 模板! 沈延青闻言眼睛晶亮,时间不够,模板来凑,虽然写出来的东西必定生硬,但总好过七扯八拐,乱写一通。 秦霄见他如饥似渴地盯着书页,笑道:“你若还有闲力,这些八股名家范文,你可挑选三四篇背下来。只要是你背下来的,纵然是到了科举考场上,纵然拿不了头名,至少不会罢落,科考尚能背现成的,更何况书院里的小考。” 沈延青心中一动,操,这哪是《小题文府》啊,简直就是高分文库嘛! 秦霄又道:“不过岸筠,我这只是应急之法,子沁说的才是正途,寻常还是得多看大家文章,揣摩其文章奥妙。” “逐星,你说我把这些范文全背下来如何?” 秦霄闻言大惊,摇头道:“你莫动这个歪脑筋,我虽让你背几篇范文,但那不过是让你心里有个文章框架。背范文应试,那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才会干的事,此举若被人知晓了,定会招来奚落嘲讽,而且你还未及冠,年纪轻轻的还是莫走偏路,认真研习制艺才是正途。” 沈延青知晓秦霄这番推心置腹之言是为他好,自然应允了下来。 有了短期目标,沈延青也不心烦意乱了,只每日抱着《小题文府》狂看,总结套路。 众人本来对沈延青苦读已经见怪不怪,但如今见他是吃饭也看,走路也看,除了偶尔与裴沅秦霄两人说几句话,其他人他都不大搭理。 众人都说他走火入魔了,毕竟原来闲暇用饭时沈延青还与他们闲聊几句,现在却是“目中无人”。 这日旬假,天光正好,沈延青坐下寝舍廊下看书,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唤他。 原来是商皓嘉和郭立诚在喊他。 郭立诚也是从小被捧着的公子哥,哪里受过这般冷待。 “我倒要看看那厮在看什么稀奇!”把扇子一抛,就夺下了沈延青手里的书,待看清名目,郭立诚面露讥笑。 沈延青正看得起劲,突然被人打扰也面露不虞。 商皓嘉忙上来打圆场,说今日旬假,请沈延青下山喝酒。 沈延青从郭立诚手里拿回书,淡淡道:“我还有书没看完,等空闲了定和你去喝酒,不过怀明,醉酒误事,你还是莫要贪杯。” 商皓嘉尴尬笑笑,拽着气呼呼的郭立诚走了。 “这人也忒不识好歹,你商怀明三番五次向他示好,他竟都不接茬,寒门一个,谱儿倒是比世家公子都大。” 商皓嘉笑道:“莫要乱说,沈君勤学,原是我打扰他了。” 郭立诚翻了个白眼,抱臂道:“你看看,还是改不掉你那臭毛病,看见个美貌的就和颜悦色,如今巴巴的作了画想给他看,人家偏还不赏脸,你让我怎么说你。” 说起自己画的美男图,商皓嘉心情愉悦起来,“罢了罢了,我瞧着沈君除了读书便没什么在意的东西,知不知道我那画也没什么区别,还是莫扰他读书了。” “你说说你,以前爱画些什么花儿美人,好容易画回男的,还画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书呆子,你怎么不画我啊,我长得没沈延青好?” 郭立诚对于好兄弟没有第一个画自己还是很吃味的,毕竟自己也是美男子一枚。 商皓嘉悄悄打量一番,心道沈君之俊逸挺拔,周身之气度少有人能与之较量一番,但因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还是没把这个残忍的真相告诉郭立诚。 两人说说笑笑下了山,然后直奔城中最好的酒楼,刚一进门就碰上了许多同窗。 在书院里粗茶淡饭了十日,这会儿全来喝酒打牙祭来了。 十来人聚在一起,酒过三巡便开始吹牛下酒。郭立诚才被沈延青赏了冷脸,自然将其作为谈资大肆说了一番。 众人一听沈延青竟在看《小题文府》,皆面露讥讽。 一人狂笑道:“啧啧啧,咱们黎阳书院居然还有人在背这书。” 商皓嘉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坦,道:“沈君时文不佳,多半是想看看名家范文,揣摩制艺,倒也不是死记硬背。” 于辅庆接道:“那厮就是个死记硬背的呆子,怀明聪慧灵秀,莫被那厮蒙蔽了。” 郭立诚点了点头,讥讽道:“那厮说笨也笨,说聪明也有些小聪明,知道自己时文不行便背范文,那一套文府下来,若真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兴许还真能过了县试。” 于辅庆笑道:“哈哈哈,子信此话差矣,若此法可行,那全省的老童生也不必年年从学宫排到城门口了。” 众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然后便以讥讽沈延青等苦学寒门之流为乐,推杯换盏,直至日落。 ----------------------- 作者有话说:青青一步一个脚印,咱们不听流言蜚语,讥讽嘲笑[抱拳] 第38章 芳菲 三月末, 芳菲落,眨眼间便到了四月。 午后,王婶儿抱着一簸箕小萝卜来找吴秀林唠嗑, 见院子地上铺了一溜青嫩的蒜薹, 笑道“穗儿,又给你家二郎做腌菜呢。” 云穗直起腰, 揩了揩额间的汗水, 笑盈盈地请王婶儿坐, 说着就去厨房倒茶。 王婶儿时常来串门子, 两家人熟稔,她轻车熟路地去堂屋搬了张小凳来, 放下了小萝卜帮云穗理蒜薹。 云穗端了茶来,轻声道:“婶儿,大舅找娘有事,晚上也让我也去大舅家吃,且等到晚上才能回来呢。” “我说这会子怎的不见人。”王婶儿笑眯眯地说, “你娘不在,我跟你说也是一样的。” 云穗点点头,搬了小凳来挨着王婶儿坐, 乖乖倾听。 原来黎阳县产杏, 那杏干杏脯做得极好, 上回沈延青托言瑞带回来的便有一大包杏干, 吴秀林见那么大一包, 便送了些给王婶儿。 前儿王婶儿娘家的内侄女来家里耍,恰巧又有身孕,吃了那杏干后回家日思夜想。 那媳妇口味刁钻些,县里现成的杏子干总觉得不对味, 便说非要吃王婶儿家的杏干,一打听是邻居家孩子托人从外地带的土仪,又听说邻居家的夫郎不日要去黎阳,便想托云穗带些杏干回来。 云穗一听这事,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横竖是顺手的事。 王婶儿见他应了,愈发笑得和蔼,说等会儿就家去给他拿买杏干的钱。 云穗摇摇头,说杏干是沈延青买的,他也不知道那杏干多少钱,待他从黎阳回来再说钱的事。 “你这孩子还真是个实心眼。”王婶儿笑着嗔了一句。 她细细打量低头掐蒜薹的云穗,小脸像春雨打过的桃花瓣子,粉白粉白的,眼角眉梢也浸着温柔笑意,一看日子就过得舒心。 想起去年这孩子刚嫁来的时候,一张脸白煞煞、苦兮兮,瘦得跟麻秆似的,整个人也怯生生的,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哪像现在这样精神敞亮。 还是吴家妹子和二郎会疼人,把麻杆都养成娇花了。 云穗把买杏干的事儿记在了心里,送走了王婶儿便开始认真腌菜。 他答应了岸筠这回要做腌蒜薹和腌小萝卜,今日都初三了,蒜薹和小萝卜才有的卖,初九他就得动身去黎阳,时间有些紧,但手脚快些就还来得及。 第43章 忙碌了一下午,春日太阳暖人,云穗后背全汗湿了。 云穗拧了一把帕子,擦了脸和脖子,看着两坛子腌菜,觉得汗水没白流。 收拾完院里的东西,换了身衣裳,他这才出门去吴大舅家了。 这会儿离晚饭还有些时辰,周氏本来在做饭,见云穗来了,让吴秀林替她看着点锅,转身去了卧房。 “娘,我来吧。”云穗撩起袖子就要进厨房。 吴秀林挥挥手,让他歇着去,这孩子眼里也太有活儿了。 “穗儿快过来。” 云穗听大舅母喊,撸下卷起的袖子奔了过去。 “来,试试。” 周氏将手里的桃粉色春衫递了过去,云穗双瞳微睁,木愣愣地接了过去。 “这是你娘买的料子,本来你二月生辰时就做好了,没成想你这娃娃刚开春就窜了一截,开了春铺子里也忙,我就给耽搁了,现在才做好。” 云穗的心软得跟今早做的嫩豆腐似的,但说不出话, 这都四月了,娘还惦记着自己的生辰。 吴秀林不擅长绣活,去布庄买了料子请周氏代劳,横竖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针线钱给谁不是谁。 周氏见云穗眼泪汪汪的,知晓这孩子是苦水泡大的,也不多说,只上去揩了揩他的眼角,又让他赶紧试试,说待明日过遍水晒干了,好穿新衣去黎阳见沈延青。 周氏又笑道:“这衣裳鲜亮,二郎一眼就能瞧见你。” 云穗一听这话,顿时羞红了面颊,心里暗暗想沈延青会不会喜欢他穿这样鲜亮娇俏的颜色。 与此同时,今日也是三月月考的放榜日,外舍众人聚在折桂堂看榜品文。 这次月考依旧是书院出题,分帖经、墨义、时文三类题,帖经墨义和时文分了两个小榜排名,又综合两项小榜排了一个通榜。 这样细致的分类排名有助于学生知道自己哪项不足。 这帖经墨义的榜首依旧是沈延青,时文榜首是裴沅,而通榜的榜首却是陆思则。 裴沅仰头摇着扇子,见自己的名字在陆思则之下,心有不甘。 升入内舍看的是通榜成绩,虽然名额不止一个,但以榜首的身份补入还是不一样的,至少能让内舍的那些老生高看一眼。 秦霄通排第三,发挥稳定,沈延青却到了第九。 第九的成绩不算耀眼,众人的视线自然不会落在小透明身上,就连考了第六的于辅庆这回都没阴阳怪气。 今日的红人是陆思则和裴沅,众人围着两人,或询问制艺技巧,或邀请喝酒,或阿谀奉承。 也不难想,一个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子,一个是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又有这等才华,自然巴结得热乎。 沈延青抱臂看着自己的成绩,心里十分满意。 时文能单排十六,他殚精竭虑,熬了三日夜整理出的模板总算发挥了作用。 突然一条温热臂膀搭上了肩头,沈延青扭脸一看,是秦霄。 见他面带安慰之色,沈延青就知道秦霄误会了。 拜托,他现在很高兴好吗!! 两人闲扯了两句,秦霄确定沈延青没有半分沮丧,这才放下了心。 秦霄伸了个懒腰,云淡风轻道:“行了,我得回去陪我家符真吃饭了。” “赶紧去吧。”沈延青肘了下秦霄,“你每天来书院怕是来消食的,日日念着陪符真吃饭,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说着,还故作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秦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凑到沈延青耳边道:“别人这样说也就罢了,你好意思说我么,若是你家那位在,你不想着陪着?你现下在跟我装甚?” 物以类聚,两人都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相视一笑,不再互相挖苦。 看完榜,沈延青心情极好,回寝舍取了些银钱,下山去了。 买了一罐牙盐和一刀纸,又在街边买了六个肉饼,沈延青提溜着物资上了山。 今日有小半日假,沈延青在寝舍吃肉饼看书,其他人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这回他们寝舍都考得不错,喜气洋洋的,特别是于辅庆,许是很久没考到这么高的名次了,还特地买了两坛酒回来与同寝共饮,沈延青就着氛围饮了一杯便坐到一边看书去了。 裴沅见好友这般勤学,又想到被陆思则压了一头,也拱手说不饮了。陆思则一看裴家的大公子这般自律,遂放下了杯子。 好好的酒会就这样散了,组织者于辅庆气得牙痒痒,狠狠剜了一眼沈延青。 呸,装什么装,全书院就你最勤奋! 温裁见于辅庆眼气得珠子快要凸出来了,忙说今夜月色正好,何不去院中与月对饮。 “温兄大雅,那咱们走吧——”商皓嘉闻言来了兴致,抱着酒坛子就引着众人往门外走。 大部队走后,寝舍内只剩三个卷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埋头看书,互不理睬。 次日,陆敏一对月考的时文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讲解,甚至当场按照八股格式口述了一篇时文,众人听了无不惊艳称赞。 沈延青感叹讲郎不愧是国子监出来的贡生,当真是出口成章,随口一说都比自己抓耳挠腮半小时来得强。 不过这样的毫不费力,是多少年的汗水才铸就的呢? 自己又要下多少功夫才能有讲郎这样的才学? 沈延青思考了许久,想到裴沅说的慢即是快,快即是慢。 长路漫漫,须徐徐图之。沈延青在心中告诫自己,然后便全神贯注听陆敏一讲解题之法。 听完陆敏一讲卷,沈延青获益匪浅,赶紧研墨将自己的复盘写了下来,然后才捧起《小题文府》,按照自己的节奏背诵定好的范文篇目。 有几个好事的,譬如于辅庆,见沈延青还在背范文,都在一旁偷笑讥讽。 “这人当真是仲永在世,从此娘亲再也不用担心我在书院垫底啦。” “这沈延青也太迂腐了,背范文哪里能成,荒谬啊。” “罢了罢了,人家愿意死记硬背,管他做甚,我们去山里赏花儿吧,横竖咱们比他强。” “就是,这书呆子用傻功,横竖占不了进内舍的名额,我们管他做甚。” ...... 沈延青沉浸于文府之中,根本没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旁边的秦霄和裴沅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见沈延青面色平静,心道岸筠之心性耐力非常人能比。 沈延青规定每日背一篇范文,又背了七八篇,就到了他一月之中最期待的日子——初十旬假。 初九中午,沈延青难得抛下书本,回寝舍认认真真梳了个头,换了身衣裳,下午听讲也没带书,反而往书包里装了钱袋和洗漱用品。 讲郎一说下学,他便背起书包直奔山下,动作比秦霄还快两分。 进了城,沈延青便直奔言瑞的住处,上回跟小孩约好了,他初九一下学就到言瑞处接小孩。 今晚他们不宿在言瑞宅中,而是住客店。 沈延青觉得老住别人家不好,难得一月见一次,还是过二人世界的好,小貔貅听了也同意住客店。 云穗背了一个超大的背篓,看起来有半人高了,沈延青见背篓里是两个坛子,比上回带的那两个罐子大得多,忙让云穗把背篓放下,说暂时存在言瑞家中,待明晚他再来取。 云穗一想这样也便宜,便只拿了随身的小包袱,由沈延青牵着走了。 言瑞留了两句,但见沈延青坚持也就不再劝了。 言瑞暗忖是不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让沈郎君觉得被怠慢了? 言瑞性子天真,有情绪便会挂脸,秦霄见了立即搂过自家闷闷不乐的小夫郎,柔声笑道:“好啦,人家一个月才见一次,可不得说些体己话,亲热亲热,住咱们这儿总归不方便。” 言瑞鼓了鼓腮,娇声娇气地说:“那客店就方便了?墙挨着墙,若是行房动静大些只怕旁边都听得到,还不如在咱们家住,好歹厢房只有他们。” 秦霄笑得狡黠,用牙齿磨了磨小夫郎气得绯红的耳廓,“心肝,你这就没情趣了不是,旁边的客人又不认识他们夫夫,被听到了又如何,而且...被听到不是挺刺激的么?” 言瑞听得心里咚咚跳,啐道:“你以为沈郎君跟你一样是个下流胚子?人家是正经人,哪里会想到这些。” “他是正经人?”秦霄心道自家心肝还是太天真了,就那厮的眼神恨不得要把云穗的衣服给扒下来了,就这还正经人?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沈延青一个眼神,他秦霄就知道那货想做什么。 “别的都是正经人,就你不正经。”言瑞闷笑道。 “好好好,我不正经,诶,那上回是谁跟我一起看的春/宫......” 话未说完,嘴唇便被滑腻腻的掌心捂住了。 秦霄慢条斯理地钳住言瑞纤细的手腕,轻柔地舔舐滑腻微咸的掌心。 言瑞被舔得眼尾泛起了桃花色,忙抽回了手,手是得救了,温热粗糙的舌又贴上了他的脸颊。 第44章 他又听到:“心肝,那画上的人在花园秋千上和亭子里做的事,那个才叫刺激,等明日寻个由头让小绿他们出去,我们...也到院里秋千上耍一回好不好?” 言瑞被亲得五迷三道,红着脸轻轻点了下头。 ----------------------- 作者有话说:嘿嘿小夫夫短暂相见[狗头] 瑞瑞也是被老公吃得死死的,谁是大闷骚不用俺说了吧,你说是吧秦霄[星星眼] 第39章 桃红 如秦霄所料, 沈延青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刚吃过晚饭,沈延青便让客栈小二送水来,说要洗澡。 一钩新月破黄昏, 灯火星辉掩映, 一室亮光。 水雾袅袅,沈延青扒掉了身上的轻薄青衫, 揽过堪堪一握的杨柳腰, 眼里尽是缠人的温柔, “穗穗, 一起洗吧。” 云穗猛地低下头,活像只烤熟的鹌鹑, “你先,我...我等会儿...再洗。” “换水要加钱的。”沈延青微微低头,在云穗细白的脖颈上喷洒热气。 一听换洗澡水要加钱,小貔貅心道这客栈也太黑了,于是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带。殊不知店家被沈延青做了局, 这换水加钱纯是沈延青胡诌。 虽说办了酒,两人也同床共枕了大半年,可这般赤/裸相见沐浴还是头一回, 云穗难免羞臊, 平素灵巧的手指此刻格外笨拙。 春光乍泄, 沈延青眼皮一动, 三两下剥了两人的亵裤, 抱起柔弱无骨的一团云入了水。 这浴桶说大,却不能让两人并排而坐;说小,却能让身材高大的沈延青活动手脚。云穗只能背靠沈延青的胸膛,坐在他大腿上。 这水清亮亮的, 眼睛往下一瞟便是一览无遗,不知是被热气熏着了还是怎样,沈延青难耐地望了望屋顶,只觉得喉间心头止不住地痒。 不等他出言撩拨,坐在腿上的小孩却先动手动脚了。 云穗拿起搭在浴桶上的巾帕,翻了个身坐,细细擦拭沈延青的肩头胸膛。 沈延青常年在室内读书,衣下的肌肤白花花的,云穗心想夫君身上真白,擦洗时蹭到肌肤,还觉得触感十分舒服,就像上好的细布,柔韧又滑溜,但这些话没有宣之于口,他只红着脸在心里说了个遍。 沈延青咽了咽喉咙,他知道小孩是想帮他搓澡,但这哪是搓澡,分明是对他的考验! 他们是正经夫夫,做点夫夫间该做的事再正常不过,可沈延青觉得时间地点全都不对,只好封心锁欲,但看到自家夫郎面对面坐自己身上,还撅着小屁股给自己擦身子…… 沈延青默不住声地任云穗搓洗了一阵,见小孩终于放下了巾帕,他一把扣住小孩的腰和后颈,吻上了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樱唇。 沈延青从来都是主动派,加上一月未见的思念,他失控地攫取云穗口中的津液,似乎这样才能浇熄从心底升起的渴望。 只是这水救不了火,反倒像油,让火越烧越旺。 云穗软在沈延青的臂弯里,娇喘连连,也不是第一回亲嘴,但...今日这人怎咬得这样凶,恨不得要把他舌头给吃了。 被亲得有些发晕,云穗软绵绵地捶了捶沈延青的肩头。 这时,交缠的四片唇才稍稍分开。沈延青垂眸,见小孩的嘴唇鲜红欲滴,眸光也散了,一副任他索取的乖巧模样,不禁抿了抿上扬的嘴角。 “好穗穗,我也帮你洗。” 云穗点了下头,安安静静地靠在沈延青怀里,浴桶中却扬起了不安分的水花。 耳后、锁骨、腋下、肚脐、膝后、大腿...沈延青摸向了身后那道难以启齿的小缝,云穗咬着下唇仰头,想让沈延青停下来,但想着夫君是好心帮他搓洗,虽然臊得慌,但还是由他去了。 两人都洗得清清爽爽,一出浴桶沈延青就用布巾给云穗擦身上的水珠,自己却湿漉漉的,待小夫郎干爽着身子红着脸,他才用半湿的布巾胡乱抹了两把。 云穗赶忙从包袱里取了干净的亵裤里衣,刚穿好亵裤,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穿过膝下,整个人悬了空。 “天儿热了,少穿些衣裳睡凉快。” 云穗心道这才四月份,又没入伏,哪里需要脱了衣裳睡? 还没等他想明白,唇上有多了一抹熟悉的温热。 怎的...又要亲嘴,不是才在浴桶里亲过了么...... 但好舒服...... 云穗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沈延青的脖颈。 沈延青一顿,吮吸愈发用力,凶狠得似乎要将怀中这朵花的花蜜吸干。 本能让两人贴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沈延青早已蓄势待发,但临了还是生生忍了下来,放了手。 四唇分离,扯出一道淫靡的银丝,那双清泠泠的杏眼散得不成样子,沈延青忍不住啄了两口。 “岸筠,我们...今晚不圆房么?” 沈延青一愣,低头疑惑地看向怀中的小人儿。 他的小夫郎比白纸还干净,拉个小手亲个嘴都羞得不行,怎的问出了这话? 沈延青拉起小手啄了两口手背,“穗穗,你从哪里知道的这词,你知道圆房是什么意思吗?” 云穗点了点头,脸颊红扑扑的,“符真给我说的...就是...就是...睡一起不穿衣裳,然后...然后......” 然后亲嘴抱着睡,符真说这就叫圆房,若一整晚都这样,很可能就能怀上孩子。 后娘也说过什么洞房圆房,只是没具体教他,他一知半解的,以为在一张床睡了就算洞房。若不是有符真这样的好人,他都不知道他跟岸筠还没圆房。 去年入了冬岸筠就抱着他睡了,现在想想,肯定是冬日里脱衣裳太冷了,所以岸筠才不跟他圆房,现在天气暖和了不就...... “岸筠,符真说他圆房第二日起来会疼...等会儿能不能轻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疼,但云穗觉得只要给夫君说了,自己就不会疼了。 因为夫君是世界上对他最最温柔之人。 沈延青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言瑞你到底给我家纯洁宝宝教了些什么! “好穗穗,今日...嗯...咱们先不圆房。”沈延青轻柔地抚摸云穗纤薄的脊背。 好滑...... 云穗眨巴着清澈的眼睛问道:“啊,你不想与我圆房么?” “不是,这个,就是,嗯......”向来口齿伶俐的沈延青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说话,“就是,嗯,难得我们见次面,你不是说明日还要出门买杏干么,这圆房...嗯,符真说得挺对的,而且你后日还要赶路,这事待寻个好日子我们再做。” 云穗听懂了,知道是夫君心疼自己,于是笑眯眯地往沈延青胸口钻了钻。 沈延青轻笑一声,搂过细腰的臂膀圈得更紧了些。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好半晌话,就连秦霄和言瑞因为守孝不能圆房这事沈延青都知道了,渐渐的夜深了,窗外淅淅沥沥下了起雨。 “好点没?”沈延青用温热的掌心捂住了云穗的膝头。 云穗浅笑着,喷洒的鼻息尽数落进了沈延青颈窝,“开春暖和,这雨也暖和,不疼的。” 其实是有些酸疼的,但是今夜有人捂着就不疼了。 沈延青闻言没有放开手,反倒捞起一条细白腿搭到了自己胯骨上,这样好帮小孩捂捂脚踝。 夜雨是最好的摇篮曲,与爱人肌肤相贴是最好的安神汤,两人说着话,呼吸交缠,不知几时睡了过去,直至鸡鸣。 两人都习惯了早起,沈延青去找小二要了一桶水来洗漱,回来时见云穗换好了外出的衣裳,正在撑窗。 云穗见他回来了,扭头笑道:“一整夜没开窗,撑开好透透气。” 沈延青不自觉放下了手里沉重的水桶。 窗外是淡青色的天幕,一抹桃红含带朦胧朝烟,俏生生地立在窗边对他笑。 小二跟在后面端了饭食上来,沈延青回过神,接过饭菜就“啪”地一声合上了门。 云穗接过木盘,“饭也来了,咱们快些洗吧。” 沈延青胡乱“嗯”了一声,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夫郎看。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本以为小孩生得清秀,穿得素净些好看,没成想这艳丽的桃红衬着雪肌也十分娇俏。 看了半晌,最后沈延青得出一个结论——以后得多赚钱给小孩买衣服。 吃过饭,云穗便从小包袱里取了梳子、小铜镜和一个小盒子出来。 沈延青一眼就瞧出来了,那是自己送给小孩的红漆杏花木簪。 云穗从前不大在意外表,也没东西打扮,在乡下能穿干净衣裳,身上不脏臭就行了,但现在他想收拾得好看些,特别是...和沈延青在一起的时候。 那根红漆杏花簪今日总算有机会使了。 云穗拿着小镜子顺头发,见沈延青洗漱完了,便让他先吃饭,不必管他。 沈延青笑笑,坐在桌边一边喝粥一边看小夫郎捯饬自己。 十几岁的小孩最是注意外表,沈延青很是理解云穗,咽下一口粥后笑道:“穗穗,等会儿咱们顺道去胭脂铺瞧瞧。” 第45章 举着小铜镜的手倏地收了回来,云穗踱到沈延青跟前:“哎呀,不要乱花钱。” 沈延青对自己舍得花钱,这事儿云穗早看清了,若去了胭脂铺他们绝不会空手出来。 沈延青听小孩这样说,只笑笑,不再说话。 吃过早饭,沈延青便牵着云穗出门买杏干去了。 那杏干铺子好找,从客栈走一刻钟就到了。 掌柜才开门,见有客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自家杏干吹得天花乱坠。 听罢,沈延青开口就要十斤,掌柜的听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因时辰早,掌柜图个开门红,又听两人是外地人,还是替孕妇买的,索性给他们抹了零头,算是积阴鸷了。 云穗知晓沈延青买这么多杏干定有原因,便问他缘由。 “给你买的。” 云穗杏眼圆睁,磕巴道:“我们...我哪里用吃杏干......” 他们连房都没圆,他也没有怀孕嗜酸,给他买这么多杏干做甚! ----------------------- 作者有话说:青青能是什么正经人啊[坏笑] 第40章 春潮 “刚才那掌柜说杏干能补血, 平日你在家没事就吃两个。”说着,沈延青捏了捏云穗的手心。 小孩的气色瞧着比以前好多了,可架不住底子薄, 多补补准没错。 云穗一听笑眯了眼, 甜甜应了,又说让沈延青也带些去书院吃。 买了杏干, 沈延青果然就带着云穗去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脂粉铺子好认, 认准进进出出全是哥儿姑娘的门脸就准没错。 这脂粉铺子的掌柜是个年纪三十上下的小哥儿, 见两人手牵着手进来便知道今天有大买卖可做。 也不需天花乱坠的推销, 掌柜温柔细致地夸了几句穿粉衣的小哥儿生得好,又说抹了自家的面脂胭脂能更好看, 这年轻郎君哪里懂脂粉,只有掏钱哄夫郎的份儿。 沈延青放下杏干,抬手拿起胭脂盒闻了闻,又拿小银挑子挨个挑些些在手背上试色。 “小哥儿,你夫君对你真好, 我做了七八年生意也没见过这样细致周全的小郎君。我这儿胭脂颜色最齐全,料也用得最好。”说着掌柜捧起一罐鲜红的胭脂膏,笑盈盈地看向云穗, “这个朱砂红涂起来最是鲜艳好看, 你瞧瞧喜不喜欢。” 这是江南来的胭脂, 价格最贵, 不过能陪夫郎来买胭脂, 甚至还帮着挑颜色,想来是个听夫郎话的温柔人,只要搞定这小哥儿,掏钱的主儿还能不买? 云穗蹭了蹭手, 小心翼翼地接过胭脂盒。 红艳艳,香喷喷,连盒子都刻着花。 东西好看,那价格自然就难看了,云穗如是想。 沈延青以前拍戏录节目不知用过多少化妆品,而且他还是某奢牌的全球品牌大使,给彩妆线也拍过广告,他才不是连口红色号都分不清的装傻直男,这些东西他门清儿。 他家穗穗皮肤白嫩如荔枝,又长得清秀稚嫩,那些大红艳色美则美矣,但不适合穗穗,还是粉色最适合。 掌柜见沈延青挑了个价格中低的桃花胭脂,撇了撇嘴,然后不遗余力地推销江南贵货。 沈延青见云穗捧着精巧的胭脂盒歪着头看,一双眸子晶亮,可爱得不得了。 突然,一道闷雷响起。 “哎哟,才下了一夜雨,怎的又打起雷来了。”掌柜让沈云两人再挑挑别的,自己则带着伙计搬门板去了,唯恐等会儿飞雨进了店里。 “穗穗,快下雨了,你先带着杏干回客栈,我等下还要去买两支笔。” 云穗点了点头,把杏干抱在怀里,疾步回了客栈。 “掌柜的——” 掌柜见客人喊,忙踱了过去。 “把这两盒都包起来。” 掌柜秀眉一挑,还没等包好胭脂,又听到:“对了掌柜,你这儿可有欢好用的脂膏。” 掌柜手一顿,噙笑瞟了两眼沈延青,从柜后摸了两个小瓷罐出来。 “小郎君早说嘛,喏,我这店里只有这两种脂膏,一种无香,一种有香,你要哪种?” 沈延青打开闻了闻,“无香的就好,我要两罐。” “这一罐且经用着......”话说到一半,掌柜的闭了嘴。这小郎君年轻,又生得这样高大,和夫郎还很恩爱,想来夜里弄得勤,这一罐子脂膏也用不了多久。 因都是瓷罐,沈延青拿得小心,也不手提,只护在怀里出了胭脂铺。 掌柜看着远去的高大身影,感叹道这小郎君还真是舍得为自家夫郎花钱,明明自己还穿着布衫,但买一两多银子的脂粉膏子连眼都没眨一下,说买就买了。 想到自家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咬牙感叹同人不同命,当年真是瞎了眼,找了个悭吝鬼。 沈延青小跑去了常去的笔架店,买了两管笔和一锭墨就匆匆回了客栈。 前脚刚到客栈,后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淋着没?”见沈延青回来了,云穗赶忙迎上去,踮脚摸了摸沈延青的发丝。 沈延青摇了摇头,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到桌上。 云穗见他买了两盒胭脂,忍不住嗔了两句乱花钱。 沈延青笑道:“你涂着肯定好看,这怎么能算乱花钱呢。”说着就让云穗坐下,要亲手给他点唇。 云穗乖乖仰着头,任沈延青触碰。 沾了半指桃红,薄薄抹一层在柔嫩的嘴唇上,沈延青涂着涂着就心猿意马起来。 喉间滑动,还是忍下了破坏美丽唇彩的邪念。 “好了穗穗。” 云穗拿起手边的小铜镜,半眯着眼瞧了瞧。 沈延青附身咬了下柔软的耳垂,哑声道:“我家穗穗真好看。” 云穗抿了抿唇上粉脂,脸若桃花,一时不知如何应话。 看得出来小孩已经羞熟了,沈延青噙笑,不再撩拨,只托起攥紧的小手吻了吻。 窗外雨霖霖,他们取消了逛吃计划,只窝在客栈里寻开心。 待嘴上的粉胭脂被沈某人吃了个干净,云穗才气喘吁吁地推了推,说有人给他送了信,昨日匆忙,一时忘了。 “谁给我写的?” 云穗摇头道:“送信的人说他家主人与你是旧相识,那人还送了好些礼物给娘,娘说你到黎阳念书了,问他什么事,结果那人支支吾吾不肯说,只说你看了信就会明白。” 沈延青舔着唇上的残脂,打开了信封。 原来是群芳楼老鸨的信,想要请他再谱些新曲,还是十五两一首,有多少她就要多少。 看来他那首曲子让群芳楼赚了不少钱。 云穗见沈延青面露喜色,心里也开心,“是有什么喜事么?” 沈延青捧住老婆的小脸蛋,使劲香了几口,“喜事,大喜事。好穗穗,等下个月我给你买绸缎做夏衫。” 云穗被亲了一脸口水,臊得哼唧了两声,沈某人这才松开了手。 沈延青将信收好,去楼下找掌柜借了笔墨纸砚给群芳楼写信。 沈延青边写边说:“穗穗,若那人送信人再上门,你跟他说我自会写信给他主人,让他不必再到家里去。” 云穗点了点头,说自己记住了。 沈延青飞快写了一封给群芳楼的信,看了眼窗外,心道时间还早先把信送去信局,路上还可以给老婆买些小点心,明日带在路上吃。 云穗听他要出门想跟着一起去,沈延青让云穗乖乖等自己回来,以免淋了雨感染风寒。 云穗听了这话便乖乖留下了,等沈延青走后,他下楼向小二要了壶热水,等沈延青回来就有温水可喝。 沈延青腿脚快,不过两刻钟就回来了,怀里又抱了一个大油纸包。 云穗见是各色糕饼,知道这是沈延青专买给自己的。 他细细想了想,他来一次黎阳沈延青就要花许多钱吃喝买东西,这些钱都可以买许多酱肉卤鸭了...... 沈延青一看云穗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穗穗,明日若雨大那便再留一日,后日再家去。”沈延青摸了摸老婆柔软的发丝,“对了,我给你说,这信里是说......” 他把卖乐谱的事说与了云穗,让他以后不必再担心钱的事。 云穗听了大为震惊,什么谱子能值那么多银子,夫君莫不是诓他的吧。 沈延青见他不信,便提笔写了一首新曲。 “就这个,能换很多很多钱。”沈延青吹了吹半干的墨迹。 果然,无论什么时代娱乐业都是来钱快的行当。 云穗看不懂纸上那些弯绕,但看向沈延青的目光越发崇拜了。 沈延青偏头轻笑道:“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下个月过了端午你来看我,我会送你最漂亮的夏衫。” 云穗的心软成了春泥,只是这份感动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某人借着量尺寸的由头,上下其手,把他的身子思绪也弄得软如春泥。 两人一齐倒在床上,也不做别的,只吮唇吸舌,互相抚慰,纵没有颠鸾倒凤,也别有一番情趣,以至于连午饭都误了。 第46章 两人耍累了,出了汗,沈延青又让小二送了水来沐浴。 两人又在水里玩了近一个时辰,最后云穗实在没力气了,任由沈延青抱着擦身。 沈延青躺在床上,抱着身滑体软的老婆,没有丝毫困累,只觉得神清气爽,甚至有些兴奋。 虽然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但该摸的都摸了,该看的都看了,也算有了夫夫之实。 沈延青看着怀中的小人儿,心中爱惜犹如春潮泄堤,源源不绝,恨不得只将他藏于手心,好时时相见慰怜。 小憩半晌,只听得一阵喧闹,两人都睁开了眼。 原来雨停之后,摊贩们趁着天色未暗,城门未关,又开始吆喝叫卖起来。 沈延青下楼叫了些饭菜上楼,两人亲亲热热吃了饭,沈延青便要出城回书院了。 云穗不舍,一直送到城门口,直到那高挑挺拔的背影成了一粒黑点,他才恋恋不舍收回眼。 路上,沈延青碰到了几位同窗,随意寒暄几句后加快步伐回了寝舍。 三天不练手艺生,读书也是如此。没有老婆在身边,沈延青便是心无旁骛,任何人都打扰不了他。 “你说他日日装成这副样子给谁看?”郭立诚倚在门框上,面带鄙夷。 “子信何出此言?”商皓嘉心道沈君又哪里惹了这泼货? “你瞧他衣领。”郭立诚附耳小声道,“那红的一看便是胭脂,这厮在书院装得人模狗样,一心向学,没想到竟去嫖妓。” 商皓嘉一愣,笑道:“兴许是不小心蹭到什么东西了。” 郭立诚嗤道:“你就看那小白脸生得漂亮,横竖给他找理由。不过你这话也没错,兴许那些哥儿姐儿不要钱,倒贴他的呢。” 商皓嘉本想说也许是沈延青夫郎留下的,但转念一想,那位云夫郎不施粉黛,清新如水,哪里是会用这样娇艳颜色的人。 看来沈君还是未能免于俗套,商皓嘉在心中默默给沈延青扣了分。 ----------------------- 作者有话说:果粒橙,你大大误会了! 上好佳,你坚持住,你的直觉不准! 第41章 季考 过了四月初十, 距离季考便只有二十来天了。 季考由黎阳县学教谕出题考校。 这外舍生升内舍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升落是看三次成绩,但季考的比重所占最大, 若写的文章能得到县学教谕青眼, 那升入内舍便是十拿九稳。 外舍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想要在教谕面前露露脸, 直升内舍。 整个三月, 陆敏一讲了《孟子》和八股文的八部破法, 四月他便打算过一遍其他三书的难点,毕竟能进黎阳书院的都是有底子的书生, 且过了五月便要开始治经,没有太多时间留给陆敏一讲授基础知识点了。 沈延青一边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步调走,一边跟着陆敏一的进度温习四书。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越临近五月, 在折桂堂熬夜看书的人就越多,沈延青心想这季考还真是不轻松。 到了四月底,沈延青明显感觉这几日同窗之间连吃饭闲谈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就连同寝舍的汤达仁都随大流开始看书了。 汤达仁是何许人也, 南阳省首富之孙, 家里还有个做侍郎的舅舅, 顶级官二代加富三代, 在省城是横着走的人物。 不怕孩子没出息,就怕吃喝嫖赌败家业,汤老爷子见小孙子到了年龄,一手将其送进了黎阳书院, 权当给烈马寻了个笼头。若能读出个明堂最好,读不出来也好过在省城跟一群纨绔成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 这天傍晚,沈延青从饭堂出来,就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岸筠兄”。 扭脸一看,是汤达仁在喊他。 他俩虽是同寝生,但平素除了打个照面,并无交集。 “...岸筠兄,陆讲郎讲八股文破题的笔记可否一借?” 哦,原来是找自己借笔记。沈延青没有犹豫,说他正好要回寝舍放腌菜坛子。 汤达仁心中一喜,他没想到平素看起来疏离清高的沈延青这么直爽好说话。 前两日他也找其他人借过,要么是心窄别扭不愿分享;要么是明里暗里想要些好处;要么是主动奉上,奉承讨好。 他懒得搭理。 汤达仁边走边打了个呵欠,见沈延青每日饭点都抱着个坛子,便随口问这是哪家铺子的佳品,让他这般钟情。 汤达仁见沈延青粲然一笑,说是自家夫郎怕书院的饭菜没甚滋味,特意给他做的下饭菜。 汤达仁闻言微惊,没想到沈延青年纪轻轻就成了家,竟还娶了个小哥儿。 照理说,像沈延青这种没有根脚的寒门,肯定盼着一朝考中功名,然后娶个富家小姐,攀个好岳家,少吃二十年苦,没想到...... 他再瞧了瞧,这沈延青说起自家夫郎,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笑意,想来两人有些羁绊,平日也恩爱。 汤达仁生于大族,家里人口多,心眼也多,他从小便会察言观色,今日他有求于沈延青,自然顺着沈延青说,虽然也没见过沈家夫郎,但那漂亮话却是一套一套的,把云穗说得跟瑶池神女,紫府仙人一般。 汤达仁拿到沈延青的笔记,迅速翻了两页,心道自己总算找对人了。前几日他也找过裴沅和温裁,只是他们两人的笔记佶屈聱牙,又十分简短,于他来说无异于鸡肋。 他想着沈延青的时文从末位爬到中段,想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这才忝着脸来求。 汤达仁千恩万谢,说改日定请他喝酒。 沈延青笑笑,没有应承。他借汤达仁笔记也不为别的,纯是为了给自己的人设添光,毕竟自己都有“聪明正直”科的头衔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要一直与人为善就不会崩人设。 季考前的最后两日,纵是参加过全民选秀的沈延青也有些紧张,加上入了夏,气温骤升,他有些上火,连嘴角都生了几颗泡。 季考前夕,陆敏一特地告诫学生们这次考试是由黎阳县学教谕出题,是官府定的官课,万不可敷衍了事。 官府每年拨经费给黎阳书院,用官课来考核书院学生进度如何,也是想看看钱有没有打水漂,这也算人之常情。 陆敏一道:“这卷子官府还会统一誊抄一遍,刻印上缴。记住,教谕的题可以出得古怪刁钻,但你们的文章万不可古怪刁钻,不必像平日写文章那般刻意求新,四平八稳些最好。” 众人都连声称是,感谢先生教诲。 次日,月考开始,沈延青拿到题目就觉得亚历山大。 帖经、墨义、时文,还是老三样,只是题量比月考大得多。 帖经从四书中选了六十道,墨义四十道,上午考完帖经墨义,众人手都写酸软了,短暂吃了午饭,还没休息两刻钟便开始考时文。 时文也不止一题,而是两题,还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完成。 季考不愧是官课,还有专用的稿纸,那纸的质量一看就比书院发的纸好。 沈延青对于季考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时间紧任务重。 众人拿到卷纸便抬头看考题,沈延青不慌不忙地用镇纸把卷纸压好,等摆好工具才抬头看题。 题目不算刁钻,是两道大题,发挥空间很大。 第一道题目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此题出自《论语》,可议大,也可议小。 沈延青一边研墨一边思索,这两月他背了近百篇范文,整理了三十多个模板,这道题恰好他背过一篇范文。 也不必多想,他就按那篇范文的破题思路来,也不用一字不错地copy上去,他取其精华就行,保证四平八稳。 第二道题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道题也出自《论语》,看来这位教谕对《论语》颇为喜爱,或者颇有研究。 第二道题沈延青没有背过范文,他认真按照陆敏一所教的破题方法破题,至于起讲、起股、中股、后股部分,他就套用了自己研究的模板格式,这样文采才能有保障。 一篇标准的八股文,没有句读最少也要写五百字,在两个时辰内写两篇文章,难度绝不算小,甚至有一丝考验学生是否才思敏捷的意味。 沈延青沉浸于作文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草稿完成,沈延青开始誊写。 教谕会亲自批改誊好的卷子,沈延青慢悠悠地誊抄,反正时间还早,务必要写得漂亮,卷面分决不能有一丝闪失。 沈延青誊到一半就有人交了卷,他抬头一看,竟是裴沅和汤达仁。 这两人的时文水平堪称极与极,没想到竟能一起交卷。 誊好的文章一交上去就会被批改,众人见裴沅和汤达仁交了卷,心里不免发慌,手上动作顿时快了起来,渐渐的,交卷的人越来越多。 沈延青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笔一划精雕细刻,等场内只剩了十几个人时他才慢悠悠交了卷子。 第47章 出折桂堂时霞光渐起,经过一整日高强度脑力劳动,此时轻松下来,沈延青顿觉腹饿难耐,也不回寝舍拿腌菜了,直奔饭堂而去。 其他人与沈延青一样,中午紧张下午的时文考试,根本没吃几口饭,现在饿得恨不得能吞下一头牛。 饭堂的膳夫十分善解人意,今晚的饭菜比平常丰盛许多,还罕见的有一道看起来就颇有滋味的姜丝炒肉。 晚饭时,笼罩外舍食堂数日的安静氛围荡然无存,众人边吃边谈,不过言谈间就能听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沈延青闻着辛辣鲜香的姜丝炒肉,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感动——天菩萨,食堂终于做了个下饭菜! 反正都考完了,又有美味在前,沈延青心大,哪里顾得上发愁,拿起筷子就是吃,根本没空搭理其他人的长吁短叹。 邻座的几个学生见沈延青只顾大快朵颐,根本不担心季考,心道这呆子知晓自己升入内舍无望,已经破罐破摔,化悲痛为食欲了。 饭堂内除了长吁短叹的,还有半场开香槟和互相吹捧的。 “辅庆兄,我方才听了你的破题思路,觉得十分精妙,想来这次定能入教谕之眼,直入内舍了。”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到时候请你吃酒。” “子沁兄,你与陆思则堪称我们外舍双璧,也不知这次季考谁能夺下这榜首。” 裴沅心道谁与那厮不分伯仲,面上却道:“这我便不知了,不过大家都是讲郎的弟子,我又与陆兄同寝,若是能一同升入内舍,也算缘分一场。” “子沁太谦虚了,你若升不到内舍,那咱们外舍也没人能如内舍了。” “王兄所言甚是,子沁兄,你莫太谦虚了。” ...... 众人忙着伤心,忙着吹捧,沈延青忙着干饭,吃完饭抹完嘴,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回到寝舍,沈延青依旧按照制定的计划,雷打不动地开始看名篇,背范文。 次日上午,众人听着陆敏一讲解昨日考题的破题之法,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声响,原来是斋夫们开始贴榜了。 听到这响动,众人皆蠢蠢欲动,哪还有心思听讲。 陆敏一见他们这般沉不住气,偏生要磨一磨他们的急性,就连中间的休息时间都不给了,直到午饭时分才放人。 沈延青还在整理上午的讲卷笔记,打算晚点再去吃饭,正在加水研墨时,乌泱泱的人涌回了堂内。 “岸筠,你是这回季考的榜首!!!” 秦霄兴奋的声音传来,拿着墨条的沈延青猛地抬起头。 哈,他怎么又成榜首了?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果看见锁章不必急,会放出来的 俺也不知道为啥会被锁,可能是因为审核认为章节里面有瑟瑟,我自认没开车,奈何咱们江子太严了[裂开] 第42章 质疑 沈延青听到秦霄的话也是大吃一惊, 自己怎会是季考榜首呢? 他原本预估自己排第七到第十,进入内舍还得看现在的内舍有几人黜落下来,属于模棱两可的摸边人物, 没想到竟考了榜首。 沈延青大步奔到门外去看榜, 见自己的名字真名列首位。 大惊之后大喜随之而来,这次升入内舍稳了。 众人看着榜单七嘴八舌, 或哀叹, 或遗憾, 或恭贺, 或讥讽,各形各态, 不做多述。 少顷,两个斋夫又捧着浆糊榜纸来了,这回是贴升入内舍的名单,山长根据三次考试择出来的人选,比饭堂的米饭还新鲜热乎。 众人心若擂鼓, 眼巴巴地瞧着那张纸。 沈延青、赵固言、裴沅、陆思则、秦霄。 这五人从五月起升入内舍,每月可领二钱膏火银。 众人看着五人的名字,心中百般滋味。 “裴君、陆君、秦君三人一直名列前茅, 这内舍自然是稳进。赵君虽然名次不显, 但每回也在六七位, 这次季考进了前三, 进内舍也算情理之中, 可这沈君......” 众人心照不宣,沈延青的时文撑死算中流,在外舍排不上名号,就算第一回月考靠死记硬背拿了榜首, 也不可能在以考时文为主的季考夺得榜首。 “此事有蹊跷,你们快来看!”一书生站在卷子前大叫。 方才众人都在看榜,倒没心思去看文章的圈点批文。 那人又冷笑道:“你们看,从行文、修辞、用典来看,沈君两篇文章的风格截然不同,我想就算韩公在世,两个时辰内也写不出风格如此迥然不同的两篇时文吧。” 话音未落,几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墙上的文章看,仿佛不找出纰漏就誓不罢休。 于辅庆匆匆扫过,似笑非笑睨着沈延青道:“一篇用词古朴典雅,一篇用词稚嫩青涩,这样的文章怎可能是一人所写。” 这话指代性极强,众人看向沈延青,深沉的目光仿佛千斤石,逼着他自己说明缘由。 温裁柔声道:“岸筠贤弟,你是如何在两个时辰内突飞猛进的,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学习一二,进益进益。” 这话明褒暗贬,沈延青哪里听不出这软刀子,噙笑道:“温兄当真想知道其中关窍?” “这是自然。” “行,那我就告诉你。”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都竖起了耳朵。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不过第一道时文题我在《小题文府》里看到过,那篇范文我觉得写得极好,顺便背了下来。” 温裁眉梢一挑,哑声道:“你是说你是误打误撞看到了原题?” 沈延青点点头。 于辅庆觉得这厮又在为自己作弊找借口,于是呵斥道:“我呸,那《小题文府》有好几册,成千上万篇文章,你日日抱着看就算了,难不成还能一字不差背下来了?” “于兄说得对,那《小题文府》有那么多题目,沈延青怎可能运气那么好,肯定是想法子偷看了试题,提前准备了文章!” “此言分析有理,沈兄,你还是招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都开始应和。 沈延青见裴沅和秦霄想为自己说话,朝他们摇了摇头。 “诸位若不信就去藏书阁把《小题文府》中《论语》两册借来,一对便知我有没有说谎。” “对就对——”说着,人群中便有脚快的跑去了藏书阁。 等候期间,饭堂的膳夫见学生们迟迟不来,以为是学生们犯了错,讲郎责罚他们不许吃饭,便到折桂堂给学生们求情,没成想是这些小崽子拖拉。 膳夫说今日午间有蒸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催他们赶紧去吃。 一些学生听了馋虫大动,那借书的人又迟迟不来,便说先吃饭后对卷子,横竖卷子贴在墙上飞不了。 沈延青早就饿了,拔腿就往饭堂走。 温裁说:“诶,沈君你如何能走?” 于辅庆附和道:“就是,这事儿还没着落,谁许你走的?” 沈延青哪里有这个闲工夫饿着肚子跟他们费口舌,于是淡淡一笑道:“温兄、于兄,我们都是书院的学生,你们有何权力管我?” “嘿,你这人——”于辅庆气得太阳穴直跳。 沈延青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于辅庆一愣,从来没有外舍生敢对他这般无礼,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心想这回无论是因为内舍名额,还是因为私怨,他都得找出这泼货的纰漏,好好煞煞他的威风。 裴沅与秦霄相视一笑,说笑着去了饭堂。 裴沅笑道:“你我当真是白操心,岸筠哪里是那起子人能辖制住的。” 秦霄回道:“是啊,入学以来岸筠一心只读圣贤书,待人又有礼,那些人错把他当成了个好性儿的木头。” 有那样胆识身手的人怎可能是木头。 沈延青飞奔到饭堂,吃了一口膳夫自卖自夸的蒸肉,心道味道乏善可陈,标准大锅菜水准。 他家穗穗做的蒸肉就不一样了,为了照顾他的重口味,还会剁些碎辣椒腌肉,那肉蒸出来又香又够味,穗穗还会在肉下面垫一层芋头,软软糯糯的芋头裹着咸香微辣的肉汁,他空口就能吃五六块。 垫吧了两口,他见裴沅秦霄来了,忙招呼他们同桌而食。 今日不用看书,三人难得聚着吃次饭。三人以汤代酒,相互祝贺。 他们能一起入学,一起升入内舍,也算一件幸事。 折桂堂这边,那借书人携书返回,于辅庆等人忙慌查找,翻阅一阵后果然找到了那篇范文。 这篇范文是先帝甲寅科的一位黄姓举人写的,这位黄举人还恰好是黎阳人士。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沈延青竟是真的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于辅庆哼了一声,面带不屑道:“这种死记硬背的书呆子也能升入内舍,当真是荒谬至极!” 温裁默了默,说:“这默书虽上不得台面...罢了罢了,他季考运气好,恰好碰上了。于兄,你别太怄气,伤了身体。” 第48章 几个打算看笑话的衙内见没纠出纰漏,也就散了,只留下几个心有不甘的老生看着升入内舍的名单含恨咬牙。 于辅庆越想越恼,突然灵光一闪,想到那日在山间偶然撞见的事,他招手让几个老生过来,说有法子多出一个名额。 几人商议一阵,连饭也顾不得吃,疾步去了南斋。 吃过饭,沈延青打算去看看裴沅等人的卷子,学习他们的破题之法,刚走进折桂堂,就有一个斋夫唤他去南斋,说山长和讲郎找他有事。 今日出了内舍名单,沈延青一想就知道是有人要闹幺蛾子了。 虽然是借了范文的光才能进内舍,但他一没夹带二没偷题,横竖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倒想看看是哪些小鬼在暗地里作祟。 他在腹中打了恁长的一篇说辞,没成想一进门陆敏一就让他跪下。 沈延青:? 陆鸿召握着长长的乌木戒尺,面露严肃,道:“辅庆,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于辅庆拱手称是,朗声道:“弟子要告沈延青嫖宿娼妓,携妓伴游书院所属的林地,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沈延青:? “沈延青,你可承认?”陆敏一十指紧扣檀木椅扶手,心跳得极快。 这个沈延青极为勤学,陆敏一虽没有当面表扬过,但都看在眼里,他不认为沈延青是个贪花好色,无视书院规章的浮浪子弟。 现在沈延青心中除了无语还是无语,心想他们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些,拿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做文章有什么意思。 沈延青恭恭敬敬地给山长和讲郎见了礼,说自己连黎阳县青楼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更何谈嫖宿娼妓。 “何况学生家贫,即便有心,也没有那个财力。”沈延青眼尾微垂,佯装自嘲,“许是于兄他们寻欢作乐时认错了人,将其他人当成了我。” 于辅庆等人没想到这厮倒打一耙,忙说不是。 于辅庆怒道:“沈延青,你少狡辩,三月初十那日,你挽着一个男娼从流风亭那条山道上下来,你跟那人勾勾搭搭,揽腰摸脸的,我们几人看得清清楚楚,你敢说那日扶风山的人不是你?” 三月初十? 那天他在跟穗穗约会,难道...... 又是个天大的乌龙! 看来以后在外面要收敛些,太亲密了倒把他们正儿八经的夫夫弄成了乱搞的关系。 陆鸿召和陆敏一听了这话,倒吸一口凉气。 沈延青轻咳一声,笑道:“哦,原来是于兄误会了。那日我确实在扶风山赏花,但不是跟别人,而是跟我夫郎。” 众人:? 陆敏一见沈延青面如平湖,忙问:“你入学时填的籍贯表没写你已成婚,怎的突然冒出了个夫郎?” 沈延青:“我们去年在乡下拜了堂摆了酒,我们松溪村的风俗是秋后登记,只是当时学生急着回城念书,没有赶上衙役下乡,后面学业繁忙,一时耽搁了。” 接着,又露出羞涩表情,“学生与内子成婚不到一年...还是新婚,月余不见自是思念,学生年轻,举止有些狂放,是学生的错,还请山长责罚。” 陆鸿召听完点了点头,刚提醒了两句,于辅庆不服气道:“山长,这厮信口雌黄,无凭无据,定是在胡说!” “放肆!”陆鸿召大喝一声。 陆敏一瞅了一眼于辅庆,又问道:“沈延青,于辅庆说得在理,你没有登记,那便没有证据。” 沈延青见陆敏一都帮到这个份上了,他自然听弦歌而知雅意。 “讲郎,学生有人证。” 第43章 两难 陆敏一见此子懂变通, 深感欣慰。 陆鸿召闻言,将乌木戒尺放到了桌上:“既然有人证,那你便说说何人能为你作证。” “回山长, 秦霄和裴沅都曾见过内子, 秦霄的夫郎也与内子关系极好,他们都可为学生......” 于辅庆打断道:“山长, 他们乃是一丘之貉, 兴许早就串通......” 陆鸿召厉声呵斥了于辅庆一声, 于辅庆悻悻闭上了嘴。 陆鸿召与陆敏一对视一眼, 大概明白这事的亲因后果了。看着一脸幽怨的于辅庆和神情坦荡的沈延青,两人顿时犯了难。 像于辅庆这种恶意诬陷同窗的嫉贤妒能之辈, 按照书院规定,早该逐出去以儆效尤,可于家如今在朝里势头正盛...... 沈延青见两位尊长在用眼神交流,却迟迟没有说话,心里忖量这于辅庆肯定有些来头。 “山长, 既然是误会一场,现在误会解除了,那便了结了。一寸光阴一寸金, 还请放学生们回去温书。” 陆鸿召想了想, 挥手让两人退下。 沈于两人走后, 陆敏一道:“山长, 这于辅庆不把心思放在功课上, 反而次次构陷同窗,我等为人师表竟视而不见,屡屡姑息,这...这成何体统。” 陆鸿召长叹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罢了,事不过三,若于辅庆以后再惹是生非,就逐出书院,绝不姑息。” 陆敏一见山长开了这个口,不再提于辅庆,只说沈延青平白受屈,多少得给他些补偿。 陆鸿召点了点头:“那孩子虽是寒门子弟,但身家清白,人品贵重,还颇通情达理,你去库里寻方好的砚台,找个时间给那孩子,安慰安慰,平素也多照拂些,莫让孩子委屈了。” 陆敏一拱手应允,忙去了书院的库房。 季考刚过,众学生难免松懈下来,晚间折桂堂看书温习的人少了不少。 沈延青觉得人少还好些,清清静静的,剩下的都是真卷王,卷卷进步更快。 沈延青饭后把前几名时文的开头抄了下来,打算取其精华,研究一下同学的破题思路。 他最先看的是裴沅的卷子。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光一个破题,沈延青就不得不佩服裴沅的时文功底,他回回拿时文头名当真是名副其实。 只是裴沅这般才高,竟也两考府试不过? 沈延青觉得以裴沅之功底,考个秀才绰绰有余,心中不免犯疑。 正当他沉思时,一个斋夫悄步进来,贴到他耳边,说陆讲郎叫他去南斋。 怎的又要去南斋?沈延青啧了一声,但先生有喊,弟子哪敢不去。 五月过,南斋门前的桃花谢了个干净,接了指头大的青果。 沈延青现在二入南斋,心想难不成又有人作怪? 沈延青冷笑一声,这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是象牙塔、乌托邦,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他倒要看看小小的一个内舍生名额能闹出多少事端,引出多少小人。 不过这回令他失望了,没有小人作祟,而是有大礼补偿。 陆敏一从库房里精挑细选了一方莲花青玉砚台,并两管紫毫,还自掏腰包添了一方好墨。 “讲郎这......” 陆敏一挥挥手,道:“这些东西是山长吩咐给你的,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不消多说。” 沈延青闻言长眉一挑,心里有了分寸,拱手谢过,收了这份补偿。 陆敏一见这孩子不卑不亢,知情识趣,心中对他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小童捧了酸枣仁汤来,陆敏一让小童再端一碗来给沈延青。 他知道沈延青每晚都要苦读,便说还是多要注意身体。 两人叙了两句家常,酸枣仁汤也上来了。 “这回你虽得了季考榜首,但只是侥幸,以后还要多琢磨制艺之道,不要只顾拾人牙慧。” 沈延青一惊:“您知道......” 陆敏一笑道:“你第一篇文章虽然改了些词句,但却是篇名家范文,你以为我们这些做先生的不知?” 沈延青汗颜,忙问:“先生博学,自然是什么名篇都看过,可学生有一惑不解。” “何惑?” “诸位先生既看过范文,那为何还要点弟子为榜首?” 陆敏一笑着抿了一口酸枣仁汤,然后缓缓说道:“本县县学教谕姓黄,乃是甲寅年的举人。” 沈延青猛地抬眼,原来那篇范文的作者便是这次季考的出题人! 陆敏一见沈延青明白了其中原由,也不点破,让他喝了安神助眠的酸枣仁汤就赶紧回寝舍。 虽说只是小小一次季考,但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这些做先生的也得多加琢磨。 举人的文章自然比这些未有功名的懵懂小儿写得精妙,沈延青必须得是榜首。 沈延青、裴沅、秦霄都是平康人士,但书院是黎阳县拨款,剩下的名额再不能留给外县人,给陆思则和赵固言这两个本县学子才算合适。 陆敏一看着空中皎月,长舒了一口气,他们小小季考如此,举国大考何尝不是如此。 讲郎说待旬假让自己去他家中拿礼物,沈延青便空手回了折桂堂继续温书,直到打更灭灯的斋夫来赶人。 又过了两日,这日正是五月初五端午节,黎阳县城早就粽香飘飘,家家户户挂起香囊丝绦,准备过节。 第49章 可黎阳书院不放假,学子们除了午饭时多了一颗粽子佐餐,跟平日一样。 经过整整三个月,陆敏一带新生过了一遍四书,不日便要开始治经了。 科举是五经分考,专精一门即可。 “岸筠,你还没想好选哪一经为本经么?”裴沅捧着《诗经》,敲了敲沈延青的枕头,“后日便要分经了,你可别再犹豫了,就跟我一道学诗算了。” “不是还有一日么,容我再想想。”沈延青把被子往下掸了掸。 “呵呵,看来你们还不清楚书院的规矩。”温裁的声音从书桌边传来。 裴沅和沈延青虽然升入了内舍,但寝舍没有变。 沈延青一听这话里有话,忙坐起身请教:“温兄,你是前辈,你有什么消息给我们透透呗。” 温裁放下书卷,微微一笑道:“咱们书院山长擅治《诗》,陆讲郎擅《春秋》,刘讲郎擅治《易》,其他讲郎大多也治《诗》,你们若选这三经自然有名师可跟随,若是想治其他两经,那便悬了。虽然讲郎们都通晓五经,但通晓和擅长还是有区别,你们可听明白了?” 温裁再次捧起书卷,用眼睛瞟着两人小声商议。 外舍中官吏富商之子不少,温裁便是其中一个。 他家是做海上生意的,进出的银子跟海水淌似的,其外祖家也是南阳省排得上名号的巨贾,又跟陆家有些渊源在,这才进了黎阳书院。 读书对温裁来说并不重要,他到书院本就是来交朋友的。官商二代自是不必说,个个他都交好,至于那些考进来的寒门子弟,他也不会放过,兴许这鲤鱼有朝一日就跃过了龙门。 于将军家的嫡系子弟虽然金贵,但终归是武将,这平康裴氏的大公子和颇有潜力的寒门子弟已经崭露头角,说不准以后就成了两榜进士,他自然得趁早拉拢。 沈延青听了温裁的话,心里有了成算,与裴沅商议一阵,他打算再想一日,收集收集情报,后日再做决定。 其实裴沅已经决定治哪一经了,他爹和他小叔都治《诗》,父子相承,他自然选《诗》。 他视沈延青为挚友,想让沈延青也选《诗》,这样自己也可以多帮衬帮衬。 次日,裴沅跟着沈延青到了藏书阁门口,心里实在憋不住了,拉过人问道:“岸筠,咱们到藏书阁来做甚,你若要看五经,我书箱里便有,都是精本,何必到这儿淘这个力。” 沈延青笑道:“你别慌呀,我来自有我的道理。” 沈延青径直去了二层,借了一本《南阳省乡试名录》,这名录记载了永兴元年到永兴十五年中榜举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同时也记录了他们乡试时选的哪一经作为本经。 对于沈延青来说,无论选哪一经都得从头开始学,都是地狱级难度。 既然都是荆棘路,那便要选个回报最高的。 裴沅听了沈延青的解释,笑得促狭:“岸筠,没想到你还挺滑头,不过你这思虑很对,没准咱们真能当五经魁呢。” 五经魁是乡试时每经的前五名,中了经魁官府会出钱做一块“经魁”匾,记录在县志,也算青史留名了。 两人借了名录出去,寻了一个僻静地方研究总结。 总结下来,南阳省内学《诗》、《春秋》的最多,《尚书》和《易》的最少。 沈延青一时拿不准主意,于是问道:“子沁,你说我是选《尚书》还是《易》?” 裴沅摸着下巴思忖,蹙眉道:“岸筠,你有没有想过学这两经的人为何这么少?” “因为难?” 裴沅摇了摇头,道:“难是一回事,没有先生才是最主要的原因。本省以咱们书院为首,咱们书院的山长和讲郎们又多擅长《诗》和《春秋》,你明白了么?” 沈延青恍然大悟,一时陷入两难。 那他是随波逐流,还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第44章 逆鳞 陆敏一看着五经名表一处, 蹙了蹙下眉,让小童赶紧把沈延青喊来。 沈延青这两日俨然成了南斋的常客,几个讲郎都脸熟他了。 “先生。”沈延青拱手恭敬道。夏日炎炎, 他小跑到南斋流了汗, 忍不住用袖口蹭了蹭额头。 “延青,你本经选治《尚书》?”陆敏一问。 哪个老师不喜欢勤奋好学, 还会来事的学生, 陆敏一擅治《春秋》, 他私心想沈延青能继续做他的学生。 沈延青连忙应答:“是, 学生选治《尚书》。” 他琢磨了一整日,最终还是决定选人少的经目。 原因无他, 科考按五经化作五房,每房按比例录取。 书院大多数新生选治《诗》和《春秋》,一叶知秋,他们书院都这个比例,那整个南阳省考生的选择可见一斑 沈延青想的是反正都要学, 还不如选个成功机会大的,千分之一录取率的赛道总比万分之一录取率的赛道机会大。 至于《尚书》和《易》,他把这两经粗粗翻了翻, 最后选择了看起来还算像人话的《尚书》。 陆敏一蹙眉问道:“你为何要选《尚书》?” 沈延青顿了顿, 违心答道:“学生喜欢。” 陆敏一有些吃惊, 吃惊之后便是恨铁不成钢:“啧, 这不是喜欢与否, 咱们书院的学生一般选治《诗》和《春秋》,你是之前便有了经师,还是想自学成才?” 沈延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在读书,从赖家书房到黎阳书院, 虽然一直有老师指导,但他发现学习这件事最终还是靠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和悟性,老师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陆敏一沉声道:“这选经不能仅凭喜好,你若如此随心所欲,就算在第一次季考升入了内舍,但也就止步于内舍了,甚至下次就会黜落回外舍。孩子,说句真心话,你若选《尚书》只怕无人能教导你。” 沈延青愣了愣才道:“谢先生教诲,学生曾听书院的前辈说讲郎们通晓五经,学生愚钝,资质浅薄,想来讲郎们教授学生不成问题。” 陆敏一想到书院的李讲郎原来修习两经,又见沈延青这般坚持,也不再劝说。 沈延青从南斋出来,刚进折桂堂就听到一阵吵闹声,众人围作一圈。 原来是于辅庆和秦霄吵嚷了起来,甚至动了手。 沈延青大惊,秦霄可不是会主动惹事的人,忙上去和裴沅一起拉住秦霄。 “岸筠,放开!” 沈延青见秦霄气得脸色涨红,忙问怎么回事。 裴沅附到耳边压低声音解释。 原来是一群人趁沈延青不在聚在一起嚼舌根,本来只是说他才不配位,走了狗屎运才进了内舍云云,后来不知谁扯了一句在扶风山看到他携带红粉招摇过市,于辅庆自然在旁边添油加醋,还说沈延青以夫郎为借口为自己狡辩。 秦霄在旁边听得清楚,便出言替沈延青解释,说沈延青去年成的亲,没有诓人。 于辅庆本就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听秦霄唠叨一通,心里越发窝火,便夹枪带棒说了几句言瑞。 秦霄是为数不多的走读生,大家都知晓他夫郎跟着到了黎阳,两口儿住在城里,平素有那促狭鬼爱打趣秦霄,但都是玩笑话,无伤大雅,可于辅庆的话走的是下三路,污秽不堪,秦霄听了登时就跳起来搡了于辅庆一下。 于辅庆是个衙内,从小家里如捧凤凰一般呵护,在书院也是个头头,现在被一个年纪小的后辈挑衅,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自然动起手来,嘴上也没有放过秦霄和他素未谋面的言瑞。 沈延青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心道于辅庆还真是会挑秦霄的雷区,若是别的也就算了,偏生言瑞是秦霄的心尖尖,今天这顿打是免不了的。 果然,秦霄把拉架的几人甩开,抡起拳就往于辅庆脸上招呼。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于辅庆见这厮直往自己脸上来,气性也上来了,把那碍事的宽袍一扒,接下了秦霄的拳头。 于家是将门,于辅庆自然练过拳脚,言老爷也给自家的童养夫请过武先生,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分不出胜负。 围观的都是半大少年,见两人真打起来了,干脆不劝架看起热闹来了,有那好事喜乐的,譬如汤达仁商皓嘉之流,甚至还在旁边加油鼓劲。 沈延青冷眼看着于辅庆,仔细观察了半晌,秦霄是拳拳到肉没有半分虚势,而于辅庆因是从小习武,且是成体系的学习过,他的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若按实力来评,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可惜于辅庆今日碰了秦霄的逆鳞,秦霄为了言瑞,就算自损八百也不会让于辅庆占便宜。 虽然打架斗殴不好,但沈延青这次无比希望于辅庆吃点苦头,从此老老实实,不再在背地里作妖使坏。 胜负未决,斋夫把几位讲郎喊来了。 讲郎们见学生们在学堂打架斗殴,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顿时让斋夫将秦霄和于辅庆两人拉开,每人打了二十戒尺,也不让他们上下午的课了,将两人关到了南斋的小屋里面壁思过。 第50章 两个打架的受了罚,围观的也没好到哪里去,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罚抄书院规章一百遍,明早交齐。 众人一听一百遍,眼前一黑,悔得咬碎了银牙。 陆敏一问了几个学生,见几人都说的一样,便疾步去了山长的书斋。 陆鸿召本来在焚香,听了折桂堂发生的事哪还有闲情雅致,忙让人提了秦于两人来问话。 陆鸿召见两人的左手已挨了戒尺,但还是气不过,让斋夫又打了他们右手二十戒尺。 待送两人去南斋关禁闭后,陆敏一问何时通知于家,让人把于辅庆领回去。 “敏一,已经罚过了,此事便翻篇了。” 陆敏一愣了愣,旋即道:“山长,您那日说若于辅庆再惹是生非,便将他逐......” 陆鸿召拍了拍侄儿的后背,道:“于辅庆是小,老尚书相公的面子为大。” 语落,陆敏一瞬间明白了。 若将于辅庆逐出书院,于家肯定要派人来问,到时候把秦霄牵扯出来,给他作保推荐的陆老尚书的脸往哪里搁呢? 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还不如大事化小,只当是两个学生发生口角,将这事圈在书院里止住。 陆敏一叹了口气,当真是有理也成了没理,还要各打五十大板。 陆敏一虽出身大族,但因教了多年书,十分讨厌不学无术的衙内纨绔,特别是书院里走关系进来读书的那些公子哥。 虽然秦霄也是走关系进来的,但他却有“聪明正直”科的头衔,人品是官府盖了章的,加之秦霄才学出众,回回名列前茅,陆敏一对他印象不错。 人总是偏心的,就算这次是秦霄先动的手,坏了书院的规矩,但陆敏一打心眼里觉得秦霄不该受罚,责任全在于辅庆。 下午上课,陆敏一让小童给秦霄送了水和膏药,至于于辅庆嘛,自然是没有这些特殊照顾的。 两人关到放学才从南斋出来,秦霄双手都被打肿了,连书包都拿不起,还是沈延青帮他收拾了笔墨,把书包挂到肩上,和裴沅一道送他下了山。 裴沅看着他肿如猪蹄的一双手,叹道:“你呀,今日也太冲动了些,言三公子见了你这手只怕要心疼死。” 秦霄倒是笑得没心没肺,“你孤家寡人哪里懂我的心思,你说是吧岸筠。” 沈延青捶了他肩头一下,懒得与他贫嘴,让他好生在家修养两日。 第二天,秦霄还是来书院听讲了,只是手上缠了厚厚的纱布,纱布上的结打得十分漂亮。 众人见秦霄的手被打成这样还满面春风,心想这人是妖怪不成? 只有沈延青看懂了秦霄嘴角餍足的笑,这小子昨晚绝对又装可怜卖惨,不知哄得言瑞多心疼他。 于辅庆倒是没到折桂堂听讲,一直窝在寝舍静养,就连中午吃饭都是温裁使钱让斋夫给他送去的。 于辅庆与秦霄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心里蓄满了怨毒,想着以后总得找个由头收拾这小子。 按下两人恩怨不表,转眼就到了初九,第二日便是旬假。 午饭后,沈延青早早收拾好了书包,准备第一个冲下山去见自己的小夫郎。 没想到上课前,陆敏一让沈延青下学后去他家吃饭,晚上就在他家留宿,正好他还可以开开小灶,给沈延青讲讲八股破题。 陆敏一见沈延青面露踌躇,笑道:“怎么,今日有事么?” 沈延青抿了抿唇,拱手道:“先生好意学生本不该推辞...只是...只是学生与内子早已约好,今晚......” 陆敏一闻言哈哈一笑,抚着胡子让沈延青早些去见他夫郎,明日再去家里便是了。 “谢先生体恤。” “对了,明日与你夫郎一起到家里吃饭,你师娘买的菜多。” 沈延青闻言微笑,应了下来。 第45章 做客 沈延青急匆匆下山, 在城门口见有卖樱桃的,泡在水里红润润的,煞是好看, 他即刻要了一荷叶的。 提着鲜灵的红果, 沈延青去了言瑞家。 小绿见沈郎君来了,引着他往花园去, 边走边道:“少爷和云公子正玩秋千呢。” 沈延青闻言点了下头, 问云穗几时到的黎阳, 来时面色如何, 如今天气热有没有中暑。 小绿捂嘴偷笑一声,“郎君莫忧心, 云公子是坐车来的,不是走路来的,何况这才五月,哪里就中暑了。” 沈延青微微一愣,然后哈哈一笑掩饰尴尬。 到了花园, 他见那秋千是吊在树干上的,云穗言瑞两人在树荫下荡秋千,阴凉得紧, 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言瑞留两人用了晚饭, 才许他们去客栈。 天幕灰蓝, 街道两旁的食肆酒楼早点起了灯, 云穗的手被握得紧紧的, 天儿热,手心本就汗津津、黏糊糊的,何况再被火炉似的大手握着。 到了客栈柜前,沈延青才放了手, 要了一间上房,又多花了钱让小二送洗澡水到房间里。 云穗在旁边垂着头,脸颊红成一片。 抱着一团温软入水,沈延青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穗穗,先生邀我去他家吃饭,让你也去,我们明天先去买些礼物。” 云穗跨坐在沈延青身上给他搓身子,听了这话手里的巾帕都落了水。 云穗面露局促:“我...我也去?” 沈延青见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湿发,点头道:“别怕,陆先生人很和气,是他让我们一起去的。” 云穗缩进沈延青的臂弯,声音怯怯的,“陆先生?这位先生是陆夫人的亲戚?” “看名序应是陆夫人的兄弟。” 云穗垂下眼眸,“那...陆家是高门大户,我也能去么?” 他怕去了不懂规矩,被人耻笑,给沈延青丢脸。 沈延青拍了拍云穗的背,桶内激起一阵水花,“没事儿,不过去吃顿饭,明天你若觉得拘束,那我们拜个礼就走,横竖面子也做到位了。有我在,你别怕。” 云穗仰头看了看那双盈满笑意的凤眸,心定了下来,轻轻环住了沈延青的腰,靠在了他沉稳宽直的肩上。 许是因为紧张,云穗天不亮就醒了,睁着眼睛缩在沈延青怀里。 待客栈走廊喧闹起来,沈延青醒来后打算偷亲一口怀里的小宝贝,没想到小宝贝睁着两只溜圆的眼睛望着自己。 “醒这么早?”沈延青捏了下云穗的腮肉。 云穗见沈延青终于醒了,猛地坐起身推他的身子,催促他赶紧起床洗漱,然后他们好上街买东西。 沈延青还是头一回被老婆推搡着行动,眨巴了两下眼皮就要亲。 云穗偏过头,攀住他的脸,笑得无奈:“岸筠,今日上先生家做客...别闹我。” 这人每回亲嘴都没完没了,今日要上门做客,还是早些出门为好,免得耽搁了。 沈延青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嘴快说老婆每月初十会来看自己,这样今天自己去讲郎家晃荡一圈就可以回来美滋滋过二人世界了。 两人匆匆吃过早饭就上街了。 根据自己现在的人设,沈延青没打算买什么贵重东西,只买了一筐新摘的琵琶并两包精致点心。 云穗觉得太少了,还比不上给赖秀才送的节礼,便说再买些鸡鸭。 “穗穗,先生家定然什么都不缺,而且我们初次登门,只要带份心意去就好了。” 云穗一听心意,便说回客栈拿一罐腌菜,说那是他用心做的,满满的心意。 沈延青见他这般纯真,心里愈发柔软,若不是双手提满了东西,早就伸手摸老婆的小脸蛋了。 两人折回去拿了腌菜,这才前往陆敏一家。 陆家是本县望族,本家宅院占了大半条街。陆敏一是旁支,只在隔壁清源巷置了一座宅子,小小巧巧的三进院,十分雅致。 开门的是个老仆,因是早得了吩咐,问了沈延青的姓名便将殷勤地将两人引进了大门。 随老仆走进院门,绕过一处照壁和一圈回廊,两人来到东北角的三间清幽屋舍,屋舍前有三两丛翠竹点缀。左右屋舍应是厢房书房,中间则是正堂,正堂中央有一匾——竹斋。 三人刚进来,便有两个婆子出来问话,然后进去通传。 少顷,陆敏一从屋里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气质典雅的妇人。 陆敏一见沈延青提着大包小包,身边的年轻小哥儿也提着东西,忙让婆子把东西接过去。 “我喊你来家里吃饭,你怎的倒买这么多东西。”陆敏一嘴上埋怨,语气却十分欢喜。 晚辈带贽见上门,说明其对自己的尊重和用心,哪有长辈会不欢喜呢。 陆敏一忙让学生两口儿进正堂,不等吩咐,便有灵巧的丫鬟送了茶水果碟上来。 沈延青是陆敏一的学生,还带着夫郎,自然不用避内眷,陆敏一当即就让沈延青与自己的妻子见礼。 陆敏一之妻林氏,亦出身诗书之家,知书达理,颇有教养。 第51章 沈延青拜见了师娘,这才介绍自家夫郎。 陆敏一只瞥一眼就知道云穗不是妖俏之人,是好人家的孩子,一颗心安稳下来。 有他过了眼,若以后再有于辅庆之流拿这事说辞,他也算个人证。 喝完一杯茶,又略寒暄几句,陆敏一便让沈延青跟自己去书房。林氏见状,便唤云穗跟她去逛逛家里的园子解闷。 云穗虽然紧张得心直跳,但还是跟着去了。 书房里,陆敏一先问了沈延青研读《尚书》的情况,又问李讲郎讲的他是否听得懂。 沈延青恭敬回道:“学生尚能听懂。” 陆敏一见他这样说,彻底歇了劝他改治《春秋》的心思。 “李讲郎固然好,但他主治《礼》,你若真铁了心要以《尚书》为本经,还是得早做打算,寻一个钻研此经的经师。” 陆敏一对学生不藏私,将省内有名的大儒都说了一遍,只是最后感叹这些大儒除了本家子弟,少收外人,让沈延青多备些钱财,若有机会,他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沈延青本想说他能跟上李讲郎就谢天谢地了,但见陆敏一对他一片真心,也就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静听先生教诲。 “其实本省最精《尚书》之人就在黎阳,可惜......”陆敏一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跟你说这脑热的话做甚。” 其实本省最精《尚书》之人就在一街之隔的陆家本宅,此人便是老尚书相公陆学渊。 只是老尚书相公现在在给外孙启蒙,哪里顾得上别人。何况就算是陆家子弟,也没有几个人能入老尚书相公的眼,此子虽然聪慧勤勉,又与老尚书相公有些渊源,但还不够让老尚书相公传道解惑。 按下治经不表,陆敏一慢慢给沈延青讲八股破题之道,这小灶一开便开到了中午,还是林氏让丫鬟来请,两人才去花厅用饭。 陆敏一不喜铺张,平素家里的饭食十分简单,今日沈延青两口儿来,陆敏一还特地让林氏多加了几个菜,凑了桌八菜一汤。 待陆敏一和林氏动了筷,沈云两人才拿起筷子。 陆敏一见学生的夫郎一脸拘谨,笑道:“你们两口儿莫拘谨,只当在家里吃饭就是了。” 沈延青笑笑,说了两句漂亮话,哄得陆敏一夫妇眉开眼笑。 既然主人家都放话了,沈延青也松快了些。 他吃着吃着就发现小孩又只吃米饭不夹菜,想来是到别人家中做客,又紧绷了起来。 沈延青也不多言,只吃几口便给云穗夹一筷子菜,兴许是习惯了给云穗夹菜,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在陆敏一夫妇看来又是别样一番意味。 陆敏一没想到沈延青对自己的夫郎这样迁就细致,他突然觉得于辅庆那日兴许没有看错,也没有说谎,只是于辅庆不知道云穗的身份,错把云穗当成了烟柳之人。 林氏看着小夫夫,嘴角噙笑。她去书院给陆敏一送衣裳,见过一两回沈延青,她本就欢喜生得英俊的年轻后生,谁承想这后生的夫郎也是个俏丽人,两口儿坐一起,她看着就舒心,今日中午她只怕能多吃半碗饭。 云穗小口吃着饭菜,耳朵热得发烫,他悄悄抬眼,见先生和师娘含笑看着他和沈延青,愈发羞赧。 吃过饭,林氏让人送了茶来清口。 陆敏一没有午休的习惯,又让沈延青跟自己去书房。 沈延青见状,忙拱手拜托林氏,让她寻一间房舍,说他家夫郎有午间小憩的习惯。 林氏闻言轻笑,让他不必担心,自己会照顾好他家小夫郎。 陆敏一见学生这样宝贝自家夫郎,也忍不住抚须轻笑。 当真是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时。 沈延青没觉得任何不妥,虽然是上门做客,但不能让他家穗穗不舒服。 沈延青随陆敏一去了书房,听先生教授八股文章。 陆敏一谈及专业便滔滔不绝,直到一道女声从屋外传来: “三哥哥,我又不请自来了。” 第46章 娇客 沈延青听这声音不是林氏, 却喊得这般亲密,心里不免生疑。 陆敏一听见声音,露出无奈又略带宠溺的笑容去开了门。 沈延青忙站起身, 抬眼一看, 心中了然——原来是陆夫人。 沈延青没被吓着,陆敏君却被吓了一跳。 “延青, 你怎的在竹斋?” 沈延青恭恭敬敬地见了礼, 说是上门请教学问。 “请教学问?”陆敏君嘴角噙着笑, 她才不信这番说辞, 若要请教为何不在书院请教,偏巴巴的舍近求远。 她从身边丫鬟手里接过棋盒, 让她们在窗下伺候,陆敏一让婆子赶紧送香茶果子来,然后请陆敏君到屋里纳凉。 待香茶果碟上来后,陆敏一让婆子把门带了过去,屋内只剩三人交谈。 “九妹聪慧, 又与我这学生颇有渊源,我也就不瞒你了。” 陆敏君端着茶盏笑道:“三哥哥快说吧。” 沈延青见陆敏君跟在平康时大不相同,似乎面容舒展开朗了不少, 衣裳颜色和头饰也不像往日那般素净。 陆敏君一边听一边呷茶, 听到于辅庆诬陷时不禁啧了一声。 听罢, 陆敏君道:“三哥哥, 延青家那小哥儿我也是见过的, 是个淳朴良善的好孩子,你们可别冤误了人家,一则传出去对人家名声不好,二则那孩子知道了会伤心。” “这事自然瞒得严严实实, 没传出书院,哎,就是没把于辅庆赶出书院,委屈了延青不说,还坏了书院的规矩。” 陆敏君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盏,叹道:“你那学生的族姐如今封了妃,圣眷正浓,于家正是得势的时候,如何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赶这位国舅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于辅庆与那位得宠的宫妃即便不出一支,但姓的是一个于,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他就算是皇妃的亲兄弟也得受罚,何况他与皇妃不是亲兄弟。” 陆敏君摇了摇头,道:“三哥哥,你如今还这般刚直,当年我还说爹让你回黎阳教书是大材小用,如今看来我爹是慧眼识珠,你确实不适合在京城做官。” 陆敏一摆手道:“罢了罢了,做官也没甚好,日日应酬喝酒,有甚意思,我觉得在扶风山还好些。” “这侣鱼虾而友麋鹿自然胜过迎来送往,觥筹交错。”陆敏君掩唇轻笑,“何况你若不在老家,我找谁下棋去。” 兄妹俩相视一笑,不再说于辅庆之事。 陆敏一少年在京城国子监求学,那时他居住在陆敏君家中,虽然是旁支的堂哥,但却是看着陆敏君长大,两人关系极好。 今日沈延青在,陆敏一也不好把学生晾在一边,自己跟妹妹下棋,便让沈延青把昨日写得那篇时文默下来,好让陆敏君过眼。 陆敏君拦下沈延青,扭头道:“诶,三哥哥,我找你是来下棋的。” 陆敏一摸了把胡子,笑道:“下棋何时不能下,你今日来得巧,快帮我这学生瞧瞧,也好让他进益进益。” 陆敏君笑笑,挥手让沈延青去默时文。 在旁边当背景板的沈某人也是一脸懵,他今天不是上门做客吗,怎么又要进益进益了? 沈延青拱了拱手,踱到了旁边的书桌前挥毫。 陆敏一喝了口茶,又对沈延青说:“索性再把季考时你自己写的那篇默下来,顺便一道看了。” 沈延青嘴角抽搐,但依旧温声应了。 当沈延青激情泼墨时,林氏带着云穗来了。 “九妹,你家澈儿呢?”林氏问道。 “云穗?”陆敏君见云穗在这儿,又惊又喜。 林氏见两人似乎认识,笑道:“我还打算让这孩子来与你见礼,没成想你们倒是旧相识。” 陆敏君拉过云穗的手,问他怎么在黎阳,又问吴姐姐近来可好。 云穗都一一答了。 林氏好奇两人如何相识,陆敏君便将中秋打拐之事又细细说了一遍。 林氏虽然从亲戚口中听过这惊险之事,但今日听陆敏君重提还是觉得动魄惊心。 “澈儿说是他云哥哥把他捞出去的,还背了一路,他最喜欢云哥哥了。”陆敏君拍了怕云穗的手,“好孩子,在黎阳多耍两日,今晚就跟我家去,明儿我带逛逛黎阳。” 云穗低声说明日就要回平康县了,说罢抬头看了一眼附身写字的沈延青。 陆敏君眼珠一转便知道这孩子是趁着旬假来看夫君的,笑道:“你巴巴地来,多留两日陪陪延青不好么?” 陆敏一听了这话,笑道:“你莫拿人家小夫夫打趣,延青今晚便要回书院了。” 陆敏君秀眉一挑,道:“原来三哥哥还知道延青只有一日假。人家夫郎巴巴地来,你请人吃饭便罢了,还做什么学问,何不快些放人家两口儿走?” 陆敏一被这话噎住了,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第52章 人家一月就见这么一回,又是年轻夫夫,自然要亲近亲近,倒是他这个做先生的失了人情。 陆敏君望向陆敏一,笑得促狭:“行啦三哥哥,这文章我帮延青看,待他写好了我给他批红,明日你带上山去。” 林氏喜欢这生得俊俏的小两口,本想留他们再吃个晚饭,听了九妹的话,顿时歇了心思。 等沈延青默好两篇文章,陆敏一把备好的笔墨玉砚递给沈延青,便让两口儿走了。 沈延青刚才在旁边听得清楚,他现在恨不得跪下给陆敏君磕两个头。 匆匆拜别陆敏一等,沈延青拉着云穗回了客栈。 距离关城门只剩两个时辰,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只剩两个时辰。 许是在别人家紧绷了大半日,或是不久后便要分别,云穗回到客房就往沈延青怀里钻。 沈延青被云穗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也只有一瞬,然后便把云穗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两人唇齿嬉闹了半晌,室内满是暧昧声响和啧啧水声。 不知亲吻了多久,两人才平躺字床上喘息,身上的衣裳都敞开了口。 沈延青侧着身子撑起头,轻柔地抚摸小夫郎凹下去的侧腰,“穗穗,想吃什么?” 小孩中午拘谨,只吃了小半碗饭,现在肯定饿了。 云穗摇摇头,说不想吃饭,只一错不错地盯着沈延青。 剩下的时间,两人也没做别的,只侧躺在床上,面对而谈,偶尔亲一口嘴角眼尾。 暮色四合,两人起床穿戴好才出了客栈。 沈延青提着腌菜罐子,顺便在路上买了几个肉饼以做晚饭。 到了城门口,沈延青摸着云穗柔软的发顶,喃喃叮嘱:“待会儿回客栈让小二把饭送到房里吃,等吃完收了碗碟就把房门锁好,明日回家路上要小心,午间路过茶棚小摊,记得买茶水点心吃,不要舍不得。” 云穗点点头,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奔到守城人旁边,问还有多久关城门。 守城人不耐烦地说:“还有三刻钟,要出去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云穗拿过沈延青手里的罐子,仰头小声道:“我...送你出城。” 云穗送沈延青出了城门,走了好一段路后才往回跑。 沈延青看着奔驰而去的背影,既心疼又不舍,他停在路上,望着云穗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身影化作一粒看不清晰的点,他才转身往扶风山走去。 次日,沈延青从陆敏一手里得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一看是陆敏君给自己文章的批红圈点,甚至还有信和两篇文章。 沈延青先看了批红,再看了信。 陆敏君的信是一些学习建议,言辞委婉,但粗暴总结下来就一句——你没看过几本书,文章写得很烂,菜就多看多练。 沈延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觉得陆敏君说得很对。 陆敏君建议沈延青先把王守溪的文稿看烂熟,再读各朝名家名篇熏陶文才,万不可只顾四书和八股文章。 这信里的建议好耳熟,这不跟裴沅的建议一样么? 既然陆敏君也这样说,那这王守溪的文稿他得多花些时间钻研,甚至背下来都是可行之策。 沈延青放下信,拿起两篇文章,刚看了半页,他的眉心就皱了起来,等看完两篇,他大受震撼。 这两篇文章是陆敏君写给他的,陆敏君倒推出题目不说,还按照最标准的八股文格式写了两篇时文,其文辞优美,用典讲究,便是与《小题文府》上的范文相比也不会逊色。 怪不得陆讲郎要她点评自己的文章,这是个隐藏大佬啊!! 沈延青忙又把陆敏君写的两篇文章细细咀嚼了两遍。 除了每月能领二钱膏烛银,升入内舍后的生活跟在外舍没甚区别,三更灯火五更鸡,读书习字,周而复始。 升入内舍后,沈延青等便不在折桂堂读书了,而是去了玉蟾堂。 玉蟾堂格局与折桂堂相似,只是里面的学生少些。 折桂堂只有陆敏一教授,而玉蟾堂则是有包含陆敏一在内的三位讲郎教授。 这半月便是由一位年长讲郎讲授截搭题。 讲郎姓刘,名辽,举人出身,鹤发鸡皮,看起来颇有些年纪,但声音却亮如洪钟,十分精神。 这截搭题是一种偏题怪题,虽然刁难,最为读书人所恨,可科举取士多年,那四书早被出题人搜刮得一干二净,东拼西凑的截搭题应运而生,也实属无奈。 截搭题出现最多的就是在童试之中,刘讲郎摸着胡子道:“这截搭题最考随机应变,你们之中若有人觉得只靠背题蒙题,生拉硬套便能答好截搭题,那便想错了。” 说罢,刘辽深深看了一眼坐在最后的某人。 沈延青感受到视线,长眉一挑。 所以是在说他吗? 第47章 喜事 沈延青心中明了, 这些讲郎看过他的季考文章,心里对他的底子有一杆秤,这刘讲郎也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沈延青心中纳罕, 陆讲郎讲《孟子》才花了十四日, 这刘讲郎讲一种题型竟要十五日。 但当他开始听课后,他觉得十五日的课程太紧凑了。 截搭题顾名思义, 便是割裂经文, 变化题目。说得简单直白点, 就是从a篇选半句, 从b篇选半句,或者再从cdf篇里再选半句, 凑一句四不像,考生要从豪华版拼好句中迅速分析这些短句的出处,从中找到内在联系,并言之有理地写一篇八股文章。 什么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花样繁多,变化莫测, 若是对四书五经不熟悉,可能都看不懂题目。 刘辽年逾古稀,精神矍铄, 但站久了腿脚受不住, 刚说了几句便坐了下来。 接着道:“这截搭题虽险怪, 但多出在童试, 乡试会试大约是不会出的, 故你们在县、府、院三试中要尤其注意。就算运气不好遇上了也不必慌乱,你们若觉得有难度,其他学子也是一样的。” 沈延青在心中忖度,原身和裴沅是不是两次都碰上了截搭题, 所以才没有通过童试。 “好了,我们先来看一例曾在县试里出过的题目,你们看了先做一篇文章,试着破一下截搭题的路数,待下午我再讲解其中套路。” 两个小童抬了题板上来,上面写道——皆雅言也,叶公问孔子于子路。 那四书沈延青烂熟于心,一眼便瞧出了出处。 这两个半句都出自《论语·述而》,只是没连在一起,隔了章节。 沈延青看着题板,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心想这两句话也能连在一起出题? 耳边传入研墨添水之声,沈延青环顾一圈,已经有人下笔了! 这些人是什么神仙,脑子转这么快? 沈延青咬着笔管想了一阵,实在找不到什么一鸣惊人的切入点,只老老实实用了正破之法,先把这两句的文义立起来。 小童端了杯茶来,刘辽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起身点燃了一根香。 “这香最多一个时辰便会燃尽,汝等快些写。”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了一眼飘起的香烟,便又沉下脑袋开始抓耳挠腮。 光阴迅速,眨眼间香便燃尽了,沈延青赶在还剩一寸香时写好了文章,但这次的文章他是真没底,比季考还没底。 刘辽挥了挥袖子,小童便上前去收座下的文章。 “现在时辰尚早,尔等在此温书,若想出恭喝水自去便是,但不可回寝舍荒废光阴。”刘辽接过斋夫递来的拐杖,眼角闪过一丝和蔼笑意,“老夫这截搭题只教授十五日,每日都要写文章,汝等的笔墨纸张用得快,书院发的必然不够,等会儿我家小童会送一箱墨来,你们自行分散。” 众人闻言忙拱手拜谢。 “十五日后你们便要正式治经,这半月你们好生背诵本经正文,其他四经虽不考,但仍有讲郎教授,汝等得空也要翻一翻,五经之精妙对汝等只有好处,切勿只顾本经,逃遁经课。” 众人皆拱手称是。 沈延青去厕房放了个水,回来时见秦霄还在写刚才的截搭题,忍不住笑问道:“刘讲郎还挺通情达理,不过你这手包得也太夸张了些。” 秦霄那修长若竹节的手指被一团白纱缠住,握笔的右手稍稍好些,至少还能伸出手指抓笔,不像左手,浑然包成了粽子。 “其实我手都好了。”秦霄边写边说,“可我觉得好了有什么用,符真说没好就是没好。” 沈延青见他嘴上埋怨,嘴角的笑却是难压。 当谁瞧不出来,你个绿茶小子偷着乐呢,只怕今日下学回去又会跟言瑞撒娇,说写字写得手疼。 裴沅也喝水回来,三人扯了两句闲便回了座位,互不打扰。 内舍的学习氛围比外舍浓厚得多。 在折桂堂,还有汤达仁商皓嘉之流插科打诨,时常闹腾说些玩笑,而这玉蟾堂除了沙沙翻页声和磋磋研墨声便只剩呼吸声了,有那想要诵读出声的,都自觉去了外间廊上,其素质可见一斑。 第53章 《小题文府》没有收录截搭题,沈延青便合了起来,打算这回只跟随刘讲郎的进度,横竖这十五日刘讲郎会把所有套路都讲一遍,他先学个囫囵,等整理好脉络体系,再慢慢查漏补缺。 沈延青从书包里拿出《尚书》,也走到了廊上。 他选的《尚书》约莫只有两万五千多字,背诵内容是五经里最少的。 要知道《诗》有近四万字,《礼》约有四万五千字,最多的《春秋》竟有近二十万字,他也是阴差阳错钻了个空子,给自己选了个正文内容最少的。 他自己算了算,一天熟背千八百字,再根据记忆曲线反复记忆,一月之内肯定能把《尚书》背熟。 当日选经之后,他被分给了李讲郎。 这李讲郎名元梅,是个官三代,原来也是黎阳书院的学生,二十五岁就中了进士,还是二甲的传胪,前途亮的晚上都睡不着。 可惜还没等李元梅大展宏图,他家大伯就因为站错队而连累了整个家族,新皇登基,他家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他被罢黜之后心灰意冷,只身回了黎阳。 李讲郎性子冷淡疏离,与学生不大热络,只让沈延青先把经背熟了再去南斋寻他,其余时间不许烦他。 这本经类似于必修,其余四经类似于选修。 四经选修每日放学前会有讲郎来讲一个时辰,本经必修则是小班教,一个讲郎最多教十个学生。 像沈延青这种《尚书》独苗苗,李元梅连玉蟾堂都不来了,直接让沈延青去南斋找自己。 沈延青觉得李元梅的教学模式也挺省事,而且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真人中龙凤,他都想好了,除了《尚书》,像制艺上的问题,他也会厚着脸皮去问。 他瞧着李讲郎像个人机,问一句就答一句,应该不会拒绝他的问题。 背了大半个时辰书,小童搬了一箱墨条来,众生每人拿了两条便回了座位。 沈延青把墨条放下鼻下闻了闻,还挺香,是好墨。 不怪世人说“富举人,穷秀才”,这是实践出真知。一箱墨条再怎么便宜也要花十来两银子买,这刘讲郎出手还真是阔绰。 沈延青把墨条收好,刚翻了一页书就有斋夫替刘讲郎来摇铃,说上午的课结了,让他们速速去饭堂吃饭,下午他会提前一刻钟开课。 众学子听了这话,忙起身奔去饭堂。 沈延青刚下台阶,就有一个门子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沈郎君,你老家亲戚来的信——” 沈延青觉得奇怪,穗穗前儿才来看自己,怎的这会儿又有信来了? 娘和大舅若有事定会让穗穗顺道送信来,松溪村的人若有事不会舍近求远来找他,而是会去平康县城找他老娘。 沈延青皱着眉头展开信笺,看了两行喜笑颜开。 原来是群芳楼的信。 他曾在信里写了一个高价,但群芳楼的老鸨竟没有还价,反而让他能写多少谱子就写多少谱子,说她那里银票管够。 看来自己的老本行在大周朝也很有市场嘛,沈延青既后悔肉疼,又在心中暗爽。 信里说这月二十他们会到黎阳与沈延青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谱。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延青回寝舍取了腌菜罐子,刚踏进饭堂就见同窗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他不明所以,默默拿了餐食,等吃了一口他顿时明白了。 这也太难吃了! 官盐是卖完了吗,没了官盐还有私盐,怎么今日这菜淡成这副鸟样,跟白水煮菜有甚区别! 沈延青一度怀疑饭堂的膳夫是山长的亲戚,但仔细一琢磨这黎阳书院本就是陆氏的族学,人家让亲戚来管饭堂也是情理之中。 裴沅坐到沈延青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小黑罐子:“岸筠,我想尝尝你的腌菜。” 沈延青见今日的饭菜连甘愿“饿其体肤”的裴大公子都受不了了,可见难吃到什么程度。 沈延青连忙打开罐子,夹了两块腌萝卜到裴沅碗里。 裴沅配着饭吃了一口,桃花眼瞬间晶亮,忙把剩下的一块卷着饭送入了嘴中。 “岸筠,我...我还想再吃两块。”裴沅咬着筷子头,冷峻若寒冰的面容难得飘红。 旁边秦霄见了,也笑嘻嘻地把碗送了过来。 沈延青“嘶”了一声,给两人夹了五六块。 周围见状,也都围了上来。 “沈君——” “沈兄——” “岸筠兄——” “沈哥哥~” “沈贤弟——” ...... 这些人一张嘴,沈延青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皮笑肉不笑地给每人夹了两块,还强颜欢笑地说让他们尝尝他家夫郎的手艺。 救命,老婆拢共就带了两罐来,一罐送了礼,他这一月就靠这一罐睹物思人,这起子饕餮有完没完了! 沈延青像食堂大妈,手抖得不能再抖了,生怕多给了。 一顿饭下来,腌菜坛子空了! 沈延青看着空空如也的罐子,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莫生气! 哥有老婆,他们没有,莫生气! -----------------------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你就偷着乐吧[狗头] 第48章 巨款 腌萝卜被瓜分见底, 但大家吃得意犹未尽。 商皓嘉又盛了一碗粥来,见腌萝卜没了,大呼失望, 一屁股坐在沈延青对面, 咽了口唾沫问道:“沈君,我记得你每次与云兄团聚后会带两罐腌菜上山......” “没有了!”沈延青打断道, 心想你小子竟还得陇望蜀! 竖着耳朵的众人一听没了指望, 齐齐叹了口气。 内舍的新同学囫囵完粥饭, 一脸艳羡地看向沈延青, 道:“沈兄,我们不知你已经成亲了, 竟还娶了这样一位巧手,当真是羡慕啊。” 不少人附和,有人叹道:“沈兄不是黎阳人士,令正每月不惜奔波百里,只为你加餐小菜, 我何时才能有这样一位贤妻。” “罢罢罢,成亲也得看命,也不是人人都像沈君这般好命。”内舍中年长成家之人想到自家的悍妇, 不禁苦笑连连, “沈君, 你夫郎对你真好, 羡煞我也, 羡煞我也!” 沈延青嘿嘿一笑,看着腌菜罐子,脑海中浮现出与云穗相处的暮暮朝朝。 害羞温柔的神态,微微撒娇的口吻, 无微不至的关心...... 不过才分开两日,思念的潮又泛滥起来。 许是受了沈延青的刺激,全书院年龄最小的汤达仁竟然掉了眼泪。 “呜呜呜,都三个多月了没回家了,我想吃家里做的糟鹅。” 汤达仁身若修竹,身量偏高,看着像十五六岁,其实今年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经汤达仁这么一嚎,众人也难免不受影响,特别是外地学子,不免思起乡来。 年长些的温裁不免温声劝道:“再熬些时日吧,待到了七月放农假,咱们就可回家探亲了。” 内舍除了沈延青等新升入的,其余都是去年和千年入学的老生,有人安慰道:“贤弟莫忧心,咱们书院虽然一年只放两次大假,但一次便放一月有余,你家便是在最远的省城也能留许多时日。” 黎阳书院一年放两次大家,一次是七月中旬到中秋节后的农假,一次是正月的冬假,正好赶上两个大节,让学生们与家人团圆。 沈延青默了默,还有两个月就能回平康了,该说不说,他也真想老娘了。 经过午饭思乡这一插曲,大家午间学习愈发认真了,毕竟放假回家时要带夏季季考成绩回去,若考得好,也好让家人高兴高兴。 过了两日,山里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整日不停。 赵固言撑着伞,见沈延青左手抱着一沓纸稿便喊了句:“延青,我帮你撑伞罢。” 沈延青朝他笑笑,钻进了赵固言伞下。 赵固言选《礼》为本经,沈延青选《尚书》为本经,两人一起从外舍升入内舍,又都分在李元梅座下,两人经常一起出入南斋,故而熟络起来。 到了玉蟾堂,裴沅见两人同伞而来,走到沈延青身边,酸溜溜地说:“你最近跟赵兄走得挺近啊。” 沈延青听这语气就知道裴大公子吃味了,忙凑到他耳边笑道:“走得近是近,但我还是跟子沁走得最近。” 裴沅听了这话心里舒畅,但依旧摆着个冰块脸,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才说:“你心里明白就好。” 两人闲扯两句便到了上课时间,截搭题课程过去了一半,刘辽让小童拿来两块题板,说今天下午就做这两道题,验验他们前些日子进益了多少。 因是突然袭击,众人都没准备,个个面露难色,心道这刘讲郎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一把年纪了却是个顽童心性。 刘老头看到这些小子如此神情,竭力憋笑。 沈延青看着题目——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第54章 沈延青:? 前半句出自《大学》——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沈延青看一眼就想到了出处。 可这后半句是什么鬼...... 诗云便是出自《诗经》,可他只跟赖秀才学了个把月诗经,是个只会“呦呦鹿鸣,荷叶浮萍”的半吊子,这后半句别说什么意思,便是出处他都不晓得。 沈延青深吸一口气,没有被第一道截搭题搞掉心态,直接转战第二道题目。 沈延青:...... 第二道题也是前半句出自四书,后半句出自五经。 人不光在无语的时候会笑,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也会笑,会尴尬地笑,会命苦地笑,譬如现在的沈延青。 沈延青假装研墨,实则偷瞟观察其他人,左右同窗也都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他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反正这是课堂小考,不计入月考,沈延青胡编乱造了两篇文章交了。 刘辽看着座下学子抓耳挠腮,忖量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教授完截搭题,他便要教授选修课《诗》,若到时候逃课的学生太多,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还是先下手为强,给这些小娃子一个下马威,煞煞他们的傲气为妙。 香烛燃尽,众人灰头土脸地交了文章,难受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去了。 膳夫见众人恹恹的,心里纳闷,不该呀,今日他特意做了味重的辣菜,怎么一个个的不爱吃,难不成盐放少了? 刘辽在南斋批改文章,诸位讲郎见了,忙劝老人家先去用饭,这文章他们帮着批改就是了。 “来来来,你们快来瞧瞧这两人的文章。”刘辽忙朝几个后生招手。 众讲郎忙围了上去。 刘辽摸着胡子笑道:“咱们书院今年当真招了几个好苗子,这裴沅和秦霄我瞧着有大才,若是明年下场想必能拿一县案首,以后若有造化,三元及第也未可知。” 李元梅扫完也点了点头:“前辈此题出得刁钻,后半句乃是五经中的冷僻句子,这两人却答得公正圆融,想来已将五经精学了一遍,小小年纪能有这番学识,确实前途无量。” 刘辽眼睛一亮,又想了想两人的样貌,笑道:“连李传胪都这样说,看来咱们书院十年内兴许又能出个探花郎啰。” 一本地讲郎叹道:“这两个孩子虽好,但非我黎阳人士,而是平康县人。” 众人都闻弦歌而知雅意,就算裴沅秦霄中了状元那也是平康县的政绩,与他们黎阳县无关。若这两个孩子是黎阳县人,到时候中了进士,他们书院的拨款只怕还能再多几成。 一讲郎笑道:“不是咱们黎阳人也无妨,只要是我们书院出去的就行。” 众人闻言皆笑称是。 几个年轻讲郎帮着刘辽看文章,不过半把个时辰就全数批改好了。 连着下了五六日雨,总算在旬假前夕停住了,众学生看着晴朗天空,换上鲜衣,浩浩汤汤,奔向山下。 五月二十这日,是沈延青与群芳楼约好见面的日子。 沈延青起了个大早,认认真真捯饬一番才下山进城。 他也不慌,先去城中小摊吃了一碗馄饨才优哉游哉地踱去友来茶坊。 刚一进去与伙计搭了话,便被请去了二楼的一间雅舍。 推开门,不见群芳楼老鸨,而是一个清癯的中年男人端坐其间,男人见沈延青来了,忙起身问好。 男人姓张,乃是群芳楼的账房,受老鸨之托来黎阳与沈延青交易。 张生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狭长的狐狸眼闪烁着精光:“沈郎君是爽快人,快人快语,我们也无需虚与委蛇,银货两讫,各自便宜。” 沈延青没想到给钱的比他这收钱的还急,笑道:“莫急莫急,先让我看看银票不迟。” 张生打开荷包掏出几张薄纸,手上一顿,问:“某只是小小账房,成日与算盘打交道,并不懂舞乐,妈妈说郎君要交与某两支曲子的乐谱,可否先拿与某一看。” “这是自然。”沈延青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分作两份,“这谱子我一首用黑墨写,一首用朱砂写,页下标了序号,你拿回去,给那会弹琵琶的一瞧,她自然能看懂。” 张生翻了翻,又看了一眼沈延青的面容,见他神色坦荡才又说:“郎君费心了,这是郎君在信中说的价钱,妈妈兑成了银票,您点点。” 沈延青是个版权大户,他对版权管得很严,但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版权意识,群芳楼拿他的曲子去商演不可能按次收费,所以他便在信里说买断。 一首曲子还是十五两,不过是十五两黄金。 沈延青本以为那老鸨会讨价还价,他都打算慢慢磨了,没想到人家一口答应了。 也是,这年头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十五两黄金不过洒洒水啦。 按照现在的金银汇率,一两金能兑十五两银,两首曲子沈延青能赚四百五十两银子。 沈延青接过银票清点,四张百两面额的,一张五十两面额的,全国票号钱庄都可兑换。 沈延青将银票还了回去,拱手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张兄成全。” 张生问何事。 “我乃寒门出身,不曾使过银票,还劳烦张兄陪我走一趟,教我如何兑换银子,我也好放心。” 张生自然应允,两人呷了口茶便下楼去了一家钱庄。 沈延青并非不懂这些,他只是怕这银票有诈,毕竟这么大一笔钱,还是谨慎些为好。 两人到了钱庄,将那张五十两的兑了,掌柜见他兑得多,还送了一个带锁的小箱子,不过多收了二百文的箱钱。 银货两讫,张生揣着乐谱急匆匆出城了。 沈延青身怀巨款,一时有些苦恼。 这钱是存着,还是投资,投资的话是买房置地,还是放贷? 沈延青甩了甩头。 算了,还是先给老婆买礼物吧~ 第49章 狂人 拿定主意, 事不宜迟,沈延青立马就去了相近的一家的绸缎庄。 掌柜一听这小郎君是要给夫郎做夏衫,内外还都要用好料子, 忙满脸堆笑地请沈延青去了内堂喝茶, 又让伙计将那些丝绸绫罗捧到内堂来给贵客相看。 沈延青认真看摸了一圈,选了几匹竹绿和玉色的绸子, 上面有雪浪纹和祥云纹, 又清爽又雅致。 掌柜奉承了几句眼光好, 然后便问尺寸。 沈延青一愣, 垂下眼眸想了想,最后还是用手比划。 “腰大概这么粗。”沈延青用手掐了一个小圆。 掌柜见他不清楚, 微笑道:“原来郎君不知令正的尺寸。”然后看了一眼沈延青腰间的书院号牌,摆手道:“郎君年轻又是读书人,想来平日醉心诗书,不理庶务家常,不知道这些琐碎也是人之常情。” 沈延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问:“倒是我疏忽了,那这衣裳还能做么?” 掌柜问他家住何处,若夫郎不方便出门, 他家绣娘可上门量身。 “我外出求学, 内子在尚在平康, 下月初十才能到黎阳。” 掌柜背手打量了一番, 点头道:“郎君有心, 小老儿也说句实诚话,郎君选的料子价高,须得量身剪裁方才不算浪费,还是等令正下月到了黎阳, 再行量身裁衣罢。” 沈延青垂眼喃喃道:“可我答应过下次见面要送他夏衫......” 掌柜见他失落,忙笑道:“郎君莫慌,小老儿还未说完。” 沈延青倏地掀起眼皮。 掌柜道:“郎君可以选两匹纱罗做寝衣,寝衣不量身,做个大概,就算宽松些也无妨。一则入了伏宽松衣裳比贴身的凉快,反倒还便宜些。二则寝衣做好了也好看,令正瞧了定然欢喜。” 沈延青听了觉得好,忙让掌柜又拿纱罗进来。 旁边的伙计颇有眼色,不等掌柜吩咐便大步拿货去了。 沈延青挑了几匹藕粉青碧,掌柜问:“郎君挑的颜色好,这藕粉衬肤色,令正定然喜欢,这碧纱清爽,您穿正合适。” “这碧纱也是给内子选的,您莫让绣娘裁错尺寸了。”沈延青心道这么热的天又没有空调,他穿什么睡衣啊,若不是他家穗穗不穿衣裳就害羞,他会花这钱? “还有刚才那些绸缎,也都是给内子的。”沈延青掏出一块碎银,“掌柜,这是二钱银子,我先付个订钱,累烦你把刚才那些绸缎留着,莫让别人拿了去,待后日我夫郎来了,我自带他来量身。” 掌柜闻言微楞,暗忖这傻瓜书生还真是痴,自己生得这般俊秀却不懂修饰形貌,就连一身好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做,全数给了自家夫郎。 要知道他卖了一二十年的绸缎,只见过许多内人克扣自己给丈夫穿金戴玉在外添面子,哪里有见过反过来的? 掌柜忙接过银子,笑着应承。罢了,管给谁做衣裳,横竖自己有钱赚就是了。 出了绸缎庄,沈延青又去了几家卖首饰和细巧玩意的店铺,瞧了瞧并没有可心称意的,便转去杂店买了一罐咸菜和一刀纸。 第55章 买完东西,他身怀巨款,也不好在城中多逗留,只顺手买了一只烧鸡以作庆贺,便提着东西回书院了。 次日便是一对一正式治经的日子,前面李元梅唤他去南斋是怕他偷懒不背书,唤去南斋抽查了几次便让他自行背诵,不再多问。 上午学必修经,下午听选修经,总的来说,沈延青瞬间觉得自己从高中升入了大学。 遥想当年虽然考上了电影学院,但是平时的行程太满,自身的名气太大,私生站姐太多,除了必要的课程和考试他连大学食堂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连军训公司都去帮他弄了个皮肤病证明,因此躲过了。 沈延青漫步在通向南斋的碧幽小径上,无限感慨世事无常。 这时李元梅还在给治《礼》的两个学生讲经,小童见沈延青来了,忙请他去廊上小坐片刻,又捧了一碗放凉的梅汤来。 沈延青道了谢,从书包里抽出《尚书》,坐在廊下细细品读,耳边的鸟喈蝉鸣充当了最好的学习白噪音。 里间传来斥责声,小童在外间熏扇被吓了一跳,慌忙转了转眼珠,见那姓沈的郎君捧着书卷,丝毫没有被里间的声音惊扰,廊外是谢了春红的桃李,夏风习习,撩动满树青翠和俊朗书生碧绿的衣角,人入景,景衬人,恰似主人珍藏的工笔画。 沈延青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拉出知识的海洋。 原来是赵固言和两名内舍书生,三人见到沈延青,满脸苦笑,对他做口型——讲郎今日心情不佳,沈兄保重。 沈延青抱拳笑笑,收拾好东西进去了。 刚踏进书斋,只见李元梅竟没有束发,头发四散如瀑,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宽袍,一双描花木屐,歪坐在座上,慵懒非常,全然不像平日那个一丝不苟的人机讲郎。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延青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心情不佳的老师。 “来了?” 沈延青见他闭眼问话,忙答道:“学生来了。” 接着便没话了,偌大的书斋只剩下寂静。 这时小童捧了梅汤来,李元梅喝了一盏,清了清喉咙轻声道了句“坐下吧”。 沈延青拱了拱手才坐下。 “书都背全了?” “背全了。” 李元梅闻言掀开沉甸甸的眼皮,轻笑一声,道:“不错,你很勤奋。既然你拜我为经师,我也与你说句真话,这《尚书》我许久未翻,且我不喜蠢笨之人,你若有听不明白的地方,莫来烦我,自去问别的讲郎。” 沈延青满腹疑惑,心道这李讲郎怎么回事,平时看着挺人模狗样,优秀教师的,怎么到了小课就换了一副面孔? “还有,这《尚书》中的篇目我也不会全讲,像五子之歌、汤誓、盘庚之类的篇目我会跳过,你自己若得闲也不必花时间琢磨。” 沈延青忙道:“敢问先生为何?” 这些篇目占比很大,要是不讲到时候科举正好考着了...... “书院开设的五经课不过是应试之道,你听我的便是了,问这么多做甚?” “正是如此学生才觉得......” 李元梅不耐烦地打断:“五子之歌悼失国之殇,汤誓斥君王无道,盘庚篇讲迁都之难,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哪个考官会以这些篇目为题犯讳?” 沈延青听完恍然大悟,心道李讲郎虽然专断,但揣摩出题人心理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愧是当年全国大考第四名。 接着便是李元梅的独角戏,也不管沈延青跟不跟得上,滔滔不绝地讲了近一个时辰。沈延青全程闭麦听讲都觉得渴了,很想叫李讲郎停下来喝口水。 待李元梅自己嗨完讲爽了,才放沈延青走,可这时过了饭点,饭堂早就没饭了。 沈延青看着一脸为难的膳夫,安慰了两句便转身走了。 一顿饭而已,全当轻断食了,沈延青刚走出饭堂,就看到李元梅身边的小童朝自己奔来。 “郎君饿了吧,这是我家夫人给郎君备的小点。” 沈延青掀开食盒盖子,见里面是一盘酥饼,他连忙接了,又让小童替自己向李夫人道谢。 沈延青坐在饭堂前的大槐树下吃饼,暗忖李讲郎是个表演型人格,人多人少是两幅面孔。 吃着酥饼,沈延青觉得李讲郎人虽狂放,但命还挺好,毕竟有这么个细致入微的老婆,连学生中午有没有饭吃都顾虑到了,只怕在家里李讲郎被他老婆宠上天去了。 酥饼虽好,但没有小腌菜香。李夫人虽好,但没有穗穗好。 沈延青咽下最后一口酥饼,觉得自己也魔怔了。 吃个饼怎么还比较拉踩上了。 这是个坏习惯,得改。 毕竟他的穗穗是任何人都不能比的。 第50章 另寻 李元梅狂归狂, 但确实有狂傲的资本。以前沈延青只觉得李讲郎备课认真,到玉蟾堂讲课讲卷从来都是打空手,现在他在李元梅座下治经, 经常与他往来, 这才发现李讲郎是天资卓越,过目不忘不过是他娘胎自带的技能。 沈延青不禁仰天长叹, 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都大。 “庸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还不快出去——” 沈延青捧着书卷走到南斋, 见赵固言蜷缩着肩膀被骂出来, 即刻顿住了脚步。 乖乖,他原以为李讲郎的话只是玩笑, 没想到是来真的。 “赵君,这边——”沈延青招了招手,赵固言见了甩着头奔了来。 赵固言见他捧着书卷,忙劝:“沈君,你莫进去了, 免得白挨一顿骂。” “讲郎为何骂你?” 赵固言讪讪的,只说是自己懒怠,所以被先生责骂, 实则自己有几处没听明白的地方, 今日来向先生请教, 先生嫌自己愚钝, 悟性低, 这才被骂了出来。 沈延青听了这话,自然不会冒失进屋自讨没趣,忙跟着赵固言走了。 梅雨淅淅,两人坐在廊下交谈。 赵固言靠着廊柱, 看着细细雨丝:“哎,若不是我十岁便开始学《礼》,我就跟着山长治《诗》了,何必受这个气。沈君,你我还是早些另寻经师,免得落于人后。” 沈延青随意附和了两句,却没有接话。 他现在尚能跟上李讲郎的步调,而且他人脉财力有限,这经师他也无处寻。 光阴迅速,转眼就又过了一次月考,沈延青在外舍能名列前茅,在内舍却是在下游,就连颇有文名的裴沅都只排了第三,沈延青见状,深感道阻且长,自己还差得很远。 “这兰逢春已经蝉联内舍数月月考榜首,怎的他还未升入上舍?” 沈延青看着排名提出疑问。 裴沅点了点头,焦虑道:“你说得很是,连他都不能升入上舍,也不知要何等英才才能升入上舍。” 旁边的老生笑着解释道:“你们别想多了,这上舍得中了秀才才能进,我等只要勤勉读书,文章有所进益,讲郎们便不会将我们黜到外舍,贤弟们安心些罢。” 几人听了这话才将心放回了腔子里。 有人问道:“三年两试,明年春天便是县试,诸位可要下场一试?” “自然要去试试。” “我等了两年,怎会错过这次机会!” “我还是再读一年罢,横竖我还年轻,不着急。” “我看看这半年进益与否再做打算罢——” ...... “岸筠、逐星,你们明年下场吗?”裴沅握紧手中折扇,手背凸出几条青筋。 秦霄点了下头,“自然要下场。”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岂有不考之理? 沈延青笑道:“我自然也要下场。”他不懂裴沅怎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们天天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科考吗,现在机会来了,无论如何都要去试试吧。 裴沅缄默了半晌,扇骨几乎被捏得变形,然后沉声道:“好!那我们一起!” 三人相视一笑,没有豪言壮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黎阳书院虽讲授科举之道,但其办学宗旨还是育人,所以对学生考功名没有硬性要求,凡入学学生学满三年便结业,能考到什么功名全看学生自己。 因讲书的都是饱学之士,所以学生毕业时大多都能考上秀才,有那才学出众的甚至能考中举人,比如现在上舍的那些学子,便是举人预备役,等着明年春闱下场。 沈延青算了算时间,如今已是六月,明年二月或三月便是县试,满打满算也就二百来天,现在可以算是争分夺秒了。 沈延青心中多了一个无形的计时器,吃饭洗漱的时间能少则少,就连放榜日白得的假期他也不下山采买了,能将就便将就,等初十下山再买不迟。 沈延青是肉眼可见的勤奋,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勤奋,勤奋到同寝舍的人都以他为耻了。 就连裴沅私下都悄悄与他说过两回,让他收敛些。 沈延青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勤奋还有错了? 第56章 要知道艺人若是能在练习室泡个半天,恨不得录八个vlog,买十个热搜,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宣传自己敬业勤奋,更有那爱作秀的,在机场贴膏药,在候机室用电脑假装写歌词,最好被人拍到,就算拍不到自己也会让工作人员假装路人拍了发网上。 怎么读书还不许勤奋了? 沈延青一个混娱乐圈的哪里知道读书人的弯弯绕绕,这读书人都清高,最喜欢表面毫不费力地轻轻赢过所有人,恨不得人人都是连书都不看,但能考中状元的神童,就算不是也会装作是。 沈大明星不懂,沈大明星只一味苦学。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成功路上总是孤独的,其他人以为沈延青被同窗孤立了,除了两个同乡没人搭理他,实则是沈延青悄悄孤立了所有人,他的世界现在只有书! 在第10086次被李元梅斥责后,沈延青决定花重金去请一位精通《尚书》的先生给自己开小灶,毕竟他现在有几百两银子,豪横着呢。 读书人嘛都有傲骨,他都想好了,如果一百两砸不动,那就砸二百两,横竖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一个下着雨的闷热午间,他悄悄来到南斋找陆敏一,想请他牵线搭桥为自己介绍一位经师。 陆敏一早前就有这个打算,见沈延青开了口自然答应,只是想了许久,竟没有一个合适的。 陆敏一道:“若是前年倒还有一人,他也肯卖我这个面子,只是去年他去了省城当教谕,实在是时机不巧。延青,如果你实在有不懂之处,还是去问李讲郎吧,他虽狂傲了些,但学问却是没的说。” 沈延青如实答道:“李讲郎学识渊博,只是学生愚钝,不得讲郎喜爱,每每询问便会被斥责,学生...也是无计可施了。” 陆敏一叹道:“哎,他也是情有...罢了罢了,他就这么个性子。” 突然,他灵光一闪,脑中闪过一人,便问:“延青,李讲郎讲经你大致都能听懂?只是偶有不解之处?” “正是。” “那你把不解之处整理出来,我可寻一饱学之士为你解惑。” 沈延青闻言惊喜,忙问是何人。 “莫问这么多,旬假那日到我家去就是了。” 沈延青一听是旬假,面露尴尬,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先生,一定得是旬假么,我与内子一月就那一日可厮守......” 陆敏一闻言眼角微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第51章 嘴乖 初九这日, 沈延青破天荒逃了半日的五经课,吃过午饭便早早下山去了。 他先去替陆敏一去家中传信,林氏看了书信, 心中了然, 笑盈盈地沈延青去安顿云穗,又让两口儿傍晚到家中吃饭。 沈延青连忙应了, 遂去了言瑞宅中。 小绿见是沈郎君来了, 忙说云公子刚到不久, 这会子正跟她家少爷喝茶。 两人边走边说来到小花厅, 言瑞惊讶沈延青今日来得这么早,算了算时间, 暗忖这人难不成是逃课来的? 他见沈延青一来,云穗就巴巴地贴了上去,好一阵嘘寒问暖,忍不住偷笑。 言瑞见沈延青帮云穗提了行李,知道两人要去住店, 好一解相思,也不出言挽留,只对沈延青说:“沈郎君, 你明日须得带穗儿到我这儿吃饭, 我与穗儿也是一月一会, 你也得让我们两个亲热亲热不是?” 云穗闻言脸霎时就红了, 含羞带怯地看着好友, 沈延青笑笑,说明日会上门叨扰用饭,还请三公子莫嫌他吃得多。 言瑞听了这话才算满意,挥着小手绢送小两口出门。 沈延青背着背篓, 掂量着比前几回沉了许多,心思一转,又有几分窃喜。 肯定是老婆担心他苦夏,这才多带了些好吃的给自己。思及此,他忍不住摩挲握在掌中的手背。 云穗感到手背的瘙痒,仰头望了望嘴角上扬的某人,忍不住回握得更紧了些。 连着两回住店,掌柜与夫夫两个都熟稔了,忙让小二领他们去了老房间,还送了一壶上好的茉莉香片。 “穗穗,师娘让咱们晚上去家里吃饭。”沈延青蹲着倒腾背篓里的罐子。 “诶,那正好把这腌菜给师娘送去。”云穗指了一个黑陶罐。 沈延青手上一顿,看了一眼漆黑的大陶罐,原来大的是给师娘的,小的才是给自己的。 云穗寻了块布来,仔仔细细将罐子表面蹭了一遍。上回去先生家做客,师娘喜欢他做的腌菜,夸了好几回,想来师娘是喜欢吃的,这回他多做了些,原本打算让沈延青送去,没成想还有机会亲手送。 沈延青叉着腰看老婆擦罐子,看了半晌下楼要了桶水回来,两人擦了脸颈身子,云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头。 两人捯饬到日落时分才急急出门。 路上,沈延青买了筐脆李送与师娘,林氏见两口儿这般有心,对两人愈发喜爱,忙让婆子端香茶上果子,又让婆子去把扇轮抬到堂屋里。 凉风习习驱散了夏日的炎热,这会儿陆敏一还没回来,林氏便坐着招待夫夫二人。 她今日收到陆敏一的手信,便知夫君想让自己做什么。 “延青呐,你如今学《尚书》着实不易,那书中疑惑可都整理好了?” 沈延青忙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起身呈给了林氏。 林氏也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姐,颇有些学识,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才道:“五经晦涩,我虽识得几个字却不大通,待会儿九娘子来了,你可向她讨教。” 九娘子?沈延青掀眼问:“师娘说的九娘子可是裴澈的母亲陆夫人?” 林氏道:“正是她了。延青,你可莫小瞧了他,她的学问不比她兄弟们少。” “学生不敢。”沈延青连忙拱手,“上次陆夫人评了学生的文章,学生获益匪浅。” 林氏闻言笑道:“你有长进就好,九娘子天生聪明,是过目成诵,又自小充作男儿教养,学问都是老尚书相公手把手教的,她三岁识千字,五岁背毛诗,七岁通诗词歌赋,九岁便能作文,若她是个男子汉,只怕早点了状元。” 沈延青大惊,他没想到陆夫人竟这般才高,不过他来自现代,愣了两瞬也就缓过来了。 林氏见他面露惊诧,唇角勾了勾,又接着说:“延青你也算有造化,前面你们两口儿救了澈儿,与她结了善缘,后面进了黎阳书院又恰好碰着我夫君了,若没有这两个机缘,只怕难有今日。” 沈延青连忙起身,说了几句捧陆家兄妹的漂亮话,又说其中没有师娘斡旋招待,只怕此事也难成。林氏见这后生模样漂亮,说话做事更漂亮,心里愈发喜欢,忍不住多跟他闲说几句。 “你们这些考科举的小子大多只钻研一经,可我们九娘子在闺阁时便熟读五经了,她和大哥,就是如今在京城做侍郎的那位能干人儿,他俩都是老尚书相公亲自教授的《尚书》,大哥是当年的五魁首,能耐得不行,但我瞧着老尚书相公从来都骂大哥愚钝,九娘子聪慧,恨不得两人调个个儿,我私心觉得九娘子治经兴许比大哥还强些,待会子你可得好生问问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延青听了这话,心道陆讲郎哪里是带他来开小灶,简直就是带他来吃满汉全席了。 林氏与陆敏一是在京城成的婚,当时陆敏君还待字闺中,两人关系极好,林氏生怕这后生小瞧了女子,不愿向陆敏君请教,耽误了自己的学业,于是说了许多陆敏君的聪明事儿。 沈延青坐在一边,只当是在听传奇,同时心中也暗暗遗憾,要是这陆夫人生在现代...... “三嫂嫂,我来迟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林氏见陆敏君来了,忙请她上座。陆敏君见沈延青夫夫也在此处,打趣了两人两句,见云穗脸红了才作罢。 “澈儿都开蒙念书了,怎的这嘴还跟在家做姑娘时似的。”林氏嗔了陆敏君两句,又挑了几个松子吹了皮盛到小银盘里让丫头端给云穗。 陆敏君也拈起两粒松子,笑道:“我如今就在家里住,可不就跟做姑娘时一样。” 姑嫂两人笑了两句,林氏见天儿还早,估摸着陆敏一才下学,便让沈延青先讨教学问,问好了刚好吃饭。 陆敏君闻言,长长“哦”了一声,“我说呢,巴巴的喊我来吃晚饭,原来嫂嫂是让我替哥哥劳碌,好让他躲清闲。” 林氏拍了下妹妹的手,嗔道:“又浑说。延青如今治《尚书》,你哥哥又不钻研此道,恐耽误了他上进,你是闺阁的女诸生、五魁首,这不才寻了你来。我还特意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竹荪乌鸡汤,快些给孩子解了惑,咱们就喝汤去。” 陆敏君笑笑,让沈延青到跟前来。沈延青恭敬地呈上自己先前整理好的问题,陆敏君扫了一眼,问道:“你经师是何人?” “是李元梅李讲郎。” “李元梅啊,怪不得。”陆敏君笑了笑,“他性子有些乖僻,你入不了他的眼也是常事。” 第57章 “还请夫人受累赐教。”说着,沈延青便十分严肃地躬身作揖,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算起来沈延青是陆家的恩人,陆敏君又十分喜欢吴娘子,自然对沈延青青眼有加,否则就算是陆敏一的面子也请不到她来给一个小书生解惑。 “你听一遍记得住么?”陆敏君道。 话音刚落,林氏就赶紧让丫鬟拿了笔墨纸张来,好让沈延青记录。 陆敏君见沈延青拿好了笔,这才为他讲解疑问。 沈延青听着听着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陆敏君张口便能引经据典,除了《尚书》原文倒背如流,就连《尚书》的相关教辅,譬如《尚书蔡传订误》、《蔡传辨疑》等,都能信手拈来。 听到最后,沈延青对陆敏君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叹陆夫人之才不让李元梅。 而且陆夫人心思细腻,察觉他听不大懂时还会换浅显语言再说一次,管这一点就又胜了李元梅一筹。沈延青不禁想,若是陆夫人能到黎阳书院教书就好了。 解完纸上疑惑,陆敏君见沈延青木木的,便问是不是她讲的不够清晰,沈延青连忙道:“您讲得极好,只是学生觉得《尚书》十分深奥,学生愚钝,也不知何时能像您这般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陆敏君轻笑一声,道:“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你没有五经根基,如今才不过治经月余,能有这个水平,提出这些疑问,已然很好了。” 沈延青顿了顿,拱手道:“学生愚钝,敢问先生是如何学习这《尚书》的?” 陆敏君双瞳圆睁,忙道:“我不过随口胡诌几句,可担不起你一句先生。今日我心情好,你既问我,那我也随便说说,只是你别当真。李讲郎才学出众,你还是得跟着他学。” “学生洗耳恭听。” “《尚书》虽难,但十三经里当属《易经》最难,你不必畏难悲叹,多花些时间就是了。你回去先把这《尚书》五十九篇读透背透,不要错漏。我知道这里面有些篇目科举必然不会考,甚至最是诘屈聱牙,但一书篇目自有联系,万不可断,切记切记。” “学生明白了,谢先生教诲。”沈延青恭敬道。 “陆先生,说了这会子话,渴了吧,快喝杯茶润润嗓子。”说着林氏就捧着茶盏送到了陆敏君唇边。 陆敏君见嫂子打趣自己,也没躲,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茶。 几人又等了一阵,陆敏一身边的小童进来传话,说老爷在路上遇见了黄教谕,今晚有个诗会,他晚些才能回来,让夫人不必等他吃饭。 林氏听完,让小童跟回去,让老爷少喝些酒。 林氏招呼众人吃饭,笑道:“他不回来正好,省得他在席间问延青的学问,汤都不香了。”说着便左手拉云穗,右手拉小姑,嘴上还领着沈延青,几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去了。 沈延青虽是外男,但却是小辈,又是客人,何况还有云穗在,几人坐在一桌吃也不算逾矩。 饭间,林氏见云穗怯怯的,便亲手给他端汤布菜,颇为照顾。 陆敏君喝了小半碗汤,看了半晌沈延青才道:“横竖我在家也无事,以后逢九的日子我都会到三哥哥家吃晚饭,你平素若有什么疑问,可以来问我。” 沈延青听了这话,忙起身躬身作揖,感激不尽。 林氏听了轻笑一声:“哎哟,那以后每月逢九我家可热闹了。”接着看向沈延青道:“你嘴乖,以后到家里别买东西,我也不管你学问进益,横竖逢九到家里来,给我家添添人气儿就行了。” 沈延青微微一笑,拱手应允。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不好意思嗷,昨晚吃了褪黑素,码着码着直接睡着了[笑哭] 第52章 书册 次日清晨, 沈延青雷打不动按时醒来,怀中多了团软乎乎的云,他又闭上了眼睛。 昨夜从陆敏一家回来, 两人搂抱亲昵一番闹到了三更, 这回笼觉一睡便睡到了辰正时分。 两人梳洗完便出了客栈,挽着手在街上寻了一处热闹的馄饨店, 吃了一碗鲜甜的鱼肉馄饨, 两人又在街上走走逛逛了小半个时辰, 去城中一所大寺上了香, 这时才晃悠悠去言瑞家。 言瑞早备好了杏脯梅汤,只等云穗上门。见他来了, 也懒得搭理沈延青,只拉过云穗的手,两人亲亲热热地荡秋千去了。 “你家穗儿还真是招人喜欢。”秦霄幽幽道。沈延青见他这副酸样,啧啧道:“你这心眼真是比针尖儿都小,我家穗穗是小双儿, 三公子又不是跟其他男人幽会偷情,你至于吃这个干醋?” 秦霄哼了一声,又咕哝了两句, 沈延青没听清, 随他去了。两人坐了会儿, 又都放心不下, 去了园子里瞧自家的心肝。 两个小夫郎正坐在秋千上说体己话, 见两人来了忙收了话头。 言瑞起身戳了秦霄肩膀一指头:“你又来这儿做甚,都说了我和穗儿要亲热亲热,你快和沈郎君去书房喝茶温书。” 秦霄倏地捏住香软的小手,笑道:“符真, 我来帮你们推秋千吧。” 言瑞抽出手,娇声娇气地说:“每日腻在一处你也不嫌烦,你快些跟沈郎君去书房,我..这会子我有事儿问穗穗呢,你别来扰我们。” 秦霄长眉一挑,道:“心肝儿,好歹我也是读书人,有什么是我不知道,云夫郎却知道的?” 语落,言瑞桃腮泛粉,胡乱搪塞了几句,便推着秦沈二人出了园子,还说午饭前不许来扰他们,否则下午他就带穗穗回平康。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无奈耸了耸肩。 待沈秦两人去了书房,言瑞这才窝回秋千上,从怀中掏出一本黄皮小册。他左顾右盼半晌才正大光明摆在腿上。 云穗见是书,笑道:“符真哥哥,你忘了我不识字?” 言瑞面若红霞,明媚笑容难得带了一丝羞涩:“这书大多是画儿,你快瞧瞧。” 云穗欣喜,以为言瑞又带他看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忙翻开了一页。只一眼,云穗就羞成了大红脸,“哗啦”一声合上了书。 “这是...什么啊?”纸上赤条条的小人让云穗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在聒噪蝉鸣中愈发低微。 言瑞没听清,用肩头轻撞了云穗膀子一下,“哎呀,你跟沈郎君做了大半年的夫夫,不知行过多少回事了,怎的这会子倒害羞?” 云穗身子一颤,他与岸筠...确实也像画中赤条条地抱在一起过,可...... “这个可是我前日在旧书坊淘到的好货,花了我这个数呢。”言瑞伸出三根手指,“这画册里的行房花样多,我仔细瞧了小字,里面有几式有助怀胎,你赶紧瞧,趁着下午回去跟沈郎君试试。” 说着,言瑞拿过书册,翻到极露骨的一页,见云穗羞臊得撇开了脸,他半眯着眼肘了下云穗的腰,“你羞甚?你不是还喝着药么,那药闻着都苦舌头,再说是药三分毒,你早些怀胎也好断了那药。” 云穗揉着早已皱巴的衣角,飞快瞥了一眼言瑞,咬了咬唇,狠下了一番决心才附到耳边说明。 言瑞听明缘由,幽幽叹了一声,“你们夫夫都是锯了嘴的葫芦,竟瞒这么严实。”说着,摸上了云穗的膝盖,“前一阵是梅雨季,恨不得日夜下雨,你这腿脚没事吧?” 云穗笑着摇头:“不疼的,符真哥哥。” 言瑞把书册收了起来,道:“沈郎君说得对,你从小受了苦,身子弱,得先好生保养。我瞧着你气色比去年强多了,想来吴姨和沈郎君都待你极好,你这腿啊迟早会好。” 云穗握住言瑞的手,学着沈延青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符真哥哥也待我极好。” 言瑞秀眉轻挑,笑若朝霞,“你如今口齿这般伶俐,也不知道是谁去年中秋时都不敢正眼瞧我。” 云穗垂眸浅笑,言瑞觉得他柔得像水缸里养的莲,漂亮得紧,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想来沈郎君私下跟你说了许多俏皮话,你是跟他学的?” 见云穗不回答,耳垂却鲜艳欲滴,言瑞心里有了答案。他吃惊那端庄持重的沈郎君竟是个极会哄人的狐媚人,否则就云穗这老实性子,哪里说得出这话。 狐媚人在书房打了个喷嚏,只当是鼻子吸了灰尘,全然不知花园里的两人在说自己。 秦霄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递给了沈延青,“岸筠,这是我新得的一册闱墨,是这几年黎阳县的,虽说咱们不是黎阳人,但瞧瞧总有进益。” 所谓闱墨就是科举中考官圈点较多的文章,放到现代来说就是高考满分作文。 沈延青一喜,忙翻开看了看,“老天爷,你每日往返城内外,早出晚归的,竟还有时间淘书?”他不得不在心里给秦霄这个时间管理大师点个赞。 秦霄轻咳一声,云淡风轻地炫耀:“哦,倒不是我去书肆寻来的,是符真弄来的。他也是,我都说了书院藏书阁里什么都有,他偏不信,每回出门买话本都想着我,这不前儿出门又给我淘了本这个。” 第58章 沈延青:...... 感情借他书是假,炫耀老婆才是真。 这死绿茶! 沈延青把书揣怀里,笑道:“三公子确实细致,竟想得这般周到。我就没你这个福气了,我家穗穗只是每月亲手给我做腌菜,你说说他傻不傻,这黎阳县这么大,哪里买不到腌菜,我说这夏日暑天的,不让他来吧,他非得来,性子太倔了,我回去得好好说说他。” 秦霄:...... 两人明贬暗秀了一阵,小绿进来说云公子亲自下厨做了汤,让两人赶紧去用饭。 沈延青一撩衣摆,笑道:“哎呀许久没喝我夫郎做的汤了。逐星,我家穗穗手艺不错,你等会儿可得多喝两碗哦。” 秦霄见他那嘚瑟样,顶了顶腮,“好,沾你的光,我今日也有口福了。” 两人路上互讥了两句,说笑着到了饭厅。 饭毕,沈云二人便告辞了,云穗被牵着手,脑子里全是言瑞坐在秋千上说的话...还有那几页赤条条的小人儿。 走了一阵,云穗见不是回客栈的路,问他们去哪儿。沈延青笑笑,只说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走过半条街,两人停下脚步,云穗不识字,但见那店铺里满是亮闪闪、滑溜溜的丝绸也知道沈延青带他来的所在了。 绸缎庄的伙计见沈延青来了,忙把早就做好的纱衣捧了出来。 “穗穗,如今天气热了,穿这个凉快。” 虽然沈延青早就说过要给他做新衣裳,但见到实物,云穗还是十分惊喜。 沈延青微微低头,问:“那日你不在身边,我自作主张选了两个颜色,瞧瞧喜欢吗?” 云穗连连点头,轻柔薄软的细纱衣裳他哪里会不喜欢,只是这样好的纱拿来做夜里穿的衣裳实在是糟蹋了。 他抬头看向沈延青,心想自家夫君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他是对自己好,不能说扫兴的话,平白惹他不开心。 沈延青见小孩喜欢自己选的颜色,松了口气,接着又让伙计去请量身的绣娘,再把上回选的绸缎拿出来让云穗过眼。 “怎的还要量身裁衣?”云穗瞪大了眼睛,忙扒住沈延青的胳膊,朝木盘中的纱衣抬了抬下巴,“这不是已经有了么?” 沈延青拍了拍小孩的侧腰,只说夜里穿的有了,白日里穿的也要有。 “好人儿,别担心银子。”沈延青揽过细腰,附耳低语,“我新弄得许多钱,便是买一百匹绸子都够了,你放宽心。” 云穗闻言大惊,想问他在哪里抓的这许多钱,但见有外人在,忙捂住了嘴。 “穗穗,我们再选两匹好的,你带回去给娘,让她找个好裁缝裁衣裳。” 云穗有些恍惚,踮起脚凑到沈延青耳边问钱是否真的够,那可是水光溜滑的绸子,就算是村里的财主也没有一买四五匹的。 沈延青柔声解释了几句,让他放宽心。 云穗给自己挑了匹清淡的玉色便不要了,沈延青见状笑笑,也不再劝他多做两身,只说他选的颜色好。 两人又给母亲选了两匹湖蓝藏青的,既亮堂又庄重。 待量完尺寸,云穗挽着沈延青就往客栈走,生怕他再带自己去什么首饰胭脂铺。 沈延青哪里不知道自家小貔貅的心思,但也愿意由着他。 两人在客栈亲昵半晌,歇了个迟来的午觉。 待两人睡醒,已近黄昏。 黄昏热气蒸人,两人吃过晚饭,沈延青便不准云穗送自己出城,让他在房里好生歇着。 “好人儿,这会儿真心热,就别送我了,乖。”沈延青不舍地揉了揉小夫郎的嫩脸蛋。 云穗点了点头,掏出一方手绢别在了沈延青腰间,“那你路上走慢些,多走阴凉地,也别热着自己。” 沈延青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小手绢。手绢是白绸子做的,丝滑得紧,上面还歪歪斜斜绣了两支竹子。 小貔貅自己用布帕子擦汗,对他倒是舍得用绸子。 云穗见他在看手绢上的纹样,小声道:“我绣活儿不好,你若觉得丑,那...就别......”说着就伸手去摘。 沈延青赶忙捂住,说哪有给了人往回拿的道理。 “哪里丑?你绣这么漂亮,我肯定日日用啊。”沈延青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发顶。 虽然嫁给沈延青后经常被夸,但云穗还是不习惯,霎时羞红了脸。 两人依依惜别,沈延青握着云穗的手,道:“七月中旬后书院会放一月农假,下个月你不用......” “那我来接你回家~” 沈延青的话没有说完,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他迟疑了半晌,柔声道:“七月暑气最盛,还是莫奔波了吧,我自己回平康就好。” 听了这话,晶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沈延青见状忙将人圈住,“好人儿,我刚浑说的,你下月十六接我吧,我们一道回家,好不好?” “嗯~” 沈延青见小孩又有了笑脸,附身含了下樱唇,又捻了捻细嫩的脸颊肉,这才提起小腌菜出城。 夏季白日长,等沈延青到寝舍时,天也才擦黑。 刚进门,他以为寝舍没人,没想到竟全员到齐,而且都没磨洋工,就连混日子的汤达仁都捧了本书,沈延青觉得不对劲。 “岸筠你回来啦——”裴沅正在翻箱倒柜,见沈延青回来了,一把甩开手里的锦袍,奔了过去。 “今日怎么回事啊?”沈延青侧脸朝汤达仁处努了努嘴。 裴沅凑到沈延青耳边,轻笑道:“还能怎么回事,临时抱佛脚呗。” “抱佛脚?”沈延青疑惑,这月考才过去没几日,抱哪门子佛脚? 裴沅见他一头雾水,以袖掩面,低声道:“明日有大人物要来书院。”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这几天在调作息,俺晚上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笑哭] 嘿嘿,俺现在也能在十二点前睡着了,大喜过望,不出意外我后面日更,不更会挂请假条 第53章 府台 “哪个大人物?”沈延青来了兴致。 裴沅道:“自然是府台大人。” 府台乃是知府的尊称, 知府官制正四品,总领所辖州县,主管辖区内民政、司法、财政、教育等事务。因为权力重叠, 类似于现代地级市的**兼市长。 沈延青暗忖的确算是大人物了。 最重要的是童考中的府试就是由一府知府主持, 相当于府试主考官。 这年头朝廷可不会把出题组关在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几个月,每场考试的考官都是明牌, 考生们也会机灵地往考官的文章喜好靠拢。 “岸筠, 快些挑身好衣裳, 明日见府台大人可不能随便。”裴沅拍了下沈延青的肩膀, 又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我身形差不多, 要不明日穿我的衣裳?” 不等沈延青张嘴,一道刻薄嘲讽传来: “穷酸破落户穿锦衣都像花子。” 是于辅庆。 裴沅闻声登时长眉竖起,“于辅庆,你嘴巴生蛆了?” 于辅庆冷笑一声,道:“我又没说你, 你急什么。” “岸筠是我好友,你辱他犹辱我!” 沈延青见裴沅气恼,忙顺了顺好友的背。 他是不生气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气质, 谁真丑才会真破防。 “辅庆兄, 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沈君貌比潘宋, 身似修竹,是不可多见的风流人物。”商皓嘉放下手中书卷,看向于辅庆,“依我看来, 沈君的姿仪气度倒比辅庆兄你更像大家公子呢。” 此话一出,房中顿时鸦雀无声。 “你、你、你——”于辅庆气得发颤。与于辅庆交好的几人见状,忙上前劝慰。 裴沅听了这话,怒气早散了,一脸戏谑地看着于辅庆,“怀明说得极是,这人啊得看底板,否则就算满身罗绮也如乞丐一般。” 黎阳书院没有先前认识的人,陆家也只有一个旁支的陆思则,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两次县试未过,裴沅的傲性自然收敛不住,言语比在赖家书房矜傲尖刻十倍。 裴沅言语讥诮,又将沈于两人比较,于辅庆哪里受得了这气,撸起袖子就要打。 裴沅惊骇,缩到了沈延青背后。 “好了于兄,你和子沁不过都是开玩笑,就莫当真了。”沈延青展开双臂,将裴沅护在身后,“明日府台大人要来,我等还是快些温习吧,以免答不出功课。” 事有轻重缓急,沈延青又给了这么大个台阶,于辅庆闷哼一声,袖子一甩,奔了出去。 裴沅抱臂看向门外,冷道:“这厮不过于家旁支,仗着有个皇妃堂姐便这般倨傲,若来日他中了两榜进士,只怕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额嗷——”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汤达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捶腰一边道:“裴君多虑了,以于君的资质中进士还是太难为他了,我们不过是来混日子的,横竖以后是靠恩荫,你何必跟他斗嘴,若真惹急了这位国舅爷,你是能全身而退,最后吃亏的可就是沈君了。” 第59章 裴沅心绪一转,暗忖刚才鲁莽了,忙拱手向汤达仁道谢。 “我乏了,先小憩片刻,还请诸位动静小些。”说罢,汤达仁便仰在床上,以书盖面,睡了过去。 沈裴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沈延青琢磨半晌,婉拒了裴沅的华服。 次日天不亮,斋夫就摇着铃进了寝舍,说今日有贵客降临,让他们精心整理仪容,不必赶早去温书了。 这书院衙内众多,贵客降临的消息昨日便传了个遍,众人早准备好了衣裳香袋,只待打扮一番,光彩照人。 沈延青依旧穿了平常的青布衫,只是头发梳得格外仔细,又从柜中掏出一个带锁头的小木箱。木箱里是几张银票,几块银锭,两个脂膏瓷罐,两盒胭脂并两条缀了珍珠的精巧发带。 除了银票银锭,其他都是沈延青下山采买生活用品时偶尔瞧见,觉得十分适合云穗,顺手买下的。 只是每回下山匆忙,书包容量又有限,他怕这些细巧玩意儿在路上颠磕了,想着倒不如放假带回家里给老婆一个惊喜。 他揣了一盒胭脂在袖里,见同舍其他人还在佩环戴玉,便先去饭堂了。 果然,今日孔雀集体开屏,哪里顾得上吃饭,饭堂里除了膳夫们,竟只有沈延青一人。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沈延青吃饱喝足后踱到院里的水缸前,从袖里掏出胭脂盒,用小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了唇上,力求一个自然红唇。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审美偏好,但有些审美是古今中外流通的,比如高挑、挺拔、唇红齿白、皮肤好、眼亮有神。 沈延青今天的人设就是一个唇红齿白、俊朗挺拔的书生。 敷粉则太过,让嘴巴有点颜色,增增气色就刚好,他主打一个极致伪素颜,这是娱乐圈用烂的招数,说是赶飞机没化妆,其实化妆师的遮瑕刷唇刷抡得飞起。 待搞完素颜妆,沈延青回到寝舍,见同窗们锦绣华服,腰金配玉,贵气逼人。 沈延青在旁边瞧了一阵,突然觉得汤达仁和商皓嘉平时还挺低调,只怕今日的装束打扮才是两人真正的日常穿着。 于辅庆看到沈延青,愣了一愣,冷冷留下一句“穷酸”。 不等众人去饭堂用饭,斋夫急匆匆进来,说山长让他们赶紧去南斋。 众人闻言忙奔去南斋。 陆鸿召见到众人,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又背手细细打量众人一番,道:“今日府台大人莅临,汝等要随老夫去书院外迎接,万不可喧哗无礼。” 众人拱手称是。 陆鸿召将众学生分作左右两班,又从中选了姿仪出众的几人,让他们站在头排,充作门面。 商皓嘉瞧了瞧头排的人,不禁小声感叹:“山长的眼光与我一致,这头排的人都担得起一句美人。”他看了一眼身侧欲言又止的于辅庆,笑道:“辅庆兄你瞧,昨晚我说得没错吧。” 在一众锦绣中杂着一身青衫,穷酸但实在美貌出众的沈延青被挑出来站在了头排。 裴沅也站在头排,听到商皓嘉的低语,不禁向于辅庆投去一个戏谑玩味的笑,把于辅庆激得脸皮紫涨。 沈延青对这种门面活动早就习惯了,他现在只想看看这位府台大人,毕竟能让山长这般重视的人不多。 少顷,沈延青便听到了鸣锣声,锣一共响了九声。渐渐的,衔牌、随从、轿子远远地来了。 沈延青啧了一声,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就这个众星捧月的排场出门,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而且这只是在地方的四品官,若是在大佬遍地走的京城...... 沈延青突然理解了那些冒死谋反的人,天下至尊确实值得拿命一搏。 人群越来越近,沈延青仔细瞧了瞧,那大轿后面还有小轿,想来到场的不止府台一个官,还有黎阳县的官吏陪同。 轿子停到书院门前,一名长须方脸,气质冷肃的中年男人从轿中走了下来。 不等男人说话,后面小轿里窜出来的官员忙迎了上来。 学生们留在门口低头恭迎,书院中的大人则迎了上去。 沈延青低头躬身,心里骂了一句万恶的旧社会。还是现代好,不管见哪国领导人也不必这般卑躬屈膝! 佝偻一阵,沈延青听到:“府台大人有令,大小规矩一切从简,众友不必拘礼。” 语落,众人才松手直身。 沈延青冷眼瞧了周围半晌,他的这些同窗虽然很多是衙内,但说白了也只是狐假虎威,自己没有官职功名在身,就算家人的官衔比四品官大,但见了正儿八经的官儿,还是得软膝盖。 知府姓钱,正值不惑之年,亦是进士出身。 钱知府见到一众青葱少年,向陆鸿召夸赞了几句,毕竟黎阳县是他的辖区,这些少年都是进士苗子,考中一个都算他的政绩。 陆鸿召含笑应了几句。 钱知府眼珠轻扫,却顿时停住了。沈延青感受了目光,细细一看,钱知府的目光停在了秦霄身上。 绿茶虽茶,但绿茶确实英俊。 钱知府抚着须子,笑道:“陆老啊,你这扶风山的风水好,钟灵毓秀,这些少年郎瞧着不凡呐。” 陆鸿召笑笑,忙说都是托府台大人的福。 钱知府径直走到秦霄跟前,问他的姓名,又问他可是黎阳人士。 陆鸿召见状忙,忙上前说:“这后生乃是平康县人,说起来他还与府台大人有些渊源。” 钱知府摸胡子的手一顿,“渊源?” “这孩子去年抓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拐子,那‘聪明正直’科的头衔还是您盖章报上去的呢。” “原来如此。”钱知府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钱知府看了一眼秦霄,又道:“这孩子本是勇义之辈,如今又在黎阳书院教化,想来以后能成俊杰,为君分忧。” 陆鸿召忙拱手称是,顺便也夸了了一下秦霄旁边的沈延青,毕竟两人能得头衔都有钱知府的功劳,夸两人就是夸钱知府慧眼识珠。 果然,钱知府笑眯了眼,毕竟两个有才有德的进士预备役的起点是他创造的,若是没有他盖章批文,那个头衔哪里报得上去,若没有头衔,两人如何能进这黎阳书院读书? 礼尚往来,钱知府也顺势夸赞了沈秦二人两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比如于辅庆在后面就酸得红了眼。 第54章 重视 迎众官吏进了书院, 先拜了先贤,再去南斋喝茶。 茶毕,便是知府考校学问。这事也都是通排好的, 双方心里都有数, 钱知府也多挑了上舍的学生上前问答,至于内舍和外舍的学生, 陆鸿召举了两个上前应答。 众人都想在知府面前露个脸, 想为府试加成, 谁承想书院早就安排妥帖, 众人昨夜的临时苦读算是错付了。 钱知府要巡一府学政,只在黎阳书院逗留了半日便走了, 走之前把季课的试题留了下来。 试题内容是帖经、五言八韵诗、四书题和五经题。 想来是知府的习惯,这些题目正是府试的出题范围。 沈延青听山长说了季考的范围,心里犯难,毕竟作诗是他短板中的短板。 虽然前辈说讲郎们心里门清,只要学业真的有所进益, 即便排名下滑也不会黜到外舍,可他的诗不是进益与否的问题,而是烂得不能再烂的问题。 赖家书房的对课让沈延青积累了一些对子, 但是离作诗还差得远, 更何况还是在强高压、短时间的考试环境下写一首合乎韵律、不出差错的诗, 可谓难上加难。 沈延青不会也不喜作诗, 平日换脑子时宁愿看大部头史书, 也不愿拿轻便的诗集,但科举要考,这就由不得他的个人喜好了。 又苦学数日,同时被李元梅骂了数日, 沈延青终于熬到了十九,今日他要去陆敏一家向陆夫人讨教。 早早把写好的问题叠好,顺便把自己做的两首笸箩诗也装进了书包。 李元梅是个写诗好手,在黎阳书院无人可匹敌,沈延青本想找他请教,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省得自讨没趣。 还是找陆讲郎为好。 上完五经课,沈延青飞奔下山,连秦霄都被他甩在了后面。一进城,他就在路边买了一筐鲜果。 礼多人不怪,林氏见沈延青又买了东西来,嘴上虽然嗔了两句,但还是让婆子接了,又让婆子拿到井水湃着,再给沈郎君端碗酥酪来。 沈延青坐在正堂喝酥酪,林氏见他额上挂着汗珠,衣领也湿了,心道这孩子是跑着来的,忙唤了个小丫头进来给他打扇。 林氏见他吃完了一碗酥酪,笑眯眯地问:“再吃一碗?”沈延青忙说不用了。 林氏又让丫鬟端了茶水果子来,让他先垫垫,说上午九娘随老夫人出门上香礼佛去了,刚才打发人去问了,说是才回府不久,要等晚饭过了才能来。 “你先生昨儿说让你在家里歇一晚,省得来回奔波。”林氏摇着团扇,满脸笑意,“待晚间问过了九娘,还可以陪你先生说说话,我也好清净清净。” 第60章 客随主便,沈延青欣然答应,只是没想到在书院不苟言笑的陆讲郎在家里竟是个缠人的话痨。 扯了两句闲天,有小童进来说老爷去了诗会,得晚些回来,让夫人带着沈学生先吃饭。 林氏似乎早已习惯,让小童赶紧跟回去伺候。 “延青呐,今晚有鸭汤,且要一会儿才能炖烂,你若觉得闷,可去逛逛花园子。” “有师娘在,延青怎会觉得闷。”沈延青笑若清风朗月,“师娘待延青如亲子,延青看到师娘便像看到了母亲,想亲近都来不及呢。” 林氏与陆敏一成婚多年只养了一个女儿,前两年还嫁到了京城,山高路远的,三年五载见不了一面,现在被沈延青这话一激,想到女儿也如沈延青一般背井离乡,不在父母身边,不禁心里一软。 林氏先问了沈延青在书院吃住如何,又问他父母在平康如何,得知沈母是个寡妇后,林氏心里对沈延青又添了一分怜惜。 沈延青见林氏面露悲色,忙岔开话题,说起了自己的学业。 林氏边听边用手绢揩了揩泪,道:“你先把不解之处拿来我瞧瞧,我虽不中用,但也在家里读过一二年书。” 沈延青闻言一愣,忙不迭打开书包将那沓纸掏了出来。 林氏抿唇看了一阵,娓娓道来,说得十分细致。 沈延青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原来师娘上回收敛了锋芒,这谈吐学识可不是只识得几个字的水平。 不过略一想也就明白了,这陆家是诗礼之家,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师娘能与陆讲郎结为秦晋,定然也出身书香门第。 林氏翻了翻纸张,笑问道:“诶,这是你写的诗?” 沈延青忙称是,说季课要考五言八韵诗,他不擅作诗,想顺便向陆夫人讨教一二。 “原来如此。”林氏点了点头,“你这诗格律虽对,但有些生硬,对粘也不规整,想来是你自己瞎想的。” 沈延青点头称是。 “务去陈言虽好,但你年纪尚轻,学问尚浅,不必急于推陈出新,还是将先人精华嚼碎用烂为好。”林氏抿了抿唇又问,“你可是常读李杜?” “是。” 林氏浅笑道:“果然如此,李杜虽好,但尤看天资阅历...私以为你若要模仿,还需换一名家。” 沈延青笑道:“延青自知天资愚钝,也不爱作诗,只是科举要考,延青不得不多看名家大作,取其精华,写一二打油诗让先生们受累指点。” 林氏叹道:“果然如此。诗以言志,歌以咏言,这科举只关乎仕途经济,如今考作诗不过沿袭前唐旧例应个景,你志在科举,不必过于忧心,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八股文章上。” 这话颇有见地,沈延青听得认真。 林氏见他态度恭谦,一双明眸闪了求知欲,一眨一眨的十分讨喜,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若只求应试诗,那便多看看山谷道人的诗作,他的诗朴实简练,你若尽心模仿个一年半载,来年到了考场上不说惊艳四座,四平八稳还是有的。” 沈延青听了这话,顺杆往上爬,问有什么书目推荐。林氏见他好学,唤小丫头去自己的小书房取了几本书来。 “这几本你且细细读了来,我估摸着你得花二三月才能琢磨透。”林氏翻开书页,看着字里行间的朱红,眼底泛起无限温柔,“这书里的批语都是有才之人所注,你若真想进益,便多看看。” 接着,林氏细说起沈延青写的诗,循循善诱,教导沈延青改字。 沈延青心中大惊,虽然只改了几字,但他的诗已是next level。他不禁抬眼看了看林氏,心道这位贤内助师娘也不可小觑啊。 炼完字,林氏嘱咐他,说这些书自己琢磨就行,莫流出去让其他人瞧见了。 沈延青趁着林氏去厨房张罗的空档,翻开书瞟了几眼,见那每处批语都留了别号,譬如凌波仙子、林下风致、芙蓉阁主人、秋水斋等。 沈延青看着细腻优美的字迹,再结合清新雅致的别号,一下便猜出这些批注人是女子,兴许就是林氏和她的闺中好友。 沈延青忙把书收到包里,大家闺秀的笔墨轻易出不了二门,如今林氏能把这些给自己,可见她对自己的好。 又想到刚才林氏对自己悉心教导,沈延青亦把她当作了一位好老师,从此以后他对林氏愈发尊重,其程度不让其夫。 ----------------------- 作者有话说:两个超级大外挂老师到齐了,青青要猛猛飞[奶茶] 第55章 贼人 用过晚饭, 沈林二人坐了好一阵,连茶都吃了一杯,陆敏君才翩翩而来。 见先生来了, 沈延青连忙起身迎接。 林氏让丫鬟在陆敏一的书房摆了笔墨, 又抬了扇轮进去,自己也坐在一旁听陆敏君讲授。 林氏想得周全, 她这妹妹是个寡妇, 沈延青是外男, 虽说是晚辈, 但若有人存心嚼舌根倒不好了,还是严谨些为妙。 此时书房门扇大开, 又有健壮婆子摇扇轮,偶尔听到三两处林氏也插上几句,待陆敏一回家时便看到妻妹学生共聚一堂。 “你回来了。”林氏笑盈盈迎上去。 陆敏君见三哥回来了,只急急道了安,便接着与沈延青讲解。 “你们这是在做甚?”陆敏一不解道。 林氏拉丈夫到门外解释, 陆敏一听了直呼胡闹。 “延青的经师可是李元梅,若被他知晓延青另拜了九妹为经师,只怕要恼。”陆敏一急得直抓胡子, “再者哪有拜女子为师的, 这简直是乱来, 九妹胡闹便罢, 你也不拦着?” “你这人怎的耍无赖。”林氏抚了抚鬓边, 面带微嗔,“是你先让九妹给延青看的文章!延青这孩子好学,九妹又是个学富五车的,两人先前还有渊源, 讲讲经论论文又有何妨?而且说是拜师,又没正经行礼,李元梅知道了又如何?” 陆敏一揩了揩额角,急道:“话不是这样说,你也知道九妹如今守寡,这外男......” 林氏面露得意之色:“你方才不都瞧见了么,我和丫鬟婆子在旁边呢,再说延青才多大,又是那样的人品,你还不放心他?” “我这个学生的人品自然没话说,只是悠悠之口难......” “好啦好啦。”林氏见他真急了,握住他的手安抚,“在咱们家里,外人哪里知晓,你别闲操心。夫君,你也知道九妹的才情脾性,就算嫁了人,她也是闲不住的。老尚书不是说过么,若他是个男儿,早金榜题名了,她从闺阁时便自恨是女儿身,满腹才华无处展露,好容易写了诗赋文章,还被...妹夫据为己有,她心里苦闷,如今有个延青向她讨教,还尊称一声先生,她找些事做,也好消磨光阴。” 陆敏一缄默思忖半晌,算是默许了,只是让林氏嘱咐下人,决不能往外漏半个字。 陆敏君和沈延青全然不知陆氏夫妇的谈话,依旧在书房内谈经。 “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罢。” 沈延青闻言忙站起身,拱手道:“谢先生教诲。” 陆敏君微笑着颔了颔首,又提笔留了三道五经题,让他五日内写好了给陆敏一,二十九时她会评讲。 沈延青大喜,暗道先生真是为他费心了。 在陆家睡了一宿,又在林氏的盛情下吃了早饭和午饭,沈延青说该去采买些东西回书院了,林氏这才放人走,临走前还问沈延青爱吃什么,下回她好提前备着。 “师娘准备的都爱吃。”沈延青惯是会说漂亮话媚粉的,纵然林氏年长阅历多,可也敌不过专业选手,被沈延青哄得喜笑颜开。 如今入了伏,在城里晃荡了小半圈,买齐了牙粉刀纸,沈延青早汗流浃背,在城门口茶肆歇脚时才有空手掏出手帕擦汗。 白细绢做的帕子擦起来滑凉,沈延青看着帕上的歪竹,唇角不禁往上仰了仰。 “沈君!” 揩汗的手一顿,扭头望去,是商皓嘉和郭立诚。 沈延青笑盈盈地问他们怎的这么早出城。 原来是歌姬突发喉疾,两位公子哥无处消遣,打算早些回扶风山纳凉。 商皓嘉掏出一方大红纱巾揩汗,笑道:“城里人多闷热,还不如咱们书院凉爽,后面这一月我倒是懒得下山了。” “山上风大,自然比城里凉快。”沈延青笑道。 三人闲说几句,商皓嘉见沈延青日日带着那方绢帕,每晚小心翼翼地洗干净,早晨起来又揣怀里,横竖除了睡觉没离过身,暗忖这帕子定是哪位佳人所赠。 毕竟以沈君的姿容,满楼红袖都会为他倾倒。 商皓嘉摇着洒金折扇,笑容暧昧,“沈君多情,我见你十分爱惜这手帕,也不知是哪位佳人的爱物,可否为怀明引荐引荐?” 这话轻佻,并不悦耳。沈延青不悦地扫了一眼商皓嘉,心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个混迹风月的老手。 “我不多情,怀明莫像上回那般想错了。”沈延青淡漠地望着商皓嘉,“这手帕乃内子之物,哪里来的什么佳人。” 第61章 商皓嘉背后一凉,想起当日在扶风山的巴掌,连忙道歉。 接着又问:“那...沈君想来勤学,不大爱热闹,怎的昨日却下了山......” “我有疑问不解,蒙陆讲郎垂怜,邀我去家中小坐解答,顺便留宿了一晚,有什么不对么?” 商皓嘉一时语塞,面露尴尬,他昨日见沈延青下了山,那小夫郎又没来,以为沈君寻欢作乐去了,没想到竟是讨教学问去了。 商皓嘉打了两个哈哈翻篇,让伙计上几碗冰饮子,“沈君勤学,怀明佩服,如今季课在望,弟弟愚笨,不通文章,这一月还要请教哥哥了。” 杨梅冰饮冒着幽幽冷气端了上来,沈延青抿了一口,幽幽点了下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位小公子除了中二风流了一点,嘴巴没把门了一点,其实本性不坏,自己没必要因为几句话与他不对付。 三人喝完饮子,结伴出城上山,路上还遇上了几个同窗。 七月初的季考关乎内外舍升降,虽说还隔着十来日,今日还是旬假,但玉蟾堂和折桂堂坐满了大半。 山中比城内凉爽,但入了中伏,静坐着仍是满头汗。裴沅左顾右盼一阵,实在耐不住了,学着左右同窗散开了衣襟。 座中都是男子,袒胸露怀也不算什么,只是裴大公子觉得有辱斯文。瞥了一眼沈延青,见他也敞开了衣襟,这时心里才放宽了些。 又苦学一阵,裴沅拿起随身的竹筒一饮,竟空了,刚想唤小厮取水来,惊觉自己在身在黎阳书院,无人伺候,得自己去茶房舀水。 遥想在家的日子,有金奴银婢伺候着,山珍海味嚼吃着,天热有冰鉴风轮,天寒有银炭狐裘,而今背井离乡求学却是...... 当真是自讨苦吃...... 他刚闭上眼假寐,往日家塾里的那些奚落嘲笑的嘴脸又浮于脑中。 不行不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必须考取功名,不为家族增光添彩,只为自己争口气! 思及此,裴沅是心也静了,人也平了,任中伏炎炎,他遨游于书海之中。 众学子又苦读了六日,这天陆鸿召乡试的同年来书院开讲会,这位程翁乃是连中两元的二甲第五名,只差一点,便是三元及第,其最通《春秋》,陆鸿召便请他为学生们讲经。 沈延青不得不感慨平台的重要性,这跟明星签公司是一个道理,平台好资源就能跟上来,如果他现在还在赖家书房,只怕下辈子都接触不到这样连中两元的大儒。 大儒讲经,管你治哪经,听听总是有所裨益,三舍学子齐聚南斋,坐在地上认真听讲记录,就连最懒散的汤达仁商皓嘉之流都正襟危坐。 因是讲《春秋》,讲会上崭露头角的自然是主治《春秋》的学生,沈延青这些外人没有插嘴提问的份儿。 程翁兴致高,从午后讲到日落,中间斋夫还特意去饭堂让膳夫们晚些开饭,待到天幕灰蓝,讲会才正式结束。 方才沉浸于知识,少年们都忽略了腹中饥饿,这会子回过神来,个个如饿狼扑食般奔去了饭堂。 明月皎皎,少年们用《春秋》和清辉佐餐,颇有雅趣。待吃过饭,已是一更将尽,饶是这般,少年郎们还是选择去堂中点灯夜学。 玉蟾堂内,黄灯盏盏犹如池中睡莲。 夏夜本就闷热,加上几十盏油灯蜡烛,室内愈发热了。饶是心定如沈延青也燥热得忍不住走神,掏出手绢擦汗。 诶,手绢呢? 沈延青慌忙摸遍衣襟袖里,却始终没摸着那方白绢。 “岸筠,你找什么呢?”裴沅放下书卷问。 沈延青急道:“穗穗给我的绢帕不见了!” 裴沅知晓沈延青特别顾怜他家小夫郎,那小夫郎给的绢帕自然是宝贝啰。 “你先莫慌。”裴沅眼珠一转,“是不是从南斋出来时太急了,给跑掉了?” 沈延青闻言起身就要去找。 “等等我,我帮你提灯——”说着,裴沅起身追了出去。 裴沅提着灯给沈延青照明,沈延青则低头寻觅,他瞧得比读经仔细,生怕遗漏了一寸。 两人寻寻觅觅,还未到南斋门前,劝隐约看到一点灯光映着一个人,偷偷摸摸地钻进了南斋大门。 山长讲郎们走后南斋便不会留人,晚间也不会有斋夫上夜,这人是谁? 难不成书院进了贼人!! 两人都想到了这个可能,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裴沅头回遇见这种事,心里虽怕,但却止不住兴奋,进了南斋大门就抄起了门房处的烛台,准备大展身手一番。 两人循着声音跟去,一边走一边纳闷,这三步一个金玉摆件,五步一个紫檀雕饰,这贼人是眼瞎了不成? 又跟近了些,听得愈发清晰了,这贼似乎在翻书页。 “这贼难不成在找山长的前朝孤本?”裴沅朝沈延青做口型。 沈延青抿紧唇摇了摇头。 两人吹灭了灯笼,手里抄着烛台和条凳,蹑手蹑脚跟到门外。借着窗户溢出的微弱灯光,相互对视定了下头,便如霹雳一般冲了进去。 还未动手,两人看清贼人面目,吃了一惊。 竟是老熟人于辅庆。 第56章 现行 于辅庆面露惶悚, 双臂颤颤,不禁往后一退,“你们怎的在这儿!” 裴沅放下烛台, 似笑非笑,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于兄。” 于辅庆眼神游动, 背后的手悄悄将打开的抽屉推了回去。 裴沅死咬不放, 冷笑道:“月黑风高, 最易藏奸藏盗, 于兄,你说是不是?” “莫名其妙!”于辅庆一甩双袖, 就要往外走。 “你就这样走了?”一双长臂拦住了于辅庆的去路。 于辅庆垂眸睨了一眼布袖,嗤笑一声,“他装腔作势也就罢了,沈延青,你算哪根葱?”裴家现在有位左都御史, 这裴沅轻易动不得,可这沈延青不过一介白丁,家里稍稍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碾死, 这蠢货当真是不知轻重, 竟敢拦自己去路! 裴沅趁机快步绕到于辅庆身后, 还没来得及打开抽屉,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你们在这做甚!” 来者是个斋夫。 斋夫也不听三人辩解, 环顾四周一圈,将三人一齐押到了山长处,此时程翁刚走,几位讲郎留在山长的书斋, 还未曾离去。 斋夫在陆鸿召耳边说了一阵,陆鸿召眼尾的沟壑愈发深了。 “夜里不好好读书养性,到南斋去做什么?”陆鸿召冷冷看着垂首站立的三人,“辅庆,你最年长,你先说。” 于辅庆闻言,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禀先生,学生方才路过南斋,见有灯烛未灭,怕烛火烧了书卷,所以进去吹灭灯烛,以防火患,至于沈裴两位贤弟为何去南斋,辅庆不甚知晓。” 沈延青:? 裴沅:?????? 这人还真是张嘴就来,倒打一耙! 沈延青不得不佩服于辅庆这种癞皮狗心态和告歪状的本事,但经这鬼斧神工的话术一加工,他和裴沅倒有些说不清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等山长问话,沈延青先行上前答道:“山长,学生晚间丢了一方绢帕,所以才与裴沅一起提灯寻找,寻到南斋门前时见有一人鬼鬼祟祟,提灯而入,怕是贼人入了书院,学生生性莽撞,来不及告知诸位师长,便与裴沅进了南斋,想要抓贼,没想到进去之后发现那提灯之人是于兄,我们也不知于兄在斋内,正想问他贼人的去向,斋夫便来了。” 话音刚落,陆鸿召和众讲郎面面相觑。 陆鸿召派小童唤来掌管南斋烛火的斋夫问话,斋夫一听南斋的灯烛没有灭尽,不可思议,忙跪地解释道:“小的深知南斋有名贵抄本,又看了十几年的灯烛,每日走前都要查看三遍,从未出过纰漏,今日也是查看了三遍才走了,怎会有残灯未灭,山长,小的冤枉啊。” 于辅庆闻言,面露薄怒:“大胆,难不成本公子还说谎不成?分明是你这刁奴的错!” 斋夫仰头一愣,然后看向陆鸿召幽幽说道:“山长,您是知道的,小的是家生子,掌管灯烛这事是做老了的,况且前几日府台大人才来过书院,那季课的考题就在南斋,小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连一只虫都不放进南斋,生怕蛀了府台大人的墨宝,何况今日程大人又才开讲会,小的纵是想贪懒,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不是。” 此话一出,陆鸿召和众讲郎脸色剧变。 “敏一,你去南斋瞧瞧。”陆鸿召忙吩咐。陆敏一闻言,疾步去了南斋查看。 沈裴两人听了对视一眼,原来这于辅庆是为了季课试题。 于辅庆闻言色变,方才那不可一世的桀骜模样荡然无存。他望向跪在地上的斋夫,眼里全是怨毒。 斋夫能感受到头顶的目刀,但他却不怕,他们陆家最是讲理,自己又没犯错,何必背这口黑锅。 第62章 他权衡得清楚,今晚纵是再闹,也是他们书院的内务,若是因为今晚的纰漏影响了下月的季课,真捅了娄子,让府台大人追究起来,那才是真要命。 等了半晌,陆敏一回来,回禀说书阁确有翻动的痕迹,但翻的是以往的存卷,今年夏季季课试题的签子还是完整的。 李元梅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想偷试题了。”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如今临近季课,三个学生夜里不读书不睡觉,偏去无人的南斋晃荡,古人说夜里乱跑的除了奸人便是匪盗,果然如此。 于辅庆忙道:“李讲郎说得极是,依学生之见那灯火便是有人偷试卷带去的,那人见我来了慌不择路把灯丢下了。”他目光一转,心生一计,猛地看向沈裴两人,“裴沅、沈延青,想来是你们二人了。” 裴、沈:? 刚才沈延青递了眼色,裴沅因此忍了许久都没说话,现在见于辅庆颠倒是非,还想将脏水泼他们身上,哪里还忍得了,登时就骂道:“好个马尿沤过的舌头,明明是你在书阁乱翻被我和岸筠拿住了,如今却倒打一耙,你居心何在?” “裴沅,你休要血口喷人。”于辅庆不甘示弱,“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就占理,你说你们是来寻手帕,这样的瞎话编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何况什么手帕要黑天......” 沈延青闻言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深吸一口气露出浓重的委屈神态,打断道:“于兄请你莫要再说了,我们真是来寻手帕的。那手帕是内子所绣,很费了些心思,上次你不知道内子身份,说他...延青知道是误会一场,可这次延青决不许你再出口侮辱内子。” 沈延青这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在众人看来就是被欺负了,陆鸿召等人经过这话一点也想起于辅庆三番两次因嫉妒打小报告,构陷沈延青,心里对于辅庆的怀疑愈发深了。 刘辽只是讲郎,这事本轮不到他说话,但身为书院最长者,这种事关德行,他忍不住说两句,“老夫课时常与你们说德行为本,举业为次,读书进益与否不重要,这德行却是不能有亏。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承认为时不晚,莫要一错再错。” 刘辽这话是在给三人台阶下,好让山长从轻处置。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三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他还是心软了。 语落,三人却是一动不动。 局面僵住了,沈延青心想也就是现在没有技术,要是能验指纹,于辅庆你还能在这儿死鸭子嘴硬? “品行不端者何谈读书,山长,将他们三人都逐出去!” 李元梅这话如平地惊雷,将人炸得筋麻骨酥。 陆鸿召捏着座椅扶手犯了难,一个是本家亲戚,世家公子;一个是皇妃族弟,权臣之后;若没有确凿证据,双方万不可得罪。 另一个虽是老尚书相公保举,但只是寒门白丁,要不就拿他息事宁人...... “山长,小的有一法子。”缄默许久的斋夫奔了出来。 陆鸿召拉回神思,急道:“快说!” “那季课的试题都是写在熏了香的云纸上的,小的打小是个狗鼻子,只需一闻便能辨出。”斋夫抬头觑了三个学生一眼,“那偷题的翻找试题,定然摸了云纸,这会子又不曾洗过手,那香气定然还留存于手心。” 话音未落,垂首的三人脸色各不相同。 于辅庆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磨蹭,裴沅眼尖瞧见了,立刻大声道:“于兄,你何故背着人蹭手?” “裴!沅!”于辅庆恼羞成怒,抡起胳膊就要捶人,沈延青一把揽住裴沅的腰,助他躲过一记重击。 “放肆!师长面前还敢动拳脚!”陆敏一厉声呵斥,又让斋夫将三人按下。 于辅庆的小动作无疑是做贼心虚,也不需斋夫闻手,陆鸿召心中已有了分寸。 “行了,修学之地岂容高声喧哗。”陆鸿召猛拍了一下金贵的楠木桌面,“于辅庆,你德行有亏,明日我将传信你家,今后在外不得以黎阳书院弟子自居。” 这便是明言逐出书院了。 “山长——”于辅庆慌了,忙跪下求饶,“学生,学生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我...还请看在我大伯和姐姐的面上,绕过学生吧。” 陆鸿召眼神一暗,这孩子仍不知悔改,还用权势压自己! 他虽是国舅爷,但他们陆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前种种不过少年之间的口舌龃龉,还能勉强揭过。而今夜之事事关季课,又有斋夫等人证,保不齐哪日就传了出去,到时候必会损害他们黎阳陆氏的清誉。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陆鸿召让斋夫将于辅庆押到静室,罚他面壁思过,至于在场的其他人,他仔细嘱咐一番,说今夜之事万不可外传。 众人皆拱手称是。 陆鸿召看着沈裴二人,面露笑意:“你们两个小子今夜误打误救护了季课试题,维护了季课公允,也算有功,你们二人可想要什么奖励?” 果然还是老尚书相公慧眼如炬,也是他犯了糊涂,这能获“聪明正直”科的孩子品行岂能有错? 裴沅闻言,忙说不过举手之劳,不敢要奖励。 “山长,学生有一事相求。” 陆鸿召抚摸胡须的手一顿,他本以为沈延青也会如裴沅一般,没想这孩子竟有事相求。 他倒想看看这孩子如何“狮子大开口”。 第57章 放假 陆鸿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延青的有事相求是借几个斋夫灯笼, 帮他寻找丢失的手帕。 虽是小题大做,但陆鸿召看着沈延青捧着沾了花泥的白绢,笑若朗月, 不禁莞尔一笑。 没想到平日沉稳持重、最识大体的学生竟这般至情至性、重情重义, 这世上人心果真最难琢磨。 沈延青捧着手绢,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想以后再不能把帕子放袖子里, 以免走得太急, 像今日这般甩了出来。 还是揣在怀里为好, 沈延青如是想。 于辅庆罚关禁闭,除了沈裴两人, 同舍生皆不知缘故,以为这大少爷犯书院禁律,趁夜下山寻欢作乐去了,故不敢声张。 过了三日,午间有三五仆役进寝舍搬弄于辅庆的被褥行李, 众人一问才知晓于辅庆骤得了重疾,要休学静养,今日之后便不在书院念书了。 众人闻言皆惊,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少年心软, 都问是什么病, 看了医没, 吃了什么药。仆人囫囵搪塞, 只说是恶疾,对别的都三缄其口。 于辅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院,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于辅庆偷试题被逐出书院的风声最终还是在书院流传起来, 只是人去楼空,无论是求证还是看笑话都没了主角。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七月,月初的季课如期进行,季课的考试范围早已公布,沈延青按部就班地复习,还提前写了五首夏季相关的诗请裴沅和秦霄帮忙点评润色。 他想尝试一把押题,押对了就不必担心作诗那一趴,押不对就只当做练习题了。 季考当天,沈延青看着题板上的诗题,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题板上赫然写着——荷花诗一首。 正中下怀! 节省了抓耳挠腮的写诗时间,沈延青有了更多的时间构思八股文。 如他所想,这次季课顺利落地,他没有黜到外舍。 这次他排在内舍十六名,属于中流,头名乃是一命内舍老生,裴沅和秦霄倒是发挥稳定,就算与老生搏杀,也生生把第二和第四收入囊肿。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学问才华不看年龄。众老生见两个新人这般杀出来,心中既佩服又羡慕,其中更是夹杂着丝丝幽微嫉妒,但最终都只化作一声长叹。 明年春季便有一次县试,山长统计了要下场参考的学生。不参考的学生季考完了便可收拾行囊回家,下场的学生还得留下来上小课到七月十五。 等休完农假归来,要下场的学生除了平日的正课,还得多加一门应试课。 沈延青心想书院的人员安排还挺灵活,不是一刀切。 小课全凭自愿,但内外舍除了三四个真来混日子的纨绔,就连平日爱玩闹的商小公子都留下来了。 “伯望贤弟,你真要家去,不多陪哥哥们两日?”商皓嘉看着收拾东西的汤达仁,想要回家的心蠢蠢欲动。 汤达仁懒懒笑道:“我明年又不下场,何必大伏日受这个苦?怀明兄,你好生在书院呆着吧,等放了假到东安来找我玩。” “确实,何必受这个苦。”裴沅散着衣襟坐在旁边苦叹,“这书院哪里都好,就是条件太艰苦了些,若我明年不下场,我也早走了。” 汤达仁乃全舍最年幼者,如今要归家,寝舍里众人都围着他说话送行。 汤达仁说他农假不回省城,而是回东安县老家避暑,他家在东安有一庄园,名唤清凉园,是避暑的好所在。 第63章 “东安离黎阳不远,哥哥们念完书可先到我家耍两日再行归家。” 众人皆应,汤家可是省内首富,他家老宅的避暑园子绝对是纳凉的好去处。 众人笑呵呵地说叨扰了,汤达仁说他家祖父最喜读书人,让他们不必挂心,放心去就是了。 汤达仁见沈延青虽在旁边站着听众人说话,却没有应和去他家做客,于是问道:“沈君,你不到我家耍耍么?” 沈延青笑答道:“我还真想去你家的清凉园长长见识,只是离家半载,家中又有农务,我实在不得空。” 农为国之根本,春耕秋收之假古来有之,而在座除了沈延青外都是仕宦巨贾之家的公子,一时倒忘了这茬。 汤达仁稍显稚嫩的面容只愣了一瞬,旋即笑道:“倒是我疏忽了,以后沈君若得了空,无论我在不在老宅,你都可去清凉园坐坐,沈君文采斐然,又是性情中人,我祖父定然欢迎你。” 沈延青欣然答应,众人又闲话一阵,待送走了汤达仁才静下来温书。 十二日的小课都在讲往年考过的试题,沈延青觉得很像在刷真题,只不过讲郎们讲的县试满分答卷都是黎阳县的考题,像他这样的外地学生只能感受下氛围,毕竟县试是按县籍划分考试地点,他又不能跨地区考试。 在真题炼狱里烤了整整十二日,沈延青觉自己已经到了出口成真题的境界。 收拾好行囊下山,在绿油油的树叶缝隙中依稀可见黎阳城内的青砖黑瓦。 按照约定,云穗今日会到黎阳,他们说好了,无论谁先进城都先去客栈要间背阳的凉房。 暑气蒸腾,负箧曳屣的滋味不好受,沈延青又走得急,同窗们都在等自家的奴仆收拾行囊,他一人走在路上也没个搭手的,汗水糊了眼也只能把手里小箱子放到地上后再揩汗。 一想到老婆可能已经坐在房里等自己,沈延青甩了甩酸软的手腕,整了整肩上的包袱带,提起小箱子两步并作一步往山下奔去。 等到了客栈,掌柜见沈延青双手不空地来了,忙让小二接过箱包,又倒了碗凉茶给他。 “沈郎君,你怎的才来,你家夫郎昨日就到了。” “昨日就到了?”沈延青一愣,放下了茶碗。 掌柜笑眯眯地说:“可不,昨晚就歇在店里了,这会儿他出去了,托小老儿捎话,让你今晚去友人家里用饭,他也在那处。” 原来是去看言瑞了。沈延青点了点头,提着行李去了房间。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云穗的青布小包袱摆在床上,从家里带的擦脸布巾整齐地搭在铜盆沿子上,铜盆里盛着清亮的水。 沈延青略把行李归整了下,用布巾擦了脸颈便又下了楼。 他直奔言瑞家,小绿将他引去了言瑞的院子,刚踏进院门,只见一架凉床直挺挺地摆在游廊上,秦霄倚在廊柱上,朝着凉床摇着一柄羽扇。 摇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粉一蓝,睡得正甜。 秦霄见他来了,竖指轻嘘,唯恐惊扰两个娇儿好梦。他把羽扇递给小绿,给了沈延青一个眼神,两人悄步走到僻静处才出声。 “三公子怎的带着我家穗穗睡在廊上?” 秦霄轻笑:“他从小就嫌夏日屋内闷热,习惯在廊上吹风歇午觉。” “原来如此。”沈延青肘了下秦霄的手臂,笑得促狭,“我家穗穗靠着三公子肩头睡,你不吃醋?” “你都不介意,我吃哪门子醋?” 沈延青见这人面露无奈,显然是介意的,只是嘴巴比死鸭子都硬,不禁揶揄道:“看来三公子把你调教得极好。” 秦霄闻言忍不住出言讥讽几句,两人明争暗斗,句句细数夫郎对自己的好,断不让对方占了上风。 斗了半晌,秦霄唤小绿进屋拿了柄团扇来,两人坐在栏杆上给自家小夫郎扇风。 小绿瞧了一眼,见两个郎君皆眼含柔情,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家夫郎,她打了个哈欠,悄悄溜了。 云穗和言瑞醒来时,两张俊脸猛地映入眼帘,把两人吓得肩膀一缩。 “吓着了?”秦霄丢开扇子,半跪到凉床边抚摸言瑞的脸颊。 沈延青坐到床沿上将云穗揽入怀中,轻柔地抚摸他的背脊。 言瑞瞥了一眼沈延青,扭脸狠狠掐了秦霄一下。秦霄嘶了一声,见言瑞一张小脸粉粉白白的,知道他羞了,也顾不得装可怜,连忙轻声解释安慰。 沈延青忍笑望了一眼秦姓老婆奴,心道还是他家穗穗好,从来不掐人,又乖又软,跟棉花糖一样。 云穗刚睡醒又被吓住了,迷迷瞪瞪的,靠在沈延青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待回过神,便问沈延青用午饭没,行李安置情况。 “都妥当了,放心。”沈延青一手揽腰,一手帮忙梳理睡乱的墨发。 四人移到室内用了盏茶,又闲扯了会闲篇,云穗便说他下厨做菜去。 天气炎热,开火的厨房更热,沈延青舍不得,刚想说他们去酒楼吃,没想到言瑞却先说:“好人儿,中午你才给我做了酸汤吃,晚上还是歇着吧,我让人去万和楼定了冷菜席面,等会儿就送来。” 云穗和言瑞坐在一张铺了凉簟的软塌上,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言瑞的臂膀。 沈延青见状,长眉一挑,穗穗什么时候和三公子这般亲密了?他虽然知道两人关系好,但...这种程度的亲昵不该独属于自己吗? 待吃过席面,言瑞想留云穗跟自己睡,沈秦两人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符真,你明早就要启程回平康,早些睡吧。”云穗附到言瑞耳边低语,“我们睡一床只怕要聊半宿,明日你又起不来了。” 言瑞想了想,不再挽留,只说等回平康安顿几日后,他们再一同玩。 辞别言瑞,云穗面带笑意,挽着沈延青的胳膊往客栈走。 “穗穗,你...和三公子很好么?” “嗯。”云穗重重点了下头,“符真待我好,我喜欢他,喜欢跟他在一处。”托了岸筠的福,他能认识符真,有了人生第一个朋友。 云穗从未想到,一个如三春桃花灿烂明媚的小哥儿会成为自己的朋友,有好吃的会想着自己,有好玩的也留给自己。他出身富贵之家,能念诗书还打得一手好算盘,这样的能干人不嫌弃自己,自己上辈子简直烧了高香。 沈延青见老婆说起言瑞眼睛晶亮,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是藏不住,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因为身体原因调作息俺这几天睡得很早,写得巨慢,后面俺会尽量多更~ 第58章 归家 洗过鸳鸯浴, 沈延青抱着香软的云穗上了榻。 沈延青侧身撑着头,拨弄云穗微微打湿的发梢,“穗穗, 下回别给邻里带东西了, 累着了我心疼。” 现在日头大,沈延青原本打算明日早些启程, 没想到小孩却说要先去街上买东西, 晚点再走。他原本以为是小孩有了想要的小玩意儿, 心里还挺高兴, 没想到是给邻居们代购。 后来细细问了,这代购从云穗第二次来看他就开始了, 那个装东西的大背篓来时装腌菜,走时带特产,横竖没空过。 云穗笑道:“只是些小玩意儿,不累的。”沈延青才不信这说辞,小孩最是吃苦耐劳, 便是累趴了也只会窝在他怀里蔫巴一会儿,第二天照常干活。 沈延青不再劝,心里却盘算着等回去了敲打敲打那些不知进退的邻居。 次日清晨, 沈延青陪着云穗上街采买, 见他轻车熟路地跟摊贩店家讨价还价, 说话不像原来那样磕巴, 眼中的怯意变成了流光溢彩的自信, 瑟缩内扣的肩头也舒展开来。 沈延青突然觉得他的小孩变了好多。 “岸筠~” 沈延青回过神,一块杏脯贴到了嘴边。 衔住杏脯,沈延青被酸得一激灵。 云穗用帕子捻了捻手指,“这个照旧要二十斤, 掌柜的,你把那个蜜渍的李子也给我拿一坛......” 沈延青嚼着酸杏,环臂看着自家夫郎。 这人呐还是得多出门见人,他家小孩去年还柔柔怯怯的,见个生人都会脸红,现在却能独自出远门,还能跟商贩谈笑风生,肉眼可见的开朗外向了。 花了近一个时辰买东西,两人去车马行时太阳升得老高了。 因为行李多,沈延青雇了一辆带棚的青布马车,不用跟其他人挤也晒不着太阳。 云穗刚想说可以坐便宜的,但看着沈延青额上豆大的汗珠,闭上了嘴,又拉过他的手腕,从袖里掏出手帕给他擦汗,“我来搬东西,你到车上歇着去。” 他家夫君是读书人,那手是握笔写字的,不能做这些力夫干的苦活。 沈延青笑着享受云穗给自己擦汗,没有答应。他家小夫郎瞧着瘦弱,但从小做活,其实很有一把子力气,沈延青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第64章 但有力气归有力气,用不用力气又是另一回事。 沈延青不由分说将云穗揽腰抱到车上,不许他下车,自己跟着车夫搬东西捆行李,两人配合得好,很快就弄好了,云穗攥着手帕一错不错地盯着沈延青。 待沈延青上车,还没坐稳,盛着水的竹筒就送到了嘴边,刚抿了一口,额上颈边又被一条手帕来回蹭。 沈延青看着云穗跟小蜜蜂一样围着自己转,心里爽翻了。 马车颠簸,现代芯子的沈延青还是受不了,这回没有外人,他也懒得维持端庄人设,屁股跟针扎似的乱动。 “怎么了?”云穗问。 沈延青扶额道:“太颠了,屁股疼。” 云穗左右扫视一圈,咬唇想了想后道:“那坐我腿上吧,能好受些。” 沈延青瞪大双眼,坐...腿上? 自己坐老婆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细瘦的大腿,忍笑道:“穗穗,你不怕我把你腿给坐折了?” “那怎么办?”云穗语气透着担忧,“...要不趴我腿上?” 沈延青闻言笑出了声,小孩还真是会疼人,他倏地伸手环住云穗云穗的肩臂,将头搁在温热的颈窝,“好人儿,我刚才不过是撒娇,你当真了?” 云穗见他眼眸含笑若清风,一时恍了神,只磕磕巴巴地说了句“不难受就好”。 这样纯情天真的人沈延青没见过,全然不顾肌肤相贴的热意,将人圈得更紧了些。 灼热鼻息喷洒在脖颈,从脉搏搔弄到云穗心尖,他忍不住垂首用鼻尖蹭了蹭沈延青的发际。 夫夫两个像咬住环的鹞子,除了中途下车打尖,都贴在一处,饶是两人都汗津津的,也没分开过。 在城门关闭前赶到家,吴秀林早在门口翘首,见两人完完整整地落了地,悬着的心才算有了着落。 吴秀林抓着沈延青仔仔细细瞧了一遍,见儿子又高瘦了些,心疼得不得了,也顾不得帮忙搬东西就奔回厨房张罗晚饭。 沈延青提着箱子进门,见鸡窝旁边多了个驴棚,棚内有一头小黑驴正在嚼草。 “这就是家里新添的牲口?”沈延青扭头问云穗,“长得小乖小乖的,叫什么名儿啊?” 云穗笑道:“驴子哪有什么名儿。” 沈延青笑笑,提着箱子奔去卧房。踏进房门,陈设依旧,不过床上多了层竹席,添了个蚊帐。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沈延青被颠了一路,早就疲惫不堪,这时候见了床,也顾不得洗漱,将衣裳一扒就扑了上去。 沈延青原本只想趴着休息一会儿,没想到就这样睡着了,过了许久才被一道轻柔的声音唤醒。 沈延青睁眼便看到云穗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自己,窗外天幕灰蓝,室内幽暗不明,他撑起身伸了个懒腰,顺手将小夫郎抱入了怀中。 “好啦,该吃饭了。”云穗声若柔风,轻轻拍了拍沈延青的背。 “再抱一会儿。” 许是去过厨房,云穗身上有一股烟火气,混着丝丝缕缕的汗味,说不上好闻,但沈延青却觉得很安心。 云穗嘴角微勾,心道这人是爱撒娇,于是由他抱着,直到吴秀林喊两人吃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沈延青好容易才放假回家,第一顿下车饭得吃好,沈延青看着快把桌腿压弯的丰盛菜肴,又惊又喜。 “娘...这也太多菜了,吃不完明日就坏了,多可惜。”沈延青数了数了数,竟足足有八个菜,现在是三伏日,这年头又没个冰箱,吃不完肯定会变质。 不知不觉,生活将沈延青从不知柴米贵的现代大明星变成了会考虑剩菜浪费的寒门书生,这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只一心思考吃不完的剩菜怎么处理。 “这不摆出来让你瞧个齐整。”吴秀林晃了晃手里的一叠盘子,然后把每样舀了些出来,让两口儿送到隔壁王婶儿家。 沈延青松了口气,和云穗端盘拿碗去了隔壁。这会儿王婶儿一家也正吃饭,见沈延青回来了,一阵嘘寒问暖,又拿了一瓷碗的桃子递给沈延青,说是乡下亲戚送的时令果子,让他们尝尝。 沈延青笑着接了,说这桃儿瞧着就鲜灵,肯定甜。 王婶儿笑眯眯地拍了拍沈延青的背,“你这孩子自从成了亲嘴就越发甜了。” 寒暄完回家,菜正好温热好入口。沈延青吃久了书院食堂的清淡饭,猛地一吃他妈做的大餐,感动得想落泪,埋头就是干。 吴秀林捧着碗,见儿子像饕餮一般,砸了咂嘴,心里发酸,这孩子在外面肯定受苦了。 “来,再吃个腿儿。”吴秀林把剩下的一个腿儿也夹到了沈延青碗里。接着,她给云穗夹了个翅膀,说下回做鸡汤给他吃腿,今日暂且让二郎打打牙祭。 听了这话沈延青忙收敛了吃相,不好意思地朝他妈笑了笑。 “行了,快吃。”吴秀林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就这一个月能吃娘做的饭,赶明儿回了书院又没的吃。” 沈延青点了点头,一碗香浓鸡汤泡饭并两个鸡腿下肚,他肚里垫了底,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嘴巴也有了空闲跟老婆和老娘说话。 沈延青给云穗夹了块炖排骨,问道:“娘,瞧着该割稻子了,咱们什么时候回村里?” 吴秀林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只管把书念好就是了。” “我如今放假回来,不回村里帮忙的话,爷爷和三叔三婶他们......” 吴秀林见儿子担心,淡淡解释道:“我没给他们说你有农假,你在家乖乖温书,横竖他们不知道,娘花钱雇个短工替你就是了。” 如今上学不用交束脩,家里省了一大笔开支,请个三五日的短工绰绰有余。 沈延青心道他妈还挺机敏,直接从源头杜绝吵架扯皮的机会。 “那中秋节我也不回去?”沈延青问。 吴秀林点头道:“你不回去,到时候我和穗儿回去一趟就是了,明年开春便是县试,你现在莫想这些杂事,一切有娘,你只管念书。” 眼前的女人虽然瘦小,但却像高山一样可靠,沈延青握紧筷子,端起碗快速刨饭。 他原本打算今日给自己放个假,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读书不可断,别的不说,只为老娘这份心他也得拼尽全力。 吃过饭,沈延青就进屋把书本捡了出来。 云穗轻手轻脚地打开箱柜,从里面拿出一支手腕粗的白蜡烛点燃,摆在了油灯旁边。 书桌骤然变亮,沈延青抬头,只见一张温柔似水莲的脸也正看着自己。 “你快温书吧,我不扰你了。”说着,云穗就快步出去了。 沈延青想要揽腰的手悬在了半空,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文章。 过了许久,一碗半温的枸杞菊花茶悄悄摆在了手边。 “先喝碗茶歇歇,莫熬坏了眼睛。”云穗放下茶碗,拿起剪刀剪下一截烛芯。 就这样,一双人影映在窗纸上,一个捧卷夜读,一个安静添香,双影交叠,静谧和顺。 第59章 苦短 次日清晨, 吃过老娘牌美味早饭,沈延青开始了在家自习的自律一天。 书院的讲郎让他们查漏补缺,待八月一回去就会补考八月的月课, 想要偷懒那就等着成绩下滑, 黜到外舍去。 除了自觉作业,陆敏君还给沈延青布置了硬性作业, 她留了五十道四书题, 四十道《尚书》题, 另有二十篇必背的大家文章, 让沈延青背了之后默写三遍,待中秋回裴家时交给她。 看似不多的暑假作业, 但真要认认真真,按时按量完成,难度却不小。 沈延青先写了一个list,将要动手写的作业分成二十天的量,他不喜欢事到临头补作业, 还是提前规划好为妙。 一日之计在于晨,沈延青做完计划便开始背文章,文章晦涩, 他诵背了小半个时辰也才解决五分之二。 日头渐渐大了, 县城不比扶风山地势高, 卧房也不像玉蟾堂那样宽敞通风, 沈延青饶是静坐背书, 额上也密匝匝地出了一层汗。 沈延青不得不把门敞开通风,但坐了一会儿还是燥热难耐,便把上衣脱了干净,反正在家里也不需要避讳。 没了两层布裹着确实凉快了许多, 沈延青还没看两行字就听到一道吸气声,抬头一看,云穗面露霞色,捧着茶碗立在门口。 沈延青朝他招手,“站着做甚,快进屋歇会儿。” 小孩一早起来跟陀螺似的就没听过,这会儿驴子在磨豆子,才有空休息片刻。 云穗反手将门掩了,把茶放到桌上,“你...怎的不穿衣裳?” “热嘛~”沈延青一把揽过细腰,埋到柔软的腰腹磨蹭。 云穗掌住他的头,脸红道:“这又不是在乡下地里,你还是读书人,这样不好。” “房里又没别人,有什么不好?” “你...我...我还在呢。” 第65章 沈延青长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穗穗,我身上哪处你没看过,夜里看和白天有甚区别?” 云穗吸了口气,鼓囊的软腮微微泛粉,“别、别浑说。”说着走到柜前取了自己的纱衣出来,比划半晌后叹了口气,“我哪里需要这么多衣裳,你该给自己做两身的,就算...晚上不穿,白日里穿着也好。” 沈延青爽朗一笑,他家小孩还惦记着上回做衣裳的事儿。 他见小孩垂眸,似乎有些自责,忙揽过杨柳腰岔开话题:“好人儿,我想吃凉果儿,帮我把王婶儿送的桃湃在井里好不好?” 云穗一听,从沈延青腿上起来,柔声细气地问:“现在的李子好吃,我刚才听见门外有小贩在叫卖,你想不想吃?” 沈延青“嗯”了一声,云穗忙从钱匣子里抓了半把铜板,急匆匆出了门。 在家读书的日子就是爽,学累了可以立马躺到床上歇一会儿,也可以在房间边走边看,在玉蟾堂做这种扰民行为,百分之一万会被同窗蛐蛐。 又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云穗端了碗桃李进来,果子上挂着清亮的水珠,冒着幽微水寒气,触手更是清凉。 两人坐在小圆桌,云穗拿着小刀削桃子皮,“娘说井水寒,让你莫吃多了,免得腹痛。” “好,我不贪嘴。”沈延青托腮看自家小夫郎削桃子皮,“咱们去小厅和娘一道吃吧。” “娘串门子送东西去了。” 沈延青轻笑一声,怪不得他老娘要小孩嘱咐自己少吃凉果儿,原来老娘有自己的安排。 他也是在回家路上聊天得知云穗每回代购的大头是大舅和王婶儿。 比如那二十斤杏脯,王婶儿要了三五斤送亲戚,要知道在交通不便的时代,能送外地特产给人尝鲜是件既有面子又显心意的事儿。 剩下的十几斤大头则会送到吴大舅的杂货店,相当于上个新品,现在天气热,不少人苦夏,就爱吃些酸甜小食,虽然买的人不多,但这外来货可以凭信息差赚差价,又是云穗顺路背回来的,不用特意去进货过税,细算起来利润不薄。 云穗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送完果子就去漉豆浆,从起床到现在愣是从没停下来过,一张小脸忙得红扑扑的。 沈延青放下书卷去帮忙,刚出卧室就被云穗推着往回赶,“你念书就是了,这些活儿不用你干。” 沈延青被推得踉跄,抵在门板上笑道:“我腰都坐酸了,干点活儿也好松松筋骨。” “那也不用你干。”云穗将他推到床边,“我给你按按腰吧。” 沈延青一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推倒,腰上也多了一双手。 沈延青埋在臂弯里思考,他家老婆和老娘对他极好,有什么好处都第一时间想着他,就差没把他供起来了,这样极致的偏爱他很难不享受。 但是没有自己享受,老婆老娘受苦的道理。 他觉得还是得给家里请两个保姆,这年头可没有洗衣机煤气灶,热乎的饭、干净的衣都靠人力,就连想喝一杯热茶,都得先劈柴挑水、烧火看炉,这样细碎繁杂的劳动全部落在他老娘和老婆身上,以前是没钱,如今他身上有了钱,不能再看着至亲至爱吃苦受累。 沈延青想入了迷,云穗以为他睡着了,附身一看这人眼睛睁得老大,还咬着指头。 “岸筠,别把手咬坏了。” 沈延青回过神,手指已经被云穗托起,轻柔地抚摸吹气。 “穗穗,我给你看个东西。”沈延青跳下床把放钱的小箱子拿了过来,将锁打开,取出里面的银票,“这是四百两银票,还有些散碎银子,咱们下午就去雇两个婆子到家来做活儿。” “做什么活儿?” “就洗衣挑水,洒扫屋院之类的粗活。” 云穗眨了眨眼,咬唇问道:“是我做得...不好么?” 沈延青凑过脸蹭了蹭小夫郎沮丧的小脸,“没有的事儿,请人回来做活儿你和娘也好松快松快。”他又想了想,道:“好穗穗,四百两银子够花很久了。” 云穗摇了摇头,道:“你以后赴考要许多盘缠,还要各处打点,我们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千金散去还复来,这钱还可以挣。”沈延青眼珠子一转,语气放软了十分,“横竖我现在每月有白得的二钱膏烛银子,拿这个钱请人到家里做活好不好?” 云穗还是摇头,“那钱留着你放旬假到城里打牙祭买纸笔。”沈延青闻言轻笑着揉了揉小夫郎的头,心里有了主意。 云穗拿起匣里小瓷罐,歪头问道:“岸筠,这是什么?” 沈延青低头一看,是欢好用的脂膏。 “这个是......”沈延青贴着云穗柔软的耳廓,诉说小瓷罐里装的什么,云穗听了慌忙放下罐子,脸涨得通红。 “好人儿,就今晚吧。”沈延青含着发烫的耳垂呢喃。 “随...随便你——”云穗别过脸捏了捏湿润的耳垂,然后开始点箱子里的钱,“这些钱我...我先收着。”说罢便起身把匣子锁好藏进了柜里,那两罐脂膏孤零零地立在桌上,云穗盯着两个小瓷罐,捏了捏手指,将它们收到了自己的妆台上。 沈延青看着云穗落荒而逃的身影,一颗心又燥又痒,咚咚咚地直跳。 刚才穗穗没有拒绝,那今晚......沈延青脑中蹦出些旖旎画面,玉白的面颊也不知不觉地泛起淡粉。 经过这一问,白日里两人连眼神相碰都会拉出丝缕缱绻,沈延青头一次觉得度日如年,想按下加速键,快进到晚上。 吃过晚饭,吴秀林擦洗了身子便准备安歇了,进屋前嘱咐儿子早些睡,仔细看书熬坏了眼睛。 “知道了娘,我和穗穗冲个凉就睡。” 吴秀林见他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母亲进了屋,夫夫两个杏眼对凤眸,满心满眼都是彼此,云穗率先败下阵来,耷拉下一双长睫,柔声说锅里还有些热水,兑温了就可用。 天幕浓黑,浴房里只点了盏豆大的油灯,房内荡漾着水声并着低低高高的呼唤和啧啧声,天上明月都羞得躲进了云中。 洗完澡,两人倒越洗越热,沈延青抱着半擦干的云团回了卧房,胡乱点了根蜡烛,便将柔软的云团压在身下。 云穗呜咽一声,还未来得及惊呼,他便感觉唇上多了一根指节,缓缓探进了他口中。 是沈延青的手指。指腹揉着他的下齿往里钻,压在舌头上温柔地爱抚。 云穗生了一张樱桃口,又热又小,沈延青喉头动了动,忍不住大幅往前伸了伸。 “嗯~”云穗被手指弄得哼唧,但没有拒绝,抬着水汪汪的杏子眼往上瞥,千般可怜。 沈延青眼神一暗,手指肆无忌惮地搅动,行径恶劣。云穗呜咽着握住沈延青的手腕,浑身战栗着接受。 半晌,沈延青终于抽出手指,云穗的嘴唇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红艳艳地闪着水光。 沈延青扣住云穗的手腕往头顶一按,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亲吻,舌尖长驱直入,不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云穗被吻得软成了一汪水,又被滚烫的手掌和嘴唇大力地厮磨啃咬,水沸了。 沈延青粗喘几声,赤足下床取了一方小瓷罐来。 夏夜闷热,蝉鸣聒噪,纱帐内两人全然忘却热意蝉鸣,被囚于无尽爱/欲之中。 次日,院中鸡鸣叫醒沉睡的两人。 “躺下。”沈延青按住身旁挣扎起身的人。 云穗发丝凌乱,还有几缕黏在额上,他抬眼哑声道:“该...起了,还得磨豆子做饭呢。” 沈延青拨开黏着的发丝,眼底含笑:“我去,你别起来。” “......”云穗见他笑,又不争气地红了脸。昨夜...从二更弄到三更过,他们流了好多汗,自己确实累得连手指头都没劲儿了。 “你还有力气么?”云穗担心道。 沈延青一愣,忙道:“我现在有劲得很!!” 云穗心想怎的这人还有力气,昨夜分明是一起流的汗。 想了两瞬想不通,云穗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沈延青揉了揉云穗微微红肿的唇瓣,“好人儿,昨夜横是我犯浑,你乖乖睡,别挂心别的。”下床前他还是没忍住,在红肿的樱桃上又咬了一口。 吴秀林在厨房生火,见进来的人不是云穗而是儿子,微微惊诧,然后便问云穗是不是病了,说着就要去房里看他。 “没病没病,我...娘,今天我来干活就行。” 吴秀林心里犯疑,云穗那孩子向来勤快,日日都是家里第一个起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吴秀林怕孩子病了瞒着自己,刚想多问几句,转眼却瞧见儿子侧颈上有抓痕,顿时就明白了。 原来是自家这个昨夜累着人家了。 吴秀林偷笑两声,教儿子添豆子加水赶驴子。 沈延青认真学习,比晨读还用心些。 春宵苦短清晨起,从此沈郎不早读。 第66章 等第一锅豆浆磨好,早饭也好了。 吴秀林端了碗红枣粥出来,朝沈延青努了努嘴,“给穗儿端房里去,让他吃了再睡。”她往碗里放了个勺子,又道:“以后注意些,莫累狠了穗儿,他身子单薄,哪里禁得住你折腾。” 沈延青见他娘语带揶揄,一时间又尴尬又羞赧,忙端着粥碗遁进了房里。 ----------------------- 作者有话说:这张卡了两天,意识流太难了,俺这种直球派写起来太咯噔了[笑哭] 点到为止,将就看吧[奶茶] 第60章 心痒 云穗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床, 刚睡醒脑子还犯迷糊,只依稀记得梦里有人哄他吃粥。 沈延青听到声响抬起头,放下手中书卷奔到了床边, “醒了?要不要喝水?” 云穗懵懵地点了下头, 接着嘴唇便挨了凉沁沁的茶碗,他咕噜噜咽了小半碗人才醒过神。 抬头与那双含情凤眸撞了个正着, 云穗羞涩地别过头, 往床里挪了挪。沈延青见他这般, 笑着将人揽入怀中, 凑到耳边说软话:“好人儿,以后我轻些, 你别嫌我。身上可有不爽利的地方,我给你瞧瞧按按?” 云穗抠了抠沈延青的衣襟,柔柔道:“腿根子疼。”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膝盖和耳垂能碰到一处,昨夜他的腿被这人摆成那羞人模样,半日都没挨着床铺, 腿根子如何能不酸疼。 沈延青伸进被子,摸上滑腻腻的大腿,才稍稍用力, 一声惑人嘤咛便从樱桃口中溢出。他垂眸看了看怀中人, 强忍着舔了舔尖牙。 按了几下云穗便要下床, 沈延青让他再躺会儿, 云穗却说:“今日的活儿...娘她有没有说我......” “就是娘让你多歇会儿。”沈延青将人按回床上, “你乖乖的,今日莫操心家里的事,一切有我。” 云穗听完小脸绯红,“娘...她...知道, 我们......” “娘多聪明一个人,又是过来人,她自然知道你累着了。”沈延青抿唇轻笑,“穗穗,莫害羞,你是我的夫郎,这事儿天经地义的。” 这事怎能让第三人知晓!云穗羞恼地缩进被子里,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熟了。 其实沈延青早饭时也有点尴尬,但转念一想,老娘都不尴尬他尴尬什么,老娘还盼望着早日当祖母呢,没有夫夫生活哪里造得出小孩? 沈大明星从不内耗,一分钟之内就消化了尴尬,甚至借着这个由头,说服了老娘雇个婆子到家里来做粗活,等吃过午饭他们母子便出门相人。 沈延青怕云穗尴尬,便提前给吴秀林说了说,让老娘别太刻意照顾小孩,像往常一样即可。吴秀林听了这话笑道:“穗儿脸皮薄,我自有分寸,娘可比你这个锯嘴葫芦会疼人。” 可怜老娘不知晓沈延青早换了芯子,现在这个二郎是个最会说哄人的嘴甜怪。 沈延青笑笑,也不回屋看书,跟在吴秀林身边打下手干活,待帮着做完午饭,他流了一背的汗。 好家伙,这伏日的厨房真不是他等凡人能呆的地方,也只有他娘这样牛而逼之的大女人才能心平气和地做事。 老娘虽看起来轻松,但额颈上的汗珠子骗不了人,沈延青觉得雇人干活儿的钱必须得花,他甚至觉得过几日可以去群芳楼看看有不有新活儿。 午饭是标标准准的三菜一汤,沈延青一个劲儿地给云穗夹菜,吃的速度远追不上夹的速度,导致云穗碗里的菜垒出了尖儿,惹得云穗不停抬眼看吴秀林的表情。 “多吃点,来。”吴秀林夹了块炒肉叠到山尖儿上。 待吃过午饭,沈延青请母亲去房里小睡,这碗筷收拾自然由他来洗。 吴秀林点头进屋小憩去了,云穗撸起袖子开始收拾,沈延青佯装严厉将小孩推到了门外,不许他插手。 云穗扒拉着木门,盯着沈延青洗碗。 沈延青边洗边说:“站着累腿,回屋睡会儿吧。”云穗的腮帮子鼓了鼓,小声道:“睡不着了...而且中午吃那么多,肚子都鼓成球了,躺不下去......” 沈延青闻言笑笑,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堂屋搬了张椅子来。 “你腿还疼着呢,别站着看,等我洗完碗再给你按腿。”沈大明星向来知道自己的魅力,他就算呆着不动小孩都会看他,何况做家务的男人多性感啊,想看他是人之常情。 “不疼了。”云穗走近倚在灶边,看着修长若竹的十指在污水中起伏,总觉得这画面不好看,伸手扯了扯沈延青挽起的袖子,“你的手是写字的,不要做这些脏活...我来洗。” 沈延青笑笑,手上却没停,“好人儿,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这手也是可以干活的。” 沈延青不给云穗机会,唠着嗑就把碗洗完了,又装乖装痴说了一大通羞人的话,把纯洁的小云团羞窘得逃回了卧房。 待整理完厨房,沈延青揉了揉发酸的腰,感慨科技改变生活,但凡有个洗碗机洗地机,他也不至于累成这副狗样。同时,他想到老婆和老娘要一日三遍地重复如此沉重的劳动,心里顿时堵得很。 小孩缩在床上又眯着了,沈延青收回踏进卧房的脚,趴在堂屋的桌子上打了会儿瞌睡,等吴秀林睡醒了,母子两个才出门相人。 吴秀林早就有了人选,她打算在前巷浆洗的婆子里选个健壮的,这样好做劈柴打水的重活。 两人精挑细选了一个姓刘的婆子,刘婆一听不过是到家里去做些杂活琐事,不光有工钱还管饭,当即就答应认门去了。 刘婆力气大,做事也麻利,吴秀林观察了半晌觉得十分满意,便和沈延青定了下来。 沈延青笑道:“刘婆婆,我家杂事不多,以后中午收拾完厨房若不剩别的活儿你就可以回去了。” 他不喜欢生活区域有生人出没,但这座小院子不似他原来的大别墅宽敞,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刘婆做完事回家。 云穗看着刘婆在家里走动做事,一时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沈延青见他恹恹地坐在小圆桌边,附身亲了亲他的额心,问他怎么瞧着不开心。 “......刘婆婆来了,我都无事可做了。”云穗耷拉着眉眼,言语间满是委屈。 沈延青眨了眨眼,反手将门关上,一把将委屈的小孩抱到怀里,“好人儿,家里做豆腐不是还得靠你和娘么,这也叫无事可做么?” “做豆腐也就半日......” “傻瓜,做半日豆腐已经够了。”沈延青捏了下挺翘的小鼻子,“太累了会透支身体,你现在年纪小不觉得,再长大些身上就会觉得不舒坦,穗穗,你要学会爱惜自己。” 沈延青从内心觉得他的老婆应该养尊处优,别说干活磨豆腐,就是一滴阳春水都不能沾手上,只是囿于当前的环境人设...还有财富地位,他暂时不能实现内心所想。 云穗搭着沈延青的颈子,仰起头说:“已经养了大半年了,娘还三不五时就给我炖补汤喝,我都胖了三圈啦。” “有吗?”说着,沈延青隔着衣服上下抚摸,痒得云穗咯咯笑。 沈延青知道小孩心里想什么,有的事和情绪只能靠自己理解消化,旁人说再多也只是徒劳,他现在能做的除了拥抱,便只有亲吻。 腻了一会儿,沈延青才坐到书桌前温书,云穗见他要用功,也不黏着他,拿着针线悄步去了外面。以前要做家中杂事,他并无许多空闲时间给夫君做贴身之物,现在有刘婆在家里帮忙,他也能得空去找大舅母学裁衣绣花,待学好了他就能给夫君做衣裳了。 放假在家,沈延青除了偶尔去言家的茶楼与秦霄裴沅小聚,其他时间都在家自学,轻易不会出门。 这日下午,刚写了一道五经题,云穗便进来说裴家来人了。 原来还有十来天便是中秋,裴家给他们一家下了帖子。 沈延青请送帖子的仆人喝了碗茶,又让云穗回房抓了半把钱,小厮见有赏钱,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延青见小貔貅心疼地抱着钱匣,浅笑解释:“这宰相门前三品官,裴家门第高,又主动与我们走动,这大宅门里的下人多是势利眼,咱们给些辛苦费,人家拿我们的手软才不会背后说叨作怪。” 云穗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吴秀林从王婶儿家串门回来,一听裴家派人送了帖子来,欢喜得不得了。 “那我得早些回乡下去,弄些新米瓜菜给你送来,到时候再让穗儿做些好月饼,节礼也就够了。” “娘,给裴家的节礼只送些瓜菜月饼么?”云穗疑惑地眨巴眼,去年给赖秀才送节礼,又是肉又是钱的,怎么给裴家送礼还送得轻些。 沈延青微笑着看了一眼他精明聪慧的老娘,跟老婆解释道:“傻穗穗,裴家是何等门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以为的好东西人家兴许只会放在库里发霉积灰,他们豪门大户对我们也不图什么,倒不如送些新鲜瓜菜,让他们尝个时令鲜货,印象深刻些。” 第67章 吴秀林心道不愧是她肠子里爬出来的崽儿,跟她就是心有灵犀,“二郎与我想到一处去了,穗儿啊,你今年就别跟我回乡下了,到时候多备几种馅料的月饼,跟二郎去裴家做客。” 沈延青问:“娘,陆夫人特意给你下的帖子,我瞧着她跟您挺投缘的,要不给三叔捎个......” 吴秀林摇头打断道:“好歹是中秋,若不回去个人你爷爷心里会不舒坦,再者我前儿已经说了你们书院不放假,若此时改口倒出了纰漏,至于穗儿,我只回去说酒楼临时加了豆腐单子,总得留个人在家做事收钱。” 沈延青见他娘安排得滴水不漏,便不再劝,只说等她回乡时把家里的驴牵走,无论是搬东西还是拉磨子都使得上。 “这驴我自然得带到乡下去。”吴秀林望向棚子里正在睡觉的驴,“庄户人最稀罕牲口,这驴带回去你爷爷三叔在村里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他们也就不会多说什么了。” 光阴飞逝,转眼就到了八月初十,还没到中秋的正日子,但亲友往来走动已经开始了。 这日,李老爷带着女儿李玉儿和一干家丁进城置办节礼,既进了城自然要拜会恩公。 不巧沈延青今日去茶楼会友了,吴秀林昨日也回了松溪村,家里只剩云穗并帮佣刘婆。 云穗头回自己招待客人,心脏咚咚咚地跳,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他招呼李家父女两个到堂屋稍坐,说他去泡茶,又让刘婆给院里的家丁随从们端条凳、拿果子。 云穗在厨房泡茶,他细细回想夫君和婆母待客的神情说辞,深吸吐纳了好几口长气。 李老爷见只有恩公夫郎一人在家,也不好停留太久,只略喝了一盏茶,留下丰盛节礼后便带着女儿家丁走了。 与此同时,与秦霄裴沅讨论完学问的沈某人正优哉游哉地在街上晃荡。 他东瞧瞧西望望,打算给老婆买个中秋礼物,顺便买罐脂膏回去。 自从圆过房沈延青便再忍不住,恨不得夜夜与云穗痴缠,只是他家小孩初尝云雨不大习惯,那处又十分娇嫩,日日行房恐身子受不住,加之老娘在家,小孩不愿被老娘瞧出他们夜里做过那事,所以每夜至多两回便不许他再弄了。 在这方面,沈延青从来瘾头大,若不是怜惜他家宝贝,他定不会两回就偃旗息鼓。 沈延青走到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问有不有那欢好用的脂膏,一问果然有,但没有无香的,沈延青捧起一罐放在鼻下嗅了嗅,淡淡的不算刺鼻粗糙,像是茉莉的味道。 沈延青连价钱都没问就要了两罐,掌柜见这小郎君如此阔绰,忙说店里有新到的螺黛,画眉最是好看,问他要不要一盒。 沈延青打量一圈,想到他家穗穗眉不画而黑,哪里需要眉黛,婉拒了掌柜的推荐。 付过钱,沈延青提着包好的脂膏,心里痒热得紧。昨日吴秀林回了松溪村,入夜之后家里便只剩他和云穗两人。除了初夜,平素他们欢好时云穗不会吭声,便是被顶到了欢愉处,也只绷紧脚趾,咬着被子闷哼喘息。 昨夜没有顾忌,他哄着小孩叫了出来,虽然细微幽弱,但嗯嗯啊啊的好听得紧,弄得他昨夜发了狠,泄了四次才算够。 脑中浮起无限旖旎,沈延青忙甩了甩头,心说自己都活了两世,怎的现在跟毛头小子似的,开了荤就刹不住车! 克制!克制!克制! 沈延青在心里暗暗起誓,他是一个成熟男人,不能像生瓜蛋子似的那般急色。 回到家,云穗就跟他说了李家父女上门拜访的事。 沈延青拉过云穗的手,惊喜道:“好人儿,你一个人招待的他们?” “嗯。”云穗垂眸捏了捏修长的指节,心道夫君的手真好看。 沈延青见他如今不像原来那样怕生,行事大方得体,心里又高兴又骄傲,仿佛自己养的小花苞终于绽放了。 两人又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云穗见沈延青又在自己腰上乱摸,杏眼含嗔,扭身去拿他买回来的东西。 待打开那素布裹着的东西一看,见是两个小瓷罐,还冒着丝丝香气,云穗睃了沈延青一眼,见他笑得邪性,又想到夜里的用的东西见了底,登时反应过来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沈延去见小孩羞得别开脸,也不说话,只把那两个小瓷罐放到妆台上。 “别放那儿了......”云穗开口拦下,面若云霞,“放我枕边吧,横竖夜里要用...拿来拿去怪折腾的。” 沈延青被这话一激,再克制不住,心里愈发痒了。 ----------------------- 作者有话说:又在被ban边缘来回蹦迪,应该能行吧…… 第61章 止痒 天刚刚擦黑, 云穗便点了蜡烛煮了枸杞茶送到了房里。 “谢谢。”沈延青撇下书卷,笑盈盈地拉过善解人意的小夫郎,心想文士都爱红袖添香乃是情理之中。云穗低头捏了捏他的手指, 道:“好啦, 我送完茶就走,不扰你。” 沈延青笑笑, 抓起小手亲香一口才放人。 待安排好茶烛, 云穗将大门闩了, 又去厨房舀了锅里的热水兑了两盆半温的。待一张小凳和两盆水搬去浴房, 这擦身的家伙才备齐全。 云穗脱净衣裤,半坐在小凳上敞开腿细细擦拭, 也不知碰着了哪里,又痒又麻,竟流出了水儿。 沈延青晚间除了临帖便是温习白日看的文章经典,并不会学习新东西,算是比较轻松的时段。他见云穗擦洗完身子回来, 躺在床上脸颊发红,还时不时发出些幽微低吟,以为小孩又洗凉水把自己洗感冒了。 沈延青放下书卷, 坐到床边轻声询问:“穗穗, 哪儿不舒服?”说着将人抱到怀里, 轻轻抚摸他的脊背。 “嗯~”甜腻的短吟从樱桃小口中溢出, 云穗攥紧沈延青的衣襟摇了摇头。 “乖, 别忍着,快告诉我。”沈延青知道小孩是个极擅忍耐的人,若不是难受到了极限,断不会发出声响。 被咬出牙印的两瓣樱桃颤巍了半晌, 云穗这才低声说了句“身上痒”。 “痒?”沈延青疑惑,小孩爱干净,身上怎会痒?难道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他有点慌,忙问:“哪里痒,是不是刚才洗澡被虫叮了,快,把衣裳脱了我给你瞧瞧。” 云穗难耐地晃了晃腰,声音打颤,“没被虫咬,就是...痒。” 沈延青见他说不明白便自己上手查看,脱了小孩的上衣,见上身完璧无瑕才脱外裤,外裤刚褪到腿弯处,就见那亵裤湿了一片。 云穗声音有些慌乱:“刚才洗澡时我…腿间就…就流水,岸筠,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所以你是这儿痒?”沈延青伸手往密处探去,眼里是一片黑沉沉的欲。 云穗见沈延青脸色阴阴,没了笑意,以为自己得了怪病,吓得眼睛湿润润的,“岸筠,难道这病...治不好么?” 这病来得凶急,又搔心噬骨地痒,越挠摸越痒,岸筠又是这个神情,肯定比自己的腿疾还难治。 云穗越想越难受,但身下那股难耐的痒意却渐渐退了。 “治得好,怎么治不好。”沈延青声音低哑。 云穗听了这话,埋在他胸口松了口气,“那明日我们就去医馆......”虽然去医馆要花钱,但岸筠说过小病拖成大病费的钱更多,还是早些治了为好。 “不用去医馆,我现在就能帮你治好。” 云穗一听心里欢喜,忙问怎么治。 沈延青蹬了鞋旋到了床尾,让云穗跪趴在床上,猛地擎住云穗胯骨,往后一拉,埋进了一团柔软里。 云穗尖叫一声,扭头见沈延青张口吮砸吞咽,那股消散的钻心痒意又陡然升腾起来。 云穗想问怎的又做那事,不过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全化成了咿咿呀呀的欢愉呻/吟。 行了一回,云收雨歇,沈延青看着怀里汗津津的小红脸蛋,绕着湿漉漉的额发,说着甜蜜蜜的情话。 这事也怪他,同房了小半月只顾着夜夜欢愉,却忘记了小孩不懂这些。 见小孩羞得无地自容,他忙抬起尖削的小下巴,“好穗穗别羞,这是天经地义的,别的夫郎也会这样,我们都会这样。” “你也会发痒么?”云穗扬起羞答答的脸,却不敢直视那双含笑凤眸。 “当然。”沈延青微微低头,轻柔地啮他的耳朵,“我日日都痒,痒得受不了。” “那只要...只要...做那事就不痒了么?”云穗偏过头,郑重其事地问。 沈延青忍住笑意,窝到云穗颈窝上叹气。他觉得还是别逗老婆玩了,得正正经经给老婆上生理课,否则以后还得弄出些啼笑皆非的病症吓自己。 云穗听完整张脸红成了玛瑙色,原来他是想…和夫君生小宝宝了,就像春耕时地里的牲口、山里的春蛇。 可现在是秋天呀?云穗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 沈延青见他这副含羞带怯的迷茫模样,喉间跟火烧似的,一直烧到下腹。 第68章 腰间一用力,他又入了幽深秘境。云穗闷哼一声,对上深情凤眸,又不自觉流出水来。 两人干柴烈火,又是一番行云布雨,直至夜半方散。 次日清晨,刘婆敲门两人才醒。不需沈延青多说,云穗自己乖乖将被子掖好睡了过去,沈延青起身穿戴好才去开大门。 刘婆见是沈延青开的门,笑盈盈地跟他问好。 沈延青也笑着寒暄了两句,然后便去了厨房,待炉子上了火,才去洗漱。 刘婆见他又是生火又是烧水,问他吃饭没,得知他没吃,忙问小夫郎去了哪里。 “他还没醒。”沈延青抹掉脸上的水珠。 刘婆听了这话不乐意道:“这夫君都起身了,夫郎还赖在床上,哪有这样做夫郎的,你这后生只怕被拿捏住了......” 沈延青笑笑,没有接话茬,只让她看着炉子,待水烧好了先冲碗鸡蛋红糖水,再泡一壶茶。说罢,他轻手轻脚地进屋取了钱袋,出门买早饭去了。 沈延青买了五个肉饼回来,用盘子装了三个,剩下两个留给了刘婆。 吴秀林是个大方人,家里做什么也就让刘婆跟着吃,横竖添双筷子的事儿,刘婆自从来帮佣肚里便再没缺过油水。 刘婆放下柴刀,飞快拿起饼子,便吃边走到檐下坐着歇脚。吃着吃着,她听见沈延青柔声细气地哄他夫郎吃饭。 她想不通一个小哥儿有甚金贵的,不早起给夫君做饭就算了,还要夫君买来哄着吃,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平时秀才娘子在的时候,那小哥儿还装模作样地早起,现在婆母回老家探亲,竟是连床都不下了,等着夫君伺候,等秀才娘子回来看她不告状。 与此同时,云穗正迷迷糊糊地靠着沈延青喝红糖鸡蛋水。沈延青见他喝了一半就想接着睡,便把碗随手一放,先给他掖被子。 “乖,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沈延青爱惜地捏了下爱人的耳垂,把肉饼和剩的半碗红糖水端到了书桌前,边吃边看。 抿了一口红糖水,沈延青咂咂嘴,他虽然不爱吃甜,但这红糖水也太淡了些,难怪穗穗不爱喝,下次得叫刘婆婆多放点红糖。 每年中秋家里的豆腐生意都会停几日,前日送了最后一批单子,家里的磨子煮锅也就停了,院里十分幽静。 刘婆把堂屋院子打扫一边,又劈了柴挑了水便没什么活儿了,本来她现在就可以家去,但为了多吃一顿午饭,她还是轻轻敲了敲沈延青的窗,问还有什么活干。 沈延青拿着水,看了一圈,拿了两人的外衣外裤出去,想了想对刘婆说:“刘婆婆,你等会儿蒸些米饭就行,不必做菜,我出去买些回来吃。” 刘婆乐得清闲,喜笑颜开地应了。 临近中午,沈延青出门去酒楼点了四个菜,让小二送去安乐巷。刘婆看着帮闲提着食盒送了酒楼的热菜来,不禁咋舌,心想这后生也太能花钱了,家里便是有金山也禁不住这样花啊。 “来,这个鱼是糖醋口的,多吃点。”沈延青夹了最嫩的鱼腹放到云穗碗里,云穗点了点头,乖乖把鱼腹吃了。 刘婆睃了几眼,端着碗撇嘴嚼饭,她算是瞧明白了,这后生买的热菜都是他夫郎爱吃的,这败家的根儿还是在小夫郎身上。 刘婆深深看了一眼云穗,心道这一双骚眼睛老是泛水光,还日日穿得这样鲜亮,妖妖俏俏的,怪不得这么能折腾钱,她儿子以后可不能娶这样的狐媚子进门。 饭毕,待刘婆收拾完,沈延青就让她家去了。 许是中午多吃了些饭,云穗又眯着了,等再醒来,沈延青今日的练字额度都完成了。 沈延青将人从床上挖起来,柔声道:“乖,不能再睡了,再睡晚上真就睡不着了。” 云穗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不睡啦,再等一会儿我就出门买做月饼的东西。” “那现在就去吧,我陪你。” “再等会儿嘛~等城门快关的时候,能更便宜。”云穗的额头抵在沈延青肩头上,“岸筠,你要念书赶考,我们以后...还要养小宝宝,有好多花钱的地方,我们要节省些呀。” 沈延青一怔,很快露出一个笑:“好,听你的。” 他揉了揉他家小貔貅的发顶,心脏充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鼓胀感。 沈延青对枕边人一向大方,那些床伴男友也不会跟他客气,**也好,名利也罢,他们各取所需,只会沉湎于当下。 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这样规划过未来,为他锱铢必较。 “你想吃什么馅儿的,诶,对了,我还想给符真和秦郎君做些月饼,符真爱吃核桃,要不我给符真做核桃果仁儿馅儿的......” 沈延青就这样静静看着眼前人嘟着红润润的小嘴,思索该给好友做核桃馅儿还是芝麻馅儿,苦恼裴家人的口味,生怕送去人家不爱吃。 云穗摇了摇沈延青的胳膊:“你也帮我想想嘛~” 沈延青回过神,笑道:“依我看来,你做什么馅儿符真都会觉得好,至于裴家嘛...他们家肯定有好厨子,也有好东西,寻常月饼他们不会稀奇,我们还真得好好想想。” 科举路上,个人努力固然重要,但有贵人提携更是锦上添花。 陆夫人不仅是他的经师,更是他的贵人,必须用百分百的心意对待。 只是投其所好并非易事。 沈延青握着云穗的小手,陷入沉思。 -----------------------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没写啥啊,却已经ban了n次,如果能放出来那说明完全丧失了第一版的风味(捶桌!) 第62章 月饼 沈延青想了想, 大人的喜好难猜,小孩的口味反而相差不大,与其投裴家那些大人的好, 不如投裴家小辈的好, 比如裴澈小公子。 云穗听了觉得有道理,说:“裴小公子爱吃甜豆花, 想来喜欢甜馅儿。” “小孩儿都爱吃甜食。”沈延青宠溺地捏了下云穗的鼻头, 不自觉夹起了嗓子, “我家穗穗也还是个小宝宝呢。” 云穗臊得慌, 他怎么还是小宝宝...他都能生小宝宝了,这人惯会取笑他! “小公子爱吃甜的, 那大公子呢?” “子沁?”沈延青哈哈一笑,“他不挑,你随便做什么他都觉得好吃。”裴大公子经过黎阳书院膳夫的调教,现在是吃嘛嘛香,全然没有在赖家书房吃饭时挑三拣四的样子。 沈延青思忖半晌, 让云穗做果酱馅儿月饼,如果还有余力便再做些牛乳芋泥咸蛋黄之类香甜软糯的口味。 云穗惊讶:“这些也能做月饼么?” 沈延青一愣,突然想到这年头虽然有月饼, 但肯定没有现代花样多, 毕竟在现代小龙虾月饼和螺蛳粉月饼都问世了。 他大掌一挥, 使劲揉搓云穗嫩呼呼的脸蛋:“好人儿, 这两日要辛苦你了, 走,咱们逛街买东西去。” 沈延青背了个大背篓,一副大采购的架势,云穗见他这样重视, 便说自己先按着他说的口味做一批出来,尝尝好不好吃,若不好吃再慢慢改进,横竖还有还几日,完全来得及。 夫夫两个挽着手出门,云穗道:“等做好了可以先送些给兴儿和长源吃,他们俩若也觉得好,咱们再送去裴府。” “对啊!”沈延青眼眸一亮,“小孩子的口味差不多,还有王婶儿家的小孙子,瞧着跟裴澈差不多大,也可以让他尝尝。” 两人路过一家腊货店,云穗顿住脚步仰头笑道:“小孩子的好要讨,大人的好也得讨,甜的咸的,素的荤的,我们都做些,准备齐全攒一个大食盒,陆夫人总会挑出一二爱吃的。” 岸筠给自己说过陆夫人对他的功课煞费苦心,是他的恩师。 虽然云穗不通文墨,不知道陆夫人的学识有多么渊博,但能教导指点夫君念书,那肯定是顶厉害的人。 女子小哥能识字算数就很厉害了,就像娘和符真,都是厉害的人,陆夫人显然比他们更厉害,云穗对她的钦佩敬慕之情油然而生。 沈延青没想到他家小孩想得这样周全,微微一笑:“好,都听你的。” 两人走走停停逛到城门关闭才买完要用的东西。横竖到了日落时分,沈延青便说去酒楼吃了再回家。 云穗点点头,只是他正在兴头上,想要快些回家发面调馅,便说莫去酒楼耗时间,随便吃碗馄饨汤面对付一顿就是了。 “好,听你的。” 两人吃过排骨面便回了家,沈延青本想帮忙,云穗却不许他伸手。 “温书去~”云穗推着高大的人就往卧房走,“不许出来。” 沈延青见他义正言辞,小脸鼓鼓,十分可爱,起了逗弄心思,于是佯装伤心:“好凶啊,我家那个温柔如水的小夫郎哪里去了?” 云穗杏眼圆睁,他哪里凶了? 沈延青见他懵了,嘻嘻一笑,附身捏住他的下巴香了一口嘴唇,“好人儿,逗你玩的,别当真。” 第69章 云穗嗔了沈延青一眼,顺势埋进了他怀里,“我晓得,好啦快温书去。” 沈延青抱着人就不愿撒手,好不容易过几天二人世界,能无所顾忌地腻歪,他哪里肯轻易放过投怀送抱的小云团,只掌着云穗的后脖颈,仔仔细细亲了一回嘴才松手。 两人各司其职,按照计划沈延青大后日才能把课业做完,但他打算提前完成,到了中秋正日子前夕好帮云穗干活。 儿臂粗的蜡烛流泣了一摊白泪,沈延青搁笔,窗纸映出一道伸懒腰的舒展身影。 夜色如幕,明月高悬,他推开房门,见一道白烟缓缓飘向墨蓝天幕,恰似银河倒流。不需要刻意吸气,淡淡的香味便自然而然地钻进了鼻腔。 沈延青悄步靠近厨房,见层层蒸笼已经上了气,云穗正拖着面皮在包馅儿。 狭长凤眼不自觉带上笑意,他的穗穗总是这么能干。 “诶,你来啦~” 被发现了。沈延青背手跳进厨房,说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什么时候可以吃月饼。 “再有一刻钟就可以吃了。”云穗抬头笑道。沈延青见案上未蒸的月饼上有不同的图案,想来是为了区分馅料。 家里没有糕饼铺子那些花样模具,云穗便用划横竖线条的多寡来区分,沈延青不得不感叹他的小夫郎真的很机灵。 沈延青道:“明日我去外面寻寻印糕饼花样的模子,这样省力些。” “我正想明日去买呢,还想着这样做出来的月饼好看些。”云穗秀眉一挑,心道他们想到一处去了,“岸筠,明日你还是安心在家念书,我去买就好啦。” 沈延青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因沈延青不爱吃甜,今夜云穗便只做了咸口的。 云穗手上沾了白面,腾挪不出手,于是对沈延青说:“枸杞茶这会儿还没晾凉,你自己倒出来吹吹?”说着朝烧水的炉子努了努嘴。 沈延青倒了一碗熬得黄亮亮的枸杞茶,上面还飘着几粒发胀的鲜红枸杞,他拿白瓷勺搅了一会儿,喝了两口觉得温度合适才递送到云穗唇边。 云穗眯眼笑了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虽说已经成婚一年了,但夫君似乎待他越来越好了,比刚成亲时还好,他们的日子...也越过越甜了。 “饭要多多地吃,水也要多多地喝,乖,咱们再喝两口。”沈延青见老婆吃饭喝水都是小猫胃口,忍不住用哄小孩的口气说话。 “知道啦~”说罢,云穗又连着喝了几大口。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如今对沈延青的温柔小意不再如惊弓之鸟,而是如鱼得水,已经习惯了。 沈延青背靠木桌,反手撑着桌沿,多年的上镜经验让他下意识摆出了拍照耍帅的姿态,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拍杂志。他就这样懒懒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云穗说话,把自己在现代看过吃过的甜馅儿月饼的口感滋味说给云穗。 沈延青觉得很奇怪,以前明明很讨厌说这些与自己无关的废话,但是不知为何,云穗似乎有一种魔力,只要看着那双清亮澄澈的杏眼,自己就很想跟他说说天气,今天吃什么,明天他们去哪里逛逛,自己在外面遇见了什么妙人趣事,想要把自己心里的一切都告诉这团柔柔的云。 好奇怪...但是这种感觉好幸福。 过了一阵,月饼出锅,香气四溢,饶是沈延青吃过晚饭也连吃了四个。 云穗见他要抓第五个,忙拦下了他的手,“都二更半了,吃多了积食,肚子会难受的。”沈延青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两句。 就算现在不靠脸吃饭了,但还是得注意形象管理,沈延青眼睛望着眼前人勾起嘴角,毕竟老婆还是很喜欢他这身皮囊的,他可不能吃成一个油腻大肚老公。 检点!克制!卓越! 沈延青隔着衣物摸了摸自己胸腹,在心中暗暗为自己打气,也就是现在没时间正儿八经练线条,等有了秀才功名,他得抽空把身材练回来。 小孩子才做选择,腹肌、鲨鱼肌、胸肌、背肌他全都要。 云穗做了一味鲜肉,一味腊味,一味梅干菜咸肉,看着沈延青的反应,他觉得这三种味道应该不错。 明天送些到大舅三姨家去,让他们也尝尝评评,对了,还有见多识广的王婶儿。 云穗本想收拾厨房,沈延青却说时候不早了,又忙了一晚上,明日让刘婆婆收拾也没事,早饭他出去买就是了。 云穗嗔了一句浪费钱,沈延青笑道:“哎哟做饭多淘费心力啊,这几日最重要的是月饼,咱们就别做饭了...而且刘婆婆厨艺...嗯,有点难评,还是吃外面的饭菜好些。” 云穗思忖了下,觉得夫君说得很对,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准备给裴府的礼重要些,刘婆婆确实不大会烹调汤菜,还是花钱买来吃保险,别把夫君饿着了。 夫夫二人商量好了,睡一觉起来吃过早饭,该读书的读书,该做事的做事,刘婆子除了洒扫屋院,就是帮云穗打打下手。 刘婆虽觉得云穗是个狐媚子,但不得不承认他的锅灶手艺确实俊,她在院子里劈柴都被厨房飘出的香味香迷糊了。 第一锅月饼熟了,云穗趁热装进大食盒就匆匆出门了,刘婆见那三层的笼屉空荡荡的,愣是一块都没留下,她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 秀才娘子若做了什么好吃的也是会给她一份的,这小夫郎怎么回事?没她的份儿就算了,也没他夫君的份儿么? 难不成这三层东西全搬回娘家了?还是偷摸拿去给姘头了? 那沈郎君生得那样俊俏,这小夫郎应该不会去偷人...... 刘婆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肯定是拿夫家的东西贴补娘家去了,不然怎会走得这样急,还轻手轻脚的,而且还让她在院子里动作小些,别惊扰了那在屋里读书的后生。 好好好,这样吃里扒外不贤惠的,可算被她拿住了。 刘婆笑得眼角都皱了,她放下柴刀,去敲了敲沈延青的门。 “小郎君,你快出来,我有事给你说嘞。” ----------------------- 作者有话说:在名利场打滚的沈君终于有了相对健康的恋爱关系[狗头]平平淡淡才是真,老婆温柔可爱还贴心,偷着乐吧沈君[坏笑] 第63章 怯意 沈延青以为刘婆子有什么急事, 忙放下了笔管。 “回娘家?”沈延青听得一头雾水。 “是啊,这不快中秋了,你家夫郎揣了月饼就往娘家跑。”刘婆子哼了一声, “还让我在院子里小声些, 生怕被你发现了,你娘不在家, 我这不来给你说一声, 省得你吃亏。” 沈延青长眉一挑, 笑若清风朗月:“我竟不知有这事呢, 多亏你老人家告诉我了,不然家被搬空了我还蒙在鼓里。” 刘婆一听心里得意, 道:“可不是,那几笼屉月饼我闻着还是荤馅儿的嘞,得花不少钱置办,不是我老婆子多嘴,你这夫郎瞧着就不贤惠, 今日一看更不是个持家的。” “我家夫郎不贤惠?真的么,我还真不知道呢......” 沈延青反手将卧房闭紧,引刘婆去堂屋详说。刘婆见这后生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 心里愈发觉得自己聪明眼尖, 快步跟去了堂屋。 她见这后生十分听劝, 还给自己倒水, 心里十分受用, 接着说道:“你是读书人,最是精明能干,就是年纪小没什么经历,一时被你夫郎迷惑住了。”刘婆一口气闷了半碗水, 胡乱用袖子揩了揩嘴。 沈延青眯眼笑道:“哦?我怎么被迷惑住了?” 刘婆笃定道:“你那夫郎惯会装柔弱卖风情,真真是个狐媚子,你如今在家还好,你若离了家,他定会出去乱勾搭野汉子的。”她来这家里做活不到一月,那夫郎日日眉目含春,眼波荡漾,面若粉桃,一看就是夜里榨爷们儿精气的货色。 “啊?”沈延青故作惊讶,“过了中秋我便要离家求学,刘婆婆,你可别吓唬我,我家夫郎怎会是这样的人。” “你呀还是年轻。”刘婆摆手道,“你虽生得英俊,但你夫郎瞧着就是个浪的,况且家里只有你母亲在,现在瞧着安生,但保不齐你一走他就出去偷人。” 刘婆见这后生坐着沉思,心想自己绝对说到了他心坎上,一张嘴像穿了二十年的棉裤带,松得不能再松了,又说云穗平日干活懒怠,花钱大手大脚,不做早饭,还要沈延青伏低做小......林林总总说了十几二十点,把平日里看不惯的地方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这些我都不曾留意,倒是难为你留心。” 刘婆见沈延青脸色铁青,心想自己果然说对了,她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了,诶,你可千万别气兴上来了打你家夫郎啊!只是你以后莫娇惯他就好了,等你母亲回来再好好调教修理一番,让他懂事些,你们和和美美地过,比什么都强。” 沈延青听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劳你费心了,等母亲回来我一定和她说。” 第70章 刘婆听完连连点头。 “好了,现在我要看书了,你去劈柴吧。” 话锋突转,刘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起身去了院中劈柴。 沈延青深深看了一眼刘婆,在堂屋左摸一下桌面,右蹭一下架台,颇逗留了一阵才回屋看书。 写了两道四书题后,房门吱呀一响,云穗兴冲冲地奔了进来,沈延青猜他定是小跑回家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一颗鲜嫩多汁的苹果。 “什么事这么高兴?”沈延青见他眉眼弯似月,也不禁翘了翘嘴角。 云穗喜滋滋地说大舅他们都说他做的月饼好吃得不得了。 云穗双手撑在书案上,声音清脆高昂,说:“大舅刚在跟人盘活,正好我做得多,就让那些掌柜们也尝了尝,他们说我做的比那些大店做的都强,还想付定钱让我再做些月饼他们好拿去送礼呢。” “这么厉害呀。”沈延青捧住热乎乎的小脸蛋亲了一口,“奖励一下。” 云穗嘻嘻笑了笑便又钻进了厨房。许是得到了赞赏和鼓励,他现在越发想把月饼做好了,恨不得做七七四十九种口味让所有人都能喜欢他做的月饼。 有这个劲头在,云穗也顾不得给辛苦念书的夫君做饭了,只随便煮了锅面充作午饭。 刘婆看着青菜面撇了撇嘴,心道这夫郎当真是懒,婆母才走两日就这样糊弄,等秀才娘子回来有他好果子吃。 她端了碗照旧去堂屋吃,看着白花花的面条,不禁思忖这沈秀才留了多大的家私,秀才娘子的豆腐生意一月能赚多少钱,顿顿精米白面就不说了,还能见天吃荤腥,供儿子读书。 她吃着面条,心想这面汤里肯定加了猪油,否则不会这样爽滑。要是自家女儿能做那后生的媳妇就好了,每日吃好的穿好的,还不用干活...就是不能做大房,做个小也行,她闺女可比那狐媚子贤惠多了。 一个小哥儿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进了福窝,她家女儿生得俏还贤惠,哪里比不上他? 这种狐媚子懒虫都能嫁给沈郎君这样的俊俏书生,她女儿却没人上门提亲! 刘婆越想越恨,食不下咽,叹了好一阵气。 云穗不好意思地看向沈延青:“今天中午先将就一顿,我晚上再给你做好吃的。” “这面看着就好吃,哪里将就了?”沈延青安抚地揉了揉小孩的头,“你这几日忙,就别管做饭了,也让为夫照顾你几日吃喝可好?” 语落,云穗心里热热的,若不是因为现在是大白天,他真想...亲一口夫君。 连着几日云穗都在厨房捣鼓月饼,一日三餐都被沈延青包圆了。虽然只是出去买现成的回来,但云穗还是觉得沈延青为他做了好多事,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恨不得将自己包进月饼里给沈延青吃了。 甜馅儿月饼做好送到大舅三姨家后,张兴和吴长源两个小崽一下学连家都不回了,直奔安乐巷找云哥哥要月饼吃,等吃了个肚圆才回家。 中秋节前一日,云穗越发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备了赖秀才的月饼。 云穗拖出一个筐子,里面是缠了红布条的腊肉,道:“这些是娘吩咐下的,让你再买两斤鲜果子送给赖先生。” 随后拿出了一个三层的大食盒,说:“这面上一层月饼是五仁的,有些年纪的人大多爱吃;中间一层是牛乳玫瑰豆沙的,女眷们应该会喜欢;下面一层是莲蓉蜂蜜的,兴儿说最好吃,赖家的小孩子应该爱吃。明年你要下场县试,嗯...虽然我也不懂赖先生到时候会帮你什么忙,但娘说不能怠慢赖先生,咱们多送些礼给他吧。” 沈延青看着满满当当的节礼,心想家里有贤内助就是好,什么都准备妥帖了。 沈延青换了身见人的衣裳,喊了个帮闲帮自己抬东西,又在家门口买了两斤苹果,这才奔去赖家书房送礼。 赖秀才见他来送节礼,十分高兴,让丫鬟用官窑出的那套茶具给沈延青奉茶。 赖夫人听这一大盒子月饼是沈延青夫郎亲手做的,摸了下盖子,还是温的,一看就是刚出炉就送了过来,她暗忖这夫夫二人对老爷是用了心的。 赖秀才师性不改,见沈延青放下了茶盏便开始考他的学问。 “你去了黎阳半载有余,如今学到哪里了?” 沈延青一五一十地答了,赖秀才一听黎阳书院竟是从四书重新开始教,而且半年就让学生开始治经了,他不禁心里一紧,深感人外有人,自己教书育人之路道阻且长,不能松懈。 两人说了许久,连茶都续了一盏,赖秀才意犹未尽,要留沈延青吃晚饭。 “学生本该陪先生吃饭,只是学生大舅早已喊了学生去家里用饭......” 赖秀才笑道:“中秋本就是团圆节,你该去舅家共享团圆,待你冬假回来再来陪老夫用饭罢。” 沈延青欣然应允,恭恭敬敬地辞别赖秀才夫妇后才打道回府,接云穗去吴大舅家。 明日要去裴家赴宴,大宅门的活动多,也不知道几时能回来,吴大舅索性把团圆饭提前了,让他们明日好好在裴府呆着,毕竟那高台盘轻易去不了一次。 席间,云穗听吴大舅说裴家明日必定宾客盈门,让沈延青好生交际,不要错过机会。他想自己都能跟着夫君上门做客,那些宾客的内眷自然也会去,夫君会应酬,他却不会...... 云穗垂下眼眸,他是个乡下小哥,既没见识也没什么本事,要是明日去高门大户行差踏错丢了丑,岸筠的面子可就折了。 读书人最要脸,明日还是...留在家里罢。 回到家,云穗便给沈延青说了这事。 “宝宝,怎么突然不想去了,嗯?” 沈延青拉过云穗的小手,轻轻摩挲手背。云穗垂着脑袋咬了一阵下唇,支支吾吾说明了缘由。 沈延青见小孩是没自信,松了口气,“没事儿宝宝,一回生两回熟,以后我多带你出门见人就好了。” 他能理解云穗的怯意,就像他第一次参加全国直播无修音的节目,也是在后台紧张得不敢上台,但渐渐的,历练多了也就不紧张了。 世间没那么多从容,多的只是熟能生巧。 云穗面露勉强之色,猛地扑到了沈延青肩上。 虽然夫君最是温柔靠谱,但明日夫君定会在外面与爷们儿交际应酬,不能陪他在内宅啊......能去裴家做客的夫人夫郎肯定都是大家出身的小姐公子,而他...... 沈延青搂着云穗拍了拍他的背,淡淡一想便知道他是听了大舅在饭桌上说的话,这才打了退堂鼓。 “没事,你若不想去那便不去,我早些回来陪你吃饭。” 沈延青低头轻轻吻了下柔软的发顶。 他家宝宝打退堂鼓也没事,有他接着。 ----------------------- 作者有话说:沈君:就这个养成爽,老婆慢慢飞,青青永相随[墨镜] 第64章 裴府 翌日, 沈延青起了个大早,不为别的,只为早起沐浴打扮。 他现在无朱缨宝饰, 但胜在底板好, 走个清纯书生的路线不成问题。 沈延青特意挑了一身竹青长衫衬他的名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好, 是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 男人靠脸吃饭走捷径可比女人容易得多, 而且只要摆出一副假装不知道且没得到好处的上进样子, 世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沈延青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云穗打理好节礼进屋唤沈延青吃早饭, 刚他进门便见他站在妆台前对镜自揽,长身玉立,俊若修竹。 云穗抓着门板,一时看呆了。他从来知道夫君好看,但今日格外好看。 灼热的目光落到后背, 沈延青竭力忍下上翘的嘴角,腰背挺得愈发标直,展现自己的修长线条。过了半晌, 他如清风一般飘摇转身, 眼潭笑意如花落流水般轻柔。 “穗穗, 东西都备好了?” “备...早备好了, 我...我去帮你开门。” 说完, 云穗拔腿就往门外奔去。 看着小孩仓惶离去的背影,沈延青再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到了裴府门前,也不消报名递帖, 门房早早就把沈延青引了进去,这救过少爷的恩公阖府上下谁不认识。 刚进了待客的厅堂,裴沅就哒哒地贴了过来。寒暄几句,经裴沅介绍,沈延青又与裴氏本家和旁支亲友的年轻一辈见了礼。 不知怎的,他隐隐觉得这些人与裴沅不大亲近,虽说都笑盈盈的,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又说了十来句话,沈延青便说要先去给陆夫人请安,请裴沅引路,两人这才离了厅堂。 一路上,雕梁画栋,湘帘锦帐,兰桂飘香,沈延青却无心欣赏裴府典雅富贵的装潢,只看着裴沅。 明明是团圆佳节,裴沅烟笼般的俊俏眉眼却平添一份忧郁,沈延青心想他还不如在书院时活泼。 裴家定然有什么让他忧愁烦闷的地方。 本想张口询问开解,忽的一想,这大族人家最要脸面,他若大剌剌地直问,子沁定然不会说,说不定他们两人之间还会因此产生隔阂。 第71章 沈延青将话在舌头上溜了一圈,夸他这些兄弟亲戚个个丰神俊朗,文质彬彬,很有名门公子的风范。 裴沅略微一笑,欲言又止。沈延青见状点到为止,不再续说。 说话间早有婆子去了二门内通传,两人一到陆夫人的所在就有小丫头子捧了香茶果盘上来。 “岸筠哥哥——”一道稚嫩童声传来。 扭脸一看,果然是裴澈裴小公子。沈延青心道这裴家的基因真的不错,大的小的都长了张讨人喜欢的俊俏脸蛋。 裴澈一手一个月饼,都咬了一半,仔细一看,正是云穗今早天不亮就起床现蒸的月饼。 裴澈将手里的月饼递给跟来的乳母,这才又矜贵又规矩地跟沈延青见了礼,不过作揖的手一放就又拿起了月饼。 乳母说陆夫人这会子在与几位官家娘子应酬,需稍等片刻,让沈郎君在这儿用些茶果。 裴沅惊喜道:“小婶今日竟愿意帮着我母亲应酬了?”乳母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沈延青便不再多说。 裴澈虽然讲礼,但终究年纪小,说了三两句客套话便说起了月饼,听得这月饼是云穗亲手做的,十分感动,“果真如此,我就猜到这样用心好吃的小饼定是云哥哥做给澈儿的。” 沈延青自然不会让云穗的苦心蒙尘,将那三层的用意娓娓道来。那服侍的乳母听了,也笑了起来。 乳母问:“刚才进来就没见云夫郎,是去逛园子了么?”沈延青面不改色道:“内子今早起来蒸了月饼便有些发晕呕吐,想来是昨夜风大,不小心着了凉,本来是要来府上做客的,只是他身子实在不爽利。” 乳母听了笑道:“昨夜哪里来的风,依老奴看小夫郎不像染了风寒,倒像是喜。” 沈延青一怔,嘴角微僵,心想他不过胡诌个理由,也是难为这婆子为他想了个绝妙的借口。他忙装出一副惊喜若狂的模样,说他年轻不知事,兴许真是有喜了,待他回去就寻郎中诊脉。 裴澈坐在旁边吃完了两块月饼,还想再吃,乳母却不许小丫头子再取来了。 刚开蒙的小孩好容易放回假,自然变着法儿地想出门看灯游玩,乳母一听小祖宗又闹着要上街看杂耍花灯,急得险些落泪:“哥儿忘了去年险些被拐子掳去卖了?若不是沈郎君和秦郎君,今日还能在这儿吵嚷?” 裴澈听了嘴巴一瘪,默不住声。 “去年沅少爷因带哥儿出去,差点被大老爷打死,哥儿这就忘了?”乳母苦口婆心地说,“兄友弟恭,沅少爷待哥儿好,哥儿也要替他想想。” 裴沅尴尬地望了望沈延青,忙道:“嬷嬷,有客在此,莫再说了!”乳母忙住了嘴。 喝了两口茶,裴大爷的小厮就进来说县令携公子来了,让裴沅赶紧到前面去。 裴沅抱歉地朝沈延青拱了拱手,忙不迭去了前厅,好在有裴澈在,沈延青一个人也不至于尴尬。 裴澈如今在他外祖座下念书,与沈延青说起诗书来头头是道,乳母见状脸色顿时灿烂起来,怕裴澈说多了口渴,忙让小丫头去端小公子用的牛乳茶来。 坐了好一阵,两人甚至对了几副对子,陆敏君这才姗姗来迟。 不过一月未见,沈延青见她竟清减了许多,衣裳也穿得十分素净,不如在黎阳时那般鲜妍。 沈延青恭敬问安,陆敏君见吴秀林和云穗没来,微微蹙了下眉,询问缘由,得知云穗头晕呕吐有些担忧。 “那孩子瞧着就瘦弱,该好好养着才是,你如何能让他劳累做节礼?晕厥之症不可小觑,若是有喜倒罢了,可若是别的病症那可就难养了。” 沈延青忙道:“学生明日便带他去看郎中。”陆敏君听完点点头,这才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谢他们一家为她准备节礼,乳母听了又将先前沈延青说三层月饼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陆敏君看向沈延青的眼神愈发柔和,说待云穗身子好了,让他和吴娘子到家里来逛园子喝茶。 拉了一阵家常,自然说到学问上,陆敏君听沈延青说已完成了自己布置的课业,深感欣慰。 “学生怕劳累陆先生转交,所以今日便带来了。”说着沈延青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纸,“先生为学生熬神费心,学生感激不尽。”说罢,便微微躬身双手呈上。 此言非虚,沈延青是真心拜服感谢陆敏君。 “好,甚好!我这几日正好评阅。”陆敏君唰唰翻阅文章,绽出一个笑容,“待节后我带澈儿回了黎阳,我们再议再论。” 陆敏君只爱诗书学问,并不爱料理家务,回了裴家除了自己闲看书本,并无人与之讨论,如今沈延青送了功课来给自己点评,她正好解闷,也寻个借口与大嫂躲懒。 片刻之后,陆敏君又被大夫人喊去应酬女眷,沈延青也只好去前厅喝酒看戏,等吃午宴。 吃过午饭,裴沅说他要晚间才能得空,沈延青实在与这些人不熟,而且这些公子哥也没有相交的价值,便早早告辞了。 “沈郎君莫慌——”沈延青刚走出裴家大门,便被裴澈乳母喊住了。 乳母提着一个大食盒,身后另有两个小童提着两个锦盒。 乳母提了提食盒,道:“这是酸笋野鸡汤和糖蒸桂花酥酪,夫人说云夫郎发晕呕吐,必定食欲不振,这两样有滋味想必他愿吃两口。”说着又指了指小童手上的锦盒:“这是夫人给你们夫夫的节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让你千万收下。” 沈延青听完,忙拱手感谢。说罢,乳母便送沈延青出了街口,让两个小童提东西随沈延青回家。 回了安乐巷,两个小童也不要赏钱,只喝了杯水便急匆匆回去复命了。 沈延青打开锦盒一看,一盒是人参,一盒是燕窝,前者补阳,后者滋阴,都是补身体的好东西。他不得不在感慨先生心细如发。 “岸筠,这是什么稀奇?”云穗拿起一团白丝,“这东西好像银耳,但银耳是小片,这个为何丝丝缕缕的?” 沈延青与他细细解释了,云穗吃惊,这银耳似的东西竟这样金贵。 刘婆在旁边看了,咋咋乎乎:“哎哟哟,了不得,这世家拔根毫毛都比平头老百姓腰粗,这燕窝不当吃不当穿,竟要这许多银子。” 沈延青瞥了她一眼,默默把盒子盖上了。云穗听食盒里是陆夫人特意送给他的菜,心里好不感动。 沈延青把酸笋野鸡汤端给了刘婆,道:“刘婆婆,这碗鸡汤你拿回去吧,算是我家给你的节礼。”刘婆听了千恩万谢,在路上想这后生定是谢自己前日说的那些良言,不对,还是说前儿女儿来安乐巷寻自己,被这后生瞧上了,所以才向自己卖好。 刘婆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是沈延青瞧上了自家闺女,也是,那么个不贤良的懒夫郎哪里比得上自家闺女。 云穗看着油亮亮的鸡汤被端走,心疼道:“那是陆夫人给我们的汤......” 沈延青嘴唇微勾,解释道:“好人儿,那汤是野物熬的,咱们身子弱不能喝哈。横竖不能吃,给谁不是给。来,我把这碗酥酪给你热热,先垫吧一口,晚上我带你下馆子吃鸡去。” 心意虽好,他也领了,但谁知道那野鸡身上有什么寄生虫和病毒。平心而论,这年头的医疗水平与现代天悬地隔,野物再鲜也不能贪嘴,还是吃家禽家畜保险。 云穗嘴唇微撅,遗憾道:“哎呀,你也太大方了些,我不吃,你吃啊,你日日辛苦,很需要补一补的。只是你给都给了,我也不好要回来。” 沈延青忍不住出言逗他:“宝宝,我这么高还需要补啊?” “要的啊,念书很辛苦的。”云穗垂下眼眸,有些羞意,“而且你晚上会流好多汗...要补的。” 沈延青见他杏眼含羞,喉间滑动,顿时穿膝将人抱了起来,疾步回了卧房。 那酥酪还是等会儿再热吧。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几天没更新是因为带我家猫猫酱回老巢小住了,昨天晚上才回小窝[笑哭]因为我不是很想让三次元的任何人知道我在写小说,所以我没带电脑回家[奶茶] 关于坑,我实在写不下去的会直接锁了,没锁的都会慢慢填。我想写的故事有好多,但是手只有一双,我又是个龟毛且有点挑剔的人,实在写不出来我也不想水,所以有时候会断更or暂停某本连载,但素最后都会填,就是有点慢……请宝宝们谅解嗷[狗头叼玫瑰] 嘿嘿,顺便炫耀一下我的猫猫,我等会会在vb发图[猫头] 说起来也很搞笑,我偷偷养猫猫被我母亲大人发现了,嘿嘿,就算洁癖如我母也抵挡不住猫猫酱的可爱,打了个视频就让孩子回老巢认窝啦[墨镜] 第65章 撵人 过了八月十五的正日子, 吴秀林就赶早回城了,到家时还没到晌午。 上车轿子下车面,云穗忙把米收了回去, 摆了面板, 做了一顿肉臊面。 第72章 白滑的手擀宽面和着喷香的大粒肉丁,还伴着红亮的辣油, 令人垂涎三尺。 沈延青吃了满满两大碗才停手。他见母亲也吃完了, 准备回房小憩, 忙后脚跟了进去, 说了辞退刘婆的事。 “好端端的怎么不要她做活儿了?”吴秀林不解,刘婆勤快老实, 手脚也麻利,是个干活好手。 沈延青不假思索地将刘婆在他面前嚼舌根的话复述了一遍,吴秀林没想到刘婆竟有两幅面孔。 “这还了得!”吴秀林扬起双眉,“祸从口出,这老婆子无端生事, 也不用等做满一月再赶人,今日便把工钱给她结了。” 沈延青长眉一挑,你老娘终究是老娘, 拎得清不说, 还雷厉风行, 这气魄比寻常十个男子加起来都强。 “穗儿知道这事儿不?” 沈延青摇摇头, 道:“我没让他知道, 您是知道的,他心思单纯,年纪又小,若知道了这事儿只怕会躲起来偷哭。” 吴秀林点点头, 说:“是这个理儿,这事你做得对。哎,这老婆子说闲话都说不来,若穗儿是个懒的,世上便没有勤快人了,可见这婆子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等再混熟些指不定就要生事。” 沈延青觉得他妈不去搞人事简直屈才,笑嘻嘻地说:“娘亲英明呐——” 吴秀林沉思半晌,说:“儿啊,娘想了想,咱们还是去买个年纪小养得熟的,横竖现在不用交束脩,你每月还有二钱银子使,家里暂时没有出项,虽说买个人要花十来两银子,但仔细一想,倒比雇人合算些。” 沈延青惊道:“娘,买人不好吧!”吴秀林摆摆手,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下午让穗儿把柴房收拾干净,归整一下,明日他们就去找人牙。 “儿呐,你也大了,你去把那刘婆撵了。”吴秀林打了个打呵欠,“娘颠簸一上午,实在乏了。” 语落,沈延青忙扶了老娘上床,还贴心提供了脱鞋盖被的服务。吴秀林躺在枕上,微微一笑:“你真是长大了,会心疼人了。” 沈延青笑了一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去卧房数了工钱,坐在小圆桌前喝茶,待刘婆收拾完厨房,准备归家时他才起身。 刘婆见沈延青招她去堂屋说话,心道这后生定是有什么事要问自己。 莫不是要问自家女儿的姓名年庚? 思及此,刘婆笑得合不拢嘴,疾步跟进了堂屋。 “刘婆婆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刘婆见是发钱,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到家里来做活了。” 刘婆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明天不用来了? “郎君,这...这,我...是哪里做的不好?我以后一定改。”刘婆语无伦次,先不论别的,这样轻省的活计、好说话的主家打着灯笼都难找,万不能丢了。 沈延青冷笑道:“没什么,只是母亲说想买个使唤的,不用再雇人了。” 刘婆急道:“人牙手里都是些欠调教的毛丫头,哪有我做事麻利,我去与秀才娘子说。”说着就要奔出去找吴秀林。 “站住!”沈延青厉声喝了一声,“你休要去扰我母亲休息。” 刘婆顿在原地,但仍不死心,心思一转,若他家要买个使唤的,何不把闺女卖给他,自己能得一份卖身银子不说,女儿也能过上好吃好穿的生活。 再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女儿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她不信这后生不动心,到时候收了房再使些手段把那个不贤良挤下去就是了。 “郎君既然要买人,老婆子到有个人选......” 人以类聚,沈延青才不信刘婆有什么好人选,打断道:“不必了。” “我女儿虚岁十八,生得齐整,做得一手好汤水不说,其他家事也都拿得起来。”刘婆不管不顾,凑到沈延青跟前极力推销自家闺女,“郎君若是不嫌弃,抬进门做个小也使得......” 沈延青被这话吓得双眼圆睁,他本着做人留一线的原则,不想跟刘婆撕破脸,没想到这婆子竟得寸进尺。 “住口!”沈延青真的生气了,斯文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说这些话?前几日你诋毁我夫郎,我看你年老不与你计较,你愈发得意,口无遮拦。诋毁不够,还想着让女儿进门,怎么,你还想让她鸠占鹊巢?” 沈延青步步逼近,刘婆被他冷峻的面容吓得退到了门口,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前两日还跟他说笑的后生现下这般凶恶。 “本想今日给你留些脸面,没想到你竟存了这不要脸的心思。”沈延青怒极,能卖亲生女儿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与拐子又有何分别,只当他和娘当初看走了眼,引了个恶毒人进门。 “郎君我......” “休要再言!”沈延青将桌上的钱一掷,语气冷肃,“拿了钱赶紧滚,再多说一句我便将你那挑拨离间的烂嘴和卖女祸家的心思宣扬出去,到时候看谁家敢雇你洗衣做活。” 刘婆慌了,不敢再说话,捡了钱就往外走。这时刘家女儿上门来了,见母亲慌乱出巷口,忙问怎么了。 刘女搀住刘婆,问:“娘,你不是说秀才娘子今日回来么,我打扮了一阵才过来,她这会儿应该到了吧。” 她娘说过秀才娘子为人厚道,家底还殷实,劝她给沈郎君做小。她本来是不愿做小的,但前些日子接娘回家时,偶然撞见了一面,那沈郎君斯文俊美,当真是堪嫁的儿郎,她自然也就允了,一切听从母亲安排。 刘婆摇了摇手,让她莫再提了。 “刘婆婆,你的帕子别落下了。” 刘婆闻声后背一僵,扭脸一看果然是沈延青。 沈延青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也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的东西,刘婆刚才走得急,揩汗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沈延青淡淡睨了一眼这对母女,给了手帕便转身走了。 “沈......”刘女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母亲捂住了嘴,她十分疑惑,不是娘让她下次见了沈郎君要问好么,干嘛捂她的嘴。 沈延青扭脸瞥了一眼,见那女孩生了一张窝瓜脸,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羞怯,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卧房,沈延青见云穗躺在床上午睡,睡得小脸粉扑扑的,还微微嘟着嘴,十分可爱,方才还冷若寒川的面庞顿时冰消雪融。 次日清晨,云穗见刘婆没来,站在门口张望,问帮忙赶驴的沈延青:“刘婆婆真不来了?” 沈延青回道:“真不来了,工钱都结了。” 云穗叹了口气:“其实刘婆婆干活挺利索的,堂屋的架子没打扫到可能是年纪大忘了...岸筠,其实没必要这样严苛,她丈夫是个赌鬼,一家都靠她张罗,挺不容易的。” “嗯...宝宝,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沈延青招手让他过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首先得顾好自己。” 母子二人默契地没有让云穗知晓辞退刘婆的真实原因,沈延青看着自家心地善良的小夫郎,越发觉得刘婆可恶。 云穗得知家里要买仆婢,昨日就把柴房收拾出来了。今日母子二人出去转一圈,没挑着可心合适的,吴秀林便说不慌,她慢慢看,让沈延青不必操心这些,好好准备回黎阳念书去。 八月二十正式开课,沈延青打算十九一早走,也不为别的,只为多跟小夫郎多相处两日。 云穗也知晓他的心思,他只要干完活便会搬小凳子坐到书桌旁,如今他也学会了研墨洗笔,能帮沈延青侍奉笔墨。 最开始沈延青还规规矩矩的,渐渐的,他便将人抱到腿上坐着,像抱了一只软乎温热的瓷娃娃。 瓷娃娃很乖,偶尔才会动弹说话,大部分时间都乖乖伏在他胸口,静静的,让他的心很安宁。 离别在即,两人夜里愈发如痴缠,前几日婆母回了松溪村,云穗夜里便叫得有些肆无忌惮,如今婆母回来,他便不敢再发出声响,只敢咬着被角忍耐。可身上的人不放过他,顶撞得愈发用力,险些要将他捅破了。 “宝宝,今晚不舒服么?”沈延青喘着问询。 云穗断断续续地说了原因,沈延青啧了一声,心想以后必须得买座大宅子! 他们这一月不说夜夜交合,倒也有二十日行了鱼水之欢,云穗也在这事上得了趣,每夜沈延青抱他上床,虽然依然害羞,但是期待大过了羞意。 离家前夜,沈延青也不看书了,待母亲进了屋子安睡,两人也吹了蜡烛,干柴烈火烧了半夜。 云收雨歇,冷幽月光洒进窗,两人抱在一处温存。明日便要分别,谁都不愿闭眼睡觉。 “宝宝,入了秋天冷,后面几月就别到黎阳去了。”不知何时沈延青就自动给云穗换了昵称,喊得颇为顺嘴,当事人也很乐意。 云穗埋到温热颈窝里蹭,声音哑哑的:“不冷的。” 沈延青摸着光/裸的脊背,语气认真起来:“宝宝,若冷天里在路上吃了风,生病发高热可不是开玩笑的。” 第73章 虽说能坐马车,但这马车不是头等舱,颠簸不说,秋冬坐着还冷,若是路上遇上大风大雨,简直要命。 云穗哼了一声,撑着枕头抱住了沈延青的头,亲了下他的眼尾:“可...可是我要给你送东西呀。” 沈延青笑道:“不用,我可以......” “如果不去黎阳见你...我会很想你的。”云穗垂下眼睫,似乎因为黑暗,他多了一丝丝勇气向沈延青吐露心声。 沈延青不在的每一天,他都很难熬。 他在平康的每一天都盼望着赶紧到初十,这样就可以见到沈延青了。 如果云穗念过《诗经》,便会知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很久不见沈延青会抓心挠肝地想,想得夜里睡不着。 发颤的尾音让沈延青的心也跟着颤动,他紧紧回抱住自己的小夫郎,抿紧了唇。 第66章 忧思 最终, 沈延青仍旧不许云穗冬日里去黎阳,只是承诺明年童试后,他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云穗一道去。 东方未晞, 夫夫二人却已起身收拾行装, 待城门开,沈延青便要启程去黎阳。 沈延青满眼眷恋, 紧紧握住云穗的手, “宝宝, 我年前才回来, 这几月你好生照顾自己。” “你也是,每日别只顾着读书, 要多吃饭早些睡。”云穗揩了揩眼角,还是不舍,猛地扎到沈延青怀里,“你好好的,我在家等你。” “我会给你写信。”沈延青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鬓角。 语落, 云穗如鲤鱼打挺一般立了起来,慌张道:“那个、那个,我不识字, 有的话...就是...还是别在信里说了...等你回来再说好不好, 那个, 娘每回念完信...哎呀, 有时候王婶儿也在, 那个,他们会笑的。” 沈延青闻言哈哈一笑,蹭了蹭他的鼻尖,承诺不在信里写酸话了。说笑了两句, 四片嘴唇越靠越近,两人在第一缕晨光中接吻,仿佛要将接下来几月的唇齿交融都在今晨用完。 送沈延青到了城门外,云穗从袖口顺出一方绢帕,沈延青自然地接过,帕子的右下角绣了两支翠竹,竹顶绕着两团云。 这花纹针脚细密,一看就绣了许久,沈延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抬起头,四目相撞,缱绻爱恋尽在不言中。 等沈延青的马车消失在官道上,云穗和吴秀林才转身回家。 云穗一边赶驴拉磨一边想,他夫君那样有才,可他却连夫君给自己的信都看不懂。 读书人的媳妇夫郎好像都能写能读,往远了说,像陆夫人、林师娘,她们能吟诗作对,甚至指点人学问;往近了看,像娘和符真,他们能识字记账,颇有生意头脑。 夫君读书那么厉害,都能靠读书挣钱回来,自己却大字不识,岂不是拖了他的后腿? 云穗越想越沮丧,他本就是替嫁的乡下小哥儿,是个累赘来的,无才无貌,除了能做些粗活,好像也没别的用处。况如今家里宽裕,日日**米白面,荤腥鱼蛋,甚至能买仆婢使唤了,他...在这个家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沈延青那么厉害,以后肯定会中功名,做大官。那戏里都演了,像他夫君这样英俊的举子,迟早题金榜戴朝冠,休糟糠妻娶宰相女......他盼着沈延青好,可他的结局却不好。 想着想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云穗慌忙往厨房瞥了一眼,然后把泪珠揩了。 仰头望着天边,他清楚自己的心,他喜欢沈延青,不想沈延青有朝一日厌弃他,想和沈延青生小宝宝,想和沈延青白头偕老。 驴子停了脚步,他往磨里填了把豆子,又轻轻抽了下驴屁股。 磨盘转得咿咿呀呀,甚是聒噪,云穗摸上了自己的肚子,要是生个小宝宝,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了......可哥儿怀胎艰难,这一月过去肚子也没动静。 云穗的手指将衣裳抓得起了皱,他不能傻傻的就这样虚晃度日,他得做些什么,他想留在沈延青身边。 哪怕...没有用,也得试一试! 沈延青在路上连续打了数个喷嚏,心道这天入了秋,一日冷过一日,也不知穗穗夜里没了他这个人形火炉,会不会少盖了被子着凉。 想了会儿老婆,他收回了神,伴着车轮声小声背诵经典,巩固基础,等到黎阳时,他已将四书都过了一半。 二十开课,玉蟾堂分做了两班,大部分人都入了应试班,准备明年春季下场。另小部分对自己的才学还不甚自信,打算再等一等。 这小班教学确实比大锅饭香,相比于前几月的大课,现在几乎是一对一或者一对几的定制小课,沈延青觉得黎阳书院做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因材施教。 因为教学方式的改变,不必一早就坐到书斋里读书等先生,应试班学生的自由时间多了不少,有些自制力不那么强的便心散了,时不时偷空溜下山去玩乐,天黑时才回来。 沈延青以前就是工作狂,极其自律,甚至对自己隐隐有些狠毒。现在不用背台词、躲私生、赶通告、服美役、搞社交、健身撸铁,仅仅只需要上课读书,这对沈延青来说,虽然费脑子,但不需要关注外界,只需专注知识和自身,其实还算轻松。 他每日除了吃饭和睡前会想老婆,偶尔擦汗拿东西时睹物思人,其他时间全用在了读书上,在同舍生看来,沈君已达到了心无旁骛之境,其心性毅力非常人所有,都十分佩服。 尤其是商皓嘉,出身世家大族的商小公子就没见过这么拼命的人,而且这人读起书来,不似其他腐儒满面愁云,不修边幅,反而清清举举,朗若皓月,就连倚栏翻书的身姿神态都别样潇洒风流,甚至他想将沈君看书的模样描摹下来。 到了二十九,沈延青照旧去了陆敏一家等陆敏君给自己上课。 不等沈延青询问自己的作业,陆敏君先问了云穗。 “劳先生挂心了,并不是喜,也不是病,只是...中秋节事多,他累着了。” 陆敏君听完松了口气,道:“不是病就好,那两盒补品吃着如何,若是吃着好,我让人再送些到你家去。” 那人参燕窝老娘拍了板,说等以后穗穗怀了身子再吃,现在正在柜里吃灰呢。 沈延青笑道:“先生送的补品自然好,内子吃着也好。不过现在内子身子康健,那两盒补品还能吃许久,等以后吃完了学生再向先生讨。” 这话进退有度,陆敏君觉得这孩子倒颇通人情,点了点头,也不与他说闲话,直奔主题。 “你假日写的文章我都批了红,你拿回去自己研读修改。”陆敏君让丫鬟把文章呈了上来,“你正经治经不过小半年,能有现在的火候已是不易,但若要明年下场,还未到火候。” 沈延青本以为自己有了些水平,没想到还差得远,忙道:“学生不才,但明年的童试不想名落孙山,先生可有什么法子急救?” 陆敏君蹙了下眉,道:“治学如推舟,水满则行,何来急救之法?” 沈延青哑然,顿了顿才道:“是学生失言了,请先生责罚。” 少年人性急好功,乃是人之常情,陆敏君见他态度谦逊,也不想出言苛责教训,只问:“你可知你文章有何不足?” “学生愚钝,还请先生赐教。” 陆敏君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缓缓道:“你的文章通顺,但缺文采辞气,道理虽通,但有骨无肉,食之无味,不能细嚼。好在你思维敏捷,能破题意,想来你平日将那经书读透了,破题尚不用再多琢磨,只是你须得少用陈词滥调。” “是。” 陆敏君接着说道:“你一向勤勉,平日没少看文府闱墨吧?” “先生料事如神。” “我不是料事如神,不过是你的文章显露出来罢了。”陆敏君让丫鬟去取了一摞书来,“先前让你看名家文章,你听话都看了,也有所进益,为师深感欣慰,如今还剩小半年,这一摞书你细细看完,切不可囫囵吞枣。这些文章晦涩,一句看不懂不可看下句,今日看不懂,明日再看,不可挑三捡四,否则胡乱翻完也是徒劳。” 沈延青欣然接下,见都是先秦名篇,问:“先生先前让我多看唐宋八大家,而今又赠我秦汉名篇,是想让学生师秦汉风骨,博唐宋文采?” 陆敏君微微一笑,心道这小子还算聪慧,“没错,你文章已经通顺,大框架已定,现在不过添砖加瓦,待你熟读秦汉唐宋,不说你满腹文采,才比子建,至少县试能下笔如神。” 沈延青得到陆敏君的认可,释然一笑,心道以前所耗心力总算没有白费。 陆敏君又叮嘱一番,让他不要急躁,要徐徐图之,四个月冲刺明年的童试完全来得及。 这句话犹如定心丸,沈延青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有了目标,他学习起来愈发有劲,整个寝舍都被他废寝忘食的苦读劲头吓了一跳又一跳,生怕沈延青走火入魔。 就连一向勤勉的裴沅和陆思则都有了危机感,他们也跟着沈延青的步伐,越发用功。 第74章 环境的作用潜移默化,在三个卷王的带领下,其他几人也被感染,就连汤达仁晚上都要复习一会儿才睡。 这日,商皓嘉抱着一沓信,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帮斋夫在各个寝舍穿梭飞舞。 “沈君,你的家书——” 沈延青放下书卷,接过道了声谢。 如今已是十月底了,这是中秋后收到的第二封家书。 他拆开信封一页一页地看,打眼第一页一看就知是老娘口述,大舅执笔。 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母亲每月的问候都大同小异,但这些琐碎温暖的关心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羁绊。 接着便是吴大舅和吴三姨他们两家的问候,每回的信加起来都是三页,怎的今日多了一页? 沈延青捻了捻信纸,难道是松溪老家的人找他有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心神一荡。信纸空荡荡的,只有三行字: 我很想你 多吃饭休息 云穗 ----------------------- 作者有话说:小机灵穗穗为了老公也很努力哒[撒花] 青青穗穗都是努力上进的宝宝,一起努力向上过好日子[烟花] 第67章 冬学 这三行字稚嫩散乱, 稍稍一瞥便知执笔之人不擅书墨,若是被教书的夫子见了兴许还会被打手板。 沈延青看着家书,痴痴笑出了声。 商皓嘉也在旁边拆家书, 虽说家书抵万金, 但他还是头回见沈君露出这副情态。他心里好奇,张嘴便问:“沈君, 可是家里有什么喜事?” 沈延青轻咳一声, 笑若三春之花:“没什么, 只是内子给我写了信, 叮嘱我多休息。” 商皓嘉听了哈哈大笑,知道他们夫夫感情甚笃, 便忍不住了打趣两句。 寝舍里只有沈延青成了婚,其他人听了商皓嘉的话,得知云穗貌若清水芙蓉,暗忖这沈延青竟早早体验过了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小夫郎还美貌温柔, 对他巴心巴肝,这是什么泼天的气运,心中不免生了七分艳羡三分嫉妒。 “沈君, 这两月云兄都不曾来看你, 是不是家里有事绊住了?”商皓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两月没蹭到云兄做的腌菜了, 还怪想那一口下饭的。” 黎阳书院的膳夫将公子衙内们的挑嘴治好了大半, 一出书院便是山脚小摊上的素饼,他们都觉得无比美味,更何况在清汤寡水的三餐里吃上一口咸香麻辣的腌菜。 “家里倒没什么事儿,只是他身子弱, 冬日又冷,奔波来去的,容易着凉,我便让他在家等我。”沈延青说起云穗来脸上便不自觉漾起柔情,“你若爱吃那腌菜,等明年我单给你捎一罐。” 商皓嘉闻言喜不自胜,忙喊了一声“好哥哥”,还乖乖作了个揖。 旁边凑趣的汤达仁听了,急道:“岸筠兄,听者有份,那腌菜我们大家都喜欢,你和云兄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裴沅听到腌菜也放下了书,连声附和。 沈延青拿这几个馋嘴猫没办法,只好应了他们。 三更灯火五更鸡,一心读书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就到了腊月。 今日是旬假,沈延青依旧早起温书,只是山中寒冷,他也不愿 到玉蟾堂去吃冷风,而是选择在温暖的寝舍自习。 穿好衣裳,便开始旬假的固定流程,先温习昨日背的文章,再临两篇字换脑子,然后再学新东西。 沈延青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然后便坐在桌前扣书默写,一边写一边默声背诵。 笔走龙蛇,三篇名家范文顷刻而就,沈延青核对一遍,很好,无一字错漏。 去茶房舀了碗热茶回房,就着商皓嘉送的小点心胡乱应付了顿早饭后,他便开始练字。 一丝不苟写完今日份额,沈延青将新鲜字帖叠到半人高的旧字帖上。 昨日隔壁寝舍的一个衙内过生辰,请了大半个书院的人到黎阳城内一醉方休,沈延青去吃了盏酒,趁着城门未关便回了书院,现在寝舍内除了他,便只有与那衙内不对付的汤达仁。 汤达仁觉轻,就算沈延青动静小他也被吵醒了,趴在被窝里看沈延青忙碌了一早晨。 相处近一年,他也仔细考量了一番,沈延青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根基门第差了些。 他阿姐明年就十七了,家中相看了好几年都没个满意的姑爷人选,农假回家时祖父还问书院里的同窗可有配得上他阿姐的儿郎。 平心而论,书院里门第相配的不少,可能入他眼的就没几个了。首先这模样就把书院一大半的人给排除了,剩下的一半各有各的缺点。 裴沅是个冷面郎君,陆思则是个书呆子,商皓嘉是个绣花枕头,郭立诚是个棒槌......唯二两个模样性格,才学德行都不错,他觉得勉强能配得上阿姐的,还都早早娶了夫郎。 眼前这个还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子,就算他汤家再煊赫,只怕这沈延青也不会抛弃糟糠,入他汤家的门。 见沈延青出去了,汤达仁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又闭上了眼。 沈君心性坚韧,勤勉好学,非池中之物。罢了罢了,郎舅秦晋结不成,同窗好友得做成。 沈延青去换了笔洗里的水,等回来见汤达仁在说梦话,连忙放轻了脚步,掩门也十分小心。 学完两篇新文章,转眼就到了中午,沈延青放下书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上午的目标完成,爽! 他回头见汤达仁还在睡,无奈笑了笑,这小孩睡眠质量还挺好。 “伯望,快醒醒。”沈延青走到床边推了推汤达仁的被子,“到晌午了,去晚了可就没饭吃了。” 汤达仁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砸了咂嘴,说屋里太暖和了,请沈延青打开窗户通通风,否则起不来。 这小子是受虐狂吧,沈延青如是想。 算了,尊老爱幼,谁叫汤达仁是老幺,勉强将就他一下吧。 沈延青走过去推开窗户,不知何时下过了雪,朝外望去,黛色屋瓦蒙了一层薄雪。 沈延青往外伸了伸手,雪停了正好,路上不用撑伞了。 两人行至饭堂,见彻夜未归的同窗们齐齐整整地坐在饭桌前等膳夫端汤来,两人觉得新奇,走近一看,个个面色微红,眼神涣散,显然是宿醉未醒,在等解酒汤呢。 饭堂膳夫是个老古板,见这些年轻学生不学好,出去胡混喝个烂醉回来,简直有辱斯文,忍不住念道几句,说完便往汤盆里悄悄加了两大勺盐,好让他们长长记性。 宿醉的人喝汤如牛饮,根本尝不出咸淡,倒是苦了沈延青和汤达仁,下午喝多了水,猛跑了几趟茅厕。 又勤勤恳恳学了小半月,沈延青收到了年前的最后一封家书。 娘亲终于在人牙处寻到了可心的小仆,大舅家卖黎阳杏干赚了不少钱,兴儿在城外跟着屠户猎了一头乱跑下山的野猪。 最后一页,从简短的三行,变成了满满的一页,虽然笔迹稚嫩,用词直白,还有三五错字,但是他怎么看怎么好,比那些名篇大作都好。 沈延青心中感慨,不过几个月,他的宝宝就能写这么多字了,是个小机灵鬼呢。 看完信,其他的信纸都烧了,只剩了一张,他小心翼翼地折好,锁到了小箱子里,箱子里已有了一小叠信纸。 书院腊月二十六才放冬假,应试班的学生还多留了一日,听山长指点童试。 沈延青算了算,大概年后黎阳县衙就会出公告榜文,山长说等童试结果出了再回书院报道,那他在家能呆上几个月。 太好了,回家回家,家是最好的港湾。 对沈延青来说,在哪儿学都是学,在家学还能吃上母亲做的美味饭菜,和小夫郎亲热腻歪,皮质醇直线下降,睡眠质量更好,学习效率更高。 平康三人约定好一起返乡,沈延青也搭了一回裴家的顺风车。 裴沅在书院虽然也是冷面冷语,但好歹偶尔还跟大家说笑一番,有个笑模样,反倒是离家越近越紧绷,整个人跟冰块似的。 沈延青见他手里虽捧着书,心思却不在上面。 “子沁,车上颠簸还是别看书了,咱们说会儿话歇歇脑子,等回家再看不迟。” 童试第一关县试最迟二月底开考,沈延青理解他的心情,毕竟原身和他考了两次都未过。 裴沅长吁一声,把书合上了。 “子沁,以你的才学便是案首也不在话下,放宽心。” “哎,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清冷的桃花眼委屈地望向沈延青,“算起来咱俩是同一年开始参加县试,以前在考场虽没打过照面,但我们也同场了两回,再来便是第三回了,以前逐星在场我也不好多说,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你何故安慰我。” 沈延青心里一紧,原身留给他的记忆有限,随着时间的流逝,有的边角料回忆甚至在渐渐消失。 裴沅似乎被戳到了某个开关,今日不吐不快,索性将心中话全部倾倒,横竖岸筠的人品他信得过,绝对不会出去胡说八道。 第75章 “说起来也是羞人,平日便是山长考我,我都不怕,但一到那真资格的贡院我便心慌得连笔都拿不了。”裴沅捂住自己的脸,似乎十分羞愧,“进了考棚更是心跳如雷,纵然我有满腹经纶,但那时我写出来的文章之烂,还不如我平日在酒桌上说的胡话。” 沈延青暗忖裴沅是背负了家族的期望,他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到了考场上反而发挥失常。 裴沅叹道:“而且一临近春闱,我便开始心烦,寝食难安,不瞒你说,这还没过年,我都已经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好。上回临考前夜,我一夜未眠。” 沈延青大惊,裴沅的压力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么,平时竟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知道我是有些...娇气的,考场还不如书院,无热汤热饭,春寒料峭,我在里面是如坐针毡,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沈延青无奈一笑,少爷是真少爷,娇气也是真娇气,他开玩笑道:“哎哟,裴大少爷,你莫丧气,今时不同往日,在黎阳书院吃了一年的饭,如今你还有什么吃不下去?” 裴沅被这话逗笑,“罢罢罢,我家里备的冷食确实比膳夫做的热饭好吃。” 沈延青心道裴少爷就是太紧张了,这种紧张感他以前经常体会,比如第一次去联合国演讲,第一次参加春晚,第一次开个人演唱会,第一次演打戏,第一次录真人秀......其实多参加几次就如鱼得水了。 他灵光一闪,对裴沅说:“既然你一上考场就发怵,何不在家里搭个简易的考棚,你自己在家多考几次,反正那县试的流程你是知道的,从早到晚,一步不差地照做,到时候上了考场,你只当在家里写文章就是了。” 裴沅闻言触动,垂下长睫,若有所思。 ----------------------- 作者有话说:沈君要开始走爽爽的花路了[墨镜] 第68章 留守 腊月二十九小除夕, 吴秀林起了个大早蒸馒头。 馒头端上桌,吴秀林见儿子夫郎还没起,叹了口气, 喊道:“红红, 去敲二郎他们的门,吃完饭了还得赶车回乡下呢。” 红红是吴秀林花了十二两银子买的丫头, 才刚留头, 不算十分健壮, 但很勤快。 红红应得脆生, 蹦跳着就到了卧房门口,使劲敲了几下, “郎君、云哥儿,饭好了。” 沈延青胡乱回了一句,不愿睁开眼。 冬日寒冷,烧了一夜的炭盆不再有余温,被窝之外的地方冷沁沁的, 他才不想出被窝。 沈延青半梦半醒地打了个呵欠,垂眸瞥了一眼,怀中浑身赤/裸的小人儿睡得正香, 他更不想起了, 微微低头吻了下红扑扑的小脸蛋。 嗯? 沈延青惊醒, 伸手往额上一摸, 烫手!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 心里不安。 久旱逢甘霖,他素了几个月,猛地见了可口的小蛋糕,自然要饱餐一顿, 穗穗又心疼他,任他索取。 昨夜他忘了兴,把以前玩的花样用了一二在穗穗身上,小孩温柔乖顺,就算羞耻也都照做了。 沈延青回忆昨夜情景,定是压在桌上那一回,身无寸缕又没被子保暖,做的时候不觉得冷,但穗穗露在寒天里着了凉。 沈延青懊悔地拍了拍脑袋,这里不是总统套,没有暖气,怎么就精虫上脑没控制住,害老婆病了! 他也不敢耽搁,忙换了衣裳出去,准备去寻郎中。 吴秀林见他急匆匆地开门,道:“诶,饭还没吃了,不慌走。” “娘,穗穗发烧了,我去寻个郎中来看诊,等会儿你带红红走吧,路上风大,乡下又冷,我跟穗穗今年就不回松溪村了,您帮我们跟爷爷赔个不是。” 吴秀林不解:“诶,等等,昨儿还活蹦乱跳的,怎的突然病了?” 沈延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羞臊。吴秀林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是这混小子把云穗折腾病了。 吴秀林嗔怪道:“你呀何时这样不省心了,快去医馆寻个好郎中来!”说罢,又让红红去劈些细柴条,等会儿好拿小炉子给云穗煎药。 郎中瞧过后,确定只是小风寒,一剂药散了寒就无事了,郎中走前悄悄叮嘱沈延青,让他们在房事上要节制,说不要仗着年轻就纵欲,泄精太多,有亏阳气,于他们夫夫二人无益。 沈延青面露窘色,心道在老大夫眼里真是没有秘密可言。 送走郎中后,吴秀林叮嘱沈延青好生照顾云穗,明儿三十去大舅家吃饭,初二三去给赖秀才和裴家拜年。 “要不让红红留下来给你俩做饭?”吴秀林问。 沈延青摆手道:“娘,你还是带红红回去吧,我和穗穗已经不能回去帮你了,若红红再留在家里,你会很累的。家里有肉有菜的,我又不是不会做饭,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饿不着。” 去年回家过年,他老娘跟老婆跟陀螺似的连轴转,从早到晚就没歇过,比在家干的活还多,他想去厨房搭把手还被他爷爷训斥了一顿。 这种年他是不想回去过的,也不想老娘和老婆回去过,他就想一家三口,哦,现在加个红红,在平康的小宅子里欢欢喜喜,清清静静地过个年。 只是现在这年头,无缘无故不回去过年跟犯了天条似的,前脚没见着人,后脚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立马扣你脑门上,还要被整个村的人说闲话。 吴秀林在心里默默盘算,穗儿病了,家里少个干活的劳力,她那两个嫂子可不是好相与的,还是带红红回去干活堵她俩的嘴为好。 沈延青揣了钱袋,把老娘和红红送出城后便疾步去了药铺。临着除夕,药铺的门板都只开了一半,毕竟大过年的谁来抓药触霉头啊。 沈延青怕初八前药铺不开门,便照着方子多抓了两副。买完药,又去点心铺子转了一圈,家里年货都齐全,酥糖蜜饯都有,前儿买的糕饼被吴秀林带去乡下的,他来给云穗买新鲜出炉的。 二十九多的是人还在置办年货,提溜了满手的沈延青与街上众人融为一体,凑了个年景。 路过一个街口,见有一个老妪在卖腊梅,他也买了一束搂在臂弯里。 回来得匆忙,也没给老婆带礼物,这束花算是迟到的礼物吧。 云穗昏沉沉的,喝过药又睡了过去,直到申时才醒来。因为生病,杏子眼泪盈盈的,脸颊也似抹了胭脂,娇美可怜如西子,沈延青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心痒,但也只敢过过眼瘾,其他的是不敢想了。 隔壁王婶儿见沈家还有动静,疑惑地敲了敲门,见沈延青竟还在家里,惊讶他没回松溪过年,一问才知云穗病了。 王婶儿进屋瞧了一回,见云穗小脸红红,一看就是烧的,心疼道:“哎哟,这寒冬日里着凉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孩子得仔细些。”说着,又叮嘱沈延青这几日得细心照顾云穗,万不能再让他吃一点风。 沈延青忙说晓得了,后半句话还未说完,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二郎,都这时候了难不成你还没吃午饭?” 沈延青不好意思地笑笑,“上午出门买药去了,煎完药看了会书,穗穗又醒了,一时忘了。” “又浑说,饭也是能忘了吃的?”王婶儿眼里全是不赞同,又接着问:“你一顿不吃倒罢了,穗儿吃了没?他就算生着病,不思饮食,你也得定时定点地给他喂饭喂水,不然这病拿什么好?” 沈延青一愣,倒是他犯蠢了,他想着穗穗睡着了,等睡到自然醒再吃饭,倒忘了穗穗今天还什么都还没吃呢。 王婶儿见他不会照顾人,说:“行了,你娘也是心大,竟放心你个糊涂小子照顾病人,你从小读书,只怕饭都煮不来,哪里会做病人的吃食。” 沈延青脸上一红,“其实我会......” “行啦,这几日你就别瞎捣鼓了,你娘回来之前,你俩的饭我给你们端来。你呢,就好生给穗儿熬药,对了别落下了你的书,年后可是要进考场的。”王婶儿又坐到床边,给云穗掖了掖被子,“你呢,好生养病,想吃什么都告诉婶儿,婶儿管够。” 云穗虚虚笑了笑,扒着王婶儿的胳膊撒娇似的蹭了蹭。 远亲不如近邻,王婶儿与吴秀林玩得好,云穗嫁过来后跟在两人身后,关系也日渐亲密。云穗麻利能干,性子温顺,王婶儿喜欢得不得了,平时儿子走镖回来得了什么特产吃食,她总会给云穗一份。 沈延忖度片刻,连忙谢过王婶儿,说麻烦她了。 现在城里的酒楼饭馆都歇业过节了,有钱都没处买好吃的,他吃什么都无所谓,可穗穗生着病呢,他虽然会煮简单饭食,但肯定没有王婶儿做得好吃。 “嗐,你这孩子还跟我见外,街坊四邻的,还能看着你挨饿呀。”王婶儿大气地摆摆手,“行啦,我家中午还留了些鸡汤,我去煮个粥来,你好生给穗穗擦擦脸颈手脚。” 沈延青躬身送了王婶儿出去,去厨房舀了灶上坐着的热水,仔细给云穗擦烧出来的汗。 第76章 “对不起...我又病了......”云穗自责地埋到枕头里,他何时这样娇气了,动不动就病就痛,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沈延青见他眼泪汪汪,情绪低落,忙钻进被窝将人抱得严严实实,“好人儿,怎么怪上自己了?昨夜是我的错,我不该只顾着自己,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 沈延青见他还恹恹的,忙使出亲吻大法,从眼角一路向下,亲到嘴角,怀中人猛地捂住了小嘴,“别亲嘴...会过病气的。” 沈延青见他像小猫表情包一样双手交叠捂嘴,被萌得心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将小猫抱得紧紧的,似乎要融进骨血。 他抱着人一边亲后颈一边哄,小猫儿这才不哼唧是自己的错,乖乖窝在他怀里闭目养神。 这人呐,上到九十九下到三岁,都是要哄的,特别是老婆,要大哄特哄,日日哄,夜夜哄。 沈延青也是哄起瘾了,小猫安静了他也没有停止,直到把小猫哄害羞炸毛才算完。 有了王婶儿的帮助,沈延青除了做些简单的家务,就是抱着老婆窝在床上温书,除了去给大舅、三姨、赖秀才、裴家、言家拜年,他竟不曾踏出家门一步。 养到初五云穗就大好了,两人这才一起去给王婶儿拜年。 晚上,沈延青照旧抱着云穗看书,他把小圆桌移到了床边放烛台,两支手腕粗的蜡烛照着床上红被,墙上倒出一双紧紧相依的身影。 这几日沈延青十分规矩,除了拥抱没越雷池一步。云穗现在痊愈了,见他虽抱着自己,但不亲不摸,要知道上回放假他俩躺床上,这人的手是不会闲着的。 “岸筠......夜深了。” “嗯,我知晓,你若困了就先睡吧,我再看一会儿。”说着,沈延青将云穗往自己胸口揽了揽。 云穗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咬了一阵下唇,红着脸蹭了蹭。 等了半晌,那心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动乱,云穗泄气地闭上了眼,胡思乱想一阵竟真的睡了过去。 次日天亮,云穗起了个大早,沈延青回来第二天他就病了,夫君回来一趟还不曾吃过他做的饭,年也没过好,他决定今早多做几个夫君爱吃的。 沈延青起来见满桌的菜,小夫郎也生龙活虎地招呼他吃饭,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先过去锢住了杨柳腰,反手抬起云穗的下巴,先吃了一顿小樱桃开胃。 云穗被亲得腿软,温顺地缠住了沈延青的脖子,任他侵略。 黏糊了好一阵,云穗才喘着粗气推开人,“先吃饭吧,再不吃菜凉了。” 沈延青拉过云穗的手,附到耳边:“宝宝,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回房。” 云穗一愣,抬头见沈延青笑得邪气暧昧,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那你多吃点。”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以前玩的花样多,穗穗宝宝你加油! 第69章 县试 饭刚吃到一半, 大门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沈延青啧了一声,高声问道:“谁啊——” “哥,衙门刚贴公文了, 我来给你通个气。”张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延青忙放下碗筷, 疾步去开门。 “今儿不才初六吗,你确定?”沈延青惊讶, 大周公务员的春节从腊月二十八放到正月初四, 这才复工两天, 初七都没过, 正是摸鱼调整的阶段。 贴了公文后礼房可就要连着忙小半月了,他们竟这样勤奋么? “我瞄了一眼, 正是县试的公告榜文,这不跑着来告诉你嘛。” 沈延青点点头,说吃完饭就去,又问张兴吃早饭没。张兴说吃过了,但他进屋瞧见满满一桌吃的, 又说能不能跟他们再吃一顿。 沈延青笑笑,让他多吃两碗,云穗连忙去厨房用大碗给张兴盛了一碗饭。 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张兴正是长身体饿年纪, 三五口便把冒尖的饭山夷平了。 “三姨在信上说你帮着猎户打了头野猪, 这是怎么回事?”沈延青给张兴夹了块肥厚的腊肉。 张兴咽下米饭, 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那日逃学出城玩, 碰巧赶上那野猪饿慌了下山寻食,山脚有猎户住着,我们便一道把那野物制服了。” 这话说得轻巧,仿佛跟家里捉鸡一般, 沈延青心中大惊,默默打量表弟,心道张兴不过初中生年纪,竟有这般胆魄能力,这放到现代高低得霸占三天头条,上八个热搜。 “兴儿这般勇猛,只怕以后能当个武官。”沈延青感慨。 张兴叹了口气,道:“这话说岔了,我爹一心让我读书,和表哥你一样走科举,偏生我不爱读那劳什子书,天天圈在那房里,跟猪崽似的。” 沈延青见他怨言颇多,便问他是不是在私塾被人欺负了。张兴摇摇头,说是单纯不爱念书。 沈延青这才放心,吃过饭,三人便一道去看公告榜文。 县试定在了二月十二,还有约莫一个月的时间。 所谓县试便是由县令住持,县学教谕监视的官方考试。县内士子必须在十五日内前往县署礼房报名,若错过时间便只能再等一年或者两年。 过了一阵,他便看到了秦霄和裴沅的身影,他们放假前就约定好了一道去礼房报名。 县试报名除了要在规定时间内,还要请人作保。作保有两道程序,第一道叫互结,考生找五个同场参考者互相担保,若一人违反考场纪律,其他四人便会被连坐;第二道叫具结,是考生找廪生担保,廪生可以自己找,也可以让县学指派,不过都要给廪生一些辛苦费就是了。 廪生全称廪膳生员,可以理解为拿政府奖学金的秀才,属于县学里的优秀学生。 裴家男儿皆读书,现在家中便有廪生,于是他们三人商议好了,加上裴沅的两个族弟,由裴家那位廪生作保。 “岸筠、逐星,今天才发公告,县下乡镇的士子还没收到消息,想来今日人少,我们等会儿就去礼房报名罢。”裴沅身上披着狐裘,手里却拿了一把洒金折扇。 沈秦两人欣然同意,沈延青让云穗和张兴先回家,裴沅则让小厮去唤族弟和族叔到县衙。 三人来到县衙,见门口已经排起了队。等了一阵,裴沅的两个族弟裴涛和裴江,跟着一个穿着襕衫的白面青年来了。 裴沅见到青年,恭恭敬敬作揖,喊了声“六叔”。 沈延青在排队的人群中看到了邹元凡和几个赖家书房的同窗,许久未见,众人互相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裴六叔领着五人直接越过排队的长蛇,进入了县衙中门,衙役们瞥了一眼裴六叔,竟也没有阻拦。众人刚到仪门前便有一小吏殷勤地迎了上来,唤了一声“六爷”,然后将他们一行人领到了房里备录。沈延青等五人依次被询问,家中三代是否有人从事娼优皂隶,又问了三代籍贯、刑罚、婚配等事项,接着便开始填写廪保互结亲供单。 待走完填单流程,经文吏核对后,他们又被领到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领取考牌并签字用印,小吏细细打量五人身高相貌,在一张纸上记录下来,贴在了考牌之后,这记录相貌的纸张又称浮票,县试当日是要当面核对的。 因廪生在场,沈延青五人不用到处奔走,裴六叔签了字押了印,然后每人给礼房胥吏一百文的润笔费,县学门斗六十文的辛苦费,这县试就算报名成功了。 出了县衙,裴六叔略微叮嘱了两句便去了县学。裴沅说难得今日碰面,何不小酌一杯,也顺便谈论商议一番县试。 裴江看向裴沅,淡淡道:“大哥哥,我和涛儿还要回去温书,就不陪你们了。”说着又对沈秦二人拱了拱手:“沈兄、秦兄,见谅。” 沈延青见这少年也是个冷面郎君,虽然说的是“见谅”,但语气神态全然没有一丝“见谅”。这矜傲之气是从小养成的,沈延青想到了当日在赖家书房的裴沅,也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话音刚落,也不等裴沈秦三人应答,裴江裴涛便走了。 “走了正好,倒省得我不自在。”裴沅嘴角翘了翘,手上的扇子摇得轻快,“走,咱们喝酒去。” 沈延青心想子沁跟他家族的兄弟是真不对付,连装都懒得装了。 到了裴沅常去的酒肆,没一会儿小二就温了一壶酒来,就着七八样精细盘菜,三人边喝边聊。 沈延青得知裴沅在自己院里搭了考棚,已经模拟了两次,感觉不错。 裴沅给沈延青斟了杯酒,道:“岸筠,多谢那日你说的这个法子。如今还有一月备考,我隔一日便考一次,我不信到了真考场我还发怵。” 沈延青笑了笑,让他多适应适应,“诶,反正你家仆婢多,何不让他们扮做监考的衙役,这样更像些。” 裴沅听了连声称好,说明日就试一试。 秦霄在旁边听了笑道:“岸筠这人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瞧着比世人稳重,其实鬼点子奇多。” 第77章 “那还是没有你多。”沈延青立刻揶揄道,“比如明明手不疼了但非要装可怜,让三公子日日温柔小意,嘘寒问暖。” 秦霄见他揭自己的底,笑骂了两句。三人说说笑笑,也不贪杯,只把那壶温酒分了便散了。 三人议定,闭关一月,考场相见。 日月如梭,转眼就到了县试的日子。 这日,才刚刚四更天,城中鼓楼上更鼓响,沈延青迷迷糊糊睁开眼,开始穿枕边叠得齐齐整整的冠服。 他出卧房洗漱,见厨房里灯火通明,耳边不止有呼呼夜风还有柴火的噼里啪啦声。云穗蹭着围裙跑出来,见沈延青起了,忙把热水给他端了来洗脸。 “娘还在做最后一个蛋羹,你先吃。” 沈延青洗漱完,见早饭有白菜肉包、小米粥、酱肉、小咸菜、炒冬笋,还有还未上桌的蛋羹。 乖乖,果然从古至今学生吃的最好的早饭就是考试这天的饭。 沈延青就着菜喝了半碗粥,这时蛋羹才端上桌,今日这蛋羹不仅加了酱油,竟还加了香油,闻着喷香,吃起来更香。 菜齐了吴秀林却没坐下来吃饭,她马不停蹄地给沈延青装要带进考场的吃食,不算小的长耳考篮装得鼓鼓囊囊的,十分拥挤。 沈延青心想他是去考试,不是去春游,老娘也是生怕他在考场饿到了。 其实考场内也卖吃的,只是能在闲人免进区做生意的人是关系户中的关系户,只想着狠捞一笔,根本不管吃食质量,所以吴秀林才会准备这么多吃的喝的。 沈延青正在盛第二碗粥,突然一阵炮声响起,惊得他手滑,勺子落进了锅里。 考场鸣放头炮,提示城里的考生做好准备,不要睡过了头。 沈延青慢悠悠把勺子夹了出来,吃饱喝足后才提着考篮,挎着书包出门。 推开大门,巷里黑漆漆的,整个安乐巷还笼罩在浓浓夜色之中,往巷口远眺,才能看到些许微光,那光是卖馄饨油饼的,想要趁着县试多挣些墨香。 老娘和老婆想送他去考场,沈延青严词拒绝了,夜里霜重路滑,道路上又没有路灯,要是摔了反倒得不偿失。 “别慌别慌,再点点东西。”吴秀林拉住儿子的衣袖,“看看考牌、备用的笔和墨锭带了没。” 这书包里的东西昨夜已经检查了三遍,但沈延青理解老娘的紧张心情,还是当着她的面,打开书包又点了一遍。 吴秀林见东西齐全,如释重负,“好好好,都带齐了,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沈延青提着灯笼下了台阶,橙光的灯光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在前途未卜的黑夜里乱舞。走出巷口,他回首望去,只见母亲和小夫郎还矗立在门口。 小夫郎见他回头了,柔柔地朝他挥了挥手。 这一刻,沈延青觉得这漫漫长路也并不坎坷迷茫,他努力,他有可亲可爱的家人,只需要大胆地往前冲就好了。 回过头,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再走快些吧,家里还有个娇娇儿等他的好消息呢。 ----------------------- 作者有话说:聪明的青青酱要开始发力了[墨镜] 第70章 头场 安乐巷离学宫不远, 原本沈延青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今天却走了许久。 因为县试,静谧幽暗的大道上车马喧闹, 灯烛乱摇, 橙黄的点点灯光汇成一条长蛇,蜿蜒前行。 学宫就在县衙旁边, 这时候第二阵炮声响起, 提醒磨蹭的学子该提篮奔赴考场了。 天色将明未明, 沈延青盘算着这会儿应该快五更天了, 他随大流感到学宫,见裴家的车马也到了, 连忙凑了过去。 先与裴大爷和裴六叔道了安,沈延青才和裴沅、裴江、裴涛站在一处说话。 放眼望去,学宫考棚前人烟众多,有稚气未脱的小童,十几岁的少年, 也有留着长须的中年和胡须花白的老者,这些都是参加县试的考生。 “马车不许在门前停留,赶紧走——”忙得晕头转向的衙役也不看人下菜了, 谁家的马车都不许停留, 大声呵斥裴家的车夫。 又等了半刻钟, 言家的马车来了, 秦霄刚跳下车, 马车即刻就被衙役赶走了,沈延青依稀听见了言瑞抱怨的声音。 结保的五人聚齐,有裴六叔在,裴大爷略叮嘱了五人几句就打道回府了。 第三声炮响后, 便开始点名检查了。 沈延青冷眼瞧着,眼下估摸着有一两千考生,但是一县秀才的名额每次不超过五十,这竞争是真不小。 衙役以五十人为一班将人分好,然后便是搜身搜篮,以防有考生夹带。 吴秀林准备的吃食是五个煮鸡蛋、五个葱花咸味花卷、五个白馒头,还有一大竹筒水。沈延青见衙役黑黢黢的手将馒头花卷个个开膛破肚,蹙了蹙眉。 搜完身和考篮,又有衙役拿着面貌册开始核对浮票和考生面貌,三位一体确认,以防替考,沈延青不得不感慨古人的智慧。 早春的风还带着冰刀子,沈延青泰然自若,不惧严寒,但考生中已有不少人在哆嗦喊冷了。 进了考棚,只见考棚正面为公堂,公堂前是数排号房,沈延青觉得像蜂巢上的小孔,逼仄紧凑,看多了感觉会得密集恐惧症,公堂上设公座,是县令和教谕监考的所在。 进了场的考生被领到公堂前等候,一边有文吏唱名,另一边站着廪生认保。 “松溪村沈延青,廪生裴檀作保。” 沈延青闻声忙站出来作揖应答,乌压压的廪生中传来裴六叔的声音:“学生裴檀作保。” 还没看清裴六叔在哪儿,沈延青便被小吏领去了号房。 “沈公子,你在这儿。”小吏对沈延青还算客气,因为沈延青为名除害,得了“聪明正直”头衔,算是一县义士。 号房用《千字文》编号,沈延青在玄字第三号。 沈延青看着号房,扬了扬眉。号房建得很矮,他这个身高只要站直就能碰到头。顶棚矮小还不算,里面也十分简陋,除了一张可拆卸的案几和一个笔洗,便再没有别的了。 还好县试不用过夜,否则就这个天气和漏风环境,在这儿呆一夜肯定会冻病。 沈延青蜷着身子钻了进去,将考篮放到角落,开始摆放文具。在等候别的考生进场时,他便撑着脑袋小憩,养精蓄锐。 刚眯一会儿,考棚大门轰然关闭,把他吓得后背一抖。 众考生入座,考场肃静,兵丁提灯巡视监察,防止考生左顾右盼,生舞弊之举。 衙役发了稿纸和要交上去的正卷,然后便是县令发言。 本任县令姓陈,三十上下,是三甲进士出身。他先是讲了一番勉励之言,十分温情,然后便厉声强调考场纪律,将惩罚说得十分严重。 沈延青听着摸了摸脖子,监考这么多人,在这儿作弊纯属脑子被门夹了,而且门外还有那么多人等着,要是被架枷罚出去,那真是社会性死亡了。 说罢,陈县令大手一挥,书吏们便举着考题贴板在甬道上来回走动。 这时天已大亮,考生们开始看题作答。 今天是县试头场,只考两道四书题和一首试帖诗。 待头场之后,考生还要覆试四次,那时才算真正考完县试。 沈延青看着贴板,呵呵,第一道便是截搭题,看来这陈县令出题很是刁钻呀。 其他考生见是截搭题,心里先凉了一截。沈延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根本不在意出什么题,他先把题目抄在了稿纸上,然后才开始构思。 好在上过刘讲郎的十五日截搭狂训,此题虽然刁钻,但并非不能答。沈延青想了两刻钟,又花了两刻钟在草稿上先写了个框架,然后才洋洋洒洒在正卷上挥毫。 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小吏拿着个章子在沈延青落笔处盖了个戳。 小吏此举名为打印,这是为了让考官知晓该考生答题的快慢,若小吏盖章时考生还一字未写,那么后面就算答得再好,也有他人代写舞弊的嫌疑,一般这种考生就无缘秀才了。 若是平常,沈延青解答一道四书题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为了卷面美观,他这回写得比以前任何一场小考都慢,每一个字都是精雕细琢。 到了巳正时分,有小吏敲鼓报时,接着书吏们举着第二道四书题和诗题的贴板来回走动。 沈延青赶忙将题目抄写到稿纸上,生怕错过了考题。第二道题目中规中矩,出自《孟子》。 沈延青先不管第二道,专心致志解决第一道。待他写完第一道时已经将近午时了。 这时,小吏敲了三下鼓,提示考生可以如厕吃饭了。 沈延青拿出鸡蛋花卷慢慢啃,一边啃一边琢磨第二道四书题的破题之法。 饭还没吃完,风先刮起来了,沈延青一把甩开花卷,将正卷收捡起来。他暗自庆幸还好带了两方镇纸,有一个空余的可以压卷子。 第78章 “冷死了——”旁边号房的考生抱怨了一句。 沈延青里面穿了皮夹袄,外面是一件顶厚的棉衣,再加上他阳重体热,倒不觉得冷,他拿出竹筒抿了一口。 待如厕高峰过去了,沈延青才申请如厕,考场如厕也有规矩,不能一窝蜂去,得一个个由公差领着去,这是防止考生中途串通作弊。 回到号房,沈延青并没有急着下笔,而是撑着脑袋继续思考。 反正考到酉时,他还有整整一个下午写这两道题。 沈延青决定先把这首五言六韵诗给解决掉,然后一心一意攻克四书题。 陈县令以“春”作为诗题,四平八稳,中规中矩。 大周考作诗是延续唐制,不过凑个热闹,只要平仄韵脚齐整,就算不出彩也不会影响最后的成绩。 但即使这样,也架不住有些投机取巧的书生平时犯懒,基本功不扎实,根本连韵都押不平,因此与秀才功名失之交臂。 试贴诗中最有名的便是白乐天的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所有试帖诗都以“赋得”二字冠首。沈延青今日也要赋得一首,只是他积累有限,学诗也不久,做不出白乐天那样灵巧的诗,只认真对着韵脚格式,做了一首匠气十足的迎春诗。 写完诗,沈延青身上的压力骤然小了许多,转了转脖子,接着写四书题。 山长曾在小课上讲过,考官要在几天之内看完几千份考卷,他们肯定是没有耐心全部看完的,所以破题乃是重中之重。 其次两道四书题,第一道乃是能否通过头场的关卡,至于第二道四书题,是来排头场名次,想要名列前茅便要更重视第二道四书题。 结合今日的考题,山长说得果然没错。第一道用偏难怪题筛人,第二道用常规题检验排名。 这不跟当年选秀海选一样嘛,首先看颜值,颜值通过再看才艺。 沈延青咬着笔杆,觉得第二道题关乎名次,得更用心些。 他做事从来心里有数,行就是行,菜就是菜。第一道截搭题他自我感觉良好,先不论后面的覆试,这头场的卷子肯定是能过的。 这第二题出自《孟子》,讲的是齐国饥荒,孟子劝诫。 他想起陆夫人布置的暑假作业里便有一篇关于饥荒的,但那是五经题。他顿时茅塞顿开,找到了既新又稳的破题口。 有了思路,那便是下笔如神,沈延青也不急躁,照旧先在稿纸写个大概,然后再在正卷上精雕细琢。 专心做事时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沈延青刚打完草稿,公堂上便响起了鼓声。 哦,开始放头牌了。 县试酉时才结束,但可以提前交卷,申时鼓响,便可以交卷了。凑足十人为一批放出考场,第一批出去的叫头牌,后面还有二牌和三牌,这三批人出考场的时候有吹鼓手吹打相送,颇有排面,后面再提前交卷的便没有这个待遇了。 沈延青抬头睃了一圈,见第一批人交了卷,由小吏带着出去了。他看了眼草稿和正卷,虽然才写几行,但现在才申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够了! 写着写着,天渐渐黯淡,风也呼号起来。 沈延青心道不好,伸长脖子望了望天,还好还好,才起云。 风猛吹了一阵,吹得沈延青的脸冷冰冰的,突然,旁边的号房传来响亮的喷嚏声,还一连打了五六个。 沈延青心想旁边这位脆皮兄弟早晨还好好的,这才吹了一日风就感冒了,果然各行各业拼到最后都是拼身体。 -----------------------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身体好得很,是可以抱着穗穗站着爆炒的类型[狗头] 第71章 动力 寒风呼啸, 号房没有门板,众考生顶风写字,吹得衣角纷飞, 鬓发凌乱。 沈延青沉着抄写, 等他写完时离酉时还有两刻钟,此时天色晦暗, 陈县令命小吏给还未写完的考生点烛。 沈延青提着考篮在门口等候, 凑足十人后, 龙门一开他们便奔了出去。 这会儿都到几十牌了, 门口明显冷清了许多。 沈延青正活动着蜷了一日的腰背,突然一声“岸筠”从背后传来。 他粲然一笑, 扭头唤了声“穗穗”。 云穗小步跑到他跟前,兴冲冲地问考得如何,沈延青神秘一笑,附到老婆耳边,“宝宝, 等着当秀才夫郎吧。” 云穗欢喜地挽住他的他的胳膊,娘说夫君小时候因见过公爹烧黑的尸体,所以惧怕考场, 前两回考到一半就被抬了出来, 今日没抬出来定然是夫君克服了心中恐惧。 见沈延青胸有成竹, 云穗为他高兴, 一颗心像泡发的木耳, 鼓鼓软软的。 走到安乐巷,一到巷口邻居们就围了上来,安乐巷多是小商户,好容易有个参考的士子, 管他考得如何,总算是有个读书人撑场子。 吴秀林见儿子回来了,忙张罗开饭,让他好好补补,后面还有覆试,辛苦得紧。 邻居们给吴秀林送了好些自家做的菜,今晚沈延青也是吃上了百家饭。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吃饭,红红坐在小兀子上,端着满满一大碗鸡汤小口小口地啜,心想郎君每日都去考试就好了。 吴秀林给沈延青夹了一个鸡腿,“儿呐,后面覆试也要像今日这般,反正你什么都别怕,大胆地考,你就是再考十年,娘都供得起。” “有娘在,我不怕。”沈延青笑得灿烂。 吴秀林笑眯了眼:“诶,这就对了,来,多吃点。”说着又给夹了一块扣肉。 按照惯例,头场后的第三天就会发案,沈延青约着裴家三兄弟和秦霄一道去看榜。 沈延青虽有几分把握,但心中依旧忐忑,旁边四人的心情与他如出一辙。 眼下还没发案,但县衙门前早已挤满了来看榜的考生,三五相熟的聚在一起聊天。 等了两刻钟,只见一群衙役呼呵而来,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道。 几名书吏用浆糊将榜纸贴好,这榜单排名的形式十分特别,排名并非按名次高低从右至左排列,而是依车轮样式,每五十人围成一个圆圈,所以这种榜单又叫轮榜。 书吏会用朱笔在圆圈中间写一个“中”字,这个“中”字的写法也有讲究,其中这一竖必须上长下短,取其似“贵”字头,寓意吉祥。 这第一圈上方正中抬高一字便是头场的第一名,然后逆时针按名次排序,最后一名用朱笔一勾,像椅子的椅面和靠背,表示到此为止,因为最后一名在士子之间又称“坐红椅子”。 从县试到府试、院试,考试和发榜的形式都大同小异,只不过考试规格越高,执行得越严格,发榜的排场就越大。 沈延青见榜上并没有写考生姓名,而是写的号房编号,心道官府为了科举的公正性也是煞费苦心了。 靠近中字的为内圈,读书人中流传着一个说法,但凡进了内圈前十,只要后面的覆试不作死乱写,基本就能稳进府试了。 众人一涌而上,先看内圈,然后再看外圈。沈延青倒不急,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争这一时先也没用,于是他默默退到了人潮后。 裴沅和秦霄见他如此从容,也收回了脚步,与他一起退到了人后,倒是裴江裴涛两个年纪小的,按捺不住好奇心,仗着身量小,带着小厮书童挤到了最前面。 “沈郎君、秦郎君,进了进了!”书童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呵呵地说。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裴沅急道:“我呢?涛儿和江儿呢?” 裴涛书童顿了顿,道:“大公子,我只看了头几名便出来报喜了,沈郎君排第二,秦郎君排第四,我家公子还在接着看呢。” 沈秦对视一眼,这样高的名次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两人见裴沅面露沮丧,对视一眼,将喜色压了下去。 “大少爷,大少爷!有啦有啦!”裴沅的书童揉着眼睛出来,扑到裴沅脚边。 裴沅听到这回过了头场,喜不自胜,竟激动得喘起了粗气,“快说是第几名!” “二十四!”书童喜极而泣,“菩萨保佑,苦尽甘来啦,这些日子没有白受苦。” 沈秦两人听裴沅也榜上有名,这才展露笑容,三人勾肩搭背,互相道喜。 这一二千人能进覆试的只有五六百人,一下刷去了一半多,沈延青不禁感慨科举第一关就这般残酷,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渐渐的,看榜的人潮散去,裴江险过,就排在红椅子前几位,而裴涛却是连参加覆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来年再战了。 “你年纪小,又是头回下场,不必灰心。”裴沅拍了拍小弟弟的肩,“我也是第三回才上榜,你回去再用功一二年,不愁考不过。” 沈秦两人也顺势安慰了一阵,裴涛被四个哥哥哄了一阵也就不伤心了,让裴沅和裴江请他吃酒庆贺。 不必他提,书童小厮早跑回裴府报喜去了,接着几人便去了城中最好的酒楼庆贺。 第79章 酒席间,裴沅笑道:“岸筠、逐星,你们名次靠前,想来会被挑堂,我这人是个软脚蟹,经不得大场面,排在后面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挑堂是指每场考试的前十名或者前二十名会在下场考试被挑出来,就在公堂前的空地摆桌答题,由官府提供考试时的茶饭,这看似开小灶,实则是监视,因为要在县令和教谕的眼皮子底下作答,若是心理素质不够强,极容易发挥失常。 沈秦两人笑笑,裴江看着两人赞叹道:“两位哥哥真厉害,裴江佩服。” 挑堂虽然有发挥失常的风险,但名列堂号也是一项荣誉,也是大多数进士的起点。 吃完酒菜,沈延青急匆匆地回家报喜,不过不用他报,县里的吹鼓手早去了安乐巷讨赏钱。 没办法,沈延青名列前十,注定下场考试会挑堂。 吴秀林见儿子回来了,忙让红红去把糖水蛋端来。 喜庆日子吃糖水蛋是松溪村的风俗,沈延青笑眯眯地接过来吃了,不过这糖水蛋只加了少许桂花蜜,吃起来不甜腻,反倒清香。 不用想,这碗糖水蛋是他老婆做的。 沈延青见云穗站在卧房门口笑盈盈地望着他,心里一荡,匆匆跟母亲说了两句便说要温书了。 “诶,好,快进屋吧,娘不扰你了。”吴秀林满意地看着儿子进屋用功,本来这会儿她该午睡了,但她高兴激动得睡不着,让红红看家,自己跑去哥姐家报喜去了。 进了屋子,沈延青便一把抱住了云穗,把人往床上扑。 温暖有力的大手在腰肢上轻轻重重地摩挲,脖颈也被舔得湿漉漉的,云穗受不住,蜷弯了腿。 “还是白天呢......”他推开胡乱拱的脑袋。 沈延青抬起头,吐息灼热:“宝贝儿,娘出门了。” 因为备考,这一月他把绝大部分精力和时间放在了复习上,房事不算频繁,临考前几日更是没有心情,今日沈延青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能稳过县试,心情顿时放松下来,现下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他如何做得成柳下惠? “红红还在呢。” 沈延青叹了气,所以他不喜欢家里有生人,烦死了! 云穗听他叹气,心里不忍,抚了抚他的眉:“那...那站着吧,免得床有声响。” 这话比圣旨还管用,沈延青一把将人捞起,两人相拥而立。 沈延青怕云穗又着凉,只把自己剥了个干净,云穗只脱了亵裤,上衣袄子都还是齐整的。 沈延青捞起一条滑腻细白的腿儿搭上自己的腰,扣着细腰将人旋到妆台边,摸了脂膏出来。 妆台临着窗,隔着窗户云穗甚至能听到红红提水入缸的动静,哗啦水声使他后脊发麻。 他晃动着身子咬紧下唇,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被红红发现他们在做什么。 “...别在这儿弄了,会...红红会听到的。”云穗喘道,“去...床上” 沈延青见云穗实在害羞,便退了出来将人抱到了床上。 沈延青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额头:“宝贝,这床架子也不结实,等考完试,我去买拔步床。” 云穗胡乱点了点头,见沈延青像饿狼扑食,垂眸羞道:“别...你别动,我...来…” 沈延青长眉一挑,停了下来,他倒想看看小孩要做什么。 两人侧躺相对,身上搭着被子。 沈延青登时瞳孔放大,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云穗像一条蛇灵巧地钻进了被窝,沈延青意识到了小宝贝要做什么,呼吸越发急促,戳到了柔嫩的脸颊肉。 云穗天生一张樱桃小口,如何应付得了,他不得不嘤咛两声。 沈延青望着床帐,相较于感官上的满足,心理上的满足感更加强烈。 他老婆如水莲花一般清纯,今日这般主动,只是单纯想让他高兴。 沈延青飘飘欲仙,就算云穗青涩,也让他如在云端。 云收雨歇,两具炽热的身体紧紧相拥,仿佛肌肤之间没有缝隙,恨不得融进彼此的血肉,便是天神降临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云穗绕了一缕沈延青的头发在手里玩,柔声柔气地问他考试的过程。 纵然沈大明星以前都是走肾,但也没有过事后温存跟床伴说工作的经验,他看着云穗的清澈双眸,脑中闪过一个不妙的猜想,于是问道:“宝宝,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刚才你...是跟谁学的,是言三公子么,还是看了什么东西?” 云穗眨了眨眼,羞涩道:“你不是那样给我弄过嘛...我学你的呀。” 沈延青一愣,顿时明了,哈哈大笑起来,“我这猪脑子,笨死算了。” 云穗不同意这说法,在读书人里都能排前几的夫君怎可能笨呢,在他心里,夫君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云穗嘟嘟囔囔反驳,沈延青听了比上午看见名次还高兴。 沈延青心态瞬间转变,他以前觉得科举这玩意,只要有了秀才功名傍身,后面的路能走多远走多远,毕竟他是知名九漏鱼,读书不是他的天赋。 但现在嘛,他觉得还是得往金字塔尖爬,抛开名利不说,这双满是崇拜的星星眼就是最大的动力。 ----------------------- 作者有话说:沈君吃得真好[墨镜] 沈君老婆也吃了,头场也过了,俺却轮空三个月没上榜了,呜呜呜呜同人不同命[笑哭] 哈哈哈哈被锁疯了,改到面目全非 第72章 案首 头场贴榜后, 隔了一日便是初覆。 因为头场筛掉了一多半考生,初覆的考生只剩下六七百人,连进入考场的时间都缩短了不少。 搜完身后, 沈延青被小吏直接带到了公堂前, 名列前二十的考生果真被挑了出来。 沈大明星上辈子无时无刻不被各种目光镜头聚焦,而且他是公认的舞台体质, 俗称人来疯, 观众越多他越兴奋, 发挥得越好。 在他看来, 科举如选秀,都是层层pk, 僧多粥少,每一次机会都要牢牢抓住。 这县试就跟初舞台评级一样,现在不过只有县令和教谕两个导师,当年他选秀还有四个明星导师呢。 他连紧张都省了,甚至有些兴奋。 初覆的考试流程与头场一样, 但题目是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道,试帖诗一首。 这回是三道题目一起举牌, 沈延青迅速地把题目全部抄了下来。 四书题的难度跟头场一样, 五经题出的是《诗经》, 十分简单。 黎阳书院开设了五经课, 强制学生将五经都粗学一遍。刘讲郎抓五经课的考勤抓得最紧, 沈延青只因为接云穗逃过一次课,除了本经《尚书》,其他四书也都按部就班地跟着讲郎们学了。 所以这道五经题对于沈延青来说算送分题。 试帖诗依旧是五言六韵,以“春耕”为题, 这题乃是陈腔滥调,都考烂了。 沈延青并没有因为题目简单而懈怠,也没有因为头场考得好而沾沾自喜,依旧拿出最好的态度来应对不那么重要的覆试。 待到三日放榜,沈延青的名次不变,秦霄一举冲上了榜首,裴沅也后来居上,坐上了第三把交椅。 许是越考名次越高,裴沅的自信心大幅提升,到了二覆三覆,竟稳在了前五。 前五有三个曾在赖家书房念书,一时赖家书房又成了香饽饽,门槛都被踏破了。 前三场覆试考完,只剩下堪堪五十来个考生。 四覆又称终覆,考完这场,县试才算真正结束。四覆除了常规考题,最重要的是默写《大周圣谕》,只要圣谕不出差错,参加四覆的考生即视作通过县试。 府试一般在四月举行,还有一个多月。 考完县试,沈延青彻底放松了两天,也不看书也不习字,白日拉着云穗在城里城外乱逛,晚上便和云穗共赴巫山。 考生轻松,考官就不轻松,这几日乃是陈县令为数不多通宵达旦加班的日子。 此时陈县令正坐在县堂里看卷,一旁的龚师爷给他递了盏参茶,“东翁先喝杯茶歇歇吧。” 陈县令放下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榜在即,哪里能歇。”他叹了口气,前面数场的千百份卷子都幕僚帮着看,可最后县试定名次却是他一人来,虽说大权在握,但万万乱来不得。过了县试的卷子都要张贴公示,要是倒霉碰上个死脑筋的不服名次,告到府台去,甭管是非对错,都够他喝一壶的。 龚师爷帮着看了几篇,道:“这些后生写得都不错,您何必纠结。” 陈县令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若是本官选上去的案首过不了府试院试,本官在同僚之间还有何颜面?” 龚师爷连忙赔笑,说老爷思虑得是。 “我看这几份文章都写得不错,小的再去把他们前几场的卷子拿来给您过目斟酌。”龚师爷掀开卷首,看了下姓名,“哟,那两位聪明正直科的后生也在呢。” 第80章 说起沈秦两人,陈县令深感欣慰:“这俩孩子倒是沉得住气,明明可以走个偏门,却选了难走的正途。” “既如此,何不就在他们二人之间择一为案首?”龚师爷笑道,“说起来他们二人去年可是为您添了政绩,若这回再一举考中秀才,您今年的政绩又能多添一笔。” 陈县令点头笑道:“府台大人也知晓他们的名字,这德才兼备的少年郎嘛,府台大人定会青眼有加。” “那是选沈郎君,还是秦郎君?” 陈县令捋胡子的手顿了顿,一时拿不准主意。 县试第一名称为案首,一般情况下,府试院试中,考官会顾忌县令的面子,只要不是滥竽充数的无才之辈,就算发挥平平也会被点为秀才。 总而言之,成了案首就是准秀才了。 龚师爷见他还在思索,又提道:“这案首您可以慢慢想,但那位邹公子的名次您得三思。” “邹元凡?”陈县令撇了撇嘴。 龚师爷道:“大前年城外闹瘟,邹老爷舍了几车药材,前年林下镇发大水,他又捐了五百两银子,这只是大头,那些周贫济老、散粥发衣的小头更多,十里八乡都称他是邹大善人。” “他确实是个仁善之辈,所以他那生意做得大。” “邹老爷就这一根苗子读书,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邹老爷为县里做的事,也不能让邹元凡坐红椅子。” 陈县令嘶了一声,叹道:“他儿子能入四覆已是本官格外放宽了,但那孩子年纪小,才学有限。” “您想开些。”龚师爷眼珠一转,声音放低了些,“横竖要到府试去见真章,那排在后面的真金总会见光,这县试一时前几名后几名的又有何妨。” 陈县令权衡利弊后,将邹元凡列在了第十名。县试前十总称为前拔,取出类拔萃之意,除了有一个名头,还能在服侍时挑堂坐号,在考官面前刷刷脸。 三天后,县试放榜,沈延青看着自己的名字名列榜首,心里一阵激荡。 他有预感考得好,但没想到考了个第一! 这不就相当于在初舞台评级中拿到a等级,还是a等级中的第一名! 想当年他初舞台也就拿了个b,前期能出圈纯纯靠脸。 县试在几家欢喜几家愁中落下帷幕,秦霄位居第二,裴沅则从头场二十开外爬到了第八。 沈延青中案首的消息随春风吹遍了平康,拜访他的昔日同窗和同场考生挤满了门前。 沈延青花了几日应酬,没想到仅仅一个案首就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特别是看到邹元凡带着重礼登门拜访时,他大为震惊。 这世道还是太现实了。 又热闹了了两日,沈延青便要回黎阳书院了。 书院今年下场的学生考完县试,无论通过与否,都必须回书院。 没通过的继续跟着讲郎们念四书,相当于复读。通过县试的则另开一班,由山长讲课,准备府试,相当于一个为期十来天的考前特训。 这日清晨,天还泛着鱼肚白,云穗便出门了。 巷口的小摊上,炉上的油锅正滚着浑浊的热油,柔软的面团在油中滋啦滋啦地翻腾,变得酥脆。 饼摊老板是个老汉,拿着长长的木筷子飞快翻饼,见那小夫郎抱着碗碟来了,裂开嘴笑道:“小娃子,你婆母今早又不做饭呀。” 云穗笑着点了下头,拿出一个瓷盆,让老板给他装十个油饼。 沈延青得了案首,坊间说是因为豆腐吃得多脑子才灵光,许多人便打听到了安乐巷,要买案首娘做的豆腐,最近家里的豆腐的订单暴涨,至少比平日多了一倍。 吴秀林心思活络,知道这钱只能挣这一阵,过了这个节点就挣不到这个热钱了,干脆也不做饭了,一日三餐都从外面买,省得浪费时间。她则带着云穗和红红,从早到晚做豆腐。虽然累,但每晚数着哗啦啦的铜板,身上的疲惫顿时荡然无存。 沈延青觉得太操劳了,对身体不好,于是让母亲少接些单子,但是母亲和夫郎都不干,就连一向支持他的红红都站在了他的对面。 沈延青无法,只好帮着干活,只是还没做什么,就被推进了房间里。 云穗端着油饼,又去旁边买了一笼包子。家里有现成的新鲜豆浆,豆浆配着油饼和肉包,别提多好吃了。 他站在摊口被蒸汽熏热了面庞,如今自己竟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要是放在两年前,他连梦都不敢做这么美。 太阳从白雾中跳出来,生机勃勃。 吃过早饭,沈延青便要启程去黎阳了。 家里正煮着豆浆,要人看火,拉磨的驴也要人赶,于是只有云穗一人送沈延青出城门。 “宝宝,我半个月后就回来。”沈延青捏了下云穗的脸颊,眼中尽是不舍,“好好在家照顾自己,看着点娘,别接太多单子。” 云穗点了点头,他左右睃了一眼,道上除了他们,再没别家车辆和行人,他踮起脚,飞快地亲了沈延青脸颊一口。 “家里有我,你放心,我等你回来。”说完,不等沈延青反应,云穗却先羞红了脸,一溜烟跑了,落得沈延青一个人站在车边接受车夫暧昧玩味的眼神。 沈延青坐在车上,耳边是车轮的吱呀,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扶额轻笑一声,他抿着嘴唇,细细回味刚才那个纯情到极致的吻。 穗穗,应该比他想的更喜欢自己。 思及此,沈延青的心便如窗外莺燕,翻飞雀跃。 到了黎阳书院,大部分下场的学生都赶到了,斋夫说后日就能开课。 “沈君,沈君——” 沈延青扭头一看,是商皓嘉。 现在同窗相见,开口除了寒暄便是问县试成绩。 中了的人不必问自己就会说,眼角眉梢也满是喜色,所以大家也都能从面目上看出哪些中了,哪些落榜。 商皓嘉得知沈延青乃是平康县的案首,兴奋得将折扇都舞飞了出去。 “沈君,你真是太厉害了,立诚这次又输给我了,哈哈哈哈——”商皓嘉高兴地转了一圈才把折扇捡起来,“待他来了,我拿了赌注请你吃酒。” “你呀,没个正形。”沈延青无奈一笑,“才多大就赌,你们赌的什么?” “自然是钱。” “多少?” “不多不多,五十两而已,闹着玩罢了。” 沈延青听完深吸了一口气,五十两银子竟然只是闹着玩,“你呀你呀当真是膏粱纨绮,你既要赌,为何不拿自己赌,偏生拿我去赌?” 商皓嘉理直气壮道:“我肯定考不过县试,而沈君你必定能过,我自然要赌你啊。” 沈延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说这顿酒先欠着,等他考完童试,再向他讨。 商皓嘉欣然应允,说这顿酒他随时奉陪。 到了第二日,众人齐聚,此次参考县试的通过人数也统计出来了,通过者竟有十分之六,其中还竟有两个案首,一个是平康案首沈延青,一个是黎阳案首陆思则。 听到这个结果,沈延青也是惊了。 黎阳书院不愧是南阳省教育界的龙头,这通过率高得离谱了。 参考赖家书房,加上沈秦裴三人,赖家书房一共就考上了四个人。 沈延青不得不感慨书院之间的差距。 其实仔细想来,从生源上就拉开了差距,黎阳书院的学生要么是有家学渊源的关系户,要么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而且这两类人之间重叠度极高。 有这样的好苗子,再加上雄厚的师资,黎阳书院不牛,谁牛? ----------------------- 作者有话说:爽起来了[墨镜] 第73章 不离 今年县试的通过率亮眼, 特别是出了两个县案首,黎阳书院上下皆喜气洋洋。 陆鸿召看着座下英才,嘴角就没平过。他估算了学生返程的日子, 定下了为期十二天的课程。 因为学生在原籍考试, 往返书院很费时间,所以府试之后就没有院试特训了, 这十二日课程说是府试特训, 其实也要讲院试。 早晨强制自习, 上午时文大课, 下午一对一询问小课和五经课,晚上是强制自习, 有讲郎坐堂解惑,学习强度是前所未有的大。 这日下午,轮到沈延青上小课,他进了南斋,见李元梅坐在书案前, 撑着脑袋假寐。 沈延青向他行了一礼:“学生拜见先生。” 李元梅睁开眼,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沈延青中了案首而多一丝笑容, “听闻你过了县试, 把你头场的题目和破题思路默出来我瞧瞧。” “是。” 李元梅恃才傲物, 桀骜冷漠, 但偏偏沈延青就喜欢有才之人。 才子嘛, 傲气些很正常。 他马不停蹄地铺纸蘸墨,不过片刻就唰唰唰地写了满满两大页。 李元梅拿起来抬眼轻扫,看了三五行,眼珠子往右睃了一眼沈延青。 第81章 这孩子的文章何时长进到这地步了? 他的耐心有限, 放在学生身上的耐心更是有限,相较于走后门入学的沈延青,他原本更看好凭实力考进来的赵固言,这一年也在赵固言身上花了更多的时间精力耐心。 赵固言这次也过了县试,但在黎阳县只排到了第三十五名。 虽说平康文风不比黎阳昌盛,下场士子的水平也比不上黎阳,但一县之案首,终究是有过人之处的。 倒是自己小觑这个学生了,李元梅如是想。 通篇看完,李元梅只觉这遣词造句颇有唐风宋韵,便问沈延青他平日读了什么书,或者向谁请教了文章写法。 陆敏君曾三令五申过不许向外道两人的师徒关系,沈延青记在心里,只说是裴沅有许多藏书,他时常借来看,也时常向裴沅秦霄请教时文技巧。 李元梅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这孩子竟能不耻下问,还能举一反三,最重要的是肯日日多用功,自己以前倒是把璞玉错认作了朽木。 “你能静下心读完那些大家文章,也算有了些根基,甚好!”李元梅点了点沈延青新鲜默出的文章,“这文章虽有可圈可点之处,但为师并不觉得你能担得起一县案首之名。” 沈延青长眉一挑,忙问自己的文章的不足之处,又问自己的水平能否通过院试。 李元梅这番话让他心里打鼓,案首虽说是准秀才,但不是真秀才,到了考场上还是得看文章。 而南阳省是科举大省,各县士子的水平参差,他是平康案首不假,但兴许别县十名开外的士子都比他的水平高。 人外有人,不可因为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李元梅道:“为师实话实说,县试案首府试必取,院试不知。南阳英才如过江之鲫,我不过囿于小小黎阳,如何得知你在整省士子里算几号人物?” 回忆往昔,他恃才傲物,以为自己乃天下第一,当年的状元非他莫属,到最后自己却只是个传胪,连一甲的边都摸到。 沈延青闻言连声称是。 “罢了,你未及弱冠,正是气盛的年纪,哪里听得进这话。”李元梅扯了扯嘴角,“如今你肚里有了一二分墨水,我也能认真教你了。从明日起,每晚自修你都写一篇时文,写完后来寻我,至于题目你自己去文府里挑吧。” “每晚都要写?”沈延青眼前一黑,上午的大课就要写一篇了,甚至有时要写两篇,晚上若再来一篇,他岂不是从早写到晚。 这会把他榨得一滴都不剩...... 李元梅见他半晌不答话,蹙眉道:“你有何疑虑?” “没有没有,能得先生指点,学生一时高兴得出神了。”沈延青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一双狭长凤眼晶亮,似乎很是高兴。 “如此甚好,行了,你先退下罢。” 沈延青躬身退了出去,心想写就写吧,大不了熬夜写,只要有用就行。 毕竟全国第四名的真心指点,可遇不可求。 经过十二日特训,学生们都被磨得脱了层皮。算算日子,也快府试报名了,陆鸿召让外地的学生赶紧回乡准备相关事宜,等待府衙发公文。 入春之后雨水多,雨声助眠,沈秦裴三人坐在返乡的马车上昏昏欲睡,行到半道,雨越下越大,中午下车打尖,三人被风夹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言瑞跟秦霄形影不离,他见三人淋湿了,慌张道:“你们快回车上去换干衣服,这当头千万别着凉了。这茶饭我买了给你们送去。” 半路没有像样的客店,只有些卖茶水吃食的小贩,言瑞带着丫鬟小厮去了小贩聚集的路亭,亲自过眼且尝了几样吃食,这才并着热茶送到车上。 言瑞见他们三人换好衣裳,松了口气,又催促他们赶紧喝口热的驱寒。 秦霄用手帕轻柔地擦拭言瑞的脸颊,心疼道:“这样大的雨,让丫头小子们去买就行了,何必亲自去张罗。” 言瑞甩了甩发上的水珠,笑得明媚:“你管我呢,我愿意,再说又不是给你买的,你也就蹭着沈兄和裴兄吃一点。” “好没道理,我才是你夫君,该是他们沾我的光才对。” “哎,你这话就没理了,我的银子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符真,不许再给别的男人花钱。” “爹和哥哥也不行么?” “爹和哥哥可以,除此之外都不行。” “那三舅爷也不行么?” “嗯...三舅爷可以。” ...... 沈延青已经习惯两人打情骂俏,倒是裴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津津有味。 进城时雨如细丝,但还是得撑伞而行,屋檐一刻不停不停地流着细细的水注,滴在地上的水凼上,荡起圈圈涟漪。 沈延青站在家门屋檐下敲了三下门,“穗穗、母亲,我回来了——” 门扇大开,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豆子香气和云穗的盈盈笑意。 云穗赶忙接过沈延青手里的行李,这时候吴秀林和红红才从厨房出来。 吴秀林以为他要后天才到家,没想到今日就回来了,“快进屋换衣裳,暖暖身子。” 虽说入了春,但这春雨还是凉沁沁的,得小心着些。 这会儿已是酉时,吴秀林正准备做饭,没想到儿子突然回来了,于是让红红去发面,说今晚家里吃面条。 这十几天沈延青在书院心无杂念地高强度学习,吃的也是膳夫特制的考试餐,那饭菜如果再吃一个月,沈延青觉得自己离得道成仙也不远了。 一碗香喷喷的油泼辣子面把他拉回了凡尘俗世,沈延青配着炒鸡蛋,吃了满满两大碗面才擦嘴。 “嚯哟,你这吃相哪里像读书人,倒跟你爷似的,以后跟同窗出去游宴可不兴露出这副吃相啊。”吴秀林笑着嗔了一句。 沈延青笑道:“还不是因为您做的面太香了,我在外面吃饭可不这样,比猫儿吃饭都斯文,不信您问穗穗。” 云穗忙为沈延青作证:“娘,你放心,岸筠在外面的吃相可好看了。” 吴秀林望向云穗,嗔道:“你呀,就知道护着他。” 三人说说笑笑,窗外夜雨犹如佐餐的乐曲,红红端着比脸还大的碗,嗦着卧了两个荷包蛋的清汤面,心道郎君可真能吃辣呀。 春雷滚滚,夜雨滂沱,沈延青奔波一日实在没心思看书了,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躺到了床上。 云穗窝在沈延青怀里打了个哈欠:“县衙前两日发了公文,我和大舅去瞧了,府试在四月二十七,你明日就赶紧去礼房取文书再去府衙报名,不然就耽搁了。” 沈延青指尖摩挲着云穗柔嫩的耳垂,笑道:“宝宝,你现在能看懂官府公文了?” 云穗脸颊微微发红,“公文写得文绉绉的,我只看懂了个大概......你别担心我看错了,大舅在旁边呢。” 沈延青见他神态可爱,低头啄了下他的唇,“宝宝,能看懂个大概就很厉害了,比我厉害,真的。” 他家宝宝是个上进的,他不在家时便请教娘、吴大舅和两个表弟,一天学三五个字,小半年积累下来也很可观,虽然云穗不通诗书,但现在记账看信是不成问题了。 云穗哼唧了一声,心道这人又逗自己。 他不过粗识几个字,怎么可能比一县案首厉害! 沈延青见他实在可爱,一个旋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一边揉搓一边调情,直到身下的白云成了红云才止了满嘴的骚话。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咱们说说正事。”沈延青翻身侧躺,撑着脑袋给老婆顺毛,“等我取了文书,我就得去省城报名,按旧例,案首必过府试。” 云穗一听沈延青府试稳过,激动地抓住了他的臂膀。 沈延青瞥了一眼,轻笑道:“宝宝,府试过了还有院试呢。” “你肯定能行。”云穗语气笃定。 沈延青镇定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院试能不能过,但在老婆面前不能露怯,“这是自然,你等着当秀才夫郎,不过我还是想名次更好看些。我与逐星子沁商议过了,这回去了省城便长住一段时间,专心为院试做准备,等院试考完了再回来。” “院试什么时候考?” “具体的日子还没出公文,得看学政的心情,但估摸着就在七八月。” “...要去那么久啊。” 沈延青感到臂上一松,云穗的小手垂了下去。 他见老婆漂亮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泛着浓浓的不舍和伤情。 “那我明日帮你收拾要用......” 沈延青一把将小手抓住,啄了一口手背,“宝宝,要听我说完啊。” 云穗抬眼望向沈延青。 “我要带你一起去。” ----------------------- 作者有话说:沈君对穗穗的承诺永远兑现[害羞] 第74章 省城 次日, 沈延青和裴沅秦霄去礼房拿文书时碰到了邹元凡。 第82章 邹元凡乖乖向三人行了兄长的礼,他对沈延青说道:“岸筠兄,府试需要两个廪生作保, 你寻到人了吗?” 去年录墨说漏了嘴, 邹老爷知晓他买进士蛋,在书院取笑同窗的事, 他挨了好一顿打, 还扣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找廪生作保需要很大一笔钱, 邹老爷想着沈延青家贫, 便想着帮他一把,反正儿子也要两个廪生作保, 算为儿子以前做的事正式道个歉,也顺便拉进儿子和案首的关系。 沈延青说找到了,是裴沅六叔的同案。邹元凡闻言眼神暗了暗,心想回去又要听他爹念经了。 沈延青听出了他的话音,心底隐隐猜到了邹家的用意。 沈延青见邹元凡情绪低落, 想他不过初中生年纪,纵然他以前欺负奚落过自己,但自己是大人, 应该对知错能改的小孩宽容些。 “元凡贤弟, 多谢你的好意。”沈延青先拱手道, “我们一起读过书, 又同年过县试, 说起来也是缘分,今日时间尚早,不如我们去酒楼小酌一杯?” 邹元凡听了眼睛一亮,忙说他做东, “岸筠兄...元凡以前多有不是,这顿酒只当是元凡赔罪,还请你原谅。” 沈延青笑道:“大家同窗一场,以往是非何必放在心上。” 秦裴两人以前在赖家书房是不关己事不开口,属于中立派,但他们也见识过邹元凡的跋扈,今日见他这般做小伏低,倒是十分意外,两人看在沈延青的面子上,同去酒楼做了陪客。 吃过酒菜几人便散了,沈延青回到家中,见家中只有红红,便问母亲和夫郎去哪儿了。 得知母亲带着穗穗去了绸缎庄,沈延青点了下头,让红红给自己泡杯醒酒茶来,他喝了好临帖。 这练字是不能荒废的,再忙也要写两页,也顺便静心醒酒,进入复习状态。 等到日落西沉,吴秀林和云穗才归家。沈延青见小夫郎眼若新月,轻快地跑进房来,活像只打猎回来的小猫儿。 他放下书卷问道:“不是去绸缎庄了么,怎的空手回来了?” 云穗踱到书桌边,笑吟吟地说:“买了买了,娘给我们都裁了新衣裳,你有两身呢。” 过了家中生意最火爆的日子,零散的豆腐单子越来越少,但热钱已经赚到了,辛苦半个月能抵平常大半年。 吴秀林想着儿子至少能混个童生名头回来,到时候出门会客得有身体面衣裳,咬了咬牙,斥巨资给儿子做了身竹青锦衣和月白长衫。 儿子有了,也不能亏待了小夫郎和小丫头,她给云穗做了件豆沙红绸衫,跟竹青色最登对,另外给红红做了件新的花布衣。 沈延青见小夫郎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这回去绸缎庄见识了好多上乘的衣料,特别好看,还说绸缎庄掌柜得知他们是沈案首的眷属,给他们少了零头不说,还送了一尺的白娟给他们裁手帕。 沈延青眉毛一挑,问:“你们去的哪家绸缎庄啊?” “就东街那家最大最贵的邹记呀。” 沈延青闻言展笑,原来是邹元凡家的铺子,“宝宝,你既喜欢漂亮衣裳,等到了省城我带你去最大的绸缎铺,给你做两......” 云穗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哎呀,你怎的又乱花钱,今日我才裁了新衣,还买什么,你这人花钱怎的越来越大手大脚了?” 沈延青握住云穗的一只手腕,轻轻摩挲微微凸起的血管,促狭道:“宝宝,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跟我说话都不怎么结巴了。还是说你以前是装的?” “我......”云穗鼓了鼓腮,“你......” 他又结巴了。 沈延青莞尔一笑,十指相扣,“好啦,逗你玩的,你怎样都好,装的我也喜欢。” 云穗愣在原地。 什么样的自己夫君都喜欢吗? 沈延青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开玩笑开过了头,连忙抱住人撒娇卖乖。 云穗溺进柔软的热潮,紧紧回抱。 沈延青的脊背被勒得生疼,难受地皱了下眉。怀中的云团颤颤的,像是在和被月亮追逐的红霞呼应。 他垂下眼睫,松了口气,看来穗穗没有生气。 两人静静相拥,直到红红趴在门扇上羞红着脸喊他们吃饭,他们才触电般地分开。 “被...红红看到了。” 沈延青看着小孩懊恼的面容,皱得跟包子褶儿似的,又可爱又可怜,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 “看见了便看见了。”沈延青柔声安慰道,“我们可是正经拜过堂的,谁还能说我们的不是,走,吃饭去。” 饭间,沈延青告诉吴秀林他要带云穗去省城。吴秀林本来不同意,考试就认真考试,哪有带夫郎去的,但一听儿子要在省城住几个月不回家,想着云穗跟着去能照顾儿子的日常起居,也就同意了。 吃过饭,红红在厨房收拾,一家三口便开始收拾去省城的行李。 “儿啊,咱们家虽不是大户人家,也没甚家私,但决不能占人家的便宜。”吴秀林另给了沈延青二十两银子,“刚落脚,在人家家里小住可以,但住久了总会招人嫌,等考完府试你们就赶紧寻新住处,租也好,住客店也罢,万不可长留别家。” 沈延青点点头,将银子收下了。 自县试成绩一出,言家就在省城租了一处宅院给姑爷备考,秦霄听闻沈延青要带云穗一道去省城,便邀他们到家里住,说言瑞和云穗在一处也好解闷。 沈延青一听自然同意,他家穗穗就言瑞一个朋友,巴不得跟言瑞在一处多玩呢。 吴秀林又说:“到了省城还有些时日才考服侍,你横竖是稳过的,抽两日去你二姨家瞧瞧。” “晓得了。” 吴二姨是吴家三姊妹中生得最标致的,当年在杂货店帮着哥哥理货,被省城来的麻油商一眼瞧中了,当即就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后面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嫁去了省城。 三人收拾了一阵,吴秀林揩了揩额间汗水,道:“夜深了,横竖明日还要准备给你二姨的东西,先睡吧。” 夫夫两个自然听母亲大人的安排,乖乖进了屋,不过才二更,沈延青哪里睡得着,自然搂着老婆胡来了一番才沉沉睡去。 过了两日,沈延青便带着云穗上路了,坐的是言家的马车。 言瑞活泼,一路上拉着云穗掀帘子看稀奇,两个人像枝头刚出壳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说笑笑,把沈延青和秦霄晾在了一边。 两人坐在旁边干瞪眼,都有些后悔跟彼此一辆车。 马车驶了两日,省城的西门终于在日光下渐渐清晰起来。 宽阔的官道边停了长长的一溜轿子骡马,似乎看不到尽头。凡进城的人马都要检查,官兵盘查核对需要时间,弄得进城的百姓只能堵在城门口。 这会儿临近中午,早晨带出来的点心和水都吃喝完了,秦霄下了车,带着一个小厮去买浆水吃食,沈延青则留在车上看顾。 待秦霄回来,言瑞喝了一碗醪糟才顺了气。他第一回到省城来,早晨出客栈时还很兴奋,想着中午要去省城最好的酒楼大吃一顿,没想到进个城这么麻烦,等他们进城只怕晌午都过了。 言瑞一屁股坐到秦霄旁边,捏他的手指抱怨:“这省城瞧着不过城墙高些,怎的比咱们平康严这么多?” 秦霄摸了摸他的背,温言细语道:“符真,这省城乃是办事衙门的聚集之地,远的不说,府学学宫就在省城,那可是咱们南阳省最大的学宫。这城内还有巡抚衙门、布政使司、都转盐运使司、总兵府、府台衙门,大大小小多少官员眷属,大人物们都住在城里,自然就严了些。” 言瑞听完撇了撇嘴,不再抱怨,只问为何不能多开几个城门,多派些巡查的官兵,现在这速度比王八爬得都慢。 几人被言瑞的话逗笑了,又等了两刻钟,沈延青一行人马终于进了城。 掀开帘子,言瑞“哇”了一声,省城果然是省城,比平康和黎阳都繁华得多。 言老爷派了一个得力的管家跟着,言瑞唤他郑叔。郑叔年轻时跟着言老爷常到省城办事,对省城颇为熟悉,一进城就让车夫往租的小院走。 走着走着,他们路过了一条河,从北向南流,他们是从西门进的,所以现在才看到。 言瑞掀开帘子,一边目不转睛地欣赏风景,一边朝车内的云穗招手:“穗儿,快来看,好漂亮!” 只见河道两旁栽满了柳树,恰逢春日,新绿招摇,犹如细腰美人,十分赏心悦目。碧翠之下,艘艘雕梁画栋的游船,片片风雅至极的乌篷,泛荡于绿水清波之上,偶有穿戴艳丽的娇娘站在船头对水自赏,又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平康也有溪河,但多是人间烟火,没有这条河的浪漫旖旎。 云穗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漂亮的河景,不禁看入了迷。 沈延青看着沉浸式观景的老婆,心道自己这次的决定做得很对。 他的穗穗要和他一起看遍世间美景。 第83章 第75章 文运 到了省城的第二日, 沈延青等人早早吃过饭便来到府衙报名。 这时衙门还未开门,门前却是车水马龙,就连前街的茶肆饭馆都坐满了人, 都是从南阳各县赶来的考生, 因为人太多,临街的一些店铺还占了街道搭茶棚。 沈延青被这场景吓了一跳, 当年他高考都没这么多人, 这都快赶上武道馆演唱会了。 年纪最小的裴江瞪大了眼珠子, 问裴檀:“六叔, 这少说也有三千人了吧,怎的今年府试这么多人?” 裴檀解释道:“我早与你们说过小三关中府试最难, 府试是三年两试,去年学政歇了一年,往年的加上你们今年新进的,考的人自然就多了。” 小三关是县试、府试、院试,大三关是乡试、会试、殿试。 沈延青眯着眼睛思忖, 这府试确实是小三关中难度最大的。 县试参加的人数最多,但是能写字就能参加,竞争激烈不假, 但考生水平差距大, 能考上的其实就拿一撮尖子。府试却是聚集了各县的优等生, 学霸学渣竞争和学霸之间的竞争不是一个等级。 从府试厮杀出来的成了童生, 童生就能参加院试, 院试的每年参考人数少,相对而言录取率高得多。 看着乌泱泱的人,裴檀带着一众后辈去了前街茶肆,楼里都坐满了, 他们只能坐在临街的茶棚里。 沈延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见到不少中年人,甚至华发老人,不由得感叹:“虽然读书人有一些礼待,但花费自己最好的年华乃至一辈子去追求功名,真的值得吗?” 沈延青认真想过,如果考三次考不上秀才,他就去群芳楼当一个琴师,或者专职谱曲,虽然身份低,但至少能让家人衣食无忧,若再动动脑子,在县里经营经营,打点打点,那些官差也不会欺负他们。 裴檀摇着折扇,听了沈延青的话一时怔愣住了,倒是裴江快言快语:“岸筠兄,这有何难想的?就算皓首穷经只得一个童生名头,但死后能在碑上族谱上留名,写一笔‘待赠登仕郎’,也算在这世上留了名。况且有了童生这个名头,在乡间邻里谁不高看你一眼,子孙后代若是不要脸,也可说自己是读书人家,这不就风光了么?” 秦霄接道:“即便一辈子考不上秀才,当个童生也与庶民不同,打官司递呈子,犯了事除非万不得已,县官是不会打童生板子的,婚丧嫁娶也能与官员同席,如果没有童生这层身份,即便腰缠万贯也不行。” 沈延青听完轻笑一声:“原来是为了生前身后名。” 说话之间,从衙门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梆子声,又过了半刻,衙门打开。霎时间,人潮涌动,茶肆酒馆的读书人都往门口涌去。 府衙的书吏扯着嗓子大喝:“莫急,莫急!” 裴檀拿了自己的名帖给了一个老衙役,那衙役一看,慌忙引了他们一行人进门,旁边的年轻衙役见了忙问这秀才是何许人物,竟能在这个节点插队。 老衙役见他们跟着礼房书吏走了,这才敲了下徒弟的头,“那秀才是左都御史的亲侄儿,平康裴家的公子,他今日来作保,你说除了亲戚朋友,他还能给谁作保?他的亲友便是左都御史的亲友,你说放不放他进去?” 小衙役听了,恍然大悟。 众人来到礼房便有书吏殷勤协助,不过片刻手续便办好了。 取完考引后,因沈秦裴三人是平康县前十,又等书吏取了章子来,在考票上盖了一个大大的“堂”字,到府试开考时,搜身的衙役会引他们去堂上。 走完流程出来,所花也不过半个小时,沈延青看着自己蹭着裴家荣光一路绿灯,又看着衙门外流汗排队的考生,心道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再公平的制度也只是看似公平。 出了衙门,裴檀便和另一位作保的廪生走了,说是去会友小酌,嘱咐几个小的在城里略微晃荡一圈就回去温书,万不可贪杯贪玩。 裴江虽然是个冷面小郎君,瞧着沉稳,但正是贪玩的年纪,哪里会听他六叔的话,“三位兄长,听说省城内有一座大庙,求文运最是灵验,我们也去拜一拜吧。” 三人听了欣然同意,等到了那庙宇,只见人烟繁凑,喧闹热闹,竟不像一处清修之地,倒像一方集市。 四人进庙求了签,都是上上吉签。 裴江握着竹签,难得展露笑容,在心中默念:“神灵保佑,若能如愿,小生必带鲜果香油来还愿。” 殊不知这签筒里的签早被庙中僧众全换成了吉签。 沈延青不过是来凑个趣,他见庙中竟排起了一条长龙,便问路人是在排什么。 路人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士子吧?” “兄台好眼力,在下确实是来赴考的。” “果然如此。”路人哈哈一笑,“我们在排素斋,公子若得闲也可买一份尝尝,这庙里素斋可是省城一绝,每人每日限买一样,便是巡抚来了也不能多买。” 跟来的裴江三人听了这话,忙说也要尝个新鲜。 路人见他们年岁都不大,好心道:“要排就赶紧去前面找小沙弥拿木牌排号,这每日只发一千个木牌,若拿不到就只能等明日了。”他见几人身穿罗绮,又道:“若几位有闲钱又想尝个鲜,也可找人高价买木牌。” 沈延青听罢咋舌,乖乖,这庙背后绝对有高人指点,这饥饿营销加黄牛倒卖都玩出花了。 裴江让小厮去前面拿木牌,没想到木牌早发完了。几人在庙里转了一圈,两位裴公子财大气粗且耳根子软,只顺耳听路人说了一嘴,便又斥巨资点了两炷二指粗的香求文运,那卖香的小和尚看着裴沅裴江,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逐星、岸筠,你们不买么?”裴沅见许多书生打扮的人都在点香求运,生怕两个好友落下了,被神仙除名。 沈秦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们两人一个是不信鬼神,一个是不信营销,横竖不上这个三两银子的当。 待求完神佛也到了午时,四人打算去酒楼吃饭,待到了城中有名的汇英楼,发现根本挤不进去,放眼望去,连一楼的厅堂都人满为患,更不要说裴大公子想要的雅室了。 沈延青站在门口望了一圈,除了汇英楼,临近的酒楼茶肆、客店书坊也热闹地紧,不禁搭住秦霄肩膀,啧啧道:“这一场府试将省城各行各业都给盘活了,照这个火爆程度看,若不是你收留,我跟穗穗进了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从古到今,考试都很能带动城镇经济,大周科举的日子颇有点现代黄金周的味道。客栈旅舍,书店笔店,青楼寺庙,茶楼饭馆都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赚钱时机。 秦霄笑道:“与我有何干系,你若真想谢,该谢我家符真。” 沈延青笑得促狭,道:“哎哟,我若真去谢你家符真,这省城的醋店只怕都要歇业。”秦霄嗤了一声,抖落了肩上的手臂,懒得再与这厮浑说。 四人也懒得凑这些虚热闹,各回各家吃饭去了。 到了租的房舍,云穗和言瑞正在吃饭,他们以为沈秦会在外面吃酒,没想到这会儿竟回来了,言瑞便让小绿再去备一桌饭菜。 “没事儿,这不有菜嘛,给盛碗饭就行。”这一上午消耗大,沈延青着实饿了。 言瑞急道:“沈兄,我和穗儿都快吃好了,这都成剩菜了,不干净的,你们如何能吃啊。” 沈延青笑笑,看来三公子还是没吃过苦,他们家平日最多也就三菜一汤,松溪村沈家更不用说,多吃块儿肉都要争,这桌上五菜一汤,有荤有素,两个小夫郎吃得又少,跟新端出来的也没甚区别。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三公子,我还是能吃剩菜的。何况是我家夫郎吃过的,没什么不干净的。” 沈延青没想到短短两年,自己竟也能吃剩菜了,而且吃得还很香。 果然还是环境锻炼人,吃过苦打过麦才知晓盘中餐得来不易。 秦霄见沈延青这般,笑道:“岸筠说得很是,符真,也帮我盛碗饭来吧。” 言瑞见烟眉微蹙,见两人坚持,便让小绿盛了米饭来。 这饭是用去年收的碧糯蒸的,香甜软糯,沈延青配着菜肴一连吃了三碗才舀了碗汤喝。 也不知是男人之间较劲,还是出门饿着了,言瑞看着秦霄一反常态,竟也吃了三碗饭,待秦霄要盛第四碗时,他赶紧拦下了。 言家的白瓷碗秀气,只有家里饭碗一半大,沈延青整整吃了五碗饭才算吃饱。 言瑞撑着脑袋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沈郎君...竟是个饭桶。瞥了一眼云穗,见他没有半分惊讶之情,想来沈郎君在家里便是这样大的饭量。 晚间,言瑞歪在小榻上喝酸枣仁茶,秦霄见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忙凑了过去。 “符真,想什么呢?” “想沈郎君。” 秦霄:?!!!! “谁?” 第84章 “沈郎君啊。” 秦霄眼尾一僵,抬起小巧的下颌,“言符真,不许想别的男人!” 言瑞回过神,见这厮又犯浑,连忙放下茶盏,凑近亲了一口顺毛,“哎呀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在想沈郎君的饭量,他瞧着高高瘦瘦的,也不像贪嘴的人,没想到一顿竟能吃那么多饭。” 秦霄的火气被香软的吻消了下去,一把将人揽到怀里,道:“他吃得多便多呗,你想这个做甚,不许再想他了。” 言瑞听了气呼呼地说:“你这人怎的这般气窄,我都没跟他多说过一句话,我在背后还不能想一下了?” “不许,除了我,不许你想别的男人,爹爹兄长舅爷也不行,沈延青更不行。” 说罢,秦霄便将自己的小夫郎紧紧扣在怀里。 言瑞被箍得难受,但还是环住了秦霄的腰。 他这童养夫从小就患得患失,说起来也是他惯的,罢了罢了,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着吧,谁叫自己喜欢呢。 ----------------------- 作者有话说:铺垫一下副cp[墨镜] 第76章 表亲 这日, 沈延青上街买了些鲜果点心,吃过午饭后便和云穗去了他二姨家。 吴二姨的丈夫苏友旺,家境殷实, 在省城开了一家不小的麻油店, 一边看一边问,一会儿便看到了“苏记麻油”的招牌。 两人刚踏进门, 还未张嘴, 那柜上的宽胖男人便眉开眼笑地喊了一声“二郎”。 “二姨父。” 苏友旺赶紧让一个伙计把两人手上的重物接过去, 又让一个伙计去后面告诉老板娘, 说外甥来了,让她赶紧备茶点。 沈延青见苏友旺能雇得起两个伙计, 心道姨父家的生意做得不小,至少比大舅家的生意大。 吴二姨从后堂出来,一脸欢喜,“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快快快,跟二姨进屋吃果子去。” 沈延青记得原身与二姨一家上一次见面,还是原身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葬礼上, 粗粗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 “哟, 二郎, 这便是你娶的新夫郎吧。”吴二姨笑眯眯地看着云穗, 忍不住上手掐了下他的脸蛋儿, “长得真水灵。” 沈延青见二姨跟他老娘和三姨一样,是个风风火火的爽利性子,心道不愧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因为还要顾店,苏友旺留在了柜上, 吴二姨领着两人到了待客的堂屋,让家里的婆子去大姐儿家传信,就说表弟来了,让她和姑爷晚上到家里来吃饭,给沈延青夫夫接风洗尘。 小丫头子端了茶果来,吴二姨拉着沈延青问他们几时到的,如今在哪里落脚。 沈延青文文气气地说:“前日便进了城,昨日去了府衙报名,今日才得空来看望二姨,现下我和穗穗住在同窗家中。” 吴二姨不赞同道:“住别人家哪有住自己家舒坦,二姨家中还有几间房子,要不搬过来?” 沈延青忙说平日要与同窗探讨学问,住一处方便些。吴二姨听了这才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你中了案首后,你娘和大舅都写了信来,我和你姨父日夜盼着你到省城来呢。” 娘家里出了个文曲星,可不盼着来。吴二姨越瞧越觉得这外甥好,又看了一眼云穗,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娘,听说沈家表哥来了——”一道清亮宛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纤细轻盈的绿衣少年满面笑意,朱砂一般的孕痣在瓷白的额心上愈发鲜艳,少年声音好听,人也长得标致,像春日新绿的柳枝,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冬儿,快来见你延青哥哥和穗儿哥哥。”吴二姨朝儿子招手。 身若修竹,面若冠玉,苏冬儿看着沈延青心里一颤,多年不见,没想到沈家表哥竟长成了这样高大俊美的郎君。 “延青哥哥,穗儿哥哥。”苏冬儿规规矩矩地见了礼,说话间,那一双眼眸盈盈似春水,不自觉就往沈延青的方向送。 “你姨父差人去喊你姐姐姐夫了,今晚给你接风洗尘。”吴二姨问沈延青,“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告诉二姨,二姨给你张罗。” 沈延青笑道:“二姨准备什么都好,我和穗穗不挑食的。” “诶,总有爱吃的,罢了罢了,你从小就是个锯嘴葫芦,我问你做甚。”吴二姨摆摆手,“我看着给你安排,你们晚上多吃点哦。” 血缘关系就是如此奇妙,吴二姨的语气脾性让沈云两人觉得熟悉,慢慢的也就放松了下来。 到了傍晚,吴二姨的小儿子苏子显下学回来,大女儿苏夏儿和丈夫徐光也到了,一家子齐聚为沈延青和云穗接风洗尘。 徐光是做古董生意的,家境优渥,因经常在外应酬,说话颇为风趣,他见这案首表弟仪表堂堂,姿仪出众,不像寒门小子,倒像是金堆玉砌的大家公子。 徐光举着酒杯,仰头而饮,垂下的眸光却一直在沈延青身上,他仔细观察了一阵,这表弟气质沉稳,说话也颇有章法,听音观相便知是个聪明人。 如今已是案首,将来最少也能中个秀才,徐光在心里默默忖度,他一定得跟这沈表弟搞好关系,以后表弟若是发达了,那就赚大发了。 饭桌上,他见沈延青十分照顾那位小夫郎,心思一转,在桌下拉了下妻子的手,在她手心写字。 苏夏儿爱吃她娘做的蒸肉,正吃得欢,手上一阵瘙痒以为是夫君又作怪,刚想拧他一下,却发现是有事找她。 苏夏儿吃了两块蒸肉,埋到桌下的手才重见天日。 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只有徐光在跟岳父和表弟行酒令,苏夏儿见云穗放了筷子,在旁边帮表弟盛汤剥毛豆,她悄步走过去,拍了拍小夫郎的肩膀,“咱们家可都是汉子剥毛豆给媳妇吃,穗儿,跟姐姐吃果子去。” 沈延青听了哈哈一笑,看着云穗波光盈盈的杏眼,说:“跟姐姐去吧,我还要跟姨父姐夫喝两杯。” 云穗“嗯”了一声,跟着苏夏儿去了堂屋,此时吴二姨去了厨房张罗汤水,苏子显回房做功课去了,厅堂只有苏家姐弟和云穗。 云穗坐在椅上,静静的,也不知表姐要跟他说什么。 “来,见面礼。”苏夏儿从手上摘了一枚玉戒,拉过云穗的手,在他指头上挨个试,“这是上好的白玉,你姐夫去年给我买的,成色还算新,你别嫌弃。” 云穗双瞳瞪得溜圆,连忙摇头,说太贵重了。 “这是姐姐和姐夫的一点心意。”苏夏儿肖母,生得也标致,笑起来甜得醉人,“咱们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贵重,以后想要什么首饰都来找姐姐。” 莹润的白玉戒指套到了云穗左手的无名指上,与玉色肌肤相辉映。 “瞧瞧,多好看。”苏夏儿拍了拍云穗的手背,不许他摘。云穗无法,只好先戴着,想着等会儿问岸筠能不能收下这枚戒指。 苏冬儿在旁边看了不是滋味,那戒指他要了几回姐姐都没给自己,怎的平白无故给云穗了。 一更过半,酒局也散了,沈延青没想到徐光这么能喝,他还是头喝酒有了微醺的感觉。 徐光喝得半醉半醒,见妻子给自己递了个眼色,知道事情妥了。 沈延青见时间不早了,便牵着云穗告辞了,说改日再来看望姨母姨父。 徐光坐在堂上等岳母的醒酒汤,苏冬儿拉着姐姐到了自己房间。 “阿姐,你不疼我了。” 苏夏儿见弟弟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问又怎么了。 “那戒指你给他不给我,这算什么嘛,我才是你亲弟弟~” 苏夏儿戳了他眉心一指头,嗔道:“又撒娇,哪回得了好东西没给你?人家头回来,我这个做大姐的不得给份见面礼?” “见面礼需要这么贵重吗......”苏冬儿哼道。 “嘿,你这小娃还挺吃味。”苏夏儿使劲揉搓苏冬儿的脸,等她玩够了才道:“行啦,赶明儿到姐家去,首饰盒子里的随你挑。” “真的?”苏冬儿抬眸,摇了摇姐姐的胳膊。 “我几时骗过你?” “阿姐最好啦~” 苏夏儿宠溺地嗔了两句,姐弟俩还未说几句体己话,徐光就寻了来。 徐光喝了醒酒汤,七分醉意只剩了三分,辞别岳父岳母后,扶着妻子坐上了马车。 徐光见苏夏儿右手五指空空,轻轻握住,道:“明日我去买新的,你想要金的还是翡翠的?” 苏夏儿知晓丈夫疼爱自己,靠在他肩上笑道:“这个倒不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什么问题?” “那见面礼不是都备好了么,你怎的又临时让我换礼物?” 他们原本给沈延青准备了一套顶好的文房四宝,给云穗备了三匹丝绸,席间丈夫突然让她把丝绸换成戒指,弄得她一头雾水。 徐光笑道:“你弟弟穿的是青布长衫,他夫郎却穿着绸衣,你说为什么?” 她夫君是个送礼好手,苏夏儿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你倒是会看人。” 第85章 徐光又道:“你那案首表弟前路光明,以后定然是做大官的人,咱们于公于私都该与他走近些。你性子单纯又是妇道人家,哪里知晓读书人的心思,见面礼若送得薄了,他面上不显,但心里肯定不舒服。况且你也看到了,你弟弟看他夫郎的眼神,那是何等爱恋,讨他夫郎的好只怕比讨他的好还管用些。” 话音刚落,徐光又补充道:“娘子,我是男子不方便,那小夫郎就靠你了,可千万别搞什么大姑子欺负新夫郎的戏码。” 苏夏儿不以为意:“你说什么呢,那是我弟弟的夫郎,我自然会对他好,哪里还需要你教?” 夫妻两个在马车里说了一路,徐光自以为让媳妇送贵重首饰堪称神来之笔,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表弟的芯子是个现代人。 沈延青看到亲亲老婆左手无名指戴了戒指,心里顿时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还没给老婆戴戒指呢,这位置是婚戒的位置,无缘无故戳着一个别人的二手货算怎么回事啊? 当晚沈延青便把那玉戒扒了下来,对云穗说明天去给他买金戒指,还要刻名字的那种。 按下此事不表,待客人走后,吴二姨和苏友旺坐在堂屋说话。 “没想到二郎如今这般出息,真是可惜了。”苏友旺语气中满是后悔。 吴二姨瞥了丈夫一眼,啧了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我说让冬儿和二郎凑一对,你却嫌我三妹是个寡妇,无甚家私,又说二郎连考两回不中,就不是读书的料子,非要给冬儿在省城寻个跟大姑爷一样的殷实人家。” 吴二姨现在一想,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就不该听丈夫的话。 她家冬儿貌美,上门求亲的人家把门槛都踏烂了。只是冬儿心气高,又有姐夫珠玉在前,不肯将就。 可像徐光那样的夫婿可遇不可求,吴二姨私心不愿让儿子去高门大户伏低做小,只想让他平安顺心地过一辈子,于是便想着嫁回平康的小妹家。 亲上加亲,知根知底,再好不过的一桩婚事了。 可他这糊涂丈夫觉得以冬儿的相貌性格,无论如何都得攀个高枝,就算不攀高枝也没有下嫁的道理,所以拒了这门婚事。 如今风水轮流转,沈延青考中案首,前途无量,他家冬儿才是高攀不上了。 苏友旺沉默半晌,试探道:“我记得前年你三妹写信来说,那夫郎是替嫁的,连婚书都没有,也没去衙门登记,要不你给小妹修书一封,让那个云穗做小,咱们冬儿做大房?” 吴二姨闻言一愣,啐道:“你个糊涂种子,你忘了我小妹前儿给我来过信,把她家小夫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还让我领着他在省城逛逛,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我妹满意那孩子吧,你还有脸让我修书一封?” 苏友旺被噎得没脸,一甩衣袖,气呼呼地推门而出。 刚推开门,只听见“哎哟”一声,他家宝贝冬儿被他推到了地上。 ----------------------- 作者有话说:表弟上线,白莲花or绿茶,沈君你慢慢品吧[墨镜] 第77章 冬儿 这日下午, 沈延青从一个诗会溜回了小院。 这诗会说是诗会,其实不过是一些赶考的举子凑一堆儿相互吹捧,探探对方的文采实力, 然后叫一二名妓来弹唱, 他们再以此作诗,让佳人评比, 出个风头, 最后拔得头筹者会成为佳人的入幕之宾, 不说全无营养, 但也十分老套无趣。 这不由得让沈延青想起前世的某些自诩文艺的大佬聚会,说是谈论艺术, 谈论咱们这个戏和行业的发展,最后都会变成“来,看看腿”。 也就是现在没有手机,不然他坐下就会接个闹钟撤退,不必过了晌午才装作不胜酒力, 自行请离。 临近府试,沈延青想报复式复习,看着个个云淡风轻, 不把府试当回事的举子, 他只觉得可笑, 也不知道他们在装什么, 明明看重得要命, 否则也不会提前到省城备考。 适当的运动能够放松大脑,沈延青没有喊小轿子,而是沿着河道散步回去。 走了一会儿,他遇到了一个卖花郎, 见许多姑娘哥儿在买花簪在头上,他也上去挑了七八支粉芍药。路过一个街口,他见那摊上的糖葫芦红亮亮的,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红宝石,他想着一定好吃,便买了两串。 沈延青空手出门,现在满载而归。他想世界上没有人会不喜欢美好的事物,穗穗一定会喜欢自己买的花和甜点。 言家租的房子不小,言瑞秦霄自然住正房,他和云穗住在厢房,虽说是厢房,但隔得远,他们相当于自己住了一方院子,有三间房子供他们使用。 沈延青没有回小院,而是去了正房。 “沈兄回来啦,诶,我家逐星呢?”言瑞笑盈盈地问。 “哦,他还在诗会呢,不知怎的,我今日有些乏,便先回来了。” 云穗爱黏着言瑞,今日依旧跟着言瑞玩,沈延青虽然有一丝丝吃味,但没有表现出来。 “延青哥哥。”沈延青见苏冬儿也在这儿,倒有些意外。 苏冬儿站起身,朝沈延青盈盈一拜。沈延青颔首笑了笑,与他话了两句家常。 前日做客时,他告诉了吴二姨住址,今日二姨便让表弟送了补汤和蒸肉来。 “沈兄,糖葫芦~”言瑞弯着眼睫,指了指他手上的东西。沈延青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手上的糖葫芦,他不知道表弟来了,只买了云穗和言瑞的份儿,这倒有些考验他的情商了。 云穗踱过去接过花枝,把糖葫芦给了言瑞和苏冬儿。 “谢谢穗儿哥哥。”苏冬儿接过糖葫芦,笑得温婉。 云穗笑着摇了摇头,沈延青心道他老婆真是又大方又贴心。 言瑞咬下一个红果儿,一边咀嚼一边把竹签往云穗嘴边送,沈延青见状欲言又止,但话未说出口,云穗便就着言瑞的手咬下了第二颗红果。 算了,好朋友吃一串糖葫芦也没什么,而且咬的是果子,又没碰到嘴。 沈延青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其实两个小哥儿吃一串糖葫芦真的一点也不暧昧...个鬼! 他还没跟穗穗吃过一串糖葫芦呢! 正当沈某人吃飞醋时,苏冬儿笑盈盈地把竹签递了过来:“延青哥哥,你买的糖葫芦好甜啊,你也尝尝看~” 云穗听了这话笑道:“冬儿,你哥哥不爱吃甜的。”这人每回吃了舔食腻着了就会闹他,可烦人了。 苏冬儿伸出去的手一顿,转身扒着云穗胳膊撒娇:“原来延青哥哥不爱吃甜的啊,穗儿哥哥,你喜欢吃甜食,我也喜欢吃甜食,还是我们合得来些。” 云穗见弟弟可爱,温柔问道:“你爱吃什么甜糕,我给你做。”苏冬儿惊喜道:“哥哥还会做糕点吗?” 言瑞插道:“穗儿的手艺我不是吹,那是可以开铺子的水平。”云穗被夸得害臊,害羞地否认,只说是自己瞎琢磨的,算不得什么。 “穗儿,要不明日你做些好吃的,我们出门踏青去。”言瑞提议道,“正好有冬儿弟弟给我们做向导,他们两个也好安心温书。” 苏冬儿闻言道:“冬儿求之不得呢,符真哥哥,明日上午我就来,我还想吃小绿姐姐做的擂茶,你可别嫌我贪嘴。” 言瑞大手一挥:“好好好,明日我让小绿一早就给你备上。” 沈延青站在旁边插不进话,一边笑着听他们聊天,一边把粉芍药插进花瓶。 “延青哥哥,我们正玩双陆呢,你也陪一局?” 沈延青见桌上确实摆着双陆棋盘,心道表弟还挺有情趣,这样也好,他这几月正是冲刺阶段,有表弟陪着穗穗玩耍解闷,他也好多些时间温书。 沈延青笑道:“你们玩吧,我先回房温书了。” 云穗见他才喝完酒回来,扶着他回了房,问他晕不晕,又劝他先去床上眯会儿。 “晕倒不是不晕,就是饿了。”沈延青抱着云穗的腰乱蹭。那诗会看着规模大,瓜果酒菜繁多,但一没米饭二没个正经热菜,全是下酒冷盘,根本不裹腹。 云穗最担心沈延青在外面吃不饱,心疼道:“表弟送了鸽子汤和蒸肉来,我去给你热热。”沈延青撒娇道:“我要吃你蒸的米饭。” “有的,中午蒸了碧糯,我留了两碗,我现在去给你热,马上就好。”说着云穗便翩翩去了厨房。 云穗本以为沈延青要晚上才回来,他留了两碗碧糯打算夜里做解酒的汤饭。 沈延青呼噜噜吃了两碗汤泡饭,那蒸肉没动两筷,他一脸正经地对云穗说:“宝宝,这蒸肉好咸,你得亲亲我才行。” 云穗见他耍无赖,嗔道:“这肉是二姨做的,你亲二姨去。”沈延青饱暖思淫欲,吃饱了就想跟老婆亲香亲香,但见老婆不上钩,只好霸王硬上弓,将人扣在怀里狠狠霸道强制爱一番才算完。 待云穗回到正房,只见言瑞一脸暧昧地盯着自己,他慌忙低下了头,不用想,他现在的嘴唇肯定红得吓人,符真那么聪明肯定一眼就瞧出来了。 第86章 符真便罢了,表弟还没嫁人呢,若被他瞧出来了,真是教坏小孩子了。 其实苏冬儿与云穗同年,只是月份小些。 苏冬儿面无表情,深深看了云穗的嘴唇一眼,旋即绽出一个灿烂的笑,“穗儿哥哥,给表哥热好饭了么?我们还等着你下棋呢。” “热好了,下棋下棋。”云穗连忙坐下,开始摆弄棋子。 言瑞知分寸,今日有没出门子的小哥儿在,他便没有打趣云穗。他暗暗观察云穗鲜红的唇瓣,心道沈兄也真是的,就这会儿功夫也要跟穗儿亲热一番,怪不得能跟他家那个玩到一处。 接着十来日,苏冬儿都会到家中找云穗言瑞,或在家里玩双陆象棋,或去城内外寺庙道观烧香祈福,或租了小船在河上赏景,沈延青只有晚上才能抱着云穗亲香一阵,白日里连人影都看不到。 他心里颇有微词,但表弟每日来的时候又是给他带补汤,又是给他带药膳,他看着那样一张明媚的笑脸,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而且云穗玩得很开心,说在外面长了许多见识,每晚回来都欢欢喜喜的,沈延青见他这样开心,更没什么说的了,心中那眼屎大的抱怨早早扔去了爪哇国。 他们之间依旧如常,倒是秦霄跟言瑞闹了矛盾。沈云两人跟着小绿去劝架,见言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又红又湿,秦霄在旁边站着,脸上满是后悔与疼惜。 原来是秦霄这个醋缸犯混,不许言瑞再跟苏冬儿出去玩,言瑞不答应,还故意气他,说省城的俊俏郎君多,自己得多看看,于是乎秦霄说了两句狠话。 沈延青让云穗好生宽慰言瑞,他把秦霄拉到了廊上单聊。 秦霄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极爱言瑞,沈延青能理解他的情绪,只是男人有情绪也不能跟枕边人撒啊,身为老哥哥他不得不说说这混小子。 “岸筠,是我错了。”秦霄捏了捏眉心,“我一时气极了才口不择言。” “三公子可不是小气的人,可想而知你说的话有多伤他的心。”沈延青也不问他具体说了什么,横竖是他们夫夫俩的事,自己开解劝架可以,但最终还是得他们两口子自己解决。 “小子,哥哥劝你别把人锢得太紧,他虽是你的夫郎,但他不是你的附属品。他不是非得跟你形影不离,他想跟谁交朋友,想跟谁出去玩都可以,你不能也无权限制。” 秦霄沉着一张脸默不住声,沈延青见这小子的情态便知他没听进去,心道还真是当局者迷,三公子一心在他身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小子却还被三两句玩笑话激成这样子,这占有欲也是没谁了。 秦霄和言瑞就一直冷战到了府试,许是两人都没有吵架的经验,双双都不给对方台阶,听小绿说这些时日两人虽在一间屋子睡,秦霄却是睡在小榻上,已然分床而眠了。 到了府试这日,沈延青见言瑞也没送秦霄出门,想来两人还在冷战中。 罢了罢了,冬儿是他的表弟,这事儿也与他有关系,等府试完了他再帮两人破冰吧。 府试集合的时间依旧在凌晨,沈延青和秦霄提着灯笼和考篮向学宫走去。 临近学宫,又见一片灯海,人声鼎沸。 “东安县的到这边来——” “平湖私塾的到柱子这边来——” “王廪生的弟子到了没?” ...... 沈秦两人费了一阵功夫才奔到门前,一个衙役见他们莽撞,厉声呵斥道:“怎么回事,你们哪个县的,府试是一县一县地入,懂不懂规矩啊?” 秦霄答道:“我们是平康县的。” 衙役一听,撇嘴道:“平康县还早呢,去去去,边儿去等。” 沈延青见他这般,蹙眉道:“王书吏曾说挑堂坐号是单独进门等候,难不成他说错了?” 那衙役一听顿时客气了起来:“原来两位公子要提坐堂号,来来来,小的这就领你们进去。” 第78章 心思 沈秦两人跟着衙役进了考棚, 只见早有一群人在此等候。 众人见有人来了,把手里的灯笼往高处提了提,有眼尖的人看清了来人, 喊道:“秦兄、沈兄, 这里——” 沈延青定睛一看,原来是平康县挑堂坐号的同案, 都是老熟人了, 两人快步踱了过去。 考试总是紧张的, 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 除了保送院试的案首,其他人便没甚心情交谈了, 只盯着高大的龙门,沉思静默。 龙们龙门,顾名思义,鱼跃龙门,只要考过府试, 就算从庶民跃了一道龙门,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这至关重要。 沈延青此时也并不轻松, 他虽是平康县的保送生, 可南阳十县, 意味着有十个案首, 那么到了下场院试, 能否挑堂,安安稳稳考中秀才,这是未知数。 要争,每一步都要争! 天幕灰蓝, 晨曦未现,沈延青抬头看着若隐若现的星子,抿紧了唇。 公堂之内,知府钱宝卷揉了揉浮肿的双眼,端起新沏的毛尖喝了一大口。 微烫的茶水流过喉咙,钱宝卷强打起精神,今日府试,身为主考官的他昨日就进了考棚,今早更是与考生一般,不到四更天就起了。 趁着还有些时间,他让人把考生名录取来,打算提前斟酌。 一场府试,考生难,考官也难。他身为主考官,每个县得雨露均沾,警惕考生举报,否则上面会责问,还得照顾背景通天的关系户,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这瞻前顾后,里里外外的,他比刚过门的新媳妇都难做。 不过也有好处,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通过府试的童生都会拜主考官为座师,而这一批童生在今后十年内肯定能有三五进士。在官场混,混的就是人脉,师徒之谊价比千金,进士门生便是最宝贵的人脉财富。 钱宝卷边看名册边呷茶,茶盏空了一半,堂外响起了梆子声。 “东翁,龙门开了。”帘外师爷温声提醒。 钱宝卷“嗯”了一声,缓缓起身整理仪容。 龙门开,考生们按县进场搜身。沈延青经历过一次县试,以为自己对搜身免疫了,但看到衙役扯开自己的发髻时,他觉得不对劲了。 这县试和府试的搜身严格程度不可相提并论。 发髻被扯开,沈延青披头散发地站在衙役面前,然后解衣脱鞋,就差裸体了。考篮里的笔墨砚台也被衙役拿出来一个个检查。 他因为挑堂有官府提供饭食,所以没有带食物,其他考生就惨了,带的食物全部被撕成了小块,看不出原状,让人看了食欲全无。 进了考场,沈延青赶紧束发整衣,经过廪生认保后,他被领到了堂前。 只见高台上端坐着一名官员,他定睛一看,这不是那位府台大人么。 钱宝卷扫过眼前诸生,突然目光一顿,这孩子竟也在...像,实在是太像了。 钱宝卷的目光便停留在了一处。 待全部考生坐定,天也大亮了,云板一响,考试开始。 只要是科举,考的内容无外乎四书五经,这府试是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两道五言六韵诗。 沈延青看着题目竟觉得难度不算大,但不难的题才更需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大周科举不成文的规矩——重八股,重头场。 若是时文写得烂,便是李白在世也只能名落孙山,若是头场写得差,覆试便是韩愈重生也于事无补。 于是,沈延青还是把重心放在了两道四书题上。 仔细琢磨,考官们用这种判卷标准也可以理解。毕竟科举就是一场筛选,府试头场人数过千,要在三天之内看完那么多文章,便是有耐心,时间也不等人呀。 等写完一道四书题,沈延青换脑子把五经题写了,还剩个结尾,这时云板又响了,示意考生们可以喝水吃饭上茅房了。 午饭是公家提供的肉包和菜粥,肉包半冷不热,渗着腻人的油腥气,沈延青机械地咀嚼,心想早知道就带穗穗做的花卷和烙饼了。 随便对付两口,沈延青就不吃了。 下午,沈延青依旧沉浸式考试,全然没注意时间,待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堂上竟只剩他一人了。 乖乖,这些人手脚这么快吗? 钱宝卷见这后生总算写完了,便让文吏赶紧去收卷,然后端庄缓慢地站起身,双手一背,朝沈延青颔首,示意他离场。 这一下午他屁股没离开过座位,早坐麻了,赶紧走,走了他也好松快松快。 果然,待沈延青下了堂,钱宝卷就唤了师爷和小吏给他捶背捏腰。 出了考棚,沈延青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延青哥哥”。 他正找声音的主人,苏冬儿像一条袅娜的柳枝飘到了他跟前。 “可算出来了。”苏冬儿弯起眉眼,“哥哥,累么,冬儿带了茶水,你先喝口润润吧。”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 沈延青接过竹筒,眼睛却在四处逡巡,“表弟,你穗儿哥哥呢。” 第87章 “穗儿哥哥啊,他没来呀。” 沈延青一愣,心道穗穗不是说要接他出考场么,怎的没来?难不成忘了? “哥哥,我爹在彩云楼订了席面,现在过去坐一会儿就开席。”说着,苏冬儿亲昵地扯了扯沈延青的衣袖。 沈延青垂眸看了一眼,笑道:“冬儿,我先回去放东西,顺便接你穗儿哥哥,你先去酒楼吧。” 苏冬儿仰头撒娇道:“啊,可是...爹爹让冬儿带哥哥过去呢,不带哥哥过去,爹爹会骂冬儿的。” 沈延青见他撒娇,双眉一扬,道:“没事,等会儿我与姨父解释,他不会骂你。” 说完,不等苏冬儿回应,沈延青便大步走了。 回到家,在小院没看到云穗,问了小绿才知道他在小厨房忙活。 云穗坐在灶膛前烧火,余光瞥见门口的高大身影,惊喜地站了起来。 “诶,你考完啦,这回儿还没到酉时呢。” “宝宝,不是说好了要接我的吗?”沈延青委屈巴巴地凑了上去,“你忘了么?” “没忘没忘。”云穗连忙回应,“这不冬儿想吃我做的红豆饼嘛,我想着县试你都是近酉时才出来,府试肯定比县试难啊,我就说把饼蒸上气了再去接你。” 沈延青听了眉头一皱:“好端端的做什么红豆饼,他若想吃街上没卖的么?” 云穗笑道:“哎呀,小孩子嘛嘴挑,说外面的红豆饼有豆腥味,只有我做的他才吃得下,反正也无事,给冬儿做些就是了。” 沈延青冷哼一声,没想到这表弟还有两幅面孔。 沈大明星在娱乐圈浸淫十来年,什么白莲花绿茶精没见过,就这种低端绿茶,他都懒得戳穿。 “岸筠,你发什么呆啊。”云穗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别发呆啦,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啊。” 夫君这些时日备考辛苦,但现在住别人家里,言瑞家里又有厨子,他也不好戗行,惹厨子的白眼,所以平日只做些小食点心。 今日总算有个正经由头给夫君做饭了! “不用,今晚姨父置了席面,等会儿我们直接去吃就是了。” 云穗眨了眨眼,“姨父置办了席面么?” 冬儿怎的没告诉他呀,难道忘了? 不过云穗没时间想太多,先问道:“姨父订的哪家酒楼啊?” “好像是什么彩云楼。” 云穗面上一喜,“彩云楼啊!他家的芙蓉醉鱼特别好吃,今晚你可要多吃点。” 沈延青搂住他的腰,一手抬起他的下颌,黏黏糊糊地逗弄:“宝宝,你怎么知道那里的芙蓉醉鱼好吃?” 温热的吐息在樱唇边若即若离,熏红了云穗的脸颊。 “符真...带我去吃过呀。” “哦?原来如此。” 近日,两个小夫郎和苏冬儿天天出门,言瑞和秦霄还因此吵架了,其实无非就是出去吃吃喝喝逛逛,也不知道秦霄那厮在醋什么。 “哎呀,你跟符真去吃好吃的,却不带我。”沈延青佯装伤心,影帝级别的演技让云穗信以为真,慌忙解释:“你要温书嘛,我不想打扰你呀。” 沈延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把握住小夫郎热热的手掌,“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云穗想了想,柔声询问:“那...我陪你再去吃一回?” “不要!” 云穗见他皱巴着一张俊脸,心疼极了,忙抱住他,“别委屈,那...你想如何,我都依你。” 沈延青见小云团上钩了,低头顶腮掩藏自己的得意,“好...那先欠着,等我想好了,你再补偿我。” “好吧。” 就这样,云穗平白无故欠了债。 两人在灶前拥抱,扯了会儿闲篇儿,等红豆饼蒸好了,云穗才提着食盒随沈延青去彩云楼。 苏冬儿看到云穗,面色一僵,瞬间换上了一副做错事的懊恼表情,扒上了云穗的臂膀,“穗儿哥哥,我竟忘了给你说爹爹晚上订了席面,哎呀,我真是猪脑子,还好表哥回家带你来了。” 云穗见他局促不安,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事儿,我和你哥哥也时常忘东忘西的。” 沈延青瞥了苏冬儿一眼,没有搭腔。 苏友旺订了两桌席面,一桌是男客,一桌是内眷。 苏冬儿坐在云穗旁边,殷勤地给他夹菜,“穗儿哥哥,你多吃点啊。” 云穗点点头,苏冬儿见他面色如常,心思一转又低声问道:“哥哥,表哥回家时跟你说什么没?” 云穗想了想,把沈延青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剔除,笑道:“你哥说公家供的饭难吃,他中午都没吃饱。” 苏冬儿笑若银铃,“没想到表哥也挑嘴啊,倒跟冬儿一样了。” 云穗闻言莞尔,夫君确实有些挑嘴,但是不爱吃的东西也不会驳人家的面子,只会少吃点。 又闲聊一阵,苏冬儿见表哥和云穗并没发现自己支人的心思,顿时松了口气。 他看着浅笑的云穗,眼神一凛,心道还有好几个月,他的机会多着呢。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累了真的累了,才考完试就给我整这出[托腮] 第79章 存心 府试放榜还要两日, 沈延青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去他的四书五经,给鬼看吧。 吃了饭就睡老婆, 这才是他的理想生活。 这日下午, 沈延青午睡起来见怀里空了,慌忙撑起身找人, 抬眼一看, 老婆正穿着薄薄的纱衣, 坐在桌前数钱。 他趿着鞋子凑到桌边, 问云穗数钱做甚。 “不是说府试完了就要搬出去么?”云穗将铜板撒回钱匣,“而且在符真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久...我们总不能白住吧。” 撇开房子不说, 他们一日三餐全是言家供给,另有丫鬟婆子打扫浆洗,更不要说在外总是言瑞结账,细细算来,这是很大一笔钱。 沈延青揉了揉小夫郎的软发, “宝宝长大了,现在都能想到这些了。” 云穗脸上一红,道:“什么话呀, 我只比你小一岁而已, 再说...出门前娘都嘱咐过的。” “好好好, 夫郎说得对。”沈延青像小学生一样将手臂叠放在桌上, “那你觉得给符真多少钱合适?” 云穗垂眼心算, 这些时日他出门也打听了,像租客栈的小院一月就要二两银子,加上每日的食费和工费,怎么也要四五两银子, 这还是没算跟符真出去玩的花销呢。 细细想来,每日出去游玩吃喝,真的花了很多钱。 思及此,云穗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褶儿,他如今怎的这样大手大脚了...夫君赚钱不易,日夜苦读,他却...... “怎么了?”沈延青见他面露忧色,忙掌住他的后脑,用指尖捻开他眉心的结。 云穗将小账算给他听,沈延青听了笑道:“很好啊,省城风景名胜多,好吃的酒楼食肆也多,趁天儿还不热,你跟三公子多出去散散心。” 眼前人眉目如画,语气温柔,云穗不禁在心里谴责自己,他是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夫君却视他如珍宝,捧在手心呵护,这样的人怎会和他计较几两碎银。 云穗豁然开朗,心中的担忧烟消云散,他只问该给符真多少钱合适。 沈延青想了想,道:“宝宝,以符真的性子他是不会收这个钱的,若真给了钱,倒弄得生分了。” “那...给符真买个礼物?” 沈延青点头赞同,“不错,赶明儿你们出去逛逛首饰铺。你悄悄瞧他喜欢哪样,你记下来买给他就是了。对了宝宝,别挑那太贵的,太贵了符真也不会收。” “好呀,正巧冬儿明日要带我们去吃同仙居的酥山,我让冬儿也帮我留意留意。” 沈延青见云穗对苏冬儿十分亲近,想了想还是把滚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里。 罢了,那小子虽然爱耍点心机,但无伤大雅,说出来反倒让穗穗伤心一场。 而且这几个月苏冬儿还能给老婆当个地陪,引路解闷顺带提供情绪价值,这种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到了放榜日,吃过早饭,沈延青就拉着秦霄去看榜。 秦霄兴致缺缺,淡淡道:“你去看吧,我就不去了。”言瑞闻言睃了秦霄一眼,欲言又止。 沈延青见两人还在闹别扭,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看。” 沈延青过府试是板上钉钉的,他只是去看自己的名次。云穗不跟沈延青一起去,等会儿报喜的人会上门来,他得给人家发喜钱。 到了衙门,挤到榜下,沈延青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七位,顿时松了口气。 yes! 还在前十! 他顺着名次往前看,裴沅的名字赫然在第二位。 沈延青不禁为好友高兴,心道子沁总算渐入佳境,发挥出真实水平了。 再来看看头名...郭立煊? 这名字...怎的跟郭立诚那么像,难不成这郭立煊是郭立诚的兄弟? 第88章 沈延青啧啧两声,心道世界真小。 等等,秦霄呢? 在沈延青心里,秦霄的水平在他之上,他都能得个第七,秦霄怎么也得前六吧。 沈延青心道不妙,眼珠子从第七往后找。 他见名榜很长,估计这回录得多,应该会录一百来人。沈延青耐心地一个个往下看,都看到邹元凡的名字了,秦霄的名字却还没出现。 终于在红椅子的前一名,秦霄的名字出现了。 好险,差点就出局了,沈延青摸了摸小心脏。 “岸筠,岸筠——”沈延青在人潮中见裴沅朝他挥扇,他挤着人群奔了过去。 “中了中了!我们都中了!”裴沅那冰块脸在春风中冰消雪融,绽出别样光华。 沈延青欣喜地点头应和。 两人退出人潮,裴沅叹道:“也不知逐星这次怎么了,名次竟这样低。” 在裴沅心里,秦霄是默不住声的狠角色,平时看似不怎么用功,但架不住天资出众,能过目成诵。秦霄的记性堪称全书院最佳,只是平时不爱显耀,他也是偶然发现。 沈延青抿了抿唇,没有搭腔。他隐隐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还不敢确定。 两人在附近碰到了黎阳书院的同窗,几人在临街茶肆喝茶闲话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到了家门口,只见门前满地的鞭炮红纸,一看就有喜事。 “我们沈童生看榜回来啦,快些进来喝茶歇息。”吴二姨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沈延青见二姨表弟、大姐夫妇都来了,忙拱手见礼。 吴二姨拉着沈延青的手,忍不住揩了揩眼角,说她小妹总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了。 沈延青轻轻拍了拍吴二姨的背,道:“是啊,母亲为我辛苦操劳多年,总算苦尽甘来了。” “我的儿,你以后还有大出息,你母亲必定诰命加身。”吴二姨爱怜地摸了摸外甥的脸。 这话是长辈最殷切的期盼和最真切的祝福,沈延青看着与母亲三分相似的脸庞,也忍不住湿了眼角。 午间,言瑞喊了酒楼的席面添彩,苏友旺和徐光看着桌上的两个童生,敬酒的姿态越发谦恭,尽管沈秦两人是后辈。 一个读书人只要过了县试府试,无论名次皆称童生,也就是秀才预备役。 秀才可以见官不拜,童生没有这项特权,但是大多数官员不会让童生下跪,毕竟都是读书人,相煎何太急。 秀才犯事,没有提学官的命令,县令不能对其动刑羁押。童生犯事该打则打,该关则关,但刑法程度会酌情降低,总得来说就算是科举鄙视链末端的童生,在法律面前也比庶人高出一等。 苏友旺看着眼前的外甥是越看越满意,心里想着若是外甥变姑爷就好了。 如果沈延青以后中了进士,那他便是进士泰山,就算是府台大人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更不要说其他胥吏衙役了。 他隔着屏风看了看自家冬儿,冬儿当真是会挑人...还有好几个月,待冬儿和二郎生米煮成熟饭,他那小姨子也就松口了。 苏友旺越想越美,原先苏冬儿与他偷偷商议时,他还觉得伤风败俗,现在嘛......反正二郎以后是要做官的人,做官的都不能在原籍任职,山高路远的谁知道呢,而且官老爷都三妻四妾,到时候冬儿做大,云穗做小,小姨子还是冬儿的亲姨母,难不成还会出去乱嚼舌头? 一桌席面吃下来,苏友旺也彻底想通了,如果这会儿再不抓住二郎这个进士根苗,等二郎考中秀才,那就彻底没机会了。 以沈延青的年纪相貌,只要沈延青有心,省内富贵人家的小姐他是真攀得上。 苏友旺思及此行动力十足,下午便带了苏冬儿去置办衣裳首饰,又买了些金贵的药材,让吴二姨每日给沈延青炖补汤。 吴二姨见丈夫对外甥这般大方,十分感动,“你心是好的,只是二郎年轻,身子也健壮,补过了也不好。” 苏友旺笑道:“家里拢共就出了这么一个出息孩子,都指望着他呢。他整日看书费脑子,多喝些补汤补补脑,没准又能在院试考个案首回来。” 吴二姨想了想,也是,外甥读书辛苦,是该补一补。 “冬儿,横竖你每日要出门玩,这汤你替你娘给表哥送去,现在天气越来越热,省得你娘来回奔走累着了。” 吴二姨嗔道:“哎呀,送个汤有甚累的,你让孩子好好玩嘛,以后嫁了人就没的玩了。” “没事娘,现在入了夏,你畏热就别出门了,我去送就是啦。”苏冬儿扑到吴二姨怀里撒娇。 吴二姨搂着儿子在怀里揉搓,笑道:“哎哟,我家冬儿真乖。” 苏家父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们两人商议的事决不能让吴二姨知晓。 次日上午,沈延青正在临帖,府衙又有人上门了。 原来是府台大人下帖邀请新鲜出炉的童生们赴宴。 小吏谄媚道:“原来沈童生和秦童生住在一处,小的倒省了一趟腿脚。”说着便奉上了两份请柬。 沈延青扫了一眼请柬,让云穗给小吏封了红包,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府试后的筵席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其沿袭旧时嘉礼的乡饮酒,其性质与现代人熟知的鹿鸣宴、琼林宴差不多。 其实在沈延青看来,也可以简单粗暴地看做升学酒,不过就是主角多点,排场大点。 对于很多童生来说,也许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能赴如此规格的宴会,毕竟同场饮酒的人很有可能金榜题名,加官进爵,名垂青史。 这样风光的体验,可以从年轻吹牛吹到耄耋。 沈延青看着帖子,心里暗爽,这种场合除了拼酒拼才,剩下的就是拼脸了。 又到了他的showtime! 清纯寒门俊书生,这个屡试不爽、人见人爱的人设,沈延青现在演绎起来手拿把掐。 “逐星,今日我们得早些睡。”沈延青将请柬递给秦霄,明日他得早点起来沐浴焚香,顺便搞个清纯素颜妆。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沈延青:?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清纯寒门俊书生将是我的代表作[墨镜] 第80章 冷战 “哈?不去?”沈延青不解, “逐星,这可是府台大人赐宴。” “我身子不适,不能赴宴, 还劳你帮我说一声。”这话是说给沈延青的, 但秦霄的眼睛却直直望向言瑞。 沈延青见他这副痴态,在心里大骂——你活蹦乱跳, 还有力气跟夫郎冷战, 你身子不适个毛线啊! 这小子当真是猪油蒙了心, 露脸营销的关键时刻, 因为芝麻大点的误会就放弃好机会,沈延青简直想一拳锤醒这个死恋爱脑。 沈延青深呼一口气, 好言劝道:“逐星,机会来之不易,就算身子不爽你也忍一忍。” 主考官在评卷之外,还会考虑士子的声望。因此,不少读书人穿梭于各种诗会酒会, 请名妓赏诗,相互吹捧,其实就是在给自己造势, 再大白话一点, 就是纯营销, 把自己搞成人形热搜。 像他和秦霄身有聪明正直科的头衔, 又是黎阳书院的学生, 长得还人模狗样,放现代就是名校帅哥做了好人好事,在平康当地刷过一遍热度,现在到了省城, 完全可以再刷一次。 沈延青深谙炒冷饭是一门技术,比如圈内有些所谓的“老戏骨”,其实也就一部代表作,其他全是烂戏,但每次出现在大众视野就会把代表作角色拿出来反复炒。 知府的酒席,这绝对是近半个月省城内最热的话题,就算出不了风头,在知府和各位同案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秦霄见言瑞默不住声,攥着手心咬紧了牙,咬得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沈兄,你管他做甚,他爱去不去。”言瑞冷淡道,手里的绢帕被绞成了一条麻花。 沈延青见两人还在冷战,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穗儿走吧,咱们先去吃酥山,吃完了再去冬儿家的铺子打两瓶麻油,中午你给我包虾皮馄饨好不好?”言瑞对秦霄冷冰冰的,对云穗却如初春暖风。 云穗听他想吃馄饨,自然答应,想起沈延青昨日说的话,又说时间充裕的话可以去街上逛逛。 “好呀,正巧我的...香粉用完了,我们顺道买些吧。” 秦霄听到这话又暗自咬碎了银牙,符真爱香,每日都要用,以前都是他去买,要么是他们两人一起去买,今日符真却...... 原来在符真心里,他是可以被替代的,而且如此轻而易举。 沈延青见秦霄面色愈发阴冷,眼神晦暗不明,心道又怎么了? 他见这人情绪不对,赶紧对云穗言瑞说:“那你们快去吃酥山吧,等会儿日头大了出门倒晒得慌。” 两个小夫郎点了点头便换衣裳去了,沈延青见人走远了,道:“行啦,生什么闷气啊,明日跟我去赴宴,少在这儿装病装痛。” 第89章 “没那个心思去。” “那你心思在哪儿?”沈延青翻了个大白眼,“跟三公子冷战,难受的还是你自己,何必作这一下。” 秦霄眉头一皱:“作?我作什么了?” 沈延青无语至极,“我早跟你说了,人家花自己的钱,想干嘛干嘛,他只是跟两个小哥儿出去玩,又不是出去偷人,你至于这么死咬着不放么。” 秦霄闷声回道:“就是因为他有钱,所以我才担心。岸筠,你知道吗,你表弟带他们去瓦子看戏,符真回来便说那些戏子漂亮俊秀,又有才艺,想买一二个放在家里。” “这不解闷嘛,有钱人家都养戏班子。”沈延青心想三公子还挺热爱艺术。 秦霄冷笑道:“怎么,有我一个不够,他还想要别人,是嫌恶我了?” 沈延青:??? “不是,人家是想听曲解闷,你瞎想什么呢!” 沈延青也是被秦霄的脑回路惊到了。 这人有谱没谱啊,没谱总有眼睛吧,没眼睛总有尿吧,撒泡尿照照,长了一张挂牌十万一次的脸还担心老婆出轨? 再说三公子眼中的深情和爱恋,这厮是一点没看到啊,就光在这贷款老婆养男宠了? “岸筠,你知晓我的身世...爹娘虽待我如亲子,但符真才是他们的亲子,若符真厌弃我了,我...在这世上便没有家了。” 沈延青:??? 当真是高估这厮了!在沈延青心里,秦霄是个绿茶,但茶艺只对言瑞用,没想到人家自认为是倔强小白花。 天老爷,下场黄金雨砸醒这个恋爱脑绿茶吧,然后他捡黄金。 沈延青捂着脑门,挤牙膏似的劝:“就是,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想多了,三公子并没有那个意思。” 秦霄瞥了他一眼。罢了,岸筠是家中独子,从小备受宠爱,如何能理解自己的心境。 野孩子走了大运,给富家少爷做了童养夫,吃香喝辣还不算,竟还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真是痴人说梦,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可他偏生就贪得无厌! 他要言瑞这辈子只有他一个! 沈延青叹息一声,又道:“那我去劝劝三公子...就别往家里买戏子了,要不以后让我家穗儿多陪三公子去看戏,这样他也就......” “岸筠,莫再说了,符真性子倔强,若不是他自己回心转意,即便你去劝了也无济于事。” 好好好,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你们两头倔驴自己过吧,沈延青如是想。 到头来,秦霄还是没有去第二天的筵席。 那筵席虽说是沿袭旧礼,但已经改了许多礼制。 沈延青修过《礼》,见分餐制改成了大圆桌,并没有按标准的三等九宾来排座次,他登时轻松了许多。 黎阳书院的人竟凑了两桌,在百来号人人中颇为壮观。 “诸位便是家兄的同窗吧?”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举着酒杯朝黎阳书院众人敬酒。 “你是?”有人问道。 “在下郭立煊,郭立诚乃是家兄。” 府试案首郭立煊! 众人忙起身举杯回敬,沈延青看着小大人似的郭立煊,一时哭笑不得。 众人见他是郭立诚的弟弟,不过片刻便热络起来。 “啧啧,还真是天悬地隔的两兄弟。”裴沅掩面与沈延青悄声交谈,“一个不学无术,是个草包,一个满腹经纶,是个天才。” “确实是个天才。”沈延青感叹,郭立诚今年才十一岁,不出意外,院试他是稳过的,只需再等几个月他便是秀才了。 十一岁的秀才,放到哪朝哪代,都是天才。 “想我十一岁时,在考场上被吓得心惊胆战,当真是没用。”裴沅自嘲一笑,痛饮了一杯。 “天才有天才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沈延青搭上裴沅的肩,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肩头,“道路有长有短,但殊途同归,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往前走,也能走到终点。” 裴沅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下头。 酒过三巡,府台大人还来他们这两桌看了一眼,问是不是少了人。 “我记得你们当中有个叫秦霄的,怎的他没来?” 沈延青暗叹府台大人记忆力牛逼,这么多人,他瞥一眼就能迅速知道少了谁没来。 “回禀大人,秦霄身子不适,所以缺席。” “哦?”钱宝卷眉头一皱,“他身子怎么了?” 众人看向沈延青。 沈延青上前一步,拱手回禀:“近来天热,昨日他贪凉洗了冷水澡,今早起来便高热不止。” 钱宝卷一听不是恶疾,松了口气,又叮嘱诸学子要保养身体,不要贪凉。 众人皆承情答是。 待沈延青结束酒宴回家,见云穗朝他招手,说秦言两人下午又起了口角。 云穗皱着一张小脸,嗫嚅道:“都好几日了,他俩还这般僵着,怎么办啊。” “凉拌下稀饭。” “什么?” 沈延青笑了一声,道:“他们俩是周瑜打黄盖,咱们别管,管了倒弄巧成拙。” 云穗不知周瑜黄盖是谁,说:“还是劝劝吧,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 他踮脚凑到沈延青耳边,“符真最近茶饭不思,呐,今日去吃酥山,他吃了两口就不吃了。中午做的馄饨也是,吃了一口就说饱了,他心情也不好,人都憔悴了,我看着都心疼。” 符真从来都是笑吟吟的,最近却无缘无故地叹气抹泪,云穗不想朋友伤心,他希望符真永远都笑呵呵的。 沈延青听了头疼,叹道:“那我想想办法,先观察几日看看情况。” 天气越来越热,沈延青以中暑为由,不许苏冬儿再带着云穗出去玩,云穗不去,言瑞自然也留在了家里。 “冬儿,快进来喝口水。”云穗见苏冬儿又提着食盒来了,忙接了过去,捧了凉茶给他喝。 沈延青在房里听到声音,不耐地啧了一声。 这人怎么又来了!!! “延青哥哥——” 清亮宛转的声音伴着敲门声传入耳中,沈延青不得不放下书卷开门。 “表弟。” 苏冬儿弯起嘴角见了礼,说:“哥哥又在用功,真是辛苦。冬儿给哥哥炖了冬瓜鸭肉汤,冬儿在锅边守了两个时辰呢,哥哥喝了再念书吧。” “好,我等会儿喝。” 沈延青心道这表弟是有点心眼子但不多,打量他是蠢直男了,胡乱扯谎对付他。 真在厨房干活的人身上会有淡淡的烟火气和水气,一个在汤锅边守了两个时辰的人怎会满身馥郁花香,当真是扯谎都扯不来。 苏冬儿给他送了很多次补汤,回回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得来,沈延青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他二姨炖的汤,不可能是苏冬儿炖的。 “表弟,你还有事吗,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苏冬儿一愣,表哥是在下逐客令? 他旋即换上笑颜,说:“冬儿在家闷得慌,想和穗儿哥哥和符真哥哥玩耍解闷呢。” 沈延青在心里打了一套军体拳,就是跟你玩,玩得人家两口儿吵架了! 好,既然你想玩,那我今天就好好陪你玩。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我的眼睛就是尺,绿茶通通退散[墨镜] 第81章 钟情 云穗见苏冬儿来, 又是摆果子又是端凉茶,忙前忙后的,沈延青看得直蹙眉。 沈延青招他坐到自己身边, 柔声道:“穗穗, 这蜡烛没有家里的好,我晚上看书眼花, 你去帮我买些更粗的回来吧。” 苏冬儿闻言道:“我晓得一家灯烛铺子, 那儿的货最好, 我和穗儿哥哥一道去吧。” “不用。”沈延青斩钉截铁, “表弟你一早起来炖汤已是辛劳,让你穗儿哥哥去吧, 你好生歇一会儿。” 苏冬儿见表哥对自己如此体贴,顿时喜上眉梢,乖乖坐了下来。 云穗觉得夫君说得有理,笑盈盈地拍了拍表弟的手,说回来给他带糖葫芦。 苏冬儿撒娇道:“哥哥对冬儿真好, 冬儿最喜欢哥哥~”这话又甜又软,哄得云穗笑得合不拢嘴。 沈延青看得牙酸,心道他这表弟还真是会笼络人。 沈延青提着竹篮送云穗出门, 到了门口附身说道:“宝宝, 符真这几日不是食欲不振嘛, 横竖你要出门, 顺道去彩云楼买只烧鹅回来吧, 逐星说符真爱吃那个。” 云穗听了忙不迭地点头,拔腿就去了。 沈延青看着老婆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烧鹅要现做,现在只怕还在杀鹅, 那鹅再快也得饭点才好。 等吧等吧,老婆在饭店等烧鹅,他就在家收拾心机表弟。 沈大明星穿上长衫就会自动解锁古典仪态,因为生得俊美高大,演的古代角色多是帝王将相,风流书生,他走起路来别有一番风姿。 第90章 苏冬儿见表哥大步流星走来,如清风拂叶,斯文却不失潇洒,他一双白生生的耳垂悄悄染成了杏子红。 沈延青见苏冬儿目送秋波,面泛桃粉,岂能不知他的心思。 “表弟为我早起炖汤,真真是辛苦了。”沈延青眼弯若月,嘴角噙笑,端是一副温柔多情模样。 苏冬儿听了这话,心跟蜜浸似的,“不辛苦的,哥哥。” “鸭汤虽好,可惜我近来苦夏,吃不下荤腥。”沈延青假装遗憾可惜,此刻神态语气变幻之快,之自然,只怕三金的评委都要夸一句演技天才。 “哥哥想吃什么,冬儿给哥哥做,冬儿会做很多菜哦。”苏冬儿回应得极快,反正家里有婆子和丫鬟在,也不必劳动母亲,明日喊她们做了,明日再送来就是了。 沈延青等的就是这句话,忙道:“表弟这么一说,现下倒是有些馋醪糟桂花红豆沙小圆子。城中食肆都做得难吃,自来了省城,我便没吃过了。” 苏冬儿一听,暗道表哥喜欢吃甜汤,将这条珍贵的喜好记在了心里。 这道甜汤看着简单,但做起来颇为费工,就拿那红豆汤来说,得不停地搅煮,还有那小圆子,得揉许久的面团才能把小圆子做得劲道弹牙。 “这东西做起了不费事,哥哥既想吃,冬儿明日......” 不等苏冬儿说完,沈延青抢道:“ 表弟竟也会做这个么!” “这是自然。爹爹说我做的甜汤比外面卖的都强呢。”苏冬儿莞尔一笑,他虽不喜庖厨,但该学的都学了,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做些给家人品尝。 “表弟如此贤良,我倒是...罢了罢了,不提不提。”沈延青叹着气甩了下衣袖。 苏冬儿见他神情踌躇,欲言又止,问:“冬儿和哥哥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提的。” 沈延青静默了两瞬,可怜巴巴地说:“还是等你穗儿哥哥回来吧,你是客人家,如何能叫你下厨给我做羹汤。” 苏冬儿心思一动,道:“这有什么,哥哥读书辛苦,不过想吃盏红豆汤,冬儿可以马上下厨。” “这不合适吧......” 苏冬儿秀眉一弯,嗔道:“有什么不合适,难不成哥哥拿我当外人了?” “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沈延青连连摆手解释,“只是厨房闷热,还是等你穗儿哥哥......” “哎呀,穗儿哥哥且要逛一阵才能回来,我来就好。” 苏冬儿心里笑开了花,想要俘获男人的心就得拴住男人的胃,这会儿云穗不在,既能与表哥独处,还能显露自己,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岂能错过? 苏冬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膀子。沈延青飞快挪开视线,朝苏冬儿拱了拱手便回屋看书了。 苏冬儿进了小厨房,见食材一应俱全,红豆也泡在水盆里,鼓鼓胀胀的,他登时就恼了。 那日在彩云楼他旁敲侧击延青哥哥爱吃什么,云穗说延青哥哥爱吃大荤大油,最厌腻甜食。 泡发的红豆要么做甜汤,要么做豆沙,这小夫郎真是心眼多,自己想做甜汤讨延青哥哥的好,却给他说反话! 苏冬儿一时气得脸颊通红,差点就头顶冒烟了,不过转念一想,幸好今日来送汤了,否则还不知要被骗多久。 苏冬儿怀着要把云穗比下去的决心,撸起袖子就是干。夏日闷热,没一会儿,他额上就淌了几溜汗水,后背也湿出了水印。 生完火,苏冬儿扯了扯衣襟散热,猛地闻了下衣袖,衣上的熏香被呛鼻的木材烟灰味取而代之。 早上才熏的衣裳,能持香一整日呢,这才一个时辰不到就没了,等会儿他怎么回家啊,难闻死了! 苏冬儿咬了咬牙齿,将心里的怨气咽了下去。生完火他还要揉面了,横竖已经难闻了,他干脆破罐破摔,大剌剌地用衣袖揩脸上的汗,全然抛弃了平日里用手帕优雅擦汗的习惯。 “表弟,我念书呢,还劳你把厨房门关上。” 沈延青的声音传入厨房,苏冬儿忍着燥热,捏着嗓子甜甜应了一声,然后把门合上了,本就闷热的厨房愈发像一个上了气的蒸笼。 苏冬儿汗如雨下,手上的动作愈发急躁。 要不是看你以后能做大官,看你长得俊俏,鬼才给你这表哥做劳什子醪糟桂花红豆小圆子! 说起醪糟,苏冬儿翻箱倒柜一圈也没见着,心里暗骂云穗怎的不把东西备齐全,他还得出去买。 苏冬儿洗净满是面粉的手,轻手轻脚地从小角门出去了,在路上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抱怨,心道自己给父母尽孝都没这么急,为了一个表哥竟要做到这份上! 虽然心中抱怨,但他还是将东西买到了手,急匆匆折回厨房给沈延青揉小圆子。 揉完小圆子,苏冬儿开始煮红豆,正当他以为可以坐着歇一会儿时,沈延青像一片青叶无声无息飘到了厨房门口。 “表弟辛苦了。” 苏冬儿盈着满眼笑意,娇声道:“表哥读书辛苦,冬儿不辛苦。” 两人来回推拉说了几句客气话,沈延青才道:“表弟手艺真好,想来也会煮茶吧?” 苏冬儿笑道:“这自然会,母亲教过冬儿许多,说这样才能侍奉未来的夫婿。表哥,你是渴了么,要不要冬儿给你煮茶喝?”语落,水汪汪的眼睛像两把撩人的钩子直直往沈延青身上落。 这话暧昧,若是换了一个寻常的年轻书生,只怕早就想入非非了,可沈延青是什么人,这话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甚至有点想笑。 苏冬儿肖母,身量纤细玲珑,沈延青走近微微附身,身上若有似无的书墨气钻进了苏冬儿的鼻腔。 “表弟心细如发,说起来还真是渴了,那便劳烦表弟了。” 苏冬儿面色一僵,他只是客套附和一句,没想到表哥真渴了。 大夏天守着炉子煮茶,要热死人了!!! 沈延青见苏冬儿笑得僵硬,压低了声音搭上了他的肩膀,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摩挲敲打,隔着薄薄的夏衫感受到了肉/体的热度。 “辛苦表弟了,哥哥在卧房等你同饮。” 卧房? 苏冬儿心池一荡,看了沈延青一眼便红了面颊。 表哥那样斯文正经,怎的叫他去卧房喝茶...... 他虽想与沈延青结成良缘,但也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就...... 不等苏冬儿胡思乱想结束,沈延青便挥一挥衣袖,回了卧房看书。 他这是在钓鱼,如果苏冬儿对他真有非分之想,想趁着云穗不在与他苟合...... 此等人品低劣之人再不许近他们夫夫二人的身,便是亲戚也不必给脸了。 沈延青在卧房悠然温书,苏冬儿却在厨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是傻子,刚才表哥搂他的肩,分明就是...... 现在云穗不在,院里没有旁人,亲近些也无人知晓,只是他们无名无分的,做羹汤还能说是表兄弟的情分,若是孤男寡男同居一室,还是在卧房,自己是个未成婚的小哥儿,就算是表兄也不能这样亲近...... 若是表哥想趁机占自己的便宜,再不小心漏了出去,自己可就没脸了...... 可若是表哥喜欢自己...... 此刻,苏冬儿的脑子比锅里的红豆还烂。 茶还没煮好,门房却敲响了沈延青的房门:“沈童生,有位邹童生来看您和姑爷,我们公子让您去正厅见客哩。” 邹童生? 邹元凡? 好端端的,他来做甚? 沈延青想不明白,但还是把书放了。 快步到了正厅,只见秦霄懒散地坐在主位上,没什么生气,好似真的病了一样。 这小子还挺上道,知道演戏演全套。沈延青笑着与邹元凡寒暄一阵,三人这才说到正题。 无事不登三宝殿,邹元凡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上门。 “原来元凡贤弟也想去黎阳书院啊。”沈延青勾唇一笑,心道探病是假,想要找他们搭桥才是真。 邹元凡姿态放得极地,陪笑道:“正是了,哥哥在黎阳书院历练了一年便拿了县案首,除了哥哥天资聪颖,想来也有书院先生的功劳。元凡不才,想再寻名师精进学问一二。” 邹元凡心里有数,他县试和府试能过并非全靠自己的才学,他爹的名望才是他能两过龙门的根本原因。 可惜他爹名望再大,也管不了他的院试。 院试要糊名誊录,名字一遮主考官也不知你姓张姓李还是邹,再说院试的主考官可不是他爹能搭上的人物。 邹元凡虽狂傲跋扈,但明白自己和邹家有几斤几两,今年能得个童生也是谢天谢地,老爹不能再靠,那便只能靠自己。 他想着沈延青经过名师指点,在一年之内突飞猛进,那他也能依葫芦画瓢,复刻沈延青的路径,认真读一二年出来,考个秀才定然轻而易举。 沈延青明人不说暗话,直说他们是托了陆家老尚书相公的福才进的黎阳书院,“元凡贤弟,你若真想入黎阳书院读书,明年二月可以去考,你现在已是童生,我想以你的才学是能考进去的。” 第91章 听话听音,此话一出,邹元凡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不再说黎阳书院的事,只问他们如何备考院试。 三人谈论了一阵学问,突然一道清亮柔婉的声音入耳,“哎呀,真有客人在呀。” 邹元凡侧脸一看,双瞳圆睁,好俏丽的小哥儿。 苏冬儿端着茶盘款款走来,给三人上了刚煮好的茶。 沈延青眉头皱了皱,看了一眼苏冬儿,虽然心中不喜,但还是依礼介绍了表弟。 “表哥,时辰不早了,我先家去了,红豆沙小园子在锅里,等会儿放凉些再吃。” 说罢,苏冬儿便福了福身子,连食盒也不拿,径直离府回家去了。 沈延青心里一松,庆幸这表弟不是彻底的坏胚子。 知廉耻就讲道理,若是执迷不悟那便撕破脸。 沈延青看着碧莹莹的茶水,心道这孩子也挺勤快能干,就是心机太重,还是漏洞百出的心机。 “岸筠兄。” 邹元凡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你家的人...都生得这般好看么?”虽然邹元凡不愿承认,但沈延青的皮相确实出挑,就连他的夫郎和表弟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沈延青长眉一挑,笑道:“是啊,我家的人都生得好看。”他想了想,又幽幽道:“只是可惜了,我家门第不显,再好的模样也无人求亲。” “苏公子竟也无人上门求亲么?” “是啊,我家表弟这不都快十六了,还没订亲呢,我也是愁啊。”沈延青故作忧虑之态,“那样的模样,脾性也温柔,还做的一手好羹汤,这不今天一早就给我炖了补汤来,又给我夫郎做了红豆小圆子,还给我们煮了茶,这样的贤良人也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以后得了去。” 沈延青见邹元凡发怔,心道小鱼儿上钩了。邹元凡刚才显然被苏冬儿惊艳到了,以邹少爷的性子好歹都要上门去碰碰。 “岸筠兄,苏公子...当真没有订亲?” “这是自然,我亲表弟的事儿我还能瞎说不成?” 邹元凡闻言喜道:“令弟仙姿,元凡...一见倾心。择日不如撞日,还请岸筠兄与苏公子的父母通个信,元凡也先回去禀明高堂,择日请了媒人再上门求亲。” “啊?”沈延青佯装吃惊,“元凡贤弟,这婚姻之事可不是儿戏,我表弟虽生得齐整,但你家和他家相距甚远,只怕你父母不应。” 邹元凡自信地摆摆手:“不必担心,我爹娘说他们只看模样人品,家世妆奁都无所谓。” 沈延青嘴角一僵,呵呵,还真是小孩子家,你爹娘就那么一说,偏生你还就信了。 “......那我明日便与姨父姨母说。” 邹元凡忙道:“岸筠兄,你下午要去交游么,还是有客人要到家中来?” “嗯...我下午在家温书。” “那就别等明日了!”邹元凡起身,郑重地朝沈延青躬身拱手,“劳烦岸筠兄了。” “好好好,待过了午我就去。” 邹元凡听了喜不自胜,三人又说了一阵话,邹元凡才喜气洋洋地离开。 看着少年郎欢喜的背影,沈延青不禁感慨,今天本来打算智斗心机绿茶表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金龟婿,他还牵了个红线。 不管这桩亲事如何,有邹家分散苏冬儿的注意力,他总算能安生一阵了。 临近午时,云穗提着满手的东西回来了,“哎,冬儿呢?” “他回家去了。” 云穗拿着红彤彤的糖葫芦,问:“不是要留下来吃饭么,怎的回去了?” “兴许有什么事吧。”沈延青接过糖葫芦,咬下一个红果儿,嘶,真酸。 云穗把东西归置好,见锅里有半温的红豆小圆子,惊讶道:“我泡的红豆怎的变成红豆汤啦?” 这些豆子是拿来给符真做豆饼的! “哦,表弟见厨房有泡豆子,怕泡糜了,我说你爱吃甜汤,他便给你做了。” 云穗一听是苏冬儿特意给自己做的,笑得眼睫弯弯,“这东西挺费事的,他好用心啊。” 这话不中听,沈延青啧了一声,“宝宝,你最近对我真的很不好。” 云穗不明所以,问又怎么了。 “你出趟门又是给冬儿买糖葫芦,又是给符真买烧鹅......什么都没给我带。” 云穗见他委屈巴巴,一时哭笑不得,但还是柔声跟他解释:“不是给你买蜡烛了嘛~” “那是我让你买的!”沈延青撒起娇来不依不饶,“你都没说给我带串糖葫芦,我都只能吃人家剩下的了。” “你不爱吃甜呀。”云穗捏住他的袖口摇了摇,“好啦,下次我出门只给你买咸点心,其他人我都不买。” 这话听着顺耳,沈延青这才把撅出二里地的鸭子嘴收了回来。 彩云楼的烧鹅鲜甜酥嫩,不爱甜口的沈延青一连吃了三块,就连食欲不振的言瑞都吃了一块鹅翅。 饭桌上,云穗得知邹元凡相中了苏冬儿,惊得筷子差点掉地。 邹家可是平康县首富,就算南阳省也是排得上号的富商巨贾。 “就那一会儿邹公子就把冬儿给相中了?”云穗再三确认。 言瑞笑道:“你怎么还不信呀,人家这叫一见钟情,冬儿生得那样俊俏,一见钟情正常得很。” 云穗咬着筷子头思忖,当年他与岸筠在洞房花烛夜初见,他就觉得岸筠生得英俊...他是不是也是一见钟情? 算了,等下午悄悄问符真吧。 未等云穗想通,肩上多了一双手,侧脸一看,坐在旁边的言瑞扶着自己的肩膀呕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国庆快乐鸭[烟花] 前面几天跟俺爹娘错峰游了,接下来七天连更爽翻天[墨镜] 第82章 有孕 “怎么了这是!” 云穗忙扶住言瑞的腰, 话刚落地,言瑞便挣开了云穗的手臂,奔到了廊上抚胸呕吐。 秦霄见状哪里还装得了冷淡, 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将人抱在怀里顺背, 一边安抚自己的小夫郎,一边大声叫唤, 让下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 沈延青盯着盘中缺了大半的烧鹅, 担忧道:“是不是这鹅不干净?” 除了这烧鹅其他的菜都是家里厨子做的, 言瑞吃了几月都没吐过。 云穗摇头道:“不应该呀, 这鹅你吃得最多,符真才吃一块翅膀, 要吐也是你吐才对啊。” 沈延青心想也是,兴许言瑞就是肠胃不舒服,又吃了点油腻的,这才犯了恶心。 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坐着小轿子到了院中。 言瑞吐了两回, 喝了半碗温水便好了,他让沈云二人莫担心。 沈云两人见言瑞泰然自若,还笑得出来, 顿时松了口气。 三人都轻松起来, 只有秦霄如临大敌, 坐在床边搂着言瑞不撒手, 直到老者烦躁地让他起开, 说别耽误时辰,这呆子才起身腾地方。 “大夫,我夫郎是何病症?”秦霄攥紧了手心,指甲将掌心剜出了深深的红痕。 老者只号了几瞬, 便喜笑颜开道:“哈哈哈,这哪里是病症,这是有喜了!” “有喜?你是说符真怀了我的孩子?大夫,真的吗?你别号错了脉象!” 此话如平地惊雷,将秦霄炸得神志不清。 老者见这人说话不着调,蹙眉道:“你这后生奇怪得紧,他是你夫郎,这孩子怎么来的你不清楚?” 言瑞忙让小绿给大夫端茶顺气。老者慢慢饮了半盏茶,看着言瑞语重心长地说:“你如今才怀胎两月,脉象不稳,不要忧思伤......” 话音未落,秦霄焦急道:“怎么会不稳,大夫,孩子没事吧!” 老者被打断话,十分不爽,语气颇为尖锐严厉:“你这呆子,竟还有脸问这话!你夫郎怀胎两月日日忧思伤心,不思茶饭,你竟一点都没察觉,到今日有了孕吐才知晓请大夫,早做什么去了?现在又只关心孩子,对你夫郎的身子不闻不问,好好好,当真是个瞎眼棒槌!” 小哥儿怀胎不易,产子更是凶险万分,这小哥儿还摊上个这么个夫君,当真是......老者望向言瑞,眼里满是怜悯,纵然他再气恼,只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大夫也只能用孩子激一激,希望这后生能对这小哥儿好些。 秦霄被说得哑口无言,这段时日他与符真冷战,为了一时之气险些酿成大错。 大夫的话犹如根根尖刺,刺向他的背心,此时他冷汗涔涔,脑中全是符真流血而亡,胎死腹中的画面。 老者见这呆子突然双目失神,气喘如牛,摇摇欲坠,心道不好,猛地站起身一把撑住他的后背,又让旁边两人把他扶到椅上,给他扎了几针。 一个才诊好,又倒了一个,吓得沈云两口儿不知所措,心急如焚,一个劲儿地问大夫情况。 “没事没事。”老者紧握住秦霄的手腕,越摸眼角的沟壑越深。 第92章 这后生年轻轻轻,看穿着打扮亦是富家公子,怎的肝郁如此严重,整日在思虑什么? 言瑞见秦霄这般,顿时慌了神,踉跄着从床上爬起来。 老者脑内灵光一闪,问:“这小后生可是今年参考的士子?” 言瑞道:“正是呢,才考完府试不久,八月还要参加院试。” 老者如释重负,这就解释得通了,读书人嘛,为了考试焦头烂额,整日忧虑实属常事。何况这后生年纪轻轻就已是童生,接着又要参加院试,一时忽略了自己的夫郎也算情有可原。 老者宽慰了几句,分别给夫夫两人开了方子。看完诊,他还是忍不住对小两口说:“过日子嘛磕磕绊绊是正常的,一时没顾到对方心情也是有的。你们夫夫年纪小脸皮薄,有什么都愿憋在心里,这样对脏器不好,年轻时倒不打紧,老了可要遭罪哦。” 秦霄听了双目圆睁,担心地摸上了言瑞的腰腹。 老者见这书生如今紧张,想来是极珍爱他夫郎的,只是年轻不经事,这才一时疏忽了他家小夫郎。 言瑞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秦霄指尖的颤抖,柔声道:“我好着呢,何必这般紧张,以后我们注意些就是了。” 说着,白皙如玉的小手盖上了微微发颤的大掌。 送走大夫,秦霄一屁股坐到床边,连声音都不敢大一丝,生怕惊动了胎气,柔声细气地问言瑞现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现下倒是不想吃什么,就是口苦,想喝点酸的。” “那我让小绿给你煮乌梅汤好不好?” “好呀,要多放乌梅。” 夫夫俩没有预兆地和好了,沈延青在旁边吃了一嘴的狗粮。见两个和好如初,他扯了扯自家小夫郎的衣袖,两人悄悄走了。 因为看诊耽误了吃饭,沈延青索性带云穗去了临近的一家食肆又吃了一顿。 吃过饭两人去了苏家,沈延青开门见山,把邹元凡瞧上苏冬儿的事儿说了。 苏冬儿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悄悄红了脸。 不过打了个照面,那位公子就瞧上了自己? 苏友旺和吴二姨听完也吃了一惊。 苏友旺舔了舔嘴唇,便问那位邹公子是哪里人,门第家私如何,不过他心里隐隐有预感,这位邹公子应该是个堪嫁的郎君,否则也搭不上自家这个童生外甥。 沈延青道:“他家是咱们平康县有名的富户,在省城也颇有名望,二姨你应该知晓。” 吴二姨心头一颤,虚虚问道:“难不成是平康首富那个邹家?” “正是。”沈延青点了点头,“我曾与他同窗一场,今日他上门看望秦霄,对冬儿一见倾心,这才央着我来给姨父姨母传个话。” 苏友旺一听是这个邹家,心花怒放,也不问邹元凡人品形貌,当即就问邹家何时来提亲。 吴二姨倒不急,而是问邹元凡人品如何。 沈延青实事求是:“他富贵出身,又是家里的幺子,脾气嘛...难免有些骄纵跋扈。” “诶,话不是这样说,大家公子多少有些傲气,正常正常。”苏友旺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沈延青瞥了一眼就知道他这姨父对邹家满意得不得了,管邹元凡是圆是扁,苏冬儿愿不愿意,他姨父百分百会答应。 沈延青轻咳一声,看向苏友旺:“姨父,我那同窗虽倾心表弟,但邹家父母答不答应这门亲事,还未可知,我只是先来知会一声,免得到时候人家上门相看,你们没个准备。” 此话犹如一盆冰水,将苏友旺火热的心浇凉了大半。他家不过小门户,哪里攀得上平康首富这样的高枝,做小倒是能勉强勾上,只是以冬儿的性子,是万不会做小的。 略说了几句,沈延青便把苏冬儿喊道廊上单独询问。 “今日你也瞧见我那位同窗了,表弟,你瞧上他没?” 苏冬儿两靥飘红,低声道:“今日端茶匆匆一瞥,我...都没仔细瞧呢。” 沈延青抿了抿唇,道:“要不我寻个时间让他到我家里来,到时候你再瞧瞧?” 绿茶表弟心眼虽多,但终究只是小打小闹,小哥儿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儿,饶是再不喜欢这个表弟,自己也不能不管表弟的终身大事。 苏冬儿闻言,点头如捣蒜。 邹家是顶好的人家,那位邹公子还是读书人,年纪轻轻就中了童生,前途一片光明。上午自己没注意他长什么样,想来是没有表哥英俊的。 不过那样的身家,再加上童生功名,只要长得周正,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上一块大疤,全省不知多少闺秀愿意嫁呢。 苏冬儿暗自庆幸母亲给了自己一副好皮囊,这样出身的公子哥也能对自己一见倾心。 苏冬儿没说多余的话,但他的神情显然已经同意了,沈延青无奈一笑。但他转念一想,这年头杂交水稻还没问世,衣食无忧才是百姓的头等大事,爱情只是束之高阁的奢侈品。 不是人人都像他这般幸运,能遇上一个真心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 若苏冬儿愿意嫁给邹元凡,别的不谈,这辈子锦衣玉食是有保障的。 又跟姨父姨母闲说了一阵,沈延青便牵着云穗回去了,路上云穗还不忘买了两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一串给言瑞,一串给沈延青。 晚间吃饭时,沈延青先是见桌上摆了十二菜一汤,又见秦霄抱着言瑞入座,不禁笑骂了一句“夸张至极”。 秦霄却不以为意,一本正经道:“孕夫娇弱,若是走路磕了碰了怎么办,也就是你家穗儿没怀,若怀了你也不遑多让。” 沈延青无语了,驳道:“呵呵,我家穗儿怀了我也不会这样。” 秦霄听着不对,便问为什么。 “不是,符真是怀孕了,不是残疾了。”沈延青扶额,“怀胎也得营养均衡,不能胡吃海塞,不然胎儿过大,到时候难受的是符真。而且怀孕期间也得适当运动,这样符真身体才好,符真身体好了,胎儿才能好。” 沈延青搭档过数不清的女演员,有一部戏拍到一半,饰演恶毒女二的女演员才公布自己怀孕了,而且有五个月了。 当时把沈延青吓惨了,他跟女二还有打戏,生怕他把人家孩子伤到了,后来整个剧组把女演员当熊猫一样保护,结果女演员先受不了了,直接在大群里开了一堂孕妇保健课,让全剧组的人都正常一点。 秦霄言瑞见沈延青言之凿凿,忙问他怎会知道这些医理。 “我跟你说不清楚!要是不信,你自己去请大夫来问。” 沈延青是真说不清楚,谁叫他是现代九漏鱼,只能复述不能解释。 “哎呀岸筠,你再多说点。”不知秦霄从哪里掏出的纸笔,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沈延青无法,只搜肠刮肚地将当年群里的妇幼保健课内容说了一遍。 云穗在旁边听着,眼神暗了暗,手掌摸上了自己干瘪平坦的小腹。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其实相较于某秦姓男子我也不算九漏鱼[墨镜] 第83章 双喜 夜里, 秦霄终于从小榻搬回床上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言瑞抱到床榻里侧,刚准备拿薄被隔开两人, 言瑞却不愿意了。 “都没显怀呢, 压不着肚子。” 秦霄看着言瑞平坦的小腹,眼里满是柔情, “小娃娃已经在肚子里了, 还是小心些好。” 言瑞委屈地撅起嘴, 漂亮的桃花眼尾湿红一片, “可我们以前都是抱着睡的,还是说你...不愿再抱着我睡了?” “没有——”秦霄连忙捧起委屈的小脸, 认真解释,“心肝儿,我怕压着你和咱们的孩儿,还没满三个月呢,我们得仔细些。” 因言瑞有孕, 秦霄赏了随行伺候的下人,下午他特意问了有过生育的年长仆妇,写了一沓注意事项, 生怕再伤害言瑞半分。 言瑞娇哼一声, 从里侧爬到秦霄身上, 双手双脚紧缠不放。他们半月分床许久, 他夜夜孤枕, 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人躺在自己身边,哪里有不抱的道理。 秦霄喉头滑动,但没有动作, 只虚虚搂着言瑞,只怕劲使大了,压迫到了孩儿。 对秦霄而言,言瑞主动即撩拨,若是往常,他已经开始剥衣裳了,可现在有了孩儿,哪里还能行鱼水之欢。 言瑞一挨上秦霄的身子就有些想了,他见秦霄眸光深邃却纹丝不动,心里觉得好笑。眼珠一转,缓缓直起身,跪坐到了秦霄胯上。 “你今日怎的这样老实?” 以前可不是这样。 秦霄眸光愈发晦暗,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任言瑞骑在他身上玩了半晌,实在受不住了,才轻轻把身上的人拂到床榻里侧。 “心肝儿,你怀着孩子呢,别招我。” 言瑞鼓了鼓脸颊肉,小声嘟囔道:“那春宫上还画着大肚子的呢,我这肚子还小着呢。” 秦霄听了哭笑不得,但见言瑞委屈巴巴的,心里一动,忍不住将人搂在怀里亲了又亲,算是望梅止渴。 第93章 唇齿温存一番,怀里的小人乖乖靠着自己喘气,秦霄亲昵地啄了下柔软的额发,笑道:“明日我去找大夫问问,今夜不急。” 言瑞闻言一愣,羞道:“这事儿怎的好问,你也不怕人笑话。” 秦霄道:“那我自己去医馆问,要笑也只笑我一个。阿福回了平康送信,估摸着爹娘很快就会到省城来,你这几月莫出门了,乖乖在家养胎。” 言瑞本就爱玩,这才两个多月就不许出门了,接下来八个月怎么熬啊。 “真不许出门啊?就在家门口买点小玩意也不行?” 秦霄垂眸,见心肝儿美目流转,楚楚可怜,一时又说不出狠话,退了一步,道:“你若要出门得让我陪着。” 言瑞不赞同道:“马上院试了,你该好生温书才是,陪我做甚。” 秦霄严肃道:“符真,什么都没有你和孩儿重要。” 言瑞见他眼神坚毅,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心池泛起圈圈涟漪,“晓得了...你还是认真备考吧,咱们有孩儿了,你若考中秀才功名,咱们孩儿也算书香门第了。” 秦霄抚上柔软的肚皮,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给我们的孩儿最好的。” 言瑞噗呲一笑,道:“就知道说大话,府试差点就做红椅子了,院试可还有往年的童生,人才济济,你呀我看悬得很。” 其实言瑞对秦霄很有信心,他明白秦霄府试名次靠后,全是因为考试前夕他们吵了一架,弄得秦霄忧心忡忡,这才发挥失常。 放榜后,言瑞因此埋怨了自己许久,可已经冷战了,他也拉不下面子和解,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本来打算再冷一个月就给秦霄个台阶下,让他安心考试,没想到他们孩儿却先到了,让他们冰释前嫌。 秦霄听自家夫郎这样说,心里的那股斗志彻底燃了起来,暗忖这次院试得全力以赴,再不能收敛锋芒。 这边冰释前嫌夫夫合,那边鸳鸯帐里红浪翻。 云收雨歇,沈延青跪坐在柔软湿濡的床上,手指不停抚摸细腻凸出的脚踝骨,目之所及是湿漉漉的小洞。 他垂下眼睫,心道这场面便是柳下惠来了也受不住。 “宝宝...好了吧,搭久了腿会酸的。” 云穗嗯了一声,将搭在沈延青肩上的小腿收了回来。沈延青扯过床头的巾帕,细细帮他擦拭。 云穗疲惫地埋进了沈延青的胸膛,符真说这样就能怀上小宝宝,希望能有用。 沈延青今夜本来饱餐了一顿,但因为刚才看见了好东西,身下又蠢蠢欲动,低头一看,小孩呼吸均匀,已然睡熟了,他只好自己解决这股邪火。 沈延青知晓云穗今晚摆出这种姿势是为了孩子,他不是很喜欢小孩,但抱着软绵绵的云穗,他突然觉得和云穗有个小宝宝也不错,最好模样是自己和云穗的结合体。 算起来一年多了,兴许是小哥儿真的不好怀胎,云穗至今都没怀上。 罢了罢了,言瑞都能怀,他们迟早会有小宝宝的,顺其自然就好了。 沈延青本来打算府试后另寻一处宅院居住备考,但现下言瑞有了身孕,不能出门游玩,呆在家里愈发无聊,哪里肯放云穗出去。 “沈兄,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愿意给穗儿住,你也安心住下。”言瑞拉着云穗,让他留在家里陪自己。 云穗其实也舍不得言瑞,一双水汪汪的杏子眼巴巴地看向沈延青。 秦霄在旁边想了个法子,笑说:“岸筠,何必跟我们见外,我还说等我家孩儿出世了,认你做干爹呢。” 沈延青哈哈一笑,道:“这可不行。” 秦言两人不解,为何不许。 沈延青道:“兴许咱们以后还能做亲家呢,做什么干亲。” 秦言两人闻言皆笑,说等两家的孩子问世了就订个娃娃亲。 最后,沈云两人还是留在了言家宅院里,只是沈延青每月会支付一笔钱算作家用和房租。 言瑞也没说什么便收了,只是私底下又把钱给了云穗,让他别告诉沈延青,这钱算作云穗的私房。 云穗本来不肯,言瑞却说:“哎呀,只当我暂时存你这儿的,现在我家那口子管我管得严,不许我吃外面的吃食,好穗儿,你帮我买好不好。” 云穗想了想便答应了,但又说:“你如今有了身孕,是得仔细些,你想吃什么给我说,我问过大夫了就给买。” 言瑞听了这话一张小脸又丧了起来。云穗见好友眼尾耷拉,活像一只受了欺负奶狗,不禁莞尔一笑,又宽慰道:“好啦,晓得你爱吃外面的小摊,但外面的东西灰大,不干净的...要不这样,你想吃什么,我买了食材回来给你做?” “真的!”言瑞眼睛晶亮。 云穗笃定地拍了拍小胸脯:“嗯,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言瑞抱着云穗一顿蹭,沈延青坐在窗边看了一阵,砸了砸嘴,算了,言瑞是小哥儿,蹭就蹭吧,反正两个小哥儿是没有未来的。 过了五六天,不等沈延青安排邹元凡和苏冬儿见面,邹老爷和邹夫人便从平康赶到了省城。 邹夫人弄了个茶会,她没给苏家下帖子,倒是给云穗言瑞下了帖子,但送帖子的下人说云夫郎可以带苏家小哥儿一同参加。 沈延青心道这大户人家还真是弯绕多,既觉得苏家破落,又想看看苏冬儿的人,还真是矫情。 云穗看着请帖,有些想打退堂鼓,言瑞在旁边看出来了他的紧张和怯懦,“我和你一起去,别怕。” 云穗看着言瑞娇美的面庞,重重点了下头。 岸筠现在是童生,以后还会是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自己还会收到更多的请帖,他不能再害怕了,他得跟岸筠一起前进! 到了茶会的日子,有言瑞和苏冬儿的陪伴,云穗顺顺当当地度过了第一次内眷应酬。 沈延青问邹夫人对表弟印象如何,他想了想,邹夫人八面玲珑,看谁都是笑模样,根本看不出来她对表弟的态度。 沈延青思忖片刻,觉得这门亲事多半悬了,结果过了五六日,邹家竟派了媒人上门合庚帖,还送了好些礼物给苏冬儿。 沈延青看着上门感谢自己的邹元凡,忍不住问他父母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 邹元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附耳道:“一哭二闹三绝食,这三招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沈延青脸皮抽搐,没想到邹小公子会出这种昏招,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富甲一方的邹老爷竟然吃这种昏招。 自从合了庚帖,这门亲事差不多就定下来了,邹元凡也自来熟地喊上了沈延青表哥。 邹元凡和苏冬儿跟约好似的,三天两头就会拜访沈延青,弄得沈延青的小院子跟咖啡馆似的。 这日,邹元凡又来了,沈延青翻了个白眼,“冬儿今日没来,你回去吧。” 邹元凡笑着拱了拱手,道:“表哥,今日我是来找你的。” 沈延青阴阳怪气道:“找我做甚,我又不是你未来的夫郎。” 邹元凡道:“表哥,我爹得到消息,大宗师不日就会到省城,快些招呼秦兄,我们一道出城好等候他老人家的大驾。” 院试的主考官是一省的学政,俗称大宗师。学政由中央朝廷钦命派驻各省,任期三年。 “消息可靠么?”沈延青忙放下书卷。 “表哥,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我爹。” 沈延青一想也是,邹老爷的人脉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连忙通知了秦霄,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搭上邹元凡的马车,三人急匆匆出了城。 第84章 酸儒 今日, 外省入南阳的驿站前人满为患,驿丞驿卒们捞着三年一回的油水,捧着粗陋的茶水, 笑得牙花子都龇了出来。 沈延青靠在一棵槐树上,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元凡, 大宗师几时来, 都在这耗两日了。” “应该就这两日, 表哥, 你耐心点。” “岸筠,这位大宗师出身不凡, 排场大些也是有的。”裴沅凑了过来。 裴家子弟也早得了消息,在此处迎候新任学政。 沈延青好奇,到底是何等出身,能让裴大公子说一句不凡,他哂笑问道:“这位学政难不成是皇亲?搞这么大阵仗。” 裴沅点了下头, 正色道:“不是皇亲,但也算国戚。这位南宫大宗师,名桓, 乃是太后胞弟之子, 英国公府的二爷, 世代簪缨, 累世官宦, 你说什么阵仗他使不得。” 沈延青一愣,没想到还真是皇亲国戚,算起来这位南宫学政与当今皇帝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 皇帝的表亲不应该在京城安享尊荣吗,怎么还外放做官, 还只是一方学政? “诶诶诶,快看,有人来了。” 沈延青掀起眼皮,遥遥一望,见是浩浩荡荡一队车马。 众人见到仪仗和官轿,蜂拥而上,掀起一阵尘土。 沈延青觉得这不就跟粉丝接机一样吗,根据自己的经验,除了从最开始就追并且回回不落的站姐,其他粉丝就算常来,除了个别让人印象深刻的,他是真记不清谁是谁。 第94章 得,白浪费了两天。 沈延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打道回府了。 两天没见老婆了,怪想的。 邹元凡见沈延青要走,忙上去拉住他:“表哥,学政要在驿站休息,咱们得趁此机会上去递文投帖,混个脸熟,就算进不了大宗师的跟前,跟他的亲随套套话也是好的。” 沈延青呵呵一笑,心道谁都不认识你,谁搭理你啊,何况人家还是皇亲国戚。 裴沅也踱过来说:“咱们还是去驿外守着吧,兴许大宗师会见人呢。” 沈延青笑道:“裴大公子,连你都要跟我们一起在外面蹲守了,大宗师还会见我们小小童生?” 裴沅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沈延青捞起包袱,挎在肩上,拍了拍裴沅的肩,“你六叔还在这儿,你跟着他兴许能凑个热闹,我夫郎还在家等我吃饭,我先撤了。” “岸筠等等我——”秦霄背着包袱,跟上了沈延青。 他们是坐邹家马车来的,现在邹元凡留在驿站外,他们只能步行回城。 夏日明媚,这会儿日头不算毒辣,两人沿着树荫走倒还算凉爽。 行了一阵,一片幽绿水池映入眼帘,池上生了一片莲,绿叶田田,粉白相间,甚是清爽可爱。 沈延青见花如见人,脑中霎时就浮现了云穗白里透粉的脸蛋,不禁弯起嘴角。 “岸筠,这莲生得好看,咱们采些回去吧。” “正有此意。” 两人脱了鞋袜,卷起袖子裤脚就下了池。 “岸筠,你做甚摘那莲叶。”秦霄疑惑道。 沈延青哼了一声,喊道:“晚上我家穗穗做荷叶蒸肉,你不许吃!”秦霄听了哈哈一笑,道:“好好好,你撅叶我采花,省时省力,什么都有了。” 两人边采边闹,清朗的笑声在池间林隙回荡。 突然,一道温润男声传来: “两位小兄弟,这莲开得正好,你们何故采撷,快些停手罢——” 沈延青抬头望去,是一个青衫羽扇的长须男人,他高声朝岸上喊道:“阁下,正是这花开得好才摘嘞——” “小兄弟,在下给你们些银两,你们莫摘这莲。”男人向他身后的高壮仆从伸出手,一个绣着金线的荷包便递了过来。 见男人穿着长衫,旁边的仆从还背着书箱,想来此人也是个读书人,沈延青淡淡一笑,与秦霄对视一眼,懒得搭理这腐儒。 那人见两个年轻人不听劝阻,脸色顿时青了,旁边的仆从见状厉声朝池中斥了几句。 沈秦二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把粉花绿叶一放,淌到了岸边。 秦霄不悦道:“阁下是何意,我们二人不过采花,何必纵仆辱骂我们。” 男人看清秦霄面容,微微一怔,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一番后才笑道:“小友瞧着斯文,又穿长衫,想来也是知书达理之人,难道不曾读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秦霄笑道:“自然读过,我瞧阁下亦是读书人,想来也读过‘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男人没想到这后生这般伶牙俐齿,一时语塞。仆从见状,不客气地问:“你们两个书生,好好的不在学堂念书,到这荒郊野外摘花折叶做甚,难不成准备自甘下贱,转行做卖花郎不成?” 这话刻薄难听,沈延青嗤笑一声,呛道:“你家主人瞧着也是书生,他怎的不在学堂念书,反而在这荒郊野外多嘴多舌,难不成准备自甘下贱去做演戏的优伶?” “你——”仆从见这后生不知天高地厚,出口侮辱主人,顿时就要撸起袖子修理人。 “好了富贵,退下。”男人背手淡淡说了一句。 男人看着两人,想了想释怀笑道:“我这小仆骄纵惯了,还请二位小友见谅。” 沈秦两人不是肚窄之人,自然给了个台阶,三人攀谈一阵,男人笑道:“原来二位是即将赴院试的士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是童生了,前途无量啊。难道今日你们是来迎大宗师的?” 沈延青道:“本来是的,但现在不是了。阁下也是来迎大宗师的?” 男人愣了一瞬,点了下头。沈秦两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不出所料。 沈延青朝东边指了指:“你若找不到路,喏,往那边走个一二里就能看到驿站,大宗师的队伍在那儿歇脚,你自去吧。” 男人听他这样说,笑问道:“小友说话有趣,既是来迎大宗师的,怎的突然又不去了,反倒在这儿采莲?” 沈延青挺了挺胸膛,道:“科举取士考的是才华,纵然再会钻营,到了考场上写不出好文章也是枉然。”说着又笑道:“再说人家皇亲贵胄的,要见也是见那些仕宦之家的公子,哪里会见我们这些白丁,阳关道走不了,我们走独木桥就是了。” 男人闻言哈哈一笑,抚须道:“小友真是快人快语,性格直率,敢问两位小友尊姓大名。” 三人互通了名姓,闲话一阵,沈延青见这位贾兄一身粗布长衫,想来也是寒门出身,于是好言提醒道:“既然都是赴考的童生,我也多句嘴,贾兄,你快些进城租间客房吧,趁时候尚早,你还可以跟掌柜杀杀价,弄个长租,能省下好大笔银子呢。” 抚须的手一顿,贾生拱手笑道:“多谢沈兄弟提醒,我们这就进城。” 离开前他见秦霄采花,这沈延青却只采莲叶,不禁好奇:“这莲花娇美采回去可以观赏,沈兄弟,你采这莲叶做甚?” “做荷叶蒸肉啊。”沈延青又摘下一片玉盘似的莲叶,“我夫郎做的荷叶蒸肉最香,他说若见到了新鲜的荷叶就采些回去给他,今日偶然见到,自然不能放过。” 贾生讪笑道:“文人雅士皆是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为裳,沈兄弟你却是拿去做蒸肉,小小年纪如何这样庸俗。” 沈延青看着眼前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酸儒大哥,真是没招了,“贾兄,屈子之《离骚》前半写的是民生,百姓采莲也是民生,殊途归途,何来庸俗一说?再者读圣贤书,戴乌纱,难道是为了附庸风雅,而不是为生民立命?” 贾生闻言,心头大震,一时出神无语。 沈延青见他不回答,也懒得再搭理这酸儒,朝秦霄抬了抬下巴,两人又弯下腰忙碌起来。 待两人采了满怀上岸时,才发现那贾生和仆从早已不见人影。两人穿上鞋袜,抱了满怀粉白翠绿踏上了回家的路。 秦霄拨弄着柔嫩的莲瓣,笑问道:“你跟那位贾兄说那么多做甚,听他的话音也知他是个读死书的,横竖你也说不动他,费那口舌倒不值当。” “单纯看不惯这种眼高于顶的腐儒。”沈延青一边走一边甩碧绿莲叶上的水珠,“我真是搞不懂了,他自己身穿布衣,瞧着也是寒门小户出身,怎的读了几本书就忘了本,什么都以读书人为尺度丈量他人,当真是愚不可及。” 秦霄见他义愤填膺,噗呲一笑:“多的是这样的人,管他们做甚,走快些吧,两日了,也不知符真这两日过得好不好,每顿吃了几口饭,夜里睡得踏不踏实,现在夜里又闷......” 沈延青听得牙酸,学着他的语气说话,秦霄被学得恼了,笑骂道:“好好好,等你家穗儿怀孕了,看我不说死你这牙尖货!” 两人笑闹一路,漫漫长路平添了几分乐趣。 晚间,云穗用荷叶做了清香扑鼻的荷叶蒸肉,原本用肥瘦相间的猪肉蒸出来最是油润好吃,但言瑞现在吃不得一点油腻,一吃就吐个精光,于是云穗用排骨做了蒸肉。 为了照顾言瑞的口味,他还做了一道炸荷花,酥脆的花瓣蘸着酸甜的乌梅酱,言瑞胃口大开,吃了整整半盘。 秦霄见自家夫郎难得吃这么多,不禁朝云穗投去感激的眼神。 沈延青看着满桌的菜,一共八个菜,八个都是言瑞爱吃的,嘴巴悄悄歪了歪。 不计较,不计较,不能跟孕夫计较。 啊啊啊啊啊,就是要计较,他才是穗穗的no.1!!!!! 第85章 夜话 夏夜蝉鸣是最好的白噪音, 沈延青正翻着书页,甜丝丝的茶香幽幽没入了鼻腔。 不用多想,定是云穗端了枸杞茶来, 抬头一看, 冒着淡淡雾气的白瓷盏落到了他的手旁。 “歇歇眼再看吧。” 书卷被无情遗弃,沈延青笑着勾过纤细柳腰, 抱住了一团软绵绵的云。 云穗对这般亲昵已经习以为常, 坐在他大腿上挪了挪,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沈延青垂眼一看, 茶盏里竟不是枸杞茶,而是言瑞爱喝的红枣茶, “宝宝,我的枸杞茶呢。” 云穗听出了一丝委屈,不好意思地蹭了蹭沈延青的肩头,“今日符真想喝红枣茶,红枣茶喝了也好, 你先尝一口,明晚我再给你煮枸杞茶。” “符真符真符真!什么都是符真!我才是你夫君,再提符真, 你跟符真过去!”沈延青心里极度不平衡, 自从言瑞怀孕, 云穗就事事以他为先, 不知道还以为那孩子是云穗的种儿。 第95章 云穗见他又撒娇, 抿唇轻笑一声:“怎么还跟符真较劲,他怀了小宝宝,得悉心照顾呀。” “他有秦霄,还有丫鬟婆子, 而我只有你。” 云穗见他满脸委屈,一时错愕。 沈延青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下嫉妒的怨气,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对言瑞有这么大的不满。 似乎是因为云穗对言瑞的依赖、信任、喜爱、照顾、崇拜、怜惜、宠溺......以上种种情愫他只想云穗对自己有。 他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是还是止不住醋海翻波。 云穗还没见过沈延青如此情态,眨巴着眼睛搂住了他的脖子,“对不起,这几日...忽视你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软绵绵的嗓音如春日细雨,酥油一般润泽沁入沈延青心田,他心里的嫉妒和醋意被浇熄,化作丝丝缕缕的烟,和细密的雨交缠。 “没生气。”沈延青埋到细滑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好香,好喜欢。 云穗被鼻尖磨得耸肩,笑得咯咯的。 “那什么...我刚才浑说的,你还是多顾着符真吧,他有了身孕,他是重点保护对象。”沈延青抬起头,眼神飘忽,他刚才口不择言,现在想一想,自己真不是个东西,自己怎么能跟一个孕夫计较呢。 云穗点了点头,仍旧在笑。 沈延青一手揽腰,一手掌书,脑袋搁在云穗肩上,如果被那些夏夜苦读的单身书生瞧见了,肯定会大骂一句“成何体统”,然后暗暗羡慕嫉妒恨。 云穗的视线也落在书页上,这些字单拎出来他倒是能认得七七七八,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明白了。 想起邹夫人茶会那日,他跟着言瑞和表弟倒没行差踏错,只是那些夫人说话都十分文气,后面邹夫人还拿出几卷画给那些夫人赏,那些夫人还能看画吟诗,就跟岸筠和他的同窗们一样,好不厉害。 他在旁边根本听不懂,但很羡慕。 云穗盯着密密麻麻的书页,跟着沈延青看了两页,脑子晕乎乎的,眼睛也酸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宝宝,困了么?” “没有。”云穗微微侧脸,伸手抚了抚沈延青的眼尾,“这书好难,看一会儿便眼酸了...你好辛苦啊。” 沈延青用脸蹭了蹭粗糙的掌心,“宝宝,不辛苦的。” 云穗眼里的爱恋是比夜色更浓,让沈延青的心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激烈。 云穗安安静静地按揉着沈延青的太阳穴,手上厚重的书卷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了桌上。 过了半晌,云穗停了手,从坚实有力的大腿上起身,“我不扰你了。”沈延青一把拉过他的手,笑道:“哪里扰我了,我抱着你看书看得更好。” 云穗笑笑,他才不信这话,这人抱着自己,手就没老实过,如何能认真温书? 沈延青见小孩不信自己,眉毛一挑,低声引诱道:“真的,不信你再坐上来试试。” 云穗抬眸望了望,见他眼神真挚,不似浑说逗他,问:“真的么,那...我再试试?” 沈延青点头如捣蒜,顺便拢紧了腿还让云穗坐上来。 张开手臂,柔软的小云团便入了怀。 年轻的身体如夏夜一般燥热,只是再热也挡不住爱侣想要亲近的心。 不知是因为圆谎,还是摸着细腰和小肉球真能集中注意力,沈延青温书的效率大大提升,预计复习一个小时的内容,大约三十四分钟他就看完了。 有了这个正当理由,贪得无厌的沈某人自然堂而皇之地向云穗提出请求。 单纯如云穗,一听抱着自己能提高看书效率,每晚不等沈延青张口,自己就洗得香香的坐上了沈延青的大腿。 这两月沈延青过得乐不思蜀,不像是在备考,倒像在度蜜月。 夏去秋来,转眼就到了院试的日子。虽说立了秋,但日头依旧毒辣,云穗怕沈延青在考场上中暑,熬了一大锅藿香水,装了满满一竹筒,以备不时之需。 云穗扶着已经显怀的言瑞,在墨蓝的天幕下看着沈秦两人奔赴考场。 院试的考生虽不如县府试的考生多,但仍是四更天就要到考棚前集合,准备搜身入场。 放眼望去,老的少的都有,最多的还是二十啷当的青年,像沈延青这样年纪的都算顶年轻的一批。 龙门前红灯高悬,沈秦两人没一会儿就看到了裴沅和黎阳书院的几个同窗。他们默契地凑到一堆儿,边听边聊。 沈延青见裴沅面色有些苍白,还不停地抹额头,便问他怎么了。 裴沅有气无力地说:“前日夜雨滂沱,狂风大作,家里上夜的仆人不成器,漏关了一扇窗,吃了些风罢了,不妨事的。” 沈延青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有些烫。 沈延青不再多问,只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这节骨眼上只要还能喘气裴沅都会进考场,何况只是风寒,多说无益,不如闭嘴。 院试的搜查比县府试严格得多,连沈延青的藿香水都被差役拿笔管搅了好几遍才通过,更不要提其他考生准备的馒头饼子之类的吃食了,都被掰成了指头大的碎块儿。 沈延青依旧是挑堂坐号,到了公堂前,他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堂上一身官服,威仪赫赫的大宗师不正是那日劝他不要采莲的酸儒么! 沈延青心里一坠,连忙垂下长眼,将头埋得低低的。 知府钱宝卷是本场的提调官,坐在了南宫桓的右下侧。等了小半个时辰,有差役来报考生入内完毕,他这才起身提醒学政,可以讲话开考了。 考棚闭门落锁,衙役守在门在一旁,另有兵卒巡场。 院试正场仍与县府试一样,考八股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开考约莫一个时辰后,便有巡考的书吏在考生落笔的地方盖戳,以防有人提前买通衙役,偷换试卷。 沈延青挥笔如雨,突然听得一声惨叫,只见一个考生被巡考的兵卒拖了出来。 “尔犯十禁之丢纸,不得再参与覆试,速速离场罢。” 南宫桓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将考池里奋力跃龙门的鲤鱼门吓得不敢动弹。 沈延青也停住了笔,蹙起了英挺的眉。 科举考场十禁为:移席、换卷、丢纸、说话、顾盼、搀越、抗拒、犯规、吟哦、不完。 丢纸不是指乱丢纸团或小抄,而是指试卷掉到了地上,此举被视为对圣上恩典的大不敬。 主考官监管考场,对于十禁的执法尺度有宽有松。譬如刚才那位倒霉考生的丢纸行为,大部分情况下考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腾换纸笔时难免手忙脚乱,像南宫桓这般锱铢必较,斤斤计较的考官乃是少之又少。 沈延青撇了撇嘴角,心道这酸儒学政果然是刻板迂腐至极。思及此,他从考篮里拿出备用的镇纸,把试卷飞起的一角压得严严实实,再飞不起来。 南宫桓的严格让在场的考生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呼出的气把桌上的纸给吹翻了。 时间静静流逝,太阳也越升越高,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考生们闷在窄小的号舍里,直面阳光,如同一只只蒸出了汁水的蒸饺。 最难受的当属挑堂坐号的考生们了,他们连一片瓦都没有,太阳炙烤着全身,像放在铁板上煎的肉。 沈延青的后背已经湿透,他揩了揩额角的汗,拿出了藿香水的竹筒。 还是老婆想得周到,这么顶着日头晒,不喝点降暑的汤水,哪里熬得住啊。 “嗙啷——” 突然如其的重击声险些让竹筒洒了,沈延青扭头一看,旁边士子的砚台被扫到了地上,那士子摇摇欲坠,犹如飞絮。 他旁边是个小孩,看起来比郭立煊还面嫩,也就十岁上下。 刚落座时,沈延青还感叹了一句神童。 但神童归神童,神童再聪明也只是个小孩,顶着毒太阳晒了大半日,不中暑就怪了。 沈延青见小孩要倒,脑袋就要磕到镇纸上了,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腿就已经先奔了出去,长臂一伸,托住了小孩的脑袋。 如此动静引得全场瞩目,沈延青后知后觉,抬头一看,数个兵卒围住了他们。 沈延青心道完了,他犯了移席之禁,这院试算是提前结束了。 叹了口气,在心里后悔了一秒,他抬起眼眸,与堂上的南宫桓视线相撞。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不好意思,前几天没更是因为俺被同学拉出去吃饭饭了,social完实在没精力码字了[爆哭] 俺作为同学群里唯一重庆崽,现在谁来重庆都要跟我约饭,哈哈哈哈,连续几天晚上跟沈大明星一样胡吃海塞,俺已经跟年猪一样了[裂开] 第86章 院试 晕倒的少年被抬了出去, 沈延青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考篮。 没等他收完,一个兵卒附耳让他赶紧坐下考试, 否则就视作犯禁了。? 第96章 沈延青望向公堂上的人, 南宫桓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后便看向了其他考生。 所以...他还能继续考! 接收到这个信息, 沈延青大喜过望, 连忙坐下把装进考篮的笔墨又拿了出来。 因为天热, 沈延青中午随便吃了两口馒头便又开始做题, 竟比县府完成得还快。 趁有大把时间,他仔细检查了几遍, 看文章有无犯讳,言辞有无疏漏。 检查三遍加润色一遍后,沈延青才把草稿誊抄到正卷上。因为院试要糊名,卷面能写的范围跟前两次也不一样,要格外小心, 否则到时候一封,文章都不连贯,这种卷子会被直接黜落。 待沈延青誊抄完也差不多到了可以交卷的时辰, 沈延青头一次赶在了头牌出考场, 喧闹的吹打声差点把他耳膜给震碎。 到了家, 云穗得知考场有人中暑晕倒, 吓得不行, 忙问沈延青头晕不晕。 沈延青笑着摇摇头:“还好有你,我一点事儿没有。”他家穗穗未雨绸缪,不光煮了消暑的汤水,还提前给他裁了轻薄的里衣和袜子, 买了提神醒脑的薄荷油。 云穗才不信这人说的话,心疼地抚上了晒红的脸颊,“那么大个考棚,竟无一处遮阴的地方么?脸都晒伤了......” “没晒伤,咱底板好,晒一下就当...嗯...保养吧。”这年头可没有补钙这一说,沈延青只好换个说法。 云穗见他又浑说逗自己玩,脸颊肉鼓了鼓,也不跟跟他逗趣,小跑着出门买了膏药回来,沈延青顶着一张白膏子脸,在秦霄揶揄的目光下吃完了晚饭。 沈延青面上不显,一边在桌子下对秦霄偷偷竖了个中指,一边在心里暗爽“哥的老婆天下第一好”。 后面几场覆试下来,沈延青回到家后云穗都会给他糊一层古法面膜,他甚至都恍惚了,有一种回到现代做spa的错觉。 最后一场覆试结束,院试正式落下帷幕。这一刻犹如后世高考结束,没了考试的压力,士子们尽情放纵,在秦楼楚馆留下无尽温情和诗篇,那清澈城河上成日浮着一层鲜红的胭脂。 “岸筠、逐星,又不去?”裴沅用名贵的象牙扇敲打两人的肩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喝酒而已,又不是...让你们留宿。” 他虽知晓两人是痴情种子,但痴情也有个限度,哪有为了夫郎就不出去交际应酬的? 难道...他们被两个小夫郎给熊住了? 裴沅看着沈延青,小声嘟囔道:“逐星不去还算情有可原,你为何不去?” 沈延青伸了个懒腰,道:“穗穗还等我回家吃饭呢,你自去吧,别管我了。” 不等裴沅张嘴劝留,沈秦两人便脚底抹油溜了。 夜半万籁俱静,沈延青看着怀里汗津津的小人儿,心里无比满足。 他伸手挑开黏在额上的黑发,云穗呜咽一声,仰着头贴上了饱满的红唇。 沈延青长眉一挑,将身上薄薄的丝被甩到床角,须臾之间便进入了一个湿滑柔软的密境,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发出喟叹。 这边鸳鸯帐里情人交颈,那边学政堂前文吏互觑。 院试卷子收上来后,府衙书吏会将试卷卷首的姓名糊起,只保留籍贯。 保留籍贯一则是为了雨露均沾,二则是各县县学得招收本地生源。 从县试到院试说白了就是一个入学考试,从私学中筛选人才到官学中去。 糊名之后,南宫桓便让各县县学教谕和府学教谕在一旁监督。 钱宝卷见状心里大惊,他原以为南宫桓外放出来只是装个样子,走个过场,没想到竟是来真的。 院试不比乡试,学政的权力是很大的,若学政不想糊名和监督也几乎不会被举报,何况以这位爷的通天背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去挑他的错处。 不过一瞬,钱宝卷也反应过来了,往上勾了勾嘴角。 这过场嘛一来是做给外面考生看的,二来是做给同僚和上面看的,钱宝卷暗忖英国公府的二爷这些年长进了不少。 这些卷子由南宫桓的幕僚先滤了一遍,有那出众的才会呈到南宫桓手上,满打满算,南宫桓最多看百来份卷子。 因为院试名次的决定权在学政手上,学政是满京城虎视眈眈的肥差。学政每案临考试,地方都要送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的好处费,美其名曰“棚规”。除了棚规,学政还可以通过编写参考书发笔横财,想要进学的士子自然想要知晓学政喜欢什么文风,只要参考书编出来印售,三年之内赚个万八千两不成问题。 往年钱宝卷对院试前三还有几分把握,但这位爷的喜好谁都不知晓,而且今年是正儿八经的糊名,连名字的尾巴都看不到,今年他是真猜不准了。 幕僚们挑灯夜战三日,选出了一百份试卷供东翁挑选,在一百份里又选了二十上佳供东翁点头名。 南宫桓轻飘飘剔了一半出去,手起手落,五十个士子多年苦学就在这一刻付诸东流。 南宫桓并没有看幕僚选的二十上佳,而是将自己选的那五十份细细斟酌了一番,取了自己喜欢的三篇定为前三。 公堂内烛光摇曳,亮如白昼,众人屏息凝神,看着桌上的试卷,不由感叹这三人运气之好,竟入了东翁的眼。 “这是本官定下的名次,诸位看了若有异议即刻告知本官,若无异议,那便揭开糊名,明日放榜。” 南宫桓靠在檀木圈椅上,下颌微抬,眼眸微睨着在场的诸位教谕。 众人连声称是,却腹诽不断。若真有心与他们商议,为何不一开始便一起讨论定名次? 众人都知是走个过场,拿起卷子懒懒散散看了起来。 依照往年旧例,院试前三的文章,不仅官府要刻录留存,就连民间的书坊书商也会争先出版,在下任学政上任之前,这三人的文章便是揣摩学政喜好的基石。 众人看完卷子,对望一眼,心道这南宫学政还是十分公允,这前三名的文章确实配得起。 众人皆道无异议,南宫桓闻言便让书吏拆卷,抄录名榜。 这些教谕们看着卷子蠢蠢欲动,毕竟榜上之人不日便会入泮,成为生员,受他们的管辖教导。 “竟是他得了头名!”平康县学教谕又惊又喜,旁边几人闻言都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次日放榜,醉生梦死了数日的考生迎来了梦醒时刻。大部分人注定要失望,这千余童生只有五十人能跨过龙门,成为生员。 沈延青在温柔的呼唤中苏醒,揉着惺忪睡颜,一把抱住床边人的小腰,使劲蹭了蹭。 “好啦,别赖床了,等会儿报喜的该来了。” 云穗穿了身豆粉的绸衣,今天是重要日子,他特意穿了鲜亮的衣裳添喜气。 沈延青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懒懒笑道:“宝宝,你这样笃定我能考中?” 云穗郑重地点了下头,他夫君是世上最聪明的人,而且又日夜用功,肯定能考中,若考不中就是阅卷的考官不识货。 沈延青心里一暖,乖乖起床梳洗,胡乱吃了两口饭便跟着秦霄看榜去了。 黎阳书院的同窗见两人来了,笑问:“岸筠兄、逐星兄,你们怎的来这样迟?” 沈延青勾搭上那人的肩,笑道:“是你的迟早是你的,又跑不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岸筠兄说得极是,横竖早晚的事儿。” 几人凑在一堆儿闲聊,不一会儿就见一队兵丁书吏出来了。 这院试不发团案,而是发长案,从末名从后往前贴。 第一榜是第五十名到三十名,朱红榜纸一出,刹那之间人群中便有人高呼“中了”。 “子沁,子沁,你中了!”秦霄使劲摇晃裴沅的肩膀。 裴沅见自己的名字赫然立于三十二名之下,眼泪唰的一下就盈满了眼眶。 中了,终于对家里有个交代了! 他用力吸了下鼻子,平日那冷若冰霜的脸此时冰消雪融,洋溢着如春笑意。 周围见裴沅中了,心急如焚,恨不得将那红纸盯出了个孔。 沈延青见裴沅喜极而泣,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在沈延青心里,裴沅之才不止三十二名,只是他太吃考试状态,这回院试抱恙,绝对影响了他发挥。 裴沅用袖子蹭干净眼角的泪,一双满含谢意的桃花眼直愣愣看向沈延青。 沈延青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等了片刻,书吏捧着红纸出来了。二榜是第二十九名到第十一名,少顷,人群中又爆发出喜悦的尖叫和哭声。 “只剩前十了,看来今年无望了。” 沈延青听一同窗如此悲叹,心里也不免打鼓。 他虽对自己有几分自信,但那位学政...况且这文章不比选择题,对错高低没有一个最公平的标准。 裴沅感到肩上一紧,垂眸一看后温声道:“岸筠莫忧心,你的名字应在首榜。” 在裴沅看来,沈延青勤奋刻苦,才思敏捷,最重要的是心态极好,不骄不躁,任何时候都泰然自若。 第97章 要知道有的人,譬如自己,纵然肚里有点臭墨子,但只要到了考场就不中用,那肚里的墨水跟闷在细口酒壶里的汤圆似的,根本倒不出来。 “来了来了——” 伴随着震天响的呼喊声,捧着红纸的书吏又出来了。 最后一榜只有十个名字,清晰可见。 沈延青看着红榜,瞳孔一缩。 第87章 相公 “逐星逐星, 你是案首!”裴沅大喜道。 沈延青从上往下看,第一名是秦霄,第二名是郭立煊, 第三名他不认识, 他排在第四。 同窗大笑道:“岸筠兄,你中了第四名, 恭喜恭喜!” 周围见这几个年轻后生不仅人均上榜, 还有两个位列榜首和第四, 连忙拱手道喜, 上来攀谈。 放榜之后,尘埃落定, 书吏们将前十的头场文墨公示张贴,让众考生查卷,以示公平。 落榜后的考生多是不甘心的,一股脑涌到张贴的文卷前挑刺。 沈延青等人在后面遥望。 “裴兄、沈兄、秦兄——” 循声望去,只见小大人似的郭立煊带着几个家仆朝他们走来。 几人寒暄一阵, 郭立煊深深看了一眼秦霄,便带着家丁看文墨去了。 郭立煊在县试府试已夺两元,若院试再是案首, 那便是小三元及第。 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院试案首被这秦霄夺了去, 郭立煊在家仆的护卫下, 与拥挤的人群隔绝开, 扬起了稚嫩的脸庞。 郭立煊存了挑刺的心思,他倒要看看这秦霄的文章比自己强在哪里,为何自己的文章屈居于他。 刚看了一眼,郭立煊脸色就挂不住了, 大宗师给自己的文章只画了两个圈,而秦霄的文章却有五个圈。 他心里愈发不平,细细琢磨起秦霄的文章来。 渐渐的,郭立煊的脸色平缓起来,看完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如祖父所说,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他虽聪慧,但人外有人。 郭立煊从家仆肩上下来,胸中的矜傲之气被秦霄之文采驱散开来。 他看向远处笑语盈盈的几人,目光如炬,心道小三元而已,**他们再见真章。 约好了晚上的庆功宴,沈秦两人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刚走到街口,火红的鞭炮屑子就随风飘到了眼前。 “两位相公回来嘞——” 热情的街坊迎了上来,两人被人潮推搡着进了家门。 一进门吴二姨就扑到了沈延青臂膀上,沈延青见姨母喜极而泣,笑着帮她抹了泪水。 吴二姨一家来了不说,就连邹家也来了,还送了好些贵重贺礼。 沈秦两人忙向邹老爷道了谢,邹老爷笑道:“都是一家人,相公何须这样见外。” 寒暄一阵,秦霄逡巡一圈没找到言瑞的身影,心里着急,也没有心思与旁人闲扯,匆匆拱了拱手便走了。 回到卧房,他见言瑞躺在床上闭眼小憩,这才松了口气。 暑热未消,小绿正拿着鹅毛扇给言瑞扇风,见秦霄来了便起身退下了。 秦霄接过扇柄,徐徐凉风将言瑞的额发吹得漂浮起来。许是风力变化,敏感柔弱的少年蓦地睁开了眼,见到来人,灼灼桃花弯成了月牙。 “醒了?”秦霄附身吻了下光滑的额头。言瑞嘤咛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抱住了秦霄。 “符真,小心孩子。”秦霄轻柔地挡住言瑞凸出的小腹。 不知哪个字惹了言瑞,本来还笑盈盈的一双眸子瞬间蒸起了水雾。 秦霄见了心慌:“怎么了心肝?”说着便不停啄吻小夫郎柔嫩的脸蛋。 “孩子孩子孩子,你现在就顾着孩子!我抱一下都不行么!” 言瑞心里委屈,他现在衣食住行都因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受到管辖,刚才不过抱一下就被说了。 秦霄抿了抿唇,轻轻往床里坐了坐,从背后将言瑞扣入怀中,埋进温热的颈窝,侧脸细密地舔/舐啃咬滑嫩的脖颈。 “符真...符真...符真......” 颈上布满暧昧的吻痕,耳边全是温柔的呼唤,言瑞明知这人又在卖乖,但他向来吃软不吃硬,被抱着亲了一阵,再大的委屈也没了。 言瑞捏了捏腰上的手指,道:“好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快去陪客人吧。” “有岸筠呢,我陪你。” 言瑞啧了一声,嗔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本来里外之事该我出面料理的,穗儿看我身子重又不能劳累,这才替我张罗。你好端端的,怎好在这儿陪我躲懒,让沈兄一人在外应酬?” 秦霄笑笑,突然想到什么,急切问道:“符真,刚才放炮是不是惊着你了?有没有事?” 言瑞摇摇头:“穗儿周全着呢,说今日家里人多事多,怕冲撞着我,就没让我出去,我一直呆房里猫着呢。” 秦霄闻言松了口气,心中对云穗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他问过大夫,孕夫不能大喜大悲,情绪起伏,否则容易滑胎。因为他一时之气,害得言瑞初期忧伤烦闷,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虽说没什么大碍,但秦霄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言瑞见秦霄又露出自责情态,忙凑上去,像小狗一样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哎呀,都是秀才相公了,怎么还不开心,笑一笑嘛,我喜欢你笑。” 秦霄闻言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心肝,你开心吗?” “我现在是秀才夫郎诶,我当然开心啦。”言瑞挺了挺肚子,“孩儿也开心。” 秦霄抬手轻轻碰了碰柔软的凸起,语气坚毅得不可思议,“你开心就好,只要你开心,我会努力,争取后面连中三元。” 言瑞听了这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别得意忘形,这天下英才多了去了,别的不说,你那两个好兄弟就厉害得很,咱们还是谦虚些吧。” 秦霄闻言笑笑,没有回答。言瑞见他这副神情,便知他是真存了这个心。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只要秦霄答应过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言瑞用掌心包住肚皮上的手指,低声道:“我晓得你厉害...但...我不要你中什么三元四元,只要你尽力就好,莫把自己累坏了。” 三更灯火五更鸡,秦霄自开蒙以来是晴也读书,雨也读书,寒也读书,暑也读书,如果不是陪着自己胡闹,他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看一天的书。 言瑞摸着秦霄指间的茧,那是经年练字的烙印。他明白秦霄追逐功名都是为了他和言家,他心里是很欢喜的,但是他不想秦霄为了功名点灯熬油,熬坏了身体。 远的不说,就说裴沅的小叔,当年就是读书熬坏了身体,中了举人没多久便病死了,留下妻儿独活。 秦霄见言瑞低着头,长翘的睫毛像一双蝶翅,忽闪忽闪地撩动着他的心。此刻,他胸中封妻荫子的欲望越来越盛,不为别的,只为了夫郎和未出世的孩儿。 秦霄缠了言瑞一会儿便被赶出去待客去了,他们赁的这座二进小宅平日清幽安静,今日却热闹极了。 他中了案首,借住的沈延青也中了秀才,一门双喜,两个小夫郎早商量好了要摆几桌席,宴请省城的亲友和邻居。 因为言瑞怀了身子,这些细碎事务都是云穗在安排。 他站在廊下远远望去,想来是厨房的锅炉不够使,从外面请来做席面的厨子竟在院里用砖搭了两个大灶,灶上摆着水缸宽的大锅,呼啦啦燃着烟气。 人来人往中,只见云穗拿着一方书册,似乎在核对菜品物件。两人目光相撞,秦霄远远朝他躬身拱手,云穗笑着点了下头便转头叮嘱小丫头把洗好的鲜果送去前面。 到了前厅,秦霄见茶果安排得有条不紊,男客和内眷也都安排好了席桌,席面的菜品也选得吉祥喜庆,他不禁对云穗生了一丝佩服之情。 两年前那个看着言瑞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哥儿,现在竟这样大方能干了。 他挨着沈延青就坐,想了片刻嘴角弯了起来。 云穗现在处理内宅事务这么能干还不都是跟着符真学的,追根溯源还是他的符真最厉害,不光自己贤惠能干,还能调教人。 也是他命好,这样好的人成了他的夫郎。 沈延青在旁边以为秦霄吃菌子中毒了,不然一边喝闷酒一边无声傻笑,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逐星,人家敬你酒呢。”沈延青用腿撞了下秦霄的膝盖,咬牙用腹声悄悄提醒。 秦霄回过神来,忙举起酒杯谢了邹老爷。 邹老爷看着两个后生愈发欢喜,特别是亲家的这个外甥,一番闲谈下来,那是越看越满意。 “元凡,快给你两位哥哥倒酒啊!”邹老爷朝邹元凡努了努嘴。邹元凡闻声立刻动了起来。 邹元凡现在打心底里崇拜加感谢沈延青,本来他爹想让他娶个书香门第的小姐或者小哥儿,可他就瞧上了苏冬儿。 他爹原本瞧不上苏家,若不是有沈延青这个宰相根苗出面为冬儿说亲,他不可能那么快能给苏家下聘礼。 第98章 思及此,邹元凡站在沈延青身后等了一阵,见他酒杯空了,又忙给他斟上了一杯。 沈延青被邹小公子的殷勤小意吓了一大跳,连忙挥手让邹元凡坐回去。 饭桌上觥筹交错,一顿饭下来沈延青尽喝酒了,那桌上的红焖肘子愣是没机会下筷子。待送走客人,沈延青躺在床上歇气,没想到肚子竟唱起了空城计。 中午没吃饱就算了,晚上还要出门应酬,又得饿一顿! 想到晚上又要饿肚子喝酒,沈延青不禁叹气。还没等他叹完,一阵香味随着门扇喑哑飘了进来。 “穗穗!”沈延青见云穗端着一个大盘子,盘里是中午没机会下手的大肘子、一大碗汤泡饭和两碟小菜。 云穗将盘子放到桌上,朝床上招手:“知道你没吃饱,快来趁热吃。” 他家夫君食量大,但在外人面前总是十分斯文,他在上菜之前就留了一个大肘子出来单给沈延青。 沈延青一屁股坐下就是吃,肘子肥厚香浓很对他的胃口,汤泡饭的汤底是酸萝卜鸭汤,正好解肘子的肥腻。 沈延青急赤白脸吃了大半碗才将唱空城计的五脏六腑安抚好,云穗见他吃得这么香,瞧着瞧着就轻笑了起来。 沈延青见小夫郎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在粉嘟嘟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油汪汪的吻。 这个吻猝不及防,云穗娇哼了一声,半嗔半怪地瞪了沈延青一眼,“我嘴上擦了胭脂。” 沈延青闻言捏起云穗的下巴,细细注视,“好看是好看,就是颜色不够好。” “这颜色哪里不好了?”云穗依旧笑吟吟的,这胭脂是沈延青送的,他明白这人又在逗他。 手指在粉唇上蹭了蹭,沈延青舔了舔尖锐的牙尖,哑声道:“不够红。” 云穗捂嘴一笑,“那我去涂个更艳的给你看。”说着就要起身去梳妆台。 “诶——”沈延青一把拉住云穗的手腕,轻轻往后一扯,腿上就多了轻飘飘的一团云。 “何必费这个事,我有办法。” “你又给我买胭脂了?”云穗在沈延青胸口寻摸,他的胭脂还没用完呢,这人又乱花钱。 沈延青邪邪一笑,附身含住了粉唇。 沈延青牌口红,云穗专属,假一罚十,童叟无欺。 第88章 入泮 次日, 沈延青和秦霄一大早就赶去了衙门,只等了片刻,院试新录取的五十名生员就聚齐了。 今日要簪花入泮, 新进生员们进了衙门后便换了一整套的襕衫。 襕衫是身份的象征, 除非出席极正式的场合,否则没人会将一整套襕衫穿出来。若是没有功名的人偷穿襕衫, 不被举报还好, 只当偷偷过把瘾。若是被人举报, 一举报一个准, 不仅会被官府抓起来治罪,还会被罚银。 沈延青看着身上的蓝色圆领襕衫, 微微一笑。 穿上这身皮,就代表他官方背书,正式从“农”跨入了“士”。 一片蓝色移入大堂,只见书吏们捧着漆盘,盘里放着纱绢制成的花枝。 南宫桓背手而立, 按照名次一一为新进生员簪花,这便是簪花之礼。 沈延青排在第四位,静静看着学政把一朵鲜红的纱花簪在秦霄鬓边。 簪花少年头, 何需金玉饰。沈延青难得雅一回, 在心里感叹好兄弟的确生得有几分姿色, 怪不得言三公子对这厮巴心巴肝, 百依百顺。 轮到沈延青时, 南宫桓淡淡一笑,特意挑了一枝最是张牙舞爪的纱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待五十人都戴了花,南宫桓背手说了几句勉励之言便领着众生员出了府衙,步行至府学学宫。 一路上锣鼓喧天, 衙役开道,身为案首的秦霄居首位,走在最前方,其他生员等按名次列于其后。 道路两旁站满了想要一睹秀才风采的百姓,就连平日藏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也都出来了,站在珠帘玉幕之后静窥秀才郎君的英姿。 走到最繁华的中央大街,沈延青放眼逡巡,云穗一早就与自己说了,他会在中央大街的茶楼上看自己游泮入宫。 似乎是心有灵犀,刹那之间,沈延青便找到了自己的小云团。他朝一座茶楼投去盈盈笑意,楼上穿着藕粉绸衣的小夫郎激动地朝他挥手。 对视几眼,沈延青就走到茶楼前面去了。他回味咂摸了一阵小夫郎崇拜的眼神,心情大好,容光焕发,笑若朗月,看得两旁的怀春少女小鹿乱撞。 又走了一阵,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稚嫩的“沈兄”,循声望去,竟是院试那日中暑晕倒的神童。 神童穿着精致的赤色锦衣,一看就出身富贵,沈延青见神童朝自己拱手,十分恭敬,他也颔首回了礼。 走了小半个时辰,众生员才走到府学门前。府学学宫前竖着两座牌坊,一提“文官下轿”,二写“武官下马”,其庄重肃穆可见一斑。 众人在学宫门前立定,锣鼓便止了,南宫桓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辟户——” 语落,学宫那厚重的三重朱红大门在礼生的推动下,一扇扇打开。 三重门扇后,远远望去,波光粼粼。 波光粼粼处是两个扇形的水池,名为泮池,泮池上方的桥名为泮桥。此桥只有中秀才的人才有资格踏过,过桥之后便是向孔子行三跪九叩礼,这个仪式便是入泮礼,又称游泮。 待入了泮,行了礼,这些读书人才算真正的孔子门生,官家学生。 入宫游泮,薄采其芹,这是天下读书人梦开始的地方,众人来到桥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新科生员入泮——” 众人闻声双手交叠,俯首鱼贯前进。过了泮桥,来到孔子殿外,抬头望去,孔门七十二贤人立于左右,或捧卷或抚须,或弹琴或长歌,或坐或立,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众人立于殿门前,瞻仰先贤。 “行大礼——” 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后便有礼官捧了水盆来净手,待盥洗完毕,众人才进殿参拜圣人。 又一轮三跪九叩之后,大礼方成,众人这才退至殿旁的明伦堂。 此时此刻,这些新科生员才卸下拘谨,脸上尽是春风得意,一片喜气。 众人与左右拱手相拜,攀谈齿序,不时阵阵欢声飞出殿堂,激起泮池涟漪。 谈笑一阵,南宫桓走入明伦堂,众人立即沉静下来,向大宗师行礼。 南宫桓看着打头的一排后生,都是十几岁的年轻郎君,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尔等进学之后万不可怠慢学业,朝廷厚待尔等,尔等更应发奋读书,报效君上,切不可做那避世之士。” 这话看似勉励,实则告诫,说白了就是不要以为有了功名,免了徭役就可以躲懒,窝在家里过小日子,都给我卷起来! 众人心里一凛,南宫桓又道:“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今年的岁考尔等若是不合格,便是跪死在本官门前,本官也不会留情。” 此话一出,众人皆后背发凉,但仍齐声道:“学生谨记大宗师教诲。” 嘴上答得好听,但众人心里难免生了几丝幽怨,他们才正式成为生员,这襕衫还没穿热乎,就不能说些好听的么。 南宫桓又说了一些循规蹈矩的劝学之言,然后才令书吏发励学的彩银,不多不少,每人二两。 沈延青捧着用红布包着的银子,心想读书真的可以赚钱,这不今天又赚了二两。 入泮礼之后便是簪花宴,饶是沈延青知晓这宴席吃的是一种排面,一种氛围,一种人情世故,但他看着桌上的白水煮肉和寡淡小菜,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这簪花宴还没他家里吃得好。 生员们都是读书人,行为举止都自诩斯文得体,但在公侯世家出身的南宫桓面前难免怕露怯,举筷端杯都愈发拘谨。南宫桓坐在上位,根本没有在意座下众人的吃相,见酒上来了,先自行饮了两杯。 吃喝一阵,南宫桓让众人作诗助兴,在座都是文士,作诗自是信手拈来,个个争先恐后吟了几首风雅。 沈延青没这个雅兴,也没这个即兴发挥的灵感,忙活了一上午,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消化了,现在他眼里只有食物。 等最后一道热菜上来,沈延青绝望地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回家吃老婆做的小灶吧。 席间有雅乐做bgm,就餐环境也也是顶级,沈延青就当吃冤大头漂亮饭了。 饭吃到一半,一个生员主动献艺,说要为大宗师舞一曲。 这人原是佾舞生,今年才通过院试,正式成为秀才。 所谓佾舞生,又称佾生,是祭孔时充当乐舞的童生。每年院试除了录取相应的生员,还要录取一部分佾舞生。 佾舞生在民间又叫“半个秀才”,也算光耀门楣的存在了。只是这佾舞生并非所有童生都能选上,必须得年轻英俊,身材修长,行为敏捷的童生才能选上。 一舞罢,南宫桓大赞了几声“雅”。 第99章 沈延青眼角微僵,看来任何年代都是技多不压身,这秀才相公为了给贵人留下好印象也得出卖色相才艺。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来者便更多了,有抚琴的,有吹笛的,还有舞剑的,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博大宗师一笑。 沈延青喝了半壶酒,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才吃了一块没滋味的白水肉,然后被腻得打了个寒颤。 他放下筷子,欣赏完一轮才艺,见同案无人起身献艺了,他才起身。 论如何让舞台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在场的各位都是沈延青的弟弟。 首先这出场顺序就有大学问,要么开头要么结尾,中间位次的除了技压群雄,否则很容易被观众遗忘。 其次,留下印象分为三种,一种是好,一种坏,还剩一种就是好奇。前两种不必解释,全看表演者的实力,好到登峰造极,差到瞠目结舌都可以在观众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至于那些平淡常规的节目,沈延青统称为无效表演。 至于第三种是最难的,这种舞台必须勾起观众的好奇心,让观众有探索表演者的欲望,俗称入坑舞台。 沈延青捻了捻指甲盖,算了,今天就这样吧。 南宫桓听沈延青要演奏琵琶,十分吃惊,毕竟在他心里这少年是个采花吃叶的俗人,没想到少年竟通音律。 沈延青借了乐师的琵琶,朝南宫桓微微颔首便坐下弹奏起来,因为没有义甲辅助,这具身体的指尖又十分嫩气,沈延青每拨动一次琴弦都被割得咬牙,但他生忍了下来。 南宫桓本以为少年不过演奏寻常乐曲,没想到少年演奏的曲子他闻所未闻。他自小学琴箫,自诩精通音律,这琵琶曲与他曾听过的乐曲截然不同,新奇诡谲,奇绝悠扬。 一曲罢,南宫桓意犹未尽,淡淡地让沈延青再奏一曲。 沈延青长眉一挑,甩了甩涨红的手指,接着演奏起来。 他是热爱舞台的,但前提是装备齐全! 这样锥心刺骨,浑身难受的表演在他漫长的演艺生涯里只有一次——那年他的选秀团还没解散,去一个开球仪式当嘉宾,好死不死那天他发高烧,轮到他们团表演时还下起了瓢泼大雨。 沈延青的心脏很大,想着今天至少没有生病,手疼就手疼吧,反正疼不死。 连着弹了三首曲子,沈延青抢先一步,说自己学艺不精,只会这几首曲子,然后主动将琵琶还给了乐师。南宫桓见他不愿意再弹,笑了笑,随他去了。 沈延青见南宫桓笑了,心里的小人疯狂比了个耶,他现在百分之一万确定,他沈延青在大宗师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是好印象。 簪花宴落下帷幕,沈延青马不停蹄地就往家里赶,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更要命的是他今天出门没带钱,想在路上买点东西垫吧两口都不行。 云穗托腮看着自家夫君跟饕餮一样吃了两大碗汤面,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样吃真的不会把肚子撑坏么? 填饱了肚子,沈延青就开始嘤嘤自己手疼,云穗见他指头红如玛瑙,顾不得收拾碗筷,心疼地捧在掌心,问沈延青怎么将手弄成了这样。 沈延青一五一十地说了,云穗听了更心疼了,托着一双大手又吹又捏了好一阵,那满含心疼的大眼睛水光潋滟,看得沈延青淫心大动,哪里还顾得上指头疼,抱着小夫郎就裹到了床上,直到日落时分才消停。 簪花入泮之后,新进生员要忙的事还有许多。次日,沈延青依旧起了个大早,赶去了学宫。 今日学政和各县教谕都来了,其目的是为了按照籍贯分配生员进学。 按照惯例,今年应有五名生员入府学,院试案首直接保送为府学廪生,各县的廪生由名次最高的生员充任,其他人无论是入府学还是县学都只能是附生和增生。 廪生可是生员里的香饽饽,首先廪生每月有官府拨的廪米六斗;其次可以在童子试时给文童作保,赚些辛苦费;最重要的是廪生可以选贡入监,光这一点就让附生和增生望尘莫及。 今年的府学廪生自是秦霄不必说,县学廪生的位置便要看后面生员的选择了。 众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县名次最高的那位生员,特别是平康县的几个生员,齐刷刷地看向了沈延青。 有两个站得近的平**员议论了起来。 “别看了,沈延青肯定会选入县学啊,这平康县的廪生名额轮不到你我。”生员甲信誓旦旦,沈延青家境贫寒,肯定指望着廪生赚些油水外快,若他脑子没有秀逗,定然会选入县学。 生员乙听了生员甲的话,心中十分遗憾,若沈延青不入县学,他便是平康县的廪生。 此刻,沈延青脑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府学和廪生,他只能选一个。 还真是难选。 若去府学,他就只能是增生,去县学虽能成为廪生,但县学较之府学,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抛开学习氛围不谈,光师资力量就不是一个档次。一般县学教谕都是由举人担任,但府学教谕必须是进士出身。 沈延青又仔细盘算了一下经济价值,乍看起来去县学当廪生比较有钱途和前途,但仔细想想似乎都是短期价值,且是一条看不见希望的漫漫长路。 抛开每月的六斗米,府学有廪生四十人,县学只能有二十人。按照章程,新进的廪生必须得等前面的廪生考中举人或者入贡了才能递补上去。 按照这种论资排辈的程序,兴许要熬十几年才能出贡。但退一万步,挨贡总比考到老都考不中举人进士,当不了官强。要知道很多秀才考到死也就止步于秀才了。 沈延青凝聚眸光,拿定了主意。 “学生入府学。”他朝南宫桓行礼说道。 既然都选择了科举,还考到了秀才,何不就奋力一搏,搏个大的。 出贡虽算一条捷径,但他没有显赫家世,就算运气好入了国子监也很难有机会比得过那些官宦子弟,极有可能一辈子在吏部坐冷板凳。 旁边的书吏闻言,忙将崭新的纸张摆好,供沈延青填写亲供。沈延青一丝不苟地填写,旁边的府学教谕满意地摸了把胡子,这个沈延青的文章他有印象,文辞朴实沉重,不张不扬,很是老成,在这个年纪有这份沉淀很是不易,算个可塑之才。 秦霄和沈延青入了府学,裴沅入了县学,铁三角在这一刻竟要分道扬镳了。 秋后才正式入学,沈秦两人都打算先回平康一趟,再去黎阳书院,然后再回省城入学,虽说还有大半个月,但细算下来日子还挺紧张。 因为要常驻省城,沈延青和云穗便没怎么收拾行李,只打了个小包袱,言瑞因有了身子,秦霄便没让他跟着奔波。 回乡前日,沈云二人在省城逛了大半日,买了许多土仪,他们这次还要回松溪村,不得不多买些东西。 夫夫两个刚坐下,连气都还没歇匀,一个小丫头就来说有位郑举人来拜访沈相公。 郑举人? 沈延青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举人? “先让客人去前厅喝茶罢。”沈延青朝小丫头颔了颔首。 举人亲自上门拜访他一个小秀才,他岂能拿大不见。 说罢,沈延青便起身整理好仪容,见客去了。 ----------------------- 作者有话说:沈君何尝不是一款伪装得很好的绿茶[三花猫头] 第89章 婚书 到了正厅门前, 沈延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神童。 “怎么是你?”沈延青笑问道,眼珠往里一转,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了起来, 想来这就是那位郑举人了。 沈延青在心里估摸了七八分, 这两人应来道谢的。果不其然,郑举人见他来了, 忙让家仆捧了礼盒进来。 郑举人道:“小友当日不顾前程救了小侄, 本该家兄登门拜访, 只是家兄在外任职, 某只好越俎代庖了。” “郑兄言重了。”沈延青回道。 两人寒暄许久,沈延青实在累了, 便问郑举人要不要添茶。 这是社交的弦外之音,郑举人听了这话,笑道:“茶水倒不必添,某听闻小友还不曾婚配,小女年方十四, 正是婚配的年纪......” 沈延青:? 谁告诉你我不曾婚配的!!! 而且我喊你一句郑兄,你却想当我岳父,乱辈分了兄弟!!! 沈延青斩钉截铁道:“郑兄啊, 我早就成亲了, 你怕是听错了。” 郑举人眉头皱了皱, 旋即又笑道:“某在府衙礼房有一旧友, 小友保单上填写的是不曾婚配, 难不成是我那朋友记错了?” 沈延青猛地想起来了,他还没去县衙登记。 所以他现在跟穗穗还不是正经夫夫! 他这个猪脑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记! 心脏漏跳了几拍,他已经从心里认定了云穗是他的小夫郎, 以至于忘了官方认证。 第100章 郑举人见他陷入沉思,心里有了盘算。想来这后生身边应是有了爱妾或者喜欢的通房丫头,存了抬妾为妻的心思。 郑举人顺水推舟激了一把,想让沈延青自己说出真相。 沈延青听了哭笑不得,认真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郑举人听了哈哈一笑:“某听明白了,小友你现在并未成婚。” 沈延青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就这理解力,这厮是怎么考上举人的? “小友莫慌,请听某说几句。”郑举人微微一笑,“某虽不才,但家兄在外省任知府,小女的外祖和舅父亦是进士出身,如今在京中任职。” 本来以沈延青的家世根本搭不上郑家,但院试那日沈延青救了郑举人的侄子,敢用前途救人,可见其人品纯良,是个好人。郑举人托人打听了沈延青的家世背景,知他身家清白,县试府试名列前茅,算是个可造之才,于是动了嫁女的心思。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游泮那日,他让侄子给女儿指了谁是沈延青,女儿对这年轻后生甚是满意,他今日才亲自上门议亲。 沈延青听懂了弦外之音,冷笑着打断:“那又如何?” 郑举人一愣,道:“小友莫不是没听明白在下刚才说的话?” “听明白了。”沈延青叹了口气,“郑兄,你无非是想我休妻再娶。” “不是休妻,你与那位小哥儿并未登记,我家也不介意你有个男妾......” 沈延青眉心一拧,冷声道:“什么男妾,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 郑举人见他年纪轻轻,不分轻重,于是语重心长地说:“小友,这关乎你终身大事,望你慎重,你或许可以回家告知家中长辈,让他们与你分析一二,这门亲事我们再商再议。” “家父已去世多年,只剩家母一人,我家夫郎亦是家母看中的,此事倒不必惊动她。” 郑举人见沈延青言辞冷淡,心里十分不悦,论家世背景和个人功名,他都比这小子高出一大截,他都亲自上门议亲了,这小子却油盐不进,当真是恼人! 郑举人胸膛起伏一阵,想起出门前女儿含羞带怯,殷殷期盼的眼神,他忍下了这口窝囊气,又好言相劝了几句,说什么他家女儿性子和善,嫁过来之后与那位小哥儿不分大小之类云云。 沈延青实在听得厌了,加之自己与郑家并无交集,于是快刀斩乱麻,“郑兄,若我今日能因为你郑家的家世背景答应这门婚事,那我明日就能因为寻到更好的岳家休妻另娶,难道你想你的女儿成为下堂妇?” “这......” 郑举人被这话噎住了,他深知这后生是在拿话赶自己,但一想这后生能推心置腹说出这些话,他对沈延青的人品就越满意。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沈延青没想到郑举人还不知难而退,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淡淡说了句“请自便”便溜之大吉了。 出了正厅,他拐了个弯儿绕去门房,说以后若是有姓郑的找他,一律说他不在。 解决完这桩乱点鸳鸯谱,沈延青一身轻松回到卧房,他得赶紧打点礼物,明日要和穗穗回老家呢。 进了房间,只见云穗和衣睡在床上,也没盖被子,缩成了一团。沈延青悄步走近,挨着躺了下来,还没等他躺平整,柔软的小云团就柔柔地钻进了他怀里。 云穗难得主动投怀送抱,沈延青乐得龇牙,欢欢喜喜地将老婆扣紧,“累很了?咱们先睡会儿,晚上睡不着我给你读诗。” 云穗“嗯”了一声,鼻音浓重,似乎在撒娇,沈延青觉得可爱极了,本来想亲香一口,云穗却把小脸埋得深深的,像一只害羞的小猫崽。 “乖,睡吧。”沈延青打了个呵欠,轻柔地抚摸纤薄的背脊,摸着摸着自己也进入了梦乡。 白日睡得多了,晚间自然睡不着,沈延青哪里是清心寡欲读诗的小文青,抱着云穗读了两首“蒹葭苍苍”,“呦呦鹿鸣”,他就把伊人拉上了床。 一番挞伐之后,沈延青压在粉白纤细的身躯上,细密地啄吻着云穗的额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云穗今夜在床上格外乖顺,小夫郎性子羞涩,有些姿势以往是不愿意做的,今夜他说什么小夫郎就做什么。 云穗被吻得脊背发麻,微微扭头问:“还来么?”说着便抬起臀往那半软的巨物上撞了几下。 “嘶——” 沈延青精力充沛,一次从来不会尽兴,小夫郎轻轻一撞,便把他的火点燃了。 渐渐的,床架喑哑,羞得天上明月躲进了灰云之中。 次日,两人自是起晚了,磨磨蹭蹭,直到吃了午饭才启程。秦霄见两人春风满面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昨晚做了什么,自言瑞怀了身子他便开始禁欲,突然见到好友春风得意,心里生竟出了幽微酸涩妒意。 不过转念一想,再过几月,他和符真的孩子就要来到世上,那抹幽微酸妒瞬间烟消云散。 秦霄也懒怠看他们柔情蜜意,自骑了一匹马赶路。 沈延青自然明白秦霄的心思,没了电灯泡,马车就是他和云穗的二人世界,他巴不得秦霄骑马回乡,此举正合他的心意。 从省城到平康要赶几日路,这几晚沈云两人夜夜笙歌。沈延青惊喜云穗的主动,无尽的摇晃将云穗弄得双眼失焦,腰臀酥软,轻飘飘地倒在了沈延青胸膛上,感受不知疲倦的肌肤相贴。 连着几日放纵,沈延青日日神清气爽,云穗实在撑不住了,到家这一晚也不浪了,只乖乖缩在沈延青怀里睡觉,只是手臂将沈延青的脖子环得紧紧的,似乎害怕这个赖以依靠的人半夜跑了。 沈延青喜欢云穗的依赖,抱着老婆睡了个好觉。 次日不等老娘喊他起床,他自己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他帮着吴秀林赶驴烧火,说云穗睡得正香,今日他来干活。 吴秀林笑笑,但只让他赶驴子,烧火的活儿让红红干了。 吃早饭时,云穗还没醒,沈延青笑盈盈地看向吴秀林,吴秀林嗔怪道:“你这不知轻重的,昨晚又折腾穗儿了?” 沈延青连忙摆手,自证清白,“昨晚我老实得紧,兴许是这几日坐马车颠着了。 吴秀林听了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这几百里路,他身子弱确实受不住颠簸。” 沈延青又道:“娘,烦您今日杀只鸡,再多放些红枣枸杞,炖得甜些,穗穗爱喝。” 吴秀林笑着应了,听沈延青说等会儿要出门,她让沈延青早些回来,街坊邻居还等着看他这个新进的秀才相公呢。 沈延青应得脆生,回房换了简易版襕衫便出门了。 秋高气爽,晨光熹微,沈延青踏着秋日暖阳出门,心情十分舒畅。 到了衙门前,衙役见他穿着襕衫,说话十分客气,听他是来登记婚姻,客客气气让人引了进去。 这年头结婚也没结婚证,纯粹是算人头收税,所以只需要丈夫出面登记。 待登记完,沈延青又去了东街最大的纸店,买了最昂贵的龙凤洒金红纸。伙计见他买的是婚书红纸,便问他还要不要些剪喜字的红纸,沈延青想了想,要了一沓。 忙完一通回家,云穗还没起身。沈延青不放心地探了探云穗的额头,见没有发烧,心下微松。 沈延青看着云穗纤长的黑睫,红扑扑的小脸蛋,心里软得跟新收的棉花一样。 看了半晌,他回到书案前研墨润笔,用最虔诚的笔触写了三封一模一样的婚书。 大周的婚书类似于现代的结婚证,一份存于男方长辈手中,一份存于女方长辈手中,一份存于第三方,一般是媒人或是德高望重的证婚长辈手中。 当年云穗是替姐出嫁,那份婚书上写的是云翠的名字,而且老娘手里的那份和云家的那份早就不知所踪。 等墨痕风干,沈延青想了想,还是轻轻摇醒了云穗,“宝宝,来,咱们按个手印再睡。” 云穗迷迷瞪瞪地醒来,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就被沈延青抱到了桌前。 刺眼的朱红让他瞬间清醒,他如今识得字,只看了一眼,他便止不住颤抖。 这是婚书。 “宝宝,你怎么还犹豫啊,你后悔做我的夫郎了?”沈延青又开始逗人,“不过你后悔也没用了,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已经去衙门登了记,只要你不犯七出,这辈子都是我的夫郎了。诶,不对,你犯了七出,只要我不同意,你还是我夫郎。” 此话如犹如飞来的闪电,使云穗的四肢百骸瞬间酥麻起来。 他和岸筠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夫夫,再好的人家也不能上门给岸筠议亲了。 他的丈夫是终于属于他一个人的。 喜悦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滚落到地上,沈延青见他哭了,慌忙揩去他面颊上的泪珠,轻声询问怎么了。 云穗破涕为笑,呜咽着摇了摇头,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蘸了红泥的大拇指重重按在洒金纸上。 第101章 两人满意地看着桌上红艳艳的婚书,就这样抱着看了许久。 两份婚书压在了云穗放珍贵首饰的匣子里,又被云穗藏到了柜子深处。 沈延青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张婚书,犯了难。 这张婚书该给谁保管呢? ----------------------- 作者有话说:穗穗宝宝终于等到了婚书[亲亲] 第90章 回乡 沈延青思来想去, 最终选定了一个绝佳人选。 如今中秋刚过,节日余韵尚存,沈延青备好礼物去了裴府。 陆敏君听见沈延青登门拜访自己, 忙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学生拜见恩师。” 陆敏君见他郑重跪地, 赶紧让婆子把他扶了起来。她早已知晓沈延青中了秀才,很是为这孩子高兴。 师生二人边品茶边叙话, 今年童试的程文还未编录, 陆敏君还不知晓考题, 便问沈延青考了什么。沈延青娓娓道来, 陆敏君听了他的破题思路,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沈延青认真聆听,陆敏君言之有物,他不禁在心里感叹,若老师能上考场,只怕大周朝会出现第一位连中六元的天才。 两人谈文论道, 不知不觉小半日就过去了,陆敏君留他吃午饭,沈延青自然应允。饭桌上, 他们没有说学问, 陆敏君问吴秀林和云穗近来如何。 沈延青说一切都好, 陆敏君道:“改日你把你夫郎带我这儿来, 沅儿他母亲最近寻摸到了一个好大夫, 我让他给你夫郎瞧瞧,腿脚上的病症不可马虎,你得多上点心。” 沈延青心里一暖,他以前顺嘴提过云穗阴雨天腿疼, 没想到老师竟记在了心里。 不等他回话,陆敏君又道:“罢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让人去请大夫来,待吃完饭你就带回去给你夫郎瞧了,省得夜长梦多。”说罢便遣了个轻巧的小丫头去找她嫂子要人。 沈延青感激不尽,待吃完饭,他恭敬地拿出了婚书,双手呈上。 陆敏君接过大红婚书,不等她问,沈延青便殷殷解释了来龙去脉,听罢她嘴角微勾。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少年真挚的目光做不得假,陆敏君收下了婚书,“虽是阴差阳错,但也算佳偶天成,这婚书我替你们收着了。” 沈延青闻言大喜,忙站起身,郑重一拜。 陆敏君挥挥手,让他赶紧领大夫回去给云穗看病,又说待开了药方,若缺什么不好买的药材只管找她。 “老师......” 陆敏君见他眼睛水汪汪的,淡淡一笑,“世人都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喊我那么多声老师,我自然也算你半个母亲。” 沈延青闻言心颤,再三躬身感谢,陆敏君摆摆手,让他赶紧家去,莫耽搁了时辰。 那大夫是个耳聪目明的,得知沈延青对裴家小少爷有救命之恩,是裴家的座上宾,哪里敢不尽心尽力,于是十分谨慎地给那小夫郎诊了脉象。 沈延青听完诊断狠松了一口气,云穗的腿脚虽受了寒,但好在年轻,多养几年就能痊愈。 云穗把收回的手又伸了出来,耳根微微发红,语气满是小心翼翼,“大夫...你能不能帮我瞧瞧...我...我能不能怀......” 大夫一愣,笑着点头又搭上了细白手腕。刚才他已经诊过了,现在不过是做个样子让小夫郎安心。 “夫郎放心,你怀胎是没问题的,待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这小夫郎底子薄,一看就是幼年受了饥寒之苦,没长好。大夫思索着瞧了一眼云穗,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候着的沈延青,抿紧了嘴。 这小郎君瞧着就知冷知热,是个会照顾人的,小夫郎再薄的底子也养得回来,他何必说些无用话,平白惹两人忧思。 待开了药方,大夫叮嘱了沈延青几句便准备告辞,沈延青给大夫包了封红包,大夫接了欢欢喜喜地走了。 云穗看着药方,小巧樱唇撅得如花瓣一般。 又要花好多钱抓药了...... 沈延青见小貔貅撅嘴,将人揽进怀里,不动声色地把药方拿到了自己手里。 他温声解释抓药花不了多少钱,家里并不会因为抓药而捉襟见肘,并且药方里最贵的药材是人参,正好上回陆夫人有送。 云穗听完心里好受了些,歪在沈延青怀里,声音闷闷的,“陆夫人待我们真好,都不知道怎么报答她了。” 沈延青像母鸡护崽一样,将人搂在臂膀内,“投桃报李,老师待我们如亲子,我们待她如生母就是了。” 两人腻在一起商议明日回村之后给陆夫人买些什么新鲜瓜菜带回城里,好让这位贵妇“母亲”吃个鲜灵。 因为想着要买瓜果菜蔬,夫夫两个还特意去钱庄兑了许多铜板。出乎意料地是,回到乡下后不等他们亲自出门去买,只提了一嘴想买菜蔬,第二天上午沈家三叔就拉来了一车菜蔬。 整整一板车的新鲜菜,红黄青白的,看得沈延青眼睛都净化了。 沈延青这次回乡下主要是祭告宗祠,这是中了秀才之后的铁板规矩,当年他爹沈贵也是如此。 沈家一连出了两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沈家人走在田间地头别提多有面子,自从报喜人到松溪村传了喜报,他们在村里走路腰杆子就没弯过。 “来,二郎,尝尝这个炒肉咸淡如何?”谢秋菊给沈延青夹了一大筷子炒肉,恨不得将半盘子的肉都夹给他,连在旁边吵嚷的沈延荣都没搭理。 沈延青抬眸看了一眼他三婶,道:“谢谢三婶,您也赶紧坐下吃饭吧。” “诶,好好好。”谢秋菊赶紧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又给云穗夹了一筷子炒肉,“来,穗儿呐,你也多吃点。” 云穗受宠若惊,连忙端碗接了。 沈延青睃了一眼谢秋菊,似笑非笑。 成为秀才之后,朝廷将会免除秀才家中两个人差役以及丁税、徭役。秀才还拥有五十亩地不上税的特权。这些可是真真切切的好处,家里人也能沾光。 沈家只有七亩田,还有四十三亩的免税额度可以供人挂靠。沈延青在心里一默,猜他三婶会帮她娘家说情。 “那个...二郎啊,如今你有了秀才功名,能免五十亩的税。”谢秋菊又给沈延青夹了一大筷子炒肉,“家里只有七亩田,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延荣舅舅家还有十几亩地,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沈延青微微勾起嘴角,没有搭理谢秋菊,而是看向沈老爷子,问他近来身体可好,今年家里产了多少粮食。 谢秋菊热脸贴了冷屁股,脸上顿时红红白白,好不精彩,但也没有抱怨,只端着饭碗听爷孙两个说话。 沈老爷子看着出息的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爷孙俩叙了一阵,沈延青将家里情况也摸了一遍。 沈延青如今有功名,家里不需要交税,沈老爷子打算再买两亩地。沈延青听了也同意,但道:“家里买地是好,但您年纪大了,这地还是让三叔买吧。” 沈材一听忙道:“二郎诶,你三叔我哪里有钱买地。” 沈延青笑道:“三叔没有的话,我可以借,利息也不多,十年三分利就成。” 沈老爷子闻言,皱了下眉:“二郎,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说出去惹人笑话。” 沈延青依旧笑吟吟的,道:“爷爷,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何况我还只是个小辈。”说着,看向沈材,“三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挑不出错,沈材只能尴尬一笑。 “二郎啊,买地这事儿再说,过几日官府就要来收秋税,你三叔公家的地......” “爷爷,这功名是我考的。”沈延青收了笑容,面目淡漠,“家里的田可以挂靠在我名下,至于其他人,不论是三叔公还是延荣舅舅,若想把田挂在我名下,该给的粮食银钱先立个字据,咱们按规矩来。” 沈老爷子冷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规矩,你如今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沈材见老爹发了话,忙朝沈延青呵道:“你个不孝子孙,怎敢这样跟你爷爷说话!” 沈延青才不吃这一套,平静的脸上反倒漾起了笑意,“爷爷,那收上来的钱粮孙儿本打算孝敬给您,既然您不愿意让三叔公和延荣舅舅给钱,那便算了。昨日我进村时在村口碰见王财主了,他跟我说了一嘴挂靠的事儿,我想着家里亲戚也有地就没接他这个茬。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等会儿就去找王财主谈谈,横竖不能浪费这五十亩的免税额不是。” “诶——”沈老爷子出声,他没想到大孙子竟有这个孝心,“爷爷不是这个意思,哪里就让你去找王老财了——” 沈延青没有回答,只端起炒肉盘子,尽数将肉片拨到了云穗碗里,轻声细语地对云穗说:“穗穗,多吃点。” 沈老爷子咳了一声,说了几句二郎读书也不容易,以后常年在外,还是立个字据为好之类的云云。 第102章 沈延青见他爷爷上道,又笑着对他三叔道:“都是长辈亲戚自然跟外人不一样,三叔,我会给三婶娘家少算些,明日你就叫延荣舅舅来家里写书契吧。” 挂靠可比交税划算,不等沈材说话,谢秋菊就应了,说她等会儿就回娘家一趟。 “说了这会子话,菜都凉了,吃饭,吃饭。”沈延青一锤定音,沈家众人闻言都笑呵呵地捧起了碗。 吃完饭,云穗正准备撩袖子洗碗,谢秋菊立马就把他拦下了,让他去堂屋坐着。 沈延青笑笑,说了句“辛苦三婶”就拉着云穗出了家门。 云穗扒着沈延青的胳膊,不放心地回头望了几次,“岸筠,让三婶洗碗不好吧?” 从昨天下午回到松溪村,家务被大伯娘和三婶备包圆,他连厨房都没进过,更不要说干活了。 他是小辈,这些活儿本来该他做的...... 沈延青笑道:“有什么不好?你放宽心,一切有我。” 他三婶不是吃亏的主,主动献殷勤必然是有求于他,比如她娘家田亩的挂靠。 既然有求于他,自然要拿出东西交换,无论是真金白银,还是巴结奉承,物质和情绪价值都得到位。 沈延青不是原身爹,能被什么血脉亲情困住,子虚乌有的亲戚关系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可有可无。 再者在沈家,沈老爷子从来偏心小儿子一家,沈延青看得明白,他根本不指望沈家能帮自己什么,只希望沈家不拖自己后腿。但他姓沈,该做的该给的他也不会逃避,只是想让他跟原身爹一样,当血包为沈家无私奉献,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了老婆和老娘,其他人丁是丁,卯是卯,别人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 云穗仰头看了一眼俊美无俦的冷静面容,心一下子就定了。 是啊,有夫君在,他什么都不必担心。 第91章 进学 次日, 去宗祠祭拜过祖先后沈延青便将自己名下挂靠的田亩份额分了出去。 沈延青把字据契书给了云穗,“咱们一年有了这些进项,宝宝, 这下你要乖乖吃药了哦。” 本来回乡前就该去抓药, 云穗却说不想在乡下煎药吃药。沈延青明白他的心思,一是怕被沈家人嫌弃是个病秧子, 浪费家中钱财, 二是这方子里的药材除了人参, 还有几种价高的, 他家小貔貅想着多拖几日能少花些钱。 云穗面上一红,点了点头。 明日便要返程, 这空闲下来的小半日沈延青被拉着去给一家人分家作见证、写文书,没办法,这算是秀才的社会责任之一。 当然,这是有辛苦费的。沈延青自然不会放过送上门的钱,当即就答应了。 换上简易版襕衫, 沈延青垂眸看着那两扇密匝匝的蝶翅,心里直发软。他微微附身吻了下细嫩的额心,柔声道:“宝宝, 我先去忙, 等会儿就回来。记着, 不许帮大伯娘和三婶干活, 乖乖玩自己的啊。” 云穗见他捏声捏气, 跟哄小孩似的,忍不住埋到他怀里蹭了蹭,“晓得了,你赶紧去吧, 我等你回来。” 这话顺耳,两人腻着亲了个嘴儿,沈延青这才神清气爽地挣钱去了。 等沈延青走后,云穗把祭宗祠剩下的香烛包了个小包袱,认真梳了个头,悄悄去了他娘亲的坟前。 现在秋后,不缝祭拜的日子,坟前半人高的草都枯黄了。 “娘亲,我好久没来看您了。”云穗先把那丈高的枯草拔了,然后用火石将香烛点燃,炽热的火光将那双清泠泠的杏眼映得愈发光亮。 云穗跪在坟前,面上却带着笑,“娘亲,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以前在家里受了委屈,他就会到娘亲的坟前哭一会儿,哭完了再回家。 从今以后,娘亲不用再听他哭了。 “娘亲,以后我可能不常回松溪村,不能给您磕头除草。”说完,云穗一连磕了十几个头。 他夫君是个能干人,以后他要陪着夫君读书,真的不能经常回来看娘亲了。 云穗坐在燃尽的香灰边,说了许久的话,但这次没有眼泪、伤心、苦闷、怨恨。 天边落霞随着炊烟烧起,云穗这才起身,捶了捶坐麻的腿。 “娘亲,他对我真的很好,你放心吧,我要回去等他了。” 沈延青回到家时,看见云穗系着围裙端着菜盘从厨房出来。 “你回来啦。”云穗快步踱到沈延青跟前,踮脚凑到他耳边,“三婶没有喊我帮忙,是我自己想给你做菜。” 三婶做的菜太淡了,夫君昨日都没吃多少。 沈延青听了这话,微蹙的眉心才松散开来。 云穗见他手里提了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颗硕大的鹅蛋,问他哪里来的。 “哦,人家送的。”沈延青献宝似的把篮子往上提了提。庄户人家手里不宽裕,他便没要辛苦钱,人家过意不去便送了家产的鹅蛋给他。 “二郎回来啦,赶紧坐下吃饭吧——”谢秋菊端了饭盆从厨房出来。 沈延青笑道:“就来。”说着把鹅蛋提进厨房,对他大伯娘说:“大伯娘,听说大姐有了身孕,这蛋你明日拿去给大姐吧。” 秦桂枝正在舀汤,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放下勺盆,把篮子接了过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沈云两人就准备搭车回城了,走前沈延青又悄悄给了大伯娘一些钱,说是给大姐和未出世的孩子的。 “二哥,你什么时候再给兰花带糕点回来啊?”最小的沈兰花抱着沈延青的大腿,奶声奶气地撒娇。 沈延青揉了揉小妹妹的头,温柔地说:“也许过年吧,放心,哥哥会给你带礼物。” 语落,沈兰花才依依不舍放开哥哥的大腿,望着摇摇晃晃的牛车,盼望着新年早点来。 颠簸小半日,沈云两人回到了平康城内,来不及歇脚,沈延青就带着小夫郎和一车瓜菜去了裴府。 这些菜蔬瓜果吃的就是个新鲜,陆敏君见学生这样有心,心情大好,听他们还没用午饭就送礼来了,让厨房做了好大一桌菜供两口儿吃。 陆敏君见云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神情舒展,没什么病态,这才真放下心来。 要说陆家裴家的小哥儿不少,但她就偏疼沈延青家的这个小夫郎。 干净质朴、清纯真诚,她就喜欢这种不矫揉造作的孩子。 “吃好了吗?”陆敏君慈爱地看着腼腆的小夫郎。 云穗感受到视线,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风尘仆仆地来,陆敏君让丫鬟端了浸了玫瑰香露的温水给两人净面擦手。 沈延青身材高大,丫鬟一时有些不顺手,云穗见了便接了帕子给沈延青擦脸颈,两人十分默契。 陆敏君在旁边见夫夫两个琴瑟和鸣,感情甚笃,很为他们欢喜,只是欢喜着一丝悲伤从心底生了出来。 要是她的夫君还活着就好了,他们也会这般恩爱和顺。 临走时,陆敏君另包了一封沉甸甸的红包给沈延青,说是老师给学生的励学之资,让他再接再厉。 这话让沈延青不得不收,两口儿又拜谢一番才离开裴府。 回到安乐巷,红红见他们回来了,又是端茶又是要煮面。 “我们吃过了,诶,我娘呢?”沈延青问。 红红说吴秀林去了舅老爷的铺子。 也来不及修整,夫夫两个就带着红红收拾行李,因为后日他们便要出门了。 沈延青要先去黎阳书院一趟,然后才去省城入学。 黎阳书院的上舍皆是秀才,譬如今年考中的陆思则,他虽入了黎阳县学,但仍旧选择在书院念书,平素每月去县学点个卯,每年参加岁试就行了。 沈延青到了黎阳书院,认真询问了山长和诸位讲郎。 陆鸿召虽想留沈延青在书院,但还是劝他先去府学看看,若是府学的氛围和讲郎不适合他,待明年开了春再回书院就是了。 书院上舍的大门永远对考中秀才的学生敞开。 沈延青没想到书院这样开明,一想到自己还有plan b,他开心了好几日。 离开黎阳前,他带着云穗拜访了陆敏一夫妇,送了好些平康特产,虽不值几个钱,但沈延青瞧着先生和师娘高兴得很。 沈云两人连轴转了数日,终于回到了省城,还没等沈延青抱着小夫郎腻歪休息两日,进学的日子就到了。 早饭时,言瑞一边咀着云穗带的黎阳杏干,一边嘱咐秦霄好生在府学里念书,中午不许回家来。秦霄装没听到,把他手边装杏干的小碟子挪到了远处,“符真,这杏干虽好,但也不能多吃。” 去府学第一日,要先行拜师礼。云穗帮沈秦两人备好了拜师六礼——干腊肉、干桂圆、芹菜、莲子、红豆、枣子,只要是拜师送这六样准不会出错。 云穗准备的礼盒十分精美,用了精巧的红布红绸做外包装不算,里面每样东西还用红绳做了分类,从里到外都精致得不得了。 第103章 秦霄朝云穗拱了拱手,“符真有孕在身,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言瑞孕反严重,家里的事物暂时都给交了云穗。本来言夫人是要来省城的,只是快到年下,家里事多,言夫人又染了风寒,便没来成,秦霄只带了言夫人的几个心腹陪房来照顾言瑞。 云穗闻言连连摆手:“不辛苦的,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听符真说的。” 云穗被夸得小脸通红,像一只饱满多汁的苹果,沈延青抱臂在旁边越瞧越喜欢,若没有秦霄这个大电灯泡,他肯定会嘬一口。 到了府学门前,沈秦两人碰到了其他入学的生员,也都提着礼品。沈延青逡巡一圈,数他和秦霄的礼品包装得最好看。 教谕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掌握生员上进革除的权力,纵然这府学里有不少衙内,但对教谕都十分尊重。 府学教谕姓姚名舫,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生了一张国字脸,看起来很是严肃。 众人献上拜师礼,姚舫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开始给众人打预防针,让他们不要骄傲自负,不能轻忽课业,林林总总说了一刻钟。 说罢,姚舫带着新进生员去拜孔子,然后又去明伦堂说了府学的规矩。 次日,沈延青按部就班上课,上了几天,他就摸清了府学的课程安排。其实跟黎阳书院大差不差,都是讲四书五经,他甚至觉得好几位讲师的水平还比不上黎阳书院。 祛魅,彻底祛魅。 这府学也不过如此。 上了七八日学,每日去明伦堂报道的生员肉眼可见地变少。 沈延青看了一眼周围昏昏欲睡的同窗,又看了一眼堂上照本宣科的姚教谕,心道这老师和学生都在混日子啊。 听完一篇《孟子》,姚舫布置完功课就走了,让众人在明伦堂自习。 秦霄今日也没来,沈延青孤零零坐在位置上做功课,旁边的生员已经开始煮茶下棋了。 沈延青写完课业,起身活动筋骨,便凑到棋盘边上观战解闷。 围着看棋的生员有老生也有新生,见他来了,给他腾了个位置。 沈延青凑近一看,棋盘旁边堆着一圈铜钱,乖乖,这些人竟还赌棋! 这学风也松弛懒惫了些,若是在黎阳书院,莫说被讲郎们瞧见了,就是膳夫斋夫瞧见了都要被大骂几句,然后被举报到山长门前,关小黑屋。 沈延青见他们在此处消磨光阴,便问他们为何不寻个大书院精进课业。 一老生闻言扭头,似笑非笑道:“你新来的吧?” 沈延青点了点头。 老生将他拉到廊下,笑得阴恻恻的,“你若有志于举业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来找我们的不痛快。”说罢,一甩长袖又钻回了人堆儿里。 猛地被这一说,沈延青自觉是多此一举,当即起了明年回黎阳书院念书的心思。 一府官学的学风如此懒散,徒有虚名,沈延青看向堂中赌棋的众人,不禁生出了鄙夷之心。 他回去收拾好书包,打算远离这污糟之地,回去自学。刚走到明伦堂门前的树下,被一个青年拦住了去路。 这青年穿着生员服,身形瘦削,面带菜色,一看便出身清寒之家。 “阁下拦我何事?” 青年拱了拱手,道:“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若真有心上进,还是赶紧打点教谕,寻处好书院吧。” 沈延青见这人言辞恳切,于是问道:“我见兄台也是有心向上之人,怎的还困在这泥沼之中?” 青年苦笑一声,道:“不是不想,而是无钱打点,既不能上也不能下,只能在这府学中苦熬资历罢了。” “哦?”沈延青来了兴致,“还请教兄台,何为上,何又为下?” 青年道:“这上指的是富家子弟,有家里帮衬打点教谕,只需熬过岁试,平日随他们去哪儿招猫逗狗,寻欢作乐。这下便是指出身极贫极寒之人,也不妄想更进一步,只求有个生员名头,能够帮家里免赋税徭役,已经放弃出贡希望,出去坐馆教书去了。” 沈延青闻言了然,心道这府学里也是百态横生,各有活法。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几个赌棋赌厌了的生员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诶唷,听说彩衣楼新捧了个歌姬,咱们也去凑个趣儿。” “哎呀呀,那咱们不去喝茶了,直接去彩衣楼吧。” “好好好——” “今日谁做东?” “我来我来——” “那感情好呀,今日全仰仗刘兄了——” ...... 一行人留下阵阵墨香熏香,搞得沈延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呵呵,这些人旷课的旷课,早退的早退,烂透了,烂透了! 沈延青叹了口气,收拾完书袋马不停蹄奔回了家中,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跟秦霄吐槽起来。 “你不去上学真是个明智的选择,那府学不去也罢!” 秦霄除了第一日拜师,后面就没去过府学,整日陪在言瑞身边,无论言瑞如何打骂愣是不肯离开一步。 言瑞在旁边喝安胎药,听了沈延青的话,忙问府学怎的让他如此气恼失望。 沈延青将这几日看到的尽数说了出来,秦霄没什么表情,倒是两个小夫郎听完露出了大失所望的情态。 沈秦两人商议了一阵,决定明年还是回黎阳书院读书,那时候正好言瑞也生产了。 言瑞听了松了口气,本来他还在为秦霄不去府学怄气,今天听了沈君一席话,觉得那府学不去也罢,正好让秦霄在家陪自己。 “那不去府学念书,教谕会不会罚你们,革了你们的功名?”云穗听完有些担心。 沈延青抿了一口香茶,摆手道:“这个我打听清楚了,只要打点好了,每年回来参加岁试就行,连月考都省了。” 言瑞又问:“沈兄,那你打听好怎么跟这个姚教谕搭上线没?” “这个我倒没问,不过没事儿,赶明儿我再去府学里问问就是了。”沈延青看了一眼言瑞日渐鼓起的肚子,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三公子,你别操这个心了,这些事儿我和逐星去办就好,你安心养胎吧。” 小哥儿怀胎生产艰难,现在的言瑞堪比大熊猫,阖府上下都不敢让他操心一点。 “诶,对了沈兄,还有一事你别忘了问。”言瑞抚着肚子又说道,“就是你们若只参加岁试,影不影响选贡入监,我还是挺想让逐星选贡入监的。” 选贡入监,即入贡国子监,所有府学县学都有名额,但是名额极少,一省一年也就个位数。 对于秀才而言,考中举人和入监读书都算更上一层楼了,因为都算作官员预备役,等有了空缺就能补上去。 沈延青没想到言瑞为秦霄考虑了这么多,忙说他明日就去问。 秦霄垂眸看着眼睛晶亮,腰腹鼓起的小夫郎,眼睛发酸。 这世上,除了符真,再没有人能这般为他考虑。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开始新的征程了,冲鸭[墨镜] 第92章 闲情 沈延青是个十足的行动派, 没两日就把打点的线路摸清楚了。 这姚教谕算是个聪明人,从不明晃晃地收学生礼,而是让学生去一家古董店。 这古董店便是他夫人弟弟的岳家开的。 沈延青看着手里两尊粗制滥造的木雕, 心里跟拉了道口子似的疼。 一个破木雕四十两就算了, 雕得还这么丑,摆在家里都怕招邪祟。 沈延青腹诽了几句, 但想了想吧, 算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时间才是最宝贵的, 与其烂在府学,不如用银子换光阴。 回到宅院, 沈延青跟云穗好一顿吐槽,没想到他家小貔貅这回倒淡淡的,没嫌花钱多。 略说了两句话,云穗拿了一叠帖子来,“这些都是邀你去交游的帖子, 你这几天白日不在家,我替你收着了,本来想晚上给你的...但入夜后老觉得乏累, 倒忘了。” 沈延青展开看了看, 不过是些吟诗品茶, 看戏赏曲的聚会, 他才懒得去。 云穗见他一目十行, 心里怦怦跳。里面有两封帖子邀请沈延青昨晚去青楼,他故意拖到今日才把帖子拿出来。 沈延青放下帖子,将云穗拉到腿大腿上,柔声问道:“宝宝, 你最近很累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么?” 云穗顿了顿,垂下了头,“也没有很累...就是...嗯...第一次帮符真管理这么多家事,怕...出错。” 沈延青听完舒了口气,宠溺地揉了揉云穗的小脑袋,“宝宝,你细心认真,不会出差错的。如果你真有什么拿不准的,就拿来问我,我若不在家,你可以问小绿或者那几个年长的嬷嬷,他们都会教你的。” 云穗听着沈延青温柔的嗓音,渐渐放松下来,靠在了宽厚的胸膛上,天气越来越冷了,这样好温暖好舒服。 沈延青见小孩跟冬日里的猫咪似的,乖乖软软地粘着自己,忍不住用臂膀将小猫咪锢在怀里,东摸一下西戳一下。 第104章 环境不够,自律来凑。就算在乌烟瘴气的府学,沈延青还是琢磨出了一套自己方法——就去上几位水平尚可的讲郎的课程,其余时间都在家自习。云穗觉得这样也挺好,白日里他还能帮沈延青添个茶倒个水什么的,别的不说,就他夫君看书的模样,他能撑着桌子上看一整天。 沈延青去一次府学,想要逃离的心情就越重一分,他忍不住给陆敏一写了一封平安信,表面是报平安,实则是吐槽。 信寄出去七八日后,一封回信火速到了沈延青手中。 拆开信封,沈延青吓了一大跳——陆先生给他回了满满三页纸! 文人的书面简练,陆敏一尤是。沈延青好奇陆先生到底写了什么,能写满满三大页。 看完信,他神情整肃。 这信是陆敏一推心置腹之言,有些话当面不好讲,陆敏一全用笔墨替代了。 其一,警示沈延青不要因为天资出众便骄傲自负,看不上府学里的先生,能在府学任教的讲郎至少是举人出身,他们很可能只是藏拙,若有不懂的地方,必要不耻下问。 其二,成为生员后决不能懒怠好玩,当继续钻研学问,一鼓作气直到乡试,万不可半途而废,丧了志气。 其三,要慎独心静,即便身处污浊之地也要出淤泥而不染,若是心不静,便是在良师益友如云之地,也看不进去书。 这封信引经据典,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陆敏一对自己的高期望和高要求,沈延青倍感压力但心里又幽幽地高兴。 毕竟被人看重的滋味总是不错的。 沈延青又把陆敏一的信细细琢磨了一遍,陆敏一虽然没有明写府学之烂,但也旁敲侧击了——孩子,回书院前就靠你自己啦,千万别把自己搞废了! 沈延青复盘了近一月的府学学习,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浮躁了,也把府学的先生们看低了。他边琢磨边研墨,少顷,挥毫给陆敏一写了封回信。 陆敏一的信犹如一场及时雨,让沈延青有了新的短期学习目标。他还是按照黎阳书院的作息走,如果府学有感兴趣的课就去上,其余时间自学,保持住了以前的高强度学习。在学习中碰到不懂的地方,他也不拿大了,默默收集起来,等上完课空闲时,虚心向姚教谕请教。 姚舫也被沈延青吓了一跳,毕竟很多年没有学生这样频繁地向自己请教问题了,而且一问就是好几个。 定下目标后,沈延青便身体力行,把云穗看得心疼不已。 沈延青每日卯正就起床,那会儿天还黑漆漆的,云穗见他披着衣裳秉烛读书,好几回喊他多睡一会儿但都被拒绝了。 梳洗吃饭后便是无休止地看书习字,他发现沈延青一旦专注起来便很难出来,若他不提醒,这人一上午能滴水不沾。 午饭后小憩两刻钟,然后接着看书写文章直到晚饭。 晚饭后这人倒会跟自己腻歪一会儿,但腻歪一会儿后就又扑到了书桌前,若那晚不行房,直到三更才会上床歇息。 云穗瞧着心疼死了,只好想着法子插科打诨让他停下来歇歇眼,不过试到最后,他发现这人最喜欢的还是亲亲抱抱,只要他一坐腿上蹭动,这人就不看书了,云穗不得不拿自己当诱饵。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入了冬,秦霄照例请了大夫来给言瑞诊平安脉。 沈云两人听言瑞大约会在除夕前后产子,对视一眼,心道这个年他们大概不能回平康过了。 沈延青飞书一封,将不能回家的原因告诉了吴秀林,毕竟那会儿是最需要人的时候,别的不说,到时候肯定人员杂乱,秦霄再精明能干到了那时候也会急成个傻子,他们得留下看着好友夫夫。 这一日,沈延青终于将那十卷史书读完了,打算给自己放个半天短假。 他走出房门,呵呵,竟然下雪了。 本来还打算跟老婆出去逛逛街,约个会,这下泡汤了。 他伸了个懒腰在廊上看了几圈,他香香软软的老婆呢? 沈延青找了一圈,最终还是在言瑞的院子找到了云穗。 只见两个小夫郎正围着一口大缸,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因为顾着孕夫,沈延青省了恶作剧的心思,规规矩矩走过去问他们在看什么。 “沈君,来来来,我让你。”言瑞撑着后腰,挪到了小榻上。 沈延青伸到缸口一看,清亮亮的水里游着两尾锦鲤,鲜红漂亮,点缀着寒冷枯燥的冬季。 不用想,肯定是秦霄买来给言瑞解闷的。 沈延青扭着脖子忘了一圈,问:“逐星呢?” “哦,他看我的补汤去了。”言瑞仰在小榻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因为锦鲤吃多了会死,云穗便只拿着一根梅枝逗鱼,沈延青看他玩得两眼弯弯,灵机一动,问他想不想去河上泛舟赏景。 雪中游船顺便钓个鱼,应该别有一番意趣。沈延青觉得这会是个不错的约会。 “可以么?”云穗双眸亮晶晶的,像是上好的雪花糖块。 沈延青柔声道:“当然可以啦,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坐完船就去吃个晚餐,喝个小酒,然后回家...... 不过三五秒,沈延青就把计划安排到了后半夜。 “诶~~~我还在呢~~~”言瑞的撒娇声入耳,“你们去哪儿玩,也带我一个嘛~~~” 自从他有了身孕,秦霄就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最远不过去到街口晃荡一圈,他早就想出去玩了。 沈延青见言瑞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毛茸茸的狐皮围脖托着丰润的小脸,愈发像只小狐狸了。 “三公子,这我可做不了主,若我带你出门了,你家那位只怕要,咔嚓——”说着,沈延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言瑞听了气得双颊鼓鼓,登时就让小绿去厨房喊秦霄来。 秦霄放下冒着热气的补汤,半蹲在小榻前,“怎么了符真?”言瑞拉起秦霄的手,娇声娇气地说想跟沈云两人去游船,让他也跟着去。 秦霄刀了沈延青一眼,扭头柔声道:“好人儿,外面天寒地冻的,会着凉的。” “哎呀,我会穿得厚厚的,哦,我还会带两个手炉。”言瑞使劲摇晃,使出了十足十的撒娇功力,“你就让我去嘛,逐星~~~” 沈延青在旁边站着都被言瑞的声音酥掉了半边骨头,不禁在心里给秦霄竖了个大拇指。 他这兄弟还是牛啊,天天抗这种核弹级别的撒娇,也是真扛得住,要是换了定力不那么足的男人,这小美人撒起娇来,别说出去玩,就是上天摘星星也不是不行。 秦霄静静看了言瑞两秒,然后冷酷地否决了。 最终,言瑞还是没有出成门,留在了家里养胎。云穗见他郁郁的,心疼得紧,悄悄附到他耳边安抚道:“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秦郎君不许你吃的那种。” 有了这个盼头,黯淡了半分的桃花眼霎时间又流光溢彩起来,两个小夫郎拉了个勾,沈延青才把人带出门。 天上飘着纷纷小雪,沈云两人共撑一把竹伞,手挽手慢悠悠步行到了河边。 虽然下着雪,但河水并未封冻,上面有不少游船画舫。 沈延青花了一百文在船牙子那儿租了一艘小船,也不要船夫,只要了热茶糕点和火炉。 沈延青先上船站稳,然后才牵起小夫郎的手,把他接到船上。 船桨激起流水,哗啦作响,如絮冬雪没入水中,像是砂糖入了清亮的甜汤,让河水瞧着更浓了。 划船算是有氧运动,沈延青划了一阵越发兴奋,云穗怕沈延青累着了,说了几次换他来划。 “宝宝,你若真怕我累,就喂我喝茶吧。” 云穗闻言连忙倒了杯茶喂到了他嘴边,沈延青就着喝了,觉得十分畅快。 云穗看了一阵算是想明白了,夫君是不会让他沾手划船的,于是干脆歇了替代的心思,乖乖坐在船篷里欣赏河景,跟沈延青闲聊。 有闲情雅致的不止沈延青一人,几艘画舫缓缓追来,还能隐约听见丝竹之声。 沈延青按照船牙子说的路线,将船划到了柳树最多的河段,两岸垂柳,覆雪临湖,风姿绰约,犹如美人起舞,果然是一片难得佳景。 待船稳下来,沈延青从船篷里拿出两幅鱼竿,“宝宝,你不是喜欢看鱼吗,看看今天咱们能不能钓上来一条,钓得上来咱们就拿回去养。” 云穗惊喜得吸了口气,小时候他时常去溪里摸鱼,但那是为了裹腹,这样钓鱼玩耍还是头一回呢。 他不大会摆弄鱼竿,不好意思地看向沈延青。沈延青笑笑,耐心地握着他的手调整姿势。 “这样么?” “对的宝宝,就是这样,保持鱼竿不要晃动。” 云穗乖乖听从沈延青的指令,像是课堂上最听话的学生。沈延青把炉子拿了出来,摆到两人中间。 等了一阵,水面漾了一圈波纹,沈延青使劲一拽,结果拉上来是空的,鱼饵却不见了。 第105章 云穗笑嘻嘻地说:“这鱼儿倒比秀才还聪明呢。” 沈延青本来想在老婆面前装把大的,没想到装逼失败,只好重整旗鼓,再接再厉。 过了一刻钟,鱼没钓上来,旁边画舫上的人倒朝他们喊了起来。 “诶,是沈秀才么——” 这声音洪亮如钟,再笨的鱼也会吓跑!沈延青没好气地望过去,定睛一看,竟是府学的同窗。 沈延青不得不放下鱼竿,走到船尾与他寒暄。 青年看了一眼船首纤细窈窕的身影,暧昧一笑:“原来沈贤弟有佳人相伴,怪不得喊了这么久才应声。我这船大,你们上来钓鱼倒便宜些。”说着便朝船头喊道:“船头的蓝衣小郎君,快过来诶——” 这沈延青是府学奇葩,平日府学生员的交游活动一律不参加,听说是个痴情种,所以不大喜欢去声色场所。 青年看着缓缓走来的清秀佳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男人哪有痴情老实的,这痴情种不也背着妻室出来幽会佳人么。 啧啧,沈延青这小子品味还蛮不错,这个小哥儿生得白净清丽,跟这漫天小雪很是般配。 沈延青见这厮在自己老婆身上乱瞟,心里登时就冒起了鬼火,不动声色用身子挡住了云穗大半。 他冷淡看向船上之人,“刘兄,这是内子,他年纪小,还请你多担待。” “啊?”刘生双目微睁,“哦,这是你夫郎啊,幸会幸会。” 沈延青这厮有毛病吧,带夫郎出来玩,带夫郎出来怎么玩啊? 沈延青扭头跟云穗简单介绍了一下刘生,云穗略福了福身,算是见了礼。 “乖,你去钓鱼吧,我跟刘兄说会儿话。”沈延青轻柔地拍了拍云穗的背。 云穗走回了船头,刘生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他见沈延青今日带了夫郎,也不好再邀他上船,略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进了船舱。 刘生暗戳戳的眼神弄得沈延青冒火,但看了一眼冰机雪肤的老婆,火硬生生消下去了一半。 小插曲过去,沈延青又坐回老婆身边举竿钓鱼。 突然,云穗的鱼竿开始晃动。 “岸筠,来了来了——”云穗按着鱼竿有些慌乱。 “没事没事,你往上拉。” 云穗听话使劲往上一拉,一条肥鲢鱼“嗙当”一声落到了船板上,奋力挣扎。 沈延青眼疾手快地将鱼抓到了鱼篓里。 云穗看着篓子里的鱼,兴奋地拍手。沈延青也十分捧场,夸得天花乱坠。 只是后面他就夸不出来了,小半个下午,他一条鱼没钓上来,云穗钓上来了三条。 难道这就是新手保护期吗? 三条鱼因为体型太大,放在水缸里不好养,于是变成了红烧鱼、清蒸鱼和糖醋鱼。 沈延青想,今天只是发挥不好,他以后一定会在老婆面前钓起一条鱼的!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又是装x失败的一天呢[裂开] 第93章 门道 自从那日钓鱼回来, 云穗给言瑞做了糖醋鱼吃,连着三日言瑞点名要吃糖醋鱼,还非得是河里新鲜钓上来的鱼, 弄得秦秀才化身秦渔夫, 天一亮就带着家丁钓鱼去了。 早餐饭桌上,云穗忍不住劝道:“符真, 你就别折腾秦郎君了, 他也是为你好。” 他知晓言瑞并不是非河鱼不吃, 只是单纯想折腾一下秦郎君。 折腾便折腾吧, 折腾一下就好了,久了就不好了。现在天寒地冻的, 若秦郎君真生病了,到时候哭得最凶的还是符真。 “哎呀,你...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该他受着。”言瑞用筷子使劲戳了下碗里的米饭,仿佛在戳某个在河上钓鱼的人。 沈延青在旁边笑道:“对对对, 三公子你尽管折腾,肯定是逐星先惹了你,该他的。” 言瑞闻言朝云穗仰了仰小下巴, 一副“你夫君都站在我这边哦”的傲娇模样。云穗见他神态可爱, 也不说了, 给他夹了一个包子。 言瑞小口吃着笋丁肉包, 心道穗儿哪里知道自己夜里受的苦。 自怀胎六月后, 秦霄就说他问过大夫,他们可以适当行房了,这样生产时还会顺利些。言瑞忍了好几个月,本来就想, 有了大夫的话,自然常常缠着秦霄纾解欲望。秦霄疼爱怜惜他,自然回回都答应,还十分温柔体贴。 可这人后面学坏了,如果他 不听话或者白日里挑嘴,这坏人白日里也不说,只晚上不许他沾身。 他有了身孕后,瘾头比没怀时还大,秦霄拿住了这个把柄,用这事儿管着他。他就算再脸厚,也不能将床笫之事的细节说与云穗,只好也变着法子折腾,让秦霄也不好受,没想到这人倒受得住,甚至甘之如饴。 吃了两个笋丁肉包,言瑞就没胃口了,在廊上走了一圈便又乏了,他实在没精力等秦霄回来,缩回了温暖如春的房间,打起了瞌睡。 吃过饭,饭桌还没收拾齐整,门房就来说有人上门拜访姑爷,云穗见言瑞睡回笼觉去了,他也不好接待秦霄的客人,实在无法,只好让沈延青出来待客。 沈延青换了见客的衣裳出来一看,竟是府学的王生和赵生,他们两人都是老生,算是前辈。 王生见是沈延青,疑惑道:“沈贤弟你怎的在这儿?” “哦,我借住在逐星家中,他今日恰巧有事外出,他夫郎又怀有身孕不便见客,故我来见两位哥哥。” 王赵二人这才明白,王生又道:“既如此,那我们明日再来拜访。” “诶——”沈延青连忙拦下王生,“逐星这几日都要早出晚归,若有急事,或留书信,亦或给我说,等他回来,我会一字不差地告诉逐星。” 王赵两人对视一眼,赵生低声道:“时间不等人,王兄!” 王生思忖两瞬,又笑道:“那给沈贤弟说也是一样的,只是还请秦贤弟快些做决定,不然真来不及了。” 三人落座,待丫鬟上了香茶来才说正事。 王生问道:“还不知沈贤弟以后是何规划,是打算入贡,还是走正途?” 沈延青见他问得八竿子打不着,心里觉得奇怪,但这些问题无伤大雅,他便如实回答了。 “走正途好啊,沈贤弟有志气,愚兄自愧不如。”王生拱手道。? 怎么个事儿,才说两句话,怎么就开始戴高帽子了,沈延青一肚子问号。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打了七八圈太极,沈延青见这两人跟查户口似的,但就是不说正事,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 “王兄,咱们都是同窗,还是莫兜圈子了,我还要温书呢。” 王生见沈延青有些烦了,赶忙说明了来意。 原来再过不久便要确认选贡名单。府学里按资排辈,廪生优先。这两年有几个老廪生病逝了,刨除那些无心入贡、一心科举正途的廪生,便只剩老资格廪生和新进学的廪生。 王生出身仕宦之家,家里给订了一门极好的亲事,虽说他有个秀才身份,但在未来岳家看来还是有些薄了,到时候办酒写帖子不好看,家里便想着给他弄个监生身份,到时候写出来又光鲜又体面。 听到这儿,沈延青大概明白了。 沈延青不解道:“你想选贡入监这得去求大宗师,拜逐星的码头怕是南辕北辙了吧。” 王生笑道:“沈贤弟,你难道不知廪生名额是可以让的么?” 沈延青:??? 王赵两人见他这副情态,便知这年轻后生不知其中的关窍,于是耐心与他解释了一番。 沈延青听了大受震撼,乖乖,现代那些什么黑幕潜规则都是弟弟,都是古人玩剩下的好吗! “王兄,那你为何不去找那些老资格的廪生?” 这话刚问出,沈延青就反应过来了。 能熬到五十往上还没更进一步的廪生基本就指望着选贡当官了,他们能混上廪生多半也是靠熬,不像秦霄这种院试案首上位的少年,兴许过两年人家就考中举人了,到时候廪生还算个球。 沈延青深深看了王生一眼,这人来找秦霄,想来其他人也找过了。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都说了,王生也不再扭捏,道:“沈贤弟,等秦贤弟回来还请你如实相告,价钱都好商量,我绝对不会让他吃亏。” 说罢,两人便起身告辞了,上好的香茶未曾动过一口。 这事儿哪里用等秦霄回来,沈延青洞若观火,秦霄是个铁血老婆奴,这事最终拿主意的还得是言三公子。 沈延青回去练了会儿字,等言瑞睡饱了回笼觉,他便原封不动将王生的话转达给了言瑞。 言瑞听完也是大吃一惊,他也没想到这里面的门道这么多。 言瑞咬着嘴唇思忖半晌,求助似的看向沈延青,问:“沈君,你觉得呢?” “我?”沈延青指了指自己,“这个得看逐星和你吧,不过我觉得吧,逐星才华横溢,走正途好些...况且选贡入监少不得要跟权贵子弟抢做官的名额,你家虽豪富,但终究没甚背景。” 第106章 言瑞想了想,低声道:“沈君你分析得很是,但读书好辛苦的,而且...兴许很多年都考不中的。” 沈延青明白言瑞的担心,轻声安慰道:“这个谁也说不准,所以就看你们怎么选了,不过三年一贡,让不让的其实都不影响,你别操心。” 言瑞点了点头,“那等他回来再说罢。” 秦霄回来听完沈延青的话,一秒都没犹豫,直接选了将廪生名额转卖给王生。 秦霄蹲在小榻边,目光灼灼地看着言瑞:“选贡入监后便要去京城,我如何能留你一个人在南阳照顾孩子。” 如果他要选贡入监,那时符真刚生产完不久,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绝不会离开一步。 其他的,管他什么贡生监生,都不过过眼云烟。 话音未落,言瑞的心就软成了一池春水,他早该想到这个理由的,这呆子总是这个样子。 沈延青在旁边又吃了一嘴口粮,酸得他落荒而逃。 见沈延青走了,言瑞迫不及待地抱住了秦霄的脖颈,娇声娇气地说:“我现在不喜欢吃鱼了,明天陪我多躺会儿吧。” ----------------------- 作者有话说:秦霄是一款很别致的老普洱,控制欲max 第94章 岁试 王生如愿得了廪生的名额, 秦霄赚了三百两银子,给言瑞打了一套玛瑙的石榴花金镯金钏金冠。 言瑞看着图纸,眼睛笑得弯弯的, 但嘴上却嗔道:“我东西多得戴都戴不完, 你还送我这些做甚,有这个钱给珍珠打嫁妆多好。” 珍珠是两人给肚里孩子取的小名, 如珠似玉, 珍之重之。 “珍珠的嫁妆我会慢慢攒。”秦霄温柔地看向言瑞凸起的小腹。陪房嬷嬷说言瑞怀胎爱吃甜食, 人也油光水滑的, 一看就是怀的小哥儿。 若他和符真的骨血是一个像符真的小哥儿,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 言瑞就戳了下秦霄的脸,让他去温书。 “别看着我了,我没事的,快去温书。”言瑞戳两下还不够,干脆捏他的脸玩, “你瞧瞧人家沈君,日日勤勉得很,别到时候沈君岁试过了, 你却没过。” “岁试而已, 你不必担心。”秦霄的脸被捏得泛粉, 他微微低头, 让言瑞更好捏。他眼神一暗, 视线顺着脖子往下移了一大截。 “心肝儿,这几天胸口还涨得疼不疼?” 言瑞被问得脸热,嗫嚅着说了两句。秦霄听了轻笑,“怎么对我害羞, 来,把衣裳解了,我给你揉揉。”说着揽住了小夫郎的腰。 言瑞默了默,然后将手一甩,嗔了两句,任他摸上了自己的衣襟。 这边是衣襟微敞桃花现,鸳鸯戏蕊;那边是宫商轻落琴谱出,延青赚钱。 沈延青坐在房里没有温书,而是在写琴谱。这几日张生又替老鸨写了信来,让他再写新曲。因着他名类前茅中了秀才,又曾是一县案首,虚虚有了文名,故信里还请他填词。 当然,填词也是有钱拿的。 绞尽脑汁填了一首艳丽到极致的词,沈延青忍不住想术业有专攻,还真不是个读书人就能做好填词的活儿。 他还是老老实实谱曲吧,这把填完以后就不接填词的活儿了。 门扇吱呀作响,一股淡淡的温暖的甜丝丝香气伴着冷风飘了进来。 沈延青放下笔管,抬头望去,隔着腾腾热雾,露出了一个笑,“宝宝,这会儿舍得来看我了,你不和冬儿再玩一会儿双陆?” 云穗见他这样问,鼓了鼓腮,心道这人就会捏着机会逗自己。 “谁说不玩的,我马上就去。”云穗把大碗放到书案上,“这个煨得刚刚好,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这是邹元凡送给苏冬儿的冬礼,听说是最南边运来的甜薯,在火里烤了跟蜂蜜似的。虽然沈延青不爱吃甜,但这种南边来的稀罕物,云穗还是想让沈延青尝尝鲜。 “好,我马上吃。” 见沈延青吃得香甜,云穗眼睫弯弯,嘴角不自觉往上勾。 其实沈延青看着红薯就反胃,吃一口就想起以前为了保持身材顿顿鸡胸肉配红薯的日子。 他抬头飞快扫了一眼云穗的脸。 算了,吃吧,毕竟是老婆做的。 云穗趁吃东西的空档把半空的茶杯续满了水,细细叮咛,说冬日干燥,让沈延青看书时记得喝水。 说着云穗摸了摸自己嘴唇,不喝水的话,晚上亲起来硬硬扎扎的。 沈延青笑着听了,吃完爱心下午茶,揽着云穗的小腰,送他去玩言瑞处玩双陆。 快到门口时,云穗轻轻拿下了腰间的手,“好啦,你快回去温书吧。” 沈延青点了下头,目送云穗进去,不过须臾苏冬儿那清亮宛转的笑声就传了出来。 沈延青悄悄踱到门外听了一阵,才噙笑离去。 只要表弟不作妖,还是挺会说话,讨人喜欢的。 自从苏冬儿跟邹元凡订了亲,便十分努力避嫌,莫说像以前那样给沈延青送汤送菜,现在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沈延青,他只跟在云穗尾巴后面,左一个“穗儿哥哥”右一个“穗儿哥哥”。 想来也是,谁不喜欢会给自己做美食的温柔漂亮哥哥呢。 沈延青踱回房里继续填词,填完词后又开始复习四书,备战即将到来的岁试。 到了岁试这日,天不凑巧,竟下起了雨夹雪。 沈延青靠在床头,垂眸看着忙碌的小夫郎,笑得有些无奈:“宝宝,这个就没必要了吧。” “我听说学宫冬日里不烧炭火的,考试一坐就是一天,冻着了怎么办?”云穗摇了摇头,跪坐在床上给沈延青绑兔毛护膝。还好前两日把这兔毛护膝赶出来了,否则今日岸筠就得挨冻了。 “宝宝,你从哪儿听的这些?” “买纸笔的时候呀,笔架店的伙计消息可灵通了。” 沈延青笑了笑,凑近刮了下他的鼻梁,“宝宝真厉害。”他看着云穗越来越来舒展的眉眼,自信大方的笑容,心里陡然生出一丝窃喜。 纯白无暇的云染上了独属于自己的色彩,他怎会不高兴呢。 绑好护膝,又给沈延青系好厚实的外袍,云穗踮脚捧着刀削似的下颌,在微勾的嘴角落下一枚轻吻。 “岁试顺遂啊,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沈延青笑着揉了一把云絮一般的黑发,这才撑伞奔赴学宫。 学宫门前像是一片蘑菇地,各式雨伞映入眼帘,雨雪交加,最是讲礼的读书人也顾不得相互寒暄问好,急急收了伞就往门里闯。 岁试是朝廷检验生员学业水平和进步与否的考试,由官方组织,与筛选性拉满的童试相比,岁试更像学校内部无足轻重的月考,主要作用是给生员施加一些压力,让生员绷紧皮子,毕竟朝廷也要看每月的奖学金花得值不值。 岁试不像童试那样纪律森严,既不排坐号,也没有搜身检查,就连纸张都得生员自费准备。 沈延青与秦霄寻了一处位置比邻而坐,左右看睃了一眼,见那些老生或打呵欠,或三五说话,十分松弛。 看来这岁试有点水。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沈延青拿出墨条砚台,细细研磨,他见秦霄心不在焉,忍不住小声提醒:“好啦,符真在家好好的,早考完早回去。” 秦霄掩面道:“你说我能不能只写两道......” “不可以!”不等秦霄说完,沈延青就打断道,“你不要想着敷衍了事完就回去看符真!而且符真知道你这样,他肯定会不高兴,怀孕最忌伤心动气,他那么大的肚子,你想弄巧成拙吗?” 经过这番警告,秦霄歇了早走的心思,安安生生开始铺纸研墨,准备答题。 沈延青见他静下来了,这才松了口气。他能理解秦霄的心情,将心比心,如果是云穗临盆在即,他也会想时时刻刻守在云穗身边,一眼不错地盯着,所以他刚才用言瑞做幌子夸大其词了一番。 没办法,全力以赴是沈延青当唱跳偶像时留下的强迫症。 其实大部分粉丝十分溺爱自己喜欢的偶像,偶像可以长得没那么好看,业务没那么强,营业没那么熟练,但态度必须百分百端正,就算是再小的舞台也得百分百投入,千万不能划水。 网络时代,考古、审判、挑刺、对家买黑稿都只需要一台手机,每一个舞台既能成为入坑点,也能成为脱粉点,甚至是黑料,营销号没事就可以拿出来炒炒冷饭。 沈延青已经养成习惯了,不求尽善尽美,只求全力以赴,这样态度总是挑不出错的,就算被翻出来,最多只是留下了笨拙搞笑的黑历史,这样公司和粉丝都还有冲锋陷阵的空间。 等了一阵,待两位监考的训导坐好,岁试便开始了。 沈延青看了一眼题目,眉头一皱。 这怎么跟自己打听的不一样啊? 第107章 他提前向老生询问过往年岁试的题型。以往的岁试题大部分都是帖经和墨义,最多只有两道四书题。但今日这题目除了三两道开胃的帖经墨义,剩下的是三道四书题和五道五经题。 四书倒罢,五经题却是要了命。要知道大部分士子都只钻研一经,其他四经根本不熟,跟不要说写文章了。 沈延青四书是烂熟于心的,帖经墨义于他是送分题,但这五经嘛......虽在黎阳书院听过课,但除了《尚书》的其余四经他并不精熟。 题目展出后,两名训导便站了起来,一名背手立在堂上,一名走了下来,在桌椅间来回巡弋。 沈延青一口气把帖经墨义和四书题写完,才放下手中的笔。正当他思考五经题时,学宫放饭了。 膳夫抬着食筐进来,分给每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便算作一餐了。 考场内没有书籍可供作弊,训导只说了句“不许交头接耳”便坐到了堂上吃膳夫带来的小灶。 幽幽的炖肉香气钻进了沈延青的鼻子,他不禁想府学还真是抠门,一顿饭还要搞区别对待。 沈延青火速啃完两个馒头,喝了一口凉掉的枸杞茶便开始思考五经题的破题之法。 这几道五经题虽然出得冷门,但不是截搭题,好歹他能看得懂其中含义,不会理解到外太空去。 沈延青暗忖南宫大宗师还是放水了。 与沈延青想的不同,南宫桓并没有放水,而是正常出题。乡试与会试不允许出现截搭题和偏题,南宫桓出的题与乡试接轨,很是平稳。 岁试结果分为六个等级,文理非常通顺为一等,一般通顺为二等,勉强通顺为三等,有硬伤为四等,荒诞不经为五等,狗屁不通为六等。 一二等为优等,有赏。五六等为劣等,有罚。此处赏罚为生员等级的进退和取缔。 沈延青在府学的目的是保住生员资格,所以保三四争一二是他这次岁试的目标。 沈延青屏息凝神,拿了一张纸出来做草稿纸。 在座的考生都是竞争对手,除了一小撮同年知晓实力,剩下的老生水有多深他还真不清楚。 不过他回忆了一下这几月的见闻,就按这些哥们招猫逗狗,寻欢作乐的频繁程度,一等或许有难度,但二等他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养成爽[墨镜] 第95章 红果 考完岁试, 众生不免又要去青楼酒馆潇洒一番。 天空飘雪,行人匆匆,学宫门前却人员集凑, 笑语连连。 “沈贤弟、秦贤弟, 你们当真不去么?” “不去了,我夫郎临盆在即, 实在放心不下。” “我夫郎让我回家吃饭, 我也不去了。” 说罢, 沈秦两人拱了拱手便撑伞告辞了。 见两人走远, 几个生员讥笑讽刺起来。 “两个大男人成日里围着夫郎转算怎么回事,当真是没出息, 说出去都丢人。” “刘兄说得极是,这两个小子从不参与我们的诗会酒会,忒不懂人情世故,就算他俩有两分臭墨子文采,以后也是走不长远的。” “哎哟, 好色鬼罢了,那回下雨我远远瞧见过沈延青夫郎来给他送伞,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哼哼, 那小子成日里急吼吼回去, 不过急色罢了。” “不过个穷酸乡巴佬, 哪里见过真美人儿, 陈兄, 你当日莫不是看走眼了——” “哈哈哈哈哈,管那两个软脚蟹做甚,咱们喝酒去——” ...... 沈秦两人快步走在路上,沈延青问秦霄今日答得如何。 “还好, 大宗师出的题很规整,没什么难度。” 沈延青见他风轻云淡,心里一颤,问:“逐星,四书题倒罢,那五经题你也觉得没什么难度?” 秦霄侧脸瞥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不算难,去黎阳前我便把五经熟背了,大宗师出的题远比不上乡试难度。” 沈延青一颗脆弱的少男心碎成了八瓣,这绿茶平日不声不响,在书院恨不得当背景板,没想到超前这么多。 他灵光一闪,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疑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书院的月课季课,还有县试府试......” 秦霄抿了抿唇,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岸筠,你应能懂我吧。” 沈延青苦笑一声,牵强地点了下头,心里则在大喊:我懂你...就有鬼了,你个控分怪!!! 秦霄似乎没有察觉到旁边翻上天的白眼,嘴角还挂着一丝得逞的笑,“横竖不是要紧的考试,第三第五和第一也没什么差别。而且回回拿头名也没什么趣,要牵肠挂肚的才好。” 每回他佯装没考头名回家时,符真就特别温柔小意,会抱着他安慰鼓励,那被抱在怀里疼惜的滋味可比拿头名的滋味美妙得多。 而且每回他学业进步一点,符真就特别高兴,看着那样纯粹灿烂的笑容,他能高兴好几天。 秦霄回味着言瑞的如花笑靥,眯起了眼,“就是府试没控制好,差点落榜了。” 沈延青还没缓过神来,又被一个惊雷击中,“...你...胡闹!府试也是闹着玩的吗!!!!” 语言无法形容此刻心中的震撼,沈延青狠狠抽了一下好友的背。 秦霄见他吃惊,不理解地偏了偏头,“我没闹着玩,当时符真跟我闹别扭,我心里有点乱,本来想弄个中不溜的名次就行,没想到......” 没想到不能与符真相拥而眠的日子会那样难捱,以至于夜不能寐,白日恍惚。 沈延青被控分怪秀得龇牙咧嘴,怕他再说一些惊天动地之言,赶紧跑回家怒看了三篇乡试程文。 天赋怪实在是太可怕了,道阻且长,他还是笨鸟先飞,使劲飞,夜以继日地飞吧。 岁试成绩三日后便出来了,众生员皆要去学宫报道。 众生员进门,见大宗师早已沉面冷坐在上,一时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南宫桓出身名门望族,又是皇亲贵胄,坐在那里不怒自威,众人见他不做声,个个心里都在打颤。 南宫桓冷面睨着座下众人,过了一阵才沉声道:“本官自上任以来三令五申,尔等不可懒怠学业,但尔等皆把本官的话当作了耳旁风。罢,本官身为学政,也该整饬整饬了!” 众人闻言皆汗毛倒立,一时面面相觑,不明白大宗师之意。 南宫桓吐出一口浊气,掷地有声:“本次岁试,得一等者,附生补增生,增生补廪生。得二三等者,无升降。得四五等者,廪生降为增生,增生降为附生,贴名于府学学宫斥责为诫。至于得六等者,哼,那便革去秀才功名,滚回家去!” 生员内部也是有等级的,分为附生、增生和廪生。按照大周律例,除开院试案首,其余新进的生员都要从附生做起。 众人闻声色变,内心忐忑。 沈延青听了双眉一挑,乖乖,这大宗师还真是一如初见的古板严肃。 沈延青本来还想着保二等争一等,但照南宫大宗师的严厉程度,他已经做好了拿四等或者五等的心理准备。 南宫桓让人拿来了名册,先点了两名考了六等的生员。这两人闻言当即跪了下来,哭爹喊娘,求大宗师宽宥。 南宫桓冷哼一声,呵斥道:“你们二人日日流连花柳之地,狎妓取乐,真当我不知道么!朝廷优待尔等是让你们治学辅君,而不是寻欢作乐!来人,拖出去——”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门子将两个六等生员架了出去。 接着南宫桓又点了十来个五等生员,“本官刚才倒忘了,你们荒废文理,如何还有脸面穿这秀才襕衫,来人,将他们的襕衫扒了,直到下次科考,不许再穿着招摇过市!” 当众剥衣本就是大辱,何况近一年不能在外面穿襕衫,这才真是要命了,要知道襕衫可是身份的象征,穿着就能让人高看三分。 十几人半强迫半自愿地脱掉了襕衫,面色十分难看。其余没有念到名字的生员顿时松了口气,到了这时候没念到名字,好赖这次能混个四等。 南宫桓睨了众生须臾,没有接着念名册,而是让教谕自行誊写名榜张贴,然后厉声告诫了众生员一番,这才扬长而去。 原来大宗师今日是杀鸡儆猴来了,沈延青想。 待名榜贴好,沈延青走到榜前一看,自己竟名列一等! 他上下看了一遍,秦霄的名字赫然排在一等首位! 他朝秦霄投去一个“你这次怎么不控分”的眼神,秦霄怂了怂肩,回了一个“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菜”的眼神。 意料之外的好成绩,这种感觉就像吃完晚饭散步随意买了刮刮乐,结果中了两万。 沈延青一下就从附生跨到了增生,他可是才进学不到半年的生员啊! 看完榜,名列一二等的生员说中午去酒楼庆贺一番,沈延青这次倒没拒绝,秦霄依旧拒绝,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中。 第108章 酒席间,有人打趣道:“这秦贤弟才华斐然,就是太惧内了些。” “就是!”有人附和道,“不去花楼听曲便罢,这同窗之间的酒宴也不来,当真是...嘿嘿,对了,听说他是个赘婿,沈贤弟,你与他是同乡,这是真的么?” 沈延青笑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自罚了一杯酒后才道:“逐星并非有意不来,而是他夫郎临盆在即,实在放心不下。” “不过是夫郎怀胎生子,又不是他生,有甚放心不下?” 沈延青闻言皱了皱眉,沉声道:“生子艰难,如何能放心得下?孙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如何不能将心比心?” 孙生嗤了一声,回道:“谁家媳妇夫郎不生孩子,装什么十八怪,矫揉造作。” “就是就是——”又有人附和。 沈延青越听越恼,心想融不进去的圈子何必硬融,匆匆喝了两杯便以不胜杯杓为由悄悄走了。 回到家中,沈延青去言瑞院中寻云穗,只见言瑞包得严严实实坐在屋里,脚边放了两个烧旺的火盆,手里还揣着暖炉,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弯弯的,活像只小狐狸。 “沈君回来啦。”不等沈延青张嘴问,他又道,“穗儿在小厨房呢,我让小绿去喊。” 沈延青点了点头,逡巡一圈,突然发现秦霄竟没守在言瑞身边。 这人不是早走了么,怎么还没到家? “沈君,你在找什么?”言瑞眨着大眼睛问。 “哦...没什么,就是看这门敞得挺开,怕吹着你了。要不我关一扇?” “别别别——”言瑞连忙阻止,“好容易透会儿凉气,再关上一扇,要热死我了。” 沈延青见他裹得毛敷敷的,确实不会冷。 等了片刻,云穗端着茶盘走来。 “来,你的燕窝汤。”冒着热气的雕花银盏落到了言瑞手边,接着一个大白瓷碗落到了沈延青手边,“来,你的解酒汤。” 解酒汤晾得半温,正好入口,沈延青向云穗投去一个笑,然后才端碗喝汤。 “啊~~~好穗儿,今天就不喝了嘛~~~”说着言瑞就伸手要扒云穗的手臂。 云穗抱着茶盘,往旁边一挪,站到了沈延青身边,鼓着巴掌大的脸,假装严肃:“不行的,秦郎君特意交代过我,这个补汤是你每日必喝的,不要撒娇啦,快趁热喝。” “怎么连你也听他的了!”言瑞撅起水润绯红的小嘴,“你不是跟我最最好么,得听我的......” 沈延青闻言抢道:“三公子,这话就说岔了,我家穗儿自然跟我是最最好。” 言瑞听完先是一愣,然后撑着腰笑了起来。 云穗羞赧得捏了一把沈延青的侧腰,青天白日的这人怎的说这些! “符真,笑什么呢?”不知不觉,秦霄顶着一身寒风走了进来。言瑞朝他招招手,附耳说小话。 沈延青见他怀里揣着纸包,想来是去买东西了。 秦霄听完,揶揄地看着沈延青。 沈延青咳了一声,正色道:“逐星,三公子刚才耍赖,不想喝补汤。” 言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没想到沈延青会告状,“...我喝了汤就吃不下零嘴了。” 秦霄闻言扭头望向小夫郎,柔声道:“那咱们喝半碗,喝了就吃零嘴好不好?” 看着秦霄的眼睛,言瑞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叹了口气,端起喝得想吐的燕窝汤,小口啜起来。趁着小夫郎喝汤,秦霄把几个纸包展开来。 沈延青看了看,是炒栗子和...糖葫芦?不对啊,糖葫芦不是一串一串的么? “逐星,这是什么?”沈延青朝那散着红果子努了努嘴。 “糖葫芦啊。” “嘿,人家糖葫芦都是一串一串的,你买的怎么一个一个的?” “我让老板新鲜做的。”秦霄让小绿去取银筷子来,“那草垛子上的不知放了多久,不干净。” 沈延青点了点头,心道你小子还真是会疼人。 小绿取了银筷子来,秦霄招呼云穗多吃点。沈延青见只有两双筷子,忍不住嘴贱:“逐星,我也要吃。” 秦霄睃了他一眼,撇嘴道:“这是给符真和你夫郎买的,没你的份儿,边儿去。” “瞧你这小气劲儿。”沈延青哈哈笑道。 云穗咬了一口红果儿,酸酸甜甜的,好好吃啊。他数了数,有二十几颗呢,符真最多吃三四颗就会厌,他再能吃,一个人也吃不完二十颗啊,怎会没有夫君的份呢。 云穗心想:难道秦郎君认为他一次能吃二十个红果儿? 果然,言瑞喝完汤吃了两颗就没胃口了。云穗见他放了筷子,夹起一颗送到沈延青嘴边。 “秦郎君,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秦霄:...... 沈延青刚才不过开玩笑,但老婆都喂到嘴边了,岂有不吃的道理。 咬下一口,嘶—— 甜到嗓子眼儿了。 咽下一颗红果,沈延青笑嘻嘻地看向秦霄,嘴里却说:“穗穗,我还想再吃一颗。” 话音刚落,小夫郎又夹起一颗送到了沈延青嘴边。 秦霄:...... ----------------------- 作者有话说:秦霄;我真服了 第96章 实心 时光飞逝, 转眼就到了腊月,因为不能回平康过年,沈延青打算买些礼物托邹家捎回去。 苏冬儿和邹元凡成亲的日子定了, 就在明年八月, 如今邹元凡真能正经喊沈延青一声表兄了。 云穗挽着沈延青的胳膊,看着皮货店挂起的一件兔皮袄子, 望向沈延青:“我记得娘只有个皮背心, 要不给娘买件皮袄吧。”说着又往上指了指, “我估摸这件的尺寸娘穿着合适。” 沈延青虽然心细, 但没有云穗这般心细如发,他让伙计把那皮袄拿下来, 摸了摸,软和厚实,应该挺保暖的。 “那咱们就买这个吧。” 云穗点点头,跟掌柜还了一阵价才掏钱买下皮袄。 如今沈延青根本不管钱,他的钱全由云穗管着。小夫郎现在能写会算, 那小账本记得有零有整的,很像一回事。 买完袄子,两人又去买了些特产和好布, 新年到了, 总是要裁新衣的。 “岸筠, 咱们还得买份礼, 符真说他母亲就要到省城来了。” 沈延青点点头, 他们在人家的房子里住了大半年,虽然给房租,但钱是钱,情是情。 沈延青跟着云穗在城里逛, 他突然发现他的宝宝成长速度很快,无论做什么都有条不紊,而且做得很好。 买完礼物,云穗还带沈延青去了肉铺。天气凉了正好做些腌肉腊肉,符真天天缠着他做,现在正是时候。 对了!他得多买几对猪蹄,等符真生产了正好可以炖给他吃。 沈延青看小夫郎小手一挥,跟肉铺老板订了十个猪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穗穗,这...会不会太多了,十个腊蹄子咱们能吃好久了。” “不多不多,等小宝宝出生了,符真且要补身子呢。” “符真?”沈延青长眉一挑,搞半天不是给他做腊猪蹄? 云穗点点头:“对啊,吃猪蹄才有奶啊。”松溪村的财主媳妇生了孩子就是吃猪蹄的,他还去看杀猪了呢。 “那这些肉和排骨也是买给符真的?” 云穗忙着数订金也没听清楚,胡乱“嗯”了一声。 沈延青看着粉白的猪肉,心里有些堵,恨不得立刻怀个孩子,让云穗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付完钱,云穗见沈延青嘴角往下弯,神色也淡淡的,忍不住摸上他的脸颊,“脸好僵啊,是不是刚才风太大吹着了?” 沈延青嘴角一抽,笨蛋老婆,他是在吃醋啊!扫了一圈肉铺,到了年前,客人还是挺多了,算了,回家再算账! 逛完街,云穗一路上在心里算账,到了家里刚想拿出账本记账却被一股蛮力推到在了柔软的棉被上。 他用手肘撑起身子,只见沈延青把门锁得严严实实,原本还算亮堂的卧房刹那之间暗了下来。 云穗见沈延青一边脱鞋袜一边朝床边走,立刻就明白沈延青想做什么了。他忍不住嗔道:“哎呀,大白日的你这是做甚?” “算账!” 话音刚落,云穗便被温暖高大的男人压得死死的,嘴唇被粗鲁地含住,无尽地索取。 岸筠...今日亲得好凶...... 床架咿咿呀呀摇了大半日,云穗趴在汗津津的胸膛上,到最后也没想明白沈延青要跟他算什么账。 他支在微微起伏的心口,哑声问道:“...岸筠,我有什么账算错了吗?” 沈延青垂眸看着水汪汪的杏子眼,餍足得像吃了一头斑马的狮子,他碰了碰云穗润泽柔软的唇瓣,低声说了句没什么。当云穗锲而不舍追问时,他啧了一声,用疾风骤雨般的吻将问题堵了回去。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在吃言瑞的醋已经很久很久了。 第109章 自岁试后,南宫桓动了真格,大刀阔斧整饬学风,那贡生名单自然也受了影响。 那位花钱买名额的王生因为岁试只得了五等,连襕衫都没有了,自然没了入贡的资格。 因为是私下交易,加之自己不争气,王家花的三百两银子算是打了水漂,秦霄白赚了三百两银子不说,选贡入监的资格也留了下来。 到了腊月二十,言夫人终于赶到了省城。 “娘,家里事那么多,您不来也行的~”言瑞坐在椅上,小脸鼓鼓的。商贾人家到了年关最是忙碌,言瑞从小看着母亲忙碌,如何能不知道。 言夫人拖住小儿子的手腕,将人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有你大嫂二嫂在,家里忙得过来。” 她看了一圈,没见着秦霄,问小绿:“姑爷呢。” “姑爷去学宫了,约莫晚饭前才能回来。” 言夫人点了点头,让小绿把家里带来的东西归置好。 这时云穗端着言瑞每日要喝的补汤进来,刚放下汤就被言夫人包住了手。 “好孩子,为了我家阿瑞,劳苦你了。”言瑞常给家里写信,特别是怀孕后,那回信恨不得三五天便有一封,他经常在信里提起沈云夫夫,特别是云穗。 云穗有些受宠若惊,垂着眼眸,温顺地笑了笑。 言夫人拉着云穗的手说话,云穗看了一眼汤碗,又看了一眼笑盈盈的言瑞,道:“夫人,这补汤要热着喝才好,还是让符真先喝汤吧。” “哦,好好好,先喝汤。”言夫人松开手,舀起一勺汤,用手垫着喂到了儿子嘴边。 云穗看着言夫人和言瑞,心里酸酸的。 母亲喂他吃饭的感觉已经淡薄得记不清了...... 有母亲在,言瑞难得没有撒娇耍赖,而是乖乖喝完了一整碗汤。 待三人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言夫人才让丫鬟拿来了一个精致雕花木盒,里面是几管上好的兔毫和江南的香粉胭脂。 “好孩子,也不知晓你和沈郎君喜欢什么,这些是姨的一点心意。”言夫人摩挲着云穗手背,她越看这个小哥儿,眼底的笑意就越浓。他家姑爷虽是个妥帖人,但忙着读书,又要时常外出应酬走动,难免疏忽家里,如果没有这个好孩子照顾阿瑞,哪里能把阿瑞养得气色这样好。 云穗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把礼收了,然后把他们夫夫两人早就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言夫人见他们夫夫这样讲礼,心中愈发欢喜,她突然觉得给两人备的礼薄了,当即就把手上的红玉戒指取了下来,戴到了云穗手上。 言夫人不许云穗摘,握着他的手,笑道:“你这手生得好呀,十指不漏缝,又白净,正是抓钱的手哩。” 云穗羞涩一笑,除了夫君,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夸他的手好看。 言夫人极其健谈,说说笑笑一下午,话头愣是没掉到过地上,不仅将这几月言瑞生活的细枝末节摸清楚了,就连云穗的身世也打听了出来,忍不住用手帕蹭了眼尾。 “我的儿,你现在是苦尽甘来了。”言夫人把云穗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头,“沈郎君是个好的,你跟着他,往后呀都是好日子。” 云穗自然知晓沈延青的好,他揩掉眼尾的泪,笑得眉眼弯弯。 今天之后府学正式放假,沈秦两日去学宫点完卯听完教诲,正式开启假期。 今天丈母娘到家,秦霄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沈延青根本追不上他。 待前后脚到家,沈延青见言夫人对着秦霄嘘寒问暖,秦霄弯着腰背,笑得跟绵羊似的,他的嘴角就止不住抽搐。 这绿茶男又装上了。 沈延青又何尝不是纯正装货,他飞快整了整衣襟,挺直腰背朝言夫人走去,规规矩矩见了礼。 晚上吃饭时,言夫人看着桌上的两对金童玉子,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睡前,她又跟提前跟来省城的心腹陪房叙了许久。 “小姐你就放心吧,我盯着呢,沈郎君从不在外面搞花头,哪会带坏姑爷。那云夫郎的性子更是和顺,对咱们少爷那叫一个好哟,跟亲兄弟似的。”陪房帮言夫人卸完簪环,又接着说,“他们呐是对实心子,小绿给我说了,他们月月给少爷租钱呢,只不过少爷寻了个由头没收。” 言夫人揉了揉太阳穴,笑道:“那俩孩子倒还挺知书达理,知晓分寸。” 陪房赞同道:“可不是,比咱们家那起子打秋风的亲戚强一万倍。” 言夫人又道:“稳婆那些你们都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我亲自过的眼,再过七八日就接到家里来,咱们少爷保准平平安安的。” 言夫人疲惫地点了点头,小哥儿产子比女子艰难十倍,女子产子稍不注意就是一尸两命,她的阿瑞万万不能有事啊。 次日起来,言夫人还是觉得不稳妥,带着陪房丫鬟去亲眼看了稳婆大夫,还不放心,又去庙里求了许多平安符,凡是出现在言瑞身边的人都得带上。 沈延青和云穗自然也带上了,言瑞看着他娘兴师动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想他娘到省城来就是这个原因。 云穗见言瑞叹气,摇了摇他的手,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言瑞眼珠一转,笑吟吟地说:“就是想玩雪,可是现在大着肚子玩不尽兴。而且玩了肯定要被娘和逐星念道,倒不如不玩了。” “真想玩?” “真想玩,难道还有假的不成?”言瑞戳了戳云穗的脸颊,“其实我现在很想打雪仗,等明年冬天我再跟你打。” 云穗鼓了鼓腮,撸起厚重的衣袖,用铜盆铲起一盆盆雪堆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堆完雪人,他又回房拿出尘封已久的弹弓。因为没有石子,他便拿了一盒黑棋子当作石子。 一枚枚黑棋簌簌露在雪人身上,把言瑞看得眼睛都直了。 “符真,这算不算打雪仗?” “算,当然算!”言瑞没想到云穗这么厉害,让他教自己。 云穗让小绿去取了皮手套来,然后才教言瑞瞄雪人,拉弹弓。 不用沾雪还玩得新奇,可谓一举两得,言瑞开开心心玩了一上午,中午多吃了一大碗饭。 言夫人和秦霄见玩弹弓不伤手,言瑞又玩得开心,自然由着他。 转眼到了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沈云两人打算去吴二姨家过。 三十要阖家守岁,初一拜年,这两日忙忙碌碌的,初一晚上肯定倒头就睡。 沈延青抱着洗得香软的小夫郎,舔了下尖牙,下/身忍不住上拱了拱。 沈延青一动,云穗就知道他想干嘛。 “明天还要去姨母家呢~” 年轻气盛的少年滑了滑喉咙,哑声道:“我就蹭蹭,不干别的。” 云穗埋在他胸口偷偷弯起嘴角,“你每回都说不做别的。” 沈延青的言而无信就这样被无情拆穿。 “明天很忙的。” “我知道。” “只许弄一回啊。” “我知...!!!” 沈延青双眼圆睁,每逢重要日子的前夕,云穗是不会让他做这种耗费体力的运动的,怎么今晚...... “宝宝,你怎么......”刚得到允许,沈延青的手便开始扒拉两人的亵裤,不过两下,就轻车熟路地解开了。 肌肤相贴,烫意顿生。 云穗搂住沈延青的脖颈,下巴支在厚实的胸膛上,“岸筠,我想给你生小宝宝呀。” 沈延青心池一荡,全身的血液急不可耐地往下涌去,汇集成了最坚实的爱意。 里衣亵裤带着残存的体温散落在冰冷的脚踏上,床帐摇曳,锦被起伏,低迷喑哑的吟哦刚刚在被浪中升起,突然一段狂暴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满室旖旎。 “谁呀!!!”沈延青钻出被子,大吼一声。 “是我,小绿!!云郎君,我们少爷好像要生了,哭着喊着找你呢,您快去看看吧!!” 云穗一听言瑞要生了,哪里还顾得上共赴巫山,赶紧从山腰杀了个回马枪,以最快的速度捡起衣裤穿好,跟着小绿去了。 夜风涌动,沈延青捂了会儿小延青,咬牙切齿。 原来人在极度惊讶的情况下真的能瞬间萎了...... ----------------------- 作者有话说:沈君:谁来管管我后半辈子的**[裂开] 第97章 生产 沈延青瘫了一会儿, 整理好精神,连忙穿好衣裳也去了言瑞院里。 这时本该寂静黑暗的院落灯火通明,端水送东西的丫鬟婆子来来往往, 有条不紊。 他刚走到院中的小亭子, 便有丫鬟拦住他,不许他更进去了, 他扫了一眼, 小亭子里还站着一个人——秦霄。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该在产房里面么?”沈延青算外人, 不让在门外等候也算人之常情, 但秦霄是言瑞的夫君啊,他怎么跟自己一个待遇? 秦霄狠狠捶了一下亭柱, 咬牙切齿道:“娘不许我进去!!!” 第110章 什么污秽不堪,血污不洁,他的符真哪里污秽? 为什么丈夫不能进产房,为什么不许自己看符真产子,符真是他的人, 从头到脚哪一处他不曾看过吻过,为什么不能看? 秦霄想起那惊慌失措的眼神,他的符真那样害怕迷茫, 他却不能握着符真的手, 给予一丝温暖和安慰。 沈延青抿了抿唇, 他很想说这是封建迷信, 你完全可以进去陪产, 但看了一眼在门口坐镇调度的言夫人,叹了口气:“就...你放宽心,你在这里也能听见,而且穗穗在里面陪着符真呢, 穗穗你是知道的,他最是细致。” 沈延青搭上秦霄的肩,刚想轻拍安慰,却发现他在抖。 两人站了一会儿,一道凄厉的惨叫打破平静。 “符真——” 沈延青见秦霄瞬间跪了下去,他赶紧将人搀住。 惨叫接着传来,撕心裂肺,忽大忽小,偶尔惨叫声还会变成哭嚎。 沈延青一个外人都听得心惊肉跳,更不要说秦霄了,他见秦霄面无血色,整个人靠在柱上颤抖流泪。 沈延青见他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状态,庆幸还好自己留下来了,否则就这手忙脚乱的场面,大家都顾着言瑞了,哪里还有心思管秦霄。 沈延青见秦霄彻底软在了地上,索性懒得扶他了,去寻摸了一杯热水来,给他灌了下去,省得待会儿哭脱了水,还得匀人来照顾他。 言瑞的每一声惨叫都割在了秦霄心口,十几年来,他的符真哭得再凶也不像今日这般。 符真,他的符真...... 沈延青静静看着门窗上忙忙碌碌的黑影,眉头越皱越深。他演过许多类型的男主角,很多圆满结局都是女主角生孩子,他也在片场观摩过。饶是演技再纯熟的女演员,都不曾发出过他现在听到的惨叫。 沈延青看了一阵,低头一看,脚边的人泪流满面,哭成了个泪人。 他看了一眼,没有再劝的心思。 夜风飒飒,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和哭声渐渐没了,但没有听见婴孩的啼叫。 两人对视一眼,慌乱地抓住了一个端着盆子从里面出来的丫头。秦霄见那盆里鲜红一片,心脏顿时拧成一团。 那是符真的血...... 沈延青现在还算镇定,一把揪住摇摇欲坠的秦霄,问:“里面什么情况?三公子怎么样?” 丫鬟说:“情况还好,就是少爷疼得没力气了,稳婆让我去厨房端东西呢。” 沈延青让小丫鬟赶紧去厨房,他拉着秦霄又进了亭子。 两个无用的男人除了在亭子里干瞪眼,再做不了其他事。 过了一阵,言瑞的哭喊声又从房里传了出来,这回声音小了许多,也多了一分嘶哑。 秦霄听见言瑞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向明亮的产房,十指扣在坚硬的亭柱上,生生抓出了数道深痕。 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丫鬟进出送水的频率越来越高,言瑞的声音时有时无,就这样耗到了天空泛白,一道响亮的婴孩啼哭伴着最后一道虚弱的哭喊划破了天际。 “生了,生了,是个小哥儿!”稳婆出来报喜。 秦霄犹如一匹失去了缰绳控制的野马,再不受任何束缚控制,直直冲进了产房。 “诶诶诶——”言夫人正沉浸在大小平安的喜悦中,来不及阻止滑进产房的男人。 浓烈的血腥气染红了秦霄的眼,床上毫无血色的人让他止住了呼吸。 “秦郎君......”云穗坐在床边,他的手被言瑞紧紧握着,握了一整夜,到现在才微微松开。 云穗小心翼翼地把无力的手放到秦霄掌心。 言瑞听见云穗的声音,缓缓撑开了沉重的眼皮,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跟刀刮似的疼,一个字都说不了。 秦霄轻轻握住言瑞的手,不住地亲吻,两行清泪落到了言瑞手背上。 秦霄进了门便不肯再出去,言夫人见大小平安,也就随他去了。 沈延青见云穗一脸疲惫地出来,忙扶他回去休息。一个在产房协助了一夜,一个在门外盯了一夜,现在放下心来,也顾不得说话换衣裳,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两人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天擦黑都没醒来,还是言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来请他们去吃年夜饭,两人才连忙爬起来梳洗。 言夫人一脸和蔼地抱着刚出生的小团子,见他们来了才将小团子放到奶娘手里,让奶娘送回房里。 言夫人很是感谢沈云两人,昨夜若不是有两人帮忙,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呢。 三人边吃边聊,言夫人举着酒杯对沈延青说:“贤侄啊,本该我家姑爷来陪你的,只是现在我家阿瑞离不得人,只有我这个老婆子来陪你喝一杯了。” 沈延青连忙接了酒,又说了一些俏皮话把言夫人哄得笑眯眯的。 饭吃得差不多了,沈延青和云穗打算去瞧瞧言瑞和珍珠。 “诶...贤侄啊...我家阿瑞才生产,现在还不能见客的。” 沈延青一愣,旋即说自己唐突了。他真是现代病还没改过来,刚生孩子的人肯定衣衫不整躺在床上,他去看个毛线啊! 最后,只有云穗去看了言瑞,还看到了珍珠吃奶。 除夕本就喜庆,因为添了人口,似乎喜庆的氛围更浓了些。言夫人大赏了满府的下人,就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多得了二钱的喜钱。 待云穗看完孩子回来,沈延青端了清茶给他,“来,咱们喝茶刮刮肠子,待会儿还有饺子要吃呢。” 今晚守岁,且不能睡呢。 云穗接过抿了一口,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说起了珍珠有多可爱。 沈延青听了半晌后道:“现在看着是可爱,昨夜可把他两个爹折腾得够呛。” 云穗回忆起符真娇美的面容因为疼痛狰狞得不成样子,心里就突突地难受。 确实把他爹折腾得够呛。 沈延青又笑道:“不过秦霄也真是的,取个乳名取得这么大,叫珍珠,叫个小狗小猫不就行了,贱命才好养活啊......” 云穗见他喋喋不休地说秦霄胆小,哭起来跟小猫崽似的,忍不住戳了他腰一下。 “真的,昨夜你是没瞧见,他那个哭哟,不知道的以为是他在生呢......” 云穗捂嘴格格笑了两声,然后撑着下巴静静听他说话。 那边房里,言瑞我在温暖宽阔的胸膛上,眼睛似睁非睁。 “心肝,困了就睡吧。”秦霄叹了口气,他实在拧不过怀里这个,才生孩子守什么岁啊。 言瑞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等珍珠送回来再睡吧。” “娘现在正稀罕着呢,你先睡吧。”秦霄低头亲了亲言瑞半垂的眼睫。 “珍珠回来了再睡。” “你呀!”秦霄捏了下言瑞的鼻子,轻柔地将他平放在床上,翻身下床去取珍珠了。 言夫人房里放了摇篮,娘奶和嬷嬷们也都在暖房,他见秦霄来接珍珠,笑道:“折腾什么,他现在身子最是虚弱,你好生陪着他,让他好生修养,孩子我来看。” 夫郎的话要听,丈母娘的话也要听,夹板秦霄无功而返,回到房里将言夫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言瑞。 言瑞知晓母亲是为他好,可他就是想看着珍珠,想哄珍珠睡觉,想给珍珠喂奶...... “逐星,我想珍珠在我们房里睡。” 秦霄柔声说:“孩子夜里会哭的,影响你养身子。” 言瑞闻言嘴巴一瘪,眨着水汪汪的桃花眼盯着秦霄。 秦霄轻笑一声,又翻身下床去了言夫人处。 言夫人见他又来了,嗔道:“你呀你呀,就听他的话了。” 秦霄笑道:“我是符真的夫君,自然要听他的话,就跟爹听您的话一样。” 第98章 珍珠 珍珠被接回了小两口房里, 言瑞抱了会儿便睡了过去。 秦霄把孩子抱给奶娘,让她带去暖阁睡。他刚一撒手,珍珠便开始嚎, 把刚睡着的言瑞给闹醒了。 言瑞伸手把珍珠要了回来, 抱在怀里哄:“宝宝乖,不哭不哭。”抱着摇了两三下, 珍珠便停止了哭闹。 奶娘笑着说是孩子认味道, 且抱去隔壁睡几日就好。言瑞怕珍珠哭坏了, 加上自己也舍不得, 就说他自己哄珍珠,让奶娘自去旁边, 若有他应付不了的事再喊她来。 珍珠白日睡多了,这会儿精神头正足,言瑞哄一阵便没了精力,强撑着眼皮抱孩子。 “符真,我来吧。” “你会抱吗?” “当然会。看了这一日, 我再蠢也看会了。” 最后,小珍珠落在了秦霄的臂弯里,后来渐渐大了, 小珍珠从怀里爬到了父亲肩头, 再后来跟着秦霄去上值, 不过这都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虽说是在省城生子, 但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恰巧又缝春节,言夫人令人煮了红鸡蛋分送给四邻好友。 因言瑞刚生产完,身子还不大爽利,言夫人便打算再等大半月, 待满月之前赶回平康办满月酒。 第111章 因年后要回黎阳书院念书,又要待府学开学点卯,打点相关事宜,沈延青估摸着自己也得在省城再耗个大半月,索性定了跟言家一道回平康,路上还有个照应。 沈延青见秦霄现在是孩子不离手,活脱脱一个全职奶爸,不禁揶揄道:“秦逐星啊秦逐星,以往你是手不释卷,如今是孩不离怀。得了,后日就开学了,就你这黏糊劲儿,难不成你要把珍珠带去学宫?” “我不去了,你替我告个假。”秦霄目不转睛地看着怀里嘬手指的婴孩,连头都没抬一下。 沈延青啧了一声,“又说胡话了不是,后日大宗师会到场,你不去有你好果子吃。” 秦霄懒得搭理这厮,让他赶紧回去温书,别吵着他家珍珠。 “嘿,我这大伯还不能瞧瞧小侄儿了?”沈延青嗤了一声。 “你又不会抱孩子。”秦霄撇了撇嘴,这厮一抱珍珠就哭,偏生又喜欢抱,烦人得紧。 两人斗了一回嘴,小珍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躺在父亲温暖有力的臂弯里静静看着,乖得不了的。 晚间,珍珠吃饱了奶,吐了两个满足的奶泡泡。秦霄抱着哄了一会儿见他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小摇篮里。 言瑞系好衣襟,轻声唤坐在摇篮边的男人。 秦霄飞快坐到床边,伸手抚了微微湿濡的衣襟,“心肝,又咬疼了?” 把胸前的手拍掉,言瑞笑道:“宝宝没咬疼我,倒是你每回毛手毛脚的弄得我疼。” “奶娘说了每日需得按一按,不然奶水堵着了且要遭罪。要不还是换奶母喂吧?” “先不说这个。”言瑞招手让他靠近了些,趴到了他肩上,“后日你上学去吧,珍珠有我和娘奶看着呢。” “不行。”秦霄斩钉截铁,“珍珠离了我便要哭,奶娘哄不好的。” 言瑞失笑道:“奶娘不行,不是还有我嘛。” 秦霄怕刚才的声音惊醒了小心肝,飞快瞟了摇篮一眼,然后轻轻将大心肝扶正,声音柔得不能再柔,“你别操心这些,好生修养。” 别看这小奶娃只有手臂长,吃喝拉撒且要费心费力呢,他的符真本就娇弱,何况产子伤了元气,哪里还能再费心力。 符真从小养得娇,油皮都不曾破过,可那夜一盆盆的血水从产房里送出,他看得心都碎了。 “晓得了晓得了,有你在,我哪里会操心。”言瑞蹭了蹭他的鼻尖,“为了珍珠和我,你忧心了大半年,现在他平平安安地来了,能吃能睡的,你安心念书吧。” 秦霄抿了抿唇,道:“我读书倒不慌,他才生下来且要人看顾,你身边也离不得人,我想着年后横竖......” 言瑞知道他想干什么,忙出言打断:“不许荒废学业,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家里那么多下人,哪里还照顾不了珍珠和我?待回家办了酒,你就老老实实到黎阳念书去。” “符真,我想陪你跟珍珠。” 言瑞戳了他眉心一指头,“傻子,我和珍珠自然要跟着你去。”秦霄长眉一挑:“今时不同往日,爹娘只怕不会应允。” “哎呀,我去撒撒娇,他们自然就允了,实在不行我饿两顿,他们还能不允?” “不要这样,符真......”秦霄眼里热热的,为了不让小夫郎看到,他埋到了小夫郎肩上。 “这世上啊我就服你。”言瑞抱住看阔的脊背,“晴也读书,雨也读书,早读晚读,寒来暑往,辛苦了这许多年,怎能说停就停。爹爹说过做生意最怕半途而废,读书不也是这个理儿?你有天资又肯下功夫,是进士根苗,我和珍珠如何能拖你的后腿。” “你们怎会拖我的后腿!” 言瑞见他激动,顺了顺他的背,“哎呀,我嘴笨,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嘛,要考进士做官,让咱们珍珠做官家公子。” 秦霄埋在氤着奶香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我记得,但不急这三年五载,等你身子养好了,珍珠能跑能跳......” “诶诶诶,话不是这样说。”言瑞将人推起来,眼对眼,颇有些严肃,“你得抓紧啊,若珍珠以后瞧上了哪户大家少爷,人家嫌弃我们门第不高怎么办?他又不是我,生下来就能捡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咱们不得为他谋算着?” 秦霄闻言笑了,“心肝儿,珍珠才生下来几天啊,你怎么都想到他成婚了。” “这不是未雨绸缪嘛。”言瑞脖子一昂,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娇,“再说我把他这辈子都想好了,我们的珍珠要日日平安,年年顺意,一生喜乐。” 秦霄听了直点头。 “珍珠他爹,为了咱们的孩儿,全力以赴念书吧,家里还有我。”言瑞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秦霄的手背。 “嗯。”秦霄握住小夫郎柔如无骨的手,摩挲了许久。 后日清晨,沈延青看着与自己一道出门的秦某人,揶揄道:“不是说要我替你请假么,怎的又要去了?” “符真喊我去的。” “我就知道,你呀你呀,就听你夫郎的话罢!” 沈延青捶了这小子肩头一下,当真是兄弟如手足,夫郎如衣服,兄弟是蜈蚣的手足,夫郎是数九寒冬的衣服。 秦霄瞥了他一眼,不甘示弱道:“大哥莫说二哥,我看某人比我还听夫郎的话。” 沈延青哼笑一声,又捶了他一下,但没有反驳。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到了学宫。按规矩祭拜了孔子和诸位先贤,聆听大宗师讲话,这一上午也就混过去了。 沈秦两人照旧没有参与府学众人的吃喝活动,出了学宫就直奔家中。 吃过午饭,沈延青照旧抱着老婆小憩,刚一抱上,一股奶香就钻入了鼻腔。 “宝宝,你今日抱了珍珠多久啊?” 云穗惊奇,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抱过珍珠。 “身上一股奶味。”沈延青像狗儿似的在云穗胸口乱蹭。 “珍珠好乖...就多抱了一会儿。” “那是我乖还是珍珠乖?” “你和珍珠怎么比嘛~” 话音刚落,沈延青就吃味了,恶犬似的寻到一处肉球,咬了一口。 “嘶——”云穗推开胸前毛茸茸的头,脸上飘起一朵红云,“大白日的咬我做甚。” 这话被沈延青抓住了把柄,他笑得有几分放荡,“那你的意思是,夜里我可以随便咬你?” “...可以呀。” 沈延青对上清澈又羞涩的双瞳,心弦一颤,喉间滚动,耳根发烫...他竟被撩到了...... 天雷勾地火,哪里等得到入夜,沈延青翻身下床锁了门,便把夜里的允诺提前兑现了。 云收雨歇之际,沈延青飞快起身。 “怎么...又不弄在里面?”云穗面皮潮红,双臂搭在沈延青肩上,嘴唇贴在耳廓细细喘息。 沈延青将人掉了个个儿,将仰在枕上的人扒拉到自己怀里,“乖,冬日里擦洗容易着凉,咱们不弄里面。” 云穗淡淡一笑,“我没那么娇气。” “宝宝,睡吧,晚饭我喊你。” 云穗嗯了一声就睡了过去。 沈延青垂眸看着呼呼睡的老婆,轻柔地摸了摸云穗柔顺的墨发。 那夜他在亭子里听言瑞哭嚎惨叫了一夜,如何能不心惊害怕。 他本就没打算有后代,何必让穗穗受这个苦。 只是穗穗一直想要个宝宝......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慢慢跟穗穗讲吧。 ----------------------- 作者有话说:珍珠是幸福小宝贝,秦君是超级奶爸[墨镜] 第99章 午饭 冬去春来, 刚过正月十五,沈秦两家人便回了平康县。 言瑞上面有两个哥哥,生了几个儿女, 但言家距离上一个孩子出生已经有五年了, 如今新添了人口,整个言家都喜气洋洋。正月一过, 言老爷就阔气地摆了一日流水席给孙儿做满月酒。 婴孩是一天一个样, 不过才一月, 小珍珠就跟刚出生时截然不同, 出生时像皱巴的红枣皮,现在白乎乎的, 跟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似的。 言瑞窝在软塌上跟小绿说收拾行李的事,秦霄很是心疼,才从省城奔波回来,过不了几日言瑞又要随他去黎阳,再软再好的马车也是颠簸的, 符真又要受苦了。 怀里的珍珠睡着了,秦霄把他放到了摇篮里,呆呆地望着。 言瑞吩咐完事宜, 见某人跟个桩子似的站在摇篮前, 不禁捂嘴偷笑, 他轻声唤:“过来~” “怎么了, 符真?”言瑞对上一双忧虑的眼睛。 言瑞疑惑道:“这话该我问你, 好端端的,怎么愁眉苦脸的?”说着抚上了紧皱的眉心。 秦霄抓住细白的小手,啄了一口,“没什么...好人儿, 要不咱们晚些再走,我让岸筠替我请几日假,等在家里再细细养段......” “啧,你又来了是不是?”言瑞鼓了鼓雪腮,“我都出月了,你还担心什么呀!再说我早就不想在家里呆了,巴不得明日就去黎阳呢......” 第112章 秦霄微惊:“心肝儿,这是什么话,怎的不想在家里呆了?” 言瑞附到耳边说了一阵,秦霄听了笑道:“娘和嫂嫂们也是为了你和珍珠好,那些药膳补汤虽然...不大爽口,但都是用好东西细心熬煮的。” “难喝得要命,倒不如穗儿给我炖的蹄子好吃。” 秦霄摸了摸他的头,“还是要喝的,身体要紧。” “那少喝些也行嘛,我又不是沈君,一顿能吃几大碗。”言瑞捏了捏自己的腰,埋到秦霄肩上,“若不是为了珍珠有奶喝,休想我沾一滴。” 秦霄知道言瑞心里有些委屈,温声道:“心肝儿,那还是让奶娘喂珍珠吧。” 珍珠是他的骨肉,但符真是他的心肝。 断骨剜肉尚可苟延残喘,掏心挖肝则药石无罔。 “不行!”言瑞立即反驳,“说了多少回了,我们的孩子自然得我亲自喂,再说我又不是没有。” 秦霄将他圈紧,柔声道:“好好好,我不提这茬了。好人儿,你想吃云郎君做的什么菜,我立即求他做了给你送来。” 言瑞嗔道:“你这人,穗儿又不是家里的厨子,人家正儿八经的秀才夫郎,被沈君捧在掌心疼的,你去求人家就做?” “是是是,以前能蹭两口好饭,全靠沾你和岸筠的光。”秦霄顺着他说,“可他啊是一等一的良善人,心软似菩萨,又跟你玩得好,我用你的面子去求,他自然就肯了。实在不行,我就跪下来求他,舍钱舍米舍脸面地求,他菩萨似的心肠还能放着我不管?” 言瑞被这浑话逗得直笑,让他滚去温书,少逗得他肚子疼。秦霄哄好了人,亲了一口香唇便捧着一本书坐到了摇篮边。 不消秦霄上门求人,云穗就自动做了好吃的送上了门。 沈延青觉得言家不缺会做汤水的巧手,更不缺参翅鲍肚等金贵食材,哪里需要他家宝贝送补汤去。 “符真就爱喝我炖的这个,他怀着的时候隔几日不喝就想,我得给他送去。” 云穗看着瓷盅里的花生猪脚汤,想着回平康好几日了,符真应该想这口了。 秦霄见云穗主动上门,欣喜得不得了,忙让人买了好些食材,又让小绿备了礼物,一并送去了安乐巷。 这汤从平康做到了黎阳,这回有云穗陪伴,沈延青也不住书院寝舍了,跟秦霄一道每日走读。 秦霄以往都是走路上下学,但现在家里多了个孩子,他心里牵挂得紧,便买了匹马,来回省了不少时间。沈延青也因此蹭了个马的,就是觉得两个大男人同乘一匹有些别扭,不过为了赶时间也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了。 回到书院,他们便被编进了上舍,沈延青给取了个通俗易懂的名——举人预科班。 虽说仍是炒四书五经的冷饭,但炒的方式又不同了,如果外舍和内舍的课程像高中,那上舍的课程就像大学,课程都是固定的,学生按照自己的需求查漏补缺。 虽说课程安排很宽裕,甚至有很多可以逃课的机会,但上舍众人愣是没一个人漏掉一节课,个个满课全勤,管他缺不缺,上了再说。 午间,沈延青嚼着寡淡的饭菜,心道忍一忍吧,晚上就能回去吃穗穗做的大餐了。 “逐星兄,听子沁说你家夫郎给你生了个小哥儿,真的假的?”商皓嘉端着餐盘凑到秦霄对面。 说到珍珠,秦霄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下头。 “诶!你个漏勺!”裴沅懊恼地撑住脑袋,千防万防怎的忘了寝舍有这么个爱凑热闹的主儿! 商皓嘉双瞳圆睁,半嗔半怪道:“恭喜恭喜,你也真受得住秘密,既然有了小侄儿,咱们这些做叔伯的怎么也得备个礼物去瞧瞧他不是?这这这,哎呀,忙糟糟的,连个长命锁都来不及打了。” 周围一听秦霄家新添了人口,忙凑过来七嘴八舌问了一通,都说要去看小娃娃。 裴沅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看向秦霄。 他去言家吃了满月酒,那时逐星就嘱咐过他不要将此事告知书院同窗,也不为别的,主要是少年人多爱玩,又闹腾,若知道了珍珠的存在,肯定要去家里看珍珠。客人上门,难免要准备茶果酒饭,言瑞便要操劳费心,不利于修养身体。 商皓嘉惯是个攒局的主儿,说这回旬假就去看小侄儿,去的必须给小侄儿带礼物。 众人起哄都说去。 郭立诚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中的酸味比膳堂厨房的醋都大,“秦逐星这人不声不响的,这一年下来进学了不说,还得了个儿子,当真是命好。” 众人听了这厮的酸话,哈哈大笑。 有人笑得有些**,打趣道:“咱们逐星不光读书上进,这播种也很上进。立诚兄,别的不说,就光成家这一点,人家逐星的夫郎都给他生孩子了,你现在还打光棍呢,如何跟人家比?” “就是就是——”众人起哄。 郭立诚嗤了一声,心想不过娶个商户小哥儿,生个小娃娃,有什么可得意的,他未来的夫人定然是名门闺女,秦霄哪里比得过自己? 众人嬉笑一阵,郭立诚饶是再皮厚,脸上也挂不住了,立刻祸水东引,说道:“我不过没成婚罢,那沈兄也成婚许久,他也没孩子呀,莫不是...哎呀呀,沈兄,你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沈延青:? 众人目光聚焦到沈延青身上,面上都是意味不明的笑。 沈延青嘴角抽搐,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他了。 男人的尊严不能丢,沈延青立刻回道:“劳你挂心,我倒没什么隐疾,只是我夫郎身子娇弱,年纪又小,我舍不得,况且大夫也说多养几年再要孩子不迟,你就别操心我了。” 商皓嘉回忆起云穗的模样,那样细的腰身,只怕一双手就能遮蔽,确实得多养几年。 众人又嘻嘻哈哈了几句,便又说到了旬假看珍珠的事儿上。 秦霄一锤定音,旬假中午在他家附近的酒楼吃饭,让诸位同窗都去补喝杯满月酒。 汤达仁道:“逐星兄,不去家里热闹便罢,你总得把小侄儿抱来给我们瞧瞧吧。” 众人忙附和。 秦霄无法,说到时候抱到酒楼给他们瞧。 闹哄哄的一顿午饭吃完,看着眼似弯刀的秦霄,裴大公子的冰山脸终于垮了,露出了尴尬又抱歉的笑容。 ----------------------- 作者有话说:裴大公子:我不是故意滴,珍珠太可爱了[合十] 第100章 尚书 旬假这日, 沈延青起了个大早,今日老师会到陆讲郎家中,他得早些去等老师。 匆匆囫囵完两碗豆粥, 沈延青正擦着嘴, 他见秦霄一直抱着珍珠来回踱步,根本腾不出手吃饭。 “珍珠宝贝, 来, 伯伯抱~” 秦霄见这人张着手臂扑来, 一个旋身躲开了。 “嘿, 你这人,我替你抱会儿, 你赶紧吃饭去。” “没事,我把他哄睡着了再吃。” 年轻俊美的脸庞笼罩着一层慈爱的光晕,沈延青看了在心里直呼受不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言夫人派了奶娘和有经验的陪房来辅助育儿,秦霄偏偏要自讨苦吃, 若不是要上学,只怕每日就围着珍珠的吃喝拉撒转了。 “行行行,我懒得管你, 中午的酒宴我可能会晚点到, 你们先吃着, 不必管我。” 秦霄点点头, 让他早些回来。 出门前云穗给了沈延青一个大食盒, 里面是今早新做的甜豆花,他估摸着林师娘和陆夫人的口味,一碗加的是林师娘爱吃的蜂蜜,一碗加的是陆夫人爱吃的玫瑰卤子。 他还让沈延青一定要交代陆家的那些丫鬟姐姐, 千万别弄错了。 近一年没有听老师答疑解惑,沈延青对于陆敏君的快节奏有些不适应,有好几处都没听懂,只能请老师慢些讲。 旁边林氏用帕子捂住嘴唇,轻轻一笑,“九娘,你当这世人的脑瓜子都跟你一样灵哩,我在旁边听闲天儿都累得慌,更别说他又要听又要写了,来,喝口茶润润,咱们歇口气先。” 陆敏君莞尔一笑,让沈延青先将前面讲的理顺,这才拿起丫鬟端来的清茶润喉。 林氏又让丫鬟把那豆花儿端来,让姑奶奶垫垫,“来,这是云穗那孩子特意孝敬的,我刚尝了尝,很是清甜,这碗我让人放凉了又另加了冰,你定然喜欢。” 陆敏君一听加了冰,也不喝茶了,换手端起了豆花。 林氏又道:“你这学生乖,他夫郎也乖,真是给你捡着了。今天中午我不留你俩在家里吃,你带他回去吃罢。” “时候未到吧。”陆敏君放下碗,神情微微严肃,“他年纪小,只怕吃不惯我家的清粥小菜。” “有甚吃不惯?人家连簪花宴都吃过了,我瞧他惯是个伶俐的,他吃得下。” ...... 姑嫂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沈延青在旁边听得云遮雾罩,心里纳罕。陆家可是名门望族,老师家的午饭怎可能只有咸菜稀饭,这也太谦虚了吧。 第113章 待整理完笔记,陆敏君也不接着讲书了,让沈延青收拾书袋,跟她回陆府吃饭。 “老师...今天中午......” 今天中午秦霄给珍珠补满月酒,同窗们都在,沈延青本想跟林氏说吃完午饭再回来,没想到老师竟要带他回陆府吃饭。 老师和珍珠,两边都很重要。 “支支吾吾做甚,有话直说便是。” 待听完来龙去脉,不等陆敏君说话,林氏先嗔怪道:“你这孩子也忒死心眼,虽说信守承诺是好,但你总得分个轻重缓急。你晚上回去给秦霄那孩子说一声不就成了,何况前儿你在老家已吃过酒了,今日不过是同窗相聚热闹一番,这算什么不守信?你可别拎不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问仕途!” 陆敏君见她嫂子先急了,忍俊不禁。 “是是是,学生知晓了。” 经过这么一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沈延青哪里还敢再说话,麻溜地收拾了书袋随老师去了,只是临走前拜托了陆敏一家的门房,让他去家里给秦霄捎个信儿,说他中午不能赴宴了。 走进陆府,处处雕梁画栋,钩心斗角,叫沈延青看得决眦,这三世六尚书的宅邸果然不同凡响。 穿过游廊,又过了几处长廊,路上偶有下人向陆敏君行礼,又走了半晌,沈延青才看到一片小湖,正值春日,湖边杨柳新绿,碧草如茵,水汽氤氲,恍若仙境。 柳林中有一亭,亭中有一老者和一稚童。 “娘亲回来啦!” 闻声望去,沈延青长眉一挑,那稚童正是裴澈小公子。 那...这老者是老尚书相公!沈延青陡然挺直了腰背,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陆学渊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身后跟了个少年,“这小娃好面生,是姑爷家的亲戚?” “爹,这是沈延青,当年救澈儿的那孩子。” 陆敏君踱到父亲身边,亲昵地搀住他的胳膊。父女二人说了半晌,陆学渊听罢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又胡来!” “爹,话不是这么说,好赖我教出了个秀才徒弟,怎么能算胡来呢。” 陆学渊慢步踱近了些,沈延青见状连忙躬身作揖,万不敢有半分怠慢不敬。 陆学渊点了下头,算是见了礼。少顷,便有小丫头端了新摘的龙井上来,他坐下之后,点了下桌子,让女儿也坐下。 “延青,把你的文章拿出来。” 话音未落,沈延青便忙不迭地取出了自己的文章,陆敏君接过让父亲瞧。 纸上已有批红,陆学渊笑道:“你这老师不是已经阅过了么,怎的还要人再阅?” “世人谁不知晓您是最精《尚书》的,恰好我这学生也是研这一经的,您瞧他写的这篇。如今这孩子精进不少,女儿才疏学浅,又恐误人子弟,这才来找爹您啊。” 陆学渊淡淡一笑,眯眼看起文章来。 当面等评价的滋味让沈延青梦回选秀公演等大众评审投票,既期待又忐忑。 “延青哥哥,来,吃果果。” 低头一看,裴小公子将盛着樱桃的缠丝白玛瑙盘送到了他跟前,一时间,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延青,你跟澈儿去旁边吃些果子歇歇气罢。” “是,老师。” 待两个小孩走后,陆敏君让丫鬟去取朱笔和新纸来,陆学渊见她这架势,笑问道:“你今日带那孩子回来做甚?” “回家吃饭啊。” 陆学渊笑而不语,只看着她。 “当然也想让您给指点指点。”陆敏君站起身,乖巧地给老父亲捏肩。 自陆学渊致仕以来,想要钻营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不少人想让陆敏君牵线搭桥,不过除了两封入学黎阳书院的荐信,陆敏君再没求过父亲。 这倒让陆学渊好奇,女儿为何主动引荐一个小秀才。 “九娘,以你的才学,教那孩子绰绰有余了。” 陆敏君手一顿,索性不捏肩了,坐回了软凳上,“爹明察秋毫,女儿也不瞒您了。这孩子知恩图报,人也聪明伶俐,以后无论是为兄长所用,还是给澈儿铺路,都甚好。他门第不显,根基单薄,我不过想借您给他添添光罢了。” “我的儿,你何苦辛苦筹谋这些。”陆学渊叹了口气,可惜地摸了下女儿的发髻,若九娘是个男儿身,他陆家何愁不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惜女儿比太子晚生了几年,不然他陆家兴许还能出个皇后...... 也怪他当年看走了眼,若给女儿寻个身体强健的丈夫...... “爹,我是深宅妇人,他拜我为师是一回事,但不能为外人道,所以女儿才来求您。”陆敏君娓娓道来,“而且...女儿是真觉得这孩子非池中物,以后必有作为,所以女儿想赌一把!” 陆学渊远眺,见湖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玩得正好,“澈儿喜欢那孩子么?” “自然喜欢,爹,您忘啦,延青和他夫郎可是救过澈儿的,时不时还念他们小两口呢。” “行吧。” “爹,您答应了!”陆敏君难以置信,她原以为还要再磨一阵,没想到爹答应得这么快。 陆学渊眯着眼睛眺望,捋了把长须,笑盈盈地说:“只当给澈儿找个学伴罢。” ----------------------- 作者有话说:贵人又加一,沈大明星的贵人运爆棚[墨镜] 第101章 夏情 到了午饭时分, 陆敏君带裴澈吃饭去了,亭中只剩下沈延青和陆学渊。 “坐吧。”陆学渊瞥了一眼对面的软凳。 沈延青闻声坐下,虽说老尚书相公已远离庙堂, 但他在地方的影响仍不可小觑, 就是现任布政司使和巡抚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的。 陆学渊抚须打量对面的后生,脸倒是生得俊, 瞧着是副聪明相, 气度嘛, 也还算清正。 “你如今只精学了《尚书》?治几年了?” “是, 学生只精学了《尚书》,学生羞愧, 学生去了黎阳书院后才开始治经。” 陆学渊手一顿,这孩子治经不过二三年便有如此水平,怪不得九娘能看中这孩子。 “无妨,书何时读都不晚。” 等了半晌,丫鬟鱼贯而入上菜, 摆放碗碟,在这期间陆学渊问一句,沈延青才答一句, 很是端重沉稳。 陆学渊见他没不似寻常少年人那般躁动, 反倒沉静持敬, 对他印象又好上了几分。 微风几许, 吹动柳絮。 碗碟菜盘摆好, 侍女静立,等待主人吩咐。 “用饭吧。” 语落,丫鬟便为两人布菜。 米是贡米,气香而味腴, 配饭的是六样素菜,虽是素食,但做得十分精致。 “老夫上了年纪,食不动荤腥,今日你随我混吃些吧。” 沈延青见这些菜色泽鲜艳,还带着晶亮的油光,一看就是要么加了猪油,要么用高汤过了一遍。 吃了两口,果然如他所料,味道好得很。 饭毕,用过一盏雪芽新茶,陆学渊才细细给沈延青分析文章。 只听了开头破题之法,沈延青便觉醍醐灌顶,感叹老尚书相公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只需轻轻点拨,他便受益匪浅。 思及此,他又想老师从小由老尚书相公启蒙教导,怪不得那般才高。 柳絮纷飞,云卷云舒,陆学渊看着沈延青,断了两瞬后道:“小子,取中进士之前休提老夫名号。” 沈延青一愣,忙拱手称是。 懂,他都懂,人家这么大一学问家,若是因为自己在教育界名誉扫地,那就真晚节不保了。 “以后若有疑惑,便到家中来,你老师成日闷在家也是无趣,你多与她论论经吧。” “是。” “明年的乡试你可要赴考?” “要的。” 陆学渊叹了口气,“莫要太心急,你如今还未加冠,且再沉淀三年吧。” “学生还是想去试一试,就算不中...只当积累经验了。” 陆学渊闻言轻笑一声,再稳重也是少年人,心高气傲也是常事。 “罢,你愿去就去吧。只是在外万不可提老夫的名号。” “学生谨记。”沈延青嘴角微微抽搐,心道他是有多拿不出手,至于这么三令五申么。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入了夏。 夏日炎炎,沈延青坐在屋里习字,虽然只有手动,但背全汗湿了。 “沈郎君,消暑汤好了,我们公子喊您去呢。”小绿的声音透过窗纸,传入耳中。 “晓得了,就来。” 放下笔管,沈延青套上外衫就去了言瑞的院子。言瑞的堂屋里有风轮,沈延青让云穗白日没事就呆在那儿纳凉。 踏进院门,他一眼就看到秦霄抱着珍珠在廊上踱步。 “这大热天,怎的不进屋?” 秦霄抱着珍珠,边往里走边抱怨道:“这小子就愿让我抱着走路,坐一会儿就嚷嚷,折腾死人了。” 第114章 沈延青看着那恨不得裂到耳根子的笑容,心想你不挺乐在其中吗,茶味冲天了兄弟。 屋内,一个偌大的水缸摆在了屏风后,里面有两尾红锦鲤,仍旧是秦霄新买来给言瑞解闷的,省城那两条带不走,送了邻居。 锦鲤在水里欢快游动,兜着圈子咬尾巴,薄纱似的鱼尾一甩一甩的,飘逸灵动,煞是可爱。 水缸旁边另立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湃着一个翠绿的西瓜,要晚饭后才拿出来分食。 “沈兄,来啦。” 沈延青见两个小夫郎正在下围棋,他家穗穗捻着一枚白子,小脸皱得跟包子褶儿似的。 云穗才跟言瑞学了半月,虽说入了门,但真下起来每落一枚子都得思忖许久。 沈延青挨着云穗坐了下来,他不会下棋,只摇扇给小夫郎扇风,“咱们才学会,慢慢来,不急。” 言瑞也是个有耐心的,棋卡着就卡着,让好友认真思索。他站起身,朝秦霄张开双臂,“逐星,我来吧,你坐下歇会儿。” 秦霄走近却没有放手,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没事,我不累的,你接着玩。” 珍珠已经七个月了,虽说还是个小宝宝,但也有十几斤了,他家符真大宝贝从小娇生惯养,哪里抱提过十几斤的重物。现在,他他白日上学时都是符真照顾珍珠,已经很累了,好容易放旬假,他怎可能让符真再劳碌。 在旁边转风轮的陪房嬷嬷听了,笑道:“三哥儿和姑爷也太娇惯了些,什么都亲力亲为,若是那穷苦的小门小户没个帮衬的便罢了,咱们家人口多,哪里挑不出个珍珠不厌烦的。” 小绿端了绿豆汤来,听到这话忍俊不禁。小珍珠平日该吃吃,该睡睡,不闹腾人,样样都乖极了,但有一样却是刁钻,那便是不许旁人抱,在别人手里但凡超过半刻钟便哭闹不止,只有回到她家少爷和姑爷手里才能止了哭闹。 言瑞伸手捏了下孩子嫩呼呼的小手,满心满眼的喜欢,“哎呀,他都叫珍珠了,娇惯些便娇惯些吧。” “嬷嬷,他年纪小,还认人呢。”秦霄坐到言瑞旁边,“过几年等他长大了,我们想抱他兴许还不让抱呢。” 陪房闻言笑笑,不再多劝,只让三哥儿赶紧把绿豆汤喝了好消暑气。 言瑞端起碗抿了半勺,半温不热的,正好入口,他见秦霄抱着孩子腾不开手,便一勺勺喂给他,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 陪房在旁边瞧着,心道三哥儿愈发会照顾人了,真是长大了。 云穗沉浸棋局,想了这半晌终于落下了手中的白子,刚要唤言瑞跟棋,冰凉的瓷勺便贴上了唇。 “等会儿再下,先喝汤。” 云穗咽下清甜的绿豆汤,抬眼便是一张笑盈盈的俊颜,涨红着脸看了一眼陪房嬷嬷和小绿,然后飞快接过了汤碗。 绿豆汤还没舀到碗底,珍珠便舞着软乎乎的藕节手臂咿咿呀呀。 “好好好,不坐了,爹带珍珠去看小鱼。” “诶,汤~~”言瑞看着水缸前的高大身影,笑得无奈,只好捧碗追了过去。 沈延青看着秦奶爸,心里无限感慨。 短短几载,那个劝他走科举正途,野心勃勃,想要为言家遮风避雨的的天才少年成了一个宠儿狂魔。 如今天才不再收敛锋芒,在书院回回小测都是头名,同窗都道秦生定然回家秉烛夜读。只有沈延青知晓,秦霄回家之后便围着老婆孩子转,连毛笔尖都没挨一下。 “珍珠真的好聪明,除了符真和秦郎君,谁都抱呜呜的。”云穗肘了下沈延青的手臂,“小孩家鼻子最灵,以后你别瞎逗珍珠。” “那小团子粉妆玉琢的,我一瞧见,这手吧就莫名其妙地摸上去了。”沈延青右手打了下自己的左手背,“穗穗,这可不能怪我,怪这手。” 云穗听完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语气柔得不可思议,“那是人家的小团子,你瞎逗给弄哭了,符真和秦郎君会心疼的...我...我们以后也会有小团子,你先忍忍嘛~” 沈延青抿紧了唇,难得没有正面回答,只浅浅应了句便扯开了话题。 少顷,绿豆汤见了底,有两封家书送了进来。 一封是言家送来的,一封是吴大舅送来的。 言瑞展信,边看边笑道:“沈兄,你家要办喜事了,恭喜恭喜。” 原来是下月初八,邹家五郎邹元凡要娶亲,言老爷写信让言秦夫夫早些回平康参加喜宴。 言瑞折好信纸,笑盈盈地望向沈延青,却见他脸色发青,眉头紧蹙,一副愁相。 -----------------------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沈大明星:当奶爸的都是狗[墨镜] 以后的沈大明星:汪汪汪汪汪汪[哦哦哦] 第102章 暗结 “沈兄, 怎么了?” “哦,没什么。”沈延青连忙将信纸揣入袖中,又换上一副笑颜, “邹家要在平康办酒, 我二姨带着冬儿已经回了大舅家,说从大舅家出门子方便些, 就是人多事杂, 我大舅喊我早些回去帮忙料理一二。” 言瑞闻言笑道:“那你确实该早些回去, 邹家豪富, 人缘又广,这幺子娶亲免不得大操大办, 那人情往来的海了去了,冬儿只有个小弟,你这个表哥须得去帮他撑撑场面。” 秦霄听到声音,从屏风处走了出来,坐到了言瑞身边, “岸筠,年前不是说邹家请大师算了时运,说今年十月成亲么, 怎的突然改到了八月?” 邹元凡童试之后便留在了省城, 邹老爷为他寻了一处名家书院念书, 去年秋天给苏家下了聘礼, 只等来年秋天的黄道吉日迎苏冬儿过门。 “许是又请到了什么大师吧, 邹家家人信这些,我姨父少不得迁就亲家。” 言瑞点头道:“邹伯伯他确实信这些,早些成亲也好,也省得邹家那小子天天儿想着冬儿, 隔三差五地偷着见。” 去年在省城,邹元凡可是没少去他家赁的那宅院与冬儿私会。 “呀呀呀呀————”珍珠朝父亲挥舞小手。 “好好好,爹爹带珍珠去看红鱼鱼。”屁股还没坐热的秦奶爸又抱着十几斤的大珍珠去了水缸前。 晚间,书桌上的灯烛摇曳,写得密密匝匝的信纸在火舌中化作灰烬。 云穗收拾完行李,将门扇锁严实了才拉过沈延青询问,“岸筠,冬儿...如今都三个月了,只怕都显怀了,下个月才办婚宴...会不会......” 会不会被人瞧出来? “到时候用生绢裹一裹,应该就瞧不出来了。” “裹腹?”云穗吃惊,“那会不会伤着胎儿。” “事已至此,管不了那么多了。” 原来苏冬儿与邹元凡已有了夫妻之实,现在已经怀胎三月,若等到十月那肚子再怎么藏都藏不住,只好提前婚期。 虽说已经订了亲事,但未婚先孕这事传出去败坏家门名声,邹家很是生气,险些就要退了这门亲事。 “咱们明日早些出城吧,回去瞧瞧冬儿。” 沈延青点点头,这桩婚事算是他牵的线保的媒,没想到竟出了这等纰漏,他心中对邹元凡和表弟有些怨气。 他倒不是怨小两口婚前磨合磨合,而是气两人弄出了孩子。这个环境搞未婚先孕简直就是没事找罪受,特别是高门大户,最重视血脉,这样乱来纯粹是脑袋被门夹了。 他沉下心仔细思索,表弟虽然心思重,但订了亲后十分谨慎,肯定是邹元凡那个精虫上脑的孽障哄了表弟。 待两人赶回平康城,果然苏冬儿平坦如川的肚子鼓了浅浅的弧度。 “二郎,你可算回来了。”吴二姨眼睛红肿如桃,显然是哭过的。 沈延青搀住二姨,安抚了一阵。他瞥了一眼苏冬儿,眼皮也是绯红得厉害。 事情并不想信上说的那样简单,待细细听完吴大舅的叙述,沈延青勃然大怒。 “什么叫不清楚是谁的种儿!”沈延青咬牙切齿,“二姨父、大舅,这样得寸进尺的条件你们也答应了?” 邹家不仅想要回一半聘礼,要求孩子出生后滴血验亲,竟还要给邹元凡娶一房平妻。 “不...不答应人家就退婚,到时候冬儿怎么办啊......”苏友旺苦着一张脸,满是无奈。他家本就是攀了高枝,冬儿还闹出这等丢人的丑事,他们如何敢不答应人家的条件。 “还没进他邹家的门就任人欺负,姨父,你以为这样冬儿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吴大舅见外甥脸色铁青,明白这事也连累他了,“二郎,事已至此,也别说你姨父了。你是有功名的人,怎么都比我和你姨父强,我们嘴笨,过两日去邹家退聘礼还得指望你......” “不退!”沈延青冷声道,“这事不能退步,退一步,冬儿就被拿住了,以后绝没有安生日子过。” “二郎,那怎么办?”吴二姨焦急问道。 沈延青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事交给我,从现在起都听我的,与邹家相关的事都由我出面。大舅、姨父,你们不许掺和,邹家若派人来找你们,也不许搭理。” 第115章 “好好好,都听你的。”苏友旺巴不得沈延青替他料理这桩麻烦事,赶紧答应了,生怕这顶梁柱外甥反悔。 待吃了晚饭,沈云两人将苏冬儿带进了房里。 苏冬儿本以为表哥要责骂自己,没想到表哥竟只是安慰自己,问自己还想不想嫁到邹家去,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冬儿,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沈延青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不是挺有心机的么,怎么真遇上一个男人就哭哭啼啼的,“你老实告诉我,是他强迫你的,还是你自愿的?” “我...我...我......”苏冬儿抽噎道,“他说我已经许了他了,便是先洞房也不算逾矩...我当时本来是不允的,但他说小哥儿轻易怀不上...我这才...这才......” 沈延青听明白了,冬儿就是被邹元凡那个孽障哄骗了! “行了,我明白了。”沈延青抬手,“邹家现在这般对你...你还想嫁吗?” 苏冬儿点了下头,“我...想的。元凡喜欢我,对我很好...就是...就是......” “就是太蠢了!”沈延青骂了一句,“邹元凡知道他家这样对你吗?” 苏冬儿顿了顿,道:“我不知道,前儿录墨出来说他被他爹关了禁闭,后面连录墨都没出来过了。” 沈延青沉默半晌才道:“罢了,明日我去邹家一趟,你好生养胎,其他的莫忧心了。” “表哥......” 沈延青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说多余的话。 次日一早,沈延青便去了邹家。门房见了忙进去禀了,不过片刻沈延青就被请了进去。 “许久不见秀才公了。”邹老爷朝他拱了拱手。 “亲家老爷别来无恙。”沈延青也回了礼。 品了半盏茶,又寒暄客套了几句,沈延青从袖中掏出一卷笔墨,笑道:“延青这半载在书院上舍跟着李传胪读书,整理了一些经学心法,想着元凡应该用得上。这大半年他在省城求学,想来长进不少,今日来正好与他论论经。” 邹老爷听他是来讨论学问的,亲自引他去了邹元凡的院子。 “我儿愚钝,秀才公多费心了。” 沈延青笑而不语,点了下头,等院门上的大锁打开,便款款走了进去。 管家见大门闭紧了才对邹老爷说:“老爷,这沈秀才...怎的没提那事......” “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抹得开面子,再者本就是他表弟伤风败俗,德行有亏,他能说什么?”邹老爷捋了把胡子,笑得冷飕飕的,“他今日来不过是怕我们退婚,来讨好我和元凡罢了,哼,随他去吧。” 管家闻言奉承道:“老爷英明,这沈秀才颇有才学,若有他提携指点,想来明年五哥儿也能得个秀才功名。” 主仆二人笑说一阵,便走远了。 自苏冬儿有孕被家里发现,邹元凡就被锁在了自己的小院,如今已半月有余。 “咔嚓——” 是门扇开合的声音。 这会儿刚吃完早饭不久,离送午饭的时间还早,不早不晚的,难道是爹又想捶他了? 邹元凡战战兢兢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一看,竟是沈延青。 “表哥!”他惊喜地朝沈延青跑过去。 刚走进,还没诉苦,一个热辣辣的巴掌就重重落到了他脸上。 ----------------------- 作者有话说:表弟虽然茶,但其实也是个没经验且木有啥杏知识的白纸,很容易被花言巧语骗…… 第103章 不明 巴掌过后是一记窝心脚, 邹元凡被踹倒仰天。 “哥,哥,别打了——”邹元凡不断往后缩。 “打的就是你这个祸害!”沈延青横眉倒竖, 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别打了哥, 再打冬儿要守寡了。”邹元凡忙把衣襟扯开,细皮嫩肉的后背布满了狰狞的鞭痕。 沈延青见状收回了脚, 心道邹家还算做了件正确的事, “你死了正好, 赶明儿我就给冬儿介绍个青年才俊, 你那孩子正好叫别人爹,连口都不用改。” “表哥!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话尖刻刺耳, 饶是自己没道理,邹元凡也有些生气。 沈延青见他这副神情,心下有疑,顿了两瞬后啐道:“你个没耐性的下流东西,不过几个月的婚期, 你就等不及了,非得闹这一出让大家脸上都难看?” “哥...我知道错了,我这不已经受罚了么......”提到这事, 邹元凡气焰弱了下来, 两条英挺剑眉也耷拉了下来, “再说冬儿横竖是我的人, 早些有孩子不也是好事嘛......” “好个屁!”沈延青难得爆粗, “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未婚先孕是好事?人言可畏四字你不认得?你个没芯子的棒槌,我当真是后悔替你说媒!” “哥哥哥哥哥,这可不兴后悔!”邹元凡一骨碌爬起来,慌忙拉过表舅哥的胳膊, “这事儿全怪我,怪我没定力,我是个棒槌我认了。这事儿只有我们两家人知情,外人不知道的。哥,你放心,我家里的下人若敢嚼舌头,我定撕烂他们的嘴,冬儿不会受委屈。” 沈延青虚虚眯起眼,冷道:“邹元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今婚期将近,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家若嫌冬儿不检点,咱们这亲索性就别结了,不必跟我在这儿装腔作势。” “表哥,你这是什么话?”邹元凡也严肃起来,“我与冬儿两情相悦,这才行了夫妻之礼,有了孩子,什么叫他不检点?这话可不许再说了,特别是当着冬儿的面。” 沈延青盯着邹元凡的眼睛,审视一番后放轻了语气,“难道你不知道?你家要我姨父退回一半聘礼,你母亲的内侄女,就是你的表姐,下月也会和冬儿同一日出嫁,做你的平妻。不光如此,等孩子生了,还要滴血验亲。邹元凡,你都弄出个孩子来了,难道这些你不知道?” 说罢,沈延青狠狠盯着邹元凡诧异的脸,生怕漏看一丝作伪。 “怎会...不是...怎么会这样,爹...他们...怎么会!” “怎么不会?”沈延青见他目眦欲裂,面目充血,心里有了一杆秤。 想来邹家长辈知晓邹元凡的性子,便将其关了禁闭,然后才找苏家谈条件。邹家势大,苏冬儿又怀孕了,这是生米煮成熟饭的买卖,苏冬儿没有退路,除非苏家不要脸了。 沈延青暗恨这邹家果然有些手腕算计,本来他家就瞧不上苏家,现在拿了把柄,让儿子再娶一个,谅苏家也不敢不答应。 “邹元凡,你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平妻这种说辞都是拿来糊弄人的。”沈延青陡然提高了声量,“官府籍册上,科考号牌,还有你邹家的族谱,正房就是正房,只有一个,剩下的都是做小,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怎么答应冬儿的?” “我...我...” “邹元凡,你是知道我的,这事儿没的商量。”沈延青猛地抬起邹元凡红肿的脸颊,“要么你把你爹娘搞定,下个月我家冬儿就欢欢喜喜嫁给你做夫郎。要么你下个月就娶你那表姐去,苏家不差钱,养得起一个孩子。退一万步讲,若苏家不要冬儿和孩子了,我来养,孩子跟我姓沈。等冬儿养好了身子,什么好人家他找不到,离了你,他依旧能寻得良人,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表哥,表哥——”邹元凡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别,别,我去跟我爹娘说,不会让冬儿受委屈的,你信我,我不知道我爹娘这样对冬儿,你回去跟他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别 ,别让他嫁给别人。” “这是你惹出来的祸,你自己掂量着办!”说着,沈延青从袖中掏出一叠纸,“这是你家想要回去的聘礼单子,还有冬儿这两月吃的方子,你自己看吧。” “方子?”邹元凡吸了下鼻子,面露焦急,“冬儿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的会吃药?” 沈延青讪笑一声,咬牙切齿道:“你个没脑水的棒槌竟问得出这等蠢问题!你家上门咄咄逼人,他是聋子还是瞎子,他难道不会伤心?怀胎前三月最是不稳,最容易滑胎,你说他吃这些保胎药是为了谁!” 听到“保胎药”三字,邹元凡顿时蔫了,不敢直视沈延青。 爹娘竟将冬儿逼到了这境地...... 沈延青见他垂着脑袋,气喘如牛,身抖如筛,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该说的我都说了,下个月是迎冬儿进门还是娶你那表姐,你自己选吧。” 说罢,沈延青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落。 出了院门,刚走到游廊上,就有一个小仆迎了上来,说老爷请秀才公去前厅用些茶果。 沈延青笑眯眯地回绝了,说家中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走出邹家角门,他看着富丽奢华的门楣,眉心拧成了一股。 邹元凡呐邹元凡,你最好别让冬儿失望。 回到吴大舅家,沈延青告诉苏冬儿邹元凡并不知道邹家的要求,苏冬儿听了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勾起。 “别高兴太早。”沈延青撇了撇嘴角,没想到他这心机表弟也是个痴情种,“邹元凡拧不拧得过他爹娘还未可知。冬儿,我再多句嘴,你别嫌我烦。那邹家豪富,人口众多,你若嫁进去,只怕叔伯妯娌搅做一团。而且...邹元凡他娘有意让内侄女亲上加亲,很可能以后还会继续添火...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第116章 沈延青言尽于此,至于如何选择,全看苏冬儿本人了。 “表哥,我明白的。”苏冬儿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攥紧了衣袖,“若他拧不过,我...就自己把孩子养大,若他拧得过,我嫁进去会好好经营的。” 沈延青听完抿紧了唇,思忖半晌后道:“冬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瞧上了邹元凡的家私,还是真喜欢他这个人?” 若是为了前者,以苏冬儿的样貌,完全可以再找一个家庭环境简单的富裕男人。若是为了后者,那...... 苏冬儿那双水汪汪的美眸眨巴了数下,耳根儿也悄悄红了。 “表哥...不能两样都瞧上么......” 最开始他确实是觉得邹家有钱,嫁进去后半辈子锦衣玉食,可后来慢慢接触下来,元凡待他确实好,要星星不摘月亮的那种好,满心满眼都是他。 沈延青闻言愣了一下,尴尬地扯了扯衣襟。 他也是被穗穗的纯情给撞昏了头,财富赋魅的能力比任何东西都强,他一把年纪了怎的忘了这个。 抛开那厮的跋扈棒槌性格不算,邹元凡年轻有钱,长得也人模狗样,还是童生,妥妥的高知高富帅配置,冬儿喜欢上他再正常不过了。 过了三天安生日子,这天上午沈延青正在习字,吴长源却急匆匆地奔到了安乐巷,说是邹家又上门了,吴大舅让他赶紧去家里。 吴长源急得嘴角都快生燎泡了,却看着他哥在慢条斯理地换衣裳,“延青哥哥,火石都快落到脚背上了,还换什么衣服呀,快些跟我家去!” 上回邹家上门,冬儿表哥就哭晕了过去,差点滑了胎,又扎针要吃药才缓过来,这回可不能再出纰漏了。 沈延青掸了掸襕衫的宽袖,淡淡道:“慌什么,让邹家等着。” ----------------------- 作者有话说:沈君:真看不惯邹家的嘴脸,天下便宜都是你家的了,看我怎么治你[墨镜] 第104章 舌战 磨了近一刻钟, 沈延青到了吴大舅家。 吴大舅和苏友旺虽然怯懦,但十分听劝,大外甥说全权负责, 他们就听到底, 邹老爷的轿子刚到南街口,吴大舅就派了小儿子去安乐巷搬救兵。 “我来迟了, 亲家老爷见谅。”沈延青朝邹老爷虚虚拱了下手。 顾不得虚与委蛇, 邹老爷开门见山, “还请秀才公和冬儿一道去家里劝劝元凡, 这三日他粒米未进,再闹下去只怕要坏了身子。” “......”沈延青垂下眼眸, 抿紧了唇,心道邹元凡的招数还真是如他所说,一哭二闹三绝食,现在到了绝食这一步,前几日只怕邹家吵翻了天。 “姑爷开春还要参加院试, 饿坏了身子可怎么了得!”苏友旺沉不住气,窝窝囊囊地看向厅堂的屏风。 “姨父,只要肯喝水, 人七日不食都不会死, 元凡身强体健, 三日而已, 没事的。”沈延青瞥了一眼暗沉沉的雕花八仙木屏风, 他猜道苏冬儿此刻定坐在后面。 死这个字不吉利,邹老爷眼底顿时起了一层乌云,但现在有求于人,终究是咽下了这口气。 “秀才公, 身体再好的人也是五谷之躯,不是钢浇铁打的。元凡性子倔...你们还是去劝劝吧。”邹老爷长叹一声,面带悔色,“秀才公...自那日你走后,元凡便开始绝食,这事儿是你撺掇......” 沈延青冷笑打断:“这事儿你赖我身上?难不成我是神仙,能隔空捂着你家邹元凡的嘴就算我是神仙,我也没空管邹元凡吃喝行走,拉屎放屁。” “你!” 邹老爷万万没想到一个秀才竟能说出这等粗鄙之言。 “你什么你!”沈延青悠悠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说道:“邹元凡是什么性子还需我教你,你自己养出来的倔骨头,反倒说是我撺掇的。既然你说是我撺掇的,你去衙门告我吧,真当大周律是你写的了,能红口白牙地倒打一耙” “你堂堂秀才...怎的这般不明是非,强词夺理,简直有辱斯文!” 沈延青听完笑了,“别拿高帽子架我,亲家公,你省省力气吧,别人兴许吃你这一套,我可不吃。” 邹老爷没想到这厮竟连读书人的脸面都不要了,脑中瞬间百转千回,冷静道:“沈秀才,你当日假借与我儿讨论诗书,实则撺掇他绝食忤逆父母,我朝以孝为先,若真闹到衙门去,秀才公,只怕你要吃瓜落。” “亲家公此言差矣。”沈延青稳若泰山,不露一丝惊惶,他站起身一甩襕衫宽袖,“我见官可以不跪,若要见官,也是亲家公你的膝盖先吃瓜落。再者我有秀才功名,明年又要下场乡试,你觉得县尊大人会因为这等琐事治我的罪?” 邹老爷不怒反笑,讥道:“不过小小秀才竟也拿腔拿调,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既如此,那咱们便去公堂上说理。” 他每年舍那么多钱,莫说一县县令,便是知府巡抚,也得给他三分薄面,这小子真当他邹家是吃素的了。 此话一出,吴大舅和苏友旺顿时慌了神,着急忙慌看向沈延青。 “好呀,咱们去公堂上说,不光你要说,我也要说。”沈延青逼近邹老爷,字字冷冽,“你家邹元凡**我表弟,以致我表弟怀孕。按《大周律》该判绞刑,除非你有通天的本事,能让皇上赦免邹元凡,改了我们大周法度。哎哟,亲家公,我晓得你在南阳省权势大,但你的银子碰不到京城,若真要闹到衙门,那咱们就闹,横竖我有这破功名,便是要杀头也得送去京城,到时候我便能敲登闻鼓,让大人物们评评理。” 沈延青故意夸大说辞,想要震慑邹父,虽说他只是小小秀才,但有这层身份在,邹家还真奈何不了他。 邹老爷没想到他为了个外四路的表弟,竟能做到这份上,甚至有撒泼耍赖的意思,连读书人的体面也不要了。他一时被熊住了,在脑子里思索对策,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沈延青接着又在火上浇油:“横竖我们小门小户,也没什么脸皮,你邹家可是我平康大户,整个南阳谁不知道你邹家的善名,若是出了个**犯,哼哼,亲家公,也不知道是我们这没根基的破落户没脸,还是你邹家臊皮。” “你!”邹老爷没想到这厮竟想鱼死网破。 “我怎么了?”沈延青咄咄逼人,步步逼近,“我沈延青有‘聪明正直科’的头衔,现在还是府学生员,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哦,我想起来了,前儿元凡还跟我说他明年想再考院试,也不知闹这一出,元凡还能不能考科举,哎哟,倒是我多余了,你家大业大的,横竖家里的钱十辈子也挥霍不完,元凡走不走科举也没甚要紧。” 打蛇打七寸,吵架讲理也得捏对方最在意的点。邹老爷对邹元凡最大的期望就是做官,若科举路断了,那便是要他的命。 “你,你,你——”邹老爷颤着手指,气得说不出话。 没想到这个沈延青竟这般歹毒,他怒道:“你...你竟想毁了我儿的声名前程,你无耻!” “无耻?”沈延青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到底是谁无耻?是邹元凡犯错在先,你们却说是我表弟的错,竟还以此要挟逼迫。你哪里来的大脸说我无耻?” “你表弟不知羞耻,婚前勾引我儿,这才有了身孕,这还不无耻?若不是下了聘,便是拿去沉塘也使得!” 沈延青担忧地看了屏风一眼,然后恶狠狠地剜向邹老爷,“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竟不知孩子是怎么来的么?难道我表弟一个人就能弄出一个孩子,你家邹元凡一点错都没有?说到勾引,你滚回去问问你的好大儿,到底是谁勾引的谁!若再要论扯,咱们就到公堂上细究,看看到底谁该沉塘!” “你,你,你,你......” 邹老爷胸膛起伏,一连说了数个“你”,却说不出其他的话。 吴大舅和苏友旺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告诉你,我可不是我姨父那样好欺负的性子。”沈延青悠悠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我是看在冬儿的面子上,再加上你长一辈,这才喊你一声亲家公,你休要跟我摆架子,我可不欠你的。” 吴大舅见外甥语气这样尖利威严,一时也被震慑住了,心道二郎真是长大了。 沈延青见他气得吐息混乱,胡须翻飞,又加了一把火,“算了,我与你说这些多做甚。罢罢罢,我表弟福薄,进不得你邹家这个福窝,那孩子也不会降世,等会儿我就去药铺抓副堕胎药,断不会让那孩子碍你邹家的眼。” 此话一出,苏友旺先沉不住气了,慌慌张张地要说话,吴大舅见状使劲扯了扯妹夫的后腰带。 “不能打孩子!” 邹老爷没想到这书呆子竟如此狠心,他可是找大夫给苏冬儿瞧过的,那肚里是个男胎! “那可由不得你了。”沈延青冷哼一声,“该说的我都跟邹元凡说过了,你自去问他吧。大舅,铺子还要做生意,送客吧。” 第117章 不等邹老爷说话,沈延青就下了逐客令。 邹老爷第一次被人赶,又羞恼又吃惊。旁边苏友旺见邹老爷吃瘪,在心里暗爽,感叹自家外甥不愧是进士根苗,这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 一场舌战下来,邹老爷纵横商海几十载,见沈延青是块硬骨头,不像苏家那样好糊弄,便当机立断转换了对策,开始温言细语。 沈延青也是从小在拜高踩低的名利场里厮杀出来的,哪里瞧不出他的小九九,冷哼一声后笑道:“早这样有商有量地说话不就好了,何必逼我姨父和冬儿。” “秀才公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吴大舅见邹老爷服了软,心里悬了半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去屏风后面看了看冬儿,见他眼睛红红的,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让吴长源带表哥回房。 “大舅,我就在这儿。” 吴大舅见他不肯走,便让吴长源去房里拿软垫和毯子来,好让他表哥坐得舒服些。 还没商量两句,一个邹家的下人面露惊惶,不管不顾地奔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五哥儿厥过去了,夫人叫您赶紧家去——” “什么!” 哪里还顾得上讨价还价,邹老爷拔腿就往家里赶。 沈延青看着邹老爷仓惶的背影,暗忖这事总算能了结了。 突然,屏风里发出一声巨响。 他与苏友旺对视一眼,快步赶去一看,见只是苏冬儿搭腿的小兀子倒了,顿时松了口气。 “冬儿。”沈延青看着他绯红的眼皮,想来是又被那伤人的话刺哭了,“你不该偷听的。” “表哥,他...这样不吃不喝,若真的出了事...我...我......要不算了,他若有个好歹,我......” 沈延青见他哽咽着为邹元凡考量,心里发酸。 这情关当真是世人最难过的关隘。 “你不必担心元凡,他只是饿晕过去了,没有性命之虞。” “可是......” “表弟,最后一刻若是心软,那便前功尽弃了,你回房休息吧,外面一切有我。” 苏冬儿看着表哥冷静沉稳的面庞,心里竟生出幽微的惧意和一丝丝庆幸。 惧的是表哥竟如此狠心,庆幸的是当初自己选了元凡。 过了一个中午,邹老爷又来了,也不需要商量,那些咄咄逼人的要求都撤回去了,聘礼不必退回,邹元凡也不会娶平妻。 “秀才公,一切都妥当了,还请你随我去家里一趟吧...他是个犟骨头,你若不当面跟小儿说清,他死活不肯吃东西。” 邹老爷重重叹了口气,那个讨债鬼上午扎针醒来仍旧犯倔,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信,执意要沈延青去见他。 罢罢罢,这一遭只当还儿女债了。 尘埃落地,沈延青自然随邹老爷去了邹家,只见邹元凡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无神,脸色惨白,像个活死人。 他大吃一惊,心道这小子还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掺,活活饿了自己三天。 邹夫人坐在床边哭,见救命稻草来了,忙让丫鬟端了米汤来,请沈延青帮着喂两口。 邹元凡没有力气说话,只殷殷看着沈延青,等待答案。 沈延青接过缠金丝莲花碗,舀了一勺轻薄白汤送到了邹元凡干涸的唇边,郑重地朝他点了下头。 邹元凡露出了一个虚弱缥缈的笑,这才抿尽了米汤。 邹夫人见儿子肯吃东西了,这才破涕为笑,站在门口的邹老爷见状,背着手,沉沉叹了口气。 沈延青睃了两人一眼,没再说话,只静静喂邹元凡吃完了一碗米汤。 在黎阳时他就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关窍不在邹老爷和邹夫人,而在邹元凡。 邹元凡的态度便是邹家二老的态度,他回来时存了解除婚约的心思,毕竟连邹元凡都不向着冬儿,婚前就敢让冬儿受委屈,这亲事黄了就黄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可那日他去找邹元凡撒气解约,得知那棒槌竟不知这事,这才转变策略。 那日他瞧着邹元凡的态度,便觉成了五分,以为这小子会在家里大闹一场饿上两顿,没想到...... “表哥...冬儿...还好吧......” 看着他似闭非闭的沉重眼皮,沈延青点了下头,“他很好,每日吃得好睡得好,你放心吧。” 他省略了冬儿因为他绝食伤心哭泣的事实。 “那...那就好。” 邹元凡看着哭红了眼的母亲,面露忏愧,“娘亲...我还想...再吃一碗。” “好好好,想吃东西就好,春花,快去厨房再给五哥儿盛一碗来——” 冷清紧绷的院落又热闹起来。 ----------------------- 作者有话说:各有各的难处,元凡对冬儿是一见钟情,是真心的! 第105章 真心 到底是年轻人, 恢复了饮食,邹元凡便又生龙活虎了。 “表哥,莫让冬儿再为我下厨房了, 那烟熏火燎的, 别烫着了。” 沈延青看着他呼噜噜地喝着苏冬儿炖的鸡汤,没有少吃一点的意思。 “还有小半月就成婚了, 你自己跟他说去。” 说到成婚, 邹小公子难得露出了一丝羞赧。 这副纯情模样实在是太陌生了, 沈延青被恶心得打了寒颤, 让他别露出这种不值钱的神情。 “表哥~都是男人,你跟我装什么。”邹元凡放下碗, 撞了下沈延青的肩膀,“你跟你家那位在一起时,嘿嘿~” “嘿,嘿什么嘿!”沈延青呼了他脑门一巴掌,“因为你那二两肉弄得两家人仰马翻, 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嘿!” 邹元凡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还嘴,只小声嘟囔:“怪我怪我, 是我定力不够, 一时没忍住, 可是冬儿真的......” 好乖好软好勾人, 他若能忍住便真不是男人了。 “菜就多练!”沈延青发表重要讲话, 他灵光一闪,觉得不大对劲便问道:“去年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个年就把持不住了?而且我与你秦哥去了黎阳读书,你也没地方与冬儿见面, 你们...怎的还能做那事?” 邹元凡逡巡一圈,确定下人都走干净了,才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书院的同窗。哥,你是知道的,我爹管我管得严,怕耽误我读书,所以我也没个通房丫头什么的,我那些同窗知晓我定了亲,问我...晓不晓得人事...他们知道我是童男子就笑话我,哎,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就跟他们去了花楼。” “什么!你还去花楼了!”沈延青怒目圆睁,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地方可是性病聚集地,这小子真是蠢,人家撺掇两句就点着了。 “哥哥哥哥,听我说完——”邹元凡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巴掌,“我...我...我是去了花楼,但我只是去喝酒听曲......我没宿娼。” 那些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他家冬儿,饶是那些同窗再笑话自己,他也不傻,他都有漂亮小夫郎了,哪里还用找别人。 “算你拎得清。”沈延青收回了巴掌。 “就是...总得合群吧,他们都留宿了,我也不好早走,我便点了个姑娘给我弹曲子。”邹元凡竖起三指起誓,“哥,我后半夜一个人睡的,连那姑娘的手我都没碰一下。” “有的群不必硬合,下次不许再跟他们胡裹了。”沈延青不信任地睃了他一眼,“若再去,冬儿不收拾你,我先收拾你。” “是是是,我记下了。”邹元凡答应得飞快,为了让大舅哥手上不空闲,小少爷亲自斟了茶水,递到了沈延青手上。 “我在那花楼听了半宿的活春宫,哥,你也是男人,应该知晓我的难处,第二日我与冬儿见面时便......” 沈延青顶了顶牙根,心想童子鸡就是童子鸡,听个声音就想入非非了。 “你们也是胆大,若是被熟人瞧见了,哼哼,你们两个都没脸了。” “不会的表哥!”邹元凡连忙解释,“这个你放心,你们走后我便买了处宅子,我们在那宅子里见面,不会有外人瞧见。冬儿是我的心肝,我怎会让他被外人嚼舌根。” 呵呵,金屋幽会,算你小子有钱!沈延青还是忍不住教训:“少来这套,你若真在乎他的名声,怎会让他怀孕,让他受那样的委屈。” 提及此,邹元凡眼神暗了暗,面露伤情,“是我的错,我不该只顾一时欢愉让他为我受委屈。” 沈延青见他是真心悔过,也不忍多苛责,呷了一口茶后叹道:“罢了,事已至此,你们只行了一回便有了孩子,说明那孩子与你们有缘,想提前来到这世上。” “倒也不止一回......”邹元凡心虚地挠了挠脑袋。 冬儿那样美好,只一次如何能尝尽。 沈延青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他猛地放下茶杯,狠狠捶了邹元凡背一下,“你小子还上瘾了是吧,真是欠收拾!” 邹元凡笑嘻嘻地挨了打,“表哥,你也是有夫郎的人,应该能理解我吧。” 第118章 “我......”沈延青横眉倒竖,“我理解你个大头鬼!”说罢,又狠捶了几下。 他还以为是一发入魂,没想到这小子...... 两人闹了一番,沈延青拿出一张书契,让邹元凡签字盖印。 邹元凡看了一眼,竟是一张借条,写的是他管沈延青借了三千两银子。 “表哥,我何时管你借钱了?”邹元凡不解,从来只有别人找他借钱的份儿,他可从不会找人借钱。 沈延青认真说道:“这钱不是给我的,是给冬儿的。元凡,你心里应该清楚,你父母瞧不上冬儿的家世,以后你若真有了功名,你父母保不准要你休妻另娶,或者再纳一门贵妾。你们大户人家,三房四妾是常态,以后山高水远,我也顾不到冬儿。你们俩的线是我牵的,我得负责,你是邹家的宝自然什么都不必愁,可冬儿不是,大宅门里都是富贵眼,你不可能时刻在他身边护着,他身上多些钱也有些底气。” “表哥,我不会变心的。” 沈延青笑笑,“我知道你对冬儿是真心的,只是元凡,人心易变,我不是神仙,我如何知晓你以后的事。元凡,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大户人家三方四妾都是惯例,等冬儿进了门,我也管不了这事,你也破不了陈规,我只想多给他一层保障,多些钱傍身,他也好过些。不过你放心,这钱不是让你现在拿,这条子我先存着,待他以后需要了,我会给他。” 这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冬儿考虑,可邹元凡听了就是不舒服,“表哥,你真是小看我了。” “元凡,我知道这话难听,可我还是要说。” 先说断后不乱,而且这话只能在婚前说清楚,条子也只能在婚前签,否则成了亲就说不清了。 邹元凡叹了口气,签了条子。 沈延青原以为还要再动之以情一番,没想到邹元凡这么轻易就签了。 如此看来,只要邹元凡不变心,冬儿以后在邹家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回到吴大舅家,沈延青便把新鲜的借条拿给了苏冬儿看。 “表哥,这是......” “这三千两银子是元凡给你的。”沈延青推心置腹地说,“我知道他对你好,但邹家难搞,我先弄笔钱给你,到时候他对你不好了,你想合离也没事。我是希望你用不到这笔钱啊,但有备无患,我先替你弄笔钱兜着,到时候你给我写信。” 苏冬儿听完笑了,“表哥,你担心这个啊。” 沈延青点了下头,邹家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否则那么大的家业怎么来的。 苏冬儿轻笑一声,抚着肚子从柜子里取了个香喷喷的盒子出来。 那盒子錾金镂银,一看就价值不菲,苏冬儿掀开盒盖,沈延青只瞧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 乖乖,里面全是翡翠珍珠红宝的小玩意儿。 “表哥,这些都是元凡送我的,不算在聘礼里面的哦~”苏冬儿扒拉开盒子里的宝石,从底部取出几张纸,递给了沈延青。 “这是元凡送我的宅子和田地。”苏冬儿指了其中一张,“这处是省城的宅子,离符真哥哥租的那处宅院不远,离贡院也挺近的。表哥,明年去省城赴考,你也别住符真哥哥家了,住这里吧。” 乖乖,邹元凡还真是挥金如土为红颜啊。沈延青仔细看了房契地契,落的都是苏冬儿的名字。 他看着表弟温柔明媚的脸庞,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他这表弟是个心思活络的,哪里轮得到他操闲心。 沈延青轻咳一声,镇静道:“钱不嫌多,以后你好生跟元凡过吧,横竖别委屈自己。” “晓得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沈延青觉得自己有点蠢,尴尬得想遁走。 “表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沈延青一愣,摆了摆手,“兄弟间何必言谢,再说也是因为我,元凡才缠上了你,让你受了这许多苦。” “可若不是表哥,我也遇不到元凡。” 沈延青看着表弟真挚的眼神,也不尴尬了,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勾,嘴上却刻薄,“知道了,真要谢我,就好好的,以后别再哭鼻子了,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丑死了。” “知道啦,冬儿以后不哭了。” 到了婚礼那一日,苏冬儿还是哭了,眼睛又哭得红红的。 按照习俗,家里的兄长要背着苏冬儿出门子,本来该年纪最大的吴广源背,但沈延青却主动担了这事。 因为当年打拐子,加上考中县案首和秀才,他在平康县还算有些薄命,由他背着苏冬儿上花轿,送入邹家,也好让街坊四邻看着点,这是他家的人,邹家可不兴欺负。 娶亲从来都是一个家庭展现自身财力的最好机会,身为一县首富的邹家岂能放过,加上是童生幺儿娶亲,邹家自然极尽奢华热闹,那鞭炮的红纸铺了厚厚一层,席面更是不用说,很多年后,但凡平康县有人办喜酒,邹家幺儿的席面都要被拿出来念道念道。 吹吹打打一路,半个城的人都看了邹家娶亲的热闹。 三朝回门那日,邹家又弄得十分隆重,众人都说邹家十分看重幺儿新娶的那个夫郎,否则怎的花钱跟流水似的。 除了邹家和沈延青等娘家人,谁都不知道这门亲事险些黄了。 苏冬儿回家悄悄跟沈延青说,喜酒和归宁比前面四个哥哥都隆重是因为这是元凡自己筹划的,不是因为邹家二老觉得亏欠他,让沈延青放心,元凡待他很好。 “他待你好就行。” “冬儿,咱们该回家了。”新姑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啦~” 沈延青看着缓缓离去的豪华马车,悬在心里一月有余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106章 磋磨 过了十五, 沈延青便回了黎阳,兢兢业业地在黎阳书院度过了最后的求学时光。 除了商皓嘉、郭立诚、汤达仁这三个纯混日子的富贵闲人,沈延青同寝舍的舍友都至少过了县试。 “咱们同寝几载, 也算一段佳缘, 来,瞧瞧~”商小公子放下酒杯, 让小厮送来一卷卷轴。卷轴展开, 上面是数个身形各异的少年, 或捧卷读书, 或倚门望月,或撑头小憩, 或附身挥毫...... “怀明兄,这打瞌睡的小人可是我?”汤达仁指着画卷,“你画得也不像了,我哪里这样矮小了?” 商皓嘉哈哈一笑,“你呀你, 你这几年比扶风山的竹子都能抽条,你忘了你刚来书院时的模样了?比画上还矮些呢。” 众人闻言皆说是,长成高挑少年郎的汤小少爷也只好耸了耸肩。 “怀明, 此画惟妙惟肖, 甚好。”陆思则背着手, 看得很是仔细, “你可取了名字?” 商皓嘉假模假样地作了个揖, 笑道:“这不是等着诸位相公赐名嘛,诸位以后金榜题名,名垂青史,荣光绵长, 也好辐辏于拙作。” 虽是玩笑话,但却是一番真挚祝愿,众人笑讥了商皓嘉几句,便开始认真取名。 思来想去几番,最后定了陆思则的“扶风八俊图”。他们如今没甚功名,但生得还算俊俏,取这个名虽有自夸之意,但还不算自负。 看完八俊图,几人便开怀饮酒。明日他们便要离开黎阳书院,从此山高路远,各奔前程,他们之中有的人兴许很多年都不会再见一面。 推杯换盏不知几许,沈延青喝酒如喝水,此时也醉了三分。 “岸筠兄~”一条绵软温热的胳膊搭上了他的肩,眯眼一看,是半醉的商皓嘉。 “岸筠兄,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商皓嘉凑近,酒气吐在了沈延青耳边,“私以为你的姿仪冠绝全院,比我好,比子沁好,比我们都好......我呀,给你画了幅美人图,藏在家里了,我大侄女儿瞧见了还问你呢,你呀你呀,为何偏早早成婚了,我还想你喊我一声小叔叔呢。” 沈延青:??! 我拿你当弟,你却想当我叔? “喝你的酒吧。”沈延青无奈摇了摇头,顺势给他喂酒堵嘴,直至酒散。 冬风凛冽抵不过游子归家的决心,本来一日半的路程,沈延青他们愣是只花了一天。 “珍珠还真乖嘿~”沈延青伸手戳弄小团子嫩呼呼的手指,“一路不哭不闹的,也不嫌车颠。” 言瑞掩唇轻笑,“还不是昨夜熬了他爹大半宿,今儿白日里才睡得好啊。” 沈延青仔细看了看对面的秦霄,眼下发青,双眼无神,瞧着比通宵看书都萎靡。 秦奶爸养儿不易啊...... 回到家中,吴秀林给两人下了鸡蛋面,沈延青拌着油辣椒吃得正欢,却听老娘说冬儿前些日子生产了,生了个闺女。 “这么快!”沈延青和云穗都惊了。 吴秀林道:“早产了,不过没事儿,孩子健康着呢,个头也大。” 云穗听了有些慌,他见证了珍珠出世的全过程,言瑞也是因为珍珠在肚里养的太好,个头偏大,所以生了大半夜都没生出来,狠遭了些罪。 第119章 “冬儿还好吧?”沈延青听了也有些忧心,脑子里全是言瑞生产时的惨叫,背后悄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好得很,生产那日我和你三姨去了,邹家光奶娘就请了两个,随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更多了,我跟你三姨差点没挤进去。”吴秀林说起苏冬儿生产那日的阵仗,滔滔不绝。 沈延青松了口气,看向云穗道:“那咱们明日也去邹家看看冬儿和孩子。”说着,问吴秀林那孩子叫什么名儿。 说起名字,吴秀林又来劲了,“哎哟,邹家那个讲究哦,请了县里的赵员外起名不算,还请了道士测吉凶,小娃娃大名贞宜。啧啧,邹家那个娇宠哦,贞宜他祖父前几日还去金凤寺点了二百斤的香油给她祈福寿,你说她那么点小娃娃,哪里用得上二百斤的香油。” “女儿家身子娇弱,宠些也好。”沈延青笑笑,“就是邹家这样豪奢,我给外甥女的礼物倒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和云穗算了日子,在黎阳县时请工匠打了个银脚镯,但现在看来,邹家只怕连尿布都能使绸缎,其他的东西只怕更是奢华。 次日上门探望,果然不出他所料,贞宜的小摇床都鎏金刻银,奢华非常。 “表哥,穗儿哥哥,你们坐。”苏冬儿歪坐在床上摇摇床,面色比身上的白绸衣还白上三分。 沈延青逡巡一圈,既没看见邹元凡,也没看见乌泱泱的仆婢,只有一个小丫头和奶母在旁边伺候。 “元凡呢?”沈延青问。 “五少爷出门了。” 沈延青皱了下眉,心道这厮跑哪儿疯去了。 三人还说一会儿话,厨房就送了苏冬儿的补汤来,一个穿着体面的仆妇也跟了进来,道:“秀才公,老爷让小的来请您去外书房用茶。夫人也请云夫郎去小花厅用茶果。” “好,待我们再说会儿话就去。” 仆妇抿了抿唇,笑道:“秀才公,老爷斥重金得了贡茶,已泡了两遍,这才出了颜色,正等着您去呢。” 沈延青见这仆妇皮笑肉不笑,一丝躲闪从眼底飞快闪过,他心中顿生疑惑。 他沉声道:“谢亲家公盛情,只是我今日是来看表弟和外甥女的,我还未曾......” 不等沈延青说完,那仆妇又插道:“秀才公,这房子才接生了引璋小姐,血腥气重不说还阴邪得很,您不宜久待。” 这短短一句话,考中秀才的沈延青愣是没听明白,引璋是谁,这房子怎么又阴邪了? “引璋小姐是?”沈延青看向苏冬儿。 “秀才公还不知道呢,这是大师给小姐取的乳名。” 生男孩为弄璋之喜,引璋引璋,取这个名字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沈延青暗暗顶了下牙根,让云穗先去陪邹夫人吃会儿茶果,那仆妇见他不走,又道:“秀才公,我们老爷......” “我说了等会儿就是等会儿,你是听不懂我的话么?” 仆妇被这冷寒语气吓得一颤,匆匆瞟了沈延青一眼便忙不迭走了,边走边小声嘟囔,不过一个穷秀才竟上他们邹家抖威风来了,呸! 这时,摇篮里的贞宜醒了,呜哇呜哇地哼唧,奶娘把她抱去隔壁喂奶,丫鬟也跟了出去,那送来的汤盏遗落在了桌上,无人服侍苏冬儿饮用。 沈延青见他要掀被下床,忙止住了,端了汤盏坐到了床边,打开瓷盖一看,里面竟只是红糖鸡蛋。 “邹家就给你吃这个?”他看着苏冬儿发白干涸的嘴唇,太阳穴突突地跳。 苏冬儿看着表哥的脸,储蓄多日的眼泪终于决堤,两行清泪唰地就淌了下来。 “别哭别哭,这是怎么了!”沈延青慌忙放下汤盏,给表弟擦泪拍背,“这会儿不能哭,哭了会落病根的。” 苏冬儿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将近日受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什么!从生产完连鸡都没给你炖一只,饭菜也是下人的饭菜,还是冷的!”大冬日里,沈延青气得脸颊滚烫,险些冒烟,“邹元凡死哪儿去了,他竟然不管?” 苏冬儿抽噎道:“婆母说我生产后这院里血腥气重,会冲撞他的阳气,所以不许他来看我,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好个脏心烂肺的,生了孩子就不认人了,什么东西!” “他们嫌我生的是个女儿...就连乳名也要故意磋磨。”苏冬儿越说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被褥上摔,“三嫂上月诊出有了身孕,他们就是拿我的孩子来引那个未出世的,想让三嫂生个男孩......” 沈延青是真的生气了,先不说这邹家重男轻女,就虐待苏冬儿这一点,他就想把邹府拆了。 明明是一县首富,连邹家的狗都顿顿有肉吃,却给刚生产完的新夫郎吃些没甚营养的汤水。 “傻子,既然受了苦,为何不告诉家里。”沈延青看着苏冬儿苍白萎靡的脸,心里像泡了一缸醋,明明是那样鲜艳明媚的人,怎么小半年不见被折磨成这样了。 “他们...等三姨和小姨看完我就变了嘴脸...还说我需要静养,不许娘家人来扰我,在身边服侍的两个人又是我婆母派来的,我......” 提及此,苏冬儿才止住的泪水又往眼眶外涌,“生产前他们待我还很好,吃喝下人都顶好,但生产后他们就换了一副嘴脸...呜呜呜,他们就是嫌我,嫌我生的是个闺女。” 沈延青听完整个人要被气炸了,站起来左右逡巡,寻找趁手的家伙。 “表哥...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邹家好看!” 苏冬儿见他拿起一个烛台,放下之后,又拿起撑窗的木杆,“哥哥,你不能打人啊,你若打了人...我以后怎么办啊......” 沈延青眼瞪如铜铃,恨铁不成钢道:“你还要留在邹家?快些把孩子抱回来,今日就跟我回家!” 苏冬儿忙道:“哥哥,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跟你回去。我现在只是委屈一时,出了月子就好了,我再忍忍,等元凡回来就好了。” “你脑子没进水吧?”沈延青觉得心机表弟变笨了,“邹家二老晓得元凡心疼你,所以不让你见元凡,你以为等你出了月子就安生了?” 苏冬儿闻言身子一抖。 “邹元凡是要走科举的,开了春说不定就被送去外地的书院念书了,不可能时刻守着你,等着吧,只要他不在你身边,他们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沈延青将手里的木杆一甩,垂头丧气地坐到了桌边。 这事怪他,要是当时没有牵这条红线就好了,倒是他害了表弟白受这些罪。 “那...那我带着孩子跟元凡一起走...表哥,就像穗儿哥哥跟着你一样。” 沈延青闻言长眉一挑,他见苏冬儿眼神坚定,不像在说昏话,“我们情况不同,不可相提并论。这邹家人口多,关系杂,况且现在贞宜还小,你觉得邹家会让你带着她走?” 他不得不用最险恶的心来揣测邹家,说不准在邹元凡外出求学的时候,他们能使软刀子把苏冬儿折磨死,到时候用个产后病症搪塞过去,哪里会有人细纠。 苏冬儿眼神黯淡了下去,白皙的十指将潋滟如水的锦被抓出了数道波痕。 兄弟二人,一时无语,脑子都在飞快运转。少顷,小丫头进来传话,说是老爷请秀才公去用午饭。 沈延青瞥了一眼冷掉的红糖鸡蛋水,深深叹了口气,从袖里掏出银脚镯,送给了小丫头,让她给苏冬儿送些新鲜热乎的好饭菜来。 小丫头收了东西,眉开眼笑,飞一般地去了厨房。 沈延青看着苏冬儿那纤细如柳枝的瘦削身躯,心终究还是软了。 罢了,他最后再给邹元凡一次机会。 ----------------------- 作者有话说:邹家精得很,青青酱也精,表弟现在是才生了孩子,还被虐待,脑子和身体都虚,后面……嘿嘿,表弟可是心机绿茶[狗头] 第107章 抽薪 那边沈延青在满城找那不成器的弟婿, 这边邹元凡正在诗会上饮酒大啖。 这水晶肘子做得不错,肥而不腻,冬儿不爱吃腻的, 这个应该能吃一点。 “录墨——” 录墨听到少爷传唤, 猫着身子从廊上钻了进来。 邹元凡附耳道:“买份水晶肘子送家去,记得让店家包严实, 找腿脚最快的帮闲, 哎, 算了, 还是你跑回去,我倒放心些, 这儿有携书伺候就够了。” “诶,晓得了,我马上就去,保准送到苏少爷院里还是烫的。”录墨笑嘻嘻地应了,他家少爷现在出门碰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立刻让人给苏少爷送一份。 少爷向来阔绰大方, 对亲友下人从不吝惜银钱,但这般牵肠挂肚,迁就疼惜的, 却只有苏少爷一个。 “元凡贤弟, 该你抽令了, 快来——” “来了。”邹元凡应了一声, 让录墨赶紧去办。 行了三个令, 携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是表舅爷找他来了。 第120章 “少爷,舅爷那脸色可不好看。”携书见识过沈延青的厉害,心里有些害怕, “你小心着点。” 邹元凡弹了他脑门一下,“那是我舅哥,小心什么?他现在还能打我不成?” 亲也成了,孩子也生了,冬儿如今是他的人,沈延青就算是姨娘家的表哥,那也是外人,哪里比得上自己。 进入二楼雅室,门扇还没合拢,一个巴掌就落到了邹元凡脸上,把携书吓得一激灵,飞快关上了门。 “表哥!你这是做什么!”邹元凡捂着脸,怒上心头,纵是冬儿的表哥,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打他。 “我做什么?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沈延青憋了一肚子的怨怒,不消多言,又抡起了巴掌。 携书慌忙抱住了沈延青的腰杆,“舅爷息怒啊——” “携书你放开!让我打死这个棒槌!” “舅爷,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苏少爷和小姐的面上,您先消消气,说清楚了再打不迟。” 携书深知沈舅爷是个讲理的,肯定是少爷做了什么让舅爷知道了,这才来兴师问罪。 他虽日日跟在少爷身边,但他家少爷是个心大随性的,兴许真偷摸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糊涂事。 邹元凡感叹携书不愧是自小跟着自己的,关键时刻就是忠心,“哥,打人不打脸,你回回往我脸上招呼,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沈延青掰开腰上的手,冷哼一声,“我家冬儿快饿死在你家了,你还问什么事?” 话音未落,邹元凡眉间微蹙,“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表弟现在每日吃残羹冷炙,受你家的窝囊气,邹元凡,他才生完孩子,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你们怎么敢这样对他!怎么,想我表弟死了,好给你表姐腾位置啊?” “表哥,你胡说八道什么。”邹元凡难以置信,“冬儿每日的饮食都是提前两日列了单子,我一一过了眼的,我出门也会让录墨给他送好吃的回去,就算路上凉了一点,但院里有小厨房,让丫鬟们热热也不至于是残羹冷炙。” 沈延青见这个棒槌还没醒悟,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脑子被门夹了?你娘都不许你看冬儿,你难道就没察觉到不对劲,你家上下沆瀣一气,把你们两个隔开,你每日看了单子,那厨房照着做送过去没?” 邹元凡是邹家的活宝贝,理所当然地以为家里下人会按他的吩咐做事,沈延青的这番话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今日没提前打招呼去了你家,你母亲晚一步知道我去了,你家下人的尾巴才没藏住,我上午亲眼瞧见的,送的那是什么狗屁补汤,就一点红糖水加个蛋。邹元凡,别说我针对,你扪心自问,你家四个嫂子坐月子是吃这个,还是吃别的?还有凭什么不许我娘和三姨去看望......” 邹元凡脑子一雾,沈延青后面的话都没入耳。 今日单子上明明写的是黄芪当归鸽子汤,因为冬儿不爱油腻,他还特意吩咐厨房要撇了汤面上的油沫再送去。 “怎么会......”邹元凡喃喃自语。 沈延青没必要骗他,也不会拿这事骗他,可是...难道爹娘又骗了他...... 可是爹前儿才去金凤寺给女儿求福寿,还说要摆三日的满月酒,娘也去库房选了贡缎给冬儿裁新衣,还拿了铺子和田地给他,说等出了月子就交给冬儿管,他们明明都让冬儿进门了,为什么还...... 沈延青见他跟抽了魂魄似的,哼了一声,慢慢坐下来,打算跟这被宠坏的棒槌详谈。 携书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直打颤。 上回为了让苏少爷进门,他家少爷把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绝食明志。苏少爷是少爷的心尖,生了孩子却被如此薄待,他家少爷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回家里只怕又要...... “咔嚓”一声,邹元凡手里的洒金扇断成了两截,“携书,回家。” 沈延青见他脸色阴沉,呼吸急促,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知道这厮也是被蒙骗,这厮对冬儿的确也是真心,只是太过信任家人,没一点算计,这才上了当。思及此,沈延青心里的气消下去了一半,渐渐冷静下来。 “慢着,你想好应对之策没,回去之后怎么解决这件事?” 邹元凡冷声道:“自然是找我爹娘理论,这事是他们做得不对,冬儿受的委屈我会替他讨回来。” “只是这样?”沈延青朝携书抬了抬头,示意他去门外守着,“你还是回去一哭二闹三上吊?邹元凡,你真以为这些烂招能使一辈子?等回去戳破又有什么意思,到头来你爹娘还是回把账算到冬儿身上,退一步讲,这回你回去折腾奏了效,那以后呢?” “我......”邹元凡语塞,他还没想好以后。 “邹元凡,你如今成了家,不能老耍小孩脾气了。还是那句话,你邹元凡是邹家的宝,但冬儿不是,甚至连贞宜也不是邹家的宝,你回去吵闹只会徒增你父母与冬儿之间的嫌隙。” “那我怎么办!!”顺风顺水的少爷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沈延青敲了敲桌面,“坐下来,我们慢慢商量。” 邹元凡捂着脑袋,有点想哭,但当着表哥的面,他把眼泪憋了回去。 而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冬儿还在受苦。 “表哥,你最聪明,帮我拿个主意吧,只要不...伤害我爹娘,其他的我都依你。” 沈延青摩挲着下巴,点了下头。 邹家好面子,但这回邹家的面子功夫做得到位,连他娘都以为冬儿在邹家过得好,若不是他冒冒失失上门,邹家这招瞒天过海能用到冬儿被折磨死。 就算他出去说实话,别人多半也不会信,很可能被说是娘家哥哥胡搅蛮缠。 沈延青看向邹元凡,问:“元凡,除了你祖母,你爹娘一般听谁的话,或者特别信任谁?” 邹元凡沉思半晌后,沮丧道:“我爹心思深,除了祖母、我娘和我们兄弟几个,别的人他都留了心眼。” 沈延青啧了一声,心道还真是油盐不进。 “我娘...也是一样的。”邹元凡郁闷地捏了捏眉心。 “那...他们有什么忌讳?或者怕什么?” 邹元凡一顿,有些犹豫,这可是他爹娘的命门。 沈延青见他面露踌躇,冷笑一声,“你不愿说算了,我马上回去准备棺材,反正照你爹娘虐待冬儿的程度,不等他出月子就会虚弱而亡。” “哥,我明白了,别说了。”邹元凡深深叹了口气,他抿了抿唇,道:“哥,我信你的为人,我接下来说的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我有病啊,我把这些告诉别人。”沈延青翻了个大白眼,“若不是因为冬儿是我表弟,而你实在无用,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家的破事?” 邹元凡凑到他耳边细细说了一阵,沈延青的嘴角勾起了戏谑的弧度。 两郎舅商讨完天都黑了,沈延青抿了口冷茶,嘱咐道:“回去之后慢慢来,不要跟爹娘闹,也不要急着去看冬儿,只当你今日没见过我。” “好...但冬儿的身体,我怕他撑不下去了。”邹元凡一想到苏冬儿就心口疼。 娘说他阳气重,又出去应酬身上不干净,会冲撞冬儿和孩子,他唯恐伤害了两个宝贝一丝一毫,这才搬到了外书房住。 没想到娘竟然骗他...... “不差这几天。”沈延青冷静分析,“小不忍则乱大谋,切勿冲动。” 邹元凡沉默地点了点头,一双手攥得死紧。 走到门口,沈延青看着守门的携书,严肃道:“携书,若你家老爷夫人问你话,你就说我没见过你家少爷,记住没?” 携书在门口隐隐约约听了几句,看了一眼少爷阴沉晦暗的脸,又看了一眼舅爷淬了冰霜的眸子,他咽了口唾沫,重重点了下头。 ----------------------- 作者有话说:邹家父母是蔫坏,使暗刀子,面子工程做得极好,这种人最可怕[化了]歹竹出好笋,两心机鬼偏偏养出了个傻白甜棒槌 第108章 琳琅 话休饶舌, 自与邹元凡支了招,沈延青便随家人回了松溪村过年,捻指过了七八日才返回城里。 未等卸完驴车上的土货鸡蛋, 吴大舅就奔了来。 “小妹、二郎, 这几日你们不在家,出大事嘞——” “怎么了, 哥, 出什么大事了!”吴秀林担心问道。 吴大舅连连摆手, 气喘吁吁地说:“哎哟不是我, 不是我呀,是咱们家姑爷, 姑爷出事了。” “元凡呐,嗨哟,他能出什么事呀。” 吴秀林听完松了口气,邹家财多势大,在平康是横着走的人物, 就算邹元凡出了什么纰漏,他老子都能摆平。 “闹鬼了!邹家闹鬼了!” 此话一出,在旁边端茶伺候的云穗和红红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大舅喝了口茶顺气, 道:“你还不知道呢, 从二十八夜里起, 姑爷每天晚上就鬼上身了, 在他家那园子里四处游荡, 嘴里还说胡话,但天一亮就没事了,一问还不记得夜里发生的事。” 第121章 吴秀林听了蹙眉道:“大过年的,邹家的爆竹是平康最响的, 哪里的鬼敢去他家,姑爷莫不是害了病?” “是病倒好了!”吴大舅连连摆手,“你是不知道,除夕夜里他直接往花园里的池子跳,若不是他家下人跟着,只怕就淹死了。” “这么邪乎!”吴秀林双目圆睁。 “可不是。” 沈延青在旁边挑了下眉,佯装惊吓的样子看向吴大舅,“大舅,看来真是鬼上身,元凡现在怎么样了?” 吴秀林问:“亲家公人缘广,跟金凤寺的住持最要好,他请人家上门瞧了没?” “瞧了瞧了。”说起这个,吴大舅连茶碗都放下了,“第三日亲家公就请了人家上门驱邪,不光和尚,道士也请了,可没甚效用,姑爷晚上该撞树撞树,该跳池子跳池子。” 听到金凤寺的大师都拿那上身鬼没办法,吴秀林这时才有些急了,“那姑爷现在是何境况,冬儿和引璋有没有受影响......” “呸,呸,呸!”吴大舅拉过小妹的手腕拍了三下木桌面,“可不许再喊这个不吉利的名字了,贞宜的小名改了,以后见了得喊琳琅。” “大舅,这又是怎么回事?”沈延青明知故问。 “说起来还是咱们家小宝这小名闹的。”吴大舅叹了一声,“我今日来就是来告诉你们改口的,以后千万别喊错了。姑爷虽遭了几日罪,但琳琅改了名字,姑爷渐渐的也就好了,从前日就安安稳稳地睡在屋里,没出去乱跑了。” “这么玄乎,到底怎么回事啊?”吴秀林听得脑壳昏。 吴大舅眼珠逡巡一圈,让红红去厨房呆着,他见红红把堂屋的门带了过去,这才娓娓道来:“说来也是巧,初三那日邹府来了个跛足道士,说是在城外便见他家宅院上空鬼气森森,特意前来驱鬼。这是想睡觉来枕头的事儿,亲家立刻请了那道士进门,那道士真有些道行,在园子里做了一回道场,当天晚上挥剑驱鬼,还真奏效了,那夜姑爷虽还发鬼魇,但不撞树跳水了,只呆在琳琅摇篮边发愣。” 吴秀林和云穗大惊,原来真是鬼上身。 吴秀林忍不住问:“那是何处的孤魂野鬼,怎的偏缠上了姑爷?” 吴大舅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还是邹老太爷做的孽,我上门瞧姑爷时听了个囫囵,好像是邹老太爷年轻时为了争一条商道,手上沾了一家人命,那家人恰好姓张。那道人说邹家宅子有人做过法,所以保了邹家几十年平安无事,年前镇印松动,恰好又有那招摇撞骗的给新生的婴孩取了个招阴名,你瞧,这璋与张同音,可不就把那家鬼魂给引来了。” “竟有这等事!”吴秀林惊呼一声,忍不住担忧自家外甥和小宝,“那冬儿和引...琳琅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鬼缠住?” 吴大舅拍了拍小妹的手,让她安心,“冬儿和琳琅没事,说起来也是那招摇撞骗的道士惹出来的祸事。高人说了,我们小宝虽是女娃,但婴孩阳气最盛,那些鬼魂反倒不敢上身,冬儿日夜照顾琳琅,身上阳气也足,鬼自然也不敢上身,偏生姑爷这几月被那吃干饭的挑唆,睡在了外书房。高人还说了,若这名儿喊得再久了,从姑爷算起,有一个算一个,姓邹的全得遭殃。” “原来如此。”吴秀林算是听明白了,这全是邹家作孽,“那这名儿又是谁取的?” “嘿哟,说起这名儿就更玄了。”吴大舅说得面目变形,可想当日吃了多少惊。 “亲家本想让高人为小宝取名,可高人却说得找一个德高望重,乐善好施的长者赐名,那长者必须得是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人,说是这样的命格才压得住邪祟,否则邹家危矣。” “这么刁钻?这日子生的人只怕难找。”吴秀林啧了一声。 “嘿,说来也巧,那赖秀才就是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的,又年长有德,正正好,一刻不差。瞧瞧这缘分,咱们姑爷还是他的学生呢。亲家一听就带了礼物上门,赖秀才本就和善,听有这事,当即就给小宝赐了新名。” 吴大舅啧啧称赞,“到底是积古积善的秀才,瞧瞧,这琳琅念着比那个招阴名顺嘴多了,寓意也好,好像还是取自古籍,什么来着,哎哟我给忘了,反正取得好,高人都称取得好。” 沈延青淡淡一笑:“琳琅美玉,世间至珍,形声兼具,自然寓意好。”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吴大舅一拍大腿,激动得不得了,“高人还让亲家给琳琅打串金铃,说是日日悬带,可庇佑邹家福泽。高人还说咱们家琳琅是福星,若不是她出世,邹家的镇印破了都无人知晓,如今高人加固了镇印,这不姑爷就大好了。” “总算有惊无险。”吴秀林长嘘了一口气,她又看向儿子和小夫郎,“冬儿两口儿遇上这等事,咱们明日上门瞧瞧去?” 吴大舅插道:“你和穗儿去可以,二郎就先别去了,高人说过那鬼喜欢钻阳气重的汉子躯壳,二郎可是咱们家的心尖尖,就别去冒这个险了。” “还是大哥思虑周全。”吴秀林点点头,“这事得慎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二郎,明日你就别去了。” 沈延青在旁边哭笑不得,道:“大舅,你不也去了邹家么,我去瞧瞧应该不妨事吧。” “嘿,你这孩子。”吴大舅微嗔,“我什么年纪,你什么年纪。你还是读书人,难道没瞧出什么苗头?邹家那么多男丁,那鬼偏生上了姑爷的身,姑爷可是邹家最年轻的男丁,可见那鬼喜欢年轻后生,否则怎的不缠他那四个哥哥?你与姑爷不差几岁,就别去蹚这趟浑水了。” 沈延青笑着应了,只让云穗做些冬儿爱吃的糕饼,好让他压压惊。 与此同时,邹元凡搬回了院里,跟夫郎女儿同住,不消人说,饮食和伺候的仆婢便无声无息地恢复了。 邹元凡撑在摇篮前,摇着金铃铛,摇篮里的肉球球一错不错地盯着晃荡的铃铛流苏。 “元凡~” 听到喊声,他忙放下铃铛奔到了床前,“怎么了,卿卿。” 苏冬儿埋到邹元凡怀里,娇柔嗓音透着些许疲惫,“琳琅还未满月,如今是冬春交替时节,还是不宜舟车劳顿,要不你先去省城念书,待琳琅断了奶我再带她去寻你。” “不可,你和琳琅必须在我身边。”邹元凡还是头一回对心爱之人说出拒绝的话。 冬儿因为他已受了两次罪,事不过三,他不会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 他见小夫郎忧心,柔声宽慰道:“你放心,我问过逐星兄了,他家珍珠没满月时就能坐车赶路,到时候我抱稳些,保准咱们琳琅不受一丝颠簸。” “可是......” “卿卿,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一定奋力读书,到时候得了功名授了官,爹娘也不会盼着我们回来,巴不得我一辈子就呆在京城。” 官员不能回原籍任职,邹元凡从装鬼上身的那一刻便下定了决心,既然爹娘不待见自己的夫郎和女儿,那自己就带他们琅走。 他若能进士及第,也算光宗耀祖,对爹娘尽孝了,家人亲友再说不出二话。 “你已经很认真地在念书了。”苏冬儿啄了他嘴角一下,“读书固然重要,但你是最重要的,莫太要强熬坏了身体。” 邹元凡见他这般体贴爱惜自己,心里一暖,笑道:“卿卿,你是最清楚的,我身体好得很。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你这么聪明,我当然放心啦。”苏冬儿亲了他脸颊一口,顺势埋到他肩上呢喃,“就是怕你太辛苦,你在省城的书院念书,下了学还要跟那些才子吟诗作赋,作诗好辛苦的,我看着都心疼。” “卿卿,心疼我啊?”邹元凡心里一喜,捏住小夫郎的下巴,四目相接。 “好心疼的,心疼得吃不下饭。”柔媚的桃花潭水泛着勾人的波光,说着又主动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看着爱人瘦削的肩颈下颚,邹元凡的心陡然被拧了一下,“乖,再心疼我,也得吃饭。” 他家冬儿本来纤若杨柳,怀胎时肚子虽大,但人却没长多少斤两,更不要说生产后被那般虐待...冬儿这样可怜可爱,自己如何能不多疼惜偏爱。 邹元凡顺了顺爱人干涩的头发,道:“好人儿,我以后少去参加那些诗会,下了学就回家陪你吃饭,这样总不会让你心疼了。” “哎呀,这样不好。”苏冬儿轻轻摇了摇头,“你的那些同窗好友都是有大学问的人,你们在一起谈论学问,对你有益,若是因为我耽搁就不好了。” “心肝儿,学问哪有你开心重要。” 苏冬儿轻笑一声,说:“耽误你上进可不行,要不...这回到省城让表哥他们跟我们同住?言家哥哥虽好,但总是外人,咱们才是正经亲戚不是,而且有表哥在,你就有人讨论学问了。” “你说得在理。”邹元凡对这个提议很满意,“有表哥和云哥哥在家里护着你和琳琅,我也放心些。” 第122章 他去省城读书,家里必是要派人跟着的,他白日要去书院,若那些仆婢阳奉阴违,暗地里给冬儿使绊子倒麻烦。他家这个宝贝又是个心软良善的,就算被欺负了也只会咽下委屈,表哥性子刚强,有他镇着,也没人敢作死。 “你答应了有何用,那宅子是爹娘置办的......” 邹元凡失笑道:“爹娘那儿我去说,你别忘了,表哥可是咱们县的案首,又有秀才功名,我爹巴不得他跟我住一块呢。” 苏冬儿摸了摸他的脸,笑盈盈地缩进了他怀里。 目的达成,终于能不跟那两个老的一起住了。 去年刚订下亲事,他就察觉邹元凡时常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瞎混,说是什么诗酒茶会,以文会友,实际就是吃喝玩乐,还回回让邹元凡付钱。他家这个心大手宽,也没当个事儿,回回都上那起子的当,那钱花得他都心疼。 只是当时没名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如今他是邹元凡明媒正娶的夫郎,也有了孩子,督促夫君上进也算名正言顺。 如邹元凡所料,邹老爷巴不得沈延青跟儿子住一起,好日日讨论学问,还亲自请了沈延青上门,说一应供给都不必操心,他邹家包圆了,只拜托他多教导督促邹元凡念书,只要能考过院试,任他打骂。 正月二十过,他们便上路赶去省城。 珍珠如今满了周岁,能坐在秦霄腿上,而琳琅才满月,乖乖窝在父亲的臂弯里,睡得香甜。 到了省城,邹宅和言家租的宅院不远,三家人时常走动。 正月过,书院开学,邹元凡便上学去了,沈延青和秦霄则在准备下个月的岁试,这回岁试关系八月乡试的名额,决不能出一丝纰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沈延青这个卷王参照物在,邹元凡也愈发勤勉,不消旁人多说,每日下学后就回家温书,吃完饭陪女儿玩耍,跟夫郎亲热,日子十分充实和顺,以前那些花红柳绿的日子仿佛是前世了。 三月初,沈秦两人顺利通过岁试,得了乡试名额,三家人便打算在邹家的大园子里摆桌席面庆贺庆贺。 这日上午,春风和畅,三个男人也不读书,在花园大卷棚内陪着夫郎孩子赏春景。 邹家这处宅院虽不比本家奢华气派,但也十分宽展幽静。这卷棚内置了花草盆景,梅花卷帘,银炉兽炭,温暖雅致非常。 刚用了盏蜜饯金橙子泡茶,就有门房小厮进来,说有客登门。 邹元凡问是谁,小厮只说不是熟面孔,是来拜访舅老爷的。 沈延青正在逗琳琅,一听是找自己的,暗忖是不是张生找来了,于是忙让小厮带客人去前厅。 邹元凡身为主人自然也跟了去,到了前厅,沈延青见不是张生,心里疑惑。 来人是个状貌魁梧的中年男人,身穿锦绣,还带着两个穿着不凡的粗壮随从,瞧着就有些身份家私。 寒暄一阵,互通了名姓,男人姓鲁,沈延青便尊称他一声鲁兄。 说了些片汤话,鲁生才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秀才公快人快语,鲁某也不兜圈子了,若秀才公不参加八月乡试,秋后鲁某自奉上三千两白银,可立字据。” 沈延青:????? ----------------------- 作者有话说:一个锅配一个盖,表弟就是这种茶茶的,特别会哄人,元凡他就吃表弟这种[摊手] 第109章 禁蟹 奇葩年年有, 今年特别多。对于鲁生说的话,饶是沈延青见多识广,也觉得这人脑子有泡。 要知道买个丫头才十几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可是笔巨款, 普通人后半辈子只要不作妖,够衣食无忧去见祖宗了。 不等沈延青开口套话, 邹元凡先发制人, 骂骂咧咧地让这人滚蛋。 “嘿, 怎么跟我们老爷说话呢!”粗壮随从横眉倒竖, 气焰嚣张,“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爷在省城的名号。” “你个眼拙的, 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的名号。”邹元凡从小骄横跋扈,眼里岂容得下走狗乱吠,“老子邹家的亲戚缺你这三千讨饭银子啊,识相的就麻溜滚蛋,别讨你爷爷我的不痛快。” 一听是邹家, 鲁生掀开眼皮,笑问道:“哎哟,小兄弟你可是平康邹家的小公子?” 邹元凡哼了一声, 翘起二郎腿, 颇为倨傲地点了下头。 “大水冲了龙王庙, 原来沈秀才是邹老哥的亲戚, 那鲁某就不打扰了, 告辞。” 沈延青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一脸疑惑地望向邹元凡。 邹元凡把看门房招来骂了一通,“都是家里做老了的, 如今怎的连人都看不准了?那穿罗衣的不一定是贵人,也有地痞流氓,一个个的给我紧紧皮子,少在门口给我磕牙睡大觉。” 沈延青还是头一回见邹元凡管家理事,暗忖这小子虽然行事跋扈,但好歹是巨贾之家的公子哥儿,识人做事颇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元凡,那姓鲁的什么来路?”听话听音,沈延青一听邹元凡刚才说的话便知那鲁生不是什么正经人。 “开赌馆的。”邹元凡挥手让门房退下。 “赌馆?他来找我做甚?”沈延青拧起眉心,他一不赌钱,二不借贷,这人莫不是打听错人了吧。 “今年乡试,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邹元凡无所谓地笑了笑,“捞偏门都捞到我邹家来了,当真是不要命。” “捞偏门?” “表哥,你平日也别老闷在家里看书。”邹元凡嗔了一句,“还是得多出去通通人情,交游交游,省得以后出去被人诓了。” 沈延青笑了笑,朝弟婿作了个揖,真心请教。 邹元凡放下翘起的二郎腿,问:“我的哥哥诶,你呀文才高,是个科举的苗子,但科举中的弯弯绕绕你却不知晓,从乡试起,拼的可就不止肚里那点子墨水了。说真心话,哥哥你可听说过闱姓赌?” “啊?那是什么?”沈延青路过这个世界的赌坊赌馆,但没进去过,这闱姓赌还真是闻所未闻。 邹元凡解释道:“其实这个玩法跟赌大小差不多,只不过赌的是赴考士子的姓氏。买中榜上有名的姓则赢,否则为输。考前专有赌坊赌馆开局。” 沈延青闻言咋舌,没想到科举的产业链竟然延得这样深长。 “这赌局不甚高明呀。”沈延青嗤笑一声,“赵钱孙李这些大姓,哪年科举不中几个?还有那黎阳陆氏,乃是我们南阳的科举名门,若要我入局,我就买陆姓,横竖能撞上两回。” “哥哥,这你就把人家看低了。”邹元凡笑笑,“这开局的姓氏不能单买,是多个姓组成一方,分作大小两方,猜买的人只能买其中一方,而且这两方里的姓氏都会在开考前公布,写在票簿上。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些大姓分散在两方,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容易。” “哦?那这样还算有些趣味。”沈延青咂摸一会儿,觉得还是有机可投,“哎,元凡,若我是个人脉广的,知晓一场士子的水平,那胜算岂不是翻倍?” “这是自然,多的是做情报生意的贩子,比如那些书坊书局印的诗集闱墨,不就是个参考嘛。” 沈延青听了哭笑不得,这闱姓赌不仅要拼运气,还要拼鉴赏能力。 “照你这么说,我这‘沈’姓今年也入了局啰?” 邹元凡笑着点了下头。 沈延青百思不得其解,又问道:“嘶,买大买小全靠赌民自己选,那姓鲁的找我做甚?” “哥哥诶,这又是另外一种玩法了。”邹元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各个赌馆开的姓氏局不一样,自然有那贪心作怪的会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什么手段?” 邹元凡正色道:“此法名为禁蟹,是个缺德法子。好比哥哥你,你是一县案首,府试和院试又名列前茅,纵是再低调淡然,不喜交游应酬,但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那些爱赌闱姓的,只要见了沈姓,自然就会一窝蜂买你。有那狡猾且有门路的想吃全局,自然就会向你行贿,直接让你不下场,他们便通吃了。” 沈延青大惊,没想到竟是这种玩法。 邹元凡见他讶然,又接着说道:“你若是傲气不应,他们也有其他办法。这些黑心烂肠说不准就会买通考场中的胥吏将你的卷子弄脏污,若他们门道再宽些,买通礼房的阅卷官或者正副考官压下你的答卷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竟这样无法无天么!买通阅卷官可是重罪,抓住可是要被流放的。况且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士子与这起子黑心的同流合污,若是被人发现告了官,会被革除功名不说,以后也不能参加科举了,为了几千两银子自毁前程,这不傻子吗?” 沈延青知道这是门极赚钱的买卖,但他觉得拿前程名声换一时短利,实乃下下之策, 邹元凡瞥向他,笑得淡淡的,“哥哥,有钱能使鬼推磨,做生意嘛,商量着呢来。比如今日,你若有答应的苗头便可与那姓鲁的谈价钱,三千两只是个底。” 第123章 “还真有人答应啊?”沈延青大惊。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自然有人答应。”邹元凡看着自家舅哥的棉布长衫,不禁感慨他这个舅哥虽然家穷,但目光长远且颇有些傲气。 这些污糟事他听得多,有那家贫眼浅的就禁不住诱惑,与那些黑心烂肠的一起做局圈钱。 他突然想到什么,郑重道:“哥哥,若你和穗儿哥哥着急使钱,千万别去外面借,也别用襕衫抵。你也别抹不开脸,手头若腾挪不开了就去找冬儿,也不必跟我说,他手里的钱够,你尽管支取,也不必惦记着还。” 沈延青见他目光真挚,说得也通情达理,忍不住笑了,“好好好,晓得了。我这儿傍着你这座大佛,哪里会去拜别的庙。” 他知晓邹小公子是个散财童子,出行排场也大,便只是去上学,每日的花销也不少。 可现在他在家温书,也不出去应酬交际,吃喝日用也是邹家供给,除了偶尔出门买些小玩意小礼物回来,还真没有花钱的地方。 只是弟婿一片赤诚真心,他怎好说实话,自然要顺着说。 邹元凡被哄着了,嘴角抬得高高的,二郎腿也重新翘了起来,“以后若有什么奇怪人来找哥哥,哥哥且先找我,有我在,保准你平安无事。” 那起子投机的专是看人下菜碟,养着一帮子人四处钻营打听,多半是打听到沈延青家贫,家里只有个寡母,也没个当官的叔伯舅舅做靠山,这才找了上来。 他家这处宅子是前朝大儒修建的雅舍,便没在门前挂他邹家的名号,这起子人多半把沈延青当做了借住的篾片相公,便带着打手上门,想着利诱不成便威逼。 若不是他拿邹家的名号挡住,他这舅哥便是再硬的骨头,也会被打折了服软。 “那哥哥就先谢谢你了。”沈延青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大哥模样,觉得有两分可爱,嘴角忍不住往上抬了抬。 “哎哟,咱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邹元凡听了愈发愉悦,“若没有哥哥牵线,我哪里能遇见冬儿,还有了我家琳琅。” “你与冬儿是命定的缘分。”沈延青摆摆手,他这是真心话,“若冬儿不中意你,我便是把口水说干也无济于事。” 这话更顺耳,邹元凡靠着檀木圈椅飘飘欲仙。说了两句闲话,他脑中闪过一事,忙道:“哥哥你是个只读圣贤书的,除了禁蟹,还有一法名为扛鸡,你去学宫点卯时少不得会被人纠缠,可千万别上当答应了。” “扛鸡?这又是什么偏门?”沈延青眼角抽搐,这乡试的水未免也太深了。 “就是有些胆大的赌徒,专门去外地学宫门前挑生员当枪手。他们早在本地选了无甚文名的生员,挑个身材样貌差不多的混进去,跟着大众反买,赚个盆满钵满,就算是赌坊坐庄的也没少吃这种亏。” 邹元凡越说越起劲,“哥哥,悄悄告诉你个好玩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咱们省学宫里就有做这勾当的,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是谁......” 沈延青把耳朵凑了过去,听见一个响当当的人名,“嚯”了一声。 “他大家公子出身,怎的还图这个钱?” 邹元凡面露讥讽,嘲弄道:“他家现在不过剩个空架子罢了,出门吃喝应酬还得捧着我,让我请客,他不赚这个钱,他们一家子的嚼用哪里来?” 沈延青叹道:“有这功夫,好好念书考功名做官不好么,非得走这条歪道。” “做官那得熬到猴年马月去。”邹元凡哂笑一声,“再说那么多银子,得贪多少才够?一不小心还会被人红眼穿小鞋,还不如窝在下面赚钱来得实惠。” 沈延青今日算是见了世面,他笑问道:“元凡,你年纪不大,知道的却不少,这些杂事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邹元凡啧了一声,嗔怪道:“我的好哥哥诶,你当我整日跟野马似的在外面跑是白跑的,还有我的酒菜歌舞是给人白吃白看的?” 他邹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每日那么多银子往外抛,总得听个响动。 那些诗酒茶会风雅归风雅,参加的人也有真心爱这些玩意儿的,但大多数人还是跟他一样,不过是去交换消息,听奇闻异事,寻找门路。 沈延青今日算是开了眼,午饭间又让邹元凡给秦霄等人说了一遍,防止被人蒙骗。 三个小夫郎听了这事,也都吃了一惊。 言瑞是个直肠子,怒道:“这起子人这般坏,只怕不少人会因此家破人亡,官府难道不管么?” 秦霄抱着珍珠喂饭,见大宝贝生气了,腾出手顺了顺他的背。 “哥哥诶,这官府怎么管啊?”邹元凡边说边给自家小夫郎夹了筷春笋,“人家赌坊交了税款,是正经营生,官府怎么管?再说赌什么不是赌,闱姓赌跟玩牌九骰子一样,不过旧酒装新壶,换个花样罢了。” 苏冬儿笑道:“元凡说得很是,这许多人都爱赌钱,斗鸡玩骰都是赌,玩这个倒比那些风雅有趣些。”说着他凑到自家夫君耳边,“你可不许沾这个啊,也不许去赌馆。那些人心狠手黑的,你小心被做局。” 邹元凡垂下手,捏了把苏冬儿的细腰,好让自家操心的小夫郎安心。 秦霄笑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我瞧着许多人也不过凑个趣,消遣而已,随他们去吧。” 他知道赌博不是什么好事,管好自己就好,至于别人,家破人亡也是咎由自取。 沈延青没表态,他只觉得荒谬。因为科举,赌博也因此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好比孔乙己认为窃书不算偷,在这些人心中闱姓赌不算赌博,而是一种风雅活动。 开彩的依据又是官府发布的红榜,让人觉得结果公允正确,不像其他赌博一样有太多人为出千的地方。 可不管大赌还是小赌,赌就是赌,至于出千,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出千,只是大部分人被蒙在鼓里了而已。 云穗听了邹元凡的话,也不管其他人赌不赌博,他只怕赌馆的人找沈延青的麻烦。 “元凡...今日那人以后会不会找岸筠的麻烦啊 ......你若不在家,那些人又上门来怎么办?” 邹元凡放下筷子,郑重道:“穗儿哥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才让管家去挂了灯笼门匾,我邹家的招牌一出,那起子人不会自讨没趣。这段时日想走偏门的人多,我也给门房说了,以后但凡有人找表哥,都得先递帖子,等我过眼一筛,那些坏胚子都得现原形。” 邹家在省内确实有些名头,邹元凡虽走科举路,性子也被惯得骄横跋扈,活像个吃了爆竹的富贵闲人,但他从小跟着父兄出门见世面,着实有三分精明。 云穗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 言瑞是个爱凑热闹的,笑问道:“元凡呐,你家是不是拿了那鲁老板什么把柄,不然他怎会如此忌惮你?” “嗐,他那赌馆的房子是我家的,他自然忌惮我三分。”邹元凡又在桌下悄悄翘起了二郎腿。 不给他面子,那明年就涨租钱,若再敢惹他,明年干脆就不租了,横竖多的是商户想租他家的商铺。 正当他得意时,余光瞥见他家卿卿笑盈盈地对自己做了个口型。 哎哟,刚才抬腿又不小心蹭到冬儿的衣摆了。 邹元凡小心谨慎地放下腿,殷勤地夹了块鱼,仔细剔干净了鱼刺才夹到苏冬儿碗里,算是赔罪。 “我想起来了,邹伯父好多年前跟我爹说在省城东边买了小半条街,想必那鲁老板的赌馆就在城东。” 邹元凡笑笑,没有回答。 少顷,一道婴孩啼哭从隔壁传来。 “诶,怎的这会儿醒了。”苏冬儿连忙放了筷子起身。 刚才琳琅吃了奶,这会儿正睡午觉,怎的醒了? “没事儿,他多半是又想玩了。”邹元凡把小夫郎按回了软凳上,“你接着吃,我抱她去廊上晃荡一圈就是了。” 说罢,邹元凡一撩衣摆,潇洒离桌。 “元凡如今越发像个男人了。”言瑞看着邹元凡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苏冬儿掩唇笑道:“都是托了秦兄的福,教了我家元凡好多。” 家里派了好些人跟来伺候,奶妈就有两个,本来轮不到邹元凡亲手照顾女儿。可邹元凡瞧见珍珠跟秦霄很亲,很是羡慕,于是便向秦霄请教。 秦奶爸自然倾囊相授,现在邹小公子换尿布、拍背、抱孩子、哄孩子,那是样样精通,还乐在其中。 这会儿秦霄正在给珍珠喂汤,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说也没教什么东西。 一桌人吃完饭,邹元凡也没回来,想来是抱着他家小宝贝睡午觉去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又过了一月。 有了邹家这面大旗,还真没有人上门找沈延青做事,不过还是有正经请帖送上门来,请沈秀才去吟诗作赋,赏花交游。 沈延青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活动,他在紧锣密鼓地备战乡试,他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日程计划,堪比当年选秀登顶出道的日程。 第124章 除了自己的备考计划,他还要抽空去学宫上课。学宫生员各怀心思,但临近乡试,教谕讲郎们却是要冲kpi了。 现在的课安排得十分用心,讲郎们也拿出了真功夫,至于听不听的全凭自觉,反正领导下来视察,他们是做好了本职工作的。 至于如何证明,像沈延青这类认真听讲的学生就是人证,上课记的笔记就是物证。 这日,沈延青下学,碰见礼房的书吏正在誊抄告示。他凑近套近乎看了眼,连忙跑回了家去。 沈延青回家没看到邹元凡,忙问苏冬儿:“表弟,元凡呢,还没下学么?” “哦,他下学了,这会儿又出门给我买冰酪酥山去了,等会儿就回来。”苏冬儿抱着小琳琅,坐在廊上等爹爹回来。 “表哥,有什么急事么?你给我说也是一样的。” 沈延青笑道:“没甚急事,衙门明日会出告示,我瞧见了就回来告诉元凡一声,明早先别去书院。” “什么告示让哥哥你这样急?”苏冬儿笑盈盈的,笑得比院里的花儿还要好看。 “学政不日就要大收,若元凡有造化,还能选上充场儒生,参加乡试!”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我只想老老实实考个试[裂开] 第110章 大收 在乡试之前, 除了通过岁试获得乡试名额的生员,学政还会住持两场补录考试,通过考核的便能参加乡试。 一场名为科试, 这是给在岁试中未获得乡试名额的生员的补考, 考试成绩跟岁试一样,也会分作六等, 考一二等的生员也会充补为廪生和增生。机遇与风险共存, 若在科试中考了六等, 也会被黜革。 因此, 很多没有十足把我的生员宁愿不参加科试,也不会去冒险。 另一场称为大收, 大收不设门槛,只要是士子都可以参加。比如有的省,有时参加大收的士子多达万人。 苏冬儿听到这个消息,欢喜极了,望眼欲穿。 邹元凡带着携书录墨回来, 见夫郎和舅哥齐展展地坐在廊上朝自己招手,顿时昂首挺胸。 这冰酪酥山虽然价高,但也不必亲自迎接...既然他们都爱吃这个, 明日他还得再去买。 苏冬儿见他走来, 也不看食盒, 让奶娘把琳琅抱了回去, 让邹元凡赶紧进屋说正事。 邹元凡见急慌慌的, 笑道:“冬儿,再急你也先把这冰酪酥山吃了,不然冰化了。” “好好好,我吃。”苏冬儿把食盒打开, “表哥,你们说正事。” 沈延青将大收之事说与了邹元凡,没想到人家却不愿参加。 “表哥,我清楚自己的斤两,何必去费这个功夫。”邹元凡舀了一勺冒着寒气的冰酪送到了苏冬儿唇边。 沈延青道:“你试都没试,怎就知道不行了?” 苏冬儿抿完一口,殷殷望向自家丈夫。 邹元凡眉心轻蹙,正色道:“哥哥,这大收回回至少有千人参考,积年累月的童生可不是小数目,里面不乏有蒙尘明珠。我才疏学浅的,倒不如再沉淀沉淀。况且充场儒生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沈延青啧了一声,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管通不通过,这每回大考都是一次机会,考得过最好,考不过只当去检验自己的水平。” 他措辞一番才又说道:“元凡,你不要觉得充场儒生说出去不好听。我说难听一点,咱们参加科举只是为了一个结果,至于得到这个结果的过程,其他人是不看的。” 苏冬儿闻言,握住邹元凡的手,柔声劝道:“表哥说得很对。元凡,我晓得你在乎脸面,我刚问过表哥了,这个充场儒生也是正途,不影响后面会试和做官晋升,你去试试嘛~” 邹元凡看着小夫郎殷切的脸庞,垂下了眼眸。 说出去不好听是借口,他怕丢人才是真心。 他虽未过院试,但县试府试却是一回过的,就连他这秀才舅哥也是考了三回县试。 小夫郎一直说他比表哥还聪明,只是年纪小,一时疏忽才没考上秀才。 他的水平他心里有数......他不想在小夫郎面前丢脸。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再认真刻苦读一年书,一把考过院试,成为秀才。然后再认真念书,准备乡试,乃至会试。 所有考试他都要一次通过。 沈延青见他不说话,便知晓了他的选择,也不多劝,只说多沉淀沉淀也好,让他好好准备来年的院试。 晚间,等哄睡了女儿,苏冬儿接过丫鬟端来的安神茶,悄步走进了书房。 “卿卿,你怎么来了!”邹元凡惊喜,他家这个宝贝怕扰他读书,饶是自己再求,也不曾来过书房。 苏冬儿放下茶盘,笑着坐到他腿上,“我不能来么?还是你不喜欢我来?” “喜欢,求之不得。”邹元凡甩开书,搂住不盈一握的细腰,细细摩挲。 才生完孩子没多久,他家宝贝的腰怎的比没怀时还要纤细些,回忆起他家的几个嫂子,生完孩子要花上好几年才能恢复身条。 苏冬儿被他摸得痒酥酥的,心道自己以前不来这书房是正确的,若真听了他什么红袖添香,只怕蜡烛还没烧半截,这人就不想念书了。 他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摸上邹元凡的眼尾,轻轻地按揉,“看书看看累了吧。” “不累。”邹元凡最是享受苏冬儿的温柔小意,“琳琅睡了?” “睡了,奶娘看着呢。”苏冬儿按完太阳穴,又给他按后颈,“元凡别看了,咱们回屋睡觉吧。”说着,垂下眸子,露出一个娇羞的笑。 邹元凡被这个笑弄得心猿意马,喉头滑动,“怎么...好人儿,我知道你疼我,这才三个多月,你身子还没养好。” 苏冬儿看着他,笑得愈发柔媚,“别听那些郎中瞎说,我晓得你照顾我的身体,只是别家夫郎媳妇生完一两个月就能侍奉夫君了,我自然也可以。而且...为了我,你也没要母亲给的人,还跟母亲吵嘴,我......” 他们成亲后没几天,母亲就送了两个标致丫鬟到他们房里,说他有了身孕,不方便侍奉元凡。他知晓这是迟早的事,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不舒服。他也没想哭,可是瞧见那两个貌美的丫头进来,眼泪就不争气地往外冒,元凡怜惜他,把丫鬟送了回去,还跟母亲吵了好大一架,闹得家宅不宁。 “哎哟,好端端的,怎的说这个。”邹元凡笑得没心没肺,“好人儿,我憋了快一年了,火气大得很,你别惹我,惹出火了难捱的可是你。” “我就惹。”苏冬儿听了笑嘻嘻地在他腿上乱动,“再说我还想给你生个儿子呢,我不惹你,我怎么怀?” 邹元凡笑道:“琳琅还吃奶呢,你就想着给她添个弟弟了?” 苏冬儿垂下眸子,暗暗地飞快转动眼珠,开始蓄泪,声音颤颤的,“爹娘嫌我只生了个女儿,我也没办法不是。” 邹元凡闻言,心疼地抬起小夫郎的脸,见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要雨不雨,一颗心跟针扎似的,“卿卿,别这样想,咱们身体为重。家里男孩多,咱们就算只有一个琳琅也无妨。你知不知道,那日你生琳琅哭了多久,喊了多久,我在院外守着都听见了。” 那样惨烈尖锐的哭嚎,饶他是个男子听了也瘆得慌。而且哭嚎之人是他最最心爱之人,他如何能不惊心胆战,心疼怜惜。 苏冬儿一愣,没想到邹元凡竟是这样想的,“你......说真的?” 邹元凡见他落下一滴泪,心疼地揩去,“我几时骗过你?卿卿,我们是要白头到老的,你知不知道你生产后躺在床上,苍白得像一片雪,仿佛随时要离我而去。我们只要琳琅就好。” “你...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邹元凡吻了下爱人的额心,“自你与我成婚,你在家明里暗里受了很多委屈,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我想明白了很多,我现在什么都靠家里。我是个性混的,跟家里撒泼打滚只能管一时,其实根本护不了你。我就想认真走正途,等我有了官身,家里从此便要倚仗我,你就不会再受委屈了。” “你......” 少年脸上有了往日从未出现过的成熟,“只要我身居高位,琳琅便是个女儿那也比十个儿子加起来强。” 语落,苏冬儿呆呆地扑到了邹元凡肩上,只静静靠着,不再说话。 他今晚是想来劝邹元凡参加大收,无论通过与否,总算有个机会。他想着温柔小意一些,再撒娇哄哄,元凡也就答应他了,没想到...... 元凡待他的心日月可鉴,为他和琳琅筹谋到了这番地步。 他如何能再假笑假意。 自知晓元凡的心意,他待元凡真真假假,什么时候真,什么时候假,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仔细想来,元凡情意比自己深重十倍。 邹元凡感觉肩上湿濡一片,忧心问道:“好人儿,我又惹你哭了?” 第125章 苏冬儿鼻间酸酸的,嗓子也像糊了浆糊,“我没哭,就是刚才哄琳琅太累了,我想靠会儿。” “那就靠着我眯会儿吧。”邹元凡也不戳破,只将人从肩上挖出来,将人揽在怀里,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书案上的安神茶渐渐没了热气,邹元凡垂眸见怀中人呼吸均匀,睡了过去,这才轻轻拿起书,翻看起来。 等遴选充场儒生的告示一张贴,消息便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南阳各县。三五日内,全省各府各县的士子陆陆续续地赶到了省城,都想要搏一搏。 霎时间,旅店客栈,茶肆饭馆,秦楼楚馆的生意又红火起来,其红火程度不让乡试童试。 春风过,桃花落,转眼林红谢尽,科试与大收也落下了帷幕,乡试名额尘埃落定,几家欢喜几家愁。 转眼到了五月时节,家家等着熬毒日,过端午,但获得乡试名额的士子们却意不在此。 到了五月间,今年下场乡试的考生陆陆续续定在了城里,大大小小的聚会数不胜数,就连沈延青这种终极家里蹲也免不得要出去应酬几回。 他去的也不是那些所谓的风雅活动,而是他们黎阳书院的聚会,换言之,就是校友会和同学会。 除了以往学长们的聚会,他们同年入学的同窗也有几个挑头攒局的,比如party王子商皓嘉,好容易逮着个好机会,他岂会轻易放过。 这日,商皓嘉又组了个同年局,只要是在省城的,和他同年入学的同窗,都可以来这个局,说是有乡试总裁的独家消息。 别的倒罢了,关于乡试总裁的消息,只要是今年下场的士子,谁不想知道。纵然沈延青知道商皓嘉这厮是个重度文青,办事儿不怎么靠谱,但他还是赴约了。 毕竟商皓嘉出身世家,没准真有什么小道消息呢。 这乡试总裁可不是霸道总裁那个总裁,而是乡试的主考官。 乡试总裁负责命题和拟定录取名单,任务神圣,责任重大。从前朝起,乡试总裁的选拔条件就越来越趋向顶格,逐渐“进士化”、“京官化”和“翰林化”。 换言之,就是能任乡试总裁的人,肯定是科举的佼佼者,不存在有眼不识荆山玉的可能,这也是朝廷为了堵那些落榜考生悠悠之口的考量。 沈延青奔向约定的青楼,心想商皓嘉你最好是真的有乡试总裁的消息。 ----------------------- 作者有话说:科举的细节真的蛮多,我尽量都参考到,但不可能面面俱到,宝宝们海涵哈[比心] 第111章 渠道 商皓嘉此人爱颜色, 喜音律,好风雅,豪气如他, 包下了河边一家青楼宴请同窗, 笙箫琴筝,不绝于耳。 沈延青到得早, 倚栏赏景, 阳光下的碧绿河水泛着旖旎的波光, 醉人得紧。 他无奈笑笑, 青天白日的在青楼设宴,这事儿也只有商皓嘉干得出来。 等了一阵, 前辈同窗陆陆续续地到齐了。 今日商皓嘉做东,众人自然听他安排,看了一回歌舞,酒过三巡才说起乡试相关的事宜。 “诸位,先莫慌。”商皓嘉举着酒杯, 拉起身边的汤达仁,“我们伯望前日被选做充场儒生,实属不易, 来, 咱们先为他贺一杯。” 众人闻言皆笑, 朝汤达仁举杯, 心里却想着这小子不声不响地竟考过了大收, 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沈延青听了也很惊讶,汤达仁前年下场止步于府试,没想到今年却通过了大收遴选,这绝对称得上一句进步神速了。 “诸位兄长, 小弟都是运气,都是运气。”汤达仁举着酒杯回敬,一连喝了七八杯。 又饮了一轮,商皓嘉屏退了乐师舞姬,众人知晓商小公子要说正事了。 “诸位,今儿是六月初一,想来那两位的人选已经板上钉钉了。” 众人闻言皆点了点头,有一人道:“咱们南阳省离京城有些路程,怀明,莫说已经定了,只怕都出京几日了。” 各省乡试正副考官由朝廷选拔钦派,任命和出发时间因中央到各省的距离远近而不同。像是最远的几个临海省份,考官四月就会被任命,然后马不停蹄赶往任地。而像靠近京城的几个省份,考官一般七月下旬才会受任出发。 按照往例,朝廷会在五月末或六月初任命南阳省乡试总裁。受任官员必须在五日内离京,逗留延迟都会被惩罚,甚至临时换人上任,所以最迟六月初十,南阳省乡试总裁就必须出京了。 商皓嘉清了清喉咙,坐下小声道:“王兄猜得极是,我二舅前儿来了家书,说是五月二十就定了,至于是谁,你们猜。” 为了防止地方请托,受命官员自己不不会向外声张,有司更不会将任命四处宣扬,饶是京城人,若不关心科举,就算瞧见了也会认为是京官外任。 可对于参加乡试的考生来说,知道主考官是谁却是意义非凡。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乡试的排名到头来还是得看正考官的喜好。所以考生们会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本省的考官,这样就能进一步揣摩他的文风喜好,为乡试做准备。 不过山高路远,又是秘密任命,如何得知就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一个性急的说道:“怀明,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们透个底。” 众人闻言都拱商皓嘉说主考官是谁。 商皓嘉叽叽歪歪打了半天的预防,说不许外传云云,然后才道:“我可是拿你们当亲兄弟才说的啊,一般人我真不告诉。” “是是是,亲兄弟,怀明贤弟快说吧,急死人了。” “好弟弟,快说吧,若我中了桂榜,到时候我给你磕一个,不,三跪九叩也行。” “是啊怀明,你就快说罢——” ...... 起哄一阵,商皓嘉终于开了金口:“今年咱们南阳的正考官是翰林院侍讲严逑,副考官是翰林院检讨方开宗,他们两位皆是二甲出身,我二舅在信里还说了,那位严侍讲当年是江南《春秋》一经的魁首,你们之中治《春秋》的可得多上些心啊。” 众人一听竟是两位翰林主考,有的惴惴不安,有的松了口气。 陆思则思忖了片刻,问道:“怀明,两位翰林喜好何类文辞?” “这个我二舅倒没提。”商皓嘉耸了下肩,“这两位翰林一个是丁亥年的进士,一个是丙辰年的进士,诸位若想观摩翰林文风,可以去找找闱墨。” “那二位应该有些年纪了。”陆思则在心里盘算,“而且是江南人士,文章并不算好找。”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都说明日去书坊搜罗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以前江南的闱墨卖。 正事了结,众人皆朝商皓嘉拱手道谢,他们知晓商皓嘉并不参加,告诉他们这些全是因为商皓嘉热心仗义,否则拿这个消息出去卖,多的是人会给他送钱。 推杯换盏几轮,暮色四合,沈延青和秦霄两个便起身告辞了,同窗们见怪不怪,知晓他们两个被夫郎管得严,也不强留。 “岸筠,逐星,我与你们一道。”裴沅双颊泛酡,摇着洒金象牙扇跟了上去。 “子沁兄,你又没成家,你走什么!”汤达仁拽住裴沅的衣角,不许他走。 “额——”裴沅打了个酒嗝,眼睛湿漉漉的,“我得去看看我那珍珠侄儿,许久没见还怪想的。” 秦霄看了满身酒气的某人,轻啧了一声,道:“你还是留下喝酒吧,等明日酒醒了再去看珍珠不迟。” 沈延青在旁边憋笑,秦霄那嫌弃劲儿都快冒烟了,他怎么可能让一个臭醉鬼靠近奶香奶香的珍珠。 “哎哟,我外家给我送了一斛珠子,我母亲只用了一半,我又没个妻妾,想着不如给珍珠,那珠子色白,极衬他的名儿。”裴沅搭上秦霄的肩,脸色有些烧,“珍珠多乖啊,又白净又乖巧,若收了我这珠子,就让他给我做干儿子吧,如何?” “我晓得了,我先替珍珠谢了。”秦霄心道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至于认干亲这事儿,我回去跟符真商量了来。” “哎哟好个惧内的软脚蟹,这事儿你拿主意就是了,怎的,还要跟,三公子,商量啊~”裴沅醉得话都说不利索,却还不忘揶揄两句。 秦霄长眉一挑,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沈延青在旁边吃了一手好瓜,乐得哈哈大笑。 次日上午,沈延青正在写信,这信是给老尚书相公和陆敏君写的,每半月一封,每次都是厚厚一沓。 他问题多,甚至有些吹毛求疵,所以纸张就多了些,好在陆家父女都是治学极其严谨的人,对于沈延青这种问题多的学生,反而喜欢。 毕竟当老师的不怕学生问,就怕学生不懂装懂,半壶水响叮当,到时候学生出了丑,老师也跟着颜面无存。 吹干墨痕,云穗敲了敲门,说裴公子来了。 沈延青纳罕,这人不该去逐星家看珍珠么,怎的找他来了。 第126章 到了前厅,只见邹元凡正抱着琳琅,琳琅手里抓着一块碧莹莹的玉佩,裴沅坐在旁边摇扇微笑。 “哟,来了,走吧,跟我一道去看看珍珠。”裴沅站起身,以扇掩唇对沈延青说:“你瞧瞧,元凡比你还后成亲呢,现在琳琅都能抓我的玉佩玩了,你怎么还没动静?” 沈延青哪里是吃亏的主儿,反讥道:“你说得很对,不过我好歹还成了亲,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不像有的人,孤家寡人一个,只知道成天儿逗人家的孩子玩。” 裴沅不怒反笑,捶了他肩膀一把,“你呀你,当真是嘴巴没饶过人。” 沈延青也不开玩笑了,说他还有事要做,就不陪他去看珍珠了。 “去呗,咱仨许久没坐一块小酌了。”裴沅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话尾带上了一丝狡黠,“昨天人多我恐走漏风声,不好多言,今日只有我们仨,多喝两杯也无妨。” 沈延青听懂了弦外之音,嗔了一句:“怪不得昨晚你非要去逐星家看珍珠,原来是这个意思。” 裴沅嗤笑一声,“他是个木头不接招,你也不帮我,我有什么办法。” 两人在路上笑骂了秦霄两句,到了秦霄家中,裴沅见秀才郎君坐在亭里看书,抱着一个穿红罗肚兜的小娃娃,粉妆玉琢,十分可爱。 他撇了撇嘴:“哪有大男人抱孩子看书的,当真是不成体统!”接着侧脸看向沈延青,说:“你以后可千万别学逐星啊!” 沈延青笑笑,没有回答。 秦霄见他们来了,抱着珍珠进了小厅,又让丫鬟上了茶果。 裴沅想说让下人把珍珠抱走,但瞧秦霄的脸色,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 罢了罢了,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娃娃而已,听到了也无妨。 裴沅二叔乃是左都御史,与那位严侍讲还有几分交情,他知道的自然比商皓嘉多。 他二叔五月下旬快马加鞭把信送到了平康,他赶来省城还没两日就收到了商皓嘉的邀约。 昨日商皓嘉说的那些无关痛痒,今日他说的才是有的放矢。 沈秦两人听完,心里有了底。 “严翰林好工整,方翰林喜华丽,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儿,如今告诉你们,也只不过比别人快一二月而已。” 沈延青点了下头,其实就是玩了个时间差,能多些时间准备。好比高考,他们能比别人多两个月研究真题,不过比别人多刷两个月真题肯定比不刷的效果好。 说完正事,裴沅才让小厮捧了一个雕镂精致的匣子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层莹润洁白的珍珠。 这珠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秦霄笑道:“他还小呢,哪里用得上这些。” 裴沅把盒子捧到珍珠手边,一边捏小娃娃嫩呼呼的手指一边说:“都说了我要认珍珠做干儿子,你当我闹着玩呢,喏,我这礼都带来了,你家夫郎怎么说啊?难道不同意?” 秦霄抿了抿唇,笑得尴尬。 裴沅瞧他那神情就猜到这厮没给言瑞说,登时就啐道:“好你个秦逐星,你又耍我是不是!我不管,反正这礼我带了,珍珠就是我干儿子,我可是有人证的。” 说着,他看向了旁边悠然喝茶的沈某。 沈某正一口茶一口咸酥饼吃得正欢,被两双眼睛一盯,差点噎着了。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我只是一个吃瓜群众而已,不要噎死我啊[裂开] 第112章 抢宴 光阴迅速, 转眼就到了七月末。 因沾了表弟的光,沈延青每日能吃上冰果,喝上冰水, 大热天里温书也没那么难熬了。 沈延青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不怎么出门,邹元凡除了上学却时常在外面跑, 偶尔还会逃半日课, 不过他现在鲜少跟着纨绔膏粱们出去大吃大喝, 都是忙正事。 这日回来, 他不似往日那般高兴,一直耷拉着脸, 似乎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饭桌上,沈延青问他怎么了。 邹元凡阴沉半晌,眉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表哥,我不想读书了。” 桌上人皆闻言大惊, 问他怎么了。 “我还是赚钱吧,这世上傻子太多,那钱跟下雨似的白捡, 我看着了却不捡, 简直浪费了老天爷的好意。” 众人问他原因, 他道:“今日我跟着几位师兄出城迎接监考乡试的两位大人, 本来只是想去露个脸凑个趣, 没成想倒发现了商机。” “你啊你,少跟你那些师兄胡裹。”苏冬儿嘴上嗔怒,给他盛汤的手却没停,“再说这考官三年一换的, 你这回又不考,何必去凑这个虚热闹。” “你瞧见什么商机了?”沈延青问。 邹元凡乖乖接过汤碗,笑道:“我今儿就该雇一帮子人去扮两位考官的家眷,什么三叔伯老娘舅都行,横竖多得是想走后门套关系的人,那银子能赚海了去。” “你就胡咧咧吧,你真当人家是傻子了?”沈延青失笑道。 “哥哥,我可没瞎说。”邹元凡身子微微向沈延青倾斜,“我今年不下场,今儿只是陪同窗们凑个趣儿,我跟在最后面瞧得真真的。” 那些想捞偏门的还真扮做考官亲眷跟在官轿后面,最荒谬的是,有不少士民还真信了。 那些骗子是操控人心的好手,先言之凿凿地与人说定了酬金,然后为了降低买家的警惕心,又说先给部分订金,等买家中了举再结剩下的钱。 还有些胆子更大的骗子,收了订金就当面包封画押。这些中举心切的秀才上了头,登时就交了银子。 沈延青听了失笑道:“这样拙劣的把戏只有傻子才会上当吧?画押又如何,官府对科举行贿舞弊之事抓得最严,难不成他们还想事后报官?” “表哥,人家也是过了院试的秀才,可不是傻子。”邹元凡悠悠喝了一口汤,今天这鱼汤还挺鲜,“不过是渴求太甚,一时昏了头脑罢了。” 表哥真是不恤他人,若人人都跟他似的胸有成竹,心性坚韧,哪里还会有人上这个当。 “好啦,横竖你今儿出去没被骗,管人家做甚。”苏冬儿拧了一下邹元凡大腿。 “是这个理儿,横竖花的不是我的银子。”桌子底下,邹元凡笑嘻嘻地抓住小夫郎细嫩的小手,细细摩挲,“今天的鱼汤好鲜,卿卿你炖的?” 苏冬儿耳根微红,急切嗔道:“别瞎说,这是穗儿哥哥炖的。”说罢,又狠狠拧了一把邹元凡的大腿。 这人真是没皮没脸,两位哥哥还在呢,就把他们在房里喊的漏了出来。 邹元凡吃痛,细细嘶了一声,见小夫郎美目微嗔,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低头喝汤装鹌鹑。 沈延青和云穗倒没在意两人这点拉扯,只相互嘱咐,说如今骗局套路太多,以后出门得多个心眼,万不可轻信他人。 次日清晨,沈延青打算去买纸,云穗说他去就行,让沈延青在家温书。 “宝宝,这个只能我自己去买。”沈延青揉了揉小孩的头顶。 原来沈延青要买的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乡试专用的答题纸。 乡试规模比小三元考试更大,考得时间更长,考试流程也更复杂严谨。 沈延青披着晨光来到了卖卷厂,此刻卖卷厂还未开门,门前却早已排起了长龙。 按照规矩,参加乡试的考生必须使用卖卷厂出售的官制纸,还必须购买三份。 其中两份用于第一场和第二场,每份由七页草稿纸和十四页誊真用朱线纸组成,第三份由八页草稿纸和十六页誊真用朱线纸组成,用于第三场。 这朱线纸每页十二行,每行只能些二十五个字,草稿纸第一页印有“草稿起”,最后一页印有“草稿终”,从草稿到正稿官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与前面县府院三试比起来更加严谨。 沈延青走到队伍最后,不过眨眼功夫身后就站了人,他轻轻扫了一圈队伍,一下就看到了好几个相熟的同窗和生员。 排了两刻钟,沈延青终于挪到了卖卷厂里面。 说是买卷,其实是买凭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延青得到了证明书。 他随着人流走了一阵,走到了收卷局,在每份答题用纸上按印身份证明,按照官府的要求依次填写年龄、籍贯、住址,然后由文吏填写身高长短和面貌特征。 走完这一套冗长的流程,等考试时答题纸会由衙役核验后发给考生。 买完考卷,沈延青的乡试报名流程的最后一步才算走完。 须臾就到了八月,又捻指过了几日,就是八月初五了,没几天就要进场了。 每回乡试开始的正日子都是八月初九,全国各省都是这一日考。 八月初五这日,誊录官和对读官率领部下的书记等人先行进入考场,进去之后便不能出来了,除了换洗的衣物和食物,其余的东西一概不准携带入内。 第二天,八月初六便是考官的入帘日,这一日正副考官要先到巡抚衙门参加入帘上马宴,其场面仿佛赛会迎神。 第127章 东方未晞,云穗就起床梳洗打扮了。今天是抢宴的日子,他特意挑了桃红的绸衣,好给即将下场的丈夫添彩头。 “穗穗~”沈延青侧身躺在床上,半眯着睡眼,“人挤人的,别去了,再陪我躺会儿~” “我与符真都约好啦。”云穗放下梳子,踱到床边附身香了一口,“你好生睡,等醒了吃了早饭再温书啊。” 沈延青还在发懵,用脑袋使劲蹭了蹭小夫郎柔软的肚皮才翻身滚到床里,又睡了过去。 天边还闪烁着三两星子,云穗挎上沈延青的书包就出了门。街边的小摊已经支棱起来,袅袅白烟飘向灰蓝天幕。 他随便买了两个包子吃了对付完一餐,走到巡抚衙门门口,言瑞还没来,又等了一刻钟,那艳丽胜朝霞的美人才姗姗来迟。 “穗儿,我来迟了。”美人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抹淡红,似乎很不好意思。 云穗摇摇头,问他吃了没。今天他们要站许久,不吃东西可没力气。 “吃了,我还带了水囊和点心,喏,你瞧。”言瑞拉开挂在肩上的书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云穗见了笑眯了眼,“符真,咱们是来抢宴的。” “哎呀,要等小半日呢。”言瑞鼓了鼓腮,“吃不完就分给别人嘛,横竖别亏了肚肠。” 言瑞从来爱睡懒觉,若不是为了给秦霄讨个好彩头,他才不会起这么早。 本来巡抚衙门前是不许百姓聚集的,但因为今日是乡试主考官的入帘上马宴,待主考官乘轿离开后,衙门允许百姓进到衙门前厅取入帘宴上的杯盘瓜果。 想要添彩头的人多,东西却只有那么多,僧多粥少,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抢宴的惯例。 读书人好面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夺一些瓜果酒菜实在有损斯文,所以来的人多是赴考士子的亲眷友人。 云言两人闲话一阵,渐渐的人多了起来。 言瑞看着乌泱泱的人,不禁啧啧道:“穗儿啊,还好咱们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这人从衙门口涌到街口了,那远处的抢得到才怪。 人群中男女老少皆有,大姑娘小媳妇也不少,虽然只是个彩头,但大家都虎视眈眈。 等到太阳升起,一顶八抬大轿和鼓乐仪仗从远方而来,这是主考官的轿辇。 按照礼制,官员出行应该请道,轿子也应该设置帷帐,可乡试的入帘上马宴例外,为了让百姓瞻仰考官,特意不清道,也不设帷帐。 围观人群如潮水一般散开,默契地让出一道宽道,好让轿辇通过。 严逑坐在轿上,狠狠掐了下大腿才把滚到嘴边的哈欠憋了回去。 言瑞踮脚望向轿子,使劲摇了摇云穗的手臂,“诶,穗穗快看,这考官大人生得好生清隽威严,虽说瞧着跟我爹差不多岁数,但年轻时肯定是个俊俏郎君。” 轿夫走得快,眨眼功夫,轿子就转了向,云穗没看到考官真容。 言瑞凑到云穗耳边,笑道:“听说这位大人是二甲出身,长这么好看,皇帝都没点他做探花,想来他的同年里有比他生得更俊的。” 云穗听了忍俊不禁:“一甲主看才学,容貌应是锦上添花。” 言瑞撞了下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穗儿,咱们说句实话,你觉得我家那个和你家那个,谁能点探花?” 云穗闻言噗呲一笑,“符真,他们乡试都没过呢,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想一想又不犯法。”言瑞嘟起小嘴,“反正我是觉得我家逐星比那位考官生得好,学问也比他好,以后肯定能点探花。” “好好好,你家逐星点探花。”云穗拍了拍他的肩。 “哎哟,你这就替你家岸筠让了?” 云穗点头。 他家岸筠是要点状元的,才不要点探花。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我老婆对我的滤镜起码一万层,不解释[墨镜] 第113章 乡试 沈延青看了一上午书, 午饭前吃上了云穗抢回来的桃子。 辛苦抢宴回来的小夫郎并没有歇息片刻,而是忙个不停。 沈延青见云穗正在叠衣裳,那一双小腰弯着, 翘屁股正对着他, 他哪里还有心思吃桃子,大步过去揽住了小夫郎的腰, 将人放到腿上, “宝宝, 后日我就要去贡院了, 今天咱们......” “哎呀!锅还没买!”云穗像砧板上的鲤鱼一样,“嘭”地一声从厚实的大腿上弹起来, 风一般地往外跑去,“我再出趟门,午饭你跟冬儿先吃,别等我了——” “诶,穗穗, 慢点......” 沈延青看着远去的背影,无奈一笑。 从入了八月,他家小夫郎就开始倒腾他去贡院的行李。沈延青自诩参加过三场官方考试, 有些经验了, 考试环境虽然艰苦些, 但忍一忍也就过去, 实在没必要兴师动众。 不过被心爱之人重视担心, 这种感觉怎么都是好的。他便默默看着,一遍遍地听云穗询问自己还差什么,然后一笔一画地列小单子。 乡试一共考三场,每场考三天, 初九为第一场正场,十二和十五为第二场和第三场的正场。初八、十一、十四为点名日。初十、十三、十三为交卷出场日,每一场结束后考生可回住处休息一碗,养足精神后接着考下一场。 言瑞生长于平康县城,从小没少听故事。前些年裴家小爷出了贡院后便缠绵病榻,倒是中了举人,但举人牌坊还做起来人却先走了,留下了新妇和遗腹子。 那送灵队伍撒的纸钱漫了半条东街,他还问过爹娘,裴举人怎的年纪轻轻就死了。 他爹说世家公子没受过苦,在贡院里连着磋磨十日,加之裴小爷的身子骨本就不算康健,可不就染疾身亡了。 言瑞听了心里发慌,怕秦霄以后读书读死了,当即就不许秦霄读书了。言老爷深知秦霄是个读书苗子,哪里肯放弃,但拗不过幺儿,只好请了个武师回来教秦霄拳脚,强健体魄,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他的童养夫英年早逝了。 云穗和言瑞从七月就开始四处打听乡试的规矩,准备物件,生怕丈夫在贡院里受苦。 到了初八这日,进了帘内的主考官开始出第一场的题目,然后在严密的监视下刊刻印刷,印刷试题的刊刻室和印刷室都在帘内,保护得跟铁桶一般。 忙碌的不止乡试相关的官员衙役,考生们这日也不轻松。初八也是考生的点名入场日,点名时间为寅正,也就是凌晨四点。 沈延青丑时二刻就起床了,或者说根本没睡。 为了给他准备东西,云穗和苏冬儿从前一晚忙到丑时。 沈延青看着满满当当的两个大箩筐,轻轻抽了口气,“哎哟,我是去考试,不去搬家啊,这也太多了些。” “表哥,你去了贡院穗儿哥哥可就不在身边了,你日常要用的家伙可不会凭空变出来。”苏冬儿拿着单子帮忙验对,“喏,这睡觉的被褥、添换的衣裳,烧饭的锅子,还有这米菜、草纸、茶叶、炭块、蜡烛、墨锭、毛笔...都要备好的。” 沈延青笑了下,他做正事时不大讲究,这么多东西带进去兴许会原封不动带回来。 不过这是他家宝宝的一片心意,就算不用也得带去,好让殚精竭虑的小夫郎安心。 沈延青吃早饭,其他人就当吃了顿宵夜。邹元凡跟着两个小夫郎忙碌一夜,此时正打着呵欠磕鸡蛋皮。 “来,表哥,吃个圆鸡蛋,乡试圆圆满满。” 冒着热气的白蛋落到了沈延青碗里,两个小夫郎打点完行李,又去了厨房装食盒,桌上只剩下郎舅二人。 邹元凡吃饭慢悠悠的,见沈延青吃好了也就放了下手里刚喝了个尖儿的杏仁茶,他喊来两个精壮护院,让他们赶紧把少爷备好的箩筐装车上去。 吃食行李都装上了一辆板车,沈延青背着装了文具的书包,随邹元凡上了一辆轩敞的马车。 云穗站在门前,看着远去的车马,从袖里拿出一个符,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祈求道:“文昌帝君,请您一定保佑岸筠乡试顺顺利利,高中桂榜。” 天色未明,马车很快就到了贡院前的一条大街,从这里就不许车马进入了。沈延青挑起两个箩筐,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整条大街上都是负箧提箱的考生,他东西虽多,但也不算突兀。 邹元凡掀开车帘,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考生,心里一阵激荡,三年之后他也一定能踏过青云桥头,秋闱中举。 贡院门前支起的高脚灯笼将考生们的脸照得亮堂堂的,沈延青随着人流走,走走停停,直到太阳出来,约莫到了辰时,他才进入头门,接受检查。 乡试的入场检查比童试严格数倍,四个士兵检查一个考生。按照规定,士兵若从考生身上和携带的行李中搜查出违禁物品,他们可以获得三两银子的奖励。三两银子可比一月俸禄多多了,因此士兵们搜查起来极其卖力,恨不得一天赚个百八十两。 第128章 沈延青看着食盒里被开膛破肚的馒头和花卷,深深叹了口气。 丑是丑了点,但老婆做的味道好,将就吃吧。 待搜查完后,沈延青得到了一张名为“照人笺”的通行证,类似于后世带照片的准考证,他见上面写的是“身长瘦削,面白无须,容貌甚伟”,暗忖这面目特征写了跟没写一样,怪不得骗子的扛鸡之法行得通。 他拿着照人笺来到第二道门,也就是仪门,领了一份“三场程式”,他单手仗着扁担,翻开飞快扫了一眼,原来是考试守则。 又随着人流走了一阵,终于来到第三道门,也就是龙门,龙门内有成千上万的号舍,他看着照人笺上的号次,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沈延青放下扁担,活动了下肩膀,左右逡巡一圈,松了口气。 还好他这儿离茅厕远,否则真要命了。 经过三次考试,沈延青已经习惯鸽子笼大小的号舍了,他轻车熟路地归置老婆给他带的东西,箩筐不大,里面的东西却一个插一个放得很是紧凑,怪不得刚才那搜查的兵丁嘴里偶尔会发出啧啧声。 这会儿还不到午时,考生们还在陆续入场,沈延青收拾完东西,便在坐在号舍里发呆。 等到未时,几千考生终于进场完毕,外帘官便升炮封门锁院。从此刻起,便是贡院内起了大火,只要第一场考试没结束,谁都不许开锁外出。 点完名,衙役便开始分发试卷,其实这个试卷是答题纸,有题目的试卷要在今夜子时间才会送来,现在考生们只能坐在号舍里干等。 沈延青从箩筐里拿出软乎乎的毛皮垫子扑到桌板上,打算小憩一会儿。 柔软的兔毛抚着脸,须臾他便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嗐,现在完全处于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状态,没办法,平时老婆对我就是这么宠[墨镜] 第114章 周全 沈延青睡得香甜, 突然一个惊雷劈过,把他的甜梦打得粉碎。他抬头一看,黑云滚滚, 似乎要下雨了。 虽说乡试日子是钦天监选出的黄道吉日, 但大周幅员辽阔,钦天监身在京城, 哪里看得准京畿之外的天气。 雨水从来不讲道理, 不过须臾, 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沈延青的运气从来不错, 分到的号舍还算好,至少屋顶没有漏雨, 但雨水被风从正面吹了进来,他慌忙把试卷放到稳妥的小木匣子里,又用铺盖裹住,避免被水打湿。 这答题卷是按照当日卖卷厂提交的人头制作的,多一张都没有, 若是被毁了,这乡试也就提前结束了。 好运气就这么多,沈延青运气尚好, 有的考生自然就没那么好运了。 “我怎的这么背, 竟然分到了雨号。” “老子难道又要等三年——” “贼老天, 早不下雨晚不下雨, 偏生乡试下——” “我的亲娘嘞,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 “谁来帮帮我,水流进我的号舍了——” ...... 不少号舍传来咒骂哀叹,沈延青却只把这些负能量当作王八念经。 云穗给他备了两叠油布, 他未雨绸缪地把油布挂了起来,形成一道防水屏障,这样就算等会儿风大了,雨水也只会打在油布上,不会打湿号舍内部。 沈延青看着黄橙橙的油布被雨打得噼啪响,心里暗暗庆幸,还是老婆想得周全啊,若没有油布挡雨,只怕他要成落汤鸡了。 弄完这些,天也暗了下来,现在入了秋,日夜温差大,沈延青把炭盒里的炭火分做了三分,打算在这三天的早晚使用,这样能避免染风寒,影响考试状态。 云穗花了大价钱,给沈延青备的是最好的银丝炭,耐用经烧还不起烟尘,沈延青支起炭盆,冰凉潮湿的号舍渐渐温暖起来。 他把油布的一角卷了一点起来,这样空气流通,能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身子暖和后,沈延青就准备吃饭了。今天他只在凌晨吃了老婆给他做的考试早餐,中午等着排队入场,下午困在号舍里休息归置,算起来他快一整日没进食了。 他把箩筐里的小铜锅、碗筷和食盒拿了出来。食盒里有被掰得四分五裂的馒头花卷、摊好的香油鸡蛋皮、炸好的肉丸子素丸子、装在小布袋里的细米,还有用小胭脂盒装的盐巴。 云穗昨晚嘱咐过他,用筷子在小铜锅里架个十字,把碗放上就可以蒸菜吃了。沈延青按照云穗说的方法做,筷子刚好卡住锅壁,浅口小碗放去正正好。 沈延青不由感叹云穗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小铜锅放到炭盆上烧,等了约莫一刻多钟,碗里的吃食就蒸热了,锅里剩下的水也没浪费,沈延青拿来泡了一碗枸杞水。 不止枸杞,云穗还备了提神补气的参片,还有治伤寒的药,说若是觉得无力或者着凉了,就赶紧煮来喝。 沈延青把丸子和鸡蛋皮夹在馒头块儿里,炸丸子的皮儿蒸过后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但很有味儿,鸡蛋皮里加了葱花和香油,风味十足,再配上一口枸杞茶,沈延青感觉自己在吃中式快餐,饿了一日的肠胃得到了慰藉。 考生们忙了一日,这时都饿了,闻着周围的食物香气,五脏庙更是搅得天翻地覆。 雨渐渐停歇,幽窄的长巷变成了一条火龙,考生们多在生火做饭,烟雾缭绕,十分壮观。 其实在贡院里有数百为考生们服务的号军,考生们可以使钱把食材交给号军没让他们带去贡院内的厨房做好了再送来,只是收费不菲,且这是一锤子买卖,号军们也不管生熟,大多敷衍了事,这在外面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能动手的考生大多选择自己动手。 号军糊弄的名声在外,云穗和言瑞自然也打听到了,而且还打听到了一些别的。比如有的考生吃了号军做的饭,上吐下泻,被抬了出去。 云穗知晓自家夫君是个专心的,若真写起文章来,就算会做饭也没什么闲心做,于是他便做了些好上手又能保存的,蒸一蒸就可以吃,不必多费心思。 言瑞本来打算让秦霄花钱请号军做饭,横竖他家花得起这个钱,但听了云穗的担忧,打消了请号军这个想法,他学着云穗,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样的吃食,让秦霄自己在贡院蒸着吃。 沈延青在温暖的号舍里吃喝,根本没察觉食物的香气溜了出去,惹得他周围的考生垂涎。 吃饱喝足却还未到发卷的时辰,他把厚衣裳穿好,卷起油布,举目远眺。 这考场分了东西两处,中间有远明楼,是监考官登楼监视的地方。 他虚着眼睛凝了一眼,楼上灯火煌煌,一直有人的样子。 他裹紧衣裳,趴在铺了毛皮垫子的桌面上,脑子里却幽幽浮现出一具焦黑的尸体。 原身父亲就是因为贡院大火英年早逝。 沈延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直起身子探出头,见甬道尽头有几个黑漆漆的大水缸,缸壁在旁边号舍的烛光下泛着青幽暗光。 进都进来了,何必担心没有发生的小概率事件。 沈延青的心理素质一向好,不过三五秒就调整好了心态,不再杞人忧天。 天公不作美,晴了一阵,又洒下雨来。沈延青手忙脚乱地将油布放下,匆匆往炭盆里加了几块银丝炭。 少顷,旁边有士子嚎叫起来:“这怎么考啊,屋顶都是漏的,我要换号舍,我要换号舍——” 士子喊得义愤填膺,兵丁却没有搭理,反而厉声警告了他,若再敢喧哗立刻逐出贡院。 士子的嚎叫没了,接踵而至的是低声的啜泣。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遇到这事儿无处说理诉苦,在环境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流泪成了最好的解压方式。 沙沙雨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幽微的叹息和哭声,沈延青趴在桌上,眼皮一搭一搭的。 下雨天睡觉天,他却在等着发试卷。 也不知道穗穗现在在干嘛,这会儿都二更天了,穗穗应该睡了吧,或者是在冬儿房里逗琳琅,还是在想他呢...... 他蹭了蹭柔软温暖的兔毛,仿佛蹭到了小夫郎柔软细腻的肚皮。 不知不觉,沈延青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划拉一声,油布被粗暴扯开。 一个兵丁粗声粗气地喊他起来,说子时到了,即刻发卷。 他揉了揉朦胧的眼睛,像一尊木佛,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 刹那之间,云板声响起。 哦 ,终于发卷了。 ----------------------- 作者有话说:沈君:老婆老婆,我伟大的老婆[墨镜] 第115章 从心 试卷发下来后, 考生并不能立刻答题。 为了防止替考舞弊,印有题目的试卷发下后,会有文吏拿着面目册核对考生是否为本人, 点检结束后会在答卷上盖上“对”的印章, 此举又称为对号戳。 沈延青垂下手臂,规规矩矩坐在号舍内, 等着文吏进来核对。 第129章 冗长的检查要耗费不少时间, 沈延青又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养精蓄锐。 “诶, 我还是头一回见着睡觉的考生。” 沈延青睁开眼,见一个白面文吏笑呵呵的跟他说话, 他便回了一个笑。 面目册鲜少记录考生是否好看,文吏见册上写的“容貌甚伟”,来时便存了心思,想瞧瞧这考生有多俊,如今见了真容, 这郎君确实担得起一句“容貌甚伟”。 待数千名考生核对完毕,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云板声又响起,示意考生们可以答题了。 沈延青有条不紊地摆好墨砚镇纸, 然后开始看题。 第一天的试题是三道四书题和诗一首, 诗题有指定的韵脚。 乡试答题的规矩也比童试多, 比如四书题的正文不允许超过七百字, 加注和涂改合起来不能超过一百字, 如果超过了,阅卷官连看都不会看,更何论排名次。 沈延青见三道四书题没有截搭题,心下一喜, 暗忖刘讲郎果然将大小考试的题型都研究透彻了。 一道《论语》、一道《中庸》、一道《孟子》,题目都是整句,规规整整,四平八稳,甚至有两道在书院的月考中出现过。 越是规整的题目越考人,沈延青铺纸研墨,脑中风暴渐起。 先书了草稿然后誊抄,一道题写下来竟过了三个时辰。沈延青放下笔,待墨迹干透才将第一道题的答卷收起来。 许是头场头卷写完,他心里的压力陡降,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这会儿是又想小解,又感觉肚饿。 他想兵丁索了号牌去了尽头的茅厕,刚走了甬道一半,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袭击了沈延青。 这也太臭了...... 沈延青同情地看了一眼号舍在茅厕旁边的考生,哥几个若是落第那真是情有可原,若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中举,那真是人中龙凤,无冕之王。 他憋气闭眼冲进茅房,飞快放完水就跑了出来,生怕多呆一秒。 回到自己的号舍,沈延青顿觉芬芳,他又从食盒中拿出一个黄澄澄的梨,放到鼻下猛吸了一大口气。 梨子清甜,是小夫郎亲自挑选的,沈延青呼啦啦吃完一个梨子,才将脏污茅厕的阴影驱逐出大脑。 这会儿周围有考生开始忙碌伙食,沈延青也随大流开始做饭,还是照旧将馒头丸子鸡蛋皮放到碗里蒸热吃。等待期间,沈延青实在饿得心慌了,就垫吧了一口被掰成两半的芝麻糕。 这个芝麻糕怎么是咸口的? 不是外面买的,是穗穗做的! 沈延青心里跟淌蜜似的,把芝麻糕挑出来吃完了。 过了一刻钟,吃食蒸好了,沈延青往小铜锅里扔了一片参片,喝了好提神。 吃饱喝足,沈延青就趴在桌上开始眯觉,其他考生正在紧锣密鼓地答题,巡视的兵丁见他这般悠闲松弛,心道这小子哪里是来考试的,分明是来混的。 沈延青眯了一会儿起来,参茶也温温的正好入口,喝了一口后他便接着与剩下的题目鏖战。 等第二道四书题答完时,天边泛起了霞色,兵丁开始给众考生分发蜡烛。 初九夜间允许使用蜡烛熬夜答题,初十卯正时分,也就是早晨六点会鸣放号炮并奏乐,这时候考生就可以交卷出贡院了,手脚慢的考生最迟初十傍晚交卷。 周围飘来饭食香气,沈延青却陷入头脑风暴,无心饮食,只埋头继续答第三题。 渐渐的,间间号舍盈满微黄烛光,大家都秉烛苦答,生怕蹉跎光阴。 三更过,最后一道《孟子》题的草稿终于搓出来了,沈延青大剌剌地伸了个懒腰,将草稿压好后又去地狱茅房解决了内急。 许是聚精会神太久,沈延青连饿意都消散了,整个人疲惫得紧,他和衣卷上铺盖,不出一分钟就睡了过去。 梦里,他在鸟巢开演唱会,突然又闪现新西兰拍电影外景,然后又被拉回巴黎拍杂志封面...... 上辈子的雪泥鸿爪纷至沓来,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陷入了梦中梦。 “嘭——” 礼炮声将沈延青拉回现实,几颗星子踉跄着奔下灰蓝天幕,这是在大周,他在乡试考场。 有考生选择交卷,准备出贡院了,跟童试一样,先出考场的考生会有礼乐迎接。 沈延青揉了揉脸,喝了一杯冷水,振作精神开始誊抄最后一道题的草稿。 他从来不争那第一个出考场的虚名,踏踏实实,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待仔细誊抄完才开始看诗题。 他的诗才着实一般,但苦学了两年山谷道人,如今下笔也得其两分平朴神韵。 沈延青答完题交卷也才巳正时分,也就是上午十点,他站在龙门口等凑满五十考生。 不过半刻钟,考生就凑齐了,他挑着箩筐随人流出去,刚出贡院大门就看到了邹元凡。 “表哥——”邹元凡兴奋地朝他挥手。 沈延青咧嘴一笑,快步走过去,逡巡一圈后问:“元凡,怎的不见你穗儿哥哥呢。” 老婆怎么没来接他...... “嚯,今儿贡院门口人多,我就说我来接你,让穗儿哥哥在家,免得被挤着了。”邹元凡微微往后仰了仰,心道这贡院又不是猪圈,表哥不过进去两天,怎的身上味儿这么大啊...... 沈延青一愣,随即笑着揉了邹元凡脑袋一下,“你小子总算做了件人事。” 今日确实人多,被挤着了倒不好,而且他家宝贝是个心思细腻的,若是见别人出来了他没出来,又会胡思乱想。 坐到马车上,沈延青见邹元凡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不禁皱眉问道:“元凡,我身上很臭么?” 邹元凡眼神左右不定,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又不打你。” 你还打少了?邹元凡腹诽。他想了想后才说:“表哥,也不是臭...就...有味儿,不怎么好闻。” 沈延青如遭雷击,连忙像小狗一样抬起胳膊闻自己身上。 卧槽,不闻不知道,一闻吓一跳。现在他身上这味儿,前调是炭火煤烟,中调是油腻剩菜,尾调是雨天土腥...... 身上这么难闻,更不要提他两天没洗脸刷牙了....... 邹元凡见他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也不敢多说话,乖乖猫在一角当吉祥物。 回到邹宅,沈延青见云穗笑盈盈地往自己身上扑,他一个旋身躲过去了,如疾风一般奔去了浴房。 云穗见他竟躲开自己,心里觉得奇怪,便问邹元凡他怎么了,是不是没发挥好,心里难受。 邹元凡哈哈一笑,道:“没事儿,表哥就是...想洗澡了。” ----------------------- 作者有话说:男人就是要爱干净爱漂亮,老婆才会喜欢。——from沈延青 第116章 偷闲 沈延青在浴房待了小半个时辰, 用青盐刷了两遍牙,全身上下的都搓红了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卧房。 云穗见他进来,笑盈盈地拿了干帕子站到沈延青身后, 给他擦头发。 沈延青仰头往云穗胸膛靠, 声音似乎被洗澡水泡软了,“宝宝, 我身上好酸啊。” “哪里酸?”云穗一听就心疼了, 他知晓贡院的号舍狭窄, 既不能躺也不能卧, 他家这个个子又大,这两日肯定憋屈死了。 “背疼、腰疼、腿疼, 还有屁股疼。”沈延青佯装痛苦,但他也不算扯谎,毕竟他真在那鸽子笼子里束手束脚了两日,感觉全身关节都生锈了。 “那等会儿躺床上,我给你按按。”云穗加快手上的动作, 使劲擦拧湿润长发。 等把头发弄得半干,沈延青睁开半合的双眼,乖乖趴到了床上。 云穗坐到床边, 刚撩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沈延青却翻了个面儿。 “别闹了, 我给你按按。”云穗摸了下沈延青微微发红的脸颊。 “宝宝, 按正面吧。” 云穗看着他嘴角狡黠的笑, 登时涨红了脸。 这人又逗他! 沈延青握住细瘦的手腕,将那双白生生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宝宝,你自己说要给我按摩的,用力啊。” “你......” 云穗臊得咬紧下唇, 颤颤给他按揉起来。 按照承诺,云穗从肩颈按起,一路往下,到后来也不知是谁在给谁按摩,只知那床架吱吱呀呀吟哦到了一更才停下。 云收雨歇,云穗趴在汗津津的胸口歇气,他仰头看了一眼沈延青红肿的嘴唇,羞赧得闭上了眼,悄悄埋进了沈延青颈窝。 两口儿挨着说体己话,云穗知晓乡试艰难,生怕他准备的东西不够,忙问沈延青还缺什么,趁现在时间还早,他还能准备睡觉齐全。 沈延青吻了下爱人的额心,让他安心睡。 云穗“腾”地一下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肩头锁骨上的红痕清晰可见。 沈延青见他要下床,问他做什么去。 第130章 云穗笑道:“傻子,等会儿你就要去贡院了,总得吃饱喝足再带些去。” “厨房有人,你快上来,地上凉。”白嫩的小脚踩在冰凉的脚踏上,沈延青瞧了心里发抖。 不等云穗回答,便被温热的大手揽腰拖回了床上。 两人额抵着额,沈延青看着清泠泠的笑眼,身下又起了火,猛地含住了饱满的唇瓣,慢慢吸咬。 云穗知道他为了乡试憋了多日的火,今日好容易松快下来,肯碰自己,自然什么都依他。 两人抱作一团,首尾倒换,无所不用。少顷,沈延青将人抱去浴房,打算洗鸳鸯浴。 浴桶里,水波漾着红樱尖儿,沈延青喉头被火烧得腾烟,压着云穗又在水里行了一回。 从床榻折腾到水里,颠来倒去,云穗实在无力了,乖乖被丈夫摆弄搂抱,窝在温热的臂弯里休息。 待他半睡半醒时,沈延青轻轻下了床。 与心爱之人肌肤相亲是最好的补药,纵然没有睡觉,沈延青也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厨房早把吃食备好了,除了衣裳被褥,其他的物件也不必更换,沈延青又在邹元凡的陪同下坐车去了贡院。 此时贡院门口比考头场时还要热闹,沈延青挑着箩筐,瞧见许多人在贡院前方驻足,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横竖要排队,不急这一时,沈延青打算凑个热闹,走近一看,门前贴了张名榜。 原来是紫榜。 考生们考完离开贡院后,监考官们才迎来真正的尖峰时刻。 每有一个考生交卷离开,受卷官都要检查其试卷与没有违规的地方。 乡试中违规雅称犯帖,其下类目众多,比如跳页作答称越幅,交白卷称曳白,留有大半空白的叫漏写...... 受卷官发现犯帖后会立刻报告监临官,并用紫笔将考生名字记录下来,张贴在贡院门外,令其不得参加后面两场考试。 沈延青私心觉得都拼搏到乡试了,应该不会有人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可事实是,只要人口基数够大,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现在紫榜上的十多个名字便是佐证。 沈延青甚至可以料想到榜上之人看到自己名字后会如何崩溃,如何嚎哭。 与头场考试相同,经过搜身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 十一这一日的白天沈延青原本打算好生睡一觉,没想到天亮之后,他们另有事做。 兵丁给考生发了纸,让他们默写第一场所作四书题的破题部分,结尾必须以诗题结束。 此举是为了证明考生一直是同一人,虽然有些麻烦,却也不失为一种防止作弊替考的方法。 沈延青一字不差地默写下自己的头场破题和诗作。 他本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半日过去,还真有几个人被带了出去。 原来默写内容与头场交上去的答卷有超过十个字以上的不同,那考生便会被带走,逐出贡院。 沈延青看着一边哭嚎一边被拖走的考生,不禁打了个寒颤。 此举未免也太过冷血冷清了些,要是这人恰巧记忆力不好怎么办? 沈延青趴在号舍桌板上养精蓄锐,终于熬到十二正式答题的时间,翻开卷子一看,果然是考五经题。 考生在乡试报名时会填写本经,发下来的试卷都是本经的题目,若有错乱,那礼房的书吏便会被责罚。 沈延青治《尚书》,打眼一看,一排大白牙控制不住地露了出来。 好嘛,全是送分题。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吃了一顿好的,爽了[墨镜] 我改麻了,此路交通不通,我放弃了…… 第117章 次场 第二场考五经题五道, 沈延青先看了第一题。 题目选自《酒诰》一篇,内容主旨是周公下令戒酒。 《酒诰》一篇的题目,他没有做过一百也做过五十了, 沈延青一看到题目脑海中就涌现出各种破题思路和以前写过的题目, 他根本不急如何破题了,而是在思考哪种思路考官能更加青眼。 好比选秀的现场舞台, 基本功扎实的选手已经不会琢磨舞蹈动作怎么做得标准, 高音唱不唱得上去了, 而是在研究每一个镜头的表情管理和自己的killing part够不够抓人。 这几年他治经的重心就是《尚书》, 已经看透磨烂了,加上有名师呕心沥血的指点, 沈延青觉得这次若不能名列经魁,简直愧对老师和自己。 沈延青思忖片刻后便挥毫如雨,洋洋洒洒写满了草稿,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乡试的潜规则, 四书题定中落,五经题定名次。沈延青捧着草稿吹了吹,心道要是乡试全考五经题就好了。 写完一道题, 沈延青没有喝水休息, 而是一鼓作气又写了两道, 待砚台里的墨水都写快完了, 他才停下笔来。 三道题的草稿写完也不过午时, 沈延青伸了个懒腰,打算先吃饭,歇个午觉缓缓。他见对面号舍里的考生都还在埋头苦写,没有人喝水吃饭, 便趴着等了一会儿。 第二场要写五道题,时间紧任务重,着实令人紧张。 等了一刻钟,沈延青实在捱不过肚饿,也顾不得同场考生奋笔疾书,他慢悠悠生火蒸饭,没一会儿香味就飘了出来,招来一阵咽口水的声音和几记眼刀。 云穗这回给他带的是烙饼和酱肉,白面里加了鸡蛋,烙得薄薄的,又韧又香,酱肉选的是猪后腿,肥瘦相间,肌理细腻,在酱汁里焖煮了大半日才出锅,用烙饼一卷,咬一口汁水丰盈,柔润可口。 沈延青一口酱肉卷饼一口清茶,吃得不亦乐乎,周围的考生被香味勾起了馋虫,好多人都放下笔,点火烧饭。 吃饱喝足又咪了个觉,沈延青精力满满,不到日落时分就将剩下题目的草稿打好了,吃过晚饭又润色修改一番才开始誊抄到正卷上去。 为了卷面没有一丝修改涂抹,沈延青对于誊抄是下足了功夫的,一个晚上下来也只誊抄了三道题,倒比打草稿还费时些。 到了三更时分,沈延青也不急这一时,将纸卷收拾好便裹着软乎乎的被褥睡了过去,直到天亮交卷的云板响了他才起床誊抄剩下的两道题。 许是五道题实在难憋,等沈延青精雕细琢完交了卷,竟也赶上了第三牌放人出贡院。 沈延青随着人流出去,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从县试算起,他还是头一回赶上放牌的热闹。 他在通衢处望了一圈,没看到邹家的大马车,于是他喊了个街边的脚夫,让他帮着挑箩回去。 脚夫见是考举人的秀才公,不消商讨价钱,赶忙就上手挑起了扁担。 这是沾喜气的事儿,多两个铜子儿少两个铜子儿都不是事儿,兴许送秀才公回家还能得赏钱呢。 果然,这秀才公是个富家公子,那面容姣好,身着绸缎的小夫郎多给了他一把铜子。 这边芙蓉帐里锦绣翻,鸳鸯交颈;那边公堂房里试卷腾,人仰马翻。 没了考生的贡院依旧灯火通明,公堂东边的三间房屋是受卷、弥封、誊录之所,西边两件是对读和内供给之处。 卷子由受卷官收上来送去弥封房,然后由书吏将卷子糊名封号,再由弥封官送入誊录房,让书手誊录。待誊录完毕后,原卷和誊卷会送至对读房,由对读官校对誊卷和原卷是否一样。对读无误后,对读官会把原卷留下,将誊卷送至公堂。 公堂有内外之分,中间以一道帘子为间隔。 对读官将誊卷送至帘外,自有收掌官负责接卷,然后再送入帘内。 帘内按照五经分作五房,誊卷送入经房后先有阅卷官阅卷,阅卷官若觉文章通达则在卷上勾一个圈,然后交给本房的房官,待房管觉得文章通达,勾圈后再送至副考官,副考官若也觉得通达则会再画一圈,送至主考官处,最后由主考官定夺。 头场和第二场的誊卷都集齐了四个圈才视为通过,如此一来考生便算鲤鱼跃龙门,考中举人了。 数以千计的试卷层层筛选,大部分卷子在第一关阅卷官就被黜落了,不乏有运气爆棚的幸运儿,主考官偶尔会翻翻落卷,寻找遗珠,不过被选上的概率很小就是了。当然也不乏有手眼通天的人,能让主考官亲自捡卷,但有这样本事的人大多会走恩荫道路,哪会苦哈哈地来考科举。 今日第二场结束,外帘有南阳巡抚坐镇,但整场乡试由总裁严逑负责,就算南阳巡抚是封疆大吏,比严逑官阶高,今日也不能踏进内帘一步,否则就会被帘外监临的两位御史官记录下来,然后上书弹劾,受到惩罚。 沈延青的誊卷落到了《尚书》房一个周姓阅卷官手上,他是南阳十县下面一个县学的训导,本来依照职位是轮不到他入贡院阅卷的,只是本省治《尚书》的学官实在是少,所以每三年他都要被借调到贡院来阅卷。 他人微言轻,每一份卷子都看得十分仔细,生怕出了纰漏,惹上峰怪罪。 第131章 他看着沈延青的誊卷,沉思良久,不敢轻下论断,于是向旁边的同僚请教。 “赵兄,你瞧瞧这篇。”周训导殷勤询问。 旁边的赵教谕是前朝的老举人了,因多年会试无望,索性就在县学任了学官,也是乡试阅卷的老资格了。 赵教谕将一份誊卷扔入落卷筐中,接过周训导手中的誊卷,看了半晌后抚须道:“此文可高荐。” 周训导听完松了一大口气,笑道:“我也认为可高荐,但老弟我怕被那位打回来,如今过了赵兄的眼,我才放心了。” 那位指的是尚书一房的房官,周训导暂时的顶头上司。 “打回来又何妨?宁愿荐多也不要荐少,取不取是大人们的事,若遗漏了可就是咱们背锅了。” “还是赵兄思虑周全啊。” 周训导拱了拱手,然后在沈延青的誊卷旁写上了“高荐”二字。 周训导内心忐忑地把誊卷呈给房官,希望这次不会再打回来,然后被骂个狗血淋头。 房官接过誊卷,睃了周训导一眼才看起来。 半晌,房官提笔在誊卷上画了个圈,吩咐书吏送至副主考处。 话音未落,周训导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第118章 月下 修整大半日后, 在十四日的凌晨四点,沈延青又挑着箩筐等在了贡院门口。 终于捱到了乡试第三场。 第三场是策题,主要议论古今各朝的政治得失。乡试取中与否还是看头场和次场, 第三场只要答得不是过于烂, 大概率不会被鸡蛋里挑骨头。 策题的作答时间是十五日、十六日,正好撞上了中秋节。 搜身时, 沈延青见不少考生带着大包小包, 比前面两场准备得还充分,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情报是否出了纰漏。 轮到沈延青搜身了, 他自觉解开外衣让兵丁搜摸,没想到兵丁今日十分敷衍, 从上到下虚虚过了一遍就让他进去了,连衣襟都没翻开。要知道前面两场考试,这四个搜身的兵丁恨不得将他的鞋底都切开来检查一遍。 衣裳身体都检查得这般粗糙,吃食行李就更加敷衍了,云穗这回给沈延青准备的花卷和月饼, 连酥皮都没破就安安稳稳地进了贡院。 熬了一日,到了十五开始答题。策题比八股文简单得多,但架不住量大和字数要求严格。每道策题最多只能写三百字, 七道策题加起来不能超过两千字。 考策题其实是变相为后面的官场生活做准备, 毕竟官府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而不是文学家和经学家。 除了字数讲究一点, 沈延青写起策题来势如破竹, 不到傍晚就将七道题的草稿全部写了出来。 入夜之后,一轮金黄圆月升空,沈延青嚼着咸香的鲜肉月饼望向天幕。 穗穗现在应该也在吃月饼吧,穗穗喜欢吃桂花豆沙馅儿的, 今天肯定蒸了许多,给言瑞和二姨家都送了去。 吃完月饼,沈延青蹭了手就打算誊抄正卷,他正研着墨,对面号舍的考生却取出一架琴,扣弦而歌。 这人是考魔怔了吗? 沈延青放下墨条,静静等着看热闹,等了一会儿,见兵丁没来将考生拖出去,他心里觉得奇怪。 更奇怪的事在后面,渐渐的,琴声笛声歌声都起来了,甚至还有放声吟月诵诗的。 对面弹琴的考生将琴放了回去,但他并没有休息或者答题,而是拿出一根三指粗的毛笔,蘸了墨汁后就在号舍的墙壁上涂写。 沈延青大吃一惊,这人真是疯魔了,好端端的,弹琴不算还要题壁。 兄弟,这里是贡院号舍,不是酒肆瓦舍啊! 第三场策题对于乡试取中无甚影响,兵丁们也深谙此道,对那些放浪形骸的考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有的考生胸有成竹,早早做完策题又不能出去与家人过团圆节,不免要发泄一下心中苦闷,于是对月吟诵。有的考生是全然没有自信,觉得中举无望,于是在墙上题诗,类似“某某到此一游”,给自己的乡试留个纪念。有的考生是被接连数日的艰苦生活压得不成人形了,所以带了乐器和酒水进来豪饮高歌。 沈延青见群魔乱舞,看了一阵便觉得无趣了,他慢条斯理地誊抄,等发的两根蜡烛差不多燃尽了才卷铺盖睡觉。 考生在月下狂欢,公堂这边却是紧张严肃——按照惯例,正副考官需得在八月十五夜确定乡试头场头名,俗称草元。 若这条暂时位列榜首的草鱼想跨龙门成为金鱼,第二场五经文也必须出彩,第三场也必须不出一丝纰漏僭越,否则就会被后面的人顶上。 严逑桌上摆了十来份头场誊卷,他现在还未定下头名。 “老方,这南阳省的英才甚多?”严逑见这些誊卷卷首画了三个圈,心道方开宗这小子不是最挑剔吗,怎的选了这么多份。 方开宗咽下一口浓茶,道:“四书文限制多,细看下来这十几份难分伯仲,所以都选了上来。” 严逑点了下头,不再说话,捧着茶盏看了起来。他将卷首下面各房房官的圈点细细看了,暗忖老方的点评确实中肯,这十几份文章着实难分伯仲。 过了二更半,内供给送来了些热粥热饼来供内帘官们宵夜。 方开宗问严逑定了下没。 “难办难办。”严逑摩挲着花白胡须,“有两篇文章实理实事,矜重方正,我很是喜欢,但又有两篇文辞流逸至极,有小谢遗风,我亦不忍割舍。” 方开宗一听便知道哪几篇了,笑道:“严兄与我想的一样,都是英才文笔,着实难以割舍。只是时间紧迫,严兄还是快些定个人选罢。” 严逑吸了两口热粥,道:“既如此,便把那玄字二十三号暂定为头名,待看完五经我们再商再定?” 方开宗点头附和,让手下去各房传令搜卷。 乡试次场试卷的批改并非像头场那样随机,而是先改头场荐卷对应编号的试卷。 乡试阅卷时间紧任务重,阅卷官难免疲乏。这些头场崭露头角的考生的五经文会被认真对待,这意味着后面被批阅的考生即便五经文写得比四书文好,也容易湮没在数千考卷中,所以也形成了考生最重四书文的风气。 天渐渐亮了,沈延青顶着眼下两团青乌起了床。前面两场压力大他都睡得极好,但昨晚四周声响不绝,影响了他的睡眠环境,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他也懒得烧水吃饭,打着呵欠将草稿誊完就随大流出贡院了。 三场结束,意味着乡试落下了帷幕,贡院门前人民为患,水泄不通,若不是邹元凡眼尖,沈延青都没瞧见邹家的马车。 许是昨夜没睡好,亦或许是考试压力没有了,沈延青抱着云穗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已是二更天了。 他睁开眼就看到云穗伏在他怀里,密匝匝的眼睫跟小扇似的,呼吸清浅,睡得香甜。 看来他家宝宝这几日也没睡好。 沈延青爱怜地触碰秀丽的眼眉,刚摸上眉尖,云穗便醒了。 云穗这几日睡两个时辰就醒了,断断续续的,着实没休息好,今日被沈延青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才难得睡了个好觉。 “宝宝辛苦了。” 云穗睡得头脑昏沉,仰起头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埋进了温暖厚实的怀抱。 沈延青见他如此娇憨,只觉心头一软,饶是头脑再清明也闭上眼假寐起来。 不知何时沈延青抱着香软的小夫郎真睡了过去,夫夫两个睡饱醒来天还黑沉沉的。 “这会儿应该才过寅时。”云穗点燃灯芯,端在手上,“昨儿给你炖了板栗鸡汤,我去给你热热,你再躺会儿就能吃了。” 沈延青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早就饿过劲儿了,现在他不想吃饭,想吃点别的。 云穗举着灯盏推开卧室房门,沈延青连忙趿上鞋追了过去。 “宝宝,我跟你一起去。” 第119章 秋日 沈延青帮着生好了火就黏到了云穗身后。 男人修长火热的臂膀锢着腰, 云穗低头羞赧一笑,“好啦,在厨房呢。” “厨房怎么啦?”沈延青含着发烫的耳廓, 软软的, 像是可口的软糖。 云穗见他不知羞,轻轻肘了他一下, “等会儿回房再抱。”再过一阵邹家的厨娘丫鬟们便要来了, 若是被人瞧见了少不得被嚼舌根。 “宝宝, 这可是你说的, 等会儿可不许反悔啊!” 云穗“嗯”了一声,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双欲望幽深的眼。 沈延青听话地帮着盛饭端盘, 俨然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不过等吃完了饭,云穗就不这样想了。 岸筠还是...很凶的。 昨日睡饱了,两人行了两回也没有丝毫困意,只抱在一块儿亲嘴温存。 待天光亮起, 有丫头来请两人去吃早饭。 云穗站在镜前,看着颈侧的红痕,扭过脸嗔了一眼。 第132章 沈延青见他这般情态, 笑盈盈地踱过去又在那红痕上啄了一下。 “好人儿, 刚才累腾你了, 我自去就是, 你好生在房里歇着。” “好吧, 嗯...桌上有小孩,又有嬷嬷丫鬟在旁边伺候,你好生说,别让人误会了。” 沈延青素知他家这个宝贝是个怕羞的, 刚才行事忘了情留了见不得人的印子,全是他的错。 “知道啦,我好好说。” 琳琅还不满周岁,哪里听得懂这些,他家宝贝是怕那些大人知晓了,空闲了拿他打趣。 “宝宝,先把东西弄出来吧。”刚才情热,他弄在里面。 云穗扭头羞道:“我灯下自己弄,你快去吧。” 饭厅里,邹元凡正抱着琳琅逗弄,见沈延青来了便将孩子递到了奶娘手里。 “穗儿哥哥没起?”邹元凡问。 “他这几日没睡好,且让他睡吧。” 苏冬儿闻言连连点头:“可不是,这几日穗儿**日想着表哥你,生怕你在贡院挨饿受冻,忧心得自己倒先吃不下睡不着的。” 邹元凡见他哥眼含春风,沉静如湖的面容泛起微澜,看破不说破,男人嘛,懂的都懂。 “表哥,昨儿你歇得早我都来不及跟你说。”邹元凡让携书拿来几个帖子,“喏,这是省城有名的文士送来的帖子,邀你喝酒赏花呢。” 沈延青端着粥碗吹气,只睃了一眼,显然没有要去的意思。 邹元凡急得心里抓挠,叹道:“我的哥哥诶,现在乡试考完了你也该出门走动走动,咱们出门在外的,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些人要么出身仕宦名门,要么就是身有功名,哥哥,咱们得多去见见人呐。” 沈延青放下粥碗,道:“这些吃喝玩乐的应酬去不去的不打紧。何况现在乡试成绩未出,前路未定,我打算歇息两日就继续读书了,这些酒会诗会费时不说,还会劳我心神。”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要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更值得的事情上。 邹元凡现在谁都不服,就服他这舅哥。这样的耐性世间罕见,若这样的人都不能中举,那他们趁早别读了。 “表哥,你定是能中举的。”苏冬儿剥了一颗蛋,放到了沈延青的碟子里。他表哥每日天不亮就起了,虽然鲜少去学宫,但读书却是一点没耽误,细算起来,除开吃饭睡觉和偶尔与他们说笑一回,几乎醒着就是窝在房里温书。 苏冬儿以前就知晓表哥勤勉,但住在一处之后才知晓表哥勤奋到了这份上。 沈延青朝他笑笑,说承他吉言。 “我看也是,表哥你就莫忧心乡试了。”邹元凡附和道,说完他朝自家小夫郎眨巴眼,朝盘里的水煮蛋努嘴,委屈巴巴的。 这第一个鸡蛋冬儿平日都是剥给他的,怎的今日给表哥了? 苏冬儿笑笑,忙又剥了一个放到了邹元凡盘里。 早饭吃到一半,就又有帖子送了来,邹元凡本以为沈延青会拒绝,没想到这张帖子他却接了,还说要去。邹元凡好奇是何方神圣,竟能请得动他表哥这尊木佛。 他翻开一看,好嘛,原来是府学同窗下的帖子,看来他表哥心里有杆秤,亲疏远近,得罪与否拎得贼清。 吃过饭回到房里,云穗睡得甜酣,沈延青坐在床沿轻轻绕了一丝汗津津的额发。 歪在老婆身边玩了阵头发,沈延青突然想起了什么,伸进被子摸了一把。 还湿哒哒的,没有弄出来么? 沈延青眉间微皱,穗穗一直想怀宝宝,现在身边又有珍珠琳琅作伴......虽然他很高兴老婆在床上主动,也喜欢身寸在温软潮湿的洞穴,但穗穗的身体底子没有言瑞和表弟好,小哥儿产子艰难苦痛,他们两人尚且遭了大罪,穗穗如何承受得起。 思及此,沈延青快步去水房兑了盆温水来,绞了湿帕子擦了手就要将东西弄出来。 “唔,岸筠,你回来啦?”云穗迷糊间感觉下身一凉,一截硬物刺进了体内。 是熟悉的感觉,是夫君的手指。 他翻身大岔开腿,眼含春水,“不用弄了,还是软的。” 直率热情的邀请,沈延青被勾得喉间滚烫。 云穗见他半晌不动作,缓缓并拢了腿,软乎乎的大腿肉轻轻磨蹭男人的小臂。 沈延青眸光晦暗,抽出手指,听得一声幽微呢喃。 锁上门,又是一阵红浪翻。 下午,沈延青换上简易版襕衫赴约,聚会的酒楼碧瓦飞檐,一看便是五陵年少常来的所在,看来今日做东的同学是个富家公子。 走进去一看,都是熟面孔,沈延青寻了一圈,没寻到秦霄身影,不禁抿唇一笑。 最热解元人选不再,众人的中心自然在几个解元热门候选身上。 沈延青端着酒杯在旁边听了一阵高端互捧,嘴角简直要飞起来了。 要说这世上谁最会吹牛皮,那自然是读书人,吹牛便算了,还要引经据典地吹,假装低调地吹,故作深沉地吹。 他看着郭立煊小小年纪却油腔滑调,假模假样,突然觉得郭立诚嘴巴虽然贱了点,但人还挺率真可爱。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沈延青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前世选秀时的一些同事。 公演舞台的投票权在观众手上,不是选手自己觉得好就是好,或者一团人报团取暖互相吹捧觉得好就能被观众喜爱,无视观众的结果就是自嗨,最后惨淡收场。 科举与选秀是一个道理,他们的文章要通过重重批阅,不是一个阅卷官说了算,若考生志得意满,自诩文章出众,那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沈延青喝了几盏淡酒,实在觉得无聊便说不胜酒力,悄悄走了。 秋日胜春朝,他看着湛蓝天空,后悔浪费了时间,有这个闲功夫听人吹牛,不如回家陪老婆! ----------------------- 作者有话说:沈君:麻了,怎么哪里都能碰到吹牛皮的装货[白眼] 第120章 茱萸 趁着秋日风景好, 又能清闲几日,沈延青便打算带云穗出去玩。 那日赴宴偶然听说每逢八九月间省城会办赏菊会,很是漂亮, 他和云穗都爱花儿草儿, 岂能错过。 只是不凑巧,连着下了五六日雨, 两人顿在了家里, 等待天晴。 云穗跟言瑞是知无不言的, 言瑞一听忙说他和秦霄也一道去, 沈延青原本想和老婆过二人世界,但看着老婆那水灵灵的眼睛,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double date其实也不是不行。 “表哥,我和冬儿也跟你们一道去吧。”饭桌上,邹元凡小心翼翼地询问。 沈延青不假思索地拒绝:“去什么去,你们书院明日放旬假了?邹元凡,忘了你在平康与我说的话了?” 邹元凡讪讪摸了下鼻子, 忙说不去了。 苏冬儿在旁边瞧了直抿嘴笑,让表哥到家里来住真是做对了,不用他拐弯抹角地哄, 直接一句话就能把元凡堵回去。 见丈夫吃了瘪, 垂眉耷脸地吃饭, 苏冬儿也心疼, 在桌下拍了拍邹元凡的大腿, 用手指在他腿肉上比划。 邹元凡屏息凝神一阵,脸色又明亮起来。 还是他的卿卿疼人,等他放了旬假,他们两个自己去赏菊。 翌日清晨, 沈云两人早早起来梳洗。 沈延青终于脱下了他的贫穷俏书生皮肤,把他娘给他做的墨绿绸衫穿了起来。 长身玉立,人若其名,真是一杆青翠修竹。 云穗攥着发带,一时看迷了。 夫君好俊呐......秋日赏菊的人多,夫君这般惹眼,要不让他还是穿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可是真的好好看呀,想一直看...... “怎么了宝宝?”沈延青明知故问,他对自己的颜值心里有数。 云穗连忙摇了摇头,说给他梳头。沈延青从善如流,乖乖坐下享受老婆的梳头服务。 小夫郎满心欢喜地将丈夫打扮好了才开始换衣裳,梳头发。 沈延青耐心好,就坐在旁边看着,见他急慌慌的,像只小蜜蜂,在心里直呼可爱。 邹家仆婢从来知晓舅爷两口儿生得好,但平日衣着简朴,不喜打扮,但今日一看,只觉是一对璧人,漂亮得不得了。 云穗见小丫头们看着沈延青说笑,心里发酸,忍不住上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沈延青垂眸看了一眼微鼓的粉腮,又瞥了一眼攥紧自己袖口的小手,心照不宣,浅浅一笑。 他沈某人魅力不减当年呐~ 在前厅坐了半刻,言家马车就来了,上了车见只有言瑞一家三口,除了车夫便没有其他仆婢。 沈延青见言秦二人穿的藕粉,小珍珠穿的大红,三人衣裳的暗纹也是一样的,只看衣裳就知道他们是一家子。 沈延青被秀到了,十分懊悔。他今日穿的墨绿,穗穗穿的浅蓝,大意了,该穿同色情侣装的,下次一定! 云穗倒没这个心思,只觉得珍珠的红衣裳好看,问这布料哪里买的,赶明儿他买来给琳琅做一身。 第133章 他们现在住邹家的房子,吃喝日用也都是邹家供应,表弟和弟婿都是大方人,千说万说都不收家用银子,还有意无意贴补他俩,云穗心里有些受之不安,所以平日会给琳琅买些做些小东西,这样表弟两口儿才会收下。 一行人坐着车来到城外清风山下,果然游人如织,都是来赏菊会看花的。 前几日下了雨,路上湿滑,沈延青让云穗把自己抓紧些。 一行人下车走了片刻就到了赏菊会的地方,那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面摆放了近千盆菊花,棚子周围商贩济济,卖茱萸的,卖菊花酒的 ,卖油饼的,卖蒸糕的,卖饮子的...... 进了棚,如同进了花都,各色菊花,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看那万龄菊,灿若朝霞;桃花菊,粉如桃夭;木香菊,白瓣檀心;金铃菊,大如圆盘;喜容菊,洁白无瑕...... 云穗哪里见过这么多种类的娇艳菊花,摇着沈延青的衣袖,边指边说:“怪不得你要带我来赏菊花,这里的花真好看,你看那个好大啊,比咱家盛鱼的盘子都大,咱们平康没有呢......” 沈延青微微附身,顺着小夫郎的手看去,他有现代的魂,再珍惜的植被花卉都在植物园见过,但为了顺着小夫郎的心意,他还是演了一把惊讶。 秦霄左臂上坐着小珍珠,右手牵着小夫郎,他走得极慢,偏偏右手这个大宝贝活泼得紧,时不时就想挣脱自己乱走,好在他力气大,能将人拽得紧紧的。 一行人在菊棚中看了大半个时辰的花,出来之后见看完花的游人都往山上走,于是他们临时起意,也打算随大流登山望远。 棚外商贩众多,摊位林立。 “要不喝些饮子,歇息一会儿再上山?”沈延青见周围的游人多是拖家带口,准备齐全,于是又问:“要不咱们买些吃食带着,省得爬累了肚饿,又寻不到卖家。” 秦霄朝沈延青笑道:“岸筠,麻烦你了。”今日言瑞不许家里下人跟来,如今他双手不空,根本拿不了东西,好在有好兄弟夫夫在。 沈延青笑笑,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带着云穗买东西去了。夫夫两个在摊贩里选了多种吃食,又买了竹篮子、坐垫水囊,将上山的行头打点得熨熨帖帖。 沈延青见一个老妪买了菊花酒,用手指沾了往身旁的垂髫小儿口里送去,那小儿尝了酒味儿,辣得龇牙咧嘴。 秋季菊茂,正是喝菊花酒的好时节。 现代早就没了秋日饮菊花酒的风潮,沈延青觉得现在饮菊花酒很是应景,便携云穗走到卖酒的摊子前,要了两碗菊花酒。 “两位小郎君好生般配!”卖酒老翁许久没有见过这般俊俏登对的年轻夫夫,忍不住夸赞。 沈延青听完笑了笑,多给了几枚铜板,倒是云穗被说羞了,还没喝酒,脸上便泛起了红晕。 沈延青先抿了一口,觉得这酒清新甘甜,没有辛辣之气,这才温声细语让小夫郎饮下。 “小夫郎你真是好福气,得了这般体贴的夫婿。”老翁见那小郎君气质清雅,却对那小夫郎又亲热温柔,难免多说几句。 云穗闻言,脸更加红了。 沈延青见状解围夸道:“老伯你这酒真是爽口,比许多名家大店的酒都好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郎君真是识货,小老儿这菊花酒卖了三十来年,喝过的人都说好。”老翁被夸得浑身舒坦,有些喜形于色,“我这酒是用鲜摘的菊花茎叶和黍米一起蒸酿的,也不说比那些大店的酒强,但胜在一个菊香。” 两人边喝酒边闲话,老翁被沈延青夸得心里爽快,又免费给他舀了一勺。 两人刚要往回走,一个卖茱萸的小童跑到了两人跟前叫卖自己的茱萸。 “公子给您夫郎买枝茱萸吧,能驱邪消灾,增福添寿,保准明年就生个俊俏的小郎君。” 沈延青见这小孩吉祥话说得熟溜,跟在情人节卖玫瑰花的小孩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童见那公子在打量自己,想是来了兴致,连忙说道:“我这儿除了鲜摘的茱萸枝,还有茱萸囊佩,您买一个送给夫郎?” 沈延青听茱萸能驱邪消灾,便想给云穗买一枝,于是开口问价。 “茱萸枝十文,茱萸囊佩五十文。” 沈延青还未开口,老翁听了先笑骂道:“你这孩儿怎的这般贪心,敢五倍十倍地喊价。” 沈延青笑笑,看来这茱萸也跟玫瑰亦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宰客的。 小童听了,脸色通红,眼珠子乱窜,狠狠剜了卖酒老翁一眼。 他是看这年轻夫夫穿着绸缎,想来手里有些闲钱,这才开了高价,谁想到这老头竟拆自己的台。 小童被臊得欲走,却被沈延青拦下,他从钱袋中抓了一把钱,也不细数,放到小童手里,拿了小童背篓中一把茱萸枝。 小童千恩万谢,见生意做成,一溜烟跑了。 老翁见这后生起了怜贫惜弱的心,啧啧道:“你买亏啰。” 沈延青也不辩驳,只淡淡一笑。 那小童衣裳带着补丁,走街串巷背着重物叫卖,想来日子过得艰辛,他现在衣食无忧,手里还有闲钱,就是亏一点也无妨。 沈延青折下一枝,转身簪在了云穗耳边。 希望茱萸能给穗穗带去好运。 沈延青把剩下的茱萸递给云穗,然后低头提东西,突然耳边一痒,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多了一枝红艳艳的茱萸。 云穗踮脚给他理了理发鬓,越看越满意 岸筠好适合簪花,这红茱萸衬得他更加俊美了。 卖酒老翁见那小夫郎眼中的浓情蜜意如自己这缸中的菊花酒——又满又清澈,难免觉得有些牙酸。 这年轻夫夫好得蜜里调油,莫不是新婚吧? ----------------------- 作者有话说:沈大孔雀又在暗搓搓开屏[墨镜] 第121章 翘首 沿着山路走, 一路上都是上山下山的行人,丝毫没有秋日萧瑟深远之气。 这清风山说高不高,说矮不矮, 上山下山都是简陋的石阶山路, 爬起来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轻松。 还没到半山腰,言瑞就爬得有些喘, 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他仰头看向秦霄, “你累不累, 换我来抱吧。” 珍珠从出门就在父亲怀里,看完漂亮菊花便趴在父亲肩上睡了, 到现在还没醒。 “我不累。” 秦霄伸手揩下爱人额角的汗珠,他的小夫郎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也笨笨的,不让嬷嬷和小绿跟着,看似能与自己玩得野一些, 可没有她们帮忙,自己只能抱着珍珠,他们最多不过牵手, 再野能野到哪里去。 沈延青爬山如履平地, 云穗从小干活, 看着羸弱清瘦, 其实很有把子力气, 脚程也快,比起娇生惯养的言瑞,走一段山路也不怎么累。 又走了一程,秦霄见言瑞实在累得爬不动了, 便让沈云两人自行登顶赏景,他与言瑞就在半山腰的亭子里等他们。 沈延青见秦霄肩上靠着两个宝贝,笑着点了点头,握紧云穗的手继续往上走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顶之后,沈云两人俯瞰整个省城,感叹不虚此行。 沈延青看着壮丽景象,只恨没有手机,不然高低得拍个百八十张情侣纪念照。 两人在山顶走走停停,看了许多绝妙风景,不知不觉就过了午。 虽说入了秋,但日头也灼人,这山顶除了树下,其余地方都被太阳烤着。 “岸筠,我歇够了。”云穗扯了下沈延青的袖口,“咱们下山吧。” “好。” 两人慢慢悠悠携手走到半山腰,见秦霄抱着珍珠仍旧坐在那亭内,只是身边多了许多花枝石头,还有几片完整硕大的红叶。 不用想,这定是言瑞的杰作。 “三公子呢?”沈延青笑问。 秦霄笑得无奈,“刚才一只野兔冲出来,他寻去了。” “哎哟,这山里有兔子就有吃兔子的,你也放心三公子一个人乱跑?” 此话一出,秦霄脸色顿时变了,忙不迭就把珍珠往云穗怀里递,说帮他照看片刻。 沈延青知晓玩笑开大了,急忙解释:“我开玩笑的,今日上山下山的人这么多,便是山野精怪也都隐身躲清静去了,哪里还敢出来招惹人。” 秦霄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但沈延青一说,他心里就怕了。 沈延青见秦霄不听,急慌慌就往一处奔去,不禁抬手打了下自己的嘴。 没一会儿,秦霄就拉着言瑞回来了,言瑞手里还拿着几个松果。 沈延青自知理亏,十分殷勤地帮言瑞拿东西。哄秦霄简单得很,言瑞高兴他就高兴,解决问题得抓重点。 果然,三公子笑得眉眼弯弯,秦某人的脸也就不臭了。 赏菊那日之后,云穗央着沈延青去几家大观大庙,沈延青明白云穗的心思,这是为了给他求文运,他如何能不应允了。 第134章 夫夫两个连着几日在外面游玩,每日步数直逼唐僧师徒,云穗几天玩下来甚至清减了三分,沈延青暗忖穗穗增肥大计第10086次失败。 考生这边是玩得飞起,考官那边就是忙得飞起了。 乡试阅卷时间紧张,弥封、誊录、对读颇为耗时,但发榜时间又有明确规定,考官阵容都是肉体凡胎,一多半还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个个熬得眼红酸涩,精疲力竭。 大周规定,为了让士子能够及时参加次年春闱,偏远省份最晚九月初发榜,其他省份酌情,但最晚九月中旬必须发榜。 放榜前一日,南阳乡试九十份的朱卷已定,接着便是排名次写榜文了。 按照惯例,考官们要先选出五经魁,即每经中的头名。 公堂内,各房阅卷官松了口气,他们虽然批改文章,但经魁人选是由正副考官和同考官决定,他们只是陪衬。 严方两人和六位同考官围坐商讨,旁边有学政等人监督,防止行贿舞弊。 严逑年近花甲,连着看了数日卷子,眼睛都熬出了血丝,“既如此,春秋一房的魁首便定黄字六十六号罢,诸位可有异议?” 在揭开糊名前,众考官不知道考生姓名,只能用号舍编号代指。 众人无异议,旁边书吏立即重复:“黄字六十六号为春秋房魁首。” 声落,另有一书吏取了墨卷来,朱墨两卷核对无误后才将墨卷上的糊名撕下,大声唱道:“福安县士子郭立煊为春秋房魁首!” 郭立煊三字一出,众阅卷官议论纷纷。郭立煊十一岁就中了秀才,在省内颇有文名,人人都称他一句神童。 一阅卷官笑道:“如此算来此子不过十三岁,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十三岁的魁首,也算开了咱们南阳先河了。” “我省治《春秋》者最多,此子能冠绝春秋房,想来这解元也是他囊中之物了。” “我看也是如此。” 一房定完,接着便是剩下四房。 轮到尚书一房时,方开宗笑道:“这玄字二十三号治的是《尚书》,且看他守不守得住头名之位。。” 南阳选治《尚书》的士子少,三千士子也不过二百多人选。 严逑最擅《春秋》,但亦精通其余四经,他知晓南阳士子爱治《春秋》,少有人擅《书》《易》二经,这回他对这两房没报希望能出什么佳作,没想到尚书一房送上来的还有四五篇质量尚可的。 他原以为玄字二十三号会治《诗》或者《春秋》,没想到竟治的是尚书,他细细看下来甚是欣慰。 《尚书》难度大,能写通达已是不易,玄字二十三号用词却颇有韩苏神韵,实乃上作。 这不是矮子里面拔高个,而是鹤立鸡群。 少顷,无须多议,众考官便确定玄字二十三号为尚书房魁首。 严逑呷了口茶,等待书吏唱名,他倒想看看这后生是谁,文章写得这样对他胃口。 他私心猜测此子定是南阳科举名门出身,很可能就是陆尚书的亲族。 书吏脱声唱道:“平康县士子沈延青为尚书房魁首!” 姓沈? 严逑挑了下眉,旋即淡淡一笑。 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阿嚏—— 沈延青打了个喷嚏,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还是太大意了,在冷风横冲直撞的贡院没感冒,却因为在后半夜给老婆烧热水没批衣服感冒了。 这个原因他都不好意思给大夫说,只说是外出游玩时吃了风。 大夫见沈延青眼下泛青,嘱咐他好生修养,少熬夜用功,最好每晚二更前就睡。 沈延青是标准夜猫子,他还打算恢复读书计划,现在让他二更前睡觉,这不闹着玩嘛。 他左耳进右耳出,窝在床上照样看书,但云穗却将大夫的话奉为圭臬,到了一更半就把书从沈延青手里抽了出来,然后洗漱吹灯,抱人睡觉。 云穗身量小,他半个身子压着沈延青,也不管睡不睡得着,反正就是得闭上眼,沈延青怎么哄都没用。 沈延青也发现老婆现在对他并不百依百顺了,偶尔会耍脾气闹性子,那小脸一拧,又俏又灵。 早睡早起三天,强壮如牛的沈某人就跟感冒说了拜拜,与此同时,离放榜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沈延青重启读书计划,没读两日就到了放榜日。 除了小部分胆小的和怕丢脸的,大部分考生都去了贡院看榜。也不怪有的人怕丢脸,乡试的规矩是从后往前唱念中举者的名字,若自己榜上无名,大庭广众之下岂不丢脸? 不到贡院看榜也没关系,自有报录人抢着去中举的士子家中报喜。 今年乡试正榜七十人,副榜二十人,泱泱三千考生录取者不到一百,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众举子相熟的聚在一起闲话,待贡院门开,便一股脑冲了进去,争先抢位。 三年汗水是否付诸东流,全看今日,何人不殷殷期盼榜上有名。 黎阳书院的学生聚在一处,心中忐忑不安。 裴沅眼里燃着火光,幽幽道:“三千士子也不知谁能名冠一榜。” 名冠一榜乃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乡试一榜会以解元名字冠名。 打个比方,今年是丁亥年,如果皮卡丘参加了今年南阳省的乡试并夺得解元,那么今年南阳乡试便称丁亥科皮卡丘榜,无论是官方记录还是民间口耳相传,都会使用这个榜单名字来称呼今年南阳省的乡试。 从后往前唱名,依次是副榜、正榜和五经魁。 副榜虽然不算中举,但他们有了直接入贡的资格,也算是一种鼓励。 在沈延青看来,第一名解元和第七十名并无差别,因为到了会试,解元和第七十名都是同一起跑线,类似于选秀累积的投票全部清零,大家都要重新开始,他只需要获得进入下一轮的资格即可,至于第几名,那就看考官心情和自己的水平了。 士子们在焦急等待,严逑等人在众兵丁衙役的护送下登上了唱经楼。 对于大部分读书人来说,他们不奢望金榜题目,能经楼唱名,名列桂榜,便是他们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也是能从及冠说到耄耋的荣耀。 三声礼炮过,场上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屏息凝神望向唱经楼上黑压压的考官们。 严逑朝旁边唱名的书吏挥了下手,书吏便开始唱名。 名列副榜者也有雅称,称副魁,被念到名字的士子皆朝唱经楼作揖行礼,然后便或喜或悲地出了贡院。 副榜念完,便是正榜,从这里开始出现的名字,便是正儿八经的举人了。 “丁亥科第七十名,平康县裴沅,《诗》。” 语音未落,裴沅还在发懵,道喜声却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了。 第122章 放榜 裴沅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他志在龙头,没成想却在蛇尾。 旁边的沈延青、秦霄、陆思则、赵固言等人为裴沅高兴,心里也愈发紧张, 在他们看来裴沅文采甚高, 若他都只能在堪堪在末名,那他们岂不是...... 四周见这姓裴的年轻郎君中了举人, 都向他贺喜, 裴沅在一声声“恭喜”中恍惚, 自己到底是哪里还不够好? 名字一个个地念了过去, 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激动的叫喊声,道贺的恭喜声也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随着时间流逝, 唱经楼下翘首以盼的士子心情渐渐沉重。 一边是黄金屋颜如玉,一边是多年苦学付之东流,天悬地隔的待遇如何能不让人悬心? “丁亥科第十二名,平康县秦霄,《春秋》。” 听到秦霄考中第十二名, 众人都有些不可思议。这可是院试案首啊,解元的大热人选才第十二名。 不过好歹中了举人,众人还是先拱手道喜。 秦霄本人倒是稳若泰山, 待众人询问缘由才说是意料之中。 赵固言听他这样说, 苦笑一声, “逐星兄, 你若这样说, 那我们真是没希望了。” “你别妄自菲薄。”秦霄抿了抿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乡试三场我坐的是臭号,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味儿...特别是头场那个时候, 我四书题答得不甚好。” 黎阳书院的学生都知道秦霄的水平,听秦霄解释完不禁为他遗憾,分到臭号实在是运气不好,要怨也只能怨天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围听这年轻郎君坐臭号都能名列十二,他们却榜上无名,一时心中又酸又妒,又爽又恨。 酸的是他云淡风轻,妒的是他过人天资,爽的是他发挥失常,恨的是他桂榜有名。 这么多天沈延青都没听秦霄漏过一句臭号,心道这小子还挺能藏住事。 不过他对秦霄的敬佩之情又多了三分,坐臭号还能提笔写字,高中举人,沈延青扪心自问,若是他被分到臭号,可能第一天就会被熏晕过去,哪里还有心思答题啊。 第135章 楼上书吏已经念到了第十名,赵固言等人已不抱希望,黎阳书院只剩沈延青和陆思则两个苗子。 一旁的郭立煊听见秦霄才十二名,心道这解元非他莫属了,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赶忙让旁边的同窗帮忙看他的冠带襕衫是否齐整。 等会儿他要被万众瞩目,仪容可不能有失,丢了他郭家的脸面。 “丁亥科第六名,林江县安成河,《尚书》。” “中啦,我中啦——”人群中一个头发雪白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如孩童一般嚎啕大哭。 周围人连忙将他扶起,一边道喜一边给他擦泪。 考了大半辈子的老秀才终于中了举人,这辈子算有了半个官身,对自己几十年的读书生涯也算有了个不错的交代。 到了第五名,严逑挥手让唱名书吏退下,这五经魁该由乡试总裁宣布,方显隆重荣耀。 没有念到名字的士子就算心知可能性不大,但心底还是生出了一根细弱的芽,期盼那五个名字里有自己。 “丁亥科第五名,祁阳县刘桃,《易》。” “丁亥科第四名,黎阳县陆思则,《诗》。” 听到陆思则的名字,黎阳书院的众人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陆思则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软了腿,还是扶住赵固言的臂膀才站稳。 周围一听姓陆,还是黎阳县人,顿时就明白这第四名出身黎阳陆氏了。 黎阳陆氏嘛,出个经魁也不算稀奇。 “丁亥科第三名,东安县古溪,《礼》。” 赵固言治《礼》,听到这里,心底那根芽彻底枯萎,他强忍着内心伤痛望向天空,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只剩下前二了,郭立煊昂首挺胸,做好了接受众人艳羡的准备。 十三岁的经魁,南阳省第一人,是该让人艳羡。 “丁亥科第二名,福安县郭立煊,《春秋》。” 话音未落,郭立煊笑盈盈的小脸顿时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又是第二。 到底哪个治《尚书》的棒槌抢了他志在必得的解元! 郭立煊气得七窍生烟,但周围人都在向他道喜,他也不好发作,只戴着一张假笑面具,直勾勾望向唱经楼上。 “丁亥科第一名,平康县沈延青,《尚书》。” —— 邹宅门前,云穗背着手来回踱步,看得邹元凡都眼睛都花了。 “穗儿哥哥,你坐下歇会儿吧,报录人一会儿就到,你且放心吧。”邹元凡让人挪了两张红木圈椅放在门房,又让人备了喜钱茶水,等会儿好给报录人。 云穗焦急得听不进话,隔壁巷子也有人中举,人家鞭炮都放过几挂了,他家的却还没个信儿。 若不是今日要唱名,不许平头百姓进贡院,他一定会跟着去。 早晨巷子里还有很多邻居等着报录人,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只当岸筠落榜了,还安慰他说头回乡试考不中才是常事,沈秀才这样年轻,以后再考就是了。 云穗其实都不在乎乡试结果,他是怕沈延青伤心。这些年自己看在眼里,夫君耐性强又勤勉,虽然看着云淡风轻,但心里较真,而且他从县试到院试一路顺风顺水,若乡试栽了跟头,只怕要伤心许久。 夫君笑起来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比地上的牡丹还要夺目,这样的人自己如何能看着他伤心难过。 又等了一阵,苏冬儿抱着琳琅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端着清茶,“哥哥,大半日了,你先喝点水。要我说,依表哥的才情怎么也得是前二十,这会儿还早着呢。”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压低声音又道:“隔壁那个才六十二名,且靠后呢,他怎么能跟表哥比呀。” 云穗攥着手帕,柔似轻雾的两道秀眉此时皱成了一团,“话不是这样说,岸筠跟我说过,这回积年的老秀才多,他不一定考得上,我当时没当回事......” “噼里啪啦——” “哒哒哒——” 鞭炮声和马蹄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小琳琅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着了,哇哇大哭。 “卿卿,快带琳琅回去——”邹元凡一手捂住女儿的耳朵,一手推着苏冬儿郎往门内走。 目送夫郎女儿走远了,他登时竖起眉毛望向巷口,哪里来的王八羔子平白冒出来吓人,他家等着举人老爷回来都还没放鞭炮呢,这王八羔子放个屁。 “中举了,中举了——”有三五孩童蹦蹦跳跳往巷内跑来。 这时一匹快马从巷口疾驰而来,奔到邹宅门前,一个报录人下马笑道:“中了,中了,沈老爷高中了——” 云穗闻言心下安稳,腿脚却软了。 邹元凡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表哥中举乃是意料之内,他没什么可惊喜的。 报录人是送惯了消息的,颇有经验,见这小夫郎欢喜得腿软便知晓这人是沈老爷的内眷,忙笑道:“恭喜夫郎您啦,沈老爷高中头名,您呀从今便是解元夫郎了。” “解元?!” 云邹两人惊呼一声,对视一眼,双双腿软,坐在了台阶上。 ----------------------- 作者有话说:爽了,沈君的日夜苦读没有白费[爆哭] 第123章 鹿鸣 严逑在唱经楼上念道:“丁亥科第一名, 平康县沈延青,《尚书》。” 语落,沈延青额角跳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岸筠, 你是解元!”秦霄惊喜地攀住他的肩。 “岸筠兄,恭喜恭喜——” “恭喜呀岸筠。” 书院同窗围住沈延青, 为他高兴。在扶风山的日子, 沈延青对自己的严苛他们都看在眼里, 每次小考大考虽鲜少得头名, 但名次总在前列。最难能可贵的是,沈延青从不因为一点成绩沾沾自喜, 只默默读自己的书,补自己的漏。 沈延青能夺解元,既在他们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朝夕相处几载的书院同窗觉得沈延青名副其实,但府学的同窗却不这样想。 “怎么是他, 他不是前年才进学吗?怎么头回下场乡试就中了举,还是解元?”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生员说得口水横飞。 旁边又有人附和道:“就是,毛头小子一个写得出什么好文章, 定是总裁取错了!” “哪里来的破落寒门, 听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怎的点了他做解元?” ...... 酸言酸语繁多, 公正之言也不少。 “今年中举者多少年英才, 你看那亚元郭立煊,才十三岁呢,沈延青瞧着怎么也十七八了,中举乃是常事。” “兄台所言甚是, 有的人自己一把年纪考不上,在这儿说年轻人的酸话,当真是恬不知耻。” “哎呀呀,人家寒门之子都考上了,也不知那些高门大户的为何考不上?” ...... 七嘴八舌吵作一团,不过桂榜已出,三年一度的乡试尘埃落定,多说也无益。 唱完名,几家欢喜几家愁,喜的手舞足蹈,归家庆贺;悲的黯然神伤,独自拭泪。 也有一些心里不服气的落榜士子等着落卷下来,原因无他,乡试之后,士子有向主考官领责的机会。他们想以接受主考官训斥的名义,再让考官看一看自己的文章,企图翻盘。 不过乡试关系上下,就算主考官发现自己真有一二遗漏,也不会承认,这些士子的苦心终将是徒劳。 桂榜出,贴于贡院外,供百姓瞻仰。街道上挤满了看榜的人,特别是一些父亲,会带着自家孩子前来看榜沾喜。 新科举人今日来不及大肆庆贺,因为准备明日的鹿鸣宴。 鹿鸣宴是布政司衙门为新科举人们举办的庆祝会,省内高官皆会出席。 除此之外,鹿鸣宴还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资源互换社交场合。 首先是同年资源,这是同科中举的人之间形成的特定关系,心照不宣地约定在将来的官场生活中相互扶持照应。同年之间还会编纂一本“同年录”,类似于现代的同学录,记录各人的籍贯年齿,用于称呼叙情。 然后便是举人与主考官以及取中他们的房官之间的师生关系。这种师生关系虽然速成,但对双方都有利,双方都不会拒绝。 对于考官来说,能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若这些现成的学生中有出身显赫或是极其能力强悍的,待他们入了仕,考官就如虎添翼了。 而对于新科举人来说,有大官当自己的老师百利而无一害,若老师是个厉害人物,光是亮出老师的名头都能让人多敬重三分。 次日清晨,沈延青早早起床洗漱,换上了自己的贫穷俏书生皮肤。 云穗捧着一件熏得香喷喷的湖蓝锦衣,小声提议道:“岸筠,穿这个吧。” 这个是他春天买的锦缎,慢慢做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天。 沈延青虽时常看着老婆挨着自己做衣裳,但云穗给他做的东西不少,他也没想这么多,大剌剌地就拒绝了,“宝宝,今天我就不穿这个了,赶明儿我们出去玩再穿。” 第136章 沈延青深谙戏剧效果如何最大化,贫穷俏书生这个百试不爽的经典人设他得坚持到会试。 云穗嘟着小嘴问他原因,听完了解释心里那股委屈劲儿也就没了。 沈延青嘴对嘴蹭了点老婆的胭脂,没有乘邹家的华丽马车,而是叫了一顶青布小轿赶往贡院。 刚下轿,同年间声声“解元郎”把沈延青喊得飘飘然。 进了贡院中门,他们黎阳书院的人不用人说,自然就凑在了一堆。 等了一会儿,有礼官出来排位置。 解元为首,五经魁次之,其他新科举人跟在其后。 郭立煊年纪小,身量也小,站在沈延青身后,被遮得严严实实。他心里登时窜上一股无名火,乡试屈居人下便罢了,怎的他连身量也比不过这个破落户! 礼官见沈延青站在最前方,矫若芝兰玉树,十分亮眼。礼官让沈延青先走两步让他过目,他见沈延青走姿也十分沉稳挺拔,顿时松了口气。 到了拜见的吉时,沈延青率众人步入公堂,堂上坐着正副考及各内外帘官,济济一堂,威仪赫赫。 按照礼官所教,沈延青等先候在堂下,先等主考、监临、学政等行了谢恩礼,然后他们才上前拜见诸位考官。 “免礼。” 严逑声音落下几瞬,众人这才缓缓站起。 拜见完大小帘官,沈延青等则被赐下举人冠服等物,与秀才襕衫一样,是一种外显的身份象征。 走完这些官方流程,鹿鸣宴才正式开始。众人依次落座,沈延青因是解元,他的位置最是靠前,能看清诸位高官的面容,像裴沅等名次靠后的举人只能影影绰绰看个轮廓。 按照律例,正考官点解元,副考官点亚元,此时严逑和方开宗看着自己亲点的两个门生,心中大喜。 都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英才,还个赛个的英俊。 严逑见沈延青一身半旧青色布衣,便知晓此子应出身寒微。他又侧目看了一眼亚元,腰金佩玉,锦绣华服,矜贵非常。 解元亚元,难分伯仲的才高。寒门贵子,十三中举,平分秋色的出挑。 严逑对两人都十分欣赏喜爱,当时拟榜时便难以抉择。他偏爱工整严谨的文风,亚元文辞清雅,更入方开宗的眼,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各点一人。 歌舞还未起,一个身着举人冠服的老者拄着拐杖姗姗来迟。 老举人鸡皮鹤发,背如弯弓,一看就年逾古稀,这时便是位高如严方两人也站了起来,旁边就坐的学政南宫桓更是亲自扶了老举人入座。 原来老举人是上一丁亥科的举人,今年已八十有六,从老家赶了几日才到省城参加今日的鹿鸣宴。 按礼,新科举人若能高寿,满六十周甲仍然健在,就会被邀请重赴该科的鹿鸣宴。在平均寿命很短的时代,能参加两次鹿鸣宴,既是荣耀,也是幸运。 人员齐备,歌舞渐起。 鹿鸣宴的歌舞也是定式,不能随意更改,由歌者吟唱《小雅》中的《鹿鸣》,伴着舞者的魁星舞,高雅大气非常。 这顿饭意不在吃,佐酒的菜品随着歌舞声凉了个透,沈延青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心想还是回家吃老婆做的油泼面吧,加辣加三个蛋的那种。 歌舞中歇,此起彼伏的敬酒便开始了。这第一轮自然是新科举人敬诸官,然后便是敬那位耄耋之年的老举人,再才是贺新人,最后是同年之间相互道贺。 老举人受了诸生的酒,颤巍巍举着酒杯看向坐在最前面的五经魁,朝五人道贺。 饮完一杯,老举人又单倒了一杯举向今科解元郎,笑得十分和蔼,“这回丁亥科的解元郎生得俊呐,以老朽看,倒把我那同年比下去了。解元郎,但陪老朽一杯罢,也让老朽沾沾你的喜气。” 沈延青淡淡一笑,恭敬地朝老举人作了一揖,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老举人看着意气风发的解元郎,似乎看到了自己那位同年。 那人当年也是个俊俏郎君,年纪比眼前这个还年轻些,只是造化弄人,不满四十便因病去世,当真是天妒英才。 老举人举目望去,当年一起参加鹿鸣宴的同年都不在了,只留他一人参加今日的鹿鸣宴。 他看着满座新人,心中无限感慨,也不知这些后生中又有几人能参加下一回的丁亥科鹿鸣宴,希望能多几个罢。 鹿鸣宴结束,新科举人们的酒宴却没有结束,出了贡院,他们便到了河边的酒楼,又是一轮歌舞,又是一轮豪饮。 沈延青是今夜主角,被六十九人轮着敬酒,便只是一人一杯,他也要喝六十九杯,何况还有那擅劝酒的,他少不得多饮几杯。 喝到最后,他整个人跟烤熟了似的,从额头红到了脚心,最后直接醉在了栏杆上,连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 次日醒来是意料之中的头痛欲裂,沈延青有气无力地从床上坐起来,昏昏沉沉,就这样无声无息愣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刚洗了把脸,门扇轻轻漏开一丝缝,金灿灿的日光趁机钻了进来。 “你醒啦!” 门扇大开,云穗带着满身暖阳,奔到沈延青面前。 嘘寒问暖了两句,云穗说沈延青昨夜吐得人都快干涸了,让他先喝点水润润喉咙,然后再喝醒酒汤。 沈延青咕噜噜喝了一杯水,然后乖乖趴在桌上等老婆。 没一会儿,云穗就端了香喷喷的醒酒汤来。 沈延青牛饮完一碗,感觉肚子还是空荡荡的,不甚舒坦,耷拉下眼尾,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穗穗,饿~” “那我给你做汤饭吃?” “我想吃油泼面。”沈延青眼睛不停眨巴,更像一只温驯的看家犬了。 云穗柔声道:“你昨夜喝了酒,肠胃且不舒服呢,吃些清淡的吧,过两日再吃油泼面好不好?” “......好吧。” 最后,解元郎在鹿鸣宴后回家只吃了一碗素面,连小青菜和煎蛋都没加。 ----------------------- 作者有话说:青青解元郎,实则大馋猫[奶茶] 第124章 事发 接下来几日要么是宴席, 要么有人上门拜访,沈延青喝酒喝得跟住在酒缸里似的。 云穗见沈延青晚上要么喊头痛,要么狂吐, 心疼得不得了, 但也不能不让沈延青出门应酬,他便只能多备几种解酒温补的汤药, 夜里给沈延青按头舒缓疼痛。 这日该沈延青还宴, 邹元凡是个吃喝的阔绰行家, 大手一挥就帮表哥置办齐全了席面, 当天下了学也难得没有回家陪夫郎女儿,跟在沈延青身后认识了不少人。 沈延青不日便要进京赶考, 他举着酒杯向府学同窗们敬酒,说他这弟婿明年若有造化中秀才,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邹家少爷跟个散财童子似的,之前在省城文士里的名头倒比沈延青响亮,众人一听解元郎拜托, 自然欣然答应。 无论关系远近,沈延青给府学同窗都发了帖子,大家也给他面子, 都提了礼物来, 他刚默默数了一遭, 单缺了刘秀才。 这刘秀才最爱凑热闹, 前日在秦霄的酒宴上还说等着他解元郎的好酒, 怎的今日倒没来? 沈延青问了一圈,众人都说不知。 一老生举杯笑道:“解元郎管他做甚,来来啦,我先敬解元郎一杯——” 说罢, 劝酒声和笙箫并起,众人都豪饮起来,再无人在意那迟迟未到的刘秀才。 昨霄喝酒尽兴,今日身体便会遭罪。沈延青醒来之后喝了一盏解酒汤便枕在云穗腿上,乖乖让老婆按头,两人十分享受这份宁静。 “表哥,表哥——”邹元凡聒噪的声音打破这份宁静。 沈延青不耐烦地啧了下,“急慌慌的喊甚!” “出大事了!出人命了!” 话音未落,夫夫二人对视一眼,忙把衣裳穿齐整,给邹元凡开了门。 “怎么了,你慢慢说!”沈延青给他倒了碗水。 “死了!刘秀才死了!” 沈延青一惊,问怎么回事。 邹元凡又灌了一口水,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前日刘秀才跟着大舅子出城走亲戚,昨儿返程时被大舅子的仇家堵在了路上,因此被牵连丢了命。 邹元凡啧啧道:“刘秀才那灾舅子就是那姓鲁的,今年放榜中彩的人太少,彩民们发现那姓鲁的做了禁蟹之局,有几个输得倾家荡产,这不就找机会把他给......”说着他做了个劈刀的手势,“我听说若不是有两个樵夫路过,那姓鲁的差点就被剁成臊子了。还有那个帮着做禁蟹之局的秀才,啧啧啧,也是横死,听说还是一刀插胸毙命。” 云穗听完抖了一下,“那人也死了?” “那可不。”邹元凡朝云穗挑了下眉,“那厮得了一大笔银子,成日在窑子里快活,没成想来了个不要命的,一刀下去连喊都没喊就死了,听说旁边那窑姐儿当即就吓晕了。” 云穗听完只觉可怖,又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当日弟婿识破了那厮奸计,否则他家夫君指不定要出纰漏,就算不出人命,也会被那厮纠缠脱层皮。 第137章 “元凡,今晚我给你做虾泥馄饨汤,晚上多吃点啊。” “不用麻烦了吧哥哥,那个做起来多麻烦。”邹元凡嘴上虽客气,但在心里狠咽了一下口水。 “不麻烦的,我先出门买虾了。” “诶——”邹元凡忙拦下云穗,“哥哥,你如今可是解元夫郎,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使唤个下人去就是了。” “我得亲自去挑那最大最活蹦乱跳的,那个做出来才好吃。”云穗心里高兴,让弟婿不必管这些,“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找些事做也好,你们还想吃什么,我今日一并买来做。” 邹家做事的人多,也很讲规矩,看见云夫郎上手做事就会劝,沈云两人的居所也有人专职打扫,久而久之,除了给家人做些吃食,云穗基本就没干过什么活儿,这让从小劳作忙碌的云穗很不习惯。 “哥哥做的红豆饼冬儿念叨过好几回了。”邹元凡笑眯眯地搓手,“还有那个鲈鱼羮。” 邹元凡从前只觉云穗生得清纯秀丽,没想到他是个世间少有的巧手。凡他从大酒楼带回来的吃食,冬儿和表哥若说好吃,云穗隔两日便能捣鼓出来,味道还能八九不离十。 “差不多行了。”沈延青伸手去弹邹元凡脑门,感情不是他夫郎,使唤起来一点都不心疼,这厮点菜还点上瘾。 “好好好,都做都做~”云穗笑着拉过沈延青“作恶”的手,问他想吃什么。 沈延青说想吃辣菜,云穗见他是真想吃,无奈一笑,只好允了。 晚上沈延青吃着宝宝辣的炖鸡,暗忖以后还是少喝酒为妙,不然老婆得把他当兔子养。 次日,沈延青得去贡院领牌坊银。 每个新科举人都会得到省财政专项拨款二十两,专门拿来修建举人牌坊,牌坊上第一名写解元,第二名写亚元,三四五名写经魁,其他则写文魁。 不用担心有举人乱花这二十两银子,能有一面举人牌坊立在家门口不仅是个人的荣耀,还是家人的荣光,举人本人想乱花家里人第一个不答应。 “沈老爷,您的银子。” 沈延青看着满脸皱纹的小吏叫他“老爷”,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不对劲。 领银子时他还遇见了本科第六名安成河,头花灰白的老人笑盈盈地唤他贤弟。 沈延青看着比自己祖父还年长的安成河,心道自己与他称兄道弟,还真是喊不出口。 领完牌坊银出来,有一锦衣华服的男人殷勤地追了上来,说有要事找解元郎。 沈延青见这人态度十分恭谦,又听这人说就在旁边茶楼商议,横竖一刻钟的功夫,他也就答应了。 呷完一杯茶,男人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原来男人想请沈延青去他家参加点主仪式。 点主仪式是丧礼中最隆重的一项,这个仪式一定要请有功名的人来完成,这样既有面子,还可以保佑子孙学业有成。 家境殷实的人家自然希望点主之人功名越高越好,最差得是贡生才会有人请,寻常秀才还揽不到这个差事。三甲进士最好,只是想寻一个进士点主很难。进士大多都会在家乡之外任官,除开亲友几乎不会帮人点主,而那些致仕的老进士因为年事已高,忌讳丧葬之事,更不会帮人点主了。 因此点主这项目仪式大多由举人包圆了。 “你找我去点主啊?”沈延青指了指自己。 男人殷勤地帮沈延青把空茶杯斟满,“自然是请解元郎您啦,烦您纡尊降贵,家兄也能安息了。” 沈延青垂眸沉思,帮他一把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白事...多少有点不吉利了。 男人见他面露踌躇之色,忙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某自然不会亏待解元郎,这是五十两订金,待行完仪式,另有五十两奉上。” 沈延青忙道:“好,那一言为定!” 这年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一点都不科学。 第125章 有钱 沈延青花一天走穴, 净赚一百两。 云穗看着手里的银票,难以置信,“岸筠, 这银票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喏,瞧这印, 全国的票号都能兑。” 云穗还是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 一天赚一百两简直是天方夜谭。 “宝宝, 世人都说‘穷秀才, 富举人’,你夫君我好歹是今科解元, 一天赚一百两也不稀奇吧。” 沈延青捏了下云穗的鼻子,“把钱收好,以后我会赚更多的钱回来。” “够了够了!”云穗连忙说道,“你以后是做大事的人,家里钱够用就行, 你别出去乱跑,怪累的。” 他虽然没正经念过书,但这几年看下来, 读书人最要面子, 出去做活挣钱会落人话柄, 他不想岸筠被人暗地说嘴。 沈延青见老婆心疼他, 心里满足得快要溢出来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我不出去乱跑,就在家陪你。” “哪里是要你陪我了......” 云穗见这人又打趣自己,耳根开始泛粉。 明明都成婚数年了, 怎么还这般娇羞?沈延青舔了舔口内尖牙,猛地将人按倒在床上,那两张轻飘飘的银票无力地落到了地上。 “银票——” 沈延青堵住说话的小嘴,吮吸那根甜津津的舌。 银票掉了就掉了,明日再捡就好,但此刻春宵逝去便不可再得。 秋风凉,秋月明,鸳鸯帐里双叠影,只恨长夜有期。 转眼过了两日,沈延青与秦霄去了裴沅处看望。 说来也是蹊跷,裴沅自鹿鸣宴之后便感染风寒,发起了高热,和他小叔当年如出一辙。 裴家见状慌了神,寻了七八个医生在家坐镇,又扎又灸了三日那高热才退下去,裴沅又卧床休养了七八日才有所好转。 裴沅虚弱地靠在床头,看向两位挚友,“咳咳,这次我要食言了。”他们约好十月赴京,好好在京城备考过年,没成想他却一病不起。 “嗐,这算什么食言。”沈延青拍了拍他苍白的手,“你先养病,等养好了就赶紧来,我和逐星在京城等你。” “岸筠说得对。”秦霄点头附和,“你好生修养,我们先去还能摸清京城有什么好酒,到时候咱们一醉方休。” 沈延青笑道:“说起来裴老爷你还欠我们一顿酒呢,等你到了京城,我可要去最好的酒楼点最贵的酒菜。” 说起酒,裴沅脸色愈发苍白,他年轻中举,本该大摆宴席,豪请亲朋四邻,可惜他这身子不争气,偏偏这时病了。 “这是自然,到时候随你挑。”裴沅叹了一口气,“其实...以我的名次,那席办不办的也无所谓。” 沈延青见裴沅脸色淡淡的,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知道裴大公子又在生自己的闷气。 这股气应是从发榜就有了,他气自己次次科考的名次都居于中后。 裴沅仿佛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倒霉蛋,明明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平日书院的考试和岁试也都名列前茅,但一到了关键的考试就患得患失,心态不好,从而影响发挥,成绩永远配不上自己的天赋和努力。 这是心结,只有靠自己消化。沈延青明知道裴沅症结所在,可还是忍不住说些笑话逗好友开心。 裴沅也有一颗玲珑心,如何看不出沈延青的温柔,看着好友的眼睛,俊美忧郁的面容挤出了三分浅笑。 定下了远行的日子,接下来便要打点行囊。沈延青与秦霄商量好了,若会试不过就留在京城,寻一处大书院等待三年再考,反正是不中进士不回头。 最开始,身为“九漏鱼”的沈延青只想考个秀才功名傍身,保护小家和家人。随着日夜投入精力,一步步往上攀爬,他的野心就不止于有个功名了。 没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也没有不想名垂史册的文人。 无论做哪一行都要做到顶尖,这是沈延青的信条。 做唱跳偶像,他就要当顶流;做演员,他就要当影帝;做封建王朝的官员,那他就要当廉洁奉公的好官。 定下十月初一启程,这段时日沈云夫夫两个便在收拾行李,苏冬儿见他们还要租车买马,忙说就用家里的,省得新买的马还要磨合,在路上耽搁了。 邹元凡也附和道:“就是啊表哥,横竖我和冬儿在省城,坐轿子就行了,等开了春我再置办新的。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到京城要一个多月,车马若次了是真不行。”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马车......” 实在是太贵重了,这两匹马加豪华车厢,没个百八十两银子下不来。 邹元凡不等沈延青开口拒绝,先道:“哎哟哥哥,心领了那东西也顺道领了呗。你可是解元郎,坐我邹家的马车去赶考,说出去我多有面儿啊。你也别想着占了我多大便宜,你在我这宅子备考中的解元,别的不说,我这宅子的身价就翻了,待我不住这宅子了,倒手一卖赚的可就不止马车的钱了。” 沈延青如何听不出邹元凡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人家的好意就显得矫情了。 第138章 几人说话之间,门房说舅老爷家的老夫人来了,请舅老爷到门口去迎呢。 “小姨来了!”苏冬儿笑眯了眼。 沈延青早就收到了母亲的回信,说知晓了他的安排,让他好生准备入京,不必忧心老家。 几人慌忙去了门口迎人,到了门口,只见吴秀林带着红红喜气洋洋地站在一辆大车前。 “娘——”沈延青窜到母亲跟前。 “我的儿,都是举人老爷了,沉稳些。”吴秀林伸手摸了下儿子的脸。 略说了两句,吴秀林把儿子撇开,朝邹元凡说:“姑爷,快,喊几个人来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小姨,这省城什么没得卖呀,辛苦您这一路。”邹元凡笑眯眯地摇着折扇,说着朝身边的携书录墨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唤家丁。 “这是延青他爷种的新米和瓜菜,还有村里收的一些土货,吃了对身体好着嘞。”吴秀林右手拉过云穗,右手拉过苏冬儿,“这是我带来给他俩吃的,姑爷你也就蹭着我们冬儿吃点。” 邹元凡听了哈哈一笑,忙说了几句俏皮话,把吴秀林哄得眉开眼笑。 两个小夫郎把吴秀林扶进堂屋,刚坐下就有伶俐丫头捧了茶果来。 闲话几句,吴秀林就说要看琳琅,苏冬儿赶忙叫奶母抱了来。 “哎哟,小半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吴秀林抱着粉妆玉琢的奶团子香了两口,“我们小宝贝生得真俊,跟年画似的。” 邹元凡听了腿就翘了起来,昂着头笑道:“小姨,不是我自夸,月前我和冬儿带琳琅去了城里的大观,人家大师说咱们琳琅命格贵重,是王妃命嘞。” 沈云苏三人听了皆偷笑,那观里的道士最是精明,这些话都是哄孩子父母银钱,图个吉利,听个顺耳罢了,偏生只邹元凡当了真。 午饭过后,吴二姨一家都来看吴秀林,一时好不热闹。待吃过晚饭,沈延青一家三口才静下来说话。 吴秀林看着儿子瘦削的脸庞,情不自禁摸了上去。 他家二郎为了乡试真是熬苦了自己,她既高兴又心疼。该哭的该笑的在县令上门贺喜时都耗尽了。此刻,她只想静静地看会儿子。 云穗给吴秀林端了安神茶来,又打了洗脚水来给她按脚。 “好孩子快起来。”吴秀林一把扶住云穗的胳膊,她家小夫郎如今被二郎养得油光水滑,一双手嫩呼呼的,哪里还能再做这些粗活。 云穗笑笑,仍旧坐在小兀子上给吴秀林脱鞋袜 ,“娘,这么久的路,且辛苦呢,我给您按按好解乏。” “哎哟,这一路坐车来的,脚都没沾地。”吴秀林见他孝顺,把脚伸进了水里,但没让云穗按,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你现在要操持二郎的杂事,还得照顾他衣食起居,倒比我苦累些。” 云穗摇摇头,说他不累。跟夫君过日子怎会苦累,日日跟泡在蜜罐里似的。 沈延青见两人说得热络,只噙笑在旁边听着,顺便帮老娘把脚擦了,再给老娘按肩捶背。 “行了,你也坐下来,娘要说正事了。” 沈延青乖巧地坐到母亲身边。 吴秀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百三十两的银票。 “这里面有六十两是县令老爷给的,说是励学之资。还有一些去年挂田的钱,今年的还没来得及算。另有十两是你大舅和三姨给的。”吴秀林把银票递到云穗手里,她知晓二郎一直让小夫郎管钱,“穷家富路,天子脚下花销大,娘也不知道京城的物价,这些钱你们先拿着花,若不够了就写信回来,千万别克扣了自己。” 沈延青眼睛发酸,他老娘应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娘,我们有钱,这些钱你自己留着花。”沈延青突然想到什么,从放钱的匣子里取了两个银锭子出来,“对了娘,这是省里给的二十两牌坊银,您若不想打牌坊就自己留着买些皮货。” 吴秀林听了嗔怪道:“这是什么话,朝廷给的牌坊银子,我哪里能花!快别说这等浑话了,被别人听见了只怕要笑话你。” 她让云穗把银锭子收好,笑道:“过几日我回去就打牌坊,你爷爷瞧见了只怕这个冬天都不愿呆在屋子里,要日日守在那牌坊前面。” 沈云两人听完也笑了。 沈延青又道:“娘,我现在能赚钱,前儿我一天就赚了一百两,加上这几年廪米我都折了钱,进京赶考省里还会再给一笔钱,我和穗穗真的够用了。而且我自己有赚钱的法子,您不用担心我手里缺钱使。” 吴秀林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小夫郎,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儿子大了,也不是不知轻重硬要强的人,自己何必杞人忧天。再者儿子能把小夫郎养得漂亮白净,跟朵娇花似的,想来是真有生钱的路子。 “二郎,穗儿腰上的玉坠子是你给买的吧,我看最少也得十两银子,你老实跟娘讲,你做什么赚了这许多钱?”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吴秀林细细将云穗打量了一遍,这头上发带嵌了珠子,衣裳也是上好的绸子,腰上那玉坠子碧莹莹的,一看就是好料子,再者那雕的鱼戏莲花十分精巧,雕工肯定也费了不少钱。 沈延青心虚地摸了下鼻子,他娘眼神儿还怪好,一下就瞧见了。 这玉坠儿是云穗今年的生日礼物,去年秋天回省城后打的,他颇等了些时日呢。 沈延青心虚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娘,反正我没偷没抢,都是正道来的,您就别管我了。” 男人也有超强第六感,虽然是正儿八经靠才华和劳动赚的钱,但沈延青总觉得如果老娘知道他给青楼写曲,不仅会被臭骂一顿,还会被饿三顿。 沈延青蓦然想起当年因为卖进士蛋买羊肉,娘不给他吃羊肉的旧事。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不失为一种自保方式,沈延青如是想。 ----------------------- 作者有话说:青青悄悄咪咪攒了好多钱,把老婆养得很好[墨镜] 第126章 反思 “好好好, 娘不问了。”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吴秀林乐得当甩手掌柜,略叮嘱了几句也就不再提钱的事。 她起身从包袱里拿了个小木盒出来, 打开木盒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沈延青手里, “这是陆夫人给你的,你仔细看啊。” 沈延青打开拆开表皮, 见里面另有一封荐信, 上面赫然写着‘长子敏机收’。 陆敏机! 现任礼部侍郎陆敏机, 老师的兄长......这是老尚书相公写给儿子的家书! 既是家书, 为何给了他?思索一瞬,沈延青便猜到了老师和老尚书相公的良苦用心, 展开老师的信一看,果然如他所料。 “儿呐,你这回能中解元,多亏了陆夫人的引荐和教导。”吴秀林拍了拍沈延青的手,“咱们可得记着人家的恩情。” “这是自然, 老师的恩情我铭记于心。”沈延青看向母亲,“只是时间仓促,一时也不能回乡感谢。” “陆夫人晓得, 她说你定会参加明年春闱, 让你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她还让我给说, 勤勉虽好, 但弓满易折, 弦紧易断,让你千万保重身体,莫...莫像她家那位老爷亏空了身子。” 沈延青长叹一声,感慨老师待他真如亲子一般。 如今已是九月下旬, 苏冬儿留小姨在省城多住些时日,吴秀林自然应允,说等沈延青启程了她再回县里。 如今沈延青成了举人,光靠田亩挂靠的米粮就能过活了,更不论他还有其他进项,哪里还需要母亲养家糊口。 吴秀林听了高兴归高兴,却没答应,“如今你考了解元,娘那豆腐是真不愁卖,就这出来的几天,我得少赚多少银子呢。而且不做事成日在家也是睡大觉,我还不如动动筋骨赚赚钱,也好消磨时光。” 沈延青哈哈一笑,道:“您没事就跟王婶儿说话吃果子嘛。” “什么话见天儿还说不完?”吴秀林嗔了一眼,“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什么时候你给我生个孙子孙女出来,你让我做事我也不做,我就照顾我的乖孙孙。” 说到孩子,沈云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沈延青见小夫郎垂下了眼,神色恹恹,顿时岔开话题,说前儿言家父母也到了省城,明日要去拜访。 “是该去拜访人家。”吴秀林赞同地点了点头,“你们一道去京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了一会儿话,母子两个已说到后日要去添买的东西,云穗在旁边听着,虽面上带着笑,但怎么看怎么苦涩。 二更梆子敲过,邹宅内静悄悄的。 沈延青还在温书,高中解元的欢喜已经退去,他现在要全力备战会试! “岸筠,还不睡么?” “我看完这节就来。” 沈延青说到做到,看完就麻溜脱鞋上床,吹灯抱人。 触手不是软和的里衣,而是柔嫩细滑的肌肤,沈延青呼吸一顿,往下一摸,无处不滑腻。 第139章 温热馨香的肌肤顿时勾起了沈延青心底的火苗,燎烧得两人都滚烫起来。 娇声阵阵,床架喑哑,又是一场巫山雨。 沈延青到达了顶峰,刚想退出去,却被猛地一绞,丢盔弃甲。 “宝宝......”沈延青明白爱人的心思。 “我想要。”云穗瘫在枕头上低吟,“我还想要...更多。” 沈延青喉头一紧,哑声道:“会怀孕的宝宝,言瑞那时候你也看到了,会很疼。” “我不怕疼,我从小就不怕疼的。”云穗抬手虚虚环住沈延青的脖颈,声音颤抖,“你疼我的心,我都明白。可我...是真的想和你有一个孩子,想了好久好久。” 不等沈延青想好回答的话,细弱的哭声便重重敲在了沈延青心上。 沈延青很自责,明明是为了云穗着想,但现在看来的确是自己太过武断和一厢情愿了。 “宝宝,别哭了。” 沈延青心疼地揩了揩云穗湿润的脸颊,除了喜极而泣和在床上弄出的生理性泪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云穗的眼泪了。 “以后顺其自然吧,怀了咱们就生。” 云穗吸了下鼻子,难以置信,瓮声瓮气地问:“真的?真的可以吗?” 沈延青觉得小孩的语气又可爱又搞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过从今以后你得更珍惜自己的身体,多吃饭多睡觉多休息,这样才能更快怀上小娃娃。” “嗯。”云穗破涕为笑,等了几瞬,软乎乎的小腿又缠上了沈延青的腰,“那个...今夜...你...再弄一回吧。” 身体和言语的双重引诱,简单直接却有效,沈延青顿时生龙活虎起来,又是一番云雨。 一夜七次只存在于传说中,沈延青觉得自己一夜三次已经是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 云穗坐在镜前打哈欠,腰肢实在酸软,连坐软垫都觉得不舒坦。他拿起梳子,扭头嗔了一眼。 “宝宝,昨夜是你自己说要更多的,怎的现在怪我?”沈延青靠在床上闷笑。 云穗扭回头,明明自己说的是再来一回,这人却偏要弄两回,还是那样羞人的姿势,下次绝...还是让他弄吧。 “好了宝宝,昨晚是我的错,我不该折腾你。”沈延青一个挺身起床,三两步跨到老婆身后,亲了一口滑嫩的后颈,“今日有娘跟我去拜访言家父母,你在家歇着吧。” “那怎么行。”云穗摇摇头,“昨日都说好了的,突然说不去也不好寻理由。” “这有什么难的,跟娘直接说就是了。” “你!”云穗气得粉脸若霞,“你要点脸!这事儿怎好跟娘直说。” 沈延青还是第一次被云穗骂,不光没生气,心里反倒被勾了一下。 老婆气鼓鼓的小模样好灵动好可爱好想再被老婆骂...... “你都是我的人了,我跟你要什么脸?”沈延青像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云穗后背,掐住他的下巴,裂开一道唇缝,须臾之间舌头便钻缝而入,缠着那根甜津津的小舌嬉戏。 沈延青吮吸一阵,看着镜中红肿的樱唇心满意足。 这下老婆可以安心在家休息了。 云穗被亲得晕晕乎乎,看着自己红得不像样子的唇瓣,认命地放下了梳子。 这副模样,他今日是不能出房间见人了。 “好啦,你今日在房里休息,外面有人问我去说。”沈延青言语里满是体贴,嘴上却不留情,他啃着柔嫩的耳廓,留下更多不能让人直视的痕迹。 沈延青把云穗抱到床上哄了一阵才出门,等他傍晚回来时,小夫郎还缩在床上睡得呼呼的。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坐在书桌边像做贼一样翻开书。 昨夜真的累着穗穗了,下回还是做两次吧。 ----------------------- 作者有话说:青青是一种很新的艾斯艾蒙混合体,至于偏艾斯还是偏爱蒙,这取决于老婆的态度[狗头] 第127章 雨路 十月初一, 秋高气爽,宜出行。 “娘,等我在京城扎下根就回来接你。”沈延青握住母亲的手, 郑重说道。 吴秀林笑了笑, 嘱咐道:“好好好,娘在家等你们。你在京城好生备考, 和穗儿照顾好自己, 有什么事写信回来啊。” 沈延青点了点头, 与表弟两口儿说了几句话, 最后抱了抱琳琅小宝,这才登车去城外与秦霄汇合。 邹元凡除了赠送一辆轩敞舒服的大马车, 还捎带送了一个车夫。这车夫是邹家家生的马奴,姓林名大柱,十八九岁正是有劳力的年纪。 大柱赶车技术娴熟,两匹马儿在他手上异常听话,路走得直直的。 到了城外, 沈延青掀帘一看,倒吸一口气,心道这是搬家还是赶考呀。 秦霄去京城备考, 言瑞和珍珠自然也要跟着去, 言家父母不放心, 便让言夫人的陪房何嬷嬷两口子陪同打点, 除了小绿, 又添了个小丫鬟使唤,还有两个精壮家丁负责赶车。 沈延青数了数,秦霄一家三口,竟有六口人跟着伺候。 秦霄正抱着珍珠摘道边的野果子玩, 待沈延青的车走近,说了几句话才抱着孩子上车。 言家派了两辆车,一辆青呢大车坐主子,一辆褐布小车坐何嬷嬷和两个丫鬟,车上都载了不少行李,都是言夫人亲手打点置办的。 云穗坐在车厢里对账,万万没想到这举人能有这么多好处。他原以为岸筠进京的路费得自己出,没想到竟是公家出钱,前日岸筠才去衙门领了二十两银子的路费。 京城路远,且无亲无故,所以这回他们置办的杂物多,林林总总花了五两三钱银子,可把云穗心疼坏了,但二十两路费补贴一到手,把五两三钱的空儿填了不说,还余下了十四两七钱。 虽然弟婿说京城的物价贵,但云穗想着柴米油盐再贵能贵到哪里去,横竖岸筠说他们到了京城能在会馆落脚,他们不必花钱租赁房舍,这十几两银子怎么着都够他们吃喝小半年了。 赶路途中,车马颠簸,沈延青也不可能看书,于是便调整了作息,晚上看书,白天补觉。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倒是把云穗心疼坏了。 “车上颠,哪里睡得着,还是晚上睡吧。”云穗耷拉着眉眼,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沈延青眼下的淡青色。 这样日夜颠倒,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延青却觉得没事,以前拍戏录节目经常是夜里工作白天补觉,最忙的时候也就化妆和赶行程的时候睡会儿,现在能规律熬夜已经算规律作息了。 “宝宝别担心,等到了京城我就晚上睡。”沈延青噙笑握住小夫郎纤细的手腕,猝不及防咬了一口他的指尖,“如果你真心疼我那就......把我抱紧一点。” “好。”说着,云穗便将人放到自己大腿上,“靠着不好睡,你枕我腿上吧,这样稳当些。” 沈延青上车便黏着云穗,能靠着抱着绝不撒手,猛地居于下方,仰面四目相对,他倒比平时多了一丝羞涩。 “好人儿,我这么重,你不怕腿麻了?” “不重,你安心睡,待下车休息我再喊你。” 沈延青熬到日出时分才合上书页,这时早就上下眼皮打架了,他揽下小夫郎的脖子猛亲一口,在车身摇晃中进入了梦乡。 进京会试的举子有优待,路过城防官卡,只要沈秦两人说明赶路原由,不用出示路引公据,那些眼高于顶的兵丁胥吏自会笑脸相迎,他们一行人的车马畅通无阻,不像那些奔波的商人商队被层层盘问刁难。 何嬷嬷和丈夫罗叔俱是八面玲珑的妥帖人,将里里外外打点得极好。特别是罗叔,他常年跟着言家的商队走南闯北,连那驿站里最刁滑的驿吏都能处得称兄道弟,实在是个人物。 沈延青看了几日,心想怪不得言家父母会派这对夫妻跟着,当真是用心良苦。 这日寒雨濛濛,虽说雨势不大,但路确实比晴日难走。 行到中午时分,一行人在一座雨亭内热干粮,稍作休息。 “岸筠,今天下雨,只怕赶不到宣城了。”秦霄拿着舆图查看此处距离宣城还有多远,看了半晌眉头渐渐蹙起,“前面也没有驿站,恐怕要在野外过夜了。” 沈延青看了一眼秦霄腿上乖乖坐着的珍珠,道:“我们大人倒没事,珍珠不行吧,要不咱们往回走吧,我刚才瞧着咱们似乎路过了一个村子,就大半个时辰前,再往官道右边拐一二里应该就行。” 言瑞和云穗正在给珍珠搅米糊,听到沈延青的话,言瑞踱到秦霄身边,说:“逐星,那咱们就去那个村子借宿吧,只要有瓦遮雨就行。” 秦霄点点头,把珍珠身上的小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刚安顿好马匹的罗叔回来听了姑爷的话,笑道:“姑爷,沈郎君,你们别担心,这前面有家客栈,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我瞧这雨会越下越大,咱们索性在那客栈歇一二日,养养精神,等雨停了咱们再启程,反倒快些。” 第140章 “罗叔,前面真有客栈?”言瑞面露惊喜。 罗叔笑道:“真的,我六年前跟三舅老爷走商时还住过两回呢,那客栈就修在河边,那掌柜的当时还跟我们吹牛说他祖爷爷在那河边见过金鲤鱼,所以把他家的客栈改名成了金鲤客栈,这不,都六年了,我还记着呢。” 小绿端着热茶分给众人,边走边笑道:“罗叔,人家兴许真见过金鲤鱼呢,不管了,我明儿一早起来就守在窗子边瞧,没准儿我也能瞧见金鲤鱼呢。” 众人闻言皆笑,都说等她瞧见金鲤鱼。 吃过热茶干粮,他们便又启程,雨势果真越来越大,在风雨交加中,终于在申正时分看到了那间客栈的檐角。 马车再奔了一阵,沈延青在丝丝雨幕中看清了门头上的四个大字——金鲤客栈。 马车还未停稳,便有一个麻子脸的伙计从店里迎了出来,冒着雨帮忙牵马,一边拉一边朝店内吆喝:“掌柜的,有贵客上门——” 话音刚落,一时便见两个男人出来,高的穿绸子,一看便是掌柜,矮的穿布衣,一看便是伙计,两人都拿着伞,笑容满面地上前接客人下马。 掌柜撑着伞迎了沈延青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当真是老天保佑,小店十几天没人光顾了,没成想一来就来了您和另外两位贵客。” 沈延青转身去扶云穗,见掌柜这么热情便也跟他搭话:“真的么?今天不是下雨么,水招财嘛,可不就生意好。” 那掌柜见一个小哥儿被扶下了车,扭头一看,见另外两辆车里还下来了小哥儿和姑娘,他忙让矮个儿伙计去牵牲口,自己却伸着脖子朝店内喊了一声。少顷,便有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出来,额上一颗红殷殷的小痣很是显眼。 秦霄问掌柜开最好的房间,掌柜耷拉着胡子,赔笑道:“真对不住了公子,前脚有两个贡生老爷把小店最好的两间厢房都定下了,不过小店的上房也宽敞干净得紧,要不您先上去瞧瞧?”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这荒郊野外的有个暖和地方避雨就阿弥陀佛了,倒也不必过分讲究。两人无声沟通完便让掌柜开房,另外让掌柜在房里多加两个炭盆。 “好好好,您几位请——”掌柜满脸殷勤,转头朝门口喊道:“文哥儿,快带几位贵眷去上房擦擦雨水。” 那叫文哥儿的小哥儿应是客栈掌柜的夫郎,文文气气的跟沈秦两人点了下头,便领着云穗言瑞等人上楼了。 掌柜跟着大柱等人搬东西,见有书箱,双眉一挑轻声询问道:“哎哟,您二位...长途跋涉的还带着书,莫也是进京读国子监的?” 沈秦两人笑了笑,说不是。 掌柜想了想,笑道:“瞧我这脑子,您二位这样年轻,自然不会是那熬资历的贡生,想来是外出求学的士子吧,您二位瞧着就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肯定能中个进士。小的没正经念过书,最敬重读书人。这样,送您二位些酒菜,虽菲薄了些,也是小的一番心意。” 两人连声道谢,说有劳了。 说话间,那两间厢房的门扇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方圆脸,一个瘦长脸,都穿着襕衫,瞧着二十来岁,眉宇间带着凌然傲气。 方圆脸撑在栏杆上喊道:“掌柜的,怎么回事啊,叫你热壶酒半天送不来,耽误了我们作诗的心情你赔得起吗?” 掌柜的抹了下额头,抬头赔笑道:“相公您多担待,这不,店里又来了客人,人家拖家带口的,小的正在招呼。”他飞快瞥了沈秦二人一眼,道:“这二位公子也是读书人,要不这样,小的这就去温酒,今日店里没有旁人,您四位正好坐在堂内喝酒赏雨,吟诗作对,您觉着如何?” 瘦长脸垂眸,往门口扫了一眼,见沈秦两人气质不俗,侧脸对方圆脸说:“简兄,这提议倒不俗,今日何不以文会友?” “好吧。”方圆脸点了下头,又朝掌柜喊道:“掌柜的,上好酒,要最贵的啊!” 掌柜期待地看向沈秦两人,低声道:“这两位贡生老爷难缠,小的也不敢得罪,您二位行行好,帮小的敷衍一二,这房费小的就给您二位减一半,另送一顿晚饭。” 只寒暄几句便能省一笔钱,这买卖不亏,两人当即就答应了。 两个贡生下来见沈秦两人十分年轻,又只穿着寻常长衫,一看就是连童生都没考取的书生。 瘦长脸虚虚拱了拱手,先自报了家门。他名谢西,方圆脸名简东,乃是今年北阳省的优贡。 各省学政三年任期满时,就本省生员择优报送国子监的称为优贡。每省优贡不过数名,依照大周定律,优贡经廷试后可按知县、教职分别任用。 简而言之,这两人已经半身官服穿在身了。 沈秦二人相视一笑,虽然还没当上官,但架子已经摆了个十成十,怪不得掌柜的说这两人难缠呢。 沈延青顺着捧了两句,便说内子身体不适,要先行一步,秦霄见状也说小儿怕打雷,要上楼哄睡,也不陪两位兄台吟诗了。 刹那间,宽敞的大堂只留下两个贡生面面相觑。 简东怒道:“两个杀才竟敢下我们的面子,当真是不识抬举!” 谢西道:“不过两个没有功名的庸才,你和他们置什么气。你想啊,我们俩可是贡生,他们自知才学比不上,自惭形秽,这才寻由头遁了。简兄,咱们也要体谅庸才之心不是?” 话音未落,简东因恼怒炸起的毛瞬间被捋顺。 也是,他可是有秀才功名的人,如今又拔了贡,跟那等庸才计较才是真的自降身份了。 第128章 口角 窗外暴雨滂沱, 云穗赶紧把窗户关紧。 他见沈延青进屋就开始温书,便拿了钱袋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夫君备考这样辛苦,得让店家备些好吃的犒劳犒劳。 还没走到楼梯口, 云穗听到大柱房里传出一串喷嚏声。 方才路上风雨大, 大柱定是浇了雨水受凉了。 他敲开大柱的门,问他有没有发热。 大柱吸了吸鼻子, 说没发热, 只打了几个喷嚏。 云穗见他面颊已经泛红, 心道还是着凉了, “你赶紧到床上暖一暖发汗,我去给你弄碗姜汤驱寒。” “不用不用!您快回屋歇着吧。”大柱慌忙拒绝, 这可是解元夫郎,他家少爷都要喊一声哥哥,他一个马夫,岂敢劳动。 “你冒着风雨赶了一日车,你才该好生歇歇。”云穗笑笑, “你快回去躺着吧,只是别慌睡,姜汤一会儿就好。” 大柱见云穗笑得好看, 本就发红的脸烧得更狠了, “诶, 我这就躺着去。” 客房的茶杯都积了灰, 云穗想了想, 还是觉得别用店家的锅具煮了,用符真带出来的小铜锅煮姜汤吧,那个热得快又保温,煮出来大家都喝一点, 驱驱寒气。 他敲开何嬷嬷的门,问她借锅子。 何嬷嬷听他要煮姜汤,笑道:“让丫头们去就好了,您回去歇着吧。” “还是我去吧。”云穗笑道。他家那个不爱喝甜的,得兑一碗淡淡的,免得等会儿又撒娇不喝。 “嬷嬷,我随云夫郎去吧。”小绿接话道,云夫郎做什么都好吃,做的饮子也好喝,没准儿那冲鼻子的姜汤也能做得好喝,她想偷个师。 这时,喂完马匹的罗叔进门,一脸严肃。 云穗见他衣衫打湿了,忙道:“罗叔,您赶紧换身衣裳吧,大柱今日逞强不穿蓑衣淋了雨,这会儿正打喷嚏呢。” 罗叔飞快换上笑脸,说他马上就换。 小绿取了锅子出来,道:“云夫郎,东西拿好了,咱们走吧。” 罗叔拦下拦下两人,问他们做什么去,两人说明,他便道:“那我跟你们一道去,灶台边火力大,我去烤衣裳还能帮着添柴火,省得脏你俩的手。” 三人一起下了楼,云穗走到柜台,拿出早就数好的五十文,说他想借厨房熬个姜汤。 掌柜殷勤道:“这怎好劳烦您几位,小的这就让人去弄,等会儿就给您送上去。” 云穗明白他的好意,只是实在不放心厨房的卫生,于是又抓了些钱出来给他,“掌柜的,我家夫君挑嘴得紧,只怕你家厨子熬出来他不喝,倒糟蹋了东西,还请行个方便。” 掌柜不动声色打量了云穗,又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这才喊道:“麻脸,带贵客去厨房。” 麻子脸伙计闻声而动,露着一张笑脸,问夫郎要做什么菜,他好打下手。 进了厨房,果然如云穗所想黑咕隆咚的,不甚干净。 “哎哟,咱们客栈生意不好,这厨房就咱们店里的人用,瞧着有些埋汰,您别嫌弃。” 云穗笑道:“没事,擦擦就行了。” 罗叔烧火,小绿擦锅灶,云穗则切姜片葱白,麻脸靠着门边看了一阵才悄步走了。 大堂内,两个书童将酒醉的主人摇醒,说夜深雨重,请主人回房,免得着凉。 第141章 “这才喝几盅,滚开,你倒翻了天了,敢管起本少爷来了?”简东打了个酒嗝,狠狠搡了书童一把。 谢西醒来头痛欲裂,干渴难耐,揉着脑仁要水喝。 罗叔在厨房烤湿衣服,云穗和小绿端着熬好的红糖姜汤出来,差点被书童撞到。 “作死啊,眼睛长着干什么使的!”小绿差点被滚姜汤烫着手,她说话也没太客气。 书童被主人推搡,心里正憋着气,听见这女子牙尖嘴利,顿时也吵起来,“嘿,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 掌柜的见状连忙上来劝架,他满脸堆笑看向小绿,“姑娘您这汤得趁热喝,这儿大堂又冷得慌,您赶紧上楼吧。” 云穗瞥了一眼大堂内的人,心道这两人喝了酒,还是别跟醉鬼拉拉扯扯,免得招惹麻烦,“小绿,咱们快上去吧。” 小绿见云夫郎说话了,也就把滚到嘴边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哼了一声就往楼梯口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红糖姜汤的丝丝香甜飘到了谢西鼻里,他此刻正酒醉口渴,便让掌柜给他端碗汤来,他要喝。 掌柜无奈地说:“老爷,这汤可不是小店准备的,是其他客人自己煮的。” 简东一拍桌子,喊道:“那也给谢兄来一碗,不过一碗汤,给他两个钱就是了。” 掌柜看了一眼贡生老爷,叹了口气,可怜巴巴地看向面软和善的小夫郎。 “呸,给你脸了!”小绿朝掌柜啐道。 “算了,小绿分给他们一碗吧。”云穗见小绿嘴巴一瘪,不大愿意,于是附耳说:“哎呀,反正煮了这一锅呢,分一碗也还有多的,就当日行一善给珍珠积德了,” 小绿听了这话才把小铜锅放下,勉为其难地舀了一碗出来。云穗把汤端给书童,让他自送给那位公子。 谢西撑着额头,眯眼见那舀汤的小哥儿身姿窈窕,容貌清丽,颇是个美人,不禁咽了下口水。 “喂,说你呢,那个穿襕衫的秀才,你眼珠子往哪儿看呢!”小绿见那秀才色眯眯地打量云穗,气不打一处来,“好个恩将仇报的色胚,我们夫郎好心舍汤你却这般无耻。” 谢西身子一僵,轻咳一声挪开视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休要胡说八道!”谢西的书童放下碗就变了脸,胸脯挺得高高的,“我家主人可是贡生,当年考秀才还是咱们北阳省院试的第六名,岂是你个小丫头可以胡乱攀扯的?” “我呸,我以为多大的官人呢,在这儿逞威风。”小绿嗤笑一声,“我们家姑爷乃是今年南阳省新科举人,名列十二,当年我们姑爷考秀才还是案首咧,你个老六在这里装哪门子大尾巴狼呀!” 谢西闻声顿时坐直了,那两人中竟有南阳省的举人,那先前他与简东在那人面前卖弄功名岂不是...... 书童一听也愣了。 小绿叉着腰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看向挑衅的书童,“这就惊着了,更惊的本姑奶奶还没说呢。你可听好了,咱们沈郎君可是今科南阳解元,真是的,仗着主家是个破贡生在这儿吆五喝六的,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大堂内一时鸦雀无声,掌柜和谢简两人惊得呆住了。 “好啦别气了,咱们上楼吧。”云穗扯了扯小绿的衣袖,心道这妮子还真是从小跟在符真身边的,性子也真就随了符真。 他倒是没察觉那人在偷看自己,被小绿点破,瞬间觉得身上像是被蛇爬过,又冷又恶心,只想回去换件衣服,缩在夫君怀里暖一暖。 回到房间,云穗见沈延青专心致志,便没有说这件事,只把分好的汤碗放到了他手边。 过了一阵,一阵咚咚敲门声传来,门口传来的秦霄的声音。 “岸筠,这篇壬午年的程文有两处我不甚明晰,可否讨论一二?” 沈延青满腹问号,从来都是他问秦霄问题,今晚这厮是唱哪出啊。 云穗听见声音就去开了门,秦霄身后还跟着罗叔,两人一齐进来了。 沈延青更加疑惑了,秦霄进来讨论学问便罢,罗叔进来要干嘛? “怎么了这是?” “嘘——”罗叔竖起食指嘘声,心虚地往门口瞟了一眼。 罗叔给秦霄使了个眼神,秦霄便自顾自说起一些不着边际的诗书来。 沈延青一头雾水,云穗在旁边更是糊里糊涂。 罗叔拉过两人,三个脑袋凑到一堆儿,“咱们只怕住到黑店了。” -----------------------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谁还没个功名了,哥懒得炫[墨镜] 第129章 黑店 沈延青浑身一震, 低声问道:“黑店?罗叔,你别是多心了。” “八九不离十。”罗叔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到,“到店的时候我就发现这客栈换了主人家。六年前我住店时, 那个掌柜才三十八九模样, 而且有个十六七岁的儿子在店里帮忙,就算那掌柜死了, 也该由少东家接手。再退一步, 他家里出事了急着使银子, 但做客栈生意的, 若不是万不得已是不会卖店的,何况这店还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字号。如今这店里的花瓶摆件, 屏风水牌都跟我六年前来时摆得一样,若真是缺钱使,那些花瓶摆件也能当不少钱,为何不当了换钱?如果我是掌柜,我会先把能当的家伙当了, 当无可当才会卖店。” 沈云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打颤。 “罗叔,会不会...是人家家里着急用, 所以......而起那个掌柜瞧着人挺和善的。”云穗咽了口唾沫, 心里存着一丝侥幸。 “嘿哟, 我也愿是我多心了。”罗叔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我猜的因由, 当不得真。可我眼见为实却做不得假。” “罗叔,此话怎讲?”沈延青问。 罗叔解释道:“刚才我一进屋子便推窗换气,结果一看那窗外墙壁上有几道发暗的红痕。他这店又不是城里的大店,哪里舍得用朱漆。就算是刷漆, 也没有只刷几道的,再抠搜的东家也不干这蠢事,况且还刷得那样乱。我估摸着,这伙子贼人把往来旅客杀了,宰成几段也懒得处理,直接就近就扔到了河里。反正不是整尸,就是被人捡着了也查不出什么,何况这河里还有鱼虾鳌蟹,撕吧两口就瞧不出原样了。” 沈延青听了打了寒颤,快步推开窗扇一看,天色灰蓝,哪里看得清客栈外墙。 云穗以袖掩唇,细软的声音颤巍巍的,“罗叔,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呐?” 罗叔沉声道:“走!趁还没睡,就算露宿野外也比在这黑店过夜强。” 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冤枉现在的客栈掌柜,也比稀里糊涂做了刀下亡魂的好。 “现在走来不及了。”沈延青飞快关上窗户,却还是被风夹雨打湿了前襟,“如果真是黑店,我们才入店却又要走,他们自然会察觉不对劲,为了防止我们报官或者泄露消息,定会追出来灭口。” 罗叔瞳孔一缩,面露焦急,“沈郎君,那怎么办,若是偷偷从窗户走,我们男人能翻爬得出去,几个内眷我们接着也能勉强出去,可珍珠少爷还是不省事的年纪,定会哭闹的。还有我们的车马箱笼,咱们无论是往回跑还是去京城,路上可不能没有盘缠呀。” 沈延青和秦霄对上眼,瞬间看清了彼此的想法——端了这黑店! 沈延青让云穗去门边望风,自己与秦霄和罗叔小声商议对策。 “岸筠,这店是不是黑店不好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就当它是。” 秦霄现在的想法很简单,他绝不可能让符真和珍珠受到一丝伤害。 “我和你想的一样。”沈延青点头,“你与符真通气了没?” “符真、何嬷嬷、小绿和春梅知道了。”秦霄皱起眉头,“你家大柱和我家两个家丁还不知道。” 他家心肝儿虽然胆大不怕事,但现在有了珍珠,倒有了后顾之忧,现在抱着珍珠急得在房里乱转。 沈延青沉吟,三个青壮年可是主要战斗力,晚上可不能浪费了。 正当三人商议时,掌柜上楼敲门送酒菜来了。云穗低着头开了门就踱到了沈延青身边。 掌柜放下托盘,一脸谄媚,拱手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是两位举人老爷下榻小店,有失远迎,还请两位老爷原谅则个。” 沈秦两人忙说无妨,三人寒暄客套几句,掌柜才满脸笑意地退了出去。 说话间,云穗一直靠坐在床上,心道这掌柜瞧着慈眉善目,怎会是做谋财害命营生的呢,还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 待掌柜走后,云穗又走到门口望风,透过窗纱见掌柜走下了楼梯,才示意三人可以说话了。 三人商议了半晌才定了主意。 秦霄和罗叔出去后,沈延青拉过云穗的手,两人坐到床上,“穗穗,你怕么?” “......还好。” 云穗如实相告,不知道为什么,在沈延青身边,他害怕惊惶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第142章 沈延青倏而笑了,“宝宝,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要知道云穗以前跟生人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现在身处黑店竟然不害怕。 云穗捶了他一下,让他赶紧说正事,今夜怎样防贼。 “本来我还担心......”沈延青捧住云穗的脸蛋亲了一口,“现在嘛,担心全没有了。” 云穗揩了揩脸上的口水,脸腮微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没正形,“哎呀,快说~” 沈延青凑到小夫郎耳边,娓娓道来。云穗一边听一边攥紧了衣袖。 “宝宝,你若是害怕,就换我去。”沈延青见他衣袖都皱了,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还是我去吧,哪有夫郎下人都在身边,举人自己下厨房的?”云穗侧脸看向沈延青,“你去倒让人觉得奇怪,你才说这叫什么,哦对了,打草惊蛇。” 沈延青长眉一挑,哈哈笑道:“宝宝你好聪明啊,都能想到这一层了,还新学会了一个新成语!” 云穗被夸得脸红,低头小声嘟囔:“跟了你这些年了,总得有长进不是......” 沈延青笑笑,把云穗的小手包住,仔细嘱咐一番才恋恋不舍松开。 云穗边听边点头,等了一阵,把掌柜送来的酒壶留在了桌上,其他菜原封不动端了出去。 罗叔方才与三个车夫通完气就猫在门口等云夫郎出来,见人出来了连忙跟在身后下了楼。 掌柜见云穗端着盘子下来,赶忙迎上去接过,“哎哟,您使唤一声就成,哪烦劳您亲自送下来。”见盘子里饭菜纹丝未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是不是饭菜不合举人老爷的胃口?” 云穗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语气格外温柔,“掌柜的,我家夫君嘴巴实在是有些挑,这饭菜他着实吃不下,但酒很不错,我夫君很爱喝。” “好好好,那小的换个人做了再给举人老爷送上去。” 云穗道:“不必麻烦了,横竖我做的饭他还吃得下,我自去厨房做些就行了。” “哎哟,您是金贵人儿,我们厨房又比不得您家里厨房干净,也不方便......” 云穗笑道:“没事的,方才我也熬过一回姜汤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说着从袖里掏了一块银子给他,“我夫君的吃食不能糊弄,最少三菜一汤,这钱只当是买菜钱了。” 掌柜掂了掂银子,往怀里揣了,然后殷勤笑道:“夫郎您客气,老爷吃八菜一汤也是应该的,只是时间紧迫,您一个人也难做,让我夫郎给您搭把手可好?这样举人老爷也能快些吃上热汤热菜。” 云穗惊喜道:“这样再好不过了,我还正想问你借个伙计帮我洗菜切瓜呢。” 掌柜的朝里面喊了一声,那个唤文哥儿的小哥儿就翩翩走了出来,听了掌柜的话便笑盈盈地带云穗和罗叔去厨房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厨房飘出一阵香气,掌柜坐在柜台咽了口唾沫,突然,他见文哥儿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低声问道:“你怎的出来了,不是让你盯着吗?” 文哥儿扭头睃了一眼,摆手嗔道:“你担心甚,那夫郎就只做菜,还嫌我手脚慢呢。” 他往自家夫君衣袖上蹭了蹭水,又低声笑道:“那举人也真是的,我做的菜他还嫌难吃,改明儿我把他胳膊剁了做人肉包子吃,看他还敢说难吃。” 掌柜揽过小哥儿细瘦的腰肢,狠吸了一口薄薄的红唇,“我不嫌难吃就行,管那酸儒做甚。” “讨厌死了,回回都让我给那些人做菜,你明知我最烦做这些的。” 掌柜低声哄道:“哎哟,麻脸他们做的菜哪里像客店的菜。辛苦你了好人儿,等咱再干几票,咱们就歇两年。” 文哥儿撇了下嘴,道:“好吧,你自己说的啊,咱年前再干三票就歇两年。对了,楼上那个小娃这回咱别卖,粉嘟嘟的又水灵,难得的美人胚子,咱自己养吧。” “好好好,留下来养,给咱们小子留着当童养夫。” 文哥儿笑着点了下头,由着丈夫喂了一碗水,这才扭着小腰回了厨房。 -----------------------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谁要剁我的胳膊包包子[愤怒] 第130章 酒菜 掌柜在柜台边看着门外的瓢泼大雨, 期望再来些富贵旅客。 横竖今晚要干票大的,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多多益善, 大大发财。 突然,耳边传来焦急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 又是那两个麻烦贡生下楼来了。他狠搓了把脸, 堆起谄媚笑意迎了上去, “哟,您二位有什么吩咐喊小的上去伺候就是了, 哪劳您二位亲自下来。” 谢西用折扇敲着手心,面露急色,“掌柜的,那位沈解元和秦举人的饭菜送去了么?” 他刚才回去洗了把脸,心道那姓沈的以后前途无量, 自己方才的行径实在轻浮了些,那夫郎回去肯定会告状,要是那厮心窄记仇, 以后在官场上给自己穿小鞋就麻烦了。 “送去了, 您问这是......” 简东听完啧了一声, 骂道:“刚才叫你温壶酒跟要命似的, 这会子手脚又伶俐了, 当真是见人下菜碟的贱胚子。” 掌柜咬了下牙,但依旧笑吟吟地说:“贡生老爷您别生气,是小的手脚慢了,耽误了您喝酒, 等会儿小的再温一壶送到您房里,记小的账上,只当是赔罪了。” “算你识趣。”简东冷哼一声。 谢西沉吟半晌后,道:“掌柜的,给我来一坛酒,再做四样精致的下酒菜。” “您刚不是吃过了么,怎的又......” “叫你做就做,哪儿这许多话。”谢西面露不悦。 掌柜撇了下嘴,似笑非笑道:“哟,这会儿可不凑巧,我家厨子忙着给解元夫郎打下手呢,现下真腾不出手,要不您先上楼,待解元夫郎忙完了,再做您的菜。” 谢西闻言眼珠一转,不再说做菜之事,只让掌柜把店里最贵的酒拿两坛出来。 天彻底暗了下来,风雨怒号,沈延青坐在屋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云穗回来。 云穗端着喷香的饭菜进门,径直把盘子放到了桌上,没有招呼沈延青吃饭。 沈延青见托盘中有两碗汤,淡淡一笑,问:“穗穗,怎么样?” 云穗回道:“套出来了,这店里有掌柜和他夫郎,除开那个麻子脸伙计,还有两个伙计,拢共五个人。” 他按照沈延青说的特意多做了汤,说他夫君一个人也吃不完,全给夫君端去也浪费,又说店里的人帮着搬箱笼行李辛苦,这些汤匀一匀倒也够分几碗。 云穗生了一张天真无害的脸,说话柔声细气,又做得一手好汤水,那文哥儿只道他是个贤良的和善夫郎,便说店里连他们夫夫带伙计,共五口人,说这些汤准够了。 “只有五个人?”沈延青松了口气,同时又暗骂这起子人还真是胆大,五个人就敢黑他们这么多人。 “岸筠,你猜得不错,那掌柜夫郎确实支开了我,给饭菜动了手脚。”云穗心疼地看着碗碟里的粮食,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这样糟蹋真是作孽。 “我就知道。”沈延青冷哼一声。 这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会带镖师,或是孔武有力的随从,如果硬拼血斗肯定会惊动官府,只有这不声不响地使阴招子,才会连点风声都没有。 沈延青拉着小夫郎坐到床上,“穗穗,趁时间还早,你先休息会儿吧。” 杀人越货是后半夜的勾当,今夜注定不眠,小夫郎白日没睡够,进店之后又各种劳碌,肯定累了。 “你心也太大了些,现下我哪里合得上眼啊。”云穗缩到沈延青怀里,“岸筠,要是他们有功夫怎么办?” 那些话本里的江洋大盗可都是功夫了得,心狠手辣的人物,他家这个读书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云穗心里毛毛的。 沈延青轻柔地抚摸小夫郎的臂膀,笑道:“会就会呗,咱们是快刀斩乱麻,他功夫还没使出来,咱这儿就结束了。” “那要是他们......” “咚咚咚——” 说话间,一阵敲门声响起。 “谁!”沈延青将怀中人搂紧,冷声问道。 “在下谢西,深夜叨扰解元郎了。” 一听是那贡生,沈延青心弦稍松,他让云穗躺到床上,将床帐层层放下后才去开门。 打开门,沈延青没好气地问:“有事吗?” 谢西一手抱着一坛酒,满脸堆笑:“恕愚兄眼拙,方才不知贤弟竟是南阳省今科解元,还请贤弟不要见怪。” 沈延青撇了下嘴,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就这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事儿,如今也快二更了,谢兄若无别的事,在下要休息了。” “诶——”谢西见他要关门,忙说:“你我有缘在此客店相逢,又恰逢雨夜,何不同饮赏雨一番?” 黑灯瞎火的赏哪门子的雨啊,这瓜秀才莫不是读书读得脑子注水了?沈延青叹了口气说:“不必了,内子在房内,不甚方便。” 第143章 “我房中只有一书童服侍,贤弟可到我房中小饮。” 听不懂好赖话是吧!沈延青上下扫了一通,见这人现下面带谄媚,想起此前的清高倨傲之态,不禁在心中嗤笑一声,好个前倨后恭的滑头。 “拜拜吧你!” 话音未落,门扇就“哗”得合上了,谢西被门风一扫,臂弯里的两坛酒险些摔了地。 “白白...是何意?”谢西有些懵,过了半晌,心想果然是解元郎,说话有些深意,他还是寻简兄同议一番为好。 简东见谢西只抱着两坛酒回来,问解元郎怎的没来。 谢西放下酒坛,说了白白二字,说是解元郎留的字谜。 简东捏着下巴,思索一番后道:“我思来想去,四书五经中并无白白二字的典故,难道是出自先秦残卷?” 谢西掀开暗红酒封,道:“也可能是我们孤陋寡闻,这浩瀚书海,我们不曾读过的典籍不知凡几。” “也是。”简东赞同地点了下头,“解元郎博闻强识,想来这白白二字定是出自名篇。” 两人谈笑间便开始饮酒,不过三五杯便头晕目眩。 简东撑着额头,摇摇欲坠,“谢兄,这酒是贵哈,三杯就上头了......” 他扭脸一看,谢西已趴在了桌上。 谢兄酒量挺好的呀,怎么...... 等简东再次醒来,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映入眼帘。 “沈解元......” “醒了就赶紧起来。”沈延青左手摇醒简东,右手便开始搡谢西。 两人醒来一看,东方既白,竟已是第二天了。 谢简两人疑惑沈延青怎的不闻不问就进了屋子,不等他们问出心中疑惑,跟着沈延青下了楼。 两人刚走过楼梯拐角,便被大堂内的景象吓得三尸神散——那掌柜连同夫郎伙计俱被五花大绑,还被布团堵了嘴。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请不要给我辅酶,球球[化了] 第131章 调度 两人揉了揉宿醉的眼, 飞奔下楼。 “沈解元,这是怎么回事?”谢西惊道。 沈延青看了两个酒醒棒槌一眼,娓娓道来。 罗叔在路上说过:“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此言非虚, 沈延青等人自知晓这是个贼窝便夜不能寐, 等吹了灯,大家佯装睡着, 在床上堆了包袱装作人样。 除了珍珠, 其余人皆拿着趁手的家伙, 蹲守在暗处。 如罗叔所料, 四更过半,那伙贼人便悄悄上楼来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两位举人。 沈延青守在门扇后,手里拿着撑窗的木杆。因有屏风遮挡,云穗守在盥洗盆架子旁,手捏着洗脸的铜盆。 那贼人一进门,先是挨了沈延青一闷棍, 叫唤不迭,捂着后脑往前颠踱,接着云穗听到动静, 见那黑影朝床边扑, 举着铜盆就使劲砸, 也没看砸的什么地方, 那贼人惨叫一声, 便再没发出响动。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打斗声、叫喊声、求饶声,接着便是小儿响彻天际的啼哭。 “杀才!我们的酒被下了药!”简东后知后觉,怪不得三两杯他们就醉得不省人事。 谢西后怕地摸了下颈子, 稍一思索,愈发惊道:“沈贤弟,你们昨日便察觉了这些人有猫腻?” 沈延青点头,说是罗叔走南闯北,见识颇多,这才发现端倪。 罗叔被点到名,挺起胸脯轻咳一声,又把昨日说给沈延青的猜想复述了一遍。 谢简二人听了顿时面如土色,又觉劫后余生。 简东虽逃过一劫,但看到地上的贼人仍不解气,抬腿就给了就近的小哥儿一记窝心脚。 那文哥儿本就生得纤细弱质,哪里经得住这一脚,顿时就流下了泪,因嘴被布团堵住,想呼痛也透不出声,嚎哭变成了呜咽。 那掌柜先被云穗打破了额头,流了满脸的血,后来云穗怕他死了,胡乱给他包了下,才止了血。他见文哥儿被踹,顿时横眉倒竖,一双眼利如飞刃,似乎想把简东凌迟。 “谢兄,我有一事相求。”沈延青拱手道。 谢西忙道:“贤弟请说。” “我想请你和简兄去报官。”沈延青说,“一则贼人需要人看守,二则我们一行人有内眷幼子,离不得人护佑,再则我们一夜未眠,再无余力奔波折返,劳碌二位奔波了。” 谢西道:“贤弟这是何话!若不是你们机警,我与简兄早被害死了,还请贤弟好生歇息 ,我与简兄即刻就去县城报官。” 说罢,两个贡生策马离去,留下两个书童帮助沈延青等看押贼人。 从金鲤客栈到最近的柳浦县,最少也要三个时辰,来回便是六个时辰,至少要等到黄昏时刻官差才会来。 沈延青让两个书童将客栈大门关了,担惊受怕了一整晚,这会儿总算能松会儿弦了。 昨晚沈延青房里先出了响动,去秦霄和大柱房间的两个贼人便有所防备,贼人手里有刀子,大柱和秦霄见了血,这会儿正在客房内上药。 沈延青让罗叔和两个车夫看好贼人,让书童去烧水泡茶,然后蹬蹬上了楼。 沈延青先去看了大柱,大柱手臂被刀刃擦了条口子,云穗给他上了药,包扎止血后还能端茶杯喝水,伤势不算太严重。 而秦霄的伤势比大柱严峻得多,沈延青见他那后背恁长一条口子,血呼刺啦的,十分可怖。言瑞眼泪汪汪地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吹一边哭,秦霄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还笑着安慰上药的小夫郎。 沈延青见言瑞上了药又给缠了干净的白布条,眨眼功夫,那布条就洇红了。 沈延青觉得秦霄的伤势太严重了,简单包扎根本不行,他快步下楼打开舆图,寻找最近的村镇。 他看向坐在门边的两个书童,问:“你俩会不会骑马?” 两书童连忙点头,他们跟着公子赶考,怎不会骑马。 沈延青将舆图指给两人看,“你们谁娴熟些,就赶紧骑马去这杏花镇寻最好的郎中来。” 两书童对视一眼,其中个子高的那个狠点了下头,接过舆图就往马厩奔去。 个矮书童也极有眼色,见众人困乏不堪,忙帮众人端茶倒水。 沈延青见让两个车夫和罗叔先去眯一会儿,他守着人就成。 两个车夫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忙说让沈老爷去休息,他们看着人就行。 沈延青是个操心命,一有事神经就高度紧绷,现在整个人跟打了兴奋剂一样,毫无困乏之意。他挥挥手,道:“你们昨天冒雨赶了一日车,又彻夜未眠,自然比我辛苦,不必跟我争了,他们没带人回来,我且安心不下,你们自睡吧。” 两个车夫见沈老爷眼神清明,神态自若,很是靠谱,心便定住了,趴在桌上没一会儿便打起了鼾。 到了下午,云穗煮了些热饭热菜给众人,给秦霄做了清淡的粥水。见沈延青一直没合过眼,眉心也拧着,他心里也明白沈延青在想什么,便不多劝,只煮了清肝明目的枸杞菊花茶给沈延青喝。 喝茶之际,云穗看着地上的贼人,附耳道:“岸筠,这几个快一日没沾水了,会不会没等到衙门的人来,他们先死了啊?” 沈延青看着地上几人,冷笑道:“且死不了,再熬他们两天也没事。” 云穗一听不会闹出人命,微微松了口气,又悄悄问沈延青,“那个人被我敲成那样,衙门不会抓我吧?” 沈延青被逗笑了,握住他的手,与他咬耳朵,“宝宝你这小脑瓜在想什么,是他们谋财害命在先,你不过自卫罢了,衙门怎会抓你?再者这几个挨千刀的不知害了多少人,你弄死他们也算为民除了一害,衙门只怕还要奖你呢。” 云穗担心了一上午会被衙门带走,现在听完这话,心里的大石头全落了地。 天色渐晚,那文哥儿本就柔弱,一日水米未进不说,还挨了踹,渐渐垂下了脑袋。那掌柜见夫郎垂了脑袋,使了蛮力挣脱,翻滚在地。 两个健壮车夫将他踢到一边,沈延青朝两人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再踢。 云穗坐在一边,他想这些人作恶不假,但昨夜他也瞧得清楚,上来杀人的是掌柜和三个伙计,没有文哥儿。 云穗朝沈延青招手,轻声道:“要不给他喂点水吧,他...兴许手上没人命呢。”说罢,朝晕倒的文哥儿抬了抬下巴。 沈延青看了一眼如泥鳅乱动的掌柜,叹了口气,“穗穗,那你去给他喂点吧。” 云穗微微一笑,倒了一碗茶水蹲到了文哥儿身前。 掌柜见那解元夫郎抬着他家文哥儿的颈子,茶水慢慢流进了文哥儿干涸起皮的嘴唇,渐渐的,他便不胡乱挣扎了。 待到月明之时,谢西和简东终于带着一队人马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危险?不存在的,全部扼杀在摇篮里[摊手] 第132章 哄人 第144章 跟谢简来的是一个捕头和两个捕快, 看着都十分老练,那捕头一看见沈延青就大跨步上前拱手。 待说清来龙去脉,捕头说烦请他们明日去县衙做个人证。 沈延青想了想, 问:“所有人都要去吗?与我同行的秦举人受了重伤, 几位要押解贼人回去,路上不能耽搁, 只怕不便赶路。况且我与秦举人的家眷昨夜又受了惊吓, 也不能再受颠簸。” 那捕头听懂了言下之意, 按理来说这些人都该去衙门录口供、补讯录卷宗, 但眼前这位是南阳省的解元,比他们县尊还厉害一层, 何况这解元看起来最多廿岁出头,以后必定大有所为,绝对是个不能得罪的人物。 “老爷思虑周全。”捕头殷勤答话,他提议让秦举人和内眷们留在金鲤客栈养伤休息,只让沈解元一人代表即可。 沈延青点头道:“此法甚好, 既如此,明日天亮我便随你们押解贼人去县衙。” 此话一出,谢简二人也说同去, 甘做人证。 夜雨连绵, 寒风飒飒。 沈延青在灯下看言瑞给秦霄上药, 小臂长的伤口让他不禁嘶了一声。 秦霄扭过头, 笑得促狭, “岸筠,这伤口在我背上,你叫唤什么?” 沈延青见他面不改色,还有心思开玩笑, 想来这厮根基好,先天壮,这伤确实对他不算什么。 “你管我叫唤什么。”沈延青走近帮言瑞扯干净的布条,看着小臂长的伤口,不禁想到一条规定,“逐星,你这伤若是留了疤痕,只怕影响会试。” 科举取士,除了考察考生的学识和家庭三代,还会考察外表。像是残疾,身体面貌有大块印记的,也不能成为进士。 “我这是外伤又不是娘胎里带的。”秦霄也拿不准主意,渐渐的,语气有些虚,“应该无妨吧?” 言瑞听了这话,柔柔看向夫君的眼睛,“别想这些了,咱们能有命活着就好,那进士考不考得中又有什么要紧。” 经过昨晚那一遭,言瑞算是彻底想通透了,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妄。他这辈子也不求秦霄加官进爵,只要平平安安与他厮守在一处便是诸天神佛庇佑了。 沈延青被两人拉丝的对视腻住了,猛地撇开头,他发现秦霄左耳居然有环痕,再仔细一看,左右都有,除了耳垂上有,耳廓处也有。 这环痕很淡,不凑到耳根前看轻易发现不了。 “逐星,你小时候还打过耳洞呢?”沈延青问道。有那富贵人家怕男孩夭折,便把男孩当女孩养,打耳洞穿女装也是常有的。 沈延青想,定是这小子幼时身体不好,言家把他当女孩养过。 言瑞一听这话,蹙了下眉,忙给沈延青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提这茬。 “应该吧。”秦霄冷淡道。 气氛陡然冷却,沈延青察觉不对,见秦霄面如寒冰,心道自己肯定说错了话,不禁看向言瑞求救。 “沈兄,穗儿说给逐星做了猪肝粥,你帮我去厨房看下好了没。” “我这就去!”沈延青感激言瑞给他台阶下,连忙接话遁了。 门扇合上,言瑞坐到秦霄对面,为他穿衣系带,见他面色冷肃,不禁叹了口气,“好啦,沈兄又不知道缘由,不过无心一问,你与他摆什么冷脸。” 秦霄被言老爷抱回家前耳上便有环痕,金凤寺的住持自不会做这事,做这事的只能是秦霄亲生父母或者近亲。 秦霄吐出一口浊气,眉心皱起,闭上了眼,“是我错了,待会儿我自会向岸筠赔不是。” 言瑞知晓秦霄从小膈应耳上的环痕,这环痕就像一个烙印,时刻提醒他——你是被抛弃的孩子。 “哎呀,哪里就要你赔不是了。”言瑞本想抱住秦霄,但碍于背伤,他只好捧住秦霄的脸颊,对额蹭了蹭,“沈兄不是小气的人,好啦,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不痛快的事咱们别想。” 秦霄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心中滞涩消退了大半,“好,我不想了。” 言瑞从小就知道这冤家的脾气,也是哄惯了的,知道他心里还不舒服,便去隔壁房间把珍珠抱了来。 珍珠本来在何嬷嬷怀里睡得香甜,却被突然弄醒,本来要哭,但看见抱自己的人是爹爹,又把眼泪收了回去。 等过了年,珍珠就满两岁了,现在能说很多话,说得最好的“爹爹”。 言瑞抱着珍珠边拍边走,不到一刻钟,珍珠就闭上了圆溜溜的大眼睛。 珍珠被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上,盖上家里带出来的小锦被,睡得香甜。 秦霄趴睡在外侧,看着里侧的儿子,心里一阵柔软。 “好啦,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小夫郎蹲在床头,柔软的红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珍珠是你的骨血,他才是你的亲人,那些不相干的都忘了吧。” 秦霄眼睫轻颤,心底翻江倒海。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贪心好小气,明明都快二十年了,他现在有了符真和珍珠,却还不满足,仍然对那些素未谋面的人耿耿于怀。 他自己都不清楚心底的那股情绪,到底是怨恨还是其他。 “怎么还不笑啊,我腿蹲麻了。” 娇声拉回思绪,秦霄撑坐起身,拉起言瑞坐在自己身边,露出一个笑,“腿还麻不麻?” 言瑞抿唇一笑,然后佯装骄横,嗔道:“行了,都跟我睡了这么多年了,连孩子都生了,怎么还想着别家?秦逐星,你可别忘了,你是我的童养夫,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那些不相干的突然冒出来,我也不会放你回去。” “是是是,我这辈子死生都归你。”秦霄被这可爱模样逗得心软,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便是圣上下旨也做不得这个主。” “就这辈子啊?”言瑞鼓腮哼了一声。 秦霄微微低头,鼻尖磨着鼻尖,“呸,我说错了。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归你。” 言瑞满意地哼了哼,“这还差不多。” 夫夫两个前胸贴后背抱在一处,悄声说了好一阵腻味话,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原来是沈延青端着粥水上来了。 沈延青进门一看,见秦霄趴在床上看珍珠睡觉,满脸笑意,不禁朝言瑞投去一个钦佩的眼神。 哄这别扭精还得是言三公子! 过了一夜,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沈延青与罗叔嘱咐一番,和谢西简东二人,协助几个捕快押解贼人上路。 几人乘马,贼人却只能步行,待走到了最近的杏花镇,才将几个贼人关入囚车。 路途中,那文哥儿没水米打牙,实在熬不过,又晕了过去。那掌柜千哭万求,沈延青实在看不过去了,跟捕头说了句情,给那文哥儿喝了几口水。 紧赶慢赶,一行人在黄昏时分赶到了柳浦县。 ----------------------- 作者有话说:小秦也是个小苦瓜[求你了] 第133章 抵京 柳浦县坐落于北阳省边界, 虽是小城,但十分热闹。 正值黄昏时分,街上摊贩在进行最后的交易, 见捕快们押着一辆囚车进城, 纷纷交头接耳。 人命是大事,何况这次有两个举人和两个贡生牵扯其中, 尽管天色已晚, 县令还是立即开堂审问。 柳浦县县令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宽胖男人, 坐在椅上, 惊堂木一拍,左右衙役便拿着水火棍喊威。 见官要拜, 堂下跪倒一片,除了那三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县令看着三人之中有一人甚是年轻英俊,便是天色昏暗,也十分耀眼。 旁边两个贡生他已见过,这个年轻的后生定是南阳省的今科解元。 县令不禁有几分神伤, 他读了半辈子的书,落榜了无数次,好容易在四十多岁中举, 用了多重关系大前年才补缺了这柳浦县县令。 这后生瞧着不过弱冠之龄, 却已有举人功名在身, 如今还要进京赴考...... 神伤片刻, 他立即叫衙役搬了张椅子来给解元坐。 这可是弱冠解元, 高中进士指日可待,便是进翰林院入内阁也不是痴人说梦,他得赶紧交好,便是混个脸熟以后也受用不尽呢。 沈延青第一次感受到了功名带来的特权和便利, 他朝县令拱了拱手,表示感谢。没等坐热椅子,又有衙役端了盏茶给他。 审讯的过程很简单,丢筹子,打板子,关入牢房。 因牵扯往年多桩失踪命案,县令吩咐手下捕快仔细调查,又吩咐师爷对比朝廷下发的通缉要犯,看是否有比对得上的。 沈延青补完口供卷宗,便被县令请去了客馆下榻。 县令本还打算让县学生员和县内士绅为沈延青设宴接风,却被沈延青一口拒绝了。 沈延青奔波一日,现在只想洗把脸,泡个脚,安安稳稳睡个觉,明天回去跟夫郎汇合。 县令见他态度谦和,言辞却十分坚决,便只摆了一桌丰盛酒菜招待了沈延青和两个贡生。 第145章 待次日沈延青启程时,县令另送了二十两仪程,尽管沈延青再三决绝,县令却坚持让他收下。 沈延青明白,这也是多年形成的潜规则,这县令不过是和光同尘。 奔波半日后,沈延青和几个捕快再次回到金鲤客栈,一行人打点行装,又过了一夜才启程北上。 这一路上,他们只敢歇在城镇内的大店,或是驿站,再不敢轻易在城外野店留宿。 以免夜长梦多,旁生枝节,沈秦两人决定快马加鞭,早些赶到京城落脚,尽管路上颠簸狠受了些罪,但紧赶慢赶,总算在立冬时节,赶到了京畿地界。 距离京城还有几十里,人烟却异常稠密,京城八面绕水,光是漕河每日进出货物便是数以万计,这人口自然就多了。 云穗掀开车帘,见前面排队进城的人跟长蛇似的,根本看不到头,也不知何时才能排到他们。 他低头亲了下沈延青闭上的眼皮,心道终于到京城了,夫君不用再日夜颠倒看书了。 等了近一个时辰,守城兵丁终于检查到了沈延青的马车,大柱把文书公据拿出来,那兵丁一看也没怎么搜检便让他们进城了。 沈延青搜查时便醒了,这时见小夫郎好奇地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窥,索性让他掀开好生瞧瞧京城风光。 京城不愧是天子居所,云穗发出感叹,这街道比省城宽了两倍不止,只怕六七辆大车并行都行得通。 进城之后,罗叔下车花钱雇了个帮闲,让他带路去南阳会馆的地址。那帮闲一听是进京赴考的举子,收了钱就带着人去了。 京城有的路段铺了砖石,有的却是土路,沈延青坐在车里一会儿如在天堂,一会儿如在地狱。 他想,大周的基建还得加油啊。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会馆门前,只见“南阳会馆”四个大字挂在门匾上,三开间的大门,很是气派,但门上的漆却掉了不少。 沈秦两人先行下车,刚踏进门,就有一个人从帘后窜了出来,问他们是何人。 待看过公据文书,那人忙拱手笑道:“原来是沈解元和秦举人,鄙姓吕,是南阳会馆的掌柜。” 吕掌柜往门外瞧了一眼,问道:“二位老爷真要在会馆下榻么?” 沈延青狐疑道:“是的,我听闻只要是进京赴考的南阳举子都可以在会馆住宿,难道是我们消息有误?” 会馆是同乡官僚,士子文人聚会借宿之地,各省都会修建。 吕掌柜看着两人的绸衣,笑道:“老爷没打听错,只是咱们会馆简陋,以前来赴考的老爷们都不大愿住,大多会借住在亲友家,或是大店里,小的这才多嘴问一句。” 众人随掌柜入了会馆,会馆后面是五六座一进的宅院,都是提供给赴京举子的住所。 一进院子虽小,但五脏俱全。 “没成想您二位年纪轻轻的竟成了家,这院子小是小了点,但咱们这儿方便,住起来也便宜。”掌柜殷勤介绍道,他在这会馆数年,少见拖家带口来赶考的。 拖家带口也好,他们会馆能多过一手吃喝钱,捞捞油水。 言瑞用手绢捂着口鼻转了一圈,委屈巴巴地看向秦霄。 秦霄看了一圈,这院子又窄又小,还灰扑扑的,一看就少有人住,也没人打理。若只是住三五日便罢了,可这一住得好几个月甚至会好几年,他能将就,他的两个宝贝不能将就。 沈云两人转了一圈,觉得这院子还挺敞亮,还有厨房浴房,两个人住很是宽敞。来的路上,他们也瞧见了,会馆外面满是摊铺,吃喝日用买起来十分方便。 两家人先住了进来,掌柜让仆役帮着打扫,又让厨房做了饭菜送来。 会馆的厨子手重,饭菜做得咸,吃得众人脑子昏。 入了夜,言瑞找罗叔进房吩咐,让他明日就出去找人牙租房子。 秦霄放下书卷,插了一句:“不必租太大的,两进就好。” 言瑞偏头问:“两进不够吧,沈郎君和穗儿跟咱们住太近了不方便吧?” “方才论经时岸筠与我说了,他们就住在会馆。” “啊?”言瑞愣了下,随即嘟囔道:“那平日我想找穗儿说说话还得出大门,多不方便呀。” 罗叔听了笑道:“三少爷,这京城大,好玩的地方多,新鲜的玩意儿也多,您和云夫郎每日出去看稀奇都得看个把月嘞,哪里愁没机会说话。” 少爷是他从小看大的,他哪里不知道少爷是个贪玩的性子,到了这京城繁华地,可不就跟鱼儿到了海里。 “对哦,这几月你要温书备考,我不能打扰你。”言瑞目光灼灼看向秦霄,“我跟穗儿多出门瞧瞧有什么寺院大观,给你和沈郎君求求文运,明年一定能金榜题名。” 求文运是假,出去玩才是真,秦霄哪里不知道自家大宝贝的心思,“好呀,让罗叔和家丁跟着,这京城好玩的好吃的多,你多出去逛逛。” 言瑞见秦霄今日这样好说话,心情大好,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 秦霄心领神会,轻咳一声,让罗叔回屋早些休息,何嬷嬷把珍珠抱到房里哄睡。 待门扇合拢,言瑞便攀上男人的肩膀,乖巧地跨坐在大腿上。 因为舟车劳顿,又要哄珍珠,两人也有大半月没有行房,今日难得安顿下来,明日也不用早起赶路,眼神一对火星子便勾勒起来。 两人急不可待,亲了一回嘴就解了腰带,也顾不得移到床上便在椅上亲热起来。 这边红浪翻不止,那边鸳鸯话不停。 云穗把家里带出来被子铺好,跪坐在床上朝沈延青招手。 沈延青抛开书卷,一个猛扑过去,两人在香软的被上滚了一圈。 “今晚不许熬夜看书了。”云穗虚虚勾住沈延青的脖颈。 沈延青抵住身下柔滑的前额,“好,不熬了,咱们早睡早起。” 呼吸交缠,云穗被他弄得脸热,“今天怪累的,早些睡吧,不做别的了。” 沈延青抓住话头,逗道:“宝宝,我没说做什么呀,还是说...你想我做点别的?” ----------------------- 作者有话说:过渡情节over,终于到京城了,开启新地图[墨镜] 第134章 惬意 抵达京城的第二天, 罗叔就出门找人牙看房了,不过五六日光景,言瑞一家就搬了进去。 那宅院只有两进, 小小巧巧, 与南阳会馆只隔一条街,从后角门出发到沈云两人居住的院子, 最多不过半刻钟的功夫。 云穗得知言瑞现在租的宅子比在省城租的贵三倍, 惊得瞪眼, 心道京城的物价真是吓人。 言瑞倒没在意价钱, 只是觉得不能随时找云穗说笑玩闹,很不方便。 “挺近的, 前儿我炖的羊汤送到你家时都还要吹吹才能下嘴呢。”云穗安慰道,“真的,我走两步就能找你玩。” 言瑞抿了下嘴,道:“那明日你到我家来,咱们玩会儿棋就去醉仙楼吃好吃的。” 云穗点点头, 这几日中午言瑞每天都带他去京城里的大店吃饭,吃过饭就四处转,一直到傍晚才回会馆。 会馆的厨子口重, 做菜齁咸, 沈延青不爱吃, 云穗本想留在家里给沈延青做饭的, 但沈延青却鼓励云穗跟言瑞出去玩。 “宝宝, 到了新地方,你多出去逛逛玩玩。再说一顿饭而已,我白日要读书,冬日里也不宜吃太饱, 吃饱了集中不了精神读书。” 云穗知道沈延青是故意这样说的,所以他会买沈延青爱吃的食材,回家后做一顿丰盛的晚饭,犒劳辛苦读书、为他着想的夫君。 云穗做的饭香,香气飘得吕掌柜都不上门过问是否要会馆送饭了。 时光荏苒,转眼就要过冬至了。 天气越来越冷,言云两人逛了小半月,这京城好吃好玩的也尝了不少,两个小夫郎便约定三五日出去玩一趟,猫在家里取暖过冬。 吃过早饭,云穗见屋里的炭不多了,便想去找吕掌柜买些。 吕掌柜人缘广,有一个朋友便是卖炭的,托他买炭能便宜不少。 刚走到柜上,还没说上两句话,便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云穗打量一眼,见这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陈旧的长衫,面容瘦削,书卷气极重。 云穗怕耽搁人家谈正事,便往旁边站了站。 男人问道:“吕掌柜,我昨夜读书晚了些,今早起迟了,敢问灶上可还有吃食?” “真是对不住,这灶上的火早就熄了,厨子这会儿也出去买菜了。”吕掌柜似笑非笑,“刘老爷,您明日请早吧,要不您出门瞧瞧,街角就有个烧饼摊,三文钱俩。” 男人叹了口气,说明日他会早起,说罢就走了。 云穗见那人走路摇摇晃晃的,仿佛风一刮就能倒。他跟掌柜说完买炭的事就往小院子去了,刚走过围廊,见那人撑了下头,然后慢悠悠背靠着墙坐了下来。 第146章 云穗见那人面带菜色,没精打采,一看就是饿的。 这人饿得没力气站着了? 他想了想不大可能,能住会馆的都是南阳省来的读书人,最少也是秀才来京城书院读书,借住在这里的。 后天就是冬至了,可以准备腌肉了,云穗快步走回小院,先把前几天买来的腌肉缸刷了一遍,又烧了一锅滚水注入其中,打算等水温了再刷一遍。 水烧好了,他舀了两瓢给沈延青泡了一碗决明子枸杞水,放得能入口了才送到房里去。他见早饭后的茶水纹丝未动,不禁鼓了鼓腮。 “歇会儿再看。”云穗把茶碗放到桌上,从背后一把捂住沈延青的眼睛。 沈延青轻笑出声,扔开书,一把捏住纤细手腕。 云穗小臂下移,撑在他肩上,“好了别闹了,快把这枸杞水喝了。” 沈延青闻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喝完啦。”云穗柔声道。入了冬,这人就不爱喝水了,大半天也喝不了两碗,跟王婶儿家那只狸奴似的。 “好好好,喝完。” 咕噜噜一口闷完,云穗才露出一个笑。 “你趴小榻上去。”云穗朝床边的小榻努了努嘴。 他家这个一坐就是半日,雷都打不动,前几年倒还好,从去年偶尔就会说腰酸背疼了。他去问过大夫,说是久坐会导致经络不畅,很伤气血,大夫建议不要久坐,若有条件可以半日读书,半日出门骑射投壶。 云穗知晓沈延青志在会试,现在只差废寝忘食地读书了,哪里肯花时间出门。他与郎中说明了缘由,郎中也体恤,说有空就给他按按腰背,疏通筋骨,多多益善。 一种腰酸背痛叫做老婆觉得你腰酸背痛,因此,云穗只要觉得沈延青看书看得久了,连水都不喝了,他就会让沈延青趴着,给他按按踩踩。 沈延青乖乖脱了外面的袄子,抱着枕头趴好。云穗脱了鞋,换上专门的袜子就站到小榻上给沈延青踩背。 本来最开始是手按的,但沈延青很能吃劲儿,后面就变成踩背了。 沈延青舒服得飘飘欲仙,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门口传来声音,原来是送炭的人来了。 沈延青反手拉了下云穗的裤脚,让他先去忙,他自己能穿衣。 他虽然喊小夫郎宝宝,但宝宝把他照顾得像个真宝宝,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吃喝拉撒安排得妥妥帖帖,他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好,我先去给人家把钱给结了。”云穗从沈延青身上下来,坐到他身边换袜子穿鞋,“对了,你中午想吃什么?没什么想吃的我就看着做啰。” 沈延青凑近粉扑扑的小脸蛋,眨了下眼,“你做的我都爱吃。” 猛然凑近的俊脸让云穗红了脸,他也不明白,明明都成婚这么多年了,老夫老妻了,夫君还是喜欢说这些话逗他。 他抿了下唇,亲了一口沈延青的嘴角,然后飞快跑出了门。 搬炭的老翁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心里过意不去,连忙帮着将装炭的板车推了进来,老翁帮着下炭,他就去厨房冲了一碗热腾腾的糖水鸡蛋。 老翁搬完炭,见这小夫郎不仅给钱爽快,还给自己端了糖水鸡蛋来,千恩万谢地接了。 老翁三两口喝完,云穗送他出远门,往左边一瞥,见一个人倒在廊上。 那老翁也吓了一跳,说:“这书生怎的倒地上了,刚才坐地上背书呢!” 云穗慌忙跑进屋,叫沈延青出来看。沈延青走近探了下鼻息,见还有气出,顿时松了口气。 那老翁听还有气,也狠松了一口气。 沈延青看着男人的长衫,心道这人应跟他一样,是住在会馆的举子,只是他如今一心备考,连小院门都不怎么出,跟会馆里的其他举子不熟。 这人谁啊? 沈延青抱起男人,偏头道:“穗穗,你先去请个大夫来。” 管他是谁,别死他家门口啊! ----------------------- 作者有话说:冬至快乐啊宝宝们,这几天多进补嗷[墨镜] 第135章 逢春 沈延青把男人抱到小榻上, 又把书桌下的炭盆端到了小榻旁。 云穗跟了进来,附耳道:“这人兴许只是饿晕了,并不是病。” 他索性把早上在柜前遇见男人的事说了, 沈延青听得一愣一愣的, 也不让云穗去请大夫了,抬起男人的颈子, 狠狠掐了一把人中。 少顷, 男人缓缓睁开眼, 还没说话, 一道暖流就顺着唇缝流过喉咙,进了胃肠。 男人恢复清明, 看清沈延青的脸,忙道:“在下刘逢春,多谢兄台相助。” 他方才饿得头晕眼花,没有力气,本想坐下歇一会儿, 没想到靠着墙晕了过去。 沈延青点了下头,自报了家门,刘逢春本以为沈延青年纪轻轻, 是来京城求学的秀才, 没想到竟是举人。 “贤弟真是前途无量。”刘逢春眼冒金星, 身体左右摇晃。 沈延青连忙扶住他, 这时云穗端着鸡蛋糖水进来。 沈延青接过, 递到刘逢春眼前,“刘兄,天气寒冷,你先把这个喝了, 免得着凉。” 一般冲鸡蛋糖水只放一个鸡蛋,云穗特地给这碗放了两个。 刘逢春道完谢,端着碗就大口吞咽起来。 沈云两人见他狼吞虎咽,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穗悄步去了厨房,今早他们吃的鸡蛋肉酱面,还剩团面,云穗本打算拿来做炸糕,现在直接切了,做了一锅面片汤。 刘逢春也住会馆,与两个秀才住在旁边的小院里,沈延青让他别急着走,等手脚暖和了再走不迟。 沈延青见云穗端着东西进来,忙把小桌子挪到了小榻前。 刘逢春见状,脸色通红,“沈贤弟,这...这......” 沈延青一边帮云穗摆碗筷一边说:“哦,我们俩午饭吃得早,刘兄既然赶上了,就和我们一起吃吧,粗茶淡饭,还望刘兄不要嫌弃。” 云穗温和地笑了笑,从大盆里捞了许多干的盛到刘逢春碗里,他和沈延青的碗里多是汤。 刘逢春见此一幕不由得眼酸心胀,瞧瞧用衣袖揩去眼角的泪,道:“二位苦心,逢春心领了。” 这位沈贤弟身着半旧布衫,住在会馆,他还以为沈延青与他一样手里拮据,但现在仔细瞧了瞧沈兄的夫郎,应是他想错了。 这小夫郎穿绸缎衣裳,腰间佩玉,发如墨缎,肤如凝脂,一看就被养得极好,这位沈贤弟想来家境殷实。 这会儿不早不晚,家境殷实的两口儿为了他的颜面,竟说出了吃午饭的瞎话,也真是难为他们一片苦心。 三人边吃边说,刘逢春肚子填饱了,惊也吃够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郎君竟是他们南阳省今科解元郎。 沈延青看了一眼讶然的刘逢春,面色如常。 距离乡试放榜已经有段时间了,沈延青对别人的各种惊叹赞美已经免疫,他淡然道:“刘兄见笑了,我不过一时运气。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我这点臭墨子文采不足挂齿。现下我与内子初到京城,我又是头回下场会试,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请前辈多多提点。” 刘逢春叹道:“贤弟何出此言!我虽也是举人,但当年只是中流,与解元有天壤之别。你可是咱们南阳丁亥科的魁首,万不能妄自菲薄!” 他见沈延青年纪轻轻却这般谦逊沉稳,仅此一点,便知这个解元郎来得不虚。 云穗见两人聊起了仕途经济学问,他听不懂,只静静喝面片汤溜缝。 许是有了这一饭之恩,刘逢春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听了一阵,夫夫两个才明白有举人功名的刘逢春为何饿晕在了会馆廊上。 原来刘逢春二十三岁中举,从那之后便一直住在京城,屡试不第,无颜回乡,身上带的盘缠所剩无几,却不好意思写信找家里要钱,所以只能节衣缩食。 会馆每日免费提供一顿早饭,所以刘逢春很多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 至于为何不找个营生赚钱,一是因为京城达官显贵太多,有才的人更多,一个举人实在没甚看头,还是外地人,便是私塾坐馆都要破费一番功夫。二则是因为刘逢春心气高,自尊心重,像是给人写对联家书,抄书这类的活,他觉得有失举人老爷的体面,故也不肯去做。 沈云两人听完,不禁一阵唏嘘,用好的话说刘逢春就是清高,用坏的话说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吃过面片汤,身子也暖和了,刘逢春再不好意思叨扰,道谢一番后便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下午,云穗去外面买了好些菜回来,今天这白菜被霜打过,炖着吃肯定甜。 天幕黑沉沉地压下来,沈延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日份白天学习计划完成! 他打开房门,冷风迎面吹来,冻得他一个激灵。 看着厨房窗纸的身影,沈延青心想都这会儿老婆还没喊吃饭,肯定又在做什么大菜了! 第147章 走进厨房,沈延青从背后抱住灶台前的人,“宝宝,今晚吃什么?” “白菜炖排骨。”云穗拍了下腰间的手,“本来我打算炖羊肉的,但去晚了,羊肉卖完了。” 在京城买东西实在是太方便了,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着。在松溪村,除了过年节,哪里会杀猪杀羊。京城的物价虽然贵些,但胜在种类丰富,像那些做好的熟食,比如烙饼馒头之类的,五文钱就能买好多,比自己费时费材做划算得多,省下来的时间他可以慢慢给夫君钻研新菜。 “排骨也好吃。”沈延青咬了下小夫郎温热的耳垂,“宝宝,这么大一锅,等会儿给刘兄盛一碗吧,横竖咱们手里宽裕,也就添双筷子的事儿。” 云穗放下汤勺,扭过脸笑道:“你和我想一块儿去了,你干脆叫他过来吃吧,现在天儿冷,折腾一回菜都凉了。”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刘兄那么高的个子,一天一顿哪里撑得住。 沈延青吻了下云穗的额头,笑道:“好,我等下就去。” 夫夫两个贴着说了会儿话,待排骨快出锅了,沈延青才出院门。 他敲开刘逢春的门,邀他去家里吃饭,刘逢春却推辞不去。 沈延青连拉带拽才把人带到家里,云穗见刘逢春来了,给他添了一大碗米饭。 沈延青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排骨,笑道:“我这个人嘴挑,不吃隔夜菜,我夫郎做菜手里也没个把门,时常容易做多,刘兄若不嫌弃,晚上可到家中吃饭,这样也不浪费粮食。” “是啊。”云穗坐到沈延青旁边,“我买菜容易买多,一做就是一大锅,我俩怎么吃都吃不完,刘兄以后就过来吃晚饭吧。” 这是夫夫两个方才临时串的话,虽然拙劣,但好歹顾了读书人的面子。 刘逢春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两人说这话的用意,他看着白花花的米饭,油汪汪的排骨,心中酸涩,一时无言。 沈延青见他沉默,忙插科打诨,“刘兄你快尝尝我夫郎做的菜,他老觉得我说好吃是哄他的,你快吃了告诉他是真好吃。” 刘逢春闻言,忙举筷夹菜,软烂入味的排骨肉进口,差点把他的舌头给香掉了。 “好吃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炖骨头!” “穗穗,你看吧,我说的都是真的。刘兄来,咱们接着说说会试......” 云穗见沈延青撺着话头让刘逢春回答,刘逢春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局促,他不禁抿嘴偷笑。 正吃得热络,突然传来急管繁弦之声,沈延青笑道:“咱们这儿附近又没有勾栏瓦舍,怎的突然起了乐声,难道这街上有人家做寿?” 刘逢春道:“贤弟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哪里是做寿,这是北阳会馆的人在开宴,他们每逢节庆时令就会设宴,再过两日便是冬至,见怪不怪了。” 沈延青问道:“北阳会馆竟这般热闹?咱们南阳会馆怎的不做这些?” 刘逢春叹了口气,“还不是有那位林阁老的荫蔽。”说到此处,他面露讥讽,“抡才大典沦为乡党私器,寒窗苦读又有何用?” 沈延青听懂了弦外之音,脸色也严肃起来。 刘逢春见状,苦笑道:“对不住贤弟,你才来京城,又是头回下场,我...我本不该对你说这些丧气话的。” 当年他也是年轻中举,意气风发来到京城,最后撞得个头破血流。 “刘兄何必说这些,我都明白。” 突然,窗外传来爆竹声和烟花炸裂声,也是北阳会馆的杰作。 沈延青蹙眉道:“除了节庆,京城不是不许随意放烟火么,怎的没人管北阳会馆?” 刘逢春看了他一眼,笑了。 沈延青瞬间明白了,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根本不需要遵守这些条条框框。 行吧,如此看来,明年会试要拼的不止是才华了。 -----------------------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就是很善良的一对couple[奶茶] 第136章 冬至 云穗雷厉风行, 赶在冬至前把肉腌起来了,这几日他也不得闲,得去寻柏香木, 不然等肉风干了不能及时熏制, 最后做出来的腊肉香味会少一半。 沈延青收到了一封帖子,说冬至那日要出门赴宴。 云穗好奇是谁下的帖子, 竟能让夫君出门。 “子沁到京城了。” 云穗坐在沈延青旁边, 捧着言瑞新得的话本, 笑道:“原来是裴大公子啊, 那你是得去,咱们走的时候他还病着, 想来现在大好了。” “只是冬至不能陪你过了。”沈延青语带歉意。 云穗放下话本,笑得甜甜的,“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时候你晚上留着点肚子,回来了我们一起吃羊肉饺子。” “好!我要吃二十个!” 云穗听了咯咯笑,“二十个?宵夜吃那么多, 你也不怕睡不着?” 沈延青眨巴了眼,声音低沉暧昧,“睡不着就不睡了呗。”说着就拉过小夫郎的手腕, 身子往前一倾, 隔衣咬了口小夫郎的锁骨。 云穗轻轻啧了一声, 他家这个看着斯斯文文, 其实可喜欢咬人了, 但现在有长进了,知道挑不见天的地方咬。 这会儿才吃过午饭,夫夫两个正打算亲昵一番,院门却不合时宜地被敲响。沈延青扯着嗓子, 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谁”,门口虚虚传来刘逢春的声音。 云穗理了理微微散开的衣襟,推了身上的人一把,“是刘兄,他兴许有正事找你,快去吧。” 沈延青无奈叹了口气,掸了掸衣裳,开门去了。 原来刘逢春是邀请他冬至去拜门。 拜门说白了就是去混脸熟,沈延青说冬至要去看望好友,就不随他去了。 刘逢春恨铁不成钢道:“贤弟,你莫像我当年那般...咱们不是官宦子弟,该低头时就低头,莫蹉跎了。” 他当年心高气傲错过了最佳时机,他不希望这个德才兼备的小同乡也像他一般。 沈延青明白他的好心,但又不能明说他是去左都御史府。 左都御史位列七卿之一,秩正二品,是最高检察机关的长官。 裴沅叔父便是当朝左都御史,裴沅入京之后便住在他叔父家,沈延青虽是去看裴沅,去的却是左都御史府。 晚上吃饭时,刘逢春还不死心,仍游说沈延青跟他一道去拜门,还说让那位不曾谋面的好友也一同去。 沈延青只不断给他夹菜,岔开话题。 云穗听了道:“刘兄,裴大公子乡试后大病一场,病好了才赶来京城,我夫君与他同窗数载,担心得紧,你便不要再劝了。” 沈延青筷子一顿,老婆你怎么给我说漏嘴了! “等等,裴大公子?”刘逢春眉毛一挑,“贤弟,你那好友姓裴,你又出身平康县,嘶...平康裴氏!贤弟啊,那人难道出身平康裴氏,是左都御史的子侄?” 沈延青扶额,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怪不得,怪不得......”刘逢春泄气地垂下头。 云穗感到气氛不对,自责地看向沈延青,做口型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延青拍了拍他的后腰,轻轻摇头。 刘逢春苦恼没有自己门路,沈延青顾忌他的心情,所以才没有说明。 一顿饭下来,刘逢春失魂落魄地道了别,云穗见他神情低落,很是自责自己饭桌上多了句嘴。 沈延青见小夫郎闷闷不乐,抱着哄了好一阵才把人逗笑,从此之后,云穗再不敢在刘逢春面前多嘴,生怕无意间戳了他的心。 冬至是大节气,云穗早早起床做了顿丰盛的早饭,给要出门的夫君打理得油光水滑,浑身香喷喷的。 他跟着沈延青见了许多世面,也知道世人先敬罗裳后敬人。现在他出院子都要捯饬一番,因为他不光是云穗,还是沈解元的夫郎,代表了夫君的脸面。 “啧啧,瞧瞧我家宝宝多贤惠,这衣裳一个褶儿都没有。”沈延青抬起臂膀,左右打量,想起以前雇的服装师,觉得那人的业务水平跟自己老婆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云穗弯腰,给他腰间悬了块玉,“京城势利眼多,惯会看人下菜碟,今天咱打扮得富贵点,免得吃亏。” 这都是云穗经验所得,前些日子他出去买菜时闻到一家酒楼飘出的肉香味,心道这菜肯定好吃,就想着买了回去给沈延青吃。没想到走到门口,那小二却睨着他身上的布衣,不许他进去,说他家酒楼只有贵人才吃得起。 他怕脏污糟蹋了金贵绸衣,干活买菜时都穿布衣,但从那之后但凡出门都穿绸缎衣裳,果然穿了绸缎,束着珍珠发带到那家酒楼去,小二就笑呵呵地迎他进门了。 云穗想裴沅叔父官拜左都御史,是个大官,他家守门的家丁肯定见惯了达官显贵,要是沈延青穿得太过简朴,说不准会被怠慢。 沈延青听了小夫郎的话,莞尔一笑。 他家穗穗长大了。 第148章 云穗直起身,左看右看一阵,又伸手给沈延青整理平整得不能再平整的衣襟,沈延青连忙握住他的手,“好了宝宝,我现在这身儿真挺好了。”说罢,低头贴了下柔软甜蜜的唇瓣。 “冬至是好日子,但天儿也更冷了。”沈延青包住云穗的小手揉搓,“我不在家也要把炭添够,暖暖和和地等我回来。” 云穗耳根微微发红,他心里惊讶沈延青竟能猜到他的小心思,还提前预防了,“晓得了,我在家等你。” 无论是言瑞家的幽静小院,还是邹元凡家的豪奢院落,亦或是会馆中的一角院子,在沈延青和云穗心中,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相互依偎,那便是家。 两人成婚数年,仍如新婚燕尔,纵然沈延青急着出门,但现下眼神一相交,便勾起了火星子,两人免不得又搂在一处,吮唇吸舌,亲热一阵。 寒风飒飒,沈延青春风满面地出了门,吕掌柜见了忙道了声安,心道沈解元今日真是英俊非凡,清贵逼人。 云穗被亲得面红耳赤,捂着胸口缓了好一阵面皮才恢复白皙。 云穗平常都是下午出门买菜,因为过了午时会比早晨便宜许多,他们手里虽有钱,但过日子嘛,总是要精打细算的。 今天冬至,那些摊贩也会早收摊回家过节,所以云穗打算等会儿就出门买菜,免得羊肉又卖完了,耽误晚上的宵夜。 他换了身衣裳出去,见吕掌柜这会儿才吃早饭,便随口问了一句。 吕掌柜放下手里的烧饼,叹道:“嘿哟,咱们会馆厨子的娘害了病,这不回家侍奉汤药去了,三五天且回不来呢,我也只能随便买两个饼子凑合凑合。” 云穗秀眉一挑,问:“那这几日的早饭也不供应了?” “这是自然。” 吕掌柜觉得奇怪,他知道解元夫郎手艺好,他们两口儿从不吃会馆的免费饭食,怎的突然问这个。 ----------------------- 作者有话说:穗穗是个小漏勺 第137章 陪客 云穗折回家拿了一盘馅饼, 这是早晨剩下的,他本来打算用这个对付一顿午饭。 敲了敲刘逢春的门,难得见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绸衫, 与平时判若两人。 云穗见他似乎马上就要出门了, 忙道:“刘兄,这个你拿着垫吧两口吧, 会馆厨子的母亲病了, 他回去侍奉汤药了, 这几日到我家吃早饭吧。” 刘逢春愣了一瞬, 脸色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推辞。 “早上不吃饱哪里有精力读书!”云穗蹙了蹙轻烟眉, “刘兄,做正事的时候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目光,面子也没那么重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计划来, 不要自怨自艾,孤芳自赏,如果有人愿意伸以援手就从容接过。” 这些都是沈延青以前对他说的, 今日他说与刘逢春。 刘逢春矗在原地, 若有所思。 云穗把盘子往他手里一放, 抿了抿唇又道:“我夫君是很好的人, 他从不在背后嚼人舌根...算了, 你以后三餐都来我家吃,我做得多!” 说罢,小夫郎就挎着篮子小跑了出去,刘逢春捧着馅饼沉吟良久。 左都御史府靠近皇城, 距离南阳会馆颇有些距离,沈延青叫了辆小车,他坐在车内看街景。 今天是冬至,买东西的人多,一片喧闹。 除了进城那日,他还真没怎么出过门,如今仔细一看,京城确实比省城繁华得多。 沈延青想,等考完会试得了空闲,他必须跟老婆来个京畿三日游。 刚下车,他一瞥眼就瞧见了言家的马车从远处驶来,等了一会儿,衣冠楚楚的秦霄从上面下来。 这些日子两人都窝在家里温书,今日一见,相视而笑。 裴沅的贴身小厮早等候在了门口,不等递帖子,便将两人领了进去。 高官府邸自是雕梁画栋,只是两人探友心切,根本无心欣赏。 到了一处宽敞幽静居所,只见那英俊公子披着狐裘,长身玉立,站在门前看着他们。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看来子沁的病无碍了。 裴沅疾步迎了上来,三人在甬道上便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一进屋便有灵巧丫头捧了茶果来。 叙了半晌,有小厮来传话,说是老爷请大少爷和两位举人去前面见客。 裴沅问是哪家客人,小厮回道:“是忠靖侯府的小侯爷来了,小侯爷来给咱们三哥儿送节礼,老爷让您和两位举人老爷去陪着喝杯茶。” 裴府三哥儿裴湘是裴沅的堂弟,今年十四岁,去年与忠靖侯府世子东方明订了亲。 裴沅笑盈盈地应了,请沈秦两人与他同去。 叔父裴柯出身裴氏旁支,与裴沅他爹是一个爷爷。裴柯自中了举便一直在京城,一晃都二十多年了,他们叔侄才头一次见面。 说起来,在叔父家倒比在平康县的家自在些,裴沅三次才考过县试,叔父不但没有像老家的长辈骂他不中用,反而说是“博观约取,厚积薄发”,这里的兄弟姊妹也都对他很友善和气,说他很厉害,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 到了前面,沈秦二人先与裴柯见了礼,然后才问候东方明。 东方明矜傲斯文地回了礼,端坐其上。 裴柯说与都察院和大理寺的的几位同僚有要事相商,让几位贤侄先陪小侯爷喝茶,待湘儿梳洗好了再与小侯爷叙话。 沈延青心道这裴御史还真是勤勉,放公假都要办公。 待裴柯走后,东方明睨着裴沅,嘴上却说:“好哥哥,前儿我又不知说错什么惹了他,他今日便使小性儿,还请哥哥帮我去说说情。” 裴沅道:“小侯爷,湘儿的性子你也知晓,哪里是我说得动的?” 虽远隔千里,但血脉相连,他这堂弟的性子与他相似,都是对不熟的人冷若冰霜,对熟的人展露性情。 京城都说左都御史的三公子知书达理,沉静端庄,只是不大爱笑,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湘儿没事在家就跟他讲《笑林广记》,笑声脆生得紧,笑起来更是俊俏得紧。 可惜世人都看不到罢了,包括这位东方小侯爷。 小侯爷很中意堂弟,堂弟却不中意这位小侯爷,与他订亲也是无可奈何,裴沅除了心中唏嘘,也没有别的办法。 东方明在国子监读书,裴沅便往诗书上面引,东方明见他这未来舅哥不上道,叹了口气,“子沁兄,今日朝臣都不用上朝了,你能不能也歇一日不说这些之乎者也了?” 裴沅面上一红,心中羞恼却不敢发作。 沈秦两人本来就是陪客,见好友脸上红红白白,忙出言解围。 东方明睃了两人一眼,心道这两个人跟他差不多大却已是举人,算是可以交谈说话的才子,于是与两人说起学问来。 细细交谈一番,他见两人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学识也不错,便问开始旁敲家世门第,婚配情况。 毕竟相貌俊朗的年轻进士可是东床快婿,可遇不可求。 “没想到二位竟已成婚了?”东方明吃了一惊,“想来是最近的事吧,恭喜恭喜。” 许多有望中举的读书人为了攀一个好岳丈,都会熬到中举或者中进士后等着被高官榜下捉婿,这两人竟然没存这个心思。 裴沅听了笑道:“岸筠和逐星在考童生前便娶了夫郎,逐星的儿子都快两岁了。” 东方明讶然,这个叫秦霄的举子竟然连儿子都有了!他想到自己连未婚夫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心里很是不平衡。 不过想到裴湘,他心里的那股不平衡又消了下去,他的湘儿那样美貌动人,又通晓诗书,岂是一个乡下小哥儿能比的。 三人说了一阵,一个小厮疾步跑来通报,说裴柯的几位同僚听说东方明在,都说来请安。 沈秦两人看向裴沅,一脸疑惑。 能让左都御史称上一句同僚的肯定不是青衫小官,这些人听见东方明在便要来请安,这忠靖侯府有这么厉害? 裴沅使了个眼色——咱们等会儿再蛐蛐! 沈秦两人心领神会,在旁边当安静如鸡的小透明。 少顷,裴柯便领着三个中年男人进来了,先与东方明请了安,接着两个小透明才跟三位大人问好。 其中一个长须花白的老者见了秦霄,浑身一颤。 “程大人,你这是怎么了?”东方明心道这大理寺卿莫不是刚才茶水喝胀了,见了他太激动,以至于胃抽抽了。 程大人收回眼神,说没什么事,只是年纪大了,走多了几步路有些乏。 “累了就回去歇着嘛。”东方明风轻云淡地挥挥手,“今儿冬至,陛下都不上朝,回家去吧,别烦裴大人了。” 程大人道:“这...半月前京城出了一桩命案,三法司联合查找了半月还未找出凶手,今日得空,所以我们才聚......” 东方明一听来了兴趣,问是什么案子这样棘手。几个官员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没透露一点案件信息。 第149章 裴柯见东方明紧追不舍,便说裴湘这会儿应该梳洗好了,小侯爷可以去找他说说话。 东方明一听这话哪里还有心思听案子,拔腿就去寻裴湘了。 “沅儿,先带你的同窗们去用些茶果吧。” 裴沅见大人们要谈正事,忙告了礼,带着两个小透明去了自己的院子。 沈延青方才吃瓜吃了半日,也没听明白那命案,便问裴沅是否知晓。 裴沅摇摇头,“我叔父为人严谨,衙门的要案他如何会告诉我。” 茶果端上,门扇合上,三角茶话会开始。 秦霄咽了口茶,问道:“那小侯爷什么来头,竟让三法司的头头们这样恭敬?” 勋爵人家虽然身份高贵,但不至于让有实权的二三品这样毕恭毕敬,好似老鼠见了猫,就连那未来岳丈也不敢多说一句未来姑爷。 裴沅啧了一声,嗔怪道:“叫你俩平日多出去交游交游,看吧,比我早到那么多时日,有什么用!” 沈秦两人哄了几句,连说自己是闷葫芦,还请小裴郎君见谅。 小裴郎君被哄舒服了,道:“那东方明的母亲乃是宣合公主,宣合公主是谁?康王殿下的独女!” “原来是皇亲国戚。”沈延青明白了,怪不得那小侯爷见谁都跟看蚂蚁似的。 裴沅又道:“那可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康王殿下的生母难产而亡,他从小养在太后膝下,虽与陛下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宣合公主本该封郡主,但因陛下实在宠爱,被封了公主,从小和陛下爱女长乐公主一起养在太后身边的。” 秦霄闻言道:“外祖是王爷,母亲是公主,父亲是忠靖侯,这样的家世,难怪了。” 沈延青不解,问道:“子沁,这话虽然有些失礼,但我实在好奇,这样的天潢贵胄,你家堂弟......” 裴沅抬手示意不要再说,他明白沈延青的意思,他家虽也是望族,毕竟不是勋贵,叔父虽然有才干,但朝中有才干的人不止叔父一个。 裴沅垂下眼眸,叹道:“说起来既然荣耀,也是无可奈何,他们是太后赐婚。” 上元佳节,小侯爷一见倾心,跟着马车寻到裴府,在当年生辰求太后做主赐婚。 “那岂不是...没有商量就订下了亲事?”沈延青脸色微变,怪不得那位裴公子会以梳洗拖延见面。 裴沅叹息一声,只说了一句“皇命如山”。 明年便是婚期,越靠近婚期,堂弟就越发伤心,裴沅忽然想到两位好友的夫郎也跟着来了京城,言三公子活泼大方,云家夫郎温柔体贴,一个可以帮着骂东方明,一个可以做倾听者。两个小夫郎初来乍到,不认识京城的人,也不用担心说的话传出去嚼舌根,于是便询问沈秦二人,让他们改日带夫郎来府上坐坐。 沈秦两人听了缘由,说回家问了夫郎,再给答复。 “这还用问?”裴沅摇摇头,“那两位心肠软得跟豆花儿似的,能不来?” 沈秦两人听了哈哈一笑,心道也是,自家夫郎最是良善,肯定会答应到府上陪裴三公子。 前厅那边,见惯大风大浪的大理寺卿一直魂不守舍,扒拉着胡子神游天外。 “程兄,程兄——” 程大人回过神,抱歉地朝裴柯笑了下。 “程兄你今日怎么了?”裴柯问道,虽说小侯爷平日行事乖张,但今日并未有出格的举动,程兄不至于被问了两句就心惊胆颤吧。 “裴老弟,王老弟,孙老弟,你们三人当年进士授官都不是京官吧?” 三人互看一眼,点了点头。他们是二甲出身,在外面摸爬滚打了五六年才回京,因为能力出众被陛下青眼,这才一步步爬了上来。 “你们可曾见过定国公家的那位驸马爷?” 王大人疑惑道:“那位驸马都死了小二十年了,我们哪里见过?” 裴柯道:“驸马爷比我们晚三年会试,我们出京任官时他才点的探花,况且驸马爷出身公府,身份高贵,我们便是在京城也见不着啊。” 程大人叹了口气,“难道是我老眼昏花,记性也变差了,看错了人......” 孙大人连忙说道:“老哥,可别这样说,你是宝刀未老,比下面那些年轻后生都眼明呢,咱们这案子还指望你宝刀出鞘帮着看尸体呢!” 裴柯啧了一声,问程大人何出此言。 程大人蹙紧眉头,看向裴柯,“老弟,刚才那两个举人是你同乡的后生吧?家里可有京城的亲戚?” “这个我倒不清楚,改日我问问我那侄儿才知道。”裴柯觉得不对,心里不安,“老哥,你这话问得奇怪,那两个后生难道有什么怪异之处?”程老哥历经两朝了,照他这个身子骨,历经三朝也说不准,这种在官场泡透了的老油条不会说没用的话。 程大人看了左右一眼,道:“那个姓秦的后生跟那死去的驸马爷长得一模一样!” “老哥,你莫不是看错了吧。”孙大人连忙改了口。 程大人抓着自己的灰白胡子,心里转了九曲十八弯,最终看向裴柯,正色道:“裴老弟,我觉得我还没有老到记不清驸马爷相貌的年纪,这事你先别声张,悄悄向你那侄儿打听打听那后生的家世,等问清楚了,咱们再商再论。” 说着,他又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也别往外面透一个字,都听我调度,若这件事成了,定国公府欠咱们一个人情不说,陛下定会龙颜大悦,咱们四人能不能入阁,兴许就看这一下了!” 裴王孙三人一听入阁,对视一眼,立即点头应允。 沈延青今日误打误撞,竟与皇亲国戚在一个桌上吃上了饭。 他见那位裴三公子脸子冷得跟裴沅装酷时一模一样,心道还真是一个枝丫生出来的叶子,连眉头皱的弧度都差不多。 虽说是陪客,但沈延青坐在桌上就是哐哐吃,一边吃一边咂摸,感叹这道也好吃,那道也好吃,不愧是二品大员府上的席面,这顿饭可以说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当然,老婆和老娘做的饭不在比较范围内。 吃过饭,下午沈秦二人继续当陪客,陪着东方明逛了一回裴府的园子。 沈延青肘了一下裴沅的腰,满脸写着——原来你小子请我们来是来应付小侯爷的? 裴沅耷拉下眉眼,脸上写着——好兄弟求求了,帮帮俺吧,俺和俺弟实在招架不住这个猴啊! 沈延青看着前面两人,一个眉开眼笑,一个面若寒冰,好似那热情似火的小蜜蜂绕着那迟迟不开的花骨朵干着急。 一个有情,一个无意,这结了婚能过好就有鬼了。 沈陪客和秦陪客用过晚饭,与裴柯叔侄说了会儿话便打算告辞了。 裴柯看着同乡的两个后生,很是满意,让他们平常多来家里走动,沈秦二人欣然应允。 回到家,沈延青刚抱住小夫郎准备亲香亲香,怀里的人就跟鱼儿似的滑溜了出去。 羊肉饺子早就包好了,就等着沈延青回来下锅。 过了半晌,皮薄馅大的饺子冒着乳白热气出锅,配着加了辣油的香醋,看一眼就直咽口水。 两人坐在灯下边吃边聊,云穗听沈延青讲他今日的见闻,得知那小侯爷性子高傲乖张,失望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沈延青轻笑。 云穗小声道:“我看那话本里写的,像这种天潢贵胄,勋贵公子,都是斯斯文文,通情达理,风流倜傥的,怎么...怎么你今日见的这个小侯爷......” “话本哪里当得真。”沈延青揉了揉小夫郎的头,“那写话本的兴许都没见过勋贵公子,都是乱写胡诌的。这人的品行道德与他是什么出身,有没有钱,读没读过书并没什么干系。不是出身高贵的人品行就一定高贵,出身低微的人也有品行高洁的。” 云穗点了点头。 接着,沈延青给云穗说了裴沅的请求,“宝宝,兴许过几天人家就会给你下帖子。” “啊?”云穗惊得差点摔了筷子,那可是二品大员的公子,他...能跟人家说什么呀? 不等沈延青张嘴劝说,云穗先放了碗筷,翻箱倒柜去了。 “宝宝,找什么呢,饺子凉了。” “我找衣裳!去裴府我得穿好看点!” 沈延青惊喜地挑了下眉,欣慰地笑了。 ----------------------- 作者有话说:小秦的身份不简单,马甲慢慢会揭开[奶茶] 第138章 靠山 过了七八日, 沈延青一早起来没有读书,而是熏香打扮,他要去拜访老师的兄长——礼部侍郎陆敏机。 前几日是冬至, 陆府肯定宾客盈门, 他一个明年下场的举子去拜访礼部侍郎,传出去对人家声名不好。 提着云穗准备的节礼, 他乘车到了城东地界。 城东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 也是最繁华热闹的所在, 沈延青却无暇看赏窗外景色, 一直在打腹稿。 第150章 “老爷,到了。”帘外车夫说道, “前面都是官邸,小的车子不能进去,还劳您走两步。” 沈延青整了整衣衫,给了车钱,跟着老师信中的指使, 摸索到了一座宅子前。 中门大闭,两个门子守在角门处,见沈延青一身书生长衫, 手里还提着东西, 冷冰冰地喊道:“诶, 说你呢, 快走吧, 侍郎府谢绝私谒。” 门子心道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们老爷不喜私谒,这个傻瓜书生定是个外乡人。 沈延青举步上前,抬手从袖里掏出荐信和一封门礼,他还没开口, 门子却先开口拒绝了,说他们不收这些。 沈延青面带微笑,客客气气地说:“还请看了这封书信,替我通传一声。” 门子接过看了一眼,便跑进去通传了,过了半晌,门子出来说道:“沈公子,快快请进。” 沈延青微微颔首,便随门子进了陆府。绕过四福莲纹影壁,入眼便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左右皆是黛瓦粉墙,一眼望不到头,是名副其实的深宅大院。 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他来到一方院落,院门两侧是抄手游廊,院中是青石地砖铺的十字甬道,甬道旁种着青竹,雅静非常。 到了院门,门子便不能再进了,一个年轻管家迎了上来,领着沈延青至花厅,道:“老爷去了衙门,公子且在这儿用些茶果,有什么事儿唤小的便是。” “多谢。” 沈延青颔首称谢,坐下后不过须臾便有茶水端了上来。 他静静呷茶,眼睛却忙得很。这花厅并没有什么奢华装饰,只有两个插着梅花的瓷瓶,并两幅字画,他看不懂是出自哪位名家,只觉得摆得位置很恰当。 这院子的主人家装品味不俗。 少顷,有丫头端了点心上来,沈延青看都没看一眼,老婆早上做了丰盛的爱心早餐,他现在饱得很,哪有空隙吃这些甜腻腻的小糕点。 日头西渐,茶添了两回,甜腻小糕点吃了四块,沈延青实在熬不住了,问了奉茶的婢女,去了一趟厕房。 放完水回来,沈延青又坐到了原位,这些年读书磨砺了腰肌和耐性,坐功也就练成了。 他已将昨晚看的文章复习完了,现在环境幽静,他又接着思考前日看的那道五经题,想另一种破题思路。 突然,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笑吟吟地说:“沈公子,老爷回来了,还请跟小的来。” 沈延青听对方口音跟陆思则有点像,想来是陆侍郎从黎阳县来到京城的老人。 他颔首微笑,快步跟了上去。 行到一处小厅,只见数个丫鬟正在摆碗叠菜,井然有序。 一个身着红色官服的儒雅男人正在擦手,这人便是陆敏机。 沈延青见他看向自己,忙向他见礼。陆敏机摆摆手,笑道:“还没用饭吧,坐下一道用个便饭吧。” 沈延青长眉轻挑,从善如流。 婢女端着水盆巾帕来,沈延青净了手便随主人坐下了。 桌上摆了五样菜和一样汤,有荤有素,色香俱全,不似陆老相公那般是全素宴。 沈延青这会儿是真饿了,若是在家和老婆吃饭,肯定两碗饭打底,但今日与陆侍郎初次见面,他少不得装装斯文。 两人边吃边说,陆敏机吃相斯文,颇为美观,“九娘写得信我看了,你中举后可去见了你老师和我父亲?” 沈延青放下筷子,如是说道:“时间紧迫,延青还不曾回乡拜谢恩师和老尚书大人。” 陆敏机也是一路科举上来的,他听了点了点头,说:“想来也是,就算是省内,来回折腾也颇耗时间。你既已入京备考,如今在何处栖身?” “延青暂住在南阳会馆。” 陆敏机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道这后生中了举应该会收到各种仪程,怎的还栖身在会馆?难不成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把钱全给家里了? “会馆狭窄人多,喧闹繁杂,不是能静心读书的地方,可要我帮你寻一处能静心读书的寓所?” 沈延青想了想,如实道:“谢侍郎好意,会馆只有延青和内子并几个举子秀才,而且我们平日还能共学交流,切磋学问,尚能静心读书。” 陆敏机闻言勾了勾唇,他原以为九娘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没想到还真淘到了一块璞玉。 他现在官居三品,每日想要上门拜谒的人不计其数,亲朋故旧的请托也不少,可他亲妹妹这么多年就只荐了这个沈延青。若不是父亲再三嘱咐不到会试放榜,不能将沈延青摆在明面上,否则冬至就邀他到家里来见人了。 陆敏机从县试问到了乡试,暗暗考校沈延青的学问,听这后生答得不疾不徐,井井有条,心里很是满意,哈哈一笑道:“果真是英才,九娘真乃慧眼!” 沈延青微微低头,露出一个谦虚害羞的笑。 当然这个笑是装的。 陆敏机上了年纪,吃两口便饱了,他问沈延青吃饱了没,沈延青根本没扒拉几口,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吃饱了,眼睁睁看着一桌珍馐被丫鬟们撤下。 从饭桌移到花厅用茶,两人又叙了半晌。 饶是有亲妹举荐,初次见面也不能谈论太深,茶水喝完了,陆敏机也就说乏了,让沈延青回去,只是说若在京中遇上了麻烦,可到侍郎府来找他。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分量十足。 沈延青心里一震,忙起身拱手道谢——他从此在京城也算有了靠山。 陆敏机浅浅笑了下,起身回房休息去了,管家见状忙笑盈盈地送沈延青出门。 走到门口,有一个婆子并两个年轻媳妇在门口等着,见沈延青来了忙迎了上来。 “沈老爷安,老爷送的礼夫人都收到了,夫人很是喜欢。”婆子挥了挥手,两个年轻媳妇捧着东西上来,不等沈延青张嘴推辞,又道:“这些是夫人给老爷的回礼,都是读书写字能用到的东西,老爷拿回去正好用呢。” 沈延青忙拱手致谢,因是外男也不能入内宅当面感谢,便拜托婆子转达谢意。 管家和婆子目送沈延青离去,管家笑着问妻子:“这沈公子出身寒微,想来送不出什么好东西,夫人当真喜欢?” 婆子笑道:“人家送的是黎阳老家的土产,那杏干还是县城口那家老字号卖的最好的,千里迢迢背了那些来,这心意能不喜欢?” 管家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心道府上不日便会多一位常往来的座上宾了。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捡的小流浪还只是蓝白英短,昨晚加今天白天跑了两次医院,孩子还是挺健康的,这个冬天就暖暖和和地跟俺一起过了[猫头] 第139章 看房 三更过, 南阳会馆内一片黑暗,只一间房内仍摇曳着昏黄烛光。 沈延青餍足地喘着粗气,抱着汗津津的小人倒在了床上。 他垂眸见那湿润下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 蹙了下眉, 心疼地摸了上去,“宝宝, 下回要咬就咬肩上, 别咬自己。” 他们这院子位置便利, 买东西或是去哪儿都方便, 就是墙皮太薄,隔音不大好。晚上他和老婆造小人都不敢太使劲, 要不然就不能在床上弄。他倒是有劲,但他老婆身娇体弱的,就算烧足了炭光着屁股也容易感冒。 “那下回...你别那么用力。” 沈延青挑了下眉,笑道:“不是你要再快点嘛,我快起来哪里收得住力?” 本就潮红的脸颊被这话一激, 跟烧着了似的,云穗不搭理这浑话,只往沈延青怀里埋。 巫山路上多是喘息吟哦, 沈延青喜欢事后温存时再跟云穗说些或甜或酸的话, 横竖最后会把小夫郎羞得“哎呀”连天, 让他闭嘴。 沈延青抚摸着光滑的脊背, 温声询问道:“宝宝, 要不咱们买个小宅子吧,再请个婆子回来做事,你也能松快些。” 云穗仰起头,眼睛晶亮, “我倒是不累,但...咱们真买宅子啊?” “嗯。”沈延青笑笑,低头香了一口,“我们以后要在京城扎根,迟早要买房。会馆虽然不要钱位置也好,但人员来往繁杂,还多是单身男人,咱们久住着也不方便。” “好,那我先去看看,咱们...买个两进的吧。”云穗颊上红晕未散,“等以后接娘和红红来京城也够住。” “可以呀,都听你的。” 云穗下巴磕在沈延青胸口,鼓了鼓腮,“那你也要喜欢才行呀,那是我们的家。”他脑中突然想到什么,又道:“京城地界大,宅子多,我先去看几套,你就在家里安心读书,等寻个出太阳的日子,我再带你去挑好不好?” 老婆都贴心安排好了,沈延青从善如流。 第二天吃过饭,云穗就出门了。他先去了言瑞家中,他怕自己年轻被人敲竹杠,所以打算先请教罗叔一番。 言瑞一听云穗想买宅子,大手一挥,说他也可以去帮着瞧瞧,最后带着罗叔和何嬷嬷两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一起出门了。 第151章 罗叔租房时认识了一个房牙,寻到那人的所在,那房牙听了云穗的要求,马不停蹄就带他们一行人看房去了。 云穗的要求不少:环境清净利于读书,买东西用水方便,价钱尽量便宜一点。 房牙老道,饶是被云穗这三板斧砍下来,也从脑子里挑出了三套合适的。 房牙与罗叔有交集,知道他的主家是富商,姑爷是举人,又清贵又有钱,眼前这个小夫郎穿金戴玉的,一看就不差钱,所以他挑的都是好地段的贵价宅子。 第一套宅子坐落于城东星罗巷,两进小宅玲珑清幽,那主院庭中还有一颗金桂,入了秋便满院飘香。 言瑞瞧了一圈,觉得环境不错,对云穗说:“穗儿,这宅子地段好,朝向嘛也不错,这棵金桂树好呀,到了秋天你能收一茬桂花酿酒做糕点,关键是这树寓意好呀,桂就是贵,你夫君明年定能榜上有名。” 房牙听这话头,看向云穗问道:“难道您的夫君也是明年下场的举子?” 云穗笑着点了点头。 “哎哟,那这宅子就是特意为您和您夫君准备的呀。”房牙语气夸张,狠拍了下桂树,“您是未来的进士夫郎,若是买了这宅子,不就是新贵入住嘛。” 云穗瞧着确实好,便问这宅子最低多少钱能买下。 何嬷嬷走了一圈,看了看房梁院墙等细节,觉得确实不错,这才朝丈夫点了下头。罗叔收到信号,在旁边说:“老弟,咱们诚心买,你也给个诚心价。” 房牙笑道:“罗老哥你爽快,我也不拖沓。一口价三百五十两,若是能拿出现银子,下午我就去给卖家说,明早咱们就能过房契。” 三百五十两!!! 云穗听到价格,雀跃的心渐渐慢了下来。他现在身上揣着二百两的银票,这是他的预算。 本来以为二百两银子就能买到,甚至还能添些家具,没想到...... 云穗心想京城的房价比南阳省城高太多了,家里现在能拿出三百五十两银子,但他们要在京城生活,还得做好岸筠不能一次考中,在京城读书的准备。 方方面面都要用钱,三百五十两的宅子远超预算了。 房牙见云穗不说话,便问道:“夫郎您可是对这房子不满意?” “不是。”云穗说,“就是太贵了。” “夫郎,这价格不算贵,咱这儿是城东星罗巷,四邻住的都是官眷,可不是小老百姓。”房牙耐心解释,“那城南和城北的房子倒是便宜些,一间房约莫二十来两,两进的院子,算三间一套,不看内部环境,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要一百三十两往上,您还不如加钱买这套。您夫君是举人老爷,以后定是为官做宰的人,若是住城南城北,以后每日上朝或点卯,那可遭老鼻子罪了。” 言瑞在旁边敲树皮,听好友这样说便猜他们的钱不够,他拉过云穗走到墙角,低声说:“这宅子是真不错,你要是钱不够我先借给你,差多少?” 云穗摇了摇头,凑到他耳边说:“三百五十两太贵了,家里虽拿得出这个钱,但总得考虑以后的嚼用不是。” 言瑞大概明白了——那就是有银子但不多,买了这宅子生活就拮据了,所以舍不得花这笔大钱。 “真不用我借你?”言瑞问。 云穗摇头,借钱那就是背上债了,晚上睡觉他都睡不踏实。 “行,那咱不买了。”言瑞拉过好友的小手,“房子又没腿儿,跑不掉的。等沈郎君以后有了俸禄,咱们再挑个更贵的,现在嘛,住会馆或是租个宅院也很好。” 房牙后面准备的两套比这套还贵,云穗他们索性就不去看了。 大冷天让言瑞和罗叔夫妇陪着看房,云穗很过意不去,于是请三人去酒楼吃酒,暖暖身子。 这会儿快到饭点了,四人也就在酒楼把午饭解决了。 这酒楼也送外食,只是得交一笔押金,但只要把碗碟食盒送回来,押金就能退回。 云穗点了两个菜,提着食盒回去,推开房门,却没在书桌前看见沈延青的身影。 砚台下压着一张纸条,云穗放下食盒,拿起来细看——宝宝,我临时收到一封信,午饭可能回不来了,千万别等我,自己乖乖吃饭(五瓣小花花) 第140章 财路 日头渐渐西沉, 整个京城都涂上了淡淡暮色。 沈延青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辣椒香气。 老婆昨晚说今天晚上吃古董羹,看来汤底已经熬好了。 所谓古董羹就是火锅, 以食物入汤时发出了咕咚声而得名。 “穗穗, 我回来啦——”推开院门,汤底的香气更加浓郁, 沈延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过了一会儿, 刘逢春提着一颗水灵的白菜进来了, 面上一层薄红, 似乎很不好意思。 沈延青接过白菜,笑道:“真是巧了, 我家夫郎正说少买了菜蔬,刘兄你这就送来了,快进屋暖暖身子。” 沈延青把白菜送入厨房,见他美貌贤惠的小夫郎系着围裙,正在片一条鱼, 旁边的小桌上摆了好几个盘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羊肉片、豆腐、白菜叶、萝卜、冬笋、粉条。 “你回来啦,刘兄也到了, 你把小炉子生起来吧, 等片好鱼, 咱们就吃饭。” 老婆有令, 莫敢不从。沈延青按照吩咐把小火炉生了起来, 端到了吃饭的厢房,然后又倒了三碗茶晾着,等会儿好解辣解咸。 过了片刻,云穗端着一个双耳铜锅进来, 锅里面是红亮亮香喷喷的汤,汤面上还飘着青白葱段和花椒。 门外寒风呼啸,屋内小铜锅里咕噜咕噜翻起热气,吃一口烫熟的羊肉片,身上再冷也暖起来了。 刘逢春见沈延青还跑去街边小店买了一壶酒回来,不禁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云穗看着杯里酒,道:“刘兄,岸筠好像买的是黄酒,不是绿的。” 沈刘两人听了相视一笑,只觉云穗真实可爱。刘逢春忙举杯道:“贤弟眼明,倒是我迂腐了。” 云穗笑着举杯,跟他碰了一个。 三人边吃边聊,好不快哉。 沈延青饮了一杯黄酒,问刘逢春最近忙不忙,他认识个朋友,需要文辞流丽的文人写三首词,若是刘逢春愿意,可以先照《西江月》、《蝶恋花》、《青玉案》的调子写出来,若能被选中买断,可得十五两酬金。 云穗听罢,看了沈延青一眼没有出声,只默默涮了几大片羊肉放到沈延青碗里。 “真的!!”刘逢春很是吃惊,但细细一想便知道这词是给何人了,“贤弟,你足不出户怎的还认识歌女乐师?” 沈延青笑笑,让他不必管这个,“刘兄,你若觉得署真名有辱斯文,也可取个别名,横竖人家不管你是谁,只管词填得好不好。” 烟雾缭绕中,刘逢春连喝了三杯酒,答应沈延青后天就交三篇词。 吃完古董羹,身上难免沾染气味,云穗烧了一大锅水,和沈延青在卧房擦了身子才换衣上床。 沈延青搂着小夫郎,笑问道:“宝宝,你怎么不问我去哪儿了?” 云穗翻了下身,趴到他胸膛上,“肯定是张生又找你了对不对?” “聪明!”沈延青捏了下老婆的嫩脸蛋,“樱儿姑娘从平康红到了省城,再从省城红到了江南,如今红到了京城。到了新地方,总得来点新东西,这不张生又找来了。对了宝宝,今日出去看得怎么样了,有合心意的么?” 云穗叹了口气,“有是有,就是有点贵。” “多少钱?” “那位置虽然不错,但两进的院子要三百五十两,要是在咱们平康能买个带花园的大宅子了。” “天子脚下嘛,贵点也正常。”沈延青拖住两瓣屁股蛋,将人往上托了托,“那宅子在城东么?” “就是城东的宅子才这么贵。”云穗缠住沈延青的后颈,“其实那宅子真挺好的,那院里还有桂花树,符真说朝向也好,周围住的都是官眷,离各处官署也近。” 沈延青听完笑了下,他家宝贝明显瞧上了这宅子,只是觉得太贵了,下不去手。 买房最重要的三个点:location,location,location!这宅子位置好,老婆喜欢,又是刚需,没理由不买。 “既然怎么看都好,那就买了吧。” 云穗听完猛地坐直了身,身下的沈延青猛地一受力,忍不住哼唧出声。 “嘶——好人儿,你再用点力,我们可就生不出小宝宝了。” “啊?”云穗被吓了一跳,慌忙伸进被窝里查看,“有没有事啊?” 不过轻拢几下,手中之物便坚硬如石,云穗羞赧地收回手,“好啦,说正事呢。咱们虽然手里抓着些钱,但总要未雨绸缪,不能全拿去买房。” “宝宝好厉害,连未雨绸缪都会用了。”沈延青笑得促狭,“咱家的钱都归你管,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听你的。” 第152章 现在的房价又不会乱飙,早买晚买无所谓,而且城东的宅子多,到时候心仪的被买了,换一个更好更贵的就是了。 沈延青又正色道:“对了宝宝,这回卖乐谱我大概能赚四百两,你呢再去买一个带锁头的匣子,那个小的杂七杂八都装满了,这会馆人多,又快到年关了,咱们虽住的一个独院,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我明日就去买。” 云穗趴在温暖厚实的胸口,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夫君。他不懂音律,乐谱换钱对他来说跟天方夜谭似的,而且沈延青每次都是超过百两地拿回来,他愈发觉得像做梦了。 沈延青虽觉得贱卖了自己的音乐,但是男人嘛,总得养家糊口,况且他现在走了另外一条道路。 第二天,沈延青在家温书,云穗出门采购去了。听吕掌柜说,京城不比他们乡下,东西卖得贼快,那年货不能等腊月开始囤,若腊月开始囤,到时候很多东西都买不着,比如那一整个猪腿子,就得提前找肉铺下订,几月几日要,人家好准备,若当日去买,保准只能买到猪下水。 他先去买小铜锅的那家铺子,问有不有带锁的匣子,话音还没落地,掌柜就殷勤地拿出了五六个匣子出来。 “您瞧瞧这个,芙蓉雕花红漆的,又雅致又大方,正适合您。” “您再瞧瞧这个,雕得福禄寿,无论是送礼还是自用都有面儿。” “您瞧瞧,我忘了这个。这个是错金银的,这手艺得老师傅做半个月才做得出来,精致气派着呢。” ...... 原来那个匣子还是在符真家铺子买的,没有雕花没有上漆。云穗看着漂亮精致的匣子,握紧自己的钱袋,道:“我要那个雕芙蓉花红漆的,包起来。” 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 “好嘞,四百三十文!”掌柜笑盈盈地让伙计把东西包起来,“我瞧您上回在咱家买了小铜锅,也是老客了,好事成双,您给四百二十文就成。” 云穗爽快地付了钱,他还要去肉铺和干货铺,便说等会儿再来取货。 北市很大,肉铺和干货铺不在一条街上,来回奔波,带着红漆雕花匣子走到会馆时他腿都走麻了。 吕掌柜听他来来回回走路买东西,心想这小夫郎还真是小地方来的实心眼,于是好心提醒道:“云夫郎,京城地界大,以后若是去远的地方就坐车轿去,从咱们大门出去往右走三百步就有轿行,方便着呢。” 云穗捶着腿儿,愣了一下,然后涨红了脸。 对哦,会馆旁边就有轿行,他竟没想到......还是以前穷惯了,现在手里有了钱也只会腿儿去目的地。 云穗谢了掌柜提醒,又与他唠了两句闲话。 这时,一个打扮体面的老妇进来,径直找到吕掌柜,说是他家少爷下了帖子给沈延青沈老爷的夫郎。 吕掌柜笑道:“您来得巧,正主就在您眼前呢。” -----------------------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晚了一小时[可怜] 第141章 夜聊 云穗捧着香喷喷的帖子, 有些惊诧,但心底幽幽升起了一丝高兴。 也许他又能认识一个好朋友了。 去裴府的衣裳早就准备好了,晚上用上好的香料熏了一遍, 直挺挺地挂在床头, 在书桌前温书的沈某人被香得心猿意马,头昏脑涨, 要是自制力差点, 早抱着老婆裹床上去了, 哪里还有心思看书。 次日清晨, 云穗早早起来出去买了油饼豆浆温在笼屉里,然后便开始描眉画眼, 梳头穿衣,沈延青和刘逢春吃完早饭都看了一会儿书了,云穗才打扮好。 沈延青坐在书桌前托着腮帮子看,想当初刚成亲的时候老婆连胭脂都没用过,还要自己帮着抹, 如今描眉画眼,抹粉熏香,样样精通, 进步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真的很喜欢云穗慢慢进步, 认真生活的模样。 云穗捋了捋腰间玉佩的流苏, 又拿起沈延青去年送他的珍珠花球, 扭头粲然一笑:“岸筠, 你说我是戴玉佩还是戴珍珠?” 沈延青细细打量一番,认真给出了建议:“还是珍珠吧,你今日的衣裳是玉色的,珍珠不会抢色。宝宝, 等会儿出门记得围娘给你做的那条兔毛围脖,千万别冻着了。” 云穗点了点头,乖乖拿出围脖系在了脖子上。 今天云穗去裴府,不做中午饭,沈延青就溜达着去会馆旁边的食肆吃了一大碗羊汤面,吃得浑身冒汗。 其实他早就提议过让云穗不必做一日三餐,他们可以出去解决,味道自然是比不上云穗做的,可胜在方便轻松,但云穗却不同意,倒不是因为舍得不得两个钱,而是云穗现在识字,淘得了几本菜谱,他想把书上的菜都复原出来。 看书看到傍晚时分,云穗回来了,脸上洋溢着浓浓笑意。晚上躺在被窝里,沈延青就开始听东方小侯爷的奇闻轶事。 “好家伙,裴三公子给你和符真讲了这么多呢?”沈延青见云穗说得小脸粉扑扑,觉得可爱。 “上午逛了会儿园子,吃过饭三公子就跟我和符真闲话,说了大半日呢。要不是晚上有宵禁,三公子还要留我和符真吃饭呢。” “你们仨真投缘。” “是啊!我们都约好了,等下了雪,三公子还要带我和符真去城外的庄子赏雪呢。” 沈延青见云穗满眼欢喜,心里也高兴,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他又忙着温书,没有很多时间陪伴,老婆能多个朋友相伴也是极好的。 说了一阵玩笑,云穗忽然叹道:“明年三公子就要嫁进侯府了,到时候他也没时间跟我们这样玩了。” 沈延青笑道:“他是嫁人,又不是坐牢,有什么不能玩的。” 云穗嗔了一眼,道:“你不懂,侯门深似海,三公子都跟我们说了,人家侯府规矩大着呢,而且小侯爷的母亲还是宣合公主,那可是公主娘娘,金枝玉叶,在公主跟前行走只怕规矩比天还大。我看三公子以后的日子绝不会轻松。” 沈延青笑道:“宝宝,人家都是只看贼吃肉,不说贼挨打,怎的你就只看到了裴三公子嫁过去的不易,好处是一点不看。别的不说,小侯爷继承爵位是板上钉钉的,若是再有造化,公主再给他求个郡王之尊也不是不行,这裴三公子最少能得个一品诰命。” “那诰命都是给外人和后人看的,关起门来过日子,好不好过只有自己知道。”云穗趴到沈延青胸口,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他不喜欢小侯爷,还要守那么多规矩,他自己说起来都垂头丧气的,你倒是比他本人还想得开。” 沈延青回道:“他在那个位置上,没办法的事儿。这年头他又不能自己做主,可不就只能想开点。” 现代社会还有相亲和父母逼婚呢,更不要说封建王朝的官宦子弟。 沈延青心想裴三公子还算幸运的了,至少东方明一表人才,家世显赫,是顶级高富帅加官n代,两人年龄差距也不算大,能说一句般配。要知道封建王朝很多夫妻都是年龄差距巨大的老少配,如果小侯爷是个油腻大肚子的老男人,只怕裴三公子被碰下手都能做半夜噩梦。 云穗听了这番话,唏嘘一阵,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和喜欢的人过日子真的很幸福,很满足。 “对了岸筠,腊月初五是小侯爷的生辰,三公子说会让他给你和秦兄下帖子,你说给小侯爷送什么好呢?”说起这个云穗就犯难,人家高门显贵的,什么稀奇都见过了,什么珍宝也都有了,他们能送什么呢? 沈延青大吃一惊,问道:“小侯爷请我去他的生辰宴?” 虽然人人都尊称他一句解元郎,但乾坤未定,严格来说他只是个举子,在随便丢块板砖都能砸中个七品官的京城,他真不入流。 “是啊,三公子说的,那日裴大公子也去,让你和秦兄去陪陪他,给他壮壮胆。”云穗抬头问,“怎么了,你不想去啊?” 他家这个读起书来就会忘乎所以,兴许真的不愿去。 “这个生辰宴得去,不然子沁得念叨我大半年。”沈延青稍稍一想便想通了,他与秦霄算是进士预备役,这些天龙人自然要开始拉拢归队划山头了。 云穗听了笑逐颜开,又问道:“你愿去赴宴就好,那咱们送什么礼呀?” 沈延青刮了刮贤内助滑腻腻的鼻梁,“这次不用你操心了,我自会与逐星子沁商议。” 沈延青办事稳妥,云穗一向放心,听了这话心里便松快了,抱着人埋在他肩上蹭了两下,像只撒娇的小猫咪。 沈延青被蹭得心软,嘴角上扬,细细叮嘱他跟裴三公子去赏雪时一定要穿厚些,最好明日出去买个手炉什么的。 夜风寒冷似刮骨刀,火盆里的炭也渐渐烧成了灰,夫夫两人搂在一处,缩在被窝里夜话,倒是温暖依旧,丝毫没有感到寒意。 光阴迅速,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腊月。云穗跟着裴湘又见了一层世面,每次回来都要拉着沈延青说许久,说得最多的是等考完试了,他俩再去一次。 第153章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个寒流俺也是中招了,这几天实在龟速码字,更的时间会晚点,我尽量日更不断到完结,冲鸭[墨镜][墨镜] 第142章 金枝 沈延青狠出了一笔血为东方明置办生辰礼, 看着银票从兜里出去,说不心疼是假的。 转眼到了腊月初五,沈秦裴三人到了侯府, 车马还没到门口便有仆役迎上来伺候。 下了车又有小厮殷勤引路, 一路上,沈延青静静观察, 他自诩在现代见过些世面, 但这真正的勋爵贵胄人家又是另一番富贵。 院宇深沉, 厅堂高远, 随处可见绿珠帘,白玉壁, 小厮领他们到第二层大厅旁边,另一座仪门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镇地, 庄重非常。厅里已坐了许多人,都是年轻俊秀,三人刚踏进去便有三五视线移了过来。 社交场合, 大家说着场面话, 左捧一句, 右捧一句, 交换消息, 吹吹牛皮,时间也就过去了。 今日来的人多,给小侯爷贺生辰是一件事,拜公主是另一件事。 在旁边伺候听遣的仆婢鱼贯出入, 茶水点心不断。 茶水换了两遍,还没轮到沈延青他们去拜见宣合公主。 东方明来小厅晃荡了一圈,听了一阵祝贺的吉祥话便翩翩离去。 又过了一阵,便到了午饭时间。 仆婢将众人引至一处温暖内室,但见瑶窗绣幕,桌椅瓶画,布置得极其清雅。待众人坐定便有流水似的丫鬟提着食盒上菜,二三十样细巧菜碟上来,又有数个伶俐小厮上来负责侍酒,壶斟美酝,盏泛流霞。 裴沅不喜张扬跋扈之人,他对东方明恭敬有余,喜爱不足,若不是因为堂弟这层关系,他与东方明最多不过点头之交,今日来侯府赴宴,不过是陪叔父来走个过场。 沈秦两人完全是沾了自家夫郎的光,两个小夫郎跟裴三公子玩得好,人家愿意抬举让他们露个脸,他们这才到侯府来走一遭。 三人都是抱着吃饭喝酒的心态来的,如今菜上了,便心无旁骛地吃饭,旁边的人要耍酒令,他们也就看个闹热,横竖筷子没离过手。 用完饭在旁边喝茶闲聊,沈延青得知裴沅已经开始模拟会试环境进行模拟考了,心道他动作还挺快。 裴沅心里一直有个结,他每次到了正考场上就发挥不出真实水平,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心气不够定,容易紧张,所以打算磨自己,磨到自己完全不紧张。 沈秦两人听他对自己这么狠,不免有些担心他的身子。 沈延青道:“子沁,你秋后才病了一场,如今天寒地冻的,你别把自己又给折腾病了。” 秦霄也在旁边附和,裴沅听了抿了抿唇,笑得有些羞赧。 乡试放榜后的那场病全是他自己作的,因为名次不如意,他心中郁闷,难免借酒消愁,夜里喝了醉在地上,秋夜寒凉,自然就染了风寒,加之肝郁气结,可不就大病一场。 “晓得了,我有分寸的。”裴沅明白两位挚友是真的担心他的身体,而不是逢场作戏,说两句客套话,“说起来春闱时也不算暖和,兴许还有倒春寒,我现在也算提前演练,免得到时慌了手脚。”他让下人在院中搭了个小号房,天冷了就自己添衣生炭,还自己煮粥煮茶。 沈秦两人知晓裴沅对自己以往的名次不满意,也不再多劝。 三人交流最近的温书心得,谈论下来,获益匪浅,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少顷,有女官来引诸人去给公主请安。没办法,想拜见公主的客人太多了,他们只能一起拜见。 公主本可以不见这些年轻后生,但今日是爱子生辰,母亲自然会给这个面子。 公主府毗邻忠靖侯府,中间隔了一个花园子,他们走过花园,又经过一道朱门,走走绕绕起码有一里地,才终于到了一处殿宇。 只一眼,金碧辉煌四字便印在了沈延青脑中。 到了殿门口,女官给他们排了次序,教了几句请安的话。 沈秦裴三人姿容出众,被女官选在了排头。 大部分男人呐总是被那些帅哥哄骗什么男人不用靠脸,邋遢点肥腻点也没什么,男人只要有钱有权有地位就行了。 沈延青当了两辈子帅哥,吃过的颜值红利比丑男吃的盐还多,深知一个清爽漂亮的外表都给自己带来多少机会,所以他今天上门赴宴,特地打扮了一番,果不其然,这不就又被选中了。 他也不明白有的男同胞为什么死犟,仿佛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俊俏一点跟要了命一样,一会儿又没有男子气概了,一会儿又娘了,一会儿又浪费时间了。 算了算了,他跟那些邋遢男说不清楚。 众人躬身进殿,跪拜行礼。沈延青有些不适应,他毕竟是现代的芯子,对头回见面的人下跪叩首,心里膈应死了。 皇权之下,由不得他不跪,他迅速做好了心理建设——就当拜财神了! 礼毕,众人站起,沈延青掀起眼皮飞快扫了一眼,上位端坐着一位美妇人,看着最多不过三十岁,绿鬓如云,金累翠堆,威严气度,华贵非常。 忽然,闻得环佩叮咚,公主起身走了下来。? 沈延青疑惑,女官不是说公主受了礼,他们便可以退下了么...... 一阵兰麝香气扑鼻而来,沈延青低垂着脑袋,一角精致衣裙闯入了视线,停了下来。 公主不会看他们三个长得还可以,想...... 沈延青开始冒冷汗,他和秦霄可是有家室的人,而且差着辈分呢...... “像,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延青听得一阵呢喃,心想不是吧,难道他们三人中间有长得像公主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这也太恶俗太戏剧了。 片刻之后,华丽衣裙迤逦开来,公主坐回了上位,诸人又给公主行了礼,女官便带着他们出去了。 走出金碧辉煌的殿宇,沈延青紧绷的背脊才松懈下来。 回到忠靖侯府,刚走出公主府的朱门便有管家带着众人去园中楼榭看歌舞。 凤箫声动,轻歌曼舞,一派奢靡。 沈延青对这些纸醉金迷的娱乐活动没什么兴趣,倒是案几上的酒是难得佳品,他连着饮了好几杯。 秦霄不爱歌舞也不爱酒,他心中挂念这家里两个宝贝,很想提前离席,于是在心里想理由。 裴沅喝着小酒与邻座的锦衣公子攀谈起来,拿出了世家公子的款儿。 几曲唱罢,忽然从远处跑来了个管家模样的人,满脸歉意,说公主殿下突然晕厥,小侯爷无法招待诸位贵宾,晚宴也无法与诸位一同畅饮,还请见谅。 众人才去给公主请安,这才一个时辰怎的突然抱恙了? 众人议论纷纷,但也论不出个所以然。 凤体抱恙,整个侯府也无心招待生辰宴的宾客,匆匆结束晚宴,省去了娱乐活动,诸人便各回各家了。 路上沈秦裴三人还在探究公主到底得了什么病,最终三人得出了一个还算靠谱的结论——富贵病。 金枝玉叶,弱质纤纤,今天见了太多的人,把自己累着了,这才突然晕厥,引得场面大乱。 回到会馆,沈延青迫不及待将今日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云穗,云穗听闻公主晕厥,顿时吓了一跳。 “公主娘娘从小锦衣玉食,怎的身子骨这样虚弱?” 云穗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个理,他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整日劳作,身体弱些是正常的,那公主娘娘在皇宫长大,吃的都是好东西,也不用干活,身体肯定很好,怎么说晕就晕了? “管他呢,富贵人有富贵病,穷人有穷病。”沈延青摸上小夫郎粉嘟嘟的双颊,“公主生病有太医治疗,药材也不缺,我们犯不着为她操心。宝宝,身体是最重要的财富,我们一定要把身体养得健健康康的。” 这可不是医学昌明的现代,现在真要是生个病,很可能连病因都查不出来,他虽然调侃宣合公主可能得了富贵病,但也有可能是太医诊断不出的病症,譬如癌症。 云穗点了点头,眼珠一转,正经道:“那你以后不许再点灯熬油地温书了,二更一过就必须吹灯睡觉。” 沈延青没想到被老婆反将一军,嗤嗤笑了下,举起四根手指作发誓状,“好好好,宝宝叫我二更睡,我绝不恋战到三更。” “每次都这样说!”云穗微微撅嘴,“算了,以后我也不管你了。” 沈延青反思了一下,关于不开夜车学习这件事,确实每回都没做到。 他也不说大话了,戒熬夜兮道阻且长,慢慢来吧。 ----------------------- 作者有话说:2025的最后一天啦[加油] 第143章 过年 光阴迅速, 转眼过了七八日。云穗和言瑞跟着裴湘去城外赏了雪,得知宣合公主只是一时情绪激动,这才晕了过去, 并没什么大碍。 第154章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过了腊月十五,两个小夫郎便要正式操办年货, 准备过年了, 外出游玩的什么的约在了开春后。 云穗忙碌起来, 沈延青也不遑多让——二月十五举人复试, 满打满算也就剩两个月了。 举人复试实际就是会试的资格考试,各省想要参加春闱的举人必须在二月初十赶到京城, 十五在京城贡院复试,由皇帝任命大臣主持,题目为一文一诗,当天考当天出成绩。 复试成绩分为四等,三等以上直接参加下月的会试, 四等根据文章水平罚停参加会试一到三科,四等以外直接取消举人资格,贬为平民。 而且不要妄想通过不参加复试来逃避风险, 无故三次不参加复试者, 待遇等同于复试不入等。但只要通过复试, 哪怕以后不参加会试, 只安心做个举人, 也没人管你。 举人复试是各省精英的竞争,沈延青完全不敢掉以轻心,至于答应云穗不熬夜温书的诺言,又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是提神茶和夜宵都来, 就差咖啡红牛续命了。 云穗见沈延青每日苦读,很是心疼,既然要熬身子读书,他就想着给沈延青做点补身子的,一日四顿,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书。 就算下了雪,河面结了冰,每日还是有成船的鲜鱼往城内运。沈延青偶然提了一句多吃鱼肉记性好,于是云穗隔两日就会买条鱼回去,要么炖豆腐鱼汤,要么做香油蒸鱼,要么做辣鱼块。 今天他要买三条回去蒸,一条给岸筠,一条给刘兄,一条给自己。 刘逢春的三篇词被选中,手里顿时就宽裕了,他也不好意思吃白食,于是便交钱给云穗,算作伙食费。刘逢春一给就是五两银子,云穗本来不愿收,但不收刘逢春就不吃了,他就只好收了。 刘逢春的词小红了一把,生意带生意,现在许多歌女指定要他作词,现在他一个月至少能有四五两银子的进项,脸上的忧愁肉眼可见地少了。 云穗坐着青呢小车去了南市,下鱼的码头从南城门进,南市的鱼最多最新鲜。 走到鱼贩聚集的地区,浓重腥气顿时充盈鼻腔。云穗见一个老妪的鱼活蹦乱跳便蹲身挑了起来,挑了两大一小,但老妪却说靠他腿边的三筐鱼被人订下了,若要买,等下午再来,那时有鲜鱼。 云穗以为是快过年了,这鱼也跟猪腿一样紧俏了起来,结果老妪却说不是,这是有举子的人家订来放生祈愿的。 云穗家里也有个举子,顿时来了兴趣,跟老妪聊了起来。 原来放生是举子间最常见的一种祈愿方式。随着会试日期的临近,那些对自己不那么自信且有两个钱的考生会很谨慎,也会想办法各种挣扎祈求,像这种只需要花钱的祈愿方法,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云穗听完当即就去别的摊位买了三条祈愿鱼,两条给沈延青,一条给刘逢春,又另买了三条吃的鱼,六条大鱼足足装满了一整个篓子。 回到家,他把这事儿说给了沈延青,沈延青听完哈哈大笑。 “宝宝,这不过是人家做生意的花头,不能信的。”沈延青揉了揉小夫郎的发顶。 “那阿婆说京城里有举子的人家都这样做,人家做了,我们不做,那不就落后了嘛。” “宝宝,你仔细想想,从县试到乡试,你也没给我买鱼放生,我不照样考过了。”沈延青明白老婆的心思——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我敢打包票,那些鱼贩子怎会眼睁睁看着银子被放走,兴许就在那放生的地方铺了网子,人家前脚放生祈愿,他们后脚就捞起来卖二道钱。” 云穗瞪大了双瞳,磕巴道:“人家...人家祈愿的鱼,怎会有人心肠...这样歹毒。” 沈延青抿唇笑道:“宝宝,人家都叫你下午再去了,这不明摆着的嘛。” 云穗纯洁天真的小心灵受到了冲击,沈延青见他眼睛水汪汪的,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又心疼又觉得可爱。 “好啦宝宝,这祈愿鱼买得很好。”沈延青从背后抱住云穗,嘴唇贴着耳朵吐露热气,“家里没有养鱼的地方,干脆咱们把这六条鱼杀了,熬成鱼肉粥送去养济院,日行一善便算祈福,这样的话咱们不放生也能祈福。” 沈延青知道他家宝宝是个很善良的人,不会把人往坏处想,但是无商不奸,人家为了赚钱可不管你善不善良。 云穗点了点头,然后便雷厉风行地开始杀鱼熬粥,赶在午饭时分把鱼肉粥送到了养济院。 养济院类似于现代的福利院,但养济院里面不止收养孩子,而是收养鳏寡孤独,残疾和贫困无依者。 养济院离他们会馆不算远,请了会馆的伙计帮忙,两大桶粥很轻松就送了过去。 时光飞逝,云穗的年货置办齐全,也就到了腊月二十五,这日沈延青收到了老家来的家书。 在没有手机的时代,车马很慢,一封家书带来的感动确实能抵万金。 吃过晚饭,夫夫两个便枕在床上读家书。 先是老娘的来信——自从沈延青中了解元,许多人都上门来看她。沈延青的解元牌坊已经修好了,就修在松溪村村口,沈老爷子恨不得搭茅棚住在那牌坊下面。吴秀林让沈延青不要有压力,说自有科举来能一次中进士的是凤毛麟角,而且就算一辈子考不中进士也没什么,解元已足以光宗耀祖了。 接着两封是吴大舅和吴三姨的——信中都是些家长里短,主要还是说因为沈延青的功劳,他们两家的生意都比以前好了。 然后是邹元凡的来信——邹元凡先说了大柱已平安回到省城,让表哥安心,然后说自己明年要参加院试,书院先生说考中的概率很大。接着一大页纸是温馨可爱的夫夫和父女日常,邹元凡俨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婆奴和女儿奴。 两人看着邹元凡的来信,笑得咯咯的。 云穗感慨道:“咱们也没离开多久,琳琅现在都会咿咿呀呀地喊哒哒了。” 沈延青浅浅一笑,将信纸折了起来,“小娃儿嘛,一天一个样,也许下回见到琳琅,她都能出口成章了。” “也不知道元凡什么时候能考中举人。”云穗趴到沈延青胸口问,“等他们一家也到了京城,那才是真是热闹好玩。” 冬儿表弟性子活泼,又有情趣,还会撒娇,一声声哥哥喊得那个甜,这么久没听他喊一句“穗儿哥哥”,还怪想的。 “元凡如今很是上进,很快就能见到了。”沈延青的手指摸上云穗细嫩的眼尾。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整个南阳会馆都喜气洋洋,吕掌柜带着伙计们将整个会馆重新打扫了一遍,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吕掌柜的夫人熬了新鲜浆糊,问哪个字写得好,让写些福字和春联。 这写春联的重任自然落到了沈延青身上,不为别的,只因为是解元郎,会馆里的举子无论长幼都服他的文才。 写福字的任务落到了一名程姓举子身上,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人的字是一等一好,任谁见了都会夸上一句的好。 过年最重要的就是那顿年夜饭,从到了腊月,这会馆的举子也渐渐多了起来,住会馆的多是寒门出身的举子,所以手里不算太宽裕,这年夜饭的经费十分有限。 沈延青想了想,提议他们可以吃古董羹,有菜有肉有酒,吃久了菜也不会冷。 众人听了都说好,云穗毛遂自荐帮着熬古董羹的汤底,辣的不辣的都熬了,照顾了所有人的口味。 因为人多,云穗也敢放肆准备配菜了,什么鸡鸭鱼肉,各类蔬菜都备了,横竖不用烹调,只需要洗干净切好装盘,这可比做一桌大菜轻省多了。 除夕夜,吕掌柜独家赞助了一大坛女儿红,众人就着女儿红吃着小火锅,身子热乎乎心也暖洋洋。 他们平时经常闻到沈延青院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不知偷偷咽过多少口水,但读书人面子薄,也不好意思上门蹭吃蹭喝,今日终于吃到了沈延青夫郎做的菜,当真是好吃得舌头都快掉了。 到了二更天,皇城上放起了烟火,全城百姓往天上看,都能看见绚烂光彩。 大家笑闹着守岁,守到初一清晨吃了饺子才散。吕掌柜从柜台后面取了两挂鞭炮出来,亲自在门口点了,噼里啪啦响了一地的红彩头。 不等他把门板合上,罗叔急慌慌地跑了进来。 “罗老哥,新年好呀。”吕掌柜笑着朝他拱手。 罗叔来不及说这些吉祥话,直说他要找沈解元。 “我们才散没多久,他才和云夫郎回去补觉呢。”吕掌柜说着也打了个哈欠,“你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怎的瞧着急慌慌的。” “我家姑爷被宣合公主府的人带走了!” ----------------------- 作者有话说:2025最后一更,宝宝们,2026见啦[竖耳兔头] 第144章 成迷 沈延青守夜守得哈欠连天, 听完罗叔的话,顿时瞌睡全无。 第155章 “罗叔,你确定是公主府的人带走了逐星?” 沈延青觉得奇怪, 公主平白无故带走一个举子做甚?除了东方明生辰那日, 他们连公主的衣角都没再见过,根本没机会得罪冒犯。 难道是那天他们三人小声蛐蛐的话被人听了去, 告了密?不对啊, 如果是因为那点嘴碎小事惹恼了公主, 要抓人也不会只抓一个呀...... 罗叔急道:“沈郎君, 您快拿个主意呀,我家少爷急得差点厥过去了, 您是举人老爷比我这个下人有门路,打点的钱您不用担心,我们少爷说若不够,他先变卖些珠宝首饰,然后给平康家里写信, 无论花多少钱,只要能把人捞出来就行。”说罢,他便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银票。 沈延青抿紧了唇, 让他先把银票收好, 他先去裴府一趟, 若真要使钱, 再拿不迟。 “岸筠, 你快去吧,我跟罗叔回去陪陪符真。”云穗在旁边听得后怕,胡乱擦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就跟着罗叔找言瑞去了。 赶到裴府, 裴柯似乎预料到沈延青会登门,早备了香茶糕点等他。 裴沅听了秦霄的事,也十分惊惶,“叔父,这是回事?逐星怎会被公主带走,您可有什么消息?逐星与我同窗数年,又是同案同年,您一定要帮帮他啊。” “沅儿,莫急。” 裴柯挥了挥手,伺候的丫鬟们悉数退下,他看着面露忧色的两个后生,竟露出了一丝笑。 “叔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裴沅心急如焚,宣合公主是何等尊贵,那可是陛下的亲侄女,从小当亲闺女养在身边的,碾死一个秦霄跟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裴柯笑道:“你同窗今非昔比,叔父自然为他高兴。公主殿下不是恣意跋扈之辈,秦霄被带走自然是有大造化。” 沈裴二人对视一眼,大造化? 难不成真被选中做面首了?!!! “这,这,就算是大造化,也得讲个你情我愿吧。”裴沅心中悲戚,语无伦次,“逐星与他夫郎琴瑟和鸣,连孩儿都会喊爹爹了。公主还不是跋扈之人吗?强抢民男......” 裴柯见侄儿越说越离谱,连忙呵斥制止,“沅儿休要僭越胡言!公主殿下带他走是为了验明身份,若能验明身份,你那同窗从今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身份?什么身份?”沈裴两人异口同声。 裴柯见两人是真的不知道,笑了下,说:“过两日就知道了,不急这一时。兴许今晨前去的人粗鲁冒失了些,把秦霄的夫郎吓着了。延青,等会儿你去他家一趟,让他夫郎放宽心,无论这事儿成与不成,秦霄以后的仕途都比现在顺当。” 沈延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想了一路,也没想到秦霄能是什么身份。 见到言瑞,果然如他所想,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他将裴柯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了言瑞,言瑞听了心里稍安,脑中却是一片雾水。 “符真,逐星真的是你爹从金凤寺捡回来的孤儿?而不是从外地带回去的?”沈延青心里有个猜测,言老爷早年周南闯北,见多识广,这收养孤儿是假,替贵人隐姓埋名养孩子才是真。 “这还能有假?”言瑞说,“逐星是被遗弃在金凤寺门口的,住持看他可怜才抱了进去,但佛门清净之地没有奶水,住持便想为他寻户收养的人家,那时我刚出生不久,身子弱,我爹到寺里给我祈福,听见逐星哭得撕心裂肺,心生恻隐,这才把他抱回家养。这事平康县谁不知道,还能作假不成?” “这到是。”沈延青点了下头,毕竟这事连原身都知道。 沈延青灵光一闪,想到以前演过的电视剧,“那逐星的亲生父母是不是留了什么信物给他,不然他怎么姓秦,不跟你家姓言?” 言瑞解释道:“他父母没给他留什么信物,不姓言是因为我祖母。我祖母喜欢小娃,我娘说当时祖母一抱我,我就哇哇哭,但一抱逐星,逐星就笑,我祖母特别喜欢他,所以逐星跟着我祖母姓了秦。” 沈延青听完惋惜道:“我还以为姓秦是有个什么血书手帕之类的。” 又一个猜想破灭,沈延青实在猜不出秦霄能是什么身份,总不能是皇室流落在外的子弟吧?那都是电视剧瞎扯的,人家皇室最重血脉,怎么可能东丢一个皇子,西落一个公主。 “不管他什么身份,现在都是我言家的人。”言瑞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给尚在襁褓的儿子穿那么多耳洞,还遗弃在佛寺门口,这样的父母能是什么父母,定是作奸犯科之辈或是娼优之流。 到了傍晚,秦霄便回来了,连一点油皮都没破,只是看着失魂落魄的。 沈云两人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言瑞一见到人,连亲因后果都来不及询问,两行热泪先淌了下来,抱着人便开始啜泣。 哭声轻柔若雾,但似乎将秦霄的魂引了回来。 “符真别哭......我回来了。”秦霄将近搂得紧紧的,似乎要嵌入自己的身体。 待言瑞收拾好情绪,四人才坐下来慢慢说。 听了半晌,沈云言三人面面相觑。 公主将人带走,却什么都没告诉秦霄,裴柯说的身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裴柯知道这些? 沈延青眉峰压得极低,“逐星,你...亲生父母可能不是寻常人,当年你被遗弃在金凤寺...也许事出有因。” “我明白。” 今晨被带走时秦霄根本不怕,他自诩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被公主带走,也只会是误会一场。 他被人带到了曾去请过安的公主府,除了只能呆在一间温暖如春的轩敞大间,不许外出,其他人都对他十分恭敬,就连当日那位严肃的女官见了他都了礼。 他在那房里呆了一个白日,至少见了三拨人,这些人皆峨冠博带,华衣美服,无一例外,见了他都像见了鬼一般惊讶,但都不发一言。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容貌也许像某个人了。 至于是谁,他暂时不知,但能与宣合公主是旧识,那人定不是寻常人。 “岸筠,今日辛苦你们夫夫了。”秦霄朝两人投去感谢的眼神。 沈延青摆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沈云两人安心离去,秦霄便迫不及待将言瑞拥入怀中。 言瑞被勒得生疼,秦霄颤栗的臂膀和混乱的呼吸无一不展露着他的脆弱,言瑞的心跟锥了一下似的,“好啦,安心回来就行,凭他们是谁,咱们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别怕,有我呢。”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元旦快乐鸭[加油] 第145章 追忆 初一过得惊心动魄, 没睡成觉,沈云两人初二初三狠狠补了一场,到了初四, 两人上午去裴府拜年, 下午去给秦霄言瑞拜年。 大周官吏放春假七日,从二十八放到初四, 他俩正好赶个末班车。 给裴柯和裴夫人拜了年, 裴夫人就带着云穗去后宅找裴湘去了, 沈延青和裴沅跟着裴柯去了外书房。 边喝边叙了一盏茶的功夫, 裴柯也把该套的话套得差不多了,暗忖程兄搜集消息的手段当真是举世无双。 裴柯捋了胡须笑道:“贤侄小小年纪竟降了两回贼人, 当真是少年英豪,文武双全。” 沈延青谦虚了两句,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心想你想问就明摆着问呗,拐弯抹角地套话是真浪费时间。 “裴伯父, 延青愚笨,思来想去还是不懂伯父当日的话。”沈延青面作疑惑状,开门见山, “逐星的身份...难道有什么蹊跷, 不能为外人所知?” 裴沅飞快瞥了一眼好友, 在旁附和道:“是啊叔父, 我也想了好几日, 逐星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宣合公主这般兴师动众?” “罢了,横竖就这几天了。”裴柯面上笑意更浓,“你俩与他是知心好友, 想来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不会起别的心思。” 沈裴两人连声称是。 裴柯满意地点了下头,道:“你俩虽年轻,但也应该听过长乐公主和韩驸马的故事吧。” 裴沅道:“这是自然,但凡是本朝的读书人谁能不知道韩驸马。” 沈延青也也点了点头,心想岂止是知道,简直是本朝读书人的做梦指南。 韩驸马,名锦良,乃当朝定国公次子,十三岁进学,十八岁时恰逢新帝登基,开设恩科,中会元,点探花,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然而这并不是韩锦良人生的高光点,恩荣宴前,新帝最宠爱的女儿——长乐公主,远远见了新探花一面,一见倾心,当日便求父皇赐婚。 不过一夜,韩锦良便接到了赐婚圣旨,韩探花成了韩驸马。 裴柯感叹道:“按照规矩,驸马一般只挂虚衔不任实职,但陛下不忍明珠埋没,还是对他委以重任。可天妒英才,也许是他这十几年的人生太过顺遂,才遇上了那样的祸事。” 第156章 沈延青和裴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两人像两只小兔子,竖着耳朵听老狐狸讲过去的故事。 长乐公主和韩驸马成婚不到一载,驸马便被皇帝点了巡盐御史,去江南任职。 巡盐御史隶属于都察院监察御史体系,虽然只是正七品,但实权很大,且是肥差。 裴柯道:“那时陛下刚刚登基,朝局不稳,江南是赋税重地,盐税亦是重税,陛下自然要派亲信去。驸马清正耿介,雷厉风行,一去便考核盐务,查究税务,查禁私盐。他所做之事尽是职责,也利国利民,只是他操之过急,掀了一大批人的饭碗,扒了太多人的官服,结了太多仇家,那些人暗地里恨不得将其扒皮拆骨。” 沈裴两人听到此处,心中一荡,对秦霄的身份有了一层模糊的猜想。 “公主与驸马成婚后,感情极好,驸马去江南任职,公主纡尊降贵也跟去了江南。到江南不久,公主便有了身孕,皇恩浩荡,陛下得知爱女怀孕,立刻派了二十个御医和一百宫婢下江南侍奉公主,可惜....那个孩子终究是没造化回到京城。” 沈裴两人听完,心中一坠,裴沅急道:“叔父...公主和驸马的孩子...难道...难道逐星......” 裴柯点了下头,长吁一声。 沈延青大为震撼,若真是公主的孩子,秦霄便是大周顶尊贵的男儿,那他怎么会流落到平康县,成了弃婴? 不等沈延青开口,裴沅先一步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裴柯听了这话,面露悲戚,叹息不止。 裴柯能走到左都御史,全倚靠陛下器重,他与韩锦良都是陛下的爱臣,韩锦良的遭遇和身亡,他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驸马结仇太多,他后面大刀阔斧整治私盐,更是结了深怨。沅儿,延青,你们都过了乡试,应该精熟《大周律》了,那贩卖私盐的下场我不说你们也应该知晓。” 沈裴二人对视一眼,心脏陡然一颤。 盐是生活必需品,私盐泛滥会搅乱物价,并且盐税是国家的财政命脉,一般会占国家税收的三分之一,盐税少了就不得不增加其他税目的增收,会激增民怨,危害社稷安定。 所以,古往今来贩卖私盐都是重罪。在大周朝,贩卖私盐超过一石,直接处死,一石以下,杖打一百,发配充军;伪造盐引者直接处死,知情不报者连坐受罚,杖打五十,没收一半财产。 私盐贩子从来没有只卖一斗就收手的,所以只要贩卖私盐被抓住,就是一个死。 “行贿走不通,那些罢免的官眷恨,私盐贩子怕,勾结起来买通了水匪,在驸马回京述职的路上杀人灭口。那时公主已怀胎八月,坐着那趟船回京生产,结果......哎!那些匪寇夜半偷袭,船上慌乱不堪,公主受了惊,动了胎气,那孩子便早产了。” “那孩子便是秦霄吗!!!”沈裴两人惊呼。 裴柯点了下头,“那些贼子人多势众,又精通水路,而护卫都是从京城调去的,不善水战,恰好又行到了一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睁睁被杀尽了。公主惊吓过度,血崩而薨,驸马被贼子乱刀砍死,丢到了水里,尸骨无存。” 沈延青听得头皮发麻,韩驸马明明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却被...... “那...孩子怎么活下来的?”裴沅追问。 裴柯抿了抿唇,道:“这个我就不知了。驸马俊美无俦,见之难忘。那日延青与秦霄来家中拜访,大理寺卿只看了一眼便被吓到了,说秦霄与驸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宣合公主和长乐公主一同长大,情如亲姐妹,那时公主才十二三岁,时常去找姐姐玩,与驸马颇为熟稔。小侯爷生辰那日,公主也是因为见了秦霄,太过激动以至于晕厥过去。” 沈裴两人对视一眼,心道原来公主是因为得见故人之影而晕。 沈延青思索片刻,问道:“伯父,从那样危机的境况下遁走,无异于虎口脱险。若...最后查出来,逐星并非是公主的孩子,他会不会遭受牵连?” 裴柯笑道:“你怎会这样想?即便他不是公主的孩子,他顶着那张脸,以后也只会一帆风顺。” 沈裴两人听完,松了一口气。 -----------------------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秦的身份从53章就开始铺了,小秦身世坎坷,还有点别扭,但他不是小苦瓜,他有世界上最喜欢他的甜甜竹马小夫郎[猫头] 第146章 传授 等了数日, 秦霄又被带去了几次公主府,来来回回,秦霄雀跃的心渐渐冷却。 身份谜团没等到拨云见雾之日, 他们先等到了元宵节。 正月十五为上元节, 民间称元宵节,上元节这日天子赐朝官元宵, 大驰夜禁, 便是三更在外乱跑也不会被巡逻的禁卫抓。 元宵这日可谓火树银花不夜天, 卖花灯的商贩, 耍把式的艺人,推食车的小贩, 外出赏灯的百姓,整个京城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到了二更时分皇城会放盛大的烟火,这时候帝后会登临皇城城楼,与民同乐。人人都想一窥圣颜, 故而这日靠近皇城的客栈酒楼早早就被订满了,云穗言瑞两人才提前五日去订,自然没有订到。 好在两人结识了裴湘, 东方小侯爷知道裴湘每年上元节都要外出看花灯, 早就备好了一间位置极佳的靠窗观景房, 既能看街边花灯, 又能看见皇城, 一箭双雕。 东方明本来打算二人独处,但美人微微一笑,说他想与两位好友共赏花灯,又说他们八月就成婚了, 以后多的是时间厮守,不必贪这一时半刻。东方明好容易得到个笑脸,自然应允,得知那两人是沈秦二人的夫郎,便让人搬了架琉璃屏风来,又让人在栏杆处垂了丝罗帘幕,以免路上行人窥见玉颜。 瑞脑金兽,珠帘绣幕,美酒佳肴,三人坐在窗边边看边说,边说边笑。 暮色暗下来,不时便有烟火冲上云霄,各种花形,应有尽有,这些都是富豪之家的手笔,放一场便要几十上百两银子。 天上烟火纷纷,地上灯火煌煌,最繁华热闹的城东街市点起了花灯,绵连不断,恰似一条火龙。 裴湘举杯道:“谢谢两位哥哥陪我。” 此等佳节,人家夫夫本该亲亲热热地携手游玩,他不想与东方明独处,便厚着脸皮邀人家陪自己赏灯。 言瑞豪爽地碰了一下酒杯,笑道:“这话说的,该是我们谢你才是,如果不是你邀请我们赏灯,我们还占不到这么好的位置呢。” 裴湘闻言莞尔一笑,云穗端着酒杯,轻轻碰了下两人的杯壁,问道:“湘儿,我们今晚真的能见到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圣颜么?” 云穗难以置信,他们这种平头百姓竟然能亲眼目睹天子圣颜,若是回到松溪村,只怕逢人都能说上一遍。 裴湘点了下头,“真的,陛下和殿下每年上元节都会与民同乐,我听爹爹说过,陛下还是太子时,还抱着长乐公主在街上赏过灯呢。” 言瑞闻言想到自己幼时,父亲也是抱着自己,带着两个哥哥和逐星,到街上看花灯,“看来陛下很疼爱那位公主殿下呢。” “这是自然,长乐公主是陛下和皇后殿下的长女,我母亲说当时公主下降,那阵仗跟皇帝出行也差不多了。”裴湘说起母亲给他讲的往事,“只是红颜薄命,公主因产子而香消玉殒,实在可惜可怜。” 言瑞一听公主是难产殒命,心里一抖,忽然想起了自己生珍珠时的痛楚。 “符真哥哥,穗儿哥哥,我有件事想请教你们。”裴湘面染薄红,声音越来越小。 “你问呗。”言瑞笑道。 “洞房花烛夜...是不是真的很疼啊?” 话音未落,三个小哥儿的脸都烧成了霞色。 “这...这......” 云穗和言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俩成亲那晚都没有圆房,不存在痛与不痛这一说。 裴湘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我八月成婚,公主早派了教引嬷嬷来...指导,嬷嬷说初夜会疼,让我忍着些,但其他的就没说什么了。我偷偷...看了些秘戏图,瞧着那图...不像疼的样子。二位哥哥,你们是过来人...给我讲讲嘛。” 言瑞见冰清玉洁的裴湘满脸羞红,手指攥着衣角,像被蒸熟的虾,他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我那夜嘛疼了一会儿,后面就舒服了。我没见过你那世子未婚夫,他身长几尺,健壮与否,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好下定论啊。” “符真!你收着点说。”云穗拉了下言瑞的衣角。 言瑞朝云穗抛了个媚眼,“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舒服就是舒服,疼就是疼,咱们给他说明白了,他就不怕了。再说夫夫房事和谐感情才会更好,你我不都是这样的嘛,有什么好羞的。” 云穗脸红得快滴血了,但仔细一想,言瑞说得在理,也就不劝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当听众。 裴湘想了想,道:“他与秦郎君差不多高,他平时爱骑马射箭,身手矫捷,力大勇猛,体型嘛比秦郎君稍稍壮实一点。” 第157章 言瑞眼睛睁得圆圆的,“小侯爷力气大啊!那你可能要遭点罪。” “啊?”裴湘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白了。联姻就算了,怎么还要受皮肉之苦啊! 他一时心生惧意,颤声道:“符真哥哥,你再给我仔细讲讲吧。” “行,来,咱们边喝边聊。” 云穗默默给两人倒甜津津的桂花酒,听着听着心跳也快了,面皮也臊得通红,胸口也鼓鼓胀胀的。 这边小夫郎心猿意马,那边沈解元点灯苦读。 本来今晚他要跟云穗去看花灯来着,但老婆讲义气,临时跟好友赏灯去了,他一个人也懒得去凑那个虚热闹了。 他估摸着云穗今晚得十一二点才回来,这会儿才七点钟,他还可以温习差不多四个小时。 两个时辰不长,但积沙成塔,慢慢积累的效果是很惊人的。 今晚他打算研究时务策题。 大周读书人从童试到会试考的大头都是八股文,到了殿试终于不用再写八股文了,只考时务策题一道,又名“金殿射策”,限当日傍晚前交卷,不准续烛。 虽然会试能不能过都未可知,但殿试得先未雨绸缪,否则等会试放榜再准备,时间太短了很容易抓瞎。 沈延青拿出前日去松竹斋买的前三科鼎甲的殿试原卷,开始分析揣摩皇帝喜欢的答题风格。 九张卷子看着不多,但细细分析一张就花掉了一个多时辰,云穗回来时,他才堪堪看完两张卷子。 “宝宝,你喝酒了?”沈延青见他小脸艳丽如霞,十分娇俏。 “嗯,喝了一点点。”云穗黏黏糊糊地贴在沈延青胸前,“今晚我瞧见陛下和皇后娘娘了,就是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 城楼高耸入云,他们的位置再好,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帝后的明黄礼服。 小夫郎觉得遗憾,抬头撅起嘴说:“明年我提前订个更近的好位置,你陪我看好不好?” 这娇撒得沈延青心软身硬,将人打横抱起,咬着发烫的耳廓,说了声“好”。 ----------------------- 作者有话说:穗穗(捂脸):符真……咱们悠着点说啊[捂脸偷看] 第147章 谈心 过了正月十五, 便算正式进入了新的一年,该收心的收心,该做事的做事。 巍峨皇城, 碧瓦飞甍, 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春雪,熠熠生辉。 皇城一角的文渊阁相较于宏伟的朝殿, 不值一提, 但里面的人动动手指, 就能搅动满朝风云。 文渊阁五间开户, 中门前写着——机密重地,闲杂官员不许擅入, 违者严惩不恕。 入门之后便是大堂,堂上陈设孔圣画像并四张宽椅。 以左为尊,左一位为最尊位,乃当朝首辅之座;右一位为次辅之座;左二位为三辅之座;右二位为四辅之座。 此时,四张宽椅上都坐了人, 左一位上正坐着一名白须老者,身着蟒袍,气度沉静雍容——此人便是当朝首辅林伯山。 不日便要进行举人复试, 礼部已呈上了阅卷大臣名单, 现在送到了内阁, 由几位阁老批阅后再呈至天子, 由天子钦点一人。 林伯山圈了几人, 询问其他三人是否有异议,三人皆说无,这份名单便由太监送入了御书房内。 几人又商议了诸事,不知不觉, 日头便沉了下去。 左二座上的张茂见林伯山要起身,赶忙上去将他扶了起来。 “老师,学生最近听闻宣合殿下寻到了那个孩子...若是......” “怀盛——” 张茂连忙闭了嘴,恭恭敬敬地扶着林伯山出了门。 寒风拂面,林伯山看着渐渐沉下的金乌,似乎看到了自己。 “前尘往事,尘埃落定。怀盛,那孩子当年不过是腹中之胎,哪里知道父亲做的事,找到了便找到了,陛下若知道外孙还活着,想必也会欢欣。” 张茂长眉一挑,沉声回了声“是”。 “春闱在即,孰轻孰重,你应该知晓,其他的都放放吧。”林伯山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太阳,心里还是不甘心。 他年少及第,堪称天才,也许他林家祖坟只荫蔽了他一人,以至于家中子侄无一成器者,二十年了,竟无一人进士及第。 这些年学生亲信帮扶了不少,但终究是外人,真到了危机关头,明哲保身的多,肝胆相照的少。 如今他年事已高,也不知还能在这首辅的位置上坐几年,若族中后辈再扶不起一人,他林家最终也不过是树倒猢狲散。 今年春闱,家中就算尽是烂泥,他也得硬扶一个上墙! 草长莺飞二月天,沈延青忙着备考,恨不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省了,云穗见他这般拼命,又心疼又着急。 心疼的是沈延青的身体,着急的考试日子怎么还没到,横竖都要来这么一遭,早考早超生,省得日日点灯熬油,熬坏了身子。 开了春,裴湘又给他下了帖子,说是城外春梅盛放,很是娇美,邀他和言瑞去城外赏梅。 若是城内倒罢,出城一来一回,待他回来天都黑了,读书已经很辛苦了,早春寒冷,若是再没可口的饭菜吃着,热汤热水地喝着,就更加艰苦了。 两个小夫郎都婉拒了裴湘的邀请,说要在家陪夫君读书。 裴湘好容易寻了两个热心温柔的直肠子好友,能说些肺腑真心话,还不用担心被传出去,他岂能轻易放弃。 于是,裴三公子也放弃了风雅的场所,在南阳会馆附近的茶楼包下一个雅间,日日邀请两个好友喝茶说话,玩玩双陆象棋,这样既能能躲开东方明没事就来家里找自己,还能解闷消磨时光。 云穗和言瑞见人家都到家门口来了,自然不好开口拒绝。横竖离家就几步路的事,云穗中午还能带样外食回去给沈延青尝鲜。 这日,裴三公子抱着言珍珠躺在小榻上看诗集,临街的窗户微微敞开,和煦阳光和街市上喧闹声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温暖馨香的雅室内。 云言两人在给各自的夫君绣香囊,裴湘翻了一页书,扭脸说道:“哥哥们何必亲自动手,京城多的是手艺好的绣娘,二百文就能买仨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言瑞停了针,“俗话说心诚则灵,这一针一线都是我的诚心,这才灵验嘛。” 上回秦霄乡试被分到了臭号,回到家一直找香薰,缓了四五日才缓过劲儿来,他就想着先缝制些香囊给秦霄带着,做得大一些,到时候门前搜查时也好打开。 云穗听了言瑞的话,怕沈延青运气不好被分到臭号受苦,也跟风赶制香囊,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言瑞剪下多余的线头,笑道:“阿湘,你也给小侯爷做一个吧,他若知道是你亲手做的,肯定欢喜,定会日日佩戴呢。” “做针线太费神费眼了,我没那个闲心。”裴湘戳了下珍珠嫩呼呼的小脸蛋,心想小娃娃的脸真嫩,跟鸡蛋羹似的,“再说就算我真给他做了,人家天潢贵胄的,亲娘还是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戴过,会稀罕我做的?” 虽是太后赐婚,但他瞧得出来,宣合公主并不算十分满意他。 其实这也情有可原,以东方明的家世背景,什么名门贵女娶不到,就算是太子之女也配得上。他虽也系出望族,但不是公侯之家的公子,出身上终究是差了一截。 云穗停下手中线,柔声道:“阿湘,小侯爷心悦于你,只要是你给的,便是一片叶子一朵花,他都会欢喜。” 裴湘抱着珍珠,看着瓶里插着的娇艳红梅,淡淡道:“花红易衰似郎意,他对我不过见色起意,能有几分真心,即便有真心也不过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云言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裴湘竟是这样看待小侯爷的。 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与夫君两情相悦,相信能厮守一生,可其他人未必两情相悦,也未必相信地久天长。 言瑞是个伶俐的,忙岔开话题说会试在三月,等忙过了会试他们就闲下来了,可以出城郊游了。 说起郊游,裴湘来了精神,“好呀好呀,那时候崇明山上桃花未谢,咱们可以去崇明山上的普贤寺一游,那里风景好不说,斋饭和菜饼也是一绝,咱们在那住一夜也使得。” 言瑞又道:“可是那会儿都快四月了,阿湘,你八月出嫁,你的嫁衣备好了么?” 当年他出嫁前,那嫁衣可是绣了整整三个月呢。裴湘嫁的是侯府世子,那嫁衣肯定比自己的华丽,也更费工费时。 “哪里需要我动手,公主早就备好了。”裴湘翻了页书,云淡风轻。 闲话一阵,小绿风风火火地奔了进来,气喘吁吁。 言瑞见她这般,嗔道:“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跟小时候一般猴急。” “少爷,姑爷让您赶紧家去!!” 言瑞心想那醋罐子还真是离不得半刻,娇嗔道:“这才什么时辰,让他安心温书,我和珍珠傍晚就回去了。” 第158章 “少爷,您赶紧回去吧,宫里来人了,让姑爷和您进宫呢,您得赶紧回去沐浴更衣!” “什么——”三个小哥儿闻言异口同声。 窗外的天色开始转暗,书页上的字变得模糊,沈延青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推开窗户就看见了淡淡的霞色。 已经是傍晚了。 诶,穗穗呢? 沈延青读书太过专注,进入了心流,这时猛然抽离出来,才感到饿意。 他没吃中午饭。 不对啊,他就算看入了迷,穗穗也会叫他吃饭的。 穗穗! 沈延青立马去了茶楼,直奔裴湘包下的雅室。 “公子您这是......”小二拖着扫把问道。 “这间雅室的客人呢?” 小二道:“哦,裴公子言公子他们啊,他们上午就走了。好像是言公子家里有急事,丫鬟急慌慌地跑来,差点把我茶壶都撞倒了。” 不等小二说完,沈延青就跑得没了踪影。 第148章 郡王 赶到言瑞家, 沈延青一进门就看到了罗叔和何嬷嬷,两人红光满面,见他来了, 笑得合不拢嘴。 这样子倒不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沈郎君来啦, 小桃快上热茶。”何嬷嬷笑眯眯地迎沈延青进门,“云夫郎在暖阁守着小少爷呢。” 进了暖阁, 他见云穗正抱着珍珠玩沙包, 心里绷紧的弦这才松了下来。 “岸筠, 你怎么来了!”云穗看见来人, 连忙扔了沙包。 沈延青走上前抱起珍珠,“天色晚了, 你还没回来,我以为你们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了。” 云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符真和秦郎君进宫去了,珍珠又离不得人,我就留下来帮忙照看珍珠了。” 他真是高兴坏了, 连夫君都抛到脑后了。 “岸筠,你中午吃了没,饿不饿, 要不我去给你煮碗面。” 沈延青笑道:“不急, 你先把来龙去脉说与我听。” 云穗拉过沈延青的腰带, 珍珠嘤嘤着往云穗肩上爬。云穗一把搂住珍珠, 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秦郎君...不对现在应该称殿下了。” 原来上午小绿找言瑞回家是为了接旨,然后进宫谢恩。秦霄的身份已经查明,他乃是长乐公主和韩驸马的独子,当今天子的亲外孙。 “上午是陛下身边的内官来宣的旨, 封殿下为承泽郡王,封符真为郡王妃,符真父亲封了清河县伯,去平康宣旨的官员昨日就启程了。” 承泽沈延青长眉一挑,听这封号就知道陛下对秦霄的喜爱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 承泽承泽,承沐恩泽,再没有比这更直白的封号的,陛下这是要让满朝都知道他对这个外孙的重视。 云穗在帮言瑞梳洗装扮时听到了许多内幕消息。 比如秦霄能最终确认身份,是因为耳上的环痕。 秦霄左耳有两个,右耳有三个,当时情况危机,长乐公主在咽气前让贴身宦官给儿子刺了耳洞,防止有人包藏祸心,偷梁换柱。 当时水匪凶悍来袭,公主产后血崩,驸马被乱刀砍死,两个身量小且会水的宫女身负重任,刚出生的秦霄被放在脸盆里,两个宫女带着秦霄从甲板缝隙跳水逃走。两个宫女年纪小,游到不远处便体力不支了,贴身宦官见两个宫女拼命将脸盆推远,然后便力尽沉江。 贴身宦官见宫女沉江,心如死灰,但见那脸盆顺水而流,十分平稳,而且水匪忙着争抢财宝,**宫女,并未发现婴孩顺水飘走,心里登时镇静了下来。后来以残躯自嘲供水匪取乐,在刀下保住了性命,后面设计逃回了皇城。皇帝得知此事,便派人暗中寻找外孙的踪迹,虽找回来几个,但贴身宦官一口咬定不是,久而久之便再没有孩子被寻来。 直到秦霄出现在裴府,大理寺卿偶然见到秦霄,心生疑惑,派人去平康暗中打探消息,又在宣合公主晕倒后敏锐发现蹊跷,连夜进公主府说明了情况。 那贴身宦官如今在御书房当差,宣合公主那日将秦霄带走便是为了让贴身宦官去查明身份。 当天,贴身宦官见到秦霄耳上的环痕就明白了秦霄的身份,但皇室血脉不容有一丝差错,于是宣合公主禀明了皇帝,皇帝才派人去平康走访,来回耗费多日,直到今日才册封。 沈延青听完了来龙去脉,感叹世事无常。 沈云两人都为秦霄高兴,一个孤儿在二十年后找到了家人,这比中状元都难得。 而且他的家人是天下至尊,从此,他的人生将改天换地。 两人说话间,门外一阵喧闹,一队宦官和禁军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红衣宦官,细皮嫩肉,白面无须,见沈云两人抱着孩子,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红衣宦官尖声尖气地说明了来意,原来是皇后要留秦霄夫夫在宫里小住,让他们把珍珠少爷和小绿等贴身仆从接进宫去。 夕阳下,沈云二人看着浩荡离去的人马,欣慰一笑。 京城的消息传播速度之快,不过一日功夫,秦霄封王进宫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就连秦霄坎坷的身世也成了各大茶楼酒肆最新的谈资。 第二天云穗和裴湘在茶楼雅室听一楼的说书先生讲承泽郡王幼时遭受了多重坎坷,受尽了苦难,后来才被言家买回去当作童养夫,因为天资聪颖,不到弱冠便中了举人,进京赶考才被宣合公主认出。 裴湘听了前半段秦霄受苦受难的故事,湿了眼眶。 云穗知道内情,忙拉过他的手,安慰道:“郡王哪里受过那些苦楚,他尚在襁褓时便被言伯父抱了回去,虽说是童养夫,但他从小跟着符真一起长大的,被言家当亲儿子养的,没挨过一日饿,受过一日冻,这些不过是说书先生瞎编的,你可真别真信了。” “啊?”裴湘眨了眨眼,刚要决堤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云穗见裴湘美目湿润,将信将疑,干脆将他这些年听到看到的都说与了裴湘。 裴湘听了一出不让话本的故事,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羡慕。 郡王和郡王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干柴烈火,当真是天作之合,这样的神仙眷侣世上再找不出了。 不像他...要跟个狗皮膏药过一辈子...... 接着又传出陛下将长乐公主的公主府赐给了承泽郡王,公主的食邑也都给了郡王。长乐公主西去后,公主当年下降时的陪嫁都收回了皇后手中,如今皇后将这些陪嫁尽数赐给了郡王妃。 一时间,郡王府前门庭若市,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但郡王邀请的头两个客人,并非皇室宗亲,也不是定国公府的亲族,而是沈延青和裴沅。 沈裴两人踏进奢华的府邸,远远就看见了一个华衣鹤氅,金冠玉带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身,粲然一笑,不是秦逐星又是谁! “岸筠,子沁——” 沈裴两人相视一笑,刚要跪下见礼,就被扶了起来。 廊上沾满了侍奉的人,两人见有这么多双眼睛在,还是拱手见了礼。 进了屋子,沈延青见有一鹤发的年老太监,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猜他是不是当年那个刺耳洞的贴身宦官。 如沈延青所料,这位马公公便是当年那位贴身宦官。马公公看着长乐公主长大,如今自请来郡王府服侍小郡王。 三人畅聊感慨一番,说起了不日后的举人复试。 “陛下如今给我授了官,不日我便要去金吾卫上任了。” 沈裴两人一听秦霄被授了左金吾卫将军,眼睛瞪如铜铃。 这官不仅是从三品,而且是天子近臣,秦霄一上来便被授了这个官职,可见皇帝对他的宠爱。 沈裴两人对视一眼,乖乖,就算他们考中状元,出来不过是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这人与人的差距,就是羊水的差距! ----------------------- 作者有话说:小秦终于! 小秦:什么书香门第的公子,我家珍珠以后是皇室宝宝[墨镜] 第149章 造势 “辛苦读了这么多年书, 只差最后一步了。”裴沅叹道。 从三品高官是好,但非进士不能入阁,这一点是铁律。 秦霄明白好友的惋惜, 笑道:“子沁何必叹息, 我并非胸怀大志之人,走科举之路也只是为了给夫郎挣个诰命, 给言家遮风挡雨, 给我儿珍珠一个更好的前程, 如今心愿已经实现, 我再无所求了。” 沈裴两人对视一眼,确实, 秦霄和言家众人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做个富贵闲人比在宦海扑腾轻松多了。 人各有志,秦霄此生的愿望就是想要一个圆满幸福的家庭,也不必惋惜他不能功成名就。 沈延青插科打诨道:“子沁呐, 这不挺好,逐星不参加会试,你我不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嘛, 你我还得感谢他成全。” 大周实行分省取士, 皇帝会根据各省参加会试的考生数量, 按照大、中、小省来确定录取名额, 同类省份之间保持大致平衡, 不至于出现一省独多,一省偏少的状况,现代的高考录取与之类似。 第159章 总而言之,考生的对手并不是全国英杰, 而是本省的考生,按照本省排名依次录取。至于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那是皇帝点将了,出身省份虽会考虑,但不是决定性因素。 此话一出,秦裴两人哈哈一笑,都说沈延青算得精。 三人胡侃了许久,吃过了一餐酒饭方散。 流落民间的明珠还椟,自然忙着觥筹交错,四方应酬。身为郡王妃的言瑞登时也忙碌了起来,根本没有闲暇时间与云穗、裴湘聚会闲话,少了言瑞和珍珠,茶楼雅室瞬间显得空落落的。 “穗儿哥哥,你瞧那边那个傻子。”裴湘倚窗指着街上,忍俊不禁。 云穗放下手里的针线,踱过去一看,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郎君正在帮一个老妪捡落到地上的果子,捡完了果子还搀扶着老妪,似乎要扶老妪去医馆检查是否受了伤。 “阿湘,你笑他做甚,人家做好事呢。” 裴湘嗤笑一声,掩唇笑道:“这人哪里是做好事,你瞧那香粉铺子旁边的巷子,那儿是不是有个人在偷看,衣着打扮像书童。” 云穗远远望去,那巷口确实藏着这一号人,“瞧见了。” “我方才瞧得真真的。”裴湘面露不屑,“那书童跟撞了鬼似的跑,故意把那老妪撞到,然后那个傻子就出来扶人了,哪里有这样巧的事,那书童一看就是那傻子的仆人,这处好戏是那傻子故意设计的。” 云穗微惊,十分不解:“他们素不相识,那郎君为何要撞那老妇人?” 裴湘伸了个懒腰,趴在窗沿上继续看那出自导自演的丑戏。 “哥哥,不日便要会试,那人瞧着又是个读书人,想来是个举子。这才气有没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名气。你说他弄这出戏是为了什么?” 经过裴湘点拨,云穗瞬间就明白了,不禁皱眉叹道:“考试就考试嘛,弄这些有的没的做甚,那老妇人瞧着就积了年纪,若真是撞出个好歹,折了胳膊腿就真是罪过了。” 裴湘眨了眨眼,他没想到云穗担心的竟是那个老妪。 看着那双澄澈杏眼,略带担忧的脸庞,裴湘不禁勾了勾唇角。 罢罢罢,这人世并不全是癞猪泥狗,酒囊饭袋,还是有至纯至善之人。 “哥哥不必忧心那老妪。那傻子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若是有个好歹,那看病吃药的钱自然也是那傻子掏,不然怎么打出好名声。”裴湘戳了下云穗的脸蛋,心道跟珍珠的小脸一样软,像炖得嫩嫩的蛋羹。 云穗听了这话,顿时松了心弦。 回到家,云穗将今天的见闻说与了沈延青。 云穗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了小包子,窝在沈延青怀里,很是担忧,“我问过阿湘了,他说每到春闱,待考的举子要么外出做善事,要么就去参加诗会,都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这样中进士的机会大些。” 沈延青听完笑道:“这些不过是他们病急乱投医,别管他们。宝宝,我有自己的节奏,你放心。” “我晓得。”云穗扬起小脸,“但是我觉得吧...咱们还是得把名气弄起来,不说要弄得有多大,反正不落到最后就是了。” 沈延青见小夫郎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好好好,你想怎么做都行。”沈延青捏了下云穗的鼻头,“只是京城鱼龙混杂,凡事你要多留个心眼。宝宝,我近日忙着备考,可能忽视了你......” 不等他说完,两片绵软的唇便贴了上来。 结结实实被老婆香了一口,沈延青乐得冒泡,根本记不得刚才想说什么了。 “你没有忽视我,你对我最好了。”云穗搂紧沈延青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脸颊,“不许这样说自己。” 沈延青这下是真被哄得晕头转向了,一巴掌捏住云穗的后腰,唇齿相交,缠绵不尽。 温书嘛也得讲个劳逸结合,他都看了一个白天了,这会儿和老婆亲热一下绝对不算不学无术。 两人有三四日没行房了,沈延青疾风骤雨的亲吻和爱抚勾得云穗心热身软,嘤咛出声,甚至湿了亵裤。 两人青春年少,正是重欲的年纪,不过贴身搂着抚摸便勾起了火,不过片刻,两人便身无寸缕,行乐起来。 这会儿不过傍晚,霞光正盛,依稀还能听见院外行人的脚步声,两人怕上床弄得床架摇晃,动静太响,便只站在桌边。 沈延青这回很是卖力,他作为云穗的丈夫,有义务满足小夫郎的需求。 他们平日最多隔一日便要行房,这回他忙着备考,让小夫郎吃了快四天的素,今天当然要给小夫郎补回来。 “岸筠,我...腿软,受不住了......” 云穗被大力冲击,犹如在惊涛骇浪中漂行的一叶扁舟。 他慢慢跪到了地上,掀开眼帘,他被吓了一跳,瞬间又羞又臊,但没有躲开。 他的温柔体贴没有换来怜惜,反而是更加暴烈的征伐。 桌边站着一次,压在门板一次,跪在小榻上一次,床上一次,两人折腾到月上柳梢,万籁俱寂时分才停下来。 两人舒服得谁也没说擦身洗澡,就汗津津地抱着彼此甜睡了过去。 云穗猛地吃了一顿大餐,累得腰酸腿软,加上春日困乏,连着在家歇了两日才出门跟裴湘喝茶。 裴湘见他眼眸潋滟,色赛桃花,说他气色越发好了,还问他养颜的方法。 这法子哪里说得出口!云穗抿着嘴唇想了好久,才干巴巴地说了句食补。 “那哥哥吃了什么好东西,快说与我听听,我明儿就叫厨房给我做。” 云穗想到昨日自己咽下的东西,臊得脸颊通红,“不...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牛乳加点米酒鸡蛋,文火炖着...每日,也不用每日,三不五时喝一碗...就是了。” 他不擅长说谎,越说脸越红,越说声音越小。 裴湘却把这话当了真,默默记在脑中,心想这么朴素的食材,今晚就让厨房给他炖来吃! 说完养颜补品,两人又说起给沈延青和裴沅造势的事。 裴湘双手托腮,苦恼道:“沈郎君倒是好起势,我堂兄怎么办呐——” 他不得不佩服沈延青的胆魄和运气。 先是从拐子手里救下了他堂弟裴澈,得了聪明正直科的头衔,然后又在金鲤客栈抓了一伙杀人越货的匪徒。 这俩事迹随便揪一个出来,都不用给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钱,他们都愿意说沈延青来揽客赚茶钱。 云穗闻言道:“裴大公子诗才好,我弟婿说他在南阳省城的诗会上大放异彩,这个能不能让说书先生讲讲?” 裴湘摇了摇头,“他有才归有才,但诗才不够抓人啊,就算拿去说也掀不起浪。哥哥,这京城里才子多,勋贵多,我哥虽然人模狗样也有点臭墨子文采,但像他这样的公子哥太多了,完全不吸引人。” 远的不比,就跟沈延青比——这能文能武,生擒盗贼的寒门贵子可比一个满腹经纶的世家公子有讲头多了。 “不急不急,咱们再想想,横竖咱们跟那说书先生约的是明日上午。” 裴湘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边玩双陆一边想。 玩了一会儿,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谁啊——” “裴公子,奴婢是小绿。” 一听是小绿,云穗忙停了手去开门。 小绿笑盈盈地给两人行了礼,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姿仪端庄的侍女。 小绿是奉言瑞之命而来。 “郡王和王妃昨日新得了两件礼物。”小绿轻轻一挥手,两个侍女便将手里提着的礼盒捧了上来,“特让奴婢送来。” 小绿打开左边的盒盖,道:“此乃鎏金魁星点斗像,是郡王和王妃送给裴大公子的。” 魁星又叫文曲星,主管天下文运,备受读书人推崇。这魁星像制作精美,魁星一脚向后翘起,正如“魁”字的大弯钩;一手捧斗,正如“魁”字中斗字;一手执笔,意为笔点者一点及第。 小绿接着打开右边的盒盖,“此乃青玉莲藕鹭鸶摆件,是郡王和王妃送给沈郎君的。” “鹭”与“路”谐音,“莲”与“连”谐音,二者连起来意为“一路连科”,祝愿科举仕途一番风顺。送给沈延青又有祝他连中三元的意思。 “不日便是举人复试,还请三公子,云郎君将郡王和王妃的心意转达给裴大公子和沈郎君。” 裴湘和云穗收下礼物,欣然答应。 他们明白,秦霄如今风头正盛,正得圣宠,沈延青和裴沅是今科举子,他们若与之交往过密,难免有攀附之嫌。 秦霄费尽心思周转送礼,也是为了沈裴二人考虑。 小绿送完东西就说要走了。 云穗拉过小绿的手,笑盈盈地留她:“小绿,这么急啊,喝杯茶吃点果子再走吧。” 小绿刚要瘪嘴撒娇,突然想到两个宫里出来的婢女,轻咳了一声,挥手让两人先出去等候片刻。 第160章 待门扇一合上,小绿就忽闪着大眼睛,嘴巴一瘪跟云穗撒起娇来。 裴云两人一边看着小绿喝茶吃果子,一边问言瑞过得怎么样。 “当了王妃好是好,就是规矩太大了。”小绿丧着一张脸,“特别是去宫里,那阵仗我连步子都不敢迈大了,还有没事就要磕头下跪的,我家少爷膝盖和腰喂......” 裴云两人听着小绿低声抱怨,心道符真那样率性洒脱的性子,肯定也憋着了。 两人靠在窗边,目送小绿的马车远去。 突然,裴沅惊呼一声:“穗儿哥哥,我想到办法了!” ----------------------- 作者有话说:进入最后的科举情节,离完结很近了!这个月包完结的! 第150章 营销 举人复试将近, 沈延青起早贪黑,但是小夫郎却日日外出,连最看重的三餐也不做了, 只每日在外面食肆酒楼买了, 请帮闲送到家里。 沈延青挺乐意老婆跟着裴湘出去见见稀奇,长长见识什么的, 但天天吃外卖吃得他腻味, 这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 委婉地提了一句想吃云穗做的早饭。 “宝宝, 我不是非要你给我做饭的意思啊,就是你做的饭香, 这么多天没吃了,我实在有点想了。”沈延挠了挠头,“能不能明早给我煮碗油泼面再出门呀,我真的很想吃。” “对不起啊,我最近和阿湘...在忙些事情。”云穗心疼地摸了摸沈延青的脸, 都怪自己疏忽,连自己分内的事都没做好。 沈延青以为云穗陪裴湘出去闲逛解闷,吃喝玩乐, 没想到两人竟有事在忙, “宝宝, 你和裴三公子在忙什么?” 云穗笑了笑, 娓娓道来。 原来这些时日, 他与裴湘联络了许多茶楼的说书先生,由他说知道的内幕,裴湘执笔,编了一出《承泽逸事》, 主角自然是承泽郡王,两个主要配角是沈延青和裴沅。 裴湘从小跟着进士父亲读书,吟诗作赋不在话下,写两则故事更是信手拈来,他在《承泽逸事》中将三人合称为“南阳三俊”,用这种方式让沈延青和裴沅蹭郡王的名气。 沈延青听得目瞪口呆。 乖乖,原来这两人搞营销去了,还是蹭秦霄这个“京城顶流”的大流量。 云穗看了眼沈延青的脸色,以为他不高兴,于是忙窝进他怀里,软声软语地说:“我晓得你不屑搞这些旁门左道,但是阿湘说了,那些人都搞这些花头,咱们不搞就落后了。横竖都是我弄的,人家若细问起来,只说是我做的就是了。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读书人清高,他是理解的,而且他家这个可是解元郎,南阳一省的牌面,确实会更珍惜羽翼。 但他敢跟裴湘去联系说书先生,也是吃定了就算岸筠知道了也不会真的怪他。 毕竟岸筠最喜欢自己了,怎会忍心苛责呢。 “我怎会生你的气!”沈延青忙说,“我谢谢你都来不及,主要是我没想到你们这些天在忙这个,宝宝,不是我给你俩戴高帽子,你俩这一手是真的高明。” 放到现代,有这编故事造瓜蹭流量的能头脑,分分钟收你大几十万的营销费。 果不其然,在《承泽逸事》的推波助澜下,秦霄本人的热度在京城直冲云霄,沈延青和裴沅知名度也上升了另一个level。 郡王与郡王妃是青梅竹马,沈解元的小夫郎在故事中也有出场,只有裴沅是个单身汉,一时间他倒成了京城闺秀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裴柯都被不少同僚问能否去他府上相看裴沅一二。 名气上来后,各处诗酒茶会的邀请也越来越多,那请帖跟雪片似的扫也扫不尽,就连同会馆的老乡们也频繁邀请沈延青出去喝酒吃饭,沈延青实在盛情难却,不得不出去交际应酬了几次。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十,还有五日便是举人复试,云穗这日外出去给沈延青买考试用的墨锭,没想到刚走到城东,就看到那穿着甲胄的兵士贴告示。 他本来没当回事,但听到围观路人说什么“这届赶考的举人命苦”,“怎么延期了”,“还不都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他心里觉得不对劲,便挤到了人潮最前面。 他将那公告看了一遍,吓得脸色煞白,不敢相信是真的,又把那公告细细读了三遍。 云穗看着那红彤彤的官印,心下悲戚,眼眶酸酸的,他想着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硬生生把泪水逼了回去。 他也不急着买墨锭了,挎着篮子就往会馆奔。 沈延青正在家里看书,见小夫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张小脸又红又急,忙抛下书卷,问:“这是怎么了宝宝?” “出...出大事了!”云穗连气都没喘匀,就抱着了沈延青的腰,边哭边说。 原来江南总督自去年乡试后明察暗访,寻出了八名严重舞弊的新科举人,并将疑似他们背后协助作弊的保护伞列了出来,就在上元节前,这封密奏送到了京城。 那八名舞弊的新科举人有三人去年就到了京城备考,早被抓获,剩下五人和相关官员前日已全部抓获,关在了刑部大牢中待审。 这件案子知道现在还没有审出确凿的证据来,眼看今科举人复试的日子就要到了,天子因为此事震怒,对今科举人产生了信任危机,于是下旨延期举人复试,恢复日期暂定。 云穗埋在沈延青怀里,越想越替沈延青委屈,哭声也越来越大,“辛苦这么多年,寒暑不辍地念书,好容易熬到这一步,怎的就被那起子坏人给连累了。” “宝宝不哭了。”沈延青像哄小婴儿一样拍着老婆的背,“此事牵扯这么多人,皇上和那些大官肯定要仔细审问呀,这也是为了揪出更多作弊的坏人,维护考试的公平嘛。” “可...要是他们不考了怎么办?”云穗揩了揩眼泪,抬起头看向沈延青。 “不可能不考,只是按时考和晚点考的差别。”沈延青正色道,“而且就算现在取消科举取士了,我们也不是不能活,我有赚钱的门路,换条路走,我们依旧活得潇洒。” “那前面你吃的苦受的累,岂不都付之东流了?” 云穗知道他夫君是个能赚钱的能干人,但他不想让沈延青这么多年的努力白白浪费掉。 沈延青插科打诨,嘻嘻笑道::“哇,宝宝好厉害,都学会‘付之东流’这个词了,是裴三公子教你的?”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逗我。”云穗嗔了他一眼,破涕为笑。 沈延青见小夫郎笑了,这才正经道:“没事的宝宝,车到山前必有路,反正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安心心跟我过日子就行了。” 这番话犹如定魂丹,云穗的心定了下来,安安心心给沈延青做后勤,做他最贴心的小夫郎。 到了二月十四,朝廷又贴了公文出来,云穗第一时间看了回来,将公文告告诉了沈延青。 如沈延青所料,复试牵扯全国举人,不可能因为一小撮人而影响全局。 江南新科举人于二月十八复试,其余各省举人于二月十六复试。 转眼到了复试的日子,因为只考一日,沈延青便轻装上阵。 沈延青踏着黯淡星子赶赴贡院,天一亮,贡院响起鼓声,传遍了半个京城。 云穗走在去青云观的路上,听着开考的鼓声,脚步更快了些。 ----------------------- 作者有话说:秦霄:我也不造啊,就这样成为顶流了[托腮] 第151章 抢钱 举人复试只考一篇四书文和一首诗, 对于沈延青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洋洋洒洒写完一文一诗,抬头一看还没到中午放饭的时间。 打着瞌睡熬到下午,沈延青第一拨交卷回家了。 按照惯例, 阅卷大臣会在四天内批阅完所有答卷, 然后按照成绩分等,名簿上呈天子, 天子再令磨勘官和覆勘官点检。 覆勘官先将答卷与乡试墨卷比对, 确认笔记相同, 再评看阅卷大臣的分等, 如果一致,这个成绩就是举人复试的最终成绩。 一般举人复试的成绩在二月二十贴榜, 不过今年分两场复试,又延期考试,几时贴榜又成了未知数。 举人复试的题中规中矩,沈延青对这次考试的成绩比较有信心,遂专心备考会试。 待到江南举子参加复试那天, 云穗和裴湘寻了一间文人常去的茶楼,坐在二楼的幽静隔间,屏风阻隔, 香茗飘烟, 听文人举子谈论今科复试。 “你们知道吗, 听说今日复试是陛下亲自监考。” “真的假的?” “嘿哟, 千真万确!一看你家就住得远吧, 今早上那仪仗老吓人了,我连窗户都没敢开全。” “哎哟,那今年这拨江南的还挺有造化,能见着天颜, 搁以前那得混到殿试才行。” “哪里来的造化,我可听说了啊,今儿进贡院的举子可都脱干净了,比前儿严得多了。” 第161章 “脱光了,那岂不是羞死了?” “哪还能有假,我有亲戚是礼部的书吏。而且听我那亲戚说,天子大怒,他们兴许还得戴刑具,说是他们同场考试却不举报舞弊的惩戒。” “这消息也太假了吧,怎么可能让举人戴刑具上考场。” “真的假的等下午不就知道了吗,到时候咱们见真章就是了。” “天老爷,那么多举人,只怕把三法司的刑具全部借来都不够使的。” 说到这儿,众人笑作一团。 云裴两人听到此处心中大惊,同时狠松了口气。 还好夫君/堂兄不是今日参加复试! “阿湘,要不咱们下午也去那贡院门口看看虚实?” “正有此意!哥哥,咱们现在就去吧,若等午后再去贡院,只怕连喝茶歇脚的地方都没了。” 两人忙坐着马车赶到了贡院前,只见附近的茶棚酒肆人满为患,不要说雅间隔断,就连街边摆的茶桌都无虚席。 两人也没得挑,选了个小茶肆的二楼角落坐了下来。 小二见他们衣着光鲜,殷勤地拿着水牌招呼两人。 “哥哥,你喝什么。” “都好。” 裴三公子点了茉莉花、山药红枣饼和杏仁酥,让小二快些端上来。 “好嘞,劳您先付个账。” 裴湘蹙了下眉:“我吃过这么多茶楼,从没见过东西都没上就要付钱的。” 小二笑道:“这段时间客人多,来去又匆忙,多的是那没耐心等和吃了就跑的,公子您多担待。” 裴湘闻言,心想也是事出有因,“罢了,多少钱?” “三百二十文。” “多少?”云穗声音高了几度,“一壶茉莉花并两碟糕团要三百二十文?” 小二道:“茉莉花一壶一百文,山药红枣饼一碟一百二十文,杏仁酥一碟一百文。” 云穗被这价格气到了,他跟着裴湘和言瑞去过许多大店,便是皇城边儿上最贵的应星楼,一壶茉莉也卖不到一百文,这茶肆又小,装潢也不算清雅,怎敢卖这么贵! 云穗簇着眉头,附到裴湘耳边低声道:“这是家黑心店,咱们走吧,别在这儿被宰了。” 裴湘小声说:“这不撞上复试吗,而且快到会试了,贡院附近的店铺都会趁机捞一波油水。没事儿哥哥,昨儿是你付的茶钱,今天我请客。” “啊?”云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裴湘爽快地付了钱,挥手让小二赶紧去沏茶。 云穗眉心微蹙,他既心疼裴湘多花了银子,又觉得这些黑心商家贪得无厌,“阿湘,他们就算想赚波热钱,也不能这样翻倍地涨价吧。” 一壶花茶并两碟寻常糕点,就算是在大店,顶破天也就一百五十文钱,这都翻了一番了,简直与当街抢钱无异。 裴湘生长在京城,对这些见怪不怪了,道:“翻两三倍都算有良心的了。”他压低了声音,又道:“哥哥可知道城西那边的秦楼楚馆,还有全城的旅舍客栈,那都是四五倍地往上涨,等过了三月,会涨价涨得更厉害,不少晚来又没钱的举子都只能住在城外或者寻个寺院借住。” 云穗惊得瞪大了眼,他不是没经历过坐地起价,南阳乡试时城里商铺的价格都会往上浮一浮,但像京城这样几倍几倍地涨,他也是头一次见到。 他细细算了下,这小半年,从南阳出发到京城小住,开销不算少,他家夫君是个挣钱的抓手,尚且不用担心没有钱使。若是个家里没有积蓄的读书人进京赶考,这笔花销真能把人给难倒。 两人喝了一壶茶,边聊边听,竟也听到了许多趣事和人物。 待到下午时分,陆陆续续就有人从贡院出来了,云穗和裴湘靠着窗,见那些人佝偻身躯,捶背伸腿,一副丧眉耷眼的苦相,两人心想莫不是真戴着刑具考的试? 两人看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考生坐了下来要茶要饭。 他们伸着耳朵听,倒是没有戴刑具,但是没有凳子坐,参考的人从清晨站着答题,直到交卷出场。 这才到出场时间,乌泱泱的举子就从贡院里出来了,比前日那场密集的多。 云裴两人相视一笑,看来是站不住了。 两人瞧完热闹便走了,把位置腾给了饱受折磨的江南举子。 “陛下最重文人,此次下如此狠手,看来是怒极了。今科江南举子也是倒霉,若是复试不过,今年的会试就不能参加了,白来京城这么一遭。”裴湘挽着云穗,看着蓝天,心想若是他家堂兄站这么一天,决计考不过。 云穗也附和,庆幸南阳省没出那几颗害人的老鼠屎。 两人也不坐车,边说边笑走到了京城最有名的尤家糕饼。这家铺子有一种咸点,名叫状元饼,十分畅销,家里有读书人的都愿意买回去图个彩头,特别是到了春闱秋闱的时候,那铺子上头的烟气就没断过。 云穗到京城后不久就晓得了状元饼,经常买回去给沈延青吃。 “天哪,今天怎的这么多人!”云穗看着长蛇似的队伍,惊得目瞪口呆。 “哥哥,你确定要买?”裴湘咽了下唾沫。 “阿湘,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家吧,我自己买就好。” “没事儿,我陪你。” 裴湘陪了云穗一会儿,腿实在是酸了,不争气地回家了。 云穗默默排着队,等到暮色四合才提着状元饼回家。 ----------------------- 作者有话说:嗷,我今天才看到有小天使给我投了好多营养液,感谢感谢[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152章 八卦 到了二月二十四, 举人复试的成绩出来,在沈延青意料之内,他名列一等。 云穗挽着沈延青的胳膊, 看着榜上佳绩, 忍不住歪头蹭了蹭他的肩。 沈延青垂下睫帘,手掌抚上了柔嫩的脸蛋, “宝...穗穗, 走吧, 咱们买东西去。” “好!” 通过举人复试, 沈延青三月就能参加会试,会试与乡试一样, 要在贡院里吃喝拉撒,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小夫郎被京城商铺的坐地起给吓到了,生怕过了三月再去买东西会被敲竹杠,所以未雨绸缪,早早列了张单子, 与沈延青商量,说等复试成绩一出就索性把东西买全算了。 沈延青来京城快半年了,但没怎么好好逛过京城, 他今天就跟在老婆屁股后面, 付钱提东西, 看老婆为自己精挑细选, 百般考虑, 心里暖暖的。 “我拿一点吧。”云穗见沈延青双手提满了东西,有点心疼。 “不用,我来提。”沈延青摇了摇头,“你手儿嫩, 别把手勒红了。” 云穗抿嘴一笑,嗔道:“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他张开十指,看了下自己的手。 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原本粗糙有茧的掌心变得白白嫩嫩的,光看他的手,没人能瞧出他出身农家。 现在一年四季,那抹手抹脸的香膏夫君是几罐几罐地买回来,叫他没事就抹,每晚洗漱完还会帮他抹手抹脸,一双手被香膏抹得滑腻腻的,有时候上了床都觉得手还湿滑得紧。 沈延青微微附身,凑到云穗耳边,“娇气怎么了,我是你夫君,我巴不得你对我娇气点。” 云穗听得耳根发烫,忍着笑捶了他胸口一下,声如蚊呐:“在外面呢,不许说这些。” 沈延青笑了笑,还是没有放弃逗自家夫郎,“哦~回去就许说了,那咱们别买了,快些回去。” 云穗见他又犯痴,懒得再给他颜色,免得当街开起染坊来。 又去杂货店买了些东西,两人便打道回府了。 今日又看榜又采购,云穗没时间买菜做饭,两人躺着歇了会儿脚便出去找美食去了。 云穗带沈延青来到一家气派酒楼,生意火爆,小二见云穗来了,熟络地将他带到了二楼一处雅间。 云穗轻车熟路地点了几样菜,让小二不必在旁边倒茶,出去催菜端菜就是了。 他给沈延青倒了一杯茶,茶水滚烫,他用两个杯子来回倒了好几次,等茶水没冒烟了才送到沈延青手边。 沈延青双手交叠,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人。 “怎么这样盯我?”云穗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沾了灰?” “没有,单纯想看你。”沈延青勾起唇角。 云穗听完笑得有些娇羞,“我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才看呀。”沈延青语气带着欣慰。 不知不觉,当年那个怯生生的乡下小哥儿已然脱胎换骨了,现在端是落落大方,温润亭亭。 云穗鼓了鼓腮,娇声问道:“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 沈延青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没看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此话一出,云穗闹了个大红脸。 本以为听了好几年羞人的话,他已经习惯了,没想到...... 第162章 沈延青见小夫郎脸若桃花,心里又得意,又觉得老婆可爱得没边儿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骚话撩拨,直到小二传菜才住了嘴。 “来了,您二位的炒香椿,韭黄鸡蛋,春笋三丝。”小二麻利地摆盘,嘴里还不忘奉承,“云公子真是行家,点的都是时令鲜菜,还剩个清蒸鳜鱼,小的马上去给您催。” 说完,小二夹着盘子就蹬蹬走了。 云穗先给沈延青夹了一大筷香椿,“你多吃点香椿,书上说春日多吃香椿能防柳絮病和桃花癣,这京城柳树种得多,多吃点没错。” 沈延青乖乖听话,边吃问说:“宝宝,你常跟裴三公子来这家吃饭么,小二跟你挺熟。” 云穗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这酒楼是小侯爷的产业,这雅间是单给阿湘留的,阿湘常带我来,还说让我带你也来吃。” 沈延青长眉一挑,疑惑道:“三公子不是不喜欢小侯爷么,怎的还带你来小侯爷的酒楼?” “我也这样问过呀。”人都爱八卦,说到这个云穗来了劲头,“阿湘说反正是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而且小侯爷也是个...痴心人,就是因为阿湘爱吃这家,还喜欢喜欢一边喝酒一边看街景,所以小侯爷才盘下这间酒楼。” 话没说完,小二送了清蒸鳜鱼来。 门扇合上,云穗夹了最嫩的鱼腹放到了沈延青碗里,“还没订亲的时候,小侯爷就把这间酒楼的房契地契送到了阿湘面前,阿湘没要。” “啊?”沈延青微微吃惊,心想东方明还真是千金博一笑,纨绔做派。 搁现代就是为了讨美人欢心,买了一个米其林三星餐厅当礼物,结果人家美人还不收。 “小侯爷那样的家世,送这酒楼本以为是投其所好,没想到.......”沈延青啧啧两声,在心里默默为东方明默哀,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真挺熬人的。 云穗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也纳闷儿呢,我跟着阿湘也见了两回小侯爷,那身段,那相貌,还是那样的家世,脾气也好,对阿湘更是温柔小意,甚至还有点低声下气......” “温柔小意?低声下气?”沈延青眼睛冒光,仿佛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那眼睛恨不得长头顶的天潢贵胄竟是一个超级大舔狗!!! 沈延青心里有点暗爽,凭你什么家世背景,爱情的苦你就吃去吧! 沈延青咳了一声,开始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想小侯爷只要坚持,三公子一定会看到他的心意。” “哎,挺难的。”云穗又给沈延青夹了块春笋,“你是不知道,就我见小侯爷的那两回,小侯爷送的那个礼物就够普通人家嚼用好多年了。” “他送了什么?” “头一回是只贼漂亮的猫儿,那猫儿通体雪白,毛好长好长,眼睛蓝蓝的,跟宝石似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灵气的猫儿。” 云穗想起那漂亮猫就开心,“小侯爷说是番邦进贡的,整个京城拢共就两只,陛下把一只送给了太后尽孝,一只赏赐给了于贵妃。” 沈延青长眉一挑,差点噎住了,“那小侯爷给三公子的那只......” “就是太后宫里的那只。”云穗接着说道,“小侯爷去给太后请安,觉得那猫儿阿湘会喜欢就讨了来送给阿湘。可...偏生阿湘不喜欢猫。” “这样啊?那小侯爷第二回送的什么?” “第二回送的是两头暹罗花猪。小侯爷说那暹罗花猪肉质鲜嫩,花了老鼻子钱才运来。”云穗先是感叹,然后长叹一声,“可是阿湘不爱吃猪肉,爱吃鱼肉和鸭肉。” 沈延青嘶了一声,心道这小侯爷的运气也是没谁了,回回都送不到心坎上去。 云穗又道:“不光这两回。阿湘说小侯爷每次见他都会带礼物,什么翡翠玛瑙,珍珠珊瑚,他都数不清了。” “挺好挺好。”沈延青附和两声,心里的危机感却骤然升起,他老婆现在的交际圈提升了八个档次,最好的俩闺蜜,一个是郡王妃,一个是三品大员公子,未来的侯府夫郎。 这两人的夫君有钱有势,送礼物的档次高到天上去了,他老婆跟着这两个闺蜜混,天天看闺蜜收这些好东西,就他老婆没有,那岂不是...... 不行! 别人老婆有的他老婆也要有! 这科举要考,这外快也得接着赚! ----------------------- 作者有话说:沈:男人靠的就是一个雄竞[愤怒] 第153章 前夕 会试三月举行, 与乡试一样,分为头场、二场、三场,分别在初九, 十二、十五举行, 因是在春天举行,又雅称为春闱。 举人复试成绩一出就是会试报名, 报名时间有三天, 沈延青在第一天就早起排队去报了名。 他守了一个上午数人头, 粗粗估算了一下, 今年这场春闱的参加人数应该在两千以内,加上一千多监生, 拢共三千来人。 仔细一算,其实乡试的淘汰率更高。 二月底,进京赶考的举子几乎都到齐了,京城的物价水涨船高。云穗看着一天一个样的菜价肉价,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奸商, 但该买的都会买,毕竟夫君备考最是费脑子,不吃好点怎么行呢。 举人复试成绩出来后, 云穗与裴湘约好等沈延青考完试了再一块玩, 这段时日他要一心一意侍奉夫君。 考生的待遇永远是最好的, 沈延青的体会尤深。 虽然平时老婆对他就很好了, 但这段时间可谓是千般顺从, 万般迁就,就连在床上都百般顺他的意,以前那些要千哄万哄才做的羞人姿势都主动做了。 沈延青想,其实考试蛮爽的。 转眼到了三月初六, 天子任命正考官一名,副考官三名,同考官十八名。二十二人接到任命后就会被立刻送入贡院,寝食都在贡院内,断绝与外界的联系,高考的阅卷老师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 到了初八凌晨,吕掌柜就挨门挨户地敲门,生怕有考生睡过头。 云穗从昨晚就帮着会馆厨房做饭,考前最后一顿饭嘛,总是要吃饱吃好。 今年南阳会馆一共住了十六名举人,除了沈延青,其他人都没带家眷。众人吃着小夫郎做的饭,心想怪不得沈兄平日不跟他们出去吃,有这么个贤惠夫郎在家做羹汤,谁还出去吃啊。 众人说说笑笑,待吃得差不多了,会馆外穿来了车马嘶鸣声,这是会馆订的马车到了。 众人也不说笑了,三两口解决完早饭,准备出发。 吕掌柜站在门口,拱手朗声道:“诸位相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今日一去,雁塔题名!” 众人拱手谢过,提着行李告辞会馆众人。 吕掌柜领着众举人到了门前,见马车的数量不对,眉头一皱,问那车把式是怎么回事。 吕掌柜计划的是两人一辆车并拉行李,拢共八辆车,现在只有五辆,这怎么装得下! 车把式苦着一张脸,低声下气地说:“实在是没办法,本来给老爷们备足了车马,可出发时临时被北阳会馆拉走了,我们掌柜也是没办法,连老板娘出门坐的车都给您暂时腾挪过来了,还请老爷们挤挤,这钱自然也少算一半。” 众人一听是北阳会馆把马车抢走了,顿时心气不顺,抱怨起来。 “什么人呐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一个二个仗着首辅的势便这般蛮不讲理,简直有辱斯文!” “太欺负人了,会试的正日子抢车马,这不是打我等的脸吗!” ...... 沈延青默默看了一圈,朝诸位同乡道:“诸位,情况紧急,切勿耽搁了时辰。这五辆车,拿三辆装行李,剩下两辆我们挤着些坐,如何?” 沈延青是解元,会馆众人隐隐有以他为首的势头,现在听他从容不迫地调度,也就不怒骂了,听从了他的安排,挤着坐上了马车。 车把式感激地朝沈延青躬身一拜。 云穗送马车出了街口,看着远去的车马,攥着手里三叩九拜求来的文昌帝君小像,念念有词。 车马到了贡院前街便不许再往里走了,众人提箱背篓,步行前往贡院。 沈延青看着乌泱泱的人,长舒了一口了气。 临门一脚了,只要会试过了,他这科举之路便结束了。 一般而言,平均一名举人一生至少会参加三四次会试,也就是九到十二年。 乍一看会试的淘汰率比乡试小,但同场考生都是全国各省的精英,俗称神仙打架,就算你是一省解元,同场也有十几个。 天南地北的方言汇聚在一起,不少力夫脚夫趁着机会来挑行李赚钱,沈延青高大强健,并没有请力夫,而是自己挑着行李去了供给所排队。 供给所就是朝廷临时给举人们搭建的小卖部,可以在这里买东西,同时领取过夜的蜡烛。 在供给所,沈延青还看到了一些面目有异域风情的考生,这些都是大周附属国来的考生。 第163章 过了供给所,贡院的小吏们按照名册调配考生,按照省份,五十人为一组,准备依次接受全身搜检。 到了寅时,礼部侍郎陆敏机赶到了宫城门前恭迎天子钦命的会试题目。 会试题目装在一个封固加锁的楠木匣子内,锁钥匙由本场会试主考官提前领取保管。 陆敏机捧着楠木匣子由禁军护送至贡院,抵达之后暂时在门外等候,待稽查大臣验收题匣无误后击鼓五下,第三下时开启贡院龙门,众考官在龙门内跪迎题匣。 等龙门再度关闭,主考官立刻用钥匙开启题匣,然后由五个同考官,也就是房官,上堂抄题目,抄完之后立刻交付内帘印刷。 会试的流程与乡试几乎是一模一样,沈延青有了一次经验,这回可谓是轻车熟路。 等被检查的兵丁像挑猪肉一样翻来覆去地搡过一轮,在等待分号时,他前面有一个头发雪白,一看就上了年纪的老举人佝偻着腰背,侃侃而谈,周围几个中年举人都钦佩地看着老者。 裴沅放下行李,捶打酸软的手臂,他见沈延青怔怔看着前面,问他在看什么。 虽然蛐蛐老人不好,但沈延青还是忍不住掩袖说道:“子沁,那位大爷看着都七八十了还来考,贡院环境恶劣,他也不怕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裴沅睃了他一眼,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裴沅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啊你,就知道读书,其他的真是一点都不上心!” 原来七十岁以上的老生会试时会编成特别的一组,就算会试成绩不尽如人意考官也会专门为其奏请恩典,授个虚衔。 “过百岁者,陛下会授予国子监司业,九十五岁以上者授予翰林院编修,八十岁以上者授予国子监学正。”裴沅拍了拍沈延青的肩,“你以为人家一把年纪,千里迢迢地来赶考是白来的?” 沈延青听完挑了下眉,怪不得胡须雪白了也要来赶考,原来是这个原因。 “虽是恩典优待,但皓首穷经,耗费了一辈子光阴,可惜可叹。” 裴沅见沈延青怀伤感叹,开解道:“都是个人的缘法,岸筠何必为他人可惜。” 沈延青轻轻摇了摇头,“三年五年还好,十年八年也还能浪费,可这是一辈子。既然此路不通,为何不早些换条路走?” “无路可走罢了。”裴沅打了个哈欠,显得云淡风轻,“士农工商,秩序已定,谁不想攀高爬尖,都是无可奈何。” 貌似无心的一句话让沈延青豁然开朗,他是现代飘来的魂,甚至在现代干的还是下九流的活儿,他平等地看待所有的职业,就算自己科举失败,他也能及时掉头,另寻活路。 可大周的读书人却不能,就像刘逢春,若不是实在穷困潦倒到吃不上饭了,断不可能去做读书做官之外的营生。 但这并不是脱不下读书人的长衫,而是沉没成本太大,他们不甘心,想着只要熬过去就能得到社会许诺的黄金屋、颜如玉。 等了一阵,那老者便被兵丁点出来,单独去了一边。 因为《承泽逸事》,沈延青与裴沅在京城小有名气,不少年长的同乡举人都若有似无地拿眼神打量审视两人。 郡王不容庶民议论,但剩下两个还是可以评两句的,毕竟他们可是顶着南阳的名头,若是名不副实,岂不带累了他们南阳所有学子。 沈裴两人皆是长身玉立的俊俏郎君,众人看了两人的卖相,觉得很是拿得出手,心里那点子不平衡也就没了。 才华嘛,就算不能一举考中进士,能到会试这一步,至少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肚子里再怎么都有三分墨水。 有几个伶俐的对上眼神,上前与两人攀谈起来。 裴湘虽给自己套了个冷面公子的人设,但他生于世家,客套寒暄这一套可谓驾轻就熟,此刻临近进场,他三两句将人打发了,免得让自己和沈延青耗费心神。 待深灰天幕微微放明,听得龙门一声炮响,众举人开始准备入场。 最先进场的是北阳举子,其他省份的举子都没说话,但京畿地区的举子怒了,议论纷纷。 上一科殿试,状元是首辅同案的儿子,榜眼是首辅的同乡,探花是首辅座下的学生! 京畿举子起了个头,其他省份的举子也跟着说了起来,但木已成舟,北阳省的举子还是最先入场。 等到快中午时,南阳省众人才入场。 京城贡院乃是全国规模最大的贡院,光号舍就有八千余间。 经过茅房路段,沈延青发现臭号全是江南考生,他不禁心想这是朝廷有意为之,还是只是个巧合。 入了考棚,沈延青往远看,高高的明远楼上站着官兵俯瞰监管全局,往近看,号兵拿着漆棍来回巡弋,并且每个号房门前都站着一个兵丁,一对一监视。 沈延青将考牌递给号房的兵丁,兵丁拿着提前领取的面目册再次核对,核对无误后挥了挥手,沈延青这才把行李一件件拿进号房。 整理行李时,兵丁站在旁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他有没有带违禁品。 沈延青想,会试不愧是进士关卡,监考堪称史上最严! -----------------------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会试啦!![加油] 第154章 大火 沈延青把东西搬进号舍, 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京城贡院的号舍三年内最多用两三次,而且不是每间号舍每次都有人用,可想而知是有多脏。 云穗从乡试就备了做卫生的器具, 沈延青也是会干活的人, 所以打扫起来很顺手,就是把门口看守的兵丁看得一愣一愣的。 把号舍打扫干净, 沈延青一边坐着歇气, 一边看墙壁上前人留下的墨宝。 上面有名字接龙, 有“到此一游诗”接龙, 沈延青一边看一边笑,直到看到一个名字, 他愣了一下。 林伯山! 这不是当今首辅吗! 沈延青顿时坐直了起来,乖乖,他也是运气来了,坐到了首辅坐过的号舍。 看来这次运气不错嘛。 他接着往下看,又看到一个名字, 抿紧了唇。 李元梅...... 沈延青咂了咂嘴,原来李讲郎也坐过这间号舍。 李讲郎虽然才华横溢,但仕途多舛, 这个号舍的官运应该不准。 沈延青晃了晃脑袋, 将脑袋里的那点封建迷信甩了出去。 休息够了, 沈延青又把云穗准备的油布拿了出来。 春闱的天气比秋闱时寒冷, 云穗特意备了两顶油布, 一个让沈延青挂在门前,一个让沈延青支在顶上,这样便是屋顶失修,或者碰上雨天, 沈延青也不会受寒。 等把两顶油布安置好,阻挡了寒风,号舍内顿时暖和了许多。 沈延青趴着打算眯一会儿,但觉得脚有些冷,发现自己忘了生炭盆。 他拍了下额头,无奈笑了下。 小夫郎平日把他当小宝宝照顾,只差没有把饭嚼烂了哺到他嘴里,就算外出玩耍,也会在出门前把他的饮食炭火准备好。 他被小夫郎伺候到天上去了,这一时离了小夫郎哪里照顾得周全,只有冷到自己了才想起生火。 把小夫精心备好的银丝炭扔入炭盆中,沈延青又往水壶里添了水,放在炭盆上,水开之后往里面扔了一包小夫郎备的驱寒茶包,美滋滋暖呼呼地等着喝茶。 按照功效,云穗用布包装了三种茶包——驱寒暖胃的红枣桂圆茶,醒神明目的桑叶茯苓茶和安神助眠的酸枣仁茶。 沈延青喝了两杯红枣桂圆茶,趴在桌上小憩,待他醒来时已经天黑了。他伸了伸懒腰,感觉号舍里更冷了,他赶紧往炭盆里加了些炭块。 等炭块烧起来后,沈延青准备吃饭了。 跟乡试一样,他还是在小铜锅里用筷子架十字,然后蒸老婆给他做的熟食。 这回的主食是胡椒鸡蛋烙饼,咸香滑软,不用夹菜都好吃,配菜是小酥肉和腌萝卜,云穗把猪里脊肉切成了筷子粗细,只淡淡调了点味,裹了薄薄一层粉下油锅里炸,就是放凉吃也十分酥脆可口。 滑嫩的蛋饼卷着油香的酥肉,若是觉得腻了可以加两片腌萝卜解腻。 沈延青吃得满足,门口监考的兵丁看得直咽口水。 吃饱喝足,沈延青就打算睡觉,为明日养精蓄锐。 他把放东西的号板擦干净,扑在地上,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兔毛褥子。 号舍里的号板可是科举神器,白天可以当凳子用,晚上把号板从砖托取下来就可以当床板用。 三月倒春寒,如果没有号板铺地,直接打地铺,那就等着喜提感冒发烧大礼包吧。 号舍窄小,沈延青身材高大,所以只能蜷缩着身子睡,他抱着云穗给他准备小毯子,只当抱着身娇体软的爱人,呼呼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沈延青感觉耳边一片喧闹,睁开眼,只听得外面在喊“走水了”。 第164章 沈延青顿时警铃大作,一把掀开油布,询问看守的兵丁。 兵丁伸臂拦住沈延青,冷淡道:“宙字号的考生不慎打翻了灯烛,离你这儿远得很,不必惊惶。” 沈延青斜眼瞟了一眼那熊熊火光,心想远个屁,就隔三纵号舍。 “这位兄台,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还是先到龙门那边避避吧。”沈延青有点怕,大周可没有洒水车,全靠人力一桶桶浇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火烧起来快得很,他可不想死! 而且原身爹就是在贡院被火烧死的,英年早逝,独留妻儿于世。他家穗穗还没二十岁,可不兴守寡!他家老娘已经没了丈夫,可不能再没了儿子! 每条考巷都放了两个大水缸,里面贮满了水,但对于大火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火势越来越大,沈延青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把小命苟住才是正事! 沈延青握住兵丁的手,想要冲出去,没想到却被一把甩进了号舍。 看守的兵丁乃是禁军出身,颇有些功夫,他根本没把文弱书生的反抗放在眼里,“头场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贡院,沈举人你何必逞强,就算你到了龙门也出不去。” 沈延青睚眦欲裂,心中大震。 这简直是视人命为草芥! 沈延青背仰在号板上,周围传来尖叫和哭泣声,此起彼伏。 少顷,几个红衫官员带着水车前来,左右官兵拼命救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火势才消了下去。 尽管火势扑灭,但号房烧了十几间,一死十三伤,弄得人心惶惶。 伤亡人员被抬了出去,两个副考官闻风而来,安抚那些临近火源的考生,让他们安下心来继续考试。 有两个被烧伤的举子一边哭嚎一边喊要留下来继续考试,众人听着那声泪俱下的嚎叫,不免兔死狐悲。 寒窗苦读十余年,最后竟因为无妄之灾而错失一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若等下一次,又要浪费三年光阴。 此般遗憾,如何能不哭,如何能不恨! 大火扑灭,副考官又加派了人手巡逻火情,沈延青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没一会儿就卷着暖呼呼的被子睡了过去,门口监守的兵丁见了哭笑不得,笑着对旁边的同僚说:“这后生该说是心大还是沉稳,这样都能睡着。” 待睡了半夜,天微微泛白,云板一响,试卷便发了下来,会试头场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贡院大火的消息不胫而走,只一顿早饭的功夫便满城皆知。 南阳会馆的众人时时刻刻都盯着贡院的消息,吃饭时云穗就得知了贡院起火的消息,顿时头晕目眩,精神恍惚,差点摔下凳去,还好吕掌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背。 吕掌柜安慰道:“云公子别担心,那烧伤的人都连夜抬出来,解元郎定安然无恙。” 云穗是关心则乱,他慢慢冷静下来。 这贡院一进,不到时间便是首辅也进不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要是今夜又起了火怎么办? 云穗又想到未曾谋面的公爹就是在贡院里烧死的,脑子里的坏念头越想越多,整个后背仿佛在被刀砍,根本直不起来。 吕掌柜见他失魂落魄,忙说等会儿就和店里的伙计去贡院前面探探消息,云穗听了赶紧回房拿了些钱,请他们立刻去打探昨夜大火的情况,最后他实在放心不下,跟着吕掌柜和伙计一道去了贡院前街。 因为昨夜的大火,贡院前街挤满了人,大多是考生的亲眷,还有维持秩序的官兵。 吕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与那前街一间茶楼的掌柜有些交情,不须多方打听就打听清楚了。 原来昨夜是一个监生失手打翻了灯烛,那看守的小兵正在打瞌睡,一时疏忽了,这才酿成了大祸。 茶楼掌柜道:“那监生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一直在国子监进学,不曾参加过乡试,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昨日一进贡院发现没人伺候茶饭,又嫌弃家里备的简食冷了不顺口,就拿蜡烛热饭。” “蜡烛热饭?”云穗吃了一惊,蜡烛怎么热饭? “天爷啊,这公子哥儿怕不是连柴火都没见过。”吕掌柜捋着胡子啧啧道。 茶楼掌柜道:“哎哟,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可不就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他冷笑一声,又悲叹道:“但那人也因此丢了性命,我昨儿趴在门缝上瞧了,抬出来的时都烧得不成人形了,血呼啦嚓还臭烘烘的。老吕,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好端端一个前途无量的后生,竟命丧于贡院。” 吕掌柜随便附和几句,又问贡院内的情况。 “里面的情况咱们也不知道啊。”茶楼掌柜明白吕掌柜和云穗的来意,他指了指自家的楼梯,“我这楼虽能看见贡院里面,但贡院那么大,就算看也看不齐全,何况那号舍有几千间,举子们也是进去了才知道自己的位置,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在外面的人了。” 云穗一听能看到贡院内部,连忙请求,说他想去三楼那间雅室瞧瞧。 茶楼掌柜有些犹豫,那间雅室是忠靖侯府的世子包下来与国子监同窗们喝酒饮茶的所在,从不许旁人进。虽说自己与老吕是旧交情,但不能因为这份交情得罪了小侯爷,砸了生意。 “公子,老吕,不是我不愿帮你们,只是......”茶楼掌柜支支吾吾,最后还是如实托出。 老吕一听是那位爷,扭脸劝云穗不要想了。 茶楼掌柜也跟着劝:“公子,您别担心,您家老爷没有被抬出来就证明他没被烧着,这会儿正在答题呢,待明早就安安稳稳地出来了。” 他见这小夫郎一脸担忧,心里十分不忍,想来也是,这贡院起火也不止一回了,里面的举子都是拿命在拼,若是运气差点,就跟昨晚抬出来的那些人一样,大好前程不在,还有性命之忧。 云穗淡淡点了下头,连忙跑下楼叫了辆小车,风急火燎地奔到了裴府。 整个贡院前街只有那家茶楼修得高,能看得见贡院里面,他是一定要上去的! 裴湘见他脸色煞白,忙问他怎么了。 云穗说明了来意,裴湘连忙叫贴身的小厮去找东方明,自己则带着云穗折回了茶楼。 “哥哥你别急,等会儿就能上楼了。”裴湘在心里暗骂,东方明那个烧包真是有钱烧得慌,什么叫除了他就不许人用,一个雅间都这样霸道,真是惹人嫌。 云裴两人坐在二楼雅室,不到两刻钟,东方小侯爷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东方明本以为是未婚夫思念自己,想与自己见面解相思,没想到旁边还坐着云穗。 裴湘拉过东方明,说明了来龙去脉,东方明听了长眉一挑,招来那掌柜骂了一通。 掌柜遭受无妄之灾,恭恭敬敬地请云穗上三楼去了,又亲自端着上好的茶果送了上去。 裴湘正欲上楼陪云穗,却被一双大手揽住了腰,往回一扯,陷入了一个厚实柔软的怀抱。 门扇随之紧闭,幽静雅室只留下两人。 “阿湘,你第一次主动找我,只是为了云公子?” 裴湘垂下眼眸沉默。 东方明笑了下,无奈又宠溺地捏了下裴湘的脸颊,“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呀你,就仗着我喜欢你吧。” 裴湘脸上顿时烧起来,拍掉了东方明的手。 东方明噙着笑,用手指捻了捻被打的地方。 “世子,时辰到了,再耽搁殿下要生气了。”门外随从敲了敲门,朗声说道。 裴湘闻言一愣,连忙抬头问道:“你今日有事要忙么?” 东方明小心翼翼地捧起裴湘的双手,蹭了蹭,“有啊,太后午间设宴,我得先进宫给皇后和诸宫娘娘请安。” “那你......” 那你还来见我? 裴湘喉咙有些梗塞,再说不出话。 东方明轻轻吻了下冰白的手背,抬眼直直看着裴湘,见裴湘没有打自己,嘴角恨不得飞到眉梢,耳根也渐渐绯红起来。 ----------------------- 作者有话说:穗穗担心,青青大睡,沈大明星的心态和睡眠质量也是牛到了一定境界[墨镜] 第155章 通天 云穗登上三楼, 凭栏远眺,见那队队兵丁纵横考巷游走,数千间号舍像蜂巢一般紧凑逼仄, 心里就一阵难过。 他陪沈延青从县试考到会试, 一直听说贡院号舍狭窄不堪,考试环境还差, 今日眼见为实, 不禁想他家夫君那样高的个子, 缩在号舍里答题, 肯定腰酸背疼。 想着想着眼眶就湿漉漉的,他家夫君在贡院吃不好睡不好就算了, 还有性命之忧,若他才学够,真恨不得替沈延青去考。 云穗站在栏杆边,一错不错地盯着,从白天盯到天黑。茶楼掌柜见他跟望夫石似的, 怕他是害了魇症,没成想一问,人家是怕贡院的人不尽心, 等着夜里帮着看火呢。 第165章 这小夫郎是小侯爷的朋友, 茶楼老板也不敢怠慢, 让伙计拿了软垫棉被上来, 生怕贵人着凉, 到时候又被小侯爷呲一顿。 云穗把软塌搬到栏边,卷着被子,就这样伴着夜风和明月,一错不错地盯着贡院。 与此同时, 沈延青正点着蜡烛下笔挥毫。 头场考三道四书题和一首诗,没有截搭的偏难怪题,全是整句题,很是好答。 好答是一回事,答好又是另外一回事。 诗题很简单,只是很平常的春耕诗,无非就是想让举子们颂圣,先说点春耕秋收,然后说出盛世无饥馁的好话。 沈延青是从选秀厮杀出来的人,深谙选拔的规则。 选秀比赛里,能够成团出道的人不一定是跳舞跳得最好,歌唱得最好的,但一定最亮眼,最有观众缘的。同理,科举中能厮杀到最后的一定不是最有才的,但一定是最能得考官青眼的。 会试考官是代天子评阅取士,他们的评判标准自然是以天子的喜恶为先。 当然,前提是你的实力不能太拉胯,至少要在及格线以上,否则就算被选上去也会被各种群嘲,等暂时的潮水褪去,没有真才实学的人会被反噬。 沈延青先把开胃小菜诗题写了,然后全神贯注四书题。 这题目是天子所出,题目就是天子的偏好。 他先笼统地扫了眼题目,虽然每道题出自的篇目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在强调财政与民生,都是很落地的题目,没有一点虚的。 沈延青想,要么皇帝是个务实派,要么就是国家财政出问题了。 关于这个猜想,等到第三场策论就能知晓答案了。 沈延青将题目看了,也不抓耳挠腮地打草稿,而是先磨起了墨汁,慢慢磨,细细磨,磨好了又烧水煮茶,煮好了茶,脑中构思也大概好了,这才在草稿上落笔。 因在脑中过了一遍,腹稿已成,沈延青目光深凝,笔蘸浓墨,下笔如神,没有半分停顿,一气呵成。 即便是草稿,沈延青的字也没有张牙舞爪,而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应试小楷。 举一反三,他十几年的舞台经验告诉自己,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就算是彩排也不能划水。写文章同理,即便是草稿也不能敷衍了事,得拿出写正稿的态度。 从进入赖家书房读书的那一日起,除了赶路和突发事件,沈延青没有一日没有练字,六年过去,他的字今非昔比。 读书也是同理,这六年来,他花了绝大部分时间在读书上,别人一天认真读三四个时辰已算勤学,而他从来是五个时辰打底。 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他虽然起步晚,也不算绝顶聪明,但他能耐得住性子坚持。 人想要在一个领域成为领头羊,最重要的天赋,但如果只是想在某一个领域取得一些世俗的成功,分一杯羹,那远没有到拼天赋的地步,靠努力和坚持就完全足够了。 写文章是极耗费心神的事,沈延青每写完一篇就会停下来休息,清清脑子。 会试的时间对他来说其实很充裕,他打算今天只写两篇,等入夜好生休息一晚,明天上午再写最后一篇。 沈延青一边蒸菜一边给自己煮了一壶红枣桂圆茶,吃饱喝足眯了两刻钟才起来写第二题。 门口看守的兵丁看得一愣一愣的,往年赴考的举子恨不得趴在桌上,吃不好喝不好,怎的今年这个优哉游哉,不想是参考,倒像是踏青郊游的。 等写完第二题,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隐隐有下雨之势。 沈延青望着乌云,深深蹙眉。 少顷,雨珠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好在沈延青的号舍不算很破,又早做好了防备,雨珠落在油布上,他的号舍仍旧干干爽爽的。 有的考生就没那么好运了,号舍是破的不说,还是老旧的木制号舍,风一吹,风带着雨飘进去,又湿又寒。 不少考生就叫唤了起来,言里言外颇有怨怼之气。 原来昨夜起火的就是木制号舍,今日下雨遭殃的也是木制号舍。 其实除了明远楼下的那两圈新修葺过的号舍是特别结实,能不受一丝风吹雨打,其他的多多少少都有些破,只是破的程度不同。 此刻,明远楼前的一间号舍里,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正悠闲地喝着茶,这间号舍特别打扫修葺过,一丝灰尘都摸不着,连号板都是特别上了漆的,并非寻常粗糙木板,一看就是特别打点过的。 号舍门前的兵丁也是一脸谄媚,没有丝毫监考的模样。 此人名叫林耀庭,是当今首辅林伯山次子的幺儿,今年不过十七岁。 林耀庭掌着茶盏,面色平静,颇有闲心地听着帘外雨声,根本不急这头场试题。 这会试的主考张茂乃是他祖父的弟子,料他也不敢不取自己,到了殿试,更不必说了,陛下器重祖父,自然也会器重他。 他咽下一口茶,祖父位高权重,自己又才比子建,天子若点他为状元还是太过招摇,状元应该不行,但是榜眼探花他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林耀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心想就算陛下有意平衡,只要熬过这会试,自己最次也能混个进士,有他祖父在,那考上状元的小子就算是子健在世,也没有自己官途坦荡。 没办法,谁叫他上面有人呢,这通天大道自他生下来就铺好了。 林耀庭想着想着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心想自己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应该就是会试这几天了。 夜雨连绵,沈延青精雕细琢誊好两篇文章,小心翼翼地放在书箱里,以防被风雨打湿。 等弄完一套流程,沈延青才躺在号板上休息,雨夜寒冷,还好老婆准备的被褥厚实绵软,让他能睡个暖和的觉。 想到云穗,沈延青有点睡不着了。 云穗的腿疾这几年好了许多,但每逢下雨天还是会有些酸疼。他在家时会帮着捂捂,说些俏皮话转移下注意力,说笑亲昵间也就睡过去了。 今夜,也不知穗穗能否睡得安稳。 茶楼上,云穗卷着被子打了个哈欠,见贡院号舍内灯火点点,似乎有彻夜不灭的趋势。 这些举子都不睡觉么,难不成要通宵答题? 他家那个乡试回来说贡院睡觉的板子硬,他这回特意做了软被面,挑了最蓬的棉絮,做了软乎乎的被子,这次夫君在贡院应该能睡好了。 云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看便困极了。 不行,不能睡,看火! 他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又喝了一杯浓茶,卷紧胸口的被子,眼睛一错不错地巡视着贡院的点点红光。 熬了一个通宵,临近破晓,下了一夜的雨总算停了。 云穗看着渐渐熄灭的点点灯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沈延青应该下午才会放牌出来,他算了算时辰,借着茶楼的水洗了把脸,然后就直接去街市买菜去了。 会试开始,举子们等着鲤鱼跃龙门,云穗打算给沈延青做糖醋鲤鱼吃,也图个彩头,没想到那鲤鱼的身价也跃了龙门,比平时贵了一倍不止。 云穗鼓了鼓腮,心里不忿,但还是买了一条又大又肥的。 沈延青爱吃辣味的炖排骨,云穗又马不停蹄地去买排骨和很多配菜。因为会试,京城的人口多了不少,新鲜实惠的好菜得拼手速。云穗一夜没睡,脑子有点晕乎,但手脚却不含糊。 等采买完回到会馆,正好赶上饭点。 吕掌柜听他连早饭都还没吃,赶忙让他坐下来跟他们一道吃。 会馆厨子的手重,云穗吃了半碗就被咸得犯恶心,但当着人家的面也不好干呕,只请吕掌柜的夫人过一个时辰去敲他的门。 睡一会儿起来把排骨炖上,把饭蒸着,然后去贡院接夫君,云穗美滋滋地算好了时间,等夫君回来就有热乎乎的饭菜吃了。 吕夫人晓得他一夜未眠,上午又东奔西走地买东西去了,心疼地摸了摸他的手背,让他赶紧去睡会儿。 待云穗睁开眼,见沈延青笑盈盈地坐在床边,窗外霞光四散。 云穗双目圆睁,他睡过头了! -----------------------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老婆太爱我了怎么办[墨镜] 第156章 守护 沈延青见小夫郎眼下泛青, 脸颊也没了红润光泽,瞬间就心疼了。 他回来时听吕夫人说云穗在茶楼守着一夜未眠,心里更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你回来啦!”云穗摸上沈延青的脸颊, “前夜大火有没有烧到你那边去, 吓着没有?” 沈延青抿唇笑了下,把云穗搂到怀里轻柔地抚摸他的脊背。 沉稳有力的心跳让云穗的心安定下来, 夫夫二人依偎着说了好一阵话。 “好啦, 你先歇着, 我去做饭。” 云穗见天色已晚, 忙不迭钻进了厨房,除了晚饭他还得把次场的吃食给备好, 因为等到寅时沈延青就又要去贡院了。 第166章 趁着备饭的空档,沈延青去会馆旁边的澡堂把自己搓得清清爽爽,洗完澡回去,满屋饭菜飘香,小夫郎正坐在床上给他叠衣裳。 眼前的温馨让沈延青的心发烫。 “洗完了?”云穗飞快放好手里的衣裳, 踱过去摸了摸沈延青的头发,“这么冷的天怎的洗头了,快躺下烘烘。”说着就把屋里的两个炭盆挪到了脚踏上。 沈延青听小夫郎的话, 乖乖仰躺在床上, 让小夫郎摆弄他的头发。 等头发烘得半干, 云穗去厨房把温着的饭菜端了进来, 沈延青见有他爱吃的辣炖排骨, 食指大动。 云穗见沈延青吭哧吭哧配着排骨吃了一大碗饭,心疼他在贡院没吃好。 “尝尝这个糖醋鲤鱼,这鱼是今早鲜捞上来的。”云穗夹了一大筷鱼腹到沈延青碗里。 沈延青一边刨一边嗯嗯点头,没有一丝在外的斯文模样。 幸福是靠对比出来的, 这两日在贡院吃得不差,饭菜也都是老婆提前做好的,但总比不上老婆现做的热饭。 沈延青以前号称娱乐圈最自律的男人,连续两个月每顿西蓝花配鸡胸肉的日子都过过,搞得他粉丝都怀疑他对食物没有欲望。 其实不是没有欲望,而是职业的要求和周围的目光让他不得不对自己苛刻,毕竟就算是溺爱他的亲粉丝,也会因为他偶尔水肿或者疲惫而吐槽他颜值下滑。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长衫一穿,他不需要展露八块腹肌和各种线,除了老婆再也没人能看到他脱了衣服的样子。 沈延青放慢咀嚼速度,看向把他当小宝宝宠的老婆。 虽然老婆也喜欢自己这身皮,但如果他发福了老婆也不会嫌弃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云穗见沈延青不声不响连吃了三碗饭,见他还要添第四碗,连忙拦住了。 “别一顿吃积食了。”云穗拍了下他的手背,半嗔半笑,“我白日还买了些虾,夜宵给你们包饺子吃。” “你们?”沈延青闻言挑了下眉。 云穗手艺好,吕掌柜托他每场开考前给举子们做夜宵吃,吃顿有滋味的打打牙祭,考场上也有精神些。 沈延青啧了一声,他家宝宝手艺好,也喜欢做饭,但做一两个人的饭和几十口子的饭是两个概念。 别把他家宝宝给累坏了! “怪累的,要不算了吧,我去给吕掌柜说。”沈延青担心地看向云穗,“昨儿你熬了一夜,刚才又在厨房捣鼓那么久,已经很累了,不要再辛苦了。” 云穗笑了下,道:“有甚辛苦的,你们在贡院才是真的辛苦。再说我都答应人家了,哪里能出尔反尔。好啦,你在屋里眯会儿,等饺子好了我喊你起来吃。” 云穗将事情安排好了,沈延青也只有听话的份儿。他乖乖躺在床上,床上全是小夫郎留下的香气,让人放松舒适,没一会儿他就睡了过去。 云穗到了大厨房,厨子正在和面,他就帮着洗菜剁肉调馅料。 厨子今日买了上好的梅花肉,加上云穗买的虾,做饺子馅别提有多鲜了。 十六个举子并会馆的人,算下来近三十口子,就算一人只吃十个也得包三百个饺子,何况有不少像沈延青这样胃口大的汉子。 紧赶慢赶调好馅儿,云穗让厨子和伙计先包着,说他要去给夫君收拾行囊,等收拾好了再来帮忙。 厨子连忙说道:“您快些去忙正事吧,别耽搁了。” 云穗有条不紊地把沈延青次场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听见旁边院子里传来几道响亮的喷嚏声,连忙把剩的红枣桂圆装了小包,又把祛风寒的药拿了两包出来。 他敲了敲旁边院落的门,喊了一声“刘兄”。 刘逢春自从有了写词的营生就不蹭饭了,但他跟沈云两人关系好,三不五时还是会跟沈延青小酌一杯。 刘逢春听是云穗的声音,忙不迭地去开了门,“贤弟,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有人在打喷嚏,是不是有人着凉了?”云穗担忧地往里面瞟了一眼。 刘逢春叹了口气,说昨夜下雨,有个举子带的炭火不够,染了风寒。 云穗眉心一蹙,会试已是不易,病躯上场更是难上加难。他连忙把红桂圆茶递给刘逢春,让他转交给那个举子。 “这是暖身子的茶,若他在贡院觉得冷就煮点喝了暖暖。”云穗又拿出药包,“就是贡院不好熬药,我现在去给他熬一剂,等会儿吃了宵夜就能喝。” 刘逢春露出淡淡微笑,“那有劳贤弟了。” “小事小事,刘兄,你赶紧进去休息吧。” 刘逢春朝他拱了拱手,看着云穗疾步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一股暖流奔腾,令他十分熨帖。 人世污浊,但也有至纯至善的清流。 云穗回到厨房见吕夫人也来帮忙了。 吕夫人听有举子染了风寒,赶忙帮着找小瓦罐生炉子。 事情虽然多,但齐心协力,一会儿也就做好了。 四更过,吕掌柜挨门挨户地去敲门,举子们睡眼惺忪地拿着行李到了大堂。 “饺子来啰——” 伙计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和调好的香醋进来,众人闻着酸味和面香,不禁咽了口唾沫。 沈延青见那饺子形状就知道是自己老婆包的,夹了一个咬开,汤汁鲜美,肉馅咸香,是他老婆的手艺,他一口气吃了十八个还嫌不够,又让伙计给他盛一盘来。 伙计笑眯眯地盛了一盘来,这回盘里却只有稀稀拉拉八个饺子。 伙计对沈延青低声笑道:“沈老爷,云夫郎说您等会儿还要坐车,不许贪嘴吃多了,这盘吃了便不许添了。” 沈延青咂咂嘴,乖乖听了老婆的话。 周围的举子吃得满嘴流油,都续了一盘。 等吃饱喝足,略坐了一会儿车马行的人就来了。 车马行的老板有了前车之鉴,两天之内从临近的镇子借了好多大车,这回南阳会馆不用跟北阳会馆的人抢了。 登上马车,沈延青与刘逢春一辆,云穗见状也跟着坐了上去。 沈延青笑了下,轻轻揽住小夫郎的肩膀,额抵额蹭了蹭。 “咳咳——”刘逢春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便扭脸看向了窗帘。 云穗脸上一红,慌忙挣开,拧了沈延青大腿一下。 等到了贡院前街,云穗拜托刘逢春帮着看会儿行李,他拉着沈延青进了茶楼。 茶楼掌柜见云穗拉着个清俊郎君进来,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便殷勤地让小二去给云公子沏茶。 沈延青被拉着到了一处装饰华丽的雅舍,笑道:“宝宝,带我来这里做甚?” “你快给我指指你的号舍。”云穗摇着沈延青的衣袖,一双眸子又清又亮,“晚上我好守着你。” 沈延青双瞳微微扩张,抿紧了唇。 小孩还是被前夜那场大火给吓着了。 沈延青心里又酸又甜,他抚上柔嫩的脸颊,嗓音比夜风还要清凉,“宝宝,没事的,不会再起火了。” 云穗垂下眼眸,声音掺着浓浓的不安,“可...我就是...想看着你。只有看着你,我才安心。” 沈延青心神一颤,久久说不出话。 云穗见沈延青不说话,拽着他的袖子撒娇,“好夫君,你就告诉我嘛~” 沈延青一把扣住细瘦的手腕,轻轻啄吻云穗的手指。 云穗的脸烧了起来,心道自己刚才是不是太矫情了,可是符真说撒娇最管用了。 “好,我指给你看。”沈延青从背后将人抱住,在黑夜中指了一个方向——那是明远楼临近的号舍,修得最好。 云穗见沈延青的号舍靠近明远楼,惊喜地扭头问道:“你运气这么好!我听茶楼掌柜说离明远楼越近的号舍越新,不用担心漏风漏雨。” 沈延青轻轻点了点头,“对啊,我头上有福星照着,运气一直都好。”他顺了顺小夫郎的头发,“我的号舍离明远楼近,考巷的水缸也是最多的,就算起了火也烧不到我头上。宝宝,春夜冷寒,你不要在这楼上守着,回去好生安寝吧。” 云穗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是得看着,那些兵丁走来走去一天,夜里肯定困乏松懈,要不前夜也不至于烧了起来。我呢虽然在外面,但这儿位置好,若是真起火了,我一眼就能看到,而且你不在家,我一个人白日除了睡觉也无事可做,我白日休息,晚上看着,不会累的,你就让我守着你嘛~” 湿漉漉的杏子眼就这样期盼地看着,沈延青再说不出别的话,只让云穗白日一定补觉,晚上也要多穿衣裳,炭火也要添足。 “晓得啦~”云穗笑眯眯地埋在沈延青应声。他们在三楼,房里也没有别人,但云穗还是心虚地瞟了周围一下,然后才踮脚在沈延青唇上啄了一口。 沈延青长眉一挑,将这个蜻蜓点水的浅吻加深,两人结结实实亲了一回嘴,亲得嘴唇红艳艳的才松开。 沈延青亲得心痒,狠狠将人搂在怀里摸揉了一阵才下楼。 第167章 云穗被摸得脸红身软,虚虚扶着栏杆,看着沈延青挑着行李奔赴贡院。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因为到年底了俺真的忙到起飞了,更新超级不稳定啊啊啊啊,日更几乎不可能啦,但俺一定会尽量多更的! 第157章 成竹 过了寅时, 天空又飘起细雨来,众考生站在贡院门外叫苦不迭,都想快人一步进到号舍里去。 沈延青找到裴沅, 见他背着书箱, 一手撑伞一手提着包袱,有些狼狈。 “这么点雨就别打伞了。”沈延青笑道。 “你以为我是你啊。”裴沅撇了撇嘴, 他跟沈延青认识这么多年, 就没见他生过病, 就算熬夜之后, 这厮白日里仍然精力比牛都好。 裴大公子顾惜自己的身子,生怕有个闪失影响了发挥。 “咳咳咳, 天不佑我,天不佑我!”一清瘦考生见雨势越来越大,心中悲戚,嚎了出来,“头场贡院起火, 而后狂风大雨,这次场也小雨不断,贼老天如此磋磨我, 天不佑我!” 众人听到这番话, 心里难免有些发苦——他们这一场确实时运不好, 碰上了这么个天气。 “啧啧啧, 自己考不上就考不上, 何必在这儿怨天怨地。” 一道满含讥讽的清亮声音传来,犹如平地惊雷,将人炸起。 清瘦考生见说话之人年纪轻轻,但衣着华贵, 又站在北阳省的方阵里,一时气血翻涌,骂了出来:“我呸,尔等北阳小儿仰仗首辅荫蔽,坐着最好的号舍,哪里知晓我等的艰难?” 这清瘦考生身体本就不好,加上被分到了木制号舍,心中十分憋屈,此刻又见北阳考生讥讽嘲笑,难免鸣不平。 华服举子嗤笑一声,道:“我等就是有倚仗又如何,有本事你也找一个啊。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若是真有才能,早找到靠山了,哪里还有闲心在这里乱吠。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北阳学子闻言笑作一团,连声附和。 清瘦举子脸上红红白白,啐道:“小小年纪竟这般牙尖无礼,你家里竟没教过你规矩么!” 华服少年轻蔑一笑,懒得再出言搭理。 一北阳学子跳出来奚落道:“你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瞧瞧,你眼前这位乃是首辅之孙,你配跟人家谈规矩?” 旁边围观的举子一听这年轻人是首辅之孙,也都不敢议论了。 “哎,陈兄,话不是这么说。”林耀庭嘴上谦逊,眼神却仍然倨傲,“瞧瞧人家这岁数,至少考了三四回了吧,咱们是该尊敬些。” “哈哈哈哈哈,像他这样不思进取,整日怨天尤人的东西还敢说咱们北阳,当真是可笑,这般心性还考什么进士,能考上举人都算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一行人把那清瘦举子的脸面踩在脚底,笑作一团。 清瘦举子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一个字,灰溜溜地匿进了人群之中。 沈延青默默看着眼前的闹剧,感到一阵悲哀。 这些衙内自己吃肉就算了,还非得在饥饿之人面前吧唧嘴,就这样的心性品格,就算父祖有能力,只要一下位,这小子等着被人踩死吧。 贡院门前喧闹,贡院内也并不平静。 头场考毕,三千举子的卷子此刻已经收录完毕。 按照会试的规矩,三千多试卷收卷后会送至弥封所,由弥封官主持将试卷弥封,并且在弥封时,按照籍贯,在弥封卷上注明。书吏要用纸钉糊名弥封,密封处上盖知贡举关防,下盖弥封官关防,可谓是双重保险。 卷子弥封好后,会由专人送至誊录所,由誊录书生抄录。 在誊写时,文章越幅的,卷面污染的,誊录书生会用蓝笔抄录出,这种卷子被称为蓝卷,就算文章写得再好,只要是蓝卷就没有取中的可能了。 按照律例,誊录书生不准携带笔墨,每人每日誊录不超过三十人,如有冒名顶替入场、代人篡改者,一旦查出便会治以重罪。 弥封好的墨卷以及誊录好的朱卷会有专人送至对读所,由对读书生核对墨卷和朱卷,核对无误后,对读官会在卷页上盖下自己的名字和官衔的戳印。 对读完的墨卷会给受卷官,誊写好的朱卷由外收掌官取走,在卷上盖下自己的戳印,然后把朱卷送至内帘的内收掌官。 内收掌官拿到朱卷后也是先盖自己的戳印,其他官员的戳印都用朱砂,只有内收掌官是用蓝色。 此刻,内收掌官将卷子分好,送入各房,会试次场也入场完毕了。 世上之事只要经历过一次便没什么可怖的了,相较于头场众考生如临大敌,忧心忡忡,次场的氛围就轻松了不少。 沈延青卷着香软厚实的被子休息了一夜,到了次日发卷时状态极佳。 次场考五道五经题,题目由考官出,供天子御览。会试的五经题与乡试的五经题不一样,乡试由考生选一经考,而会试是五经都考。 沈延青看着题目松了口气,心道还好当年在书院没有逃课,这些年也一直跟老师通信,其他四经虽然没有像研究《尚书》那般精深,但是应对会试的题目很够了。 次场在三月十三结束,沈延青觉得次场发挥得不错,一出龙门他就看到了云穗。 原因无他,小夫郎今日穿得鲜亮,赤红的斗篷披在身上,一眼就能看到,兜帽边上的兔绒毛更是将人衬得可爱非常,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云穗早早就雇好了马车,接到沈延青立刻就往会馆赶。 到了两人的小窝,炭火香茶,羹汤菜饭一应俱全,就连洗澡水都不用等,早就备好了。 “快去洗吧,我把茶饭给你送进去。” “宝宝,不用——” 不等说完,沈延青就被小夫郎推进了浴房。 热气缭绕下,沈延青咽下一口酥烂的鸡肉,觉得脑子有些昏,他现在真是出息了,一边洗澡一边被投喂。 “来,喝点汤,我用鲜笋和山药炖的,养脾胃的,你多喝点。” 沈延青晕晕乎乎地张嘴接了,心想他家小夫郎真是把自己惯得没边儿了,“宝宝我自己来吧。”说着就伸手去端碗。 云穗直起身子往后一躲,笑道:“你只有一双手,要是端了汤还怎么搓身上?” “那我洗完了再喝。”要是一直喂饭,云穗就得一直半弯着腰,沈延青觉得这样不好。 “书上写了,这汤炖两个时辰口味最佳。”云穗伸手捏了捏沈延青的手指,“我算好时辰才炖的,这不和你洗澡的时辰撞上了。”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沈延青笑了下,心想老婆研究菜谱竟然把自己研究成了学院派,他见小夫郎端着汤碗一本正经,眼眸亮晶晶的,真是萌得要命。 “让我喂你嘛~”云穗微微俯身,眨巴眼睛。 老婆一撒娇,沈郎哪有招! “好好好,喂,喂——” 沈延青喝了两碗爱心鸡汤才洗完澡,吃饱喝足后躺在香软的床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梦之间,他总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啄他,下巴、嘴唇、鼻子、脸颊、眼皮、额头,一处都没漏下。 好舒服...... 沈延青咂了两下,也没有管,反而睡沉了过去。 到了第三场,天公总算作美,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第三场考策问,相较于头场的凝重,次场的紧张,第三场时众人只有疲倦和麻木。 卷起油布,沈延青看着蔚蓝天幕,思考五道策问题。 策问针对的是现实问题,沈延青在头场时就押过策问的题,如他所料,果然是跟税赋相关的题目。 看来这几年国库很紧张呀。 老师曾教过他,做策问文章就是提前做了一回官老爷,文章不能夸大其词,但要有胸有成竹的气势和如江河般澎湃的斗志,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要站在天子和百姓的视角看问题,不能贬亦不能捧任何一方,要从解决实际问题的角度发心。 沈延青谨遵教诲,认真思考,从脑壳搜索可以用的例子。 书到用时方恨少,还好这几年没只看四书五经,听从老师的话狠读了些史书,否则不要说头脑风暴选例子,很可能现在连破题眉目都没有。 他眼珠转了一圈,见对面几个号舍的考生不约而同地丧眉撇嘴,抓耳挠腮,可见有关钱的事儿不好写。 这道题对别人来说太难,但对沈延青来说却还行,前世他是纳税大户,每这辈子他的开局是交田赋的农家子,无论身份怎么变,税这个东西他都躲不掉。 沈延青咬唇思索,既然没钱花了那就只有开源节流,妄想食利阶层节流是不可能的,皇帝也不乐意看到这些规劝,那便只能开源。 思索片刻,沈延青洋洋洒洒写下五题草稿,把两辈子的见识都用了上去。 润色誊抄完五篇,也不过傍晚时分。 竟在一个白日就完成了题目,沈延青笑了下,不知怎的,这次竟有一种势在必得的感觉。 第168章 这是前几次考试都没有的感觉。 安睡一夜,沈延青难得第一个交卷出了贡院。 当下会试三场已完,多年心血汗水,只待放榜一看! -----------------------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终于考完啦[加油][加油][加油] 第158章 拉钩 提着行李出了贡院, 沈延青不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与云穗约好考完后在茶楼碰头,路上他听着一同出来的考生抱怨此回策问刁钻,他们凶多吉少。 沈延青听了这话越发自信, 但他没有显露在脸上, 只勾唇淡淡一笑。 还没走到茶楼,他远远就瞧见了自家小夫郎倚在楼上栏杆处远眺, 他绕了个弯路从茶楼后门进去, 轻手轻脚地上楼, 把小夫郎吓了一跳。 云穗意外他这么早就出来了, 笑盈盈地问他是不是今日的题很简单。 “别管那劳什子题了,好人儿, 又熬了一夜?”沈延青见云穗眼下泛着一层淡青,不禁蹙了下眉。 “没有熬一夜啦。”云穗避重就轻,拉起沈延青的衣袖转移话题,“三场考完了,你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符真派人送了信儿来,说珍珠许久没见我们了,请我们去郊外踏青呢。” “还真是很久没见他们一家三口了。”沈延青笑道, “什么时候去啊, 我们做些牛乳糕带去吧, 我记得珍珠最爱你做的牛乳糕。” “好呀, 我多做些, 符真也爱吃。” 两人亲亲热热地坐车回会馆,会试发榜还要十几日,这十几日是沈延青难得的假期。 沈延青抱着小夫郎睡了个大觉,他原本打算这个假期跟老婆好生腻歪腻歪, 过过二人世界,再出去逛吃逛吃,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柳絮一般多的请帖——都是南阳省同乡的帖子。 除了帖子,同住会馆的老乡们也邀他出门游玩宴饮,说什么春光无限好,不要老窝在房里生蛆。 虽然是一番盛情好意,但他只想跟香香软软的老婆过二人世界,不想跟臭男人们出去胡裹啊! 云穗看着那些帖子心里不是滋味,但想着夫君是要做官的人,应酬是少不了的事,便假装云淡风轻地说:“岸筠,还是去跟他们喝喝酒吧,多认识些人以后能帮衬你。” 云穗的演技实在是太差了,但沈延青觉得老婆的蹩脚演技很可爱,“宝宝,不是这个道理,虽说多个朋友多条门路,但朋友不是吃顿饭喝杯酒就能交成的,若真有事要求,这酒肉朋友也帮不上忙。” 沈延青活了两辈子,这种酒局他上辈子不是没参加过,不过是位卑有求者上赶着给人捧臭脚或者被当成盘菜,或者是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交易,或者单纯是一些人闲出屁了要排解空虚。 他一不想被当成盘菜,二没有走捷径的心思,三不空虚,犯不着去这些灯火酒绿的声色场所。 若真要跟朋友喝酒玩乐,他为什么不找裴沅秦霄和黎阳书院的同窗们? 云穗似懂非懂,问:“你真不去?” “不去。”沈延青摇了摇头,他拿起一张帖子道:“别的不说,这个邀我去听曲,说是京城当红的歌姬,曲调新奇曼妙,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这歌姬的曲子就是我写的,我去应这个约做甚?” 云穗瞟了一眼请帖,抿唇笑了下。 也是,他家夫君这几月不读书的时候就会写曲谱赚钱,哪里还需要去勾栏听曲,心里只怕都厌烦了。 说起这个,云穗问出了闷在心里很久的疑问:“岸筠,你从小读书,家里也没个会琴弦的亲戚,你怎会弹琴写曲?” 沈延青笑道:“我也不知,反正拿起笔来就会了,兴许我上辈子是个乐师,这辈子投生没忘干净吧。” 此言非虚,沈延青没觉得自己在说谎,若告诉老婆这副身子换了芯子,只怕要把老婆给吓死。 云穗听了这番解释,暗忖这不就是老天赏饭吃吗,沈延青在他心中的形象愈发伟岸高大。 “你真不去了?”云穗窝在沈延青胸口,语气泛酸,“要不还是去听一曲吧,省得人家...说你被我管严了,惹人家笑话。” 吕夫人曾委婉地跟他说过几次,劝他不能把沈延青管得太死,男人出去应酬难免像馋嘴猫似的偷吃两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何必锱铢必较,当个不贤的妒夫。 云穗当时听了心里很不舒服,虽然他明白为官做宰的男人大多三妻四妾,但他被岸筠娇宠了这些年,心里实在容不得岸筠出去寻花问柳。 沈延青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酸味,抬起小夫郎的下巴,狠狠咬了樱唇一口,“谁笑话咱们?宝宝,是不是又有人给你说什么了?” 云穗双眼圆睁,心道他家这个难不成会读心术? 沈延青见小夫郎眼睛睁得跟猫儿似的,心想果然不出他所料,这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哪里晓得。 他家宝宝年纪小,又温顺柔软,很容易就被外面的人牵着鼻子走,以前在南阳只跟三五亲朋来往倒没什么,这京城地界大人也杂,保不齐他家宝宝就听了什么存在了心里。 “宝宝,与旁人闲聊时听的话过个耳就行,别当真,也别细琢磨,大多数人不过是没话找话,或者好为人师罢了。”沈延青扣住小夫郎的手,放在唇边啄了两口,“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你我舒心就好,旁人,哼哼,谁管他们。” 云穗掀起密匝匝的眼帘,直勾勾地盯着沈延青的眼睛,“那你...以后不许跟人去青楼,鞋底子连青楼的泥都不许沾。以后送谱子什么的,我找人帮你送,结钱什么的让张生去茶楼,我也跟你一道去。” “好好好,都听你的。” 云穗听了这话心里熨帖,沈延青以前不是没去过青楼,但他从不留宿,只是跟着饮酒玩乐。 云穗垂下眼眸,语气犹豫:“还有...以后你若中了进士也不许...不许纳别人...进门,不许你有别人。” 沈延青闻言挑了下眉,原来他家小夫郎还暗搓搓地担心这个! 不过也是,云穗看到三妻四妾案例一抓一大把,他这种反而是少数,也难怪人家担心。 “我不会有别人,这辈子只有你。”沈延青郑重地吻了下云穗的唇,给云穗喂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若他真没收心,他早就出去胡搞了。 他喜欢云穗,云穗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安全感和依恋,他才不会自己毁掉安宁顺心的生活。 云穗听过很多羞人的情话,跟沈延青有过千百次亲吻,但刚才的吻却不一样,沉甸甸的,仿佛要把他的心给压碎。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云穗撑在沈延青胸口,伸出细白的小指,要跟他拉钩。 沈延青笑了下,伸出小指缠住,“要不要我写个书契,若我有负于你,我便净身出户,家里的东西都给你。” 云穗粉腮微鼓,嗔道:“拉钩就行了,哪里就要书契了,还是说你还真想不跟我过了?” “宝宝,这不是你先要拉钩的嘛。”沈延青手臂顺势一扯,将人搂得更紧,“不对呀,怎么你总觉得我要出去胡搞,要是你瞧上了别的俊俏郎君,把我给踹了,我往哪里说理去,不行不行,你也得给我拉个勾。” 云穗听了这话,脸颊顿时涨红,咬了沈延青锁骨一口,“你...你胡说什么呀,我怎会瞧上别人!” “你瞧不上别人,保不住别人会瞧上你。”沈延青含情脉脉地看着云穗,“你这么好,谁见了你会不喜欢?” 云穗被看得不自在,趴在沈延青胸口轻声说:“我有什么好的,你别多心,我都是跟小哥儿玩,没人看得见我。” 沈延青啧了一声,“怎么没人?你给刘兄送饭的时候,那院里的人还有会馆的这些人,哼,我看他们一眼就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也没多少时日了,等春闱尘埃落定,咱们或买或租个宅院,横竖再不住会馆了。” 云穗当然只喜欢他,也不会有别的心思,但架不住别人偷看觊觎。 男人最懂男人,他家小夫郎人美心善声音甜,还温柔体贴照顾人,会馆书生看向云穗的眼神再怎么藏也逃不过他的审视。 觊觎就觊觎吧,反正得不到,云穗是他的,还对他死心塌地! “啊?”云穗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迷茫,“你别瞎说,除了刘兄,我都没跟他们说过几句话,而且他们的言行举止都很正派,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沈延青继续说,“宝宝你不懂,你太单纯了,哎呀,反正除了我,其他男人都不是好人,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好,我记住了。”云穗忍笑回道,“只有你是好人。” 小夫郎声软音甜,沈延青听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作者有话说:沈君看似洒脱,其实也是醋精[狗头] 第159章 看榜 沈延青与云穗缠绵了几日, 又与小郡王一家三口去了郊外踏青赏春,很过了一个悠闲假期,其他考生更不必说, 温香软玉, 游宴踏马,玩得乐不思蜀。 第169章 与此同时, 贡院内却是别样繁忙紧张。 大周开国皇帝定下的规矩, 会试主考官一人, 同考官十八人。同考官即房官, 在会试中承担具体的阅卷任务,并向主考官推荐拟录的试卷, 如果所荐试卷与主考官意见不一,可力陈己见,参与商讨,因此与应试士子能否考中关系甚大,所以士子考中之后多会上门拜谢。 会试也跟乡试一样, 按照五经分房,但大周开国皇帝觉得进士应是通晓五经之才,所以周朝会试并不单考一经, 而是五经都考, 但会按照乡试所选的单经分房, 以此提高会试房官的阅卷效率。 每名同考官下面有三名阅卷官, 分发到各房的试卷, 先由阅卷官初筛,先将那些超过字数篇幅的文章剔除,再将那些犯了天家名号忌讳、自叙辛苦门第或显赫门庭的文章剔除。 这些违制的卷子回回都有,名单会贴在贡院门口公示不录。 此刻, 尚书经房内,被任命为同考官的翰林检讨刘豫正与他麾下的三名阅卷官通宵达旦地读卷。 阅卷官责任重大,于公理,他们的手眼关乎每一个考生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心血汗水,容不得一丝纰漏。于小我,录卷之后礼部会磨勘试卷,若发现卷子中有忤逆犯上、离经叛道的文章,负责这些卷子的同考官和阅卷官会被罢黜,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他们也不敢儿戏。 此刻,三位阅卷官已先筛了大部分的卷子,那些不中的早早剔除了出去,堆在了一边。 按照章程,一房选出二十卷正卷,十卷备卷供同考官审定,然后交给正副主考。正副主考若不满意二十正卷,则从十副卷中择优,不过这种情况很少。 点灯熬油地看了几日卷,三个阅卷官早已心烦意乱,有气无力,只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同样是看卷子,阅卷官和同考官的收获可谓天差地别,虽说都是干的苦累活,但同考官在考完后总能收得二十名门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人脉啊! 但阅卷官......除了获得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考完之后连个毛都捞不到,若不是上头派下来的差事,谁愿意来啊! 三个阅卷官兢兢业业地看卷,其中一个姓包的阅卷官随手从未阅试卷中抽出一份,扫了三五行,差点把手边的茶盏给打翻了。 这是哪个举子写得文章,文辞轻浮,狗屁不通,这样的人竟也混到会试了吗? 包大人感慨一番,忆起当年自己参加的那一届春闱,可谓龙争虎斗,八仙过海。他从小聪慧,过目成诵,在他们西蜀是有名的神童。不过等他到了京城就明白了自己的渺小和平凡,他自恃才高八斗也不过堪堪中了个三甲末等,如今在这偌大的京城挣三五碎银养家糊口,连房舍都是租的。 这文章烂得令人瞠目结舌,写这文章之人竟也混到了会试,想来又是哪家的勋贵公子在国子监混了几年,今年下场考试来了。包大人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憋屈和不甘,他把卷子放到落卷处,又从未阅的试卷中抽了一份接着看。 粗粗扫了下破题,又看了三五行,包大人才慢慢呷了一口茶,心想这篇嘛还将个烂就,是会试应该出现的文章。 又熬了半日,包大人抽出一份试卷,来了精神,当即拿给了另外两个同僚看,看是否能呈为荐卷。 “不错不错,此篇破题承笔极妙,文风也十分大气雄健,甚好甚好,可堪推荐。” 包大人听了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这大半日,总算又淘漉到一个栋梁之材了。 他把此卷放到荐卷一摞,没过一会儿,竟见张茂张阁老亲自来了尚书房。 张茂乃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三人慌忙起身躬身见礼。刘豫殷勤地跟在张茂身后,唯恐听漏了差遣。 张茂先是说了一套场面话,又说诸位同僚辛苦,然后便开始在落卷中抽取试卷。 包大人挑了下眉,心道这世上哪那么多蒙尘明珠,阁老竟还走这个过场? 他转眼一看,见张茂随身跟从的文吏怀中抱着数卷试卷,一看就是其他经房里的落卷。 阁老还真是雨露均沾,每房都拿了一点。 包大人恭敬地站在旁边,等待张阁老挑选,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张阁老拿着两卷试卷,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头走出尚书房。 待张茂走后,包大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筋骨。 这年头作文易,衡文难,主考官也不好做啊。 他继续伏在案头筛文,横竖他只是最底层的阅卷官,天塌下来有大人物们顶着,慢慢来吧。 张茂拿着蒙尘明珠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止不住地叹气。 小公子的文章着实写得不堪,还偏偏选的尚书一经,老师还非要...... 他深深叹了口气,招了身边的文吏附耳听令。 文吏边听边皱起了眉,那沟壑横不得有两尺深,眼神里满是恐惧,“大人,这不......” 文吏欲言又止,张茂不耐地说:“怕什么,有我和林阁老在,你放手去做便是。” 文吏抿紧了唇,疾步去了尚书房。 放松了十几日后,沈延青开始准备会试覆试。沈延青觉得自己这次感觉不错,会试应该十拿九稳,所以打算好好准备覆试。 会试覆试跟举人覆试一样,是为了防止有考生侥幸通过或者舞弊通过,因为会试之后便是由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若是在天子面前失态那便是大不敬。 举人覆试不过考四书一题,诗一题,虽然简单,但沈延青也不敢掉以轻心。云穗见他用功也不去赏春游玩了,只陪在他身边准备茶饭。 终于到了会试放榜的日子,两人起了个大早,云穗把沈延青压箱底的绸衫拿了出去,熨地没有一个褶儿,竹青色的长衫油光水滑的,润得跟一汪水似的,穿在沈延青身上,把人衬得愈发清俊。 沈延青展开双臂,乖乖让小夫郎捯饬自己。 “好啦,你坐着喝碗茶等等我。”云穗帮他斟满茶碗,然后才给自己更衣梳妆。 沈延青端着茶碗看小夫郎鼓着腮帮子系腰带,大红绸衫衬得小夫郎俏丽非常。 云穗换好衣裳,去迟迟站在衣柜前不拔腿,他扭头问:“岸筠,我穿这个好看吗?会不会颜色太艳了,要不我换身素点的?” 他听吕夫人说了,这种放榜的日子那些举子都会穿红衣,因为大官们的官服都是红色的,因此穿红衣图个吉利。 他家夫君喜欢深色素色,尤爱蓝青灰黑,除了新婚那日便没见他穿过大红的衣裳,他们夫夫一体,所以他想穿着红衣陪他去看榜,也算图个吉利。 “不艳,你穿这身好看。”沈延青放下茶碗,踱到云穗身边,“宝宝,人家都说红配绿,赛金玉,你穿红,我穿绿,正正好。” 云穗弯了弯嘴角,垂眸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穿得太艳。” 沈延青捏住小夫郎软乎乎的脸蛋肉,笑得温柔:“宝宝,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云穗闻言耳根微红,心道大清早的这又开始说酸话了,突然他耳边被一道温热气息缠绕,“不过我最喜欢你什么都不穿。” 话音未落,云穗整张脸烧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含笑的俊颜,不好意思地用手肘戳了下沈延青的腹部。 沈延青见小夫郎白皙的脸庞红得跟衣裳似的,在心里直呼可爱。被小夫郎臊得戳弄,这对于沈延青来说不过是小猫伸爪子撒娇,他干脆圈住小夫郎的细腰,细细啄吻娇俏的红靥和醉人的粉唇,直到怀中人软若春泥,发出嘤咛声才停下。 沈延青依旧禁锢着那把细腰,他将下巴搁在小夫郎肩上,用视线寸寸描摹,“宝宝,你的脸和唇好红,今日都不用抹胭脂了。” 云穗被亲得脑袋晕乎乎的,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 “宝宝,时辰尚早,今日我帮你梳头吧。” 沈延青将人抱到妆台前,拿起雕了海棠花的木梳。他的手不算巧,梳头没有云穗快,若是赶着出门,自然是云穗自己梳,可现在不急着出门,他就想给老婆梳头,打扮打扮,颇有一种满足感。 云穗乖乖坐在镜前,虽然沈延青有时候手劲大了会扯着他的头皮,但他也不觉得疼,只觉得这种时刻很难得。 两人穿戴好出门,也不急着吃饭,打算等看了榜再去吃顿好的,便叫了辆马车直去贡院。到了贡院前街马车便举步维艰了,两人当即下了马,走着去榜前。 今日贡院前人山人海,沈延青怕人潮把他们冲散了,死死握着云穗的手。两人好容易挤到了人群里靠前的位置,能看清榜上的名字了,他们就定了下来。 云穗从榜首开始看,在他心里沈延青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不考第一也会名列前茅。但从榜首看到了第二十名沈延青的名字还没出现,他就有点急了,手指不知不觉就攥紧了。 沈延青低头瞥了一眼,轻轻回握了一下,让他放轻松。 会试一般会录取三百人左右,具体数额按照当年参加的人数由天子决定,云穗从头名看到最末的三百零二名,始终没有看到沈延青的名字。 第170章 沈延青也看完了榜,他没想到自己唯一一次感觉良好的考试竟然榜上无名。 虽然他知道会试高手如云,头回考不中才是常事,但他心里还是涌起了淡淡的失落。 不过沈延青的心态极好,难过了一会儿就过去了。一次不过,那就再备考三年二战,这次就当模拟考了! “好啦穗穗,我们先去吃饭吧。” 云穗挽住沈延青的胳膊,摇了摇头,“咱们这位置不好,我都看不清楚,我们到最前面去!” 一定是他隔得太远了,榜上名字又多,岸筠的名字肯定在榜上,一定是他看漏了! 看榜的人几家欢喜几家愁,叹气声和欢庆声此起彼伏。云穗拉着沈延青挤到最到面,睁大眼睛从榜首看到榜尾,再从榜尾看到榜首,连沈姓的考生都没看到。 云穗一想到沈延青早也用功,晚也用功,流了那么多汗,吃了那么多苦,心里又酸又苦,又怜惜又心疼。 沈延青见小夫郎那清泠泠的杏眼盈满了水,轻轻拍了下他的背,“没事儿穗穗,走,咱们吃饭去,你不是想吃城东那家的黄鱼馄饨么,咱们现在去吧。” 云穗见沈延青面色如常,赶紧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好,咱们吃馄饨去,然后咱们再去买点排骨,晚上我给你炖辣排骨吃。” 云穗十指扣紧沈延青温暖的大手,慢慢淡出了拥挤的人群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我终于有空码字啦,今日有两更哦[撒花] 第160章 弥补 两人牵着手走在街道上, 今日放榜,人群都挤在了贡院附近,连最热闹的城东都冷清了。 到了专卖馄饨的店里, 两人点了招牌的黄鱼馄饨。 等待时, 沈延青说过两日他就去寻一处宅院,他们就不住在会馆了, 然后看看有什么不错的书院, 他打算在京城再潜心念三年书, 等三年后二战会试。 云穗当然说好, 让沈延青专心去找好书院好先生,至于租房看房的事他来负责就好, 不让沈延青为这些生活琐事劳心劳力。 沈延青道:“宝宝,这京城地方大,租房也不比买房子,房牙多狡诈嘴滑,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你操心这些, 你安心念书。”云穗不像往常一样顺着夫君,反而十分坚持,“我们在这城里住了大半年了, 细论起来你成日在家里念书, 这京城你还没熟悉呢。你就依了我吧, 我自己去看。” 沈延青笑了下, 小夫郎都这么说了, 他哪里会不答应。 仔细想来,小夫郎到了京城后跟着裴湘和言瑞很见了些世面,家里的吃用支出也是小夫郎在操持,平日要见不少人, 办不少事,说不少话。 这人呐有钱趁手,经历多了,底气自然也就足了,他家小夫郎就是最好的例子。 两人又闲说了一会子话,伙计就端了热腾腾的馄饨来。现包的黄鱼馄饨鲜香爽口,云穗见沈延青一口一口吃得顺滑,并没有因为落榜食欲不振,这才松了口气。 他凑近沈延青,小声询问:“喜欢吃这个吗?赶明儿我买些黄鱼回去给你包好不好?” 这馄饨味道不错,就是馅儿不算多,还是自己做的皮薄馅多,吃着爽快。 沈延青摇了摇头,“这个馄饨味道是不错,但鱼馅儿做起来太费事了,咱们没事来店里吃就行了。” 做鱼肉馄饨的馅儿,又得挑刺又得去腥,别提多麻烦了,他家小夫郎操持家务本来就很累了,又不是在外面吃不起,何必徒增辛劳。 云穗笑了下,知道他体贴,心里想着春季黄鱼肉质最嫩,就算不做馄饨,买两条回来红烧清蒸也是极好的。 沈延青吃了一碗不够,叫伙计再上一碗,云穗吃了一碗撑得不行,见沈延青还要吃,干脆去城东的菜市买菜去了,这样等沈延青吃完他们就能直接回家了。 “等吃完了我们一起去吧。”沈延青拉住小夫郎的手腕,“我还能帮着提东西。” 云穗笑道:“不过买根排骨和一些菜,又不重的,你安心在这儿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夫郎也是说到做到的人,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沈延青的馄饨还没吃到一半云穗就提着东西回来了。 鲸吞完馄饨,沈延青右手提着排骨和菜,左手牵着小夫郎,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回家去了。 虽然名落孙山,但自己有心爱之人相伴鼓励,沈延青并没有因为会试落榜而自怨自艾,灰心丧气,反而觉得这次失败是个不错的经验,等他复盘完,下次一定可以榜上有名。 三年,够他的学问再上一个台阶。 而且他现在身处京城,京城是大周最大的销金窟,在这里他的赚钱能力能发挥到极致,就算读书这条路行不通,在写曲赚钱这条路上他也能大赚一笔,除了没有社会地位和名声,很有可能写曲比他当官赚钱。 第二天,两人睡到午后才起,昨夜两人差点闹到黎明才睡下,下午起床实属正常。 沈延青起床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人,可云穗觉十分轻,一离开沈延青的怀抱就醒了。 “你...要起啦?”云穗侧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沈延青顾不得穿衣,坐回床上把敞开的被子掖紧,“宝宝,你接着睡吧,我去煮饭,饭好了我喊你。” 云穗现在腰酸腿软,也不矫情,低低应了一声,又翻身合上了眼。 沈延青到了厨房,先淘米下锅煮粥,然后才把昨晚的剩菜剩饭捡了一些出来放到蒸笼里蒸。 等米粥煮好喂云穗吃了,沈延青才把蒸笼里的饭菜拿出来吃。 在床上吃过米粥,云穗本想起身梳洗,下午出去找房牙看房子,也不知是被窝太温暖还是昨夜太累了,不过看沈延青啃块排骨的功夫,他又眯了过去。 沈延青见小夫郎平躺着,呼吸均匀,他便轻手轻脚地把吃完的碗筷收到了厨房,就着锅里剩下的热水梳洗了。 他留了一张纸条在梳妆台上,等云穗醒来就可以看到,不必到处找人。 今日会试的卷子便会贴出来公示,他打算去取取经,学习一下榜上有名的高手们。 他把笔墨装好,背上书包就奔去了贡院门前,跟他一样想法的考生很多,他也不争抢最前面的好位置,只寻了一处能看清的位置就默默看文,认真记录。 头名实乃北阳省的萧韶,听说这人在北阳就颇有文名,乃是前科北阳省的解元,至于今科才来应试,是因为乡试之后祖父病逝,他守孝三年后才来京应试。 沈延青仔细看了萧韶的文章,确实是一流的好文章,他点了点头,把他破题的思路记了下来。 他一篇一篇地接着看,看到第八篇,会心一笑。 子沁榜上有名,实乃喜事一件,只不过依照子沁对自己吹毛求疵的性子,肯定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 会试的成绩并不是最后的成绩,后面还有殿试,那时候才是一举定胜负,现在第八,说不准后面发挥好就能进入前三,就算是状元也不是不能想。 沈延青一边分析每篇文章的长处一边记录,把带来的纸张都写完了才不过看到第四十五名。 他赶紧跑去最近的笔架店买了半刀纸插在书包里,然后又奔回文章前,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日暮时分,身边从人满为患到稀稀拉拉。 大多数人就只看前面十几篇,或者只看前三名,或者呼朋引伴看自己的文章,少有人有耐心看完三百余篇文章。 当然也有人会看完全部文章,一类是不甘心的同场考生,想要从榜上文章挑出错处,一类是书商雇佣的抄手来整理文集,最后一类才是沈延青这种来学习经验的读书人。 第一类最多,第二类次之,第三类最少。 会试文章张贴公示也不过三日,书商们为了让抄手们赶紧抄完,自发在榜前支起了灯笼,贡院看守的人收了好处也懒得管。 等天黑了,沈延青就这样蹭着抄手们的光,接着看文章。 等看到第八十八名的文章,肩上突然一沉,他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贡院的守卫来赶人了,扭头一看,是他家小夫郎。 云穗鼓了鼓腮,半嗔半笑:“又看痴了,连饭都不吃了?” 沈延青看文章看入了迷,还真没感觉到饿。 云穗醒来见沈延青不在,下了床找了一圈也不见人,看见桌上的字条后才知道沈延青去了贡院。 云穗起来时就快黄昏了,等他做好饭也不见沈延青回来,他就知道沈延青多半看文章看得太专心,忘了时间。 他不疾不徐地把做好的饭菜装在食盒里,雇了一辆车到了贡院旁边的那家茶楼,请伙计帮着把菜送去小侯爷专属的那间雅室,然后才去寻沈延青。 “好啦,文章要看,饭也要吃。”云穗夺过他手里的纸,仔细将墨迹吹干。 沈延青点了点头,任由小夫郎拉着进了茶楼。他看着桌上的饭菜,全是他爱吃的菜色,一看就是云穗从家里做好了带来的,心里顿时注入了一股暖流。 第171章 两人边吃边聊,云穗得知沈延青打算熬夜看文章时心里一颤,“要不还是明日再看吧,这黑灯瞎火的,对眼睛不好。” 娘叮嘱过他,说读书人最费眼睛,让他多顾惜夫君的眼睛。 平日里云穗买东西会货比三家,能省则省,只一样东西他绝不会省钱——那就是沈延青夜里看书的蜡烛。 沈延青闻言摇了摇头,说:“只有三日,这文章有三百零二篇,且要费些时间。而且我今日听那些抄书的说,说是贴三天,其实第三天天黑前就会撕掉,实际上我只有两天了,所以我得抓紧时间。” 云穗不理解地问:“既然有抄书的,那肯定会有书商整理出版,到时候等出版了,咱们去买不就行了吗?” 沈延青摇了摇头抿了抿唇,道:“宝宝,我还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我与这些人的差距在哪儿。” 虽说文无第一,但人家上榜了,他没上榜,他们之间肯定有差距。 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才学不如人,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他也不甘心,他想尽快弥补这个差距,一分钟都不想再耽搁。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担忧的脸庞,明白云穗的担心和好意,他放软了声音,道:“宝宝,我晓得你是怕我熬坏了眼睛,但就两天,不妨事的,而且我还可以蹭人家的灯笼。你也看到了,人家抄书灯笼架得那么多那么高,且明亮着呢,看不坏眼睛的。” 云穗看着他坚毅真挚的目光,叹了口气,“那好吧,那你快些看啊,若眼睛不舒服了就别看了。” 沈延青连连点头,待他风卷残云完云穗带来的饭菜,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榜前,专心致志看起了文章。 云穗倚在栏杆处,看着那抹青色的背影,带着宠溺的微笑,幽幽叹了口气。 看了片刻,他便去楼下问掌柜有不有枸杞菊花茶和竹筒。 掌柜道:“当然有啦,不过公子,这都入夜了,您又不回家么?” “家自然是要回的。”云穗微笑道,“掌柜,你给我煮一壶枸杞菊花茶,装到竹筒里。多少钱?” 掌柜不知他要这个做甚,但这人是小侯爷的座上宾,只好吩咐伙计照办。 云穗坐着等了一会儿,伙计就拿着竹筒来了,“公子,这茶刚煮出来,烫嘴着呢,您小心些。” “晓得了。” 云穗提着竹筒走到沈延青身边,叮嘱他别只顾着看文章,也要喝点水。 沈延青连声应了,让云穗赶紧回会馆休息。 云穗打了个呵欠,应声走了,他腰还酸着呢,确实熬不住在这里陪沈延青。 看到子时,沈延青确实有些乏了,他拿起竹筒咕噜噜喝了大半筒,半冷的枸杞菊花甜丝丝的,还带着菊花的清凉,顿时让沈延青满血复活,他甩了甩头,继续抬头看起来。 加油,已经到一百四十五篇,很快了! 等看到底二百二十三篇,东方泛起鱼肚白,竹筒里的水也喝完了,沈延青学着眼睛看了一眼冉冉升起的太阳,然后继续看文。 看到第二百三十五篇,他愣住了。 诶,这不是自己的文章吗? 第161章 顶替 沈延青怀疑自己熬夜熬得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聚精会神地重看第二百三十五名的文章,越看眉头就皱得越深。 四书的题目翻来覆去地考, 每一句话几乎都出过题了, 同场考生的破题思路和文义相同十分正常。 可这人的文章与自己场上写的一字不差,这就不正常了! 科举流程严肃规整, 但每个环节都是人为操作, 难免会出现纰漏, 难道是抄写的文吏抄错名字了? 沈延青从文章张贴处腾挪到榜前, 看到第二百三十五名的大名,露出了一个讽刺又玩味的笑。 林耀庭。 原来如此。 沈延青闭上眼睛, 咬紧了后槽牙,他万万没有想到冒名顶替这种荒唐事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这些人在天子脚下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操作,公平二字不过是一个笑话。 沈延青睁开眼,望向湛蓝天空, 将胸中的浊气重重吐出。 太阳,你何时才能升起,消灭这世间的污秽阴霾? 后面几十篇文章他无心也不用再看, 他将竹筒提起, 快步回了会馆。 “你回来啦!”充满惊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清晨的小院飘着淡淡的炊烟, 让沈延青冰凉的心微微泛起一丝暖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延青将东西搁在门口,径直奔进厨房,急不可耐地抱住了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云穗正在煮小米粥,打算等会儿给沈延青送去, 没想到沈延青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延青喜欢亲热,若只有他们两人在家,随时随地都会搂抱,云穗已经习惯了,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转了个身顺势搂住沈延青的脖子,“粥马上就好,我再炒个小菜,你垫垫肚子再睡啊。” “好。”沈延青微微附身,埋在小夫郎肩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米香让他放松下来,他忍不住蹭咬温热的侧颈。 云穗见沈延青这么黏糊,抿唇笑了下,心道这人肯定是累着了,这会儿想撒撒娇。 他任由沈延青在自己肩颈间磨蹭啃咬,沈延青这次会试落榜,他很是心疼,只要沈延青能开心一点,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何况...他也很喜欢和夫君亲热。 一碗香稠热粥下肚,沈延青的郁闷少了许多。 其实这种事他以前在娱乐圈见得多了,什么临开机换演员,广告资源被二代关系户抢,奖项暗箱操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见怪不怪了。 只是上辈子他星途坦荡,没有经历过这种不公,这辈子读书考试也算顺利,以至于自己得意忘形了。 木已成舟,悲伤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读书几载,流了这么多血汗,他绝不允许自己栽的苗子被旁人无声无息地摘了果子,他要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 就着小菜再吃了一碗粥,沈延青对云穗说中午他不想吃饭了,他下午要出门办事,午时二刻的时候喊他起床。 “宝宝,等会儿把我的举人服找出来吧。” 云穗一听他要穿这么隆重,忙问:“下午是有什么要事么?” 沈延青点点头,他垂眸沉思半晌,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才将冒名顶替之事说与了云穗。 他的小夫郎纯洁如雪,这些污糟事只会让云穗平添烦恼忧愁,他其实并不想说。 可兹事体大,他们夫夫一体,荣辱与共,必须如实相告,好让小夫郎有个准备。 云穗得知沈延青被冒名顶替,眼泪唰地一下就涌出了眼眶。 这些人太坏了! 沈延青见老婆哭了,眼圈鼻头都哭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慌忙搂住人安慰,“没事,这不及时发现了嘛,会有办法解决的,宝宝别哭了,咱们别因为那起子黑心烂肠的哭坏了身子。” 竹青色的衣襟被泪水洇湿,云穗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沈延青,“咱们报官去吧,开春时不是抓了一群舞弊的么,官府肯定会管。” 沈延青拭去小夫郎脸颊上的泪珠,抵住云穗的额头,“我晓得,宝宝,别伤心动气,我自有分寸,你等我。”他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细细安慰,又说了下午他要去干嘛。 云穗听完狠狠揉了揉湿润的眼眶,从沈延青怀里起来,“你睡吧,到了时辰我喊你。”他帮沈延青脱了鞋袜,把床帐放下,然后便起身去翻找衣裳去了。 隔着纱帐,沈延青见云穗把衣裳香料炉子备好了,轻手轻脚地腾挪出去关上了房门。 沈延青勾了勾唇,他家小夫郎太贴心了,其实在屋子里熏衣裳他也睡得着。 大部分人男人建功立业,考取功名无非就图个封妻荫子,沈延青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是他才学不及别人,名落孙山,他无话可说,可他是被人占了名额。 这不光是他自身的努力白费,他老婆这些年为他读书付出的汗水也白费。 如果他榜上有名,昨天早上云穗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很漂亮。 会试是进士准入考试,殿试是排名考试,他只求中个进士,有个官身,让家人安心过好生活,如果再有造化,他再搏一搏给老婆挣个诰命。 可现在都没了...... 一想到老婆,沈延青平静下来的心又翻起惊涛骇浪。他的大脑犹如海岸边的礁石,被愤怒和怨恨千击万打,不能休止。 午后阳光正盛,沈延青穿戴齐整去了贡院。科举大小考试的成绩是允许考生质疑的,今日不止沈延青一人来贡院,多的是落第举子。 轮到沈延青的顺序,刚踏进内室,不等他张嘴便被那文书请去了屏风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来一个青衫官员将他领了出去,到了贡院的一角偏门。 沈延青看着眼前的大马车,蹙眉冷笑道:“阁下要带我去何处?” 第172章 青衫官员笑得和善,道:“自然是青云路。” 沈延青长眉一挑,想知道这些渣子到底要做什么恶心事,心一横,撩起下摆跳上了马车。 青衫官员与他同乘一车,马车跑得极快,沈延青掀开帘子一看,是出城的方向。 出城后又行了一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幽静庄园,那青衫官员将沈延青送到后便打马返程了。 进了门,沈延青被仆人引至一处大间,里面竖着几处大书架,架上塞满的书简,又有书桌和各色文具,此处俨然是一间书房。 仆人端了香茶上来,沈延青没有喝,而是静坐于客座,等待来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身着雪青锦衣的男人摇扇进来,男人瞧着四十上下年纪,生得十分儒雅斯文。 这人自称姓王,别的一概没有透露。 两人心知肚明在此处见面的用意,王生也没有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开出了好处——若沈延青答应掩下冒名顶替之事,待四月他便可去江南一县任县令,并有六千两白银和两斛南洋珍珠的谢礼,除此之外,待沈延青任满五年之后,也不必担心晋升,到了时间自会调他入京。 “沈贤弟,你呀,福气来了。要我说,你便是考中进士,想得到这些好处也得苦熬许多年。”王生摇着扇子,循循善诱,“如今现成的官和钱摆在眼前,拿了银子外放,又是个富县肥差,多好的机会啊,里子面子都有了,你能少奋斗十几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延青冷笑道:“延青命薄福浅,这泼天的福气只怕承受不住,延青不求命里不该有的的荣华富贵,只求自己命里有的。” 王生脸上笑意不减,“诶贤弟,话不是这么说。这命啊也是靠自己挣出来的,你年纪轻轻便有伯乐赏识,这不就是命中注定,否则这三千举子为何只有你有如此乾坤造化?” 没想到这人能将无耻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沈延青在心中朝他比了个中指。 “王兄若羡慕我有如此大的造化,那延青便将这造化赠予王兄吧。”沈延青直直看向王生的眼睛,“或者你也可以与那位伯乐说说,请他赏识赏识你的兄弟子侄。” 王生被这话噎了一瞬,又笑道:“我哪里能有这样大造化,贤弟莫要取笑我了。对了,我听闻贤弟家中人口单薄,又早年丧父,如今只靠令堂和夫郎操持庶务,想来十分辛苦。贤弟啊,你还是把这钱拿回去吧,买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纳两房美妾侍奉母亲,绵延子嗣才是正经事。” 这番话听得沈延青太阳穴直突突,看来这些人把他家底给摸清了,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王生见沈延青面无表情,暗忖这破落户竟这般沉得住气。 沉默了几瞬,王生又说了一些好处,譬如十年内保证能升到六品之类云云,沈延青仍不为所动,王生见他这般油盐不进,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延青见他没了耐心,沉声道:“延青命小福薄,不敢贪心。想来这事是贡院文吏誊抄有误,伯乐不必介怀。” 首辅势大,他虽占理,但也不得不低头,若能还他功名,这事也就翻篇了。 “哈哈哈哈——”王生摇扇大笑,笑完阴恻恻地说:“小子,我好言好语劝你,你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事你最好自己应了,免得自讨苦吃。” 沈延青看不得他这副狐假虎威的嘴脸,冷哼一声,起身道:“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延青告辞!” 贡院无门,那他便去衙门递状子,实在不行他还有秦霄,虽然此事牵涉首辅,但他相信秦霄一定会帮他。 刚打算走,门扇便“嘭”的一声合上了,王生似笑非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第162章 大饼 王生睨着沈延青的背影, 眼里满是不屑。 一个既没门第也无根基的寒门小子,以为自己有点子臭墨子文采就敢跟他姑丈叫板,也看不看这是什么地界。 沈延青上前推了推门扉, 见从外面锁上了, 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利诱不成,又来威逼。 沈延青转身道:“哦?这腿长我身上, 难道我不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哼哼, 只怕你是有命来, 无命走。”王生踱到沈延青身边,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贤弟,这做人最重要是的识时务,否则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地方施展。” “怎么?”沈延青冷道:“利诱不成,便要威逼?” “诶, 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咱们讲的是你情我愿。”王生沉着脸,“不过, 若贤弟偏偏不走铺好的通天道, 非要另辟蹊径, 那可就真难说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难不成你们还敢杀了我灭口?”沈延青冷静回应,后背却绷紧了起来。 “哈哈哈哈,贤弟说的这是什么笑话。”王生笑得轻飘飘的,旋即吐出瘆人的话, “不过这京城大,又人来人往的,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一两个人算不得什么难事。对了贤弟,听闻你夫郎跟着你进京赶考,照料你的衣食住行,想来是个贤惠人。我夫人从小娇生惯养,连羹汤都不曾给我煮过一碗,你能得此贤内助,当真令为兄羡慕啊。” 用穗穗威胁他! 沈延青咬紧了后槽牙,“让王兄见笑了。延青寒微,与内子住在会馆,地狭人多,家中又无仆婢,内子少不得抛头露面操持庶务。” 会馆人多眼杂,他家穗穗又不闷在家里,想知道穗穗的存在,确实很简单。 不过正因为人多眼杂,又是在会馆,他不信这些人能堂而皇之地进会馆将穗穗掳走,毕竟那是南阳会馆,南阳省出身的官员都会照拂一二。 王生见他话顶话,甚是不悦,心道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死心眼,这般不太抬举,一辈子穷相! “王兄,若是无事,延青便先告辞了。” 王生见他软硬不吃,也没了耐性,厉声道:“沈延青,不要不识抬举,我劝你还是听从安排,到了四月老老实实到任地去。” 沈延青眯了眯眼,像看垃圾一样看着王生,“恕难从命,还是那句话,延青只想拿自己该得的,至于其他东西,延青弃之如弊。” “弃之如弊?”王生仰天大笑一阵,“既然你不要,那便当个老举人当到死吧。” 沈延青淡然道:“《大周律》不是摆设,延青自会讨回公道。” “公道?”王生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当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破落户,你想在这京城讨公道,哈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 沈延青抿紧了唇,他知道这很难。 “开门——” 王生朝门外喊了一声,那紧闭的门扇就打开了。 “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自去寻你的公道吧。”王生悠闲地摇着扇子,“你若想通了便再到这宅子里来,三日后是最后的期限,过时不候,你自掂量吧。” 沈延青略拱了下手便疾步奔了出去。 王生看着那抹竹青色背影,叹了口气,当真是年轻不知事,公道那种东西一开始就没有,何必又去寻,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对于他们这些仕宦子弟来说,科举不过是官吏仕途的一条路而已,他们读完国子监出来就能授官,这些没背景的寒门子弟便是考中进士,晋升也没他们的份儿,不过这朝中总要些干活儿的人,他们可不想累着自己。 若不是姑丈看在这沈延青出身清白,还没找着靠山,又着实有两分才学,想着以后能收为己用,否则哪里会给他那么好的前程,偏生这厮心高气傲,不识好歹。 这厮以为自己与承泽郡王和裴家走得近,便以为有了倚仗,当真是个傻子。 那承泽郡王根基未稳,从平日行事看,是个不关己事不开口的闲散人,哪里会因为落魄时的同窗去触姑丈的霉头。再说那裴家,裴柯那厮只晓得查案子,向来不搀和朝中这些事儿,哪里会因为一个同乡的小举子就跟姑丈针锋相对。 再者他们早就调查过了,这小子平日只闷在会馆温书,既不出门游宴,也不上门攀关系,活脱脱一书呆子,根本不会人情世故,就算跟承泽郡王和裴家有些联系,那也不不过是因着同乡出身,否则就这么个看不懂局势的硬石头,谁搭理他啊。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以为这样就敢跟首辅叫板了。 罢罢罢,等他这两日去碰一鼻子灰,就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了。 这王生管杀不管埋,来的时候有马车相送,走的时候却没有,沈延青只好步行,差点因为关城时间到了,滞留城外。 进了城,他赶紧搭了辆驴车,想着能早点回去见云穗。 夕阳无限好,整个京城都涂上了淡淡的橙红色,十分漂亮,但沈延青却无暇欣赏此番美景。 林耀庭背后是林阁老,林阁老位居首辅,门生故吏遍地,他不过区区一举子,确实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第173章 不过话说回来,不试一试,谁又知道最终的结果呢。 林家以为他出身贫寒,目光短浅,畏惧权贵,定然会答应被顶替,拿现成的好处。 可惜这副年轻身躯早换了灵魂,他年纪大,才吃不动这些大饼呢。 别的不说,就说被顶替这事,若真答应了,他就是同犯,若被林家的对家发现,拿出来做文章,林家有不有事他不知道,他肯定会遭殃,充军流放都是轻的,很可能又要死一回。 其次,林家说的他也不能全信,什么去富庶之乡任官,到了年限帮他升迁,这年头又没有地图,那地方真富假富还不是林家一张嘴说了算,而且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攥着林家的把柄,到时候别说升迁,人家不搞死他就算有良心了。 沈延青坐在驴车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世道真他妈难啊。 “卖花啰,卖花啰,新鲜的山桃花——” 沈延青被卖花郎清脆的叫卖声拉回神思,他让驴车停下,问那桃花怎么卖。 “官人诶,本来是十文钱一束,现在天色晚了,算你八文钱吧。” 沈延青爽快地给了钱,卖花郎挑了一把最大最艳的给他。 沈延青抱着俏丽花枝,忍不住轻轻抚弄柔嫩的花瓣。 穗穗在家肯定等得焦心,希望这束花能换他一笑。 到了会馆,吕掌柜见沈延青抱着花回来,他知晓这对年轻夫夫感情好,整日蜜里调油似的,让人羡慕得紧,他忍不住揶揄两句。 “对了解元郎......”吕掌柜想起了重要的事。 沈延青闲聊完两句走得飞快,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小夫郎,所以没有听到吕掌柜后面的呼唤。 推开小院的门,静悄悄的。此时正是做晚饭的时间,厨房应该点着灯,飘着烟气,可现在...... 桃花轰然落地,柔嫩花朵摔下枝头,碎了一地,沈延青颤抖着推开房门,房里不见人影。 若是平时,那抹纤细身影早就扑到了他怀里,柔声细气地对他说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 穗穗不见了! 沈延青顿时腿软如泥,心跳如雷,脸上没了血色。 林家当真这般心狠,手眼通天么,将穗穗...... 他撑着门框捏紧了拳。 “这是怎么了!”吕掌柜后脚跟来,见沈延青倚在门上面目狰狞,吓了一大跳。 “掌柜,我家夫郎他......” “哦,我正要给你说呢。”吕掌柜快步踱到沈延青跟前,“你家夫郎让你回来了去接他。” “接他?”沈延青长眉一挑,穗穗没有被掳走? “是啊,下午你出门后不久你夫郎也出去了。”吕掌柜眼角笑得弯弯的,“说是去看你同窗家的小娃娃去了,解元郎,你可要加把劲儿,快些跟你家夫郎也生个小娃娃出来,省得你家夫郎还要去别人家看小娃娃。” 小娃娃? 珍珠! 穗穗去郡王府了! 沈延青听完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去郡王府了,不是被林家抓走了。 沈延青抓住吕掌柜的胳膊,恳切道:“掌柜的,这几日若我不在会馆但有人来找我,千万别放他们进来,也别让我家夫郎见他们,拜托您了。” 吕掌柜听得云里雾里,心想云夫郎生得虽然好,但也不至于引得浮浪子弟进门,“哎哟,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会馆可是南阳省的门面,谁敢进来造次?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家小夫郎在会馆里稳妥着呢。” 沈延青点了点头,将落到地上的桃花枝捡起来插到瓶里,然后便奔去了郡王府。 郡王府的门房见是沈延青,也不消通报,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郡王早就吩咐过了,沈公子和裴公子是上宾,无须通报,若郡王不在,便让王妃接待。 门房领着沈延青进门,路上不时偷瞟几眼。这位沈公子没有裴公子来得勤,但他的夫郎跟王妃玩得好,经常带着糕点礼物来府上。沈公子跟他夫郎都是难得的俊俏人,时常见一见很是亮眼,令人心情愉悦。 沈延青被引到了秦霄的外书房,还没踏进门就看到秦霄抱着珍珠在抓廊上的风铃。 “你来啦。你说你,正是来得巧,正好赶上晚饭。”秦霄知道沈延青是来接云穗的,他把珍珠交到乳母手上,又让侍女去王妃处传话。 沈延青点了下头,两人坐在书房说话,没一会儿,两道清亮娇俏的笑声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两人闻声,皆起身出门迎接。 “沈兄来啦。” 言瑞一身绮罗珠翠,庄重华丽,比以往更艳丽十分。他亲热地挽着云穗,看到秦霄才松了手,挽上秦霄的胳膊。 沈延青笑着给王妃问了安,言瑞见他这般讲虚礼,不免取笑他两句。 沈延青拉过云穗,想问他怎的到郡王府来了,让自己差点误会他被林家掳走,但见秦言两人在,他不好问。 沈延青不是没想过找秦霄帮忙,但他刚才见到了珍珠,现下又看到言瑞,他求秦霄帮忙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秦霄虽贵为皇亲,也身居高位,但他的官衔是虚职,他终究只是个富贵闲人,不好参与朝中纷争。 秦霄家庭美满,生活幸福,没有必要因为自己淌这躺混水。 四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顿晚饭,言瑞性子活泼,席间说起了他们在省城的日子,笑得比席上的新醪还甜。 秦霄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小王妃,道:“若你是想回南阳看看风景,我想想办法,看明年能否外调去南阳任职。” 言瑞闻言瞪大了眼睛,嗔道:“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又发什么疯?吃你的吧。”不是他骄纵成性,而是这人真干得出这事儿,他虽不做官但也晓得京官比外放官好,只有他家这个冤家敢拿仕途前程开玩笑。 秦霄笑了笑,没说什么,只给言瑞布菜。 吃过饭又用了盏茶,四人闲话了几句,沈延青便带着云穗打算告辞了。 云穗挽着沈延青的胳膊,欲言又止。 “岸筠,你真不打算与我商量么?” 沈延青后背一僵,猛地转身,只见秦霄脸上盈着无奈的笑。 逐星知道了?? 他垂眸看向自家小夫郎,用眼神询问。云穗咬了咬唇,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沈延青握紧云穗的手,看向秦霄,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163章 筹谋 秦霄给了言瑞一个眼神, 言瑞心领神会,上前拉过云穗,说珍珠难哄得紧, 让他帮着哄睡。 两个小夫郎去了后宅, 沈延青跟着秦霄去了外书房。 秦霄屏退伺候的仆婢,让他们在外院守着, 除了王妃, 不许任何人打扰。 “逐星, 我......” 不等沈延青开口说明, 秦霄先叹道:“这样大的事,你竟还想自己解决, 若不是你家夫郎与符真说漏了嘴,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 “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不知怎的,面对秦霄,沈延青心里有点发虚,“此事牵扯颇多, 你若插手......” “我若插手,只会更快收拾那起子目无王法的东西!”秦霄微微眯起眼,掩盖眼底呼之欲出的怒意, “岸筠, 我明白你的心思, 你都是为我考虑。” 两人从平康走到京城, 一起度过了求学路上最艰苦的岁月, 相伴相知,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事,可谓人生知己,他们如何想不到对方的思量。 沈延青看着秦霄的脸, 垂下了眼眸。 “如今会试已过,不日便是覆试,时间紧迫,岸筠,你快些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沈延青垂眸沉吟半晌,将看榜发现端倪,再到去城外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霄。 秦霄静静听着,渐渐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我今日去贡院无果,打算明日去礼部......” 秦霄抬手打断道:“你一去贡院他们就将你截下了,想来有司他们也都安插了人手,你去了也只会吃闭门羹。” “我晓得此路艰难......”沈延青神色黯淡,“可...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秦霄沉思片刻,看向沈延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如今有我,岸筠,此路就不会难了。” “逐星......” 秦霄笑着挥了挥手,让他不必再说。 大恩不言谢,沈延青眼中满是感激,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了。 两人在书房商议了许久,直到清辉满地,明星灿烂,沈延青才带着云穗回会馆。 匆匆洗漱完,云穗枕在沈延青胳膊上,柔声道:“岸筠...我今日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才说与了符真,你也知道符真的性子,他听了便说与了郡王。你...我......” 今日沈延青出门前特意嘱咐了,让云穗好生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客,乖乖在家等他回来,若是有人问他去了何处,只说他去看公示的文章去了。 沈延青前脚刚走,后脚言瑞就派了小绿来接他们二人去郡王府。 第174章 秦霄也关注着会试放榜,裴沅名列前茅,沈延青榜上无名,他觉得甚是可惜,打算帮沈延青走走关系,把沈延青弄进国子监去,等三年之后再参加会试。 他与沈延青同窗多年,深知好友的韧性心性,国子监大儒名师众多,环境良好,只要沈延青进去求学,三年肯定大有进益。 小夫郎怕自己多嘴,误了夫君的事,言辞中不免带上了担忧和自责,沈延青是最会听话听音的人,一听就知道云穗在想什么。 “宝宝,多亏你说与了符真,这事儿还有挽回的余地。”沈延青笑盈盈地在云穗额上落下一枚轻吻,比月光还要温柔,“你真是我的福星。” 云穗不知道沈延青和秦霄在书房说了什么,他一听这话,惊喜得连声音都尖了几分,“是郡王要帮咱们!”忽而想到沈延青早上与他说的,什么林家势大,秦霄是富贵闲人,又才认祖归宗,最好别让他知道,让他在朝中树敌。 “那个,你不是说咱们别麻烦郡王么......”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水汪汪的眼睛,里面有探究,有欣喜,也有担心。 “郡王自有他的考量。” 云穗一听夫君和郡王达成了一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心里再没别的想法,只有——太好了,夫君的功名不会被人冒名顶替了! 沈延青的胳膊是云穗的枕头,此时云穗像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在沈延青胳膊上乱动,沈延青知道他高兴,但架不住兔子蹦跶得开心,弄得他膀子麻酥酥的。 “好了宝宝,夜深了,咱们睡吧。”沈延青将小兔子揽到胸膛上,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脑。 “好~”云穗靠在温暖宽厚的胸膛上,甜滋滋地说:“咱们明日早些起来,我要去买新鲜的牛乳,给符真和珍珠做好多好多的奶糕!” 人家帮他们这么大的忙,他们自然要投桃报李。可是郡王府什么都不缺,符真和珍珠爱吃他做的奶糕,那他就多做些,每天都做! 黑夜中,云穗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泛光的水晶,沈延青见他这么高兴,嘴角不自觉往上勾起,但他担心林家那边的人动手,于是将其中的危险认真说与了云穗,“宝宝,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做奶糕不迟,这些时日你乖乖呆在会馆,若要买什么东西,使钱让伙计出去跑腿就是了。” 云穗拎得清轻重缓急,靠着沈延青的胸膛,嗯了一声。 这边鸳鸯交颈,郡王府内却是别一番景象。 言瑞抱着珍珠摇着拨浪鼓,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小绿站在床边笑道:“少爷,要不婢子去唤姑爷回房?”小少爷长得健壮,很有些分量,她家少爷抱着哄半盏茶的功夫就会喊累,平日都是姑爷哄小少爷睡觉。 “别,他正跟薄先生商量正事呢。” 薄先生是秦霄请的幕僚。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言瑞的胳膊实在是酸软得不行了才将珍珠放到床上,他趴在床上跟儿子碰了碰额头,“珍珠,你还要玩么?” 珍珠点了点头,就往言瑞身上爬,“爹爹,抱抱。” “还要抱啊?”言瑞疲惫地眨了眨眼,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他甩了甩胳膊,又把珍珠抱到了怀里。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霄忙完从外书房回来,看见大宝贝抱着小宝贝边走边哄,心里蓦地一软,连脚步都放轻了。 “你回来啦!”言瑞见秦霄回来,赶紧迎上去把怀里白胖胖的大珍珠放到了他怀中,秦霄一把锢住珍珠的腰,将珍珠举到了自己肩上。 “骑马马,骑马马~” “好,爹爹带珍珠骑马马。” 哄珍珠的正主儿回来了,言瑞捶着酸软的手臂腰肢,一脸轻松地说:“逐星,我去洗了。” 平时这个时辰言瑞早就洗香香躺在床上看话本了,秦霄看着大宝贝被小宝贝折腾地没了精神,忍不住憋笑,“好,你快去吧,我把他哄睡了再洗。” 秦霄拖着珍珠的小腿,带他到廊上骑马马去了,小珍珠清脆的笑声和秦霄的笑声此起彼伏,言瑞在房里跟小绿对视一眼,勾起了唇。 等言瑞洗漱完抹脸,廊上的笑声没了,他知道珍珠被秦霄玩得没了力气,应该想睡了。他唤奶娘去把小少爷抱到房里睡,让姑爷赶紧进房歇息。 听着床帐外盥洗的水声,他翻了三四页话本,突然床帐一掀,一个高大身影覆了过来,压在他身上,又被带着往里一滚,自己整个人趴在了一具温暖的身躯上。 言瑞抬眸笑了下,顺势缠住秦霄的颈子,“珍珠睡着了没?” “睡着了,我抱着进去的。”秦霄拖着两瓣软肉,将怀里人怀上抬了抬,好让四片嘴唇能碰上。 一个清浅的吻结束后,言瑞忍不住问他今晚跟沈延青和薄先生商量了什么。 秦霄事无巨细地将他们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言瑞听完抿紧了唇,蹙起了秀丽的眉。 “怎么了好人儿?”秦霄用嘴唇碰了碰言瑞的眉心。 “这样冒进...会不会太得罪人了?有不有法子既能帮助沈兄,又不得罪林阁老?”言瑞惴惴不安,他想帮沈兄和穗穗,但是不想因此让秦霄难做。 林阁老可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地,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虽不懂朝政,但这点还是知晓的。 秦霄听完这番话,知晓言瑞是在担心自己,他抚上小夫郎的后背,轻柔地从上往下顺,“好人儿,你不必担心我因此得罪了林阁老,为岸筠鸣冤之事,对我只有好处。” “好处?”言瑞蝶翅似的睫毛使劲扑棱了几下,灵动极了。 秦霄将其中利害掰开揉碎说给了言瑞,言瑞听完心脏突突地跳,“竟是这样么?” 这朝局真是太复杂了,他光听着就头大,逐星却每日都要在这宦海里浮沉。 他伸手戳了戳秦霄的脸颊,鼓了鼓腮帮子,“这官儿当着真是操心,还不如咱们在老家自在。”秦霄扭脸含住柔嫩的指尖,含糊笑道:“爹不是教过咱们么,有舍才有得,这世上没有双全的好事。” 言瑞任他含着自己的手指,“说得也是。诶,不过等你帮沈兄解决了这事,以后就被别管朝中的事了,你就去金吾卫点个卯,横竖咱们有陛下护着,不求人办事,也不缺银子使,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就是了。” 言瑞从小生活优渥,家庭幸福,养得心思简单纯洁,这短短一二月,他混在勋贵圈子里听了不少事,追名逐利是好,但也有风险。如今他们一家人过得极好,是顶顶的富贵逍遥生活,他便不想再让秦霄提醒吊胆,奔波劳碌。 “好,等了结此事我就不管了。好人儿,今晚你累着了,快睡吧。”秦霄轻轻咬了下小夫郎的指尖,淡淡的茉莉香气萦在舌尖,他想应该是抹脸膏子的味道。 言瑞得到确切的答案,抽出手指,主动凑上去含了含秦霄的嘴唇,然后乖乖窝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秦霄抱着温软柔软的爱人,想着以后的路。 只要入了这宦海,就没有上岸的选择,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哄他家大宝贝的。 他看着怀中呼吸匀称的小夫郎,心里一阵柔软。 陛下如今年事已高,他虽有郡王之尊,但他手中并没有实权,一旦陛下龙御归天...... 首先,太子和其他皇子与他母亲并非一母同胞,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手中没有实权,一旦新君继位,他一定会被边缘化,到时候他这郡王府肯定人走茶凉,门庭冷落,各种好处和资源也会与他无缘,由奢入俭难,而且他并不想他的两个宝贝由奢入俭。 其次是他的爵位。他这郡王爵位是世袭降等,而且他家珍珠是小哥儿,并不能继承爵位。 符真因为生珍珠损了元气,加之小哥儿怀胎艰难,他们以后能不能有孩子还未可知,他自己心里隐隐也不希望符真再生子受罪,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家两个宝贝便没了倚仗。 他父族是定国公府,虽是开国勋贵,但公府绵延几代,除了他早逝的父亲,府中其他男儿并不成气候,如今靠他才重新在京城中有了一席之地,况且这二十年他们并无联系,也没什么感情,定国公府的血脉亲人并非可托付之人。 伴君如伴虎,世事难料,他得早做打算。 所以,他得趁陛下还在位,赶紧往上爬,夺得一些实权,在朝中站稳脚跟,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他已经选好了人——言家子弟、岸筠和子沁。 言家的男孩全数接到了京城,或进国子监,或进金吾卫,或考科举,到了年纪他都会一一安排。 裴家在朝中是中立的清流,他可以通过子沁与裴家与朝中清流搭上桥。 至于岸筠,那是自己为符真和珍珠兜的底。岸筠是进士根苗,以后肯定在朝为官,最重要的是,他们夫夫人品贵重,即便自己一败涂地,没了权势,伤残死亡,言家也被牵连,到时候他们两人也会照顾好符真和珍珠。 如今陛下龙体还算康健,他还有时间。 第175章 秦霄呼出一口长气,低头凝视娇美的睡颜,忍不住上手触碰蝶翅般的眼睫。 好人儿,原谅我,我就骗你这一次。 ----------------------- 作者有话说:站得越高风越大,小秦也不容易[化了] 第164章 做戏 翌日清晨, 沈延青早早起床梳洗,依旧穿着他的举人服出了门。 他先去了礼部衙门,果不其然被赶了出来, 接着他又去了各处有司衙门, 都吃了闭门羹。 到了三日期限,沈延青去了城外的那处宅院找王生。 王生见他神色黯淡, 垂头丧气, 拍了拍他的肩膀, 假意安慰道:“贤弟能迷途知返也为时不晚, 这年头,什么能比得过真金白银不是。” 王生揽住沈延青去了书房, 让下人奉上最好的茶水和糕点,两人交谈了片刻,王生就让人抬了一个樟木箱子上来。 他摇着扇子走到箱子边,用眼神示意下人掀开箱子。 箱子里放了两个小筐,筐里是颗颗莹润的珍珠, 珍珠上叠着一沓百两面额的银票。珍珠筐旁边的空隙是一些砚台墨块,一看便是佳品。 王生笑道:“答应你的东西都在这儿,其他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望贤弟不要嫌弃。”这小子碰一鼻子灰后能及时看清形势, 还不算特别蠢笨, 而且这小子看着还挺吃苦耐劳, 想来好用, 先给他两把甜枣吃吃,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就好说话了。 沈延青瞥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顿了顿,道:“王兄, 只有这些么?” 王生闻言挑了下眉,腹诽这小子难道想坐地起价,“当日咱们说的就是这些,贤弟,得陇望蜀之事还是不做为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延青连连摆手,“我要书契!王兄,你是知道的,我出身寒微,家中寡母就盼着我穿上官服,你说我四月就能去任县官,可若你们反悔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王生一听是这个原因,笑道:“原来你担心这个,你放心,你的官引已经在弄了,哪里会穿不上官服。” 纵是王生百般解释,沈延青咬牙坚持要一封签名盖手印的书契。 “贤弟,你想谁来给你签这份书信,阁老么?”王生笑得阴冷,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 “这是自然。” 王生撇了撇嘴,旋即又笑道:“贤弟何必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若贤弟实在不放心,在下与你写封书契可好?” “那怎么行!”沈延青侧开身子,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你又不是林家的人。” “我怎的不是林家的人?”王生摇扇的手一顿,“贤弟,不妨告诉你,林阁老是我的姑丈,这书契我写也是一样的。” “姑丈又不是亲爹,你一个姓王的,到时候我若穿不上官服,找你也无用。”沈延青绝不退步,“要么让阁老来,要么免谈。” 王生见这小子冥顽不灵,心里登时升起一股火,厉声道:“贤弟,我原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没想到却是个死脑筋,那你等着吧,想让我姑丈来,下辈子!” 说着,便要甩袖离去。 “诶——”沈延青急忙抓住王生的大袖子,满脸堆笑,“王兄别走啊,再商量商量。” 王生睨着那谄媚的笑意,在心里呸了一声。 感情还真是在跟他拿乔。 沈延青将人请回座位,道:“王兄,我十年寒窗就为金榜题名,你们这不声不响地偷梁换柱,我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也就算了。只是冤有头债有主,他姓林的占了我的名额,总得让他姓林的来偿债不是?” “你想说甚?” “阁老日理万机,确实无暇理会我等,但那位现在总能来这儿签子盖印吧?” “哪位?” 沈延青眼神一凌,缓缓道:“林耀庭。他借我的文章,占我的名额,总得由他写这封书契不是?” 王生一听沈延青要见林耀庭,心里转了几个弯儿,思忖片刻后拒绝了。 沈延青闻言,顿时就不干了,拔腿就要往外走。王生见状,连忙将人拉住,“贤弟莫慌,再商量商量。” 沈延青嚎道:“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们林家欺人太甚!我兢兢业业读了十几年书,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晓得我没甚根基背景,就往死里作践我!那张书契不过是一个保障,你们就这般推三阻四,那以后的升官调任也不过是你们骗人的鬼话,好好好,我都不要了,什么狗屁银子乌纱帽,我都不要了,我要去告御状,我就是死了也要向阎王爷伸冤,化作厉鬼缠着林家所有人!” 王生见他像是疯了,忙把他按在椅上。 将心比心,好好的一个准进士被人夺了功名,没了正途前程,任谁都会气不过,何况这小子出身寒微,想在手里捏个东西来保障前程也是人之常情。 王生又劝了一阵,无果,沈延青仍旧坚持要林家的人来签字盖印。 这件事林伯山交给了王生,王生心里不想搞砸,沉吟半晌便让沈延青先回去,明早上午再到了这宅子里来。 王生让下人套车送沈延青回城,沈延青前脚上车,他后脚就骑上了马奔向城外的一处园子,那是林家的园子,这几日林耀庭正在那园子里请他那些纨绔好友醉生梦死。 沈延青上了车就卸下了那副苦大仇深的挂像,他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小憩。 进了城门他就下了车,今天天气好,心情爽,看什么都顺眼。春天万物复苏,各色花朵层出不穷,街上男男女女簪花插柳的不少,他瞧着有推着大花车叫卖的卖花郎,可见鲜花的需求量极大。 他瞧那车上摆了十来盆含苞待放的牡丹,鲜艳夺目,一下子就瞧中了。 “兄台,这牡丹你卖不卖?” “卖,当然卖!”卖花郎听有人想买牡丹,闻声迎了上去,见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俏书生,心想肯定是买花送红颜的,这回能狠敲一笔了。 “这盆黄的多少钱?”沈延青捧起那盆嫩黄的牡丹花苞,心道这颜色娇嫩清新,比那大红大紫更衬他家宝宝。 卖花郎见他挑的是品相最次的,暗道这书生不识货,又窃喜这书生不识货。 卖花郎笑道:“八十文,公子,你若喜欢,七十五文你拿走。”这花若是懂行的来买,他只会喊五十文,若是再碰上精明会讲价的,四十文他也就卖了。 沈延青瞥了卖花郎一眼,心想这个卖花郎当他第一次买花么,敢漫天乱喊,他可是从平康县买到京城,对花价不说了若指掌,但也心里有数。 “太贵了,算了吧。”沈延青放下花盆,作势要走。 “诶,公子,再商量商量。”卖花郎连忙拉住沈延青,“要不您开个价?” “四十文吧。”沈延青出了把对砍大刀。 卖花郎被刀到了要害,脸色尴尬得跟吃了一只苍蝇似的,“公子,我这是小本买卖,四十文我不赚钱了,不卖不卖!” “那我给你个吉利数,六十六文,六六大顺,生意红火。”说着,沈延青从花篮里抽出一支粉红芍药,“不过你得送我两支芍药,你意下如何?” 卖花郎眼珠一转,一支芍药不过卖六文钱,算下来自己还是赚的,于是当即就让沈延青抱走一盆牡丹加两支芍药。 沈延青笑呵呵地给了钱,这做生意嘛肯定得让人赚钱,否则谁费这个力气起早贪黑地做买卖。 至于如何双赢,就得看买家和卖家如何博弈了。 沈延青看着怀里的鲜花,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下娇嫩的芍药花瓣。 先喊一个打破卖家心理预期的低价,再慢慢抬高,抬到自己理想的价格,让卖家觉得自己赚了。 反之,无限抬高商品的价格,让买家望而却步,再破天荒寻一个时机喊一个看似低价的高价,买家就会蠢蠢欲动,甚至没有需求也会买,因为不买就等于亏了。 沈延青想到王生那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蔑笑,心里乐开了花。 看轻自己好啊,证明自己这么多年磨练出的演技还没有退化,以后在这官场上混,少不得要演戏,这老本行可不能丢了。 到会馆时还不到午时,云穗正在洗菜。他听到门扇声,湿着手探头一看,惊喜地喊了一声:“花花——”说着就蹭干净了手,小跑着踱到沈延青跟前,把花接了过来。 这甜甜的欢喜声,让沈延青身后的无形尾巴翘上了天。 云穗左臂圈着花盆,右手捻着花枝,左右地看,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沈延青看着老婆雀跃的小模样,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屁股,“宝宝,把芍药插瓶吧,再给这牡丹浇点水,过几日就开了。” 云穗现在已经习惯了沈延青的亲昵行为,两人独处时的亲亲摸摸对他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也不怎么害羞了。 “这牡丹的土且润着呢,可不能再浇水了。”云穗抬头认真解释,“而且这起码得再养十来天才能开花,你看,这花瓣还缩着呢。” 第176章 沈延青两辈子买花都只买现成的,至于养花的章程他还真不清楚。他圈着小夫郎的腰肢,噙着笑倾听。 云穗兴冲冲地讲了一大堆,突然想起夫君上午出门是去办正事的,忙放下花盆问正事办得怎么样了。 “放心,稳妥着呢。你就安心等着做进士夫郎吧。”沈延青对云穗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何况这回他们的胜率很大。 云穗听了这话,心里美得冒泡。 太好了,夫君的功名终于能物归原主了,夫君这些年的血汗总算没有付之东流! 夫夫两个说着话忘了时间,直到沈延青喊饿,云穗才想起自己正洗菜呢。 “你先喝点水压压,饭马上就好。”云穗起身奔去厨房,走到门前顿了顿,折回去捧住沈延青的脸,附身使劲亲了一下殷红饱满的嘴唇。 主动热情的吻让沈延青愣了下,看着小夫郎欢快的背影,他忍不住舔了舔牙尖。 突然不想吃饭了,想吃点其他的。 第二天,沈延青按照约定去了城外,到了王生的宅子,除了王生,还多了一个人——林耀庭。 “沈贤弟来啦。”王生笑眯眯地将人请了进来。 林耀庭双颊泛酡,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半睁不睁,一看就还在宿醉状态。沈延青重重剜了他一眼,心中的怒意不自觉翻腾起来。 就是因为这摊烂泥,林家才占了他的功名! 王生早就拟好了书契,沈延青拿过仔细看了一遍,淡淡嗯了一声。 “好,那就签字盖印吧。”王生印泥盖子,放到桌上,“沈贤弟,请。” 沈延青冷淡道:“还是林公子先请吧。” 王生见沈延青到这时候还留着心眼,暗忖城府不浅,他转头看向林耀庭,“耀庭,你先来吧。” 王生连喊了三声,林耀庭才放下手,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在书契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留下红彤彤的指印。 盖完印,他看着对面冷若冰霜的脸,那眼神更是很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不禁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一个破落户,若不是因为他,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过一辈子当个青衫小官,竟然还敢瞪他,当真是不识好歹。 林耀庭心里轻蔑,面上却露出一个斯斯文文的笑,“行啦,别不平衡啦,能给本少爷代笔你偷着烧高香吧。” 这话倨傲无礼,连王生听了都觉得过分了,连忙在桌下踢了不懂事的小辈一脚。林耀庭却没在意,笑嘻嘻地看着沈延青,那小人得志的笑容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沈延青心中怒意滔天,恨不得将这厮按在地上爆锤一顿,但想到与秦霄定下的计划,他不得不遏制住情绪,反复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飞快签完字盖了手印,随便奉承了几句违心话,便带着一箱子东西回城了。 等太阳落了土,云穗揣着那封书契,坐着小轿子进了郡王府。 第165章 大白 拿到书契就没沈延青什么事了, 秦霄让他好生准备覆试和殿试,静待佳音。 秦霄这人看似温柔,与世无争, 但若他一旦想做成什么, 不择手段也要做成,这一点沈延青是深知的。 沈延青在会馆静静看了两日书, 到了第三日, 京城便出了一件大事, 让本次参加会试的举子或喜或悲——会试成绩作废。 喜的是落榜考生, 悲的是上榜考生。 就在公示贴出的当天,沈延青也被礼部带走了, 把会馆的人吓了一大跳。 沈延青被带到了礼部衙署的一间大屋,里面乌压压的全是人,有穿青衫的,有穿红衫的,还有穿内官服的, 他在人群中还看见了陆敏机。 坐在最上方的是礼部尚书,左右是两名宦官,看服饰颜色花纹, 等级就不低。 沈延青先拜见了众官, 礼部尚书免了他的礼, 询问他与王生和林耀庭签书契的来龙去脉, 旁边有红衫官员在做笔录。 沈延青不疾不徐, 不卑不亢地将他发现蹊跷,四方求助却被赶出来,直到假意屈从拿到书契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得在场之人如芒刺背,忐忑不安,脸色发白。 沈延青自然没有放过这些人的表情,这礼部本就是负责科举的部门,在会试冒名顶替,还闹到圣上面前,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礼部尚书一边听一边悄悄揩了揩额角的汗水。 等沈延青说完,旁边的红衣宦官尖声询问了两句,便让人抬了桌椅来。 除了抬桌椅的杂役,还有一个人被押着进来了,此人正是林耀庭。 红衣宦官起身清了清喉咙,朗声道:“陛下口谕——” 众人闻声皆跪。 沈延青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眼睛悄悄往上瞟,露出了一个笑。 太好了,陛下让他和林耀庭同时默写会试三日的文章,让礼部尚书和两位天使即刻校对,又限礼部十日内重新核对批阅今次会试所有考生的试卷,重新排名。 红衣太监宣完旨,转身笑眯眯地看着礼部尚书,“尚书大人,你们可得抓紧些,若到了日子还没做完事,那陛下可就...啊,你晓得的。” 礼部尚书连忙拱手感谢:“是是是,谢公公提点。” 礼部尚书与之客套了两句,赶紧分派任务,除了留下两个郎中给沈延青和林耀庭监考,其他人全部动起来干活去了。 沈延青和林耀庭一左一右,坐在堂上,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 沈延青这会儿成竹在胸,因为文章是自己写的,刻在自己心里,他拿起笔来就是写。 反观林耀庭,抓起笔杆汗如雨下,抖如筛糠,迟迟下不了笔。放榜之后,祖父嘱咐过他,让他把文章背熟,可这几日他忙着庆贺喝酒,哪里有时间背劳什子文章。 在场众人见两人这般反应,心里便有了论断,但还是默不住声,等两人默写文章。 默写自然比创作快得多,如果不在意字迹优美,其实一个时辰就能写完,可沈延青为了复刻考场上精雕细琢的字迹,不求速,但求稳。 一个上午不吃不喝不溺,沈延青却丝毫没有感觉,直到午时过半他才放下笔。 红衣宦官将沈延青的卷子拿起来翻阅,边看边说:“时辰不早了,退下吧。” 沈延青躬身拱了拱手,旁边的林耀庭也起身。 沈延青退至门外,林耀廷却被另一个太监按在了屋内,红漆门扇吱呀作响,沈延青回首深深望了一眼,只看见了林耀庭青灰的脸色。 回到会馆,众人都眼巴巴地在大堂等他。 不过一个上午,冒名顶替之事随着春风,吹遍了京城。 众举子见沈延青回来了,如小鸡仔一般围了上去。沈延青将今日见闻挑着说与了众人。 “太好了,会试要重阅,如此一来,我们还有机会!” “是啊是啊,那咱们晚些再回乡吧。” 住在会馆的举子没有一人上榜,有一多半都打算返乡了,没想到临走前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人欢欣雀跃,也有人悲叹咒骂。 “抡才大典竟也这般儿戏,上上下下沆瀣一气,我大周危矣,危矣!” “哼哼,仗着自己有个首辅祖宗就无视王法,一天天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你们还记得那天在龙门前,那厮得意的那个劲儿不?怪不得那般得意,原来早就谋好了路子,我呸,当真是无耻。” “恶人自有天收,瞧瞧,等着吧,这回那厮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 一堂读书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沈延青觉得他们与清溪村村头的婆婆妈妈并无不同。 沈延青略微说了几句就先告辞了,众人留他喝酒,其实是想一起骂林家和林耀庭,他懒得费口水,便以困乏为由拒了。 回到房里,沈延青抱着云穗,盯着床帐顶上的芙蓉花,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秦霄如今不想再做富贵闲人,从此,他也不可能独善其身了。 他原本只想考个功名,给老婆一个体面安稳的生活,让老婆高兴,至于做官,他自然是不站队,不结党营私,稳稳当个中立的小官,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如今冒名顶替之事由秦霄直接捅到了天上,他的名字跟秦霄再分不开,在外人看来,他就是承泽郡王的人。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下巴传来湿润轻柔的触感。垂眸一看,云穗正细细啄吻着他的下巴。 云穗笑问:“今儿四更就醒了,这会儿还有精神?”如今真相大白,夫君的才华不会被埋没,自己这嘴角真是怎么都落不下来。 沈延青浅浅一笑,只说自己在想事情。 “什么事儿?也讲给我听听嘛。”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清澈若水的眼眸,将心中忧虑说与了他。 这事儿不比其他,秦霄两口儿与云穗也玩得好,沈延青觉得有必要让云穗知道。 云穗听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说:“你怎的担心这个?郡王心肠好,不会做什么坏事,被人当成一边儿的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做了官就自动成了鱼肉百姓,目无王法的坏人?” 第177章 沈延青被说得愣住了,“那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云穗攀住沈延青的肩膀,往上窜了窜,“郡王做郡王的事,你做你的事,若有个什么情况还能相互帮衬商量,不比自己一个单打独斗的好?” 沈延青抿了抿唇,蹙眉道:“宝宝,没那么简单。有的事情身不由己,到时候不是商量帮衬,而是同流合污或者...一起死。” 宦海浮沉,风浪太大,一不小心就会被浪卷死。 云穗最见不得沈延青皱眉,他抚上拧起的眉心,正色道:“哪里就这么身不由己了,你这么聪明肯定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真遇上什么事了...大不了你就辞官,不是你说的嘛,咱们怎么都饿不死。” 小夫郎一本正经,脸色颇为严肃,沈延青鲜少见他露出这般神态,“宝宝,到时候若真辞官,你可就不是官眷了,诰命什么的也会没有哦。” “没了就没了呗,那有什么重要的。”云穗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也许咱们家的钱,还有我的功名都会没有,你甚至还会被我牵连,流放边陲...甚至...死去。”沈延青把最坏的结局说了出来,秦霄已经迈开了步子,他与林家的事不过是个导火索,没有他还会有别的人事。 云穗听完笑了下,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柔声道:“那咱们就一起去喝孟婆汤吧。” 语落,沈延青的心被重物撞了一下,一时无言。 沈延青紧紧锢住怀中人的腰肢,越搂越紧。 生死相随吗...... 绵密幽微的香气钻进沈延青的鼻腔,这是小夫郎面脂的香气。 好,那就生同衾,死同椁。 云穗被箍得腰肢生疼,但腰上的手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气,他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凑到沈延青耳边嘤嘤了两句。 沈延青慌忙泄了力气,撩开云穗上衣的下摆查看,果然勒出了红痕。 他十分懊恼,自己怎的这般不知轻重,他家宝宝肌肤娇嫩,如何禁得住他蹂躏。 “好啦。”云穗见他又蹙眉,双手捧起他的脸,“你今日好生奇怪,明明是好日子,却很不开心。你不是怕事的人,我是你的夫郎,我也不是怕事的人。” 在一个被窝里睡了这些年,就算沈延青刻意隐瞒,云穗也能精准察觉他情绪的变化。 云穗其实是怕惹麻烦的人,在他的构想里,他不需要沈延青去博什么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他只想守着沈延青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他夫君是个能干人,注定过不了平淡的小日子。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的脸,瞬间,漂浮彷徨的心就有了着落。 他本就是来自异世的一缕魂,早已经历过一轮生死,何必像个胆小鬼瞻前顾后,踌躇不决。 何况愿与他生死相随的爱人,是这样一个勇敢温柔,令他安心的人。 “宝宝,我知道你不怕。”沈延青轻轻圈住云穗,轻轻闭上了眼,“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不怕。” 云穗听了轻笑两声,紧紧抱住的沈延青的腰,两人相拥而眠,度过了一个静谧温馨的下午。 因冒名顶替一案,整个京城沸腾了起来,那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而此事的主人公之一却隐在房中,不管窗外的喧嚣,也拒了无数邀约打探,潜心研究殿试。 沈延青心里有数,这次会试卷子重阅,他必然榜上有名,会试覆试简单,他在等会试放榜时就准备好了,现在正是准备殿试的好时机。 这天傍晚沈延青正在房中看书,云穗猫着身子,扒在门板上探出个脑袋,“岸筠,裴兄来了。” 一听裴沅来了,沈延青忙起身迎接。 裴沅带来了一个消息——林耀庭的罪名已经定下了,判了处斩,王生判了绞刑,至于协同偷梁换柱,收受了好处的相关官员一律罚没家产,流放岭南。 “这个消息明儿才会贴告示。”裴沅用洒金折扇半遮着脸,言辞中带笑,“我叔父今儿回家给我说了,我实在憋不住,今晚就想告诉你,便不请自来了。” 自从放榜一来,裴沅就刻意躲着沈延青,他们从平康县试考到京城会试,这次他考过了,沈延青没考过,也不知为何,裴沅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见好友,就连庆贺的酒席都不敢喊沈延青,生怕他伤心。 谁承想竟是偷梁换柱,鸠占鹊巢,裴沅知道此事后很为沈延青不平,又窃喜沈延青是被人占了名额。 想来也是,岸筠可是县案首,又是一省解元,他都能上榜,岸筠比自己更勤奋,心性更坚韧稳重,怎么会榜上无名呢? 沈延青问:“子沁,听你这意思,陛下只判了林耀庭,那林阁老和林家......竟安然无恙么?” 那个老东西才是罪魁祸首! 裴沅闻声收了折扇,道:“小惩大诫,杀鸡儆猴罢了。就你在礼部重默文章那日,听说那林耀庭胡乱写了一气,他前脚被关进牢里待审,后脚林阁老就脱帽跪在了殿前请罪,说是管教子孙不严,全然不知林耀庭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林阁老当年有从龙之功,这些年又很为陛下做了些事......虽然兹事体大,但陛下他有自己的考量,反正我叔父是这样说的。” 沈延青心道这皇帝老儿肯定用林伯山用顺手了,贸然换个人,朝局动荡不说,重新换个人使肯定不习惯。这回借着科举冒名顶替,杀一个小子敲敲林家的警钟,但是不动林家根本。 大棒加胡萝卜,皇帝这招恩威并施用得极其巧妙。 沈延青冷笑一声,不再追问。 此时云穗做好了晚饭,留裴沅吃饭,裴沅攒了一肚子的话想与沈延青说,自然留了下来,让随身伺候的小厮自行回去。 裴沅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虽然没甚名贵的食材,器具也不过是粗瓷大碗,但他尝过云穗的手艺,知晓这小夫郎颇会做羹汤,不禁食指大动。 云穗让两人趁热先吃,自去找吕掌柜打了壶酒回来佐菜,三人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谈笑间说到了林耀庭行刑的时间,裴沅道:“岸筠,后日你俩早上别吃饭啊,等看完砍头再吃,我让人给你俩留个好位置,保准看得过瘾。” 砍头有什么可看的!沈延青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拒绝,云穗却兴致勃勃地应了。 沈延青:?????? 裴沅点了点头,打包票说是绝佳位置。 酒足饭饱后,裴沅也不久留,挺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回府了。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边哼着小曲边收拾碗碟,要多贤良温柔,有多贤良温柔。 他不禁咽了口唾沫,心道人真不可貌相啊。 -----------------------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 第166章 砍头 到了行刑日, 云穗果然没有做早饭,拉着沈延青就往刑场走,生怕裴沅给他们留的好位置被别人占了。 沈延青上辈子什么血腥恐怖片没看过, 他自己还演过鬼片呢, 因此对砍头这事是真没什么兴趣,反而觉得血渍呼啦的, 现场肯定难闻, 但架不住老婆好奇心旺盛, 他也不放心老婆一个人去刑场, 所以就跟着去了。 路上,云穗拉着沈延青的胳膊, 走得极快,沈延青见他这般,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对这砍头如此感兴趣。 云穗眨巴着清纯无垢的杏子眼,一脸天真:“话本上写坏人砍了头,魂魄会升天, 在南阳我们哪里有机会瞧这稀奇,我想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魂魄飘出来。” 沈延青哑然,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而且那个林耀庭抢了你的功名, 让你受委屈, 我恨极了他。这种人砍头是罪有应得, 我想看他人头落地, 心里痛快。”云穗鼓着白嫩的小脸, 龇牙咧嘴,自以为凶神恶煞,但在沈延青看来,却像一只发狠的小猫咪在舞爪子, 萌得要命。 沈延青抿了抿唇,还是说道:“宝宝,砍头的场面可不好看,会很血腥,小孩子不能看的。” “我晓得。”云穗点了点头。 沈延青见他脚步不停,将人拽住。云穗这时才反应过来,摇了摇沈延青的袖子,脸上布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我都能给你生孩子了,你还拿我当孩子?” 云穗不过才十九岁,在沈延青眼里可不还是个小孩。 “这是两回事。”他握住云穗的手,十指紧扣,大街上他不能做更亲密的行为。 沈延青望着那亮晶晶的杏眼,知道老婆是真想看,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好吧,你想看我陪你,我只是先给你提个醒,要是中途受不了了一定要告诉我,咱们就去吃饭。” 云穗娇声应了一句,拉着沈延青,脚步轻快似蝴蝶翩跹。 到了刑场,那场面可谓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沈延青嘴角直抽抽,京城人民的娱乐项目也不少啊,怎么这么多人来看砍头啊! 裴沅这衙内果然给他们留了个好位置,见他们来了让小厮将他们引了过去。 沈延青逡巡一圈,见男女老少都有,根本没有年龄限制,还有人抱着孩子,让孩子骑在肩上看的。 第178章 沈延青瞬间觉得刚才在路上的话有点多余。 等了一会儿,行刑官让人押来了今日要处死的犯人,沈延青一眼就看到了林耀庭。 那个满脸得意的锦衣公子哥,如今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简直判若两人。 坐在棚里的行刑官大声宣读了犯人的罪行,起到一个教化四民的作用,等宣读完扔了筹子,便要行刑了。 沈延青演过不少古偶,拍过劫法场的戏,也演过落魄犯人,他记得这种戏一般演的是午时三刻行刑,这会儿他还没吃早饭呢。 啧,现实和艺术果然还是有差距。 那刽子手举着刀走到了犯人后边,沈延青正看着呢,却感觉袖子被越攥越紧,身边的热源恨不得黏在自己胳膊上。 沈延青垂眸,见云穗眼睫颤颤,皱着一张脸,一看就是怕了。他伸臂将人揽住,反正这会儿人挤人,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到了行刑时刻,刽子手先咕噜喝了一大口酒,接着往银白锃亮的大刀上喷了一大口,然后手起刀落,血流满地,林耀庭那死不瞑目的人头就滚到了旁边。 “啊——” 沈延青胸口被猛地一击,差点往后仰去,四周都是吸气声,惊叹声,还有小孩的哭声。 沈延青紧紧搂住怀中人,低声安慰:“好啦好啦,不怕,林耀庭已经死了。” 云穗撑着沈延青的胸膛,抬起脑袋飞快瞥了一眼,被那血海吓得从脚跟麻到了头顶,哪里还顾得上找什么魂魄,一头扎进了夫君宽厚可靠的怀抱。 周围站满了人,水泄不通,沈延青挪了挪脚,被旁边的人不满地啧了一声。 得,这好位置,这会儿想走都走不了了。 除了林耀庭,还有两个不知道犯了大罪的犯人也等着行刑,等砍完头,还要犯人要行绞刑,且要些时辰呢。 沈延青怕老婆真留下心理阴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伤风败俗,有辱斯文,一把将人面对面扣在怀里,他庆幸自己身材高大,比老婆大两号,能完全将人罩住。 饶是沈延青看多了血腥大片,亲眼目睹行刑还是不一样,那刽子手每挥一刀,他都会抖一下,感觉刀砍在了自己脖子上。 心理素质强大如沈延青都有点受不了,更何况云穗了。除了林耀庭,后面云穗全城缩在沈延青怀里,一点都没看,但四周的声音全入了耳。 光听声音,他的腿就软了,好在夫君搂着他,否则他一准儿没力气站直。 云穗悄悄抬眸,紧致的下颌和饱满的唇瓣映入眼帘,他不禁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听岸筠的了,他们就该去吃香喷喷的早饭,看什么砍头啊! 云穗用眼睛细细描摹沈延青的轮廓来驱赶心中的恐惧,数着沈延青的睫毛转移注意力,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周围的人群开始走动,他软着声音求沈延青赶紧带他走。 行刑完的刑场弥漫着难闻的血腥气,云穗离了沈延青清爽的怀抱,那血腥气直冲鼻腔,他不小心瞥到刑场上,只见血流成河,顿时胸口又闷又堵,险些吐了出来。 沈延青低头一看,老婆早晨还粉嘟嘟的小脸变得煞白,心疼死他了,于是赶紧半搂半拖,将云穗带回了会馆。 沈延青将云穗扶到床上,觉得老婆菜得有点可怜,可怜得爆炸可爱,“乖,你躺会儿,我去买饭。” “嗯。”云穗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还没从那血海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话本怎的不说砍头这么吓人,当真是误人子弟! 云穗闭着眼睛,但那些血腥场景依旧弥漫在脑海中,像江上的雾,久久不能散去。 他想到林耀庭那瞪大的眼睛,像岸上死掉的鱼,又臭又腥,觉得恶心极了,肚中顿时翻腾起来。 过了一刻钟,沈延青提着食盒回来,他买了清淡的豆浆和香甜的米糕。云穗喝了两口豆浆就说吃不下了。 沈延青知道他这是被吓着了,也不勉强他硬吃,给他掖了掖被子,让他闭目养神缓一缓。 虽然云穗小时候颇过了些苦日子,但清溪村的生活总归是宁静的,他嫁给沈延青后更是整日跟泡在蜜罐里似的,突然见了这血腥场面,还真被吓住了。 连着两日都没食欲,去买菜看见红色的猪肉羊肉就想吐,更不要说买肉回去做给沈延青吃。 沈延青这几日都是跟着会馆的大厨房吃饭。吕掌柜和吕夫人见状,忙问云穗是不是病了,毕竟在他们眼中云夫郎可是最勤快的人。 小孩要点面子,不许沈延青告诉别人他是因为看了砍头而吃不下饭,沈延青只好跟两口儿打哈哈,说云穗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没什么食欲。 “诶,这样说来,今年确实比往年热一些。”吕掌柜点头道。 吕夫人听完咂摸了一会儿,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她噙着淡淡的笑,不动声色地打量沈延青。 这沈解元生得人高马大,跟他夫郎又十分恩爱,只怕那小夫郎是揣上了。 隔壁院子的举人娘子隐晦地跟她提过好几次,这小两口夜里弄得勤,虽然没有传出有辱斯文的人声,但那床一入夜就吱吱呀呀的,三更天都不消停。 都是过来人,自然晓得那是什么声音。 她想着小两口年轻,哪里能不让人家行房,再说换新床是会馆掏钱,她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吕夫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越看越羡慕那小夫郎。 沈解元这体格,这手臂,这腰,这手,看着力气就不小,只怕在床榻上...... 她回忆起云穗往日的模样,那小脸嫩得恨不得能掐出水儿,两腮不打胭脂膏也粉扑扑的,那眼睛更是润得没边儿,一看就是吃饱了的。 吕夫人深深看了一眼沈延青,又扭脸看了一眼自己夫君,偷偷叹了口气。 算了,都成亲十二年了,不强求了。 吃过饭,吕夫人就让伙计去买只老母鸡回来,说她要炖大补汤。 吕掌柜见娘子把自己娘家送的好沙参也翻腾了出来,问平白无故的做什么要炖大补汤。 吕夫人抱着罐子,嗔了他一眼,道:“云夫郎多半是有喜了,我估摸着还没满三个月,不好往外说。小哥儿怀胎不易,现在好容易怀上了,你说是不是得好生补补。他这会儿吃不下东西,更不要说炖汤了,沈解元虽然是个会疼人的,但读书人哪里会做饭,我不给他补,谁给他补?” 吕掌柜听完恍然大悟,感慨吕夫人慧眼如炬,心细如发,不愧是他的娘子。 吹捧娘子一番后,吕掌柜就屁颠屁颠帮娘子找炖汤的砂锅去了。 第167章 会元 吕夫人连着几日给云穗炖汤, 搞得沈云两口儿一头雾水。 “我晓得,你放心,我不会往外面说。”吕夫人拍了拍云穗的小手, 声音压得低低的。 云穗脸上一红, 垂下眼眸点了下头。吕夫人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她人好应该不会太笑话自己。 春光如东流水, 转眼就到了发榜的日子。 这天早晨, 两口儿仍旧早起梳洗, 打扮得油光水滑。 经过这么一闹, 云穗心里也清楚沈延青上榜是板上钉钉的事,心情不像头回那样激动紧张, 反而平静得有些过分。 两人坐车赶到贡院附近,一如既往地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两人紧扣着手,生怕被人流挤散了。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两人还是按照自己的读榜习惯看, 结果一抬眼,也不需要凝神了,沈延青的大名明晃晃地写在了榜首。 云穗揉了三遍眼睛, 看了三遍, 难以置信。 夫君竟是头名!!!!! 不对啊, 头回发榜林耀庭排在第二百三十五名, 夫君的文章还是那几篇, 怎的名次升得这么高? 难道又出了什么纰漏...... 云穗惊惶地看向身侧之人,“岸筠,这......” 沈延青也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相较于云穗的害怕, 他显得从容镇静许多。 有南阳的举子瞧见沈延青来了,忙挤过来朝他拱手道贺,周围的人见这俊俏郎君就是本榜会元,又想起风靡全城的《承泽逸事》中的沈二郎,心道那编书之人还真不是胡诌,这沈二郎当真生得玉树临风,俊美无俦。 也不怪人们有这样的想法,沈延青几乎不参加任何文人活动和大众社交活动,纵然他有些薄名但没抓住露脸的机会,错失了流量最大的时候,在冒名顶替案之前,秦霄和裴沅才是京城当红炸子鸡。 道贺恭维声如潮水般涌向沈延青,沈大明星对于这些司空见惯,从容不迫地回应,颇为熟稔。 不过发个榜的功夫,沈延青的名头就从沈解元变成了沈会元。 通过会试的举人称之为贡士,会试第一名及第者称作会元,第二名称为亚元,第六名称为榜元,第十八名之前统称为会魁,最后一名称为殿榜。 沈延青寒暄一番便拉着自家小夫郎溜了,留得一众想要榜下捉婿的岳山遗憾叹息——多俊俏有才的少年郎啊,怎的早早就有了家室。 第179章 沈延青是南阳乡试的解元,如今又中了会元,如此一来便是连中两元,纵是再想低调也是低调不成了。 那宴请的名帖邀函纷至沓来,比京郊的桃花还要多,南阳会馆也因出了会元郎添了生气,就连帮云穗跑腿买东西的伙计走出去腰杆子都直了三分。 会试重阅的排名,沈延青心中有个猜想,等裴沅晚上提着酒坛来给他祝贺,同时透了些内幕,他才证实自己的想法。 裴沅见云穗要给他俩做下酒菜,连声拦下:“贤弟,我与岸筠不过小酌两杯,再说我都吃过饭了,何必麻烦。” “不麻烦,我很快的。”云穗笑回了一句,就钻进了厨房。 沈裴两人坐在灯下,也不说别的,先高高兴兴地碰了七八杯,相互祝贺榜上有名,然后才说起正事来。 会试虽然重阅,但除了个别名次有变,录取的人员名单与第一次没有差别。 因为沈延青被选为会元,头回放榜的会元萧韶顺势就排到了第二,裴沅也从原来的第八顺到了第九。 “子沁,十八房官都选我做会元,这...难道逐星他......”沈延青皱起眉头,他生怕秦霄从中发力,其实他只想凭实力上榜,至于是会元还是殿榜,那是真无所谓。 正当裴沅要张嘴时,云穗端着盘子进来了。裴沅一瞧,云穗的手果然很快,不过喝两杯的功夫,就做了三个菜。 “这是香醋辣椒豆干,咸鸭蛋黄拌花生米,还有煎肉。”云穗一边摆盘一边对裴沅说:“都是些家常东西,还望裴兄不要嫌弃。” 裴沅看着色香俱全的小菜,忙谢了几句。他哪里会嫌弃,想当年在黎阳求学时吃得没滋味,就靠蹭沈延青的爱心小菜才不至于跟膳堂的膳夫大战三百回合。 话了三五句,裴沅见小夫郎坐着不走,还给自己摆了碗筷酒杯,他给沈延青递了个眼神——谈正事呢,让你夫郎退下吧。 沈延青看懂了裴沅的眼神,扭脸看了一眼乖乖吃花生米的小夫郎,浅笑道:“子沁,你说吧,无妨。” 裴沅挑了下眉,但吃人嘴短,他也不好当着云穗的面说什么,暗忖哪有内子听夫君与外男谈论正事的?岸筠也未也太娇宠了些。 难道岸筠...惧内? 他深深看了一眼纤细温婉的小夫郎,心情复杂。 不应该啊,岸筠他夫郎生得这般柔婉,又擅庖厨,还十分善解人意,不像是凶悍之人呐...... “子沁——” 裴沅回过神,飞快睃了云穗一眼,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的文章原本就是荐卷,该名列前茅,头回林耀庭顶了你排在二百来位也是他们费心设计的。” 他说起此事就十分愤慨,怒饮了一杯酒接着说道:“你也知晓,一旦发榜众人都会去看文章,不过放榜这几日大家也只会看排名靠前的,那后面的除了书贩子并没多少人关注。我叔父打探到你的卷子原本是荐卷,阅卷官都呈上去了,可恨那厮恰巧跟你同属尚书一房,又...瞧你无甚根基,所以才敢偷梁换柱!” 此话一出,沈延青顿时就明白了。云穗在旁边听得胸闷,不爱饮酒的他也连闷了三杯给自己顺气。 裴沅怒完笑道:“他们也是胆大包天,林耀庭那厮胸无点墨,竟也敢攀扯你的文采。不过说来也是解气,那厮自以为出身高门,以后能平步青云,现在呢,不过刀下亡魂,林家还将他逐出了家门,划清了界限,死了只用草席卷了扔在了乱葬岗,连个坟冢都没立。如今那厮已是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想来连胎都没得投,当真是大快人心!” 不知怎的,沈延青听完竟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悲凉。 “裴兄,那十八位房官当真都指了岸筠的卷子为榜首?”云穗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晓得要给房官送礼的规矩,他这会儿就在盘算送什么礼,要花多少钱了。 “可不是都指了!”裴沅说起这个就来劲,“礼部上下被林家那弃子弄得人心惶惶,生怕沾上了,可不就想跟林家划清界限,指岸筠为头名不就证了他们的清白?” 裴沅见云穗恍然大悟地点头,一脸温驯乖巧,一双杏眼比春水还要潋滟柔和,他心道云穗肯定不是那等凶悍之人。 他接着又对沈延青挤眉弄眼地说道:“说起来陆家那位应该也从中使了些力,这会元不就又成了他们陆氏书院的学生了。” 沈延青抿了一口酒,心道这是自然,老师在信中与自己说过,若是遇上困难就去找她兄长,不要觉得难为情或是拉不下面子,她兄长只要能帮是一定会帮的。 这次自己虽没有找陆大人,但陆大人还是暗中相助了,可见陆大人当真是把老师的话放在了心上。 云穗一听陆大人也出了力气,心中送谢礼的名单又添了一位。 许是高兴多喝了几杯,裴沅的脸颊渐渐泛起了薄红,言语也黏糊起来,他自知有些醉了,便主动告辞了。 沈延青帮着小厮把人高马大的裴大公子扶上车,等回房时,只见桌上杯盘未撤,小夫郎坐在书桌前,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握着毛笔,正写着什么东西。 他悄步走近,低头凝了一眼,笑道:“宝宝,买这许多东西做甚?” “当然是买来送房官啊。”云穗连头也没抬,继续洒墨,“你不知道,这里面门道多着呢,吕夫人给我说了好多。这给房官的礼呢不能送薄了,人家可是会比较各家贡士送的礼呢。再说你是会元,今年会试的头头,又是咱们南阳的脸面,若是送的东西少了薄了,人家可就不止笑话你一个了。” 沈延青惊讶他家小孩如今竟会顾全大局了! “你去烧水吧。”云穗朝沈延青眨了眨眼,“我列完单子再收拾收拾,咱们就洗澡。” 发榜后,礼部尚书会单独召集新贡士举行琼林宴,今晚小两口原本打算洗个大澡,没想到裴沅突然登门打乱了计划。 沈延青刮了下他的鼻梁,笑道:“好,我去烧水,你快点啊。” 送礼是门学问,沈延青把水坐上灶后见小夫郎还咬着笔杆,就把杯盘碗筷收拾洗涮了,顺便还给两人泡了壶解酒茶。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这方小院的浴房内却传出了暧昧的声响。 水波荡漾,云穗两腮泛着潮红,面对着沈延青搂着他的脖子,急促娇柔的喘息从唇缝溢出。沈延青紧紧扣着杨柳细腰将人往自己身上压,舒服得眯起了眼。 洗到水温变冷,两人才从浴桶里出来。 云穗刚擦干身上,正要穿里衣,突然,后背又被一团热源紧紧贴住。 他轻轻笑了下,羞道:“明日还要早起呢,还是早些睡吧。” “明日又没什么事,你起床做甚?” 沈延青从背后抱住云穗,抚摸着柔韧纤细的腰,轻拢慢捻抹复挑,像是在拨弄世上最美的琴弦。 “好啦,明天…还要给你…嘶…哎呀,你……” 云穗被调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脸也红得吓人。 沈延青舔了舔尖牙,猛地将云穗抱起悬空。 云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倒吸了一口气,不过他早也习惯了,只稍稍惊讶了一下,然后掀起湿漉漉的眼帘,微微抬起了下巴。 沈延青被那迷离索吻的媚态激着了,偏生不肯含住那殷红微肿的嘴唇,只朝着一点横冲直撞,将怀中人弄得哪里还有心思索吻,只能张着嘴叫出来。 会馆的院落挨得紧,云穗叫了两声便紧紧咬住了下唇,生怕惊扰了旁人。只不过隐忍声在沈延青听来如同仙乐,于是愈发用力,两人就站在浴房衣架旁又行了一回。 出浴房时云穗腰腿酸软,干脆脑袋搁在沈延青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横竖已是深夜,又没两步路,两人也就没穿衣裳。沈延青精神头好,怀中人浑身滑腻,又挂在自己身上,只能依赖自己,没走两步他就又起了淫心。 今天是个好日子,功名物归原主,他还高中会元,锦绣前程唾手可得,沈延青心中是说不出的舒畅和喜悦。 人一春风得意就难免上头,何况老婆又这般好,他俩各方各面都十分合拍,此刻,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走到院中,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扣住云穗的腰,一只手箍住云穗的背,一呼一吸之间,便又共赴了巫山。 云穗呜咽一声,抬起湿哒哒的眸子看他。 情到浓时,哪里还顾得上在什么地方,沈延青在檐下停下了脚步。 井边、院门背后、屋檐下,都是好地方。 两人觉得新鲜,又觉得禁忌,比在房里刺激十倍。 最后云穗实在没力气了,沈延青才抱着人进了卧房。 规整的床帐随着床架摇晃抖落下来,像那暗夜深潭的涟漪。 云穗晓得沈延青今日高兴,所以兴致高。 他的体力不比夫君,所以以前最多两回他就会喊停,夫君怜惜,从来听他的话,尽管夫君没有尽兴。 但今晚嘛,他只想让夫君尽兴。 第180章 不知过了多久,云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再度醒来,阳光透过窗纸刺眼睛,他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下午了。 他撑起身子想下床,但全身像被石碾子碾过一遍似的,愣是缓了一阵才穿鞋下地。 桌上茶杯下压着一张纸,云穗拿起来看了,弯了弯嘴角。他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才慢慢走去厨房。 灶上放着一个蒸笼,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清粥并三样小菜,都是沈延青早起出去买的。粥菜是现成的,锅里加了水,柴火也都整齐地码在旁边,云穗只需要添个火热一热就能吃了。 等了一会儿,云穗捧着碗喝粥。 夫君留下的纸条说他去赴琼林宴了,让自己起来后先喝桌上的水,然后吃粥垫垫肚子,等到了傍晚自有人送饭上门,他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让自己不要等他。 云穗百思不得其解,每回干这事干多了他就累得慌,但自己要么躺着要么被搂着,最多不过坐夫君身上扭了几下,根本没出什么力......夫君才是出力的那个,怎的反倒自己腰酸腿软,夫君却能早起不误,还一大早起来安排了这一堆事。 云穗想着想着便又乏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放下粥碗又躺床上去了。 此时,沈延青在与同榜贡士和官员们觥筹交错。 这琼林宴虽是礼部尚书组织,但却是由光禄寺官员操办,除了新贡士和考官等官员外,六十年前的贡士也能重赴琼林。 沈延青举着酒杯,脸上挂着最得体、最挑不出错的社交微笑,他一边跟众人寒暄应酬,一边想着家里的小夫郎。 昨夜他是真尽兴了,爽得控制不住自己,将老婆生生给操晕过去了。他是今科会元,不来琼林宴难免有拿乔装大的嫌疑,否则他早托病在家守着他家宝宝了。 沈延青认真反思,自己以后还是得节制些,不然就老婆那小身板,实在禁不住他多放肆几回。 不过昨夜在院里确实刺激......想着想着,沈延青喉间开始发痒,脑海中全是爱人在月光下的媚态和喘息。 众官员见沈延青虽高中会元,却不多言,生得张扬,性子却内敛沉稳,心道怪不得郡王会选他。 从上午焚香到现在开宴,陆敏机全程默默关注着沈延青,他见这后生举止得体,应酬也游刃有余,只是像是一直在想什么事,有点魂不守舍的意思。 父亲在给他书信中交代过,此子若能通过会试,便可公开此子乃父亲的关门弟子,也可引荐给他的同僚。 难不成这孩子还在担心林家会针对他?陆敏机在思索一番,心道肯定是这样,毕竟是小门户出来的孩子,就算有承泽郡王撑腰,碰上这样的事难免想得多一些。 日落月升,琼林宴在月光下落下帷幕。 陆敏机看着沈延青与诸位同年告别,心道是时候了。 ----------------------- 作者有话说:这把给沈郎吃爽了[星星眼] 改改改,改到厌倦[捂脸笑哭] 第168章 合拍 宴席散去, 沈延青正要搭裴沅的顺风车回家,走到半道却被陆敏机截了下来。 周围的同僚默默看着二人,到了第二天才问陆敏机与那新会元是何关系, 这时候陆敏机便顺势将沈延青是父亲的关门弟子这一重磅消息说了出来。 沈延青从善如流上了陆敏机的马车, 他只想着快些回去看自家小夫郎,坐谁家的车无所谓。 两人因着陆敏君的这层关系, 虽然不常走动, 但能聊的话题很多, 加之两人都是不让话头掉地上的人, 聊起闲天来倒不尴尬。 只是沈延青心里着实挂念云穗,三不五时就会偷瞄一眼车外, 看到了什么地界。陆敏机见他有点心不在焉,便笑着问怎么了。 沈延青也不遮掩避讳,只说担忧内子。 陆敏机听完这话,嘴角弯了起一个温柔和善的弧度,“京城治安好, 你夫郎又在会馆,延青就莫忧心了。” 沈延青闻言察觉自己有点失态,忙整肃了脸色, 朝陆敏机拱手道歉。 陆敏机不是小气的人, 又问他会试覆试准备得如何了。沈延青如实回答, 说自己在第一次发榜前就准备好了, 现在正在研究殿试。 陆敏机见沈延青这般沉稳有谋划, 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此子不似寻常举子一朝考完会试,自以为榜上有名就发疯似的寻欢作乐,亦或是自觉名落孙山,自怨自艾, 借酒消愁。 自信却不自负,有才却不恃才傲物,又有心机谋划,还很勤奋,此子非池中之物也! 陆敏君想到这些年自己寻摸的苗子,不禁摇头笑了笑——还是他家九娘眼毒啊,在乡下都能寻到这么块璞玉。 陆敏机在林耀庭一案中使了力,但他没打算让沈延青知道。此刻,他只像一个参加过科举的前辈亲戚,给沈延青讲一些殿试的注意事项。 陆敏君是两榜进士出身,沈延青见他倾囊相授殿试的经验,自然不敢怠慢,忙挺直了腰板,洗耳恭听。 等到了会馆,沈延青见屋里还亮着灯,就知道云穗在等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延青快步推门而入,笑若清风朗月,“这都二更半了,怎么还在等我?” 此刻,云穗正歪坐在床上看一本山川游记,见沈延青回来了就把书扔到了一边,沈延青见他撑着身子要下床,一个箭步过去将人按下了。 “起来做甚。”沈延青用被子将人盖严实,“我今夜没醉,不用你照顾,安生歇着。” 昨夜自己逞凶孟浪,老婆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他也是头一回在床上把老婆...给弄晕过去,爽归爽,但老婆的身子是第一位,下次他是万万不敢胡来了。 “我都睡了一个白日了,睡不着~”云穗只从被子中露出一双眼睛,那杏子眼水灵灵地眨巴,别提多乖了。 “睡不着?”沈延青将外裳脱了,淡淡酒气仍残留在里衣上,他干脆连里衣也脱了,刚想钻进被窝,却听到一句——“你还没洗呢。” 沈延青动作一顿,看着小夫郎亮晶晶的眼睛,赶紧去外面打了桶水,也懒得烧,就着冷水擦洗完,清清爽爽地钻进了被窝。 两人面对着侧卧,只一个对视,两人就默契地换了姿势,云穗枕着柔软的臂膀,调整到最熟悉舒服的姿势。 夜里,沈延青的手从来不会闲着,他的手在云穗身上抚摸揉捏,但没有一丝情欲,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表达。 云穗早习惯了,由沈延青摸,问他琼林宴见着了什么稀奇,吃了什么佳肴。 琼林宴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更没有什么佳肴,那菜上来都是冷的,还不如老婆给他做的油泼面解馋。 不过两口儿就是想聊聊天,亲近亲近,再无趣的事情从对方嘴里说出来,都会觉得有趣。 两人在床上嘻嘻哈哈说了好一阵,沈延青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云穗也乏了。 “那明早我给你做油泼面?”云穗心疼夫君一整日没吃好。 “好!”沈延青听完把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开始期待明天的早餐。 爱吃碳水的沈某一边期待,一边向老婆嘤嘤面里要加的配菜。 云穗一边听一边忍笑,倒不是他舍不得往面里加配菜,只是他家这个馋嘴猫贪多,往往要加的配菜恨不得有一海碗,他每回看着沈延青吃面,都怕沈延青把肚子吃破了。 次日,沈某如愿以偿吃到了豪华加料版油泼面,只是每种配菜的分量有点少,吃得不是很尽兴。 云穗见沈延青吃好了,不许他躺在竹椅上,让他要么坐正要么站着,生怕他积食难受。 沈延青被这么一点,心里那点逼数回来了。这辈子的二十岁比上辈子的二十岁起码胖了十二三斤,好看还是好看,但肯定是不如上辈子那种分分钟保持美貌的巅峰时期。 他看着身姿窈窕,甚至越来越娇美的小夫郎,心里那针尖大的危机感慢慢变成了黄豆大。 老公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他想了一下,穗穗好友的老公们——秦霄和东方明。 好家伙,全都是不容轻敌的狠角色! 他可不能给穗穗跌份! 沈延青帮着云穗收拾了一会儿厨房,然后就在院中做俯卧撑。 云穗收拾完厨房就开始收拾自己,他坐在镜前梳头,见沈延青吭哧吭哧地起伏,忍不住隔着窗户问他在做什么。 “我活动活动筋骨。”沈延青一边回答一边在心中默数。 昨日听陆大人说过,殿试最看贡士的姿仪,想来也是,能进入殿试的贡士学问都无可挑剔,到时候拼的就是家世根基和外表仪态,前者他优势为零,后者他还可以拼一把。 别说什么皮囊不重要,那是没有的人才说的酸话,特别是男的说这话。智商能力差不多的情况下,肯定是俊俏挺拔的人有更多机会,至少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何况是做官,这可是代表朝廷的脸面,所以古来取士也是腰挑一挑皮相的,特别是在鸿胪寺任职的,那可是对外的朝廷脸面。 第181章 再比如秦霄他爹韩驸马,抛开家世才学,还不是因为那张皮才选上探花,让金枝玉叶一眼误终生。 沈延青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现在距离殿试还有一段时间,昨夜把该喝的大酒都喝了,直到殿试结束他要开始像做爱豆时那样管理自己了。 争取在殿试艳压全场,拿下探花郎! 对于如何展示自己的美,他从十几岁出道研究到快三十,占了沈延青上辈子快一半的时间,若真细论起来,比这辈子读书的时间长得多,脑子转得比写文章快。 服美役,他是专业的。 贡士入金殿那天穿的是宽袍大袖,大长腿这个优势是没办法展示了,但好在他身高够,这点不用担心。那现在能做文章的就是他的脸、腰、肩、背、手和仪态。 一组俯卧撑二十个,沈延青一口气做了三组,然后开始用水桶开始练背。 等云穗换好衣服,梳妆完毕,打算出门去买给房官的礼物,他见沈延青一早晨都不消停,觉得奇怪得紧,但夫君做事从来都有自己道理,他又觉得没什么了。 沈延青见小夫郎穿着鹅黄春衫,头上绑着淡蓝镶珍珠的发带,清爽得跟一朵鸡蛋花似的,问他打扮这么漂亮出门做甚。 “买谢礼啊。”云穗挥了挥手里的单子,“昨日才办琼林宴,我估摸着那些大人且要歇两日,咱们这两日把东西一气儿置办齐全,趁休沐日你再登门拜访。” 除了十八房官和陆侍郎,云穗的单子上今早临时加了个人——裴大人。 昨日夫夫夜话,沈延青把会试覆试的流程讲给了云穗。 考生入宫后要由一名同乡的前辈京官作保,将证明书提交礼部,并且在考试当天,保证人要亲自前来确认考生是其本人。 夫君平日潜心读书,少有交际,同乡出来的京官,夫君只认识裴柯大人。 虽说夫君与裴家走得近,但礼多人不怪,该送礼时就要送礼,礼尚往来,多多走动,这样关系才热络长久。 沈延青想着东西肯定多,就说一道去,云穗却道:“我早就和阿湘约好了,你一道去不方便。对了,午间恐怕我回来不了,你自跟着会馆吃吧,等晚间我们再去吃前街那家涮肉好不好?” 沈延青笑着应了下,把放下的水桶又提了起来,让小夫郎早去早回。 云穗转了大半个京城回来,发现夫君竟还在院里活动筋骨。他凑近闻了闻,汗味儿比他们胡闹一夜还重,“岸筠,你不会活动了一日吧?” “没有。我上午没活动多久,然后就去温书了,这会儿也才开始。”沈延青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 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减脂增肌一条龙服务。 云穗有些担心,问他怎的突然想活络筋骨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被那清泠泠的杏子眼盯着,沈延青倒有些羞于将自己想要艳压的心思说出来,只说最近长胖了,衣裳都有些紧了。 云穗不赞同地鼓了鼓腮,“你是长高了。” “我都快二十一了,不会长高了吧。”沈延青觉得老婆对自己的滤镜实在是太厚了。 小夫郎又道:“你的尺寸我最清楚,再说长胖点有什么不好,多富态威严呀,你太瘦了。” 有一种瘦叫老婆觉得你瘦。 这话沈延青是不会信的,拉过云穗的手放到自己的腹肌上,又放松自己的胸肌让云穗摸。 云穗小脸一红,磕磕巴巴地说:“大白日...你......” 沈延青笑道:“宝宝,摸起来舒服吧?” “......”云穗咬着下唇,避开了视线,但没有收回手。 “宝宝,你见过前街涮肉坊的掌柜吧,你觉得是他的身条好看,还是我的身条好看?” 涮肉坊掌柜是个大腹便便的慈祥男人,那肚子大得垂下来,连腰带正中的玉石都得狠狠吸一大口气才能露出来。 “当然是你好看。” “这就对啰。” 沈延青心如明镜,他的粉丝最常说的就是哥哥多吃点饭,注意身体健康,但他就是靠脸和身材吃饭的,若真的多吃饭,他就真没饭吃了。 云穗不知道对了什么,看了一眼夫君红扑扑的俊颜,又扫一下夫君的宽肩窄腰,一时有些羞涩:“你在我心里就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就算肚子大了也好看。” 这话让沈延青飘飘欲仙,但这么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落了地。 要是他真成了油腻大肚子秃头男,他俩的日子肯定还是和和美美的,只是到时候老婆亲不下嘴。 夫夫两个要是连嘴儿都亲不下去了,这日子也就别过了。 “你在我眼里也是最好看的。”沈延青抱住软乎乎的小云团,甜似蜜的情话不住地冒出来。 云穗受不住了,红着脸捶了他肩头一下,嗔道:“难闻死了,快去洗洗,洗完了咱们再出门吃涮肉。” “遵命。” 晚上吃涮肉时,云穗瞟见掌柜走起路来一抖一抖的大肚腩,心想这种肚子应该摸起来跟年猪的肥膘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沈延青平坦如川的腹部,心想人毕竟不是年猪,还是夫君这样的好些。 新贡士殿试前拜房官已经成了一套潜移默化的规矩,除了感谢会试的伯乐之恩,更是因为大部分房官会被皇帝任命为殿试的阅卷官。 琼林宴后,在众人眼中沈延青除了跟承泽郡王关系好,还与陆家也关系匪浅。 一般来说,新贡士只需要拜见自己那一房的房官,沈延青却要拜遍十八房官,狠狠刷了一波脸熟,其他贡士除了嫉妒得眼红,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沈延青是事出有因,也不是刻意攀附。 沈延青这十来天忙得脚不沾地,送礼、健身、温书,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当二十四个时辰用。 好在有云穗这个心细的贤内助在,很多准备工作不需要沈延青自己动手,很省了些时间精力。 只是令云穗没有想到的是,夫君竟然主动提出要吃清淡饭,重辣重油的菜做出来也不伸筷子,甚至每顿只吃一碗米饭,有时候晚上还不吃米饭。 要知道沈延青以前最爱吃大荤大油,重辣重咸,米饭更是每顿两大碗打底。 云穗最开始以为是夫君胃口不好,或是感染了风寒,就打算带沈延青去看大夫,但沈延青愣是不去。 最后云穗软磨硬泡才得知,夫君这些行为是为了在殿试上更俊俏一点,想点个探花郎。 云穗一听是这个原因,虽然心疼,但想着夫君读书辛苦了这些年,若再苦一个月能点上探花,那这点苦也不算什么了。 云穗陪着沈延青吃白水煮菜,白水煮蛋,吃得都有些犯恶心了,沈延青心疼小夫郎吃得不好,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他去食肆吃饭,不必陪着自己,小夫郎却不干。 “不是你说的要与我四季三餐,日日相伴么?”云穗把敲了敲蛋壳,把蛋黄剥了出来,“现在又不让我陪你吃了?” 沈延青没想到自己在床上说的骚话竟成了回旋镖。 云穗用筷子夹着鸡蛋白沾了点酱油,喂到沈延青嘴边,“啊,张嘴。” 沈延青听话吃了,又听小夫郎说道:“再说米饭肉菜都有,不过是清淡了些,哪里就委屈了?在乡下还吃不了这么齐全呢。” 沈延青心里一软,回想起当年刚穿来这个世界,在清溪村为了一口菜跟三婶吵架,小夫郎用弹弓打麻雀给自己补油水,他们在屋里分食一块甜糕...... 现在的日子好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他与云穗早已尝过同甘共苦的滋味。 “想什么呢,快趁热吃啊,难道真要我一口口喂?” 小夫郎的眼睛笑得像月牙,沈延青笑了下,捧起了碗。 ----------------------- 作者有话说:穗穗:老公在做什么布吉岛,老公的身材很曼妙 第169章 内助 四月十六, 正是会试覆试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沈延青就穿好了新得的贡士袍服,准备出门了。 云穗正附身抚顺沈延青的下摆, 仰头笑道:“覆试只考一天, 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虽说只考一日,但我回来天都黑了。”沈延青不赞同地说, “宝宝, 饿了就吃饭, 不要等我。” “好好好, 不等你。” 将华丽的贡士服摆弄好,云穗踮起脚, 飞快地在红唇上啄了一口。 沈延青坐在马车奔赴皇城,在脑中过流程。 会试覆试跟举人覆试性质一样,都是怕有侥幸或者舞弊的考生鱼目混珠。最开始会试覆试没有固定的考场,但前朝一位皇帝定下在皇宫内的议政殿进行会试覆试,从此也就成了规矩。入宫后, 众人还不是直接进殿答题,而是有专人教导宫中礼仪。 陆大人说,这是为了防止众人在陛下面前失仪, 从而获罪。 离着宫城还很远, 马车就不许靠近了, 衣着光鲜的新科贡士们像小鸡仔一样奔到向宫城门口, 有专职的宫人组织排序。 第182章 待三百贡士进了宫城, 先被带去了一处偏殿,有二三十位礼官在此等候教习。 待学习完一整套宫廷礼仪,天光已经大亮。 等作保的官员确定无误后,众人才进入一处殿宇开始考试。 会试覆试与举人覆试相同, 考四书一题,诗一题,题目也不难,甚至比举人覆试还简单些。 沈延青想,今日考什么并不重要,进宫学习那一套繁文缛节才是重点。 会试覆试在一天内结束,答卷要与会试的笔迹对照,阅卷大臣们阅完卷之后呈与天子,并四月十八日以上谕的形式发榜。 沈延青走出宫城时晚霞漫天,那血色般的云霞艳丽非常,他想后几天肯定会出大太阳,可以把家里的被褥拿出来晒晒。 回到会馆,只见小夫郎早备好了晚饭,就等着他回来开饭。 “今天好快啊。”云穗扑到沈延青前面前,给他松解繁复的腰带,好让他换上舒服的家常衣裳。 沈延青见屋里的小桌子被搬到了院里,桌上还摆了炉子,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宝宝,咱们今晚吃古董羹?” “对啊,你不是爱吃嘛。”云穗从厨房端来小铜锅,“你今日辛苦了,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嘛。” “可我不能......” 不能吃啊!我在身材管理啊! 沈延青在心里哗哗流泪,遥想当年,他可以三过火锅店而不入,但现在......当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不能什么?”云穗放好小铜锅,拉过沈延青的手让他看,“这是菌子汤,我只放了一点点盐,又清淡又鲜美,吃了不影响你殿试。” 说着,小夫郎又去厨房把备好的肉菜端了出来,“你不是说这一月不吃肥腻么,也不吃猪肉,喏,我托人买到的牛肉,今早上刚宰的。你前几日不是总念叨想吃牛肉嘛,今儿多吃点。好啦,我去弄蘸料,你快些把衣裳换了。” 沈延青看着鲜红的肉片,心里流水似的眼泪顿时化作了口水,他一边在里间换衣裳一边朝外面喊:“宝宝,多给我加点醋。” 云穗对做香喷喷的大菜颇有研究,经过这些时日给沈大明星做形象管理餐,做各种减脂餐也颇有心得,特别是各种水煮菜的蘸料,恨不得天天不重样。 沈延青时常想,要是老婆生活在现代,别的不说,就去影视城开个轻食店,他再介绍给剧组包下演员餐,就老婆这个手艺,这个用料,复购率绝对百分百,好家伙,感觉老婆一年能赚一套房。 小铜锅咕噜咕噜地冒泡,沈延青端着碗大快朵颐。今天中午宫里赐饭,那饭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但油水是很足的,他用汤涮了两口肉就放下了筷子,这会儿是真饿了。 “慢点吃。”云穗担心地望着沈延青,生怕他噎住了。 沈延青吃了一筲箕的青菜蘑菇笋子,细嚼慢咽地吃了半盘牛肉片,最后恋恋不舍地咽了一筷子米饭。 云穗端着满满一碗莹润的白米饭,配着肉菜细细嚼,他见沈延青跟小鸡啄米似的吃着那一筷子饭,忍俊不禁。 岸筠以前最爱吃米饭,一顿两三碗是正常饭量,若是做了体力活给累着了,四五碗也能吃下去。现在一反常态,三五天吃的饭还抵不过原先一顿。 岸筠说自己少吃点米,这皮相会更漂亮,身条也会更好。 他仔细瞧了瞧,岸筠的脸确实比以前小了一圈,也更嫩了,晚间他亲在脸上,跟刚蒸出来鸡蛋羹似的。 吃过饭,沈延青为了皮肤状态也不熬夜看书了,才到二更就洗漱好,准备抱着香香老婆入睡了。 “过来。”云穗拿着一个精巧的小盒朝沈延青招手。 “宝宝,这是什么?” “这是我托阿湘弄来的玉颜珍珠膏,是宫里御医的方子,听说公主都用这个呢。”云穗刚打开盒盖,一阵清淡香气便溢了出来。 “我先使了两日,是好东西。来,低头。” 沈延青笑了下,微微弯腰,让小夫郎给自己抹脸。 清凉滋润的膏体抹在脸上,甜在沈延青心里。 他看着云穗密匝匝的睫毛,心想老婆真聪明,他糙了这几年,差点都忘了还有护肤品这种外挂,啧啧啧,要不说人人都愿意有个老婆呢。 春天是生发调养的季节,沈延青为了自己这张皮早睡早起,这段日子把跟云穗的夫夫生活都调到了早晨或者中午,可谓煞费苦心。 对于白日行房,云穗最开始还有些羞耻,但白日里能看清沈延青动情的模样,渐渐的,他甚至更喜欢白日里干这事了。 到了四月十八,会试覆试发榜,一般覆试若无特殊情况,几乎是全员通过。 至于排名,则跟会试排名一样。这个排名大家都不怎么在意,只要通过就万事大吉了。 接下来的两天,众新科贡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迎接人生中最紧张最高光的时刻——四月二十一日的殿试。 沈延青这两天精神亢奋,养成的规律作息在这两天也失效了,有一种回到出道选秀总决赛前夜的错觉, 不过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备采,除了云穗,没有人知道他紧张的心情。 大大小小考了这么多试,云穗还是头一遭见沈延青这样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这两日都没睡个囫囵觉。 四月二十这天早上,云穗醒来时翻了个身,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你是醒得早,还是压根儿没睡着啊?”云穗心疼地摸了摸沈延青的脸。 “没睡着。”沈延青如实回答。 前面的那些考试没考过可以再考,可殿试只有一次机会。 他最开始读书只想着有个秀才功名,不被县衙衙役欺负。渐渐的,他想无论几甲,博个进士功名,封妻荫子。 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想考中一甲,有一个最好的起点,为自己,也为自己的爱人。 成败就在明天了,沈延青怎么会不焦虑。 云穗叹了口气,让他闭上眼睛,就算睡不着,养养神也是好的。 沈延青从善如流,但等到小夫郎出门买完东西回来,他都没能成功入睡。 云穗做好早饭,本想喊沈延青起床吃饭,却见沈延青拿着书本在房里来回踱步。 等吃过午饭,沈延青活动了筋骨,又洗了个大澡,云穗帮着他擦头发,问:“晚上想吃什么?” 沈延青答了句随便。 等到傍晚,沈延青果然只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云穗知道沈延青是因为殿试紧张,所以才这般。 他出去跟吕掌柜通过了气儿,回到小院后,霞光还未散尽。 “岸筠,你出来一下。” 沈延青听见云穗呼唤,忙把书放下出去了。 刚走到卧房门口,他的脚就冻住了。 只见小夫郎光溜溜地坐在井边,衣裤腰带全堆在脚边,双腿夹得紧紧的,含羞带怯地朝他招手。 沈延青眼睛都看直了,受了蛊惑一般奔到了井边。 “宝宝,你......” 云穗像一汪水软在沈延青怀里,搂住他的脖颈,低垂眼睫,道:“你不是喜欢在院子里么,你弄吧,弄完好睡觉。” 沈延青长眉一挑,“弄完好睡觉?” 云穗见他抱着自己不动,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也顾不得羞了,抬起头解释:“以前...行完房我们要睡睡懒觉,睡得也...香些,你弄吧,像那晚我们在院子里那样。” 话音刚落,两条细白腿就主动缠上了沈延青的腰。 沈延青眼神一暗,护住光滑的脊背就往房内走去,直到月上梢头那床架才停止摇晃。 云收雨歇,沈延青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人,潮红动情的小脸是那样美,令人迷醉,渐渐的,他陷入了香甜的梦。 ----------------------- 作者有话说:[坏笑]谁暗爽我不说 第170章 殿试(一) 四月二十一, 殿试之日。 沈延青正睡得香,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敲门声和吕掌柜的声音。 “会元郎,快四更嘞, 该起床啰——” 沈延青顿时清醒, 睁开眼睛,刚打算起身, 垂眸一看又轻缓了动作。 老婆累着了, 得轻点, 别把他吵醒了。 沈延青想得好, 但门外的吕掌柜却跟喝了八百瓶红牛似的,生怕沈延青睡死过去误了殿试, 那声响是越来越响亮。 云穗还是被吵醒了,他半眯着眼睛,将脑袋窝在沈延青颈窝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时辰到了,吃饭马车考篮我都托付给吕掌柜了, 你快去吧,我今晨实在陪不了你了。” 沈延青笑了下,“宝宝, 是我累腾你了, 你安心睡, 我很快就回来。” 昨日他又把云穗给操/晕过去了, 他的焦虑不安和无处释放的体力都被云穗化解了, 稳稳当当睡足了六小时,此刻,他的心犹如三月春风拂花蕊,平和舒缓, 神清气爽。 第183章 “嗯。”云穗打了个哈欠,抬起头在沈延青嘴角吻了一下,“参片在厨房柜子的第三层,记得带上啊,若是感觉没精神了,就含一片。” 沈延青心里泛起微澜,为了自己,老婆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好,我记下了。” 沈延青将云穗轻轻平放,掖紧了被子。他快步去开了门,门口除了吕掌柜,吕夫人也在。 吕夫人往里瞄了一眼,问:“穗儿还在睡呢?” 沈延青愣了下,拱手笑道:“他这几日累着了,身子有些沉,今晨麻烦二位了。” 吕夫人心道怀了身子确实嗜睡,小夫郎昨儿上门让他们夫妻来帮忙,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吕掌柜让夫人帮着沈延青穿贡士服,梳头打扮,他则去张罗饭食马车,两人这些年送了许多后生上考场,这些都是做老了的,十分熟练。 沈延青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把要用的东西全部拿到了院子里,这样就不会吵着云穗了。 吕夫人站在门边往房里瞥了一眼,只见那床帐闭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动静,心道他们这样大的响动都醒不来,这小夫郎的身子得是多累多虚啊。 她暗暗盘算着等送完沈延青,得去街上买只乌鸡回来,加点补气血的药材,好生给这孩子补补,否则那道鬼门关会要了他的命。 沈延青在浴房换好贡士服,拿着冠帽和梳头,恭敬地对吕夫人说:“劳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快坐着。”吕夫人连忙接过梳子,一边梳头一边看。 这沈会元,貌比潘安不说,还有大前程,最重要是会疼人,是个世间难寻的好夫婿。云穗这孩子好容易抓住了这么个好夫婿,陪着他从白丁熬成进士,可不能因为生孩子丢了命,把这么好的人拱手让给了别人。 吕夫人这些年看得多了,那些寒微出身的进士,最喜欢的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糟糠之妻死了,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娶个官家小姐或者小哥儿,傍个好岳山。 待打理好衣帽,她看着沈延青的精致面庞,修长身段,心道就这模样气度,莫说公侯家的小姐,就是公主郡主也能攀一攀。 沈延青见她拿着粉盒,忙拦下道:“夫人,我就不必敷粉了。” 他这段时间吭哧瘪肚地健身,为了就是这张皮! 吕夫人本想说殿试要面圣,还是隆重些为好,但在清冷月光和柔黄灯烛下,沈延青的脸就细腻莹润若玉石,若是在白日里那还不......吕夫人当即就闭了嘴,让沈延青自己查看考篮里的东西。 待吃好喝好收拾好,吕掌柜跟着上了马车,把沈延青送到了宫门外。 此刻东方已白,一轮火红旭日正托着东门而上,三五鸟雀立在马车上嘲哳,吕掌柜被吵得烦,正想赶雀儿,定睛一看,竟是喜鹊,当即喜上心来,去旁边小摊上买了一个馒头。 他一边喂喜鹊,一边在远处望着宫门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君。 喜鹊迎门是大吉兆,看来他们南阳省又要出个人物了。 到了四更半,三百贡士陆续到齐,皆身着贡士新装,光彩照人。 他们之中有像沈延青一样紧张忐忑之人,但大部分都喜气洋洋,不似会试那般紧张。毕竟这殿试是排名,就算发挥得再不好也能得个三甲,进士及第,荣耀门楣。 裴沅在人群中看到沈延青,快步凑了过去,见他素面朝天,忙笑道:“哟,你也没敷粉涂朱,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 “谁跟你心有灵犀,我有夫郎了,别占我便宜。”沈延青笑骂一句。 裴沅哈哈一笑,“好好好,你跟你夫郎才是心有灵犀,那咱俩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话倒还听得。” 两人就着殿试礼仪说了一阵,裴沅看着高高的宫门,长叹道:“岸筠,这机会千载难逢,还望你三元及第,大魁天下,为我南阳学子争一口气。” 这话发自肺腑,并不是客套,沈延青能感受到裴沅的真情实意。 沈延青知道朝中乡党盛行,这些年北阳势大,南阳式微,加之陆老尚书告老还乡,内阁之中已经没有南阳省人。 无进士不入内阁,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在场的各位贡生都有进内阁的资格,一甲更是内阁预备役。 沈延青重重点了下头,他也希望自己能被点为一甲! 说话间,宫门缓缓开启,两队金吾卫列在宫门两边。 一个穿红衫的官员走至门口,朗声道:“请诸位排成三列,五经魁列前。” 沈延青等五人忙走到了最前面,其余人等也听清了,按照自己的名次大致站了个排位。 “哪位是沈延青沈会元?”礼官问道。 沈延青闻声往前踏了一步,朝礼官拱了拱手。礼官一边笑一边点头,心道这小郎君卖相不错。 三列队伍很快就排齐整了,礼官在最前面朗声强调了一遍入宫后的礼仪和规矩,众贡生皆答允。 “新科贡士进宫——” 随即,沈延青率先迈步,领头跨过了宫门,三百贡士跟随其后。 贡士服用的是极鲜亮的红锦,三百人犹如一道缓缓流淌的朝霞,静静飘进了高深的宫城。 众人皆微微垂首,极其恭敬,他们跟随者礼官从辅道入了宫城,但在路上他们见到了御道,众人眼中都升起了渴望——他们唯一可以走御道的机会便是金殿传胪的时候。 三百贡士微微躬身,走了很久很久,不少人都走出汗了。 终于走到了考场议政殿前,丹墀上占了几十名官员,或着蟒袍,或服朱紫。 沈延青飞快瞄了一眼,乖乖,这些可都是重臣大官啊,是京城地界上响当当的人物。 众贡生单名者列东,双名者列西,整齐地站立在大殿两侧。 众官看着这些新科贡士,无一不想到了自己当年参加殿试时的青葱岁月,时间过得真快,弹指一挥间他们竟也成了监考官。 众人站在殿外,站定一会儿之后宫乐便响了起来,肃穆庄严。 片刻之后,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出现了,沈延青还未看清天子面目便随大流跪了下去,行叩拜大礼。 礼毕,众人站定,到了辰时一刻,一道尖细声音响彻大殿:“临轩发策——” 沈延青见礼部尚书拾级而上,到了宝座之前,在天子面前将密封的殿试试卷拆开,颇有一种监考老师当着学生的面儿拆试卷的姿态。 尚书拆完试卷,再由执事官员走下台阶,分发给众考生。 拿到试卷后,礼官让沈延青等从台阶上入殿,依旧是东西两组,有条不紊。 议政殿是天子临朝受贺的所在,现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内摆满了案几,没有凳子椅子,众考生只能正坐答题。 沈延青这样身材高挑的还好,像有些南境的贡士,身材过于短小精悍,正坐下来手就不好写字了,于是就只能红着脸在考篮里寻摸东西垫案几。 今日天朗气清,天气甚好,众考生飞快寻到自己的位置,准备大干一场。 到了殿试就不考八股文章了,而是考策问一道,即所谓的“金殿射策”。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殿试之前的考试都是为了筛掉大部分的人,殿试是为了找到真的能干活的人。毕竟科举从来不是平头老百姓的上升通道,而是统治者为了社会安定和自己的利益,从而设计的一种裹着糖粉的精细统治手段。 此刻,殿内除了呼吸声,再别的声音,众考生坐在案前,神情凝重。 沈延青不疾不徐,用最优雅的姿仪坐下,他已经进入了表演状态——大殿内乌泱泱的监考,还有天子亲临,他又坐在最前面,他的一举一动虽不像以前被各种长枪短炮聚焦,但几十双眼睛是有的,他不得不注意点形象。 坐下之后,沈延青也不慌看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得先把等会儿要用的东西给规整好。 陆大人给他的殿试小建议是让他要注意两点,一是墨,二是策料。 这殿试文章要入圣目,皇帝平常用的东西都是全国顶级的好货,加之当今圣上年事已高,眼睛不似壮年时精明,若是用了次品墨,陛下看不顺眼,就算文章写得再锦绣也是枯草一堆。 策料,就是现成的史论和时论。没错,殿试是可以带参考资料的,相当于开卷考。 沈延青当时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吃了一惊,他想起当年在黎阳求学,李讲郎给他们讲大三关和小三关的流程。李讲郎是个治学严谨的人,前面五关林林总总讲了快一个时辰,反倒是最后一关殿试,李讲郎只说了三五句就带过了。 他当时以为是天才不愿回忆自己的滑铁卢,现在想来,是天才觉得没必要讲,毕竟都开卷考了,人再笨,照着抄还能写不出文章? 针对陆大人的这两点提议,沈延青也有应对之策,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机灵贤惠的小夫郎襄助,他准备的过程很顺利。 云穗负责买墨,他负责预备策料。 第184章 云穗多方打听,打听到用川墨最好,说川墨用起来轻巧爽利,挥洒自如,其质地润滑,蘸笔如水,没有一丝涩顿,也不惧殿廷风日之干燥。 此等佳品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云穗跑遍了京城也没买到,有的店家说这墨金贵,若他诚心要可以先付定钱,三月后再来取。 三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好在他有裴湘这个挚友,他将这个烦恼说与了裴湘,裴湘第二天就帮他寻来了。 裴湘不光为沈延青弄得了一方川墨,还为兄长裴沅弄得了一方,至于是用什么法子从什么地方弄到的,那就只有东方小侯爷知晓了。 云穗知晓好友为他费心了,很是感动,本来想给银票但被裴湘嗔了一眼,他又把银票收回了袖子里,至于他用了什么回礼,只有红透脸的裴三公子自己知晓了。 ----------------------- 作者有话说:明晚正文完结,因为俺修文很慢,所以今明两天不定时爆更[笑哭] 第171章 殿试(二) 沈延青一边研墨一边扫了一圈周遭环境, 殿试三百贡士,但监考的考官足足有几十人,他估摸着人数在五十到七十之间, 而且都是品级不低的官员。 在尚书侍郎, 翰林学士面前如何作弊,沈延青一时觉得林家也是不嫌麻烦, 若真让林耀庭来殿试, 林家得打点多少人啊。 等研好了墨, 沈延青才抽出试题。 考策问, 不考文辞华丽,而是考解决问题的能力, 还要揣度圣意,其实并不比八股文简单。 按照规矩,日落之前他们就得交卷,没写完或誊完都会被收卷,而收卷时间弹性太大了。 沈延青想, 为了出现不必要的失误,手速还是得快点。 按照规定,策问文章全文不得少于一千字。 像陆侍郎和裴大人给他说的, 答题纸一页十二行, 每行写二十二字左右最为合适, 虽说文章字数只规定了下限, 没规定上限, 但合计八页的答题纸上不要留下太多的空白,也不能全部写满,最后一页余下三至六行最为合适。 沈延青将这些建议先默写到了草稿纸上,然后才认真看题目——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 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 题目中的诸葛亮和王安石,诸位看官都知晓,不必再叙。而申指的是申不害,商指的是商鞅,两人都是法家,在春秋战国时帮着各自国家变法崛起。 题目翻译过来就是:诸葛亮没有变法之心但用了法家之术。王安石用法家之术来推行变法,却对外宣称复兴周礼。 沈延青嘴角微微扬起,食指轻轻敲打桌面。 还真是殿试,一下就从理论搞到实践了,这题出得有意思,也有难度。 答题是答题,理想是理想,考试是考试。 这题是皇帝出的,名次也由皇帝定,这答案自然也得要写皇帝想看的。 沈延青是来自异世界的一缕魂,他不是从小接受传统儒家教育的书生,他参加科举的目标就是功名。 其实类比一下就很好懂,他上辈子一直就想演戏,但是呢因为机缘巧合被挖去选秀,因为出色的外表和舞台表现,他获得了超高人气。他的初心是想拿奥斯卡小金人,那他要因为自己的演员梦而放弃高位出道吗? 当然不是,他高位出道成了顶流,在当爱豆的时期收获了极强的泛知名度,反而给他的演戏道路添砖加瓦了,别的不说,剧本和剧组班底他是可以挑的。 科举的尽头是做官,做一个好官,各种考试只是为了有那顶乌纱帽而已。沈延青觉得,只要自己能清浊自分,做好自己的事,当一个好官,那么在科举场上写什么都不重要了。 当然,科举场上的文章会被抄出来公示,若不符合百姓心中的预期,个人名声肯定会受影响。 不过这重要吗? 科举三年一茬,就算是状元,过几年谁又记得你当年在考场上写了什么,百姓都只看你现在做的实绩。就像很多顶流,老拿当年那点子高光说事,十几年过去了,高光还是那些,后面没有做出更多的好作品,最后泯然演艺圈。 沈延青拧着眉头,静静看着题目思考。 今日皇帝出这道题,自然有他的意图,在场都是聪明人,怎么选,就看自己的选择了。 这题从先秦争论到现代,儒家认为人心不古,越是变法越是乱,所以要克己复礼,维持尊卑秩序。 当权者一般都支持儒家这一套。 可现实是,说一套,做一套,历朝历代用的都是外儒内法这一套。 如今国库吃紧,皇帝肯定是想改变些什么来缓解财政紧张,甚至想让臣子来一场变法以解燃眉之急,所以才出这了这道题,否则早换题目了。 皇帝金口玉言,一直是朝局的风向标。今天殿试题目一出,朝中有眼色的大臣自会揣摩圣意。 沈延青不禁往高处的御座看了一眼,那九五之尊的眼睛虽然昏花了,但心却清如明镜。 沈延青先在草稿纸上将诸葛亮和王安石二人的变法分点列了个逻辑关系图,然后才慢慢构思,徐徐拟文。 沈延青在文章里并没有直接说支持变法,而是婉转叙说,针对政务要权衡时势,不能为博名而固步自封,拒绝变法。 总而言之,他把最终解释权交给了皇帝。 沈延青准备了策料,但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他在准备的时候全力以赴,全都记在了脑子里。而且这些年,陆敏君让他看先秦名篇,各朝史书,那些典故案例,他大多都读过,引经据典对他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心里明白,王安石变法之失不是一篇文章能说清道明的,他们这些贡士不过是代天子言,说天子想说的话。 沈延青洋洋洒洒写了完草稿,粗粗数了下约莫一千五百来字。 “沈会元,请用。” 沈延青抬头一看,是个细眉细眼的小内侍。 这会儿已临近正午时分,内侍提着大食盒进殿,往每张案上放了一碟宫饼,充作午饭。 这宫饼又称红绫饼,是唐代宫廷宴会和科举庆典专用的点心,因包裹饼体的红绫装饰而得名,是科举荣耀的象征,久而久之,殿试赐宫饼也就成了惯例。 沈延青朝那小内侍微微颔首,然后便起身去了殿外的茶水房。 殿试比其他考试宽松得多,考生能自行去取水如厕,想来也是,这么多人监考,就连茶房茅房都有内侍伺候,他们哪里有舞弊的空间。 沈延青去茶房拿了一碗清茶下饼,那红绫饼造型虽精巧,但味道却不敢恭维。 想来也是,这样精致的糕饼,又要备这么多份,御膳房起码得从昨天就开始准备,放久了自然也就失了风味,他就着茶水吃了一个就停手了。 饭毕,沈延青怕翻折卷纸时打翻茶碗,索性将剩下的茶水全喝了,省得出纰漏。 到了未时(下午一点),午后阳光犹如金粉洒进大殿,衬得殿内的红绯金灿灿的。不少手脚快的贡士已经誊好答卷,准备交卷了。 这时,沈延青才开始蘸墨誊抄。他上辈子经历过太多赶场时刻,这辈子又沉心多了这些年书,早就养成了一种静气,纵使身边的人陆续离场,他也丝毫不慌。 等沈延青精雕细琢地誊到二分之一时,殿上已空荡荡的,只有二三十人还在书写。到了这一刻,不少考生已面露焦急,左顾右盼,笔速也越来越快。 沈延青沉浸于自己的书法之中,忘却了时间,待他誊完回过神来,殿上竟只剩他一人了。 他不疾不徐地拾起答卷,走到受卷官前:“学生答完了。” 交卷之后,沈延青一身轻,压在肩上多年的山顷刻间被移走了,他随着礼官走出议政殿,像是踩在云端。 他来时根本无心也无暇看一眼这巍峨殿宇,如今一看,浅浅暮色将朱红宫墙涂了一层淡金,当真是气势磅礴。 眼下考完了,众贡士犹如鱼儿入了水,穿梭在京城中,裴沅和一众南阳士子在宫门外等沈延青,见他来了,不由分说,将他捞上马车,一起去了城南花街。 花街多是秦楼楚馆,勾栏瓦舍的聚集地,是全大周最大的销金窟。 一路走来,沈延青感觉这条街的人都有点面熟,乖乖,今天参加殿试的贡士都来这儿了? 沈延青平日深居简出,但今早领头进宫,众人都认得他的脸,碰见他们都与他见礼。 各省的读书人汇聚京城大多会抱团,今日却是抛开了这些,在各家酒肆花楼穿梭,不管认不认识,只要看见穿贡士服的都要举杯碰一个。 他们南阳一行人到了一家装潢极好的花楼,一进去就有十几个装束鲜妍的美貌女子将他们迎到了雅间。 裴沅唤了花楼妈妈来,附耳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便有两个清俊纤细的小哥儿凑到了沈延青身边。 裴沅一脸“兄弟我懂你,不用谢”看着沈延青,然后收到了一记眼刀。 第185章 席间,众人高谈阔论,说起殿试,众人又说见沈延青最后一个出来,他们担心得不得了。 一同乡举杯道:“岸筠乃是会元,就算殿试没发挥好,至少也是二甲,干了!” 裴沅看了一眼那乌鸦嘴,连忙呸了两声,拍了三下桌子。 又一同乡说:“诶,这文章又不以快慢论,我倒觉得岸筠贤弟从容不迫,这等从容得是状元才有的。”说着举起酒杯,“来,贤弟,愚兄祝你三元及第。” 众人顺着此人的话都向沈延青敬酒,就连裴沅都笑眯眯地端起酒杯凑了这个热闹。 沈延青无奈笑了下,这些酒鬼说这么多还不是想灌他酒。 好容易给他们逮着机会了,哪里逃得掉,他今日就喝,喝个痛快! 饮酒间,下酒菜也来了,什么“长安花”,“春风得意”,“鲤鱼跃门龙”,“蟾宫折桂”,“状元羹”......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要不说这花楼生意好呢,这菜名取得这样巧,哪个读书人经受得住这个诱惑。 月上柳梢头,沈延青喝得有点懵了,再喝感觉连道都走不动了,他及时止损,尿遁回了南阳会馆。 许是到了熟悉安全的地方,他的眼皮再撑不起来,朝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倒了过去。 这味道好香,这人身上好软,好熟悉...... 他打了个酒嗝,虚着眼睛一瞄。 哦,是他老婆,怪不得这么香这么软...... 沈延青刚想跟云穗说他喝多了,嘴还没张开,眼睛却闭紧了,彻底醉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167终于解锁了[狗头] 本章出现的考题是1904年最后一次科举出现的真题,俺借用了一下题目 第172章 读卷 沈延青喝得个酩酊大醉, 睡得个昏天黑他,到了次日才醒来,脑壳疼得嗡嗡的。 “醒啦?” 沈延青按着太阳穴睁眼, 一张笑盈盈的小脸映入眼帘。 “来, 先喝点蜂蜜水。”碗喂到了嘴边,沈延青迷迷糊糊地就张了嘴, 咕噜咕噜牛饮下一整碗蜜水。 舒服! 喝完蜂蜜水, 沈延青还是觉得不得劲, 脑子跟塞了一团浆糊似的, 肚子也不舒服,于是像只没睡饱的小狗, 又缩回了被子里。 云穗见他还没彻底醒来,便想着去给他煮个解酒汤,“你安心睡,不着急起来。”他屁股刚离开床沿,瞬间又被一只手掐住了腰。 “宝宝, 陪我嘛。” 黏糊的声音比蜜水还要甜,云穗扭身看着那双微红朦胧的凤眼,知道沈延青又在撒娇。 这哪里还走得了, 云穗忙脱了外裳鞋袜, 翻身上床, 主动窝进了温暖宽厚的怀抱。 与此同时, 宫城的一处偏殿内, 受卷官在监临官的监督下,将试卷置于一张大桌之上。 十位天子钦点的读卷官坐于几张大案后,监临官按照官位高低,将桌上的试卷一卷卷放到案上。 这样分完, 一位读卷官要看三十份试卷,任务不算多,但是时间紧——因为四月二十五便要传胪。 只有三天时间了! 不过在礼部任职的几人今年经历了重校三千份试卷的地狱十天,如此一对比,三天评三十卷,简直跟过年一样。 读卷官阅卷时先看本人分到的卷子,标识分等之后再轮阅其他读卷官的卷子,这举称之为转桌,一张卷子过十人之目,方算被阅过了。 阅卷成绩用用圈、尖、点、直、叉五个标记分作五等,读卷官在写完批语后,还需盖上刻有自己官衔的戳印,到时候若有事情扯皮,就看官印追人。 评卷时,各读卷官的彼此评分不能过于悬殊,故而读卷官内部形成了一个潜规则——圈不见点,尖不见直。 最后,读卷官坐在一起选出答卷中最优秀的十份,暂时排个次序呈给天子御览。 此时,沈延青的卷子被分到了礼部尚书手中。 礼部尚书是读卷的常客,自有一套流程,他看卷会先看格式字迹,再看内容文意。 殿试策问虽不似八股,但也有一套死格式,比如文章开头要写“臣对臣闻”,结尾要用“臣谨对”。 礼部尚书见这篇文章格式没有一丝错处,加之字迹很是大气工整,合他的眼缘,令他十分舒服通畅,这文章不看内容就已经可以划作前四等了。 他接着看文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看完时整个眼球微微外突,像是目瞪口呆,又像是不知所措。 他放下卷子,眼神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此子以文媚上,实为不堪! 礼部尚书想到此处,心中有些可惜,此子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文辞也大气流畅,字也颇有风骨,怎么......罢了,罢了,给他个三等吧 礼部尚书提起笔,正要画点时,又犹豫了。 若不论此子媚上一点,其他方便此子可堪上上,便是暂定为前三也未尝不可。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此子必将是把历朝文史读了个遍,才能这般鞭辟入里。 实话实说,此子是个做官的好苗子,若给判低了,此子的仕途起点一落千丈,起码要走十年弯路。 思及此,他有点不忍...... 礼部尚书沉思片刻,最终在卷上画了一个第二等的尖。 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其他读卷官既可以给此卷评高,也可以判低。 这也不能怪他耍点心眼,主要是因为林耀庭之案把他给整怕了。他虽没有受贿,但他是礼部的最高长官,在他治下竟出了此等舞弊丑案,若不是圣上仁慈,莫说这尚书之位,他小命在不在都难说。 盖下自己的官印后,他将卷子转给自己下首。 “程兄——” 礼部尚书的下首正是大理寺卿程大人,程大人虽是三甲出身,但为官几十年从没当过读卷官,因为发现秦霄身份,运筹帷幄调查身份,最近很得圣心,被皇帝点为了读卷官。 程大人捻着花白胡子,看到卷上一个尖,心道应是篇不错的文章,于是打起精神,认真看起来。 沈延青文章的决定权交到了程大人手里,若他觉得好,在卷上画一个圈,那么后面的读卷官看到两个上等标记,自然也不敢往低了判,毕竟也不好打前面两位的脸不是。 看似以文评级,但只要是人为操作,里面的人情世故就大着咧。 程大人与礼部尚书的表情变化如出一辙,不想背锅的心也如出一辙,于是,又一个尖落在了卷上。 “陆老弟——” 陆敏机听到声音,抬头接过卷子,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这是沈延青的字迹。 他看了几行也拧起了眉心,他不明白这孩子为何这么写。 在他眼中,沈延青是个刚直清正的好孩子,这文章...... 他沉吟片刻,突然灵光一闪,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这孩子,瞧着老实,其实还挺滑头。 陆敏机敛下笑容,画了一个圈。 卷子接着传下去,圈圈尖尖参差,十位读卷官改完,一共六个圈,这成绩不算特别拔尖,因为有八篇佳作至少有七个圈。 选十份呈上,众人把那八篇文章挑了出来,然后犯了难。 有六个圈的文章共有四篇,四选一,还挺难抉择的。 四篇文章各有千秋,各有支持者,争论不休。陆敏君这时倒没有发言,只默默退到一边看他们争论。 到了这时候,就该十人里面官最大的拍板了。 因为及时划清关系,虽有言官上书斥责,但林伯山并未被降罪贬职,仍坐在首辅的位置上。 林伯山选了自己中意的那一篇,众人皆道:“元辅高见。” 众人将那九篇整理出来,拆开弥封。 他们都道三鼎甲就在这九人之中了,如今文章已定,后面就看这些后生自己的运气了——比如名字取得好,殿试时的模样被陛下记住了,写的文章合陛下眼缘。 拆完弥封,礼部尚书心里一抖,忙问道:“沈会元的文章在何处?”他读过沈延青的会试卷,他觉得以沈延青的才学应在九人之中,结果...... 下面伺候笔墨的小官正在依次拆其他的弥封,一官员道:“回禀大人,沈会元的卷子在此。” 礼部尚书拿来一看,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以文媚上之人竟是沈延青! 几人见礼部尚书脸色不对,忙凑过去看,见会元的文章是那四篇之一,皆说首辅的决定甚好,多给了其他贡士一个机会。 按照前例,会元的殿试卷即便不在前十,也要占一个名额呈给圣上,这是沈延青敢下笔的原因,也是陆敏机刚才沉默的原因。 十份卷子已选定,时间紧迫,众人也不再多议。 殿试后第三日,十位读卷官齐聚皇帝的御书房。 殿试为皇帝观策,从宋起,殿试文章皇帝不亲看而是由官员读给皇帝听,所以殿试的阅卷官被称为读卷官。 第186章 但本朝开国皇帝嫌弃读卷耗时太长,又自己开始看卷,此后大周皇帝皆亲自阅卷,读卷官在旁立候也成了规矩。 皇帝看了三篇,抬手接过太监送来的茶盏,抿了口茶。这三篇虽是妙笔生花,但老生常谈,索然无味。 十官观天子颜色,知道陛下对那三篇有些失望,他们后背开始冒汗了——那三篇是他们排的一甲前三。 到了第六篇,见皇帝手中的茶盏放回了桌上,面容舒展开来,他们知道这篇文章对了皇帝的胃口。 到了最后一篇,也就是会元卷,陛下脸上竟有了淡淡笑意,众人心中一凛。 “众卿家,最后一篇是何人所作?” 林伯山拱手回禀:“回圣上,是今科会元沈延青所作。” 皇帝放下试卷,惊喜道:“原来是他。朕以为此子年纪轻轻就能写出此等文章,可担状元之名,众爱卿以为如何?” 十官皆拱手称是,林伯山又道:“陛下若点他为状元,那他便是咱们大周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了,这样的才俊只有在河清海晏之盛世才能现世。” 林伯山嘴上说着沈延青的好话,心里却恨得绞痛。害他孙儿的杀才竟得了陛下青眼,这杀才当真是...踩了狗屎! 此言一出,旁边九官皆应和。 皇帝听完微笑不语。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点沈延青为状元了,别的不说,一名士子能在自己治下连中三元,便是他身为明君最好的证据,沈延青会在后世史书评论他的功过时最好的注解。 皇帝又让内侍拆开其他试卷的弥封,开始排定名次。 十官面面相觑,心中感叹沈延青这小子运气真是好到没边儿了! 第173章 状元 四月二十五, 金殿传胪。 前一日,沈延青去贡院领了进士礼服,进士服比什么贡士服、襕衫精致得多, 最重要的是多了一顶象征身份的乌纱帽。 在大周, 只有官员能头顶乌纱帽。 进士乌纱帽上的展翅缀着一对垂带,帽侧簪着一对翠叶绒花, 若有风徐来, 垂带飞舞, 花瓣轻颤, 行动起来更是飘逸绝伦。 大周的贡士服是极其尊贵的鲜红,进士服反而是低调的深蓝罗袍, 原因无他,因为低品级的官员就是穿蓝色官服,这象征着新科进士正式踏入官场。 别轻视这一小小改变,衣服从来都是身份的象征,传胪之日又叫释褐之时, 意为脱掉白丁所穿的灰褐衣衫,换上官服。 此时不过寅时,整个京城还在沉睡之中, 而沈延青却在云穗的帮助下换好了进士衣帽, 准备出门了。 云穗顺了顺那对垂带, 轻笑叮嘱:“今晚少喝点, 早点回来啊。” 沈延青点头答应, 这几日他忙着宴饮,早出晚归,回来也是醉醺醺的,他现在虽不用备考了, 却还不如备考时与云穗相处得多。 沈延青将人搂入怀中,轻声道:“好人儿,我且还要喝两日酒,冷落你了,不过你放心,等我参加完恩荣宴,我就把那些酒宴拒了,回来陪你吃饭。” “真的?”云穗亮晶晶的杏子眼一眨一眨的,想了想又道:“那答应我了,不许反悔。如若你的同榜不放你走,你就...说我善妒,不许你去花楼喝酒了。” 沈延青连轴喝了好几日大酒,每日回来都吐,生生把那白玉一样的脸蛋给喝憔悴了。每日喝了吐,吐了喝,就是身体再好也架不住这样糟蹋。 云穗心疼坏了,恩荣宴是官家办的,不能不去,其他的酒局还是不要再去了。 云穗想得简单,只要沈延青好,外人说自己善妒就善妒吧。 沈延青笑着捏了捏小夫郎的脸蛋,打趣道:“宝宝,你真吃醋还是假吃醋?” 云穗娇哼一声,说:“都有。” 沈延青哈哈一笑,“好,那恩荣宴那天晚上我回来吃饭,你给我做好吃的好不好?我这几日都没吃什么正经饭。” 云穗心疼道:“好,全做你爱吃的。” 马车在空旷的大街上飞驰,沈延青刚想拉开帘子就被吕掌柜给拦下了。 吕掌柜忧心忡忡道:“会元郎,小心这风乱了发,在陛下面前失仪。” 沈延青笑笑,放下了车帘。 天上几点孤星微闪,靠近宫城的通衢却热闹非常。 各色车轿奔流,跟随的侍从提着灯笼,这是京城的常态,就算不是传胪大典,这会儿也是朝官赶去上朝的时辰。 灯火摇曳,吕掌柜从怀中掏出一柄小铜镜,让沈延青再整理了一遍仪容才许他下车。 沈延青到得不算早,早有夜不能寐的新科进士在宫门外等着了。身穿深蓝罗袍的新科进士与参加大典的百官一齐在宫城外等候,像两股涓涓细流,缓缓等着汇入一条大江。 沈延青走到队伍中,谁人不识新科会元,都与他问好,站在最前面的人还主动给他让了位置。沈延青犹如轴心,到了的人按照他的位置自行开始排位。 身后之人皆在讨论三鼎甲,馆选,授官等事宜,沈延青却闭上了眼睛,规划着以后的京城生活,比如现在的头等大事——他该在哪里买处好宅子? 不知怎的,殿试前那种强烈的一甲执念在这几天他竟然放下了。 不知是酒喝懵了脑子,还是真的淡然了。 想那么多干嘛,反正名次是皇帝说了算,自己再执念也无济于事。 横竖到了这一步,他就算是殿试最后一名,也是三甲进士,会被授官,不用像举人一样要候补做官。 星月隐去,天渐渐亮了,一道金光破云而来,宫门大开。 鸟雀随着天光在宫阙上盘旋,满目朱红,琉璃翠瓦。 一名品级颇高的太监走出门外,朗声宣旨:“陛下圣谕,宣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觐见。” 林伯山为百官之首,他微微侧颜,目光落在排头的蓝衣后生身上。 沈延青! 他咬着后牙拧着眉心扭过头去,快步踏进了掖门。 官员是文官走左掖门,武官走右掖门,进士是单号走左掖门,双号走右掖门,这个时辰进士还不能走掖门,得等圣上传召。 沈延青身姿挺拔,站在门外像一棵翠竹,在旁边监礼的礼官对他很是满意。 百官和宗亲勋贵在午门前站好了次序,而负责纠察点名的御史则捧着名簿核对参加大典的人员,在点名期间若有官员行为不雅,掉落牙笏,也会被御史记下,事后再算账。 突然,从远处传来三声沉重鼓声,天子仪仗徐徐而来,那顶盔带甲的护卫从掖门鱼贯而入,威仪赫赫。 这时候,传旨太监的声音从正中的宫殿传出:“宣新科进士入宫,金銮殿面圣。” 一道道传旨太监的声音从宫殿传到了宫门处,三百贡士心潮澎湃,有的甚至热泪盈眶。 沈延青领着众人从掖门而入,走了长长的宫道,走到金銮殿前,只见百官肃立,朱紫牙笏,班列整齐。 新科进士按照礼官指引,立于众文官之后,垂首静候。 过了片刻,沈延青突然听得一阵鞭声,他不抬头也知道那是御史在挥静鞭——这意味着天子要来了。 鞭声过后,又听得雅乐响起。 片刻后,雅乐止,礼官唱道:“班齐——” 沈延青知道天子到了,但他隔得太远,莫说天子面目,便是天子衣角都没看到。 随后,由首辅领百官一起下跪叩拜。 这些礼仪新科进士们在会试覆试都学过了一遍,所以做起来也不算难,只是有点不习惯。 礼毕,内阁及四品以上朝官入殿,其余官员站在原地观礼。 少顷,礼部尚书手捧金册出殿,立于丹陛之上,高声念道:“戊子年三月初九,臣奏为科举事,会试天下举人取中三百零二名,本年四月二十一殿试,合臣等十人读卷,取进士三百零二名。其进士出身等第,恭依太祖之制:第一甲例取三名,第一名授从六品,第二三名,授正七品,赐进士及第。第二甲取六十七名,授从七品,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取二百三十二名,授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 说到此处,礼部尚书看着殿下众人,停顿了一下,众人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齐刷刷地盯着礼部尚书。 要公布名次了! 此时,沈延青却神游天外。 挺好的,最差也是正八品,能混个一州学政之类的官职。这官职放在京城是不够看,但若放到地方,那可是个人物。 咦,屋脊上有燕子诶,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只,这些小家伙在皇宫筑巢吗,那燕窝还能吃吗,对了,老婆这几天照顾他没休息好,等忙完这几天得给老婆买几盏好燕窝补一下...... 旁边的礼官将另一金册名录捧上,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接过之后缓缓展开,大声唱道:“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众人翘首以盼,礼部尚书再确认了一眼:“沈!延!青!”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正在想燕窝的沈某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187章 不过三鼎甲每人唱名要唱三次,沈延青听到后面两遍,狭长凤眸睁如铜铃。 文武百官和新科进士听到沈延青的名字,有人吃惊,有人欢喜,有人感叹,有人平静。 此时,从金銮殿内传来声音:“宣第一甲第一名沈延青觐见——” 礼官笑着引他进殿,沈延青这才回过神来拱手回礼。 沈延青僵直着后背,全靠多年养成的走路习惯往殿内走,他感觉后背上黏了几百双眼睛,热切直率,其目光含义或嫉妒,或欣慰,或羡慕,或好奇,或不甘。 沈延青走得极其端庄挺拔,那垂带和簪花随着步伐竟没怎么动。 不长不短的一段路,这些年读书的回忆如雪花一般在他脑中飘摇。 为了贴补家用卖进士蛋给邹元凡,母亲为他的束脩辛苦劳作,救下裴澈得到去黎阳读书的机会,在黎阳县与穗穗一月一回,老师和讲郎们对自己的严厉慈爱,书院里你追我赶的考试,夜里看书汤达仁的鼾声...... 一幕幕晃过,待沈延青回过神来,他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科举这场大选秀的c位。 “臣沈延青,叩谢圣恩。” 语落,沈延青提起袍角,对金座上的皇帝行了叩拜大礼,待他站起身,终于看清了天子真容。年迈的天子正坐于上位,脸上泛着微微笑意,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门外礼部尚书依旧在唱名,这也是个体力活,他一个人要念完三百零二人的名字。 “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一甲第二名钱如成!” “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一甲第三名萧韶!” “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二甲第一名裴沅!” “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二甲第二名......” ...... 在唱名时,一甲的榜眼探花也被礼官引到了殿内,对皇帝行叩拜大礼,以谢天恩。 唱名结束,从寅时就开始准备的传胪仪式终于结束了,鸣鞭三下,众官员和新科进士拜别天子,天子离朝。 皇帝回到后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对于三百进士来说,今天可以算得上是人生的最高光时刻,可对于一国之君来说,也不过是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疲惫的一天。 皇帝挥了挥手,旁边的太监便奉上了香茶。 “吏部的名录送来了吗?” “回禀陛下,今儿卯时尚书大人亲自送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抿了口茶,“元宝,你说我今年点的一甲如何?” “陛下点的一甲极好。”太监一甩拂尘,笑弯了眼,“那状元郎是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堪称祥瑞,而且状元郎和探花郎又是那样年轻有才,还是难得的俊俏人,啧啧啧,老奴看了这么多年传胪,今年的状元郎和探花郎是最俊的。老奴瞧他二人的年纪不过廿岁上下,正是您登基时出生的孩子,可见您呀是明君,否则这些贤才哪会投生在咱们大周。” 皇帝闻言大笑了一声。 沈延青是文章合自己的心意,所以点了他为状元。若再按文章排序,应是萧韶在前,点为榜眼,可惜第三名的安城如已年过四十,容貌虽然周正,但算不上英俊,所以就将两人掉了个次序,点了萧韶为探花。 金殿传胪之后便是游街夸官了,这是新科进士最喜欢的环节,否则也不会诞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类的名句了。 “状元公,请随小的来。”一个红衣内侍走到沈延青身边,请他去偏殿更衣。 到了偏殿,沈延青换上了状元服饰——乌纱帽两侧的绒花换成了白银簪花,翠叶换成了翠羽,华丽非常。深蓝罗袍换成了绯色罗袍,简素的革带换成了银带。 沈延青以前也演过状元,他没想到中了状元之后还要再换一边礼服,古装剧的服装组还需加油,多做功课。 换了装束的沈延青走出偏殿,站在一片深蓝中,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怪不得读书人都想中状元,这与众不同的感觉是真的爽! 百官见状元郎如芝兰玉树,英挺俊朗,不免露出欣赏的眼神。 “你们说这沈状元成亲没有啊,如果没有......” “李兄,你闺女不过九岁,怎的就打起捉婿的主意了?” “哎,既然你们这样说,那老朽也不得不卖卖这张老脸了,我那小孙女明年及笄,与这后生相配得紧。” “诶,这个还是得看沈状元的意思,哪里是看面子的事情。” ...... 旁边的陆敏机听得耳朵疼,冷不丁说道:“沈状元早就进学之前就娶了夫郎。” “啊,成家了?” “那没法子了,沈状元和他夫郎共过糟糠,便是想休了再娶也于理不合,罢了罢了。” “诸位,状元不行,那不还有探花嘛,探花不行,还有那么多二三甲,总有未成家,哪里寻不到乘龙快婿哦。” “极是极是——” 这边官员们忙着招婿,那边进士们忙着出宫。 当下一甲三人走在御道上,这是天子恩赐的殊荣,其他进士只能走御道一侧。 待一甲领头行至宫门外,礼官们早就备好了游街的装备。 众人见一甲来了,忙给三人披上了红绸,一个礼官牵了一匹雪白的骏马到沈延青跟前。 状元骑马游街,这是独一份的荣耀。身后的进士们眼巴巴地望着,眼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沈延青朝四方拱了拱手,一个轻巧翻身,便纵上了马去。 旁边的礼官惊讶于沈延青的潇洒身姿,这沈状元不像书生,倒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沈延青的将军侯爷可不是白演的,骑马戏他都是自己上,为了贴合人物和帅气镜头,他曾苦练过骑术。 技多不压身,这不就用上了。 礼官见他英姿勃发,高声道:“新科状元游街夸官了——” 仪仗们两两一对,用铜锣唢呐开道,另有两名带刀侍卫手持“状元及第”的彩旗引路,礼官则捧着金榜走在马前。 沈延青坐在大马之上,慢慢踱步,其余进士则按照名次跟在马后。 恍惚间,沈延青感觉自己回到了选秀决赛夜,当时他投票数断层第一,c位出道,最后站在舞台最中间跳主题曲。 三年一度的游街夸官,自是万人空巷,全城百姓都想要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 沈延青坐在马上,听着排山倒海般的祝贺和欢呼,整个人轻盈得快飘到了天上去。 这种被万人仰望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观礼人群中,有娇俏小娘子扔香包,有望子成龙的父母现场教育孩子,更有人想要伸手摸人沾喜气,但都被随行的侍卫挡了回去。 游街一日,最风光的自然是状元郎,沈延青三元及第,更是被传成了文曲星下凡,到了下午,他甚至看到有百姓对自己下跪拜愿。 游街结束,暮色四合,沈延青在马上时刻保持优雅坐姿,又慢慢颠了一日,饶是再年轻力壮也实在累得不成人样了。 待回到南阳会馆,迎接他的不是小夫郎的怀抱,而是人山人海,鞭炮锣鼓。 一日了,沈延青整个人都麻痹了。 来会馆的有官吏,有百姓,有商贾,多是祖籍南阳省的人。 一荣俱荣,云穗也被内眷们围着,两人遥遥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一个默契又无奈的笑。 晚上,南阳会馆也如原先的北阳会馆一般,丝竹管弦不绝,还放了盛大烟火。 云穗也是头一回见识酒局,那些官眷劝起酒来轻车熟路,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小夫郎一杯杯地喝,也如沈延青出去应酬一般喝得眼冒金星。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云穗想,以前错怪夫君了,这酒还真是不得不喝...... 席散,夫夫两个被吕掌柜夫妻扶回了小院。 吕夫人扯了扯衣领,气喘吁吁地问:“明儿状元郎还有恩荣宴,要不要现在把他喊起来洗个澡?” 吕掌柜也气喘吁吁地说:“今儿累着了,且让他俩睡会儿吧,等五更天再喊状元郎起来沐浴。” 吕掌柜夫妻兴奋了一日,到了这时候还平静不下来,干脆不睡觉了,两口子帮着伙计收拾会馆,给沈延青准备沐浴用具,熨烫衣服,忙得有滋有味。 房内,沈云两个和衣睡得香甜,到了次日破晓时分,两口儿被吕掌柜喊醒。 “状元郎,该起来沐浴了。” 沈延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半睁着眼睛就抱起身边的人要下床。 “诶——”吕掌柜见状大惊,“状元郎,你这是做甚?” “沐浴啊。” “你沐浴就沐浴,抱你夫郎做甚?” “我们从来都是一起洗的。” “......” 吕掌柜不说话了,目送沈延青抱着云穗去了浴房。 洗完澡,两口儿也清醒了,出来看见吕掌柜在檐下等他们,顿时涨红了脸。 四月二十六,天子在礼部宴请新进士,也就是恩荣宴。与簪花宴、鹿鸣宴一样,六十年前的戊子科进士可以陪席。 第188章 太祖定下了规矩,大周恩荣宴设在中午,因为上午朝官们要忙政务,次日要上早朝,所以酒宴不得在上午和晚上举办,以免耽误正事。 不过设在中午也好,这样参加宴会的官员只需要忙半天,下午就放假了,新科进士们则会在晚上自行组织第二轮庆宴。 沈延青一早起来沐浴更衣,打扮得香喷喷地去赴宴。 这恩荣宴除了参加的人员官阶高些,与寻常酒宴没甚不同,也就是互相吹吹牛皮,捧捧臭脚,八卦八卦,拉拢拉拢。 沈延青连续参加了数日这样的宴会,早已厌倦了。 而且这种宴会的菜大多半冷不热,味道也很难评,沈延青现在无比想念小夫郎给自己做的家常菜。 色香味俱全还热乎的三菜一汤下肚,啧啧啧,想想就开心。 有大佬在场,沈延青还是会社交应酬,甚至还当了代表说了祝酒词,做了首诗。 觥筹交错完,大佬们准备撤了,众人便起身相送。 礼部侍郎半醉着拉过沈延青的手,说:“明日记得...嗝...穿礼服摆香案,有天使会去宣旨。” “学生记住了。” 沈延青的态度很是恭敬谦逊,礼部尚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轿子。 “走,咱们继续喝酒去。” “好,今儿咱们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 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们还没有授官,不用上职,有大把的时间宴饮玩乐。 沈延青被多方邀请去玩耍喝酒,他都说这几日喝多了,身体实在吃不消,改日他再请诸位同年喝酒。 众人见他那烧红的脸颊,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人以前不怎么出去玩,原来是酒量不好。 众人让他好好回去休息,等身子好些了再聚再乐。 裴沅深知沈延青先天壮,身体比牛犊子还好,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厮在胡说八道,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这厮多半又想回去陪夫郎了! “子沁,我蹭下你的车。” “行,走吧。” 刚走出去,只见裴家马车旁边停了一辆华丽大车,两人看见车旁等候的人快步迎了上去。 “马公公。” 头发花白的太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拱手道:“二位大喜,小郡王让杂家来请二位去府上庆贺。” 沈裴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同时想到,若秦霄不是有这么个极尊贵的身份,这状元袍服谁穿还不一定呢。 裴沅自然要去,于是让自家小厮晚些去接他。 沈延青挠了挠额头,附耳对裴沅说悄悄话,请他给秦霄说一声,说自己早已答应云穗要回家吃饭,改日再聚。 裴沅再顾不得贵公子的仪态,把心里的白眼翻了出来,他无奈地挥了挥折扇,让这见色忘友的家伙赶紧回家陪夫郎。 沈延青正欲转身遁走,却听到:“状元郎,您做什么去,小郡王等您赴宴呢。” 沈延青不好意思地看向马公公,拱手道:“劳公公替我回话,我夫郎喊我回家吃饭了。请您如实回禀,殿下听了,自会明白。” 说罢,不等一脸疑惑的马公公再问,沈延青就奔了出去。 在路上搭了一位同乡的顺风车,沈延青踏着暮色回到了小院。 “你回来啦。”云穗甩了甩手上的水,飞扑到沈延青怀中。 “回来了。”沈延青反手将院门合上,环住了纤细腰肢。 云穗抬起头笑道:“你先坐着喝碗水,我再炒两个菜,咱们就吃饭。” 沈延青捋了捋云穗额角逸出的发丝,“那我摘菜吧,这样快些。” “好,我要炒春笋丝和香椿。”云穗笑盈盈地拉起沈延青的手,“你帮我洗香椿和笋子。” “行~诶,要不你先炒香椿,我帮你把笋子也切了。” “好~” “笋子切块还是切片?” “切片吧,吃着脆生些。” ...... 两人牵手走在夕阳和炊烟下,就这样三餐四季,顺遂安宁,携手一生。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呜呼,终于正文完结了[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后面还有番外,多少字不确定,但素两三万字是有的,这本写了好久,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和陪伴[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