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仙》 天下无仙 第1节 《天下无仙》作者:木石君 简介: 修仙者修炼所需的灵物,无一不是凡人劳动所得。 修仙者获得的每一分灵力,都浸透着凡人的血汗。 凡人阿池设计结识仙人戚无明,一路除魔修斩妖物,终于获得了进入戚家门墙的资格。 在仙盟,她见到了更大的不平等。为了改变仙凡贵贱,她选择不顾一切地往高位上爬。 戚无明在阿池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因为这相似之处,他欣赏她却更厌恶她。 他们的关系愈演愈烈,终成相爱相杀之局。 第1章 一切是从阿池拦下那辆马车开始的。 准确来说,她倒在路中间,她的父亲像往常一样用棍棒狠狠抽打她。路过的那辆马车不得不停下来,车上的公子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昨夜刚下过雪,阿池小小的身子蜷在雪地里,身上还滴答滴答地流着血。 似乎注意到了马车,蜷缩在雪里的阿池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她看见了公子清俊的面容。阿池与他对视着,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完美。阿池想。 光是这个笑,她就练习了很久。 她脸上有大片的疤,哭起来的时候人家不会觉得她可怜,只会觉得她非常非常丑陋,所以她不能哭,她只能笑。但这笑不能太甜,否则太假;也不能太苦涩,否则加上她脸上的疤,人家看了只会恶心。 她只能轻轻地笑。 尽管父亲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父亲打算将她卖给花楼。看见家里凭空多出了五吊钱,再想到之前在家里进出过的牙婆,她就明白了一切。 哈哈,她就值五吊钱。 估计过两天,牙婆就会来带走她了。 她这么丑,只能去当暗娼,也许没几年就会染上脏病,然后悄无声息地死掉。 阿池想,她的结局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呢? 不甘啊。 但是卖身契估计已经在牙婆手上了,得有人来给她赎身。可谁又会愿意给一个丑丫头赎身呢? 只有冤大头了。 不对,只有大善人了。 马车上的公子,就是阿池选中的目标。 尽管这位公子很低调,尤其是马车,看着十分朴素,但她知道他是谁。 戚家的公子外出历练这件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戚家是修仙世家,就连戚家的家奴都仰着鼻孔看人,遇见了还得尊一声“上仙”,否则是非打即骂。可这位公子一路却是平易近人,专门斩妖除魔,打抱不平,还惩戒了不少仗势欺人的戚家家奴——这成为了全城乞丐,还有说书先生嘴里最好的谈资——说起戚家公子,没有一个不夸的。而且听说戚家公子之前斩妖除魔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很多人都盼望着戚家公子能来这里。 从城里不太寻常的氛围,阿池觉察出戚家公子可能真的会来这里。 裕安城依托戚家庇护,由戚家弟子负责打理。城外的良田种着大量灵稻灵果灵蔬——这都是戚家的。当然戚家的“上仙”们不可能屈尊照料这些灵稻灵果灵蔬,做事的还是他们这些贱民。 戚家家奴凶狠,照料这些作物的人夜夜不敢合眼,因为这些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金贵。一旦被鸟给啄了,他们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断手断脚。 可是这几日,负责照料作物的人没有一个流血,甚至连挨的打也少了。 这是阿池从隔壁婶子那里打听来的。她儿子就在给戚家照料灵果,她整天为儿子提心吊胆。 同样,街上来巡查的戚家人多了起来。路边的商户,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戚家家奴敲打过了,让他们将眼睛放亮点,嘴巴也闭严实点,若是见到贵人,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是阿池去集市捡别人不要的菜叶的时候偷听到的。 这位贵人究竟是谁,其实已经不难猜测了。 阿池想,这里是戚家的地盘,一定是戚公子的行踪被什么人泄露了。这里的戚家家奴知道戚公子要来,怕被戚公子惩戒,所以才“早做准备”。 但戚公子究竟什么时间来呢? 这消息阿池可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了。 但阿池发现,为了“迎接”戚家公子,戚家人把城门都肃清了——虽然大开着,但就是不许人进出。 也就是说,到时候戚家公子一行人会是唯一进城的人。 正好阿池父亲欠了太白楼的酒钱还没还清,她给老板跪下,说实在没钱,希望做工帮父亲还债。老板看她可怜,同意了。 太白楼日夜都迎客,最重要的是楼修得高,能看见城门。阿池可以一边做工,一边盯着进城的人。 也许是上天也助她,昨天刚下了雪,戚公子又是坐马车进的城,醒目得很。 当阿池从太白楼上看见戚公子一行人的马车,便立刻溜回家。 阿池得让父亲打自己。 这是最简单的事,只要摔碎他的酒坛就行了。阿池一路跑,父亲就会追着打她,一直将她打到奄奄一息为止。 阿池用尽了力气,跑得很快很快,比她前十年所有奔跑的次数都要快。她必须在戚公子之前来到城中主道,等待他。 她不知道戚公子的路线,但她赌戚公子会走这条路。因为戚公子没有来过这里,初到什么地方,一般都是先走主路。 上天助她。她赌赢了。 装在鱼鳔里的鸡血被她事先藏在怀中,棍棒抽下来的时候,鱼鳔破裂,鸡血连带着她自己的血一起流下来。 ——毕竟棍棒打人多是乌青和内伤,她可生怕和戚公子相遇时她流的血不够多,这样她就不够可怜了。 一切天衣无缝,仿佛就是一场单纯的偶遇。 她努力地,又朝着戚公子笑了一下,顺便用眼睛余光观察了一下四周。她的父亲打起人来便如疯了一般,此刻还在打她,但她不闪不避。 已经有街坊聚过来了,他们有的想拉她父亲,但是拉不住;有的窃窃私语,说她多么可怜,没了母亲,没了弟弟,唯一剩下的父亲还这么对她。 她想,听说修仙者耳聪目明,那么戚公子应该听见了吧。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注意到之前见过的几位戚家家奴正躲在角落里,紧张地看着这边。 但他们不敢上前。 尽管身体很是疼痛,但脑子却越来越清楚。 明白了,戚公子这般低调,是怀着“微服私访”的心思。所以他们便给戚公子一个完美的“微服私访”。 所以他们尽管肃清了城门,但没有在城门迎接。所以他们此刻不敢上前。他们不敢让戚公子发现他们已经知道戚公子来了。 真是精心准备啊。 不过阿池又忍不住想,这戚公子恐怕还不知这里的人是将他当作傻瓜来糊弄吧。 当然,阿池很小心地将这点心思隐藏了起来。毕竟这戚公子越是傻瓜,越是冤大头,就越能助她脱身。 戚公子,在你面前的我是多么可怜啊。你的名声这么好,你又是个大善人,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能不帮我,对不对? 过来帮我吧,戚公子,为你的美谈再添上一笔吧。 这时候,她看见马车里的公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润得紧。 ……好像不太对。阿池的心里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下一瞬,只见那公子轻轻一展扇,一直殴打她的酒鬼父亲便哀嚎着倒飞了出去。 阿池不由得愣了一下,这就是……仙术吗? 这一切还算是按照她的预期在进行,阿池决定先忽略之前心里那点小小的异样。 戚公子下了马车,一个红衣侍女也跟过来,替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大氅。那红衣侍女似乎有几分同情阿池,想走过来将她扶起,但戚公子微笑着合上扇子,拦住了她。 这时候阿池再一次觉出了一点点不对,但依旧努力地对戚公子笑,用一种诚惶诚恐的语气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这也是她事先排演过的。 戚公子看了眼围观的人群,走过去亲自将阿池从雪地里扶起来,又向红衣侍女要了块帕子,轻轻地给她擦拭脸上的雪水。 阿池看着戚公子脸上的笑意,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一下,还是觉得不太对。 可究竟哪里不对? 她一时间想不到。 这时候倒飞出去的阿池的父亲又嚷嚷着跑回来,今天他喝得很醉,脑子不清楚,只觉得自己丢了天大的面子,依然要打阿池来出气。 戚公子便对身边的侍女说:“芍药,教训他一顿。” 芍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教训他容易,可我们不会在此处久留。我们一走,这孩子只怕被打得更惨。” 啊,这位芍药姐姐真是太贴心了,都不用她装可怜装孝心将这些话拐弯抹角地说出来了。 当然,为了配合芍药姐姐,她装出了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样子。 恐惧是装的,发抖是真的。她没有棉衣,只能穿着破旧的衣服在雪地里等待公子。 她是真的冷。 戚公子便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小姑娘,你放心,他不敢的。” 不。阿池很明白,他敢。戚公子到时候都走了,他有什么不敢的 难道戚公子真的愚蠢到了这个地步,以为帮她打一顿这个醉鬼就是帮她了? “芍药,去吧。”戚公子又催了一声。 这时候那酒鬼的棍棒打过来,芍药单手便接住,一脚将其踹了出去。 围观群众立时喝彩。芍药又朝着想逃走的醉鬼追过去,在那醉鬼的痛呼声中,阿池甚至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她想,芍药姐姐可真为她着想啊。伤筋动骨一百天,断了他的骨头,就算他们离开了,他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再打她了。 “怎么样?解不解气?”戚公子用一种温和的语调问她。 她立刻露出感激的表情。 天下无仙 第2节 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她必须让戚公子可怜她,给她赎身。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戚公子忽然蹲下身,凑近了她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姑娘,你可真聪明啊。”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可这话的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她终于想明白之前到底是哪里不对了。他露出的那种温润的,温和的,清俊的笑容,就像是她之前对着溪水无数次练习出来的轻笑一样——是假的!对,没错,那种虚伪的感觉,她是不会认错的——因为她自己也一样虚伪! 错了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他绝不可能是什么冤大头! 将他当做冤大头的她才是真正的傻瓜! 不能沉默,绝不能沉默!说些什么,快说些什么!请罪有用吗?磕头有用吗?跪下来痛哭流涕请求宽恕有用吗? “公子……”她刚张开口,说出这两个字,公子却用扇子抵住了她的唇,堵住了她接来下的话。 “小姑娘,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了,就让人讨厌了。” 第2章 芍药在悦来客栈订了两间上房。 她自己的那间倒是无所谓,但公子那间她亲自去看了,又施了个清洁的术法。待见得桌椅板凳光洁一新,她满意地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香炉,点上线香。这香不是什么仙门物件,也没有什么功效,唯一的特点就是香气浓郁得吓人。 尽管每日都得点这香,但线香甫点上,蹿出浓郁香气的那一刹,她还是有些不适应地用手扇了扇。 这时候她想起外面是数九隆冬,连连暗道自己糊涂,忙又在屋子里烧上了炭火。 待屋子被炭火烘得暖和起来,戚无明推门而入。芍药又忙上前将他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戚无明任她忙活,自己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并不说话。 芍药便问:“公子在想什么?” 戚无明笑笑:“自然是在想之前遇上的那个小姑娘。” 芍药便笑道:“公子心善,想来是可怜她。不若我们离去的时候给她些银两,再托这里的戚家弟子照拂她几分——左右这里是戚家的产业,我们也好说话。” “芍药啊芍药,我看是你可怜她吧。”戚无明笑得温润,继而将手上的折扇一点一点展开,扇面上绘着空谷幽兰,“我在想的是,她很快会再过来。” “再过来?”芍药似有不解。 “我当时对她说了两句话,可是她的反应是——将我给她擦雪水的帕子攥在了手里。所以她还会再来。”这时候芍药正低头整理着戚无明的大氅,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于是戚无明脸上温润的笑敛去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竟无比冷漠。 他想:那小姑娘确实聪明,只是太喜欢自作聪明。她以为自己装得楚楚可怜,可其实她那双眼睛早就出卖了她。 那双虚伪的、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眼睛…… 真是让人厌恶。 看着芍药面上依然挂着不解的神情,戚无明便笑道:“她大概会把帕子洗干净,以还帕子的借口来找我们。估计还会带点她亲手做的食物什么的来感谢我们。” 感谢是假,试探是真。她还在找机会从我身上谋取好处。 她不是那种容易死心的人。 “是吗?”芍药有些惊讶,她倒是不怀疑戚无明的话,只感慨道,“那还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知恩图报? 听见芍药这话,戚无明险些笑出声来。当然,他没有笑出声,在芍药看来,只是戚无明脸上的笑意加深些许罢了。 芍药又问:“可是公子,我们离去的时候,她并没有跟上来。就算她打算过来,又如何得知我们住在这里呢?” “你看。”戚无明说着推开窗。芍药顺着望过去,只见外面一片银装素裹,毕竟昨夜刚下过雪。 芍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车辙!” 他们的马车在雪地里行走,一定会留下车辙印的。 芍药又道:“可她只是个孩子,会想到这一层吗?”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戚无明道。 芍药偏过头,看着戚无明。这时戚无明的嘴角依然挂着似有若无的温润笑意,眼睛却盯着扇面上绘着的兰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怕是又想起了往事。芍药默默地叹口气。 她想了想,道:“公子为那小姑娘想了这么多,看来很喜欢她。既然她会来,那我准备些小孩子喜欢的吃食吧。” 听见这话,戚无明又一点一点将扇子合上,偏过身,直直盯着芍药看了片刻,笑了笑:“芍药,看起来你很喜欢她。” “你喜欢她,又可怜她。那我们就来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说着,戚无明伸出手,之前他扶起阿池的时候,指尖沾上了血。一道白光覆在了血迹处,片刻后又往虚空中投射出了圆镜那么大的光芒。 溯忆之术?芍药一愣。 这种术法可以顺着血液,探知血液主人的过去。不过一旦踏入修行之途,覆在血液上的灵力会将术法破坏掉,所以它对修士没有用。也正是因此,这属于偏门且没用的术法,会的人也不多。不过对于没有灵力的凡人,这术法倒是一用一个准。 很快虚空中的那片光芒现出影像来。 芍药先是看见了鸡笼,还有各处扑腾的母鸡。她本来以为这是阿池的家,却没想到很快便看见一个农妇捉住一只母鸡,干脆利落地放了血。 之后便再没画面了。 戚无明这回倒是真的笑出了声,尽管笑声很轻:“有趣有趣,看来是鸡血。” 下一瞬,那片光芒又现出了影像。 戚无明便明白了:“看来也不全是鸡血。” 从那影像里,芍药看见了阿池算计他们的全过程。其心机之深,尤其这样的心机出在一个孩子身上,教人看了竟有些胆寒。 见芍药似乎是欲言又止,戚无明便问她:“如此,你还喜爱她吗?你还觉得她可怜吗?” 芍药沉默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无明挥手驱散了那片光芒,也不再说话。 到了傍晚,芍药没想到真的在客栈大堂遇见了阿池。 如公子所料,阿池手里捏着洗干净的帕子,另一只手提着篮子,对她扬起感激的笑容。阿池说,篮子里是她亲手蒸的米糕,想送给公子尝尝。 芍药看着她,只觉得她的神情是那么真挚,挂在嘴角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真心,她还从篮子里拿出米糕硬塞给芍药——多么像一个知恩图报的、单纯又可怜的好孩子啊。 那孩子央求她,希望能见公子一面,甚至还小小地撒了娇。 要是之前,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但现在…… 可当阿池轻轻拽她的袖子时,她看见了阿池手上的伤。这都是货真价实被虐打出来的。 芍药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便对阿池说:“你在这里等上片刻,我去禀报公子。” 阿池连连点头。 待进了公子的客房,芍药刚好看见一只墨鸦扑腾着从窗户飞进来,停在了公子小臂上。只见公子取下墨鸦爪上的玉简,探入神识,读取其中的内容,待公子撤回神识,玉简便立时化为齑粉。 “知道了。”戚无明对墨鸦说了一声。墨鸦便振翅从窗户再次飞走。 芍药忙问:“是十九传来的消息?” 戚无明点头:“他去突袭血魔的老巢,结果扑了个空。不过他拷问了血魔的仆从,他们说血魔来了裕安城。” “难道血魔藏匿在此处?”芍药一愣,“可要是其他的魔修倒也罢了,但这血魔修行的功法是日日需要新鲜血肉的。凡是血魔出没的地方,总会有很多人莫名失踪——这是掩盖不了的。可是裕安城主从未上报过这等异状。” “说不定他们相互勾结了呢?那他自然不会上报。”戚无明笑道。 “这……” “本来这里的崔巍崔城主年年给老头子塞不少好处,老头子也想得起他,所以我才透了风,让他们提前知道我要来。这样他们也能早点准备准备,别让我抓到小尾巴,到时候大家都不好办。” 说着,戚无明刷地一下展开扇子,眼神有些冷:“但不管怎么样,血魔我是一定要抓到的。看来要在这里与他们多周旋些时日了。” 这时候,像是想了什么,戚无明又问芍药进来可是有事。 芍药想起还等在大堂的阿池,便说:“那孩子果真来了。公子您可要见她?” “见。当然见。带她过来吧。”戚无明收了折扇,笑道,“我很好奇她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希望她别让我失望才好。 被芍药领着上楼梯的时候,阿池心里想,芍药姐姐见她时一副勉强的笑容,肯定是戚公子说了她的坏话——好吧,也许不算坏话,只是说了实话。但好在她故意让芍药姐姐看见了手上的伤痕,她果然心软了。 她知道芍药姐姐善良,所以她能让她心软。可对于这个戚公子,虽然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但她心里其实没有任何底。 可她没有退路了,必须试一试。 芍药打开戚无明的房门,带着阿池走进去。这时戚无明给了她一个眼神,芍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同时将门阖上。 屋子里只剩下戚无明和阿池。阿池看着清朗俊逸的公子施施然坐着,缓缓斟了杯茶,却不分半分的眼神给阿池。 阿池年纪小身量小,即使公子坐着,她也得仰视着她。她看着烧着上好银炭的屋子,又闻着空气里浓郁的香味——阿池自然不会懂香,但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大贵人才会焚香。 想了想,阿池用双手将篮子里的米糕捧给公子,惶恐又虚伪地说着感谢的话。 可公子不接。 阿池只得将篮子放到了一旁。 看着公子这冷漠的神色,阿池忽然意识到:没用的。 这样是打动不了他的。 卖再多的可怜,说再多的软语,都打动不了他。 他和芍药姐姐不同,他可能是铁石打的心肠。 于是阿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阿池跪得实在,听见这动静,公子终于分了半分眼神给她。阿池于是磕头。 砰砰砰。砰砰砰。 每一下都极用力。阿池的额头很快渗出血。 阿池说:“小人是猪油蒙了心,竟想着算计公子。是小人错了。小人大错特错。小人不敢了。” 她想,这人既然没有同情心,那么也许,看见人跪在他脚底下像狗一样地讨饶,他能感到快意呢?很多戚家的家奴,那些“上仙”们,不都是这样的吗?把别人踩在脚下,他们就开心了。 只要这位公子高兴了,事情就还有转机。 天下无仙 第3节 可是她说了许多,头也磕了很多个,公子虽然在看她,但是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的眼神的在看着她。 她心中一凉。 她还是没有打动她。 “你真是让我失望。”公子终于说话了。 阿池一愣,但继而抓住了重点:等等……失望?失望就代表,公子是对她有过某种期待的。 公子不想看见她跪下,那么他想看见的是什么呢? 想了想,阿池端端正正地再次磕了个头:“阿池愚钝,求公子指点。” “好吧。”公子微微一笑,“你要知道,预先取之,必先予之。你想从我这里谋取好处,就得想想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她能为公子带来什么价值?阿池愣了一下,公子是想让她做些什么吗? 但左右已经没有退路了,阿池于是又磕了个头:“阿池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那么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肝脑涂地?”公子眯着眼睛笑。 阿池一愣。 “你果然是没想透啊。”公子端起茶盏,施施然抿了口茶,“回去悟吧。三天内悟透了,再来找我。你要是悟不透,就没必再要来了。” 说着,公子起身,又蹲了下来,与跪着的阿池视线平齐。他盯着阿池的眼睛看了片刻,心道,这双眼睛果然还是一样地令人厌恶,不过…… 公子笑着用扇柄拍了拍阿池的脸,正好拍在阿池左脸的疤痕上。他说:“不过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要让我再一次失望。” 阿池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客栈门口蹲了片刻。她宁愿蹲在这里,也不太愿意回家。 蹲着的时候,她一直在想,戚公子到底想让她做什么事? 想了半天,她只想通一点:戚公子说三天内悟不透就没必要再来,应该就是说如果她想不通,说明她没有做这件事的资格。 这时候芍药走了出来,看见她,松了口气:“太好了,正想去找你呢。” 阿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是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芍药摇摇头,拉着阿池坐在了客栈的门槛上。她摸了摸阿池的头,轻声道:“公子那边很难说话吧?” 在芍药的心里,她公子既然知道了阿池在算计他,那心里定然不痛快。所以她认定阿池必然无功而返。 事情虽然同芍药想象的不同,但结果也差不多。面对芍药的问话,阿池点了点头。 想了想,芍药从腕上褪下了一只青玉镯,又亲自放到了阿池的怀里。 “芍药姐姐,这……” “你就收下吧。”芍药笑道,“这不是什么仙家法器,是之前在临仙城买的,价值大概三十两银子吧。” 公子的术法收得快,她只看见了阿池算计公子的过程,没看见阿池这么做的理由。 但是她仔细想了想,觉得不管怎么样,阿池被虐打都是真的。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被这么对待。她可能仅仅想离开这泥潭而已,只是在这途中用了些手段……芍药觉得自己也许没有资格去说她做错了。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公子不发话,她也不好去帮阿池。但悄悄地给阿池一些傍身的财物,芍药觉得这种事情应该没有问题。 怜惜地摸了摸阿池没有疤痕的那半张脸,见太阳快落下去了,芍药便催促着她回家。 摸着胸口的玉镯,阿池抿了抿唇,慢慢地站起身,同芍药告了别。 天色越来越暗了,她慢慢地走在路上,却忍不住想:虽然她的父亲卖了她一次,就可能卖第二次,但芍药姐姐给的镯子足够她自赎己身,起码能解眼下这燃眉之急。 公子那样的人,一看就不会给什么好差事。如果三天内想不通的话,她……她要放弃吗? “等一等。”芍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阿池回过头,只见芍药提着裙摆往这边跑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落在她艳红的裙摆上,却没有芍药脸上的笑意来得温暖。 芍药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阿池。阿池愣了一下,发现这竟然是一串冰糖葫芦。 芍药笑道:“我看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些,就给你也买了一串。” 说完,芍药似乎有事,没有多留,转身又走了。 看着芍药的背影,阿池顿了下,极轻地舔了一口手里的冰糖葫芦。 好甜。 原来这么甜。 原来从来没有人买给她的,她自己也舍不得买的冰糖葫芦是这样的味道。 “芍药姐姐。谢谢你。”阿池轻声地、真心地说。 第3章 阿池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眼前破旧的茅草屋就是阿池的家。她的家里漆黑一片。 阿池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开门。准确来说,那并不能算门,只能算是块残破的木板。 芍药给她买的糖葫芦她在路上已经吃完了,她并不想让那酒鬼看见这样东西。只是在咬碎最后一颗山楂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点点的不舍,于是她将最后一小块山楂压在舌底,慢慢含着。仿佛这样,之前在糖衣上尝到的甜蜜滋味就可以停留得久一些。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那酒鬼摔酒坛,骂骂咧咧的声音。今天白天,那酒鬼被芍药打了一顿之后,便躺在地上直哼哼,后来还是好心人将他抬回来的。 阿池巴不得他死在外面,但还是得说好话感激这些好心人。当着这些好心人的面,她还拿出了卖她才得来的钱——毕竟家里只有这点钱了——给他请了个大夫。 她从来都是孤立无援的,如果在别人的口中,她再是个恶毒的、忤逆不孝的人,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所以,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好女儿的样子。 大夫说,他被打断了一条腿,肋骨也断了几根,身上更是许多处的乌青,要好生休养。 将大夫送出门的时候,她心想:芍药姐姐下手怎么这么克制,为什么不将他直接打死呢。 尽管她也明白这恐怕是芍药姐姐的体贴。如果打断他两条腿,她不知得多费多少功夫伺候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像现在,只打断他一条腿,有什么事他还能拄着拐站起来。但当他再想打她的时候,一条腿跑不过两条腿的,她绝对跑得掉。 今夜无星无月,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她有些舍不得点灯,灯油也是要钱的。 因为没钱,她的鞋子也很破。露出的脚趾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早就冻得通红,甚至也冻得有些麻木了。所以她一直又走了几步,才觉出了脚趾上的疼痛。 她愣了一下,蹲下身摸了一把,摸到了满指尖黏腻的血。现在她眼睛能稍微适应黑暗了,她才隐约看清几乎满地都是碎瓷片,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不知道那酒鬼到底在她出门的时候摔了多少酒坛。 她的脚可能进门的时候就割破了,只是现在才觉出疼来。 不过和身上虐打出来的伤口相比,这点疼又不算什么了。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去把油灯点亮,好歹就着光把地上的瓷片扫一扫。 床上的那酒鬼还在骂,骂她是赔钱货,骂她是贱货,骂她是丧门星,骂她害死她的母亲和弟弟。这样的话她听得多了,所以面上没有表情,心里也是波澜不惊。 她的母亲和弟弟死于三年前的饥荒。 那场饥荒其实饿死了许多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完全没有关于这场饥荒的记忆。按理来说,这段记忆应当让人刻骨铭心才对。而且不仅那场饥荒,在那场饥荒之前的所有记忆,她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怎么也没有办法清晰地回想起来。 但总被那酒鬼骂是丧门星,她也问过邻家婶子她那已经不太记得的母亲和弟弟到底是怎么死的。 邻家婶子支吾了一阵,告诉她,她母亲和弟弟是被那酒鬼当做菜人卖掉了。 饥荒的年景,没有食物,人就是食物。老幼妇孺可能就会被卖给屠夫,像猪狗一样被宰杀掉,当做食物。这就是菜人。 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悲伤。可是当时她心里毫无感觉,只是在想:哦,这样啊。 不过此刻她不想说话。就当是她害死的吧,那又如何呢,他还不是只能嘴上骂骂? 点亮油灯,扫开地上的碎瓷片,床上那酒鬼气急败坏的神情阿池看得更清楚了。大概是她打量的视线太过肆无忌惮,那酒鬼骂得更加难听。 她倒是不难过,只是觉得他太过吵闹,妨碍她思考。 她还要好好想一想公子到底让她悟些什么,还有……她到底要不要放弃。 想了想,她从地上随意堆着的几坛酒里拿起了一坛。知道那酒鬼断了一条腿,她便将这坛酒放在酒鬼的手边。 希望这酒鬼喝得再醉一点,这样她就能清净了。 “妈的,贱东西。”酒鬼越看她越怒,“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往那边跑的?是不是故意让那娘们来给老子难堪的?” 算是吧。你猜对了。她在心里说。 不过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地望着他。 她的沉默让酒鬼更加觉得自己受了轻视:“说话啊!”怒极的酒鬼竟直接将手边的酒坛往阿池头上砸去。 阿池没想到酒鬼直接来这么一出,没来得及避开。先是酒水淋了她满头,然后鲜血从额上滚下来,覆过了之前磕头留下的血痂。 阿池愣了一下,也许是被砸了脑袋的缘故,她整个人忽然有些麻。 但最先恢复知觉的竟然是舌头。她忽然觉得舌下压着的那一小块山楂好酸啊,怎么能这么酸呢,明明之前没有觉得这么酸的。 而且那冰糖葫芦,她尝的第一口,明明是甜的啊。 它不应该是甜的吗? 为什么这么酸? 接着痛觉也恢复过来了。头上的伤口混合着酒水,比之前任何一次虐打的伤都要痛。 她想:原来不止是酸,还很疼啊。 可是这样的疼也不能让舌尖的酸味消失。 太酸了,她实在含不住了。她终于将最后一小块山楂咽了下去。 接着肌肉和关节也恢复了知觉,她终于能动了。她想,也许她应该同样拿个酒坛砸在他脑袋上来回敬他。 但是她到底没有这么做。 这时候外面传来动静,她回过身,只见腰有水桶那么粗的牙婆扭着胯进来,用大嗓门喊着:“老酒鬼,你家丫头呢?我可来提人了啊!你家是今儿最后一家,天也不早了,你快点把丫头给我。” 接着她看见了床边的阿池,几步走过来,在油灯下捏着阿池的脸来来回回打量:“啊呀,这额头怎么伤了。”又看向床上的酒鬼,“好好的丫头,留了疤可就变丑了。你得退钱。” 酒鬼张口就骂:“妈的,你少坑老子。她本来就丑,多道伤少道伤有什么关系。”说着连连摆手,“快把这丧门星给老子带走。” 阿池沉默地站在原地。在牙婆和酒鬼说话的时候,她看见两个壮汉也跟着牙婆进来了。她也看见门口停着辆马车,里面传出细碎的呜咽声,想来是牙婆之前提来的女孩子。 想自赎己身,只能是现在。如果出了这个门,说不定她会被搜身,玉镯一定会直接被搜走的。 天下无仙 第4节 想了想,她主动走近牙婆。 牙婆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乖顺,将来能少吃许多苦头呢。” 阿池只问:“请问我爹用多少钱将我卖了?” “这……”牙婆转转眼珠,“丫头,你想做什么?” 阿池吸了口气,跪了下来,尽量用恳切的声音说道:“我爹膝下就我一个女儿,他想将我卖掉,我不能说什么。可我还是希望能留在爹身边,侍奉他终老。” 她当然不想说这样恶心的话,可是自赎己身,主动权在握有她卖身契的牙婆那里。只希望这样的话能让牙婆少开点价钱。 牙婆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你想自赎己身?” 阿池点头。 “丫头,你可真是个好丫头啊。”牙婆将她扶起来,“老婆子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爹卖了你五两银子。这样,你给老婆子三两,老婆子就将卖身契还给你,也算全了你的孝心。” 阿池在心里冷笑,她当然知道她只被卖了五吊钱,但在牙婆嘴里就变成了五两银子。照牙婆的话,牙婆自己反倒成了大大的好人。 见她沉默,牙婆以为她拿不出钱,便假意宽慰道:“你这孝心着实难得,但老婆子也不能亏本不是。乖,跟老婆子走吧。” 说话间,牙婆给两个壮汉使了眼色。那两个壮汉无声地靠近了阿池,看来是一旦她挣扎逃跑,便会出手制住她。 阿池深吸口气,拿出了芍药的镯子:“这镯子大约也能当个三两银子,还请婆婆宽限一下,待我当了它,取来银钱赎身。” 她当然不能说镯子真正的价值,否则只怕之前说好的三两一下就会变成三十两。 牙婆盯着这玉镯的水头,转着眼珠,似乎在掂量着阿池的话。 “好吧。”牙婆终于说话了,“我让人跟你去趟当铺。” 可之前一直没说话的酒鬼看见镯子,这时竟忽然从床上挣扎着起来,一下将镯子从阿池的手上抢走了! “好啊!你这贱货竟还偷藏了这么个好东西!”说着,他就要将玉镯往自己的怀里揣! 阿池忙上前去抢,却被他一巴掌打在地上。 可她顾不得疼,忙又爬起来去抢,这次她终于攥住了玉镯。可玉镯同样也被酒鬼攥在手里。 酒鬼再怎么样也是成年男人,力气远比阿池大,可阿池咬死了牙也不肯松手。这时她想起酒鬼断了一条腿,便朝着酒鬼那条断腿狠狠踹去。 “啊!”酒鬼吃痛,跌在地上。可他和阿池谁也不肯放开玉镯,便连带着阿池也跌在地上。 就在他们齐齐倒地的时候,镯子也在地上狠狠一磕。 镯子碎了。 阿池愣住。 她跌坐在地上,接着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地将地上的镯子的碎片拢起来,竟然试图将镯子拼回去。 碎了镯子怎么可能再拼起来。 一直到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才停下这徒劳的努力,愣愣地回头,眼前是牙婆虚伪的笑:“丫头,不是老婆子不给你机会,实在是……” 牙婆本来想说“造化弄人”,可看着眼前这小丫头的眼神,余下的话仿佛被掐在嗓子里一般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这小丫头的眼神,阴沉得骇人,竟让她有几分胆寒,甚至连给壮汉使眼色都忘了。 阿池只看了牙婆几眼,便从地上爬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那酒鬼。 酒鬼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阿池的眼神太过骇人,就连酒鬼也骇住了,不愿意看她的眼睛,所以转身看向牙婆,示意她快些将阿池带走。 阿池想说话,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仿佛失声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我费尽心思,还要同那个公子那样可怕的人周旋,最后只得到了这么一点微末的、可怜的施舍,你竟然,你竟然……让这点施舍也没了! 你为什么要是我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去死?! 阿池终于没有忍住,从身后狠地推了酒鬼一把。 酒鬼断了一条腿,一下就被推到在地上。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之前用酒坛砸阿池的时候,坛底并没有完全碎掉,此刻立在地上,侧边支着锋利的瓷片。 他倒地的时候,支起来的瓷片正正好好扎穿他的咽喉! 酒鬼捂着不住淌血的脖子,损伤的气管让他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手死死地指着阿池。 而阿池愣在原地。她没想到酒鬼真的会死。 牙婆一行吓到了,一边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一边朝屋外奔去。 他们匆忙奔跑的时候,撞翻了屋内的酒坛。酒水流了满地。不知道哪个又不小心撞翻油灯,灯火碰上酒水,立时变成了烈焰! 看见火光,阿池才猛然回过神。 她看着倒在地上,犹自在做最后挣扎的酒鬼,只犹豫了瞬息,便果断地转身,自己往门口跑去。 待她从家中跑出来,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整个都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无数街坊被火光吸引过来了,牙婆还在大喊着“杀人了”,指着她说:“这丫头杀了她爹!” 街坊们议论纷纷,用异样的眼神齐齐打量着阿池。 “我没有。”阿池愣愣地说。 这个罪她不能认。无论如何也不能认。 杀人,还是杀自己的父亲,她一定会被砍头的。 可偏偏这个时候,火场里爬出了浑身燃烧着火焰的人。 是那酒鬼! 那酒鬼没有立时死去,竟挣扎着从火场里爬了出来。火焰燃着了他身上的衣服,因此他整个人看起来竟如同地狱岩浆爬出来的修罗厉鬼。 爬出火场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眼前这被火焰覆盖了面目的人,在断掉最后一口气之前,大睁着狠厉的双眼,用燃烧着的手指,死死地指住了阿池! “你们看,她爹临死前都指着她!这丫头竟还想狡辩!”耳边牙婆尖锐的声音阿池几乎已经要听不清了,她盯着酒鬼身上燃烧的火焰,忍不住想:你就连死,也要拉我垫背吗? 她知道自己应该努力思考对策,可是她一时间想不出任何办法。 她想:她完了。 第4章 戚无明向客栈老板要了一壶酒,并在房间里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芍药回来,见状忙按住戚无明手上的酒杯,劝道:“公子,这等凡俗之物浊气深重,饮了于身体绝无好处。” 戚无明挑了挑眉,但还是微笑着将酒杯放下了。 芍药便又道:“既然公子想饮酒,那我便去寻些灵酒来吧。正好这裕安城盛产灵酒。” “哦,对。”戚无明脑子里不由得开始回忆起裕安城的情况,“灵植和灵酒都是裕安城盛产的,每年要往本家交不少份例。” 芍药笑道:“这里产的玉露春最是好。不仅能补充灵气,还能固本培元。以您现在的修为,玉露春这点作用不过是聊胜于无,只是没甚害处罢了,但咱们本家练气期的弟子可是争抢着要呢。” 又道:“还记得公子您炼气期的时候也饮了不少,大公子特意……” 说到此处,芍药自觉失言,忙住了口。 戚无明面上的微笑没有半分改变,只道:“嗯,这些我都记得的。” 芍药知道的是,为了帮助修行,当年他饮了很多玉露春。 芍药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很讨厌玉露春。 见戚无明仍然在笑,芍药略略放下心来:“那我便去寻些玉露春来吧。” “不必了。本也是一时兴起。”戚无明道,“你不必总是挂心着我,你也该多多修行,争取早日突破。” 芍药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犹豫道:“可……” 戚无明便笑:“我能出什么事?真有事我会叫你的,安心修行吧。等将来咱们回到本家,才是要打硬仗的时候。” “是。”芍药肃容。 将芍药打发回她自己的房间修行,戚无明却将之前放下的酒杯又拿起来,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板送上来的是自酿的米酒,饮一杯下去,回味甘甜。可戚无明却仿佛失望一般地放下了酒杯,嘴里道:“无趣。” 又等了一会,估计芍药已经入定了,戚无明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直接踏着窗台跃了出去。 入了夜,裕安城便一下寂静下来。戚无明连连踏过积了残雪的屋瓦,飞檐走壁,身形快得几乎留不下残影。 也不时有穿着蓝底外衫的戚家人在街巷里巡夜,可无一觉察到头顶上的戚无明。 戚无明最终在太白楼的楼顶停了下来。原因有三:第一,它修得高,醒目;第二,它是间酒楼;第三,它现在还迎客。 他想喝酒,不过他不想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喝酒。 因为崔巍知道他来了,肯定在全城都撒了暗探。估计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就不知道要跟来多少双眼睛,那样就太讨厌了。 戚无明手上的扇子轻轻一合,下一瞬,整个人便出现在太白楼的酒窖中。他经过置了层层酒水的架子,来回打量了一圈,最终选了一坛陈年女儿红。接着又在空了一处的架子上放上了散碎银两。 下一瞬,戚无明便又回到了太白楼的屋顶,手中还多了一坛女儿红。 他一挥袖,太白楼顶的积雪便消融了大半,他也没施咒清洁,径直在屋瓦上坐下。 今夜无星无月,放眼望去,仅有屋瓦上的残雪反射着点点银光。 算算时间,现在初更刚过。他必须在三更前回去。 嗯,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喝酒。他想。 戚无明拍去酒坛上的红封,仰头饮了一大口。美酒的醇香连带着辛辣一齐涌入喉头,连带着刺激五脏六腑也温暖起来。 他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才有点意思。” 左右时间还很充裕,他便慢慢地喝这坛酒。一边喝,他一边望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座奢华的宅邸——那便是城主府了。 寻常凡人只会觉得这宅邸美轮美奂,但在他眼里,这宅邸上空符文流动——那是开启了护宅法阵。 他真想进去探查,这法阵拦不住他。可若强闯,一定会惊动里面的人。 这是防着他戚无明呢,怕他悄悄地摸进去啊。 哎呀,看来这宅子里恐怕有不少的小秘密。 他笑了笑,又饮了口酒。 算了算了,管不了。也不想管。就当不知道吧。就当没看见吧。 天下无仙 第5节 只是……他的眼神忽地一冷,心道,这样大的宅子里,要是藏个把人,应该也是很容易的吧——比如血魔? 可是不好直接进去拿人,但又一定要抓到血魔……哎呀,这可真是让人烦恼。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让人讨厌的事情,只是默默地饮酒。 忽地,他看见城中西南角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走水了? 不过他依然老神在在地坐着。 失火了,自然有巡夜的戚家弟子去管。关他什么事。 这时候坛子里只剩最后一点点酒了,他正打算一口饮尽,然后回客栈,可底下的争执到底还是吸引了他的目光。 还是在失火的地方。失火处离太白楼不算很近,但太白楼修得高,再加上修仙者耳聪目明,所以他看得分明。 巡夜的戚家弟子赶到了失火处,有人去救火,还有人在抓一个小丫头。 ——他白天见过两回的那个小丫头。 哈,难道那小丫头犯了什么事吗? 他依然没有动,只是脸上带了点兴味。 戚无明看见那小丫头——哦,她好像叫“阿池”——在戚家弟子间左冲右突,就是不肯就范。 巡夜的戚家弟子不会有多高的修为,说不定有的只是刚摸到炼气期的门槛,但比普通人身强体壮是一定的。阿池自然是挣脱不过他们的。但他看见阿池索性矮了身形,从那些人胯下钻过去。 嗯,有点意思。他想。 很快他注意到阿池逃窜不是向城门处去,而是往主道上来。 戚无明先是惊奇了一下,继而明白了:这是前往悦来客栈的路。 阿池是想找他求救。 看来她犯的事还不小,恐怕只有他戚无明能救她。 确实,凡人能犯什么事呢?左不过是杀人纵火,再严重一些,也不过是偷一点灵植灵酒。只要他说一句话,这事也就了了。 小丫头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他。不过,他为什么要救她呢? 戚无明起身,继续饶有兴味地看着。 主道上的戚家弟子一下多了起来,他们显然被逃脱到此处的阿池激怒了,下手也狠辣了许多。戚无明看见其中一个戚家弟子一掌拍在了阿池的背上。阿池立时被打倒在地,口吐鲜血。 但她又立刻爬了起来,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跑。 哎呀,可真是顽强。戚无明笑着想。 太白楼和客栈在不同的方向,当阿池跑到岔路口的时候,忽地被一个戚家弟子抓住了衣领。阿池挣脱不得,于是死死地咬住了那名戚家弟子的胳膊。那戚家弟子怒了,一下将小小的阿池往墙上扔。 阿池的身体在墙上狠狠地撞了一下,才慢慢地滑下来。她又呕了一口血。当她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却正好对着太白楼的方向。 她终于看见了施施然站在楼顶上的公子。 戚无明也知道她看见他了,但他依然不动。接着他看见阿池立刻调转方向,往太白楼跑来。 哎呀,要是真给她跑到太白楼来了,他要不要下去问问情况呢? 去?还是不去? 今天他让那小丫头去悟,确实是有份差事想交给那她,但一来不是非她不可,二来她未必能在三天内悟得出来。她确实聪明,但如果她不能更聪明一点,那去了也无用。 ……好吧,主要是他确实很讨厌那个小丫头——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他不是很想出手。 但看着底下顽强地朝他跑过来的小丫头,他又想:所以到底去不去呢? 戚无明决定看天意。 他猛地拍了下手上的酒坛。坛子里剩下的酒水忽地化身细小的水流,尽数从坛口冒出来。一离开坛口,水流瞬间散成万千水滴,而水滴在下一个刹那齐齐凝成冰粒,悬在空中! 他对自己说:如果是双数,他就下去;如果是单数,那他就看戏好了。 戚无明用神识扫过这些冰粒,悠然自得地开始计数。 一。二。三…… 底下阿池又被戚家弟子用棍子打倒了,但她索性就地一滚,又滚出了一次他们的包围。接着她立时爬起来,又往太白楼跑去。 她已经离得很近了。阿池很想喊戚无明,可是之前她脖子上受了一棍,嗓子受伤了,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只能往戚无明的方向继续跑。 戚无明仍然没有管她,依旧悠然自得。 三千七百四十五、三千七百四十六…… 这时一个戚家弟子用棍子打中了阿池的腿,也许还用上了点灵力。阿池只觉得她的腿骨都断了。 她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 但她依然在往太白楼的方向爬。 戚无明数完了所有的冰粒,对着底下几乎要爬到太白楼底的阿池笑了一下。 真可惜啊。 是三千七百五十五。 底下阿池还在试图往这边爬,戚家弟子却已将她团团围住。她犹自想挣扎,被一个戚家弟子打了一巴掌。但她竟朝着打她的那人吐了一口血沫。 那人被激怒,立时拎起阿池,朝她狠狠拍了一掌。 阿池小小的身体立刻倒飞了出去。 戚无明冷漠地看着,他正想收了周遭让酒液漂浮起来的灵力,却没想到倒飞出去的阿池,她身上的一滴血,竟然进入了他的灵力范围内。 于是这滴血从阿池身上离开,缓缓地,慢悠悠地往上飘。一直飘到了戚无明眼前。 戚无明伸出手,那滴血便凝成冰,落在了戚无明的掌心里。 看着这滴血,他默念道:三千七百五十六。 好罢。他缓缓展开了手上的折扇。 小丫头,你的运气真不错。比我当年的运气要好太多了。 砰地一声,阿池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戚无明也猛地一挥扇。那些漂浮着的冰粒瞬间朝底下的戚家弟子袭去! “哎呦!”戚家弟子纷纷被冰粒砸中,尽数哀嚎着倒地。 戚无明也从太白楼顶一跃而下。 接着他感到指尖有些凉。抬头一看,这里又落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他手上,也落在他掌心里那滴阿池的鲜红的血上。 倒地的戚家弟子没受什么伤,这时候纷纷爬了起来,本来还是怒气冲冲的将戚无明围住。领头者大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戚家的闲事?!” 结果街角暗处又忽然走过来一个戚家弟子,对着领头者悄声说了些什么。领头者大惊,即刻领着所有戚家弟子半跪下去:“见过公子!” 戚无明用扇柄指着还在努力爬起来阿池,问他们:“她犯了什么事?” 领头者犹豫了一下,答道:“此人弑父……” 这时候之前从暗处走出来的戚家弟子猛地拽了下领头者的衣袖,领头者看了眼戚无明,忙道:“这小姑娘……也或许另有隐情。” 没再理会跪了一地的戚家弟子,戚无明缓缓朝着阿池走了过去。阿池还在努力地爬起来,可她断了腿又受了重伤,实在是做不到。 戚无明看见阿池的眉眼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雪,但她额头本就有伤,这时候血水渗出来,将那层薄雪染红了。 戚无明便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原来你杀了你父亲啊。” “对凡人来说,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你想让我救你吗?” 阿池说不出话,也站不起来,只能趴着,重重地朝他磕头。 砰砰砰。砰砰砰。 她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但戚无明微笑着看她:“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想让我救你,你得展现你自己的价值啊。” 阿池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可她发不出声音。 戚无明等了一会,见阿池还是说不出话,便摇摇头:“唉,真是太可惜了。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戚无明正想起身,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的人是阿池。 阿池死死地盯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受伤的咽喉里发出了破碎的声音:“三……天……”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几乎像野兽濒死时候的呻吟。 但是戚无明听清楚了。 他凑过去,低声道:“你是想说,三日之期未到?你想让我等三天,到时候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池连连点头。 戚无明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一团火。 看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阿池的双眼盖住了。于是映入他眼底的便是阿池额上的伤,阿池左脸的疤,阿池嘴角的血,还有阿池因疼痛而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收回手的时候,他想:这样才有一点点可怜的样子。 阿池那滴凝成冰的血被戚无明夹在指尖,手指轻动,那滴血便被碾成粉末。一阵风吹过,洁白细密的雪花夹杂着血色的粉末飘向远处。 “好吧。”戚无明终于松口,“三天。你好好悟吧。” 听见这话,阿池松开了戚无明。 戚无明起身,忽地发现之前盖住阿池双眼的那只手已经沾满了阿池的血。 顿了下,他对戚家弟子道:“既然是弑父,那实在是罪大恶极。先将她押在牢里。过几日,我亲自审她。” 第5章 天下无仙 第6节 阿池被扔进地牢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地牢的门被重重关上,但押她过来的两名戚家弟子却没有立时离开。 其中一人叹口气:“公子说过几日要亲自审她。看她这样子,万一这几天死在了牢里,到时候难道提着一具死尸去见公子?” 另一人道:“要不给她请个大夫?” “这……凡人的医术药物见效怕是太慢了。” “这却也容易,跟头儿说一声,往她饭食里加些灵蔬便是。吊住她的命定是够了。” “有理有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头走去。而阿池则再也控制不住地昏了过去。 待她醒来,正好碰上戚家弟子来送饭。送饭的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可是好福气。给你吃些灵植便也罢了,你竟还能有玉露春喝。”说完,将饭食重重往地牢里一搁,送饭的人便走了。 放在托盘上的饭菜俱是热气腾腾的,不仅香气扑鼻,而且有不少的肉。其中的蔬菜青翠可爱,想来这便是灵蔬了。只是托盘上还有个酒杯,杯子里是满满的酒液。 阿池愣了一下,难道这便是玉露春吗? 裕安城盛产玉露春,她自也是知道的。可是玉露春这样的灵酒从来都是供奉给上仙的,她这样的贱民在往常可是沾都别想沾。 看来戚家弟子是真的怕她死了,怕灵蔬吊不住她的命,所以还加上了玉露春。 知道这都是吊命的好东西,尽管身上很疼,也并没有什么胃口,但阿池还是将饭食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一点也没有剩下。 本来地牢十分阴冷,但这些饭食一入肚,阿池顿时感觉身上暖洋洋的。这种暖意仿佛是以肚腹为中心,持续输送给四肢百骸的。 她又小心地拿起酒杯,慢慢地抿着杯中的酒液。玉露春跟她以前帮酒鬼打的劣等酒一点也不一样,放在鼻下,便闻见了一股清香。入了口,更是绵甜爽净,回味无穷。 待这一杯进肚,她觉得就连断了的腿也不疼了。 她忍不住想:原来上仙们用的东西是这样的好。可是她这样的贱民可能一生连一滴也碰不到。 不过她并没有在这样的想法上纠缠太久。想要保住性命,她还得努力地去“悟”。其实能不能在三天内悟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当时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三天里,一日三餐,戚家弟子也是一直送来放了灵蔬的饭食,以及玉露春。经过灵蔬以及玉露春的调养,到第三天的时候,她身上的伤竟几乎全好了。 虽然身上的伤好了,可对于公子让她悟的事情,她整整想了三天,却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这时监牢外响起脚步声,阿池顺着望过去,便看见了公子那雪白的大氅,还有不时敲打着手心的折扇。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戚无明看见已经好了许多的阿池,面上无半分意外的神情。 阿池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想了想,朝着来人跪下,模仿着那些戚家弟子说道:“见过公子。” 戚无明看起来没有半分动容:“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阿池额上立时冒出了层层冷汗。 戚无明见状便明白了,不由摇头:“唉,枉我给了你这么多机会。” 说完,戚无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阿池猛地抬头,盯着戚无明的背影。 他要走了,讨饶是没用的!快想!快想!快想啊!到底他让我悟些什么啊! 这时候阿池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戚无明的大氅上。 等等,大氅?他为什么穿着大氅? 虽然地牢阴冷,但因着灵蔬和玉露春的缘故,她到现在依然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没感觉到半分的寒意。 她尚且如此,那么作为能随时吃到灵蔬又能随时喝到玉露春的贵人,他为什么要穿着御寒的大氅? 对,她记得芍药姐姐穿的也不过是单衣。 还有,她去客栈找他的时候,他点了很浓的香。那香气她都觉得很浓,那么听说修真者的五感比凡人敏锐许多,那对公子而言,岂不是要浓郁到无法呼吸了? 那他为什么要焚香? 如果……如果是为了用香气掩盖些什么呢? “您,您身体不好!”阿池忙大喊道。 听见这话,戚无明猛地顿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折扇,过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下意识他转过身,蹲下来,与阿池的视线平齐,微笑着看向她:“来,好丫头。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戚无明的笑,阿池竟忽然觉得面前的戚无明非常地可怕。好像这话她根本不该说。 可是没办法,这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了。 她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芍药姐姐只穿单衣,但您穿得这样厚实,我猜是不是您身体不好或者生了什么病,才会感到寒冷。还有……客栈里,您点了很浓的香,也许是因为您喝了很多药,身上已经有药味了,所以用熏香掩盖药味……” “原来是这样。”戚无明道。 阿池忙道:“身体不好就需要人照顾,小人可以为公子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小人可以照顾公子的!” 听见这话,戚无明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愈发加深了。 他看着眼前明显感觉到什么,神情愈发忐忑的阿池,笑着说:“小丫头,你的眼力可真不错。不过你想的方向错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在想:这小丫头知道得太多了,要不要灭口呢? 想着,他缓缓张开了手里的折扇。 听见方向错了这话,阿池却又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 到底公子想让她做什么呢? 啊,对了,公子为什么来裕安城?从她知道的传闻来看,公子外出历练,每到一处都是斩妖除魔、打抱不平。所以她以为公子是冤大头。 现在看起来他绝对不是冤大头,所以他“打抱不平”到底是为了什么? “……您,您是想撤了崔城主吗?”当戚无明准备往扇子上输送灵力的时候,忽地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哦?”他忽然来了几分兴趣,便道,“继续说。” 阿池猜测:“是崔城主得罪了您?……还是您想接管裕安城?” 戚无明摇摇扇子,只笑,却不言语。 阿池索性也不猜了,直接磕头道:“公子想撤掉崔城主,就需要罪证。小人可以为公子作证的!小人知道他们许多的罪状!他们收受贿赂、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他们动不动就杀人,根本不讲道理!还有,还有,三年前的饥荒,死了很多很多人,而且不止裕安城,附近的很多城池也都死了很多人,他们逃不了干系的!” 三年前的饥荒其实她记不得了,但她觉得崔城主总不会丝毫没有责任的。 “哦……那还真是罄竹难书啊。”戚无明依然在微笑。 看见戚无明嘴角的笑,阿池蓦地停下了磕头的动作。虽然戚无明笑得温润,但她偏偏看出了这温润底下的冷漠。 他不在乎。 是他们当真死了也白死吗? 还是她……又猜错了? 戚无明此刻半蹲在牢门外,而阿池跪在牢门里面,其实他们的距离很近,只是被牢门阻隔着。这时戚无明忽地将手中折扇一点一点合上,接着将手伸进牢中,修长的指尖在阿池瘦弱的脖颈上摸索片刻,最终停在了侧颈,隔着皮肤按住了底下的大血管。 他知道,凡人的身体是很脆弱的。只要他稍稍往她的血管里注入一点点灵力,她立刻就会死。他本来是想用他的无尘扇来杀她的,在强悍的灵力下,她会迅速变成冰,轻轻一碰就灰飞烟灭。 什么都剩不下。 他现在改主意了,也许可以给她留个全尸。 尽管奇怪戚无明这样的动作,但阿池不敢动。这不是阿池第一次触碰到戚无明。第一次是在大街上,他给她擦雪水。第二次是在太白楼底下,他莫名其妙地盖住了她的眼。 第一次她在雪地里待了太久,浑身冰冷;而第二次她被戚家弟子追打了太久,浑身疼痛。所以前两次,她的触感几乎都是麻木的。 但这一次,她却感觉得分外清楚。尤其因为此刻身上很暖和,所以便能感觉到停在侧颈的手指格外地冰凉。 她还在思考。 为了活命,她只能努力地想,只能不停地想。 像她这样的人到底能给公子带来什么价值?公子到底想让她做什么? 等等……! 如果她是公子,如果她处在公子的位置上,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您,您难道想让我帮您找什么吗?找东西?还是找人?”阿池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想,她唯一能够称得上价值的东西便是她在裕安城生活多年,而且因为她对公子有所求,所以她好拿捏。 那么,也许公子是想让她这个便于行事的本地人帮他找些什么。 啊,猜得差不多了。戚无明心道。 本来如果她想到这一层,就打算让她去办这个差事的。 戚无明依然在笑,按住阿池侧颈的那根手指却不由得用上了一点力道。 可还是想杀她。 这时阿池忽然想到,公子之所以让她悟,是希望找一个聪明人帮他办事。如果要找什么的话,任何一个当地人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是聪明人? 为什么呢? “那地方公子您进不去!”阿池想通了,激动之下竟握住了戚无明伸过来的那只手,“您想让我帮您进去探查!” 所以才要足够聪明,否则恐怕一无所获。 戚无明愣了一下,不止因为阿池的话,还因为阿池的掌心很是温暖。莫名地,他想起了盖住阿池眼睛的时候,阿池的血沾满了他的掌心。 他想了很久,最终缓缓地收回手。 忽然觉得,就这么杀掉她,还是多少有些可惜。 “虽然你的聪明惹人厌烦,但你这时候的聪明还真救了你一命。”他道。 ——“给你七天时间,我要你进入城主府,帮我找一个魔修。” 第6章 在戚无明来过的第二日,便有戚家弟子将阿池推醒,说要押阿池去公堂。看来戚无明要“亲自审她”了。 也许是拿不准戚无明的态度,押送她的戚家弟子对她还算客气。 不过阿池心里清楚,戚无明要她在城主府里找一个叫“血魔”的魔修,可之所以绕这么大的弯子让她去找,就是因为戚无明不方便进城主府——或者说还不愿意和崔城主撕破脸。 为了不让崔城主察觉到他们的关系,戚无明不会在公堂上为她说一句话,而且今日之后也不会给她任何的帮助。 天下无仙 第7节 但阿池还要为戚无明办事,所以她需要在弑父的罪行中活下来——不过得是另一个让她活命的理由。 戚无明给了她一张写满字的纸,让她将上面的内容背下来。这张纸就是她活命的理由。 阿池却浑身冒了冷汗。 因为她不识字。 这是当然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教她识字呢? 阿池小心翼翼地瞥了戚无明一眼,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自作聪明说自己认得字,可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好不容易求来的活命的机会,她很怕戚无明因为她不识字就收走了她唯一的生路。 戚无明却忽地冷笑:“你拿倒了。” 阿池鼻尖上的冷汗滴在地上。 好在戚无明只是从她手上抽走那张纸,冷冷看她一眼,然后说:“我只念一遍,你给我死死地记住。” 阿池本来觉得戚无明这样的人就足够可怕了,可是听着戚无明念着那张纸,她才隐约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可怕。 她甚至不确定假如她到时候将上面的内容背出来,她会不会被当场击毙。 可是面对这唯一的活命的机会,她没有任何选择。 除了这张纸,戚无明还给了她一张符咒。若她真遇见血魔,这符咒能限制血魔行动,可令她不至于当场毙命。 当她接过符咒,跪下来冲戚无明磕头,嘴里说着感激的话时,戚无明却又忽然笑了一笑。 阿池心里顿时涌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戚无明蹲下来,强硬地掰开阿池的下颔,往阿池嘴里硬塞了一颗丹丸! 戚无明直接告诉她,这就是毒药,七日后毒发。 过两日他会同崔巍辞行,崔巍会假意再挽留他几日,之后会设宴送别,一般是晚宴,日暮时开始。戚无明会让晚宴设在第七日。而她,要将藏匿在城主府的血魔引到饯别宴上——这样戚无明才好动手抓魔修。 也就是说,如果她不能在七日内找出血魔,并将血魔引去那场晚宴,那她就会暴毙而亡。 很快看见了公堂的大门,阿池只见里头有数名戚家弟子,而戚无明正和另一位紫衣带须的中年男人正在堂前讲话。 阿池注意到戚无明这次没穿厚重的大氅,身上的香似乎也换了一种。旁边那名中年男人应当就是城主崔巍了。阿池自是没见过他,只是见他对戚无明的态度不似其他戚家弟子那般卑躬屈膝,从而猜测出他的身份。 虽然是弑父之罪,但像这种凡人间的小事,一般都是底下的戚家弟子去处理的,自然不必崔巍亲自出面。只是因为戚无明说要亲自审她,崔巍才来作陪。 崔巍笑着让戚无明坐在审讯的主位上,戚无明同样笑着推辞,说什么裕安城事务还是要由崔城主做主,他不过一介过客云云。 反复几番推让,戚无明最终还是让崔巍坐了主位,自己只随意坐在一边,一副旁听的架势。 阿池被戚家弟子领进去,犹豫了一下,她跪下,先冲着崔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再冲着戚无明磕头。 崔巍捻了捻颔下的胡须,不动声色地瞥了戚无明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只自顾自饮着茶水,想了想,便直接开始了例行的询问。 阿池一一答了。 当问到她是否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时,阿池默了一瞬,如实答了:“是。” 也许是因为顾忌着旁听的戚无明,崔巍问得仔细,还找来了证人。也就是当时在场的牙婆和那两个壮汉。 牙婆远不如阿池镇定,但是见旁边的几名戚家弟子便瑟瑟发抖连连磕头,那两个壮汉亦如是。 说来那天又是起火又是死人,阿池还在戚家弟子来抓她的时候逃走了,也是好大一场乱子,有几个被牙婆买来的女孩趁乱逃了。 牙婆记恨着这点,污蔑了阿池几句。不过这种拙劣的谎言连崔巍都能一眼看穿,若是往常,只要这牙婆给得出好处,他是不介意顺着牙婆的话往下审的。但毕竟戚无明在场,崔巍即刻喝破了牙婆的谎言,连带着牙婆的胆子也给喝破了。 她再不敢说谎,只得将当日情形如实说了。 问到这里,案子已经很明朗了。 纵火一事与阿池无关,只是个意外,但她还有两大罪。 其一不消说是弑父;其二就是拒捕,对戚家弟子——也就是仙人不敬。 两桩大罪,哪条都能让阿池掉脑袋。 但崔巍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戚无明,刻意摁下了拒捕这事不提。阿池拒捕,乃至对仙人不敬固然都是事实,但若是细说这件事,那从太白楼顶跳下来阻止了戚家弟子的戚无明算什么?是妨碍公务?还是不辨是非? 没必要因为一个小小的凡人就让戚无明没脸。 所以,她只有一大罪,那就是弑父。 不过光弑父这件事,也有很多可以说道的地方。 略一思索,崔巍笑着问戚无明:“此案,不知公子有何看法?” 戚无明直接把皮球踢了回来,笑道:“一切自然以崔城主的判决为要。” 崔巍便道:“这女孩虽然弑父,但她父亲虐待她也是事实,甚至要将她卖作暗娼,所谓父不慈则子不孝。这弑父一事,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戚无明看都没看阿池一眼,只又喝了口茶水:“说的是她弑父一事,与她父亲虐打她有何相干?” 崔巍捻了捻胡须,又道:“此女虽杀了她父亲,但从证言来看,此系误杀,似乎罪不至死。” 戚无明道:“杀便是杀。” 崔巍心道,咱们这戚家公子一点要保她的意思都没有,看来他们应该确实只是路边偶遇,没什么瓜葛。 那就随便判吧,反正只是个凡人。 戚无明又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俯视着底下的阿池:“我告诉你,父可以不慈,子不能不孝。你的父亲虐打你,你只能挨着;你的父亲发卖你,你只能受着;就算你的父亲母亲要杀你,你也不能有任何怨怼!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你杀了你父亲,你就是罪大恶极,你服不服?” 阿池重重磕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时,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小人……心服口服。” 崔巍则在心里冷笑,戚公子你倒是时刻不忘对家主表忠心啊。 不过见状,崔巍也就明白了戚无明的意思,立刻肃了神色:“此犯当真十恶不赦,当杀!”对候在一旁的戚家弟子说,“愣着做甚?还不快拖下去杀了?” 当戚家弟子过来拖拽阿池的时候,阿池却剧烈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叩头高喊:“小人有话要说!小人有话要说!” 确认她与戚无明没什么瓜葛,崔巍本来已经对这凡人不耐烦了,正要催促戚家弟子赶快将阿池拖下去,但却忽地瞥见戚无明的目光落在了阿池身上。于是崔巍便挥退了戚家弟子,问阿池:“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阿池端端正正跪好,深吸一口气:“小人弑父不假,但小人的父亲实在是罪该万死!” “大胆!”崔巍皱眉道,“你可知子不言父过?” 阿池从怀中拿出戚无明给她的那张纸:“小人有证据。” 立刻有戚家弟子拿给崔巍,崔巍打开一看,却怔住。 戚无明装模作样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有意思……《告天下同道书》?” 底下的戚家弟子听见“告天下同道书”这五个字,竟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年轻一些的不明所以,但年长一些的无不是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脸上皆露惊惧之色。 阿池可管不了这些,高声道:“这是小人在家里发现的。小人的父亲竟对仙人有所不满,还藏匿了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小人常劝他要敬重仙人,绝不能心生不满,他就为此终日虐打小人,甚至要发卖小人!” 崔巍盯着手上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已经几乎听不见阿池的辩解之词。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已经二十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可如今那种熟悉的惊惧感竟随着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又都回来了。 该死!该死!都二十年了,为什么这种东西还是阴魂不散?! 一直到戚无明唤了他一声,崔巍才回过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冷汗淋漓。 阿池道:“此事千真万确!小人的父亲时常在家念这张纸,小人甚至都能背下来了。” 紧张地咽了口吐沫,阿池终究还是高声地背了出来: “天下苦仙人久矣! “仙人之名,自元熙始,今已一千五百余载。时人常言:‘仙者,修神通,享盛名,兼之以圣德功业,故仙贵而凡贱。’ “然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夫妇?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神通如何,盛名如何,仙凡何异?!……” 阿池每多背一句话,底下戚家弟子的骚乱便加重一分。 年长的惊惧之色更重,年轻的则面露愤慨,他们似乎明白了——这是反书啊!写这《告天下同道书》的人想干什么?想翻天吗? “闭嘴!闭嘴!给我闭嘴!”听到“仙凡何异”这句话,崔巍终于忍受不了了,满腔惊惧之下,竟将手边的茶盏重重地扔向阿池! 崔巍激动之下用了灵力,若被结实砸中,阿池绝对命毙当场。 茶盏飞来的速度太快了,阿池避不开也不能避,她依然端正地跪在地上,定定地直视着飞过来的茶盏。 这时戚无明手中的扇子微动了一下,茶盏最终擦着阿池的左脸飞过去,砰地摔在地上。 阿池脸上被茶盏擦过的地方渗出血来,这布满疤痕的左脸大概又要留下新的疤了。 她重重地叩头:“小人也觉得小人的父亲实在是罪大恶极!小人虽是误杀,却也是替天行道,却也是大义灭亲,行的是正义之事!” ——“请城主大人明鉴!” 第7章 崔巍这时回过神,他看了眼阿池,脸色阴晴不定,也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那些骚乱的戚家弟子退下。 随后他示意戚无明:“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戚无明自是笑着应了。 二人来到后堂,崔巍先是给戚无明亲自斟了一杯茶,试探着问:“此事,不知公子怎么看?” 戚无明装模作样地用扇骨敲打几下掌心,摇头道:“本以为不过是个简单的弑父案,不想却牵扯出了《告天下同道书》。这一定要彻查,恐怕还要上告仙盟。” “不不不,何必上告仙盟呢?”崔巍忙道,“说到底,这依然是件小事。都过了二十年了,区区一份《告天下同道书》翻不了天的。再说仙盟那帮人眼高于顶,家主见了他们也不会高兴的。” 崔巍心道,若上告到其他堂口倒还好办,万一递到了仙盟戒律堂那里,那群人……他们当年可不知杀了多少人啊。 “我明白了。”戚无明微微一笑,“崔城主是怕仙盟治你失察之罪啊。” “我也是为了戚家着想啊。公子你想,《告天下同道书》又出现了,戚家面上也无光啊。”崔巍道,“再说,若万一来的人戒律堂,以那位堂主的性子,怕又要借题发挥,将戚家搅得人仰马翻。届时,家主又会如何想?大公子的事还不远呢。只怕家主会迁怒公子你啊。” 这崔巍的话听上去字字恳切,可他将话挑得这样明白,又是“家主”,又是“大公子”,又是“迁怒”,戚无明岂会不知他的意思。猛地攥紧手上的折扇,戚无明脸上的笑意竟然更深:“那以崔城主之见……?” “哎呀,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崔巍笑道,“要我说啊,这《告天下同道书》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万事太平,岂不美哉?” 戚无明微微一笑,不作声。 崔巍略一沉吟,又道:“公子来裕安城一趟不容易,崔某怎会让公子空手而归?崔某备下了些许薄礼,只要公子高抬贵手……” “你在贿赂戚某?” “非也非也。”崔巍笑了笑,“公子也知道,家主素来喜爱书画。崔某前些日子正好得了一幅李阳春的丹青,那画灵气逼人,令人爱不释手。若这画能由公子送到家主手上,岂不彰显公子孝心?” 天下无仙 第8节 “哈哈哈,崔城主说的话当真字字在理。”戚无明笑着喝了一口崔巍斟的茶水,却又道,“不过堂下跪着的那个阿池,又该如何处置啊?” 崔巍道:“此女弑父,罪大恶极,杀了便是。关《告天下同道书》什么事?” 戚无明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便如此办吧。” 说着戚无明却又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摇头道:“不妥不妥。” 崔巍便问:“有何不妥?” 戚无明:“你看,堂下那么多戚家弟子都听见了《告天下同道书》,这么快就杀她,难免落人口舌。” 崔巍略一思索:“这也好办,先随便给她个差事安抚她,等风头过去了再杀。左右是个凡人,杀她最是容易。” 戚无明似是还有忧虑:“她有嘴有舌头,就怕她乱说啊。” 崔巍道:“公子安心,我让她进城主府干个杂役。在城主府,她翻不起什么浪的。” “此计甚妙。不愧是崔城主。” 与戚无明议定,崔巍便回到公堂之上。顺着阿池的话,他判阿池是大义灭亲,不仅无过,而且有功,并且怜惜她无依无靠,特意让她进城主府做差。 阿池自是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待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又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戚无明,崔巍转到后堂去,打算歇息片刻。 他一边走一边肉痛。 毕竟那幅李阳春的画,他可是打算自己送给家主的,就这么便宜戚无明了。 可推开门,却见里头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一点见外的意思都没有,自顾自斟茶饮茶,将桌上的糕点往自己嘴里丢。 “血魔?”崔巍先是四下环顾一番,见附近没有戚家弟子,才猛地关上门,还将门闩住了。 “你不在城主府待着,来这里做什么?”崔巍皱着眉,问得毫不客气。 “待得无聊了,四处逛逛咯。”说着,血魔又往自己嘴里丢了块糕点。 “给我回去!”崔巍一指门口,“你不怕被抓被杀,我还不愿意被人说勾结魔修呢!” “哦呦,敢做不敢认呀。”血魔讥笑,“不是你自己说戚无明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吗?怎么,现在怕被人家发现啦?” 崔巍深吸口气:“戚无明虽然只有二十岁,但他也是前无仅有的二十岁就结丹的天才。而且大公子死后,他就是家主唯一的孩子了。若没有什么意外,戚家迟早是他的。你就收敛几分吧,莫给他抓住把柄了。” “哦,就是戚长安的弟弟嘛。”血魔随口说道,“说起戚长安,我还见过他呢,人还可以,一表人才的,死得挺可惜的。” “既然知道了利害,现在就回去。”崔巍冷声警告,“你要明白,就算当真事发,我也能与你撇干净关系,只不过废些工夫罢了。就算你说我什么,我也能说那都是攀咬之词。而你,你修炼魔功,日杀一人,已经是天下臭名昭著的魔修了,你是洗不干净的。” “是啊是啊,你是正道,我是魔修,正魔不两立,你当然能与我撇清关系。”血魔讥笑,“只是不知道得废多少李阳春的画呀。” “你……!” 血魔继续嘲讽:“听说这李阳春人如其名,端的是阳春白雪。他要是知道他的画作此用途,怕是得呕死。” 崔巍深吸口气,他告诫自己不能同这等粗鄙的魔修一般见识,便忍了忍,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从一开始啊,”血魔勾了勾嘴角,一指上头,“就在公堂的屋顶上。” “哎呀,拜你们名门正道所赐,我这敛息术也算是小有所成了,不然还真活不到现在。要不是我刻意现身,你不也一直没发现吗?”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血魔又笑了两声:“不过当真没想到,时隔二十年,竟还能听见《告天下同道书》。” “闭嘴。” 血魔当然不可能闭嘴:“不过当时你拦她做甚?这《告天下同道书》,后面骂的那才叫精彩呢!” “闭嘴!” “也是,过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忘了?没关系,我还记得,我提醒你吧。我记得后面的内容是……” “给我住嘴!”盛怒之下,崔巍竟携了灵力,一掌拍向血魔的颅顶! 然而血魔可不是阿池,瞬息间便闪到了崔巍身后,还有闲暇咬一口手里的糕点。将糕点咽下去,血魔冷笑了一声:“怎么?跟我动手?你不管你的玉露春了? “当年要不是我帮你改良玉露春,一众灵酒,凭什么玉露春最能滋养你们正道修士? “你不就是因为玉露春,才被戚家的家主高看了一眼吗? “你也当真是贪得无厌。玉露春只对低阶修士起作用,你还想更进一步,就让我过来继续改良玉露春——最好对戚无明那样的金丹修士也能起作用,这样你说不定就能进本家了对不对?” 崔巍同样冷笑:“你也别说得像我占了多大的便宜,若无我的庇护斡旋,就凭你日杀一人,怎么可能还能在戚家的地界逍遥自在这么多年。” “好吧,看来我们对彼此都还有用。”血魔施施然坐下,饮了口茶,“不过单单听见《告天下同道书》你就慌了?都过了二十年了。再说,如今都是元熙一千六百一十年了。早就时过境迁了。” 崔巍不屑地说:“你一个魔修懂什么?” “好,我这粗鄙的魔修不懂。”血魔一伸手,“那请你这高雅的正道出去吧。” 崔巍皱眉:“你还不回城主府?” “你糊涂了?”血魔讥笑他,“戚无明刚走没多久,我现在走,若撞上他如何是好?” “好罢!过一会你自行回去!”崔巍也不愿与血魔多待,转身出了房间。 看着被崔巍重重关上的门,血魔沉默地给自己再次斟了杯茶。只是将茶送到嘴边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稍稍用了力,茶盏顿时化为粉末,茶汤则顺着指缝沥沥流下。 血魔用帕子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上面的茶汤,心道:当真是时无英雄,这等竖子也敢出来狺狺狂吠了。 第8章 崔巍的判决一下来,便立刻有戚家弟子领阿池进城主府。 阿池一无背景,二无财资,三无灵力,四无容貌,自然只能在城主府外围做些粗重活。但是就是粗重活,也分轻重,也分看着人干活的和亲自干活的。 她甫一进门,便有一个粗壮的婆子将她领走。一路上,婆子一边教着阿池城主府里头的规矩,一边对着阿池连敲带打、百般暗示。阿池如何不懂,可她若有疏通的财物,说不得这弑父之罪她自己就能摆平。她只能装作不懂,言谈间说自己无亲无故,望人多多照顾。 她也不敢随意搬出城主,说是城主怜惜她,让她进府做活的。因着这样怕是太过招眼,毕竟她来是来找魔修的。 可这卖惨的人婆子见得多了,心里没半点波澜,见阿池身上确实刮不出一分钱,便再无半分好脸,径直领着阿池去了松竹院。 这松竹院名字虽好听,但位置最偏,屋子最差,里头住着的下人干的也都是最苦最累最脏最重的活。 管理松竹院的也是个婆子,姓蔡。这蔡婆子同之前给阿池领路的婆子一个样子,见阿池拿不出半分孝敬,便将松竹院最里头一间漏风的屋子指给了阿池。阿池以后就住在这里。 推开门,这松竹院的屋子两人一间,阿池还有个同屋的人,这时候正好也在里头。这人也是个小姑娘,看着比阿池要大一些,名叫如意。 但如意看见阿池进来也没什么好脸,立刻坐在靠里头的床铺上,指着靠近窗户的床铺:“新来的,你就睡这里,知道吗?!” 阿池一凑近就知道为什么如意给她指这个床铺了,因着这屋子漏风的地方就在窗户这里。现在尚是白日,便感觉外面钻进来丝丝冷风,到了晚上不知道要多冷呢。 阿池也不愿吃这个亏,但一来她不想多生是非,以免太过打眼;二来若完不成戚无明的差事,她连七日都活不过去,生死面前,争执这个也无甚意思。她便默认了如意的安排。 甚至她还能苦中作乐地想:不愧是城主府,最差的屋子也只是漏风,这屋子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强多了。 只是她注意到两边床榻上的被褥都是现成了,而且她这边用来放东西小柜子里放了些劣质的水粉和绢花,甚至还有些银钱。 如意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立刻把柜子里的东西统统卷走,锁进她自己的柜子,还瞪着阿池:“这些都是我的!” 不,她在说谎。阿池心想。 就算因为之前这屋子只有如意一个人住,她用阿池这边的柜子来放东西,那两边床上的被褥也不该是现成的。 也就是说,阿池这边,本来应该住着一个人的。但是这原本的这个人不在了,屋子空出来了,所以她才住进来。 而且柜子里的钱如意也是刚刚才想起来拿走,也就是说屋子肯定刚空出来不久,说不定就是今天才空出来的。 可是如果是正常搬走,水粉绢花倒也罢了,怎么会不带走银钱? 想了想,阿池笑着说:“这些当然都是姐姐的。” 听见这话,如意松了口气,却又听见阿池问:“不知道以前跟姐姐同屋的人去了哪里呀?” 结果如意瞬间变脸,狠狠瞪了阿池一眼:“关你什么事!” 这边同如意见过了面,稍稍安置安置,阿池便被蔡婆子指了活,果然是最脏最累的活——刷恭桶。 但阿池来得比较巧,正好赶上午膳,蔡婆子便大发慈悲让她先去领饭。 到了饭堂,阿池才发现松竹院不止住着婢女,还有不少小厮。只是婢女和小厮排成两队领饭,泾渭分明,大概住的地方也被隔开了吧。 阿池排在队尾,领了饭,左右她也不认识什么人,正想寻个角落独自用饭,却不想刚走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抬头一看,拦住她的是三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婢女。为首着那个抱臂看着阿池,旁边两个跟班一个指着阿池大喊:“喂,新来的,你懂不懂规矩!”另一个直接推了阿池一把,阿池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下意识地,阿池第一眼看的是她领来的饭。可是饭菜全都落在了地上。 阿池再环顾一圈,发现蔡婆子老神在在地坐在一边用膳,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一幕。 她知道,这三人怕就是地头蛇了,她们定是给蔡婆子塞了好处,蔡婆子根本不会管。 她们这是在给她立威啊。 若说同屋的如意阿池还能与她争上一争,那现在阿池也只得伏低做小,挨个喊她们“姐姐”。 怎么争?没办法争。 真的争这一口气,她就成了扎眼的刺头,又要如何去找魔修。 可饶是这样,她们依然不放过阿池,一个跟班竟上前打了阿池一巴掌:“姐姐也是你叫得的?” 阿池半边脸都肿了起来,那跟班还欲再打,却被领头的人抬手拦住了。 领头的人蹲下来,平视着跌坐在地上的阿池,笑着抓住了阿池的头发:“刚才呢,算是见面礼。咱们呢,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那既然认识了,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啊?” 阿池哪里给得出来。 她只得说:“表示……自然是应当的。等发下来月钱……” “哦。给不出来啊。”领头人说着猛地拽住阿池的头发将她往地上那堆饭菜里摁! 阿池的眼睛几乎要给菜汤糊住了。 忍。阿池想,只能忍。 她想,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要么银钱买路,别人自然笑脸相迎;要么灵力傍身,别人也不敢来找你的麻烦。那个所谓的《告天下同道书》里说了那么多,但仙人高贵而凡人低贱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仙人强大而凡人弱小。强大的人就是可以把弱小的人踩在脚下,这就是这个世间最大的道理! 她不就是因为没有背景,没有银钱,没有灵力,甚至连姿色也没有,只剩下贱命一条,所以才只能给那位戚公子卖命的吗! 阿池被欺负的时候,旁边那些围观的婢女哄笑起来。阿池也看见了如意,如意倒是没有笑,就是在一旁冷眼看着。 天下无仙 第9节 这时候阿池又听见了来自小厮那边的哄笑声,被那三人踢打的时候,阿池分了一个眼神朝那边望去。 却见小厮那边也有人在踢打欺负一个削瘦的少年。那少年大约十五岁,有些黑,但非常瘦。那些人甚至张开腿,让那少年从他们胯下钻过去。 阿池看见那少年默了片刻,竟然跪下来,躬着身子,真的打算去钻。 这一瞬间,阿池再次被狠狠地摁进那堆饭菜里头。 “你们怎么欺负人呀?”一记脆生生的声音忽然传过来,众人皆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只见院子门口站着个小女孩。女孩的衣服同那些欺负阿池的婢女们没什么差别,只是看着比阿池还要小些,可能只有八九岁,最多不超过十岁。她的脸蛋是圆的,眼睛也很圆,梳着讨喜的双螺髻,髻上戴着一朵白花,整个人看着格外玉雪可爱。 欺负阿池与欺负那少年的人似乎觉得威严冒犯了,又见来人只是个小女孩,便不客气地问:“你是哪个院里的丫头?!多管什么闲事!” 女孩插着腰:“你们管我哪个院子里的呢!欺负人就是不对!”说着跑过来,先是把阿池从地上拉起来,还用帕子给阿池仔细擦去了脸上的菜汤和饭粒,接着又跑去小厮那边将那少年从地上拽了起来。 阿池低头地看着女孩塞到她手里的那方帕子,难免怔了一下。 然而她第一时间想的却是:她为什么要来帮我?难道只是因为“欺负人就是不对”吗? “呦呵,真是不知轻重啊!”欺负阿池和欺负少年的人见状竟一起将女孩围了起来,有的还撸起了袖子。 阿池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就在这时,之前被欺负的少年猛然跑过来。但他跑过来也不是维护女孩,而是将女孩狠狠推到地上,还朝她身边吐了口吐沫。 “少管闲事!滚!” 见状,那些围住女孩的人也不打算动手了,只是哈哈大笑,讥笑她:“看见没?人家不稀罕你的好心。” 说着,有人将少年的脑袋往地上摁:“看见没?他就是喜欢被欺负!” 少年的脑袋被直按着砰砰地往地上撞,很快额头就流出血。 默了一瞬,趁这个机会,阿池走过去,本来想将那女孩拉起来,但伸出手时又缩了回去,将弄脏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才去拉那女孩。她拉着女孩出了院子,还轻轻推了她一把:“你快走吧。” 在女孩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关上了院门。 第9章 后来那女孩没再出现,大约是走了。 可能是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搅扰了兴致,欺负阿池与少年的那些人没多久也就散了。 饭是吃不成了,阿池稍稍清洗了一下,便被蔡婆子催促着去干活了。 她来到一处开阔的院子,院子里最打眼的就是那堆积如山的恭桶。而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削瘦的身影正弯着腰卖力地清洗着一只恭桶。 原来这活还不止她一个人干。 巧的是,和她一起干活的就是中午和她一同被欺负的少年。也许也不是什么巧合,或许本来这活就是派给整个松竹院最没分量的两个人干的。 院子里臭气熏天,蔡婆子也不愿意多待,随意交代几句就走了,大意就是不干完不许吃饭云云。 蔡婆子走掉是好事,便于阿池行动。但还有人与她一道干活,这就不太好了。阿池若是中途离开,这少年可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思量再三,阿池决定今日暂且不贸然行动,先同这少年混熟了,这样日后也方便许多。 阿池便拿过一只恭桶去少年旁边洗刷,一边洗刷,一边向少年搭话。 说实话,阿池被打的那半张脸还隐隐作痛,她本来以为相同的背欺负的经历能迅速拉近她和少年的距离,但少年实在是寡言,无论阿池说什么——连问他姓什么叫什么——他都是闷声不吭。 后来见阿池说得多了,也许是烦了,他直接来了一句:“少说话,多做事。” 哪怕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不离手上的恭桶,手被冷水冻得皴裂,腰弯得像一只虾米。 阿池侧过脸观察少年的表情,然而少年脸上唯一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阿池忽然想起来,少年哪怕跪下来躬着身子要去钻别人胯下的时候,脸上也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后来阿池也不再自讨没趣,低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这是是恶臭熏天,但待久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那些恭桶是很恶心,但是以前在家里清理酒鬼的呕吐物一样恶心;清洗恭桶的水是很冷,但阿池求上戚无明那天,为了做戏一直趴在雪地里,那天的雪地比这里的水要冷得多。 阿池想,这些都没什么。 只要能活下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些恭桶两人一直洗到晚上都没有洗完,晚上放饭的时间两人自然也都错过了。 眼看着月上中天,阿池已饿得有些头晕眼花,不由得稍稍停了一下,可扭头一看,少年还在那里弓着腰,来回洗刷着手上的恭桶,仿佛不会疲倦也不知饥饿。可这时候,阿池分明听见少年肚腹里同样传出隐约的叫声。 “原来你们在这里干活啊。”同样是院门口,同样是一道脆生生的声音。阿池抬头望去,却见溶溶月色下,白日那女孩靠在院门口,也不嫌弃这里污臭,笑嘻嘻地走进来。 她说她叫罗罗,是负责四下洒扫的,今天一直放心不下阿池他们,干完活就一直在找他们。 “你们肯定还没吃东西吧。”说着,罗罗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好的肉饼,“这是我刚从厨房拿的,快吃吧。” 但是她这话是对着阿池说的,手里那块肉饼也是朝向阿池。她故意冲着旁边那少年做了个鬼脸:“你白天还推我,我才不给你吃的呢!” 少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来了句:“管好你自己吧。” 阿池本来还有些犹疑,但罗罗是真的一点都不嫌弃她身上脏臭,直接将那块肉饼塞进阿池怀里。那块饼还是热的,隔着布料,阿池甚至感觉有些烫。 罗罗又在阿池旁边找了块地方坐下,没提中午那令人尴尬的事情,只托着腮问阿池她叫什么,有什么家人一类的。 当阿池说到她父母还有弟弟都死了的时候,罗罗看起来都要哭了。“你好可怜啊。”她这么说。 说话间,因两人离得近,阿池那几乎要被周遭污臭的气味给逼得麻木的鼻子忽然间嗅到了一阵幽幽的香气。 注意到阿池的鼻尖动了动,罗罗又从袖子里拿出个小香囊,在阿池眼前晃了几晃:“怎么样,我自己做的,很香吧?”说话间,似乎有些得意,她冲着阿池笑了笑,嘴角露出了一个梨涡。 接着她脸上的笑容更深,将香囊放到了阿池手上:“这个就送你啦。” 阿池愣了一下:“送我?” 罗罗将阿池的掌心合上,笑吟吟地说:“收下吧,你一定需要它的。” 罗罗没有明说,但阿池知道,她一直在洗恭桶,身上一定是很臭的。 两人说话间,那少年一直在默不作声地干活。这时候他正好将最后一只恭桶洗刷完,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也不理她们两个,少年径直起身,打算走了。 “喂,等一等。”罗罗忽然喊住了他。 少年站住,略有些佝偻的背转过来。 罗罗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少年扔过去。少年接住,阿池看见那同样是一块饼。 少年似乎很明显愣了一下。 这一瞬间,月色钻进云里,天地晦暗,阿池看不清少年的神色,只听见他还是说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顿了下,又补道,“少管些闲事。” 说完,少年弯着腰将那块包着油纸的肉饼轻轻放在院门口,转身走了。 阿池回屋的时候,如意已经躺在床上了。尽管阿池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她还是注意到床上的如意在她回来的时候就稍微动了一下,很可能已经醒了。 这又是不好的消息,看来如意睡觉很轻。那她如果想趁半夜时分去探查城主府,就很不方便了。 阿池想,也许她得想个办法,让如意搬离这里。 装作梦游,拿把刀在她身边晃悠,能不能吓走她呢? 阿池思索的时候,却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枕边多了一个小瓷瓶,拿来一看,竟然是化瘀的伤药。 她想起自己还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伤药自然不会凭空多出来,她不由得看向了如意。如意一开始背对着阿池躺着,躺了片刻,又猛地转过来,睁开眼睛,抿了抿唇,说:“一开始都是这样的,等你领了月钱,交了孝敬就没事了。” 阿池默了一瞬,还是向如意道了谢。 如意没理阿池,又转过身去睡觉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挣扎声,阿池还听见有人在哭骂:“我不去!我不去!” 阿池愣了一下,因听那声音,似乎是欺负她那婢女,还是为首的那个。接着阿池又听见了其他两声隐约的啜泣,像是那婢女的两个跟班。 为首那个婢女还在骂:“蔡老婆子,我平常给你那么多好处,你把我们送出去……”接着就没什么声音了,像是被堵住了嘴。 想了想,阿池决定出去看看。 然而手刚放在门闩上就被打了下来,只见如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瞪着她:“你不要命了?!” 外面还有隐约的挣扎声,阿池想着哪怕开条门缝看看也好,然而如意就是死死地按着她。 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外面一丁点动静都听不到了。阿池觉得就算外面发生了什么,应该也结束了。她只得放弃刚才的想法。 如意这才松开了她。这时候阿池看见如意整个人打着摆子,脸色苍白,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惊惧。 她不由问:“如意姐姐,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如意深吸两口气,勉强镇定下来,但还是说:“问这么多做什么?!”说完,如意就回床上了。 可是如意明显没有睡着,阿池看见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阿池垂眸想了想,给如意倒了杯水放床头。 阿池放水的动静惊到了如意,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那杯水,也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过床头那杯水,喝了一口,顿了下,又将杯子里的水全都喝完了。 见状,阿池又给如意倒了杯水。这次如意只喝了一口就放了回去。 但紧接着如意说道:“这里……有吃人的妖怪。”如意说着,又打起了摆子:“清欢就是被妖怪给吃掉了!” 过了好一会,阿池才从如意颠三倒四的叙述中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松竹院时常会有人被挑走。松竹院是城主府最差的院子,被挑走那自然就是“高升”了。被挑走的人自然满心欢喜,留下的人也是羡慕嫉妒。 阿池心想,这所谓的“高升”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要真是好事,那蔡婆子还有欺负她的那三个人肯定削尖了脑袋抢着被挑走,哪里还会留在松竹院。她们几个一定知道些内情。 但显然如意信了这说辞。 昨天晚上,与如意同屋的清欢就被挑走了。如意嫉妒清欢,她觉得清欢样样不如她,凭什么就被挑走了。于是她就悄悄跟在清欢的后面。 结果她看见清欢跟着人进了东面一处院子,随后她便听见清欢的一声:“妖怪啊!”接着清欢凄厉地惨叫了一声,便再没了声音。 阿池追问清欢进了哪个院子。可当时如意没敢跟太近,加上天又黑,再加上听见清欢那声惨叫之后,如意吓坏了,整个人恍恍惚惚,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房的,故而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只记得那个院子在东面。 因为太过恐惧,如意拉着阿池颠三倒四讲了许久才勉强睡去。这时候阿池才能回到自己的床上。 她的床正靠着漏风的窗,现在是三九天,就算用布将窗户所有的缝都堵上,也还是冷。 阿池想起罗罗给她的饼,这时候饼已经凉透了,生硬生硬的。但阿池还是放在嘴边,慢慢地啃着。 她又想起了罗罗的香囊。香囊很小,是可以拆开的,里面是一些香草。大概是罗罗没有注意,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阿池看见香囊的边角落了一点点暗色的污渍。 这时候阿池袖子里飘出来一样东西,弯腰拾起来,是一方帕子。这是她白天被欺负时,罗罗塞给她的。 阿池盯着这方帕子看了许久,最终默默躺回了冰冷的床上。 天下无仙 第10节 第10章 阿池并没能歇息多久,因为四更天她就要起来去全府上下收集换下来的恭桶。 但这反过来看是好事。这样她终于可以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探查整个城主府。在出松竹院之前,阿池特意去昨夜听见动静的方向搜寻了一番。 当然昨天晚上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能凭着印象大概的方位摸索,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寻摸了片刻,阿池在草地上发现了人被拖行的痕迹,而且不止一道,有整整三道。 看来她们三个昨晚被捂住嘴后就被拖着走了。 阿池顺着这拖行的痕迹往前找,可惜出了松竹院再往前走一段后,就再寻不到类似的痕迹了。 不过确实,她们三个都是被拖了往东面去的。 如意说的都是实话。 推着板车去每个院子收集恭桶的时候,四周寂静一片,还未完全落下去的月亮给阿池照亮了前方的路。因是冬日,就着冰凉的月色,阿池发现虽然城主府栽种了不少耐寒的树木,但也有不少地方萧萧索索的,唯有东面的一处院子还有花影暗香。 那是几乎要开出墙外的艳烈的红梅。 这个院子叫“梅雪院”,不过阿池不认识牌匾上的这三个字。但这院子的梅花给阿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有就是这院子院门紧闭,阿池没能进去,所以也不清楚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当阿池还在梅雪院门口徘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在干什么?” 阿池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是弯着腰推着板车的少年。 为了更快地干完活,阿池和少年自然是分开收集恭桶。只是两人的路线难免有交集的地方,比如这梅雪院的门口。 阿池知道肯定是自己徘徊的动作引起他怀疑了,便指着开到梅雪院墙头的那些梅花:“你看这些梅花多好看,我想偷偷折两枝呢。” 说着阿池还跳起来去够那些梅花,不过没有够到,她也不由得有些讪讪。 少年一点没有要帮阿池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眼,说了句:“时候不早了,还不快干活。”说罢,低着头推了板车就要走。 阿池一面紧盯着少年的动作,一面寻思着,应该是混过去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阿池注意到手碰到板车的时候,少年推车的动作顿了一顿。阿池朝着少年的手腕看过去,竟看见那里渗出了一点点鲜血。 被欺负的时候受的伤吗? 阿池回忆了一番昨天看见的景象,继而肯定当时少年的手腕绝对没有被伤到。 或者这是以前的旧伤? 阿池也不敢肯定。 在观察少年手腕的时候,阿池眼角的余光便扫过少年的指尖,继而发现少年的指尖竟然沾满泥土! 他们现在只是在收集恭桶,就算手弄脏了,那也不该是泥土啊。 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阿池纵然心里涌起了百般怀疑,面上却还是不显。这时候少年也朝她看过来,为了不引起少年的怀疑,阿池只得推起板车,继续往前走去收集恭桶。 后来等少年离去了,阿池又折回梅雪院转了几圈,却依旧没能进去。 不过对于少年这些异样,阿池心里却十分在意,以至于整个上午都在思索着这件事。 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阿池先去饭堂看了一眼。昨日欺负她的三人果然已经不在了。不过其他人大约只以为她们被挑走了,因此对于她们的消失,整个饭堂的人都十分平静,阿池甚至听见有人一面妒忌她们被选走,一面又暗自松了口气。 阿池又往小厮那边看了一眼,确认那少年正在角落里独自用饭后,便立刻转身跑走。 她得抓紧时间。 她跑去了小厮那边的住处。因着是放饭的时间,此处空无一人。 面对面前这一排小厮们的屋子,阿池想了想,径直去了位置最差的那一间。 推开门,阿池下意识觉得这一定就是那少年的屋子,因着整间屋子几乎什么都没有。若说如意那间屋子还有些绢花水粉之类的物什,这间屋子几乎就只有些家具,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就仿佛那少年不过一个寄居在此地的幽魂。 同时阿池注意到,一间屋子,两张床榻,只有一处放置了被褥,另一处只有床板。 也就是说,少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 阿池暂且摁下心头疑惑,开始四下翻找。 为了避免少年发觉,阿池尽量不弄乱这里。好在少年本也没什么东西,阿池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现,后来她想了又想,趴在地上挨个敲地上的砖块,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撬开地砖,阿池发现了一个小包袱。 那里头有一把匕首,几张黄符,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 匕首入手有些沉,刃锋雪亮,刀身上却刻着一些阿池看不懂的纹路。 至于那几张符纸,阿池特意拿出戚无明给她的那张符比对了一下,发现上面的图案是不一样的。戚无明的那张符凑近了闻有丹砂味,这几张符纸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再细看,也确实是鲜血干涸后那种暗沉的颜色。 阿池一下想到少年手腕渗出的那些血。这是少年用血画的符? 至于那张纸,因为阿池不识字,所以第一时间观察的是纸张。她发现这张纸泛黄发旧,似乎很有些年头了。 至于内容,阿池虽不识字,但一个字一个字地数过去,发现这与戚无明曾经塞给她的那张纸,字数是一样的,而且字形似乎也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这是……《告天下同道书》?! 心神大震间,阿池忽听得身后一声:“你在干什么?!” 是少年的声音! 阿池只慌乱了一瞬间,继而迅速将手上那张纸倒转过来,这才回转过身,故意用一种无措的眼神看向少年:“我……我……” 少年最先看向的是阿池手上的那份《告天下同道书》,但当他注意到阿池将它拿倒了的时候,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问:“你不识字?” 阿池并没有就坡下驴,立刻承认下来,而是跟他反驳:“谁不识字了?!” 少年反而更加放心了,只当阿池是为了面子逞强不认,只是上前抽回了那张《告天下同道书》,仔细地折起来,顿了下,对阿池说:“这是家书。” “……哦。” 少年又环视了一圈,看向那个被拆开的小包袱,问阿池:“所以你为什么要进我的房间?” “我……”阿池暗暗狠掐了自己的大腿,眼里强自挤出一点水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听说城主府有吃人的妖怪……如意姐姐说之前跟她同屋的清欢就被吃掉了……” 阿池故意说得颠三倒四:“我好怕……我听人说你这里有符咒什么的,我就想着……想着拿一张回去……我知道偷东西不对,可是我真的好怕……” 少年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阿池也看不出他到底信了没有。 这时候少年问:“你是听谁说我这里有符咒的?” “就,之前在饭堂,我听见别人议论你……说你,”阿池故意顿了下,才继续说,“说你一个人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有还说看见你像在写符咒什么的……” 听见这样的说辞,少年垂眸在原地站了片刻,没说话。阿池不由得有些紧张, 但很快,少年说:“这些符咒,是家乡一个老道士教我画的,清心安神用的,不能用来祛除妖物。” “……哦。” 顿了下,少年又道:“城主府是仙人居所,不会有妖物的。” “……哦。” 阿池抿了抿唇,想转移话题,再加上心头又实在疑惑,便问少年:“话说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啊?你同屋的人呢?” 少年说:“我有梦游之症,每每将同屋之人扰得无法安眠,没人愿意与我住在一处。” ……哦。 阿池想,那应该是故意把人赶走的。 阿池又对着少年连连道歉,少年沉默着,算是接受了阿池的歉意。 可当阿池转身要走的时候,少年却默默地拿起了那把匕首。 他盯着阿池的后心处,那里是阿池的要害。匕首只要刺进去,阿池就会毙命。 他想,也许应该灭口。 若有所感一般地,阿池忽然顿住,背对着少年,用一种很恐慌很可怜的语气问他:“城主府真的……真的没有妖怪吗?那清欢为什么会被吃掉呢?” 少年沉默了一瞬,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将匕首收进怀里,放在了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说:“城主府没有妖怪。就算有,也不会猖狂太久的。” 阿池盯着地下的少年的影子,无声地松了口气。 下午与少年一起洗刷恭桶的时候,少年同样一直从头沉默到尾,丝毫不提中午的事情。 阿池倒是时不时会用余光去瞥少年,看着他将腰弯得像虾米那样去洗刷恭桶,心里不由得就转过了万千的念头。 他们今日依然错过了晚膳。只是与昨天差不多同样的时间,也就是戌时,罗罗又过来了。这次她一手提着一个食盒,里面依然是一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枝红梅。 即使昨天少年明确拒绝了罗罗的那块饼,罗罗好像也不在意,还邀请少年过来一起吃。可少年依然沉默着干活。 看着罗罗手里那枝红梅,阿池忍不住问:“城主府有几个开梅花的院子?” “你是说梅雪院吗?”罗罗愣了一下,然后说,“只有那一个。” “梅花……你是进去打扫的时候折下来的吗?” 罗罗连连摆手:“梅雪院我哪里进得去。梅雪院从来不让我们下人进去的。”说着吐了吐舌头,“我是看这梅花都开出墙头了,才折了一枝的。” “哦……这样啊。” 这天罗罗依然拉着阿池讲了一会话,临走时还将那枝梅花留给了阿池。 过了一会,阿池与少年也干完了活。 只是各自回去的时候,阿池特意绕去厨房看了一眼。松竹院每日卯时、午时、酉时准时放饭,但其实松竹院虽有饭堂,却是没有厨房的。每日放饭都是其他厨房拉了伙食来。 阿池走到厨房的时候,算了一下,最近的厨房,大约也有五里地。 这时候厨房早就歇火了,里头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 阿池看着手里那枝鲜艳的梅花,默默垂下了眼。 第11章 回到松竹院,阿池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房,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着。寒风吹过,阿池将双手拢进袖里,却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不出意外的话,松竹院今晚很可能还会有人被“选走”。昨日在房内被如意阻止了,今日阿池便在外头守株待兔,决意看个清楚。 一直等到了半夜,阿池看见有两个蓝衣小厮打着灯笼进了松竹院。阿池睁大眼睛的同时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藏着。 天下无仙 第11节 只见那两个蓝衣小厮在松竹院一众屋子间径直去了最好的那间,片刻后便将蔡婆子拽了出来。 蔡婆子自是挣扎不休,嘴里道:“怎么能让我去!” 一个小厮说:“指名要你呢!” 另一个则不与她废话,先是捂住她嘴,见蔡婆子还在挣扎,便打晕她再将她往外拖。 阿池本想跟上,但还没走两步,便其中一个警觉的小厮觉察出了动静。那小厮大喝:“谁?!出来!” 阿池捂住口鼻,不敢再动。然而那小厮却还是朝着阿池这方向找过来了。阿池急中生智,学了几声猫叫,这才让那小厮打消了疑虑。 另一个小厮道:“你也太疑神疑鬼了。” 那人道:“还是谨慎些,我总觉得我们前两日就被跟了。” “就你事多。”另一个小厮嘴上不耐烦,但还是警惕地打量了四周,见确实没什么动静,才与那人拖着蔡婆子走了。 阿池怕被发现,等他们走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跟上。 只是隔得太远,遇到一处岔路,阿池便跟丢了。 阿池来回徘徊了一阵,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只得回去。 推开门,她一下便看见如意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显然刚才蔡婆子挣扎的动静如意也听见了。 只是屋内炭火边,阿池看见那里搁着一碗没动过的饭菜。 她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如意帮她多领了一份饭。 因为放在炭火边,已经这般晚了,饭菜竟还有余温。 阿池盯着饭菜看了片刻,又给瑟瑟发抖的如意倒了杯水。如意接过水,仰头喝下,却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阿池轻轻拍了拍如意的背。 拍了几下,如意忽然握住阿池的手,她像是吓坏了,指尖还在发颤。如意说:“如果……如果……我被妖怪带走了……” 阿池便安慰她:“不会的。” 如意却打断她:“你听我说!我听说,如果人死了,没有人收尸的话,就会成为特别凄惨的孤魂野鬼,会被欺负死的。” “我的钱……我的钱都放在床底下,如果我真的被妖怪带走了,钱都给你……我只求你帮我收个尸,好不好?” 说着,如意下床,从柜子里翻出来两个钱袋子一样的东西。如意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是一把小米。 如意说:“我都想好了,你一个,我一个。我们随身带着。如果我们真被妖怪带走了……就用小米留下痕迹,这样就能找到对方的尸体了。” “如果……我也会帮你收尸的。但假如我真的……我没有家人,求你帮我收个尸,好不好?” 见状,阿池想说些什么,但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在阿池心里的某处,她是很清楚的,如意的这个担忧其实很有可能会成真。 如意很可能是心里感觉出了不好来,所以才一直如此惊慌。毕竟人的直觉有时候惊人地准确。 可是阿池又想,也许是她想错了呢?也许事情根本就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呢? ……也许是她自作聪明呢? 她以为阿池这长久的沉默是因为害怕,不由得紧紧攥住阿池的手,眼看着都要哭出来了:“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看着这样的如意,阿池忽然觉得肚腹间有些隐隐的绞痛。 阿池第一时间想到了戚无明喂的那颗毒药。 可是今天才是第二天啊。 今天不应该毒发啊。 阿池觉得这疼痛应该是她的错觉。 垂眸沉默了片刻,阿池说:“好。我答应你。” 如意这才如释重负地松开了阿池的手,接着她又殷勤地将在炭火边温着饭菜递到阿池手上:“知道你赶不上饭点,特意给你留的。” 阿池其实已经吃过了罗罗送来的饭菜,当下并不饿。但还是端起那碗饭菜,慢慢地吃着。 吃饭的时候,肚腹间的疼痛似乎又消失了。 阿池想,也许真的是错觉吧。 第三天天没亮,阿池又从床上起身了。她还要借着收集恭桶的机会去探查城主府。 她看了眼另一张床上的如意。如意虽然睡着了,但身子却还缩在被子里发抖。阿池抿了抿唇,给如意倒了杯水,温在了尚未熄灭的炭火边。 做完这些,她继续去收集恭桶,她特别在东面的院子多转了几下,尤其是梅雪院。 但梅雪院阿池进不去。几番思索后,阿池先是隔着围墙往院子里丢了几枚石子,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她便将收集恭桶的板车停到墙角,先是踩上板车,又接着踩上恭桶,终于翻上了梅雪院的围墙。阿池在墙头端详一番,见梅雪院里头一片静寂,也没什么人,便借着周遭那些梅枝翻过墙头。 她穿过梅林,又经过院子里头装饰的假山和水井,终于来到了住人的房子前。 现在天还没亮,这些屋子没有一处点灯的,而且周遭听上去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整个院子根本没有人住。 犹豫了几番,阿池还是悄悄将其中一扇门推开一条缝,透过门缝去观察屋内。 然而看遍所有的屋子,里面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阿池不由得想,难道她真的想错了? 一无所获,阿池只得又顺着原路翻回去。 她运气不错,一直到切实落地之后,才与经过这里的少年打了个照面。少年没发现她做了什么,也没理会她,径直就走了。 阿池却没立刻走。看见少年,她就想起昨日他指尖的那些泥。 如果说他手腕上的血迹有了解释,那泥土呢? 阿池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团迷雾中,她好像隐约已经找到了什么,但是看得还不分明。 她想,她必须得看清楚事情的全貌,才能从中找到一线生机。 阿池开始在脑海中勾画着城主府中各处院落的分布。经过这两日的探查,她已经将城主府基本摸清楚了。虽然她重点关注的是东边的院落,但城主府的全部院子,她基本都在收集恭桶这个借口的遮掩下转过一圈了。 虽她和少年是分开收集恭桶的,少年的路线并不难推测。排除掉她本来应走的路线,那剩下的就是少年的路线了。 结合昨日看见的《告天下同道书》,阿池推着板车去了一个地方。 阿池去了碧霄院。这是整个城主府最好的院子。 不同于梅雪院的寂静,这里有不少戚家弟子来回巡夜。 他们有的看见了阿池,但接着看见板车上的那些恭桶,便也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并没有多想。 阿池贴着碧霄院的外墙走了片刻,终于在一处墙根底下发现了泥土被翻过的痕迹。 避开了几波巡夜的戚家弟子后,阿池小心地将那处泥土翻开。却见底下埋着一张黄符。 阿池默默将黄符埋了回去,又默默地推着板车走了。 果然。 她想,果然是这样。 阿池整个上午都在想着梅雪院以及少年的事情。不同于阿池的苦苦思索,血魔则惬意地靠在栏杆边,往面前的池子丢着鱼食。 这池子本来已结了冰,但只要稍稍注入些灵力,冰也就化了。再加上鱼食,养在池子里的锦鲤纷纷游了过来。 看着池子里欢畅的那些锦鲤,血魔笑了笑,转而拿起身边的酒壶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你倒是惬意。”酒杯还没碰唇,身后便传来不速之客的声音。 真是让人厌恶。血魔想。 然而那不速之客也是半分不客气,劈头盖脸便问:“你倒是得空,玉露春如何了?” 血魔便将手里那杯酒递给过来的崔巍,挑了挑眉:“这是新酿好的,你尝尝。” 崔巍接过,抿了一抿,却是皱起了眉头:“这酒效力倒是比以前强,然而对金丹修士恐怕依然是分毫作用都没有!” 血魔提醒他:“之前一个原料两百壶玉露春,这一壶便已要耗费一个原料了。”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崔巍道,“莫说一壶一个原料,就是一壶两百个原料也使得。” 血魔却道:“如今这戚公子还没走,你就不怕动静弄得太大被他察觉吗?” 崔巍:“那位公子已经流露出了去意,估计待不了几日了。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好吧。”血魔说着,又看向底下的池子。池子里涌过来的锦鲤几乎全是红鲤,唯有两条例外,一条纯黑,一条纯白。这黑鲤与白鲤在一片红鲤中分外醒目。 “你看,”血魔忽地指着黑鲤与白鲤,“这养鲤鱼的人本来想养一池红鲤。但是他多么愚蠢啊,这么明显的黑鲤与白鲤都没有察觉到,竟叫它们混进红鲤中了。” “什么黑鲤白鲤,你该多想想玉露春!”崔巍皱眉道。 “好吧好吧,你且先去,我随后便继续去改良玉露春。”血魔随口打发着他。 待崔巍走后,血魔冷笑了一声:“当真是贪得无厌的蠢物!” 连城主府混进了两只居心叵测的小老鼠都没察觉到。 在城主府里头冷眼旁观着,血魔自觉将事情看得比任何人都透。之前在公堂的屋顶上旁听了整场公堂审判,血魔便觉得那戚无明半分也不回护阿池,一种可能性是他们确实萍水相逢,戚无明不愿为一个阿池徇私;另一种可能性则是他想和她撇清关系,或者说让别人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若是后者,戚无明费尽心机将阿池塞进城主府,能为了什么呢? 血魔想来想去,觉得自然是为了搜集证据,扳倒崔巍。 血魔并没有想到戚无明是为了自己。这是因着戚无明封锁了消息,血魔尚且不知在外头的老巢已被戚无明剿毁了,故而血魔便觉得戚无明是不知自己存在的。 当然,血魔也知道,崔巍年年给戚家的家主塞不少的好处,是以崔巍一直觉得自己的地位固若金汤,也不怎么惧戚无明。 但这是因为崔巍愚蠢。 崔巍不过是外头的一个小小的城主,戚无明则是本家唯一的公子,孰轻孰重,不言而自明。 而且血魔听闻戚无明外出历练这一路斩妖除魔,打抱不平,惩戒了不少戚家家奴。斩妖除魔且先不提,惩戒戚家家奴这点非常重要。惩戒人就意味着要得罪人,旁听了戚无明与崔巍的谈话,血魔便知戚无明不是愚蠢的人;而从他收下了李阳春的画这点,便知他也不是那种刚直不阿的人。 如果说戚无明单纯为了资历或者功绩,斩妖除魔便已足够,为什么要得罪人?他已经是戚家公子了,这对他其实没有什么好处。 戚无明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 也就是说,戚无明这一路,很可能也是奉命去整肃戚家的风气。 血魔想,毕竟戚家虽是修仙第一世家,但近些年势头却不太好,而且二十年前的那些事情还不算远呢。戚家家主若有整肃风气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确实,崔巍年年奉上好处,戚无明若是顾及戚家家主——无论是脸面还是实在的好处——是有可能不愿意动手的。 毕竟戚家本家那点子事,戚无明自己也是焦头烂额。 天下无仙 第12节 但血魔见戚无明都将阿池塞进来了,便觉得戚无明是下定决心要动手了。作为一个臭名昭著,却能在正道追杀下存活至今的魔修,血魔深知看清形势、顺势而为的重要性。 既然戚无明决意要动手了,那起码眼下,肃清风气就是大势,崔巍自然要倒霉。 自己与崔巍又非是什么莫逆之交,当然要舍他而自保,难不成为了一个崔巍对上戚家公子?不划算不划算。 血魔便想:既然崔巍要倒,那看来戚家也是待不得了。 血魔又想:不过崔巍这般愚蠢,又这般让人厌恶,最重要的是,还敢不自量力地轻蔑驱使我……不若趁势再推上一把,让他死个彻底,也算报了这一箭之仇。左右戚无明并不知我的存在,待崔巍死彻底凉透了,我再离去也不晚。 此刻的血魔尚未料到自己高估了戚无明乃至戚家整肃风气的决心,以及错漏了自己老巢被剿灭的关键情报,故而对形势产生了误判,乃至于做出了大相径庭的决策。否则血魔应当清楚,唯有速速离去才是上策。 不过当下,虽然又要另觅栖身之地,但想着崔巍的下场,血魔的心情到底还是畅快的,干脆将手上的整壶酒尽数倒入池子里。 玉露春浓郁的灵力被池子里的锦鲤感知到了,它们纷纷涌来,大张着嘴,想吞食更多的灵酒,甚至为此不惜与其他鲤鱼相互抢夺相互噬咬。一时间,池子里竟漂了许多鱼鳞鱼血。 见状,血魔不由得哈哈大笑。 唯有那黑鲤与白鲤,也不知是挤不进那些红鲤当中,还是不屑做这样的事情,它们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游着。 “两条呆鱼。”血魔笑道,“不过你们还是要再努力一点,别让我失望啊。” 第12章 这天晚上,阿池回到松竹院的时候,她依然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守株待兔。 一直到夜半,阿池看见那两个小厮又打着灯笼来了。 令阿池没有想到的是——也或者,在内心的某处,阿池已经猜到了——这次他们去了阿池的房间,带出了如意。如意同样是挣扎不休,啜泣连连,可是没有丝毫用处。 阿池在一旁看着,几番犹豫,终究还起身欲跟上。然而刚一迈步,那警觉的小厮便回过头来,阿池只得又收回脚。 等了好一会,一直到如意被他们远远带出了松竹院,阿池才开始慢慢地跟上。 这次她不怕跟丢了。 因为地上有小米留下的痕迹。 月色清冷而明亮,给阿池身后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在这样的月色里,阿池觉出了彻骨的寒意。她将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些小米,一路往东。 忽然间,远远地,她听见了一声惨叫。 愣了一下,她朝着惨叫的方向奔跑过去。 是梅雪院。 果然还是梅雪院。 她愣愣地看着梅雪院那些几乎要探出墙头的鲜艳的红梅,一时竟然有些无措。 阿池知道,如意在爆发出那声惨叫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死了,所以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知道围墙里头的人就是血魔。戚无明告诉过她,血魔因为修炼魔功,每日需要人的血气供养,如意是被血魔杀死的。 戚无明给她的差事,她花了三天,完成了一半。 她找到了血魔,也证实了血魔就在梅雪院里头。 其实阿池应该回去了。否则她还能做什么呢?难道冲进去,或者翻过墙头,让里头的那个魔修放下如意吗?这样也只是白白送命吧。 而且阿池自问与如意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她与如意相识不过三两日,一开始如意对她也并不好。就连后来如意给她留饭,也八成是因为如意心底觉出不好,想有人来给她收尸才这么殷勤的——否则她不会提前将小米准备好。 可阿池却还是觉得冷。也许是兔死狐悲,也许是物伤其类,也许是其他。 阿池靠在梅雪院的围墙外头,默默地蹲坐下来,出神地坐了好一会。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铅云聚拢,吞噬月色,在晦暗无光的天地间,阿池的鼻尖觉出了一点冰凉。抬头一看,天上竟又落起了雪。 细细密密的雪花随风落在阿池的眉梢肩头,黏在她身上,湿意与冷意几乎要钻进阿池骨子里。阿池却还是坐在墙角。 她觉得自己是在思考,她已经知道了血魔的所在,接下来就该想想要如何把血魔引到戚无明的饯别宴上了。 要认真地想,仔细地想。 行差踏错,她就没有命了。 可是,想不到。 那声惨叫再一次让阿池无比清晰地看清楚了一件事:像戚无明、像血魔这样的“仙人”就是刀俎,而像她这样的人就是鱼肉、就是蝼蚁。 蝼蚁和鱼肉到底该怎样才能左右刀俎的意志呢? 直到一朵红梅随风而落,飘到阿池鬓边,阿池才受了惊一般地回过神来。 阿池揉了揉被冻麻的双腿,慢慢地、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她拢着袖子,踏着雪色,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在走到岔路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墙头的那些红梅。 回到屋子,如意点的炭火还没有熄灭。但阿池知道,如意不会再回来了。 阿池自觉是个很实际的人,所以将炭火拨得旺了一些之后,她脱了鞋,躺到了如意的床上。 她终于不用再忍受那个漏风的窗户了。 就像如意在清欢死后,立刻拿走她的东西一样;就像她那个父亲将她卖掉换酒钱一样;就像她现在躺在如意的床上一样,这些都是很实际很现实的事情。阿池也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对或者不好。 如意的床确实比她的床要暖和多了。 可是阿池躺着,却是一整晚都大睁着眼,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一直到四更天,她又该起床了。 起身的时候,阿池觉得头有些沉,但她没有在意。 出门前,本来都到了门口,阿池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趴在地上,从如意的床下够出了一个包袱。拆开,里头很明显是如意长久的积蓄,有铜板有碎银,还有些廉价的发簪和镯子。 如意恐怕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可能只剩下几日性命的阿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但阿池盯着这包袱看了片刻,默默将它收进了柜子里。 当她在城主府四下收集恭桶的时候,她再次在梅雪院的墙角停了下来。往里头丢了石子,确认里头无人后,她用同样的方式翻了进去。 之前她查看过的无人的屋子,现在还是无人,只是这次,她却在梅花林里发现了一些小米。 一点一点地顺着小米的痕迹往前走,阿池看向了之前被她忽略的水井。 这井似是枯井,上头用石板盖着。 看着井沿上的最后一点小米,阿池深吸了口气,缓缓地推开了石板。 尸体。 全是尸体。 这口井确实是枯井,但里面堆着的全是尸体! 如意的尸体就在最上头,像是被吸尽了身体里的血,她变得很枯瘦,但眼睛却大张着。 水井上头有个辘轳,阿池将上头缠绕的绳子放下去,自己抓着绳子往井里头跳。 到了井下,阿池一面拽着麻绳,一面拽着如意的尸体,将如意背到自己的背上。 在这个过程中,阿池也看见了在井底堆积着的蔡婆子的尸体、欺负她的那三人的尸体,还有其他人的尸体。他们死状同如意一般无二。阿池甚至还看见一个可能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单薄的中衣,眼睛一样大张着。 如意的尸体已经有些僵硬了,阿池废了好大的劲才背住了她。好在如意被吸尽了血,尸体很轻,阿池背着虽然吃力,但好歹背得动。 背着如意爬出枯井,又将枯井上的石板原模原样地盖好,阿池这才顺着原路翻上墙头。 只是还没来得及自墙头上翻下来,却碰上了经过梅雪院的少年。 阿池愣住,继而抿紧了唇,开始拼命思考着说辞。 少年仰头看着阿池,又看看阿池背上的如意,好像明白了什么,只说了一句:“你先下来。” 阿池跳到板车上,与少年一时间相顾无言。 这时候不远处有一队巡逻的戚家弟子也经过,自然不能让戚家弟子看见如意的尸体。阿池和少年同时看向了板车上的那些恭桶。 少年立刻用自己的身影挡住了阿池,好让她能方便地藏匿如意。 似乎是注意到阿池与少年的小动作,为首的戚家弟子大喝:“你们在干什么?!” 少年走上前,弯着腰赔着笑:“小人自然在收集恭桶。” 这时候阿池已将如意藏匿好了,也是低着头上前。 为首的戚家弟子颇有几分警惕之心,尽管其他的戚家弟子都嫌弃地捂住鼻子,但唯有他还是凑上前去。不由自主地,少年的眼神瞥向了那些恭桶。 见状,为首的戚家弟子皱着眉用剑戳了戳那些恭桶。 然而却没有发现异样。 为首的戚家弟子便骂了他们几句,转身走了。 少年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疑惑地看向阿池。 阿池沉默地指了指板车下方。原来阿池藏匿如意尸体的时候多留了一个心眼,将如意藏到板车底下去了。毕竟戚家弟子若是不怀疑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怀疑了,那些恭桶太醒目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查那些恭桶。 此处不宜久留,未免打眼,阿池也不可能再背着如意。她只得将如意真的藏匿在恭桶里,推着那些恭桶以及如意的尸体,沉默地往前走。 少年同样推着板车,跟在她的身边。 这一路上,少年不仅主动向阿池搭话,而且自阿池认识他以来,他说的所有的话,都没有这一路上说得多。 他问:“她是你的姐妹吗?” 阿池说:“她与我同住。” “……这样啊。” 他又问:“你是要为她收尸吗?” “是。” “你打算怎么做?” “找地方埋了她。” 城主府有没什么人经过的小树林,阿池打算在那里将她埋了。这就是阿池能做的一切了。 少年说:“我帮你。” 天下无仙 第13节 阿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少年抿了抿唇,忽然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池问:“你为什么要道歉?”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一瞬,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两人来到树林,这时候天还没亮,树林里头寂静且黑暗。两人摸着黑寻了一处地方,一起挖土,将如意埋了。 少年还细心地给埋如意的地方做了一个记号。他说:“如今只能这么为她收尸,以后若有机会,再来此处好生收敛她吧。” 阿池看着那个记号,忽然说:“她不是我的姐妹,我与她没有什么交情。” 顿了下,又说:“为她收尸,只是因为我收了她的好处。” 少年用一种难言的目光看着阿池,最终,却又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池很清醒地问他:“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池自觉自己很清醒,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却有些发飘,甚至踉跄了一下。少年忙扶住她,扶她的时候,少年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也就觉察出了她身上滚烫的温度! “你生病了?!”少年忙问。 阿池开始是有些发懵,继而用手背去试额头的温度,觉出好像是有一点点烫。这时候阿池还在思索,想了半天,觉得应该是风寒。毕竟她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前两天睡在漏风的窗户边,昨晚又在雪天坐了那么久,回去的时候又在暖和的地方待着,也难怪受了风寒。 少年道:“你快回去休息吧。你的活我帮你干。” 听着“休息”两个字,阿池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是得好好休息,她还得仔细想想怎么把血魔引过去呢。 不好好休息可不行。 阿池冲着少年一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少年做的记号,转身走了。 第13章 因着生病,回房的时候,阿池整个人还有些发飘。 躺在床上,她一开始还在思索血魔的事情,后来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阿池忽然感觉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她吃力地睁开眼,却看见罗罗托腮坐在她床边,笑道:“你醒啦?” 阿池伸手往额头一摸,却见额上多了被水浸湿的帕子,想来应该是罗罗做的。 “你烧得好厉害呢。”罗罗说,“我去给你送饭,你不在。那个讨厌鬼说你生病了,我就赶忙来看你啦。” 很显然,罗罗口中的“讨厌鬼”就是那个少年。 阿池想说什么,但口中干渴,一时竟讲不出话来。 只见罗罗又端来一碗药,扶着阿池坐起来,笑了笑:“赶快喝药吧。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阿池接过药碗,发现药还是热的。入口的时候,阿池却从这药汤里尝出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注意到阿池的停顿,罗罗歪着头问:“怎么了?” 阿池摇摇头:“没什么。” “我明白了!”罗罗忽地一拍掌,阿池抬眼看她,却见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挤眉弄眼道,“你怕苦,对不对?” “好在我早有准备!”罗罗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蜜饯,嘻嘻笑道,“赶快喝吧,喝完我就给你。” 阿池深吸口气,将药汤尽数喝了,罗罗见状便立刻将手里的蜜饯塞进阿池嘴里,还问:“怎么样,甜不甜?” 阿池点了点头。 蜜饯真的很甜。但也许是太甜了,甜过了头,她竟然在舌底尝出一丝苦味。 见阿池喝了药,罗罗似乎放心了,收拾药碗的时候仿佛不经意一般地问了一句:“对了,阿念是谁啊?” “阿念?” “对啊,阿念。”罗罗强调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坐在了原来阿池的床榻上,床榻有些高,她的腿够不到地上,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你刚才昏迷的时候,可是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阿池却摇头:“我不认识她。” “那可真是奇怪。”罗罗笑问,“人怎么会在昏迷中呼唤自己不认识的人呢?” 阿池想了想,还是说:“我不认识她。” 等等,“她”……?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觉得阿念是个女孩?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阿念是什么人啊。 想不出,再加上头有些痛,阿池最终将一切归结于这场风寒:“大约我是病糊涂了吧。” “哦,这样啊。”罗罗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随意环视了一圈,便在枕边发现了之前自己送给阿池的小香囊,笑道,“原来你将它放在了这里。怎么样?好闻吗?喜欢吗?” 阿池点头:“好闻。喜欢。” “那就好。”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阿池很快又感到了困倦。罗罗便让她躺下,还给她掖好被子,又说了一遍:“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见阿池点头,罗罗又陪着阿池待了一会才走。 临走前,罗罗将屋里的炭火拨得旺了些,又在桌上的陶瓶里留下了一枝鲜艳的红梅。 阿池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醒来,只觉得浑身都是湿的,身上像是被汗洗过一般。大汗一出,阿池觉得浑身清爽,用手背试了试额头,好像也不烧了。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阿池看了下月亮,估摸着眼下大概是四更天。 她本以为自己是睡了一日一夜,但她看着屋内的炭火,却发现炭火已经被人换过一次了,可能是罗罗过来换的。 从换下来的炭火推断,她应该是足足睡了两日两夜。 也就是说,今天已是第六天了! 阿池先是定了定神,接着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 也许是这一觉睡得足够久,阿池觉得自己现在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结合当下的情势,她很快想出了将血魔引去饯别宴的方法。 可是…… 这杯水下肚之后,阿池将那点子犹疑同样咽了下去。 没有可是。她想,她自保尚且不暇,哪有余力管他人的闲事。而且她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是顺势而为。 将水杯放回桌上,阿池推开门,找到她用来收集恭桶的板车,推着它去了一个地方。 碧霄院。 准确来说,阿池一边收集恭桶,一边在碧霄院附近转悠。 她在等人。 果然,很快,她便看见了推着板车过来的少年。阿池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躲在暗处。只见少年避开了巡夜的戚家弟子,在碧霄院的墙角处埋了一张黄符。 因离得近,阿池甚至听见少年低语了一声:“终于完成了……” 做完这些,少年本打算推着板车离开,却不想又一队巡夜的戚家弟子过来了。为首的戚家弟子正是收敛如意那日他们二人碰见的那个人。阿池还记得这人的警惕心很重。 本来少年弯着腰低着头推着板车,却不想为首的戚家弟子对少年还有印象,喊住了少年:“又是你?” 少年自是不停赔笑,说他不过是在收集恭桶。 可那人却觉出不对来:“我前两日就见你在此处转悠,你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干什么?!” 少年忙道:“小人真的只是经过此处啊!” 那戚家弟子也没了耐心,吩咐道:“先拿下再说。” 戚家弟子们得了命令,开始将少年围住。少年步步后退,不由得摸向自己的心口处。 不行!阿池想,他现在不能被抓! 情急之下,阿池抱起身前的恭桶,将里头的东西尽数朝那些戚家弟子泼去! 见是秽物,戚家弟子们纷纷后退。阿池抓住时机,猛地上前,拉起少年就跑! 两人一阵奔跑,先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躲着,但那些戚家弟子已经追过来了。 阿池迅速思索对策,拼命地想哪里可以藏身。 对了,梅雪院! 戚无明同她说过,崔巍与血魔是相互勾结的,但崔巍顾忌着正道的名声,不会大肆宣扬此事。 血魔就在梅雪院,所以梅雪院才一直没有什么人,应该是崔巍不让他们进去。 梅雪院可以藏身!他们一定不敢进梅雪院! 这时候少年说:“你先在这里躲着,我去引开他们。” “不。”阿池继续拽着他,“一起跑。” 阿池带着他一路跑到梅雪院,阿池踩着少年的肩攀上墙头,又将少年拉了上来。 进了梅雪院,果然,那些戚家弟子并没有继续追来。 两人此刻在梅花林里头。梅林中里头有装饰的假山,暂时脱险,阿池松了口气,身子往假山上靠了一靠。也不知是碰到了哪块石头或者是哪里的机关,她靠着的那块假山轰隆隆地朝一旁移开,露出了通往地底下的台阶。 难怪…… 她想,难怪她两次来梅雪院,这里的屋子全都是空的。 原来是在地下。 就在这一瞬间,阿池与少年同时觉得后颈一痛,继而眼前便是一黑,接着纷纷倒地。 血魔从梅花林里头走出来,将昏迷过去的两人从地上拖起来,摇头道:“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两条小鱼啊。” 另一边,那些戚家弟子追到了梅雪院,确实是心有顾忌,不敢进去。但为首的那名戚家弟子又不愿离去。 就在他斟酌着要不要拍门搅扰里面那一位时,梅雪院的院门忽然开了 血魔靠在门边,指着这些戚家弟子,笑道:“呦,好大的阵仗啊。”说话间,面色猛地一变,“崔巍没吩咐过你们不要搅扰我的清静吗?” “自是不敢扰您的清静。”为首的戚家弟子忙道。 天下无仙 第14节 其实他并不清楚血魔的身份,但崔巍说过梅雪院里头的是贵客,平常不得相扰。 顿了下,他说:“只是刚才有两个可疑之人……” “可是他们?”血魔说着,从身后将昏迷的阿池与少年拖了出来。 “正是这二人!”那人忙作揖,“劳烦贵客了。烦请将此二人交予在下处置。” “他们闯的是我的院子,为什么要交给你处置?”血魔嗤笑了一声,“回去告诉崔巍,这两人我就拿去酿酒了。” “这……”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血魔再次嗤笑,“这二人身上无半分灵力,不过是两个凡人,你还怕他们翻出天去?” 那人一想也是,遂冲着血魔一拱手,就今日搅扰血魔一事连番致歉,接着才带其他的戚家弟子离开。 一直等到戚家弟子们走远了,血魔才拖着阿池和少年去了梅花林,进了假山底下的密室。 也许整个梅雪院的地底都被挖空了,整间密室十分开阔,其中更是隔了许多用作监牢的房间,里头关着许多衣衫破旧的人。这些人见血魔来了,无一不面露惊惧之色,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他们皆被弄哑了。正因如此,阿池两次来梅雪院,才听不见半点动静。 血魔一路拖着阿池与少年,找了个无人的监牢将他们丢了进去。临走之前,只听血魔笑着感叹了一句:“你们可是我杀崔巍的刀,一定要给我争点气啊。” 第14章 阿池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自己和少年已身处囚室之中。少年还未醒转,阿池便先行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困住他们的囚室只有方寸大小,锁也只是普通的铁锁,找到钥匙应该很轻松就能打开。她和少年的待遇似乎还算不错,两人一间囚室,他们附近的囚室可都是挤满了人。只是他们似乎都被毁了嗓子,就算张着嘴,也只是发出“啊啊”的声音,阿池就算有心搭话也问不出什么。 这些囚室的对面,也就是这巨大的密室的正中,阿池看见那里搭了一个台子,台子正中竖着一个木架,而台子本身乃至于台子附近的地面都刻着阿池看不懂的复杂纹路。 阿池隐约猜到,这似乎就是传说中的“法阵”了。 这法阵的旁边,还有个用来计日计时的滴漏。按滴漏显示的时间,他们昏迷了大约半日,现在快到午时了。 这时候阿池听见靠近门口的地方传来脚步声。她将脸贴到牢门口上,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望去。 却见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挨个给各个牢房送饭送水。 轮到阿池和少年这间,他放了两碗饭两碗水,随后也不说话,只是用手势示意她吃饭。 阿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也不能讲话?” 他又指了指耳朵,然后摆摆手。 阿池明白了,这小厮又聋又哑。 不过阿池注意到,打开牢门的钥匙就挂在小厮的腰上。 这时候少年也醒了,他环视一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颇为歉疚地对阿池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阿池冲他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还将饭递到少年手上,让他先吃饱饭再说。 这时候正好午时,那小厮也将所有囚室的饭都送完了。他看了眼滴漏,从一间囚室里拉出了一个人。被拉出的那人“啊啊”地大张着嘴巴,满脸惊惧,然而却还是那小厮绑到了阿池看见的那木架上。 小厮用刀割开那人的手腕,鲜血流入法阵,顺着纹路往前蜿蜒,整个法阵忽然迸发出妖冶的红光。 这片红光里头,那边似乎变得极度痛苦,他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阿池看见那人七窍处涌出大片大片的光点。随着光点的涌出,那人迅速变得枯瘦。 几乎是瞬间,那人便变成了外头挂着张皮的骨架,头也垂了下去,似乎是死了。 那些从他身上涌出的光点则迅速汇集到一处,越缩越小,最后几乎只有半个掌心那么大。小厮见状,忙拿出一个酒壶,小心地打开壶盖,将这小小的光团收入酒壶中。 随着光团被收入酒壶,法阵也黯淡下去。 砰地一声,阿池看见少年痛苦地用手砸墙,一下又一下,手背很快流下血来。 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告诉阿池:“那就是玉露春。” 阿池也隐约猜到了。 他说:“我爹娘就是这么死的。当时,一条人命能酿两百壶玉露春。现在……已经一条人命一壶玉露春了。” 顿了下,少年又激动起来,红着眼睛说:“我的爹娘,就这么变成了四百壶的玉露春啊!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了四百壶酒啊!” 可那个又聋又哑的小厮听不见少年的这番控诉,将尸体处理掉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顿了顿,阿池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背。在阿池的印象里,少年一直都是弯着腰弓着背的,但此刻阿池发现少年的背挺得很直,如竹如松。而少年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仿佛要将什么焚烧殆尽一般。 过了一会,等少年稍稍平静下来,阿池轻声问他:“所以你才要行刺城主吗?” 少年先是愣了下,继而苦笑:“你果然是猜出来了。” 抿了抿唇,少年忽然垂下了头,轻声说:“对不起,当时你翻我的包袱,我曾经想杀你灭口。” “没关系。”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想,其实你大可不必说出来的。 是的,少年的目的并不难猜。他带着匕首,带着《告天下同道书》,又在碧霄院周围布置符咒——碧霄院是最好的院子,自然是供城主居住的——除了刺杀城主,阿池想不到少年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弯腰赔笑是伪装,被欺负了也不反抗是忍辱负重,沉默寡言、形单影只是为了不连累别人。 甚至他当初推罗罗的那一下,也是为了救她。当时罗罗被围住,他这么一推,虽然罗罗跌了一跤,但也消弭了那些人对罗罗的敌意。 少年忽然说:“我不光是为了给自己报仇。我是想着,如果崔巍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变成玉露春了。” 顿了下,少年又对着阿池道歉:“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动手,可能你的朋友就不会死了。” 阿池愣了一下,少年口中的她的朋友毫无疑问指的是如意。 但这里关押的人衣衫破旧,无一人是婢女或小厮的打扮,可见是从外头弄来的,不是从松竹院提走的。这里的人,应该都是用作“酿造”玉露春的。 而枯井里那些尸体,应该都是被血魔吸尽鲜血杀死的。 所以杀死如意的凶手是血魔。 但阿池想了一下,继而明白了,少年可能是不知道血魔的存在的。他知道玉露春的真相,但是应该是只知道这是崔巍主使的,所以便来刺杀崔巍。当他看见阿池背着枯瘦的如意的尸体翻出梅雪院时,自然而然也会认为如意同样是被酿成了玉露春。 阿池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提血魔的事。 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少年抿了抿唇,摇头:“你别问,我不想连累你。” 阿池默了一瞬问:“你难道是想在给戚公子的饯别宴上动手吗?” 少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猜的。” 这真的是她猜的。 之前她翻少年包袱的时候,少年安慰她说城主府没有妖怪,就算有,也不会猖狂太久。既然他说这句话,说明少年打算在近期动手。戚无明一开始来的时候还算是悄无声息,但他的马车被阿池当街拦下,又有了公堂审判这一出,戚无明来裕安城这件事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人既然来了,那就会走。既然会走,戚公子这样的贵人自然要设宴送别。少年虽然布置好了,但也挑个好时机才能动手,否则前面的一切努力不就付诸流水了?现在不年不节的,最好的时机,除了戚公子的饯别宴,阿池想不到其他。而且既然要饯别戚公子,地点十有八九会在最好的碧霄院。 就算少年心里挑了其他的时候,阿池也会告诉他,饯别宴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因为…… 因为少年动手的时候,阿池自己才有机会完成戚无明的差事。她才有机会活下来。 沉默了一瞬,阿池说:“我知道饯别宴什么时候开。” 少年忙问:“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的?” “明天日暮。”正对着少年的目光,阿池不由得偏过眼,随口扯了个谎,“我看见厨房已经在准备明日的菜品了。” 抿了下唇,阿池说:“现在看起来好像就那一个人看守我们。等到明天傍晚,我们将那人引过来,夺来钥匙,就可以逃走了。那时候,你就可以动手了。” 少年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动手的时候,城主府必然会混乱起来。你就赶快趁乱逃出城主府吧。” 说着,少年看向周围囚室那些被毁去嗓子的人,眼里流露出不忍来:“我们逃走的时候还可以将他们一起救走。” 阿池一愣,说:“是的。他们跑掉的时候会制造骚乱,你动手会更方便些。” 少年说:“是极,我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阿池一时无言。 计划既然定下来了,阿池与少年便在这一方小小的囚室里养精蓄锐。 阿池闭了一会眼睛,又倏然睁开,扭头看去,只见少年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那张已经发黄的《告天下同道书》,似乎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少年察觉到了阿池的目光,以为阿池是好奇,双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告诉阿池这是什么。他觉得阿池不知道对她比较好。 但阿池知道这是什么。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她能推测出少年的目的以及接下来打算采取的行动,却还是想不通少年的身份。因为少年看起来和她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但为什么他竟然会有行刺仙人这样大胆的想法。她所有过的最大胆的想法也不过是拦下仙人的车架,乞求仙人的怜悯而已。 为父母报仇她勉强能理解——尽管假如她的酒鬼父亲这么死了,她绝对不会为他报仇的。可是少年还说,是为了不再有人变成玉露春,是为了其他人不再经受这样的厄运。这一点阿池就不能理解了,在她看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余力和闲心管其他人的闲事,再说他人的厄运又关自己什么事,大家不都是自扫门前雪吗? 她想不通。 而且少年又会识字,又会画符,这些是从哪里学的呢? 少年叹了口气,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说法。过了一会,他说:“我的父母,他们曾经在一个地方生活过。他们也都是凡人,但是他们在那里学会了读书识字,画符布阵。只是后来,那个地方……没有了。他们后来辗转来到裕安城,将他们学会的东西也教给了我们。”顿了下,示意手上的《告天下同道书》,“这也是爹娘留给我们的。” “……你们?”阿池注意到了这一点。 少年笑了一下,笑容竟然有些腼腆:“其实我还有个妹妹,跟你一般年纪。” 顿了下,又轻声说:“但我将她撇在外头了。我没告诉她我要干什么,只告诉她我会很快回去找她。但其实……我在骗她。” 阿池张了张嘴,一瞬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阿池问他:“饯别宴上,戚公子也会在,你……也要杀他吗?” 少年摇头:“我听说这位戚公子一路斩妖除魔,打抱不平,是个难得的好人。我不打算对付他,我只杀崔巍。” ……好人?阿池只觉得一阵讽刺。 但阿池又问他:“既然你认为戚公子是难得的好人,为什么你不告诉他玉露春的事,让他帮你呢?” 少年说:“因为那位戚公子也是仙人,我不相信他。” 顿了下,又说道:“也许不是所有的仙人都是坏人,但我不敢相信他。” 天下无仙 第15节 第15章 聊到戚无明,两人又是一时无话。主要是阿池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没办法解释戚无明的那些好名声都是假的。 只是阿池偏过头看着少年,少年似乎又在看那张《告天下同道书》。阿池抱着膝,忽然间有些羡慕。 她很羡慕少年能识字。 以前给那个酒鬼买酒的时候,偶尔也会经过学堂,她也想悄悄蹲在外头听。但是因为没有钱,又是女孩子,总是被轰走,而回去迟了又要被打。 盯着少年看了一会,也许因为没控制住心里那点冲动,阿池忽然间问他,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带了点小心:“你能不能……教我识字?” 少年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她。 抿了抿唇,想到戚无明说她拿倒了《告天下同道书》时的那声冷笑,阿池轻声说:“我就因为不识字,被人嘲笑了。” 顿了下,阿池又摆了下手,小心翼翼地说:“不用很多的,一点点就可以了。” “好。”少年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就答应了。 “我先教你写名字吧。”少年说着,在囚室里头找到个小石块,拂开地上的稻草,正要写字,却顿住,转头问阿池,“你之前说你叫阿池……那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啊?” 阿池愣了下,说:“我就叫阿池。我娘在池塘边把我生下来的,所以我就叫阿池。” 少年似乎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默了一瞬,然后直接用石块在地上写下了端端正正的“阿池”两个字。 “我阿爹说,一般人第一个学会写的都是自己的名字。名字一定要写端正了,字是人的骨,这个名字就是我们自己。学写字,先学会写好自己的名字,要立得住,要有骨气,要有正心。”少年这么告诉阿池。 “来,你试试。”少年将手里的石块递给阿池。 阿池在地上模仿着少年的笔触去写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第一次写字,难免写得歪歪扭扭的。 见状,少年捉住阿池的手,带着她,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去写名字,直到阿池自己能将名字写端正。 “你看,并不难,对不对?”少年先是温和地教导阿池,随后又有些腼腆地笑了,他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教我妹妹的。” 阿池蹲在地上,看着自己写出的名字,忽然间伸手摸了上去。轻轻抚摸名字上的笔划,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难言的异样的感觉。 很多年后,当阿池能随手用上世上最好的笔墨纸砚,抬手也能写下锦绣文章的时候,她依然忘不了在她十三岁的某一天,在这一方小小的囚室里头,有人用石块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也始终都忘不了此刻她心中泛起的那一点点波澜。 这一瞬间,阿池抬眼看着少年,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 她忽然间很想告诉他,其实你这个行刺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你刺杀崔巍就是在白白送死啊。 因为戚无明也在现场,谁知道戚无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也曾说过城主崔巍作恶多端,但戚无明反应冷淡,他们二人定是沆瀣一气——尽管阿池这个时候并不知道沆瀣一气这个词。 少年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戚无明也是仙人,和崔巍没什么不同,确实不值得信任。但他的判断同样也是错误的,因为戚无明哪里是什么好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样的冲动也只有一瞬间。很快阿池又将涌到喉咙里的那些话尽数咽了下去。 少年注意到阿池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阿池偏过眼,转移了话题,问少年:“那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在地上写下了“梅逾峰”三个字。这就是少年的姓名了,这三个字,他写得很用力,字字如刀,锋利刻骨。 看着地上的少年的名字,阿池忽然觉得肚子有些微微的疼。 难道是毒发了?阿池有些迷茫地想,可是今天不是才第六天吗?不是应该还有一天吗? 少年,不,梅逾峰,注意到了阿池捂着肚子的动作,连声问阿池怎么了。阿池咬牙说自己没事。 梅逾峰想了想,问她:“你是不是觉得难过,或者紧张?” 阿池愣了一下。 他说:“我妹妹也是这样。她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身体也跟着不舒服。” 梅逾峰又端来水:“你先喝点水吧。” 喝了水,阿池感觉这份隐隐的疼痛好像又消失了。 她自觉并没有感到难过,所以她觉得这份疼痛应该还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沉默了一会,阿池还是轻声问他:“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梅逾峰想了想,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还真的有一件。” “你说。” “我的妹妹……你逃出去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她……如果你方便的话,还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梅逾峰说着,站起身,端端正正作了个揖,“梅逾峰在此谢过了。” 阿池垂眸,然后问他:“她叫什么名字?” “梅盈月。” 阿池又问:“怎么写?” 梅逾峰先是在地上写下了“梅盈月”这三个字,片刻后又重重涂去,大约是怕连累她。 阿池说:“我记住了。” 第七日,酉初,日暮。 那小厮又来挨个牢房放饭了。待轮到阿池这个牢房时,阿池和梅逾峰对视一眼,阿池立刻捂着肚子在地上来回打滚,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梅逾峰则退避一旁。 那小厮见状,先是“啊啊”叫了两声,见阿池还是来回打滚,忙打开牢门进去查看情况。梅逾峰立刻从背后抱住他,将他摔在地上,阿池则趁机一把抢过他腰间的钥匙。 周遭被关的那些人见状激动地拍打牢门,大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求阿池救他们出去。阿池正想放人,回头一看,却见梅逾峰对着那又聋又哑的小厮拿出了匕首。 阿池想起小厮将人捆到木架上的情形,知道梅逾峰是动了杀心。阿池对这小厮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只希望梅逾峰不要浪费时间。 可那小厮忽然间跪下,冲着梅逾峰连连磕头,又指着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接着又重重磕头,似乎是想说他也是被人弄哑弄聋了,他也不是自愿的。梅逾峰终于是长叹一声,收起了匕首:“罢了,你走吧。” 虽然听不见,但小厮似乎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忙不迭地跑走了。 阿池和梅逾峰一起将此处关押的人尽数放走。他们跪下感谢他们两个,阿池却只示意他们赶快走。 阿池与梅逾峰走在最后。当阿池终于要离开这地下的密室时,她的脚步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怎么了?”梅逾峰回头看她。 “没事。”阿池冲他摇头。 就在刚才,阿池感觉肚腹间有一阵刺痛传来。 似乎,要毒发了。 碧霄院。 崔巍与戚无明已经入席了。不过这次在戚无明身边服侍的不是芍药,而是一个戴着半边黑铁面具的玄衣男子。言谈间,崔巍听戚无明唤他“十九”。 本来崔巍找了许多美貌女子作陪,戚无明一开始都推给了十九。后来他见十九在美人堆里左支右绌,便有意无意地对崔巍提了些本家的事。 崔巍一听,立刻找借口让这些女子下去了。裕安城到底只是偏远小城,崔巍自己对本家的消息也不算太灵通。戚无明既然肯说,那崔巍自然要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样才能更好地揣摩上头的意思。只不过这些事怎好让这些外人听见,自然要将这些碍眼的女子赶走。 戚无明一面与崔巍讲话,一面估算着时间,心里在想:那个叫“阿池”的,讨人厌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将血魔给我带过来呢? 不过没关系,带不来的话应该也快毒发了,那颗毒药也能帮我灭口。 这时候,一个戚家弟子却忽然闯进来,大喊道:“城主,不好了!” 崔巍十分不悦:“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戚家弟子:“不知何故,府中凭空出现了大量的凡人,其他弟子正在缉拿,属下特来禀报。” “凡人……?”崔巍一愣,心道莫非是梅雪院出了什么变故,但当着戚无明的面也不好多问,只道,“你们去!全都去!把这些凡人给我一个不落地抓住!” “是!”戚家弟子领命正欲走,崔巍又喊住他,嘱咐了一句,“尽量别杀。抓活的,抓到后先关起来。” “是!” 戚家弟子退出后,崔巍又跟戚无明笑着解释了一句:“这……也不知是何故,抓活的才好审问嘛。别管这些凡人了,咱们继续喝酒。” 戚无明笑道:“无妨。这是崔城主的家事,戚某不过问。” 两人说话间,又有一名小厮闯进来,单膝跪地,一副欲禀报什么的样子。崔巍皱眉,不耐道:“又有何事?!” 然而那小厮一时间却没有讲话。 崔巍定睛一看,却见那小厮将一张黄符吞入口中,随后那小厮咬破指尖点在额上,霎时间,碧霄院外头被埋下黄符的地方齐齐射出光芒。那些光芒又汇集到一处,继而延展开来,竟成了个半透明的穹顶,将碧霄院整个笼住! 戚家弟子本该发现异状,然而他们都被崔巍支使出去抓人,一时间竟无人来援。 而屋子里头的崔巍只觉得身子一沉,继而发现身上的灵力竟无比滞涩,难以运转! 不仅崔巍如此,戚无明和十九也有同样的感受。十九立刻抽剑,戚无明却抬手拦住了他。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绝仙阵?”戚无明缓缓张开了手里的扇子,却只是笑着摇了摇,“此阵一出,入阵者灵力皆被压制。除非阵破,否则入阵者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但这可是要以布阵者的寿元为代价的。看着你身上也没什么灵力,你是个凡人吧?你能有多少寿元?此阵最多也不过支撑一盏茶的时间。” 戚无明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厮:“你……要做什么?” 阿池与梅逾峰逃离梅雪院之后便分开了,准确来说,是梅逾峰自以为与阿池分开了,他以为阿池自己逃命去了。然而他没想到,他趁乱混进碧霄院的时候,阿池其实远远地跟着。 阿池先是躲在暗处,眼见着梅逾峰混进碧霄院,但她却没进去,而是始终在暗处观察。 肚腹间的疼痛似乎越来越明显了,就在阿池有些心焦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在找什么?” 阿池缓缓转过身,却见不远处的一株老松上坐着一人。 她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血魔。 阿池先是仰头看着血魔,随后又看了眼碧霄院,问道:“你不过去吗?” 血魔歪了歪头,笑道:“我为何要过去?” 阿池闭了闭眼,说:“因为有人要行刺城主,城主大人很危险。” 说话间,半透明的穹顶已将碧霄院整个罩住了。阿池说:“你看,我没有说谎。你不去救城主大人吗?” “哦——”血魔故意拖长了声调,“这可是绝仙阵啊。除非阵破,否则我们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你是让我从外头破阵,进去救他吗?” 血魔说着,大笑了两声:“可是我想他死啊。” 阿池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们是一伙的。” 戚无明是这么告诉她的,难道戚无明弄错了? “准确来说,以前是。”血魔笑道,“但现在不是了。事情总是会随时发生改变的。” 阿池抿了抿唇,冲血魔笑了笑:“既然你想他死,那你在这里,是为了等着看他的结局吗?” 血魔笑道:“本来是的,但看见你,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要走了。三十六计,始终是走为上计的,不是吗?” “走?”阿池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慌张。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血魔离开,否则她如何能活下去啊。 天下无仙 第16节 “是的,你本来不该知道我的存在的,但你却知道得很清楚。这让我觉得也许我某个点想错了。毕竟崔巍就算再讨厌,也比不上我自己的性命啊,不是吗?” 阿池垂眸想了想,最终说:“你要走我拦不住你,但我有东西要给你。” 血魔歪了歪头,似乎被挑起了兴趣:“哦?” 阿池从怀中拿出了一方被叠得整齐的帕子,她将帕子摊在手上:“这是你落在我这里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的,你还记得吗?我已经洗干净了,我觉得还是还给你比较好。你过来拿吧。” 血魔依然坐在老松树上,眯着眼睛看阿池,似乎在思考。 阿池又说:“难道你就一点不好奇我是怎么看穿你的吗?”顿了下,阿池喊了一声,“罗罗。” 随着这一声“罗罗”,树上的人大笑。只见残阳下,松叶间,坐在松枝上的人圆脸圆眼,梳着双螺髻,髻上一朵白花,正是罗罗。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殷毕罗。”殷毕罗笑着跳下松树,一步步朝阿池走来,“不过人们都喜欢称呼我另一个名字——‘血魔’。” “啊,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大多见过我真面目的人都死了。”殷毕罗说着托起腮,颇有些苦恼地问阿池,“那既然这样,你说我是不是该杀了你灭口呢?” 殷毕罗不止是问了,而且还真的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阿池没有作声,只是依旧摊着手,手上一方干净的白帕子。 “好吧好吧,执着的小鱼儿。那我就来取回我的东西吧。”殷毕罗说着,伸手去取那方帕子。 就在这一瞬间,阿池猛地抓住她的手,一张符咒瞬间自阿池掌心蹿出,迅速变长,竟将殷毕罗与阿池抓在一起的两只胳膊都牢牢地捆住了! 原来阿池早将戚无明给她的那张符咒藏于掌心,借着帕子遮掩,就等着殷毕罗过来取帕子的时机动手。 阿池垂眸道:“对不起,你暂时不能走。” 第16章 殷毕罗、阿池、戚无明,他们都可以算作某种意义上的聪明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既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发展,一切也都有背离他们预料的地方。 比如殷毕罗未曾想到戚无明是冲着她来的。 比如阿池未曾想到殷毕罗已决定舍弃崔巍,甚至有借刀杀人之意。 至于戚无明,则未曾想到真的会有人不计代价不计生死地行刺崔巍——而且还是一个凡人。 这些未曾想到在一开始无关大局,但合到一起,却又微妙而彻底地扭转了事情的发展。 碧霄院里头,面对着戚无明的问话,梅逾峰抬眼看了看他,问道:“你就是戚公子吗?” 戚无明摇扇笑道:“正是。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没有什么指教。”梅逾峰道,“戚公子,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希望你不要插手。” “既然不是冲着戚某来的,那就是……”戚无明看向了崔巍。 说话之间,梅逾峰已亮出了匕首,眼中的仇恨和怒火如有实质。 “大胆!”眼看崔巍要拍案而起,戚无明却又是一挥扇拦住了他。甚至戚无明起身挡在两人之间。 “虽然此事与戚某无关,但还是请容得戚某问上一句,”戚无明依然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梅逾峰,“崔城主治理裕安城兢兢业业,你为何要行刺于他?你不说个明白,却要戚某袖手旁观,你个小贼好大的胆子。” “兢兢业业?”梅逾峰冷笑了一声,“你指的是他兢兢业业地用人命酿造玉露春吗?一条人命一壶玉露春……多少人因他无辜丧命!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不再有人命丧于此!” “胡说八道!”崔巍正要出手,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看向戚无明,“公子,你莫要信他。” “当然是胡说八道了。崔城主怎会做这种事呢?”戚无明笑道,仿佛有意无意地,戚无明又问了崔巍一句,“崔城主,可要在下出手相助?” 果然。梅逾峰想,果然这位戚公子也是仙人。都是一样的。 本来城主府混入刺客便已让崔巍大大地没脸,戚无明如此问,崔巍更加不可能让他出手。 只听崔巍猛一拍案:“公子稍坐,待我斩下此贼头颅,为你我二人佐酒!” “好!”随着戚无明这一声连带着一抚掌,崔巍拍案而起,抽剑冲向梅逾峰。 戚无明背过身,也不管身后剑影,自顾朝自己的席位上走去,手里折扇慢慢合上,脸上则始终挂着笑。 戚无明悠然地坐下,还给自己斟了杯酒。这里的酒自然是上好的玉露春。他举起杯子,却并不饮,而是轻轻嗅着。飘入鼻腔的浓郁酒香告诉他,这确实一杯好酒。 但是,即使是好酒,他也依然很讨厌玉露春。 戚无明很清楚,灵力被压制,那比拼的就是武力。表面看来,那个少年确实有机会杀死崔巍。而且崔巍一出手,他便能看出来崔巍养尊处优已经太久了,比如第一击竟叫那少年给躲了过去。 若换上十九,出剑那一瞬间,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但是,即使如此…… 戚无明笑着问身边的十九:“你猜他们谁会赢?” 十九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崔巍。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觉得崔巍会赢。 戚无明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使灵力被压制,即使崔巍养尊处优,戚无明也不觉得那少年能杀死崔巍。在他看来,这少年来此处也只是白白送命。 戚无明决定饮下这杯玉露春。 可是杯子到了唇边,他却又将其放了下来。 梅逾峰此刻当然连半分眼神都不会再分给戚无明,这时候他心中只有杀死崔巍这一件事。 崔巍的第一击被他躲过去之后,梅逾峰持匕首朝崔巍要害处刺去。崔巍却也闪身避过,却不想梅逾峰这是虚招,接着只见他手腕一沉手势一变,再度朝着崔巍刺去。崔巍退了半步,却还是被匕首划破了皮。 梅逾峰当即神色大振。 这匕首是他父母留给他的。他知道仙人修行时多有炼体,像崔巍这样的,寻常刀剑已经难以杀死了。这匕首上刻着微型法阵,也能算得上是法器。果然这把匕首能杀死崔巍。 他本来也很忐忑,人们都说仙人是多么厉害,多么强大,多么不可战胜,凡人怎么可能杀死仙人呢? 他不怕死,他敢来行刺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但梅逾峰怕死得不值得。 当初给了他勇气的是《告天下同道书》: “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夫妇?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神通如何,盛名如何,仙凡何异?! 实乃借仙凡之名,行鱼肉之实!” 当时他想:就算是仙人,也有体肤,也有血肉,也有尸骨。 如今看来,《告天下同道书》是正确的。 就算是仙,也是能被杀死的! 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崔巍见自己手背竟被划破,想到自己竟被小小的凡人伤到,也是怒了,眼见梅逾峰再度持着匕首朝他刺来,手上立时剑影缭乱,出手愈发狠辣,招招要梅逾峰性命。 梅逾峰左支右绌,闪避得狼狈不堪。又眼见一道剑锋当头劈下,梅逾峰忙用匕首招架。刃锋相撞,火星四射。 梅逾峰的匕首是法器,崔巍的剑更是随身法器。 梅逾峰不通修行,没有灵力,崔巍灵力被压制,无法用出灵力,眼下只是两个法器之间的较量。 可那匕首只坚持了片刻,刀身上竟布满了裂纹! 是啊,梅逾峰的父母其实也只是普通的凡人。他们虽然留下了法器,但也只是很普通的法器,又怎么能比得过崔巍随身的灵剑呢? 梅逾峰心下大骇,有心后撤,崔巍却趁势用力一劈—— 匕首竟然碎了! 崔巍大笑着朝梅逾峰挥剑,梅逾峰连连后退。一直到梅逾峰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之时,崔巍又是一剑刺出,梅逾峰被洞穿了腹部! 另一边,殷毕罗看着被符咒捆起来的手臂,暗自运用灵力,却发现灵力运转滞涩,看来是被这张符压制住了。 她便冲阿池笑道:“我来拿这张帕子是相信你,你就这么对我?” 阿池却说:“你不是相信我,你是想看看我到底想做什么。而且因为我是凡人,你这位仙人觉得我做不出什么事,所以你放心大胆地走过来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哎呀,说穿了就没有意思了嘛。”殷毕罗倒是笑意吟吟,“顺便纠正你一点,他们正道自诩仙人,可是看不上我这种魔修的,尤其还是散修——不过对你们凡人来说倒是差别不大,叫声仙人也没什么问题。” 阿池抿了抿唇,沉默。 毒药似乎发作得愈发厉害了,肠胃仿佛被人用针扎着,但她努力忍着疼,面上神色没有半分改变。 “看来我暂时是走不了了。”殷毕罗的神态倒是悠然自得,“那就请你说说你是如何看穿我的吧。我还真的是很好奇。” 阿池也有心拖住她,理了理思绪,便说:“其实你的破绽很多。” “哦?”殷毕罗将鬓边垂下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饶有兴趣地问道,“破绽在哪里?我还以为我的伪装很不错呢——起码骗骗凡人应该是足够了。” “首先是你给我们送的饭。” “好心的小侍女罗罗给你们送饭,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你能送来饭,而且饭是热的。”阿池说,“你给我们送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厨房早就歇火了。我还特意去厨房看过,歇火之后厨房里头什么都没有。你每次都说饭是从厨房拿的,这不是很奇怪吗?这说明你根本不是从厨房拿的——起码不是从下人的厨房拿的。” 殷毕罗反驳道:“也许我是在歇火之前从厨房拿的呢?只是一时走不开,到了很晚才能给你们送过去。” “现在天气这么冷,为什么到我们手上的时候,食物不仅是热的,甚至还有些烫?这难道不是很违背常理吗?” 殷毕罗摇头笑道:“我好心用灵力给你们把食物温了温,你这小娃娃不感激也就罢了,原来吃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 阿池抿了抿唇,默了一瞬,却反驳了:“你不是好心。你应该是知道了我是戚公子塞进来的,你是在接近我、试探我。这也正是你伪装成罗罗的原因。” 就像她曾经想接近梅逾峰、试探梅逾峰一样。 也正因此,她一开始才想借着梅逾峰行刺一事将殷毕罗引来。 因为殷毕罗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她虽然也识破了殷毕罗的身份,但同时也意味着殷毕罗不会轻易相信她。 故而类似于以婢女的身份递个假消息,将殷毕罗引去碧霄院的方法是绝对行不通的。 所以得让殷毕罗自己被引来。 在殷毕罗和崔巍是同盟的情况下,若崔巍被行刺,殷毕罗起码会去确认崔巍的安危。假如殷毕罗消息收到得不及时,阿池也会想办法弄出些骚乱将她引来。 不过眼下,如殷毕罗所说,事情已经发生改变。面对生出去意的殷毕罗,阿池也只有想尽办法拖住她。 不过这时候殷毕罗倒是说:“小娃娃,你说的不对,古来论迹不论心。我多番照拂你是事实,所以算来我是有恩于你的。” 阿池默了片刻,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继续说道:“梅花和香囊也是破绽。” “梅花如何?香囊又如何?” 天下无仙 第17节 “你之前说是梅雪院的梅花开出了墙头,你才将花枝折下来的。可是第一,梅雪院的梅花从未开出过墙头;第二,那些梅花我跳着都够不到,你是怎么折下来的?” “至于香囊,”阿池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见过有人熏香来遮掩身上的气味,所以你的香囊也可能是同样的用途——比如遮掩血腥味。戚公子说你的魔功需要血气供养,你的身上应该有很重的血腥味吧。” “有道理是有道理。”殷毕罗歪了歪头,又笑道,“那也可能就是我喜欢这香气啊。” “所以香囊本身是最大的破绽。”阿池说,“大概你没有注意到,香囊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沾了一点血渍。” 殷毕罗忽然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我有点后悔我小瞧你了。来,继续,我可还有什么其他的破绽?” “有。” 阿池垂下眼,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枯井那些死人也是破绽。” “那些死人又怎么了?” “先是曾欺负我的三个人,然后是蔡婆子,然后是如意……我不知道杀她们是因为当时他们对你不敬——动手的三人不用说,蔡婆子和如意也是冷眼旁观,还是因为这依然是你接近我的计划之一——她们多少都与我有联系——但她们接连着死去,怎么会偏偏就这么巧呢?” “二者皆有吧。”殷毕罗说,“不过我也确实看不惯她们。她们的嘴脸很讨厌,不是吗?” 阿池沉默着,不答话。 殷毕罗又问:“那我可还有什么破绽吗?” “有。”阿池这次偏开眼,不去看殷毕罗,她看着远方即将沉下去的、像血一样红的夕阳,闭了闭眼,说,“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喂的那碗药。这是你最致命的破绽。” “那碗药又怎么了?” “你在里头加了玉露春,所以我才好得这般快。” 殷毕罗倒有些意外了:“你能尝得出玉露春?” “……曾经喝过。” 在大牢里,托戚无明那句“过几日,我亲自审”的福,阿池喝过一杯玉露春。 “精彩精彩!”殷毕罗笑道,“真可惜你是个凡人啊。你若有修为,我倒真想与你好好战上一场。” 殷毕罗又问:“所以我给你们送饭的时候,就已经被你怀疑上了?” “不。”阿池摇头,“是从一开始。” “一开始?从罗罗挺身而出的时候?” “是。”阿池盯着殷毕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殷毕罗不由得哈哈大笑。 阿池闭了闭眼,此刻殷毕罗在大笑,她却在忍受着剧痛。现在她只觉得有人在用刀剖她的肚腹。 等殷毕罗笑完,她深吸几口气,忍着疼痛从怀里拿出了殷毕罗送她的那个香囊。 她说:“这个……还是还给你吧。上面沾到的血渍我已经洗干净了。” 殷毕罗没接,只是笑问:“又有符咒?” 阿池摇头:“没有。” 想了想,殷毕罗将香囊接了过来。她把香囊放到鼻下,里头的幽香气息一如既往地让人愉悦。 好吧。殷毕罗想,不知道这小娃娃把上面的血渍清洗干净的时候,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是觉得愧对她呢,还是想还恩呢,抑或者是料到了这个时刻,是刻意在讨好她呢? 不过没关系,她不在乎。 论迹不论心嘛。 “小娃娃,你该感谢这个香囊,它救了你一命。”殷毕罗笑道。 阿池愣了一下。 殷毕罗想,虽然灵力被压制了,但是杀人的方法可是有很多的。她本来是打算把破绽问清楚就杀了阿池的。 “但我还是那句话,论迹不论心。我于你有恩,你欠我的东西,我还是自己讨回来吧。”殷毕罗笑着摘下了髻上的那朵白花,“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什么吧?这叫法器。” “无量花,出——!” 随着这一声,阿池只见花影一闪,接着手臂便是一凉,自己也被一阵冲力给撞到了地上。 可倒地的只有阿池,殷毕罗还好端端地站着。因着殷毕罗刚才那一下,竟将阿池的整条手臂生生斩断! 那张将她们纠缠在一起的符咒随着阿池的手臂被斩断,竟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自半空缓缓飘落。殷毕罗一把抓住,略一用力,整张符咒便化成了粉末! 殷毕罗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阿池,依旧笑吟吟的:“若是快些找个大夫,你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哦。” 第17章 崔巍将洞穿了梅逾峰的长剑抽了出来,在这一过程中,还刻意转动剑柄,让锋利的剑刃翻绞着梅逾峰的五脏六腑。 剧痛之下,梅逾峰吐出大口鲜血,甚至没办法站住,跌倒在地上。 而绝仙阵的反噬也开始在他身上体现了,梅逾峰满头的乌发渐渐变得雪白,四肢也开始虚弱,因为他在衰老。 忍受着剧痛,忍受着衰老带来的虚弱,梅逾峰硬是又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然而下一瞬就被崔巍踹倒在地上! 崔巍看着他,想到此人大大拂了自己的脸面,心下更是大恨,怎么肯放过他,当下又是一剑洞穿了他! 梅逾峰终于忍受不住,痛呼了出来。 这惨叫声似乎取悦了崔巍,他大笑了一声,又刺了一剑!接着又是一剑! 这三剑没有一处伤在梅逾峰的要害,只是往人的痛楚之处戳,只是为了折磨他。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在这样大的痛楚中,梅逾峰还是没有放弃。趁着崔巍专注折磨他的时候,他伸出手,悄悄地在地上拾起了匕首的一块碎片。 身体上的痛楚让他忍不住紧紧攥拳,攥得太过用力,匕首的碎片深深扎进掌心,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流下。 梅逾峰想,他要等待时机。 等待将崔巍一击必杀的时机。 他只有唯一的一次机会。 这时戚无明看了眼崔巍,又看了眼梅逾峰,心想:愚蠢啊。 崔巍一剑又一剑地折磨着梅逾峰,剧痛下梅逾峰几乎要失去意识了。 疼啊……他想,不,我得想点其他的什么,我得保持清醒。 父亲、母亲、妹妹的身影依次在脑海中掠过,最后心里想到的却是《告天下同道书》。 他身体里的血几乎要流尽了,而他在心里默念着:“……往来一千五百余年,门墙难入,欲壑难填,尸位素餐,粉饰太平,谗上骄下,以私害公,生杀由己,势利相争!以致白骨露野,生民流离,天阴鬼哭,含冤抱怨!焉有圣德?!焉有功业?!” 一直到此刻,当崔巍再一次挥剑的时候,梅逾峰终于觑见了空隙,他用最后的气力暴起,将崔巍压在身下,掌心里的匕首碎片直抵着崔巍的咽喉! 另一边,一直到殷毕罗说出就医这样的话,阿池才觉出了断臂处的疼痛。她趴在地上,捂着断臂处,然而血根本止不住。 疼,好疼啊。 手臂断了的地方疼,肚腹中因为那颗毒药也好疼,甚至这一内一外的疼痛叠加蔓延开来,连带着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痛。 阿池疼得满头大汗,恨不得立时死去才好。 可是阿池还是想活的。 她眼看着殷毕罗就要离去了,连断臂处都不捂了,任凭它流血,只伸手抓住了殷毕罗的脚踝。 “松开。”殷毕罗俯视着阿池,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阿池已经疼得讲不出话来了,但她还是愈发用力地抓住了殷毕罗。 “我告诉你,那个香囊可只能救你一次。”殷毕罗蹲下身,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阿池的脖子上,她笑了一下,“如果你想死,就继续抓着吧。” 见状,尽管已经疼得面色发白,阿池却忽然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殷毕罗问。 阿池深吸两口气,努力忍住疼痛,直视着殷毕罗:“我笑你啊。” “笑我?” “是啊。”阿池继续又笑了两声,“你说是什么血魔,名号倒是威风……但其实平时根本不敢大摇大摆现身吧……而且你装还装得烂,都被我一个凡人看出来了。你现在又急着跑……真的好像那什么……哦,对,丧家之犬啊!” “找死!”殷毕罗怒喝一声,屈指成爪,地上的阿池便被隔空提到了半空,丝丝缕缕的血气自阿池身上逸散出来,被殷毕罗尽数吸去! 然而只是片刻,殷毕罗面色大变,猛地松开了阿池。 阿池砰一声摔在地上,却又笑了出来。 “想不到吧?我早就服了毒,我的血里是有毒的。”阿池趴在地上,笑着问殷毕罗,“毒药的滋味可还好受?” 这些都是实话,戚无明早在七天前就给她喂了毒药。 不过接下来就是谎话了:“唯一的解药被我藏起来了。我要是死了,你就永远也别想知道解药藏在哪里!” ——“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能有个仙人陪葬,是我赚了。” 绝仙阵内,已经满头华发的少年用尽最后的气力,想将匕首的碎片送进崔巍的咽喉。因为衰老,他的手指变得像枯树皮那样,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但这些都不影响他的决心。 可是很快发现他做不到。 他杀不了崔巍。 不止因为他在衰老,他的手指在颤抖,而且因为已经碎掉的匕首只是一块凡铁,甚至没办法伤到崔巍的皮肉。 绝望的少年发出像濒死的野兽那般的嘶吼,甚至用牙齿去撕咬崔巍的咽喉。可是衰朽的他连牙齿都摇动。 他奈何不了崔巍。 崔巍此时一掌拍在梅逾峰身上,接着又刺出了一剑。 这次,一剑穿心! 崔巍收回剑,拿着帕子慢慢擦拭着灵剑上的血迹,冷冷地看着梅逾峰重重倒地,倒在地上那些他自己流出的鲜血中。 戚无明知道梅逾峰要死了,他垂眼看着地上的梅逾峰,看着这个因为绝仙阵反噬而愈发衰朽佝偻的少年,最后甚至少年的腰彻底弯得像一只虾米。 戚无明心想:真不体面啊。 而在外头,殷毕罗被彻底激怒了,她将阿池仅剩的那只手狠狠踩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讨厌被人要挟。” 脚尖轻轻一碾,整个掌骨瞬间尽碎。 天下无仙 第18节 阿池甚至已经没有力气爆发出惨叫了。 她只是笑。 殷毕罗的脚继续往前,臂骨碎裂。 继续往前,肱骨碎裂。 然后是肩胛骨,锁骨,胸骨。 “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殷毕罗依然俯视着她。 阿池还是笑。 即使即使毒已入五脏,嘴角控制不住地流出鲜血,她还是在笑。 殷毕罗接着似乎又踩碎了她身上的什么骨头,但这时阿池的视线已经逐渐开始模糊,甚至意识也不甚清晰了。 她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可是,好不甘心啊。 我想活啊。 碧霄院里面,梅逾峰倒在地上,眼睛大睁着,身体再也无法动上半分,意识却还很清醒。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自己就要死了。 过往的一切走马灯般闪过眼前,可是在即将失去生息的那一刹那,他想的却还是《告天下同道书》: “……悲夫!闻之涕下,见之泪落,念之肠断,心意难平!” 他想:心意难平……心意难平啊! 这时戚无明忽然发现梅逾峰竟然在看自己。 他不由想: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插手已是极限,难道你指望我去杀他吗?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是什么好人不成? 很快戚无明就发现自己想错了,梅逾峰不是在看着他,梅逾峰也不是对他抱有任何的期待。梅逾峰只是失去生息的那一刹那正好面朝着他。 梅逾峰只是死了。 他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就像曾经死去的那些人,就像戚无明所见过的那些人,梅逾峰和他们一样,都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戚无明想:你自己死不瞑目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要面朝我这边呢? 随着梅逾峰失去生息,绝仙阵也即将溃散了。 戚无明忽然沉默地走到梅逾峰的尸体前。风吹过,一张沾满鲜血的泛黄发旧的纸张从梅逾峰的胸口处飘出,落在满地的鲜血里。 戚无明想:现在这里发生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阵就要散了,得尽快做个决断。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碎片,在手上随意掂了掂,接着抬眼看向崔巍,笑着说道:“不愧是崔城主,这么快就诛杀了贼人。想来崔城主的境界定然十分高超吧。” 崔巍摇头道:“说来惭愧,在下停在问心境中期已有许久了,始终不得寸进。” 哦,问心境中期。又养尊处优这般久。 缓缓展开折扇,戚无明心想:好罢,崔巍也不是不可以死。 戚无明忽地一指门口,笑道:“血魔,你来啦。” 崔巍大骇,不由转身去看。 就在崔巍分神的一瞬间,戚无明猛地掷出了指尖碎片。在梅逾峰手里怎么也伤不了崔巍的碎片,在戚无明手里瞬间便洞穿了崔巍的咽喉! 崔巍捂着咽喉倒在地上,又指着戚无明,他怎么也想不到戚无明竟会突然对他出手。 然而这时绝仙阵行将溃散,崔巍身体里被压制的灵力开始缓慢运行,自动地汇集到伤处。 以至于就算洞穿了咽喉,崔巍也不能立死。 戚无明便抓着崔巍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让他正对着地上的少年,还冲崔巍笑:“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又不是我杀的。” 说话间,一把抽出十九腰间的长剑,剑影一闪,崔巍的头颅便被斩落。 戚无明刷的一声还剑入鞘,继而将崔巍的头颅摆在了少年的边上,接着对崔巍的头颅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你是他杀的。与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做完这些,绝仙阵彻底溃散,而戚无明暗自摇头,忍不住想:刚才也是有些冲动了,本来没打算做这么绝的。 罢了,既然崔巍已死,便直接去搜捕血魔吧。可不能让血魔逃了。 另一边,阿池因着断臂,因着毒药,再加上殷毕罗百般的折磨,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直直地往黑暗中坠去。 偏偏这时,在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阿池,你醒醒,你不能睡。” 阿池用自己的意识问她:“你是谁?” “我是阿念啊。”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的。”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是因为你把我忘记了。” 那声音又说:“不过这不重要,现在你得赶快醒来。” “再睡下去,你就真的要死了。” “你甘心吗?” “不甘心。” 不甘心啊!她才不要这样的结局! 本来已经要失去意识的阿池又硬生生地睁开了眼,这时她看见绝仙阵已经消失了,她想:她得进去,她得把殷毕罗引进去。 因为身上的剧痛,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没关系,她可以爬。 她的一条手臂被斩断,另一条手臂的骨头也全碎了。 没关系,她的嘴还是好的。她用嘴咬着地上的草根,借此往前爬。 面前是咬不住的台阶。 没关系,她还有下巴。她将下巴搁在台阶上,借着下巴用力,继续往前爬。 面对着这样的场景,就连殷毕罗,也不由得怔住了。 她想:怎么会有人顽强到这个地步。这真的是凡人吗? 当阿池想用脑袋去撞开院门的时候,门终于开了。阿池抬眼,终于看见了那一袭白衣。 戚无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满地的血迹,最后视线还是落在了殷毕罗身上。 到了此刻,殷毕罗如何还不明白戚无明恐怕就是冲着她来的。殷毕罗想道:用灵力压制,这毒暂且要不了性命,还是先走为上。 想着,殷毕罗纵身便走。 戚无明正欲追,可衣角却被人咬住了。他不由得低头。 见戚无明看过来,阿池吐掉戚无明的衣角,此刻她已经虚弱到讲不出话来,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戚无明。 她知道戚无明懂她的意思。 戚无明当然没忘记他与阿池的约定。 但某种程度上,阿池知道得太多了,就这么让她死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念流转间,戚无明这样的想法却被阿池看了出来。 怒火涌上心头。愤怒之下,趴在地上的阿池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想:你戚无明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驱使我?!你凭什么不把我的性命当一回事?!你凭什么耍弄我?! 你算什么东西?! 阿池不仅站了起来,甚至还朝着戚无明撞了过去! 戚无明伸手拦了一下,可伸出的那手却被阿池狠狠地咬住了。 鲜血从阿池的嘴角流下,但那并不是戚无明的血,而是阿池的。是她涌上喉头的鲜血。 即使用尽她最后的力量,也不足以咬伤一名金丹修士。 阿池这下是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只见她不甘心地松开戚无明,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戚无明看着手背上留下的浅浅的齿印,那上面还有鲜血、草屑和泥土。 最后看了阿池一眼,戚无明忽地提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拎起来,飞速往她嘴里拍了颗丹药,又将阿池丢给跟出来的十九,说一句:“交给你了。” 做完这些,戚无明立刻纵身去追殷毕罗。 第18章 殷毕罗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迅速从这里逃走。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愿意与戚无明发生冲突。 这倒不是因为她中了毒,或者是因为戚无明的金丹修为。阿池在她眼里是小娃娃,戚无明也是,最多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戚无明才二十岁,这个年纪在修士的世界里实在是太年轻了。 戚无明二十岁结丹固然是天纵奇才,但那又如何呢?戚无明是金丹,她也是金丹,而且这样年轻的金丹修士,还是被高捧着的戚家公子,恐怕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吧。她会惧怕戚无明吗? 无非是不愿招惹他身后的戚家而已。 只见殷毕罗一袭红裙,指尖一朵白花,一片硕大柔软的花瓣托着她疾行。 可戚无明却始终穷追不舍。见甩脱不掉他,殷毕罗便祭出无量花,但见指尖那朵白花再次分出一瓣,花瓣又一分二,二分四……瞬间便分成漫天花雨,袭向戚无明! 戚无明足踏无尘扇,见这漫天花雨,竟是避也不避,运起灵力猛一挥袖,袭来的花雨瞬间便凝为冰晶,下一刹那便在夕照下化为纷纷扬扬的粉末。 殷毕罗没指望这招能把戚无明怎么样,因为这招意不在杀。这招真正的目的其一在拖延,其二在试探。金丹境界的世家弟子殷毕罗也见过几个,这些人要么不思进取,要么被家族保护得太好了,实战起来不是束手束脚,就是慌里慌张,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甚至还有打不过问心境的。 然而见戚无明面上无丝毫慌张之色,更是将她的招数破解得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见,殷毕罗不由得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之心。 她心想:坏了,不好对付。 天下无仙 第19节 戚无明这厢自然也看出殷毕罗意在逃走,不在争斗,便出言讥讽:“怎么?堂堂血魔竟也惶惶如丧家之犬吗?” 面对这样的讥讽,沉不住气的修士早就回身来攻了,不少沉得住气的也难免要回骂两句,然而殷毕罗丝毫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竟是理也不理。 戚无明也想:这血魔比预想的难对付。 他没有时间,也并不打算与殷毕罗追战三五千里。戚无明四下一扫,见他们正好飞至一处大湖的上方,便又是一挥袖。 殷毕罗只见本来风平浪静的湖水竟猛然蹿出两条噬人的冰龙!殷毕罗躲了几下,身后竟又蹿出一道冰墙来堵她退路! 之前见戚无明将花雨化为冰晶,殷毕罗便猜他擅长的应是冰系术法。冰与水本是一体,殷毕罗知道此处是戚无明的主场,并不强自争斗,而是用无量花斩去龙首后便迅速退走,钻入旁边一处山林中。 殷毕罗疾速奔走,很快那一袭红裙便消失在葱郁林木间。 戚无明也翩翩落地,无尘扇收回手中。他并未钻入山林去追殷毕罗,而是猛一合扇,扇骨敲打在身边的树木上。 从被扇骨敲打的地方开始,冰晶霜华迅速覆于其上,并且飞速地蔓延开来。几个呼吸之间,整座山便皆是玉树琼花了! 殷毕罗钻入山林的时候,已觉出毒素开始在体内四处游走,虽然依旧可用灵力镇住,不至于发作,但毕竟折损实力。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目的,如有可能,她仍然不愿与戚无明正面对上。 然而很快她便看见飞速蔓延的冰晶,她在没有被冻上的地方闪转腾挪,很快却是退无可退。她不得不再次祭出无量花,这次整朵无量花都泛着淡淡的血色。 殷毕罗很清楚,戚无明这一招看起来冰封了整座山,但他不可能将一座山从里到外全部都变成冰——他未必做不到,但这样太过耗费灵力,不值得。他最多为了阻她去路,将这座山封了个表面而已。 而一座山里面可是有无数活物的——从飞禽到走兽。无量花飞上半空,下一瞬山中竟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那是这座山里的所有活物发出来的。 无数血气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无量花四周盘旋。殷毕罗自半空中撷下无量花,轻轻一挥,那些血气便挥散至整座山! 玉树琼花消散,山间林木转而蒙上淡淡的血雾。 但戚无明也在此时追赶而至。 殷毕罗看也不看遍地的横尸,又换了个方向奔逃。 殷毕罗很快发现戚无明实在是难缠得紧,她用了数种手段,又连着换了几个方向,竟都不能从他手下走脱。 眼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殷毕罗一直奔逃到了一处片草不生的荒山中。 这一瞬间,无边的月色下,她看见戚无明的唇角勾了一下。 戚无明在笑? 殷毕罗猛地生出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她便听见戚无明高喊:“芍药,开阵!” 早已等候在附近的芍药应声而动。 下一瞬,殷毕罗只见周身竟现出乾坤八卦来,而她本人被困在八卦中央的太极两鱼间。足下的太极两鱼若隐若现出将她囚住的灵力壁障。 殷毕罗看出是某种困阵。她试探性地飞出了一片无量花的花瓣。然而那片花瓣甫一碰到灵力壁障便化为齑粉。 她被困住了! 让阿池去探查殷毕罗的七天,为了抓住殷毕罗,戚无明也做了详尽的准备。 首先他不可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阿池身上。若阿池能顺利完成差事自是最好,届时血魔现身饯别宴,崔巍定然不敢在这样的场合保她。他既不必与崔巍撕破脸,也能顺理成章地抓捕她。 若阿池完不成差事,那颗毒药会帮他灭口,而他也就不得不想办法在城主府里搜捕血魔了。 到那时就有可能会与城主府里的戚家弟子发生冲突了。所以他带了十九去。面对这些戚家弟子,十九比芍药能下得去手。 他与十九合力,若能在城主府里抓住血魔自是最好。但血魔毕竟与崔巍有所勾结,城主府又是崔巍的主场,血魔依然有逃脱出去的可能。 所以他早早选好一处地方让芍药布下困阵。若血魔真走脱出去了,他会阻拦她,并且借阻拦之机,将她逐步引向这座荒山。 如今事情的发展虽然出乎他的预料,但看起来结果并没有发生改变。 虽然身处困阵之中,殷毕罗却没有丝毫慌张。她只说了一句:“想不到堂堂戚家的公子也暗算人啊。” 戚无明微笑道:“我可从来没有说要与你单打独斗。”又道,“不过老实说,我一开始也没想到堂堂血魔竟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难怪你一直没被抓到。” 看着面前悠然自得的戚无明,殷毕罗不再多做口舌之辩,而是一边暗自蓄着灵力,一边试图与戚无明最后聊上几句,看看有无善了的可能。 殷毕罗道:“在下不过一介小小魔修,平日里也算是安分守己,不知戚公子可否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 戚无明道:“你说什么?”又笑,“安分守己?” 殷毕罗又说:“戚公子无非是要斩妖除魔,在下也知道一些为祸人间的妖怪和魔修。在下可以带戚公子去端了他们的老巢,甚至可以斩下他们的头颅奉与戚公子。” 戚无明笑了笑,没说话。 殷毕罗又道:“戚公子历练这一路,想来也有肃清戚家风气之意吧。巧的是,在下刚好知道不少城主的把柄劣迹。就算戚公子不办他们,手上多些他们的把柄,也是没有坏处的。” 戚无明如何看不出血魔的盘算,老实说血魔抛出的条件他也并非全无兴趣,但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芍药,心道若此刻跟在他身边是十九,说不定还有的聊。 算你倒霉了。戚无明心想。 他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少来花言巧语!你这等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那就没办法了。殷毕罗心想。 看来今日要走脱,非杀戚无明不可了。而为了掩盖杀戚家公子这件事,戚无明身边这个侍女也得杀,还有整个城主府——管他仙人凡人——全都得屠干净了才行。 随着暴涨的杀意,殷毕罗周身灵力同样暴涨,无量花更是变得血红。只见殷毕罗向着艮卦方向一掌拍出,竟是打算强行破阵了! 虽然因着中毒,殷毕罗的实力折损了些许,但芍药的修为依然不敌殷毕罗。面对着汹涌而来的灵力,芍药开始是勉力支撑,后来竟吐出血来。 戚无明拍了拍她,示意她不必强求。 芍药回过神来,立刻撤下此阵,同时远远退开,开启了将整座荒山容纳进去的另一层困阵! 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 他们布下的困阵不止一层。若是殷毕罗破阵而出,起码要将她困在荒山之内,不能让她继续走脱。 不过殷毕罗此刻杀心已动,并未急着再破一层困阵。只见她袖间鼓动,浓郁的血气携裹着无量花瓣奔涌而出,齐齐朝戚无明而去,将戚无明团团围住! “公子!”芍药心焦地唤了一声,然而她还得在原地维持阵法,不能上前相助。 被团团的血气围困住,戚无明并没有轻举妄动。这团团的血气愈发浓郁,后来几乎要凝成实体,而凝成的更像是一个个没有面目的血人。其中一个血人便朝着戚无明袭来。 这些并不难对付,朝他袭来的血人他用无尘扇一挡便化为了冰晶。 然而麻烦的是,被这些血气包围着,他自身的血气也被强烈地牵引。 想来这才是殷毕罗压箱底的杀招。 越是久待,周身的血气越是滞涩,行动便越是困难。戚无明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脱身。 正当他运起灵力,他却闻到了一阵花香。 明明他周身尽是血气,明明他只该闻见浓郁的血腥气,然而血腥气中间偏偏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甜香。 是无量花。 这股甜香沁入肺腑,接着周身那些没有面目的血人竟逐渐现出了清晰的面目来。他们几乎都是大睁着眼,一副不甘的模样,嘴里还发出凄惨的哭声。 戚无明知道是这股香气影响了他的神智。 这些人早就死了。他怎么可能还会看见他们。 也许是血气滞涩的缘故,戚无明一时竟不能行动,只能任凭着这些血人攀附在他身上,吸取他身上的血气。 大概是花香的影响,戚无明发现自己竟然冒出了一个极其软弱的想法:你们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明明知道现在不能分神,可在无量花的影响下,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行刺崔巍的那个少年。 其实那个少年算是很幸运的了,起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这些人如同那少年一样死不瞑目,然而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遭受这无妄之灾。 第19章 尽管身上的血气已经被吸走了许多,戚无明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这些人的脸,他死死地盯着。戚家精研术法,所以他更加明白,这世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术法,任何术法都一定会有破绽,或者说命门,就看施术者如何伪装或者隐藏了。 所以殷毕罗的这个杀招也一定有破解的关键之处。 找到了。戚无明心想。 在许许多多的围困他、攀附他的血人后面,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血人。 那血人顶着一张小女孩的脸,眼睛很大很圆,看起来纯真可爱。 哈,当年死掉的那些人,他可不记得有这张脸。 好一副纯洁无辜的模样啊。 这伪装可一点也不高明。 当他看向那血人的时候,其他血人纷纷挡在那血人身前,这似乎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 血气的流失已经让身体开始僵硬了,戚无明于是掷出无尘扇。 扇面所过之处,血人尽皆覆上冰晶。然而当那女孩也覆上冰晶的时候,戚无明竟是看也不看,而是径自抓住了附近的某个血人的脖颈! 是啊,这伪装这么明显,又怎么会是精明血魔做出的呢? 所以那个女孩不是破解术法的关键,只是个诱饵,是为了诱他出手,尽早将他的灵力和体力消耗掉。这样他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但是反过来,装作中了诱饵的样子,必然也能让殷毕罗放松警惕。 当施术者放松警惕,术法还会不出现破绽吗? 果然,他掷出无尘扇的一刻,这些人血人身上的灵力波动开始产生变化了。而他抓住的这个血人拥有最浓郁的灵力。 下一瞬,被他抓住的血人周身也覆上冰晶,轻轻一碰便化为粉末。随着血人化成粉末,这团团的血气竟全都散了。 戚无明一伸手,无尘扇倒旋着飞了回来。 殷毕罗似乎又想祭出无量花,戚无明猛一合扇,一跃上前,抢在她出手之前与她连对了三掌! 刹那之间,地动山摇,走石飞沙,冰霜与血雾弥漫,稍远处的芍药受澎湃的灵力波及,竟是又吐出一口血。 到了这个地步,双方都不再留手。殷毕罗又是一掌袭来,只见掌心红芒闪动,杀意逼人,这一掌她竟压上了全部的修为。 她与戚无明同为金丹,她压上全部修为,要想接下这一招,戚无明也必须压上全部修为。这样破釜沉舟的对招,输掉的人少说也是重伤。 而若不接这一招,那她就会变招破困阵。 她赌的就是戚无明不敢赌命。她是亡命之徒,而戚无明是世家弟子,哪有养尊处优的世家弟子敢赌命的?! 然而戚无明冷笑了一声,竟在芍药的惊呼声里对掌迎了上去! 殷毕罗心下大惊,为什么戚无明能像她这个亡命徒一样豁得出去?! 天下无仙 第20节 而当殷毕罗看见戚无明那双眼睛时,她得到了答案。戚无明那双乌黑的眼睛似乎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可在这样的关头,这三分笑意当然是假的。紧接着她窥见的便是笑意底下的冷静和冷漠,可是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不该这样冷静,也不该如此冷漠——他难道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吗?于是她又看见了深藏在最底下的那一点点疯狂。 她想:这是个疯子。 轰! 他们对掌的余波将整座山头削平,而四周的灵力壁障也尽皆被震碎。 他们的脏腑都受了剧烈的震荡,两人的嘴角都流下血。 然而终究是殷毕罗先倒地。 因着此刻她没有余力再去压制毒素。那一点毒,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让胜利的天平倾斜过去。 殷毕罗还欲挣扎,下一瞬便感觉冰凉的扇骨贴在她侧颈上。 “劝你最好束手就擒。”戚无明道。 殷毕罗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在城主府里修建的地牢,有朝一日竟然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没被塞进那些囚室里,而是被绑在了不知葬送了多少人性命的木架上。 戚无明出手也是狠辣,为防止她逃跑,直接挑断了她身上几处大灵脉。 不过回城主府后,戚无明并没有立刻过来处理她,而是先去安抚城主府众人。 毕竟崔巍一死,城主府也是乱了套。倒在崔巍尸体边的梅逾峰自然是被认定为谋害崔巍的凶手,戚家弟子群情激奋,甚至要上前戮尸。戚无明便道:“那便将这贼人的尸体曝于城楼上吧。” 处理好城主府一众大小事务,又嘱咐芍药盯住这些惶惶不安的戚家弟子,免得他们再生出事端,戚无明这才领着十九再次下了地牢。 这次情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殷毕罗被绑缚着,而他好整以暇地坐着,十九还给他奉了杯茶。 戚无明也不说话,只十分惬意地低头品茶,脸上还挂着温润的笑容。 殷毕罗很清楚,戚无明这是要审她。之所以到现在都不说话,不过是在熬她而已。 尽管受了严重的内伤,又被毒素折磨,灵脉还被挑断,但殷毕罗看着戚无明这般装模作样的态势,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戚无明瞥她一眼,问道:“为何发笑?” “我笑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啊。” “哦?” 殷毕罗抬眼看了下四周,反问:“你可知这间地牢是用来做什么的?” 戚无明也不傻,结合着梅逾峰的控诉,事情他已经明白了大概。他便说:“想来是用来酿造玉露春的吧。” “不错。”殷毕罗笑了下,又道,“其实我很少杀人的。” “什么?你是在说笑吗?”戚无明忍不住笑了,“堂堂血魔告诉我,她很少杀人?” 殷毕罗却道:“我修行魔功是需要人的血气供养不假,但这是必要之杀。就像人杀牛羊,人们是为了取它们身上的肉而杀它们。这是为生而杀,非是为杀而杀。” 又道:“除了必要之杀,我很少杀人——除非对方该死。” 戚无明嘲讽道:“真不愧是血魔,杀人还能给你讲出道理来。真希望哪天你成为你口中的‘牛羊’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殷毕罗嗤笑了一声,却道:“我确实日杀一人,这些都不假,但玉露春是用人命酿出来的。你们正道修士用了多少玉露春,这其间到底有多少人命——是我杀的人多?还是崔巍杀的人多?你们敢好好地算一算吗?!” “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天天说什么除魔卫道,却将崔巍这等人奉为上宾,而对我整日喊打喊杀,这难道不可笑吗?!” 殷毕罗没想到,这番话说完,戚无明竟然哈哈大笑。 殷毕罗冷声道:“你又为何发笑?” 戚无明用手支着额,笑道:“没想到堂堂的血魔竟比我们这些正道修士还要义愤填膺啊。不过太可惜了,你这些不服不该说与我听。” 又笑了两声:“其他的正道修士我不知道,但我又不是为了除魔卫道才追捕你的。” 殷毕罗先是一愣,继而也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除魔卫道,那抓她就是为了别的事——不过是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而已——是让她办什么事,还是想从她嘴里撬出什么东西? 没想到啊,终日被正道修士追杀,最后没落在那些伪君子手上,而是落在了这个真小人的手里。 这时戚无明放下手中茶盏,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问道:“元熙一千六百零三年,也就是七年前,那时你在什么地方?” 殷毕罗却笑:“哎呀,有时候我一年里会去很多个地方呢。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有点记不起来了。不知道你想打听的到底是哪段时间里的事情啊?不妨说得详细点嘛,这样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戚无明冷声道:“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五,这七天里,你在什么地方?” “八月十五,中秋明月夜……”提到这一天,殷毕罗还真想起了七年前的一桩往事。 同时她也明白了:“原来你是为了你的哥哥戚长安啊。” “你果然见过他!”听见“戚长安”这个名字,戚无明竟猛地站了起来。 殷毕罗笑道:“我当然见过他。当时他在海市,我也在海市。我记得他穿着一身白衣,手上也是一把扇子。还别说,这么一看,你还挺像他的。” 听见这话,一旁静立的十九忙看了一眼戚无明。 这话已经足以刺激到戚无明了。 戚无明果然攥紧了无尘扇,似乎下一瞬就会暴起杀人。但他深吸口气,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元熙一千六百零三年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五,戚长安失踪了整整七天。最后一个看见他身影的人说他八月初八出现在海市。但之后他的行踪便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不过同样的时间段里,有人说血魔似乎出现在海市。 后来戚长安回到戚家,对他的未婚妻提及了这次的海市之行。当时戚无明是不小心偷听到的。其他的事情戚长安都说得语焉不详,唯独提到他遇见了一个嗜血的魔修,但是他却将这个人放走了,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 种种迹象表明,戚长安提及的魔修便是血魔。 也就是说,殷毕罗是唯一有可能知道戚长安这七天行踪的人——或者起码知道一些线索。 他必须得将这些统统问出来。 第20章 戚无明打量着殷毕罗,冷声问道:“戚长安当时去海市做什么?” “‘戚长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殷毕罗笑道,“他是你兄长,你就这么称呼他?” 戚无明不动声色转了转手上的扇子,下一瞬却猛一挥扇骨,殷毕罗的一缕头发被削了下来。 戚无明微笑道:“你好像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又道:“我再问一遍:戚长安当时去做什么了?” 殷毕罗面上笑意不减,盈盈笑道:“哎呀,我记得当时他给未婚妻买了礼物。还真是个贴心的好男人啊。” 戚无明的面色逐渐变冷:“然后呢?” “对啊,然后呢?”殷毕罗还是在笑,“七年前的事,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你果然还是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戚无明又笑了,这次他将扇骨抵在殷毕罗的肩胛处,缓缓用力,扇骨便一点一点没入了殷毕罗的肩胛。似乎生怕殷毕罗感受不到痛苦,戚无明还将扇骨轻轻旋了旋。 然而忍受着这样巨大的痛楚,殷毕罗竟然一声不吭,甚至还在笑。 戚无明又将扇骨猛地抽出来,又猛地张扇,挡住了飞溅的鲜血。 这把扇子似乎无愧“无尘”之名,无论是血迹还是其他,在上面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到底做了什么?!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戚无明合上扇面,攥紧扇骨,身上杀意涌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殷毕罗却嗤笑:“戚长安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已经死了有七年了。” 接着笑得更加大声:“你为了一个死人七年前有七天时间不见踪迹这种小事,竟如此地大费周章?”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真的很敬爱你的哥哥啊。” 殷毕罗故意将“敬爱”这个词咬得很重,戚无明果然被激怒了。他猛地掐住了殷毕罗的脖子,手上真的开始用上了力:“你找死!” 颈骨咔咔作响,殷毕罗竟还在笑。在即将窒息的痛苦里,殷毕罗挤出了几个字提醒他:“死人……可不会说话。” 戚无明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松开了她,但也还是用扇骨将殷毕罗的另一个肩胛也搅烂了。 面对着这样的痛苦,殷毕罗还是一声不吭。片刻后,她笑道:“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五,我还正好就跟在戚长安的身边。戚长安一开始还想抓我,后来他将我放走了。” 尽管知道戚长安确实是将她放走了,但戚无明还是冷笑了一声:“你杀人如麻,戚长安会放你走?” 他可是最爱惜羽毛了。 殷毕罗勾唇一笑:“我看他一表人才,又是个好男人,死了着实可惜,便在他要死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说来戚长安也确实是个君子。君子嘛,有这救命之恩,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戚无明又是冷笑:“戚长安会需要你救?” “谁知道呢?”殷毕罗盈盈一笑,“毕竟世事无常嘛。” 殷毕罗又道:“你无非是想知道戚长安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放了我。” “你在跟我谈条件?”戚无明攥紧扇骨,“你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殷毕罗笑得眉眼弯起:“我有没有资格,就看你有多想知道戚长安的事情啦。” 还补了一句:“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急。” 戚无明还欲说话,十九却忽然不动声色地上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戚无明。十九这无声的提醒让戚无明猛然意识到现在已经快三更天了。 他心里很清楚,他与殷毕罗对掌时受了不轻的内伤,虽然用丹药将伤势压制住了,但今日这苦楚恐怕有的受了。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戚无明心想。 他便对十九说:“既然她不老实,那就上刑吧。” 说完,转身便走。 一直到四更天,戚无明才又回到地牢。 这一个时辰里,十九上刑并没有手软。戚无明看见被绑缚住的殷毕罗狼狈无比,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然而当戚无明看向十九的时候,十九却冲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十九的意思很明白了,殷毕罗的骨头很硬,上刑没有用。 这时殷毕罗也睁开眼皮,讥诮地看了眼戚无明。这时她注意到戚无明的神色虽如常,但面色和唇色却是遮掩不住的苍白,仿佛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他也经受了不轻的苦楚。 不过殷毕罗只以为戚无明是对掌时内伤发作,并未多想。 殷毕罗笑道:“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天下无仙 第21节 戚无明并不说话,只微笑着转着手里的扇子,不知在琢磨什么。 殷毕罗想了想,讥讽道:“如此优柔寡断,当年戚长安可不是这样的。” 果然,一提到戚长安,戚无明面上的笑意竟然很快维持不住了。 殷毕罗又道:“戚长安是个真君子,有情有义,一诺千金。而你呢,我看你和他这么像,却不过是个戚戚小人——竖子而已!你连戚长安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戚无明怒极反笑:“拿戚长安来激我?你也配?!”说着,竟直接将边上的茶盏掷向殷毕罗!这是十九一个时辰之前奉上的,里头的茶汤早已凉透。戚无明这一掷也没有留情,茶盏正中殷毕罗的额角,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冰凉的茶汤连带着殷毕罗的鲜血沥沥滴下。 可殷毕罗却哈哈大笑。 见此情景,十九不由得无声地叹口气。他知道殷毕罗为何发笑。他心道:公子虽然嘴上放着狠话,但如此反应,到底还是被激住了。看来这血魔今日是死不了了。 十九内心里叹道:到底事关大公子啊。 过了片刻,戚无明深吸口气,冷静下来,竟然冲着殷毕罗笑了,只见他猛一展扇:“好!既然当年戚长安放你一马,那我今日也能放你一条生路!” 十九心道:果然。 殷毕罗笑道:“那我就提前谢过戚公子了。” 这时戚无明又道:“你不是说我不如戚长安吗?我告诉你,只要你老实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我不仅放了你,我还会让十九带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在那里再也不会有正道修士没完没了地追杀你。怎么样,条件够优厚吧?” 条件确实优厚。但这过于优厚的条件却让殷毕罗心下狐疑。 戚无明便笑:“怎么?不信?不信的话我可以发下心魔大誓。” 说着,戚无明竟然真的发了心魔大誓,并且在誓言中将刚才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殷毕罗一想,心魔大誓对于修士的约束力是很强的,因为这不是对任何外物发誓,而是对自己的心发下誓言。若不照做,将来必定心魔缠身。 殷毕罗再一思索誓言的内容,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左右这于她都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念及此,殷毕罗终于松口了:“好吧,那我便告诉你。” “在那七天里,戚长安进入了海市的最深处。”殷毕罗道,“他封印了一只蜃。” 戚无明特意等了一会,然而殷毕罗却没有任何下文了:“然后呢?他只是封印了一只蜃?!” “没有了。”殷毕罗道,“他花了七天时间,封印了一只蜃,就是这么简单。” “不可能!”戚无明死死盯着殷毕罗,“如果只是封印一只蜃,他有什么必要遮掩这七天的行踪?!” 殷毕罗却表现得很平静:“封印蜃的时候,他被拉入了‘蜃楼’。那里面幻影重重,他差点死掉。是我救了他。” 殷毕罗反问:“难道被一个魔修救下来是很光彩的事情吗?他还要不要名声了?” 戚无明不说话了。 戚长安确实爱惜羽毛,然而这真的是真相吗? 殷毕罗见状,沉默了一瞬,道:“你若不信,我也可以发下心魔大誓。” 戚无明依然死盯着她:“你给我发誓。” 殷毕罗便发下了誓言,在誓言里将她方才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方才所说之言如有半分虚假,甘受心魔缠身之苦。” 说完这些话,殷毕罗微微垂下眼皮。 这其实是个无效的心魔大誓,因为她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她没有说假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只是少说了一点而已。 当年戚长安确实身怀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但她曾与戚长安击掌为誓,立下君子之约,答应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将此事泄露半分。 虽然她不算什么君子,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她也不怕戚无明去查。她不信戚无明查得出来。 “好。”戚无明笑道,“既然你都发下心魔大誓了,我就姑且信你。” 殷毕罗也笑:“那么戚公子是否该兑现诺言了?” “当然。”戚无明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深了,转头吩咐道,“十九,过几日得闲了就将她送往迷津吧。” 又特意嘱咐道:“记住了,你一定要亲手把她给我推下去。” “你……!戚无明!!”殷毕罗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 迷津是一处秘境,进去容易,要出来便是难如登天。各家有时抓到不方便处理的魔修或者妖物便会将他们关进去。 戚无明笑道:“你不满意吗?迷津几乎是有进无出,难道不安全吗?能进迷津的,一般都不会是正道了,自然也不会有正道修士来追杀你了——我的誓言我可全部都做到了。” 又特意补了一句:“希望你的后半生在那里过得愉快。” “戚无明!!!”被戏耍了的殷毕罗怒视着他,咬牙切齿地咒骂道,“戚无明,你等着!风水轮流转,你迟早会落到我手上的!到那时我一定会让你跪在我面前磕头!” 戚无明不以为意,只转身离去,将这聒噪的声音甩在身后。 第21章 出了地牢,经历这一晚大大小小的事情,戚无明轻轻一合扇,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件极小的事情没有处理。 于是他问身边的十九:“我交给你的那个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十九伸出一只手,不知在哪里栖息着的一只墨鸦便落在十九的掌心,十九轻轻抚摸了它一下,那只墨鸦便口吐人言:“还活着!还活着!” 戚无明闻言轻轻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将阿池丢给十九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基本看出来阿池的身体状况了。他已给她喂过解药,所以毒素不必担心;身体里碎裂的骨头给她喂些丹药也能重新长好。 十九虽然口不能言,但办事向来让人放心,这些他都会去做的。 麻烦的是阿池被斩下的手臂。 也许是和殷毕罗谈论了太久的戚长安,这时候戚无明不由得想:如果是戚长安,他会怎么做? 其实答案是很明白的,戚长安那种爱惜羽毛的人不但不会杀她灭口,而且一定会把她的手臂治好,甚至还会赏她。 因为戚无明也看出来了,殷毕罗其实中了毒,甚至这样早结束与殷毕罗的战斗与她中毒也不无关系。而殷毕罗到底为何会中毒,其实也并不难猜。真要论功行赏的话,阿池算是有功劳的。 戚无明默了片刻,忽地问十九:“我们带出来的返命丹,似乎还剩下一颗?” 十九犹豫了一下,又摸了摸手上的墨鸦。墨鸦道:“贵重!贵重!” 墨鸦又道:“不值!不值!” 十九的意思戚无明何尝不明白,返命丹几乎可生死人肉白骨,是何其地贵重。他们带出来,是用来应对危急情况的。用在一个凡人身上,确实是太不值得了。 但戚无明说:“给她用。让她把手臂长回来。” 戚无明又笑了笑,说道:“我难道会不如戚长安吗?” 见状,十九无声地叹口气,默默领命退下。 阿池从昏沉中醒来,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又偏偏记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同时她也隐约记得自己在被殷毕罗折磨到濒死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什么人在同她讲话,但那人说的话她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最终她将这些归结成自己濒死时经历的幻象。 阿池扶着脑袋从床上坐起,紧接着整个人便陷入惊骇之中。令她惊异的不是她身下的高床软枕,而是她完好无损的双手。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一条手臂被殷毕罗砍了下来,另一条手臂的骨头也被殷毕罗踩碎了,可如今她两条手臂都是完好的,身体其他地方也没有任何痛楚了。 阿池不由得想:这就是仙人的本事吗?即使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能救回来,即使手臂被砍断也能长回来…… 这时扑棱棱扇动翅膀的声音打断了阿池的思绪,只见之前一直栖在窗沿的一只乌鸦一下飞到了阿池床上。墨鸦先是歪着头与她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然后对外头高喊着:“醒啦!醒啦!” 随后走进来一个戴着半边玄铁面具的男人,阿池一开始尝试与他打招呼,但是他始终不讲话。他简单查看了一下阿池的身体状况,便又走了,只留下那只墨鸦与她继续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门又被推开,阿池看见有人逆着光信步进来。进来的人一身白衣,手里一把折扇,整个人端的是清朗俊逸。 是戚无明。 那只墨鸦见戚无明来了,喊了声“见过公子”便扑棱棱地从窗户飞了出去。 阿池想到之前冲上去咬戚无明的那一下,心中一凛,当即就想下床跪下。然而戚无明却伸手拦住了她,不仅没让她下跪,甚至还微笑着替阿池掖了掖被角。 然而戚无明的这个笑却让阿池觉得毛骨悚然。 老实说,戚无明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弯起,一双乌玉般的眸子里整个沁着笑意,常人见了只会觉得如沐春风,只会觉得眼前之人定是一个翩翩君子。 可大概阿池也曾经对着溪水练习过虚假的笑容,所以戚无明一笑起来,那种虚伪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而且今天格外地虚伪。 但是戚无明笑了,她不能不跟着笑,不但要笑,嘴里还得说好听的话,还得感激戚无明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戚无明则让她无需感激,也不必拘谨,还亲切地关照她的身体。说这些话的时候,戚无明看着阿池嘴角的笑容,心里想的却是:真是假。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厌恶。 阿池没有提戚无明曾想着袖手旁观,让她就此死掉的事情;戚无明也没有提阿池冲上来咬了他一口的事。 一时间屋内氛围和谐,仿佛这两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过戚无明这次打定主意要做一回君子,便又冲阿池笑了一下,说道:“这次血魔落网,你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我会论功行赏的,你想要什么?” 阿池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真的会有这样天大的馅饼落到她头上。不过想到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尽管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还是问了一句:“她……她现在是死了吗?” 戚无明瞥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阿池竟然会询问血魔的生死。不过这种事情告诉阿池也无妨,他便简单回答道:“我将她关起来了。” “……哦。” 阿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不合适了,与殷毕罗有关的话题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其实她还想问问梅逾峰现在怎么样了,但梅逾峰是过去行刺崔巍的。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否则若戚无明问起她和梅逾峰的关系,她又该如何回答呢? 默了片刻,阿池决定先管好自己。 想到戚无明问她想要什么,不管戚无明这话带着几分真心,但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机会,无论如何,阿池都想借此搏一搏。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戚无明依然笑着看她,手里却不自觉张开了无尘扇。 他心想:看来所求不小。 尽管心里对阿池的厌恶又添了几分,但戚无明脸上的笑意却加深了。他说:“你可以先说一说你的心愿,如果能办到,我会尽力。” 当然了,怎么样算“尽力”,自然是戚无明自己说了算。 阿池自然听得出戚无明话里的意思,但她也没有选择了。她说:“我想当仙人。” 戚无明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阿池会提这个心愿。挑了下眉,他说:“我可以给你纹银三千两,这足够你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了。” 天下无仙 第22节 阿池说:“我想当仙人。” 戚无明又说:“我可以再给你良田千顷,这样你的子息后代也不必担忧衣食。” “公子,我想当仙人。” 戚无明缓缓合上无尘扇,接着说:“我还可以给你在戚家找个差事,日后你只要不犯大错,不会有人赶你。而且你在戚家当差,寻常人见了你自然恭恭敬敬。” “公子,阿池想当仙人。”阿池从床上起身,跪下,重重磕头,“请公子恩准。” 其实戚无明给出的条件足够让人心动了,如果没有在城主府这七天的经历,说不定阿池真的会犹豫,并且顺着戚无明的话谢恩了——就像当时她得到了芍药的手镯就开始犹豫一样。 但她现在只想当仙人。 身为凡人,只能被宰割。只有成为仙人,才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是殷毕罗、如意、崔巍、还有戚无明一起教会她的。 殷毕罗让她看清了仙人拥有何等主宰凡人生死的能力。 当和殷毕罗谈及她连着杀死的包括如意的那几个人时,殷毕罗说她们的嘴脸很讨厌。阿池那时没有接话。 对于那几个人,尤其是欺负她的那些,阿池当然讨厌她们的嘴脸。但她更清楚,在殷毕罗的面前,她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待宰割的鱼肉而已。 如意死去的那一晚,如意在围墙里面,她在围墙外面。她和如意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如意已经上了砧板,而她还没有而已。 如意的下场就在眼前,这难道还不够让人警醒吗? 后来她正面对上殷毕罗,就算用上了戚无明给的符咒,殷毕罗不也是能随意宰杀她吗? 而崔巍和戚无明则让她见识到了仙人拥有何等主宰凡人生死的权力。 那场公堂审判让她看清楚了这样的权力是如何能够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就连弑父这样的大罪也能随意抹掉。 真相和是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 阿池想,也许这个世界只分为刀俎和鱼肉。仙人是刀俎,她这样的人就是鱼肉。 她不要再当鱼肉了,她要当刀俎。 她要当仙人! 戚无明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池,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少岁?” “回公子,十三岁。”阿池恭恭敬敬地答道。 十三岁啊…… 戚无明转了下手里的无尘扇,垂眸想道:那还真是个小丫头。 ——难怪不知天高地厚。 戚无明却又忽然忍不住去想,他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是在想些什么,是在做些什么呢? 哦,他十三岁那年,戚长安刚好死掉了。 该死,又想到了戚长安。 好罢,今日这君子便当到底吧。 于是他温声对阿池说:“你起来罢。” 阿池惴惴不安地起身,忐忑地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说:“我先同你讲个故事吧。” 第22章 戚无明首先告诉阿池:“这世上想成为仙人的凡人不止你一个。在一千多年以前,四门三宗是允许开仙门的,凡人若能通过考验登上仙门,便有机会成为仙人。” 看见阿池眼里燃起了希望,戚无明又淡淡补了一句:“但那是一千多年以前。” 戚无明又道:“有资格开仙门的只有四门三宗。四门,除我戚家外,便是金家、云家、穆家。三宗则是落尘宗、万御宗、青城宗。四门以我戚家为首,三宗则以落尘为首。但无论是四门还是三宗,现在早已不开仙门了。” 顿了下,戚无明又说:“最后一个成功登上仙门的人叫易清涟。” “易清涟能够登上仙门也是因为她遇上了贵人。在她之前,仙门也有好几百年没有开过了。” “她本是个牧羊女,某天她遇到了很大的麻烦——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她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但她运气很好,正好碰上一群万御宗的弟子。不,她的运气好在——她遇上了当时万御宗的大师兄。” “那位大师兄……”戚无明本来想评价一下那位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但鉴于那位大师兄后来做了太多惊天动地的事情,戚无明发现自己怎样评价他都不合适,最终他只说,“那位大师兄是易清涟的贵人。” “也许是见她可怜吧,那位大师兄不仅救了她,还答应帮助她拜入万御宗。” “那时仙门已经几百年没开了。那位大师兄为了实现承诺,先是恳求他的师尊,又一个个向宗内的长老恳求过去,加上当时那位大师兄极受宠爱,以及易清涟本人聪慧果敢、天赋异禀,又通过了重重考验,仙门这才破例开了。” 说到此处,戚无明忽地嗤笑一声:“这易清涟倒是爬得快,没多久就高升到仙盟去了,现在已经是仙盟戒律堂的堂主了,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来找过我的麻烦。”顿了下,又说,“不过也许从结果上来说,我该感谢她。” 听见这样的话,阿池哪里敢插嘴,只能忐忑地看着戚无明。 这时戚无明瞥了眼阿池,将话题又收了回来:“万御宗上次开仙门的时间是元熙一千五百零一年,也就是一百零九年前。饶是易清涟这样的人物,想要登上仙门,都经过了这么多的波折。你又凭什么指望一百零九年后,仙门会为你而开?” 阿池答不上来。 她难道能指望戚无明像当年那位大师兄一样把仙门求开吗? 不过戚无明今天这君子确实当到了底,他又说:“当然了,除了登仙门,你还有另外两条路。” 阿池忙问:“是什么?” “其一是有不依附宗门的散修愿意收你为徒。”戚无明道,“确实有些散修收徒不看出身只看心情——不过你得有能碰到他们的机缘。” 阿池想了想,又问:“其二呢?” 戚无明笑了:“其二就是天魔宗愿意收你啊。天魔宗收人确实是不怎么看出身的。”说着,转了转手里的无尘扇,“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天魔宗里面全是魔修。那里面比血魔残忍的魔修可多了去了——说起来血魔竟一直没加入天魔宗,真是让人意外。但若你真有机缘进去……希望你能多活些时日吧。” 阿池愣在原地。仙门不开了,散修她去哪里找,天魔宗也许她能进去,但一来她很可能活不下去,二来她也眼见了殷毕罗这样的魔修百般算计、小心谨慎的模样——说得难听些,如丧家之犬。所以要当就要当名门正派。 可这三条路,条条都不通。 她忽然想起《告天下同道书》里的那句“门墙难入”。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说道:“我的承诺依然有效。我依然会赏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换个心愿再来。” 阿池默了片刻,只得谢过戚无明,愣愣地往门外走。 在阿池要出门的时候,戚无明又提醒了她一句:“我还会在这里待上十天,记得十日内想好。” “……多谢公子。”阿池说。 不过阿池的沮丧并没有持续很久,当往城主府门口走的时候,她就已经恢复了信心。 因为她想到了易清涟。 戚无明同她说易清涟的故事,本意是想让她死心,但阿池这时却从易清涟身上受到了鼓舞。 易清涟一开始只是个牧羊女,也并不比阿池高贵。但她现在是仙盟戒律堂的堂主,是个大人物,而且听戚无明话里的意思,她的地位应该比戚无明还要高。 而且易清涟当年是被那位大师兄救下的,她现在……也算是被戚无明救了吧。只不过易清涟遇上的是一诺千金的大师兄,而她遇上的是虚伪冷漠的戚无明。 她虽然不能指望戚无明成为她的贵人,但戚无明同样给了她一个承诺。 也许好好地利用这个承诺,还能有办法呢。 一定还有办法的! ……易清涟。 阿池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想:如果易清涟可以做到的话,为什么我不可以? 出了城主府,其实阿池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因为她的家已经被烧掉了。 不过出了城主府没多久,阿池便听见街上有人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阿池站着听了片刻,只隐约听见他们似乎在说“城门”。 想了想,阿池决定去城门处看看。 城门附近挤着不少人,阿池凭着身量小凑到了前排,于是她看见了驻守在这里的戚家弟子,还有……被高高吊起的梅逾峰的尸体。 一开始阿池简直不敢认,那满头白发、遍体鳞伤、腰背佝偻的人,真的是梅逾峰吗? 但她很快认出来了,这真的是梅逾峰。 碍于这里的戚家弟子,围观的人并不敢高声议论。但阿池还是从身边的只言片语里将事情拼凑出来了。 她没想到梅逾峰竟然真的杀死了崔巍。 这也是他的尸体会被吊在这里的原因。 阿池忽然又想起了《告天下同道书》里面的“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难道凡人真的可以杀死仙人吗? 仰头看着梅逾峰的尸体,再看看她身边的人,阿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她知道梅逾峰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所求,他自己应该是不介意被吊在这里的。可是她身边的这些人只是在围观着看热闹,只是沉默,只是神情麻木,甚至还有讥笑他的。 她不由想,梅逾峰行刺崔巍是为了报仇不假,但他也是为了你们啊。 连她这样的人都感到了一丝悲凉,为什么你们可以无动于衷? 就在阿池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啜泣。 阿池愣了一瞬,顺着啜泣的声音看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是容颜娇美。此刻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但是戚家弟子在这里,她不能哭出声来,于是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阿池看见她的手背已经淌下了血。 阿池想起梅逾峰的话:“其实我还有个妹妹,跟你一般年纪。” 她想:这个为他流泪的人,应该就是他的妹妹了吧? 她就是梅盈月吗? 可是这声极低的啜泣不光阿池注意到了,守在这里的戚家弟子似乎也听到了。他们将梅逾峰曝尸是为了震慑,他们怎么可能容忍有人为了梅逾峰而哭泣。 阿池这时也注意到戚家弟子的目光正往梅盈月那边看过去。 想到梅逾峰那句:“我的妹妹……如果你方便的话,还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阿池抿了抿唇,挪动了自己的位置,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戚家弟子的视线。 她左脸上有大片的疤。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疤总是惹人注目,戚家弟子会下意识地先看她,这样应该能分散掉那些戚家弟子的注意。 果然,戚家弟子先是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又往她身后看去。 阿池紧张地回看,却见此时人群中已不见了梅盈月的身影。 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天下无仙 第23节 阿池又在城门处盯着梅逾峰的尸体看了一会,正当她打算离开的时候,却见有人在城门处张贴了一份告示。 她不识字,但很快有识字的人将告示念了出来。 那上面说,戚公子会在这里待上十天。他知道这里有许多不平之事。这十日,他就坐在公堂之上,任何人都可以去击鼓鸣冤,他一定会为这里的人申冤平反。 听完告示上的内容,围观的人——包括阿池——全都愣住,就连这里的戚家弟子也愣住了。 甚至也顾不得这里的戚家弟子了,围观的人们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戚家弟子们也不安地议论道:“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阿池同样搞不懂戚无明到底想做什么。 明明他来裕安城不是为了给这里的人申冤平反的。曾经她以为戚无明的目的是把崔巍撤掉,那时她就说过许多崔巍的罪状。 当时他明明是很冷漠的,他明明是不想管的。 为什么他又忽然来这一出? 难道因为崔巍已经死了,他索性就顺便管一管这里的事? 上方是梅逾峰的尸体,正下面就是申冤平反的告示。阿池仰头看看尸体,又看看告示,觉得自己还是想不通。 第23章 带着重重的疑惑,阿池去了公堂。 这时人群已将公堂外围挤得水泄不通,阿池费了一番功夫才挤到了靠前的地方。 戚无明还真在这里。 他就坐在之前崔巍坐的位子上,芍药和十九侍立在两旁。底下值守的戚家弟子虽看起来与崔巍坐堂时是一个样子,但细看就会发现他们个个面上难掩忐忑之色。 可尽管公堂外挤得水泄不通,尽管戚家弟子面色忐忑,但一时间却无人击鼓上前。 阿池很清楚,这里的人不是无冤可申,而是不敢伸冤。 尽管戚无明名声很好,人们都说他惩恶扬善、打抱不平,但谁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戚无明到底姓戚啊,他是戚家的公子,他真的会主持公道吗? 就算戚无明真的如传闻所说的那样,但他只会在这里待上十天,谁知道他走后鸣冤的人会不会被报复。 由于想不通戚无明的目的,阿池决定先静观其变。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戚无明既不尴尬,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而且始终面带微笑,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甚至他看公堂外有老弱腿脚不方便,还低声嘱咐芍药给他们准备了长凳。 一直过了两个时辰,都没有人击鼓。 阿池也跟着等了两个时辰。外面的百姓已经散了不少,这时她很明显看见堂上那些戚家弟子的面色轻松了很多。 这时候戚无明依然坐得住,面色没有丝毫改变。阿池试图去揣摩他的心思,然而还是不太能想通。 咚。咚。咚。 鼓终于响了。 戚无明让芍药将击鼓的人带上来。上来的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丈,那老丈上前没几步便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直磕头。 老丈说:“我这个老东西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板里,我什么都不怕了!只求公子能替我一家伸冤啊!” 戚无明温声道:“老人家,不要着急,有什么冤屈,慢慢道来。” 鼓声刚响起来的时候,一些走掉的百姓便又回来了,很快公堂外面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听了戚无明的话,老丈抬起头,他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这是一桩奸污杀人案。 那老丈哭诉他女儿生得貌美,一日遇见一名叫刘航的戚家弟子,竟被追至家中奸污了去。当时老丈不在家,他的老伴想救女儿,直接被刘航一剑杀了。而他的儿子见姐姐被奸污,母亲又横死,挥着锄头冲上前去,竟被残忍地放血至死。 事后,刘航扬长而去。老丈的女儿自己被奸污,家人又惨死,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遂也将自己吊死了。 戚无明给十九递了个眼色,很快十九就将刘航带来了。 这案子做得粗暴,人证物证都有,老丈说的句句是实情。 芍药已是满脸愤懑,十九只是抱剑而立,而戚无明环视了一圈,既是对堂下的刘航说话,更是对外面围观的百姓高声道:“刘航,你罪大恶极!你当杀!” 这句“当杀”一出来,外面的人群一瞬间炸开了锅。谁也没想到戚公子真的会这么判,真的会要杀戚家弟子,真的要来主持公道。 同时炸开锅的还有堂上的戚家弟子们,他们一瞬间慌张起来,相互对视一眼后竟齐刷刷跪下,高声道:“公子,手下留情啊!” 他们不止是为刘航求情,他们更是为自己求情。刘航判得这么重,谁知道他们自己会不会有这一天。 而刘航虽跪在堂下,此刻却抬头看着戚无明,连声高喊:“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戚无明拍案止住堂内堂外的喧哗,只问刘航:“你有何不服?” 这刘航却也有几分见识。只听他道:“元熙二百八十七年,各家在苍生崖订立《仙盟十九律》。此后一千三百余年,各家皆依《仙盟十九律》行事。” “《仙盟十九律》已经明言仙贵而凡贱。凡人的性命和仙人的性命怎么能相提并论?!就算我做的再有不对,公子你也不能因为区区几个凡人要我的性命!” “好!”戚无明猛一展扇,“你既然提了《仙盟十九律》,那本公子便与你论论这《仙盟十九律》!” “‘仙贵凡贱’乃是《仙盟十九律》中的第三律。但第七律言:‘仙者修以神通,当庇佑凡人’。我问你,你庇佑他们了吗?!” “我告诉你,我戚家乃是当世名门正派,我戚家弟子行的当是正义之事!而你干的都是些什么龌龊勾当!奸污女子,肆意杀人,无法无天!你这般行径与魔修何异?!我戚家弟子没有你这种人!” 戚无明这时看向跪着求情的戚家弟子,厉声道:“我也告诉你们,我杀的不是我戚家弟子,我杀的是个恶贯满盈的魔修!” 他猛一拍案:“再有求情者,与此魔修同罪!” “好!!!”听着戚无明的话,外头百姓一阵掌声雷动,高声喝彩。而反观那些下跪求情的戚家弟子,则个个面色苍白,不敢再言语。 那刘航见事情已无可斡旋,竟直接起身,往公堂外奔去。 戚无明眼皮抬也不抬,手上无尘扇掷出去,张开的扇面划过刘航脖颈,那刘航捂着脖子倒地,很快便气绝身亡。 无尘扇又倒悬着飞回了戚无明手中,扇面不染一丝尘埃。 那老丈见刘航真的死了,先是不可置信,继而便痛哭失声,几乎在堂上哭得昏死过去。戚无明一边嘱咐芍药将老丈带下去好生安置,一边又嘱咐十九事后记得抄刘航的家,将刘航的财物赠予老丈,以作抚恤。 戚无明还对堂下的戚家弟子说,若有人敢事后报复,一样与刘航这个魔修同罪。 旁观了全程的阿池在这一瞬间对戚无明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一方面她心里很明白,尽管戚无明在公堂上表现得大义凛然,但他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戚无明的那些好名声不全是假的,不管戚无明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假如她是那位老丈,她是会对戚无明感恩戴德的。 偏偏这个时候,她又忽然想到了《告天下同道书》。如果按《告天下同道书》里的“仙凡何异”的说法,戚无明给刘航定罪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按照《仙盟十九律》的说法,戚无明虽然说仙人要庇护凡人,但他其实没有正面回答刘航那个“凡人的性命和仙人的性命怎么能相提并论”的问题,而是选择给刘航扣上一顶魔修的帽子。 阿池隐约意识到戚无明虽然主持了公道,但他回避了一个最关键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但她又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非常危险,于是又将这个想法生生地掐灭了。 这时戚无明环视堂下,沉声问道:“可还有人要伸冤?” 堂外立时沸腾起来,外头鼓声连连,人们甚至开始争抢鼓槌,还有人想直接冲上堂来。几乎所有人都高喊着:“公子,我有冤!”“我有冤!”“我有冤啊!”“我有冤!”“求公子为我伸冤!” “冤”这一个字从人们口中反反复复喊出来,几乎要冲破整间公堂。 鉴于崔巍已经死了,戚无明便直接征用了他的城主府。 此刻他正在昏黄的油灯底下翻看着满桌的案卷,十九也坐在另一张桌子前帮忙整理,那只墨鸦栖在十九的肩头,此刻正歪着头打瞌睡。 伸冤的人实在太多,戚无明没有时间一一升堂审理。他便让人在芍药和十九那里将自己要申诉的冤情登记成案卷,他再一一看过。案情简单的那些,他直接在案卷上批阅,回头送下去执行便是了。 不过小到财货纠纷,大到人命官司,每一张案卷他确实都仔细看了。 这时,像是想到了什么,翻阅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问十九:“这里头有关于三年前饥荒的案子吗?” 其实在戚家地牢里,阿池说这里三年前闹了一场饥荒,因此死了很多人,这件事戚无明还记得。 听见戚无明的问话,十九抬起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罢了。”戚无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再过问。 他也不可能什么事都管。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芍药奉茶进来。她将茶水奉到戚无明手边,同时隐晦地提醒道:“公子,快三更了。” 戚无明看了眼天色,又低头去看手里的案卷,嘴里道:“不妨事,还有一会。” 戚无明很快将手上的案卷看得差不多了,他对十九吩咐道:“过会将有关玉露春的案卷全部挑出来,到时候我一起审。” 是的,关于玉露春,其实今日也有不少人申诉,他们多是亲朋被抓走酿成了玉露春。 玉露春是人命酿出来的,这件事其实不少人都知道。他们只是敢怒不敢言。 十九领命点头。倒是芍药有些迟疑:“公子,这玉露春的案子,您打算怎么办?” 戚无明知道芍药为何迟疑。戚家是名门正派,却偏偏出了用人命酿造的玉露春,而玉露春又有很多戚家弟子用过了——甚至戚无明自己当年也用过玉露春。 这件事一来宣扬出去有损戚家颜面;二来牵连甚广;三来崔巍知道给他戚无明送礼,恐怕也给不少人都送过了礼,怕是戚家不少人对玉露春的事情不是不知,而是装聋作哑——若真一查到底,难免拔出萝卜带起泥,到时候恐怕很难收场。 ——就算老头子让他肃清风气,但肯定也不愿意见他为了区区的玉露春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想了想,戚无明说:“玉露春得封。” 顿了下,又道:“让崔巍的几个心腹把罪名担了,杀他们以平民愤。” 芍药又问:“那崔巍呢?” 戚无明默了瞬,说:“崔巍……不能担罪名。”顿了下,“因为杀了他的人拿着《告天下同道书》。” 如果崔巍担上了罪名,那杀了他的那个人就是正义之士。 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人是正义之士?那戚家算什么。这或许就是梅逾峰带着《告天下同道书》的目的吧。 其他什么事都好说,唯独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人一定是奸邪。 芍药也明白了,低声道:“崔巍确实该死,可惜杀了他的人偏偏……”叹息了一声,“否则还能为他正名。” “芍药,慎言。”戚无明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芍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头道:“公子,我失言了。” “罢了。”戚无明并没有责怪她,只是提醒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但到了外头,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免得教人抓住把柄。” “是。” 戚无明又想了想,对芍药说道:“不过该抄还是得抄。崔巍在此处经营多年,城主府里估计有不少好东西。你现在就去查一查,列个单子。到时候该赔偿的赔偿,该抚恤的抚恤,该充公的充公——总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芍药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公子,我四更天再去吧。” 天下无仙 第24节 戚无明笑了笑:“每夜都有三更天,我几时死掉了。你速去吧。我们在这里不会待太久,得快些把事情处理完。” 芍药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领命退下了。 芍药走了之后,戚无明又将十九召至身前,低声吩咐:“你跟上芍药,其他的东西你不必管,但若有上好的字画——尤其是李阳春的——你就悄悄扣下。到时候送往本家,给老头子。”叹口气,“这次崔巍死了,又封了玉露春,老头子心里估计不会痛快。给他送些字画,希望老头子能消消火吧。” 顿了下,又补道:“别让芍药发觉了。” 十九点头,默默退下。 芍药和十九都走了,整间书房立刻变得无比安静。戚无明最后翻了下桌上的案卷,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了,这才离开书房,接着寻了一处偏僻不易被找到的屋子,默默地等待三更天的到来。 其实阿池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戚无明真的是因为左右崔巍已经死了,就顺便管一管这里的事——他本来只想在这里抓住血魔,问清楚戚长安的事。 但毕竟他领了老头子的命,要肃清戚家风气,他总得做些事情,这样回本家的时候才能交差。 戚无明自己也知道这是个苦差,这差事苦在会得罪人,而且会得罪很多人。这对他很不利。但他结丹不久,境界还不稳,他又必须借着这个差事韬光养晦,以避开本家那位死敌的锋芒和暗算。 他打算过两年待境界稳固之后——到时这差事应该也办得差不多了——他再回本家与那位死敌一较高下。 当然,戚无明很明白,老头子搞肃清风气这件事,其实有很多他自己的盘算和考量。但不管老头子心里打了多少算盘,戚无明倒也清楚,肃清风气这件事确实是必要的。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戚家当前的风气,那就只有:乌烟瘴气。 ——尽管戚无明同样知道,他来裕安城这一趟,会让这里的戚家弟子老实一阵子,是不可能让他们老实一辈子的。 但能老实一阵子也好。 仙人强大吗?当然强大。他、十九、或者芍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地杀死今日在公堂内外的所有人。 仙人脆弱吗?其实也脆弱。堂下那些弟子大多是炼气期,好一点也不过筑基了,当外头那些百姓真不顾一切地冲进来的时候——那些百姓一定会死人,但堂下弟子有几个真能全身而退? 今日他吊起梅逾峰,这些人没有什么反应。但明日呢?后日呢?将来呢? 崔巍恐惧《告天下同道书》是因为他经历过二十年前的事情。戚无明今年不过二十岁,他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但他比崔巍更清楚《告天下同道书》的可怕之处。 《告天下同道书》会让这些人为梅逾峰这样的人感到悲伤和愤怒。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戚无明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可当熟悉的疼痛席卷过来的时候,他却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心想:他现在真的是个很合格的戚家公子了。 第24章 天气严寒,蜷缩在桥洞里的阿池只能在夜风中将身体缩得更紧一些。 她虽然无处可去,但现在她倒不是身无分文——她还有如意的那些钱,住个客栈是足够的。但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动用这笔钱。 实在是太冷了,阿池睡着没多久就被冻醒了。这时候更夫刚好敲着锣走过,听更夫唱报的时辰,现在四更天刚过。 左右是冻得睡不着了,阿池索性翻身坐起,拢着袖子开始思考起到底该怎样利用戚无明的这个承诺。 不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池闻声望去,却见一道挎着个篮子的瘦小的身影匆匆走过去。 阿池先是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继而想起在梅逾峰尸体底下流泪的那张面孔。 好像是……梅盈月? 她这是要做什么? 踌躇了一瞬间,阿池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梅盈月特意选在四更天的时候行动。 因为人就算警惕,也通常会在最容易出事的三更天警惕。熬过了三更天,眼看就要五更天,这时候的四更天是人最容易放松警惕,也是最困倦的时候。 经过一处桥洞的时候,她也没有过多留意,径直便往城门处去了。 她要为他的哥哥收尸。 梅盈月知道戚家公子正在为这里的人申冤平反,她自己也没想到戚家公子竟然真的是个好人,当堂就处死了戚家弟子。 但她心里很清楚,任何人的冤都可以申,唯独梅逾峰的冤情不可能申。 唯独梅逾峰不可能被正名。 这不仅是因为梅逾峰去行刺了崔巍,更是因为他带着《告天下同道书》。 说起来哥哥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呢。可当时哥哥带走了《告天下同道书》,带走了父母留下的匕首,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去做什么。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啊。 这样才能安他的心。 梅盈月抹了抹酸涩的眼角,心想:哥哥,我是你的妹妹。天下间没有人肯为你流泪,我为你流泪;天下间没有人敢为你收尸,我为你收尸;天下间没有人想为你报仇,将来我也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她知道她的哥哥是与崔巍同归于尽,但害死他们父母的,害死她哥哥的,难道只有一个崔巍吗? 将来……将来她一定会报仇的! 到了城门处,她果然被值守的戚家弟子拦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梅盈月知道自己娇美的面容起了用处,她扬起漂亮且无害的笑容,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我是城主府的婢女。公子体恤各位值守辛苦,特意让我来给诸位送吃食和酒水呢。” 听她这么说,见她又是小姑娘,而且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这里值守的戚家弟子大部分都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人上前直接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 毕竟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会敢冒用戚家公子的名义。 但梅盈月敢。 吃食和酒水里她当然下了迷药。她知道这些戚家弟子体魄比凡人强健,所以迷药她足足放了二十倍,不怕迷不翻他们。 但领头的那人却还有几分警惕之心,只听他道:“公子分明是来整治我们的,会体恤我们?!” 说着,他用剑挑起篮子里的一块糕饼,递到梅盈月跟前:“你先吃一口。” 梅盈月露出委屈的神色。她本就生得好看,乌黑的眼眸里再渗着委屈,看着分外地楚楚可怜。 有几个戚家弟子甚至看不过去了,悄悄拽了拽领头那人的衣角。 “吃。”领头那人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好吧。”梅盈月看起来十分委屈地咬了一口。 她心想,幸好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自己提前吃了解药。 怕解药剂量不够,梅盈月还不动声色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盯着梅盈月将那口糕饼咽下去,又等了一会,见梅盈月没有丝毫异状,领头那人才说:“罢了,是我多心了。”接着将篮子里的吃食和酒水分了下去。 梅盈月假意走开,等了一会,果然城门处的戚家弟子皆被迷翻了。 确认所有弟子都确实昏过去了之后,梅盈月跑上了城楼。 每次到四更天的时候,因为刚刚忍受过疼痛,戚无明的心情总是很差。 推开屋门,戚无明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苍白。 芍药和十九还没有回来,对此他并不意外。凡人以前有句俗语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崔巍在此地经营这么多年,清点查抄崔巍的东西,一个时辰哪里做得完。 他将这差事交给他们,还让他们立即去办,其实也有几分刻意支开他们的意思。 他很讨厌这样狼狈的自己被人看见。 转了转手上的无尘扇,鉴于心情实在是太坏了,他决定出去走走。 他一跃出了城主府,一路踏过屋瓦,飞檐走壁,身形快得看不见残影。 戚无明本来想去太白楼再弄一坛酒来喝。他甚至都已经站在了太白楼的屋顶上了,但是远远地,他看见了城楼,又改变了注意,下一瞬便飞身往城楼处去了。 莫名地,他想再去看一眼梅逾峰的尸体。 梅逾峰是他下令吊起来的,当时他是为了安抚群情激奋的戚家弟子。到现在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处置有什么问题。 只是当他想起梅逾峰身死时的那个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斩下崔巍头颅后,也许走得太急了,急到甚至没有去处理掉那份《告天下同道书》。否则他是可以给崔巍定罪的——虽然杀崔巍也确实是出于一时冲动,但杀都杀了,自己也完全可以做得更彻底些。 可是对于没有处理掉《告天下同道书》这件事,他也说不上后悔。毕竟十九虽然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但他可是戚家公子,难道要包庇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人吗? 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他就是想再去看一眼。 然而逼近城楼,戚无明便看见一个小姑娘将一篮子吃食酒水递给城门处值守的戚家弟子,还听见这小姑娘冒用了他的名义。 想了想,戚无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门附近的一处暗巷,他想看看这小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转了转无尘扇,戚无明等了片刻,只见城门处的戚家弟子纷纷倒地。戚无明毕竟有金丹修为,耳力过人,刻意地去听,他还能听见那些弟子均匀的呼吸声。他想:这些弟子还活着,只是被迷晕了。 这时候他还听见另一个被压抑得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戚无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在另一处暗巷里发现了阿池。 阿池也若有所感地望过来,但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显然阿池是想装作没有发现他。 既然如此,戚无明也就没有拆穿。 当梅盈月跑上城楼的时候,戚无明便明白了她的目的。 这恐怕是梅逾峰的亲朋,来为梅逾峰收尸来了。 戚无明此刻的心情依然很坏。 其他的事情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就是了——但梅逾峰牵扯玉露春这么大的案子,又行刺了崔巍,最重要的是拿着《告天下同道书》……就这么让人把他的尸体带走的话,事情很难收场啊。 缓缓张开了无尘扇,他想:不然还是杀了吧。 小姑娘,最多我不让你感受到痛苦便是。 这边阿池见戚无明张开扇子,莫名地她就感觉到了戚无明是动了杀心了。毕竟戚无明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梅逾峰的尸体被人带走呢。 眼看着城楼上的梅盈月还无知无觉,阿池心底愈发焦灼。 怎么办? 偏偏这时,她又想起梅逾峰那句:“我的妹妹……还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 阿池想:她答应了梅逾峰的。她得救一救梅盈月。 可是怎么救? 看了眼戚无明,又看了眼城楼上的梅盈月,阿池横下一条心,现身冲着城楼处高喊:“你在干什么?!” 阿池这一喊让城楼上的梅盈月愣了一下,但最重要的是暂时打消了戚无明的杀意。他缓缓地合上了无尘扇。 戚无明同样想看看阿池要做什么。 阿池则慌忙奔上城楼,指着梅逾峰的尸体,高声道:“这可是杀害了城主大人的奸贼的尸体,你要干什么?!” 天下无仙 第25节 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多么严重吗?快走啊!快走啊! 可这句“奸贼”激怒了梅盈月,而她也不可能因为阿池的出现就放弃为哥哥收尸,只听她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 说着就要将梅逾峰的尸体拽上来。 阿池知道梅盈月收了尸恐怕就是死路一条,忙冲上前将她推倒,嘴里道:“这种奸贼的尸体你也敢碰,真是不要命了!就不怕仙人来找你的麻烦吗?” 戚无明正看着你呢!快走吧!快走吧!! 可梅盈月也非是易与之辈,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个铁打的簪子,簪子的尖头被她磨得锋利。她直接用那尖头抵住阿池的咽喉,阿池一时不敢动。 梅盈月说:“现在老实了?” 阿池在原地没动,但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收走这奸贼的尸体,仙人不会放过你的。” 梅盈月终于忍不了了。她说:“住嘴!我哥哥是义士,不是奸贼!你这种人才是仙人的走狗!你才是奸贼!” 阿池心想,他都死了,你在意他是义士还是奸贼有用吗? 他都死了,而你还活着啊! 你走吧。求你了。 梅盈月显然是听不见阿池心里的祈求的,但她也不欲害阿池的性命,见阿池老实了,便收了簪子,嘴里威吓道:“再不老实,我就杀了你。” 眼看着梅盈月又去拽梅逾峰的尸体,阿池再一看城楼底下,似乎戚无明又张开他的扇子了。 不行!这样不行!这样救不了她! 怎么办?怎么办?! 阿池的眼睛四下乱瞟,她想找到转机。这时她看见城楼角落处堆放的一小桶火油。这本是给值夜的戚家弟子点起火把用的。 她想到办法了! 是了,梅盈月是为了给梅逾峰收尸而来的。只要让她无尸可收,她就必须得走了。 梅逾峰……对不住了。 只见阿池抱起那桶火油,猛地往梅逾峰的尸体处一泼! “你干什么?!”梅盈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朝阿池扑过来。 然而晚了。 “我不会让你带走这奸贼的尸体的。”阿池说着,拿起城楼上的火把,闭了闭眼,朝梅逾峰尸体处猛地一扔。 梅逾峰的尸体顿时燃起熊熊烈火! “哥哥!!”梅盈月见状,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抓着已经燃烧着的绳子就往上拽。阿池将她推倒,她甚至连阿池也顾不上了,只爬起来继续去拽绳子。 看着梅盈月的双手被烧得红肿,她却仿佛还是无知无觉一般地继续去拽梅逾峰的尸体,阿池没了办法,只得冲着底下高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住嘴!”怕把巡夜的戚家弟子引来,梅盈月终于不得不理会阿池。可下一瞬她却愣住。 因为顺着阿池喊话的方向,她看见了暗中藏身的戚无明。 就在她愣神的一瞬间,绳索被烧断,梅逾峰的尸体重重落地,在地面上安静地燃烧。 梅盈月忽然意识到,她今天是带不走哥哥的尸体了。 就算戚公子是好人,他也不可能让她带走哥哥的尸体的。 看着身上依旧燃烧着火焰的梅逾峰,梅盈月流下了眼泪。 哥哥,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被戚公子抓到,我现在还得活着。 我得为你报仇。 最后看了一眼梅逾峰的尸体,梅盈月不再管阿池,立刻跑下了城楼。但在她远远跑走之前,她仰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阿池,将阿池的脸牢牢地记住了。 看着梅盈月终于离开,阿池几乎瘫在城楼上。 她在心里拼命祈祷戚无明不要上来,就这么把这件事放过去。然而下一瞬戚无明就飞身上了城楼,还落在了阿池的身后。 阿池只觉得一只手忽然搭在自己肩头,接着耳边便传来戚无明的声音,那声音还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哎呀,这奸贼的同党逃走了。” 戚无明故意用了阿池的说法,还特意将“奸贼”两个字咬得很重。阿池不由得抖了一下。 戚无明则笑着问:“现在她还没跑远。你说,我是杀,还是不杀呢?” 第25章 杀。不杀。 阿池知道自己怎么回答都不对。 若答“杀”,说不定戚无明真的就顺着她的话杀了梅盈月。 若说“不杀”,戚无明刚才已经说了,逃走的是“奸贼同党”,她说不杀,那她不也成了奸贼同党了吗? 看着底下梅盈月跑走的身影,阿池一时间也只有沉默。 戚无明看阿池在寒风中都渗出汗来了,便又笑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怕什么?” 戚无明想:太明显了。 阿池虽然一口一个奸贼,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救下那小姑娘。 那个逃走的小姑娘是梅逾峰的妹妹,那么这个讨人厌的小丫头又为什么要救这个小姑娘呢?她和梅逾峰又是什么关系呢? 其实戚无明也不是非要知道真相,偶尔地,尤其无伤大雅的时候,他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他从来没有提阿池冲上来咬他的那一下。真要追究,这可是对仙人的大不敬。 但是戚无明现在的心情很坏,加上他依然讨厌阿池,于是他的心情更坏了。 这样的坏心情让戚无明将搭在阿池肩上的那只手挪到了她的后颈上。 唉,又有点想杀她了。戚无明想。 感受到后颈上戚无明那冰凉的手指,阿池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不能再沉默了。 阿池想,梅逾峰让她照拂一二,她已经连着救了梅盈月两次了。不管怎么样,都救她两次了,也该还清了吧。 可耳边偏偏又响起梅逾峰的话:“……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梅逾峰在此谢过了。” 看了眼底下燃烧着的梅逾峰的尸体,阿池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答道:“小人觉得……也许……不该杀。” “哦?”戚无明并没有将放在阿池后颈上的手指撤回,而是笑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该杀…… 阿池鼻尖上都冒了汗,她说:“公子放她一马,她一定会对公子感恩戴德的。” 这回答戚无明听了,却是哈哈大笑。 感恩戴德?笑话。 那小姑娘可是明说了阿池是仙人的走狗,她对仙人的态度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他戚无明也是仙人,她会对他戚无明感恩戴德? 戚无明另一只手转了转无尘扇。同时他垂眸看着身形只剩下一个小点的梅盈月,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预感:如果今日不杀她,来日她一定会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戚无明知道自己应该杀她,于是他张开了无尘扇。但是他又看见了梅逾峰尸体上的火光。 他也就连带着想起了梅逾峰临死时的眼神。 他忍不住又想:你死不瞑目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要朝向我这边呢? 你死不瞑目本来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你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见你死不瞑目的样子呢? 那么……杀?还是不杀? 最后他看了眼阿池,他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一个放她一马的理由。” 戚无明看见阿池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接着咽了口唾沫,才说道:“这样的奸贼同党本来死不足惜……但她本来是为她哥哥收尸的,却眼见着她哥哥尸体被烧了。只要她活着,她就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她就永远都会懊悔,就永远都会自责!” 阿池闭了闭眼,大声道:“活着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戚无明心想:找的理由——或者说借口——还真不错。 戚无明垂眸看了看地上依然在燃烧的梅逾峰的尸体,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扇子:“好吧。你说服我了。我放她一马。” 尽管戚无明已经答应放过梅盈月了,但阿池却一点也不敢放松,因为戚无明搁在阿池后颈上的手指始终都没有收回来。 果然,阿池听见戚无明笑着说道:“现在我们来聊聊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小姑娘呢?” “小人没有!”阿池忙不迭地说道,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承认,她绝不能被打为“奸贼同党”,“小人……小人是一心为公子考虑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凡人,何必公子亲自动手……何必脏了公子的手呢?” 太好笑了。戚无明想,你这么个满肚子鬼心肠的小丫头一心为我考虑? 感觉她更讨厌了。 “你这个回答我不满意。”戚无明笑着说完这句话,搭在阿池后颈的那只手猛地用上了力,竟一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悬在城楼外面! 只要戚无明一松手,阿池就会摔下去。这城墙有三丈高,阿池摔到地上,一定是活不了的。 戚无明笑了笑:“我觉得你这么袒护她,你一定是奸贼的同党。” “公子明鉴……小人不是啊。”阿池被掐着脖子,呼吸困难,但她更害怕戚无明放手。 “我说你是,你就是。”戚无明笑着说。 戚无明又说:“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毕竟我放了那小姑娘一马,若是连个活命的机会都不给你,不是显得很不公平吗?” 阿池只能说:“请公子……明言。” “这样吧。”戚无明又笑了笑,“你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戚无明又道:“好好想一想。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其实戚无明心想,虽然很讨厌她,虽然确实也有点想杀她,但她也不是非得要死。 他在等。 这讨厌的小丫头还是挺聪明的,所以她应该会想到他做出的那个承诺。 只要这小丫头拿出他给的承诺,让他放她一马,那他就不会杀她。 他到底不是戚长安,给小丫头的那个承诺他觉得有些太重了——毕竟他很讨厌这个小丫头——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后悔,借机把承诺收回来也很不错。 天下无仙 第26节 至于这小丫头和梅逾峰的关系,很重要吗? 他也不是非得要知道真相的。 夜风吹过,阿池忽然觉得身上很冷。这时她才发现全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看看戚无明,又看看离她三丈远的地面,一时不言语。 她当然想到了戚无明给的那个承诺。 可是她怎么能将承诺用在这里呢?她要当仙人!她要利用这个承诺,想办法让自己成为仙人! 看着阿池的眼神戚无明就明白了。 这小丫头还没放弃她的妄想呢。 她还想着要利用他的承诺呢。她还想着要利用他呢。 戚无明这一瞬间竟有些想笑。 好吧,劝也劝过了,机会也给过了,你自己这么贪心,就怪不得我啦。 戚无明想松手了。 然而阿池看着戚无明的眼神,察觉到了戚无明想松手这个想法,她立刻伸手抓住戚无明的胳膊,盯着戚无明的眼睛说道:“公子总得听我说完话吧。” 哦呦,被她看出来了。戚无明心想。 “好吧。”戚无明道,“你说,我听着。” 我倒要看看你能说些什么。 是啊……她该说什么呢?阿池想,她该怎么样才能同时保住戚无明的承诺和自己的性命呢? 快想!快想啊! “小人活命的理由是……”阿池闭了闭眼,“小人活命的理由是小人不该死!” “哦?”戚无明提起了几分的兴趣,“为什么?” 阿池想到崔巍的那场公堂审判,因为她拿出了《告天下同道书》,所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那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她深吸口气,高声道:“这梅逾峰实在是天下间最可恨的奸贼!小人在城主府就看见他有《告天下同道书》了,只是当时小人还在寻找血魔,所以才不能告发他啊!” “公子将他吊在城楼上实在是大快人心!但小人想到他杀了城主大人,想到他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样子,小人就恨得牙痒痒。公子对他实在是太仁慈了,这样的奸贼就该大卸八块!” “小人今日就是专程来烧他尸体的,只是正好碰上了他妹妹。但就算他妹妹阻挠,小人还是烧了他的尸体!小人是愤懑不平。小人行的是正义之举!公子如果杀了小人……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 “小人不该死啊!求公子明鉴!” 正义之举?哈哈哈。好笑。 戚无明心想,她倒是学得快,他拿来给她保命的那一招这么快就拿出来对付他了。 但戚无明也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说得当真大义凛然啊。 因为足够大义凛然,所以这理由说得过去,记在案卷上也足以交代,哪怕仙盟来查都不怕。 他看着阿池的眼睛,却见后者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与他对视,眼里仿佛有两团火在燃烧。 啊,忽然有些不想杀她了。 “虽然你满嘴谎言,但这还真是个不错的理由。”戚无明说着,将她带回了城楼。 看着惊魂未定的阿池,他笑了笑,弯下腰用冰凉的扇骨在有这大片疤的左脸上拍了拍,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就让我看看你打算怎样利用我的承诺吧。 希望你能做出些有意思的事情,不要让我感到无聊。 这样才对得起我放你一马。 当戚无明踱步到城楼底下的时候,他看见梅逾峰的尸体仍然在安静地燃烧。只是他本来就死得不体面,如今尸体更是被烧成炭一样,想来任何人都认不出来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戚无明转了转无尘扇,下一瞬夜风拂过,梅逾峰身上的火焰倏然灭了。 在离开之前,戚无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依然在城楼上有些怔怔的阿池,也看见地上横七竖八昏迷的戚家弟子,更看见梅逾峰如今碳一般的尸体。 但他最后看向的是因为之前溅到火星而燃烧起来的申冤平反的告示。 那告示很快被这团火烧成了灰,唯有一角飘落在地。那上面留着一个残破的“冤”字。 戚无明盯着这个“冤”字看了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飞身离去了。 夜风猎猎,“冤”字逐风而起,始终在半空中飞旋着,久久不去。 第26章 此后的几天,公堂依旧热闹非凡。阿池也站在公堂外旁观了全程。 戚无明审理了许多案件,大体都审得公平公正,唯一判得有瑕疵的是玉露春一案。 这是裕安城里最大的冤案,因着并案审理,这案子连着审了三天。戚无明的赔偿和抚恤都给得到位,但只将罪魁祸首定为崔巍的几个心腹,将他们斩首示众。 阿池很清楚崔巍才是罪魁祸首。但城中百姓并不像阿池一样清楚事情所有的原委,再加上他们相信为他们申冤平反的戚无明,所以当那几个崔巍心腹人头落地的时候,围观百姓无不欢呼叫好。更有激动的百姓朝着那几具尸体丢东西吐口水。 戚无明见状,便直接吩咐将这几个没了脑袋的戚家弟子的尸体也吊到城楼上去了。 玉露春一案的判决让阿池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里的两个判断:第一,戚无明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她自己也不是;第二,戚无明非常虚伪——就像戚无明整日里挂着假笑;就像他明明不在意他们的生死,却在公堂上表现得大义凛然;就像他明明张贴告示说要为人们申冤平反,却连罪魁祸首都没有定罪——阿池这时候只能用“虚伪”来解释。 不过这么多场审判围观下来,阿池发现有些事情戚无明会让芍药去做,有些事情会交给十九,而有些事情,他甚至会刻意将芍药支开。 尤其是有一次,一个商人告崔巍曾向他索贿。崔巍先是要了灵石银两,但贪得无厌,很快又索走一些古玩玉器,最后更是强要走了他们家传的一幅李阳春的画。 商人说,他家先祖虽是凡人,但却曾与仙音阁主李阳春意气相交,故而才得了这幅画。商人知道崔巍已死,他也不欲追究罪名,只想将自己的损失补回来。 这案子虽然牵扯崔巍,但倒也不算太复杂,可阿池却看见戚无明刻意支走了芍药。 在清点核对了商人的损失,确认他说的都是实话之后,戚无明便示意十九去城主府的库房找找商人的财物。 十九很快回来,其他的都还在,能原模原样还回去,唯独那幅李阳春的画不见了。 商人虽是痛心,但戚无明将那幅画折了市价三倍的灵石银两给他——甚至还是戚无明自掏腰包——商人也就没有继续追究了。 其实这本来倒也没什么,毕竟谁也不知崔巍拿这幅画干什么去了,硬要戚无明赔画,这既不通人情也不现实。但刻意支走芍药这件事却让阿池心生了怀疑。 还有一次,大约是实在不满戚无明的整治,不少戚家弟子曾聚集在公堂外闹事——应该是觉得法不责众,最重要的是通过此举给戚无明施加压力。 阿池看见戚无明同样是将芍药支走了,然后安抚百姓,让外头围观的百姓先进公堂来,接着派十九出去。 不久,十九提着领头闹事的那几个戚家弟子的人头回来了。不仅如此,当阿池再次来到公堂外头时——当时外面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街上血泊一片。 她不知道十九到底杀了多少人,她只知道自此再也没有戚家弟子敢置喙半句。 这些事,加上阿池内心里坚定的两个判断,尤其是第二个判断,阿池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找到利用戚无明那个承诺的突破口了。 但在去找戚无明之前,阿池还有两件事情没有做。 如意的那些钱,阿池首先花了很大一部分去买通了一个菜贩。那个菜贩每日都推着车给城主府的厨房送果蔬。 城主府她现在已经不好再进去了,于是阿池顶了那菜贩的身份进去。给厨房送完东西,阿池悄悄来到一处树林,找到了做记号的地方,将如意的尸体挖了出来。 天气严寒,如意死去的时间也还不长,她的尸体还没烂。 将掘尸体的地方恢复原样,阿池把如意的尸体藏在了板车底下,带出了城主府。 好在戚无明最近的整治让戚家弟子人心惶惶,谁也没有心思去管阿池,带走如意尸体这件事比之前容易多了。 随后阿池来到一处棺材铺。她在里头磨了半天,这才将最便宜的那副棺木砍到了原来的六成价。 还剩下一些钱,阿池又找人打了个简陋的碑,同样是磨了许久,打碑的老匠人才许了阿池一个便宜的价格。 花这些钱的时候,阿池在心里头不住地盘算,当最后砍价买完两拎纸钱的时候,如意的钱刚好剩下八百三十七文。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入殓。封棺。下葬。立碑。烧纸。 做完这一切,阿池看着面前的墓碑,觉得自己没什么话好说。毕竟她自觉与如意真的没什么交情。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答应你的事,我也算是做到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又去了太白楼。 当时为了制造与戚无明的偶遇,正好阿池那酒鬼父亲欠了太白楼的酒钱,阿池便央求太白楼老板允她做工还债。 那个酒鬼欠了太白楼九百三十文,阿池与老板约定做工一个月还清。也就是说一日的工钱是三十一文。 但她在太白楼做工只做了三天便遇上了戚无明。换言之她只还清了九十三文。 还剩八百三十七文没有结清。 将手里剩下的八百三十七文来回数了三遍,确认没有错之后,阿池再一次踏进了这间酒楼。 不过太白楼的老板人还真是很厚道。他不清楚阿池误杀父亲的事情,只听说阿池的父亲已经死了。他见阿池一介孤女,便说人死账消,不肯收这钱。 但阿池直接将这八百三十七文放在柜台上就跑掉了。 做完这些,阿池想了又想——这一次她没有着急,她想了很久很久,一件事一件事拎出来想——但还是觉得自己真的再没有什么事了。 她可以去找戚无明了。 阿池很清楚,与戚无明打交道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而且她不傻,她能察觉到戚无明是厌恶她的,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想着算计他——还被他看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其他。 她同样明白,她这次去找他,也许她能够成功,也许戚无明会杀了她。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拼死一搏。 她已经回不去了。看见过仙人的世界就不可能再装作没看到,野心也好,贪心也罢,即使明知可能是一条死路,她也要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死路走通。 其实戚无明这十日的公堂审判,多少还是有一些效果的。到第八日、第九日的时候,前来伸冤的百姓明显少了很多。到第十日,已经几乎没什么人来了。 不过即使没有人,戚无明也一直在公堂上坐着,似乎是要将这十日的公堂坐到底。 第十天的日暮时分,公堂里已不再有一个人,阿池走了进去。 芍药看见她,很热情地迎了上来。她不知道阿池这些日子的经历,对她的印象还停留阿池是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可怜的女孩——尽管芍药已经知道阿池是设计结识他们。 她以为阿池来公堂是有冤要申,便温声安慰她不要害怕,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对戚无明说。 天下无仙 第27节 戚无明一直等着芍药说完话,这期间他手里的扇子展开又合上,然后他才说:“我猜她是想与我单独聊一聊。” 芍药愣了一下,但戚无明没给芍药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起身,用扇子指了一下阿池:“跟我来吧。” 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池恭敬地跟上。 但没走几步,戚无明又顿住,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芍药,想了想,对芍药说:“你守在这里吧。最后一日了,要善始善终。”又对十九说,“你也留着。” 戚无明想,既然这个讨厌的小丫头没有放弃成为仙人的妄想,那她今日来,一定是要做出些什么事情的。 他有种预感,也许这件事情会很有趣,也许这件事情会让他想杀了她,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不管怎么样,十九在这里,应该能看住芍药。要真动手杀了这小丫头的话,还是别让芍药知道了。 而阿池继续跟上戚无明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十九点头领命之后,虽然依旧站在原地,但其实目光更多落在芍药的身上。 阿池心想:果然如此。 ====== (以下是作者的唠嗑,想直接看情节的读者请跳过看下一章) 豆瓣阅读好像没有类似作话的功能,为了不浪费字数,我一直就没讲话。但是憋了这么久,终于憋不住了,还是想跟大家唠唠。 首先说一下情节发展吧。到目前为止,阿池成为仙人这个目标已经十分明晰了,但是因为“门墙难入”,她还是要经历一番波折的。下一章之后,种因果这个单元就结束了。看这个单元名字就知道,这个单元埋了一些长线,等待将来再挖出来。然后下一个单元是一个过渡的小单元,基调会变一变,内容会比较有趣,顺便展现下戚无明个性中的b面,以及为下下一个单元铺一铺,垫一垫。下下一个单元就会进入一个全新的篇章(不过之前已经有过铺垫了),内容也蛮有趣的,我个人挺喜欢的,总之敬请期待吧。 不过为什么接下来这两个单元的内容我能说得这么清楚呢?因为这两个单元我已经写完了(手动狗头)。这两个单元的内容整体再过一遍,修一修就会放存稿箱定时发布了。 顺便说一句: 只要我还有存稿,我肯定是每晚八点更新。 之所以没在公告里讲这件事是因为我特别想日更,但我这个人立旗子必倒,不立旗子把事情放在心里反而能坚持得长一些。假如将来因为什么事存稿耗尽,我也没能及时续上的话,日更什么的我恐怕也不能保证了……只能说到时候我会尽全力。 顺便再说说,其实当初决定写这篇文的时候还是蛮纠结的。因为我讲不清楚这篇文的类型,我个人感觉像是正剧;但是要说是大女主文,好像也对;要说是言情文,好像更没问题了;如果说是古偶,好像也有三分道理;甚至这篇文还带一点点悬疑元素。我有时候甚至感觉这篇像是双男女主角文,戚无明与阿池作为两个“人”,他们如此深刻而又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彼此的命运,脱离了任何一方这个故事都讲不清楚。(另外文案中说的改变世界什么的,对现在的阿池来说,还太早了。她还没能真正地认识这个世界,以及她现在还只有小聪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处在“求田问舍”的阶段。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刘郎”,只有到那个时候才会“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不过类型不明受众就不明,但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最后还是落笔了。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真的会有读者追下来,并且对这篇文表示喜欢和肯定的。看见留言以及大家投的推荐票的时候,我特别高兴也特别感动。总之感谢大家吧(鞠躬)。 最后,就……如果大家喜欢的话,求收藏求推荐求评论(捂脸)。 第27章 阿池跟着戚无明来到了后堂。 戚无明随意地坐下,先是没有理阿池,而是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待抿了口茶水,才瞥了她一眼:“你既然过来,应该是想好了要用我那个承诺换些什么吧。别愣着了,说吧。” 阿池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跪下:“阿池想成为公子的侍女。阿池希望能侍奉公子。”又恭敬地磕了个响头,“这是阿池唯一的心愿。” 戚无明先是不由得挑了一下眉,但瞬间反应过来了。 她哪里是想侍奉他,她是想跟在他身边,看看能不能找到成为仙人的机会。 因为他拒绝过她的请求,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步登天了。 那就徐徐图之。 好,真好。有意思。戚无明心想,若易地而处,他也自认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为什么?”戚无明笑着问了这一句。 尽管已经知道了她真实的目的,戚无明却还是想听听她准备好的理由。 阿池当然准备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公堂之上,公子救了阿池一次。后来被血魔重伤,公子又救了阿池一次。公子的大恩大德,阿池心里感激,只能想着侍奉公子来回报一二。” 戚无明面上虽然在笑,心里却想:谎言。谎言。满嘴谎言。 他救了她两次不假,但第一次是场交易,第二次……总之给她用返命丹确实是因为戚长安。 而且他至少有两次想杀她。一次恰恰就是她被血魔重伤的时候,他可是想放任她死掉的。一次就是在城楼上。 不好意思,他自认于她可没什么恩德。 想着,戚无明放下手里的杯子,五指屈张了片刻。他在看自己的手背。他想起了阿池冲上去咬他时,在手背上留下的那个浅浅的齿痕。 那个齿痕当然不可能留到现在。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齿痕的位置,也还记得阿池当时的眼神。 虽然这个讨厌的小丫头诡计多端,但那个眼神难得的直白。 当时她心里想的应该是:你戚无明算个什么东西。 戚无明又问:“你就没想过,我凭什么要收你当侍女吗?” 阿池当然想过。 但她不想这么快将自己的底牌用出来,于是她先是说:“公子曾教导阿池:预先取之必先予之。如果我于公子有用处呢?” 戚无明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你能有什么用处?” 阿池说:“抓血魔这件事,阿池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吧?” “血魔都落网了,我还要你何用?”戚无明笑了笑,又说,“而且我已经有芍药了,我为什么要再多你这一个侍女?” 阿池抿了抿唇。 没办法了,只能一试了。 “因为公子您——”阿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这才抬眼看着戚无明,“并不信任芍药姐姐!” “哦?”戚无明脸上的笑意更深,手里却张开了无尘扇,“芍药对你还算不错吧?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这与我如何对待芍药姐姐没有关系。”阿池依然看着戚无明,“而是事实如此。我只是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阿池于是继续说道:“那个商人告崔城主索贿的时候,您支开了芍药姐姐。” “后来归还财物的时候,少了一幅画。其他的东西都还在,为什么只有那一幅画不见了?这不是多少有些奇怪吗?”阿池不知道“李阳春”这个人,但她清楚另一件事,“能被人当做传家宝的画,一定非常非常贵重吧。” 阿池没有再说下去,但戚无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其实她猜对了。但戚无明难得觉得有些难堪:“你觉得我贪了人家的传家宝?” “我不知道。”阿池说。 如果是其他的什么人,阿池觉得雁过拔毛很正常。就连她进松竹院这么个地方,从婆子到欺负人的地头蛇,不都想着从她身下刮下点什么东西吗? 相比来说,只拔一幅画,算是很有良心了。 但眼前的人是戚无明,虽然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又隐隐觉得他和崔巍是不太一样的。 她觉得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我觉得您一定隐瞒了什么——尤其是要瞒住芍药姐姐。所以才将她支开了。” “戚家弟子来闹事的时候,您也一样支开了芍药姐姐。” “还有,那场您让我将血魔引去的饯别宴上,您带的是刚才公堂上的那个侍卫,对吧?我重伤昏迷之后,您应该是将我交给了他。所以我醒来之后看见的人才是他。” “而且我全程没有看见过芍药姐姐。就像您说的,她对我很好,如果她知道我受伤,她应该会来看我。但是没有,这就证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再有就是,这十天的审判我看下来,您的那个侍卫好像不能说话,对吧?如果是饯别宴这样的场合,带个不能说话的侍卫,总没有带芍药姐姐合适吧。可是您还是没有带芍药姐姐。” “三件事加在一起,我觉得一定不是巧合。”阿池冷静地分析,“我觉得您不信任芍药姐姐,某些事您不想让她知道,或者不想让她参与。” 戚无明心想,她说得不完全对,但差得不太多。 戚无明抚了抚无尘扇的扇面,微笑着说:“说了这么多,你就不觉得你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吗?” 果然还是不能让她活着。 她就算猜到了,也不该说出来。 阿池仿佛没有听见,也仿佛没有感觉到戚无明的杀意一般。她笔直地跪着,依然看着戚无明的眼睛:“您那位侍卫不能说话,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至于芍药姐姐,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信任她,但是——” “芍药姐姐心软,我狠毒。芍药姐姐善良,我阴险。芍药姐姐正直,我卑鄙。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去做。” 戚无明想了想,将无尘扇合了起来,转而伸手搭在阿池的侧颈上:“我说的是,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吗?” 算了,留个全尸吧。 阿池依然看着戚无明,她说:“我还不怕死。我总是有用处的。” 不,其实她怕死。她一点也不想像如意一样躺在坟墓里。 但从现在开始,她不能怕了。 “你好像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戚无明说着猛地掐住阿池的脖子,“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吗?” 阿池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她尽可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努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您看,我还很好控制。您轻易就能杀死我。我一定会对您忠心耿耿的。” 戚无明脸上依然在笑,但眼神却是冷的,他手上开始缓缓用力。 阿池能听见自己的喉骨咔咔作响,而因为呼吸不到空气,双肺痛苦得仿佛要爆炸一般。 她知道,她要死了。她要被戚无明杀死了。 窒息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让她忍不住想挣扎,忍不住想抓挠戚无明,忍不住想让戚无明松开她。 但她忍住了。 她甚至还冲着戚无明露出了一个笑,她对着溪水反复练习过的轻笑,用肺里最后一点气息艰难而痛苦地吐出字句:“死在公子手上……阿池也是……心甘情愿的。” 戚无明看着她带着笑意的双眼,只看这双眼睛还真看不出来她快要死了。他真的很厌恶她这双虚伪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把这双眼睛抠下来。 但是当他真的伸出手,指尖就要碰上她那双眼珠的时候,她还是在笑。 他忽然想:这个时候你还是这么让人厌恶。 你就这么想成为仙人吗? 戚无明忽然将阿池狠狠地掼到地上。 阿池捂着脖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只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她紧接着跪好,因为戚无明站起来了。 她看见戚无明俯视着她,过了片刻,忽然说:“既然你都说了自己这么多好处,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阿池忙道:“请公子明言。” 戚无明笑道:“我给你一句话的时间。你如果能用一句话说服我,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戚无明没说如果没能说服他,后果是什么。但阿池觉得,结果一定不会太好。 “当然了,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但你只有一句话。”戚无明嘴角噙着笑意。 天下无仙 第28节 其实戚无明也有些好奇。因为他觉得阿池已经没有筹码了,但他还是想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花言巧语。 不过,既然已经明知是花言巧语了,又怎么可能会有说服力呢? 所以,他不觉得阿池能说服他。 阿池觑了眼戚无明的神色,紧抿着唇。 想。她必须认真地、用力地想。她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可是她的底牌已经全都用出来了,她还能说些什么? 而且只有一句话。 阿池其实隐约感觉到戚无明是能够察觉出她的真实目的的,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满心想着算计戚无明,却被戚无明看穿了一样。 但是她没有选择,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找戚无明一搏的。 既然如此,阿池想,其他的谎言或者借口已经没有意义了。 反正说其他的也没有用,沉默更没有用,结果都一样的话,那不如说出来试一试! 阿池深吸口气,抬眼看着戚无明,将自己的野心、贪心、企图、不甘、不服、不平全都说了出来。 ——“您给我一个机会,将来我一定会成为和易清涟一样厉害的人!” 谁知戚无明听了这话却是哈哈大笑,不仅笑,还用冰凉的扇骨拍了拍阿池的脸。 “你倒是很敢想。听你这话,你是希望我当那位成人之美的大师兄?”戚无明转了转无尘扇,“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戚无明凑近了她,笑着说道:“你知不知道,那位大师兄——最后可是被易清涟给害死的。” 阿池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她说错话了。 她再没有机会了。 “不过你这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戚无明又忽道。 阿池愣了一下。只听戚无明说:“从现在起,你就侍奉我吧。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戚无明又用扇骨拍了拍阿池的脸:“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当了我的侍女,生杀可就由我了。” 阿池却想:其实她的生死,什么时候由过她自己呢?如今只是卖给了戚无明而已。到底是她赚了。 “多谢公子。”阿池磕头谢恩。 第28章 对于戚无明将阿池收为侍女一事,芍药先是讶异,但继而便对阿池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心和热情。 她先是趁着天还没黑赶忙领着阿池买了几身新衣服,还亲手给阿池梳了头发,配了几朵精致的绢花。都说人靠衣装,这样一打扮,除了左脸上的疤还有些吓人外,阿池整个人竟然也露出了十三岁小姑娘应有的几分可爱。 这时候,阿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是吓了一跳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体面过。 原来她也可以这么体面。 见阿池没有住的地方,芍药还给她在城主府安排了一个舒适的房间,这样第二天一早阿池就可以跟着他们直接启程。 戚无明一行人来得很低调,走得也很低调。戚无明依旧坐在来时的那辆朴素的马车里,单从外面看绝对猜不到里头坐的竟然是戚家公子。 这时候阿池注意到十九没有与他们同行,便问了芍药一句。芍药说,他将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押送到她应该去的地方了。 阿池知道芍药说的是殷毕罗,对此阿池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还没出城,马车就被拦下了。 戚无明下车一看,只见前方道路一直到城门都乌泱泱跪满了百姓。一旁的阿池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时有些发怔。戚无明则上前去,温声道:“父老们,快起身,你们这是做什么?”说着就要扶跪在前头的百姓起身。 百姓们则不肯起。 这时一位老者捧着一把伞上前,眼中含泪,颤着声音说这是裕安城众多百姓的一片心意,希望戚无明能收下。 戚无明愣了一下,接过,撑开,这伞面比一般的伞要大上许多,边缘还缀着许多布条。无论是伞面还是布条,上面都挤挤挨挨地写满了名字,还有不少指印——估计不会写名字的或者没有正经名字的就用指印代替了。 是万民伞。 戚无明在裕安城留的时间太短,这把万民伞来不及做得多么精致漂亮,甚至还有些粗糙,但戚无明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指印,有一瞬间,似乎想伸出手出触碰它们,但他很快又缩回指尖。 天光正好,尽管戚无明脸上仍带着三分笑意,但这把厚重的伞还有伞上面挤挤挨挨的名字以及指印却将戚无明的神色衬得有些晦暗不明。阿池觑着他的脸色,却一时琢磨不清此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很快,戚无明收伞,将万民伞亲自拿着。 他说这份心意他收下,然后连连请百姓们起身,不要再跪拜了。 百姓们这才缓缓地让出一条道来。出城的时候,尽管戚无明一再说不要送了,但始终都有百姓跟着送行。 一直到走了老远,回头都还能看见他们送行的身影。 那把万民伞后来戚无明交给了芍药,阿池看见芍药一手拿着万民伞,一手按着她腰间的一个锦袋,万民伞便倏地一下不见了。 芍药说这叫空间法器。 戚无明在马车里头坐着。芍药本来想着阿池年纪小,想让她也坐在马车里,但转念一想,又担心她一开始什么都不懂,怕她做错事冲撞戚无明,便没敢放她进去,就带着她坐外头赶车。 芍药心细,怕阿池无聊,一路上还拉着她讲话。 阿池抓着这个机会,问芍药能不能教她识字。芍药自是满口应了。路上也不方便拿出纸笔,芍药就在阿池手心里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先从最基础的《三字经》教起。 大约过了有半日,芍药怕阿池一个孩子经不住舟车劳顿,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茶摊,在进马车问过戚无明之后,她便将马车停在了茶摊边,想着让阿池歇一歇。 茶摊还兼着卖一些干粮,芍药便点了一壶茶,又给阿池买了一包干粮。不过阿池还没来得及坐下,便被戚无明吩咐着去收拾一下马车。 阿池钻进马车,发现里头支着一张小案,上头放着好几本摊开的书,角落里还焚着一炉香。她这才发现戚无明这半日是在里头看书。 清理香灰不麻烦,擦桌子什么的更是简单,但怎么整理这些书却成了一个难题。 阿池刚刚才跟芍药学认字,她也看不懂戚无明到底在看些什么书,所以她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排列这些书——总不能按书名字多到字少,或者字少到字多这么排吧。 她刚刚被戚无明收为侍女,还急于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而且这是戚无明交给她的第一个活,她不愿意让戚无明挑到一点点错处。 于是阿池想了个办法,她观察了一下书侧边的褶痕。书翻得越勤,褶痕肯定越深。她将褶痕最深的书放在了上面,看起来没怎么翻过的放在底下,并且将这堆书放在了戚无明容易拿取的位置。 她想,这样应该是没有错了。 阿池还在跟那些书较劲的时候,戚无明和芍药已经坐在了茶摊上,点的茶水也上来了。 路边的茶摊都是用碗的,戚无明给自己倒了一碗,正要饮,却被芍药按住了。 芍药看了眼正在忙活的摊主,小声说:“这茶叶太差了,浊气又重。公子别喝。”又说,“我这边还有不少灵茶,过会我煮与公子喝吧。” 戚无明便放下了茶碗,但是笑着问道:“你既不打算喝,为何又要点这壶茶呢?” 芍药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是怕她渴啊。她还这么小。” 戚无明笑了笑:“她一个凡人都喝得,我就偏偏喝不得?” “公子,不是喝得喝不得的事情。”芍药有些忧虑地劝道,“您……您还是应该保重身体。” 戚无明想:又来了。 这番话戚无明已不知听了多少遍,早已懒得再听,于是便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将话题引到了阿池身上,问芍药怎么看他将阿池收为侍女这件事。 芍药笑道:“公子心善,想来是可怜她。” 芍药想了想,又道:“她现在还小。咱们先收留她两三年。等咱们差不多该回本家的时候,她也就长大了。到时候给她找个好人家,或者送她回乡,或者看她自己愿意留在哪里——都是极好的。” 戚无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芍药反问:“公子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戚无明又笑了笑,只道:“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只怕你这安排人家可不满意呢。她可比你所想的,野心要大得多了。 这时候阿池从马车上下来了,芍药赶忙招呼她过来吃东西喝水。 戚无明看起来不怎么想搭理阿池,阿池坐下之后,他便起身去跟摊主搭话了。 阿池一边吃东西,一边暗中观察着戚无明。她发现戚无明并不摆架子,加上戚无明笑得温和,语气也温和,摊主便也愿意跟他讲话。 戚无明只说他们是路过此地的旅客,先是问了摊主家中老人如何,是否娶妻,是否有儿女这类拉家常的话题,接着才问了茶价、粮价、税赋一类的。 本来摊主还和戚无明聊得挺高兴,尤其是说到他那一双儿女的时候,但提到其他,摊主便开始愁眉不展了。 摊主说,仙人要的税赋越来越重,名目也越来越多,茶价、粮价都涨了不少。 摊主最后叹道,这样下去,他们一家恐怕只能躲进深山老林里头过日子了。 阿池还注意到,他们几个离去的时候,戚无明默默在摊位上放了一锭银子。 阿池不由想,如果戚无明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摊主都这么慷慨的话,那为什么唯独对她这么吝啬呢? 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要的也不多——起码对戚无明来说,一点也不多。阿池当然知道给或者不给是戚无明的自由,她不能强要,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会去想——为什么呢?问题是出在哪里呢? ……还是因为她一开始就想着算计他吗? 可是他们没走几步,便被摊主喊住了。摊主拿着那锭银子追过来,摆着手连声说太多了太多了。 芍药也听见了摊主和戚无明的谈话,见状便劝摊主收下,为了他的一双儿女也要收下。 摊主看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最终还是涨红着脸收了银子。 几人启程,驾着马车行了一段路,后头却又传来摊主的喊叫声。 芍药停下马车,回头一看,却见摊主抱着个陶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摊主说这钱实在是太多了,他收了于心不安,只能将这罐茶叶送给戚无明。 阿池看见芍药盯着这罐粗茶,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话。 最后戚无明亲自走下马车,双手接过了,嘴里道了一声:“多谢。”摊主这才回去了。 下午在路上的时候,戚无明却忽然把阿池叫进了马车。 阿池有些忐忑:“公子,是书排错了吗?” 戚无明这时候依然在看书,也没看阿池,只说:“不,恰恰相反,是对的。所以我才奇怪,你既然不识字,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池便将她的法子说了。 天下无仙 第29节 戚无明只嗤笑了一声:“你这小聪明倒还真挺多的。” 阿池便小心地看着戚无明,想看他还有什么吩咐。结果戚无明直接来了一句:“行了,滚吧。还指望我留你吗?” 阿池便又钻出了马车,继续跟着芍药学字。 到了日暮时分,他们并没有急着去城镇投宿,而是直接将马车停在了旷野中。芍药生了一堆火,阿池觉得他们今日是要露宿在这里的。 这时阿池看见戚无明拿出一张地图,端详片刻后,手指了一个地方,对芍药说道:“你先去这里探探。”顿了下,说道,“这个城主是老头子的人,要是做得不过分就就算了,过分的话就稍微敲打敲打。” 芍药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只怕我没法在三更天之前赶回来。” “不妨事。”戚无明瞥了眼阿池,“让她守夜就行。她总要做点事情。” 芍药虽不放心,但见戚无明坚持,也只得悄悄将阿池拉到一边,反复叮嘱守夜时一定要仔细:“尤其是三更天到四更天的时候,你一定要进马车小心地服侍。” 阿池连连点头。 可没想到芍药刚纵身离去,戚无明便凑过来,微笑着说了一句:“我好梦中杀人。”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笑着说:“你自己看着办。” 第29章 戚无明说完就进了马车,没再理阿池。偶尔夜风掀起车帘的一角,阿池能隐约看见戚无明似乎在里面打坐调息。阿池琢磨着,这应该就是仙人的“修炼”吧。 因着芍药的嘱咐,阿池就守在马车外头,一刻也不敢懈怠。 旷野里寒风呼啸,阿池忍不住将手拢进袖子里。但芍药给她买的衣服很厚实,领口还镶了毛边,阿池自觉这比她缩在桥洞里的时候舒服多了。 阿池主要是抬头盯着月亮,月亮升得越高,她心里头越是紧张。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她听见马车里竟然传出来一声被压得极低的呻吟。 想着芍药的嘱咐,她本想立刻进马车看看,可她又猛然想起戚无明那句“我好梦中杀人”。 怎么办? 进?不进? 犹豫了一下,阿池敲了敲车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公子?” 里头的戚无明没有应声。 她想起自己之前推断出来的戚无明身体不好,那戚无明现在是不是发病了?她是不是应该进去照顾他? 可戚无明那句“梦中杀人”是什么意思?如果她进去,戚无明会不会真的杀了她?而且戚无明很明显不喜欢她,他真的会想看见她吗?“自己看着办”,她该怎么看着办? 不,不对,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中,阿池迅速理清了最关键的问题——她是该听芍药的吩咐,还是该听戚无明的话? 有答案了。 不能进。绝对不能进。 阿池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咬着唇,听着里头不时传出来的低低的呻吟,紧张地站在马车外头。 一直到月亮开始往下落,马车里才终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阿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戚无明下了马车。就着月色,她看见戚无明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戚无明先是没有理她,但过了一会,转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给我滚过来。” 阿池隐约察觉到戚无明的心情似乎非常地坏,她不敢耽搁,连忙过去。 但是戚无明显然不满意:“我让你怎么过来的?” 阿池也没什么包袱,她还真就在地上滚了一下。 就是有点可惜这身衣裳,好贵呢。她心想。 戚无明低头看着阿池,尽管阿池真的“滚”了,但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坏了。尽管他很清楚地知道阿池没有进去的理由,但他问:“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进去?” 阿池小心地觑了眼戚无明的神色,想了想,答道:“小人以前被父亲打的时候,尽管身上疼痛,但……最不希望的是被人看见。” 戚无明垂眼看着她,心情并没有变好:“你是在拿你自己和我比较吗?” 阿池忙道:“小人不敢!” “所以你是在揣测我的心思?” 阿池跪下了:“小人不敢!小人错了!” 戚无明这时候笑了一下:“你在马车外应该听见动静了吧?听见这样的动静你都不进来,这就是你说的忠心耿耿?” 阿池忙磕头:“小人是愿意为公子肝脑涂地的。” “好,我成全你。我给你个肝脑涂地的机会。”戚无明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阿池愣了一下。 却见戚无明蹲下身,平视着阿池,手里无尘扇冰凉的扇骨却是抵在了阿池的心口。 戚无明笑道:“我也不瞒你。我有心疾。这颗心折磨我多年了。我早就想把它换掉了。我觉得你的心就很不错,挖出来给我,如何?” 垂眼盯着无尘扇,阿池先是有些慌乱,甚至控制不住想颤抖,但她强忍住了。她甚至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不对,不对,戚无明可是戚家公子,要一颗心多简单啊。戚无明的心疾如果随随便便换心就能解决,那就算排着队也轮不上她。 那就赌一把吧。她想。 想着,阿池抬眼直视着戚无明,甚至笑了一下:“能为公子治病,是阿池的荣幸。请公子取心吧。” 戚无明盯着阿池的眼睛,从那份他依然厌恶的虚假的笑意他当然能看出阿池这话并非真心。 看来她是猜出来他要她的心也没用。 小聪明真的太多了。他心想。 阿池能感觉到无尘扇抵住她心口的地方在一点一点用力,但她跪得笔直,不闪也不避,甚至直视着戚无明。倏而胸前的无尘扇被撤了回去,下一瞬扇骨拍在了她的脸上。阿池愣了一下,无尘扇倒是拍得不痛,但是扇骨很冰凉。 “现在你这颗心一钱不值,先存在你这里。等它将来值钱了,我再来取。” 说完,戚无明便进了马车。 阿池本来还想在马车外守着,戚无明却忽然用扇子撩开车帘,来了一句:“行了,不用你守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这时戚无明上下打量了一眼阿池,又说:“以后你就负责守夜。你总算还有点用处。” 戚无明进马车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阿池琢磨着他那句“该干什么干什么”应该就是指她可以休息了,毕竟现在就是该休息的时候。 但阿池却没立刻歇下,而是捡了根枯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芍药今天教给她不少字,她怕自己忘记了,所以还得多练习几遍。 她以为她的动静很轻,但枯枝在地面上划过的声音其实还是被戚无明听见了。戚无明的心情依然不算太好,他再一次用扇子挑开车帘,本来想让她安静,但当看见阿池蹲着身子,一边往手心里哈气,一边在认真写字的时候,戚无明却明显地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戚无明下了马车。阿池练字练得专注,一直到戚无明走到跟前才察觉。她忙起身:“公子……” “行了,闭嘴。”戚无明的态度并不客气。 阿池不敢再讲话。戚无明也不管她,只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字。这些都是《三字经》里头的字句,阿池写的并没有什么错误,唯一的问题就是…… “太难看了。”戚无明说。 这倒是打击不到阿池。她只说了一句:“公子说得是。” 这时戚无明回身看她,不仅回身看她,还打量她:“你好像一点都不沮丧?” 阿池说:“因为公子说得对啊。” 见戚无明还是看着她,阿池又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我不识字所以学认字。先学会认字,然后学会写字,字写得好看是下一步的事情。阿池为什么要觉得沮丧?”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戚无明的预料。其实阿池说的是对的,但就是因为对才让戚无明感到意外。他已经知道阿池野心勃勃了,她甚至想成为和易清涟一样的仙人,但野心勃勃就容易好高骛远,尤其是像阿池这样的年纪,恐怕正是最自大的时候,这么脚踏实地却是少见。 这时戚无明又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字,问道:“芍药就教了你这些?” 阿池点头。 戚无明又问:“你还会写什么?” 阿池答道:“名字。” “写。” 阿池便蹲下来将梅逾峰教给她的名字写了出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名字的时候,梅逾峰曾教导她的“要立得住,要有骨气,要有正心”难免又在她心里过了一遍。连带着过了一遍的还有学会写名字的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波澜。 不过阿池摇了摇头,很快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她没有忘记这些,但也不想记住。 “名字写得倒还可以。”戚无明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但他看着字形字骨,又说了一句,“这不像是女孩写的字。” 阿池顿时有些紧张,她有些害怕戚无明问是谁教她写名字的,然而戚无明似乎只是单纯地评价,并无深究之意。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阿池便感觉自己的头被砸了一下。定睛一看,是摊主白天送给戚无明的那一陶罐的茶叶,戚无明直接扔给她了。 眼看这罐茶叶要摔在地上,阿池忙抱住了。 “既然不睡觉,就去做事。”戚无明的语气依然不好,“去,给我烹茶。” 阿池心道你大晚上喝茶也不怕睡不着觉。但转念又想,也许仙人不需要睡觉呢? ……所以就折腾她吗? 无论怎样,奈何戚无明是主子,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池也不懂什么茶艺茶道。她打来泉水,放在铜壶里头烧开,接着往茶壶里抓了一把茶叶——茶叶确实粗,有不少还是碎的——再拿沸水一冲,就是一壶茶了。 上茶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戚无明,她依然不愿意戚无明挑到她的错处。但她心里也很明白,这样的茶拿来侍奉戚无明这样的贵人,戚无明是不可能满意的。 但戚无明唯独没有在这最可以挑剔的地方发表什么意见。 戚无明静静地饮了一杯茶,月色下他的神情没有分毫改变,阿池也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发现阿池暗中观察他的目光,戚无明又拿了个杯子,将茶满上,示意阿池接过去:“你也喝。” 阿池自然是听话地大口喝了。 戚无明又问:“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阿池想了想:“味道……还行?” “哦,你没喝过好茶。”戚无明淡淡地说。 阿池便道:“阿池自然是没有公子有见识的。” 天下无仙 第30节 “行了,少拍马屁。” 虽然看起来戚无明并不满意这壶茶,但他还是又喝了两杯,接着才示意阿池将东西收拾干净。他自己则进了马车,也不再出来了。 第30章 对于让阿池负责守夜这件事,芍药一开始是很担心的。但见阿池守了小半个月的夜,也没出什么事,而且见戚无明对阿池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想来阿池也是没有冲撞他,芍药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开始腾出手去修炼或者去做其他的事情。 但阿池其实是有苦说不出。 守夜这个活,前半夜还是很轻松的,她只要当个门神就行了。戚无明基本不会在这段时间来找事情,他自己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要么修行、要么看书、要么对着地图不知在谋划着什么,阿池也能见缝插针地练习芍药教会她的字。 可一旦到了三更天,事情就不一样了。 首先如果十九或者芍药在——十九押送殷毕罗已经回来了,戚无明还会收敛一点——或者说忍耐,但如果他们两个被戚无明支使出去了——这也是常有的,好像戚无明自己也在办什么差事——阿池就难过了。 似乎是笃定无论发生什么,阿池都不会进去看他的情况,在阿池守夜的第一晚,她只听见被压得极低的呻吟,后来她听见了几声痛苦的喊叫,再后来她就能听见打砸东西的声音了。 隔着门阿池都能感觉到戚无明的暴躁和痛苦。 其实这些也还好,最难过的是四更天。 阿池明显能感觉到四更天是戚无明心情最坏的时候,他这时候可是憋着满腔的火气。有火气就得撒,朝谁撒?阿池这个门神首当其冲。 总之如果十九或者芍药不在,戚无明对她可真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发脾气砸东西都是常事,还经常找茬,似乎他自己不舒服,别人也别想舒服。阿池由衷觉得她守夜的第一天戚无明对她那态度还算是客气了。 但是话说回来,“别人也别想舒服”的这个“别人”,阿池觉得特指她自己。她不知道以前芍药或者十九守夜的时候戚无明是什么样子,但是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根据阿池的观察,她发现在芍药面前,戚无明会装成一个好人,所以芍药在的时候,阿池能松快许多。在十九的面前,戚无明倒不会装成好人,但也基本是讲道理的,所以十九在的时候,阿池也不会太难过。 有时候阿池自己也琢磨,难道因为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的凡人,所以戚无明能放心地、无所谓地发火找茬?也或者因为她和他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戚无明就露出了他那丑陋的本性? 琢磨来琢磨去,在某一天,阿池忽然琢磨过味来了。 其实她完全没必要心惊胆战啊,戚无明在四更天发火找茬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事情,就是单纯因为心情不好而已。不管他为什么单找她发火撒气,但归根究底就是因为他心情不好。 其实也是,戚无明那心疾好像真的让他很痛苦。每天忍受一个时辰的痛苦折磨,管他是人是鬼是妖是仙,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的。这时候的戚无明就是一个病患,跟这个时候的戚无明完全没有必要较真——较真也没有意义。 戚无明爱砸东西那就让他砸,虽然心疼这些好东西,但左右砸的也不是她的钱。 戚无明发脾气就让他发去,她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是了,顺便在脑子里过一过她刚学会的字。 总之让他把火气给撒了不就完了嘛。 最重要的是,戚无明就算撒火,这个时候他也不会真的杀了她。因为第一她没有犯错,是戚无明自己找茬;第二他还需要她守夜;第三他随意杀了她,其实他还需要想法子对芍药姐姐解释——因为他在芍药姐姐面前还是个“好人”呢。 想明白了这三点,阿池顿时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应对戚无明了。 这天,他们像刚进裕安城那样住进了一间客栈。十九和芍药再一次被戚无明支使出去做事了。到了四更天,戚无明把在外头守夜的阿池叫了进来,原话是“给我滚进来”。 阿池进来一看,哦呦,满地狼藉。看来明天得赔客栈老板不少钱了。 戚无明看见阿池,抬手就想砸东西。 但阿池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个瓷杯子,硬塞到了戚无明的手上。她十分认真地说:“公子,砸这个吧。这种杯子我亲自砸过,听着响,砸着舒坦。” 戚无明看着手里的杯子,一瞬间脸上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阿池见状,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个木杯子:“这玩意砸起来虽然听着闷,但胜在结实,能反复砸。砸一次不舒服,咱能多砸几次,直到砸舒坦了为止。” 阿池又问:“公子要哪个?或者两个一起砸?” 戚无明:“……” 最后戚无明哪个杯子也没砸。 但是他的心情依旧是不太舒坦的,于是他就对阿池发脾气,可是话还没说几句,他见阿池始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便猛拍了一下桌案:“你在想什么?” 阿池其实没太听清楚刚才戚无明在说什么,因为她真的左耳进右耳出了,但觉得点头总是没错的:“是是是!对对对!公子说的是!公子说得太对了!” 戚无明:“……” 阿池这样的应对难免让戚无明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但他自己不舒服,也不愿意让阿池舒服,于是他决定找点事情。 “我要喝二十年的女儿红。”戚无明吩咐道,“去,给我弄酒来,现在就要。” 阿池心想这大半夜的我上哪儿给你弄女儿红去,还是二十年的女儿红。但她也知道戚无明就是刻意在找茬,这话说出来也没用,便领了命出去想辙了。 她在客栈外头转了一圈,果然街上冷冷清清,酒铺早就歇了。她试着敲了几家也没人开门。 阿池琢磨了一下,回了客栈,敲开了客栈老板的房门。 本来大半夜被吵醒,客栈老板脸色不愉,但阿池事先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客栈老板打开门看见的便是一个泪眼汪汪的小姑娘。 客栈老板怕发生什么事,便忙问怎么了。 阿池声泪俱下地说她家公子患上了心疾,命不久矣,临死前只有唯一的一个心愿,那就是喝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您一定要帮我家公子想想办法啊。”阿池捂住脸,装作在哭的样子,“他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活不长了。” 客栈老板给阿池说得心里颇不是滋味,还真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女儿红,而且还不忍心收钱。 但阿池还是坚持付了钱——让他记在戚无明的帐上。 这倒把在暗处的戚无明给气笑了。 本来戚无明也知道自己是在刁难阿池,他就等着阿池空手回来呢。结果没想到,阿池回来之后径直去了客栈老板的房间。他便索性跟上,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结果就听见了这么一通编排他的话。 他本来想这个时候现身,看看阿池会是什么反应,看看她还能搞出些什么名堂,结果却忽地听见大堂里传来脚步声,是芍药办完事回来了。戚无明索性就继续待在暗处。 芍药一进大堂,第一眼看见的是阿池,第二眼看见的就是阿池手上的酒壶。她立刻如临大敌一般地过来问阿池:“是不是公子让你去买酒了?” “这……” 看阿池支支吾吾的,芍药就知道一定是了。芍药忍不住说:“公子身体不好,凡间的酒浊气太重了,他不能喝的。”又道,“公子的话你也不能什么都听。” 这一番话让阿池深觉得芍药就是话本里头那种对主公忠心耿耿会死谏的忠臣,而她自己就是那种主公要什么都会给去办的佞臣。 说着,芍药拿过阿池手上的酒壶,径直收进了她腰间的锦袋:“我没收了。公子要问起,你就让他来找我。” “哦……”阿池小声地应了一句。 “行了,”芍药的语气再次温和起来,“现在也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阿池连连点头,一直在大堂里头目送着芍药回房。 “怎么?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芍药一进房间,戚无明立刻现身,一张口就找茬。 但阿池却笑道:“公子,怎么会呢?” 说着,阿池整个人钻进桌子底下,抱出来一大坛酒,拍了拍酒坛,颇为得意地说:“公子,二十年的女儿红,够您喝一阵了。” 戚无明愣了一下:“那芍药拿走的是……?” 阿池指了指大堂里的其他桌子:“那是大堂里用来调味的醋。” 原来客栈老板将调味的醋放在酒壶里头,大堂里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壶醋。 当时戚无明察觉到芍药回来了,阿池也察觉到了。她知道芍药不让戚无明碰这些浊气重的东西,但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么一大坛女儿红,于是阿池索性将女儿红藏在桌子底下,顺手拿了一壶醋吸引芍药的视线——免得芍药注意到真正的女儿红。 戚无明忽地哈哈大笑,拿着那坛女儿红满意地走了,这一晚没再找任何麻烦。 于是阿池又悟了。对于四更天的戚无明,相比于让他撒火,其实将他给哄高兴了,也是一条路子。 第31章 戚无明逐渐发现,其实他没有必要朝着阿池撒火。因为相比于朝她撒火,给她找点事情折腾她显然更有意思。 主要是她可以把他找出来的事情办得很有趣。 比如让她找女儿红的那一次,虽然他知道她在背后编排他,但是总体来说这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所以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日的痛苦折磨其实让人生不如死——尤其是想到他的心疾到底是谁带来的时候,但如果每到四更天都有些有趣的事情可以期待,他的心情也就没有那么糟糕了。他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多火气了。 这是他继守夜之后,发现阿池的第二个用途。 比如这一夜的四更天,芍药和十九依然不在,戚无明在客栈里头喝酒——喝的还是阿池弄来的女儿红。其实今天他的心情还真没之前那么坏,也不想摔东西了,他只是在思索该给阿池找点什么事情。 之前让她找二十年的女儿红,让她找至少要有五种口味的糕点,让她找一只又死又活的猫,这些好像对她来说都太简单了。 女儿红自不必说,那糕点她直接找来了五仁月饼。至于又死又活的猫,她则抓了只猫放匣子里,她说匣子里头有毒药。在没有打开匣子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这猫有没有吃掉毒药,有没有死。所以这只猫又死又活。 说实话,他还蛮想看看她被难住的样子。 这时夜风吹过,戚无明抬眼看了下窗外,又看了眼站在一旁小心觑着他的阿池,忽然生了奇想。于是他笑着用无尘扇一指窗外:“你看外面有什么?” 阿池探头一看,今日是阴天,又是深夜,外头只是漆黑一片。阿池不由说:“外头什么也没有啊。” “对,就是什么也没有,所以少了意趣,喝酒也喝得不畅快。”戚无明脸上泛起了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想办法把星星给我弄来吧。” “这……”阿池惊住了。 哈哈,终于被我难住了吧。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面上戚无明只说:“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这……小人去想办法。”阿池没办法,只得苦着脸硬着头皮先应承下来。 出了客栈,饶是阿池,心里都不由得骂起戚无明来。 前面的酒、糕点、猫还算是她可以弄来的,这回戚无明要星星,她上哪里去给他摘星星去! 知道你疼,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能作!还金丹修士呢,还戚家公子呢,干脆叫你戚妹妹算了! 等等,戚妹妹……都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阿池将这个她在内心里给戚无明起的外号反复咀嚼了几遍,愈发觉得“戚妹妹”这三个字起得甚是妙,甚是形象贴切。 多腹诽了几遍“戚妹妹”之后,阿池心里头也没那么大火气了,转而开始想办法了。毕竟戚妹妹吩咐的事还是得做,而且还得想办法把戚妹妹给哄开心了。 于是阿池敲开了一间灯铺。 一开始没人开门,阿池想了想,大喊“着火了”,灯铺老板才慌里慌张地披着衣服开了门。 灯铺老板开始时脸色很臭,但阿池张口就要三千盏孔明灯,老板立刻就热情起来了。 但是这时候阿池转念一想,觉得这次这钱一定是她自己出,毕竟灯铺老板也不认识戚无明,不好记账了,而且戚无明也未必肯报销——不,戚无明就是在找茬,肯定不会给报销的。其实她现在倒不缺钱——芍药给了她不少零花钱,但她穷惯了,可不舍得浪费。 如果是戚无明出钱,管他三千盏还是一万盏,无所谓。如果是她自己出的话,三千盏就太多了。 “一千盏吧。”阿池改口了。 天下无仙 第31节 灯铺老板的热情一下去了一半,不过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不,阿池又想,反正只是哄戚妹妹开心。干嘛买一千盏,太浪费了。 “还是五百盏吧。”阿池又改口。 灯铺老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 这时候阿池看了眼铺子里孔明灯的标价——这些字阿池已经认识了,心算了一下要出的钱,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被割了肉一般。 “不,一百盏。”阿池再次改口。 灯铺老板再次臭着一张脸。 本来阿池连一百盏都嫌太多了,但是觉得再少恐怕真的完不成戚妹妹的要求了,只得忍着剜心割肉一般的痛苦定下了这个数字。 灯铺老板还想多赚点,便故意说:“那行,那我准备一百盏上好的。” “不!”阿池心痛地阻止他,“给我来最便宜的!” 并且饶是这个关头,阿池都没忘记和灯铺老板扳价。扳到后来,灯铺老板都恨不得将她赶出去。阿池看他这样子,知道这价格是扳到底了,这才满意兼心痛地离去了。 戚无明这厢正临窗饮酒,一抬眼便看见夜空中升起点点星火,再一看底下,就见阿池蹲在街边,手里拿着个火折子,正小心翼翼将孔明灯一盏一盏点燃放飞。 ——阿池连人工费都不舍得出,自然只能自己来。 注意到戚无明朝她看过来的目光,阿池也正好放飞了最后一盏孔明灯,她指指天上,冲着戚无明笑了一下:“公子,星星我给你弄来了。” 戚无明垂眸饮了口酒,又看着漫天的星火,默了片刻,对阿池说:“行了,滚过来。” 阿池本来以为今日这戚妹妹已经哄好了,结果她一进屋,戚妹妹就又开始挑剔找茬:“你买的孔明灯可不怎么样。” 阿池心想你不花钱还挑三拣四。 心里是这么想的,阿池嘴上却说:“公子,没办法啊,灯铺里头就这些了。您就宽恕这没用的灯铺老板吧。” 这一百盏孔明灯没坚持多久便纷纷飘远,外头再次漆黑一片。 戚无明又说:“这就没有了?这算什么星星?” 阿池睁着眼说瞎话:“这是流星。” 阿池又说:“星星经常能见到。流星才难得呢。” 戚无明便道:“流星可是转瞬即逝。” 阿池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说道:“出现过。在心里。” 戚无明又喝了一口酒,却是忽地哈哈大笑,终于大发慈悲地说道:“行了,滚吧。” 阿池滚是滚了,但是在休息之前,她一边温习学会的字,一边还专门抽时间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主要是这一百盏孔明灯的钱实在是花得她肉痛,她决定下一次一定要用最省钱的方式把戚妹妹给糊弄好——不对,给哄高兴了。 而戚无明似乎跟阿池较上了劲,在星星这件事没有难住阿池之后,戚无明就一直琢磨着再给她出一个难题。 这天他们到了另一个城池,戚无明依然住在客栈里,他还是把芍药和十九都支使出去了。 四更天的时候,戚无明推开窗,见月色大好,便冲着身边的阿池颇为促狭地笑了一下:“上次给我弄来了星星,这次把月亮也给我弄来吧。” 有了星星那件事,对于戚无明的这个要求,阿池已经很镇定了。她一开始是琢磨着要不要给戚无明买一些画着月亮的宫灯,但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阿池生生掐断了。 要省钱!要省钱! 琢磨了半天,阿池去客栈后堂转了一圈,然后就到客栈外头,冲着戚无明招手:“公子,你快出来吧。我把月亮弄来了。” 戚无明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毛,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阿池身前。 之前阿池之前去后堂是打了盆水,现在水放在地上,月亮就浮在水面。 戚无明不想轻易地放过阿池,便说:“不好,这是水中月镜中花。” 阿池苦恼地琢磨了半天。戚无明则颇有兴味地看着阿池这苦恼的表情。 最后阿池说:“公子,我实在没办法把月亮弄来。”可又抬手指了指天边的月亮,“但我能把它变没有。” 戚无明想了想,他也确实有几分好奇,便道:“也可。你现在让月亮消失吧。” 阿池又道:“不行,我在这里是做不到的。” “你待如何?” 阿池笑道:“只要公子进屋,我就有办法让月亮消失。” 戚无明想了想,又进了屋:“我倒要看看你想耍什么花样。” 这时只见阿池猛地将窗户一关,笑道:“公子,现在月亮消失了。” 说实话戚无明这时候是有些想笑的,不过面上他还是说:“你糊弄我?” 阿池忙道:“怎么会呢?” 我明明是又认真又省钱地糊弄你。 戚无明又道:“你这就叫让月亮消失?月亮可还在外头呢。” 阿池一本正经地说道:“您都看不见月亮了,月亮怎么还会存在呢?您看不见的月亮,月亮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意义。” “满嘴歪理。”戚无明还是忍不住笑了,“行了,滚吧。” 戚无明似乎想轻微地敲打敲打这里的城主,所以他在这里多留了几日。 十九和芍药经常有事,但除了守夜之外,阿池倒是很闲。芍药就叮嘱她好生照料戚无明。 当阿池在集市上买东西的时候,她看见有个杂货摊子在打折。她自然凑过去了。正好摊子上有不少瓷器,阿池本来想趁着打折买几个给戚无明砸——帮他泄泄火气,但蹲下身子挑选的时候,她猛然间反应过来,好像戚无明已经连着挺长时间没有砸东西了。 ……就是越来越爱折腾她了。而且要求也越来越离谱。 阿池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想了半天,从摊子上起身,去了一家药铺。 她倒不是为戚无明抓药——她倒是很愿意戚无明的心疾被治好,这样戚无明也就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去折腾她了——但戚无明是戚家公子,戚家都治不好的病,她去抓几服药就能治好了?怎么可能! 主要是她寻思着戚无明是因为疼所以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所以折腾人,而大夫治病救人,应该见过这样难缠的病人。大夫应该是有办法对付他们的。她是取经求教去了。 药铺里有个坐堂的老大夫。老大夫慈眉善目的,对阿池也很热情,听了阿池的来意,理解地点点头:“病人被病痛折磨的时候,脾气阴晴不定是常有的。这时候作为家人,要理解包容他们。” 阿池本来想纠正说,她可没这福气当戚无明的家人,她可高攀不起。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纠正。 老大夫又问:“你家公子具体是什么表现?” 阿池便如实说了:“要星星。还要月亮。” 老大夫恍然大悟道:“你家公子是小孩吧?” “这……” 老大夫同情地看着阿池:“看你年纪也不大,带个孩子也是真不容易。不过小孩子好哄,你买点糖给他就行了。” “这……” 老大夫还好心地指点她:“看见街角那家糖铺没?这家熬的姜糖,小孩子都爱吃。听我的,他疼的时候就给他吃两块,保准管用。” 虽然阿池由衷觉得老大夫出的是个馊主意,但她还是买了一包姜糖,并且习惯性地和糖铺老板砍了半天的价。 这天晚上四更天,戚无明又把阿池叫进了屋子里。 阿池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在戚无明发话找茬之前,抢着把这包姜糖给奉上去了。 戚无明接过糖,掂了掂,脸上似笑非笑的:“怎么?拿我当小孩哄?” 阿池忙摆手:“不是的!公子误会了!”顿了下,开始编瞎话,“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郎中,他说里面熬了止痛的药。我就想着……要不要买给公子试试?” 戚无明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拈起一块放在鼻下嗅了嗅,嗤笑道:“就是姜糖。你被骗了。”又道,“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蠢。” 阿池笑道:“公子英明神武,阿池自然是比不上公子的。” ……总算是混过去了。 “少拍马屁。”戚无明瞥了她一眼,不过却紧接着大发慈悲地说道,“行了,滚吧。” 阿池小心地看了眼戚无明,察觉他的心情已经变好了。 她心想:行,戚妹妹今天没为难人,这包糖买得还算值。 大概是阿池离去时轻快的步伐泄露了她的小心思,戚无明猛然出声:“等等!” ——“你很高兴?你觉得这糖还买值了?” “当然不是!”阿池义正言辞地说,“公子,我现在就去找那个江湖郎中算账去!” 说着,阿池退到门口,然后转身就跑了。 赶紧溜赶紧溜,免得戚妹妹又找什么幺蛾子。 ====== 某个评论给了我一个启发,写一个现代平行世界小番外过过瘾(捂脸,以及感谢这位留评的读者)。 以下与正文无关,纯属博大家一乐。 (霸道病弱戚总裁与精明干练池秘书的日常) 大家都知道,戚总裁有病,而且经常犯病。每次一犯病,总会提各种无理的要求,直到折腾得人仰马翻才肯罢休。 当戚总裁再一次犯病,池秘书往医院赶的时候,果不其然看见了新招的小助理躲在医院角落委屈得直哭。 池秘书:“怎么回事?” 小助理:“总裁要最新鲜的红酒。我说红酒要有年份的才好喝。总裁说他就要最新鲜的。我给总裁去买,总裁不满意,非说我买的不新鲜……我明明买的是最贵最好的。” 池秘书内心:他就是刻意找茬,你买什么都没用。 “总裁骂我的时候,芍药秘书进来,骂我给病人喝酒。还说要扣我绩效。”小助理说着又哭了。 池秘书:“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芍药秘书就是在气头上,她不会真扣你钱的。” 打发走小助理,池秘书又打了几个电话,进病房,果然看见戚总裁一脸不爽,一看就是要找茬。 池秘书抢着说:“总裁,听说您要最新鲜的红酒,我已经打电话买下了法国的一个酒庄。” “那酒呢?” “我刚才了解过进度了,他们正在加紧采摘葡萄。估计等您出院了,红酒就会从法国空运过来了。” “……” 无辜的池秘书:“是您说要最新鲜的红酒的。” 天下无仙 第32节 “我现在就要!” “可是芍药秘书在外面。”池秘书故作为难,“酒我能给您弄来,但恐怕就不能是红酒了。” “行行行。”戚总裁终于妥协了,“反正你给我弄来。” 过了片刻,池秘书端着保温桶进来。戚总裁打开,里面是汤。 戚总裁:“你把酒藏在汤里?” “不然怎么骗得过芍药秘书?” 戚总裁一脸嫌弃:“这还能喝吗?” 池秘书:“这种时候您就别挑剔了。” 戚总裁喝了汤:“这根本就没有酒!” “有的。” “什么酒?” “料酒。” “……” 另:下一章新单元开启,顺便放些预告。 预告1:“勿急勿恼勿动手,有商有量有和气。” 预告2:“生死有命,是非无怨。” 预告3:她想,不管怎么样,至少此时此刻,至少当时当下,她和戚无明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预告4:“我与公子一致认为,对于凡人来说,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 预告5:戚无明用无尘扇一指栏杆:“你从这里跳下去。” 第32章 总而言之,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和试探,阿池发现四更天时候的戚无明——或者说戚妹妹,他虽然难缠,但也没有那么难缠;他虽然难对付,但也没有那么难对付。这个时候他只是一个病人,他只是受过折磨后心情不好。总之想辙把他给哄高兴了之后,他就不会再为难人了。 阿池甚至有种预感,假如她没有把戚妹妹吩咐的事情办好,其实戚妹妹也很可能不会拿她怎么样,最多就是发发脾气砸砸东西吓唬吓唬她。 但是她不太愿意尝试这种可能性,她依然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哪怕只是对戚妹妹有用也好啊。 阿池反而比较怵的是其他时候的戚无明。 这些时候的戚无明目的明确,他不会像戚妹妹那样无理取闹;他也心狠手辣,不会像戚妹妹一样只是发发脾气砸砸东西。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平常的戚无明和戚妹妹像是两个人。 不过其他时候的戚无明其实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他有自己的差事,有自己的修炼,还有自己的谋算,没有工夫——通常也懒得搭理她。 阿池同样能感觉出来,虽然他们一直走走停停,有时还绕几个弯子,但他们的路线总体来说是在往东边偏南的方向前进的。而且她不止一次看见戚无明出神地盯着地图上的某一个点——那个点就在东南方向。 阿池猜测,戚无明心中有一个真正想去的地方。但是他似乎不能直接去,或者说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这个“别人”,可能是芍药,可能是十九,也可能两者都是,所以才一路兜兜转转走走停停——当然了,他好像也是在顺便完成他自己的差事。 一直到了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戚无明在客栈里头铺开地图,然后在上面圈了好几个地方。他让十九和芍药分别去这些地方好好地探探。原话是:“一草一木都要查清楚。” 阿池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个轻松的差事,十九和芍药近期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她有种预感,戚无明是刻意支开他们两个。戚无明应该是要去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办他真正想办的事了。 于是她问:“公子,那我呢?” 阿池觉得戚无明下一步就是要支开她了。那她还是有点眼色,自己开口问吧。 “你?”戚无明嗤笑了一声,“你能做什么?” 戚无明又说:“你跟着我。” 阿池愣了一下。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连芍药和十九都被支使出去了,她哪里有资格参与这件戚无明心心念念的事情啊。 应该是戚无明把她算计在内了。 这让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戚无明扫了她一眼,顿时她将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便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你不是说对本公子忠心耿耿吗?” 阿池只得硬着头皮说:“阿池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那就好。”戚无明用扇骨拍了拍她的脸。 到了日暮时分,戚无明劈头丢给阿池一件男装,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阿池想了一下,将这件男装换上,再把芍药教她梳的好看的头发给拆了。 不同于芍药给她买的鲜艳好看的衣服,戚无明丢给她的这件衣服灰扑扑的,再将发饰什么的去掉,再加上阿池脸上的疤,此刻她活脱脱一个不起眼的小子,谁也看不出她是个女孩子。 做好这一切的阿池走出去,发现这时候戚无明已经在客栈外头等着了。戚无明回身打量了一下阿池,对她的装扮没发表什么意见,径直便走了。阿池连忙跟上。 出城门没多久,到一处荒僻无人的地方,戚无明忽地一掷无尘扇,阿池便看见无尘扇倏然间在半空中变得巨大,然后飞下来稳稳当当停在戚无明脚边。 戚无明直接踏上去,回头看了眼还有些踌躇的阿池,说了一声:“上来。” 阿池小心翼翼地踩在无尘扇上。不过无尘扇有灵性,看起来不太想载戚无明以外的人,阿池上去的时候,扇骨故意震了几下,似乎想把阿池给震下去。直到戚无明用足尖点了它一下,它才老实。 下一瞬无尘扇倏地腾空而起,阿池差点摔下去。她也不敢扶戚无明,只得在扇骨上来回晃动着保持平衡。戚无明也没管她,只负手而立,望着前方。 无尘扇很快平稳下来了,阿池也渐渐能稳稳站住了。这时候他们已经飞得很高,阿池抬眼看着漫天灿烂的云霞,又低头看着绵延万里的苍翠青山。当她回头望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来时的城池早已缩得看不见了,只有夕照追在他们身后。 阿池忽然间生出了一个想法:原来天地这么广阔。 不过从夕阳的方向,阿池判断出他们依然在往东去。很快阿池便在视线尽头看见海水。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晚霞将海水照得艳红,朵朵浪花拍在横陈的礁石上。戚无明翩然落在岸边,一抬手,无尘扇便缩回原来的大小,自动飞入戚无明袖中。 戚无明负手而立,沉默着将视线投向海平面的尽头。 冬日的海风将阿池整张脸吹得通红,但她也不敢说话,只能陪着戚无明一起站着。 她隐约觉得现在的戚无明心情不太好。但是这个“心情不好”似乎又跟戚妹妹的心情不好不太一样,现在的戚无明好像在想着某些令他自己都感到无解的复杂的事情。 很快天色渐暗,日落月升。盯着栖在海天尽头的明月,戚无明忽地扔给阿池什么东西。阿池手忙脚乱地接住,却见是一只通体鲜红的海螺。 “吹响它。”戚无明说。 阿池将海螺放在唇边,近乎呜咽的声音从海螺的空腔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传得很远,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海面忽然间飘出大片的浓雾。这时戚无明一抬手,示意阿池可以不用吹了。 浓雾后头又传出缥缈的歌声。这不知是用哪一种语言唱的,阿池听不懂词,只觉得这声音甜美惑人。听着听着,阿池整个人竟有些晕晕乎乎的,直到脑袋一疼,才猛然回过神。 ——是戚无明用无尘扇重重敲了她一下。 这时阿池忽觉脚有些凉,低头一看才发现海水已经没过她的脚背——她刚才竟无知无觉地往海水中走了! 她忙退回岸上,这时候歌声渐近,阿池再一抬眼,却见迷雾后头缓缓现出一盏朦朦胧胧的灯火。 只听戚无明冲着灯火的方向说了句:“二人。往海市去。” 歌声倏地停了,随后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浓雾后头传出来:“呀,好俊俏的公子。”又说,“那请公子付船资吧。公子长得这般好看,奴家可以给公子算得便宜些。” “不必了。”戚无明说着,往浓雾后头扔了两袋灵石。阿池听见这两袋灵石像是被接住了,接着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对面是在点数。 很快,迷雾往两边散去,只见海面中央泊着一只小船,船头立着一蓝衫女子。她手里提着一盏灯,似乎正掩面在笑。 “请公子上船吧。”蓝衫女子道。 阿池只觉得自己的后衣领被拎住,下一瞬她就和戚无明一起出现在蓝衫女子身边了。 蓝衫女子笑了笑,也未怎么动作,泊着的小舟便安静地往海面深处驶去,一路破开映在海面上的粼粼月色。 那蓝衫女子用大袖掩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端的是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她看起来对阿池不感兴趣,只对着戚无明笑。不过戚无明却是着实不解风情,自始至终都未分给她半分多余的眼神。 于是蓝衫女子便问:“公子既往海市去,不知是哪一路的人?” 戚无明说:“正道。” 蓝衫女子又笑:“哎呀,跟奴家想得一样呢。” 她又说:“公子这般俊俏,看着像个斯文人。您二位在东市玩玩就行了,就别去西市了,万一吓到您……” 她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戚无明却直接打断了她:“规矩我都懂,姑娘只管带路便是。” 阿池心说你在戚无明心情不好的时候凑过来,你这不是自己往他枪口上撞嘛。 但阿池转念一想,又觉得就算是戚无明心情好的时候,他最多也就是对她稍微客气点。根据她的观察,戚无明好像对女人不感兴趣。 在戚无明这里碰了钉子,蓝衫女子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也不用大袖掩面了。阿池只见她下半张脸竟生满鳞片,张开的嘴巴里满是细细密密又尖利的牙齿。 她是一只妖! 也不知行了多久,小舟再次停了下来。蓝衫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两枚丹药,不客气地扔给阿池和戚无明,声音里也没了刚才的笑意和热情,只简单地说:“避水丹。吃。” 阿池一开始还有些防备,但见戚无明也用了,便放心地放进嘴里。这丹药入口即化,阿池也没觉出身上有什么异样。但下一瞬身下这小舟竟化成一条小鲸,一跃带着他们潜入海底! 第33章 刚进海水里头,阿池还有些紧张。但她很快发现借着避水丹,她完全可以在水里面自如呼吸。 这条小鲸带着他们一路下潜,开始阿池还能在头顶看见些许月光,后来便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池又再次在身下看见了光。 这海底深处竟有一处城镇,阿池看见的光就是从这里头发出来的。 阿池只觉得这城镇与她之前所见过的那些城池一般无二,而且里头人流如织,看起来还要热闹许多。只不过这里没有灯火,全用明珠照亮。 在写着“东市”两个字的界碑前,那条小鲸将他们两人放了下来。蓝衫女子似乎懒得搭理他们了,径自拍了拍鲸背,小鲸便瞬间带着她游远了。 戚无明也不管那蓝衫女子,径自跨过界碑。阿池跟在他后头。待真正深入这里,阿池才发现这里还是跟她见过的城镇大不一样的。 主要是里面的人。 不,不少都不是人。从行人到店铺的老板,有的现出爪子,有的生着鳞片,有的脸上毛茸茸的,这些显然都是妖怪。不过阿池也见到了几个提着剑满脸正气的人,看着像正道弟子。但同样有人脖子上挂着骷髅,可怖得很,倒像是魔修。 不过无论正道、魔修,亦或是妖怪,他们即使在街上擦肩,也是相安无事。最多魔修和正道相互瞪两眼,但也没有动手的。 看来这似乎就是海市的“规矩”。阿池心想。 这时候一个小孩横冲直撞地过来,一下将没有防备的阿池给撞倒了。 天下无仙 第33节 阿池还没说什么呢,那小孩却仿佛吓了一跳,屁股后头瞬间迸出来好几条狐狸尾巴,整个人原地钻进那几条狐狸尾巴里头,怎么也不肯出来,看着像个大号的毛球。 而戚无明这边没走几步,便又有姑娘冲着他笑。那姑娘大约是个花妖,长得漂亮,身上也香得很,身子更是仿佛没有骨头似的朝戚无明靠过去。 戚无明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那姑娘一下摔了,而且还是脸着地。那姑娘爬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便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阿池心里“啧”了两声,暗道戚无明这也忒不怜香惜玉了。 街上还有不少人在摆摊。和人间的集市相比,这里的摊位倒是卖什么的都有。阿池甚至看见一个虎头人在卖符咒,还吆喝着说这符咒保证能斩妖除魔。 阿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戚无明直接说:“假货。” 呃……想想也是。 看来奸商和假货不分人妖,哪里都有。 还有个摊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铜镜,摊主是个鸟头人。他说他的镜子能照见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他竖起镜子吆喝的时候,阿池正好经过,便好奇地侧头看了一眼。 可是鸟头人手里的镜子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照不见。 阿池心想:看来这也是假货。 鸟头人也发现阿池没有照见任何东西,心想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儿也怕渴了饿了,也怕母亲不在身边,怎么可能会有人照不见呢? 他以为是镜子出了问题,翻过来一看,却在镜子里头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不由得大叫一声,吓得昏死过去。 一路跟着戚无明,阿池发现戚无明先是在一些摊位上随手买了些小东西,然后又买了些吃食。阿池看不懂戚无明到底想做什么,只得在人流中紧跟着他。 买完这些东西之后,戚无明不再闲逛,径直朝着某一处走去。 只是忽地,戚无明又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阿池看见这个摊子乱七八糟摆着些丹药武器什么的。摊主看起来胡子拉碴的,此刻盘腿坐着,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看他正面和人类差不太多,但后背却背着个龟壳。 戚无明蹲下身子,从摊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径自拿起了一小截树枝。树枝上还带着几片叶子。但无论是枝桠还是叶子,都像是玉做成的。 “玉叶琼枝?”戚无明仔细打量着,又放在鼻下嗅了嗅,“竟然是真品。” “挺识货的。”摊主又打了个哈欠,“这是疗伤圣品。两千灵石。不还价。” 这价格足以让阿池咋舌了。不过戚无明点点头,对这个价格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就在他要拿出灵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我出两千五百灵石。” 阿池回头一看,却见出声的是个提剑的淄衣男人。 “真麻烦。”摊主见状又打了个哈欠,“你们先自己解决,定好到底谁买。” 那男人便冲着戚无明抱了下拳:“这位道友,在下捉妖时受了内伤,实在是需要这玉叶琼枝。道友可否割爱?” 戚无明只说:“我出五千灵石。” 那男人愣了一下:“道友……” 戚无明:“七千灵石。” 那男人实在是加不起价钱,只得走了。 戚无明腰间系着个白玉佩,那是他的空间法器。七千灵石直接从空间法器里拿出来太占地方,戚无明便让摊主也拿出他的空间法器。两人的空间法器碰了一下,接着浅浅的光芒闪过,七千灵石就这么交出去了。 虽然这七千灵石不是阿池的钱,但阿池看戚无明花了整整三倍半的价钱买东西,还是心疼得直滴血。 她心道,你就算跟人家加价,也可以一颗灵石一颗灵石地加嘛,非得这么浪费吗? 不过她也只能在心里腹诽,面上是万万不敢表现出来的。 阿池没想到戚无明这还没完呢。 只见他拿着玉叶琼枝在附近的摊子里找了一圈,又在另一个摊子上花了五百灵石买了个小匣子。那匣子是沉香木做的,外头用金丝银线装饰着,还绘着兰花,看起来甚是精致漂亮。 阿池觉得他是看上了盒子上画的兰花。因为他盯着兰花看了片刻,便立刻决定买下这匣子。 但无论是兰花,是金丝,是银线,还是沉香木,说穿了天它也就是个盒子。阿池心想戚无明竟然花五百灵石买个盒子! 戚无明拿到匣子,又看了看上面的兰花,这才打开匣子,把玉叶琼枝放了进去。匣子的大小刚好合适,倒像是专门放置玉叶琼枝的。戚无明最后再次看了眼匣子上的兰花,这才将匣子小心地收了起来。 阿池能感觉到戚无明正领着她沿着主道往西边走,也不知行了多久,却见长街前方赫然出现一座牌楼。牌楼匾额依然挂着“东市”两个字,两边则钉着一副对联,上面写着:“勿急勿恼勿动手,有商有量有和气”。 戚无明径直穿过牌楼,阿池也忙跟上。看起来这似乎就是个普通的牌楼,阿池穿过去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不过她回头一看,却见这个方向看过去,牌楼上的匾额写着“西市”,两边挂着的对联则变成了“生死有命,是非无怨”。 ——得感谢芍药,这些字她已经全都认得了。 一过牌楼,阿池顿时感觉周遭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街上依然开着不少店铺,但和摩肩接踵、人流如织的东市不同,这里人和人之间都隔着不少距离。还有不少人披着斗篷或戴着帷帽,似乎生怕被人看见真实面目——大约是有不少仇家吧。 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黑袍男人忽地冲着阿池嘿嘿直笑,舌头还舔了一下嘴唇:“新鲜的凡人啊。” 这黑袍男人令阿池感到很不舒服,她加快脚步想跟紧戚无明,却不想黑袍男人舔着嘴唇的舌头猛然变长,竟朝着阿池袭过来! 阿池一时间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舌头碰到,面前却骤然出现了无尘扇的扇面。 阿池愣了一下。 下一瞬那妖怪的舌头撞到了无尘扇,竟瞬间被冰封住了。戚无明又猛地合上无尘扇,用扇骨轻轻一敲,妖怪的整条舌头竟化为了粉尘! 没了舌头,妖怪讲不出话了,只能捂着嘴指着戚无明。 戚无明冲着他笑了笑,然后说了一个字:“滚。” 意识到戚无明是个硬茬,虽失了一条舌头,但妖怪还是捂着嘴走了。顺便戚无明这一出手也震慑住了其他宵小,本来暗中觊觎打量阿池的妖怪们纷纷退避三舍。 这一瞬间阿池竟不知自己该不该感激戚无明。 不过这时候她却猛然想起另一件事:刚才无尘扇在她面前张开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扇面上绘着空谷幽兰。 兰花…… 阿池想:戚无明很喜欢兰花吗? 但即使出手救了阿池,戚无明依然没有任何想搭理她的意思,只自顾自往前走。一直到挂着大大的“赌”字招牌的四层小楼前头,戚无明才停住,继而掀帘子进去。 门口当先处是个柜台,一个长着狗鼻子的妖怪正坐在柜台后头拿着算盘对账。他看见戚无明,先是抬了下眼皮,然后凑近戚无明嗅了嗅,皱眉道:“你像个正道?” 戚无明道:“正道弟子便赌不得?” “赌得赌得。”那犬妖拨了下手里的算盘,问道,“你知道这里的赌筹拿什么换吧?” 戚无明拎着阿池的后衣领给那犬妖看:“凡人我带来了。” “就一个?”犬妖又皱了眉,“那可换不了多少赌筹。” 那妖怪又道:“不过女孩的话会值钱些。女孩的胸是最美味的。” 那犬妖笑了笑:“但是女孩子得脱了衣服估价。”说着又凑近阿池,上下仔细嗅了嗅,“看着像个小子,怎么闻起来像个姑娘?” 这时戚无明给阿池那件灰扑扑的男装起了用处,只见他猛一推阿池,嗤笑了一声:“你看她哪点像姑娘?” “也是。”犬妖没再深究。 阿池还没待松口气,便听见戚无明对犬妖说:“押她一只手。” 第34章 听见这话,阿池愣了一下,但她抿了抿唇,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这时候说话也没用了。戚无明带着她,又救她,恐怕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果然是将她算计在内了。 犬妖凑过来仔细地打量阿池,又来回嗅嗅她身上的气味,最后张开嘴伸出巨大的狗舌头舔了一下阿池的脸,然后摇头:“不行不行,一只手不够换。” 戚无明还没说话,阿池忙道:“怎么就不够换了?” 犬妖道:“你太瘦了。而且一闻就知道你从小吃得差,又经常被打吧?肉都被打老了。不好吃,不值钱。” 阿池便道:“什么叫老?这叫筋道。这种口感可遇不可求知道吗?” 戚无明见状笑了一声:“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把自己当做筹码来扳价的人。” 阿池心道我再不扳,失去的就可能不是一只手了。 同时她还抱着一些侥幸。她心想仙人本事这么大,也许她在这里失去一只手,将来还能想办法长回来呢。 不过刚刚被当做筹码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有些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但她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戚无明这么做,其实也并不出人的预料,不是吗?那些说不清楚的感受她决定先忽略,这些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尽可能减少损失。 阿池还欲与这犬妖好好地扳上一场,却听戚无明道:“既然一只手不够,那就把她的脑袋也押上。” 阿池猛地看向戚无明,戚无明却只是笑了笑。 犬妖拨了下算盘:“脑髓总是还值些钱的。不过只能换一枚铁赌筹。” “足够了。”戚无明道。 犬妖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接着从柜台底下拿给戚无明一个细长的铁质赌筹,还有一个铁质牌子。戚无明将这两样东西收起,看着愣在原地的阿池,便出声道:“还不走?” 阿池四下瞥了眼,见犬妖又再次低头打算盘对账,似乎没有将她抓起来砍脑袋砍手的意思,不由得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迷惑。 戚无明回身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放心吧。赌筹离场的时候才结算,你的脑袋还能在你脖子上再待上一会——当然,你要愿意被寄存在这里可以。” 阿池一边大松一口气,一边忙跟上戚无明。 转过柜台,便是一道小门,戚无明将得来的铁质牌子扔给守门的妖怪,那妖怪便侧身放他们进去了。 这时候又有新的赌客进门,阿池听见动静,回身看了一眼。只见那赌客牵着一连串的人给犬妖验货。那些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痛哭出声。 只看了一眼,阿池便垂下眼睛,不再去看,转而跟紧了戚无明。 因为她和他们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踏进小门,却见这小楼里头别有洞天。这地方竟极为宽敞,阿池抬眼望去,在大堂里头见到了少说有上百张赌桌。 阿池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一层赌的方式却和凡间的赌场差不太多,基本都是骰子、叶子、牌九、麻将,文雅一些的便赌棋。 围在赌桌边的赌客也不全是妖怪,阿池同样见到了浑身血腥味的魔修,还有看起来一脸正气——像是正道修士的人。 阿池盯着那几个正道修士看了片刻,便开始想这些人是来赌什么呢?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阿池忍不住问:“公子,赌筹能换来什么呢?” 戚无明倒没想到阿池一下就抓住了关键的问题。他同样在观察这里的赌局,趁着这个空档,他也不介意为阿池解释一番。 只听戚无明道:“这里的赌坊主人是个食人的恶妖。他开这间赌坊的其中一个目的是给自己建个粮仓,所以赌筹要用凡人来换。” “赌筹既然是凡人换得的,那赢来的赌筹自然也能换来凡人。当然,灵石也可。” “有些食人恶妖不愿出去触正道的霉头,便来这里赌赌看。有些魔修需要凡人‘辅助’修炼,若不想触正道霉头,便也会来这里赌,看看能不能以小博大。不过也有些人单纯是为了灵石——毕竟捕获凡人并不难,对于这些人来说,这几乎是个无本生意。” 天下无仙 第34节 “但更多人是另有所求。” 阿池心道,看来戚无明就是属于另有所有的这一类了。 戚无明又道:“此处的赌筹分为金银铜铁四等。第一层只用铁赌筹赌,一直到顶层才用金赌筹去赌。一万枚铁赌筹可以换一枚铜赌筹,一千枚铁赌筹可以换一枚银赌筹,一百枚银赌筹可以换一枚金赌筹。若金赌筹赢到十枚,则可以换赌坊主人珍藏的一枚玉赌筹。” 阿池仿佛明白了:“您是为了这玉赌筹?” “不错。”戚无明点头,“海市主人曾欠这赌坊主人一个人情,便赠了一枚玉赌筹。两人约定,来日若有人持着玉赌筹去寻海市主人,海市主人需完成此人一个要求——任何要求,只要海市主人能办到。” 阿池见这么多人对这枚玉赌筹趋之若鹜,想来这海市主人必定非常厉害。 但阿池想了想,又问:“既然玉赌筹这么珍贵,赌坊的主人为什么要拿出来与赌客做赌呢?” 戚无明笑了笑:“不然怎么会吸引这么多人过来?” 说话间,戚无明已经选定了一张赌桌。 这张赌桌赌的是骰子,就是简单的比大小。桌上押大和押小的地方分别都堆了一堆的铁赌筹。阿池紧张地盯着戚无明,毕竟戚无明只有一枚赌筹,一旦输了,她的脑袋就没了。 戚无明却忽地将手上那枚铁赌筹扔给阿池,笑道:“你来下注。” 阿池一愣:“我?” 戚无明又笑了笑:“这样就算输了,也是你自己把你自己的脑袋输掉的。你也不冤。” 又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而且我看你,很喜欢赌啊。” 阿池看看押大的地方,又看了看押小的地方,一时踌躇不定。她想赌骰子看的是运气,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在哪一边。 “快下注。”戚无明在身后催促。 阿池最后硬着头皮押了大。 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想成为易清涟那样的大人物。她希望能借此讨个好彩头,起码先赢上这一把。 随着几声“买定离手”,庄家开了骰盅。 阿池紧张地连喘了几口粗气,戚无明却只是微笑。 “五六五,十六点大。”随着庄家这一声喊,阿池大松口气。 她将赢来的赌筹抱在怀里。她本来想劝戚无明起码留下一枚赌筹,拿剩下的去赌。然而戚无明紧接着便让阿池拿所有的赌筹继续下注。 阿池没办法,只能继续赌。 这一把,她还是押了大。 这次开盅是四五六,十五点大。 她又赢了。 戚无明依然让她拿全部的赌筹下注。 这次她押了小。 但她还是赢了。 阿池渐渐觉出不对了,不由地回身看戚无明,小声问道:“公子,您出千了?” 戚无明笑了笑,拿无尘扇一指周遭的赌客:“这里没人不出千。也没人管你出千——不论过程,只论赌局最终的结果。” 这时阿池才发现刚才她只盯着大小和骰盅,以至于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这张赌桌的赌客其实有不少人刻意地敲着桌子,他们可能是想用自己的灵力控制骰子。戚无明压根没碰桌子,但是好像动了动手里的无尘扇。 她再一细看周围,发现赌叶子、牌九、麻将的人有不老实在暗中换牌的,赌棋的那几个也有人趁对手不注意悄悄从棋盘上拿走棋子。 戚无明所说不假,这里不论过程,不管出千,只看结果。 阿池这一把还是押了小。 戚无明这时再次笑了下,说:“待会开出来的是一三二,六点小。” 阿池愣了一下,待庄家开盅,果然是一三二,六点小,分毫都不差。 阿池顿时明白了,虽然大家都在出千,但显然起码这张赌桌的人对戚无明来说根本不够看,戚无明甚至能随意控制骰盅里的点数。 她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接下来她就随意下注了,反正戚无明总是能赢的。 戚无明很快赢到了万枚赌筹。他用这万枚赌筹跟庄家交换了一枚铜赌筹和一面铜牌子,领着阿池上楼。 将铜牌子丢给二楼的守门妖怪,他们如一楼的妖怪一样,即刻侧身让开了路。 阿池发现二楼的赌客比一楼少了很多。之前一楼那些赌骰子、叶子、牌九、麻将,还有赌棋的桌子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台子上的老者,所有人都围着这个老者。 阿池愣了一下,悄声问:“公子,这怎么换了?” 戚无明:“你以为赌坊的人会让你一路顺利地赢下去吗?” 阿池明白了,这是赌坊变着花样为赌客设置障碍。 戚无明并没有立刻去赌,而是先旁观了片刻。 原来这一层赌的是算力。不过这个“算”,并非是算术之算,而是掐算之算。这老者算是庄家,代表赌坊与赌客对赌。他会和赌客赌类似“一炷香内外头会进来几个赌客”这样的问题,赌的就是谁更能掐会算。 不过掐算一道算是旁门左道,会的修士并不多,就算有人会,多数也并不精通。这一来是因为能掐会算在战斗中往往不实用;二来,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未来是不断变化的。未来就像是一条有多条分支的河流,在未来的那个具体的时间点到来之前,谁也不能保证现实这条河流会往哪里流动——即使是算出了未来某些片段的那些人也是一样。而且有时候甚至是掐算这件事本身,也会影响未来的走向。 但赌坊既然让这个老者坐庄,就说明他一定是个中高手。 第35章 戚无明观察了片刻,当老者让人随意拉一个凡人来,赌这凡人有多少头发的时候,戚无明下注了。 其他赌客都是胡乱猜个数字。戚无明先是没有说话,而是等了片刻。 很快老者掐算了几下,摸了摸胡须,胸有成竹地说道:“九万三千五百零一根。” 戚无明忽地上前,问那老者:“你确定?” 老者点头:“确定。” 戚无明道:“你不再算算?” 老者摇头,显然非常自信:“不再算了。” 阿池看着戚无明,却见戚无明说:“那我赌这头发是一根都没有。” 其他的赌客不由得哈哈大笑,觉得戚无明是输定了。毕竟拉来的这个凡人是个壮年男子,头发茂密得很,不管老者算得对不对,戚无明的答案肯定不对。 这时候老者似是想到了什么,掐算了一把,面色一变,然而还未待改口,便见戚无明转了转手中的无尘扇,霎时间那凡人的头发蒙上一层冰屑。下一瞬他全部的头发都化为了冰尘。 “现在一根都没有了。”戚无明说。 戚无明当然算是出千,但按赌坊的规矩,依然是戚无明赢了。 于是老者又说,接下来赌一盏茶时间内,路口第一个过来的人是男是女。 老者又掐算了几下,笃定地说:“是女人。” 无论是男还是女,都有一半的概率能赢。为了赢一把,还是有不少人跟赌老者的,赔率一下翻得很高。 不过戚无明却道:“既不是男也不是女。不会有人过来。” 只见他一挥无尘扇,路口赫然立了一堵冰墙。 本来确实有个女妖怪提着篮子往路口这边走过来,但见冰墙挡路,骂了两声便绕路了。 又是戚无明赢了。 见老者还想再说话,戚无明心算了一下赢来的赌筹,抢道:“这样赌太慢了。我要银赌筹和银牌子。我全部下注,咱们一局定胜负。” 老者说:“好。” 老者还欲出题做赌,戚无明又道:“你的这些题目都太无聊了。我们赌点有意思的。” 老者想了想,问道:“不知公子觉得什么有意思?” 戚无明笑了笑:“不如就算算你寿数几何吧?” 老者还真开始掐算,但是下一瞬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戚无明脸上笑意愈发深了:“怎么?算出来了?” 老者强笑道:“是公子赢了。”说着就将银赌筹和银牌扔给了戚无明。 上楼的时候,阿池忍不住问:“刚才那一局,他为什么会认输呢?” 戚无明笑道:“因为他算出来他很可能活不过半息——如果他不放我上去的话。” 阿池明白了,那老者算寿数的时候算出了戚无明的杀心,他不敢不交出赌筹和牌子。 到了三楼,却是比擂了。 戚无明同样是先观察了片刻,接着下了注,跳上其中一个擂台。 这倒不存在什么出千不出千,因为在擂台上,大家都是用尽本事的。 阿池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她很快发现打擂对于戚无明来说并不难。他很快连赢十三局。 最后一局,赌坊为了增加难度,甚至让好几个妖怪一起和戚无明打。 但是戚无明先是用言语诱那几个妖怪内讧,等他们相互之间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戚无明再顺势逐个击破。 很快,金赌筹到手。 就在戚无明和阿池打算继续上楼的时候,却见楼梯转角处走下来一个绛衣男子。这男子披散着头发,狭长的丹凤眼带着三分笑意,还有颇有几分妖冶俊美俊美。 只见他冲戚无明抱拳作揖:“小妖乃是此间主人乐无惑。听闻有人赢来了金赌筹,特来亲自陪赌。” 阿池不由得更仔细地去看他。然而戚无明虽已经明说他是恶妖,但他的人形化得很完美,阿池看不出他是什么妖怪。 这时阿池听见底下一片喧闹之声。低头一看,她发现无论一楼二楼还是三楼,赌客们全都暂停了赌局,视线都集中在乐无惑身上。而且他们相互凑在一起,纷纷议论着。 她还能隐约听见他们议论的内容: “乐无惑竟亲自出来了。” “也是,已经许久没有人赢到金赌筹了吧。” “哈哈,他是怕自己的宝贝被赢走呢。” 无论如何被盯着,也无论如何被议论,乐无惑都是八风不动,面上自带笑意。戚无明将手里的金牌子扔给他,乐无惑接住,十分客气地说道:“请二位上楼吧。”说着,还亲自引路。 天下无仙 第35节 到了四楼,阿池本以为乐无惑精心准备了难题来刁难他们,却没想到第四层有着之前一二三层的所有东西,像骰子、叶子、麻将、围棋之类的备了许多。擂台什么的也是有的。 乐无惑解释道:“赢到金赌筹的客人自是与其他客人不同的。第四层的赌法由赢到金赌筹的客人决定——任何赌法都可以,小妖只是陪赌。” 戚无明确认道:“任何赌法?” 乐无惑点头笑道:“任何赌法。” 这时候底下的喧闹议论声还能隐隐传到上面来。乐无惑隔着栏杆往下看了看,忽地转头对戚无明说道:“说实话,小妖这赌坊已经许久没人上到四层了。看起来大家都很好奇公子与小妖的这场赌局。” 又问:“不知道公子介不介意小妖放一些客人过来围观——正好也让他们做个见证。” 戚无明想了想,道:“请便。” 乐无惑道:“那便请二位稍候片刻。”又笑道,“公子是连赌三层,小妖则是以逸待劳,便请公子趁这时候好好歇息歇息——当然,也可以好好想想怎么对付小妖。”说着,拍手唤人上了点心果盘茶水,招待得十分周到。 不过乐无惑接下来做的事情却让阿池惊住了。 只见他让人放了一百个号,拿到号的赌客便能上来围观赌局。一开始每个号是明码标价,后来便开始拍卖,价高者得。 阿池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乐无惑真真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她又看看旁边兀自饮茶的戚无明,觉得戚无明不该干看着,这时候该跟乐无惑谈谈这卖一百个号的抽成。毕竟没有这场赌局,乐无惑也赚不了这一百个号的钱。 虽然这是乐无惑的场子,也是乐无惑的主意,但是好好谈谈,好好地跟他扳一扳价格,三成到四成应该是能拿下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谈下来五成。 这时戚无明放下了手中茶盏,看了眼旁边始终微笑着的乐无惑,忽地道:“你如此擅长商贾之术,若非是食人恶妖,云家倒是很适合你。” 乐无惑也饮了口茶,笑道:“公子怎么知道小妖就没有同云家做过生意呢?” 乐无惑话里隐藏的意思让阿池愣了一下。 她想:乐无惑是一只妖啊,而且是一只食人的恶妖。他同云家有什么生意可做? 戚无明则没有讲话。 乐无惑又道:“公子,说实话,小妖这赌坊每日经手这么多凡人。小妖也就一张嘴,小妖能吃几个人?” 戚无明不想知道这些事情,便提醒他:“云家乃是四门之一,是当世名门正道。” “是是是,看来是小妖失言了。”乐无惑依然在笑,片刻又摇摇头,感叹了一声,“哎呀,名门正道,名门正道啊。” 过了一会,一百个号全都卖完了。乐无惑便放人进来,这里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乐无惑紧接着问戚无明:“公子可想好要赌什么了?” 戚无明道:“进来的第一局我赌的是骰子,现在我就还赌骰子吧。” 乐无惑:“比大小?” 戚无明:“比大小。” “好。”乐无惑笑道,“以公子的意思为要。” 乐无惑又道:“小妖猜公子是为了玉赌筹吧。” 戚无明颔首:“不错。” “虽然规矩是十根金赌筹换玉赌筹,但这毕竟是小妖的场子,真要连赌这么多局——一局一根金赌筹的话——其实是对公子很不利的。为了赌局公平,小妖让一让公子吧。” 戚无明笑问:“你打算怎么让我?” “小妖与公子连赌三场。公子只要赢上其中两场,玉赌筹小妖双手奉上。公子以为如何?” 戚无明想了想,没有推辞:“那便多谢了。” 商定之后,乐无惑便领着戚无明来到一张赌桌前。一百号赌客顿时将赌桌团团围住,而且还议论纷纷的。从他们的言语中,阿池这才知道乐无惑在下面竟还开了盘子,就赌他和戚无明最后谁会赢。 显然这一百个赌客都是下了注的。不过押乐无惑的多,押戚无明的少,因此倒有不少人给乐无惑呐喊助威。 但无论围观的赌客如何反应,赌桌上的戚无明和乐无惑确实丝毫不受影响。两人均是八风不动的。 只是乐无惑这人甚是有趣,他这赌坊不禁出千,但在这场赌局开始前,为了证明他没有在骰子上动手脚,甚至还让戚无明亲自检查了一下——也不怕戚无明趁机动手脚。 戚无明也不客气,细细地查了,还真一点问题都没有。 戚无明依然让阿池下注。阿池深吸一口气,押了大。 庄家开始晃动骰盅。骰盅刚一落下,两人便齐齐猛一拍桌面,整个骰盅瞬间便飞到半空。 戚无明飞身去碰骰盅,乐无惑也飞身来拦。两人在短短数息至少相互拆了数十招,最终谁也没能成功碰上骰盅。骰盅又落了回去。两人再次一拍桌面,骰盅又一次飞上半空! 赌客们围观着叫好,阿池则看得心焦。 她看得出来乐无惑和底下三层的人不一样,乐无惑很难对付。之前的赌局戚无明都是稳操胜券,但这次却恐怕是胜负难料。 她很清楚,虽然戚无明押了她的脑袋,但戚无明不是奔着输去的,他是为了拿到玉赌筹。他甚至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而她作为被抵押的筹码,她更加不能输!输了,她的脑袋就没有了。 她想,不管怎么样,至少此时此刻,至少当时当下,她和戚无明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她必须得帮戚无明赢下赌局! 想着,阿池悄悄从围观的那些赌客中钻了出去。 第36章 这厢戚无明与乐无惑为了争夺骰盅正缠斗得难解难分,骰盅数次落下又数次被拍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骰盅和他二人的身上,许多人甚至紧张地屏住呼吸。 这时戚无明张开无尘扇,借着扇面晃了下乐无惑的视线,掌心终于贴上了骰盅。可乐无惑却笑了下,顺势隔着骰盅与戚无明对掌。见状,戚无明面色微变,收了掌,乐无惑也收掌。 下一瞬半空中的骰盅因不堪两人的掌力爆裂开来,里头的骰子也化为齑粉,纷纷扬扬。 乐无惑笑道:“公子押的是大,小妖押的是小。如今这点数是零,看来是小妖赢了。” 戚无明没讲话。 “不!点数是六五六,十七点大!”阿池忽然高声道,“是我家公子赢了!” 围观赌客纷纷愣住,就连乐无惑也愣了一下。然而阿池说得没有错,点数确实是六五六,十七点大。所有人都只关注着两人斗法,也就无人注意到阿池悄悄从旁边的赌桌上又抓了三枚骰子。 阿池本来是想着寻机出千的。眼看原来的骰子化为飞灰,阿池判断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将这三枚骰子放在赌桌上。 点数已明,结局已定。 戚无明颇为意外地看了眼阿池。他带着她是为了将她当做筹码,根本没指望她能发挥什么作用,却没想到她竟帮他赢下了一局。 围观的赌客则纷纷看向乐无惑。这是乐无惑的场子,不禁出千也是乐无惑定的规矩,所有人都想看看乐无惑对此会是什么反应。 乐无惑却是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小妖纵横赌局多年,未尝一败,输的感觉倒很新鲜。这一局当然是公子赢了。” 戚无明道:“你很快就不会感到新鲜了。因为你还会再输。” 乐无惑笑了笑,只问道:“那第二局,公子还接着比骰子吗?” 戚无明想了想,却是用无尘扇指着擂台:“不,比擂。” 他很清楚,像阿池这般做骰子的手脚,恐怕只能用这一次。他来是为了得到玉赌筹,不是为了较劲斗气的,赢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在骰子上死耗着。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乐无惑却道:“小妖能看得出公子修为高深,若是公子在擂台上拼尽全力,小妖这赌坊怕片瓦都留不下了。小妖这也是小本生意,还望公子体谅则个啊。” 戚无明嗤了一声:“怎么?不敢比?” “非也非也。”乐无惑摇了摇手指,“小妖只是建议公子换个文雅些的比法。” 戚无明想了想,问:“如何文雅?” 乐无惑略想了想,取来一方丝帕系在楼边栏杆上。乐无惑指着丝帕:“你我二人以一炷香时间为限,公子来夺这丝帕,小妖来守它。顺便再加个规矩:不得破坏这里的器物,也不得伤到这里的客人,违者便判输。公子以为如何?” 又道:“当然了,一切以公子的意思为要。” 阿池心道这乐无惑倒是比戚无明俭省多了。果然一个好商人既要会赚,也要会抠。 戚无明沉吟片刻,点头了:“可。” 一炷香点燃,戚无明即刻奔上了栏杆,乐无惑亦然。两人在狭窄的栏杆上缠斗。 为了不伤物也不伤人,戚无明几乎没有使用灵力,乐无惑亦是如此。两人你来我往,相互拆招。可戚无明似乎并无抢夺丝帕的意思,只盯着乐无惑的下盘去攻,看起来像是想将他打下楼去。乐无惑却滑手得很,闪转腾挪,始终稳稳立在栏杆上。 阿池紧张地盯着线香。直到香快燃尽的时候,戚无明终于寻到了机会,同样是借无尘扇佯攻乐无惑心口,实际却是拆他下盘。乐无惑终于守不住栏杆,飞身下去。戚无明即刻追上,继续与乐无惑缠斗,不给他再上四楼的机会。 阿池知道,时机终于来了。 她立刻往丝帕处奔去。 戚无明并没有与她提前商量,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她。但是她能领会到戚无明的意思。 他前面一点夺丝帕的意思都没有,并且费尽心思将乐无惑引走,还将他缠死在底下,不就是为了给她创造动手的时机吗? 阿池猛地解下丝帕,冲着底下大喊:“公子,我拿到了!” 线香在这一瞬间燃到尽头。 戚无明与乐无惑同时停手。可当戚无明抬眼看向阿池,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无声地叹了口气。 乐无惑笑道:“公子,承让了。看来这局是小妖赢了。” 阿池愣了一下,她明明拿到了丝帕不是吗?可是她再看手上,这哪里有什么丝帕,那方丝帕还好端端地系在栏杆上呢。 乐无惑笑了笑:“小小的障眼法而已。这拦不住公子,但是迷惑一下公子的这位小侍从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乐无惑又道:“还剩最后一局。不知公子想赌什么?” 戚无明垂眸沉吟。 阿池同样也在思考。但她发现乐无惑实在是太难对付了,在有关赌局的战场上,她想不到选什么才能稳操胜券。 乐无惑却忽道:“若公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若听小妖一言?” “讲。”这时候戚无明反倒是笑了笑。 “说实话,公子能赌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之前从未有人赌到公子这一步。公子和小妖不同,小妖就是靠赌术这一道吃饭的。”乐无惑的语气十分诚恳,“这最后一局,公子若想赢,不若赌些纯看运气的东西,说不定还有一半的赢面。” 戚无明打量他片刻,忽道:“看来你不光是个生意人,你还是个真正的赌徒。” 乐无惑哈哈大笑:“公子才发现小妖是个赌徒吗?这赌局,就是要有输的可能性,下注的时候才有意思。小妖这么多年没输过,其实也很无聊啊。” 戚无明提醒他:“你刚刚才输过一次。” 乐无惑又笑:“所以小妖也很想看看公子还能不能再赢小妖一次。” 顿了下,乐无惑又道:“若是公子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小妖可以为公子提一些建议,如何?” 戚无明转了转无尘扇,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天下无仙 第36节 这时乐无惑拍了拍掌,很快便有一只妖怪带着一个大肚子的孕妇上来了。 “这是何意?”戚无明道。 “这是之前客人输给赌坊的新鲜筹码。”乐无惑轻轻拍了拍孕妇的肚子,孕妇不由得浑身颤抖。 只见乐无惑笑道:“不若我们就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如何?这是纯看运气的事。” 戚无明嗤了一声:“难道我还要等到她临盆吗?” “公子时间宝贵,小妖怎敢让公子等这般久。”乐无惑伸出手指点在孕妇肚子上,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拉,笑道,“我们只要把她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孩子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孕妇挺着大肚子跪下,泪水不断划过眼角,那里有一颗泪痣。她苦苦哀求着放过她的孩子。可是没有人理她。 阿池看着她的眼泪,不由得垂下眼,抿了抿唇。 戚无明道:“这个赌法却是无聊了。而且我看她肚子这么大,若是双胎,又如何算?换一个。” “好,既然公子不满意,那就换。”说着,乐无惑让人将孕妇带了下去,再次拍了下手。很快又一只妖怪抱着襁褓上来了。 阿池凑过去看,却见襁褓里头的是一对连体婴,他们的后脑长在了一起。 乐无惑笑道:“这是前几日一个客人输掉的筹码。因为连体婴难得,小妖到现在都没舍得吃。” “小妖一直很想知道他们是单纯骨头连着的,还是里头的脑髓也连上了。公子,我们就以这个做赌如何?”说着,乐无惑五指并拢,做了个“劈”的动作,“验证也很简单。把他们脑子相连的部分劈开就行了。” 仿佛意识到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这对连体婴哇哇地哭泣起来。 阿池不由得看向戚无明。 只见戚无明道:“这比上一个更无聊。” “好。”乐无惑依然笑着,“一切以公子的意思为要。那就再换一个。” 就在乐无惑要击掌的时候,戚无明抢道:“我看你也想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赌局了。” 乐无惑也不恼:“听公子这意思,公子是有主意了?” “当然。”戚无明露出了笑容,只见他将阿池往前猛地一推,“我们就赌她!” 阿池愣住。 乐无惑凑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池,问道:“那赌她什么呢?脑子多重?肠子多长?剥皮能活多久?” 阿池努力让自己不颤抖。 戚无明猛一合无尘扇,笑道:“我这个小侍从其实很惹人厌烦。但她大概知道自己惹人厌,所以经常对我表忠心,说愿意为我肝脑涂地。” “你说,她真的忠心,还是装出来的忠心?” “我们就赌这个,如何?” 乐无惑想了想,问道:“公子确定要赌这个?” 戚无明颔首:“确定。” 乐无惑便道:“人类是很虚伪的,天天挂在嘴上的话一般都是假的。所以小妖赌她是装出来的忠心。” 戚无明笑问:“即使她刚刚帮我赢了一局?” 乐无惑点头:“即使她刚刚帮公子你赢了一局。” 戚无明又道:“她这个人虽然惹人厌,但还是有为数不多的优点,其中一个就是她的头脑很清醒。” 接着说:“她可是个能把自己当做筹码的人物。” 连戚无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形容阿池时,下意识用了“人物”这个词。 乐无惑先是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戚无明会这么形容阿池。但他紧接着笑道:“公子,我们这局赌的是人心。这跟头脑是不是清醒没有太大的关系。” “好。”戚无明缓缓张开无尘扇,笑了笑,“那我就赌她对我是真的忠心。” 第37章 阿池看看戚无明,又看看乐无惑,他们两个似乎都很自信。不过她心里清楚,到了这个地步,她是不是真的忠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让戚无明赢。所以她必须“真的忠心”。 这时乐无惑说道:“不过人类有时候也很狡猾。为了验证她是否真的忠心,小妖还要与公子商量一番。可否请公子移步?” “好。”戚无明笑着应了。 乐无惑遂领着戚无明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只剩阿池一个人在外头站着。 一时间楼上楼下——还有周围的一百名赌客——各种视线都集中在阿池身上,阿池听见他们同时在高声议论着。但她学着戚无明八风不动的样子,尽可能坦然地站在原地,任凭他们打量和议论。 很快,乐无惑和戚无明一前一后出来了。乐无惑道:“我与公子一致认为,对于凡人来说,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只有生死关头,才能验证一个人是否真的忠心。” 阿池深吸口气,并不理乐无惑,只看着戚无明:“阿池该如何做?请公子明言。” 戚无明用无尘扇一指栏杆:“你从这里跳下去。” 阿池愣了一下,这赌坊每一层都修得很高,这里又是四楼,从这里跳下去,她绝无生路! 也许乐无惑是对的,就算她头脑再清醒,可这局赌的是人心,这样的关头,她不可能不犹豫。 不,她不能犹豫!一个真正忠心的人怎么能犹豫呢?!戚无明让她跳,她就得去跳! 跳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戚无明也许会插手,也许不会,但不跳就输定了,她的脑袋就没有了!那还不如赌一把! “……明白了。”阿池说。 阿池冲到栏杆边,顿了一下,便猛地抓住栏杆,翻了过去! 身体急速坠落的时候,阿池一直在看着楼上的戚无明。可她预想中的最好的情况并没有到来,戚无明怀抱着无尘扇,一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冷淡地看着。 她赌输了? 难道她真的要死了吗? 可身体落地的那一瞬间,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阿池愣了一下,试着爬起来,接着周遭天旋地转。待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她并不在一楼。 她在楼梯上。 她只是跳下了一级台阶。 ——又是障眼法。 阿池大喘着气,这时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看着戚无明,戚无明却不看她,只对乐无惑说道:“如何?” 乐无惑道:“看来是公子赢了。”说着,阿池看见乐无惑拿出了什么东西丢给戚无明。戚无明收下后便飞身去了一楼,阿池正想跟上,肩上却忽地搭了一只手。 她回过头,却是乐无惑拦住了她。 只见乐无惑笑道:“这里的规矩是十根金赌筹换玉赌筹。你家公子三局两胜,按照我与他的约定,他赢下了十根金赌筹,同样也换了玉赌筹。你就没想过,这时候你家公子可是一根赌筹都没有了。” 乐无惑凑近了阿池,又笑了两声:“所以,你的公子把你留下了,你懂吗?” “我……”阿池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往楼下看,可这时戚无明已经出了赌坊,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阿池忍不住想,戚无明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将她当做筹码。难道因为现在他已经赢了,她的价值已经被榨干了,所以戚无明就走了? “你看,你家公子可真对不起你的忠心啊,不是吗?”乐无惑凑在她耳边说道,他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摇了摇头,“你身上的肉看起来有些老。不过没关系,将就将就还是可以入口的。” “哦对了,你家公子好像是押了你的脑袋对吧?那小妖我还是先把你的脑袋给砍下来再说吧。你要怪就怪你家公子吧。哎呀,小妖的刀放哪里去了?我得找找我的刀。” 乐无惑说着,起身往某个房间走去,走了几步,还回身冲阿池笑了一下:“多亏了你,你家公子才能赌赢。你放心,小妖我一定亲自砍下你的头。” “这样才对得起你这颗聪明而清醒的脑袋。”乐无惑故意将“清醒”两个字咬得很重。 说着,乐无惑还冲旁边围观的赌客拍了拍手:“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吧。” 乐无惑似乎在此处很有威慑力,随着这两声“散了”,围观的赌客还真渐渐就散了。一时间整个四楼都空空荡荡的。 阿池盯着乐无惑进了一个房间。也许因为她是一个凡人,没人瞧得起她,所以甚至没人看着她。 阿池想,她现在应该跑。 难道戚无明押了她的脑袋,她就真要把自己的脑袋给奉上去吗? 她想,根据她看见的牌楼上的对联,东市应该是不能动手的。只要逃到东市,她就安全了。 就在她要挪动脚步的时候,她又猛地顿住。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这会不会……依然是乐无惑的试探? 如果依然是他的试探,那她不能跑。跑了就证明她不够忠心,她就输了。 可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戚无明真的走了呢? 她很清楚,戚无明是真的有可能抛下她的。 阿池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整个赌坊的守卫其实不算森严,而且也有人如戚无明一样,是将凡人带进场来赌的。如果混进这些人中间,不是没有逃脱的可能。 怎么办?怎么办? 逃吗? 还是留下来……再赌一次? 赌吗?赌吗? 赌! 阿池想,她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只有贱命一条。如果戚无明是真的抛下了她,那就算她真的逃脱了,她还有办法再找到戚无明吗?她还有机会成为仙人吗? 对于凡人来说,没有生死更大的事? 不,不对。成为仙人这件事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 不如再赌一把! 阿池闭了闭眼,深吸口气,站在原地没有动。 很快,乐无惑提着一把直刃刀从房间里面出来了。看着阿池,他似乎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试着逃走。” 阿池抿了抿唇,最终她直视着乐无惑:“既然是公子将我留在这里,那我就应该留在这里。这是我对公子的忠心。” 乐无惑缓缓举起刀,笑问:“哪怕这忠心会要了你的性命?” “哪怕这会要了我的性命。” 天下无仙 第37节 “好吧。真感人。不过小妖我还是要杀你。” 刀锋对着阿池的脖颈落下。 在感受到来自脖颈处的剧痛的时候,阿池忍不住想:她赌输了…… 其实这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在阿池眼里,时间却被拉得很漫长。她甚至看见了人濒死时才会看见的走马灯。可是从走马灯里,她发现她短短的一生,竟没有太多值得回忆和留恋的东西。 好不甘心啊。 她这么想的时候,阿池却忽然感觉脖子上的剧痛消失不见了。 她愣住,继而猛地捂住脖子,却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她没有身首分离。再一看乐无惑,他只是举起了刀,他的刀没有落下。 ——依然是障眼法。 阿池大喘着气,这时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瘫在了地上。她试着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通过栏杆往下望去,却发现之前离开的戚无明去而复返。下一瞬戚无明飞身来了四层,冲着乐无惑笑了一下:“如何?服了?” “服了服了。”乐无惑抚掌大笑,“这局确实是小妖输了。” 阿池明白了,乐无惑设第一次障眼法,其实是为了让她相信戚无明已经赢了赌局,而她自己也没有价值了。这时候她也没必要再帮助戚无明了。如此才能看出她的本心。 “你的东西,还给你。”说着,戚无明将之前乐无惑扔给他的东西掷了出去。那东西擦着乐无惑的脸飞过去,深深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阿池定睛一看,发现那并不是玉赌筹,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铁赌筹。 乐无惑笑了笑,将依然腿软的阿池提起来往戚无明的方向扔:“那公子的东西,也还给公子吧。” 这次戚无明拎着她的后衣领,接住了她。 戚无明将她放在地上,阿池扶着旁边的栏杆才能勉强站稳。下一瞬戚无明忽然从她的襟口取走了什么东西。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乐无惑已将那枚玉赌筹别在了阿池的襟口。 “小妖开赌坊,讲的就是一个认赌服输。”说着,乐无惑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不过小妖不是输给了人心,小妖我是输给了另一个赌徒。” 乐无惑又道:“今日与二位赌得甚是尽兴,来日若有机会,小妖希望还能再赌一场。” 戚无明则道:“只有在海市中,你我才能做赌。我应该不会再来你这里了。而一旦到了外面,我是名门正道,你是食人恶妖,你我可是势不两立的。看来你的心愿要落空了。”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说着,乐无惑凑近了戚无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戚公子。” 戚无明神色不变,只道:“你如何知道我姓戚?” “猜的。”乐无惑笑道,“手执折扇,翩翩公子……让人忍不住想猜一猜是不是戚家公子。看来小妖我猜对了。” “总之,戚公子,小妖我活了这么多年,对所谓的世事只有一条感悟。戚公子可要听听?” “愿闻其详。” “那就是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乐无惑哈哈大笑,“戚公子,相信我们一定还有再做赌的时候。” 跟着戚无明离开赌坊,阿池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他:“公子,你为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赢呢?” 与乐无惑赌第三局的时候,戚无明是如此自信。可她不认为戚无明真的相信她忠心耿耿。 戚无明回身看了她一眼,却道:“因为你喜欢赌。” 阿池愣了一下。原来戚无明是笃定她一定会选择去赌。 戚无明又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你当我的侍女,不就是在赌吗?” 她确实在赌一个成为仙人的机会,但这个话不好接。阿池想了想,转移了话题:“那万一输了,怎么办呢?” 戚无明笑道:“输了也无妨啊。反正押的是你的脑袋。” 第38章 拿到玉赌筹,阿池心想戚无明下一步应该是去找海市主人了。果然,出了赌坊,戚无明便片刻不带犹豫地往某处去。一路上西市的妖怪们有不少觊觎阿池的,但因为忌惮戚无明,都只缩在暗处,没有一个敢出手。 不知行了多久,当阿池又看见那处牌楼的时候,她便想:莫非海市主人在东市吗? 果然,戚无明毫不犹豫地穿过了牌楼。阿池跟上他,身体穿过牌楼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过分安静的西市,还有那些觊觎她的那些恶妖其实都还在视线以内。但只是过了一道牌楼,东市的热闹喧嚣便扑面而来,甚至还有许多不到她膝盖高的小妖怪正成群结队地来回穿梭。这样的氛围让阿池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越往东市深处走,气氛便越是热闹,人群也愈发密集。怕跟戚无明走散,阿池也愈发跟紧了。却没想到走在前面的戚无明忽然止住了脚步,阿池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他。 她疑惑地看向戚无明,却见戚无明还是站在原地,看起来竟有些踌躇。这让阿池愈发困惑不解。顺着戚无明的视线望过去,阿池发现隔着一片喧闹之声,隔着来来去去的如织的人流——戚无明竟然在看一个人。 那应该是一个“人”。 因为在东市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妖怪中间,她的人形非常完美。她立在这群来来往往的妖怪中间,一身霜色衣裙,浑身上下似乎无半点饰物,看着极其素净,似乎也未施粉黛。几只美貌花妖相互挽着胳膊经过她身侧,正议论着彼此的首饰,一边交谈一边低笑;不远处的摊贩们正大声吆喝着,此起彼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顺着人流望到这条街的尽头,那里似乎是歌楼,一只鲛女此刻正临窗弹着琵琶,幽幽的歌声与琵琶声顺着水流飘了出来。 可这个人却似乎与这样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只是安静地挑选着某一个摊位上的药材。 忽地一只提灯的小妖怪不小心将手里的灯笼掀翻了——那并非是真正的灯,里头塞的不是蜡烛,而是一种发光的指节大小的游鱼。那些游鱼倏地从灯笼里成群结队地游走,引得人群阵阵惊呼。有几只还绕着她霜色的裙角游了几圈。她却只看了它们一眼,便依然打量着手里的药材。 阿池更仔细地看她。忽地一阵暗流涌过,她霜色的大袖连带着发梢便一起流淌起来。当她侧身将鬓边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时,阿池这才看见她腕间的一只兰花银镯。 ……又是兰花?阿池愣了一下。 看着兰花,又联想到戚无明那莫名的、奇怪的踌躇,阿池心里猛地迸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但她继而又摇头,觉得这猜测实在是太过无稽。 不是吧?不会吧?不可能吧? ……那可是戚无明啊。他怎么可能呢? 阿池再次看向戚无明,却见他握着无尘扇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然后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袖角——他似乎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一只七彩鹦鹉扑腾着朝那女子飞过去。它的翅膀似乎受了伤,飞得歪歪斜斜的。见状,她终于将目光从药材上离开,转而将这只七彩鹦鹉捉住。只见她摆弄了几下它的翅膀,再松开手时,那只七彩鹦鹉已经能自如地挥动翅膀了。 很快七彩鹦鹉冲着阿池和戚无明的方向飞过来。她似乎在还在观察鹦鹉的情况,顺势便看见了戚无明。 戚无明终于不再踌躇,主动迎了上去,冲着她笑了笑,喊她:“兰芷表姐。” 又问:“表姐怎么不在穆家?来海市是有什么事吗?” 阿池便想:原来她叫穆兰芷吗? 穆兰芷却不答话,而是先盯着戚无明的面色看了看,转而道:“伸手。” 阿池竟看见戚无明陪着小心地笑了笑:“表姐,我觉得这些日子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你的身体怎么样,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穆兰芷又重复了一遍,“伸手。” 穆兰芷的语气不算客气,但戚无明竟然真的乖乖将右手伸了出去。穆兰芷给戚无明把了脉,忽地皱了眉。接着,只见她带着戚无明来到一处僻静地方,下一瞬便将一枚金针刺进了戚无明的肩颈处。 阿池一愣,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戚无明猛地咳出了一口黑血。 “行了。”穆兰芷收回金针,“不久前跟人斗法了?淤血没清干净。” “多谢表姐。”戚无明道。 “别急着谢我。”穆兰芷盯着他,“你先跟我解释一下,今日为什么服用了延心丹?” 戚无明笑了笑:“我还以为表姐看不出来。” “这是我配的药,把了脉我还能看不出来?”穆兰芷道,“我已经同你说过了,这药虽能让你的心痛推迟一日发作,但是真等你发作的时候,会有双倍的痛苦。我配这药是给你紧急情况用的,不是让你在平时用的。” 戚无明见状,立刻将身后的阿池推了出去。他说:“这是我新收的一个小侍从,没什么见识,带她来海市逛逛。若是三更就回去,岂不扫兴?” 穆兰芷遂又盯着阿池看,先是说:“凡人?”继而又问,“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说是侍从?” 戚无明还没说话,阿池却忍不住问道:“穆……穆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想,叫穆姐姐应该是没错的。 阿池也确实疑惑,她自认已经装扮得很完美了,连西市的妖怪都没看出来。 穆兰芷道:“女子胯骨与男子胯骨是不同的。”一边说着,一边盯着阿池左脸上的疤,还弯腰碰了碰,道,“看着像是烧伤,应该有两三年了。” 穆兰芷感觉这疤似乎有些奇怪,但细看又确实是普通的烧伤伤疤,好像没什么奇怪的。 见阿池乌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穆兰芷这才反应过来,便冲阿池笑了下:“不好意思,我是医修,习惯了观人先观病症。冒犯了。” 阿池还没说话呢,戚无明直接来了句:“不妨事的。表姐。” 这时穆兰芷直起身子,对阿池道:“你呢,身体没大毛病。以前应该吃得不好,现在状态还可以。啊对了,就是晚上早点歇息,小小年纪别总熬着不睡。” 阿池心道我也想睡,可您这位表弟,不对,表妹——戚妹妹,得放过我才行啊。 这时戚无明又问道:“表姐为何来海市?” 这次穆兰芷终于答话了,只见她看向不远处一栋高楼:“今夜多宝阁有拍卖会,我来凑凑热闹,看能不能淘换些难得的药材。” “原来如此。”戚无明这时忽地看向阿池,还温和地笑了笑,“既是带你来长见识,你想不想去多宝阁看一看?” 阿池自然只能道:“……想去。” 戚无明和穆兰芷并肩进多宝阁的时候——阿池自然只能在后面跟着,大堂里的桌子几乎已经坐满了各样的妖怪及修士。戚无明本来想带穆兰芷去楼上的雅间,穆兰芷却说医修就是要多观人,坚持要坐在大堂。 大堂最前头修了个台子,显然过会是要在台子上展出拍卖物。 为了让穆兰芷到时候能看得更清楚些,戚无明抛出一袋灵石,请坐在最前头的那桌妖怪让了座位。 阿池一开始是不敢坐的,只在戚无明身后站着。但穆兰芷不过多看了她两眼,戚无明便冲她非常温和笑了一下,用无尘扇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子,道:“你也坐吧。” 阿池在戚无明身边坐下,却又敏锐地察觉到戚无明似乎又有些踌躇。 但他似乎很快下定了决心,只见他拿出那个绘着兰花的、价值足足有五百灵石的匣子,轻轻往穆兰芷那边推了推,笑道:“逛海市的时候倒是看见了好东西,想着表姐可能会喜欢,便买下了。” 又道:“本来想着将来有机会送到穆家去,如今正好碰上表姐,便请表姐收下吧。” 不知道穆兰芷听见这话是什么心情,反正阿池听见了之后心情是无比震惊。她还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显得震惊。 这下,就算再不敢置信,阿池也不得不承认了:戚无明好像真的对穆兰芷……有点意思? 毕竟那可是足足的七千五百灵石啊! 其实阿池一直在观察着戚无明。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想成为仙人的事,不过她要在戚无明身上寻找机会,所以她得足够地了解戚无明。 如今她在心里将对戚无明的其中一条观察结论,也就是“戚无明对女人不感兴趣”这条重重地划去,改成了“戚无明对除了穆兰芷之外的女人不感兴趣”。 而穆兰芷看着匣子上的兰花,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倒是真露出了惊喜之色:“玉叶琼枝?这倒是难得。” “表姐喜欢就好。”戚无明笑道。 再看着戚无明,阿池不由得在心里啧啧称奇。毕竟戚无明大多数的笑都是假笑,这次的笑竟然看起来有几分真心。敏锐地察觉到戚无明现在的心情还不错,阿池不由得想,这位穆姐姐要是天天在就好了,那戚妹妹也就不用经常折腾她了。 不过穆兰芷紧接着说道:“收这玉叶琼枝你花了多少灵石?我付给你。” 天下无仙 第38节 阿池又察觉到戚无明的心情顿时没有刚才那么好了,不过他还是冲穆兰芷笑:“表姐何必与我如此生分?表姐为我看病多年,我可还未付过表姐一分的诊金。不过是玉叶琼枝,表姐收下便是。” 见穆兰芷似乎还想说话,戚无明又道:“实在不行,便抵诊金,可好?” 戚无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穆兰芷也不好再坚持了,便道:“那我就收下了。” 说话间,前头的台子走上来个身段妖娆的女子,她提着一只锣。从她头上的兽耳和身后的尾巴来看,像是只虎纹猫妖。 猫妖先是冲着众人甜甜一笑,露出一对尖利的虎牙,接着重重敲响了手里的锣。 随着三声锣响,整间多宝阁瞬间安静起来。 拍卖会开始了。 第39章 多宝阁一开始推出的拍品多是些法器,虽是功效各异,楼上楼下加价也都加得火热,但显然穆兰芷都不感兴趣。 怕穆兰芷等得无聊,戚无明便同她聊天。他先是问:“对了,不知晓晴表姐近来如何?” 穆兰芷笑了笑,饮了口茶:“她还是老样子。” 阿池不敢插嘴,便竖起耳朵听着。从他们两人的话语里,她很快明白了,这位“穆晓晴”应该是穆兰芷的亲表妹,似乎跟穆兰芷关系不错。难怪戚无明要先问穆晓晴,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穆兰芷这厢又道:“……她最近还闹着要离家出走呢。” 戚无明:“这是为何?” 穆兰芷道:“舅舅有意同云家结亲,本来想带着晓晴去云家和云二公子多相处相处,结果还没出穆家大门,这事不知怎么就给泄露了。”穆兰芷说着笑了笑,“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晓晴一下就大闹起来了。” 又道:“后来舅舅一生气,就又把她关祠堂里头去了。” 戚无明也笑:“以云二的性子,他们两个怕是聊不到一起去。” “这倒是。”穆兰芷也点头了,“晓晴也说,她最讨厌云家的铜臭味,说闻着恶心。我也劝了舅舅,就是不知道舅舅有没有改变主意。” 两人又谈笑了一阵,这时候戚无明终于非常自然地问到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不知表姐近来如何?” “我?”穆兰芷又饮了口茶,笑了笑,“我也还是老样子。” 紧接着穆兰芷放下茶杯,反问了一句:“你呢?”又道,“我听说你近来在外出历练?你过得怎么样?” 穆兰芷这话其实让戚无明微微怔愣了一下。 他过得怎么样?其实说好也很好。他现在是唯一的戚家公子了。老头子交给他的差事虽然难办,但也不是办不了。而且他现在出了本家,韬光养晦,这可以说是他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了。 说不好也不好。每日发作的心疾让他痛苦不堪。而且有人时时惦记他的项上人头,心心念念着让他身败名裂。最糟糕的是,“戚长安”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梦魇或者诅咒,时时刻刻纠缠着他。 其实血魔说的是对的,戚长安已经死了很久了,可他却因为戚长安七年前失踪了七天的这点小事大费周章,非得查个清楚明白。而且即使血魔已经发下了心魔大誓,说戚长安失踪那七天只是封印了一只蜃,可他还是要亲自来查证。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疑惑,到底是他不想放过戚长安,还是戚长安不愿放过他呢? 最终戚无明垂下眼皮,下意识地屈了下手指,但他很快又笑道:“我过得……很好。” 穆兰芷看他一眼,忽地说:“有些事情,你该放下了。” 戚无明默了一瞬,反问她:“那表姐放下了吗?” 穆兰芷笑笑:“我早就放下了。” 可戚无明垂眼盯着她腕间的兰花银镯,心里却涌现出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想,你如果真的放下了,那你为什么还戴着戚长安从海市给你带回来的礼物呢? 说话间,两名壮汉搬着剑架上了台子,那上面横着一对灵剑。之前敲锣的猫女缓缓抽剑出鞘,剑刃上满溢的灵气就连戚无明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从戚无明的反应,阿池判断这对灵剑应当价值不菲。不过穆兰芷看起来依然兴趣缺缺。 但大堂里围坐的那些妖怪和修士们有不少已经兴奋起来了,许多人眼睛死盯着这对灵剑,看起来是抱着志在必得的态度了。 这时猫女又介绍了几句这对灵剑的好处,见场子充分热起来了,她便扔剑入鞘,再次冲着楼上楼下甜甜一笑:“看来大家都很识货呀。那我再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猫女故意吊了众人片刻,才道:“这对灵剑的底价只有一块灵石哦。” 依照猫女的经验,这么多人对这对灵剑感兴趣,价格一定会炒得很高,底价根本不重要。把底价调低不过是让场子再热一热而已。 果然,此话一出,大堂里头顿时人声鼎沸。本来没带多少灵石的妖怪和修士们也摩拳擦掌,打算出价碰碰运气。 猫女敲了一下锣,大堂里头稍稍安静了下来,她正要宣布拍卖开始,却忽听二楼雅间处传来了一声:“这剑,我们仙盟百战堂要了。” 全场顿时寂静,众人纷纷望向二楼。 二楼的雅间是围绕台子建的。为了便于里头的客人看清台子上的拍品,雅间面向台子的一面均是被凿开的。不过有的雅间客人似乎不愿露面,便降下竹帘,只能隐约窥见后面是坐着人的。 阿池看向传出声音的那处雅间,只见那里的竹帘已被拉起,坐在后头是两名佩剑的年轻男子。他们一个身着蓝衣,一个身着紫衣,睨着底下大堂众人,端的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这时蓝衣弟子猛地将一枚令牌往台子上掷,猫女伸手接住,待看清上面的“战”字时,面色一下苍白起来。那蓝衣弟子敢将牌子扔过来,她却不敢扔回去,只得吩咐人恭恭敬敬地奉还。 “原来是百战堂的仙家。”猫女强笑道,“这里的东西能得百战堂青眼,是小阁的荣幸。这对灵剑百战堂当然可以拿走,只要您二位和其他人竞价……” 紫衣弟子打断她:“我说——这剑,我们仙盟百战堂要了。” 这下,猫女连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你放心,这里毕竟是海市,我们不会怎么样的。”蓝衣弟子似乎好说话一些,“既然是拍卖,我们自然会正常竞价。” 猫女还没松口气,就见紫衣弟子紧接着拍了下桌子,扫了眼大堂里的众人,冷声笑了一下:“但你们得记住,你们是在跟百战堂竞价。” 自从这两名百战堂弟子张口,楼上楼下均是鸦雀无声。台上的猫女露出张皇的神色,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蓝衣弟子便笑着催促:“姑娘,开始竞价吧。” 猫女没办法,只得宣布拍卖开始。那紫衣弟子果然就直接出了一枚灵石。 见状,猫女咬着牙拖延时间,迟迟不落锤,又是百般介绍这对灵剑的妙处,又是连声询问可有人加价,可众人俱是低头,沉默。 显然没人愿意为了一对灵剑得罪百战堂。 也有真心想要那对灵剑的,刚起身要加价,也被身边友人拉住了:“你疯了?!那可是百战堂!” 想加价的那人似乎心有不甘,但那紫衣弟子这时猛地一拍桌案,那人最后不舍地看了眼那对灵剑,愤愤地甩袖离去。 “看来没人加价啊。”蓝衣弟子笑着催促猫女,“姑娘怎么还不落锤?” 猫女只得落了两次锤,这最后一锤却犹豫迟迟不落下。 戚无明这时看了穆兰芷一眼,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不由大松口气。 他很清楚,今日这境况,如果换了是穆晓晴,她可以出头,可以大闹多宝阁,乃至于将那两个百战堂弟子摁在地上揍都没问题——说不定穆晓晴真做得出来这种事,不过她绝对打不过他们两个就是了——就像她不满意自己的婚事便大闹穆家一样。 但是穆兰芷不行。 话说回来,如果穆兰芷真的要出头,他一定会帮她,但这又会带来另一个问题。 这两名仙盟百战堂的弟子摆明是仗势欺人,仗的是仙盟的势,仗的是百战堂的势,要想压住他们,恐怕少不得要搬出戚家公子的身份。戚无明有办法让他们灰溜溜地离开这里,但百战堂主厉戎归是个护短的性子。戚无明自忖与戒律堂的那位已经算是有了梁子,再和百战堂主结下不快的话,事情会很麻烦。 与此同时,另一处雅间。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岁左右的锦衣少年正趴在竹帘后头,紧张地盯着下面的情况。 等了片刻,见还是一片沉默,他忍不住回头说:“主人!百战堂的那两个太过分了!我去教训教训他们!厉戎归手底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凌霄,沉住气。”应声的是个女子,只听她道:“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那名为“凌霄”的少年一下不说话了,不过脸颊鼓得老高,显然在生闷气。 那女子见状,便道:“不是告诫过你了吗?莫急莫气,莫骄莫躁。”说着,又笑着递过去一盘糕点,“吃些东西?” 凌霄一下抢过那盘糕点,仰头就往自己的嘴里倒。再看那女子的桌上,竟已垒了半人高的空盘子。 就在凌霄埋头苦吃的时候,那女子也走到了竹帘跟前。她扫视了一下大堂,一眼便看见了戚无明这桌,这让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凌霄注意到了他这位女主人的异状,一边努力地吞咽着嘴里的糕点,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主人你在看什么?” 女子道:“一位故人。”又道,“罢了。这不重要。” 而台上那猫女见此情况,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蓝衣弟子却还是笑着催她:“这最后一锤,姑娘怎么还不落下?” 紫衣弟子也拍桌:“你在等什么呢?!” 猫女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得闭眼落了锤。 至此,依然一片沉默。 第40章 猫女知道今日多宝阁不认栽也不行了,谁让碰上了百战堂的瘟神呢。可拍卖会还得继续下去,她主持多宝阁的拍卖会已经有很多年了,每一次拍卖会都顺利结束了,今天也不能例外。 她迅速收拾好情绪,见台下一片死寂,在下一个拍品上来的间隙,她甚至还讲了两个笑话,想让气氛活跃一点。 被百战堂的人打劫,猫女自己的心情可想而知,讲出来的笑话也没有那么好笑。不过也许是同情她,不少人还是给面子地笑了。气氛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 猫女心里只祈祷那两个百战堂的千万别再看上其他拍品了。 这时穆兰芷抬眼往雅间的方向看了看,见那两个百战堂弟子洋洋得意,忽地摇头来了句:“仙盟还是那么威风啊。” 戚无明便道:“不过是狐假虎威。”又道,“听说厉戎归喜爱刀剑兵器。就是不知道他们抢去这对灵剑是打算自己用,还是打算去孝敬厉戎归了。” 两人说话间,阿池注意到外头走进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一身鲜艳的红裙,腰封上绣着明珠,手腕上戴着几只叮叮当当的金镯子,那头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髻,上头斜插着的一支彩凤衔枝流苏步摇。那彩凤像是用宝石点成的,一看便价值不菲。 不过尽管是个小姑娘,但和未施粉黛的穆兰芷不同,阿池能看得出她似乎描了眉,还涂了口脂,额间甚至还描了鲜红的花钿。不过相比于她那姣好的妆容,更招眼的是她那双微翘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还颇有几分顾盼神飞的意思。 那小姑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也没发现什么异状,见大堂里桌子几乎都被坐满了,先是招来多宝阁的人问有没有雅间,但她来得实在太迟了,连雅间也没有了。她便环视着大堂,想找个座位。 见她长得漂亮,年纪又小,便有好心的妖怪挤了挤,给她让了个座。给她让座的妖怪人形化得不全,她倒既不害怕也不嫌弃,大马金刀地坐下,还冲着同桌的妖怪抱了下拳:“多谢兄台了。” 见状,同桌的几个妖怪对她更有好感。几人寒暄了几句,这时候只听那小姑娘问同桌的妖怪:“我来得太迟了,不知道定魂珠拍了没有啊?” 得到“没有”这样的答复时,小姑娘拍着胸脯大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为这定魂珠来的。” 便有一个妖怪问:“你要这定魂珠有什么用啊?” 小姑娘笑了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梨涡:“我拍给我母亲安神用的。她总也睡不好。” 同桌妖怪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这小姑娘好感更甚,纷纷说:“那你可一定得拍下来。” “嗯。我会的。”小姑娘又露出了一个笑。 那小姑娘从进门到坐下,阿池其实一直在悄悄看她。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阿池就总觉得她莫名地熟悉,就仿佛她们曾经见过面一样。可如果她真的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当阿池凝神思索的时候,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又瞬间消失无踪。阿池最终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天下无仙 第39节 这时阿池忽然发现穆兰芷竟也抬眼在看那个小姑娘,不过她很快收回视线,笑了笑,摇摇头,并不说话。 很快,下一件拍品上来了。 送上来的是个雕花的漆盒。不过众人都知道,重点不是盒子,重点是盒子里的东西。猫女先是让人将台子附近用来照明的珠子给移走,待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后,才缓缓开了盒子。 只见里头盛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宝珠,移走了台子附近的照明物事,更衬得这宝珠流光溢彩、莹莹生辉。不过众人皆注意到,这宝珠正中竟游走着一丝黑气。很快便有人发问那黑气是什么。 猫女笑道:“这才是这定魂珠稀罕的地方呢。” “这珠子呀,产自北海。里头的这黑气,我们找人验过了,似乎什么魔物的残魂。不过众位不用担心,这魔物残魂被封在了珠子里头,安全得很,跑不出去的。” “而且残魂在珠子里头游走,反而刺激了珠子的功效。这珠子的效力是寻常定魂珠的十倍。” “当然了,若有对这魔物残魂感兴趣的,也尽可来拍。” 该宣布起拍价了。猫女看了眼百战堂弟子的方向,没敢再将起拍价调低了,只道:“起拍价一千灵石。” 百战堂那两名弟子一开始对这定魂珠兴致缺缺,但听见“魔物残魂”这四个字,两人均是面色一变。 蓝衣弟子道:“魔物残魂……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魔头的残魂?” 紫衣弟子道:“管他呢,先拍下来。”又道,“若真是,咱们可就平步青云了。” “有理。”蓝衣弟子点头。 另一处雅间。 凌霄再一次趴在竹帘后头,紧张地盯着台子上的情况。接着他回头道:“主人,我们不就是为这定魂珠来的吗?现在拍吗?” “不。”那女子却道,“我们走。” “走?”凌霄大惑不解。 女子解释道:“这不是我们要找的。”又道,“定魂珠里面的不是什么残魂,而是‘它’的一抹气息。” “‘它’是什么?”凌霄又问。 女子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估计多宝阁找的人见识修为都不足,弄错也不足为奇。” 凌霄这时候颇为沮丧叹了一口气:“主人,咱们都找了二十年了,还是一无所获啊。”又道,“要是十二年前,‘魂兮归来’没丢就好了。” “别心急。”女子的神色倒没半分改变,还安慰凌霄,“这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说着,女子又催了声:“走吧。” 凌霄看着还有些不甘:“……来都来了,咱们要不拍些东西再走?” 女子示意了一下那两名百战堂的弟子:“百战堂的已经出来了,咱们戒律堂的再现身,多宝阁今夜这拍卖会怕是开不下去了。快走吧,别扰民。” 但想了下,女子又说:“不过这件拍品终究还是有些危险了……正好今日是双日,海市主人通常会在东市海角阁,你悄悄去把他引过来。他会处理这件拍品的。” 又道:“顺便压一压那两个百战堂的。免得他们继续借着身份滋事。” “是。”凌霄兴奋地应了,“主人你就放心吧!” 下一瞬,一阵暗流涌过,降下的竹帘被微微掀起,可竹帘后的两人已没了踪影。 猫女很快敲了下锣,宣布拍卖开始。 百战堂的那两个也不多废话,只见紫衣弟子拍了下桌子,道:“我们出一千灵石。” 在场众人不由纷纷侧目,但均是敢怒不敢言。有几个对这定魂珠意动的,也不敢出价。 一片死寂中,一只纤细雪白的手臂举了起来,套在腕上那几只金镯子随即撞到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是那红衣小姑娘。 只听她道:“我出一千五百灵石。” 同桌的妖怪忙拉住她:“你疯啦?!” 小姑娘疑惑地反问:“怎么了?我是正常竞价啊,我就是为了定魂珠来的啊。”又道,“钱我出得起。” 另一个妖怪道:“不是钱的事……那两个可是仙盟百战堂的!” 又一个妖怪对着那小姑娘解释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就连邻桌血腥气颇重的魔修也劝道:“你快些去赔罪吧。你年纪这样小,就说自己不懂事。他们应该不好与你为难。实在不行,将他们多出的灵石赔给他们。” 又一桌的某个正道修士也附和:“是啊是啊,要是他们真记恨上你,你可吃不消啊。” 这时候,雅间那边,本来那两个百战堂弟子见有人竟敢跟他们竞价,是无比恼怒的,想好好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但一看底下举手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两人又觉得对一个小姑娘揪着不放也确实有失体面。 最终蓝衣弟子道:“小姑娘,我们谅你不懂事,这五百灵石我们不与你计较。你快回去找你家大人吧。”接着冲那猫女道,“我们出一千六百灵石。” 谁知听了这话,那小姑娘竟一下站了起来,双臂抱着,高声道:“两千灵石!” 紫衣弟子高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蓝衣弟子也道:“小姑娘,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不就是仙盟吗?不就是百战堂吗?”那小姑娘也不管周围慌忙拉扯她的那些妖怪,冲着那两名百战堂弟子嗤笑出声,甚至直接一脚踩在桌子上了,“哎呦,我当是谁呢?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有本事你把你们堂主厉戎归叫过来啊!” 又道:“看你们这威风,知道的只当是两个百战堂弟子在仗势欺人,哦不对,是狗仗人势;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仙盟那位郁辞仙郁仙尊大驾光临了呢!” “你……!”眼看紫衣弟子要拍案而起了,蓝衣弟子却忽地摁住了他。主要是这小姑娘过分嚣张的态度反而让他心生忌惮。 想了想,蓝衣弟子道:“小姑娘,不要口出狂言。仙尊大人也是你能妄议的?你到底是哪门哪派的,怎么这般没有教养?” “怎么?名门大派就无事发生,小门小派就挟私报复?”小姑娘冷笑,又冲着他们挑了下好看的眉毛,颇为挑衅地说道,“你管本……本小姐是哪门哪派的。本小姐就不告诉你们!” 又道:“本来呢,这定魂珠若在这里拍不到,本小姐也不过是再想其他法子去弄。但今日本小姐还就非拍不可了!你们千万别误会,也千万别多想,本小姐我就是特意针对你们的!本小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人!” “别说这定魂珠本小姐拍回去有用,现在就算是拍回去砸着玩,本小姐也不能让你们给拍走!”说着,她又看向猫女,“来。再加一千灵石。本小姐有的是钱!” 第41章 红衣小姑娘挑衅那两个百战堂弟子的时候,楼上楼下无数视线自是纷纷集中到那小姑娘身上。不过那小姑娘只盯着百战堂那两个弟子,依旧一脚踩在桌子上,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她那高调的表现自然也引得戚无明侧目。 戚无明上下打量她片刻,忍不住猜测:“这看着不像是我们四门的弟子……莫非是三宗的某位宗主或长老新收的爱徒?” 毕竟小姑娘这态度,很难让人不觉得她背后是有所依仗的。 不过虽然是这么猜了,但戚无明又由衷觉得这小姑娘不像是三宗弟子。三宗里头,落尘弟子擅结剑阵,多是结伴出行;万御弟子长于制器御物,性子多沉静缜密,少有这般张扬的;青城弟子则多是妖了——当然是善妖,可这小姑娘看着又着实不像是妖怪。 穆兰芷这时候却是饮了口茶,直接来了句:“合欢宗的。” 戚无明愣了一下,奇道:“表姐是如何看出来的?”又道,“我听说合欢宗转入正道之后,现在主要负责刺探情报。难道是表姐看出她乔装易容了?” 穆兰芷但笑不语。 阿池自然也盯着这小姑娘,不同于戚无明更关注她的身份,这次阿池盯着她,却是因为来自直觉上的某种微妙的违和感——就仿佛这小姑娘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这股违和感与之前那股熟悉感一样,来得相当没有道理。阿池盯着她,思索了许久,却还是想不出究竟是哪里违和。 另一边,当那小姑娘说到“再加一千灵石”的时候,那猫女却是有些犹疑了。老实说这对多宝阁来说是好事,但猫女见小姑娘年纪这样小,又口出狂言,只当她是初生牛犊,不知轻重。 到底是生了几分恻隐,猫女想了想,道:“百战堂的仙家还没加价呢。” 又说:“三千灵石不是个小数目。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可惜小姑娘没领会到猫女的暗示,反而安慰猫女:“没事,本小姐出得起钱。他们没加价本小姐照样加。本小姐就是来打抱不平的!” “好好好,你竟然敢跟百战堂竞价。你不要后悔!”蓝衣弟子也被激了一下,道,“三千五百灵石!” 小姑娘直接道:“五千灵石!” 他们竞价的时候,戚无明一开始是在关注他们双方的动静,但他很快注意到穆兰芷竟一直在盯着台子——准确来说,是盯着台上的镇魂珠。 戚无明便问:“表姐也对这东西感兴趣吗?” 穆兰芷道:“我总觉得里头封着的不像是残魂。但我一时也看不清楚……实在是有些好奇。” 见穆兰芷实在是盯着定魂珠看了很久,戚无明便看向阿池:“你去把它拍下来。” 阿池还没说话,穆兰芷看看那两个百战堂弟子,又看看那小姑娘,想了想,道:“算了吧。” 戚无明却摇头道:“那怎么行?难得有表姐看上眼的东西,怎么能让表姐扫兴?” 本来要压住那两名百战堂弟子,恐怕少不得要亮出身份,但这小姑娘一出现,事情就又不一样了。这小姑娘明显激怒了他们,将以势压人的事情拉回了竞价本身。现在这件事可以通过竞价来解决了。 而且戚无明自忖若他拍下了定魂珠,那两个百战堂弟子最记恨的会是他吗?不,会是那个最开始出来坏事的小姑娘。事后那小姑娘可能会被查得底掉,也可能会被百战堂报复——但这就不关他的事情了。最坏的情况,若那两个打了杀人取货的主意,那就更好了。杀人取货是不可能过明路的,在暗中动手的话,就将他们引到西市去,那里可是“生死有命”的。 最大的问题已经被那突然出现的小姑娘误打误撞化解掉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小的问题了。所以戚无明要让阿池去拍定魂珠。反正她的小聪明那么多,他相信她是可以解决的。 但这些想法戚无明不愿在穆兰芷面前展露,便看向阿池,不过话却是对穆兰芷说的:“今夜就是带她出来长见识的。让她去玩玩也无妨。” 说着,戚无明十分温和地拍了下阿池的肩,嘴里说着:“去好好玩吧。”实则是附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吩咐了一句,“不许提我们的身份。” 阿池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戚无明嘴上说是玩玩,但这东西是他想拍下来送给穆兰芷的,若她没拍下来,戚无明恐怕就不会跟她“玩玩”了。 另一边,当那小姑娘喊出“五千灵石”这个价码的时候,蓝衣弟子却一下不说话了。随着蓝衣弟子的沉默,整个大堂陷入更加可怖的死寂中。 猫女则愈发担忧地看着那女孩,以她的经验,恐怕是这两位百战堂弟子带的灵石不够了。当着大堂这么多人的面,可能百战堂的弟子也不好做什么。但这小姑娘让他们丢这样大的脸,就算她拍下定魂珠,怕是从这里出去之后,她没什么好结局。 说不定现在他们两个就打着杀人取货的主意了。 偏偏那小姑娘还无知无觉,大声嘲笑他们:“怎么?没钱了?我还以为百战堂弟子有多厉害呢!没关系,本小姐有钱啊!来!我再加……” “我出……五千零一块灵石。”这时阿池站起身打断了她。 隔着大堂里众多的妖怪与修士,小姑娘第一次与阿池四目相对。这一瞬间,小姑娘心里闪过了与阿池相似的熟悉感,就像是自己和她曾经见过面一样。不过那熟悉的感觉同样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池,不过踩在桌子上的那只脚倒是下意识放了下来。只听小姑娘问:“你又是什么人啊?” 想到戚无明的吩咐,阿池抿了抿唇,只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这定魂珠我也想要,难道我不能拍吗?” 这话一出,周遭的妖怪有人低低地“切”了一声,还有人嘘出声来的。毕竟之前都是那小姑娘一个人对付那两个不讲理的百战堂弟子,他们虽不敢有什么表示,但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那两个百战堂的暂时没讲话了,阿池就出声了,这却是有摘果实的意思了。 那小姑娘却道:“你要是想要,当然可以拍。咱们公平竞价便是。我要是不让你出价,那我跟——”说着还一指百战堂那两个,“那我跟他们有什么分别?” 这话一出,那两人的眼神愈发阴沉。 小姑娘也没有理会他们,不过面对阿池,她倒是没用对百战堂弟子的态度对待她,而是恢复了最开始的加价幅度:“我出五千五百灵石。” 阿池见那两个百战堂的一时没再开口,便也猜他们是囊中羞涩了,于是专心和小姑娘竞价:“……五千五百零一块。” 听到这里,穆兰芷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看了眼戚无明,难得揶揄他:“你这小侍女倒是很为你着想。” 戚无明饮了口茶,道:“她就是单纯穷酸,没见过大钱。” 呵,之前拿一百盏破孔明灯就想糊弄他,真以为他不知道吗?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天下无仙 第40节 不过“穷酸”两个字戚无明刻意咬得很重,阿池也听见了这话。她先是在心里撇了撇嘴,继而反应了过来——等等,戚无明是知道她穷酸的!甚至已经料到她会怎么出价了!那戚无明还让她去拍定魂珠? 关键这定魂珠不是戚无明想要,而是戚无明想要送给穆兰芷啊!珠子本身不是目的,穆兰芷的好感才是目的。既然如此,戚无明应该亲自去竞价啊,反正戚无明也不知道“俭省”两个字怎么写,到时候一万两万的灵石砸下去,不比她这么“穷酸”地出价要帅气多了吗?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该不会…… 她一开始是想:不是吧?不会吧?不可能吧? 但转念一想,她今天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想法了,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再一想,顺便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戚无明带她来海市之后的整个过程。她很快发现,戚无明来这里像是特意来办什么事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但他买玉叶琼枝——连带着那个盒子——一定是临时起意。之后遇到穆兰芷,再随着穆兰芷来到多宝阁更是偶然了。 既然他一开始就没想着来参加拍卖会,那一心来办事的戚无明其实根本就没有理由随身带着十万百万的灵石。这么大数目的灵石应该和不少其他东西一样,都放在芍药那里吧。 她再一心算戚无明今夜的花销:船资两袋灵石;一些零碎东西及吃食花费灵石若干——这些东西目前用途不明;玉叶琼枝连带着盒子共七千五百灵石;请前排妖怪让座又花了一袋灵石。戚无明这开销真不算少了。 ……所以戚无明还真有可能没剩多少灵石了。 她看戚无明压根不知道俭省,还以为他手上的灵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敢情他和那两个百战堂的一样啊。 不过她只是一个小侍女,内心腹诽再多,戚无明吩咐的差事她还得去办,而且还得办好了。于是她小心地看了眼戚无明,她已经大概明白了戚无明的暗示,那么戚无明总得让她知道他到底还剩多少灵石啊。 戚无明根本就没看她,不过却往桌子上多看了两眼——准确来说,他看的是玉叶琼枝。穆兰芷虽收下了玉叶琼枝,不过却还没收起来,玉叶琼枝连带着装它的盒子依然放在桌上。 阿池明白了。这玉叶琼枝连带着盒子花了七千五百灵石,戚无明剩下的灵石恐怕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 这时候那小姑娘又加价了:“六千灵石。” 第42章 阿池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犹疑,一旦犹疑,恐怕就会被看出来她没有多少加价的空间了。 面对那小姑娘,阿池的面色没有分毫改变,甚至连加价的幅度也不变,只说:“六千零一块灵石。” 这回小姑娘倒是没急着加价,而是问她:“你为什么每次都只加一块灵石?” 之前是因为她穷酸,现在是因为她在拖延时间,不过阿池当然不会说真实原因,她只是故意说:“我乐意。” 同时在讲话的这个短暂时间里,阿池拼命地思索对策。阿池心道,看对方这么有底气,估计手上的灵石肯定比戚无明多,真竞价是绝对不行的。得想办法让她放弃加价。 ……可是该怎么做呢? 那小姑娘却忽道:“你这样加价太慢了。我加到七千。”又道,“你带了多少灵石,也尽快加吧。本小姐跟就是了。” 阿池心道,不行,这样最多再加一轮她就顶不住了。 得想办法!得想办法! 这时候她忽然想到猜测小姑娘身份的时候,戚无明猜她是三宗弟子,而且还是某位掌门或者长老的爱徒。戚无明为什么会这么猜?恐怕是因为他觉得小姑娘本身没有什么,一定是背后有所依仗。 这么一琢磨,倒还真给阿池想出了个办法。 她心道:也只能试试了。 这次阿池思考的时间略有些长了,小姑娘便道:“你是不是没钱了?没钱也不用硬撑。” “……其实我是替我家公子出价,我家公子有的是钱。”阿池却忽道,“不过加价之前,我自己有话想说。” “哦?”那小姑娘疑惑地看着阿池,“你想说什么?” “我之前听你说,你拍这定魂珠是有用的。”阿池忽地问,“你是自己用吗?” 小姑娘进门的时候就和同桌妖怪说过是为母亲拍定魂珠,不过因为隔得太远,这段话阿池并没有听见。 “不是。”小姑娘倒是答了,但紧接着拧眉问道,“这和拍卖这件东西有关系吗?” 阿池便猜:“那你是为你的家人?” “……为我母亲。是送给她的。”小姑娘的耐心渐渐被阿池耗尽了,又问了一句,“这和拍卖这件东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阿池反而冲着她笑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你身上的钱,应该都是你母亲的吧?” 听见这话,一旁的戚无明看着阿池,挑了下眉,笑了笑,心道:原来是打算用这一招啊。 穆兰芷看着似乎若有所思:“她这是……?” 戚无明只道:“表姐,有时候我也摸不准她的想法。且看着吧。” 另一边,也不待那女孩出声,阿池便继续冲她笑:“你出灵石的时候好大方啊。七千灵石说拿就拿。可是这些灵石是你的吗?人们都说血汗钱血汗钱,你为这些灵石淌过血流过汗吗?这些灵石是你自己挣来的吗?” “用你母亲的钱买东西送给你母亲……我最近新学了一个词,叫借花献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小姑娘似乎被戳中了软肋,一下羞恼起来:“你……!” 不过也只是“你”了半天,竟然无话可反驳。 阿池心想,唉,你还真是个好人。这就没话可说了呀。其实这有什么呢?她家里要是有钱,她也会花家里的钱。她家里要是能像小姑娘这么阔绰,她自己说不定也就不会这么“穷酸”了。 退一万步说,阿池刚才用来出价的灵石当然是戚无明的。但戚无明手上的灵石难道真的是他自己的吗?怎么可能啊,当然是戚家的——至于戚家的灵石到底从何而来,这就不是阿池感兴趣的问题了。 重点是戚无明同样没为这些灵石淌过血流过汗啊,这些灵石同样不是他挣来的。他不也一样坐享其成吗?总之这些灵石与戚无明本人没有太大关系,换做任何一个人,只要坐在戚无明的位置上,都能轻松拿出来这些灵石。 如果对面的人是戚无明,他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也不会跟她多讲,肯定直接就继续加价了。毕竟她都开始乱七八糟扯这么多了,戚无明一定能看出来她是没钱了。 见那小姑娘虽然脸涨得通红,但看起来仍有不甘,阿池便继续加码了。 阿池依然冲着她笑:“你刚才出来讲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和他们一样——”阿池示意了一下百战堂那两人的方向,阴阳怪气地来了句,“你好威风啊。” 小姑娘顿时怒了:“你拿我跟他们比?!” 阿池还是笑:“他们仗势,你仗着钱,还是仗着家里的钱。你和他们好像没什么分别啊。” 当然有区别了。百战堂那两个是在仗势欺人,小姑娘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打抱不平。 阿池知道自己在诡辩,也知道自己是在刻意在混淆是非。 说这些话的时候,阿池觉得自己真像个坏人。不对,她和戚无明一样,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个坏人。 她又说:“你又是借花献佛,又是仗着你母亲的钱,我真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出来竞拍的。” “你……!”小姑娘气愤地用手指着阿池,然而竟然还是无话可说。 阿池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看向猫女:“我加价。七千零一块灵石。” 那小姑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跟价,但想到阿池刚才讲的话,脸憋得通红,最后硬是半天也没讲话。 阿池看向猫女:“请落锤吧。” 猫女在心里叹气,她主持拍卖会这么多年,当然看穿了阿池的小小把戏。不过她心里是偏向那小姑娘的,心想小姑娘没带走定魂珠也许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这样她说不定还能活着出海市。 这么想着,猫女重重落了锤。 这时候戚无明冲着穆兰芷笑了笑:“她的小聪明还挺多的。这下表姐可以把定魂珠带回去仔细研究了。” 穆兰芷同样也笑笑,只是没说话。 其实穆兰芷心里觉得阿池这么做是有些过了的。但她又知道,这不能怪阿池。 她能看出来,阿池之所以这么做、这么说,是因为她受到了某种压力。 而唯一能给她这个压力的人……她看了眼戚无明,在心里默默摇头。 其实她知道戚无明在尽力地戴着一层面具,可她却不能去拆穿。从医修的角度来说,这层面具,就这么将它硬生生拆下来,它后面一定是血肉淋漓的。这不是在救他,这只是在伤他。这不该是一名医修所做的事。 说到底医人易,医心难啊。 这个时候她就难免想到了戚长安。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戚无明的时候,他只有八岁。如今十二年过去了,戚无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其实同样怪不得他。每一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戚长安尤甚。 就在阿池要去拿定魂珠的时候,紫衣弟子坐不住了,手碰上了腰间的剑。 蓝衣弟子忙摁住他:“你别冲动,再等一等。” 如戚无明所料,相比后来杀出的阿池,他们确实更记恨开始来坏事的那个小姑娘。后来阿池从那小姑娘手中把定魂珠抢走的时候,其实他们看着,还有种微妙的爽快的感觉。 但若定魂珠里头的真是那魔头的残魂,记恨不记恨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记恨可以事后再报复,但那魔头的残魂可是关乎他们的前途。 其实蓝衣弟子打的是暗中杀人取货的主意,但紫衣弟子却道:“你知道拍走珠子的是什么人?万一打的也是残魂的主意怎么办?让他们经手,若取走了残魂,咱们又上哪里去找?” 又道:“咱们拿了珠子就走。你怕什么,一群妖孽,还能杀上仙盟去?” 蓝衣弟子一想,心道确实如此,看来对方在大事上还比自己有决断些,遂松开了紫衣弟子。 紫衣弟子长剑出鞘,竟直接朝台子上飞去了! 面对着凛凛剑光,阿池的第一反应是后退。戚无明本来下意识张开了无尘扇,但他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和仙盟的人动手,遂又合上了扇子。 而其余众人皆是惊骇。唯有一人做出了反应。 还是那小姑娘。 她手上不知何时竟现出一杆比她本人还高出许多的长枪,只见她飞身而来,一甩枪尖,那长剑立时被击飞! 下一瞬那两名百战堂弟子也一跃来到台上,长剑飞回紫衣弟子手中。 这时候在场的众人反应过来了,有胆小的妖怪被这惊变吓得躲到桌子底下,更多人见势不妙直接夺门而逃了。猫女努力想维持秩序,然而只是被人流携裹推搡,她那点声音在人流中根本掀不起风浪。 两名百战堂弟子均是持了剑,蓝衣弟子阴沉地说:“小姑娘,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还就管定了!”小姑娘长枪一横,“这珠子我拿不拿都没关系,但说什么也不能被你们给抢走!否则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了?!” 紫衣弟子则不与她废话,直接出了剑。就在小姑娘也跟着出枪的时候,蓝衣弟子竟直接冲着小姑娘的侧身袭去! 戚无明一眼便看出那小姑娘年纪太小,修为不够,明显不是那两个百战堂弟子的对手。从本心上来说,他依然不想当众和百战堂的那两个撕破脸。但他看了身边的穆兰芷,发现穆兰芷果然在紧盯着小姑娘。 他不由得担心,这样的情况,如果他不出手,不知道穆兰芷日后会如何看他。 他知道自己阴险卑鄙,但却不愿意让穆兰芷认为他阴险卑鄙。 就在他思量权衡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小姑娘这时候沉身后撤,枪身搅动着缠住了两人的剑,手握住枪身的地方传过去凶狠的灵力,竟是打算强攻! 百战堂的两个也不甘示弱,同样灵力回攻。两方灵力轰地一声炸裂开来。 小姑娘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被逼得连退十步,甚至呕出了一口血。 就在这时候,交战的双方忽然发现,那台子正中的定魂珠被灵力爆裂时的余波冲击,整颗珠子已经遍布了蛛网般的裂痕,下一瞬便爆裂开来! 天下无仙 第41节 第43章 没了珠子的束缚,之前游走的黑气一下子释放出来。明明只是一缕黑气而已,但却迅速弥散开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整个台子黑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之前斗法的三人也再没声音传出来了! 阿池在他们斗法之前就已经从台子上退了下来,这个关头,她下意识去看戚无明,可戚无明的第一反应却是去拉穆兰芷。 戚无明这桌是离台子最近的,那缕黑气被释放出来的一瞬间,戚无明便感觉到了冲天的煞气和怨气,这甚至让他控制不住地怔愣了一下。他只愣了半息的时间,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已被冷汗浸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让他一名金丹修士也感到胆寒! 很危险!从直觉上他立刻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得赶快走! 他忙去拉住穆兰芷,穆兰芷只是医修,她比他更危险!可伸出去的手却落了空,穆兰芷竟从原来的座位上起身了。她不是没有感受到危险,但她不仅没有想着逃走,反而上前了两步,直愣愣地盯着那些黑气,甚至伸出手去,似乎想触碰它们。 戚无明听见穆兰芷喃喃地说:“这难道是……‘它’?” 顾不得穆兰芷到底在说什么了,戚无明注意到台子上那些黑气竟又迅速地膨胀开来,他立刻做出决断,在穆兰芷碰到黑气之前,或者说,在膨胀的黑气碰到穆兰芷之前,他强硬地扯过穆兰芷,朝着出口方向飞身而去! 戚无明一心记挂着穆兰芷,以至于竟将阿池给遗忘了。被他忘掉的阿池看见戚无明都跑了,知道不妙,也跟着跑,可她跑不过急剧膨胀的黑气,很快身子便被缠住。那明明只是黑气而已,被缠住的时候她竟然动弹不得,阿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被黑气吞没。 在阿池完全被黑气吞没之前,她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只有眼珠。她看见膨胀的黑气不仅在大堂里肆意游走盘旋,还沿着廊柱往上去。许多妖怪和修士也被黑气吞没了,楼上的雅间同样无一幸免。 还有些黑气游走在半空中,大约是没有阻碍,这些黑气的速度更快,甚至追上了就快要到门口的戚无明和穆兰芷。阿池于是看见了此生最难以置信的一幕—— 她看见这样的关头,戚无明竟然没有将穆兰芷丢到黑气那里,好给自己争取时间;也没有抛下穆兰芷,好让自己能更快地逃离;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将穆兰芷先行推出了门口! 眼看戚无明自己也要被黑气缠上,就在这一瞬间,急剧膨胀的黑气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戚无明这才趁着这个关头逃出了多宝阁。 阿池此刻内心里不是不惊慌恐惧的,然而满心的惊慌恐惧竟也盖不过看见这一幕时内心产生的惊骇。她以为戚无明对穆兰芷只是有点意思,没想到戚无明竟然是真心的! 戚无明竟然也有真心?这怎么可能呢? 这是当黑气完全吞没阿池,她自己的意识也渐渐涣散的时候,留在她脑海里的最后一个想法。 直到此刻,黑气已将整间多宝阁完全吞没。阿池、小姑娘、两名百战堂弟子,还有在场所有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全都被卷入了黑气中! 当戚无明在多宝阁外站定,他下意识看向穆兰芷,想确认她的安危,却见穆兰芷正看着另一个方向。顺着穆兰芷的视线望过去,这附近都是被多宝阁这场惊变吸引而来的人群,或者说妖群。但这些妖却自觉地空出了一个地方。那里站着一个让人难以忽视的人。 只见那人披散着一头银发,不过脸看着倒是很年轻。勾起的唇角乍一看让人觉得温和端方,再一看却又给人邪佞的感觉,两种近乎矛盾的气质却偏偏在一个人身上体现。甚至他身上的衣裳也是一半青一半红,看着怪异极了。 此刻他手里横着细长的烟杆。吞没了整间多宝阁的黑气还有急剧膨胀的态势,但逸散游走出来的黑气均被烟杆吸了进去。所有的黑气都被控制在了多宝阁以内。 戚无明明白了,看来他逃出来的那个时机,恐怕正好就是这一位出手的时候。 看着他的形貌,戚无明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正要上前搭话,之前主持拍卖会的那个猫女竟先他一步上前。 那猫女也逃了出来——小姑娘和那两名百战堂弟子斗法的时候,她就被人流裹挟到靠近门口的位置了,黑气释放出来的时候,她反而比戚无明和穆兰芷更快地逃出来。 猫女看上去十分紧张,咽了口唾沫才开口:“……白墨大人,您二位怎么来了?” 那人遂弯了弯眉眼,乌玉般的眼珠沁着笑意,十分温和地说道:“刚才有个小贼偷了我的东西,追着他来到这里,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你别担心,这里交给我就好。至于多宝阁的损失,咱们之后再看看怎么处理。” 可这话并没有让猫女的神情有分毫的放松,她谨慎地道谢:“……多谢白大人。” 下一瞬,那双乌玉般的眼睛骤然变得通红,那人的神情也变得狠厉起来:“你们多宝阁怎么搞的?!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听见这话,猫女颤抖着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那人的眼眸瞬间又变了回去,神情也温和起来:“阿墨,你把人吓到了。” “呵。”那人紧接着冷笑,“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太护着他们了,所以才有这么多麻烦事。” 见状,戚无明便知道面前的这个果然是海市主人了。传闻这海市主人,虽然是一副身躯,但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们合称“白墨”,温和的那个自称“白”,狠厉的那个自称“墨”。 “二位海市主人,”却是穆兰芷上前了,只见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多宝阁的方向,准确来说,是看着多宝阁里头的那些黑气,“多宝阁里头还困着不少人呢。我们先想办法救人吧。” 说着,穆兰芷看向戚无明:“你的小侍女也没跑出来。” 直到穆兰芷提醒,戚无明这才想起阿池。 不过戚无明觉得她八成是凶多吉少了,虽然多少觉得有些可惜,但他内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已经拿到玉赌筹了,他找海市主人还有自己的事情,不过现在,他得先保证穆兰芷的安全。 他先是问:“表姐你没有受伤吧?”又说,“这里不安全,你还是先回去吧。她……我会想办法救。” 穆兰芷看穿了戚无明的谎言,但她不能去拆穿。她只说:“我是医修,我应该留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该如何救人。” ……可是我该如何救你啊。 “救什么人啊!太麻烦了!”开口的是墨,“生死有命,是非无怨,懂不懂?” “阿墨,这里是东市。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东市按我的规矩来。”白温声提醒他。 “行吧,随你。”墨道。 白又说:“这位姑娘说得对,我们是得想办法救人。”说着,他对旁边的猫女吩咐了几句,猫女不敢耽搁,连忙去办。 白同样看向多宝阁:“这像是某种魔兽的气息。这魔兽一定很强大,以至于连它的气息都如此可怕。我会暂时将这气息控制在多宝阁内。刚才多宝阁的人已经去通知海市卫队了,这段时间里,他们会负责疏散这附近的人。” 又道:“如果要救人的话,也得抓紧这段时间。之后我会作法,让这股气息消散掉。” 穆兰芷又问:“如何消散?” “当然是——砰!”说话的是墨,只见他笑道,“就地炸掉啦。” 白解释道:“这气息诡异得紧,我刚才略试了试,实在是无法用正常的手段消融。引到其他地方也不够安全。只能出此下策了。” 说话间,已经有一队铁甲人匆匆赶来。他们先是驱散了附近围观的妖怪和修士,接着驱散了这里的摊位,又在整条街上挨家挨户地拍门,免得有人遗漏。 穆兰芷想了想,又问:“二位主人能坚持多长时间?能否打开一个出口,让我进去将人救出来?” “表姐!”戚无明忙出声,顿了下,终究还是道,“你只是医修,你进去太危险了。” 然而穆兰芷神色坚决:“就因为我是医修,才更要进去。医修就该救人。” 这时候白看了眼手上的烟枪,估算了一下:“这气息暴虐得紧,它坚持不了太久,如果还要开出口的话……大概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吧。”又问,“姑娘真要进去?” 这边,戚无明见劝不动穆兰芷,便看向海市主人:“不若先开一个小口,看看里面的情况吧。”又看向穆兰芷,“表姐先别忙着进去,我们总得先看看情况再说。” ……说不定都死了呢,这样就没有救的必要了。 白点头。这话说得有理,穆兰芷也没有反对。 白伸出手指,在烟杆上轻轻划过,烟杆泛出光芒,更多的黑气被吸进去,一个巴掌大的小口子还真被开出来了。透过这小口子往里看,里头依旧黑气缭绕,看不清太多,但靠近门口的几个妖怪还是能看清的。 他们都是一副奔跑的姿态,看来当时都是想往门口冲,只是没来及跑出来。只是他们都在原地维持着这个姿态,周身缠绕着浓浓的黑气。穆兰芷一甩手,几条丝线便先后缠住这些妖怪的手腕。 接着便见穆兰芷手指搭在丝线上,凝神沉吟。 “都还活着。”悬丝诊脉后,穆兰芷得出了结论,顿了下,又道,“只是他们的气息都很紊乱,他们好像被拉入了……幻境?” 第44章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迷迷糊糊间,阿池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微微的晃动感。 阿池一愣,继而一下就清醒了。她发现周遭竟然不再是多宝阁的大堂,身侧是扶栏,身下是木板,抬眼望去,所见的也不再是屋宇廊柱,而是天边像血一样的夕阳,还有……夕阳映照下的海水。 她竟然在一艘大船上! 而且阿池所在的不是唯一的一艘船,她此刻站在船头,左右看看,无数与她与她身下这艘一模一样的大船破开夕照下艳红的海水,一同向着某个方向进发竟是千帆竞发的景象! 怎么回事?! 阿池实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没经历过幻境,这种事情超出她的认知。她只能从她可以理解的角度去解释。她心想,难道有人趁她刚刚失去意识的时候将她搬来了这里? 说起来阿池此生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它的桅杆高大到阿池要尽仰着头才能看到顶端,此刻桅杆上张满风帆。它的甲板则宽阔得可以跑马,而且不是跑一匹马,一整个马队都可以在上面自由驰骋。 不过甲板上并不是空的,相反回身一看,阿池发现不知何时上面竟站满了人。这些人有男也有女,他们都穿着雪白的麻布衣服,站得整整齐齐。但他们的眼神却一个比一个呆滞,一个比一个麻木。 阿池走下船头,先是随便找了一个人搭话,可是那人不理他。阿池又一连换了几个人,可是一个搭理她的人都没有。他们只是呆愣愣地站在甲板上,直勾勾地望着大船前进的方向。哪怕后来阿池摇晃着他们的肩膀,大声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候,大船的速度忽地加快了。不止这艘船,周遭无数一同进发的大船速度也都变得很快。 阿池一开始以为是风。因为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海风,风帆也鼓动起来,甚至这样的风力下,她几乎都快要站不住了。 但她很快发现不是这样的。这强烈的风力不是自然产生的,更像是前方某个东西在“吸”他们。所有的船只是被这吸力拉着走。 在海天尽头,在夕阳和火烧云的方向,随着船只的速度越来越快,阿池终于看见了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一开始那只是一个黑色的小点,但很快阿池就算尽仰着头,也看不清它的全貌了。那似乎像是横在海面上的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延绵山脉,只不过这山脉竟是黑色的。 所有的船似乎就是被这山脉吸过去的,船只越往前,阿池甚至听见了来自那山脉的低沉的吼叫声——仿佛它是活着的一般。而那吼叫声中间,又夹杂着呻吟声、哭泣声、哀嚎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阿池只听了片刻,便几乎心神俱裂。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仙……”船上的人忽然说话了。阿池看见他们一片片地跪倒,无数双失神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黑色的山脉,无数张嘴唇同时嚅嗫,同一个字被无数次反反复复地说出来。 ——“仙。” 看着那越来越迫近的黑色山脉,还有耳边的一声一声“仙”,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山脉中发出来的让人心神俱裂的声音,阿池竟也开始发愣。她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在抖,不受控制地在失神,而且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跪下。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失神,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她狠狠地抬起了手。 “啪!” 一个巴掌。 又是一个巴掌。 连着打了自己三个巴掌,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并且冷静下来了。 她想,无论那是什么东西,被吸过去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现在最重要的是逃!是把船开回去! 于是她凶狠地晃着身边的人,想把他们晃醒。 她说:“那不是仙!” 戚无明那样的才是仙! ——虽然戚无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那些人神情依然麻木,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仙。” “你们听不见吗?!那不是仙!快把船开回去啊!” “仙。”那些人依然呆滞地跪着。 发现无论如何都唤不醒这些人,阿池终于放弃了努力。她顶着剧烈的风找到了船舵。这艘船竟然没有舵手。阿池没办法,只能尝试自己去转动船舵。然而她年纪太小,力气也太小,风力,或者说来自山脉的吸力又太大,她用尽力气也无法将这艘巨船转动分毫。 她又看向了张满的风帆。她想将风帆降下来应该可以让船慢一些,能拖延一会是一会。 控制风帆的绳子有阿池掌心那么粗,她两手合握住绳子,拼尽全力往下拽。可是这种巨船的风帆,就算成年男子,也是要合力才能降下来的。何况阿池呢?她哪怕用肩去扛,哪怕双手被磨出血,却还是降不下来。 天下无仙 第42节 就在她看着那愈发逼近的山脉山脉,内心也越来越绝望的时候,一点银芒倏然闪现。一杆长枪飞来,当的一声,枪尖斩断了绳子的同时狠狠钉入了桅杆。 风帆落下。 阿池猛地回身,只见那红衣小姑娘立在扶栏上,狂风吹得她的裙角烈烈飞舞,步摇上的流苏也来回剧烈晃动着,腕上金镯再次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多宝阁外。 穆兰芷收回丝线,下了结论:“他们被幻境迷惑住了。必须得进去,将他们唤醒,再将他们带出来。” 白问:“先将他们搬出来呢?之后再想办法唤醒他们吧。这样应该可以节省些时间。” 穆兰芷摇头:“如今他们深陷幻境,周身气血紊乱。保持原有的姿势,他们还能勉强维持着气血平衡。若随意搬动,只怕会引得气血逆行,那时就大大不妙了。” ——“必须就地唤醒。” 说着,穆兰芷看向白:“请海市主人开个出口吧。我进去。” 戚无明不由得看向穆兰芷,有一瞬间,他想伸出手将穆兰芷强行带走。他还想说,算了吧,你进去很危险的,这里面的人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啊。与你唯一称得上有关系的只有我那个小侍女了吧。可是连我都可以放弃她,你为什么要执意进去救人呢。 可是他也清楚,穆兰芷是知道此举有多么危险的。或者说,正因为危险,所以她才更不会退缩。因为医修的这身本事,就是要将人从绝处中救回来。 他想:表姐从来都是这样的。卑劣的人,满心算计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而已。 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因为表姐才活了下来吗? 戚无明最终将本来已经略略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这不是因为他害怕将穆兰芷强行带走后,穆兰芷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穆兰芷的性命远比这个重要。 他是不忍心毁坏穆兰芷的信念。 戚无明忽地上前:“表姐留在这里。我进去救人。” 穆兰芷却反对:“你不是医修。” 戚无明道:“我说不定也能找到唤醒他们的办法。” “行了,请二位不要浪费时间在争执上了。”白道,“既然二位都是一心救人,那两位不若一起进去吧。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戚无明想了想,点了点头。看来他劝不动穆兰芷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跟着进去还能保护穆兰芷。 戚无明便道:“表姐,便依海市主人的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得力些。” 白又让戚无明和穆兰芷伸出手,他用手上那杆细长的烟杆分别他们掌心轻轻划了一道。他们的手心顿时出现一条金线。 “金线消退的时候,就是它坚持不住的时候。”白示意手上的烟杆,叮嘱道,“你们一定要在那之前出来。” 他又说:“我和阿墨会为你们开路,你们放心进去。我们不会让你们陷入幻境中的。”又道,“你们只需要唤醒里面的人就可以了。到时候有我和阿墨的妖气,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次陷入幻境。” 不过说到这里,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于是墨接上了:“行了,老白是老好人。他讲不出来的话我来讲。” “你们两个给我听着。路也给你们开了,时限也给你们了,但你们到时候要是不出来,我和老白可不会等你们。” 白解释道:“实在是因为这气息诡异又危险,身为海市主人,在下要顾全大局。”又示意手上的烟杆,“一旦它坚持不住,这魔兽的气息就会瞬间被释放出来,说不定整个海市都会有危险。” “说那么多做什么!”墨打断了白,“你们听好了,就算老白不忍心干,我也会干的。到时候,砰——你们怎么样,我们可就管不了了。听懂了吗?” “明白了。”穆兰芷道,“请海市主人开路吧。” 白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尽力而为即可。千万不要误了时间。” 说着,海市主人的状态却是变了。只见他一只眼睛变成了猩红色,另一只眼睛却还是乌黑。猩红的那只眼渗着杀意,乌黑的那只眼却温和得紧。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却同时混合在一张脸上。或许这个时候,他才是“白墨”。 白墨的手指在烟杆上划过,烟杆泛出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光芒。之前开出的口子瞬间扩成了一人大小。与此同时,白墨伸出手,青红二色的妖气相互纠缠着从掌心溢出,钻进那些黑气里头。 第45章 小姑娘从扶栏上跳下来,一边收了枪,一边嘀咕道:“本来还以为终于遇到个正常人了。”说着她看向阿池,忍耐了一下,却终究还是忍不住拧起了眉,“怎么是你啊?” 看来她虽然对着百战堂的那两位出手,但多是为了公义。对于靠着诡辩让她无法继续出价的阿池,她也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阿池同样没忘记自己刚刚得罪她,想了想,她谨慎地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撇了撇嘴,似乎不是很想搭理她,但下一瞬她看见了阿池被绳子磨破的掌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了句:“等等,你是……凡人?” 小姑娘觉得,如果是仙人的话,一根绳子而已,不至于让自己受伤。 阿池同样谨慎地点头。 小姑娘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凡人怎么来海市了?还来参加拍卖会……”但下一瞬抿了抿唇,终究是走到阿池身边来了。她停顿了一下,颇有些别扭地说:“那个,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阿池愣了一下。 在她到现在为止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从来都不是被保护的对象,她从来只能拼尽全力自保。 但相比于听见这句话时,内心掀起的小小波澜,其实阿池感受更多的还是困惑。 阿池想: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她有什么目的?她是要利用我吗?她想利用我做什么呢? 小姑娘说:“仙人不就是该庇护凡人的吗?”顿了下,还是有些别扭地说道,“反正你安心便是。” 阿池并不相信小姑娘的话。如果是其他的什么理由说不定还可信一点,“仙人就该庇护凡人”——这简直就是鬼话了。鬼话当然只有鬼才信了。仙人真该庇护凡人的话,怎么没见戚无明来庇护一下她? 而且抓捕殷毕罗的时候,她就是不相信有人会没有任何目的地为她出头,才开始怀疑上小侍女“罗罗”的。 阿池的经验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了:这个小姑娘一定是别有所图! 不过阿池知道现在展露怀疑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于是她露出了感激惶恐的表情。左右这小姑娘只是想利用她,暂时还没什么杀意——反正戚无明也一直在利用她,这小姑娘也并不比戚无明可怕,阿池有信心与她周旋下去。于是她将注意力放在了更要命的事情上。 降下了风帆的大船速度确实是减慢了,很快被周遭那些同样张满风帆的大船超过了。然而那股吸力并没有减弱,大船仍然在向着那山脉逼近。 阿池想了想,问小姑娘:“你能试着把船往回开吗?” 先离这山脉越远越好。 小姑娘看了眼船舵的方向,点点头,不过却是一手持枪,一手拽着阿池的胳膊,带着阿池一同飞身去了船舵那里。她说:“这里诡异得很,你不要离开我太远。” 阿池露出感激的神情,冲她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她到底想干什么? 小姑娘正要转舵,抬眼时,却忽地愣住:“那是……” 阿池顺着小姑娘的视线望过去,却见天边似乎飞来了几道人影。不过隔得太远,阿池也看得不甚清楚。 小姑娘似乎对此颇为在意,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遂又拽着阿池飞身上了桅杆。桅杆顶端是用来悬风帆的横木,小姑娘就拽着阿池站在这个地方。不过她立得稳稳当当,阿池却差点摔下去。这时候阿池依然是一副小子的打扮,但小姑娘看起来并不太在意,未免阿池掉下去,直接扶住了她的肩。 站得高,阿池也看得清楚了。此刻她们的这艘船落在最后头,前头的“船队”则是疾速驶向那山脉。这些船只里面,阿池同样能看见甲板上跪着的大片白衣男女,只是奇怪的是,这些男女里面还掺杂了一些妖怪。这些妖怪也都失了神一般地跪着。本来这么多人里面混着一两只妖怪是绝难察觉的,但实在是有些妖怪过于醒目了——比如一只巨大的黑色熊妖。 阿池忽然想到了之前失神时想跪下的那股冲动,如果她没能清醒过来,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但也有清醒的。有的妖怪似乎也意识到了那山脉的可怕之处,从船头奔到船尾,又从船尾跃向下一条离山脉更远的船。 而她们之前看见的人影则是几个御剑的修士。他们也是在御剑逃离这山脉。 就在这时候,周遭的狂风骤然间变得比之前剧烈了十倍,不,也许有百倍。大概是因为这时候他们过于靠近那山脉,那吸力也比之前更加厉害了。现在不止阿池,连小姑娘也有些站不住了,她抓着阿池又回了甲板。 就连这样的大船也被狂风吹得剧烈晃动,甲板上的男男女女们顿时东倒西歪。小姑娘拽着阿池努力在桅杆下站定,可下一瞬桅杆竟被风吹倒。小姑娘忙又带着阿池就地一滚,只听“砰”一声,桅杆刚好砸在她们刚才站的地方。 偏偏这时候船正好往她们这边倾倒,这一滚却止不住去势了,眼看前头就是船舷了,小姑娘忙去抓扶栏。可呼啸的狂风竟也将扶栏吹断。同样被吹起的还有浪,剧烈的浪头打过来,无数男男女女被冲下了甲板。 小姑娘下意识伸出手去,似乎想救人。然而甲板晃动得太厉害了,她谁也没抓住,最终只能在自己也即将被甩下去的时候,将枪尖狠狠扎入甲板内,一手死拽着阿池,一手则死握着枪身。 这些是阿池能够看见的,在这样的关头,她没来得及注意到的是,前头那些大船也经受不住这样的狂风巨浪,甚至有整个翻倒的。更糟糕的是,很快这些剧烈晃动的大船在连声巨响里撞到了一起。阿池所在的那条船则因为落在最后面,反而避开了一劫。 而那些甲板上男男女女则早就被船甩了下去,或者早被浪头拍到了海里。之前在船上跳跃奔跑的妖怪有不少也落到了海里。不少妖怪是会水的,他们在海水里死命地挣扎,然而在海水中那吸力更甚,再怎么挣扎也只能是挣扎。他们最终只能同那些落在水里的男男女女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海水卷走,直到靠近那山脉。 而当他们看清那山脉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哪怕是再穷凶极恶的妖怪,都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他们共同的想法。 下一瞬,山腹竟然打开了。他们连同那些男男女女被那可怕的吸力吸入了山腹之中。 再也没人能看见他们的影踪,只能听见他们爆发出一声声惨叫。很快这些惨叫又戛然而止。 另一边,御剑的一共有七个人。剧烈的狂风其实也让他们难以控制身下的灵剑。行将栽倒之际,飞在最前头的四个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屈指结印。剑阵成型,四道剑光瞬时出现,在他们周身来回环旋,他们立时飞得平稳了许多。 不过他们竟是朝着阿池所在的这艘船飞来的,很快便落在了甲板上。 毕竟这样的狂风已不适宜御剑飞行了,其他的船只又都被撞毁,这艘船不仅相对完好,而且在最后面,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落脚点了。 不过显然不止这四位这么想,其他御剑的三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飞在中间的那个见实在控制不住灵剑,便索性收了剑,化作原形,原来他的本体竟是一只巨鹰。他尽量贴着海面低飞,用尽力气挥动翅膀,直到贴近船舷时则立刻又化作人形,与小姑娘一样,将手中灵剑狠狠插入船身,下一瞬便借力攀上了甲板。 最后的那两个竟是之前的百战堂弟子,他们同样难以控制身下灵剑。但他们既不擅结剑阵,也不是妖怪。他们显然也知道一旦落进海水里便难以挣扎了,就在他们焦急之时,事情却出现了转机。 之前被撞毁的船骸里头忽地钻出一只虎妖。看来他之前是躲在船上,并没有如同其他妖怪一样被卷入海水里头。这时候阿池所在的那艘船离船骸不算太远了,虎妖显然就在等这个时机。只见他长啸一声,瞬间化为一只巨型的斑斓猛虎,猛地朝阿池这艘船跃过去! 百战堂的二人见状对视一眼,竟是齐齐收了剑,听凭自己的身体在狂风中下坠。不过他二人算得清楚,他们正好落在半空中的虎妖的背上。只见他二人重重一跃,虎妖落进海水里的同时,他二人借着那跃力,也跳上了甲板。 第46章 当戚无明护着穆兰芷再次踏进多宝阁的时候,他便明白白墨口中的“开路”是什么意思了。 先他们一步进去的青红二色妖气此刻已在多宝阁内弥散开来,这些妖气竟泛着淡淡的光芒,这样多宝阁里头便不再是漆黑一片。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他们刚踏进去,青红二色妖气萦绕在他们周身。戚无明能感觉到红色的妖气暴戾,青色的妖气温和,不过二色妖气此刻都在护着他们。一旦有黑气想缠住他们,这两色的妖气便会将黑气驱逐开来。 戚无明同样看见大堂里那些仿佛雕塑一般维持着原有姿势的众人,青红二色的妖气同样萦绕在他们周身,将他们身上的黑气驱逐了。只是他们似乎已经深陷幻境,这就不是妖气能帮助得了的了。 戚无明估算了一下大堂里妖怪的数量,又抬眼看向楼上的雅间,心道:那里好像也有几个没跑出来。 大堂里本来是寂静一片的,只有他和穆兰芷的脚步声。但忽然间,大堂里的许多妖怪呢喃出声。他们的声音并不大,但此起彼伏的呢喃声让人很不舒服。 戚无明身边的一只黑熊妖也在喃喃,他凑近了去听,发现黑熊妖一直在重复着同一个字:“仙。” 穆兰芷仔细诊断了这些妖怪的情况——之前的悬丝诊脉只是粗诊。她说:“这些妖怪的情况不太好,他们好像彻底被幻境迷惑住了——神智已经开始涣散了。” 不过依然有人没有被彻底迷惑住。他们没有呢喃出声,只是安静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比如台子上维持着斗法姿势的那三个,比如戚无明看见的一只虎妖,比如雅间里的那几个。 戚无明发现今日这拍卖会来的人还真不少,雅间里头除了那两个百战堂的,竟还有四名落尘宗弟子和一名青城宗弟子。差着万御宗,这三宗就凑齐了。 不过这几位在百战堂弟子作威作福的时候都没有出声,想来也是不愿招惹麻烦。 ——再比如阿池。 这倒让穆兰芷有些吃惊,能不被彻底迷惑住的,都多少有些本事。她便问:“你这位小侍女心智很坚定吗?” 天下无仙 第43节 戚无明却不太意外,只说:“她小聪明又多,胆子又大,性子又硬,想迷惑住她,怕是不太容易。” 听见这话,穆兰芷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由得多看了戚无明一眼:“你倒是很欣赏她。难怪会收她做侍女。” 这话不太好接,戚无明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心里却在想:欣赏?不。他厌恶她都来不及。 这时穆兰芷注意到阿池的掌心竟被磨破了。今夜初见阿池的时候,穆兰芷就下意识诊断过阿池的身体状况了。穆兰芷很肯定,那时阿池手上并没有这个伤口。 穆兰芷道:“她应该是在幻境中受伤了。” 戚无明反应得很快:“在幻境中受伤,现实中也会受伤。那在幻境死去……” 穆兰芷接道:“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拖进去了。在幻境中死去,意识就会向身体发出‘死亡’这个指令。到时候他们在现实中也会死去。” 经过详细的诊断,穆兰芷心中差不多有数了。只听她道:“按理来说,只是气息的话,不至于让人入幻的。可能那气息上沾着……”穆兰芷顿了下,用了海市主人的说法,“那魔兽的些微神识。他们的神识无法与那魔兽相抗,自然全部被拖进去了。” “甚至有可能,他们经历的幻境就是依照那魔兽生前的记忆构建出来的。这幻境应该非常逼真,以至于他们全都不能挣脱。” “生前?”戚无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表姐怎么知道是生前?” 穆兰芷顿了下,道:“只是这魔兽的一缕气息便如此难对付。这么恐怖的魔兽我从没听说过。想来应该已经被人斩杀了吧。” 戚无明点点头,也没有深想。他并不太关心这头所谓的魔兽。 “要想救他们……” 就在穆兰芷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惊变陡生!只听砰砰砰许多声炸响,大堂里的诸多妖怪几乎是同时变成了一堆横飞的血肉! 穆兰芷正好站在一头炸开血肉的熊妖旁边。这变化来得太快,戚无明甚至来不及张开无尘扇,他只得扯过穆兰芷,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 戚无明那身白衣顿时沾满了血渍和碎肉,他看起来便恐怖且狼狈。 不过好在穆兰芷纤尘未染。 见周围没什么危险了,戚无明略微顿了下,然后立刻松开了穆兰芷,小心翼翼地说道:“表姐……冒犯了。” 反而是穆兰芷安慰他:“别在意。” 很快穆兰芷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救人这件事上,经过刚才这一下,现在多宝阁里活着的人真的不多了。 “他们应该是在幻境里遭遇了险境。我们没有时间了。”穆兰芷道,“要想救他们,恐怕还是得进幻境将他们唤醒。” 戚无明这时候看了眼掌心,掌心金线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浅。 他们确实没有太多时间了。 不过戚无明知道,都是“没有时间”,但穆兰芷说的和他所想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那两名百战堂弟子跳到甲板上的时候,小姑娘很明显拧起眉,脸色也很臭,显然她对他们刚才坑害虎妖的行径十分不齿。其余五名修士的脸上倒没有太多的表情。 不过此刻他们都各自找着支撑物在飓风中勉力站定,小姑娘还得拉着阿池,故而这些人倒是没有什么交谈。 阿池心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就在她凝神想办法的时候,事情却忽然迎来了转机。 那山脉可能是要休息了,也可能是餍足了,那恐怖的吸力忽然间停下了,飓风也瞬间停了。不过大船却还是沿着惯性前进,而前方就是诸多大船相撞留下的船骸了! 百战堂的蓝衣弟子反应快,大喊:“船舵!转向!” 然而船舵也被刚才的飓风以及浪头摧毁了,此刻大船竟转不了向!下一瞬,整艘船轰的一声迎头撞上了船骸。 不过他们的运气当真不错,这船只是船头撞上了,吃水的部分还完好无损。只是如今整艘船被卡在船骸中,却是怎么也动不了了。 但不管怎么样,起码暂时是安全了。 甲板上的男男女女们此刻全都掉下海去,被那山脉吞吃入腹了。偌大的甲板,如今只剩下阿池、小姑娘,还有以各种办法逃过来的七个人。 这九个人相互看看,终究还是往一处走去。 只是小姑娘离那两个百战堂弟子最远,显然她还是很嫌恶他们。 百战堂那蓝衣弟子隐约意识到事情似乎是因为打碎了定魂珠引起的,不过他并不希望在场众人将注意力放在追究责任上,便说:“其他的都且先放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蓝衣弟子讲话的时候,紫衣弟子便抱剑站在他身侧,以表明自己是支持他的。 那四名共同结剑阵的弟子相互看了眼,同时决定不当这个出头鸟,便只看着蓝衣弟子而不讲话。 原形是巨鹰的修士暗地里撇了撇嘴,不过碍于蓝衣弟子来自仙盟,便也没说话。 小姑娘看了眼阿池,心道自己有责任庇护这个凡人活下来,且听听他想讲什么也无妨,便也忍住了没讲话。 阿池则是知道现在没自己一个凡人说话的份。 蓝衣弟子特意停顿了一下,见无人反驳,便知道自己暂时确立了首领的地位。蓝衣弟子也不蠢,而且来自仙盟,多少也有些见识,便道:“我猜我们大概是陷入幻境了。有些幻境十分凶险,如果在幻境中死去,在现实中也会身亡。我们必须得打破这个幻境。” “如何打破?”小姑娘终究还是忍不住说话了,说着她拿长枪一指那山脉的方向,“杀了它吗?”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很明显这山脉是活的,八成是某种妖物或者魔物,说不定斩了它真能脱离幻境。 蓝衣弟子却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他的这份迟疑还是给小姑娘捕捉到了。她嗤笑了一声:“你怕了?”又道,“哎呦,亏你们还是百战堂的弟子呢。也就抢东西的时候会耍威风。” 听见这话,紫衣弟子立刻皱眉上前,不过却被蓝衣弟子给摁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那结剑阵的四名弟子以及原形是巨鹰的修士虽然没说话,但都看着这边,显然是在等他的回应。如果应对不好,他这领袖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于是他说:“百战堂弟子怎会惧战?只不过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诸位不若先通报一下自己的宗门和姓名吧。这样在下才知道诸位的功法特性。”又道,“从我开始吧。” “想来众位已经知道了,我二位来自仙盟百战堂。”接着他和紫衣弟子相继通报了姓名。 四名结剑阵的弟子对视一眼,齐声道:“落尘弟子。” 原形是巨鹰的修士道:“青城弟子。” 在通报宗门的时候,他们也相继说了自己的名姓。 这五人的来历都不出蓝衣弟子的预料,他看见他们登上甲板的方式时便有所猜测了。 接着他看向那小姑娘。一方面他怕小姑娘因为有所顾虑,在这种时候讲假话,另一方面他想展现一下自己的领袖胸怀,便说:“你放心说自己的身份吧。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蓝衣弟子心道,至于是不是真的一笔勾销,等出了幻境再说吧。 小姑娘嗤笑了声:“我才不怕你寻仇。” 接着她顿了下,终究还是说:“合欢宗。”不过她似乎不太想说自己的姓名,只说,“我姓江。” 听见“合欢宗”三个字,蓝衣弟子先是有些吃惊,听见“江”这个姓氏,又愣了一下。这下他对小姑娘的身份倒是有了些猜测。但他看了看小姑娘身上的红裙,又打消了自己的猜测。毕竟“江”不是一个特别少见的姓氏。他心想,应该只是巧合。 不过其余人听见“合欢宗”三个字,反应就各不相同了。其中一个落尘弟子冲着小姑娘挑了下眉,接着又吹了声口哨。其余人的表现虽没有这么过分,但眼神多多少少变得轻佻了一些。 小姑娘忍不住横了枪。 蓝衣弟子见状忙转移众人的注意,只见他看向阿池,问道:“那你呢?” 阿池愣了一下。蓝衣弟子好像没看出来她是凡人。 也是,小姑娘一开始也没想到她是凡人。 见阿池没有立刻讲话,蓝衣弟子便道:“小门小派也没关系。” 蓝衣弟子心道再小门小派也不会比合欢宗地位尴尬了。毕竟合欢宗在转入正道之前,门下弟子有不少修习的可是双修之术。这种事情……不光彩。合欢宗那时虽不像天魔宗那样是彻底的邪道,却也是毫无疑问的“外道”。真是搞不懂仙尊大人当年为什么会允许合欢宗转入正道。 这时阿池抿了抿唇,说:“凡人。” 这话一出,除了小姑娘,阿池感觉众人看她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其实蓝衣弟子看向小姑娘的眼神也说不上多友善,毕竟他们刚刚才打过一场,但他看她的眼神是看一个与他有矛盾的同类的眼神。但此刻,他看向阿池的眼神,与其他人一样,那眼神高高在上,带着蔑视、轻视、还有某种厌恶,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同类,而是比他们低等许多的什么东西一样。 但紧接着蓝衣弟子上下打量着阿池,忽然笑道:“众位,我有了一个主意。” 第47章 大约是被戚无明坑得多了,蓝衣弟子一张嘴,阿池就意识到他接下来他恐怕不会讲什么好话,不对,恐怕不会放什么好屁。 相比之下,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她宁愿被戚无明坑。起码她还有实际的利益捆在戚无明身上——她还要从戚无明身上找到成为仙人的办法。而且她对戚无明也不能说一点用处都没有,戚无明坑了她之后还有那么一两分的可能救一救她,这些人恐怕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果然,蓝衣弟子道:“我觉得……”他看向小姑娘,“江姑娘你说得很有道理。”他又看向那山脉的方向,“这很明显是一头魔兽。而且这魔兽应该就是破除这幻境的关键了。若要诛除它,我们应当勠力同心才是。” 虽然厌恶这蓝衣弟子,但这确实是句人话,小姑娘便问:“你打算怎么做?” 蓝衣弟子道:“落尘宗的四位可结剑阵牵制住它,青城宗的兄台和苏姑娘你可以掠阵。”又看向紫衣弟子,“你我二人正面强攻。” 紫衣弟子点头。 不愧是百战堂出来的,对战力的分配还算合理,小姑娘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但下一瞬,蓝衣弟子便笑着看向阿池:“不过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 阿池防备地看着他。 蓝衣弟子说着拿出个状似白玉佩一样的东西:“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好带了些万御宗的神火雷……” 青城宗弟子忍不住打断他:“万御宗的神火雷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 蓝衣弟子笑了笑:“哦,这是万御宗最新提供给仙盟的。” 青城宗弟子撇了撇嘴,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真不愧是百战堂。果然好东西都在仙盟。 蓝衣弟子续上了被打断的话,只见他看向阿池:“这魔兽由我们负责斩杀。但这魔兽太强大了,我们会将神火雷给你。你是个凡人,不容易引起那魔兽的注意。你只需要靠近它,然后把神火雷轻轻一扔,届时我们就好动手了。” 阿池算是听明白了,这是哄她去送死啊!话说的倒是好听,“把神火雷轻轻一扔”,到时候那魔兽能放过她吗?! 可是……阿池看着面前的这些仙人,心想他们应该没有给自己拒绝的余地。他们可是仙人,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她“自愿”去做这件事。 这一瞬间,为了活命,阿池心中转过千百种念头。也许是跟戚无明混了一段时间的缘故,阿池发现自己的胆子比之前大了很多。她想,不如先假装答应他们,等拿到神火雷就立刻翻脸,大不了同归于尽! “不行!”阿池还没说话,小姑娘却忽然开口。 众人视线皆看向小姑娘,包括阿池。阿池困惑地看着小姑娘,她是越来越搞不懂小姑娘到底想干什么了。 小姑娘道:“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能让凡人去做?!”又看向其他人,“《仙盟十九律》可都说了,仙人就是应该庇护凡人的。你们都干看着不说话吗?” 听见她提到《仙盟十九律》,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有的人和阿池想法差不多,心想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相信这鬼话。有的人心想她是故意表现得大义凛然吧,毕竟她的出身这么尴尬。还有人心想,凡人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凡人,有资格为仙人做事,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蓝衣弟子则认为小姑娘是刻意找茬,心道不就是不服我吗,跟我扯什么《仙盟十九律》,我就不信你是真在意这个凡人的性命。 不过《仙盟十九律》自订立后,各家都遵这十九条律令行事。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大义”,蓝衣弟子也不好直接反驳,便道:“江姑娘误会了。实在是对付这魔兽需要我们勠力同心。不然我们问问这个凡人的意见?”又笑着看向阿池,“你愿意和我们一同对抗魔兽吗?” 阿池心想,他故意的。把“愿不愿去”这件事偷换成了“愿不愿意对抗魔兽”,她能说不愿意吗?! 小姑娘却是直接横枪护在了阿池身前:“你这样说和威胁她有什么分别?!” 天下无仙 第44节 紫衣弟子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姑娘用枪尖缓缓划过身下的木板,“我看你们谁敢动这个凡人。” 阿池有些怔愣地看着小姑娘。阿池想,她到底想利用自己做什么,竟值得她跟其他所有人翻脸? 这时候一个落尘弟子忍不住说:“我觉得百战堂的兄弟说的话没什么问题。你在这里叽叽歪歪,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那四个落尘弟子显然是同气连枝的,见其中一个表态,其他三人也跟着附和。青城弟子也说:“女人就是磨叽。” “这跟我是男是女没有关系!”小姑娘气愤地反驳,“凡人供养我们,我们就应该庇护他们!这是道义!” “道义什么?!”又一名落尘弟子讲话了,“你就会嘴上讲讲!难道让我们死就是道义了?” 相反这个时候蓝衣弟子和紫衣弟子都没有讲话。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们不用再发声,其他人会替他们发声。他们也不用亲自出手打压小姑娘,其他人会替他们打压。 他们以一种得意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已经被其他五个人围住的小姑娘。 就如同难以反驳阿池的诡辩一样,这时候的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却讲不出话,只是始终没放下枪。 阿池同样是静静地看着她。阿池是在等小姑娘放弃自己。 阿池心想,不管小姑娘到底想利用她做什么,在这个关头,小姑娘应该意识到了,同其他人翻脸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 阿池又想,没关系,反正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比戚无明可怕。在戚无明手上她都没死,她一定可以同他们继续周旋下去的。 她才不甘心就这么死掉! 下一瞬,只见小姑娘闭了闭眼,忽然将枪往甲板上重重一掷,枪尖狠狠扎进木板里头,枪尾震颤。 阿池心想:果然。你还是快点跟他们服软吧。 可小姑娘却冲着蓝衣弟子伸出手:“神火雷给我。” 蓝衣弟子怔住。其他人也都怔住。 小姑娘朝着这些仙人一个个看过去,唯独没有看阿池:“不就是扔神火雷吗?我去!” 多宝阁内。 穆兰芷的动作很快。没一会,戚无明便见还活着的九个人颅脑处的大穴均被扎上金针。每根金针的尾端都牵出一条细长的灵力丝线,这些灵力丝线道道相连,形成纵横交错的丝网。 这时穆兰芷将数枚金针交给戚无明:“过会我也会扎我自己的穴位。这样我就能进入他们的幻境了。在幻境中找到他们之后,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心神动荡。你看准时机,到时候用我穆家金针扎入他们眉心,他们就会苏醒了。” 戚无明却将穆兰芷的金针推了回去:“表姐,我进去。” 没等穆兰芷开口,戚无明抢先道:“我进去更为妥帖。一来他们应是遭遇了险境,我进去更方便救他们;二来在外判断时机,我怎么比得过表姐。” 戚无明说得有理有据,穆兰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道:“那你万事小心。” 顿了下,穆兰芷开始给戚无明扎针。用的针同样在尾端牵出细长的灵力丝线。 这时候戚无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掌心,那金线的颜色已经很浅淡了。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似乎比他预想得还要短。 想了想,戚无明道:“表姐在外面一定要注意时间。若时间到了,表姐就别执着救人了。直接出去便是。” 又道:“若时间不够,而我也陷进去了……表姐同样不必救我。保住自己为要。” 听见这话,穆兰芷施针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她又想到了戚长安。 她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顿了下,又说,“你的病我还没有治好。” 戚无明笑了笑,心里却有些黯然。 这些年,穆兰芷已经救过他不知道多少次了。 在他还无力自保的时候,穆兰芷经常会悄悄告诉他,他的饭菜或者茶水里被人下了什么药,还会给他配一些解毒丹。 一开始他也防备她。一开始他也不相信她。一开始他也在想,她这么说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她一定是想利用他。 但他很快发现,穆兰芷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穆兰芷帮他、救他,与他是不是戚家公子,甚至与他是不是戚无明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她是在做她认为一名医修该做的事情。 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害他,唯独穆兰芷不会害他。当他濒死的时候,只有穆兰芷会救他。他也只相信穆兰芷。 可是因为仁心而救他的穆兰芷,同样会因为仁心而救这里的人。或许在穆兰芷眼里,他和这里的这些人,没有任何不同。 但不管怎么样,他欠穆兰芷的,却是怎么也还不清的。 第48章 阿池与小姑娘一前一后立在木板上,那是从巨船的船舷上拆下来的。这块木板此刻飘在海面上,离之前的巨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小姑娘直接拿手上的长枪去划这块木板,她们便悄无声息地开始接近那处山脉。 当小姑娘伸出手,说由她去扔神火雷的时候,蓝衣弟子沉吟片刻,还真将一袋神火雷给她了。 阿池看看真打算离开的小姑娘,忽然觉得她一定是疯了。阿池是真的想不通小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偏偏这个时候,阿池又看见了蓝衣弟子有些得意的笑容,她猛然警觉起来。 不对,不对……如果她自己处在蓝衣弟子的位置上,如果她想对付魔兽的话,她是不会让小姑娘去做这件事的,因为这是对战力的浪费。 再联想到当小姑娘说要斩杀魔兽的时候,蓝衣弟子那一瞬间的迟疑,阿池忽然想:莫非他并不是真心想对付那头魔兽的?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看看小姑娘,又看看其他的几位仙人,阿池心想,这几个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她就这么和这几个人待在一起,恐怕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几乎是瞬间,阿池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于是跟上小姑娘,对她说:“我也去。” 小姑娘愣了一下。 阿池于是抿了抿唇,小声说:“两个人去总比一个人去来得稳妥。”又用更低的声音说,“我怕他们。” 阿池这句“怕他们”让小姑娘意识到将阿池一个人留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一个好主意。现在他们强迫阿池去送死,谁知道接下来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情。而除了自己,恐怕再也没有会为阿池说话的仙人了。有那么一瞬间,小姑娘的内心感受到了一丝超越年纪的悲凉。明明是在坚持正确的事情,却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一般。 小姑娘默了一瞬,说:“好罢,你跟着我。”又说了一次,“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仙人对阿池的去留并不在意,便没有阻拦。蓝衣弟子还假惺惺地说:“那就拜托你们了。” 于是阿池便和小姑娘划着木板往山脉处靠近——为了避免引起那魔兽的注意,小姑娘并没有选择带着阿池飞过去。 不过跟着小姑娘走,或者说帮助小姑娘行动并不是阿池的目的。既然已经知道有问题了,为什么还要顺着他们的话行动。有一瞬间,阿池甚至想,如果她有戚无明的本事,她就直接拿剑架在蓝衣弟子的脖子上,让他把实话给吐出来。 但是阿池还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她得迂回一下,为自己争取一些筹码,这样才能与他们周旋。 因此她真正的目的是小姑娘手上的神火雷。 她相信,只要自己拿到神火雷,再折回去拿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他们是完全有可能就范的。 想了想,阿池先是试探道:“这神火雷……很厉害吗?” 小姑娘道:“新式的神火雷还没分配下来。我也没用过。”想了想,又道,“不过一枚神火雷炸一间屋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很好。阿池想,跟她猜得差不多。果然选择神火雷来当筹码是正确的。 阿池又说:“你就没想过,他们有可能是在利用你吗?” 小姑娘笑了笑:“我又不傻。”顿了下,又说,“不过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阿池愣了一下。 就在阿池继续要说话的时候,小姑娘忽然说:“到了。” 阿池又愣了一下。 此刻他们泊在另一处相撞的船骸附近,离那山脉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到了这里,阿池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山脉的巨大。她发现那山脉仰着头看不到顶端,侧过身看不见尽头,上头缠绕的黑气竟然足以遮天蔽日了。她们在这山脉面前或许比蚂蚁还要渺小。 “到了?”阿池困惑不解。 然而只见小姑娘仔细打量着身前的船骸。这几艘相撞的船损毁得很厉害,不过好在其中一艘的甲板相对完好一些,应该可以待人。小姑娘便带着阿池跃了上去。 阿池环视了一圈,所谓的“完好”也只是相对的,甲板上的桅杆摇摇晃晃,大部分的木板都在冲击下被掀起折断,断茬还露在露在空气中,她们也是勉强才找到下脚的地方。 小姑娘说:“你留在这里。”顿了下,又道,“他们对付魔兽的时候,幻境应该会打开,你看准时机,跟着出去。” 阿池愣住。她不由得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心底忽然涌现出之前她从来没有相信过的想法:难道这个人是真的想保护她? 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池,叹了口气,最终只说:“你自己万事小心。” 说着,她似乎就想跳下甲板。 不过小姑娘没想到的是,这些撞在一起的船也只是勉强维持平衡,忽地一阵风刮来,之前摇摇晃晃的桅杆顿时倒了下来。这次小姑娘选择将桅杆踢到一边。倒地的桅杆却像是破坏了船骸微妙的平衡,船身立刻往一边倾去。 小姑娘忙去拉阿池。不过她之前走到船舷边了,和阿池有一段距离,当她拉住阿池的时候,阿池已经因为身子失衡,撞在了那些木板的断茬上。 阿池的肚腹处被扎伤了。 小姑娘忙去查看阿池的情况。她没带什么丹药,只能先撕开阿池的衣服,看看具体伤势再说。 然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阿池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但阿池又很快意识到现在绝对不是矫情的时候,于是她又松开了手。 只是阿池的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似乎让小姑娘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看起来还有三分尴尬。她退了半步,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不会……是女孩子吧?”又不确定地问,“……应该不会吧?是我多想了吧?” 但阿池点了头:“我是。” 果然她的男装十分完美,除了穆兰芷,没人看得出来。 但是小姑娘这古怪的态度,再联想到之前她在小姑娘身上感受到的来自直觉上的没有道理的违和感,阿池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不过这件事却是眼下最不重要的事情了,所以她也就没有说。 犹豫了一下,小姑娘再次上前,撕开伤处衣服的时候,嘴里还说了句:“冒犯了。”好在阿池伤得不深,止完血应该就没有大事了。 想了想,小姑娘脱下了外衣,本来想去撕外衣的袖子,但似乎担心外衣不干净,又脱了外衣里头的一层的衣服。将这件衣服撕成条,又将这些布条递给阿池,小姑娘却选择背过了身子,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尴尬:“这个你自己处理吧。” 现在小姑娘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中衣了,不过她看起来毫不在意,也没有把外衣继续穿上。等阿池包扎好伤口,她将这件外衣披在了阿池身上,还替她拢了拢衣襟,将阿池身上衣服被撕开的地方遮住了。 这时候小姑娘上下打量阿池,觉得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便说:“你自己保重。我走了。” 看着身上披着的小姑娘的外衣,想到自己的目的,阿池最终垂下眼,问她:“你真要去吗?” 小姑娘点头。 于是阿池双手抱肩,作出一副恐惧的样子。她说:“我好害怕……我就是个凡人,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出点什么事,我也没办法自保……” 听见这话,小姑娘想了想,还真从一袋神火雷里面分出了几个给阿池。她说:“这样你应该就能自保了。” 阿池看着掌心里的几枚神火雷,再想到小姑娘刚才说的威力。阿池心想,应该够了。 天下无仙 第45节 筹码她终于拿到了。 于是阿池不再说什么了。 阿池没有告诉小姑娘那蓝衣弟子另有打算,她也并不打算告诉小姑娘这件事。很简单,那几个仙人应该别有计划,而扔神火雷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确实,如小姑娘所说,“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只是不能是她阿池。要真想求生,还是要回去搭着那些仙人的船。但他们这些仙人又怎么会让阿池这个凡人“搭船”呢?这就需要用神火雷去胁迫他们了。 因此最好的方案就是让小姑娘去扔神火雷,在她扔之前,从她手上骗几个神火雷来当做筹码。 对不住了。阿池心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当小姑娘真的走到船舷处的时候,看着她的背影,阿池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阿池仍然觉得,也许小姑娘想让自己活下去这点是真的,但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小姑娘回过身,困惑地看着阿池。 阿池垂下眼:“你救我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吧?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还是说出来吧。你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听见这样的话,小姑娘看着阿池的目光竟有些同情。 困惑的反而是阿池了。她为什么会被同情?明明你自己就要死了,你为什么还有心思来同情我? 想了想,小姑娘说:“我的目的是——”说着,她冲着阿池笑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处有一个梨涡。这样的笑容让阿池内心微微动了一下。莫名地,她冒出了一个很无稽的想法:如果当初,她倒在雪地里的时候,遇见的人不是戚无明,而是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49章 目送着小姑娘和阿池划着木板远去后,青城宗弟子抱臂看向蓝衣弟子:“行了。碍事的人走了,说说你真正的计划吧。” 这话一出,四个落尘宗弟子也没有太意外的表情。 蓝衣弟子与紫衣弟子来自仙盟不假,可剩下的人也来自三宗。仙盟不简单,可难道三宗就好相与吗?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个比一个精明。 蓝衣弟子笑道:“看来诸位才是可以共谋大事的人。”又道,“那小姑娘太狂妄了。这魔兽很明显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 一位落尘弟子说道:“可那魔兽很明显也是这幻境的关键。” 蓝衣弟子道:“所以我们要借力打力。” 青城宗弟子明白了:“你让人去扔神火雷是为了激怒它?” 蓝衣弟子点头:“说到底幻境也是一种‘术’。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斩杀魔兽,我们的目的是离开幻境。很明显幻境里头这魔兽的力量最强大。一旦它被激怒,它的力量说不定可以破坏这个‘术’。我们就可以借机离开。” 又道:“刚才说那些话本来只是为了哄那个凡人去扔神火雷。既然那小姑娘要逞英雄,那我也就成全她了。” ——顺便也诛除了异己。他可还记得那小姑娘让他大大地没脸呢。 其余几个人对蓝衣弟子那点小心思也都清楚得很,不过这并不损害他们的利益,故而船上的几人一片和气,只坐等小姑娘去扔神火雷了。 小姑娘真要跳下船的时候,阿池盯着她,出于某种冲动,她还是开口了。 ——“等一等。”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冲动,自己不应该说话的。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人去死就可以了。 反正死道友又不死贫道。 可是话都说出口了,阿池又忽然想,也许眼前的人也不一定要死,也许还有别的解决方法。也许……她可以和这个人合作? 对,带着神火雷杀回去!跟那群人好好地斗一斗,他们一定会给出另外一个解决办法的。 可是她没来及将这些话说出口,因为她所在的船骸再次剧烈晃动起来。这不是因为船体失衡,而是因为那头魔兽再次苏醒了! 阿池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可是他们相互之间的不和是注定了的,而且他们相互之间也不可能不耍心眼,不可能不斗——所以这场勾心斗角又是不可能避免的。 那恐怖的吸力和飓风再次袭来,这大片的船骸几乎是瞬间便分崩离析。小姑娘拼尽全力地拽着阿池,然而也只是避免阿池掉下这已经残破不堪开始解体的船。 两人几乎是无可反抗地被吸往山脉处! 然而阿池总是不甘心的。不反抗到最后,不斗到最后,她总是不甘心的。让她就这么死去,她总是不甘心的。 “神火雷!”阿池在狂风中大喊。 阿池手上那几枚神火雷,还有小姑娘手上那一整袋神火雷一起被掷出去。两人此刻已经离那魔兽很近了,神火雷被扔到那浓浓的黑气里头去,很快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可是眼前的“山体”看起来没有丝毫损毁,两个人依然无可反抗地被吸往山腹中。 阿池忽然间意识到一个可悲的事实,那就是在这头魔兽面前,她不止看上去像蚂蚁,她确实就是一只蚂蚁。这只是蚂蚁的反抗。蚂蚁拼尽全力咬了人一口,人可能甚至没有任何的感觉。 但爆炸产生的烈焰飓风还是掀开了那浓浓黑气的小小一角。那一瞬间,透过那小小的一角,阿池看见了一只手臂。 一只属于人的手臂。 这手臂甚至可能来自一个女人,因为它纤细好看,指甲上还涂着鲜红的蔻丹。可是那雪白的手背上,竟然长着一只眼睛! 阿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手臂……这手臂好像是活的,它还在动。甚至那眼睛,还眨了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另一边,当魔兽开始苏醒的时候,甲板上的那群仙人也知道不妙了。他们所在的船骸同样在巨浪和飓风下开始分崩离析。 四名落尘弟子立刻结了剑阵。在剑阵中,他们勉强稳住身形。不过剩下的三人见状却是毫不犹豫地躲在了剑阵后面。 落尘宗四人不愿多这三个拖累,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这剑阵最多能再多护一个人。” 两名百战堂弟子听了,竟是立刻抽剑,一前一后将青城宗弟子刺了个对穿! 接下来两名百战堂弟子竟也拔剑相向。 正当落尘宗弟子得意于自己的计谋时,却听蓝衣弟子忽然说道:“你我二人何必内斗,既是四人的剑阵,杀了其中两人顶上去不就好了?” 蓝衣弟子知道他们二人不擅结剑阵,不过没关系,只要真杀了两个人,剩下的两个一定会给出办法来的。 听见这话,紫衣弟子手快,立刻抹了一名落尘弟子的脖子。然而自己的胸口也被另一名落尘弟子刺穿。紫衣弟子在倒地前也将手中长剑送入刺穿他的落尘弟子的心口。 蓝衣弟子的动作比紫衣弟子慢一些,紫衣弟子倒地的时候,他才扭断一名落尘弟子的脖子。这时候他才发现杀多了,现在只剩下他和最后一名落尘弟子站着了。 蓝衣弟子心道四人剑阵也只是勉力支撑,双人剑阵更是无用了。他再想到他和紫衣弟子已经杀了三人,这仇是结下了,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直接杀了最后一名落尘弟子。 最终还是我活下来了。蓝衣弟子心想。 然而下一瞬,他便觉得肚腹一凉。低头一看,剑尖已经穿透了肚腹。 是倒地的紫衣弟子用最后的力气刺了他一剑。 理由很简单:“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前方山腹已经打开了,浓浓的黑气从里头满溢出来。残破的船骸被吸进去,之后便再看不见影踪。 拽着阿池的小姑娘也意识到了,前方就是死亡的大门。自己是何其的狂妄,竟然认为自己能抗衡这样的魔兽。 可是她看着阿池惨白的脸色,心里却在想,自己说了要保护她的,可是自己终究是没有做到。 “对不起……”小姑娘忽地开口。 阿池愣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的。”小姑娘又说。 小姑娘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狂风之中,残破飘摇的船体上,小姑娘拽过阿池,将她护在自己的身下。她不知道被吸入山腹后要面对什么,但无论要面对什么,她的身体保护着阿池,她永远会比阿池先一步面对。 这就是她身为仙人所能进行的……最后的庇护了。 此时此刻,两个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在这样的距离下,阿池看清了小姑娘苍白的脸色,看见了她不受控制的自额角渗出的汗珠,也听见了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阿池明白了,小姑娘也不想死,她也怕死。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她还是要保护我?她应该将我丢出去才对啊。将我丢出去,能拖延一时一刻也是好的,能多活一时一刻也是好的啊! 这一瞬间,阿池也看见了小姑娘的那双眼睛。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终于将面前人的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这双眼睛清澈得就像镜子一样,阿池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了自己那肮脏、丑陋、自私、自利、阴险、歹毒的影子。可正是因为映出了这丑陋污浊的倒影,反而更衬托得这双眼睛澄澈无瑕。 阿池忽然间明白了,是她小人之心,是她大错特错。她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也认为别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个人却真的是她的反面。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原来……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忽然间,阿池心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在这个人面前,她觉得自己肮脏丑陋扭曲卑微,只恨不得蜷起身子让自己永远不要出现在这个人的视线里,永远不要玷污这个人光明灿烂的世界。可她又控制不住地看着这个人的眼睛,这不是为了让她的身影能在这个人的眼睛里多停留片刻,而是她想再看一看她难以相信的却又似乎真实存在的——或者说只存在于这个人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 就在阿池和小姑娘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那湍急的水流忽然停了。不,不是水流停止,而是海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小姑娘和阿池所在的残破的船骸也跟着停了下来,似乎沾染上了寒气,阿池身下的木板甚至也结上一层薄冰。 阿池愣愣地抬眼,只见戚无明翩然落在残破的船头,下一瞬便出现在阿池身边。 戚无明先是有些讶异于两人的姿势,但他什么也没说,见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便只提了其中一个人的后衣领,将这两个人一下扔到自己身后。 因为海面的平静只是一瞬间,下一瞬,冰面在这恐怖的吸力下碎裂开来。戚无明祭出无尘扇,掌心贴在扇面上,大量的灵力释放出来。海水一面被冻结,一面又在巨大的吸力下破碎,戚无明却根本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趁这个瞬间同时用灵力驱使着身下这残破的船骸疾速后退。 他跟本就没打算和眼前这魔兽硬碰硬。 只一眼,他就知道,他自己是决计无法对付这样恐怖的魔兽的。他甚至在想,如果当世最强的郁辞仙郁仙尊在这里,他能对付这样的魔兽吗? 可看着这头魔兽遮天蔽日的身形,再看着它身上那些让人胆寒的冲天的黑气,戚无明忽然间觉得:也许郁仙尊也对付不了这头魔兽。 就连戚无明本身对这头魔兽并不感兴趣,他也不由得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强大的魔兽,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船骸飞速后撤的时候,也途经了其他七人所在的船骸。戚无明一眼便看清他们七人已经死了。正好七具尸体,一个都不少。 从他们身上的伤口,戚无明也大致能判断他们是死于内斗。 其实进幻境的时候,戚无明是觉得这九个人大部分应该都是能救回来的。就算死,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因为他们完全可以让四名落尘弟子结成剑阵护住其他人;青城弟子帮着掠阵或者护法;百战堂的两个战力最强,应当承担剑阵阵眼或者强攻的职责;同时让小姑娘发挥宗门专长去刺探情报,或者帮助掠阵——毕竟她的战力在她这个年纪也不算弱了。最后再加上阿池的一点小聪明——无论是什么样的幻境,只要他们能精诚合作,起码保住性命是有可能的。 但反过来想想,戚无明也并不是很意外。毕竟无论四门、三宗、还是仙盟,最擅长的可就是内斗了。 这几个死了也好。戚无明瞥了眼身后的阿池和小姑娘,心道,现在把这两个唤醒就可以了。 第50章 不过眼下这吸力和飓风还十分剧烈,戚无明依然控制着船骸疾退。一直连退三千里,风力和吸力才终于小了些。退得太远,阿池已经看不见那头魔兽了,入目所及只有苍茫的海面。 戚无明将无尘扇张在半空,自己撤回手。现在只靠着无尘扇已经可以控制船骸不被吸走了。 于是戚无明转身看着阿池和小姑娘:“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相信你们应该知道这里是幻境了。” 天下无仙 第46节 见两人齐齐点头,戚无明接着道:“这幻境是那魔兽用自己残留的神识构建出来的,你们是意识被卷入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阿池忍不住问:“如果只是意识被卷入了,那您怎么会带着无尘扇呢?” 就算戚无明的意识可以进来,但无尘扇是客观存在的啊。 “好问题。”戚无明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接着他瞥了阿池一眼,还是解答了,“首先这魔兽神识强大,细节逼真。其次幻境中的人意识会相互影响。无尘扇是我的法器,进入幻境时,我下意识会认为我该带着无尘扇,所以无尘扇会出现在我手中。” 戚无明又看向小姑娘:“你从没见过我施法,但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小姑娘说:“冰。” “这就是我对我自己术法的认知影响了你。” 举一反三,阿池也就明白了,她之前拿到的神火雷在这幻境中也不是真实存在的。她从没见过神火雷,但她看见的爆炸的场景应该是受那两个百战堂弟子对神火雷的认知的影响。 戚无明又道:“总之,外头有人救你们,但需要你们心神动荡,她才能帮助你们脱离这里。” 阿池一愣。心神动荡?怎么样才算心神动荡?戚无明直接说出来了,她们还能心神动荡吗? 只见戚无明看向小姑娘:“我首先告诉你,多宝阁里头这么多人,现在只有你们两个还活着。” 小姑娘愣了一下。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打碎了定魂珠。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因为你鲁莽、愚蠢、狂妄、自以为是,而且毫不自知。你就是杀人凶手。” 阿池忍不住想反驳,首先珠子是意外碎掉的,其次谁也不知道那珠子那么危险,最后这一切是百战堂的那两个过来抢珠子造成的,这怎么能去怪小姑娘呢? 然而小姑娘却是瞪大眼睛,整个人愣在那里。下一瞬,她的身形忽地变淡,然后消失了。 阿池一下意识到,戚无明刚才的话令小姑娘“心神动荡”了。 “至于你——”戚无明冲阿池笑了一下,“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仙人的。” ——“你心比天高,但你命比纸薄!你早就该认命了!” 阿池瞪大眼睛,不受控制地,她心里涌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凭什么?!你凭什么定我的命!你戚无明又算什么东西?!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忽然觉得眉心一痛,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多宝阁的大堂。 戚无明负手立在船骸上,看着阿池的身形渐渐消失,却是嗤笑了一声,他心道,她一定又在想“你戚无明算个什么东西”。 让人心神动荡并不难,对心怀正义的人攻以正义,对心怀不甘的人攻以不甘。 至于他自己,则更是简单了。只要在过去的那些事情里挑一件仔细回忆就可以了。好在他记性向来不错,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很快,眉心一痛,戚无明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堂。穆兰芷这时候也已将金针尽数收回。阿池这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姑娘则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 戚无明看一眼掌心,发现金线的颜色已经几乎要消失不见。之前一直在白墨手上的烟杆竟然在这个时候被扔了进来,此刻烟杆上布满细细密密的裂纹,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裂纹中竞相钻了出来。而之前弥散开来的青红二色妖气则飞速游走,主动与多宝阁内的所有黑气纠缠在一起,而且疾速膨胀开来! “走!快走!”戚无明高声催促,“这里要爆炸了!” 说着,戚无明就护着穆兰芷往门口飞身而去!阿池反应也很快,这次换她去拽还有些失神的小姑娘。 然而这一瞬间,阿池想到了另一件事,忙冲着戚无明的背影大喊:“公子,百战堂的带了神火雷!一整袋!” 戚无明和穆兰芷均是一愣。 幻境中的神火雷虽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但百战堂的那两个能拿出来就说明他们真的带了。戚无明知道神火雷一定是放在他们二人的空间法器里面,但如果这里爆炸,恐怕他们的空间法器不会幸免。到时候里面的神火雷只怕也会被引爆。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折回去找到他们二人的空间法器,然后带出多宝阁。可是这时候掌心的金线彻底消失,甚至能听见青红二色妖气和黑起纠缠在一起时发出的隐隐的爆裂声。 ——已经没有时间了! “先出去!”戚无明大喝。 无论是这里的爆炸还是一整袋神火雷爆炸都不是闹着玩的,在这个关头,戚无明再次先将穆兰芷推了出去。 同时,阿池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丢下依然失神的小姑娘,自己先跑再说。可是想到在幻境里看见的那双眼睛,阿池蓦地一怔,也许是某种冲动,也许是某种抉择,阿池猛地将小姑娘推出多宝阁! 阿池这个动作让戚无明愣了一下,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下一瞬,他提着阿池的后衣领,带着她飞身出了大堂! 青、红、黑三色气息在他们身后相互纠缠、竞相弥散,最后一齐爆裂开来!这时候他们刚刚好出了多宝阁。 而白墨在外头好整以暇地拢袖站着。看着他二人及时出来,白墨先是露出了属于白的关切神色,接着又露出了属于的墨的冷漠神色。 然而只听戚无明这时候说:“里头还有一整袋神火雷!” “什么?!”白墨面色一变。 果然爆炸并没有止息,在青红二色妖气以爆炸的方式除尽黑气的下一瞬,烈焰飓风自多宝阁里头席卷而来。海水一时间难以浇灭神火雷的爆炸时产生的火焰,周遭建筑开始损毁,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巨浪冲天而起,甚至产生了剧烈的地动! 白墨立刻飞身而起,青红二色妖气源源不断自袖中钻出,将整条街道罩住。好在这条街的人已经疏散了。他试图将爆炸的范围控制这条已经在疏散过人群的街道上。 不过此刻他就顾不上戚无明他们了。 戚无明也并没有干看着,因为穆兰芷就在他身后。剧烈的地动中,只见他稳住身形,祭出了无尘扇,面前顿时多了一堵冰墙。爆炸的冲力让这堵冰墙遍布裂纹,但他始终以灵力支撑着。 在戚无明身后的不止有穆兰芷,还有阿池和小姑娘。这时候小姑娘看了看阿池,又看了看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冰墙,猛地抹了下脸,终于不再失魂落魄,而是走上前去,祭出自己的长枪,灌以全身的灵力,帮助戚无明分担防御的压力。 这个时候,穆兰芷和阿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但穆兰芷转头看见阿池神色紧张,想了想,便伸手将阿池护在了自己的怀里,还轻轻地拍了拍她。 阿池怔了一下。 终于,爆炸声、火光、地动终于都停歇了。戚无明收回手,面前遍布裂纹的冰墙顿时化为齑粉。小姑娘也收回枪,唇色惨白,踉踉跄跄的,似乎是耗尽了全身的灵力。 阿池和穆兰芷则安然无恙。但阿池看见整条街都成了废墟,地上也应地动多出深深的裂痕。但好在爆炸被控制在了白墨妖气罩住的地方,白墨妖气以外的地方分毫未损。 本来事情解决了,阿池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了。 可是大概真的是因为一口气松下来了,阿池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剧痛无比,接着竟控制不住地呕出了一口血! 穆兰芷面色大变,忙抓过阿池的手腕,她明明记得阿池在幻境里只受了两处伤,一处在掌心,一处在肚腹,都是皮外伤,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才对。这一诊脉,穆兰芷才发现阿池体内竟有妖气在游走。 略一思索,穆兰芷先是检查了阿池的手心,见那里一切正常,接着又查看阿池肚腹处的伤口,果见那里纠缠着一抹红色的妖气。 这是墨的妖气。 穆兰芷明白了,是阿池受伤的时候,肚腹处的伤口不慎沾染了墨的妖气。她又是凡人,血液里没有灵力抵御,就这么被妖气钻进了体内。 若是白的妖气还好一些,白的妖气总归温和许多,可偏偏是暴戾的墨的妖气——若再不施救,阿池必死无疑! 这时候白墨也注意到了阿池的情况。白的心地总归要善良许多,见状便说:“阿墨,你帮帮忙,帮她把妖气引出来吧。” “……真麻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墨终究没有拒绝白的请求。 可当墨伸出手,却被穆兰芷猛地拍开了:“你不能碰她!” 墨的面色明显不愉了。穆兰芷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只说:“她只是个凡人,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顿了下,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我来救她。” 又说:“劳烦海市主人准备一间空屋,一百根蜡烛,五十面铜镜,还有一坛灵酒。” 墨重重地皱起眉。不过白还是点头答应了,只是提醒她:“蜡烛容易弄到,只是在海水里怕是点不燃它们。” “这个无妨。”穆兰芷又看向戚无明和那小姑娘,“你们两个也来帮我。” 第51章 穆兰芷要的东西很快准备好了。至于空屋,白墨也就近给她腾了间酒坊。 不过穆兰芷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怀抱着阿池,强迫着她仰着头,尽量延长妖气蹿进颅脑的时间,然后对戚无明道:“你先把里面的海水排干净。” 急着救人,穆兰芷这时候讲话的态度不算客气,不过戚无明没有任何异议,乖乖照办了。只见他一抬手,整间酒坊里的海水顿时从中间分开,再一挥袖,整间屋子都冻成了冰屋,最后他抛出无尘扇。无尘扇张在半空,灵气四溢,相抗着四面八方想合过来的海水,维持着冰屋的形态。 穆兰芷紧接着吩咐小姑娘:“你进去点燃蜡烛,把铜镜支起来。” 小姑娘也忙照办。 穆兰芷怀抱着阿池走进冰屋,将酒坊里头的两张木桌拼起来,让阿池躺在上面。阿池已经痛得浑身冒冷汗,她努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呻吟出来。在小姑娘的面前,她已经觉得自己很丑陋了,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这时候穆兰芷将阿池交给了戚无明,也没什么其他的嘱咐,就是叮嘱他依旧让阿池仰着头,免得妖气入脑。戚无明依然照做了。这下阿池的整个上半身靠在戚无明怀里。戚无明用的力气比穆兰芷大得多,即使阿池痛得浑身抽搐,竟然也是分毫动弹不得。同时戚无明还将一只手搭在阿池的下颔上,死死地摁着,强迫她仰着头。 虽然从理智上,阿池明白戚无明不可能在穆兰芷面前作什么妖,但从感情上,阿池总觉得说不定戚无明下一瞬就会把她的脖子扭断。 穆兰芷这时候则是在调整那些蜡烛和镜子的角度。她似乎是在让蜡烛的光尽可能地集中到阿池躺着的地方。 小姑娘很快明白了穆兰芷的意图,她一边帮着穆兰芷,一边不住地看着阿池的情况。小姑娘心里在想,她被妖气侵入是因为她在幻境里受了伤。其实还是她的错。她并没有保护好这个凡人。 阿池其实也在用眼角余光看着小姑娘,当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阿池捕捉到了小姑娘眼底里的愧疚。看着小姑娘愧疚的神情,不知为什么,阿池觉得自己心里也有点难过。 即使痛到面色惨白,浑身抽搐,阿池还是强忍着说:“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的……” 说着,阿池勉力抬起自己的掌心,上面在幻境里留下的擦伤还很醒目:“你看……我之前也受了伤,但是这里就没事……我就是倒霉,碰巧被妖气缠上了而已……” 阿池顿了下,小声说:“我的运气一直不是很好……这跟你真的没什么关系的。” 阿池的这些话让戚无明颇感意外,在他的印象里,阿池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不由得垂眼再看了看怀里的这个人,不过此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阿池的发顶,还有颊边因疼痛而滚落的汗珠。 戚无明这时候本来不想说话,不过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来了一句:“还有这么多话讲,我看你精神得很。” 这话阿池听了没什么感受,却让小姑娘对戚无明有些不满。 小姑娘刚要讲话,却忽听穆兰芷对阿池说道:“他说得对,你别讲话了。保持体力。” 很快穆兰芷和小姑娘调整好了镜子和蜡烛,再加上这是间冰屋,整间屋子亮堂得如同白昼一般。 接下来只见穆兰芷腕间银镯闪过白光,数把形态不一的刀具便出现在阿池所躺的桌子上。穆兰芷先是用灵酒净了手,随后又用灵酒浇过这些刀具的刀刃,将刀刃在蜡烛的火焰上过了一遍,刀刃便瞬间燃烧起来。 小姑娘看着穆兰芷这架势,愣了一下,忍不住问:“你到底打算怎么救她?” “剖开她的身体,把妖气放出来。”穆兰芷的声音极其冷静。 “什么?!”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你剖开她,她还活得了吗?”又说,“我从没见过哪家的医修是剖开人来治病的。” 不光小姑娘惊讶,其实戚无明也很惊讶。大部分人对医修并不是很了解,但戚无明不同。因为他的心疾,他和穆家尤其是穆兰芷打了多年的交道,甚至他与同穆兰芷关系最好的穆晓晴也都很熟,所以他对穆家算是非常了解了。 根据他所知道的,穆家没有任何一种治疗方法是要把人剖开的。 戚无明一开始是想,莫非是因为阿池是个凡人,情况特殊,穆兰芷才不得已用了这冒险的办法吗? 可如果是“不得已”,如果是临时起意,她怎么可能连刀具都有呢? 虽然惊讶且疑惑,但戚无明还是打心底里相信穆兰芷的,所以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出声。 刀刃上的火焰灭了,穆兰芷用一种冰冷且怪异的眼神盯着刀锋,然后瞥了小姑娘一眼,只说:“不剖,她死得更快。” 小姑娘看起来十分焦灼,她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穆兰芷。抿了抿唇,她又问:“非得剖吗?用灵力把妖气逼出来呢?” “一样的。”穆兰芷道,“她没修行过。一样承受不住。” 小姑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阿池却忽然说:“那就请穆姐姐……动手吧。” 阿池的想法很简单,不剖她一定会死,剖了她有可能会死,但也有可能会活下来。 天下无仙 第47节 她想,那就赌一赌吧。她虽然运气不好,但好像命还挺硬的。 穆兰芷点头,让阿池躺好。这时候小姑娘又忍不住道:“等等,你就这么直接剖吗?她得疼死啊。你好歹把她迷晕了吧?”又说,“我有迷药。” 然而小姑娘摸摸全身上下,却发现自己出来得太过匆忙,并没有带迷药出来。 小姑娘又说:“我把她打昏吧。”说着就要动手。 “不行!”穆兰芷拦住小姑娘,“她现在清醒着,颅脑还有意识作为防御。她如果昏过去,就连这层防御都没有了。到时候如果妖气入脑,那就回天乏术了。” 又吩咐戚无明:“你摁住她上身。”接着看向小姑娘,“你摁住她双腿。” ——“给我死死地摁住。别让她挣扎。” 说着,穆兰芷就要去解阿池的衣服。像是想到了什么,穆兰芷又从镯子里拿出两卷纱布,丢给戚无明和小姑娘:“你们两个,先把眼睛蒙上。” 戚无明知道穆兰芷这么做的原因,对此他没什么意见,只是蒙起眼睛之前多看了眼小姑娘,问:“她也要蒙吗?” 其实戚无明真没什么其他的意思,他就是觉得小姑娘反正只是个小女孩,如果不蒙眼睛的话,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给穆兰芷搭把手。 穆兰芷却道:“他一不是女子,二不是医修,当然要蒙。” 戚无明愣了一下。 小姑娘则是大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穆兰芷又解释了一遍:“男子胯骨与女子胯骨是不同的。” 不过剧痛中的阿池却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她心想果然如此。在幻境里头,肚腹处受伤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只是当时那样的情况,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所以她就没有说出来。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这件事同样也没有那么重要,没人再追问前因后果。很快戚无明和“小姑娘”都老老实实地蒙上了眼。 穆兰芷解开阿池的衣服:“话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你尽力忍耐吧。” 阿池点头。 穆兰芷的第一刀落在了阿池的肩胛处。这是阿池体内妖气离颅脑最近的地方。她最担心的是妖气入脑。但幸运的是,妖气只是盘桓在肩胛附近,没有向上游走的意思。 这时候穆兰芷忽然发现阿池面上的疤痕有些发烫,不过这种情况下身体发热是常事,穆兰芷并没有太过在意。 她取出金针,探进剖开的肩胛中,盘桓在肩胛附近的红色妖气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竞相缠上了金针。待肩胛附近的妖气除尽,穆兰芷猛地将缠满了妖气的金针朝身后一掷,这些妖气便被钉在了一旁的冰柱上。 这期间,阿池已经尽力忍耐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挣扎,好在戚无明和“小姑娘”正死死地摁着她。 接下来穆兰芷开始剖开阿池的肚腹了。 “小姑娘”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他一边听着阿池牙关里渗出的痛苦声音,一边听着仿佛丝毫不被干扰的刀刃剖开皮肉的声音。这时他忽然间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女医修如此地镇定,手法如此地熟练,这种事情,她一定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忍不住再一次问自己:我到底该不该相信她? 而当人类的内脏再一次出现在穆兰芷的眼前,穆兰芷知道自己该专注去看缠绕在内脏上的那些妖气,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握紧了手里的刀。 这附近都是镜子,穆兰芷一抬眼,几十双同样的眼睛便同时朝她看过来。在场的其他两人已经蒙上眼,而阿池已经痛得快要神志不清,所以只有她自己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她清楚地看见朝她看过来的几十双眼睛是多么地残忍可怖。 但她紧接着看向了一旁的兰花银镯。下刀之前,为了方便动手,她将镯子取了下来。她看了看镯子上兰花,深吸口气,闭上了眼。 再一次睁开眼时,她不再去看那些镜子,而是专注着用金针慢慢地去引出阿池体内的妖气。 对阿池来说,这个过程无疑是极其痛苦的。她痛得想蜷缩起来,可是她的身体被紧紧地摁住。她本来还想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可这时候痛得只记得高声喊叫。可很快她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见状,穆兰芷吩咐戚无明:“想办法堵住她的嘴。别让她咬到舌头。” 戚无明伸出手,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阿池下巴。他本来想直接卸了她的下颔骨,可阿池这时候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竟然张口就咬住了戚无明的手。 戚无明本来想将自己的手拿出来,但穆兰芷这时候正好在除心脉附近的妖气,正是最凶险的时候,见状忙道:“别动!” 听见这话,戚无明也就真的不动了,任凭阿池死死咬着。阿池还不足以咬伤他这个金丹修士。但上次阿池咬他的时候,阿池已是濒死了,其实没什么力气了,可这次阿池仿佛是要将自己的痛楚转移给她所咬着的东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戚无明确实觉出了痛。 可以说在这之后,阿池痛了多久,戚无明就痛了多久。不过这样的痛楚甚至不能让戚无明的面色发生分毫的改变。 终于,穆兰芷收回手,轻声说了句:“可以了。”戚无明和“小姑娘”闻言摘下了纱布。这时候旁边的柱子已经钉了一排的金针,上头缠满红色妖气。 穆兰芷又从银镯里拿出戚无明今日送她的玉叶琼枝。在阿池与“小姑娘”竞价到后来的时候,她就将玉叶琼枝收起来了。 阿池这时候也略略恢复了神智,她先是匆忙地张开嘴,松开戚无明,继而看见穆兰芷取出了玉叶琼枝,似乎是要给她用。 阿池吓了一跳:“穆姐姐……不能用……” 这是戚无明特意送给你的,我哪里有资格用啊。 穆兰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与此同时,因为她需要的是玉叶琼枝,放置玉叶琼枝的那个盒子被她毫不可惜地扔到一边。盒子滚了几下,跌到地上。 阿池用余光瞥了眼地上的盒子,盒子上的兰花已经沾上了尘土。阿池都不敢看戚无明这时候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在戚无明心里肯定是不配用这玉叶琼枝,但她也不能跟穆兰芷明说就连盒子都是戚无明精心挑的,只能小声说:“很贵的。” 穆兰芷笑了笑:“再珍贵的药物也是用来救人的。” 说着,穆兰芷将手上的玉叶琼枝捏碎,直接塞进阿池嘴里。玉叶琼枝确实是疗伤圣品,这一进口,阿池身上被穆兰芷剖开的伤口迅速愈合。 阿池硬着头皮小心地看了眼戚无明,却意外地发现戚无明此刻的脸色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恐怖。戚无明这个时候用阿池无法理解的难言的目光看着穆兰芷,里面似乎有无比复杂的情感,但唯独没有恼怒。 这下事情是真的告一段落了。 阿池知道戚无明今晚的事情还没有办完,自己恐怕还得跟着他。阿池本来想和“小姑娘”好好地道一下别,结果刚出酒坊就见两个美貌女子急匆匆地朝这边走过来——准确来说,她们似乎是朝着“小姑娘”走来的。 那两个美貌女子一个红衣,一个蓝衣。过来之后,红衣女子毫不客气地扭住了“小姑娘”的耳朵,嘴里道:“少主!你又偷跑出来玩!以为扮成女孩子我们就找不到你了是不是?!你这点手段还嫩得很呢!” 戚无明于是明白了:“原来是合欢宗的江少主。” 蓝衣女子先是扯了下红衣女子,让她放下“小姑娘”,又问戚无明:“您是……?” 戚无明想了想,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原来是戚公子。”“小姑娘”立刻整了下衣襟,故作成熟地冲戚无明抱了下拳,“久仰久仰。” 戚无明笑了笑,倒也很客气地说了句:“失敬失敬。” “行了,我们回去吧。”“小姑娘”转头对那两位女子说,顿了下,又道,“我不会再偷跑了。我会好好学本事的。” 红衣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姑娘”,忍不住道:“你又耍什么花招?你……”红衣女子本来还想说什么,直到被蓝衣女子拽了一下,才觉得当着外人面这么说自家少主不合适,这才把话咽了下去。 “小姑娘”这时再次转身冲着戚无明和穆兰芷抱了下拳:“戚公子,穆姑娘,多谢今日救命之恩。”顿了下,又对戚无明说,“戚公子,你说得对……我确实太过狂妄,本事又不够,我会回去潜行修行的。”又冲着戚无明笑了下,“待来日再见,我定不会弱于戚公子你。” 戚无明也笑道:“那就期待与江少主的再会之日了。” 这时候“小姑娘”又看向阿池,他在身上摸了摸,本来想拿出自己的令牌,但紧接着想起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连令牌也忘记带了。于是他拆下了发间那支流苏步摇,这一瞬间,本来被挽成髻的长发披散下来。去了女子的发式,他眉宇之间顿时多了三分英气。 他将这支步摇郑重地放到阿池手里,他说:“今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凭白受了这么多苦楚。这都是我的错。” 阿池摇头想反驳,他却冲着阿池笑了笑:“我是合欢宗的江云停。今日是我亏欠你的。日后你遇到困难可以来合欢宗找我。这支步摇就是信物。无论任何事情,我都会帮助你的。” 他再次笑了下:“记住啊。合欢宗,江云停。” 说完,他便同那两名找来的女子一起离去了。 这时候穆兰芷似乎也急着回穆家,同戚无明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走了。 他二人同是离开海市,反倒走在了一处。 戚无明和阿池却在原地没有动,戚无明是看着穆兰芷的背影,阿池则是有些怔怔地看着江云停。 一直到视线里再没有穆兰芷的身影了,戚无明才说了声:“走吧。” 阿池默默跟上戚无明,他们转过身,走向了与穆兰芷和江云停截然相反的方向。 第52章 当穆兰芷再次踏上陆地,她回头看了眼天边月色,此刻月上中天,银光浩渺。 穆兰芷估算着现在应该是三更天,正是戚无明发病的时候。虽然他服用了延心丹,但穆兰芷还是觉得自己也许走得太过着急了,她应该再叮嘱戚无明一声,让他少用延心丹,尤其是尽量不要连着用——用得多了,可能会有严重的副作用。 不过她也确实非常着急,因为有些东西她迫切地想回去查证一下。 海市有多个出入口,穆兰芷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沙滩。她环视一圈,从镯子里拿出一枚小巧的玉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很快一只金雕从天边飞来。 那只金雕本来只有一尺来长,但落地的时候却变得有一人多高。穆兰芷坐在金雕的背上,说了声:“回穆家。”金雕会意,振翅飞上夜空。 穆家离海市不算近,金雕连着飞了三天才放下了穆兰芷。很快金雕又缩回原来的大小,栖在穆兰芷的手臂上。 穆兰芷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巍峨的仙山,上头云雾缭绕。她所在位置是山脚,白玉台阶从她身前一路延伸进云雾的尽头。前方山门处题着“穆家”两个字,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守门弟子。 其中一个守门弟子似乎是新来的,没见过穆兰芷,问她要令牌。另一个则见过穆兰芷,便拦住了新来的弟子,还喊了一声:“兰芷小姐好。” 听见“兰芷小姐”这个称呼,新来的那个顿时面色有些古怪。不过穆兰芷只当没有看见,冲他们点点头,拾阶而上。 当穆兰芷走了一段,新来的那个弟子忍不住说:“她就是那个……” 另一个弟子“嘘”了一声,悄声道:“别让她听见。” 不过穆兰芷还是听见了。 但类似的话她从小到大已经听过太多,多难听的话她都听过——甚至有人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这种程度的议论甚至已经在她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有时候她甚至想: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从山脚到真正进入穆家大门,穆兰芷一共经过了七道关卡,道道都要核验身份。穆家弟子多是医修,不擅战斗,所以关卡比四门中的其他三家多上不少。 进了穆家大门,穆兰芷拍了拍手臂上的金雕,示意它可以离开了。金雕便立刻展翅飞走了。 她本来想立刻回房,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先去了一趟祠堂。 祠堂外头下了禁止出入的禁制,还有两个侍女守着,显然她的好表妹穆晓晴还没被放出来。想想也是,因为不满婚事而大闹穆家,这次穆晓晴做的确实有些过火了。 外头的两个侍女见穆兰芷过来,倒也没有拦她,还给她打开了禁制。 进到祠堂里头,意料之中地,穆兰芷并没有在穆家先祖的灵位前看见本该跪地忏悔的穆晓晴。 穆兰芷四下看看,转到祠堂后头,倒是意外地看见这里支了一张小案。穆晓晴穿着一身鹅黄衣裙,此刻竟然托着下巴在看厚厚的《医典》。 不过再一看,桌子上的《医典》半天也没翻动一页,书页上还有几滴可疑的水渍,疑似是口水。而穆晓晴本人头一点一点,发间的玉簪都快掉下来了,显然是睡着了。 穆兰芷遂走过去,在穆晓晴耳边重重地一拍掌。穆晓晴一个激灵站起来,下意识就说:“爹,我没睡!我正在那个……凝神默背!” 下一瞬,她看见是穆兰芷,大松口气:“姐,是你啊。吓死我了。”说着凑过来挽住穆兰芷的胳膊摇了摇,笑嘻嘻地问,“好姐姐,东西买来了吗?” 穆兰芷遂从镯子里拿出了一只小黄鹂,笑道:“你的事我哪敢忘?” 穆兰芷一松手,那只黄鹂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便落在了穆晓晴的指尖。穆晓晴凑近了去看,那双乌黑的眼睛和黄鹂鸟的小眼睛对上了。这时候黄鹂鸟歪了歪头,穆晓晴也下意识跟着歪头。 紧接着黄鹂一张口,冒出来的却并不是鸟鸣,而是一曲欢快的小调。 原来是一只逼真的机关鸟。 穆晓晴又戳了几下黄鹂的尾羽,黄鹂的肚腹张开,里头竟还有一个能放东西的暗格。 天下无仙 第48节 穆晓晴高兴地说:“真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果然只有海市才能找到这样好玩的东西。” 这时候穆兰芷也笑了笑。 其实穆兰芷这趟海市之行主要是受了穆晓晴之托,她去多宝阁参加拍卖会也只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药材。她的主要目的就是帮穆晓晴带这只机关鸟,毕竟穆晓晴自己被关着呢,也来不了。 不过这些话就不太好在戚无明面前说了。 因为穆兰芷很了解穆晓晴,她要这只机关鸟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用途,八成就是被关了几天,嫌无聊了图个好玩。但穆晓晴都被关着了,又冲她姐姐长姐姐短地撒娇,帮她跑一趟海市也没什么。 见穆晓晴只低头抚摸着机关鸟的羽毛,穆兰芷想了想,说:“你最近就老实点吧。听说你大闹穆家这件事没捂住,传到云家那边去了。舅舅听了,都把桌子拍烂了。” “那我爹是该好好修身养性了。”穆晓晴撇了撇嘴,“不然桌子还不够他拍的。” 又说:“我就是为了让他云二知道我穆晓晴看不上他,不然我闹这么大干嘛。” 想了想,穆晓晴又说:“姐,你放心,我爹最多关我两个月。不,两个月都不能到。很快我就能活蹦乱跳地出去了。要不咱俩打个赌?” “算了,我不跟你赌。” 东西也给穆晓晴带到了,穆兰芷说着就想走了。 但穆晓晴又缠着穆兰芷,问她在海市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穆兰芷想了想:“有趣的事情没有,惊险的事情倒是遇见了。” 穆兰芷遂将拍卖会上出现的惊变说了,不过对于那黑气的来历,只用了海市主人的说法。 穆晓晴是个很给面子的听众,其实穆兰芷有些地方讲得很干枯无味,但她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点头,有的地方还倒吸几口冷静,仿佛真的被吓到了,还不断追问“然后呢”。有这样配合的听众,倒还真勾起穆兰芷的几分谈兴。 而穆晓晴听完了整件事,最后只煞有介事地评价道:“戚家表弟还不错嘛,很英勇,没白给他看病。” 这句话说出来,穆兰芷面色没什么变化,穆晓晴却暗骂自己蠢。戚无明是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戚无明的哥哥是戚长安,穆兰芷又曾经是戚长安的未婚妻。 最重要的是,戚长安死了。 这不是勾起穆兰芷的伤心事吗。 于是穆晓晴迅速转移话题,又拉着穆兰芷说了些其他有的没的。 当穆兰芷真的要走的时候,穆晓晴却忽然将手上的机关鸟塞给了穆兰芷,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那个,姐,我觉得这个机关鸟吧……要不还是给你。你累的时候帮你解解闷,也挺好的。” 穆兰芷并不意外,穆晓晴做事情只有三分钟热度,估计是她对这只机关鸟失去兴趣了。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看着穆晓晴讨好地冲她笑,穆兰芷还是将机关鸟收下了。 当穆兰芷转身离开祠堂的时候,她所没有看见的是,本来还一直冲她笑的穆晓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的担忧之色。 穆晓晴想,姐姐肯定又以为是她吃饱了撑的,害她白跑了一趟海市……算了,她这样想也好。 反正她穆晓晴什么都不会,唯独闯祸、犯错、惹麻烦、找事情最擅长了。从小到大,姐姐都是最疼她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撒撒娇,姐姐都会帮她去做。所以,只要她经常给姐姐找些事情,姐姐应该就没有闲心去想那些伤心事了吧。 其实那只机关鸟真不是穆晓晴自己想要,她是真觉得这东西能给穆兰芷解闷的。她本来想自己买来送给穆兰芷的。只是她现在被关起来了,就索性托穆兰芷去买,再装作没什么兴趣了转送给她,顺便让她出门散散心。 说起来戚长安刚死的时候,穆兰芷的表现很平静,平静到仿佛戚长安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是后来有一天,她无意间看见了穆兰芷的手臂,那上面密密麻麻竟有很多伤疤。 穆家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穆兰芷也以为她不知道。 穆晓晴觉得一定是因为穆兰芷放不下戚长安,才去做这样的傻事。从那以后,她一直非常担心穆兰芷。 想着,穆晓晴忍不住自言自语:“唉,戚家表哥啊,你死就死了,但你不该跟我姐提亲啊。我当年看你那么诚心,还以为你是个良配,我才放心把我姐交给你的。结果你怎么死得这么早,还连累我姐。” 又说:“你死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她啊。” 想了想,穆晓晴又道:“算了算了,你也死得挺惨的。我不该这么说你的。”说着双手合十,“戚家表哥,你呢,若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姐早点把你忘掉。将来她要是另嫁如意郎君了,你也别嫉妒,大方一点,祝福一下。毕竟你死了嘛,我姐可是还要好好活着的。” 顿了下,穆晓晴挠了挠头:“……嗯,这好像有点强人所难了。不过戚家表哥,我姐现在还年年去祭拜你,她对你真的仁至义尽了。” 穆晓晴长长地叹气:“我姐姐已经很可怜了,你就放过她吧。” 第53章 同其他许多医修的房间相似,穆兰芷的书架上堆满各种玉简和书籍。房间朝阳的地方还摆着几盆花草,那是她亲自培育的几种灵药。不过同其他医修不同的是,穆兰芷的房间还有几个大箱子,里面放着穆晓晴以各种理由塞给她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本来这只黄鹂也该放在这里面的,不过穆兰芷现在并没有管这只机关鸟,只是将它随手放在桌上。只见她从书架上搬下来好几册玉简,直到拿出最里头的一册。将这册玉简缓缓展开,一直到最后,才露出被夹带在里面的半枚残破的血红色玉简。 穆兰芷一直不太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枚玉简,她不想将它带在身上,又不能将它交给穆家,只能将它先藏着。 探入神识,玉简里头的文字便悉数展现——这是某个人的笔记。这枚玉简已经被损坏了,留在里头的文字并不完整。但即使是残篇,穆兰芷依然不得不承认——留下这枚玉简的那个人是多么博学。 这些年,每当她遇到医理上的问题,去查阅这枚玉简,她总是能得到解答。就算没有直接的答案,往往她也能找到思路。尽管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去碰这枚玉简了,她却也无法将它丢弃。 仔细地查阅玉简上的文字,穆兰芷发现自己果然没有记错,“漆黑如墨,怨气煞气冲天”,她遇见的确实是“它”的气息。 按照玉简上的文字推算,“它”应该是一千六百一十年以前在北海上出现的……接下来的文字穆兰芷不知道是因为玉简损坏所以没有留存下来,也或者是玉简的主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某种魔物吗?是某种妖物吗?也或者是某种怪物? 不过玉简上说得很清楚,仙盟自成立以后,便开始封锁关于“它”的消息。关于“它”的记录被焚毁,提及任何有关“它”的传说的人被处死,最后甚至连“它”的名字也被遗忘。即使偶尔有知道“它”的存在的人,也只是称呼为“它”。 但其实,“它”的真正名字是——“仙”。 关于“它”,或者说,关于“仙”,玉简上只记录了这么多。剩下的,也许是因为玉简损坏,文字没有留存下来;也许是因为玉简的主人也不知道。 穆兰芷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她要验证的事物的答案,可是又好像只得到了更多的谜题:“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仙盟要封锁“它”的消息?“它”的名字为什么会是“仙”? 她想撤回神识了,但玉简上的一句话却让她不由得心惊肉跳。 ——“我所困惑的,一定可以从‘仙’上找到答案。” 她知道玉简的主人在困惑什么,可是穆兰芷已经不想去探究这个答案了,她也不能去探究这个答案。她反复说服自己,这个答案并不重要,知道或者不知道于她都没有分毫的影响,甚至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可是当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股冲动。 ——她很想知道。 她想,既然“它”曾经出现在北海,那颗定魂珠也是产自北海的,那她也许可以去一趟北海,再去找找“它”的气息。等找到之后,再随便找几个凡人,将他们关起来,用这缕气息慢慢试验…… 当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候,穆兰芷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又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就像剖开阿池的肚腹的时候,相比为她去除妖气,其实她更想把阿池的内脏一个一个地摘下来——从肠子到胃袋,到肾脏,到肝脏,到脾脏,到肺腑,最后到心脏。 她甚至知道,将人的心脏活活摘下来的时候,心脏是温热的,还会在手上跳动,心房里最后一点血液会被泵出来。 穆兰芷伸出手,用一种古怪且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回忆并且回味着那种感觉。 但她也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兰花银镯,于是她回过神来,垂下眼,下一瞬她取出一把匕首,掀起袖子,重重地在手臂上划了两道。一道是因为她剖开阿池肚腹时产生的冲动;另一道是因为她刚才产生的将凡人囚禁起来试验的想法。 她的手臂上已经有很多伤痕了,每当产生类似的想法,她都会刻上一道,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和提醒。 她是一名医修,她不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可这上面的伤疤越多,她就越觉得也许那些穆家弟子的议论是正确的。就像这枚玉简的主人一样,她真的是一个恶魔,也或者是一个怪物。 而且她发现,好像自从戚长安死后,自己产生类似想法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她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她放不下戚长安。 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放下戚长安。无论是舅舅、舅母、穆晓晴,还是戚无明,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提“戚长安”这个名字。但她自己却觉得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她是医修,见多了生死。戚长安也只是无数仙人中的一个而已,他戚长安又凭什么不能死。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着。 她戴着戚长安送她的镯子,不是为了不忘记戚长安这个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记住他说过的一些话,也提醒自己要记得与他的一个约定。 说起来,戚长安明明已经知道她是个怪物,却还是坚持向穆家提亲。一直到现在,她都不太清楚戚长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怪物?说不定我也是怪物呢?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兰芷,是我。可以开门吗?” 穆兰芷愣了一下,外头的那个人是她的舅舅,也是穆家的家主——穆青。 她慌忙将神识从玉简里撤回,她必须得立刻将玉简藏起来。可舅舅就在门外,如果将一切恢复原状再去开门,那就太迟了,舅舅一定会起疑的。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留着这枚玉简,如果被发现,她也许不会死,但应该会被关进穆家的地牢里——她不是没在里面待过。 怎么办? 当穆兰芷打开门,穆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栖在书架上的那只黄鹂。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因为这不像是穆兰芷会养的东西。然而下一瞬,黄鹂歪了歪头,张嘴便冒出一曲小调来。 穆青便明白了:“这又是晓晴让你买的东西?” 穆兰芷笑了笑,本来想为穆晓晴说两句话,然而穆青一抬手打断了她:“行了,不用帮她说好话。她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又说,“你和她母亲都太惯着她了。” 接着穆青看见了摊在桌子上的那些玉简,他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似乎都是记载基础医理的册子,便问:“兰芷,以你的水平,现在还用看这些吗?” 穆兰芷谨慎地回答:“这些基础的医理常看常新。” 穆青似乎没有起疑,也没有随意进自己外甥女的房间,两人隔着门说话。只见穆青欣慰地点点头,接着又叹气:“若晓晴有你一半的出息,我和她母亲也就不用操心了。” 顿了下,又颇有些不自在地问:“那个……晓晴怎么样了?” 穆兰芷明白了,这才是穆青来找她的真正目的。穆青将穆晓晴关进了祠堂里,但他到底是心疼穆晓晴的,他不好去经常看望穆晓晴,便来问穆兰芷。 穆兰芷想了想,笑了一下:“她被关在祠堂里,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舅舅关心她的话,不如早日把她放出来吧。” “少来,你回来就去看了晓晴吧。”穆青说着又叹气,“你也别替她求情。不关她几个月,她不知道轻重。” 穆兰芷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舅舅。”想了想,又说,“晓晴正在认真地研习医理。” 穆青也知道穆兰芷这话掺了水分,只道:“看来她至少没把她母亲送进去的书给撕着玩了。” 顿了下,又说:“你的话我考虑过了,晓晴的亲事暂缓吧。希望过两年她能懂事一些。”不过又慌忙补了一句,“但别现在告诉她,现在告诉她,她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穆兰芷笑着点头。 看着穆兰芷,穆青心里又涌上来另一种担忧。穆晓晴是他的女儿,他当然担忧穆晓晴,但这主要是因为穆晓晴不学无术,万事不往心里去——闯祸都还在其次。他担忧穆兰芷就是完全相反的一面了。他不得不承认,穆兰芷在医道上极有天分,这天分远不是穆晓晴可以比拟的,穆兰芷如今在医道上的造诣或许已经不输于他了。但这就证明她在医道上是有执着的。 太过执着,易入邪道啊。 可是自己面前的又是个苦命的孩子,有时候他想劝解她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她真的很无辜,但又让人忍不住去担忧。 最终他多看了眼穆兰芷书桌上的玉简,说道:“研习医理是很好的,不过这些都不在一时一刻。这点你就跟晓晴学学吧,多歇息歇息,多出去走走。” 穆兰芷依然笑着点头。 一直到目送着穆青出了院子,穆兰芷将那只黄鹂放在掌心,轻轻地抚摸。 穆青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将一切恢复原样,便索性将玉简藏在了机关鸟的暗格中。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被发现。 抚摸着黄鹂的时候,穆兰芷也忍不住想,她的幸运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时间倒转回三日前,当穆兰芷踏上陆地的时候,戚无明也携着阿池找到了白墨。这时候白墨正在东市处理爆炸后的收尾事宜。 天下无仙 第49节 戚无明拿出那枚玉赌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请海市主人带我去海市的最深处。” 听见这话,墨重重地皱眉,白也露出了迟疑之色。 第54章 “换个要求。”墨直接道,“我不可能带你去的。” 白也道:“不是在下不愿意遵守承诺,而是那是海市的禁地。而且那里十分危险,没有什么可看的。” 阿池小心地瞥了眼戚无明,不过戚无明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听戚无明道:“在下知道海市禁地是海市用来应对外敌的,寻常不予示人。两位主人放心,在下去那里只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在禁地看见听见的一切,在下都不会泄露半分。” “而且——”戚无明忽地话锋一转,“今日多宝阁可死了不少人,其中两位百战堂弟子,四位落尘宗弟子,一位青城宗弟子。他们看起来都不像高阶弟子,这件事想要大事化小也不难,但若是认真追究——三宗会怎么处理还不一定,但百战堂主厉戎归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你在威胁我?”墨面色不善。 戚无明却笑道:“我是想帮助二位。” 戚无明缓缓张开无尘扇,又刷的一声合上:“我姓戚。我可以帮两位作证:他们几个是起了口角,自相残杀而死在西市。这样,就算是厉堂主亲自来,也不能说什么了。” 又道:“两位最挂心的无非是海市安宁,如此岂不两相便宜?” 听见这话,白和墨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终白说:“请公子稍候,我要和阿墨商量一下。” 戚无明笑道:“二位请便。” 只见白墨走到了一边。阿池隐约听见他们似乎意见不太合,还听到墨激动地说了几声“杀”,也许是想直接杀人灭口。不过看起来白不同意,一直在安抚他。 最终白墨走了过来。只听白说道:“这里是东市,主要还是我做主。公子放心吧,我会遵守承诺的。” 又道:“但对于公子保证的,还请公子发下心魔大誓,这样我和阿墨才能放心。” “这是自然。”戚无明笑道。 这时候白看了眼阿池:“这位小侍从也要跟着吗?” 看来白墨也没有看穿阿池的男装。 戚无明道:“她只是凡人,掀不起什么风浪,跟便跟了。” 阿池明白了,恐怕戚无明还有事情让她去做。 白点点头,只道:“那就请公子也保证你的侍从不会将看见听见的泄露出去——请公子在心魔大誓里加上这一句。” “好。” 待戚无明发下心魔大誓,白墨猛一挥袖,阿池便看见前方熙攘的人群猛地从中间被分开,像是专门为他们三人辟出了一条小道来。然而惊奇的是,这么多修士与妖怪都还如常地在街道两边行走,没有一个朝这边看过来,仿佛就根本没有看见被凭空开出来的这条路。 当阿池和戚无明跟着白墨沿着这条小道往前走,即使阿池与某些妖怪擦肩而过,也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 白墨一直带着两人来到了分隔东西二市的牌楼前。这时只见白墨一抬手,阿池发现他们三个,连带着整座牌楼似乎都没一层透明的屏障包裹起来。这或许是障眼法,也或许是别的什么,阿池看见本来有想穿越牌楼的妖怪竟然丝毫没觉出异状地原模原样地退了回去——想来应该也没有看见他们三个人。 紧接着青红二色妖气开始自白墨袖中钻出,待这纠缠在一起的二色妖气填满牌楼的出入口,那后面竟隐隐现出一道巨门来。巨门上有个缺口,似乎要填什么东西进去。 白墨拿出一串钥匙——阿池注意到这总共有五把——将其中的一把放了进去。 巨门缓缓洞开,可门后头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见白墨与戚无明都是毫不犹豫地进去,阿池也只得迈步跟上。 刚跨过去,阿池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她站稳的时候,发现周围依然是海市,只不过所有的修士和妖怪全都不见了,只有空空荡荡的街道和屋子。而且他们明明是跨过了牌楼处的大门,那他们此时应该也在牌楼附近才对。可他们的位置好像被移动了,总之离牌楼的位置不近。 不光阿池在打量附近,戚无明其实一样在环视四周,但他看见了更多。比如周遭屋檐下安了弩箭,比如三步远的地方设了不起眼的钢丝,甚至脚下的地砖排列也有了微妙的差别——这里到处都是机关。 戚无明知道,这并不是海市的最深处。这只是海市往下第一层而已。他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所以选择让海市主人为他带路,但结合血魔所言,戚长安当年应该是暗中潜入。他们进来的那个“门”,说到底也还是一种“术”,戚长安术法高深,他若真想下来,一定是有办法的。 至于这第一层的重重机关,如果他能看穿这些机关,那戚长安一定也能。 所以戚长安当年一定是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的机关,去往第二层。 ——戚无明试图在心里复盘出当年的情景。 果然,白提醒他们:“这里诸多机关。两位一定要跟紧我的步子,千万别走错了。” 白墨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路线前行,有时候是斜着走,有时候是走三步退两步,有时候还要踏上屋瓦——这种时候戚无明就会提着阿池的后衣领,带着她走了。 只不过经过某处街道时,阿池看见整条长街都贯穿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白墨特意停下来检查了一番。过了片刻,白叹了口气:“刚才的爆炸引发了地动,连这里也被影响了。” 不过这只是个小小的插曲,白墨很快接着带路。 也不知行了多久,他们重新来到了牌楼处,白墨以同样的方法再次打开了一扇门。 阿池发现他们的位置似乎依然被移动了——他们依然没有在牌楼附近。只是周遭的屋宇和街道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许许多多也许有十层楼高的巨大铜人。这些铜人手上持着各式武器,身上也均刻着繁复的符文。 戚无明一眼便看出这些铜人同时结合了机关与术法,而且看它们的分布,还隐隐有阵法的影子。当然,戚长安一定能对付它们。可问题在于,戚长安当年是潜行,而这些铜人很明显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杀四方地闯过去对戚长安来说不难,但要做到丝毫不留痕迹却是极难的。 果然,白墨环视了一圈。墨忽然说:“有人来过。” 白抚过铜人身上一处不起眼的擦痕,点点头,同意了墨的判断。而且这些铜人手持武器的姿势也多少有了些细微的改变。 看得出这个潜入者已经非常小心了,不过还是留下了些微的痕迹。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墨反倒笑了笑,“看来是个高手啊。” 戚无明这时候问:“两位海市主人之前不曾检查过这里吗?” 白说:“我们一般是十年检查一次。” 这就难怪了,戚无明想。毕竟戚长安来这里的时候是七年前。 不过白墨依然遵守承诺在带路。跟着白墨走,自然不会触发这些铜人。只是阿池隐约觉得这一层似乎比上一层要大,她跟着走了许久也没见白墨停下。此外,她同样在某一处看见了深深的裂缝——应该还是被地动所影响的。 过了许久,阿池再一次看见了牌楼。白墨也打开了第三扇门。 这次阿池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风谷,四面八方皆是飓风龙卷。这些罡风不住地发出恐怖的吼叫声。阿池甚至觉得如果她卷进去,一定立刻就会被撕碎。 阿池的感觉是对的。戚无明也看出这些罡风速度极快,难以躲避,风力强大到连修士都足以撕碎,而且飓风里头还沾染着凶狠的妖力——不知道是不是墨的杰作。总之,如果被罡风伤到,伤口甚至很难愈合。 戚无明想,就算是戚长安,来到这里,他也该头疼了。 跟着白墨沿着安全的路线前进,戚无明忽然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雪白的衣角,材质是浮光锦。 戚无明忽然意识到,这是属于戚长安的。 看来戚长安即使能够毫发无损地通过这里,也依然不慎被削去了一片衣角。 白墨也注意到了这片衣角。 墨道:“看来闯入那个小贼真不能小觑,我还以为能在这一层看见他的尸体呢。” 而阿池则注意到这次到达牌楼所花费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而且这里同样有裂缝。 来到第四层,这里却是一望无际的平野。紧接着轰隆隆巨响不断传入耳畔。抬眼一看,只见天边黑压压的皆是雷云,不时有恐怖的雷电自雷云直劈下来。 白墨这次直接张开一道结界将戚无明和阿池护住了,也没见他再走什么特殊的路线,而是直接往前。 戚无明便问:“这里没有安全的路线吗?” 白摇头:“这些雷云不认人,落雷的时机也没有规律。不存在什么安全的线路。总之我们得快些。” 果然,行进过程中,就连白墨的结界也被几道雷劈中,很快便布满裂痕,好在白墨一直用妖力支撑着。 途中,戚无明和阿池都看见地上有一处陈旧的血迹。 戚无明便想:看来戚长安被雷劈中了,还受了点伤。不过这点小伤要不了他的命,他肯定还是通过了这一层。 可墨却说:“看来这闯入的小贼已经死了。” 戚无明便问:“何以见得?” 白说:“看这血迹的方向,他是继续往前的。再往前就是第五层了。在第五层,他是绝对活不下来的。” 不,戚无明心道,他活下来了,并且应该是顺着原路返回去的。 因着这里处处是落雷,地上也是遍布裂隙,阿池在前三层看见的裂痕在这里反倒不显眼了。不过他们花费了几乎是上一层三倍的时间才到达了牌楼处。 好在牌楼处却是没有雷云了,白墨也撤了结界,再一次打开了门。 不过这次,白墨却只是站在门外,没有带路的意思。 第55章 白先是问戚无明:“这底下太过危险,就连我和阿墨都不敢轻易涉足,你确定要去吗?” 戚无明只道:“多谢两位海市主人带路到这里。” 墨这时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做什么事?竟值得你拼上性命?” 戚无明笑了笑:“在下可以保证这件事与海市利益绝无干系。这只是在下的一点私事。” “好罢。”白墨不再问了,转而掏出一枚透明的珠子。阿池看见那里面纠缠着青红二色的妖气。 白说:“危险性我就不多说了。如果你最后还能活着的话,就把这珠子捏碎,它会带你直接回到最上面那层海市。”又道,“当然,你也可以停在这里好好想一想——这一层牌楼附近是安全的。我个人不建议你下去。” 戚无明只道了声:“多谢。”其余的话没有多说。 见状,白墨也不多言了。只见青红二色妖气再次从他袖间钻出,竟相互纠缠着组成了一个拱门的形状。白墨整个人踏入妖气中,下一瞬,他整个人连带着妖气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阿池以为戚无明要立刻下到第五层,却没想到戚无明忽地转身看向她。阿池不由得愣了一下。 下一瞬,只见戚无明腰间玉佩闪过白光,一整袋吃的喝的、一袋灵石,戚无明手上的珠子、还有一枚玉哨,都被戚无明扔给了阿池。 阿池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边扫了眼那袋吃的喝的,发现那是戚无明一开始在海市中买的,大约能吃七八天吧。 只听戚无明道:“你在这里等着。如果过了七天,我还没有出来,你就回到最上面的海市,找到之前的船女,用这袋灵石作船资,让她送你上岸。之后你吹响玉哨,十九的小宠物会有所感应。十九会过来找你。你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就可以了。” 阿池明白了,戚无明的意思就是如果他七天没出来,那他就很危险了。她就要赶紧去找十九,让十九来救他。 戚无明很想说自己是比戚长安强的,但即使戚长安已经死了,即使他艰苦修行多年,他也不敢这么夸口。按照血魔所言,如果戚长安当年都差点在海市的最深处丧命的话,想来他戚无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按理来说,为了安全,就算不带着芍药,起码他也应该带着十九。但这是他与戚长安的事情,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甚至连十九,戚无明都不希望他参与进来。 所以他最终选择带着阿池。这一来是因为他确实需要阿池来当他的筹码;二来是他得对海市的最深处保持谨慎,留一个人在外面是必要的;三来,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阿池什么都不知道。 她与戚长安毫无瓜葛,她不知道戚长安是什么人,她也不了解戚长安与他的恩怨,因此就看不懂他的所作所为,而且她也不敢说出去。虽然不想承认,但让这么一个不知情的局外人跟着,比让十九这样知道一些内情的人跟着,更让他能接受一些。 这时候戚无明瞥了眼阿池:“这么点小事,你总能办好吧?” 天下无仙 第50节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戚无明知道她当然能办好,而且一定不敢懈怠。 这不是因为她多么忠心耿耿,甚至也不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是因为她将自己成为仙人的赌注押在了他身上——当然,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她恐怕比他本人还要在意他自己的性命。如果他死了,她才是真正的一败涂地。 果然阿池抱着戚无明扔给她的东西连连保证。 到目前为止,戚无明的计划基本是顺利的,可是下一个瞬间,变化却发生了! 只见白墨打开的那扇门忽地钻出一只巨大的触手!那触手速度极快,还附着密密麻麻的吸盘,径直朝着戚无明袭来。 戚无明立刻张开无尘扇,触手撞在扇面上,立刻被封冻住了。可下一瞬,门后却又喷出一连串的墨汁。戚无明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待他用无尘扇驱散墨汁,再一看,阿池却已不在原地。另一只从门后钻出来的触手正将阿池卷走! 该死!戚无明也立刻追了上去。 这一层似乎就是真正的海底了,漆黑,幽深,广阔,压抑,入目所及只有一小片海底珊瑚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将阿池卷走的是一只硕大的乌贼怪,戚无明很快追上了这只乌贼怪。无尘扇一挥,卷走阿池的那只触手顿时被封冻住。戚无明也提着阿池的后衣领将她拽了回来。 然而这个时候,戚无明环视了一圈,发现之前打开的“门”已经消失无踪。 至于阿池,被卷走的一刹那,虽然惊慌,但她还是尽可能冷静地保住了最紧要的东西——白墨给的珠子还有那袋食物。但玉哨和那袋灵石也不知是被那乌贼卷走,还是被海底暗流冲走,总之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见状,戚无明暗忖,灵石丢了倒还好办,玉哨没了却是麻烦。 而且就算玉哨没有丢,现在再将阿池送到上面一层恐怕只能去找这一层的牌楼所在了,而且还要破解“门”的术法。破解之后十有八九阿池并不会被直接送到第四层牌楼处,而是会被送到第四层的某个地方。第四层又都是落雷,如此,便还要护送她到达第四层的牌楼处。然后他再从第四层的牌楼处破解术法,重新返回第五层。 稍稍计算一下得失,戚无明便决定放弃原来的计划,直接去找被戚长安封印的那只蜃。 不过这样阿池就没有了利用价值,戚无明瞥了眼阿池,开始思考该怎么处理她。毕竟他和戚长安的事情,他可一点都不希望其他人参与。 而当戚无明瞥过来的时候,阿池同样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价值。阿池一边手里攥紧了白墨给的那枚珠子,尽管她知道戚无明如果想拿她根本拦不住;另一边则攥住戚无明的袖子,冲着他讨好地笑——如果戚无明将她丢在这里,她就死定了。 不过这个时候,连着被冻住两只触手的乌贼怪似乎被激怒了,无数带着吸盘的可怖触手朝着戚无明疾速袭来! 这倒是打断了戚无明的思绪,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先对付这只乌贼怪。 阿池也集中精神,她主要是集中精神趁机抱住戚无明的一只胳膊,死死地扒在他身上。 戚无明先是闪转腾挪,疾速避开了这些触手。紧接着他飞身而起,无尘扇大张,整个乌贼怪被封冻起来的一瞬间,无数发光的指节大小的游鱼成群结队地游来,附近黑暗的海域被照亮。 这一瞬间,戚无明看见无数反射着微光的东西正环绕他。 戚无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那是眼睛,是被游鱼所照亮的眼睛。无数双眼睛——无数双属于各种海怪的眼睛,正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眼睛里有审视和估量,但更多是贪婪和垂涎——它们似乎将他和阿池都当做了食物。 戚无明终于明白为什么连白墨都不愿意轻易涉足这个地方了。 下一瞬,各种各样的海怪齐齐朝戚无明这边撕咬过来。 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杀出去了。 戚无明的无尘扇自从张开就没合上过了,一批一批的海怪直接被冻住,然而海怪仿佛无穷无尽,后来戚无明甚至连周遭海水也封冻。但紧接着便有海怪用身体撞碎那些坚冰。 对于戚无明来说,阿池毫无疑问是个累赘。好几次他都想着将阿池从自己身上拽下来,丢到海怪群里头算了。 但阿池也被这样的险境激发了潜能,她整个人死死扒住戚无明,每当戚无明冒出想丢掉她的想法时,她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并且适时地来上一句:“公子可真英勇真厉害啊!” 戚无明:“……” 阿池是想着戚无明早就说过:预先取之必先予之。她这个时候既然失去了价值,那就要想办法创造价值。虽然她只是个凡人,但起码……她还能说点好听的不是?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 不过类似于“英勇”“厉害”“无敌”这样的马屁很快就拍到了马腿上。因为对于不太厉害的海怪戚无明是直接杀过去的,但当头顶上游过一只数十丈长的巨鲨时,就连戚无明自己也是屏息躲在珊瑚丛中,待那巨鲨游远了才小心地出来。 这时候阿池便拍了句:“公子可真机智啊。” 戚无明:“……” 戚无明一路且杀且躲,终于来到一片没什么海怪的海域。这片海域寂静非常,只不时游过那些指节大小的荧光鱼。 这反常的景象反而让戚无明更加谨慎,可是前进了一段时间,戚无明发现这里好像就是什么也没有,连海底珊瑚也不存在。入目所及,只有一片荒芜,除去受地动影响多出的裂痕外,最多也不过是前方立着几个岩柱罢了。 想了想,戚无明蹲下身,掌心贴地,试探性地释放了一些灵力。表面岩块碎裂的声音让戚无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于是大量的灵力自他掌心释放出来,以戚无明为中心,大片大片表面的岩块寸寸剥离碎裂,底下却是个流转金光的巨型法阵,连那几个岩柱也都刻满金色符文。 这时阿池忍不住说:“公子……” “行了,闭嘴!”戚长安留下的封印就在眼前,他现在没心思再听那些马屁了。 戚无明在想,看来血魔说的都是真的,戚长安确实在这里封印了一只蜃。可是戚长安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来海市最深处封印一只蜃呢? 那他是不是应该将封印破坏掉,把这只蜃放出来看个究竟? “不是啊,公子,我是想说……”这时候,阿池猛地一指戚无明身后,“你看那是什么?” 第56章 戚无明闻言回身,只见之前因地动产生的裂隙破坏了巨大法阵的一个角落。裂隙底下,正丝丝缕缕地钻出白雾一样的东西。 白雾很快弥散开来,下一瞬,这荒野之中,白雾的尽头,竟影影绰绰地多出了一间巨大的宫殿。那宫殿广阔巍峨,汉白玉铺成的道路自白雾深处一路延伸到戚无明脚下。 “糟了,是蜃楼……”戚无明反应了过来。 尽管反应了过来,但还是太迟了。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就连戚无明都不由得沿着汉白玉铺成的道路一直往前,直至进入白雾深处。 等他略微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宫殿的门口了。 在下一瞬,宫殿的大门轰然洞开。戚无明知道自己不该进去,但还是不受控制地迈过了门槛。 戚无明知道自己陷入了幻境。 戚无明还知道,这只蜃恐怕就是编织出幻境来攻击人心的弱点。如果他沉溺其中,或者死在幻境里面的话,他恐怕就会成为这只蜃的食物。 但是没关系,他还很清醒。一个清醒的人怎么可能会沉溺在幻境中呢? 所以当周遭的景象变幻为戚家的校场,他看见八岁的自己被戚长安吊起来鞭笞的时候,他自认为自己的内心是毫无波澜的。 他甚至还有闲心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满身伤痕的狼狈丑态。 这时候无论是被吊起来的人还是鞭打的人好像都没有看见戚无明。戚无明也就顺势走到了戚长安的正对面。他看见戚长安穿着一身白衣,不过衣角却沾上了鞭子飞溅出来的鲜血。可即使如此,戚长安也只是面无表情,用一种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被他鞭打的人——也仿佛在看着他正对面的戚无明。 戚长安问:“你为什么冲撞母亲?” 被鞭打的人沉默。 凶狠的一鞭当胸落下。 戚长安又说:“你忤逆不孝。” 被鞭打的那个人还是沉默。 然后又一鞭下去。 “你这个废物!”戚长安骂道。 听见这话,八岁的戚无明反而笑了。甚至在戚长安鞭子落下之前,他重重地朝戚长安吐了一口带血的痰,而且是朝着戚长安脸上吐的。 没错,戚无明记得很清楚,自己是故意的。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哈哈,现在戚长安手里提着鞭子,身上沾着血,脸上还有一口痰,哪里像个满身贵气的戚家公子。 似乎被这口痰液激怒了,拿帕子抹净了,戚长安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戚无明只是负手看着,他甚至还在想:你看看你,戚长安,你的伪装多失败,你这时候的面目多狰狞。其他人都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装不下去了呢? 可是当戚长安一边鞭打他,一边骂他“贱种”的时候,戚无明却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想:他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 起码他自认为自己是这么想的。 他毫不犹豫地用无尘扇将戚长安捅了个对穿。 他是想杀了戚长安的。 戚无明知道,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被幻境扰乱了心神,而是因为很明显这个幻境的关键是戚长安。他可是很清醒的,得杀了戚长安,他才能脱离幻境。 可是真奇怪,要杀戚长安,他可以砍下他的头颅,可以拧断他的脖子,可以刺穿他的心脏,可是他偏偏刺的是戚长安肋下三寸这么一个地方。 戚无明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忽然间很想刺这个地方。 没关系,反正是杀,怎么都一样。他决定顺着自己的心意。 幻境里的这个戚长安倒在了血泊中,一动不动了,似乎是死了。戚无明蹲下身,好好地欣赏了一下戚长安的死状。然后他拾起地上那块沾满痰液的帕子,笑着盖在了戚长安的脸上。 做完这些,戚无明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戚长安。 现在戚无明依然身处戚家的校场,面前依然是被吊起来的他自己。 戚无明心想,那看来幻境的关键不是戚长安,而是他自己了。既然杀死戚长安不能脱离这里,那就杀了自己好了。 于是戚无明依然毫不犹豫地将他自己捅了个对穿,同样是在肋下三寸这个地方。 不同的是,他特意转了几下无尘扇,让扇柄狠狠地搅动面前这个孩子的五脏六腑。 看着这个孩子痛苦地大叫,戚无明却笑出声来了。 戚无明说:“你确实是个废物。” 很快这个孩子也死了,四周的景象开始渐渐消散。戚无明以为他可以就此脱离幻境了,可是没有,他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戚家的后山,面前还是戚长安。这次戚长安将他踩在脚底下了。 看来他脱离了一层幻境,却又陷入了另一层幻境。 没关系,戚无明心想,左右他是很清醒的,幻境总是有尽头的,一个个杀过去便是了。 戚无明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当他用同样的手段杀了第十七个戚长安,也杀了第十七个自己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面前的第十八个幻境,他又回到了戚家的校场。戚长安还有被吊起来的他自己的尸体就在眼前。 ——他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幻境。 戚无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当年戚长安身陷蜃楼,差点丧命,而他自己好像真的并不比戚长安强。他好像和戚长安一样,迷失在蜃楼里面了。 戚无明觉得自己确实是清醒的,可他也意识到了:就算他清醒又怎么样,清醒从来不代表能逃脱得出去。就像是陷入流沙,就像是泥足深陷,就像是沉沦苦海,清醒又如何,清醒又有什么用呢?再清醒的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吞吃,慢慢地沉沦下去,欲求浮木而不得,甚至连一根稻草也没有,最后只能深陷其中,求岸不得,自拔不能,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 另一边,戚无明尚且不能避免自己被卷入蜃楼,何况阿池呢? 她和戚无明一样,看见蜃楼的一刹那,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如果说戚无明在进入蜃楼之前还反应过来了,那阿池一直到周遭景象截然大变之时才回过神来。 但她看见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准确来说,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她上下四方皆是灰蒙蒙的一片,就是什么也看不见,也同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天下无仙 第51节 她尝试着往前走,可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是灰蒙蒙的,都还是寂静一片。 忽地,面上的疤变得滚烫。阿池去碰的时候,疤痕又忽然间火辣辣地疼。那疼痛一开始如针刺,后来便如同有人在剜她的肉一般,阿池痛到捂着疤痕在地上打滚惨叫。一直到后来,她终于不再惨叫了。 因为她痛到昏厥过去了。 当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很大,很宽阔,很空旷,地上铺着整齐的地砖,周围还陈列着一些兵器。 阿池揉着脑袋站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可是上一刻的记忆是她看见那个忽然出现的宫殿,自己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紧接着她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想不通的事情阿池决定暂时不去想。她在这个空旷的地方一路往前走,却忽然间看见了一个被吊起来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子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肋下还有个可怖的血洞。此刻他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好像是死了。 阿池愣了一下,还是朝那个男孩走过去。但很快她在那个男孩旁边看见了一具倒地的尸体。 一开始她是吓了一跳的,因为那人的身形,还有那身白衣,实在是太像戚无明了。但当她蹲下身,小心地揭开盖在尸体脸上的帕子时,她才松了一口气——那并不是戚无明。 ——就如戚无明所料,阿池比他本人还要在意他的性命。 说起来这死者与戚无明长得也有些像,都是修长的眉眼,偏薄的双唇,看起来清逸俊朗。 不过让阿池困惑不解的是盖在死者脸上的帕子,因为这帕子已经很脏了。如果是为了让死者走得稍微体面一点,阿池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要用这么脏的东西盖住死者的脸。 就在这时候,阿池觉得自己的后颈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阿池愣了一下,继而那有些熟悉的冰凉的触感让她反应了过来,那恐怕是无尘扇的扇骨。 果然,阿池听见身后传来戚无明的一声:“……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阿池觉得此刻戚无明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低哑虚弱。 被无尘扇抵住要害,阿池不敢动,只能说:“公子,是我。” 戚无明又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中?” 阿池忙说:“我也不知道……我走进那个宫殿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了。” 戚无明似乎并不相信:“你有很多小聪明,而且总是满口谎言……”但他停顿了一下,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话,“不……你不可能是我的弱点,看来你是真的来到这里了。” 说着,戚无明撤了无尘扇。但当阿池回转过身的时候,戚无明在阿池的眼里看见了惊慌与错愕。 戚无明眉头一皱,他下意识觉得是自己身后有什么。可当他回身一看,身后依然是空空荡荡的校场,什么也没有。 再次回转过身,戚无明又看见阿池指着自己,颇为小心地问道:“公子,你……你受伤了?” 她在说什么?连戚无明也疑惑。 虽然他迷失在蜃楼里面了,可是一路都是他杀死戚长安与他自己,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他甚至一点疼痛都没有感觉到。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可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戚无明猛地问:“我身上的伤口在哪里?!” 阿池愣了一下。 “答!!!”戚无明喝了一声。 阿池示意着自己身上肋下三寸的地方。 这一瞬间,好像是某层幻影被戳破,又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拆穿,也或者是什么真相被揭露出来,戚无明终于觉出了痛苦。他在自己肋下三寸的地方感觉出了剧烈的疼痛。低头一看,身体肋下三寸多出了一个可怖的血洞!接着他便控制不住地呕出血来! 戚无明甚至一时间没有办法站住。阿池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将他扶住了。 戚无明意识到了,好像他陷入蜃楼的程度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深。 可是这时候,他却又忍不住在想,到底是他杀死戚长安的伤口返还到了他自己身上,还是他杀死自己的伤口返还到了他自己身上……又或者,两者皆是呢? 第57章 戚无明到底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了。他拒绝了阿池的搀扶,自己勉力站定,尽管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非常吃力了。 他首先从空间法器里拿出了一些丹药仰头吞下,但他受的伤太重,这些丹药的药力不够,只能保证他的伤势不再恶化——毕竟他杀死戚长安和杀死他自己的时候可都没留手。 此刻要是有返命丹或者玉叶琼枝就好了,不过……戚无明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阿池,心道她的运气可真不错,最好的药他自己还没用上,都给她用了。 之后他将带出来的一把延心丹全都吞了。穆兰芷早在给他配延心丹的时候就叮嘱过他,一是尽量不要在平时用;二是尽可能不要连着用。 不过现在戚无明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不知道离开这蜃楼要用多久,也不知道这么连着用,到时候心疾发作的时候他会忍受什么样的痛苦,或者有什么样的副作用,但他知道自己低估了这蜃楼。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蜃楼,这心疾自然是能延后一日便延后一日。他甚至不能等到心疾发作再一枚一枚地服用延心丹,因为他之前已经服用过一次延心丹了,而且他身受重伤,这种情况下若心疾发作,而且是在这么危险的蜃楼里面,他恐怕就再无挣扎之力了——他就是在自寻死路。 略略调息片刻,戚无明转而又打量起阿池来。他开始思考之前就困惑不解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阿池会出现在他的幻境中。阿池同样被卷入蜃楼,这是很正常的,但她应该深陷进自己的幻境才对。 难道她能够从自己的幻境中走出来? 不,不对,她说是进入蜃楼后直接来到这里的。 戚无明便猜测,难道她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让蜃楼对她不起作用吗? 但从阿池身上他实在看不到什么特殊之处,她身上也没有分毫的灵力,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凡人,最多就是狡猾一点,胆子大一点而已。 戚无明又想,难道就是因为她是凡人,反而躲过一劫?难道蜃楼对凡人不起作用? 除此之外,戚无明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解释了。 不管怎么样,她没有深陷进蜃楼里,这点应该是真的。既然如此,那便试一试吧。 思索了片刻,戚无明吩咐阿池:“你先去这附近探探,看有什么异常。” 阿池点了点头,离去了。在等待阿池的时间里,戚无明一边调息,一边努力思考脱身之法。 很快,阿池回来了。她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道门。” “门?”戚无明问,“什么样的门?” 阿池比划着:“就是普通的隔扇门,糊窗纸的那种。但是是凭空出现的。很奇怪。” 戚无明想了想,起身道:“带我去。” 阿池很快领着戚无明来到了她看见门的地方。面前确实是个很普通的红木隔扇门,但是却是凭空出现在校场的空地上的,怎么看都很奇怪。 面前的门非常醒目,但阿池却注意到戚无明正不自觉地扫视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阿池心底冒出一个猜测:“公子,你看不见吗?” 是的,戚无明看不见。他根本看不见这扇门。 不过戚无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想了想,对阿池说:“你去推开它。” 阿池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这个门好像确实很普通,阿池很轻松就推开了,推开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戚无明又问:“门后有什么?” 阿池摇头:“我不知道。门后面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戚无明开始站在原地凝神思考,片刻后他想明白了。于是他招手让阿池来到他身边,他甚至强忍着肋下的疼痛弯下腰平视着她。 这让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先是拍了拍阿池的肩,用一种十分温和也十分有耐心的语气同她说话:“我们是陷入蜃楼了。不同于你之前的意识入幻,这里你可以理解为幻境,也可以理解为真实,总之我们是整个人都被困在里面了。就是说我们如果在这里死去,那就是真的死去了,救都救不回来。” 阿池有些防备地看着他:“……您还是直说吧,要想脱身,应该怎么做?” “别急。”戚无明的语气依然温和,“我们进入的是一间宫殿,你同样可以将蜃楼理解为一间宫殿。宫殿再大,也是有尽头的。” 阿池好像有点明白了:“只要找到宫殿的尽头,就能出去了?” “你看你,真的很聪明。”戚无明微笑着夸了阿池一句,还轻轻摸了摸阿池的头,“这是我的幻境,有时候我难免一叶障目。但旁观者清,你是不会被迷惑的。所以接下来就要靠你来为我带路了。” 又说:“你这么聪明,相信你也很明白,你自己也被困在蜃楼里面。如果没有我,你自己是没有办法从蜃楼里面出去的。所以我们得同舟共济,你说对吗?” 顿了下,还微笑着安抚了她一句:“你别怕。只管领路就是。有我在。” 这句“别怕”反而让阿池真的怕了,她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别说有戚无明在了,就是因为戚无明在,她才更加不安! 其实吧,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戚无明不说她也知道,可是戚无明这么强调,还冲她笑,还夸她,还摸她的头……这一定有问题!而且问题恐怕还不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又在算计她什么?! 不过正如戚无明所言,现在他们两个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所以当戚无明冲阿池微笑着伸出手的时候,阿池还是硬着头皮抓住了戚无明那冰凉的手指。 戚无明“一叶障目”了,他看不见那扇门,所以只能由她领着戚无明迈过去。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眼前景象倏然一变,阿池发现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小镇子里面。 这不属于戚无明经历过的十七个幻境中的任何一个,似乎是阿池带着他在蜃楼里开辟出了新的路。戚无明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来到这个地方。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 可是蜃楼好像比他自己还要洞悉他的内心。 不同于戚无明的思绪纷繁,阿池则专注地打量着四周。这个镇子比阿池以前待的裕安城要小很多,现在似乎夜很深了,街上空空荡荡的。 阿池忽然发现这里比之前的那个校场要细腻逼真许多。这里似乎刚刚才下过一场小雨,风刮在脸上,带着些潮气,地砖也有些微微的潮湿。这些地砖铺得不算齐整,也不是什么好石料,有几块还碎了,碎开的地方连带着砖缝里都挤着青苔。旁边墙上的腻子涂得也有些凹凸不平,角落里还似乎被顽皮的孩子涂了些看不懂的图案。头顶屋瓦忽地有些轻微的响动,抬头一看,一只白猫轻轻叫了一声,从屋顶上蹿了过去。 但这些都不是阿池想看见的。看样子要找到蜃楼的尽头是要通过这一扇扇门的。而这里很明显并不是蜃楼的尽头,她在寻找下一扇门。 这时候,这条街的角落忽地传出了一点声响。阿池想了想,领着戚无明循着声音过去。戚无明竟然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就任凭阿池牵着,仿佛他真的将领路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她。 阿池发现街角放着一辆粪车,里头飘出了阵阵臭气。阿池忍不住用手扇了扇,但戚无明却没有任何动作。 阿池之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从粪桶里面传出来的。 阿池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想:不会…… 如她所料,很快粪桶的盖子被顶开,里头钻出一个人来。那是个男孩子,阿池还见过,就是之前校场被吊起来的那个。不过眼前的这个比吊起来的那个看着要稍微小上一些。 那个男孩浑身脏污,衣服上也有好几个补丁,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好像看不见阿池和戚无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那个布包被包了好几层,又被男孩护在怀里,因此当男孩一层一层打开的时候,阿池看见里头的东西干净得很,一点污秽都没有沾到。 男孩松了一口气,似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只是阿池怎么也没想到,被男孩这么护着的东西,竟然是一枚烂了半边的灵果。 阿池看了眼戚无明,却意外地发现他似乎有些出神。戚无明似乎在看着那个男孩,却似乎又只是在看着那个男孩手里的灵果。 阿池猛然意识到,她之前看见的那个被吊起来的伤痕累累的男孩,还有眼前的这个男孩,恐怕都是戚无明。 可是为什么?戚无明不是戚家公子吗?他不该穿得这么破旧,不该躲在粪桶里,更不该将一枚烂了半边的灵果视若珍宝啊。 眼前的这个男孩似乎正要将手上的灵果重新包好,街道的另一头却忽然传来几声暴喝:“站住!”“就是这小子!”“他偷了灵果!”“原来躲这里来了!”“绝不能放过他!” 第58章 很快街道那头追来十几个手执火把的戚家弟子。阿池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戚家弟子,他们都穿着同样的蓝灰色衣服,他们的神情架势与阿池误杀了酒鬼那晚一般无二,不,似乎眼前的这些更为凶狠。 天下无仙 第52节 那个男孩则是拔腿就跑。 可是阿池到现在还是没有看见门。她小心地觑了戚无明一眼,戚无明却极其温和地冲着她笑:“你只管带路。其他的不用担心。” 阿池想了想,拽着戚无明追上了那个男孩。 阿池很快发现男孩的奔逃似乎是没有方向的,他似乎只是单纯想甩掉这些戚家弟子——也就是说,他好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这个男孩并不比阿池那晚来得幸运,不过他比阿池体力好上一些,也就逃了更长的时间。 他在一条小巷躲了片刻,似乎以为能暂时脱身,却不想外头早就被众多的戚家弟子堵住了。 阿池看见那个男孩一步步后退,然而很快就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只是这个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将灵果护在胸前。 就如阿池那一晚,男孩的奔逃似乎激怒了这些戚家弟子,其中一个直接将男孩踹倒在地上。男孩爬起来想跑,又被一棍子重重地打倒在地。阿池甚至听见了某处骨头碎裂的声音。 拳脚和棍棒如雨点般落下,那个男孩蜷缩着身子,却只是护着胸口处的灵果。 他一开始强忍着不吭气,可一个戚家弟子注意到男孩一直护着这枚灵果,便猛地拽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一把将灵果抢了过去! “不要!”男孩终于慌乱地开口,顿了下,语气变得卑微,“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我娘病得要死了,我没办法才偷灵果的……” “是吗?”那个戚家弟子松开了男孩,将手里的灵果上下抛着,笑道,“你这可没有求人的样子啊。” 其他的戚家弟子也都哄笑起来。 男孩盯着戚家弟子手上的灵果,慢慢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头。砰砰砰。砰砰砰。他磕得很重,每一下都带血:“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求你们大发慈悲吧……我娘真的要死了……” “哎呦,真感人。是吧?”手持灵果的戚家弟子哈哈大笑。其他弟子也跟着笑。 那名戚家弟子弯下腰,故意将灵果在男孩的眼前晃,笑着道:“想要啊?来——”他指着自己的胯下,“钻过去。说不定我们心情一好,就赏你了呢。” 男孩愣了一下。怔愣的这一瞬间,他却被猛地扇了一个耳光,那戚家弟子笑着问:“怎么?不愿意?” 男孩看了看灵果,闭了闭眼,竟然笑了一下:“愿意的。愿意的。” 他真的跪趴在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钻过了那戚家弟子的胯下。然而这还没有完,其他的戚家弟子也大笑着指着自己的胯下,让那男孩钻。 将那些人的胯下挨个钻过去,阿池看见那男孩竟然还冲他们讨好地笑。 这些戚家弟子又是哄堂大笑。 “好吧。看你一片孝心,这灵果我可以赏你。”说着,抢过灵果的戚家弟子将灵果轻飘飘地往地上扔去。 男孩连忙爬着去捡,可是当他手碰到灵果的一瞬间,手背却被那戚家弟子狠狠地踩住! “仙人……”男孩怔怔地抬头。 可那戚家弟子俯视男孩,隔着男孩的手掌,重重地将那枚灵果碾碎。 男孩痛得大叫,可紧接着还在求他:“仙人……不要……求你了……我娘要死了……” “那就让她去死!”那戚家弟子重重地碾着男孩的手背,手骨断裂的声音传出来,“仙人的东西,你们也配用?!” 那戚家弟子终于撤回了脚,那枚灵果已经被碾得稀碎,男孩的那只手好像也不能动了。男孩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已经碎烂的灵果。 紧接着男孩像是想到了什么,趴在地上,试图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把地上那些沾了泥灰的碎烂的果肉聚拢起来。 那戚家弟子似乎被这样的无视惹恼了,他抽出了剑:“凡人偷盗灵果,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阿池知道,这是比她误杀父亲还要严重许多的罪过。 可那个男孩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他拿出之前包住灵果的布,想将聚拢起来的果肉重新包起来。 那戚家似乎彻底被惹怒了,不再废话,剑锋直接朝着男孩的脖子砍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挥剑的戚家弟子忽然惨叫着倒飞了出去。其他的戚家弟子还没来得及挥剑,也纷纷倒飞了出去。 阿池发现他们倒在地上后就再没起来了,竟是都昏过去了。 男孩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小巷的尽头。 顺着他的视线,阿池也转身望去,这一瞬间,月色照进了阴陋的小巷,只见小巷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青年。他一身白衣,手持玉扇,踏着如水的月色朝着男孩走过来。 阿池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就是之前她遇见的被帕子盖住脸的男人。 可是真奇怪,明明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细腻,可这个人的神情却是模糊的,阿池怎么也看不清楚。 男孩还是先将碎了的灵果给包好了,然后才小心地问:“您是……仙人?” 青年默了一瞬,颔首:“……我是。” 他又问:“你的伤要紧吗?” 男孩抿紧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扑通一声朝着男人跪下来,又是重重地磕头:“我知道,我偷了灵果,我罪该万死……我只求您杀我之前,发发慈悲,让我将这灵果给我娘送去吧……她真的要死了……” 青年沉默了片刻,他蹲下身,平视着男孩,轻轻地拿过包住果肉的那块布,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对男孩说道:“这个已经脏了,不要去吃了。” 男孩下意识地想去拿回来,可掌心下一瞬却被塞了一枚完好新鲜的灵果。青年又说:“我拿这个跟你换,好吗?” 男孩愣住了。 紧接着青年将男孩扶起来,青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快走吧。你只是一个凡人,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说着,青年转过身,似乎想离去了。 可那个男孩却再一次重重地跪了下来。 青年诧异地回身。 只见男孩重重地磕了三个带血的响头,他大声道:“这位仙人,我叫虞无名,我以后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青年似乎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说话:“你说……你叫什么?” “我姓虞,我叫虞无名。” “……原来是你。”阿池听见青年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池再次看了戚无明一眼,却发现他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又疏离的目光旁观着一切,仿佛是在看着与他无干的旁人的事情。 戚无明也确实觉得这件事已经与他没什么干系了。 可是这一瞬间,戚无明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通报自己曾经的姓名,是不是戚长安就会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凡人,把他就这么放过去了? 这时候,巷子口的地方,终于出现了阿池一直在寻找的门。阿池不由得将目光移过去,戚无明也注意到了这点,问:“门出现了?” 阿池点点头。 “那就走吧。”戚无明似乎对这里毫不留恋。 阿池垂下眼,没再去牵戚无明的手指,而是拽着戚无明的袖子,带着他迈过了这扇门。 周遭景象再次变化,阿池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崖。这山崖很高,底下云气缭绕。 这里同样很安静,一时间阿池既没有看见什么人,也没有看见下一扇门。 阿池忽然间感觉有些颓唐,她松开了戚无明的袖子,靠着附近的一棵古松坐了下去。戚无明冲着她笑了一下,竟也强忍着伤势坐到她身边来了。 阿池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应对他了。 她不是同情戚无明。 刚才那个男孩是很可怜没有错,但阿池不同情他,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她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她也就顺带想明白了让她带路的时候,戚无明的态度为什么忽然间变得那么好。这不是因为他们要同舟共济,而是那个时候恐怕戚无明就意识到带路的过程中,她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个时候戚无明应该就想着出了蜃楼之后要杀她灭口了。 对一个死人,态度当然可以好一些。 阿池相信戚无明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所以戚无明才那么强调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因为他们现在确实是,但之后就不是了。 阿池其实一直在努力思考出了蜃楼之后要怎么样才能活下来。可是她发现自己想不到答案。现在她是可以撂挑子不干,但她自己也被困在蜃楼里。她也可以借此威胁戚无明,但是出了蜃楼之后戚无明肯定立刻就会翻脸。 其实看阿池的神情,戚无明就知道她察觉出了自己的杀心。他甚至也知道她虽然察觉出来了,但是束手无策。 怪不得她,如果他处在她的位置,他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这时候阿池神色忽然一动,她忽然想到白墨在领路之前,曾要求戚无明发下心魔大誓。她虽然不太了解心魔大誓具体是什么,但她想,也许戚无明会顾忌心魔大誓? 犹豫了一下,阿池还是说:“公子能保证……出了蜃楼之后不杀我吗?……您能发个誓吗?” “你是让我发心魔大誓吧?”戚无明竟然干脆地应了,“好啊。” 想了想,戚无明笑道:“你觉得这个誓言怎么样:我绝不会因为你在蜃楼看见和听见的一切动你一根毫毛,如有违背,余生必定心魔缠身。” 阿池本来想点头,但又忽然意识到什么叫“不动她一根毫毛”,假如拧断她的脖子也没有动她的毫毛啊。而且就算他不因为蜃楼里她知道的一切去杀她,他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杀她,甚至不需要理由——主人杀侍女,仙人杀凡人,需要理由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不杀她,他也可以让十九动手。他甚至可以让她随便出个什么意外。 对于戚无明来说,想要她的命,太简单了。 看着阿池的神情,戚无明知道她又看穿了他的把戏。其实他是不介意骗骗她的,同样是死,假如一个人认为自己能活下来,心怀着希望的话,在剩下的时光里会好过很多的。 可是人有的时候太聪明,就是会徒增很多烦恼和痛苦。尤其是当一个人明明很聪明,却还是毫无办法的时候。 不过戚无明还是说:“你不满意这个誓言吗?不满意我可以改。” “……算了吧。”阿池不得不承认,再无懈可击的誓言也束缚不住一个存心想去违背它的人。 第59章 不过阿池毕竟是阿池,那股颓唐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已经意识到她看见的无非就是戚无明的过去,按照戚无明的说法,他现在“一叶障目”了。芍药已经教过她这个词的意思了。戚无明为什么会“一叶障目”?其实说来说去不就是这些过去戳到他痛处了吗? 既然戚无明是有痛处的,既然蜃楼能戳他的痛处,那她也能!她自己的小命都快保不住了,她可一点都不同情他。 而且既然她不可避免地要知道戚无明的那些痛处,那她就好好地看着,牢牢地记在心里。戚无明的痛处里,一定有可以救她命的东西。 她想:你戚无明算个什么东西,这样就想要我的命?! 我一定也可以找到你的弱点的! 阿池眼里重新燃起的斗志倒是让戚无明有些意外,若易地而处,他自认为这已经算是绝境了。 可是能在绝境中依然保持这样的斗志……如果抛去个人好恶,戚无明不得不承认,在某种意义上,阿池确实是块好材料。若她只是一名普通的戚家弟子,这样的人是可以被栽培重用的。可惜她知道得太多,或者说即将知道得太多,而且又是个凡人。 有那么一瞬间,戚无明心里还是觉出了一丝惋惜的。 这时候阿池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身一看,之前那个男孩正鬼鬼祟祟地朝她这边走过来。这次他身上的衣裳看着体面了很多。不过他时不时回头看,似乎在躲着什么。 他来到阿池附近,朝下面看了一眼,见底下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底,他似乎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过深吸口气后,他背过身子,躬下腰,从近乎笔直的崖壁上寻找落脚之处。 天下无仙 第53节 阿池愣了一下,心道:他要下山?这么高的山崖,从这里硬生生爬下去?他不要命了?! 可是真如阿池所想,男孩真的在悬崖上一点一点往下爬。 附近又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男孩似乎有些紧张,攀住岩石的手松了一下。不过好在他立刻抓住了附近的一根枯藤,这才没跌下去。 过来的是几名戚家弟子。他们看见只被一根枯藤吊着的男孩,似乎也有些慌神。其中一个像是想把男孩拉上来,但还没靠近崖边,便听男孩大喝道:“都给我滚!” 这几个不由得有些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好言道:“小公子,您是要下山去玩吗?想下山您说一声就是了。您还是上来吧。” 说着,似乎就想往男孩身边凑去。 男孩却道:“谁再敢动,我立刻就松手!” 男孩现在一只手抓在枯藤上,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底下就是万丈深渊,一旦松手,他一定摔得粉身碎骨。 一时间那几个戚家弟子都不敢再上前,局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之前那个出声的戚家弟子依然在好言相劝,又是问衣食住行是否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又是问男孩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不过男孩却不为所动,阿池看他的神情,觉得他似乎在思考脱身之法。末了,男孩到底还是对一直劝说他的那个戚家弟子态度温和了一些,他说:“你回去告诉戚长安,就说这戚家公子谁爱当谁当。我不奉陪了。” 阿池看见那戚家弟子这时候一边继续劝说男孩,一边手里却悄悄结了个印式。阿池本以为他是想施法将男孩强行拉上去,却没想到下一瞬男孩手里的枯藤猛然断裂! 男孩大叫着跌下了山崖。 看到此处,戚无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他心里却在想:原来他以前这么愚蠢,竟然真的相信那人是来劝他的。这分明是来暗中下黑手的。 其他的戚家弟子似乎慌了神,下黑手的那个便说“快回去禀报”,其他人便依言匆忙走了。而下黑手的那名戚家弟子甚至将那根枯藤处理掉了才离开。 阿池这时候往山崖下看了一眼,可底下云气太重了,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必看了。”戚无明道,“被一棵松树挂住了。断了几根骨头,但没死。然后硬撑着爬下去了。” 说着,戚无明笑了笑:“你说,我是不是运气还不错?” 这话实在不好接,不过好在这时候门出现了,阿池便拽着戚无明的袖子,领着他离开了这里。 他们又来到一处小城。 这好像是紧接着男孩下山之后发生的事。因为阿池看见城门处张贴了寻找男孩的告示。 男孩也看见了这个告示。此刻男孩那身体面的衣服已经变得破旧,而且沾满尘灰。他甚至还跛着一只脚,看着十分狼狈。 男孩盯着告示,想了想,跟附近的小乞儿交换了衣服。他这身衣服面料毕竟好,小乞儿很高兴地换了。接着男孩拿泥抹在了脸上,这下他就跟其他小乞儿没有任何分别了。 男孩似乎想去先治一治身上的伤,但他好像没有钱,直接被医馆给打了出来。没办法,男孩只能找了根棍子拄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座小城。 门出现了。阿池和戚无明同样离开了这里。 阿池又在另一个小城里看见了男孩。 男孩依然拄着棍子,浑身脏污,而且面色十分惨白,嘴唇也干裂起皮。阿池感觉他好像很虚弱,像是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一样。 他像是没有力气再走了,整个人坐在街边,然而下一瞬就被当头泼了一盆污水:“小叫花子,滚!”他待着的地方是饭馆对面,人家嫌他碍了生意。 他只得一瘸一拐地滚了,整个人后来缩在了阴暗的街角。 阿池注意到他一直在盯着一个地方,阿池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在看附近的一个馒头摊。 阿池看见他不住地咽着口水,同时眼里闪过了剧烈的挣扎。 终于,当摊主转过身的时候,男孩一瘸一拐地上前。他本来伸出了两只手,似乎是想拿两只馒头。但事到临头,他又缩回了一只手,只拿了一个。 摊主很快发现他这个小贼,带着棍子追了出去。男孩瘸了一条腿,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手里的馒头跌了出去,滚到了旁边的臭水沟里。他还想去捞馒头,这时候摊主已经追上了他,将他劈头盖脸好一顿打。 好不容易摊主冲他吐了口吐沫,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才从那臭水沟里捡回那个馒头。男孩一开始似乎还有些不舍得吃,只撕了一片放在嘴里。 有了吃的,仿佛也有了力气。他又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可当他看见缩在屋檐下看起来像是要饿死的小乞儿时,他却犹豫了一下。这一瞬间那乞儿看见了他,也看见他手上脏污的馒头。乞儿控制不住地咽着口水,然而似乎太虚弱了,那乞儿连动也动不了,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与乞儿对视了片刻,还是走了。 可是过了一会,他又折了回来。他将剩下的馒头分成了两半。相对比较干净的那部分被他放在了小乞儿的碗里。 但下一瞬,旁边看着的其他乞儿蜂拥而上,硬生生地抢走了他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还给我……”男孩想去追,可瘸了一条腿,怎么也追不上那些乞儿,自己还摔倒了。 这次他好像真的用尽了身上的所有力气,试了好几次,怎么没办法爬起来。 忽地,几声犬吠吸引了男孩的注意。那是几只野狗在争抢一点剩饭。 男孩咽了下口水,站不起来就爬过去,将地上那点剩饭往自己嘴里塞。那几只野狗发了疯一般地咬那个男孩。 但这次男孩学聪明了,不管怎么被咬,都先将东西吃到嘴里再说。 门又出现了。 在领着戚无明离开这里之前,阿池还是忍不住回头,再多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当阿池在下一个小城再看见这个男孩的时候,他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因为他学会了去偷,去抢,去骗,去讨,也再也不会做出把自己的馒头分半个给别人这样的蠢事了。 戚无明依然没什么表情。阿池却忽然想:他现在才学会这些东西,真是让人羡慕啊。她可是早就会了。 跟着男孩跨过一道道门,面前的景象再次变成男孩偷灵果的那个小镇。阿池忽然间明白了,原来男孩这一路一瘸一拐,跋山涉水,历经艰险,乃至于偷骗抢讨,都是为了回到这里来,都是为了回到他原来所在的地方。 这里依然比其他任何场景都要细腻逼真,甚至寒风刮在脸上都有砭骨的疼痛。男孩却依然穿着破旧脏污的单衣,不过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踏入镇子的一刹那,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穿过一条条街道,来到一处破旧的巷子里。在一处破旧的木门前,男孩似乎有些犹豫。踌躇了很久,男孩才推开了这扇门。 阿池发现这屋子很小,里头的家具也大多破旧,但整间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垫了砖块的老木桌上,还用旧陶瓶插了枝梅花。 仿佛是听见响动,一位妇人从里间掀开布帘走出来。她看着很瘦,衣裙也很朴素,但腰背却很直。她看见男孩,一开始是愣了一下的,片刻后才认出眼前这脏污狼狈的乞儿是自己的儿子。 男孩看着她,喊了声:“娘。” 顿了下,男孩说:“娘,我回来了。” 阿池盯着那妇人看,却发现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点悲伤,带着一点不忍,还带着一点……古怪。 ……好像有点问题。阿池想。 她不由得看了戚无明一眼,却发现一直面无表情的戚无明此刻竟然有了表情。那神情复杂难当,似乎带着一点怨怪,但更多的像是难以名状的悲伤。接着他竟然背过了身子,闭上了眼,也不知是不敢看、不愿看还是不忍看。 第60章 不过阿池还是要继续看下去的。 阿池看见那妇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慢慢走过来,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问那男孩:“你怎么……回来了?” 虽然这么问,可妇人的眼里似乎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男孩好像没有察觉到,只说:“我根本就不姓戚,这戚家公子我不稀罕!戚家的荣华富贵我也不要!我不当仙人!戚家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拿,我不欠戚家的,更不欠他戚长安的!” 顿了下,又说:“他们戚家的人一个个的全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戚长安!虽然……戚长安治好了你的病,但娘你别信他。他最不是个东西!” 男孩说这些话的时候,妇人拿出手巾,垂下眼,一点点替男孩擦拭着脸上的污渍。 男孩却说:“娘,别管这些了。快收拾东西。我们走。” 妇人似乎是愣了一下。 男孩道:“我早就想好了。咱们立刻就走,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天下这么大,我就不信戚长安能找到我们。” 妇人却是沉默。 男孩似乎终于有些不安了:“娘……?” 妇人冲着男孩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们走。”不过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说,“不过现在走太显眼了。我们入夜了再走,好吗?” 男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于是妇人一点一点地将男孩的脸和手都擦干净了,又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医馆治伤。 医馆的老大夫掀起他的袖子和裤脚。当看见男孩四肢伤痕累累,甚至还有被野狗撕咬留下的牙印时,妇人的眼角看起来有点红。 男孩反而笑着安慰她:“娘,没事,我不疼。” 不过下一瞬,医馆的老大夫给他正骨,他立刻就没忍住惨叫出来了。 在老大夫给男孩抓药的时候,妇人看见街上有人在叫卖姜糖,便走过去。她先是问了一包的价钱,但阿池看得出,付了药钱后,好像妇人就没有什么钱了。 犹豫了一下,她只买了一小块。 随后提着大夫开的药,她将男孩接出了医馆。 除去给男孩正骨,老大夫还将男孩伤口上的一些腐肉给挖了。看得出男孩这个时候不太好受,但还是龇牙咧嘴地忍着。 见状,妇人便将那块姜糖塞进男孩的嘴里。 男孩愣了一下。 妇人便问他:“现在还疼吗?” 男孩先是摇头,随后似乎还有点小小的不高兴:“……你又把我当小孩来哄。” 妇人笑了笑,摸了摸男孩的头,没有说什么。 回到他们两个的家,男孩真的开始收拾东西了,妇人则给男孩做了整整一桌的饭菜。 男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娘,怎么做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关系……”妇人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拉着男孩在桌边坐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说着,她给男孩夹了块肉,语气似乎有些歉疚:“以前总是觉得贵,也没让你吃上几次。” “娘,其实……”男孩顿了下,偏过眼,“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吃这些的。吃不到也没什么……我以前说想吃是跟你说着玩的。” 不过他看了看天色,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娘,我们吃完就走吧。” 妇人笑着答应了:“好。” 得到了妇人的保证,男孩吃得很急,妇人却一点没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往男孩的碗里夹肉。 男孩终于注意到了这点,也忙往妇人的碗里夹肉,嘴里说:“娘,你也吃。你真不用担心我……”顿了下,说了个连阿池都能看穿的谎话,“这些东西我在戚家都吃腻了。” “……是吗?”妇人笑了笑,“那就好。那娘就能放心了。” 又说:“你多吃些,不要浪费了。” 天下无仙 第54节 这顿饭吃完,男孩急着要走,妇人却给男孩递了杯水,只说:“先喝口水吧。” 男孩似是有些疑惑,不过却还是毫无防备地仰头喝了。 饶是阿池,看见这一幕,也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正如她所猜测的,水里应该是放了什么东西。刚喝完,男孩立刻就倒在了桌子上。 妇人用一种不舍的眼神看着男孩,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回戚家了。” “我不回去!”男孩似乎想挣扎,但是药效太厉害了,他看起来甚至已经开始困倦,“娘你真的别相信戚长安……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妇人别开眼,只说了声:“回去吧。” 男孩难过地质问她:“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越来越困倦的男孩,再次摸了摸男孩的头,轻声道:“……睡吧。睡醒了,一切就过去了。” 男孩看起来眼睛渐渐有些睁不开了,似乎意识到了妇人坚定的决心,他终于开始慌张了:“娘,你别把我送走。你别不要我。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当戚家公子……养我也不是很费钱的,我以后不吃肉了……我赚钱养你……我求求你了……” 可妇人只是轻抚着男孩的脸,没有说话。 男孩又说:“娘,你这么做,我会恨你的……我真的会恨你的。” 这时候,阿池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象开始渐渐变得模糊,连妇人的脸都看不清了。阿池愣了一下,继而意识到,应该是那个男孩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所以他的记忆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男孩用最后的意识反反复复地说着些“我恨你”之类的话,妇人这时候似乎说了些什么。不过阿池是没有听清楚的,想来应该是那个男孩也没有听清楚。 在一片模糊中,阿池隐约看见那妇人好像忽然起身,吃力地搬动男孩。她似乎是将他搬进了一个大箱子里面。 当箱子合上的一瞬间,周遭立刻变得黑暗。阿池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似乎有隐隐约约的争执声,然后她就闻见了一阵铁锈味。 不对……好像是血腥味。 阿池愣了一下,不由得回身看了眼戚无明,可这里太黑了,就连戚无明她也看不太清。 门终于出现了。 阿池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戚无明冰凉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她牵着戚无明的手指迈过了这扇门。 可是迈过门之后,出现的场景依然是模模糊糊的,不过隐约能看出来似乎还是这间屋子。 阿池意识到,这应该是男孩苏醒之后发生的事了。 果然,没过多久,场景渐渐清晰,应该是那男孩慢慢醒来了。 阿池没有猜错,她之前闻到的气味确实是血腥味,地上到处都是血。而那妇人,就倒在血泊里,身上伤痕累累。男孩扑过去,可是妇人的尸体已经凉了很久了,无论男孩如何痛哭流涕,她都不可能再醒来了。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阿池和那男孩一同望过去,却发现一个白衣青年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 就是曾经救下男孩的那个人。 现在阿池知道了,他叫戚长安。不过对于戚长安,阿池依然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戚长安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拭着带血的剑。 看着剑上的血,男孩整个眼睛都红了:“戚长安!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我娘!” “是又如何?”戚长安竟然干脆地承认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说着,戚长安俯视着男孩,用带血的剑身重重地拍着他的脸,冷笑道:“大张旗鼓地离开戚家……我还以为你这个贱种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呢。原来不过如此。” “戚长安……!”男孩竟然猛地拽住了剑身,也不管剑刃深深割破掌心,硬生生将剑从戚长安手里抢了过来! 男孩抬剑便朝戚长安刺去:“我杀了你!” 然而戚长安张开手里的折扇,剑尖撞在扇面上,整把长剑寸寸碎裂。下一瞬,戚长安一挥扇,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男孩一下被掀翻在地上。戚长安直接踩在男孩的胸口上,说了声:“废物。” 男孩还想挣扎,戚长安又转而踩在男孩的脸上。男孩的半张脸被埋进地上的血泊里。 戚长安一点一点地合上折扇,说道:“其实她本来可以活的。但是你身为仙人,却非要和凡人纠缠不清。大哥我只能出手,帮你这个贱种断了这份念想。” 仿佛是故意的,戚长安狠狠地碾着男孩的脸,又弯下腰,笑着说:“你才是一切的元凶啊。” 又说:“记住了,这都是我这个大哥对你的关心和爱护。” 男孩却只是用憎恨的眼神看着踩在他脸上的人:“戚长安,你杀了我娘,我要杀了你……” “贱种就是贱种,烂泥扶不上墙!”戚长安忽地狠狠踢了男孩一下。男孩整个人倒飞出去,一直到撞到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来,男孩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你没有凡人母亲!你该叫母亲的人不是这个凡人!”说着,戚长安又踢了男孩一脚,男孩还是倒飞出去撞到墙上。 “这种时候,你还在纠缠这种事情!你还在纠缠这种无谓的事情!愚不可及!” 又是一脚。 “一个凡人而已,死便死了!懂了吗?!死便死了!”三脚过去,男孩看着已经奄奄一息了,戚长安便拽着男孩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可是男孩还是说:“戚长安……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戚长安先是用轻蔑的声音说了句:“就凭你?”接着又笑了出来,“看来你还是不懂。好罢,接下来我这个大哥就让你开开眼界。” 这句话一出,阿池忽然发现戚无明竟猛地攥紧了无尘扇,整个人的指节攥到发白。 而另一边,戚长安一边说话,一边拽着男孩的头发就将他往屋外拖。 这一瞬间,门出现了。 阿池朝门看过去的时候,戚无明依然是注意到阿池正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他便催促了一句:“快走吧。” 当拽着戚无明迈过那扇门的一瞬间,阿池隐约觉得戚无明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就好像当年的这件事情并没有完,之后发生了更可怕的事——可怕到连戚无明都只想躲避。 但同样是这一瞬间,阿池发现戚无明回头了。迈过这么多门,戚无明从来没有回头过。可这次他回头了。 他不是回头看戚长安,也不是回头在看被戚长安拖拽出去的他自己。 他是回头在看妇人的尸体。 第61章 阿池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戚无明应该是戚家的私生子,他的亲生母亲是凡人,戚长安是他的异母兄长。某天,他被戚长安所救,戚长安认出了他的身份,将他带回了戚家。 她推测事情经过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戚长安才喊他“贱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称呼没什么错。凡人生的孩子,可不就是“贱种”吗? 阿池想:她确实是知道得太多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蜃楼太过广阔,还是戚无明的幻境实在太长,现在阿池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走过多少扇门了。而且蜃楼里面只有不断变化的幻境,阿池也没有办法估量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到底走了几天,就是感觉蜃楼好像没有尽头一样,经历完一个幻境还有下一个幻境,迈过一道门还有下一道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乌贼怪卷走的一刹那她保住了充饥的食物。可尽管她已经俭省着吃了,眼下还是没剩多少了。 除了食物的消耗,还有体力的消耗。为了尽快走出蜃楼,阿池和戚无明几乎都没有休息过。阿池此刻已经太累太累了。当然,戚无明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受,他的面色和唇色都是惨白的,之前还是尽量如常地走着,现在已经时不时在捂着肋下的伤处了。 阿池最终决定先把戚无明要杀她的事情略微往后放一放,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和戚无明都得生生困死在蜃楼里面。起码此时此刻,起码当时当下,他们的命还是拴在一起的。 想了想,她拿出白墨给的那枚珠子问戚无明:“公子,捏碎这个珠子,咱们有可能直接回到最上层的海市吗?” 戚无明是这么回答她的:“第一,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阿池心道你这时候还惦记着你那件事呢。 “……第二呢?” “在蜃楼里面,这颗珠子不一定有用。” 阿池不得不打消这个想法,只能拽着戚无明继续往前走。 又迈过一扇门,阿池发现自己再次来到了戚无明心心念念的那个小镇。她已经很熟悉这里了,因为这长长的幻境里面,她来过很多次了,只不过每次幻境里的时间点都不太一样。 阿池心道看来戚无明还真是对他生活在小镇子里的那段时光记得非常清楚啊。 现在她眼前的男孩可能只有五六岁吧,略瘦了些,不过看着很精神,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非常整洁。 老实说,如果不去想那是戚无明的过去,平心而论,阿池是觉得那小男孩挺可爱的。但一想到那是过去的戚无明,阿池又觉得,也就那样吧。 阿池坐在街边看完了全程——她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这次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也就是街上的几个孩子骂小男孩是没爹的野种,骂就骂了,顺便把小男孩的娘也给骂了。小男孩就一个人单挑了他们几个。 理所当然地,小男孩被揍得很惨。 不过他还是伤到了那几个孩子。听说了事情原委之后,即使被那几个孩子的爹娘找上门来,那个妇人也没对小男孩说一句重话。相反,将那些孩子的父母打发走后,妇人先是给小男孩上药,随后又出去给他买了块姜糖。 姜糖放进小男孩的嘴里,小男孩立刻就说:“不疼了。” 这时候门又出现了,阿池试了几次,想站起来,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 戚无明这时候终于说:“先休息吧。” 阿池看了戚无明一眼,她发现戚无明也坐下来了。她估计是戚无明自己也撑不住了。 这时候阿池注意到戚无明捂着肋下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沾满了血。阿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是戚无明身上的伤口开始渗血。 阿池想了想,还是说:“公子,起码现在,咱们还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对吧?” 戚无明瞥她一眼,还是点头了:“对。” “那您跟我说实话吧……您的伤,到底怎么样?” 戚无明默了瞬,还是说:“丹药的药力过去了。” 阿池明白了:“伤口恶化了?” “有些。” 阿池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那您……还能撑多久?” 戚无明瞥她一眼:“放心,肯定死在你后面。” 阿池:“……” 两人休息了很久才重新往前走。只是没多久,阿池就只剩下最后一块饼了。 她不由得看向戚无明。 戚无明明白她的意思,直接说:“看我干什么?我没吃的。” 阿池不太甘心地问:“那灵果灵蔬一类的……灵酒也行啊……” 天下无仙 第55节 戚无明瞥她一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不知道我很讨厌这些东西吗?” ……这倒是实话。 阿池又问:“那我之前给您找的那些酒呢?女儿红一类的?” “哦,喝完了。”戚无明答得理直气壮。 这么一通问下来,阿池对戚无明是不抱希望了。最后一块饼,阿池放到了嘴边。虽然饥肠辘辘了,但她又实在不舍得吃。就在她要将饼原模原样放回去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戚无明捂着伤处,似乎有意无意地在看着她。 阿池愣了一下,心道戚无明这时候不会也饿吧。 不可能吧。阿池心想,他可是仙人啊。 但转念一想,阿池又觉得假如仙人不吃东西的话,根本就没有必要种什么灵果灵蔬灵稻之类的。 可又一想,她还是觉得,戚无明那么厉害,会需要吃东西吗? 再转念一想,阿池发现戚无明这不是断顿的问题,他好像已经很长时间粒米未进了,而且他还伤得很重。 想了又想,阿池还是试探性将饼往戚无明跟前递了递:“公子,你……吃吗?” 其实她主要还是意思意思。就这么最后一块饼,要真给戚无明,她还真有点舍不得。不管戚无明需不需要吃东西吧,平时戚无明喝点女儿红,芍药都要大惊小怪,说什么“浊气重”,不让戚无明喝,如今他伤得这么重,阿池觉得他肯定不敢吃这“浊气深重”的凡人的食物。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谁知道戚无明直接就拿过了那个饼,还真的一点也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阿池眼睛都瞪大了,忍了忍,想了想,憋了憋,最终问:“公子,您吃这个……没问题?” “起码能补充体力。”戚无明说着,又咬了一口。 阿池有些心痛地看着那个饼,又说:“可是这个东西不是浊气很重吗?” “哈?浊气?”戚无明嗤笑了一声,“什么是浊气?这东西最多就是没灵蔬灵果效果好而已。” 阿池倒是有些愣了:“可是芍药姐姐……” 戚无明瞥她一眼,只道:“如果人人都这么说,你也会这么认为的。” 阿池又愣了一下:“为什么……” 戚无明直接打断她,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仙人要用仙人的东西,凡人要用凡人的东西。仙人的东西要比凡人的东西高贵。仙人要和凡人区分开来。” 阿池现在还不太懂戚无明这话背后的意思,不过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饼被戚无明给吃了,她实在是心痛得无以复加。 这时候戚无明瞥她一眼:“行了,不舍得就别假惺惺的。” 说着,他腰间的玉佩闪过一道白光,一个小小的纸包被砸到阿池的头上。阿池愣了一下,那是之前她糊弄戚妹妹的时候,给戚无明买的一小包姜糖,没想到戚无明留到了现在。 戚无明道:“最后的吃的了。你自己看着办。” 阿池忍不住说:“那您之前说没有吃的。” “哦,刚刚想起来。” 阿池看他一眼,显然是不信他说的话。 戚无明终于说了实话:“打算等你差不多饿死的时候再给你。” 靠着这一小包姜糖,阿池和戚无明又走了很长的路。 这一小包姜糖阿池也没有独吞,虽然从内心上来讲,她很想这么做。但戚无明的脸色看着越来越惨白,她也真怕戚无明撑不住了——毕竟他们两个的命算是拴在了一起。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她还是匀了一半给戚无明。 戚无明也一点不客气,照单全收。 这一小包姜糖毕竟也没有多少,当这点糖也吃完,又强撑着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的时候,阿池忽然发现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她愣了一下,然后脚也不听使唤,整个人重重跌倒。 戚无明看她一眼,说:“休息吧。” 阿池点点头,坐在街边。戚无明也捂着伤口坐下来。 他们这次又来到了那个小镇。这次像是某个夏夜,夜风微凉,星汉灿烂,耳边还有几声不知哪里来的蛙叫。 阿池看见那个男孩从屋子里端着一大盆衣服走出来,他似乎很小心,出门的时候小声地喊了几声“娘”。见妇人没回应,应该是睡着了,男孩才放心地端着衣服到井水边,就着星光慢慢地濯洗衣服。 盯着男孩看了片刻,阿池又抬头看着漫天的星子,忍不住问:“公子,我们会不会生生困死在蜃楼里?” 戚无明直接说:“有可能。” 阿池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为什么你的幻境这么长?” 戚无明瞥她一眼:“我也想知道。” “是蜃楼在作怪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阿池无话可说了。 不过如果单论当下这个时刻,阿池还是得承认,她和戚无明是有几分相依为命的味道的。 过了一会,戚无明忽然问她:“你为什么那么想成为仙人?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仙人的本事?还是为了权力?” 阿池很坦诚地说:“都有。我想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荣华富贵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要荣华富贵。仙人的本事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要仙人的本事。权力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要权力。” “逆天改命……”戚无明笑了笑,“你生来是个凡人,却执意想当仙人——你当初还说要当和易清涟一样的仙人。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发现自己竟然深恩负尽,面目全非吗?” 戚无明没有想到,其实他一语成谶。阿池将来的经历将他这句谶言映照得分毫不差。但他更没有想到,将时间拉得更长,再纵观阿池的整个人生,其实阿池又远远地超越了他这句浅薄的谶言。 不过此刻的阿池尚且不明了戚无明这句话的深意,只道:“我是不会后悔的。” 戚无明又笑了:“一般反复说自己不会后悔的人最后都追悔莫及。” 阿池又说了一句:“我一定不会后悔的。” 戚无明摇头道:“你看,你已经说了两次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她有可能和戚无明一起困死在这里,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忍不住回敬道:“如果会后悔的话,您为什么还在当这戚家公子呢?您当真就没有从中得到一点好处吗?”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最终说:“和你这个小丫头聊天,真是让人不痛快。” 又说:“你这个小丫头,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阿池依然回敬道:“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而且您也不是第一天讨厌我了。” 戚无明笑了一声:“这倒是的。” 不过沉默了片刻,戚无明又说:“既然你这个人头脑清醒,又看得这样清楚明白,那我问你……你觉得戚长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戚无明会问她这个问题。按理来说,这个问题怎么也轮不到她去回答。 但她忽然想:也许戚无明没有人可以去问这个问题呢? 想想也是,戚长安很明显是戚无明的痛处。以戚无明的性子,就算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怎么可能张口去问。 也就是现在这种时候,他们被困在蜃楼里头,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了,而她又看见了一切,他才有可能问上这么一句。 她最终说:“我觉得他……不是好东西。” 阿池扪心自问,就算她自己已经不算什么好东西了,她也做不出戚长安做的事情。将别人的母亲给杀掉,这也太残忍了,这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啊。 戚无明又问她:“那为什么其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君子呢?” 阿池想了想:“那说明他肯定是一个特别擅长伪装的伪君子。” 戚无明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阿池不由得看他,可戚无明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戚无明忽道:“你说得对,他就是天底下头一号的伪君子。” 第62章 本来是休息,不过阿池又累又饿,后来就不受控制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幻境里头天也正好蒙蒙亮。不过让阿池吓了一跳的是,此刻她竟然是靠在戚无明身上的——应该是睡着的时候滑过去的吧。 好在戚无明这时候正闭着眼睛。可能也是睡着了?她心想。 阿池本来想轻轻挪开自己的身体,就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谁知她刚一动作,戚无明就睁开双眼,直接来了句:“醒了?” 匆忙将自己的身体挪开,阿池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最终选择转移话题:“……咱们走吗?” 戚无明却道:“我还在调息。” “哦。” 其实这时候幻境里,已经有不少摊贩出来卖早点了。偏偏这里特别细腻逼真,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直往阿池的鼻子里钻。 他们正对面的还就是一个馒头摊,阿池直勾勾地看着,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可就是不敢吃。 阿池拍了两下自己的脸,不再去想这些,而是重新调整自己的思绪。对于戚无明走出蜃楼的这个方法,阿池并不怀疑,因为他不可能坑自己。其实现在想想,无论是蜃楼作怪,让这条路变得特别长,还是戚无明自己的幻境本身就很长,说到底,接下来无非就是熬。 熬到出去,她就赢了。 这么想着,阿池再一次打起了精神。 她想:她才没有那么容易死。 阿池眼里再一次燃起的斗志被戚无明捕捉到了,他一边调息,一边忍不住来了一句:“你倒真是顽强。一点都不见丧气。” 阿池莫名地看着他:“丧气也没有用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戚无明先是摇头,忽地又来了句,“真可惜。” 阿池更加莫名了:“可惜什么?” 戚无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你看不出来你在一条死路上吗?” “为什么我在死路上?” 戚无明这次倒很直接:“如果走不出去,你会死在蜃楼里。如果走得出去,你会死在我手上。” “……这次您倒是干脆承认了。” “反正你已经知道了。” 就像戚无明问了她戚长安的事,这次她直接问戚无明:“如果能走出去,您有可能不杀我吗?” 戚无明竟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没可能。你知道得太多了。而你又没有钳制我的手段。” 戚无明又说:“不过你可以想一想其他更现实的事情。” “……比如?” 戚无明笑了下:“比如遗愿。” 天下无仙 第56节 阿池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想了想,又问:“什么遗愿您都会替我完成吗?” “哦,这个看情况。”戚无明十分诚实地说。 阿池没忍住,撇了撇嘴,不过心里还是在想办法的。 看着阿池眼里依然没有熄灭的斗志,戚无明再次觉出了一点可惜。 他忽然说:“好罢,看在你这么顽强的份上,如果你真的活下来了,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戚无明由衷地觉得阿池是不可能活下来的。戚无明想,对一个死人,说一点好话也无所谓了。 阿池愣了一下,她隐约觉得戚无明的这个“奖励”,也许和她想成为仙人有关系。 不过她有些怀疑戚无明的信用,毕竟戚无明反复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忍了忍,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怎么?”戚无明嗤笑了一声,“还要我发心魔大誓不成?” 阿池又没忍住撇了撇嘴,问他:“公子发心魔大誓就一定会遵守吗?” 戚无明依然很诚实:“哦,不一定。” 阿池想了又想,最终说:“那就请公子与我击掌为誓吧。” 戚无明笑道:“心魔大誓我都不一定遵守,你让我与你击掌为誓?” 阿池先是说:“有总比没有强。”又说,“以公子的性子,我总觉得发心魔大誓公子说不定故意不去遵守,那还不如击掌为誓呢。” 戚无明笑了笑,又问她:“为什么是击掌为誓?” 阿池古怪地看着他:“难道公子想拉钩?” 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戚无明的面色同样变得有些古怪,最终说:“……那就击掌为誓。” 在人来人往的幻境街头,也在无人可以看见蜃楼深处,戚无明伸出手掌,阿池重重地拍了上去。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誓约。 待戚无明调息完毕,两人再次起身。又跨过几扇门,两个人依然来到了这个小镇。 这次的男孩比之前更小一些,可能只有四五岁吧。妇人也看着比之前更年轻一些,用一根竹筷将头发挽起,全身上下没有其他任何饰物,但风姿从容。阿池从门口往屋里看去,发现屋子里依旧十分整洁。木桌上的旧陶瓶这次插了青翠的竹枝。 妇人在门口铺了层细沙,将一根树枝递给男孩。她自己也拿着一根。她说:“今日娘教你识字。” 妇人开始一笔一划在细沙上写字,为了让男孩看清,她写得很慢。 阿池本来以为她写的应该是戚无明的名字,就像她最开始学会的字也是她的名字一样,却没想到当妇人手上的树枝离开细沙,地上出现了娟秀却不失劲道的两个字——“君子”。 男孩问:“什么是君子?” “求必有义,行必有正,困而不失其所亨。这样的人就是君子。”妇人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娘希望无名将来能成为一个君子。” 阿池不由得看向戚无明,却发现戚无明这时候竟然别过了眼。 和阿池一样,男孩一开始学写字,同样写得歪歪扭扭。妇人带着男孩一遍一遍写字的时候,门出现了。阿池本想领着戚无明离开这里,却不想本来低头教写字的妇人忽地抬眼看过来。 阿池愣了一下。 她是在看向这边吗?阿池想,还是我的错觉? 事实证明,这不是阿池的错觉,妇人确实是朝这边看过来,而且还走过来了。她好像没看见阿池,她只是朝着戚无明走过来。 而那个男孩这时候依然在一遍遍写字,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边。 这么回事?阿池不由得扯了扯戚无明的袖子,可她却忽然发现戚无明整个人仿佛愣住了一般,眼里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戚无明应该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幻影才对,可他还是问:“你……有什么事吗?” 妇人关切地看着他:“你好像伤得很重。” “我……还好。”戚无明甚至撤下了捂着伤口的手,冲着妇人笑了一下,“你不用担心。” 妇人又问:“你好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你饿吗?” 戚无明又说了声:“……还好。” “你这样是不行的。”妇人的担忧漫上了眉眼,“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等我一下。”说着,竟真转身进了屋。 趁这个时间,阿池又扯了扯戚无明的袖子,示意门的方向:“公子,走吧。” 蜃楼的这个变化让阿池有些不安。 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他应该是听见了她的话的,可是他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阿池又拽了他几下,戚无明却只是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妇人拿着一个馒头出来了。 她将这个馒头轻轻放在戚无明的手里,笑了一下:“来,吃吧。” 戚无明垂眸盯着手里的馒头,没有说话。 妇人又问:“怎么不吃呢?这是娘亲手蒸的。你这么久没吃东西了,娘很心疼。” 戚无明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妇人也用一种难过的眼神看着戚无明:“娘已经很久没有看无名吃娘做的东西了。让娘看看吧。” “……好。”戚无明竟然答应了。 阿池瞪大了眼睛,连她都知道幻境里的东西绝对不能吃,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这么愚蠢的事情简直不像是戚无明会做出来的! 眼看着戚无明抬起手,似乎真的打算把这馒头送入口中,阿池急了,猛地跳起来,打落了戚无明手里的馒头。 馒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将妇人在沙子上写下的“君子”两个字抹去了。 戚无明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那个馒头,眼里的神色却更加复杂。 “公子,走啊!”阿池继续催促。 戚无明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蹲下身子,将那个沾满了沙土的馒头捡起来,轻轻拍了拍,又还到妇人手上。他垂下眼,说了句:“对不起。” 这时候他终于对阿池说了句:“走吧。” 可当戚无明转过身,妇人却在身后问:“你要走了吗?” 戚无明顿了下,还是回头了:“嗯。” 妇人又问:“那你要去哪里啊?” 尽管阿池拼命拽着他,他还是停下来:“我要去……”他停顿了很久,眼里竟然现出某种迷茫的神色,“我要去一个我看不清前路的地方。” 妇人问他:“你是迷路了吗?” 戚无明竟然想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句:“……可能是吧。” “迷路了就不要再走了。” 妇人这话让戚无明愣了一下。 妇人走过来,伸出手爱怜地抚着戚无明的脸:“你看着多累啊,多疼啊。看不清前路的地方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别走了,留在娘这里吧。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迷路了。” 随着妇人的话,阿池看见本来无比清晰的门竟然开始变得若隐若现。 阿池心想,如果这是戚无明的幻境的话,难道此刻戚无明真的在内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吗? 这么一想,阿池顿时急了,大声道:“迷路了更要找到方向,更要前进到底!停在半途你就永远找不到路!” 戚无明似乎愣了一下。门又开始清晰起来。阿池松了口气。 戚无明深深地看了妇人一眼,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妇人的手,垂下眼:“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这一瞬间,就连阿池,心情也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他是在对一个幻影说话吗?他不知道这其实是无用的叮嘱吗? 想来戚无明应该很清楚吧。可能他只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妇人又说:“你要离开娘了吗?娘会惦记你的。” 戚无明默了片刻,忽然说:“你的儿子,他不值得。” “他……阴险毒辣,虚伪狡诈,反复无常,不守信义,”说到这里,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接着道,“而且忘恩负义,寡廉鲜耻。” “求必有义,行必有正,困而不失其所亨。这三条他哪一条也没有做到。他不是个君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付出,不值得你去惦记。” “傻孩子,”妇人看起来有些难过,“无论你是什么样,你都是娘的孩子啊。” 戚无明怔在原地,过了许久,他闭上眼。他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能用很低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阿池看着这样的戚无明,默了一瞬,问他:“走吗?” “……走吧。” 阿池牵着戚无明的手指,带着他迈过了这扇门。 不过周遭环境再一次改变的时候,戚无明忽然说:“看来我们要走到尽头了。”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解释道:“刚才,应该是那只蜃按捺不住了。” 阿池顿时明白了,戚无明的幻境这么长,蜃楼很明显是想熬死他们。但是刚才那个妇人忽然间出言挽留——这就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要出去了,所以蜃才按捺不住了。 换句话说,他们两个的命很快就不会再拴在一起了。 戚无明看向阿池,笑了一下:“所以,你想到自救之法了吗?” 第63章 其实阿池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想好这个自救之法。她心里确实有个模糊的想法,可问题是现在并没有实施这个想法的条件;还有就是,她也不确定这个想法到底有没有用——或者说,到底有多大的用处。 “那看来你是没想好了。”戚无明显然对阿池此刻的沉默另有一番解读,又道,“我建议你还是想想遗愿吧。” 顿了下,又提醒她:“最好想些现实点的愿望。” 阿池垂下眼眸,依然沉默。戚无明便也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幻境,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戚无明好像都不会再被迷惑了。一旦门出现,他立刻就会离开。 蜃似乎着急了,幻境里出现的各种人开始强拽着他们。有了之前伤口返还到自己身上的教训,戚无明不敢妄动,只是提着阿池的后衣领,带着她闪转腾挪。阿池则负责为他指明方向。 最后的幻境是一间灵堂,许许多多穿白服哭丧的人乃至于棺材里的尸体都出来阻拦他们。令阿池惊异的是,棺材里的尸体竟然是之前她见过的戚长安。 天下无仙 第57节 那具尸体是最难缠的。戚无明与那尸体缠斗的时候,阿池隐约看见尸体的肋下三寸似乎有伤口。 戚无明应该也看见了。 只有那个瞬间,戚无明顿了一下。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闯过了重重人群,通过了最后一扇门。 阿池只觉得眼前一黑,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又回到了那间宫殿的门口。只是这间隐藏在白雾深处的宫殿开始剧烈摇动,墙体上遍布斑驳的裂痕,到最后轰然坍塌,消失不见。 四周的白雾也渐渐散去,阿池看见她和戚无明正站在一个流转着金光的巨大法阵上,只是法阵的一角因为地上的裂隙,上面繁复的符文部分被中断了。而前方那几个流转着金色符文的岩柱的正中间,阿池看见了一只正在从地底往上钻的巨蚌。此刻那巨蚌身上套着金色的锁链,锁链一直延伸到岩柱的符文里头。 巨蚌似乎一直在挣扎,蚌口勉强地张合,丝丝缕缕的白雾正从里面钻出来。这时候阿池四下一扫,当看向那裂隙的时候,她发现被裂隙阻断的符文似乎正原来的纹路延伸,仿佛在自动修补。 而随着法阵自动修补,阿池发现那些锁链似乎更加强力,像是正硬生生的将那只巨蚌往地底压。 可这时候,戚无明却忽然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阿池不由得再次看了那巨蚌一眼,紧接着她盯着戚无明的眼睛。戚无明此刻正顺着她之前的视线望过去,但是目光却是没有焦点的! 难道戚无明看不见那只蚌吗?阿池想。 她又想,他们现在出了蜃楼,按理来说戚无明是要动手杀她了,可是戚无明没有动手,反而还问她看见了什么——这就说明这件事情比杀她重要。 垂眸想了想,阿池将她看见的告诉了戚无明。 戚无明一听便明白了原委。他先是说:“那不是蚌,那是蜃。” 继而他想:七年前,戚长安封印了这里的一只蜃。那些白雾便是蜃气。只是神火雷引发的地动却是连戚长安也不可能预料的。法阵被地动破坏了一角,那只蜃便想趁机脱困而出。不过戚长安毕竟是戚长安,他布下的封印又岂能轻易被挣脱。法阵修复完成的时候,就是那只蜃重新被封印回地底的时刻。 至于戚无明自己为什么看不见那只蜃,那是因为那里有蜃气阻隔。他并不是靠自己看穿蜃气编织出的重重幻境的——所以他依然会被蜃气迷惑。 但是这点在眼下并不重要。 戚无明又问:“除了蜃,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池又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只看见了蜃。” 戚无明想,这怎么可能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当年戚长安来到这里,也可以说是不容易了,他只是为了封印一只蜃?!他只封印了一只蜃?! ……难道那时候血魔说的是真的? 可是他自己从确认戚长安当年遇见的人是血魔,到调查血魔的行踪,到抓住血魔,到从血魔嘴里撬出这件事,最后再费尽周折来到这里,筹谋了这么久,难道都是一场空吗?! 这时候阿池又看向了那只蜃。蜃依然在挣扎,上下两片巨大的壳反复地开合,里面的嫩肉躲藏在丝丝缕缕的蜃气后面。蜃挣扎的时候,嫩肉也跟着活动,阿池终于看见了嫩肉底下似乎压着什么黄铜色的东西。 阿池又看向戚无明,却见这时候的戚无明脸上展现出显而易见的恼恨,攥着无尘扇的那只手咔咔作响。 阿池想了一下,说:“蜃里面……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戚无明猛地抓住阿池的肩膀。 戚无明太过用力了,阿池吃痛,却挣脱不开他,只能说:“……我看不清。” 戚无明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阿池,不过他没从阿池脸上看见谎言的痕迹。也就是说,尽管她满口谎言,但到现在为止,她说的应该都是实话。 思量阿池是否说谎的时候,戚无明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又一下推开阿池,心想:明白了。他好像明白了。 戚长安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封印蜃,他是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蜃的体内——也许是生生嵌进去的。之后他封印蜃,再将封印伪装起来,让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这都是为了将那样东西更好地藏起来。甚至他选择这个地方,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海市底下有足足五层,每一层都凶险十足,天底下还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 而之所以选择将那东西藏进蜃的体内,恐怕是为了让这只蜃来看守那样东西。海市的最深处虽然到处是凶猛的海怪,但天下间不乏高人,再凶猛的海怪也有可能被斩杀。 可蜃就不一样了,如果有人发现了这里的封印,只要破坏哪怕一角,蜃气就会泄露,那人就会被拉进蜃楼。 蜃楼直接攻击人心底的弱点。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 理论上来说,这东西藏在这里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如果不是因为阿池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被蜃楼迷惑的话,此刻恐怕戚无明自己都还困在蜃楼里。 可这时候戚无明忽然想到戚长安当年也被拉进蜃楼,也差点丧命。 戚无明忍不住想:……所以戚长安也有弱点吗? 不过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很快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戚长安,就让我看看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生命,也要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不过虽然面上在笑,他的内心却已经无比地冷静和清醒了。 他想:看来要拿到那东西,必须要杀了这只蜃。 可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地糟糕,肋下三寸的伤口一直在疼痛,在蜃楼里漫长时光也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已经没有余力破开封印了,就算能破开封印,他也无法去击杀这只蜃了。 可上天这次是厚爱他的,不仅帮助他走出了蜃楼,而且蜃这个时候正在挣扎着脱困。在蜃重新被封印回地底之前,他直接过去击杀就好了。 要想取到那样东西,只有趁现在,趁封印还没有完全自我修复的时候!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看不见这只蜃。 从阿池之前的视线里,他可以锁定蜃的大概方位,应该就在那几个岩柱中间。他当然可以无差别地释放大量灵力,将周围的海水封冻住,将包括那几个岩柱的所有范围都摧毁,但一来他此刻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二是他怕误伤藏在蜃身体里的那样东西。 所以他必须精确地触碰到那只蜃,这样才能杀死蜃而不误伤里面的东西。 他对阿池说:“带我去这只蜃的旁边。” 这时候阿池笑了一下。她想,她赌对了,戚无明果然非常在意这只蜃,或者说——蜃里面的东西。 她转过身子,背对着蜃,笑道:“公子,我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戚无明明白了阿池的意思,他将无尘扇横在阿池的脖颈上:“你是要我现在就杀你吗?” 阿池却说:“公子不会现在杀我。”说着,目光愈发笃定,“公子需要我的眼睛。” 戚无明垂眸想了一瞬,问她:“你想要什么?” 阿池道:“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戚无明嗤笑了一声:“就算我现在保证不杀你,你会信吗?” 阿池当然不会信。戚无明也知道她不会信。 阿池又想了下:“那就请公子告诉我钳制你的手段吧。” 戚无明又嗤笑了一声:“就算我真的告诉你如何钳制我,你会信吗?你又用得了吗?” 阿池自觉自己恐怕还是不会信,而且她一介凡人,恐怕也真的用不了。戚无明也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阿池又说:“那就请公子实话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活下来吧。” 这时候戚无明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了实话:“我不知道。” 阿池也意识到戚无明这句话确实是实话。 说话的时候,两人眼角余光其实一直都在看着封印的破损处,那封印已经被修补好近一半了。戚无明开始失去耐心。 其实不光戚无明着急,阿池也着急。她也意识到如果蜃被那锁链压回地底,她恐怕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第64章 不过两人都没有让步的余地,局面暂时僵持住了。 阿池抿紧了唇,之前的那个想法在这里依然没有实施的条件,最终她说:“那就请公子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提议吧。” 在戚无明说话之前,她又提醒他:“之前我被卷入幻境,面对那样一头恐怖的魔兽,大家却在勾心斗角。大好的时间和机会都被浪费了。” “你拿我跟那群蠢货比?”戚无明先是皱眉来了这么一句,不过他很快明白阿池的这个比较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阿池显然也这么认为。 这时候戚无明笑了一声,用扇骨重重地拍了拍阿池的脸:“你不会认为我现在拿你毫无办法了吧。我告诉你,我还可以用刑。我可以把你的胳膊生生卸下来。酷刑有很多,你受得住吗?” 阿池咬了咬牙:“我的胳膊不是没被砍下来过。” 戚无明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阿池,然而阿池却也迎上了他的目光,他从这个动作里感受到了对方坚定的决意。 戚无明知道阿池脾气硬,不过现在看来,她的脾气比他想象得还要硬一些。 又用余光看了眼裂隙处,现在法阵已经修补好接近三分之二了。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告诉你,我已经没有耐心了。”戚无明的声音很冷。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做了些微的让步:“带我过去,我保证让你感受不到一丝的痛苦。你也可以提些大一点的要求,我会尽力完成你的遗愿。” 又说:“你再耗在这里,等时间过了,你会死得很惨。” 阿池同样从戚无明的话语和神态里感受到了他坚定的决心,她意识到她不可能从戚无明这里得到更多的东西了。 她不是不恼火的,甚至就想就这么干耗在这里——既然她活不了,你戚无明也别想办成事。 但是她不能冲动,她必须冷静,她必须做正确的事。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阿池想了一下,最终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请公子给我思考遗愿的时间吧。” 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戚无明也知道她是想拖延时间,不过戚无明还是点头道:“好。事情结束后,我会在这里多留一个时辰。足够了吧?” 阿池瞪圆了眼睛,一个时辰?!不够,当然不够! 她下意识就想讨价还价,但是戚无明指着那即将被修补好的法阵,大声道:“我告诉你,现在没有时间了!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一个时辰去思考遗愿绝对够了!至于其他的,就算我给你三五七天,你也想不出来!因为这是个死局!” 看着阿池脸上冒出的不甘,戚无明顿了下,又说:“我会给你留个全尸。也会安葬你的。” 阿池忍不住道:“那我还应该感激公子了?” “不。”戚无明却说,“你可以恨我。” 说这话的时候,戚无明撤回了无尘扇。他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一只手,放在阿池的头顶上,轻而缓地摸了摸。 看着阿池眼底的不甘和恼恨,戚无明说:“就是这样的眼神。如果你的怨气足够深重,说不定有机会变成厉鬼。这样你就能找我报仇了。” 阿池却道:“难道公子你会任凭我报仇吗?” 戚无明本来想说两句好听的话,不过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不会。我会诛除你。” “也许你不该遇见我。”戚无明最终说。 阿池看了看戚无明,又转过身看了看即将被压回地底的那只蜃,最终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将心底的那股怨气压了下去。她想,她终归还是要冷静的。如果不可能得到更多的话,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吧,有总比没有好。 但是戚无明,你给我等着!如果我能活下来,今日的事情,我绝不会忘记! “想好了?”戚无明已经从阿池的神色里得出了她的答案,于是他像在蜃楼里那样伸出手,“那就带我过去吧。” 天下无仙 第58节 阿池狠狠地攥住戚无明的手指,领着他来到了岩柱中央。戚无明又说他要触碰到那只蜃,阿池便将掌心贴在戚无明的手背上,引着他往下探,直到戚无明的掌心贴在蜃的外壳上,阿池告诉他:“你已经碰上了。” 可是戚无明没有任何的感觉。他知道,是蜃气欺骗了他的触觉。 不过没关系。他开始将身体里剩余的灵力沿着掌心尽数释放出去。很快,这只蜃受不了了,在它被封印回地底的前一瞬,它整个被封冻住,也终于在戚无明面前现出了形态。 戚无明用无尘扇轻轻一敲,封冻住的蜃顿时化为冰尘,灰飞烟灭。地上的法阵失去了封印物,流转着金光在一瞬间黯淡下去。当啷一声,藏在蜃身体里的那样东西落在地上。戚无明对灵力的掌控也实在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蜃化为了齑粉,那东西却未损分毫。 弯腰将那东西拾起,戚无明发现那是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铜镜的正面映出了他的脸,背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戚无明觉得铜镜背面的符文有些眼熟,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这东西,他见过。 不过不是见过实物,而是见过这东西的图样——在仙盟下发给各家的告示里。 十二年前,仙盟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自此之后,仙盟年年下发告示去寻。无论什么人,只要找到这东西上交仙盟,都可连升三级,坐拥无数封赏。 这东西就是他手上的这面铜镜,它的名字叫做——“魂兮归来”。 而仙盟之所以如此重视魂兮归来,是因为它能帮助寻找一个魔头的残魂。 那个魔头在二十年前被仙盟戒律堂堂主易清涟亲手抓住,当着众人面处以极刑。他是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的。他的尸身被挫骨扬灰,如果不是出了一些意外,他的魂魄也该灰飞烟灭的。 可是最终,他的魂魄只是被击散,流落世间。 这个人就是将易清涟带入仙门的贵人;是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是写出了《告天下同道书》的人;是全天下所有仙人共同的敌人;是这世间最大的魔头;是天底下最大的奸邪;也是从仙盟到四门三宗乃至上上下下千千万万的仙人们最害怕、最恐惧、最忌惮、最厌恶、最憎恨、最巴不得他就此灰飞烟灭,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的人! 所以仙盟连他的残魂都不愿放过,不,是不敢放过。 虽然丢了魂兮归来,但仙盟早就放出话来,任何人,只要找到他的一点残魂上交仙盟,都能就此平步青云。 戚无明想:没想到魂兮归来是在戚长安的手上。更没想到戚长安将魂兮归来藏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戚长安很可能就是仙盟的叛徒啊!戚长安,你想干什么?你难道想包庇那个魔头吗?! 想着想着,戚无明不由得笑出声来了。哈哈哈,戚长安,你终于被我抓到尾巴了! 魂兮归来交不交给仙盟不重要,那个魔头会怎么样他也不关心,重要的是只要我把你藏匿魂兮归来这件事捅出去,你戚长安就身败名裂啦!君子?!君子?!君子?!!哈哈哈,我看到时候谁还会说你是君子! 对!没错!就该是这样的!就算戚长安死了,他也不能放过他!如此才能消他心头之恨!不,是暂且消他心头之恨! 戚无明这时候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一个疯子,甚至连肋下的伤口被他的动作撕扯开来他也完全不在意。可是笑着笑着,他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阿池是聪明人,戚无明也是聪明人。 他有时候憎恨自己的聪明。 因为他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戚长安真的是仙盟的叛徒,拿到魂兮归来后,他应该立刻将魂兮归来毁掉,或者将魂兮归来交给那个魔头的同伙才对。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魂兮归来会在戚长安的手上?为什么戚长安要将魂兮归来藏起来? 戚长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65章 想的事情太多,往往理智就会重新占据上风。思考戚长安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戚无明重新在肋下觉出了剧烈的疼痛——之前他的情绪太过激动,就算撕扯到了伤口,他竟然没有觉出疼。 此刻他的灵力和体力几乎都被耗尽,伤口不断渗出血来,发冠也在之前与各种幻影的缠斗中掉落了。因此他整个人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看着狼狈极了。 而戚无明也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通戚长安的目的,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把魂兮归来放到空间法器里面,关于戚长安的事情留待以后再说。他也确实打算这么做了,可是将魂兮归来凑近腰间那枚白玉佩的时候,戚无明又怎么都不甘心。 戚无明重新将魂兮归来重新拿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端详,可是还是怎么样都想不通,想不透,想不明白。也或许是身体太过疼痛,也太过疲惫了,这时候戚无明竟然觉出了一丝颓唐。 最终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戚无明将魂兮归来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想,戚长安,等着吧,我一定会把你的秘密全部挖出来的。 整个过程中,阿池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戚无明发疯,又静静地看着他变成现在这种狼狈而又有些颓唐的模样。她不关心他,也并不同情他——他也没什么值得关心和同情的——她只在意自己的性命。 这时候戚无明终于看向阿池,他说:“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一个时辰。” 白墨给的珠子还在阿池的手上,他也并不急着拿回来,而是就地开始调息。 也许是戚长安曾经留下封印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一只不容易对付的蜃,其他的海怪并不轻易靠近这里。这片海域寂静而安全,站在已经黯淡的法阵上,阿池抬眼望去,所见的只有大片幽暗的荒野。 阿池已经拼尽全力去想了,但是连戚无明都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她又怎么能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想出办法呢? 或许如戚无明所说,这真的是死局。 不知过了多久,闭目调息的戚无明忽然睁开双眼。他先是安静地看了阿池一眼,然后才说:“时间差不多了。你想好了吗?” 阿池还想拖延,便说:“我觉得应该还没到时间。” 这里没有计时的工具,但戚无明闭目调息的时候,体内残存的灵力总共运转了七个周天,时间确实是差不多的。 然而戚无明只说:“我说了算。我说时间差不多了。”顿了下,又问,“你的遗愿是什么?” 阿池说不出话来。她怎么可能去想遗愿,她想的都是求生的办法。可是她想到的所有办法里,却没有一样能救她的性命。 戚无明也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当这个结果真正来临的时候,戚无明还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让你想些现实的事情。” 说着戚无明伸出手,往阿池的脖颈上探去。他说:“我是一定会动手的。如果你无话可说的话,那就当是便宜我了。” “——戚无明!!!”这是阿池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带着那么多的咬牙切齿,带着无尽的怨愤和不甘。 戚无明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个瞬间,阿池竟然拾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冲着戚无明的脑袋砸过去。猝不及防之下,戚无明还真给她砸中了。阿池还想接着砸,戚无明用无尘扇敲了下她的腕骨,阿池立刻吃痛,不受控制地丢开了石头。 阿池却立刻扑上来,仿佛是被逼到绝处的困兽,竟像是想咬破戚无明的喉咙!戚无明伸手拦了一下,却又一次给阿池咬住了手。 戚无明没有立刻从阿池的牙关里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而是顺势制住了她,将她摁在自己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阿池无法挣扎,只能在牙关上愈发用力。 好恨啊!好不甘心啊! 她为什么没有刀呢?她为什么没有剑呢? 她为什么不是刀俎呢?她为什么仍然是鱼肉呢? 戚无明垂眸看着阿池,也看着阿池咬住自己的地方。这次他依然感觉到了疼痛。 他先是有些抽离地想着:第三次了……这家伙是属狗的吗?就知道咬人。 不过他仍然没有将自己的手拿出来,因为这时候他很认真地在想:如果动作快一些,将她的气管连带着颈椎在一瞬间一起扭断,她应该不会感受到痛苦。 可是当戚无明空闲的那只手贴上阿池的脖颈时,变故又一次发生了! 阿池先是感受到自己的脖子贴上了冰凉的手指,可下一瞬,那手指竟在剧烈地颤抖,紧接着戚无明竟然摁不住她了。阿池转身一看,发现戚无明竟然控制不住地捂着自己的心口——他的心疾发作了! 这么看来,阿池想尽办法拖延出来的时间确实是有作用的,只不过作用体现在了她所未想到的另一个方面。 她还记得戚无明服下的那一把延心丹。按穆兰芷所言,一枚延心丹延迟心疾发作一日,但下次发作时会有双倍痛苦。戚无明这么多延心丹吞下去,现在发作,就不知道是多少倍的痛苦了。 而戚无明则感受到了上天对他的耍弄。他本以为上天难得厚爱他一次,却没想到上天这次依然在耍弄他。 戚无明现在看起来绝对不好受。他一开始不过是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甚至还勉强能站着,后来直接捂着心口栽倒在地上。他惨叫出声,手指深深地抠进岩缝里,后来甚至探进肋下,撕扯着他的伤口,只求能微微转移心口处的疼痛。 什么阿池,什么体面,甚至什么戚长安,这时候在他脑子里统统不存在了,他体会到的只有直白、剧烈、无法忍受的痛苦。可这痛苦还在加剧,他很快连叫也叫不出来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可是痛苦的感觉却依然如此清晰,并且下一刻永远比上一刻更加痛苦。 他现在不想杀阿池了,他现在想杀了他自己。 说起来这还是阿池第一次直面戚无明心疾发作,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迅速意识到这是她难得的机会。 这可能是这么多年来老天爷第一次站在她这一边! 这时候头顶忽地投下巨大的阴影,阿池抬头一看,一直数十丈长的巨鲨竟朝着他们疾速游过来! 这里虽然没什么海怪出没,但可能是戚无明方才的惨叫将这巨鲨吸引过来了。阿池想起戚无明刚下这一层时,面对这巨鲨,他也是先躲起来,没有选择与它正面相抗。 阿池再看一眼戚无明,却发现他依然倒在地上,身体甚至有些蜷缩,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近在咫尺的危险。 阿池明白了,如今的戚无明,面对这巨鲨,是必死无疑的。 然而白墨的珠子还在她的手上,她还可以离开! 阿池笑了一下,心想:戚无明,你活该! 再见了! 这么想着,阿池立刻将珠子往地上狠狠一砸。珠子碎裂,青红二色妖气逸散出来,相互纠缠着组成了拱门的形状。 可在踏入妖气的前一瞬,阿池忽然停住了。 不……戚无明不能死。她成为仙人的赌注可全都在戚无明身上啊! 可是戚无明犯心疾只是一时的,等他熬过去了,他一定还会杀她。 怎么办? 阿池眼里现出剧烈的挣扎。 可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因为那巨鲨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开始撕咬过来了。它似乎对血气更重也无法挣扎的戚无明更感兴趣,径自朝他扑过去。而妖气组成拱门也并不持久,只是瞬间,便呈现出溃散的迹象。 一条是生路,一条则很可能是死路。 怎么办?选什么?! 阿池咬了咬牙,猛地一拽戚无明,将他从巨鲨口中抢了下来。 戚无明说得对,她太喜欢赌了!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放弃她的赌注! 她就是要成为仙人!她就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再也不要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了! 巨鲨开始朝她扑过来,阿池拽着戚无明的胳膊,拖着他往妖气处去。 在巨鲨合上血盆大口的前一瞬,阿池终于拖着戚无明踏入行将溃散的妖气。 可是就如同他们下来的时候位置发生了改变,他们回到最上面那层海市的时候,位置一样发生了改变。 阿池发现他们这个时候竟然在西市。唯一值得庆幸的时候他们所在的地方离牌楼不远,她跑两步就能跑过去。 可是突然出现的阿池和戚无明已经吸引了西市妖怪的注意。阿池面前不远处正好就是之前被戚无明弄掉了舌头的妖怪。而偏偏戚无明这时候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该死! 天下无仙 第59节 第66章 之前被戚无明弄掉舌头的妖怪看见阿池和昏迷的戚无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露出了可怖的笑容。其他妖怪显然也将阿池和戚无明当成了送上门的美餐。这些妖怪开始朝着阿池和戚无明聚拢起来。 阿池四下一扫,忽地发现之前送他们来海市的船女竟就在牌楼边。船女似是觉得有趣,一跃上了牌楼的顶端,然后便坐下来,晃荡着腿,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这时候她注意到了阿池的目光,不过她显然也记得戚无明之前冷待了她,便只是冲着阿池勾勾手指,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知道船女指望不上,在妖怪彻底围住他们以前,阿池最后四下看了一眼,猛地拽下了戚无明腰间的白玉佩,攥在手心里,高高举起来,大喊道:“这是万御宗最新的神火雷!谁敢上前一步,大家同归于尽!” 有不想惹事的妖怪听见“万御宗”和“神火雷”,便立刻退了。有的妖怪不信这是神火雷,但也有的妖怪有见识,说万御宗最新的神火雷确实是这个样子的,很像是玉佩。 当然最主要的是,阿池手上虽然拿着的是戚无明的空间法器,但她这个架势,真仿佛拿着一个大杀器一样。一时间在场的妖怪都被镇住。很快又有些妖怪悄悄地退了。 阿池扫了一眼,发现到牌楼的路畅通了。戚无明此刻正躺在阿池脚边,虽然失去了意识,但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和皱起的眉头显示他这时候也并不轻松。 在海市最深处阿池都没让戚无明死,现在她更不可能让戚无明死在这里。 阿池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大概是危机之下发挥了潜能,她这一脚踢得不轻,戚无明整个人朝着牌楼处滚了过去。 本来有妖怪想拦,阿池立刻做出扔神火雷的样子,出手的妖怪便立刻犹豫了。 险而又险地滚过牌楼,戚无明算是安全了。 不过那船女见状却是立刻跳下牌楼,凑到戚无明身边,拨开他的头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见毫无损伤才松了口气。接着她冲阿池说道:“你也忒不怜香惜玉了。这样好的容貌,要是伤到脸可怎么办?” 阿池此刻才顾不了什么“怜香惜玉”,因为还有几个不甘心放弃她这个“美餐”的妖怪在围着她,尤其是那个被戚无明弄掉了舌头的妖怪。 阿池估算了一下她到牌楼的距离,猛地将手上的白玉佩狠狠一抛!围住她的妖怪顿时退散。阿池抓住这个时机,转身往牌楼处狂奔! 白玉佩落地,却并没有发生爆炸。妖怪们顿时明白他们被耍了,顿时齐齐朝着阿池扑过去! 阿池好不容易上半身奔过了牌楼,下半身却被妖怪给拽住了。被戚无明弄掉舌头的妖怪扯着阿池的腿,显然是想将她拖回西市。阿池情急之下抱住了牌楼的柱子,与那妖怪开始角力。 然而阿池又怎么会是那妖怪的对手,就在她控制不住要松手的时候,她又是四下一扫,猛地踹了那妖怪的下三路。那妖怪吃痛,惨叫一声,松开了阿池。 阿池撤回脚,也是险险滚过牌楼。 其他妖怪见状虽不甘心,却也退了,唯独被戚无明弄掉了舌头的那个妖怪因有旧仇,再加上阿池踹了他一脚,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却是怎么也不愿意放过他们两个了。 只见他整个人朝阿池扑过来,伸出利爪,眼看就要刺穿阿池的咽喉! 这时候船女微微一笑,掌心妖力闪现,轻轻拍了下牌楼的柱子,牌楼的出入口立时现出青红二色的妖气障壁来。那妖怪探出牌楼的半个身子立时被这妖气切了下来! 他的上下半身被分开,各自滚落在地。 “啧。”船女蹲下身,对只剩一口气的妖怪的上半身说道,“在东市还敢动手?”又指着牌楼处的对联,“这么大的字,看不见啊。” 阿池这时候可管不了这个妖怪了,她凑到船女跟前,先是讨好地叫了声“姐姐”,接着又感谢了船女刚才出手相助,顺便拍了下船女的马屁,说她厉害又机智。 船女似笑非笑的:“看来你比你家主人懂事。” 不过船女也懂她的意思,下一句就是:“怎么?想坐我的船离开海市?” 其实也明显,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另一个虽然机灵,但好像没什么本事,而且看着也很虚弱,海市再怎么样也是妖怪的地盘,当然不是久留之地,自然是越早离开越好。 阿池连连点头。 “没问题。”船女爽快地答应了,继而伸出手,“船资拿来。两袋灵石。” 阿池没有灵石。戚无明应该有,但是刚才戚无明的空间法器被她扔了。就算她没扔空间法器,她也不知道怎么从里面取出灵石。 船女看阿池的神情就知道她拿不出来了,转身就走:“那就没办法了。” “等等!”阿池出声的同时,头脑在疯狂地运转,见船女回头,她试探性地问道,“能不能……用其他东西抵船资?” “哦?”船女想了想,笑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是我感兴趣的东西。” 她又说:“你拿得出来吗?” 船女感兴趣,同时她又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阿池想了一下,猛地一指地上的戚无明:“他的美色!你对他的美色感兴趣,对不对?” 听见这话,船女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家主人要是你知道你出卖他的美色,不知道会是什么感想呢。” “没事,他不会知道的。”反正戚无明现在昏迷了,她才不会蠢到把这件事情和戚无明说。 船女挑了下眉毛,倒是凑近了仔细端详着戚无明:“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咯?”说着伸出手摸了下戚无明的脸,感叹道,“倒真是有一副好皮囊啊。” “呃……”阿池愣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怎么个……为所欲为?”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为所欲为’咯。”船女将“为所欲为”四个字咬得很重,暧昧地笑着,手里“啪啪啪”地鼓了下掌。 阿池却有些懵懂,按照妖怪的习性猜测了一下:“难道你是想把他的脸挖下来,带回去欣赏吗?” 听见这话,船女却是笑弯了腰,甚至过来轻轻捏了下阿池的脸:“小弟弟,你真可爱。” 看来船女也没有看穿阿池的男装。 不过船女又说:“不过你提的玩法倒是很新鲜。所以……我可以把他的脸挖下来吗?” 阿池想了下,然后道:“只要你别让他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顿了下,又说,“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船女笑问:“为什么?” 阿池很认真地给她分析:“因为你挖他脸的时候,他有可能会被疼醒。他一旦看见是你下的手,一定会杀了你的。就算他没被疼醒,等他醒了,发现自己的脸没了,也肯定要追根究底的。到时候姐姐你就很麻烦了。” 船女又笑了两声:“那不如这样,我先对他为所欲为,然后再挖掉他的脸,最后我将他杀掉,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作为交换,我免费送你上去,你看怎么样?” “不行!”阿池立刻拒绝了,“他不能死!” 船女笑道:“我很喜欢你家主人的皮囊,我再用一些灵石作为交换,怎么样?” “不行。”阿池还是那句话,“他不能死。” 船女又捏了捏阿池的脸:“你对你家主人,倒还挺忠心的。” 阿池垂下眼,没有说话。谈不上忠心,利益而已。 “我喜欢忠心又可爱的人类。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船女说着,又捏了几下阿池的脸,笑着问,“你有没有兴趣和姐姐‘为所欲为’啊?” “啊?”阿池愣了下,然后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那个……我不好看的。” 又指着地上的戚无明:“还是他比较好看。实在不行……你还是挖他的脸吧。” 船女哈哈大笑:“小弟弟,你真是太可爱了。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再加上你主人的一点美色,我就让你们免费坐船吧。” 说着,她蹲下来,伸出手又摸了几把戚无明的脸,摇头叹息:“唉,这样的大美人却偏偏不好惹,看来只能过过嘴瘾了。” 阿池没想到她说的“过嘴瘾”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过嘴瘾”。只见船女张开嘴,伸出长长的舌头,将戚无明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又从下巴到额头彻彻底底舔了个遍。 看见这样的场景,阿池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件事烂在心里,打死都不能让戚无明知道。 等船女好不容易过完了“嘴瘾”,她终于伸手召来小鲸,先让阿池坐上去,然后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拽着戚无明的衣领,将他甩上了鲸背。 阿池愣了下。她倒不是心疼戚无明,而是有些奇怪:“姐姐,你不是很喜欢他的美色吗?” 船女却一脸理所当然:“我很小心啦。我没伤到他的脸。” “……哦。” 很快到了海面上,那条小鲸也重新变成了船。不过这船只行了一会便泊住了。阿池不由得四下看了眼,却见月色正好,海面也是风平浪静,实在是没有停船的理由。 她疑惑地看向船女,却听船女道:“行了,你们下船吧。” 阿池愣了下:“我们还没靠岸啊。” “岸上是戚家的地盘,我是妖怪,靠岸了说不清楚。”船女道,“而且你们又没给船资,送到这里我已经仁至义尽啦。” 船女一指某个方向:“那就是陆地的方向。你带着你家主人游过去就是啦。” 阿池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不会游泳”,她和戚无明就双双被船女扔下了船。下一瞬,船女连带着整艘船都消失不见了。 阿池只能一手拽着戚无明,一手在海水里不断地扑腾。似乎一离开水面,服用过的避水丹就失效了。她很快吞了好几口海水,意识也模糊起来。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她发觉自己在躺在一处沙滩上。 她运气不错,当时正赶上涨潮,她是被海水冲上岸的。 可是她强撑着爬起来,环视了一圈,又找了一圈,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那就是戚无明找不到了。 ——戚无明丢了! 第67章 小越立在船头,再一次将渔网抛了出去。哗啦一声,映在海面上的摇晃的月亮破碎开来。片刻后,闪烁着粼粼微光的倒影又在微波中聚拢。 在等待鱼入网的时间里,小越抱着膝坐下来。今晚的月色很明亮,这让她想起了她的阿姐。 她很小的时候,阿爹阿娘就走了,只有她和阿姐相依为命。 很多个晚上,她饿得睡不着觉,阿姐就指着外头的月亮哄她。阿姐说,月亮上住着仙人,这些仙人个个都很美丽,而且心地善良,又很有本事。他们在月亮上看见人世间的苦难,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这些受苦的人。 那时候小越还很小,就问阿姐:“可是我好饿,仙人怎么从来没有给我送点吃的呢?”又说,“我要的不多……一点点就好。我就是饿得好难受。” 阿姐似乎抹了下眼角,然后轻轻拍着她:“仙人很快就会来的,到时候小越就不会难受了。” 可是小越从来没有得到过仙人的馈赠,只有阿姐一直在想办法给她弄来吃的。 再后来小越就知道阿姐说的是谎话——当她知道年年来村子收税的那些人竟然是仙人的时候。他们和阿姐描述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们又凶又可怕,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抢走了,他们甚至还打死过人。 阿姐看出了小越眼里的失望,就说,他们是尘世里的仙人,不是月亮上的仙人。 到现在小越也不知道月亮上的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她不关心了。她只想救阿姐。 去年阿姐嫁到了隔壁村子,前段时间那里闹了妖祸,阿姐被妖怪掳走了。可就算阿姐大着肚子,姐姐的婆家也不管她了,就当她已经死了。 村子里的人都劝小越不要太难过,但小越却相信阿姐一定还活着。 于是她翻了四十里的山路进城。她知道城里有很多戚家的仙人。她很害怕这些人,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找到了他们。一开始这些仙人们根本没耐心听她讲话,抬手就赶她,有的还想打她。终于,有一位仙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那位仙人看起来贼眉鼠眼的,但他还是听她把话说完了。接着那个仙人说,除妖是需要钱的。 于是小越第二次进城,又找到了这位仙人,将自己的全部积蓄都给了他。那位仙人掂了掂,然后说,这些不够,除妖需要很多很多钱。 小越说,钱我会想办法挣的,您能不能先想办法救救我阿姐? 那仙人一脸为难地说,没有钱是没办法除妖的。 小越只得回来筹钱。她一开始想卖掉自己的屋子,可是她的屋子太破了,根本没有人买。村里的每户人家她也借遍了,可是大家也都没有钱。 她拼了命,好不容易才筹到了一点钱。可是交给仙人之后,仙人还是说不够。 小越只得没日没夜地打渔挣钱。 天下无仙 第60节 她已经好几天都没怎么睡觉了。她只求能多打一些鱼,多卖一些钱,这样就能救阿姐了。 这时候一阵冷风吹过,小越瑟缩了一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晚上打渔就这点不好,实在是太冷了。小越站起来,抱着双臂在船头来回走了走,想让自己暖和点。不过她身上的衣服太单薄了,她这么做没有太大的效果,而且这么冷的天,她甚至没有鞋,她的脚背和脚底都生了冻疮,一走路就又痒又疼。 很快,她觉察到渔网似乎被扯了一下。试探性地拽了一下,她发现渔网很沉,应该网到了一条大鱼。 小越有些高兴,大鱼在集市上更能卖得上价钱。 拼命将渔网往上拉,小越发现这鱼比她预料得还要沉重。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渔网拖拽上来。 可被网住的人却是一个人。 小越吓了一跳,慌忙把渔网扯下来。就着月光,小越看见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血污,好在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不过奇怪的是,现在这么冷,他手上竟然死死攥着一把扇子。 她蹲下身,将那人湿漉漉的头发拨开,这个瞬间,月色漫洒过来,小越不由得呼吸一滞。这个人紧闭的眉眼仿佛被如水的月光浸透了,看上去安静、温和、没有任何防备,就像是初生的婴儿。可他的面色和唇色却是惨白的,这又让人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小越想将他拖进船舱。感觉到有人在挪动自己,那人似乎无意识地睁了下眼睛,紧接着又陷入了漫长的昏迷。可就是这一瞬间,小越看见了他那双漆黑的瞳仁。那双眼睛好像很空茫,什么都没有映照进去;可好像又很清澈,漫天的月色都被映照在里面了。 另一边,阿池毕竟是阿池,当她发现戚无明找不到了的时候,她迅速冷静了下来,立刻开始分析状况。 她想,首先戚无明不可能是醒来之后自己走掉的。因为她还活着。假如是这种情况,他肯定是先杀了她再走。 那么她和戚无明就一定是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被海浪冲散的。 阿池又想,既然她被冲上了岸,那估计戚无明也差不多。而且戚无明虽然受了重伤,但都说“祸害留千年”,他又是金丹修士,肯定是死不了的。 不过反过来说,戚无明伤得这么重——而且他的空间法器也被她扔掉了,他很可能也没办法联系上芍药和十九——等他醒来,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个地方猫着养伤吧。 这么一想,阿池决定先顺着附近的海岸找上一圈,尤其是有村落和城镇的话,一定要重点找一找。 同时阿池也意识到,她和戚无明被冲散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就算是坏事,她也可以将它变成一件好事。 因为她之前的那个模糊的想法或许有条件实施了。她可能有机会从戚无明那里争得那么一两分的生机。 不过一切都还是得先找到戚无明再说。 说起来,戚无明将她当做筹码,她又何尝不是将戚无明当做赌注呢?这么大的赌注——关系她命运和前途的赌注——起码当下,她绝对不能失去戚无明。 戚无明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好像又变回了八九岁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看见了戚长安,看见了戚家形形色色的人,也看见了穆兰芷。 一开始所有人都冲他笑,母亲笑得温柔,戚长安笑得温和,穆兰芷笑得关切,戚家那些人则笑得有些巴结和讨好。 但很快,母亲给他下了迷药,戚长安踩住了他的脸,戚家那些人转头就对他捅刀子。只有穆兰芷什么都没有做。 他本以为这样就是梦境的结尾了,可是不是的。 下一瞬,他看见母亲倒在地上,身上不断地流出血来。他想跑到母亲身边去,戚家那些人却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人足抵着足,肩抵着肩,像是长在了一起一般,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人笼”。他们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眼睛鼻子嘴巴逐渐地扭曲,当戚无明再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一张张可怖而相似的鬼面。这些鬼嗡嗡地说着什么,他们每说一个字,戚无明便感觉头像炸裂一般地疼,很快他疼得甚至无暇去看自己在笼子外面的母亲。 除了母亲,笼子外面的还有穆兰芷和戚长安。 穆兰芷一直用一种哀悯的眼神看着他,她似乎想救他,但她打不开这个笼子。 戚长安则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笑着骂他是废物和贱种。 他在笼子里抱着头,疼得直打滚。母亲的血则一直流一直流,一直到淹没他的脚踝,一直到淹没他的膝盖,一直到淹没他的半身。他感到害怕了,可他低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肋下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处伤口。伤口的血也一直在流,和母亲的血汇到一处,开始没过他的心口,开始没过他的脖子。 他拼命想撞开面前的笼子。可是真奇怪,明明是人的肉身组成的牢笼,却像钢铁一样坚硬而牢不可破。 在鲜血淹没他的口鼻之前,他向笼子外面,唯一对他有怜悯之心的那个人伸出手。 穆兰芷似乎也想拉他。 可是在碰上穆兰芷指尖的前一刻,他又缩了回去。 因为他从穆兰芷的眼睛里看见了他自己。 也许是他被关进笼子里的时候,也许是他疼到打滚的时候,也许是他被鲜血淹没的时候,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但他看见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也早就扭曲了。 他也变成了可怕的、丑陋的、恐怖的鬼。 血还在流。被鲜血活生生淹死的一瞬间,戚无明醒了过来。 第68章 刚刚清醒,戚无明一时间还有些没回过神。过了一会,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逼仄的茅草屋里面。茅草屋的窗户还是破的,冷风不时从这个地方灌进来。不过从窗户的破口,也能看见外头的溶溶月色。 勉强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戚无明却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套麻布衣服,而肋下的伤处虽然依旧疼痛,但似乎被简单地处理过了。再一转头,他看见自己的东西都被放在床头,无尘扇和魂兮归来都还在,只是空间法器不见了。 戚无明扫视一圈,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没看见阿池的身影。这让他有些疑惑。 他开始仔细地回忆。他是在海市最深处开始意识模糊的,不过他依然知道是阿池从巨鲨的口中把他救下来的。当然他也很明白她的动机。之后他们似乎来到了西市。再之后他就彻底昏迷了。 不难判断,一定是阿池将他带出海市的。 他不知道阿池到底是怎么从西市那群妖怪手里逃脱的——尤其是带着昏迷的他。但对她这样一个凡人来说,想来不会太容易。 就是因为这样,没看见阿池这点,才让他倍感疑惑。 因为他是她的大赌注,她可不敢让他有所闪失。 “……阿池?”想了想,他还是唤了她一声,尽管不久之前他还想着拧断她的脖子。 屋子里寂静一片,没有人应声。 戚无明决定起身出去看看。 可是下一瞬,他却愣住了。他又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起身。他重重掐了一把自己的腿,却发现如自己所想,他的双腿失去知觉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他体内的灵力凝滞异常,根本无法运转。 也就是说他用不出灵力了。 怎么回事?! 戚无明的第一反应是阿池为求自保,趁他昏迷的时候给他下了什么毒,限制了他的行动。 但戚无明很快又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虽然他觉得阿池做得出这种事,但她并没有这个能力,她也弄不到这种毒药。所以不是她做的。 戚无明紧接着便意识到这恐怕就是延心丹的副作用了。他连着用了太多的延心丹了。 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越本来拖着一网鱼吃力地走进来,见状也放下了渔网,高兴地说道:“你醒啦。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呢。” 戚无明上下打量着小越。只见眼前女孩大约十五六岁,可能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她的皮肤趋近小麦色,身上的衣服倒有些过分单薄了。大约因为打渔的缘故,她的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腿,只是脚上生了一些冻疮。 他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发现她眼睛很大,瞳仁是琥珀色的,里面似乎有些真心的高兴,看着倒有些天真单纯。 不像某人,眼里全是算计,已经聪明到让人讨厌的地步了。 ……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这么想着,戚无明略微放下了一些戒心。 想了想,他问:“是你救了我?” 小越点头,一边说一边高兴地比划:“我叫小越。是我把你从海里捞上来的。当时你伤得好重,我给你找了山那边的马大夫。他给你换了衣服,上了药,但是说你很可能撑不过去,没想到你竟然醒了。” 小越说话的时候,戚无明也在思考,试图厘清状况。小越话里话外只提到了他一个人,这证明阿池应该没有被小越打捞上来——就算小越只捞上来一具尸体,她应该会提那么一两句的。再结合他丢掉的空间法器,戚无明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变故——他不觉得是小越拿走了空间法器,因为其他东西都还在。 这个时候,戚无明对小越依然有所防备。他虽然坐在床上,但是神色如常,没有让小越看出来他双腿失去知觉这件事。 倒是小越拍了下脑袋:“你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等小越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碗粥,还有两个发硬的窝头。 看得出来这也许是这间屋子里头最好的食物了。因为小越将这些东西拿给他的时候,脸上似乎还有觉得慢待他而产生的羞赧。 戚无明知道自己现在身体虚弱,不是挑剔的时候,便道了声谢,垂眼接过来了。 不过戚无明总觉得小越有些过分的殷勤了,再看看小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心下便确定了大半。 安静地将东西吃完,放下碗,又想了想,戚无明便冲着小越笑了一下:“小越姑娘,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虽然戚无明面色仍然很苍白,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笑容里的温和仿佛是由内而外浸润出来的,这笑容既好看又让人觉得温暖。 戚无明觉得某人大约能发现这笑意的虚假,估计还会在心里非常不敬地直撇嘴,但小越显然是没有看出来的。 她是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戚无明又说:“小越姑娘有话不妨直说。你救了我,我自然是应当报答你的。” 小越犹豫了半天,才有些期期艾艾地问道:“把你捞上来的时候,我看见你穿得很好,你……你是仙人吗?” 戚无明垂下眼:“……我是。” 说着,戚无明直接问她:“你想要什么?” 就像阿池救他是为了她的大赌注,这个人救他估计也是有所求的。不知道求的是银钱、田地还是地位……只希望不是又一个想成为仙人的凡人。 有一个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 小越的回答却出乎他的预料:“你能帮我救我阿姐吗?我阿姐被妖怪掳走了。” 戚无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妖怪?” 小越先是说了她阿姐的情况,又说和阿姐同村的许多人都被掳走了,然后说:“隔壁张家村的人说是个鲜红鲜红的蛇妖,有这么粗——”小越比划了一个两只手都合握不住的大小。 戚无明听小越的转述就明白了,这大概是三十年左右的蛇妖,妖力应该不深厚。现在又是冬天,蛇有冬眠的习性,蛇妖会比往常更困倦一些,总之不难对付——假如他能够行动,或者能够使用灵力的话。 他又想,小越的姐姐是孕妇的话,那蛇妖掳走她,有可能是当作储备粮——很多妖怪喜欢吃鲜嫩的新生儿。如果她被掳走的时间不是很长,倒还真有可能活着。 不过戚无明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姐姐,长什么样子?” 小越描述了一番,当她提到她姐姐眼角有一颗泪痣的时候,戚无明已经基本确认了。他想,恐怕小越的姐姐就是他和乐无惑做赌的时候,被推上来的那个孕妇。 当时乐无惑想剖开她的肚子,赌她的孩子是男是女。虽然他拒绝了,不过落在乐无惑手里,再加上他之后在蜃楼里被困住的时间…… 估计她已经死了吧。戚无明心里没什么波澜地想着。 戚无明在思考的时候,一直没有出声。 不过小越却误解了戚无明的沉默,她咬了咬牙,又将自己这些日子赚的钱全部拿了出来。 “我知道仙人除妖需要很多钱。我现在只有这点钱,我以后还会去赚的。求你先想办法救救我阿姐吧。”小越看起来都快哭了,“她真的等不起了。” 戚无明愣了一下,却是垂下眼,忽地问:“谁告诉你仙人除妖需要钱的?” 小越将那名戚家弟子的话复述给戚无明听。 戚无明听个开头就知道小越被骗了。 首先,理论上来说,斩妖除魔是仙人的义务。当然理论和实际总是有着不小的差距。比如海市就是妖怪的地盘,在那里“斩妖除魔”,怎么看都不太合适;再比如很多魔修背后是有天魔宗撑腰的,真正遇到的时候其实还是要仔细掂量掂量。但不管怎么说,起码明面上,仙人不该为了除妖这件事接受凡人的财物。因为他们平时已经收了足够多的税。 天下无仙 第61节 当然私底下,如果真的来除妖,估计前来除妖的戚家弟子会来来回回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和名目“雁过拔毛”——这点戚无明也很清楚。只不过如果是这样,他们会一整个村子一整个村子地去收,一户人家也不会放过。 其次,除去类似于让弟子去历练这样的情况,除妖这样的行动一般是城署统一组织的。为了避免承担责任,整个行动肯定要层层上报,相互扯皮。每个细节都能来来回回把皮球踢上好几圈。 一般来说,等行动部署下来,不少妖怪都跑没影了——这还是相对比较干净的城署做出来的事情。如果涉及到派系,站队,甚至有的仙人收了妖怪的贿赂的话,那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而遇上妖怪跑没影的情况时,良心一点的会上报说妖怪是重伤而逃;更多就直接上报说妖怪被剿灭了,这样轻松自在,没人受伤,所有人都有功劳,大家皆大欢喜。 所以这样的行动不可能是一个弟子能决定的。 最后,如果是小越能碰上的戚家弟子,那肯定是低阶弟子,说不定连筑基都没有,只有炼气期的修为。这样的弟子杀得了妖怪吗?敢去杀妖吗? 对方估计就是看小越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而且看她一介凡人,就算事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所以才放心大胆地骗她,榨她的油水。 第69章 想了想,戚无明问道:“这里是个村子吧?有几户人家?” 虽然不明白戚无明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小越还是如实答了:“我们这是李家村,有四十六户。大家都姓李。” 戚无明又问:“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哪里?有多远?” 小越说:“是景宁城。大概四十里吧。” 明白了。戚无明心想。 按照惯例,这里包括附近的村子都应该划归景宁城管辖。不过一般来说,这么小的村子不会有仙人常驻,最多就是收税的时候会有人过来一趟。而这景宁城的城主姓杨,戚无明还见过。这人修为没多高,本事也不怎么样,却很喜欢倚老卖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早年救过老头子,是老头子的一条狗。哦,不对,不是狗,是党羽;也不对,不是党羽,是老头子比较亲近和信任的手下——这可不能弄错了。 这就让戚无明之前的一个疑惑得到了解释。戚无明自己也处理过妖祸,这里再怎么样也是戚家的地盘,而且离戚家弟子常驻的地方也不算太远,按理来说妖怪不该这么明目张胆——起码应该收敛一点。 但如果是景宁城,如果是这位杨城主,戚无明就不意外了。 首先景宁城靠近海市,出入海市的各种三教九流大多会路过景宁城。所以景宁城十分繁华,这城主之位,算是个肥差。这杨城主不知道一年能刮下来多少油水呢。 但海市再怎么样也是妖怪的地盘,这里有妖怪出没就很正常了。以戚无明对杨城主的了解,估计杨城主也收了不少妖怪的好处,说不定和海市那位主人暗地里也有些联络,他怎么可能尽心去除妖。只要不是太过分,让他面子上挂不住的话,他一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戚无明转念又想,这杨城主和老头子关系比较近,肯定是知道他一路是来肃清风气的。但这杨城主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也同样是仗着他和老头子关系近,知道这“肃清风气”是“肃清”不到自己头上的。 可说实话,戚无明也确实没想着去“肃清”他。他压根就没打算路过景宁城,也一点都不想知道杨城主那点子破事。 哈,派系,站队,收受贿赂……都给占全了。 算了算了。管不了。不想管。就当不知道吧。就当没看见吧。 但看着殷勤地捧着一堆铜板的小越,戚无明垂下眼,想了想,又问她:“那名戚家弟子拿了你多少钱?” 小越犹豫着说了一个数字。 戚无明默了瞬,说道:“小越姑娘,事后我会将这些钱十倍补偿给你的。”顿了下,又说,“你以后不要太相信仙人了。” 听见这话,小越仿佛明白了什么。她虽然没有和仙人打过太多的交道,但她也不傻。她不是不怀疑的,可是这是她最后一根稻草,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可是……”小越嚅嗫了一下,“如果是我被骗了话,为什么这钱要你来出呢?” ……因为这是戚家弟子做下的无耻勾当。 戚无明只说:“你就当我是在报恩吧。” 小越却摇头:“我不要你报恩。我就想求你救救我阿姐。”说着,将手里的钱硬塞到戚无明怀里,“这些全都给你。” 戚无明先是垂眸看了看怀里的铜板,又抬眼看了下小越。月光从外头照进来,正好落在小越眼睛里。戚无明便看见小越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 看着小越的泪水,其实戚无明内心里是犹豫了一下的,不过他还是说:“小越姑娘,你的姐姐,我见过。” “真的吗?”小越眼里燃起了希望。 戚无明点头:“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不过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戚无明又说:“你放心,等我伤势恢复,我就立刻从妖怪手上把你姐姐救回来。” 小越连连点头。 戚无明觉得这样说是最好的,不是对小越最好,是对他自己最好。 现在空间法器丢了,他暂时没有办法联系上十九和芍药。而如果去最近的景宁城,杨城主多少会卖他几分面子,他确实可以很好地养伤,但他重伤、甚至不能行动也不能使用灵力这件事很容易就会走漏。 他在戚家有一位死敌。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被那位死敌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很快就会没命。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这里慢慢养伤,甚至肋下的伤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等待延心丹的副作用过去。 因此让这位小越姑娘保有一点希望是必要的。这样小越才会提供他需要的东西。 那名戚家弟子在欺骗和利用小越。戚无明也同样在欺骗和利用小越。 小越遇上的戚家弟子很是无耻。戚无明觉得自己也和他没有什么差别。 不过戚无明到底还是把小越的钱还给了她:“小越姑娘,我不收钱,只要你让我留在这里养伤就好了。”顿了下,又说,“小越姑娘,你救了我,我是应该报答你的。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的。你放心,数目一定会让你满意。” 小越连连摆手:“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帮我把阿姐救回来,我就对你感激不尽啦。” 戚无明默了一瞬,还是冲着小越笑了一下:“好。我一定尽力。” 戚无明就这么住进了小越的家里。小越给他提供一日三餐,帮他去集市上抓一些帮助伤口愈合的药物。 至于他双腿失去知觉这件事,虽然戚无明一开始没有提,但这件事根本瞒不住。尤其是当戚无明打算去拿稍远处的水杯,却不小心摔下床的时候。 可戚无明不得不承认,小越真的是个十分善良的人。发现他双腿失去知觉,小越没有怀疑猜忌他,也没有觉得他是个累赘,而是同情和担心他,继而在生活上对他更为关照。 这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宁愿面前的人是阿池,而不是好糊弄的小越。因为如果是阿池的话,一定会与他斗智斗勇,讨价还价,分毫都不让自己吃亏,就算真的吃亏了,也一定是吃最小的亏——尽管她的这种聪明其实很让人讨厌。 说起来,自从八岁那年遇上戚长安之后,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如此清净的时光了。他只需要静静地养伤,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想也没有用,做也做不了。 大概是太清闲了,戚无明经常会想起自己被困在蜃楼里的那段时光。 在蜃楼里,他经历最多的幻境就是那个小镇。其实那段日子对戚无明来说真的很遥远了,他也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起来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他也连带着会想起阿池。 在蜃楼里,阿池救了他一次。后来,出了蜃楼,他心疾发作,阿池带着他离开了海市最深处,又带着他离开了西市……这加起来算是救他两次还是三次? 就当是三次吧。 他有时候也会想,尽管阿池动机不纯,但他真的要杀了连着救自己三次的救命恩人吗? 他甚至会想,假如是戚长安,戚长安会杀她吗? 戚无明也很明白,戚长安那么爱惜羽毛,大约是不会杀她的。 他也就想起来,抓到血魔的时候,血魔骂他连戚长安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如果说戚长安是一个伪君子的话,那他大概就是一个真小人。 真小人真的比伪君子强吗?还是伪君子会比真小人强一些?——起码戚长安会伪装成一个君子? 说起来,他倒不是怕阿池将这些事情说出去。因为他知道阿池脑子清醒,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说。 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情而已,所以杀人灭口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这些林林总总的念头虽然出现过,但他的杀心却没有被动摇。 他还是决定要杀她。 但他却不急着找阿池。 尽管他知道——相信阿池也知道——如果要自保,最好的办法是在海市最深处让他喂那个巨鲨;次一点的办法是在西市将他丢下;再次一点的办法是趁他养伤的时候赶快逃走,但他明白,阿池是不会这么做的。 他很清楚,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来这里……自寻死路。 这时候外头的议论声将戚无明的思绪拉了回来,是村里的几个大婶正拉着小越说话。 小越这屋子很破,不怎么隔音,戚无明无意去听墙角,却还是被硬生生灌了一耳朵。 那些大婶都劝小越不要相信他,说他来路不明,又说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越坚持说他是个好人,说他跟其他的仙人是不一样的,说他答应帮她救阿姐,还不收她的钱。 那些大婶转而劝她不要太难过,说她阿姐应该是救不回来了。 这下小越就不听了,反复说:“我阿姐一定还活着的!他说我阿姐还活着的!他还看见我阿姐了!” 戚无明想,我没说你阿姐还活着,我只说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想着,戚无明在心里无声地叹口气。 他又想:可惜啊,小越姑娘,她们说的都是对的。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太相信仙人了。我和其他的仙人没有什么不同,你信错人了。 第70章 当戚无明在小越家住下的时候,阿池先是找到了景宁城。 因为景宁城是附近最大最繁华的城池。她一开始是觉得戚无明如果想养伤的话,他在这里应该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她并没有直接找到戚家弟子,说她是戚无明的侍女,问戚无明有没有来到这里。因为她知道,一个凡人成为戚家公子的侍女,这是让很难让人相信的事情。她也没有信物什么的证明自己的身份。如果对方认为她假冒戚无明的侍女,直接将她杀掉,她也是百口莫辩。 她必须先确认戚无明到底在不在这里。 说起来,景宁城真的非常大,也非常热闹繁华,街道宽阔,人流如织。就算入了夜,商户们也都挂起各式各样漂亮的灯笼。这些灯火连在一起,远远望着,真让人觉得温暖。如果没有见识过海市,阿池一定会惊叹的——虽然蹲在街边看着这一切的阿池,总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景宁城再热闹再繁华,有再多再温暖的灯火,都与阿池没有半分关系。因为她身上没有钱,也没有灵石——在海市的整个经历太曲折了,芍药给的那些零花钱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说起来,这景宁城虽然比裕安城繁华多了,但阿池看见很多凡人的日子也一样很穷苦,而且城里有很多的乞丐。大约这些繁华只属于仙人们吧。 这几天,阿池主要是蹲在街边,和其他的小乞丐们一起讨饭。 对于讨来的食物和银钱,阿池只留下了足够果腹的那些,剩下的全都分给了其他的乞丐。 她不是大方,也不是同情这些乞丐,她是在和这些乞丐“交朋友”。 阿池认识了很多乞丐朋友,可是他们都说没有看见一个身受重伤的白衣男人进城。 这就让阿池感到困惑了。 让阿池更加困惑的是另一点,那就是她发现景宁城里竟然有很多的魔修和妖怪。魔修她是通过身上的血腥气判断出来的,至于妖怪,有的妖怪实在是有些明目张胆了,虽然戴着斗笠,但眼睛的颜色明显不是人类的瞳色。 天下无仙 第62节 如果他们安安分分也就罢了,可就像她在松竹院那会,时不时就会有下人被杀一样,她认识的一些乞丐也时不时就会不见。 有时候他们找得到尸体——尸体已经被啃咬得不成样子,有的时候连尸体都找不到。 在裕安城阿池与魔修打过交道了,在海市她也与妖怪打过交道了,她知道这两者都不好惹。有的乞丐辨认不出魔修和妖怪,还敢上前去讨钱。她就不会了。她很谨慎小心,打死都不招惹看起来比较奇怪的人。 有时候实在避不过去,阿池会选择往巡街的戚家弟子身边凑。她知道,一般的魔修和妖怪是不愿意招惹戚家弟子的——主要是不想得罪戚家,多半就直接走了。只不过这样,她往往会被戚家弟子踹开,或者被打,但被打被踹总比莫名其妙被杀好。 偶尔,想起殷毕罗在裕安城内小心谨慎的样子,阿池心里也会闪过疑惑:景宁城,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过她并不关心这个问题,她只想知道戚无明到底在不在这里。 但这里猖狂的魔修和妖怪反过来给了她确定的答案。就像在裕安城,戚无明要来的时候,戚家弟子会挨家挨户地“敲打”,让裕安城起码看起来秩序井然、生活富足。 阿池想,如果戚无明真的来这里养伤,戚无明毕竟是有肃清风气这个差事的——这点她跟着戚无明这段时间里已经知道了,这里的城主多少会做点样子的吧。 阿池在这里待了几天,看不到一点做样子的迹象。 在裕安城的时候,她通过种种迹象判断戚无明会来;在这里,她也同样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判断戚无明没有来到这里,并且很可能不打算来这里——毕竟她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如果戚无明真打算来的话,早就过来了。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有这个结论就够了。 她也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她决定去附近的村镇再找找。 不过阿池真正确认戚无明绝对不在这里的时候,她讨来的银钱已经全部分给其他乞丐了,她身上只剩下一个馒头。 她本来是想带着这个馒头离开的,但这时候两个乞丐抬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乞丐过来了。这个小乞丐她认识,叫小安。不知道他是碰上了魔修,还是碰上了妖怪,他身上鲜血淋漓,肚子还被剖开,里头的内脏不成样子,已经救不活了。 小安还有一口气,看见阿池,就拽着她的手。 因为阿池之前给过他吃的,他就喊阿池叫“姐”。他很尽心帮阿池打探戚无明的下落。他帮她跑遍了全城,后来又一直在城门口帮她盯着。 阿池以为小安想说什么遗愿,可小安却说:“姐,我好饿啊……我从今早到现在就没吃东西……我好饿啊……” 阿池垂眸想了一下,将身上的馒头放在了小安手上,轻声说:“吃吧。” 也许是回光返照,小安伤得这么重,竟然还吃得下东西。他一点一点地吃完了这个馒头,之后没多久就断了气。但看他的神情,他却好像很满足。 阿池想,如果是她,死掉的时候,一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的。 但她又想,如果她多提醒小安几句,是不是他就有可能避开魔修或者妖怪呢? 不过阿池终究还是要离开这里的。只不过在离开前,她特意找到了卖姜糖的摊子,在那里偷了一包姜糖。 就像当年的戚无明偷了馒头被抓到,她也不幸被抓到,并被狠揍了一顿。不过无论怎么被打,她都将那包姜糖死死护在怀里,摊主最终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恨恨地往她脸上吐了口唾沫。 摊主走后,阿池擦干净脸上的唾沫,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景宁城。 她不喜欢这里。 另一边,对于戚无明来说,养伤的日子虽然很清净,但也真的是非常无聊。戚无明靠在床上,仰着头,已经开始数屋顶上茅草的数目了。 不过他现在不能使用灵力,和凡人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这茅草的数目他数了好几遍都没有数清楚。 戚无明心想,数不出来也好,数得出来就更无聊了。 戚无明数茅草的时候,外头一直有水声和揉搓衣服的声音,戚无明猜测应该小越是在外面洗衣服。只不过数了很久的茅草,小越还是一直在洗衣服。 这就让戚无明有些疑惑了。 戚无明本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主要是太无聊了,他就起了探究的心思。 正好床靠着窗户,戚无明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让戚无明愣住了。 小越确实在洗衣服,只不过反反复复洗着同一件衣服。小越在帮他洗他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袍。 看得出来她洗得很辛苦,一盆一盆变红的清水被倒掉,外袍上却还是有不少顽固的血渍洗不干净。 戚无明悄无声息地合上窗户,想了想,还是喊了一声:“小越姑娘。” 听见这一声,小越愣了一下。下意识在衣角上擦干净手,小越推门进去。她本来以为戚无明喊她是让她帮忙拿什么东西,却没想到戚无明一时间没有说话。 戚无明垂着眼,下意识将手里的无尘扇张开又合上,最终还是直接说了:“小越姑娘,不要洗了,没有必要。” 小越愣了一下。 顿了下,戚无明又说:“小越姑娘,不用麻烦了。我那件衣服估计是洗不干净了。” 小越摆了下手,嚅嗫了一下:“可是……我就快洗干净了……”又说,“就是衣服破了个大洞,不好办……” 戚无明知道衣服确实是破了洞的,在他肋下的伤处。 戚无明冲着她笑了一下:“小越姑娘,你看,就算血迹能洗干净,破损的地方也没办法恢复原样了。” 衣裳如此,人也一样。 他又说:“就像是摔碎的碗,有谁还会用呢?小越姑娘不必为它感到可惜。把它扔了吧。” 说着,又笑了一下:“小越姑娘如果有需要,也不妨自己拿去用。拿来擦擦桌子想来还是可以的。也算它还有些用处。” 戚无明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越一直怔怔地看着他。其实让戚无明住在这里,一开始她是有些紧张的。她害怕仙人很难伺候,也害怕戚无明像那些每年来收税的仙人一样蛮横不讲道理。 可是戚无明经常笑,说话也非常温和客气,给他任何东西他都不挑剔,还会冲她道谢。这几天她听到的“谢谢”和“劳烦”可能比她这辈子听到的都多。戚无明还说一切花销都记在他的帐上,他日后都会奉还的。 所以她才一直跟那些大婶说戚无明是好人。因为她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但这个时候,虽然戚无明还是在冲她笑,但她莫名觉得此刻的戚无明有些陌生,让人看了……心里怪不好受的。 第71章 这天小越进城去了。进城要翻山路,小越过了中午还没有回来。 不过她早就体贴地将饭食和水放在了戚无明的手边,戚无明倒不会挨饿。他现在的身体和凡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受伤,可能比一般凡人还更虚弱一些,这一日三餐还真少不了。 不过现在屋子里就戚无明一个人,他又不能行动,他又一次觉得实在是太无聊了。 屋顶上的茅草在数到第五十八遍的时候,他就放弃去数了,现在他开始把无尘扇一上一下地抛着玩。 这时候他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一看,外头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鬼头正在朝这边探头探脑的。 戚无明挑了下眉毛,心道,终于来了个乐子。 “行了,出来。”戚无明故意板着脸道。 那小鬼头立刻把头缩了回去,似乎有些迟疑。 戚无明又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鬼鬼祟祟的。” “谁鬼鬼祟祟的!”这么一激,那小鬼头还真挺着胸膛走进来了,还咳了一声,拍了下胸脯,“我是正大光明地……偷看。” 戚无明本来板着脸想逗他一逗,结果反倒被这小鬼头给逗笑了。他再一看这小鬼头,大概是八九岁的年纪,脸有些圆,眼神倒很机灵。 他打量这小鬼头的时候,这小鬼头也毫不掩饰地在上上下下地打量戚无明。过了片刻,这小鬼头学着大人的模样背着双手,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你——就是仙人?” 戚无明挑了下眉毛,倒也配合地答了句:“我是。” 小鬼头又问:“那你叫什么?” 戚无明想了下,只说:“我姓虞。” “虞”这个字显然对这个小鬼头来说太复杂了,他抓着脑袋想了想,问道:“是我们从海里捞上来的那个‘鱼’吗?” 戚无明本来想摇头,但又懒得解释,就说:“你就当是吧。” 小鬼头想了下:“既然你姓鱼,那我就叫你小鱼吧。” 戚无明笑了下,只说:“你的胆子倒是很大。” 说到胆子大,戚无明倒是又想起了某个人。 戚无明想,不知道某人现在怎么样了。她应该先会去景宁城找他。不过以某人的聪明,现在应该确认他不在那里了。过两天应该就能找过来了。 小鬼头倒好像不太理解戚无明的话,说道:“什么胆子大不大的。我叫李小虎。我叫你小鱼,你也可以叫我小虎啊。” 这话又把戚无明给逗笑了。 戚无明决定不跟这个小鬼头计较,就说:“好吧,小虎,你为什么要……”说着,又笑了一下,“正大光明地偷看呢?” 李小虎立刻又咳了一声,摆了下手,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个,小鱼啊,你也不用紧张,我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仙人到底什么样子。” 戚无明便问:“难道你没有见过仙人吗?” “收税的时候见过。可霸道了。”李小虎说着,扁了扁嘴,“村东头李婆婆的儿子就被他们打死了。小越姐说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就过来看看。” 李小虎又问:“你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话其实把戚无明问住了。不过当着李小虎的面,戚无明想了想,最终说:“我处理过妖祸。我杀过很多妖。” 李小虎疑惑地问:“难道其他仙人不杀妖吗?” “就我所知,大部分没杀过。” “那他们干什么?” “收税。” 李小虎想了想,又一点不见外地凑到了戚无明身边:“你说你杀过很多妖怪,那你应该很厉害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比很多人厉害,但不是最厉害的。” 李小虎显然有自己的理解:“那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呗。” 戚无明:“……” 这时候李小虎又凑近了一点,颇为期待地看着戚无明:“那你能露两手吗?” 戚无明只说:“我现在受伤了。” 李小虎一下失望起来,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兴奋地问:“那你能跟我讲讲你是怎么杀妖怪的吗?真的跟镇上的说书先生说的一样吗?” 戚无明瞥他一眼,却说:“那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听见这话,李小虎颇为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最终他猛地拍了下手掌,指着外面:“你看今天太阳这么好,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戚无明顺着李小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午后的阳光又耀眼又温暖。戚无明有些意动了。 给小鬼头讲讲除妖的经历……戚无明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 虽然他也面对过很难对付的妖怪,也有几次差点丧命,但单论他除妖的整个经历,其实不像“肃清风气”这件事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杀的也都是该杀的妖。有时候在妖窟里看见还活着的凡人,他也顺手救了。 天下无仙 第63节 总之好像没什么不能说的。 又看了眼李小虎,戚无明最终说:“好吧。成交。” 李小虎搬了个椅子到屋子前的空地上,还特地选了个阳光最好的地方,然后才吃力地把戚无明“搬”过去。 只是戚无明刚落座,李小虎又说:“小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着就一溜烟跑走了。 等李小虎再回来,戚无明发现他呼朋引伴的,可能全村的小鬼头都被他拽过来了。这些小鬼头,加上李小虎,大概有七八个,其中最大的就是李小虎,最小的那个还在冒鼻涕泡。 他们也不嫌脏,直接坐在地上把戚无明围住了。 “小鱼,你现在说吧。我们大家都想听故事呢。”李小虎催促道。 “是啊。小鱼,小鱼。讲故事,讲故事。”其他的小鬼头也跟着应声。 戚无明:“……” 挑了下眉毛,戚无明故意说了个他以前遇见的专门抓小孩的妖怪。他说那妖怪会生吃小孩的心肝,把小孩的眼珠抠出来,还拿小孩的头骨当做酒具。 果然,戚无明很成功地把冒鼻涕泡的那个小鬼头给吓哭了。 不过李小虎胆子大,这没能吓到他。他还真把这当故事来听了,还不断追问“然后呢”。 戚无明当年遇见那个妖怪的时候,他自己年纪也很小——勉强也算小孩,修为也不高,对付这个妖怪还真的颇费了一番周折。当时戚无明扮作凡人,故意让那妖怪抓进巢穴,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妖怪的弱点,将其一举击杀。 这一番曲折经历说下来,就连冒鼻涕泡的那个小鬼都不哭了,一个劲地盯着戚无明,专心地听着。等戚无明说他将那妖怪杀掉的时候,所有的小鬼头一起鼓起掌来。 李小虎更是兴奋地大喊:“小鱼好厉害!” 其他小鬼头也跟着喊:“小鱼好厉害!” 戚无明笑了下,没说话,但却刷地一声展开无尘扇,放在身前摇了摇。 李小虎又说:“小鱼,小鱼,你再讲一个吧。” 戚无明瞥他一眼:“……不要得寸进尺。” 可其他的小鬼头也跟着缠他,又是连声喊他“小鱼”,又是连声让他“再讲一个”。其中有三个还是小姑娘,直接过来拽着戚无明的袖子撒娇。 其实戚无明很无聊的,他不是不能讲,但他就是故意吊着他们。 就在他跟这群小鬼头掰扯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那些缠着戚无明的小鬼头也看见了,这一瞬间,这些胆大妄为的小鬼头全都面面相觑,也不吭声了。 李小虎刚要说些什么,正好这时候小越提着东西回来了。她先是看见一群小鬼正缠着戚无明,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继而她也看见了那个老妇人,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小跑着过去搀老妇人。小越小心翼翼地问老妇人:“李婆婆,你怎么出来了啊?” 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小越许久,才说:“哦,是小越啊。” 小越笑道:“李婆婆,你今天认得我啊。” “瞎说。我还不糊涂呢。”李婆婆轻轻在小越额头上拍了一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好好好,不糊涂,不糊涂。咱们先回家吧。”小越说着,就想把李婆婆往另一个方向搀。 “你急着让我回家干什么?”李婆婆的拐杖重重地拄了下地,“我是出来找大龙的。我好久没看见他了。对了,你看见你大龙哥没有?” “那个……”小越强笑了一下,“大龙哥他去城里做工了,暂时回不来。” 李婆婆埋怨道:“你们老说他去做工,你看天气这么冷了,都快过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这……” 小越语塞的时候,李婆婆却忽地看向了戚无明这边,一下露出了喜色:“你这孩子就瞎说,大龙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越一愣,却见李婆婆一下挣开小越,径自往戚无明这边过来了。小越想拦她,但一时间竟然没有拦住,只见李婆婆竟过来攥住了戚无明的手,喊了一声:“儿啊。” 戚无明一时没有吱声。 小越冲着戚无明尴尬地笑了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说李婆婆的脑子不太清醒,又说:“那个……你别见怪。” 说着,小越就想把李婆婆拽开,但李婆婆这时候的力气竟然大得很。小越又怕伤了李婆婆,不敢使劲,一时竟拽不开她。李婆婆回头看着小越,也有些生气了,一下把她的手给拍开了。 这时候李婆婆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到了戚无明手上。她又慢慢将布包揭开,里面是一些地瓜干。 “娘专门给你晒的。你最爱吃了。”李婆婆拍了拍戚无明的手,“你老是出去做工。要记得吃啊。千万别饿着自己。不然娘会心疼的。” 戚无明愣了一下。 这时候小越用上了劲,终于将李婆婆给拽开了。等小越强拉着李婆婆背对着戚无明的时候,李婆婆好像又犯了糊涂,又问小越:“小越啊,你看见你大龙哥了吗?我是出来找他的。” 小越还是说:“大龙哥进城做工了,暂时回不来。咱们先回家吧。”说着,回头冲戚无明抱歉地笑了一下,半强制地搀着李婆婆走了。 目送着小越搀着李婆婆走了有一段距离,戚无明才问旁边一直没吱声的李小虎:“她怎么了?” 李小虎垂着眼道:“她就是我之前说的村东头的李婆婆。大龙哥哥大前年被仙人打死了,之后李婆婆就糊涂了,老是觉得大龙哥哥没死。我们只能说大龙哥哥出去做工了。” “……哦。” 默了瞬,戚无明又看向其他的小鬼头:“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家吧。” 看着李婆婆,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这些小鬼头也没再缠着戚无明,陆陆续续就散了。 但戚无明喊住了李小虎。 他说:“做事要有始有终。你既然把我带出来,就得负责把我送回去。” 李小虎点头答应了。 其实戚无明是觉得他现在出来晒太阳,如果不让李小虎送他回去,恐怕就得小越把他搬回去了。 把戚无明送回床上,李小虎正要走,戚无明又一次喊住了他。 李小虎疑惑地回身,却见戚无明将之前李婆婆塞给他的布包扔给了李小虎:“帮我还回去。” “哦。”李小虎点点头,正要走,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期待地看着戚无明,“对了,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瞥了李小虎一眼,戚无明最终说:“那得看明天有没有太阳了。”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李小虎兴奋地说道。 又说:“以后你小鱼就是我李小虎的好兄弟了!”还拍了拍胸脯,“我会罩着你的!” 这话再一次把戚无明给逗笑了:“行了,快回家吧。” 第72章 景宁城附近有不少村镇,阿池连着找了好几个也没有找到戚无明。如果说在景宁城,阿池看见许多人已经过得很穷困的话,那附近村子里的人们就生活得更穷困了,阿池很难讨到吃的,因此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但再饿她也没有动那包姜糖。 除此之外,她毕竟不是当地人,有时候村子和村子之间还隔着复杂的山路——虽然阿池会提前将路线打探好,但即使如此也难免走错路。这就耽搁了时间,而且赶路的时候,她也往往没什么东西吃。 这天她本来想去附近的张家村找戚无明的,结果不知怎么,转了半天,村子没看到,却转进了山里。找路的时候,阿池又不知怎么,竟转到了一处坟地。这个时候还是青天白日,阿池倒是一点都不怕,她甚至还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墓碑上刻的名字大多姓张。 阿池推测这应该是张家村的祖坟了。她还振奋了一下,这说明村子一定不远了。 这时候,她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因为走错路,她已经断了两顿了。山里的东西她又不敢随便吃,再加上走了很久山路,阿池现在饿得有些发晕。 她扫视一圈,竟然打上了祭品的主意。 不过现在不是祭拜的时节,只有一个刻着“李小柳”这个名字的墓碑前头摆着几个皱巴巴的果子。想来这个“李小柳”应该是刚去世没有多久吧。 阿池心里是想拿走这几个果子的,不过她还没伸手,就因为饿得发晕跌了一跤。这时候莫名一阵风刮过,其他什么东西都没受影响,唯独那几个果子,竟然被风吹着滚到了阿池跟前。 这诡异的一幕让阿池愣了一下。 她甚至想,难道这位“李小柳”真的是在天有灵吗?那这个“李小柳”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她可怜,要将自己的祭品给她吗?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一阵风。 但阿池犹豫了一下,在揣走这些果子之前,还是在李小柳的墓碑前拜了拜。 她想,不管怎么样,就当是你给我的吧。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还你十倍的祭品。 另一边,连哄带骗,又半强拉着,小越总算是将李婆婆送回了家。 本来小越打算走了,但看见李婆婆桌上好像一点都没有动的粥,小越问了一句:“婆婆,你吃饭了吗?” “我吃啦。”李婆婆先是说,继而又说,“我吃了吗?” 李婆婆一拍脑袋:“哎呀,我急着找大龙,忘记自己有没有吃饭了。”又问,“小越啊,你看见大龙了吗?” 小越强笑:“婆婆,咱们先吃饭吧。” 说着,小越端起已经冰凉的粥碗,打算送到灶上去热一下。端起碗的时候,小越却发现碗身上有一道大裂缝,整个碗是用细小的铆钉拼起来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越愣了一下。 李婆婆说:“这碗我用了好多年啦。小时候大龙皮得很,老是打碎东西。我是气得想打他,但是又下不去手。这碗也是他打碎的。后来村里来了个补碗匠,这碗才补好的。” 说着,李婆婆又问起了儿子的下落。 小越搪塞了几句,趁这个时间很快把粥热好了。 她盯着李婆婆喝完粥,又反复叮嘱她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这才回去了。 从李婆婆家出来,小越发现那群小鬼头已经散了。不过她还是找到了李小虎,揪着他问刚才是怎么回事。毕竟李小虎太皮了,常常闯祸,这全村人都知道。可她没想到戚无明是想出去晒晒太阳。 小越听了,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将李小虎放回家,小越犹豫了半天,还是绕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她去了村子最边上,那里一个干瘦的老人正在自家院子里翻晒渔网,一边晒,一边嘴里吧嗒吧嗒地抽旱烟。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干一会就停一下,但嘴里的烟就一直没断过。 小越过去,先是叫了声:“大钱叔。” 老人叫“李大钱”,听见这一声,他停下了手里的活:“是小越啊,你咋个过来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叔刚好烙了些饼,你带回去吃吧。叔记得你和你姐小时候都爱吃……” 说到这里,李大钱就没说话了,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旱烟,只说:“你在这等着,叔进屋给你拿。” 小越却喊住了李大钱,她先是问李大钱的身体状况,又问了些其他的,寒暄了好一会,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小林哥以前用过的轮椅……还在吗?” 李大钱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脸一下就沉了下去。李家村太小了,村民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李大钱直接道:“不在!烧了!” 这个回答不在小越的意料之外。五年前,仙人来收税的时候,李大钱的儿子李小林因为与仙人发生了口角,活生生被仙人打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来李大钱亲自给儿子打了一副轮椅。 可李小林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某天,李小林不见了,全村人一起去找,最后只在海边发现一个空荡荡的轮椅。 李大钱看着小越,又抽了几口烟,最终说:“小越啊,你别怪叔说话难听,你姐的事……你还是认了吧。你别信仙人,仙人没一个好玩意。” 小越别开眼,又就着轮椅的事求了李大钱几句。她知道轮椅没有烧,前段时间她还看见李大钱把轮椅拿出来擦。 其实小越之前不是没想过来这里帮戚无明借轮椅,只是因为李小林的事情,她实在是不好开口。 天下无仙 第64节 可这李大钱却是不听小越的话了,直接将小越赶了出去。 小越只得蹲在地上另想办法,她想,她手上的钱够不够打一副轮椅?……哪里的木匠会比较便宜啊? 小越蹲在地上愁,李大钱也在屋里看着小越。将一管旱烟抽完,李大钱重重地叹口气,将轮椅推出了屋。 听见动静,小越惊讶地回头。可李大钱却是转身进屋,将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看见小越推着轮椅回来,戚无明是愣了一下的。 小越只说这是找大钱叔借的,其余的话没有多说。不过她冲着戚无明笑了笑,说:“这下你就不用搭理李小虎那臭小子啦。”顿了下,又说,“李小虎他还小,不懂事,今天要是闯了什么祸,你别跟他计较。” “无妨的。”戚无明笑了笑,“小越姑娘不用担心。那个孩子很有趣。” 听见这话,小越放下心来了,就说:“那我给你熬药去。” 其实小越今天进城主要就是去帮戚无明抓药的,不过还买了些别的东西。 用来抓药的药方是戚无明自己写的,小越不识字,也不知道戚无明写的是什么。之前第一次帮戚无明抓药的时候,小越还很担心,她很怕药方里有些名贵的药材。她不是不愿意帮戚无明抓这些药,她是真的出不起这个钱。 不过当她真正走进药铺,却发现药方上的药材都并不很贵,她也能付得起。 那一瞬间,小越想起了阿姐。 阿姐以前生病,不愿意多花家里的钱,就悄悄让大夫给她开便宜的药。 这次去抓药的时候,药铺里的伙计对她还有印象。伙计以为她是家里有病人——事实也跟伙计猜测得差不多——便随口多说了一句,说现在天气很冷,病人一定要注意保暖,这样才有助于病情恢复。 小越想了想,咬咬牙,买了些碳,又买了个小碳炉——这就是小越买的其他的东西了。 天一擦黑,小越便将碳炉点起来了。 看着小越将碳炉往自己的床边放,戚无明垂下了眼,却没有讲话。 白天他就看见了这个碳炉,也看见碳炉只有一个。小越睡在隔壁,碳炉放在他这里,小越自己当然就用不了了。 戚无明自己需要这些碳吗?不是那么需要,但也不是不需要。 没有这个他也不会死,但他现在用不了灵力,与凡人没什么两样,也确实会感到寒冷。 最重要的是,他的心疾依旧每日都会发作。心疾的疼痛再加上伤处的疼痛,每晚的三更天都非常难熬。如果屋子温暖一些,他会好受一点。 戚无明想,这些碳虽然不是他要求的,但是小越既然要给他——就像今天的轮椅——怎么看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可是盯着碳火,戚无明却有些烦躁地展开了无尘扇,片刻后重重地合上。他无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动作好几次,却依然觉得烦躁。 过了一会,小越又端着他的晚饭过来了。戚无明今天的晚饭是粥和一些小菜,但戚无明注意到小越只端来了一碗。 默了瞬,他还是问了一句:“小越姑娘,你的那份呢?” 小越愣了一下,笑道:“我吃过啦。” 这是个很明显的谎话。戚无明又觉出了烦躁。 小越又说:“你慢慢吃,过会我来收碗。”说着便出了屋子。 小越并没有去休息。柴还没有劈,小越是去院子里劈柴了。戚无明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见小越一边劈柴,一边不自觉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很明显,她饿了。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吃晚饭。 戚无明也知道她为什么不吃晚饭。 因为钱就那么些,现在多了一张嘴吃饭,又买了碳,小越想要节俭,只能从自己身上省。 烦躁的情绪在此刻升到了顶峰,轻轻合上窗户,将无尘扇一点一点展开,他开始重新思考。他在想,小越的姐姐到底有没有可能还活着——即使最开始他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戚无明每个细节都仔细地想过了,可无论是依照经验还是常识,他依然觉得小越的姐姐应该已经死了。他一开始是没有想错的。 戚无明又想起那个大肚子的孕妇被带上来的场面,他想:在那种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凡人的生死。 可即使想通了这一点,他却依然烦躁。 最终,戚无明还是喊了一声:“小越姑娘。” 第73章 戚无明的这一声似乎将小越吓了一跳,她惊呼了一声。 戚无明不由得又喊了声:“……小越姑娘?” 小越过来了。她问戚无明有什么事。但戚无明却注意到她手上多了一道伤口,应该是被柴刀割破的。 戚无明垂下眼,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用无尘扇将身边的粥碗往小越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冲着小越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小越姑娘。” 小越疑惑地抬眼看他。 戚无明又笑了笑:“我没什么胃口,实在是吃不下,小越姑娘拿回去吧。让你白忙了,真是不好意思。” 小越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解释了一下:“我真的吃过了。” 戚无明还是冲着她笑。 小越就不说话了。 戚无明垂下眼,将手里的扇子无声地展开,又合上,接着说:“小越姑娘,我的伤已经开始恢复了。以后不必为我准备晚饭了。” 小越刚想说话,戚无明就说:“不必担心,无妨的。凡人的食物本来就有浊气,我确实不能多吃。” 戚无明想,反正他留在这里,最大的目的是等待延心丹的副作用过去,少吃一顿其实没有太大的妨碍。 这时候戚无明又看向屋子里的碳,他又想,既然已经开口了,那就做到底吧。 于是他又说:“小越姑娘,仙人是不畏寒的。这炉子你就拿走吧。自己用就好。让小越姑娘费心了。” 小越又是愣了下,有些犹豫地问道:“你真的……不需要吗?” 戚无明笑了下:“不需要,我反而觉得有些热。”又说了声,“拿走吧。” 小越抿了抿唇,正要将碳炉端走,却听戚无明忽地问:“小越姑娘,今日的药渣你倒了吗?” 小越摇摇头:“还没有。” “那就好。”戚无明再次看了眼小越手上的伤口,说道,“小越姑娘,这个伤口虽然看着是不大,但挺深的,差一点就伤到手筋了,还是要好好处理一下。你等下可以把药渣敷在伤口上,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 又叮嘱了一句:“这两天记得不要用这只手做重活。” 说话的时候,戚无明冲着小越在笑。月光从窗户的破口照进来,正好落在戚无明温和的笑容上。看着这笑意,小越仿佛看见了月光本身。 她不由得愣住了。 戚无明却误解了小越这时候的怔愣,问道:“小越姑娘,是我有什么没说清楚的吗?” 小越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热,慌忙摇头。她又垂下头,她没有鞋子,一下就看见了自己的脚尖。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好像很难看,有些过分大了,而且上面还生了难看的冻疮。 不自觉地,她有些难堪地蜷了蜷脚趾,手指也不安地相互绞了一下。她又发现自己的手上除了有伤口,还有厚厚的茧子。她又悄悄地看了戚无明一眼,发现面前的人即使换上了麻布衣服,却依然好看,高贵……像是月亮。 抿了抿唇,小越有些讷讷地问他:“那……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呢?” 戚无明说:“小越姑娘为我提供饭食,让我有瓦遮头,又帮我抓药,这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不过他依然误解了小越这句话,顿了下,说道:“答应你的事,我会尽力的。不必在我身上如此费心。” 小越无端觉得失落,但默了下,又说:“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戚无明却摇头:“好人?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戚无明在心里说我是个小人。但他最终说:“我是个仙人。” 小越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默默带着碳炉和晚饭离开了。 走之前,戚无明还在她身后来了一句:“小越姑娘,早点安歇。” 小越回头,鼓足勇气多看了他两眼,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是。” 戚无明笑着点头。 其实戚无明是真的希望她早点睡。因为根据他的观察,小越年纪不大,白天做活又很累,她真正睡着了还是睡得很熟的。 睡熟了才好。睡熟了就听不见一些细微的动静了——比如他心疾发作时候的动静。 戚无明很讨厌自己心疾发作时候的样子被人看见,因为那时候他太狼狈了。而且现在不能使用灵力,甚至不能行动,心疾发作的时候,他比之前还要狼狈。 说起来,他最开始让阿池负责守夜,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恰恰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做。这样才最好。 很快还是到了三更天。心口处袭来熟悉的疼痛,戚无明下意识抓着身下的床单,努力不发出声音。但实在太过疼痛,他转而去抓被子,因为他害怕太过用力抓破床单,会引来小越的怀疑。 可是这样还没有完。他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心脏会格外地疼痛。而在他忍受心脏疼痛的时候,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会撕扯到身上的伤口。双重的痛苦之下,他尽管已经极力地忍耐了,却还是没有控制住,整个人摔下了床。 好在他还保有一丝神智,摔下去的一瞬间调整了落地的姿势,让手臂垫了一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紧接着,他就无力挣扎了,整个人趴在冰凉的地面上,等待疼痛过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不发出声响。 好不容易捱到了四更天,戚无明也不愿意去喊小越,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爬回床上。 不过白天的时候,戚无明表现得一如往常。 小越一大清早就出门打渔去了,戚无明则坐上轮椅,开始在这村子里四处逛逛。 他最先观察的是这村子周围的地形。整个村子非常小,前头是海,后头靠山,所处的位置也非常偏僻。他觉得自己就算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也是安全的。 不过他在观察整个村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村子里的人当成了什么洪水猛兽。他经过的时候,本来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大婶立刻端着衣服进了屋子,有的人家本来门窗是开着的,看见了他,立刻把门窗都关上了。 唯一不怎么怕他的就是昨天听他讲故事那几个小鬼头。昨天被他吓哭的那个冒鼻涕泡的小鬼悄悄把家里的窗户推开,冲着他笑了几下。 对于这样的情景,戚无明并不感到意外。他觉得村民的做法没有什么问题。对待仙人,就是应该保持距离和慎重。 只是当他经过村子边上的时候,一个干瘦的老人本来重重地把门关上了,但后来又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缝,似乎在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这让戚无明困惑不解。但他也没有太多探究的心思,便只当做没有看见。 当转到村子东边的时候,他看见了李婆婆。李婆婆好像并没有看见他,只是在翻晒着家门口的地瓜干。将地上的地瓜干都翻过一面之后,她开始坐在门槛上,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 戚无明垂下眼,最终默默地转动轮椅,原路折回去,没有让李婆婆发现自己。 因为这些日子他一直被困在屋子,现在有机会出门,他在外面待的时间便有些长。不过到了午后,他还是回去了。 果然,他在小越家门口看见了探头探脑的李小虎。 看见戚无明,李小虎兴奋地喊了一声:“小鱼!” 戚无明看着李小虎,故意说:“怎么?还想听故事?” 天下无仙 第65节 李小虎连连点头。 戚无明笑道:“可惜啊,我现在不需要你带我晒太阳了。你还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李小虎瞪着他:“小鱼,咱们可是好兄弟啊!” 戚无明又故意说:“不还有句话叫亲兄弟明算账吗?” 李小虎苦恼地抓了好久的头发,最后猛一拍手:“对了,就快过年了,我带你放炮好不好?我还能带你放烟花!” 李小虎似乎被打开了思路,越说越兴奋,手臂大张着比划:“对了对了,等到了春天,我还能带你放风筝!你拿着风筝线,我去放风筝。我能把风筝放得特别高!你跟人斗过风筝没有?到时候我教你!十里八乡,就我斗风筝是最厉害的!” “唔……到了夏天,山后面有棵老大的槐树,到时候我给你打槐花吃。我娘熬的酸梅汤也特别好喝,到时候我请你喝啊。等秋天,山里面有好多果子都熟了,到时候我摘给你吃。” 听着李小虎的话,戚无明倒是又笑了。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留到那个时候,不过他还是配合地说了句:“那好啊,小虎兄,咱们可就一言为定了。” 李小虎连连拍着胸脯,又拍了拍戚无明的肩膀:“放心,小鱼,咱俩谁跟谁。” 很快,还是一堆的小鬼头围住了戚无明。 这次戚无明挑了些有趣曲折、相对来说没有那么血腥的除妖经历讲给他们听。那个冒鼻涕泡的小鬼头就没被吓着了。听到最后,小鬼头们依然用力地鼓掌。 不过听完故事,李小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小鱼,假如我们遇到妖怪,那应该怎么办呢?” 戚无明看他一眼,到底还是说了些有用的东西:“遇见妖怪,首先一定要保持冷静。其次能跑就跑,不能跑要创造时机去跑。实在不行,一般来说,妖怪的眼睛都是弱点。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攻击到妖怪的眼睛。不过不要恋战,得手后立刻跑。” 李小虎又问:“难道就没有办法打败妖怪吗?” “有。但是……” 不过说到这里,戚无明忽然住嘴,猛地抬头朝着某个方向看过去。李小虎感到奇怪,其他的小鬼也是一样,他们一齐顺着戚无明的视线看过去。 远远地,李小虎看见有一个人朝这边走过来。那个人十三四岁,看着有些瘦,身上的衣裳很脏,脸上也都是尘土,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左脸上大片的疤。 那个人也在朝这边看过来。只是李小虎注意到那人脸上在这一瞬间露出震惊的神色,甚至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尤其是当那人看向自己和其他村里小伙伴的时候。最后,那个人盯着戚无明身下的轮椅看了很久,这才又走了过来。 当这个人走近,李小虎听见戚无明说了声:“你果然没死。” 戚无明默了一瞬,又说:“你果然找来了。” 阿池则说:“公子果然是知道我会找来的。” 第74章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这个时候,戚无明没有与阿池多说,而是先将小鬼头们赶回了家。 在离去之前,李小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人一站一坐,彼此之间都没有说话,但都用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目光看着对方。他感觉他们好像是死对头,但是他们之间的氛围又太和平了。李小虎挠挠头,怎么也琢磨不清楚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等小鬼头们都走远之后,倒是阿池先打破了沉默。她看了眼戚无明身下的轮椅,说道:“看来公子的伤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不是伤。”戚无明倒也不瞒她,“是延心丹的副作用。” 阿池又问:“公子现在走不了路?” “对。”戚无明依然没有瞒她,“不光如此,还用不了灵力。” 这时候,戚无明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何?高兴吗?” 这话不好接,阿池也就没有接。她转而问起她更关心的问题:“公子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不知道。”戚无明依然实话实说了,“不过不会太久。” 戚无明又说:“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了。现在说说我想知道的——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池也基本实话实说了,包括为了脱困,扔掉他的空间法器这件事。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根据阿池的观察,她觉得戚无明不在意这种外物。果然,戚无明听了之后也并没有什么表示。 阿池瞒下来没有说的只有两点,第一是当时她是踢了戚无明一脚,让戚无明滚过牌楼的;第二就是她将戚无明的美色出卖给船女了。 戚无明也察觉到阿池隐瞒了某些过程,他同样也知道她瞒下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这种时候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事情差不多弄清楚之后,戚无明转了转手上的无尘扇,手指无意识地敲了几下轮椅的扶手,最终还是看向了阿池:“你应该知道,我还是会杀你的吧。” “知道。” 戚无明又笑了一下:“那你还敢过来找我?” 阿池顿了下,却说:“起码公子现在不会杀我。” “怎么?你不会以为我杀不了你吧?”说着,戚无明竟弯腰拾起一块石子,猛地朝阿池掷过去。 石子的速度很快,直接擦着阿池的脖子飞过去。下一瞬,阿池脖子上便出现一道血痕。 “怎么样?怕了吗?”戚无明微笑着问。 可阿池抹了下脖子上的血,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恐的表情。她想的是她又赌对了。 她说:“公子如果真的想杀我,现在我已经死了。” 顿了下,她又说:“我说公子现在不会杀我,是因为公子现在——”阿池想了想,最终还是用了最直接的词,“公子现在落难了。我多少还能帮公子做点事。我还有一点价值。公子会榨干我的价值,然后再杀我。” 戚无明又笑了一下。老实说阿池真是将他的心思猜得一分不差。 最终戚无明说:“既然这么了解我,那你应该知道,我恢复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我知道。”阿池还是说。 不过她想,在戚无明恢复之前,她还有时间——这也是她的时机。 戚无明深深看了她一眼,依然从她眼里看见了坚定的决心。下一瞬,戚无明转动轮椅,自顾自进了屋,但他又忽然顿住,回头看了眼还在门外的阿池,说了句:“那就进来吧。” 小越回来的时候,她吃惊地发现屋外的柴竟然劈好了,屋子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晚饭也做好了。 阿池本来在擦桌子,看见小越,立刻把手上的抹布一扔,冲着小越笑了一下,喊了声:“小越姐姐好。” 阿池知道现在她和戚无明都是穷光蛋,什么都没有,借住在人家家里,当然要懂点事。 不过小越却愣住了。 见状,戚无明只说阿池是他的侍女,其余的没有多说。 而小越掀开锅盖,发现晚饭竟然只有一个人的分量。这是戚无明吩咐的。 说起来阿池做饭的时候,本来以为戚无明是故意的。因为她也发现这家主人似乎很穷苦,既然吃的东西就这么些,她觉得以戚无明的性子,那肯定是要留给自己吃的。 不过她却没想到戚无明自己也没有吃,而是将晚饭留给了小越。 小越看阿池年纪小,又很瘦,本来想将自己的晚饭让给她,不过却被戚无明给拦下了。 戚无明先是说:“没事。她饿不死。”见小越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戚无明又改口说:“天降大任于斯人,则必苦其心志,饿其体肤。这是对她的历练。”接着又朝小越温和地笑了一下,“小越姑娘安心吃吧。” 阿池:“……” 不过小越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借口把阿池拉了出去,然后悄悄把自己的晚饭塞给阿池。 偏偏这时候,屋里传出来重重的展开扇子的声音。 阿池:“……” 最终阿池还是找理由拒绝了。她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和戚无明闹得不愉快。她还有自己的打算呢。 因为知道要懂事,后来阿池还想着帮小越洗衣服。不过小越心里很过意不去,坚持自己洗,阿池便只是帮小越晾一晾衣服。 干活的时候,阿池顺便和小越聊天。小越没有什么防备,阿池问什么,她都实话实说了。阿池这才弄清楚戚无明到底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之前戚无明只是含糊地说小越救了他,其他的没有多说。 当小越说起她姐姐的时候,阿池同样想起来在乐无惑的赌场里看见的那个孕妇。阿池也同样认为小越的姐姐现在一定已经死了。她不由得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想,戚无明还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不过阿池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很清楚戚无明这么做的用意,所以她没有拆穿戚无明。不仅没有拆穿,她还说:“没错,当时我跟在公子身边,我也看见你姐姐了。” 顿了下,她又说:“小越姐姐,你放心,我们家公子很厉害的。只要他养好伤,你姐姐一定能救回来的。” 因为门开着,阿池的这些话传到了戚无明的耳朵里。有那么一瞬间,戚无明感到了一丝难堪。这种难堪的感觉就好像他离开裕安城的前一天,阿池前来找他,直接说破他拿走了李阳春的画一样。 对于如何安置阿池,小越本来是想让阿池和她睡在一起的,不过戚无明却说:“她晚上不用睡。她还要守夜。”说着,戚无明还冲阿池笑了一下,“我说得没错吧?” 阿池只能说:“……没错,小越姐姐,守夜确实是我负责的。” 说起来,之前阿池守夜,在四更天以前,她是站在屋外当门神,其实没什么事情做。这回戚无明倒没让她出去,但等小越差不多睡着之后,戚无明就好像见不得阿池闲下来一样,最开始是让她倒水——尽管水壶水杯就在他手边。 这本没什么。但阿池刚给他倒好,戚无明就嫌弃杯子里的是凉水,让阿池弄热水来。阿池去灶台那里烧了点热水,戚无明转头就嫌弃这水烫了。阿池又给他兑了温水,戚无明就说这水不冷不热,太中庸了。 阿池:“……” 倒水还只是个开始,戚无明紧接着又开始挑剔阿池擦的桌子,让阿池重新去擦;再接着是阿池扫的地……反正只要是阿池干的活,就好像没有戚无明挑剔不出来的毛病。 阿池一边忍着他,一边心说,他在小越姐姐面前还装得人模狗样的,她一来就原形毕露了。 好不容易屋子里头没什么可折腾的了,戚无明又忽然说:“去,给我找点吃的。” 阿池难免古怪地看着他:“公子……你饿了?”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却忽然丢出无尘扇重重地砸了一下阿池的头:“不然你以为呢?”说着,还冲阿池伸出手,意思是让她将他扔出去的扇子交还回来。 阿池强忍着把无尘扇还给她,结果转头又被扇柄敲了一下额头。“快去。”戚无明又催促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许动小越的东西。” 阿池看了眼天色,现在不早了,而且是在这样小的村子里,阿池也有些为难:“公子,我去哪里给你找吃的啊?” “这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戚无明说着,又敲了她一下。 阿池揉着被敲痛的额头,出门琢磨了半天,最后绕到海边,翻开礁石找了好久,总算抓到几只螃蟹。她的手还给螃蟹夹伤了。 找了点能烧的东西,阿池就地在海边将螃蟹给烤熟了。可当她兜着螃蟹回去的时候,戚无明却好像故意折腾她,说想出去晒月亮,又让阿池推着他去海边。 到了海边,戚无明终于消停一会了。阿池将烤熟的螃蟹递给戚无明,她自己也拿了一个,毕竟她也饿着。 她本来觉得这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因为在蜃楼里面,戚无明对食物是不很吝啬的。结果她的手却被戚无明一下用扇柄打开了。 阿池不由得诧异地看着戚无明。她感觉戚无明好像有些过分为难她了。老实说戚无明为难她其实挺正常的,但是这样的为难就有点反常了,甚至有些怪异了。 戚无明就好像没看见阿池诧异的目光,只说:“帮我剥壳。” 想了想,阿池还是低头慢慢地帮戚无明剥螃蟹壳。 这时候,望着天边的明月,戚无明却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一直没有找过来,说不定我就当你已经死了。” 第75章 其实阿池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是愣了一下的。不过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戚无明一眼,只是专注地剥着手上的蟹。 天下无仙 第66节 过了一会,戚无明又说:“可惜你现在已经错过机会了。” 阿池还是在剥蟹。她找到的蟹又瘦又小,别说蟹黄了,统共也没多少肉,因此非常难剥。她费了半天劲才将弄出来的蟹肉放在蟹壳上,然后递给戚无明。 这时候她才说话了:“可是公子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我没死,就一定会找过来吗?” 假惺惺。她想。 “确实如此。”戚无明自己也承认。 戚无明将蟹壳上的那点蟹肉倒进嘴里,然后挑剔了一句:“不好吃。” 阿池心里说“那你就别吃”,不过她忍了忍,话到嘴边变成了:“公子,那您还吃吗?” 戚无明瞥她一眼,说:“你继续剥。” 在阿池继续低头剥蟹的时候,戚无明看着面前幽深广阔的海水,以及映照在海水上的粼粼月光,手里的无尘扇下意识地展开又合上。 他忽然将某些话挑明了:“我怎么想的你很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我也很清楚。我问你,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养伤的这段时间足够让你动摇我的杀心?” “不知道。”阿池的回答同样也很直接,“赌赌看吧。” 说着,阿池将第二只螃蟹的蟹肉递给戚无明,转头开始剥第三只螃蟹。 “你的赌性太重了。”戚无明评价道。 戚无明说这句话的时候,阿池的手不慎被尖利的蟹足扎破了。但阿池面无表情地继续剥蟹,仿佛根本就不曾受过伤。 然后她反问道:“我想成为仙人,可是世上成为仙人的路都被堵死了。除了赌,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戚无明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易地而处,他自己也是毫无办法的。他成为仙人,是因为他体内流着仙人的血,而且是无比高贵的戚家家主的血——不是其他任何的原因。 戚无明再次张开无尘扇,然后合上,忽地说道:“你赌红眼了。” 顿了下,他又说:“一个必败的赌局已经没有赌的必要了。你该收手了。” 阿池这时候将第三只蟹递给他,又反问了一句:“一个赌红眼的赌徒,怎么可能收手呢?” 又说:“就算我想收手,公子会给我收手的机会吗?” 其实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戚无明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来了一句:“你这么聪明,你知道怎么收手。”又说,“是你自己不愿意收手。” 阿池只是沉默着低头剥蟹。 戚无明道:“现在情况不同于之前了。世上多少人眼前无路想回头,你明明还有一线生机——你自己也看得见,却偏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 他又说:“这世上很多东西就像你剥的这只蟹,你费了半天劲剥出来,又受伤又流血,但其实没有多少肉,而且并不好吃。” 这时候阿池忍不住笑了一下:“公子又不让我吃,怎么知道我不爱吃?” 太执着了。戚无明心想。 或许那无比顽强的斗志的另一面就是过分的执着。 在戚无明陷入沉默的时候,倒是阿池又笑了一下:“今天公子说这么多,这可不像公子平时的作风啊。”想了想,她又问:“难道公子是在可怜我吗?” “你不用试探,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不是可怜你。”戚无明慢慢地转了下手里的扇子,“但你救了我。”戚无明顿了下,补道,“三次。” 戚无明又说:“作为回报,我也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救一救你。” 听见这话,阿池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公子如果真想救我,直接放过我不就好了?这对公子来说轻而易举吧。” “这不可能。”戚无明直接道。 虚伪。阿池心说,你还说戚长安是伪君子,我看你才是伪君子。 戚无明接着说:“我问你,如果一个仙人被凡人看见了连他自己都不想再回忆的往事,你觉得这个仙人有可能放过凡人吗?” “不可能。”阿池也一样立刻就回答了。 没错。戚无明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的问题。他只是在做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不想让面前这个凡人知道他的过去,所以他要杀掉她。而且他还很讨厌她,杀掉她好像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阿池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例外。 ——江云停。 合欢宗的江云停。 给了她一支步摇的江云停。 那支步摇她还留着,就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她还记得江云停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任何人,但她相信江云停。如果是江云停,一定是不会这么对她的。 可阿池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将这个例子说出来。 她不想将江云停拿出来与戚无明比较,戚无明不配。 ……可能她自己也不配吧。 这时候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忽然说:“之前你问我怎么样才能放过你,现在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样才能放弃?” 就像阿池问这句话时,戚无明说了实话,阿池也一样实话实说了。 “我不知道。”她这么说。 好罢。戚无明心想,良言难救该死的鬼。 戚无明忽地将手上的蟹肉都给了阿池,自己再也没有吃。他说:“你想吃就吃吧。我不拦着你了。” 阿池学着戚无明的样子将蟹壳上的蟹肉往嘴里倒。但她忽然发现,戚无明之前没有说谎,也可能不是挑剔,他可能只是说了实话。因为她找来的蟹不知是什么品种,反正确实是难吃得很。 戚无明这时候问:“好吃吗?” 阿池迎上他的目光,却还是逞强。她说:“好吃。” 她费了这么多功夫找来的蟹,又费了这么大劲把蟹剥开,她还受伤流血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蟹肉,这怎么可能不好吃?!这又怎么能不好吃?! “……那就好。”戚无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似乎就再无话说了。阿池站在戚无明身边,而戚无明则是看着天边的明月。 过了好一会,戚无明忽然偏头看了阿池一眼:“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说:“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阿池垂下眼,似乎在思索,但却没有动。 戚无明笑了一下,只说:“看来你还不想休息。” 戚无明想了想,又说:“那就陪我聊聊天吧。”顿了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我现在很无聊。” 阿池也想了想,问他:“那公子想聊什么?” “随你。” 阿池想了半天,最终还是问了一个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被公子看穿了。公子能告诉我吗?” 戚无明忍不住笑了:“明明当时是你在算计我,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向被算计的人请教的。” 阿池还是问:“公子能告诉我吗?” 戚无明还是告诉了她:“眼睛。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的谋算。” 阿池想了想:“所以这点我改不了了?” “也不一定。”戚无明道,“你现在太小了,也太嫩了。等你再长大一些,再有城府一些,应该能骗到更多的人。” 不过你没有机会了。戚无明在心里说。 阿池又问:“有可能骗过公子吗?” 胆子可真大。戚无明心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戚无明笑了下,顿了下,最终还是说,“以后有机会再好好较量一下吧。”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戚无明又道:“哦对,第二点就是知己不知彼。你当时并不了解我,你的谋算当然有失败的可能。” 阿池听了,认真想了一会,点点头:“公子说得有道理,那看来我是真的做错了。” “怎么说?” 阿池似乎是真的认真反思过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寄望着人家的施舍,这样主动权不在我手里。如果我一开始就观察到公子你当时有所求的话,或许我就不会那么被动。” “你想得太理想了。”戚无明反而摇头,“在你当时那种情况下,你根本就没有其他办法能接触到我。孤注一掷反而是有可能成功的。” 阿池怪异地看了戚无明一眼:“难道公子是在安慰我吗?” “不。”戚无明还是摇头,“我只是在与你讨论。” “孤注一掷……”阿池想了想,同样摇头了,“如果我遇见的人不是公子的话,才有可能成功。” “……对。”戚无明也认同了阿池的判断。 只是这一瞬间,他也难免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给了她想要的,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时候阿池忽然说:“公子,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阿池问了第二件她想不明白的事:“我觉得我已经想尽了办法,也拼尽了全力,做的也都是我认为正确的事,为什么很多时候我还是无能为力呢?” 就比如之前戚无明想杀她,如果不是她正好赶上戚无明心疾发作,她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戚无明发现自己很难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的。很多时候,他也一样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被无常的命运摆布着。 他想了很久,最终说:“可能这就是……造化弄人吧。” 阿池却还是追问:“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样才能战胜这个‘造化’?” 戚无明不由得看向阿池,他再一次在阿池眼里看见了那说不清是不屈的斗志,还是过分的执着。 戚无明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我不知道。” “……公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戚无明笑了一下:“你又不是第一次听见我说这话。” 顿了下,戚无明又说:“你现在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聪明一些,而且你也算是知己知彼了,难道你就没有陷入被动吗?” 第76章 天下无仙 第67节 被动。当然被动。 生死捏在别人的手里,怎么可能不被动。 阿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戚无明显然也不需要她回答。 两人沉默了一会,戚无明却忽地问:“你长这么大,除了成为仙人,难道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吗?” 阿池先是摇头,因为她之前挂在心里的事已经在离开裕安城之前彻底了结了。 不过她又想了想,还真想出来一件事:“有件事,我还没有做完。” “是什么?” 阿池说:“我还没有跟着芍药姐姐把字认全。” 戚无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件事。他笑了一下,忍不住说:“怎么?难道这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阿池没听懂这句话,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当我没说。” 阿池抿了抿唇:“当时我把字拿倒了,公子不还嘲笑我不识字吗?” 戚无明又笑了:“没想到你还在意这个。”顿了下,他倒是难得解释了,“我当时不是在嘲笑你。我当时只是在笑你有点自作聪明。” 虽然嘲笑后者未必比嘲笑前者来得好,不过阿池还是有些怀疑地看着戚无明:“真的吗?” 戚无明却说:“我为什么要因为你不识字嘲笑你?这应该不是你的过错吧?你只是没机会去学而已。”顿了顿,略微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补了两句好听的,“给你机会之后,你不是很努力吗?” 听见这样的话,其实阿池是稍微愣了一下的。 戚无明又问:“你还有其他没有做完的事情吗?” 阿池很快又想起来一件事。她说了她拿走了李小柳祭品的事,还说将来有机会,要还给李小柳十倍的祭品。 “……哦,这样啊。” 像是想起了什么,阿池问他:“那个‘李小柳’是不是就是小越的姐姐?” 戚无明点头,小越同他说过,她的姐姐确实是叫这个名字。应该是李小柳的婆家给李小柳立的坟。 默了一瞬,阿池问他:“公子,那她的姐姐有没有可能还活着呢?” “一定已经死了。” “……哦。” 想到了之前墓地那阵诡异的风,阿池又问:“难道真的是李小柳的鬼魂将她的祭品给我的吗?” 戚无明却说:“我不知道。”顿了下,又说,“你最好就当做一阵普通的风。” 戚无明又问:“还有其他的吗?” 阿池想了又想,摇头:“没有了。” 想了想,戚无明接着问:“那遗憾呢?一般来说,人都会有遗憾的吧。” 阿池刚想讲话,戚无明抢道:“不要再讲成为仙人这件事情了。” 于是阿池想了又想,最终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我不能成为刀俎。” 她不要成为鱼肉,她要成为刀俎。 听见这话,戚无明却莫名长长地出了口气。他低头将手里的无尘扇慢慢展开,又慢慢合上,然后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两人后来又聊了些其他的。 其实很奇怪,一个是杀人者,一个是很可能会被杀掉的人,虽然还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可是双方竟然能像朋友一样心平气和地聊上这么久。 一直到差不多月上中天,阿池估摸着三更天要到了,便找了个借口打算回避。 戚无明却忽然喊住了她:“你等一下。” 阿池疑惑地回身。 戚无明却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是低头慢慢地转着手里的扇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才说:“帮我一个忙吧。怎么样?” 阿池想了想,问:“……什么忙?” 等戚无明开口,阿池却愣住了。 她没想到戚无明说的“帮忙”会是这个。 戚无明想让她在他心疾发作的时候帮忙摁住他,因为他控住不住地会撕扯到自己的伤口。 阿池隐约意识到这次不是戚无明的命令,也不是戚无明的要求,她应该可以拒绝。可是她想了又想,答应了。 不过她想起之前戚无明心疾发作时候的场面,思考了一下,诚恳地建议道:“公子,要不然趁现在我把你捆起来吧?” 听见这话,戚无明倒给气笑了,忍不住来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忠心耿耿’?” 阿池说:“我怕我摁不住你啊。” 又说:“公子,我只是在试图解决问题。” 戚无明忍不住用扇柄敲了一下阿池的额头,来了一句:“我看你是想解决我。” 阿池直接问:“公子,捆吗?” 戚无明:“……” 戚无明最终接受了阿池的提议。主要是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离三更天没多少时间了,阿池跑着找来了绳子,又直接将戚无明绑在了轮椅上。 可是戚无明心疾真正发作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做的这一切好像没有太大的用处。 一开始戚无明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可随着疼痛的加剧,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他身下的轮椅剧烈晃动起来。就算戚无明被捆着,阿池也不得上前摁住他。 然而依旧没有用。阿池确实摁不住他,挣扎的时候,他身下的轮椅倾翻在地,连带着阿池也跟着摔了一跤。可戚无明倒在了地上,却还在挣扎,最后竟连绳子也给他扯断了。 眼看戚无明整个人蜷在地上,伤口似乎又要被撕扯到了,阿池想自己毕竟答应了戚无明,便咬咬牙,整个人压在了戚无明身上,死死摁住他的四肢。 这时候他们难免四目相对。 之前阿池曾与江云停四目相对,她在江云停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可是此刻她只在戚无明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看见了痛苦。 不同于海市深处,现在的他还有一些神智。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阿池,眼里渐渐涌现出难堪,继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愤怒。 阿池感觉戚无明的右手忽然比之前更加剧烈地挣扎,她一时间没有摁住。只见那右手竟然抬起来,往阿池的脖子处去了。 这一瞬间,阿池感觉似乎戚无明真的想杀了自己。 可是好不容易,戚无明的手贴上了阿池的脖子,他的手指却偏偏是剧烈颤抖的。他根本用不出力气。 戚无明的眼里继而又涌现出对自己的嘲弄。在心脏愈发剧烈的疼痛中,他终于坚持不住了,抬起的右手最终又垂了下去。 当阿池再一次看向他眼睛的时候,他选择别开眼。 于是阿池意识到,这个时候的戚无明最狼狈也最虚弱,哪怕现在戚无明真的想杀她,他也杀不了她。相反,如果她学着戚无明的样子,用手狠狠掐住戚无明的脖子的话……她是不是有可能杀掉他呢? 可是戚无明偏偏不能死。 好不容易三更天过去,戚无明疼出了一身的冷汗。为了摁住戚无明,阿池也是浑身大汗。 虽然戚无明看起来是慢慢平静下来了,但阿池一时间还不敢松开他。 这个时候戚无明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她也救不活了,她没几天好活了,可以对她态度好一点。但他还是忍不住骂了句:“滚下去!” 阿池心想,那看来他的心疾是真的过去了。 反正答应戚无明的事她也做到了,于是阿池干脆利落地从戚无明身上下来了。 可是戚无明整个人还倒在地上,轮椅则倒在另一边。他想体面一点地坐上轮椅,就得爬过去。 阿池则站在一边,开始思考这时候她应该上前还是应该回避。 不过她一时间却拿不定主意。 倒是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尽管心里依然告诫自己态度要好一点,但嘴上依然没忍住骂了出来:“就知道干看着!要你有什么用!” 这下阿池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她先将轮椅给扶起来,随后吃力地将戚无明扶到轮椅上。 在戚无明讲话之前,她又往戚无明手里塞了块姜糖。 戚无明先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随后他反应过来了,手里掂了掂那块姜糖,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阿池想了想,没有瞒他:“偷的。” 戚无明嗤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又说,“真是没少费心思。” 是的,阿池不是关心他,阿池是故意的。在蜃楼里她就看出来了,戚无明对自己的过去不是无动于衷的,相反,他根本就放不下过去的事情。当他面对自己母亲的幻影,即使明知道那是假的,戚无明不是照样做了十分愚蠢的事情吗? 阿池是故意想勾起戚无明的记忆。阿池想让他想起来他以前也只是个可怜的凡人;想让他想起来自己最先学会的是“君子”两个字;最重要的是,她想让他想起来成为仙人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身为仙人的戚无明一定会杀她,但是在成为仙人之前的戚无明就未必会杀她了。 不,是一定不会杀她。 起码在成为仙人之前,她觉得那个时候的戚无明并不想辜负母亲的期望,他可能是真的想当君子的。 只有这样,她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戚无明也知道阿池是在对他攻心。老实说,他得承认,阿池这次用的是阳谋。因为他即使看穿了阿池的打算,在接到姜糖的一瞬间,他的内心也不是毫无触动的。 可是另一方面,就是因为看穿了,他又难免对这块姜糖添了一丝厌恶。不仅因为阿池背后的动机,更因为类似的阳谋,有人对他使用过,并且正在使用。 不过阿池也知道戚无明能看得出来,所以她没有隐瞒姜糖的来历——隐瞒了也没有用。也正因此,她不确定她这次想出来的办法能有多少作用。但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个时候,戚无明垂眸看着手里的姜糖。他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给了这块姜糖一点面子。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阻止你。你尽可以试试,看我最后到底会不会放过你。” 说这话的时候,即使内心曾经有所触动,但戚无明依然不觉得自己的杀心能被动摇。 过去的他早就死了,也许是被戚长安杀死的,也许是被戚家杀死的,也许是被他自己杀死的,不过不重要,反正是死了。就算抛弃他所有的主观感受,她也是在做让死人复活的事情。 死人不可能重新活过来。 他也绝对不可能放过她。 天下无仙 第68节 第77章 这么一折腾,阿池推着戚无明回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她把戚无明扶到床上去之后,戚无明就说她可以去休息了。阿池看了看天色,没去打扰隔壁的小越,直接在桌子上趴了会。 第二天一大清早,小越醒了的时候,阿池也跟着醒了。 想了想,阿池还是和戚无明说了一声:“公子,小越姐姐昨天说要去集市卖鱼,我想跟着出去一趟。” 戚无明这个时候也睁开了眼睛:“随便你。”又说,“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阿池也跟小越说了一声。不出阿池所料,小越直接就答应了。 不过在小越出门之前,戚无明却将她喊过去说了几句话,小越一边听一边点头。他们两个的声音不大,阿池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阿池知道戚无明不可能让小越去做什么,所以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也不怎么感兴趣。 阿池和小越到集市上的时候,集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待她们找到位置将带出来的鱼安置好,小越便让阿池自己去玩,又叮嘱她不要跑远。 阿池愣了一下。 小越说:“你家公子让我照顾一下你呢。” 阿池第一反应是:他有这么好心?他又在算计她什么?但转念一想,阿池就明白了。就像在蜃楼里,戚无明的态度莫名其妙变得很好一样,戚无明现在就是觉得她活不了多久了,索性让她高兴点呗。 切,虚伪,假惺惺。 但阿池只是对着小越笑道:“小越姐姐,我没关系的。” 毕竟她出来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来帮小越卖鱼的。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晚饭吃的根本原因就是小越家里太穷了,她想先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不过阿池也没有什么很好的生财门路,只能先试试看帮小越去卖鱼。 好在阿池比小越狡猾很多,精明很多,更加锱铢必较,也更加能说会道,同样的鱼,阿池就是更能卖的上价钱。小越看得连连惊叹,一开始还想帮忙,后来就只负责杀鱼称鱼,给阿池打打下手了。 其实阿池本来还想给附近几个卖鱼的摊子捣点乱,但当着小越的面,她到底没有这么做。 偶尔有空闲的时候,阿池会和小越聊上几句。阿池这才知道小越之前被无良的仙人骗了,所以现在多了两张嘴吃饭才这么捉襟见肘。 阿池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住了嘴。好在这时候又有新的客人来了,小越没有察觉到阿池的异样。 和小越一起忙了很久,阿池觉得起码她自己的饭钱是挣出来了,而且戚无明的饭钱应该也挣出来了——虽然她一点也不想帮戚无明挣这个钱。 一边继续和买鱼的人抬价,阿池一边在心里开始腹诽戚无明。自从戚无明让她找星星以后,腹诽戚无明算是她少有的乐趣之一了。 她心想,戚无明这个大男人这个时候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活生生像个吃软饭的——还是软饭硬吃的那种。 她又想,不对,人家可是娇滴滴的戚妹妹,当然要别人要养着了。 虽然这话她不敢当着戚无明的面说,但是这么腹诽了一通,阿池的心情好多了。 这时候阿池又将小越网来的一条最大最新鲜的鱼谈了一个好价钱,阿池的心情就更好了。 可是本来低头忙活的小越看见这一幕,忙过来说了一句:“这鱼不卖。” 阿池愣了一下。不过既然是小越的鱼,她也不好说什么。最终这鱼还是留下来了。 等收摊的时候,小越告诉阿池,本来她也打算卖那条鱼的。但是阿池帮了她大忙,现在多赚了一些钱,她就想把那条鱼留下来给阿池和戚无明加餐。 “你可太瘦啦。要多吃点才好。”小越笑着捏了下阿池的脸。 阿池不由得抿了抿唇。 有了钱,小越先是去药铺给戚无明抓了药。阿池则在外头等着。 有些无聊了,又实在有些饿了,阿池便直盯着旁边卖蜜饯的摊子,她一开始在想这些蜜饯是什么味道,后来决定想些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她心想,按照戚无明在蜃楼里说的,凡人的食物对仙人只是效果不好,那凡人的药物对仙人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所以,这蜜饯应该挺甜的吧? 这时候小越刚好提着药出来。她看了看阿池,转头就给她买了一小包蜜饯。将蜜饯塞到阿池手里,小越还叮嘱她就在路上吃掉,千万别给同村的小孩子看见。 小越说:“他们可皮啦,一定会找你要的。” 吃了一小口蜜饯,阿池发现如她所想,蜜饯确实非常甜。 阿池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之前就想说的话:“小越姐姐,那个……你不要太相信仙人。” 那些仙人,尤其是戚无明,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之前遇见的仙人在骗你,戚无明也在骗你。 ……我也在骗你。 小越愣了下,然后笑道:“小鱼也是这么说的。” “……小鱼?” “你家公子的名字啊。李小虎说他叫小鱼。”小越说着,指了指自己留下的那条鱼,“就是这个‘鱼’。” 阿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控制住自己没露出古怪的神色。 小越说:“我也没想到他的名字这么……”说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么可爱。” “……行吧,可爱。”阿池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僵硬。 小越后来又去了一家秀坊。她在秀坊待的时间就有些长了。 阿池一开始等在外面,后来便在周围转了转。她看见有卖陶瓶的,挑挑拣拣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她想要的。 她本来正琢磨怎么把这个弄到手,这时候小越从秀坊里出来,看见阿池一直盯着这个陶瓶,以为她喜欢,同样给她买了。 阿池垂了垂眼,没有推辞。 不过令阿池没有想到的是,小越紧接着又去买了些话本子。 她说这是戚无明今天特意拜托她的,他说如果有余钱,就买上几本,还说这话本子越俗越好。 阿池心道,戚无明还喜欢这个呢。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莫不是戚无明太无聊了,便找几本书来打发时间? 不过小越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话本子合戚无明的心意。最终她听了摊主的建议,买了几本卖的最火的。 等到她们两个从集市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那几个小鬼头依然在缠着戚无明。不过这次戚无明没有讲故事,而是在和李小虎较量。 他们好像是在玩游戏。每个人十步远的地方都画了个圈,他们就是将小石子往圈里头扔。其他的小鬼头圈子里头没几块石子,就李小虎扔得最准,坚持了最久。 可架不住戚无明能把石子在圈子里头扔出花来。就是字面意义的“花”,像是玩一样,戚无明用石子在圈子里画了一朵花。不仅如此,后来他还在花心上把石子一块块垒上去,每垒一块,就得意且挑衅地看李小虎一眼。 一直到李小虎终于把一颗石子扔出了圈外,戚无明笑出声来了:“怎么样?服了吗?” 李小虎看起来是不太服,整个人气鼓鼓的,又把戚无明逗得哈哈大笑。 不过李小虎转头又不气了,开始拽着戚无明的袖子:“小鱼,你好厉害啊!你教教我呗!” 戚无明挑了下眉毛,摇了摇扇子,来了句:“唯手熟尔。” 等李小虎这群小鬼回家之后,阿池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拐着弯问他为什么会和李小虎他们玩在一起。 戚无明竟然很洋洋得意地来了一句:“他既然敢挑战我,那我当然要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啦。” 阿池:“……” 在小越做晚饭的时候,阿池积极主动地打扫了屋子。借这个机会,她稍稍挪动了一下屋子里的家具,还跑出去折了枝梅花。她将梅花插在买来的陶瓶里,就放在戚无明跟前的桌子上。 她是在模仿戚无明小时候那个家的布局。她记得很清楚,戚无明的母亲喜欢在陶瓶里面插花。连陶瓶她都找了一模一样的。 其实她这么做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戚无明。戚无明说不阻止她,还真的就没有阻止她。只是看见陶瓶里的梅花,戚无明还是略略有些失神了。 阿池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也知道,这个时候,戚无明心里估计不会很好受。但戚无明好不好受她才不关心。 很快小越将晚饭做好了。小越将留下来的那条大鱼烧了整整一锅,又找了些野菜丢进去煮。将热气腾腾的一大锅鱼端上来,小越又拿出了三个人的碗筷,仿佛戚无明根本没有说过不用给他准备晚饭这样的话。 也许小越早就看穿了,只是没有拆穿。 小越先是给阿池夹了鱼,然后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也给戚无明夹了一块:“……小鱼,你也吃。” 阿池还是适应不了“小鱼”这个称呼,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阿池心说,哈哈哈,小鱼吃小鱼,不对,是小鱼吃大鱼。如果阿池多学几句诗,恐怕还要在心里念“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戚无明当然看出来了,也知道她在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他呢。不过当着小越的面,他也不能发作,只能恶狠狠地给阿池夹了一筷子的野菜,咬牙来了句:“吃你的吧。” 说起来,阿池和小越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很好,现在外头却忽然间落了雪。细密的雪花安静地飘下来,很快给地上铺了一层白。 阿池忽然间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戚无明的时候,那时候她倒在雪地里,身上非常冷。可是现在她在屋子里,面前的这锅鱼热气腾腾的,她觉得很暖和。 第78章 不过吃完饭,小越却披上了蓑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阿池看了眼擦黑的天色,奇怪地问她打算去哪里。 小越一边从厨房拿了碗去过刺的鱼肉——这是她事先留下来的,一直温在灶台上,一边说:“我去看看李婆婆。” 看着阿池疑惑的神情,小越简单对阿池说了李婆婆的事。 她说李婆婆糊涂之后,主要就是靠着村里的接济过活的。她还说,李婆婆在她小时候接济过她和阿姐,她有了吃的,也不能忘记李婆婆。她又说之前李婆婆就忘记吃饭了,她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小越出门之后,阿池依然觉得自己要“懂事”,便顺便把碗洗了桌子擦了,又把灶台收拾了,把柴也给劈了。等活干得差不多了,小越也回来了。 小越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说了之前就想说的话:“那个……以后活留给我来做就行。” 阿池还是笑着说:“我没关系的。小越姐姐。” 不过活都给阿池干了,小越没有什么活了,就坐在饭桌前,拿出了白天从秀坊得来的绣样,开始低着头研究。 这时候戚无明看了眼天色,觉得离三更天还有很长的时间,也没有急着回房,而是从小越带回来的话本子里抽出了一本最薄的。 阿池只觉得额头一痛,竟是戚无明将这话本扔给她了。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只说了一个字:“念。” 阿池一开始是觉得戚无明是太无聊了,连打发时间都要揪着她。不过她想了想,还是低头慢慢地念。 阿池跟着芍药学了不少字,但字到底没有认全。就算是粗浅的话本子,遇到不认识的字,或者不理解的词,阿池自然就卡住了。 这时候戚无明就会接过话本,扫上一眼,然后会告诉她这是什么字,顺便还会稍微解释一下阿池不明白的字或者词的意思。 阿池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不由得抬眼看向戚无明。 戚无明却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轮椅上,只说:“继续。” 阿池挑了下眉毛,心想,反正她也不吃亏,念就念吧。 小越买来的话本子,摊主说是卖得最火的。一般卖的好的话本子写的大多是一些痴男怨女,爱恨别离。阿池手上拿的这一本叫《红鸾梦》,作者叫“木石君”,写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例外。 天下无仙 第69节 不过阿池只读了四五回就读不下去了。倒不是这话本的内容过于艰深,而是这个该死的作者脑子抽风,写了一个宗门贵公子和小侍女的故事。 这该死的作者写也就写了,主要是阿池实在是搞不懂,那个小侍女进了一个大宗门,又深得贵公子的信任,这么好的机会,她竟然不珍惜,她竟然不去想着学本事,而是爱上了那个贵公子,一心想着要嫁给她——这简直是脑子有毛病啊。 不仅如此,话本子里头肉麻的话就像不要钱一样到处都是,就这几回,那小侍女起码在心里对贵公子告白了十次。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什么“只愿君心似我心”;什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搞得好像没了贵公子她就不能活一样。 而且阿池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简直是尴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其实戚无明也有点听不下去。不过他听不下去的点和阿池有些不太一样。他是觉得那个贵公子太没脑子了。那个小侍女明显既不聪明也不可靠,他竟然这么信任她。而且那个贵公子在那么大的宗门里,脑子里头想的竟然全是风花雪月。他竟然还能活着,而且还活蹦乱跳的,也是个奇迹了。 当然,在第5回 的时候,那个贵公子好像也暗恋上小侍女了,在内心里对小侍女告白了三次——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什么“此情无计可消除”;什么“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些话听着阿池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戚无明也一样尴尬得头皮发麻。 这时候阿池和戚无明对视了一眼,达成了默契。戚无明本来想给她换一本,结果低头研究绣样的小越忽然抬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们两个……后来怎么样了啊?” 阿池和戚无明又对视了一眼。阿池还是硬着头皮念下去了。 阿池念书的时候,外面的雪渐渐落得急了。小越便去将之前剩下的碳端过来,屋子便一下暖和起来了。 关于碳的事情,她可能也看穿了,只是依然没有拆穿。 其实磕磕绊绊,以及在戚无明的帮助下念到了最后,阿池和戚无明倒没有那么尴尬了。一个是他们两个已经对话本子里头时不时迸出来的肉麻话麻木了;另一个就是假如不去想男女主角的身份,这个故事勉勉强强还可以。 其实这个故事非常简单。 故事里的贵公子和小侍女好像都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 他们的初遇是在春天的花海里。他们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春风拂面,鲜花盛开。 那个时候小侍女还不是小侍女,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女孩。而女孩竟然毫无防备地救助了倒在路边的贵公子。贵公子为了报恩,竟然也不怎么考虑就把女孩带回了宗门。 他们很快爱上了彼此。女孩觉得贵公子善良又可靠。贵公子觉得女孩温柔又真诚。 他们之间不曾有过欺骗算计,不曾有过猜忌背叛,不曾有过别离憎恨,不曾有过悲伤痛苦,不曾有过追悔莫及,不曾有过造化弄人。至于无力、无奈和无助,迷茫、迷途与迷失,这些更是从来不曾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 他们在美好的世界里相识、相知、相恋、相守——是一个温情、完满、温暖、甚至让人有点感动的故事。 念完这个故事,天色也不早了。小越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去了隔壁的房间。 这时候戚无明瞥了眼阿池,忽地说:“你也可以去休息了。” 阿池却没有动。 戚无明想起阿池昨晚的那块姜糖,先是嗤笑了一声,本来想说什么,但后来到底是收敛了一下,只道:“不然你四更天的时候再来找我?” 阿池却摇头。她示意了一下戚无明身上的伤口,说:“我昨天答应过你的。” 她又说:“答应别人的事情,我总得做到。” 戚无明倒是默了片刻,问道:“即使答应的人是我吗?” 其实阿池知道这个时候拍几句马屁会更好一点,不过她还是说:“即使答应的人是公子你。” “……好吧。随便你。” 戚无明让阿池推着他回房间。到了三更天的时候,他依然让阿池帮忙摁住自己。他今天也依然狼狈不堪。不过顾忌到隔壁的小越,他忍耐得更加辛苦。 到了四更天,阿池将戚无明扶上床,也依然塞给他一块姜糖。 戚无明本来不想讲话,但过了一会,却忽地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阿池想了想,回答他:“不知道,天生的吧。” 戚无明又忍不住说:“你的脾气实在是太硬了。” “……哦。” 这时候阿池抿了抿唇,问他:“公子到底想让我活还是想让我死?” 戚无明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她觉得戚无明依然想让她死。 戚无明问她有什么想做的事,又问她有什么遗憾,其实就是在问她的遗愿。只不过换了个问法而已。 只是她没想到戚无明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并且真的当回事了。 但只有死人,才需要别人去帮着完成遗愿。 她还不想当死人。 说起来戚无明也不是第一次想杀她了。之前的几次是因为她的小聪明也好,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也好,总之她是活下来了,戚无明也放过她了,并且放过她之后就再也没有旧事重提——仿佛他想杀她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她能感觉到这次和之前的几次都不一样。之前几次戚无明的杀意可以说非常浓重,可是他的杀心并不算坚定,只要给他合适的理由,他就可以放过她。 就比如阿池救下梅盈月那次。当时为了从戚无明手上活下来,她编了一通瞎话。其实后来想想,阿池觉得戚无明肯定也知道她在编瞎话。但可能戚无明觉得这个理由比较“合适”,所以就放过她了。 这次也许是因为她和戚无明有了一点交情——人真是很奇怪,就算是冤家对头,只要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情,也还是会有交情;也许是因为她救过他;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总之他的杀意不浓,可是他杀心坚定。这似乎对他来说不再是杀或者不杀的选择题,而是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阿池颇有些不甘地问他:“公子为什么非杀我不可呢?你就那么不能容我吗?” 这话却让戚无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阿池以为戚无明不会回答的时候,戚无明却忽然说了句特别古怪的话:“如果放过你,那我是什么?” 很多年后,当阿池彻底理解了这句话,她忽然间意识到,这个时候的她自己是在自保,可能戚无明也是在自保——另一种意义上的自保。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她和戚无明都是退无可退的。 如戚无明所说,这真的是必死之局——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的话。 第79章 这时候逼近年关,李家村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李小虎被妖怪给掳走了。 当时李小虎一家和村子里其他几家一起去集市购置年货。出发之前,李小虎还特意跑来和戚无明说了一声。他说他把往年偷偷藏下来的压岁钱带上了,到时候多买些炮仗,回来他就带着戚无明一起放炮竹。 戚无明忍不住笑了:“你倒还记得这件事。” “当然记得了,咱们可是好兄弟!等着我啊!”李小虎说完就跑走了。 可是回来的人里面没有李小虎。 从回来的人着急忙慌的讲述中,阿池大概听明白了,似乎是他们翻山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条鲜红的蛇妖。村民们立刻吓得四散奔逃,但还是有人被抓住了。 本来被抓住的人是李小花——比李小虎年纪稍微小一点的小姑娘,戚无明讲故事的时候还拽着戚无明的袖子撒娇来着。但李小虎不知哪里来的胆气,竟把李小花拽了回来,结果他自己就被蛇妖给掳走了。 李小虎的父母哭着要来找戚无明。他们不相信仙人,但是就像小越没有办法放弃自己的姐姐,他们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遭遇不测。戚无明是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这时候戚无明和阿池竟都不见了。 整个村子顿时炸开了锅。借出轮椅的李大钱反应是最激烈的,吵吵嚷嚷地说仙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关键时候就溜了。其他不少村民也跟着破口大骂。小鬼头们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李小虎被妖怪掳走了,全都哇哇大哭,李小花哭得是最厉害的。大婶们开始安慰李小虎的父母,可李小虎的父母听不进去,哭天抢地,几乎昏死过去。 乱糟糟又吵吵嚷嚷的人群里面,小越安静又茫然地站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婆婆像是糊涂,像是不糊涂,她穿过人群,来到小越面前,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问她:“好孩子,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小越更茫然了。 其实戚无明是让阿池推着他进山了。 这种时候他一个人确实不方便。可之所以让阿池推着他,而不是任何其他的人,是因为戚无明自己也得承认,阿池是很可靠的。 从村民们吵吵嚷嚷的讲述中,戚无明已经判断出来,掳走李小虎的妖怪应该与掳走小越姐姐的妖怪是同一个。 如果那个蛇妖掳走凡人依然是为了赌筹的话,那李小虎现在一定还活着,因为乐无惑不收死人。而且现在还是青天白日,就算那蛇妖立刻就去海市也得等到晚上——也就是说还有时间。 戚无明挺喜欢那个有趣的孩子,他想:也许可以试着救一救。 虽然戚无明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也进山了,但他并没有告知李家村的人,也没有让李家村的人来帮忙的打算。一来是因为他并不能保证李小虎最后能活下来;二来妖怪可能还没走远,以他的经验,贸然大肆搜寻极有可能让更多的人被妖怪掳走。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虽然阿池是个例外,但大多数凡人不是那么可靠。他自己可以试着去救一救——顺便拉上阿池,但其他的凡人还是不要来添乱了。 好在不久前才下过雪。山里的雪还没化,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戚无明很快找到了村民们遇见蛇妖的地方。当时村民们应该很惊慌,地上的脚印也都是乱糟糟,不少购置的年货也被丢在了这里。 不过戚无明并不在意这个,他从这些乱糟糟的痕迹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蛇妖掳走李小虎的时候,也难免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些拖行的痕迹 他示意阿池推着他跟上去。 不过到了林子深处,拖行的痕迹却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雪地上的一滩血。血迹旁边有些散碎的鲜红色的鳞片。 阿池很直接地问戚无明:“他是死了吗?” 戚无明没有回答,而是示意阿池将他推倒那滩血的旁边。他自己弯下腰,手指在那滩血上小心地抹了一下,接着放在鼻下嗅了嗅。可最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腥臭味。 “妖血。”戚无明说。 阿池惊讶地说:“难道他打伤了妖怪?” 戚无明认同她的判断,但心里同样疑惑。戚无明也忍不住想: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点在当下并不重要,戚无明在附近搜寻了片刻,很快找到了朝着山林更深处跑的脚印。 看来李小虎确实是击伤妖怪后跑掉了。 沿着脚印继续往前追,到了某处,脚印却不见了。地上有很多蛇尾扫过的痕迹,这些痕迹将脚印完全盖住了。 戚无明心想,看来当时蛇妖应该是从另一条路追上来了。李小虎把蛇妖击伤了,如果被蛇妖追上,蛇妖一定不会放过他。 显然阿池也是这么想的,她又问:“公子,还找吗?” 戚无明垂下眼,想了想,最终说:“再找找吧。” 阿池推着戚无明找遍了附近的每一处角落,却还是没有找到李小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阿池想,说不定他被蛇妖一口吞了。 阿池觉得他们两个已经找了很久了,想了一下,她又问戚无明:“还找吗?” 戚无明还是说:“再看看。” 于是他们又往周围更远的地方搜索了很久。可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李小虎。阿池又问了一句:“还找吗?” 戚无明看了眼天色,想了想:“再找半个时辰。” 又找了半个时辰,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就在戚无明决定回去的时候,他们两个却忽然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戚无明和阿池对视了一眼。阿池推着戚无明顺着声音找过去,很快,戚无明发现一处隐蔽的山坡,坡上有什么人滚落的痕迹。 他心想,原来李小虎是摔下来了。难怪附近怎么也找不到人。 让阿池慢慢推着他下去。呼救的声音时有时无的,戚无明和阿池又找了半天,才在坡底下一个特别隐蔽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猎户挖的陷阱。 李小虎就坐在里头。 天下无仙 第70节 看见戚无明,李小虎高兴得直蹦:“小鱼,你来救我啦!” 说着,李小虎又冲着戚无明直挥手:“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一直在等你!” 说起来,李小虎的运气是真的好。他击伤蛇妖之后,虽然被蛇妖追上了,但他阴差阳错摔下山坡,又跌进猎户的陷阱里头。这陷阱戚无明和阿池找了半天都没找见,所以蛇妖也没有找见,李小虎还就这么活下来了。 当然了,作为代价,他自己也没办法从陷阱里头爬上来。要是没人去找他,他估计得活生生饿死在里头。 这附近也没什么绳索,戚无明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垂到陷阱里头,让阿池去拽李小虎。 阿池毕竟年纪小,拽李小虎还有些吃力,最后戚无明也搭了把手,才把李小虎从陷阱里面拽上来。 可等李小虎真出来了,戚无明上下打量他一眼,倒忍不住笑了:“呦,吓到尿裤子啦?” 阿池也看过去,只见这李小虎运气好,命也大,浑身上下就滚下山坡时受了点擦伤,但裤裆处却多了一处可疑的水渍。 李小虎忙捂着裤裆,脸憋得通红:“小鱼,咱们是好兄弟,你不能笑我的。” “好好好,好兄弟。”虽然话是这么说了,不过下一瞬,戚无明却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着通红着脸、又气鼓鼓的李小虎,阿池倒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便忍不住问出来了:“你是怎么击伤妖怪的?” 说起这个,李小虎好像忘记了刚才的羞恼,又兴奋地看向戚无明:“小鱼,我是跟你学的啊。” 戚无明倒是愣了一下,他可不记得他教过李小虎。 李小虎比划着说:“你说的,妖怪的眼睛是弱点。我今天买了好多炮仗,我把炮仗都扔到妖怪眼睛上去啦。你知道,我扔东西很准的——呃,就比你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不过,说着,李小虎倒是扁了扁嘴:“就是炮竹都被我扔了。不能带你放炮了。” 戚无明默了瞬,说了句:“……没事。”顿了下,又说,“做得好。” 李小虎一下就得意起来了,拍着胸脯说:“小鱼,我觉得我做得最好的还不是这个。” 戚无明也配合地笑着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我把李小花救下来了啊!”李小虎又拍了几下胸脯,接着又看向戚无明,“李小花被妖怪卷走的时候,其实我特别害怕。但我想到你给我讲的故事,你在故事里面好厉害,又救人又杀妖的。咱们是好兄弟对吧,你这么厉害,我也不能差。我一定得救她。” 阿池愣了一下,不由得看向戚无明。 其实戚无明也微微愣了一下,有一瞬间,他甚至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李小虎转脸就说:“小鱼,我是不是特别英勇?” 戚无明心想,作为一个凡人来说,算是英勇了吧。 嗯,如果没尿裤子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好吧,英勇。”戚无明到底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说,“跟我回去吧。” “我不!”谁知李小虎却摇头,转手又捂着裤裆了,“这样回去,我会被笑死的!”又说,“李小花也会笑我的。” 阿池忍不住来了句:“小屁孩尿裤子不是很正常吗?没人会笑你的。” 李小虎忍不了了:“你才多大,你说我是小屁孩!” “我比你大多了!” “大多了是多大?” 阿池不想跟这个幼稚的小屁孩争论,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都十三岁了!” “哦呦,好大啊,真是吓死我了。” 阿池深吸口气,本来不想和李小虎再争论,但还是来了句:“你真幼稚。” “你才多大,你就说我幼稚!”李小虎一边说,一边还来了急智,“你说我幼稚,你跟我吵架,那你不是更幼稚吗?” 阿池:“……” “行了。”戚无明忍着笑,一句话打断了两个小孩的争论。 他先是用扇柄敲了下阿池的额头。阿池捂着额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戚无明,戚无明挑了下眉毛,也没管她。其实戚无明就是单纯地想敲她一下。 接着戚无明问李小虎:“你为什么怕李小花笑你?你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吗?” 谁知听见这话,李小虎倒扭捏起来了。绞了半天的手指,李小虎才红着脸说:“我和她定过娃娃亲。她是我将来的媳妇儿。我不能让她笑我。” 听见这话,戚无明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过了好半天,戚无明止住笑,来了句:“我明白了。” 第80章 戚无明四下扫视一圈,又仔细听了听,指着某个方向,让阿池推着他过去,也让李小虎跟上。一直到一处小溪跟前,戚无明示意阿池停下来,然后对她说:“你先回避一下。” 阿池隐约猜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戚无明没理她,只是催促地看了她一眼。 阿池没办法,便走了大约十步远,然后背过身去。 她没再看李小虎和戚无明两个人,但听身后的动静,应该是戚无明让李小虎找了点枯枝什么的点燃。然后他让李小虎把裤子脱了,在溪水里面洗干净,架在火堆上烤。 阿池一边听着动静,一边在心里直撇嘴。她心想,戚无明还真惯着李小虎这小屁孩。 等戚无明说句“可以了”的时候,阿池转过身来,李小虎已经体体面面地穿上了洗干净的裤子。 李小虎终于没什么意见了。阿池开始推着戚无明往回走,李小虎也跟着。 可李小虎这小屁孩就没有消停的时候,一边走一边缠着戚无明,问他:“小鱼,这次我表现得这么英勇,我是不是你见过的最厉害的小孩?” 戚无明挑了下眉毛,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往阿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小虎注意到了戚无明的视线,忍不住指着阿池:“小鱼,你觉得她最厉害?你怎么就觉得她最厉害呢?” 阿池看了李小虎一眼,顿时感觉怪怪的,就好像李小虎在戚无明面前跟她争宠一样。 再一想,阿池发现李小虎好像非常崇拜戚无明,她整个人顿时就感觉更怪了。 她心想,戚无明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可崇拜的。他也就是聪明了点,厉害了点,读的书多了点,懂的事情多了点,人模狗样了点,偶尔对人还有点真心,落难到这个地步竟然还不慌不忙的……不行不行,阿池越想越觉得尴尬,于是决定不想了。 她想,李小虎爱崇拜就崇拜去吧,关她什么事。 阿池也懒得跟个小屁孩计较,就敷衍道:“不不不,你最厉害了。” 李小虎得意地说:“我也这么觉得。” 阿池:“……” 阿池心说:小屁孩。好幼稚。 倒是戚无明回头看了阿池一眼,笑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李小虎:“小鬼头,别那么得意。她比你厉害多了。” 阿池忍不住看向戚无明。不过戚无明好像没注意到她的视线,自顾自地又笑了:“起码她遇见妖怪,可没吓得尿裤子。” 阿池顿时觉得自己太跌份了,竟然被拿来跟一个尿裤子的小屁孩比较。 李小虎显然也很不高兴,在他比比划划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的时候,他们三个正好经过蛇妖留下一大滩血的地方。李小虎踩在黏腻的鲜血上,一个不慎摔了一跤。 阿池看了一眼,还是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李小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也没那么不高兴了,难得安静起来。下一瞬,他又拽了拽阿池的袖子,接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问她:“那个,你喜欢放风筝吗?” 阿池愣了一下。 “你喜欢放风筝的话,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放风筝。嗯……可我答应带小鱼放风筝了。不过我可以跟李小花说一声,让她带你一起放风筝。” 虽然阿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不过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句:“……行吧。” “那就一言为定!”李小虎高兴地说了这么一句。 李小虎还想说话,阿池却看见戚无明将李小虎拽了过去。李小虎刚才在那滩血上摔了一跤,身上难免沾着血,戚无明就皱眉打量他身上沾着血污的地方。 阿池本来以为戚无明是在看李小虎有没有受伤,但她很快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戚无明从李小虎衣服上沾着血污的地方取下了细碎的红色鳞片。 那似乎是蛇妖的鳞片。应该是李小虎摔倒的时候沾上的。 将鳞片远远丢掉,戚无明想了想,又说:“脱了。” 李小虎愣了一下。 戚无明指指他身上的外衣:“这件衣服别要了。” 虽然不明白戚无明的用意,但李小虎还是乖乖将外衣脱了。戚无明同样将这件外衣团成一团,远远地丢掉。 饶是这样,戚无明似是还是不太放心。想了想,他又让阿池推他到一处溪水边,他指着溪水对李小虎说:“跳下去,洗干净。” 李小虎看起来不太情愿,毕竟大冬天洗个冷水澡可不好受。但戚无明这话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最终他还是脱衣服跳进去洗了个澡。 李小虎跌倒的时候没有受伤,但滚下山坡的时候身上还是有一些擦伤。冷水刺激伤口的时候,李小虎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显然非常疼。但戚无明没有管,只是一个劲让他将身上洗干净。 这种情况,阿池当然还是回避了。不过她隐约意识到应该是鳞片有什么问题,便将自己浑身上下连带着鞋底也检查了一遍。等戚无明带着李小虎过来,她拽着李小虎,仔细检查了他的衣服和鞋底,甚至连带着戚无明的轮椅她也检查了一遍。 戚无明没有拦她,因为他自己也在检查。 百般确认后,戚无明才说了一句:“行了,回去吧。” 看见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的晚霞灿烂而艳烈。 阿池看见小越一个人茫然地站在村子口。这时候小越看见了李小虎,她先是急忙跑过来,见李小虎没有什么事才松一口气,接着她看向戚无明,露出一种奇怪的又复杂又释然的表情。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戚无明示意阿池推他过去,冲着小越笑了一下:“小越姑娘,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接着他又示意李小虎,“这孩子命很大,你带他去找他的父母吧。” 说话间,倒不用小越带李小虎回去了,村里其他人也看见他们了,不由得团团围过来。其他人看着戚无明,到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真的是误会了戚无明。 李小虎的父母最在意的还是李小虎。他们将李小虎拽过去,他娘亲先是抱着他哭,然后又拽着他,在他屁股上打了几下。接着又像是心疼他,他娘亲开始上上下下检查他的伤处。 好在李小虎身上就一些擦伤,这伤戚无明没有管,但他娘亲可就心疼得要命,将每一处伤都细细看了。接着她便发现李小虎的伤口里头好像嵌着什么细小的东西,她就想着将这东西弄出来。 这时候戚无明看着周遭凡人略有些歉意的神情,倒没有说什么。他并不在意这些凡人的看法。他本来想让他们散了,但他无意间看见了李小虎娘亲的动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戚无明猛地喊了一声:“李小虎,过来!” 这一声把李小虎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不过李小虎还是小跑着过来了。戚无明一把将李小虎拽过来,还真在他的伤口里面发现了嵌在里面的极小的一片碎鳞。 这鳞片实在是太小了,估计李小虎自己也没有感觉出来,而且正好嵌在伤口里,所以洗澡的时候也没有洗掉。 戚无明想:该死,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 有的妖怪能借助自身的鳞片锁定位置,这才是戚无明让李小虎扔掉外衣,甚至于让他洗冷水澡的原因——如果将鳞片带过来,蛇妖有可能被引来。他怕自己没有将衣服上的鳞片清理干净,索性这衣服便不要了;他怕李小虎身上还沾有鳞片,便索性让他洗个冷水澡。 可是鳞片还是被带过来了。 戚无明想,从蛇妖后来又去找李小虎的举动来看,那蛇妖的报复心恐怕还很重。就算那蛇妖一开始是为了掳人,真被引来的话,为了报复,就难免要杀人。 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直面这个蛇妖,是很难办的。就算他之前尝试去救李小虎,他也没打算直面蛇妖。他更多是盘算着假如李小虎还活着,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让他自己跑出来。若实在找不到机会,那他也爱莫能助。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天下无仙 第71节 戚无明思考的时候,面色就沉下来了。李小虎难免有些惴惴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但戚无明知道这件事情不能怪李小虎,因为责任主要在戚无明自己身上。他不是李小虎的父母,他没有那么在意李小虎本身,也不怎么关心他,所以他不曾仔细检查过李小虎的状况——因为他当时想的是他自己。 而且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这些凡人能派上什么用场,所以虽然他在这里养伤,虽然他也会给那些小鬼头讲故事,但他从来没有讲过遇见妖怪应该怎么办,应该注意些什么。只有李小虎问他的那一次他讲过一点。如果他讲过一些更有用的东西,李小虎是个机灵的孩子,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会远远地绕开那滩血。 这两点,只要他做到了哪怕一点,恐怕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戚无明又忍不住想,实在不行,趁蛇妖还没找过来,他还是赶快离去吧。将李家村的人丢给蛇妖算了。无论是掳人还是报复,一整个村子的人,对于蛇妖来说,应该都够了。 ——这样对他自己最好。 可这么想的时候,戚无明又由衷地感觉到烦躁,手里的无尘扇忍不住不断地张开又合上。 怎么办?要这么做吗? 本来摆在戚无明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但他没有做出决断的机会了,因为这时候有人指着一个方向惊叫一声。所有人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却见一条鲜红粗壮的巨蛇从山林那边疾速过来! 蛇妖已经来了。 来不及了。 第81章 看见蛇妖,李家村众人顿时慌乱起来。有人高声大叫,有人看着像是想逃跑,有人像是被直接吓懵了。 戚无明是最镇定的一个,其次是阿池。这一瞬间,戚无明的头脑里疯狂转过各种想法。 首先他意识到跑不掉了。整个村子的人,包括他,都跑不掉了。准确来说,以他的身体状况,他是最跑不掉的那个。 其次也没办法谈。因为李小虎之前伤了蛇妖,它是带着报复心来的。而且就算谈,也要有谈的筹码,妖怪不会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谈,只会先杀了再说。 这是你死我活的情形——只能杀! 可是怎么杀? 这时候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她看起来确实比在场所有人都镇定,而且看起来也在想办法。但戚无明知道不能指望她,因为她的经验太少了。她是与妖怪打过交道,但她对妖怪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少了。再聪明的人,面对自己不甚了解的东西,也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 所以办法只能他来想。 但另一方面,哪怕在这个关头,戚无明也没在阿池眼里看见逃跑的念头,准确来说,是没看见独自逃跑的念头。 是了,在海市她都没把他抛下,现在她更不可能抛下他。虽然是为了利益,但戚无明知道,她会与自己同生共死。同时阿池本人很可靠,所以阿池是可以信任的——起码现在是可以信任的。 但是这样就可以杀掉蛇妖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戚无明心想。 戚无明又看向周遭这些慌乱吵闹的凡人。他处理过妖祸,他杀过很多妖,也救过一些困在妖窟里的凡人。在他的印象里,凡人面对妖怪总是慌乱的,无力的,吵闹的。当然……也是可怜的。因慌乱无力而吵闹,也因慌乱无力而可怜。 他想,这些凡人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可这时候李婆婆似乎是又将戚无明错认成自己的儿子,就算蛇妖都快要过来了,却还是朝着他走过来,只不过被同村人拉住了。 同时李小虎虽然被自己的父母拽着,但是也朝他伸出手,看起来是没有忘记他。 小越则是直接奔到戚无明跟前,咬了咬牙,说:“小鱼,我带你走。” 戚无明微微闭上眼。 他想:好罢,试试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赌上你们的命,但是我也赌上了我自己的命。希望我们都能赌赢。 虽然戚无明想了很多,但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下一瞬,戚无明猛地拍了下轮椅,大喝一声:“慌什么!” 这突然的大喝将慌乱的村民一下镇住,村民们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戚无明看了眼山林处的蛇妖,再估算了一下蛇妖的速度,戚无明估摸自己应该还有小半炷香的时间,于是他用眼神扫过李家村众人,大声道:“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蛇妖,有什么可怕的?!杀了便是!” 这时候人群又开始骚动。尽管戚无明将李小虎找回来了,但他还并不太得村民们的信任。李大钱直接吵嚷出来:“就你这样,这妖怪杀得了吗?” “杀得了!”戚无明笃定地说,“只要你们听我的话!” 这时候李大钱又大喊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个仙人?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把我们推出去,好自己逃跑?!” 戚无明认真地看着他们,说了句实话:“因为我与你们所有人——同生共死。” 他又说:“我知道你们想逃。但那妖怪就在眼前,你们根本逃不了。就算有个别运气好的能跑掉,但你们难道没有父母妻儿吗?你们忍心看着你们的父母妻儿葬身妖腹?只有杀了蛇妖,所有人才能活下来!” 听见这话,本来想逃跑的人确实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戚无明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必须拿出态度来,他必须给这里的人吃一颗定心丸。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说:“只要有我在,谁都不会死!” 立刻就没什么人说话了。 “从现在起,都听我的!”戚无明一锤定音。 他迅速指了十来个青壮,让他们出来,然后一指阿池:“你们听她指挥。”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对阿池说:“这些人我交给你,你带着他们拖住蛇妖。”戚无明看了眼晚霞,迅速估算了一下时间,接着说,“你看见村口点起火把,就把蛇妖引进村子。” 直面蛇妖,阿池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危险性。但她更明白不管自己与戚无明之间有多少龃龉,在李家村的人眼里,她是他的侍女,他们两个就是一体的。戚无明让她带着人去拖延时间,他不是想借刀杀人,他是在拿出态度。 阿池同样知道,以戚无明现在的状态,戚无明是跑不掉的。而蛇妖就在眼前,她自己恐怕也跑不掉。就算她能跑得掉,她也没办法带戚无明一起跑。 无论是为了她的赌注,还是为了她自己的性命,此时此刻,她必须与戚无明站在一起。 虽然阿池心里也没有底,但她还是说了一声:“好。” 可那十来个青壮却面露犹疑,他们显然不太信任阿池这个小姑娘,更不愿意去面对蛇妖。戚无明刚想说话,小越却站了出来。 小越说:“阿池是小鱼的侍女,他们都在为我们拼命,我们不能怕!” 接着她看向戚无明:“我愿意去!” 戚无明不由得看了小越一眼。小越这时候身体力行的支持无疑是雪中送炭。看小越一个小丫头都愿意挺身而出,这些人有的是不好说话了,有的是确实被鼓舞和感染了——甚至没被戚无明点上的村民们也有主动要去的。 戚无明让小越加入,并且用主动请缨的人替换了两三个明显犹疑胆怯的。但他依然只给了阿池十来个人。 他对阿池说:“去吧。”又说,“交给你了。” 离蛇妖来到村口还有最后的一点时间,阿池带着人迅速取了武器。好在李家村本来就是渔村,鱼叉什么的是不缺的。 说起来,阿池一直以来都是单打独斗,她从来没有带领过别人。其实她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知道自己这时候绝对不能露怯。她知道跟在她身后的十来个人其实都是看戚无明以及小越的面子,如果她露怯了,一切就完了。 她只能身先士卒。 她奔在最前头,冲向蛇妖。 蛇妖在村子口被拦下。这时候阿池和蛇妖离得很近,在夕阳下,阿池将蛇妖看得愈发清楚了。那蛇妖可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鲜红的鳞片闪着骇人的光泽,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伸出长长的蛇信,腥臭的涎水也跟着流下来。 阿池不是不害怕的,但她只能给自己鼓劲。她想:这个妖怪不比戚无明可怕,她都能跟戚无明斗智斗勇呢。 我不怕这个妖怪!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尝试性地用鱼叉攻击离她最近的蛇尾。她用尽了力气,鱼叉竟然刺进去了一点。蛇尾横扫过来,好在阿池打着滚躲了过去。 蛇妖像是被激怒了,也不管其他的人了,血盆大口就朝着阿池扑过来! 阿池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她想,这样很好,这样就能更好地为戚无明争取时间了。 于是她再一次打着滚躲过去,转身就往山林跑。 蛇妖竟然真的跟在她身后,似乎是要报复她。 进了林子,阿池本来左躲右闪,想借此避开盛怒的蛇妖。但蛇妖用身躯重重扫过林木,那些树木竟摧枯拉朽般地被折断,阿池很快避无可避。她依然在逃,但她却不慎狠狠摔了一跤,蛇妖立时扑过来,朝着阿池张开血盆大口! 阿池觉得自己只能闭目等死的时候,蛇妖却忽然退回去了。她愣了一下,抬眼望去,却见竟是小越追上来,狠狠地扎了一下蛇尾。 可是小越同样激怒了蛇妖。蛇妖反朝她扑过去,蛇尾也扫过去。她的动作慢了一瞬,没能避开,整个人被蛇尾高高卷起。 看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小越,阿池瞪大眼,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不是单打独斗了。她身后有十来个人,她必须带领这些人,她也必须依靠这些人——就像小越刚刚才救了她。 其他人看着小越,有的人害怕了,有的七手八脚就要冲上去救小越。阿池立刻大喊了一声:“别慌!” 这时候她注意到地上有些许血迹,再一抬头,蛇妖的左眼在流血。 是的!李小虎之前炸伤了蛇妖的左眼! 阿池忙冲着十来个人大喊:“你们去攻击蛇妖的左边!我去救人!” 那十来个人略犹疑了一瞬,但阿池之前的身先士卒到底还是起了一些作用,他们还是听了阿池的话,大喊着为自己鼓气冲上前去。 身子左侧果然是蛇妖的盲区,一群人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拿鱼叉去扎蛇妖,蛇妖的第一反应竟是暴怒地想转过身子。 这时候阿池看准时机,朝着贴近蛇尾的部分狠狠一扎! 蛇妖吃痛,松开小越,她从半空中摔下来。阿池冲上前去,接住了她。 与小越一同站起来的时候,阿池朝底下看了一眼。此刻他们在山林里,村子在山脚下,火把还没燃起,她还需要继续拖延时间。不过现在阿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82章 这十来个人被阿池分成两队,一队去攻击蛇妖左眼的盲区,另一队则负责策应骚扰。 救下小越这件事让阿池彻底得到了其他人的信任,他们立刻听从了阿池的安排。 蛇妖看起来极容易被挑衅和激怒。两方人马相继挑衅蛇妖,在一方人马落入险境时,另一方人马立刻去激怒蛇妖,转移蛇妖的目标。这样一番下来,两方人马还真就相互保全了。 这样与蛇妖来回缠斗,阿池带领的那些人倒不太怕蛇妖了。但却有人生了轻视之心,甚至有人哈哈大笑,说这妖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池却一点也不敢放松。她很清楚,他们给蛇妖造成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皮外伤,他们是没办法杀死蛇妖的。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 她忍不住不断地往山下看,可是火把还是没有亮起来。 但她内心的焦灼又不能体现出来,否则只会毁坏其他人的信心。 她告诉自己,这个时候她必须相信戚无明。这种时候她也只能相信戚无明了。 恰恰这时,蛇妖似是彻底被激怒了,阿池看见蛇口大张,里面鲜红的妖力迅速凝聚。 不好! “快散开!”阿池大吼。 天下无仙 第72节 好在这些人终究还是听了阿池的话,立刻四散开来。 下一瞬,凝聚成团的妖力从蛇妖的嘴里射出。 如同最开始戚无明听小越转述时作出的判断,这妖怪的妖力并不深厚,妖力波及的范围并不大。这十来个人四散开来之后,妖力便只击中了树木和岩石。但被击中的树木和岩石无一不是化成了齑粉,同时地面上多出了深坑,如果人被击中,一定也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其他的人见到这一幕,有的直接吓傻了。阿池还是喊了一声:“别慌!” 这次的这声“别慌”立刻让所有人心都定了,所有人都看着阿池。 阿池则仰头看着蛇妖。 眼看着蛇妖嘴里又凝聚起妖力,阿池知道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了。一次两次能躲过去,但人会疲惫的,迟早这里的人都会死。 阿池心一横,整个人竟然跳上了蛇妖的身躯!蛇妖果然不再射出妖力,转而剧烈地扭动身躯,想将身体上的这个凡人甩下来。 阿池一开始死死抱着蛇妖,但蛇妖的鳞片太滑腻,最终阿池被蛇妖从很高的地方甩落。 坠落的时候,阿池不是不担心,不是不害怕。 她忍不住想:会有人接住她吗? 她被接住了。 小越,还有好几个人同时扑过来,一起接住了她。 而且令阿池没有想到的是,下一瞬,立刻就有人代替她的位置,跃到蛇妖身上,以这样的方式阻止蛇妖射出妖力。 其余的人有的配合着骚扰蛇妖,有的接住被甩落的同伴,有的补上同伴的位置。 这般与蛇妖纠缠了许久,天要黑起来的时候,火把终于亮了。 当阿池带着人努力拖住蛇妖,戚无明则将剩下的所有村民召集了起来。一开始他只让他们做一件事,那就是放血。 青壮男子就多放些,老弱妇孺就少放些,总之收集尽可能多的鲜血。 趁这个时间,戚无明迅速就着李家村的地形在纸上画了一个法阵——好在整个李家村的地形他之前出去闲逛的时候已经摸清楚了。 他现在用不出灵力,在纸上画的法阵是用鲜血催动的那种——所以他才要收集血。这也是为什么他只给阿池十来个人,因为他只能给她这么多人。再多的话,血就可能不够了。 不过此刻蛇妖就在眼前,要绘制法阵,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的。 于是鲜血收集上来之后,他剔去了一些实在老弱的人,让他们躲进屋子。剩下的人他分成十二组,每组指了一个带头人。同时他将整个李家村分成十二个区域,又将自己在纸上画出来的法阵裁成了十二份。每一组拿着其中一份,只负责一个区域的阵法绘制。 当然,李家村的人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不可能认识符文,更加不可能像仙人一样多少接触过法阵。尽管他们已经尽力了,但画出来的法阵还是有很多错漏之处。戚无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直让人推着他来回穿梭,反复地纠正村民们的错误,错得太厉害的地方就由他重画,以保证法阵到时候可以顺利运行。 不管怎么样,全体村民齐心协力,进度还是戚无明预想的要快一些。 法阵完成后,戚无明反复地检查了,又做了一些其他的安排,这才让人在村口点燃火把。 看见火把点燃,就如同阿池一开始将蛇妖引走,他们同样用激怒蛇妖的方式将蛇妖引到了村子口。 看见蛇妖,之前在村子口点起火把的两个青壮显然是得了戚无明的吩咐,不断拿火把勾引蛇妖,将蛇妖整个引进村子,之后便立刻躲到一边。 戚无明这个时候正坐在一处屋顶上观察战局——他之前让人背他上来的。李小虎双手拿着火把,就站在戚无明身边。观察战局的时候,戚无明到底还是分出了一缕心神略看了眼李小虎,他看见李小虎咽了口唾沫,似乎很紧张。 戚无明不由得在心里微微叹气。 他这里就是阵眼所在,这个位置到时候会直面蛇妖。其他的村民他不了解,这个李小虎曾在蛇妖手里救过人,到底还算有三分胆气,人也算机灵,所以他身边的这个位置他点了李小虎。 说实话他也不是不担心的,可不管怎么样,戚无明也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于是戚无明继续将全部心神放在战局上。 待蛇妖完全被引进村子,也就是说,完全被引进全村人一起画下的法阵时,戚无明冲李小虎说了一声:“开阵。” 李小虎再次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过到底还是没有掉链子。他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左右各挥舞了两下火把。 这就是开阵的信号,被戚无明之前安排在法阵外围的人立刻割破手腕,鲜血滴落在法阵上,整个法阵立刻泛起红光。 淡淡的血雾升腾起来,甚至蛇妖面前出现一道血气组成的障壁。 蛇妖停了下来,在原地犹疑了一瞬。 戚无明立刻抬起手,李小虎会意,开始转着圈挥舞火把。 之前埋伏好的人立刻将全村收集起来的雄黄撒向蛇妖,撒过雄黄之后就马上躲起来。 蛇妖似乎感受到了一些痛苦,身躯在原地剧烈扭动,蛇尾甚至扫过之前的血气障壁。 不过这时候它发现这血气障壁只是看着唬人,其实一触即溃。 是的,戚无明设置的第一层法阵只是虚阵,没有什么作用,只是意在迷惑和削弱。 如戚无明所料,蛇妖发现自己被耍弄之后,果然狠狠被激怒了。因戚无明的位置最醒目,蛇朝果然也朝着他这边来了。 戚无明吩咐道:“变阵。” 李小虎再次挥舞起火把。事先站在法阵中段的人割破手腕,鲜血流淌在他们脚底下符文上。 蛇妖四周再次出现血气障壁,这次蛇妖直接冲过去。可这次它四周的血气障壁竟像网一样紧紧缠裹住它。蛇妖猛地挣扎起来。等那障壁好不容易在蛇妖的挣扎下溃散,蛇妖身上的鳞片竟出现了焦痕。 但戚无明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依然只是削弱了它。他希望运气好的话,接下来能将它一举击杀。 “再变。”戚无明说。 李小虎挥舞火把。站在法阵最里层的几个人,连带着戚无明自己也划破手腕。 这些血液落在法阵上,流淌着汇聚在一起,下一瞬红芒大盛,这些鲜血竟凝成血剑,朝着蛇妖的七寸飞过去! 可蛇妖大张着蛇口,鲜红的妖力射出来,与血剑在半空中相撞。 轰隆一声,血剑和妖力同时溃散。 戚无明想,看来他的运气并不算太好。 蛇妖朝戚无明扑过来,这次它离戚无明很近了。戚无明甚至能闻见蛇口里的腥臭味。他与蛇妖仅剩的一只眼睛对视着,手里紧紧攥着无尘扇。 这时候李小虎再一次挥舞了火把。剩下所有的村民同时割破手腕,最后一层法阵被启动,法阵现出剧烈的红光。血气凝成的锁链骤然从法阵的八个方位钻出,猛地将整个蛇身连带着大张的蛇口重重缠住。 砰地一声,蛇妖从半空中摔到了地上。 戚无明让人将他从屋顶上背下来。他又重新坐上了轮椅。村子里的人都围拢过来,只是蛇妖兀自在地上挣扎不休,人们并不敢靠得太近。 这时候阿池也赶了过来。看了阿池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戚无明将手里的无尘扇丢给阿池,另一只手指着蛇妖,对阿池说:“杀了它。” 阿池愣了一下。 无尘扇入手有些沉重,手里的扇骨也很是冰凉,阿池双手持着扇骨,却有些犹豫。 阿池知道自己应该杀掉这个蛇妖,这没什么可说的。可是莫名地,她就是有些犹豫。可能是她虽然与妖怪打过交道,但从来没有杀过妖怪的缘故吧。说起来她唯一杀过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可那是误杀,她当时没想杀他的。 戚无明也很明白这一点,但是他还是指着蛇妖,催促了一声:“杀了它。” 第83章 这时候仿佛知道死期将至,地上的蛇妖更加剧烈地挣扎。明明是困兽之斗,但它身上的血气锁链竟被挣扎出了几道裂隙! 戚无明骤喝一声:“杀!” 阿池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她高举起无尘扇,紧闭上双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蛇妖的脖颈重重砍了下去! 蛇妖经过层层削弱,无尘扇又到底是法器,阿池能感觉到扇骨破开带有焦痕的蛇鳞,断开相连的皮肉,劈开坚硬的颈骨,最后却好像劈砍进了一片空无一样,因为她再也没有在扇骨前端感受到任何东西了。 可那喷薄而出的,温热的、黏腻的、腥臭的鲜血还是浇了她一身,然后从她身上淅淅沥沥地滴下。阿池重重地喘气,紧紧攥着手里的无尘扇,却还是闭着眼睛。 “睁开眼,看清楚。”戚无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池抿了抿唇,这动作让落在她唇上的一点妖血卷进齿关,于是她嘴里便蔓延着妖血的腥味与臭味,这滋味令她恶心欲呕。 她睁开眼,只见地上的蛇妖已经身首分离,缠住蛇妖的血气锁链慢慢溃散。蛇妖还没死透,没了脑袋的身躯还在扑腾着,于是阿池看得愈发清楚了。她看见蛇妖被斩断的脖子的断口,看见被她劈断的颈骨的断口,看见被她砍断的血管的断口,以及从中流淌出来的鲜血。她也看清楚了自己手上身上还在流淌着的鲜血。 真奇怪,阿池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害怕,而且这蛇妖也很该死,可忽然间地,说不清楚地,她的胃竟然开始抽搐。她竟然控制不住地在蛇妖失去脑袋的身躯旁边呕吐起来。 她将今天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之后便开始吐酸水,连酸水也吐不出来之后则是控制不住地干呕。 戚无明静静地看着阿池,阿池的反应他一点都不意外。当年他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表现与她也差不多。 毕竟就算是杀妖,那也是杀戮。 这世上只有极少数的人天生喜欢鲜血和死亡;只有极少数的人能从杀戮中获得兴奋和快感;同样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杀戮。甚至就连血魔都不是这样的人,否则她不需要为自己的杀戮寻找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借口——尽管戚无明认为她的借口非常可笑。 戚无明心想:真可惜啊,你虽然胆子大,也算是诡计多端了,但你不属于这极少数的人。 过了一会,戚无明自己转动轮椅。他来到阿池身边,用周围村民听不见的音量告诉她:“这就是当刀俎的感觉。现在你体会到了。”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告诉她:“刀俎,就是要取人的性命。” 本来阿池还在呕,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用一种倔强的、执着的眼神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知道她想说话,但这时候他又凑近了她一点,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以为刀俎杀的——只有妖吗?” 阿池又愣了一下。 戚无明不再管她,又转动轮椅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这只还没有死透的蛇妖实在是报复心非常重。它的身躯兀自扑腾着,而落在地上的蛇首竟然凭着最后一口气朝着戚无明扑过去,尖利的牙齿眼看就要穿透戚无明的脖颈——似乎是死了也要拉着戚无明垫背! 看见这一幕,边上的村民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戚无明当然是反应过来了,可是蛇首已经近在眼前,他逃不了。他想自己也许可以扔出无尘扇防御,可是无尘扇这时候偏偏还在阿池手上,他还没拿回来。 阿池当然也是想保护戚无明的——为了她自己的赌注,可是她刚刚呕过一回,身子有些发软,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忽然间,一道身影扑过来。那道身影将戚无明连带着他身下的轮椅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戚无明。 这时候,李小虎赶过来,将手里的火把往蛇首嘴里塞。阿池也赶过来,用无尘扇捅进蛇首的右眼。 蛇首终于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它的身体也不再扑腾,看来这下蛇妖是真的死透了。 而戚无明看着他身上这个令人意外的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小越姑娘?” 小越起身,也将他扶起来,冲他笑了一下:“小鱼……你没事就太好了。” 戚无明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确认所有人都没事后,开始有村民大着胆子用东西去戳蛇妖的尸体,见蛇妖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村民们这才相信蛇妖是真的死了——被他们合力杀死了。 村民们欢呼起来。紧接着,就连戚无明也没有想到,极度兴奋的村民们竟将他们认为的最大的功臣——也就是戚无明——高高地抛了起来。一边抛,他们还高喊着“小鱼”这个名字。 戚无明现在完全挣扎不了,颇有些无所适从地说:“放我下来……” 然而村民们完全不理他,李小虎还在一边兴奋地直拍手。 天下无仙 第73节 阿池本来在一旁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结果之前跟阿池出去一起拖延蛇妖的那十来个人转头就把阿池也抛了起来。 这下轮到阿池无所适从了,她说了和戚无明一样的话:“放我下来……” 被抛起来的时候,他们两个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他们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陌生且古怪的神情——一如他们此刻心里的感受。 可能因为被高高抛起,也可能因为无所适从,也或者因为此刻心里的感受太过古怪,戚无明和阿池都没有注意到,小越并不在欢呼。她默默地退出欢乐喧闹的人群,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蛇妖的尸体。 折腾了半天,村民们才总算散了。阿池推着戚无明回去,却发现小越已经将屋子里的灯点上了,甚至连晚饭都做好摆在桌上。 可当阿池和戚无明吃饭的时候,他们却发现小越没有动筷子。小越先是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却是站起身来了。 阿池问了一句:“小越姐姐,你要去哪里?” 小越冲她笑了一下:“你们先吃,我出去走走。”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外头的天早就黑透了,外头只有朦胧的月色,不过离三更天倒还有一段时间。想了想,戚无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但在出门之前,戚无明将一本话本丢给阿池:“你先自己看,不懂的地方圈出来,回来我再教你。” 其实这段时间,他双腿的麻木感比之前要好上很多。虽然依旧无法使用灵力,也无法站起来,但他觉得延心丹的副作用可能快要过去了,他不会在这里留太久了——也就是说,阿池恐怕也不会活太久了。 他希望能在剩下的时间里尽快教会阿池识字,这样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阿池接过话本,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戚无明也没有再管她,而是径自出了屋子。他先是在屋子附近找了下,可他没有找到小越,直到他听到一阵细微的哭声。 循着声音,他发现小越竟然坐在蛇妖的尸体边——蛇妖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小越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明明在哭泣,却只有很细微很细微的声音传出来。 也许是听见轮椅的声音,小越猛地抬头。这一瞬间,月亮从云层里面出来,月光将小越颊边的两道泪痕照亮。 戚无明默了一瞬。 其实他知道蛇首朝他扑过来的时候,小越护着他,是舍了性命的。 他也自认为自己知道小越今天为什么会舍命救他,就像阿池救她是为了她的赌注,小越救他也无非是为了她阿姐的事情。 可是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最后戚无明问她:“小越姑娘……为何要哭泣?” 小越定定地看着他,先是问:“你为什么……”可说到这里,小越停住了,她闭上眼,眼泪再次流下来,然后她问:“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戚无明冲她笑了一下:“因为我有些担心小越姑娘。” “是吗……” 戚无明又冲着小越笑了一下,说了句:“是的。” 小越这时候又流下了眼泪,她看着地上那蛇妖的尸体,忽地说:“小鱼,我感觉这妖怪跟掳走我阿姐的那个好像啊。你说,这是不是同一个啊?” 戚无明知道小越相信他,所以他说:“不是。” 这样就不用解释蛇妖明明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不去救她的阿姐。这个谎言就算要拆穿,也得等到他能站起来之后。 而且谎言这种东西,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办法收回来了。只能一个谎接一个谎去圆。 戚无明摆出一副自信且笃定的神情,他指着蛇妖的鳞片,说这是蝮蛇的鳞;又说按小越之前的描述,掳走她阿姐的应该是蟒蛇妖。他说它们虽然很像,但不是同一种妖怪。 其实戚无明说的都是胡话,不过他知道,凡人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只是说这些胡话的时候,戚无明一直盯着蛇妖的尸体,他忽然想:也许今天他该让小越去杀它。这样小越也算是报仇了。 “原来是这样啊。”小越抹了下眼泪,冲着戚无明笑了一下,转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地说,“其实……我就是有点想我阿姐了。” 第84章 戚无明先是静静地看着小越,过了一会,他也转头看向天边的月亮。说起来,此刻的月色实在是很明亮,将小越通红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小越曾对他说过救下他时的场景,那一晚的月色好像也一样很明亮。 于是他说:“小越姑娘,那就说说你的姐姐吧。” ——既然你如此思念她的话。 戚无明觉得自己可能是一时冲动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句话。很多事情,他都不想知道,也不想听,其中就包括小越的姐姐——那个名叫“李小柳”的女人。一个死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小越吸了吸鼻子,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我阿姐……她是世上最好的人。” “可能因为我小时候经常挨饿,阿姐看见别人挨饿,总是很不忍心,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吃的分给别人。” “小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所有人都以为我救不活了。阿姐带着我进城,一个大夫一个大夫地求……我浑身发冷的时候,阿姐就一直抱着我。” “可是我们的日子太难过了。去年,我们怎么也凑不齐给仙人的税……有了之前大龙哥被打死的事情,阿姐就收了彩礼,把自己嫁了出去。我那么好的阿姐,就换了那么一点钱……” “阿姐的男人对她一点也不好,他老是打她……我去看阿姐的时候,阿姐总是遮着身上的伤。她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就装作不知道。” “后来阿姐怀孕了,我又去看她。阿姐的婆婆希望他生男孩,我也说你生男孩就好了,这样你的日子应该就好过点了。可阿姐说她最喜欢我,她想生和我一样的女孩。但是这话她不敢让她的婆婆听见,她只能悄悄跟我说。” 小越说话的时候,戚无明一直用一种安静且温和的眼神看着她,就仿佛他在很认真地听。这样的表现对戚无明来说很容易。但实际上,他却有些抽离地想着:你看,我就知道不该听。 本来“李小柳”这三个字只是一个符号,一张面孔,一个墓碑上的名字,现在小越说了那么多,李小柳就成了一个曾经在世上活过的人。 可是哪怕此时此刻,对于戚无明来说,如果说欺骗小越这件事还有待商榷的话,那对于小越阿姐这件事,他依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的责任。 她的阿姐不是他捉走的,也不是他送进乐无惑的赌坊的,就算死了,也更不是他杀的。他只是没有救她,他只是袖手旁观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仙人,他还是戚家公子,他比李小柳高贵太多太多了,他乐意救她就救她,乐意不救她就不救她,甚至乐意杀她也完全可以杀她。这有什么问题吗? 以前他在妖窟看见活着的凡人,因为是顺手,所以就救了。当时那种情况,他不顺手了,所以就不救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都是没有问题的。他想。 可是戚无明又忽然想,那时候乐无惑虽然输了赌局,但看得出来兴致很高。而且像乐无惑这样的大妖,其实根本就不在意一条两条人命。如果那个时候他多说一句话,是不是小越的姐姐就有可能被乐无惑放掉——也许只是一句话的工夫。 可是当时他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就算想到过,他也不会去做的。因为他不愿意节外生枝。 小越说了很久,戚无明也在一旁听了很久。月光静静地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过了一会,小越看着月色,忽然问他:“小鱼,你说,月亮上有仙人吗?” 戚无明本来想说“没有”,但话出口前顿了一下,转而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小越说了她很小的时候,她饿得睡不着觉的时候,阿姐给她讲的那个故事:“……我阿姐说,月亮上的仙人和尘世里的仙人不一样,他们会想尽办法帮助受苦的人,他们会让人世间不再有苦难。” 小越又问:“小鱼,月亮上真的有仙人吗?” 戚无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 “真的吗?” “真的。” “可是……”小越似乎想对戚无明笑一笑,却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可是假如这样的仙人真的存在,那他们到底在哪里呢?为什么我阿姐被妖怪掳走的时候,他们不出现呢?为什么我阿姐被妖怪掳走以后,没有人去救她呢?” 这个问题戚无明没有办法回答,就像阿池问他为什么拼尽全力却还是无能为力一样。面对阿池,他可以实话实说,他可以说“造化弄人”;对待小越,他却没办法说这是“人世不怜”。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谎言。 他说:“可能人世间的苦难太多了,他们一时间救不过来。” 戚无明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谎话:“不过没关系,小越姑娘,你的阿姐,我会帮你救回来的。” 小越看着戚无明,抹掉了眼泪,笑了一下:“谢谢你,小鱼。” 说完这句话,小越就沉默了。她又久久地看着月亮,然后看向戚无明,忽然间问他:“小鱼,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戚无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有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问她:“小越姑娘,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这只是我的感觉……”小越犹豫了一下,又说,“我阿姐说,和人相处,要用心去看。这只是……我心里的感觉。” 小越又问他:“小鱼,你……是不是不开心?” 这话就像穆兰芷当初问他“你过得好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世上有什么是值得他不开心的。 “小越姑娘,你不用担心。”戚无明笑了一下,“我过得很好……我过得很开心。” “是吗?”小越又笑了一下,“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小越还是指着高高的,明亮的月亮,她说:“以前我难过、不开心的时候,阿姐就会指着月亮说,月亮上的仙人很快就会来帮我了。后来我难过的时候,看见月亮,就想起了阿姐的话,就好像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可能……月亮上真的是有仙人的,只是我还没有遇见吧。” 小越又说:“也许……小鱼你受苦的时候,也会有月亮上的仙人来帮你。小鱼,如果哪天你感到难过了,你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吧,这样也许你就不会太难过了。” 戚无明知道不会有人来帮他,也不相信他会感到难过,更不相信月亮会对他有什么用,但他还是说:“好的,我记住了。”顿了下,又说,“谢谢你,小越姑娘。” 小越又说了一会话,然后看了眼天色,站了起来,轻声说:“小鱼,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推你回去吧。” 戚无明却摇头:“小越姑娘,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吹吹风。” 小越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地走了。 等小越走远,戚无明盯着某处,说了一句:“出来。” 躲在暗处的人影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出来了。 是阿池。 其实她悄悄地跟出来了。 戚无明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来了句:“怎么,偷听墙角很好玩吗?” 阿池沉默。其实她本来不想跟出来的,但是她隐约猜出来一件事,不对,应该是两件事。她跟出来,是为了确认的。 现在她确认了。可她又想,她知道的事情戚无明肯定也知道;她看出来的事情,戚无明一定也看出来了。她跟出来做什么呢?其实真的很多余。 可是阿池还是抿了抿唇,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其实之前……我看见小越姐姐在补衣服……” 戚无明皱眉看着她。阿池的声音太低了,他甚至有些没有听清楚。 阿池也看出来戚无明好像没有听清楚,但她停下来了,她不再说了。 她忍不住想:算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说那么多做什么,又有什么用? 阿池自觉自己和戚无明之间确实有很多的恩怨和龃龉,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她觉得也许这次她真的不该跟出来。沉默了很久之后,她低头了:“……对不起。我不该偷听。” 这次戚无明听清了。戚无明不由得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在他的印象里,他面前的是一个很犟的孩子,脾气非常硬,人又太固执。 按理来说,如果不拿权势或者利益压她,让她低头道歉应该比登天还难。比如她应该从来就没有觉得一开始设计他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她会跪着向他求饶,但不会真心向他道歉,最多只是在反省自己为什么会被看穿。 不过单论这件事,既然她道歉了,戚无明也就不打算再追究了。 天下无仙 第74节 “行了,推我回去吧。”戚无明说。 “……好。” 第85章 第二天,小越家里一下就变得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拿着自家的东西过来感谢戚无明,他们大多拿来的是鸡蛋、家禽、打来的鱼,还有自家做的吃食,李小虎的父母则是热情地牵来了一整头猪。 与那头大花猪面对面,戚无明忽然间明白李小虎的性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戚无明一开始不想收这些东西,但架不住村民实在太热情,有的直接放下东西就跑了,后来小越也劝他收下,说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其实小越劝他的时候,他也还是不想收,他想让小越将东西退回去。小越见状便说,东西退回去会伤大家的心,要真的不想收的话,正好过几天就要过年了,除夕的时候全村人都是一起吃年夜饭的,到时候就将这些东西当做食材拿出来就好了。 戚无明想了想,答应了。 只是小越在整理村民们送来的东西的时候,忍不住“咦”了一声。戚无明看向小越,却见小越犹犹豫豫地拿来一张毛毯:“这是……大钱叔送来的。” 戚无明想了一下,想起来小越好像说过,这是借他轮椅的人。 但他并不能将这个名字和具体的人对应上来。李家村的村民他依然很不了解,也没想着去了解。 “哦,我知道。”阿池忽然说话了,她提示戚无明,“公子,就是之前那个反对你反对得最激烈的人。” 顿了下,阿池又说:“他的儿子李小林被仙人打断了腿,后来跳海了,所以他最厌恶仙人。” 戚无明低头看了眼轮椅,心想: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是小越没有告诉他。 他也很清楚小越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因为小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戚无明又看向阿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他想:难道小越告诉她了吗? 阿池看了戚无明一眼,却说:“你稍微打听下就知道了呀。又不是什么秘密。” 其实阿池是在帮小越干活的时候听见了大婶们的议论,再稍微跟大婶们说两句话,她就知道来龙去脉了——虽然阿池的本意只是在打探李家村的情况而已。 默了一瞬,戚无明看向小越手上的毛毯,问她:“那他为什么送毛毯过来?” 小越低着头,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这是小林哥以前用的。小林哥坐在轮椅上,总是腿冷。” “……哦。”默了瞬,戚无明又看向阿池,“既然这件事你一开始就知道得比我清楚,那你说,这东西我该收吗?” 阿池看了他一眼,挑了下眉毛:“收。为什么不收?” 戚无明嗤笑一声:“怎么?你穷酸的毛病又犯了?” 阿池却说:“人家既然送来,那就是希望你收下啊。” 戚无明最终说:“……行吧,随便你。” 阿池在心里直撇嘴,心道,这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情,却说随便我,真是的。 不过村民们送来东西只是个小小的插曲,这几天,除去教阿池识字,戚无明将更多的心力放在了另一件事情上。 那就是围绕整个李家村,修筑更大型的防御法阵。 就像是诛杀蛇妖那天,他将村民组织起来,分成不同的组别,每组负责一个区域的法阵修筑。正好现在村民们很信任他,再加上逼近年关,村民们也都比较闲,这件事推行得很容易。 对戚无明来说,这是双赢的事情。一方面,法阵修筑好之后,假如再有妖怪来袭,戚无明自己会更加安全;另一方面,因为他依旧不能使用灵力,这法阵依然是以血阵为基础的,只要定期补足鲜血就可以了,就算将来他离开这里,村民们也可以利用这个法阵来自保。 ——毕竟引来蛇妖,他多多少少有一点责任,这也算是某种弥补吧。 只是在闲暇的时间里,戚无明忽然发现李小虎好像很久没来缠着他了。这让戚无明觉得有些奇怪。想了想,挑了个午后,他到底还是去看了下李小虎。 李小虎的父母见他来了,十分热情地招待他。只是从门帘的缝隙里,戚无明却看见李小虎似乎趴在床上,正朝他这边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想了下,戚无明找了个借口支开李小虎的父母,掀开门帘,直接进去找李小虎,笑着问他:“怎么回事?” 李小虎苦着脸说:“我爹娘说我把蛇妖引过来了,差点害死了全村人……他们把我屁股都打肿了。我屁股好疼啊。” 戚无明倒是愣了一下。 李小虎又捂着脸:“小鱼你当时都那么小心了,蛇妖还是被我引过来了……小鱼你肯定讨厌死我了。” 戚无明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怪你。” 见李小虎依然哭丧着脸,戚无明想了想,稍微凑近他一点,笑着问他:“你还想听故事吗?” 听见这话,李小虎一下从床上蹦起来了。 戚无明又忍不住笑了:“怎么?屁股不疼啦?” “不疼啦不疼啦!”李小虎惊喜地问他,“小鱼,我还能听你讲故事吗?” 戚无明笑了下:“过时不候。” 李小虎这时候倒还没忘记他的小伙伴,忙捂着屁股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回头说:“那你等我哦,我现在就去叫人!” 等从李小虎的家里出来,戚无明依然被一群小鬼头给围住了。对于这种场面,戚无明已经习惯了。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小鬼头的后面,又聚集了很多村民。那些村民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织渔网,就好像都是在做活,只是很偶然地聚集在一起而已。 ……行吧,戚无明决定当做没有看见。 只是看着这些表面上在做活,但实际上伸长了耳朵的村民们,戚无明心里还是微微一动的。 今天他依然讲了他以前除妖的一些经历。只是这次,他将遇见妖怪时应该注意的一些东西连带着一起讲了。 阿池也在一旁听着。她听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因为她敏锐地注意到了戚无明话里那些“有用”的部分。 这些日子非常平静,阿池依然在对戚无明“攻心”,进行着隐晦的、执着的、却又近乎无望的努力。可戚无明的杀心却看起来没有分毫的动摇。 不过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没有其他人知道,对于李家村来说,近来唯一称得上大事的就是李婆婆生病了。因为李婆婆总是不记得吃饭,时间长了,身子就支持不住了。 她这次病得很厉害,李家村的人都觉得她可能挺不过去了。村民们商量了一番,最后还是由小越出面,犹豫着请求了戚无明。 “……你们希望我去看望她?”戚无明问小越。 小越抿了抿唇:“李婆婆就想再看看大龙哥……她老是念叨他。她总是把你认成大龙哥……我们就是想让她走得没有遗憾……” 戚无明默了一瞬。他问小越:“小越姑娘,你希望我去吗?” 小越说:“小鱼,如果你方便的话……” “好吧,我明白了。”戚无明道。 戚无明到底还是去了。 他看见李婆婆很虚弱地躺在床上,意识似乎也有些不清醒了。戚无明推着轮椅来到李婆婆床边,静静地待了一会。这期间,他忍不住低着头,不住地将无尘扇张开又合上。 其实他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对于这些凡人,他好像接触得过于频繁和紧密了,以至于这些凡人竟然不害怕他也不防备他,甚至请他来看望一个病重的老人。 他又想,算了,无所谓了,反正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离开这里,他就不再是“小鱼”了。而且到时候阿池也会死,没人会知道他在这里待过,也没人会知道他在这里做过什么。 过了好一会,李婆婆慢慢睁开眼,看见戚无明的一瞬间,她激动起来,猛地拽住戚无明的手,喊了一声:“儿啊。” 戚无明没有吱声。 他只答应来看望她,没答应扮演她的儿子。 戚无明本来以为李婆婆的下一句话是“你终于回来看我了”,可是没想到李婆婆强撑着坐起来,上下打量着戚无明,然后说:“在城里做工苦不苦,累不累,娘怎么看你都瘦了?” 戚无明依然没有吱声。 李婆婆这时又吃力地指着水缸的方向:“儿啊……你过去看看。” 戚无明默了一瞬,到底是过去了。水缸上有个盖子,戚无明看了眼李婆婆,李婆婆示意他揭开。只见里面没有水,满满当当的全是地瓜干。戚无明伸手抓了一把,水缸最上面的地瓜干还很新鲜,靠底下的那些却已经生了霉点。 “你最喜欢吃这个了……你去城里做工的时候,娘一有空就晒一些,就想着哪天你回来就能吃上了。”李婆婆说着,声音却低下去了,“儿啊,娘怕是不行了,这些东西,你省着点吃……” “我和你的儿子,就那么像吗?”这时候,戚无明终于开口了,却是问了这么一句。 李婆婆好像没有听懂这句话。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的,她竟对戚无明笑了一下:“你呀,看见你娘就想到你八岁的时候……那时候娘有事情,让你一个人待了一会,你就以为娘不要你了,你哭得跟什么似的……” “……是吗?”戚无明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李婆婆的声音也变轻了:“可是娘这回恐怕真的要走了……娘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戚无明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那你就坚持一下吧。” 顿了下,他又说:“这世上没有孩子是不牵挂母亲的。你的儿子肯定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李婆婆这时候似乎意识又不清醒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戚无明的话。 第86章 本来村民们请戚无明去看望李婆婆,只是希望她能走得了无遗憾,但是奇迹般地,戚无明去过一趟之后,李婆婆的身体竟然好转了。 对于这一点,戚无明自己也没有想到。旁的人都觉得是他救了李婆婆,但只有戚无明自己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甚至都没有扮演她的儿子。 这天,戚无明本来在外头对村子的防御法阵做最后的检查,回去的时候,他经过了李婆婆家门口。李婆婆看起来身子真的好起来了,正坐在外头晒太阳。 戚无明犹豫了一下,倒没有刻意改道了。这时候李婆婆也看见他了,她似乎先是疑惑,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戚无明本来以为她又要把自己错认为她的儿子,结果李婆婆问他:“你就是小鱼吧?” “……是。我是小鱼。”戚无明看着她,笑了一下,“今天你倒是没有把我认错。” “瞎说。我又不糊涂。”李婆婆先是佯装生气,然后又笑了,“我听其他人说,是你带着村子里的人杀了妖怪的。他们说你是大英雄。” 李婆婆又笑着说:“你是个好孩子啊。” 这话戚无明没有接。 “对了,你等我一下。”李婆婆说着慢吞吞进了屋,等她在出来,却硬是将一个小布包往戚无明的怀里塞。 戚无明慢慢揭开,发现这里面包着一些地瓜干。 “给我的?”戚无明有些意外,“……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你是小鱼啊。这就是特意给你留的。”李婆婆笑眯眯的。 戚无明低头看着手里那些地瓜干,过了好一会,忽然说:“既然你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那我也应该回报你才对。” 李婆婆迷惑地看着戚无明,像是没弄懂他的意思。戚无明则是指着屋子,问她:“我可以进去吗?”在李婆婆点头之后,戚无明第二次进了李婆婆的屋子。 他咬破手指,在李婆婆的饭桌上画了个很小的法阵。这个法阵非常简单,也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只不过会在辰时、午时、酉时闪烁一会。 天下无仙 第75节 做完这些,他找来小越。他对小越说:“以后看见法阵闪烁了,你就找人带着李婆婆吃饭。耐心一些。时间长了,她看见法阵闪烁,自己就会想起来吃饭了。” 又说,“如果看见法阵变淡了,也不要紧,补上一些鲜血就好了。” 从李婆婆家出来,戚无明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阿池。这个时候阿池似乎在低着头发呆,所以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戚无明知道,她的心情并不轻松。她恐怕还在思考自救之法。 下一瞬,阿池看见了他,先是下意识抿了下唇,然后努力冲着他笑了出来,再接着就朝他走过来了。 戚无明垂下眼。当阿池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戚无明问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阿池装作没有听懂,只是笑着说:“我来接公子回去。” 戚无明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殷勤。这依然是在攻心。她努力想让他减轻防备,想让送到他手上的姜糖送进他心里,想让一个死掉的人活过来。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老实说,以她这个年纪,她真的很能忍。她明明愤怒到用石头去砸他,但却还能对着他笑。 默了一瞬,戚无明告诉她:“我能感觉到,延心丹的副作用快要过去了。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阿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那就恭喜公子了。” 戚无明无话可说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该说的话全都已经说了。 阿池虽然依旧没有放弃努力,可是当某个四更天,将自己手上的最后一块姜糖递给戚无明的时候,阿池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死期将近了。 她想:或许她想错办法了;或许她的目的太明显了;也或许这样的事情不该她来做。可是她真的无计可施了。 而且这个时候,阿池已经能顺畅流利地读下来整个话本。阿池知道,自己差不多算是学会识字了。同时,她也当过一回刀俎了。 至于欠李小柳的祭品,当着小越的面,戚无明不可能去办这件事。但是阿池也相信,等他离开了李家村,他会去做这件事的。 所以,她的遗愿,戚无明竟然也算是全部帮她完成了。 阿池想,她没有任何理由在戚无明手上活命了,等他离开李家村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干脆利落地杀掉她。 看着阿池的神情,戚无明知道,自己手上的姜糖应该是最后一块了。 就连戚无明,这时候也忍不住想:终于结束了。 看来这场较量,赢的人是他。 不,这不是较量。戚无明知道这一点也不公平。较量应该公平。 低头看着手上最后的姜糖,戚无明忽然将某些话再一次挑明了:“你其实有两个选择。” 阿池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也并不需要阿池去回应,戚无明自顾自地往下说:“第一个选择,就像我说的,你收手。从现在起,逃。逃得越远越好,不要让人摸透你的路线和想法。” “我恢复之后,一定会去追杀你。但从现实的角度,我不可能为了你穷尽一生的时间,也不可能为了你踏遍天涯海角。以你的聪明才智,说不定你真能跑得掉。” 阿池依然安静地看着他。 “不愿意?好。那就第二个选择。”戚无明同样定定地阿池,却是笑了一下,“你不是想当刀俎吗?那你就再当一回刀俎。杀了我,你就安全了。” 阿池愣了一下,她意识到戚无明这话是认真的。 戚无明嗤笑了一声:“怎么?吓到了?你就这点胆量吗?”又说,“这是以攻代守。拼劲全力去杀掉想杀害自己的人,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趁现在,刀砍斧劈,火烧下毒,你尽可以来试试。我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但你也只有现在这个时机了。” 说着,戚无明又笑了一声:“虽然从来没有凡人杀死金丹修士的先例,但反正你胆子大,说不定你就能成功呢。那你可就真了不起了。” 又说:“千万别告诉我,你没想过杀我。” 阿池垂下眼。阿池当然想过杀他,也当然想过逃跑,可是这都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她放弃成为仙人这件事。 最终阿池说:“公子,我想要第三个选择。” 戚无明说:“你没有其他的路。” 阿池沉默了。 看她的神情,戚无明知道她仍然在执着。在海市那里,她就不该救他。就是她的过分执着才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这次也一样。 戚无明觉得就算她救过自己,自己也已经仁至义尽了——尽管他是个小人,根本没必要讲仁义。 说不清楚是无奈还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就如阿池在沉默一样,戚无明也在沉默。过了很久,戚无明忽然问她:“就快到除夕了吧?” 阿池点头。 “算了,你现在就不要想这件事了。”戚无明用一种也许真的很温和的神情看着她,“你先在这里好好过个年吧。” 阿池怀着最后的一丝侥幸问他:“公子,你有可能会放过我吗?” “没可能的。”戚无明依然这么说。 但他又说:“所以,我建议你好好想一想。” 到了除夕那一天,家家户户贴上春联,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不止一个人登门来找戚无明,他们说晚上村里人会一起吃年夜饭,到时候非常热闹。他们想邀请戚无明一起吃饭,还想请戚无明在大年初一早上一起点鞭炮。 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干脆地答应了。 到了午后,李小虎又来缠着戚无明,让他来讲故事。只是这一次,村民们光明正大地搬着小板凳围着戚无明坐下了,有的还带了瓜子和果干。 戚无明能明显感觉到延心丹的效力快退去了,他知道自己大概这两天就会离开了。看着这些村民,戚无明心想,这也许是他身为“小鱼”,在这里讲的最后一个故事了。 就像是李小虎第一次来找他,今天的阳光也依然很好,照耀在身上,让人觉得非常温暖。 今天又是这样好的、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戚无明忽然不想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了。他觉得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就应该讲一个完满美好的故事。 可是他之前讲的故事都取自他的亲身经历,到现在为止,他没有完满美好的经历。偶尔有些美好,但从没完满过;偶尔有些完满,但那一定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但是没关系,他还可以编造。 反正他总是和虚伪与谎言作伴。说个谎,编个故事,多简单啊。 于是他之前讲的都是杀妖的故事,这次他却讲了一个小妖怪的故事。 他说,从前,有一个小妖怪,他和他的母亲幸福快乐地生活在山里。 可是有一天,他的母亲死掉了。小妖怪很难过,也很后悔。因为他和他的母亲刚刚才吵过架。他给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恨你”。 小妖怪真的很后悔。他想,人世间的话语那么多,为什么他偏偏说的是这一句。 因为这要是一个完满美好的故事,所以戚无明说,小妖怪哭泣的时候,一个大妖怪正好路过。他说他可以帮助小妖怪复活他的母亲,可是这很难。 小妖怪说,我不怕难,也不怕苦,只要我的母亲能活过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在大妖怪的指点下,小妖怪爬上最高的山,潜入最深的海,历经了千难万险,跋涉过千山万水,终于找齐了大妖怪要的各种名贵药材。 戚无明觉得,这个时候,小妖怪的母亲就可以复活了。 可是戚无明却越来越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尽管这只是个故事,他却总是想:死人怎么可能重新活过来呢?不管付出多少努力,死掉的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小妖怪的母亲是这样的,哪一天小妖怪自己死了,也是一样的。 戚无明分明想讲个美满的故事,但鬼使神差地,他改变了故事的走向。 大妖怪看着小妖怪,说:“你找来的这些药材都是举世难寻的。可是这些却还远远比不上人的性命。” “什么样的东西能抵得上性命?”小妖怪问他。 “性命。”大妖怪说,“只有性命本身能抵得上性命。要想救活你的母亲,你要付出你自己的生命。” 戚无明想:如果小妖怪死掉,能不能换他的母亲活过来? ……如果我死掉,能不能换我的母亲活过来? 戚无明想让这个小妖怪就这么死掉,可是这时候李婆婆却忽然说话了。她说:“这个故事不好。” 戚无明停下来,笑着问她:“哪里不好?” 李婆婆道:“当娘的哪里舍得用儿子的命换自己的命。就算当娘的死了,她也只希望儿子在世上过得开开心心,而不是吃这样大的苦,受这样大的罪。” 戚无明忍不住想:原来是这样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某个再也不可能回应他的人: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于是戚无明改口了。 他说大妖怪这么说其实只是想看看小妖怪的诚心。小妖怪愿意为了母亲付出生命,大妖怪很感动。他帮助小妖怪复活了他的母亲。 小妖怪和母亲继续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终于美满了。 所有人都听得很高兴。阿池也在听,只有她听着有那么一些难过。她认为自己不同情戚无明,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还是有那么一点难过。 戚无明这个时候缓缓地张开无尘扇,又缓缓地合上。他忽然想,他现在是“小鱼”,也许在这里的经历,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可以称得上是“美满”的经历。 可是下一瞬间,他看向了阿池和小越。 他又想:不,这段经历称不上美满。 因为阿池太固执,即使有一线生机,她也不愿意去自寻生路;而小越的请求他做不到,他依然认为小越的姐姐已经死了,他没办法让死人复活。 或许所谓的“美满”,对他来说,真的是奢求吧。 可是当戚无明讲述的故事好不容易以美满的方式落幕,戚无明却猛然看见山林处闪现出剧烈的红光。 那是戚无明布下的用来预警的法阵,只要感受到妖气,法阵就会示警。 ——妖怪又来了! 第87章 戚无明心里不是不惊诧的,他心想不该这样的,这也太快了。 其实上次斩杀蛇妖之后,戚无明觉得短时间内再遇到妖祸的可能性并不高。他组织村民修筑法阵,一方面更多是出于谨慎,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弥补。 戚无明忍不住想,难道是他忽略了什么吗? 可是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很谨慎小心了,避免引来妖怪的方法他也已经告诉过村民了,妖怪怎么还会再被引来呢? 不,还有一种可能性。戚无明忽然想到了。 就像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一样,妖怪也不是孤立存在的。难道是那蛇妖的什么人前来报仇吗? 天下无仙 第76节 可这里不是什么三不管的地方,这里是戚家的地盘!那蛇妖也不是无端被杀,它是掳走了戚家的凡人之后才被杀死的! 事败被杀,这些妖怪不夹着尾巴逃跑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来寻仇!这也太猖狂了! 他又想:该死,偏偏是现在! 要是他恢复了就好了,这样这妖怪他就能亲自去杀了。 经历过一次妖祸的村民们并不像之前想着四散逃窜,此刻他们全都看着戚无明。 就连阿池也看着他。起码这一刻,他们的性命和利益又被拴在了一起。 戚无明也看着所有人。不管此刻他心里有多少的惊疑和不确定,他都没表现出来。他只说:“都别慌。” 立刻有人说:“小鱼,我们不怕,我们都听你的。” 这话立刻得到了全体村民的响应。 戚无明默了一瞬:“……好。都听我的。” 不过戚无明暂且没有吩咐什么,因为他还不知道那妖怪的深浅。 他想:好在这次提前有所准备,法阵他没有只布置一层,甚至也没有只布置两层三层。他足足布置了十层!且先看看这妖怪的实力再说吧。若妖怪实力不济,说不定不用出手,这妖怪自己就会被法阵困住。 第一层法阵主要用来示警,第二层第三层就是杀阵了,普通的小妖怪根本闯不过去。 然而只是一瞬间,两道更剧烈的红光闪现,继而消失溃散。 ——第二层第三层法阵全被破了! 接下来是第四层和第五层,这两层也只比之前两层坚持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而已。 一直到第六层,山林那边才看起来终于没有动静了。 第六层是个困阵,意不在杀,无论是走出来还是破解都需要一些时间。戚无明设置这个困阵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因为如果前面的阵法都被破了,那一定是一个难对付的妖怪。 若这妖怪与之前的蛇妖是一个水平,戚无明会立刻趁拖延出来的时间安排人手——就像诛杀蛇妖那天。 可前头的法阵被破解得如此干脆利落,戚无明判断这妖怪至少是问心境的修为。问心境往上就是金丹。而且说来也真是讽刺,就算同是问心境,这妖怪一定比养尊处优的崔巍强得多。 ……就算安排人手也没有用了。戚无明心想。 怎么办? 就连戚无明也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看着他身边围着的村民,他忽然想:如果骗他们去献祭呢? 李家村有四十六户,加起来也有一两百号人了,如果骗他们去献祭,法阵应该能被增到最强……这样是不是能给他自己争取到逃离的机会? 戚无明先是问自己:这有可能做到吗? 看着全村人凝聚在他身上的目光,戚无明知道,这绝对能做到。 他们是那么信任小鱼。 怎么办?要这么做吗? 这下摆在他面前真的是一道选择题了。 因为他还有一点点用来做决断的时间。 其实该选什么,戚无明心里是很清楚的。他想,我是仙人,我还是戚家公子,我的性命比他们高贵多了。用他们的性命来为我铺路,不仅是理所应当,而且他们应该觉得荣幸才对。 可是…… 莫名地,他想起李小虎曾经问他的一个问题。李小虎问他和其他的仙人有什么不一样,当时他没办法回答,只能说他杀过妖。 他为什么没办法回答?因为没有任何的分别。因为没有任何的不一样。 他们受贿,他也拿走了李阳春的画。他们行贿,他也搜罗字画讨好老头子。他们尸位素餐,他也没有彻查玉露春一案。他们草菅人命,他也想着杀死阿池。 至于内斗、攻讦、陷害,那更是没有任何分别了。 也许他只是地位更高,更加卑鄙无耻一些而已。 可能,可能……他说的“杀妖”真的是他和他们唯一的分别了吧。 起码那个时候,面对再难对付的妖怪,虽然他不觉得凡人有什么用,但也从来没想过将他们推出去。起码那个时候,他杀过妖,救过人,这些事情清清白白,甚至可以拿出来给小孩子讲。 现在看来,连这点分别也要没有了。 他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小越忽然问他:“小鱼,这个妖怪很难对付吗?” 戚无明知道自己应该点头,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出让他们献祭的话。这些人比戚家的人容易对付多了,只要他多说几句,他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做这件事。 戚无明知道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也确实打算这么做。可是他在即将张口的时候,莫名地,他迟疑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间,当下一瞬他再想开口的时候,小越却抢在他前面问他:“这妖怪……对付不了吗?” 戚无明本来想说话,但他还是沉默了一瞬间。 只是这一瞬间,小越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她说:“小鱼,那你赶快走吧。” 这下村民们似乎有些慌乱了。他们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戚无明,有人说:“小鱼,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有人说:“小鱼,你想想办法吧。”有人说:“小鱼,你救救我们吧。” “都别吵了!”一个人大喝出声,继而他走出人群。是之前借出轮椅的李大钱。 他本该最厌恶仙人的,可是他却说:“小鱼本来就不是咱们村子的人!他已经尽力了!你们还想让人家怎么样!你们想让他死吗!” 立刻没人说话了。 李婆婆这时候用一种慈爱的神情看着戚无明。戚无明觉得她应该没有将自己错认为她的儿子,可她还是慈爱地看着他。她说:“好孩子,快走吧。” 李小虎被他的父母抱在怀里,可李小虎也看着他。李小虎也说:“小鱼……你快走吧。” 戚无明忍不住想,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应该是他让他们去献祭,而不是他们让他赶快离开。这样才对啊。 这时候阿池走到戚无明身边,她看着戚无明,她在无声地问他走不走。 走。当然要走。肯定要走。为什么要为这些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而且不光要走,走之前还要顺便告诉他们献祭的方法。为了阻拦妖怪,他们一定会去献祭的。这样他自己生还的机会就更大了。 戚无明觉得自己明明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又忽然想: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 反正以他现在的状态,真让他们去献祭,他也不一定真能跑得掉。 ……何必呢? 还不如试一试另一个办法。他这么跟自己说。 看着周围的村民,戚无明紧紧攥住无尘扇,继而又稍微松开了一点。他忽然说:“从现在起,都听我的。” 村民们惊诧地看着他。 戚无明垂下眼,又说了一句:“……只要有我在,谁都不会死。” 仿佛下定了决心,下一瞬,戚无明看向阿池:“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去景宁城,把戚家弟子给我引过来。越快越好。” 以戚无明对戚家弟子的了解,这件事只有阿池能办得到。 他当然也很清楚,他这么做,等于是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阿池了。如果阿池自己逃了,或者阿池来得晚一些,他的结局恐怕不会太好。 但戚无明想:算了,反正也托付过一次了。不对,加上蜃楼那次,就是两次。 阿池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看着他。戚无明却不理会她的震惊,只暴喝一声:“还不快去!!!” 阿池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也没有选择,最后看了戚无明一眼,她转身便跑。 嘱咐过阿池,对于剩下的人,戚无明只吩咐了一件事。 他说:“……之后,你们就可以逃了。逃得越远越好。” 村民们却骚动起来。有人问:“小鱼,那你怎么办?” 戚无明又是一声暴喝:“我说了——都听我的!” 第六层的困阵也没有拖延太久的时间,又是一阵剧烈的红光闪现又消散,困阵也被破了。 剩下的法阵戚无明没有启动,因为没有用了。 尽管如此,戚无明还是转动轮椅来到了村子最中央,这里是所有法阵的阵眼。他身下就有用鲜血绘成的繁复的符文。 很快,他看见村子口走进来一个魁梧的男人。他的人形几乎完美,只一头过分鲜艳的红发让他看起来有些妖冶。 红发妖扫视了一圈,很快看见了戚无明。 他倒是没有急着杀戚无明,而是问他:“这个村子为什么这么空?” 戚无明说:“因为他们都逃了。” 红发妖问:“只有你一个人?” 戚无明说:“只有我一个人。” 红发妖问:“那你是什么人?” 戚无明说:“在下一介散修,名叫小鱼。” 第88章 戚无明决定用的办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由他来拖住这个妖怪,只要他拖到阿池引来戚家弟子就可以了。 他不指望戚家弟子打得赢这个妖怪,他也知道自己指望不上他们。真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阿池这个凡人呢。起码阿池比他们有胆气多了,而且也确确实实把从西市的妖怪手里救下来了。 戚无明想借的不是阿池引来的戚家弟子本身,他想借的是戚家的势。只要这个妖怪还忌惮戚家,在戚家弟子面前他自然会收敛,他不会当着戚家弟子的面杀人。他应该会退走,就算下次还会再来,起码这次的劫难是度过去了。 戚无明也知道自己是戚家公子,他自己的“势”绝对比戚家弟子要大上很多。可就算他不管他那个死敌,直接亮出身份来,问题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谁会相信他是戚家公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妖怪真的相信了,也还有一种更坏的可能性。那就是他会觉得自己和戚家公子结下了梁子。如果戚无明还有金丹修为,那这个妖怪一定会想办法讨饶;可如今戚无明落难了,那这个妖怪就有了另一个选择,那就是杀人灭口。否则难道要等到戚无明恢复之后再找他的麻烦吗? 所以还不如说自己是一个散修。 这时候红发妖上下打量了戚无明一眼,却是嗤笑了一声:“本来这法阵套法阵的,我还以为这里有个高手。原来是个残废。” “高手自然是不敢当的。”戚无明只是笑了笑,“在下怎么比得上道友修为高深?” “说话好听也没有用。”红发妖睨着戚无明,猛地沉下脸,“所以,就是你杀了我的爱宠?” 天下无仙 第77节 戚无明明白了,之前他们斩杀的蛇妖是这个红发妖的灵宠。看来他驱使他的灵宠四下掳人,而真正去乐无惑赌坊的,应该就是这个红发妖了。 真是猖狂啊。戚无明心想。 不过既然红发妖都找上门来了,那他肯定是用什么办法查出来蛇妖是死在这里的。对于这一点,否认也没有用。 戚无明直接认下了:“是我杀的。” “很好。那你可以去死了。”红发妖说着屈指成爪,妖力在掌心闪现,“哦,对了,你不用怕寂寞。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我都会一个不落地送下去陪你的。” 戚无明神色不变,只是问:“这是修士之间的恩怨,与凡人有什么相干?” 红发妖嗤笑一声:“我的爱宠死在这里,这些凡人当然要为它陪葬!” 戚无明又道:“看来道友杀心坚定。” “你们所有人必须死。” 戚无明却笑道:“可惜道友不能杀我。” 听见这话,红发妖又重新打量了一番戚无明,倒是收了掌心里的妖力,问了一句:“怎么说?” “这里埋了一百枚神火雷。”戚无明指指身下那些繁复的符文,“这法阵与在下的性命相连。如果在下死了,法阵会立刻引爆地下埋着的神火雷。” 这一招还是和阿池学的。谈判要有筹码,没有筹码,妖怪是不会乖乖谈判的。可这个时候戚无明没有任何筹码。 那他就只能装作自己有筹码。 “你说我就信?”红发妖冷笑,掌心再次闪现妖力,“杀了你,我就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戚无明知道红发妖是在试探。他的面色没有分毫改变。 就在这个时候,山林处忽然传出一声轰然巨响,继而有烟从林子里头冒出来。 红发妖回身望了一眼,倒是有些惊疑:“那是什么?” 戚无明笑了一声:“道友,就是怕你不相信,所以分了一枚神火雷给那些村民。让他们引爆一个给道友看看。” 这当然不是什么神火雷。真正被引爆的是他们约好在大年初一一起点燃的鞭炮而已。 这就是戚无明吩咐村民们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戚无明微笑着看向红发妖:“道友,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红发妖眯了眯眼睛,却忽然笑道:“好,看来我暂时杀不了你。不过没关系,先杀了那些村民为我的爱宠陪葬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 红发妖没放弃自己的杀心,他看出来戚无明要保那些村民了。他之所以这么说、这么做,其实是在等待戚无明犯错。 可戚无明却直接将无尘扇的扇柄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戚无明也笑:“道友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在下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红发妖猛地回身,却见戚无明这个时候真的一点一点将无尘扇的扇柄往自己的心脏处送。鲜血顺着扇柄流下来,戚无明的面色没有分毫改变。他甚至依然在笑。 对自己下手的时候,戚无明没有半点的犹豫。因为那一瞬间,他其实忍不住在想,如果用无尘扇捅穿他的心脏,他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忍受心疾之苦了? “……好罢。”在戚无明的心脏真正被捅穿之前,红发妖到底还是喊住了他,“你想聊什么?” 李家村离景宁城足有四十里山路,尽管阿池已经拼尽全力在奔跑,但她还是嫌自己太慢了。 她不知道戚无明能拖延多久。当戚无明让她去景宁城引来戚家弟子的时候,阿池就意识到戚无明可能是想自己拖住妖怪。 她没想到戚无明会这么做。这一点也不像戚无明。 可是这个时候,就像在蜃楼里,或者在乐无惑的赌坊里一样,她依然只能选择帮助戚无明。 说来也是好笑,斩杀蛇妖的时候是她为戚无明拖延时间,现在轮到戚无明为她拖延时间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阿池发足狂奔,可她太过心急,反而被地上的树根绊了一跤,整个人一下滚下坡去。 她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前路,又看了看来时的路。她忽然意识到,这四十里的山路,上坡与下坡是很多的。上坡没有什么办法,但下坡的话,她滚下去就会比她跑下去快得多。 这么一想,当遇上下一个下坡的时候,她真的抱住自己的脑袋,放任自己滚下去。 滚了没几个坡,阿池浑身上下便是伤痕累累。当再一次滚下一个长长的坡,她却发现自己忽然间来到一处坟地,而且正正好好停在李小柳的墓碑前。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难道她走错路了吗? 阿池忍不住回头,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走错路,可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 她忍不住看向面前的墓碑,她想:难道你是来向我讨要祭品的?可你也别在这个时候向我讨要啊。 就在这个时候,阿池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回头,却见一头漂亮的梅花鹿正朝着她走过来。 梅花鹿好看湿润的眼睛与阿池对视了片刻,继而只见它凑过来,先是舔了舔阿池身上的伤口,然后伏下身子,似乎是想让阿池骑到它背上。 阿池瞪大眼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又看了一眼墓碑。她想:难道又是你在帮我吗?这时候梅花鹿用鹿角轻轻顶了顶她,似乎在进行无声的催促。 阿池垂下眼,继而抿了抿唇,坐上了梅花鹿的后背。 梅花鹿立刻站起声,朝着景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阿池扶着鹿角,回头望去的时候,那片坟地却又消失不见了。 当红发妖问“想聊什么”的时候,戚无明知道事情成了一半,起码事情终于进入“谈”的阶段了。最好的情况就是他直接将妖怪给“谈”回去;如果不行,他也得拖延出足够的时间。 现在就看怎么谈了。 于是戚无明说:“其实在下想与道友谈一笔生意。” 听见这话,红发妖似是来了点兴趣,又打量了戚无明一眼:“哦?怎么说?” “在下想向道友买命——买全体村民以及在下自己的命。”戚无明笑道,“道友以为如何?” 尽管他给村民讲的那个故事里,就算是举世难寻的东西也远远比不上人的性命,但现实是,人命最是轻贱。一切都有价码。 也幸好死的只是红发妖的灵宠,而不是父母兄弟,应该可以谈。 不对,就算是父母兄弟,只要价码足够,也没什么不可以谈的。 戚无明本来想与这红发妖好好谈谈,可红发妖却抱臂看着他,忽然说道:“生意不生意的先放在一边,其实有件事我非常疑惑。” “愿为道友解惑。”戚无明说。 没关系,既然红发妖想聊其他的,戚无明也愿意陪他聊。他求之不得。这样就能更好地拖延时间了。 红发妖说:“我们妖怪与你们人类是不一样的。但我也很清楚,你们仙人不是比凡人高贵很多吗?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拦下我?你为什么要保那些村民?你应该将他们推出去,自己想办法逃走,这样才更合理,不是吗?” 这话问出来,戚无明竟然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回答,可就像李小虎曾经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没有办法回答。 他忽然间感到烦躁,他发现自己明明知道正确的路该怎么走,却总是因为一时冲动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对的,一定是因为一时冲动。 他发现上天总是在耍弄他,就像梅逾峰死去的时候偏偏朝向他那边,就像是此时此刻。 最终,看着那红发妖,戚无明低声说了一句:“可能因为……我现在是小鱼吧。” 第89章 “这是什么意思?”红发妖问他。 戚无明深吸口气,没再说自己是小鱼这样的话,而是给自己另外找了一个理由。 他说:“这个村子总共有四十六户,这里的村民没有不害怕恐惧仙人的,甚至有自己的至亲死在仙人手上的。可当我身受重伤来到这里,这里的村民不计前嫌,他们给我提供住所饭食,将我当做朋友兄弟,甚至将留给自己亲人的珍贵东西毫不藏私地赠予我。” “我对他们没有什么恩惠,是他们对我有恩惠。人受了恩惠,多少都是要报答的,不是吗?” “说来惭愧,现在的我十分无能。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们的,只能试试看能不能挽救他们的性命。”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戚无明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很多,之前那种烦躁的感觉近乎烟消云散了。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就这样吧。戚无明觉得他可以说服自己了。 他想,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尽人事,听天命。 红发妖听了,却是抚了几下掌:“好。很好。没想到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有情有义?这几个字戚无明听着很是刺耳,他从不觉得自己有情有义,他也无意去当有情有义的人。因为那样太愚蠢。人应该现实一些。 不过当着红发妖的面,戚无明只能微笑着说:“不敢当。” 顿了下,戚无明又说:“杀了道友的爱宠,是在下的过错。” 虽然戚无明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错,不过这种时候还是先服个软。他又说:“在下知道道友内心一定十分悲痛。可是逝者不能复生。不知道在下做什么才能弥补过错?” 这时候红发妖想起了刚才的话题:“你说你想买命?” 戚无明点头:“这村子四十六户,共一百六十九人。一人十块灵石,我买他们的命。这价钱可应该很是公道了吧。” 红发妖道:“我这爱宠跟随我多年了,这可不是灵石的问题。” “我明白了。”戚无明笑了一下,“一人一百灵石如何?” 红发妖挑了下眉毛,先是说:“你出手倒是很阔绰。”然后又问,“那你自己的命呢?” “按照道友的说法,我比他们贵一些。一千灵石如何?” 红发妖摇着手指:“不不不,你不要这么轻贱自己。你这样有情有义的人要更贵一些。” 虽然这句“有情有义”依旧刺到了戚无明的耳朵,不过他仍然笑着说:“承蒙道友这么看得起,那一万灵石如何?” 红发妖挑了下眉毛,看起来这个数字似乎是让他满意了。于是他伸出手:“那就拿出来吧。” 戚无明又笑了一下:“道友,这毕竟不是个小数目。还请给在下一些时日去筹措。不若以七日为限。七日之后,道友再过来取,在下定然双手奉上。” 戚无明觉得再过七天,自己怎么样也能恢复了,若这红发妖真敢来拿,杀了便是。就算他没有恢复,他也不会再留在这里了。 红发妖冷笑一声:“原来是在骗我。那可就没得聊了。过了七天,谁知道你在哪里。” 戚无明摆出诚恳的神情:“道友若是不信,在下可以发下心魔大誓……” 戚无明本来想在“心魔大誓”这点故技重施,红发妖却猛地一摆手:“少来这套。你们人类最爱说的就是谎言,最不爱遵守的就是誓言。” 虽然红发妖说出了某种意义上的真理,不过这对戚无明来说却是个麻烦——看来银钱买路是行不通了。 这时候红发妖又忽然抱臂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跟你聊这么久吗?” 戚无明也知道原因:“因为你觉得他们逃不掉。”又说,“你觉得我也逃不掉。你在等我犯错。” 天下无仙 第78节 戚无明想,说来真是讽刺,若是底下的戚家弟子有眼前这妖怪一半的机变和冷静,他也不至于如此地指望不上他们了。 不过戚无明还是说:“道友,不管怎么样,我不建议你杀人。” “哦,怎么说?” 戚无明道:“这里毕竟是戚家的地盘。道友要杀的不是一个两个人,道友要杀的是一整个村子,这是瞒不住的。” 红发妖忍不住哈哈大笑:“看来你还真是散修,没怎么来过景宁城?” 戚无明略略默了一瞬,依然笑道:“听起来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哈。孤陋寡闻,说得没错。戚家那群人……”红发妖不屑地笑了一声,又说,“反正我又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杀人。我的安全,你就不必操心了。” 这妖怪实在是肆无忌惮,就算戚无明搬出戚家也不能让他稍稍有所收敛。戚无明见此计依然行不通,略想了想,又说:“道友驱使爱宠带走凡人,莫不是为了进乐无惑的赌坊?” 红发妖点头:“不错。” “那不知道友想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玉赌筹了。谁不想要?” 太好了。戚无明心想,看来这妖怪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去乐无惑的赌坊,他还不知道玉赌筹已经被赢走的事情。 戚无明便道:“如果在下能帮道友赢得玉赌筹呢?” “哦?”红发妖看起来像是提起了一点兴趣。 戚无明便说他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海市,刚好目睹有人在乐无惑的赌坊一路赢上去,差一点就赢了乐无惑。 戚无明说如果红发妖能放过这里的人,他就将那人如何一路赢上去的方法告诉红发妖。 “……而且,观摩那人和乐无惑的赌局,在下已经将乐无惑的脾性摸得差不多了。在下还可以帮助道友参详如何对付乐无惑。”戚无明笑道,“如此,岂非美事一桩?道友以为如何?” “好,甚好。小鱼兄,这正是我需要的。”红发妖笑道。 只要有了足够的利益,甚至可以称兄道弟。 红发妖也不怕戚无明说瞎话,因为乐无惑的赌坊他去过很多次,戚无明说的方法可不可行,他一听就知道。 “那就请说吧。”红发妖催促道。 另一边,到了景宁城的城门口,梅花鹿便放下了阿池。阿池奔跑进城,找到了正在巡街的戚家弟子。 可这些戚家弟子看着阿池一个凡人朝他们凑过来,第一反应是踹了她一脚。 阿池被踹倒在地上,她甚至顾不得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冲着这些戚家弟子大喊:“有妖怪!李家村来了很厉害的妖怪!你们快去啊!你们快带人去啊!” 领头的那个戚家弟子也不知是不愿听阿池的话还是懒得管,直接重重地又踢了阿池一脚。 接着,那领头的人就要带着人继续巡街。倒是有一个仙人忍不住说了一句:“头儿,她说有妖怪……” “怎么?你管还是我管?”领头的嗤笑了一声,“一群凡人而已。估计那妖怪杀几个人就会走了吧。” 这时候阿池又过来,她瞅准了那个看起来比较心软的仙人,抱住了他的腿。 那个仙人挣脱不得,看了看阿池,又看了看领头的人,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办。领头的人只是催促:“还不快走?!” 最后那仙人对阿池说:“这事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们会上报的。” 本来相比之下,这个仙人的态度还算可以了。但阿池听了他的话,却莫名生出比之前被踹被踢时还要盛的怒火。 上报!等你们上报,人都死光了! 但阿池知道求他们过去是不可能了,于是她冲着领头的人喊道:“那里有……” 她本来想说那里有戚家公子。她本来想搬出戚无明的身份。但她忽然想到戚无明似乎就从来没想过来条件更好的景宁城养伤,也从来没有表露过自己的身份。 阿池从来没有问其中的原因,因为这与她没有关系。但她觉得戚无明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于是她说:“李家村有一位大贵人。如果你们从妖怪手上救了他,你们全都重重有赏!” “哈?”领头的戚家弟子不屑地笑了。其他的戚家弟子也都爆发出笑声。毕竟阿池这样的凡人,她说这样话又有谁会相信。在他们看来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阿池忍不住怒视着他们。她忽然间觉得,虽然戚无明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些人还不如戚无明。起码戚无明还在拼尽全力拖住妖怪,这些人却连去看一眼都不肯。 “行了,巡街吧。”领头的戚家弟子下了指令。说着,他又踢了阿池一脚:“别挡路。” 阿池在地上重重滚了几圈,眼看着这一队戚家弟子要从她眼前走过,她忍不住想:怎么办? 不,其实她知道还有一个办法。这可能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做,可是这一瞬间,她竟然有些犹疑和胆怯。真奇怪,面对蛇妖的时候,她都不算太过害怕,可是这种时候,她竟然有那么一点胆怯。 也不是她自己愿意胆怯的,这更像是某种她控制不了的情绪,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阿池忽然间明白了,这是因为长久以来,她一直在给仙人下跪。她跪得太久了,以至于她下意识恐惧他们。而且她也从来没有过这样大胆的想法——这甚至比之前在幻境中想拿神火雷与那群仙人谈判相斗更加大胆,所以出现这样的想法的时候,她竟然会有一点害怕。 可她想到面前这些连妖怪都不敢面对的仙人,想到幻境里那些自相残杀的仙人,想到公堂之上被戚无明审判的仙人,最后想到的却是城墙之上被吊起来的梅逾峰的尸体。 她依然认为崔巍是被梅逾峰杀死的。她也就连带着想起了《告天下同道书》。 阿池知道自己应该将背过的《告天下同道书》给忘记。可当她默念着“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这十二个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获得了莫大的勇气,她觉得自己再也不害怕仙人了! ——仙人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池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前去,竟然夺了一个仙人的佩剑,猛地朝为首那仙人刺过去! 第90章 这一剑阿池是怀着万分的胆气刺出去的。 在所有巡街仙人的万分惊骇之下——没人想到阿池一个凡人竟敢对仙人出手,这一剑竟真给刺中了! 但阿池毕竟没有修行过,也不通武艺,这一剑虽刺中了,但却没有捅穿那个仙人,只给他留下了一道不算严重的剑伤。下一瞬,那个仙人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一掌拍在阿池肩上。 阿池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不受控制地吐了口血。好在为首的这戚家弟子也就是炼气或者筑基的修为,这一掌还不足以要阿池的性命。 但阿池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她伤了仙人,就是碎尸万段也不为过,仙人们是不会放过她的。 阿池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冷笑了一声,转头就跑。 这些仙人即刻齐齐地拔出刀剑,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只有那个之前稍微心软一些的仙人慢慢落到最后,又追了几步之后,最终叹口气,停了下来。 可愿意这样放一马的仙人只有这一个,大批的仙人依旧死追着阿池。阿池感觉眼前这一幕就好像她误杀父亲的那一晚重演了一样。 那一晚也是大批的仙人追着她。那时候她被追得很狼狈。可说来奇怪,当她破除了对仙人的恐惧之后,她更冷静了,首先她发现跟在后面的仙人的刀剑根本碰不到她,她真正要躲的是她跟前的那几个。 但她身量小,也很灵活,或闪或避,或在地上打滚,甚至钻进附近的摊子底下,身后的这些仙人一时间竟拿她没有办法。她反而不像之前那么狼狈了。 不过也经常会有剑锋扫到阿池身上。她身上不时就会多出那么几道血痕。 但是没关系,这点伤算什么?比这重得多的伤她都受过了。阿池只当自己从来没有受过伤那般,用尽一切手段奔向城门口。 出了城,之前的梅花鹿竟还等在这里。阿池跃上鹿背,梅花鹿立刻带着阿池朝李家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些仙人依然紧追不舍。 当红发妖催促戚无明讲出获取玉赌筹的方法时,戚无明知道局势终于开始变化,他终于获得了一些主动权。 戚无明并没有立刻说出方法,而是借着这个机会让红发妖发下心魔大誓,让他保证获知方法后立刻离去,绝不伤人。 红发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也许是利益足够大,他还是发了誓。 戚无明先是细细推敲了字句,又仔细观察了红发妖的神情,最终觉得玩文字游戏这种方法应该不至于是个人都知道,于是他松口了。 一方面是为了取信这红发妖,一方面也是不完全信任红发妖——戚无明依旧在拖延时间,所以对于如何取得玉赌筹这件事,戚无明故意讲得很细,也讲得很诚恳。 红发妖一开始有所防备,后来便觉得戚无明说的应该是真的。再加上红发妖说话间称兄道弟,两人看起来倒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但戚无明知道这只是表象。都说物似主人形,之前那蛇妖报复心如此深重,恐怕这主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只不过这主人更有心计一些而已。只能说目前有心魔大誓约束着红发妖,事情可能会有个好结果。戚无明也打心底里希望事情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当讲完获得玉赌筹的方法,又给红发妖分析了一通乐无惑的行事风格,戚无明觉得红发妖该走了,可红发妖只是负手立着,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戚无明心中一凛,却见红发妖又忽然间哈哈大笑:“小鱼兄,不要这么紧张。你对我说这么多,我应该感谢你。” 戚无明忙道:“这只要能弥补在下的过错就好了。” 戚无明想催促红发妖离去,可这时候偏偏狂风大作。之前点燃鞭炮残留在山林里的一点点硝烟气味随风而来。这点气味非常轻微,不能使用灵力的戚无明根本察觉不出来,但红发妖却闻见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红发妖笑了:“小鱼兄,你说这是什么味道?” 戚无明虽然没有闻见,但略一思索,面色却是微微一变。不过他只能说:“……我不知道。” “是吗?”红发妖说话的时候,又是一阵狂风,细碎的鞭炮纸屑被风携裹着上下翻飞,穿过整个村子。 红发妖伸出手,拈了一片,又放在鼻下嗅了嗅,嗤笑道:“小鱼兄,你可真聪明。差点就被你耍了。” 红发将手上的鞭炮纸屑扔回风中,冷笑道:“这就是——神火雷?” 戚无明知道露馅了,但他却说:“道友勿怪,在下不过是想和道友说两句话,不得已出此下策。”他又说:“不管怎么样,道友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顺便,戚无明也提醒他:“道友也别忘记自己发下的心魔大誓。” 红发妖却忽然哈哈大笑:“小鱼兄,你之前说你身受重伤,看来你受伤真的很重。” 戚无明微微瞪大眼,心说:难道我忽略了什么? 红发妖说道:“小鱼兄,难道你就没有察觉到我发誓的时候只是做了个样子,我根本就没有用妖力吗?” “所以——我只不过发下了一个普通的誓言。你们人类最不爱遵守誓言,那我也跟你们人类学一学吧。”红发妖笑着问戚无明,“你说,我先杀谁好呢?” 戚无明没有作声。此时此刻,他失去了一切筹码,就算他拼命想办法,他也无计可施了。 ——而阿池还没有来。 红发妖似乎也并不需要戚无明回答,又笑了几声:“小鱼兄,既然你这么有情有义,那我就先杀你吧。” 红发妖伸出手,戚无明立刻被从轮椅上吸起来。下一瞬,红发妖掐住了他的脖子。 红发妖明明可以很轻易地拧断戚无明的喉咙,可是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一点一点地加重手上的力道,似乎在欣赏戚无明脸上痛苦的表情。尽管知道没有用,戚无明还是挣扎着朝红发妖的心口掷出无尘扇。果然,无尘扇下一瞬就被接住,继而被红发妖不屑地扔在一边。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就在戚无明以为他会就这么死去的时候,红发妖却忽然冲他笑了一下,另一只手指着一个方向:“你看,来了。” 在红发妖所指的方向,那些村民,本来远远逃掉的李家村的村民竟然跑了回来。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鱼叉,有的手里拿着木棍,有的甚至空着手,可是他们还是跑了回来。 他们似乎是想来救戚无明。 戚无明瞪大了眼睛,他心想: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让这些人逃走了,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红发妖显然并不将这些村民放在心上,他只是看着戚无明,笑道:“知道我为什么能肯定你受伤很重——以至于我敢明目张胆地在心魔大誓上做手脚吗?” “因为你都没有发现,这些人没有逃。我说他们逃不掉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没有逃;你说他们逃不掉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去追他们。” 天下无仙 第79节 “其实哪里用得着我去追,他们自己会回来的——可惜你不知道。” “小鱼兄,我知道你想保他们,但这世上有情有义的人不止你一个——不过你不知道。” “这些人,他们都在暗处很关切地看着你,他们都在担心你的安危——然而你不知道。” 下一瞬,戚无明被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去够地上的无尘扇,可他的胸膛被重重踩住了。红发用脚掌慢慢地碾着,戚无明只觉得自己的胸骨开始碎裂,肺腑应该也受了伤,他控制不住地吐出血来。 红发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鱼兄,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最后一个杀你。” ——“你费尽心思去保这些村民,如果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掉,你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村民们已经快跑到红发妖跟前了,戚无明听见他们在喊:“放下小鱼!”“小鱼,我们来救你了!”“小鱼,你坚持住!” 戚无明拼命挣扎,可这时候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他看着这些人,只能无力地问:“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村民说:“小鱼,我们不能抛下你。”“小鱼,我们不能让你为我们送死。”“小鱼,你说谁都不会死,那你也不能死!” 村民们用鱼叉往红发妖身上刺去,用棍棒朝红发妖身上击打去,甚至用石头朝红发妖身上扔去。红发妖只是不屑地跺了下脚,只是这样而已,那些鱼叉、棍棒、石头,甚至围拢过来的村民们齐齐都被震飞出去。 戚无明看见冲在前头的李大钱倒飞出去之后,重重摔在屋子的墙壁上,接着就昏了过去,生死不知。 可没有昏过去的其他村民却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前来,还在试图解救戚无明。 “这些人真可爱,对吧?”红发妖又看着脚底下的戚无明,笑道。 红发妖似乎有意折磨这些村民,也似乎在有意折磨戚无明,他并不急着将这些村民杀死,而是又一次将他们震飞。 戚无明眼睁睁看着村民们被震飞后再次从地上爬起来,他自己却毫无办法。 他想:你们为什么要来救我?你们为什么要来送死?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你们去献祭的吗? ……是了,他们不知道。 戚无明忍不住想:也许是我太阴险,太歹毒了。 他忍不住大喊:“滚!滚啊!都给我滚!” 第91章 可是村民们就好像没有听见戚无明的话,他们还在尝试解救戚无明。 这时候李小虎大喊:“法阵!小鱼教过我们怎么用法阵。” 说着,李小虎跑着找来彩色的旗子,爬到高处,开始挥舞彩旗。 这是戚无明之前教他们的,白天火把不显眼,就用旗子作为指挥的信号。 没有用。戚无明心想,没有用的。 村民们都是按戚无明之前的教导行事,所以戚无明本人是最清楚的——对付红发妖这样的妖怪,这种法阵是没有用的。他不是不想布置更强力的法阵,可是以现有的条件,他根本办不到。 “走……都走……没用的……”戚无明被红发妖踩在脚下,只能徒然地开口。 可是村民们却仰头看着李小虎手中挥舞的旗子,他们迅速组织起来,找到了自己的站位。就算是老弱妇孺,他们也在法阵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所有人一齐割破手腕,鲜血流淌下来,剩下的四重法阵同时被开启。血雾、血网、血剑、鲜血锁链一齐朝着妖气的来源处——也就是红发妖身上扑过去。 红发妖看起来稍微认真一些了,不过面上的表情依然是不屑的。剧烈的妖力从他身上激荡开来,下一瞬间,血雾消散,血网消弭,血剑和鲜血锁链寸寸碎裂,甚至连地上的重重法阵都在猛烈地爆发出剧烈的红光之后——全部消失不见。 所有的法阵都被强行破了。 开启法阵的村民们都遭受了法阵被强行突破的反噬。他们都是凡人,如何能承受住这样的反噬,只见口吐鲜血,大批大批地倒下。戚无明看见李婆婆也在其中。 只有在高处指挥的李小虎暂且没有事。可红发妖也没有忘记他,伸手朝他一指,一小股妖力激射而出,穿透了李小虎的肚腹。李小虎立刻从高处重重地摔下来。 李小虎摔下来的前一瞬间,他是看向戚无明的。从李小虎的眼神里,戚无明看见那孩子好像很害怕。 戚无明忍不住说:“他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连他也不能放过……” “我有眼睛。我知道他只是个孩子。”红发妖笑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这里所有人都要陪葬。” 红发妖又笑了几声,再次居高临下地看着戚无明:“小鱼兄,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你了呢?” 可这时候却有人说:“不许……伤害小鱼……” 红发妖和戚无明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是小越。 她明明被法阵反噬,现在应该是五脏俱伤的状态。她先是试图站起来,可她站不起来,于是她朝着戚无明的方向爬过来。 红发妖本来想直接杀了她,但是盯着小越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是觉得有趣,红发妖忍不住哈哈大笑。继而他松开了踩住戚无明的那只脚,甚至将戚无明踢向小越那边。 只见他笑着说:“来,小姑娘,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带走他。” 梅花鹿带着阿池奔跑在山林间,可是没有跑上多久,梅花鹿忽然趔趄着跌倒在地,阿池也打着滚摔出去。 等阿池站起来,她却发现梅花鹿的后腿被仙人们掷出的剑刺中了。仙人们同样朝着阿池掷出刀剑,这时候梅花鹿深深地看了阿池一眼,竟然强撑着跃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替阿池挡下了那些刀剑。 下一瞬,梅花鹿重重摔在地上,再无生息。 阿池没办法,只能立刻往前跑,甚至来不及多看梅花鹿一眼。 一开始她还能勉强与那些仙人拉开距离,可是她年纪太小了,就算身体很灵活,可在体力上却根本没有办法与这些多少修行过的仙人相比。 而且越跑下去,体力上的劣势就越大。阿池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可她不敢停下来喘息哪怕片刻,只要她稍慢一些,身后那些刀剑就会扫到她身上。 她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有些剑伤已经快伤到骨头了,这些伤口钻心地疼,也一直在流血。而当遇见下坡的时候,她像之前那样抱住头滚下去,至于这样会不会身上的伤,她根本顾不上了。 在山林中奔逃,阿池只有唯一的一个优势,那就是她身后的那些仙人不熟悉山路。 这条山路通往李家村。李家村只是个很小的村子。这些仙人,他们在繁华的景宁城吃喝玩乐,享受一切。除去收税,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到这样偏远、贫苦的村子去看上哪怕一眼。 所以他们不熟悉路。 也幸好阿池还有这唯一的一个优势,她才能借着地形,借着地势,借着树木,借着石块,拼了命地闪转腾挪,也拼了命地在伤痕累累的情况下往前奔跑。 小越本来一直呕着血,怎么也无法站起来,只能慢慢往前爬。 可是看着被踢到她身边的戚无明,她好像获得了某种力量。她竟然强撑着站起来了。 她不仅站起来了,她甚至还要想背着戚无明。 她竟然也真的将戚无明背起来了。她明明还在呕着血,可是她竟然背着戚无明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往前走。 一边走,小越一边艰难地说:“小鱼……你别怕……我救你……我带你走……” 那红发妖这时候只是饶有兴趣地抱臂看着,似乎不急着出手。 戚无明知道他不是放过他们,他是在耍弄他们,这就像是猫在戏耍老鼠。 戚无明忍不住说:“小越姑娘,你把我放下来吧。” 小越却还是说:“小鱼……我救你……” 戚无明闭了闭眼,轻声说:“小越姑娘,其实你的姐姐……” 他现在终于想说实话了。 他想说,小越姑娘,你的姐姐应该已经死了。我一直在欺骗你,我一直在利用你。 他想说,小越姑娘,你看,我这样的小人不值得你去救。你应该恨我,你不应该救我。 他想说,小越姑娘,如果还有力气的话你就快跑吧,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可是小越却打断他:“小鱼,你别说话……我一定能救你的……你最开始就是我救回来的……” 小越背着戚无明一步一步往前走。戚无明看见那些被法阵反噬的村民正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他们还没有立死,但是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他们很快都会死。 可是即使如此,他看见李婆婆朝他看过来。李婆婆这时候应该很痛苦才对,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是慈爱的。 他也看见李小虎在朝他看过来。李小虎也还没有死,他似乎很疼,也很害怕,但他张着嘴,似乎想对戚无明说什么。可他只呕出血沫,他讲不出话来。 可是戚无明还是从他的口型,分辨出了他的话。 他在说:“小鱼,这次我没有吓到尿裤子……我是不是很英勇……” 其他的村民,只要还有意识的,其实都在看着戚无明。戚无明本来以为会从他们眼中看见憎恨,憎恨这个时候他是多么地无能,憎恨这个时候他受伤最轻,憎恨这个时候,起码看起来,他似乎是能活下去的。 可是没有。没有憎恨。 他们都在目送他。他们是希望他能活下来的。他们希望起码他能够活下去。 这个时候红发妖伸了个懒腰,他似乎感到厌倦了,于是朝小越伸出了手指。 似乎还想折磨戚无明,红发妖故意避开了他,从指间射出的妖力穿透小越的小腿。 小越踉跄了一下,但竟然还强撑着站着。 于是又一记妖力射穿了小越的另一条小腿。 小越重重地跪在地上。 她竟然还想着站起来。可是她站不起来了。因为下一瞬,红发妖直接闪身来到她面前。 红发妖先是将她背上的戚无明拽下来重重地扔在地上,随后看着还想挣扎的小越,红发妖直接一个伸手,将小越的一条手臂生生地撕扯下来了。 小越惨叫出声。 “住手!住手!”戚无明大喊,“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你别折磨她了!你的灵宠是我杀的,有什么冲着我来!” “我就是冲着你来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你到现在?”红发妖笑道。 一边笑,红发妖又直接扯断了小越的一条腿。 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失血太多了,小越这回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眼看着红发妖又要去扯小越的另一条胳膊,戚无明终于忍受不了了。他明明知道没有用,可他还是从地上捡起石头,狠狠朝着红发妖的脑袋砸过去——就像阿池当初对他那样。 就像他当初那样,红发妖也是猝不及防之下被砸中了。 红发妖被激怒了,他掐着戚无明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冷笑道:“小鱼兄,你本来可以最后一个死,但看来你还是比较喜欢找死。” 红发妖手上很快用上了力道。戚无明听见自己的喉骨在咔咔作响。 “住手!不许杀他!”村口忽然传来声音。 是阿池。 阿池终于赶来了。 天下无仙 第80节 第92章 阿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跑回来的。此刻她身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伤口,大部分的伤口都还在往外流血。她觉得自己的肺也许已经炸掉了,每吸一口气都是钻心地疼。至于手脚,那更是酸软,几乎失去知觉了。 说完阻止红发妖的话,阿池就仿佛泻掉了最后的气力,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追杀她的那些仙人到底还是看见了红发妖。只是讽刺的是,他们追杀阿池的时候心狠手辣、毫不迟疑,可看见红发妖,他们竟然面面相觑,露出了胆怯的表情,有的甚至开始后退。 红发妖虽然对这些仙人面露不屑,但到底还是忌惮戚家,没有当着戚家的面再动手,而是重重把戚无明摔到地上,整个人一闪身便消失不见。 这些仙人此刻倒是顾不上阿池了,他们看着满地将死未死的村民,竟不急着救人,而是激烈地争论起来。 阿池离得近,听得清楚,他们在讨论现在这个样子,这妖祸闹得有些大。他们在争论这个责任该归谁。 他们在想办法推卸责任。 阿池瞪大了眼睛,她想说话,可她太累了,也太疼了,她只能徒然张着嘴,她讲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只有戚无明还能说得出话,只听他大喝:“你们在做什么?!还不速速救人?!” 可是没有人理会他。 最后被阿池刺了一剑的为首的仙人说话了。看来他被阿池伤得确实不重,也是深恨阿池伤他,竟一路追下来了。 只听他说:“毕竟这事有点大,如果是妖祸,上头怪罪下来,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但如果是人祸呢?” 其他的仙人像是悟到了什么。 为首的仙人继续说道:“反正这里的人看着也要死了,不如送他们一程。然后放一把火。回头就说是强盗洗劫了这里。” 也有人略微迟疑:“这样……不太好吧?” 那仙人嗤笑:“反正都是一群凡人,怕什么?” 这话一出,所有仙人都打消了疑虑。 立刻就有仙人干脆利落地一刀结果了他脚边的一个村民。 仙人们分散开来,分头去杀村民们。李大钱被刺穿心脏,李婆婆被捅穿肚腹,李小虎则被活生生砍下头颅。其他的村民都在被仙人们杀死。 暂时没有其他的仙人动阿池,因为为首那仙人放出话,说要亲自了结她。 阿池想逃。她强撑着站起来。可她太累了,她几乎没有力气了,她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为首那仙人提着剑,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朝她后背挥上一剑。阿池不是不疼,她也知道这个仙人是在耍弄她,可她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戚无明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大喊道:“我是戚家公子!你们好大的胆子!都给我住手!都给我住手!!!” 没什么人将他的话当真。因为戚无明此刻太狼狈了——没有华服锦衣,没有过人灵力,没有上品法器,甚至站不起来——戚家的公子,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 不过他的话却将为首的仙人吸引过去了,他暂时不再管阿池,而是来到了戚无明身前。他也不相信戚无明的话,不过他想,万一要真的是……那这个人就更要杀了。 因为他做的这一切,可是都被戚无明看在眼里了。 戚无明也察觉出了他的杀心,他只能再次说一句:“你好大的胆子……” 他什么都做不了。 戚无明又一次觉出了上天对他的耍弄。 他想:真是讽刺,他身为戚家公子,却要死在戚家弟子手里。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相比之下,他倒宁愿死在那个妖怪手里。 可是这由不得他。 为首那仙人朝着戚无明重重挥剑。 戚无明闭上眼,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个人。 是小越。 就算小越只剩一只手一只脚,她也还是朝他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这一剑砍在了小越的身上。 这一瞬间,戚无明与小越四目相对。看着小越的眼睛,戚无明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红发妖那么折磨小越,那红发妖确实是冲着他来的。因为红发妖看出来,小越喜欢他。 可是红发妖看一眼就发现的事情,他却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因为他就算对小越再温和,再有礼,他也好像从来不曾认真地看过小越的眼睛。他从来不曾将小越放在心上。 一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为首那仙人似乎是不耐烦,又劈了一剑。可是小越用自己仅剩的那只胳膊死死搂着戚无明,依然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怎么也不肯让开。 只是这个时候,小越觉得自己应该快要死了。在临死之前,她还是有些事情想告诉戚无明的。 她要说的不是她对戚无明的喜欢,她觉得这件事情从来不是很重要,她也从来没有打算告诉过他。一直到此刻,也是一样的。 重要的是其他的事情。 她附在戚无明的耳边,说了第一件事:“其实我知道……阿姐死了……” 戚无明瞪大眼。她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答案也很清楚,戚无明下一瞬就想明白了,应该是诛杀蛇妖那一天。 那个晚上,小越哭了。为什么而哭?真的是因为思念她阿姐吗? 那一天,和村民们一起诛杀蛇妖,直面蛇妖之后,小越终于意识到了蛇妖是多么可怕。她终于开始面对现实,她发现阿姐这样一个孕妇,面对这样恐怖的蛇妖,恐怕是真的不可能活下来的。 至于后来戚无明骗她蛇妖的种类是不同的云云,其实当时戚无明的话太复杂,她听不太懂。但是阿姐教她人与人相处要用心,她是用心去看、去听的。于是她就看见戚无明讲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蛇妖的尸体,他不愿意看她的眼睛。 他在说谎。 戚无明的这个谎言更加印证了阿姐恐怕已经死了。 她是为阿姐而哭。 其实她也想,如果阿姐已经死了,那小鱼为什么要骗她呢?为什么要骗她阿姐还活着呢? 她一开始不是不责怪小鱼的,可是当她哭泣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小鱼似乎是在安慰她。 她忍不住想,这样的小鱼,又带着全村人一起杀掉蛇妖的小鱼,他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小越在心里给小鱼找了一个最善良的解释。她想起自己把小鱼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小鱼是那么狼狈,那么可怜。 她想,小鱼受伤那么重,又站不起来,就算是仙人,小鱼也一定很慌张。他一定是害怕告诉我实话之后,我就不管他了。他一定也很内疚。他一定也很后悔。 就像是戚无明的晚饭,就像是那盆碳,小越看穿了,却没有拆穿。 戚无明看着身上的小越,他忽然想起来,其实诛杀蛇妖的那一晚,阿池似乎是想对他说些什么的。 是了,这件事阿池应该看出来了。她看出来小越已经看穿了我的谎言。 恐怕连小越喜欢他这件事,阿池也看出来了。 连阿池都看出来的事情,他却没有看出来。 因为他固执地认为,只要小越发现了真相,她一定会同他翻脸。小越会咒骂他,会仇恨他,甚至有可能会试图杀她。他觉得她会做一切的事情,却唯独不可能不拆穿他。 可是小越为什么不拆穿他呢?那就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小越原谅了他。 小越原谅了他的谎言,原谅了他的欺骗,原谅了他的利用。 他是个不值得、不配、也不可能被原谅的人,可小越原谅了他。 他明明不值得、不配、也不可能被原谅,可他还是被原谅了。 这个时候见小越死命护着戚无明,为首的仙人便转劈为刺,打算将他们两个一起捅死。 当他高高举起长剑的时候,小越在戚无明的耳边说了第二件事。 她说:“其实你的衣裳我补好了……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的……就放在柜子最底下……好可惜啊,想给你看看的……” 戚无明再一次瞪大眼。他没想到,就这么一点小事,小越竟然还记得。 长剑开始刺入小越的身体。 小越说了第三件事。 她说:“小鱼,你不要自责……我觉得,你就是月亮上的仙人……我已经遇见了月亮上的仙人……” 长剑捅穿了小越,却没有直接捅穿戚无明。因为这个时候,戚无明贴身放着的魂兮归来替他挡了一下。 为首那仙人皱着眉收回这一剑,他还想再刺一次。 小越还剩最后一口气,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戚无明:“小鱼,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你那么好看,我却那么难看……” “不是的。不是的。”戚无明拼命地摇头,“丑陋的人是我……是我才对……” 可小越闭上了眼睛。她听不见了。 第93章 小越死了。 见状,为首那仙人一脚踢开碍事的小越,打算一剑结果了戚无明。可是这时候,其他仙人却爆发出一阵惊呼。 为首那仙人循声望去,却见其他仙人都在望着同一个地方。那是一间破旧的屋子,屋子门窗紧闭,只是门口还有些正在翻晒的地瓜干。 仙人们之所以惊骇,是因为从门缝窗缝里,他们看见屋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正闪烁着红光。 他们不由得在想,是不是刚才那妖怪还没走,也或者,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妖怪。 他们都愣在原地,谁也不愿意上前。 杀死凡人的时候,他们毫不手软;可是面对妖怪,他们却如此胆怯。 可是戚无明知道,那什么都不是。那只是他画在李婆婆屋子里头的一个小小的法阵。这个法阵没有任何的作用,只是用来提醒她吃饭而已。 既然法阵亮了,那就说明现在应该刚好到酉时了。只是这样而已。 可这个时候,戚无明却感觉有人在搬动他。他抬眼看过去,是阿池。这时候阿池将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哪怕这个时候,阿池竟然还是没有放弃戚无明。 一直到此时此刻,一直到为首那仙人被法阵吸引注意的时候,她才终于找到机会去救他。 天下无仙 第81节 她先是将戚无明还有她自己藏进了附近的尸堆里。刚才阿池就一直躲在这里。 但戚无明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他们是藏不住的。 其实阿池也知道他们藏不住。可是当下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这时候为首那仙人也注意到戚无明不见了。他同样注意到附近的尸堆,他正想搜寻,其他仙人却呼喊他,问他这可疑的红光该怎么处理。 为首的仙人看了看尸堆,又看了看红光,最终他觉得戚无明跑不掉,似乎还是那个可疑的红光更可怕的一点。他最终还是带着人慢慢朝着屋子围拢过去。 阿池知道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她猛地从尸堆中钻出来。像小越那样,她也试图背起戚无明。 可是她比小越年纪更小,身上又是伤痕累累,她哪里背得动他。 但阿池想,戚无明是她的大赌注,戚无明不能死!戚无明绝对不能死! 这么想着,潜能竟然被激发出来了,她竟然从骨头缝里面榨出了力气。她竟然硬生生地将戚无明背起来了,甚至跌跌撞撞地往村口去。 其实仙人们也注意到他们了,不过没人觉得他们跑得掉,所以暂时也没人追他们。他们还都谨慎又胆怯地围拢在屋子边。 趁着这个时机,阿池竟然硬生生地背着戚无明出了村子,进了山林。 不过即使如此,戚无明却知道,他们跑不掉。 那个法阵只会闪烁片刻。很快,当他们发现法阵不再闪烁后,他们会犹豫胆怯一会,但最终还是会破门而入。那时他们就会发现真相了。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的。 戚无明便说:“别白费力气了。放我下来吧。” 可阿池不理他,她还是背着他。 他又说:“你可以自己跑。” 阿池依然不理他。 戚无明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自寻生路呢?” 阿池还是不理他。 可是如戚无明所料,那些仙人很快朝山林这边追过来了。 这个时候,看着身下的阿池,戚无明忽然很认真地问她:“你要我杀你吗?” 阿池终于理他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种时候……你还想着杀我?” 阿池实在是不能理解,她觉得戚无明就算是要翻脸,最起码也该等到他们脱困之后。可现在这个局面,阿池其实看不见任何脱困的希望。 她背着戚无明,其实只是因为她过分执着而已,其实只是因为她不肯放弃而已。 戚无明却说:“虽然我现在不能用灵力,但我的手还比较稳,我能让你没有任何痛苦。” 顿了下,戚无明又说:“虽然我与他们是一丘之貉,但我或许比他们稍微强上一些……而且你我多少还算有些交情……”说着,他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也许,相比死在他们手里,你会更愿意死在我手里。” 沉默了一瞬,戚无明最终说:“不过,这都随你。” 意外,又像是不意外地,他听见了阿池的回答。他听见阿池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要死在任何人手里!” 这个时候,仙人们已经追上他们了。他们逃不掉了。可阿池还在试图背着他往前走。 戚无明苦笑了一声:“看来我们真的是要同生共死了。” 说话间,无数刀剑朝着他们劈砍过来。可阿池还是在背着他,试图逃跑。 这一瞬间,戚无明感受到了来自心底里的无奈,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倔……” 就在刀锋剑刃要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阿池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随后她整个人连带着戚无明竟一起滚下坡去。 仙人们想追,可这一瞬间,忽然狂风大作。树木伸出枝桠拦住他们的路,鸟雀们齐齐从巢穴里飞出来去啄他们的眼睛,冬眠的动物们也都从洞穴里头出来不遗余力地阻拦他们。 阿池和戚无明一直顺着坡往下滚。这个坡明明没有那么长,可是他们却滚了很久。他们觉得附近的景象天旋地转,等他们好不容易停下来,他们却发现自己顺着坡竟滚进了一处陷阱里。 这似乎是李小虎待过的陷阱。 他们不该来到这里的。可他们就是来到了这里。 而且这一路滚下去的过程中,一直有松软的泥土和落叶在他们身下垫着。一直落到陷阱里头,他们竟然一点伤都没有受。 他们在陷阱里面待了很久,仙人们都没有找过来。 毕竟这里真的很隐蔽。当初蛇妖也没有找到这里。 他们真正地藏住了。 如果说阿池拿到李小柳的祭品可以解释为一阵风,阿池遇到的梅花鹿也能解释为那头鹿有灵性的话,那现在他们遇见的这一切只有唯一的一个解释。 ——那就是死去了的、变成了魂灵的李家村的村民们依然在保护着他们。 就像在蜃楼里,阿池与戚无明并排坐在陷阱里面,他们靠得很近,但是都沉默着。 一直到天黑透了,戚无明听见外头传来隐隐的、但又连续不断的炸响声。 “那是什么?”戚无明问阿池。 阿池听了片刻,回答他:“好像是……有人在放烟花。” “为什么会有人放烟花?”戚无明问她。 阿池默了一瞬,回答他:“可能因为……今天是除夕吧。” “这样啊……”戚无明无话可说了。 是啊,是除夕。 戚无明忽然想起其实他答应和村民们一起吃年夜饭的。村民们送他的那些食材他都已经全部拿出来了。这个时候,应该所有人一起吃很丰盛的年夜饭才对。 阿池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阿池垂下眼,捂着自己的肚子。她浑身上下都是伤,她又疼又饿,又冷又累。 戚无明看她一眼,在自己身上摸了一把,最终摸到了李婆婆给他的一小包地瓜干。 他将这一小包地瓜干往阿池的方向推了推,低声说了句:“吃吧。” 阿池将一根地瓜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仰头看着陷阱外头的天色,忽然问戚无明:“这算是……年夜饭吗?” 戚无明默了瞬,然后说:“你就当是吧。” 阿池垂下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一根地瓜干放进戚无明手里。她说:“那你也吃吧。” 戚无明闭了闭眼:“……好。” 与戚无明分食完这一小包地瓜干的时候,阿池忽地想到那些被自己引来的仙人。 她忍不住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又说:“我是刺了他一剑,才把他们引过来的……” 戚无明先是说:“你刺得轻了,你该杀了他的。”顿了下,又说,“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池看着他:“公子也会有没想到的事情吗?” 戚无明看她一眼,只说:“我是仙人。我不是神。” “这样啊……”阿池也无话可说了。 到了三更天的时候,阿池依然没忘记她答应戚无明的事。她依然在帮忙摁着戚无明。 只是戚无明挣扎痛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小越的话。那个时候小越对他说,如果哪天他感到难过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 他挣扎着往陷阱上方的那一小片天空望去。可是那里漆黑一片。 今夜偏偏无星无月。 第94章 他们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清晨。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来的时候,阿池看见戚无明扶着周围的墙壁,似乎挣扎着想站起来。 他看起来很是辛苦,并且也好几次险些跌倒,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下一瞬他伸出手,几片冰晶在他掌心出现又消散。看来戚无明的灵力也回来了。 延心丹的副作用终于过去了。 可是这个时候已经太迟了。 戚无明沉默了很久,继而冲阿池伸出手。阿池却下意识后退,她想:他终于要杀我了吗? 看出阿池的躲闪,他略略垂下眼。他本来想提着阿池的后衣领,最终他只是隔着袖子轻轻捉住阿池的手腕,带着她纵身出了陷阱。 就算出了陷阱,戚无明也没有立刻松开阿池,而是继续带着她出了山林。 很快,他们又回到了李家村。 仙人们已经全都走了。可是他们没忘记毁尸灭迹,他们放了一把火。现在火早就灭了,整个村子也成了一片废墟。 戚无明松开阿池,他开始在废墟里面不断地翻找。阿池以为他是在找无尘扇,她也帮着他找,很快她找到了无尘扇。无尘扇不愧是上品的法器,被烈火焚烧也是丝毫无损。 可是拿到了无尘扇,戚无明却还是在翻找。最终他找到了一点碎布片。他那件衣服的材质是云锦,很好认,这就是他衣服上的布料。可是他的衣服也被烧了,他只找到这么一点布片。 焦黑的布片上,他隐隐能看见上面似乎绣着翠竹。那是之前他那件衣服上没有的图案。 他忽然觉得也许小越真的将它补得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可是却被付之一炬了。 戚无明紧紧攥着布片,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倒是阿池忽然说话了:“公子,我先将他们埋了吧。”顿了下,又说,“我听人说,如果人死了,没有人收尸的话,会变成很凄惨的孤魂野鬼。” “……好。”戚无明点了点头。 阿池试图为村民们收敛尸体,可是村民们的尸体都被烧得焦黑,再也辨认不出谁是谁。还有不少尸体甚至被烧得粘黏在一起,没有办法分开也没有办法分清。 最后阿池只能找了把没烧透的锹,挖了个大坑,将村民们埋葬在一起。 阿池埋葬村民的时候,戚无明也没有闲着。他进山找来了一块巨大的石料,用灵力打磨光滑规整之后,立在了所有人的坟墓前。 他想:人只能埋在一起,但碑还是要立的。 指尖汇集灵力,他开始在墓碑上一笔一划地刻上村民们的名字。 其实李家村不大,人也真的不多,就算戚无明没有刻意去了解这些村民,他也还是知道了很多人的名字。 不过依然有些人他有印象,但不太清楚姓名。这个时候他会去问阿池,阿池一定知道。因为阿池比他要“懂事”。 可是唯有小越。 他当想写下小越的姓名,戚无明却顿住了。他问阿池:“小越的‘越’,是哪一个字?” 天下无仙 第82节 阿池却说:“公子,我不知道。” 戚无明猛地看向她:“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阿池垂下眼:“我也没有……仔细问过。” 因为阿池只是“懂事”而已。 戚无明忍不住想:那么,到底是小悦、小月、小栎、小樾、还是小乐呢?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戚无明想了很久很久,最终他刻下了“小月”。 他想:小越姑娘,你喜欢月亮,如果我弄错了,你应该不会讨厌这个名字。 他又想:小越姑娘,承蒙你的错爱,我不是高洁的月亮上的仙人,我是这万丈尘世里最肮脏的仙人。 ……说起来,其实月亮上根本没有仙人。但是希望你能到月亮上去,那里应该比这肮脏的尘世要干净许多。 为所有人收完尸,立完碑,戚无明又在碑前默立片刻,接着转身便走。 阿池问他:“公子要去做什么?” 戚无明却说:“这与你没有关系了。”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看她一眼:“你之前问我要第三个选择,现在你有了。” 戚无明指着一片废墟的李家村:“你留在这里,我不杀你。我不想在这里杀人。”顿了下,又说,“但如果我在其他地方再看见你,我不会手软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戚无明知道天下这么大,就算阿池离开这里,他们也几乎不可能再相遇了。相信这一点阿池自己也能想到。 戚无明觉得自己算是放过她了。 这是他能做出来的最大的让步了。 可阿池却问他:“还有第四个选择吗?” “……你不要太贪心了。” 说完这句话,戚无明真的转身走了。 可阿池却一直跟着他。 其实戚无明一个纵身就可以甩掉阿池,却他却莫名觉得烦躁。最终他在村子外头停下来。阿池也跟着停下来。 戚无明拿无尘扇指着阿池:“回去。我不想再看见你了。你这是在逼我杀你。” 阿池竟然还是往前走。 她说:“公子,我不服。” “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阿池却还是往前,一直到无尘扇抵住她的脖子。她说:“我不服!凭什么凡人一辈子就是凡人,凭什么凡人不能成为仙人!凭什么凡人一辈子就只能被仙人宰割?!这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阿池知道自己是不服气的,她也知道自己是不甘心的。可直到这个时候她说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地不服气、这么地不甘心。 戚无明默了片刻,略略将无尘扇往回收了点,然后说:“你问错人了。规矩不是我定的。” 可阿池得寸进尺,无尘扇往回收多少,她就往前进多少。见状,戚无明猛地掐住了阿池的脖子,但阿池依旧用一种倔强的、执着的眼神看着他。 戚无明知道自己只要轻轻一用力,阿池就会死。他也很想用力,因为这是阿池自找的。因为他已经让步了,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可是这时候,他却忽然想到了小越。 除去过分的执着外,他眼前的这个人聪明、自私、阴险、卑鄙、不择手段。戚无明忍不住想,假如小越有阿池一半的聪明,一半的自私,一半的阴险,一半的卑鄙,一半的不择手段,她今日很可能就不会躺在坟墓里了——她大概就不会喜欢上他了,也一定不会为他舍去性命。 不,也许不需要一半,十分之一就够了。 可是反过来说,阿池如果不聪明,不自私,不阴险,不卑鄙,不是不择手段的话,她也早就死了。 看着阿池,戚无明又忍不住想:她是被这样的世道筛选出来的吗?抑或者她也不过是被这样的世道所塑造? 头一次地,他对这个自己无比厌恶的人升起了一种无比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说起来,这股厌恶其实也很奇怪。说句实话,他欣赏阿池的聪明,胆识,还有斗志,甚至敏而好学,重信守诺,这些特质也都很好。只不过这也并不妨碍他对阿池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到底能碍着他什么事呢?他为什么那么讨厌她呢? 就算最开始见面的时候,阿池是在设计他,但他当场就给了她一点小教训。如果阿池后来没有坚持来找他,其实那件事也就那么过去了。到时候他就会另找办法抓捕血魔,他不会特意把她放在心上的。反正设计他的人很多,多她一个也不多。而且那种程度的设计,算得了什么? 很快戚无明想起来了,他最讨厌的,是她那双眼睛。他之前甚至想把她的眼睛抠出来,当然现在他不会这么做了。就算他真的要杀她,他也会给她留个全尸,而且还会好好地安葬她。他在海市里说的话是真的,并且打算践行。 算了算了。戚无明决定不再想这些,他手上到底还是慢慢用上了力。其实戚无明很想下手的动作快一些,这样阿池不会感到痛苦,不过这个时候,他手上的动作还是有些慢。 他又想:她在蜃楼里看见了那些事情,她还往我跟前凑,我不能容她。我没有做错。 可阿池还是死死地盯着他。 戚无明这时候不愿意看阿池的眼睛,于是他看向了别处。他看见了变成废墟的李家村,也看见密密麻麻刻着姓名的石碑。 莫名地,戚无明心里忽然间冒出来一个想法:不行,我不能杀她。 起码这个时候,我不能杀她。 可是为什么?理由呢?理由到底是什么? 她有足够的能力修为让我不能下手吗?她有足够的势力人脉让我不好下手吗?她有钳制我的手段吗?她能带给我无可替代的利益吗? 这些她都没有,我为什么不能杀她。 我应该杀了她才对。这才是正确的事。 “应该杀她”与“不能杀她”——两种完全相悖的想法竟然在同一时刻同时存在。这两件完全相反的事似乎都成为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可是他注定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件。 戚无明最终还是松开了阿池。他想:那就看你自己的命吧。 “老规矩,一句话。”戚无明道,“我给你一句话的时间,你用一句话说服我,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当然,你可以仔细地想一想。你要想清楚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阿池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说:“公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 “哈?”戚无明忍不住笑了,“你这么聪明的人,你会不明白?” 说完,戚无明顿住,他细细地想了想,发现阿池给出来的可能是最好的理由了。阿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她,她之所以说她不明白,是因为她打算将蜃楼里看见的一切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一切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理由可以让他放过她。 对于这个理由,戚无明沉默了很久,也想了很久。他本来张开了无尘扇,阿池下意识闭上了眼。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又默默地合上了无尘扇。 最后他由衷地说:“……你倒真的是很聪明。” 就这样吧。就当做无事发生吧。就当做万事太平吧。 他看了眼阿池,又看了眼墓碑,他却又想:该死的人还活着,不该死的人却已经躺在坟墓里了。 ……罢了。戚无明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其实他自己也是一样的。 这场她和他之间的较量,应该算是她赢了吧。 不对,戚无明自认为阿池的攻心之计没有奏效,就这一点来说,是她输了。 可是戚无明同样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因为蜃楼这件事杀她了。如果以后他想杀她,也一定不是因为这件事。 就这一点来说,戚无明也输了。 或许在他们的这场较量中,坐庄的其实是弄人的造化和讽刺的命运,所以他们两个都在庄家的耍弄下输得一败涂地。面对这一场共同的败局,这个时候,他们反而有了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长出一口气,戚无明继续往村外走。 阿池知道戚无明已经放过她了。不过她再次问他:“公子要去做什么?” 戚无明看她一眼,这次他告诉了她:“报仇。” 第95章 说来讽刺,戚无明以为自己恢复灵力之后,第一个杀的人一定是阿池。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又去了一趟海市。他没有灵石付船资,但没关系,有了灵力,去哪里弄灵石都很方便。 这次他没有带阿池,他让阿池在李家村等着。他说事情办完后会回来接她。 戚无明这次没有反复无常,他说到做到了。七天之后,他真的回来了。 这七天里,他去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去认真地查了小越的姐姐到底是生是死。或许是他太武断了,其实小越请求他的那一天,小越的姐姐还活着。因为那些妖怪在等待她临盆,他们想吃娇嫩的新生儿。 可是那之后的第二天,小越的姐姐就临盆了。 戚无明真的用心去查了。他甚至查到小越的姐姐生下来的是她喜欢的女儿,可是她还没能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妖怪活生生吃掉。随后她自己也被分食了。 分食的妖怪里并不包括乐无惑,因为当时小越的姐姐被他随手打赏给了底下的人。戚无明也查到分食李小柳母女的妖怪总共有十三个。 他找到这十三个妖怪,挨个杀了,紧接着剖开他们的肚腹。可是时间过得太久了,李小柳母女已经被消化得干干净净。他连一块碎骨头都没能找到。 第二件事,他在乐无惑的赌坊里头堵到了红发妖。 戚无明刚结丹不久,身上还带着伤。而红发妖尽管比他低一个境界,但状态远胜于他,同时红发妖聪明、狡猾、冷静、狠辣,也是极不容易对付的。 可戚无明硬生生地毁了他的灵脉,废了他的丹田,然后将再无反抗之力的红发妖带出了海市。 他一路拖着红发妖来到了李家村众人的坟墓前。就像红发妖用妖力洞穿小越的双腿那般,他也用灵力洞穿了红发妖的双腿,红发妖不受控制地重重跪下。 紧接着戚无明拽起了红发妖的一只胳膊,当他要用力的时候,他想起了跟在他身后的阿池。 他回身看了阿池一眼。他说:“你可以回避。” 但阿池却问他:“我可以看吗?” “……随便你。” 于是戚无明不再管她,手里用上了力。很快,红发妖的胳膊被活生生扯了下来。 红发妖惨叫出声。 天下无仙 第83节 戚无明不理会他,又将他的一条腿给扯了下来。 当他又想扯红发妖的另一条胳膊的时候,红发妖却忽地冷笑出声:“小鱼兄,你可真是个懦夫。” “哦?怎么说?”戚无明也冷笑出来了。 红发妖说:“小鱼兄,没想到你是落难的金丹修士。我眼拙,没看出来,这我认栽。那个小姑娘喜欢你,我扯断她一条胳膊一条腿,但我也还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也算是两清了。” 戚无明又冷笑一声:“就算能两清,那其他人呢?” 红发妖却反问:“你废了我的灵脉和丹田,这还不够还的?” 他又说:“而且我离开的时候,不少人可是还活着的。如果救治及时,不说能全部救回来,但怎么说也不会全都死了。” 红发妖用剩下的胳膊指着这一片废墟:“你看看这里这个样子,我猜肯定是戚家的人怕担责,便索性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我说得对不对?” 戚无明和阿池都沉默。 红发妖便嗤笑:“小鱼兄,你不能因为你不敢去找戚家的麻烦,就将所有怒气都撒在我一个人身上。这不是懦夫是什么?” 阿池不由得看向戚无明。 戚无明这时候却点头了:“你说得不错,凶手不止你一个。”说着,戚无明竟然微笑起来,“可是谁让我现在心情很差呢?单单还清怎么够?还是请你——加倍奉还吧。” 说着,戚无明直接扯断了红发妖剩下的胳膊和腿,之后才杀了他。 杀完红发妖,戚无明久久地凝视着墓碑上的那些名字。 他想,其实从一开始,这里就不该有妖祸。为什么妖怪会如此地肆无忌惮,其实说到底都是因为仙人的姑息、纵容、不作为。 也是他自己的姑息、纵容、不作为。 真正的凶手是仙人。 ……也许也是他自己。 这时候阿池问他:“公子,接下来做什么?” 戚无明说:“仇还没报完。当然是继续报仇。” 戚无明带着阿池去了景宁城。 这次他们直奔城主府。这里的杨城主见过戚无明,他知道戚无明的身份。虽然他很惊讶戚无明为什么这个时候看起来有些狼狈,不过他还是给了戚无明几分面子,好生地招待了他。 戚无明先是故意对杨城主说了他险些被戚家弟子杀掉的事情。杨城主大惊,这种事情他不可能包庇底下的人。于是他将当天追杀阿池的人全都推了出来,说任凭戚无明处置。 阿池看见那个心软一些的仙人也在其中。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对戚无明说了两句话。 于是戚无明一个抬手,放过了那个仙人——就像他也放了阿池一马一样。 至于其他的人,戚无明自然是一个都没有放过。 不过在处死那名为首的弟子之前,戚无明先是劈了他一剑,又刺了他一剑,最后狠狠踢了他一脚。那个为首的弟子就是这么对小越的,戚无明不过如数奉还而已,甚至力道和位置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时候那弟子还没死,戚无明又将手上的剑扔给阿池。 阿池疑惑地看着看着戚无明。阿池又看看地上被绑缚起来的、看着已经有些奄奄一息的那名戚家弟子,她有些不太明白戚无明的意思。 戚无明道:“趁他还没死,他之前砍了你多少剑,你可以原封不动地砍回来——也可以加倍。反正我也没有计数。留他一口气就行了,因为我要让他当众问斩。” 阿池想了想,真的提剑去砍了。可是砍了那么四五剑之后,阿池却又放下了剑。 戚无明问她:“他只砍了你四五剑吗?” 阿池却摇头说:“公子,我感觉这没意思。” “为什么?” 阿池反问他:“反正公子你是会杀掉他的吧?” 戚无明说:“我当然会杀他,可是机会难得,你难道不想报复吗?” 阿池想了想,觉得戚无明说得也很有道理,于是她又提剑砍了那么两三下。不过她最终还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她再次放下剑,依旧说:“公子,我还是觉得这样没有意思。” “行吧,随便你。”对此,戚无明看起来没有什么所谓,不过过了一会,他还是问阿池,“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鞭刑?炮烙?虿盆?” 阿池想了想,说:“我希望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出剑就能直接杀死他。这样可能比较有意思。” 戚无明倒是愣了一下。他深深看了阿池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那你可要努力了。” 将那些屠村的戚家弟子在刑场当众问斩之后,阿池以为戚无明报完仇了,然而并没有。 借着那些戚家弟子险些杀掉他的事情,戚无明开始在景宁城里面大做文章。最后他甚至亲自写了申冤平反的告示。他写这份告示的时候,阿池就在边上给他研墨。 阿池忽然意识到,戚无明似乎是要扳倒杨城主。 戚无明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就像在裕安城那般,他再次审理了如山一般的冤情,并且从中找到了足以扳倒杨城主的罪状——勾结妖族。 因为知道杨城主是老头子的党羽,戚无明这次打算先斩后奏。可是当杨城主被绑缚着来到刑场,杨城主却是气定神闲,甚至嘲笑戚无明是未经事的黄口小儿。 戚无明觉出了不对。 “公子,那是什么?”阿池忽然指着天空。 戚无明顺着望过去,却见天边飞来一只白羽鹰。 那是戚家的传令鸟。戚无明心想。 杨城主大笑道:“想扳倒我?你还嫩了点。这可是家主的命令,你还不去接?” 阿池看出来戚无明是想扳倒杨城主,杨城主自然也看出来戚无明不怀好意。他老早就给戚家家主通过信了。在信里,他说了戚无明在景宁城肃清风气的事情,说戚无明出了好大的风头,重点是说戚无明“翅膀硬了”。 这样家主无论是为了拉一把他这个老部下,还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亦或者为了敲打戚无明,家主都一定会保下他的。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杨城主又笑着看向戚无明:“公子啊,你说家主会下什么令呢?” 戚无明紧紧攥着无尘扇。会下什么令?无非是罚酒三杯,各自揭过。 这时候阿池看着即将落下来的白羽鹰,心里却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看向戚无明,她发现戚无明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知道戚无明也是同样的想法。 于是阿池放心大胆地拾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掷向白羽鹰。 白羽鹰用力扇了下翅膀,一开始似乎躲掉了石头。但是石头竟然在空中变了下轨迹,硬生生将白羽鹰给砸下来了。 阿池看了眼戚无明,发现他本来是左手拿着无尘扇,现在则换到了右手。 不过这不重要,阿池立刻跑到白羽鹰落下去的地方,使劲拧断了白羽鹰的脖子。 看着面露惊骇的杨城主,戚无明笑着张开无尘扇:“哎呀,愚昧无知的凡人不认识戚家的传令鸟,将它给打了下来。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阿池发现传令鸟的爪子上绑着一枚玉简。想了想,她直接将玉简揣进自己袖子里去了。 戚无明又对杨城主说:“你看,穷酸的凡人不认识玉简,以为那是值钱的东西,直接偷走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吧?” “你——!”杨城主怒视着他,“你这么做,你以后……” 不过戚无明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无尘扇掷出去,直接要了杨城主的性命。 第96章 杀了杨城主之后,戚无明开始着手整治景宁城,尤其是给路过景宁城那些大大小小的妖怪重新立了规矩。这期间,他还紧抓着一些妖祸案,杀了不少的妖怪来立威。 几番下来,那些过分嚣张的妖怪们总算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 当然,戚无明也没忘记让人重新修葺李家村众人包括李小柳的坟墓。如今摆在李小柳坟墓前的祭品何止于阿池在心里承诺的十倍,可是再多的祭品,死去的人也没有办法复生。 不过在戚无明着手整治景宁城的时候,十九和芍药找了过来。 当时,办完戚无明给的差事,他们便发现戚无明不见了。这段时间,他们其实一直在找戚无明,好在戚无明在景宁城弄出的动静很大,他们闻讯找过来了。 面对十九和芍药,戚无明只是解释他这段时间带着阿池在这附近暗访。 戚无明微笑着说:“这里的戚家弟子让我很生气,所以我决定好好整治一下这个地方。” 十九和芍药都能感觉到戚无明似乎确实是非常生气。十九想了想,径自走到戚无明身边,接过了戚无明手上的一些文书,开始帮他处理。 芍药却忍不住问:“可是这里的杨城主,公子你就这么杀了……没有问题吗?” “哦。这你不用担心。”戚无明冲着芍药笑了一下,“我没收到老头子的传令鸟。” 这句话是实话,戚无明确实没收到。因为被打下来了。 芍药松了口气:“看来家主大人还是信任公子你的。” 阿池不由多看了戚无明一眼,戚无明却只是微笑。 有了十九和芍药的帮助,景宁城的一应事务很快处理完了。戚无明于是重新启程。这次他是半夜走的,没有惊动景宁城里的任何人。 重新启程之后,十九和芍药都感觉戚无明似乎有了些不太一样的地方。一个最明显的感受就是,戚无明对“肃清风气”这个差事上心了很多。本来对于戚无明来说,他最大的目的不过是借着这个差事做幌子,在他巩固境界这个关键的时期,避开“那一位”的锋芒和暗算而已。 如今看起来,他倒像是真的想把这个差事做得好一些。 不过对于阿池来说,戚无明还是那个戚无明。一离开景宁城,他就像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阿池依然负责守夜,她依然站在屋外头不进去,但每到四更天,只要十九和芍药不在,戚妹妹就准时开始作妖。 现在,对于戚妹妹提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阿池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尽她所能糊弄着戚妹妹,把戚妹妹哄高兴就完了。 就比如今天戚妹妹又说要看什么“千帆竞发”。大晚上的,阿池哪里去给他弄什么“千帆”。阿池琢磨了一下,折了二十几艘小白船,给他放在装了水的木盆子里,这事就算完了。 戚无明一开始不满意:“你这算哪门子的千帆竞发?” 阿池遂指指那些小白船:“公子,我特意折了带帆的。” 戚无明又用扇柄指了指那些小白船:“就这些,能叫千帆?” 阿池显然也想好怎么应付他了,遂说:“公子稍等。” 很快,阿池拿来两面铜镜,相对着立在了木盆的两边。 戚无明挑了下眉毛:“怎么个意思?” 阿池指指铜镜里头映出的小白船:“公子你看,这船在镜子里映出了影子。”她又指指对面的铜镜,“这影子又会在对面映出影子。”接着又一指开始的铜镜,“影子的影子还会映出影子,然后影子的影子的影子还会……” “……行了,滚吧。”戚无明直接打断了她这无尽的“影子”。 不过阿池离开后,戚无明用扇柄戳了戳木盆子里的小白船,又看看两边的铜镜,倒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她是怎么想到的……” 只是打量着这些小白船,戚无明却看见这里头有几艘折得不是很好看。一看就知道这是折到后来,阿池赶工了。戚无明心道:又在糊弄我。 戚无明本来想把阿池捉过来算账,不过一想又算了。他没忍住,把那几艘折得不好看的小白船从盆里捞了出来。然后他稍微研究了一下,重新给折了,又放回木盆子里,还放在最中间。 天下无仙 第84节 最后,再次用扇柄戳了戳盆子里那些小白船,戚无明这才满意地负手离开。 说起来,这一路跟着戚无明,阿池倒还记得另一件没有了结的事情。那就是在蜃楼里,她曾与戚无明击掌为誓。戚无明说只要她能活下来,作为奖励,他会告诉她一些事情。 当时她觉得,戚无明要告诉她的应该是与她想成为仙人有关的事情。现在她也依然这么觉得。 不过戚无明一直没有提过这个誓约,阿池也从来没有提醒他。 一方面,阿池觉得戚无明这个人反复无常,他立下的誓约可不可信本身就不好说;另一方面,她也怕提了,再让戚无明想起蜃楼里的种种,再把戚无明的杀心给勾起来;最后就是,阿池同样觉得,毕竟是她自己说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个誓约,其实也在这“一切”之内。而且,想到蜃楼,阿池自己也难免想到之后在李家村经历的一切——对于这些事情,阿池也是发自内心不想再提了。 只是某一天,他们入住到客栈里,戚无明又将十九和芍药支使出去了。而到了四更天,戚无明再一次将阿池喊进了屋里。 阿池本来是以为戚妹妹又要开始作妖了,结果却见戚无明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子后头,手里的无尘扇先是张开,然后又合上。 阿池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太对,不过戚无明也没多做解释,而是径自从桌上拿了一叠纸递给阿池。 阿池接过,简单地扫了一眼,发现每张纸打头的都是人名,紧跟在后面的似乎是这些人的罪行,例如什么奸淫幼女,蓄养恶妖,勾结魔修,贪污受贿……这些纸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阿池甚至还有些看不过来。 “公子……这是什么?”阿池有些迟疑地问道。她实在是有些不明白戚无明的用意。 戚无明说:“你来做个选择。” 阿池还是不明白。 戚无明默了一瞬,道:“你说这些人,该杀,还是该留?” 不知道为什么,阿池隐约觉得这似乎是个至关重要的选择。她好像不能选错。 想了很久,阿池谨慎地问他:“公子,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这你别管,也别问。”戚无明用手指敲了下桌子,再次将选择推给了阿池,“来,你选。” 阿池抿了抿唇,却开始悄悄地观察戚无明的神色。她想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以此来判断戚无明内心里对这个选择的倾向性。她自觉自己只是一个哄主公高兴的佞臣,戚无明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戚无明想选择的就是她想选择的。 可是这个时候戚无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不懂戚无明的意思。 戚无明也注意到了阿池的目光,他直接说:“你别看我,我不知道怎么选。” 顿了下,戚无明又说:“你选就是了。无论你选了什么,我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阿池将手里的纸张来来回回地看了,她看得很仔细,也看了很久,但她沉默了更久。最终她忍不住问:“公子……为什么让我来选?”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凡人,也不过是戚无明的一个小侍女,她哪里有资格帮助戚无明做出选择呢? 可戚无明却说:“因为你是凡人,而我是仙人。”顿了下,“因为你仍然是凡人,而我已经不是了。” 戚无明又说:“所以,你要想好了。你说杀,那我就杀了他们;你说留,那我就留着他们。” 阿池无话可说了。 很多年以后,当阿池再回想起这一幕,她忽然觉得,如果当年她做出了另一个选择,是不是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她忍不住想,戚无明那么聪明,会料中她的选择吗?会对她的选择有所期待吗? 她的选择是正好符合了戚无明内心的期待吗?还是让他失望了呢? 也或者那个时候戚无明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所以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也同样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戚无明,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这个时候,她还不是仙人,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戚无明将这个选择摆到她面前,她又能怎么选呢? 她最终说:“我觉得……他们很可恶。” 就算她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也依然觉得这些人很可恶。 “我明白了。”戚无明只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这句话,戚无明拿过阿池手里的名单。下一瞬,这些名单便化为冰尘,在空中纷纷扬扬。 戚无明道:“现在,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听见这话,阿池下意识一惊,她本来以为戚无明要杀人灭口。但她再一看戚无明的神色,发现戚无明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他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阿池的这点小心思还是被戚无明察觉到了,戚无明嗤笑了一声:“你倒很是惜命。”顿了下,又说,“可真正该惜命的时候又过分固执。” 这话着实是不好接,阿池便想转移话题。扫视一圈,她看见桌上还有一叠更厚的名单,便问那是什么。 戚无明倒也答得干脆:“那些是我杀不了的人。” 他随手抽出来一张:“比如这个,他妻子是云家小姐。这虽然是个吃软饭的,但人家老婆确实厉害。我如果杀他,第二天就得滚回本家谢罪。” “还有这个,他跟仙盟百战堂关系可好得很……” “这个更有本事,直接跟仙尊大人搭上了点关系……” 类似的例子戚无明又举了几个。总的来说,能杀的少,不能杀的多;杀得了的少,杀不了的多。 大约是说得多了,戚无明像是觉得无趣,便将抽出来的那些名单又重重地放回桌上。 紧接着戚无明说:“现在你可以将这件事情忘记了。因为之后的事情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顿了下,戚无明却是话锋一转:“现在,我们来聊聊另一件事。” ——“你应该没忘记,在蜃楼里面,我说过要给你奖励吧。” 第97章 其实戚无明这话是让阿池愣了一下的。她怎么也没想到戚无明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尽管这是个天大的馅饼,但阿池一时还有些不敢接,她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觑着戚无明的神色。 她的这份小心同样被戚无明捕捉到了,戚无明支着下颔,嗤笑了一声:“怎么?你我不是击掌为誓吗?忘了?” 这话让阿池又愣了一下。她同样是没想到戚无明真把那份誓约放在了心上。 这时候戚无明看着阿池的神色,轻哼了一声,挑了下眉毛,却道:“不过看你这样子,这份奖励你似乎也不是很想要,既然如此……” “不是!不是!”阿池忙摆手,顿了下,又说,“公子一向英明神武,一定会遵守承诺的,对吧?” 戚无明又挑了下眉毛:“本公子当然英明神武,但你的奖励,我忽然间不想给了。” 阿池:“……” 不过阿池当然是不可能放弃的,她看了戚无明一眼,小心地问:“那公子……怎么样才愿意给?” 戚无明先是来回抛着手里的无尘扇,然后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给不给的另说吧。现在本公子有些渴了。” 阿池立刻殷勤地戚无明倒水,不过客房里备的茶壶已经没什么水了,阿池又立马跑下去烧水。 阿池在烧水的时候,戚无明则在琢磨着再找些什么事情来折腾阿池。毕竟到了四更天,不折腾折腾她,总觉得他自己有些亏。 这时候戚无明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抓挠声。他开窗看了一眼,一只狸花猫便趁机蹿了进来。 这是客栈主人养的猫,戚无明白天还见过,不知怎么就爬到了戚无明的窗外。 狸花猫一点不认生,进了屋便神气地来回踱步,仿佛它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见状,戚无明倒也不赶它,甚至将桌上的一块糕点掰碎了丢给它。 狸花猫吃了糕点,似乎颇为满意,便跳上了戚无明的大腿,接着又跳上戚无明的肩膀,径自在那里趴下了。 戚无明一边说着:“你好生猖狂。”一边却又伸出手轻轻挠着狸花猫的下巴。 正逗弄这只狸花猫的时候,阿池推门进来了。不过看见狸花猫的一瞬间,阿池愣了一下,然后有些谨慎地避开了它。 “怎么?你竟然怕猫?”戚无明倒有些惊讶了。 阿池答道:“我不怕它。但它很讨厌。” “怎么说?” 阿池道:“这猫凶得很,还总是跟我捣乱,可烦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狸花猫跃到了戚无明的怀里,用小脑袋蹭着戚无明,还舔了舔戚无明的手指。 戚无明便冲着阿池挑了下眉毛:“我看这猫乖得很。说不定它是只对你凶。” 阿池忍不住撇了撇嘴:“那它更讨厌了。” 听见这话,戚无明竟然哈哈大笑,还偏生将猫抱起来,往阿池跟前凑。果然,离得近了,狸花猫便立刻冲着阿池龇牙咧嘴。见状,戚无明笑得更厉害了。 不过阿池犯不上跟一只猫计较。她是端着托盘进来的,托盘上摆了整整十个杯子。为了防止戚无明挑剔,每个杯子的温度她都是仔细兑出来的,从冰水到温水到沸水,戚无明想要什么都有。 她就不信戚无明这下还能讲得出话来! 可这托盘刚摆上桌子,那只可恶的狸花猫似乎专门跟阿池过不去,尾巴忽地一扫,摆好的杯子立刻倒下去,里头的水也全都洒出来了。阿池的心血自也白费了。 戚无明看着阿池似乎恨不得将这只猫剥皮拆骨,却又只能忍气吞声的样子,费了半天劲才忍住笑。 这点小小的挫折当然也不可能让阿池放弃,只见她咬着牙对戚无明笑了一下:“公子稍等,我再去烧水。” 这时候戚无明再次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可我现在不渴了。我想吃点宵夜,你说怎么办呢?” “好办。”阿池依然咬着牙在笑,“您稍等,我现在就去给您做。” 阿池一出门,戚无明就没忍住了,抱着那只狸花猫,拍着桌子大笑。 而阿池很快又端着一碗面进来了,毕竟大晚上的,客栈里头也没什么其他的食材了。 这时候戚无明已经止住了笑,用无尘扇矜持地点了点桌面,示意阿池放在那里。阿池一边放下碗,一边谨慎地盯着窝在戚无明怀里的狸花猫,不过好在这次狸花猫没有捣乱。 但捣乱的是戚无明。 戚无明只是尝了一口,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戚无明道:“你的厨艺还真一般。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阿池不可置信地看着戚无明,面条出锅前她特意尝了,味道还可以的! “我说一般就是一般。”戚无明看着这碗面的眼神十分嫌弃,又说,“你的厨艺还不如我。” 阿池更加不可置信了:“公子……你会做饭?” 继而她反应过来了,他进戚家之前,应该是做过饭的。 戚无明则道:“我当然做过饭。我做的饭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听见这话,阿池还颇有些不服气。她心想:就算你进入戚家之前做过饭,现在都过这么多年了,说不定你连生火都不会了。 正想着,脑袋却忽然被无尘扇敲了一下。戚无明睨着她:“怎么?你不服?” 天下无仙 第85节 阿池捂着脑袋:“公子,我都没说话。” 戚无明哼了一声:“你在心里不服。” 阿池:“……” 其实阿池还真挺不服,想了想,她便说:“既然公子厨艺这么好,那公子能不能教教我?” 我就不信你进了厨房不出丑。 戚无明却是一挥手:“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套?去,再做一碗。” 阿池看看桌上只吃了一口的面,到底还是有些心疼,忍不住来了句:“公子,你这……都没吃完呢。” 戚无明却不搭腔,而是刷地一声展开无尘扇,摇了几下,笑道:“说起来,现在也不早了,要不然我还是去休息吧。” “公子!你等我!我马上重做!”阿池立马小跑着出去了。 等她再端着一碗面回来,戚无明还在逗弄那只狸花猫。只是桌上那碗面却已经被吃完了。 阿池有些惊讶地看看戚无明,又看看那只猫。她心说,吃得这样干净,总不能是猫吃的吧。 可没等阿池将手上那碗面放好,戚无明又笑着说:“我又不想吃宵夜了。这碗面你端出去倒掉吧。” 阿池深吸口气,还是笑着答应了。 不过到了底下的大堂,阿池看看客房的方向,又看看手里的面。她想:反正戚无明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再加上她到底还是心疼粮食,便干脆蹲在大堂里头,将手上那碗面吃了——正好她自己也有点饿了。 不过阿池没有想到的是,她刚动筷子,戚无明就抱着狸花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栏杆边。 看着底下大快朵颐的阿池,戚无明先是极轻地哼了一声,随后又笑了,接着他看向怀里的狸花猫,又是极为狡黠地笑了一下。 这边阿池正吃着,结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她一回身,结果就看见那只狸花猫正龇牙咧嘴地朝她扑过来。阿池一边躲着这只猫,一边还没忘记抱着手上的碗。 于此同时,阿池还迅速环视周围,见这附近没有戚无明的身影,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毕竟她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被戚无明捉到她在糊弄他。 她心想,看来戚无明不在这里,应该是这只讨厌的猫从戚无明房间里跑了出来。 可这只猫却也不好对付,它就只对着阿池凶相毕露,还死追着她,一副要挠她的样子。阿池没办法,且退且躲,竟给一只猫追得四下乱跑。 戚无明这个时候其实躲在了暗处,将阿池这副狼狈样子尽收眼底,而且很明显是在忍笑。 不过要论敏捷,阿池还是比猫差了一些。最后那狸花猫还是扑倒了她肩上,冲着她亮出利爪。阿池本来以为要被挠了,结果下一瞬,那狸花猫又把爪子收了回去,用一种高傲的眼神睨着她,然后跳到了旁边的桌子上,似乎从一开始它就只是在戏耍她。 阿池忍不住想:这猫可真讨厌。 阿池不再管它,毕竟她手上的面可还没吃完呢。而且这面本来是给戚无明做的,还特意加了肉的。 可是阿池每吃一口,狸花猫那高傲的小眼神就瞥过来。她吃一口,它就瞥一眼,瞥得多了,竟让阿池产生一种自己很不识相的错觉。 阿池心想:这猫怎么这么讨厌。快赶上戚妹妹了。 她觉得这猫实在是太烦了。给它烦得没办法,阿池将一片肉丢给它。狸花猫吃了,然后又用一种高傲的眼神瞥着阿池。 阿池深吸口气,又丢给它一片。 谁知这狸花猫端的是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之后便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瞥着阿池。一直到阿池碗里的肉都给它吃差不多了,狸花猫这才满意地走了。 阿池恨恨地吃着剩下的面,结果刚吃完,就看见狸花猫又过来了。 她警惕地看着它,可狸花猫却高傲地示意着自己的身后。阿池看过去,却见狸花猫身后摆着好几只死老鼠。它依旧用高傲的眼神看着阿池,似乎有将这几只赏赐给阿池的意思。 接着,它还用爪子将死老鼠往阿池身前推了推,似乎在示意阿池快吃。 阿池:“……” 看着这一幕,戚无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第98章 好不容易将那只狸花猫打发走,阿池再次回到客房,这个时候,戚无明已经好端端地坐在桌子跟前了,一点看不出曾出去过。 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说:“怎么这般磨蹭?你再晚回来一点,我可就要休息了。” 阿池道:“是那只猫。它一直追着我。” 听见这话,戚无明又想起了刚才的场景,这次他也不忍了,直接当着阿池的面大笑出来。 阿池知道戚无明是在笑话她。不过她实在弄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悄悄地撇了撇嘴。 看着阿池这副神情,戚无明笑得更畅快了。 过了好半天,戚无明止住笑,却又忍不住用无尘扇敲了下阿池的脑袋。见阿池捂着脑袋,他又没忍住,再敲了一下。 这时候戚无明仿佛才终于折腾够了,只听他咳了一声:“行了,说正事吧。” 阿池立刻站直了,也不计较戚无明敲她的事情,身体不自觉就往戚无明那边靠过去,生怕自己漏听一个字。见状,戚无明用无尘扇将她推得远了些,当阿池注意到这一点,开始连着后退好几步的时候,戚无明却又勾手指示意她走过来。 一直到戚无明觉得距离合适了,他才开了金口。 “你应该还记得易清涟吧?——我同你讲过的。” 阿池点头。她当然记得。四门三宗很久以前就不再开仙门了,凡人成为仙人的路被堵死了。但这期间,有唯一的一个人,在一百零九年前,成功地登上仙门,将被堵死的路走通了,从凡人变成了仙人。 ——不对,应该是一百一十年前。因为他们在李家村过了除夕,又过了一年,现在已经是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一年了。 而那唯一的一个人就是易清涟。当年她拜入了万御宗,如今她是仙盟戒律堂的堂主,地位比戚无明还要高。 当时戚无明说,易清涟能够登上仙门是因为她遇上了贵人——她遇上了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那位大师兄为了实现对易清涟的承诺,恳求万御宗的宗主和长老们,才为易清涟争取了登仙门的机会。 “现在,我可以告诉一些当年她登仙门的细节。”戚无明道。 阿池立刻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千百年间,只有易清涟一个人走通了这条路,她也是唯一可考的前例。易清涟成功登仙门的每一个细节,对阿池来说,都可能是至关重要的。 戚无明下意识张开了无尘扇,然后又合上,接着才慢慢开口:“首先你要清楚,无论易清涟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当年她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而那个时候,仙门已经不开了,规矩已经定死了,打破规矩又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没人愿意凡人成为仙人——那位大师兄是个异类,暂且不论他。” “当时那位大师兄竭尽所能,为易清涟争取的是一个机会。对于易清涟到底是否有资格成为仙人这件事——恐怕那个时候,万御宗那些长老们多半认为她是没有资格的。” “当时万御宗的长老连带着宗主一共有七位,每一位都出了考题——总共七场考核。只有全部通过这七场考核,易清涟才能获得登仙门的资格。并且只有她成功登上仙门,才能真正成为仙人。” 阿池想了想,问:“那他们都考了些什么呢?” 戚无明却道:“我并不是很清楚。” 阿池不由问:“为什么?” 戚无明倒也如实说了:“因为易清涟和万御宗有一些恩怨。无论是易清涟还是万御宗,都不愿多提当年的事情——我只知道其中的三道考题。” 阿池抿了抿唇:“那公子能告诉我吗?” 戚无明看她一眼,将手里的无尘扇张开又合上,倒还是说了:“我知道的第一道考题,是万御宗一位脾气古怪的长老出的。当时他问了易清涟一个问题:仙人是什么?” 说着,戚无明笑了一声:“现在我也问你——仙人是什么?” 阿池愣了一下。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仙人是什么?她见过阴狠歹毒的戚家弟子,可仙人中也有像江云停那样善良光明的人,大概也有像戚无明这样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仙人——虽然她依然觉得戚无明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仙人到底是什么? 阿池最终说:“仙人是刀俎。” 这就是她成为仙人的目的。她要成为刀俎,而非是鱼肉。 戚无明嗤笑了一声:“你觉得这个答案,假如我是那位长老,我会让你过吗?” 阿池垂了垂眼,却问:“那易清涟是如何回答的?” “我不知道。”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却又是嗤笑:“我不是说了吗?对于考题的事,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阿池抿了下唇,却问:“那如果是公子,又会怎么回答呢?” 戚无明又笑:“不好意思,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说完,戚无明再次转了下无尘扇,然后道:“来,继续。第二道题——你活到现在,你敢保证你一直纯洁无罪吗?” “……什么意思?”阿池有些不明白。 戚无明瞥了阿池一眼:“万御宗有一头异兽。只要站在那头异兽面前,那头异兽就会拷问你的内心。但凡你有一丝罪行,那头异兽会用石头生生地将你砸死。” ——“所以,你敢保证你纯洁无罪吗?” 阿池别过眼。她当然不能保证。 因为她有罪。 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她有罪;利用了梅逾峰,她有罪;同样对小越的姐姐见死不救,她有罪;曾经想着让江云停去送死,她有罪;和戚无明一起欺骗小越,她有罪。 这点她不用问戚无明了,因为戚无明一样有罪。 或许她的罪行比戚无明轻,但她确确实实是有罪的。 阿池又想,不过易清涟或许和她不一样。 阿池忍不住道:“公子你说易清涟当年只是个牧羊女,她应该是无罪的吧?” 戚无明再次笑了:“你竟然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 “就当易清涟真的是个好人吧。可就算是个好人,难道她就从不曾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情?难道她从不曾有过阴暗污秽的想法?——就算这些都没有,既然她是牧羊女,那她总抽打过羊群吧,她总杀过羔羊吧。” “真的一丝罪行也没有的人,那不是好人,那是圣人。”戚无明说着,声音却低了一点,“可人世间真的有圣人吗?” 戚无明又道:“按理来说,她绝不可能通过这场考核才对。” 听见这话,阿池便知道戚无明依然不清楚易清涟到底是如何通过考核的。不过这时候她忍不住问:“如果是不可能通过的考核,当初又为什么要设立呢?” 戚无明笑了一声,反问:“你该不会认为这些考核是为了让人通过才设立的吧?” “我说了,没人希望易清涟成为仙人。他们就是为了让易清涟无法通过考核,所以才如此地为难她。” “只不过他们低估了易清涟。而易清涟又确实是个人物,七场考核竟全都通过了。他们骑虎难下了,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她。” 阿池默了一瞬,却是问:“公子,那第三道题呢?” “很简单,杀一只妖兽。那只妖兽的修为大约在问心境上下。”知道阿池不懂这些,戚无明又说,“也就是说,修为大概和那个红发妖差不多吧——而且听说那妖兽深恨人类。” “这怎么可能杀得掉呢?”阿池看向戚无明,下意识就开口。 如果是红发妖那样的妖怪,就连戚无明,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都如此狼狈。何况当时只是牧羊女的易清涟呢? 天下无仙 第86节 戚无明道:“别看我,我还是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阿池想了很久,忽地问:“公子,那她有没有可能作弊了呢?” 阿池想问的不是易清涟有没有作弊,她想问的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到底有没有作弊的机会。 戚无明嗤笑道:“万御宗长老亲自出题,又亲自考核你,你觉得这种小聪明有施展的余地吗?” 阿池又想了想,接着问:“那有没有可能是那位大师兄在帮助她呢?” 戚无明道:“或许那位大师兄未必不想帮助她。但我说了,那些长老并不想她成为仙人。你以为他们还会让那位大师兄再插手吗?” 阿池无话可说了。 “现在懂了吧?你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仙人。”戚无明忽道,“我告诉你,四门与三宗没有什么差别。就我知道的这三道题,道道你都通不过。你还是别妄想了。” 在一开始,阿池说要成为和易清涟一样的人。戚无明为此收她当侍女,其实他当时确实有看好戏的意思。但现在他希望她能清醒一点。这才是戚无明真正的奖励。对一个人来说,清醒才是好事。 “……就当我真的不如易清涟好了。”阿池沉默了很久,却忽道,“但我今日不如她,不代表我明日不如她。我明日不如她,不代表我永远没办法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现在我懂的东西还太少了,但我可以去学。只要我学的足够多,任何问题我一定都可以回答出来。就算是不可能通过的考核,我也一定能够找到通过的方法!” “而且我还可以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厉害。那样再厉害的妖兽我也一定能够杀掉!” ——“等到那个时候,我不相信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阿池目光灼灼。 第99章 对于这个结果,戚无明感到意外,却又不意外。不对,他觉得自己不该感到意外,他早该知道会是这样。 他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吓不退也击不垮,对于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对于认定的东西,无论如何也都要得到。 虽然在他看来,也许阿池是过分执着了,但这一瞬间,戚无明心里还是觉出了甚至比在蜃楼里还要深刻一些的惋惜。 看着阿池,他不再说痴心妄想这样的话,不过也不曾有只言片语的鼓励。 他只是一言不发。 因为该说的话他全都已经说了,可她偏铁了心要往南墙上撞。 良言难救该死的鬼,看来这是她自己的命。 这么想着,戚无明猛一挥袖。阿池立刻觉得自己被一股凭空而来的力道推出了门外,下一瞬,房门便被一股风重重关上。 可就算面前的这扇门关上了,阿池的决心依然坚定。 她冲里面的戚无明说:“公子,你等着看吧!” 戚无明依然一言不发。 戚无明的沉默分毫影响不了阿池,左右戚无明只是将她赶出屋子,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赶她离开,而且他也没有对她怎么样。甚至她从戚无明的嘴里知道了更多关于登仙门的事情。 阿池想:还是我赚了。 阿池的决心从来是坚定的。不过她不止有坚定的决心,她也开始践行自己的想法。 这一天过后,阿池找到芍药,请求她教自己更多的东西。芍药欣然答应了。不过芍药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将阿池教导成一个淑女。所以她教给阿池的是琴棋书画。 只是某些事情真的是要讲天赋的,比如说弹琴。 尽管芍药很用心在教,阿池从来学习也都很用心,芍药也给阿池弄来了上好的焦尾琴,然而对于乐理,阿池大约确实是毫无天赋的。 无论多简单的曲子,只要阿池一上手,立马能变成穿耳魔音。 对于这样的魔音,戚无明一开始只当是修炼定力,没有理她。可阿池偏生又很刻苦,对于做不好事情又加倍用心,忍了一段时间后,戚无明也着实有些忍不了了。 不过他见十九却始终老神在在,仿佛分毫不受影响。戚无明本来还以为他修炼了什么清心诀,结果只见十九转头便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 将十九的棉花抢过来,戚无明又忍了一段时间。不过最终他还是忍不了了,在阿池又一次弹琴的时候,直接用无尘扇劈了她的琴。 对于戚无明劈琴这件事,阿池更心疼琴本身,她忍不住说:“公子,这可是上好的琴。” 戚无明嗤笑道:“就是因为是上好的琴,我才这么做。”他指着焦尾琴的残骸,“是它让我杀了它的。” 阿池疑惑地看着他。 戚无明理直气壮地说:“这样好的琴被你弹成这样,它已经不堪受辱了,说自己宁愿一死了之!” 阿池:“……” 戚无明又讥讽她:“就你这魔音,直接就可以上阵退敌了。我看听了没有不心胆俱裂而死的。” 阿池却忽地若有所思,极认真地问他:“公子,真能上阵退敌吗?” 听见这话,戚无明立刻一拍桌案,恶狠狠地用无尘扇指着阿池:“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碰琴,下一个我就劈了你!” 芍药也劝道:“要不……咱们算了吧。” “……哦。”阿池觉得自己的学琴之路生生被戚无明给断送了。 阿池毫无天赋的事情,除了琴,恐怕还有画。 芍药一开始还想鼓励一下阿池。她翻着阿池的画,绞尽脑汁去夸她:“呃,这张的驴……还是挺像的。” 阿池说:“可我画的是马。” “呃……这张——这张的山鸡还是挺有气势的。” “……那是凤凰。” 芍药又翻了几张,终于找到一定不会看错的画了。她说:“这张的妖怪就画得很好,很可怕,很丑陋,鼻子眼睛嘴巴没长在该长的位置上。” “……这是人。” 芍药也实在是找不到话来夸阿池了。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看热闹的戚无明却忽道:“你一定别灰心,一定要继续画下去。” 阿池不由问:“公子,难道我很有天赋吗?” “不。”戚无明却忽地拍着桌子大笑,“你的画实在是太可笑了。我就指着你的画当乐子了。” 阿池:“……” 阿池不愿总给戚无明当乐子。芍药也渐渐意识到阿池在这方面真的毫无天赋,强求不得。 慢慢地,芍药不再教,阿池也不再画了。 不过对于围棋,阿池倒是很有天赋的。芍药发现她一教就会,而且进步神速。这大约是阿池擅长算计的缘故。 阿池学会下棋之后,偶尔戚无明无聊了,也会拽着阿池下上几盘。不过即使戚无明每次都让阿池几个子——毕竟阿池棋力还很不够,阿池也依然下不过他。 可尽管每次都输,阿池脸上却依然不见沮丧,每次也都斗志昂扬,拼尽全力想赢戚无明。 有一次,下棋的时候,戚无明忍不住问她:“既然你总是输,为什么你总也不灰心?” 阿池一边低头研究落子,一边回答他:“到现在为止,公子一共和我下了十三盘棋。在公子让我三个子的情况下,我一开始只能撑两刻钟,现在已经能撑半个时辰了。” 说着,阿池抬头,用一种饱含斗志的眼神看着戚无明:“总有一天,我会让公子你不再让我。再接着,我一定会赢过公子你的。” 不管戚无明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他只是哼笑了一声:“痴心妄想。” 至于书法,芍药亲自给阿池写了厚厚的一本字帖,里面全是精致秀美的簪花小楷。阿池也很认真地照着字帖去临,可是临来临去,她将那手簪花小楷学得很像,可始终差着神韵。 后来有一次,阿池又在临帖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戚无明竟凑了过来,又翻了几张阿池写的字,紧接着却是连连嗤笑。 阿池问他为什么笑。 戚无明指着阿池的字,不客气地嘲讽道:“你这就像是糙汉捏着绣花针,还不好笑?” 嘲笑完阿池,戚无明转身就走了。 不过过了几天,当阿池又在临帖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重重一砸。她捂着脑到朝东西砸过来的方向看过去,不过却没有看见人。 但地上却多了一本字帖。 阿池拾起来,翻了两下,发现里面的字个个骨力遒劲,气势开张。阿池盯着这本字帖,又看看她自己写的簪花小楷,她忽然觉得簪花小楷虽然是很清丽漂亮,但也许并不适合她。 于是阿池开始重新临帖。 跟芍药学习琴棋书画的时候,阿池其实希望芍药也能教她一些武艺,若是能教她如何修行,以及如何使用灵力就最好了。 阿池当然也跟芍药提过,不过对于这个要求,芍药却是委婉地拒绝了。她说学这些东西对阿池来说没有用。毕竟芍药是希望将阿池教导成一个淑女,而她也并没有想到阿池的真正目的是想成为仙人。 同时,芍药也是真的地认为阿池学这些东西是没有用的。阿池没必要吃这个苦头。就像她一开始对戚无明说的,他们现在在外面,等他们回到本家,阿池也差不多长大了,到时候他们再好生安置阿池——阿池就可以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了。按照芍药的想法,阿池确实没有必要学这些东西。 阿池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也试探过芍药,然而芍药的决心比她预想的要坚定,怎么样都不肯教她。阿池便将目光转向了十九。 和芍药不一样,十九对阿池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他似乎从不发表什么意见,戚无明说什么,他就沉默地去执行。偶尔,他会逗弄一下他那只墨鸦,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安静得就像影子。 一开始,阿池试探性地请求十九教导她。 十九却是摇头,连理由也没有给她。阿池猜测十九可能是不想教她。 不过阿池没有灰心,在跟芍药学习的间隙,阿池开始给小黑——也就是那只墨鸦,这名字倒起得很是随意——喂食喂水,还经常帮它梳弄羽毛。 小黑吃人嘴短,开始在十九面前时不时说阿池两句好话。十九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小黑,却依旧没有松口。 直到有一次,芍药被戚无明支使出去办差,只有十九和阿池跟在戚无明身边。而那时候,因为赶不上进城,他们便就地露宿。 这不是阿池跟着第一次露宿荒野,生火一类的事宜她已经处理得很熟练了。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却有大批发狂的妖兽朝他们奔过来。 阿池觉得他们可能是被人给暗算了,毕竟时间和地点都太巧了,偏偏是三更天,又偏偏是他们露宿荒野的时候。 这时候十九冲上去对付那些妖兽,阿池则带着心疾发作的戚无明躲在暗处。 可偏偏,还是有一头妖兽注意到了他们。那头妖兽朝戚无明扑过来的时候,十九正被其他的妖兽缠住,难以分身。 见状,戚无明打算强撑着祭出无尘扇——毕竟他也没真指望阿池能对付妖兽。 但也许是因为阿池当过刀俎,她真的杀过妖怪,她这时候非常冷静。她举起身边的一块大石头,冲着妖兽的脑袋狠狠砸过去。好在那妖兽看起来修为不高,竟真的给阿池砸中了。趁那妖兽吃痛,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砸了一下。 下一瞬,阿池捡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子,狠狠地戳进妖兽的眼睛。妖兽嘶吼着倒地了。 看见了这一幕,十九微微睁大了眼。不过紧接着,无数妖兽又朝着十九扑过去。而被阿池戳中眼睛的妖兽也还没有死,又站起来,转而朝着阿池扑过去。 于是十九从空间法器拿出一把匕首,远远地扔给阿池。 阿池跳起来接住,朝着妖兽的脖子狠狠刺过去。阿池撤回匕首的时候,那妖兽脖子上多了个血洞,鲜血溅了阿池一身。 天下无仙 第87节 也许是因为阿池已经开过杀戒,这一次,阿池只是抹了抹脸上的血,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了。 戚无明在边上,一边忍受着心疾的疼痛,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虽然紧攥着无尘扇,也确实有过强撑着出手的想法,但他到底没有出手。 第100章 等十九将那些发狂的妖兽杀尽了,戚无明的心疾也差不多过去了。 十九走过来,沉默地向戚无明半跪下去,似乎在为刚才没有保护好戚无明的事情向他请罪。 戚无明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责怪他。 待十九起身,阿池过来归还匕首。 十九看了看满身血污的阿池,又看看地上那只被阿池杀死的妖兽,他开始认真地考虑阿池的请求。阿池表现出来的冷静和胆气值得他认真考虑一下。 于是他看向了戚无明。 阿池近来缠着他的事,他觉得戚无明一定知道。 如果戚无明让他教导阿池,他一定会教她;如果戚无明不允许他教,他也一定不会教。 可是戚无明只是笑了笑,不再看向他们这边。 这是……不赞成的意思?不,好像也不反对。否则公子不会是这个反应。 不赞成,不反对……难道是让他自己做主? 想了想,就着地上妖兽的血,十九用自己的剑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为何习武?】 阿池其实有满肚子漂亮的说辞,不过她想了又想,最终说了实话:“我想成为仙人。我要让谁也奈何不了我。” 听见这话,十九微微瞪大了眼。他不由得再次看向戚无明,可戚无明却表现得很平静。 他想:公子竟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垂眸想了很久,十九忽地伸出手指,指尖点在阿池的眉心上。阿池只觉得身上涌进一股暖流。不过这暖流很快便消失了。 接着十九收回手指,再次用一种惊骇的目光看向戚无明。他真的有些弄不懂戚无明的想法了。 可戚无明依然很平静。 不过这个时候,戚无明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 最终,十九还是没有任何的表示。 阿池本来以为十九依旧没有同意,就在她打算想新的办法说服十九的时候,脑袋却忽然被戚无明用无尘扇敲了一下。 阿池捂着脑袋,疑惑地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也不解释,只是又敲了她一下。 第二天,十九扔给阿池一把剑。那只是一把最普通的剑,似乎是十九从集市上随意买的。 他开始教阿池剑招。然而他教的也都是最普通,最基本的剑招——点、撩、抹、刺、格、扫、劈、砍、斩——无非就是这些。 在教会她剑招的动作以及该如何用力之后,十九便不再管她了。只是让她勤加练习。 阿池不知道怎么样才叫“勤加练习”,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标准才够勤奋,她只能不浪费分毫的时间。除去跟随芍药学习以及应付戚妹妹这两件事,剩下所有的时间,她几乎都用来练习和琢磨剑招。 甚至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吃着吃着,阿池似乎就将手里的筷子当成了剑,忍不住挥舞两下;甚至睡觉的时候,阿池也是抱着剑去睡的,似乎这样她就在能在睡梦里更好地领悟剑招;甚至在给戚无明守夜的时候,她也在悄悄地练习剑招——起码在前半夜,戚妹妹不会作妖,她是有时间的。 一开始阿池不知其所以然,只是一遍一遍地练习着剑招。可是慢慢地,随着阿池对剑招以及剑本身更加地熟悉,她隐隐地对自己这剑招练习得如何有所感觉了。 她逐渐能感觉到,一些灵巧敏捷的剑招,比如点、撩、抹,她练习起来似乎问题不大。但是一些需要力量的剑招,例如劈、砍、斩,她的剑招似乎就有些软绵绵的。而且她还发现,练习剑招没有多久,她很容易就会感到疲累——她的耐力可能也不足。 既然发现了缺陷,她便想着如何去改进。 为了解决耐力的问题,阿池琢磨半天后,每天起得更早了。她开始每天大清早找地方跑圈——一开始是单纯跑圈,后来就背着重物跑。 而为了解决力量的问题,阿池尝试着给自己的手脚绑上重物,无论是练习剑招,还是吃饭睡觉,她都不曾解下来。同时,她也不再单纯空劈,她开始找些东西去劈、去砍、去斩。最开始她砍的是木头,后来她就去砍大石块。她当然是劈不开石块的,但剑会在石头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剑痕,她可以借此判断自己的力道。 这些十九都没有要求,但她自己尽力去尝试。 不过说起来,不同于戚无明的不赞成也不反对,芍药一开始对十九是颇有微词的。她觉得十九不该教阿池这些,她觉得十九将阿池带上了一条既辛苦又危险的路——阿池本不必学这些的。 其实在最开始,芍药是觉得,等阿池长大,她能弹弹琴,作作画——虽然现在看来,弹琴与作画这两件事,阿池是毫无天赋的。但是没关系,他们回本家之前,一定会好生安置阿池的。他们可以保证阿池一生都生活无忧。 阿池将再也没有什么大的烦恼。她只会有些微小到甚至有些可爱的烦恼,比如每天吃些什么,比如她的意中人是否一样在意她。她以后可以每天侍弄花草,读书写字,也可以和她将来的夫君读书弈棋——这未必不是一种好生活。 不过,对于芍药的一些怨言和不满,十九从不做任何解释。 至于阿池,芍药见她如此刻苦,倒也不好出手阻拦,只是时常劝她两句,让她不必如此辛苦。 只是阿池已经铁了心,戚无明说她“痴心妄想”她都不听,芍药的劝告阿池更不可能听了。不过对于戚无明,阿池可以比较直接地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出现——反正戚无明也能看出来;对于芍药,阿池只是说:“芍药姐姐,我不辛苦,也不累。” 见状,芍药无奈地在心里叹气,不过她还是会劝说阿池。 一直到有一次,芍药看见阿池在劈砍石块。那石头上已经深深浅浅不知道多少剑痕了。而阿池手上的剑,其实也生了裂痕。 当阿池用尽力气再一次劈砍下去的时候,她手上的剑竟被硬生生地劈碎了。剑刃的碎片飞溅开来,有的甚至扎进了阿池的身体里。 但阿池没有叫苦,也没有叫疼,她只是冷静地将身体里的碎片挑出来,然后拿起备用的剑继续劈砍——这不是阿池劈坏的第一把剑了。 看见这一幕,芍药将阿池喊过去。她给阿池身上的伤处细细地上了药,之后便再也不劝她了。 在阿池刻苦练习剑招的时候,某一天,她猛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好像不再住客栈了。 他们依然总是在不同的地方辗转,不过每到一处新的地方,他们都会租下一处僻静的别院。他们租住的地方一般不大,但很安静,也总是会有开阔的院子。这对阿池来说,更方便她练习剑招了。而且这样安静的地方,比嘈杂的客栈更适合她学习——后来芍药不止教她棋艺和书法,也开始给她讲一些书。 对于不再住客栈这点,阿池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只是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很快,大半年过去了。 对于阿池来说,这些日子十分平静,也十分充实。 只是某一日,到了四更天,戚无明将守在门外的阿池喊了进去。 阿池本来以为戚妹妹又要开始作妖,可她进屋后却看见桌上一字排开许多本书。 “公子,这是……?”阿池有些困惑。 戚无明只是用无尘扇指了指这些书,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道:“选一本。” 阿池凑过去,却见这些书非常杂,有讲兵法的,有讲行商的,有讲文史的,甚至也有诗词歌赋,也有天文地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看了戚无明一眼,见戚无明没什么表示,阿池又每本书略略翻了一下。她发现这些书大多非常艰深晦涩,不过跟芍药学习了这大半年,现在阿池勉勉强强能看懂。 想了想,阿池问道:“公子,这些我能都要吗?” 她想学习更多的东西。 “人心不足蛇吞象。”戚无明嗤笑一声,接着又强调了一次,“你只能选一本。” 阿池看看这些书,却有些犹豫不决。她的目的依然十分明确,她想要成为仙人。但她不知道,究竟哪一本书能更好地帮助她。 仿佛是等得不耐烦了,戚无明用无尘扇猛地敲了下桌子:“我数十个数,给我选一本出来。否则你也就不必选了。” 说着,戚无明就开始计数:“一。” 阿池忙来回看着这些书,她只能明确地排除掉诗词歌赋一类的书,因为诗词歌赋看起来最是“没用”。 “五。”戚无明竟然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数字。 阿池愣了一下,但她知道现在没办法和戚无明讲道理,她只能以最快的方式做出选择。她又排除掉了天文地理。 可是剩下的那些,她该选什么? “九。” 没有时间了,阿池决定不再纠结。她决定以另一种方式去挑选这些书。这些书似乎都是戚无明的,而且戚无明应该都看过,因为书侧脊处都有深深浅浅的褶痕。 阿池迅速扫过这些褶痕,选了一本褶痕最深的。 那是一本史书,编纂者是“无涯书院”。 “十。”戚无明刚好数完。 这时候,看着阿池手里拿的书,戚无明心想: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兴替,这个选择倒是不坏。 不过他还是问:“你为什么选这本?” 阿池便说了她选择的理由。她觉得既然这本褶痕最深,那说明戚无明翻得最勤。选择戚无明最常看的书,应该不会有错。 戚无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还是小聪明。” 不过他又说:“既然你这么选,难道你想学我学的那些东西吗?” 阿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些……我不可以学吗?” 戚无明又是嗤笑:“反正书你已经拿走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101章 这段时间,无论阿池学习什么,似乎就像戚无明曾对十九表露出的态度,他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绝大多数时间里,戚无明只是旁观,从不插手,也不曾管束过阿池。 不过偶尔,他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允许阿池问他一些问题,他可以作出解答——但只限于有趣的问题。 最开始,阿池问了一个具体的剑招上的问题。戚无明说了一声“无趣”,便直接将阿池赶了出去。 后来,戚无明又一次心情好,阿池想了想,拿出那本“无涯书院”编纂的史书。那本史书阿池已经大略翻过了,里面讲的是元熙元年到元熙一千五百年之间的历史。 书里面说,元熙元年,仙人现世。这让阿池感到了困惑。 她问:“元熙元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仙人为什么现世呢?” “这是个好问题。”戚无明说。 阿池特意等了一会,不过戚无明没下文了。 过了一会,只听戚无明道:“不过可惜,这个问题不是你该问的。而且我也不知道答案。”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说:“换个问题。” 天下无仙 第88节 阿池想了下:“那元熙一千五百年到现在,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没有被记录下来?” 这是让阿池最遗憾的。因为易清涟是在元熙一千五百零一年登上仙门的,正好就处在这个时间段之内。如果史书上能有关于易清涟的那么一些只言片语,阿池觉得也许自己能获得更多关于登仙门的线索。 听见这话,戚无明忽地用无尘扇重重地敲了阿池的头:“这个问题依然不是你该问的。你不必知道。” 说完,戚无明又将阿池赶了出去。 好不容易,阿池又等到一次戚无明心情好。 这次阿池有了准备。她问他:“如何以弱胜强?” 这似乎是个足够有趣,同时也是阿池可以问的问题。 戚无明却反问她:“你问的是兵法上的以弱胜强,是战斗上的以弱胜强,还是权术上的以弱胜强?” 戚无明又说:“我只回答一个问题。” 阿池垂眸想了想,道:“战斗。” 她觉得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起码在眼下,应该是最为实用的。 这个时候戚无明又反问她:“你为什么要去以弱胜强?”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却道:“一个比你强大的人,你为什么要让他成为你的敌人?这是非常不智的行为,从一开始你就落了下乘。” 阿池却追问:“如果他对我有敌意呢?” 戚无明道:“如果这样的人对你有敌意,你该想的是如何消弭他的敌意——求情、交易、欺哄——什么样的手段都可以。同时你该想的是如何逃走,该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而不是去硬拼一个比你强大的人。” 阿池又问:“那如果非打不可呢?” 戚无明道:“那接下来你该想想有没有可以帮助你的人。如果有可以利用的人,这也算是‘帮助’。” 阿池继续追问:“如果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我呢?” 戚无明嗤笑一声:“那就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了。你先做好死的准备吧。” 不过顿了下,戚无明又道:“战斗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在战斗中,强与弱从来都不是绝对的。环境、状态、心性、谋略……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影响战斗的结果。” “如果非打不可又必须以弱胜强,那你就要看准对方的弱点。如果是法修,那他通常灵力深厚,但相对来说,他的身体会脆弱一些。你就要用尽一切办法伤到他,并且要速战速决,不可久拖。” “如果是剑修,那他往往攻势凌厉,但他的灵力通常不会那么深厚。那你就要尽量避免自己受伤,与他打消耗战,尽可能地消耗他,并且从中寻找机会。” “如果是体修,他们修炼的是自己的身体,外面一身铜皮铁骨。你会很难伤到他。但相对来说,他的攻势和灵力也都一般,他也会比较难伤到你。你就想办法从内里攻破他,或者等待他犯错吧。” 戚无明接着道:“要想以弱胜强,你不仅要抓住对方的弱点,你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消弭对方的优势。” “如果有可能的话,法修就引到与他术法相克的环境中;剑修就尽可能想办法让他和自己的剑分开;体修就让他这一身铜皮铁骨无法施展。” “当然,你也可以从人本身入手。急躁者利用他的急躁,多疑者利用他的多疑,重情者利用他的情,重义者利用他的义——总之,一切能利用的都要利用起来。” “你要记住,你是以弱胜强。你是弱者,对方是强者,因此对方有得选,而你没得选。你必须押上一切,你必须孤注一掷,这样你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戚无明又顿了一下:“……不过即便如此,以弱胜强也是有极限的,就像鸡蛋不可能撞碎石头。” 阿池便问:“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 戚无明看了她一眼,只回答了一句话。 ——“尽人事,听天命。” 转眼间,时间又过去几个月。到了这一年的冬天,一直没再管阿池的十九再次管了她。 十九让阿池使出剑招给他看看。 阿池已经和一年之前大不一样了,点、撩、抹一类的剑招她使得轻敏灵活;刺、格、扫一类的剑招她用得颇有气势;劈、砍、斩一类的剑招她挥得力道十足。 不过十九对此倒没有任何的表态。这让阿池颇有些忐忑。 只是这时候,戚无明却忽地凑过来。他没看阿池,而是看向十九,还挑了下眉毛:“怎么样?你赌她至少要练三年,我赌她只要练一年。你看,还是我赢了吧?”说着冲十九伸出手,“愿赌可要服输。” 阿池这才知道他们两个竟然私下拿她练剑一事作了赌。 十九看了眼阿池,倒是直接从空间法器拿出一袋灵石扔给了戚无明。 这对戚无明来说数目不多,但戚无明接过灵石的时候却是哈哈大笑,似乎相当开怀。 阿池心想:戚无明又在拿她当乐子。 紧接着戚无明又看向十九:“在下一个阶段开始之前,我们再赌一局吧。还赌她需要练多久,这次一千灵石怎么样?” 十九再次看了眼阿池,点了头。 戚无明便问:“你觉得她这次需要练多久?” 十九本来伸出三根手指,但想了想,又收回了一根。 “好。”戚无明笑道,“你赌她需要两年,我还是赌她只需要一年。”说着,他用无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阿池的脑袋,“我可是在你身上押了一千灵石,千万别让我输。”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如果这次你让我赢了,我就……” 阿池问:“公子你就分我一点灵石?” “不。”戚无明道,“我会口头夸奖一下你。” 阿池:“……” 不过十九输归输,却还是继续在教阿池。 十九先是将小黑放到阿池怀里。这一年的时间里,尽管阿池忙着学习书本,忙着练习剑招,也忙着应付戚妹妹,但她还是会抽空给小黑喂食喂水。所以小黑在阿池怀里待得很安稳,还蹭了蹭她。 十九接着又从空间法器里拿出事先备好的一大堆小石子。 阿池不解地看着十九。只见十九示意了一下小黑头上的一根翎毛,微微笑了一下,接着却是猛地做了个横劈的动作。 阿池和小黑同时看明白了,这似乎是让她将小黑头上的这根翎毛砍下来。 作为灵宠,小黑非常臭美。它经常梳理羽毛,最爱的就是头上的这根翎毛,还总是临水自照。 在领会到十九的意图之后,小黑立马翻脸不认人,狠啄了阿池一下,又迅速从阿池怀里飞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 阿池试着靠近它,小黑“嘎嘎”地大叫两声,又叼起地上的那堆石子,朝阿池狠狠掷过去。 尽管阿池练了一年的剑,但小黑情绪激动之下,那石子迅疾得很,阿池竟还躲不开。那些石子似乎提前沾了石灰,砸在阿池身上,立刻就留下一道白痕。 见状,十九微微笑着,转身走了,留阿池一个人继续与小黑纠缠。 第102章 阿池与小黑缠斗了整整一年。 在最开始,尽管阿池拼尽全力,跟着小黑上蹿下跳,但她连小黑的影子都碰不到——衣服上倒全都是石灰的粉末,身上也全都是被石子砸出来的青青紫紫的痕迹。 十九依旧像第一年一样不管她,芍药倒是会在她床头默默放一些伤药。 戚无明就不一样了,每次阿池开始跟小黑在院子里纠缠,只要他有空,就一定会在边上看着。 不过他不是为了监督阿池,也不是为了指点她,他是觉得阿池上蹿下跳,最后又被小黑弄得满身狼狈的样子非常可乐。经常看着看着,戚无明就会抚掌笑出声来,甚至还说:“你可千万别放弃,不然我就没乐子看了。” 阿池当然不可能放弃,但她衷心地希望戚无明能够闭嘴。 不过戚无明除了有些多嘴多舌,倒是依然从不干涉。阿池便只当他不存在。 在跟小黑纠缠的第三个月,因为一直满院子追着小黑,阿池的动作愈发地灵敏迅捷。虽然她的剑一直没有办法扫到小黑,但阿池身上的石灰印渐渐少了。 与此同时,阿池也在一刻不停地思考,她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砍到翎毛。 一开始她在反复摸索,后来她醒悟到这其实是一个用剑的问题。十九将那些剑招教给她,她不应该只是单纯地去用出来。她也许应该好好想一想,什么样情况下该刺,什么情况下该挡,什么情况下该去劈砍。 起初她的想法有很多错漏和想当然的地方,但她每天临睡前都会仔仔细细地反思当天与小黑缠斗的整个情况。错漏和想当然的想法在实战中的效果当然不会好,阿池便会将这些想法再挑出来,反复地修正和改进。 慢慢地,她犯的错误越来越少,剑招大多也都用了在该用的地方。 到了第六个月,阿池终于第一次削下了小黑的一片羽毛。虽然她削下来的不是小黑最看重的那根翎毛,但这毕竟是她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事情。 阿池还没来及高兴,却听在旁边看热闹的戚无明又在多嘴:“小黑,再不把全身本事使出来,你的毛可就保不住了。” 这话也不用戚无明说,小黑自己也意识到了。朝阿池掷过来的石子甚至含了些灵力,这样石子的速度更快,杀伤力也更强。砸到阿池身上,不再是留下青紫的痕迹了,而是会流血,有的甚至会嵌进肉里。 同时小黑自己的身形也更加迅捷。阿池再一次难以跟上它。 不过阿池虽然每天都被折腾得伤痕累累,但她一直都在进步。 到了第九个月,阿池跟上了小黑的速度。她与小黑逐渐呈现出了势均力敌的态势。虽然她依旧无法砍下小黑的翎毛,但小黑的石子已经打不中她了。她不会再受伤了。 只是这个时候,阿池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瓶颈。她用出的剑招已然没有什么错漏,但她就是砍不中那根翎毛。 为此,阿池苦苦思索。后来她终于意识到,只是不犯错是不够的,她还必须更进一步。 可是怎么样才能更进一步呢? 她开始重新琢磨她学会的那些剑招,甚至开始重新练习。在反复地琢磨、练习、摸索、尝试之后,阿池忽然意识到,剑招与剑招之间不是孤立的,一切的剑招都围绕着剑本身而来。 而剑是什么?这个时候的阿池认为剑是杀敌的兵器。所以一切的剑招都是为了杀敌。阿池觉得,如果是为了消灭敌人,一切手段都可以运用。那么,剑招亦如是。 就像手段没有什么限制,剑招也不该有什么限制。所以,它应该变。各种剑招之间是相互联系的,而联系它们的手段与方式没有任何限制。虚招与变招都是可以使用的,不仅可以使用,也许她还应该多多地研究。如果说这些招式有什么限制,那唯一的限制就是它们都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杀灭敌人。 阿池用剑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她对剑招的运用还远远达不到融会贯通的程度。但这样的思考足够让她对剑和剑招有了些新的、更深层次的理解。 她的剑比之去年,又是大不一样了。 于是在第二年,也就是元熙一千一百一十二年的冬天,阿池终于砍下了那根翎毛。 虽然小黑哭丧着脸,但十九看着阿池捧在手心里的那根翎毛,十分痛快地给了戚无明一千灵石。而后他看了看阿池,忽地伸出手来,摸了摸阿池的头。 阿池微微怔了一下。不过十九很快收回了手。 赢了十九,戚无明看起来很是得意。只是就像他去年说的,他还真只给了阿池口头上的奖励,极为敷衍地说了一句:“勉勉强强还可以。” 不过这个时候,芍药却注意到了十九、戚无明、乃至于阿池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只听芍药忽地道:“公子,阿池是不是年满十五了?她是不是该及笄了?” 戚无明与阿池同时愣了一下。 看了阿池一眼,戚无明忽地发现这两年阿池抽条式地长高。明明刚遇见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还缩在雪地里头,其实还是有几分可怜的。 但转眼之间,她却长得比一般的女孩还要高上一些。不仅如此,因为这两年勤奋练剑,她虽然看着瘦,但四肢腰背都比寻常人更加有力。她站在那里,腰背不自觉就挺得笔直,双眼也比两年前更加坚定有神。 戚无明忽然间意识到,阿池好像真的长大了。 天下无仙 第89节 于是戚无明问她:“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阿池却道:“我不知道。” 阿池从来没有过过生辰,所以她不知道。她之前说的十三岁,也只是个大概的年纪。 听见这话,芍药不由得有些难过地看着阿池。 不过戚无明却道:“那也无甚关系,自己挑一个好日子就是了。” 十九也点头。 芍药同样觉得这话有道理,她收起了难过的神色,认真地想了想,提议道:“那……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怎么样?” 阿池与戚无明又一次同时愣了一下。 那一天对阿池来说是好日子吗?阿池也说不清楚。 那一天她遇上了芍药,也遇上了戚无明。她想着算计戚无明,不过却被戚无明看穿了。之后她想利用戚无明跳出泥潭,戚无明也想利用她捉住血魔。 这么看来,那一天也许不算是好日子。因为有那么多的算计。 不过那一天以后,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戚无明本来想讲话,但这个时候,阿池忽然冲着芍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啊。” 阿池想:有总比没有强。除去那一天,她过去的人生里,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日子了。 起码以后,她就有生辰了。 于是芍药算算日子,发现离他们初遇的那日还有三天。芍药松了口气:“勉强来得及。” 芍药便说要给阿池好好过一个生辰,兼着也办一个及笄礼。 反正听这意思,芍药是打算大包大揽。戚无明便也不反对。 可紧接着,芍药就说:“公子,十九,你们要记得给阿池准备生辰礼。” 这话一出,戚无明、十九、连带着阿池,面色都变得很古怪。 阿池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准备的生辰礼,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收到别人准备的生辰礼。 戚无明和十九则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给别人准备过生辰礼,他们也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需要给别人准备生辰礼。 戚无明忍不住说:“不必了吧。”见芍药看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带她吃点好的不就行了?” “不行!”芍药却激烈反对,“过了这个生辰,阿池就成年了。这是非常重要的生辰,怎么能没有礼物!” 阿池本来无所谓有没有礼物,但看着戚无明这副模样,她便故意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公子,我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我好期待有人能送我礼物。” 也不能只是戚无明捉弄她。她也捉弄捉弄戚无明好了。 戚无明知道她的心思,忍不住用无尘扇敲了阿池一下。敲完之后,戚无明还想挣扎,但这时候十九却若有所思,转身走了。 戚无明忍不住喊住他:“你去哪里?” 十九停住脚步,回身看了一眼阿池,这意思很明显了。看来他是打算去给阿池准备礼物了。 戚无明看看本来就站在阿池这边的芍药,又看看“背叛”了他的十九,现在就他一个人了,死扛着也没意思了。 于是他不再讲话了。 不过看着忍笑的阿池,他忍不住用无尘扇狠狠敲了她一下。 第103章 说起来,这三天,芍药和十九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别院里便只剩戚无明和阿池两个人。 白天戚无明依然不怎么管她,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四更天的时候,戚妹妹就又开始作妖了。大约是因为阿池之前捉弄了他,这两天戚妹妹分外难糊弄,玩了命地折腾阿池,死活就是不让她去休息。 阿池忍不住在心里想:真是小气。 在第三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芍药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妩媚漂亮的女修。 芍药对那女修倒很是客气,喊她“如梦姑娘”。 紧接着芍药就把阿池从被窝里拽了出来。阿池这个时候刚被戚妹妹折腾完,正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芍药却不许她再睡了。 芍药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再不加紧准备,时间就来不及了。” 阿池从来没有过过生辰,但她觉得,所谓过生辰,无非也就是收个礼物。这有什么来不及的?她还打算睡醒之后去看书和练剑呢。 不过阿池很快明白芍药为什么这么说了。 因为那个叫“如梦”的女修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池,又着重看了看阿池的脸,接着对芍药说:“没问题,交给我吧。” 再接着阿池就被如梦提溜着扔进浴桶里头了。不知道如梦在洗澡水里头加了什么东西,那水一开始还是清的,但阿池泡着泡着,那水就慢慢变得漆黑,甚至看着有点恶心了。 但是如梦强摁着阿池在里头泡着。一直到一个时辰以后,如梦才说一句“可以了。” 阿池本来以为终于结束了,转头却见如梦换了一遭水,接着又往水里头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冲着阿池说了句:“来,继续。” 就这么统共泡了三遭,每次一个时辰。本来阿池天不亮就被抓来泡澡,等泡完这三遭,已经是中午了。 不过等到了第三遭,水几乎是清澈的。而阿池本人被泡了这么久,皮肤非但没有起皱,反而愈发紧致雪白,这两年在身体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也几乎淡得看不见了。双手因为练剑生出的厚厚的茧子则完全消失不见,十根手指葱白纤长,仿佛从不曾沾过阳春水——阿池都快要不认识自己的手了。 见状,如梦终于说了一句:“可以了。”说着,她还给阿池一些糕饼垫了垫肚子。 阿池大松口气,可刚吃完东西,就见如梦又换了水,往浴桶里撒了大把的花瓣,接着又掏出个小瓷瓶,开始往浴桶里头加东西。阿池不知道她加了什么,只知道那东西闻起来特别香。 “来,继续。”如梦道。 阿池便又被摁着泡了一回澡。 这回,泡澡的时间里,如梦还把阿池的头发解下来,细细地打湿,又抹上了发膏一类的东西。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如梦似乎是有些无聊了,开始跟阿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阿池这才知道如梦来自合欢宗,似乎是芍药特意请来的。 只是提到合欢宗,阿池就难免想到来自合欢宗的另一个人。她跟那个人有过一面之缘。那个人还送了她一支步摇。他说,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合欢宗找他,这支步摇就是信物。 阿池没想过去找他,但她却留着那支步摇。 这两年阿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很偶尔地,当她看见那支步摇,她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那个人的模样,更会想起那个人干净清澈的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阿池很想问问如梦,江云停如今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可能还记得她呢?——虽然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 阿池一向胆子大,戚无明也总说她胆大,可那一瞬间的冲动之后,阿池竟然没有敢问出口。 因为她觉得已经过去了两年,江云停一定已经将她忘记了。 而且虽然阿池还留着那支步摇,但她其实并没有对江云停的那个承诺抱有太大的指望。 两年前她遇上江云停的时候,他们都还勉勉强强算是小孩子吧。小孩子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不过不当真也没有关系,就算他把她忘记了也没有关系,阿池觉得这些都不是很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阿池却有些说不清了。 不过最终,酝酿了很久,阿池还是拐弯抹角地问了江云停的近况。 因为她觉得如果错过这一次,说不定她就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她很清楚的,虽然她好像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其实她前途未卜。这是她过的第一个生辰,也说不定是她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她很清楚,只是她不可能放弃。 可如梦竟笑了下:“没想到真的是你。” 阿池不由得愣住。 只听如梦道:“看见你脸上有疤,我一开始觉得说不定是巧合。现在看来少主两年前在多宝阁遇见的人真的是你。” 阿池微微瞪大眼睛。 如梦又道:“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你。我们家那位少爷啊,其实浑得很,做事冲动又鲁莽,还有点拎不清。也不知道他在多宝阁经历了什么,但总归是遇见了你,现在他总算稍微像点样子了。” 如梦一边说,一边轻轻给阿池搓揉头发,好让抹上去的发膏能被充分吸收:“不过那位少爷办事也确实靠不住。他是不是给过你一支步摇,说你有事可以凭步摇去找他?结果他就留了自己的姓名,忘记问你的姓名了。后来他想起这件事,还折回去找你,不过没找见人。” 阿池想,那个时候,也许她和戚无明一起被困在蜃楼里。 如梦接着道:“那位少爷回去之后不放心,怕你真拿着步摇找过来,结果我们不认识你,把你给赶出去。他便将那步摇给画下来,分发给全宗上下,还说什么见此步摇如见他,让我们对你好生相待呢——当时那少爷的模样真是好笑得紧——不然这事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说着,如梦又问阿池的姓名,说回去会告诉那位不靠谱的少爷,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阿池愣了一下。这一瞬间,她多希望自己能有个正经的名姓。可是她没有。 她只能说:“我叫阿池。池塘的池。” 如梦笑着说:“我记住了。”说完,又开始替阿池洗去发膏,然后又给她浑身上下抹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抹完之后,阿池自己都能闻见自己身上的香气。 这么一通下来,已经是下午了。如梦看看天色,又拿出了十几套衣服。阿池本来想随便穿一套,但如梦还不许,偏让让阿池挨个去试 好不容易决定好衣服,如梦便又将阿池摁在铜镜前。 只见如梦先是拿出几个小瓷瓶来回倒着,片刻后便调出了一种膏体。那膏体被如梦慢慢地涂抹在阿池的左边面颊上。渐渐地,阿池脸上的疤竟被遮住了。 如梦紧接着又给阿池描了眉毛,涂了口脂。 这一通下来,如梦终于满意地点了头,还拉着阿池来到穿衣的铜镜前。 阿池看见镜子里的人穿着广袖红裙,裙身上用金线绣着穿花蝴蝶。每当镜子里的人有所动作,大袖便像水一样流动,那些蝴蝶也仿佛振翅欲飞。镜子里的人还有一头自然垂落的乌黑的长发。这头发像是她生来就有的,仿佛从来不曾因为疏于打理而干枯发黄。 不过最重要的是,镜子里那个人整张脸没有一点瑕疵,干净白皙,像个瓷娃娃。那个瓷娃娃的眉毛被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但眼珠却依旧乌黑,配上那一点点口脂,实在是很漂亮,而且近乎可以说是美丽的。 可阿池却有些发怔,因为她忽地觉出了陌生。 如梦笑着说:“女孩子就该像这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是吗?”阿池似乎依然在发怔。 “当然了。”如梦指指阿池映在镜子里的影子,“这样好看的小姑娘,谁看了不心动呢?我看了都要心动。” 如梦又说:“每个女孩子都是一朵花。只要好地打理,绽放起来,都是教人心动的。” 阿池却忽地问如梦:“为什么是花呢?” “花不好吗?” “花会谢的。” 天下无仙 第90节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呢?” “反正不是花。” “因为你不希望凋谢?” “……因为我不好看。” 阿池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了。因为阿池觉得镜子的那个人不是她。 这样好看的人,不是她。 她只是被如梦花了很长的时间,又用了各种手段,伪装成了这样好看的人。 其实谁都不知道,江云停留下的那支步摇,她曾经悄悄地试着戴过。 不过她很快就取了下来。 因为那支步摇那样好看,而她脸上的疤却那样难看。她配不上这支步摇。 当时她想:这支步摇这样好看,这样名贵,也许本就不是她该拥有的。 世间的道理是相通的。步摇是这样,如今的她自己,也是一样的。 这时候如梦道:“瞎说,我就觉得现在的你好看得紧。” 阿池便想,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而且是十五年才有一次的好日子。 就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吧。就当她也可以这般好看吧。 于是阿池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了,端的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第104章 如梦毕竟是来帮忙的,打扮好阿池之后,便没再多留。 送如梦的时候,阿池来到外头,却发现他们租住的这个的别院已经被收拾一新,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美丽的宫灯。这些宫灯都是用上好的花梨木和纱绢扎成的,上面画着精细逼真的图案。 其中的一个,阿池最是喜欢,站在底下看了很久。那宫灯的四面画着延绵的青绿山水,有那么几分像去往海市的途中,阿池曾看见过的那些山水。 当时无尘扇载着她飞往海市,而她则是第一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看着这宽广的人世。那以后,她一开始是疲于奔命,后来则一直在小院子里练剑学习,现在想想,那之后她好像就再没看见过那样广阔的山水了。 又看了一会,阿池沿着回廊继续往前,她看见了院子,也看见了院子里头的戚无明。 院子里有棵挺立的青松,树下搁着个躺椅。戚无明就靠在躺椅上,正颇为悠闲地翻着书。 戚无明这个人,喜欢喝酒,也喜欢看书。他有时候看的是正经书,有时候看的是乱七八糟的杂书。阿池站在廊下,隔得有些远,也看不清戚无明到底在看什么,不过她总觉得戚无明现在一定不是在看什么正经书。 这时候戚无明也注意到她了。本来他只是随意地朝阿池这边抬眼看过来,结果却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阿池看见戚无明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些。接着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阿池本来还略有些复杂的心情一下变得舒畅起来。不为别的,主要是戚无明这样的神情委实不多见。尽管这主要是如梦的功劳,但阿池也还是有些得意。 她心想:怎么样,吓到了吧?你戚无明也有今天,让你这么小气,就知道折腾我。 阿池还没得意多久,戚无明转头就来了句:“只花大半日便化腐朽为平庸,看来合欢宗确实有几分本事。” 阿池:“……” 戚无明又笑了几声:“怎么?你该不会以为你今日能艳压群芳吧?” 阿池没忍住来了句:“论好看,我哪里比得上公子您。” 当年您那美色还能当船资使呢。 戚无明先是用无尘扇指着阿池:“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可紧接着又哼笑着来了句,“不过这点你还真比不上我。” 阿池:“……” 戚无明又道:“怎么?你不服?” “……服气,服气。” 如果不论其他,单论长相,平心而论,阿池倒也真的是服气的。她觉得戚无明确实算是好看的。毕竟阿池也不瞎,当年戚无明的美色都惹得船女觊觎,这些阿池也是看在眼里的。但她觉得戚无明一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二来他又烦又招人讨厌,还爱作妖,还那么小气,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 阿池在心里腹诽的时候,戚无明还特意屈尊走过来,用无尘扇敲了下阿池的脑袋:“服气就好。” 这两年戚无明再没用无尘扇去拍阿池的脸,但是却改成敲她的脑袋,而且有事没事就爱敲她几下。阿池暗自觉得戚无明是不是将她的脑袋当成木鱼了。 这时候,阿池和戚无明忽地闻见后院里头传过来一阵焦味。他们对视一眼,循着气味找过去,却发现焦味是从厨房里传出的。 再一看,芍药和赶回来的十九正在里头对着一锅黑漆漆的东西仔细研究。 似乎是听见脚步声,芍药和十九一齐抬头。不过他们还没迎出来,小黑先扑腾着翅膀,往戚无明的怀里钻,同时还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公子救我!” 戚无明一问才知道,为了给阿池过好这个生辰,芍药打算亲自下厨。 毕竟这两年,要么阿池自己做吃的;要么是芍药给阿池银钱让她自己去买吃的;再或者,若是他们在某个地方留的时间比较长,芍药会和当地的酒楼谈好,让他们每天定点送吃的过来。 但芍药觉得,今天对阿池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吃的东西不能再草草了事。 可虽然芍药是戚无明的侍女,但她不是普通的侍女。而且她在尝试着用凡人的灶台,去做一些凡人的食物。尽管芍药踌躇满志,却还是难免折戟沉沙。 但就算是受挫,芍药也不可能去跟戚无明说这件事情。正好十九也赶回来了,她就拽了十九一起研究。 其中最惨的莫过于小黑了。因为他们无论做出来什么东西,总是先抓着小黑试吃。 这时候芍药还有些执着,即使被阿池撞见了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却依然尝试着想给阿池做些好吃的。 阿池不由得看了眼戚无明。阿池还记得他吹嘘过自己厨艺过人——虽然阿池对这点很是怀疑。不过这个时候,他就是怀抱着无尘扇靠在厨房外头看热闹,似乎还颇有兴味,一点伸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再看看厨房里头手忙脚乱芍药和十九,阿池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本来想进厨房帮忙,结果却被芍药和十九一起赶了出来。 毕竟今天是阿池过生辰,而且她今天穿得这么好,衣裳要是被油烟给熏了,那可就毁了。 阿池只能在外头干看着使不上劲。后来,也不知芍药和十九做了什么,阿池看见灶台滚起浓烟,下一瞬便是轰隆一声——厨房竟给炸了。 好在炸得不甚厉害,十九和芍药当然没有事,连小黑都没什么事,更遑论戚无明了。 可奇怪的是,厨房炸掉的时候,多少飞溅出来一些砖瓦碎石,也飘散出来不少的油烟和尘灰。但这些东西竟都跟长了眼睛似的,在同一时间纷纷绕开了阿池。 烟尘散尽,阿池身上竟半点尘灰都没沾上,依旧干净、体面、漂亮。 不过厨房都给炸了,芍药终于放弃了下厨的想法。她只得找了这附近最好的酒楼,定了一桌酒席,让他们傍晚的时候给送过来。 做完这些,时候也不早了。 回来的时候,芍药牵着阿池的手,领着她来到厅堂。这里同样被布置一新。地上提前铺好了席子,桌子上置了香案,也摆着托盘——上头是红木梳和玉簪。 戚无明和十九也跟了进来,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两边,小黑也不声不响地栖在十九的肩头。 芍药示意阿池坐在中间。她自己先是仔细地净了手,随后细细地替阿池梳弄头发。 一般来说,正经的笄礼要有父母姊妹来做见证,要有至交好友前来观礼,更有三加三拜的仪程。但阿池没有什么亲朋,时间又太仓促,很多东西来不及准备,这个笄礼实在是没有办法办得很隆重。一切只能从简。 芍药本来准备了像是“令月吉日,始加元服”之类的话,但亲手给这个她眼看着长大的女孩梳头,她忽然间不想讲这样的话了。这些话固然很漂亮,但其他的女孩及笄,也能得到同样的话。 这个时候,芍药想讲一些真心话。 只听她轻声说:“及笄过后,你就成人了。按理来说,应该由有德有才的年长女子来为你及笄。可承蒙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也将你当做妹妹,所以由我来为你及笄,希望你不要嫌弃。” 阿池没有打断芍药,但她想:怎么会嫌弃呢? “说起来,这个笄礼实在是太简陋了,连见证你成人的亲人都没有。”芍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觉得,我们就是你的哥哥姐姐。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所以,你的亲人全部都在。希望你不要伤怀。” 听见这话,阿池忍不住看了眼十九,也忍不住看了眼戚无明。她不知道十九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戚无明是怎么想的。不过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个都不会反驳芍药的话。 那就当是的吧。 起码此时此刻,起码当时当下,起码在今天这个好日子,也许她真的是有亲人的。 芍药又说:“人们总说一旦成人,就要学着懂事。但你一直都很懂事。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话嘱咐你,只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快乐。” “人这一生,白驹过隙,很多东西都是过眼云烟,抓不住也带不走。若能一辈子开心自在,或许才是真正的难得。” 芍药说完了话,阿池的头发也梳好了。她给阿池梳了一个庄重美丽的高髻,再配上一身正红色的大袖长裙,竟隐隐显出了几分贵气。 芍药又取来玉簪。为阿池及笄的簪子芍药也是寻了许久的。一般的簪子,她挑来挑去总也不满意。唯独这枚簪子,不知怎么,她一眼就相中了。 这枚玉簪的质地是上好的青玉,簪首没有雕着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以松枝松叶作为纹样。乍一看,这簪子不但古朴庄重,而且就仿佛松枝一样,带了一股子韧劲。 缓慢又郑重地将这枚青玉簪插入阿池的发髻,又轻轻替她将玉簪扶正,芍药微笑着说:“现在,你真的长大成人了。” 第105章 及笄过后,芍药便拿出了她为阿池备下的生辰礼。 只见芍药手心托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那上面绣着明月孤松。阿池接过,芍药又让她往荷包上头滴一些血。 阿池依言咬破手指。鲜血滴在荷包上,下一瞬便消失不见,继而整个荷包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红光散去,芍药便让阿池试试往荷包里面装东西。 阿池遂看向桌子上的红木梳。 她拿过红木梳,刚凑近荷包,还没怎么动作,只是心里转过了想将它装进去的想法,红木梳便立刻消失不见。阿池眨了眨眼睛,没等芍药继续说话,又试着在心里转过将红木梳取出来的念头,红木梳果然又出现在她的手上。 原来这荷包竟是个空间法器。 一般来说,空间法器认的是主人的灵力。但阿池身上没有任何灵力,就算给她空间法器,她也用不了。为此,芍药颇费了一番心思——她消失这三天主要就是在炼制和改进这个荷包——好不容易才将“认灵力”改成了“认血”。 十九则拿出了一把剑。 这把剑乌木为鞘,除去入手略有些沉,看着很是普通。可是当阿池缓缓地抽剑出鞘,却见雪亮的剑身上铭刻着繁复的符文。 阿池轻轻挥舞长剑,剑刃带起的剑风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凛冽的杀意。 十九又示意阿池去劈砍院子里的一块大石头。现在的阿池依然会练习基本功,石头就是她练习劈砍最好的对象。不过她依然只能在石头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剑痕。 可这次,当阿池再去劈砍石头,她竟然轻松地将石头从正中劈开了。 这三天,十九也在为阿池准备礼物。同样是因为阿池没有灵力,就算给她上品的灵剑她也用不了。 为了给阿池一把好剑,十九先是寻了上好的剑胚,又铭刻不少符文进去,好增加剑招的威力。 这时候,小黑忽地飞到外头去,等它再飞进来的时候,竟给阿池衔了一枝梅花。 这倒让阿池有些受宠若惊了。她砍下的那根翎毛小黑其实相当重视——阿池看见小黑悄悄地将那根翎毛给葬了。不仅如此,小黑还围着下葬的翎毛转了好几圈,继而仰天长叫——虽然叫得难听,但颇为情真意切。 故而这几日,小黑一直是拿屁股对着她的。就算阿池给它喂水喂食,它也还是很有气节地先拿屁股对着阿池,然后才喝水吃东西。 天下无仙 第91节 这下轮到戚无明了。 顶着所有人,包括小黑的目光,戚无明却猛地一展无尘扇,然后对阿池说:“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阿池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虽然之前她捉弄了戚无明,但她其实对戚无明最不抱有期待,也最不指望他。 不过戚无明紧接着来了句:“我只有良言三句,你爱听不听——虽然我估计你不会听。” 阿池却有些愣住了。 戚无明似乎也不在意阿池的反应,他不看阿池,只是低头慢慢地合上无尘扇,然后说道:“第一,不要太过执着,你要学会收手。” 阿池沉默不语。 戚无明不理会她的沉默,只是继续说道:“第二,做人做事,有时可以留三分余地。”这时候他抬眼看了下阿池,又补了一句,“给别人余地,也是给自己余地。” 阿池依然不讲话。 “最后,你也长大了。”戚无明看着阿池,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当阿池诧异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又道:“所以,如果以后遇见心仪的人,但他对你不够好乃至于伤害你的话,一定拿得起放得下,尽快有个了断。” 顿了下,又道:“不要原谅他,不要放过他,最好是杀了他。否则当断不断,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虽然说了这许多,但戚无明由衷觉得他说的都是些无用的废话。因为阿池这个人十分执着,执着的人便难免固执。人一旦固执起来,也难免就会不管不顾。而且对事固执,恐怕将来对人也是一样的。 所以他不觉得阿池会听这三句话,不过他还是说了。 说起来这小家伙就好像天生反骨,几乎就没听过他的话。而且她对他也从来不忠诚,还经常糊弄他,戚无明自己都快忘记他最开始到底为什么要收她当侍女了。 现在想想,好像还是他比较亏。毕竟这两年她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反倒是跟着他的这一路,她可是吃他的,住他的,用他的——说是她侍奉他,倒像是他在养着她。 ……不过到底也算是养大了。 这时候,阿池也看着戚无明。最终她说了句:“公子,我记住了。” 是“我记住了”,而不是“我会去做”。戚无明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不过他终究没再说什么了。 收了生辰礼,芍药终于没有什么安排了。不过这时候也快到傍晚了,很快,阿池便听见外头有人扣门。一开门,发现是酒楼的伙计。 之前定酒席的时候,估计是芍药花了大价钱,酒楼派了好几个伙计过来,个个手上提着食盒。里头样样是山珍海味,一张桌子几乎都摆不下。 待伙计离开,阿池却看见芍药竟然在桌上布置了四份碗筷。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芍药也给小黑拿了个碗。很快,芍药、十九、戚无明也都在饭桌前落座了——也不分什么上座下座,只是随意地落座。 看起来,他们四个好像要一起吃一顿饭。 这点是阿池真的没有想到的。 ——之前就算芍药亲自下厨,阿池也只认为芍药是想做些好吃的出来,她也没认为芍药是想和她一起吃饭。 因为这两年,阿池从来没和芍药或者十九同桌吃饭过。十九怎么想的阿池不太清楚,但芍药的想法却是很清楚明白的。 芍药从不吃凡人的东西,而且也不让戚无明吃,因为她认为那有浊气。这是对仙人有所损害的。芍药就算吃东西,也是吃灵蔬灵果一类的,而且她不会将这些东西给阿池。 并不是芍药不舍得这些东西,而是芍药觉得,就像凡人的食物有浊气,仙人的食物也是有灵气的。这些灵气恐怕也会对凡人的身体有所损害——凡人未必消受得起。 至于戚无明,除去在蜃楼和在李家村,阿池也没再与他同食过。原因很简单,他们一个是主人,一个是侍女;一个是仙人,一个是凡人,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这时候,见阿池还在原地愣着,十九和芍药都朝她看过来。就连戚无明也在看她,并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犹豫了一瞬,阿池才走过去,慢慢地落了座。 拿起筷子之前,十九解下了他脸上的玄铁面具,他平常总是戴着这个,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这是阿池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容。与此同时,阿池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了。 因为他的下半张脸全是坑坑洼洼的伤疤。十九的鼻梁很挺,这让人觉得也许十九本来是很英俊好看的。但伤疤同样也爬到他的鼻梁上去,这样这张脸便看着有些可怖了。 注意到阿池在看他,十九仿佛也一点也不介意,还冲着阿池微微笑了一下。 虽然桌上菜品丰富,但这似乎真的只是顿便饭,也没什么规矩,甚至十九就是第一个动筷子的。 对于这些凡人的食物,戚无明和十九看起来吃着都没有什么障碍。只是戚无明这个人,虽然筷子没停下,嘴里却还是要挑剔哪道菜火候不太够,哪道菜却又烧得过火了。 但芍药很明显在犹豫。她先是看着戚无明不断地动筷子,似乎是想说什么,不过终究是没有讲话。接着芍药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本来都往自己嘴边送了,但却又僵住了。 看着芍药这个样子,阿池忍不住想说,算了吧,芍药姐姐。你别强求了。 她知道芍药这是在陪她。而且十九和戚无明也很可能是芍药拉着一起来陪她的。 不过阿池这话还没说出口,芍药却已经闭着眼睛吃下去了。并且吃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很快,芍药便能神色自然地吃这桌酒席,并且还不住给阿池夹菜。 因为想着是陪阿池吃饭,芍药定酒席的时候没有买酒。但芍药出手大方,伙计过来送菜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坛上好的花雕酒,说这是老板送的。 这让戚无明很是高兴。他知道芍药这时候不会说什么,他也难得光明正大地喝一次凡人的酒。他不喜欢那些灵酒,他喜欢凡人酿的酒。不过因为有“浊气”,为了他的身体,芍药平常是不让他喝的。 一般来说,每次他想喝,都是阿池悄悄地给他弄。毕竟阿池自比佞臣,而戚无明也觉得她多少该有些用途。 戚无明便一边吃着菜,一边给自己斟酒。但一个人喝酒没什么意思,戚无明先是给十九倒了酒,过了一会,他竟然又想给阿池灌酒。阿池之前从没喝过酒,芍药忙制止了戚无明这有些混账的举动。 对此,戚无明理直气壮地说:“她已经成年了。喝点酒算什么。” 芍药却依然道:“她年纪还小。” “行吧。”戚无明没再坚持,不过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无趣。” 阿池挑了挑眉毛,没搭理他。老实说,看见戚无明这样,她心里还有点畅快呢。 但十九听见这话,却举起酒杯。 戚无明与他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情顿时又好了不少。 第106章 一开始饭桌上的四个人似乎只是单纯地吃着饭,好像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讲。不过后来气氛倒是慢慢热络起来。 因为相处了两年,其实也还是有很多可以聊的事情。比如芍药一边给阿池夹菜,一边说练剑可以,但不要太过火了,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接着芍药又夸阿池现在的剑招已经很漂亮了,还说阿池在文才方面进步很大,再这样下去,她自己就要没什么可教的了。 阿池笑着同芍药讲话。不过她知道,芍药主要是在鼓励她。 另一边,戚无明则主要是嘲笑她,嘲笑她的琴,嘲笑她的画,嘲笑她一开始的剑招,嘲笑她被小黑追得上蹿下跳的样子 面对戚无明的嘲笑,阿池一般不在嘴上反驳。她主要在心里反驳。她觉得戚无明在四更天到处作妖的样子也不怎么样。 也不知她的不服戚无明看出来没有,反正他嘲笑得更加起劲了。 不过每当他说得太过分,芍药还是会制止他。芍药甚至忍不住会问他:“公子,您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您干嘛非跟她过不去?” 戚无明理直气壮:“因为她好玩。以前没发现这么好玩的人。” 阿池:“……” 不过一般来说,戚无明不怎么与芍药分辩。如果芍药制止他的话,他还是会消停一会——然后再换一个点来嘲笑阿池。 十九看着这一切,一边给小黑喂些吃的,一边倒是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间狂风大作,竟将窗户都刮开了。阿池跑过去关窗。只见天已经黑了,不过廊下那些宫灯都是亮的。只是这些漂亮的宫灯此刻被狂风吹得来回摇晃。 她最喜欢的那个画着青绿山水的宫灯在远处,倒没有怎么摇晃。阿池依稀可以看见被灯焰映出来的广阔漂亮的山水。不过最靠近窗户的宫灯却晃动得最厉害的。阿池看得很清楚,这个宫灯上画着阖家团圆的图案。 阿池关上窗的前一瞬,宫灯落到地上,灯焰舔上纱绢,竟迅速将这个宫灯焚烧殆尽了。 缺了一个宫灯终究是不好看。好在芍药宫灯买得多,她又拿了一个给阿池。 替换的宫灯四面画着竹子,不过画的不是竹林,而是一颗单独的墨竹,看着倒有些孤零零的。 不过阿池没说什么,她亲手将这个宫灯点亮,又特地踩着凳子挂上去。风依然很大,这个灯却始终没再被吹落。而且在狂风中飘摇的时候,墨竹的光影来来回回映在阿池身上。这一瞬间,阿池忽然觉得这个灯也很漂亮。她好像很喜欢。 这时候,阿池回头望去,十九、芍药、戚无明都在屋内。她忽然意识到,如芍药所说,与她关系最为紧密的人就是眼前的人了。其中甚至包括与她有过恩怨与龃龉的戚无明。 说起来,她和戚无明都想过利用彼此,也都利用过彼此。不仅如此,她和戚无明同样也都想过杀掉对方。只是她没机会落实到行动上,而戚无明最终放过了她而已。 但起码在今天,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 阿池重新走进屋子,慢慢地合上门窗,将狂风关在了屋外。 这顿饭,在场的四人,连带着小黑,都吃得还算是开心。 只是天下间到底没有不散的筵席,吃完这顿饭,芍药和十九都各自回房了。 按理来说,阿池还是要守夜的。不过戚无明临出门的时候,到底还是开了金口,说今天放阿池一天假,让她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白得一天假,阿池当然是高兴的。可她从来没有在这么早的时间回房,一时间倒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阿池平日里也没有太多的乐趣,想来想去,她拿起了从戚无明那里得到的史书。她打算先看会书再说。 毕竟白天在如梦那里花了太长的时间,阿池想想,还是觉得有些心疼。她想把这时间补回来。 说起来,从戚无明那里得到的史书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可她依然不敢说自己是读懂了。因为这本书一开始她读得懵懵懂懂,到现在却开始有了点常看常新的意思。 同时,她也开始意识到一些事情,比如戚无明最开始来“肃清风气”,从来就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他应该是为了“安抚人心”。所以有的人能动,有的人不能动。有些时候,更是只要做做样子就好了。 类似的事情,在这一千多年的历史里面,不是没有人做过。 当然,现在的戚无明似乎是想把这个差事给做好的。就算阿池大多数时间一直在小院子练剑与学习,她也看得见。 就比如两年前,他们碰上了发狂的妖兽群。她猜测戚无明应该是把某些人逼急了,所以才有人铤而走险,不惜暗算戚家公子。 再比如,她不止一次看见白羽鹰飞过来。那是戚家的传令鸟。打下传令鸟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所以戚无明总是恭恭敬敬地接令。 一般来说,接完令后,戚无明的心情都不太好。 但阿池自觉这些事情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最多就是戚无明心情不好的时候,戚妹妹会格外难糊弄一些。 可到了三更天,阿池翻着书页的手还是不自觉地一顿。 她不是想到了戚无明,她只是习惯了。因为一直给戚无明守夜,每到三更天,她就会下意识地开始警惕。 不过既然是放假,阿池当然不可能再巴巴地跑过去给戚无明守夜。她本来想,难得有一天假,不如早点休息,管戚无明做甚。可她守了这么长时间的夜,戚妹妹又那么爱作妖,阿池这才发现,大约是习惯了,现在三更天到四更天,正是她最精神的时候。 阿池不由想:习惯这东西,可真是害人。 最终,阿池合上书,拿起了十九送她的剑。她打算去院子里练剑,继续将时间给补回来。 阿池练得刻苦又专注,很快真的将戚无明抛到脑后去了。 她对此很满意。 到了三更天,戚无明依然在忍受着心疾带来的痛苦。同样是因为习惯,疼痛褪去之后,戚无明便想将阿池喊进屋里折腾一下。 虽然十九和芍药还在,“有点意思”的要求他是不太好提的,但是他也可以小小地折腾她一下,比如让她端个茶,倒个水,打扫个屋子,下个厨什么的。反正看着她来回折腾,他的心情也会畅快一些。 喊了一声,没人答应,戚无明这才想起来他今天给阿池放了假。 他顿时有些想反悔,好端端的,给她放什么假。他才是主人,她本来就该侍奉他。 戚无明便想将阿池给捉过来,反正这里他说了算。但他想想还是决定算了。他想:明天加倍折腾回来好了。 天下无仙 第92节 虽然定下了明天的事情,但今天没了人折腾,戚无明心里多少不是很畅快。 他便决定出去走走。 吃饭时候刮起的狂风已经止息了,但出门前,戚无明还是披上了一件厚实的大氅。 戚无明倒不是畏寒,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心疾刚刚过去,他的身体还不是很舒服。外头很冷,穿得暖和一点,他也会感觉好受一些。 另一方面,他修习的是冰系术法,这也反过来影响了他的身体。正常情况下,他的身体永远是冰冷的。但他并不喜欢这种通体冰凉的状态,这总让他想到尸体。只有尸体才这么凉。 所以,每到冬天,他其实喜欢穿得厚实一些。 说起来,这也是他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第一次遇见阿池的时候,他也穿得很厚。也正因此,他竟被阿池抓到了蛛丝马迹,让她判断出来他的身体不是很好。 他顿时意识到,这个习惯可能会让人觉得他是虚弱的。好在看出来的是阿池这个凡人,若是什么厉害的人物,那可就糟了。 那以后,每逢冬天,见外人的时候,戚无明的装束便和其他仙人没什么不同了。 不过在这里却是无所谓的,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想着,戚无明甚至又折回去拿了个手炉。 他们租的别院不大,戚无明沿着回廊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在院子里练剑的阿池。 院子里头有一棵青松,阿池就在这松树前头练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阿池练得专注,一时间竟没发现身后的戚无明。 之前阿池去砍小黑翎毛的时候,戚无明一直很多嘴多舌,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笑她的机会,让人恨不得想将他的舌头给拔下来。 可这个时候,戚无明却只是安静地站着。 因为他猛然发现,以阿池的年纪和水平,她的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说起来,今天阿池也算是盛装打扮了。白天看见她的时候,戚无明不是不惊异的。他甚至觉得今天的阿池竟然有那么几分像世家小姐。 不过练剑的时候,在戚无明眼里,阿池又回到了本来的样子。 因为她将脸上的妆容连带着遮去疤痕的膏体都洗去了。为了方便活动,她也拆了芍药给她梳的高髻,只是将头发简单地扎起来。同样地,她换下了广袖长裙,穿上了灰扑扑的窄袖小衣——她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练剑。 不过戚无明觉得,这些都是没有什么所谓的。老实说,阿池脸上的疤是不太好看,不过看了两年,也早就看习惯了。这没什么。 再说了,人靠衣装,如果她真的是四门三宗的某位小姐的话,说不定她就是今天他看见的这个样子。 不过她到底不是世家小姐,所以她当然要回到她本来的样子。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像戚无明也不觉得那些世家小姐有什么好的。 这时候,阿池忽然停下来了。倒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而是她感觉手心非常疼。如梦将她双手因为练剑产生的茧子去掉了,她的双手变得很白嫩。所以握剑握久了,手心竟然很疼。 阿池默默地盯着泛红的手心看了一会,正打算继续,可一侧身,却猛地看见回廊底下的戚无明。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有些发怔。 说起来,他们一个站在廊下,身上披着厚实的大氅,手里捧着手炉;一个站在开阔的院子里,身上是便于活动的单薄的衣服,手里拿着剑。甚至因为练剑,阿池鼻尖还冒着细细的汗珠。 乍一看,仿佛阿池才是强大的、灵力深厚的那个。 回过神来之后,戚无明却一时间没有讲话。阿池便也没有讲话。 但阿池忍不住想:他一直站在那里吗?他看了多久?他为什么这么安静? 就在这时候,阿池忽然感觉鼻尖有些凉,抬头一看,天上竟飘下来细细密密的雪花。 戚无明看见雪花落在阿池身后的青松上,也无声地落在阿池的身上。可阿池依然紧握着剑。 再低头看看手里捧着的手炉,戚无明忽然说了一句:“下雪了。” 阿池不明白戚无明的意思,便只说:“我知道。” 戚无明看了一眼阿池,又说:“你要小心了。” 阿池疑惑地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接着道:“因为明晚四更天,我打算加倍折腾你。” 阿池倒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折腾不折腾的,反正戚无明从来没放过她。不过这倒是戚无明第一次提前提醒她。 阿池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放假了。” 阿池:“……” “行了,回去吧。”戚无明又说,“明晚要是不让我满意,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阿池顿时有些古怪地看着戚无明。她还是有些不太懂戚无明的意思。说来说去,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戚无明没理会阿池的困惑。说完这些话,他转身就走了。 只是就这么一会,白雪已经在院子里铺了薄薄的一层。阿池看着地上的雪,忽地想起了什么。想了想,她没有回房,而是直接用手里的剑在雪地上反复写划着。 戚无明本来不想再管阿池了,但听着身后传过来的“沙沙”的声音,在转过回廊的转角之前,到底还是折了回去。 他看见阿池用剑在雪地上头写字。 戚无明忍不住来了一句:“怎么?兴致这么好?下着雪还练书法?” 阿池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讲话,不过最后还是告诉了他:“我想有一个名字。” 今天,如梦问她名字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很想有一个正经的名字。 戚无明之前说的话其实提醒了她,她虽然没有名字,但可以自己取一个好名字——就像她虽然没有生辰,但也可以自己挑个好日子。 她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听见这话,戚无明便不出声了。 等了一会,见阿池还在雪地里头写写画画,戚无明便问她:“你想好了吗?” 阿池还真的有所考虑,她说:“我一直叫‘阿池’,我觉得就以‘池’为姓吧。” “那名字呢?”戚无明又问她。 阿池垂下眼,摇摇头:“没想好。” 戚无明又等了一会。他看着雪地里的阿池,又看看阿池身后覆了一层白雪的青松,忽地说了两个字:“怀雪。” 阿池抬眼看他,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只是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阿池默念了几遍“怀雪”这两个字。 怀雪,怀雪。 ……池怀雪。 阿池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个不错的名字。她还挺喜欢的。 如果说这名字有什么缺陷的话,那就是它是戚无明赠予的,而不是她自己取的。 垂眼想了想,阿池喊住了他:“公子,等一下。” 戚无明顿住脚步,回过身,却见阿池伸手抚过腰间的荷包——那是芍药赠予的空间法器——拿出了一包姜糖,远远地扔给他。 戚无明掂了掂手上的姜糖,问她:“什么意思?” 阿池说:“谢礼。” 不管怎么样,阿池不太想欠戚无明的人情。给他姜糖,就当这个名字是她买的吧。 不过戚无明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他示意这包姜糖,问她:“你为什么还会有这个?” 阿池如实答了:“前段时间,卖糖的小贩经过门口。我看见了,就买了。” 戚无明愣了一下,继而不再说什么了。他最终还是收下了这包姜糖。 第107章 时间转眼就到了元熙一千一六百一十三年。 这也是阿池跟着戚无明的第三年。 这一年,芍药和十九都变得十分忙碌,阿池经常看不见他们的人影——就连小黑也常常被十九带走。他们也就不再有时间能教导阿池,芍药便让阿池温习学过的东西,十九也只是让她继续练习剑招。 在前两年,白天的时候,戚无明一般不怎么管她。不过到了第三年,就连阿池也被戚无明拽着处理一些文书。 准确来说,是帮着戚无明处理了很多本该他自己去处理的文书。 至于戚无明,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优哉游哉地看着书,有时候还喝点阿池弄来的酒——芍药不在,他愈发肆无忌惮了。总之,看着分外可恨。 天底下的案头工作都一样无聊,就连阿池,做得久了,也难免犯困。 阿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额头却忽然一痛。 一枚荔枝砸中了她,跳到桌上,弹了几下才停住。阿池抬眼看去,只见戚无明这个罪魁祸首就坐在对面,正低头剥一枚荔枝,手边竟还放着话本。 ——这厮闲到看话本都不肯来干一点活。 阿池心道,怎么在十九和芍药面前不见他这么懒散。现在真是越来越原形毕露了。 将剥好的荔枝扔进嘴里,戚无明瞥了她一眼,来了一句:“还在偷懒。还不快给我干活。”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快点干,等你干完了,我就……” 阿池随口接了一句:“公子就放我去休息?” 戚无明微微一笑,转头又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我就给你些新的活干。你放心,不会让你无事可做的。” 阿池:“……” 若是戚无明单是不干活也就罢了,左右他是公子,阿池管不着他。可戚无明这厮偏偏烦得很。 阿池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干活,戚无明却又不肯好好地看话本,而是指着盘子里的荔枝说:“这里的荔枝滋味倒还不错。只可惜存不长久。看来只能在当下好好享用了,你说是也不是?” 阿池想干活,但戚无明是主子,阿池又不能不理他,只得嗯嗯啊啊地应和着。 戚无明又提着一串荔枝往阿池跟前凑,故意问她:“这样好的荔枝,你想不想吃?” 阿池又随意地应了一声:“想吃。想吃。” 戚无明便又把荔枝收了回去,笑道:“可惜啊,谁让你偷懒。偏不给你吃。你只有干活的份。” 阿池:“……”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更烦的是,后面戚无明大约是无聊了,也不吃荔枝,也不看话本,而是把荔枝摘下来,时不时扔过去砸阿池一下。戚无明出手倒还很准,砸完阿池后,那些荔枝后来都弹到了桌子上,没有滚到地上的。 天下无仙 第93节 阿池倒是很想砸回去,不过念及戚无明是主子,也只能忍着。 后来大约是有事,戚无明终于走了。阿池得了一时的清净,便加紧将手上的文书处理好。 这时候再看看桌上被戚无明拿来砸她的那些荔枝,阿池发现好端端的一盘荔枝,至少有一半都戚无明给砸掉了。 阿池觉得他着实浪费,也实在是心疼,便将这些荔枝挨个剥开吃了。 其实这些也还好,最多就是戚无明有些招人厌烦,怕就怕他心血来潮。 有一回他们在野外,正好是傍晚,戚无明不想着尽快进城,而是盯着不远处一座的高山,说道:“在山顶看日出,应该很不错。” 本来戚无明既然心血来潮想爬山,阿池也觉得无所谓。结果来到山脚,戚无明立刻就开始嫌弃这座山没有路,他明明一身的修为灵力,却偏偏让阿池给他开出一条道来。 不仅如此,他还收了十九送阿池的剑,转头扔给她一把锈剑——真是不知道戚无明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还说:“给你一个晚上。如果明早你误了我看日出,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管心里再多腹诽,阿池也只能领命。 山上生着大片大片齐腰高的茅草。这些茅草软而坚韧,就算用利剑都难以砍断——所谓以柔克刚大抵如是——何况阿池手里还只有一把锈剑。 阿池砍了很久,天都黑了,她也只清出了一小段路。 照这样下去,她是绝对没有办法在日出前到达山顶的。 阿池便想,这剑已经是这样了,现在只有从剑招上弥补。 她便将这些茅草当做她要劈砍的对象,将她已经练习了两年的剑招运用到极致。如果原来的剑招有一分的话,她必须要运用到十分,这样她才能重新找到剑的“利”,才能克服茅草的“柔”。 只是阿池这般用剑,没多久便四肢酸胀,疲累非常。但她一刻都不能停,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必须一刻不停地挥剑,这样才有可能在日出前登顶。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山顶,阿池看见地平线有蒙蒙的亮光——但太阳到底没有出来。阿池大松口气,这时候只觉得四肢百骸没一处是自己的,身上再没半分力气,不由得跌坐在地上,甚至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但她回头看看自己劈开的长长的路,她知道戚无明很快就会过来。她不愿意在戚无明面前表现得那样狼狈,便又咬着牙站起来了。 可下一瞬,她却看见戚无明踏着无尘扇,自半空中翩然落下——他果然根本就不需要阿池给他开出的那条路。 阿池盯着她,可戚无明却忽地用无尘扇一指她身后:“你倒是勉勉强强赶上了。” 阿池猛一回身,只见日光喷薄而出。彩霞漫天,曙光大现,天地光明。 如果说戚无明的心血来潮还算是勉强可以忍受的话,那戚妹妹的要求在这一年里就变得非常离谱了。 准确来说,这一年里,戚妹妹的要求分为两种:能糊弄的,和不能糊弄的。 能糊弄的那些和前两年差不多,也无非就是戚妹妹各种作妖,阿池只要想办法把他哄高兴就行了。 不能糊弄的那些就要人命了。 比如戚妹妹有一次竟然说想要一张虎皮。 阿池试探着说:“公子,这么晚了,我上哪儿给您弄虎皮去?” “这个简单。”戚无明微笑着再一次将锈剑扔给了她,“你去杀虎,不就有了?” 阿池:“……” 戚无明依然说:“给你三天。要是误了时间,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池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找到了老虎的窝,又与那老虎对峙缠斗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用锈剑杀死那只老虎。 她也不会剥皮,只得拖着老虎的尸体,紧赶慢赶,才堪堪在时限前赶了回去。 开了这虎皮的头,戚无明紧接着又要豹子皮,要狼皮,有一次,甚至张嘴要鳄鱼皮。 那一次是最危险的,因着阿池不会游泳,好几次差点被鳄鱼给吞了。为了能在鳄鱼嘴里活下来,阿池被逼着学会了泅水。 这些猛兽不像小黑。小黑虽然爱惜自己的羽毛,但它但多少还讲些情面,怎么也不会对阿池下死手。阿池虽然在小黑身上失败了很多次,但她总还有机会再来。 在这些猛兽身上,阿池没有失败和再来的机会。而且阿池觉得就算她被这些猛兽活生生地给吞了,戚无明恐怕也不会管她。她只有靠她自己。 通常情况下,每一次,阿池将拼上性命杀掉的那些猛兽送到戚无明跟前,戚无明又会说他不想要了——实在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说起来,这些不能糊弄的要求里,每次也都会跟着一个严苛的时限。戚无明也每一次都会说:“如果误了时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过阿池同样每次都拼尽了全力,大多数时候都堪堪赶上了时限,所以一直没被收拾过。 只有一次,戚无明竟然点了香来掐时间。 这倒也罢了。可那天偏偏刮着狂风,香燃得比平常更快一些。阿池赶到的时候,香已经灭了。 阿池本来想分辩两句,但戚无明不讲道理,硬是说:“迟了就是迟了。” 很快,戚无明递给阿池一杯黑漆漆的东西。 阿池猜测莫不是什么毒药——戚无明也不是没给她下过毒。她本来不愿喝,但戚无明盯着她,她只得硬着头皮咽下去。 这一瞬间,阿池只觉得嘴里又苦又酸又咸又辣又麻,这一杯差点没让她将隔夜饭给呕出来。 只听戚无明得意地说,这是他用黄连汁,醋,酱油,辣椒酱和花椒酱精心调配出来的。 戚无明还一脸期待地问她:“怎么样?滋味如何?” 阿池:“……” 戚无明又指着桌上的一个酒坛,阿池看过去,里头全是那黑漆漆的不明液体——他竟然配了一坛子! 戚无明微笑着说:“都给我喝了。” 阿池忍不住道:“公子……能不喝吗?” 戚无明还是微笑:“你觉得呢?” 阿池:“……” 阿池喝那恶心的玩意的时候,戚无明还说这叫小惩大诫,要是下次再误时间,他就不会对她这么客气了。 鉴于那东西的滋味实在是太恶心了,自那以后,哪怕时限再严苛,阿池都再没超过时限。 第108章 因着戚无明的各种要求,这第三年,阿池不仅过得辛苦,而且险象环生。但好在她终究是熬过来了——只凭着一把锈剑。 很快到了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三年的冬天。 这天,阿池拖着一头死熊往回赶。一边赶路,她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都要怪戚无明。 这次他们租的小院靠近城郊,而此处的城郊有大片的桃林。戚无明看见了,四更天的时候就开始作妖,说要看桃花。 但是现在是冬天,桃树只剩下孤零零的枝桠,阿池也没有让桃花逆时开放的本事。为此,她费了半天的劲,好不容易才将戚妹妹给哄好了。 结果戚无明转头又要她去猎一只熊。 阿池只得马不停蹄地进山。 一直到现在,她是一点没歇过,自是困倦得很。 可是推开别院的大门,阿池却有些惊住了。因着这时候,戚无明、十九、芍药竟然都在。 不过这不足以让阿池讶异,真正让她惊讶的是院子里多出的一排铁笼子。 这些笼子全都一人大小,里头关着的也确实都是人。不过阿池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又很难说他们是“人”,因着他们个个眼白上翻,青筋暴起,形容分外可怖,而且仿佛失了神智一般,竟不断地扑咬着笼子。 戚无明就站在笼子跟前,来回打量着这些“人”。离他最近的那个甚至想扑过去咬戚无明。不过有笼子阻隔,戚无明当然没有被咬。 这时戚无明也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回来得正好。” 戚无明果然对阿池猎的熊一点兴趣也没有,连看也不看,只是用无尘扇指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说了句:“这一个太恶心了,你帮我杀了吧。” 说着,不等阿池走过来,他竟然直接用无尘扇劈开了笼门!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立刻嘶吼着扑过来。 阿池就站在戚无明身后。只见戚无明侧身一闪,那“人”便朝着阿池这边扑过来! 见此情状,最吃惊的反倒是芍药,她似乎立刻就想上前,但却被十九拦住。 而阿池只是不慌不忙握紧了剑。戚无明这最多只是算突然发难,类似的情况,这一年她经历了不知道有多少次——毕竟那些猛兽可不会跟人讲道理。 那“人”眼看就要扑上阿池,阿池却只是微微沉身,一剑直刺那“人”心口! 阿池手上的只是一把卷刃的锈剑,但是这一剑却是极其干净利落,又极其漂亮。 如果说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学会了剑招,又用了一年的时间学会了如何将它们用出来,那么这第三年,精进剑招的同时,她则从那些猛兽身上学会了如何用这些剑招来杀敌。 说到底,杀人与杀兽没有什么不同——说不定杀人还更简单些。 但是朝阿池扑过来的毕竟是个人——起码是人的样子,将剑刺出去的一瞬间,她不由自主地抿了下唇。 可阿池还是将剑刺进了那人的心口。 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人,这是怪物。 对于这一剑,十九看了暗自点头,戚无明却是一言不发,芍药则是忍不住喊了一声:“小心!” 阿池愣了一下,却见被刺穿心脏、本该已经死透的“人”竟还能行动,竟还试图朝着阿池扑过来! 在自己被触碰到之前,阿池一脚踹开他,紧接着又是一剑横劈过去。 这次阿池砍下了这个“人”的头颅。 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那“人”失去头颅的身体终于彻底倒下。 戚无明瞥了眼阿池,却又用无尘扇指着那一排笼子,说道:“这些我也厌烦了,帮我杀了。” 阿池先是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动,见戚无明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她才走上前,打算隔着笼子杀掉这些怪物。 可谁曾想阿池刚靠近笼子,所有的笼子竟齐齐覆上一层冰晶。下一瞬一阵风吹过,覆上冰晶的笼子又瞬间化为冰尘飘散空中, ——那些怪物全都被放出来了! 阿池离这些怪物最近,他们最先围住的便是阿池! 芍药依旧想上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次是戚无明拦住了她。 不过即使被围攻,阿池依然丝毫不见慌张。托戚无明的福,她也被狼群围攻过。现在的情况不见得就比那时候更加危险。 阿池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围攻她的怪物总共有五只。她先是干脆利落地砍下离她最近的那只怪物的头颅,接着又踹开了一个眼看就要凑近她的怪物。 趁着这个空隙,阿池又是连劈两剑,又两个怪物的头颅被砍下来。 现在只剩下两只怪物。然而麻烦的是,他们一左一右困住了她,而且离她非常近,几乎下一瞬就可以咬到她。 天下无仙 第94节 这一瞬间,阿池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因为离得太近,她骤然发现这怪物竟然是没有呼吸的——这还真是怪物!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当他们一前一后齐齐撕咬过来的时候,只见阿池猛一后仰,这两只怪物止不住去势,竟撞到了一起! 阿池再一后滑,趁着那两只怪物没反应过来,猛一拧身,用力劈砍下去,竟同时将那两只怪物的头颅一齐砍下! 现在满地都是怪物的身躯和头颅,阿池站在这些尸体中间,手里握着锈剑,直视着戚无明。 戚无明却只是用无尘扇指着地上的尸体:“你的运气倒还不错。如果你被他们咬了,可就跟这些东西一个样子了。” 听见这话,阿池微微瞪大了双眼。 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不早说! 仿佛是看穿了阿池的想法,戚无明理直气壮地来了一句:“哦,刚才忘记讲了。” 阿池却觉得他分明是故意的。 不过阿池也没办法追究戚无明。而且相比追究戚无明,显然地上的这些怪物更加诡异,也更加值得追究。 阿池在看着尸体,戚无明也在看着满地的尸体。只听戚无明忽道:“这些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但是却能行动,而且用寻常手段无法杀死——非得砍下头颅,或者彻底毁掉他们的身体——才能真正杀死他们。” 说着,戚无明抬眼看向阿池:“你说,他们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阿池想了下,说:“这不重要。” 戚无明却刨根问底:“怎么说?” 阿池道:“他们是怪物。如果他们还活着,那就把他们杀掉。如果他们已经死了,那就让他们死得更彻底一点。” 戚无明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处理事情倒真的是……” 说到这里,戚无明却停住不说了。 阿池感觉被戚无明咽下去的话又像是好话,又不像是好话。她也问了一句:“怎么说?” “没什么。”戚无明倒还真不肯说了。 不肯说便不肯说,阿池也并不纠结。反正想来戚无明这嘴里头也不会吐出什么好话。这时候戚无明瞥她一眼,手里的无尘扇张开又合上,然后来了一句:“行了,跟我来吧。” 说着,径自往屋里头去。 不过他走了几步又顿住,继而看向了芍药和十九,说道:“你们也来看看。” 十九和芍药对视了一眼,便也跟上。 阿池本来以为戚无明要讲那些怪物的事,却没想到进屋之后,对于这些怪物,戚无明只字未提,反而指着桌上摆着的笔墨,说道:“写字。” 阿池困惑地看着他,继而试探着问:“公子,我该写什么?” 戚无明瞥她一眼:“随便你。” 因为没太懂戚无明的意思,阿池先是慢慢地研墨。借着研墨的时间,她想了又想。 因着精力有限,这两年她并没有在文辞这方面下太多功夫。但她到底也是跟着芍药读了些书,诗词歌赋多多少少是涉猎了一些。反复考虑之后,她挑了一首学过的诗默下来: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这首诗名叫《白梅》。之所以选这首,一方面是因为阿池自己喜欢,不过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这首诗是咏物,而且现在是冬天,选这首咏梅的诗,也算是应景。阿池觉得总不会出什么错。 对此,十九没有任何表示。芍药说道:“这字筋骨有力,颇有几分气势,已经写得很好了。” 戚无明却嗤笑一声:“诗是高洁的好诗,字却太多算计——配不上。”说着,戚无明竟直接将阿池写的字给撕了,“重写。” 阿池垂眸想了一会,又重新默了一篇《仙赋》。据说这是千年前仙音阁的某位阁主写的,流传到了今日——仙音阁同样是某家仙门势力,戚无明曾在裕安城扣下的画就是出自仙音阁现任阁主李阳春之手。 千年前的那位仙音阁阁主显然是文才过人,这篇大赋写得那叫一个哀梨并剪、笔下生花。但这大赋通篇都在给仙人歌功颂德,极尽吹捧夸赞之能事——按阿池的理解,就是拍在马屁。所以阿池自己是觉得这篇《仙赋》是极其无聊的。 她当时还想,一篇马屁都能流传千年,此人莫不是马屁成精? 不过在必要的时候,阿池自己也会拍戚无明的马屁。阿池觉得现在也许就是那个“必要的时候”。既然写诗戚无明不满意,那拍马屁总行了吧?而且既然有一个现成的流传千年的马屁,又何不借此一用呢? 只是阿池默的是《仙赋》,全文出现最多的自然是“仙”字。 写这个字的时候,阿池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她这三年来经历的种种。她这一路历经艰险,好几次险些丧命,都是为了成为仙人。 “仙”对她来说,是她全部的野心、企图与不甘心! 可“仙”也是刀俎,阿池仍然记得死掉的如意,记得吊在城楼上的梅逾峰的尸体,记得惨死的李家村的村民。 死掉的人都成了被宰割的鱼肉。所以阿池偏偏就是要成为刀俎。 最终,全文四十三处“仙”字,阿池每一处都写得锋芒毕露、杀气淋漓。 芍药说:“真是难得,这篇的字比刚才的还要有力道。” 十九盯着那些“仙”字,似乎也露出赞许的神色。 戚无明却依然嗤笑,评价道:“溜须拍马,矫揉造作。”又指着其中一处“仙”字,问她,“这可是篇歌功颂德的赋,你写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阿池答不上来。 戚无明这次将阿池写的字给扔了,还是说:“重写。” 当阿池再一次拿起笔的时候,戚无明又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写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你就给我出去吧。” 第109章 听见这话,阿池持笔的手猛地一顿。盯着桌上雪白的宣纸,她开始努力地想:她到底应该写什么。 这次她想了很久。 可是她竟然觉出了一丝迷茫。 对阿池来说,这是很少有的感受。她从来都目标鲜明,拦在她前面的总是各种各样的困苦与险境,而非是迷茫。 为了应付这种迷茫,她先是把学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是这种迷茫的感觉并没有消退。 她又回忆起她学会识字写字的整个过程。她先是想起在李家村读过的那些话本,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本《红鸾梦》。 阿池承认她曾被那美好的结局稍稍打动,故事中的男主角与女主角最终过上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生活。 但那只是一个虚假的故事。巧的是,尽管有所触动,但她和戚无明都觉得这故事虚假。 阿池又想起芍药教会她的那些字。芍药是从最基本的《三字经》开始教起的。 《三字经》的第一句话是“人之初,性本善”。可是这句话阿池同样不相信,如果人性本善的话,那她自己算什么?她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阿池想起来,她最先学会的,其实是自己的名字。 在裕安城那一方小小的囚室里,她和梅逾峰被关在一起。那是梅逾峰教会她的。 当时梅逾峰说:“学写字,先学会写好自己的名字,要立得住,要有骨气,要有正心。” 过了三年,阿池再想这句话,心底却冒出了三年前不曾想过的问题。 怎样才叫立得住?“立得住”又是什么?怎样才叫有骨气?“骨气”又是什么?怎样才叫有正心?“正心”又是什么? 梅逾峰那样就是“立得住”,就是“有骨气”,就是“有正心”吗? 可是梅逾峰为什么死了呢? 想了又想,最终阿池觉得这些东西都是不重要的。所以她也就不必去想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阿池回想起,当她第一次端端正正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心底泛起的那一点点异样的感觉。 阿池慢慢地落了笔。 像是穿越过漫长又短暂的三年,阿池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方小小的囚室。她忘记了身边的芍药和十九,甚至忘记了戚无明的存在,只是单纯地落笔写字。 ——就好像仍然有人带着她在写字一样。 她没有再写诗词歌赋,最终落在纸上的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池”字。 这是她曾经的名字,也是她如今的姓氏。 写完这个字,她微微抬头,却是看向虚空。 她还记得,当她将名字写端正的时候,梅逾峰温和地说:“你看,并不难,对不对?” 那个时候她好像没有回答他。现在她可以回答他一句:是的,不难。 不过也没有用了。 芍药和十九都盯着阿池写下的字。之前芍药一直是夸赞阿池,但这次她却沉默。 不是因为阿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阿池写得比之前两次还要好。这次的字,依然是力道十足的,但是这次却比之前两次多了一点其他的东西。那好像是一点点的悲伤,又好像是很多的不甘,却又好像是某些深埋在心底里的,却又难以言说也不该言说的某些想法和感受——似乎无关风月,关乎的是其他的东西。 芍药是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九只是上前,轻轻地摸了下阿池的头。 在阿池因为十九的动作而怔愣的时候,十九却收回手,转头看向戚无明。芍药也看向戚无明。 戚无明依然是没有表态。 如果单论阿池写的字,其实这次终于像点样子了。 但是戚无明还记得,在带她离开裕安城后,他曾经让她写过一次名字。那时候她的名字就写得还可以。 可当时她连字都认不全,是谁教她写的名字? 总不可能是血魔。那答案就很明白了。是梅逾峰。 可梅逾峰是什么人?他是怀揣着《告天下同道书》行刺崔巍的人。 说起来,梅逾峰最不该做的事甚至不是行刺崔巍,而是怀揣着《告天下同道书》。 《告天下同道书》是什么?《告天下同道书》是那位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写出来的,不对——是天底下最大的魔头留下来的。那上面第一句话就是“天下苦仙人久矣”。 与《告天下同道书》有瓜葛,那梅逾峰就是奸贼,就是乱臣贼子,就活该被杀,就活该永不翻身,就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而阿池这等于是当着他的面,将她与梅逾峰有瓜葛这件事再一次翻出来了——之前是她救梅盈月那件事。 说起来,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有瓜葛的?其实也很清楚明白,就是她在城主府的那七天。 戚无明想,这件事真要捅出来,够她千刀万剐的,就算是芍药也不能说什么。 不过这些事情戚无明到底不想知道,也懒得追究。他终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嘲讽了一句:“你也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天下无仙 第95节 嘲讽过后,戚无明不再评价阿池的字,而是在书桌后坐下,冲着阿池伸出手。 他向阿池要回了那本由无涯书院编写的史书。 看见阿池将这本书从空间法器里拿出来,十九没有什么反应,但芍药却是微微吃了一惊的。 按理来说,这不该是阿池这样一个小侍女,更不是她一个凡人可以学的。这是极大的僭越。 不过阿池既然能拿出来,那一定是戚无明给她的,芍药也不好说什么。 戚无明随手翻着这本史书,阿池盯着他,身体以一种防御的姿态站得笔直。 戚无明微微一笑:“不用紧张,问你个简单的。” 阿池却觉得戚无明的话一点也不可信。 这时候戚无明信手翻到一页,正好上面讲的是各大仙门一同订立《仙盟十九律》的事情。 他便问她:“你说,《仙盟十九律》是什么?” 在这本史书记载的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中,《仙盟十九律》的订立绝对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大事。 史书的编纂者花了很长的篇幅来写这件事,甚至这十九条律令也一一列了出来。这其中,与阿池利益最紧密相关的一条毫无疑问是“仙贵凡贱”。就是因为“仙贵凡贱”,所以“门墙难入”,否则她根本不用历经艰险,也不必许多次都差点丢掉性命。 不过既然戚无明问了这个问题,阿池先是试探性地将这十九条律令一一背了出来。 “就这些?”戚无明嗤笑一声,“我再问你一遍,《仙盟十九律》是什么?” 显然这个答案戚无明是不满意的。 阿池想了想,又答:“元熙元年,仙人现世。彼时仙门万千,但各家各行其是,各遵其法,常有争斗倾轧。天下间战乱烽烟四起,血流千里而不止。” “为解苍生于倒悬,仙盟初代仙尊一手推动仙盟建立,以裁决各家大小事务。元熙二百八十七年,初代仙尊又召集各家于苍生崖,共同订立《仙盟十九律》。自此之后,各家皆依《仙盟十九律》行事。如有违者,仙盟与天下共伐之。” “如此,各家罢战息兵。近三百年的乱世终结。” 阿池认为她已经将《仙盟十九律》的来历和作用讲得很清楚了,可戚无明又是一声嗤笑:“你就只会讲些书上写出来的话?” 戚无明接着道:“我最后一次问你,《仙盟十九律》到底是什么?”又说,“再不讲些有意思的,你就给我出去。” 其实读到这一节,阿池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她觉得这些话似乎不该由她一个小小的凡人说出来。但是戚无明却逼着她讲。她没有选择了。 阿池道:“《仙盟十九律》由众仙门共同订立,是仙盟、仙门、仙人存于世的立身之本。” 所以三年前,戚无明在裕安城审判那些为非作歹的仙人时,一个叫刘航的仙人因为不服,提到了《仙盟十九律》——那时候戚无明本可以直接杀了他,却还是要与他辩上一辩。 所以在陷入幻境时,当时江云停为了保护阿池,也提到了《仙盟十九律》——仙盟的蓝衣弟子就算内心不以为意,但也不会在嘴上说出来。 同时,阿池其实也逐渐理解了,梅逾峰死无葬身之地可能不止是因为他行刺崔巍,更可能是因为那份《告天下同道书》。 《告天下同道书》里明写了“仙凡何异”,说仙人们“借仙凡之名,行鱼肉之实”。如果任凭《告天下同道书》在世间流传,那在律令中写着“仙贵凡贱”的《仙盟十九律》算什么?——仙人们的立身之本就被动摇了。 阿池只说了“立身之本”四个字,但这四个字包含了很多,芍药听懂了。她不由得震惊地看着阿池。她没想到阿池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想到阿池会有这样的见解。 十九同样对阿池微微侧目。 可戚无明没有任何的表态,他只是平静地合上了手里的书。过了一会,他来了一句:“你的胆子还是那么大。” 又说:“有时候,你该闭上你的嘴。” 阿池本来想说,是你让我讲出来的。不过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闭嘴,所以她没有讲话。 第110章 见阿池保持沉默,戚无明也不再说什么了。他转而让阿池拿来棋盘和棋子。 他们两个开始下棋。戚无明依然让了阿池三个子。 这一局,阿池下得比以往所有的棋局都要认真,都要用心。每一步她都在反复计算着得失,也反复盘算着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战胜戚无明。 这次,她支撑的时间也比以往都要长。 甚至中盘的时候,她的大龙和戚无明的大龙呈现出势均力敌的架势。再后来,戚无明的大龙竟被她逼到了角落,她觉得自己看见了取胜的希望。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局势竟然彻底翻转。苦苦支撑的人变成了阿池。她手段尽施,办法齐出,可是就仿佛面对着浩浩荡荡无可逆转的天下大势,无论她如何挣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龙一点一点被吞吃,怎么也无力回天。 最终,她还是输了。 戚无明从棋盘上抓起一把棋子,又任凭黑白两色棋子从指缝里落下。 他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你每一步都想着如何赢我,所以你只看得见胜负,你只看得见当下那一步——其他的东西你看不见。” 顿了顿,戚无明说:“因为你太想赢,所以你输了。” 这次戚无明没有给她再下一盘的机会。只见他再次抓起一把棋子,不由分说,竟直接朝阿池猛掷过去! 阿池吃了一惊,忙侧身避过。袭来的棋子擦着她的面颊飞过去,砰砰几声后深深钉入了柱子。 可戚无明并没有就此放过她。他又猛一拍桌案,所有的棋子竟全部漂浮在空中,下一瞬,就朝着阿池齐齐袭来! 漫天都是棋子,阿池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更是退无可退。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把剑。可十九送她的剑之前就被戚无明收走了,戚无明扔给她的锈剑她没带进屋子。环视一圈,阿池迅速靠近十九,竟直接抽出了十九腰间的灵剑! 十九也并没有阻止她。这时候棋子已来到近前,阿池对自己说,这些棋子与当初小黑扔她的石子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挥剑横扫,清出了一片可以立足的区域,继而挽出了一片剑花。只见她周身剑光缭绕,竟是防得密不透风。 可是戚无明还是不肯放过她。只见他猛一拍棋盘,棋盘便也朝着阿池飞过来。 棋盘来势迅猛,速度竟比之前的棋子还要快。好在这时候棋子纷纷落尽,阿池便转守为攻,只见她大步上前,挥出一线如雪剑光! 棋盘正中先是多出了一条缝,下一瞬猛地朝两边裂开。不待戚无明再出手,阿池倏而上前,朝着戚无明的心口直刺过去! 戚无明终于被逼得起身,但也仅此而已。他轻松地避开了阿池这一剑,一闪身便出现在了阿池身后。 阿池旋身横扫,也未见戚无明如何动作,剑尖却只能擦过他的衣裳,怎么也伤不到他。 阿池还欲再攻,戚无明却并指如刀,猛地劈向她手腕。 手腕猛地一痛,手不受控制地松开剑。但在剑落地前一瞬,阿池又是伸脚一勾,将剑高高地踢起。 阿池想去接剑,戚无明却又伸掌拍向她肩头。 不知道戚无明到底用几成力道,阿池不敢硬接,侧身避开。 剑开始往下落,戚无明与阿池同时伸手去接。阿池握住了剑柄,戚无明握住了剑刃。有灵力护体,戚无明并没有受伤。 阿池却不管这些,握紧了剑,顺势朝着戚无明猛刺过去。戚无明握住剑的那只手也借势往前滑,在阿池的剑尖刺到他的前一瞬,他又一次击中阿池的手腕,迫使她卸了剑。 阿池还欲抢剑,戚无明看也不看地将剑朝身后一扔。那剑立时被投回了十九的剑鞘。 阿池见状疾退,她想寻机再去拿剑。 可她只看见了剑,于是就忽略了戚无明那副了然于胸的神色。 只见戚无明一闪身出现在十九面前,正正好好拦住阿池去路。阿池想退,可戚无明速度更快,猛一伸手,竟直接扣住了阿池的脖颈! 戚无明的手指无比冰凉,阿池不由得顿住。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扣住脖子了。三年前的记忆被勾起来,她想起自己好几次差点被戚无明活生生掐死。 不过这一次,戚无明没有用力,而是松开了她。 但是胜负已见分晓。 从始至终,戚无明甚至没有拿出无尘扇。 阿池垂下眼,抿紧唇。她当然感觉出来了,戚无明似乎是在考校她——只是这场考核突然开始,戚无明也不打招呼而已。 这时候戚无明用无尘扇指着阿池,继而看向十九和芍药:“你们觉得她打得怎么样?” 芍药说:“很好。” 这是芍药发自内心的想法,不是为了鼓励阿池。 戚无明是金丹修士,阿池则没有任何灵力。和戚无明对上,阿池根本没有赢的希望。能将戚无明逼到起身,已经很不容易了。 十九也是同样的看法。 戚无明又看向阿池:“你觉得你打得好吗?” 阿池垂下眼,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犯了错。” 也许戚无明是对的,她太想赢了,所以就忽略了其他的东西。 就像这次,她只看见了剑。 戚无明嗤笑了一声:“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戚无明也很清楚,就算不犯错,阿池能支撑的时间也不会再超过十息。 她的败局是注定的。 平心而论,虽然犯了错,但她打得还算可以——就像之前那盘棋,虽然她也是输了,但是支撑了那么长时间,也真的还可以了。 不过她到底是被他抓住了把柄——连她自己都承认犯了错。戚无明看向门口,他本来想让阿池从这里出去,但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下意识将手里的无尘扇张开,继而缓缓合上,戚无明再次看向芍药和十九。 他说:“你们都教过她,她的表现你们也看见了。我就直说了,她想成为仙人——她想成为下一个易清涟。” 戚无明问他们:“你们觉得如何?” 芍药自是震惊不已。十九则表现得很平静。 想了想,十九走到阿池跟前。他与阿池对视,看见阿池露出的依然是三年前孤身杀死妖兽时候的倔强眼神。 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十九就着茶水在桌案上写了几个字: 【你怕死吗?】 阿池默了一瞬,说了实话:“我怕。我也不想死。但我觉得这件事情比生死更重要!” 十九顿了一会,又写下几个字: 【会后悔吗?】 阿池说:“我觉得我不会后悔。” 十九最后点点头,转头看向戚无明,最终在桌案上写道:【可以一试】。 戚无明便又问芍药:“你的意思呢?” 芍药沉默了很久。 其实震惊的情绪只有很短的一瞬间。阿池那么刻苦,其实她早该想到阿池是在为某个目标不懈地努力着。只是她没有想到,阿池竟是想成为仙人。 天下无仙 第96节 说句心里话,今天的这场考核,芍药觉得戚无明实在是有些过于严苛,也过于逼迫阿池了。再怎么样,阿池也只学了三年——在第三年她和十九还都无暇教导她——难道要阿池跟那些学了十年二十年的人相比也不落下风才可以吗? 如果阿池是仙人,以她的表现,她已经是很出色的仙人了——只是修为还没有跟上而已。假以时日,芍药相信她还会更加出色。 可她偏偏是凡人。 最终芍药说:“我不同意。” 戚无明没有问芍药原因,也故意不提十九,只是对阿池说:“你看,就连你的芍药姐姐都没有站在你这边。” 阿池却没有看戚无明,而是看着芍药。她问:“芍药姐姐,为什么?” 芍药别过眼,不愿意与阿池对视,只是说:“其实当凡人也没什么不好,我们会让你一生无忧的。” 阿池知道芍药一直都很疼爱她,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对芍药讲接下来的话。可是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她还是说出口了。 她说:“芍药姐姐,如果让你来当凡人,你愿意吗?” 虽然是忍不住说出来的,但说出来之后,阿池就后悔了,而且非常后悔。她不是对芍药有任何的不满或者积怨,让她控制不住说出这句话的,是她长久以来的不甘和不忿——但这也不针对芍药。 “……对不起,芍药姐姐。”阿池低头道歉了。 “不要紧。”芍药说道。 但芍药却想,如果让她去当凡人,她……她应该,不,她是不愿意的。 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的事,她又怎么能强求阿池呢? 芍药发现自己失去了阻拦阿池的立场。 这时候阿池再次问她:“芍药姐姐,你为什么不愿意我成为仙人?” 沉默了一会,芍药却还是道:“你知道易清涟是什么人吗?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易清涟。” 阿池反问她:“可为什么不能是我?” “现在要登仙门已经几乎没有可能了!你会送命的!” 阿池看着芍药,语气很平静:“如果真的会送命,那也没有办法了。” 是真的没有办法。因为她不可能放弃。就像三年前戚无明要杀她,她也能为此一次又一次地救戚无明。 看着阿池,芍药又仿佛看见了阿池硬生生将剑劈碎的那一幕。说是强硬也好,说是倔强也罢,也或者可以说是意志坚定,此时此刻,芍药再一次真切地看见了阿池的这个特质。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芍药也忍不住在想:她眼前的这个人,会是下一个易清涟吗? 如果自己答应,到底是在成全她,还是在毁了她? “……好罢。”芍药沉重地叹息一声,最终还是改了口,“你试一试吧。” 戚无明看了看十九,又看了看芍药,手里的无尘扇不自觉地再一次张开又合上,最终他说:“你们先出去吧。”又用无尘扇指着阿池,“我们两个单独聊一聊。” 十九和芍药依言离开了。 当屋内只剩下戚无明和阿池两个人的时候,戚无明却一时间没有讲话。 过了好一会,戚无明才说:“首先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要回本家了。” 第111章 听见这话,阿池微微愣了一下。 但想想看,这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戚无明既然是出来办差的,如果差事办得差不多了,那自然就该回去了。这一年,芍药和十九忙得不见踪影,应该就是在给差事收尾。 恐怕也就是因为他要回去了,所以才有了今日的考核。 十九觉得她“可以一试”,芍药也被她说服了,可是戚无明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明确的表态。阿池能察觉到,戚无明此刻的态度将会决定她以后的命运。 她很厌恶这种命运被别人摆布的感觉。 但是没办法,此刻她的命运就是掌握在戚无明的手里。 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忽地扔了一卷地图给她。阿池接过,摊开,发现这地图上绘着戚家的疆域。 戚无明用无尘扇指着地图,道:“选个地方。” 阿池试探着问他:“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戚无明瞥她一眼,直接告诉了她:“选个地方,给个管事让你当当。差不多就得了,别太贪心了。贪心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阿池抿紧唇,沉默不语。 戚无明又看了她一眼:“如果你不选,那就我来帮你选。”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戚无明停顿了一下,还是用无尘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城池:“这里怎么样?这个地方我去过,偏是偏了些,但是山明水秀,是个清净的好去处。” 阿池不说话。 戚无明便又指了一处地方:“这里如何?此处的城主虽然只会和稀泥,但难得算是好相与的。如果是你的话,拿捏住他不成问题。” 阿池依然不讲话。 戚无明便道:“忘记你是个野心大的人了。”说着,再次换了处地方,“那就这里吧。这里可是个油水多的好地方,你难道不想去吗?” 阿池安静地看着戚无明。戚无明也看着她。但到后来,竟是戚无明先支持不住,别开了眼。 这个时候,阿池终于说话了。只听她道:“请公子给我指一条其他的路。” 装作听不懂她的话,戚无明只说:“好,那就再换其他的地方。你可以慢慢选……” 阿池却忽地打断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公子一开始为什么让我去杀那些怪物?” 戚无明顿了顿,却是笑了一下,说道:“好玩而已。” “……也许公子真的觉得好玩吧。”阿池先是这么说,随后话锋一转,“可我觉得不止是这样的。” 仿佛是回到了元熙一千六百一十年的那个冬天,当着戚无明的面,阿池再一次根据蛛丝马迹说出了她自己的推测。 “那些怪物被关在笼子里,说明他们是被抓来的。” “其实直到我杀死他们,我们没有一个人被咬,可公子你却知道被咬了就会同样变成怪物。这说明抓来他们的一定是十九和芍药姐姐。而且他们一定调查过这些怪物。” “这些怪物很明显不是魔修,也不像妖怪……”说到这里,阿池顿了下。她心想:倒像是人变成的。 不过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说:“那么这些怪物从何而来就变得很重要了。而且一旦被咬,就会同化成怪物的话,那这些怪物便不能不管——否则要是发展到怪物横行的地步,就难以收场了。” 阿池最终说:“我以为公子是想让我解决这些怪物。” ——就像让她去解决那些猛兽。 戚无明沉默了一瞬,先是张开无尘扇,然后又合上,最终说:“你称他们为‘怪物’,芍药和十九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称他们为‘活死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 戚无明又道:“除去你杀掉的那几个,戚家境内的活死人已经被芍药和十九清理干净了。” 阿池却反问:“所以戚家境外,还有很多?” 戚无明:“……” 戚无明心道:真是难缠。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戚无明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些无奈。很少有人让他有这样的感觉,而且阿池这还不是第一次让他感受到无奈。 明明知道结果会是如何,但是戚无明还是决定最后再拦一拦她。 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顿了下,戚无明道:“你的根骨极差。你根本就不适合修行。” 听见这话,阿池的第一反应却是:戚无明说的是实话吗? 不能怪她怀疑戚无明,实在是这三年里戚无明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现在乍一提,倒很像是他临时编出来的谎言。 但阿池想了又想,最终觉得无论戚无明说的话是真是假,这都不是她当下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且就算戚无明说的是真的,她也不信自己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最终,阿池反问:“根骨差,就没资格当仙人了吗?” 也并不是这样的。 就算是仙人,根骨平庸甚至差劲的人其实比比皆是,天才才当真是万中无一。 如果说阿池没有资格当仙人的话,那真正的原因一定不是她根骨差,或者其他的什么,而是因为她是个凡人。 戚无明再次觉出了无奈。沉默了片刻,他往桌子上放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刻着“戚”字的令牌,另一样却是一枚小小的珠子,上头隐隐有符文流动。 戚无明道:“选一样吧。” 阿池想了下,说:“请公子明示。” 其实阿池认识那枚令牌,那是戚无明的东西。见此令牌如见戚家公子——这是很重要的信物。戚无明轻易不会拿出来。 她是想让戚无明说一说那枚珠子。 但戚无明却只是指着令牌:“这是我的牌子,你大概知道它有什么用。以你的聪明,你肯定能用它做到很多事情。我不想知道你打算用它做什么。所以,只要你做得不是太过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只要我还活着,这令牌就永远有效力——不出意外,我肯定比你活得长。” 阿池只是说:“公子,我不选这个。” 戚无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你要知道,我曾经同你说过,那位大师兄是易清涟的贵人。但我不想当你的贵人——我不是你的伯乐,我更无意做成人之美的君子。” 顿了下,又说:“你想成为下一个易清涟,那是你的事。但我可不想当下一个宁安远。” 阿池愣了一下,继而意识到“宁安远”应该就是那位大师兄的姓名了。戚无明讲过几次这位“大师兄”,但似乎总是对他的姓名避而不谈,只以“大师兄”来指代他。 如今倒是说出来了。 这时候,戚无明下意识用手指敲了几下桌子,强调道:“所以,我是不会帮助你的。” 阿池看着戚无明,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她知道戚无明接下来一定还有话。 可戚无明却沉默了。阿池抿了抿唇,说道:“我从来没有指望公子能成为我的贵人。” “那样最好。”戚无明道。 阿池又说:“公子,我知道我不一定能活下来,就算我真的死了——” 阿池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有很大的不甘,她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厉鬼,但她能保证的是:“哪怕我变成厉鬼,我也绝对不会来纠缠公子你的。” 戚无明一方面觉得她实在是太执着,可另一方面,他心里也很明白,如果没有这等执着,她也就不会有那样坚定的意志。 在蜃楼里,他一开始最欣赏的,就是她的意志。 最终,戚无明说:“好罢,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天下无仙 第97节 戚无明又道:“当年,那位大师兄——也就是宁安远,他拼尽全力为易清涟争取了一个机会。我不会像他那样帮助你。不过……你有另外一条路。” 阿池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用了十九和芍药的说法:“公子是指……那些活死人?” 戚无明重新铺开一张地图,这张地图上不仅绘着戚家疆域,还有金家、云家和穆家的疆域。四门的疆域紧密相连。 戚无明指着云家边境的一处地方:“芍药和十九告诉我,活死人就是从这里流出的——他们也是在戚家和云家的边境发现的活死人。但因为这里是云家的地方,加上暂时没有活死人再流出,他们就没有动手,回来问我怎么处理。” 阿池便问:“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戚无明瞥她一眼:“我能怎么办。我是戚家公子,我不是云家公子。”顿了下,又说,“我已经告知云家,也去信给云二了——就是云家二公子。” 阿池想了想,又问:“难道云家不处理吗?” 戚无明冷笑了一声:“你觉得遇到这种事,底下的仙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想到在李家村肆意杀人的戚家弟子,阿池明白了:“……大概是掩盖吧。” “不错,粉饰太平。也或者相互推诿。总之不能指望他们。”说到这里,戚无明顿了下,但是接着说下去了,“其实戚家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正好被我碰上了。我就顺手让十九和芍药把事情解决了。” 戚无明又道:“至于云二,他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信。如果他当回事的话,等他打完自己的算盘,再和他大哥扯完皮,再布置下去,再等底下人真正去办,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说着,戚无明再一次抬眼看了看阿池。最终,他还是将桌上那枚珠子扔给了她:“带着它,去查清楚活死人出现的原因,并且剿灭所有的活死人。仙人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去解决,而且要解决得漂亮。” “你是一个凡人,要想获得仙人的承认,你就必须远比那些仙人出色。你要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你要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这样你才能证明你自己,这样你才能让他们无话可说。他们才有可能愿意考核你。你才有可能获得登仙门的机会。” 戚无明微微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要提醒你,我很快就会动身。你只有七天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说着,戚无明起身,推开窗。院子里头安了一个日晷,戚无明指着日晷:“现在正好是酉时。七日后的酉时,如果你赶不回来——如果你误了时间——” 说到这里,戚无明顿住了。这一年里,他常常对阿池提出苛刻的时限,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如果误了时间,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一次,他竟然也下意识地想说这句话。 但他真正说出口的是:“这次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了。” 戚无明说出口的是这句话。但阿池也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如果她真的误了时间,恐怕没人会等她。 阿池没有对这苛刻的时限提出任何异议,也许是因为这一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她只是问:“是否我在七天内解决这件事,公子就会带我回本家,给我一个向仙人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戚无明本来想点头,但他还是说道:“那里是云家的地方。我是戚家公子。十九和芍药也都是我的人。没人会帮你。也没人能帮你。” “我没有指望任何人的帮助。”阿池倔强地看着他,“我只想公子能回答我的问题。” 戚无明默了一瞬,最后说了一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令牌我依然会给你。” “请公子回答我。” 戚无明觉得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尽了。他终于说:“好罢,我答应你。” 阿池便紧接着说道:“那就请公子与我击掌为誓。” 说句心里话,阿池没有那么信任戚无明。因为她觉得戚无明的本性里头,就有属于“反复无常”的那一部分。 戚无明当然也感受到了阿池的怀疑。他冷笑了一声:“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我发心魔大誓?” 阿池却说:“我不相信心魔大誓。” 戚无明看着她,道:“你不相信心魔大誓,却相信击掌为誓?” 阿池道:“起码公子做到过。” 戚无明沉默了一会,终于说:“好。你我击掌为誓。” 就仿佛在蜃楼里,戚无明再次伸出手掌,阿池也再次重重地拍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掌心相击的一瞬间,戚无明感受到了阿池手心里重新长出来的粗糙的茧子,也同样感受到了阿池掌心里的温度。 戚无明自己的身体永远是冰冷的,但阿池如今体魄强健,即使在冬天,手心依然是温暖的。 两相对比,戚无明竟然觉得有些烫。 可这才是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温度。 第112章 与戚无明立下誓约,再将戚无明给的珠子挂在脖子上,阿池便打算动身了。 不像戚无明的令牌,这枚珠子其实没有什么用。它既不能帮助阿池对付活死人,也不能给她提供保护。珠子上流动的符文只是用来记录影像的,带着它,不过是留存个证据而已。 出门之前,戚无明又让阿池留下空间法器以及十九送她的剑。 阿池照着做了。十九送的剑本来就被戚无明收走了,阿池便只是解下了腰间的空间法器。但这样,阿池便身无分文,也手无寸铁了。 阿池不是不知道这样会让她的处境更加危险。但她是凡人,十九和芍药送出的是仙人的东西。如果她用了,不够让人“无话可说”。 这对阿池当然是不公平的,但是没有办法。 当阿池走到门边,戚无明到底还是说了一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阿池顿了下,没有再讲话,只是用力推开门。 正是日落时分,天边灿烂的夕照正正好好撞进阿池眼里。 芍药和十九都在外头候着,就连小黑也栖在十九肩头。见她出来,三双眼睛都看向她。 阿池简单地说了她与戚无明的约定。十九默默地叹口气,芍药则忍不住说:“这也太危险了。” 阿池抿了抿唇,她发现自己也讲不出什么话来了。 十九和芍药正好就在大门边,阿池便沉默着朝他们走过去。 见阿池越走越近,十九还是侧过身,让开了路。可芍药却终究是不忍心,想出手拦一拦阿池。 芍药刚有所动作,甚至阿池还没反应过来,屋子里头却忽然传出来一句:“让她走。” 阿池与芍药一齐回头,只见戚无明正从屋内往外走。不过他只走到门口便停下来。他靠在门边,也不看阿池,只是低头把玩着无尘扇。 最终,芍药也让开了路。 阿池打开门,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可尽管她没有回头,当她走出大约二十步的时候,却还是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那是一个包袱。她猛一抬头,看见了停在枝头的小黑。 小黑与她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振翅往回飞。 顿了一下,阿池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放着一把剑和一锭银两。剑是最普通的剑,就像是她最开始习剑时,十九扔给她的那把剑。银两也没什么好说的,看见它阿池便想起芍药这三年里给过她的零花钱。 其实包袱里放的东西一眼便可以看尽,但阿池还是翻了翻。包袱里头果真再没其他东西了。 收好银两,又拿起剑,阿池终于想回头看一看。可小院的门已经关上了,她没看见任何人。 戚无明在地图上指着的地方是浔阳城。那里十分靠近戚家和云家的边界。 阿池用那锭银两换了一匹骏马和一些干粮。她骑着马,连着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于来到了浔阳城附近。 戚无明说是给她七天,但去掉在来回路程上花费的时间,她其实只剩下五天。 即使时间如此紧张,阿池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进城。她先是去了附近的村子。 还没进村,阿池便见半空中纸灰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焚烧东西的呛人气味。再往里走,只见全村男女老少竟聚在一起,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纸钱元宝一类的物事往火堆里头扔。 “这是在做什么?”阿池忍不住问。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回答道:“我们在祭奠冤魂。希望冤魂能够安息。” 阿池四下看了眼:“冤魂?哪里的冤魂?” 又一人说道:“自然是浔阳城那些。” 这里的村民倒很是热情淳朴,也不怎么防备阿池。阿池再一细问,他们便将其中原委同阿池说了。 原来这地图上的浔阳城竟已是一座死城。四十三年前,也就是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浔阳城中所有人一夕之间全部死去。自此以后,浔阳城便是寸草不生,再无人居住。每逢入夜,城中更是常传出鬼哭之声。附近的村民不堪其扰。 村民们说,那是死去的人无法安息,化作了冤魂厉鬼。 又有人说,现在出现了怪物,一定是因为四十三年前的冤魂厉鬼在作祟。还有人附和着说自己看见了红衣女鬼。 当阿池问那红衣女鬼长什么样子的时候,那人却又说自己是听说的。他还说:“听人讲,那女鬼不仅把人变成怪物,还会将人活生生抓走。隔壁村子的人都被她抓走了。所以啊,一定是冤魂……” 这人本来讲得起兴,可一位老人却忽然打断了他:“那个人……他当年不是说帮我们将那些冤鬼封印了吗?” “你老糊涂啦!”立刻就有一位老妇人打断老人的话。其他上了年纪的人也都看着老人,似乎在无声地责怪他的多言。 老人便低下头去,闷闷地烧纸钱,不再出声。 阿池想问老人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但谁也不肯再说。 想了想,阿池转而打听“怪物”的事。不出所料,村民口中的怪物果然是活死人。 按照村民们的说法,最近一两个月,这附近的村子出现了活死人。活死人见人就咬,被咬的人也很快变成了活死人。 不过按照村民们的说法,被咬的那些人一开始是失去了体温、呼吸和心跳,但却能够行动,也能讲得出话。可是突然间,他们就会失去神智,先是发狂咬人,随后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地往浔阳城方向奔去。 ——所以村民们坚定地认为这一定是冤鬼作祟。 可阿池听到这里,却觉出了不对:如果所有的活死人发狂后都往浔阳城去,那没有道理会出现在戚家境内。 不过当阿池继续打听,她的疑惑便被解开了。 原来有的人变成活死人后,他的家人不愿意放弃他。他们知道云家的仙人靠不住。但这里靠近戚家边境,他们听说戚家公子公正廉明,扶助弱小,是个难得的好人,便捆着变成了活死人的家人往戚家的地界去了。 阿池想:那看来事态应该是失控了。 之前戚无明提到,芍药和十九是在边境发现的活死人。想来应该是这些人到了边境的时候,活死人便咬了人。然后被咬的人开始发狂了……不管他们是为什么发狂的,但总之事态应该开始失控了——直到芍药和十九将戚家境内的活死人全部清除。 这时候,最开始同阿池说话的那个小姑娘忍不住说:“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找到戚公子没有?要是他们找到了戚公子,真希望戚公子管一管这件事……也救一救被咬的人吧。” 阿池又想:不能说戚无明没有管,十九和芍药已经清除了戚家境内所有的活死人。戚无明也告知了云家。 但也仅此而已了。 可阿池看向小姑娘的时候,却看见小姑娘眼里含着泪光。 像是明白了什么,阿池问她:“你也有家人被咬了吗?” 小姑娘哭着说:“我阿娘被咬了。” 听见小姑娘哭,一个老妇人也抱着小姑娘一起哭。其他的村民纷纷安慰她们。 阿池问这是怎么回事。从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中,阿池知道这小姑娘叫乔乔,是被她的外婆收留在这里的。 本来乔乔和她的阿娘住在其他的村子。但前几天,他们全村人都变成了活死人,只有乔乔被她阿娘藏在了地窖里面,幸存下来。 虽然知道这件事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重要的“大事”,但有那么一瞬间,阿池还是忍不住想:她杀死的那几个活死人,谁又是谁的亲人呢? 天下无仙 第98节 阿池忽地问乔乔:“你的阿娘,长什么样子?” ——尽管阿池很明白:问了也没有用。 乔乔说:“我阿娘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 毕竟时间紧张,眼见事情问得差不多了,阿池便打算离开这个村子。 只是走到村口,阿池看见之前被人指责“老糊涂”的那个老人正一个人默默地烧着纸钱。 他是在阿池打听活死人的时候退出人群的。当时阿池在跟村民们讲话,没有注意到这位老人。 阿池便问他:“老人家,你不去和其他人一起祭奠那些冤魂吗?” 老人说:“已经有很多人在祭奠他们了,不缺我一个。” 阿池想了想,问他:“那你是在祭奠你的亲人吗?” 老人默了一瞬,说:“那个人……他与我们非亲非故。” 阿池又问:“‘那个人’是什么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就在阿池以为老人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老人说:“他是一个好人。” 阿池没有再多留,可当她走出十步远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瞬间,旷野刮起狂风,纸灰漫天飞扬,老人瘦小佝偻的身形几乎淹没在里面。 第113章 阿池连着去了好几个村子打探情况。不过村民们的说法都差不多。 想了想,阿池又纵马去了戚家与云家的边界处。这里离边界非常近,没多久,阿池便看见了界碑。 她在这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芍药和十九或许就是在这附近发现的活死人。 但十九和芍药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阿池没有发现什么。她又转了几圈,最终在界碑边上发现了一小截还未焚完的线香。 将这截线香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阿池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甚至差点跌倒。她慌忙将线香拿开,又大口大口吸气,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略思索了一下,阿池将这截线香仔细地包好,收进了怀里。 做完这些事,一整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不过这么一通走下来,阿池心中有了些底。于是她纵马去了浔阳城。 阿池在城门前勒马。正值日暮,抬眼四顾,只见斜阳下寸草不生,一片荒芜破败之景。 按理说戚无明已经告知了云家,但也不知道云家的仙人是没有当一回事,还是在相互踢皮球,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仿佛没有任何人管这里。面前的城门大开着,上头的牌匾也挂得歪斜。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阿池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下一瞬,她却愣住。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感到寒冷。练了三年的剑,在冬天,就算穿得单薄,阿池也没那么容易感觉冷了。何况她现在穿得并不单薄——芍药从不会短了她的吃穿。 阿池细细地感受着,她发现这种冷好像不是一般的寒冷,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谨慎地下马,抬头四顾,这附近依旧寂静荒凉,城楼上也依然没看见任何仙人。 又一阵冷风吹来。随之被吹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怪异的声音。那像是很多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阿池细细分辨,好像在其中听见了哭声,又好像听见的是低沉怪异的嘶吼。 哭声很快消失不见,像是阿池的错觉。嘶吼声倒是一直都在。 阿池没有急着进城。她先是将马留在了城外,继而又在城外仔细探查了一番,不过城外什么都没有。 想了想,阿池又小心地朝城门口丢了块小石子。石子顺顺当当地穿过城门,落在地上滚了几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又特地等了一会,见依旧没有异状,阿池便握紧剑,尽可能将自己的脚步声压到最低,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进城。 踏进城门的一瞬间,阿池便感受到了金光。这金光来自她的头顶,她抬头,却发现半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无数金色符文!——明明刚才在城外还什么都看不见! 这些符文漂浮着,几乎将整座城池笼罩起来。阿池先是起了警惕之心,可当她盯着那些符文的时候,之前渗入骨髓的那种阴冷感觉竟然消失不见。她莫名觉出了一点温暖。 这一瞬间,即使没有任何证据,她竟然非常肯定:这些符文一定是用来封印四十三年前的那些冤魂怨鬼的。 ——是老人口中的“那个人”留下来的。 当阿池再凝神细看,却发现符文上头竟遍布着细细的裂痕。 阿池想:这是怎么回事? 可现在也没有什么线索,她想不出答案。 阿池也没有思考太久。她不再看那些符文,而是四下环顾。很快她发现地上有一层很厚的浮灰。 阿池抽出剑,扫去尘灰,脚下的地砖同样显现出符文来。这些符文的图案与天空中那些不同的。而且这些符文已经很明显残损不堪,并且呈现出一种偏于棕褐的颜色。 想了想,阿池小心地撬下一小块地砖,连带着便揭起了上面的符文。阿池仔细观察,觉得这很像是陈年的血迹。 再往前走,没多久,她便看见了零星的几个活死人。阿池反应快,迅速躲进角落,倒也没被发现。 阿池倒也不是不能对付这几个活死人,但此处疑点甚多,如果没有必要,阿池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 这几个活死人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阿池看见其中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有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还有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妇人。阿池特意多看了一眼,发现她怀里的孩子也是活死人的样貌——不知道是谁咬了谁。 待这几个活死人游荡到远处,阿池再次试探着往前走。可这次她运气不好,转过街角时,竟迎面撞见了大批的活死人! 前头的那几个活死人发现了阿池,朝她扑过来。后面的活死人被前面的动静吸引,也嘶吼着往前扑去! 阿池没有选择硬拼。她四下一扫,却是往边上一处茶馆躲去。 茶馆的门虽是关着的,但按村民所说,此处已四十三年无人居住,门早已朽坏了,阿池轻易便撞了进去。进屋之后,阿池猱身攀上房梁,随后屏息凝神。 外头那些活死人好像没有什么头脑,甚至不知道进屋来搜查一番,只知道往前冲。 有几个活死人倒是冲了进来,但阿池就躲在他们头顶上,一直到他们再游荡出去,他们都没有发现阿池。 阿池静静地等了一会,直到茶馆里再没有活死人,她才悄无声息地跃下房梁,将茶馆的大门重新合上。 现在算是暂时安全了。阿池环顾四周,只见整间茶馆桌椅倒歪,地上还有不少破碎的茶壶茶盏——像是争执或者挣扎留下的痕迹。 柜台上还有一本泛黄的账簿。阿池吹去上面厚厚的浮灰,大略翻了翻,发现这上面记着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的账目——但是只记到了三月初九。 阿池又在茶馆里头转了一圈,最终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夹缝里发现了仔细折起来的纸张。 这纸张同样泛黄发旧。打开一看,竟是《告天下同道书》。 《告天下同道书》的内容阿池不必再看。十三岁那年她就将这上面的内容背了下来。尽管知道自己不该记得这些,但她还是没有能够忘记它。 略等了一会,阿池将茶馆的前窗打开一线,朝她之前进来的方向看过去。可外头这条街乌压压全是游荡的活死人。 想了想,阿池又打开后窗,她本来同样只打开一线,可是下一瞬她却控制不住有些发怔,甚至将窗户微微拉开了一些。 迎面是一树灿烂的桃花。 现在正值寒冬,按说怎么也不该有桃花。可面前这树桃花就是怒放着。一阵朔风吹过,桃叶与桃花哗啦啦作响,枝条被吹开,藏身桃花中的一位少年露了出来。 少年看起来像是十六七岁,似乎与阿池差不多大。他穿一身华贵漂亮的紫衣,半倚半靠着坐在桃树的枝桠上。也或许他根本不是藏,他只是坐在那里,又恰巧被桃花遮住了身形而已。 他好像没有看见阿池,他只是在看着在风中摇动的满树桃花。过了一会,他伸手折了一枝桃花,像是有些漫不经心地放在鼻下轻嗅。 嗅完桃花,他转头看向阿池——也或许是终于想理会她——他冲阿池招了下手,似乎是示意她过来。他甚至还朝阿池笑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酒窝,整个人看着竟还有几分天真单纯——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 尽管外头依然有不少活死人,但略想了一下,阿池还是决定过去。 可阿池刚翻过窗户,那少年却猛地揪下一片桃叶,朝阿池扔过去!少年扔桃叶的动作看着也不快,但桃叶出了手却是迅疾非常。阿池使出了全部躲小黑的石子的本事,才堪堪避过这片桃叶! 桃叶最终射进了茶馆的窗框。开始看着没什么,但下一瞬,整间茶馆竟轰然坍塌! 见此情状,阿池甚至来不及心惊后怕,因着满街的活死人都被茶馆倒塌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他们将阿池团团围住。阿池身前身后全是活死人,他们朝阿池嘶吼着扑咬过去。 没有选择了,阿池只得迎上去,凶狠地砍下围住她的活死人的头颅。 一边搏杀,阿池还一边分出心神留意少年,以防少年再次发难。 不过少年虽在看着阿池,但却没有什么动作了。 这时候阿池忽然发现这里的活死人这么多,但却只围着她,竟没有一个去攻击桃树上的少年。 想了想,阿池一边砍杀,一边朝少年那边冲过去。终于,她觑见时机,将剑猛地朝地上一拄,凭着一股跃力跳上了桃树! 大约是靠近了少年,那些活死人也不再攻击阿池。 此刻阿池站在桃树的这头,少年坐在桃树的另一头,满树的桃花簇拥着他们。 老实说阿池是有些恼怒的,但她没有贸然还击。因着此刻,她在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骇人的气场。那是即使面对再凶恶的猛兽也不曾有过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感到恐惧了,可她不受控制地感觉到战栗。 尽管少年的面容看着仍有几分天真单纯,身上也没有什么可怖的血腥气,但这股气场是骗不了人的。 这是个很可怕的仙人。阿池想。 她以前总是以戚无明作为丈量的标准。如果她面对的仙人或者妖怪没有戚无明可怕,她便会对自己说,这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不值得害怕,但对她来说,这是个行之有效的鼓励自己的办法。 可面前的这个少年和戚无明,到底谁比谁可怕? 阿池一时间竟说不上来。 她甚至怀疑,是否这些活死人也是被这股气场所震慑,所以才不敢攻击他。 戚无明曾说过,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他成为自己的敌人。所以阿池只是谨慎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不过阿池看着少年的时候,少年也在打量着阿池。 最终,阿池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池想不通少年为什么朝她扔那片桃叶。虽然有时候仙人杀凡人没有理由,但如果少年只是单纯想杀她,那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少年笑了下,用手里的那枝桃花指着阿池:“看你敢一个人来这里,还以为是哪路仙人,便来试试你的深浅。” 阿池问他:“那你试出来了吗?” 少年点头:“你是个凡人。” 不过少年紧接着问阿池:“你是生气了吗?” 生气当然是有些的,不过阿池笑道:“怎么会呢?” 见状,少年低低地笑了两声,摇了摇头,又道:“好罢,你只是个小姑娘,我做得确实有些过分。”说着,示意了一下手上的桃花,“这枝桃花送你吧,就当是我的赔礼。” 少年还真将桃花朝阿池丢过去。 可有了之前的桃叶的事情,阿池哪里敢接。她一侧身避开桃花,课桃花只是轻飘飘地落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下无仙 第99节 下一瞬狂风刮过,这枝娇艳灿烂的桃花被朔风来回撕扯,落了个四散飘零。 第114章 看着地上的桃花,少年嘴里“啧”了一声:“不识好人心。” 虽然不觉得少年是什么好人,但这话倒让阿池不好接了。她没有接话,而是环顾了一番。她是从街对面的茶馆过来的,如今茶馆已成废墟。她站在桃花树上,桃花树则是栽在一间客栈前头。客栈的招牌已经朽烂,但还是能隐隐约约辨认出“桃花客栈”几个字。 这时候街上依然到处是活死人,只是因着少年,他们不敢靠近桃树。 阿池看了看满树逆时开放的桃花,想了想,问那少年:“这些是你做的吗?” 少年却道:“我有这么无聊吗?”又道,“这一定是无聊之人做的无聊之事。” 说着,少年打量着阿池,又看看底下那些活死人,忽道:“你这可是在占我便宜。” 少年指的是此刻活死人不敢攻击阿池的事。 阿池当然听懂了。想了想,阿池试探着说:“这里到处是活死人,我们说不定是唯二的两个活人。相互帮扶一下,不过分吧?” 少年又笑了一声:“好吧。”又一指身后那间客栈,“那我还可以顺便告诉你,这些活死人好像都进不去这间客栈。” 阿池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少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少年又笑着说了声:“祝你好运了。”阿池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少年一闪身就出现在客栈的大堂里。没了少年,活死人们立刻围住了桃花树,甚至还有往桃花树上攀爬的。 阿池先是一脚将爬上树的活死人踢下去,随后在满树桃花间猛地往下一跃。她跳到了一个活死人的肩膀上。被踩住肩膀的活死人想甩掉阿池,其余的活死人想去抓阿池的脚,阿池却又觑机跳到另一个活死人的肩膀上。 如此几番,阿池也踩着这些活死人的肩膀跃进了客栈大堂。 进了客栈,阿池发现少年说的确实是实话。即使客栈的门大开着,这些活死人也并没有追进来。 对于少年刚才的行为,不管阿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她环顾一番,发现这间客栈与对面的茶馆一样,同样是桌椅倾倒,不少东西都被砸烂了。 这时候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阿池,忽道:“哦,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庄晏。” 听见这名字,阿池没有太大的反应。庄晏便道:“你好像没有听说过我。” 阿池真的没有听说过他,便说:“是我孤陋寡闻了。”又问,“不知阁下是何方人物?” 庄晏笑道:“抬举了,也称不上什么人物。”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只道:“不过是天地一蜉蝣,沧海之一粟。” 庄晏又问:“说起来,你一个凡人,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 阿池反问:“那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庄晏道:“你这么问,就没意思了。” 阿池也道:“你这么问,也挺没意思的。” 听见这话,庄晏倒是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倒是很有些意思。”又道,“我既然已经告诉你我的姓名了,你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 “……池怀雪。” “好。”庄晏道,“我记住了。” 一边同庄晏说话,阿池一边在四下探查整间客栈。她觉得这里很是蹊跷。庄晏应该很明白阿池在干什么,不过他只是负着手十分悠闲地跟在阿池身后,不知道在打着什么主意。 阿池暂时没有管庄晏。她的注意力被大堂的地板吸引了。因着地板上有大片棕褐色的痕迹——同样很像是陈年的血迹。 血迹的不远处,阿池还发现了一把菜刀。菜刀的刀口爬满了锈迹,同样能隐约看见那上面应该是沾过血的。菜刀的刀柄处则留着一个血手指印。阿池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孩子的指印。 阿池又找到了账本。她发现这里账目同样只记到了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三月初九。 她继续翻找,最后却找到一本日志。 日志的封皮上写着主人的姓名:“温如雪”。 这像个女孩的名字。 阿池翻开,发现里头的字写得有些歪扭,笔锋也很稚嫩。 阿池想:那看来这本日志的主人应该是个小女孩。 不过这本日志被血迹污染了,而似乎遭到了毁坏,阿池只能勉强看清其中的几页: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一月十五 阿娘说外面很乱,让我别到处乱跑。”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二月初一 桃花开了。 阿娘说我要是无聊了,可以去数桃花。 阿娘也喜欢桃花,我想和她一起数。 可阿娘在对着米缸发愁。”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二月初三 桃花开到了二十七朵了。 仙人又上门来收税。 阿娘说我们才交过,实在是交不起了。 他们说我们家可以少交点,又说阿娘长得好看。 阿娘跟着他们走了。 走前,阿娘说吃的在锅里,要是无聊了就数桃花。数完她就回来了。”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二月初四 桃花我数了好多遍了。 阿娘怎么还不回来?”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二月初五 阿娘回来了。 裙子上都是血。”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二月十二 阿娘又被他们带走了。 她又让我数桃花。” 后面的日志像是缺损了,阿池再往后翻,就直接翻到了十几天后的一篇: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二月二十七 阿娘好像生病了。 我得乖一点。” 这一页后面的内容似乎又缺损了。阿池再一翻,就直接翻到了最后一篇: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三月初九 阿娘今天认出我了。 我们一起数桃花。 她说外面还是很乱,但她让我不要怕。 她说她会保护我。 我说我长大了,我来保护阿娘吧。” 垂下眼,将整本日志又翻了一遍,确认没什么漏看的地方,阿池将日志又放回了原处。 这客栈分为楼上楼下,楼上都是客房。阿池去转了一圈,发现楼上除去和大堂一样凌乱之外,倒也无甚特别的。 不过阿池倒是发现这客栈院子里头还有个酒窖。她自然要进酒窖查看一番的,庄晏也跟在阿池后面。 阿池是掌了灯进去的,抬眼便看见这酒窖里头竟摆着一口冰棺!阿池凑近去看,只见这冰棺外头刻着繁复的符文,但却被人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鉴于这冰棺实在有些诡异,阿池没敢去碰它,只是大概比划着量了一下。最终她觉得这冰棺的尺寸有些小,如果是她自己的话,是躺不进去的。 庄晏似乎也被这冰棺吸引了,他打量了片刻,说道:“这可是千年玄冰,手笔倒不小。”又看了眼上面的符文,“不过被打开了,没什么用了。” 阿池便问他:“这冰棺原本有什么用处吗?” 庄晏道:“也无甚太大的用处,不过是将人封存在里面而已。” “封存?” 庄晏看阿池一眼:“你这个小姑娘今年大概十六七岁?若我将你封存在里面,三五十年后再打开冰棺,你还是十六七岁——就是这点用处。”又道,“为了这点用处,用掉这样一块上好的玄冰,有些浪费了。” 阿池便又问:“你觉得这可能是谁做的?” 庄晏随口道:“我怎么会知道?我说过了,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听见这话,阿池便不再问了。绕着冰棺继续看了一会,阿池也没有发现其他的线索,她便开始探查酒窖其他的地方。 可除了冰棺,酒窖里头似乎也无甚特别的,也不过是有好几大坛还没启封的酒水而已。 这些坛子个个落满尘灰,阿池开了一坛,立时有桃花的香气钻进鼻腔。 阿池说:“是桃花酿。” 她又细细嗅了嗅,发现这桃花酿的气味清香绵柔,久久不散。阿池又说:“应该味道不错。” 庄晏不由多看了阿池一眼:“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倒很爱喝酒?” 阿池说:“我从不喝酒。” 庄晏像是明白了:“那你身边一定有人爱喝酒。” 庄晏说得没有错。阿池从不喝酒,对酒本来是一窍不通的。但奈何戚无明爱喝酒,又常让阿池给他弄酒,时间长了,阿池对酒也就懂了些。 阿池甚至想,若不是在这蹊跷的地方发现的酒水,倒是可以给戚无明带回去一些。 这样等他再作妖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拿来糊弄他。 不过这到底也只是闪过心底的一个想法,下一瞬阿池就收敛心神,继续在酒窖中探查。最终她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泛黄的纸张。 天下无仙 第100节 她本来以为是那本日志中缺损的部分,然而不是的。 ——是《告天下同道书》。 看见这个,庄晏却猛地抚了下掌:“哈哈,没想到现在还能看见它。”接着又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这可真是让人怀念。” 阿池看了庄晏一眼,没说话。 庄晏却仿佛被这《告天下同道书》打开了话匣子。只听他道:“你知道这是谁写出来的吗?” 阿池说:“不知道。” 庄晏又笑了两下:“是宁安远。” 听见这个名字,阿池愣了一下。戚无明同她说过宁安远和易清涟的故事,他只说宁安远是易清涟的贵人,是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但从来没说过他写了《告天下同道书》。 庄晏道:“你知道宁安远是什么人吗?” 不待阿池说话,庄晏又自问自答:“哦,你年纪这样小,一定是不知道的。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听说过他了,这可真是……” 庄晏停顿了一下,笑出来了:“这可真是让人高兴啊。” 第115章 阿池静静地听着庄晏的话。她想,这个叫“宁安远”的人无论是易清涟的贵人,或者是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也或者是写出了《告天下同道书》的人,其实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阿池垂下眼。她有些不太想听了。 她继续探查这间酒窖,可庄晏却还在讲话:“那个宁安远当年可是万御宗的大师兄,颇得师长喜爱器重,在同门中的风评也很好,前途本来一片光明。可惜某一天,他偏偏想不开,竟然叛出了万御宗。他还自建了一个宗门,叫尚善宗——是不是很可笑?” “本来这也罢了,最多就是个欺师灭祖。但尚善宗偏偏要和仙盟叫板,他还写了《告天下同道书》,里面写‘天下苦仙人久矣’。哦对了,当年尚善宗打出的旗号就是‘天下无仙’。他这是妄图以一己一宗之力挑战天下仙人。你说,他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阿池不太想听这些事,也不太想回答。 不过庄晏似乎并不是真心想问她,因为不待阿池讲话,他再一次自问自答:“哦,我觉得他是个疯子。” 阿池看了他一眼,却忽道:“这么说来,他们当年也许接近成功了?” 庄晏道:“怎么说?” 阿池示意《告天下同道书》:“这里是云家的地方。在这里都能看见这个。” 庄晏不屑地笑了一声:“哈——仙盟那群废物,能成什么事?” 庄晏又道:“不过二十三年前,宁安远还是死了。哈哈,那场面,万剑穿心,魂飞魄散……”顿了下,“只可惜,死得还不够彻底。” 可是说到这里,庄晏忽地话锋一转:“其实这种疯子,我是很想将他拉到我这边的,要是能为我所用就更好了。” 阿池看向庄晏,问道:“看起来你尝试过?” 庄晏答道:“当然。” “你失败了?” “自然。” 虽然说起的是自己失败的经历,但庄晏神色坦然,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恼怒或者恼恨。只听庄晏道:“那毕竟是宁安远。”顿了下,“只可惜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到这里,庄晏沉默了一会,却是又说了一句:“他死得当真可惜。” 阿池忍不住道:“你刚刚才说你很高兴。” 庄晏道:“他是我的敌人,而且是个十分不容易对付的敌人。他死了,并且再没有人听说过他了,我当然高兴。”又道,“甚至如果他活过来,我依然选择会与他为敌。并且我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他死得彻彻底底。” “但这并不妨碍我为他感到惋惜。”庄晏平静地说道,“这世间熙熙攘攘的皆是汲汲营营之人。这种有趣的疯子,他死之前,世上还有一个。他死之后,世上应该再也没有了吧。” 说着,庄晏又看向阿池。不过此刻阿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庄晏便问她:“你好像没有什么感受?” 阿池只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沉默了一会,阿池又说:“我不在意这些。” 庄晏问:“那你在意什么?” 阿池说:“我只在意我自己。” 庄晏哈哈大笑:“你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不过庄晏说了这许多,阿池也忍不住有话要问他。她问的却不是有关宁安远或者尚善宗的任何事,而是问:“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说完,阿池却又觉得庄晏也许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或许庄晏只是看见《告天下同道书》,有感而发了。而她碰巧就是个听众。 庄晏道:“反正你只是个凡人,也没什么所谓。” 阿池听懂了他的意思。看来她猜对了,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凡人,所以庄晏一定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所以庄晏也无所谓她知道这些。 这倒是一件好事。看来庄晏也无意杀她灭口。 不过庄晏又道:“小姑娘,哦——池怀雪——你虽然是凡人,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这些话你听听也就算了,最好不要记在脑子里。就算记在脑子里,也不要记在心里。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这话也不用庄晏提醒,阿池从一开始就不想听这些。 阿池将话题拉回了她更愿意去在意的事情。她手上的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很明显是刊印出来的,角落里还有刊印的年份——“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 她指着这个年份:“这一年,这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唔……你这个问题问得很笼统。”庄晏道,“不过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我应该是知道一点的。” “那你能将你知道的告诉我吗?”阿池问道。 “可以啊。”庄晏倒很是大方,“让我想想……那个时候,尚善宗和仙盟应该打得很厉害。这里应该是很靠近前线的。” 阿池想了想,又问:“如果城池要被攻破了,那仙人们会怎么办?” “唔,这就不好说了。”庄晏道,“穷途末路的话,或许会做一些困兽之斗吧。” “困兽?”阿池注意到了庄晏的用词。 庄晏笑了一下,反问道:“不然呢?” 探查完酒窖,阿池一脸若有所思地回到了大堂。 外头的那树桃花依然开得灿烂,大批的活死人也依然在外头来回游荡。 庄晏也在看着外头,不过他看向的是天际。这时候太阳几乎完全坠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霞。 很快,连这点残霞也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今夜无星无月,唯有在半空中笼罩着这座城池的那些符文散着温暖的金光。可是这样看过去,符文上的裂痕便愈加明显。 阿池本来是很清醒的,可是入夜之后,她却忽然间闻见了一阵浓郁的香气。 也不知怎么,阿池顿时觉得头昏沉得很,整个人无比困倦。她一开始还试图强撑,但很快便控制不住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阿池也说不清自己睡了多久,但她清醒过来是因为额头一痛。 她捂着额头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趴在书桌上,桌子上是一堆还没处理的文书。 阿池感到困惑。她想:我不是应该…… 我应该在哪里来着? 很快,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到困惑。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十分正常的,戚无明这厮不就是喜欢抓她干活吗? 而且他还见不得她休息。 果然,额头又是一痛。原来是戚无明在拿手边的核桃仁砸她:“还在偷懒。” 阿池便低头继续干活。以她的经验,接下来戚无明该过来烦她了。 果然,戚无明又端着手边的一小盘核桃仁过来。他说这地方的核桃滋味倒是不错,还问她想不想吃。 阿池依然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戚无明。 她本以为戚无明接下来该说“偏不给你吃”,却没想到戚无明大方地将那盘核桃仁放到她手边,说道:“既然你喜欢,那就给你了。” 阿池不由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今日这是怎么了? 可这还没完,戚无明甚至将她手上的笔抽了出来:“行了,看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阿池看向戚无明的眼神顿时更加诡异了。她试探着说道:“可我还没有做完。” 戚无明道:“没做完的就以后再做。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想了想,阿池深吸口气:“公子,你就直说吧。” 戚无明莫名地看着她:“怎么了?” 按照阿池的经验,戚无明一旦对她态度好,一般都是有问题的。 而且态度越好,问题就越大。 阿池道:“公子,想让我做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戚无明却道:“我能有什么事吩咐你?哦——回去补一觉吧,我吩咐你的。” 阿池却在原地没有动。她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她听说夺舍就是别人的魂魄上人的身。 想来想去,阿池怎么看都觉得还是戚无明被夺舍比较合理。 额头又是一痛。是戚无明用无尘扇敲了她一下。 不过戚无明又说:“行了,快回去休息吧。” 阿池颇为不适应地出了书房。来到院子,她发现芍药和十九竟然都在。他们倒是一如往常,而且看起来心情都很好。就连小黑也显而易见地心情非常好——阿池看见它那根翎毛长回来了。 不过等到了四更天,阿池又觉得戚无明还是那个戚无明。 因为戚妹妹又开始作妖了。 他说要看桃花。 阿池觉得戚妹妹的这个要求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熟悉。 戚妹妹每次的要求其实都不重样的。按理来说,戚妹妹既然现在提这个要求,那就说明他以前一定没有提过。 虽然想不明白这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但阿池并没有纠结太久。她还是得抓紧把戚妹妹给哄好。 天下无仙 第101节 现在是冬天,戚妹妹却偏要看桃花。阿池也没有让桃花逆时开放的本事,她便给戚妹妹画了一幅桃花图。这是阿池觉得最省事也最省钱的办法。 可阿池的画着实难看,戚妹妹嘲笑了一下阿池的画,依旧是不满意。 阿池没办法,只得大半夜出门,好不容易才买到了几大背篓的绢花。 芍药经常给阿池零花钱,直到现在,已经给了三年了。说实话,阿池真的不缺钱。但阿池还是没有忘记砍价。 正好他们租的院子靠近郊外,而郊外就有一片桃花林。只不过现在,桃花林自然无花也无叶。 阿池带着绢花钻进桃林,打着哈欠忙活了许久,才将这些绢花挨个捆上了桃树的枝条。这样远远看过去,还真像桃花怒放。 阿池忙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远远地,她看见桃林尽头走来一个人。 竟然是戚无明。 戚无明看着满树的“桃花”,挑了下眉毛,说了句:“勉强还可以吧。”不过还是挑剔了一句,“这个也就能远观。” 但戚无明紧接着就没有说话了。 太阳也在这个时候升起来了。一瞬间天地光明,戚无明立在桃花林里,朝霞和阳光一起落在他身上。戚无明似乎心情甚好,笑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倒是难得有几分干净和纯粹。 也许正因为这样,阿池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灿烂的花朵,也看见了她自己。 第116章 戚无明本来静静地看了一会日出,不过很快他又不老实了。 他看着四周大片的绢花,忽地用无尘扇一指身边的桃花树:“去,给我折枝桃花来。” 这些明明只是绢花。戚无明当然也能看出来这只是绢花。但言语间,戚无明似乎还是将这些绢花当作了桃花。 阿池便想,戚无明既然乐意作假为真,她也没必要拆穿。 她到底还是给戚无明折了一枝。 戚无明看着阿池手上的桃枝,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嫌弃,不过到底是接过来了。 但他又自己折了一枝。过了一会,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他竟将他自己折的那枝朝阿池扔过去:“拿着吧,给你了。” 阿池下意识伸手接住。再一看,她给戚无明那枝只是随手折的,但戚无明折下来的这枝应该还是经过了挑选——比她的更好看,也更像桃花。 这一瞬间,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阿池忽然想:其实绢花也未必就不是花了。真的还是假的,界限好像也没有那么分明。 又待了一会,戚无明似乎是打算回去了。 莫名地,阿池觉得戚无明接下来该让她去猎一头熊了。至于为什么是去猎熊,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这点阿池也说不清楚。但单论让她去猎熊,这确实像是戚无明能干出来的事。 可这时候戚无明抬眼看了看她,忽道:“行了,你收拾收拾,明天我带你回本家。” 阿池愣住。 戚无明却道:“你不是想成为仙人吗?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这确实是阿池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阿池总觉得这似乎太过顺利了。 想了想,阿池问道:“那我……需要通过什么样的考验?” 戚无明道:“你在想什么呢?我带你回本家,你就是仙人了。” 阿池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戚无明反而有些莫名:“不然你以为呢?” 阿池倒有些接不上来话了。 跟着戚无明回到别院,阿池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更令阿池不敢置信的事情还在后面。今日戚无明也不知抽了什么疯,竟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 戚无明当年吹嘘过自己的厨艺。但果然如阿池所想,戚无明只是吹嘘而已。他做出来的菜也很一般。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关系。阿池不是个挑剔的人。十九和芍药更不会说什么。至于戚无明自己,虽然他总是在嘴上挑三拣四,但他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他也不好讲什么了。 真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戚无明还拿出了一坛子酒。 启封的时候,阿池闻见酒坛里飘出来桃花的香味,好像是桃花酿。 阿池便想,她什么时候给戚无明弄来桃花酿的,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难道是戚无明自己买的? 但这样好像也说不太通,因为这三年戚无明喝的酒都是她给弄来的。 这时候阿池忽然想起来,这桃花酿是凡人的酒啊,为什么戚无明这么正大光明地拿出来?为什么芍药一句话也不说? 阿池再看向芍药,却发现后者神色自然,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异议。 好像没有发现阿池的疑惑,戚无明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接着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等十九、芍药还有阿池皆看着他,戚无明才继续说下去:“我的心疾已经痊愈了。” 十九和芍药自是满脸欣喜,阿池则是更加困惑。 她不由得想:怎么突然间就痊愈了?这也太奇怪了。 这时候戚无明抬眼看她,问道:“你不高兴吗?” 阿池到底还是摇头了:“没有不高兴。” 阿池也确实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想一想,这也确实是一件好事。如果戚无明的心疾痊愈,他应该就不会在四更天的时候想尽办法作妖了吧。 听见阿池的回答,戚无明笑了一下。他喝了一口酒,再次看向阿池,说:“这是你给我带回来的桃花酿,味道不错,我很喜欢。”他又问阿池:“你要喝吗?” 阿池道:“公子,你知道的,我不喝酒。” 听见这话,戚无明也不强求,转而拉着十九去喝酒。 这一顿饭,所有人都吃得很高兴。 第二天清晨,戚无明确实带着阿池出发了。 戚无明坐在马车里头,他特意对阿池说去本家的路很长,接着又让阿池进了马车。 这次戚无明乘坐的马车比较宽敞,戚无明坐在其中的一边,阿池坐在另外一边。 戚无明并不吩咐阿池去做什么,只是悠闲地翻着话本。阿池待得无聊了,便也跟戚无明要了一本书来看。 一时间,两人都不讲话,只是静静地翻着书。 有一瞬间,阿池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就已经很好了。 路确实很长,他们走了许久都没有到本家。 途中,戚无明特意在景宁城附近停了一下。他让十九和芍药等在这里,接着带阿池去了距景宁城四十里的一个小村庄。 看见戚无明,村民们都高兴地迎出来。看来即使过去了三年,他们也还记得小鱼。 阿池本来有些困惑,但继而又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感到困惑。三年前,她和戚无明来到这里。他们确实遇到了可怕的红发妖,但是所有人齐心协力,将红发妖打败了。 就像戚无明当年做出的保证,没有一个人死掉。 小越看见戚无明和阿池,热情地拉着他们去她家吃饭。 阿池看见小越的房子翻修过了,手头看着也宽裕了不少。 看来他们离开的三年,她应该过得也很不错。 紧接着李小虎找过来,他是来带戚无明去放鞭炮的。 与李小虎定过娃娃亲的李小花也来找阿池。即使是冬天,她也带着阿池放了一回风筝。 阿池还看见李婆婆正在空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李大钱则在跟别人有说有笑的。 整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似乎安祥又和乐。 戚无明很快又带着阿池重新启程。 没行多久,阿池听见外面有急促的马蹄声。她掀开车帘,却见身后有人纵马而来。 纵马的似乎是个少女。她穿着鲜艳的红裙,手腕上戴着几只叮叮当当的金镯,乌黑的长发挽成髻,上面插着步摇。 阿池愣住了。 但马背上的“少女”却笑着跟阿池打招呼:“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我是合欢宗的江云停。” 他又说:“你们是要回戚家本家吧。正好我也要去那里办事,我们同行吧。” 江云停真的和他们一路同行。 不过阿池依然坐在马车里,只是偶尔才掀开车帘,看一看外面的江云停。 戚无明注意到阿池的动作,便问她要不要下去和江云停一同骑马。 阿池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们又经过了裕安城。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的时候,阿池看见一对兄妹经过他们身边。那个哥哥看着有些瘦削,妹妹则长得很是娇美。 那个哥哥也看见了阿池。他冲着阿池笑了一下,然后带着他的妹妹继续走他们自己的路。 阿池盯着那对兄妹的背影看了一会,觉得他们好像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不过阿池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于是她问戚无明:“崔巍怎么样了?” 戚无明莫名地看着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阿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问:“是有人行刺他吗?” 戚无明道:“怎么可能?自然是当众问斩的。” “哦。” 阿池想,这样很好。 又不知道行了多久,阿池本来在车厢里头看书,但她却总感觉有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 自书页里抬眼,她发现是戚无明在看她,而且不仅看她,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池忍不住放下书,问道:“公子,你想说什么?” 戚无明默了瞬,却忽地问她:“我以前对你,是不是有些过分?” 天下无仙 第102节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说:“我好像是很过分。我好几次想杀你,而且真的让你差点死掉。我好像不该这么做。” 阿池垂下眼,她沉默了很久。 她又抬眼,却看见戚无明的眼里好像是真的有歉意的。 她忍不住问:“难道公子你……是在跟我道歉吗?” 戚无明竟然点头了:“是,我在跟你道歉。我这个人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不好的地方总让你给撞见。从前是我做错了,是我行事太狠毒了,是我对不起你。” 戚无明又问:“你能原谅我吗?” 第117章 阿池能感觉出来,戚无明的道歉是诚恳而真挚的。 她没有说原谅他,也没有说不原谅他。她先是定定地看着戚无明,然后忽然问他:“公子……那你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吗?” 戚无明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 听见这话,阿池忽然笑了。 这一笑仿佛就停不下来了。她笑了很久很久,不是轻声地笑,而是开怀畅意地大笑。 戚无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等阿池笑够了,戚无明问她:“你在笑什么?” 阿池道:“公子,我刚才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戚无明问:“是想到了我对不起你的那些事情吗?” 阿池摇头:“我也讲不清楚,我感觉那好像是一个梦……也许真的是梦吧。在梦里,你给我展示了一些怪物……不,活死人。你同我说,我得先证明自己,这样仙人们才有可能愿意考核我。所以我得查清楚活死人出现的原因,还得剿灭那些活死人。” 戚无明道:“那看来还是我对不起你。听起来这件事好像很危险。你只是个凡人,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这与杀死你有什么分别呢?” 阿池再次摇头:“你阻拦过我了。” 阿池又说:“是我自己一意孤行。” 戚无明似乎想说什么,但阿池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我跟你保证,如果我死了,就算化为厉鬼,我也绝对不会纠缠你。我讲话还是算数的,你可以相信我。” 默了一瞬,阿池又自顾自地说:“在梦里,我只想着我自己的事,我走得太匆忙了。我忘记告诉你了……其实我的空间法器里面还有一些姜糖和酒。”顿了下,又道,“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嗯,不重要。”戚无明道,“毕竟那只是一场梦。” 阿池第三次摇头:“可我觉得,这里才像是梦。” 说着,阿池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江云停,又看了看十九和芍药,最终又慢慢地放下了车帘。她轻声说:“这里很像是一场美梦,不是吗?” 戚无明看着阿池,默了一瞬,道:“不,这里是现实。” 可阿池却说:“公子,我不曾到过本家。” 戚无明道:“这是自然的。” 她又说:“公子,其实我也不曾看见过江云停男装的样子。” 戚无明忽地沉默下去了。 阿池继续说道:“公子,因为这是一场梦,所以我不曾看见过的东西就不会出现,不是吗?所以这条路才这么长。” ——“而所谓的美梦,说到底不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吗?” 因为是美梦,所以梦寐以求的东西唾手可得,逝去的人可以重新活过来,已经分别的人可以再相逢……就连戚无明,也可以道歉。 可是戚无明怎么可能道歉呢? 这不是太不符合常理了吗?她就是那个时候被惊醒的。 阿池道:“这个梦最荒唐的地方,就是公子你竟然会道歉。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已经知道这里是梦境了,所以阿池讲话既直接又放肆。 戚无明却道:“我会道歉很奇怪吗?我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愧疚之心。” 阿池看向戚无明:“可公子你是仙人。”阿池又指了指自己,“我只是一个凡人。还是个惹公子你讨厌的凡人。” 戚无明不说话了。 阿池又说:“公子,其实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想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道歉。而你也根本不可能会道歉。” 戚无明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可这是你的美梦。” 阿池没有理会这句话。她说:“我现在只想醒过来。” 戚无明垂下眼:“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说:“人生不过七十,不如意事十占八九,众生皆在苦海中沉沦挣扎。能入一场美梦,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阿池只说:“让我醒过来。” 戚无明道:“你既然知道前途危险艰难,又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 阿池还是说:“让我醒过来。” 戚无明叹道:“……你有些执着了。” 阿池定定地看着他:“这句话某个人常说。但既然这只是一场梦,我觉得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我。” 戚无明:“……” 看着不再讲话的戚无明,阿池忽道:“既然你不肯说,那杀了你,这场梦能醒来吗?” 说着,阿池竟抢夺下戚无明手里的无尘扇,并且用扇骨抵住了戚无明的心口。尽管这是梦,但阿池还是觉得戚无明是金丹修士,她的剑不一定能杀死他——不过他自己的法器应该能杀死他。 整个过程中,戚无明只是坐在原处,并不挣扎。 阿池便问:“你为什么不还手?” 戚无明说:“这是美梦,我又怎么会对你做什么呢?否则美梦不就变成噩梦了吗?” 阿池点头:“好。很好。你不还手是最好的。这是好事。” 说着,阿池真的开始用力。扇骨慢慢没入戚无明的胸膛,鲜血流淌出来。 戚无明不挣扎,却问她:“如果杀了我,这场美梦不能醒来,你还会杀其他人吗?” 阿池顿了一下,答道:“会。”又说,“只不过先杀你而已。” “那看来你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没错。” 戚无明又问:“那为什么第一个杀的人是我?” 阿池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顺序很重要吗?” 这个时候,阿池能感受到扇骨前端就是跳动的心脏了。 她还是刺了进去。 阿池杀了眼前的这个戚无明。 也或许这里真的是一场太美好的梦境,即使阿池将无尘扇刺进了戚无明的心脏,濒死的戚无明还是对她说:“希望你能够得偿所愿。” 阿池默了瞬,道:“我会的。” 戚无明没再说话了。他像是真的死去了。 周遭的一切顿时遍布裂痕。这些裂痕又在瞬息间延展交汇。只听哗啦一声响,这一切的好梦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阿池再一次醒来。 可这一次她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她环顾四周,可除了雾气,她什么也看不见。 阿池试探着地在这片迷雾中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阿池终于在迷雾里看见了其他的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许许多多的人。在这其中,她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看见了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也看见了抱着孩子的母亲。 可这些人全都呆立着,面上却挂着真心且幸福的笑容。 而且奇怪的是,这些人身上竟都散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这些黑气全都往迷雾的深处聚集。 盯着黑气看了一会,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些人。想了想,阿池试着推了推他们,但没有一个人给出反应。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你一个凡人,竟然能从美梦中挣脱出来?” 回头一看,是庄晏。 庄晏又说:“看来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阿池只是示意这许许多多的人,问庄晏:“他们也是被困在梦境中了吗?” “不错。”庄晏颔首,“这里是梦。他们都被困在美梦里了。看起来如果不能找到出路,我们就会如同他们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 庄晏又说:“你知道什么是美梦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阿池道:“美梦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庄晏却道:“错了,美梦是人心底希冀的东西。所以美梦难醒。” 阿池愣了一下。 看着阿池的神色,庄晏却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其实我有些好奇:你的美梦是什么?” 阿池道:“……这与找到出路没什么关系吧?” 庄晏笑道:“我可以用我的美梦来交换。” 阿池道:“……我不想知道你的美梦。” 阿池不愿意在“美梦”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她看了庄晏一眼,说道:“看你这样不慌不忙,你一定有出去的办法吧?” 庄晏道:“不,我不知道。” 阿池却并不怎么相信庄晏的话:“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庄晏笑了下,故意道:“因为我们两个已经死了啊。” 听见这话,阿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面色大变。她又回身去看自己的影子,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影子。 看着阿池的神情和举动,庄晏哈哈大笑,接着道:“如果魂魄离体算是死去,我们两个确实已经死了。我们两个是魂魄被卷入这场梦境里面。”又指了指周围的人,“这些人也一样。” 天下无仙 第103节 又道:“好在我们的肉身现在还比较安全,否则就算从这里出去,我们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阿池道:“你既然已经看穿了,又怎么会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呢?” 庄晏道:“我确实不太清楚。这里……有些意思,我得找一找生门。” 阿池想了想,又问:“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真的死掉吗?” 庄晏笑道:“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担心。我只是个分身,我又不是本体。” 第118章 讲到此处,其实阿池和庄晏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阿池看着黑气聚集的方向,继而她看见庄晏也在看着同样的方向。倒不用有太多的交流,他们都决定去黑气尽头的看上一看。 顺着黑气聚集的方向一直往前,也不知走了多久,人群被他们两个甩在身后。身前的迷雾也散去了不少——他们好像走到了迷雾的尽头。那些黑气也都在这个地方聚集盘桓。 阿池和庄晏又往前行了几步。透过雾气和黑气,阿池隐隐约约看见前方不远处竟是一道城门!她再凝神细看,却见城楼的匾额端端正正地挂着,上面写着“浔阳城”三个字。 城门是大开着的,阿池隐约能看见里面一派熙攘热闹之景。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只是再往前走两步,阿池又觉察到这城池外头似乎罩着一层透明的障壁。那些黑气被阻拦在障壁外面,但又缓慢且不停歇地渗透进去。 阿池又凑近了两步。她没敢轻易去碰那障壁,只是想将这一切看得更加清楚。也或许是她离得太近了,阿池忽地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那股吸力不由分说就要将阿池往障壁里头吸。 阿池挣扎不得,眼看就要被吸进去,却忽地又感受到了一股斥力。仿佛有人在她肩头轻轻一推,那股吸力顿时被消解于无形。 不过两股完全相对的力道作用在身上,阿池还是不受控制地趔趄了一下。眼看要跌倒,她又感到一股力道扶住了她。阿池立刻就稳稳地站住了。 阿池本来以为这一切是庄晏做的,然而当她偏过头看向庄晏的时候,却见庄晏好整以暇地拢袖站着——不像是他做的。 这个时候,其实庄晏注意到了阿池看向他的目光,但他并不看阿池,他正凝神看向障壁的方向。 阿池也顺着庄晏的视线看过去,雾气与黑气在这一瞬间往一处流淌,极白与极黑相互纠缠,相互撕咬,最终从那交错难分的黑与白中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墨色衣裳,腰间佩一把长剑。她一步步走来,那些纠缠不清的黑与白皆为她让路。 不同于庄晏,阿池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骇人的气场,她的眼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当她走过来的时候,阿池却忍不住退了两步,甚至有些站立不稳。这非是阿池所愿,这就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这时候,女人轻轻笑了一下,略微一抬手,阿池再一次感觉自己被某种力道扶住了。 “我们又见面了。”阿池听见她这么说。 莫名地,阿池觉得这话是女人对着自己说的。可她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女人。 她们两个怎么可能见过面呢? “也确实是许久未见了。”阿池又听见庄晏笑了一声。 阿池想:原来是对着庄晏说的。 这样才对。这样才合理。 阿池看向庄晏,她猛然发现庄晏虽然在笑,但他的神态和姿态皆是充满防备的。下一瞬,从庄晏的齿关里,阿池知道了女人的名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易清涟……易大人。” 听见“易清涟”三个字,阿池瞪大了双眼。 她就是……易清涟? 这时候庄晏终于将视线分给了阿池:“看来你没有听说过我,却听说过易大人。”说着,竟似笑非笑地抚了两下掌,“果然不愧是易大人。” 庄晏又对阿池说:“你看,易大人肉身入梦,修为可当真高深。”又看向了易清涟,“易大人的修为是不是快要超过咱们的仙尊大人了?” 易清涟却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庄晏。 阿池没有什么感觉,但她看见庄晏虽然稳稳地立在原地,但他身上的紫衣却是无风自动。而且庄晏面上那股似笑非笑的神情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严肃又极为认真的神色。 阿池觉得庄晏似乎在对抗着什么。 但最终,庄晏退了半步。 只听庄晏道:“易大人,我不介意与你较量较量。但我只是一个分身,你向我施加威压,又有什么意思?” 易清涟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只是分身。不过是提醒你说话小心一点。” 下一瞬,易清涟正色道:“仙尊大人是我的恩师,他是天下仙人第一。他的修为自然也远在我之上。庄晏,你最好少放点厥词。” “是吗?”庄晏却是又笑了出来,“我怎么记得易大人出身万御宗。你的恩师不应该是那位死掉的万御宗前宗主吗?易大人这算不算是数典忘祖了?” 易清涟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庄晏,你的废话未免也太多了。”说着,唇角勾了一下,“既然你只是一个分身,那我杀了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庄晏笑着摆了摆手:“易大人息怒。开个玩笑而已。” 说着,庄晏环视一圈,又将目光停留在易清涟身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些雾气与黑气,也穿透了那一层障壁——直直地看向障壁里那些熙攘热闹的人群。 庄晏忽道:“易大人,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此间是魂魄聚集之地,易大人你还在找宁安远的残魂啊。” 庄晏又道:“都二十三年了,易大人你也当真是执着啊。难怪都说你易大人是他宁安远一生之敌。” “庄晏,不管我与宁安远有多少恩怨,我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公心。”易清涟紧接着又颇为讥诮地说,“我记得当年你们可是被打得丢盔弃甲。这才过了多久,全都忘了?” “怎么敢忘?”庄晏不甘示弱,“我记得那时候仙盟也相当不体面。而且仙盟那么多废物,易大人撑得相当辛苦吧?” 易清涟神色冰冷。 “好了,易大人,让我们言归正传。”庄晏忽道,“宁安远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你要寻找他的残魂,我也不愿意他有任何复生的可能。” “当年宁安远是魂飞魄散,就算他的魂魄真的散落在此处,估计也只有一点点残魂了。此间魂魄众多,真要将那点残魂给找出来,怕是得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了。” 庄晏笑了下:“所以,易大人,需要我帮你一把吗?” “庄晏,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易清涟也笑了一下,却是话锋一转,“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易清涟凑近庄晏,勾起唇角,声音也放低了一点。但阿池还是听清了她的话:“听说你那里——丢了点东西?” 阿池明显看见庄晏面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敛去,不过下一瞬,庄晏竟又大笑出来:“易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佩服佩服。” 庄晏又道:“好吧,你我都不要耽搁时间了。就让我们各自处理好各自的事情吧。” 说着,庄晏扫视一圈,神色倒是正经了些许:“哦,对了,易大人不觉得此处很有些意思吗?” 易清涟道:“你指什么?” 庄晏道:“浔阳城已是一座废城,但这废城上头却有一层封印。而且看这封印的手笔,应该是个高人留下的。但按理来说,一座废城,有什么值得封印的呢?” “本来我困惑不解——直到我来到这个地方。这里应该就是封印的内部了。这里是一场梦。” “我过来的地方,有许多陷入美梦的魂魄——这应该与那人无关——这些暂且不管它。”说着,庄晏一指易清涟身后:“但你出来的地方,明显也有无数的魂魄。这应该就是那人所封印的——他是将魂魄封印在了美梦中。” 庄晏是凭借着蛛丝马迹推断出这些事情的。 阿池看了庄晏一眼,这个时候,阿池才真正相信庄晏确实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对此间事情也是不甚了解的。 在此之前,阿池是不怎么相信庄晏的。 只是庄晏虽然也有困惑和不解,但他并没有在阿池面前表现出来。而且纵使他相当大方地解答了阿池的一些疑惑,他也从没有想过去问一问阿池。他不认为阿池会知道答案。他问的人是易清涟。 只听庄晏道:“不过我还是不解,那人费这般功夫,究竟是何目的?而有如此手段的,又是何方高人?不知易大人可有见解?” 易清涟倒是笑了一声:“如果我知道,并且告诉了你,你该不会想会会那人吧?” “这样的高人,我自然想见见。”庄晏笑道,“我向来求贤若渴。你看,我都能为此求教易大人你。” 易清涟又笑了一声:“那人的目的非常简单,是你想得太过复杂。这些不止是魂魄,这些还是冤魂怨鬼。那人将冤魂怨鬼封在美梦中,无非是希望假以时日,能借助美梦消去他们的怨气。当他们不再是怨鬼,他们才有往生的机会。” 庄晏似乎有些了悟:“那人想渡他们?” 庄晏先是说:“那人倒有些慈悲。”继而顿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那人该不会是……” 易清涟肯定了他的猜测:“自然是我们的老熟人了。”说着,似乎是颇为讥诮地笑了一声,“他想着渡人,可惜他不是神佛。” 庄晏倒是默了一瞬。不过他像是有些不甘心,又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我与宁安远曾师出同门。他的手笔我再清楚不过了。”说着,易清涟看向庄晏,“现在,你还想招揽他吗?” 庄晏摇了摇头,只道:“我与他非是同道中人。” 第119章 庄晏又道:“宁安远是我永远也不可能招揽过来的人。若他能被我招揽过来,那他就不是宁安远了。” 听着这话,阿池又想起了庄晏在酒窖里说的那句“可惜”。阿池觉得此刻的庄晏似乎依然有一些真心的遗憾和惋惜。 不过庄晏本人倒像是很快便放下了这事,只听他道:“既然这封印是宁安远所设——世上最了解宁安远的人就是你易大人——我就不费那个功夫去找此间的生门了。易大人不妨直接告诉我,如何?” 易清涟倒是没有在此处为难庄晏。易清涟道:“凡有法阵,必有生门。你们可以回到最初的地方看一看。生门和出路就藏在那里。” 阿池相信易清涟的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疑惑。不过庄晏代她将疑惑问了出来:“如果出路藏在最初的地方,那我们最开始苏醒的时候,就应该脱离这场梦境了。” 易清涟却道:“这里是法阵的尽头。当你走到路的尽头,再回看最初的地方,你看到东西和最开始又怎么会一样呢?” 庄晏笑了一声:“你说这么多,倒不如说这是宁安远布下的障眼法。他既然设下封印,那就不是希望被封印的冤鬼逃脱出去。所以他将生门藏在了最初的地方。毕竟谁会想到回头看呢?” 易清涟只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庄晏却又拢起了袖子,说道:“不过走了这么长的路,我已经懒得回头了——而且还是回到最初的地方。易大人你既然本事通天,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送我们出去吧。” 易清涟睨他一眼:“那你就等吧。” “既然宁安远是想渡那些冤魂,那你可以试着等个几十上百年的。等哪天他们的怨气消散了,这法阵自然就不存在了。他们会被放出去往生,你也就能跟着出去了。” 庄晏倒是笑了:“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我等得起,有的人可等不起。”下一瞬,阿池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庄晏给推了出去。 只听庄晏道:“你看这个凡人,她大约十六七岁。这正是青春年少,像花朵一样的好年纪。这样的好年华,是过一天少一天的。易大人,你让她等个几十上百年,不觉得对她太残忍了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庄晏又道:“哦,对了,易大人你当年登仙门的年纪,好像也是十六岁?” 阿池心里很清楚,庄晏说这些,并非是真心惋惜她的年华。庄晏只是在拿她当借口。但易清涟看了眼阿池,却道:“庄晏,你倒是难得说了几句在理的话。” 易清涟又道:“我可以直接送你们出去。这些都是微末小节,我不与你计较。” “那就多谢易大人大度了。”庄晏笑道。 易清涟却道:“别急着谢,我劝你最好赶快将你那点事处理干净。我警告你,若是那东西流了出去,仙盟可就要插手了。” “自然自然。我这不是亲自来追了吗?”庄晏又道,“哦对了,易大人,虽然你我相处得不是很好,但易大人哪天要是在仙盟待不下去了,也可以考虑来我这边。易大人这样的人才,我同样扫榻相待。” 听见这话,易清涟的神色再度冷下来:“庄晏,闭上你的嘴吧。” 天下无仙 第104节 说罢,易清涟竟一掌拍向庄晏。庄晏竟既不躲闪,也不抵抗,就这么任凭易清涟重重地拍在肩上。 下一瞬,易清涟掌心闪过一道灵力,庄晏的身形竟随之消失。 阿池先是疑惑,但很快便想明白了——易清涟这是履行了承诺,送庄晏出去了。 紧接着,阿池看见易清涟也冲着自己伸出手。阿池认为易清涟要以同样的方式送她出去。正当阿池闭目准备承受的时候,她却只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而缓地拍了拍。 阿池再次睁开眼,迎面却撞见了易清涟的笑容。 易清涟的眉眼其实是美丽的,眉如墨染,眸如点漆。在阿池看来,这简直不输给戚无明,在某些程度上,甚至还要胜过戚无明。 当戚无明提各种要求或者招人厌烦的时候,他给阿池的感觉比较难以言说。但如果戚无明要做什么事,他常常给自己戴上一层面具,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这个时候的戚无明给阿池的感觉更多是虚伪。 可阿池看着易清涟,却觉得这就是她的本来面目。易清涟没有面具。她仿佛已经足够强大,仿佛再不会被任何东西击败,她不要再伪装自己,也不需要再隐藏自己了。她站在那里,就自带着源自她自己的,让人难以忽视的容光——也没有人敢忽视她。 这份气度甚至超越了皮相的美丽,教人忍不住心折。 阿池想起自己当年对戚无明说,她要成为像易清涟一样的仙人。那个时候易清涟对她来说只是故事中的人。当易清涟真的出现在她面前,阿池却忍不住有些怀疑:我真的能变成这个样子吗? 这个时候,易清涟笑着对阿池说:“时间过得可真快。”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她忍不住说:“易大人……”顿了下,她先是问,“我可以这么叫您吗?” 易清涟弯起眼:“当然。” 阿池便又问:“易大人,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哪怕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阿池依然觉得她们一定是没有见过面的。她怎么可能见过易清涟呢?刚才应该是易清涟关于其他事情的感慨吧。 可易清涟却点头了:“我们当然见过。” 阿池又愣住。 易清涟道:“在海市的多宝阁,当时我也在雅间。只不过多宝阁里没有我要的东西,我便提前离开了。你那个时候与戚家公子还有那位穆家小姐坐在一桌,对吧?” “当时多宝阁拿来拍卖的定魂珠有几分危险,我便让人通知海市主人来处理这件事。后来我听说合欢宗的小子和百战堂的两个弟子打起来了,事情也因此失控了——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说着,易清涟却忽然问阿池:“你现在还跟着戚无明吗?” 阿池道:“我现在是公子的侍女。” 易清涟没有问阿池为什么能成为戚家公子的侍女,也没有问阿池是如何做到的,只是说:“我与戚无明打过交道。这个小子天分很高,也算是个聪明人。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他的下场不会太好。我不建议你长久地跟着他。” 阿池想了下,问易清涟:“易大人指的是公子的心疾吗?” 易清涟却是摇头,继而说了一句话。 很简单的一句话,不过寥寥几个字。但阿池听了,却是忍不住瞪大双眼。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她想:这怎么可能呢? 阿池甚至觉得,就算她将今日与易清涟的对话原模原样地告诉戚无明,恐怕连戚无明自己也是不可能相信的。 见阿池这副模样,易清涟只是笑了笑:“如果你一直跟着他,你迟早会见识到的。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易清涟又道:“不过他毕竟是唯一的戚家公子,他一时半会是倒不了的。你完全可以等想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再做打算。” 阿池忍不住问:“易大人,你劝我‘再做打算’?” 易清涟竟然劝她一个凡人“再做打算”。 易清涟却反问:“难道你要对他忠心耿耿吗?” “我……”阿池倒有些答不上来了。 易清涟很有耐心。她又问:“如果将来有一天,戚无明落到了无人可以挽救的境地——到了那个时候——你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甚至有可能要献出生命,去拉他一把吗?” ——“他值得你这么做吗?” 阿池说:“我不想为任何人献出生命。” 易清涟便道:“那你当然要再做打算,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出卖他。我相信到时候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易清涟又道:“哦,对了,今日我说的这些话,你可以提醒他,也可以不提醒他。这都在你。” 阿池只说:“就算我提醒了,公子也不会相信的。” 易清涟却道:“不,应该是就算你提醒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否则那就不叫致命的弱点了。” “好了,你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送你离开这里吧。”易清涟再一次轻轻地拍了拍阿池的肩膀,“你自己保重。” 第120章 这次再拍上阿池的肩膀,易清涟掌心闪过灵力。阿池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觉得周遭一黑,等她再次感受到亮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出现在客栈里了。 如庄晏所说,不知为什么,外头那些活死人始终都没有进客栈。阿池虽然陷入美梦,但幸好肉身是安全的。 再看看外头,天光竟已熹微。只是半空中那些符文,似乎又添了些新的裂痕。 “你与易清涟,倒是有话可说?”身后忽然传来庄晏的声音。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阿池思索答案的时候,却发现庄晏看起来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他似乎并不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算阿池一时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负手看着外头那些符文。 过了一会,只听庄晏说道:“好了,小姑娘,虽然你很有些意思,但现在我要去办我自己的事了,我就不陪你一起玩了。” 说到这里,庄晏顿了一下,却又笑了一声:“哦,有人来了。你们两个慢慢玩吧。祝你好运了。” 说罢,庄晏竟一闪身消失在原处,阿池再也寻不见他的踪影。 不过阿池也并不怎么在意庄晏的行踪。从庄晏之前的表现来看,尽管阿池依然觉得他是个危险的仙人,但看起来庄晏确实是与这里的活死人没什么关系的。 那阿池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将他放在心上了。 ——最值得在意的反而是他那句“有人来了”。 阿池握紧剑,谨慎地环顾四周,但是她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过了一小会,阿池忽然觉得有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就仿佛有什么人在悄悄地窥视着她。 她猛地回身,却又没在身后看见任何人。但阿池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这种对目光的感受是阿池与猛兽搏斗中练出来的。 毕竟有些猛兽不仅凶恶,而且分外狡猾,它们不会一开始就出现在人的面前,露出可怖的獠牙利爪。正相反,它们会躲在暗处,用一种阴狠毒辣的目光窥伺着猎物的一举一动。一旦找到机会,它们便会一举冲出去,将猎物毫不留情地撕碎。 但从直觉上,阿池又觉得这次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与那些猛兽的目光还是有些不同的。 想了想,阿池找来一面铜镜,又坐到了临窗的位置上。窗户是开着的,阿池便只是低头装作擦拭铜镜的样子。 镜面已经蒙了经年的尘灰,阿池费了点功夫才勉强让镜面能映出人影。 调整了一下镜面,阿池自里面看见了一道模糊的红影。 ——看起来就是这个人一直在她身后窥探她。 这只是个很简单的手段,但那道红影似乎过了一会才发现才发现自己可能出现在了铜镜里,一闪身消失了。可是即使她的身形消失在铜镜里,阿池却觉得那道目光依然黏在自己身上。 略思索了一下,阿池找到了一样小东西。将那样东西攥在手里,阿池又去了楼上的客房——她特意选了与门外桃花树正相对的房间。 阿池先是刻意将门窗都打开,然后又关上门,还特意将门闩了起来。似乎是刻意为了让人看清,阿池的动作不紧不慢。 略等了一会,阿池又关上了窗。 客房不大,一眼便能看尽。很明显窥探她的那个人并没有跟进来。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却还在,而且似乎是从窗外来的。 又过了一会,窗户被猛地打开。门依然是被闩着的,可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见此情景,外面的那人似乎有些震惊。 犹豫了一下,那人还是跳上了桃花树。 那人本意是想离得近一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可这一瞬间,阿池松开手上的棉线,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正正好好落在那人面前。 原来阿池之前找到的东西便是棉线。将门窗都关上之后,她便将棉线系在窗户上,这样她便能通过棉线控制窗户的开合。接着她跃上房梁,静静地藏身在那里。 她知道这人是在窥探她。她想将这人引出来。当她进入一个房间,那人若再想窥探,要么从窗外,要么从门外。但她先将门关上,那人便只有从窗外这一个途径。 接着,阿池藏身房梁,再借助棉线打开窗。从窗外看,屋内便是空无一人的,但门还是拴着的——这证明阿池没有离开。 人明明没有离开,但屋子里却没有人。 看见这样的情景,那人自然会疑惑,也自然会想看个清楚。 但是这间客房正对着桃花树,桃花树前头又是阿池之前待过的茶馆。而茶馆已经被庄晏用桃叶毁掉了。那个人要想看个清楚,没有任何其他的落脚点,只有跳上桃花树——这就距离阿池很近了。 按阿池原本的计划,与那人打照面之后。不管时间长短,那人应该还是会有一个惊讶的时间。她打算趁这个时机将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先把这人控制住,接下来再慢慢谈。 手搭在剑柄上的一瞬间,首先映入阿池眼帘的是一袭红裙。可是这身红裙的主人竟然是个八九岁的女孩——最多不超过十岁。 女孩站在满树桃花间,桃花遮住她的面容,阿池只能看见她披散下来的长发。 下一瞬,风吹开了桃花。那人的真实面目出现在阿池眼前。 那女孩皮肤雪白,眉毛细长,脸和眼睛都有些圆,本来应当是玉雪可爱的。可她半边脸上竟然布满了腐肉——阿池甚至能看见腐肉底下的白骨。腐肉之间似乎还隐隐窜动着红色的灵流。 瞬息的工夫,阿池心里冒出了许多的猜测和想法。阿池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她没有抽出剑。她改变了主意。 阿池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女孩似乎才从惊讶中回过神。她看了阿池一眼,却没有回答阿池的问题,而是跳下了桃花树,转身跑走了。 想了想,阿池跳出窗户,追了上去。 真奇怪,现在街上依然到处都是活死人。可是阿池追逐那女孩的过程中,那些活死人却只是在街上游荡,哪怕阿池离他们很近,他们也不再攻击阿池了。 而且明明那女孩的速度是比阿池快的——阿池虽然能看见她的背影,但是一直追不上她——那女孩是能够甩掉阿池的。可那女孩却仿佛故意似的,每到一个街角,都还要特意等上一等。 等阿池真的追上来,那女孩却又继续跑走了。 阿池一边追逐她,一边思索那女孩的目的。这时候街上迎面刮来一阵风。风掀起一阵尘灰。但阿池却从这些尘灰里嗅见了一些若隐若现的香气。 阿池心中有了一些猜测,但此刻这一点并不重要。阿池依然将全部心神放在了女孩身上。 很快,阿池发现自己一路追着这女孩,却是愈发靠近了城门。 当看见城门的一瞬间,阿池停住了脚步。想了想,她没再追前方的女孩,而是猛然间转身,看起来竟是打算回去了。 阿池一路往前,没有回头。不过她明显感觉之前那道视线依然黏在自己身上。 当她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站住!” 阿池终于停下来,回过头。 天下无仙 第105节 她看见那女孩此刻正站在一处屋顶上,与她遥遥相对。狂风刮过,女孩红色大袖在风中烈烈飞舞,衬得女孩的身形分外单薄,像是随时会逐风而去。 女孩指了指城门,问阿池:“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阿池道:“我来这里办事。事情还没有办完,我当然不能离开。” 女孩似乎不能理解:“什么事情那么重要?”顿了下,女孩又说:“你快走吧!要是被她发现了,你就惨了。” 阿池便问:“‘她’是谁?” 女孩偏过眼,却不答话。 阿池想了想,竟又是转过身,打算往回走。 她听见女孩在她身后喊:“这里很危险的!” 阿池只是当做没有听到,甚至不曾放慢脚步。 女孩又喊:“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阿池依然当做没有听到。 这时候本来与阿池秋毫无犯的那些活死人就像忽然间发现了阿池一样,竟争相朝着她扑咬过来。 阿池本来下意识将手搭在了剑柄上,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她将手放了下来。她只是冷冷看着那些离她越来越近的活死人。 当活死人即将触碰到阿池的时候,阿池忽地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接着她就被带上了屋顶。 看看底下的活死人,又看看抓着她手腕的女孩,阿池垂下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女孩则又问阿池:“你为什么就是不走呢?” 阿池并不想讲实话。那这个时候,她就需要一个谎言——一个合情合理的谎言。 只是一瞬间,阿池便想出了好几种不同的谎言。她本来想在其中挑一个,但她忽然间想起了之前在村庄里遇见的乔乔。 之前乔乔被她的阿娘藏在了地窖里,才躲过了变成活死人的命运。但乔乔村子里的其他人,没有幸免的。 阿池没有用自己想出来的那些谎言,而是说:“我的阿娘进来了这里。我过来找她。” 听见这话,女孩似乎愣住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低着头说:“好吧,我不管你了。” 说着,女孩跃下了房顶,转身跑走,很快便没了踪影。 第121章 阿池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却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过了一会,阿池开始往客栈走。她故意走得很慢,手也再一次按住了剑柄,可街上那些活死人就仿佛没有发现她一样,依旧不攻击她。 进了客栈,又等了一会,阿池感受到之前那股视线再一次黏在自己身上。阿池知道,是那女孩去而复返,又在偷偷地看着她。 这次她没有再试图把那女孩引出来。她在做其他的事情。 只见阿池耐心又细致地将大堂里倒歪的桌椅扶正。院子里有一口水井,阿池打来了水,先是将大堂地板上那些陈年的血迹冲刷干净,又慢慢地擦拭着积了经年尘灰的桌椅板凳。 干活的时候,阿池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适。但她很确信自己并没有被那些活死人伤到。思索原因的时候,阿池忽然想到之前村民们一直说这里寸草不生。此间也确实如村民们所说,除去客栈前的一树桃花,阿池不曾在这里看见一草一木,甚至于其他的活物。 这间客栈也是一样的。这间客栈理应四十三年无人踏足,但这里也只是积着厚厚的尘灰,连蛛网都不曾有一张。 阿池便想,或许这里被废弃不全是因为那些冤魂怨鬼。起码现在,那些冤魂怨鬼还是被封印着的——按照庄晏的说法——他们被封印在美梦中。 或许这里无人踏足,同样是因为这里确实没有办法再住人了。 不过阿池自觉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她没有那样的时间,她便没有管身体上的这点不适,而是强行忍受,甚至在面上没有任何的表现,只是继续干着手上的活。 在收拾大堂的时候,阿池倒是又发现几张日志的残页。这次她没有细看,只是将这些残页整理好,夹回了日志里头。 做完这些事,也差不多快要到中午了。客栈里头倒还有些米粮,但早就霉烂了。好在阿池是自带着干粮进城的,她用灶台将干粮热了热,又找出两个尚算完好的盘子,洗干净,在每个盘子里都放了一块饼。 阿池将盘子放在了大堂的饭桌上。 阿池坐下,对着门口的方向说道:“你在外面待了这样久,不饿吗?” 外面没有什么动静。 阿池又说:“一起吃点东西吧。” 外面虽然没有人应声,但她听见自外头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像是衣料摩挲产生的声音。这证明衣料的主人应该有些不安,甚至可能有不少身体上的小动作,所以她身上的衣服才会来回摩挲。 阿池便道:“我不小心多热了一些吃的。我也吃不掉。你过来吃一点吧。就当是帮我了,怎么样?” 一开始,外头仍然没有人应声。阿池便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门外出现了那女孩的身影。但她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却不进来。 阿池想起来自己将她引出来的时候,她也只是站在桃花树上,没有跳进窗户。 不过这点却是没有关系的。只见阿池自饭桌边起身,朝那女孩走过去,继而又朝女孩伸出手去。 女孩似乎愣了一下。 可她还是垂着头。阿池听见她说:“我这个样子,你不害怕我吗?” 阿池看着女孩脸上的腐肉和白骨,只是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想你大概是生病了吧。” 女孩瞪大眼,吃惊地看着阿池。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说:“姐姐,你是好人。你真的是个好人。” 阿池只是说了声:“……是吗?” 有一瞬间,她还是觉出了一点讽刺的。 不过无所谓了。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也无意去当所谓的好人。她一心想成为的,是仙人。 不过这种感觉也只有一瞬间而已,下一瞬间,阿池指着自己脸上的疤。她说:“我不觉得你可怕。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女孩似乎又愣住了。 阿池便径自握住女孩冰凉的手指,进而又抓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女孩拉进了屋子。 进了大堂,女孩先是四下看了看,随后却低下头,教人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阿池却不管这些,只是牵着女孩在饭桌边坐下。阿池又让女孩坐在自己身边,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还将盘里的干粮递到女孩手上。 阿池说:“吃吧。你一定饿了。” 女孩好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了一小会,她还是极为缓慢地咬了一小口。 可当女孩将那口干粮咽下去的时候,她却又捂着嘴冲了出去。 阿池无声地跟了上去。她躲在门后,看见那女孩竟然跑到了街角,扶着墙、呕吐起来。那女孩只吃下去一小口干粮,那点干粮很快就被她吐出来了,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在呕,可她又吐不出什么东西。 也许是感受到痛苦,阿池注意到她的指甲甚至抠进掌心里,但阿池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那女孩才平复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客栈。这时候,阿池已然坐回饭桌边,正关切地看着女孩,甚至还问怎么回事,仿佛分毫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 女孩好像不太会撒谎,只是讷讷地说:“没什么。” 阿池又问:“你不舒服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阿池盯着女孩看了一会,最终还是将女孩咬了一口的饼拿开了:“既然不舒服,那就不要吃了。” 说着,像是转移话题,阿池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能告诉你的姓名吗?” 女孩先是讷讷了一会,接着她看见了外面的桃花,忽然说:“阿桃!你叫我阿桃好了!” 阿池给那女孩,不,给阿桃倒了杯水,问道:“你会写字吗?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桃’,你能写给我看吗?” 阿桃点点头,就着杯子中的水,写下了一个稚嫩的“桃”字。 阿池说:“原来是桃花的桃。” 阿桃不再吃东西,但她耐心地等阿池吃完。 之后她似乎想说什么,阿池却抢在她前面说话:“这里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收拾,你能帮我一起收拾吗?” 阿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阿池便开始带着她开始收拾楼上的客房。楼上也同样是一片狼藉。阿池低头干活的时候,阿桃就帮着打打下手,看着很是乖巧。 阿池先是没有讲话,过了一会,她似乎忍不住了。她问:“姐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走呢?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顿了下,又小声地问,“你又为什么要打扫这里?” 阿池说:“这里这么多活死人,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我的阿娘,也不知道要找多久。我看这里活死人都不进来,便打算暂时先住在这里——再说了,客栈不就是用来住人的吗?” 说着,阿池转身看着阿桃的眼睛:“既然打算住一段时间,当然要打扫干净了。” 听见这话,阿桃似乎欲言又止。 她垂下眼,却又指了指自己:“那你在这里看见我,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说话的时候,阿池神情平静,仿佛她真的丝毫不觉得奇怪,“天下之大,有一些奇人奇事,不是很正常吗?” 阿池甚至说:“之前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人叫罗罗。她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她可是厉害得很。即使是金丹修士,要捉住她,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阿池倒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很多的真相。 有了阿桃的帮忙,阿池终于在日暮之前将整间客栈收拾一新。 阿桃怔怔地看着重新变得整洁干净的客栈。阿池则平静地看着阿桃。 过了一会,阿桃忽然去看门外的桃花。她盯着桃花看了很久。 阿池便问她:“你是在数桃花吗?” 阿桃摇头:“桃花开得不多的时候,我能数清楚。每次桃花开这么多,我就从来没有数清楚过。” 阿池也看着满树桃花,点头道:“这确实是很难数清楚的。” 当女孩垂眸的时候,阿池又说:“不过我们可以试试。” 说着,阿池拉着阿桃一起坐在门槛上,竟然真的开始一朵一朵地数桃花。 不过满树桃花开得密密麻麻,就连阿池,数到后来,也糊涂了。 这时候夕阳西下,阿桃看着天边的残阳,似乎愈发不安。她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最终说道:“姐姐,你要离开这里。你不能住在这里。” 阿池问:“为什么?” 天下无仙 第106节 阿桃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会做梦的。一旦做梦,你就醒不过来了。” 很明显阿桃不知道阿池已经在这里过了一夜。阿池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只是故作糊涂:“做梦怎么可能醒不过来呢?” 这话让阿桃沉默。过了好一会,她低声说:“这里有妖怪——有很可怕的桃花妖。你快走吧,被她发现就不好了。” 听见这话,阿池看向了外头游荡的那些活死人,却说:“原来这一切都是桃花妖害的。” 阿桃却又沉默了。 这时候,阿池却忽然问了不太相干的问题。只见她指着桃花树:“因为这里有桃花妖,所以桃花才逆时开放吗?” 阿桃倒有些不太肯定了:“……大概是这样的吧。” 阿池若有所思。紧接着她又说:“我明白了。多谢你的好意,我会离开的。” 第122章 听见阿池说要离开,阿桃用一种天真的眼神看着她,连声问了好几句:“真的吗?” 阿池点点头。 阿桃又说:“姐姐,那我送你出去吧。” “不必了。”阿池摇了摇头,“这些活死人已经不攻击我了。我可以自己离开。” 见阿桃似乎还想讲话,阿池看了眼外面的斜阳,说道:“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晚上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 阿桃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阿池笑了一下:“我猜的——你去办你自己的事情吧,不用担心我。” 见阿桃还有些踌躇,阿池便说:“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这话让阿桃没办法接了,虽然与阿池相识不过一日,但她不愿意让阿池觉得自己不相信她。加上时间确实也不早了,阿桃最终还是离开了,但在走之前反复叮嘱阿池一定要快些出城。 阿池只是笑着说:“你不用担心。” 但阿池不知道的是,在离开之后,阿桃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妥当。过了一会,到底是不放心,阿桃还是折回去看了一眼。不过这时候客栈里头空无一人,她没在里面看见阿池。 她觉得阿池应该确实是离开了。她终于放心了。 尽管阿池不知道阿桃折回来看了,但她其实没有离开客栈。她正躲在酒窖里头。 阿池并不打算离开这里。虽然戚无明现在不讲了,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戚无明常说她满口谎言。对于这一点,阿池从不辩驳。因为她确实是这样的,没什么好反驳的。 脸不红心不跳地讲几个谎话,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何况这个阿桃也并不难骗,不,是实在太好骗了。 在阿桃离开后,阿池立刻拿起油灯,又拿了之前那本日志,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去了酒窖。 酒窖里头一片漆黑。阿池点上灯,却没立刻看带下来的那本日志,而是先将酒窖的入口关上。在她带下来的那些零碎东西里面,有一些棉花。她用这里的酒水将棉花浸湿,又将酒窖里所有可能的缝隙都用湿棉花细细地封上。 她特地等了很久,可能有半个时辰,也可能有一个时辰。 但她确信,这个时候,天应该黑了。 如她所想,这次她没有再闻见之前的香气。她也没有再入梦。 阿池放下心来。她绕开酒窖里的冰棺,在油灯底下再次拿出了那本日志。日志的封皮上写着主人的姓名:“温如雪”。阿池默默地盯着这姓名看了片刻,继而再一次细细地翻阅起日志——尤其是她后来找到的残页。 不过残页里记录的大多是一些琐事,比如温如雪的娘亲有一天给她烙了很好吃的饼,还教会了她怎么做;比如她的娘亲某一天帮她梳了很好看的头发;再如此有一次她跌倒了,她的娘亲帮她仔细地清洗伤口;还比如温如雪的娘亲告诉过她,客栈门前的桃花树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栽下的。阿池甚至还知道了她们两个曾经养过一窝兔子,温如雪很喜欢那些兔子。 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只有其中的两页,阿池多看了两眼: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一月二十二 刚出生的那些小兔子全都不见了。 阿娘说是外面太危险太乱了,小兔子的娘亲将小兔子们藏起来了。她将他们藏到了世界上最安全最美好的地方,所以我找不到他们了。 其实我知道,小兔子是被他们的娘亲吃掉了。 因为粮食被仙人征走了。我们没有东西喂他们了。”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二月十六 桃花开了好多,我数不清了。 阿娘被带走,好久都没回来了。她说数完桃花她就回来的。 可是桃花我数不清。 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看完这些文字,阿池将整本日志合上,若有所思。 她本来很谨慎地避开了身边的冰棺,可当她陷入思索,她竟然忽略掉了冰棺。加上整间酒窖并不大,阿池一个不慎,竟然碰到了冰棺。 霎时间,冰棺上那些符文流转过金光。 阿池回过神,猛地按住了剑。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似乎是一个提前设好的法阵,只要有人触碰到冰棺,法阵就会被触发。但这好像不是用来攻击的法阵。那些金光流转着,片刻后,半空中竟浮现出几行金色的字。 那上面说,浔阳城百姓一夕之间身死,在这样的惨祸里,冰棺中的女孩是唯一幸存的人。可她因此生了重病。因为一时间找不到医治她的办法,便只能将她暂时封存在这里,留待以后救治。若有缘人来到此处,千万勿要打开冰棺。假如不慎将冰棺打开,也请将这个可怜的女孩送往尚善宗。 落款写着:“尚善宗于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留。” 阿池久久地看着这几行字,直到它们再度消失。 自这几行字出现到消失,阿池的神情一直都很平静。但她忍不住想,当初写下这段话的人应该不会想到,现在天下间已经寻不到尚善宗的影子了。就连她自己,在来到这个地方以前,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宗门。 想着,阿池也不再管冰棺了,她又拿起她带下来的其他零碎东西,开始做一个小玩意。 虽然现在的时机还不算成熟,但这不妨碍阿池将这个东西先做出来,以便提前做好一些准备。 离开客栈后,没多久,日落月升,阿桃一个人默默地行走在街道上。 她行走的这条街有许多活死人,他们拥挤着,游荡着,有些甚至直接挡在了阿桃的身前。阿桃轻轻一挥袖,所有活死人就像有了意识一样,尽数退向两边,为她让开道路。 阿桃看着这些活死人,又低着头走在活死人们让出的道路上。 最终她来到街道尽头,从袖子中取出一截线香,点燃了,插在了砖缝间。 燃烧的线香明明灭灭,风刮过,香灰飞扬。 阿桃连着去了好几条街,最终在一栋几乎占了一整条街的建筑前停了下来。她面前的大门上的匾额题着“城主府”三个字。 只是此间的城主府同样是破败不堪,朱门上一样积着厚厚的尘灰。 阿桃走进去,熟练地穿过几间院落,推开了一扇门。 这竟是一间厨房。灶台上堆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新鲜食材。阿桃洗干净手,很快用这些食材做了好几锅的饼。 她将这些饼放入桶中。随后她提着桶,又绕过几处回廊,来到了装饰着假山的院落里。轻轻旋动假山上的一处小石块,她面前的假山便立刻往两边挪去,通往地下的台阶露了出来。 阿桃拾级而下。待她走下最后一层台阶,只见这个地方阴冷潮湿。抬眼四顾,到处都是囚室。 ——这似乎是这间城主府的地牢。 这些囚室并不是空的,这里头关着许多的人。 这些不是活死人,而是活生生的人。当他们看见阿桃朝他们走过来,有不少人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在狭小的囚室里头连连后退。 阿桃垂下眼,在每间囚室前头都分了一些饼,轻声说:“你们……吃吧。” 可这些被关起来的人中,有一个少年是与众不同的。 当阿桃朝他这间囚室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他愤怒地指着阿桃,大喊着:“你这个怪物!你将我们害得好惨!”不仅如此,他手里还藏着一块石头。他拿这块石头朝阿桃狠狠地砸过去。 阿桃听见“怪物”两个字的时候就愣住了,然后她真的被狠狠地砸中了额头。她被砸得皮开肉绽,但却没有血流出来。 阿桃捂着额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分饼,随后默默地离开了。 第123章 做完这一切,阿桃又来到另一处院落。 主屋的门大开着,阿桃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进来。”屋子里传出来女人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为何,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虚弱。 阿桃踌躇了一下,还是迈过了门槛。 这里似乎多少被收拾过了,四下里点着明烛。屋中的纱帘被放下来,借着烛光,隐约能看见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此刻,那女人手里似乎拿着一张图纸在研究。 感受到阿桃走近,她头也未抬,只是问:“你这一天,去了哪里?” 阿桃似乎有些慌张。但女人依然在看图纸,没有注意到阿桃的神情。最终阿桃有些讷讷地说:“我……我回家了。” 女人说:“我知道你经常回去。但你今天在那里待了很久,所以——”女人终于抬眼看向阿桃,“你去做什么了?” 阿桃低着头说:“我没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又说,“我就是……有点想我阿娘了。” 听见这话,女人便没有讲话了。纱帘遮住了女人的神情,阿桃也琢磨不清楚女人此刻内心的想法。阿桃只听见她最终说了句:“算了。”紧接着又问,“外面有什么异常吗?” 阿桃先是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说:“……我没看见其他的人。” 女人点了点头:“无论是活死人还是祭品,数目都差不多了,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了,你只需要注意外头的动静就可以了——如果有外人来了,就杀掉,记住了吗?” 阿桃低着头。 女人便又说:“你只有照我说的做,你的阿娘才能回来。” “……嗯。” 女人似乎吩咐完了,一摆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阿桃点了下头,往门口走,但在迈过门槛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我阿娘……真的会回来吧?” 女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忽然问她:“你现在,也还是在想念你的阿娘吗?” 阿桃点头。 女人用一种很柔和的语气说道:“我的女儿也是这样。她总是粘着我。我离开一会,她就说想我。” 天下无仙 第107节 阿桃微微瞪大眼,似乎很是震惊。她也许是没想到面前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女儿,也许没想到面前的这个的女人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过了一小会,阿桃小声地问她:“那你的女儿呢?” 女人却道:“她死了。” “那她……”阿桃抿了抿唇,“那她也会回来吗?” “……不。”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在纱帘后摇头,“我的女儿……已经回不来了。” 说着,女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忙放下手里的图纸,用帕子捂住了嘴。等再拿开帕子,却见上面已经浸满了血。 女人收起了帕子。这时候,风从外面刮进来,那层层的纱帘随风飘舞。女人自纱帘的间隙看见了阿桃额头上的伤口。 她皱了下眉头,终究还是问道:“你受伤了?” 阿桃捂着额头,不说话。 尽管阿桃没有讲话,女人却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是怎么受伤的。只听女人说:“早就告诉过你,不需要对人类太客气。无论仙人还是凡人,有一个便杀一个,不会杀错的。你还太小,你和我的女儿一样,不懂得人心的险恶。” 阿桃忍不住说:“我难道……不是人吗?” 女人却道:“你觉得你现在还是吗?” 阿桃怔住了。她好像无话可说了。 这时候,女人却又轻轻叹气,说道:“不过在你阿娘的眼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她的孩子。” 顿了下,女人接着又问了一句:“反过来,无论你阿娘变成什么样子,她也都是你的阿娘吗?” 阿桃肯定地点头:“当然了!” 女人便道:“那你就应该听我的话。我会让她回来的。” 两人讲话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坐在房梁上,将她们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同时也将她们两人的神态都尽收眼底。 可是两人毫无所觉。 风刮进来,掀起层层的纱帘,也掀起那人紫色的衣角。 ——是庄晏。 很长一段时间,庄晏的目光都集中在女人手里的图纸上,但在阿桃离开这里以后,他又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 自他的神情,很难分辨出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但起码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一闪身,又消失在了房梁之上。 这一瞬间,那女人似有所觉,大喝一声:“谁?!出来!” 风再次刮进来,雪白的纱帘起起落落。可除去那女人,房间内再没有一个人。 皓月当空,千里流光。 庄晏站在屋瓦上,一开始负手看着半空那些布满裂隙的符文,后来就看向了天边的明月。今夜的月很亮,也近乎是圆的,但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通常来说,月圆之夜是很不错的作法时机。 庄晏知道,他不会等太久,事情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其实庄晏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满城都飘荡着香气,但如今他已经很清楚那是什么了。既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他就有无数种办法抵御它。 现在阿池依然是凡人,她用凡人的方式保护了自己。庄晏却无需如此。他只需要稍微释放一些灵力,就能挡住那些香气。 过了一会,也许是无聊了,也或许庄晏想了解得更多,他踏过屋瓦,身形起落,径自去往整间府邸最大最好的院落。 按照他的经验,一般来说,这里多半是城主起居的地方——这里应该会有些比较有意思的东西。 庄晏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他站在书房前头,推开了面前落满尘灰的门。 这里的书架上陈列着各式的书籍和信件。只见庄晏一抬手,这些东西竟然尽数从书架脱离出来,漂浮在半空中。 庄晏环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信件上——准确来说,是那些信封中镶着红边的信件。 一般来说,红封信是急件。庄晏随手拿了一封,展开来看。看了几行字,他便觉得自己的运气相当不错,随手一拿,竟然就拿到了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他遂再次抬手,那些书籍信件又瞬间回到了书架上。 庄晏开始细读这封信。他手里的纸张已经泛黄发旧,这很明显是四十三年前的一封信。 而且这是一封回信。 从其中的措辞和语气来看,这一定是上位者给下位者的回信——不,是指示。 再从回信的内容来推断,这应当是下位者——大概就是此间的城主了——之前就尚善宗即将兵临城下一事去信请示上位者。去信中,那个下位者还提到了自己已经寻到桃花妖,但她不愿意配合。 对此,那个上位者在回信中的指示是:“囚其女,挟其母。若有变,杀之。” 那个上位者还写道:“无论何等代价,都一定要拦住尚善宗……若实在拦不住,也绝不能让尚善宗得到此城。” 庄晏着重看了一下落款,那里写着三个字:“云佑礼”。 ——原来是云家公子。庄晏心想。 庄晏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明了了整件事情。他将那封信随手塞回书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明月渐渐落下去,启明星升上来,天的尽头慢慢现出熹光。 这样的光芒扫去暗夜,照在浔阳城歪斜牌匾上,照在城内积满尘灰朽烂不堪的建筑上,也照在满城满街的活死人身上。 在这座废城里,所有清醒的人都怀着各自的目的。这些失去了意识,甚至说不清是活着还是死去的人,却只是游荡。 如果城池本身也有意识的话,它大概不会想到,在自己被废弃这么多年后,过去的大人物,现在的大人物,还有未来的大人物竟然会在这里留下交汇的痕迹。这里在四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一直延续到了四十三年后。而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又与四十三年发生的事情相互纠缠,将要,并且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延续到久远的将来。 同样地,这座城池恐怕也不会想到,在这短短的几天内,在这个地方,高贵的与低贱的、活着的与死去的、强大的与弱小的、甚至受害的与施害的,竟然已经变得,或者即将要变得暧昧不清。 唯有这满城的无辜,无论四十三年前,还是四十三年后,也或者在久远抑或不甚久远的将来,一直都如此相似。 第124章 熹光出现的时候,在客栈的院子里,酒窖的入口松动了一下。那是一块木板,上面的缝隙都被人用湿棉花堵住了。 只见这块木板被人挪到一边,从酒窖里头出来一个人。只见她穿着劲装,腰佩长剑,背挺得很直,头发简单地扎起来,颇有些英气勃勃的感觉。 ——自然是阿池。 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从酒窖里面出来了。 如她所料,外面的香气早已散去。她先是看着熹微的天光,继而又看向半空中的符文。那些蛛网般的裂隙比她刚进城的时候又加深了不少。 她只看了一小会,便挪开了视线。她管不了这些。她还要去做另一件事。 如果她没有猜错,阿桃今天还会再来。 ——假如她不来,阿池也会想办法去找她。但那样就有些刻意了,最好不要这样。 阿池觉得自己得抓紧时间,要在阿桃到来之前将这件事做成。 如阿池所料,太阳高升的时候,阿桃确实来了。 她一开始出现在街角,垂着头慢慢地往客栈这边走。 但是当阿桃终于抬眼,看见客栈外面的桃花树的时候,她不由得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 她看见不远处,桃树的每一根枝条竟然都被系上了红色的丝带。风吹过,丝带和桃花一齐在风中摇动。 这时候,阿池从大堂里走出来,再一次冲着阿桃伸出手。 阿桃愣愣地朝着阿池走过去。她有很多的话想问阿池,她想问为什么阿池还在这里,为什么阿池就是不肯离开。而这桃花树,又是怎么回事。 但当她走近阿池的时候,阿池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了客栈。 阿池说:“昨天我们一起数桃花,但桃花没有数清楚。我便想了一个办法。” 她指着桃花树上系着的那些丝带:“我们数不清楚桃花,是因为我们到后来都数糊涂了。所以我每数一枝,便给那枝桃花做上记号。这样慢慢地,就数清楚了。” 阿池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告诉阿桃:“这里的桃花一共有三千七百五十五朵。” 听见这话,阿桃先是微微瞪大了双眼,继而用一种感动又歉疚的眼神看着阿池。 阿桃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这样的一件小事,阿池竟然记着,还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帮她做到了。 但其实,阿池没有数这树桃花。她只是系上了那些丝带而已。 她想出来的办法当然是可以数清楚桃花的,可她就算有这样的耐心,也没有如此充裕的时间。 所以她依然选择了谎言。 她只需要用笃定的态度让阿桃认为桃花被数清楚了。 这样的谎言骗不了戚无明,但骗一个阿桃,实在是绰绰有余。 当然,阿池也看出来,当阿桃走过来的时候,阿桃眼里其实是有很多疑问的。于是阿池主动说:“对不起,昨天我骗了你。” 这一句是实话。不过紧接着的下一句就又是谎言了:“在找到我阿娘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她又说:“哦,对了,昨天我看见街上有香灰,感觉很奇怪。我讨厌闻见香气,就找了个不会闻见香气的地方过夜。” “……这样啊。”阿桃最终只讷讷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池笑着点点头。 这时候,仿佛是才注意到阿桃额上的伤口,阿池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其实看见阿桃的第一眼,阿池就注意到了,只不过现在才说出来。 阿桃捂着额头上的伤口,低着头不说话。 阿池轻轻将阿桃捂着伤口的手拉开,仔细地看了看,说道:“这伤口虽然不深,但有些脏——是被人用石头砸的吗?” 阿桃依然沉默不语。 见状,阿池也没有问阿桃为什么会被砸,只是拉着阿桃的手来到后院。阿池又打来井水,细细地替阿桃清洗伤口。 帮阿桃处理伤口的时候,阿池注意到阿桃面上的腐烂情况比之前更加严重,腐肉里蹿动的灵流也比之前更加明显。 这倒是比额头上的小伤口严重得多的事情,但阿池只当做没有看见。 处理完伤口,阿池又看向阿桃披散下来的头发。阿池抓起几缕阿桃的头发,轻声说:“你的头发有些乱了,我帮你梳一梳吧。” 说着,阿池就找来木梳和铜镜。她用井水洗干净这两样东西,慢慢地替阿桃梳理着头发。 这时候,阿池忽然注意到阿桃身上还有另一处伤口。 天下无仙 第108节 那伤口藏在衣领底下,阿池帮她梳理头发的时候,视线正好是从上往下的,这才隐约看见了这道伤口。 这似乎是一道陈年的旧伤——尤其是与额头上的伤口相比对。而且这伤口像是什么人用刀砍出来的。 阿池练了这么久的剑,一眼就看出,这道伤口一定是气力不足的人砍下去的。因此这道伤并不致命。 阿池心里在思索,手却不停。最终,她帮阿桃梳了一个讨喜的双螺髻,她觉得这样应该会比较好看。 想了想,阿池又折了一朵桃花给阿桃戴在髻上。 如果忽略阿桃脸上的伤口和腐肉,铜镜里头的女孩眼睛和脸都有些圆,再配上讨喜的双螺髻,以及髻上那朵娇艳的桃花——她确实是漂亮又可爱的。 但是阿池却忽然间觉得铜镜里的人十分眼熟,就像是某一个她曾经见过的人。 当她想起来铜镜里的人到底像谁的时候,阿池却不愿意继续深想了。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她还是体会到了那么一点点的讽刺。 阿桃同样也是怔怔地看着铜镜。也许是想起了什么,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她回头看向阿池,轻声说道:“姐姐……对不起。” 阿池装作没有听懂,只说:“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阿桃又是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阿桃猛地起身:“姐姐,既然你一定要找到阿娘,那我来帮你吧。” 阿桃又问:“姐姐,你的阿娘长什么样子?” 这回换阿池微微怔住。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阿桃会这么说。 但谎言已经说出口,不可能收回来了,阿池便顺着说下去了。她自己的阿娘她早就已经忘记了,她便说:“我阿娘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 ——她将在她面前哭泣过的乔乔的话语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听见这话,阿桃先是抿了抿唇,随后又反握住阿池的手:“姐姐,我们现在就去找。” 说着,她拉着阿池出了客栈,竟然真的在满城的活死人中间一个一个地去寻找“穿着蓝色碎花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小痣”的女人。 这件事情虽然出乎阿池的预料,但从大局来看,事情依然没有脱离阿池的掌控。阿池便只是顺势跟在阿桃的身后,陪着她满城去跑。这些活死人如今依然不攻击阿池,这么满城跑着,倒是一点危险性也没有了。 不过阿池对寻找“阿娘”不是特别上心,因为这不是她的目的。 阿桃却远比她上心得多,这一个地方找不到就换下一个,这一群活死人中间找不到就换下一群,似乎颇有不找到就不罢休的意思。 可是在满城的活死人中间找出一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找到后来,阿桃甚至明显变得焦躁了。 阿池便安慰她:“不着急,慢慢找。” 听见这话,阿桃看向阿池的眼神似乎愈发内疚了。 趁着这个时机,阿池忽然说:“其实昨晚我是在酒窖里面过夜的。” 阿桃似乎有些紧张:“……哦。” 阿池又说:“酒窖里有个冰棺,我碰到的时候,还有字出现了。” 听见这话,阿桃似乎更慌张了:“这样……这样啊。” 平静地看着阿桃,阿池接着说:“之前我在客栈里找到了一本日志,日志上写着‘温如雪’这个名字。我觉得客栈就是温如雪的家,冰棺里躺着的应该就是温如雪了——你觉得呢?” 阿桃吞吞吐吐地说:“应该……应该是的吧。” 冲着阿桃笑了笑,阿池又说:“之前你说这里有桃花妖,我觉得是桃花妖将冰棺打开了,你觉得呢?” 阿桃似乎彻底乱了阵脚:“大概……大概是这样的吧。” “你慌什么呀?”阿池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阿桃的肩膀,又重新牵住阿桃冰凉的手,笑着说,“我们只是在聊温如雪,与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阿桃看起来松了口气:“……是的。没有关系。” 阿池又说:“说起来,进城之前,我听人说,浔阳城曾经也是热闹繁华的城池。可是四十三年前的某一天,城里的人竟然全都死于非命,以至于这座城池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说着,她故意感叹道:“这可真是悲惨啊。” 阿桃看起来顿时有些失神。 见状,阿池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说,如果温如雪还活着,她一定会将那时候的所有细节记得清清楚楚吧?” 阿桃下意识地回答:“她可能不记得了。” 这倒有些出乎阿池的预料,阿池便追问:“她为什么会不记得细节?” 阿桃似乎回过神来了,慌张地摆手:“我,我猜的。” 略想了想,阿池没有再追问下去了。她觉得这只是个小小的疑点,无关大局。 她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冰棺上那些字是尚善宗留下来的。他们好像认为温如雪生了重病。因为当时没有救治的手段,所以他们将温如雪封存在冰棺里,说要以后救治。真是不知道温如雪会怎么看待他们。” 这个问题与阿池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干系,这是阿池自己的疑问。 但唯独这个问题好像不难回答,阿桃几乎毫不迟疑:“她一定认为他们是好人。” “可是过了四十三年了,他们没有来救治她,甚至天下间已经寻不见尚善宗的影子了。”阿池忍不住继续问道,“难道温如雪不会觉得他们是一群只会说空话的人吗?难道她不会觉得他们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吗?难道她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阿桃的回答再次出乎阿池的预料。 阿桃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温如雪一定觉得……是她自己没有等来那些好人。” “……这样啊。”反倒是阿池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125章 阿桃在活死人中找了整整一天,可是她还是没有找到阿池的“阿娘”。 一直到日暮时分,她不得不又拉着阿池回了客栈。 阿桃似乎很是沮丧,阿池便再次安慰她:“没关系的。” 阿桃看起来愈发歉疚,她反复叮嘱阿池一定要继续在酒窖里过夜,又说:“我明天再来找你。” 仔细地看着阿桃的神情,阿池终于觉得时间和时机都差不多了。她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香囊。这就是她昨晚在酒窖里做的小玩意。 阿池的针线活很一般,加上这三年的时间里她没再做过类似的活计——戚无明虽然很乐于折腾她,但还真没让她动过针线。因此本来就一般的针线活更是退步了很多,她拿出来的香囊也非常粗糙。 不过这不重要。 在阿桃惊讶的眼神里,阿池亲手将这香囊给阿桃系上。 她对阿桃说:“这是我阿娘给我做的,里面有平安符。” 阿桃慌忙摆手:“不,这么贵重的东西……” 阿池笑道:“你我这么有缘,你还说要帮我找阿娘,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感谢你的。再说这地方这么诡异,我很是担心你。你就收下吧。” 她又说:“你可千万不要离身,不然就不灵了。” 阿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阿池非常坚持。阿桃最终十分感动地收下了。 很快,阿桃真的要离开了。 不过在阿桃离开之前,看着她的背影,阿池还是问了一句:“你觉得温如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桃似乎愣住了,她停下来,回过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垂下眼,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我觉得……她可能是个坏孩子。” 说着,像是鼓起勇气一般,阿桃抬眼看向阿池,轻声问她:“姐姐,你觉得呢?”顿了下,“你觉得……温如雪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池只是说:“我觉得她那样小,一定是个天真的孩子。” 目送着阿桃离开后,阿池却没有回酒窖。 那所谓的平安符当然是假的,只是一个说辞而已。她要的是那香囊不离身。她在香囊里塞了一把炉灰,又刻意用针扎了隐蔽的小孔。只要阿桃活动,香囊便会漏下细细的炉灰。 眼看要入夜了,阿池找来厚厚的面巾,用水打湿,系在脸上,将口鼻彻底掩住。随后,阿池便出了客栈。 这虽然有些冒险了,不过浸了水的面巾依然替阿池挡住了香气。阿池也仍然没有陷入梦境。 而且如阿池所料,街上的活死人依然没有攻击她,这给她的行动带来了很大的方便。 今夜依然有明月高悬,借着月色,也借着半空中那些符文的光芒,阿池很快寻到了炉灰的痕迹。 沿着那些炉灰,阿池看见了街上那些燃烧的线香,也最终寻到了城主府。 阿池自围墙翻进去,再一次沿着炉灰的痕迹一路往前。 她先是来到了某处院落的厨房,不过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想了想,阿池在灶台上摸了一把。灶台还是热的。 离开厨房,阿池又绕过几处回廊,来到装饰着假山的院落里。 炉灰在某处假山前断掉了。 略想了想,阿池四下摸着假山上的石块,当她摸到一个小石块的时候,她明显感觉这个石块的手感不太一样。 她试着旋了一下,她面前的假山立刻往两边挪去,通往地下的台阶显露出来。 阿池小心地踩上台阶,近乎无声地往下走去。底下十分昏暗,阿池又几乎是贴着墙壁在行动,整个人几乎要融入黑暗里。 她在某一处台阶上停住了。这里已经足够看清底下的情况了。只见底下全是囚室,而囚室里面正关押着不少的人。 她也看见了阿桃。阿桃正在给这些人分发食物。 大多数人看见阿桃,都表现得害怕且慌乱。唯有一个少年,他始终是无所畏惧且愤怒的。 阿池多看了那少年两眼,但又在阿桃将食物分发完之前小心地退了出去。紧接着她拧动石块,又将假山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没过多久,假山再一次往两边挪去。分发完食物的阿桃从底下走出来。 她没有觉出什么异常,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待阿桃走远,阿池才抱着剑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她刚才就藏身在这里。 不过阿池并没有立刻跟上阿桃,一来这样容易被阿桃察觉;二来有炉灰的指引,之后再跟也完全来得及;三来,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来到了城主府,那她现在应该去看一看另一个地方。 ——她还有一些疑惑没有解开。 于是阿池翻上一处屋顶。站在高处,她分辨出了最大最好的院落——以她当年在裕安城,以及这三年来跟着戚无明辗转多地的经验——这一般是城主起居的地方。 为了节省时间,阿池先是直接在屋瓦上奔跑,接着又跃过一个个高高低低的屋顶,径直往那最大最好的院落奔去。 天下无仙 第109节 只是当经过一个空旷的院子时,阿池不由得停了下来。 站在屋顶上,阿池看见那里似乎修了一个祭坛,上面刻印着繁复的符文。 阿池多看了两眼,又继续自己原来的路线。 来到城主起居的院落,阿池从屋瓦上跳下来,一样是径直往书房去。 推开书房的门,阿池看向的书架。很快,她的视线同样被信件——尤其是镶着红边的信件吸引 因为帮戚无明处理过公务,她也同样知道红封信是急件。这极大地节省了阿池的时间,否则她便要将所有信件书籍挨个翻一翻。 红封信不算特别多。她本来想挨个去读这些红封信,但她忽然发现其中一封信件明显摆放得不整齐——就像是被人拿出来之后,又随手放进去的。 想了想,阿池抽出来这一封,展开细读。 这是一封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回信。看完这封信的内容,阿池又着重看了看落款。 那上面写着“云佑礼”三个字。 阿池并不清楚“云佑礼”的身份,但是既然这写信的人姓“云”,那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想了想,阿池将这封信收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阿池才又回到原处,重新去寻炉灰的痕迹。 沿着炉灰,她来到一处院落。她看见主屋的门是大开着的。 阿池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翻上围墙,再次踏着屋瓦前行。她的脚步轻到不能再轻,直到来到主屋的房顶上,整个过程几乎是没有动静的。 紧接着,她整个人伏在屋瓦上,尽可能去听屋子里的声音。 她也确实听见了阿桃和另一个女人的说话声,其间还隐约夹杂着那个女人咳嗽的声音。 她听见那女人似乎在说:“你担心什么……既然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那你的阿娘一定在其中。只要她是死于……那她就能回来……” 那女人似乎又说:“明日子时,一切就结束了。” 到底是有瓦片的阻隔,有些词句阿池听得不是清楚。阿池便小心地揭开身下的瓦片,屋子里的烛光透出来。 可是阿初最先看见的却不是屋子里的女人和阿桃,而靠在房梁上的紫衣少年! ——庄晏竟然在这里! 他们一个藏身在房梁上,一个藏身在屋顶上,当阿池揭开瓦片,他们自然便打了个照面。 阿池有些吃惊,庄晏却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就发现了她一样。 这时候,庄晏冲她笑了笑,继而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阿池分辨了一下,发现他好像在说:“……祝你好运了。” 阿池不由得心中一凛,虽然与庄晏相识不久,但每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他都不打算做什么好事。 事实证明,阿池的担忧是正确的。 她身下的瓦片忽然间哗哗作响,这动静引得屋内的女人警觉。只听那女人大喝一声:“谁?!” 这时候阿池再看向房梁,却发现庄晏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池想先行离开,可身下的屋顶连同屋瓦竟骤然下陷。阿池逃脱不得,与屋瓦木梁一同重重地摔在地上! 第126章 阿池自尘灰碎瓦里站起来。风吹过,纱帘飞舞,她与纱帘后的女人打了个照面。 那个女人一身素白的衣服,面上和唇上都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单薄得像纸一样。阿池觉得这应该就是阿桃口中的“桃花妖”了。 此刻现身非阿池所愿,她迅速思索着脱身之法。 想到之前听见的咳嗽声,再打量着女人,阿池忽然注意到女人的指尖沾上了一点点鲜血。 这难道是她咳出来的血? ——她身受重伤? 可是阿池之所以从屋顶上摔下来,很明显就是因为桃花妖使出了妖力。 身受重伤的妖怪也是妖怪。 阿池不由得自问了一句:我能杀了她吗? 现在到了不得不以弱胜强的时候吗? 阿池正拼命思索,却听桃花妖忽地笑了一声:“你终于现身了。” 阿池不由得愣了一下。 桃花妖看了眼阿桃,道:“昨天我就怀疑她是遇上了什么人。但她只是个小孩子,又太过天真,我不想跟她计较。你若是悄悄离去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跟过来——” 桃花妖转头对阿桃说道:“还记得我是怎么吩咐你的吗?” 阿桃连连摇头。她看起来有些畏惧桃花妖,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说道:“姐姐是个好人,她对我很好……她一定不小心跟来的……别杀她……” “对你很好?”桃花妖冷笑了一声,“她到底是怎么跟进来的?你就不想想吗?” 说着,桃花妖猛一抬手,阿桃腰间的香囊瞬间爆裂开来,炉灰飞扬。 阿桃整个人僵在原地。 桃花妖也不看阿池,只是对阿桃说道:“她不过是利用你找到这里。你就和我的女儿一样,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给你一点小恩小惠,你就以为别人是在对你掏心掏肺。现在我就给你上一课——人心的险恶,懂了吗?” 桃花妖又说:“我已经教会你如何使用力量了。现在,给我杀了她。” 阿桃怔怔地看着阿池,那眼神看起来既震惊又痛苦。阿池能明显看见她身体里的灵流似乎更加明显了。 阿池本来下意识想拔出剑,但桃花妖和阿桃讲话的时候,她就一刻不停地在思索,最终她做出了判断:就算要以弱胜强,现在也还不是图穷匕见的时机。 因此她将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拔剑的欲望。 看看桃花妖,又看看阿池,阿池决定赌上一把。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在赌命,但是好像也没有办法了。 阿池尽可能用一种诚恳的目光看着阿桃,只听她说:“对不起,我确实在利用你。” 听见这话,阿桃瞪大眼,那眼神看起来似乎更震惊,也更痛苦了。 阿池接着说:“对不起,在这样的地方看见你,我没有办法不怀疑你。” 这是真的,她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阿桃。 “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承蒙你叫我一声姐姐。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我……我也不愿意去利用你。” 不,她压根就没有妹妹。至于利用不利用的……反正已经利用了。 “我只是想找回我的阿娘。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 她是想成为仙人。为此,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阿池又示意着阿桃,对桃花妖说道:“有什么你冲着我来好了,你为什么要逼迫她呢?——你说她像你的女儿,难道你也会这么逼迫你的女儿吗?” 说话的时候,阿池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阿桃。 当说完这些话,她看见阿桃的眼里已经盛满泪水。 桃花妖看了眼阿桃,之前脸上那股冷笑倒是收去了,只是抬起手:“那看来我是得亲自杀你了。” 阿池明显能感觉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她从地上提起来,那股力量裹住她周身,带来巨大的压迫力。阿池全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她已经喘不上气了,视线也开始模糊。 可哪怕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她依然在努力克制自己拔剑搏命的欲望——她还在赌!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拔出剑的话,之前所以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就在阿池真的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周身一松。是阿桃拦在了她与桃花妖中间。只见阿桃同样伸出手,一股红色的灵流缠住阿池,将她带离原处,又轻轻地将她放下。 见状,桃花妖用一种冷厉的眼神看着阿桃。可阿桃却近乎哽咽着说:“求求你,求求你……你不要再杀人了!我们已经害了好多好多的人了……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想我的阿娘能够回来。你之前说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你就别杀她了……我求求你了……” 看着这样的阿桃,有那么一瞬间,桃花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她将抬起的手慢慢放下,却又还是猛地一拂袖,阿池顿时感觉被一股力道重重地扫到旁边的柱子上。 阿池猛地咳出一口血。 桃花妖道:“好罢。我可以暂时不杀她。将她关进地牢吧。让她当明日的祭品。” 桃花妖又道:“不要给我耍花招。” 也不知这话到底是对着阿池说的,还是对阿桃说的。 阿池被阿桃关进了一间单独的牢房。 之前朝阿桃扔石头的少年还是朝着她扔石头,也仍然大骂她是怪物。 听见“怪物”两个字,阿桃似乎想说什么,但她不敢看阿池,最终只是低着头离开了地牢。 阿池的神色却一直都是平静的。阿桃离开后,她甚至还有心情闭目养神。 被关进地牢固然非她所愿,但并不妨碍她顺水推舟。 事情她已经基本想明白了。她心里也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只是还有最后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还是得按捺住。她心想。 阿池耐心地等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应该是清晨的时候,阿池再次感到有股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阿池又等了一会,然后说:“你在外面待了这样久,不累吗?” 牢房外先是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阿桃低着头出现在了牢房门口。 阿池站起身,冲着她伸出手:“你进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阿桃愣愣地看着阿池的手心,最终还是打开了牢房的门,似乎想走进来。 可就在这时候,之前朝着阿桃扔石头的少年又一次朝着她扔石头。阿桃有些没反应过来,但阿池立刻扑在她身上。石头正正好好砸在阿池头上,砸得她头破血流。 “姐姐!”阿桃慌忙捂住阿池的伤处,继而怒视着少年。之前少年怎么骂她是怪物,怎么朝她丢石头,她都没有生气。可是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身上的灵流竟然劈啪作响,甚至双眼也变得通红。 “不要这样。”反而是阿池冷静地摁住了阿桃。 看着阿池,阿桃慢慢地平静下来。 阿池看了眼那个少年,只说:“你给我换个牢房吧。” 天下无仙 第110节 阿桃点点头,带着阿池往地牢的尽头走。她故意走得很慢,可是阿池始终跟在她身后。 一直到最里头的牢房,阿桃缓缓地打开牢门。当阿池走进牢房的时候,阿桃忍不住问她:“姐姐……你刚才为什么不逃呢?” 她走得那么慢,又没有回头,阿池可以跑的。她不会追的。 阿池只是笑着说:“我逃跑的话,你怎么办呢?” 阿池又说:“哦,对了,我说过你就像是我的妹妹。我觉得像你这样年纪的小孩子可能会喜欢兔子。我给你折了些兔子,放在客栈里了。我大概没有机会亲手给你了,你自己去拿吧。” 阿池确实折了兔子,也确实曾经打算给她。只是昨天,没有想到阿桃竟然要帮她寻找“娘亲”,阿池便没来得及拿出来。 可听见这话,仿佛是终于忍受不了了,阿桃竟然扑进阿池的怀里,痛哭失声:“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阿池慢慢地拍着阿桃的背,轻声说着:“没关系。” 但她的眼底一片平静。 过了一会,阿桃抬起头:“姐姐,我会救你的!” 阿桃先是在牢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今天亥时,桃花妖要准备法阵。到时候我来放你走,她一定没工夫来追你。你一定能安全逃走的!” 阿池看了眼牢房上的锁。她没指望任何人来救她。也许是瞧不上她这个凡人,桃花妖并没有收走她的剑。不过她的剑也确实只是凡铁,对妖怪来说,有与没有,大约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练了三年的剑,倒是也能做到一些普通凡人难以做到的事情,比如劈开一把锁。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这把剑,她也能想到无数种脱困的办法。当年在裕安城的地牢,她手无寸铁,不也一样出来了吗? 这个地牢,根本困不住她。 不过阿池还是说:“多谢你了。” 多谢你透露了这么重要的消息。省去我套话的工夫了。 阿桃又连着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又叮嘱阿池要保重自己,这才打算离开。 看着阿桃低着头的背影,阿池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讲话了。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喊住了阿桃。 阿桃的步伐顿住,她回过头:“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阿池问她:“你……你有什么心愿吗?” 虽然不明白阿池为什么要这么问,但阿桃还是回答了:“我希望阿娘能回来。我希望能跟阿娘在一起。” “……除了这个呢?” “没有了。” 阿池却说:“你再好好想想。” 阿桃想了想:“要是天下间没有那些讨厌的仙人就好了。每次他们来,阿娘都会愁眉苦脸。他们后来还把阿娘带走了。” “……除了这个呢?” 阿桃说:“那就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沉默了一会,阿池换了个问法:“那你喜欢什么?” 阿桃说:“我最喜欢桃花了。”顿了下,又笑了一下,“姐姐折的兔子,我也一定很喜欢。” 阿池点点头:“我记住了。” 第127章 阿桃离开后,阿池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布包。慢慢地揭开,里头是一小截还没有焚完的线香。 这是阿池之前在界碑处拾到的。 阿池本来想把这截线香点燃,但想了想,也只是慢慢地将它在指尖碾碎。 果然,同样也有轻微的香气漫出来。 但阿池觉得,她毕竟没有点燃这截香,香气波及的范围应该会比较小。再加上她已经换到了最里面的牢房——这才是她让阿桃给她换牢房的目的——香气应该不会牵连到其他的人。 阿池对自己说,要是其他的人被牵连到了,她的计划就会受到影响。 嗅到香气,阿池果然再一次感到困倦。这次她没有抵抗困意,而是靠在墙边,合上了双眼。 ——她决心用最后的时间再入梦一次。她还有最后的一件事要确认。 阿池再一次陷入了美梦。 但她也再一次亲手击碎了自己的美梦。 她再一次来到迷雾中,再一次看见了在迷雾中呆立的人群——以及他们身上散发的黑气。 顺着黑气聚集的地方一直往前,她走到了迷雾的尽头。 那里有一层透明的障壁,黑气被拦在障壁外面,但却不停歇地渗透进去。障壁后面,则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城池。城门之上,挂着的端端正正的匾额写着“浔阳城”三个字。而城门里面,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阿池深吸一口气,正要靠近障壁,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你为什么又来了呢?” 回过头,说话的是个女人。她朝阿池走过来,也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万丈容光。 阿池微微垂头,喊了她一声:“易大人。” 易清涟冲她笑了笑:“之前我没有问,但……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吗?好孩子,我不会出卖你的,你可以相信我。” 真奇怪,阿池不相信庄晏,不相信阿桃,甚至也不完全相信戚无明。可易清涟只是简单讲了两句话,她竟然真的觉得易清涟是可以信任的。她竟然真的觉得易清涟不会出卖她。 莫名地,阿池有一种说实话的冲动。 她竟然也真的说了实话。她说:“易大人,我是来调查这里的真相,剿灭活死人的。” 易清涟便问:“为什么?这不是一个凡人应该做的事。” 阿池沉默了很久,可她看着易清涟含笑的眼睛,最终竟然还是说:“易大人,我想成为仙人。” 说完这句话,她紧紧闭上了嘴巴。她在等待易清涟的反应。 她想,易大人会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呢?是像芍药姐姐一开始那样明确地反对吗?是像戚无明那样暧昧不明吗?也或者嘲笑她痴心妄想?也或者恼羞成怒,觉得她一个凡人怎么配染指仙人这个身份? 可易清涟只是说:“好罢,我明白了。那这里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一切就交给你了。”说着,易清涟拍了拍阿池的肩膀,笑着说,“努力吧。” 阿池瞪大眼,震惊地看着她。 可易清涟只是微笑。她收回手,转过身,似乎是要走了。 阿池忍不住问:“易大人,你要离开了吗?” 易清涟回身道:“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我当然应该离开了。”又笑了笑,“而且这里的事情,我不是交给你了吗?” “易大人,你不怕……”阿池愣愣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将事情弄砸了吗?” 易清涟却道:“我相信你。” 阿池彻底怔住。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像是想起了什么,易清涟指着障壁后的城池:“哦,对了,那里面是最深处的美梦,也是最初的美梦。你是要进去吗?” 阿池点头。 易清涟便问:“那你需要我等在这里,再次送你出去吗?” 阿池摇头:“离开这里的办法,易大人您已经说过了。” ——所以阿池才敢再次入梦。 易清涟点头:“好。你是生魂,不要在那里面待太久。不过我相信你有分寸,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但是——” 说到此处,易清涟又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阿池的额头上。阿池没有任何的感觉。但易清涟说:“还是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尽管我希望你不要用到这个。” 阿池因易清涟的话而微微怔神的时候,易清涟又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吧。” 她再一次轻轻拍了拍阿池的肩:“去吧,你要加油。” 说完,易清涟再次转过身。她似乎真的要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阿池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易大人。” 阿池觉得,像易清涟这样的大人物,说不定此生她只有这一次机会见到了。阿池内心里面有不吐不快的疑问。 只听她问道:“易大人,我……我有可能成为和你一样厉害的仙人吗?” 可问过这个问题,阿池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愚蠢。想来易大人也会觉得她愚蠢吧,竟然肖想着能变得和她一样。 易清涟一开始是没有说话的,她在认真地看着阿池。 其实易清涟知道,以阿池的根骨,这件事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阿池的根骨非常差劲,她不适合修行。 ——海市那次,也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但易清涟却想:即便如此,这个孩子不也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吗?也许有的人,是可以带来奇迹的。 易清涟笃定地说:“当然可以。都说青出于蓝,说不定你将来还能超越我。” 阿池瞪大双眼。 易清涟又说:“你记住,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虽然易清涟说出了这句话,但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就这么八个字,阿池一直记了很多年。 笑了笑,易清涟接着道:“好了,你刚才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你还有问题吗?你可以继续问。” 阿池确实是还有疑问的。犹豫了一下,她轻声问:“易大人,你能告诉我……仙人到底是什么吗?” 这是她困惑了三年也没有解决的问题。她本来以为读书可以解决她心中的问题。可是读过这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她更加困惑了。 “原来是这个。”易清涟笑了,“这个问题曾经有人问过我,我当年的答案是:仙人即是非凡之人。天地生我,我即是非凡之人。” “天地生我,我即是非凡之人……”阿池低头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当她再抬起头,面前已经没有了易清涟的身影。 阿池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一会,继而深吸口气,再次往障壁处走去。 当她靠近障壁的时候,她感受到一股吸力。她被吸进障壁里面,此刻,她面前就是高大的城门。 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障壁里面,阿池就感到胸口十分地憋闷。看来她确实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阿池奔跑起来。她是来验证一件事情的,她有明确的目的地。 天下无仙 第111节 只是在奔跑的过程中,她却看见从外头源源不断渗透进来的黑气已经浸染了这里——崭新漂亮的建筑上缠绕着黑气,那些熙攘幸福的人群周身也缠裹着黑气。 阿池抿紧唇,最终在门前栽着桃花的客栈前面停下来。 她推开客栈的大门,里面空无一人。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阿池已经得到了答案。与此同时,胸腔的憋闷感愈发严重,甚至几乎让人想昏过去。她不知道再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她又转身向来处跑去!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想离开的时候,那些黑气竟然争相过来,要缠裹住阿池。 阿池拼了命地往前跑,拼了命地与这些黑气撕扯,终于在那难以忍受的憋闷感让人昏过去之前,从障壁中挣脱了出去。 她又在迷雾中往来处奔跑。易清涟已经说过了,生门和出路藏在最初的地方。 可迷雾中的那些黑气也同样在阻拦着阿池。 她一边与这些黑气争斗撕扯,一边继续奔跑。不知道奔跑了多久,阿池忽然踏进一片黑暗。 等周遭的黑暗褪去,她发现自己竟然又来到了熙攘热闹的城池。阿池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的街道却很是眼熟。 这里不是浔阳城。 这里是……裕安城。是她出发的地方。 这时候街角走来一个抱着酒坛的小女孩。那好像是她自己——是十三岁的她自己。 那女孩明明迎面走过来,但却好像没有看见阿池一样,只是自顾自朝前走。 从女孩前进的方向,阿池判断她应该是要回家。 阿池跟着她自己回了她原来的家。 但是到了家门口,阿池却愣住。因为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可是房子却不是原来破旧的房子了。 她面前是一栋干净整洁的瓦房。房子并不怎么大,但足够遮风挡雨,甚至还有一个小院子。 曾经被她杀死的那个酒鬼从屋子里迎出来,高兴地接过了女孩怀里的酒,慈爱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他们两个进了屋子。阿池也跟了进去。 无论是那酒鬼,还是那女孩,好像依然没有看见阿池。 那个酒鬼似乎已经将饭菜做好了,他拉着女孩坐在饭桌旁。他给自己倒了碗酒,但却不让女孩喝酒。女孩便安静地吃饭。 看见这一幕,阿池不由得想:难道这就是她最后的美梦吗? ……也或者是最初的美梦? 但是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她是来找出路的,她不是来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于是阿池将桌上的酒坛高高地举起来。 其实这个时候,阿池也忍不住自问了一句:难道这就是我的出路吗? 但下一瞬间,阿池还是面无表情地将酒坛朝着那酒鬼的后脑狠狠砸下去。 酒坛四分五裂,酒鬼也应声倒地,鲜血流了一地。 但这场美梦和之前的美梦不一样。她杀了那个酒鬼,但她没有醒过来。 她于是看向了那个女孩,也就是她自己。 这一瞬间,那女孩好像能看见她了。那女孩像是被吓坏了,连连后退,甚至最后瘫倒在地上,只能慌乱地摆手:“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求你了……” 阿池忽然间笑出来了。 因为她觉得可笑又荒唐。 为什么她刚才会觉得这个女孩是她自己? 看来这个女孩只是长了一张她的脸而已。 这怎么可能是她自己呢? 这么天真,这么愚蠢,这么软弱,这么让人生厌。 阿池拾起酒坛的碎片,一步步逼近那个女孩,然后杀了她。 那女孩死去。周遭的一切支离破碎。 阿池醒了过来。 第128章 一切的事情已经明了,阿池觉得自己再没有需要做的——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就好。 所以她只是在囚室里静静地等待着。 没有什么事情做的时候,人难免会想很多事情。偶尔,阿池还是会想起在这里的两场美梦。 不过阿池很快会有意识地转移思绪,因为她觉得没有什么好想的。 到了亥时,阿桃真的来了。 这一点不出阿池的预料。但出乎阿池预料的是,她还带来另一个人。 也许那很难称之为“人”了,因为这个人眼周青筋暴起,眼白上翻,似乎也没有什么神智,看着十分可怖,就像怪物一样。 但这是一个女人。而且她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 阿桃说:“姐姐,我找到你的阿娘了。” 说着,阿桃回头看看阿池的“阿娘”,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姐姐……就算她变成这个样子,她也还是你的阿娘,对吧?” 阿池笑了一下:“……对,谢谢你。” 似乎是不能耽搁太久,阿桃打开牢门后便匆匆离去,只是叮嘱阿池要尽快逃走。 阿池当然是没有逃走的。她打算实行自己的计划了。 只是面前这个活死人倒是在计划之外。阿池在想要不要杀了这个“阿娘”。 不过也不知阿桃做了什么,这个“阿娘”看起来很是温驯,虽然没有什么神智,但只是待在原处,也不攻击人。 阿池最终没有管她。 阿池出了地牢,翻上围墙,踏过屋瓦,轻盈且无声地往某处去。 今夜便是月圆之夜,明月当空,澄明如水的月色落在阿池的身上。 最终,她在一处屋顶上停了下来。下一瞬,她趴在屋顶后面,小心地隐藏身形。在她身下,是一处空旷的院子,那里修着一处祭坛。 阿桃和桃花妖都在祭坛边上。如阿桃所说,桃花妖似乎在准备祭坛上的法阵。只见她手里不断结着印式,祭坛上的符文渐渐泛起红光,那些红光涌动着,最后经冲天而去,给人十分不祥的感觉。 做完这些,桃花妖睁开眼睛。她看起来似乎更加虚弱了,连着咳出了好几口血。不过她看起来并不怎么顾惜自己的身体,只是让阿桃将地牢里那些祭品带过来。 阿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离开这里,但又很快慌乱地跑回来,说祭品全都不见了。 阿桃确实是慌乱的。因为她只放走了阿池,但当她折返地牢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桃花妖先是冷厉地看了阿桃一眼,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她看了眼月色,这时候还没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离子时还有一会,她便道:“还不快去找!” 阿桃抿了抿唇,阿池看见阿桃身上的红色灵流愈发明显,乃至于劈啪作响。随后外头所有的活死人竟齐齐嘶吼起来,那些声音交叠在一起,低沉骇人——也许满城的活死人都被阿桃调动起来了。 紧接着,阿桃犹豫了一下,似乎她自己也想出去找人。 阿池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现身的时候了。成与不成,在此一搏了。 她从屋顶上跃下,也不管阿桃震惊的眼神,只是说:“你不必去了。”接着对桃花妖说,“人都是我放走的。” 人确实是阿池放走的。 在阿池顺着炉灰第一次探查地牢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里面的那个少年。 所以,昨天晚上,当阿池刚被关进地牢,她便对那个少年说:“喂,你想逃出去吗?” “你什么意思?”少年防备地看着她。 阿池看了眼地牢里关着其他人,继续说道:“你让我想起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很有勇气的。你既然有勇气朝着你心中的怪物扔石头,那你应该也有勇气带着这些人逃跑吧?” “……我凭什么相信你?”少年似乎还是不怎么信任她。 阿池便说:“因为我是人,给你们分发食物的那个是怪物。人是不会与怪物同流合污的。你当然可以相信我。” 她又说:“明天我会从怪物嘴里套出合适的逃跑时间。到了时间,我会放你们走。你带着这些人逃出去。” 这一切都是阿池与少年商量好的。甚至于替阿桃挡下那块石头,也不过是苦肉计。 ——不过是攻心而已。 至于放这些人离开,阿池觉得自己并非是对他们抱有怜悯或者同情。她觉得自己最没有的就是这两样东西。这同样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 很明显,桃花妖要在子时做些什么,这些人都是祭品。将祭品放走,桃花妖的计划就会受到阻拦,这就能给阿池自己争取出时间。 ——她不过是顺便救了这些人。 ……或许也并不能说是救。因为外头还有满城的活死人。当发现祭品不见的时候,阿桃或者桃花妖也一定会调动活死人来阻拦这些人。 虽然阿池告诉过他们杀死活死人的方法,也告诉过他们实在不行,可以躲进客栈——因为出于某种理由,活死人不会轻易进客栈,但阿池并不觉得他们能全部逃出去。 或许有那么几个能得救,但一定不会是全部。 只是阿池觉得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她是来做事的,她不是来救人的。所以阿池还是选择这么做。 看着从屋顶上跳下来的阿池,桃花妖先是说:“我还以为你已经逃走了。”继而说道,“看来你的胆子比我想的要大多了——果然还是不该留着你。” 听见桃花妖的话,阿池看上去也并不吃惊。不管怎么样,阿桃心思单纯,手段简单,这些都是事实。阿桃的行动和想法,桃花妖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而桃花妖对此之所以放任,或者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放过阿池,她是有意不与阿桃计较。她只是没想到阿池敢这么做。毕竟就算相处的时间不算短,阿池的胆子也好几次让戚无明都惊讶,何况是桃花妖呢——况且阿池还只是个凡人。 同时,阿池也正是察觉出了桃花妖不愿与阿桃计较的想法,她才会在桃花妖面前赌命。 她也确实赌赢了。 只是在桃花妖抬起手的时候,阿池忽然说:“我们来聊一聊吧。” 桃花妖似乎是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与你聊?” 阿池看了眼阿桃,后者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阿池说:“你不是想让她见识人心的险恶吗?我这么配合你,难道你不应该让我把话说完吗?到时候她自然就见识到了——而且在找回那些祭品之前,你应该什么也做不了吧?聊聊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只是一个凡人,在你面前,我也逃不了——你该不会害怕同凡人聊天吧?” 天下无仙 第112节 阿池又说:“况且,我相信,我接下来聊的内容,你会感兴趣的。” “花言巧语。”桃花妖冷笑了一声,不过她还是收回了手,“我倒很想听听,有什么事,是你能让我感兴趣的?” 阿池说:“真相。全部的真相。包括你不知道的那一部分。” 桃花妖又是一声冷笑:“你这凡人过分自大了。这里的事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阿池笃定地说:“不,你不清楚。起码有些事情,你是不知道的。” 说话的时候,阿池一直在观察着桃花妖的神色。当她讲完这句话,她发现桃花妖确实被勾起了兴趣。 因为人说到底都是不自信的。就算一个人再信誓旦旦,觉得自己知道一切,可当他人笃定地说“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人也还是难免会怀疑自己。这个人一定会自问:难道我真的遗漏了什么吗? 阿池知道,起码她能安全地讲完接下来的话了。 她紧接着看向阿桃:“既然是真相,那你也要好好地听着。不对,是你一定要听好了——” 说到这里,阿池停顿了一下。这一瞬间,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接着又看向半空中那些符文——那上面的裂隙似乎更多了。 阿池在想:事情要从哪里说起呢? 最终她说:“就先从四十三年前说起吧。” 第129章 “四十三年前,浔阳城接近前线。那时候,尚善宗应该快要攻破这里了。”阿池看向桃花妖,“所以这里的城主找到了你。你最终配合了他们。为了阻拦尚善宗,你应该是用了某种……”阿池顿了一下,“某种邪术。那时候,全城的人都被你当做了祭品,所以他们才在一夕之间死于非命。” 所以阿池才在刚进城的时候看见地砖上那些残损不堪的符文,那应该是残留下来的血阵。 也正是因此,浔阳城的房屋里头,才都是桌椅倒歪,凌乱不堪的样子。 因为将满城的凡人当做祭品,仙人是不会同凡人们打招呼的。他们只会强闯进去,将凡人们尽数抓走。这些都是凡人挣扎,或者仙人搜索屋子留下的痕迹。 “恐怕也是这邪术的影响,一直到了现在,这里还是寸草不生。” 而且在这里待了数日,阿池的身体其实越来越不舒服。但反正一切就要结束了,阿池便只是继续往下说:“不过你们应该还是没有阻拦住尚善宗。你们失败了,撤离了,这些死于非命的人则是变成了冤魂怨鬼。但有一个……” 说到这里,阿池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有一个魔头”,她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因为那是写下了《告天下同道书》的人。因为那是天下仙人共同的敌人。而且她十三岁第一次接触《告天下同道书》的时候,她就知道,写下这样东西的人一定是乱臣贼子。 她可不想与这天下间最大的乱臣贼子有任何的关系。 但阿池最终说:“有一个人,他将这些冤魂怨鬼封印在了美梦中。他希望假以时日,美梦能消磨他们的怨气,这样他们才能够往生。他想渡他们。” 阿池觉得自己没有做任何的评价。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阿池说:“这就是这里最初的美梦。” 所以入梦的时候,阿池才会在迷雾的尽头看见繁华热闹的浔阳城。那是所有冤魂怨鬼共同的美梦。她在城池里看见的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就是当年的那些冤魂怨鬼。 也正是因为这样,如易清涟所说,阿池是生魂,所以当她进入亡魂的美梦,自然会感觉不适。 阿池又看向阿桃:“但在四十三年前的那场邪术中,你幸存下来了。对吧,温如雪?” “你说你叫阿桃,但这只是桃花的桃。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而已。不过很可惜,你的真实身份并不难猜。” 甚至于阿池第一次看见阿桃,不,温如雪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至于收拾客栈,给温如雪热吃的,这些一面是攻心,一面是试探。 很快,对于温如雪的身份,阿池就获得了决定性的证据。 那时候阿池问她,阿桃的“桃”是哪一个字。温如雪便给她写下来了。 阿池不是想知道这究竟是哪一个“桃”,阿池是想看她的字迹。温如雪写下的“桃”,与阿池找到的日志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所以她一定就是温如雪! 阿池继续说着四十三年前的往事:“虽然你幸存下来了,但我猜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幸存的——你说你不记得当时的细节了。这可能是因为当时的场景太过惨烈了吧。不过没关系,因为过一会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但总之,你幸存下来了。可你还是被邪术影响了。”阿池看向温如雪脸上的腐肉和灵流,“所以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刚才我说,这场邪术没有阻拦住尚善宗,他们最终发现了你。他们一定说你是‘生病’了。他们没有救治你的手段。所以他们将你封在冰棺里,承诺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救治你。” “也不能怪他们救不了你,因为你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正常的食物也难以下咽。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我猜你就是最初的活死人,对吧?” 在最开始,阿池朝温如雪伸出手,是为了试探她的体温。后来阿池抓住她的手腕,是在摸她的脉搏。让温如雪吃那块饼,阿池也是故意的。 也正是因为温如雪是最初的活死人,所以满城的活死人明显都受温如雪控制。 同样地,那些活死人之所以不进客栈,是因为温如雪不愿意他们进她曾经的家。就像他们后来不攻击阿池,是因为温如雪不愿意他们攻击阿池。 被阿池揭穿到这个地步,温如雪很明显面色惨白。桃花妖只是冷冷地看着阿池,没有讲话。 但阿池就仿佛没有看见温如雪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往下说:“不过时移世易。四十三年后,唤醒你的人,不是尚善宗,而是桃花妖。” “我猜桃花妖一定对你说,你的阿娘死于那场邪术,要是想让你的阿娘回来,你就得听她的。你一心想让你的阿娘回来。你相信了她,所以你听她的话。” “她利用你,将那么多人变成了活死人。她有她的目的。” 阿池又看向桃花妖:“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想为你的女儿报仇吧。” 桃花妖的神色更冷,但却没有反驳。 阿池拿出自己找到的那封书信:“在最开始,那位城主找到你的时候,你是不愿意配合的。你可能是不想掺和进来。但那位城主请示了一位大人物。那位大人物下了指示:囚其女,挟其母。” ——“他们抓了你的女儿,你就不得不配合他们了。” 桃花妖道:“那些仙人一贯是背信弃义的。他们逃跑的时候,竟然将我的女儿视作累赘……”说到这里,桃花妖咬牙切齿,再次咳出了血,“他们竟然杀了她!” 阿池并不意外,因为那位大人物的指示还跟着一句:“若有变,杀之。” 阿池继续说道:“为了报仇,你不光唤醒了温如雪,你应该还偷了一样东西。” ——所以才引来了庄晏。 庄晏来到这里,是为了将那样东西追回来的。 说到此处,身后忽然“啪啪啪”的声音。是有人在鼓掌。 阿池回过头,却见月色之下,穿着紫色衣裳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斜坐在她身后的屋顶上。 但在场的人竟没有一个察觉到。 庄晏又抚了几下掌,对阿池说道:“真是精彩。池怀雪,看来我确实是低估你了。” 阿池本来想讲些什么,但她忽然发现桃花妖看向庄晏的目光,是既惊讶又恐惧的,但好像还有一些愧疚。 最终桃花妖齿关开合几下,近乎无声地说了句:“见过……宗主。” 庄晏也看向桃花妖,这时候,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叛出天魔宗这么多年,难为你还肯喊我一声宗主。” 阿池瞪大双眼。 对庄晏的身份,她不是没有过猜测,但她唯独没有想到庄晏竟然会是天魔宗的宗主。 难怪一开始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庄晏用那种戏谑的神情看着她。 他确实应该是鼎鼎有名的——有名到说出他的名字,阿池就应该反应过来他的身份——虽然这一定不是什么好名声。只是戚无明从来不在阿池面前提这些事,而阿池读的那本史书,它的撰写者也一定是名门正道弟子,所以对天魔宗,从来都是寥寥几笔带过。 阿池忍不住想:难道这天魔宗的宗主,这天下魔修之首……就是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人吗? 仿佛是看穿了阿池的想法,庄晏笑了一声:“怎么?难道天魔宗的宗主就一定要三头六臂,或者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样才可以吗?” 庄晏又道:“你不是要揭露真相吗?继续说啊。我很感兴趣。比如她为什么要等到四十三年后再报仇?——我可以保证在你说完之前,她一定杀不了你。”说着,他看向桃花妖,“既然你还喊我一声宗主,这点面子,还是可以给我的吧?” 桃花妖微微垂首,似乎是默认了庄晏的话。 阿池也只能继续说下去:“既然邪术失败了,我猜不可能完全没有代价。她一定是身受重伤。她可能是在养伤吧。如果不是她身受重伤,甚至可能濒死,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杀死呢?” 想了想,阿池又说:“这可能就是她现在这么虚弱的原因吧。” 庄晏却摇摇手指:“这点错了。她确实受重伤,也恐怕确实在养伤。不过她伤得这么重,还因为她强闯法阵,偷走那样东西。”又看向桃花妖,“我说得没错吧?” 桃花妖虚弱地笑了笑:“毕竟是宗门亲自布下的法阵……险些丧命其中。” 庄晏忽地摇了摇头:“你看你现在虚弱成这个样子,就连凡人在窥探你,你都感觉不到。我猜要是刺中要害,说不定连凡人都能杀了你。说你曾经是我的部下,都没有人会相信。” 桃花妖低声道:“……给宗主丢人了。” 庄晏又是叹气:“当年你捡回来那个凡人婴儿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情是穿肠毒——不管是什么情。我本来以为你玩玩就算了,没想到你倒是真情实意了。” 阿池吃惊地看向桃花妖。她本来以为桃花妖做了这么多,一定是为了亲生女儿报仇。 ——可竟然只是义女。 阿池又想:是啊,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难怪桃花妖说温如雪像她的女儿。因为她的女儿不是什么妖怪,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庄晏又道:“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小丫头看见你杀人的时候,可是吓坏了。她哭着求你不要杀人。自那以后,你就变得仁懦了。可能也就是那个时候,你生出了了叛离宗门的心思吧?” “你叛出天魔宗,也是想带着她离开是非之地。虽然情是穿肠毒,但毕竟舐犊情深,我也完全理解。”庄晏道,“你叛出宗门的时候,我的位子刚好坐得不太稳。也是诸事缠身,我便没有管你——也算是给你一个机会——相信你也就是瞅准了那个时机。” 令阿池没有想到的是,桃花妖竟然颇为愧疚地说:“没能与宗主共进退,是……属下的不是。” 即使桃花妖已经叛出了天魔宗,但她依然这么说。阿池忽然意识到,在天魔宗内部,庄晏恐怕是很得人心的。 庄晏却道:“对于宗门来说,你的错不是没有与我这个宗主共进退,而是叛出了宗门,不再为宗门效力。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我觉得你最大的错倒也不是这舐犊之情——你错在你以为自己可以脱离是非。” “你要知道,无论你看得见或者看不见,愿意看或者不愿意看,天下大势始终就在那里。哪怕修为再高,面对这天下大势,任何个人都像是沧海中的一粟——就连我也是一样的。这不是你偏安一隅就可以独善其身的。” 顿了下,庄晏又道:“不过这话我说得晚了。若是我早些告诉你,或许你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庄晏接着说道:“你心里应该很明白,你叛出了宗门,又偷走了那样东西,我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你的。” 哪怕听见这样的话,桃花妖依然恭敬地垂首:“属下知道。属下也从没有想过能活到最后。是属下……对不住宗主。” 庄晏微微叹气:“事已至此,也不必说对得住对不住了。”又看了眼身下的祭坛,“我看你都布置得差不多了……特意等到现在,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说着,他冲桃花妖伸出手:“现在,将宗门的东西还回来吧。” 桃花妖竟然真的恭恭敬敬地将怀中的图纸双手奉上。庄晏略一抬手,那图纸便飞到庄晏手上。 庄晏将图纸收起来。虽然刚刚才说过不可能放过桃花妖,但他好像不急着动手。他看向了阿池:“你的真相还没说完吧?继续吧——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第130章 关于真相,阿池觉得庄晏自己应该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他甚至纠正了她说错的地方。也许庄晏根本就没必要听她说。 天下无仙 第113节 因此阿池有些想不通庄晏的目的。 不过阿池还是决定继续往下说。阿池示意了一下桃花妖:“既然她的目的已经明白了,接下来就是手段的问题了——也就是她到底要做什么。” “浔阳城是一座废城,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冤魂怨鬼,只有一城美梦,只有最初的活死人。”阿池看向桃花妖,“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唤醒温如雪,取得她的信任,就让她将受邪术影响而产生的力量散播出去——大概撕咬也是手段的一种吧。” “因为温如雪是最初的活死人,可能是因为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她,所以身体里有了这种力量的凡人都受温如雪的控制。但是最重要的是,这大批的人就变得和她一样——非生非死。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其实还能保留神智——村民们说他们是忽然间发狂的——那应该就是闻见香气的时候了。” “你每晚让温如雪去焚香,我猜这香气大约会让人魂魄离体,或者是类似的功效。离体的魂魄被这封印误认为是冤魂怨鬼,所以活死人们的魂魄陷入美梦——失去了魂魄,他们才彻底地发狂了。至于这几天,你还在让她焚香,大概是怕这些魂魄脱出封印吧。而温如雪,你一定早就给过她解药了,因为你还要利用她来办事,所以她不会陷入美梦中。” “我不慎吸入香气,同样魂魄离体,陷入美梦。所幸美梦太过荒唐,我还是醒过来了。但我没能立刻脱出封印,我在封印里面看见了变成活死人的那些人魂魄,也看见了四十三年前那些冤魂怨鬼共同的美梦。那些活死人的魂魄都散发着某种黑气,我看见那些黑气正在侵蚀冤魂们的美梦。这可能就是封印如今布满裂痕的原因吧。” 阿池看了眼祭坛,继续对桃花妖说:“你准备好法阵和祭品,很明显是要在今夜做法。我猜,你是要最后加一把力——你大约是要彻底破坏封印,将冤魂怨鬼释放出来吧。” 阿池并不清楚冤魂怨鬼被释放出来会发生什么,但既然桃花妖一心要报仇,那想来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顿了下,阿池却是又看向了阿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你的阿娘真的死于当年那场邪术,她确实可以‘回来’。” 说完这句话,阿池却也不看阿桃的神色,只是再度看向桃花妖,问道:“我说得对吗?” 桃花妖只是笑了笑,却不回答阿池的问题,而是抬眼看向屋顶上的庄晏:“虽然是个凡人,但也当真是青出于蓝啊。”又说,“宗主的眼光一贯是不错的。” 桃花妖这话让阿池有些莫名了。看着阿池略带疑惑的神色,庄晏笑道:“池怀雪,我来代她回答吧:你说得都对。但你没有说全。” ——“毕竟曾经是我的部下,她的目的,可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情。” 阿池先是想:庄晏果然是不需要她来说明真相的。但紧接着,她又忍不住看向半空中布满裂隙的符文。 她想:原来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只听庄晏道:“首先纠正你一个说法,这世上的‘术’没有正邪之分。术只是术,最多只是功效和所用场合不同而已。” 阿池忽然说:“那按照这样的说法,这世上也不分什么正道修士和魔修了?修士只是修士,最多只是所修功法和所处地位不同而已?” 庄晏哈哈大笑:“孺子可教。” 阿池却想:只有魔修会这么说。 不过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她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只听庄晏接着道:“当年那位云佑礼云大公子派人找上她,是因为知道我们天魔宗在研究一种‘术’。他想借助这个‘术’,拦住尚善宗。但云家可是当世的名门正道,云大公子怎么能向天魔宗低头呢?起码明面上,这位云大公子还是要一些体面的。” 庄晏伸手一指桃花妖:“所以她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她曾经是我的部下,所以她知道这个‘术’。但她又叛出了天魔宗,所以她就不算是天魔宗的人了。” “但很可惜,当年的‘术’还很不成熟。加上尚善宗确实是劲敌,所以她失败了。” 阿池想了想,问道:“所以四十三年后,这个‘术’成熟了?” ——所以桃花妖才要去偷图纸吗? 庄晏却是摇头:“说实话,还是没有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又是一指桃花妖,“不过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庄晏又道:“这满城的活死人,他们非生非死,又失去魂魄,你觉得这是什么?” 阿池一时想不出答案。 庄晏便道:“那是躯壳。” “你在封印里看见的那些黑气,那些是怨气。这些活死人,虽然不算完全死去,但也不能说是活着了,他们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冤魂怨鬼。” “先借助他们的怨气侵蚀美梦,等祭品就位,法阵开启,再把这些魂魄——你就理解为‘引爆’吧——由内而外破坏封印,将四十三年前那些冤魂怨鬼释放出来。” 说到这里,庄晏却又忽然间停顿了一下,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找到了《告天下同道书》,你还记得上面的话吗?” 阿池默了瞬,却是:“我不记得了。” 庄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没有深究,只是说:“那里面有句话:天阴鬼哭,含冤抱怨。这句话倒是很有道理的。这世上哪里没有冤魂怨鬼呢?你知道她为什么偏偏执着于这里的、四十三年前的那些冤魂怨鬼吗?” 阿池道:“因为四十三年前的……‘术’?” 庄晏又笑了一下:“按你的说法,这些是经历过‘邪术’的冤魂怨鬼,他们是特殊的。而且……你知道为什么过了四十三年,这个封印还在这里,这些冤魂怨鬼也还在这里吗?” 阿池想了想:“因为四十三年的时光还不足以渡化他们吗?” “错了。”庄晏摇了摇手指,“因为那个人不是神佛,因为这些冤魂的怨气是何其深重——因为他们不愿意被渡。” ——“所以他们是何其完美的魂魄啊。” “不死的躯壳,完美的魂魄。”庄晏一指地上的祭坛,“再借助‘术’,将他们融合在一起。你说,我们会得到什么东西呢?” 阿池说:“……我不知道。”说着,抬眼看向庄晏,“我觉得庄宗主应该是知道的。” 庄晏却摇了摇头:“不,我们也想知道。我们也想找到答案。” 阿池有些莫名地看着庄晏。 这“术”既然来自天魔宗,桃花妖也是出身天魔宗的,那么按理来说,应该没有人比庄晏更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才对。 想着,阿池又忽然领悟到庄晏话里的一点点玄机。她忍不住想:庄晏口中的“我们”是谁?他到底想知道什么?他到底要找什么样的答案? 可桃花妖却忽地问庄晏:“难道穆臻还没有研究出结果吗?” 庄晏依然摇头。他又说:“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很惋惜穆兰芷被穆家带走了。” 庄晏似乎有些感慨:“穆臻是天纵奇才,穆兰芷也是。如果穆兰芷没有被带走,她们二人合力,说不定我们已经找到答案了。” 阿池不由得微微瞪大双眼。 他在说什么?他在说穆兰芷吗? 阿池是在海市见过穆兰芷的,戚无明喊她表姐。当阿池被海市主人的妖力侵入的身体,还是穆兰芷救了她一命。 而且看起来,戚无明好像对穆兰芷有那么点意思。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看穆兰芷都应该是正经的穆家小姐。 她怎么可能会与天魔宗有关系? 尽管心中震惊且困惑,但阿池很清楚当下最紧要的是什么。只听她问庄晏:“庄宗主,不死的躯壳,再加上完美的魂魄——就算你没有找到‘答案’,你也一定知道他们会带来什么吧。” 庄晏只说:“当然是会带来一场灾难。她要为她的女儿报复整个云家。” 庄晏本来一直斜坐在屋顶上,说到此处,他却负手站了起来。他先是俯视着阿池,随后又看了眼天边的月色:“好了,我们聊得太久了,以至于我们忘记了一些事情。现在快要到子时了——”他看了眼桃花妖,“你的祭品可还没有着落呢。” 桃花妖只道:“满城都是活死人,他们跑得出去吗?” “本来我也觉得他们逃不了。不过事情好像有些不太一样。”庄晏明明站在这里,但他却好像看见了一切,“这些凡人竟然没有四散逃走,也没有害怕得躲起来,真是奇怪。哦……这群人里面有一个少年,他冲在最前面,也带着这些凡人往前冲,与这满城的活死人搏命。真是让人吃惊。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说不定他们真的能逃出去。” 听见这样的话,阿池忽地垂下眼。 庄晏又对桃花妖说道:“好罢,就当是我成全你。你已经不是宗门的人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助你。” 听见这话,阿池微微愣了一下。 他想做什么? 阿池看见庄晏猛一抬手,下一瞬,那些庄晏口中正在搏命的人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上半空,然后被狠狠地往祭坛掷去! 他们惨叫着,哀嚎着,挣扎着,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挣脱这样的力量。最先碰上祭坛的人瞬间化为飞灰,法阵发出的红光却比之前更亮了。就好像这是一头怪兽,而这些人就是投喂怪兽的食物。 这些人一个一个,接连不断地被祭坛吞吃。 最后一个被吞吃的,是那个扔石头的少年。 少年手里紧握着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柴刀,柴刀上还沾着血。他的神情是何等的愤怒且不甘,但他只能徒劳着挥舞着手里的柴刀,然后——同样化为飞灰。 阿池什么都没有做。她也不可能做任何事。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被祭坛吞吃。她也同样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被祭坛吞吃。 ……就仿佛是再一次看见那曾经的面目全非的少年被吊在城楼之上。 第131章 这些人被法阵活生生吞吃,阿池看得见是所有的人化为飞灰,法阵爆发出的红光刺目到让人难以直视。她所不看见的是,在封印的内部,那些困于美梦的活死人的魂魄——他们带着幸福的笑容——在一瞬间齐齐爆裂开来。 这是一场剧烈的爆炸。他们的魂魄消失了,但怨气却留了下来,一直席卷到迷雾的尽头。一直被怨气渗透的透明的障壁似乎终于坚持不住,片片碎裂开来。障壁中的四十三年前的冤魂怨鬼被席卷而来的怨气彻底裹挟,繁华热闹的城池灰飞烟灭,所有的冤魂怨鬼似乎都在这样的虚无中清醒过来。他们脸上再也没有了笑意,周身只有无尽的怨气。下一瞬间,他们齐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和悲号! 半空中的符文剧烈动荡起来,上头的裂隙迅速蔓延交错。浓黑的怨气自裂隙中涌出,今夜本来皓月当空,但只是瞬息,那冲天的怨气便遮天蔽日,竟再看不见一丝月色。 阴冷的夜风迎面吹来,那样的寒意几乎要侵入骨髓。与之同来的,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隐约的哭声。 这样的黑暗里,阿池却依然看得清一切。因为半空中那些近乎碎裂的符文始终散发着光芒。如今那便是唯一的光。但这光芒也慢慢趋向微弱,似乎终于要熄灭了。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些符文行将碎裂熄灭的时候——它们看上去也确实如此,那些符文已经被破坏到近乎要碎成齑粉了,但符文到底没有彻底碎裂;那些光芒已经黯淡到近乎要熄灭了,但光芒到底依然存在。 它们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可它们依然在苦苦支撑。 “看来你还是有些低估了他。”庄晏这话是对着桃花妖说的,但他手指着半空中那些苦苦支撑的符文,似乎有些感慨,“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能撑得住。” 庄晏没有再出手,但却建议桃花妖:“不过这封印也确实到了极限,要不然你试试自己打破它——用你最后的力量?” 也不用庄晏去提醒。对桃花妖来说,这似乎只是个小小的变数,看她的神情,她好像并不觉得结局会有任何的改变。 她抬起了手,似乎真的打算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打破封印。 阿池想:没有时间了! 她不再去想那些化为飞灰的人。她也没有心力去想这些了。 阿池再一次站了出来:“等一下!” 桃花妖瞥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打算理会她,阿池便说:“刚才我说的,都是你知道的真相。现在我要告诉你,你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桃花妖冷笑一声,看起来依然不打算理会阿池。也许此刻在她心里,没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 阿池又是猛一指温如雪:“真相是关于她的!” 说起来,阿池与桃花妖或者庄晏对话的时候,温如雪一直都没有讲话。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也愣愣地听着,因为他们三个所聊的事情,对温如雪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温如雪只是一个小姑娘。哪怕在冰棺中被封存了四十三年,她也还是一个小姑娘。她关注的事情从始至终都很简单。她只是想让她的阿娘回来而已。 阿池接下来打算说的真相,也确确实实与温如雪有关。而且无论是桃花妖还是庄晏,阿池相信,他们一定不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尚善宗兵临城下是大事;用尽手段阻拦尚善宗是大事;云家兵败撤离是大事;甚至带来灾难,报复云家也是大事。在这些大事里,无论是温如雪,还是她的阿娘,都只是很小很小的人物。她们的事情,自然是再小不过的事情。这就像是海水中的小小浪花,就像是荒漠中的小小尘灰。说到底,又有谁会在意呢? 不过当阿池指向温如雪的时候,桃花妖到底还是多看了后者一眼。她看见温如雪似乎有些慌乱和无措,看起来是那么可怜,这再一次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可桃花妖依然对阿池说:“既然真相只是关于她的,那我为什么要在意?她又不是我的女儿。” 阿池却说:“但她很像你的女儿,不是吗?——而且我觉得你应该在意。因为你不止利用她,你还骗了她。” 桃花妖下意识地反驳:“不,我没有骗她。” “——所以我说你不知道!”阿池又猛地看向温如雪,“现在我告诉你真相:她骗了你,你的阿娘不会回来!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可能回来了!” 天下无仙 第114节 温如雪先是听得怔住了,随后像是不能接受一般,身上的灵流愈发明显,嘴里连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 桃花妖也说:“你在胡说什么!” 阿池先是抬头看了看半空那些破碎黯淡的符文,接下来用一种无比平静的目光看着她们两个。阿池的声音也变得平静下来。只听她说:“所以,接下来的真相,你们应该好好听一听,不是吗?” 听见这样的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庄晏在暗中默默摇头。但他没有再做任何事,只是用一种感兴趣又危险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阿池。 就像是没有注意到庄晏的神情那般,阿池只是自顾自地对温如雪说道:“我在客栈里找到了你的日志。你在日志里面写,因为交不起税,你的阿娘被仙人带走了——因为你的阿娘长得好看。而且回来的时候,你的阿娘裙子上都是血。” 阿池已经不像三年前那般懵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不言而喻。不过对着温如雪,她只是说:“不难看出,你的阿娘深受折磨。而从日志上来看,你的阿娘还被带走不止一次。” ——“所以她疯了。” 阿池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在二月二十七的那篇日志里,你写你的阿娘病了。在三月初九的日志里,你写:‘阿娘今天认出我了’。可以想见,在二月二十七到三月初九,这段时间里,你的阿娘不认识你。” “所以她要么是病入膏肓,要么是疯了——毕竟她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了。” “我觉得她应该是疯了。因为在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三月初十,那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三月初十这一天,云家的仙人将满城的凡人当做阻拦尚善宗的祭品。他们强闯进屋子,抓人搜人。这样大的动静,你和你的阿娘不可能注意不到。当然了,仙人们也一定封锁住了街道和城门。所以你们两个其实无处可逃。” 说到这里,阿池轻轻地抿了一下唇。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闭嘴的。 不过她盯着温如雪的眼睛,还是说下去了:“你还记得你阿娘曾经说过的话吗?你们曾经养过兔子,对吧?在一月二十二的那篇日志里,因为没有吃的可以喂兔子,那些小兔子被它们的母亲吃掉了。大概是怕你伤心,你的阿娘说,外面太乱太危险了,它们是被它们的母亲藏起来了。它们的母亲将它们藏到了世界上最安全最美好的地方。” “……三月初十那一天,外面那么乱、那么危险。你的阿娘虽然疯了,但她也想将你藏起来。她大概是想将你藏到世界上最安全最美好的地方。”阿池默了一瞬,继续说道,“所以她拿出了刀——她想杀了你。” 这就是为什么阿池会在客栈的大堂里看见菜刀和陈年的血迹。 似乎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内情,桃花妖的神情是惊讶的。也许同样身为母亲,她看向温如雪的眼神在此刻带了些哀悯。 温如雪则似乎完全怔住了。 阿池本来想接着往下说,但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或许……温如雪的母亲是清醒的呢? 也许她是清醒着……想要杀死自己的女儿。 那个时候,外面那么乱,她们又无处可逃。温如雪的母亲无法想象温如雪被仙人带走之后,将要遭遇什么。 也许那个时候,温如雪的母亲真的认为只有死后的世界才是最安全最美好的。因为她们活着,是如此痛苦。 但是清醒着,或着是疯了,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因为事情的结果没有任何的改变。 阿池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她看向温如雪的眼神同样露出了一点点的哀悯。她到底没有对温如雪说出这样的可能性。 阿池只是继续对着温如雪揭露真相:“你的母亲砍中了你。不过她气力不足,又不懂得杀人,因此那个时候你没有死。” 所以阿池才会在温如雪身上看见陈年的伤口。 “那么,你是如何反应的呢?——”阿池停顿了一下,却忽地说起了似乎与之无关的另一件事,“说起来,曾经也有人想杀我。那个人远远比我强大。当他要掐住我的时候,我冲他扔出了石头。我明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人都有求生之心。这大概是人的本能。为了活下去,当人真的面对死亡,人什么事情都敢去做,人也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所以……”阿池闭了闭眼,“当你的阿娘想杀你,并且真的砍中你的时候,出于求生之心,出于想活下去的本能,你夺过了刀。” 所以大堂里的那把菜刀才会有小小的血指印。 “可能是你的阿娘太过虚弱了……”阿池顿了下,心里想道:也可能是她又不忍心了。不过阿池没有将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她只是继续道:“总之,你出于恐惧,夺过了刀,杀了你的阿娘。” 或许是那样的场景太过惨烈,也或许是被那所谓的“术”影响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温如雪偏偏忘记了这些。 “最后,你和你的阿娘倒在血泊中。当仙人们闯进客栈,他们看见就是这一幕。他们认为你们已经死了。他们要的是祭品,不是死人。所以他们只是在客栈里搜寻一番便离去了。” 说着,阿池朝温如雪一步步走过去:“这就是你幸存下来的原因。因为你没有被当做祭品。” 第132章 “现在明白我的话了吗?”阿池已经走到了温如雪的身边,她再一次握住了温如雪冰凉的手。 温如雪愣愣地看着阿池。也许她已经彻底明白了,也许还没有。可当接触到阿池手心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她甚至想要后退。但是阿池紧紧拉着她,不允许她后退哪怕半步。 阿池接着说:“被当做祭品的人最终成了冤魂怨鬼,他们被人怜悯,共同做了一场美梦。可是你的阿娘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她没有成为那样的冤魂怨鬼——起码她不在美梦中。” 阿池说的都是实话。她甚至亲自去冤魂怨鬼的美梦中看了一眼。如她所料,美梦中的客栈是空的。那里面没有人。 温如雪的阿娘不在那里。 这一瞬间,阿池看着温如雪的眼睛,用最平静的神态说出了最残忍的结论:“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可能回来了。” 说到这里,阿池其实是停顿了一下的。但她停顿的时间太短,甚至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到。 她还是继续紧握着温如雪的手,看似温和实则强硬地带着她站到了桃花妖的对面。她附在温如雪的耳边,轻声说:“你是做了很多的坏事,但这不是你的错,这都是她的错。你不是个坏孩子。这一切,都是她教唆你的,对不对?” 阿池又说:“最重要的是,你的阿娘其实是被她害死的。你怎么会想杀你的阿娘呢?对不对?如果不是这个妖怪要施展那所谓的‘术’,如果不是她让仙人将满城的人当做祭品,你和你阿娘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凶手不是你,凶手是这个妖怪。” ——虽然四十三年前,桃花妖其实并不想掺和进来,桃花妖也算是被迫的。真正的主谋是云家,或者说是那位云佑礼云大公子。但阿池刻意不提这一点。她知道温如雪这个时候最想听什么。 说完了温如雪想听的,阿池开始说她真正想说的话了。 她告诉温如雪:“眼前这个妖怪与你有着血海深仇。你不该听她的话,不该帮助她,你该杀了她——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的阿娘报仇雪恨。” 这就是阿池最初的计划和最终的目的。 阿池确实来调查真相的,但她有什么必要在桃花妖和温如雪的面前揭露这一切呢? 而且有那么一些时候,阿池是很想闭嘴的。 她之所以说这么多,都是为了这几句话。 她前面说得越多,越接近真相,后面她要说的话才会越让人相信。 阿池始终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她要剿灭活死人,她要处理这里的一切,她要成为仙人。为此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挡了她的路,她就要清除谁——哪怕是不择手段。 对于阿池来说,温如雪和桃花妖都是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一个都不打算放过。她也一个都不可能放过。 ——她从一开始就想着要一网打尽。 可是怎么才能一网打尽,最好的办法就是挑拨她们的关系,让她们自相残杀。只有鹬蚌相争,渔人才能得利。这就是最快速,最便捷,并且最能以弱胜强的办法。 别说温如雪的母亲不在美梦中,就算她真的在,阿池也不介意编造一些谎言,让温如雪认为桃花妖欺骗了她。毕竟阿池前面说的都是真的,九句真话夹着一句谎言,人们一定会相信那句谎言是真相的。 不过阿池最终只是讲出了一切的真相。因为没有必要编造谎言了。 ——因为世事远比她准备好的谎言要荒诞残忍。 只是这个时候,阿池又忽然想:她好像还没有讲出全部的真相。 其实还有最后的一点点小事。 那就是客栈门前的桃花树为什么会逆时开放。阿池曾经就这个问题试探过温如雪,但温如雪却表现得不太肯定。 所以这件事与温如雪没有关系。 而庄晏又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这件事同样不是庄晏做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就像戚无明想要看桃花,阿池费了一晚上的工夫去做这件事——如果没有人费心,桃花是不会逆时开放的。 而桃花妖之所以做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能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觉得温如雪很像自己的女儿吧。 不过就像阿池刻意不提四十三年前的主谋,因为桃花这件事说出来对她自己的目的不利,所以阿池依然刻意地没有提。 阿池的话被温如雪听进去了。内心的仇恨似乎帮助她战胜了对桃花妖的恐惧。温如雪用憎恨的目光看着桃花妖,她身上的灵流劈啪作响,甚至双眼也变得通红。 不过阿池却没有松开她,反而先是试图摁住温如雪。见摁不住,阿池竟然轻轻抱住了她,似乎是让她先冷静下来。 温如雪微微怔住。 趁这个时机,阿池又附到她耳边,近乎无声地说了几句话。 确认温如雪听见了并且听懂了,她才松开了温如雪。 阿池讲话的时候,桃花妖本来确实用一种哀悯的眼神看着温如雪。但她到底是慢慢地将那眼神收了回去。 她不是单纯的温如雪,她很明白,接下来一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既然是不死不休,那最好先下手为强。 桃花妖伸出手,妖力在掌心间涌动。她本来将掌心里的妖力对准温如雪,但下一瞬,那妖力却朝着阿池袭过去! 在这一瞬间,她选择先杀阿池。 可这时候,阿池刚好松开温如雪。温如雪同样伸出手,掌心同样涌动出红色的灵流,化解了妖力。 阿池顺势躲在了温如雪身后,并且不打算冒头。 这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甚至可以说是卑鄙了,阿池也再一次确认自己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一击不中,桃花妖飞身而来。因着阿池躲在温如雪身后,她这一击只能冲着温如雪而去。 不过没什么区别。桃花妖很清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面前这两个人,她都得杀掉。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低沉的嘶吼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本该在外游荡的活死人竟源源不断地朝这边涌过来。 ——是温如雪召唤来的! 在温如雪的控制下,这些活死人围拢住桃花妖,齐齐朝着她扑咬过去!可桃花妖一个闪身便避开了。她就算身受重伤,但他们依然是无法伤到桃花妖的。 不过涌来的活死人实在太多,桃花妖很快又被围拢住。桃花妖的掌心在这一瞬间闪现出妖力,但下一瞬间,她又收起了妖力,只是挥掌击退靠近她的那些活死人。 因为这些是她准备好的躯壳,她不能毁了这些躯壳。 她竟然一时间被牵制住了! 当桃花妖被牵制,阿池却将目光投向了庄晏。只见后者立在屋顶上,正垂眸看着底下的一切。庄晏没有任何的动作,但自他的神情,很难判断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阿池心里很清楚,庄晏之前虽然说那是他最后一次帮助桃花妖,但很明显,面对这曾经的下属,他是有所谓的“成全”之心的。 庄晏最后到底会怎么做,其实很难说。 阿池想:她一定要遏制住庄晏这个变数。 按照阿池原本的计划,她放走那些人,既可以阻止桃花妖,又可以为她自尽讲述真相争取时间。她也依然会设法让温如雪和桃花妖相斗,但这里的封印不会被殃及。就算最后那些人被抓回来一部分,事情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是庄晏将事情推向了几乎不可控制的方向。 现在也是一样。庄晏如果继续出手,在场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他。事情一定会变得更糟。 趁着桃花妖被拖住的宝贵时机,阿池脱离战局,连连踩过活死人的肩膀,整个人翻上屋顶,来到了庄晏的面前。 庄晏似乎对阿池的举动并感到不意外。他直接问阿池:“你不希望我出手?” 从阿池开口要说关于温如雪的真相时,他就明白阿池要做什么了。 天下无仙 第115节 庄晏并不知道阿池打算说出什么样的真相,但阿池的目的却是很清楚明白的——无非是挑拨离间,借刀杀人,最后再过河拆桥。 所以他才摇头。 因为桃花妖从一开始就不该听这些。桃花妖正确的做法是:在阿池开口之前就杀了她。 从前的桃花妖当然能做到。但此刻的桃花妖,又不可能不听。 庄晏再一次在心中感慨:情当真是穿肠毒。 庄晏看着底下,又看了看阿池,最终说:“好罢。鉴于你如此有意思,而我之前又低估了你,我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给我一个不出手的理由。” 类似的场景阿池觉得自己经历过很多次。好像总有人让她给出理由。给不出理由的后果好像总是很严重。 但也许是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情,阿池表现得很冷静,甚至很平静。 只听她说:“因为您是贤明的宗主。” 庄晏似乎被勾起了一些兴趣:“什么意思?” “您的门人背叛了您,但您依然愿意成全她,这足见您对门人的顾惜之情;当遇见可能的人才时,即使是……即使对面是仙盟的人,您也愿意去求教,这足见您确实求贤若渴;当您的门人为背叛您而歉疚时,您却说她的错是没有再为宗门效力,这足见您的公心。” “顾惜门人,求贤若渴,又有一颗公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贤明呢?” 阿池在心里想:也难怪庄晏在天魔宗内部很得人心。 不过庄晏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怎么?给我戴高帽?” 阿池摇了摇头:“我曾读过一些史书。您知道的,对于贤明的宗主,史书上总是会大书特书。” “这倒不假。”庄晏点头。他又问:“你想说什么?” “我观过史书上那么多贤明的宗主,我觉得您不输给他们,甚至有些地方还要远远胜过他们。”阿池深吸口气,直视着庄晏,“可有一点,我觉得您是不如他们的。” “哦?”庄晏颇有兴趣地问道,“是哪一点?” 阿池说:“赏罚分明。” “但凡是贤明的宗主,没有不做到赏罚分明的。您已经帮助她太多了,我觉得您不该再继续帮助她了,这样对您其他的忠心耿耿的门人不公平。” 阿池又说:“无赏则无信,无罚则无威。唯有赏罚并重,不予异同,才能威信并立,规矩井然。只有这样,人们才会发自内心地信服您。到那时候,您下达的命令,没有人不去执行;您禁止的事情,也没有人会去触犯。这样的宗门,才能够兴盛长久的。” 听见这样的话,庄晏先是默了一瞬,随后竟是笑出声来:“你一个凡人竟能说出这些话,真是让我意外。看来你是有些见识的。” 庄晏又问道:“你对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恼羞成怒,杀了你吗?” 阿池依然摇头:“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贤明的宗主也总是会从谏如流的。” 庄晏又是笑了两声:“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看来为了天魔宗,我好像确实不能再出手了。” 听见这话,阿池本来是松了一口气的。然而庄晏往底下看了一眼,先是摇着头无声地叹口气,继而看向阿池:“那我们就来交换吧。” 阿池困惑且谨慎地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庄晏不再看底下的桃花妖了。只听他说道:“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用这件事来换我不出手。” 第133章 阿池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在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庄晏没有对她的目的追根究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却感兴趣了。 莫名地,阿池可以将自己的目的告诉易清涟,但她并不想告诉庄晏。 可是……好像没有选择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庄晏出手。阿池知道,如果庄晏出手,自己就算粉身碎骨,也是拦不住他的。 不过阿池还是试着说道:“庄宗主,您来到这里,无非是为了两件事。一是追回失窃的东西;二是清理门户。” 是的,阿池看得出来,庄晏确实是打算清理门户的。他身为一宗之主,绝不可能容忍桃花妖的所作所为。不过这与庄晏有成全之心并不矛盾。就像戚无明当年同样想杀阿池,但也同样切切实实地问过了阿池的遗愿。 “我打算做的事,相信您已经看出来了。”阿池垂下眼,将姿态放得很低,“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碍着您的事呢?” 阿池不仅是这么说的,她也是真心认为自己并不挡庄晏的道。 庄晏想追回失窃的东西,对于这一点,阿池从没打算拦。当然,她也根本拦不住。 至于庄晏打算清理门户,其实这对于阿池来说,本来是件好事。若能借上庄晏这把刀,说不定桃花妖现在已经死了。但庄晏偏偏有成全之心。就算他打算动手,也不会是现在,不会是此时此刻。 可是如果任凭庄晏去“成全”桃花妖,任凭桃花妖带来庄晏口中的“灾难”,那阿池算什么“解决事情”呢?到时候就算桃花妖身死,阿池也彻彻底底地输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庄晏到底是打算清理门户的。因此她与庄晏不至于是敌人。 但也不可能是朋友。 阿池知道,她不能指望着庄晏。她只能靠她自己。 她唯有将自己的计划执行到底。 可尽管阿池的姿态已然很低,庄晏却不肯放过她。庄晏依然刨根问底:“我知道你碍不了我的事,但我很好奇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一个凡人,却出现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不计生死地去阻止一个妖怪……” 说到这里,庄晏顿了一下,却是颇为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难道你是想着拯救天下吗?” 这话让阿池微微一怔,她万万没想到庄晏竟然会这么问她。 阿池沉默了一小会,摇了摇头:“天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天下。我从没想过拯救天下。天下也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拯救的。” 阿池又说:“……我只想拯救我自己。” 庄晏继续问:“那你打算怎么拯救自己?” 阿池没办法了。现在不想说也得说了。 “……我想成为仙人。”阿池深吸口气,“我与一个人有约定:如果我解决了这里的事情,他就给我一个机会。” “明白了。”庄晏说话的时候,阿池看见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来你是想成为下一个易清涟。” 不过说完这句话,庄晏就没有再对这件事做出任何的评价了。他只是袖起手来,往底下看去。似乎阿池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之后,确实交换到了庄晏的“不出手”。 也顾不上去细思庄晏问这些的目的所在,见庄晏似乎真的不打算出手,阿池便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了底下。 本来桃花妖确实被涌进来的大批活死人牵制住了,但就在阿池与庄晏交谈的短短片刻,却见桃花连连击退靠近自己的活死人,随后猛一抬臂,地下竟凭空钻出大片桃枝。这些桃枝柔软且坚韧,立时便缠住了当先涌进来的那些活死人,甚至清开了场地。桃花妖身后的祭坛与法阵都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桃花妖似乎真的非常虚弱了,再加上之前开启法阵所耗费的灵力,此刻她面色惨白,甚至控制不住地咳出血来。然而活死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桃花妖看了温如雪一眼,依然飞身朝她袭去。她知道,自己如今不仅非杀她不可,而且一定要速战速决。 大概是为了更好地利用温如雪,桃花妖确实教了她一些本事。温如雪先是避开了桃花妖,接着竟一闪身出现在桃花妖身后!温如雪掌心现出鲜红的灵流,那些灵流朝着桃花妖奔涌过去。可桃花妖身后就仿佛长了眼睛,看也不看就避过了那些灵流。 桃花妖猛一拧身,掌心妖力翻涌,朝着温如雪心口猛击过去。温如雪抬掌迎上。妖力与灵流轰然相击,离得近的活死人竟然被震飞出去。周遭的屋瓦也被气流掀得哗哗作响,阿池差点没有站稳。 在这样的对掌中,后退了一步的人却是桃花妖。因为她太虚弱了,硬碰硬的对掌再度牵动了她身上的旧伤,如今她自觉自己的身体就像纸一样。她再次咳出了血。 阿池一直关注着底下的战局,但她此刻只是站在屋顶上,看起来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身侧忽然传来庄晏的声音:“你觉得谁会赢?” 抬眼看了看庄晏,阿池没有用言语回答这个问题,却将目光转向了看起来处在弱势的桃花妖。 庄晏道:“我也认为她会赢。” 庄晏又看向温如雪。温如雪依然是满眼仇恨,此刻她见桃花妖现出颓势,似乎打算转守为攻。 只听庄晏道:“这个温如雪就像一个得到宝藏却不懂得使用的孩子——她也确实就是个孩子。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是赢家。” 阿池没有质疑庄晏的判断,只是忽然问道:“这是‘宝藏’吗?” 庄晏反问:“难道不是吗?” 阿池没有再讲话,因为这个时候,桃花妖看了眼不断涌过来、拼命冲击着地上的桃枝的活死人,又看了看提掌攻来的温如雪,竟然再次迎了上去。温如雪以为两人会再次对掌,可这竟然只是虚招,桃花妖一闪身便来到温如雪后背,猛地袭向她背心! 温如雪旋身去防,可桃花妖这举动依然是虚招。只见桃花妖再度变招,这次她飞身而下,径直袭向温如雪的颅顶。温如雪没有料到桃花妖的动作,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温如雪连忙去避,好不容易才慌张地避过去。 可桃花妖这次竟还是虚招。当桃花妖收招在温如雪面前站定的时候,这接连三次的虚招很明显让温如雪乱了章法。而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温如雪的气势已然大不如前。 桃花妖判断出局势开始朝自己这边倾斜,她抓住时机,掌心再次翻涌起妖力,飞身朝温如雪袭去! 明明是相似的一掌,温如雪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不是虚招,也判断不出若是桃花妖变招,她究竟会如何做。 温如雪最终没有接这一掌。她微微躲了一下。 可温如雪在这之前迟疑了,无论是接下这一招还是躲过这一招,她都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她被桃花妖这一掌击中胸口! 温如雪倒飞出去,接着重重落在地上。也许是桃花妖太过虚弱,也许是温如雪已经是活死人了,这一掌并没有要了她的性命。但温如雪整个人倒在地上,接连咳出了破碎的内脏,而且看上去似乎是站不起来了。 可哪怕看见这一幕,阿池脸上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她朝着底下大声道:“温如雪,站起来!” 温如雪似乎努力在挣扎,可她还是无法站起来。 阿池便说:“你就是这样为你阿娘报仇的吗?!想一想,你阿娘死得多么凄惨!你阿娘一心想的都是你,如果不是为了你,她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 “我来这里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对着我哭。她的阿娘变成了活死人。想一想,你到底害了多少人!你说你不愿意做些事,可是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做下了!早就没有办法挽回了!” “别说你的阿娘回不来了,就算她回来,如果她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她会怎么看你?!你敢让她知道吗?!” 阿池知道这些话句句都是让人痛苦的诛心之言。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要说。不仅要说,而且要说得大声、清晰、笃定,让温如雪将每个字都听清楚。 “温如雪,你给我站起来!这点伤算什么!你必须杀了这个妖怪!” 桃花妖本来想趁温如雪倒地的时候杀掉她——她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但阿池的这番话成功将桃花妖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桃花妖看了看痛苦挣扎的温如雪,又看向了阿池,忽然说了句:“你的话太多了。” 说着,桃花妖抬起手臂,阿池所站的屋顶竟也凭空钻出了桃枝!这些桃枝并不很多,但来势汹汹,尖端都朝着阿池的肚腹扎去! 阿池却不闪不避。一直到现在,她在桃花妖面前始终都不曾拔剑。这是一种示弱。这样的示弱终于在此刻起了作用。桃花妖过分低估了阿池,加上她此刻是如此虚弱,即使是真的动了杀心,她也不可能花费太多的妖力去杀阿池。 阿池已经在活死人身上见识过了桃枝的柔韧。但她不是没有劈砍过柔韧的东西,只要将剑招运用到极致,只要手里的剑足够快,就可以破解了。 寒芒出鞘,只一剑,阿池劈开所有的桃枝! 当阿池拔出剑,桃花妖也意识到自己是低估了她。但这一击没有杀死阿池,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因为温如雪竟然站起来了。 也许是来自内心的痛苦压过了源自肉体的痛苦,温如雪不仅站了起来,而且周身泛起红色的灵流。温如雪明明应该受了重伤才对,但她朝着桃花妖狂奔过去,一副搏命的架势, 桃花妖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不愿意硬拼,连连闪避,打算先耗尽温如雪的气势。 可是桃花妖很快发现了不对。因着这时候开始有活死人冲破桃枝的阻拦,这些活死人却不像最开始那样扑向桃花妖,此刻他们竟然齐齐冲向祭坛! 天下无仙 第116节 最先一批活死人已经到了祭坛边上。法阵爆发出的冲天红光似乎形成了某种薄薄的障壁,此刻正阻止着这些活死人。然而越来越多的活死人到了祭坛边上,不断冲撞着看起来无比脆弱的障壁。 谁也不知道冲撞到最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是攻其必救,哪怕桃花妖是如此虚弱,哪怕她面前还有一个温如雪,她都不可能不去管祭坛。 只见桃花妖疾退数步,周身妖力涌动。下一瞬,地上重新涌出大片桃枝,与之前不同,这些桃枝是鲜红的。这些桃枝不止纠缠住活死人,而且枝头瞬息之间开出大片桃花。桃花很快纷纷扬扬,被桃花沾染上身的活死人竟全都动弹不得! 但桃花妖看上去也似乎耗尽了力量,不止咳出血,连脚步都踉跄,像是站不稳了。 温如雪趁机攻上前,桃花妖躲闪不及,只得硬扛。她逼出自己最后一点妖力,汇聚在掌心,竟朝着温如雪的颅脑击去! 就在要被桃花妖击中的时候,温如雪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轻轻喊了一声:“阿娘。” 桃花妖微微怔愣了一瞬。 可难道这样的怔愣就能动摇桃花妖动手的决心吗? 不可能的,她不止是妖怪,她还是魔修。就算是被迫,但她也是一个能将满城无辜当做祭品的,眼睛都不眨的魔修。 阿池也很明白这一点,但她要的不是桃花妖心慈手软,她要的是此刻的时机。 在温如雪几乎要失去神智的时候,阿池让她冷静下来,并且对她说了几句话。阿池就是在告诉温如雪,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打败桃花妖。阿池很清楚,哪怕桃花妖身受重伤,虚弱无比,单凭一个温如雪,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打败老谋深算的桃花妖的。 这一切的战术都是阿池布置的。与其说是温如雪与桃花妖对战,不如说是阿池操纵着温如雪与桃花妖对战。 此时此刻,阿池终于找到了重新加入战场的时机。她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将剑招用到了极致中的极致,刺出了迄今为止最快的一剑! 当桃花妖注意力被冲撞祭坛的活死人吸引,当她为这些活死人几乎耗尽了妖力,当她不得不应付攻过来的温如雪,当桃花妖为温如雪那句“阿娘”再分了一些心神,再加上阿池这一剑,她终于被阿池从后背刺中心脏! 甚至于,担心这一剑无法杀死桃花妖,阿池用血在剑身上画了一些符文。 阿池本来是不会这些的,无论是芍药、十九还是戚无明,他们也都不曾教过这些。 但有一次,戚无明是讲过这些的。 那是在李家村。戚无明那时候也不是在教导阿池,他是在教村民们面对妖怪时的自保之法。为此,戚无明教了一些简单的用来对付妖怪的血符。 只有那唯一的一次。但那一次,阿池看见了,听见了,记住了,并且用在了此时此刻! 向桃花妖刺出这一剑的时候,阿池看得清楚,桃花妖攻向的是温如雪的颅脑。 阿池觉得桃花妖是不会留情的。那么,她杀了桃花妖,桃花妖则杀了温如雪。 哪怕是不择手段,哪怕是阴狠歹毒,阿池觉得自己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她抬头看着天边的苦苦支撑的封印,心里想的是: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阿池本来确实是这么想的。 第134章 可阿池还是错了。 事情并没有结束。 当阿池挥剑刺向桃花妖的时候,桃花妖感受到了剑风。但她躲无可躲,就算她能避开阿池这一剑,她也无力躲开温如雪的攻击了。 桃花妖岂会不明白,这是专门给她设的局。她自己的弱点被利用得彻彻底底,从入局的那一刻开始,她恐怕就注定被一步一步逼入死地了。 也许她该感叹一句后生可畏。 这时候,离阿池的剑真正刺入她的心脏,其实还有短短的一瞬间。 但桃花妖也很明白,这短短的一瞬间改变不了任何事。她本来想看向庄晏,但她克制住了。因为她也不希望庄晏继续插手这里的事情。这对庄晏没有任何的好处。况且之前阿池劝说庄晏的话她也同样听见了。 ——这或许是她这个不忠心的属下能为宗主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桃花妖看向了祭坛,又看向天边破碎的符文,她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事恐怕是没有办法完成了。她是何其地不甘心。她不是为自己不甘心,她是为自己的女儿不甘心。 画上血符的剑刺入桃花妖的后背,桃花妖觉出了痛苦,死亡的实感降临到身上。 之前是头脑中自己逃不过这一劫,现在是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最终,桃花妖看向了近在咫尺的温如雪。温如雪脸上依然是憎恨的神情,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她是温如雪,她也要报仇。 而且有了可以报仇的对象,心里的悲伤、痛苦、自责、无力,就统统都可以转化成仇恨了。 只是看着温如雪,她还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女儿。她想起女儿一开始那么小,只能被人抱在怀里的场景;她想起女儿慢慢地长大的场景;她想起女儿哭着让她不要杀人的场景。 或许是人之将死,或许是因为其他,桃花妖忽然想:算了吧。 既然她必死无疑,既然她要做的事情也不可能实现了,那她也没有必要再拉一个人来垫背了。 世上哪一个人不是母亲的孩子呢?世上哪一个人死去,那个人的母亲不会痛彻心扉呢?——就像她自己一样。 或许庄晏没有说错,情确实是穿肠毒,她确实变得太过仁懦了。 可是心脏被刺穿的一瞬间,她没有攻击温如雪,她将涌动着妖力的掌心轻轻地贴上了温如雪的眉心。 ——她将自己仅剩的妖力全部灌输给了温如雪。 阿池觉得桃花妖一定是不会放过温如雪的。因为她认为,人之将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温如雪如此,池怀雪也差不多。 可是她机关算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其实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阿池抽出剑。失去了全部妖力,又被贯穿心脏的桃花妖倒在地上。那些桃枝与桃花纷纷化为粉末。 而温如雪此刻周身同时缠裹着灵流与妖力。这两股力量似乎相互融合,又似乎相互斗争。她痛苦地叫喊出来,整个人也倒在地上。 桃花妖知道,强行灌输妖力,对温如雪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但她也清楚,这是唯一有可能救温如雪一命的办法了。 她看向温如雪。现在的温如雪看起来虽然痛苦,但好像还有保留着一丝神智,她便用最后的力气对温如雪说:“你已经报完仇了,现在你该想想你自己了……” 桃花妖指着阿池:“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吗?下一步,她就要杀你了。这就是人心的险恶……你要杀了她,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顿了下,桃花妖又忽然说:“我也确实不知道,你的阿娘没办法回来……让你白忙了这一场。但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好好活下去吧……你的阿娘一定是希望你活下去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视野也愈发模糊。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美梦,在一片模糊中,她竟然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可爱又可怜。此刻正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轻轻地牵住女儿的手。 桃花妖死去了。 可温如雪还活着。 阿池知道,自己的事还没有做完。 如桃花妖所说,她下一个要杀的,确实是温如雪。只不过之前是借刀杀人,现在是要亲自动手。 阿池对自己说: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分别。 可这一瞬间,两股力量似乎在温如雪体内完成了融合。温如雪不再惨叫。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垂着头,周身的红色灵流转变为妖异的紫色。这股灵流现在几乎要将她吞没。 下一瞬,温如雪抬起头,可是她的双眼竟也冒出灵流。她虽然看着阿池,但她好像没有认出阿池,只是嘴角泛起怪异的笑容。她像是变成了彻底的怪物。 也许是将阿池当做了猎物,也许是将阿池当做了敌人,阿池还没来得及朝她出剑,她却先怪笑着朝阿池冲过去! 她明明不久前才被桃花妖重伤,但她此刻动作迅疾,下手狠辣,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阿池拼尽了全力才险险避过去。 这一击不中,却像是更加激发了眼前这怪物的凶性。她再度朝着阿池扑过去。不止她朝着阿池扑过去,之前涌进来的活死人也都齐齐朝着阿池扑咬过去! 这实在是不妙的情况。 阿池略一思索,没有选择与温如雪硬拼,而是朝着涌过来的活死人群冲过去。 阿池下手准确且狠辣,每次挥剑,都有人头落地。她硬是在活死人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好不容易来到围墙边,阿池毫不迟疑地翻上去。活死人不擅攀爬,只能齐齐聚在墙根下,试图去抓阿池的脚,然而阿池又岂会被他们抓到。只见阿池连连踩过屋瓦,朝着某一处狂奔而去。 不过阿池的动作都被温如雪看在眼里。很快,温如雪也狞笑着追了过去! 温如雪去追阿池的时候,这里的活死人也都追随温如雪而去。 很快,整座院子变得空荡且寂静。 庄晏安静地站在屋顶上,目睹着这一切。风吹过,将他紫色的衣角微微掀起。 他来这里,一是为追回图纸,二是为清理门户。单论结果,这两件事似乎都已经做成了。但现在,他还有第三件事想去做。所以他依然留在这里。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去办这第三件事。只见他轻轻跃下屋顶,来到了桃花妖的尸体前。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桃花妖的双眼是微微睁着的,里面似乎还有尚未干涸的泪水。 说句实话,看着曾经的下属因为一个凡人婴孩最终落到这样的下场,庄晏多少是怒其不争的。 但庄晏还是弯下腰,伸手盖住了桃花妖的双眼。等他的手离开,桃花妖已经闭上了双眼。 这时候,庄晏忍不住在心里想道:往来千里路常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阿池先是在屋瓦上狂奔,但温如雪也是连连跃过屋瓦,甚至速度更快。阿池又不得不跳下去,哪怕底下是数不清的活死人。 活死人当然不可能放过阿池,但阿池在活死人中间杀出血路。面对温如雪的追击,她又时不时将活死人扔出去当做肉盾。 这么且战且退,阿池终于看见了客栈前头的那树桃花。 桃花妖明明已经死了,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桃花逆时开放的。这树桃花竟一直支撑到现在才开始缓缓凋零。 阿池再次跃上桃树。这样的动静让已经开始凋零的桃花落了阿池满身。阿池也再一次踩着围拢在桃树下的活死人进入了客栈。 活死人们追到客栈门前便止步了,他们在外头逡巡着,却不进来。 下一瞬,温如雪追至。 看着眼前的客栈,她没有进来,而是歪了歪头,似乎在困惑这是什么地方。 阿池想,如果温如雪还能辨认出这里是哪里的话,那么她自己就还占据着地利。 可那些妖异的紫色灵流再度裹缠住温如雪。温如雪的喉咙里发出了某种近乎野兽的嘶吼。 活死人们到底没有进来,但温如雪却冲了进来。 也许是幸运,也许是不幸,到了这个时候,阿池终于确认,温如雪几乎是一点神智都不剩下了。 阿池又想:这当然是不幸的事情。失去神智就意味她没办法再用攻心之术了。 不过阿池很快也无暇去想这些,温如雪掌心现出实质化的灵流。那些灵流像锁链一样延伸出来,温如雪似乎想用这样的灵流去抓阿池。但阿池在地上打着滚躲过去。 灵流便带起了地上的桌椅。那些桌椅纷纷朝着阿池猛烈地砸过去。但下一瞬,桌椅又相继被剑芒斩开,轰然落地,掀起剧烈的尘灰。 阿池的视线暂时被尘灰阻碍。她又听见了桌椅砸过来的声音。她依据着声音挥出剑去,她也确实再度斩开了桌椅。 可这时候,温如雪竟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 天下无仙 第117节 当阿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整个人被那紫色的灵流缠住。温如雪猛地向下一挥手,阿池整个人顿时被重重地砸在桌椅的残骸上。 阿池最大的弱势就是她没有修行过,当对面的人用灵力或者妖力对付她的时候,她就几乎是毫无办法的。 这也正是在这之前,她始终不愿意与桃花妖或者温如雪正面硬拼的原因。 像是觉得有趣,温如雪甩动着手里的灵流。落在桌椅残骸上的阿池先是被高高地扬起,继而被重重地砸在柱子上,下一瞬,又被狠狠地甩落在地上。 阿池已经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断了几根骨头,五脏六腑也都在剧烈地疼痛。但她只能咬着牙忍受。 当温如雪将她再一次甩落在地上的时候,阿池看得清楚,这里离后院很近。于是她挣扎着站起来,朝着后院的方向奔跑。 温如雪抬起手,阿池也再一次被扬起来,然后又一次被砸在地上。 不过这次,她落在了后院里。 阿池咳出血,心里却在想:落点不对。 于是她继续站起来,继续朝着她某处奔跑。 她也再次被狠狠地甩在地上。 几次三番,她的身体终于落在了地窖的入口上。 地窖的入口只是块木板,当阿池的身体朝着它狠狠地砸下去的时候,它当然是被砸碎了。可破碎的木片也扎进了阿池的身体。阿池顺着地窖的台阶一路滚下去,那些木片便扎得更深。但当阿池滚到台阶的最下面,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重新站起来。 温如雪也来到地窖的入口处,当她想再一次抬起手的时候,阿池却先发制人。只见阿池抬起脚,将地窖中的冰棺朝着温如雪猛踢过去。 看见冰棺,温如雪也同样困惑地歪了歪头。不过下一瞬,面对袭来的冰棺,温如雪收起缠住阿池的灵流。她将所有的灵流汇聚在了掌心。 温如雪的手掌碰上了冰棺。冰棺上的符文流转过金光,几行金色的字浮现在半空中。 然而灵流很快击碎冰棺。随着冰棺破碎,那些金色的字眼很快消失不见。 重新获得自由,阿池却是在地窖里头冲着温如雪勾了勾手指。 似乎被这样的动作挑衅到了,温如雪跳进了酒窖。她似乎还想甩出灵流,但地窖远比大堂狭小,灵流难以在这样的地形施展开。阿池在酒窖里来回躲闪,竟然也与温如雪相持住了。 温如雪很快失去了耐心。她不再借助灵流,而是朝着阿池猛冲过去。 阿池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温如雪冲到身前的时候,阿池将手里的东西猛地一扬。 这间酒窖,除了有冰棺,还有一张《告天下同道书》。阿池事先将《告天下同道书》撕碎,藏在了手心里。 温如雪被纷纷扬扬的纸片转移了一瞬间的注意力,阿池抓住时机,猛扑过去。她整个人,连带着温如雪,一起撞翻了酒架。 几大坛桃花酿跌落下来,其中一个砸得阿池头破血流。但也有砸中温如雪的。酒水自温如雪头上流下来,不可避免地,有那么几滴落进了温如雪的嘴里。 温如雪先是没有什么异样,但很快,她竟然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阿池知道,自己再一次赌赢了。 桃花妖的妖力就算帮助温如雪愈合了伤口,但它不能改变温如雪的本质。 温如雪依然是个活死人。 她不能接触活人的食物。 阿池本来想趁机杀了温如雪,她知道自己只能这么做。可当她出剑的时候,温如雪挣扎着避开了,最终这一剑只刺中温如雪的胸口,将她钉在地上。 也许意识到死期将至,也许是感觉到了痛苦,温如雪剧烈地挣扎起来。阿池不敢随意拔剑,于是她看向了地上那些酒坛的碎片。用这样的碎瓷片砍下人的脑袋不仅有难度,而且一定很痛苦。阿池便先用瓷片钉住了温如雪的一只手。 温如雪依然在挣扎,阿池本来想继续钉住她的另一只手。可这时候,阿池在温如雪眼里看见了恐惧。 阿池愣了一下。因为一个失去神智的怪物是不会有恐惧这种感受的。 这一瞬间,之前沾在阿池身上的桃花缓缓飘落,花瓣上还沾着阿池的血。 也许是因为桃花妖的妖力在此刻差不多要耗尽了,也许是因为其他,阿池看见温如雪身上的紫色灵流略微消退了一些。她的双眼渐渐恢复了清明,她好像认出了阿池,然后虚弱地问了一句:“我这是……在哪里?” 温如雪又问:“姐姐,我给阿娘报仇了吗?” 就连阿池,这时候也忍不住想:为什么她偏偏在最没有必要的时候醒过来。 但阿池还是说:“仇已经报了。是你亲手杀死那个妖怪的。你是个好孩子。” “……是吗?”温如雪似乎是笑了一下。 看着这样的温如雪,阿池沉默了一瞬,继而对她说了最后一个谎言:“我找到让你见到你阿娘的方法了。” 温如雪看起来像是相信了,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阿池说:“真的。” 阿池又说:“你把眼睛闭起来。” 温如雪听话地闭上眼睛。 阿池轻轻地将钉在温如雪胸口的剑拔出来。阿池告诉自己,下手一定要果断,只有足够果断,剑才能更快一些。只有剑足够快,才能够减少痛苦。 可是当阿池挥剑的时候,温如雪却睁开了眼睛。她不止睁开眼睛,还忍不住用手挡了一下。 阿池一惊,剑不由得偏开了。她只砍下了温如雪的手臂。 可是被砍下手臂,温如雪却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用一种几乎难以言喻的悲伤的目光看着阿池。 阿池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会睁眼,她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又为什么不说话。 她猛然想起温如雪留下的某一篇日志。那篇日志的前半篇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温如雪和她阿娘养的兔子死了。温如雪的阿娘说是兔子的母亲将小兔子藏起来了。 可是她好像忽略了后半篇的内容。温如雪是知道她的阿娘在骗她的。只是她没有戳穿。 想到这个可能性,阿池悚然一惊。 可下一瞬间,剑还是再一次落下去了。 只是阿池此生也没有挥出过这么快的剑。在阿池几乎没有任何意识的时候,这一剑挥出去。同样在阿池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这一剑已经结束了。 温如雪身首分离。 同样被分离的,还有倒地的酒架。阿池没有去砍酒架,但这一剑带出来的剑风一样将酒架给劈开。 也许是这一剑实在是太快了,温如雪没有感受到多少痛苦。她只觉得自己的视野渐渐地模糊下去,可是很快,她竟然真的看到了阿娘。 阿池慢慢地还剑入鞘,她看见温如雪的嘴角竟然泛起了一点笑容,可是温如雪的眼睛还是微微睁开的,像是在看着远方的什么人。 阿池便蹲下去,慢慢地替温如雪阖上了双眼。 这时候,阿池几乎要忍受不住周身的剧痛了,但她还是勉力站着。待她缓缓自酒窖中走上来,她却看见了早已等在外头的庄晏。 第135章 当阿池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庄晏是忍不住再一次审视她的。 之前听阿池揭露这里的真相,他觉得自己是低估她了。但如今,他觉得自己再一次低估她了。 因为阿池刚才挥出去的那一剑他看在眼里。说实话,他是有些震惊的。 他震惊于一个凡人,身上也没有任何的灵力,但竟然摸到了“剑意”的门槛。 这本该是绝无可能的事,如今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这一瞬间,刺骨的寒风吹过。阿池再次觉出了比之前更甚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阿池似乎又在风中听见了鬼哭之声。 庄晏忽然说:“其实你办事有些狠辣了。没留下任何的余地。” 阿池摸不清庄晏的目的,但她依然觉出了讽刺。庄晏是天下魔修之首,这个天下间鼎鼎有名的大魔头竟然说她狠辣。 阿池知道,其实她有无数的理由为自己辩护,比如她是以弱胜强,她只能孤注一掷,她是没有选择的;比如温如雪其实害了很多人,她杀了她又怎么样呢。凡此种种,阿池能说出许多。 但事实是:温如雪确实是全心全意信任她的。这份信任是她一手经营并且从头到尾利用得彻彻底底。单论她个人,温如雪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 也就是说,温如雪待她以诚以真,而她回报给温如雪的只有欺骗、痛苦、残忍、还有死亡。从开始到最后,她从没想过给温如雪留任何的余地。对温如雪来说,她确实狠毒、狠辣、不择手段、用心险恶。 因此,阿池没有反驳庄晏的话。 见阿池沉默,庄晏又抬眼朝半空中望去。 阿池同样顺着庄晏的视线看过去。但她却忍不住瞪大眼。之前半空中趋于破碎的符文竟开始真正地支离破碎。黑气大片大片地涌出。如果说之前封印还是苦苦支撑的话,现在则已经肉眼可见地崩溃下去了。 庄晏道:“你大概没有想过,她们两个——”庄晏所说的自然是桃花妖与温如雪,“她们也同样是含冤抱怨而死的。” “你说——这里的封印会不会将她们的魂魄认为是冤魂怨鬼呢?”庄晏道,“本来封印多吸纳两个魂魄也没什么大碍。但它已经到极限了。她们两个的魂魄就像是最后的稻草,哪怕是那个人留下的封印,现在也坚持不住了。” 庄晏看着阿池,笑了一声:“也就是说:你一门心思想要阻止的灾难,很快就要发生了。” 阿池眼睁睁看着半空中那些符文变得愈发黯淡,也愈发破碎,却拿不出任何办法。 庄晏又道:“不过没关系,哪怕这里洪水滔天,你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阿池终于将目光移向庄晏。她忍不住问:“庄宗主这是……什么意思?” “你愿意跟我走吗?”庄晏冲阿池伸出手,“我得承认,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只要你愿意跟我走——只要你愿意加入天魔宗,我就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这就是庄晏想做的第三件事:他要为宗门延揽人才。 庄晏这话一说出来,阿池终于明白了庄晏之前为什么一个劲地让她说出真相,又为什么对她做些事情的目的刨根究底。庄晏一方面是在不动声色地考核她,一方面是确实起了延揽她的心思,所以才要看清楚她的手段,所以才要问明白她的目的。 说起来,当年她问戚无明怎么样才能成为仙人,戚无明给她指了三条路。阿池也没有想到,苦苦寻觅了三年,这其中的一条路竟然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了。 魔修其实也是仙人,不是吗?而且是天魔宗的宗主亲自发出的邀请。只要她答应,她就不用管这里的事了,她也不必再被仙人们考核,也可以省去登仙门之苦了。 况且就算她真的跟庄晏走了,她也不会付出任何代价。戚无明只会认为她是死在了这里。 再说了,之前她说庄晏“贤明”,虽然是为了劝庄晏不出手,但也确实有几分真心在里面。桃花妖背叛过庄晏,他尚且愿意成全她。可见若是她跟随庄晏,应该是不会吃亏的——说不定比跟着戚无明要强。 ……怎么看,好像她都应该答应。 阿池却一时间没说话。 见状,庄晏又道:“你想成为仙人,进我天魔宗,也一样是仙人。而且天魔宗与四门三宗不同,我们不看出身,不问过去,只唯才是举。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阿池又沉默了一会,却忽然道:“曾经有个人对我说,天魔宗里面到处是残忍可怖的魔修。就算我有机缘进去,也活不了多久。难道那个人骗了我吗?” 庄晏回答道:“唔……那人说得倒也不错,他没有骗你。”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是对普通凡人而言的,你有才能,那就不一样了。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你没有任何修行的天赋,但只要你为宗门贡献你的才能,我保你不死。” 阿池便问:“敢问庄宗主,究竟什么是才能?什么样的人是有才能的人?庄宗主又到底看上了我什么呢?” 既然阿池这么问,庄晏便也认真回答了:“才能即是出众之处。有出众之处的人就是有才能的人。虽然你是凡人,但你很有些才智,也很有胆气。哦,对了,你的剑也很让人惊讶。” 听见这样的话,阿池却垂下眼。她沉默了一瞬,又问:“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她不识字,没读过书,没有见识,也怕死,也不想死,没有修行过,也没有任何的武艺。她只有一些狡猾、自私和恶毒。那她算是有才能的人吗?” 天下无仙 第118节 庄晏有些莫名地反问:“这样的人和天底下那些凡人有任何区别吗?哪一个凡人没有狡猾、自私、恶毒的地方?” 庄晏又道:“再说了,既然连字都不认识,没读过书,也没有见识,那么她的狡猾和恶毒就只是小聪明,称不上是才智。既然怕死,那就很难有胆气吧。而且这个人又没有灵力和武艺,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凡人,算不上是有才能的人。” 阿池静静地听着,却忽然想:戚无明确实没有骗我。 阿池又看向了祭坛的方向。她已经不在城主府了,但祭坛爆发出的冲天的红光在这里依然可以看得清楚。 最终阿池说:“庄宗主,我不能跟您走。对不起,辜负您的厚爱了。” 也许彻底无路可走的时候,她会答应庄晏。但是如今,她并不想答应。 阿池很清楚,拒绝庄晏之后,她恐怕只能独自留在这里了——在庄晏没有恼羞成怒的情况下。阿池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性。但庄晏既然身为天魔宗的宗主,又岂是好相与的。这里面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的空间。她既然决定拒绝庄晏,那就要坚定地拒绝。她没有资格首鼠两端。 庄晏好像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问:“为什么?” 阿池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当名门正道。” 庄晏还是问:“为什么?”他似乎很是不解,“四门三宗有什么好的?” 其实这个问题阿池也答不上来。她不曾真正成为四门三宗的仙人,所以她不知道四门三宗到底有什么好。相反,四门三宗的某些仙人她倒是真的见识过了,说句老实话,甚至比不上戚无明。而戚无明本身,在阿池心里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但阿池知道,自己还是得给庄晏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的。在她苦苦思索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再次往祭坛的方向看了一眼。 庄晏将阿池的表现全都看在了眼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待阿池讲话,庄晏忽然说:“那看来你我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庄晏又道:“那就不能怪我不管你了。祝你好运吧。” 说完,也不待阿池反应过来,庄晏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这下,这座偌大的废城真的只剩下阿池一个人了。不,也许还有逐渐破碎的封印,倾泻而出的怨气,以及满城的活死人陪伴着她。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阿池还是感受到了某种难言的孤独。 她到底还是不愿意坐以待毙的。她翻上了屋顶。站在高处,她将一切看得更清楚了。那些倾泻出的怨气缠裹在活死人身上,继而从他们的眼里嘴里钻进去——就好像他们好像在进行融合。 她不知道当融合成功,这些活死人到底会变成什么东西。 面对这样的场景,其实阿池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这似乎已经在“术”的范围内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阿池的能力。 这种时候,哪怕是阿池,也忍不住想: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难道我应该逃走吗?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也或许她刚才真的应该答应庄晏的。但既然已经拒绝庄晏了,而且庄晏也离开了,阿池不愿意后悔,所以她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可也许戚无明说得对,她实在太执着。即使心里已经转过了逃走的想法;即使心里也很明白,逃走可能是现在唯一的明智的选择,但她还是没有逃。 阿池跳下屋顶,来到正在与怨气融合的活死人中间。她试着砍下其中一个活死人的头颅。 可当挥出剑的时候,她已经预感到这可能是徒劳的尝试——她可能会赌输。 果不其然,她虽然砍下了活死人的头颅,但钻进活死人体内的怨气竟然将头颅重新连接起来。被斩首的活死人——也或者说是躯壳——竟然依旧行动如常。 而且也许是有怨气的加持,尽管还没有完全融合,但活死人们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之前。当这些活死人围攻阿池的时候,阿池甚至险些没有脱出身来,她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回到屋顶上的。 可是即使如此,她也不算是安全了。因为之前活死人明明不擅攀爬,可此刻周身缠裹着怨气的活死人竟顺着柱子,沿着墙面,争先恐后地往屋顶上爬。 阿池再一次觉出了难言的孤独,甚至还有一些绝望。 这不是因为活死人即将爬到她的脚下,而是因为这些活死人好像真真正正地无法杀死了。 ——但她自己是会死的。 面对一群仿佛无穷无尽的,不会死去的怪物,阿池真的拿不出任何办法了。 她忍不住想:难道这里就是我的死地吗? 她甚至颇为自嘲地笑了一声,心道:我这样的人,如果死去,一定会变成厉鬼吧。 或许是感受到了阿池的这种情绪,她的眉心忽然变得滚烫。 阿池愣了一下,继而想起,在梦境中,易清涟曾用手指点过她的眉心。 眉心的这股滚烫很快传递到手上,继而传递到剑上。自外观上看,这把剑似乎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握着剑的阿池才知道,剑似乎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阿池隐约感觉到,易清涟好像真的助了她“一臂之力”。易清涟似乎早就预见到了最坏的情况,甚至考虑到了接受帮助后,阿池可能会面对的刁难,所以此刻阿池手上的剑才在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差别,所以易清涟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阿池心里微微一动,她感受到了某种切实的鼓励、支持和帮助,刚才盘桓在心底的孤独与绝望瞬间一扫而空。她忍不住想起易清涟那句“艰难困苦,玉汝于成”。阿池便想:是的,我不能轻言放弃! 她重新振作精神,将即将爬到她脚下的那些活死人统统踹了下去! 阿池再一次跳下屋顶。当她再一次砍下活死人的头颅时,这些活死人竟然切切实实地死亡了!因为剑锋所过之处,怨气尽数消弭! 再次抬头看向天边破碎的符文,阿池忽然发现事情也许还没有那么糟糕。当封印崩溃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符文破碎的程度竟然开始减缓。虽然这并不能改变它崩溃的趋势,但这封印似乎还在尽它最后的力量阻止冤魂怨鬼逃散。 阿池明白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抢时间。 她要在封印彻底崩溃之前,她要在怨气和冤魂怨鬼彻底被释放出来之前,她要在怨气和冤魂怨鬼彻底与活死人融合之前——将一切活死人与怨气斩杀殆尽!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想清楚了,阿池便不再迟疑。之前受的伤也不是不痛苦,但她强行忍受下来。活死人群围攻着她,她反而朝着这群乌泱泱的活死人冲过去! 阿池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她的剑必须要快!之前要去温如雪的性命的那一剑再度被使出来,而且是一次一次地使出来。 之前她尚没有太过明晰的感觉,但此刻她却隐隐感觉剑就仿佛她身体的一部分。剑即是她,她即是剑。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剑好像更进一步了。她也说不清这更进一步的到底是什么,但她觉得自己似乎确确实实踏上了新的门槛。 但这件事在此刻也不重要,因为阿池无暇去想这些,她只是接连不断地挥出剑去。人头落地,怨气消弭。至于将这一切斩杀殆尽之后,这里的冤魂怨鬼到底会怎么样,她也顾不上了。 很快,阿池身后堆起尸山,但本来遮天蔽日的黑气竟也被硬生生斩出了缝隙。天光洒进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这漫长的夜早已过去了。 但阿池此刻既看不见尸山,也看不见天光,她眼里只有尚未斩杀的活死人。因为她杀得实在是太多了。她的双眼早已变得通红,身体的上疲累和痛苦她竟然分毫感觉不到。一开始也许是她控制剑,但现在她像是被剑所控制。她只知道挥剑,她只知道杀戮,她像是停不下来了。 她就像是一尊行走的杀神。杀到后来,就连没有什么神智活死人似乎也学会了惧怕。不过阿池还是在接连不断地杀。 遮天蔽日的黑气渐渐地被杀灭了,城中的活死人似乎也被杀尽了。但阿池还是紧握着剑,游荡在堆满尸身的街道中,不断地寻找着要杀戮的目标。 终于,转过街角,她又看见了一个活死人。 也许是因为怨气尽数被杀灭了——或许那些冤魂怨鬼也连带着被尽数消灭了,眼前的这个活死人周身没有缠绕着怨气。这个活死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甚至还有几分温驯,好像也没有攻击人的意愿。 但是这个时候阿池看不见这些,她只是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砍下了这个活死人的头颅。 当活死人的尸身倒地,当那个活死人的头颅滚过阿池的脚边,阿池忽然间看清了。这个活死人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 这是温如雪帮阿池从万千活死人中找出来的,乔乔的娘亲。 阿池终于清醒过来。 这一瞬间,手里的剑似乎和半空中的符文似乎都到达了极限,在同一时刻崩裂破碎。 不过天光已经大明,阿池不需要符文的光芒来照亮了。阿池也就看清了身前身后堆起的尸山。说来也是讽刺,活死人的尸体和寻常人的尸体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看着堆积如山的、身首分离的尸体,阿池竟然感觉到自己的胃开始抽搐。 但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进食,因此她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她只能不断呕出酸水。酸水也呕完之后,她便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 阿池心里很清楚,她早就开过杀戒了,因此她这反应绝不是因为杀戮。这是因为她从进城之后,身体就不舒服,只是如今再也无法忍受了而已。 随着这阵干呕,身体上的实感仿佛也回来了。之前扎入身体的木片带来尖锐的疼痛,周身断裂的骨头则带给她延绵不绝的钝痛,五脏六腑也都在隐隐作痛。可这些疼痛竟都比不上疲惫,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她只觉得自己无比地疲倦,甚至恨不得昏死过去。 但阿池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她还有两件事没有做。 阿池强忍着疼痛与疲累,跌跌撞撞地穿过尸山,又绕过几条街道,终于再次来到了客栈前。 不过那树桃花已经彻底凋零,只余下满树枯枝。 阿池想了想,折下枯枝,又在客栈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几朵陈旧的绢花。她将绢花系在枯枝上,又拿来她之前折好的兔子。她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温如雪的尸身旁。 这第一件事,就算是了结了。 至于这第二件事……阿池开始将城中活死人的尸身聚拢起来,随后一把火烧了。阿池觉得做事还是要有始有终。将活死人的尸体就这么留在这里,任凭尸身腐烂,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她觉得这样处理是最稳妥的。 处理尸体花了阿池很长时间,待她出城,重新唤回留在城外的马匹,已经是夕阳西下。她正好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赶回去。 阿池快马加鞭,可是当她路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她还是勒住了马。 因为她听见有人在哭。 哭泣的人是她之前见过的乔乔。也许是思念自己的阿娘吧,乔乔哭得很是凄惨。 阿池忽然想,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人在哭泣;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哭泣的人好像仍然在哭泣。 可阿池对自己说: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想着,阿池没有惊动乔乔,甚至特意绕开了她,继续快马加鞭。 可当阿池行到山野中的时候,她再一次勒住了马。因为迎来走来一个女人。 准确来说,是这个女人唤住了她。 面前这个女人一身白裙,头上戴着帷帽,阿池看不清她的面容。阿池谨慎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人透过帷帽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池,随后说:“小姑娘,你身上断了十三根骨头,还有至少十一处的伤口没有处理。你不该再骑马了,这会加重你的伤势。” 阿池愣了一下。上一次只看一眼就说出她身体状况还是穆兰芷。 但她很确信,面前这个人绝对不是穆兰芷。 不过阿池对这女人的身份没有太多的兴趣,她只说:“多谢你的提醒。但我赶时间。” 她本来想继续策马,但看着之前女人走来的方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阿池问她:“难道你是要去浔阳城吗?” “是啊。”那女人道,“我在那里有一位病人。之前保证过,只要找到救治她的方法,就一定会来救她。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是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听见这话,阿池猛地攥住了缰绳。这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了。这就是所谓的……尚善宗的残党? 阿池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幸好出城之后,她就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珠子收了起来。 阿池觉得自己不能与这个女人有任何的牵扯。她觉得自己应该赶快离开。 但阿池还是说:“你不必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女人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阿池垂下眼,将手里的缰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终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听说的。但我觉得你大概是找不到你的病人了。” “……是吗?”那女人这么说着。看起来阿池这话没有打消那女人的打算。 阿池问她:“你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那女人似乎笑了一下:“小姑娘,我不是不相信你。可不管怎么样,我总还是要去看一眼的。” “好吧。”阿池不愿多费口舌了。她猛一挥马鞭,身下马匹长嘶一声,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可那女人却再次唤住她。 阿池本不想理会,但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再一次勒马。 天下无仙 第119节 她在马背上回身,风吹过,她看见那女人的帷帽似乎被微微掀起来一些。但阿池依旧看不清那女人的容颜。 那女人却忽然扔过来什么东西。阿池下意识接过,一看,竟然是个小小的瓷瓶。 那女人道:“小姑娘,这里面有一些丹药。如果你实在赶时间,就先用着吧,起码能让你的伤势不恶化。不过你的伤还是要尽快处理。” 阿池垂下眼,却是猛地将这瓷瓶又扔了回去。 阿池说:“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我可不想和你们这些人扯上任何的关系。 阿池又说:“我赶时间,再见了。” 说着,阿池策马狂奔,再不回头。 这是阿池第一次与“这些人”打交道。她也由衷希望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与他们打交道。 第136章 如那女人所说,当阿池快马加鞭,颠簸的马背确实在不断地加重她的伤势。身体上的痛楚越来越尖锐且难以忍受,并且绵绵不绝,但阿池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鞭打身下的马匹,就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迟。 她用鞭子强迫马匹用它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奔跑着,不允许它喘息片刻,也不允许它稍稍放慢自己的脚步——尽管马匹行得越快,就越难以避免颠簸,她身上的伤势就越会被加重。 也许是身体上的痛苦带来了内心上的烦躁,也许是其他的原因,阿池自觉已经平静下来的内心渐渐变得不再平静。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被法阵吞吃的少年,被她砍下头颅的温如雪,还有城池里堆起的尸山。 扪心自问,阿池一点也不后悔。她也觉得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会将事情办得更加“漂亮”。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点的烦躁。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重要,就像身体上的疼痛同样不重要,她压榨着马匹的极限,也压榨着自己的极限,就这么疾驰了一天一夜。 当她回到她出发的那座小城,她松了口气。因为看天色,现在绝没有到酉时。 她想继续策马,可胯下的马匹忽然长嘶倒地。大约是筋疲力尽,阿池看见马匹嘴里吐出了白沫。 顾不上这匹马了,阿池强忍着全身的伤痛奔跑起来。 她跑回他们租住的小院。小院的门此刻是关着的,但外面停着马车,显然戚无明他们是准备出发了。 她又看了眼天色,现在还远没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离酉时依然还有一段时间。 阿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她觉得自己这么拼了命去赶路,到底是值得的。 眼前的门忽然开了,当先出来的是芍药。她看着阿池身上的伤处,似乎眉眼微动。她朝着阿池伸出手,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别开眼,又将伸出来的手收了回去。她也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随后出来的是十九。十九默默地拍了拍阿池的肩膀,却同样避开了阿池的目光。就连十九肩上的小黑也一样不看她。 ……怎么回事? 阿池惊疑不定的时候,戚无明从里面出来了。看见阿池,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迟了。” 阿池第三次看了眼天色,大喊:“不可能!” 戚无明用无尘扇遥遥指着院子里的日晷:“你自己看。” 阿池疯了一般地跑到日晷旁,可晷针投下的阴影确确实实偏过了“酉时”的刻度。 怎么会这样?! “不……”阿池想说些什么,可戚无明却堵住了她的话。只听戚无明说:“迟了就是迟了。” 当她看向戚无明,戚无明本来是迎着她的目光的。但戚无明最后也垂下眼。下一瞬,戚无明拿出了一个小包袱,远远地扔给阿池:“这是你的东西。拿好了。” 阿池低头看着手上的包袱,那里面放着十九送她的剑,芍药送她的空间法器,以及……一面令牌。 戚无明也不再看阿池,转头对着十九和芍药说道:“走吧。该出发了。” 看起来,戚无明即使启程回本家,也并不想引人注目。他坐进低调简朴的马车,十九为他驾车,芍药则单独骑一匹马。 握住缰绳的时候,芍药忍不住回头看了阿池一眼。芍药似乎想说什么,但马车里头传来无尘扇张开又合上的声音。芍药狠了狠心,转过头,驾马离去。 十九当然也驾起了马车。 他们真的走了。 阿池愣愣地站在院子里,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疲惫似乎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要难以忍受。她忍不住想:怎么办?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要功亏一篑吗? 不!我不能放弃! 心底浓烈的不甘以及某种骨子里的倔强被激发出来,阿池不愿意就此低头。 当她再一次看向日晷,她猛然发现了之前忽略了的细节。 ——原来是晷针被人动过手脚! 现在追究这件事是谁做的毫无意义,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追究的必要。 她的马已经倒在路上,于是阿池再一次奔跑起来。骨头断裂的地方爆发出剧痛,但阿池全然不顾,只是发足狂奔。 好在他们还没有出城,戚无明的马车很快出现在阿池的视线范围内。 “……公子。”看着阿池不要命一般地追过来,芍药到底唤了戚无明一声。 十九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稍稍勒紧缰绳,让马匹的行进速度变得慢一些。 但是马车毫无动静。 其实芍药的声音戚无明自然是听见了,十九的小动作戚无明也注意到了,但是戚无明不想再理会阿池了。该给的东西他已经给了,在他的设想里,刚才就应该是他与阿池的最后一面。 这当然不算是很好的告别,但从可能到来的结果上来说,也不算很坏了。 阿池也很清楚,戚无明一定知道她追过来了。她一边忍着剧痛奔跑,一边死盯着毫无动静的马车。阿池先是喊了声:“公子!”见马车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心底的不甘、倔强,还有那股烦躁再也压制不住了,她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又喊了一声:“戚无明!” 这一声让十九和芍药都愣住了。他们都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阿池。 不管怎么样,从身份上来说,戚无明是主人,阿池是侍女;戚无明是仙人,阿池是凡人;戚无明是高贵的戚家公子,阿池则什么也不是——就这么直呼他的姓名,这实在是太无礼,也太僭越了。 这一切阿池都很明白,但她顾不得了。 其实戚无明也是微微愣了一下的。在他的印象里,这好像是阿池第二次直呼他的姓名。上一次,是他要动手杀她的时候。 不管是在此刻不能无视这样僭越的行为,还是其他的一些原因,戚无明终究是用无尘扇挑开了车帘,回头看向阿池。 如他所料,阿池果然用那种倔强的、不服输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又是那种让人很难办的眼神。 不过有些出乎他预料的是,此刻阿池竟然满眼通红,甚至让人能感觉到从中溢出的杀气。 下一瞬,阿池再一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阿池用尽全身力气,将包袱里的那枚令牌朝戚无明狠狠掷去!令牌携着风声迎面袭来,戚无明伸手接住,阿池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时机,一跃而起,挥剑朝着马车劈斩过去! 这是十九和芍药都没有想到的,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来得及阻止。 这一剑落下,车厢四分五裂,马匹受惊长嘶。无论是驾车的十九还是马车里的戚无明都不得不跃到一旁,芍药也只得勒马。 芍药和十九看向阿池的神情比之前更加震惊。因为阿池这样的举动实在是称得上胆大包天了。 但戚无明的神情却很平静。 他看了眼阿池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阿池几乎变得通红的双目,忽地问道:“你是要杀我吗?” 阿池说:“不敢。” 嘴里虽然说着“不敢”,但下一瞬间,阿池却猛地将剑捅进了马的脖子。 阿池又慢慢地将剑抽出来,鲜血溅了她满身。之前用来驾车的马匹痛苦地倒在地上。 这样,戚无明暂时是走不了了。 阿池说:“我觉得只有这种方法,才能让公子你听见我的话:现在没有到酉时。” 戚无明却还是说:“迟了就是……” 阿池猛地打断他:“公子你看看现在的天色,你敢说到酉时了?我说,晷针被人动过了!现在没有到酉时!” 说着,阿池越来越激动:“再说了,迟不迟的,不就是公子你一句话的事情吗?!你说我迟了,那我不迟也得迟,不是吗?!” 她忍不住想: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与我击掌为誓?!你为什么还要这般耍弄我?! 阿池的双目愈发通红,她甚至忍不住将剑对准了戚无明。 十九与芍药大惊。 芍药忙道:“阿池,放下剑!”十九则想直接上前卸了阿池的剑。 戚无明却喝了一声:“都退下!” 戚无明上下打量着阿池。他看了眼阿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又看了看阿池通红的双目,忽然说:“我记得三年前,你也是希望让我听见你的话。那时候你是跪着求我的。如今你拿到了剑,第一件事就是将剑对准我。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骨子里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阿池不答话,却还是将滴着血的剑尖对准戚无明。 芍药有些慌了,忍不住上前上前道:“阿池,还不快跪下向公子认错!” 戚无明道:“我说了,都退下。” 芍药不得不止步。 戚无明再次看向阿池,却忽地问了一个似乎不怎么相关的问题:“你杀了很多人?” 阿池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那些是怪物!是躯壳!”顿了下,“……也许是人吧。” 最终,阿池抬眼看着戚无明,笃定地说:“这些都不重要。” 戚无明却说:“杀戮太多,易生魔障。你现在杀意太重。你应该先冷静下来。”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说:“把剑收起来。” 见阿池还握着剑,戚无明直接用扇骨摁住阿池的手,强迫她收剑。 还剑入鞘的一瞬间,阿池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杀意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冷汗,阿池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多么地冲动且不智。她应该说服戚无明的,她起码不应该拿剑指着戚无明。 只要戚无明想,她现在已经尸骨无存了。 看着阿池的神色,戚无明则是说:“既然冷静下来了,那我们就单独聊聊吧。” 戚无明心道:看起来不聊也不行了。 天下无仙 第120节 说着,戚无明示意十九和芍药回避,同时吩咐他们再去准备车马。 第137章 其实在离开之前,芍药还特意关照了阿池,让阿池要好生地跟戚无明认错道歉。 当十九和芍药的身影都消失在视野里,看向眼前的戚无明,阿池本来确实打算先服个软。因为当她拿剑指向戚无明的那一刻,事情的性质就变化了,之前勉强可以说是“僭越”,现在则可以说是“噬主”了。 这其中的后果,不是她一个小小的侍女,或者说一个卑贱的凡人可以承受的。 但戚无明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直接打断她:“行了,请罪的话省省吧。我懒得听。” 戚无明再次看了眼阿池身上的伤处。他看得出来,这样的伤势,阿池应该早就到了极限。此刻她应该非常痛苦才对。她不过是在强自支撑。 其实阿池不应该强忍着伤势追过来,她应该先去治伤。 但戚无明又想:让她不追过来,好像真的不太可能。 戚无明到底还是将一枚丹药丢给了阿池:“吃了。你我再来讲话。省得我还要处理尸体。” 阿池看着掌心里的丹药,犹豫了一下,仰头吞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阿池顿时感觉四肢百骸涌起暖意,伤处的痛苦大为减轻。可也许是痛苦减轻了,阿池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看这状况,戚无明也明白了,看来阿池的精力也早就到极限了,可能这几日从来没有好生休息过。这本就是固本培元的丹药,阿池的体力精力透支到这个地步,这丹药的药力自是要强迫她去休息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戚无明忽然意识到,其实他有了另一个选择:拖。 他不必费尽口舌说服阿池了,而且说实话,其实戚无明没有自信能够说服她。——毕竟威逼吓不住她,利诱又打动不了她。不过现在,他只要拖到丹药彻底起效,等她睡着了,他就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个金丹修士,用这样的法子对付一个凡人,其实是颇有些丢脸的。 但是没办法,戚无明认为阿池实在是太难缠了,而且让人非常难办。 这时候阿池强自抵抗着困意。她回忆着刚才的事情,先是问:“公子,什么是魔障?……我是生了魔障吗?” 戚无明瞥她一眼:“没事,问题不大,冷静下来就行了。” 杀戮从来就不是,也不应该是一件轻松和简单的事情。一个普通人,真正让他去无止境地杀戮,即使身为施害的那一方,他也很可能会被逼疯。尤其是三年前戚无明就意识到,阿池不是那种能从杀戮中得到愉悦和快感的人。 不过戚无明也知道,阿池从小就胆大包天,而且……意志坚定,戚无明觉得这些是远不足以让她生出真正的魔障的。这只是让她有些冲动而已。 虽然戚无明这个时候是打算拖住阿池的,但其实他也有些不知道还能同阿池说些什么。因为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 最终戚无明冲着阿池伸出手:“珠子拿来吧。” 之前戚无明是觉得没有必要将这七天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但此刻戚无明又有些想看看,这七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也确实没有其他什么好说的了。 因为阿池冷静下来了。这珠子她是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去的。 阿池一边抵抗着困意,一边其实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易清涟助她的那一臂之力,虽然是在梦里,按理来说,珠子是无法记录下来的,但是也不能说半分疑点都没有。尤其是最后,阿池能斩开怨气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戚无明是了解她的。戚无明应该很清楚她能力的极限。 但是将神识探入珠子之后,戚无明却什么都没有说。 戚无明其实是惊讶的。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牵扯到了天魔宗和庄晏。毕竟那里到底是云家的地界,尽管只是分身,但谁能想到天魔宗的宗主竟然亲自过去了。 说句实话,能和庄晏,并且敢和庄晏周旋,同时将错综复杂的真相调查出来,并且把活死人的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哪怕是四门三宗的本家弟子,恐怕大部分也是做不到的。庄晏说她是人才,对于这一点,其实戚无明在内心里也是认同的。 只是戚无明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阿池竟然拒绝了庄晏的招揽。 站在阿池的角度,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多么聪明的选择。 因为跟着庄晏,起码能保住性命。 好在庄晏到底还算有几分风度,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将她撇下不管,否则她也就没机会再站在这里了。 至于“疑点”,戚无明也不是看不见。他觉得应该是什么人在暗中帮助了她。但既然是暗中相助,戚无明便觉得自己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也没必要点破。他心里很明白,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就像有的时候,不戳穿比戳穿要强。 戚无明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阿池确实是做出了莫大的牺牲的。 他忍不住想:如果我就这么离开,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这时候,戚无明又想到了昨日自本家收到的玉简。 他又想:可如果我带她走,又是对还是错呢? 戚无明低头,先是张开了无尘扇,随后慢慢合上。他抬眼看了看愈发困倦的阿池,忽然说:“给你一个机会。你试着说服我: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阿池想: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尽管心里是这样想的,但阿池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必须说服戚无明。可是这个时候她真的很累了,困意让头脑变钝了,她想不出很好的理由。 阿池只能说:“因为我与公子……曾经击掌为誓。” 戚无明却追问:“为什么?” 其实这话问得有些无稽了。因为阿池已经将理由说得很清楚了。可是戚无明还是想追问,甚至戚无明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想问什么,或者说戚无明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想听见什么样的话。 阿池几乎要站不住了。 也许是真心话,也许是托词,戚无明听见她说:“因为我之前真的相信公子会履行誓约。” 戚无明微微怔住。 但他还是说:“我以为三年前你就已经知道了:你不该相信我。” 顿了下,戚无明道:“你这话没有分毫的说服力。” 其实阿池已经很困倦了,说不定她下一刻她就会睡着。但听见这样的话,她硬是拧着自己的伤处,让自己保持清醒。阿池还在努力地想到底怎么样才能说服戚无明。 看着阿池倔强的神情,戚无明忍不住再次张开无尘扇,随后又合上。 如此几番,戚无明忽然说:“既然你说服不了我,那就看你的命吧。” 阿池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戚无明扔给她一枚铜钱:“正面,我带你回去。”戚无明又将令牌拿了出来,“反面,你带着它离开。” 阿池不甘心将自己的命运系在一枚铜钱上:“公子,我们击掌为誓的。” 戚无明却道:“所以我才给你机会让你看你的命!” 阿池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了。她将这枚铜钱高高抛起,然后摁在手背上。 在揭晓结果之前,阿池自己先悄悄看了一眼:是反面。 但阿池是不甘心的。她想:我的命凭什么让老天来决定。 阿池手掌微动,铜钱便翻转过来。 她抬眼看着戚无明,拿开了手:“公子,是正面。” 看着这样的结果,戚无明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他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阿池,最终说:“好罢。天意如此。” 阿池放松下来。心神一放松,她像是终于坚持不住了。她慢慢地合上了眼,似乎要倒在地上了。 这时候,她还有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她忽然想:我当着戚无明的面做小动作,戚无明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是不想知道,还是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或者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或者,他在哄骗我? 阿池悚然一惊,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她挣扎着拽住了戚无明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第138章 阿池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这场梦太长了,她甚至说不清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当她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一截袖管。 阿池惊坐起来,却听身侧传来一声:“醒了?” 阿池看过去,发现戚无明就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卷书,一副颇为悠闲的样子。 见戚无明还在,阿池不由得大松口气。这么看来,她应该是说服了戚无明。尽管这一次阿池其实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是哪句话或者哪个举动让戚无明改变了主意。但既然得到了她要的结果,她也就不想追问了。 同时她注意到戚无明换了一身衣服,再看看手里那截袖管,想来应该是她死拽着戚无明的袖子,以至于戚无明只能把袖子割断吧。 当时是情急,现在想来,阿池还颇觉出了几分尴尬。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鼻子,动作间,她又忽然发现身上一点也不疼了——好像身上的伤已经被治好了。 这下阿池又觉出了比之前更甚的一点尴尬。为了缓解心中的尴尬,她的眼睛开始乱瞟。她于是发现这屋子里的陈设之前从未见过,想了想,她问道:“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在这里歇脚吗?” “歇脚?——我为什么要为你耽误我的行程?”戚无明眼皮也未抬,只是用手里那卷书指了一个方向,“你自己看。” 戚无明指的是窗户的方向,只是与寻常窗户不同,此间窗户竟是用规整的琉璃一整块嵌进墙上的。阿池疑惑地走过去,却见琉璃外头直接是大片湛蓝的天空——他们此刻飞在天上!大片的山川湖泊在阿池脚下疾掠过去。 “这是梭舟。”戚无明解释道,“疾若流星,日行千里。” 看着阿池略有些惊讶的神色,戚无明笑了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们要坐马车回本家吧?” 阿池:“……” 戚无明又说:“那样太慢了,就赶不上……” 说到这里,戚无明顿住。阿池便问:“赶不上什么?” 戚无明瞥她一眼:“你暂时没有必要知道。” 这时候阿池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道:“可公子你之前还坐马车的。” 戚无明道:“因为我改变主意了。本来我不想去,也不想大张旗鼓地调动梭舟。但现在想想,抓紧时间,去一次也无妨。” 阿池正琢磨戚无明这话里的意思,戚无明却忽地笑了一声。阿池抬眼看过去,只见戚无明拿出了阿池的空间法器,丢给阿池,接着似乎颇为期待地说:“点点看。” 看戚无明这神情,阿池就觉得恐怕没有什么好事。 果然,一清点,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还在,但是阿池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一文钱都不剩了! 阿池一个没忍住,冲着戚无明拍了桌子:“公子!你怎么能随便拿我的东西呢?!” 一定是戚无明拿的!一个空间法器而已,只要戚无明想拿里面的东西,一定是有办法的! 戚无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什么叫我拿你的东西?这是你赔给我的。” 天下无仙 第121节 “赔?” 戚无明更加理直气壮了:“别跟我装傻。毁了我的马车,杀了我的马。”说着,戚无明又示意那截断了的袖管,“还有这件衣裳。拿你这点钱,算少的了。” 阿池道:“……那也没有那么多!” 都牵扯到钱了,阿池决定一定要和戚无明好好掰扯掰扯。 戚无明却道:“不好意思。价钱我说了算。” 阿池:“……” 看着阿池心痛到滴血的样子,戚无明忍不住哈哈大笑,甚至还说:“怎么?跟着我三年了,穷酸的毛病还没改掉?” 阿池没忍住又拍了下桌子:“公子,这是勤俭!” 戚无明没反驳阿池的话,但他支着下颔,仔仔细细地欣赏阿池这副心痛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更为愉快了。 过了好一会,戚无明才说:“看你这么精神,应该是没事了。” 阿池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结果戚无明转头就来了一句:“那就干活吧。” 阿池:“……” 只见戚无明不知从哪里端出一小碟灵果:“去,帮我把皮削了。削仔细点。” 这一小碟灵果鲜红欲滴,阿池接过来,一边给戚无明削皮,一边心想:他平日里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吗?今日怎么转性了? 待阿池削好皮,戚无明又让她将这些灵果挨个剖开。这些灵果没有核,但里头生着不少芝麻状的小籽。戚无明让阿池将这些籽挨个剔出来,还不许她浪费果肉。 阿池埋头剔籽的时候,戚无明甚至还用阿池自己的话调笑她:“你既然说你自己勤俭,那不能只‘勤俭’你自己的东西,不‘勤俭’我的东西,对吧?” 阿池:“……” 好不容易籽剔完了,果肉也没有浪费多少,戚无明打量了一下阿池,又让阿池将果肉切好,还要切得好看漂亮。 阿池深吸口气,依然照办。 待阿池将切好的果肉在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戚无明看了看碟子里的果肉,又看看阿池,似乎是终于觉得没什么可折腾的了,只见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阿池困惑地看着他。戚无明则是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我改变主意了。我又不想吃了。你替我扔了吧。” 这果肉阿池费了那么大工夫弄好,再加上这可是灵果,对于阿池来说,扔是绝对舍不得扔的。而且他们现在正在天上呢,也没地扔去。再想想戚无明将自己的零花钱全部收走的可恨行径,左右戚无明已经走了,阿池便毫不客气地将这碟灵果往自己嘴里丢。 阿池很快无事可做,她便在梭舟上转了一圈。 这梭舟物如其名,状若织梭,但里头空间不小,阿池估摸着加起来可能有一间宅子那么大。最好的房间自然是归戚无明,戚无明也正好在房间里。看身影,他好像在给什么人写信。 不过阿池没有进去,而是去了其他地方。虽然阿池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小院子里头,但转了一圈,阿池还是隐约能感觉到梭舟里的陈设似乎都是值钱的东西。不仅如此,梭舟里头还有个可以用来设宴的大厅。这大厅宽敞得很,中间容纳十几二十来个人跳舞都完全没问题。 阿池又在这附近找了找,竟然还真找到可以供舞姬更衣上妆的房间。而且梭舟上甚至还有个小厨房。 阿池“穷酸”的本性发作,忍不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有厨房就有厨子,就有酒水饭菜;有舞姬就有乐师,就有侍从侍女。这样一算下来,不知道要凭白花掉多少银钱呢。 阿池忍不住想:梭舟明明是用来赶路的,搞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实在是太铺张浪费了。 不过戚无明倒是任何多余的人都没带——连下人也没带上梭舟,无论是设宴的大厅还是厨房什么的,自然都空置了。这倒显得这偌大的梭舟有几分空荡寂静了。 此刻,十九和芍药都在船首处。这里专门隔出了一间用来控制船体的舱室。舱室的门没有关,阿池看见里面到处是亮着光芒的法阵。除此之外,便是一箱一箱的灵石——阿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灵石。不过十九和芍药都是毫不可惜地将整箱的灵石往舱室最中间的法阵里倾倒。 在那里,成堆的灵石在法阵的光芒中缓慢地消失,就像被法阵吞噬了一样。 阿池隐约猜到,这似乎就是梭舟的动力源头。 阿池又忍不住想:这一趟下来,得耗费多少灵石啊。 十九和芍药自然也看见了阿池。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状,就像是之前阿池强硬地拦下戚无明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芍药还连声询问阿池的身体状况,在阿池连连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之后,芍药似乎才放下心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芍药又说她和十九要在这里控制梭舟,只有阿池一人得空,因此阿池一定要好生地照顾戚无明。 不管阿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面对着芍药,阿池还是很认真地点了头。 背身出了舱室,阿池没走几步,就听见芍药似乎在跟十九说话。阿池本来无意听墙角,但她隐约听见芍药似乎在说:“不知道公子会不会被家主怪罪……” 阿池先是一惊。想了想,她刻意放慢脚步。不过阿池没有听见太多的内容,只是从芍药的话里勉强推断出这件事好像与她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 想想也是,毕竟她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阿池一边走,一边低头琢磨着这件事,结果下一瞬,就迎面撞上了什么人的胸膛。 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这梭舟上也没有其他人,十九和芍药都在她身后的舱室里,那么就只有……戚无明了? 抬头一看,果然是戚无明。戚无明像是写完了信,往这边过来,结果就给阿池撞个正着。 戚无明看看还能隐约传出说话声的舱室,又看看阿池,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冲着阿池挑了下眉,颇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第139章 偷听当场被抓,再看看戚无明这神情,阿池就知道绝对没有什么好事。 果然,戚无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看你还是太闲了。” 说着,戚无明用无尘扇一指阿池身后:“去,给我把这里好好打扫干净。” 阿池回身一看,鉴于戚无明的无尘扇只是虚虚一指,以及阿池还想稍稍挣扎一下,她便顺着无尘扇所指的方向指了一个房间:“公子,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把这间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想什么呢?”戚无明微微一笑,“当然是给我打扫整个梭舟。” 阿池:“……” 打发了阿池,戚无明便走进舱室。他看起来好像是有话要对十九和芍药说。 但其实阿池走了大约四五步远,便没忍住,回了下头。 若有所感一般,戚无明也在此刻抬眼。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戚无明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便说:“还不快去。少给我偷懒。” 阿池撇撇嘴,只得走了。 这梭舟实在是太大了,阿池打扫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有打扫完。 在阿池奋力擦桌子的时候,戚无明手里转着无尘扇,迎面走过来。他先是坐在一旁,支着下颔,优哉游哉地盯着阿池干活。 过了一会,大约是觉得无聊了,他伸手去碰阿池擦过的桌椅,而且专挑那边角缝隙的地方去摸,似乎就是要看里头有没有灰尘。 不过阿池早就知道他是一定会挑三拣四的,因此所有的边边角角她可都仔细地清理了。 阿池心道:我不信你还能挑出毛病。 戚无明确实一时间没挑出什么毛病,但他挑了下眉毛,转头就来了一句:“让你打扫整个梭舟,这么半天时间,就打扫这么点地方?” 阿池:“……” 戚无明说话的时候,透过琉璃,阿池看见外面已经晚霞漫天。这一天里,除去那几枚灵果,阿池便没进过食。因此这会,阿池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几声。 戚无明先是没忍住笑了,随后又嘲讽了一句:“吃得多干得少。” 阿池:“……” 说话间,戚无明也看向了外头的晚霞,他先是张开无尘扇,说了一句:“既然时间也不早了……” 阿池本来以为戚无明终于打算放过她了,结果戚无明紧接着说道:“那就去厨房给我做点吃的吧。” 阿池深吸口气,脸上挤出了几分假笑:“不知道公子想吃什么?” 戚无明却一副颇为嫌弃的样子:“就你那破手艺,说得好像我点了你就能做得出来一样。” 阿池:“……” 戚无明又猛一收无尘扇:“行了,我也不挑剔。能入口就行。去吧。” 阿池心道,你有什么脸说自己不挑剔。 不过心里的腹诽再多,戚无明既然发了话,阿池也只得转身去厨房。之前在梭舟上转的时候,阿池只是在厨房外头粗粗看了一眼,没进去——她觉得厨房没什么好看的。 可真进去,阿池才发现自己之前想错了。厨房里的灶虽与其他地方无甚差别,但这上头却是刻了法阵,似是用这法阵来点火的。阿池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没看见半根柴,只看见一筐灵石。阿池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火究竟要怎么用灵石去点着。 过了好半天,阿池暂且将灶放在一边,转而去检查厨房里的食材。她本来是想着,生不了火的话就看看能不能做点凉菜。结果厨房里的食材全都是些灵蔬灵果——阿池还在里面看见了她之前“私吞”的那种红色的灵果。 ……这更让人头疼了。 以她对戚无明的了解,戚无明很讨厌这类东西。若是芍药在,说不定戚无明还会装一装。可现在芍药在控制梭舟,戚无明一定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正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阿池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戚无明快来了! 想了想,阿池迅速挑了几样看起来能生吃的灵蔬灵果丢进盘子里,又随手浇了点油盐酱醋,很不走心地拌了拌。 反正戚无明自己说他不挑剔的,说能入口就行,先糊弄着交了差再说吧。 这盘凉菜刚糊弄好,不,刚做好,戚无明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阿池一抬眼,便正好看见戚无明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 阿池一下明白了,戚无明肯定知道厨房里的情况。 ——他是故意的! 明白了这一点,阿池便将这盘灵蔬灵果端到戚无明面前,也故意说:“公子请用。” 戚无明瞥了一眼盘子,表情看起来更加嫌弃了:“这么长时间,你就做出来这种东西?” 阿池便装糊涂:“这绝对是能入口的。” 阿池心道:能入口,但你不入口,这可就不能怪我了。 戚无明挑了下眉毛,拿来筷子,在这盘灵蔬灵果里反复挑拣。最终他将阿池之前吃的那种红色灵果挑了出来,笑了两声:“这种灵果,皮和籽都是不能吃的——这就是你说的能入口?”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戚无明则是笑得愈发得意:“看来你是想谋害我。” 阿池:“……” 看着阿池的神情,戚无明又笑道:“那要么你就是躲懒,连皮和籽都不肯去——你在糊弄我。” 说着,戚无明颇为期待地看着阿池:“这两样罪责,挑一个吧。” 看戚无明这神情,阿池就知道他也不是真要“降罪”,而是更多在口头上讨讨便宜。戚无明就这点最招人厌烦。 不对……戚无明招人厌烦的地方多了去了,他这人实在是一身的臭毛病。 见状,阿池索性也耍起了无赖:“反正哪样罪责公子都是要罚的。公子来罚吧,我不怕。反正我的钱全都被公子收走了。” 戚无明用无尘扇敲了下阿池的额头,却又是没忍住笑了:“呦,收了你的小金库,到现在还记恨着呢。心眼也太小了吧。” 天下无仙 第122节 阿池心说,你的心眼才小呢。 戚无明又道:“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你现在是一穷二白,但我还可以收了你以后的……” 说到这里,戚无明忽然顿住。过了好一会,他也没有讲话。 见状,阿池也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盘子。 这个时候的阿池以为自己懂了戚无明此刻的沉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确实是懂的。 ——因为她可能没有以后了。 如今,她也许算是“证明”了自己,她也确实正跟着戚无明回本家。但她一来未必能得到考核的机会;二来就算她得到了考核的机会,戚无明也早已同她说明白了考核的难度和危险性。说实话,阿池认为自己未必能活得下来。 这也许是某种默契,也许只是没有必要挑明,之前强硬拦下戚无明的事情双方都可以摁下不提——或者轻描淡写地揭过,之后那可能赔上性命的考核其实也没必要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一切照旧就好。起码阿池心里是这么想的。 看了戚无明一眼,阿池决定将话题岔开。于是她指了指那盘灵蔬灵果:“公子,其实我做这个,是因为我不会生火。” “……哦。”戚无明默了一瞬,也顺着台阶下了,“既然这样,那就放过你吧。” 说着,戚无明走到那筐灵石前,弯腰拿起了一块,还放在手里掂了掂。 看着戚无明,阿池却莫名又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犹豫了一下,阿池忽然说:“公子,其实我在浔阳城做了一场很长的美梦。” 戚无明掂着灵石的手顿了下:“……是吗?” 阿池又问他:“公子,你认为什么是美梦?” 戚无明想了下:“所谓黄粱美梦,大约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吧。” 阿池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阿池接着问道:“既然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那就没必要在意了,对吧?” 戚无明不由得多看了阿池一眼。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只说:“合该如此。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我懂了。”阿池点点头,“多谢公子指教。” 其实若干年后,戚无明后悔自己给出了这个答案。 他甚至想,如果当年他问一问,阿池到底梦见了什么就好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既不知道,也没有想到,除去成为仙人,阿池的美梦里竟然还有那么多其他的东西。 如果他知道,或者能够想到的话,那他们未来的命运会不会有些微的改变呢? ——或许他们两个都太聪明,同时也太愚钝了。 然而当下的戚无明尚且不能体会到这个道理,他见阿池没有其他的话了,便打算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戚无明将手里那枚灵石上下抛了几下,继而往身后随手一抛。可灵石却正正好好落在了灶台上的某个法阵里。下一瞬,法阵现出光芒,灶台底下燃起火焰。 看着戚无明离开的背影,阿池知道,既然戚无明之前发话说“放过”她了,他就不会再回来了。 左右火已经生好了,阿池便从盘子里将之前的红色的灵果全都挑出来——她确实是懒得削皮去籽了,剩下那些就放进锅里一齐煮了。 阿池就打算拿这些当晚餐了。反正她自己确实是不挑剔的。 第140章 填饱了肚子,阿池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芍药让她在梭舟上好生照顾戚无明。 说句实在话,虽然戚无明身患心疾,但阿池觉得他有手有脚,修为又高深,其实没什么需要照顾的。要真将他当做那种只剩下一口气的病患来看顾,戚无明反而未必会领情。毕竟他连心疾真正发作的时候,都不愿意有人在身边。 因此阿池看了看天色,特意等了一会,到了差不多入夜的时候,她也不做其他的事情,只是依然站在戚无明房间外替他守夜。反正她也做了三年了,就当是有始有终吧。 这次的守夜好像与往常也没有什么分别,前半夜始终很轻松,戚无明没有来找她的麻烦。到了三更天,阿池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到了差不多四更天,阿池估摸着戚无明的心疾应该过去了,她便等着戚无明喊她进去。戚无明肯定又要提一些乱七八糟的要求来折腾她了。 然而没有。 阿池等了好一会,屋子里始终十分安静。 阿池反而不适应。她先是疑惑戚无明今日怎么转性了,后来便怀疑莫不是戚无明在屋子里头被痛死了。 ……所以,要进去看上一眼吗? 这一点阿池也有些拿不准。往事历历在目,阿池心里很清楚,戚无明让她负责守夜,就是因为她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 阿池在门外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决定推门。 她想,将门轻轻推一条缝,随便看上一眼,确认他没死就行。 阿池对自己说:他与我立下的誓约还没有做到,若他真的痛死了,那我可就难办了。 手还没碰到门扉,里头忽然传来声音:“行了。滚进来。吵死了。” 阿池知道是自己刚才的脚步声被戚无明听见了。她撇了撇嘴,忍不住想:……他怎么就没真被痛死呢? 不过阿池也知道现在正是戚无明一天里心情最差的时候,她没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 走进屋子,她看见戚无明正站在窗前。她顺着戚无明的视线往窗外看,可窗外什么都没有,无星也无月,只有大片大片漆黑的夜空。说起来,傍晚的时候明明还是晚霞漫天,但此刻外头全是乌云,星光月色都被遮住。 阿池又看向戚无明,这时候的戚无明脸上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但阿池还是注意到戚无明的鬓角似乎还留着一点隐隐的薄汗。显然对戚无明来说,这一个时辰的痛楚并不轻松。 以阿池的经验,戚无明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或者说,非常差。同样是按照经验,这个时候的戚无明是可以哄的,哄高兴了也就没事了。 不过阿池没有讲话。因为她觉得戚无明既然叫她进来了,那么还是按照经验,戚无明为了让他自己高兴,一定要开始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了。 可这次阿池又想错了。 戚无明只是沉默地站着。这让阿池更不适应了。 过了好一会,阿池忍不住说:“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其实阿池一说完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事找事。但话都说出来了,也不能收回去了,戚无明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有酒吗?” 这倒不是什么难以实现的要求。阿池点了点头,从空间法器拿出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戚无明也知道阿池一定是有酒的。 从阿池的空间法器拿走银钱的时候,戚无明也总算知道了为什么他每次要酒的时候,阿池都能拿得出来。 因为她准备了很多。 说起来,戚无明之所以动她的空间法器,还真不是为了拿走她那点“私房钱”。 其实是因为当时戚无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带她回去。这当然是背信弃义的做法,但戚无明自认为自己不过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不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假如她能够回来,那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了。所以在将空间法器还给阿池之前,他往里面放了些东西。 不过既然他再一次改变了主意,那放进去的东西自然是要拿回来的。 顺便,再把她的私房钱给收了,该赔还是要赔的,好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小惩大诫。 ——当然了,他也很期待她的反应就是了。 戚无明接过女儿红,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正要喝,但动作却又停住,转而将酒杯往阿池那边递,问道:“你喝吗?” 其实这个时候,阿池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喝的。因为戚无明今天实在有些反常。反正只是喝杯酒而已,也不会怎么样。 但阿池还没说话,戚无明便将杯子收回来:“算了,你不喝酒。” 戚无明便只是默默地自斟自饮。阿池便静静地站在戚无明身边。 也许喝了有小半坛的酒,戚无明忽然开了口:“以梭舟的速度,明日就能到本家。” 戚无明忽然提起这件事,阿池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应了一声:“……哦。” 戚无明却又看向阿池,问她:“你高兴吗?”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 但不待阿池回答,戚无明又说:“其实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算了,你还是高兴一下吧。” 说着,戚无明又喝了一杯酒。 听着戚无明这有些矛盾的话,阿池也说不上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觉得这个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离她的目标更进一步了。这么看来,这也许真的是值得高兴的。 想了想,阿池决定岔开话题:“公子……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吗?” 戚无明沉默了一会,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水微微晃动,映着桌上的烛火。戚无明再次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他说:“没有了。你可以走了。” 阿池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往门外走了。但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又听见戚无明喊了她一声。 阿池顿住,回身。她看见戚无明用无尘扇指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说道:“我现在想要星星,你还能办到吗?” 阿池还记得,三年前,戚无明提过类似的要求。他一样是指着漆黑一片的夜空,说想要星星。 除去酒,这是三年来,戚无明第一次提重复的要求。 阿池记得很清楚,三年前,她是用一百盏廉价的孔明灯让戚无明看见了“星星”。 可如今他们在梭舟上。这里没有孔明灯。 戚无明又道:“你办不到了,对吧?因为这里太高了。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阿池想了想,却是猛地跑过来吹熄烛火。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戚无明愣了一下。 一片黑暗里,戚无明听见阿池的声音:“公子稍等。” 随后是阿池奔跑出去的脚步声。 阿池离开后,房间就变得安静了。这样的寂静似乎让周遭的黑暗更加浓重,戚无明伸出手,他本来是想将烛火重新点燃。但他最终只是再次拿起酒杯,安静地饮了一口。 过了一会,戚无明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光芒。 戚无明抬眼看过去,只见阿池手里捧着着烛台,慢慢地朝他走过来。戚无明眼里看着这点光,继而又看向被烛光照亮的阿池的脸庞,然后是映照着烛光的双眼。 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阿池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戚无明看见光。 阿池不知道烛光能不能代替星光。也许这得看戚无明愿不愿意作假为真了。 可是当阿池走到戚无明面前,戚无明先是垂下眼,最终却用无尘扇轻轻地压在烛火上。烛焰慢慢地被压熄,只剩下灯芯的一点光亮,但也慢慢熄灭了。 四周再一次陷入黑暗。 天下无仙 第123节 这次戚无明不愿意作假为真了。 阿池没有办法了。在这样浓重的黑暗里,就算她就站在戚无明的面前,她也看不清戚无明这个时候的神色。 就在这一瞬间,外头似乎刮起了狂风。因为这样的狂风甚至让一直平稳的梭舟晃动起来。 当梭舟再一次平稳下来,阿池却看见了光。那是真正的星光,这样的狂风驱散了乌云,漫天星子倾泻出来的光芒便再无可阻挡。 这是何等壮阔,何等美丽的星空啊! 无论是同处一室的阿池和戚无明,也或者是同样在梭舟上的十九和芍药,抑或者是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凡人或者仙人,此时此刻,当时当下,所有的人都沐浴在这倾泻而出的漫天的星光之下。 戚无明走到窗前。透过琉璃,他将目光投向群星。他所站的地方自然被星光照亮。 阿池还站在原地,那是房间的阴暗处。 戚无明回身看了眼阿池,示意她过来。 阿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了戚无明的身边。 两人一时间俱是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戚无明忽然说:“这些星星倒是很漂亮。可是当它们被乌云遮住,难道我只能等待吗?” 阿池想了想,指着外面的星空:“公子,我觉得星星始终是在那里的。乌云都是暂时的。现在看不到,也许过一会就能看见了。今天看不到,也许明天就能看见了。就算明天看不到,也总有一天能够看见的。” 戚无明又说:“那看来乌云来到的时候,我就看不见了。” 阿池还是说:“能看见的。” 戚无明看向阿池:“怎么说?” 阿池靠近窗户,仿佛和身后的群星融为一体。她伸手示意着漫天的群星,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她说:“出现过。在心里。” 戚无明忽然笑了一下。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星空:“那看来我是要将这一切好好地记住了。” 第141章 第二天清晨,梭舟降落在一片荒地上。 透过琉璃窗,阿池看见外头已经有十来个戚家弟子列队等着了。此刻他们齐齐对着梭舟躬身行礼,倒是一时间没有看见阿池。阿池本来想看得再清楚些,但却被戚无明猛地一推。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疾退几步,差点没有跌倒。 这一退,阿池便退出了琉璃窗的范围,她也看不见外面了,只能看见戚无明正站在她原来站的位置上。只是戚无明虽然在琉璃窗跟前站着,却并没有下梭舟的意思。 阿池不由觉得奇怪,虽然刚才只看了一眼,但她看见这些迎接戚无明的人连车马都为他准备好了。那马车宽敞高大,饰以琉璃金玉。拉车的马也像是什么异兽,虽然是马身,但身上却长满了反射着光芒的巴掌大的鳞片,头上还长着角,看着威风气派得很。 这时候只见戚无明唤来芍药,又对着芍药叮嘱了几句。芍药点点头,下了梭舟。戚无明便只是在原地等着。过了好一会,戚无明才瞥了阿池一眼:“还杵在这里做甚?” 阿池想了想,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戚无明。可待下了梭舟,阿池却发现之前过来迎接的十来个戚家弟子全都不见了,像是离开了。同样不见的还有他们准备好的气派的车马,取而代之的是一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十分不起眼的马车,拉车的也就是普通的白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也就是这辆车的车帘要厚上许多。 戚无明似乎就打算坐这辆马车。上车之前,似乎有些不放心,他停住动作,看向芍药:“都吩咐下去了吗?” 芍药点头:“已经让他们护着空车先行进城了。”顿了下,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该……不会被发现。” 戚无明似乎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希望如此吧。” 待戚无明坐上车子,阿池看见眼前厚厚的车帘又被无尘扇挑开。只见戚无明再次瞥她一眼:“行了,滚上来。” 阿池愣了一下,继而意识到戚无明是让她上车。这倒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略想了下,阿池同样跟着上了马车。 与戚家弟子准备的车马相比,这马车就逼仄多了。戚无明坐在中间,便占了大半的位置。阿池坐在边上,与戚无明勉强才保持了一点距离。 这次十九和芍药一起驾驶马车。本来马车安静地行驶着,戚无明与阿池一时间也没什么话。但过了一会,阿池试探性地问道:“公子是在……躲什么人吗?” 提到这个话题,戚无明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不过倒也承认了:“躲一群难缠的人。” 阿池实在是有些困惑。什么样的一群人能让戚无明这么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戚无明虽然看出了阿池的困惑,但他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了。 阿池便没继续问下去。隔着厚厚的车帘,阿池也看不见外面,她便仔细听着声音。一开始外面还很安静,但没多久她便听见热闹的人声。阿池便判断他们应该是进城了。 只是这马车一开始还行得顺顺当当的,但没过一会,马车的速度便越来越慢,最后甚至停下了。与此同时,阿池听见外头的人声变得越来越吵闹。 阿池便看见戚无明又露出那种头疼的表情。实在是好奇,阿池本来想将车帘微微挑开一条缝,看看外头究竟是何方神圣。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无尘扇重重地打开了。戚无明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时候芍药从外头进来,戚无明便问:“怎么回事?” 芍药道:“之前护送车马的弟子没看住车,让一个女修登上去了,她们便发现马车是空的。她们又追问公子你的行踪,有个弟子不小心说漏嘴了。” 戚无明又揉了揉眉心,接着问:“能绕路吗?” 芍药摇头:“路全都已经被堵死了。” 戚无明同芍药说话的时候,阿池便悄悄透过被芍药掀起的门帘往外看。只见这外头的路还真全都被密密麻麻的人潮赌了个严实。而且这堵路的,几乎都是女修。也不对,阿池还是看见了几个男子的。 那些堵路的人热情得很,不仅大张着双臂,高喊着“戚公子”,还有不少人将玉佩、鲜花、瓜果什么的往马车这里丢。阿池看见最直接的一个女修甚至丢了鲜红的肚兜。面对此景,只见十九辛苦地用灵力张开结界,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挡在外面。 可偏偏有的女修修为还不低,明明只是朝这里扔来了轻飘飘的帕子。但帕子碰上结界的一瞬间,却险些将结界震开了一条缝。 当然也有浑水摸鱼试图登车的,好在也俱被十九给拦下来了。 阿池可算是明白戚无明到底在躲什么了。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戚无明先是瞪了阿池一眼,随后让芍药先出去帮十九抵挡一阵。芍药出去之后,戚无明再度看向阿池:“你笑什么?” 阿池好半天才忍住笑,尽量捡好听的说:“想来是公子貌美,才如此惹人觊觎。” 想到刚才看见的那几个男子,阿池心道:而且还男女通吃。 不过路一直被堵着也不是个事,阿池便给出了个馊主意:“反正公子你修为高深,又是戚家公子,理她们做甚?抓几个领头的好生吓唬一番,她们自然也就散了。” 戚无明没讲话,只是猛地张开无尘扇,下一瞬,他就仿佛变了张脸。阿池看见温润的笑意覆上戚无明的面颊,那双乌玉般的眸子既温和又温柔,甚至让人忍不住想卸下防备。 阿池便明白了,在外人眼里,戚无明是一个——或者说伪装成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怎么能做阿池口中的那种事呢? 啧,虚伪。 戴上了一层面具,或者说伪装好了,戚无明似乎打算出马车了。但他再一次狠狠瞪了阿池一眼:“你给我在这里老实待着,要是敢露头,我就把你踢下去。”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戚无明脸上的笑依然是那种虚伪的温和的笑容,不过语气里却带了几分促狭:“既然你说她们觊觎我,假如你从我的马车出去——你又是个女子——你说她们会不会生撕了你?” 想到这样的场景,阿池立刻往车厢里头缩了缩,嘴里说道:“公子,我一定谨遵您的吩咐。” 戚无明瞥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不过他也只说了这一句,见阿池老实了,他便出去了。阿池也不敢再试图掀开车帘了,她只能听见戚无明一出去,外面堵住路的那些人似乎更加激动了。 虽然并非出自真心,但戚无明还是先安抚住了他们的情绪;又感谢他们的厚爱,说自己不胜惶恐;最后温和且有力地请他们让开道路,说自己还要回去复命。 戚无明没有以修为压人,也没有以势压人,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几句话。但这些话配合他温和坚定的语气却仿佛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没过一会,马车真的缓缓地动了。不过从外头依旧热闹的人声来看,那些人只是让开了路,也没有散去,而是在路边跟着马车。 又过了好半天,戚无明才重新回了马车。大约是没有其他人看见了,戚无明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又卸了下去。 看着戚无明这变脸如翻书的模样,阿池没忍住,揶揄道:“没想到公子如此受欢迎。” 戚无明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不是才说本公子貌美吗?” 这话确实是阿池自己说的,阿池的话本来被堵住了。但这时候,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阿池“唔”了一声,问道:“这世上貌美的人不说上万,也有成千,独独公子这么受欢迎,这是为什么呢?” 戚无明瞥了阿池一眼,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因为我还是戚家公子。” 阿池看戚无明这神情,就知道他没说实话,或者说,没有将全部的实话说出来。 平时都是戚无明在折腾她,这次难得抓住了戚无明的尾巴,阿池才不愿意轻易的放过去。她便眨了眨眼,继续追问:“公子,还有呢?” 见状,戚无明狠狠地用无尘扇敲了阿池的头,随后才说:“……因为合欢宗有个无聊的榜单。” “榜单?比什么的?” “……美貌。” “那公子你……” 戚无明没好气地说:“本公子常年位居榜首。” 阿池小小地吃了一惊:“这么说,公子你竟然是天下第一美人?” 戚无明又一次用扇子狠狠敲了阿池,接着说:“不至于,为了体现公平,他们合欢宗没把自己的人列上去。” 但阿池还是明白了。就算合欢宗没有列上自己的人,但在榜单里面,戚无明还是天下第一美人啊。而且这个天下第一美人修为高,地位高,又是个君子——虽然是装出来的,换她是外头那些女修,若她不了解戚无明,她也愿意凑这个热闹,好好见识见识这天下第一美人。 阿池又想:平心而论,戚无明的皮相还是很不错的,说不定真有不少女修被迷了眼呢。 啧,真是个祸水。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阿池嘴上却说:“看来喜爱公子的人一定很多。” 戚无明道:“我不需要。” 阿池便问:“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是公子嫌麻烦吗?” 戚无明却道:“既然她们此刻因为我的容貌而喜爱我,那么将来就一定会因为我容貌老去而厌弃我。”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道理确实是这样的道理,但她没想到戚无明竟然是这么想的。不过她同样忍不住想,这话说得跟深闺女子似的,就差说个“以色事人,能好几时”了。 阿池到底是没胆子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是说:“那看来公子是想要一个喜爱公子内在的姑娘啊。” 戚无明却很平静地说:“不会有这样的人。” 阿池又一次微微愣住。戚无明这话太过平静,甚至到了坦然的地步,在反应过来之后,阿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想了想,阿池还是决定先将话题岔开:“对了,今日在梭舟上公子推开我,又让我待在马车里,公子是不愿意我现于人前……公子是有什么用意吗?” 戚无明先是说:“没有用意。”顿了下,又道,“因为我很难解释为什么要带一个凡人回来。” 阿池又一次愣住。 看着阿池的神色,戚无明却忽道:“你还看出来什么了?” 阿池有些不解地看着戚无明。戚无明便道:“你小聪明那么多,只看出来这一件事?” 想了下,阿池问道:“近日可是有什么盛事?” 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反问:“怎么看出来的?” 在芍药掀开车帘进来和戚无明掀开车帘出去的短暂瞬间,阿池还是看见了外面的景象的。因着戚无明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外头被堵得水泄不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堵住戚无明的各色人等虽然服饰各异,但以四色为主。其中蓝灰色的衣裳阿池见过,是戚家弟子的服饰。 天下无仙 第124节 人们每次说“四门三宗”的时候,“四门”常是放在一起提的。阿池便猜测剩下那三色的衣裳是否便是余下“三门”的服饰。 若是如此的话,许多四门弟子齐聚在这里,或许是有什么盛事吧。 既然戚无明闻起来,阿池便将这些猜测一五一十说了。戚无明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最近是四门盟会的日子。” 戚无明没有继续解释。阿池私下里揣摩:既然是盟会的话,那看见这么多四门弟子,好像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不知道这盟会是做什么的,难道是商议四门事务吗? 说话间,阿池注意到外头那些人声小了许多,她便问:“他们是终于散了吗?” 戚无明道:“是进了内城。许多不够级别的弟子进不来。” 过了一会,大约是估计着外面没多少人了,戚无明便隔着车帘吩咐芍药将剩下的人全都引走,还嘱咐说引走后不必回来,直接在本家汇合。芍药应了一声,似乎是跳下车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外头似乎彻底清净了。 戚无明便吩咐外头的十九:“走吧。” 马车一下加快了速度。阿池注意到马车的路线很是奇怪,时而左拐,时而右拐,还时不时在同一片区域打转。 过了好久,当马车终于停下,戚无明示意阿池下车的时候,阿池却发现她面前是竟然是个小宅院。 阿池猛地回身,却见戚无明并没有下车。他依然坐在马车里,只是用无尘扇将车帘挑开。 迎着阿池的目光,戚无明道:“你在这里等消息。”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没事不要出门。别让其他人看见你。” 说完,戚无明放下车帘,再次对十九说了声:“走吧。” 第142章 戚无明可以说走得干脆利落。眼看着戚无明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阿池也转身推开了宅院的大门。 她本来以为这宅院应该是空的,却没想到里面竟有个老妇人。 这老妇人似乎是在专门在这里照顾阿池的。虽然阿池并不需要人照顾,但她既然在这里暂住,总还要采买些东西的。有了这老妇人的帮助,她倒真不必出门了。 阿池真就在这宅子里待了二十多天。这期间,没有任何人登门,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有好几次,即使待在宅子里,阿池也能听见外头鼎沸的人声,似乎在这四门盟会的期间,外头举办了什么盛大的活动。但这也与阿池没有任何关系。宅子的大门始终是紧闭的,她从没出门一步。 这不光是因为戚无明的嘱咐,更是因为阿池心里清楚,在这遍地是仙人的地界,她一个凡人冒冒失失地出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那本阿池翻过很多遍的史书在考核她的时候就被戚无明拿回去了,但阿池的空间法器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书。因此这二十多天里,阿池便只是练剑和读书。 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了。 要说真的一点忐忑和心焦都没有,也并不是这样的。她也同样不知道自己这次该不该相信戚无明,可她别无选择了。她厌恶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偶尔地,阿池会同照顾她的老妇人聊天。她发现这老妇人好像并不知道内情,只是奉命来这里照顾她而已,阿池便也没有过多地解释。 只是有好几次,老妇人看着阿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池便问:“怎么了?” 她其实是担心出了什么事,结果那老妇人竟安慰起阿池:“姑娘不必伤心。公子一定是因为事务繁忙才不来姑娘这里的。公子心里定是想着姑娘的。” 阿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原来这老妇人竟是将她当做了戚无明的外室。 她有些哭笑不得,但一想,觉得也对,毕竟躲躲藏藏,遮遮掩掩,鬼鬼祟祟,不能见人,可不就像是外室吗? 不过阿池还是极认真地纠正道:“我不是他的外室。” 老妇人似乎有些困惑:“那姑娘与公子是什么关系呢?” 阿池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难道是朋友吗?他们似乎还远远称不上是朋友。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两肋插刀的义气,算计、防备、猜度、揣摩倒是有很多——就算曾经同生共死过,也都是为了利益。 那么是亲人吗?及笄那天,她曾当做自己有亲人。但“当做”也只是“当做”而已,戚无明不是她的亲人,她也不可能是戚无明的亲人。 最终阿池说:“我是公子的侍女。” 果然还是主人与仆人的关系。 这话说出来,老妇人却不太相信。 阿池也觉得这话好像没有太大的说服力,毕竟之前老妇人还以为她是戚无明的外室来着。 她便又道:“我与他萍水相逢,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情。如今,他还欠我一个誓约没有做到。只是这样而已。” 在这宅子里待着的第二十五天,当阿池练完剑,却在院子里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也或许并不是意想不到,只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院子里挖了一方池子,里头养了各色锦鲤。戚无明就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小碟鱼食,时不时朝池子里头丢上一些。各色锦鲤便纷纷游来争食。 老妇人方才出去买东西了,现在整间宅子只剩下她与戚无明两个人。看了看戚无明的背影,阿池垂下眼,喊了一声:“公子。” 戚无明就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盯着底下的池子。过了好一会,他才将手里的鱼食放下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倒很是刻苦,看样子一日也没有懈怠。” 对此,阿池默不作声。 这次戚无明很直接地说道:“三日后,会有人带你去本家。他们要看一看你。” 阿池想了想,问道:“他们是谁?” 戚无明依然盯着池子,只道:“金家小姐金佩瑶,云家公子云佑信,穆家小姐穆晓晴。”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明白现在还是四门盟会的时间,既然她之前见到了许多其他三门的弟子,那么其他三门的公子小姐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 阿池便问:“我是要说服他们来考核我吗?” 戚无明终于回身看了阿池一眼。但他却道:“事情已经差不多了。他们只是想见一见你。他们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也可能什么都不会问。你别冲撞他们就行。到时候会由他们出题考核你。如果你能通过他们的考核,你就能获得登仙门的机会。”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如果你能登上仙门,你就得偿所愿了。” 阿池诧异看向戚无明。她之前与戚无明说好的是给她一个在仙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她现在就直接有被考核的资格了吗? 看着阿池的神色,戚无明又说:“你的运气当真不错。这次来参加盟会的人是云二和穆晓晴。他们都对你感兴趣。尤其是穆晓晴,她坚决要求要来考核你,并且强烈要求当考官。” 阿池很快想明白了。既然是盟会,那四门总要顾及一下彼此的面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凡人的事情会直接在盟会上被提出来,但当云家和穆家——尤其是穆家——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和意愿时,其他人恐怕就不好再明着反对了。 事情可能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也许戚无明说得对,是她运气好。 戚无明忽地将手里的无尘扇展开,随即慢慢合上:“今日我便将该说的都同你说了吧。” “这件事情,他们商议过后觉得——尤其是按照金佩瑶的意思——既然定下来了,而且是开仙门,那就要办得正经一些。因此这次开仙门遵循古例,由四门各自出题,全部通过的人获得登仙门的资格。” “金家、云家、穆家的考官你也知道了。首先说穆晓晴,她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有点拎不清,但她不爱为难人。她出的题目一定是最简单的。你不用做什么准备。” “至于云二,他这个人处事圆滑,以他和云家的风格,他应该会出一些比较特别的题目。你要用脑子好好想想怎么破题。不过他不会希望场面变得太难看,因此他出的题目应当不会危及性命。” “再说金家的金佩瑶,她虽对你不太感兴趣,但她也不屑刻意与你一个凡人为难。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用她认为公平的方式来考核你。能不能通过,或者说,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至于戚家——”说到这里,戚无明却顿住。 阿池便问:“戚家是公子出题?” 戚无明瞥她一眼:“怎么?还指望我给你泄题吗?” 呃……如果戚无明愿意泄题,阿池倒也不会拒绝。 仿佛看穿了阿池这点小心思,戚无明先是说了句:“你想得倒美。” 戚无明又道:“不过可惜,开仙门这样的事当然要上报我的父亲——也就是戚家的家主——请他定夺。我的父亲虽然没有明确地反对,但他说,他要亲自出题。我不知道他会出什么题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的题目一定是最难的。能不能通过,就看你的命了。” 阿池若有所思。 戚无明瞥她一眼:“行了,别琢磨了。”顿了下,“你还记得易清涟吗?” 阿池点头。当然是记得的。 戚无明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易清涟曾来找过戚家的麻烦,戚长安的死与这件事有关系。戚长安……是他的嫡子。如今你也要走易清涟的路,他看见你,就会想到戚长安,就会想到他痛失爱子。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戚无明又道:“无论是穆晓晴,云二还是金佩瑶,对他来说都是小辈,而且他们既然来参加盟会,便都是戚家的贵客,他不好去压他们。但除掉你,对他来说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他只需要将考题设置得难一些就可以了。” ——难到凡人根本就不可能通过的程度。 看了一眼阿池,又沉默了一瞬,戚无明道:“如果后悔了,我可以送你离开。” 阿池却神情平静:“公子,我不会后悔的。” 戚无明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忍不住想:脾气这么臭,这么硬,人又这么固执,迟早要吃大亏。 ……算了,也许她没有什么“迟早”了。 戚无明不再看阿池,只是倚着栏杆,低头看着身下的池子。那些争食的锦鲤早就散了,只有唯一的一尾红鲤,在池子边来回游着。也不知它求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想的,它竟然猛地跃出水面! 它跃得很高。鬼使神差地,当红鲤终于跃到最高处,戚无明伸出手。那尾红鲤顿时被强大的灵力吸过去,它便被戚无明掌控在手心里了。 那尾红鲤立时扭动鱼身,摆动鱼鳍鱼尾,拼死挣扎着。 当然要拼命挣扎,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可它怎么可能挣脱一个金丹修士的掌心,就像人怎么可能挣脱自己的命运。 看着掌心中的红鲤,戚无明忽然说:“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阿池静静地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道:“传说有一处天堑,名唤‘龙门’。鲤鱼逆流而上。这一路,她历经刀砍斧劈,水深火热,万钧雷霆,生生忍受这万般痛苦,终于脱胎换骨,跃得龙门。于是人们说:它变成龙了。” “鲤鱼跃龙门”的传说本就取自民间,阿池自然也听过。阿池便说:“公子,我会成为这条鲤鱼的。” 戚无明却摇头:“不,我还没有讲完。” 戚无明接着说道:“那条鲤鱼跃过龙门,回头一看——这条路上累累的,全是同类的尸骨。” 这似乎就是这个故事的尽头了。说完这个意味不明的故事,戚无明不再讲话。阿池也一时间陷入沉默。 看着阿池,戚无明道:“还有三天,你再好好想想吧。”尽管已经说过了,但戚无明还是又说了一遍,“如果后悔了,跟照顾你的人说一声,她会送你离开。” 阿池也同样再说了一遍:“公子,我是不会后悔的。” “……好罢。”戚无明垂下眼,掌心里的那条红鲤依然在不停地挣扎,看样子,它应该会挣扎到最后一息。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戚无明沉默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的已经全部告诉阿池了。那么,此时此刻,他应该说另一件事了。 戚无明又想,也许他早就该说了。 只听他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该办的事我也办了——我的誓言我已经做到了。自此以后,你是生是死,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顿了一下,戚无明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侍女。如果你成功了,你就是堂堂正正的戚家弟子。你会拥有仙人的身份,你就不再是凡人了。你也可以忘记你的出身和过去了——你最好真的忘记这些。如果你失败了……你估计会尸骨无存。但与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天下无仙 第125节 阿池愣在原地。她没有想到戚无明会说这些话。她同样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发展。 看着阿池眼里难以掩饰的惊诧,戚无明的神情和态度忽然变得很温和。这说不上来是伪装还是真心,只是此时此刻,他对待阿池,确实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时刻都要温和。这也许接近温柔了。 戚无明说:“你一不是想效忠我,二不是想为我做事。你只是想借助我的力量,实现你自己的目的而已。如今你的目的……你的夙愿,也许就快要实现了,你还有有什么理由继续跟着我呢?” 戚无明又轻声道:“这些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确实是心知肚明。只是这是戚无明第一次挑明了说。 可有些时候,不挑明比挑明要好,不戳穿比戳穿要强,睁只眼闭只眼要胜过清醒明白。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破了,就回不去了。 “不过这三年,我也从你这里得到了不少乐子。”戚无明沉默了一瞬,“……过往种种,就当是扯平了吧。” 阿池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但她对自己说,戚无明说的是对的。到了这个地步,她好像确实没有必要再跟着戚无明了。再说戚无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有一身的臭毛病,难伺候得很,如果不是有利可图,谁愿意跟着他啊。 看阿池一直沉默不语,戚无明知道,她应当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手上的红鲤竟然还在挣扎,戚无明本来都想放手了,他是打算放它一条生路的——再抓着它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可就在这一瞬间,红鲤甩动尾鳍,一串水珠溅出来,其中的一颗,竟然落进了戚无明的眼里。 戚无明微微愣了一下。红鲤抓住时机,竟真的从戚无明的掌心逃脱出去! 红鲤跃向池水。这一瞬间,日光照射进来,照耀着这尾鲤鱼身上鲜红的鳞片,也照耀着鲤鱼入水时溅起的水珠。那些水珠便折射出微小的,但确实存在过的,美丽的虹光。 戚无明忽然想再好好看看这尾红鲤,可它已然入水,终得自由,与其他许许多多的鲤鱼混在一处——已经寻不见了。 盯着池水看了一会,戚无明最终却将目光转向阿池。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可当他走到门口,却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公子。” 戚无明停住,回头。 他看见阿池似乎有些犹豫,但阿池最终还是讲话了。其实阿池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像她自己说过的,她与戚无明只是主人与侍女的关系。如今连这层关系也不再有了。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又有什么能说的呢? 但有一件事,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告诉戚无明的。 于是她说:“之前,我做了一场梦。在梦里,有一个对我说,公子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还说,公子的下场不会太好。” 不管怎么样,讲完这两句话,阿池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算是放下了一件事。之前不说,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说出来,是因为也许以后没有机会再说了。 戚无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默了一瞬,问道:“我的弱点是什么?” 阿池将易清涟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戚无明。 戚无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如阿池所想,戚无明不相信。其实阿池自己也没办法相信。 戚无明道:“那应该只是一场很荒唐的梦,你就忘了吧。” 阿池点头:“……好。” 他们之间好像再无话可说了。戚无明最后看了阿池一眼,转身离开。 阿池则是站在原地,她先是看着戚无明的背影,随后也转过身去。她本来想继续去练剑,但却看见之前那一小碟鱼食被戚无明随手放在栏杆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一小碟鱼食。她是想放回原处的,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拿着这碟鱼食喂鱼。 她想停下来,但看着碟子里的鱼食也没有多少了,她最终还是将这些鱼食全都慢慢地撒进池子里。 再将空了的碟子放回原处,阿池这才继续去练剑。 第143章 三天后,真的有个陌生的戚家弟子登门。 阿池一开始还有些防备,不过当这个戚家弟子拿出了戚无明的令牌,阿池便跟着他走了。 这个戚家弟子也不多话,出了门,手里结了个印式,腰间的长剑倏地一分为二,其中一把落在阿池的脚边。 他示意阿池踏上长剑,自己也踏上另一把长剑。下一瞬,两把长剑腾空而起。 站在高处,阿池才发现她待了二十多天的这座城池比她所预想的还要大上许多,而且不像寻常城池一样是四四方方的。这座城池位于山脚,顺着地势,呈环抱状。这名戚家弟子此刻就是带着阿池朝着被城池环抱住的巍峨的青峰而去。 等真正靠近巍巍青山,这名戚家弟子却是先带着阿池在山麓处停下。只见阿池面前是一座高大的山门,上头题着“戚家”两个字。白玉石阶自山门一路往上延伸,一直到视线的尽头。 阿池忽然意识到,大概这道门之后,才算是真正的戚家本家。 山门处立着两个守门的弟子。他们看见阿池两人,便上前盘问。之前那名戚家弟子依然不多话,只是拿出了戚无明的令牌。看见令牌,那两名立刻微微行礼,躬身放行。 过了这道门,那名戚家弟子再次带着阿池御剑飞行。这次他带阿池飞得更高,阿池便看见她方才通过的山峰似乎只是戚家的“前哨”。这座山之后还有许多高高低低的山峰。这些山有的高耸入云,周身缭绕着缥缈云气;有的自山脚至峰顶俱修建了精美绝伦的建筑,亭台楼阁,斗拱飞檐,教人目不暇接;有的峰顶似乎被削平成校场,有不少弟子聚集在这里——大约是在四门盟会期间,通过弟子们的服饰,除去戚家弟子,阿池还看见许多其他三门的弟子。他们像是在修炼,又像是在切磋,总之周身闪现着明明灭灭的灵力。 偶尔也有踏着飞剑的戚家弟子在这附近来回巡视,看见他们两个,便拦下来询问一番,不过有了戚无明的令牌,倒是一路畅通无阻。 阿池两人在一主峰处停下,这里依然有不少盘查询问的弟子,甚至盘查得更为严格。不过靠着戚无明的令牌,他们倒也没被阻拦。那名戚家弟子带着阿池一路上山,最终在一殿宇前停下。 到了此处,那名戚家弟子终于止步,只是示意阿池进去。 望着眼前气派的殿宇,阿池想了想,略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随后以一种自然的步伐朝前走去。 她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一队舞姬鱼贯出来。她逆着叮当作响的环佩声与流动着的胭脂香气走到大殿中央。 还未站定,她便听见一声:“哈,人来了。” 顺着这声音望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个陌生的青年男子。这男子穿着一身黛蓝色的华服锦衣,颇有些随意地坐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席案。当阿池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用他那有些过分细长的眉眼打量着阿池。 阿池又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她发现大殿里头虽有些侍奉的人,但真正坐在席案后的人并不多。除去刚才说话的男子,还有三名女子,以及戚无明。那三名女子中,其中一人她见过,竟然是穆兰芷。 想了想,阿池对那最先说话的男子行了一礼:“见过云公子。” 戚无明已经对她说得很清楚了,要见她的人是金家小姐、穆家小姐,还有云家公子。虽然她没想到穆兰芷也在这里,但穆兰芷她是见过的。那么,很明显,这个陌生的男子就是云二公子云佑信了。 那三名女子中,穆兰芷与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坐在一处,想来这位应该就是穆家小姐穆晓晴。那么剩下的女子就应当是金家小姐金佩瑶了。 阿池又相继向着这三名女子行礼:“见过金小姐、穆小姐。” 当她向穆兰芷行礼的时候,穆兰芷对着她笑了笑,显然穆兰芷也是记得她的。 最后她才冲着戚无明行礼:“见过戚公子。” 不过戚无明就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连眼皮也未抬。 倒是穆晓晴,就仿佛按捺不住一般,竟直接自席案后头蹿出来,来到了阿池身边。她像是对阿池十分好奇,睁着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就是池怀雪?我听姐姐提起过你,她说你很坚强。我很看好你的。” 阿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意识到穆晓晴口中的“姐姐”指的是穆兰芷。在海市的多宝阁,穆兰芷与戚无明聊天的时候,他们两个谈论过穆晓晴。当时从他们的谈话中,阿池推断出来穆晓晴应当是穆兰芷的亲表妹。她们以姐妹相称倒是正常的。 只是阿池没想到穆兰芷对穆晓晴提过她。在海市里,阿池曾不慎被海市主人的妖气侵入身体,当时是穆兰芷生生剖开阿池的肚腹,救了她一命。穆兰芷说她坚强,应该指的就是这件事。 阿池不由得再次看向穆兰芷。穆兰芷也再次冲着她无声地笑了笑。 阿池便忍不住想,按着戚无明的意思,穆晓晴的坚持在她的事情上起了很大的作用。难道这就是穆晓晴如此帮助她的原因吗? 不过眼下,阿池还是垂下眼道:“多谢穆小姐。” 听见这话,穆晓晴却猛一摆手:“不用跟我这么见外,叫我晓晴就好了。” 阿池犹豫了一下,喊她:“晓晴小姐。” 穆晓晴又说:“你想成为仙人,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反正万御宗已经有前例了。我老早就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苛刻了,小气吧啦的。仙人嘛,也不过就是……” 说到此处,穆兰芷却猛地咳了几声。穆晓晴仿佛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一下住了口。她看了看阿池,似乎想改口说些什么激励的话,不过想了半天,她也只说道:“那个……明天就是登仙门的考核了,你好好休息,不要紧张,加油干。” 说完,还用力拍了拍阿池的肩膀,也不等阿池道谢,便径自回到自己的席案后头。 对穆晓晴的这一番表现,无论是戚无明还是那位金小姐,都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倒是最开始讲话的那位云家公子忍不住嗤笑出声。 穆晓晴皱眉瞪过去:“云二,你什么意思?” 云佑信回了一句:“没什么意思。”说着,云佑信又冲着阿池招手,“小姑娘,来我这里。” 阿池走到云佑信跟前。 云佑信似乎想说什么,结果穆晓晴这时候又来了一句:“云二,这是我看好的人,你可别欺负她。” 听见这话,云佑信也暂时没管阿池了,而是回敬道:“穆晓晴,你可少说两句吧。本公子向来公道,什么时候欺负过人?只有旁人欺负我的份。不过就算旁人欺负了我,我不也没说什么吗?” 穆晓晴忍不住道:“谁能欺负得了你去?” 云佑信笑了一声:“当然是你穆晓晴了。” 穆晓晴明显不服:“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云佑信又是嗤笑:“哎呀,穆大小姐贵人多忘事。那就让在下提醒提醒穆小姐——三年前,穆家有意同我云家结亲。结果你穆大小姐闹了一场,把这件事搅黄了,让本公子好生没脸——穆大小姐全都忘了?” 这话还真把穆晓晴给堵住了。穆晓晴指着云佑信“你——”了几声之后,到底没再讲话了。 其实这事阿池也是知道的。主要是在多宝阁的时候,穆兰芷同戚无明讲过这件事。因为这件事,穆晓晴好像还被罚着关祠堂来着。 不过一直沉默不语的穆兰芷却在这时候讲话了:“云公子,晓晴确实是冲动莽撞了。不过嫁娶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求反倒不美,也谈不上欺负不欺负的。” “不错不错。”云佑信似乎没有什么和穆兰芷斗嘴的兴致,只道,“兰芷小姐说的是。” 这下,穆家两姐妹都不讲话了。得了清净,云佑信再次看向阿池。 他先是问:“小姑娘,你多大了?” 阿池道:“十六。” 他又问:“你是哪里人?” 阿池道:“戚家,裕安城。” 云佑信紧接着就问道:“那怎么跑到浔阳城管起我云家的事情了?” 阿池愣了一下,云佑信很明显看过那珠子了。但是这问题很不好回答,阿池正思考着合适的说辞,这时候云佑信又笑道:“别紧张,我又不是要怪罪你。” 云佑信有意无意地用手指敲了几下桌案,随后道:“小姑娘,你不是在浔阳城找到一封信吗?拿来我看看。” 阿池意识到,云佑信说的是她当时在废弃的城主府找到的红封信。那是云大公子云佑礼给当时的浔阳城城主的一封回信。 自空间法器拿出信的时候,阿池忽然想,无论是温如雪还是桃花妖,此刻都已经死得彻彻底底,甚至于四十三年前的那些冤魂,大约也被消灭了吧。若将这封信交出去,便任何证据也没有了。四十三年前的事情的一切痕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既然云佑信开了口,阿池还是将信恭恭敬敬地递上去了。 云佑信接过信,简单扫了一眼。他发现这上头,无论是字迹还是措辞方式,都与云佑礼一模一样。这是做不得假的。 云佑信心道:还真是老大做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云佑信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封信收了起来,继而对阿池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鼓励的话。 天下无仙 第126节 阿池同样也只是恭敬地行礼:“多谢云公子。” 云佑信点点头,似乎没有什么与阿池讲话的兴趣了。这时候一旁的金家小姐却忽然开口了。她讲话言简意赅,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阿池便走到金佩瑶的席案前。 她看见金佩瑶穿着一身醒目的金色衣裳,整个人背挺得笔直,神情极冷。再加上她那锋利的眉眼,即使她整个人只是静静地坐着,那股锐意也几乎是扑面而来。 金佩瑶好像也不关心其他的,她只问阿池:“你练了几年剑?” 阿池道:“三年。” 金佩瑶道:“伸出手我看看。” 阿池依言摊开双手。金佩瑶看了看阿池手上的茧子,却道:“剑茧太薄,不像是练了三年。” 阿池解释道:“十五岁的时候,消去过一回。” 金佩瑶点点头,又问:“你有剑吗?” 阿池道:“有。” 金佩瑶道:“拿来我看看。” 阿池便将十九送的剑双手奉上去。金佩瑶拔剑出鞘,细细盯着剑身看了一会,又伸手抚了抚,这才还剑入鞘,又将剑还给了阿池。 金佩瑶道:“剑不错。” 随后她似乎就没有什么话了。 倒是穆晓晴,这时候又忍不住讲话了。不过她这话却是对着戚无明说的:“戚家表弟,人是你带来的。你怎么到现在都不讲话?你就不嘱咐她两句吗?” 阿池便转身看向戚无明。 戚无明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阿池一眼,但却道:“该说的早已说过了,我与她无话可说。” 说完,戚无明不再看阿池,而是笑着看向其他的公子小姐们:“诸位,我们几人难得聚一聚。如今人也看过了,若是没什么其他想问的,便让她退下吧。省得她搅了我们的兴致。” 对于这番话,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异议。只有穆晓晴冲着阿池眨了眨眼,攥紧拳头,似乎在给她加油打气。 阿池先是冲着穆晓晴笑了笑,随后对着这满屋子的公子小姐们行礼。 但在退下之前,阿池还是多看了戚无明一眼。 戚无明依然没有看阿池,只是冲着其他公子小姐们举杯。阿池看见戚无明的席案上放着精致漂亮的酒壶,壶身甚至嵌着宝石。阿池不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酒,但想来只有最顶级的灵酒才能与之相配吧。 不过这些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戚无明饮下杯中酒的时候,又一队舞姬鱼贯进来。就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阿池同样逆着人流退出去。 第144章 之前的那名戚家弟子依然等在外头。 见阿池出来,他便再次示意她踏上飞剑。这次他带着阿池离开主峰,一直朝某个方向飞去。一开始他们还会遇见巡查的戚家弟子,但很快,周遭的景象便越来越荒僻。 待他终于将阿池放下来,阿池发现自己再一次站在山脚处。眼前的山峰虽然高耸入云,她也看见了山体都遮掩不住的飞起的檐角,但这里没有人烟,她脚下的小径被荒草掩埋,周遭更是寂静一片。忽地狂风刮过,四面八方便响起荒草相互交击的哗哗声。间或地,阿池还听见被风送来的乌鸦的叫声。可待这阵风止息,阿池便只听见她自己和这名戚家弟子的脚步声了。 阿池便想:这里一定废弃了很久。 “此处是思贤峰。”这名戚家弟子终于讲话了。他领着阿池一路向前,一直走到了附近的一处校场。阿池注意到这校场很是宽阔,也许能容纳成百上千人。正对着校场的地方,还修了楼阁。站在上面,应该能很容易地俯瞰整个校场。 阿池同样能看得出这里似乎被收拾过了,起码看着还算干净整洁,甚至那楼阁好像也被重新漆过了。可纵使如此,还是有股子陈旧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凑近楼阁的时候,她看见有的木头已经朽烂了,即使上了新的漆,也遮掩不住。 “千年以前,开仙门的考核就是在此处进行的。”那名戚家弟子抱剑说道,“虽然此处废弃了有一千多年了,但按照那位金家小姐的意思,既然要遵循古例,你明日的考核应该也会在这里进行。” 阿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她本来以为这个接送她的戚家弟子应当同之前照顾她的老妇人一样,不知道太多内情才对。但他明显是知道的,而且似乎知道得很多。 阿池不由得再次仔细打量他,可是眼前的这个戚家弟子就是穿着最普通的戚家弟子的服饰。阿池实在是看不出他是什么身份。 仿佛看穿了阿池在想什么,这戚家弟子勾了勾唇角:“小姑娘,虽然说人靠衣装,但你也不能只凭着衣裳识人啊。”说着,那人随意扯了扯衣襟,“穿这身只是为了省去些麻烦。” 说完,他也不待阿池讲话,又说道:“我带你去看看‘仙门’。” 阿池便继续跟在他身后。绕过校场,没走多远,阿池便看见自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白玉台阶。只是与一般石阶不同的是,此处每隔十步,台阶两旁便立着玉柱。每根玉柱上又都刻着繁复的符文。 在玉阶的起始处,立着两根最高大的玉柱。阿池注意到柱子上似乎已落了厚厚的尘灰。 那人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根玉柱:“这就是‘仙门’。” 阿池有些困惑:“门在何处?” 那人看向玉柱的中段,答道:“门还没开呢。” 阿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便看见在玉柱中段,似乎有刻意设计出来的缺口。一根玉柱有上下两处,两根玉柱便共有四处。 那人又指着看不见尽头的玉阶:“这便是‘仙途’。” 他又说:“获得四门的认可,开启仙门,踏上仙途,再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你就能成为仙人。” 阿池想了想,却问:“没关系吗?” 那人反问:“你指什么?” 阿池先是示意这长长的“仙途”,又示意刚才校场的方向:“明日才开始考核。你今日带我来看这些,没关系吗?” 那人却道:“既然要遵循古例,那就遵循到底好了。” 阿池不解。 那人道:“一千多年以前,每逢开仙门,这里都十分热闹。而能来到这里的,都是人杰。按照规矩,本来就该带他们来这里看一看——也没有遮掩的必要。毕竟开仙门的本意是为了筛选人才,而不是刻意为难人,应当坦荡大气一些。”顿了下,“当然了,这些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千年前的场景,我未有幸目睹。” 说完,那人又扔给阿池一袋食物:“这些应该够你吃了。明日考核之前,思贤峰随你活动。后山有不少屋子,应该还有能住的,你找一找,凑合一晚上吧。”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哦,对了,明日的考核定在巳时,不要迟了。” 嘱咐完这些,那人似乎就想离开了。 阿池犹豫一下,还是唤住了他:“请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勾了下唇角,再次一指长长的仙途:“我姓方,若你能真正登上这仙门,我们还会再见面。” 他又道:“希望我们有再见之日。” 那人离开后,阿池便去后山转了一圈。后山确实有许多屋子,看样子能住不少人。阿池很快反应过来,既然这里是思贤峰,既然登仙门是在这里完成的,那么,千年以前,那些前来登仙门的人,大约也是住在这里的吧。 不过前头的校场与楼阁,大约是明日那些公子小姐们会过去当考官,倒还有人粉饰一番,做一做表面功夫。至于后山的这些屋子,似乎是笃定不会再有旁的人踏足——除了她,便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这些屋子多到能住下成百成千人,但俱已朽烂不堪,有的甚至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坍塌。 阿池找了许久,才找到一间勉强能住的屋子。这间屋子虽然也朽烂了,但起码看着还能撑一段时间,最大的问题也不过就是屋顶塌了一块。好在今天天气晴朗,倒也无甚大碍,就是冷了些而已。 屋子虽然找到了,但里头的桌椅床褥也都腐朽到不成样子,阿池便又去其他的屋子找能用的东西。当翻到一间摇摇欲坠的屋子,阿池意外地在里面发现了几张纸。 这似乎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来的。经过了千年的时光,这几张纸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上面的字迹也几乎看不清了。不过阿池还是能勉强辨认出上头的一些字句——留下这几张纸的人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也许执笔的人是个女孩。 不过这上面没有写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记录了一些琐事。从那女孩写下的内容来看,如阿池猜测的那样的,这里曾经确实是住满了人。那女孩也提到,因为住满人,这里非常热闹。 同样因为人很多,要处理的事情就很多。这些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立刻去登仙门,他们要先在这里暂住,等待一切筹备完毕。 那女孩似乎就是在等待的时间里,为了排解紧张,才记录下这些的。 最后一张纸上,阿池看见那女孩写着:“我一定会登上仙门,成为仙人的。”这也许是那女孩的夙愿,也许那女孩只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单凭这几张纸,阿池看不出这个女孩最终有没有得偿所愿。 但阿池觉得,这与她好像也没有任何关系。 阿池很快将这几张纸放下,继续在这间屋子翻找能用的东西。 东拼西凑了半天,终于将屋子收拾到能住人的程度了。阿池便先吃了点东西,休息了片刻。在休息的时候,她又拿出一本书来看。待书看得差不多了,她又去外头找了处空地练剑。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天色便也不早了。 明天就是决定她命运的时候了,阿池知道自己应该好好休息。她也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天刚入夜,她便躺在了床上。今日天气晴朗,月色也明亮。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她身上。 可阿池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这倒非是阿池过分紧张,实在是因为这三年来阿池一直在给戚无明守夜,以至于她每到晚上便愈发精神。 阿池便忍不住想:戚无明当真害人不浅。 实在睡不着,阿池便决定出去走走。 月色澄明如水,可周遭那许许多多朽烂的建筑却沉进浓重的黑暗里,便显得愈发腐朽破败。 阿池下意识往明亮处走去,没多久转出了后山,信步来到了“仙门”底下。 她抬头看着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仙途”,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上面是什么呢? 白天她只是来这里看了一眼,但如今,鬼使神差一般地,她踏上了玉阶。 此刻仙门尚未开启,脚下的玉阶便与普通的台阶无异,当她站在玉阶上,也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阿池便一步一步往上走。 当她踏过不知道多少级的玉阶,也经过身侧不知道多少根的玉柱,她终于看了“仙途”的尽头。这里同样以两根高大的玉柱收尾,当走到“仙途”的尽头,便也来到了思贤峰的峰顶。 但这里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按着山势,本来陡峭的峰顶像是被削平了,修成了宽阔、漂亮、气派的广场。 阿池走到广场的正中央。她朝着远方望去,夜色已深,她看不见任何的灯火,只能隐隐看见延绵着的沉默的群山。阿池又抬头,寒凉的夜风刮在脸上,除去衣料在风中的轻微摩擦声,阿池再听不见半点声音。此刻月光倒依然明亮,不过这样的光芒逼退了星光,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子正无声地闪烁着。 天地何其寂寥。 阿池又盯着月亮看了一会。给戚无明守夜的时候,偶尔她也会看看月亮。根据她的经验,现在差不多到四更天了,也实在是很晚了。 阿池便打算原路回去了。明天毕竟是个重要的日子,她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睡着,多多少少休息一下,好养精蓄锐。 就在这时候,天边掠过一道人影。那人一身白衣,足踏扇骨,大袖在风中起起落落。月光照在他身上,倒显得他整个人愈发清朗俊逸。 ——是戚无明。 他应该只是路过这里,即使经过思贤峰的时候,足下的无尘扇速度不减,看起来没有分毫停一停的意思。 但阿池觉得,既然她看见了戚无明,那戚无明应该也看见她了。 ……不,也许戚无明并没有看见。 从她的视角,戚无明自然醒目到不能忽略;但自戚无明的视角,她自己只是站在他身下的一个不起眼的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呢? 不过阿池自觉与戚无明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了。戚无明看得见她,或者看不见她,其实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的影响。 或者说看不见更好,若是戚无明看见她了,她还要绞尽脑汁去应付戚无明。 阿池转过身,不再看戚无明。她决定抓紧时间回去休息。 可就在这一刻,身后却传来一声:“呦,紧张到睡不着了?不会吧?你不是胆子很大吗?” 阿池回头,只见戚无明自半空中翩然落下。他一抬手,无尘扇便自动钻入袖中。 天下无仙 第127节 戚无明这样讲话,阿池当然是不能认的——而且事实也并非如此。阿池便道:“一直给公子守夜,现在有些睡不着了。” 戚无明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你自己睡不着,倒埋怨起我来了?你真是好生不讲道理。” 阿池是不服的。她觉得自己比戚无明讲道理得多。不过她没有跟戚无明硬顶,只是问:“公子怎么来这里了?” 戚无明却反问:“此处是戚家地界,我是戚家公子,何处我去不得?” 这话倒让人反驳不了。戚无明见阿池无话可说,便抢先踏上玉阶,又往下行了几步。阿池便看着他的背影。 这时候他猛地回身,看见阿池依然站在原地,便来了一句:“怎么?还不下山?真打算在这里待一夜?” 也不需要戚无明提醒,阿池本来就打算下山。她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她一时间有些拿捏不住她该和戚无明保持什么样的距离。 阿池觉得,距离是很重要的,就像身份是很重要的。但她已经不是戚无明的侍女,那么主人与侍女的距离就是不合适的。 那么,仙人与凡人的距离呢? 当阿池还在思索,戚无明却又来了一句:“你还在磨蹭什么?” 阿池想了想,同样踏上玉阶。她一级一级往下走,当她和戚无明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的时候,戚无明才继续往下。 阿池犹豫了一下,还是和戚无明保持同样的速度走下去。好在玉阶宽阔,她与戚无明离得也并不很近。只是远远瞧着,他们就好像是在同行。 两人一时间都无话。阿池本来想就这么沉默着走下去,倒是戚无明,走到半途,忽然停下,用无尘扇指着一处,问道:“那是什么?” 阿池顺着望过去,却见戚无明指的是建在山腰处的一处石像。这大约是什么异兽的像,看着威风凛凛。石像周围挖了一方池子。石像可能用来引水的,也可能就是立在池子中间做装饰的。但过去这么多年无人养护,池子中的水早已干涸,淤泥翻上来,石像本身也爬满了苔绿。 其实这本也无甚让人好奇的,只是那些翻上来的淤泥中露出了许多锈迹斑斑的铜钱。 戚无明问的其实是这个。 阿池上山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些,不过她知道这是什么。因为她之前翻出来的几张纸里头,有提到这个石像。千年前来登仙门的人似乎是将这池子当成了祈愿池——他们好像相信这石像能保佑他们,在正式考核之前,他们总会来这里丢一枚铜钱。 其实无非是讨个好彩头而已。 阿池便将这些如实告诉戚无明。 戚无明听罢,看向阿池:“那你讨了彩头吗?” 阿池摇头:“没有。” 戚无明先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不好意思,我忘记你现在身无分文了。” 阿池还是摇头:“与这个没有关系。” 戚无明又问:“那与什么有关系?” 阿池指着石像,准确来说,是指着上头的青苔,平静地说:“它自身都难保,又如何保佑我?” 戚无明便不讲话了。 一直到了山脚,阿池本来以为戚无明该走了,谁知戚无明又问:“你住在哪里?” 阿池不太情愿地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戚无明竟直接顺着阿池手指的方向走去了,见阿池走得慢,还回头来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磨蹭?” 阿池:“……” 等到了阿池暂住的破屋,戚无明直接推门进去,倒是分毫不见外。 阿池忍不住想:他倒是反客为主了。 算了。阿池也懒得计较,心道,他本来就是戚家公子,说是这里的主人也不为过。 进屋后,戚无明先是看了看塌了一块的屋顶,又看了看屋子里东拼西凑的家具。阿池觉得戚无明大概要开始嘲讽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戚无明嘴里从来就没什么好话。 但戚无明却说:“这地方不错。” 阿池忍不住问:“怎么说?” 戚无明便用无尘扇指了指漏下来的月光:“天地为庐,也颇得意趣。” 阿池倒有些意外了。她不由得想:戚无明竟然也会苦中作乐——虽然苦在她的身上就是了。 不过戚无明既然来了,阿池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抓住机会。她先是与戚无明随口聊了两句,随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公子,你会是明日的考官吗?” 这是阿池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按着戚无明的意思,之前是穆晓晴坚持要当考官。那么金家和云家就也得出一个和穆晓晴相当的人。事实上,金佩瑶和云佑信也确实和穆晓晴身份相当。戚家一定也是一样的。既然戚无明在这里,好像没有比戚无明更合适的人选了。 戚无明之前也说了,戚家的家主要亲自出考题。所以就应该是戚家的家主出题,戚无明来当考官。 这时候,戚无明瞥愣了阿池一眼:“呦,还指望着我给你泄题呢?——还是想从我这里套话?” 阿池思索着合适的说辞,戚无明又道:“你别想了,套话也没用。” “哦。”阿池倒没什么失望的感觉。戚无明不说便不说吧,反正只是抓住机会试一试,也没真的指望戚无明。 戚无明却又接着说道:“我也还不知道题目……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哦。” 戚无明看了看阿池,倒是告诉了她另一件事:“刚收到消息,金夫人可能快回来了。” 阿池愣了一下:“金夫人?” 阿池本以为这金夫人是与金佩瑶有什么关系,但戚无明说:“金夫人是老头子的妻子,也就是……戚长安的生母。” 说这句话的时候,戚无明脸上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但阿池猛然意识到:这么算来,金夫人是戚无明的嫡母? 但是戚无明只是喊她“金夫人”……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太好?想想也是,对于金夫人来说,自己的亲子死去,戚无明一个私生子却成了唯一的戚家公子……怎么看这关系也确实是好不了的。 关于金夫人,戚无明好像也不愿意说得更多了,只是在无关痛痒的地方解释道:“你也不用奇怪,金夫人确实也是出身金家。四门往上数三代,都是一家子。” 阿池想了想,问道:“那明日的考核,是否宜快不宜慢?免得夜长梦多?” 戚无明垂下眼,将手里的无尘扇展开又合上:“我什么都没说。” “行了。”戚无明强行打断这个话题,他看看天色,忽道,“反正你也睡不着,那就帮我干点活吧。” 阿池震惊地看着他,她本来想提醒戚无明,她已经不是他的侍女了。但仿佛知道阿池要说什么,戚无明抱臂睨了她一眼:“怎么?我还支使不动你了?” 阿池:“……” 谁让戚无明既是戚家公子,又是金丹修士呢,阿池也没有办法,只得忍下这口气。只见戚无明笑了一声,拿出来一份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文章,让阿池誊抄。 这种笔头工作阿池也做过,倒是很容易的。不过抄到一半,阿池就忍不住困了。这似乎是用来拍马屁的文章,写这篇文章的人倒也厉害,写这么一长串,好像什么都夸了,但是其实又什么都没讲,通篇的马屁味,只看得人头昏眼花,哈欠连连。 等阿池忍着困意抄好,戚无明看也不看地收起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径自走了。 阿池也不管他,好不容易困了,她便抓紧时间休息。 第145章 阿池虽然睡得晚,但醒得却早。 她早早地便在校场处等候了。这里一开始还清净无人,等差不多到了巳时,金佩瑶、云佑信、穆家姐妹便相继到了。阿池也与他们一一见了礼。 戚无明是最后一个到的。还未待阿池与他见礼,穆晓晴却忽地一指四周,对戚无明说道:“戚家表弟,这里也太冷清了吧。” 此刻这些公子小姐站在高高的楼阁之上,阿池则是一个人站在原本可以容纳成千成百人的宽阔校场中,确实也是冷清。 穆晓晴又道:“你找一些弟子来这里见证嘛。这样热热闹闹,也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戚无明则道:“晓晴表姐,她不过一个凡人。让她站在这里就已经给她莫大的脸面了,还真为她大操大办不成?” 穆晓晴似乎不太满意,忍不住道:“你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把人带过来的是你,瞧不起人家的也是你。讲不好人家就是下一个易清涟……” 说到这里,穆晓晴猛地顿住,甚至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穆兰芷,接着又看了眼戚无明,似乎是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 倒是云佑信看这情景,出面打了个圆场:“穆晓晴,你扯上人家易堂主做什么。登仙门说到底是个考核,既然是考核,有考生和考官不就够了?旁的都是虚的。再说了,我们几个不都在这里见证吗?有什么不名正言顺的?” “是极是极。”虽然与云二不甚对付,但穆晓晴还是赶快顺着这台阶下了。她倒也还想着阿池,还对她说了一句:“你别介意啊。” 阿池又对穆晓晴行了个礼:“劳晓晴小姐费心了。这样就很好。” 穆晓晴似乎还想说什么,金佩瑶忽然来了一句:“时间已经到了。速速开始吧。莫耽搁了。” 这话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认同,穆晓晴见状,遂上前一步:“那就按照说好的,我先来。” 说着,穆晓晴咳了两声,肃了神色,正经起来,也端起了架子,远远瞧着,还真有几分穆家大小姐的样子了。 穆晓晴道:“池怀雪,我穆家多医修,修习的是医道。但医道艰深,又须得自小修习,以此来考校你,显得我穆家像在刻意为难人。因此我会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能答得上来,我这关就算过了。你听明白了吗?” 阿池道:“明白了,晓晴小姐。” “好。”穆晓晴点头,“那你听好了,我的考题是:你面前有来自四门三宗的七位病人,他们全都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但你手上只有六份用来救命的丹药。这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阿池陷入沉思。 她不是想不到答案,她是一时间想到了太多的答案。 七个人,六份药,若是那药足够强劲,是否能兑成七份,不求治愈,只求先把他们的命吊住再说。或者随便将其中一个人杀掉也是一个办法——既然解决不了问题,就把产生问题的人解决掉。也或者可以按照他们的身份来分配,将最微末的那个人舍弃掉。 阿池有些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答案。有一瞬间,阿池甚至想,若她是那七人之一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假模假样地将自己那份让出来了——反正说是说,做是做,嘴上说好听一点也不吃亏。 不过阿池觉得她自己的想法,或者说她自己倾向于哪种答案并不重要。穆晓晴才是考官,重要的是穆晓晴倾向于哪种答案。 阿池便抬眼看向穆晓晴。 穆晓晴在她沉默的时间里似乎流露出了一点焦急的神色。 阿池忽然意识到穆晓晴不爱为难人,甚至于穆晓晴之前的支持,这些都不是假的。再一细思题目,题目里只说七个人,六份药,其他并未限制太多,这些都给答题留下了空间。 阿池想,也许是她想得太复杂了。这道题其实不难,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容易了。 与阿池有类似想法的还有云佑信。这位云二公子瞥了穆晓晴一眼,心道:穆晓晴这放水也放得太厉害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阿池所不知道的是,这题目其实是穆家弟子内部的考题。穆晓晴不过是改了改便拿出来。 原题中,被考核的穆家弟子就是那七人之一,考的是穆家弟子在这种情况下要做出什么抉择。虽然原题是言之成理即刻过关,不过在穆家弟子内部,这道题是有一个标准答案的:那就是舍己救人——虽然说和做是两回事。 这题目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是为了教导穆家弟子要有一颗医者仁心。只不过阿池到底不是穆家弟子,再用原题便不合适了。题目便被改成了这个样子。 尽管云佑信深觉穆晓晴放了水,但放水这话在这种场合当众说出来——尤其是当着阿池一个凡人的面说出来——那就太难看了,所以云佑信也就没有讲话。 顺便,云佑信也想了想,假如是他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答案也很明显:当然是价高者得了。最好还是拍卖,他们一定愿意掏出全部的身家来买自己的性命。若是价格抬得太高,他们一时出不起也没关系,云家还可以给他们放贷。这么好的机会,不发一笔财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时候,阿池讲话了:“晓晴小姐,我的答案是:什么也不做。” 天下无仙 第128节 穆晓晴似乎很是不解:“什么意思?” 阿池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我无权决定仙人们的生死。但人们都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更何况是四门三宗呢?想来这七位仙人一定也都是品性高洁的忠义之士。我什么也不会做,我会将丹药全数交给他们,让他们自行决定。一定会有人愿意出让丹药的。” ——虽然更可能是为此打破头,直到有一个人死掉,那样天下就太平了。 不过这些话阿池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她说出来的都是好听的话:“我只是个凡人,我没有太大的能力。但若能救下其中的六位仙人——尤其是穆家的仙人,他们一定有办法,也一定会救剩下的那位仙人。这样或许所有的人都能活下来。” 听见这番话,穆晓晴看向阿池的神色有些震惊了。若是说放水的话,她确实也是千挑万选,想找个容易的题目。最后还是穆兰芷给了建议,她才定下来这道题。 其实穆晓晴看过阿池在浔阳城的表现之后,她就觉得阿池已然很优秀了。如果说开仙门的本意是为了挑选人才,那么优秀的、有潜力的人才已经在眼前了,为什么还要如此死板与苛刻地拦住她的路呢?若只是拦路倒也罢了,易清涟的故事穆晓晴当然也听说过。易清涟当年在登仙门的过程中经历的一些考验其实就是让她去送死。 对于这一点,穆晓晴相当看不过眼。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人的性命不是性命呢——易清涟如是,池怀雪也如是。 至于阿池,穆晓晴本来是打算只要她能讲得出话便放她过去。但阿池的这个答案入情入理,并且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救下所有的人,倒教人心服口服。这是穆晓晴没有想到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抚掌,但又顿住,看向了穆兰芷,问道:“姐姐以为如何呢?” 看见这一幕,其余人皆没有什么反应,唯有云佑信,就差把不屑的表情摆在脸上了。云佑信心想:这样的事情都要过问穆兰芷的意见,就这么甘心当穆兰芷的应声虫?说起来,这次的题目,怕不是穆兰芷出的吧? 但同样地,有的话能讲,有的话不能讲。云佑信便依然没有讲话。 这时候,穆兰芷道:“晓晴,你是考官,你来裁定即可。” 穆晓晴便用力抚掌。鼓完掌,她才对阿池说道:“你的答案非常好。我相信你一定有一颗仁善之心。我这一关,你过了。” 阿池心里觉得“仁善之心”这个词略有些刺耳,不过她还是冲穆晓晴恭敬地颔首:“多谢晓晴小姐。” 穆家这一场算是完了。于是穆晓晴退下,轮到云佑信上前了。 他俯视着底下的阿池,笑着说道:“我云家以商立足,多的是体修——因为我云家不爱流血。和气才能生财嘛。我也不考旁的——” 说着,他朝阿池扔去一个锦袋。阿池接过,发现里面是一些灵石。 云佑信道:“这里有十块灵石。”说着,他看了看天色,“我的考题是:日落之前,以此为本钱,赚回来三千灵石。” 第146章 就如同云佑信很不屑穆晓晴定下来的题目,听见云佑信出的题目,穆晓晴同样是直撇嘴。 她没忍住低声跟穆兰芷抱怨道:“三句不离钱,真是一股子铜臭味。” 穆兰芷便看了看云佑信。虽然云佑信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但她确信云佑信应该是听见了这句话的。穆兰芷悄声提醒穆晓晴:“少说两句。” 穆晓晴便不讲话了。 不过楼阁上的这点小插曲倒是没有传进阿池的耳朵里。阿池只关心这道题目。她略思索了一番,忽地抬眼问道:“云公子,我是否可以用一切的手段去赚取灵石?” 云佑信点头:“任何手段都可以。”说着,云佑信忽地一抬手,“而且我还可以送你一程。” 说话间,云佑信掌心里现出一枚血玉算筹。云佑信轻轻一抛,那枚血玉算筹在半空中倏地增大百倍,随即落到阿池脚边。 云佑信示意阿池踏上去,猛一挥袖,血玉算筹便带着阿池疾速倒飞出去。在阿池眼中,那宽阔的校场迅速缩小,乃至于消失不见。周遭延绵的群山也在阿池眼前疾速地掠过。飞行的时候,阿池也不是没有遇见过来回巡视的戚家弟子,但血玉算筹的速度实在太快,那些巡视的弟子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阿池的身影。 一直到最近的、环抱着山脚的一座城池,血玉算筹才停下来。一落地,血玉算筹又变回原来的大小,自动钻进了阿池的袖口。 阿池环视一圈,发现这里相当繁华热闹,而且这里似乎就是戚无明下了梭舟后经过的城池,而且她应该在外城。 云佑信这“送她一程”还真给她节省了不少的时间。阿池掂了掂手里的灵石,心下已有了计较。 不过阿池所不知道的是,那枚血玉算筹甫一钻进阿池袖口,便悄无声息地闪烁了一下。与此同时,远在校场的云佑信笑着对其他人说了一声:“差不多了。” 话毕,只见许多同样的血玉算筹自云佑信袖中相继钻出。原来这血玉算筹不止有一枚,而是足足有七七四十九枚。其中的一枚在阿池手上,剩下的四十八枚随着云佑信一伸手,竟在半空中排列成镜面的形状。下一瞬,这些血玉算筹齐齐闪烁一番,中间的“镜面”随之现出影像。 ——阿池的身影出现在里头。 云佑信笑道:“诸位,我们一起来看看她打算如何挣这三千灵石吧。” 旁的人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众人便看见阿池在外城来回地转悠——毕竟以阿池的身份,内城她是进不去的。 看了许久,穆晓晴愈发疑惑,忍不住问身边的穆兰芷:“姐姐,她在做什么?” 穆兰芷其实也有些困惑。穆晓晴便又问戚无明:“戚家表弟,人是你带来的。你应该很了解她——她想做什么?” 今日的戚无明好像格外地寡言,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似乎转悠够了,众人又看见阿池走进一家钱庄。 穆晓晴想了想,猛地一拍手:“莫不是她要去借贷?——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反正云佑信也说了不限手段,先把三千灵石弄来再说嘛。 云佑信瞥了穆晓晴一眼,直接给否了:“这是不可能的。钱庄大多是我云家开的,三千灵石也不算个小数目了。钱庄的弟子自然要仔细审查借款人的身份。她一个凡人,不可能借的到。” 接着,又意有所指地说道:“若是这么简单就能通过,我这题也不必出了。省得旁人以为我云家手松。” 穆晓晴当然知道云佑信这话指的是谁,不由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偏生云佑信这时候又一副挑衅的神色,穆晓晴的火气便有些压不住了。 眼看两人又有吵起来的架势,穆兰芷先是猛地拽了拽穆晓晴的袖子,又直接与穆晓晴换了站位,将这对冤家给隔了开来。 两人这才消停。 对于校场上发生的一切,阿池自然是一无所知的。她自顾自走向钱庄的柜台。不过她非是为了借贷,她只是将其中一枚灵石兑成了一袋银子。 阿池又找到了醉花楼——这是整个外城里生意最好的酒楼。一进门,阿池张口便要找老板。 老板过来,先是拐着弯打探阿池的身份。 阿池不答话,却故意将袖中的血玉算筹重重往桌上一拍。老板认出这是上品法器,态度顿时恭敬了很多,也不敢再乱打听了。 阿池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老板,贵宝地,我想租一天。” 老板看了看血玉算筹,也不敢拒绝。但他也是个生意人,心道能拿出这种上品法器的人必定非富即贵,便故意将租金抬得很高,开了个五百灵石的价钱。 阿池看穿了这点小把戏,便不作答,只是学着戚无明平日里的样子,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阿池明明什么也没做,这优哉游哉的态度以及周身隐约透出来的气势倒让老板心中惊疑不定了,甚至想自己这小把戏是否将面前这不明身份的人得罪死了。 当老板明显感到害怕的时候,阿池才冷笑一声:“老板,我觉得做生意,贵乎诚信公道。你觉得呢?” “是是是。”老板连连点头,很快改口,将价钱压到了比较公道的数字。 ——五十灵石。 “这才对嘛。”阿池不继续还价了,直接拿出五枚灵石扔给老板,“这是定金。剩下的,日落后再找我要。” 老板捧着灵石,欲言又止。他自然是希望阿池能一次性付清,但阿池冷冷看他一眼:“怎么?有意见?” 被阿池的眼神骇了一下,老板顿时不敢有意见了。 阿池过来的时候,酒楼里已经有食客了。阿池便说:“给你半个时辰清场。你的伙计也都给我清走。”说着,故意在指间转了转血玉算筹,笑道,“我再来的时候,要是在这里再看见人,有你好看的。” 说完,也不待老板答话,阿池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云佑信颇有兴趣地说:“竟然还会借势。” 云佑信用手托着下颔,对戚无明说道:“我现在真觉得她是个宝贝了。若是她跟着我,好好调教调教,能为我赚多少灵石啊。”又用手肘戳了戳戚无明,“这样的宝贝你是从哪里捡的,哪天我也去捡一个。” 听见这样的话,穆晓晴相当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道:别人帮你云家除去活死人,你半句话都没讲,现在看见能赚钱倒来劲了。唯利是图。 戚无明答道:“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云佑信随口说了句:“那你的运气可真不错。” 戚无明不答话。 这时候穆兰芷忽地插话:“若是只做酒楼的生意,怕是赚不到三千灵石吧?” 云佑信道:“若她只是想做酒楼的生意,不会将伙计也清空。且看着吧。”说着,颇为期待地笑了笑,“我觉得她应该要做一些有趣的事情了。” 离开酒楼,阿池又找到一个蒸馒头的摊子,张口便要将这里所有的馒头包下来。 卖馒头的大婶还没来得及高兴,阿池便开始同她还价了。与酒楼里的还价风格不同,此刻的阿池算得精明,锱铢必较,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与买馒头的大婶反复掰扯,直到将价钱压到不能再压才罢休。 付了钱,将整个摊位的馒头用麻袋装了,阿池又在城墙根找到了一个正在乞讨的小乞丐。 “跟你打听点事。”阿池拿出一个馒头,扯了一半,扔到乞丐的碗里,还冲着小乞丐扬了扬手里的另外半个馒头,“告诉我,我就将这半个也给你。” 阿池打听的是城中乞丐都聚集在什么地方。 果然,无论哪里都有很多的乞丐,他们都是生活困苦的凡人。他们也都聚集在城池中最不起眼的,也是最肮脏破败的角落。 跟着那小乞丐来到这样的地方,阿池引来许多乞丐的侧目。这些乞丐的目光疑惑且防备。这不能怪这些乞丐,因着芍药从没再吃穿上亏待过阿池,阿池现在的穿戴已然很体面了,跟他们再也不像是一类人了。 阿池直接将整整一麻袋的馒头往身前重重一放,只说了一句:“帮我做一天活,管饭,现在就可以拿馒头,有谁愿意?” 这下也顾不上疑惑和防备了,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这里的乞丐顿时将乌泱泱地阿池围住。阿池便让他们排好队,她一个个来挑选。 阿池选人的标准倒也简单,要那四肢健全,形容完好,最好再机灵一些的。每选中一个人,阿池便给他们一个馒头,让他们边上候着。 只不过,有老实排队的,便也有心怀不轨的。有乞丐见阿池不过一个女子,排到阿池跟前的时候,竟想直接将那袋馒头抢走! 阿池却一个眼神也不多给他。那乞丐本以为能顺利抢到馒头,但手还没碰上麻袋,下一瞬便看见长剑已横在自己脖颈上了。那乞丐顿时再不敢动了。 “老实了?”阿池冲那乞丐冷笑了一声。她本来想直接将这乞丐踢走,但她忽然发现这乞丐身量很高——大约这乞丐敢来抢东西的倚仗吧。 想了想,阿池拨开这乞丐蓬乱的头发,又抹去他脸上的尘灰,倒是小小地吃了一惊:“呦,还挺俊俏。”说着,硬掰开那乞丐的嘴看了看,“牙口也不错……看起来胆子也大——就你了。” 阿池问他:“你叫什么?” 那乞丐紧抿着嘴,不答话。 阿池便又问旁边的乞丐:“他叫什么?” 边上的乞丐看着阿池手里的剑,有些期期艾艾地答道:“他、他叫二狗。” “好。二狗。”阿池猛地收了剑,“刚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要为我办事。”说着,阿池拿出一个馒头,“我可以给你吃的。不仅如此,如果你办得好,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一些钱。” 这乞丐看起来有些不服:“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阿池便用另一只手拔剑出鞘,冷笑道:“你觉得你凭什么要听我的?” 那乞丐便不说话了。 阿池一手握着剑,一手托着馒头,再次笑了笑:“你可以自己选。” 这乞丐看了看剑,又看看馒头,最终还是接过馒头,上一旁候着去了。 第147章 待人挑得差不多了,醉花楼那边也清好场了。阿池将这群乞丐带过去,先将他们分成数个小组,每组挑个胆大心细的领头人。对于这几个领头人,就像刚才那个二狗,阿池额外允诺了一些钱财。 天下无仙 第129节 随即,阿池让这些乞丐借着醉花楼的场地将自己清洗干净。不过那位二狗,阿池点名让他最先清洗。待二狗洗好,却看见阿池正抱剑等在外头。阿池瞥了他一眼,只见洗干净之后,眼前人俊朗的眉眼便再遮掩不住了,若非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实在是看不出来像个乞丐。 阿池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跟我来。” 至于剩下的人,阿池让他们继续清洗,同时让挑出来的领头人帮着维持秩序,免得闹出乱子。 出了醉花楼,二狗本来以为阿池要带他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却没想到阿池停下了脚步:“你来带路。” 二狗狐疑:“什么意思?” 阿池说:“我一定没有你熟悉这里。所以你来带路。” 二狗想了想,问:“你要去什么地方?” 阿池道:“买衣服的地方。”又补了一句,“越便宜越好。” 二狗便带着阿池找到了一处凡人夫妻支起的摊子。此处的价钱确实要便宜不少。 阿池看了看衣服的质量和大致尺码,便一口气拿了许多。不过阿池不是要买,而是要租。和摊主磨了许久,又答应损坏一件赔三倍的价钱后,阿池最终还是谈下来了。 将这些衣服都丢给二狗拿着,阿池又让他带路去找衣服质量更好,当然价格也更贵一些的店铺。 阿池同样在店铺里头租了不少的衣服。 最后,阿池又来到更高档一些的成衣铺。这次阿池挑衣服便仔细多了。她先是挑了件漂亮的衫裙。这里的老板倒是同意租借,但租金不便宜,以灵石来计价。二狗听了直肉痛,但阿池还是在还完价之后租了下来。 阿池又伸手召来二狗,让他直接在成衣铺里头试衣服。一连试了几件,一直到一件分外合身的白色衣裳,二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变得干净且体面。外头偶然经过两个姑娘,她们看见换好衣衫的二狗,都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见状,阿池满意地点头,对老板说:“这件我也租了。” 阿池穿得体面,老板对阿池始终还算是好声好气。但他显然是很嫌弃二狗的,遂打着算盘提醒道:“穿坏了,要赔十倍的。” 这件衣裳的标价是两块灵石,租金是一块灵石。要是赔十倍,也就是二十块灵石。听见这话,二狗的动作顿时变得小心了许多。 阿池本来已经结好账,但见状,先是在心里反复核算了成本,随后又掏出了一块灵石重重拍在柜台上:“这件我买了。” 二狗愣住。阿池又看向二狗:“送你了。” 待出了成衣铺,二狗却有些狐疑地看着阿池:“你怎么……这么大方?” 阿池瞥他一眼,忽然说:“我第一次穿好衣裳的时候,也怕弄坏了。” 二狗又一次微微怔住。阿池转而示意他这身衣裳:“但这既然已经是你的东西了,那就不必畏手畏脚。”说着,用剑鞘猛一抽二狗的背,“腰背给我挺直了!” 阿池抽得不算轻,疼痛之下,二狗下意识将背挺得笔直。二狗本来有些生气,但当他看向阿池,却见阿池正用一种像是刀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这样的目光骇得他后退了半步。 阿池以一种与她的眼神相似的,无比坚定与锋利的口吻告诉他:“起码今天,你给我记住一件事:你现在不是看人眼色的乞丐!你也不必靠抢别人的东西来过活!——你一点也不低人一等!——你给我牢牢记进骨子里!” 阿池又问:“听懂了吗?!” “……听懂了。” 阿池又买了不少荷包、簪子之类的配饰。待他们二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醉花楼,乞丐们也差不多清洗好了。 阿池将不同的衣服和配饰分组分发下去,又分组分配了不同的任务。待乞丐们纷纷将衣服换上,阿池又反复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确认其他人,尤其是那几个领头人都明白了之后,阿池最后才看向二狗:“你明白了吗?”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二狗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但他还是说:“……明白了。” 阿池看了眼天色,猛地拍了下掌:“既然都明白了,那就开始吧。” 对于临仙城,今日本也是太平无事的一天。 四门盟会已接近尾声,许多重要的活动已经举办过了,一些来参会的其他三门的弟子甚至已提前回去了。不过依然有许多弟子打算等盟会真正结束后再动身。本来临仙城占地便大,人口也多,再加上依然留在此处的三门的弟子,便依然比往日里还要热闹许多。 不过留在外城的弟子大多没什么品级和身份,对于他们来说,眼下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项了,留下来更多是为了借机游玩一番。当然,采买也是少不了的。像是胭脂铺和首饰铺,这几日总是聚满了女修。 这些年轻漂亮的女修一边挑选着适合自己的胭脂或者首饰,一边同身边的女伴热烈地聊着天。聊来聊去,除去胭脂水粉与首饰珠宝,女修们聊得最多的无非两个话题:一是这接近尾声的四门盟会;二便是不久前归来的戚公子。 不过四门盟会已经接近尾声,也没有太多可聊的了,女修们讨论最多的还是戚公子。 胭脂铺里头,一名女修对身边的女伴说道:“上次戚公子回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他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啊。” “是啊。”那女伴说着,竟虚虚捂住自己的心口,“他长得比女子还好看。真叫人茶饭不思,让人只想再见他一面。” 又一名女修听见了她们的话,应和道:“而且戚公子不止长得好看呢。他地位又高,又强大,又温柔,真是个翩翩君子。上次看戚公子的时候,人太多了,我差点摔倒。戚公子看见了,还用法术扶了我一下。” 听见这话,同铺子的女修顿时用一种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说话的女修。 这时候又一名女修忽地出声感叹:“唉,若是能与戚公子春风一度,也是此生无憾了。” 铺子里大约有女修与讲话的这女修不对付,便重重哼了一声:“上次戚公子连看都没看你,还想与他春风一度,做梦去吧!”说着,忽地又有些羞涩了,“戚公子上次倒是对我笑了。” “谁说的!”立刻就有女修抢白道,“戚公子明明是对我笑的!” 又一名女修拍了桌子:“胡说!明明是冲我笑的!” 还有一名女修几乎都要拿出自己的法器了:“你们少在那里自作多情!戚公子是在对我笑!” 眼看女修们快要为此打起来了,铺子里的一个女子忽道:“戚公子好像还要过来一趟。” “什么?!”铺子里所有的女修顿时停了下来,齐齐看过去。 被所有人一齐盯着,那女子似乎有些紧张,不过还是说道:“听说戚公子在这里找人。要是找到了人……可不就要过来了?” 铺子里的女修顿时将那女子团团围住,连连发问:“戚公子要找谁?”“戚公子为什么要找人?”“你听谁说的?”“消息可靠吗?”“戚公子什么时候会过来?” 那女子被一连串的问题弄得要招架不住了,边上又一名女子忽地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他好像在找他的救命恩人。听说他要当面致谢呢。” 外城中的女修沸腾起来了。 许多人都说戚公子今日要过来。一开始这话听着像谣言——而且也确实是谣言。但谣言总是传得很快,而且很快便传得有板有眼。人们说,戚公子在外历练的时候曾经身陷险境,是一个女子救了他。听说这女子也来临仙城了,戚公子便要找到她当面道谢。 自然也有人生疑,不过这样的言论已经发酵起来了。当那么多女修都在讨论这件事时,生疑的人便也开始动摇:这么多人都在说,总不会是假的吧? 一时间,整个外城的女修都在相互询问:救了戚公子的人是谁?她在哪里?戚公子什么时候会来? 还有许多按捺不住的女修直接来到了大街上,她们似乎想像上次一样在半途中堵住戚公子。她们也确实将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在这些翘首以盼的女修聚集的地方,忽然又有人大声讲话:“我看见戚公子的救命恩人了!” 立刻便有人问:“在哪里?” “醉花楼的天字号包厢!” 又有人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另一个人说着猛一拍掌,“哎呀,那岂不是说戚公子今日会去醉花楼?我得赶快去抢个好位置!” 新一轮的传言很快散播开来。 当许多女修挤进醉花楼,她们发现站在柜台后打算盘的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小老板娘。这个小老板娘的脸上还有一块疤。 不过这一点也不重要,女修们纷纷围住柜台,七嘴八舌地向这位小老板娘打听:“戚公子真的要来这里吗?”“你看见戚公子了吗?” 小老板娘打着算盘回答道:“别人都说戚公子要来。但我不是很清楚。说不定只是传言。” 这话似乎让女修们有些犹疑了。 这时候又有人问:“那天字号包厢呢?真的有人吗?” 这回小老板娘点了头:“确实有位姑娘包下来了。” 这话跟之前的传言对上了。有女修道:“她一定就是戚公子的救命恩人。”不少女修应和着。 这样氛围中,女修们最后的疑虑也被打消。而且在女修们看来,这位小老板娘讲话很老实,这无形中让她们对这小老板娘添了几分信任。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喊:“那姑娘旁边的包厢呢?还空着吗?我包了!” 女修们纷纷反应过来,如果说戚公子一会要过来向救命恩人致谢的话,那边上的包厢就是离戚公子最近的地方了! “不,包厢给我!我包了!”一名女修立刻高喊。 “凭什么你包!给我!给我!”另一名女修也不甘示弱地跟上。 其他女修也纷纷跟上,显然对包厢都是志在必得。 “大家都想要?这可真是难办啊。”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小老板娘却是不紧不慢地拨了下算盘上的珠子,随后笑了一声,“不若——诸位竞价吧。” 凡是挤进醉花楼的女修,没有不想离戚公子更近一些的,即使听见竞价这样的话,也没有分毫迟疑。 女修们纷纷出价。包厢的价格先是翻了一番,然后是五倍,十倍……最后,那“救命恩人”左右两间空着的包厢都被五百灵石的价格。其中一间是由明显比较有钱的女修拍下来的,另一间则是好几个女修一起拍下来的。 但不管怎么样,有钱拍下来的都是少数。没有拍下来的,面露失望之色的才是大多数。这里的小老板娘便又打了几下算盘,貌似好心地建议道:“其他的包厢也还空着,这些包厢离戚公子也不远——而且大堂也还有许多位置呢。” 女修们再次反应过来,又开始竞价争抢余下的包厢和位置。 但余下的包厢在位置上到底是差了些,只拍到了上百灵石。大堂里的位置价格又要更低一些,只能拍到几十灵石。 不过也还有不少人没有拍到位置。小老板娘便问她们:“你们还想在这里见戚公子吗?” 女修们纷纷点头。 小老板娘也附和道:“确实啊,戚公子如此美貌,实在是令人心折。”说着,做出了一副为难的神色,“那要不然……过道和楼梯还有些位置,就是只能站着了……” 女修们纷纷表示没有关系。小老板娘便又开始卖“站票”。不过这些“站票”价钱又更低一些,只能卖上数枚灵石。 待“站票”也全部卖出去,位置也是卖无可卖了。 小老板娘——也就是阿池——算了算账面上的收入,发现在两千灵石上下。 她心想:这样果然是不够的。得把剩下的一千灵石榨出来。 她看着满屋子翘首以盼的女修,便让伙计赶紧去招待她们。这里的伙计自然是阿池找来的乞丐。这些乞丐常年跟人讨饭,自是最会看人眼色。阿池又特意挑了些机灵的。在伙计们殷勤招待下,大部分女修都或多或少点了些东西——当然,菜单上的东西,阿池至少将价钱翻了个三五倍。 若是女修们只点酒或是茶,那倒是简单。因为在这醉花楼,酒水茶叶都是现成的。可女修们不少都点了餐,看样子是打算一边吃一边等戚公子。偏偏这里的大厨也被清走了,乞丐们洗干净了换身衣服虽能当伙计,却没法当大厨——复杂的菜品他们做不来。 有的乞丐看出了此刻的窘境,便过来问阿池该如何是好。 阿池只是镇定地拨着算盘,让他继续去招待那些女修。 过了一会,女修们点的菜品竟真的从厨房相继端出来了。之前发问的乞丐大惑不解,他没忍住,趁着个间隙,偷偷去了厨房。厨房里头没有开伙,但却有好几个乞丐拿着食盒借着厨房的窗户悄悄爬进爬出。 原来阿池早就安排了数个乞丐来跑腿。她给了他们一些灵石,碰上点餐的,这些乞丐便会悄悄去其他的酒楼将成品买来。 酒水菜品虽卖出许多,但除去成本,阿池也只赚了三四百灵石——还是不够。 这时候,女修们也在醉花楼等了不短的时间了,不少人焦躁起来,甚至开始纷纷议论:“戚公子怎么还不来?”“他是不是不过来了?”“这消息是不是假的?” 这样的话阿池自然也听见了。环视一圈,看着女修们焦灼的神色,阿池想:没办法了。只能用这一招了。 她装作给自己倒水,水杯举起来的时候,手却一下松开。杯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碎裂声。 女修们被这声响惊动,齐齐看过来。 天下无仙 第130节 就在这一瞬间,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门外传来脚步声。当先迈进门槛是一只洁白的靴子,随后占据人们视线的是雪白的衣衫,再接着是那人修长的手指,指间还执着一把玉扇。玉扇倏地展开,扇面绘着清幽的兰花。 来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大堂,只见他身如玉树,一举一动间,端的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看得直教人心神恍惚。 大堂里的女修本来挤挤挨挨,吵闹不休,但一看见来者,就仿佛被攥住心神,便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当他走到近前的时候,这些恍恍惚惚的女修皆为他让开道路。 不过慢慢地,有人回过神来了,来人看着清朗出尘不假,可他却戴着帷帽。帽沿垂下来垂下来的素白的纱遮住了他的面容。 女修们忍不住想:看这样的气度,这一定是戚公子吧? 可是他为什么要遮住脸呢?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你是……戚公子吗?” 听见这样的话,二狗有些紧张地蜷了下手指。他知道,这里满屋子都是仙人,随便一个人都能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开始,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他要做的事竟然是假扮戚公子。 说不害怕自然是假的。 那可是戚家公子! 阿池却告诉他:“那位戚公子不是神,他也是人。他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不能假扮的?” 二狗微微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已经属于他的这身体面的衣服,忽地问:“戚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戚公子是个……”阿池顿了一下,“你就当他是个温和端方的君子吧。” 二狗又问:“你好像很了解戚公子?” 阿池却笑道:“我怎么可能了解戚公子呢?但人们都这么传言,想来这是真的吧。” 二狗与阿池的对话便到此为止了。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期期艾艾发问的女修,心道:如果是温和端方的君子…… 二狗笑了一声,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问道:“姑娘是有什么事吗?在下有什么能帮助姑娘的吗?” 那女修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二狗又说:“听说在下的救命恩人就在此处,在下想向她当面致谢。能请姑娘让一让路吗?劳烦了。” 说着,二狗朝她走过去。他的步伐无比自然,看起来坦荡磊落,态度又温和有礼,发问的女修下意识挪开了脚步。她忍不住想:这一定就是戚公子吧? “不,他不是戚公子!”大堂中,忽然有人高声讲话。 说话是个紫衣女子,只见她一边指着二狗,一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如果是戚公子,他为什么不敢露脸?!” 第148章 众人的视线皆被紫衣女吸引过去,接下来又齐齐看向二狗,似乎想看他如何反应。 有的女修对来者是戚公子这件事深信不疑,因为二狗一身戚无明的装扮,而且他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坦荡了;有的女修一面有所怀疑,一面又觉得来人确实很像戚公子,而且怎么可能有人敢假扮戚公子呢;有的女修则是将狐疑之色写在了脸上,似乎与紫衣女的想法差不多。 顶着这许许多多复杂的视线,又眼看着要走到他跟前的紫衣女,有一瞬间,二狗是慌乱的,好在帷帽遮住了他的神情。他下意识想将背弓起来,这是他乞讨时的习惯动作。他身量高,弓起腰背缩起来,这样能让他看起来稍微可怜一些,他或许就能讨到更多的食物了。 但他刚想这么做的时候,背部却好像再一次感受到了被剑鞘抽打的火辣辣的疼痛。于是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也不是一点都不慌乱了,只是莫名地,他忽然想:既然我并不低人一等,既然戚公子也是人,那我凭什么就不能是戚公子了?! “姑娘真是好大的脾气。”二狗忽地笑道,“在下遮住脸,实是因为在下这张脸给众位姑娘惹了太多的麻烦。” 说着,他抬头看向包厢中的,走廊上的,楼梯间的,大堂里的许许多多女修。真是奇怪,明明帷帽垂下来的素白的纱遮住了说话者的容颜,但这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出来白纱后头的人的眉眼该是如何地温和且坚定。 只听他说:“众位姑娘,听说你们中许多人都为在下花费了银钱,这实非在下所愿。这或许是在下的过错吧。在下只是个……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好看的。银钱来之不易,诸位应当珍惜才是。” 这时候紫衣女已经来到二狗面前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揭开帷帽看清楚面前人的样貌。但是二狗刚才的那番话令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住。 二狗便又说:“姑娘,在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你说我不是,那便不是吧。” 紫衣女又一次愣住,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揭开帷帽了。 二狗便趁这时,与紫衣女错身而过。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二狗身上,整间醉花楼鸦雀无声,但他走得比之前更加坦然。这一瞬间,在场所有的女修都相信这一定是戚公子,只有戚公子才会有这样的风度与气度。甚至不少女修还很羞愧,为着方才竟然怀疑了戚公子。 唯有阿池,正头也不抬地整理账目。 二狗每走一步,女修们便无声地为他让开道路。再没有人怀疑他,也再没有人愿意冒犯他了。 他顺利地来到了天字号包厢处。他先是有礼地扣了门,得到里头人的准许后才进去。 也有女修没有忍住,想看看包厢里头的情况,不过二狗进去之后便关上了门。女修们窥探的视线都落了空。 又过了一会,天字号包厢走出来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漂亮的衫裙,但脸上却蒙着面纱,教人看不清容易,只让人觉得大约是长得很标致的。 顿时有女修围住了她,纷纷问道:“就是你救了戚公子吗?” 那女子道:“不过是一件小事,不曾想戚公子竟记到如今。” 又有人问:“那戚公子呢?” 女子示意身后的包厢:“戚公子术法高深,自然是回去了。” 女修们纷纷看过去,只见包厢里头确实空了,桌上只余用过的茶盏、碗筷、还有酒杯。 女修们纷纷叹息。她们为着戚公子而来,如今戚公子离去了,她们似乎也想散去了。 这时候忽然有人说:“等等,也就是说,里头的碗筷和杯子……都是戚公子用过的?” 虽然戚公子刚刚才说过银钱来之不易,但听见这样的话,女修们如梦方醒,相互看了彼此一眼后,竟然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似的想法。她们也顾不上刚才那女子了,纷纷往阿池处奔,高喊道:“老板娘,里头的碗筷杯子我包了!”“不!给我!”“想得美!老板娘,卖给我!” 女修们比之前更加热切和疯狂。阿池依然让她们竞价。有的女修实在是没有灵石了,便将身上的首饰全都取了下来。只要是值钱的东西,阿池来者不拒。左不过让乞丐们再多跑几趟腿,去当铺兑成灵石。 有的女修连首饰也没有了,但还是不愿放弃,阿池便说,你可以借贷啊。真的有女修跑出去了。 在这样的疯狂和吵闹里,只有阿池不断拨打算盘的声音无比地清脆和冷静。 不过阿池心里清楚,她的一切手段范围都限定在外城。这件事既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便是更有地位的仙人多半在内城,甚至直接在戚家本家,她做这样的事不容易惹出无法收场的大麻烦;坏处便是很明显这些女修也并非特别富有。当年她随着戚无明去海市,戚无明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上千灵石,这些女修是做不到的。 阿池只能用尽手段,一遍遍地让她们出钱。 将她们几乎是搜刮一空,阿池也总算是凑够了数目。 很快,有的女修拿着碗筷或者杯子心满意足地离去了,有的女修则充满憾恨。 不过渐渐地,女修们也都散了。 见状,阿池走进天字号包厢,敲了敲里头的柜子:“出来吧。人都走了。” 柜子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钻出来——正是二狗。 那所谓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阿池安排好的人。二狗当然不可能用术法离开包厢,他只是钻进了柜子。但当时女修们见屋中没有人,再加上“救命恩人”的误导,她们便纷纷以为“戚公子”已经离开了。 今日的局,毫无疑问是阿池一手主导的。她找来的乞丐,有的人负责散播谣言;有的人负责引女修们来醉花楼;有的人换上体面衣服,混进女修中,引导女修们拍下包厢、座位、以及“戚公子”用过的东西——当然,也暗中哄抬价格。 这些二狗都清楚,不过想起今日的事,他还是觉得有些后怕。他忍不住对阿池说:“今天差点被拆穿了。” 阿池一边做着各种善后的工作,一边说:“不会被拆穿的。” “什么意思?” 阿池道:“因为拆穿你的人,也是我安排的。” 二狗愣住。阿池接着道:“如果你当时没有反应,她会略略将帷帽掀一条缝,装作看见你的样貌,然后对你道歉,说你就是戚公子,她不该怀疑你。这样就能圆过去了。不会有人再怀疑你。” 二狗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池道:“你遮住面容,她们一定会怀疑。既然这份怀疑不可避免,那不如由我来控制。” 二狗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是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做。” 阿池答道:“因为她被你震慑住了。说不定那个瞬间,她真以为你是戚公子。” 说话间,阿池已经将答应给醉花楼老板的尾款放进了柜台,又让人将租借的衣裳还回去,最后将答允的报酬挨个分发给乞丐们。 乞丐们也都散了。醉花楼一下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阿池与二狗。二狗依然穿得体面,因为这身是属于他的衣服。 阿池看了二狗一眼,最后核对了一遍账目——除去考题要求的三千灵石,她还余下十两银子。 阿池将这十两银子往二狗的方向推了推:“你做得很好。这是答应你的报酬。” 二狗接过银钱。阿池便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二狗忽地皱眉道:“就这样?” 阿池似乎有些不解:“什么意思?嫌少?” “不,”二狗摇头,“我是说,干一票就可以赚这么多,我们还可以再干几票!”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 二狗便道:“你看,仙人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骗得团团转!仙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戚公子又怎么样?!我不一样可以扮演他?!” 阿池道:“我没有兴趣。”说着,瞥了他一眼,“我也劝你不要这么干。如果被拆穿了,你会死得很惨。” 二狗便道:“你怕了?你的胆子可真小!” 阿池顿时感觉有些怪异。从戚无明到庄晏,没有不说她胆子大的。这倒是第一个说她胆小的人。 二狗颇为不服气地说道:“那些仙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让他们出点血怎么了?!” 阿池没有回应二狗,只是说:“今天你的话,我就当做没有听见。” 其实二狗之前的话多是为了劝说阿池,当然,也带了点激将的意味,但听见阿池这句话,他却莫名有些生气,忍不住嘲讽道:“呦,还真把自己当仙人啦?人家认你吗?听见了又怎么样?你要去告发我吗?” 阿池却不理会他了,只地低头清点灵石——这是最后的工作了,可不容有一点疏失。 二狗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二狗循声看过去,阿池依旧在清点灵石。 可阿池听见来人有些犹豫地问:“请问……戚公子是在这里吗?” 她本以为是个来迟的女修,但当她抬头,却发现来人是个小姑娘。小姑娘的衣裳很是简朴,手肘处还打着补丁——很明显是个凡人。 阿池感到奇怪,便问:“你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似乎有点羞涩,不过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我听说戚公子在这里……我是来感谢他的。” 小姑娘说,她以前住在江禹城。那里的城主横征暴敛,又与妖怪相勾结。他们一家因为交不出税,就被仙人抓到了妖怪的巢穴。她的父母被妖怪吃掉了,眼看她也要葬身妖腹,是戚公子带人除去妖怪,将她救下来。不仅如此,戚公子还将城主当众问斩。 她说,戚公子是她的救命恩人。 阿池想起来了,她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她虽然没有参与,但在帮戚无明处理的那些公文里,她看见过这件事情的记录。 天下无仙 第131节 说着,小姑娘从怀里捧出什么东西:“听说戚公子在这里,这是我亲手做的……我想交给他……” 这时候小姑娘注意到了一直没有作声的二狗。二狗依然戴着帷帽。小姑娘有些犹豫地问:“你是……戚公子吗?” 二狗沉默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小姑娘却以为是默认:“你真的是戚公子?!”说着,又将手里的东西捧得近了些,“请你收下吧。你之前走得那么匆忙,我们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 阿池看向小姑娘的掌心,那上面捧着一个丝绦编成的扇坠——编成了竹叶的样式。这当然是不值钱的,甚至也不算特别精致,只能说有些别致。 见小姑娘神色殷殷,阿池忽然说:“这里没有戚公子。旁人说戚公子在这里,这大约是谣传。” 二狗看了阿池一眼,也附和道:“对,我不是戚公子。”默了一瞬,又说,“戚公子是贵人,是君子,他怎么会来这样的地方。” 小姑娘露出失望的神色,她似乎想将扇坠收回去,但下一瞬,扇坠却被二狗拿在了手里。小姑娘不解地看着他。二狗说:“虽然我不是戚公子,但我认识他。如果有机会,我会帮你交给他的。” “真的吗?”小姑娘显然是信以为真了,连连嘱托他一定要交给戚公子,又连连谢过他,这才离去了。 待小姑娘走远了,阿池看向二狗:“你骗她的扇坠做什么?这东西不值钱。” 二狗上下抛着扇坠,反问道:“你觉得她此生还可能再见到戚公子吗?” 阿池道:“戚公子那样的贵人……应该是没有机会了吧。” 二狗道:“那还不如让她以为自己的心愿实现了。”顿了下,又说,“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阿池问道:“你指什么?” 二狗说:“你说戚公子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池在心里说:戚无明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嘴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见二狗还在上下抛着扇坠,阿池忽地将扇坠抢到了自己手上。 二狗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说他可以假扮戚无明这样的话了。 阿池见状,便继续默默地清点灵石。确认灵石的数目没有问题,阿池将这些灵石尽数收进了空间法器。 看见这一幕,二狗瞪大了眼睛,甚至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你,你是仙人?” 阿池回头看了眼二狗,平静地说道:“不,我是凡人。” 阿池又说:“你走不走是你的事,但我要走了。” 说着,阿池走出醉花楼。她拿出血玉算筹,想了想,试着往半空中抛了一下。血玉算筹便在半空中变大百倍,随后落到了阿池脚边。 阿池正要踏上血玉算筹,二狗却忽地追出来,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叫什么?!” 阿池到底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反问:“我的名字,很重要吗?” 二狗便说:“难道你不敢告诉我吗?” 告诉,或者不告诉,对阿池来说,都没有什么紧要的。不过踏上血玉算筹的一瞬间,阿池还是开口了:“……池怀雪。” 第149章 血玉算筹的速度依旧很快,当再次回到校场,阿池特意看了眼天色。她估摸着现在大约是申时,离日落还有一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楼阁上的公子小姐此刻的态度都有些古怪。除去戚无明,所有人都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穆晓晴似乎是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就连金佩瑶,眉目间似乎也有几分笑意。 阿池虽然疑惑,但她还是先将灵石拿了出来。校场上便多出了好几箱灵石。她对云佑信行礼道:“云公子,这是我赚回来的三千灵石,请您清点。” 云佑信先是摆着手说了句:“不急不急,我知道数目够了,你很有做生意的天赋。”说着,又强忍着笑意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小问题。” 阿池肃容道:“云公子请讲。” “不用这么严肃,真的就是个小问题。”云佑信的肩膀没忍住耸了几下,“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想看看你是怎么挣这些灵石的?” 阿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猛地意识到:那岂不是说……戚无明看了全程?! 虽然在海市的时候她就向船女出卖过了戚无明的美色——所以这次她出卖得毫无负担,而且更加得心应手——但她是真的没想到戚无明会全程旁观啊! 早知道这样……她出卖的时候也会收敛一点的! 偏生云佑信还火上浇油:“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咱们的‘戚公子’说吗?” 阿池小心翼翼地看了戚无明一眼。大约是当着其他公子小姐的面,戚无明的神色还算是温和,但她偏生看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来。 阿池只得硬着头皮拍了点马屁:“戚公子器宇不凡,心胸宽广,应该不会同我一个凡人计较的……对吧?” 这回云佑信真的没忍住哈哈大笑,还拍了拍戚无明的肩膀:“你还真是捡了个大宝贝。” 戚无明也不理阿池,只是对云佑信说道:“我说了,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云佑信又笑了几声才勉强止住:“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其实我还真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认真回答。” “……云公子请说。” 云佑信便问:“到了最后,送上门来的生意,你为什么不做?” 阿池先是没有理解云佑信的话,想了想,觉得云佑信大概指的是最后找过来的小姑娘。今天她也可以说是利用戚无明来赚取灵石,那小姑娘既然是为了戚无明而来,那说是送上门的生意也不为过。 阿池犹豫着回答道:“她……是凡人。” “亏你自己还是个凡人呢。”云佑信笑道,“能同仙人做生意,便不能同凡人做生意吗?只要有得赚不就行了?” 阿池想了想,又答道:“看她的样子,应该没多少赚头。” 云佑信又笑了笑:“你不去同她做生意,怎么知道一点赚头也没有呢?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阿池又说:“我那个时候已经赚够了三千灵石。” 云佑信便道:“所以说,你虽然很有做生意的天赋,但还是差了一点——你还不够贪婪。” 说着,云佑信一抬手,血玉算筹便又飞回云佑信手上。云佑信随手把玩着血玉算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合则聚,利尽则散;得利为尊,失利为卑——一切都是生意,一切也都能成为生意。这就是这世间运行的道理。既然都是生意,那面对利益,就没有不去攫取的理由。至于亏本生意,那更是万万不能做的。” 阿池想了想,觉得云佑信说得好像也是对的。她到底还是毕恭毕敬地对云佑信行了个礼:“多谢云公子指教。” “你别听她的!”穆晓晴像是忍受不了,即使穆兰芷拦着,她还是挣脱开来,走到云佑信面前,用手指着他,“云二,你还是给我少放点厥词吧!要我说,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去赚三千灵石!哪个正经生意能在一天内赚三百倍?!” “最后那个小姑娘已经那样可怜了,你竟然还想从她身上榨油水!你还有没有一点道义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句话难道你就没有听过吗?!” “一切都是生意?难道你的父母兄弟也是生意吗?!一切都能成为生意?难道绞死你自己的绳索你也要亲手卖掉吗?!” 这话说得太过了,穆兰芷再次拉扯穆晓晴,想将她拽回去。云佑信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真奇怪,他觉得自己的脾气算是不错了,他也从来不愿意场面变得太难看,因为和气才能生财——但是此时此刻,他还是给穆晓晴激起了几分真实的火气。 于是他说:“穆晓晴,你看见了吗?” 穆晓晴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云佑信伸手指着穆兰芷:“你的姐姐正在拽着你,她怕你说错话做错事——她在给你兜底。” 穆晓晴愣了一下。 云佑信又说:“之前你搅黄结亲的事情,你的父亲——穆家的家主,亲自来向我——云家的二公子——登门致歉。这件事你知道吗?看你的样子,你不知道。” 穆晓晴再一次愣住。她的嘴唇嗡动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看向穆兰芷。穆兰芷却别开眼。 穆晓晴忽然意识到:姐姐也是知道的。 但是她自己不知道。 云佑信道:“你看见了吗?他们那样疼爱你,当然只会对你说好听的话!我知道你蠢,但没想到你蠢成这个样子!这些话说说而已的,你还真的当真了?!” “我告诉你,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人不追求利益!道义?道义能卖几文钱?它在利益的面前毫无价值!你穆晓晴也只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而已!不要以为你自己多么高尚!” 这话穆晓晴显然也是不服的,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出了一阵杀意。这杀意令人胆寒,周身冷汗不受控制,淋漓而下,她甚至没忍住后退了几步。 穆晓晴感受到的,云佑信也感受到了,但他稳住了身形,只是下意识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此时此刻,在他们两个中间,横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执剑者素手纤长,神情冷厉,正是金佩瑶。 金佩瑶见他们两个安静下来,这才收剑入鞘:“两位,吵了一天了,该歇歇了吧。”说着,又看向云佑信,“现在既是你的考核,那就快点宣布结果吧。莫再耽搁了。” 云佑信没有反对,心里却忍不住想:金佩瑶的修为又精进了。 他看向底下的阿池,虽然心里还残存着对穆晓晴的火气,但倒没有迁怒阿池。只听他道:“不管怎么样,我的要求你已经达到了。按照做生意的规矩——”说着,云佑信一抬手,校场上的灵石颤动起来,其中的十块灵石飞入云佑信袖中,“这是我借你的本钱。” 云佑信抬起另一只手,又有十块灵石飞到云佑信手上:“这是我该得到的利息。” 他示意剩下的好几箱灵石:“至于剩下的,既然是你自己赚来的,那就归你了。” 最后,他才宣布:“我这一关,你过了。” 阿池再次向云佑信行礼:“多谢云公子。” “既然如此,”金佩瑶走上前来,替换了云佑信方才的位置,“也该轮到我了。” 不过看着底下的阿池,金佩瑶却没有立刻宣布考题,而是先问她:“你已经考了两场,感觉你现在的体力如何?还支撑得住吗?”说着,又看了眼天色,“现在也不算早了。如果你觉得支撑不住,我可以让你养精蓄锐,明日再考。” 金佩瑶又道:“既然是考核,考官们费尽心思出了题目,那自然也该允许考生用最好的状态去应对,这样才公平。” 为赚取灵石奔忙了一天,昨夜也只休息了很短的时间,阿池不是没有感觉到疲累。金佩瑶提出的条件自然是对阿池有利的,但阿池想到昨夜戚无明的话,还是决定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她便对金佩瑶说:“金小姐,我能支撑住。请开始吧。” “好。”金佩瑶不再多言,只见她掌心里现出一面四四方方的铜镜。金佩瑶将铜镜轻轻一抛,铜镜便在半空中变得无比巨大,最后砰地一声落在地上,镜面正对着公子小姐们所在的楼阁的方向。 金佩瑶指着铜镜,宣布了考题:“走进去。只要能坚持一个时辰,就算你过关。” 第150章 阿池走到铜镜前。 铜镜已然有两三层楼的高度,她的身影映在镜面上,显得分外渺小。阿池试探性地伸出手,掌心贴上镜面的瞬间,原本坚硬的镜面竟开始变得柔软,掌心贴上去的地方有波纹荡漾开来。 阿池正要迈步,楼阁之上却再度传来金佩瑶的声音:“当然了,我给你退出的机会。” 阿池回过身,抬起头,与金佩瑶遥遥相对。金佩瑶俯视着阿池:“如果坚持不住,你可以认输。我会放你出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金小姐。”阿池冲着金佩瑶微微一颔首,转过身,深吸口气,朝前迈步。 下一瞬,阿池整个人就仿佛镜面吸纳进去。 对于阿池自己,她感觉就像是跨过了一道门。门后似乎是个宽广的崭新的世界,可是目之所及,到处是迷雾,她什么也看不见。当她回头,她同样看不见来时的校场,她依然只看见仿佛没有尽头的迷雾。 这里也同样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阿池试探着走了几步,却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真奇怪,明明同金佩瑶讲话的时候,她的心绪还算平稳。但走进镜面没有多久,她竟然感觉出一种由衷的烦躁。心逐渐跳得很快,口干舌燥,甚至有一点点目眩。 没有尽头的迷雾也好,也或者是无边的寂静,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厌烦,也无比焦躁。她明明很安全,但她竟然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天下无仙 第132节 她努力将这样的感觉压制住,拼命用头脑去想:这难道就是金佩瑶的考验吗? 没关系,一个时辰而已,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 忽然间,头顶高悬起巨大的沙漏,金色的细沙在“沙沙”的声响里慢慢下渗。 这样的声音让她愈发烦躁了。但阿池依然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冷静,她扣住自己的脉搏,借着愈发杂乱的心跳声估算细沙淌落的速度。最终她发现这沙漏可能是用来计时的。当沙子淌尽,大约一个时辰就到了。 阿池一开始紧盯着流淌的细沙,可很快,迷雾中出现的另一样东西将她的视线吸引过去。 那是一面铜镜。 一开始铜镜只有一面,但瞬息之间,这一面铜镜裂为两面,两面铜镜裂为四面……无数的铜镜飞过来,将阿池团团围住。 身前身后,到处都是镜子,也到处都是她自己的影子。 可是当阿池切实地将一面面铜镜看过去,她却又看见了不同的影像。有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在火场里奔逃,当她终于逃出了燃烧着的、充斥着火焰与烟尘的屋子,那纠缠不休的、仿佛恶鬼的人竟然爬了出来,用缠绕着火焰的手指死死指着她,让她的罪行无处遁逃。 下一面镜子,她却又看见自己与梅逾峰共同从地牢里逃出来,然后分道扬镳。她明明知道对方在朝死地奔赴,但她不曾有过半句提醒,她只是冷眼旁观,甚至毫不犹豫地利用了这件事。 再下一面镜子,她正冲着戚无明下跪磕头,那好像是她在求戚无明让她成为仙人。 还有,她陷入幻境,困在大船上。旁的仙人要牺牲她,唯一的一个人挡在她面前。面对这唯一的,站在她这一边的,会保护她的人,她却只想着设计他,只想着将神火雷骗到手; 还有,被砍下手臂的女孩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眼神看着阿池,可阿池还是砍下了她的头颅——为了她自己; 还有,她站在尸山前头,杀得人头滚滚; 还有…… 这无数面镜子映着无数的她的影子。阿池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她觉得自己明明是很冷静的,可是面对着周身这无数面镜子,她竟然控制不住地很想去击碎它们。 不待她动手,这些镜子竟又相互融合。瞬息之间,那无数面镜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唯一的一面立在她的面前的巨大的铜镜。 阿池知道自己应该对这面诡异的镜子保持警惕,可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受控制地朝镜子走过去。镜面映出她逐渐走过来的身影,今日的阿池穿一身苍青色的窄袖衣裳,腰上佩着荷包与长剑。于是那影子便穿着同样的衣裳,也佩着同样的东西——她本该与阿池一模一样,可是她的脸上竟然戴着一副面具。 那似乎是一副铁面具,冰冷,坚硬,严实,将面容与表情尽数挡住。 当离这面镜子三步远的时候,阿池终于强迫着自己停了下来。影子也停下来。 阿池觉得,既然是镜子,那么她看见的就应该是自己的影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她又想:没关系,不管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这就是考验的话——那么杀了她,一切就应该结束了吧。 她按住剑。影子也按住剑。 就在这一瞬间,镜面扭曲变形,里头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本来那影子身后什么都没有,可是阿池忽然看见那影子身后燃起扭曲的烈焰。火焰哔哔剥剥地燃烧着,火舌舔舐上镜面,竟直接变成淋漓而下的鲜血。 无论眼前景象多么怪异,却都无碍阿池出剑的决心。可那影子出剑的速度竟比阿池更快!她手上的剑比阿池更先一步击在镜面上。 长长的剑痕在镜面上延伸,哗啦一声,镜面片片碎裂。镜子中的一切景象灰飞烟灭,唯有这道影子走出来。 阿池抬头看了眼沙漏,细沙只走了少少的一部分。 她握紧长剑。这道影子也是。 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杀了这道影子。这道影子似乎也同样想杀了阿池。 她与影子朝同时对方奔跑过去,也在同一时刻出剑! 剑刃交击,激烈的火花迸射。 见一击不中,阿池略略后退,挥去新的一剑。那道影子也是一样。剑刃只是再度相击。 阿池很快发现,这道影子就好像能预知她的想法一样,无论她用出哪一招哪一式,对方都使出同样的招式。 以剑风对剑风,以剑刃对剑刃,以剑势对剑势,两人一度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本来确实是这样的。 可当阿池朝她劈斩过去——那影子也劈斩过来,两人再度僵持住。此刻两人离得很近,阿池便看见了那道影子藏在铁面具后的眼睛。这双眼睛漆黑幽深,冰凉冷静,还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这很像是阿池此刻的双眼,但似乎又不像是她的。 哪里有不同呢?难道是晦暗幽深吗?难道是冰冷凉薄吗?也或者……难道是这份可怖的杀意吗? 阿池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区别到底在什么地方,她只知道,注视着这双眼睛的一瞬间,来到这个地方之后产生的烦躁感达到了顶峰。 实在是太过烦躁,她甚至在剑招上分了神。 这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失误。 对面那道影子自然不会放过她,抓住时机,连连出剑。因着这一分神,纵然阿池用同样的招式抵挡,却总是慢了一步,不得不被这道影子逼得连连后退。 阿池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稳住心神,寻找破绽反击回去,可是心头那股焦躁的感觉挥之不去,甚至愈发强烈。 与之相对的,是这影子似乎愈发强大了。 同样的一剑,她比阿池速度更快也更加狠辣。阿池一开始还是勉强招架,后来便越来越吃力,当她再一次试图格挡那道影子的剑,却被那影子一剑破开防御。 幸好阿池见势不妙,疾退了几步,可她身上还是多了一道深深的剑伤。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阿池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样,反而握紧剑,朝着那道影子疾攻过去。 若是她越来越厉害的话,那就绝对不能再拖了! ——一定要速战速决! 可那影子也朝着阿池奔跑过来。她的速度更快了,阿池竟然有些捕捉不到她的身影。凭着影子挥剑时的剑风,阿池勉强避开这一剑,但却没能避开影子当胸踢过来的重重的一脚。 阿池倒飞出去,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还吐了口血。 看见这一幕,也许是感到愉悦,那道影子提着剑朝阿池走过去,那铁面具后头还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阿池垂眸看着手里的剑,心里忍不住想:我该怎么办? 第151章 留给阿池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因为那影子很快便到眼前了。 阿池强忍着疼痛站起来。那影子一剑刺来,阿池竟不闪也不避,任凭这一剑刺中自己肩头。 肩头剧痛,但她不退反进,任凭这一剑刺穿自己的肩膀。但她也借机拉近了自己和影子的距离,她趁机一剑刺了过去! 她本来是朝着那影子的心口刺去的,但那影子这时候微微闪了一下,她同样只刺中那影子的肩膀。 鲜血自那影子的肩头流淌下来。 阿池也笑了。 很好,既然你会流血,那么就也会被我杀死。 阿池看得见是眼前的战局,她所看不见是,铜镜外头,站在楼阁上的公子小姐都在关注着镜子中的战况。 这其中,穆晓晴的神色明显是最为焦灼的。 阿池刺中影子的肩膀时,穆晓晴竟不由得惊呼出声。她忍不住偏头看向金佩瑶:“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之前,当阿池被无数面铜镜围住,阿池自镜子中看见的过去发生的事情,但穆晓晴——包括其他的公子小姐——看见的只是阿池自己的影像。而之后,当那影子自镜子中走出来,阿池看见那影子带着坚硬严实的铁面具,但旁的人,看见的只是一个一模一样的阿池。 对于这些公子小姐和阿池,很难说谁眼中的才是真实的影像。 但此时此刻,在穆晓晴的眼中,阿池正与自己对战。 可是这个时候,当阿池拼着被那影子所伤,刺中她的肩膀,那影子终于流下血的时候,穆晓晴却看见同样的伤口分毫不差地回馈到阿池身上! 阿池两边的肩头都流下血。 可阿池好像没有感觉,看样子还想继续攻击。 穆晓晴焦急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会这样?难道她就没有感觉吗?” 金佩瑶道:“她确实不会有任何感觉。因为当局者迷。” 穆晓晴又问:“可是为什么她会受两遍伤?” 未待金佩瑶回答,倒是穆兰芷若有所思地开口:“难道因为她的敌人是她自己吗?” 如果敌人是自己的话,那伤害敌人,其实也就是自伤。 金佩瑶只道:“算是吧。” 穆兰芷又问:“可如果她的敌人是自己,那她们应该一直势均力敌。但是她的状态明显非常差,这是为什么?” 金佩瑶平静地回答:“因为人总是很难面对自己。” 戚无明今日一直没有太多的话,但此刻,他看向了金佩瑶:“为什么给她安排这样的对手?” 金佩瑶瞥他一眼,反问:“不然她与谁打,与我打吗?——我若不让她,她必死无疑;我若让了她,那对决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戚无明沉默下去。 金佩瑶又道:“与自己对决是最为公平的。而且人最大的敌人不就是自己吗?” 阿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受了两遍伤,刺中影子之后,她似乎振奋了精神,那股烦躁的感觉暂时被压抑下去。她与影子同时收剑,又同时提剑攻向对方。 调整了状态,尽管伤处仍是剧痛,但阿池开始勉强能跟上影子的速度了。 两人数息内过了好几招,一时间,剑光连绵不绝。 可当剑刃再度交击,阿池的剑还是被隐隐压下去一头。她迅速后撤,转攻为守,倒是勉强格住了当头劈下的剑风。 影子又是数剑扫来,阿池连连招架,却只勉强挡住攻势。 她在招架的间隙里瞥一眼沙漏,现在大约过去数盏茶的时间,金色的流沙还剩下大半。 阿池意识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了,要想战胜这道影子——并且杀了她,只有变得比她更强! 于是她想起了自己在浔阳城杀得人头滚滚的时候。 在那时,她隐隐感觉她的剑似乎迈上了新的门槛。可她似乎只是一只脚迈过门槛,她的另外一只脚还悬在外面。在那之后,尽管她不曾懈怠,但她并没有再重新找到这样的感觉。 阿池寻到机会,疾退数步,面对疾攻过来的影子,阿池握紧剑,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为什么能迈上新的台阶呢? 难道是因为情况危急吗?所以她的潜能被激发出来了吗? 阿池挥出一剑。 影子却轻松避开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天下无仙 第133节 难道是因为她要抢时间吗?所以她的剑的必须要快吗? 阿池再次劈出一剑,剑芒凛然。 可是这一剑还是被影子挡住了。 还是不对! 这接连的两剑没有拦住影子,她已经逼到眼前了,手里的长剑带携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阿池心口袭来! 这一剑太快了,是绝难防御也绝难躲避的。 阿池忽然意识到:她恐怕要杀掉我了。 但其实我也想杀了她。 从这一点来说,我与她是相同的。 盯着愈发逼近的剑锋,阿池却在想:剑是什么?剑是凶器。 剑就是用来杀人的。 她又想:我从一开始不就是想成为刀俎吗? 那个时候我没有剑,如今杀人的剑已经在我手上了。那么,我还在等什么? 阿池也就想起来了,当她迈上新的门槛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在杀人。 剑锋愈发逼近,但这一瞬间,阿池竟缓缓闭上双眼! 眼前一片黑暗,周遭更是寂静。她的肉体静静地站在原地,就好像是在等待死亡的到来。但她的心神却似乎从中超脱出来了,此刻正行走在眼前这无边的寂静的黑暗中。 忽然间,眼前的路被拦住了。拦住路的是蛇妖巨大的尸体。那是她刚开杀戒的时候。 那时候戚无明将无尘扇借给她当做武器。她用这把武器,斩下了蛇妖的头颅。 她还记得无尘扇是如何破开活物的血肉、筋脉、骨头,最后淌下一片鲜血。 阿池又在这一片黑暗中看见了尸山,堆起尸山的每一具尸体,也同样被砍下头颅。 是了,她杀死那些活死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这就是杀。 这就是刀俎。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阿池握剑的手先是放松,随后慢慢攥紧,朝近在眼前的影子猛地挥出了一剑! 剑随心动,周遭无尽的迷雾被这浓烈汹涌的杀意破开。影子这绝难防御也绝难躲避的一剑也被阿池硬生生破开。 可是这一剑似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剑破开了影子的攻势,但却没有杀掉这道影子。只是影子面上坚硬严实的铁面具被剑风波及,开始四分五裂。 也好。阿池听见声音,睁开了双眼,心道: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破碎的铁面具片片剥落。阿池真真正正地看清了那道影子的面容,她忍不住瞪大双眼。 她想:怎么会这样? “不对!”戚无明猛然开口,“她不是在与自己对决。她是在与她看见的‘自己’对决。” “她看见的‘自己’?”穆晓晴似乎有些不能理解。 云佑信倒像是懂了:“莫非她的敌人是……自己眼中的自己?” 穆兰芷则是若有所思,下一瞬看向戚无明,问道:“那她看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说当局者迷,但有些东西只有当局者才能看见。 ——就像只有自己才能最真切地看见自己。 戚无明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金佩瑶瞥了戚无明一眼:“我还以为你很了解她。” 戚无明反问:“佩瑶表姐何出此言?” 金佩瑶示意镜子里头的阿池,答道:“这么快就能看出来她的敌人到底是谁。” 戚无明道:“只是推测出来的。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金佩瑶道:“那你观察得倒很细致。” 戚无明:“……” 戚无明又道:“佩瑶表姐,我觉得你可能是误会了。人确实是我带上来的,但那只是因为我与她有过约定。她不过是一个凡人,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金佩瑶则是再次瞥他一眼:“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些?” 戚无明微微愣了一下。 “这些话你不必同我解释,我不感兴趣。”金佩瑶的声音很是冰冷,像是真的半分兴趣也无。 戚无明不再讲话。 倒是穆兰芷岔开了话题:“佩瑶,你们金家多剑修。以你看来,她方才的剑如何?” 看来金佩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只见金佩瑶抱剑道:“她还没有完全领悟属于她自己的剑意——还差了一点点。” 穆晓晴忙追问:“差了哪一点?” 金佩瑶道:“既然是她自己的剑意,那得问她自己。” 第152章 公子小姐们身在局外,都站在高高的楼阁上。他们讲的话,阿池自是听不见的。 不过就算她能听见,她也顾不上了。因为当下她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她明明知道分神是战斗时的大忌,可在这一刻,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也许是离得太近,她在对面的人漆黑的双眼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这道影子是如此地震惊与不解,甚至还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仓皇。 同样地,阿池自己的双眼也映着对面之人的身影。当铁面具慢慢剥落,对面之人脸上的伤疤也逐渐显现出来。她毫无疑问与阿池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阿池只是左边面颊上有疤,对面之人的疤痕却蔓延到了整张脸。 这些疤痕凹凸不平,纵横交错,暗沉丑陋,看了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厌恶。 对面之人也许看出来了这份厌恶,也许没有,不过她竟然在笑。这份笑容就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既得体又自然,无需增减,正正好好。 她手里的剑滴着殷红的血,脸上带着完美的笑容。 但是阿池想不通了。她想不通为什么面前这个人与她自己有不一样的地方。她本以为她是在与自己对战。 确实,从走进镜子之后,她的状态就变得很奇怪,她开始变得烦躁甚至焦躁。当面前的人出现的时候,她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焦躁的感觉也好,心底控制不住的想法也好,阿池觉得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只有摆在眼前的事实才是重要的。 ——其实很明显了,她走进去的本身就是一面镜子。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照见了无数面镜子之后出现的,甚至这个人就是自己走出镜子的。那么,这个人应该就是她自己才对。镜子里映出的难道不应该是本人吗? 可眼前的这一幕似乎将她的猜想击得粉碎,甚至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是太愚蠢了,从面前的人戴着她不曾佩戴过的铁面具开始,她就应该有所察觉了。 她便想:也或许面前这个人只不过是吸纳了她剑招的怪物而已——这一切都只是术法,与她本身没有任何的干系。 ——这样同样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她们一开始是势均力敌的。 可是为什么,即使头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却还是觉得矛盾——就好像总是有什么地方不对。被压抑下去的焦躁的感觉又出来了。这次除了焦躁,还有控制不住的厌恶之情,以及挥之不去的矛盾的感受。 但面前的人并不会因此而罢手。她面带笑容朝阿池挥出了一剑。 剑风袭来,阿池如梦方醒,近乎仓皇地避过。 尽管拼命压抑,但控制不住的复杂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了阿池的状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方才领悟到的杀意是真切的,因此那蕴含着杀意的剑还能用得出来。甚至因为心底的厌恶,剑上的杀意更加浓重。 虽然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她的剑好像还是差了一点点。但凭借这股杀意,她再次与眼前这人战至势均力敌。 一时间剑影缭乱,剑势迫人,剑刃交击之声不绝。 阿池一边招架眼前这个人,一边找到空隙看了眼沙漏——时间已经过半了。 阿池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迈进了错误的方向。 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怪物,是她自己,或者只是术法——这些重要吗?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眼前这个人如今只是她的敌人。金佩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要坚持一个时辰,就算过关。 她只要想尽办法在敌人的手上坚持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阿池放弃去探究答案了。她也不想再探究了。 她想:无所谓了。只要能通过这关,怎么样都好。 穆晓晴时而看看沙漏里的流沙,时而又看看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最终还是忍不住扯了扯穆兰芷的袖子:“姐姐,她能坚持住吗?” 穆兰芷却摇头:“怕是不行。她的伤在恶化。” 穆晓晴有些犹豫地说:“可是我看她……还在打?” “强撑着而已。”穆兰芷道,“而且她现在的剑好像比之前更强。越强的剑,对身体的消耗就越大。人的身体有极限。她撑不住的。” 穆晓晴抿了抿唇:“可是她看起来……意志很坚强。万一她能撑住呢?” 穆兰芷却道:“我已经算上了她的意志。如果不是她意志坚强,她早就该倒下了。” 金佩瑶似乎同意穆兰芷的判断:“她唯一的生路就是再变强一点,直到她能战胜自己。否则——” “否则她会被她自己杀死。”云佑信接过了话头。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面前的扶栏上敲了几下。其实云佑信真心觉得阿池很有做生意的天赋。他是觉得有些惋惜的。于是他多问了一句:“她只是个凡人,又只有十六岁,出这样的题目,是否有些难了?” 见人易,见己难;知人易,知己难;胜人易,胜己难。一个身经百战的修士也未必能过自己这一关,何况一个十六岁的凡人小姑娘? “所以我只让她坚持一个时辰,我认为很公平。”金佩瑶显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修剑先修心。连自己都无法战胜的人,没有拿起剑的资格。” “佩瑶表姐,”沉默了一瞬,戚无明还是讲话了,“凡人是很愚昧的。你实在太看得起她了。” 戚无明这话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唯金佩瑶不动如山。 戚无明继续道:“她学剑不是因为她立志成为剑修。她连修士都还算不上。她拿起剑,只是因为教了她几招的人碰巧是个剑修。如果那个人用刀,用枪,甚至用暗器,她也一样会拿起旁的东西。这一切不过是机缘巧合。她是不懂这些的。” “但她现在已经拿起剑了。”金佩瑶神色冷硬,“既然拿起了剑,就要有所觉悟。” 阿池确实是想撑过这一个时辰的。可是随着细沙流淌,身体却似乎越来越难以支撑了。身上的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血一直没有止住。伤口的剧痛还可以咬着牙忍受,可因为过分失血,心跳快得像是这颗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耳鸣目眩,身体也愈发寒冷,如坠冰窟。 她依然在一刻不停地挥剑。携裹着浓重杀意的剑固然让她与眼前的敌人战至均势,可阿池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样的剑招对身体的消耗。 天下无仙 第134节 不用出这样的剑,她就没有办法抗衡这个敌人。可是这样的剑用得越多,她的身体便越是虚弱。 就算是往常,战到现在,她也该到极限了。更何况她还受了伤。 她确实是在死撑。 阿池又一剑横扫过去,可是她偏偏这时候目眩了,用出来剑招便偏了一分。眼前的敌人抓住了时机,先是笑着一剑破开阿池的剑势,又高高跃起,剑锋朝着阿池当头落下,似乎誓要取阿池性命。 阿池匆忙后撤,可剑风还是扫过了阿池。阿池身上便多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体力了,阿池开始且战且退,边战边拖,尽可能不出剑。可是敌人步步紧逼。她大约也意识到阿池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了,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辣。 阿池并不是每一剑都能避过去。有时候她只能避开要害,任凭剑刺在身上。 没多久,她身上便是伤痕累累,血流不止! “这可怎么办!”外头的穆晓晴急得直跺脚,忍不住看向金佩瑶,“你快把她放出来吧!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金佩瑶道:“她还没认输,我为什么要放她出来?” 穆晓晴知道自己不能代阿池认输,她只能愈发焦急地看着战斗的情势,自己却没有什么办法。 阿池自然也还记得金佩瑶的话:只要她认输,她就可以出去。 但是认输?怎么可能认输! 如果要认输,如果要放弃,那戚无明最开始给她令牌的时候,她就可以放弃了。那时候认输和放弃不比现在强多了吗?! 可是阿池的体力终究要到尽头了。又一剑袭来,这一剑几乎刺中她的心脉。她差点倒下,但她还是勉力站着,手里紧握着剑。 阿池一边后撤,一边意识到:拖延的战术怕同样也是用到尽头了。再这样拖下去,她怕是必死无疑了。 敌人挥过来的剑依旧延绵不绝,她必须反击,也必须挥剑! 而且她的身体支撑不住了……她恐怕只有这最后一剑的机会了! 可是事实已经证明了,方才她那差一点点的剑是不行的。这样是没有办法战胜敌人的。 剑风凛然袭来。阿池却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她想找到差的那一点点究竟在哪里。 这或许也是她唯一的生机了。 一片黑暗中,阿池却看见了一个女孩。那女孩也看着她,眼神悲伤且复杂。 这是阿池之前不愿意去看的。 可是被逼到没有办法了,她只能正视着被她杀死这个女孩。 虽然不那么愿意承认,但她确实用心险恶,不择手段——不论其他——温如雪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是她对不起温如雪。 所以为了减少温如雪的痛苦,她挥出的剑要尽可能地快。 阿池似乎找到了那“新的门槛”的源头。 她不是不想模仿着那个时候的心境去挥剑,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找不回来这样的心境了。 那个时候,她要杀死的人是温如雪。但是眼前这个敌人呢?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她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为了眼前这个人挥出这样的剑? 不知道。 想不通。 这一剑用不出来。 剑风眼看要击中阿池了,阿池却还是闭着眼,紧皱着眉头。 为了找回那时候的心境,阿池强迫自己在这样的黑暗中一遍遍看着温如雪死去的那一幕。 杀死温如雪的过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样是破开血肉、筋脉、骨头——砍下她的头颅——她就死去了。 可阿池忽然想,如果毁灭肉体便是杀戮的话,那么死亡又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产生的瞬间,温如雪的影像倏然间在原地消散。 一幕又一幕影像在阿池眼前飞速闪过。 这个名叫“死亡”的东西,它似乎是年轻的尸体被吊在城楼上的人;似乎是被当做筹码随意吞吃的人;似乎是那许许多多痛苦死去的善良的人;似乎是满城无辜死去的不愿安息的人;似乎是成为躯壳却不自知的人;似乎是扔出石头最终却无力逃脱的人;似乎也是被彻底利用而惨死的人。 这无数的死亡重重地击在阿池的心上,像是什么东西开始碎裂,也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过往的心境在这一瞬间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如果我要毁灭别人,那么我的剑应该要快一些,这样才能够减少痛苦。 因为死亡本身,已经足够让人痛苦了。 之前饱含杀意的一剑,她是闭着眼挥出去的。但此刻,阿池睁开了双眼! 面前朝她挥剑的这个敌人,毫无疑问,她是无比厌恶的。此时此刻,阿池心头的厌恶没有半分的减损,甚至越是看着,便越是厌恶。 但是这样的心境终究还是胜过了这份厌恶,她这次终于可以直视着敌人的双眼——也直视着敌人双眼里自己的影子,堂堂正正地将手中的一剑挥了出去! 第153章 心境变化了,阿池的剑也随之改变了。 剑风呼啸而去,四周迷雾涤荡一清。敌人的剑风、剑势、剑招瞬间被破开,甚至这一剑实在是太快了,敌人只来得及架起剑仓皇抵挡。剑风同样扫向敌人手中的长剑。它似乎被剑身拦住去路,可是短暂的交锋过后,无论是这柄剑,还是持剑的人,似乎都坚持不住了。 持剑者的手在颤抖,而剑身也多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哗啦一声,剑身破碎。 持剑者弃剑而逃。尽管持剑的人逃得已算及时,但余下的剑风去势不止,还是横扫过去。 敌人倒在地上,身上多了一道极深的剑伤。 这近乎致命了。 穆晓晴一开始还在为阿池握拳叫好,但紧接着便露出焦急担忧的表情。因着阿池伤到敌人的这一剑再一次分毫不差地回馈到了阿池自己的身上。 但阿池身在局中——她不知道。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 可是她又确确实实地受了伤。 穆晓晴看看沙漏,只剩最后的一点流沙了。 还好还好,快到时间了。穆晓晴暗地里安慰自己,虽然人是受了重伤,但是还可以治。而且看起来敌人也没办法再反击了。这一关,她一定能过的。 穆晓晴便开始琢磨过会等阿池出来,该给她用什么样的丹药。 可是下一瞬,穆晓晴控制不住地睁大双眼:“停下来!快停下来!” 在穆晓晴眼中,阿池已经战胜了自己,她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她该放下屠刀了。 但阿池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一步一步朝着倒地的敌人走过去,明显是存了斩尽杀绝的心思。 阿池的体力几乎耗尽,方才那一剑她再也用不出来了。不过没关系,敌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她却还能够走动。优势在她这一边。 只要她砍下敌人的头颅——就像她砍下温如雪的头颅,就像她砍下满城的活死人的头颅——这一切就结束了。 阿池不是不知道她已经基本将局势控制住了,她也不是没有看见时间没剩多少了,可是既然是敌人,又为什么要放过?对待敌人,难道不应该斩草除根吗?既然考核还没有结束,那就更应该杀了她,免得再出变故。 之前阿池处在弱势,是被压着打的一方,现在她好不容易变成了强者,杀回去怎么了? 而且心底的厌恶与烦躁从来不曾消退过,当阿池站在强者的一方,这样的情绪便席卷而来,几乎没顶,汇成了实实在在的难以抹去的杀意。 所以阿池决定杀掉她。 这个决定有几分是出于理性,有几分是出于心头的恶意,阿池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既然理性与感受难得达成了统一,而且这件事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后果。那么去做就是了。 之前曾刺中过敌人的肩膀,阿池手里的剑一样被鲜血浸染。而她的唇边竟然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池走到了敌人的面前,冲着她高高举起了剑。 穆晓晴急得连连拍着栏杆:“住手!快住手啊!你不能杀她!” 金佩瑶道:“别费劲了,她听不见。” 阿池确实什么都听不见,她确实落下了剑。她本来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可是眼前的这个敌人却趁阿池挥剑的一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朝阿池怀中撞去! 阿池身上伤痕累累,敌人当然不客气地撞在阿池的伤口上。阿池被撞翻在地。她想用剑去捅身上的敌人,可是竟然一口咬上了阿池的右手!这个敌人大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得阿池皮开肉绽,几乎咬到了阿池的骨头。 哐当一声,阿池手中的剑掉落。 敌人似乎想起身夺剑,阿池也不甘示弱地摁住敌人的双手。 她们两个僵持住了,似乎一时间又回到了势均力敌的阶段,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是这个时候,敌人压在阿池身上。阿池与她离得无比近,几乎脸贴着脸。心头的厌恶、恶意、杀意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鬼使神差一般地,阿池用尽全身力气翻到上面,反制住敌人。这次换阿池在上面,她不客气用自己的身体压迫着敌人身上最重那道剑伤。敌人因为伤势加重而痛苦的时候,阿池抓住时机,狠狠地掐住敌人的脖子。 穆晓晴看见敌人的剑伤因阿池的压迫而加重,阿池自己身上的剑伤也在恶化,流淌出更多的血。阿池掐住了敌人的脖子,她一点都没有留情,敌人的喉骨咔咔作响,额角上青筋暴出来。可是阿池自己的喉骨也发出可怖的响声,青筋也一样暴出。 但是阿池不知道这一切。她没有感觉。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就快要死了。 穆晓晴看得揪心,忍不住对金佩瑶说道:“你快把她放出来吧!你说她要战胜自己,她现在都快要杀掉自己了!这难道还不算战胜自己吗?” 金佩瑶却反问:“你以为杀了自己,就是战胜自己吗?——战胜不了自己的人没有资格拿起剑;但如果连自己都杀死,她修剑还有什么意义?” 穆晓晴语塞。 云佑信其实也觉得这样有做生意的天赋的人才就这么死去,实在是有些可惜了。他觉得人要会变通,就算阿池成为不了仙人,也还是可以去做别的事情嘛——比如她若是愿意来云家为他赚灵石,他绝对是很欢迎的。 就算与穆晓晴不和,这时候云佑信也还是跟着劝道:“要不……算她输,放她出来算了?别闹出人命来,不好看。” 金佩瑶依然道:“她还没有认输,我为什么要放她出来?” 穆晓晴急道:“可是她都要死了啊!” 金佩瑶没有分毫动摇:“那也没有办法。” 见金佩瑶说不通,穆晓晴又焦急地看向戚无明:“戚家表弟,你倒是说句话啊!人是你带上来的,你起码让她活着下山吧!不行就把镜子打碎,把人救出来!” 穆晓晴像是真心地焦急。看样子,若非她是不擅战斗的医修,说不定她就自己冲上去了。 戚无明却只是沉默。 他其实没有想到金佩瑶会出这样的考题。他本来以为金佩瑶会找与阿池水平差不多的弟子或者灵兽考校她;也或者她会布置与阿池水平差不多的剑阵。 就连戚无明,也觉得这一关实在是有些难得过分了。因为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但人最无法战胜其实也是自己——而且这一关不仅要能够战胜自己,还要学会放过自己。 ——不管是真正的自己,还是自己眼中的自己。 这实在是太难了。 天下无仙 第135节 也许穆晓晴说得对,直接将镜子打碎算了——他不是做不到。 现在想想,其实仙门早就对凡人关上了。就算易清涟能走得通仙路,但那毕竟是易清涟,这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扣得开仙门。阿池从一开始似乎就是在强求。可世间又有多少求不得呢? 而且就算她能在金佩瑶这里过关,下一关她是绝对不可能通过的。 昨夜他还不知道戚家的考题,如今他知道了。可就如同他没有预料到金佩瑶出的考题,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出这样的考题。 金佩瑶的题目确实严苛,也确实危险,但她没有也不屑刻意与阿池为难。就算让她去考校仙人,她估计也会出差不多的题目。 可是戚家的题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人通过的。 戚无明想:既然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似乎也没有必要让她在这里白白丧命了。 有那么一瞬间,戚无明确实紧握住了无尘扇。但下一瞬,他又将无尘扇收了回去,只是说:“晓晴表姐,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穆晓晴追问:“若她真的死了呢?” 戚无明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是冷漠:“那她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戚无明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不对,他早就同她说清楚了,他现在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的生死已经与他无干了。所以这个选择也就称不上正确或者不正确。 可是看着似乎随时会被自己活生生掐死的阿池,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你真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你曾经对我说,你要成为和易清涟一样的仙人。 那就让我看看吧。 阿池看得出身下的敌人就快要死了,一开始她觉得快意。 可是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也许那并不能称之为人了,因为那个人眼白翻出,青筋暴起,没有任何的意识,只是一个活死人。但她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她也是小姑娘乔乔的娘亲。 真奇怪,那么多活死人都死在她的手上,但她偏偏想起了乔乔的娘亲。 当温如雪将乔乔的娘亲领到阿池面前的时候,阿池犹豫过要不要杀掉她。可是温如雪很明显对乔乔的阿娘做了什么——也许是命令她不要伤人吧,这个活死人看起来很是温驯,并不攻击人。阿池其实也考虑过要不要将这个“阿娘”带回去给乔乔。 阿池当时没有想清楚——也没有时间让她去想清楚,所以她决定将这个问题先放着。 这就是那时她放过了这个活死人的原因。 可是后来,当乔乔的阿娘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阿池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她的头颅。 现在想起来,阿池依然不后悔。 因为结局并不一定会改变。 但是当下这个瞬间,想到乔乔的眼泪,阿池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她已经没有机会再想清楚了。 因为她当时杀红了眼。 阿池不由得自问了一句:我现在也杀红了眼吗? 看着身下的敌人,阿池心头的杀意与恶意依然不曾消退。可是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她对自己说:我不是放过你,我是放过了…… 阿池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放过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放过了某些东西的。 敌人还想抵抗,阿池却忽地抓住敌人的双臂,重重往下一扯。敌人的手臂便被干脆利落地卸掉。 她再也没有任何能力抵抗了。 最后一粒沙落下。 时间到了,阿池只觉得周身闪现出刺目的白光。 待白光褪去,阿池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校场。巨大的铜镜也缩回了巴掌大小,飞入金佩瑶袖中。 已是日落时分,血一般的夕照落在阿池身上,和她周身真正的血色混在一起。阿池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看看软绵绵垂下去的脱臼的双臂,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这时候穆晓晴已跑到阿池身边,抓出一把丹药直接往她嘴里塞。穆兰芷盯着阿池流下的血,她本来也想下去,但穆晓晴的动作比她快多了,再加上穆晓晴此刻的处理没有太大的问题,她便没有动作。 服用了丹药,阿池感觉好过多了。还未来得及向穆晓晴道谢,她便听金佩瑶说道:“你的最后一剑,不错。” 阿池抬头看着金佩瑶,似乎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就连穆晓晴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在她的印象里,金佩瑶很少夸人。 金佩瑶又问:“这一剑有名字吗?” 阿池有些不解。 金佩瑶便道:“你领悟出来属于自己的剑意,又融合进剑招——这已经是属于你自己的剑式了,那么它应该有名字。” 不过看阿池这副样子,金佩瑶便知道这一剑是没有名字的。她略想了想,问道:“‘同悲’,你觉得如何?” 阿池觉得既然这位尊贵的小姐开了金口,那她应该谢恩才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恩赐。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是‘同悲’?” 金佩瑶的话却让阿池陷入怔愣:“因为我从中感受到了悲意。” 不过金佩瑶似乎并不在意什么恩赐不恩赐的,只道:“这既然是你自己的剑式,那你自己做主便是。” 说着,金佩瑶宣布了这场考核的结果:“恭喜你,我这一关,你过了。” 第154章 既然金佩瑶宣布了结果,接下来本该轮到戚无明了。 此刻残阳将坠未坠,青山绵延,落霞灿烂。或许到了什么整点的时辰,远处的青山开始有戚家弟子在撞钟,更远处的青山也有弟子跟上。一时间,悠扬的钟声在夕照间跌宕。 戚无明走上前,鲜红的霞光映在他身上,但他的面容却沉入了檐角投下的阴影。他的神色明明是温和的,但此刻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垂眸看着底下伤痕累累的阿池。阿池也抬眼看着他。 戚无明略张了口,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瞬,他闭上了嘴,转而抬眼,看向了天际云端。 他想:……还是没有赶上。 也无人催促戚无明,因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阿池——都朝着戚无明视线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远方云霞间,一男一女正朝着思贤峰飞来。男子脚下一副若隐若现的太极图案,其中的阴阳游鱼相互纠缠追逐。男子负手立于其上,眉眼里似乎还有几分极温和的笑意,只是眼角有几分细纹,但整个人看着倒很是儒雅。 女子脚下则是三尺青锋。她一身素衣,发间也只用白玉簪装点,看着很是沉静。 两人瞬息便至。待来到楼阁,男子脚下阴阳游鱼化为黑白二色珠子,钻入袖中。女子脚下的青锋也自动飞入剑鞘。 戚无明上前来,先是对着男子恭敬地行礼:“见过父亲。”又向女子行礼,顿了下,才道,“……见过夫人。” 公子小姐们也跟着喊了来者。大约这里不是太正式的场合,公子小姐们便只是用亲属间的称谓称呼他们。穆家姐妹喊来者“姨父”、“姨母”;金佩瑶喊的是“姑父”、“姑母”;云佑信喊的则是“舅父”和“舅母”。 这时候阿池深深地垂下头。她没有资格出声,甚至连抬头的资格也没有。但阿池心里已经明白了,很明显,来者一个是戚家家主,另一个……便是戚无明口中的“金夫人”? 来者对着公子小姐们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戚无明。虽然戚无明的称谓是“夫人”,但起码看上去,金雁寻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她冲戚无明摆出了可亲的表情,锋锐的眉眼也带了一点笑意。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戚无明的肩膀。 戚无明下意识地僵了一瞬,不过他忍住了,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金雁寻便冲着身边的男子也笑了一下:“凌凡,看来这三年,无明的境界巩固得不错。” 戚凌凡跟着笑了笑,对戚无明道:“还不快谢过你母亲?今日接她回来,在路上她便提起你,说是多日不见,想念得紧。这刚一回来,你母亲便坚持要来看望你。” 戚无明再次对着金雁寻行了一礼:“……多谢夫人挂念。”默了瞬,又道,“其实该无明向夫人请安才对,怎敢劳动夫人大驾?夫人舟车劳顿,不若先回去歇息,待此间事了,无明再向夫人请安赔罪。” 金雁寻笑道:“都是一家人,何需拘着这些?”说着,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去,指着阿池道,“这便是要来登仙门的凡人吗?——来,抬起头我看看。” 阿池闻言抬头,想了想,又忍着伤势行了个大礼。 金雁寻点点头,只说:“倒是个懂礼数的孩子。”又看向之前跑到了阿池身边的穆晓晴,“晓晴,你这孩子,怎么跑下面去了?快上来。” 穆晓晴看了看阿池身上的伤,似乎有些放心不下,但转头又看见穆兰芷正冲她无声地使眼色。想了下,穆晓晴暗地里又塞给阿池一把丹药,这才回去了。 穆晓晴上来之前,金雁寻又来了一句:“你呀,就少让人操些心吧。上次见到你母亲,她还跟我抱怨,说为你愁得头发都白了。” “……是,姨母。”穆晓晴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句。 金雁寻也不以为意,接着便看向金佩瑶:“佩瑶,近日修为如何?可有精进?” 金佩瑶道:“近日领悟了新的剑意,境界似乎也要突破了。” “好!”金雁寻似乎颇为满意,“无愧你父威名!” 说着,金雁寻又看向云佑信,问道:“你父亲近日身体如何?” 云佑信答道:“好些了。” 金雁寻点点头,似乎有些感慨:“你父亲是我的表兄,年轻时对我颇多照顾。自从……你弟弟出事,他的身体便大不如前了。云家现在就靠你们兄弟两个撑着了,你和你兄长万万要相互扶持,这样你父亲才会欣慰。” 云佑信微微颔首:“多谢舅母教诲。” 金雁寻最后才看向穆兰芷。不过她没有立刻开腔,而是微微沉默了一会。沉默的时候,她看向穆兰芷腕间,见穆兰芷依然戴着兰花银镯,金雁寻微微叹气,问道:“孩子,近来可好?” 穆兰芷道:“一切都好。” 又沉默了片刻,金雁寻走过去,轻轻拍着穆兰芷的手背:“好孩子,是我们两个没有缘分。”又道,“你还年轻,后面的日子还很长。” “……多谢姨母宽慰。” 金雁寻又拍了几下穆兰芷的手背,这才松开她,对戚凌凡道:“凌凡,孩子们难得聚这么齐,你就不对他们说几句?” 戚凌凡笑道:“话都让你说完了,我再说,他们要嫌我这个老头子啰嗦啦。要我看,都是好孩子。”又对着戚无明道,“无明,你可要跟你的表兄表姐们好好学学。” “……是。” 这时候,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金雁寻问道:“对了,凌凡,杨威呢?他可在本家?如今好像轮到他过来述职了吧?他曾救过你性命,与我也聊得来,我还想见见他呢。” 阿池本来觉得楼阁上的氛围还算和睦,但听见“杨威”这个名字,阿池整个人一凛,头埋得更深。 这“杨威”便是景宁城的杨城主。为了给小越他们报仇,戚无明要杀他。但行刑的时候,飞来了戚家的传令鸟——戚家的家主要保他。戚无明不可能违抗家主的命令,是阿池在戚无明接令前,用石头砸下了传令鸟,又拿走了传令鸟脚上的玉简。 阿池现在相信戚无明与金夫人的关系是真的不好了——尽管他们两个表现得谁也看不出来——否则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提起杨威。 “哦,他啊。”戚凌凡竟然还是在笑,看不出喜怒,“他犯了点事,让无明给斩了。” 又道:“这也没什么,无明是戚家的正经公子,他杨威算什么东西。无明要杀,自然是杀得的。” 金雁寻看看默不作声的戚无明,又看看戚凌凡,也跟着笑:“看来无明也是为了将你交付的差事给办好。真是长大了啊。” “是啊,长大了……”说着,戚凌凡又问,“对了,无明,你之前修书与我,说是传令鸟被一个凡人打下来了?那凡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戚无明道。 阿池先是一凛,随后又听戚无明道:“杨城主本不必死,都怨那该死的凡人。无明已将那人碎尸万段,以为天下凡人诫。” 天下无仙 第136节 阿池默默松了口气。 戚凌凡点点头。看他的神情,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他也不再说什么了,复又笑道:“好啦好啦,我们两个老家伙耽搁太久了,你快开始吧。我和你母亲就在这里看着。” “……是。” 金雁寻这时候走到戚无明跟前:“题目我已经听你父亲说过了。你要记住,这是你父亲对你的关怀,你可要好好表现。” “……多谢夫人教诲。” 戚无明跃下楼阁,来到阿池面前。此刻,他面对着阿池,背对着阁楼上的一众人。他那温和的神情敛去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下来:“池怀雪,戚家的考题由我来宣布。你听好了,你要通过的考验是——” 戚无明默了一瞬,还是说出口了:“打败我。” 第155章 真正将考题说出口,戚无明竟感觉有几分抽离。忽然间地,他又忍不住想起今晨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熹微的晨光将现未现,戚无明沉默地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眼前的隔扇门看着并不起眼,好像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戚无明知道,门上的木头是取自千年生的灵木,棂格上糊的是难寻的鲛纱。这些东西灵气充沛,放在底下的小宗门,都是可以用来做法器的。 在这里却只是充作门扉。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戚无明忍不住想,若是那穷酸又抠门的小东西看见这些,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接着又想:若是以此逗一逗她,应该蛮有意思的。 不过这些只是一闪而逝的想法,戚无明知道自己应该出声了。因为屋内的人修为深厚,一定已经知道他过来了。 戚无明微微躬身,行礼道:“儿子来给父亲请安。” 屋内先是没有声音,戚无明便维持这行礼的姿势在外候着。过了好一会,屋里才传出来一声:“进来罢。” 戚无明略微顿了顿,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看着俱是低调朴素,其实每一样东西都大有讲究。像是墙上挂着的几幅半新不旧的画,其实均是出自当世大家李阳春之手。戚无明知道得很清楚,因为这其中的一副,就是戚无明自己献上去的。 “无明,来,过来。”戚无明看见自己的父亲正冲着自己招手。那个人坐在一方矮几后头,案上置着炉火茶具,看样子是在烹茶。他见戚无明看过来,便冲着戚无明颇为温和地笑了笑,看着很是儒雅可亲。 戚无明走到那个人身边,再次行了一礼。 戚凌凡受了这一礼,手指随意地在小案上敲了几下,笑道:“来,无明,坐。” 小案前头已备好蒲团。戚无明知道,这是特意在等着他。 不过戚无明也只能说:“谢父亲。”然后恭恭敬敬地坐下来。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唯有正在烹茶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过了一会,戚凌凡终于开口了:“今日是那凡人登仙门的日子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戚无明微微垂首:“回父亲,巳时。” “哦,还有一点时间。”戚凌凡微微一笑,“你回来正好赶上四门盟会,你我皆是俗务缠身。我还未曾与你好生叙过话——外头到底是比不过本家,这三年,你在外头,可过得惯?” 戚无明依然恭敬:“在外办差,无明不敢思口体之奉。” 戚凌凡道:“知道你素来勤勉恭谨,不过做事之道贵乎张弛,你也要保重自己。毕竟你可是戚家唯一的公子。” “……多谢父亲关怀。” “好啦,你也不必如此拘谨,今日我们父子只是叙话。”说着,戚凌凡笑着示意墙上挂着的一幅青绿山水图,“你看,李阳春不愧是当世大家。这画中山水着实是气势磅礴,灵气逼人。你将这画送到我这里之后,我可是爱不释手呢。” 戚无明也跟着笑了一下:“父亲喜欢便好。” 戚凌凡又道:“你如此辛苦,还想着为我寻来这些,实在是有心了。” “只要父亲喜欢,”戚无明顿了一下,“那……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说话间,架在铜炉上的水似乎快要沸了,铜壶的壶口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汽。 戚凌凡便指着铜炉中的炭火:“这火,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 戚凌凡便道:“无明,烹茶是很讲究火候的。一杯好的茶,茶性与水性必然相互调和。火候不足则水柔,则水为茶降;火候太过则水烈,则茶为水制。” 说着,却是话锋一转:“你说,仙人和凡人,谁是茶,谁是水?” 戚无明微微一愣,刚要说话,戚凌凡又道:“不要急着回答,好好想一想。” 戚无明便沉默下去,似乎有些出神。 戚凌凡也不催促,静静等壶中水二沸,舀起一瓢水,又往水中央撒下茶末。又一会,待水大沸,水波翻滚,他又将舀出的水重新掺进去,这才盖上壶盖,取下铜壶。 这时候,戚无明如梦方醒,作势要接过铜壶,忙道:“让儿子为父亲斟茶吧。” “不必拘礼。”戚凌凡先为戚无明倒了一杯茶,还将杯子往戚无明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才送过来的上好灵茶,你尝尝。” 戚无明接过杯子。杯中茶汤清亮,茶香扑鼻,茶水中蕴含的灵气也逼人。戚无明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时候戚凌凡又问:“无明,刚才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戚无明默默放下手中的杯子,顿了下,才道:“茶难得,水易寻,茶贵而水贱——仙人是茶,凡人是水。” “无明,你说得虽然不错,但你想错了——”尽管说戚无明“错了”,但戚凌凡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示意案上的炉子,“凡人该是炭火才对。” 戚凌凡道:“我已同你说过,茶与水要相互调和。尽管茶贵水贱,但茶性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若十分之茶遇八分之水,茶只八分。凡人既不可能是茶,也不可能是水。你明白了吗?” “……无明懂了。” “说说看。” “如果说茶是本家,那么水便是底下的弟子;如果说茶是戚家,那么水便是其他三门;如果说茶是四门三宗乃至仙盟,那么水便是其他众多仙门。” “不错。无明,你素来聪明,一点即通。”戚凌凡微微颔首,“那么现在你该明白了,要想烹一壶好茶,火候不能太过。” 说着,却是话锋一转:“——这三年来,你杀了多少人?” 戚无明闭了闭眼:“秉父亲,有品级者共计一百四十七人,那些从党帮凶……未以计数。” 戚凌凡看了戚无明一眼,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难为你记得如此清楚。”又道,“不过可惜,这三年来,参你的那些人,我倒不记得有多少了。” 戚凌凡又问:“无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你出去吗?” 戚无明道:“为了安抚人心。” 戚凌凡却微微摇头:“错了,无明,是为了你。” 戚无明愣了一下。 戚凌凡的语气颇为语重心长:“无明,你是唯一的戚家公子,戚家迟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可你如此年轻,根基又并不深厚,不少人对你面服心不服。派你出去,一是为了让你做出成绩;二是为了让底下的人好好看一看你这个戚家公子——你可以令他们感到威服,但你不该杀了他们。就算要杀,也不该杀这么多。” ——“人们都说孤掌难鸣。没有‘水’,你一个人,如何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 戚无明垂下眼:“……是儿子没有将差事办好,教父亲失望了。” “怎么认起错来了?”戚凌凡笑道,“说过了,你我父子今日只是叙话。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安心,我这个老家伙还能为你再撑几年。” 戚无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似乎想说什么。这时候,戚凌凡却又看向戚无明手边的杯子:“怎么只喝一口便放下了?不合胃口吗?” “怎么会?”戚无明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像饮酒那般,将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别喝得这么急。”戚凌凡笑着又给戚无明添了茶,“上好的灵茶,这般牛饮,还有什么意趣。” 戚无明双手接过茶杯。杯子是上好的窑烧出来的,看着古朴素养,续上的茶汤温度也正好。端起杯子,他在清亮的茶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双眼,不过下一瞬,这双眼睛就消失在茶水荡开的波纹里。 戚无明又饮了一口茶。 见状,戚凌凡似乎终于微微满意了,不过他转而又道:“既然你我父子今日将话说开了,那我便再多问一句。你可千万莫嫌我啰嗦啊。” 戚无明躬身行礼:“……父亲请讲。” 戚凌凡微笑着问:“你能跟我说说,你究竟为什么要带一个凡人回来吗?” 戚无明依然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着头道:“之前已秉明父亲,她救过儿子的性命——而且不止一次。将她带回来,不过是为了回报她的恩情。” “恩人……”戚凌凡微微眯了眯眼,追问道,“回报恩情很多种方式,你可以保她一生富贵平安。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呢?” 戚无明别开眼:“……是儿子不慎。” “怎么说?” 戚无明道:“当时为了报答她,便答允她一件事情。本以为她要的不过是些银钱田产,谁曾想她的野心如此之大。但话已出口,便不好收回来了。” “原来——”戚凌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脸上倒还维持着笑容,“是为了承诺?” “……是。”戚无明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说道,“我觉得如果是兄长的话,他也一定会信守诺言的。” “你们兄弟果然情深。”提及戚长安,戚凌凡脸上的笑意倒是敛去了几分,看着似乎颇有几分怅然,“难为你还一直挂念他。” 戚无明先是看看自己的父亲难得流露出来的怅然,复又垂下眼去:“兄长是我……最敬佩的人。无明不会忘记他的。” 戚凌凡起身拍了拍戚无明的肩,负手立了一会,继续道:“好啦,不提你的兄长了——照你的说法,你与那个凡人没有任何关系,是吗?” “是。”戚无明点头,“与她不过萍水相逢。她又为人粗鄙,野心巨大,教人厌恶,儿子与她怎么可能有旁的关系?” “哦,也该是这样的。” 戚凌凡看起来是被说服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只是说:“无明,你知道为什么仙门不开了吗?” “……还请父亲指教。” “人在什么位置,便要做什么样的事——各在其位,各谋其政——唯有这样,天下才能安定。”戚凌凡负手道,“但这世上的凡人都是相似的。他们野心勃勃,不肯安分,一旦给他们开口子,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挤进来。炭火偏要挤到茶水当中来,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戚无明默了一瞬,还是说道:“但……已经有一个易清涟了。” “所以,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易清涟——你明白了吗?” 戚无明闭了闭眼,作势起身:“明白了,父亲。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戚凌凡却将戚无明摁住,笑道:“你是戚家公子,是名门正道,你不是魔修,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说着,戚凌凡微微摇头:“其实也是让那凡人赶上了四门盟会。那几个小的太年轻,不懂事。他们偏生又代表着其他三门,我也不好管教他们。” 戚无明别开眼,只能说:“……让父亲忧心,是儿子的不是。”又说,“父亲安心,就算她真的登上仙门,我也有办法除掉她。” 戚凌依然摇头:“如果她登上仙门,杀她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一个普通的戚家弟子翻不了天,而你无缘无故杀掉自家的弟子,是令人寒心的。同样地,凡人只会看见又一个人登上仙门。她活着,还是死了,这件事都不会改变了。” 说着,又重重地拍了拍戚无明的肩膀:“要阻止她,就得在她登仙门之前。” 天下无仙 第137节 “无明,那几个小的太年轻,但你比他们还要年轻。年轻就会气盛,犯些错是难免的。我是你的父亲,我当然可以原谅你。你要知道,犯错从来都不可怕。重要的是,你要将错误纠正过来。” 戚无明抿唇不语。 戚凌凡站在戚无明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戚家的题目,我已经想好了——” 戚凌凡将试题一字一句地讲出来。戚无明先是微微瞪大双眼,但下一瞬便恭敬地垂下眼去。 戚凌凡又问:“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戚无明缓缓开口,“儿子犯下的错,要儿子自己去弥补。” 戚凌凡将戚无明的一切神情尽收眼底,笑道:“明白了就好。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要去接你的母亲了,你自去吧。” “……是。” 戚无明起身,退到门口。这时候戚凌凡却又喊住他。 戚无明看过去,只见戚凌凡示意案上的茶水,笑着问:“这茶,滋味如何?” “清香甘甜,让人心醉。”戚无明这么回答。 戚凌凡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我记得你刚被接回来的时候,还用不惯这些。” “那时候……”戚无明别过眼,默了瞬,“年少无知。” “不妨事,这世上没有生而知之者。”戚凌凡复又笑道,“不管怎么样,你喜欢这茶便好。我已让人将这灵茶给你那边送过去了。你若不喜欢,那我才难办呢。” “多谢父亲赏赐。”戚无明态度恭敬,“……父亲赏赐的,儿子怎会不喜欢。” “好啦好啦,不必如此拘礼。”戚凌凡道,“不过你当真应该多饮些茶,少饮些酒。饮酒使人醉,饮茶才会教人清醒。” “……多谢父亲教诲。” “好啦,你速去吧。”戚凌凡冲戚无明摆摆手,又笑道,“千万莫让我失望啊。” “……是。” 第156章 用来回忆的时间其实只有一瞬,但一幕幕回想过去,却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 戚无明终于自回忆里挣脱出来。他看见阿池微微瞪大双眼,似乎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 说来也可笑,昨夜她绝对动过让他泄题的小心思。可事到如今,就算他真的给她泄题,又有什么用呢? 戚无明不愿意再看阿池的神情。他回头看了一眼,阁楼上的公子小姐们似乎也同样吃惊,只是有的掩饰得好一些,比如云佑信;有的则毫不掩饰,比如穆晓晴就惊讶到用手捂住嘴,好像就差说“这怎么可以,这也太不公平了”。就连金佩瑶,一贯冷淡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愕然。 戚无明忍不住想:毕竟就连最为严厉的金佩瑶也没打算亲自下场。 其实戚无明也不愿意去看穆兰芷的神色,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忽然发现穆兰芷也在看他。但穆兰芷的神情与旁的人不同,她的眼神里好像带了那么点了然和怜悯。 这样的怜悯让戚无明更觉得刺目。于是他不再,也不敢再看了,他宁愿看向戚凌凡与金雁寻。 他们两个此刻站在一处,见戚无明看过来,俱是露出了温和可亲的笑容,就仿佛他们真的很在意他。 戚无明敛眸,回过身去,再次看这阿池。可他忽然发现,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阿池就好像接受了现实。她不再惊讶,她的神情变得平静。 她先是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又看了看戚无明,只问了一句:“公子,就这样打?” 戚无明知道她在问什么,但他还是拿出了无尘扇:“没错,就这样打。” 你不要抱有幻想了。没有任何的优待,没有任何的让步,你——池怀雪——要打败一个金丹修士。 不对,不是你要打败我,是……我要阻止你。 戚无明觉得这个时候阿池应该感到恐惧和绝望了。他们早就已经打过一场了,阿池应该很明白,她当下是没有任何办法战胜他的。就算不是他,任何一个金丹修士站在这里,她也没有分毫的取胜之道。 因为双方的境界实在是太悬殊了。 想来想去,唯一聪明的做法就是抢在这个时候认输。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她说不定还有活着下山的可能。 戚无明不是没有给她时间,他沉默了好一会。戚无明知道,虽然眼前的人有时候有太多的小聪明和小心思,但她既然这么聪明,她就不会不明白这个时候的生路该怎么走。 但戚无明沉默的时候,阿池也沉默——可她的眼神并不沉寂。也许这里面多少也有恐惧和无望,但戚无明看出来了,她在想办法。 ——哪怕是这样的境地,她还是在想办法。 其实戚无明很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弃。 你为什么执着到这个地步。 戚无明自己也觉得好笑。就在刚刚,当阿池面临生死关头,对此无动于衷的人是他;但如今,希望她趁此机会认输的人也是他。 这时候,阿池眉梢微动,似乎终于有话要说。 尽管觉得阿池应该不是要认输,但戚无明还是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池当然有话要说,但却不是对着戚无明。 她已经想明白了,就像戚无明曾经告诉过她的,出这道难题的人是戚家家主。那么,与戚无明多做纠缠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戚无明此刻的想法是不重要的,甚至阿池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人是高高在上的戚家家主。 阿池撩开衣裳下摆,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朝着戚凌凡的方向跪下去,又重重地磕了头。 她其实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过这一点在这个时候同样不重要。 行完礼,她直起背,仰头看着戚凌凡:“家主大人,我有话要说!” 阿池想得到戚凌凡的回应,可戚无明却猛地拦在她面前,手里的无尘扇直指着她:“混账东西!你还没成为戚家弟子呢!家主是你叫得的吗?!” 阿池却死盯着戚无明:“这里是戚家的土地,我生在戚家,长在戚家,是戚家的子民,喊一声‘家主’,何错之有?!既然是子民讲话,家主大人如此圣明,他不会不听!——戚公子,请你让开!” “你……”戚无明想说“你疯了”,但他知道阿池没有疯。 阿池刚才的话,语气是很重的,起码对于戚无明来说,这近乎呵斥了——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只有疯子才会做出来的事。因为戚无明是仙人,是金丹修士,是戚家公子!而阿池什么都不是! 可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的阿池,她的眼神却极端冷静。 不……当阿池死盯这戚无明的时候,其实戚无明也在盯着她,他最终还是在阿池的眼底,看见了就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一样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他只觉得灼人。 楼阁上的公子小姐,听见阿池这番话,其实比方才戚无明宣布考题的时候还要吃惊。或掩饰,或不掩饰,他们都看向了戚家的家主,想知道他会如何处理。 戚凌凡倒是不动如山,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池,也俯视着戚无明,脸上的笑意反而愈加温和:“无明,让开吧。挡着她做什么?她说得有道理。” 戚无明回头看看戚凌凡嘴角的笑容,又看看阿池灼灼的双眸,最终还是默默地往边上挪了一步,让开了。 “小姑娘,你想说什么?” 当戚凌凡这么微笑着问她的时候,阿池的心却有些往下坠。 也许是跟戚无明相处得实在是太久了,其实戚无明的情绪她或多或少是可以察觉的。可是仰头看着戚凌凡含着笑意的温和的双眼,阿池发现自己察觉不出对方的情绪。 如果只看表面,只看他此番的表现,戚家的家主看起来多像是一个可以被说服,可以讲道理的人啊——说不定还是个君子呢。 如果不是戚无明事先知会过她,她已知道无论从何种理由,戚家家主都对她绝无任何好感的话,她说不定真的会抱有一些无谓的希望。 但她现在很清醒地明白,这道考题是绝无可能更改的——无论这道题目有多么不公平,甚至近乎就是让她去送死——因为戚无明已经说出口了。改了,就是在驳戚家公子的脸面。她哪里配?!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争取有利的条件。 阿池再次深施一礼:“家主大人,戚公子何等尊贵,能有机会与戚公子较量这一场,草民……不胜荣幸。只是既然要打,那应当明明白白地打。”说着,看了戚无明一眼,补了一句,“这样,才不辜负戚公子愿意与我打这一场。” 其实阿池不是很愿意加这最后一句。但她必须要说。 因为她一个凡人是不重要的。戚无明这个戚家的公子才是重要的。 戚凌凡朝底下看过去,脸上依然辨不出喜怒。只是他还未开口,一旁的金雁寻却忽然插话:“你这小丫头,倒有点意思。”又问,“那照你的意思,什么叫‘明明白白地打’?” “第一点便是裁决的方式!”阿池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斩钉截铁,“要明明白白地打,那就要明明白白地裁决!前面三场,穆小姐、云公子、金小姐的裁决俱是公平公正。但戚公子即将与我同台为敌,胜负如何能由他来裁定?!” 戚凌凡笑着问:“难道你是觉得我戚家的公子不够公平公正吗?” “不敢。”阿池面不改色,“戚公子高风亮节,金玉其质,又怎么会不公平公正呢?只是戚公子既亲自下场又亲手裁决,若他输,旁人会说他刻意相让;若他赢,旁人会说他裁决不公——无论他是输是赢,皆难让人心服。不让戚公子裁决,这正是为了戚公子的声名啊!” 戚凌凡心道:这凡人倒是牙尖嘴利。 他又看向戚无明:“无明,你觉得呢?” 戚无明却只是垂首:“父亲与夫人在此,无明不敢擅专。” “既如此,我倒有个主意。”金雁寻再度开口。她看一圈附近的公子小姐,又示意着底下的阿池,“既然她认为佩瑶他们的裁定是公正的,那就让他们三个,再加上你这戚家家主,共同裁决。都说公道自在人心,如此定然公道明白。凌凡,你以为如何?” 戚凌凡笑了笑:“既然你都开口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金雁寻遂看向阿池:“小丫头,这样你满意了吗?” 阿池冲金雁寻行礼:“多谢夫人。”又冲戚凌凡行礼,“多谢家主大人。” 阿池又说:“但还有第二点。” 听见这得寸进尺的要求,戚凌凡虽然脸上带着笑,但微微眯起了双眼。金雁寻却问:“那第二点又是什么?” 阿池道:“第二点便是比斗的方式。要明明白白地打,比斗的方式就一定要公平。”顿了顿,深吸口气,“如果不对戚公子进行任何限制的话,那也不应该对草民进行任何的限制。也就是说——与戚公子对决的时候,草民任何手段都能使用。” “任何手段……”金雁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看向戚凌凡,“我觉得这小丫头说得有几分道理。” 戚凌凡依然笑着道:“听夫人你的。” 金雁寻便又问:“小丫头,那你还有第三点吗?” “有。”阿池说,“第三点便是状态的公平。” 阿池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又看看分毫未损的戚无明。这点倒也不必说得太明白了,她只说:“这样打,不公平,也不明白。” 金雁寻又笑了:“难不成你要无明自伤?” “不敢。”阿池垂着头道,“草民只想休整一晚,明日再战。” 金雁寻遂对戚凌凡道:“这小丫头的要求好像也不过分。” 戚凌凡看了看金雁寻,又看了看旁边的公子小姐,微笑道:“我戚家一向大度,你这要求我允了。”又问,“你可还有话要说?” 阿池默了一瞬:“草民确实还有话要说……不过是对戚公子。” 戚无明愣了一下。 阿池看向他,神情平静,语气也同样平静:“戚公子,也请你回去好生休整,我们明日再来打过。” 天下无仙 第138节 戚无明惊异地看着她。 他不明白。 他当然知道之前阿池是在争取条件。但就算她争取来了这三个条件,她依然没有战胜他的可能。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他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阿池又说:“戚公子,我会打败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话,戚无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很低,但是他在笑。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笑,但是他很想笑。他知道现在笑出来其实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他还是笑出来了。 阿池便问:“公子觉得很可笑吗?” 戚无明的笑声慢慢停下来。他只道:“你实在是自不量力。” “……是吗?” 但他又说:“既然如此,给你一天时间。明日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我觉得我会比公子来得早,应该是我等公子。” “是吗?” “我觉得是的。”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第157章 既然今日不战,戚无明也没有留在思贤峰的必要了。待送走戚凌凡与金雁寻,戚无明也找借口早早地离去。 又处理了一些事务,一直到夜色渐深,他才踏扇飞回清净峰——这是他住的地方。 清净峰上没有什么侍奉的弟子,因为戚无明不喜欢。他觉得人多,是非就多。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坏处,比如每每入夜,清净峰就如它这名字,当真是清净寂寥,能听见的唯一动静几乎只有风声。 可当戚无明落进院子,他却愣住。 因为屋子里的灯已经被点起来了。澄黄明亮的灯火在窗上映出一道影子。这道影子看着略有些瘦削,高高扎起的头发自肩头垂落下去。不过鬓边一缕头发不听话地跳脱出来,她便伸手别到耳后。 她应该已经在里头等了不短的时间,此刻看起来像是有些百无聊赖,坐在桌边,支着下颔,手里时不时把玩着一个小罐子。 戚无明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心道:看来她的伤已经好了。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恢复如常,应该是在他走后,穆兰芷出手医治了她。 戚无明觉得,现在屋里的人还没发现他,那么趁这个时候,也许应该赶快离开。这个家伙小聪明太多,她既然登门,那就一定没有什么好事。 但他又想:我凭什么要躲她。 他还是推门进去了,当先第一句话就是:“你倒一点也不见外。” 阿池看见他,似乎也不意外,只是喊了声:“公子。”随后笑着说道,“之前公子来我住的地方也没有见外啊。” 态度反常……戚无明心道,果然是有问题。 不过戚无明懒得深究了,他又示意阿池手上的陶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池旋开盖子看了眼:“茶叶?” 戚无明本来想说“这可是戚家家主赐下的灵茶”,不过话到嘴边变成了:“对……茶叶。” 阿池没有觉出什么异样。她又往往戚无明身后看了看:“我没看见芍药姐姐和十九。” “他们有他们的差事。”戚无明瞥她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围着你转吗?” 这句话接近嘲讽了,不过阿池依然在笑,嘴里还附和了一句:“公子说得是。” 戚无明:“……” 这时候阿池又笑问:“公子喝酒吗?” 戚无明道:“不喝。” 阿池似乎有些意外。 戚无明又道:“我打算戒酒了。” 阿池颇有些怪异地看着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我糊涂了,犯错了。”戚无明顿了下,“我要清醒一些。” 阿池却问:“这难道是因为饮酒犯下的错吗?” 戚无明不语。 阿池又说:“我听人说,戒掉喜欢的事物是十分痛苦和困难的。公子戒得掉吗?” “这与你无关。” 阿池便不再说了。她看看手边的陶罐,又问:“既然公子说要清醒,那公子饮茶吗?” 戚无明打量着分外殷勤的阿池,最终还是略挑了下眉梢:“好啊。” 阿池真在戚无明屋内开始翻找烹茶的器具,戚无明也由着她去。 说句实话,芍药教了阿池很多,从诗书到礼仪——可能是觉得她年纪小,也可能觉得阿池这个“侍女”更多是个名头——唯独侍奉人这一方面,芍药教得不多。而戚无明虽然热衷于在四更天的时候折腾阿池,但平日里几乎是不管她的。至于阿池本人,她更在意读书和习剑,对这些事也不甚上心。 故而过了三年,阿池的茶道就如她的琴艺一样糟糕。 看着阿池有些笨拙地摆弄茶具,又暴殄天物一般地将茶叶放在壶中与冷水一起煮,戚无明也不纠正,心里却颇为嫌弃地想:就这样,还想做侍女?哪家的主人能忍受得了她? 等着茶水煮沸的时候,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讲话。阿池倒是沉得住气,反而戚无明有些耐不住。他看了眼阿池,先是问了一个他有些不解的问题:“你是如何过来的?” 说实话,在这里看见阿池,戚无明倒也不算太过意外。 阿池自己都说了,“任何手段都能使用”——若是不来他这里耍点手段,那就不是阿池了。 相比之下,他不解,也是更在意的,其实是阿池过来的方式。 他这里是没有什么弟子,禁制和法阵也都没有开。但外头那些驻守和巡逻的戚家弟子可都不瞎,若让他们发现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在这附近晃荡,说不定就格杀当场了。 阿池直接拿出了一面刻着“穆”字的令牌,倒也十分坦诚:“公子走后,晓晴小姐和兰芷小姐都来为我治伤。我问晓晴小姐借了令牌。晓晴小姐十分慷慨。” 又说:“后来我出思贤峰,碰见了戚家弟子。一出示令牌,他们就以为我是晓晴小姐的人。听说我要来找公子,还主动御剑送我来山脚呢。” 戚无明看看阿池手上的令牌,忽道:“随随便便就把令牌借人,穆晓晴确实拎不清。” 阿池却正色:“公子,请不要这么说。” 戚无明瞥她一眼:“怎么?我说穆晓晴,你倒不高兴了?” 阿池道:“按照公子的说法,我有机会去往思贤峰,都是因为晓晴小姐在背后大力支持。在此之前,我与晓晴小姐素未谋面。如今晓晴小姐也没有向我索要任何报酬——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她的。她也许是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所以请公子不要这么说她。” 戚无明静静看着阿池,片刻后,眉梢挑动了一下:“是。没错。你最应该感谢的人确实是穆晓晴。” “行了,”戚无明也不在穆晓晴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他决定开门见山,“找我什么事?” 阿池想了想,也直说了:“希望明日的比试,公子能放一放水。” “呦,白天不是还很有气势吗?说要打败我?”戚无明没忍住嗤笑一声,“怎么?结果还是要跟我讨饶?” 阿池面色不变:“不,我是来给公子出主意的。” 戚无明瞥她一眼,倒不由得来了几分兴趣:“怎么说?” 阿池先捧了捧戚无明:“公子修为高深,身份尊贵,是何等样人物。”又贬了贬自己,“池怀雪不过一介凡人,实在是卑微低贱。”接着才道,“与池怀雪同台为敌,其实是委屈了公子。” 又道:“明日一战,若公子赢了,难免被人说胜之不武;若输了,公子更是面上无光。那不若公子先打败池怀雪,再在最后关头认输。如此,既显出公子的实力,又显出了公子的气度,岂非两全其美?” 顿了下,阿池又说:“池怀雪不求旁的,只求对决的时候,公子留我口气就行。” 戚无明忽然发现,对比三年前,阿池的口舌好像愈发厉害了。这个提议其实当真不错,因为一个金丹修士与凡人对决,确实是没什么意思的。或赢或输,都不体面——当然,不可能输就是了。 若是在旁的场合,说不定他刁难她一番之后,也就答应了。 但这样没意思的事情,他的父亲却还要提出来,其实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敲打他。 所以阿池说服错了人,戚无明没有可能放水。甚至退而求其次,在明日的对决中,将阿池打昏,算她输,恐怕都是不行的。 因为他的父亲要他亲手将错误纠正过来,想来也不是这样温和地去“纠正”。 明日一旦打起来,没有选择,他必须下死手。 戚无明直接拒绝了她:“不行。” 顿了下,又说:“明天一旦打起来,我一定会杀你。” 阿池又问:“没得商量吗?” 戚无明道:“没得商量。” 说着,戚无明沉默了一瞬,接着道:“既然你为我出了主意,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出个主意吧。” “公子请讲。” 戚无明示意着阿池手上的穆晓晴的令牌,同时再一次拿出了自己的令牌:“我与你交换。”顿了下,“拿着这个,我送你走。” 阿池却忽地问:“可以吗?” “什么意思?” 阿池道:“家主大人知道明日我们要对决,我却不出现,这样真的可以吗?” 戚无明道:“反正是你自己害怕了,逃走了,关我什么事。”又道,“你换,还是不换?” 炉上的铜壶开始冒出白汽,阿池便笑着说:“公子,茶煮好了。”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戚无明又说了一句。 阿池给戚无明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将杯子往戚无明那边推了推:“公子请用。” 戚无明定定地看着她,最终还是将令牌收了回去。不过他看着桌上这杯茶,却用无尘扇推回去:“你先喝。” 阿池面色不变,捧起茶水,吹了一会,一饮而尽,还将杯底亮给戚无明看。 戚无明便道:“看来你事先服过解药了。”又问,“你往茶水里加了什么东西?谁给你的?” 天下无仙 第139节 第158章 阿池眨了眨眼睛:“公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戚无明道:“别同我装傻。” 阿池知道戚无明确实是看穿了,便索性说实话了:“公子安心,是迷药,不是什么剧毒。” 戚无明似乎明白了:“这也是你找穆晓晴要的?” “这是晓晴小姐主动给我的。她似乎觉得,只要我将你迷倒,就能皆大欢喜了。” 戚无明又问:“你觉得这招对我有用?” 阿池面不改色:“既然谈不拢,有用没用的,姑且一试嘛。” 姑且一试……戚无明心道,说得好听,一进门就问饮不饮酒,又主动来煮茶,摆明是早就做好了下药的准备。 其实戚无明知道,他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不要拆穿,当做不知道,当做没有看出来,喝下去就是了。其实穆晓晴想的也没有错,只要他被迷倒了,到时候不出现,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皆大欢喜”。 反正以阿池的能力,就算是毒,估计也弄不来什么厉害的毒药。他一个金丹修士,有什么可怕的。 但如果这样,他会显得多么无能啊。 他已经做错事情了,他不能再走错了。他做错的所有事情,都是要还的——比如阿池这件事。他不是戚长安,没有人会真心宽恕他。 但另一边,即使下药失败了,阿池面上也不见沮丧。阿池又给戚无明倒了一杯新的茶,笑道:“壶里的茶水是干净的。好歹煮了这么久,公子多少尝一尝吧?” 戚无明知道阿池说的是实话。因为煮茶的时候,戚无明一直在看着她,阿池没有机会下药。 但戚无明还是用无尘扇将杯子推远了:“我不喝。” 阿池问:“为什么?” “第一,你煮的茶一定很难喝;第二,你倒茶的时候往杯子边沿抹了药;第三——”戚无明猛地用无尘扇摁住阿池的手,“我知道你刚才往杯沿下药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你真正想将药下在哪里?” 说着,戚无明看了眼煮茶的炭火:“投进火里?” 阿池想了想,依然说了实话:“晓晴小姐说这药吸进去也能迷倒人。”又道,“本来以为往茶水里下药能让公子落入陷阱,没想到还是骗不过公子。” 阿池一边讲话,一边估摸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她本来想再拖一会,拖到三更天,等戚无明心疾发作,这样就好给他下药了。 但是戚无明还是看穿了阿池的想法,直接告诉她:“到了三更天,我会打开禁制,劝你不要动歪脑筋。你如果强闯,会粉身碎骨。” 阿池先是道:“公子至于如此吗?”说着,又笑了笑:“能让公子如此防范,是不是也算是池怀雪的荣幸呢?” 戚无明忍不住道:“你倒想得开。” 戚无明的语气很差,阿池却神情平静,笑道:“想不开也没办法啊。哦,对了——” 阿池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差点忘记交给公子了。” 这是丝绦编成的竹叶扇坠,是阿池在临仙城碰到的小姑娘心心念念想给戚无明的。 戚无明只是看着,没有伸手去拿。 戚无明先是问:“你在上头下药了?” 阿池说:“没有。” “我如何相信你?” “公子找人来验验就知道了——公子如果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的。” “你在攻心?” “公子如果一定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戚无明又问:“为什么?” 其实戚无明这话问得有些莫名,但阿池答道:“因为这是公子你的东西。” “我还没收下呢。” “好吧。那东西我放在这里。”阿池抬眼看着戚无明,“收还是不收,公子自己决定吧。” 戚无明看了眼桌上的竹叶扇坠,但也只看了这一眼,因为他不愿意再看了。 最终戚无明问阿池:“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阿池默了一瞬:“其实……还是有的。” 戚无明收回了摁住阿池的无尘扇:“……说说看。” 阿池倒难得摩挲了几下手指,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开口。戚无明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阿池忽然说:“公子,我曾经问过你:如何以弱胜强。” “那你还记得我是如何回答的吗?” “记得。” “是吗?可我觉得你忘了。” 阿池直直地看着戚无明:“公子何以见得?” 戚无明同样盯着阿池的眼睛:“因为我告诉过你:以弱胜强,是有极限的。” “这句话我记得。”阿池平静地说,“但我还记得公子另外的话。” “什么话?” 阿池顿了下:“如今,我必须得以弱胜强。我不愿意与公子为敌,但我用尽一切手段,都没有办法避免明日的对决。因此这是非打不可的。明日在与公子对决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旁的人可以帮助我对抗公子。这实在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了。我记得公子说过:面对这种情况,要先做好死的准备。” 戚无明沉默下去。 阿池示意她在腰间挂着的空间法器,接着说道:“如果我死了,这就归公子了。”顿了下,“里面本来还有不少酒,但如果公子戒酒的话,大概就用不到了。不过没关系,随公子处置就是了。” 又道:“只有一样——里面有一支步摇。很好认的,首饰只有那一个。到时候,劳烦公子替我还给合欢宗的少主吧……就说,年少时的约定,不必记挂了。” “万一……”阿池抿了抿唇,“万一江少主问起我的情况……我是说,万一他问起来的话,公子也不必说我死了……就说我过得很好,已经不需要这个约定了。” 阿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戚无明却忽地打断她:“你在交代遗言?” “是。”阿池点头,“我在交代遗言。” 戚无明又问:“为什么是我?” 阿池笑了笑:“因为我相信公子。” “说实话。” 阿池默了瞬:“……因为也没有旁的人了。” 阿池接着又说:“还有就是,要劳烦公子帮我给芍药姐姐和十九带个话,就说我辜负他们的期待了。”想了想,又补道,“请公子对十九说:我没有后悔过。对芍药姐姐的话……就请她不要难过吧,我不值得她难过。” 阿池想了又想,最终说:“就这些了。没有了。” 顿了下,又说:“劳烦公子了。” 阿池似乎真的说完了她要说的话,也做完了她要做的事,径自起身往门口走去。 戚无明先是看着她,可当阿池即将迈过门槛,他却猛地开口:“——池怀雪!” 阿池停住,回头,却笑了下:“公子有什么事吗?” 戚无明觉得自己好像想说什么,但他又真的无话可说了。他死死盯着阿池,最终说:“池怀雪,我告诉你——我没有答应你!” “……哦。”阿池只说了这一个字。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阿池便说:“我知道了。” “本来就是我求公子办事。”阿池平静地看着戚无明,“公子不答应,便不答应吧。” 戚无明当真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见状,阿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戚无明一直坐着。他知道,阿池现在已经走远了,因为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 又坐了一会,戚无明忽地看向了桌上那壶烧好的茶。鬼使神差一般地,他另拿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只是喝了一口,他便忍不住皱起眉。 戚无明心想:知道她煮的茶绝对不会好喝,但这样好的茶,能煮得这样难喝,也实在是天赋异禀了。 但戚无明还是慢慢将这杯茶喝完了。 盯着空了的杯子,戚无明却有些出神。他忍不住想:既然这般没有侍奉人的天赋,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收她做侍女呢? 或许真的是一念之差吧。 如果当初不收她,或许……就没有这么多的是非了。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 第159章 第二日傍晚,戚无明刻意提前一些去了思贤峰。 但是确如阿池所说,她已经在校场这里等着了——确实是她在等他。 其他人还没有到,两人便只是在校场上站着,一时间倒也无话。 戚无明环顾四周,只见天边阴云密布,寒风自他们中间呼啸而过,阿池高高绑起来的头发在朔风里烈烈飞舞。 戚无明先是盯着阿池看了一会,又垂下眸子,盯着脚下的地砖。 其实踏扇过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些地砖。由此可见,昨夜的失败并没有打击到阿池的斗志。阿池离开之后,应当是马不停蹄地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做了很多的准备。这应该能让她多挣扎一会,但结局是不会是改变的。 凡人是没有办法战胜金丹修士的。 越是拼尽全力,越是徒劳无功。 戚无明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你真觉得这样可以打败我吗?” 阿池倒也十分坦诚:“不觉得。” 但她又说:“总要试一试。” “……是吗?” 天下无仙 第140节 “嗯。” “你不怕徒劳无功吗?” “徒劳无功也要试。” 戚无明无话可说了。可这时候阿池忽然说:“说起来,昨夜忘记问公子一个问题了,如今我可以问问吗?” “……你问。” 阿池认真地看着戚无明:“如果公子处在我的位置上,公子要如何取胜呢?” 戚无明立刻就给出答案了:“没有任何办法。” “公子也想不到吗?” “想不到。” “……我明白了。”阿池的神情依然平静,“那趁着他们还没有来,有一件事,我还是告诉公子吧。” 戚无明问:“什么事?” 阿池道:“公子还记得海市的船女吗?” 戚无明道:“记得。”又问,“她怎么了?” “其实……带公子离开海市的时候,那船女向我要报酬。我拿不出来。”阿池说着,没忍住笑了一下,“所以我出卖了公子的美色。” 戚无明忙问:“她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做什么。那时候我看出她喜欢公子的脸,但我没懂她的意思,我就建议她把公子的脸给挖下来。不过我也说,如果这样,公子不会放过你。所以她就只过了过嘴瘾。” 戚无明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嘴瘾?” “就是……舔了舔公子的脸。”阿池没忍住又笑了一下,“公子的美色也是当真好用。” 说完“嘴瘾”的真相,阿池就看见戚无明几乎可以称得上大惊失色了。明明已经过去三年,他却还是忙用袖子去擦自己的脸,似乎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表现得就像个被轻薄了的小姑娘——不过他也确实是被轻薄了。 戚无明则再次有了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尤其是看见阿池眼里的笑意的时候。 这小东西怎么会这么可恶! 他甚至没忍住用无尘扇指着阿池:“你这个……” 可是无尘扇拿在手上的一瞬间,戚无明的话戛然而止。阿池脸上的笑意也倏地敛去。 无尘扇的扇柄处,多了一枚扇坠。 那是丝绦编成的碧色的竹叶。此刻它正慢慢地、慢慢地晃荡着。 “戚家表弟,你在做什么?”穆晓晴的声音忽然自天边传来。 阿池与戚无明循声看过去,只见穆家姐妹一人坐在金雕背上,一人坐在雨燕背上,正朝这边飞来。 出声的时候,穆晓晴一直盯着戚无明手上的无尘扇。显然戚无明将无尘扇对准阿池的这个动作让穆晓晴产生了误解。 穆家姐妹相继落地,金雕与雨燕皆缩小身形,兀自飞走。穆晓晴则立刻插到阿池与戚无明中间,似乎真怕出什么事。就连穆兰芷,也向戚无明投去了询问的目光,不过她远没有穆晓晴这般冲动便是了。 戚无明刚要解释,可这时候,阿池看了一眼穆兰芷,忽然说:“是我先招惹公子的。”又道,“不怪公子生气。” 顿了下,又补道:“公子其实是在跟我开玩笑。” 在场的这三人皆有些愣住,尤其是戚无明。他没有想到阿池会开口。 听了阿池的话,穆晓晴先是狐疑地看了眼戚无明,不过最终还是相信了阿池的说法,只说:“戚家表弟,那你把无尘扇收起来吧。开玩笑也不能这么开啊,多危险啊。” “晓晴表姐说的是。”戚无明温和地笑笑,立刻就把无尘扇收起来了。 见状,穆晓晴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又将戚无明拉到了一旁,显然是有什么话要说。 不过阿池与穆兰芷两个人就被留在原地了。 穆兰芷垂眸看了看脚下的地砖,又看了看阿池的面色,忽地抓起阿池手腕,猛地将袖口往上一掀。只见阿池腕间横着深深浅浅许多伤口,有的伤口开始结痂,有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 穆兰芷又松开阿池:“昨日才将你治好,如今你又是气血两亏。” 阿池垂眸道:“辜负兰芷小姐了。” 穆兰芷没有再讲话,只是拿出一枚丹药直接塞进阿池口中。丹药入口即化,阿池的面色很快红润起来,手腕上的伤口也迅速痊愈了。 阿池道:“多谢兰芷小姐。”顿了下,“昨日之事,也谢过兰芷小姐了。” 穆兰芷却看向穆晓晴所在的方向。穆晓晴这时候还在同戚无明说话。 穆兰芷道:“你该感谢的人不是我。” 又道:“不管怎么样,还是有人希望你赢的。” 另一边,将戚无明拉到一旁,穆晓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戚家表弟,你要不……过一会,让一让她?” 戚无明故作不懂:“晓晴表姐这是何意?” 穆晓晴道:“你不觉得这个题目太强人所难了吗?”又道,“你要是认真起来,她哪里有命在?” 戚无明只是说:“那是她命该如此。”又说,“佩瑶表姐不也说了吗?拿起剑的人就要有所觉悟。” 穆晓晴急道:“觉悟也不是这么用的啊!”这时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戚无明:“你,你真要认真打?” 戚无明却笑了笑:“我认为这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穆晓晴愣了下:“你把她当做对手?” 戚无明道:“她是这么认为的。” 穆晓晴下意识问了句:“那你呢?” 戚无明还是微笑:“同台为敌,如何不是对手?” 穆晓晴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几下,她似乎想讲些什么,可这时候又有一道声音插进来:“在讲什么呢?” 戚无明看过去,却见是云佑信踏着血玉算筹飞至。他落在戚无明与穆晓晴面前,负着手,尽管昨日被穆晓晴挑出来一些火气,但此刻面上已分毫看不出来了,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反观穆晓晴,神色便不太好看了:“不关你的事!” “哦,不关我的事啊。”云佑信扯了扯嘴角,故意从戚无明与穆晓晴中间穿过去,“那就借过吧。” 只是与戚无明错身而过的一瞬间,云佑信有意无意地拍了拍戚无明,又低声说:“别听穆晓晴胡说八道。” 说完,云佑信猛地跃向楼阁,不过心里却想:看来今日这件事的收场恐怕不会太好看了。 几乎同一时间,金佩瑶也到了,再加上穆兰芷过来催促,穆晓晴明白这话是谈不下去了。但在随穆兰芷离开之前,穆晓晴还是对戚无明又说了一句:“你……你手下留情啊。” 戚无明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校场上再次只剩下阿池与戚无明。大概是话已说尽了,两人俱是沉默。 又等待了一会,戚凌凡与金雁寻也如昨日一般过来了。他们二人先是与楼阁上的公子小姐们寒暄了几句,随后金雁寻看了看天色,对戚凌凡说:“时间也不早了,不若开始吧。” 戚凌凡点点头,又看向其他的公子小姐:“你们觉得呢?” 云佑信与金佩瑶均没有什么异议,唯有穆晓晴走到栏杆边,看向底下的阿池,紧紧握住身前的扶手。她问阿池:“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其实阿池也不是没有察觉到,接下来的这场对决恐怕不是为了考校她,而是为了要她的性命——而且是要戚无明亲自动手。但是阿池同样清楚,这一点在此时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已经选择了登仙门这条路。她知道这是自己必然要面对的。当年易清涟登仙门,无论是面对拷问人心的异兽,抑或者是去诛杀痛恨人类的妖兽,这些与阿池现在所面对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阿池依然不明白当年的易清涟到底是如何度过难关的,但事实是:易大人度过了难关! 既然易大人能走通,那我未必就走不通!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我要将这条路走到底! 她抬头看着穆晓晴:“晓晴小姐,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确实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包括最坏的那一种。 其实穆晓晴本来还想劝阿池几句,但看着阿池的眼神,她蓦然间感受到了某种无比坚定的决意,这让那些劝说的话莫名就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能不忍地别开眼:“那就……开始吧。” 第160章 这一声“开始”穆晓晴说出口了,但校场上的两人却一时间没有动作。 戚无明见阿池毫不动作,其实有些惊讶的。他本以为阿池会抢先出手——已经身处弱势,自然要抢得先机。 但阿池这时候想:赌对了。 果然是这样的。 阿池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抢占先机,但以戚无明的实力,若戚无明同她抢这个“先机”,她绝对抢不到。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借机赌一赌。 事实证明,戚无明没有同她抢这个先机,最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活着。 这就起码暴露了三件事。 第一,戚无明是没有斗志的。其实想想也是,金丹修士与凡人对决,这是多么无聊的一件事啊……也或许还有些其他的原因吧,但总之,如果内心里有坚定的斗志,他不会是现在这个表现。 第二,戚无明没有做什么谋算。因为他就这么站着,连无尘扇都没有拿出来。甚至他见阿池没有抢先机,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认真做过谋算的人同样不会如此表现——也许是因为实力差距太大,所以他没有做谋算的必要;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没有斗志,所以他没有做谋算的动力;也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第三,起码现在,戚无明没有也不会拼尽全力。因为一个拼尽全力的人早就攻过来了。而在戚无明全力一击下,她绝对活不下来。想想也是很自然的事,一个人如果要捏死一只蝼蚁,难道会用尽一切手段,将刀枪棍棒全部招呼上去吗?不会的,不仅没有必要,而且徒增笑柄——公子小姐们可都还在上头看着呢。再加上他没有斗志,那就更不会拼尽全力了。 没有斗志,没有谋算,也没有拼尽全力,这就好比让了三个子的棋局——也未必是戚无明刻意相让,不过是基于情势和人心的自然而然的选择,但阿池还是得了这三个子——这一局未必就没有搏一搏的机会了! “那就多谢戚公子了。”阿池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有些莫名,但无所谓,因为阿池打算出手了。阿池盯着脚下的地砖,手中的剑忽然割破掌心。 戚无明并不意外,他料到阿池会这么做。因为这宽阔的校场早已经提前画好了繁复的血阵。 三年前,在李家村,戚无明指导村民们布置法阵的时候,阿池就跟在他身边。阿池也学会了。 这法阵谁都看得见,但既然已说好“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不过提前布个阵而已,这当然在“任何手段”之内,所以没有人过问这件事。 但是没有人认为她能借此胜过戚无明,无论是在场上的戚无明,还是在楼阁上观战的人——甚至包括穆晓晴。 因为这是蚍蜉撼树。 蚍蜉没有可能撼动巨树。 天下无仙 第141节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阿池要以鲜血催动法阵的时候,阿池却忽地掏出一小包粉末朝戚无明猛地一扬! 戚无明先是一愣,又想到昨夜阿池下药的举动,便觉得这怕是穆晓晴给的迷药! 医修虽然不擅战斗,但总有些防身之法。而且穆晓晴是穆家家主的女儿,她手上的迷药,效力怕不会轻。 当这么多人——尤其是戚家家主的面,要是被迷倒就太可笑了,戚无明不敢掉以轻心,猛地一甩衣袖,直接用灵力驱散了粉末。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粉末在灵力作用下飘到了楼阁处。穆晓晴一边提醒别人,一边捂住口鼻。但穆兰芷却伸手沾了点粉末,先是用指尖碾了碾,又嗅了嗅,道:“不是迷药。” 穆晓晴一愣:“那是什么?” 穆兰芷道:“刷墙的腻子粉。” 在穆兰芷开口之前,戚无明其实也意识到这有可能不是迷药。昨夜阿池下药的举动给他心底留下了一个印象,当阿池拿出粉末,他下意识就会认定这是迷药。 ——当穆兰芷开口,戚无明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这是迷敌之计! 戚无明想,不管是阿池刻意的设计,还是她顺手利用了这个印象,但既然她用的是迷敌之计,那就说明她根本就没有抱着迷倒他的期望。 那么,她的真实目的是……? 戚无明瞬间意识到了:她是要争取时间和时机! 确实如此,粉末一出手,阿池竟转身就跑!阿池一边跑,一边狠狠地逼出掌心鲜血,用以催动脚下的法阵! 一时间,红光奔涌,戚无明四面围起了血气障壁。但阿池却看也不看戚无明,只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前奔跑! 云佑信有些愕然:“这是……临阵脱逃了?” 虽然云佑信觉得阿池都做到这一步了,应该不至于逃跑,但人心向来怯懦自私,事到临头想保全自己才是人之常情——而且敌人是如此强大,又绝无战胜的可能。 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是阿池在借着法阵掩护自己逃走。 “不是逃跑。”金佩瑶摇头否认,她手指着阿池奔跑的方向,“她应该是要转移战场。” 这是对同样的场景的不同解释。到底是逃跑还是谋略,其实事实很快就会证明一切,但云佑信还是问道:“你怎么知道?” 金佩瑶道:“因为她已经拿起了剑。真正拿起剑的人不会临阵脱逃。” 云佑信又道:“如果你在那个凡人的处境上,难道你也会打到底吗?” 金佩瑶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会。” “为什么?” “因为剑修就是要战斗到底。” 但就如云佑信所想,对于阿池来说,戚无明这个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哪怕是阿池在这一局中已经事先得了三子。只见戚无明微微一抬手,红光熄灭,围住他的血气障壁瞬间烟消云散。 不过阿池也同样没抱着用这样的一个法阵就可以阻拦住戚无明的期待。她布下了了一个又一个法阵。一个法阵被破,她用自己的血催动起另一个,同时脚下不停地奔跑。 数把血剑在半空中围住戚无明,蓄势待发,但下一瞬便尽数消散;血气凝成的锁链自四面八方钻出,似乎要锁住戚无明的手脚,但瞬息便化为齑粉。 戚无明一路势如破竹,每次涌动起来血阵的红光总会被他熄灭。但每次熄灭的红光也还是会再次涌动起来。 法阵不足以让戚无明伤到半根毫毛,但多少还是拖延了一点时间。阿池近乎要跑出校场了,戚无明也追上去。 见状,楼阁上的众人纷纷祭起法器——穆家姐妹也唤回金雕与雨燕——追出去,开始在空中观战。 思贤峰毕竟千年未启用了,荒芜之处甚多。阿池跑到校场的边缘,便几乎要钻进茂密的茅草。而茅草的尽头,便接着密林。 阿池就是在往密林处奔去。 戚无明意识到:若让阿池钻进山林,恐怕形势就会开始改变。 他自然不会认为阿池是在逃跑。那么阿池费这么大的功夫转移战场,所谋求的无非是一个地利。在校场这样开阔的环境里,就算是提前布置法阵,对弱势的一方也是十分不利的——她显然是下定决心要扭转这样的不利局面。 戚无明心里也清楚,这个时候,如果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一招制敌。甚至做得更绝一些,直接将阿池连带着整个思贤峰都给封住——不管阿池到底有什么小聪明,直接一力降十会。 但他不能这么做。 这样的招数,对付一个与他修为差不多的敌人或者对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对付一个凡人,还在其他公子小姐的注视下,就显得太可笑了。 凡人不配得到如此对待。 最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是不会满意的。 因为他不止是他自己。他是戚家的公子。戚家的公子不能只有这点本事。 另一方面,虽然他是来纠正自己的错误的——他要在这场考校中杀了阿池,但在名义上,这仍然是一场考校。他起码要做出一副考校的样子。 如果他直接用这样凶狠猛烈的法术杀死她,他的父亲依然不会满意。因为这样,就显得这杀意太急不可耐了,就显得戚家没有半分风度,就显得这场考校实在是太虚伪了。 ——这样不够有身份,不够体面,不够“精致”。 所以,最好的剧本就是他不拿出全部实力,但是阿池依然没有还手之力,直到她身死。 那样的话,一个实力不足却还妄想着登上仙门、与仙人平起平坐的卑贱的凡人死去,他自己的错误也就被纠正了。他就能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一切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当戚无明破开校场上最后的法阵,阿池也钻入茅草地。 戚无明想:按照这样的剧本,凡人是不应该逆转形势的。 凡人怎么可以逆转形势呢?他们只是用来消耗的炭火,不是同在盏中的茶水。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戚无明也想看看阿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阿池这三年的努力,他看在眼里。 他甚至忍不住想:她应该会用出全部的本事吧。 但他还是朝着茅草地伸出手指。 阿池本来正荡开茅草,拼命奔跑,但这整片的茅草,甚至脚下的泥土,都在一瞬间覆上了一层冰。 阿池微微瞪大双眼,在这样的惊变之下,她被覆上锋利冰棱的茅草叶划破面颊。血珠涌出来,在冰棱上缓缓滚落。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戚无明踱步过来。 阿池不得不回过身。 第161章 但阿池并没有露出绝望的神色。 茅草地不方便布置法阵,但等戚无明差不多要靠近了,她指间却忽地夹着好几个小小的纸包。 戚无明微微一愣,停下脚步。 这是迷药?……或者依然是迷敌之计? 这时候只见阿池伸手抚过空间法器,又拿出了一大把相同的纸包。 其实阿池心里清楚,戚无明刚才应该连带着她一起封冻住,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阿池更清楚,戚无明如今是自矜身份,不肯这么做——他可是衣冠楚楚的戚家公子。戚家公子这个身份带给了戚无明巨大的权力,但此刻也让他背负了沉重的枷锁——这就是他不得不出让的第三子。 她想,不管怎么样,既然我没有死,那就要在我想要的战场上对决,这事由不得你。 戚无明却在想:就算穆晓晴将自己所有的迷药都给了阿池,那也不可能是无限量的。 那么,哪一包,或者哪几包,才是真正的迷药? 戚无明下意识地观察阿池的神情。 阿池却露出笑容:“戚公子,不必看了。我都混在一起了。我也不知道真正的迷药到底在哪里。” 说着,阿池朝戚无明扬出去一包。 她没有说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迷药在哪里的话,那么戚无明唯一的选择就是将每一包都当做真正的迷药来处理。 ——既然他自矜身份,不愿意干脆利落地杀了她;那么同样地,因为自矜身份和体面,他也绝对不愿意冒着任何一丝被迷倒的风险。 戚无明不得不用灵力驱散扬起的粉末。趁这个时机,阿池将手里的长剑横在身后,脚下一个用力,竟借着冰面倒退着飞速滑出去! 封冻住的茅草变得无比脆弱,每每都被剑锋撞得支离破碎。可剑锋虽为她开道,但阿池看不见身后,总有尖锐的断茬划伤她,甚至有破碎的冰片扎进身体。 不过阿池不在意也不在乎,只是维持这个姿势,一面滑出去,一面屏住呼吸,不断地将手里的粉末朝戚无明扬过去。 很快,阿池手里只剩最后一包粉末,但她也滑到了茅草地的边沿,很快就要钻进密林。 戚无明知道不能再如此下去了,他的父亲可还在上面看着呢。 为了所谓的体面,他依然没有干脆地杀死阿池。他打算将她困在这里,好完成那一份“剧本”。 阿池滑出去的势头生生止住了。她低头一看,足下的靴子被冻住,与冰面连成一体! 但她没有慌张,毫不犹豫地褪下靴子。踩在冰上,刻骨的寒凉隔着袜子透进身体里。 她继续往后滑。戚无明又冻住那双袜子。 阿池同样褪下袜子,赤足踩在了冰上,双足冻得通红。 当戚无明被逼得要封冻住她的身躯的时候,她终于将手里最后一包粉末扬出去。 戚无明驱散了这最后的粉末,冰封的茅草地却已没有了阿池的身影。她钻进了林子。借着林木掩护,阿池的身影瞬息便消失无踪。 周身的被冰封的密集茅草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唯有通往密林的方向被阿池用剑锋和身躯破开一条道路。 戚无明走在这条道路上。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必须得追上去。可是道路两边,茅草的断茬上,还挂着鲜艳醒目的血珠。 走了两步,戚无明忽地一甩袖,整片茅草地倏然间化为齑粉。 风吹过,冰尘高高扬起,在阴云底下闪烁着细微的光亮。戚无明猛地一纵身,追入山林! 甫一入林子,周遭好像风平浪静,只是寻不见阿池的身影。 戚无明知道,阿池好不容易得了地利,她是不会与他正面交锋的。 他在林子里行了片刻,却忽地在身侧听见衣料的摩挲声。下一瞬,似乎有什么身影自眼角的余光一闪而逝。 戚无明纵身追去。可当追至,他却只看见一个披着衣裳的木架。木架的另一头拴着用来控制的丝线——又是迷敌之计。 这一瞬间,脚下的泥土忽然开始下陷。 ——是陷阱! 但戚无明并没有陷进去,他直接将脚下的泥土封冻住了。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四面八方忽地响起叮铃哐啷的声音,戚无明回身去看,却见这附近的枝桠同时垂下了铜镜的碎片。 这应该是用某种简易的小机关操纵的。这些镜子的碎片用丝线系在树枝上,相互交击碰撞,反射着冰面的光芒,很是晃眼。 天下无仙 第142节 戚无明也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睛。 背后忽然又传来呼啸风声,戚无明看也不看地侧身避过。 却见是一枚尖锐木刺正朝他原本的站位飞速袭过去。木刺落空,深深扎进对面的树干,却又正好射落树上的蜂窝。无数马蜂从摔成两半的蜂窝里飞出,嗡嗡叫着朝戚无明围去。 将所有的马蜂连带着蜂窝一起冻成冰块,四周终于清静下来了。 戚无明特意等了一会,这附近好像再没有其他陷阱了。 正欲继续找寻阿池,戚无明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方才……是被拖住了? 这一连串陷阱对付凡人或者修为不高的仙人是绰绰有余的,可是阿池应该很明白,这是奈何不了他的。 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戚无明又搜寻了片刻,忽地在地上发现了一点血迹。他想到阿池身上的伤口,又想到阿池没有靴子保护的赤裸的双足。 但他觉得,以阿池的谨慎小心,应当不至于留下这样明显的线索。 那么,这是在……引他过去? 即使明知道是陷阱,难道就可以驻足不前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其实也没有选择。在父亲的注视下,他必须追过去。就算前头是陷阱,他也得往下跳。 而阿池也就是掐准了这一点,才留下这样明目张胆的线索。 戚无明很快领教了阿池利用这一天时间做下的准备。这山林几乎步步都是陷阱。有的陷阱伪装得很好,让人意想不到;有的则看起来是陷阱,待防备起来才发现不过是虚晃一枪;更多的则是连环陷阱,一旦招惹上一个,后面就别想安生了。 这些陷阱没有一个能伤到他,但是很烦人并且很缠人——就像布下陷阱的那个人一样——只能一个个推平。 但尽管如此,优势依然在他这一边。 因为山林是有尽头的,陷阱也不是无限的。 一路平推过去,他终于在山林的边缘看见了阿池。 天色渐渐暗了。只见阿池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被磨破的双脚微微晃着。她与戚无明四目相对,神情却很平静。 阿池身后,是大片腐朽破烂的屋子。 原来不知不觉竟转到了后山。 戚无明对这个地方还有印象,因为他来过。阿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他还记得阿池住的那个屋子,屋顶塌了很大一块。 阿池忽地冲戚无明勾了勾手指。 戚无明却没有动作。他在观察四周。他这一路上经历太多陷阱,便总觉得这附近依然有陷阱在等着。 阿池故意看了看在空中观战的公子小姐,说道:“戚公子,你怕了。” 戚无明当然并不是害怕——陷阱也并不能奈何他,只是很烦人而已。而且在父亲的注视下,他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戚无明一闪身来到了阿池身边。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即使如此,也没有陷阱出现。 ——似乎所有的陷阱都已经被他推平了。阿池看起来像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阿池却猛地抓住戚无明的手腕,明明是戚无明一直在抓她,但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戚公子,终于抓到你了。” 戚无明一怔,却见阿池猛地将一张黄符塞入口中,又咬破指尖点在额上,这大片腐朽的屋子的边沿齐齐射出光芒。阿池则硬生生硬扯着他往光芒处坠去。 越是下坠,便越觉得周身灵力滞涩。戚无明下意识屈了屈手指,指尖却再凝不出冰晶。 他转而看向光芒。眼前的光芒刺目非常,汇集到一处,又延展开,成了个半透明的穹顶,将这大片大片腐朽的房屋整个罩住。 ——绝仙阵。 在即将坠地的时候,阿池松开了戚无明。戚无明一个翻身,以手撑地。本来是要卸去下坠的力道,但失去了护体的灵力,撑着粗砺地面的掌心竟感受到了尖锐的疼痛。 阿池则是以翻滚来卸力的,按理来说,她感受到的疼痛应该一点也不比他来得少。但她很快站起来,已经磨破的双脚踩在石子上,面上一点也看不出痛楚。 绝仙阵一开,入阵者的灵力皆被压制。但这是以寿元为代价的。 在这之前,戚无明只见一个人开过这样残酷决绝的法阵。 戚无明不明白阿池到底是如何学会绝仙阵的。他没有教过她,十九和芍药更不可能教她。但事已至此,问这个问题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戚公子,”阿池盯着他的双眼,平静地开口,“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较量一番了。” 这才是阿池想要的战场。前面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戚无明引来此处。 即使被逼入了绝仙阵,戚无明却还是问:“你真的觉得你能打败我吗?” “不试试——”阿池缓缓拔剑,“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好吧。”戚无明终于拿出了无尘扇。 但他顿了下,又说:“你恐怕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多谢提醒了。” 第162章 戚无明知道,被逼入绝仙阵的那一刻,自己的父亲就注定不会太满意了。 因为堂堂一个金丹修士,竟然被逼到如此境地,实在是太狼狈了。 但回想起来,阿池以有斗志战无斗志,以有谋算战无谋算,再将场内场外一切有利于她的因素运用到了极致,就连戚无明自己也认为,这实在是非常精彩。若他处在阿池的境地,戚无明自问也不可能做得比她更好。 若这真的是一场考校,到了这一步,就算是再苛刻的考官,也没有办法不动容。 然而这不是。 这是一场以考校为名义的杀局。 他现在已经不能精致地、体面地杀死她了,但是他还是要杀了她的。他还是要把自己的错误纠正过来。 留给阿池的时间并不多,阿池很快提剑攻来。 看着剑锋闪烁的寒光,戚无明忽然想起她刚跟十九学剑的场景。她此刻的剑已与那时大不相同了,戚无明也相信她一定拼尽了全力。 但是还不够。 哪怕如今他的灵力被压制,但要打败他,还是远远不够的。 她才只学了三年的剑,她才刚刚摸到剑意的门槛,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她还能有以后的话。 戚无明微微抬扇。扇骨轻易便架住了剑锋。他看见阿池旋身沉腕,似乎是打算变招。 但是他连阿池打算变什么样的招数都看出来了。在阿池完成变招之前,他一掌击出去。尽管灵力被压制,但阿池还是倒飞出去,身体撞碎了周遭屋子近乎朽烂的墙壁。 阿池呕出一口血。只是过了这一招,她便意识到,她与戚无明的实力差距依然那么让人绝望。 也许是她低估了戚无明,也许是她高估了自己,不……是因为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可不管怎么样,阿池都还是紧握着剑,站起来,再一次用剑锋指着戚无明,也再一次朝着戚无明攻过去。 然而结局没有改变。 阿池还是站起来,还是朝着戚无明攻过去。 可她的身体依然重重地撞在朽烂的房屋上。 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改变。戚无明看得出来,阿池一直试图寻找他的弱点;她也在不断地变换身形走位,似乎在寻求地形的掩护。 而且每一次他出手,阿池都尽力护住致命的地方。这让阿池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 无数次被打倒,阿池浑身上下已经伤痕累累,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她不停地在呕血,应该也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可阿池还是又一次站起来,再一次朝他挥剑。 在戚无明眼里,结局还是一样的——无论是这一击的结局,也或者是阿池的结局。 她要么被活生生打死,要么被绝仙阵将寿元吞噬殆尽——她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 当这一次架住她的剑,戚无明忽然说:“我的手很稳。” “……是吗?”阿池却只是抓住他说话的时机,将剑刃猛地下压,似乎要划过他的脖颈。 阿池又一次被击飞。 但阿池还是站起来。 戚无明忍不住想:你为什么还要站起来?你感受不到痛苦吗?你看不见吗?你没有可能打败我的。 你如果放弃,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总是坚持愚蠢的选择。 可是戚无明又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 他想:之前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为什么就是不见你后退一步——哪怕是一步。 但他又想:之前曾经有那么多次机会,可我始终都没能阻止你。 以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当阿池再次朝着他冲过去,戚无明忽然想:如果直接打断她的腿呢?她就没有办法再站起来了吧? 起码……不用如此痛苦了。 可是盯着阿池越来越靠近的漆黑的双眼,戚无明蓦然觉得熟悉。 这是很奇怪的。这种突如其来的熟悉的感觉,通常是存在于两个陌生人,或者不那么熟悉的人之间。可他与阿池不是陌生人。他们相识三年了——这段时间不算很长,但也绝不算短了。 他太了解她了,也太熟悉她了。他怎么还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呢? 戚无明手里攥着无尘扇,打算等阿池再靠近些,就打断她的腿。但他的眼睛盯着阿池的双眼,思绪却有些抽离地想要找到这反常的熟悉感的来由。 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双眼睛。 那同样是阿池的双眼,但不属于此时此刻的阿池。 这双眼睛的主人属于三年前。她倒在雪地里,身上都是血——就像此时此刻。 天下无仙 第143节 当与这双眼睛的主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戚无明记得很清楚,为了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这双眼睛已经尽力在含着笑意了。 但是太假了。 而且戚无明一眼就看出尽管在笑,但这双眼睛的主人应该是很倔强的。 其实他不讨厌倔强的孩子。 同样地,现在想一想,她那个时候——其实就像是如今——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是拼尽全力求生而已。 那他当时,如此厌恶的,到底是什么呢? 当阿池逼近他,近到他在阿池的眼底看见了他自己的影子的时候,戚无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困惑不解的一个问题,却偏偏是在这最为无用的时候。 阿池离他已经足够近了,戚无明举起无尘扇,他确实是打算打断阿池的腿。可是鬼使神差一般地,他却用扇骨朝着阿池的心口刺去。 如果顺利的话,一击毙命,不会有什么痛苦。 可阿池固然不能完全避开这一招,却也猛地沉身,用肩头硬生生地接下无尘扇,避开了最致命的心脏。 扇骨轻易便洞穿了阿池的肩胛,但阿池竟眼睛眨也不眨。 戚无明猛地抽出扇骨,阿池的鲜血飞溅到他华贵的、体面的、雪白的衣裳上,他终于有那么一点狼狈的样子了。 他又伸出手,用力掐住阿池的脖子。阿池却不管这些,只是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将手中的剑用力朝戚无明的心口刺去! 戚无明只能将她远远丢出去。 阿池的身体又一次撞在周遭的屋子上。朽烂的门扉被撞开,她翻滚着跌进屋中,又开始呕血。 天完全暗下去了。阿池似乎也快要到极限了。她几次挣扎,都没能站起来。全身的伤口似乎都在淌血,没多久便在身下汇成血泊。绝仙阵也开始剧烈地反噬她,沾染着鲜血的头发此刻已变得雪白! 戚无明走进屋子。看着阿池这副模样,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就这样杀了她带来的痛苦小,也或者,不再动她了,就这么让绝仙阵吞噬她的寿元,会让她感觉舒服一些呢? 可阿池却微微抬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戚无明也抬眼,仿佛巧合一般地,阿池又回到了她这几天住的屋子。这屋子的房顶塌了一块,阿池正好倒在屋顶塌陷的地方。自屋顶漏下的风不断刮在她身上。 可是这一瞬间,阿池却极轻极轻地笑出声。 不对!她为什么还能笑?! 戚无明猛地环顾四周。他终于发现,阿池看的不是屋顶,她看的是屋梁!这间朽屋的梁木就像是承受了不堪忍受的重负,此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看着摇摇欲坠。 戚无明回忆起阿池开启绝仙阵以来的表现。是了,其实阿池攻过来的时候,一直在变换身形走位。当时他没有在意,但是现在想想,他每次将阿池击飞,阿池总是撞在这附近的屋子上。 这些都是朽屋,阿池用自己身体撞开墙壁,撞断柱子。最终,这附近的屋子都往这边坍塌。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的梁柱竟成为了唯一的支点,怎么可能不摇摇欲坠呢? 只见阿池又艰难地自怀里摸出一样形似玉佩的东西。 ——神火雷! 戚无明没有问她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神火雷的。现在问这些已没有意义了。他飞速扫一眼四周,再一次发现了被他忽略的细节。 这间屋子的地砖,被人撬开过。 那么,地砖底下应该还埋着一些神火雷。 屋梁已经摇摇欲坠,再引爆神火雷,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原来……是她一直在设计他。 反倒是他迷障了! 戚无明意识到了她的真正目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还想要纠正自己的错误,说不定只有趁现在了。他握紧了无尘扇。 阿池看穿了他的想法。她明明已经到极限了,但她还是强撑着站起来了。不仅站起来了,并且同样紧握着手里的长剑。 戚无明以扇作刀,朝着阿池劈砍过去。 阿池同样榨出全身的气力,挥出手中长剑! 锋锐的剑意扑面而来,剑芒闪烁,剑风呼啸而去!这一剑实在是很快,竟然追上了戚无明的速度。剑刃与扇骨狠狠地撞在一起。 然而下一瞬,阿池便咳着血后退了半步。 她的身体只允许她接下这一招。 但她毕竟是接下了。 神火雷也趁机丢出去了。 神火雷落地,暴烈的火光骤然席卷。 戚无明看着包围住他们的火光,他觉得外面的人应该看不见了。低头看了看系在无尘扇上的坠子,他忽然间将自己的法器收了起来。 在爆炸波及过来之前的短短一瞬间,他忽地问阿池:“刚才那一剑,现在有名字了吗?” “……同悲。”阿池回答了他。 连接不断的爆炸声响起,剧烈的风暴席卷而来。 戚无明已经听不见阿池的声音了。但是从她的唇形里,戚无明还是读出了答案。 戚无明忍不住动了动嘴唇。 阿池觉得戚无明应该是说了什么的,可她没有读懂戚无明的唇形。 很多年后,当阿池再回想起这一幕,她又觉得,也许她当年看错了。或许戚无明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面对这场爆炸,戚无明与阿池的表现都很平静。但外头观战的公子小姐却是大惊失色。 阿池倒没有什么,说句不好听的,死也就死了。但戚无明是唯一的戚家公子,他却是不能出事的。 若是平时的戚无明,倒也不必担心,可他在绝仙阵内,是不能使用灵力的。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戚家一定会不安定,其他三门说不定也会受到波及。 为了一个凡人,不值当。 神火雷落地的一瞬间,金佩瑶当机立断,万丈剑光直朝着底下的穹顶挥去!穹顶瞬间碎裂。 下一个出手的是云佑信。他踏着血玉算筹疾驰过去,直接将戚无明从爆炸的地方捞了出来。 但他没有管阿池。 屋梁终于承受不住,屋宇开始坍塌。但阿池一动不动。她站在房顶塌陷的地方,这间屋子最终擦着阿池的身体坍塌下去。在这一瞬间,周遭大片大片的朽屋也被爆炸产生的风暴波及,齐齐坍塌。 阿池强撑着不倒下,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上。 过了片刻,穆兰芷与穆晓晴落在阿池身边。她们似乎想给阿池治伤,但阿池连着后退三步,强硬地拒绝了。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时机,怎么可以不明不白地接受救助,万一落人话柄怎么办。 她看着这些公子小姐,也看着戚家的家主,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我与戚公子的对决被打断,胜负尚未分明……还请裁断!” 是了,戚无明再怎么样也是金丹修士,阿池觉得就算是用上神火雷,也未必就能扭转胜负了。只要他捱过爆炸——他一定能捱过去——她就再无反击之力了。 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如果她一心只想着赢,那她就一定会输。 就如戚无明曾经告诉她的,以弱胜强,是有极限的。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战胜戚无明。她引爆神火雷,最大的目的其实就是逼这些公子小姐出手中止对决。 毕竟她可以死,但这些公子小姐绝对不会冒着让戚无明出事的风险。 接下来的这场裁决才是最关键的。 但阿池自问已经尽了一切的人事,现在也只能听从天命了。 第163章 确实到了该裁决的时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池身上——尤其是公子小姐们。 阿池的要求合情合理。但这场考校,在最关键的时候,是他们自己出手打断了。谁胜谁负,其实不好裁定。 如果单纯是一场比试结果的裁定倒也罢了,可戚无明是仙人,阿池是凡人……仙人可以输给凡人吗?偏偏这场比试到现在为止又是没有结果的,如果就这么裁定戚无明是胜者,好像……也不太能说得过去。 在场众人一时间没有说话的。 在这一片寂静中,穆兰芷却忽地想起了昨夜的场景。 其实医好阿池之后,阿池私下里来找过她。 穆兰芷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阿池恭敬地行礼:“我来感谢兰芷小姐。” 穆兰芷不解:“谢我什么?” 阿池道:“兰芷小姐在海市救我一命,如今又救我一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穆兰芷道:“无需你报答。”又说,“你来寻我,便是说这些吗?” 阿池默了一瞬:“我想……请兰芷小姐再救我一次。” 穆兰芷却忽地问她:“为什么是我?” 阿池毫不犹豫地答道:“因为兰芷小姐宅心仁厚,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你错了。”穆兰芷转过身,“宅心仁厚的人,不是我。” “可兰芷小姐已经救过我两次了!”阿池大声道,“我相信兰芷小姐还会救我这第三次!” 穆兰芷一时不言,过了片刻,回身:“……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阿池深吸口气:“我想请问兰芷小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暂时失去灵力?” 穆兰芷想了想:“我可以给你一些丹药。” 阿池却道:“我没有办法将药送入戚公子口中。敢问兰芷小姐,还有其他办法吗?” 穆兰芷默了一瞬:“我还知道一种法阵,即使凡人也能使用,但是代价巨大。” 天下无仙 第144节 “请兰芷小姐教我!” 穆兰芷道:“这是以寿元为代价的。我如果教你,这不是在救你,这是在杀你。” “不!”阿池决然地看着穆兰芷,“一个人若病入膏肓,走投无路,那这个人非施以猛药不能救活!兰芷小姐只是给了我一剂猛药。兰芷小姐就是在救我!” 穆兰芷:“……” 穆兰芷还沉浸在思绪中,穆晓晴却在这时候带着毅然的表情走上前去。意识到穆晓晴想做什么,穆兰芷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想阻拦她。 来参加四门盟会之前,舅舅与舅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看好穆晓晴。 但犹豫片刻,伸出去的手又慢慢收了回来。 只见穆晓晴走向了戚无明。 父亲和母亲无数次告诫她不要鲁莽冲动。但她这次还是选择鲁莽冲动。 穆晓晴说:“戚家表弟,恕我直言。我觉得你这场考校十分不公。并且你在考校的过程中,丝毫不懂得点到即止,几乎要将人活生生逼死。就算你真的胜过她,我也只能判你输。” 戚无明默了瞬,只说:“……明白了,晓晴表姐。” 下一瞬,金佩瑶也上前。 昨天夜里,阿池同样私下里找过金佩瑶。 那时候金佩瑶正在拭剑。她不像戚无明,她并不关心阿池是怎么找过来的。 但她同样问:“你来寻我做什么?” 阿池道:“金小姐,我来确认一件事。” 金佩瑶问:“什么事?” 阿池道:“我听说金小姐是个十分公正的人。我想请问,是否任何情况,您都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金佩瑶却忽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真觉得你能胜过他?” 阿池反问:“难道没有胜算,便要退缩吗?” 金佩瑶定定地看着阿池,又很快收回目光。三尺青锋被她擦得雪亮,上面映出一双锋锐的眸子。 金佩瑶道:“我明白了。你回去备战吧。” 阿池懂了她的意思:“多谢金小姐。” 金佩瑶收回思绪,看向阿池:“你面对绝不可能战胜的强敌,没有胆怯退缩,用出自己的全部能力,打出了一场精彩的战斗。剑修就该有这样的觉悟和意志。池怀雪,我判你赢。” 阿池艰难行礼:“谢过金小姐。” 云佑信倒是一直没有动作。他其实是在观望。 阿池一样在昨夜找过他,不过张口却是要和他做一笔生意。 当时他还有一些惊异,便问:“本公子为何要同你做生意?” 阿池道:“云公子能同仙人做生意,也能同凡人做生意,那如何不能同我池怀雪做生意?” 云佑信又问:“本公子与你有什么生意可做?” 阿池道:“承蒙云公子照顾,我这里有将近三千灵石。我想向云公子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神火雷。” 云佑信一时不语。 阿池又道:“无论我是胜是败,是生是死,云公子都有得赚。面对利益,没有不去攥取的道理,这难道不是云公子教导我的吗?” 看着阿池,云佑信忽然道:“真可惜你不是我云家弟子。”又猛地一抚掌,“好!这笔生意本公子同你做!” 不过生意归生意,态度归态度。云佑信本来想观望到最后再表态,但这时候戚家家主却忽地唤他,问他打算如何看。 云佑信知道不表态不行了。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觉得胜负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穆晓晴和金佩瑶都站在了池怀雪这边,若他也跟着判池怀雪赢,那戚家家主恐怕是不好判戚无明赢的。到时候四比零,那场面不是太难看了吗? 云佑信便道:“不管怎么样,比试就是比试。这场比试,无明始终占据上风,池怀雪没有赢的希望。”说着,冲戚无明笑了笑,“无明,我判你赢。” 戚无明微微垂下眸子:“……多谢表兄。” 到此刻为止,事态发展并不出阿池的预料。 穆晓晴一直在支持她,金佩瑶也允诺会给出公正的裁决。至于云佑信,戚无明早就说过他处事圆滑,恐怕是不会站在她这一边了。 她看向戚家家主。现在就等着他的裁决了。 这场考核的题目是“打败戚无明”,如果戚家家主执意判戚无明赢,那只能算“打平”,不能算“打败”。 如果说公子小姐们的态度和裁决,阿池还能努力尽人事,那么此刻便是只能听从天命的部分了。 戚凌凡却并不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身边的金雁寻如何看。 金雁寻笑了笑:“不若问问无明吧。”说着,看向戚无明,颇为意味深长地问道,“无明,你觉得你是胜是败?” “我觉得……”戚无明恭敬地垂下双眼,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无尘扇,竹叶扇坠也被他攥在掌心,硌得人有些疼。 戚无明深吸口气:“我觉得表兄说得对!比试就是比试!我不可能输给一个凡人!她算个什么东西!” 金雁寻便道:“凌凡,看来无明这是年轻气盛啊。” 戚凌凡不语。 说好听一点是年轻气盛,其实是没有自知之明。被一个凡人逼到如此境地,就算赢了,也半分体面都没有了。人家云家是给他面子。不以为耻,竟然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戚无明的这番表现实在叫人失望,戚凌凡忍不住想:到底是比不上安儿。 尽管不愿意世上再有第二个易清涟,但池怀雪如今还没登上仙门呢。相比之下,给戚无明一点教训,让他清醒清醒似乎更为重要。 不管心里如何想,戚凌凡面上依然是温和的:“无明,你身为金丹修士,却在这场比试中屡屡失误,最后甚至要你的表兄表姐出手助你。如今我判你输,望你引以为戒。” 又说:“你还需戒骄戒躁,多多历练。” 听着这样的话,戚无明闭了闭眼,握着无尘扇的手微微一松,丝绦编成竹叶扇坠自指缝漏了下来。 戚凌凡又看向阿池,微笑着说:“既是共同裁决,有三人判你赢,我戚家这一关,你自然也过了。池怀雪,恭喜你,接下来你只要登上仙门,就是我戚家弟子了。”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一时竟然还不敢相信。 自与戚无明相遇之日算起,整整三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经生死,现在……这条路她终于走到尽头了吗? 她知道戚家的家主对她绝不会有任何好感,但是……这些公子小姐都在这里见证,就算是戚家的家主,也不能不认吧? 阿池身受重伤,又要承受绝仙阵的反噬,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心底有一口气在吊着。可事到如今,尽管明白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但当阿池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时,心头的那一口气还是慢慢地泄了。 难以忍受的剧烈的痛楚席卷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痛,皮肉在疼,骨头在疼,内脏也在疼。过度的失血带来了失温,她开始打摆子。 更糟糕的是无法控制的虚弱感,阿池的双腿不断地打颤,几乎要站立不住。她也尝试着攥紧双手,可是就连手指也不怎么听从使唤了。当她低着头看着指尖,却猛然看见垂落鬓边的、沾染着血污的苍苍白发! 呼吸骤然一滞,开启绝仙阵所需要交付的巨大代价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直白地展现在眼前。 也许是因为受伤太重,也是因为阵法的代价,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甚至连呼吸也有些费力了。 阿池忽然想:也许我快要死了。 可这时候戚凌凡还在说话,阿池不得不强迫自己凝神去听。 戚凌凡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像是充满善意的:“仙途也不是好走的。你已受了伤,不若休整一晚,明日再登仙门吧。” 阿池其实不相信戚凌凡,她也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可是她如今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疼痛、虚弱、疲惫如影随形,近乎要将她吞没,甚至死亡的阴影也笼罩着她。 她不知道在仙途中会遇见什么,但是那长长的玉阶她是切实走过的。 阿池忍不住想:如今的我,还能够登上去吗? 这么看来……也许真的应该先行休整…… 可是真的能顺利地休整吗?阿池不知道。 她又颇有些绝望地想:就算有所疑虑,可是戚家家主已经将话说出口了,她自己的想法难道还重要吗?——而且她的身体也确实支撑不住了。 之前,她能就戚家的题目反复纠缠,那是因为戚家家主尚未明确表态,事情还有斡旋的余地。可哪怕如此,她也没有任何办法让戚无明更改这个不公正的题目,她也只能争取一些条件。 戚无明说出口的话,她还能试着和戚家家主谈条件。 戚家家主说出口的话,她又能同谁去说呢? 这么看来,好像也只能谢恩了。 阿池摇摇晃晃地想冲戚凌凡行礼,却忽听一声:“父亲,儿子不服!” 阿池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源头。出声的竟然是戚无明。众人也都朝着戚无明看过去。 这个时候,阿池的视线已然很模糊了,她不太能看得清戚无明的神情。 但她却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戚无明竟然走过来,当胸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阿池猛地吐出一口血。戚无明却又是狠狠踢了她一脚。 她在地上远远地滚出去。 也许戚无明是刻意朝她身上的伤口踢去的,也许不是——因为她全身都是伤。身上再次淌出血,伤口愈发疼痛,寒冷也几乎要刻入骨髓,可这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听见戚无明在喝骂:“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打败本公子?!一个凡人打败了金丹修士?!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起来!给本公子站起来!!!” 说着,戚无明猛地扯着阿池的头发,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提起来! 在场众人皆是惊骇。待穆晓晴反应过来,欲上前阻止时,却见戚无明竟就这么拖拽着阿池踏扇远去了! 众人相继追过去,却见戚无明竟来到“仙途”附近。 戚无明将阿池朝着“仙途”重重一丢。阿池的身体撞在玉阶上,滚了几下,伤口流出的血将玉阶染红。但戚无明就仿佛没有看见一样,径自落在仙途起始处。这里立着两根高大的玉柱,又将一枚玉牌重重拍入玉柱中段的一处缺口。 “你在做什么?!”穆晓晴落地喝问。 然而已经迟了。 这两根高大的玉柱闪烁起光芒,树立在玉阶两旁的无数根玉柱也渐次亮起光芒。随之出现的是将整个玉阶笼罩起来的透明障壁。阿池倒在玉阶前头,被困在障壁里面,外人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面对穆晓晴的质问,戚无明却只是冷笑:“她不是一心想登仙门吗?那本公子就让她登仙门!” “你现在让她登仙门?!”穆晓晴指着阿池,“她现在这副样子,你不让她治伤,现在让她登仙门?!你这与杀了她有什么分别?!” 戚无明嗤笑:“本公子不过让她得偿所愿。她若死了,是她本事不济。是她命该如此!” “你……!” 天下无仙 第145节 穆晓晴本来还在同戚无明理论,这时候却见金佩瑶忽地祭起同样的玉牌。那玉牌同样嵌进玉柱上的一处缺口。 穆晓晴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金佩瑶,似乎想说什么,穆兰芷却走过来,冲着穆晓晴微微摇头。穆兰芷道:“仙途一开,是没有回头路的。如果不将仙途彻底打开,她也只会永远困在这里。若她一路往上,登上仙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知道穆兰芷说得在理,穆晓晴沉默下去。偏过眼,像是不忍看阿池一般,她走到玉柱边,将自己手上的玉牌轻轻地放入缺口中。 云佑信一直都没有出声。此刻他见其他三家都将玉牌放上去了,便也祭起玉牌,不轻不重地嵌进去。 戚凌凡与金雁寻只是在一旁站着,并没有阻止这些公子小姐。戚凌凡的面色没有什么改变,教人看不透心中所想。金雁寻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戚无明。 就在这时,一名戚家弟子匆匆过来,对着戚凌凡耳语片刻。 戚凌凡心道:仙盟又要做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与金雁寻低语几句。 两人似乎很快商定。金雁寻与过来的戚家弟子先行离去。戚凌凡则在离去前特意对戚无明说道:“我与你母亲有事要处理,你就在此代我见证结果吧。” 又说:“待此间事了,你来寻我。” 戚无明恭敬地垂首:“……是。” 不过这些事却是阿池无暇去关心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戚凌凡与金雁寻已然离去,她只看见四枚玉牌皆嵌进去后,无数的玉柱都开始大放光彩。立在仙途起始处的玉柱光彩最盛,片刻后,玉柱中间竟出现两扇巨门! 阿池知道自己现在得站起来。 可是身体太疼,也太累了,就连阿池,也忍不住想:若是有丹药能让人恢复一下就好了。 穆晓晴倒是曾经塞给她一把丹药,但阿池布置血阵的时候,身上的血根本不够用。她只能一边放血,一边服丹药恢复。穆晓晴的丹药早在那个时候就用完了。 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阿池知道,无论自己的状态多么糟糕,她都必须走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站起来的。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阿池尝试着去推面前的巨门,但她身上没有力气,怎么也推不动。于是她拼着全身的伤,用身体去撞门。 撞了一次又一次,鲜血不知流下来几多,门终于撞开了一丝。 她挤进去,迎面而来的却是数不尽的刀斧。 阿池想躲开,但刀斧密密麻麻,可能数以千百计,玉阶上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而且她受伤太重,身体也根本不太听使唤。 她只能任凭刀斧砍在身上。有的刀斧甚至砍在了致命的地方。 剧烈的痛苦中,阿池倒在玉阶上。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死了,可是很快她发现自己没有死。 不仅如此,刀斧虽然砍在身上,但只是疼痛,却没有伤口。 她忽然明白:这仙途,考验的是意志。 就算刀斧加身,她也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她只是被折磨而已。 于是她再次站起来,强忍着刀斧加身的痛苦,也强忍着身体本来的伤口与虚弱,迈上这一级一级的玉阶。 她也总算知道了那许许多多闪烁着光芒的玉柱的用途——每每经过这些玉柱,她所经受的痛苦总会更强烈一些。 而且带来痛苦的不止有刀斧。 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开始有铺天盖地的激烈水流朝阿池奔涌过来。水流冲刷着阿池身上的伤口,也近乎让她窒息。 当她再往前走,却又要趟过炎炎烈焰。 再往前,又是雷电。 一开始阿池还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往上走,后来她拄着剑,再后来她站不起来了。她只能慢慢地,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爬。 ……可她还在往前。 公子小姐们都已来到仙途的尽头等待着。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只是注视着她。 阿池顾不上这些公子小姐了。 这一路,实在是太痛苦了。 就连阿池,也有许多次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害怕自己会放弃,便只能用尽一切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开始想一些与眼前无关的人事物,可这些轻飘飘的想法总是会被沉重的痛苦驱散。 到了最后,只剩下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交织回荡。 其中一个声音说:“鲤鱼逆流而上。这一路,她历经刀砍斧劈,水深火热,万钧雷霆,生生忍受这万般痛苦,终于脱胎换骨,跃得龙门。于是人们说:它变成龙了。” 另一个声音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公子小姐们眼看着阿池慢慢地往上爬,竟然真的要爬到他们的脚边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那一点点的路途了。 可是阿池却看不见。事实上,她的视线模糊得太厉害了,她近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只是机械地往上爬。 她不知道前头的路还有多长,身上的痛苦却只是加剧,没有减轻。 脑海中的那两个声音似乎也慢慢被痛苦吞噬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极致的寂静、痛苦与无望里,阿池忍不住想:我为什么还活着? 就这么死去的话,就没有痛苦了吧。 于此同时,阿池的身体似乎再也榨不出半分的生气了。虽然只剩下短短的路途,但阿池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最终竟一动也不动了。 ——就像是死去了。 戚无明本来一直在看着阿池,但看见这一幕,却忽然转过身。 他已经看见了结果。他打算离开了。 戚无明下意识地抬头,现在早已入夜,而且好像快到三更天了。 竟然忘记了时间,真是不应该啊。他平静地想。 他一步一步朝前走,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这个结果对我是有好处的。 我终于能够有所交代了。如果说带她回来是一个错误的话,那我……将自己的错误纠正过来了。 可他又忽然想:你终究还是死在了我手上。 终究是我亲手杀了你。 “天哪……”他听见背后传来穆晓晴惊讶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似乎云佑信也在低声喃喃。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戚无明不可思议地顿住脚步。他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去,先是看见了穆兰芷微微睁大的双眼,随后是金佩瑶竟也微微动容的神色。 戚无明再次顿住。 当他真正转过身,阿池正在挣扎着爬过最后一级阶梯! 在片刻之前,阿池确实几乎要放弃了,但她想:天地生我,我即是非凡之人。 我不会在这里倒下的! 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因为其他的什么,戚无明死死地盯着她。 三更天到了,戚无明的心脏开始抽痛。但他还是盯着她。 阿池终于爬过最后一级阶梯。她不光爬过去,甚至还硬生生站起来了! 仙途,给她走到了尽头! 玉柱的光芒瞬间熄灭。 狂风激荡,天边阴云一扫而空,漫天星光落在这满身血污的凡人身上,就像是她天生背负着这些光芒。 或许是身上的痛苦减轻了,阿池勉强能看见一些东西了。她便看见了紧盯着她的戚无明。 阿池似乎想说什么,可她太虚弱了,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可戚无明一直看着她。他还是从她微动的双唇里读出来了她想说的话:“戚无明,我打败你了。” 戚无明也想说点什么,可他同样因为心头的痛苦说不出话来。 阿池已经到了极限。 这个聪明的、冷静的、执着的、却也狡诈的、冷漠的、固执的人终于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穆晓晴匆忙接住她。 戚无明最后看了眼阿池,又看了看漫天星光,便开始强忍着痛苦,一步步往回走。穆兰芷似乎想跟上来,但他拒绝了。 走到半途,谁也看不见他的时候,他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弯下身子,手重重地摁在心口,似乎要生生将心脏挖出来一般。 就在这一瞬间,戚无明忽然想:这一局……确实是我输了。 《天下无仙》第1部 ·完 第164章 以下是随感,无正文,千万不要买错啦。 这篇后记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写。每章的作话只允许写300字,另开章节又非得2000字朝上才能发出来。作为后记与随感,总觉得三百字太短,但若花上两三千字来絮絮叨叨,又难免惹人厌烦。不过还是决定在这里说一说这些不值一哂的荒唐言语。 作为在网络平台上的连载作品,首先最应该感谢的就是读者和编辑。在日剧《重版出来》中,提到了“虚拟水”的概念,就比如生产1kg的粮食需要用1000l的水来灌溉。人们通常只能看见饱满的粮食,却看不见隐藏在粮食生产过程中的大量的水。这些水不体现在最终的产品上,看不见也摸不着,似乎是“虚拟”的,但又是真实存在且不可或缺的。 读者与编辑对这篇作品的鼓励、支持与帮助多么像“虚拟水”啊!我经常看见作者说:没有读者们的支持,自己是坚持不下去的。这句话绝非虚言。无论是表达对作品的喜爱,还是认真地分析情节人物,抑或是善意的批评和建议,以及收藏、推荐票还有真金白银的支持等等,都是藏在作品背后,不断滋润着作品,帮助作品成长的至关重要的“虚拟水”啊。 说起来,出于个性原因,向来不太好意思要收藏和推荐票。虽然这两样确实重要,不过最爱的倒也不是这两样——而是偶尔闲来无事,能翻翻大家的留言和评价。也曾在公告栏写下“多多留言”一类的话,后来看看,觉得脸红,便删掉了。 当然,福利什么的也很随心就是了。有一次因为兴致来了发福利,存稿差点没有跟上(笑)。总之,虽然这部作品的作者羞于表达,也时有任性之举,但读者朋友们始终对这部作品有着莫大的支持与宽容。感激之情,实在是难以言表。 至于编辑,虽然相信他应该不会看见这篇后记,但还是决定单独说一说他。这部作品发表在豆阅,其实也颇有些机缘巧合的意味。虽然这个作者账号在19年发过旧文(不建议追,暂时不会往后写了),但种种原因没有继续发下去。所以那时与豆阅相交不深,对这个平台也不甚了解。一直到去年,和朋友聊天时看见了豆阅的约稿函,遂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将开头与简化版的大纲发给了编辑。当时没有太多的想法,甚至之所以会“试试看”,更多是因为约稿函做的好看……不过没曾想真的中了,遂又重新拾起豆阅的作者账号,甚至发表后也慢慢得了些推荐——这倒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在这篇作品的筹备过程,以及连载更新的大半年里,编辑都给我提供了许多帮助、支持、鼓励。比如这篇文最原始的文档名其实是叫《与归》。编辑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说:微斯人,吾谁与归。 编辑告诉我,这样的名字会让读者不知道这本书在写什么。想想好像也确实如此。于是后来花费了很大功夫,与编辑共同敲定了《天下无仙》这个书名。现在想想,可能还是“天下无仙”更好——简单、直白、纯粹、有力、直入主题。 总之,对于我这样一个只知道埋头写文的人来说,实在是万分感谢编辑的帮助。 说了这许多,接下来再来说说这篇文吧。 这篇文的诞生,其实也带着那么一点机缘巧合的意味。在最开始,只是和朋友聊天时聊到了一个有趣的场景——就是这篇文最开始的那一幕——两个各怀鬼胎的聪明人相遇。他们当然不能太善良,那样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既然都是聪明人,又都怀着各自的目的,而且还没有那么善良,这两个人自然就会反复地博弈、较量、纠缠,最后他们之间似乎注定会产生一种难以解释的复杂的关系,或许是亦恩亦仇,或许是亦敌亦友,也可能是俗称的相爱相杀。 与好友聊完这个构想之后,其实也没有太在意。但第二天将聊天记录作为素材收录起来的时候,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可能就是鬼使神差一般地,内心忽然就被触动了。正好那段时间很是清闲,便一天一天,慢慢地补全他们之间的纠缠。 天下无仙 第146节 他们的形象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我忽然发现,他们固然不算太善良的人,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恶,甚至颇有些可怜之处,当然也还有一些可爱的地方。好吧,我得承认,虽然是虚拟的人物,虽然他们也许不太能算得上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我好像爱上他们两个了。 不过这些还不足以支撑起一部小说。他们之间的经历还缺少一个坚定有力的内核。也许是偶然,也许是必然,当我找到“天下无仙”这样让我心潮澎湃的内核时,无数灵感和火花一瞬间炸裂开来。 这篇故事便正式开始成型了。 说起来,这篇文刚刚连载的时候,其实我还纠结过这到底应该归于什么类型。这篇像是言情,像是正剧,像是悬疑,也有些像是双主角文。 不过现在我不纠结了。现在我觉得这些标签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它们只是一种描述作品的方式——固然是很高效的方式,并不能完全代表作品本身。读者认为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那便是什么样的故事吧——本来作品发表之后,解读的权利就该交给读者。 至于第2部 ,我会在进行相关筹备后,尽快开始连载。在第二部中,剧情和主线会更加深入。过去的篇章看起来是暂告一段落了,但池怀雪与戚无明也会随之开始他们新的故事与纠葛。 我会竭尽全力在第2部 为大家带来更加精彩,也更加动人的故事。 此外,若有什么疑惑或者建议,欢迎在书评区留言,或者来我微博 @木石君novel 私聊。 总之,朋友们,江湖路远,山高水长,第2部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