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怨侣少年时》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节 本书名称: 重回怨侣少年时 本书作者: 邬兰的咸奶茶 本书简介: 江渝与陆惊渊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她是京城第一美人,他是一战成名的小将军。 一道圣旨将二人绑在一起,起先还相敬如宾,后来他出征北疆、聚少离多,感情也渐渐淡了。 她怨:“你怎么一天到晚不回家?” 他烦:“你怎么就不为我考虑?” 二人见面必吵,直到他战死北疆,魂难归故里。 他死后,江渝在战场上发现他紧握着给她的簪子,想起他会给她带荔枝,会在夏夜给她扇扇子,会背着她走很远很远的路…… 一睁眼,江渝重回到了十五岁。 重来一世,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惊渊。 去找他时,却发现少年纵马在花丛中过,鲜衣怒马,春风得意。 他瞧见她,耍坏一般去扯她的辫子,笑着说:“小妹妹,出来玩也怎么不带个侍从?” 江渝:“……” 他慌了神:“你别哭啊,哥哥带你玩儿去。” 江渝不知道,他那个被烽火磋磨了一生的夫君,居然在少年时是如此不羁混球的模样,带她打山鸡、逃课、摸鱼…… 那就让上辈子的遗憾,在这辈子慢慢弥补吧。 纯情闺秀娇花vs鲜衣怒马少年将军 1.女主重生,男主不重生 2.1v1sc,he,感情流小甜文,小学鸡斗嘴,权谋乱飞; 3.男主两世暗恋女主,本质不坏。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主角 视角:江渝 陆惊渊配角:裴珩 宋仪 陆成舟 一句话简介:怨偶夫君竟是少年郎 立意:珍惜眼前人,努力生活 第1章 下药 “陆惊渊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 “突厥长驱直入,将军怎得瞑目!” 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家颤巍巍洒出热泪:“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陆惊渊是我大盛最骁勇的镇国将军啊!” 承昭二十五年,除夕夜,京都。 雪纷纷扬扬,寒意彻骨,最该热闹的年节却无一丝喧闹之声。蓦地,黑沉沉的城门被骑兵推开,将士们抬着棺木走在中间。 将士们一路走,哀嚎声一路响。 直至将军府。 江渝在寒尸将至时,不受控地退后踉跄两步。她的脸近乎惨白,原是最标致的美人,却华发横生,难辞悲艳。 昨日她还在想,陆惊渊寄给她的回信快到了,她看了一箩筐的书,只为在唇枪舌剑中胜过他。 不曾料到,等来的却是一纸死讯。 破旧的战旗到眼前,江渝摇摇头,不愿靠近,她高声问副将:“陆惊渊呢” 副将柳扶风难咽痛涩,只颤抖着让开几步,硬说出句:“少夫人,节哀。” 谁人不知,将军府夫妻俩见面必吵,是京城有名的一对怨侣,相看两厌,差点和离。 直到他战死北疆,魂难归故里。 明明是怨偶,她却比谁都盼着陆惊渊回来。 柳扶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士兵们便让开了道。 他们身后,是一口黑色的棺木。棺盖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触及冰凉。 江渝想,他是一个那么怕冷的人,怎么会躺在冷冰冰的棺木里呢? 她眼眶里血丝遍布,不敢置信地看向柳扶风。 “少将军,带回来了。” 此时,陆家的家眷们也纷纷走了过来,看见棺木的瞬间,纷纷痛哭起来。 她听见身后他们难过的哭声,飘散在风里,却听不明晰。 江渝忽而问:“怎么死的。” “在铁门关附近的山谷找到的,”柳扶风艰难地道,“突厥前后夹击,少将军战到了兵尽粮绝。” “不可能——” 江渝扑了过去,疯了一般摇着柳扶风的肩膀,眼泪簌簌而落:“他答应过我,此战必胜,回家后有话要对我说!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柳扶风是陆惊渊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此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江渝抹了一把泪,又扑到棺前,哆嗦着拂去棺盖上的雪:“开棺,我要见他!” “不可啊!”柳扶风把她拉开,颤声哭道,“少将军他战到最后一刻,身子早已……” “我要见他!不见他尸骨,他就未曾战死!” 江渝咬牙爬起来,不顾众人阻拦,用力推开了棺盖。 众人都拦不住她,只在她身侧低低地恸哭。 棺内,少年将军身体僵硬,早已不成人样。 江渝去揭开他脸上的白布,确认是他后,颤声道:“不可能……” 他是丰神俊朗的小将军啊,在京城也是样貌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怎么会成这个模样? 柳扶风想捂住她的眼睛,江渝却拼命挣开。 她扶着棺木,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铠甲上。 他的手中,居然握着一支只有半截的玉簪。 江渝想把玉簪从他手中拿出,但他身体僵硬,握得太紧了,难以分离。 江渝记起来,他出征漠北的前一日,正是二人冷战的时候。他大半夜不睡觉,翻她的窗,神经兮兮地喊她:“江渝,我要走了,你把你最喜欢的簪子给我吧。” 江渝也心烦意乱睡不着觉,背对着他没吭声。 陆惊渊低低的声音自窗外响起,有些闷:“江渝,那我……走了。” 第二天,她发现他把自己最常戴的簪子顺走了,她生气,骂了他好几日。 他最后死在战场上,手中居然还紧紧握着她最常戴的玉簪。 江渝身子一软,失魂落魄地跌落在地。 柳扶风关上棺盖,蹲下来,将一封早已揉皱的、破败不堪的书信递给她。 他沉痛地闭眼,低声道:“这是在少将军身上找到的,信上写的名字是你。” 信纸染上了斑斑驳驳的血迹,江渝指尖发抖,颤颤巍巍地打开,入目只一行,是: “吾妻卿卿:” “见字时,吾骨已朽于北疆深雪,魂当归矣。提笔如提万钧,字字皆血。当年执拗,困于意气,负你良多。十年夫妻,竟成参商,非你之过,是我心盲。” “今已此身抱国,无憾,唯负你,憾甚。伏惟珍重,莫念薄情人。” “夫陆惊渊 绝笔。” 江渝想起,二房媳妇宋氏曾劝自己怨偶十年,丈夫征战不归,不如另嫁他人。 当时的她弯唇说:“若是另嫁他人,婚后又吵该如何?我已经吵累了,不如过些清净日子。你瞧,我过得还不好么?养的猫都那么大了。” 宋氏不知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姐姐大好年华,不该栽在陆家,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节 江渝紧紧闭上眼,握住手中的书信,面颊落下一滴咸涩的泪。 半年后,大盛战火四起,硝烟滚滚。 突厥虽退兵,但大盛早已摇摇欲坠,敌不住叛军兵临城下。 长安城内,百姓四处奔逃。 江渝立在城墙之上,长裙被风吹起。她手中握着那封书信,只二十五岁,却瘦脱了相,鬓发灰白。 夫妻院中,树下藏有他给过她的桃花酒,此去已经是三年,自他死后,从未打开过。 当年栽下的桃花树,枯树已发新芽。但她看不见明年来春,那亭亭如盖的盛况了。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承昭二十六年,大盛亡国。 临死前,一箭穿透了她的咽喉。她不甘地想: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定不让大好山河拱手让人,定不让陆惊渊战死沙场! - 太液池畔,波光粼粼。水中倒映着岸边的楼阁,光影摇曳,恍如仙境。重重殿宇深处,飘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正是皇家宫宴。 此时,皇宫偏殿。 江渝猛然睁开眼,一束灯光刺入眼眸,让她有些许无所适从。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他半截身子几乎就要被沙土所埋没,血色与黄沙交织的天际,烽火连天。他手里那杆枪,血迹也凝固了。她想跑过去,却触碰不到他冰冷的躯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觉有咸涩的泪水自面颊滑下,继而是几行清泪。 江渝浑身酸疼,摸了摸自己满是泪痕的小脸,懵然地翻身下床,盯着地上的绣花鞋发愣。她脑子乱乱的,控制不住地流泪。 自己这是没做梦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床下居然是一双粉红色的、精致别样的云头履,还被踢得歪七竖八。 江渝年轻时候最喜欢这些漂亮精致的装扮,但后来陆惊渊战死,便都换成了素色的。 她喜好整洁,最忍不得凌乱,穿的鞋又怎么会这样摆? 她愕然,顺手抄起身边的铜镜,看向镜中自己的脸。 少女肤如凝脂、臻首娥眉,不施粉黛,却好似让这春光都失了颜色。杏眸如水,没有自陆惊渊死后的寡淡无神;两腮桃红,不见嫁到陆家十年的憔悴苍白。 她思绪混乱,总觉得自己浑身酸麻,后脑钝痛,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酒气。 倏然间,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哑:“大小姐,哭够了?” 江渝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她缓缓地转过身去,一张相貌明俊的脸骤然撞入视线。 她这才发觉,身边躺了一个人。 少年头枕着双臂,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因常年习武,宽肩窄腰,腰腹紧实。他长马尾散落,发带还凌乱地缠在她的手腕上,眉眼间尽是恣意不羁的浑。 她眸中水光氤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纵然死别许久,但陆惊渊的脸,她化成灰都认识。 其实在他没死的时候,江渝很讨厌他这副肆意妄为的表情,尤其是在床榻上,烦人得很。 但如今再见他,总感觉种种恩怨是非,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江渝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几分。 陆惊渊见她又要哭,坐起身。他眉间微蹙,不耐地威胁:“再哭,太后的人闯进来,咱俩都得被扒层皮。”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半点没对女子的迁就。 下一秒,陆惊渊却陡然闭上了嘴。 江渝居然捧住了他的脸。少女的手温热,白皙娇嫩,一双水汪汪含泪的眼睛瞧着他,陆惊渊却透过她的眼眸,看见几分不明不白的惆怅意味,显得楚楚可怜。 陆惊渊怔住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喃喃道:“别走……陆惊渊。” 她的脑子迷迷糊糊的,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若是梦,总会消散的,不如趁现在和他多相处一会儿。 少女低低地啜泣,陆惊渊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江渝有京城第一闺秀的美名,又是江府嫡女,有自己的骄傲,从不示弱。 但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脆弱。 陆惊渊顿了顿,还是僵硬地任由她摆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江渝清醒了些,松开手,收住泪,感觉手上弥留的温度。她微微睁大眼,梦是没有温度的,方才她碰着的一切,都是那般真实。陆惊渊的脸,他的声音,疼痛酸软的身子……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不会是真的吧? 江渝倏然抬头,看向房中的一切。门外宫灯透过菱花窗,在殿内洒下昏黄的光影。床边立着一屏风,屏上仕女图色彩明丽,眉眼如画。床幔上暗纹随风而动,像是皇家某处的偏殿。 这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 这是承昭十五年,永安宫偏殿,是她十五岁和陆惊渊误打误撞一度春宵的那一夜! 她与陆惊渊被双双设计,喝下烈药走错房间,生米煮成熟饭。事已至此,皇帝一纸婚书,把素不对付的二人绑在了一起,成就一桩孽缘。 她这是重来了一遭! 江渝的指尖狠狠地攥进手心。前世陆惊渊为了保全她的颜面,硬说是他强迫。不懂事的她以为真是如此,把他当成了登徒子。 他沉默抗下罪名,婚后二人因此事成天互怼,相看两厌。 直到后来她才得知,他当年为了护她名声,替她挡了问责,还挨了三十板子。 眼底酸涩间,陆惊渊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床沿,低头系着靴带,非常纳闷:“明明被占便宜的是我,怎么哭哭啼啼的是你?” 前世的江渝早哭着骂回去,此时她却擦了擦泛红的眼尾,哑着嗓子回怼:“谁哭了?陆惊渊,你少装得事不关己。要不是你醉醺醺地睡在床上,能有这破事?” 陆惊渊嗤笑一声,挑眉道:“江渝,你别倒打一耙。是你自己贪杯,还摇摇晃晃地闯进门撞我怀里,怪我?” 说完,他起身就要去栓门。 江渝闷声穿外衣,不再和他多话,低头把外袍整理平整。 重来一世,他果然还是这嘴贱的坏模样! 但不知为何,这熟悉的感觉莫名却让她安心。 记忆里的这个人,也一点一点地变得鲜活起来。 正发愣间,殿外宫灯光影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嬷嬷的训斥:“都给我仔细搜,太后娘娘嘱咐,定要查清楚偏殿动静!” 下一秒,各个偏殿的门被粗暴地依次打开,就连门栓也在发震。 “这间不是!” “这间也没有!” “这是最后一间!” 陆惊渊刚栓了门,他脸色一沉,抓着她纤细的胳膊就往里推,怒喝道:“躲进去,别出来!要是嬷嬷问你,你就说被我欺辱,听到没有?” 江渝被他往里一推,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靠在逼仄的屏风后,看向他面沉如水的侧脸。 前世陆惊渊硬说自己醉酒凌辱了她,就连细枝末节都编的滴水不漏,让皇上太后都深信不疑,被其训斥品行不端。 这辈子,她不要让他一人承担。 她踮起脚,狠狠地盯着他的脸,张口就骂:“陆惊渊,你想干什么?你以为皇上太后就会信你的鬼话?我们这是被人算计,你能不能动一下脑子!” 陆惊渊气笑了,冷冷道:“你一个姑娘家担什么罪名?你给我记清楚了,是我凌辱你,别出来犯傻!” 江渝急红了眼,把他往外推:“蠢货,让我出来!” 陆惊渊力气极大,抓着她的手腕低喝:“傻子,闭嘴!” 下一秒,门被猛然推开,太后身边的孙嬷嬷带着宫女侍卫闯进来,见两人衣衫凌乱,怒气冲冲,仿佛下一秒就要扭打起来。 她立马沉脸:“陆小将军、江姑娘,你们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 下一本系列文《和离前夜她失忆了》求收藏! 云珠和谢容策是京城有名的一对怨偶,见面必吵。 可没想到和离前夕,她摔破了脑袋。 一醒来,面对拿着和离书的谢容策,她哭着扑上去:“夫君,你别不要我呜呜呜……” 谢容策:“” — 谢容策战功赫赫,一生败笔便是这桩婚事。 妻子失忆后,谢容策有了一个主意。 他骗她,说他们是京城最和美的一对夫妻,令人艳羡。 她对他情根深种矢志不渝,每日为他洗手作羹汤,所有事情都亲 力亲为。 云珠点头。 她似乎发现,以前的自己似乎对丈夫很不好,于是尽力补偿。 第一天,她打算给谢容策做糕点,没想到差点炸了厨房。 谢容策:“……我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节 糕点最后进了云珠肚子里。 第二天,她要给谢容策洗衣服,弄得一身湿漉漉。 谢容策咬牙给她换衣服。 第三天,她爬上了谢容策的床:“夫君,亲力亲为。” 谢容策:“……” 原本,谢容策只想玩个恶作剧,看高高在上的云珠围着他转,非他不可。 什么时候,围着她转的变成他了? 一月后,二人出去看花灯,云珠闹着要他亲。 谢容策无奈,握着她的脸,俯身吻上去。 亲完,他似乎听见云珠低声骂了句脏话。 完蛋。 ——那对他一往情深的妻子, 突然恢复记忆了。 1.鲜衣怒马少年将军x娇气小作精 2.he,双c 第2章 春宵 彼时的江渝和陆惊渊还在互不退让,你抓我的手腕,我扯你的衣领,一听这话,双双回过头去。 不好,是太后身边的孙嬷嬷! 陆惊渊松开她的手腕,当机立断往前一步,就要揽下罪责:“是我强迫她……” 下一秒,他的袖口却被猛地拽住。 陆惊渊低头,皱眉看向神色坚定的江渝。 她示意陆惊渊闭嘴,抬眼迎上孙嬷嬷的目光,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说:“与他无关,是我自愿。”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 孙嬷嬷沉声开口:“江姑娘,真有此事?” 江渝毫无犹豫:“确有此事。” 陆惊渊瞳孔微缩,转头瞪她,低声做口型:“你疯了?” 江渝没再理会他,避开他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编造:“我与陆惊渊虽素日脾性不合,时常为琐事争执,但我俩……也算意气相投。今夜宴上喝多了,是我主动留在此处,要罚便罚我,别牵连他。” 少女挡在少年面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众人错愕,面面相觑。 门外宫灯微动,树影沙沙。 殿内夜风徐徐,一片沉寂。 陆惊渊倏然挣脱江渝的手,无奈纠正:“那叫情投意合,妹妹。” 江渝:“……” 她改口道:“咳,是情投意合。” 陆惊渊又趁机解释道:“其实是我——” 话还尚未出口,江渝便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嘴,朝孙嬷嬷微笑:“孙嬷嬷,莫听他的话,他这是心疼我,一心为我顶罪呢。” 孙嬷嬷头疼得很,没料到一向和陆惊渊不对付的江渝居然会主动揽下罪责,一时不知如何处置,只能叹气道:“你们等着,老奴去回禀太后!” 话一说完,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江渝才松开少年的嘴。 陆惊渊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眉头拧得更紧,逼问:“江渝,你搞什么鬼?平日里见我就怼,今天替我顶罪?” 江渝冷哼一声,别过脸:“谁替你顶罪?我江渝行的端坐的正,不需要他人替自己担下罪责,丢不起那人。” 陆惊渊松开她的手腕,拧眉看她,把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以她的性子,不应该是一巴掌扇过来吗? 江渝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茫然道:“你盯着我干什么?” 陆惊渊抱臂,他挑了挑半边眉,不太相信:“真不是为了别的?” 江渝语气硬邦邦地否认:“不然呢?难不成还对你有意思?陆惊渊,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陆惊渊:“……”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 正要反驳间,门外骤然传来内侍传唤:“太后请陆小将军、江姑娘往正殿宫宴,皇上也在。” 二人齐齐深吸了一口气。 江渝率先错开与陆惊渊的视线,拢了拢微乱的外袍,又下意识去拢他的衣领。 陆惊渊任由她整理完,她这才发现,少年正饶有兴致地看她。 江渝这才回过神,想起眼前这人,现在并不是她的丈夫。 正尴尬间,她想缩回手,陆惊渊却倏然慢慢悠悠地补了句:“怎么,检验一下你的战果?” 江渝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又窘又羞,一张脸霎时间红得像是能滴血。 随即,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在她的记忆里,陆惊渊冷言冷语,平时总是摆着一副臭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冷战的时候沉默,吵架的时候冷漠。 他什么时候会说这样的浑话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狠狠地推了他胸口一把,急着迈步往外走:“你还有闲心在这插科打诨!快走,别让皇上太后等。” 陆惊渊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话,只快步跟上。二人并肩走在宫道,夜深如水,冷冷的月光洒在青石路上。风拂面而过,宫灯的微光一跳一跳,空气很安静,只剩几人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停了下来。江渝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太液池畔的宫殿。 内侍恭敬道:“陆小将军,江姑娘,请吧。” 二人对视一眼,又别过脸去,进了正殿。 正殿内灯火通明,宴席上都是京城权贵,纷纷列席而坐。皇上居上,太后在侧。江渝定了定心神,和陆惊渊往里走去。 她似乎看见,江家的家眷都面临露忧愁之色,尤其是自己的竹马,裴珩。他见她与陆惊渊并肩,脸色一沉。 江渝心头一凛,避开裴珩的视线,故意往陆惊渊身侧靠了靠。陆惊渊余光扫到她的小动作,却没有避开,眉梢挑了挑。 皇帝坐在高位,示意让他们落座。 宴席上剩下的位置不多,二人只能在角落挨着。江渝偷偷瞥了一眼皇帝,见他神色如常,松了一口气。她入座时想挪远些,陆惊渊却先坐下,手肘抵着桌面,往她那边凑了凑,似笑非笑:“躲什么?刚刚不还替我顶罪吗?” 陆惊渊在少年时,居然话这么多? 宫宴之上,江渝不敢多说。她呼吸一窒,只瞪他:“闭嘴,吃你的。” 她没再给眼神,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思绪流转。 上辈子自陆惊渊死后,京城发生了许多大事,她也渐渐理出了今夜的缘由。 陆惊渊是皇后一族的侄儿,刚打了胜仗凯旋而归,初战成名,风头无两。他被故意下药在宁贵人房中,是想让他与宁贵人有染。宁贵人本就是皇后势力的宠妃,皇上要是知道这事,必然会龙颜震怒。 好在的是,江渝也被下了药,误打误撞闯入陆惊渊榻上,一夜荒唐。 但谁想害她?又想把她送给谁? 上辈子没能有答案。 这辈子,她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酒过三巡,皇上方才看向两人,语气带笑:“惊渊,渝儿,方才偏殿之事,孙嬷嬷都回禀了。你们倒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宴席众人纷纷回过头去,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 还没等陆惊渊开口,江渝率先起身,垂眸道:“回皇上,臣女有错。今夜宴上贪杯,又与陆小将军情投意合,一时留了下来,并非他强迫。此事与陆小将军无关,臣女愿领罚。” 少女语气镇定,不慌不忙。 陆惊渊也起身,看了她一眼,语气坦然:“皇上,臣也有责任,并非江姑娘一人之错。此事臣愿意和她一同担着。” 江渝呼出一口气,陆惊渊虽说疑惑,但也没拆她的台。 皇帝哈哈大笑,举起酒盏,打圆场道:“既然你二人情投意合,都有分寸,也没闹出大乱子,倒也算是一段缘分。惊渊年少有为,帮朕平定北疆;渝儿名动京华,知书达理,虽素日拌嘴,却是同心合意的。既愿一同担责,朕今日便做个主,赐你们二人成婚,择日完婚,如何?”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太后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要知道,陆家小将军与这江姑娘可是相看两厌、见面必掐,居然私下里情意绵绵? 况且,江渝身上可是有青梅竹马的婚约! 众人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江渝的竹马,裴珩。 裴珩的表情不太好看,笑容略有些僵硬。 “皇上三思!”他率先一步出列,言辞恳切,“臣与江姑娘青梅竹马, 早已定下娃娃亲,怎能——” 皇帝蹙眉,将目光投向陆惊渊和江渝。 “裴公子,”陆惊渊打断他的话,“青梅竹马,抵不过两情相悦。”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节 裴珩闻言,脸色一白。 陆惊渊说完,还得意地朝江渝挤眉弄眼:“江姑娘,你说是不是?” 江渝的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她心绪不宁,嘴上下意识道:“皇上,臣女与陆小将军……” “怎么,不愿?”皇上皱眉。 陆惊渊拽了拽她的衣袖,语气沉定,低声道:“别惹皇上不快,遵旨。” 江渝终是抿了抿唇,低头回应:“的确两情相悦。” 陆惊渊敬了皇上一杯,笑着道:“皇上,她平素害羞,臣今后多多陪她。” 一片打趣声中,她耳根悄悄地泛红。 这辈子,好像一切真的都不一样了。 - 赐婚圣旨既已下,众人纷纷道喜。 宴席散后,江侍郎夫妇忙着应付道贺,没空管她。江渝一人走在父母身后,影子被灯火拉得冗长。 江家门第不高,她的父亲江毅只是礼部侍郎,皇帝怜他操办宴席辛苦,才邀江家赴宴。 没想到,宫宴上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江侍郎,真是好福气啊!” “陆小将军年少成名,二人郎才女貌,真是天赐良缘……” 江毅笑得合不拢嘴,笑的是女儿攀上了高枝——陆大将军可是正三品,高门大户。 夫人沈凝却忧心忡忡,愁眉不展,忧的是女儿的后半生。将军府家风严谨,大将军和陆夫人都是将门出身,二公子陆成舟也品行端正。 可偏偏,大公子陆惊渊却顽劣无比,无人敢嫁。 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又是误打误撞赐婚,怎是良配 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兀自踢着石头,身后倏然钻出来一个少年:“江渝!你是不是早就想嫁我,故意演这出?” 江渝猛地回头,见陆惊渊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野草,吊儿郎当地站在她身后,挑了挑眉。 少年站在灯火阑珊处,眉眼昳丽,唇角微扬。那笑意饶有兴味,弯起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他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袍,衣角的暗纹在夜色中翻涌,鬓边的发丝被吹起。 她很久没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陆惊渊了。 在相看两厌的十年里,她渐渐记不清少年时的细节了。 她只知道两年前北疆烽火四起,突厥连破云、朔两州,兵锋只逼代州,尸横遍野,朝中无一可用之将。陆惊渊临危受命,慨然请缨。 敌军连连败退、闻风丧胆,不敢再踏一步。 昔日纨绔,一战成名! 有人刮目相看,也有人心生嫉恨,见他风头正盛,便想出手算计。 他被烽火磋磨了一生,也被算计了一生,到最后与她只剩冷言冷语,与无休无止的争吵。 彼时他尚未经战火磋磨,性子仍带少年恣意。 江渝心里一颤,瞪他:“陆惊渊,你脸皮真厚!我只是遵旨,别多想!” 陆惊渊笑得更放肆,少年人眉眼张扬,带着些不羁的浑气:“遵旨?我还以为你会哭着求皇上收回成命,毕竟你竹马裴珩对你那般上心,你舍得?” 江渝一愣。 果然,这一世的陆惊渊,还是会在意这件事。 自己和裴珩青梅竹马,两家早已说了娃娃亲,裴珩也对她有心有意。 前世的江渝在出嫁前,对裴珩并无男女之情。但她想着嫁给知根知底的竹马,总比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讨厌鬼强。后来陆惊渊对此事耿耿于怀,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和离。 江渝思绪纷飞,许久,她终于别扭地开口:“放心,我才不会像某人一样,嘴巴讨厌又喜欢自作多情,刚赐完婚就想着退婚。皇上下的旨,我可不敢违。” 陆惊渊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心底倒生出几分疑惑来。 他本以为她要找自己大吵一架,可瞧着她面色镇定,半点护着那竹马的模样都没有,反倒有些意外。 这江渝,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往日里见着他就发脾气,今天护着他,还对裴珩这般冷淡——难道是他猜错了? 陆惊渊太阳穴青筋一跳,咬牙一字一句道:“江渝,你说谁要退婚?少给我胡思乱想!” 话音落地,正好走出宫门,江府的马车早已停好,陆府的小厮也牵着马等着。江渝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我要回家,别来烦我!” 陆惊渊“啧”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还不忘在她马车外喊:“烦的就是你!” 江渝:“……幼稚!” 她原本以为,少年陆惊渊应该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至少也是个端方持重的世家公子。 没想到与“端方持重”毫不相干,还一样说话嘴贱! 好在,她已经重生了。 那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他呢 第3章 下聘 回府后已是夜深,众人纷纷歇息。 第二日晨起,昨夜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府。 “听说,大小姐被圣上赐婚了!” “谁啊?裴家二郎裴珩吗?” “不是!是那位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陆惊渊!” “啊?怎会如此……” 江渝起得早,迎着风站在江府门口,无暇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她思绪万千。 这是她出嫁前居住的江府……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陆惊渊还没死,盛朝也没有亡国。 她是不受宠的江府嫡女,父亲江毅风流成性,在外寻花问柳。母亲沈凝不受宠爱,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可妾室陈姨娘,生了一儿一女。 江毅宠妾灭妻,妾室飞扬跋扈,她过得举步维艰。 于是,江渝努力考学,在书院里年年第一,加上生得貌美,有了“京城第一闺秀”的名号。 只有这样,父亲江毅才会多看她两眼,自己也能名正言顺地嫁给青梅竹马裴珩,安稳一生。 前世的江渝是这么想的。 可这一切,都因为陆惊渊,毁于一旦。 “渝儿,怎么发怔了?” 江渝愣了下,才回过神来。 母亲沈凝正站在自己身边,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别站在风口,着凉了不好……咳咳!” 见到母亲,江渝眼眶一热,抱住她的腰,哽咽道:“娘…” 母亲在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身体状况越发病弱。 郎中说缺了两味西域药材,可她求遍至亲,甚至求了曾在西域打仗的陆惊渊,都无济于事。 她在出嫁后一年撒手人寰,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惊渊不让她见,她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她失了母亲,心情不佳,更是因为这件事与陆惊渊成天争吵。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故人已逝,你那晚赶过去有什么用?” 这件事后,二人冷战了半月,分房而睡。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相看两厌起来。 回忆戛然而止。 江渝垂下眼睫,心中酸涩,哭得越发大声。 她前世怨了他很久,也想了母亲许久。 沈凝吓了一跳,将她抱紧:“你莫担心,那陆惊渊若是婚后对你不好,母亲定为你撑腰。” 江渝正疑惑,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沈凝又安慰道:“陆家家风严谨,他再顽劣,也不敢太过分。渝儿,命运使然,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千万别寻死觅活……” 陪侍的丫鬟霜降也抹了把泪:“小姐怎么这么倒霉,好端端的竹马不能嫁,偏偏嫁给一个混世魔王呢!” 江渝觉得不对劲。 陆惊渊又不会吃人。 母亲为何会认为,自己是因为要嫁陆惊渊才哭成这样? 丫鬟们又为何避之不及? 她忍不住问:“母亲,陆惊渊风评很差吗?怎么你们个个都避如蛇蝎?” 沈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轻咳了一声:“你不记得了?你最是讨厌他这种一无是处的纨绔,混吝子似的……” 这一提醒,记性不好的江渝想起来了。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成婚前,陆惊渊和她关系特别差。 他战绩无数,八岁时知道她怕虫,就捉来蛐蛐放她桌上;十岁知道她怕脏,故意下学路上泼她一身泥。江渝一朝被蛇咬,十 年怕井绳,看见他就绕路走。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节 江渝:“……” 差点把这事忘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身后阴阳怪气的笑声响起:“呦,我瞧是谁呢,原是夫人和大小姐。” 江渝回过头去,好巧不巧,是妾室陈姨娘和庶妹江芷! 陈姨娘摇着小扇,不怀好意地笑道:“圣上赐婚,妹妹在这里贺喜姐姐了。” 江芷抿着笑,出言嘲讽:“听说那陆惊渊可是个纨绔,最不爱读书,成天斗鸡走狗没个正形。打了胜仗又如何?还不是人人避之不及,不敢招惹。” 江渝知道,这是来看她笑话来了。 全府上下都知道她和竹马的婚事黄了,还嫁了个纨绔! 沈凝脸一白,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丫鬟霜降则脸色铁青,狠狠地瞪着她们。 江渝面沉如水。 前世母亲的死太过于蹊跷,她怀疑与陈姨娘母女有关。二人假借侍疾之名,指不定暗地里对汤药下了手脚。 母亲一死,陈姨娘马上被扶正,庶妹则摇身一变成嫡女。 这一世的江渝在陆家操持中馈十年,早已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江渝微微一笑,吩咐:“霜降,给我狠狠地掌江芷的嘴。”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霜降上前,“啪”地一声,扇了江芷一耳光! 江芷的脸上霎时间出现红印,她捂着火辣辣的脸,哭叫起来:“你怎么敢打我——” “江芷,”江渝冷冷地开口,“圣上赐婚,怎由得你嘴碎?北疆烽火四起,陆惊渊临危受命,凯旋而归,是有功之将。这话要是传出去,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说完,她一步步逼问:“我身为长姐,为江家声誉教训庶妹,何错之有?” 陈姨娘和江芷懵了。 二人本想看一出好戏,没想到江渝像是变了个人,还帮着陆惊渊说话! 她平素不是最恨陆惊渊了吗? 陈姨娘冷笑道:“你倒是护着他,又可知陆家怎么看你?只不过是攀高枝的玩意罢了,到了陆家一样站不住脚,指不定还要纳妾来膈应你呢!” 纳妾…… 前世,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陆惊渊,你若是嫌我攀高枝,不如纳个妾膈应我,何必装腔作势!” “江渝,我纳了妾,你好去找竹马私会?” 一片沉寂。 江渝心中发疼,指尖狠狠地攥进手心。 前世的陆惊渊,只有她一人。 所以,他也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坏。 下一秒,身后传来少年含笑的一声:“江大小姐!” 听见这一熟悉的嗓音,江渝一惊,几人齐齐回头。 居然是陆家来下聘了! 江府门外,一辆辆气派的马车首尾相接,载着丰厚的聘礼,稳稳当当地停好。有的箱子是鎏金的,内里装的是金银玉器;有的箱子是敞开的,装的可是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蜀锦、苏绣、云锦层层叠叠,红的似霞,青的如竹,晃得人眼花缭乱。还有各种古玩字画、名贵盆栽…… 仆役们个个穿着体面的青布短褂,腰束红绸带,忙着将车上的礼箱往下搬。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连声赞叹道:“这将军府的聘礼,可真是气派!” 几人看得瞠目结舌,江芷更是愤愤地咬牙。 凭什么将军府下那么多聘礼?可真是让她挣够了面子! 将军府陆夫人带着侍女站在门口,只凤眸一瞪,那百姓便不敢多言,纷纷散去了。 她前世的婆母陆夫人也是将门出身,性格彪悍,全府上下都怕极了她。 话虽这么说,婆母还是很好的。 她环视了一圈,看见了陆惊渊。 有马车不坐,他偏偏要骑马。 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热烈如火,墨发玉冠,张扬恣意。他勒住缰绳,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春日阳光正好,风吹起他的衣袂,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遭的喧嚣人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影。 这一眼,似要望穿前世今生,岁岁年年。 他朝江渝挑了挑眉,哼笑道:“怎么,喊我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 陆家下聘,公子居然还骑在马上,真是不成规矩! 江渝咬牙:“丢人!” 陆惊渊朝她吐舌:“江大小姐,你脾气好暴躁啊。刚才我可听到了,你背地里说我是一无是处的纨绔,你不得赔罪?” 大庭广众,他居然有脸让她赔罪! 江渝怼道:“我已经替你教训了江芷,你还要怎么样?” 陆惊渊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江大小姐,这么护我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渝:“……” 这人真是太无耻了! 陆夫人抄起手中的长鞭就往他身上抽,骂道:“丢人现眼!今日带你来下聘,顺便给江姑娘道歉,你倒好,不知道下来!” 陆惊渊敏捷地避开,他翻身下马,老老实实地跟在陆夫人身后喊人:“江夫人、江姑娘。” 陆夫人与沈凝寒暄片刻,母子二人避开妾室陈姨娘和陈芷,仿佛当二人不存在。 陈姨娘脸色不太好看。陆夫人不打招呼也就罢了,怎么连陆惊渊也这么不懂事! 虽然是个妾,但掌家之权在她手上,她得拿出面子来。 陈姨娘亲昵地握住陆夫人的手,热情招待:“我去请老爷,夫人往前厅坐。” 陆夫人不动声色地抽开。 陈姨娘颇为尴尬,僵着笑,几人一起往前厅走。 落了座,陆夫人和江毅又说了一会儿话,说明了来意。 小辈退至一旁,只当家的议事。陈姨娘大大方方地坐在江毅身边,神色又恢复了得意。 陆夫人坐在红木椅上,微笑道:“我此次来,是为了渝儿的聘礼。” 她身后跟着几名捧着地契、庄券、铺面房契的管事。话一说完,他们便将这些盖着官印的契书,恭恭敬敬地呈上。 江毅吃了一惊,随即笑开了花。将军府果然家大业大,出手就是阔绰。这么多私产,今后都是江家的地盘! 江毅和陈姨娘笑着过目,一人手中捧着的是陪嫁田庄的地界图,宣纸铺展,上面的良田屋舍一目了然。 下一秒,二人笑容一僵。 这些契书上,写的居然都是江渝的名字! 陈姨娘一怔,不可置信地问:“陆夫人,这……是不是弄错了?” 陆夫人语气温和,却一字一句不容置喙:“我儿顽劣,幸而得遇良配。这些田庄铺面,不求金玉满堂,只求往后渝儿在府中,衣食无忧,进退自如,能有几分自己的底气。” 江渝眼眶一热。 这不是寻常的聘礼,是把能护她一生安稳的依仗,明明白白地送到了眼前。 这话一出,便是讽刺江家不给嫡女底气了。 陈姨娘失声:“这些地契都给了江渝,那聘礼在何处?” 陆夫人轻笑了一声,似在嘲讽她的失态与无礼。 江毅也实在是看不下去,觉得丢尽了颜面,怒喝道:“你还要如何,住口!” 陈姨娘讪讪地闭了嘴。 倏然,江渝头顶传来少年戏谑的一声笑:“门外那些箱子便是聘礼,足足有十几车,陈姨娘是嫌弃不够?” 这下,陈姨娘也无话可说了。 门外的聘礼,对江家来说确实丰厚。 她还是忍不住:“可这书文契约,写的都是渝儿的名字。她一个姑娘,怎会担得起如此多的财产?” “所以陈姨娘是惦记上这些契书了?”陆惊渊反问,“你一个妾室,怎敢对嫡女的财产指手画脚?” 陈姨娘母女敢怒不敢言。 陆惊渊一个小辈,居然敢出面怼她! 偏偏江老爷又不发话,陆夫人这时候又装哑巴不教训! 江毅已是怒到极致,他指着陈姨娘,训斥道:“还不快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又指着江芷:“你一个庶女,来这凑什么热闹?” 陈姨娘和江芷忍着一肚子委屈走了。 江渝:“……” 论气人,还得是陆惊渊,本事一流。 这个时候,他还是靠谱的。 江毅和沈凝夫妇开始和陆夫人交谈,陆惊渊不知何时又不见人影。 江渝在这横竖也不合适,便找了个借口告退。 刚出前厅大门,等候在外的霜降便急着奔过来:“小姐,我见陆家下聘, 陆惊渊那厮,没为难你吧?”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节 江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无奈地解释:“没有。” 霜降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小姐与裴公子乃是青梅竹马,是一心要嫁他的。 误打误撞嫁了陆惊渊,她本以为小姐会茶饭不思、寻死觅活呢! 现在看,小姐不仅吃得下饭、睡得安稳,心情还颇好,真是好事啊。 正说话间,忽而有人来报:“裴公子来了。” 一听这话,江渝脸色一沉。 这个时候,裴珩来做客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香闺 江渝一回院落,便紧紧地关上院门,伪装成不在的假象。 她才不想让裴珩进来! 关上门,这才往房中走,思绪纷飞。 前世,她知道陆家许了很多聘礼,她也十分感激婆母。 但前世的那些铺子和田产,并没有今日所见的那么多。 都去哪儿了? 想都不必想,定是前世她下聘那日不在,给陈姨娘和江芷私自吞了! 或许是老天有眼,陈姨娘的结局并不好。 在扶正之后,她得了急症暴毙而死。 而她死后,私自吞掉的财产被陆夫人发现,又重回了江渝手中。 …… 江渝叹了口气。 最后,不过是叛军的一把大火,把前世种种,全部烧了干净。 倏然,有人在外叩门。 她想,应该是母亲从前厅回来了。 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屋内天光大亮。 江渝抬眼,却见一翩翩如玉的青年,站在门口,微笑道: “渝儿,好久不见。”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墨发半簪,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坠。他眉眼清隽温和,身形颀长,双手负于身后。 正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是她的竹马裴珩! 他是怎么进来的? 江渝的脸色霎时间一沉,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下学。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江渝也谈不上多喜欢,只觉得两家结秦晋之好,裴珩也体贴合适。这么好的如意郎君,在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在她出嫁后,裴珩对她念念不忘,甚至多次上门找她,求她与陆惊渊和离。 他一遍遍地诉说着他的心意,却不知她的难处。 直到后来,江渝亲眼看到他为江芷撑伞。那动作暧昧缱绻,二人手指相扣,她还不敢相信。 后来,江芷以嫡女的身份嫁给了裴珩。 当裴珩牵着江芷的手下喜轿的时候,她竟不知这二人何时这么要好了。 江芷出嫁后,得知陈姨娘的死讯,悲痛万分,以致小产,再难有孕。 裴珩下朝后便日夜陪伴,不离不弃。 江渝方才明白—— 他的温柔小意,也能给别人。 见江渝神色淡漠,他很是担忧:“渝儿,可是宫宴受了刺激,心绪不宁?” 江渝摇了摇头。 裴珩正要起身关门,她却出言阻止:“裴珩,在门外说便好。” 这是她未出阁的闺房,她不想再与他多生是非。 这不是她的缘分。 裴珩疑惑,还是跟着江渝出了房门。 二人面对面,站在小院中。 江渝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裴珩,我已经定下婚约了。” 裴珩实在忍不住,哑声问她:“江渝,你真的甘心嫁给陆惊渊吗?” 江渝听到这句话,瞳仁缩了缩,心脏猛地一跳。 前世的她定会说,我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陆惊渊! 但这时,她不知如何回答了。 她顿了半晌,才认真地回应:“裴珩,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我只把你当兄长。” 裴珩苦笑了下:“可我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纤白的手腕。 他红着眼哽咽:“我说过我这辈子唯你一人,定会对你好。这些海誓山盟,都不作数吗?” “松开!” 再不松开,按照前世的轨迹,父亲就要进来看到这一幕! 前世的江渝被训斥和裴珩拉拉扯扯,父亲又急又怒,罚了两人跪三天祠堂。 陆家人得知此事也心有芥蒂,尤其是陆惊渊。 裴珩红着眼眶,眼中似有泪光。江渝进退不得,挣扎起来。 可裴珩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一句句颤抖着逼问:“你什么时候这么厌弃我了?” 江渝心中慌乱,倏然间灵光一现,朝墙外仰头呼喊: “陆惊渊——” 裴珩脸色一白,立刻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找到机会,往他身后跑去,一进屋,就狠狠地关上了门。 “砰!” 她背靠着门,双腿发软。 从前竟未发现,他居然这样偏执…… 待呼吸渐渐平稳,她定下心神,准备去关窗。 却忽听得窗棂响动,一道黑影灵巧地翻越而入,也不落地,就坐在窗沿上。 少年长腿随意垂下,一只手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拿了只小酒壶,全然没有半分拘谨。 阳光洒在窗牖,他身后桃花簌簌而落,少年眉眼越发明晰。 见江渝的目光投来,他笑吟吟地回看:“怎么,和情郎吵架,喊我的名字?” 江渝像是见了鬼一般,惊叫:“陆惊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陆惊渊挑眉:“不是你喊的我吗?” 江渝急得要哭:“我只是想吓吓他,又不知道你在附近!谁叫你翻墙进我闺房的?” “哦,情郎能进,未婚夫就不能进?他可是撬了你的锁。” 陆惊渊唇角还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可眸底却一寸寸变得晦暗难辨。他的目光幽幽地锁着她,瘆得可怕。 昨日在宫外说得好好的,不悔婚。 江渝行为反常,本以为她不再厌恶他,没想到今日便和情郎私会。 嫉妒、不甘与怒火猛地从心底燃起。裴珩拉住她手腕的场面让他难以忘却,让他五脏六腑都被妒火烧得扭曲。 那裴珩依依不舍地离去,临走前还留了她的帕子。 他倒像个搅和了青梅竹马情意的外人了。 是了,她喜欢端方持重之人。 自己是个莽夫粗人,比不上裴珩。 江渝叉腰:“我不是把他赶出去了吗?” 陆惊渊低低地哼笑一声。 他盯着少女红透的耳根,眼眸里忽而闪过一丝不真切的情绪。 他想起从前下学,她与裴珩言笑晏晏的场景。 于是他故意泼了二人一身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节 得知她讨厌虫子,他便着捉了蛐蛐藏在她桌里。 她花容失色,求他抓走。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会注意到他。 惹她生气,激她红脸,让她一双眼里只能有他。 他忽而有了一个恶劣的想法。 少年直接翻身进屋,凑近她身边。 她居然没有躲避。 少女一双水润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毫无防备,只有不解。 她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锁骨。再往下是莹润的肌肤,春光半遮半掩、隐隐约约,白得晃眼 ,摄人心魄。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挑衅:“我倒是想知道,你和小情郎到底闹了什么矛盾,吵成这样?” “他才不是我的情郎!”江渝满脸通红,指着他的胸口,“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去!我爹要过来了!” “别拿你爹威胁我,我可是你未婚夫……” 下一秒,门口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江毅敲了敲女儿的房门:“渝儿,你在吗?爹来看看你。” 还真来? 陆惊渊顿时浑身僵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渝就已经把他往床榻上一推,将被子盖在他身上,顺手拉上了床帘。 江渝瞪着他,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一会儿闭上你的嘴,不然我俩都得完!” 陆惊渊:“……” 他不争气地点了点头。 江渝摸了把汗,刚藏好一个大活人,赶紧去开门。 江毅一进门便往里走:“渝儿,天气凉,怎么不关窗?” 江渝:“……” 江毅就要凑近关窗,假惺惺地关心道:“你得学着照顾自己,今后到了陆家怎么办?那陆惊渊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绰 号京城第一混世魔王,又有战功傍身,你若是想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得费些功夫!” 藏在床上的陆惊渊:“……” 江渝吓得后背出了一身汗,赶紧把江毅拉开。 她扭扭捏捏地小声开口:“爹,我一会儿就关,在这里说话就行。” 江毅没细想,只道:“爹想和你商量个事。” 江渝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 江毅默了默,叹了口气:“乡下收成最近不大好,咱们家人多,开销难免大些。你嫁进陆家,可得帮衬着。” 江渝闷声不语。 江毅话风一转,又试探道:“江家送来那么多聘礼,都是给了你,你一个刚出嫁的姑娘家怎么守得住?咱家艰难,不如让爹帮你管着,等你在陆家站稳脚跟了也不迟……” 江渝垂下眼,咬了咬唇。 “父亲,”她抬起一双黑亮的眼眸,沉声,“陆家聘礼丰厚,自然有它的道理。若是记到您名下,于礼不合。” 江毅冷笑:“你这是不愿帮衬江家了?” “不,”江渝微微一笑,“女儿的聘礼,是皇家颜面、将军府的体面。它们记在女儿名下,是女儿的立身之本;若记入公中,反成话柄。女儿愿用其中三成,为母亲置办养老田产,以显孝心,其余便让女儿自己学着经营,将来也为家族多一条退路。请父亲成全。” 江毅咬牙切齿。 她居然要为沈凝置办田产! 话已抛出,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沈凝是江家嫡夫人,记到她名下,也没有半分错处。 江毅扔下一句“你看着办就好”,便脸色铁青地离开。 送走了江毅,江渝这才掀开床帘。陆惊渊从床上翻身起来,呼出一口气:“你这锦缎被香味好浓,憋得我差点要死!” 江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陆惊渊坐在床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半晌,他说:“你放心,聘礼的事情,我会帮忙。” 江渝埋头,低低地说:“谢谢。” 她眼眶有些发热。 平心而论,陆惊渊为人还是很好的。 前世她误以为陆家嫌弃她家嫁妆给得少,与他大吵一架。他在争吵后摔门而出,却在门口别扭地坐了一夜,雪落了满肩。 后来才得知,陆惊渊为了护她,把陆家上下怼了个遍,就连陆夫人也不放过。 太多争吵,是因为二人都不愿低头,都不愿开口。 “这么没诚意啊?” 江渝眼睛酸酸的,不想让他发觉到自己的情绪,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陆惊渊见她不愿看他,既恼怒又无能为力。 如此心不在焉,心里还在想着那小情郎? 他阴阳怪气道,“想着怎么哄裴珩了?” 江渝眸光微动。 上一世,二人因为裴珩吵了很久。 裴珩依旧对她死心不改,但每一回,她私下也都拒绝了他。 但陆惊渊不知道。 陆惊渊甚至觉得,他不应该打扰江渝的青梅竹马情意。 二人闹过好几次别扭,面子都薄,不会说漂亮话,矛盾越来越深。 每一次争吵,都成了刺向二人的尖刀。 如果她当时说一句,自己对裴珩并无情意就好了。 江渝嘴唇微动,最后还是说不出这句话。 毕竟江、裴二家出生时便定下娃娃亲,裴家也送过不少礼物,全京城都知道裴珩与她曾是一对。 没人相信,只会越描越黑。 她气鼓鼓地看着他。 “我为何要去哄裴珩?你在想什么?” 第5章 春风 陆惊渊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在说这句话时,居然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她和裴珩大吵一架,头一次不去哄他。 难不成吵得太凶,想让裴珩主动哄? 他轻哼了一声,语气骤冷:“你想等裴珩哄你?” 江渝懒得理他。 这人莫不是脑子被撞坏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说来也是,每次她与裴珩闹矛盾,总是自己主动认错道歉。 裴珩总是把她当成犯错的妹妹,然后一点点和她掰扯道理。 陆惊渊则不一样。 他不会和自己讲道理,也学不会沟通。 他做了什么事,从不会提前商量;揽了什么责,也不会和她说。 但仔细想来,裴珩为自己做过的事,很少。 反而是陆惊渊,一声不吭地为她做了许多。 只是他不告诉她而已。 江渝愠怒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爱去哪里去哪里,我为何需要他来哄?我既要嫁你,又为何要去想他?” 陆惊渊一怔。 春风吹动他的鬓发,他将目光落在她眼中,晦暗不明。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是赌气,倒……像真的。 这句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他沉寂许久的心,终于有了波澜。 她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见到他必掐,张口闭口就是那竹马如何人品端正,他又是如何顽劣不堪。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亲口说,她要嫁他。 他也第一次知道,江家的后宅,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 江渝被他瞅得浑身不自在,嘟囔道:“看什么?我又不是喜欢你,少自作多情。” 陆惊渊:“……” 大小姐脾气好怪。 尽管这么想,脑中还是一直循环重复着那句“我既要嫁你”。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节 他蓦地笑了一下,像是恶作剧一般,趁机抓了一把她的发尾。 江渝的头发本就没束好,步摇摇晃着坠落,三千青丝便如泼墨般倾泻,垂在肩头。 窗外是春色撩人,眼前是出水芙蓉。 陆惊渊看得愣了片刻,随即听见少女吃痛的骂声:“陆惊渊,你有病” 少年趁着阳光翻窗而去,笑吟吟地丢下一句:“下次再找你!” 江渝眼不见为净,干脆利落地关上窗:“啪!” 她纳闷地坐在床上,怎么也想不通。 这真的是自己那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战神夫君吗? 彼时的“战神”陆惊渊正坐在墙头,心里不由自主地愉悦起来。 他嘴里叼着根野草,回头看了一眼。 窗牖被紧紧地关上,连半个人影也无。 陆惊渊觉得无趣,“啧”了一声。 “陆惊渊!” 他吓了一跳,差点没从墙头掉下来。 陆夫人一甩马鞭,仰头怒道:“你爬人家墙头做什么?快滚下来!” 陆惊渊跳下,拍了拍手,心虚笑道:“娘。” “明日春游宴,公主也给你下了帖,”陆夫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按了按酸疼的的太阳穴,“你必须得去。” “就说我生病,不去。” “你是想去斗蛐蛐?”陆夫人横眉倒竖,“不许!你切莫仗着军功胡来,你可知朝中有多少人盯着你?这可闹不得!” 陆惊渊没所谓地耸肩,“说句难听话,便是给京中贵女公子凑个对,我去干甚?” “江姑娘也会去。” “……” “江姑娘和裴公子都会去。” 陆惊渊一咬牙:“去!” 既然裴珩在场,他便要恶心这对青梅竹马了。 - 春游宴,汴河两岸,春烟醉染。 长公主举办春游宴,便是借了皇帝的意思,给京中贵女公子凑对。 江渝本不想去的。 她虽已定下婚约,但京中未出阁的贵女都受邀,若不去,怕招得外头闲话,惹长公主不悦。 她叹了口气,头更疼了。 在宫宴上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外头必然议论纷纷,她去才会招闲话! 况且上一世,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在去郊外途中,被前朝刺客在官道埋伏。好在裴珩的马车随行,救了自己一命。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扑入了他怀里,瑟瑟发抖。 陆惊渊正巧路过,被卷入其中,手臂受伤。 他冷冰冰地看着将少女护在怀中的裴珩,双目赤红,仿佛他们才是一对璧人。 他说出的话难听至极,她不能理解,与他大吵一架,气得浑身发抖。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嫁你这样的莽夫!” ——“我是莽夫,你当身边的小白脸又是什么好东西?” 江渝忘不了陆惊渊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阴恻恻的,像是打量什么猎物。 瘆得慌。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思绪纷 乱。 前朝刺客算到了她的路线,埋伏在山林中。 这一世,若是自己不走那条路,逆道而行—— 便能扭转命运。 且她今日出门,带了足够多的侍卫。 山间的春风掠过,小花开了漫山遍野,蜂蝶流连,正是最热闹的的时候。 视线开阔,马车行至缓坡下。 江渝拉开车帘,吩咐车夫:“一会到前面岔路口的时候,往右边走。” 车夫疑惑:“大小姐,左边是官道,右边路窄,少有人走。这路不平,为何不走左边?” 江渝温声道:“无妨,你走就是了。” 车夫踌躇了片刻,颔首。 倏然间,一辆华贵马车跟了上来,随后一排侍卫,与她并行。 这么大的阵仗,正是京城裴家。 “渝儿,你可还在生我的气?” 裴珩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车帘,另一只手执扇,朝她弯唇。 江渝笑了笑,“裴公子多想了。” 一声“裴公子”,多疏离啊。 裴珩笑容一僵,眼神落寞。 两厢无言。 “哟,有了情郎,转眼就把未婚夫忘了?” 她闻声看去,见十里花海中,人影忽隐忽现。 桃花层层叠叠绽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她见少年身着一身红色短打,鲜衣怒马,正从漫天灼灼芳华里策马而来。 是他。 漫天花雨还在继续,马车似行在云霞里。 车帘被风掀起,隐约能瞥见车内少女惊愣的表情。 江渝探出头去,正好和陆惊渊的视线遥遥相撞。 陆惊渊手握缰绳,身姿挺拔。他勒停骏马,停在江渝面前。他微微偏头,一挑眉梢,俯身睨她:“小妹妹,怎么出门也不带上我,不怕被狐狸精叼走?” “谁是狐狸精?” 陆惊渊哂笑一声:“那小白脸啊。” 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裴珩。 江渝:“……” 她忽然想起来,成婚十年,也听婆婆说过丈夫年轻时的模样:不成调的顽劣公子! 她或许是见过的。但那寥寥几面的顽劣模样,也早在记忆里消散了。 相处起来苦大仇深的怨偶,也曾是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江渝冷哼:“陆惊渊,我为何要带上你?” 他反问:“那你为何要带上他?” “我没带他!他自己跟上来的!” 陆惊渊恍然大悟:“哦,那便是狐狸精了。” 江渝气得咬牙,一时语塞。 “闭嘴,骑你的马。” 陆惊渊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好啊,那我们比一比,谁先到?” 说完,少年策马扬鞭,一骑绝尘! 裴珩沉默地看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他总觉得,江渝与陆惊渊拌嘴时,竟比往日里她与自己执手许下的海誓山盟,更有意思。 她待他素来是温和的,低眉顺眼,循规蹈矩,确是世家闺秀该有的模样。她没什么脾气,也少见情绪波动。纵是听着缠绵的情话,回着相守的誓言,却像一块不开窍的木头,挑不起半分波澜。 可对着陆惊渊,她会蹙眉嗔怪,会拌嘴赌气,那般鲜活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或许只有陆惊渊,才能调动起她的情绪。 许久,他垂下眼睫:“若是他今后欺负你,定要和我说。” 江渝低低地“嗯”了一声。 二人行至岔路口。 她与裴珩的缘分,或许也只能到这里了。 江渝垂眼道:“我走右边。” 出乎她的意料,裴珩皱起了眉。 “你听,左边的那条路,是不是有声响?像是……有人在交手。” 江渝脑子里“嗡”地一声。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节 一件未曾预料的事情,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上一世,刺客的目标是她,原因成谜。 江渝只当他们不敢报复小将军,只敢报复未婚妻。 但她没想到,这一世的目标换了人。 ——陆惊渊,走的是左边的官道。 遭了,陆惊渊遇袭! 她立马道:“掉头!走左边!” “你疯了!”裴珩慌了神,朝她嘶吼,“有人在林中交手,你一个弱女子,死路一条!” 她从未看见过裴珩这样失态。 车夫和随行的几个侍卫也愣住了,没敢动身。 “那陆惊渊怎么办?”江渝咬牙,“我要去救他!” 如今,也只有她一个人能救他了。 “救他?”裴珩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反问,“你难道真想和他做夫妻不成?” 他平息了下心绪,一字一句道,“你与他不是良缘,他会出征漠北,会游走四方,你们聚少离多,今后只会剩无穷无尽的争吵。” 江渝一怔。 是啊,重来一世,或许他们还是怨偶。 她受不了他说话不懂分寸不拘小节,他受不了她说两句就哭,事多吃个饭还要讲规矩。她更受不了他下手没轻没重,毫无节制,每到夜晚,总会原形毕露,叫她难熬。 前世,他出征北疆,聚少离多,感情也就渐渐地淡了。 每每他回家,江渝总得和他吵一架:“你还知道回来?你还记得家里有个妻子?” 他不理解:“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我不出征,谁来保家卫国,谁来为家里挣前程?” 或许嫁了别人,她便不用怨偶十年了。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裴珩颤抖着说,“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他不懂情爱,不会温柔小意——” “他和你有关系吗?值得你这么去救?你若死了,让我怎么办?” “够了,住嘴。”江渝闭上眼,复又睁开。 她想起那个雪天,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那副血迹斑斑的战甲。 想起他死后,没人和她再吵架,渐渐日子也寂寞起来。偶尔夜深,江渝还是想有个人和自己拌嘴,总不会无聊。 想起他回家会给自己带荔枝,想起吵完架他偷偷从地铺爬上床给自己扇扇子,想起他会背着自己,走很远很远的路…… 想起今生,他三媒六聘正娶,为她撑腰。 ——“今已此身抱国,无憾,唯负你,憾甚。伏惟珍重,莫念薄情人。” 她呼出一口气,坚定道:“走,去救陆惊渊。” 第6章 抓紧 说完,她沉声下令:“江家侍从听我号令,全力营救陆小将军!” “是!” 马车调转而去,一行人直径往林中奔驰! 裴珩不敢相信。 她的眼神,全是坚定。 他握着扇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那双素来温柔的眸子骤然睁大,血丝密布,呲目欲裂。 他僵在原地,就连扇柄有了裂隙都浑然不觉。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从未见过她对一个人,这般不管不顾,连自己的安危都抛在脑后。 惊愕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慌乱。他立刻坐上马车,急促地喊道:“江渝!!!” 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此时也乱了阵脚: “你可知后果,你可知你在引火烧身!” 江渝却不管不顾,马车不见了踪迹! 裴珩的车夫也急了:“公子,您真要追上去?” “不然呢?”裴珩咬牙,“等着她去送死?” 车夫欲言又止,还是一扬马鞭,追了上去。 官道密林中,有人在交手。 疾风卷起落叶,兵器交击的铮鸣声炸开,惊得栖鸟尽数飞散。 这条路上有不少赴春游宴的贵女公子,早吓得魂飞魄散,带着随从四处奔逃,林间顿时乱作一团。 唯有十几名黑衣刺客目露凶光,死死锁着少年将军,招招狠戾致命,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陆惊渊衣袍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渗出点点血迹,尽显狼狈。他一把长剑,手腕翻转,身形诡谲,以一敌十! 只见寒光闪烁,落叶纷飞,每一次格挡,都让刺客冷汗涔涔,虎口发麻。 缠斗间,一名刺客瞅准空隙,从侧方突袭!短刃寒光一闪,他堪堪躲避,一道浅浅血痕瞬间浮现在脸侧。 陆惊渊手背一擦血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就这点能耐?” 话音落,他再度提剑纵身而上,少年恣意锋芒半分未减。 久战 体力不支,喘息间,又是一刀刺来,险些刺中他的臂膀! 忽而,刺客侧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许多小石子纷纷投来—— “谁?”刺客首领回头。 侧方密林里不知何时多出几个陌生的侍卫,他们躲在林中,分散各处。 “哪来的人?”首领被砸中了额头,忍着怒火问。 “不知道!该不是那陆惊渊的伏兵吧?” 众人慌了阵脚,只听一声少女娇喝: “陆惊渊!上车!” 陆惊渊循声望去,只见江渝打开了车门,向他伸出一只手。 她就在这样热烈的春光下,一张芙蓉面扬起,眼神坚定,美得不可方物。 陆惊渊顿住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会突然降临,不顾危险,只为了救他。 他一惊:“江渝,你搞什么?” 少女急得眼睛发红:“少废话,快走!” 他利索地上了马车,只见尘土飞扬,往小路一钻就不见了踪影! 刺客一拍大腿:“坏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追!” 马车往前跑,身后数支冷箭袭来。 一路颠簸,差点没把人甩出去。江渝心惊胆战地扶着车座,冷汗直冒。 陆惊渊往后看了一眼,怒道:“你个蠢货,过来干什么?” “我过来救你,你怎么还不知好歹!”江渝张口就骂。 “你能帮上什么忙?找死吗?” “你能坐上马车,不是我帮忙?” “……蠢死了。” 江渝啐道:“你会不会说话?” 陆惊渊反问:“你要不要命?” 二人骂声一片,车夫也忍不住说:“江大小姐,陆小将军,消停点儿吧——” 倏然,一道冷箭从右侧破窗,直逼江渝! 江渝惊得忘了反应,只看见眼前红色身影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按在怀中。 “嗤” 的一声,箭矢穿透陆惊渊的手臂,鲜血瞬间渗出来。 少年闷哼一声,却死死护着她,咬牙转头看向密林方向,将箭拔下,反手扔了出去! 一箭穿心,刺客倒下。 江渝被他护在怀中,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她摸了一手血,眼眶瞬间红了,声线发颤:“陆惊渊!你怎么样?” 陆惊渊疼得鼻尖都冒出了汗,他咬牙道:“没事,死不了。还好这箭长眼睛,没伤到你。要是伤到你了,我爹得找我拼命。” 上一世,也是一样的伤口,也是一样的刺客。 前世一些不妙的记忆涌上了脑海,她突然意识到—— 上辈子那支暗箭,其实是陆惊渊替她挡的。 裴珩,只是后来再把她拉开了而已。 或许是出嫁前的事,或许时间过了太久,或许在夫妻十年里,这些好都被争吵所替代了。 但这一世,她看得清清楚楚。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节 她瞳仁一缩,喃喃道:“陆惊渊……” 身后终于没了追兵。 可马车忽然骤变,辕马本就受惊,跟疯了一般往岔路奔去,像是失控了! 车夫已跳车,呼喊道:“陆小将军,大小姐,快下车——” 车辕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地倾斜。 陆惊渊本捂着伤口闭目调息,此时骤然睁开眼,攥住江渝手腕,凝声道:“抓紧我!” 眼看着马车就要侧翻,少年当机立断,一手揽住少女腰肢,另一手打开车门:“跳!” 江渝吓得紧闭双眼,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两人纵身落地时,都带着惯性往前滚了好几圈,沾了一身泥渍草屑。 陆惊渊的伤口被牵扯,鲜血只往外冒,愈发狼狈。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失控的马车一头撞在大树上,车身四分五裂,骏马脱缰狂奔而去,只剩一片狼藉。 二人皆是惊魂未定,双双躺在地上,没力气动弹。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脸上。两人望着湛蓝的天空,周遭只有微风拂过草木的轻响,一片沙沙声。 陆惊渊忽然骂了一句:“就你这身手,跳车都怕摔断腿。” 江渝怼回去:“明明是你拽我太紧,腿脚施展不开,才摔得那么惨!” “我拽着你?”陆惊渊好笑。 “你什么意思?” “是谁现在还扒着我不放?” 江渝闻声低头,自己果然紧紧贴着他,双手还不忘抱住他的腰。 她尴尬地收回手,干咳一声,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不好意思。” 说完,又赶紧把地上的陆惊渊扶起来,少年咬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两步,伤口受痛,“嘶”了一声。 江渝心急如焚,抓着他的手腕道:“我看看。” 陆惊渊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手臂一身血污,拨开她的手,开口就不客气地骂:“你是不是疯了?” 江渝忍不住了:“你神经病啊?” 他指了指周遭空荡荡的密林:“我打架你凑什么热闹?你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方才刺客暗箭再偏半分,你脑袋就没了!你过来送死的?” 下一秒,他骂不出来了。 江渝居然不由分说地开始撕他手臂的衣服!少年如临大敌,护住自己:“你干什么?装女流氓?” 他往后一跳,耳根开始泛红,连话都说不清楚。 少女瞪他一眼:“你想多了。这衣服不扒下来,会和血肉黏在一起,到时候处理起来麻烦得很,疼死你!” “疼死也无妨,我与你又不是夫妻!” 江渝没理会他,干脆利落地将衣料撕下。又将香囊里的草药覆上伤口,再将帕子撕成长条包扎、止血。 她见陆惊渊没再挣扎,表情却依旧抵触,讥讽道:“一个大男人还磨磨唧唧,谁稀罕你似的!” 陆惊渊:“……” 伤口少了黏腻感,确实好过许多。 她将布料缠绕在树干上做记号,还不忘骂骂咧咧:“我要是不来,你说不定被那群刺客围殴得渣都不剩!车夫都跑了,就我好心救你,你不道谢就算了,还骂我?” “不该骂你?就要骂你!” 二人正争执间,忽而双双抬头望去。只见林间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居然是打斗乱了方向,彻底迷了路。 陆惊渊说:“往左走,这边地势低,容易有水源,或许有人家,小爷行军总没错过。” “谁要听你的?”江渝指着右边,“左边全是乱七八糟的草木,方才我过来的时候都看见了。往右走才对,草木稀疏,肯定通官道。” “你懂什么?行军看山势地貌,不是看草木稀疏。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敢在这指手画脚?” “我分不清怎么了?总比你孤身一人不带侍从强,”江渝翻旧账飞快,“每次出去都不带人,总以为自己盖世武功以一敌百,等你吃了亏才会长记性!” “那你说说,谁能让小爷吃亏?每次吃亏的不是你?” “你还好意思说,”江渝气得跺脚,“在我桌上放蛐蛐的不是你?鬼鬼祟祟偷听我说话的不是你?早知道我就不该来,让你被刺客追得满山跑!” 陆惊渊:“你以为我怕他们?要不是方才缠斗久了体力不济,那群鼠辈根本就近不了小爷的身!倒是你不要命的来送死,丢人现眼!” “我丢人现眼?总比你不知好歹强!走右边!” “偏不,走左边!” “你无理取闹!” “你才蛮不讲理!” 二人各执一词,吵得林间的鸟儿都听不下去,纷纷飞远。 明明都关心对方,偏要扯着嗓子互相埋怨翻旧账,林中骂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不知是不是吵累了,陆惊渊挥挥手,示意她消停一下。 江渝点头,二人遂停战。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左边了。 少年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树枝,嘴里还不忘讥讽:“大小姐就这点能耐?跟紧点,山上有蛇,被咬了我不负责。” 江渝气喘吁吁:“你走得太快了!” 陆惊渊转头,见江渝跟不上,又无奈地停下脚步等她。他顺手摘了朵开得正好的野花,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别一脸苦大仇深的。” 江渝看向手中攥着的野花,一瞬间有些失神。 前世的陆惊渊喜欢养花,尤其是在外扯野花,说是好养活。 有时与她吵架,他总会偷偷将野花插在她头上,哄她别置气。 她脸色缓和下来,理了理纷乱的思 绪。 她说:“陆惊渊,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让这桩婚事结成?” 第7章 扶我 陆惊渊没好气地回:“赐婚皆大欢喜,除了你还有谁?” “你胡说!”江渝恼羞成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还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这一世,谁都别想让陆惊渊死。 少年语气不善,反问:“你的意思是,我是小狗?” “……” 江渝一阵语塞,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无奈道:“不想和你吵。” 低头间,她看见陆惊渊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一张俊俏的脸被放大,含笑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个人。 他挑眉,学叫了句:“汪。” 江渝扭捏地别过头去:“……幼稚。” 他声音低低的,激得耳朵有些麻。 她的耳根不自主地发红。 陆惊渊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的耳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耳朵红了?脸皮这么薄?” 江渝薄怒:“别看!” 陆惊渊讨了个没趣,扭头拨开树丛。 下一秒,一束刺眼的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眼前潺潺流水,一条小溪正在眼前;低头是繁花灼灼,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在草丛里,春风吹过,一阵醉意。 虽无人烟,但这里离群居处应该也不远了。 江渝喃喃道:“终于找到水源了……” 二人渴得不行,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大口,才躺在地上休息。 江渝用手臂枕着脑袋,两厢无言。 半晌,她忽而开口:“我觉得今日之事,绝非单纯的劫杀。” 陆惊渊沉声:“你说。” 前世刺客杀她,这一世刺客杀陆惊渊。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这桩婚事。 江渝冷静地分析,“他们的目标,只有我和你。” 她顿了顿,又道:“你可想过,那场宫宴?我向来谨小慎微,却饮了宫女递来的一杯酒,便觉天旋地转,被扶去偏殿休息……之后的事,你我皆知。” 陆惊渊:“记得,也有人给我下药了。” “有人设计,想把我送给他人;而你睡在宁贵人房中,本要和宁贵人春风一度的。可阴差阳错,我俩走错房间一夜荒唐,被赐婚了。” “这桩婚事没能如他们的愿,便出手刺杀。”陆惊渊皱眉。 江渝点头。 “还有一个细节,”陆惊渊淡淡道,“那一箭射中我之后,刺客就走了。我敢确认是有人把他们叫走的。” 行事如此诡谲,到底是谁 她感叹:“想不到你看似幼稚,还挺靠谱的。” “哦,裴珩稳重,我就幼稚,”陆惊渊吐出叼着的野草,冷哼道,“你去和他过日子呗。” 江渝一时间思绪纷乱。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1节 是姨娘是庶妹是陆惊渊的政敌还是裴珩…… 不对,裴珩和她青梅竹马,怎么会劫杀她。 但唯一不变的是,陆惊渊是唯一值得相信的人。 她按了按酸软的太阳穴,满不高兴地回:“我才不要和他过日子。” 她似乎看见,陆惊渊的眼眸稍稍亮了亮。 很快,他的一张俊脸阴沉下来,咬牙暗骂:“裴珩那小白脸,怎么找来了!” 江渝坐起身,这才发现远处人影忽现,有一行人马正在寻找他们。 密林深处传来裴珩急切的呼唤声:“江渝——你在哪里——” “在这里!”江渝朝他激动地挥手,“快来,陆小将军受伤了!” 陆惊渊干脆往地上一倒,闭眼装死。 江渝摇了摇他,“陆惊渊,快起来,裴珩来救我们了!” “哦。”他一掀单薄的眼皮,慢吞吞地应了声。 兴奋过后,她突然想起,陆惊渊似乎并不喜欢他。 江渝的笑容淡了下来。 裴珩一袭青衫,看见她的第一眼,便急匆匆地跑来。 “渝儿,你没事吧?怎么伤成这样……”他将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个遍,心疼地叹息,“鞋袜都湿了,快上马车。” 她摇头:“我没事,只是陆惊渊,为护我受了重伤。” 裴珩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的陆惊渊,正想出言提醒,少年却蓦地发了话,一如既往地散漫声调:“江渝,我受伤了。” 江渝:“?” 陆惊渊“嘶”了一声,可怜兮兮地央求:“扶我。” 方才不还活蹦乱跳的吗?怎么这时如同断了胳膊? 裴珩温声道:“陆小将军,江渝她胆小,见不得血,还是我来吧。” “裴公子金贵,”陆惊渊避开,出言讥讽,“不必碰我。” 江渝不知道他这又是闹哪一出。 前世她定会责怪他任性失礼,疑神疑鬼。 可是,她已经决定这一世对他好一点了。 她叹了口气,懒得和他啰嗦,利索地把他的手臂搭在肩膀上,带着他上马车。 裴珩脸色一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他没再和江渝多话,心中郁闷的情绪却挥之不去。 - 一行奔波到了春游宴,路上没再出茬子。 见到陆惊渊这副模样,皇帝龙颜震怒,将刺客打入大牢,隔日审问。 同时,安排太医为陆惊渊诊治。 医棚里,江渝梳洗完毕后,便守在陆惊渊身边。 太医在一旁处理伤口,布带一层层裹上,血水触目惊心。 她紧张得额头都出了细密的汗。 太医给陆惊渊上完药,嘱咐江渝道:“伤口并无大碍,幸好没射中心脉。只是这伤口较深,需好生调理,不然日后恐留病根。” 江渝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上辈子陆惊渊草草处理完伤口后,并未得到休养,甚至因为宫宴之事,挨了陆大将军一顿揍。 江渝不敢设想,他会有多疼。 而自己,竟以为裴珩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手臂缠好的伤口,悄悄抹了把眼泪。 陆惊渊瞥见她的动作,忍着疼冲她扯了扯唇角:“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只可惜山鸡打不了,下次再打给你吃。” 江渝瞪他:“都这样了还想着玩!你要是敢留下病根,我……” 话没说完,她又住了嘴。她想说 “我不会原谅你”,可这句狠话,她说不出口。 一想到前世的三年阴阳相隔,难免哽咽。 医棚里忽然冒出两个少年,一胖一瘦:“老大,你怎么样?” 江渝循声看去,竟发现—— 那瘦子竟是柳扶风,胖子是孙满堂! 二人是陆惊渊的“狐朋狗友”,是京城最没正形的纨绔浪荡子。 上一世自漠北之战后,柳扶风参军成了他的副将,最后惨烈殉国; 孙满堂将家里所有金银换成了军饷,明明是个小胖子,死时却瘦骨嶙峋。 柳扶风言简意赅:“刺客已抓到刑部大牢,让二皇子亲自来审。皇上说你护江姑娘有功,大为赞赏。” 孙满堂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老大,外面有好多吃的,还有人在放风筝,要不要一起去玩?” 柳扶风翻了个白眼:“吃吃吃,就只知道吃!没看见老大伤着吗?” 孙满堂委屈:“受伤更要吃饭。” 医棚里充满着欢声笑语,陆惊渊也笑骂了两句。 前世烽火连天,河山沦陷。 江渝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恍然。 她想起来,这三人都是男子,自己不能待久了,便起身告辞:“陆惊渊,我先走了。你……别出去,好好养伤。” 陆惊渊点了点头。 江渝想了想,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今日之事,谢谢你。” 陆惊渊的眼眸里闪过惊讶。 他笑吟吟地问:“哟,江大小姐,这么心疼我,不计前嫌了?” 江渝只瞪他。 陆惊渊挑眉:“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做我的小跟班,天天看我打山鸡……诶,就走了?” 少女一掀帘帐就往外走。 少年抓了把头发,哼道:“没意思。” 等江渝走远,柳扶风鬼鬼祟祟地凑上来,问他:“老大,这就是你那个死对头未婚妻?” 陆惊渊往后靠了靠,随口答:“是啊,京城第一美人,江大小姐。” 柳扶风低声问:“她生气了?” 陆惊渊“嘶”了一声:“不对。江渝扶我上马车,还撕我衣服,丝毫没有生气的 迹象啊。” 柳扶风和孙满堂对视一眼,神色怪异。 半晌。 二人一拍手背:“我知道了。老大,你俩有戏!” 陆惊渊恼羞成怒,抓起一颗蜜饯砸过去:“胡说八道,滚!” 柳扶风往后一躲,嘴上不停,“还不承认?若是她受了委屈,你会不会为她出头?若是她遭到危险,你会不会替她挡刀?若她要和你一生一世绨结良缘,你会不会抛弃一世英名和她双宿双飞?” 陆惊渊怒道:“小爷才不会为了女人丢了一世英名!何况江渝那女人,脾气坏得很……” 他忽然住了嘴。 坏得很。 好像,江渝的脾气也没那么坏。 - 刺客之事告一段落。 下午,皇帝大宴宾客。 少年少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有的贵女已经与公子攀谈起来,气氛活络。 江渝从医棚里出来,见江芷正与一众少女谈笑,抿了抿唇角,走了过去。 她笑意盈盈:“江芷,说什么呢?” 江芷的眼神躲闪,正要说话,一边的张家姑娘却替她发话:“姐姐怎的有空过来听我们谈笑了?陆小将军受伤,你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吧。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多盼着这门亲事呢,可别是……当初宫宴那晚,是姐姐主动的吧?” 周围贵女们立刻窃笑起来,眼神暧昧地在江渝身上打转。 江渝也不恼,不卑不亢地反驳:“看来,张妹妹对我可是了如指掌。是江芷告诉你的?” 张姑娘有些心虚,江渝又冷声开了口:“我想你们之间,有个带头造谣的。若是让我抓到是谁,绝不姑息。” 说完,江渝又平静地问她:“带头的是你吗?” 张姑娘没承认,只反驳道:“我听的是实话。你与裴珩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已定下娃娃亲,又攀上了将军府……” 骤然,一声怒喝响起:“你在说什么?” 众人齐齐转过头去,见裴珩站在身后,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江渝开始头疼。裴珩这个时候出现,并不是一件好事,更坐实了她与竹马两情相悦的流言。 但自己对裴珩,并无男女之情。 张姑娘趁热打铁:“裴公子,我倒想知道,你与江渝是否有情?”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2节 这句话,就是把江渝和裴珩往火坑里推! 周围其他少年少女也将目光投来,饶有兴致地看这场笑话。 裴珩一愣,显然被问住了。 他沉默,更像是承认;若是否认…… 一片沉寂中,一声不合时宜的低笑响起。 在场众人纷纷低头,闭上了窃窃私语的嘴。 ……是陆惊渊! 陆惊渊换了一身玄色披风,长发随意扎起。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随手拽过软椅,坦然地往上一坐,丝毫不讲客气。 他托腮,笑吟吟地问张姑娘:“你方才说,谁和谁有情?” 第8章 混账 他皮笑肉不笑,生出几分寒凉之意来。 张姑娘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陆惊渊虽混账,但也是风头正盛的小将军,在漠北一战成名,凯旋回京。就算是家中长辈来了,也得得避他三分,得罪不起。 少年冷嗤一声,戏谑道:“方才不还挺会欺负人,怎么现在就说不出话了?” 江芷站出来,楚楚可怜地解释:“陆小将军,我们并无恶意,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张妹妹不懂事,还请您不要追究。” “随口一问?”陆惊渊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江二姑娘,你哪来的脸在这编纂是非?” 江芷霎时间脸色惨白,哆嗦道:“陆小将军,实在是对不住。” “跟我说有什么用?”陆惊渊冷冷道,“你对不起的是你长姐。” 江芷忍着委屈,率先跟江渝赔罪:“长姐,今日是我之错。” 其余人也陆续低头道歉,有些贵女甚至凑上来想握住江渝的手。 江渝没给眼神,也毫无反应。 她想,只不过是一群装腔作势的墙头草罢了。 正思忖间,陆惊渊慢悠悠地抬眼,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他挑眉,调笑道:“江渝,你未婚夫还没死呢,被欺负怎么也不找我?” 他只着件玄色单衫,外穿了一件披肩,却半点不显单薄。肩宽腰窄,领口微松,锁骨轮廓隐现,身姿挺拔。 她盯了许久,才叉腰道:“你身上有伤,怎么出来了?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陆惊渊觉得很奇怪。 江渝的注意力,居然一直都在他身上? 他笑嘻嘻地回答:“外面好玩儿,就出来了。怎么,英雄救美还不乐意?” 江渝:“……” 她脖子臊得发红,并不想理他,只别过脸去。 下一秒,陆惊渊的举动却让她倏然睁大眼。 少年有意提高了音量,让满座都能听见:“宫宴那晚,是我喝多了,强迫了江渝,跟她半分关系都没有。”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众人想,陆小将军果真是个不成调的浑球,一回京就强迫贵女! 他们看江渝的眼神,也从莫名的打量变成怜悯。 江渝愕然,话都说不出:“你……” 说完,他转头看向江渝,一字一句认真道:“往后谁敢再拿这事嚼舌根,我陆惊渊绝不轻饶。” 江渝气急,想去拉住他,却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唔!放开我!” 陆惊渊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笑意盈盈:“我找江大小姐还有些事,恕不奉陪。” 江渝措不及防地被他一路拽走,少年衣袂翩飞,众目睽睽下,她耳根都在发烫,恨不得咬他两口! 裴珩大吃一惊,跟在二人后面喊:“陆小将军,快放开江姑娘——” 陆惊渊置之不理,笑嘻嘻地挑衅:“裴公子,我未婚妻刚被赐婚,你就打扰我俩花前月下,未免太不懂规矩?还是说,你想故意毁她名声,好让她嫁不出去,遂了你心意?” 裴珩被他的一番话气得脸色发白,正要理论时,陆惊渊却早已带着江渝走了。 他愤然想:真是个混账东西! 溪边花亭,落英缤纷。 一直走到花亭下,陆惊渊才松开她的手腕。 江渝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等她发脾气,陆惊渊就把她抵在墙上,神色不悦地盯着她:“刚刚让你闭嘴,你怎么还想拆台?” “那你干嘛说这些?” 江渝憋了一肚子火,虽说陆惊渊帮自己出头,但他也不能一己之力揽下宫宴事件的全责。 虽说重来一世,自己是应该对他包容些——但这件事,她不能忍! 少女一张小脸跑得通红,鬓边碎发贴在脸侧,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春光若隐若现。 她被他逼在逼仄的亭角,左手被他扣住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冰凉的亭壁上。她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后背贴近亭壁,再无半分可退的余地。 “大小姐,怎么还骂我?”陆惊渊愠怒。 “你干嘛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小爷乐意。这么关心我啊?” 江渝怒道:“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松开!” 二人方才肌肤相贴,少年手上还弥留着她温热的气息。陆惊渊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合适,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看了她一眼,发觉江渝正低头揉酸疼的手腕,俯身时,雪白的脖颈下露出些许旖旎风光。 陆惊渊立刻移开目光,干咳一声:“此事是我逾越,但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被欺负。” 江渝摇头,道:“没有。我只是不喜欢,有人一言不发地替我承担了所有责任。明明这些责任,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她恍惚了。 上辈子,她最讨厌的就是陆惊渊的这一点。 凡事不和她商量,一人全力担下。 最后,战死沙场。 陆惊渊却没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深吸一口气:“不说这个了。陆惊渊,你能不能珍惜一下你的声名?” 他却笑吟吟地说:“声名狼藉又能怎么样?你脸皮薄,面子这个东西,给你就行。” 江渝:“……” 这人好欠揍! - “你瞧瞧你干的好事!江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江渝低头站在正厅中央,脊 背却挺得笔直。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些年来父亲宠妻灭妾,妾室飞扬跋扈,自己受的责骂还少吗? 况且这几日父亲不在京城,她便作威作福,愈发过分。 陈姨娘喋喋不休地斥责:“你与陆小将军还未成婚,孤男寡女在野外,外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咱们!真是个不知羞的……” 她看着江渝这张脸便来气,暗啐一声。 果然是狐媚子生的女儿。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波,眼尾上挑,不笑也带三分潋滟。那般的美,是艳而不俗、清而不冷的绝色。 京城第一闺秀,不仅容貌出众,在考学上也处处压江芷一头。 江渝冷静开口,“我遭遇刺客袭击,姨娘不但不关心我的安危,反而怪我丢了颜面。若是让陆家知道,又会怎么看姨娘?” “你是拿陆家威胁我?” “不敢,”江渝微微一笑,“我有圣上赐婚,这门亲事,陆家自然看得极重。我奉劝姨娘谨言慎行,对你我都好。” “我自然懂得,你今后是陆家的人,”陈姨娘冷冷道,“只可惜能不能在陆家站住脚,便看你的本事了。” 江渝不再和她多费口舌,转头就走。 “站住。” 她微微一顿,却听陈姨娘在身后得意地说:“你母亲沈凝近日病倒,我喊江芷侍疾,也好让她学学规矩,便不劳烦大小姐了。” 让江芷侍疾? 上辈子就是让江芷侍疾,母亲的病才会越来越重! 前世记忆涌上脑海,江渝的指尖微微颤抖。她遏制住自己的愤怒,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陈姨娘慢条斯理地笑着:“大小姐别急。江芷的婚事还未定下,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得帮衬一把?眼瞧着长安书院要结业了,最后的考学,我要你把头筹让给江芷。” 江渝知道,姨娘不会兑现承诺。 上一世,她便是将头筹让给了江芷。 结业考学第一名的奖励十分丰厚,黄金绸缎,名贵药材……最重要的,是人人艳羡的好名声。 御赐之物里,有药效最好的沙漠人参。 名贵药材,才是她最需要的。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3节 江渝嘴上答应:“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世,她绝不让出。 - 春光正好,暖风穿堂而过,书院里书声琅琅。 春假放完,这是江渝在长安书院学习的最后一月。 盛朝民风开放,长安书院分为两个院,女院与男院,学习的内容也不大一样。 等这些京中贵女公子成人,便会举行结业考学。公子可通过考学入仕,更能得到皇帝的青睐;贵女可谋得好名声,也可选择女官。 这些日子里,书院里的同窗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考学。考学分文、武、算、艺四类,自由选择两门即可。 江渝心不在焉地趴在桌案上,听着贵女们叽叽喳喳地讨论。 “你想选哪两门?” “自然是文、艺两门。算学我一窍不通,武学又少对女子开放,还用想么?” “依我看,选文、艺两门的人最多,恐怕竞争激烈啊。” “江渝,你想选哪两门?” 她头脑一片混沌,揉了揉睡眼:“嗯?”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笑道:“江美人文、算、艺三绝,学什么会什么!若是开设了武学,想必她也是头筹呢。” 江渝勉强笑了笑,抬起头来。 看见为首少女的那一秒,她瞳仁一缩。 居然是前世陆家的二房宋氏,宋仪。 众人皆知,宋仪喜欢隔壁陆家二公子陆成舟。她性子张扬活泼,不是夜爬墙头偷看二公子,就是故意去男院绊倒在他面前。 可尽管如此,二公子对她依旧冷淡。 可谁知道,最后陆成舟爱她入骨,在国破家亡时,一起殉情。 她与宋仪有过矛盾,但更多的是惺惺相惜。最后三房相互扶持,也没能阻挡住大厦将倾。 遇到前世的妯娌,江渝有些恍然。 “结业考学,我恐怕难得第一了。” 一听这话,宋仪睁大眼睛,贵女们都围上前:“为什么?” 江渝愁眉苦脸地抱怨:“父亲出门,姨娘便让我把头筹让给江芷……” 春游宴上江芷被陆惊渊当场揭穿,有些贵女便对她没了好印象。 “怎么能这样?” “太欺负人了!” 宋仪怒道:“江姐姐,你莫担心,她若是要得第一,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江渝不想再忍气吞声了。 说到这里,宋仪又想起了鬼点子:“江美人,你今后嫁进陆家,可得帮我在二哥哥面前说两句好话,指不定我俩当妯娌,你负责掌家,我负责吃饭。如何?” 有人笑了:“宋仪,你可住嘴吧!这话要是给陆成舟听见了,指不定生气呢!” 宋仪撇嘴:“你懂什么?窈窕公子,淑女好逑。二哥哥在哪里?”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声音:“宋仪,你家二哥哥在门口劝架呢,有人吵起来了!” 众贵女来了兴致,江渝也好奇:“谁和谁吵起来了?” 那人喘着气道:“好多人围着,好像是陆惊渊……和裴珩。” 江渝的脸色一沉。 看热闹看到自己头上? 上一世,她记得陆惊渊与裴珩争吵过,是陆惊渊挑事。 为的就是她。 裴珩嘴皮子不如陆惊渊厉害,却会戳人心窝子。 他添油加醋地炫耀自己和小青梅的甜蜜; 他讽刺陆惊渊莽夫一个,胸无点墨,只会打仗。 “江渝喜欢文质彬彬端方持重的公子,你除了武学,还会什么?结业考学,你敢不敢报文论?” 二人必定会闹得不欢而散,陆惊渊这个傻子…… 上一世,居然去信裴珩的话,苦学文论。 裴珩主动让出文论第一,让他证明了自己。 可他怎会知道,一个武将文武双修,策论第一,不是好事。 文官清流与武将向来不和,他少年意气,最终惹得皇帝猜忌。 坏了! 江渝紧紧蹙眉,推开门就往外奔去。 第9章 惦记 长安书院门口人流涌动,围了一圈学子。 远远地、传来二人争吵的声音: “裴公子好闲情,莫不是还惦记着那点青梅竹马的旧情?” 裴珩笑意未减,字字诛心:“陆小将军说笑了,我与江渝不过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罢了,哪比得上你这般日日挂怀。倒是陆小将军,整日游手好闲,不是玩叶子牌就是斗蛐蛐,可江渝素来喜欢端方持重、饱读诗书的公子,怎会看得上你这般只懂逞凶斗狠的莽夫?” 这话一说,陆惊渊身后的两个纨绔立刻炸了锅。 孙满堂挽起衣袖,等着干架:“你胡说什么?我们老大骑射功夫京城第一,模样更是甩你十条街!” 柳扶风冷脸骂道:“裴珩,明明是你自己贼心不死,还敢嘲讽我们老大胸无点墨!” 瞧孙满堂、柳扶风这凶狠的模样,像是要吃人。 围观学子皆是兴致勃勃地看这出大戏,陆惊渊脸色阴沉,正要上前理论,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而响起:“够了。” 陆成舟挡在他面前,他向来惜字如金,此时却眉心微蹙,低声相劝:“兄长,不必和他计较。” 陆惊渊瞥了自家弟弟一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是收敛了几分火气。 他冷冷道:“少拿江渝当幌子。有话直说,别在这拐弯抹角。” 裴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唇角笑意更深,温声说:“好啊,下月书院结业考学,你我同台较量。不知陆小将军的文字功夫和裴某比,哪个更胜一筹?” 陆成舟在京城耳濡目染多年,听到这话一惊:“兄长,不可答应!” 陆惊渊的文字极好,颇有见解。若是能恶补一月,那文章策论,怕不会比裴珩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是武将出身…… 这是在激他! 陆惊渊的拳头攥得死紧,青筋隐隐跳动。他死死盯着裴珩那张得意含笑的脸,喉结滚动。 十多年来,他又何曾不想证明自己不是个莽夫? 陆成舟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别冲动……” 空气一片死寂。陆惊渊浑身的戾气,只差最后一步,就要应下这场较量。 裴珩笑道:“只怕陆小将军,不敢应下吧?你年年文论都缺考,一篇都不会写?” 陆惊渊 深吸一口气,浑身气血都涌上心头,耳边一片嗡鸣。 倏然,一道倩影挤开围聚的人群,清脆的少女声响起: “陆惊渊!” 陆惊渊攥紧的拳头松开,循声看去。 那张惊心动魄的芙蓉面蓦地撞进眼底。她柳眉微蹙,抬起一双秋水眸,急切地看着他。 陆惊渊方才的戾气、怒意霎时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满眼的她。 少女踮起脚,恶狠狠地指着陆惊渊:“你要干什么?” 陆惊渊垂下眼,看向她气得通红的小脸。 不知为何,看见她的那一眼,他就不生气了。 他反问:“你来干什么?” 江渝气急:“要不是我来,你就应下裴珩这场比试了!怎么,你二弟都拉不动你?” “对啊,”陆惊渊无辜地摊手,目光转向裴珩,似笑非笑地挑衅,“江渝,你看看他。” 裴珩没想到这人居然这般矫揉造作,睁大了眼:“渝儿……” 他有些百口莫辩。 可尽管如此,裴珩还是想,江渝总会帮他的。 毕竟她与他青梅竹马这么些年,怎会因为天降赐婚而生了嫌隙? 没想到,江渝竟是帮了外人:“裴珩,你说话太过分了。” 裴珩咽下心底的酸楚,只听她又道:“陆惊渊很好,他心地至纯至善。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也不会因为他不会舞文弄墨就嫌弃他。” 他会不会作词写诗、会不会风花雪月,都没有关系。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4节 前世的冷言冷语也好,今生的恣意不羁也罢,他都是陆惊渊。 她要的,只是陆惊渊而已。 少女站在少年身前,碎发吹起,裙摆微扬。她唇瓣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我既要嫁他,那便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今后这样的话,不必再说。” 裴珩心底像是有什么乍然碎裂。 他筹谋打算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她身上尝到如此难受的滋味。 而陆惊渊怔在原地。他耳根都漫上绯色,喉结轻滚了一下,似是想开口,又别扭着闭嘴了。 夫子及时赶来,人群唏嘘着散了。 “陆小将军和江姑娘可真有意思,他俩不是以前八竿子打不着,见面必掐吗?” “可不是嘛,皇上硬赐的婚,我还以为这二人会是孽缘呢。” “江姑娘性情大变了?怎的还帮着陆小将军说话?” “她和裴珩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 江渝想: 上辈子在赐婚后,自己在家里大哭大闹绝食,关在房里不愿出门。 可这一世,却截然不同了。 她也第一次意识到,裴珩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心善——甚至他的做法,既偏激又过分。 这一世,陆惊渊不能被他牵着走! - 下学后。 京城西市的悬济堂是京城第一药馆,堂内一派繁忙景象。 “江姑娘来了?” 诊间内,谢郎中抬眼,放下手中的药方。 他昨日刚去侍郎府为江渝母亲诊过脉,此刻见江渝进来,便知她的来意。 江渝点点头,关上门。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纸包打开,放在桌案上:“谢郎中,劳烦您再仔细看看,这药里当真没有异样?” 江芷侍疾的这些日子里,江渝日日都请郎中探查了药中的成分,上心得很。 虽未找出纰漏,母亲的病也好了许多,但脉象依旧紊乱…… 谢郎中蹙眉,拿起银针细细拨弄,又凑近鼻尖逐一嗅闻。 “确实是昨日我开的方子,没有掺杂其他毒物。” 谢郎中放下银针,“夫人的病是积劳成疾,再加之前几日受了些刺激,好起来本就慢,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惊扰。” 江渝松了一口气。 她神色不太自然,许久才开口:“劳烦郎中再开一副利于伤口愈合的滋补方子,要药效温和些的。” 谢郎中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给陆小将军的吧?那日他替你挡箭,伤口确实深。不过我医术平平,若是能弄到西域的伤药,那再好不过了。” 被说中心事,江渝耳根微微泛红,闭口不言了。 谢郎中见她红脸,没再提陆惊渊的事。 他很快写完药方,又嘱咐服用的事项。江渝接过药方,又付了诊金拿了药,才快步出了医馆。 小丫鬟霜降等在医馆门口,接过她手中的药包,好奇地问:“小姐,这药是给谁买的呀?” 江渝干咳一声:“陆惊渊。” 霜降一惊:“将军府戒备森严,小姐怎么送过去?” 江渝想了想:“登门拜访。” 霜降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姐主动上门?” 其实江渝也觉得,主动上门太别扭。 但她还是颔首,莞尔一笑:“他的箭伤因我而起,这件事,我不能马虎。” 且她还是不太放心,担心裴珩哪天又说什么话,诓陆惊渊去考文论。 霜降感慨:“小姐对陆小将军真是上心。” 江渝心虚,反驳道:“才没有!只不过是不想欠他的人情。” 没走两步,便到了陆府。 守门小厮一听是江家大姑娘,拘谨起来,恭敬道:“夫人和大将军都去习武场了,陆二公子在学堂苦学,只陆小将军在家里。” “那……” “无妨,”小厮满脸堆笑,“大将军吩咐,江姑娘今后是一家人,可随意进出。” 江渝:“……” 她颔首,随着小厮一路朝府内走去。 思绪飘远,一路到了熟悉的正厅。正厅宽敞明亮,陈设简洁,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案几,几把太师椅分列两侧。 再往里走,便是陆惊渊的庭院。 暮春,庭院外的紫藤萝开得正盛,红墙之内,栽着一棵桃花树,据说是他儿时亲手种下的。 这是她前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江渝不禁眼眶微红。 小厮识趣退下,江渝则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别扭,敲了敲陆惊渊的院门。 “陆惊渊?你在里面吗?” 无人答应。 江渝只当他耳聋,她推开虚掩的门就往院里走,走到暖阁前,推门而入。 暖阁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旁立一屏风,四周不见人。 难道人不在这里? 她正想转头离开,屏风内却传来了低低的一声嗤笑:“江大小姐,真是稀客啊。怎么想起上我这了?” 江渝脚步一顿,停在门口。 又是一声恶劣的调笑:“不会真惦记我吧?你喜欢我?” 江渝手中还提着药包,此时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地一声,像是炸开了,耳根红得烫人。 第10章 上药 她反驳:“你胡说什么!” 还未等她再开口,少年披了件衣袍,步调懒散地从屏风内出来,闲闲地靠在门边,挑眉道:“哦?亲自上我家,不是为了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江渝垂下头,低声道:“我放心不下你,有件事我要亲自和你说。” 陆惊渊不在乎地随口答:“你说。” “今日,你为什么不问我,私自去找裴珩的麻烦?” “怎么,心疼你那个竹马?”陆惊渊脸色一沉,冷笑,“我还想揍他呢。” “我不是心疼他!” “不是心疼他来寻我吵架?那你过来干什么?” 江渝一噎:“我……” 陆惊渊又反问:“所以,我找他麻烦还要问你?” “你为什么不信我,去信裴珩的鬼话?他分明在添油加醋,”江渝委屈,气到口不择言,“我是你妻子还是他是你妻子?” 陆惊渊:“……” 这句话一出,二人皆是一顿。 江渝的脖颈顿时红了一片。 陆惊渊也是一愣,到了嘴边的怨言怨语竟生生哽住,让他喉间发紧。 他缓缓地抬眼,去看她。 少女的眼眶发红,睫羽颤动。抬眼时,一双眼眸恰似一池春水,撞进他眼底。 她恨恨道:“陆惊渊,你不可理喻!” 说完便抹了一把眼泪,猛地丢下药包,转头就走。 她恨他去信裴珩的鬼话,更恨他质疑她的真心。 更害怕这一世,他突然抛下自己,死在北疆…… 临走时,江渝还愤愤地丢下一句话:“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毕竟你的伤是因我而起!药我放这了,喝不喝随你!” 陆惊渊怔在原地,一腔无名怒 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再也燃不起火苗。 他本以为,她是为了“私自找裴珩麻烦”一事而来的。 居然因为惦记他……还给他带了药。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小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沁人心脾。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还是将门口的药包都搬进屋子里,喊小厮去煎了,又吩咐打了两桶水。 随后,他脱掉上身的衣物,把药瓶放置在桌案上,拿出纱布来。 他托腮,想起她方才哭花的小脸,心中莫名烦闷。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5节 既然是江渝送来的药,那就试试罢。 - 江渝正走到门口的桃花树下,倏然间,起了一阵春风。 刹那,漫天花瓣倾泻而下,如同造就了一场盛大的花雨。花叶纷飞,或落在树下山石上,或散在她眼前,或落在少女的怀中。 少女恍然,只看向这漫天飞花,喃喃道:“桃花。” 陆惊渊亲手所植这棵桃花树,陪伴了她十个年头。春日,每当江渝起床,便能看见树下花落如雨,夫君在练剑的场景。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空空如也。 他很喜欢桃花,在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酒,从未开坛过,说是要酿酒了才够味。 初时还觉得他舞枪弄棒,练完出了一身汗就往床上躺;后来陆惊渊战死,却觉得树下无人,寂寞空虚起来。 她站在桃花树下看了许久,还是决定回头去看看他。 去看看他伤口怎么样,再捎去几句“好好养伤”的话。 毕竟是她前世七年的丈夫,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落了病根。 江渝踌躇片刻,还是转头,缓缓向暖阁走去。 方才的争吵还在她耳畔回响,可现在又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生闷气,不用她的药? 前世,陆惊渊一和她吵架就生气到深夜,气得晚饭都不吃。 她咬着唇,心里烦闷。明明是他先不理解她的,明明是他错了,可为什么此刻,她却莫名其妙地担心起他? 她躲在门口,犹豫着想,要不要进去。 门内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才不要理他,一会儿嘱咐他用药,我就走。” 她暗暗在心里道。 终于鼓起勇气,她推开门—— 少年姿态随意地坐在榻边,层层叠叠的伤布堆落在地上。他上半身赤裸,背上有许多淡去的伤疤。 但有一道手臂上的箭伤狰狞可怖,皮肉外翻,显然是愈合不佳。他拿着瓷瓶就往伤口上倒,瓷瓶太小,一次性只能倒下少量药粉。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脊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强忍疼痛。 阳光透过窗牖洒落,落在他线条流畅的肌肉上,勾勒出少年人俊朗的身影。 江渝的脸颊倏然火烧火燎地发烫,耳根泛红,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前世,她经常帮他疗伤。 但他如此脆弱的模样,她却是第一次见。 “你你你……你怎么脱衣服!”江渝指着陆惊渊,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是我的房间,”陆惊渊抬起头,气极反笑,“我为什么不能脱衣服?” 说完,他熟视无睹,扯了一条伤布就要往伤口上裹。 江渝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要脸,红着脸骂道:“流氓!” 虽然说这副身躯前世早已看了千遍万遍,但她每次见了,还是会羞臊。 陆惊渊挑眉,反问:“小妹妹,谁让你回头的?怪我?” ……这人真是太可耻了! 他又像是耍坏一般,故意逗她:“难不成你想看?” “我才不想看!” 江渝连忙捂住眼睛,手指却忍不住微微张开一条缝,又飞快地闭上。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又羞又窘,连愤怒的情绪都被冲淡了大半。 她捂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一步,头也不回地就往前奔,嘴里还不忘骂他:“臭流氓!疗伤还不知道关上门!” 陆惊渊得逞地大笑。 江渝一路跑到院门外,扶着门喘气。风一吹,让她冷静了几分。 刚走两步,脚步又顿住了。 她想起来,那伤药分明要清洗了伤口,再敷上药粉的。 而陆惊渊分明就没有清理,他根本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又纠结了半柱香的时间,江渝一咬牙,还是再一次回头,朝暖阁的方向走。 再一次推开暖阁的门时,陆惊渊正费劲地往自己伤口处倒药粉。 伤口在手臂,他动作困难。药瓶太小,有不少洒落在地,简直是暴殄天物。 江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上前道:“我来帮你。” 陆惊渊咬着伤布,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走了又回来?不是骂我流氓?” 江渝闷声不语,把他手里的药瓶抽走,放在桌上。再把他咬着的纱布夺下,换成干净的。 随后,她把打满水的铜盆搬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看他的上半身:“我帮你重新清洗包扎,你别动。” 陆惊渊没说话,算是默许了。他将目光放在她泛红的耳根上,扯了扯唇角。 他本以为江渝是个性格别扭的大小姐,又凶又娇气,可没想到是个容易脸红的小姑娘。 明明害羞得不行,还硬要装成一副凶狠的模样;明明嘴里嫌弃,行动却很真诚。 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渝拿起干净的棉布,沾了沾温水,小心翼翼地清洁陆惊渊伤口周围的皮肤。她的动作又轻又快,像是生怕弄疼他。 “江渝,”他忽然问道,“你怎么还会这些?” “……之前学过一些。” 他挑眉:“大小姐果然是舍不得我,还回来给我上药。” 江渝清理完伤口,又冷着脸给他上药粉:“我不是回来找你的,是怕你糟蹋了我买的药。我给你的药包呢?那可是谢郎中开的!” “已经煎了放在桌上,放心。” 江渝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干净的纱布给他裹上。 动作熟练而细心。 陆惊渊盯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些坏主意。 江渝终于裹完,把药碗拿了过来,放在床头:“我走了,你记得按时喝药。若是上药麻烦,就喊大夫过来……” 陆惊渊没答应。他瞧着腿,慢悠悠地说:“我手疼,抬不起来,你喂我。” 少女的脸瞬间涨红,这次是气的:“陆惊渊,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是得寸进尺怎么了?”陆惊渊故意紧闭双眼,做出痛苦的模样,“要不是为了帮你挡箭,我能受这个伤?现在让你喂个药,还委屈你了?” 江渝瞪他。 陆惊渊半真半假地演起来,“哎呦……好疼。” 江渝:“……” 她咬牙。 上辈子没依过他,这回依一次算了!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在外面忘设置时间了[爆哭]不好意思 第11章 鸳鸯 江渝面无表情地拿起药汤,用汤匙舀了舀,送到他嘴边。 陆惊渊皱眉,抬眼看她:“烫。” 江渝气得差点没把一碗药汤全倒他头上! 她瞪他一眼,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语气不耐:“娇气,我可不伺候你。” 陆惊渊一挑眉,笑嘻嘻道:“大小姐,这就不伺候了?” 她也不耽搁,放下药碗便要起身,竟真的半分留恋都无。 江渝气得胸闷,她亲手喂药给他,他居然还挑三拣四,真把自己当成房中丫鬟了? 陆惊渊见状瞬间慌了,也顾不上受伤,踉跄滑跪到床边。他语气急切,抓住她的手腕,连忙讨好认错:“别别别,我真错了!是我千不该万不该,不烫了!” 他指尖触及到她温热的肌肤,激得有些发烫。 他心头猛地一跳,耳根瞬间漫上绯红。 又怕唐突了她,陆惊渊攥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方才还牙尖嘴利,此时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江渝按了按疲软的太阳穴,回头看他。 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恣意少年郎的模样,分明是怕她走了。 一想到前世的陆惊渊所向披靡、令突厥闻风丧胆的赫赫大名,再看如此低三下四的他,江渝便想笑。 她顿下脚步,唇角微微抿了抿,终究是没挣开陆惊渊 的手。 这一世,她已经决定对他好了。 她无奈道:“松开。”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6节 陆惊渊顿了顿,松开她的手腕。 她转回身重新坐回床边,没再看他,只拿起汤勺舀了一勺药,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汤药,她垂下鸦睫,等汤药冷些了,才抬眼将勺递到他唇边,语气淡淡:“喝。” 陆惊渊乖乖咽下。 少女刚吹凉一勺药,抬眼便和他的目光对上。他哪是盯着药碗,分明在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江渝手中的汤药差点险些洒出来,她薄怒道:“看什么?小心烫着你。” 陆惊渊收回目光,本想怼回去。可看着她娇俏的眉眼,那些浑话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她今日在众人面前说的那句话: “陆惊渊很好,他心地至纯至善。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也不会因为他不会舞文弄墨就嫌弃他。” 若是这般,今后确实得听她的话。 毕竟,父亲也是这样听母亲的。 今后,她要和他做夫妻。 今后,她想好好和自己过日子。 自己今日私自找裴珩,确是没考虑到她的感受。 他忽而低低地说:“江渝,对不起。” 江渝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惊渊道:“今日之事,是我的错。今后凡事,我和你商量。” 江渝垂眸低下头去,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的话落在耳畔,触及到了心底柔软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才闷闷地“嗯”了声:“好。” - 窗外暮色渐浓,日落西山,漫天霞光。 雀鸟掠过天际,远处隐隐能看见皇城楼阁的淡影。 从陆府出来后,江渝和霜降一同回家。 江渝心情颇好,主仆二人正在院中说笑,院门却被猛地推开。 只见陈姨娘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她一进门,便尖声呵斥:“江渝!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江渝眸色一沉。 霜降往她身后躲了躲,愤愤地看着姨娘。 陈姨娘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瞧着就要嫁进陆家了,你倒好,整日里往外跑,是嫌自己的名声还不够难听,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江府的笑话吗?” 江渝垂眸,没吭声。 她指着江渝的鼻尖,话语愈发刻薄:“你去学堂,居然还敢造芷儿的谣!你知不知道芷儿现在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抬不起头!” 陈姨娘一提到这件事,便怒火中烧。 女儿江芷一回家便哭诉着说学堂里的学子都对她没个好脸色,女院有宋仪为首,男院有陆惊渊作妖,撺掇着对她阴阳怪气! 一问,源头是江渝。 江渝暗啐了句活该。 “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院里,好好学针线、习规矩,别再想着去书院。结业考学,你也不必去了!” 说罢,她扭头吩咐身后的仆妇:“你们两个,给我把院门看紧了。没有我的话,不许她踏出这院子半步!” 那两仆妇立刻应了声“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霜降气得脸色煞白,刚想开口为小姐辩解,却被江渝用眼神制止。 陈姨娘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几分。她冷哼一声,甩着软帕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被仆妇死死地关上,大概是上了锁。 等人一走,霜降朝门口啐了声:“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是太过分了!” 说完,又拉着江渝进屋,压低声音急道:“小姐,这可怎么办?陈姨娘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您锁在院子里,连门都不让出!” 江渝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 “她仗着父亲不在,便先斩后奏,胡乱行事,为的便是书院的结业考学。若是我不参加,头筹便是江芷的。” 一想到前世自己将头筹让给江芷,错过了救治母亲的良药…… 江渝便心中绞痛。 还有日日要查的药渣,她害怕江芷突然对母亲下手。 她不能困在这里。 “可院门被锁着,门口还有两个仆妇守着,怎么出去啊?”霜降苦着脸。 两厢沉默。 霜降忽而眼睛一亮,凑近她耳边:“对了小姐,咱们后院墙根下不是有颗老杏树吗?那墙本就不算高,枝叶又伸到了墙外,说不定能借力翻出去!” 江渝眼眸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陆惊渊翻墙倒是绰绰有余,可我功夫不好,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摔着了……” 话虽这么说,但江渝还是决定:明日清晨等天一亮,就翻墙出去。 第二日清晨,江渝便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衣裳。 霜降在树下拿了凳子垫着,费力地扶着江渝上树。 江渝扶着粗壮的树干,仰头望着墙头。 往日里连院门都少出的大家闺秀,哪里爬过这种树,只往上挪了半步,便吓得心跳如擂鼓。 好高…… 霜降在底下急切地说:“小姐,快些,外头好像有人在说话!” 江渝咬着唇,抬头看了眼墙外的光景,手心都出了汗。 可从杏树到墙头,还有一段距离…… 院门外的说话声越来越激烈,像是有人在争吵:“陈姨娘敢把渝儿关起来,就不怕江侍郎回府后问罪么?!” 是裴珩的声音! 两个婆子也扯着嗓子回:“老爷不在家,陈姨娘便是半个主子。奴婢这是奉了姨娘的命令,也是为了大小姐好。倒是裴公子,明知大小姐定婚还要拜访,是想坏了她的名声么?” 江渝听得心惊胆战,心想这裴珩来凑什么热闹。可不料心一急,险些往下滑去—— 她一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下一刻,一只稳稳的手却抓住了她的手腕,迅速将她拉上来。 等在树下的霜降大喜过望:“陆小将军!” 春日阳光洒来,粉白花瓣簌簌飘落。 陆惊渊坐在墙头,俯身抬眼看她。他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弯弯,鬓边碎发被风拂动,衬得那张脸愈发丰神俊朗。 江渝仰头望他,手腕被他紧紧地、有力地攥着,心跳骤然慢了半拍,耳边的喧嚣声似乎也淡去了。 他低声道:“嘘,别声张。我拉你,你上来。” 江渝颔首,一手抓着树枝,一手缓缓被他带上墙头。 倏然间,门外的争吵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隔壁院落的动静。 隔壁是江芷的院子,若是被江芷知道爬墙…… 江渝一时心急,手心都冒出了汗。她攥着树枝的手猛地一滑,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便往墙外栽去。 陆惊渊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想,俯身便伸手去捞。 温软的身子撞进怀里的瞬间,他只觉掌心触到一片柔软,随即失重感传来,两人抱着滚下了墙头—— “砰”的一声轻响,二人双双摔在墙根的杂草里。陆惊渊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后背先磕到地面,闷哼了一声。 杏花簌簌落在两人身上,江渝一阵天旋地转,头还埋在他颈窝,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二人身体相贴,他的胸膛烫得不像话…… 她耳根染上薄红,尴尬地想爬起来。 少女发丝缠绕在他颈间,她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眸,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 沉默片刻。 江渝语无伦次地开口:“我……” 陆惊渊眼眸晦暗,把她往下一按,“别说话。” 江渝只好闷闷地埋在他胸口,感受着微弱的起伏。她身上出了些薄汗,黏黏的,贴在他隔着衣料的肌肤上。 一墙之隔,墙根下听到的声音愈发清晰。 是江芷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一男一女,正是裴珩与她! 裴珩皱眉:“那边是什么动静?” 江芷满不在乎地道:“兴许是有野鸳鸯摔了吧,春日鸟多,没什么好看的。” 江渝:“?” 陆惊渊:“……” 下一刻,江芷柔情似水的声音传来,似在嗔怪:“裴哥哥,你怎的要为江渝求情?你不要我了?” 裴珩安慰道:“是你想多了。” 这下,墙根下偷听的二人皆是沉默了。 江渝脸色铁青,虽早料到了这一出,但还是如遭雷击。 江芷与裴珩,原来早已苟合。 陆惊渊忍住笑,冲她得意地挑了挑眉,像除了个情敌似的。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7节 他压低声音,挑衅:“江渝,这就是你的裴哥哥?” 江渝闷声不说话。 陆惊渊上了瘾,故意模仿起来:“裴哥哥……” 江渝恼了,一双美目愤怒地盯着他,恨不得一巴掌让他闭嘴。 下一刻,墙那边的裴珩忽而问:“你听,墙外是不是有声音?” 二人身子一僵。 完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反应 墙根下静悄悄的,只有杏花簌簌飘落。 江渝和陆惊渊不敢再漏出半点动静,连呼吸都变得极轻。 裴珩凝声道:“是谁?” 说完,便想往墙根走。 一墙之外的二人浑身一僵,瞬间慌了神。江渝大气都不敢喘,抓紧了陆惊渊的衣领,更别谈从他身上起来。 她突然感觉,陆惊渊的身子变得极烫。 这样的反应,只会在前世,二人在床笫之间出现。 前世,她不算很喜欢和陆惊渊做这般事情。第一次新婚之夜,陆惊渊就给了她不甚好的感受,每次都不知轻重,因为这事,二人都能吵个天翻地覆。 后来陆惊渊出征北疆,有时,她也会庆幸,他终于不折腾自己了。 江渝脸皮薄,偏要吵赢他才肯罢休。他不在,没人吵架,也少了些生活里的乐趣。 每当夜晚他贴上来的时候,身子便如同现在一样,僵硬,滚烫…… 而现在,陆惊渊浑身肌肉绷紧,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江渝不敢起来,原本白皙的脖颈红得不像话,抓紧他衣领的手用力了几分。 她又慌又羞,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此时,江芷拉住了裴珩,颇不高兴地说:“裴哥哥,你刚进我院子就不和我说话,莫不是嫌弃芷儿了?” 墙外的二人松了口气,江渝换了个好受点的姿势,继续饶有兴致地偷听。 裴珩无奈地解释:“江芷,你想得实在太多。我们自幼相识相知,又有救命之恩,怎么会嫌弃你?” 听到这里,江渝心中猛地一跳。 救命之恩,江芷难道小时救过裴珩?他们的情意,或许不止于此。 “那你为何今日想解除江渝的禁足?”江芷尾音带了哭腔,“明明是她先在书院传我谣言的……” 裴珩沉默了片刻。 江芷又喋喋不休地控诉他:“你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又何必这样上心?难不成你对她已生了感情?!” 听到这里,江渝的眼眶霎时间红了。 原来这些年的青梅竹马,全是利用。 裴珩真正喜欢的,是江芷。 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 墙那头的裴珩显然发怒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芷儿,你切莫胡说!我对你一心一意,又怎么会对她产生情愫?” 一心一意…… 江渝顿时手脚冰冷。 她以为十年相处,就算今后成不了夫妻,没有缘分,在京城也能相互扶持,至少不会形同陌路。 可没想到,被背叛的是她。 江渝的手越攥越紧,呼吸越来越重,眼眶也越来越红。 她的抽泣声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打破水面的小石子,激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陆惊渊极力忍耐着,还是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脊背,低声道:“我在呢。” 少年嗓音压低,清脆又好听。 听到陆惊渊的声音,江渝稍稍平复了会情绪。 墙那边的动静越大,裴珩的眉头便蹙得越紧。 他说:“我去看看。” “裴哥哥!”江芷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娇嗔道,“指不定是猫儿在叫呢。”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惊渊心一横,压低了嗓子,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声:“喵——” 江渝:“……” 他哪学来的这本事? 那声猫叫太像,居然能以假乱真。院内的脚步声一顿,随即传来裴珩轻笑的声音:“原来是只野猫,扰人清静。” 脚步声渐远,两人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江渝缓缓地从他身上起来,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领。方才太紧张,空间逼仄,身上都出了一身薄汗。 陆惊渊则干咳一声,不敢看她。 二人往巷陌处走,两厢沉默,都没说话。 是陆惊渊率先挑起话题:“那个……江渝,对不住啊。你压在我身上,我身上容易发烫,我本来就有这个毛病,你别多想。” 他有这个毛病吗? 江渝不敢在细想…… 她闷闷地接话:“没关系,我知道了。” 陆惊渊话锋一转:“你的丫鬟霜降留在府中,会出什么问题吗?会不会被陈姨娘抓到欺负?” 江渝摇头:“霜降很聪明,腿脚不错,我让她先回家暂避一段时间。等父亲回来,姨娘便不敢这样了。她敢禁我的足,为的就是书院的结业考学。” “女院的考学下午就开始了,”陆惊渊有意避开她的目光,“我让陆府的马车送你过去,赶得到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惊渊的耳根红得烫人。 他羞恼地想,自己居然会有这般反应,真是脸都丢光了。 自己没脸见她。 女院和男院的考学是分开的,男学子也可旁观。盛朝民风开放,以往还有少年特地去看心仪的女子,只为看她惊鸿一舞。 可陆惊渊居然没选择和她一起去。 江渝心里有些失落。 不过她想,这是重生后的陆惊渊。 他和她并不熟络,又有什么理由去参加她的结业考学呢? 若是换做前世的陆惊渊,他也不会参加。 一路走到陆府,二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停在门口,江渝拉开车帘,准备上车。 陆惊渊倏然喊住了她:“江渝。” 江渝回眸看他。 陆惊渊别扭地开口:“今日那小白脸的事情,你别想太多,坏了心情。”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惊渊吊儿郎当地走到她跟前,歪头笑道:“人活在世上,快活自在最重要,该忘的就忘掉吧。” 江渝想,该忘的就忘掉。 既然这么说,那前世和陆惊渊的恩怨情仇,也能一笔勾销; 和裴珩未断的缘,也要横刀斩断。 前世,她曾千遍万遍地想过,若是自己嫁了裴珩,夫妻关系至少是和睦的。 但现在,她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裴珩,我不在乎你了。 - 江渝赶到的时候,离开考还有半个时辰。 刚赶到的时候,女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在外交谈。 “今日江渝果真没来!” “太可惜了,她平常早起贪黑,怎么结业考学会不来呢?” 宋仪蹙眉猜测:“不会是她家里那姨娘把她禁足在家了吧?上回听她说,姨娘让她把头筹让给江芷。” 众人瞠目结舌,纷纷鸣不平:“太过分了……” “宋仪,你少在这拨弄是非!” 宋仪皱眉看向身后。 只见江芷摇着小扇款款而来,不怀好意地开口:“她在家私会外男,被抓了个正着,父亲将她禁足,今日怕不会来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8节 众人吃了一惊,有人问道:“她不是与陆小将军定下婚约了吗?又私会的是谁?” 江芷得意道:“裴家二公子,裴珩。” 此话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但这也合理,上回陆小将军和裴公子在书院外吵得不可开交,难免有人猜测怀疑。 这下,也有几人动摇了心思。 话音刚落,身后平静的少女声响起: “谁说我不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渝立在风口处,穿了一身青碧色的衣裳,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表情微僵的江芷身上。 她皮笑肉不笑:“妹妹真是造得一手好谣,张口便是我私会外男,却丝毫不谈姨娘不分青红皂白把我软禁在府,不会是为了妹妹的头筹吧?真是费尽心思啊。” 江芷愣在原地,脸色发白,显然不可置信。 江渝怎么会出来 还未等她再辩解,铃声已响起。 第一堂是算学。 江渝报的是算、艺 两门。 春日晴光透过纱窗,落在案几上。 出题较难,室内一片唉声叹气。 江渝握着算筹,指尖飞快拨弄,不过多久,便将卷上诸题尽数解完。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捧着卷子走到夫子案前,躬身呈上。 夫子抬眼接过,扫过卷上的答案,又瞥了瞥座中还在蹙眉演算的其他女学子,捻着花白的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渝走出考堂,却还是没看见陆惊渊的身影。 ……大概,他是不会来了。 第二堂是艺学,在书院内比试。夫子给出考题,学子自由发挥即可。 给出的考题是《衡》。 众人面面相觑,想作画的学子无从下笔,想弹琴或舞蹈的学子也不敢上前。 题目太难,根本想不到如何下手! 一筹莫展之际,夫子点了江渝:“你来。” 江渝忽而有了想法。 她颔首,端坐琴前,背脊挺得笔直。 下一刻,琴声响起。 初时琴声沉稳低回;渐渐地、调子陡然拔高,像是金戈铁马之声。将士们的呐喊、战鼓的闷响,在琴下尽数流淌。 堂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尽数被琴声勾了魂,屏息凝神,如痴如醉。 此时,墙头上藏着几个听琴的少年。 陆惊渊一身玄色短打,吊儿郎当地坐在墙头,长腿垂下,嘴里还叼着根草叶。 孙满堂不解:“老大,你不进去听,在这偷听作甚?” 陆惊渊随口道:“这里看得舒服。” 柳扶风拿起怀里的一块蜜饯塞进嘴里,调侃道:“老大,你可别装了,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了?” 陆惊渊嘴硬:“少乱猜,我和她就是皇上瞎点鸳鸯谱,哪来喜欢可言。” “哟,不喜欢?” 柳扶风笑得更欢,“又是挡箭又是为她撑腰,等着吧,你迟早栽在她手里。” 陆惊渊吐出狗尾巴草,恼羞成怒:“你们懂什么——” 倏然,他住了嘴。 琴声忽然变调,琴声陡然一转,变得哀婉悱恻,每一声弦音都凄婉无比。 江渝的指尖微微发颤,拨弦的力道轻了几分,垂下眼睫。 她想到了——漫天黄沙里,他身披血染的铠甲,长枪血迹斑斑,面朝着京城的方向。 那是她午夜梦回,最不敢触碰的痛楚。 她的指尖颤抖得更厉害了。 弦音愈发凄切,似是沙场亡魂的低语。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禁泪湿眼眶。 端坐的几位夫子也神色动容,眼底满是赞许。 一曲毕,夫子询问道:“为何弹奏此曲?” 江渝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我等生在盛世,京城歌舞升平,但北疆却烽火四起,是失衡;将士舍身,换取家国平安,乃大衡。” 陆惊渊沉默地看着她。 似乎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不可触及的东西。 两个狗腿子忍不住悄悄鼓掌:“老大,弹得真好啊。” “是,”陆惊渊轻声道,“她什么都懂。”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夫君 陆惊渊目光从未从她身上挪开。 最后一缕琴音袅袅散去,却如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江渝缓缓起身,将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动作从容。 她面向夫子,躬身献礼,落落大方。少女唇角噙着淡笑,明媚而张扬。 万众瞩目,她就这样站在阳光下,不施粉黛,却比春光还要耀眼。 夫子赞许道:“好曲!”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坐在墙头的陆惊渊也悄悄为她鼓掌。 她生在京城深院,长于闺阁之中,又怎会懂边塞将士的艰苦。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寻个不同的路子剑走偏锋,不会有这般真切的体悟。 可一曲听完,他却觉得,江渝似乎是亲身经历过。 经历过烽火四起的西郡,去过塞外荒芜的漠北,见过九死一生的厮杀。 他眸色沉沉,盯着她挺拔的身影,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果不其然,江渝拿下女院结业考学的第一,遥遥领先。 宣布结果后,她收拾东西和夫子、同窗告别。 江芷一言不发地离开,脸色铁青。 快走到书院门口,有人忽然拦住了她。 “江渝,恭喜你啊, ”宋仪笑道,“今日结业,晚上去不去酒楼?” “酒楼?”江渝微微睁大眼。 “我可是好不容易邀到了陆成舟……”宋仪神色不自然地开口,“我怕他不去,你能不能帮我拉上陆惊渊?兄长在,陆成舟就一定会去。” 江渝:“……” 原来邀她去酒楼,是想请她帮忙。 横竖宋仪今后都要嫁入陆家,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 她无奈地答应:“好,但陆惊渊大概逃学去了,不在书院,我可找不到他。” “不在书院?”宋仪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可我分明看见,你在弹琴的时候,陆惊渊一直在墙头看你啊。” 江渝一怔。 他居然一直在墙头偷偷看她? 陆惊渊的意思,不是今日要逃课休息吗? 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画面。 少年叼着野草,吊儿郎当地坐在墙头,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江渝小声问:“那……你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宋仪刚想摇头,可像是看见了什么,冲角落招手:“陆小将军!” 江渝回头,发现花树下躲了一个人。 陆惊渊无奈地从暗处走来,看她的眼神却频频躲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江渝觉得好笑:“你干嘛见我就躲?” “小爷行事,轮不到你管。” 江渝斜他一眼。 陆惊渊:“你怎么突然会弹琴了?” 江渝奇怪:“我不是一直都会弹琴吗?” 陆惊渊摇头:“可你之前并未弹过战曲。” 江渝脸色微红,撒谎:“临时学的。” 陆惊渊思考:“我不信,你因我学的?” 江渝瞪他一眼:“你想多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9节 说完,她气鼓鼓地就要往外走,险些把去酒楼的事情忘了。 宋仪急得出了一身汗,赶紧跑去拉她的衣袖。 江渝才如梦初醒,点了点头。 她干咳一声,扭扭捏捏地走到陆惊渊面前,抬眼问他:“今日结业,去不去酒楼?” 陆惊渊问:“你去酒楼作甚?” “你不是喜欢去吗?” 陆惊渊冷嗤一声:“你是个大善人,分明是要帮人家的忙,哪是真情实意地邀我去。” 江渝被他无情拆穿,面色一红。 她本以为会听到陆惊渊的拒绝之词,却没想到,他背着手,一摇一晃地走到自己面前,俯身哼笑道:“行,走吧。” 宋仪大喜,对江渝投去感激的目光。 江渝也太仗义了。 - 如意酒楼,临窗雅间。 楼下吵吵嚷嚷,桌案上酒菜琳琅满目。 众人围坐。 陆成舟率先开口:“兄长,为何今日要在酒楼小聚?” 陆惊渊:“江渝要我来,我便来了。” 陆成舟:“那为何他们也来了?” 他将目光放在来蹭吃蹭喝的孙满堂和柳扶风身上。 孙满堂刚吃了个大肘子,含糊着解释:“我们是为了保护老大,二公子别误会。” 柳扶风则一言不发,专注地埋头苦吃。 关于这场聚会的来由,陆成舟瞥了宋仪一眼,心底已有了数。 宋仪往陆成舟边上靠了靠。 陆成舟不动声色地挪开。 宋仪瘪嘴,放弃了抵抗:“二公子,你理理我,你瞧陆小将军和江渝,多黏糊啊。” 陆成舟淡淡道:“是吗?” 宋仪才发现,她方才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对面坐着的江渝和陆惊渊却是另一番光景。二人筷箸总在半空“短兵相接”,江渝习惯用右手,陆惊渊则是个左撇子。 江渝上辈子忍了他一世这毛病,这回她开门见山:“你的筷子能不能拿远点?” 说完,她伸筷去夹那碟刚端上来的水晶虾饺。 下一瞬,陆惊渊的筷子便抢先一步截走,还得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急什么,这水晶虾饺归我了。” 江渝气得牙痒,这人不爱吃虾饺,分明是故意的! 陆惊渊放下筷箸,低头 喝汤。 江渝:“你喝汤能不能别出那么大声?” 上一世,她越是嫌弃他粗鄙,他越是故意为之。 陆惊渊充耳不闻,反口道:“大小姐,讲究不能当饭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声越来越大。 江渝往边上挪了挪。 陆惊渊又往她那边靠了靠。 这下,筷子又打起架了。 陆成舟也看不下去了:“兄长,你莫再欺负她。今后成婚,日子还长着。” 陆惊渊置之不理。 江渝刚要发作,却见陆惊渊在底下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你作甚?” 他挑眉,低声道:“看你喜欢吃桃花酥,赏你的。” 江渝低头看向手里精致的食盒,闷声不说话了。 雅间里,欢笑声、碰杯声,混着从没听过的拌嘴声,此起彼伏。一盏大红灯笼高悬,照亮无尽的黑夜。远处是千家灯火,长安开了夜市,更给长夜添了几分热闹。 …… “再来一杯!” 宋仪摇摇晃晃地起身,还要往嘴里灌酒,“喝,不喝不够痛快!” 陆成舟也喝了不少,此时也开始发昏,劝她:“宋姑娘,切莫再喝,喝酒伤身。” 宋仪早已烂醉如泥,嚷嚷着要往陆成舟身上靠。 江渝也喝了不少,只闷头喝酒。 陆成舟无奈道:“宋姑娘,我送你回去。” 宋仪喜道:“真的啊?那你能不能扶我?” 陆成舟:“不可以。” 孙满堂和柳扶风本就是醉鬼,此时喝得正尽兴,趴在地上玩叶子牌。 “赢了!终于赢了!” 陆惊渊下楼结账,却发现江渝也跟了过来。 结账完,少年俯身问:“喝了多少?” “没多少。” “还能走吗?” “不能走。” “那怎么办?”陆惊渊颇有些苦恼。 一阵酒意上涌,少女脚步虚浮,一把攥住了陆惊渊的衣袖。她抬起一张醉醺醺的脸,尾音拖得绵长:“你背我回去。” 这话一出,陆惊渊猛地僵住,显然是吓了一跳。 下一秒,他的耳根便腾地烧了起来,连脸颊都发烫。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勾住他衣袖的手指,本想把她推开,说句“男女授受不亲”的话。 可他转念一想,马上就要当夫妻了,在意这些作甚? 看着她醉眼朦胧的模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就连看她一眼也不敢。 别看她脸不红心不跳,其实醉得毫无征兆! “你这么嫌弃我?”江渝显然是恼了,“就连背我也不愿?” 陆惊渊:“……” “你明明之前会背我回家的!” 陆惊渊:“?” 他什么时候背过江渝回家了? 江渝抱着他的手臂摇晃个不停,她眼尾泛红,哼道:“你不背我,我就蹲这儿不走了,反正大街上人多——” 说着她还真要往下蹲,一副耍赖的模样。 “陆惊渊,就背我一回嘛,我腿软,走不动了……” 陆惊渊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他终究是拗不过江渝撒娇的伎俩,别过脸:“上来。” 他弯下腰,江渝得意地趴在他的脊背上。 陆惊渊双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摔着。二人出了酒楼,在大街上慢慢地走去。 “你回江府?”陆惊渊问。 “我不想回去。” 陆惊渊想起,她今日是逃出去的,若是被姨娘正抓着,定没个好果子吃。 背上的少女小声说:“陆惊渊,你把我偷偷地送回去吧。” 横竖,她也没处可去了。 月色溶溶,夜风拂过。 马车上挂着夜灯,停在巷口。 江渝依稀记得,陆惊渊在前世,也会这样背自己很久。 那是一次,自己和他吵了一架,破天荒地跑去酒楼喝酒,被他带回来。 大街很长,风也很冷。 她趴在他的背上,一步一步,稳得安心。 可当他出征北疆、音讯全无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想起这桩事来。 回忆涌上,江渝难免哽咽,喃喃道:“陆惊渊。” 周遭轻悄悄的,只有轻缓的脚步声。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长街石板路上。 陆惊渊听见了这句,垂下眼睫。 他沉默着没开口,江渝又叫唤了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0节 “夫君……”少女的声音夹杂在风中,有些听不明晰,“你早点来娶我。” 夫君。 陆惊渊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别叫(有增添) 这一声轻唤,让陆惊渊整个人都像被击中了一般,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不能。 他声音发哑,低低地问:“你说什么?” 此时,江渝却又不说话了。 半晌,她只重复那一句:“能不能早点来娶我?” 陆惊渊顿了片刻,答应她:“好。” 在江家,她过得不容易。 陆家家风清正,父母和谐恩爱,弟弟也听话懂事。 他不敢想象,这样的日子,她居然过了十几年。 把她背上马车,江渝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 少女歪靠在陆惊渊肩头,呼吸均匀。 她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晃,时不时往他身上倒。 陆惊渊不敢动,他浑身僵硬,偶尔虚扶住她的脊背,莫摔了去。 一路护送到江府,陆惊渊下马车。 江府灯火通明,陈姨娘坐在正堂,彻夜未眠。 御赐之物明日就会送来,江渝夺得头筹的事情,将会传遍整个京城! 而她的芷儿,一回家便哭得昏天黑地。 陈姨娘一想起女儿哭闹的模样,便恨恨地咬牙。 听说是陆惊渊翻墙把她带出去的。 她畏惧权势,也不好找他麻烦。 正思忖间,小厮来报:“陈姨娘,大小姐回来了。” 陈姨娘冷笑:“还知道回来?看我不狠狠地收拾她——” 小厮不敢抬头:“姨娘,陆小将军也来了,在外头等着,说是要见您。” 听到陆惊渊的名讳,陈姨娘后背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夜深人静,陆惊渊过来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向门外走去。 陆惊渊等在江府前。 晚风吹起他的鬓发,少年身姿挺拔如竹。 他看了一眼在车内熟睡的江渝,便拉上车帘,阴冷的目光转向匆匆赶来的女人。 陈姨娘干笑着开口:“不知陆小将军找我来,所为何事?” 陆惊渊淡淡道:“无事,只是警告姨娘,若是再敢动江渝一根手指,陆某定不会轻饶。” 陈姨娘面色一僵。 陆惊渊说话不拐弯抹角,有什么难听的话尽数抛出。 说完,他将腰间的玉牌取下,字字坚定:“以此玉牌为证,我赠予江渝,见玉牌即为见我。” 陈姨娘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将军府的玉牌! 陆惊渊竟为她做到如此? “江夫人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二,”陆惊渊皮笑肉不笑,“江夫人母家虽式微,但也不是你一个妾能随意欺辱的。她今后是我陆惊渊的岳母,你让江芷为她侍疾,其心何在?” 陈姨娘:“这是江府家事,轮不到……” “好一个家事,”陆惊渊无情打断,“你若执意让江芷侍疾,江夫人出了三长两短,我拿你们母女是问!” 陈姨娘吓得面如土色。 她原本想趁机在江夫人药中做手脚,可没想到陆惊渊连这都知道! 陆惊渊是真刀实枪在北疆战场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战功赫赫,手段不同寻常。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只好应下:“我定不会对江夫人母女做任何出格之事,还请陆小将军放心。” 陆惊渊冷笑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竟是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 江渝睁开眼,便觉得头疼。 疼,像炸了一般疼。 她按了按太阳穴起身,心想:昨天发生了什么? 自己怎么会在闺房里? 江渝只记得几人一起去如意酒楼喝酒,剩下的事,便都记不清了…… 她是怎么回来的? 百思不得其解间,她瞥了眼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流云被烧成了金红色。床幔上坠着的玉铃轻响,看天色,居然快 入夜了。 醉酒一次,她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看来,以后不能喝那么多酒了。 江渝起身去点灯,倏然,一道黑影从窗口翻进来。 江渝心头骤然一惊,开口便是:“有——” “贼”字还没喊出口,来人却从她身后出现,攥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唇,将她的叫唤堵在喉咙里。 他捂住她的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薄茧的触感。 那力道分寸拿捏得极好,像是怕弄疼她,又绝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惊惶之下,江渝脚下踉跄,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紧实的胸膛。 透过衣料,她感受到少年胸口的起伏。隔着层薄衫,那滚烫的温度竟缓缓地渗透过来,令她后背出了些薄汗。 少女连呼吸都放轻了,鼻尖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冷冽的松木味,很熟悉。 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别叫。” 是陆惊渊! 那声音太熟悉了,江渝轻轻眨了眨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周遭一片安静,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她的呼吸拂在他覆着唇的掌心,而他的气息,低低地落在她的发顶,洒在她的耳畔,拂得她耳尖发麻,发烫。 她心跳如擂鼓,一时间站不稳,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两个人彻底贴在了一起。 陆惊渊忙稳住她。 他覆在她唇上的手还未挪开,另一只揽着她腰侧的手收紧,温热的掌心贴在腰际。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后的陆惊渊,似乎变得极硬。 那一块烫得可怕,抵着她的腰际,江渝吓得屏住了呼吸。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牖吹进来,拂动两人交缠的发丝。一缕青丝缠上他的腕间,暧昧缱绻。 陆惊渊赶紧松开了她。 江渝扶着桌案喘气,鬓边起了薄汗,青丝散乱地黏在绯红的脸颊。 听阿娘说,男人若是和女子亲密接触,难免会有…… 但陆惊渊也太恐怖了! 上一世,江渝便深刻地体会到这人的可怕之处。 “你……”江渝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我……” “什么你呀我的,”江渝嗔道,“你又闯我闺房作甚?这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吗?” 陆惊渊挑衅:“我就要来,有本事你喊人来!” 江渝是断不敢喊人来的。她狠狠地斜了他一眼,起身便去栓门。 陆惊渊也不客气,往她床榻上大大方方地一躺。 江渝栓了门回来,见他这副模样,气打不一处来:“好脏,你都不脱鞋!” 陆惊渊:“我靴子又没碰到你床!” 江渝:“那你身上有汗味,别碰我的床!” 陆惊渊脑袋枕着她的枕头,将被子往身上一拉:“你再威胁,我今晚就睡这,看你还讲究不讲究。”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1节 江渝气得脸颊发红,七窍生烟。 陆惊渊翘着腿,随口道:“大小姐,你就不问问,你腰间的玉佩是哪来的吗?” 江渝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腰间的系带。 她发现居然多了块玉牌,便拿起仔细瞧。 那是块白玉牌,质地温润,镌刻着将军府的字符。 “这是……” 陆惊渊得意地补充:“这是将军府的令牌,代表陆家。昨日我送你回来,特意跟陈姨娘吩咐了,说是见此牌如见我,不得对你和你母亲有半分无礼。今后,江芷不再侍疾。” 他昨晚,居然送她回来了 江渝不禁想起陆惊渊拿出这块玉牌的场景。 夜风猎猎,月色溶溶,他玄色的衣袂翻飞。少年拿起玉牌,一字一句、郑重地说出诺言。 ——“见此牌,即为见我。” 江渝愣了一瞬。 她喃喃道,“太好了……” 庶妹不再侍疾,姨娘便不敢动手。 加上有御赐药材,母亲的病好,指日可待。 而陆惊渊为何会帮她至此? 明明前世,他不许自己去看母亲最后一面,还和自己争吵数月。 难不成,前世另有隐情? 陆惊渊哼笑道:“还不谢谢我?” 江渝摩挲着玉牌,勾了勾唇:“谢谢陆小将军。” “那你得说,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温文尔雅、气宇轩昂,裴珩都不及我一根手指。” 江渝:“……”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揪着她和裴珩的事情不放?! 陆惊渊挑了挑半边眉:“不说?不说那我今日赖在你这不走了。” 一想到要说出这番话,江渝便无言以对。 真是太羞耻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复述:“陆小将军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温文尔雅……” 说到“温文尔雅”,她憋了一肚子的火。 这人脸皮就这么厚吗?! “继续。” 江渝艰难地说完:“气宇轩昂,裴珩远远地不及你。” 陆惊渊点头:“不错,看来你对我了如指掌,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正人君子。” 江渝冷笑。 论了如指掌,谁都比不过她。 她扯了扯唇角,不紧不慢地道:“我的确对你了如指掌。你喝水喜欢喝凉的,洗澡要在半夜洗,睡觉要睡到正午才起,最喜欢舞枪弄棒和看兵书,腰下有一颗痣……” 陆惊渊一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他咬牙切齿道:“你打听我!” “还有,”江渝像是恶作剧一般,扯着他的衣领往下拽,在他耳边低语,“你在床脚下,还用书箱藏了几本陈年春。宫。” “江、渝!” 这回轮到陆惊渊笑不出来了。 他耳根烫得可怕,浑身僵硬,就连脖颈都成了红色。 江渝笑道:“不想再被我扒老底就快走。” 陆惊渊立刻翻身从她的床上起来,斜了她一眼。 随后,往她怀里丢了个小匣子。 “赏你这个稀奇玩意儿,匣子里头是一枚扳指,实则是烟花信号弹,若是遇到危险了,放便是了。” 说完,他趁着月色翻窗而去。 果然走了。 江渝抱着匣子顿了好一会儿,唇角不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夜间,主院。 江渝前去看望母亲。 沈凝喝了新熬的药材,眼瞧着气色好了些。 江渝拍着她的手背,劝慰道:“母亲,您莫担心,这次换了药,病定会好得快。” 沈凝笑了笑。 江渝叹了口气,忽而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您有没有想过和离?” 沈凝听到这里,眼眸晦暗下来:“和离?我走不掉了。盛朝虽民风开放,但若想和离,还是需要你父亲同意。你父亲又怎么会放我走?” 江渝想,在姨娘未曾入府以前,自己也曾经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四岁的小江渝也曾是个活泼跳脱的小姑娘,可自从父亲宠妾灭妻以来,便收敛了锋芒做个大家闺秀。 如今,母亲就连和离也困难。 江渝心事重重地离开主院。 经过花园时,她似乎发现,山石后有交谈声。 她蹑手蹑脚地躲在大树后偷听。 难不成,江府里有人苟合? 她眯起眼睛看,这两个人影,倒是像极了江芷与裴珩。 江芷拉着他的衣角:“裴哥哥,这几日,你都没理我……” 她听见了裴珩不耐的声音:“我这几日忙得很,你也多为我考虑考虑。” “你还在忙什么?” 裴珩轻叹一口气:“你可知道,江侍郎久未归家,是发生了什么?” 江芷不解。 裴珩:“那场宫宴,陛下查出江侍郎办事不力,贪污受贿,给了贼人可乘之机,以至于江渝与陆惊渊误打误撞、一度春宵。” “陛下龙颜震怒,派二皇子彻查此事,”他又道,“正巧查出,江侍郎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这一锤定音,让江渝睁大了眼: “江家,马上就要覆灭了。” 江芷一惊,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裴珩凝声道:“江家要覆灭,但如今圣上仁慈,不会株连家人,你暂且放心。” 江芷颤声问:“我该怎么做?” 裴珩淡声道:“既然是陈姨娘当家,你便什么都不用做,嫁我便是。” 江渝顿时心中寒凉。 父亲不在,今后江家便是陈姨娘的地盘,而自己和母亲,又当如何? 就算母亲和离,但这江家的一切,都归陈姨娘和庶弟了。 凭什么他们能平白无故地得到这么多? 愤懑、不满占据了她的情绪。 江渝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抬高音量,呼喊道:“来人啊,有人在花园里苟合!” 第15章 抱她 此话一出,在附近的仆从都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江芷和裴珩皆是吃了一惊,忙向角落奔去! 可无济于事,他们被仆从们团团围住。看清“野鸳鸯”的那一刻,众人大吃一惊。 “这……怎么会?” “江二小姐,您和裴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江渝从黑暗中走一步步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妹妹,我可是不知道,你居然背着我干了这等事情。若是我将此事说出去,妹妹的名声,又会如何?” “上回你在书院说我私会裴珩,今日私会外男的,不是你?” 江芷急火攻心,一把攥住了江渝的手腕,脸色发白。她的声音尖锐,歇斯底里地骂道:“你以为你耍些小手段就能赢过我?裴珩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对你!你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裴珩忙去扯开江芷,却没想到她的力道太大! 他突然在那一瞬间,起了怀疑。 今夜失控的江芷,真的和儿时救他的姑娘,是同一人吗? 几人在亭边窄径上拉拉扯扯,江渝的身子被她拽得连连踉跄,堪堪站在湖边的石头上。石头湿滑,脚下便是荡漾的湖水。 可江芷仍红着眼不肯松手,另一只手甚至扬起来,似要去推搡她的肩膀。 裴珩瞳仁一缩:“江芷,快停下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2节 江渝垂眸,唇角扬起一个笑,趁江芷扬手的瞬间,有意轻轻挣开她的桎梏,身体借着那一点拉扯的力道,顺势朝后一仰。 同时,她按下了扳指上的机关。 信号弹顿时在天空中炸开! 下一秒,“扑通”一声,江渝没有半分迟疑,整个人便从石栏边坠向了湖里。 衣袂翻飞间,风声阵阵。湖水溅起涟漪,瞬间不见了江渝的身影!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江芷僵在原地,脸上的怨毒表情瞬间消失,只剩恐惧与慌乱。她猛地后退两步,双手胡乱挥舞着,疯了一般嘶吼:“不是我!我没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可周遭的仆从们早已围了上来,丫鬟小厮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方才那一幕在众人眼里,明明是她疯了般拉扯推搡,才让江渝坠了湖! “方才看得真真的,是二姑娘把大姑娘推下去的!” “二姑娘,您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情啊!” “湖水冰冷,这掉下去如何是好!快救人啊!” 江芷看着众人指指点点的模样,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百口莫辩。 慌乱之中,她看向裴珩:“裴哥哥……” 可裴珩就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不由分说地跳下湖去救人。 “裴公子!裴公子跳下去了!” 江芷的眼眶瞬间红了。 ……好冷。 湖水冷得像是刀刃割肉。 江渝的意识一片混沌。 下一秒,有人死死扣住她的腰侧,把她紧紧地抱住。 ……是裴珩吗? 她本想推开,可那人却越抱越紧,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 少年借着上身的力气,硬生生将她从湖底拉了上来。 下一秒,二人破水而出! 江渝强撑着睁开眼,发现抱着她的居然是陆惊渊! 而裴珩捞了个空,狼狈地从远处上了岸。 水花轰然溅起,陆惊渊额前的碎发滴着水。他揽着少女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将她稳稳揽进怀里,朝岸边游去。 江渝吐出几口水,剧烈地呼吸着。 二人终于是上了岸。 陆惊渊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扣着她的后颈,将人打横抱进怀里,急声道:“找大夫!” 裴珩望着陆惊渊将她护在怀里的模样,心里莫名地涌上落空的情绪来。 周遭的议论声、惊呼声乱作一团,众人忙着请大夫救人,却没人再留意他。 江渝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说:“陆惊渊……” 陆惊渊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怒道:“闭嘴!” 可下一瞬,江渝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方才本就呛得不住低咳,身子虚软,又吸了那么多冷水进去…… 他急声低唤:“江渝?江渝!” 怀中的人却没了声响。 裴珩见状也急着上前,心急如焚:“渝儿,醒醒!” 少女衣衫不整,露出半边香肩。 肩上,有一个小小的胎记,红得刺眼。 裴珩瞳仁微微一缩。 为何,江渝肩上也有胎记? 还未等他细想,陆惊渊冷冷地看了裴珩一眼,抛下一句话:“她若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偿命!” 裴珩失魂落魄地顿在原地。 怀里的人轻咳着,抓紧他的衣角,喃喃道:“陆惊渊,你别死……” 陆惊渊气得好笑,这蠢货分明危在旦夕,怎么还念叨着让他别死 他看着怀里面色惨白的少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带她找大夫。 他咬牙切齿:“大小姐,你脑子真有病。” 她轻声说:“坏、东、西,你才有病。” 江渝的意识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觉得,这一幕特别眼熟。 前世,陆惊渊也是像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打横抱起。 那是一个雨夜。 母亲刚死,自己匆匆赶来,哭得肝肠寸断。 自己指着姨娘和庶妹控诉,但无确凿证据,二人推脱责任,她急火攻心,一口血呕出来,险些晕倒。 在众人的指责中,却无一人站在她这边,说两句安慰的话—— 晕倒之际,陆惊渊赶来,把她打横抱起,去找大夫。 雨下得很大,他撑伞抱着她,一步步走得很稳。 后来,陈姨娘莫名得了失心疯,天天说着要给沈凝偿命,最后自缢而死。 说来蹊跷,又是谁干的呢 现在想来,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可能: 陆惊渊。 上一世,他是不是替自己报仇了 随即,她陷入了一片浑浑噩噩。 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中。 她浑身酸软,头疼欲裂,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 “姑娘烧了一天一夜,可把陆小将军急坏了。” “到现在,姑娘还是喝不下药……这该如何是好” 她额上贴着湿帕,滚烫的热意将她席卷。 像是有一只手托着她的头,随即,有什么柔软之物贴住了她的唇。 动作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缱绻。 温热的汤药进入口中,她似乎闻到了那人身上冷冽的松木香味。 熟悉的味道,很安心。 混沌之中,她喝下汤药,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恢复清明,睁开了眼。 “醒了” 她才发现,陆惊渊正在床边,幽幽地盯着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这是哪”江渝环视四周。 她好像记得,有人给自己喂了药…… 不会是陆惊渊嘴对嘴喂的吧?! 陆惊渊:“我家。” 江渝一惊,直接坐起来:“我怎么会在你家” “先把药喝了。” 说完,他掐住她的下颔,端着一大碗浓郁的药就要往她嘴里灌。 江渝拼命挣开,骂骂咧咧:“你轻点!疼!” 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陆惊渊如此粗暴,又怎么会轻柔地给她喂药? 陆惊渊冷笑:“你现在知道急了自己跳水的时候怎么不急” “你怎么知道的?” 陆惊渊淡淡道:“我猜得到。不过你放心,在他人眼里,是江芷推的。” “你听我解释……” 下一刻,他不由分说地将她狠狠抵在床头。 四周静悄悄的,纱幔垂下,人影绰绰。 他周身散发着可怕的戾气,一双黑眸沉沉锁着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江渝被他攥得手腕发疼,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委屈地看着他,咬唇:“江家要覆灭,若是再不动手,便会成为板上鱼肉,我想让沈家注意到我。” 这话落,陆惊渊眸色骤深,攥着她手腕的 力道松了些。 可当她亲口把原因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却疼得厉害。 她居然被逼到如此地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3节 他倾身逼近,此时,她整个人像是被圈在他怀中。 少年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你这个蠢货在想些什么,有事不能找我?你若是出了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 江渝:“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这么在意我的安危做什么你对我有意思啊” 猝不及防地,陆惊渊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脸颊,烫得厉害。他猛地别开脸,恼羞成怒地骂:“你胡说什么!谁对你有意思我只是看不得你这傻子白白地去送死!” 江渝委屈得不行,用力推开他:“可我没死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况且,岸边还有那么多人。 陆惊渊被她推了一下,心中火气渐渐敛去,总感觉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他语气软下去,深吸一口气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 江渝虽不认同他的话,但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毕竟陆惊渊,是真的很生气。 陆惊渊顿了顿,又道:“我把你接到我家暂住两日,养好再走。” 江渝问:“我家现在怎么样” 陆惊渊道:“你不用担心,你母亲的娘家,沈家已经出面了,要为你讨个公道。” 江渝点头。 陆惊渊顿了顿,还是执意让她喝药:“把药喝了。” 江渝本就讨厌这种苦药,连连摇头:“不喝!” “一点也不苦,我放了冰糖。” “苦!” 陆惊渊:“你能不能让我省心点——” “你才不让我省心!” 陆惊渊火气又蹭蹭地往上冒,他按住她的手腕想来硬的,江渝连连挣扎。 藕荷色锦幔半垂,两人这般拉扯着,帐幔上便映出绰绰人影。 外头日光照进,人影便轻轻晃动。这臂弯相绕、身形相偎的旖旎模样,任谁在外头瞧了,都要生出几分误会。 下一刻,有人在门外敲门:“渝儿,娘来看看你。” 是沈凝的声音! 沈凝敲完门刚进来,便看见少年慌张地从床幔里钻出来。 陆惊渊干咳一声,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这是喂药。”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掐腰 江渝出了一身薄汗,强笑着解释道:“娘,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陆惊渊自觉心虚,赶紧退下了。 这几日换了药材,沈凝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她问:“渝儿,你可看见,是谁推的你?” 江渝毫不犹豫:“江芷。” 沈凝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 她闭上眼,沉声道:“不管是不是她推的你,我们都要一口咬死。你父亲下狱,这是我们翻身的最好机会。” 江渝一口咬定是江芷推人,此事惊动四方,加之有人添油加醋,传进了皇帝耳中。 沈家听了江渝的哭诉后,陈姨娘和江芷的处境可谓是四面楚歌。 沈老爷颤颤巍巍地甩了二人一耳光,哭着骂道:“我的女儿和外孙女,竟被你这样的人欺凌至此!” 他吵着报官,要把陈姨娘和江芷姐弟赶出江府。 一夜之间,全京城都知道了陈姨娘的为人。 江毅因宫宴渎职受贿一事被抓进大牢,而陈姨娘没了靠山,整日人心惶惶,第二天就疯了。 如今沈凝当家,也没苛待江芷和庶弟,倒是这二人郁郁寡欢,关在房门不愿出来。 这十几年以来如履薄冰的日子,终于到了头。 江渝在陆家小住的第二天,果不其然,被皇帝召进宫。 她心中忐忑,却也料到他要说些什么。 江家覆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皇帝的意思是,江侍郎出事,江渝一介罪臣之女,又不是真的两情相悦。对陆惊渊来说,这桩婚事,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毕竟陆惊渊是皇后的侄儿,皇帝总得为他考虑。 皇帝将她召见在御书房。 他试探道:“你父亲出了这般事,你有何想法?” 江渝盈盈一礼,轻声回答:“父亲所为,触犯国法,连累家族,令人痛心。但臣女之母,自入府以来,谨守妇德,却因父亲宠妾灭妻,常年郁郁,卧病在床,于府中诸事早已无力过问。次父亲铸下大错,母亲实属毫不知情。恳请天恩垂怜,莫使无辜病弱之母,再受痛楚。” 皇帝点了点头:“你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 江渝闭上眼,轻声道:“臣女自知家门蒙尘,已无颜再居未来将军府正室之位。” “可臣女唯求母亲,能得一隅安身。将来母女二人能在京城有栖身之所,已是最好的结局。至于今后的婚事,且看天命。” 皇帝显然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 安安分分、不吵不闹。 他说:“那便按你说的办。是朕思虑不周,赐婚当夜,你二人也不是真的两情相悦。这桩赐婚,朕也不勉强,这样,便不做数了。” 江渝的眼眶倏然开始发热,她紧紧咬住唇,低下头,尽量不让自己殿前失仪。 皇帝又道:“今后不追究你母女二人的过错,朕也会给你们一笔银子,今后你父母和离,好生在京城安家,衣食无忧。” “你这些年,受苦了。朕会重罚陈姨娘和江芷,你不必担心。” 江渝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 赐婚不做数,她与陆惊渊这一世的缘分,也到此了。 除非,陆惊渊亲自请旨非她不娶。 可这一世的陆惊渊又不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又怎么会请旨赐婚? 况且上一回喂药时,他的反应是,对她并无意思。 这一世以朋友之名恣意一回,也不妨是快事一桩。 出宫的时候,她看向夕阳西下的天际。 长安城内万家灯火,人间烟火,各有各的热闹与寂寥。 飞鸟掠过,她眯起眼睛。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站在将军府门口,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等一个人归来。 如今,她再不必等谁了。 她也可经营铺子富甲一方,也可游山玩水走遍四方。 只不过,是她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江渝心里像是被一根小针刺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明日,她便要收拾东西走。 今夜,去向他好好告个别。 前世,和离是她最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这一世,她为什么不愿意了 - 夜深人静,江渝在房中等了好几个时辰,却没看见陆惊渊的身影。 她纳闷,这陆惊渊去哪里了? 不会又出去和孙满堂柳扶风这等狐朋狗友鬼混到半夜吧? 想到这里,江渝便莫名其妙地开始生气。 她生完气又想,反正陆家上下都已知道赐婚解除,今后她也不是他的妻子,管她什么事? “姑娘,是时候喝药汤了。” 江渝盯着霜降手里浓郁的药汤便皱眉。 “哪里来的药汤?” 霜降眼神躲闪:“是陆小将军吩咐的,说是不见您喝完,便不许奴婢走。” 江渝:“……” 她幽幽地看着霜降:“我是你的主子,还是他是你的主子?” 霜降:“奴婢发誓,定对姑娘忠心耿耿!可陆小将军说,这药并不苦,他加了冰糖的。 “所以奴婢心想,陆小将军所言极是。这汤药难得,对姑娘的身子也好。” 见江渝欲言又止,霜降又恳求:“姑娘,您就听了陆小将军这一回吧——” 江渝:“?”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4节 好霜降,什么时候对陆惊渊那厮唯命是从了? 横竖也是最后一次喝他的汤药了。 江渝不情不愿道:“拿来。” 随后,她皱着眉头一口喝完。 好在,今日的汤药没有上次那么苦。 她哭笑不得,陆惊渊这厮,居然在汤药里加了那么多冰糖! 江渝和陆惊渊的房间在一个院落,倏然,她听见窗外院门开关的动静。 霜降的身子往外一探,来报:“小姐,陆小将军回来了!” 江渝示意她噤声。 她踌躇片刻,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准备出门去找陆惊渊。 夜色浓郁,院子 里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江渝心跳越来越快,她悄悄地跟在陆惊渊身后,思忖着应该如何开口。 直接告诉他,赐婚已经解除 还是拐弯抹角地说…… 他会在意吗还是会觉得,终于少了个累赘 正胡思乱想间,陆惊渊打开了房门,正往里走。江渝跟着他进门,下一刻,那房门却倏地被他关上! “砰——” 少女吓得浑身一颤,还未来得及反应,双手已经被他钳住,高高举过头顶,反手被按在桌案上—— 陆惊渊一手抓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她吓得忘了出声,不断地挣扎。 陆惊渊“啧”了一声,用力往腰上一掐,把人固定住。 果然,江渝没动静了。 “小爷就知道你跟在后面,故意来这一招关门打狗。” 忽而,他觉得不对劲。 这腰怎的这么软 还这么不盈一握? 难不成是个女人的 他下意识松开,又心想:既然是个贼,就算是女人也要活捉了。 天色太黑,他又想重新把人按住,却猝不及防地、摸到了一片柔软。 陆惊渊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 江渝终于忍不住,憋红了脸骂道:“陆惊渊,你有病啊” 陆惊渊大惊:“江渝怎么是你” “还关门打狗,我看该打的是你!” “我怎么知道!” 江渝怒不可遏:“你还摸我……” 陆惊渊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又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慌慌张张地去摸灯,连指尖都在发抖。 又不小心,隔着单薄的衣料,触及到她平坦的小腹。 一片柔软,带着温热的气息,激起指尖的一阵酥麻。他如同被烫了一般,缩回手。 江渝忍无可忍:“你快给我滚出去!” “我……” 陆惊渊咬牙切齿:“这是我的房间,我不滚!” 争吵声此起彼伏,陆惊渊一边骂,江渝顺口怼,一片鸡飞狗跳。 终于摸到了灯,陆惊渊匆匆忙忙地点着。 这下,屋内终于亮了起来。 陆惊渊抬眼时,便对上了少女一双水光氤氲的眸。 她方才被他按倒在木桌上,鬓发汗湿,散乱的青丝贴在雪白的颈侧,更添了几分艳色。她方才受惊,眼眶发红,正轻喘着。 她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衬得那模样愈发勾人,惊心动魄。 夜很寂静。 陆惊渊喉咙有些发干。 他将目光放在她轻轻起伏的胸口,竟一时移不开眼。 江渝没好气地问:“你看哪里” 陆惊渊百口莫辩,挪开视线:“谁看你了你真以为小爷对你有意思?这身板,看两眼都嫌没肉。” 江渝整理了片刻衣襟,动作放慢了,眼眶有些发红。 陆惊渊见她没说话,主动问:“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来我房中干什么?” 江渝低着头没吭声。 陆惊渊一急:“哑巴了刚刚不还骂得起劲吗” 江渝鼻尖酸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控制着自己不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若是放在前世,要是皇帝让她和离,江渝定然是求之不得的。 可这一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闷得难受。 陆惊渊慌了神,想去掐她的下颔,让她抬头。 可江渝怎么也不肯,拼命避开他的视线。 这般两次三番,他也没了脾气,好声好气地哄着:“你别哭啊,你倒是说说,发生了什么?” 江渝哽咽着怼道:“今日圣上召我,是说退婚一事。我明日就要走了,陆惊渊,你今日还敢占我便宜!” “……” “退婚?”陆惊渊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江渝缓缓地重复:“是,退婚。” 陆惊渊沉默。 他的脸色霎时间,沉得可怕。 江渝偷偷看他一眼,和他幽幽的眼眸对上。 凭她的经验,陆惊渊现在心情不好。 而且,是非常不好。 作者有话说: ---------------------- 不会退婚滴!陆大魔王自会出手! 第17章 算账 陆惊渊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问:“皇上召了你” 江渝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本以为,会听见他会说求之不得。 可此时,看他阴恻恻的表情,半分高兴的情绪也没有。 愣了片刻,她疑惑地看向他。 陆惊渊又不可置信地问:“你同意了真的要退婚” 听他的口气,江渝总觉得…… 他不仅是生气,还要找自己算账。 她心虚地点了点头。 陆惊渊低低地冷笑一声:“你倒是求之不得。” 江渝气鼓鼓地反问:“你什么意思” 陆惊渊:“什么叫我什么意思” 完了! 他这么生气? 但江渝不清楚,他为什么生气。 夫妻十年,这是江渝第一次没摸清楚他的脾气。 江渝目光躲闪:“你不是应该说,‘太好了’,或者‘求之不得’之类的话吗” 她歪了歪头,陆惊渊叹了口气,耐心地听她说。 他倒要看这蠢货,能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5节 江渝继续小声解释:“我以为你对我没意思,也不想和我做夫妻。” “毕竟咱俩死对头拧成一块,想必成婚之后也会天天吵架……” 陆惊渊往椅子上一坐,翘着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江渝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这难道不是陆惊渊想听到的吗 熟悉的表情,熟悉的反应。 每次陆惊渊非常生气,便会一句话不说,干脆和她冷战。 上一世十年,才冷战过三次。 江渝没想到,这一世就来了一次!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牖漏进来,拂过垂落的纱帐。 灯火明灭,光亮昏黄。 四下更静了。 陆惊渊眉眼间沉戾更甚。 他寒声道:“所以,你凭你的猜测,认定我想退婚” 说完,他眼眸一寸寸变暗:“还是你,本就想退婚你早就看不惯我” “你同意了” “你要和我退婚” 陆惊渊站起来,一步步地向她走去,声线微微发颤。 一连串的逼问让江渝双腿发软,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她心跳越来越快,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她掩盖住自己的慌乱:“所以,你不想退婚” 陆惊渊承认:“我不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初赐婚,说不悔婚的是你,说要嫁我的是你,说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是你。可如今,答应退婚的也是你。” “你把我当什么了” 江渝哑口无言。 两厢沉默。 他似乎累了,淡声道:“你先回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江渝本就红了眼,此时委屈又自责,听见他的话,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 陆惊渊的话像刀子,一点点往她心口扎。 得了,他不愿看见她,她就快滚。 像前世一样,冷战十天半个月。 可这一世没有十天半个月了。 ——明天她就得走。 江渝咬了咬唇,借着窗外的月色,打开门,转头就跑了出去。 她提着裙子,跑得极快,一边跑还在一边抹眼泪。 昨日下了雨,地上还有积水,十分滑腻。她也顾不得好不好走,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跌了一跤。 她跌在地上,前几日本就落了水,身子不舒服,此时一摔,膝盖便疼得钻心。 她怎么也爬不起来,正费劲间,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谁叫你跑了” 江渝嘴硬道:“不是你叫我滚吗” 陆惊渊无奈:“我叫你滚,你还真滚你有这么蠢” “你今天那么凶,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放我下来!” 随着少女一声惊呼,陆惊渊已经把人拎起来,轻易地扛上左肩。 她使劲踢他,少年却不管不顾,把她一路抗回她的房间,一脚踹开了门。 霜降听见外面的动静,赶紧出来。 自家姑娘被陆小将军抗在肩上,她看得眼睛都 直了。 陆惊渊瞥了霜降一眼:“走开!” 霜降忙识趣地关上了门。 江渝气得七窍生烟,霜降怎么对陆惊渊唯命是从,到底谁是她主子 她向外喊了一声:“霜降!” 没人回应她。 “砰”地一声,房门被狠狠关上。 江渝被他按在床榻上。 房间内一片黑暗,只剩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陆惊渊狠狠道:“哭也没用,你这人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江渝再也忍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地顺着脸掉下来,湿了床榻。 陆惊渊最怕的就是她哭。 她要是一哭,他手足无策,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 江渝哭得大声:“我以为你要和我退婚,分明你对我说,你对我没意思!既然没意思,那为什么要成亲……” 陆惊渊顿时浑身一僵。 “皇上觉得我是罪臣之女,配不上你……除非你亲自去请旨……” “可你是风头正盛的小将军,又怎么会娶我,又怎么会为我强求这一桩婚事呢……” “皇上说,这段婚事本就是不情不愿……” 江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陆惊渊忙着去哄:“好好好小哭包,算小爷求你了,别哭了行不行” 他纳闷,为什么每次受了委屈的是他,可哭哭啼啼的却是她 他笨拙地去摸她泪湿的鬓发,把她从床榻上拉起来。 “我去说。” 江渝懵了,怔怔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陆惊渊轻描淡写道:“宫宴那晚,我说过不悔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垂下眼睫,盯着她散乱的发顶。 随后,他笨拙地用手背,一点点拭过她眼角的泪水。 “我去把这桩婚事,重新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的一章改为晚上八点~宝宝们别跑空啦~ 第18章 不渝 江渝揉了揉眼睛,闷闷地说:“好。” “这下不哭了?” “不哭了。” 陆惊渊用两根手指抵住她的脸侧,随即,缓缓地向上拨,让她扯出一个笑来。 他慢悠悠道:“我得喊书院里的同窗看看,京城第一美人哭起来好难看,叫你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江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想,这人怎么总是能让她开心呢 “行了,别闹了,”陆惊渊挑了挑眉,“明日还得早起进宫,早些安歇吧。” 他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这祖宗哄好了。 江渝点头,背对着他脱外衣,准备上床。 刚钻进被子,却发现陆惊渊压根没走。 她红了脸,从被窝里钻出半个脑袋,想赶他走:“睡觉都要看我?” 陆惊渊“啧”了一声:“谁想看你成亲后有的是看。” 江渝又羞又恼,这人怎么满口浑话 她不想搭理他,干脆蒙上被窝,闭上眼会了周公。 陆惊渊悄悄地带上门。 往外走了两步,外头风倏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牖框框作响。 陆惊渊又打道回府,进屋给她关窗。 屋内灯火明灭,他转身的刹那,瞥见了少女的睡颜。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6节 江渝早已安睡在榻上。 薄纱帐幔半垂,她脸颊上还有着未褪的泪痕。 睡着的江渝闭上眼,乖得不像话。 不会张口骂他,也不会掉眼泪。 少女青丝散落在玉枕上,整个人裹在素色薄被里,只露出一截莹白的玉颈。 陆惊渊放轻了脚步,缓步挪至床沿,缓缓坐下,生怕惊醒了她。 他垂眸盯着她许久,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将薄被往上拢拢,仔细掖好。 窗外夜风被隔绝,一室静谧。 陆惊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大半夜不睡觉,居然跑到她房里给她盖被子! 是嫌自己还不够无聊? 他一边这么想着,纳闷地出了房间。 — 夜深人静,裴府。 “裴公子,小的已打听到,白天皇上召了江姑娘入宫。” 裴珩坐在桌前,神色一凝:“你可知道,皇上说了什么?” 暗探低头:“说是……解除了江姑娘和陆小将军的婚约。” 裴珩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喃喃道:“解除婚约………” 他忽而笑了起来。 江侍郎入狱,一石二鸟,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在宫宴上和二皇子干了这样一番大事,皇上要查,自然要找个替罪羊。 江侍郎便是那个替罪羊,以渎职一罪被处置。 而官道劫杀,皇帝命二皇子彻查此事,又怎么会查得出个所以然? 因为官道劫杀,是他与二皇子的手笔啊。 裴珩想,自己真是用心良苦。 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可他觉得,自己总算错了一步棋。 “明日,我要入宫。” 暗卫:“并无要事,您为何要入宫?” 裴珩淡淡道:“求娶江渝。” 暗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您疯了——难不成,您对江姑娘动了情?您不是一直对江二姑娘——” 裴珩冷冷开口:“不需要你多管。” 暗卫闭了嘴。 忽而,院门外起了一阵骚动,有仆从急着劝:“江二姑娘,您可千万不能进去啊!” “滚开!我要见裴哥哥!” 裴珩道:“让她进来,我正好也有话要和她说。” 暗卫自觉从暗处退下。 裴珩上前,开了门。 廊下灯火明灭,江芷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进来,一身狼狈,裙摆沾了泥污,全然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昂,像是丢了魂魄一般。 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是我……我没推她!是江渝自己跳下去的!你们都看错了!裴哥哥会信我的,他一定会信我的!” 一看见裴珩,她眼神终于清明起来,哽咽道:“你终于肯见我了……你说过,要娶我的。” 可裴珩的表情,哪有半分怜悯? 他站在书房门口,夜风吹拂过他的鬓发,高高在上地看着她:“你找我,是想让我娶你?” 江芷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就连你也不信我?” 倏然,裴珩抓住她领口散乱的衣服,往下一拉。 当年他记得,救下他的小姑娘,肩头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胎记。 可江芷的肩头,胎记居然褪色了。 ——这分明是纹上去的! 裴珩声音寒凉,反问:“胎记是你有意纹上去的?” 江芷一愣。 纹身早已褪色,可这几日她慌张又恐惧,哪还有心思继续伪造? 纸包不住火,她却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样快。 裴珩的声音一寸寸发冷:“所以,当年救我的,根本不是你,而是江渝!” “你从不让我仔细看你的肩,原是这样。你欺我十余年……” 江芷语无伦次,目光溃散,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转身离去,只抛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把她拉出去,今生今世,复不相见。” 今生今世,复不相见。 江芷被两个小厮无情地拖走,疯疯癫癫地在他身后喊:“裴郎,你好狠的心——” 哭喊的声音渐渐远去,裴珩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他居然为了江芷,错过了江渝。 他拨弄着手上的扳指,目光晦暗难辨。 庭院深深,风过廊庑,铃声作响。 他喃喃道:“等我来娶你,我定一生一世,不再负你。” - “你求见朕,是为了江姑娘?” 金銮殿内庄严肃穆,龙涎香袅袅萦绕,皇帝面容威严,目光扫过阶下的裴珩。 他道:“昨日取消婚约,你今日便来求娶,朕竟还不知道,你是个痴情种。” 裴珩掀袍跪下,拱手:“启禀皇上,臣心悦江姑娘已久。臣知她这些年受了委屈,愿以一生相护,恳请陛下恩准,赐臣与江姑娘成婚,臣定当待她如珍宝,护她一世安稳!” 皇帝沉眉,点头:“但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你还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见,也好让她做个准备。若是她同意,三媒六聘,你准备便是。” 裴珩大喜过望。 话音刚落,殿外太监高声唱喏:“西郡策国将军陆惊渊,携江姑娘求见——” 裴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殿门。 只见陆惊渊一身玄色朝服,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身边挨着江渝,她一身淡粉衣裙,鬓边簪花,尽显端庄雅致。 他竟不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这么相配了。 仿佛江渝和陆惊渊,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满殿寂静,殿外风声渐起。 陆惊渊躬身行礼,掷地有声:“臣陆惊渊,叩见陛下。” “民女见过皇上。” 皇帝抬眸,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沉声道:“陆惊渊,婚约已解除,你携她入宫何为?” 陆惊渊目不斜视,沉声道:“陛下,臣今日入宫,只为一事。臣与江渝两情相悦,昨日她言,并非本意。” 皇帝以为自己听岔了。 真不是陆惊渊强迫她? 他皱眉:“两情相悦?江渝,你来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渝偷偷看了陆惊渊一眼。 今日早上这人偏要她背词,说些恳求之语,她却觉得尴尬,怎么也背不下来。 方才在宫外,二人还在为了“背词”一事而争吵。 此时,她却觉得,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江渝缓缓地抬眸。 她只轻声说了第一句台词:“是,民女与他,确实是两情相悦。” 窗外春光晴朗,一束阳光洒在殿面。 少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之言倾诉而出:“民女与陆惊渊,在宫宴那一夜,的确是欺瞒皇上。那时,我们并非两情相悦,此事民女斗胆向皇上请罪。” 陆惊渊蹙眉,脸色沉了下去。 到这里,江渝根本没照着他给的词来! 裴珩也是一惊。 “可这些日来,”江渝继续说,“民女发现,陆小将军实为良人。他以三媒六聘之礼待之,事事为其撑腰,从不令其受半分委屈;每至夜深风凉,必亲自背其归家,护其周全无虞;官道遇截杀之险,他一同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她忽而想起,那一句“十年夫妻,竟成参商,非你之过,是我心盲”; 想起他出征了无音讯后,自己抱着汤婆子在院门口,等他从天黑到天亮。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7节 江渝突然鼻尖一酸。 她深吸了口气,字字坚定:“他虽不及裴公子端方持重、知书达理,然在民女心中,陆小将军心地纯善、待人赤诚,是这世间最好的夫君。” 裴珩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不敢置信。 他与江渝这些年来的情意,居然比不上一个陆惊渊? 陆惊渊偏头,看向振振有词的少女。 她垂首立在阶下,脊背挺得笔直。 他眼底暗潮汹涌,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说,他是这世间最好的夫君。 皇帝把目光转向他,示意让他解释。 春风惊起,殿外花叶翩翩。 少年立在殿中,神色沉静。他衣袂猎猎翻飞,却岿然不动。 他开口:“三媒六聘,臣愿以军职为诺,护她无虞;臣愿以身为誓,与她生死与共。一生一世,唯她一人,忠贞不渝,永不相负。” 江渝听到这里,眼眶莫名地开始发烫。 他单膝跪地,掷地有声:“皇上,臣今日斗胆,求您恩典,再续此缘!” 作者有话说: ---------------------- [摊手]往后还请大家继续支持(鞠躬) 下一本《和离前夜她失忆了》求收藏! 云珠和谢容策是京城有名的一对怨偶,见面必吵。 可没想到和离前夕,她摔破了脑袋。 一醒来,面对拿着和离书的谢容策,她哭着扑上去:“夫君,你别不要我呜呜呜……” 谢容策:“” — 谢容策战功赫赫,一生败笔便是这桩婚事。 妻子失忆后,谢容策有了一个主意。 他骗她,说他们是京城最和美的一对夫妻,令人艳羡。 她对他情根深种矢志不渝,每日为他洗手作羹汤,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 云珠点头。 她似乎发现,以前的自己似乎对丈夫很不好,于是尽力补偿。 第一天,她打算给谢容策做糕点,没想到差点炸了厨房。 谢容策:“……我来。” 糕点最后进了云珠肚子里。 第二天,她要给谢容策洗衣服,弄得一身湿漉漉。 谢容策咬牙给她换衣服。 第三天,她爬上了谢容策的床:“夫君,亲力亲为。” 谢容策:“……” 原本,谢容策只想玩个恶作剧,看高高在上的云珠围着他转,非他不可。 什么时候,围着她转的变成他了? 一月后,二人出去看花灯,云珠闹着要他亲。 谢容策无奈,握着她的脸,俯身吻上去。 亲完,他似乎听见云珠低声骂了句脏话。 完蛋。 ——那对他一往情深的妻子, 突然恢复记忆了。 1.鲜衣怒马少年将军x娇气哭包小作精 2.he,双c 第19章 大婚(有修) 江渝看着单膝跪在阶下的陆惊渊。 少年一字一句, 说得认真无比。 她知道,他一旦说出的话,便一定会兑现。 他的每一句誓言, 每一句承诺,都让她鼻尖发酸。 风声放轻,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想起, 前世自己和陆惊渊吵得不可开交。 她怨:“我嫁了你,真是没过上一天清净日子!” 他也怼:“你以为婚事是我本意?要不是皇上,我早就和你离了!” “若有来世, 我定不和你做夫妻!” “我也是!” 可他也说过,不纳妾。 于是,府中,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 他说过,陆府无人会欺辱她; 于是,她稳稳执掌陆府中馈。 唯一没做到的, 是他承诺自己一年后回家,却了无音讯, 战死沙场。 可是这一世, 他居然说,会护她一生无虞,永不相负。 江渝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陆惊渊偷偷看向她, 与她对视, 得意地笑了下。 裴珩的眼圈, 忽然红了。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满殿皆静, 皇帝抚掌,笑赞:“好男儿!情真意切,不负家国, 不负佳人。” “江侍郎虽是罪臣,但渝儿这些年受尽委屈,实在是无辜。朕同意让沈凝和离,今后便回到沈家,从此你母女二人,与江家再无瓜葛。” “渝儿便以沈家女的名义,风风光光地出嫁。” 此话一出,陆惊渊和江渝大喜过望,忙不迭谢恩。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惊渊一眼:“你成了家,是该收敛性子,今后不得胡来。” 陆惊渊笑道:“臣遵旨。” 裴珩低头立着,一言不发。 他错过了江渝。 这些年来的精打细算,居然把自己给算了进去。 他看着笑着对视的二人,竟觉得这场景刺眼。 他心中闷闷地发疼。 — 宫外马车上,二人拌嘴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改词也不和我说一声” 江渝辩解:“我说了,我背不下你给我的那玩意儿!” 陆惊渊冷哼:“你记性不是很好吗?怎么这都背不下来?” 江渝把纸条拿出来,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你瞧瞧,你写的都是什么?” 她嫌弃道:“什么我对陆惊渊情根深种,一见钟情,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陆惊渊听着尴尬,堪堪闭了嘴。 江渝又道:“况且,我今日不是说得很好吗?皇帝都被我俩感动了。” 陆惊渊挑眉:“那还是我说得更情真意切、更胜一筹。” “好好好,陆小将军说得好。” 陆惊渊往后靠了靠,手里把玩着玉佩,望着车顶。 “啧,敷衍。” “没有敷衍!”江渝坐起身来,反驳,“我觉得,你发 的誓言……” 她斟酌了片刻措辞,还是小声问:“这些誓言,可都是真的?” 马车一颠簸,她险些没坐稳,就要往前栽去—— 陆惊渊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摁回来。 少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语气散漫:“小爷发的誓,都是真的。”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8节 他淡淡道:“你嫁我,就算是今后日日吵架,我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窗外春光明媚。 江渝盯着他的脸,霎时间觉得,她好似从来没真正了解过陆惊渊。 从前,是自己一叶障目。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坏。 五月入夏,长安城渐渐漫上暑气。 ——“新郎官俊俏,新娘子貌美,真是郎才女貌、天赐良缘啊!” “是啊,江姑娘是京城第一美人,陆公子是一战成名的小将军,多般配。” “瞧瞧这排场,十里红妆,不愧是将军府……” 吉时一到,红妆十里。 鼓乐喧天,仪仗逶迤。迎亲队伍一路行过长街,百姓挤在道旁争看,惊羡声四起。 江渝端坐在轿中,头上盖着红盖头,心中忐忑。 她本担心时间仓促,陆惊渊会敷衍,可没想到,这场大婚,排场竟会如此盛大。 门口的鼓乐越来越近,邻里的议论声飘进她的双耳。 她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想看一眼外头的光景。 此时,轿身却猛地停了。 紧接着,轿帘被人从外轻轻挑开。 阳光从轿外倾泻而下,灿烂明媚。 透过薄薄的盖头,她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探进来。 少年笑得恣意,冲她挑了挑半边眉,做口型:“干什么?偷看我啊?” 江渝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放下盖头。 她垂眸盯着那只手,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江渝记起来,上一世大婚,其实也如这般,十里红妆。 可她不愿,他在轿门口等了她许久。 甚至,不愿去牵他的手。 江渝迟疑一瞬,随即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去,将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立刻稳稳地收紧,又微微用力,牵着她起身。 江渝被他一拉,出了喜轿。 陆惊渊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稳稳地带着她向前走去。 府前红毯铺地,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噼啪,旁侧立着朱红马鞍。 她忽而用余光瞥见了裴珩的身影。 她与陆惊渊大婚,裴珩竟也来了 裴珩站在人群中,红着眼,目光死死地锁着江渝。 他一言不发,耳边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 他看着江渝与他人成婚的模样,连呼吸都不能。 妒火涌上心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江渝置之不理。 她听见了江芷疯了一般的尖叫:“裴郎,你好狠的心,你为何不肯娶我——” 江芷很快被拉下去,声音远去了。 司仪扬声:“跨火盆,去邪祟,日子红火——” 陆惊渊低声道:“抬脚,慢些。” “迈马鞍,踏平坎,岁岁平安——” 他带她稳稳跨过木鞍,抓紧了她的手。 进了正堂,红烛高燃,烛影摇红。 司仪再唱:“一拜天地,谢天恩——” 两人并肩俯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敬父母——” 对着堂上坐着的长辈,再躬身一礼。 “夫妻对拜,结连理——” 她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跟着他俯身对拜。 天地为鉴,日月为证。 礼毕,司仪高声:“礼成!送入洞房——” 贺喜声此起彼伏。 他依旧稳稳地牵着她,步子不急不缓,带她往内院去。 终于关上门,江渝主动坐在床上。 陆惊渊做了半天端方模样,早已累得不行,也不讲究,往凳子上一坐。 房中点了熏香,远处是屏风桌案,花瓶上插着一束桃花。整个卧房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窗户上贴着大大的“囍”字,红烛摇曳,桌上的红布一直垂到地面,盘里盛着干果。 他剥了瓜子,一边磕一边问:“你还坐在这干嘛?过来吃点东西。” 江渝说:“你帮我掀盖头。” 陆惊渊本想说她讲究,可一想到这是大婚,她看得重要,还是照做了。 江渝缓缓地抬起一双眼眸。 陆惊渊看着她的芙蓉面一愣,别过脸去。 他帮江渝取下头上繁重的装饰,酝酿片刻,问她:“嬷嬷教了你规矩没有?” 江渝摇头:“太急了,还没有。” 陆惊渊想,她没做好准备。 他二人匆匆成婚,她对他也并无感情。 他是个正人君子,不能强求她。 他先开口:“那今夜,我们先歇息。” 江渝想,陆惊渊对自己似乎,也并无男女之情。 若是她主动提出,实在不妥。 她顺着他的意思,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会吗” 江渝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陆惊渊心虚地低下头,心想她一个姑娘家,久居深闺,怎么会那种事? 两厢沉默。 江渝想,其实她是会的。 和十七岁的陆惊渊比起来,她算是熟手。 可是她不能暴露。 她扭扭捏捏地问:“你会吗?” 陆惊渊承认:“好巧,我也不会。” 这下,又陷入了沉默。 陆惊渊说:“我们伪装一下,以后日子还长。若是让他人知道我们没圆房,传到皇上耳中,可就麻烦了。” 江渝一惊:“你还会伪装这个?” “不会,”陆惊渊顿了顿,低声道,“一回生,二回熟。” 她无言以对,主动让开,示意让他做。 陆惊渊先是把被褥弄乱,又是把床单折皱,忙活了半天,还是不满意。 “你半途不用叫水的吗”江渝幽幽地问。 陆惊渊如彻大悟:“你说得对。” 突然,他反应过来:“你怎么这么懂?” 江渝嗔怒:“你想多了,我只是看了几本闲书!” 二人思来想去,对于“洞房”一事,都没想出个解决方法来。 夜深了,困意涌上,江渝干脆先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发呆。 身边的床榻微微往下陷,她知道,是陆惊渊上来了。 她盯着床顶,没头没脑地问:“那日,你为何要娶我?” 陆惊渊觉得这话有意思,一下子坐直了,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不会吧,你真喜欢小爷了?” 江渝一张脸憋得通红,急急忙忙地否认:“我才没有——嫁谁不是嫁,还不如嫁你。” “我也一样,”陆惊渊随口说,“娶谁不是娶,还不如娶你。” 江渝苦恼:“要是咱俩今后吵翻天怎么办?”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29节 陆惊渊:“我不管,你吵不过我。” “你才吵不过我!” 江渝困得不行,干脆捂住他的嘴,想让他安静。 陆惊渊有意啃了她的手一口,江渝疼得一缩,骂道:“你属狗啊?” 他慢条斯理地回答:“对啊,真属狗。” 江渝:“……” 她背过身去不想看他,窗外,却传来了下人的议论声。 “怎么姑爷这么久都不叫水?” “少夫人也是,真是奇怪……” 江渝猛地转过身,压低声音问:“怎么办?” 陆惊渊没说话。 江渝心急:“你倒是说话啊!” 他心一横。 话音刚落,一只手轻轻地揽过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 江渝呼吸一窒。 下一秒,少年强劲有力的身体覆了上来。她被他按倒在榻上,墨发披散,只剩下二人交织的鼻息,还有燥热的空气,屋内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嗓音低哑,无奈地回:“第一次,没经验,忍忍。” “你……你……” 江渝一张脸憋得通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世,她和陆惊渊做过很多次,早就如鱼得水。 可是,她现在居然开始紧张了。 她不明白。 她闭上眼睛,干脆说:“你来。” 陆惊渊放下床帐,又开始笨拙地解自己的衣服。 先是系带,又是 中衣。 江渝捂着脸,不敢去看他。 冷风从窗牖里进,倏然,吹灭了喜房内唯一燃着的灯。 顿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真是不巧。 江渝想,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也好接受些。 正思忖着,陆惊渊问她:“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江渝低低地说:“我来。” 借着窗外的灯火,她慢吞吞地解开自己的小衣和肚兜。 “好了?” “好了。” 房里终于有了动静,窗外守夜的下人们大喜:“有动静了!” “也好,我们去备水。” 江渝放松下来,下一秒,她忽然疼地叫起来:“陆惊渊!你这个混账!” “大小姐,又怎么了?” “疼——” 他无辜地解释:“我不会啊。” 江渝疼得都出了眼泪,她抓紧了他的后背,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真的疼!有血了!” 陆惊渊一急:“你别抓我!” “你快出来!” “……好,你等等。”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陆惊渊:“你太紧了!” 疼痛缓和了些,陆惊渊终于从她身上起来了。 江渝怒道:“你到底会不会?!” 陆惊渊也来了火:“我不会!哪有第一次就成功的?” 江渝越想越生气。 他开门见山,不做任何准备,怎么不会疼? 况且,他的身体,比旁人都硬实些…… 换做前世,她都有些吃不消。 江渝一边抽噎一边穿衣服。 她疼得忍不住,泪水不可遏制地涌出眼眶,大滴大滴地落在枕边。 江渝越哭,陆惊渊就越急:“小哭包,以后我保证轻点——大不了每月正月十五再来,咱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熟能生巧,行不行?” 江渝没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他心里急,胡乱地帮她拭去,却不知轻重,哭肿的眼角更红了。 江渝想,上一世这句话自从成婚起,他就说了无数遍。虽然是这么说,他却一次都没有轻过。以往的她会心中来火,愤然地反驳,此时却像是个软柿子,一句狠话都放不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了声:“嗯。” 陆惊渊这才呼出一口气。他常年习武,又没经历过那事,第一回自然也会没分寸。下回注意些就行,他在心里这样想道。 陆惊渊越想越烦闷,若是传出他俩第一夜没成功,自己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指不定还有人议论他不举。 况且,自己身子也难受。 陆惊渊试探地问她:“我去点灯,再试一下?好夫人,疼疼我。” 说完,他又想把刚穿上的中衣脱掉。 江渝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陆惊渊摔在地板上,揉了揉后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踹我这么重!” 江渝指着地板:“你打地铺。” 陆惊渊不乐意了:“这是我的房间,我为什么打地铺?” “现在,这是我俩的房间,”江渝振振有词,“而且,我怕你再把我弄疼。” 陆惊渊无言以对。 他只好去找自己的草席和被褥。 躺在地铺上,他越想越纳闷。 自己柔软的床,居然被她一人占了! 成婚真是麻烦。 虽是满腹委屈,他还是安分地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小声唤她:“江渝?睡了没?” 江渝也没睡着。 她心想,夜晚那么凉,陆惊渊打地铺的时候,会不会冷? 他其实是一个特别怕冷的人,漠北在外,气候总没有京城暖和。 所以,他常年手脚冰凉,只有回京城的时候会好些。 “……没。”江渝闷闷地说。 “哦。” “你上来。”江渝往里头挪了些。 陆惊渊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江渝会这么好心? 江渝转过身子,不耐地重复:“等什么呀,地上好凉,我让你上来!” “那你睡里头。” 随即灯被吹灭,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江渝身边骤然往下陷了陷,鼻尖传来淡淡的松木味儿,清冽又安心。 是陆惊渊躺了上来。 少年用手臂枕着脑袋,调笑道:“夫人心疼我啊?” 江渝听见这句“夫人”,羞得耳根通红。 她心道了一声没脸没皮,侧过身子闭上眼睛睡觉。 陆惊渊没忍住,贱兮兮地凑到她耳边问:“睡着啦?” 她困得不行,只模模糊糊地应了,脑海里却依然在循环做的那个噩梦。沙场,孤烟,落日,折戟……还有死在沙场上的将军。他的长枪上刻着她的名字,唇角还弥留着干透的血迹。 她整个人蜷缩在一团,迷迷糊糊,不住地小声呢喃:“陆惊渊,别走。”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0节 陆惊渊失笑道:“我走?我走到哪儿去?” 少年嗓音压低,激得耳朵麻麻的。 江渝一片混沌,脑中只重复着前世的噩梦。 她想去触碰梦中的小将军,却怎么也碰不到。 她轻轻道:“陆惊渊,你离我近一点。” “哈?” “我抱不到你!” 江渝带了些哭腔。 陆惊渊不知道她在做梦,僵硬地往里挪了挪。 下一刻,江渝的手臂缠了上来,迷迷糊糊间,伸手就环住了他的腰。她紧紧地贴住他的胸口,往里蹭了蹭,头埋进他的颈窝。 陆惊渊浑身一僵,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胸口传来她温热的体温,鼻尖闻到了她沐浴过的香味。 许久,他还是没推开她。 他居然发现这个时候,身体可耻地有了反应。 怎么又来了! 陆惊渊暗骂一声,不知忍了多久,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日晨起。 长安昨夜落了一场雨,暮春入夏,空气都凉爽了几分。 江渝一睁开眼,发现二人昨夜的睡姿,十分难看。 陆惊渊不知为何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二人肌肤相贴,手臂更是被压得发麻。 被褥早就乱七八糟,有一半都掉在了地上。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的脸。 这人有一个坏毛病。 睡没睡相,站没站相,吃没吃相! 她躺在床上思考,怎么跨过陆惊渊出去。 踌躇许久,江渝决定,先把他压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挪开。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倏然,陆惊渊睁开了眼。 “醒了?”江渝没好气地问。 她突然记起来,陆惊渊常年在军营,睡眠很浅,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嗯。”他像是没睡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江渝说:“快起来,一早还得给公爹婆母敬茶。” 陆惊渊不情不愿地起身,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准备穿衣。 江渝无奈地下床,“你晚上睡姿能不能正常点?” 陆惊渊奇怪:“昨天是你自己主动投怀送抱,怪我?” 江渝正低头穿外衣,顿时如遭雷击:“我主动投怀送抱?” 陆惊渊挑眉:“你不记得了?” “陆惊渊,你编谎话也得有个度!” 陆惊渊急了:“骗你我是狗!” 江渝:“你不正属狗吗?” 陆惊渊忽然意识到——上一回她主动要背,是醉得神志不清,连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记不得。 这一回更甚,投怀送抱、贴得这般亲近,竟是梦呓时分的无意之举,半分都不是她的真心。 他心底堵得发闷,脸色沉下来。 江渝也纳闷。 这人怎么又不高兴了? 二人各自梳洗一番,一同去拜见陆大将军和陆夫人。 将军府坐落在京城的西北角,远离了繁华喧嚣的闹市,显得格外宁静肃穆。 陆大将军陆镇山战功赫赫,陆夫人秦舒雁也出身将门,二人年轻时一同征战四方,也是一段佳话。 一进正厅,江渝盈盈一拜:“公爹、婆母。” 秦舒雁正和 丈夫说着话,见江渝和陆惊渊来了,忙笑着道:“渝儿不必拘束,快起来。” 陆镇山也笑道:“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陆家没那么多规矩,你随意便是。” 江渝点头。 她想起,陆家家风清正,上辈子的江渝刚嫁进来,便是满脸的不情愿,瘦了许多。 每日的饭菜,婆母总嘱咐说,要给她吃最好的鱼肉;每月的开销,公爹总给她最多的份额。 她仔细想来,婆母和公爹,对自己是极好的。 他们从未嫌弃过她的门第,对她多有照拂。 夫妻二人又见陆惊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张口就骂:“一大早便萎靡不振,你这几日干什么去了?” 陆惊渊怨气更甚。 秦舒雁又拉近江渝,压低声音问:“昨日晚上,可还好?” 江渝红了脸,支支吾吾:“还……好。” 秦舒雁:“那便好。我儿顽劣,今后他的事情,可就拜托你了。” 江渝受宠若惊:“婆母哪里的话……” 陆镇山笑眯眯地说:“听闻渝儿在闺中就美名远扬,今后府中事务,你婆母也会仔细教你,等你慢慢执掌中馈。若是陆惊渊这个玩意儿有冒犯你的地方,你大胆告诉便是,我们自会教训他。” 江渝:“……” 陆惊渊:“?”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也没人告诉他,今后他日子会这么难过。 他暗自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敬完茶回院落,陆惊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 “下午是男院考学,你今日早些去。”江渝提醒。 陆惊渊闷闷地应:“哦。” “你怎么了?”江渝歪头看他。 陆惊渊也说不准为什么不高兴。 或许不是因为今日父母偏心。 或许是,江渝与自己的亲近,竟都不是清醒时候的真心。 陆惊渊半天没搭话。 许久,他随口找了个借口:“下午考学,心里紧张。” 江渝想了想,安慰道:“无妨,我一会送你去。” 她似乎看见,陆惊渊脸上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挑眉道:“行,那你若是遇见裴珩那小白脸——” 陆惊渊凑到她耳边,放低声音,笑道:“给我狠狠地气他。” 江渝无奈:“……” 她为何感觉,陆惊渊对裴珩的恨意,已然成了一种执念? 罢了。 下午送送他。 午后,厨房里香气四溢。 霜降不禁赞叹:“夫人真是好厨艺!这杏花糕卖相可嘉,一看就滋味好。” 江渝知道,陆惊渊爱吃甜点,尤其是杏花糕。 她将热腾腾的杏花糕摆在盘中,笑道:“这一锅少了,再蒸一锅。” 霜降吃了一惊:“夫人,您要吃两锅?” “下午陆惊渊去考学,”江渝把杏花糕都夹出来,放在食盒里,“想必容易饿,我给他送一盒去。” 霜降感慨:“夫人真是体贴。” 陆惊渊刚路过小厨房,正想顺些吃食再走。 可没想到,还未进门就看见这样的一幕。 他脚步忽然顿住。 糕点的香味循着风飘出来,江渝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低头揉着糕团,又拈一瓣杏花,撒在糕面上。裙摆悠悠,少女眉眼处尽是温柔。 陆惊渊靠在门口,看了许久。 心里那点郁气,莫名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突然觉得,若是能天天看见江渝,成婚也不算坏事。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1节 他一人在家里,无聊得很。 先前没成婚,他三天两头地往江家跑,成婚了倒也方便看见她了。 江渝把杏花糕都装在食盒里,才抬起头来。 不经意一瞥,猝不及防地、和陆惊渊的目光对上。 空气突然安静。 江渝一惊:“你………”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还在门口神不是鬼不觉地看了那么久? 陆惊渊偷看被发现,眸中闪过一丝慌张。 他干咳一声。 他凑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杏花糕” 江渝头也不回道:“打听的。” 陆惊渊不置可否。 他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打听我那么多干什么” 江渝实在是被问得心烦,随口说道:“想起我俩要成婚,提前适应。” 陆惊渊背着手,慢悠悠地问:“这么在意我?” “不是在意,”江渝纠正,“是适应。” 陆惊渊俯下身,朝她歪头,眨了眨眼睛。 “江渝,我浑身疼,不吃你的糕好不了。” 江渝迟疑片刻,拿出一块杏花糕:“吃一块,不能多了。这糕凉,怕你吃坏肚子。” 陆惊渊指了指自己的嘴,慢悠悠地说: “夫人喂我。” 江渝气得七窍生烟,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脸皮薄,哪听的了这般没脸没皮的话,“你……” “夫人不是说要提前适应”陆惊渊挑眉,“不得适应我夫君的身份” 江渝无言以对。 陆惊渊:“夫人若是不喂我,这盒糕我得抢走了,一块都不给你留。” 江渝瞪了他一眼,将糕往他嘴里一塞。 陆惊渊得逞,叼着半边杏花糕,晃晃悠悠地准备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她:“不是说要送我吗上车。” 江渝气鼓鼓地上了马车。 马车倒是快,二人很快到了书院。 她下车,亲自送他去书院。 陆惊渊吊儿郎当地进了书院的门。 为彰显“文武并重”,不少男学子都选的是文、武两科。 演武场周遭站满了观战的学子,管事先生唤人抽次序签,学子们正忐忑地依次上前。 一片吵吵嚷嚷中,众人瞧见了门口的江渝。 少女一袭杏色衣裙,翩翩而来,站在马车前。 “快瞧,这是谁?” “京城第一美人江渝?她怎么过来了?” “女院不是结业了吗” “废话,人家肯定是来拿结业单的!” “不对啊,她这是来送人的!” 学子们连抽签都顾不上,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去瞧。 “送谁啊” “谁这么好命啊” “陆惊渊呗!” “啊” 其中不乏江渝的爱慕者,更是有人嫉妒得牙痒。 “你们不知道江渝和陆惊渊成亲了,那天好大的排场!” “可我听说,他们婚约不是取消了吗我还等着……” “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听说陆惊渊亲自请旨非她不娶,就你这胆子,也只能羡慕了。” 有人嫉妒道:“真是便宜了陆惊渊那厮!” “话说这二人不是八竿子打不着不对付吗,怎么突然情意绵绵了” 陆惊渊刚抽完次序签,他随手将签丢给管事。 柳扶风去拍他的肩膀,悄声说:“老大,那边都在讨论你。” 陆惊渊挑了挑眉:“因为我抽到了第一个” “不是,”柳扶风欲言又止,干咳一声:“因为江渝在门口。” 陆惊渊脸色一沉,看向门口。 只见学子的目光纷纷落在江渝身上,议论声不绝。 ……真想把他们眼睛都蒙上! 好在这些人都有分寸,看在陆惊渊的份上,无一人敢上前。 陆惊渊忙挤开围观的学子:“看什么看让开!” 有人笑着调侃:“陆兄新婚燕尔,怕我们多看一眼,夫人和人跑了” “陆兄好福气,恭喜啊!” 陆惊渊嗤笑道:“心里有数就快滚!” 倏然,他瞥见了站在角落的裴珩。 裴珩定定地看着江渝,一双眼眸赤红。 陆惊渊倏然一阵气血上涌,冷哼一声。 他上前抓过江渝的手腕,把她往马车里带。 江渝不由分说地、被他摁在马车里。 空间逼仄,肌肤相触,她的手白皙柔软,相贴的一瞬,两人都顿了顿。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是电流不经意地擦过。 她听见,车外惊呼四起。 江渝在众目睽睽下被他塞进马车,耳根烧红:“你干什么?” 陆惊渊低声 道:“我看见裴珩了,快走。” 江渝想松开他的手,可他抓得太紧,根本就甩不开! 少女嗔怒:“那么多人看着……” 陆惊渊松开她:“裴珩看不见你就行。” 江渝无奈,揉了揉泛红的手腕。 这一世,他不是和自己相看两厌了。 是和裴珩过不去! 陆惊渊低声道:“等我回来。” 江渝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哼道:“那你记得,给我挣个武状元回来。” 陆惊渊慢悠悠地答应:“遵命。” 他冲她歪头一笑。 随即,下了马车,不见人影。 江渝想,这人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他那一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少年挑了挑半边眉梢,唇角翘着,是少年人的恣意明朗。 江渝悄悄低下头去。 她突然觉得,这人虽胡闹,皮相还是好看的。 陆惊渊真走了。 江渝突然想—— 那个被烽火磋磨了一生的夫君,在年少时,是如此顽劣不羁的模样。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小将军英姿勃发、轻狂得意。 入夏的风起,她鬓边青丝被吹乱。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2节 江渝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想起前世,他一袭春衫,为自己折花; 想起那日送考,她还没来得及看他。 想起新婚燕尔,他给自己笨拙地做杏花糕; 想起她将自己关在房门中,他亲自喂她,她不愿,便塞她嘴里。 他生来就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又怎会是前世冷言冷语的怨偶夫君? 好似有一些细枝末节,被自己忽略了。 十年参商,有争吵,也有他的好。 她会一桩桩地、慢慢记起来。 — 江渝方才打道回府,在屋子里睡午觉。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人回来了。 霜降正从侧门出来,正想喊人,陆惊渊却把食指放在中央,“嘘”了一声。 他压低声音道:“别吵着她。” 霜降点头如捣蒜。 陆惊渊蹑手蹑脚地走进房,坐在桌前翻书。翻累了,他将书页顶在脑袋上,趴在桌上打盹。 江渝缓缓地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他睡着的侧颜。 她悄声下床。 可陆惊渊在战场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一切声音都极其敏感,又怎么不会醒 他坐起来,往后靠了靠,随口问:“醒了” “什么时辰了?” 陆惊渊:“还早。” 江渝知道他心情不错,问他:“得了第几名” 陆惊渊挑眉:“自然是武状元。” 江渝想,在她的意料之内。 他得意地问:“怎么样厉不厉害” 本以为她脸皮薄,嫌弃他幼稚。 江渝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厉害,陆小将军真厉害。” 她又慌张地补充:“这回是真心实意的!” “陆小将军”陆惊渊歪头,“这么生分” 他本想让江渝叫他大名的。 可没想到少女低头,细若蚊呐地唤他: “……夫君真厉害。” 说完,江渝飞快地垂下眼睫。 两个人皆是顿了一下。 陆惊渊的耳根腾地红了。 一阵热意从脸颊直冲天灵盖,他随口问:“那你夫君哪些方面最厉害” 又补充一句:“除了武学。” 江渝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她这夫君文论不行,算数一般,在习惯方面也不大讲究。除了武艺之外,实在是找不出什么优点。 她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江渝只能硬着头皮夸赞:“夫君哪里都厉害。” 此话一出,她不禁想到了其他不该想的,立刻闭嘴。 ……床上功夫也是吗 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陆惊渊也是一愣。 江渝敢确定,这人阅书无数,床下藏着不少话本子和春。宫。 他定也想歪了。 此时,陆惊渊脑袋上的书册掉了下来。 江渝扭头去看。 只看了一眼,她便捂住了眼睛。 这哪是什么正经书,是不堪入目的春。宫图! 她后退一步:“你……” “我学本事还不行吗?”陆惊渊理直气壮。 江渝怒道:“哪有学这个的!” 他还有理由了? 陆惊渊随口怼道:“我不学,晚上怎么厉害起来?” 江渝气得七窍生烟:“……” 他脑子里想着睡。她,还有别的吗? 第20章 失措(修) 陆惊渊不能理解:“我是一个正常男人, 新婚之夜就失败,不能弥补回来?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我不举。” 江渝扯着嗓子回道:“那你也不能让我不舒服!我现在还疼着!” 陆惊渊:“都说了一回生二回熟, 三回闭着眼睛做,你多给我些时间。” “所以,我就得一次次挨疼?” 陆惊渊:“我不找你找谁?” 这话一出, 江渝气红了脖颈,扭头就走。 他把她当什么了 陆惊渊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好像有些过分。 他闭了嘴, 干脆趴在桌上生起了闷气。 江渝去书房看了会账本,直到气消。 回房的时候,发现陆惊渊在偷吃自己那一份的杏花糕。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惊渊居然已经把杏花糕都吃完了。 ……这就是他的报复 他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在乎,挑衅道:“还有吗?” 江渝咬牙切齿:“没了。” 陆惊渊端着食盒准备往厨房里走。 江渝在他身后骂道:“你是饭桶吗?把我的那一份都吃完?” 陆惊渊充耳不闻。 “你再惹我生气,今后你做什么我偷吃什么。” 江渝恨恨地追了出去。 她指着他的鼻尖:“站住!” 陆惊渊置若罔闻。 江渝咬了咬唇, 冷哼道:“你要给我道歉。” “第一,你冒犯到我, 第二, 你偷吃我的杏花糕。” 陆惊渊总算是转过身来。 他看了她一眼,闷声说:“我给你赔罪,但我今天也很生气, 我也有自己的委屈。” 江渝想, 她得对他好一点。 心平气和, 不能与他置气。 江渝叉腰, 听他继续说。 陆惊渊又道:“我们各退一步,我明日给你买新簪子,今后这件事就翻篇, 行不行?” 江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可。” 日落西山,漫天霞光。暮色降临,二人在院子里乘凉。 方才吵了一架,虽是达到了短暂的和谐相处,但二人两厢无言,一声不吭。 陆惊渊背着手在院中走来走去,偶尔偷看一眼江渝。 少女坐在摇椅上看账本,神色专注,丝毫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这账本有这么好看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3节 陆惊渊纳闷。 江渝怎么能如此耐得住寂寞 她是怎么做到忍住不和人说话的? 自己虽身在军营,但每当无聊,总要和将领军士们畅聊一场,若是不说话便心中难受。 陆惊渊有了个主意。 他要主动找她说话。 忽然,他转过身来,将树枝抵在她脖颈间:“别动!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买,打劫!” 江渝慢吞吞地放下账本起身,一时语塞:“幼稚!快挪开,脏死了。” 陆惊渊:“我好无聊,你理理我。” 江渝放下账本,耐心地看着他。 “你好聒噪。” 陆惊渊将树枝随手一丢,义正言辞,“江渝,若是真有什么采花大盗,你遇见了该怎么办?我教你一招,想不想学?” 陆惊渊武学本领高强,江渝还真来了兴致。 况且,算他自己主动示好。 自己也得给他留个台阶下。 她缓缓点头,扭捏地回答:“想。” 陆惊渊清了清嗓子:“你听好了,练就绝世武学,第一步,断、舍、离。” “有人敢对你动手动脚,若是在你面前,你便一脚踢他的命根子,”陆惊渊口若悬河,“若是在身后,你就踩他的脚,脑袋往后一顶,准他眼冒金星。” 江渝无言以对:“这就是断舍离?” 断的是命根子吧? 陆惊渊摇头:“你别 小瞧了,这招实用。” “若是打不过怎么办?再教你一招。” 江渝打起精神继续听。 陆惊渊笑道,“把你的信号弹放出来,然后,大喊三声‘夫君救我!’即可,自有我替你摆平。” 江渝不想理他了。 这算哪门子的教学? 陆惊渊鬼鬼祟祟地绕到她身后,“来,试试。” 话音刚落,他忽而抓住她的手腕,捂住了她的嘴。 江渝一惊,想起防身要出其不意,瞅准空隙,抬脚就往他脚背上踩去。 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的发顶,轻飘飘地往后一避。 江渝站不稳,她往后跌了一步,这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前。 江渝来了火,抬脚就往他腹下三寸踢。 他早察觉她的小动作,腿轻轻一横,本想轻巧避开。 谁知她本就脚步虚浮,被他这一拦,身子猛地往前倾。 他慌得立刻伸手去捞,想将她稳住,却猝不及防地,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肢,软得不像话。 陆惊渊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他脚步乱了,失重的刹那,两人缠在一起,双双朝着地面滚去。 他下意识将她往怀里带,牢牢护着她的后脑,自己先垫了底。 气息交缠,他覆在她上方,发丝垂落扫过她的脸颊,四目相对。 “你……”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惊渊气息不稳,喉结滚动。他盯着她的眼睛,心跳如擂鼓,越来越清晰。 “扑通、扑通。” 她一双眼眸似春水,摇摇晃晃,乱得他心慌。 她气急败坏:“你故意的!你带着我一起摔!” 陆惊渊本想说,不是。 这一步他从小练到大,不可能会出错,不可能会步调不稳。 他不是故意带着江渝一起摔的。 此刻,他却像是哑巴了。 应该说什么 首先,这只是少年喜欢欺负少女的一场恶作剧。 因为江渝不理他,所以他千方百计地想让她看自己,注意到自己。 因为裴珩总出现在她身边,他便心生嫉妒。 因为同生共死了那么多回,她过得不容易,他想,娶她回家也未尝不可。 他一次次地为她破例,一次次地想与她更亲近。 甚至看见裴珩,会妒火中烧,容不下他一粒沙子。 方才碰到她腰肢的时候,自己居然会慌张失措。 陆惊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柳扶风和孙满堂说:“小爷才不会为了女人丢了一世英名!何况江渝那女人,脾气坏得很……” 他语无伦次地道:“江渝,你脾气好坏。” 江渝无奈:“你说什么呢?先起来。” 他神志不清:“我不起来。” 江渝咬牙切齿:“你不起来我怎么起来!” 最后,她只好缓缓地将他扶起来。 他的身子,烫得可怕。 陆惊渊的思绪渐渐绕回,他撑着地面起身,终于清醒了些。 他低声说:“到吃饭的时辰了。” 江渝点头。 二人心照不宣,一同去吃饭。 十分聒噪的陆惊渊居然一路上都没说话。 江渝虽纳闷,还是没放在心上。 这人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 秦舒雁悄悄对江渝说:“指不定,他今日的算学没考好呢。” 陆镇山摇头:“他一向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乎这个?” 陆成舟淡声道:“或许是有别的心事了。” 陆惊渊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江渝劝慰道:“我晚上回去,和他多说说话。” 秦舒雁忍不住夸赞她:“渝儿真是懂事,今日看了那么多账本,又把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和惊渊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陆惊渊还是没搭话。 一场饭沉默地吃完。 天色将黑,陆惊渊吃得快,率先回了院落。 江渝尾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若是她走得慢了,陆惊渊便会悄悄顿一顿脚,等她跟上来,再继续往前走。 她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陆惊渊,你怎么了?” 陆惊渊一声不吭。 江渝摸不着头脑,心想大概是今日因为圆房的事吵架,他心情不好。 她有意放软了声调:“郎君,可还是为了白天的争吵伤心?” 陆惊渊:“……” 她越是这样,他的就越是心乱如麻。 她换了说辞:“夫君。” “哥哥。” “陆哥哥!” 陆惊渊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不懂,就不要这样胡乱撩拨! 江渝思忖片刻,终于妥协:“不如今日,我们再试一试。” 陆惊渊的喉咙滚动了下。 他哑声道:“我去沐浴。” 江渝:“沐浴完再试?”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4节 陆惊渊暗自想,怎么可能。 若是今晚试,以他现在燥热的身子,不得把她疼哭? 还未等她再开口,小腹下忽而起了一阵热流。 江渝烦躁地跺脚。 陆惊渊脚步一顿:“怎么了?” 她恨恨咬牙:“我来葵水了。” 陆惊渊:“……那你先去沐浴,我等你洗完再进去。” 他松了口气。 江渝点头,快步离开。 她也暗暗松了口气。 陆惊渊没去房中,去了后院。 一到墙边,他赶紧吹了声口哨,孙满堂和柳扶风便冒头出来:“老大,今夜去不去喝酒?” 陆惊渊心烦意乱:“喝什么喝,出大事了!” 柳扶风:“什么大事你得武状元的大事?” 孙满堂:“不对,老大宠辱不惊,这算什么大事?” 陆惊渊闷头喝了口酒,越想越难过:“小爷一世英名要毁于一旦了!” 柳扶风和孙满堂齐齐疑惑地看向他。 陆惊渊吸了口气:“我好像有点……在意江渝了。” 柳扶风摸不着头脑:“你和她不是夫妻吗?不早就互相喜欢?” 陆惊渊:“可她又不喜欢我!” 两个狗腿子异口同声:“所以你喜欢她” 这么一问,却把陆惊渊问住了。 他浑身僵硬,本要脱口而出的反驳,此时却卡在喉间。 他顿了半晌,还是嘴硬否认:“不算。” 他反复回想,下午自己莫名其妙乱了步调的事情。 这是为什么? 头顶明月高悬,少年心乱如麻。 他想起,之前在书院,学过《诗经》。 彼时囫囵吞枣,此时却有些一知半解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心乱了。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点情节,以二人转为主。 第21章 夫妻 柳扶风“啧啧”地叹息: “我就说, 老大迟早栽江渝这女人手里!” 孙满堂哭丧着一张脸:“老大自从成婚后,再也没和我们弟兄俩出去喝酒了!” 陆惊渊气得太阳穴青筋凸起。 这俩活爹,没一个递纸的! 他把自己的意思重复了一遍:“快帮我想, 我这是怎么回事?” “喜欢呗!” “老大要女人不要兄弟了——” 陆惊渊怒道:“别在这鬼哭狼嚎!小心被江渝听见!” 柳扶风翻白眼:“你还说不是喜欢?” 孙满堂:“走了走了,没意思。” 两个人双双从墙头跳下去。 陆惊渊原本只是心烦意乱,见了这俩狗腿子, 居然开始怀疑自己。 他从没喜欢过任何女子,也想过一生戎马相伴,没有中意的女人。 他这是喜欢江渝吗? 在意就是喜欢? 陆惊渊回房拿了换洗衣物, 心不在焉地去净室。 “砰”地一声,他打开门。 净室雾气氤氲,暖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推门而入,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少女一双惊惶失措的眼眸。 浴桶里温水轻漾,浮着 白色花瓣。 她半个身子浸在水下,只露一截莹白肩颈, 白得晃眼。 她半湿的乌发贴在脸侧,脖颈处漫上一层浅粉。 她眼尾泛红, 慌忙往水里一缩, 又气又急:“快出去!” 陆惊渊别开眼,把门狠狠一关。 他背对着门,仰起头, 闭上眼, 呼吸都变得急促。 美人沐浴的模样, 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怎么也忘不掉。 江渝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我不是说我在沐浴吗?你没记性?” 他不满:“我们都是夫妻了见什么外!” “我不喜欢被人看洗澡!” “江渝, 讲究不能当饭吃!” 江渝这么想,其实是有原因的。 前世若是被陆惊渊撞见沐浴,他定会不由分说地把净室弄得一团糟。 她想起那可怕的场景, 恐怖的尺寸,便心里打颤。 他力气大,总让她难受,夜晚时分,她叫得喉咙都哑了。 第二天起不来床,自然也就怕了。 她长了记性,每回沐浴都关紧门。 唯独这一次忘了。 她出了浴桶,将自己里里外外都裹得严实,打开门。 陆惊渊还抱着换洗衣物,双目无神地靠在门边。 他像根打了霜的草,蔫了吧唧。 江渝理了理衣襟,吃了一惊:“你在这等了这么久?你不会去侧间避避风?” 陆惊渊漫不经心:“哪有那么大的风。” 话音刚落,抬步就往净室里走。 江渝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从下午开始,便很反常。 晚间,陆惊渊提出要和自己分房而睡。 ……那更反常了。 江渝说:“我只有前一晚让你打了地铺,你今天可以上床和我一起睡。” 陆惊渊扯谎:“我要睡大床。” 其实是憋得难受。 在耳房里,他还藏着几本春。宫。 今天,正好可以疏解。 江渝来了葵水,他还没无耻到那种地步。 她一抬下巴:“你是不愿和我一起睡?” “……没有。” “那为什么要分房?” 陆惊渊:“你要听真话吗?” 江渝疑惑,点了点头。 陆惊渊淡淡道:“我难受,除非你帮我疏解。” 江渝险些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顿了片刻,她才回过神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5节 少女霎时间憋红了一张脸,她赶紧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捂住脑袋骂: “胡说八道,快滚——” 陆惊渊忙不迭滚了。 门被骤然关上,灯一盏盏熄灭。 江渝闷在被子里,一颗心跳得飞快,脸颊绯红。 她实在是想不通。 他脸皮为什么这么厚? 怎么会说出这样伤风败俗的话来? 难不成,陆惊渊看见自己沐浴的样子,有了反应 她记得母亲说过,血气方刚的男人,总会难以克制。 况且,陆惊渊正值少年时。 他能忍住不碰自己,已经是很好了。 她想,不要与他置气。 耳房离主房很近,只有一墙之隔。 她听见了隔壁开门的动静。 大概是陆惊渊进屋了。 她闭上眼,睡意渐渐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自重生之后,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总睡不安稳。 她总念起他平稳的呼吸,想起他稳实的手臂,让自己能抱着靠住。 可现在身边空空如也,让她心中发慌。 她听到了隔壁一直没断过的动静。 江渝皱起眉。 夜静得连蝉鸣蛙噪都听得清楚,隔壁木床的动静便越发清晰,吱呀、吱呀,慢一下、快一下,不断地往她耳里钻。 她蜷缩在床榻上,听得她面红耳赤。她脖颈烧得发烫,连气都不敢喘一声。 偶尔,会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喟叹。 她咬牙。 ……陆家的隔音这么差么 她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愈演愈烈,不知到了多久才结束。 陆惊渊,你有完没完! 在无数次想起身骂他的时候,那动静终于结束了。 陆惊渊盯着床帐发呆。 他轻手轻脚地去净室。 水温冰凉,他浸在其中,阖目却是下午发生的旖旎光景。 他还记得她腰肢的柔软触感,不过轻轻一碰,他便乱了步调,连带着她一同栽倒。 心中翻涌着按捺不住的躁意,他烦闷地闭上眼,再清楚不过—— 他是真的,乱了心。 — 江渝夜间睡不安稳,起晚了些。 霜降给她梳妆,唉声叹气:“姑爷怎么晚上分房而睡了呢,夫人都没睡安稳。瞧这眼下都乌青呢。” 江渝脸红,忙岔开话题:“陆惊渊呢” 霜降道:“姑爷一早上便被叫走了,说是皇上传他。” 江渝纳闷,为何传得如此急匆匆? 她开始费劲地回想。 前世的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直到吃早饭时,她才记起来。 这段时间,正巧是陆惊渊和江渝的第一次冷战。 她母亲刚刚过世,悲痛欲绝,可陆惊渊不让她见母亲最后一面。 现在想来,或许是前世另有隐情,他帮她报了仇。 而他一脸不悦地从军营回来,把自己关在房中,对她寡言少语。 江渝对他心有怨怼,这人又闷声不说话,以为他对自己不满,便冷眼相对。 二人几乎是见面必吵,闹翻了天。 还是陆成舟稳住了陆惊渊,秦舒雁稳住了她,日日说些好话,才勉强和好。 可这之后,一对新婚燕尔、相敬如宾的小夫妻,渐渐成了怨偶。 江渝想,这一世她与他关系缓和,母亲又好好地活着,大概不会再起矛盾了。 她让自己放宽心。 看账本快到中午,她按了按酸软的太阳穴,想出门逛逛。 却看见陆成舟神色匆匆地从前厅回来,似有心事。 “陆成舟,”她唤住他,“可是有什么事” 陆成舟欲言又止。 顿了片刻,他淡淡道:“无事。” 江渝知道陆惊渊这弟弟的性子,摇头:“你说无事,定是有事了。” 陆成舟闷声不语。 江渝试探地问:“是宋仪不理你?” 陆成舟红了耳尖,摇头。 “是陆惊渊闯祸了,让你帮忙收拾烂摊子?” 陆成舟道:“不是。兄长近些日子有烦心事,今日一早回来便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 江渝心急:“那怎么能行我去瞧瞧他。” 陆成舟忙伸手去拦:“兄长脾气不好,他说不是什么大事,让他一个人静静便是。” 是了。 前世便是在这个时候,他变得寡言少语,聒噪的性子,硬是沉静下来。 他什么事都瞒着她,一个人抗下所有。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定要弄清楚原因。 陆成舟一走,江渝便放下账本,去院子里瞧他。 霜降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她一来便问霜降:“陆惊渊吃饭了没有” 霜降摇头:“姑爷自回来,就一直没吃东西。” 江渝心中一跳。 她走到耳房门口,却发现门居然被锁上了。 她咬牙,敲门:“陆惊渊?陆惊渊!” 里面没有人回应。 陆惊渊只身一人在房中。 他心头郁气久久不散,回身便将房门闩死,室内只剩一片沉寂。 他脑海中只重复着一句话:“你既已娶妻,北疆又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必亲自前去了,在京城好生休养吧。” 既已娶妻…… 他的暗渊营主力还在北疆,却不让他带兵打仗,这是要折他的双翼,要断他的臂膀! 他弄清楚了。 皇上的赐婚,是权衡之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太扎眼了。 皇帝要除掉他这个潜在的威胁,便是让他娶妻。 只有娶了妻,皇帝便有理由,让他留在京城。 陆镇山便是如此,秦舒雁也是如此。 他第一次明白,何为帝王的 猜忌。 门外的敲门声不停,笃笃笃地撞在门板上。她的声音渐渐含了哭腔:“你开门……别把自己关在里面。” 他背靠着门板站着,一声不吭,只听那焦急的叩门声,越来越激烈。 这声音,一点点地敲在他心上。 许久,房中传来他的声音。 他嗓音低哑:“我没事,你先走。”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6节 江渝颤声道:“我不!我既嫁了你,便有帮你分担痛苦的责任。你让我进来!” “陆惊渊,你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急如焚。 倏然,门开了。 光亮从门缝中照进来。 她抬眼便撞进他通红的双眼。 他脸色苍白,看得她心口一紧。 她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前面两章,基本上都是二人转啦,宝宝们可以往前看看[加油] 2.12上夹子,更新挪到晚上十一点,以后时间不变,日更有事会请假~ 第22章 揉腹 陆惊渊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都懵了。 他有些茫然无措。 片刻后,他缓缓仰头,闭上眼睛, 卸下所有防备,安安静静任由她抱着。 江渝听到他低哑的一声叹:“……你过来作甚。” 江渝抱着他,闷闷地说:“我实在担心你。你饭也不吃, 一句话也不说,我怕你出事。” 他低笑道:“我能出什么事” 江渝红着眼:“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把自己锁在房中, 一句话也不说,急死我了!” 陆惊渊:“怕我死了你变成寡妇?” 江渝一听这话就来火。 前世,她的确是变成了寡妇。 这个傻子,不知道自己等他从天黑到天亮,不知道自己想他到辗转反侧,不知道自己看见宋仪和陆成舟的孩子在雪地里玩耍, 也会悄悄落泪。 她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以后不准说‘死’这个字,一点也不吉利。” 陆惊渊扯了扯唇角。 她为什么这么讲究? 如此嚼文咬字, 她真的不累? 陆惊渊无奈答应:“好好好, 以后不说了。” 江渝这才满意。 他哼笑一声,慢悠悠地问:“抱够了” 江渝瞪他:“你什么意思?赶我走啊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陆惊渊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你只需要现在立刻走。” 陆惊渊想: 如果江渝知道是因为这桩婚事, 导致自己没办法出征打仗, 她会怎么想? 自己难受, 她也跟着难受。 不如不让她知道。 江渝咬唇:“我不走!” 陆惊渊想去推开她, 她却死不松开。 她执拗地说:“你告诉我!我能帮你!” 陆惊渊觉得好笑。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女子,能做些什么?” 江渝心中猛地抽疼。 他总是这样,一言不发, 一声不吭。 他总觉得她什么也做不了,他总觉得他能抗下一切,他总什么都不告诉她。 “我不是深闺女子,”她深吸一口气,沉声:“我也能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出谋划策”他也没了耐心,威胁,“江渝,我一会关门了,小心把你压成杏花糕。” 说着,他准备去关门。 江渝浑身发抖:“你……” 她含着哭腔:“正好,我不想看见你!” 坏东西,让他死外边算了! 陆惊渊关上门,还不忘抛下一句:“求之不得。” 江渝气得跺脚:“你分明是故意气我!” 陆惊渊隔着门骂:“是你先胡搅蛮缠!反还于你!” “反还不算数!我再反还!” “我再不与你搭话!” 江渝气鼓鼓地走了:“谁稀罕与你多说半句!” “谁先搭话谁是小狗!” 她咬牙切齿。 这人好过分,好讨嫌! 陆成舟在院外就听到了二人不绝于耳的拌嘴声。 几乎要把整个陆府搅个天翻地覆。 陆成舟:“……” 他问:“嫂嫂,可是兄长又气你了?” 江渝看见陆成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点头如捣蒜:“陆成舟,陆惊渊什么也听不进去,你快帮我劝劝他。” 陆成舟摇头:“兄长一向如此执拗,犟起来连我也拉不住。” 江渝失望地低下头。 陆成舟又道:“不过,他居然愿意开门听你说话。若是换做我们,断然是不会开门的。” 江渝有些惊愕。 陆成舟:“我想,他唯一能听进去的,也只有你的话了。” ……也只有你的话了。 回房的路上,江渝反反复复地咀嚼着与陆成舟的对话。 她想,得想个办法撬开陆惊渊的嘴。 若是他不说,她便去问别人。 霜降见她回来,忙给她梳洗。 江渝咬牙道:“陆惊渊这厮,真是气死我了!” 霜降给她擦脸,心疼道:“夫人别气坏了身子,瞧脸都气红了。” 江渝深呼吸,过了一刻钟,才平复些许心情。 她走到妆台前,想把自己散乱的发髻整理好。 倏然,她看见妆台上菱花镜旁,静静搁着一支玉簪。 玉质莹润,安安静静卧在那里。 样式很熟悉。 她看着玉簪,一时间恍惚了。 她想起来,这是自己昨日和陆惊渊因为圆房和偷吃杏花糕的事情而吵架,他答应自己,要送自己一支玉簪。 她没放在心上,还以为这是他的随口一说。 却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江渝眼眶忍不住红了。 这是前世,她最喜欢戴的一支玉簪; 这是前世陆惊渊出征前夕,从她房中顺走的那一支玉簪; 更是他战死沙场,棺木被送回京城的那一个雪天—— 她在他早已僵硬的手上,发现的那支玉簪。 他紧紧地握着,再也不松开。 她想起前世,她与他争吵到晚上,只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琐事。 陆惊渊翻裴珩的旧账,她也戳他的痛处,怀疑他在外有人。 陆惊渊一听这话便怒火中烧,二人足足冷战了三天。 可那夜,陆惊渊突然去翻她的窗。 江渝怒道:“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来我房间干什么?我可不想与你干那种事!” 陆惊渊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告诉她北疆的战事。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7节 他只悄悄地顺走了这支玉簪。 没想到,这一面,竟是永别。 再大的恩怨,再激烈的争吵,在此时都不算什么了。 霜降心急:“夫人,您怎的哭了……” “姑爷也真是,怎么能气夫人呢!” “夫人,您可千万别和他置气,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情,咱们的日子还长呢。” 江渝擦了擦眼泪:“不妨事,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与他生气了。” 霜降松了口气。 一直到半夜,江渝都没睡着。 她离耳房只有一墙之隔,忍不住去听耳房那边的动静。 可无论这么竖起耳朵,隔壁都安静得不像话。 江渝心中烦闷,想:他是不是睡着了? 自己都气得没睡着,他凭什么睡着了! 江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心想,要不要去主动找他。 说什么? 我们和好吧? 可一想到陆惊渊白天说“谁先搭话谁是小狗”,她又犹豫了。 她才不想做先搭话的小狗。 迷迷糊糊间,她倏然感觉,身边的床榻往下陷了陷。 有人上来了。 她抖了个激灵翻身起来,正巧对上陆惊渊一双泛红的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眸似有水光。 她的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就要脱口而出,又马上闭了嘴。 陆惊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二人相顾无言,谁也不肯先开口。 半晌,陆惊渊往她这边挪了挪,小声学 叫:“汪汪汪。” “我是小狗总行了吧” 江渝:“……”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被子分他一半,轻轻搭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陆惊渊:“那边冷。” 江渝扯了扯唇角。 这么热的天,耳房怎么可能会冷。 他扯谎也不编一下的么? 她反问:“难道这边就不冷了?” “……” 江渝:“你是不是找我道歉的” 陆惊渊恼羞成怒:“小爷怎么会?!” “那是什么?” 陆惊渊垂下眼睫,缓缓地回答:“其实是做噩梦了。” 江渝说:“做的什么噩梦说出来就好了。” 陆惊渊闷声不说话。 夜静悄悄的,窗外月光洒进来。 她往里面挪了挪,两人同卧一榻,挨得极近,气息相缠。 她抬眼,正好撞进他眼底,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望着。 他像是刚刚哭过。 二人身子微微相靠,像是依偎在一起。长夜漫漫,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她说:“我娘告诉我,噩梦若是说出来,那便不灵验了。” “真的?” “那肯定真的!我那么讲究的人,怎么会骗你?” 陆惊渊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梦见我死了。” 江渝听到这一句,心尖一颤。 陆惊渊解释:“我可不是故意说‘死’这个字的!我是真的梦见我死了。” 江渝声线放柔:“我在听。” 陆惊渊继续道:“我梦见在山谷里,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晚上什么也看不清楚。我领兵打仗,兵尽粮绝,还被突厥偷袭。我急得不行,想起家里还有个妻子。我心知肚明,此战必死无疑。雨下得太大了,我浑身冰冷,最后万箭穿心,被捅成筛子……” 她闭上眼。 万箭穿心,他会有多疼 “住嘴,你不会死的。”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细风裹着雨丝,轻敲窗牖。 屋内暖意沉沉,二人也起了睡意。 陆惊渊只当是江渝说的安慰话,没放在心上。 只有江渝知道,她不会让陆惊渊死的。 这一世,他要平平安安地和自己相守到老。 江渝又凑过去一点,抱住了少年的腰,往他颈窝蹭了蹭。 不知为何,每次抱着他睡觉,闻到他的气息,自己总会安心。 她说:“你信我。” 陆惊渊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今夜,是主动抱着他,而不是梦中的无意之举。 如果自己在她面前装得脆弱一些,她是不是,就会主动投怀送抱、安慰自己? 陆惊渊想到这里,噩梦也不想了,满脑子都是这个主意。 他暗暗勾了勾唇,对自己的灵机一动十分满意。 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 江渝醒得很早。 她本想让陆惊渊多睡会儿,可当她尝试把手从陆惊渊压着的胳膊下抽出来的时候,他不出意料地醒了。 四目相对。 陆惊渊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随口问:“几时了” 江渝看了看外头,说:“刚天亮。” “得起来。” 江渝诧异:“起那么早” 陆惊渊不情不愿地下床,闭着眼套中衣和外衣:“今日去处理军务。” 江渝知道,他的“暗渊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自北疆打了胜仗后,他将主力留在北疆,一部分则带回京城护城。 每日的军务虽说不上繁杂,但也不少。 陆惊渊困得不行,他闭眼穿衣,穿得衣领外翻,衣服都是反的。 江渝失笑,提醒:“你衣服穿反了。” 陆惊渊“哦”了一声,睁开一只眼脱下来重新穿。 看样子,他真的很困。 江渝无奈:“我来。” 天色刚亮,屋内暖灯轻晃。 她俯身替他整理衣衫,拢襟、系带,动作轻柔而娴熟。 他安安静静站着,抬手、侧身,顺着她的动作,乖乖任由摆弄,像个乖巧的人偶。 他偷偷看她一眼,又忙闭上了眼睛。 他纳闷。 她动作怎么这么熟练,像是给别人穿过衣裳。 不会是裴珩吧? 哼。 陆惊渊又转念一想,裴珩现在享受不到,也不能和她同枕共眠,更没娶她回家。 自己捷足先登,岂不是气死他?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8节 想到这里,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江渝给他整理完,说:“好了,我叫霜降进来备水梳洗。” 霜降端了铜盆进来,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心中诧异,陆惊渊昨日还在耳房睡,怎么今天出现在夫人这里? 她美滋滋地想,指不定又和好了。 江渝洗完脸漱口,坐在铜镜前梳妆,开始挑今日要戴的头饰。 她有个爱好,便是收集各式各样的头饰,每日换着戴。 今日戴什么好呢…… 菱花镜前,她对着鬓发怔怔出神。 妆台上珠钗繁复,各式各样。她指尖抚过,又一一放下。 思来想去,终究取了支最素净的玉簪,并无装饰,简简单单。 她轻挽云鬓,将玉簪斜斜插入,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觉得满意了,方才准备起身。 陆惊渊梳洗完,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评价道:“好丑。” 江渝瞪他:“你个男人懂什么?样式简单的才好看。” 陆惊渊充耳不闻:“太素净了,不衬你,就是丑。” 江渝无奈地说:“你懂,你来挑。你瞧哪个最好看?” 陆惊渊背着手,吊儿郎当地凑过来。 发饰琳琅满目,他一律不看,只拿起一支雅致的玉簪,道:“这个。” 江渝:“……” 这不是他昨日给她买的吗? 她忍不住笑:“我也觉得,别致又清雅,这个最好看。” “为什么不戴?” 江渝说:“太好看了,舍不得。” 陆惊渊不认可她的话:“就是好看,才要戴出去。我给你戴。” 江渝“嗯”了一声,稳稳地坐好。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支玉簪。 陆惊渊小心拨开她鬓边的碎发,理了理她刚梳好的云鬓。 玉簪贴着鬓发缓缓推入,稳稳地簪好。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肌肤,触感温热。 镜中两两相望,他垂眸专注。不知为何,江渝竟觉得,他很温柔。 她一时间恍惚起来。 江渝突然问他:“今晚睡哪?” 陆惊渊随口道:“睡这,那边冷。” 江渝:“……” 一个谎还要扯两遍! 她点头:“今天早些回来。” “好。” 二人再也没提昨日吵架的事。 江渝知道,这人脾气倔,他是不会说的。 陆惊渊走了。 江渝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想得脑仁疼。 这件事,问谁好? 她先去找了秦舒雁。 秦舒雁笑着摸了摸她的鬓发:“不是什么大事,你莫多想。” 她不死心,又去找了陆镇山。 公爹借口去校场,人不见了。 有必要这么躲着她? 江渝咬牙,去找了陆成舟。 陆成舟装傻倒是有一套:“兄长的事,我不知道。” 她终于摸清楚了。 陆家上上下下,都在骗她! 难不成,这件事与她有关? 最后,她去找了柳扶风。 孙满堂鬼点子多,柳扶风心思单纯,最是好骗。 茶楼内雾气氤氲,人声鼎沸。江渝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搭在桌案上,瞥了一眼桌上的鲜花饼,却没动筷。 柳扶风吃饱喝足,满足地感谢:“多谢嫂嫂款待,我定在老大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江渝摇头:“这倒是不必了,只是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若是告诉我,今后好吃好喝,少不了你的。” 柳扶风大喜:“嫂嫂英明,今后我认你为老大,什么事都听你的!” “好,”江渝正色,一字一句问,“第一件事,陆惊渊自被皇帝召过去后,便心绪不宁。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柳扶风的面色却有些迟疑:这……” 江渝皱眉,神色严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方才也说,要听我的。” 柳扶 风心一横:“那你可千万别告诉老大,是我说的。” 江渝点头,洗耳恭听。 柳扶风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北疆又起战火,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老大的暗渊营还在北疆,由他接手,最为合适。可皇上以他娶妻为由,让他在京城休息,实为削兵权。这么一出,老大又怎么会高兴?” 江渝一惊,脑海中的许多线索拼凑起来,终于有了一条清晰的线。 柳扶风:“你可知道,皇上为何一口答应赐婚?” “因为这桩婚事,本就是皇上忌惮他的权衡之计。你家世清白,沈家又不掺和任何朝堂纷争,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渝心口骤然发疼,指尖攥紧罗衣,喉头有些发哽。 原来是这样…… 不让他去北疆带兵打仗,和断他一臂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件事涉及到了她。 所以,陆家上下才不与她说。 陆惊渊更是守口如瓶,怕她伤心。 上一世,陆惊渊也是这般,突然变得寡言少语,心绪不宁。 她还以为是他厌恶她,对她冷淡,没想到另有其因。 ……他还帮自己报了仇。 她前世被蒙在鼓中,加上府中事务繁杂,妯娌不和,下人不服管教,她难以在陆家立足,于是寻他争吵。 江渝紧紧地闭上眼,眼眶发热。 原来她这些年,一直错怪他了。 “我知道了,”江渝闭上眼,复又睁开,“现在,是第二件事。” “那日官道截杀,由二皇子主审。你在朝堂中也有闲职,可有结果?” 柳扶风摇头:“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对了。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江渝对他福身:“今日之事,多谢你相告,我定不会说出去。” “哪里,嫂嫂客气。” 江渝得赶在陆惊渊回来之前归家。 不然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找了柳扶风,两人都得完蛋。 甫一进门,她便忙活着做糕点。 若是陆惊渊问起她今日做了什么,她也有理由。 没过多久,杏花糕便出炉了。 她将糕点装在食盒里,忽而觉得有些发困。加上来了葵水肚子疼,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陆惊渊忙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陆家已吃过饭了,他去找秦舒雁要饭。 秦舒雁:“叫小厨房自个儿给你做。” 陆惊渊指着桌上的饭菜:“那这是什么?” 秦舒雁白他一眼:“给渝儿留的。她近日接管府中中馈,累得倒头就睡,也不容易。” 陆惊渊:“可是我很饿,小厨房做饭还要时间。”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39节 秦舒雁:“你难道想把渝儿的吃光?” 陆惊渊暗道了声不敢。 他一肚子委屈地回房。 他进门脱了外衣,突然瞥见桌上有一盒杏花糕。 他拿起一块便想吃,又怕这是江渝的,又偷偷地放了回去。 她突然看见食盒下,压着一张小字条。 ——“给你留的,热了吃。” 她居然给自己留了饭! 清甜的糕香四溢,最中间的糕做成小狗的模样,两只眼睛用糖点上,惟妙惟肖,是她亲手做的。 他先是一怔,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暗暗欢喜。 昨日的不高兴,此时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坐下来,一块一块慢慢吃着,也不管糕点是冷的。 江渝刚睁开眼,便看见陆惊渊在囫囵吞枣地吃糕点。 “回来了?”她揉着眼睛问。 陆惊渊含糊不清地点头。 她无奈:“别吃得这么急,这糕还是冷的。” 陆惊渊放慢了速度。他慢吞吞地吃完手里的糕,意犹未尽:“就你最讲究。” “我讲究?”江渝瞪他一眼,“也不看是谁给你做的。” 陆惊渊把食盒递过去:“最后一块给你。听我娘说,你还没吃饭。” 江渝摇头:“凉的。” 陆惊渊收回食盒,瞪回去:“有必要这么挑三拣四?” 江渝解释:“我来了葵水,加上近日陆家事情多,我有些累,所以肚子疼的厉害,吃不下冷物。” “你操劳过度干什么?天天在院子里养猫逗鸟不好吗?” 江渝嘀咕:“我不操劳,陆家那么多铺子,还等着婆母操劳?她年纪也这么大了……” 陆惊渊自知拗不过她,道:“我去给你端热水,多喝点。” 江渝拒绝:“……不喝。” “那我给你揉揉肚子。” 江渝忙岔开话题道:“其实,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她思忖,应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推断,又不把柳扶风给出卖了。 陆惊渊置若罔闻:“那一边揉肚子一边说。你先躺我腿上。” 江渝:“……” 这人非帮她揉肚子不可吗?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悄地红了耳根。 “好。” 第23章 中用 上一世, 她和陆惊渊做过无数遍房事。 可除了房事,就没有做过其他亲密的事情了。 揉肚子这样的事情,她却莫名觉得, 比房事还要亲密。 陆惊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拍自己的腿:“愣着干什么?等着继续挨疼啊?” 江渝:“……” 这人厚颜无耻,不解风情, 自然觉得不算什么亲密的事。 大概只有自己想多了。 这样想着,江渝还是扭扭捏捏地挪了过去,头枕着他的腿, 舒舒服服地躺下来。 陆惊渊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问她:“是这里吗?” 江渝摇头:“太往上了,这是肚子,我要揉小腹。” 陆惊渊“哦”了一声,手掌往下挪了挪。 就要接近小腹下三寸,激起一阵酥麻痒意。 江渝的脸瞬间红透:“不是这里!太往下了!” 陆惊渊手掌赶紧又往上挪了挪, 试探性地问:“这里呢?” 江渝这才放松下来,点头:“是这里。” 陆惊渊隔着薄薄的罗衣缓缓打圈揉着, 力道放得极轻, 让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入夏二人都穿得少,却都觉得,空气莫名燥热起来。 “舒服吗?” “舒服。” 江渝闭上眼睛享受。 陆惊渊问:“下午在干什么?” 江渝强装镇定:“给你做杏花糕, 看账本, 然后睡觉。” 陆惊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 江渝一紧张, 身体不禁颤了颤。 她又想, 自己总不会那么倒霉,正巧被陆惊渊知道吧? 她气鼓鼓地反问:“你怀疑我?我说得定都是真的!” 陆惊渊有意加大了力道,哼了声:“倒打一耙。” 江渝吃痛, 骂道:“轻点!你这个混账……” 陆惊渊皮笑肉不笑:“你能瞒过我?说不说?” 江渝心里一惊,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陆惊渊怎么知道的? 可是自己答应了柳扶风,不能出卖他! 陆惊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江渝:“……” 她别过脸:“不说。” 陆惊渊一个个猜:“陆成舟?孙满堂?柳扶风?我可是知道,你在茶楼去见了人。” 提到“柳扶风”的时候,江渝的呼吸倏然一乱。 他手掌下小腹的起伏,也忽而剧烈了些。 陆惊渊淡淡道:“反应这么大?那就是柳扶风了。” 江渝忙道:“你千万别去找他的麻烦!我答应过他,不出卖他的。” 陆惊渊一挑眉梢:“不找他的麻烦,难道找你的麻烦?” 江渝小声:“……你找我麻烦都行。若是你去找了他的麻烦,我出卖了他,心里过意不去。” 陆惊渊不紧不慢地继续在小腹上打圈,力道又轻了些,像是在给她挠痒。 江渝忍得辛苦,忍不住惊呼:“痒!” 陆惊渊动作不停,沉声:“说,你找他问了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回答:“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柳扶风全说了?” 江 渝声音细如蚊呐:“嗯,全说了。” 陆惊渊冷笑:“这个废物点心,怎么管不住嘴!” “你别揉了……反正我都知道了,皇上猜忌敲打你,借你我婚事之名,削你的兵权……所以你才不开心。” 她挣扎着想起来,觉得小腹现在确实不疼,但痒得难受,脸颊也出了层薄汗。 陆惊渊伸出手指,按着她的眉心,把她摁下去。 他冷声:“躺好,有事问你。” 江渝想吵架的心思都没了,只剩下无尽的心虚。 为什么陆惊渊事事都瞒着她,她反而还觉得心虚? 真是倒反天罡! 江渝哼道:“随你问。” 陆惊渊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之后,是什么心情?” “心疼。” 陆惊渊:“心疼你自己命苦,被无辜地卷进纷争?”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0节 “不是。” 陆惊渊歪头,疑惑地看她。 江渝仰头望着头顶的藻井,轻轻道:“心疼你。” 夜晚静谧,风声轻轻,烛火跳跃。 陆惊渊眼底尽是惊愕,他喉头发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在他眼里,江渝讨厌他,觉得他幼稚、不可理喻、厚颜无耻、无理取闹。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表达过对他的善意。 陆惊渊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疼的。 弟弟劝他振作,父母让他忍着,柳扶风和孙满堂两个饭桶,自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一直认为,他是个男人,就不该脆弱,就不该流泪,也不该抱怨,更不能示弱。 她是第一个说出“心疼”这个词的人。 他倏然停下按揉,别过脸:“你……为什么心疼我啊。” “暗渊营是你的心血,也是你的羽翼,”江渝说,“换谁被折双翼,都是无法承受的痛苦。可我不知道你的心事,还寻你争吵,对不起。” 江渝又道:“你可以痛苦,也可以发泄出来,若是不高兴,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天性。” “所以,我不希望你瞒着我,抗下所有。” 此话一出,陆惊渊的喉咙竟有些发哽。 少女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求你事事都相告,但你要知道,你还有我。” 他垂眼,点了点头。 她脑袋枕在他腿上,看着他的脸问:“还想找我麻烦吗?还是要去找柳扶风的麻烦?” “找啊,怎么不能找你的麻烦,”陆惊渊低哼了一声,“你怎么补偿我?” 江渝不满:“明明是你先瞒着我不告诉我的,怎么还让我补偿?” 陆惊渊耍无赖:“我不管!” 江渝无奈道:“明日要回门,回来给你做新甜点。” 陆惊渊勉强答应。 江渝又道:“不过我倒是觉得,我对一些事起了怀疑。” 陆惊渊示意她继续说。 江渝:“你难道不觉得,二皇子和裴珩十分奇怪吗?” 前世,二皇子与太子一党争斗,最后称帝,裴珩便是宰辅。 今生发生的事情,也让江渝验证了猜想。 ——“你觉得他俩,是一伙的?” 江渝说:“二皇子名声不佳,我出身清流,便能助他一力。宫宴那晚,有人想把我送给二皇子。” “那人,便是裴珩。” “至于官道劫杀,是裴珩做戏。他原想派刺客假劫杀我,演一出英雄救美,好让我对他死心塌地,今后听信与他,”江渝苦笑道,“可惜那天是你陆惊渊,正合他意,便欲出手杀之。二皇子主审此案,故而不会有结果。” 所以,这便是为什么刺客被半路叫走的原因。 裴珩舍不得杀她。 “江家覆灭,也是他有意为之,我父亲是替罪羊,他一石二鸟,不仅能找机会娶我,还能开脱宫宴事件。” “陆家是太子一党,与二皇子素来不和。他还设计激怒你考文论,想将你往死里逼。裴珩,这么多年,我居然才看透他。” 真是虚伪至极,她失望透顶。 这点侥幸,终于在昨天得到了一一验证。 裴珩骗了她好多年。 “如果只是猜想那再好不过,”江渝闭上眼,“但我心知肚明,这是真的。” 陆惊渊感叹:“夫人终于良心发现了?不容易啊。” 江渝:“……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怎么还在乱吃裴珩的醋? 陆惊渊在灯下看她,居然觉得,他似乎一直没了解过江渝。 她很聪明,自己没想到的事情,她想得透彻些。 他鬼使神差地问:“那夫人觉得,如何?” 江渝反问:“夫君以为呢?” 陆惊渊:“——先顺势而为,再助太子夺嫡。” 江渝一笑。 他俩居然想到了一块儿。 既然逼他至此,他也没必要受皇帝的猜忌了。 晚上灭了灯躺在床上,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渝说:“明天回门,你可别和我吵架,给我挣点面子。” 困意上涌,陆惊渊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江渝差点想拍他:“我和你说话呢!” “好,给你挣面子,明日我们就是恩爱夫妻,满意了吧。” “满意了。” 陆惊渊翻了个身:“满意了就睡觉。” 江渝也翻身睡觉,二人原本是背对背,又成了面对面。 陆惊渊又忽然含糊不清道:“什么都给你挣回来。” 江渝:“……” 果然是说梦话了。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 陆惊渊想,江渝其实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 她从小就争强好胜,想当诰命。 自己拼一拼命,山河万里也能给她拿来。 — 第二日是回门。 起床时,江渝特意嘱咐陆惊渊:“今日回门,我们可别闹别扭。” 陆惊渊打哈欠,漫不经心地答:“遵命。” 可没想到,吃早饭时,二人又忍不住争吵起来。 又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桌案上摆着清粥小菜,陆家团团围坐吃早饭。 他是左撇子,吃饭时手肘不自觉往她那边倾,不经意撞得她手腕一麻,粥水晃出,打湿了她的衣裙。 江渝惊呼:“我的新裙!” 她心疼得不行,这新襦裙都没拿出来穿过几次。 今日回门,她才舍得拿出来。 可没想到,居然一大早就给陆惊渊弄脏了! 秦舒雁也皱眉:“这般上好的料子,真是可惜了。” 陆镇山说:“快去换,还来得及。” 江渝心疼得不行,瞪了他一眼,去换衣裙。 她本就没几件上好的衣裙,最好的被弄脏了,只好穿了件旧的。 她十分烦闷。 回到正厅的时候,江渝有意往旁挪了挪。 陆惊渊不习惯,往她那边挪了挪。 江渝满不高兴:“就不能收敛些?次次都这般莽撞。” 他夹菜的手顿住,不以为意:“不过碰了一下,也值得你摆脸子?” “是不值当,”她别过脸,气闷地回怼,“偏你事事由着自己性子,何曾顾过旁人。” 陆惊渊冷嗤一声:“我瞧你才是,这般讲究,一点小事便耍脾气。” 见二人又要吵起来,陆成舟连忙相劝:“兄长,你快住嘴。” 陆成舟低叹了一声,暗道自己每回做这个和事佬,真是命苦。 陆惊渊盯着她板着的侧脸,没再出声。他掩不住烦躁的情绪,可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偏又舍不得真同她置气。 江渝心疼归心疼,却也没再找陆惊渊的麻烦。 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生气地双双别过头去。 一顿饭沉默地吃完,秦舒雁也打圆场:“你们快去,切莫误了时辰。今日回门,不要闹别扭。” 坐在去沈家的马车上,二人都没说一 句话。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1节 陆惊渊纳闷,一点小事,她怎么又闹脾气?他可不想又主动去哄她。 江渝心疼自己的衣裙,也不肯低头。 到了沈府。 沈家世代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如今的沈老爷,便是江渝的外祖父,任翰林院典籍。 沈家一家,都对江渝极好。 沈府装潢素雅,青瓦白墙,几杆翠竹伸出墙外,一看便是不问朝堂的书香世家。 二人马车一到,便有丫鬟小厮打着帘争相通报:“快通传老爷,渝姑娘和陆小将军回来了!” 陆惊渊先下车,把手伸出来。 江渝迟疑片刻,想起今日要扮做恩爱夫妻,还是缓缓地搭上了他的手。 他稳稳地握紧,带着她下了马车。 二人十指相扣,一起进了门。 仆从跟在后面抬回门礼。 沈老爷、沈夫人端坐堂上,沈凝坐在一边。 几人看见小辈如此恩爱,素日里没个正形的陆惊渊也如此规矩,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 江渝垂眸,屈膝行归宁大礼。 陆惊渊躬身行子婿礼,姿态恭谨,无半分怠慢。 沈凝颇为满意。 陆惊渊混世魔王的名声早传遍了整个京城,之前见他还是那混账模样,这几日居然老老实实,这还是他吗? 几人忙上前扶:“一路劳顿,不必多礼。” 又看了仆从们搬来的回门礼,都是沈家喜欢的珍贵典籍、字画之类,并无半分不妥。 沈老爷感叹:“惊渊真是太客气。” 陆惊渊笑道:“小辈一些心意,谈不上客气。” 沈凝忙把江渝拉到一边,小声问:“在陆家可还习惯?陆惊渊待你可好?” 江渝点头:“陆惊渊待我极好,母亲不必担忧。” 沈凝又神神秘秘地问她:“成事了没?” 江渝一头雾水,愣了片刻,才明白母亲所说的意思。 她干咳一声,扭扭捏捏地回答:“还……行。” 沈凝蹙眉:“老实告诉娘,到底行不行?” 江渝只好如实回答:“……不行,没成。” 沈凝一惊。 陆惊渊瞧起来人高马大,没想到居然不行?! “你俩的子嗣可是件重要的事,”沈凝愁眉不展,“陆惊渊不行,你可得想些办法。” 江渝红了脸:“娘,这个就不用您费心了。” 沈凝又把她拉到一旁,见四下无人,喋喋不休地说:“你得找个机会,带他去大夫那儿看看。除了吃药,食补也是极为重要的,多吃些温和滋补之物,与你与他都好。” 江渝红透了脸,忙解释:“真不用!” 沈凝叹了口气。 女婿不行,这该如何是好? 陆惊渊与沈老爷、沈夫人在里间说了些话,便到中午了。 几人入座,江渝和陆惊渊坐一起。 她本想坐远些的,受不了他左撇子的坏毛病。 可今日,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江渝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恩爱夫妻”,才定下心神来。 陆惊渊悄悄地戳了戳她的手臂。 她低声问:“干嘛?” 陆惊渊示意让她看他。 江渝循着目光看去,他居然开始用右手吃饭! 她吃惊:“你……用得习惯吗?” 他得意道:“小爷我学什么都快。我能用右手耍兵器,怎么就不能用右手吃饭?” 江渝暗道佩服。 二人低声说话,沈凝忽然开始介绍菜:“惊渊,这些菜都是为你准备的,今日不必拘束,多吃一些。” 陆惊渊受宠若惊,起身拜谢岳母。 他觉得很奇怪。 沈凝为什么说,这些菜是为他准备的? 正思忖间,丫鬟上菜了。她微笑着报菜名: “第一道,韭菜炒鲜虾仁。” “第二道,山药枸杞乌鸡汤。” “第三道,黑豆炖羊肉。” 还有各种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了一桌。 陆惊渊暗道一声,都是好菜,沈家果然客气。 只可惜,他都不爱吃。 江渝给他夹了块羊肉,笑吟吟地说:“夫君,这羊肉滋补,最是上乘。” 陆惊渊一顿。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些菜肴,都是大滋大补之物! 有必要给他准备这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举! 难不成,他不举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陆惊渊咬牙切齿地吃下一块羊肉:“那真是,多、谢、夫人了。” 江渝浑然不知,又给他夹了虾仁,给他倒乌鸡汤…… 她心想,这就是恩爱夫妻了吧? 陆惊渊也一定会满意的。 可瞧着他的表情,半分高兴的情绪都没有。 他阴沉沉地看着她,恨不得将她给吞吃入腹。 江渝瞪回去。 这人难不成还在为了早上的事情而生闷气? 用过午饭,转眼到了下午。 也是时候打道回府了。 廊下芭蕉遮了日影,四下无旁人。 江渝的表哥沈钰左右张望一番,便一把将陆惊渊拉到僻静处,正色道:“妹夫且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陆惊渊以为是什么家常话,点了点头。 沈钰:“妹夫,你我既是自家人,我便不绕弯子了。” 他拍了拍陆惊渊的肩膀,眼神里藏着几分了然的关切,“今日回门,我瞧你对表妹始终礼数周全,却半分亲近也无,连落座都刻意隔着距离,想来……是身子上有些隐疾,对不对?” 陆惊渊面色一僵。 沈钰只当他是羞赧难堪,连忙放缓语气宽慰:“你莫要觉得窘迫,男子偶有不济,本就是寻常事,藏着掖着反倒误事。我自幼略通些食补调理的法子,特意说与你听。” “平日少碰生冷寒凉之物,晨起可喝山药枸杞粥,温养肾气,午后让厨下做杜仲炖猪腰、韭菜炒鲜虾,都是温和滋补的,不伤身子。夜里切莫熬夜劳神,心境平和最是要紧,切忌发怒,怒火伤肝。” 陆惊渊:“……” 他顿了顿,又凑近几分,语气更显恳切:“夫妻之间,更要体恤,你万不可因这事自卑,而疏冷了表妹。她性子温婉,绝不会有半分嫌弃,你只管放宽心慢慢调养,实在不济,我这儿还有祖上留的壮。阳丸药,回头便给你送来,坚持些时日,定然能好。” 陆惊渊被这番话说得耳根通红,张了张嘴想解释,又碍于情面,闭嘴了。 沈钰见他应下,还以为说动了他,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我都懂”的宽慰。 陆惊渊一肚子怒火地上了马车。 不仅江渝有病,他们一家都有病! 江渝呼出一口气,起身问他:“陆惊渊,今日我俩这恩爱夫妻,扮得可好?” 马车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头的日光。 陆惊渊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得极低。 方才江渝表哥那番语重心长的“调理”之言,字字都扎在他心上,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今晚就证明自己。 江渝见他神色不对,想问个究竟。 倏然,她被他攥住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下一瞬,人已被他按在车里,少年俯身压近,冷笑一声。 四目相对,她一双含着水雾的杏眼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2节 “你表哥倒比我还担心我的身子,”他声线低哑,愠怒道,“又是食补又是丸药,恨不得把我从头到脚调理一遍,真当我是个不中用的?” 江渝心头一慌,刚要开口解释,陆惊渊又打断了她的话,问:“葵水走了没?” “没。” “要到什么时候?” 江渝咬唇:“……大概要明日才走。” 他冷哼道:“明日晚上,我便让他那番好心彻底白费。” “好好记着,你夫君到底,行不行。” 第24章 圆房 江渝盯着他沉戾的眼睛, 往后缩了缩。 感觉明日晚上不妙。 她红了耳根:“我表哥怎么跟你说这个?” 江渝想,定是娘误会她了! 陆惊渊哪里不行? 他血气方刚,明明只是不懂技巧而已。 陆惊渊冷哼:“这下好了, 你全家上下,以为我不行。” 江渝忙顺着去哄他:“谁说陆惊渊不行?陆惊渊明明很行!” 他松开她,揉了揉手腕:“明天晚上试试。” 江渝扭扭捏捏:“能不能换一天……” 陆惊渊初出茅庐, 下手没轻没重,她实在是害怕。 “你不愿?” 江渝实话实说:“我怕疼。” 陆惊渊气哼哼道:“我没面子的吗?再这样下去,别说沈家, 全京城都会以为我不举。” 江渝想,这么久都不圆房,这也不是个办法。 她想教一教他,又不太敢。 她心一横:“再等一日!等我葵水走了,我们再试试。” 陆惊渊点头。 他瞥了一眼她今日穿的衣裳。 她身上的衣裙虽收拾得干净平整,料子也扎实, 却少了新衣的鲜艳色泽,一眼便瞧出是穿了许久的旧衣。 他皱眉:“怎么今日回门穿了件旧的?” 江渝一听这话, 便怒火中烧, 还有些委屈。 他还有脸提这件事! 她气急败坏地骂他:“你个没心肝的还好意思说!我最漂亮的一件今日早上给你弄脏了!” 陆惊渊:“……” 他一怔。 这下,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这么委屈了。 她在江家便不受重视,自小节俭, 陪嫁的衣物更是没几件华贵的。 陆惊渊嘴硬:“你不知道多买几件?” “……”江渝咬唇道, “那么贵的衣裳, 有本事你给我买呀。” 她如履薄冰惯了, 刚到陆家,舍不得大手大脚地花钱。 陆惊渊听着,默了默。 暑气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眼瞧着这天越来越热。 晚上回府,二人在院子里乘凉。 江渝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陆惊渊躺在凉席上吃杏花糕,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辗转反侧。 江渝忍不住问:“你滚来滚去干什么?” 这人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陆惊渊翻了个身:“热。你不觉得热吗?” 江渝:“心静自然凉。” 陆惊渊托腮看她:“你好无聊。” 江渝嫌他聒噪,闭上眼睛不理会。 陆惊渊进屋了。 她心想,大概是外头也嫌热,想进去睡着。 可又没过一会儿,她又听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陆惊渊拿着一把软尺和蒲扇出来了。 江渝睁开一只眼睛:“你拿软尺出来作甚?” 陆惊渊:“你先起来。” 江渝说:“热,懒得起。” 说完又闭了眼。 夏夜暑气未消,院落中本是闷得发燥,她半梦半醒间,却总觉有清风徐来,一阵一阵地拂过脸颊,把燥热都吹散了大半。 她缓缓掀开眼。 陆惊渊正坐在凉席上,手里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轻轻缓缓地往她这边送风。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风吹大了扰了她的清梦。 他自己的额面,却热出了一层薄汗。 陆惊渊揉了揉手臂,冲她歪头笑:“还热不热?” 江渝一时间哭笑不得,就连早上发生的烦心事,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说:“不热了,你好歹也给自己吹吹。” 陆惊渊放下蒲扇:“不热就好,你起来,我给你量量。” 江渝疑惑:“你要量什么” “看你长高了没。” 江渝:“……” 他吃饱了没事干,要看她长没长高? 陆惊渊不耐地催促:“快些。” 江渝虽一头雾水,但还是起身了。 陆惊渊走到墙边:“过来,先量身高。” 江渝乖乖靠着墙站好,他走近,将软尺抵在脚边往上一提。 少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头顶,半晌,他才收回软尺:“好了。” 陆惊渊又道:“转过来,量腰围。” “怎么还要量腰围?” 陆惊渊解释:“看你胖了没有。” 江渝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看她高了还是胖了,是要给她量尺寸裁衣裳呢! 她睁大眼睛:“你要给我裁新衣裳?” 陆惊渊避开她的目光,低低地应了声:“嗯。” 他嘴硬:“……我是见你没新衣服穿,下回若是又弄脏你一件,你不得找我拼命?若是多裁几件,脏了也无所谓。” 江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眸。 她乖乖地转过身。 陆惊渊拿着软尺又走近了些,两人的距离骤然变得极近,呼吸交缠起来。 软尺贴着她的腰侧,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腰身。 倏然,那日他搂住她的腰,齐齐滚在地上的失控场面,涌上心头。 陆惊渊的呼吸都乱了。 连空气,都莫名地燥热了几分。 他不敢抬头,怕撞进她的眼眸。双手微微发抖,只凭着感觉轻轻收紧软尺。 量得是对是错,准还是准,陆惊渊都量不出来了。 ……自己该死。 那尺面贴着她的腰腹,不松不紧,刚好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腰线。 好细。 江渝的身子下意识绷得更紧,她微微动了动腰肢,觉得有些痒,颤声问:“好了没……” 他哑声道:“快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3节 话音刚落,他的指腹,不小心蹭到了她腰间的软肉。 二人双双顿住。 空气霎时间凝滞起来,就连耳边不断的蝉鸣,也听不明晰。 二人只能听见越来越急的、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他喉结滚动了下,低声道:“别动,量不准了。” 他看得口干舌燥,心想,无论怎样,他都量不准了。 终于量完,陆惊渊在纸上记下数字,后背已是出了身薄汗。 他骂了一句自己不争气。 “我先去沐浴。” “我也……” 二人齐齐开口。 江渝见他忍得辛苦,心想他恐怕是起了反应,无奈道:“那你先去。” 陆惊渊:“你先去。” 又是异口同声。 陆惊渊没了耐心:“那我俩谁先去?” “其实……”江渝扭捏道,“我今日葵水走了,你若是忍得太辛苦,今晚便试一试。” 陆惊渊一怔。 “你当真要试一试?” 江渝点头:“嗯。” “这可是你说的。” …… 夜晚的知了叫得更厉害了。 江渝抓紧了他的后背,心中紧张得不行。 说实话,她怕疼。 况且陆惊渊,确实比他人要魁梧些…… 陆惊渊无奈:“你别抓我这么紧,背上都要给你抓出血。” 江渝怼道:“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紧张?” “别多嘴,一会疼的是你。” “哼,你敢让我疼,我把你后背抓花。” “你抓得越厉害,我就越用劲。” “你越用劲,我抓得就越狠!” 江渝心想,这人不会又毫无准备就进来吧? ……还真是。 她疼地仰起脖颈:“疼!真的疼!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已经很努力让你不疼了!我已经放轻了!” “可是真的很疼!” “你忍忍……” 江渝咬牙:“忍你个鬼!我恨不得踹死你!” “再敢踹我,我就……” “你就什么?你说话啊?” 陆惊渊没敢再说话了。 她抓着他的后背,不知为何,突然好受些了。 她像是得了水的鱼,那些难受劲儿,莫名地散了不少。 她终于没再骂人了。 陆惊渊哑声问:“是这儿?” “……不行。” “还是这儿?” “……嗯。” 案上红烛燃得正旺,烛芯噼啪轻响,灯光摇摇晃晃。融化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像是泪。 那蜡油终于啪地一声落在烛台上,像是水洼。 那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滚热的温度铺天盖地地席卷,她只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像是要被淹没,坠入云端。她的手腕被紧紧握住,举过头顶。 一下下,撞得人心头一颤。 夏日的长夜,如此漫漫。 气息交错,周身的空气,更燥热了。 那灯光透过薄纱映进来,把晃动的影子,投在床帐上。 她的长睫簌簌轻颤,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陆惊渊哑声问:“还骂 不骂我?” “哼。” 他道:“你骂我,我会狠狠地报复回去。” “骂得越狠,我报复得越狠。” 可骂声没有如期到来。 终于,她抓着他的手臂一滑,晕了过去。 第二日,天色澄明。 “江渝……江渝!” 她一睁开眼,浑身疼得厉害,动一下都难受。 自己躺在床榻上,她想起了昨夜的事情,不禁捂住了脸。 自己好像,晕过去了。 她把手拿开,偷偷地往外看。 她看见陆惊渊垂着头坐在床沿,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的委屈。 平日里聒噪的他,此时一言不发。 江渝居然觉得,他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眼巴巴地等她来哄。 “几时了?” 听见她醒来的动静,他缓缓抬眼,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她,没起身,也没说话。 他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 江渝后脑钝痛,一想起他昨夜没轻没重,就一肚子火气,恨不得把他一脚踹下床。 她正想骂:“你——” 陆惊渊抢先一步开口:“你打我你骂我都行!我千不该万不该让你疼晕了!” 江渝:“……” 她悄悄地红了耳根。 她想告诉他真相,又不太敢。 其实,并不是疼晕的。 她干咳一声:“那你该怎么补偿我?” 陆惊渊见她居然没有大发雷霆,呼出一口气。 他拿出药膏来:“我给你上药。” 江渝一张脸憋得通红:“这就不必了……” 陆惊渊欲言又止。 他缓缓地道:“可是,我已经给你上过一次了。” 江渝不敢置信:“你给我上了?不是霜降?” 陆惊渊像打了蔫的豆芽菜:“嗯。” 她又仔细确认了一遍:“上的哪里?” 陆惊渊小声道:“那里。” 江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整个人险些都变成了红色。 他怎么可以,掀开自己的裙子—— 她不敢再细想那画面! 这下,陆家上下都听到了江渝的怒骂声,惊得树上栖息的鸟儿四处飞散。 “陆、惊、渊!你给我滚出去!” 陆惊渊忙不迭滚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4节 他很苦恼。 他难道就这么不行? 对于圆房此事的不和谐,他不知道问谁比较好。 问陆成舟? 他弟弟一脸冷漠,成天惜字如金,一看便是那种正经人,只会觉得兄长胡闹。 问父亲陆镇山? 一想到此人板着一张脸的严肃模样,陆惊渊便摇头。 他不太敢。 问柳扶风孙满堂? 这二人定会哈哈大笑,对他说: “老大,全京城都知道你不行!” 陆惊渊只当是自己无能,非但没让她尝到半分欢愉,反倒只给了她抗拒与痛苦。 他纵横沙场,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百思不得其解。 沈钰在太医院当差,那必然是不一样的。 终于,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江渝的表哥,沈钰。 找到他的时候,沈钰正在写药方。 “陆小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陆惊渊压低了声音,把今日之事简单地说了一二。 偏房里静了一瞬。 沈钰先是一愣,随即表情了然。 难怪! 难怪前几日表妹回门,沈凝问起夫妻和睦之事,表妹总是支支吾吾、脸色发白,他当时还当是陆惊渊性子冷,待表妹不好,没想到啊。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差点翘起来的唇角,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最紧要的,便是闺房之中的分寸。陆小将军需得记住,夫妻之事,重在两情相悦,而非一己之欲。切不可上来便急于行事,需得先温存安抚,多说些软话,多些耐心,等表妹全然接纳了,再循序渐进。万万不可勉强,更不可因自己心急,便失了分寸,伤了表妹。” 陆惊渊心道:两情相悦。 可是江渝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啊。 他难不成,是江渝不喜欢自己,才会如此难受? 沈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以陆小将军如今的情况,此事切不可过于频繁。肾精耗损过度,只会越发不济,一周一两次便足矣,万万不可贪多,免得既伤了自己的根本,又让表妹跟着受累。” 这话一出,陆惊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周一两次 昨日好像就有了三次…… 一周一两次,这让他怎么憋? 陆惊渊脸色青白交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沈钰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被说中了痛处,心生窘迫,连忙又安抚道:“陆小将军不必介怀,此事只要慢慢调理,定有起色。若是需要,下官这就给您拟个温补的方子,您坚持服用三月,定然能有所好转……” “多、谢,不必了。” 陆惊渊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起身告辞。 刚出太医院上马车,就有副将来报:“陆小将军,方才公公来找您,说是皇上有旨,请您去一趟。” 陆惊渊神色一沉,凝声道:“本将知道了。” 京城晴天万里,扬州风雨欲来。 扬州盐运使周炳坤掌控江南四省盐引批核、盐税征收,年入占国库三成。 近三年,盐税收缴连年下降,但盐商奢靡之风愈盛,民间盐价翻倍。 历任查案官员或被收买,或被调离。 皇帝找他的,便为此事。 — 江渝浑身疼,迷迷糊糊睡到日落西山才醒。 窗外天色晚了,按道理,陆惊渊也要回来了。 可此时,却没看见他的身影。 她哑声问:“陆惊渊呢?” 昨日把她弄成这样,看她不找他算账! 霜降循声进屋,小声道:“夫人,姑爷出门了。 江渝奇怪:“出门了?那他几时回来?” 霜降的声音细如蚊呐:“他出远门了……” 江渝以为自己听茬了:“出什么远门?” 霜降不敢看她:“皇上召他查案,说是让他下扬州……姑爷不敢告诉您,怕您生气,便写了一张字条,让奴婢交与您。” 江渝气得眼冒金星。 这人居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下扬州查案去了?! 她又不会因为下扬州而怪罪他,又不会生气。 她生气的是,他也不知会自己一声。 她揉了揉酸软的太阳穴:“拿来。” 霜降颤颤巍巍地递给她字条。 江渝一瞧,只见上面写着: “夫人亲启,见字如面。 我已出发去扬州,一路平安,勿念。 但有件事得先交代清楚,我去扬州不是游山玩水,是查案。 真的查案! 上头发下来的差事,推不掉的那种。临走前没敢当面告诉你,怕你一听“扬州”俩字就要骂我。因为扬州瘦马多,烟花巷多,但我是真不敢! 我给你带扬州的吃食回来,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情都攒着,回来慢慢给你说。 你在家好好吃饭,别天天操心府中事务累着自己。 夫陆惊渊 又及:要是真生气,骂两句就得了,别回家又踹我。” 江渝:“……” 她哭笑不得。 生气归生气,但陆惊渊这回写的不是绝笔信,就是最好的了。 一想到前世的“夫陆惊渊 绝笔”,她便心中绞痛。 霜降偷偷地去看她的脸色,见江渝脸色还好,松了口气。 江渝想,但前世他下扬州,不算太平。 前世扬州盐商案一时轰动京城,她也知道一二。 此案牵涉众多,朝中清流多次弹劾,但盐运使周炳坤背景深厚,与二皇子颇有关联,查不出什么来。 皇帝见着此事,也是头疼。 这个烫手山芋,便给给了陆惊渊。 文官查案易结党,武将无根基反而可信;扬州盐商在朝中多有靠山,陆惊渊将门出身,不与文官牵连。 况且必要时可调当地驻军镇压,避免文官勾结地方势力。 但江渝知道—— 此案盘根错节,陆惊渊武将不谙官场,必会陷入泥潭。 且上一世裴珩,也下了扬州。 他暗中布置,欲让陆惊渊在 扬州“翻船”! 江渝沉声道:“霜降,帮我收拾东西,明日便出发去扬州。” 霜降吃了一惊:“夫人,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为何您要去?” “——我必须得去。” 出发之前,她去找了陆成舟。 陆成舟近日在朝中任羽林郎将,今日正值休沐。 江渝是在陆府门口找到他的。 彼时,宋仪正牵着陆成舟的手臂晃啊晃。 她眨眨眼睛:“二公子,看看我!” 陆成舟淡淡道:“不看。” 一见江渝,宋仪便甩开陆成舟跑过来:“江美人,怎么不在家看账本了?总算舍得出来了?” 江渝想起来。 宋仪的母亲,正是扬州郡主。 她气喘吁吁地道:“陆惊渊下扬州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5节 陆成舟:“嗯,我知道,此行危险。” 宋仪:“那正好啊我们去花天酒地!” 江渝看着他们,缓缓地说:“我,也要下扬州。” 二人面面相觑。 “什么,你也要去?” — 水路不好走,江渝刚过江,便吐得昏天黑地。 宋仪一身男子装扮,她走惯了水路,没什么反应。 她摇一把折扇,啧啧道:“江美人,你这又是何苦。为了个陆惊渊下扬州,值得吗?” 江渝要下扬州,宋仪也嚷嚷着要去。 扬州势力盘根错节,她母亲是扬州郡主,郡主有汤沐邑,朝廷划给她的封地、赋税作为俸禄。扬州的盐税、商铺、码头,有一部分收益是归她所有的。 盐运使贪墨盐税,直接影响到她的收入。她能忍? 这一行带上宋仪可靠,她身边亲信无数,江渝便同意了。 而陆成舟留在京城待命,一起风波,便能及时赶来。 江渝喘了口气:“你为了陆成舟,不也是费尽心思?” “我那是逗他好玩儿,”宋仪笑眯眯,“像他这种一说话就红脸的小古板,最有意思了,我并不喜欢他。” 江渝:“……” 她暗道一声,今后你就会喜欢了。 宋仪挑眉:“而你呢?喜欢陆惊渊?” 江渝反驳:“谁会喜欢这个讨厌鬼?” 宋仪同情地看着她,叹气道:“听闻此人不举,也真是苦了你了。” 江渝想,陆惊渊不是不举。 他是在房事上天赋异禀,太行了。 宋仪:“此番出行,我俩乔装打扮,我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你便是我身边的丫鬟。” 江渝懵懵懂懂地点头,随她下了码头。 她一边走一边想,陆惊渊走了这么些天,怎么样了? 遇到危险没有,案子棘手没有? 而此时,在扬州卫所—— 陆惊渊趴在桌案上,对着毛笔和墨汁苦思冥想。 江渝长什么样来着? 他虽熟记于心,但就是画不出来。 连连画了十几张,有哭的,有笑的,有生气的…… 就是没有像的。 他索性将画像都贴在桌前,一个个指着,气哼哼地道:“你,不许吃饭。” “你,不许睡我的床。” “你,不许踹我。” “你,不许在晚上狠狠地拒绝我。” “你……罢了这张像些,贴我床头和我一起睡。” 初下扬州第一天。 为什么这么想她? 如果她在,那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情人节快乐~换个地图继续二人转![黄心][黄心][黄心] 第25章 失控 正把画像都贴好, 门外倏然响起了叩门声。 陆惊渊赶紧把画像都撕下,往桌下一藏。 少年这才正襟危坐,淡淡道:“进来。” 进来一名暗探, 关上门:“回禀将军,事情都已办妥了。” 陆惊渊一掀眼皮:“军中斥候精锐,化装城商贩、乞丐、船工。定要沿运河摸清私设关卡位置, 过往盐船数量。” 暗探:“是。” “退下吧。” 等暗探一走,他熄了灯,脱衣歇息。 想歇下的时候, 心中却莫名燥热难耐。 好久没疏解了。 他又点灯翻身起来,想起自己好像没带春。宫话本。 陆惊渊:“……” 他偷偷摸摸地将最像的那张画像抽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床头。 他看着画像,思忖起来。 怎么感觉,越看越像? 自己的画技,好像也没那么差。 她远在京城, 拆开自己留下的书信时,会想什么? 会生气, 还是会毫不在意? 他宁愿她是生气的。 陆惊渊熄了灯, 悄悄地往画像那边挪了挪,几乎就要贴上。 锦被单薄,暑气渐消, 他却辗转难安。 阖眼便是她的模样, 怎么也忘不掉。 忽而忆起那日廊下二人双双滚落, 她睁圆的杏眼;想起给她量腰身, 触碰到的软肉;想起在夜里云雨,她泪眼婆娑、汗湿气喘的模样……让他心神不宁。 那些未曾说破的暧昧,没敢越界的触碰, 如潮水般涌上他心头。 本是心头微动,他却渐渐燥热起来。 他攥紧被褥,闭着眼强迫自己静神,可越是克制,脑海里她的身影便越清晰,连她说话时那软软的语调,床笫间隐忍的娇。吟,都响在耳畔。 夜愈深,心愈乱,一身燥热,全是因她而起。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 长夜漫漫。 一个时辰的折腾,陆惊渊浑身都出了汗,他望着床帐发呆,想过一会儿再擦擦身子。 这是头一次,没有春宫话本,自己便能得到疏解。 居然只凭借着他拙劣的画工,那张似像非像的画像; 还有脑海中,她挥之不去的身影。 陆惊渊暗骂了一声。 自己真是越来越荒唐了,越来越有本事了。 看着一张画像就能这样?! - 江渝和宋仪初到扬州,在宋仪的私宅里歇下。 她坐在床边,仔细梳理思绪。 前世,陆惊渊在扬州算是尽了力,查出了些眉目。 饶是他再厉害,换得的却是皇帝的猜忌,与文官的不满。 裴珩在扬州布下天罗地网,有三层陷阱: 最首先的,便是派了扬州瘦马接近陆惊渊,坏了他的名声。 第二,在陆惊渊住处藏了银票,想揭发他“受贿”。 第三,陆惊渊动兵,则安排人煽动盐商罢市、盐民闹事。 “瘦马”一事,就算是陆惊渊拒绝,那坏名声也传出去了。 前世,不仅是江渝大怒,连皇帝都觉得荒唐。 她因此事寻陆惊渊争吵,不愿听他半分辩解。 ——“那瘦马是他们布下的局,故意坏我名声,我与她根本就无半分纠葛!” ——“陆惊渊,你让我怎么信你?” 江渝想,自己不听他辩解便怀疑,确实对不起他。 这一世,瘦马的事情,她要还他个清白。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6节 房中进来一名暗探,与宋仪说了两句话后,便告退了。 “刚接到报信,”宋仪摇扇道, “陆惊渊今日,会在花船上宴请盐运使周炳坤。” 江渝神色一凝。 盐运使产业诸多,若是花船被控制,情况会很凶险。 江渝起身:“我必须要见他。” 宋仪劝住她:“别急,你以这身份去见他,会很危险。不如乔装打扮一番,我带些探子,先瞧瞧也无妨。” 夜晚,花船。 暮色四合时,码头边的花船早已点亮了灯。 船儿缓缓驶离码头,桨声灯影中,夜扬州的画卷徐徐展开。天上皓月清辉,真应了那句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船行至湖心,便有侍女捧上上好的碧螺春与精致的淮扬小点。河灯漂在河面,如同星星点点。 舱内的舞姬轻移莲步,水袖翻飞间,如仙子下凡。 周炳坤年逾四十,端起酒杯笑道:“美酒,便应该配美人。陆小将军亲临扬州访查,若是觉得不错,多住几日也是好的,下官定将美人美酒相送。”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不谙世事,能有什么本事。 陆惊渊的目光,却始终没放在舞姬上。 就连眼前的酒盏,也没动一口。 他将目光挪开,放在舱外的船板上:“我已娶妻。” “哎哟,娶妻又能如何?”周炳坤好笑,“下官这里有美人一名,美得惊心动魄,堪称尤物……” 陆惊渊充耳不闻。 他抿了口茶,瞥见船板上有两个人。 花船行至二十四桥附近,桥栏上的花灯次第亮起,与水中倒影合成一轮满月,正应了 “二十四桥明月夜” 的千古名句。 淮扬晚风轻拂,让人醺然欲醉。 那二人在溶溶月色下,正悠哉悠哉地吃茶。 一人男子装扮,身量高挑,摇扇翩翩; 一女子身姿窈窕,风姿绰约。不必细看眉眼,单是那一抹亭亭身影,便已是万般姣好,清婉动人。 那女子,怎么看起来这般眼熟? 不对。 江渝远在京城,怎么可能会在扬州? 自己真是疯了,看谁都像江渝。 他不仅臆想起,若这人真是江渝,她和别的男子在一块,他会发疯的。 如果看到眼熟的身影便会臆想,臆想她和旁人在一起,臆想她不要自己,臆想她不在乎他。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疯病? 他眯起眼睛,险些呛着。 ——“咳咳……” 周炳坤皱眉:“陆少将军可是呛着了?” 陆惊渊摆手:“无妨。” 周炳坤笑了笑,做了个手势,周身的仆从便送上账册来:“这是近三年扬州盐税的账册,还请将军过目。” 陆惊渊淡淡地看了周炳坤一眼。 料到他算学一般,这般复杂的账册…… 他暗骂一声,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若是江渝在,定看得懂。 仆从呈上,陆惊渊才翻了两页,倏然门被猛地一推,有人来报:“将军,有一位宋公子在隔壁,说是想见您。” 周炳坤一惊:“宋公子?” “说是……扬州郡主之子,宋礼。” 扬州郡主远嫁京城宋氏,生了一对儿女,长子宋礼,女儿宋仪,皆是身份尊贵。 这宋礼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炳坤心中一跳,暗道不妙。 陆惊渊一掀眼皮:“既然是本将宴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多一个人也无妨。” 仆从退下,一人摇扇而来,眉眼含笑,尽是风流倜傥之色。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低头垂目,抬眼时,那双含着水雾的杏眼,撞进他的眼底。 顿时,这少女的芙蓉面,与他朝思暮想的那一张脸,惊为天人地重合。 陆惊渊握紧了茶盏,险些没握破。 他咬牙切齿。 ——这哪是什么宋礼宋公子,明明是那宋仪! 她身后跟着的女子,不是江渝还是谁? 这两人胆大包天,居然一路跟到了扬州! 不要命了? 周炳坤忙起身作揖:“下官莽撞,不知宋郡子在此处,给郡子赔罪。” 宋仪笑吟吟地落座,居然是一眼都没看周炳坤。 “陆少将军,别来无恙。” 陆惊渊扯了扯僵硬的面皮:“宋郡子,别来无恙。” 宋仪挑眉:“我见这扬州风光正好,陆少将军初到,给将军献上一名美人,堪称绝色。” “此人跟着我许久,名动京城,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江渝用手肘推了推宋仪,示意她赶紧闭嘴。 盐运使面色难看,不知道这宋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宋仪摇扇笑道:“江美人,还不快去给陆少将军斟酒。” 江渝闻声抬眸,与陆惊渊的目光遥遥相撞。 陆惊渊皮笑肉不笑,气得太阳穴青筋凸起:“那真是,多谢宋郡子了。” 宋仪:“哪里哪里,顺手做个人情,陆少将军不必客气。” 江渝早就想得到,陆惊渊定会生气。 她冲他眨了眨眼,表示示好。 陆惊渊气哼哼地别过脸去。 她缓缓起身,莲步轻移,径直挨着他身侧落座。 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不等他回神,她已抬手执起酒壶,露出一截雪白手腕,为他斟酒。 陆惊渊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少女腰肢纤细,俯身时领口微低,露出些许柔软春光。 她垂眸,明明只是寻常倒酒,可这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万种,摄人心魄。 陆惊渊浑身一僵,桌上的账本还摊着忘了收。 她忽然捉住了他的手,陆惊渊低声道:“干嘛?” 江渝在他手心上写下两个字。 “假账”。 陆惊渊了然。 趁着宋仪与周炳坤谈话,他在她手中写:“傻子”。 江渝瞪他。 怎么还骂她? 此时,周炳坤忽然开了口:“陆少将军看了这账本,以为如何?” 陆惊渊嗤笑,将账本随手一扔:“本将只会打仗,不会看账。” 一语双关。 若是被抓了把柄,他便要动兵了。 周炳坤赔笑道:“陆少将军不必担心,下官在扬州多年,盐税分毫不差。只是今夜这美人,下官早已备好,只等送来。”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一扬州美人扭着细腰款款而来。 美人柔弱无骨地行了一礼:“陆少将军收了这个,那把奴这个美人也收了如何?” 说完,又瞥了一眼江渝,娇笑:“陆少将军不是已有妻室吗?” 陆惊渊面色青白交加。 这都是些什么 江渝往陆惊渊身上一贴,意味深长地说:“他妻子凶,但我也不是好惹的呀。” 陆惊渊:“……”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7节 江渝摇着他的手臂,嗔道:“郎君,你说话呀郎君!” 她胸前柔软无意间蹭过他的手臂,撩得他浑身冒火。 江渝眨眼:“你是喜欢我这个美人呢,还是喜欢你娘子呢” 陆惊渊瞥她一眼,一挑眉梢:“家有悍妻,本将惧内。” 江渝咬他耳朵:“我不凶吗?” 一边说,底下她又偷偷在他手心写道:“危险,速回”。 陆惊渊了然,哼笑一声:“嗯,凶得很,会咬人。” 说完,只听少女一声惊呼,陆惊渊揽着她膝弯,直接把人给横抱起来往外走。 她耳根通红,外头风大,她抓住他衣领。 陆惊渊把她抱得更紧,哼笑:“害羞了?” 江渝:“……” 陆惊渊慢条斯理地问:“刚刚胆子不还挺大吗?江、美、人。” 江渝恼得恨不得咬他。 船舱内,宋仪赶紧顺水推舟:“今夜陆少将军得了美人,便早日归家了。这夜已深,盐运使早些回去吧。” 周炳坤气得咬牙。 偏偏宋公子在这坏了他的好事,他要做些手脚也不敢,今日的美人计也没成! 这几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花船缓缓返航。 运河蜿蜒穿过古城,花船缓缓停靠在岸边。 陆惊渊一路抱着江渝,下船板往外走去,江渝挣扎着想下来,却被他硬生生摁回去。 “你放我下来!外头好多人!” 陆惊渊充耳不闻:“风大。” “夏天能有什么冷风!热得很!” 陆惊渊淡淡道:“再闹,我把你抗肩上。” 江渝咬了咬唇,乖乖不动了。 她小声问:“回哪里呀。” 陆惊渊:“我住的扬州卫所,安全。” 江渝瑟缩了一下:“能不去吗,你把我送回宋仪的私宅就行,也安全。” “不行。” 她恼了:“为什么?” 陆惊渊不说话。 她去锤他:“你说话呀!” 可陆惊渊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江渝知道,他生气了。 而且,特别生气。 把她抱上马,一路到了扬州卫 所。 任凭她怎么挣扎拉扯,他都岿然不动,稳稳地抱着她进门。 “砰”地一声,门开了。 陆惊渊抬脚把门一踢,又关上了。 他终于把江渝放了下来。 终于,她看见了满屋的画像。 画像上,竟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 还有一张,贴在了床头。 江渝往后一退,惊道:“你……” 陆惊渊阴沉沉地看着她。 “怎么了?” 江渝气得跺脚:“你——你竟敢心里有别的女人!” 陆惊渊气笑了。 自己的画技有这么差吗?让她误以为这是别的女人? 不知为何,他总想激一激她。 看她,会不会在意他。 他问:“有或没有,对你很重要吗?” 江渝迎上他阴恻恻的目光,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果然!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别的女人 这画上女子眉眼处竟还和她有几分相像,难不成她是个替身? 江渝深吸一口气,含着哭腔:“好啊,我千里迢迢赶来扬州,便是放心不下你。你倒好,在扬州吃香喝辣还有了别人!” 她继续:“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有多提心吊胆,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你出事!” 陆惊渊火气烧得越旺盛了。 他以为她远在京城便是安全,他以为她会乖乖地、安安心心等他回来。 没想到她居然敢和宋仪跟来扬州!她这么不要命吗? 好在的是,她居然是在意他的。 “你这个不怕死的蠢货,”陆惊渊沉着气,眸光一寸寸暗下来,“扬州危险,你两个女子若是出了事让我怎么办?让陆成舟怎么办?!” 江渝咬唇:“你凶我!你还骂我蠢货!” 陆惊渊一步步逼近:“我不该凶你?” 江渝要气晕了。 她骂道:“我真是一番良心喂了狗,到了扬州你这个傻子还要找我吵架!” 陆惊渊:“我找你吵架?哪次不是你找我吵架?” “怎么是我找你吵架?明明每次是你挑事,要我翻旧账吗?” 陆惊渊:“少翻你的旧账,我不要听这个!” “我就翻!是不是你吃我的杏花糕?是不是你弄脏了我的衣裙?是不是你在房事上把我弄疼下不来床?” 陆惊渊气话连篇:“是你不让我圆房,才让全京城以为我不举!你好意思提这个?” 江渝:“还不是你太大了,谁叫你生得这么大!” 陆惊渊:“……” 二人一顿,短暂地休战了两秒。 随即,又开始唇枪舌战起来。 这两人骂得难舍难分不知天昏地暗,从六岁骂到十五岁,十年前的陈年旧事都被翻了出来,一件件地掰扯对骂,恨不得吵赢对方。 足足争吵了有一个时辰。 江渝气得面红耳赤,差点晕厥。 陆惊渊吵得喉咙发哑,双目发红。 最后,终于又绕回原点。 江渝歇了口气,骂道:“反正我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有危险来寻你,结果发现你心里有别人,明日我们就和离!” 她本以为,会听见陆惊渊的一句“好啊离就离!” 毕竟,前世的他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二人最后还是没离成。 而此时,陆惊渊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江渝总觉得,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指着画像:“你看清楚,画上的女子是谁?” 江渝阴阳怪气:“不是你的情人吗?” 陆惊渊一步步逼近:“我可没什么青梅竹马小情人,你造什么谣?” 江渝怒道:“你阴阳怪气谁呢?!还在乱吃裴珩的醋?” 陆惊渊冷笑道:“你也知道乱吃醋不好?” 她正想又战两个回合,陆惊渊倏然欺身压近。 下一秒,人已经被他抵在了桌子上。 江渝后背抵着冰凉的桌案,忽而,桌上的卷轴咕噜噜地滚了下来。 一片狼藉。 “你……你干什么……” 陆惊渊恶狠狠地说:“有时候,真想拿些什么堵住你的嘴。”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8节 江渝反怼:“我也一样——” 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陆惊渊握住了她的下颔。 随即,江渝的怨言怨语被堵在喉间。 她身形不稳,重重仰在桌子上,双手被他锁在了头顶。 腰背撞上桌面的一瞬,她呼吸一窒。 少年俯身压下,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下一刻,他低头,狠狠吻住她。 不是温柔,不是试探,是带着怒意与占有欲的、近乎失控的深吻,像是要将这一场争吵所有的不甘、委屈、火气,全都发泄在这一场荒唐的吻中。 她被吻得发懵,双腿发软,几乎撑不住。 只剩,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居然在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吻住了她。 第26章 赔罪 江渝挣扎着, 手腕却被他死死定住。他膝盖往前一顶,顶在她双腿中,另一只手, 扣住了她的腰。 他唇齿间的力道近乎蛮横,将她所有呼吸都尽数堵死。 她被吻得气喘汗湿,双腿发软, 就连踢他的力气也没有了。 偏偏自己又被他死死按着,连半分逃脱的余地都无。 少年的吻肆无忌惮,他疯狂地撬开她的唇齿, 往里深入。 恶劣、又疯狂。 他疯了…… 陆惊渊这个疯子! 江渝被吻得上不来气,在她终于承受不住的时候,她狠狠地咬了他的唇瓣一口。 陆惊渊终于松开她。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瘫软在桌案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的唇瓣被咬得渗出血珠, 阴沉沉地看着他。 下一秒,江渝撑着身子起来, 鬓发凌乱, 双目失焦:“疯子……你这个疯子!” 她推开他,陆惊渊被她推得往后一步。 江渝双眼红肿,哭着骂他:“你有病啊?” 陆惊渊淡淡地应:“嗯。”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东西, 心里有了别的女人, 还敢亲我我告诉你, 我们离定了!” 陆惊渊觉得好笑, 他忍着怒火把画像横到她面前:“你看清楚这像谁?不是你还是谁?” 江渝眯起眼仔细地看了看,一怔。 这凌乱的线条,鬼画桃符般。 这是她?她有这么丑? 眉眼倒是有些像…… 她不可置信:“你这画的是我?” 说完, 又崩溃道:“我有这么丑吗!” 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怎么可能长这样! 陆惊渊一听这话,不愿意了。 他画工虽拙劣,但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尤其是这张最像的,他可是对着这张画日日疏解…… 他怒道:“那怎么了!我肯画你,你还骂我?” 江渝怼道:“谁叫你不解释,我还以为你真有了别人!活该。” 陆惊渊皱眉:“所以,你给我赔罪。” 江渝:“你好意思让我赔罪?你把我画成这样,还亲我这么重?我都上不来气差点憋死!” 陆惊渊淡淡道:“那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还不是只能被我按着亲?” 江渝一听这话耳根红了,恨恨地骂他:“你厚颜无耻、衣冠禽兽、阴险狡诈、不识好歹……” “你骂我?” 江渝反问:“不该骂你?” 陆惊渊居然低笑起来:“来,骂我。你骂得更厉害,我欺负得越厉害。” 江渝气得跺脚:“你蛮横无理——”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拽至身前,再一次按在冰凉的桌案上,不由分说便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横冲直撞,更加蛮横。 唇齿相抵的瞬间,她下意识往后躲,后腰却被死死抵在桌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两人身子一撞,案上的茶盏、笔架、堆叠的书卷齐齐被扫落,那画像散了满地,狼藉一片。 她被吻得浑身发颤,指尖慌乱抓着他的衣角。 她呜咽的骂声,换来的,是更加肆虐的亲吻。 “唔……你松开……” 陆惊渊松开,让她换会气,盯着她红肿的唇,和泛红的、婆娑的泪眼。 胸前的衣裳,全乱了,露出一大片雪白莹润的肌肤。 她知不知道,这番诱。人模样有多让他发疯? 他难 以自持,他想狠狠地欺负她,让她一句骂声都说不出来。 陆惊渊:“骂我。” “不骂了……”她含着哭腔,“我不骂了。” 陆惊渊挑眉:“骂我,怎么不骂我了?” 江渝只能求饶:“夫君,我错了……” 陆惊渊淡淡道:“求饶也没用。” 说完,他又欺身吻了上去。 江渝被他死死按着,硬生生被逼出了眼泪。 反抗也没用,只能无力地承受着他落下来的吻。从嘴唇到耳根,再到锁骨…… 她不停地战栗。 不知道被他亲了多久,他才松开。 江渝捂着脸缓缓地瘫软在地,神志不清地喘气。 终于忍不住,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个混账……你今夜喝假酒了吧……”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陆惊渊终于也清醒些了。 他默默地走到一边,越想越难受,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暗骂自己:畜生。 在她分明不愿的情况下,他只顾发泄,不顾她的感受。 完了,江渝不会真要和他和离吧? 她肯定不想理他了。 自己也没脸见她了。 江渝崩溃地哭起来,门外传来宋仪气急败坏的声音:“这是扬州郡的腰牌,快让本郡子进去!” “郡子,此事不妥啊……” “你们家将军在打人!” 下一刻,门被骤然踢开。 宋仪看见呜呜哭着的江渝,和无精打采缩在角落的陆惊渊。 她心急,跑到江渝身边问:“谁欺负你了?你还好吧?” 江渝上气不接下气地哭,指着一边的陆惊渊:“他、他……” 宋仪不分青红皂白地走过去,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还是人吗?你怎么可以打她?” “我没——” 宋仪恶狠狠地警告:“你若是欺负了她,我定要找你麻烦,叫陆将军把你吊起来打!” 陆惊渊:“我真没——” 宋仪抛下一句话:“你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又把江渝扶到床边,拍了拍她的肩:“他打你哪里了?” 江渝终于说清楚了:“他、没有打我……” 宋仪仔细去看她的脸。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49节 江渝衣衫凌乱,嘴唇红肿,连脖颈处都留下了疯狂的吻。痕。 宋仪:“……” 她是不是走错地了。 她干咳一声:“打扰了,你们继续。” 江渝:“”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还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陆惊渊让自己缩成一团,闷闷地坐在角落。 江渝哭得没了力气,靠在桌边擦眼泪。 终于,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隐约想起,上一世,陆惊渊根本就不会吻她。 最多床笫之间若是把她弄疼了,小心翼翼地吻一吻脸颊。 像是这样尽是占有欲的深吻,是绝对不会有的。 江渝有些想不通了。 难不成这一世,他对自己的情感,发生了特殊的变化? 更想不通的一点是,方才在被他深吻的时候,她居然也可耻地情动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被这样强制地对待,被他莫名其妙地按住深吻,还能情动? 江渝感到很难堪。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陆惊渊了。 东方既白,天光大亮。 …… 江渝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陆惊渊还缩在角落,像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瑟瑟发抖。 她觉得亵裤不对劲,红了脸,想回宋仪的私宅洗一洗。 她走过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陆惊渊,我……” 他红了眼,自暴自弃地说:“你想和离就和离吧。” 江渝气急败坏地说:“你——” 他有病,突然说和离? 陆惊渊:“反正我——” 他本想说“反正我是个畜生,昨夜这么对你”,可被她无情地打断了。 江渝气得跺脚:“你脑子坏了?把我画得那么丑,还莫名其妙地亲我,亲完又要说和离,你不对我负责的吗?给我赔罪!” 陆惊渊抬起头,吃惊地看向她。 她不应该生气? 不应该大吵大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不应该和他提出和离吗? 她生气的点,怎么是这不痛不痒的事? 他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江渝想了想:“你不赔罪,那我先和你赔罪。” “我不应该胡乱怀疑你,更不应该冒险下扬州,”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可是——我是真的担心你的安危,我怕你出事。” 我怕你出事。 陆惊渊心底,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 见陆惊渊懵懵地看着她,江渝叉腰问:“哑巴啦?该你了。” 陆惊渊闷闷地开口:“我不该失控,不应该骂你不应该把你画得那么丑,更不该不尊重你的意愿突然这么对你,我千不该万不该惹夫人生气。” 所以,他以后会不敢这么亲她了吗? 江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他的唇好热,好软。 她有点喜欢被他这样按着亲。 江渝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不敢想了。 她义正言辞地说:“好了!以后我们不提这个事情。” 陆惊渊歪头问:“不和离了?” 江渝恶狠狠地说:“也不许提和离!” 陆惊渊心里好受了许多。 好像有一朵小小的花,正努力地从地下钻出来,摇摇晃晃地炫耀: 看,她还是在意我的。 陆惊渊问:“那今日——” 江渝说:“我要回宋仪的私宅。” 昨夜被他弄出一身汗,今日得好好洗一洗。 陆惊渊“哦”了一声。 有点失望。 小小的花还没绽放,突然蔫了。 她昨夜突然被这样对待,避着他也是应该的。 他也应该识趣一点,不去往她身上凑。 卫所外,宋仪刚睡醒,就去接她。 一路上,宋仪悄悄地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江渝闷声不说话。 宋仪笑道:“知道害羞了?” 江渝红着脸:“才没有!” 宋仪:“你俩昨晚……” “只是亲了。” 宋仪折扇摇得飞快,心驰神往:“被亲是什么感觉?我只亲过二公子,没有被他亲过。” 江渝吃了一惊:“你还亲过他?” “对啊,我主动亲的,他的唇凉凉的,”宋仪得意地说,“他红了脸,十天半个月都没和我搭话,后来又偷偷找我,可有意思了。” 江渝腹诽,陆成舟这是喜欢而不敢主动吧? ——被亲是什么感觉? 江渝想,宋仪不会知道。 是双腿发软,是滚烫的热意,是被锁住的双手,是他尽是占有欲的眼眸,是无法克制的情动。 是初次尝到的、食髓知味的愉悦。 像是打破了一扇紧闭的窗。 前世的二人,没有亲吻,没有强制。 床笫之间,他带给她的感受总是难受的,毫无夫妻情。趣可言。 她每次干涩,被弄得生疼。 这一世,好像不一样了。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 回到私宅,江渝把自己都洗了干净,又洗了亵裤,躺在床榻上。 可一闭眼,满目都是昨日那疯狂肆虐的吻。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居然在回味其中,居然还想再来一次。 她不会喜欢这样吧? 江渝捂住了脸,难以接受。 不想……不能想。 不想陆惊渊,不想那荒唐事。 这三日,她给陆惊渊送了信,说是和宋仪暗访扬州,查一查关于盐运案的缺口。 可查出来的是,盐商集体封口。 八大盐商的说辞都是一致: 盐运使一向清廉,怎么会贪污银两? 陆惊渊见了许多官员,也很棘手。 知府开脱,称盐务归盐运司直辖。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0节 而按察使说,此案并无实证,不便查办。 线索在这里断了。 江渝和陆惊渊,也三日没见面了。 第四日,江渝忽而想起一件事。 卫所相对安全,但也容易被做手脚。 上一世,有人潜入卫所,在陆惊渊的住处塞了许多银票,欲揭发将军“受贿”。 她大概猜得到是谁的手笔。 ——裴珩。 二人一无所获地回来,宋仪唉声叹气:“感觉花船的事情,让周炳坤有了警惕。这些人说辞都出奇地一致,真是滴水不漏。” 江渝沉思:“是。” 宋仪愤愤地说:“在我扬州郡的地盘上干这种事情,还查不出来,真是气煞我也!” 说完,叹气:“罢了,今晚歇息吧。” 江渝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去陆惊渊那儿。” 宋仪奇怪:“他那夜冒犯了你,你最近不是一直在避着他吗?” “你派几个人埋伏在卫所周边,”江渝凝声,“若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即刻活捉。” 宋仪点头。 夜晚。 白日的暑气终于敛了几分,夜沉如水。月色如薄纱,笼罩着庭院。 檐下灯火昏黄,窗棂下似有人影。 江渝轻轻地敲了敲陆惊渊的门,却无人答应。 她想,大概是他避着她,不愿见他。 他还在想和离的事情? 这么一想,江渝又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窗户开了一条缝,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想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进来。” 江渝吓了一跳,发现门已经开了。 她一进门,便瞧见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宣纸铺了一地。 被褥还掀着,铜盆在屋中,湿巾搭在铜盆边。 ……这哪像话? 江渝想,她不在这里,陆惊渊便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真是不讲究。 她关上门,叹了一口气:“你瞧瞧这房间,哪像个人住的地方?分明是狗窝。” 陆惊渊理直气壮:“有那么乱吗?” 江渝说:“明明很乱。你让开,我给你收拾收拾。” 说完就往被褥那儿走。 陆惊渊眼神躲闪:“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行,哪要劳烦夫人。” “我帮你收拾,你还嫌弃上我了?” 陆惊渊挑眉:“哪敢。” 江渝知道他因上回的事过意不去。 但心虚了四天,总得收敛些,至少别事事都避着她吧? 她一边想着,就要去收拾被褥。 陆惊渊扑过来,慌慌张张地按住她的手:“我一会自己来。” 江渝总觉得他心里有鬼。 她哼道:“好啊,陆惊渊,是我多疑还是你心里有鬼?” 陆惊渊笑道:“我能有什么鬼?” 他的笑好假。 江渝生了气:“我今日就非要打开这被褥不可,看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陆惊渊神色扭曲,慌慌张张地去捉她的手。 江渝可不买账,她趁机一掀被褥—— 一床的画像,呈现在她眼前。 有笑着的,有哭着的,有皱眉的,有挑眉的,还有红脸的,害羞的。 她不敢再往下翻,怕翻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江渝:“……” 陆惊渊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27章 嘤咛 她飞快地将被子盖住, 回头:“陆惊渊” 人却已经跑出去了。 江渝把画像一张张叠好。 陆惊渊画技虽拙劣,但画像越往后,颇有几分神韵。 倒把她生气的模样画了个三分像。 她逐个翻着, 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直到看见某一张—— 画的是她被按在桌案上,衣衫不整、红着眼求饶的模样。 她的思绪不禁回到那一夜。 “夫君,我错了……” “求饶也没用。” 那凌乱的桌案, 跳跃的烛火,交缠的人影,疯狂的吻痕, 难抑的情动。 她已经很努力地尝试忘掉那一夜了。 可越是刻意忘却,那些画面反倒越清晰。 江渝有些心慌。 那一夜的吻,早成了她无法忘却的梦,挥之不去,忘之不能。 她不能理解陆惊渊为什么会突然失控。 就像现在,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情动。 她是克己复礼的大家闺秀, 为什么会对那一晚的感觉,念念不忘? 她不要再想了! 江渝定下心神, 继续翻他的桌案。 倏然, 她瞥见角落,有一个木箱。 她以为陆惊渊又藏了什么极品春。宫,正想走去一瞧, 却在上面发现了一个机关锁。 江渝对与算学有关的东西一向很敏感, 加之机关锁并不难, 很快解开。 果然, 密码被设置成了陆惊渊的生辰,方便嫁祸。 随后,打开了这个木箱。 里面居然是一箱银票! 她恍然大悟。 自陆惊渊住进来后, 扬州卫所被暗渊营盯住,为什么这么多天无一人进出,可还是藏了银票? ——因为这银票,是他进来之前,就提前放好的。 她狠狠咬牙。 裴珩,好狠毒的心,好阴损的招!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陆惊渊!” 少年从门外探出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江渝出门,把藏在门口的陆惊渊拉了出来。 少年的手被她陡然一捉,下意识地避开。 江渝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箱子前,指着说:“别躲来躲去的,我在你屋子里发现了这个!” 陆惊渊方才还扭扭捏捏不敢看她,此时,神色陡然一凝。 他冷笑一声:“嫁祸与我?” 江渝说:“扬州卫所既已被暗渊营盯上,那一旦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发现。这箱子,只可能是你在住进去之前提前放好的。” 他沉声道:“来人。” 暗探出现在门口。 “将军,有何吩咐?”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1节 “把扬州卫指挥使喊来,本将有事找他。” 暗探遵命而去。 陆惊渊目光沉沉。 若不是江渝及时发现,他还真不知道后果如何。 是时候收网了。 江渝倏然想到了什么:“既然贿赂多为银票,必通过钱庄兑取。不如派亲信假扮大额客户,在几家大钱庄试探银两来源。” 陆惊渊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曾说过,她不是“闺阁女子”,他起先还不信她,认为她帮不上多少忙。 可这些日来,她不仅带了宋仪解决了花船阴谋,更是替自己探查八大盐商,这次更是从银票中发现了线索。 他的妻子,果真不一般。 是他一叶障目了。 陆惊渊拍了拍手掌:“夫人聪慧。” “下回我要是说什么……” 陆惊渊笑了笑:“我信你。” “这还差不多。” 江渝想,若是陆惊渊回回信她,她还至于和他争吵? 暗探守在门口,江渝也不便在这,“你有事要处理,那我便回去了。” 陆惊渊:“我派马车送你。” 江渝点了点头。 随后,她在陆惊渊的注视下,顺走了那些画像。 陆惊渊耳根通红,去抢她的:“还与我!” 江渝把画像举高:“不还你,就不还你,你画的是我,还不许我拿走?” 陆惊渊松手,小心翼翼地问她:“你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 “……” 陆惊渊默了默。 “不过,我觉得画得很好——”江渝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宣布:“我决定全部收藏。” 随后,她背着手,兀自离开了房间。 陆惊渊没阻拦,暗自纳闷。 她居然没生气? 果真是怪事。 — 陆惊渊从钱庄下手,果真发现了漏洞。 八大盐商之中张家式微,他以“既往不咎”为饵,换得张家交出部分真实账目。 ——近三年向周炳坤行贿白银八十万两。 同时,钱庄查出周炳坤亲信每月有大额银票存入,累计百万两。 暗渊营摸清私设关卡,记录每日过船数,果真抽税超了官账。 江渝私自联络了扬州一位退休在家的前御史,与沈家颇有渊源。 此老为官清廉,门生众多。 她持证据登门请教,老御史大怒,出面联络当地清流、致仕官员,联名上书朝廷,要求严查。 就算是做得再滴水不漏,但此番风吹草动,恐怕周炳坤会起疑。 陆惊渊打算二次宴请他,探探口风。 江渝问:“你设宴请他,带上我俩作甚?” 陆惊渊解释:“宋仪是郡子,她在,周炳坤不敢真做什么。而你是我夫人,我得出面解释一番,不然扬州城还真以为我带了什么瘦马回去。” 江渝原不想去的。 她一旦看见陆惊渊,便会想起那一夜的荒唐之事。 二人见面都有些尴尬,不如消停几天。 一路坐马车去酒楼,二人都没说话。 也不敢再提那一夜,更不敢提画像。 江渝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住了嘴。 陆惊渊低头,偶尔趁她不注意,偷看她两眼。 夫妻俩鲜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宋仪坐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俩见面就拌嘴,听陆成舟说,家里鸡飞狗跳,争吵声不断。 此时怎么这么安静? 宋仪干咳一声:“快到了。” 江渝:“哦。” 陆惊渊:“好。” 宋仪怒道:“你们什么意思一会儿周炳坤来,还以为你俩是假夫妻!” 夫妻俩依旧没搭话。 江渝偷偷去看他的脸色。 陆惊渊低头,往她那边瞥了一眼。 猝不及防,二人的目光对上,又慌张地挪开。 江渝气急败坏地想:他总看自己干什么?莫名其妙。 陆惊渊美滋滋地想:她不会,也有点喜欢自己吧? 宋仪压低声音:“吵架啦?” 江渝率先答:“是。” 陆惊渊:“不是。” 宋仪:“……” 陆惊渊低声,在她耳边问:“能不能统一口径?哪里吵架了?” 宋仪劝慰:“就算是吵架了,你们也要互相体谅。一会儿装得恩爱些,行不行?” 陆惊渊用手肘推了推她。 他挑眉:“听见没?一会儿装得恩爱些。” 江渝瞪他。 少年忽然伸手,温热掌心稳稳覆住她微凉的手背,不等她缩回,便微微用力,让二人的十指紧紧相扣。 江渝问:“干嘛?” 陆惊渊目不斜视:“恩爱。” 他攥得极紧,这般紧密相扣,让她冰凉的手都回暖了些。 江渝想,这人把自己亲得晕头转向,一转眼又和没事人一样,主动去牵她的手。 他都不会害羞吗? 陆惊渊是出了名的厚脸皮,是不会在意这些事的。 亲了便亲了,睡了便睡了。 反正不会记得。 反倒是自己,不争气地念念不忘。 江渝越想越纳闷,愤愤地咬了咬唇。 陆惊渊牵着她,稳稳当当地下了马车。 到了雅间,二人落座。 周炳坤见了江渝,一惊:“这位……” 陆惊渊笑着介绍:“周大人,这是本将远在京城的妻子。” 周炳坤暗道了一声,这俩人可真会玩儿。 陆惊渊依旧提起盐税账本的事不放,说自己看不懂账,装得滴水不漏。 周炳坤虽心上起疑,但并无确凿证据。 他不敢相信,这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真能把自己老底掀了不成? 这一顿饭吃得江渝浑身不自在,福了福身:“夫君,我先去外头消消食,一会儿便回来。” 陆惊渊拉住她的手,又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低声笑:“夫人早些回来。” 江渝:“……” 他这恩爱,也太过头了。 临街的酒旗猎猎,楼下散座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高声谈天;欢声笑语,满座喧嚣。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2节 江渝下楼,见临窗雅座帘幕内,透出一个人影。 那人温声道:“渝儿,别来无恙。” 一听这声音,江渝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顿在原地。 裴珩,果然在扬州。 她冷声说:“裴珩,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裴珩叹了一口气,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那能怎么办呢?你不愿见我,我只能使些小手段,又争又抢了。” “你抢什么?” 隔着卷帘,那人轻笑了一声。 “抢你。” 她咬牙切齿地问:“裴珩,你好狠毒的心!你要怎么样,才能不向陆惊渊下手?” 他走出卷帘,想去碰她的手。 她猛地向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手抵在墙角,顿时起了一道红痕。 “让我放手,绝不可能,”裴珩阴恻恻地笑了笑,“我狠毒又如何我卑鄙又如何我说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的声音极为蛊惑:“天下所有,你想要的,我都能为你抢来。” 江渝觉得,她好似从来都没看透他。 裴珩不动神色地看向她。 起先,她只不过是一颗棋子,他的目的,是振兴裴家、争夺天下。 后来,他的目的,竟成了她。 江渝不想和他再多说,心上森冷之意渐渐地漫上,后背都在发凉。 她像是见了鬼一般,飞快地往楼上跑去。 方才,她还不想见到陆惊渊。 可她现在,只想见陆惊渊。 三楼雅间,夏日的暑气被隔在门外。 竹帘半卷,满室清幽。桌上搁着冰盆,寒气袅袅散开。 少年斜倚着软椅,唇角笑意散漫。 周炳坤有意提起:“最近扬州不太平,不如陆少将军移居扬州别院一住?” 陆惊渊忽然直起身,那轻佻模样瞬间收敛。 眉眼一沉,眸光晦暗。 他皮笑肉不笑:“哦扬州卫所重兵镇守,也会不太平?” 周炳坤:“哪里来的不太平,陆少将军不是心知肚明么” 这话便是挑明了来意,也没必要多说。 周炳坤,已经起疑。 门被倏然推开,少女提着裙摆进来。 一落座,她便抓紧陆惊渊的手:“夫君……” 陆惊渊挑眉:“夫人这是怎么了?” 方才江渝还避着他,做戏也做得不像。 怎么突然就亲近起来了? 陆惊渊恍然大悟。 看,她还是在意他的。 江渝怯声撒娇:“夫君,我肚子疼,吃不下饭。” 陆惊渊问:“怎么突然疼了?” 江渝颤声:“有脏东西……” 一边说,一边在他手心上写下:“裴珩”。 陆惊渊冷笑一声。 “本将的妻子身子不适,便告辞了。” 说完,拉着江渝起身就走。 宋仪尾随其后。 陆惊渊脸色沉得吓人,江渝不敢说话,宋仪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宋仪问:“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陆惊渊沉默。 江渝深吸一口气,说:“我,见着裴珩了。” 宋仪:“他说了什么?” 陆惊渊突然问:“你还和他说话了?” 江渝说:“他说,我不愿见他,便只能又争又抢了。” 陆惊渊倏然捉住了她的手,看见了手背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皱眉:“他碰你了?他伤你了?” 江渝深吸一口气:“别管,没有,这里恐怕危险,我们先回去。” 陆惊渊倏然冷笑一声。 江渝来了脾气:“你又干什么?我不是拒绝他了吗?我们先回去更重要!” 陆惊渊忍不住:“你为什么一提到那竹马就说不清?” 江渝都不肯和他说话,怎么又和裴珩说上话了! 虽然他知道江渝对裴珩并无感情,但一想到那画面,自己便妒火中烧。 那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理智,被烧得一点也不剩。只剩翻涌的戾气与疯长的占有欲,让他胸口发闷。 不过是几句话,在他眼里却像一根针,刺得心口疼。 为什么什么她会被裴珩惦记,会莫名其妙地受伤 他能意识到,自己只是在乎江渝,而不是单纯的醋意。 但江渝觉得,他就是打翻了醋坛子。 ——不是的。 我是在乎你。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 江渝怒道:“我哪里说不清?你说话啊!” 陆惊渊别过脸:“不和你说话。” 江渝一字一句地解释:“我,对裴珩以前没有任何感情,现在也不会有。你听懂了吗?” 见二人又要争吵,宋仪忙出来打圆场:“别吵别吵,到扬州卫所了。陆惊渊,你下不下车?” 陆惊渊闷声不语。 宋仪:“那去我私宅睡一晚?” “……” — 一到私宅,陆惊渊便抓着江渝往里走。 门被倏然关上。 江渝甩开他的手,恨不得骂他:“我明明拒绝他了,你又闹什么脾气?” “可是——” 江渝踮起脚看他:“可是什么?” “你和裴珩说话了。” “说的又不是情话!” “你还和宋仪说话了。” 江渝觉得莫名其妙:“她不是女子吗?” 陆惊渊的声音低下去:“可是,你不和我好好说话。” 江渝:“我怎么不和你好好说话了算了,和你说不明白。” 陆惊渊:“你无理取闹!” 江渝:“你蛮不讲理!” 争吵越来越激烈,江渝倏然想: 如果再激烈一点,再生气一些—— 他会不会像那一晚把自己按住,疯狂地吻住她? 她要不要激怒他 如果故意激怒他,他就会亲上来了。 这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占据了她的脑海,江渝被吓了一跳。 还未等再细想,陆惊渊已经关上门,去了另一间房。 江渝有些莫名的失落。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3节 一直到下午,陆惊渊都没再找她。 深夜寝房,纱帐低垂,陆惊渊入了她的梦。 眼前还是那间熟悉的屋子,桌案冰凉,下一刻,他便骤然近身,力道不容抗拒,将她狠狠抵在桌沿。 在梦中,二人为了白日裴珩的事情而争吵。 还未等她出声,他俯身下来,滚烫的唇不由分说覆上她的,将她所有呼吸都堵得严严实实。 梦里的力道那样真切,腰间被他扣得发疼。她连挣扎都丝毫无力,只觉心跳加速,浑身发软,几乎要瘫软在桌案上。 唇齿间全是他清冽的气息,挥之不去,几乎让她窒息。 她猛地惊醒,心口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里衣。 窗外月色朦胧,四下寂静无声,可梦里那滚烫的亲吻、冰凉的桌面、他冷冽的气息,却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她在幻想他亲她。 她耳尖烧得通红,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 不过是做了个梦,便汗湿了衣裳。 难受的感觉愈演愈烈,她崩溃地捂住了脸。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 就算是前世,她也从未有过。 她觉得很难堪,又实在是没忍住。 今日,这是她的第一例。 陆惊渊半夜睡不着,走到廊下。 他还在为白日的事情而生气。 哼,他倒要看看,江渝睡没睡着。 他都没睡着,凭什么她睡? 夏夜月色朦胧,四下安静。 他行至窗下,忽闻房内飘出一丝极轻、极柔的嘤咛,往他耳中钻。 他脚步猛地顿住,先是疑惑。 她肚子不会真的疼吧?要不要给她买药 可那声音带着些异样,他骤然一怔,浑身如同被定住。 他只隔了一瞬,便懂了房内光景。 她在做甚,他心里有答案了。 他耳根“唰”地红透,感觉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陆惊渊立在窗下,进退不得。他想走,但那久久不息的动静,惹得他心跳如擂鼓,又忍不住退了回来。 他背靠着窗边,仰起头,闭上眼睛。 陆惊渊烦躁地睁开眼。 夏夜越来越热,尤其是后半夜。扬州不比长安,天气总归是燥热些的。 加之,自己心绪不宁,越发觉得热。 他不禁怪起天气来,该死的夏夜。 江渝在京城时和自己满心不愿,怕疼怕难受,三番五次地推拒。 可现在,她表现出来的,又和在京城时候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此时,在想着什么呢 想自己还是在想她的竹马裴珩 还是想着话本子里的故事不对,江渝不爱看故事,她只爱看诗书。 众人都说江渝是个克己复礼的大家闺秀,规矩、懂事。 陆惊渊也这么认为,他觉得她无趣,觉得她娇气,觉得她规矩太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她是一个无趣木讷的少女,在白天是这样,成婚后,她在夜晚也这样。 可这些日子里,他不这样觉得了。 她和自己一样,离经叛道。 等那声音终于消失,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看见床头的椅子上,挂着她刚换下来小衣和心衣。 陆惊渊悄悄地走过去。 虽不高兴,他还是冷着脸,把两件衣服偷偷地拿了出去。 算了。 横竖睡不着,他替她洗了。 第28章 心衣 陆惊渊拿了皂角、搓衣板, 蹲在铜盆给她洗衣服。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她洗贴身衣物。 她的心衣怎么这么香,难不成是用了什么香 他鬼使神差地盯着衣物看了许久。 随后, 他安慰自己,只是想知道用了什么香而已。 他拿起来闻了闻,又红着脸放了回去。 果然好香…… 衣服还是温热的, 都是她的气息。他拿着皂角,叹了口气,一点点地, 把衣物的黏腻都洗干净。 他冷着一张脸,身上却越来越热。 分明是清晨,怎么就这么热了 比晚上还热。 冰冷的水漫过他的手,他仔细地搓了许久,直到干净为止。 两件衣服,他反反复复地洗, 起码洗了半个时辰。 洗完,他又用竹竿, 晾在了后院。 离开的时候, 还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 江渝刚睡醒,迷迷糊糊地起身。 窗外天光大亮,已到了清晨。 她后脑钝痛, 昨夜干什么来着…… 一想到昨夜干了那般事情, 她又崩溃又难堪。 浑身黏腻, 汗湿了衣衫, 可自己好像还没沐浴。 温热的水漫至肩头,净室里水汽氤氲。她坐在浴桶里,闭上眼睛。 一阖眼, 昨夜那失控的声音、窗下莫名的静寂,便齐齐涌入脑海,让她无地自容。 她竟那般失态。 江渝想,自己怎么会这样 陆惊渊就在厢房,若是被他听去了,她恨不得跑得远远的。 好在的是,昨夜窗外并无动静,他也一直没找她。 …… 江渝沐浴完出来,发现自己的心衣和小衣已经洗干净了,晾在了后院。 她纳闷。 昨夜自己洗了衣服吗? 她记得,自己只是换下了而已。 她不禁起疑。 院子里,她撞见了陆惊渊。 这人手还是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什么东西。 “陆惊渊!”她喊住了他。 陆惊渊心虚,目不斜视地装作没听到。 好啊,这坏东西是要和自己冷战!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跑过去拦住他:“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陆惊渊一挑眉梢:“我去干什么,和你有关系?” 江渝说:“你很可疑。” 陆惊渊方才去干什么了? 不会又干了什么坏事吧? 陆惊渊哼道:“我看你大半夜不睡觉起来晾衣服。今早我一看,衣服全掉在了地上,帮你晾了。不感谢我?” 江渝觉得自己记忆错乱了。 昨夜的心衣和小衣,居然都是自己洗了晾了吗? 可她实在是记不清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4节 反正陆惊渊不会帮自己洗衣服。 既然如此,江渝松了口气:“多谢你。” 陆惊渊:“你冤枉我,给我赔罪。” 江渝:“我不过就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去了哪,你还说和我没关系有这么说话的吗?给我赔罪。” 陆惊渊嗤道:“昨日说了吧,你不会和我好好说话。” 江渝一想起昨日的事情就纳闷委屈。 他有必要吃那么大的醋,今日还抓着自己不放? 宋仪刚起来,便听到了院落中不断的拌嘴声。 江渝辩解:“我哪里不会好好说话了?” 陆惊渊:“你此时在和我好好说话?” 陆惊渊一想起昨日的事情便愤懑。 她为何一遇到裴珩就解释不清,就连手受了伤也毫不在乎? 宋仪曾听过陆成舟说过,这夫妻俩平素就没消停过,成天拌嘴,他经常出来好言相劝。 陆成舟说他命苦,宋仪也觉得自己也是。 她一个头两个大,忙跑过来劝架:“别吵别吵!陆惊渊,你是要回扬州卫所吧?快回去。” 陆惊渊走了。 院子里顿时清净了。 宋仪拍了拍她的肩:“今天还要不要出去查案我查到三年前,一小吏欲进京告状,途中意外溺亡,恐有蹊跷。我手下已查出些蛛丝马迹,或可一寻。” 江渝心道:就算是吵成这样,也得给陆惊渊帮忙? 她叹口气:“还是去吧,多谢你了,宋仪。” 二人在城外找到了小吏的遗孀,果真被周炳坤软禁。 将人证解救安置了,江渝累得倒头就睡。 快入夜了。 黑云沉沉压在扬州城上空,西湖水波翻涌,拍打着堤岸,画舫的青帷被吹得猎猎作响,临街的店家慌忙收着檐下的幌子与货物,喃喃道:“风雨欲来啊……” 天地间一片混沌,静候着一场倾盆大雨。 此时,周炳坤给二皇子急信求救,同时密联扬州驻军将领,欲兵变嫁祸。 陆惊渊无法调卫所精兵,手上只有一部分“暗渊营”的兵马,必死无疑。 此时,陆惊渊正从城外,到扬州卫所的路上。 官道偏僻,好动手。 副将看着黑压压的天,感叹道:“恐怕要下雨了,少将军,可得快些。” 陆惊渊淡声道:“不急,来人了。” 他看见对面,来了一行兵马。 为首的,正是裴珩。 陆惊渊立身于官道旁的高坡之上,狂风卷起他的衣角,睥睨着坡下的裴珩。 人潮压境,气氛萧杀。 陆惊渊眯起眼,眸色沉如寒潭。 他嗤笑了声,语调漫不经心:“裴公子带了那么多人,就为了会会本将?” 风雨如注。 少年立在漫天雨幕里,任凭狂风骤卷,他却纹丝不动,笔直如松。 裴珩抬起头,笑道:“非也,只是想知道,少将军率兵进城,意欲何为?兵变?” 陆惊渊冷笑:“本将乃西郡策国将军,有何兵变一说。倒是裴公子一己私欲暗杀朝中将领,不怕圣上怪罪么?” 陆惊渊整个人如一把立于风雨中的刀刃。 风雨肆虐,天地昏暗,虽看不清他的身形,也挡不住一身凛冽杀气。 裴珩:“为了她,有何不可。” 陆惊渊怒喝:“你要反?” 裴珩哈哈笑道:“反了又如何?反了这天下,便能得到她了!” 陆惊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裴珩疯了。 为了江渝,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女人。 他低声笑了:“你真以为,我没带兵?” 说完,陆惊渊打了个响指。 一行人马从暗处奔驰而来,停在他身后。 他挑眉:“足够对付你。” 裴珩想,所有的“暗渊”都在这,那城中的周炳坤便安全了。 一招调虎离山,便是如此。 周炳坤还在,就算此战失败,陆惊渊死也在死在扬州! 陆惊渊一死,自己嫁祸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裴珩:“那便开战。” 暴雨如泼,骤然间,破风之声骤起。 陆惊渊道:“列阵——” 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雨幕横亘,顷刻间,两军轰然相撞。 陆惊渊纵马阵前,长枪挥动。 他眉眼冷冽,额前碎发被打湿了,眸光所及之处,敌军纷纷落马,如浴血的战神,领着己方士卒,死死抵住敌军的攻势。 风雨愈急,厮杀愈烈,整段官道都成了战场,唯有他立在阵心,枪尖寒芒乍现,身姿稳如泰山。 甚至,他连甲胄都没穿。 裴珩不敌,深吸一口气,道:“退!” 能拖住陆惊渊这么久,他也满足了。 陆惊渊戏谑道:“想跑?还没完呢——看箭!” 裴珩撤得快,陆惊渊上马追去,从箭袋里拿出箭矢来。 弓身拉成满月,弦绷得发紧。 松手刹那,三箭破空疾出,“嗖嗖嗖”一声。 第一箭射在他左肩,第二箭射在他后背,第三箭往心口。射去—— 三箭齐发! “公子小心!” 下一刻,有随从替他挡了箭,人已经落下了马。 “公子!快保护公子!” 裴珩疼得闷哼一声,捂住伤口狼狈离去。 而城中,风雨交加。 裴珩不知道的是,他提前三日密奏皇帝,调兵先手。 今夜,他以演练为名,调城外卫所三千精兵入城,驻守关键街道。 兵分两路,一路直扑盐运使司,擒拿周炳坤及其心腹;一路包围八大盐商府邸,封存账册、银库。 还好有江渝提醒,让他留了个心眼。 裴珩的计谋,落了空。 副将问:“少将军,要不要继续追?” “诱敌深入,追反倒被动,”陆惊渊淡淡道,“回家。” 天终于亮了。沉沉乌云自天边缓缓消散,第一缕破晓阳光洒来。 江渝揉着眼睛睡醒,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了门。 她喃喃道:“下了好大一场雨。” 光亮顺着门缝透进来,她看见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为夫先去山上打只山鸡,你好好睡觉,别出来。” 旁边还画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小人,像是她。 江渝:“……” 她已经猜到了,陆惊渊去干了什么。 不妙! “宋仪!宋仪!”她鞋袜都没穿,跑到院子里就想敲门,“城中出大事了!” 一声低低的笑自身后响起: “什么大事?” 江渝循声往后看去,陆惊渊吊儿郎当地背着手走来,笑吟吟地说:“昨夜打了只山鸡,叫小厨房炖了给你吃。” 江渝一急:“你——” 他谎话也得编得像样些!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5节 瞧见她没穿鞋袜,他揽住她的腰,扣住她的膝弯,把人横抱进屋。 江渝把头埋进他怀里,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哼,他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江渝被他抱上床,闷闷地问:“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陆惊渊头也不抬,低头给她穿鞋袜。 “我哪天对你不好了?我去打山鸡,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江渝去踢他,却被他捏住了脚踝:“别动——小心我挠你。” 江渝指着他的脸,逼问:“你说真话。” 陆惊渊费劲地思考:“嗯,那还打了只兔子。” 江渝说:“你骗我,你分明是去杀人了。” 陆惊渊抬起头,嘴硬道:“夫人真是无理取闹,有血腥气,就一定是杀人?” 江渝发现,他脸颊有一道极浅极浅的伤痕。 对他的生气情绪,忽而就转变成了心疼。 她都没心思和他继续争吵了。 她一寸寸地拂过他的脸,心疼地仔细看:“受伤了吗?” 陆惊渊一顿,没想到她居然在意这个。 随即,他垂下眼睫:“一点点,不严重。” 江渝松了口气:“我看看。” 陆惊渊:“一会再看,不急。” “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逗她:“你想看,脱了给你看个够。” 江渝耳朵一红,不说话了。 他慢悠悠地给她穿完鞋袜,半跪在地,抬头看向她,歪了歪脑袋。 虽是俯首称臣的顺从姿态,可那眼神没有半分恭顺。 那目光缠在她脸上、颈间,让她脸颊滚烫,近乎灼人。 他问她:“你不问我,杀的是谁?” 江渝说:“我不在意。” 陆惊渊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是杀裴珩呢?” 她要是知道自己三箭齐发,会怎么想? 会继续心疼他,还是见他就躲? “杀了就杀 了,“江渝一字一句、认真地解释,“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危险。前几日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江渝颤声说:“我担心你。 ” 陆惊渊一怔。 居然是这样,他还真以为,她见了裴珩就说不清楚话。 陆惊渊闭上眼:“若是我真杀了裴珩呢?你会不会讨厌我?”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江渝一急,“我不在意他,我只在意你,我不会讨厌你!” 陆惊渊倏然欺身压上来,少年清冽气息裹挟住她。 她攥着锦褥往后缩,肩背贴在床板上。 陆惊渊膝盖顶在她的双腿之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江渝声线一颤,道:“我看,说不清话的是你才对!” 陆惊渊说:“不讨厌我?” “为什么要讨厌你?” 陆惊渊把她逼得退无可退,重复:“那你快说,不讨厌我。” 江渝一头雾水,他却越逼越近,只好答应他:“不、我不讨厌……” “再说一遍,不讨厌我。” “不、讨厌你……” “再说一遍。” “不讨厌你!” 陆惊渊满意地想,不讨厌。 不讨厌,就是喜欢。 再退一步来说,就是特别喜欢。 在意他,心疼他,喜欢他,爱他。 第29章 上钩 此时, 宋仪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江渝瞪了一眼陆惊渊。 这人还在自己床上,丝毫没有想下去的意思! 她想把他往床下踹,低声骂:“陆惊渊, 这是在宋仪的私宅,你注意些!” “砰砰砰——” 宋仪用力地敲门:“江渝,你倒是说话啊!” 江渝下意识把陆惊渊往被褥里一塞, 忙道:“别进来,没、没什么大事。” 宋仪了然,往里喊了一声:“那你俩注意些, 别把我宅子里的东西都弄坏了。” 江渝:“?” 陆惊渊:“……” 在宋仪眼里,她和陆惊渊居然这么黏糊吗? 江渝用手肘戳了戳他:“快下来。” 陆惊渊从被褥里探出半个脑袋,觉得好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这么急着赶我走,不是说要看伤口吗?” 江渝突然就不想看了。 这人怎么臭不要脸? “你讨厌我。”陆惊渊说。 江渝觉得莫名其妙:“我哪里讨厌你?不是刚刚还说不讨厌你吗?” 陆惊渊委屈:“你方才还要说帮我看看伤,现在又赶我走, 你方才莫不是在诓我?你就是讨厌我!” 她竟没发现,自己的夫君不仅爱吃醋, 还蛮不讲理, 动不动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好,我不赶你走了。我给你瞧瞧伤。” 话音刚落,陆惊渊忙不迭开始脱衣服。 他脱衣的速度飞快, 江渝不敢看, 忙推开侧门。 他问:“你去哪里?” 江渝觉得好笑:“我去给你拿伤布, 又不是不看你了。” 说完, 又戏谑道:“夫君急什么?” 陆惊渊暗道,的确急。 他心底竟悄悄有了一丝促狭的念头。 他暗自琢磨,方才这般坐着, 肌肉的线条是不是不够好看?不如半倚着,再微微侧过身,避开伤口最狰狞的角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这般想着,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姿势。 盼着她再多看一眼,看的不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是他。 江渝拿了伤药和棉布,又准备用铜盆接些水。 她心想,陆惊渊最近很奇怪,又说不上来。 好像,比平常更不要脸了。 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自己漂亮的羽毛横在她眼前,得意地炫耀:快看我,看我! 她记得前世,似乎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事。 思绪飘散间,水已经悄然地溢出了铜盆,漫上她的手。 江渝“呀”了一声,赶紧停了水,端了铜盆进屋。 刚一掀开帘幕,目光便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灼目光景。 屋内晨光洒进,陆惊渊半倚在软榻上,上半身未着寸缕,胸腹肌肉紧实。 可那胸腹上,有一道狰狞蜿蜒的伤口坏了景致,从肋下直抵腹侧,边缘还泛着浅浅的红肿,看得人心头一紧。 每次他们行。房都会关灯,或是点一盏昏暗的灯,看不清他的身形。 她看得少,却也不是第一次看。 但这一次,却让她的脸颊绯红,耳根发烫。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6节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再去看他裸露的上身。 方才那一眼,见了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的腰腹,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就算是偏过头,那场面却一直徘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羞他的赤诚相对,更疼他的遍体鳞伤。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问:“你……你的伤怎么会这样?伤得这么重?” 陆惊渊不答,沉沉地看着她。 江渝急声问:“谁伤你的?” “裴珩。” 江渝只知道裴珩在其中推波助澜,却想不到,他居然真敢伤陆惊渊。 她呼吸急促:“他疯了,他竟敢伤你!” 让她更疑惑的是,陆惊渊是朝廷命官,是圣上亲封的策国大将军,裴珩出手竟敢这么大胆! “裴珩截我于官道,诱我带出所有暗渊营的将领,”陆惊渊淡淡道,“若是杀了我正好,他好嫁祸;若是没杀我,城中的周炳坤没人牵制,也会使计谋,让我有来无回。无论怎样,他的暗杀都是值当的。” “可他没想到,我早已提前三日秘奏皇帝,城中调扬州卫三千精兵镇守,已将周炳坤捉拿,”陆惊渊说,“城外我三箭齐发,重伤裴珩。而皇上那边有你的证据,一切都解决了。” 江渝凝神静气地听着。 在扬州,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前世没有自己相助,陆惊渊的境遇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可他九死一生地归京,换来的却是皇帝的猜忌,和自己的不解。 这样想着,她鼻尖发酸。 江渝思忖:“裴珩暗杀未果,定然是不会回京城的。” “是,”陆惊渊扯了扯唇角,“他要为你,造反。” 江渝低头给他擦拭伤口,倏然动作一顿。 “他哪是为了我造反?”江渝生气地说,“明明是为了自个儿。” 陆惊渊笑道:“明明是为了夫人。夫人才貌双全,谁都惦记。” 其实,他也惦记。 江渝气得用力了些,陆惊渊“嘶”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疼疼疼!你轻些——” 江渝把他按下去,没好气地说:“知道疼,就闭上你乱说话的嘴。我怎么就变成谁都惦记了?” 陆惊渊咬着纱布,疼得头昏脑涨,含糊不清地道:“好好好,只有我惦记,行不行?” 江渝听着他这浑话,忽而一怔。 在江家,只有母亲和霜降惦记自己。 她从未料想,还会出现第三个人。 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的滋味真好啊,她竟偷偷贪恋上了。 若他说的那些话,从不是随口的浑话,是真真切切记挂着她,那该多好。 — 一切尘埃落定,周炳坤伏法,押解进京,抄家得银千万两,盐引贪腐案大白天下。 八大盐商张家因举报有功,从轻发落;其余七家,首恶抄斩,余者罚银充公。 皇帝来信,说采纳陆惊渊的建议,在扬州试行新政,避免贪腐。 此案结束,清流赞誉“将军刚正,为国除蠹”,百姓称“青天将军”,皇帝赞其“有勇有谋,知进退”,称江渝“德行兼备、聪慧非常”。 朝中文武百官都不可置信,一个武将,竟有如此查案的本事。 而他身后的江渝与宋仪,也被众人赞叹。 顽劣不堪的宋仪风评一转,而全京城本以为江、陆二人是一对孽缘,却成了一段佳话。 此时,陆成舟派兵来接应三人,风风光光地回京。 京城,如意酒楼,四人齐聚。 路途遥远,在家里又休息了几日。这一番折腾下来,西风乍起, 长安入秋。 银杏叶黄了,金叶簌簌落满台阶。长安暑气尽散,桂花飘落,香气四溢。 宋仪笑道:“干杯!” 酒盏齐齐碰杯。 江渝松了口气:“终于回长安了,扬州成天下雨,人都要闷了。” 陆成舟:“平安回来就好,这段时日,父亲母亲都很担心。” 陆惊渊道:“周炳坤虽未供出二皇子,但二皇子失去了在盐运司的巨额财源,算是断了一臂。” 江渝从周炳坤密信中,发现与二皇子府往来的暗语,已经收好。 宋仪喝得醉醺醺,昂首挺胸:“这次,最要谢谢的,便是江美人。若不是她聪明,扬州恐怕得烂在周炳坤的手里。我敬你一杯!” 江渝失笑:“宋仪,若不是你郡子的身份提供了许多便利,恐怕我们得折在扬州,谢你才对。” 宋仪摇头:“在乎这些作甚!喝!” 江渝干了杯,正想一饮而尽,又想到自己似乎一碰酒就容易醉。 正踌躇间,她本想拒绝宋仪,但她目光恳切,还是心一横,打算硬着头皮喝了。 酒盏刚到她唇边,手腕倏然被他捉住。 少年伸手接过那杯酒,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他抬眸,淡淡道:“她不胜酒力,我代她。”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江渝仰起头看他:“你代我喝作甚……” “还记不记得上回?”陆惊渊低低地哼笑,“上回你喝得酩酊大醉,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渝浑身一僵。 她问:“我干了什么?” 陆惊渊不答,递给她一杯茶:“喝这个。” 江渝急着说:“你倒是说呀——我干了什么?” 陆惊渊姿态散漫地往后靠了靠,不咸不淡地开口:“真不记得了?” 江渝无言以对,去问宋仪:“你可还记得,我喝醉了干了什么?” 宋仪努力地思考,口齿不清地道:“你好像撒娇求着陆惊渊要背,他只好把你背上马车了。” 江渝捂住了脸。 陆惊渊挑眉,眼神悠悠地放在她身上:“还敢喝” 江渝直道不敢。 她心想,自己喝醉了居然是这样? 那下回,她想让陆惊渊亲她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借着酒力,喝醉耍赖? 宋仪突然站起来,说:“江渝,我先走了。” 陆成舟忙扶住了她,低声:“胡闹,喝了那么多走什么?” 宋仪突然红了眼。 她甩开他的手:“二公子,我要嫁人了。” 陆成舟声线一颤:“嫁谁?” 宋仪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反正不是你。” 霎时间,空气安静下来。 一片沉寂。 — 马车晃晃悠悠。 陆成舟闷声问:“兄长,你说,我是不是不够主动。” “主动没用,”陆惊渊凝眉嗤了声,“你看我有用吗?”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忙问弟弟:“你当真喜欢宋仪?” 陆成舟点了点头:“我在意她,她若是要嫁给他人,我会难过。如此,便是喜欢她。” “可宋仪看我,像看个解闷的玩意,”他闭眼叹息,“旁人看着都是她喜欢我,可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 陆惊渊拍了拍弟弟的肩:“想开些。” 可他自己都想不开。 在意,便是喜欢吗? 陆惊渊又绕到了这个问题。 陆成舟问:“兄长,难不成你喜欢嫂嫂?” 说完他闭了嘴。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陆惊渊想,他在意她。 她和他人说话,他都会嫉妒得发疯。 起先只是讨厌她不理他,恶作剧一般逗她。 但如今,逗她说的浑话,居然都是真的。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7节 这疯劲,竟愈演愈烈了。 从心乱,到心动。 陆惊渊轻声道:“如果在意便是喜欢……” “那我当真,是喜欢她。” 从前他只想戎马一生,浪迹天涯。 可如今—— 他不羡云中客,唯思心上人。 陆成舟问:“那兄长以为,我应该如何?”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去找陆惊渊要主意。 陆惊渊思忖片刻,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你主动些,把这婚事要回来。”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陆惊渊明知故问:“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陆成舟:“兄长不要太主动,欲擒故纵,在嫂嫂面前,少说些话。” 说完,又补了一句:“诱敌深入。” 陆惊渊赞同。 深入。 诱江渝深入。 — 日落西山,陆家齐坐在一起吃饭。 秦舒雁觉得很奇怪。 陆成舟近日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他向来话少,也就罢了。 可为何陆惊渊也一言不发? 但只有陆成舟知道,兄长不是一言不发,是欲言又止! 秦舒雁主动挑起话题:“渝儿,你私下去扬州这些时日,可把我们都急坏了。你公爹派了不少暗信去,听闻你们没事才放心。” 江渝忙起身赔罪。 秦舒雁又笑道:“好了,婆母也不是怪罪你们,平安回来便好。在扬州这些日子况且不论,你们这子嗣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江渝:“……” 她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忙用手肘戳了戳陆惊渊,低声道:“你快出来说句话呀!” 秦舒雁没注意,自顾自继续道:“婆母也不是逼你们,若你们愿意,得早些准备。” 陆镇山也点头。 “虽说子嗣之事,不可强求,”秦舒雁压低声音对她说,“但渝儿,还是要主动些。” 江渝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急得悄悄踩了陆惊渊一脚。 陆惊渊一避,慢悠悠地说道:“食不言。” 江渝:“……” 秦舒雁、陆镇山:“?” 陆成舟心虚地干咳一声。 江渝硬着头皮说:“婆母说的是,渝儿记下了。” 她气得咬牙。 一说到子嗣,这人怎么就食不言了? 装模作样也得有个度! 晚间,二人沐浴完,准备在房中歇下。 江渝想好好问他,今日到底是几个意思。 她脱着外衣,准备上床:“今日婆母提到子嗣的事情,你怎么看?” 陆惊渊面不改色:“顺其自然。” 江渝瞪他:“少装模作样,顺其自然能有孩子?” 陆惊渊:“顺其自然,为何不能有孩子?” 江渝气笑了:“那你说孩子哪来的?” 陆惊渊慢悠悠地脱了靴,盖上被褥:“到时候自然会来。” 江渝忍不住骂他:“你今日犯病了?” 陆惊渊熄了灯。 随即,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闭上眼睛:“寝不语。” 江渝气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可越这样,自己就越想说话。 陆惊渊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看她。 他想:好想说话。 憋得好难受。 好想和她说话好想和她说话! 好想和她大谈子嗣之事。 他不禁纳闷,江渝和陆成舟是怎么做到话那么少的? 她睡着了没有? 会不会主动来找他? 夜晚寂静,江渝也没睡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攥着被褥,心绪纷乱。 心里反复打了无数遍退堂鼓,怕开口只换来一句冷淡应答。 寝不语。 她咬了咬唇,不知攒了多久勇气,终于翻过身,朝着那道身影,小声唤了一句:“陆惊渊,你睡着没?” 陆惊渊心里暗喜。 瞧,上钩了。 第30章 厉害 陆惊渊在睡觉之前, 看了无数话本子。 且弟弟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一定不能心急了,欲擒故纵总得有个过程。 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在意你, 让她主动找你。 不过是追求一个女子,他早就胸有成竹。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江渝不死心, 又压低声音问了句:“陆惊渊,陆惊渊?” 陆惊渊不说话。 “睡着啦?” 江渝想,看来他的确是睡着了。 她要了咬唇,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陆惊渊听了半天没动静,心中纳闷: 这就没了? 江渝就睡了? 她难道不会抓耳挠腮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吗 她难道不在意自己吗? 他心一急,主动开了口:“……没睡呢。” 江渝没动静。 他又忍不住说:“江渝!我没睡!” 江渝睡得迷迷糊糊被他吵醒,怒道:“大半夜嚷什么嚷!” 陆惊渊委屈:“你方才找我。” 江渝没好气地问:“你告诉我,今日装傻充愣又装睡, 想干什么?” 陆惊渊:“你方才不是问我,子嗣……” 江渝敷衍道:“顺其自然, 便会有孩子。”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8节 陆惊渊恨不得收回这句话。 江渝实在困得不行, 抛下一句:“寝不语。” 她翻身睡着了。 陆惊渊:“……” 越是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他越是辗转反侧。 他怕翻身吵到她,只能侧着身子, 在黑暗里睁着眼, 心底情绪翻涌。 是贪恋, 是克制, 是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悸动。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怎么变成了他 — 第二日,宋仪的母亲扬州郡主设赏菊宴, 为几人接风洗尘。 自然,陆成舟也在宴请之列。 一大清早,陆成舟便见着兄长和嫂嫂自房中出来。 嫂嫂倒是精神尚可,可兄长不知为何,眼底泛出乌青,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陆成舟吓了一跳:“兄长,你这是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陆惊渊嗤笑:“你瞧瞧你,不也是一番没睡好的模样” 陆成舟:“……” 他为了宋仪的事情一宿没睡。他早上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居然还是如此明显。 江渝没好气道:“陆惊渊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硬是到了五更才睡着,害得我昨晚也没睡好。” 陆惊渊:“你不是睡得很好吗?” 江渝:“托你的福,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陆惊渊来了兴致:“梦了什么?” 江渝别过头:“反正不是梦了你。” 见兄长总忍不住和江渝说话,陆成舟忙用眼神暗示他。 陆惊渊对上弟弟的眼神,干咳一声。 他决定,今日重新做一个冷若冰霜的人。 几人一同出发去郡主府。 宋仪的母亲是扬州郡主,父亲更是在朝中炙手可热,排场盛大。 秋日天高气爽,一眼望去满目锦绣。 府中庭院、水榭、回廊、高台,但凡目之所及,遍植名菊万千。 黄如鎏金铺地,白似积雪堆云,层层叠叠开得轰轰烈烈,香气清冽馥郁。 京中世家公子、名门贵女尽数赴宴。 “这赏菊宴,当真称得上是京中一等一的盛筵。” “扬州郡主之女宋郡子,居然在扬州干了件厉害事,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郡主一来是为了庆贺女儿归京,二来是感谢陆家相助,三来,便是要给女儿择婿了。” 一人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宋郡子痴恋陆家二公子么?” “不知怎的,郡主又要给她择婿了……” “有人说,宋郡子是好玩儿,并不是真心喜欢陆二公子。” “快住嘴!陆小将军到门口了!” 马车稳稳停在郡主府前。 陆惊渊先下了马车,少年一袭玄色装扮,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这是陆惊渊?我没看错吧?” “人家是一战成名的小将军,刚平定扬州,你当真还以为是先前的顽劣公子?” 周遭宾客目光齐齐投来。 车帘被侍者轻掀,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手先伸进马车。 陆惊渊掌心轻轻一扣,便将车内少女的手牢牢攥住。他慢步扶她下车,生怕她踉跄摔着了。 两人十指相扣,他迎着众人目光,朝扬州郡主道:“本将携夫人,给郡主请安。” 郡主笑得合不拢嘴。 众人齐齐吃惊。 一场赐婚,本以为二人是孽缘,没想到这恩爱场面,分明是天作良缘! 陆成舟下另一辆车,刚进门,便迎上了宋仪的目光。 宋仪只看了他一眼,便拥着众多的姐妹,去寻江渝了。 是了,她是风风光光的郡子,京城那么多好儿郎,任着她挑。 如果说先前的撩拨是施舍,那他的喜欢,根本不值一提。 “江渝!”宋仪笑吟吟地说,“好久不见你,打不打叶子牌?” “这不才两日没见吗?”江渝无奈。 宋仪拖长了声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江渝压低声音:“这话,你不去对二公子说?” “和他说什么?”宋仪满不在乎,“来,咱们去打叶子牌。” 江渝想,宋仪果真是这样。 陆成舟恐怕要伤透心了。 江渝扭捏:“可……可我不会。” 宋仪笑道:“玩两把就会了。” 廊下菊香绕袖,一群世家少年少女嬉笑一团。 宋仪说:“还差两个,江渝,你去拉人。无论会不会,拉来就是。” 下一刻,陆成舟站到了宋仪身后。 他垂眼看她:“我会。” 宋仪:“……” 她默默地往一边挪了挪,让陆成舟坐下。 现在,还差一个。 江渝抬眼便想去唤相熟的闺中同窗,想拉着人玩几局。 她话音还未出口,余光却先撞进一道晃来晃去的身影。 陆惊渊就立在离她几步远的廊柱旁,那位置偏偏是最显眼、一抬眼就能望见的地方。 他本不必凑在少女嬉闹的花亭,此刻却背着手,慢悠悠在菊丛边踱来踱去,脚步越来越慢,目光还时不时往她这边瞥,落在她脸上,又移回来。 他既不上前,也不吭声,只偷偷地看她。 他别别扭扭,明晃晃在暗示她来邀自己,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江渝瞧着他那副故作悠闲、实则眼巴巴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明明就想一起玩,偏要站在最扎眼的地方晃悠,等着她先开口! 陆惊渊最近好奇怪。 他故作冷漠,不肯与她先说话。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人是装出来的。 她想起前世的陆惊渊自扬州回来,便变得沉默寡言。 难不成……前世也是装出来的? 正思忖间,这人已经晃到了自己跟前。 江渝:“你……你干嘛?” 他一挑眉梢:“不认人了?” 江渝说:“让开,我急着去找人。” “找谁?” “闺中同窗。” 陆惊渊伸手拦住她。 江渝跺脚:“你!” 陆惊渊歪头看她,眨了眨眼睛。 快说话,快邀我。 江渝看他这副故作冷淡的模样,故意道:“你不开口,我可得去邀别人咯——” 陆惊渊马上开口:“叶子牌,邀我!” 江渝忍不住笑:“好,邀你邀你。” 陆惊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你觉得,我的牌技如何?” 江渝:“没玩过,不知道。” 陆惊渊自顾自说:“我的牌技打遍天下无敌手。” 可江渝只敷衍地说了句“好厉害”,便没了下文。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59节 他纳闷。 按照计划,她不应该主动吗? 怎么每次,忍不住主动的都是他? 这陆成舟到底靠不靠谱 人终于齐了,一群世家少男少女围坐在锦垫上开始打牌。 江渝和陆惊渊挨坐在一起。 她指尖捏着牌,蹙着眉,苦思冥想。 玩了两局,她大概摸清楚了玩法。 陆惊渊坐在她身侧,看着漫不经心,心里却一直在猜她的牌。 她捏着小牌犹豫着不敢出,他便先拆了自己的好牌跟着应和;旁人要压她的牌,他不动声色截住,只扔出没用的废牌。 “陆惊渊,你今日手气好差啊!” “该罚该罚!” 陆惊渊笑道:“我输了,我夫人不是赢了吗?” 几轮下来,懵懵懂懂的江渝竟稀里糊涂连赢好几把,她睁圆了眼,又惊又喜地转头看他。 陆惊渊迎上她的目光,扯了扯唇角,装作无奈摊摊手,只当是她运气好。 他低笑:“好厉害啊夫人。” 接下来,看好了。 剩下这几局,谁也不是陆惊渊的对手。 少年一路赢,打得众人落花流水,连连叹气。 “有什么意思?” “你可别说,陆惊渊这纨绔,玩叶子牌最厉害!” 一人出主意:“他俩赢了我们 那么多局,不得给些惩罚?” “我就不信陆惊渊还能赢!” 陆惊渊皮笑肉不笑:“哪有赢了,还得受惩罚的?” 宋仪提议道:“要不添个彩头?若是陆惊渊再赢,江美人便脱他身上一件物件。头冠、衣袍、佩饰,都作数!” 说完,又转头向陆成舟:“二公子,我们玩那么大,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陆成舟居然顺着她点头了。 话音落,众人纷纷起哄,江渝的脸“唰”地红透,耳尖烫得要滴血,赶紧摆手推辞。 身旁的陆惊渊却垂眸瞥她一眼,唇角笑意越浓,应声:“好啊。” 他本就心思全在她身上,他牌技本就是顶尖,此刻更是故意拿捏,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稳稳赢了第一局。 “快脱快脱!”众人起哄声更响。 江渝窘迫地抬眸,蓦然,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他微微低头,主动凑近些,方便她动作。 她轻轻捏住他头冠的系带,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 头冠落下,他墨发松垮垂落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俊朗。 江渝不敢看他,避开目光。 这人散了头发,怎么也这么好看。 第二局开局,陆惊渊依旧漫不经心。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拖长声调道:“赢了。” 江渝:“……” 他怎么就这么蠢,不知道故意输两把么! 哄笑声四起,江渝咬着下唇,伸手去解他外衣的腰带。 指尖触到他腰间温热的肌肤,她浑身一僵。 衣带松落,玄色外衣滑落,内里的白色中衣紧贴着他流畅的腰腹线条。 少年人穿上衣服显清瘦,脱了外衣,反倒显得肌肉紧实。 两人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她呼吸都乱了。 她暗自道:可别再赢了…… 到了第三局,陆惊渊看着绯红的脸颊,本该赢的牌面,竟生生让给了她。 江渝呼出一口气:“我赢了!” 众人纷纷道可惜。 宋仪用扇尖点了点她的脑袋:“你俩夫妻故意的!” 江渝不服:“我故意?” “你故意我不知道,”宋仪挑眉,“反正陆惊渊是故意的。” 在一片打趣声中,江渝愣了愣,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陆惊渊神色漫不经心,朝她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不是,我没有。” — 回到陆府,江渝还在琢磨这叶子牌。 陆惊渊为什么能回回赢? 今日打牌,他为什么不拒绝宋仪的主意?为什么不故意输? 难道——他想让她脱他的衣服? 吃罢了饭,江渝趴在床上对着叶子牌发愣。 陆惊渊躺在摇椅上看话本,她忍不住发问:“陆惊渊,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赢?” 陆惊渊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 憋了一晚上,她终于主动找他说话了。 他说:“因为你夫君厉害。” “少说浑话!”江渝说,“你是不是,能故意赢牌?” 陆惊渊淡淡道:“恰巧手气好而已。” 江渝摇头:“我不信,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陆惊渊无奈:“能有什么门道?” 江渝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过来,教我。” 陆惊渊:“没什么要教的。” 江渝知道他骗她,只好软着声撒娇:“你教我。” “夫君。” “夫君教我。” “你理理我!” 陆惊渊指着床头挂着的字画。 江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入室即静”。 江渝:“……” 这字画摆在这,对他来说不是废话么! 她泄了气,趴在床上。 下一刻,床榻上的叶子牌被抽走了一张。 陆惊渊终于放下话本,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果然,还是得放长线钓大鱼。 这不,江渝求着寻他说话了。 他没开口,只坐在床榻上,长臂轻轻环过她身前,掌心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逐一点着床上的牌面。 “先认清三门,贯、索、万,花牌记番数,莫乱了章法。”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顺着她耳尖扫过,又酥又麻。 他指尖带着她的手,翻过一张闲牌:“孤牌早弃,留着无用,反倒碍了成搭的路数。” 少女被他圈在怀里,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案上的牌路早已看不清,江渝满脑子都是他温热的气息,和落在耳畔的声音。 似是察觉了她走神,他敲了敲她脑门:“不用死记规矩,跟着我出。” 江渝点头:“哦……” 她方才,居然分神了。 二人玩了几局,江渝还嚷着要玩。 陆惊渊及时收手:“不玩,要睡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0节 “你今日怎么睡得那么早!” “明日去处理军务。” 江渝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等陆惊渊收好牌回头,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少女被褥都没盖,躺在角落,大概是累坏了。 陆惊渊鬼使神差地凑上来。 他抬起手,假装打她的脑袋。 “第一下,你昨夜不理我。” “第二下,你打牌不邀我。” “第三下……哼,小爷这么喜欢你,你还不赶紧喜欢我。” 嘀嘀咕咕完,他缓缓俯身,屏住了呼吸。 先抬手轻轻拂开她耳边垂落的碎发,再极小心、极轻柔地,在她眼角落下一吻。 风铃轻响,风过长廊。 ——谁要和你做怨侣 我们分明,天生一对。 第31章 发疯 这一夜, 江渝睡得很安稳。 她梦见自己养了一只小狗,和一只猫。 前世,她和陆惊渊的确养过一只三花猫。那猫很安静乖巧, 不挠人,偶尔她逗弄一下,陆惊渊再喂些食。只有在养猫的时候, 二人才岁月静好,不吵不闹。 她一直养到了叛军破城。 后来战火纷飞,小猫也不见了。 至于梦里多养的那只小狗, 是一只傻乎乎的小黄狗。 它圆滚滚、跟毛团子似的,傻气又讨喜。小狗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往她身上凑,一会儿扒着她的裙角晃悠,一会儿叼着她的衣摆拉扯,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看。闹够了便黏上来,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她手心、颈窝使劲蹭, 江渝便把它抱起来,让它贴着自己的脸。 好像做梦的时候, 脸边确实有些痒。 好像, 有什么东西亲了一下她的脸。 江渝醒来的时候,望着床帐发愣。 愣了一会儿,又看向身侧。 哪来的什么傻狗, 明明是陆惊渊! 这人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察觉到她的动静, 便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睛:“别闹, 让我再睡一会儿。” 江渝:“……” 她瓮声瓮气地说:“陆惊渊,我们养只猫吧。” 他不以为意:“掉毛,弄得到处都是。” 江渝不同意:“它只有换季的时候才会掉毛, 而且我把它养在院中,不会爬床的。” 陆惊渊:“我不喜欢猫。” 不是讨厌猫,其实是怕。 他小时候被猫挠过。 江渝改口:“那养只狗。” 陆惊渊:“汪汪汪!” 江渝作势要打他的嘴。 陆惊渊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打,笑得前仰后舍。 养宠物的事情,二人意见不一致,只好告一段落。 江渝纳闷,前世的陆惊渊还是抱了只猫回来养,只不过是冷战过后为了哄她的。 这一世,怎么就不养了? 起床,陆家齐聚吃饭。 有了陆成舟的眼神提醒,陆惊渊总算是没主动找江渝说话。 江渝还在为了宠物的事情思忖,也没开口。 陆惊渊急得往陆成舟那儿使眼色。 可弟弟也 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怎么会睬他? 饭桌上,秦舒雁和陆镇山宽慰陆成舟:“成舟,你若是真喜欢宋仪那孩子,便去和她说清楚。虽说她身份尊贵,京中好儿郎都能挑,但这机会,是自己挣来的。” “若是真成不了,也没事。你今后看中了哪家的姑娘,爹娘来替你说。” 陆成舟沉默着,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江渝一早上都没主动找他,陆惊渊只吃了几口,便出门处理军务了。 身边突然少了个左撇子,江渝才回过神来,抬头:“陆惊渊,你去哪儿?” 陆惊渊气哼哼地走了:“处理军务,夫人慢、慢、吃。” 江渝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大概是,他不想养猫。 - 长安城东街。 白日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画儿!现画现吃的糖画儿!” “新鲜瓜果、脆甜梨子嘞!” “上好绫罗绸缎,小姐夫人瞧一瞧!” 江渝挽着宋仪的手,说:“陆惊渊最近很怪。” 宋仪来了兴致:“怪?” 江渝道:“他故作冷漠,有时候不理我,还莫名其妙地生气。” 宋仪停了下来。 她眯起眼睛,告诉江渝:“他很可疑。你有没有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料味?” “没有。” 宋仪:“没见过的香囊、荷包?” “没有。” 宋仪:“他有没有经常出入风月之地?” 江渝摇头:“他平常除了军务,就是回家看话本。”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昨日,他吃过了晚饭,好像出去了一趟……”江渝回想,“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一趟东街,也不告诉我干什么去了。” 宋仪差点跳起来,用折扇指她:“他很可疑!” 江渝皱眉:“不会吧……陆惊渊不像是那种寻花问柳的人啊。” 宋仪折扇摇得飞快:“男人啊,不要只看表面,有的人看起来老实得很,实际上内心弯弯绕绕可多了。” 江渝忙解释:“我敢打赌,陆惊渊绝对不会干对不起我的事!” 宋仪笑道:“不过我也觉得,他不会在外找别人。” 江渝松了口气。 宋仪又说:“但他的心思,比你以为的要深沉些。” 江渝垂下眼睛。 宋仪朝她挤眉弄眼:“我阅人无数,他心眼子可多呢。” 是啊,陆惊渊以铁血手腕坐到这个位置,从西郡杀到漠北,战功赫赫,执掌暗渊营,不可能只是个幼稚鬼。 两世夫妻,她好似都没真正了解过他。 他的心眼子,也包括……男女之情吗? 江渝忽然问:“那陆成舟呢?” 宋仪嗤了声,拉着她往酒楼走:“他啊,就是个傻子。走,妹妹带你吃香喝辣去。” 江渝一惊:“吃香喝辣?” 宋仪哈哈大笑:“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宋郡子的恶劣名声,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江渝被她一路拽进了酒楼。 她不可置信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宋仪做出个“嘘”的手势:“可千万莫声张,我平素里要是不痛快了,便去酒楼里寻清倌儿,寻十个,争抢着逗本郡子开心。” 江渝:“……” 她本想退出去,可又想看,十个清倌儿是怎么逗宋仪开心的。 这样想着,又不争气地和宋仪走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1节 东街临街的“望仙楼”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三层楼阁雕梁画栋,华贵而张扬。 宋仪开了最大的一间雅间,推窗便能望见长街盛景,雅间内陈设更是极尽奢靡。 熏香袅袅,连窗纱都是上等鲛绡,微风一吹,纱影轻摇。侍女们身着素色绫罗,步履轻盈,端茶布点。 “喝酒,”宋仪笑道,“这酒不醉人,你莫担心。” 江渝在闺中待了这么些年,从未去过这种风月之地,有些拘谨。 她抿了两口酒,只见宋仪笑着拍了拍桌,唤来酒楼管事:“去,把你们楼里最出挑的十个清倌儿叫来,弹唱几首曲子,再演些新鲜玩意儿,逗我姐姐开心。” 江渝忙道:“宋仪,我不敢!” “不敢什么?”宋仪皱眉,“怕你家那陆惊渊?这么小心翼翼作甚,你只不过去听曲,又不是和清倌儿睡了!我们恐怕还不知道,这纨绔先前在望仙楼听过多少曲,看过多少舞,打过多少牌呢!怎么换做女子,就不行了?” 江渝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心想确实有道理。 见她答应,管事连忙躬身应下,不多时,便有十名清倌儿鱼贯而入。 这些人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俊秀,身姿清瘦,身着素雅锦袍,腰束玉带,发间或簪一支簪子,或缀一朵小花,无半分俗态。 他们手持琴、笛、琵琶等乐器,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婉转:“见过二位小姐。” 宋仪摆了摆手,看向面露羞涩的江渝:“姐姐,你瞧这些清倌儿,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人,今日便让他们陪着你,只管尽兴。” 说着,便示意清倌儿开场。 这些人即刻各司其职,四名抚琴,两名吹笛,两名弹琵琶,还有两名立于屋中,随着乐声轻舞。琴音婉转悠扬,笛声清越绵长,琵琶声清脆悦耳,舞步轻盈如蝶,衣袂翻飞间,似有清风拂面。 这些倌儿字句婉转,眉眼含情,偶尔抬眸望向江渝,眼底含笑。 有胆大些的清倌儿敢凑到江渝面前,轻声询问她想听何种曲子。 还有人用小扇掩面,低声与宋仪打趣,惹得她连连大笑。 身边有美男斟酒,眼前有歌舞升平,江渝想,难怪男子去花楼,总会高兴了。 她现在也高兴。 宋仪欣赏着歌舞,却越发心不在焉起来。 这清倌儿再怎么逗她开心,总觉得不如逗陆成舟有意思。 看他泛红的耳尖,看他掩不住的羞窘,看他拂袖而去,又忍不住去找她。 渐渐的,也觉得没了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在望仙楼没寻到乐子。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轰动。 江渝竖起耳朵凝声去听。 那掌柜连连道:“陆二公子,小的是真没看见宋郡子和陆少夫人啊!” 陆成舟:“那楼上是什么声音?” 她吓了一跳,赶紧戳了戳醉醺醺的宋仪:“完蛋,你家二公子杀上花楼了!” 宋仪毫不在意:“我怕他作甚、嗝!” 江渝心跳得飞快,倏然,她听见了陆惊渊的声音。 她让清倌儿先停下。 少年冷冷道:“让开。” 掌柜:“陆小将军,小的是真不敢欺瞒您……将军别拔剑!别拔剑!” “本将只是来接夫人回家,你若是有半分阻拦,我把你这花楼掀得天翻地覆!” 江渝这回吓破了胆。 她转念一想,自己只是听曲儿,又没真做什么亏心事,怕陆惊渊作甚?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撞在她心口上。 下一刻,厢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陆惊渊低头看她,眸光沉沉。 宋仪醉醺醺地歪在雅座上,江渝喝得脸颊绯红,手中还不忘捏着酒盏。 一行清倌儿围了一屋子,有弹琴的,有抱着琵琶的,还有执扇的…… “唰”地一声,陆惊渊直径绕过江渝,拔了剑。 清倌儿吓得面如土色,连连躲避:“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怎么了?”江渝在他身后理直气壮地问,“宋仪心情不好,我陪陪她——” 陆惊渊丢了剑,径直走到江渝面前,俯身,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捏住她的下颌。 他的眼眸里怒气翻涌,冷冷道:“我的好夫人,陪宋仪陪到花楼去了?” 江渝辩解:“你以前也不经常去……” 陆惊渊嗤笑:“我可不去这销金窟。” 江渝不知怎的,总有些心虚。 陆惊渊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回去再找你算账。” 江渝使劲挣脱,手中的酒盏摔碎在地:“我不回去!你找我算账作甚,我又没干亏心事!” 陆惊渊指着满 屋的清倌儿:“没做亏心事?” 江渝急道:“我又没和他们干什么!” 陆惊渊气的发笑:“这是哪来的歪理?” ——就算什么都没干,可是他会吃醋。 他会发疯。 陆惊渊抓着她不放,江渝偏头拼命躲闪,脚下下意识往后急退—— 裙摆冗长拖地,地面被酒水浸滑,她一不留神,足踝猛地一扭。 好疼! 疼痛自脚踝窜上来,她忍不住轻嘶一声,腿一软,整个人便要往下跌去。 陆惊渊神色骤变,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狠狠扣进怀里。 他垂眸看着她蹙紧的眉,低声道:“不许动。” 江渝疼得逼出了眼泪:“疼……” 陆惊渊把她打横抱起往外走。 他忍着怒火,“知道疼了,下回还敢不敢去花楼?” “我脚崴了!”江渝抗议。 陆惊渊:“我知道,所以我抱着你。” 江渝疼得抓紧了他的衣领,连连抽气:“都怪你拉着我,我才崴了……” 陆惊渊气道:“怎么还怪我?分明是你往后退!” 江渝怼:“谁叫你拉着我手的?” “谁叫你往后退的?” “你不该抓我!” “你不该去花楼!” 众目睽睽之下,陆惊渊把她抱上马车。 众人啧啧道:“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夫妻吵架呢,陆少夫人去了花楼。” “怎么感觉不像吵架” 她坐在他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疼……疼得厉害……” 陆惊渊看了她一眼,叹气:“能不能忍?” 江渝摇头:“不能。” 陆惊渊淡淡道:“我给你接上。” “那……那你轻些……” 他不由分说将她的脚轻搁在自己膝头,大掌稳稳握住她纤细的足踝,指腹摩挲过红肿的地方。 “别动。” 话音刚落,他手腕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一托一正。 “唔——” 尖锐的疼意猛地窜上来,江渝浑身一颤,眉峰紧蹙,一声痛哼从唇间漏出。 骨节归位的轻响过后,疼意稍缓。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终于清醒些了。 江渝愤愤地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陆惊渊无奈:“怎么还咬人?”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她,安心了不少。 她气若游丝地说:“好了吗……” 陆惊渊:“好了。” 脚踝的疼痛还在,她闭上眼,卧在他怀里抽气。 陆惊渊问:“还疼着?”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2节 江渝点头:“你靠谱吗,我是不是要废了……” “不会,我本事一流。” 车外,陆成舟抱着烂醉如泥的宋仪上了另一辆马车。 他朝兄长打了个招呼。 陆惊渊点了点头,示意让弟弟先走。 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气的是她不理自己,居然往花楼跑! 心疼的是她崴了脚,疼成这样,恐怕得养上一段时日。 江渝别过脸:“都怪你,怪你怪你怪你。” 陆惊渊挑眉:“好,怪我怪我怪我,就不怪你去花楼?” 江渝闷闷地问:“你果真没去过这里?” 陆惊渊淡淡道:“没有。这里鱼龙混杂,玩什么的都有,我嫌乱嫌脏。” 原来是这样…… 江渝想,自己得给他认个错。 可认错的话,总说不出来。 晚上回到房中,陆惊渊请了京中最好的大夫。 大夫给她看了伤,开了药。 还说,快到年关了,她还是不要出去为妙,这些时日只能躺在床上了。 秦舒雁也着急,江渝伤了脚,子嗣的事情,又得往后挪挪。 江渝气得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这天气越来越冷,让她成天窝在床上,未免也太无聊了。 陆惊渊也生气,一句话都不愿主动说。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见她躺在床上,问:“你今日,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捏着她的脚踝,轻轻地涂上药,缓缓揉捏打圈。 江渝没好气:“我要说什么?” 陆惊渊力道重了些,她皱起眉:“疼!” 他脾气上来了,松开她,欺身压上,扣住她的腰。 少女被他压在床榻上,纤白的玉足垂落。 二人四目相对,他一字一句,冷冷道:“我在花楼看见你同旁人笑闹,我恨不得当场拆了那座楼!” 他前几日还去了一趟东街,拿着上回给她量的尺寸,给她定做了许多新衣服。 他甚至觉得,若是她高兴,给她带只猫回来也不错。 没想到,今日便去花楼寻清倌儿! 江渝不情不愿地别过脸。 陆惊渊捏住她的下颔,把她的脸掰过来:“看我。” 江渝懵懵地看着他,倏然想到,在扬州那次的意乱情迷。 他失控了,就像今夜一样。 她本要认错的,她知道自己错了。 但如果她激怒他,让他生气,让他恨不得把她狠狠地吻住—— 会怎么样? 他沉声:“说话,哑巴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愈演愈烈,她道:“我不认错!” 他眉眼间沉戾更甚:“认不认?” 她摇头:“不认!” 下一刻,他往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认不认?” 她的脸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 陆惊渊冷哼了一声。 烛火在烛台上轻轻摇曳,昏黄的光影打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江渝望着他盛怒的眉眼,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扬州那一夜。 是风雨未歇的深夜,是他失控又滚烫的吻,是唇齿间克制不住的悸动。 她还想起,半夜换下的小衣和心衣。 她就这般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藏着愤怒、藏着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一个荒谬又羞人的念头,在心底肆虐疯长,像藤蔓般死死缠住她,狠狠撕扯着她的理智。 再生气一点。 再凶一点。 吵得再激烈一点。 他会不会……会不会就像扬州那夜一样,把她死死按在身前,不顾她的挣扎、不问她的反驳,不由分说地低头,狠狠吻上来? 陆惊渊,快点。 快点亲我。 第32章 平安 她看着他的脸。 可她想要的吻, 却没有落下来。 陆惊渊垂眼看着她,不知道为何,松开了她的手腕。 随后, 灯被挑灭了。 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 陆惊渊淡淡道:“早些睡吧。” 江渝咬了咬唇,失落地闭上眼。 自己可能是害疯病了,居然想出这等羞人之事。 扬州那晚她哭得那么厉害, 陆惊渊又是害怕又是忐忑,怎么会敢再亲她呢。 况且——他今日很生气。 非常生气。 夜晚静谧,房内听不到任何动静。 冬日悄悄地来临,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 她将自己裹在温热的被褥里,总感觉少了什么。 往日里喋喋不休总忍不住找她说两句话的陆惊渊,今日却特别安静。 就连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不随便搭在自己身上。 江渝心里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郁闷。 她想开口服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她想起, 前世有很多次争吵,都是陆惊渊主动服软。 或许是他迁就, 或许有内幕瞒着她。 这一世, 她不想让他伤心了。 江渝斟酌片刻,小声开口:“陆惊渊?” 陆惊渊不说话。 她知道他一定没睡着。 她说:“我知道你没睡着。” 陆惊渊强调:“我睡着了!” 说完,又翻了个身不看她。 江渝:“……” 她一点点地挪过去, 拍了拍他的腰。 他拖长尾音:“我真的睡着了——” 江渝还想往他那 儿挪, 陆惊渊却按住她的手:“别动, 一会儿脚又伤了, 可别怪我。” 江渝泄了气,不动了。 她说:“那你翻过身来。” 陆惊渊:“不翻。” 江渝抿了抿唇,软软地道歉:“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惊渊!你听到了没!”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3节 陆惊渊背对着她, 不搭话。 江渝委委屈屈地重复:“夫君,我知错了……” 忽然,黑暗中传来少年低低的一声叹。 ——“江渝,我是真的很生气。” “望仙楼鱼龙混杂,我很担心你。” 江渝一愣,随即垂下眼睛。 — 一直到年关,她的脚才好些。 大雪纷纷扬扬,天气冷得彻骨,为了脚伤好得快,陆惊渊不敢让她出门。 外头军务繁忙,他对她不咸不淡,她也不想主动凑上去示好服软。 她觉得,自上次花楼事后,她和陆惊渊的关系变差了。 ——而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废话变得特别少,人也不再聒噪。 江渝总觉得,陆惊渊一定还在生她的气。 有必要吗?! 于是,二人各生各的闷气。 宋仪择婿的事情一直没着落,给了陆成舟可乘之机。 他天天往郡主府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除夕夜,天气冷得让人浑身发寒,京城上下,无一不是白茫茫的一片。连绵不断的爆竹声中,江渝抱着汤婆子坐在檐下,盯着外头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发怔。 宋仪裹着一身厚绒狐裘,领口袖口都滚着软蓬的白绒,怀里揣着暖手炉,笑着进院门:“江美人!我来啦!” 江渝一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再也不进陆家门吗?” 上回宋仪在酒楼喝得烂醉,是陆成舟把她抱了回来。 陆成舟自然也生气,二人大吵一架,闹了半个月的别扭。 宋仪放话:二公子,我再也不会进你家门! 被江渝这么一问,宋仪红了脸:“这不是来看你嘛……” 江渝也不拆穿她,随口问:“除夕夜,不和郡主她们一起过?” 宋仪笑道:“我娘特许我出来,为了看你。脚伤好些了没?” 江渝点头。 宋仪感叹:“这陆惊渊把你当宝贝捧着,怕你伤着不许你乱走动,真是含在口里怕化了啊。” 江渝红脸:“别胡说!” 她没敢提自己和陆惊渊都在生闷气的事。 宋仪笑而不语,在檐下坐着。 二人就这样一同看雪,她不禁想起,前世的除夕夜。 ——那是陆惊渊音讯全无的第一年。 回忆渐渐涌上。 那时的江渝看着眼前除夕宴琳琅满目的菜,总没有胃口,吃了两口便草草搁筷,起身告辞。 “唉……” 她似乎听见身后有他们难过的叹息,飘散在风里,听不明晰。 明明都有那么久没想过陆惊渊,这个时候偏偏又开始想起他,真是奇怪。 她将披风裹紧了些,看着飘飞如柳絮的雪花,又恍惚起来。母亲对她说过,年纪大了容易恍惚,她才二十五岁,怎么会失神呢? 她记得宋仪脚步悄悄走到她身边,和她一同坐下,咳了两声:“姐姐也别太伤心,陆惊渊定会回来的。今日除夕,还是吃些东西吧。你瞧,我给你带了花饼。” 江渝勉强笑了:“我怎么会想他,怎么可能想他,这个讨厌鬼。先前便一直在吵,想来想去也是不好的念想,讨厌还来不及呢。” 宋仪皱眉,压低声音:“姐姐就没有想过,再嫁他人?姐姐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就算是二嫁,京城那么多公子也任你挑。” 江渝视线没从雪上移开,对宋仪说,不二嫁。 她死也要守着陆惊渊回来。 这一守,便是两世。 宋仪的一句话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今年元宵有上元千灯宴,我打算拉上陆成舟。你拉上陆惊渊一起去?” 江渝回过神。 好在陆惊渊在,好在所有人都好好的。 那这些天的郁闷和不愉快,也没必要作数了。 江渝笑了笑:“好。” 此时,在院落外。 陆惊渊和陆成舟躲在门后,偷偷看着檐下谈话的少女。 少年纳闷地看着她。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江渝笑得这么开心。 陆成舟感叹:“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此话果真不假。” 陆惊渊看了弟弟一眼:“你的软磨硬泡有成效了?” 陆成舟点头。 他又问:“兄长,你还在生她的气?” 陆惊渊嘴里叼了根枯草,漫不经心地答:“……还有点吧。” 陆成舟:“那兄长的气,生得也太久了。” “不是她去花楼崴脚的事,”陆惊渊咬牙切齿,“是我憋了那么久——她怎么还不主动找我亲近我?” 陆成舟劝慰道:“兄长,冷静。” “憋死我了憋死我了憋死我了……”陆惊渊吐出杂草,“她怎么就那么能忍,主动找我说两句会死吗?” 陆成舟同情地看着兄长。 伤筋动骨一百天,江渝的伤在元宵节之前,终于好了。 她思忖,如何开口向陆惊渊提起此事。 和好第一步,应该给他挑选礼物。 但陆惊渊缺什么? 他什么也不缺。 江渝绞尽脑汁,先是绣了个平安符给他。 但这玩意儿太过于俗套,江渝觉得拿不出手,又悄悄收起来了。 她鬼鬼祟祟地把霜降喊来:“你可知,陆惊渊平常看的话本子都是什么?” 霜降道:“姑爷看的都是些风月话本,怕污了少夫人的眼。” 江渝摇头:“不,我要你寻些话本回来,要最新出的。” 霜降奉命而去。 下午,她便带来了一箩筐的话本。 江渝拿起一本翻了翻:“这是他平常爱看的?” 霜降:“夫人放心,我问过了书斋的老板,是这个没错。” 入目第一行字,便是一句:“青蛇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妖,原是青衫少年郎。” 江渝:“?” 她以为自己看岔了。 “青蛇一身妖气,偏偏为了守在白蛇身边,强行化作女身,以妹妹的身份,寸步不离黏在姐姐身侧。” 江渝抽了抽唇角,如遭雷击。 所以在话本里,青蛇和白蛇竟成了一对? “那青蛇白日里同游同坐,一口一个‘姐姐’,夜里更过分,说自己怕寒冷,硬是要挤上白蛇的床榻,同枕而眠,不肯挪开。化女身,做密友,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守着她。同榻而眠,朝夕相伴,便是要她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 江渝起先还紧皱眉头,看到后面,反倒品出了一番滋味。 陆惊渊平素里,看的就是这个? 怪不得他每日看得津津有味,每一本都不愿意放过。 更精彩的是这一段欲擒故纵。 “青蛇明明一刻都离不得白蛇,偏要故意装出要离去的模样;白蛇心善,又早已习惯他寸步不离,自然不舍,伸手挽留。青蛇心底暗笑,顺势便又黏回她身边,夜里照旧挤上榻,缠得更紧。” “越是离不开,越要装作要走。逼她留我,逼她舍不得,逼她承认,早已离不开我。” 江渝看得面红耳赤,正要翻页时,一只手忽而轻而易举地捏住书页,把话本拿起来:“看够了?” 江渝仰头,对上他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浑然不知:“陆惊渊!我正看得起劲呢!” 陆惊渊充耳不闻,拿起话本扫了一眼:“青蛇不顾白蛇的挣扎,狠狠欺身压上——夫人喜欢看这个?” 江渝又羞又窘,忙去抢话本:“别念了,快住嘴!” 陆惊渊轻飘飘地一避,慢悠悠地踱步:“白蛇眼泪汪汪,却嘴硬说我从未赶你……” 江渝:“还我还我快还我!”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4节 说完,就要绕过去抢。 陆惊渊把书高高举起:“不还不还就不还,我还没念够呢。” 江渝窜过去抓他,陆惊渊往门外跑,站在院子里,得意洋洋:“你居然看这种东西?哟青蛇和白蛇亲了!” “陆、惊、渊!别让我抓到你!” 陆惊渊冲她做了个鬼脸,撒腿就跑:“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江渝:“你给我站住!竟偷偷看这种混账东西!” 陆惊渊衣袍翻飞,故意绕着 廊柱、花架兜圈子,既不跑远,也不让她轻易追上。 真要跑,她半点也追不上。 可他偏偏慢腾腾晃着,时不时还回头瞥她一眼:“呦他俩春风一度了!有小小蛇了!” 江渝追得气喘吁吁,鬓边碎发都乱了,见他总在眼前晃,就是抓不着,气得跺了跺脚:“你再跑!我真生气了!” 话音刚落,陆惊渊脚下忽然一顿,像是不慎石阶绊了一下—— 江渝眼疾手快,立刻扑上去,抓住他衣角:“看你还往哪跑!” 她没看见,在她抓住他的刹那,陆惊渊偷偷的笑了下。 他顺势停下,半点不挣扎,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揪着自己,一副“我被你抓住了,任凭处置”的模样。 他挑了挑半边眉:“夫人好生厉害,被你抓住了。” 江渝把话本子一把夺去,脸颊烧得通红。 她扭扭捏捏地说:“这不是看你喜欢,给你买的……” 陆惊渊瞥了一眼那一箩筐话本。 “给我买的?”他又确认了一遍。 江渝点头:“我哪知道是这种东西!” 陆惊渊摊手:“既然是我的,那你还不快还给我?” 江渝把皱巴巴的话本递给他。 “你不生我的气了?” 陆惊渊装糊涂:“我何时生过你的气?” 江渝说:“你这些日子,都没和我说话。” 陆惊渊暗笑。 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思忖着说:“嗯……那还有一点点生气。” 说完,比了个手势。 江渝低下头:“今晚是元宵千灯宴,宋仪邀我去,你……去不去?陆成舟也会去。” “去啊。” 她抬头:“真的?” “嗯,”陆惊渊说,“正好上次给你量了尺寸,给你定了好多衣服,今日可以穿,去瞧瞧。” 实话实说,江渝都把量身的事情都忘记了。 她没想到,陆惊渊还惦记着她衣裳少,给她定做了许多。 上回他鬼鬼祟祟地出门去东街,难不成……是为了给她定做衣裳? 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 陆惊渊把她带到偏房,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本空旷的偏房,此刻被新衣填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要仔细斟酌。 ——好多新衣服! 四面墙都放上了衣柜,衣柜里一层层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水绿的常服,粉红的襦裙,厚厚的夹袄、素色的寝衣,春夏秋冬的款式一应俱全,连雨天穿的斗篷、雪天穿的狐裘披风都备得齐齐整整。 这是把一个成衣店都搬过来了? 衣架旁的矮柜上,摆着一个个衣箱,箱盖敞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是贴身的绢衣、衬裙,还有各色绣帕绢花;墙角的架子上,甚至还放着配套的玉扣、银钗、珠花,每一件都精致小巧,显然是特意搭配好的。 江渝下意识瞪圆了眼睛。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衣裳。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惊渊:“这……这都是我的?” 陆惊渊倚着门边,哼笑:“废话,怎么都不是你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用的是我的俸禄,不是家用!我俸禄多,不算乱花钱吧?” 江渝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微微发热。 她说:“你买这么多,哪里穿得完呀……太浪费了。” 话里是嗔怪,心上却是欣喜的。 “你一日换一件,日日都不重样,”陆惊渊得意地说,“今后弄脏了你的新衣裳,也有更好看的。” 她愣在原地,不敢进去。 “别瞧了,都是你的,”陆惊渊抱臂笑道,“进去挑一件,今晚千灯宴穿新的。” 江渝小心翼翼地换了件红色的新衣,在他面前转了转:“这件好看吗?” 陆惊渊评价:“你就这么出去?丑。” 江渝:“那你说,应该换什么?” 陆惊渊想了想,给她拿了一件狐裘披上。 又张罗着给她挑新靴子。 直到少女穿戴整齐站在他面前,陆惊渊才满意:“这才像个样子。” 以往在江家,她如履薄冰。 到了陆家,她也舍不得穿。 少女粉面桃腮,站在雪中,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桃花。 她抓紧了手里的汤婆子,抬眼看他:“陆惊渊,谢谢你,我很喜欢。” 陆惊渊说:“喜欢什么?” 江渝指着身后的偏房:“这些衣服,每一件都很喜欢。” ——只是喜欢衣服吗? 陆惊渊垂眼,淡淡地“嗯”了声。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段时日,为什么不高兴了。 江渝对陆府的每个人都很好。 她喜欢身边的所有人。 宋仪、陆成舟、秦舒雁、陆镇山、霜降…… 她的手帕交,她的亲人,甚至柳扶风和孙满堂都在之列。 对他也一样。 他只是想要特殊而已。 哪怕对他,是一点点特殊。 — 上元千灯宴。 暮色沉落,千灯齐明。 “走一走看一看嘞,上好的糖葫芦——” “兔子灯,孔明灯,小姐带一个回去” “快看,那儿有杂耍!” 溪上荷花灯随波逐流,长街走马灯流光四溢,灯影里一转一折,皆是人间胜景。 千灯万盏自夜空中缓缓升起,映得夜空如昼。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长安城一片盛世之景,游人如织,孩童举灯奔跑嬉闹。 须臾,烟火在天际绽放,目不暇接。 四人一同走着,宋仪指着摊上的小玩意儿:“二公子,我要这个!” 陆成舟把钱袋给她。 宋仪抱着新买的兔子灯,挽住江渝的手。两个少女在前面走,少年则跟在后面。 她说:“江渝,听说把心愿写在孔明灯上,就会灵验。” 江渝笑道:“真的吗?那我得去写一盏。” 宋仪:“一盏不够,许三个愿望,三盏!” 江渝想许很多个愿望。 她隐约记得,前世在自己嫁入陆家的第五年,荆州起了叛乱。 陆惊渊率兵平定,虽没出什么乱子,但此战棘手,消耗不少兵力。 后来,突厥就要打入长安,陆惊渊在北疆战死,是陆成舟率兵让突厥退兵。 可此时,大盛摇摇欲坠,国库空虚,早已是个空壳子。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5节 突厥与大盛打得你死我活,让西郡的一个附属国——磐沙国坐收渔翁之利。 磐沙入关,大盛灭亡。 她想,这只是嫁到陆家的第一年,此时的大盛海晏河清,不会起战乱的。 可那一天,总要到来。 江渝说:“那我能不能许很多很多愿望?” 宋仪摇头:“人不能太贪心,三个足矣。” 二人走得快,居然与陆惊渊他们走散了。 “他们人呢?”江渝皱眉。 宋仪早抱了孔明灯来,张罗着要写:“急什么,他们自会找过来。我们先写!” …… 江渝接过孔明灯,闭上眼,许了愿望。 她在灯上写下字句,念了出来。 火树凌空,琉璃照廊。 “第一盏,愿大盛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第二盏,愿亲人康乐,家宅安宁。” 她顿了顿,提笔蘸墨,写下第三盏。 她低声道:“第三盏,愿陆惊渊今后出征平安,岁岁无忧,长命百岁!” 烛火散发着光亮,她松手轻送,孔明灯悠悠升起,汇入漫天星火之中。 星河浩荡,灯影流转,三盏孔明灯,载着她不敢言说的心事,扶摇直上,缓缓飞去。 此时,宋仪也写好了孔明灯。 她才反应过来:“你写了什么?我还没看,怎么就飞走了?” 江渝摇头,示意不可言说。 陆惊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偷偷地看见 了第三盏的字句。 她竟然一盏,都不为自己祈福。 江渝拍了拍手,正准备把笔墨纸砚还给宋仪,却瞥见了站在身后的少年。 灯火渐疏,他负手立在暗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句话也没说。 少年鲜红的发带被风吹起,眉眼含笑。 正是——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若是战火四起,若是他不得不率兵出征。 荆州、西郡、北疆…… 他一定要战无不胜,一定要安然无恙。 二人在灯影中,目光遥遥相撞。 陆惊渊吊儿郎当地凑过来,心情颇好:“许了什么愿?” 江渝勾唇:“不告诉你。” 可他已经知道了。 江渝许的愿望,和他有关。 陆惊渊想,他说过的话,下决心做的事情,一定会兑现。 例如给她买新衣,例如今后有事找江渝商量,例如他今后上沙场,也一定会凯旋归京、所向披靡。 他暗暗答应她,今后每一战,定会平安归来。 -----------------------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句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下章再狠狠亲[抠脑壳][黄裤] 修:把话本的嫦娥和改成了青白蛇 第33章 亲我 陆惊渊想, 江渝不知道的是,此时,荆州已然不安定了。 扬州贪腐案后, 二皇子损失了盐运司的财源。 他决定铤而走险,提前发动政变。 裴珩前往楚地,掌控荆州驻军。 荆州叛乱, 一触即发。 …… 陆惊渊说:“我也要许个愿望。” 说完,他买了个孔明灯,拿了笔墨来写。 他还不忘回头看江渝:“不许看啊——” 江渝别过头:“我可不想看你写的什么。” 陆惊渊遮遮掩掩地写完了。 上元佳节, 元宵盛宴。 那灯如游鱼,承载着人们的愿望,向天际飞去,汇聚成璀璨星火。 陆成舟写道:“我要与宋仪相伴到老。” 宋仪写道:“我要和陆成舟岁岁无忧。” 柳扶风觉得上战场太可怕了,写道:“做个游侠多快活,我要做个游侠。” 孙满堂:“我要吃全天下最好吃的美食, 让我家的产业红红火火!” 陆惊渊只写了一盏灯。 “战则披甲平天下,安则卸甲守一人。” 他想, 要出兵平定荆州的事情, 应该怎么去和江渝说。 若瞒着她走,她一定会生气的。 江渝问:“写完了?” 陆惊渊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 写完了。” 不如现在就说—— 早死早超生。 他道:“我……” 江渝歪头:“怎么了?” 灯影阑珊, 陆惊渊喉结几番滚动, 到了嘴边的话竟又咽了回去。 想说的出征之事, 似有千斤重。 他怕她生气,更怕她垂泪。 半晌才哑着声,慢吞吞地开口:“有句话……我、我对你说。” 江渝一怔。 “荆州起叛乱, 始作俑者,是裴珩。” 她竟没想到,这一世的荆州之乱,来得这样快。 是,二皇子断了一臂,若是不赶紧动手,恐怕是坐以待毙。 在陆惊渊出征后,京中无重兵防守,二皇子发动宫变,一举登基。 让太子这些年的汲汲营营,都作废了。 不能让二皇子登基! 陆惊渊说:“我要出征,就在明日。” 可江渝没有任何生气的情绪,也没有大吵大闹。 她只说:“明日出征,那明日我送你。” “你不生气?我可是年后就走——” 江渝打断了他的话:“生气的事情,也明日再说。” 陆惊渊:“……” 天际星河浩荡,月华敛色。长安风动灯穗,流光满城。 他看着她的脸,此时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一过完年就走,家中还有一个新婚燕尔的妻子。 可他是大盛的将领,是天下人口中的战神。 她佯装步伐不稳,扶住了他的手臂:“我今日喝了酒。” 陆惊渊皱眉:“谁叫你喝酒的?”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6节 江渝摇头,伸出一根指头:“就喝了一点点……” 陆惊渊想,难怪她身上没什么酒气。 陆惊渊叹了口气:“你分明一滴都不能沾。” 今日她喝酒,估计也记不清出征的事情。 他就好好陪她过个千灯宴,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 江渝嚷嚷道:“我以为我可以喝的……没想到酒劲来得那么快!” 陆惊渊无奈:“我背你。” 江渝心满意足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二人走在回陆府的路上。 一路上行人不少,摩肩擦踵。 她搂住了他的脖颈,小声问:“你背我累不累?” “小爷怎么会累?” 江渝指着天边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好圆好圆。” 陆惊渊:“小心割耳朵。” 江渝气鼓鼓地要去揪他的耳朵。 陆惊渊掐了一把她的腰:“安分点,小心我把你扔护城河喂鱼。” 江渝气得柳眉倒竖:“你敢把我扔下去喂鱼!” 陆惊渊有意逗她,低笑:“我怎么不敢?” 说完,故意道:“把江渝丢下去喂鱼咯——” 江渝抱紧了他的脖颈,不敢乱动了。 她气哼哼:“你把我丢下去,好娶第二个?” 陆惊渊挑眉:“不敢不敢,家有悍妻,我惧内啊。” 江渝满意了:“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敢的。” 陆惊渊趁机又掐了一把她的腰。 她叫起来:“疼!你这个混账!” 陆惊渊逼问:“还敢不敢喝酒?敢不敢去花楼?” “就敢就敢就敢!” 陆惊渊不高兴:“这么些天,都不给我赔罪!” 江渝拍他的脸:“就不给你赔罪!谁叫你晾着我?” 他咬她的手,“我不理你,你也不理我?你不会主动找我?” “你咬我!你这只傻狗——” 二人说着说着又不对付,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终于到了陆府,一路进了卧房,陆惊渊把她往床榻上一扔。 江渝揉了揉后腰,骂道:“你扔那么重,还掐我,有病啊?” 陆惊渊阴沉沉地看着她。 这人醉了,不和她一般见识。 江渝委委屈屈地说:“手指都被咬出牙印了。” 陆惊渊哼道:“谁叫我生气了?” “你也惹我生气了!” 说着,陆惊渊坐在床边,盯着她看。 他恶狠狠地说:“我今晚不想和你吵架。” 江渝蹙眉:“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一点事就生气了?” 灯火摇曳,光影暧昧。 话音刚落,他长臂一伸,将她死死抵在床头。少年的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情绪,呼吸又沉又烫,洒在她耳边。 两人挨得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抵。 她望着他,眸光盈盈闪动。 好近。 可陆惊渊轻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了心偏过脸,就要转身离去。 “我去偏房。” 她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把他拽过来:“不许去!” 她咬唇:“你明日要出征了还去偏房!” 还未等他回过神,江渝已经抓住他的衣领,仰头吻了上去。 “唔——” 陆惊渊骤然睁大了眼。 她醉了。 她主动亲他了。 江渝吻得很没有技巧,努力地撬开他的唇齿。 陆惊渊想推开她:“你喝醉了——” “陆惊渊!”她不顾他的拒绝,起身,踮起脚。 少女的软唇贴上他的,二人呼吸骤然相缠。 他浑身猛地一僵,垂下眼眸。 她只亲了一口便松开,命令:“亲我。” “你……” 江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主动点,亲我。” 快点。 快点把她按在床头狠狠地吻住,锁住她的手腕,落下一个个疯狂而肆虐的吻。 就像扬州那一夜,就像她日日梦到的那一夜。 终于,陆惊渊捧起她的脸,在唇上轻啄了一下。 他嗓音低哑:“这下好了吗?” “不好,”江渝说着又要去扯他的衣领,“我要你,像扬州那晚一 样。” 陆惊渊以为自己听岔了。 江渝疯了? 她居然喜欢这样? 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触间,尽数溃不成军。 他浑身燥热,再也忍不了了。 陆惊渊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便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等她有半分挣扎,便猛地将她按在床榻上,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江渝睁圆了眼。 十年夫妻,她从未见过陆惊渊这样。 前世知道她不太喜欢后,便尽力克制。 他从未如此偏执、强势、疯狂。 少年另一只手顺势滑到她腰侧,狠狠按住,不让她有半分扭动的余地。 紧接着,他长腿覆上她乱蹬的膝弯,膝盖稳稳抵着她的腿根。 这下,她再也动不了了。 陆惊渊眼底翻涌着沉沉的躁意,像躲在暗处的狼,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少女下意识地挣扎,手腕被锁得生疼,下半身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可这呜咽像是火上浇油一般,彻底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火焰。不等她缓过神,他俯身,狠狠堵住她的唇。 他吻得又凶又急,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辗转厮磨、反复掠夺,滚烫的气息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软,眼前一片模糊。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另一只手顺着腰侧往上游走,又攥住她的头发,迫使她微微仰头,方便他吻得更深、更狠。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不安与愠怒,全都借着这个吻,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吻到她气喘吁吁,吻到她情动。 他的吻从未停歇,从她的唇瓣一路吻到她的下颌,再到雪白的颈间,再到锁骨,再往下……落下一个个浅浅的红痕,仿佛要将她刻进自己的骨血里,要让她从头到脚,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她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颤抖着说:“痒……”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惊叫。 “你——” 陆惊渊淡淡道:“我说了,这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她的唇又被狠狠地堵住。 换上的新衣被丢在地上,房间里乱糟糟的。 他慢悠悠地问:“夫人这就受不住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7节 江渝激怒他:“你就这点能耐?” “还记不记得青蛇和白蛇的话本?”他笑得恶劣,“法海不许白蛇娘子和许仙在一起,于是把他藏起来。白蛇娘子带领小青蛇来寻夫,法海不许。白蛇与法海斗法,于是水漫金山,钱塘江一片狼藉——” 江渝红透了脸。 陆惊渊眯起眼:“听完水漫金山的故事,夫人还在嘴硬?” “……” 她别过脸。 陆惊渊钳住她的下颔,逼她看他:“这是什么?” 江渝咬唇不说话,羞恼道:“你快住嘴!” 这人好讨厌! 陆惊渊想,这一夜荒唐也就罢了,反正她今夜喝醉了,根本就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而明日他要出征,不知多久才会回来。 等到回来的时候,江渝也不会生他的气了。 可江渝想—— 明日他要出征,与其和前世的怨言怨语相对比,不如抓住温存的时光,多与他待在一块儿。 这一夜放纵,他以为自己喝醉了酒。 可是,她分明就没有喝酒。 她是装醉的。 第34章 想他 今夜良宵。 前世陆惊渊去荆州, 并未和她说。 江渝总怨他成天在外面打仗,不知道回家; 陆惊渊总不解,他不出征, 谁来保家卫国,谁来挣前程? 她只是惦记他而已,可那些温言软语, 她从未说过。 她想让他平安,口里却说“你不知回来,还不如死在外头”; 她深夜想他, 却责骂他“你能不能体谅我,独守空房有多难过”。 他百口莫辩,不知如何与她再说。 其实,他心里也是念着她的。 似乎有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陆惊渊出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与其怨恨他责骂他, 不如抓住今夜的良宵,说没说完的话, 做没做过的事。 让遗憾弥补, 让怨恨消散。 这样想着,江渝抱紧了他,让他的温度融入骨血。 他笨拙地去吻她的眼角的泪, 哑声问:“怎么哭了?弄疼你了?” 江渝摇头。 她捧着他的脸, 只说:“你早些回来, 一定要平平安安。” 陆惊渊朝她笑了笑:“嗯, 一定平安。” 而他依旧没有停。 他吻得轻柔了些,眼神里尽是贪恋。 那跳动的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温柔地印在帐上, 一吻沉沦,再难分开。 - 第二日,江渝浑身酸软地睁开眼。 身子像散架了一般疼,身上还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昨夜才知道,陆惊渊的本事有多厉害。 江渝记得,第一次他们在这张床上,不太和谐。 终于,让她尝到了愉悦的滋味。 她昨夜理智全无,一想到自己干了什么事…… 她又羞又窘,捂住了自己的脸。 陆惊渊也醒了。 他若无其事地问:“醒了?” 江渝偷偷挪开手,看了他一眼。 陆惊渊干咳一声:“你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江渝赶紧摇头。 陆惊渊呼出一口气:“你昨晚呢,喝多了酒,于是一直撩拨我。” 江渝用被褥盖住脑袋。 陆惊渊:“于是天雷勾地火,小鸡炖蘑菇……你懂的。” 江渝没敢说话,脸颊早已憋得通红。 什么小鸡炖蘑菇…… 江渝闷闷地“哦”了一声。 陆惊渊:“你先撩拨我的,我忍不住。” “嗯。” 陆惊渊:“我给你上药。” “不用!” 陆惊渊以为她不愿:“那我下回少来,保证轻点行不行?” 江渝:“不行。” 陆惊渊:“?” 他一把掀开她头顶的被褥,疑惑地眯了眯眼。 江渝忙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觉得,为了子嗣,很有必要……” 陆惊渊眼底的疑惑之色更甚。 “而且也没有很疼……”江渝羞红了脸,“为了子嗣,子嗣!” “你这么在乎这个子嗣?”陆惊渊蹙眉。 也是,自己出征在外,指不定哪天就死了,留个子嗣也是念想。 江渝话都说不清楚:“我不在乎。”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渝捂住了耳朵:“你快别说了!” 陆惊渊了然。 他凑上前,逼问:“你记得昨天的感觉?” “记得……记得一点点。” 他知道她脸皮薄,恶劣地笑道:“小爷伺候得舒服吗?” 下一秒,枕头砸到了他脸上。 “陆、惊、渊!你、给我滚出去!” “我不滚!”陆惊渊哼道,“还有两个时辰,我就要走了。” 江渝懵懵地看着他。 陆惊渊以为她不记得昨日所说的出征之事,正想解释,她却凝声开了口:“陆惊渊,荆州之事,我要与你说。” 陆惊渊正色:“你说。” 江渝:“既然裴珩在荆州造反,你带着暗渊营去平反,恐是二皇子调虎离山之计。我担心,他会宫变。” “既然陆成舟统领禁军,若京城有变,你便传书给他,说是楚地大捷,能牵制一二。” 陆惊渊点头:“好。” 他没想到,江渝居然记得昨晚的荆州之事。 她并没有吵闹,也没有生气。 还给他出谋划策,告诉他凶险之处。 “还有,”江渝说了最后一句:“荆州凶险,有天下精兵出荆州之称。荆州守将王定山虽勇,但人心不齐。你此战前去,要小心。” 陆惊渊笑了笑:“夫人聪慧。” 她起身给他穿衣服,说:“我送你。” 穿完外衣,他垂眸看她半晌,嗓音低哑:“等我。” 陆惊渊转身走向内室,不多时,便取 了那套玄色甲胄出来。甲片泛着冷冽的光。江渝记起,她很少看见他穿战甲的模样,却没想到,还挺好看。 他动作利落,一件件束上、扣紧:“我来穿。” 少年声线平静,江渝看着,眼眶却发起热。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8节 前世荆州一战,陆惊渊安然无恙。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却有万般担忧,和千般不舍。 待他再转过身时,方才那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锋芒。玄甲覆身,肩背挺直如松,眉眼间清俊不减,却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凛然。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少年将军,披甲上阵,守家国,护佳人。 - 天光大亮时,门外已传来街巷百姓的喧嚣。 出征的时辰,到了。 待陆惊渊推门而出时,晨光恰好穿透云层,连日的阴霾尽数散去,晴空万里,澄澈如洗。 长街之上,早已人山人海,皆是前来相送的京城百姓。老人们拄着拐杖,妇人们牵着孩童,青壮子弟们纷纷往前挤,眼中满是敬佩。 沿街的屋檐下,悬着彩绸与锦旗,随风招展,与阳光交相辉映。 陆惊渊身着玄色甲胄,腰悬佩剑,肩背挺直,翻身上马。 暗渊营已等候在城外。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此时的他不是长安的纨绔少年,而是身披铠甲、肩负家国的小将军,是百姓心中的希冀,是护得一方安宁的脊梁。 江渝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泪湿眼眶。 十年夫妻,她竟一次都没有送过他。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边,纷纷呼喊着: “陆小将军,愿您旗开得胜!” “愿小将军平安归来,护我大盛河山!” “此战大捷!” 声音汇聚成潮,震彻长街。 陆惊渊让战马放慢脚步,向百姓们拱手行礼。 柳扶风和孙满堂挤开人群,嚷嚷道:“让开让开,让我们送送老大!” 孙满堂朝陆惊渊道:“老大,你早些回。你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有什么好玩的吃的,最新出的话本子,我们都给你留着!” 柳扶风说:“我定好好学武功,好好读书。若你回来,我可不是声名狼藉的纨绔浪荡子了!” 陆镇山和秦舒雁依依不舍地说:“荆州偏远,你定要小心谨慎。若是撑不住,要飞鸽传信回来,爹娘定会帮你。” 陆成舟和宋仪站在长街边,朝他招手。 陆惊渊想开口嘱咐些什么,但想到陆成舟一向都很省心,又闭了嘴,只朝他们笑了笑。 现在,只缺一个江渝。 陆惊渊想,她为什么不送他? 他心底有些失落。 她说好了,要送他的。 身后是人山人海的百姓,身前是通往荆州的大道,晴空万里,长风浩荡—— 号角声再次响起,催促着出征的将士。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回望了一眼。 他看见,江渝站在了身后,远远地看着他。 她来了。 少女红了眼眶,突然跑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她大声唤他:“陆惊渊!” 陆惊渊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她跑过来。 人群中一道绯色身影冲破阻拦,跌跌撞撞跑到马下。 江渝双眼通红,眼眸中浸着水光,发丝被风吹得微乱,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平安符。 她气喘吁吁地说:“等等……你拿着这个。” 这是她先前绣的,觉得送不出去的平安符。 今日,居然派上用场了。 她将平安符塞进他掌心。 江渝喋喋不休地叮嘱他:“荆州偏远,你要注意防寒。出去多带些人马,别落单;若是受了伤,要及时医治,别逞强。还有,若有不测,一定要提前传信给陆成舟,你……早些回来。” 陆惊渊坐在高头大马上,低头看她。 她语无伦次地说:“这枚平安符我绣了许久,你带在身上,万事小心,不管胜负,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等你。” 陆惊渊将平安符妥帖塞进甲胄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等我回来。”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她怔怔抬头,红着眼眶望他,刚要开口,却觉额间传来一丝极轻、极淡的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是风吗? 还是,他的轻吻? 她不知道。 江渝慌忙低头,耳尖瞬间泛红。 再抬眼时,他已直起身,朝她挑眉一笑,转身离去。 少年玄甲映着天光,身姿凛凛,率先策马前行,身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 百姓们仍在原地挥手呼喊,那一声声“平安归来”,渐渐听不明晰。 出长安城的时候,他往后遥遥地看了一眼。 那里有他放不下的心上人,有他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 陆惊渊走了。 虽然知道荆州一战不会出事,但她还是担心。 担心他死在沙场,担心他莫名其妙地重伤。 晚上,江渝推开门进屋,躺在床榻上。 那夜深寂寞的感觉一阵阵涌上,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总觉得难以入睡。 她闭上眼睛,总想着路途遥远,他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 此战凶险,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疼? 他那么怕冷的一个人,没了炭火,该怎么办? 江渝翻身起来。 又睡了下去。 辗转反侧,一直到五更,才勉强睡着了。 一睁开眼,她下意识喊了一声:“陆惊渊,几时了?” 可没有人回应她。 身边空空荡荡,哪有什么陆惊渊? 他已经出发去荆州了。 江渝抓了抓头发迷迷糊糊地起身,推开门。 门外,一片晴光大好。 长安放晴,荆州也会放晴吗? 霜降跑了进来:“夫人,今日可要看账巡铺?奴婢提前准备。” 江渝摆了摆手:“不必了。” 总感觉打理中馈都没心思了。 这般抓耳挠腮、彻夜难眠的感觉,她在前世也经历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按照前世的逻辑,他不会出事的。 可她就是心绪不宁。 她叹了口气:“给我拿些话本来。” 霜降不敢置信:“话本?” 江渝低头穿外衣:“嗯……就上回你买的那一大箩筐。” 霜降思忖:夫人这是要把姑爷爱干的事情,都干一遍呢。 洗漱完,江渝便躺在院子里看话本。 先是看完了青蛇和白蛇的故事,她又看了一本才子佳人的故事。 很俗套的才子佳人,但那作者写得缠绵缱绻,结尾借用了一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 这是相思吗?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69节 她本以为——前世的自己只是空虚寂寞,只是恨陆惊渊不告而别,只是讨厌他征战不归。 可若是不在意他,又怎么会想起他,又怎么会怨他不回家呢? 原来从前世开始,她就在意他了。 宋仪自门外跑进来:“江美人!我来寻你了!” 江渝抬头,将话本放在一边。 她笑笑:“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宋仪:“这不陆惊渊出征,怕你寂寞难过,特来陪你。” 江渝嘴硬:“我怎么会寂寞难过?这日子啊,没了他也能一样过。” 宋仪将折扇摇得飞快,瞄她一眼,笑而不语。 江渝忙岔开话题:“你呢?你和陆成舟怎么样了?” 一提到陆成舟,宋仪红了脸:“你……你都知道了?” 江渝得意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日陆惊渊出征,你俩搂着对方的手臂——” 宋仪用折扇遮住脸,也知道害羞:“快别说了!” 江渝:“言归正传,陆家准备去郡主府提亲,提前恭喜你俩,修成正果。” 宋仪也笑:“今后,我俩就是妯娌了。这话果然没说错,今后你掌中馈,我就带你大吃大喝。” 江渝笑道:“那可不许犯懒。” 纳采、问名、纳吉、 纳征、请期、亲迎。 一到大事,陆家的事务繁杂,江渝忙得脚不沾地。 同时,陆家的产业也越做越大,红红火火。 有了事情做,江渝心中难受空虚的情绪,才缓和了些。 半月后,宋仪和陆成舟成亲。 江渝看着小夫妻甜甜蜜蜜的模样,也会想起陆惊渊。 以前她羡慕宋仪,丈夫是羽林郎将,可以待在京城不必远走。而且陆成舟对她有求必应,日子虽寡淡如水,但也不像自己和陆惊渊一样,见面就掐,鸡飞狗跳。 可如今,她也一点点想起陆惊渊的好来。 他性子不沉闷,会逗自己开心; 他俸禄多,自己想要什么,都能给她找来。 若是吵架,他会主动低头示好。 思来想去,他对她极好。这一世嫁给他,她不后悔。 这一月忙完陆府的喜事,江渝又开始看话本子。 她倚在软榻上捧卷闲看,原只当解闷,看着看着,眉峰越拧越紧。 话本里那出征将军,竟带了个柔弱妾室归来,冷待原配,虐得人心头发苦,后头再演什么追悔莫及。 她越看越气,心里直骂这是什么混账编排! 合上书页,她兀自气鼓鼓瞪着丢在地上的话本,转念一想到远在荆州的他,恼意里又掺了些莫名其妙的醋意。 他若敢学这混账将军,敢带什么不相干的人回来,她定不依不饶。 哼,他肯定是不敢的。 半月后,京城传来捷报。 ——陆惊渊初战告捷,把叛军杀得片甲不留。 柳扶风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渝的时候,心中满是向往。 他感叹:“老大真是太厉害了,若是我武功好,便要做他的副将,鞍前马后,总能学些东西回来。只可惜我爹娘天天骂我纨绔,我也懒得去学堂。” 江渝宽慰他:“你今日在众人眼里是纨绔,他日不一定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 前世的柳扶风,真成了陆惊渊的副将。 他死守长安城,到最后一刻。 柳扶风又急着说:“我去驿站,取了老大给你的信。你拆开瞧瞧!” 江渝一惊。 他还记得给她寄信回来? 她颤抖着接过。 素色信封,火漆缄封,是军中特有的笺纸。 她心跳如擂鼓,先是欢喜,又是不安。 江渝抿了抿唇,说:“我回家再拆。” 孙满堂调侃她:“嫂嫂挂念老大,连信都要回去拆,怕我们看见?” 柳扶风啧啧道:“嫂嫂对老大,真是一往情深啊——” 江渝瞪了二人一眼:“胡说八道,谁挂念他!等他回来,我叫他好好教训你们!” 两个狗腿子笑成一团。 江渝将信收好,打道回府。 她走得比平日慢,心里又着急。她只盼快些回院,又怕拆开那一瞬间,说的都是不好的话。 陆惊渊初战告捷,不会受伤吧 直到进了卧房,她才轻轻闩上门,靠着门扇,慢慢取出信。 拆火漆时,她的手都在抖。 笺纸展开,是他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 他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但她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写工整了。 第一句是:“吾妻卿卿:” 不是“夫人亲启”,而是“吾妻卿卿”。 江渝看见这四个字,眼泪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掉下来,落在信纸上。 前世他的绝笔信,第一句便是,吾妻卿卿。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看下去。 “吾妻卿卿: 我到荆州了,初战告捷,一点伤没有! 有件事儿特有意思。那天晚上,伙夫炖了一锅肉,香得不行。我问什么肉,他说野兔子。我说哪来的,他说路边撞晕的。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撞树上了。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但是肉真香。 昨儿晚上做梦梦见你了。梦见咱俩还在吵架,吵着吵着你突然笑了,说“再也不和你吵架”。我在梦里高兴坏了,醒了才发现是梦,气死我了。 说正事:荆州真没有好看的姑娘。真的,一个都没有。这句是重点,你得信。 还有,给你买了点东西。荆州的缎子好,青的给你做裙子,藕荷的做袄子,还有匹特别好看的红缎子——等你骂我的时候穿,我看着心里舒坦些。 再有一月就回,你别自己跑来,别信宋仪的鬼话! 快开春了,手炉记得用,夜里别踢被子。我让霜降盯着你呢。 这封信写得够长了吧?你得给我回一封。别两句“知道了”就把我打发了,我回来可要寻你吵。 还有,别骂我写错别字。我写到一半旁边有人嚷嚷着要看,打断三回,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夫陆惊渊 于荆州大营” 江渝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把信收好,悄悄放在枕头下,斟酌着给他回信。 提起笔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提笔如万钧”。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了一下午,才回了一封长长的信。 晚上,她将信慢吞吞地拆开,每一行字都读一遍。 再把信收好,放在枕下,闭上眼睛。 可怎么样,都无法入睡。 “吾妻卿卿……” 她翻了个身,忍不住笑。 她仔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吾妻卿卿”,抓着被褥,翻来覆去地打滚。 隔壁霜降被她莫名其妙的笑声吵醒,疑惑:夫人莫不是害了疯病? 江渝躺在床榻上,看着窗牖外。 窗外悬着一轮满月,清辉泼洒。 这轮月,照着她闺中孤影,也照着他远在军营的铁甲。 千里迢迢,唯有月色是通的。 他此时,也是看着这一轮圆月吗? 信中没提想她,他在想她吗? 反正—— 陆惊渊,我想你了。 还有一月,他就回来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0节 江渝又翻了个身。 这个混账东西,真是讨厌。 叫她想他,想得睡不着觉!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陆惊渊滚回来[抠脑壳]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唐·韦庄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唐·王维 第35章 情蛊 半月后, 京城来报。 “陆少将军收回荆州,往楚地追敌,大捷!” 二皇子这才知道, 裴珩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江渝和陆成舟说了二皇子的事情,陆成舟传讯给了太子。 太子起了疑心, 搜罗了些二皇子的证据。 陆成舟因举荐任羽林将军,统领北衙禁军。 最后的宫变,因北衙禁军在陆成舟手上, 而没能发生。 二皇子开始韬光养晦。 ——“报!陆少将军平定楚地叛军,在回京路上了!” 荆州一战,大胜。 少年将军亲率铁骑长驱直入,挥师鏖战,势如破竹,直捣敌巢。 叛军溃不成军, 丢盔弃甲,仓皇奔逃, 闻其威名便已魂飞魄散, 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裴珩战败,不知所踪。 自此楚地全境平定,捷报传向京城, 万里疆土重归安宁。 楚地之乱平定, 长安城百姓们高兴得很。陆家门庭若市, 来祝贺的人不少。 寒冬过去, 正是阳春三月。 “真是三喜临门,恭喜陆大将军、陆夫人啊!” “少将军收西郡北疆,查出扬州大案, 又平定了荆州……” “二公子与宋郡子成婚,婚后和美,天作良缘。” “少夫人将陆家产业打理得红红火火,现在谁人不知,西街的铺子都是他们家的?” 可江渝心里,只盼着陆惊渊早些归京。 三月里,春风一夜渡长安。 长街酒旗轻扬,巷陌莺啼婉转,暖阳融融洒下。 满城草木葳蕤,繁花似锦,唯有这无边春色里,少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少年。 她趴在书房桌上,掰着指头算:“楚地到长安……” 宋仪推门进来:“想什么呢?” 江渝抬起头:“宋仪,你说楚地到长安,若是快马加鞭,要多久?” 宋仪笑道:“那么远,也得十天半月吧。” 江渝泄了气:“可是现在已经半个月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宋仪一副了然的模样,挑眉笑道:“你这是想他了吧?这么想让他回来?” 江渝红了脸:“哪里!只是身边少了个人,总感觉不踏实。” 宋仪调侃道:“你这是嘴硬,之前不还说,没了他一样过日子吗?” 江渝说实话:“一个人过,这日子也过得难熬。” 宋仪啧啧地感慨了两句,摇着折扇出去了。 一出门,便见了陆成舟。 宋仪说:“二公子,你在禁军当差,对这战场上的消息,难免灵通些。你可知道,陆惊渊什么时候回来?” 陆成舟:“战场传讯不及时,上回还来了信,应该快了。” 宋仪皱眉:“可都半个月了,他怎么回得那么慢?可把江渝急坏了。” 陆成舟:“他去楚地追敌,难免费些时间。” 宋仪沉思片刻。 陆成舟忍不住问:“你能不能,别叫我二公子?生分。” 宋仪笑得花枝乱颤,用折扇点了点他的鼻尖:“那——二哥哥,二哥哥?成舟哥哥?” 陆成舟:“……” 他把宋仪抱了起来,往院里走。宋仪被他抱着还乱叫个不停,直到房门被紧紧关上。 ——“我再也不叫了!” 江渝托腮,慢吞吞地踱步到陆府门口。 她记起来,上一世他出征在外,她便是抱着汤婆子,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天黑等到天亮。 只为了他的平安音讯。 此时,她的心莫名不安起来。 拿出袖中随手拿的话本,江渝开始打发时间。 一翻,居然又是一篇将军带妾室归京的故事。 江渝咬牙看了下去。 故事情节倒是吸引人,就是越看越生气,越生气,看得越来劲。 话本里昔日情深似海,如今凉薄如斯,女主角被磋磨得形销骨立,那将军却浑然不觉,直到失去一切才幡然醒悟—— 她越看心头火气越盛,恨不得把这荒唐话本扔到一边。 什么混账话本,什么薄情将军,看得人胸口发闷。 春风吹过话本,卷起一角书页。 倏然,柳扶风和孙满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喘气:“嫂嫂,老大他回来了,回来了——” 江渝站起来,惊喜道:“什么?他回来了?” 柳扶风:“是……还带回来……带回来……” 江渝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沉,她问:“带回来一个什么?” 带回来一个女人?! 他若敢像话本里的混账东西带回来一个女人,她定不会像书里的女子那般忍气吞声。 管他什么大胜归京的将军,管他什么万民敬仰的英雄,她都要向他开战! 就算他后来追悔莫及、跪地求饶,她也绝不轻易饶过。 他敢! 柳扶风:“带回来几只楚地的大虫子!” 江渝:“?” 她无奈:“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话说一半!” 柳扶风无辜地摊手:“我也没说错什么呀……他确实是带了楚地的大虫子。” 江渝嘟囔,只能怪她把说到一半的话和故事联想在一起了。 她不禁奇怪,陆惊渊带什么虫子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她听见了少年人的一声轻笑:“说什么呢?” 她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望去。 少年就立在垂花门下,一身重甲未卸,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 那是横扫荆州、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刹那,所有锋芒尽数敛去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 手里的书卷轻轻掉落在地,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 前一刻还在恼他、念他、怕他负心,这一刻抬眼望见他披甲而立、风尘仆仆归来的模样,所有委屈、不安、思念,全都堵在喉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言不语,已胜过千言万语。 “陆、陆惊渊……” 陆惊渊挑眉:“哟,小半年不见,夫君都叫不出了?” 江渝一步步走去,从头到尾,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她半晌才开口:“瘦了。” “没瘦,”陆惊渊伸出手,“不还有肉吗?” “你就是瘦了,”江渝看着他的脸,“手还变糙了。” 陆惊渊无奈道:“好吧,依你的,瘦了瘦了,瘦了好看些。” 江渝心疼,闷声不语。 陆惊渊笑:“我瞧夫人这回,倒是丰腴了许多——”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1节 江渝气得跺脚,他怎么一回家嘴巴这么贱! 少女恼道:“我哪里丰腴了?胡说!” 柳扶风见小夫妻久别重逢,识趣地退出去。 陆惊渊往她胸口看了一眼。 这一看,江渝赶紧捂住了胸。 十六岁的少女长得快,不仅是个头,还有身材。 陆惊渊评价:“身形倒是珠圆玉润了——没有说你胖的意思。” 江渝瞪他:“你往哪看……” 陆惊渊嗤之以鼻:“不都看了好多遍了吗?你里里外外我哪里没看过?” 江渝嗔他:“胡言乱语!” 陆惊渊笑得前仰后合,和她一同往里走。 他挑眉:“想不想我?” 江渝别过头,却红了耳根:“……不想。” “真的啊?”陆惊渊逗她,“那你给我的信可不是这么写的,那思念之情洋洋洒洒溢于言表,我瞧你真是魂牵梦萦、朝思暮想、望穿秋水、一日三秋、睹物思人……” 江渝说:“你好意思说,这么久了就来了一封信,怎么不多寄些回来?” 陆惊渊随口道:“怕你担心。” 她心里一跳:“你受伤了? 陆惊渊心虚:“一点点,不严重。” 江渝知道他肯定在骗人。 可她这次,没有责怪,也没有生气。 她只轻轻地说:“回去脱甲胄,我给你看看。” 最近她没少往沈家跑,在表哥沈钰那学了不少医术回来。 沈钰的医术不错,比他随军的大夫好多了。 她高兴的一点是,陆惊渊有事不再瞒着自己。 要出征、受了伤,他都向她坦白。 陆惊渊漫不经心地笑:“好啊,脱脱脱,给你看个够。” 熟悉的浑话,熟悉的语调。 江渝的心中,安心了不少。 一进门,陆惊渊发现,她将房中整理得整整齐齐。 自己的衣服和常用的东西,都放在原来的地方。 就像这小半年,他还在家中一样。 终于把甲胄脱掉,陆惊渊松了口气:“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重!” 江渝忍不住笑:“可你穿着好看。” 陆惊渊不服:“我穿什么不好看?” 江渝只好说:“好好好,我只是觉得你穿这身甲胄真好看,英气十足。你瞧你归京,那些京城百姓喜欢得不得了。” 她本意全是夸他英挺、欢喜他平安归来的模样,旁的心思全然没有。 可他耳尖却猛地一热,只截住了那几个字:“我、喜欢你。” 少年将军竟倏地窘迫地垂下眼,又慌又窃喜地别开了目光。 嘿嘿,她喜欢我。 江渝见他分神,问:“想什么呢?快脱。” 陆惊渊“哦”了声,美滋滋地开始脱外衣。 江渝红着耳根,准备看他伤着哪儿了。 小半年不见,他果真瘦了。 衣物一件件脱下,他腰间缠着的厚厚白绫伤布赫然露了出来。伤布早已被血浸得干透,凝成暗沉的红,还在隐隐渗着新血,一看便知伤得极重。 她屏住呼吸,轻轻扶他转身,一眼便看见他背脊 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新伤结着暗红狰狞的血痂,新旧伤疤叠在一处,她不敢多看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寄信回来了! 原来伤得那么重! 她整个人都僵住,又心疼又生气:“这么重的伤!你怎么就不好好处理?怎么就不知道珍惜自己!” 陆惊渊:“我不急着赶路回来吗?” 江渝:“伤成这样,还急着赶路归京,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她一边给他处理,一边骂他:“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个混账……” 陆惊渊被她骂得脑仁疼:“停停停,别骂我了,我真错了真错了!” 江渝咬牙切齿:“哼!” 煎熬的不是这些不起眼的伤,而是想她。 楚地到长安,日月兼程,他归心似箭。 陆惊渊岔开话题:“夫人不生气,我给你带了新鲜玩意。” 江渝疑惑:“荆州的绸缎?” 陆惊渊洋洋得意:“不是,你猜。” 江渝想了片刻,试探:“大虫子?” 他朝她挤眉弄眼:“没错,我去楚地,带回苗寨的大虫子。那边叫蛊,你没听过吧?” 江渝摇头:“没听过。什么是蛊?” “楚地多苗寨,那儿的人,会养一种情蛊。”他顿了顿,“要以自身心血日夜喂养,十年方成。种在心上人身侧,便算隔了千里万里,也能牵系彼此。” 江渝觉得新鲜,好奇地听下去。 陆惊渊说:“中蛊之人,若生了二心、或是背弃施蛊之人,便会受噬心之痛,日夜难安;唯有守着一人、真心相待,方能安稳度日。” “寨里人说,情蛊是用来拴住情郎的。” 江渝一惊:“你——把情蛊带回来了?” “自然,”陆惊渊笑着说,“我瞧这玩意儿有意思,带来给你瞧瞧。” 陆惊渊暗道,哪有什么情蛊,分明是骗人的几只虫子。 他带回来哄她罢了。 江渝心想,真是神奇。 她倏然起了一个可怕的主意。 ——若是将这蛊,给陆惊渊用,会怎么样? 很快,这个主意又被打消。 强人所难,本就是不好的事情。若是今后他们因不和而分离,她也接受,也愿他能高兴。 她不能给陆惊渊用这蛊。 陆惊渊问:“你要不要去瞧瞧这虫子?” 江渝害怕这念头又冒出来,赶紧摇头:“不、不必了,我特别怕虫子。” 陆惊渊失望地摇了摇头:“那我将它放在后院咯——” 江渝心想,这祸害东西不如早日丢了。 但她又好奇,没把“丢了”这句话说出来。 她常年在京城,从没到外头去。 少女对京城以外的世界,也心生向往起来。 若是他能带她去看巴山夜雨,去看漠北孤烟,去看太行巍巍,走过大盛的千山万水,那该多好。 下午,她喊了沈钰给陆惊渊医治伤口。 一直到晚上,沈钰才准她进去。 江渝问表哥:“陆惊渊的伤势怎么样?” 沈钰皱眉:“他没及时处理吗?” 江渝摇头:“没有,我一会儿狠狠骂他。” 陆惊渊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表哥下手那么重,疼死我了,你还要骂我?” 沈钰视之不理,给他上药:“这药一贯如此,将军且多忍忍。” 江渝坐在床边,倏然抓住了他的手:“抓紧我。” 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闭上眼。 有她在身边,他好受许多。 一声闷哼,沈钰说:“好了。” 夫妻俩皆是松了一口气。 给他裹上纱布,沈钰收拾药箱准备走。 江渝出门去送人。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2节 送到门外,沈钰笑道:“表妹不必多谢。上回我给将军开了些方子,不知后来效果如何?” 江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红了脸:“陆惊渊其实,没有问题。” 沈钰又是一副了然的模样,不便多说,告退了。 一回房,只见陆惊渊用手臂枕着脑袋,哼道:“你那表哥又在关心我的身子?” 江渝说:“我替你说了好话。” 陆惊渊故意问:“什么好话?” 江渝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你没问题的好话吗……” 陆惊渊拖长了声调:“所以说,小爷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 江渝:“……” 好想打他一巴掌! 陆惊渊越说越起劲:“说话!舒不舒服?” 他以为江渝会气得转身就走。 可江渝想,若不是陆惊渊受伤不便行房,她还想多来几次。 毕竟,他的活越来越好了。 少女憋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地开口:“舒服……舒服的。”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默了默。 一片沉寂。 陆惊渊也红了脸,低声说:“我、我今晚不行。” 江渝垂着脑袋:“我、我知道。” 他斟酌了片刻:“若是你喜欢,下回再来。” “嗯。” 江渝让他睡在里头,熄灭了灯,准备睡觉。 黑暗中,他气若游丝地唤了句:“疼……” 江渝睁大了一双眼,正想说些什么,陆惊渊又开口:“所以,你今晚不许骂我。” 原来是怕她骂他。 江渝忍不住笑,悄悄地往他那儿挪了挪。 她一点点抓住了他的手,小声说: “若是疼得厉害,你就握住我的手,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陆惊渊红了耳根,一丝窃喜从心底悄悄冒出来。 他没出声,只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暗自欢喜得不行。 受个伤就能让她心疼,下回叫属下捅他两刀。 江渝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后院里的情蛊。 不行,不能去想。 她害疯病了,怎么能给陆惊渊下蛊呢? 江渝想,若是明日醒得早,便去后院看看。 她只是觉得那玩意新鲜而已,不出别的念头。 就看一眼,一眼! 第36章 下蛊 天才蒙蒙亮, 江渝便醒了。 她做了一晚上的梦,梦见那情蛊放在后院,自己去偷看, 被陆惊渊抓了个正着,干脆豁出去,当着他的面用了情蛊。 ……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在梦中, 情蛊的使用办法是用自己的血连续滋养三日,再到陆惊渊面前发誓。 这样,陆惊渊就会对自己情根深种永不相负了。 江渝想, 梦都是反的。 况且按道理,他今后会喜欢谁,与谁在一起,她都不能决定,不能左右。他若是有了喜欢的女子,有了真正能携手一生的人, 她虽不愿看见,但也会果断和离。 强人所难不是君子所为。 不过是搭伙过日子, 可日子没了谁都能一样过, 她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 这样想着,她又闭上了眼。 陆惊渊睡得很安稳,江渝躺在床榻上, 总想去方便。 她蹑手蹑脚地起床, 把陆惊渊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几时了?” 江渝:“天还没亮。” 他随口问:“这么早起来作甚?” 江渝心虚, 赶紧说:“我去解手, 天还早着,你刚归家,多睡一会儿。” 陆惊渊没多想, 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渝穿上外衣去了一趟净室,又洗了把脸,路过后院。 她脚步一顿,没忍住,走了过去。 庭院深深,一片静谧。 青石板小径覆着薄苔,竹影摇曳。桃花树下,吊着一个小秋千。 四下无人,静得只能听见清晨的鸟鸣。 她悄悄地来到是石桌边上,果然,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那便是他昨日提起的,苗寨情蛊。 她停下脚步,迟迟不敢靠近。 她咬了咬唇,思忖片刻,想:她不是想借着情蛊束缚他,只是太怕失去,太想寻一份念想,寻一份能跨越千里、护 他周全的牵绊。 况且,她也不知道情蛊应该怎么用才会作数,这样做,不算做坏事吧? 江渝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右手,咬破了手指。她顾不上疼痛,俯身将指尖的血珠轻轻滴进小盒子里,一滴,两滴。 她赶紧把盒子关上,做贼一般离开了后院。 陆惊渊在家休息了两天,被皇帝召入宫,接了圣旨。 荆州一战,皇帝大喜,封他为骠骑大将军。 虽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但也藏着帝王的心思。 若是陆惊渊安分守己地为他卖命出征,那便是大盛的功臣; 若是居功自傲生了二心,他也能除之而后快。 消息一传出,陆家门庭若市,每日拜访之客多了许多。 江渝对陆镇山道:“公爹,儿媳有一句话要说。这虚职最是荣耀,皇上的心思,我们不敢猜测。但陆惊渊若是安分守己,能保一时平安;若是真收礼借职务之利做些别的,恐怕会出大事。” 陆家家风清正,这些弯弯绕绕,陆镇山也想得清楚。他叹了口气:“渝儿放心,陆家从今日开始,便闭门不见客。” 江渝这才放心地点头。 二皇子逼宫一事未能发生,但不代表,危险解除。 刚一出门,便碰见了宋仪。 宋仪笑道:“江美人,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江渝低声问:“你可知道,楚地的一些风土人情?” 宋仪到处游山玩水,可能知道一二。 她摇头:“我没有去过楚地。那儿太远,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江渝搪塞她:“我……没出过长安,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若是今后得了空,想去游山玩水。” 宋仪也来了兴趣:“你去瞧瞧楚地的地理志,我房中便有几本,或许能知道一二。若是好玩儿,下回我们一同去。” 江渝得了地理志,又去沈府拿了几本书,晚上便挑灯夜读。 陆惊渊躺在榻上数叶子牌,见她一直看得入迷,随口问:“看什么呢?” 江渝头也不抬:“看楚地的风土人情。” 陆惊渊放下叶子牌:“你若是感兴趣,何不问我?我亲自去过,你看这几本书作甚?” 江渝心虚:“俗话说,行万里路,不如看万卷书……” “那是看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陆惊渊嗤道,“别看你那破书了,看我。” 江渝放下书,看向他的脸。 半年未见,他长得愈发俊俏,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愈发深邃硬朗。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夫君。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3节 怎么今日突然发现,他长得这么好看? 她忍不住低下头去。 陆惊渊不乐意了:“你低头作甚?还想不想听我讲?” 江渝忙说:“讲讲讲,那你倒是讲啊!” 陆惊渊轻哼了一声,说了下去:“楚地多崇山峻岭,溪谷纵横。不同于长安的繁华,自有一番灵动的韵味。荆楚大地风俗奇异,端午时龙舟竞渡,锣鼓喧天,乡亲们以苇筒装雄黄烟熏庭院,祈求驱灾避邪……” 江渝听得入迷,忍不住问:“楚地真的有赶尸吗?” 陆惊渊笑道:“哪是赶尸?是哪有什么真能驱使尸体的法术,不过是苗地的一种特殊殓葬习俗,被世人传得玄乎罢了。” 他顿了顿,慢慢揭秘:“楚地多崇山峻岭,山路崎岖难行。所谓‘赶尸’,并非真的让尸体自行行走,而是赶尸人用绳索牵引尸体,借着夜色与山路阴影,让人远远望去,似是尸体在缓缓挪动。久而久之,便传成了能驱使尸体的奇术。那些赶尸人,不过是守着一份执念,帮客死异乡的人,踏上归乡之路罢了。” 她想,世间哪有什么鬼祟,只不过是一份执念。 想起前世他客死他乡,她也念过千百遍,让他魂兮归来。 江渝斟酌了片刻,“我……想听情蛊。” “你想听这个?”陆惊渊挑眉,“那我可说咯。这情蛊要用三天的血液滋养,才会起效。若你想下蛊,那便放在他枕边,或是在他身边,念下自己的愿望即可。” 江渝眨了眨眼:“真的?” 她心中竟有些欣喜。 陆惊渊想,怎么可能是真的。 弄来新奇玩意,哄她开心而已。 若是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便好了。 那他恐怕会给江渝下情蛊。 江渝想,就算知道了下蛊的办法,她也不会给陆惊渊下蛊的。 可晚上,她又悄悄去了后院。 咬破手指,以血为誓——这是她偷偷用血肉滋养情蛊的第二天。 - 第二日吃完早饭,陆惊渊发现她正给手指包扎。 “手怎么了?”他凑过来瞧。 江渝慌慌张张地去遮:“……没什么,今早去厨房,不小心伤着了。” 陆惊渊皱眉:“做什么?又做糕点?” 江渝解释:“春日里杏花桃花开得盛,我看你爱吃甜点,想做些出来,再切点瓜果缀添,又好看又好吃,一不小心,切到了手……” 陆惊渊道:“叫小厨房做,你做干什么?” 江渝:“你上回不是说,陆家的小厨房做甜点不好吃吗?” 陆惊渊心急,抓过她的手:“我看看。” 江渝一时心虚,急忙躲开:“一点小伤,干嘛大惊小怪!” 说完,她扭头就走。 陆惊渊纳闷。 前几日还会握他的手睡觉,怎么今日见他就躲? 他泄了气,真是怪事! 江渝想,还有一天,最后一天。 情蛊就养成了。 她正想往书房走,听到身后,陆成舟来找他。 陆成舟问:“兄长,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陆惊渊道:“烦,烦心得很。” 江渝耳朵尖,只听到了几个字眼:“这么多年”,“青梅竹马”,“若是喜欢”…… 她心里一跳,想凑过去仔细听,陆成舟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朝陆惊渊使了个眼色便走了。 江渝气得跺脚。 哪来的青梅竹马? 难不成——陆惊渊有什么表姐表妹,或是一起长大的女眷? 陆家和秦家其他几房都在西郡镇守,好几年都难得回京城一次。 她心绪不宁,有了莫名的危机。 自己和陆惊渊常年拌嘴,陆家给他塞个小青梅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陆成舟说得鬼鬼祟祟,分明是故意避着她! 更坏的是,陆惊渊一连三日都待在城外暗渊营,说是积了好几日的军务要处理。 他三日没回家,江渝又是心烦又是委屈,偏偏陆惊渊不在,又不好去问。 她倏然想到了后院的情蛊。 还有一天,情蛊便成了。 阿娘说过,成婚过日子,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江渝想,若是不在意他,才会任他去。 在意他,念着他,又怎么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日子呢? 父亲带了妾室回来,母亲死了心,便对父亲的事不管不问,和离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便是不在意。 江渝做不到大度,更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撕扯着她的心脏。 ——要去下蛊吗? 半夜,江渝正熄了灯在床榻上胡思乱想,倏然,房门被推开。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他踏着满地月光归来,玄甲早已卸下,换了一身素色锦袍。 少年步履放得极轻,连推门的响声也几不可闻。 他慢吞吞地准备脱衣上床,怕搅了她的清梦。 江渝闷闷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陆惊渊觉得奇怪:“你怎么这么晚都没睡着?” 她心乱如麻:“睡不着,等你回来。” 陆惊渊上了床:“我在城外有军务,你不必等我。” 黑暗中,江渝睁圆了眼睛:“上回陆成舟找你,问什么事?” 陆惊渊心中一跳,掩饰:“没什么,说他和宋仪的事情。” 可不能让江渝知道,他一直在引诱她、喜欢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渝暗道他撒谎。 这些字眼,和宋仪有半分关系么? 又骗她! 江渝生气了,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惊渊不说话了。 陆惊渊无奈:“又怎么了,我的夫人?” “你——”江渝愤愤咬唇,“这三日把我丢在家里,不管不问。” “我错了,我不是提前知会你了吗?” 江渝又道:“可你有烦 心事不告诉我!” “现在不烦心了,行不行?” 江渝心烦意乱,陆惊渊抬手想去摸她的脸,却猝不及防、被她咬了一口。 “疼疼疼——”陆惊渊虽是这么说,可她咬得一点也不疼。 他没缩回手,任由着她咬。 江渝不知道说些什么,小声问:“你有没有远房表姐妹?” 陆惊渊起了困意,没放在心上:“秦家好像有吧?但他们镇守西郡,好几年都不回京城……你在意这个干什么?” 江渝又咬了一口,这个大骗子。 这回是用力了,陆惊渊“嘶”了一声,还是没松手。 “怎么还咬人?鱼也会咬人?” 她松开陆惊渊的手,骂道:“讨厌你讨厌你!特别讨厌你。” 陆惊渊只当她说心里话,毕竟他的嘴是真的很贱,也是真的很讨厌。 他早已见怪不怪,拖长强调:“好,讨厌我,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满意了?” 江渝心里纳闷,骂他:“快滚。” “我困了,偏不滚。” “滚滚滚。” “滚你身上?” “傻狗。”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4节 “傻鱼!” “你说的不作数,我反还给你!” “反还无效,我再反还!”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不知过了多久,陆惊渊的声音渐渐变小,不骂了。 ——他太累了,睡了过去。 江渝盯着枕边人的脸。 处理三日的军务,又怎么不会累?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几日,的确在疑神疑鬼,并且无理取闹。 可若是不在意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自他去了荆州,她便一直在害疯病。 ——名为在意他的疯病。 江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身边的陆惊渊早已不见了人,她往外喊了一声:“霜降!” 霜降进门:“少夫人,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问:“陆惊渊呢?” 霜降说:“姑爷一早便去正厅了,说是有远客到来,让您多睡会儿。” 江渝一惊:“远客?什么远客?” 霜降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江渝心跳得飞快,一股气血猛地从心口涌了上来,直冲头顶。 这些天所有的迟疑与顾虑,此刻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冲得烟消云散。 她不等细想,甚至来不及多想这般冲动是否妥当,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不够,这样还不够,她要再喂它些心血。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只飞快地穿上衣裳,去了后院。 霜降急着问:“夫人,夫人您去哪儿?您外衣都没穿呢!” 后院。 江渝再一次、咬破了手指。 疯病也好,执念也好,在意也好—— 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 鲜红的血滴进入蛊中,她闭上眼,起誓。 她要让陆惊渊对她情根深种矢志不渝,让他生生世世、永远都离不开她。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对蛊说:“求你,护他平安,护他岁岁归期,护他心里,始终只有我一人。” 第37章 喜欢 此时, 前院。 陆惊渊刚见完陆家远在西郡的叔父,头疼欲裂:“这几日江渝对我爱答不理,昨日还想寻我吵架, 咬我的手。下回,那便是打我了。” 陆成舟:“这几日宋仪来葵水,脾气也差得很, 兴许嫂嫂身上也不舒坦。” 陆惊渊思忖:“她脾气一向很好,真是这个原因?” 陆成舟叹气:“兄长从楚地带来的情蛊,不能用?” “这玩意儿是假的, ”陆惊渊嗤笑:“况且,我怎么能对她用这种东西……” 他宁愿被她打被她骂,都不愿她见他就躲。 毕竟打是亲骂是爱。 陆惊渊突然想,如果情蛊是真的就好了。 他恐怕会忍不住,用卑劣的手段,拴住她的心。 一回院落, 陆惊渊便问霜降:“我家夫人呢?” 霜降说:“夫人怕是心情不好,待在后院里头生闷气呢。” 陆惊渊想起陆成舟方才说的话, 问霜降:“她是不是来葵水了?” 霜降:“是, 夫人昨日还说自己身上不舒服。” 那便是这个原因了。 陆惊渊去厨房里做了碗热腾腾的红糖水,正往后院去。 ——正巧和江渝打了个照面。 她只穿了件外衣,强颜欢笑:“早、早啊夫君……” 陆惊渊盯着她心虚的假笑, 也跟着皮笑肉不笑:“衣服也不穿, 跑哪儿去了少夫人?” 江渝说:“我去净室, 瞧后院的桃花开得好, 便摘了几朵。” 她摊开手,手心果然躺着几片桃花瓣。 陆惊渊背着手,围着她绕了一圈:“你很可疑。” 江渝哼道:“我来了葵水难受, 去换月事带,你也要管么?” 说完就要往房中走。 陆惊渊忙跟上去,心想是自己误会了。 江渝松了口气。 她把情蛊藏在袖中,带了出来。 ——若是陆惊渊去查后院,发现情蛊不见了,那便大事不妙了。 江渝回到房中,陆惊渊把红糖水放在桌上。 趁他低头,少女将情蛊偷偷地放在了自己的妆匣上。 正巧和琳琅满目的头饰混在一起,不容易被发现。 陆惊渊抬头:“来喝红糖水,刚给你熬的。” 她心虚地干咳两声,端起药碗:“怎么突然想起给我熬这个……” 陆惊渊往床榻上一躺,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听霜降说你身子不舒坦,便给你熬了一碗。” 江渝疑惑:“突然对我这么好?” 上一世,陆惊渊可不会主动给她熬这种东西! 也可能是自己来了葵水脾气格外差,他不敢靠近。 陆惊渊翻身起来,眯起眼:“小爷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江渝哼道:“好吧,我说错了。” 陆惊渊问:“你怎么最近疑神疑鬼的?” 一提到“疑神疑鬼”,江渝便觉得十分委屈。 他和陆成舟遮遮掩掩不知道瞒着自己什么,还避着她见了远方来客——他好意思说! 她不想与他多说,将红糖水一饮而尽。 陆惊渊目光沉沉,盯着她喝完。 江渝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得稳住陆惊渊,找机会给他下情蛊。 不能和他吵架,不能与他置气…… 她喝完红糖水,坐在他身边。 少女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眼底尽是缱绻的温柔,软声开口:“夫君……” 陆惊渊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怎么跟中了情蛊一样,变了个人? 不对劲,太诡异了! 见他身子一僵,江渝心一横,索性贴了上去,往他胸口处摸:“伤口还疼不疼?” 陆惊渊干巴巴地开口:“不、不疼。” “夫君近日处理军务累了,”她心疼地抱住他的手臂,嗓音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我服侍你睡觉吧。” 她以为陆惊渊会依着她,乖乖躺下睡觉。 可没想到他甩开她,一蹦三尺高,往后退了一步:“江渝,你打什么坏主意?” 江渝忍着怒火,捏着嗓子继续:“夫君,我没有别的心思,你莫误会——” 陆惊渊把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你这个样子,矫揉造作、故作娇嗔。你见鬼了,还是被人附身了?” 江渝往前走一步,陆惊渊便往后退一步。 “夫君……” “你吃菌子中毒了?发疯了?” 陆惊渊实话实说:“我其实觉得,你捏着嗓子说话又难听又假。” 江渝:“……” 陆惊渊继续往后躲:“我不管你是谁,从我夫人身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5节 上下来。虽然她脾气暴躁、大发雷霆、性烈如火,还喜欢伤春悲秋胡思乱想,时而聪明时而傻头傻脑,可她待人真诚,绝对不是你这个假样——” 江渝火冒三丈,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追上去:“陆惊渊,你找死!” 桌凳被撞得歪歪斜斜,阶前的花朵被踩得七零八落,竹枝也被撞断了几截。陆惊渊狼狈地四处逃窜,一边急着回头哄劝:“我错了我真错了,别打别打,停停停!你先把扫帚放下行不行?” 他故意放慢几分脚步,却又不敢真的让她打上。 “我是不是你夫人?” “是是是!” “矫揉造作、故作娇嗔?” “夫人率真自然、落落大方!” “脾气暴躁、呆头呆脑?” “夫人温柔似水、聪明绝顶!” 江渝终于停了下来,将扫帚放下。 陆惊渊喘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是这个样子正常。” 江渝纳闷地想,哄他睡着了用情蛊,是不可能的。 陆惊渊一点动静都能醒,那应该怎么办? 计划一,失败。 江渝想,若是把陆惊渊绑起来,当着他的面强制用,会不会有效果? — “江渝最近很奇怪,”陆惊渊怨声载道,“你知不知道今儿个早上发生了什么?” 陆成舟在看兵书,头也不抬:“知道。” “知道你还不来救我?”陆惊渊愠怒,“她可是要打我!” 陆成舟淡淡道:“早就见怪不怪了。” 陆惊渊:“………” 陆成舟:“兄长不是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陆惊渊觉得,弟弟这儿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无言以对,起身告辞。 回到院落中,他趁着天色还早,叼着根草,往摇椅上舒舒服服地一躺,拿起话本解闷。 这次新得的话本,有点意思。 骤然,陆惊渊目光定在了纸页上。 那话本写的是一对私定终身的小儿女,夜半幽会于闺房,烛火摇红,影影绰绰。话中郎君取了一方黑色发带,轻手轻脚覆在女子眼上,松松系于脑后,遮去她双眼;又取了白色布带,轻轻缠上女子手腕,并未缚死,只在腕间打了个娇俏的蝴蝶扣,看似绑紧,实则一挣便开。 女子眼不能视,感官被无限放大,只觉郎君气息渐近…… 陆惊渊心底暗自暗道:这市井话本编者,当真敢写,蒙眼缚腕,看似桎梏,实则是温柔缱绻,未免太会玩了些。 正看得入迷,身旁倏然来了人。 他一抬眼,只见江渝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仔细瞧,居然是一方黑色发带,和白色布带…… 她这是要捆了他?! 江渝笑道:“夫君今日累了,我来给夫君松松筋骨——” 陆惊渊从摇椅上起来,红了耳根:“你、你要作甚?” 江渝眨了眨眼:“给你按按肩颈呀。” “按肩颈要捆了我?” 江渝解释:“这黑色发带能遮住视线,方便闭目养神;我力道大些,这白色布带能让你不动。” 陆惊渊腹诽:这玩意在床笫之间给她用,还差不多。 哪有这么用的? 陆惊渊挑眉:“能不能今晚给你用?” 江渝拒绝:“不行。” 她拿着布带逼近,陆惊渊看着这越来越浅的假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倒在摇椅上。 他斟酌片刻,委婉地说:“我请个大夫给你治治脑子?” 江渝:“不必了。” 陆惊渊撒腿就跑,她不会要把他绑着揍一顿吧? 她方才还说,力道大,那不是要揍他还是什么? 江渝在身后追:“夫君往哪去?” 陆惊渊在前面逃:“去前院!” 江渝气得柳眉倒竖,逼问:“你去前院做甚?” “送送远客!” 一听到“远客”两个字,江渝便心中冒火:“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陆惊渊冷笑:“好啊江渝,你开始怀疑我了?我能有什么瞒着你?” 江渝气得红了脸:“那你说,上回和陆成舟避着我说什么?我问了宋仪,她和陆成舟最近恩爱得很,什么都没发生!” 她恨恨道:“你说谎!” 陆惊渊无奈:“真不是什么大事。” 她咄咄逼人:“小事要瞒着我?” 陆惊渊也来了脾气:“我就是要瞒着你,你能把我怎么样?打一顿出气?” 他顿了顿,又说:“你打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江渝要气晕了。 她实在是忍不住:“陆、惊、渊!你是不是要纳别人要休了我?” 陆惊渊指着自己:“我?休了你?”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她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青梅表姐妹,难怪对他去见远客的事情而有偏见。 她误会他了,以为他要抛弃她纳妾! 他正想开口,“不是………” 下一刻,江渝深吸一口气:“你别动。” 陆惊渊答应:“好,我不动,你别打脸。” 江渝:“………” 她真的不是要打他。 他理直气壮:“我这张脸多好看啊,打坏了可惜。” 江渝无言以对:“……你可真敢说。” “不是为你着想嘛!”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护着脸,“你想想,我脸要是花了,你天天对着多闹心?早上睁眼看见一个猪头,吃饭倒胃口,睡觉做噩梦,那我多过意不去,你郁闷了我也会郁闷……” 她解释:“我有那么坏吗?我才不会打你!” 下一瞬,陆惊渊亲眼看见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 他盯着盒子,随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这不是他带回来的情蛊吗?! 他明白了。 江渝这是心急怕他休了她,怕他要纳妾。她没出过远门,更没去过楚地,以为这情蛊真能拴住他。 陆惊渊一怔。 所以,她频繁出入后院; 所以,她手指受了伤,还遮掩着不给他看。 她居然用自己的心血,滋养了三日这玩意儿! ……这个傻子,居然担心自己会抛弃她。 陆惊渊僵在原地没动,转念一想:她这是在意我,要给我下情蛊? 还有此等好事?! 江渝和他对视一眼,心跳飞快。 她以为陆惊渊会逃,可没想到,他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表情有些懵。 满院春色,桃枝吐艳、海棠堆雪,花朵让枝头沉甸甸,风一吹便簌簌落得满庭飞花。 忽然一阵穿堂风而过,撩动她鬓边碎发,她的裙摆被风吹起。 她攥紧手中那只盛着情蛊的盒子,快步走到他面前,抬眼望定他,认认真真起誓。 她看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说:“我江渝,以此情蛊为证,对天起誓——愿陆惊渊一生一世,心中唯有我,眼里只容我,疼我惜我,终此一生,不离不弃,永不背叛。” 话音落时,风又拂过,卷着花瓣绕在两人身侧。 这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惊渊心跳越来越快,一时忘了说话。 江渝见他没反应,慌张地想:这情蛊,不会是假的吧?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6节 难不成,是她的办法不对? 正思忖着,陆惊渊倏然上前,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人扣进怀里。他的胸膛温热坚实,将她整个人牢牢揽住,连呼吸都缠在一起,怎样都挣脱不开。 她睁大了眼,任由他抱得越来越紧。 他一口气说了一连串话:“我怎么敢休了夫人?我有十个胆子都不敢,我对夫人情根深种天地可鉴!” 江渝不可置信地问:“情根深种?” “嗯。” “天地可鉴?” “嗯。” 她顿时一惊:“你………” 陆惊渊蹭了蹭她头顶的软发。 “我喜欢你。”他飞快说完,然后紧张地闭眼,“不是那种还行的喜欢,是你看我一眼我高兴一整天,你骂我一句我难受得不行,你不在我跟前我干什么都没劲的那种喜欢……” 他睁眼偷看她表情,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我毛病多,嘴欠、爱逞能、有时候还犯浑。但我能改。你 说什么我改什么。实在改不了的,你多骂我几回,骂多了我自己就记住了。” 江渝正要开口,他赶紧打断:“等等!还有最后一句——我陆惊渊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我就……” 江渝小声问:“就怎么?” “就继续喜欢,”他理直气壮,“反正我脸皮厚,追到你答应为止。” 江渝心想:完了。 情蛊是真的,它起作用了。 陆惊渊果然——果然对她情根深种了! ----------------------- 作者有话说:无情道圣体——江渝[求求你了] 开始给两个宝画新的同人图了!图放wb:晋江邬兰的咸奶茶[撒花] 第38章 恶劣 江渝浑身僵硬, 尽管如此,还是没推开他,任由他抱着。 她小声问:“抱够了吗……” 陆惊渊:“没有。” 她神志不清:“我……我想去吃点东西。” 陆惊渊:“我和你一起去。” 江渝斟酌了片刻, 决定还是推开他:“你,不用跟着我的。” 陆惊渊不放:“我觉得,我可能是病了。” “哪儿不舒服?” “心里。”他抱着她, 闷闷地说:“晚上在军营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更想——想得睡不着那种。军中大夫说我身体没事, 那我肯定是脑子坏了,不然怎么成天都是你?” 江渝愣住。 他又抱紧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你骂我我也高兴。你翻白眼我也觉得好看。你让我打地铺,我躺在地上还在想——我夫人连生气都这么招人稀罕。” “……你有病吧?” “有。”他点头承认,“相思病。你给治治?” 江渝惊恐地想,这蛊这么起效吗? 陆惊渊如今, 这么喜欢她? 江渝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心虚,愧疚, 对不起他。 陆惊渊怎么——怎么被她弄成这样了! 他分明不会说这样肉麻的情话, 做这样亲密的事。 可就算是惊惶,她也不想推开。 她想,既然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 不如就这么过下去。 她闭上眼, 埋在他的颈窝处, 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惊渊说:“你没必要和我说对不起, 我不喜欢听,下回不许说。” 江渝沉默。 “我以前觉得成亲就是找个人过日子,差不多就行。”他顿了顿, “后来遇见你,才知道什么叫做差一点都不行。” 江渝听着这些情话,突然想:若是这是他自己想说的,而不是被情蛊控制就好了。 他继续:“就那种……满大街的人,我看谁都跟看萝卜白菜似的。你一来,那些萝卜白菜全不见了,就剩你一个。” “……你这什么破比喻。” “破就破呗,反正意思到了。”他笑得恣意,“你就说,你喜不喜欢我吧?” 江渝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不说是吧?那我当你默认了。默认就是喜欢。喜欢就是我的了。” 她想了想,红着脸说:“你先推开,我想去沐浴。” 陆惊渊问:“你来葵水了,还能动吗?” 江渝嗔他:“有什么不能动的?” 陆惊渊挑眉:“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物,你先进去洗。” 江渝顿了顿,点头。 她本不应该这么做的。 但被陆惊渊喜欢的感觉——特别好。 好到让她贪恋。 霜降给她放了水,江渝用热水给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一遍,穿上了贴身衣物。 她想起自己的中衣和外衣还在陆惊渊手上。 她打开门,探出脑袋:“陆惊渊?我的衣物呢?” 陆惊渊倚在门边,不顾她的惊叫,直接进了净室,关上门:“我帮你穿。” 她只穿着贴身衣物,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怎么自己走到哪就跟到哪? 陆惊渊嗤道:“害羞什么?你我成婚快一年了,你哪里我没看过?” 江渝捂着胸口,低头思忖。 陆惊渊又挑眉:“那天千灯宴,在床榻上你可不是这种表情。” 江渝鬼使神差地问:“那我,是什么表情?” 陆惊渊淡淡道:“若是你想看,等你葵水走了,我俩晚上再来一次,我拿面镜子给你瞧。” 江渝被他的浑话羞得满脸通红:“陆惊渊!你——” 陆惊渊打断她:“可是我很喜欢,我觉得是绝色。” 她又羞又恼得捂住脸。 陆惊渊扯了扯唇角:“怕什么?你什么表情我都看过,过来,我给你穿。” 江渝想,他说得的确没错,自己的里里外外他都看过,又有什么好羞的? 况且,给他下情蛊的事情,是自己亲手所为。 若是给他下了情蛊她还推开他,拒绝他—— 那她也太坏了,太对不起他了。 江渝这样想着,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陆惊渊俯身便轻轻将她打横抱起,臂弯稳稳托住她的腰臀。 ……他的手好烫。 江渝红了脸,任由他摆布,心跳飞快。 他放轻动作,半抱着她让她倚在自己怀里,取过素色绸裤,帮她穿上。 穿好绸裤站起身,他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整个人都依偎在他胸膛前,取过罗裙。他低头替她理好裙身,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 穿好衣裙,又穿上上衣和外衣。他替她拢好衣襟,指节不经意擦过那处柔软,让她浑身一颤。 两人呼吸交缠,终于,他说:“好了。” 等江渝穿戴整齐,陆惊渊第二个进去沐浴。 陆惊渊不在,她才有了思考的时间。 躺在床榻上,江渝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她闭上眼睛,便是陆惊渊对她说的那一句“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她心中竟也是欢喜的。 正胡思乱想间,门被推开了。 暮春的晚风顺着门缝溜进来,陆惊渊光着上半身,熟视无睹地进门。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7节 “——你!”江渝眼前一阵发昏。 陆惊渊觉得奇怪:“你不是喜欢看吗?不是喜欢看个够吗?” 她扫了一眼他的腰腹。 好在,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陆惊渊继续熟视无睹地上床,躺在她身边。 她悄悄地看他胸腹紧实流畅的线条,喉咙有些发干。 江渝抗议:“你能不能穿上衣服?” “天热,在自家房中,为什么要穿衣服?” 她解释:“因为,我喜欢抱着你的手臂睡。” 陆惊渊理直气壮:“脱了衣服就不能抱着睡了?” 江渝暗道,其实是害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一旦天雷勾地火,可她来了葵水,憋着太难受。 她无奈地答应:“好吧。” 江渝决定,今晚不抱着他睡觉,规规矩矩地躺好。 可过了一息的时间,她没睡着。 两息的时间,还是没有睡着。 她干脆心一横,抱紧了他紧实有力的手臂。 温热的温度通过肌理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她暗道,贴得太紧了。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往旁边挪了挪。 陆惊渊睁开一只眼:“怎么松了?” 她解释:“我来了葵水。” 陆惊渊漫不经心地问:“来了葵水和抱我有关系吗?” “……” 他不容置喙:“贴紧我。” 江渝拒绝:“不。” 他又重复了一遍:“抱紧我!” 她想,情蛊是她下的。 他变成这样,她都只能乖乖认了。 毕竟,没有给人家下蛊又拒绝人家的道 理。 江渝不情不愿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每次抱着他睡觉,他都穿了寝衣。 可这回,他上半身没穿寝衣。 越是这样想,江渝越是心乱如麻。她压下莫名升起的烦躁,闭上眼睛。 江渝感觉到,他的身子变得越来越烫了。许是入夏天变热,许是别的。 她想,这一世嫁入陆家时,也是入夏。数着数着,都要一年了。 时间过得飞快,上一世十年匆匆而去,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不过是一个十年,可江渝这一世,想和他过很多个十年。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样贴着你,你、你不会身上热得难受吧?” 她说得委婉,陆惊渊不说话。 她气道:“问你呢,怎么半天不应” 她最讨厌的就是陆惊渊半天不应话,恨不得把他嘴撬开。 陆惊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无奈地说:“可还有两日的时间。” 说完,又觉得难堪:“都怪你,不穿寝衣还让我抱紧你,现在好了吧,都是你造的孽!” 陆惊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拖长腔调:“怪我,又怪我?每回都怪我。” 江渝叹了口气,骂道:“不怪你怪谁你这个祸害!我来了葵水,你要不去净室洗个冷水浴” 可大半夜黑灯瞎火,谁又愿意下床突然冷水浴。 陆惊渊似乎不愿,两厢沉默。 陆惊渊忽而道:“你能不能帮我?” 江渝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帮?” 陆惊渊靠近了求她:“我难受,夫人帮帮我。” 江渝咬紧了唇,别过脸去。 陆惊渊又求了一遍:“帮我。” 在黑暗中,少女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嗓音低哑:“过来。” 江渝缓缓地挪过来。 陆惊渊:“你隔着衣服乱戳有什么用?” 江渝怒道:“我又不知道怎么办!” 陆惊渊低叹了一声。 他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一点点试着,她往回缩,却被他抓得更紧。 陆惊渊问:“不是都答应我了吗” “谁答应你了……” “刚刚。” 江渝红了一张脸,手指不住地颤抖。黑暗中,她忍不住骂他:“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他充耳不闻:“怪我?夫人这不是挺厉害吗?都是对的。” 她咬住了唇,耳根红透了。 不得不说,沈钰的的确确是误会了他,陆惊渊天赋异禀,这流言真是冤枉了他。 好在的是,他不举的流言也渐渐散去了。 他低低地喟叹一声,江渝想缩回手,又被他狠狠捉住,只好无奈地闭上眼。 她咬牙:“混账……” “嗯,我是混账。”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有脸吗?” “可以了!快放开我的手!” “嗯?” 约莫过了两息的时间。 终于,她终于承认,这人是真的很难伺候。 江渝浑身是汗,趴在他怀里,腿搭在他身上,缓缓地呼吸着,恨不得把他踹下去。 她想,暮春一过,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陆惊渊慢悠悠地夸她:“夫人好生厉害。” 江渝羞得不敢看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闭眼道:“怪你怪你都怪你!” 陆惊渊哼道:“夸你厉害还不行?下次能不能还帮我?” “闭嘴!”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陆惊渊说:“之前还没发现,你这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我觉得哪哪都有意思,”他挑眉,“怎样我都喜欢。” 她想,只是情蛊发作了而已。 若是他知道这是情蛊,会怎么样? 会见她就躲,还是继续喜欢她? 又想,这情蛊也太过头了。 她恨不得,自己没下过这个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江渝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窝在他怀里,心里倏然就被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她越想越悔,越想越不安。她为什么偏偏要用情蛊这样阴私执拗的法子,妄图绑住他、拴住他? 她偏要靠那虚无的蛊虫求安心,此刻想来,只觉得自己既自私又卑劣。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8节 她眼眶微微发热,挣扎了无数次,才终于鼓起那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勇气,怯生生开口:“陆惊渊……我问你句话。” 陆惊渊有些困了,漫不经心地嗯了句。 她咬了咬唇,嗓音发颤:“如果……我给你下的,是情蛊,你……你会不会怪我?” 陆惊渊说:“不会。” 江渝想,他中了情蛊,肯定说不会。 自己不是说废话吗。 陆惊渊又慢悠悠地开口:“我发誓,你下几个情蛊我都不会生气,也不会怪你,你若是高兴,多下几个。” 江渝:“……” 她又确认了一遍:“真不会怪我?” “怪你我是狗!” 她小声:“你不本来就是傻狗嘛……” 陆惊渊挑眉:“只当你一人的狗行不行?” 江渝想,完了。 陆惊渊真变成她的狗了。 — 陆惊渊最近的事务格外多,也格外忙,一连几天都在大营。 江渝觉得心闷,日日经营铺子做生意,不是巡铺就是看账。 今日,她又去了陆家字号的账房。 宋仪逍遥在外,不解:“江美人,你好歹有个度,怎么成天看破账本?” 江渝头也不抬:“心烦。” 宋仪更是不解:“有什么好心烦的?最近你和陆惊渊压根没吵架,他对你也是有求必应。” 江渝叹气:“他上回去见远客,还避着我。” 宋仪皱起眉,觉得她真是不可理喻:“远客怎么了?是西郡来的陆家二房,算起来是陆惊渊和陆成舟的叔父。” 江渝猛地抬起头。 她问:“所以——” 宋仪笑道:“你可别疑神疑鬼了,你上回说陆惊渊和陆成舟说话避着你,指不定是为了西郡边关的事情呢。”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妾室、没有青梅竹马表姐妹。 这只是她看多了话本子的臆想而已! 她,居然还给陆惊渊下了情蛊? 江渝欲言又止。 她鬼鬼祟祟地问宋仪:“你房中,还有没有楚地的地理志和风俗?” 宋仪想了想:“好像没有了。你若是真喜欢楚地的风土人情,也可以去问问柳扶风。柳家在楚地起家,若是刨根问底,他或许会知道一二。” 江渝问:“那,柳扶风在何处?” 宋仪咂舌:“在家里关禁闭呢,说是他又逃学去了,被她爹打了一顿。” 江渝:“……” 她决定,要想办法,解了这情蛊。 宋仪和她说了一会儿话,便出门告辞。 看得累了,她趴在账房里打盹。 迷迷糊糊间,有人戳了戳自己的手臂。 她抬起头,对上陆惊渊一张满不高兴的脸:“你瞧瞧,外头几时了?” 江渝看向窗外。 窗外的长安城,正值黄昏。 漫天云霞,朱雀大街上的车马渐疏,巷陌间飘起炊烟。 江渝惊起:“怎么都这个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陆惊渊冷嗤:“你不是睡了很久,是看了很久。” 她按了按太阳穴:“我们得早些回去赶饭。” 陆惊渊按着她坐下:“你不和我解释?” 江渝一头雾水:“解释什么?” 陆惊渊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这是霜降记录的。你已经三天不吃晚饭,五天没睡好觉,今日早晨五更便起了,昨日晚上子时才睡,成日不是去巡铺就是看账——铁打的人都经不住这样造,你没什么解释的?” 江渝闷声不语。 陆惊渊耐心地问:“是不是有心事了?” 她摇头。 “我还不懂你?”陆惊渊冷嗤,“一有心事便找事情做,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如同得了疯病一般。” 江渝一惊。 陆惊渊居然这样懂自己? 她忽然想起,前世二人争吵,吵的是他征战不归,吵的是鸡毛蒜皮,吵的是习性不合。 就算如此,他还是记得她的习惯。 她喜欢把东西都放在原处,他便学会了整理东西; 她生气不愿吃饭,他便学会了做各类糕点; 若是吵架,他乖乖地去偏房,清晨又准点喊她起床。 她嘴硬道:“你有心事,不也是这样?” “是 啊,我有病,“陆惊渊挑眉,“我有相思病,这几日在暗渊营,我都在想你。” “我出门在外的时候,看见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的是,你肯定喜欢。看见月亮圆了,想的是,你在家能不能看见。打了胜仗,想的是,赶紧回去让你夸我两句。” “我这个人,脑袋里装的不是兵法就是你。装得太多,都快装不下了。” 他顿了顿,挑眉一笑:“要不你进去住住?把那些兵法从脑袋里挤出来点,腾个地儿。” 江渝听了这番肺腑之言,无言以对了。 她只好坦白:“陆惊渊,我其实——给你下了情蛊。” 陆惊渊问:“所以?” “所以——”江渝闭眼,深吸一口气,“我想把情蛊解开。你能不能告诉我解开的办法?” 陆惊渊脸色一沉,咬牙切齿:“不许,我不会告诉你的。” 江渝无助地低下头:“这是欺骗。” “欺骗又如何?”陆惊渊嗓音低低的,像是诱哄,“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 江渝想,很好。 的确很好。 陆惊渊对她情根深种,她也享受这种乐趣。 可她还是执拗地说:“我就是要解开!你不告诉我,我也会问别人!” 陆惊渊面沉如水,阴恻恻地盯着她。 这个蠢货,还想把情蛊给解开! 她就这么讨厌自己么? “好啊,”陆惊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你若是解开了这情蛊,我便给你下蛊!” 他又逼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江渝脑仁疼,摆摆手:“我和你说不清,解开了再说。” 陆惊渊气道:“我才和你说不清!” 江渝起了怒火:“你能不能别来烦我?总之——我会想解开的办法。” 二人各执一词,陆惊渊盯着她的脸,冷哼一声。 江渝也别过脸。 他突然道:“你解不开的。” 江渝暗叹,你都变成我的狗了,所思所想,都和常人不一样。 这情蛊真是害人不浅啊。 她无奈地想,美中不足的是,陆惊渊就算是变成了她的狗,也会寻她吵架! 她有一种预感,她会和陆惊渊会拌一辈子的嘴。 好一对欢喜冤家! ----------------------- 作者有话说:昨天画的江渝挂上人设卡啦[亲亲] 第39章 汤泉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79节 江渝脑海中, 倏然响起陆惊渊说的话:“你解不开情蛊的”。 既然如此,那她更要瞒着陆惊渊小心行事。 她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 她先稳住他:“好好好, 我不解开情蛊,满意了吧?” 陆惊渊得寸进尺:“以后再也不许提解情蛊的事。” 江渝只好暂时妥协:“你说得对,我再也不提了!” 陆惊渊眯眼, 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被他看得愈加心虚:“你盯着我作甚?” 陆惊渊道:“就算你给我下的是情蛊,又能怎么样?我喜欢你,你是我的, 不就够了?” 江渝想,这番歪理听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陆惊渊继续:“而且,你一生一世都解不开,只能被我喜欢。” 江渝:“……” 陆惊渊:“若是哪一天真解开了,我也不会怪你, 我只会继续喜欢你。” 江渝按了按眉心。 陆惊渊说得没错,既然他都这么喜欢她了, 这段时日, 便和他好好亲热。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如果他——解开情蛊还喜欢她呢? 如果陆惊渊就是喜欢她, 那就好了。 陆惊渊托腮看她:“这几日吃也吃不好, 睡也睡不好, 打算怎么补偿我?” 江渝气笑了:“我吃不好睡不着,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看向她的脸。 “江渝。” “……干嘛?” “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江渝一愣。 他看着她, 又垂下眼睛:“我看你熬着,看你累着,看你有心事都自己扛着——我就心疼。” 江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他打断:“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心疼。打仗的时候身上挨一刀,疼就是疼,忍忍就过去了。但你这样……我看着比挨刀难受。” 江渝眼眶忽然有点热,偏过头去:“……你少说这些没用的。” “有用的我不会说,只会说这些。”他扳过她的脸,让她只能看着自己,“我就一句话,你累,我心疼。所以你能不能,为了让我好受点,不折腾自己了?” 江渝咬着唇,半天憋出一句:“等这一页账本看完就回家睡觉。” “看完了?”他问。 “……还有一点。” 他抢过账本:“这点我替你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他理直气壮,“但你看得懂。明天你教我,我帮你一起看?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快。” 江渝一噎,无言以对。 他趁机伸手,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往门外走。 “陆惊渊!”她挣扎,“我自己会走!” 陆惊渊没理:“我知道你会走,但我抱着走得快。” 江渝不动了,被他抱在怀里,忽然说:“陆惊渊。” “嗯?” “我刚才那句话,收回。” 他低头,朝她一挑眉:“哪句?” “那句,少说这些没用的。”她移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声音低下去,“我喜欢听,下次还要说。” “喜欢听情话?那以后我天天说。” “那还是别了,肉麻。” “试试?”他站起身,凑到她耳边,“江渝,我喜欢你,心疼你,想要你——” 江渝耳朵腾地红了,一把推开他的脸:“滚。” 他笑个不停,笑完又问:“明早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随便。” “随便是什么?粥?包子?还是你上回说好吃的那个杏花酥?” 江渝歪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杏花酥。” 陆惊渊说:“好,回家睡觉,等你睡醒就有。” 江渝被他抱在怀里,突然想:若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困意涌上,她沉沉睡去。 - 这一夜,京城有变。 皇帝突发重病,昏迷了。 这样一来,太子开始名正言顺地监国理政,二皇子的危机感达到顶点。一旦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他将永无翻身之日。 这一睡,便是第二日正午。 江渝刚睡醒起身,身边不见了陆惊渊。 “霜降!” 霜降急匆匆进门:“宫里发生了大事,姑爷一早就去了正厅。” 江渝开始盘算。 二皇子近日没有动作,韬光养晦。 前世皇帝得了重病,二皇子逼宫造反,坐上龙椅。 恐怕,风雨欲来了。 她穿上衣服,就往正厅去。 陆惊渊和陆成舟刚从正厅回来,撞见了江渝。 她见自己那夫君方才还阴云密布,一见了她,表情倏然晴空万里。 陆惊渊从身后拿出杏花酥来,笑道:“给,杏花酥——还热乎着。” 江渝又气又好笑,这人怎么跟川剧变脸似的? 她接过糕点,问他:“宫里发生什么了?” 陆惊渊沉声道:“皇帝重病了。” 江渝暗想,果然。 她脱口而出:“不能让二皇子登基。若是他登基,裴珩卷土重来,陆家恐怕首当其冲,是被解决的第一个。” 陆成舟点头:“据我所知,太医说陛下元气大伤,最多撑半年。二皇子结交禁军三位副统领中的两人,野心勃勃。” “周炳坤的证据,我已交给太子,”陆惊渊凝声道,“他手里的牌不少。但事情有变,暗渊驻扎在城外,无旨不得入城。若是我还待在城内,恐怕是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陆惊渊出城,随时可以调动“暗渊”。若是城内二皇子谋反,一旦找到机会入城,便能助太 子一臂之力。 若是还留在长安城内,一旦二皇子掌握禁军封城,则毫无退路! 江渝深吸一口气:“你打算如何?” “陆成舟去找正统领,稳住禁军,”陆惊渊道,“他留在城内,若是城中有变,我们里应外合。” 江渝看向陆成舟:“那你一定小心。” “至于如何出城,”陆惊渊说,“太子借休憩之名,让我去城外汤泉别苑休养沐浴,我打算带你一起去。” 江渝想,的确是个好办法。 她问:“什么时候去?” 陆惊渊挑眉:“下午就去,正好也松松筋骨。” 江渝睁大了眼:“今日下午就去?” 陆惊渊皱眉:“怎么,想留在长安城,不想和我一起去?” 江渝赶紧解释:“哪有?我只是觉得太快……” 今日下午便得出城,恐怕晚上二皇子便会动手脚。 陆惊渊哼道:“你若是不想去,我一个人去泡汤泉咯——” “去去去!”江渝去掐他的脸,“胡说八道,曲解我的意思!我哪里说不去了?” 陆惊渊心想,江渝和他一起去泡汤泉,指不定能找机会,一起沐浴。 一想到这画面,方才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不过是站在这里,怎么就能让他高兴? - 层林环抱之中,汤泉别苑十分雅致。 这里离暗渊营驻扎的地方也近,江渝终于知道,陆惊渊为什么要选在这里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0节 一路走过青林翠竹,拾级而上,便是一方露天汤池,以汉白玉砌边,热泉自石缝间汩汩涌出,腾起袅袅白雾,暖气氤氲,雾霭轻笼。 果真是一方洞天福地。 江渝从来没泡过汤泉,一见便小心翼翼地问:“陆惊渊,这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住吗?” “除了随行的侍从,”陆惊渊笑道,“不会有任何人。” 他看得出她又高兴,又忧虑。 高兴的是能泡汤泉,忧虑的是风雨欲来,二皇子随时可能会动手。 “屋里有更热的汤池,”陆惊渊给她指了个方向,“你若是想松松筋骨,现在就可以去。” 江渝点了点头。 汤池四角垂着绯色纱幔,轻轻飘动。 汤泉别苑虽在山里,可此时却满室暖意,山中冷风灌不进来。 正中有一汪大汤池,泉水自壁间龙首缓缓流淌,雾气缭绕。 江渝浸在水里,只露出莹润的肩膀与一截雪白脖颈,乌发松松绾了个垂云髻,几缕湿软的发丝贴在脸侧。 温水漫过胸口,水面飘着花瓣。 四下安静,霜降没跟过来,一个人有没有。 江渝泡得一身热乎乎的,热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正迷糊着,身后忽然传来水声。 她猛地回头,瞧见陆惊渊正迈下池子,温水没到腰际,一身中衣湿漉漉贴在身上。 “你——!”江渝吓得往后一缩,水花四溅,“你怎么下来了?!” 陆惊渊一脸无辜:“泡汤池啊。” 江渝被这人的厚颜无耻逼得说不出话:“我、在、泡!” “我也在泡。”他理直气壮,又往她这边走了一步,“再说了,咱俩是夫妻,一起泡个汤泉怎么了?” 说完,他脱掉身上的中衣,往外一扔。 江渝抬手挡在身前,瞪他:“那你离我远点!” 他看看她,又看看两人之间足足还有一丈的距离,闷闷地“哦”了一声。 然后,真的就没再动。 他就那么站在水里,隔着氤氲的水汽,乖乖地没再往前一步。 江渝愣住了。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水汽缭绕间,她忽然看见他背后,那些纵横可怖的痕迹。 她皱眉:“你转过去。” “啊?”他警觉,“你又想打我?我都没动一下!” 江渝重复了一遍:“转过去。” 他顿了顿,迟疑着转过身,背对着她。 一道道,有的长有的短,交错在肩背之上,有的看起来就深,有的比较浅。 都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痕迹。 江渝鬼使神差走到他身后,看着这些伤痕。 陆惊渊没动。 最长的一道从肩胛斜斜划到腰侧,却仍能看出当时的狰狞。后腰处还有一片陈年的旧伤,看起来浅浅的,比其他伤痕来说,好许多。 就连肩上,也有箭伤。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最长那道伤疤上。 陆惊渊微微一颤,却没躲。 她轻声问:“……这怎么来的?” 他想了想:“三年前吧,在北疆,突厥人砍的。” “那个呢?”她指指肩头的箭伤。 “更早了,头回上战场,不知道躲箭。”他语气淡然,调侃道,“还好那肩甲厚,不然得射穿了我。” 江渝的指尖微微发抖。 “后腰的呢?” “十三岁的时候。”他笑了一声,“我爹打的,拿鞭子抽的。那会儿皮,天天闯祸逃课,给我爹气得吐血。” “……” “不疼了,真的。”他轻笑,低低地说,“都好透了。” 江渝没说话。 她的指尖顺着那道最长的疤痕轻轻划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这人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想起他写信从不说打仗的事,想起他的一句句“我喜欢你”,“我想你”,想起他对她说,“我心疼你”。 可他身上的疼,从来没跟她说过。 “……江渝?”他半天没听见动静,想回头,“你哭了?” “没有。”她声音闷闷的。 他立刻转过身来,果然看见她眼尾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真哭了?”他慌了,“不哭不哭,我真不疼,都是老伤了,哭什么?” “谁哭了。”她别过头,用手去遮,“水汽熏的。”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江渝。” “……干嘛。” “你心疼我了,对不对?” 江渝瞪他:“没有。” 陆惊渊想,她心疼他了。 心疼他受过的伤,好奇伤痕背后的故事。 这便是在意。 在意离喜欢,也不远了。 “有。”他往前凑了一步,歪头笑,“你刚才那样,就是心疼我,在意我。” 江渝气急败坏:“你离我远点——” “你心疼我,那我得确认一下,”他继续往前凑,点了点自己的侧脸,“这样,你亲我两下,就当心疼我。” 江渝抬手推他的脸:“做梦。” “一下!”他讨价还价,“就一下!” “滚。” “半下?”他把脸凑过去,“你亲半下也行。” 江渝被他气笑,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哪来的什么半下! 他捂着脸,嘿嘿直乐。 打是亲骂是爱…… 他笑了两声,又凑过来,这回不闹了,认认真真看着她:“你心疼我,我就高兴。” 若是今晚宫变,计划失败。 被她轻轻地打一下,他也满足了。 比巴掌先到来的是她身上的香气,不亏。 江渝看着他的眼睛,随即低下头。 他的眼眸闪烁,亮晶晶的。 她忽然凑过去,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立刻别过脸,耳根通红。 陆惊渊愣住。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愣愣地站在水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刚才没感觉到,你要不再来一下?” “陆、惊、渊!!!” 江渝胡思乱想,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拒绝陆惊渊,甚至喜欢他的好。 不是愧疚,也不是过意不去。 ——她是真的喜欢陆惊渊待她的好。 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的亲吻,喜欢床笫之间的爱恋…… 喜欢和他过日子,喜欢和 他黏在一起,喜欢和他同生死、共患难。 第40章 欢好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1节 陆惊渊凑得更近: “还想再来一下。” 江渝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 往后退了一步:“你别离我这么近……我没穿衣服!” 他置之不理:“你再亲一口,我就离你远些。” 她瞪他,他却笑嘻嘻地往前凑。 江渝盯着他丰神俊朗的脸。 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她, 长发束成马尾,半截没入水中。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一直滑到锁骨, 胸口,再往下—— 江渝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白日里听说的那些消息,朝中暗流涌动, 宫变只在旦夕。 若是真的发生……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什么规矩,什么矜持,什么羞涩,她都不要了。 这个时候不亲,万一明日天翻地覆,她找谁哭去? 陆惊渊正要再逗她, 忽然被她捧住了脸。 他一愣:“江渝?”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 她闭上眼, 吻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那蜻蜓点水的一下,而是一个暧昧缱绻的吻。 唇瓣相触的瞬间,陆惊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闭上眼, 任由她吻着。 她贴着他的唇, 就算是不会亲吻, 却还是努力地、笨拙地吻他。水汽氤氲间,只剩越来越快的心跳。 片刻后,她微微退后一步, 睁开眼睛。 他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表情却有些茫然,像是蒙了,不敢相信自己主动做了这种事。 陆惊渊喉结滚动。 “……江渝。”他声音低哑,“可以吗?” 江渝还是懵的。 可以什么? 她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忽然一紧。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把她按在池壁上,玉石贴着后背,他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低头,吻了下来。从唇吻到脖颈,又到锁骨,一寸寸往下。 这一次,换他主动。 水波轻轻荡漾,雾气氤氲缭绕。空气一片燥热,分不清是汤泉的热,还是别的什么。 江渝被他攥着腰,也管不上什么衣服,双腿被他亲得发软,头微微仰起,浑身发颤。 “你……混账!” 他笑道:“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滚。” 她推他,却没推动。 “这里?” “不是……” “是这里?” “……!” “嗯那就是了——” 她红着脸骂:“你怎么还问!” “说话,是不是?” 她被逼得出了眼泪,只好含着哭腔道:“是………” 她咬唇,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水汽氤氲,汤池暖融。 外头的风雨,明日的危机,都暂且抛在脑后。 若是情蛊哪一天解开了,她也有足够的理由——他情蛊发作。 由抗拒、到主动。 这一夜,她只想放纵,只想满足他。 — 一夜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柳扶风来了一趟温泉别苑,告诉了陆惊渊情况:“太子已布置好,二皇子还没有动作。” 若是陆成舟来别苑,恐怕会起猜疑;柳扶风来正好。 昨夜一夜平静,二人总算是歇了口气。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了小雨,风吹动檐下风铃。 三人坐在一起,柳扶风凝声说:“皇上今日醒了,多次召太子来侍疾。” 江渝问:“没召二皇子?” 柳扶风摇头:“没有,估计扬州周炳坤的事情,皇上也猜测到了,与二皇子有关系。” 陆惊渊道:“皇上态度明显,这样一来,二皇子恐怕得早日动手了。” 他继续道:“在暗渊营的那几日,我去见了太子。太子说,二皇子的生母王贵人,三年间通过侍疾、礼佛等手段,逐步笼络了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刘安和负责皇帝汤药的太医李淳。这些事情,我已经和陆成舟说好,你再去提醒一次。” 柳扶风点头。 这两个人,江渝有些印象。 上一世刘安负责传递假消息、封锁宫门。 李淳负责在宫变当日,让皇帝昏睡半日。 柳扶风叹气:“柳家最近也说,二皇子以联姻、赠礼等方式,拉拢了闲散宗室中的端郡王和庆郡王。我想这两人虽无实权,但在关键时刻能开口劝进。” 默了默,一个暗卫推门而入。 陆惊渊问:“太子殿下那边,都布置好了?” 暗卫点头:“殿下已做好准备,只等二皇子动手。”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惊渊起身送客。 江渝突然道:“我去送,我瞧暗卫还有话要说,你去和他说。” 陆惊渊知道江渝要打什么鬼主意——她肯定想问柳扶风情蛊的事。 柳扶风祖上在楚地,肯定知道情蛊是假的。 好在,自己早已与柳扶风狼狈为奸,统一口径! 他哼了一声,瞥了她一眼:“行,你去。” 江渝得了路,和柳扶风出去了。 外头下了小雨,她斟酌了一下说辞:“你若是回去,路上得千万小心。” 柳扶风笑道:“嫂嫂真是个大好人,上回说好吃的好玩的少不了我的,果然差霜降送了好东西过来。” 江渝忍俊不禁:“这些日子,我瞧你也懂事多了。听陆惊渊说,你在家用功读书、习武。” 柳扶风叹了口气:“以往总听父亲说京城不太平,当时还一知半解,可到了风雨欲来的时候,才明白他说的话。” 柳家和陆家交好,更是太子一党,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二皇子若是登基,第一个除陆家,第二个便轮到柳家。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柳扶风:“从前我想做个游侠,潇洒自在。可现在觉得,游侠只能救一人;可我现在却想做将军,上战场杀敌,要救,就救天下人。” 幽篁被吹得沙沙作响。 空山雨至,浓云密布。 转瞬雨势渐密,只见远山隐在云雾里,只剩一抹淡淡的轮廓。雨声淅淅沥沥,响在耳畔。 江渝想,或许,这一世都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不一样了。 柳扶风向她告别:“嫂嫂,我先回去。” 江渝点头:“有一事,我想问问你。” 柳扶风顿住脚步:“嫂嫂请说。” 江渝压低声音:“你可知,上回陆惊渊带来的那情蛊,有没有解除的办法?” 柳扶风佯装惊讶:“你给他……下了情蛊?” 江渝垂下眼睛:“是,我一时糊涂,误会他以为他要抛弃我纳妾,便下了情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是能解开,就再好不过了。” 柳扶风思忖片刻,随即开始胡编乱造:“情蛊,讲的就是一个情字。你要寻他日日欢好,让他情至深处。再拿着情蛊,在他面前许下愿望,请求蛊解开,让他不再喜欢你。这样,便能解开了。” 江渝红了脸:“欢好?”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2节 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一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柳扶风顿了顿:“是,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江渝崩溃地捂住脸:“那要日日欢好多久?!” 柳扶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看他什么时候爱你入骨,情至深处吧。” 江渝想,陆惊渊对她还不够情至深处吗? 怎么还要日日欢好——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羞恼地回了屋。 “去了那么久,干什么去了?”陆惊渊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 江渝脑子里还重复着柳扶风那句“日夜欢好”。 日夜欢好。 日夜。 欢好。 她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没、没什么事。”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热的。” “热的?”他挑眉,“外面下雨呢,你从外头进来,热的?” 江渝:“……” 陆惊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江渝,你不对劲。” “我没有。” “有,”他凑近一点,“说,柳扶风跟你说了什么?” 江 渝往后避,躲开他的视线:“真没什么。”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的耳朵好红。” “我没!陆惊渊你离我远点!” 他偏不,反而又近一步,几乎把她圈在自己怀中。 “江渝,”他压低声,恶劣地笑道,“你知道你一说谎就眼神乱飘吗?” 江渝被他堵得无路可退,想瞪他,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近在咫尺。 少年眼尾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说嘛,”他循循善诱,“柳扶风到底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我猜猜?”他故作思考,“是不是关于那个情蛊的事?” 江渝浑身一僵。 他笑意更深:“他是不是告诉你,这蛊要怎么解?” 江渝:“!!!” “让我猜猜……”他凑到她耳边,声音越来越低,“是不是说,要跟我,日夜欢好?”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怎么知道?! 她猛地抬头,发现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 “我怎么了?”他无辜地眨眼,“我就是猜的,没想到猜这么准。” 江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蛊是陆惊渊带回来的,他肯定知道解开的办法。 陆惊渊低头看她,觉得她这副模样实在有趣。明明害羞又心虚,偏还红着脖子不肯认。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 江渝捂着脸往后退,却退无可退,后背抵在门上:“你干什么!” “亲你。”他脸不红心不跳,“不是说要解蛊吗?日夜欢好,那不得从现在开始?” “谁要跟你——” “你啊。”他笑眯眯地开口,“你下的蛊,你问的解蛊方法,你不跟我,跟谁?” 他伶牙俐齿,江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趁热打铁,又凑过去:“夫人,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晚就开始?” 江渝又羞又窘,一把推开他的脸:“陆惊渊你闭嘴!” 他笑得更开心了。 她想起柳扶风的那句“日夜欢好”,想起眼前这人方才的浑话,想起他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禁想: ——都是情蛊害得! 她怎么挖了个这么大的坑,让自己跳进去了。 陆惊渊看着她红透的脸,把她一把捞进怀里。 “行了,不逗你了。”他亲了亲她发顶,“不过夫人要是真想解蛊……” 江渝闷闷地说:“我不想了!” 他笑出声,把她抱得更紧。 “好,那就不想。等你想的时候,我们再说。” 第41章 寝衣 江渝想, 其实随时可以。 若是真能把他的毒解了,她才会安心。 可是,解了情蛊后, 陆惊渊还会继续喜欢她吗?还是会生气,还是会再也不理她了? 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江渝想,自己其实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她做不到自私, 做不到用了卑劣的手段还能心安理得。 可是,陆惊渊是个例外。 她居然会不惜一切手段,想得到他的喜欢, 他的偏爱。 从前在江家,他们都对江渝说,“你和裴珩,天生一对”。久而久之,她尊重裴珩,尝试着亲近裴珩, 一心想嫁给裴珩脱离江家,学如何做一个好妻子。 在她的认知里, 裴、江两家交好, 她就是要嫁给裴珩的。 这一切从她六岁开始上学开始,被打破。 长安书院里有启蒙私塾,陆惊渊便是她的噩梦。 此人能把夫子气得死去活来, 平常带着一群纨绔子弟逍遥在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他用各种意想不到的办法逗她, 吸引她的注意;他能说出许多不合礼法的话, 在她看来,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渝素来板着脸,他笑道:“你这个表情, 活像死了未婚夫的寡妇——” 她以为说的是裴珩,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可裴珩不会让她笑,也不会让她发怒。 她灰暗的世界,因他的到来,终于有了颜色。 原来,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天性。 — 到了晚上,外头的风雨更大了。 风在门外呜呜作响,像是在哭。 不过片刻,夜雨骤至,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又顺着檐角垂成雨帘,滑落在青石板上。 忽的一道闪电撕裂着夜空,雷声一阵大过一阵,风雨呼啸、电闪雷鸣。 江渝进房间睡了,陆惊渊坐在书桌前,看向眼前的信纸。 半夜东宫来信,说是皇帝苏醒了,情况转好。 但太医说,能撑一段时日,却撑不了半年。 掌事太监刘安和太医李淳一直没有行动,随着皇帝的苏醒,风雨交加的长夜,终于过去了。 太子信中说,皇上对二皇子,恐怕起疑了。 陆惊渊沉眉看着眼前的书信,把信纸放在火舌上,让它一点点消失殆尽。 倏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陆惊渊以为是暗卫:“开门。”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3节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起身,挑了挑眉:“夫人这是想寻我——” 看见她表情的那一瞬间,“欢好”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门外大雨倾盆,江渝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眼眶泛红。 他皱眉:“夫人这是怎么了?” 江渝摇头,不说话。 ——她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更加具体。 她看见,远处有一座关隘,城墙又简陋,又矮,像是随便堆起来的土坯。这是漠北的地域,她知道那是铁门关。可是她从来没来过,但她就是知道。 铁门关居然是这样的,天灰蒙蒙,地是红的。 风呜呜地吹着,一片荒凉。 关下有人在打仗。 不对,是打完了。 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是突厥人还是大盛人。 她在找一个人。 她踩着尸体往前走,不敢低头看,怕看见不该看见的脸。 然后,她看见他了。 陆惊渊靠在城墙根下,坐着的姿势,像是打累了歇一会儿。眼睛紧紧闭着,脸上有血,但神情很平静。 “江渝,”他好像在叫她,嘴没动,但她听见了,“这儿风大,你回去。” 她扑过去,手摸上他的脸,很凉很凉。 “陆惊渊!”她喊他,“陆惊渊你给我醒过来!” 他没动,他再也不会动了。 她看见他的胸口,他的后背,他的手臂——密密麻麻,插满了箭。 “江渝,”他似乎又在说话了,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消失在风声里,“回去吧,别看了,我这样不好看……” “不行!”她死死抱住他,眼泪往下掉,“你跟我回去!你答应过我……” 话没说完,怀里一空。 “江渝?江渝?” 陆惊渊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她猛地一惊。 下一刻,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恨不得将他融入骨血。 这样用力的拥抱,她从来没有过。 陆惊渊任由她抱着,知道她定是又做噩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铁门关是什么地方?” 陆惊渊一愣。 他脸色一变,霎时间沉下来。 “你怎么知道铁门关?”他问。 江渝说:“你先告诉我。” 陆惊渊淡淡开口:“铁门关在西边,祁连山北麓,是个隘口。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道,特窄。不瞒你说,这地方凶险。” “多凶险?” “风大,石头多,没水,走两天都见不着活物。关键是……”他顿了顿,“那是突厥人绕过关 口最常走的路。大盛的兵一般不走那儿,去了就是送死。以前有过几回,都是斥候小队,十个人去,回来两三个算好的。” 江渝默默地听着,忽然问:“那要是有人想死,会走那儿吗?” 陆惊渊顿了顿,低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江渝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他本来可以走别的地方,但他选了铁门关。他会是因为,自己想走那儿吗?” 陆惊渊前世,是不是知道自己本来就要死,才走铁门关的? 他会不会故意吸引突厥的兵力,死一个自己,护暗渊营主力的安全? 陆惊渊皱眉:“谁想死?” 江渝不答,只是盯着他看。 他把她搂紧了些,趁机蹭着她的发顶:“不会有人想死。能活着谁想死?走铁门关的都是没办法,被逼到那份上了。要不就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和突厥同归于尽。” 江渝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你永远不许走铁门关。” 陆惊渊蹙眉:“江渝,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江渝只重复:“你答应我。” 陆惊渊解释:“铁门关那破地方,路难走得要死,连口水都找不着,我本来也不会——” “你答应我,”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不管你被逼到什么份上,你都不能走那儿。” 陆惊渊不知道她这回又梦见什么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铁门关,不知道她莫名其妙的恐惧到底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舍不得让她哭,舍不得让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好,”他认真地点头,“我答应你,这辈子不走铁门关。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走。” 江渝盯着他:“发誓。” “我发誓。” “你发毒誓。” 陆惊渊失笑,举起三根手指:“我陆惊渊要是这辈子踏进铁门关一步,就让我——” “行了行了!”江渝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 她想,陆惊渊前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是受重伤,还是中了毒? 她攥紧了陆惊渊的衣服,心神不宁。 陆惊渊道:“皇帝好转,明天我们便回去。” 江渝问:“东宫来信了?” “是,”陆惊渊说,“皇帝苏醒,太子布局,二皇子没能牵制住禁军,目前来说,宫里安全了。” 江渝松了口气。 既然安全,那还是趁早解了陆惊渊的蛊比较好。 可是那事儿,自己实在是做不出来。 寻他,日夜欢好…… - 一夜,江渝正因如何解蛊的事情而苦思冥想,陆惊渊在为“自己在梦中是不是死在铁门关”而疑惑。 第二日晨起,准备回长安。 正吃早饭的时候,陆惊渊忽然问:“你昨晚那个梦,是我死在铁门关了?” 江渝点头。 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我死得好看吗?” 江渝抬眼,狠狠地瞪他。 他赶紧赔笑:“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我那么好看一张脸,死了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她没好气地骂他:“你有病。” “有。”他又开始胡说八道,“相思病,你治了一半,没治好。” 江渝懒得理他,低头吃饭。 陆惊渊凑过来,压低声音:“江渝,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肯定算数。不过你以后做梦能不能梦点好的?比如我立了大功回来,你高高兴兴迎我,干什么都依着我,亲也依,抱也依……” 江渝重重地放下筷箸。 他立刻怂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就是建议、建议……” “你过来。” 他凑过去,以为她又要打他的脸。 可少女抬手,轻轻地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轻轻的触感,温热的温度。 陆惊渊愣在那儿,捂着被戳过的地方,半天没反应过来。 “行了。”她无奈地说,“吃饭。” 终于,温泉别苑之行结束,回到长安。 长安暑热正浓,江渝一时间还没适应过来,一路上只顾着擦汗。 她仰天长叹:“好想回去沐浴。” 陆惊渊啧道:“夫人也太讲究,不过是出了些薄汗。依我看,出汗身子还康健些,那些病人,热了都不会出汗的。”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4节 她瞪了他一眼:“陆惊渊,你不爱干净可别带上我,一会儿我洗了,你也要洗,别一身汗在屋里晃!” 陆惊渊郁闷:“我怎么就不爱干净了?” 江渝想,前世每回到了入夏的时候,二人总要争吵。 她嫌弃他不洗澡,他觉得她每天都要洗一个时辰,磨磨蹭蹭,害得自己没回都洗得晚。 二人为了抢一个净室都能打起来,最后达成协议: 陆惊渊洗得快,早些去洗,江渝晚些去洗。 这一世,去年在扬州,常常下雨,不算很热。 可今年的长安,实在是热。 江渝说:“我不管,你回到长安,必须天天都要洗!” 陆惊渊摊手:“我入夏,每日都洗了,不骗你。” “你每回洗两息的时间也叫洗?”江渝皱眉,“这能洗干净吗?” 陆惊渊不解:“你每日都要洗半个时辰以上,皮真的不会坏掉吗?” 说完,他又扫了一眼她脖颈,又往下看:“啧,雪白。” 江渝捂住自己的胸口,红了脖颈:“不许往这儿看!” 陆惊渊实话实说:“温泉行宫吃住都好,夫人不仅皮都莹润了,肉也丰腴了。” 江渝勃然大怒,这人怎么一次两次试探她的底线,向她发起战斗! 她怒道:“你一天到晚除了会说这些浑话还会干什么?” 陆惊渊哼道:“蛊是你下的,你能怪我?你怪我?” 江渝一噎:“你——” 陆惊渊又慢悠悠地补刀:“要怪只能怪你下了这蛊,若是想解了,只能寻我日夜欢好咯——” 江渝胸脯气得一起一伏,气道:“我今日就要解!” 陆惊渊挑眉:“哟,你想解开?你脸皮这么薄,真的敢主动啊?” 江渝:“我有什么不敢的!” 陆惊渊冷笑,脸色一沉:“所以,你还是想解这蛊?” 江渝深吸一口气:“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必须得解了。” 陆惊渊淡淡道:“那我俩今晚分房睡,你若是想解,那就主动些,来我房间。” 江渝:“……” 他还不忘提醒:“记得穿薄点。” 江渝做势去咬他的手:“陆、惊、渊!” “别咬别咬!”陆惊渊往边上躲,“马车里呢,你咬我嘴巴都行!” 江渝气鼓鼓地要打他,倏然,脖颈处传来酥麻的痒意,还有些刺痛—— “傻狗!你松开!你咬我脖子!” 江渝被他抓住手腕,双手被高举过头顶,耳根红透了。 她被咬得浑身战栗:“你、你快松……” 这哪是咬,是在亲。 陆惊渊恶劣地逼问:“还咬不咬我?” “……” “还解不解蛊?” “解。” 换来的是他更肆虐的亲吻,江渝压抑着不让自己溢出声,艰难地求饶:“陆惊渊我错了,我不想着解蛊了……” 他皱眉:“陆惊渊?这么生分?” “夫君!” 车夫以为小两口在打架,忙道:“陆少将军,少夫人,快别打架了,快到陆府了!” 陆惊渊这才松开她。 江渝瞪了他一眼,拿出随身的小铜镜,发现自己的脖颈上,多的是肆虐的吻痕,还泛着红色。 她生气地嗔怪:“都怪你,一会儿脖子上多了那么多咬痕,我怎么解释?” 陆惊渊给她系上丝带:“你就说,狗咬的。” 江渝又羞又怒地骂:“傻狗!” 陆惊渊无奈:“好好好,我是傻狗,一会儿我帮你解释,说是山上蚊虫多。” 江渝往后靠了靠,对着铜镜,调整着丝带的系法。 一边系,一边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穿薄的,来他房间里,行欢好之事。 她将铜镜放下,脸越来越红,心跳也越来越快。 一想到晚上要这么做,她就羞愤欲死。 这人怎么这么坏! 陆府关了好几日的门终于打开。 宋仪陆成舟等在门口,陆镇山和秦舒雁等在门外。 见二人平安回来,皆是松了一口气。 几人一同进门。 “可吓死我了……”宋仪拍了拍胸口,朝江渝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提心吊胆!怕你们在吃城外出事,又怕二皇子宫变!” 陆成舟:“好在,禁军并没有被控制。” 江渝道:“这下,总能安稳过一段时日了。” 陆镇山感叹:“回来就好。” 宋仪瞥向她的脖颈,疑惑:“天这么热,你脖子上系个东西干什么?” 江渝用手一遮:“被蚊子咬的。” 陆惊渊干咳一声,补充道:“山里 的蚊子毒,大得很。” 江渝点头:“是,大蚊子。” 陆惊渊这只大蚊子! 一回房,陆惊渊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偏房睡。 被褥、寝衣,就连他的话本子也不放过。 江渝没好气地问:“这么急着走?” “你不是想解蛊吗?”陆惊渊哼笑一声,“今晚来偏房找我。” 说完,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白色寝衣。 江渝咬牙切齿,把他往门外推:“滚!快滚!” 陆惊渊忍不住笑,忙不迭滚了。 江渝紧紧地关上门,听见门外他不绝于耳的笑声,捂住耳朵都能听到。 这人简直有病! 晚上主动,穿上寝衣去找他…… 江渝心想,要去吗? 第42章 话本 晚上吃完饭, 二人照例依次沐浴。 江渝洗完穿戴齐整地出门,悄悄地走到陆惊渊窗下,偷偷听里头的动静。 偏房里十分安静, 她竖起耳朵听,听见了蘸墨和洗笔的声音。 她皱眉,陆惊渊这是在写字? 写什么呢? 难不成开始苦学文论了? 她摇头, 陆惊渊一向不喜欢文论,又怎么会苦学这个? 这人喜欢兵书,恐怕是写兵法吧。 她实在是好奇, 鬼鬼祟祟地趴在窗边往里面看。 透过窗户纸,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影——这人时而写两句,时而咬着笔头,苦思冥想。 她暗道,写那么认真? 正费劲地看着,陆惊渊倏然开口笑了一声:“夫人若是想进来, 我随时欢迎。” 江渝:“……”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何必在窗下偷偷看我。” 她怒道:“谁偷看你了!我只是看你在做什么?” 江渝几乎是落荒而逃。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5节 回到房中,霜降给她点灯, 又忙着准备第二日洗漱的东西。 江渝趴在桌上想啊想, 霜降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自从温泉别苑回来,少夫人便有些不一样了。 她在房里踱来踱去,不是收拾自己的旧物, 就是对着陆惊渊送给她的玉簪发愣, 似乎在想什么; 时而托腮看着桌上的书卷, 眼神却飘忽不定, 压根没看进去。 她甚至翻箱倒柜,问霜降:“我有没有比较薄,但能穿出去的衣裳?” 霜降摇头:“没有。夫人可是病了, 要不要奴婢给您请个大夫来?” 江渝:“……” 就连霜降也觉得自己要去看看脑袋吗?! 陆惊渊的那两句话,时常在她耳畔响起: ——“江渝,你心疼我了,对不对?” ——“你知道你一说谎就眼神乱飘吗?” 江渝越想心越乱,拿起刚刚翻出来的话本,强迫自己看下去。 ——她方才在床下,发现了陆惊渊私藏的新话本。 这话本足足有别的书卷两倍厚,名字从未听过——《香艳传》。 她不禁想,这话本有铺子卖过吗?她从未看到过啊。 她心烦意乱地翻开第一页,吃了一惊。 话本全是手写,字字句句,都是不堪入耳的内容! 比那青白蛇的故事,还要香艳。 男女欢。爱,几乎是通篇。 在净室,在野外,在桌下—— 露骨程度不可比拟从前的话本,一章里头几乎全是这种文字! 她吓得把话本子一关,闭上双眼。 江渝愤然想道,陆惊渊平日里就看这种混账东西? 难怪他满口浑话! 这也太、太不成体统了,怎么能蒙着眼呢,怎么能用这些奇怪的手段呢,怎么能绑人呢! 霜降没在意,揉揉眼睛:“少夫人,可让奴婢服侍您睡下?” 江渝点头如捣蒜。 躺在床榻上,她闭上眼。 今夜,就不去找陆惊渊了。 ——她怎么可能会主动找他做那般事情! 江渝深吸一口气,心跳却越来越快。 满脑子都是那奇怪的话本。 她既觉得那东西奇怪,又觉得不看又抓耳挠腮。 不知躺了多久,她翻身起来,点灯。 好怪的话本,再看一眼,就一眼! 字迹工整,显然是一笔笔写成的。 她又盯着字迹看了一眼。 这章法,好生熟悉。 她一时想不起像谁的章法,只觉得这誊写的人书法想必也差,若是潦草起来,指不定和陆惊渊一样差。 她开始看扉页。 第一回,娇娘误入大王洞窟。 第二回,娇娘与大王洞房花烛,还特意用黄色的墨水标注了一个圆圈。 第三回,娇娘与大王在屏风后,也有圆圈。 江渝总算是明白了,若是有香艳的情节,编纂者则会标记一个黄色的圆圈。 话本中的“娇娘”是天上的仙子,而大王是地上的大魔王,二人正邪不两立。此文看似都是香艳情节,实则故事也引人入胜。娇娘与大王起先还不断争吵,女主人公十分抗拒,后来也渐渐尝到了欢好的滋味,最后动了情…… 后来大魔王率兵与天庭一战而陨落,娇娘还为夫寻药复活,二人在一起。 江渝看得脸红心跳,那男主人公的名字渐渐成了“陆惊渊”,女主人公的名字也险些看成了“江渝”。 看到最后,发现编纂者写下的时间,是半年前。 她捂住脸,将话本重新放回原来的书箱,躺在床榻上。 闭上眼,便是那不堪入目的光景。 话本里的娇娘被大王按住双手举过头顶,眼泪汪汪地承受着他。 江渝也渐渐想象着,陆惊渊温热的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道。那蒙眼和捆住的滋味,也像话本里一样好吗? 陆惊渊若是这么做——自己也会像话本子一样,那般欢愉吗? 江渝惊坐起,发现自己只是想着这些故事,便有些情动了。 她难堪地下床,拿小衣想去净室换洗。 净室的灯,居然是点上的。 江渝暗道,霜降真是毛手毛脚,怎么忘记把灯灭了? 她没在意,直到推开净室的门—— 她看见,陆惊渊正站在净室中央,衣服也不穿,正拿着浴巾擦身子。 江渝惊叫一声,关上门骂道:“你大半夜沐浴干什么?” 陆惊渊见她来了,熟视无睹地反问:“你大半夜拿着衣服来净室干什么?想沐浴?” 江渝背着门,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我……” 她反驳:“我喜欢干净还不行吗?”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反问他:“我还没问你呢,怎么洗冷水浴?” 陆惊渊也不藏着掖着:“刚疏解完。” 江渝骂道:“你怎么能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也不避讳!” 陆惊渊沐浴完,穿上衣服打开门:“我俩是夫妻,为什么要避讳?” 看他云淡风轻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倒显得她自己脸皮薄了。 门外,陆惊渊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心虚地别开眼:“你看什么?” 陆惊渊一副了然的表情:“我好了,你进去吧。” 江渝一愣,随即怀疑地眯起眼睛。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站住。” 陆惊渊停下脚步。 江渝转身,疑惑:“你怎么一副,好像知 道了什么的样子?” 陆惊渊挑眉一笑,故意慢悠悠道:“你猜?” 江渝气急:“你——” 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惊室,重重地关上门,十分郁闷。 她的一颗心,彻底乱了。 被陆惊渊这个讨厌鬼搅乱的。 起先只是想念他,现在竟成疯魔了。 更可怕的是,她从讨厌他,到不抗拒他,再到臆想他。 -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 正巧遇上陆惊渊起床。 他诧异:“夫人起这么早?” 江渝说:“我哪天起得不早?” “我的意思是——”陆惊渊看着她,“你昨日大半夜沐浴,应该是没睡好。” 江渝气得跺脚:“快闭嘴!” 陆惊渊忍笑忍得辛苦,朝她挤眉弄眼。 江渝在他身后喊住他:“你去哪儿?” 陆惊渊道:“去京郊暗渊营。” 江渝顿了顿,鼓足了勇气才问:“方便带上我吗?” 谁人不知,陆惊渊的暗渊营是大盛最强的兵力,重兵守城,恐怕她不方便进去。 “可以,”陆惊渊居然答应了,“带你去瞧瞧。”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6节 江渝眼睛一亮,小步跟上去。 京郊三十里,暗渊营。 暗渊营之所以起这么个名字,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深渊。一是借了陆惊渊的名字,二是有别的说法。 陆惊渊说,是因为营寨经常扎在山坳里,晨昏时分雾气迷蒙,从上面望下去黑沉沉一片,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江渝站在他身侧,心惊胆战地往底下看了一眼。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隐约能看见营房轮廓,有旗帜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一个“渊”字。 “走。”陆惊渊牵住她的手,“下去看看。” 江渝本想挣脱的,可她抿了抿唇,还是任由他牵着。 营地里正在操练。 江渝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那些士兵见着陆惊渊,远远地停下来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将军带女人来军营,怕是破天荒头一遭! 江渝觉得被他牵着不妥,悄悄松开他的手。 陆惊渊面无表情扫过去,那些目光立刻规规矩矩地收回了。 江渝觉得好笑,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平时就这么凶他们?” “不凶。”陆惊渊淡淡道,“他们怕我,是因为我让他们练得狠。” 江渝无言以对:“……那不还是凶吗?” 陆惊渊没接话,带她走到演武场边上。 场上一排士兵正在射箭。 江渝看过射箭,却没看过这样射箭的。那些人不是对着靶子一个一个射,而是听令行事。旗手一挥,第一排搭弓放箭;旗手再挥,第二排立刻顶上;如此往复,箭矢像流水一样连绵不断。 她盯着看了许久,看得有些发愣。 “这是轮射。”陆惊渊在旁边解释,“阵前对敌,讲究的是不能断。一波箭出去,下一波必须跟上,让敌人没有喘息的机会。” 江渝点点头,看见那些箭矢落入靶场。那边立着的不是寻常靶子,而是扎成人形的草垛,密密麻麻,立在一起。 她问:“那些草人……” “模拟敌阵。” 话音刚落,旗手忽然换了令旗。 场上的士兵动作一变,不再是轮射,而是—— 江渝瞳孔微缩。 几十张弓同时拉满,箭矢指向天空。令旗落下,箭矢齐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如雨点一般,落向远处的草人阵。 万箭齐发!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扎进草垛的声音,江渝听着就头皮发麻。 “这叫抛射。”陆惊渊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两军对垒时,前排步卒举盾相抗,弓箭手就用这种射法,让箭矢越过盾墙,落进敌阵深处。” 江渝怔怔地看着那片草人。这些草人原本还像一支军队,现在已经被箭雨扎得千疮百孔,东倒西歪。 她忽然问:“什么时候会用这个?” 陆惊渊转头看她。 “就是……”江渝想了想,“这种打法,什么时候会用?” “两军相持,或者,”他顿了顿,“被围困的时候。” “被围困?” “嗯。”陆惊渊目光落回演武场上,“敌军太多,冲不出去,就用箭雨压制,争取时间。或者敌军攻得太猛,箭雨能让他们慢下来,给己方喘息的机会。” 江渝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她斟酌着措辞,“要是有人想吸引敌军的注意,也会用这个吗?” 陆惊渊微微皱眉:“吸引注意?” “就是……”江渝努力地解释,“比如他带的人少,敌军人多,他需要用自己当饵,让敌军把兵力集中到他这边,这样他的袍泽就能从别的地方突围。” 陆惊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箭雨声势大,最能拉仇恨。谁放箭,敌人就盯着谁打。” 江渝没再说话。 她看着场上那些草人,扎满了箭矢,触目惊心。 像是被射成了筛子。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的陆惊渊,靠坐在铁门关的城墙根下,一身血污,闭上眼睛,身上扎满了箭矢。 箭。 是箭。 不是捅成筛子,是射成筛子! 他带着人去了铁门关,那个他说十分凶险的地方。他让士兵放箭,箭雨倾泻而下,吸引敌军主力。然后敌军还击,箭雨从对面落下来,铺天盖地。 他的人趁乱突围了。 可是他没走。 他知道自己要死,于是用这样的方法,吸引突厥的兵力,换其他将士的安全。 江渝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眼眶开始发热。 “怎么了?”陆惊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回过神,发现他正低头看她,眉头微蹙。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控制自己的颤抖,“就是……风有点大。” 陆惊渊没说话,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江渝攥紧披风,低下头,不让他看自己泛红的眼睛。 她不用继续问了。 她知道前世的陆惊渊为什么去铁门关了。 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活着的那些人能活。 这是他自己选的。 江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走吧,再看看别的。” 陆惊渊看着她,虽是疑惑,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好。”他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 她知道他前世坐在城墙根下,箭矢落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知道他最后闭上眼的时候,嘴角为什么还带着笑。 她知道为什么他那血迹斑斑、不成人样的身子,朝着长安的方向。 她都知道。 所以这辈子,她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了。 第43章 审讯 暑热正浓, 长安热得很。 陆惊渊要在从暗渊营待一整天,江渝横竖也无聊,干脆回了长安城。 她想了想, 决定去找表哥沈钰。 到沈家医馆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医馆里没什么人,伙计正在柜台上分拣药材, 见是她来,连忙起身要进去通报。江渝忙摆摆手,自己往后堂走。 沈钰今日在医馆, 见表妹来了,笑眯眯问:“许久不见表妹,近来可安好?” 江渝摇头,向他使了个眼色。 沈钰神色严肃起来,让身边人退下,关上门。 沈钰沉声道:“沈家虽不问朝堂之事, 但听说最近宫里不太平。” 江渝点头:“是。” 沈钰:“陆家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表妹可得小心。” 沈钰是太医院的名医, 除了子嗣之事, 还专治旁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 江渝斟酌了下措辞,开口:“表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钰:“说。” “有没有一种毒, ”江渝压低声音, “来自漠北或者西域, 中了之后不会马上死, 先是不断咳嗽,拖一段时间才发作?” 沈钰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渝:“想知道。” 沈钰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身走到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把册子放在江渝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这叫‘霜夜’。”他指着上面的文字,“磐沙国王室秘制的箭毒,无色无味,淬在箭头上,射中之后很难察觉。”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7节 磐沙。 居然是前世坐拥渔翁之利的磐沙国! 突厥退兵,大盛的磐沙国趁机打入长安。 江渝心中一跳,忙去看。 那书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中者初无觉,三日创口合,七日肺气损,月余咳不止,半年而亡。状若痨病,医者难辨。” 她微微睁大了眼。 “中毒了之后,”沈钰道,“伤口愈合得比寻常快,看不出异常。但毒已经进了脏腑,慢慢侵蚀肺气。一开始只是夜里咳嗽,后来咳血,再后来——” 他顿了顿:“人就没了。看着像痨病,查不出来。” 江渝沉默了很久。 “表哥,”她抬头,“这毒有解的办法吗?” 沈钰摇了摇头。 “没有。磐沙国王室把这东西管得很严,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解药,”他担忧地看着她,道,“表妹,你怎么知道这东西?” 江渝垂下眼。 “听人说的,”她合上册子,推还给他,“多谢表哥。” 沈钰接过册子,沉声问:“表妹,你到底在查什么?” 江渝正想解释,沈钰又开了口:“这毒流传极少,据说当年有个磐沙公主带着配方陪嫁到邻国,那国主想配解药,试了十几年也没成,你一个内宅妇人,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江渝沉默。 她没办法解释。 总不能说,表哥,我夫君上辈子中了这种毒,我以为是风寒,没当回事,他就这么死了? 江渝叹了口气。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江渝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字:“中者初无觉,三日创口合,七日肺气损,月余咳不止,半年而亡。” 她想起陆惊渊前世的咳嗽,那是在替她挡了一箭之后。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出城遇袭,被裴珩拦住。二皇子的人埋伏在半路,有一箭朝她射来。陆惊渊挡在她身前,那箭射中了他的肩。 因为这件事,她恨透了裴珩! 从此之后,裴珩对她死了心,与江芷成亲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和陆惊渊解释,她对裴珩的恨意。 后来军医取了箭,说没伤到要害。 她守在床边照顾他,喂药换药,日夜担心,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还说她大惊小怪,江渝生气,他又笑着搪塞过去了。 只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她问起来,他说是那日淋了雨,着了凉。她信了,给他熬姜汤,二人的关系缓和了些。 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到后来出征,他又不怎么咳嗽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怀疑过。她以为是风寒,是感冒,是常年在军营落下的旧疾。 直到最后她发现,他夜夜都在用止咳药。 江渝猛地睁开眼。 车窗外已经黑透了,长安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笼。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过,一场感冒,怎么会咳那么久? 怎么会让他死?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皇子,居然和磐沙勾结! 马车猛地一停。 江渝身体前倾,扶住车壁。 她吓了一跳,急忙问:“发生什么了?” 车夫顿了顿,道:“陆少将军的马车,正挡在前面。” 江渝掀开车帘往外探,无奈地看着自家夫君。 陆惊渊跳下马车,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笑嘻嘻地问她:“夫人去哪儿了?” 江渝实话实说:“去了一趟沈家。” 陆惊渊冷哼:“你表哥难不成还关心我的身子?” 江渝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地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江渝一时半会和他解释不清:“二皇子要尽早除掉,他与磐沙国在勾结。” 陆惊渊心中一跳:“你怎么知道他和磐沙在勾结?” 江渝避开他的目光:“你管那么多作甚!你只需要去查便是,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陆惊渊狐疑地看着她:“你瞒着我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江渝还是不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惊渊轻哼了一声。 他瞥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回家。” 江渝小声问:“今夜,你还要分房而睡?” 陆惊渊笑道:“那肯定咯,若是你不想解蛊了,我便搬回来。” 江渝咬牙切齿:“你!” 陆惊渊笑得前仰后舍。 他说:“等回家,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渝好奇地问:“什么?” 陆惊渊说:“回去就知道了。”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江渝和陆惊渊下车,一路往里走。 她脑子里还在想着白日里的事。 想起沈钰的话,想起前世的事情。 她一时间走神,以至于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时,险些栽在地上。 “小心。” 陆惊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同时,二人双双低头,看向她脚边。 江渝愣住了。 是一只猫! 这是一只三花猫,毛色漂亮,正绕着她的裙边蹭来蹭去,一边蹭一边仰头冲她“喵”了一声。 江渝觉得自己可能是累出幻觉了。 哪来的猫? 她蹲下,伸手去摸那只猫。小猫不躲,反而一个劲地用脑袋蹭她的手,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是幻觉! “这……”她抬起头看陆惊渊,惊讶,“这是你说的好东西?哪儿来的?” 陆惊渊歪头看向她,挑眉:“今日在门口捡的。赖着不走,赶了三回,自己又跑过来。”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想着你上回说想养只猫,就留下了。” 江渝想,上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晨起对陆惊渊说想养猫,陆惊渊说怕它掉毛,遂而放弃。 他居然还记得。 猫还在蹭她的脚,着急地喵喵叫。她伸手把它抱起来,小猫也不挣扎,乖乖地窝在她怀里。 江渝一时间恍惚了。 她记得这只三花猫。 前世她和陆惊渊,也养过这么一只三花猫。猫是哪儿来的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陆惊渊嫌它老往身上爬,嘴上嫌弃,却每回给它带小鱼干。 后来—— 后来她不在了,那猫怎么样了? 或许是不见了,可现在,它好端端地在这里。 “江渝?” 陆惊渊的声音响在耳畔,将她从回忆里拉出。 她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喜欢?”他问。 江渝用力地点了点头。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8节 陆惊渊道:“那就养着。” 江渝扬起一个笑来,抱着猫就往他那边凑:“据说三花是猫中的美人,最讨猫喜欢!” 二人挨得近,猫愣了一下,从江渝臂弯里探出脑袋,朝陆惊渊看了一眼。 然后它伸出爪子,试图往他身上爬。 陆惊渊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 江渝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看猫:“它想找你呢。” “不用。”陆惊渊又往后退了一步,干笑道,“它找你就行。” 猫不依不饶,从江渝怀里伸出一只爪子,似乎是想爬到陆惊渊身上。 陆惊渊再退。 江渝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了,抬头,然后蹙眉。 陆惊渊站在三步开外,表情镇定,十分从容。 可他姿势微微后仰,身子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你……”江渝看看他,又看看怀里的猫,终于恍然大悟,“你怕猫?” “没有。”陆惊渊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你往后躲什么?” “没躲!” “你脸都吓白了。” “……” 陆惊渊沉默了一瞬。 堂堂骠骑大将军陆惊渊,杀伐果断、所向披靡,此刻站在三步开外,满脸写着别过来…… 千万别过来! 江渝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惊渊满不高兴地哼道:“笑什么?” “没什么。”江渝笑起来,“就是觉得意外,你怕猫 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陆惊渊:“……” 他逃得飞快,“我回房了,你自己跟它玩。” 江渝在他身后追问:“你不摸摸它?” “不摸。” “你给它起个名儿?” “你起!” 江渝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笑得前仰后舍。 怀里的猫“喵”了一声,好像在问:这人怎么回事? “他啊,”江渝挠挠它的下巴,“他嘴硬。” 猫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江渝把它举起来,细细端详。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三花毛色。 “是你吗?”她轻声问。 猫眨眨眼。 江渝把它搂回怀里,亲了两下,往房中走去。 管它是不是呢,反正这一世,它又回来了。 — 江渝新得了小猫,第二日便去宋仪院中串门。 宋仪院中可谓是一尘不染,东西放得整整齐齐,院中摆满了她喜欢的花草,中间还摆了个小几,上头放着茶盏,围炉煮茶,风雅得很。 江渝郁闷地想,就算是累坏了霜降,也做不到像宋仪院中那么漂亮! 陆惊渊是个粗人,走路吊儿郎当,茶盏摆着过三天就会被他不小心打破。 养了花草,总会被他随手薅两把,没几天就秃了。 他的东西最爱乱放,江渝没住进来之前,堪称狗窝。 宋仪摇扇,眯眼问:“你养了猫,不怕它会打坏东西吗?” 江渝笑着摇头:“它很乖巧,不会乱跑的。” 宋仪好奇地问:“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江渝说:“金鱼。” 宋仪一口茶水险些吐出来:“你可真敢起。” 江渝干咳一声,岔开话题:“你这院子可真是精致,又干净又漂亮。” 宋仪说:“羡慕有什么用,你也不好好布置布置。” 江渝欲言又止,只好道:“养了猫,怕东西打坏了。” 宋仪:“……” 江渝说谎不眨眼吗? 陆成舟从房中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江渝怀中的猫:“嫂嫂怎么养了猫?兄长居然答应了?” 江渝问:“陆惊渊特别怕猫?” 陆成舟点头道:“是,小时候他不懂事,偏要逗野猫。那猫脾气不好,抓了他的脸,他回家哭了半日。” 江渝倒吸一口凉气:“留疤了吗?” 陆成舟:“没留,小时候皮薄肉嫩,好得快。可惜给兄长留下了阴影,见了猫就怕。” 江渝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一个四五岁的小豆芽菜,一脸兴奋地去摸猫,结果被猫一巴掌呼脸上。 江渝又心疼又觉得好笑。 宋仪也没忍住。 可江渝想,陆惊渊身上坏毛病虽然多,但他也在认真、努力地适应她。 比如说他日日都会坚持洗小半个时辰的澡,全身都香; 他知道东西要放在原位,知道她养的小花儿不能乱拔; 他就算是怕猫,也为了她,同意养猫。 毕竟,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既然要好好过日子,江渝想,她便要接纳他一切的坏毛病。 日子不是尽善尽美的,如果他不那样完美无瑕,那也无妨。 从前她只觉得他坏毛病多,除了会打仗一无是处。 今生她却觉得,陆惊渊是全天下最好的儿郎。 陆成舟沉默地站在一边,看着那只三花猫窝在嫂子怀里,忽然有点理解兄长昨日晚上是什么心情了。 改日得去和兄长喝一杯,好好安慰他。 到了晚上,江渝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想,这蛊还是要解的。 陆惊渊又和她分房而睡,并且再三警告她:千万不能让猫上榻! 少女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冥思苦想。 她摸了摸怀中的小猫:“金鱼,我要不要去找他呢?” 小猫喵了一声。 江渝说:“我想解他身上的蛊,你觉得解开后,他会讨厌我吗?” 小猫没给回应。 江渝笑起来:“可是,我有些等不及了,不是因为着急解他身上的蛊。” 小猫歪了歪头。 江渝撸着它的毛,轻轻地叹气:“是因为想他。” 小猫焦急地叫起来,像是在催她:“喵!喵喵!” 江渝倏地站起,决定:“今夜,去找他!” 不是因为解蛊,是因为心乱了。 她很久没和他亲热了。 江渝站在柜前挑衣裳,犹豫了许久,还是不敢穿那身寝衣去见陆惊渊。 哼,寝衣只能夏日里自己穿,怎么能穿在他面前?未免也太纵容他了! 这样想着,她换上这身寝衣,闭眼睡觉。 明日再去见他。 可到了半夜,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醒来的时候,她的枕头都被哭湿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89节 梦十分清晰,不是铁门关那回,是更早的,前世他替她挡箭的那天。 他对她说,没事。 江渝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她出了一声冷汗,也顾不上自己有没有穿寝衣,穿上鞋就往陆惊渊的偏房跑去。 他的门没关紧,只是虚掩着。江渝摸着黑,蹑手蹑脚地爬上了他的床,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呼吸温热,好端端地在自己身边。 还好,他还活着。 下一瞬,自己的腰被他紧紧一揽,身子往里头挪了些。 陆惊渊压在她身上,二人四目相对,青丝缠绕,暧昧缱绻。 江渝一愣,睁大眼睛。 他居然没睡着? 陆惊渊轻笑:“舍得找我了?” 江渝别过脸,小声辩解:“谁想找你……我只不过,又做噩梦了。” “又梦见我死了?你能不能梦点好的?” 江渝说谎,故作嗔怒:“没有!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小狗,和金鱼打架,把家里养的花全踩坏了。” 陆惊渊问:“金鱼是谁?” 江渝闷声不语。 “那只三花猫?” 江渝小声说:“……嗯。” 陆惊渊挑眉,慢悠悠地重复:“金鱼,惊、渝。陆惊渊,江渝。” 江渝红了脸,去捂他的嘴:“不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陆惊渊一只手抓住她手腕,凑得更近,气息洒在她耳畔,“为什么不是鲫鱼?为什么不是小鱼,偏偏是金鱼?” 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下探,慢慢地褪她的衣服。 “还穿那么薄的寝衣来找我,”陆惊渊低笑道,“嘴硬。” 江渝别过头,耳根通红。陆惊渊却掰过她的脸,逼问:“是不是想解蛊了?” 江渝说:“不是。” 江渝只能被迫看着他,黑暗中,二人挨得极近,呼吸交缠。 “那是什么?”他拇指在她唇上摩挲着,问:“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床上来,总不能是梦游吧?” 江渝还是不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是醒了,想见他,然后就来了。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逼问,一边将她单薄的寝衣丢在地上。 江渝仰头,抓紧了被褥,被他逼出了眼泪,还是嘴硬不肯承认:“就是做噩梦,我好怕……” “陆成舟今夜值守,你为什么不去找宋仪,去找我?” 又是重重一顶。 江渝咬唇,眼前一片发白,不禁神游天外,想起那些离奇的话本,想起大魔王把娇娘抵在榻上,狠狠审讯的场面。 “走神了问你话呢,”他声音低哑,“来都来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江渝没忍住,吟出了声。 “江渝,”他又开口,“你大半夜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让我看你脸红吧?” 江渝瞪他。 他不为所动,反而凑近了一点,二人鼻尖相对,几乎就要碰上。 “那让我猜猜,”他盯着她意乱情迷的眼睛,忽然笑了,“江渝,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江渝心跳漏了一拍,一怔。 陆惊渊在问她。 问她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第44章 嘴硬 江渝脑中一片混沌。 她有些迷茫。 ——这是她第一次, 审视和陆惊渊的感情。 她是不是,有点喜欢陆惊渊了? 她知道,她有些不对劲。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不清。 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说,看见他从荆州寄来的信会傻笑; 比如说,会心疼他身上的疤痕, 在意他有没有受伤; 比如说,她开始一点点贪恋他的好。 她甚至害怕失去,给他下了情蛊。 江渝想, 这些细节,她上辈子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上辈子她忙着跟他吵架,忙着较劲,忙着和他相看两厌。他从战场上回来,她怨言怨语;他递过来的东西,她接都不接;他难得说句软话, 她还要阴阳怪气。 现在想来,这是一场名为“在意”的闹剧。 也许是更早, 或许在前世。 早到她还没意识到, 他就已经一点点,占据她整颗心了。 上一世,她和他闹别扭不说话, 她会偷偷给他做杏花糕, 然后放在厨房; 她怨他征战四方不回家, 却会在夜里抹眼泪偷偷想起他; 他音讯全无, 她也会抱着汤婆子在门口,等他从天黑到天亮,只为了他的平安消息。 她会想, 她和他若是有一个孩子,也多一个念想。 她喜欢陆惊渊。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她忽然捂住脸,耳根烧了起来。 可,那情蛊还种在他身上。 万一他只是被蛊影响了,万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万一哪天蛊解了,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喜欢她——那怎么办? 她怕他将来发现,那段日子不过是蛊虫在作祟,什么真心都没有。 她宁可他还像上辈子那样跟她吵架,也好过…… “江渝,”陆惊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微微用力,逼她抬起头,“把你弄疼了?” “那你哭什么?” “没哭。” “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哪来的沙子?倒是有个大傻子。” 江渝闷闷地说:“你才是傻子!” “江渝,”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 “耳朵就红。”她接道。 陆惊渊低低地笑起来。 “学坏了啊,”他松开她,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行,不问了。” 江渝忽然想叫叫他。 想告诉他,她早就喜欢上他了。 可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 再等等。 等他身上的蛊解了,等她能确定,陆惊渊也喜欢她。 不是因为蛊。 到那时候,她在告诉陆惊渊,自己的心意。 不是一点点,是特别特别喜欢。 二人久战一番累得不行,江渝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纱幔,洒在床榻上。 她懒懒地翻了个身,唇角还挂着笑。 这回,她做了个好梦。 梦里……梦里什么来着?她眯着眼睛回想,只记得她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小字。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0节 叫谁来着? “醒了?” 陆惊渊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江渝转头,发现他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江渝被他看得发毛,低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于是缩回被子里。 “到底怎么了?” 陆惊渊挑眉:“你刚才做梦了?” 江渝一愣,随即想起梦里那些暧昧缱绻的画面,脸上微微一热:“……做了。”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她别过脸,小声说,“做了个挺好的梦。” 陆惊渊看着她,眼神更奇怪了。 江渝被他看得心虚,正要问,他忽然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那我问你,‘怀璟’是谁?” 江渝脑子里“嗡”的一声。 怀璟。 那是他的表字! 上辈子她喊过无数次,吵架的时候喊,和好的时候喊,他死后她扑在灵前一遍一遍地喊,怀璟,怀璟。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告诉过她。 她干咳一声:“我刚才喊这个了?” “喊了,”他认真地点头,“喊了好几声,‘怀璟’、‘怀璟’,叫得挺亲热。” 江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惊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解释,忽然俯身压上去,一只手握住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我的好夫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审讯她,“你怎么知道这个字的?” 江渝心跳漏了一拍。 “我……” “我没告诉过你,”陆惊渊打断她,“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字。” 她知道他没提过,因为他说过那个表字太难听,是他爹陆镇山喝醉酒瞎起的,他从来不让别人叫。 可她上辈子叫过好多遍…… 叫了那么多次,做梦都忘不掉。 “你从哪儿听来的?”他咬她耳朵,漫不经心地问道,“谁告诉你的?” 江渝垂下眼,不看他。 “江渝,”他耐心地说,“看着我。” 江渝看着他的眼睛,闷闷道:“你干什么,你好讨厌!”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也是这样掰着她的脸,问她是不是喜欢自己。 昨晚,她没有告诉他答案。 “没有人告诉我,你——别问了!” 陆惊渊皱眉:“那你怎么知道?” 江渝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傻子! 她上辈子叫了他那么多年,他都忘了吗? 不对,他压根不知道上辈子的事! 陆惊渊等了一会儿,淡淡道:“不想说就不说。” 江渝松了口气。 陆惊渊想,怀璟。 她怎么知道的? 他很少提这个表字,更是在江渝面前,闭口不谈。 因为他觉得这个字非常难听,特意吩咐了陆家上下,不许在江渝面前这样喊他! ——在心上人面前,怎么能叫这么难听的字呢。 可她叫了,还叫得那么自然。 他想起她梦里那一声声的“怀璟”,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尾音。 陆惊渊突然觉得脸在发热。 他笑道:“你方才说我讨厌,还不肯告诉我,我得罚你。” 江渝一愣,随即红了脸:“大白天呢,刚睡醒。” 陆惊渊:“……你想什么呢?” 江渝捂住脸,陆惊渊耐心地把她的手拿开,恶劣地低语:“快说,‘怀璟哥哥,我喜欢你’,叫三遍。” 江渝一愣,又捂住了脸:“你好讨厌!” 陆惊渊暗道一声,这么过分,恐怕江渝又会生气。 可没想到,她居然开口了。 少女脸颊绯红,软软地唤他:“怀璟哥哥,我喜欢你……” 陆惊渊一怔,随即干咳一声,别过脸去。 “怀璟哥哥,我、我喜欢你……” 陆惊渊心跳如擂鼓。 她怎么叫得这么情真意切? 还要再喊的时候,陆惊渊突然道:“停,可以了。” 江渝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大白天呢,刚睡醒,”陆惊渊诚恳地回答,“我怕我忍不住。” 江渝气笑了,差点没把他踹下去。 陆惊渊美滋滋地想,这表字也挺好听的。 哼,今后只有江渝才能喊他的字! — 下午,世家秋猎。 九月时节,长安天气转凉,是秋猎的好时候。 陆惊渊要去玩儿,江渝也想跟着去。 他本说不让,怕血腥脏了她的眼睛,可她非要去,只能依了。 秋猎的围场设在京郊八十里外的鹿鸣山。 江渝站在陆惊渊身侧,看那些世家公子们策马弯弓,呼喊着追逐猎物,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柳扶风策马而过,见了陆惊渊,疑惑道:“老大,怎么带嫂嫂来了?” 陆惊渊反怼道:“怎么,今日没禁足你?” 柳扶风哈哈大笑:“我这几日读书用功得很,我爹那糟老头子,怎么可能会禁足我?今日玩个痛快!” 说完,他扬长而去。 江渝盯着陆惊渊腰间的箭筒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我想学骑射。” 陆惊渊转头,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要学骑射,真不是疯了? “学这个做什么?”他问。 “防身。” 陆惊渊挑了挑眉:“有我在,还用你防身?” 江渝认真地看着他,没接话。 她想起梦中的铁门关,想起那些他不在人世的时候。 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他又像上辈子那样,死在了北疆—— “万一我遇到了危险,你不在,”她轻轻地说,“你不能保护我,我也能保护我自己。” 她不禁想学骑射,还想学剑法、枪法。 把他喜欢的东西,全部都学一遍。 陆惊渊哼道:“你怎么会遇到危险?小爷不许有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 江渝恼道:“又说大话!快些教我。” 片刻后,他勒马:“行,那现在教。” 江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伸手:“上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1节 陆惊渊托着她的腰,把她举上了马背。 江渝有些害怕,还没等她适应,陆惊渊已经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扶稳。”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激得她耳朵一阵发麻。 她的后背,就这样贴住他的胸口。 陆惊渊从她身侧伸出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虚虚拢着她的纤腰。 “先学控马,”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缰绳别勒太紧,马不舒服。” 他带着她的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江渝盯着他的大手,努力让自己专心听讲。 可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又忍不住浮想联翩。 “看前面,”他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分神了?” 她赶紧抬头,耳朵却更红了。 陆惊渊像是没注意到,继续说着控马的要点。江渝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只觉得他每说一句话,呼吸就扫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躲。 “试试。”他松开缰绳,让她自己握。 江渝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轻轻一夹马腹。 马走了两步,然后—— 颠了一下。 她身体一晃,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江渝:“……” 陆惊渊笑了一声,伸手扶住她的腰,稳住她。 “说了重心跟着马走,”他无奈地开口,“不是跟着马晃,你这点能耐还想学骑射?” 江渝怒道:“我哪里不行了?你又说我!” 他敷衍:“好好好,我错了,夫人厉害。” 他的手掌正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吓人。 “再来。”陆惊渊说。 江渝又试了几次,马越走越顺,她的心却越跳越快。 不是因为马,是因为他。 二人一路往前走,她分神得越来越厉害,又控不住了。 陆惊渊在她身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江渝愠怒。 陆惊渊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怎么越走越不顺了?想什么呢?” 江渝不说话。 “不说是吧,”陆惊渊漫不经心地说,“我当你在想我了。” 这么想着,他心情颇好,带着马走到无人处,低头亲了她一下。 江渝身子一颤:“你……干什么。” 陆惊渊说:“你嘴硬。” 江渝咬唇:“我哪里嘴硬了?” “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讨厌你。” 陆惊渊挑眉:“嗯,喜欢你。” 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小心思。 陆惊渊知道。 江渝是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上他了。 第45章 心意 陆惊渊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皇子还等着宫变,北疆战火恐怕又要起。 时局不稳,若是自己真死在了变数中—— 她会很难过的。 以她的性子, 就算她只有一点点喜欢,也会很难受。 宁愿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觉得自己不明不白地中了情蛊。 若是此战大捷, 若是北疆安定,他再袒露自己的心意。 江渝转过头,闷闷地开口:“你别老这样逗我。” ——他越开口, 她的心就乱得越厉害。 陆惊渊低头看她:“江渝,你知道我去年上元夜,许了什么愿望吗?” 江渝心中一跳,问:“许了什么?” 陆惊渊笑道:“不告诉你。” 江渝骂他:“你这人好坏,哪有话说一半不说的?” 陆惊渊轻轻道:“今后你会知道的。” 江渝瞪了他一眼:“我现在就要知道,你怎么那么多事儿都瞒着我!” 陆惊渊反怼:“你不也是很多事都瞒着我, 不愿说?” 江渝不想与他争辩,只不高兴地道:“你不愿说, 就算了。” 陆惊渊也哼:“我也一样。” 若是盛世安定, 他便与她长相厮守; 若是他成了乱臣贼子,或是马革裹尸,他便是负心汉, 便是江渝眼中的坏东西。 她这一辈子, 过得太不容易了。 在江家如履薄冰, 在陆家好不容易能和自己安安稳稳地度过一段时日。 若是自己死了, 她一人成了寡妇。 互通心意的夫君又阴阳分隔,她会多痛苦? 所以,他不想让她, 因为自己伤心。 — 日落归西,二人从京郊回家。 陆惊渊吩咐车夫换路:“我去瞧瞧暗渊营,夫人先回去?” 江渝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直跳,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抓紧了他的衣袖:“别去。” 陆惊渊疑惑地看她:“已经往暗渊营的方向走了。我带了那么多侍从,你别疑神疑鬼,不会出什么——” 她打断他:“信我的。” 江渝的怀疑来得莫名其妙,可陆惊渊心中隐隐觉得,她的预感有道理。 下一刻,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 江渝扶住车壁,屏住了呼吸。 她急声问:“怎么了?” 天色阴沉,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马车停下,暗卫便急匆匆来报:“将军,有人往这条路来了!” 陆惊渊沉声:“知不知道是谁?” 暗卫摇头:“不知道,不是我们的人,目标是我们。” 江渝屏声仔细听,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不是几个人的脚步。 是一队人! 不,还有更多。 江渝唇齿都在打颤:“有人要杀了我们。” 难不成,城内已经宫变了? 陆惊渊这次出去,顶多带了一队人。 可来人,可不止一队。 陆惊渊不动声色,从身后摸出短刀,递给江渝,自己则接过暗卫的长剑,提剑在手。 陆惊渊低声:“你们拖住,我们先从小路走,与暗渊营回合。” 暗卫点头。 雨下得越来越大。 大雨倾盆,他们的马车被团团围住。 雨幕里,火光摇曳。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2节 陆惊渊低声:“你在马车里,我先下去。” 江渝心中不安,抓住他的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陆惊渊深吸一口气:“你——” 算了,横竖也是九死一生,她待在车内更不安全。 二人下了马车。 她看见来人站在官道上,任由雨水顺着玄衣淌下,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 天色暗沉,如同入了夜。 火光映出他的脸。 江渝瞳孔微微一缩,看清楚了来人的相貌。 ——是裴珩! 陆惊渊拔剑,顿时,寒光闪烁。 暗卫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涌出,江渝吃了一惊。 他居然也带了那么多暗卫,都藏在山林里。 陆惊渊把江渝往身后护了护。 “裴珩,”他开口,声音冷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珩没看他。 他越过视线,看着陆惊渊身后的江渝。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的眸光晦暗不明,脸色阴沉。 “渝儿,”他开口,嗓音哽咽,“我来接你。” 自荆州一战过 后,他一直在等。 等二皇子动手,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他能有一个翻身的机会。 裴珩想,这些天,他想得太多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渝。 她这么多天没能见着他,他以为她的反应,会有一些欣喜的。 可江渝见了他,却并不高兴。 他从她的眼睛里,只看见了嫌恶。 江渝冷冷道:“你带兵来接?” “是。” “杀我夫君来接?” 裴珩沉默了一瞬,没有回应她的话。 “他该死。”他说,终于看向陆惊渊,目光冰冷,“陆惊渊,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你在朝中布置,又和太子站队,我留不了你!” 陆惊渊笑了一声:“你带兵截杀,就为了跟我论这个?” 裴珩咬牙:“我来带她走!” 他上前一步,身后的甲士齐齐拔刀。 “江渝,”他看着她,说到最后,竟含了哭腔,“你跟我走,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如何,你最清楚。他算什么?一个后来者,一个——” “裴珩。”江渝打断他。 裴珩顿住。 江渝站在雨里,紧紧贴在陆惊渊身侧。 她站在,自己的对面。 “我问你一句,”她说,“你今晚来,是只想杀他,还是连我也要杀?” 裴珩瞳孔微缩。 “我不会伤你。”他说,声音低下去,含着哀求,“渝儿,你知道的,我什么时候舍得伤你?” 他承认:“是,宫宴是我做的,我想把你送给二皇子。” “官道截杀也是我,可我只不过想杀陆惊渊,只不过想做出戏。” “在扬州,我特意吩咐过周炳坤,”他的声线一寸寸发抖,“不要伤你。” 裴珩声泪俱下:“我知道,我坏透了,我在你心中是个彻彻底底的坏人。可我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杀你。” 江渝反问:“那你带的这些兵呢?” 裴珩顿了顿,说:“是护你走的。” 江渝说:“我不走。” 裴珩倏然觉得,耳畔的雨声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外衣,他的脸上有水痕流下,分不清是雨珠还是别的什么。 “江渝!”他咬牙切齿地嘶吼,“你知不知道,今晚过后,他不会再有明天?朝中的局已经定了,二皇子盛凌宫变就在旦夕,你以为你们安全?” 江渝握紧了刀柄,冷冷地看着他。 裴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苦涩。 “从前是我不对,是我利用你,是我瞎了眼,”他闭上眼,“我学了这么多,争了这么多,走到今天这一步,只为了你。可你呢?你选了他。” 他睁眼,指着陆惊渊,手指微微发抖。 “一个后来者。一个什么都不是的——” 她怒道:“裴珩!” 裴珩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他崩溃地说:“我求求你,跟我走吧。” 江渝没有回应。 他猛地抬起头,语气越来越激动:“江渝,你不要命了?!” 像是那次春游宴,她义无反顾地抛下他,去救陆惊渊。 她可以为了陆惊渊,一次又一次地置性命于不顾。 裴珩突然感到一阵悲怆和无力,全身都在发抖。 江渝淡淡道:“裴珩,你与我站在对立面,没有多话可言。” 下一瞬,她余光瞥到,树林里有黑影一闪而过。 似曾相识的场面,早已刻在她的骨髓里,入了她夜夜的梦中。 上一世,雨夜,出城,被裴珩拦住。 毒箭。 二皇子的毒箭! “走开——” 千钧一发之际,江渝突然用力地推开了身侧的陆惊渊。他被她推得一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一支冷箭从密林中射来,眼看着就要射中江渝!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一道更快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他撞开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噗”的一声闷响,江渝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裴珩。 裴珩的身形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箭矢,苦笑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渝儿,”他虚弱地开口,“这一箭,我还你了。” 江渝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他顿了顿,像是解脱了,“两清。” 两清。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些她从未深究的巧合。 为什么二皇子的人总能精准找到她的行踪? 为什么她和陆惊渊的每一次争吵,事后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为什么裴珩一直在纠缠她?除了对她有情之外,是不是在挑拨离间?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温柔的,克制的,疏离的。 可她忽然想到,这支本该射向她的箭。 他安排的截杀,他派来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挡? “你……”她颤抖着问,“为什么?” 裴珩一张脸白得像纸。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遗憾,他也解脱了。 “我也想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为什么……” “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你,”裴珩像是在自言自语,喃喃道,“二皇子要登基,我给他递刀,多简单的事啊。陆惊渊死了,我立功,他在朝中少个对手,一举两得。” 裴珩的侍从惊呼着扶他:“公子!” “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3节 江渝沉默地听着。 裴珩顿了顿,说:“后来我看着你在春游宴上和陆惊渊拌嘴,看着你义无反顾地护着他,我便想,我是真的,错过你了。” 他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算了,”他苦笑,“说这些没意思。” 他看着江渝,嘴唇翕动着。 “那年的梅花……”他低低地问,“你还记得吗?” 江渝愣住。 梅花? 什么梅花? 小时,她在裴家的梅花园里玩,遇见了裴珩。 那时他父亲刚刚过世,由他大哥当家,对这个弟弟百般打压。 他在冰天雪地里被赶出来,冻得没了知觉,是江渝喊人过来。 后来,裴珩做尽了坏事,也再也没人敢欺压他。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算计了她那么久。 设计截杀,安排埋伏,一步步把她往死路上逼。 可他最后一刻,替她挡了那支箭。 裴珩的喜欢,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裴珩虚弱地开口:“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头了。” 陆惊渊看了裴珩一眼,拉住江渝:“走。” 江渝抓紧陆惊渊的手,抬眼看向他。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感觉到,陆惊渊把她抓得越来越紧。 马车一路往暗渊营的方向去。 二人一路都没说话。 江渝觉得,陆惊渊应该是因为裴珩的事情而生气。 沉默片刻,江渝开口:“裴珩那边……你不用多想。” 陆惊渊冷冷地说:“不是因为这个。” 江渝红了眼,低头。 陆惊渊咬牙切齿地骂:“你这个蠢货,好端端替我挡什么箭?!” 江渝愣了。 他发火? 他平时从不这样发火。 江渝让自己冷静:“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 “不想让我受伤?”陆惊渊骂道,“你知不知道,若是裴珩没来挡,你就——” “知道。” “知道你还挡?” 江渝平静地说:“就是因为知道。” 陆惊渊被她的话一噎,气得发笑。 他盯着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遏制住自己的情绪:“你听着,我不需要你替我挡箭,我自己能应付。” 江渝闷声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火气蹭蹭地往上冒,忍不住凶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 “你说不需要,我就得听你的?”江渝打断他,激动地发话,“你说不需要,我就得眼睁睁看着你中箭?你知不知道那箭上淬了毒?” 陆惊渊:“我有病。” 江渝皱眉:“什么?” “我有病,”他不高兴地小声重复,“我有病我喜欢你。” 江渝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自己骂自己。 她怒气冲冲地怼道:“好,我也觉得我有病,这么在意你!” 陆惊渊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听清了?”江渝一字一句,“我不想让你受伤,不想让你挡箭,不想让你——” “等会儿,”他打断她,“你说什么?” 江渝看着他,一阵气血直冲头顶:“谁叫我喜欢你,时刻在意你的安危,怕你出事怕你受伤,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你倒好,到处晃荡,受了伤也不和我说一声,事到如今还寻我吵架!” 说完,她大声道:“还不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没心肝的坏东西!” 下一刻,陆惊渊抵住她的下颔,盯着她:“再说一遍。” 江渝闭嘴,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他重复:“快点,再说一遍。” 江渝:“……” 完蛋,吐露心声了。 第46章 算账 江渝喉头一哽, 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我说错了……” 陆惊渊不语,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你喜欢我?还在嘴硬?” 江渝不敢看他, 心跳越来越快。 陆惊渊淡淡地说:“宫里出事,若今晚二皇子登基,我会把你送出长安, 我们——” 他没把“死别”二字说出来。 江渝已经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许这样说,不能咒自己死。你死了,我不会独活的。” 陆惊渊把她的手轻轻地拿开, 道:“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我倒希望,我是个负心汉。” 江渝一愣:“为什么?” 陆惊渊轻笑:“你会难过,我为了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怎么舍得看你形销骨立呢。” 情蛊的事, 他宁愿瞒着她一辈子。 让她以为他不喜欢她,或许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今后, 她去了其他地方, 也能另嫁他人,过新的日子。 他是个不称职的夫君,文论书法一窍不通, 只会在外带兵打仗, 回家的日子也没多少, 总喜欢惹她生气。 不如就此忘掉他。 夜雨停了, 万籁俱寂。 陆惊渊捧着江渝的脸,一字一句地认真开口:“江渝,若是我哪一天出了事, 请你一定一定要忘掉我。我会保你的安稳,今后在长安城的日子,都不作数——” 江渝红着眼睛,大声打断他:“陆惊渊!!!” 陆惊渊从没看过她这样激动的模样。 往日里,她再生气,也不会如此。 她眼眶泛红,嗓音嘶哑:“你还敢说这样的胡话?你闭嘴!” 陆惊渊忙去哄她:“好好好,我好好活着,行不行?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江渝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抵在车壁上,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你不许说,我也不会忘掉你。我江渝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认定你一个。我是个倒霉蛋,倒了八辈子的霉栽你身上……” 陆惊渊盯着她的眼睛,忽而别开了头。 江渝哭道:“谁叫我在意你呢?我不要听你说胡话,也不要看你受伤,你有任何事,都不许瞒着我,我喜欢你,你听到了吗?” 我喜欢你。 陆惊渊瞳仁一缩。 随后,轻轻回应:“我听到了。” 他听到了。 江渝是真的喜欢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我也喜欢你。” 江渝想,他是情蛊作祟,不一定喜欢她。 可她是真真切切地喜欢陆惊渊。 她认准了,栽他身上了。 — 宫内,变了天。 皇帝病情加重,局势不稳。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4节 太子盛启和二皇子盛凌,一战即发。 一个时辰前,掌事太监刘安奉二皇子之命,假传皇帝口谕,命禁军副统领赵铭率禁军封锁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正统领则被另一个副统领钱肃绊住,一时间被牵制。 陆成舟得知此讯,连夜赶往皇宫,并给陆惊渊传讯。 ——可长安城门,早已封锁! 二皇子府五百死士化装成禁军,由钱肃的人接应,包围东宫。 二皇子盛凌亲自带人冲入,却扑了个空——太子昨夜以侍疾为名,留宿皇帝寝宫侧殿,根本不在东宫。 盛凌心知不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当即兵分两路。 一路由钱肃率禁军继续围困东宫,一路由他亲率死士,直扑皇帝寝宫。 皇帝寝宫外,陆成舟率八百禁军死守。盛凌率兵赶到,双方对峙。 长夜漫漫,宫中一片混乱。 盛凌高声道:“太子与陆少将军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臣奉太后懿旨入宫护驾,陆统领速速让开!” 陆成舟冷冷道:“臣只信皇上的圣旨。二殿下,你这是何意?”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陆成舟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 下一刻,一颗烽火弹在天际绽放—— 暗渊营。 “是宫里的信号!”江渝指着半空,对陆惊渊说,“陆成舟在呼救!” 陆惊渊眯起眼,是红色! 陆家的信号有几种不同颜色,代表着不同的信号。 “有一线生机,”他沉声说,“他让我派兵进去。” 二人已经和暗渊营汇合,陆惊渊率三千精兵驻扎城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门紧闭。 城门已封锁,无诏不得入城。 陆惊渊蹙眉:“怎么入城?” 江渝问:“陆惊渊,你可有办法让城内的兵听令?” 陆惊渊一愣:“你是说,禁军中有我们的人,但无旨不能调动?” 江渝:“二皇子有假圣旨,你就不能有吗?圣旨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一场宫变中,谁能赢。你率三千精兵入城,定有胜算,说不定赵铭会借此理由开城门,不如一博。” 陆惊渊点头:“取空白圣旨来。” 又请军中会书写的能士,提笔写下“朕命陆将军速率精兵入城平乱。” 江渝提醒:“再加一句,禁军将士,从逆者诛,倒戈者赏。” 陆惊渊又盖了将军印,“假圣旨”做好了。 城门口,赵铭的禁军拦路。 陆惊渊高举圣旨,率兵前行:“陛下手谕,命我入城平乱,尔等速开城门!” 赵铭当然知道,这是假圣旨。 但若是太子一党胜,他便是功臣; 若是二皇子一党胜,则有“假圣旨”为理由,逃过一劫。 他正犹豫,陆惊渊身后的三千精兵高声齐呼:“开城门!开城门!” 声势浩大,重兵压境。 赵铭心知二皇子未必能赢,终于咬牙:“开城门!” 将士们整装待发,陆惊渊翻身上马,正要扬鞭—— “陆惊渊!”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江渝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他。 陆惊渊喉咙干涩:“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陆惊渊。”她轻轻开口,“你听着。” 他耐心地等她说完。 “无论结局如何——”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都在陆府门口,等你回家。” 火把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陆惊渊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应了她:“好。” “走。” 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江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喃喃道:“我等你。” 皇宫内。 寝宫门忽然打开,皇帝由太子扶着,缓步走出。 皇帝脸色苍白,目光如炬,盯着眼前的二皇子盛凌:“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谋反。” 盛凌愕然—— 皇帝不应该昏睡了吗? 他想起,太子今夜歇在偏殿…… 原来如此,自己的人被他换了! 他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父皇病重,被太子挟持,儿臣救驾来迟!诸将士,随我诛杀逆贼!” 他身后死士蜂拥而上,陆成舟率兵迎战,太子盛启赶忙保护皇帝。 一片混乱,血流成河。 天边已经飘起了鱼肚白。 陆成舟身侧的禁军已死伤过半,二 皇子还在不断猛攻。 他浑身是血污,渐渐不敌。 陆成舟想,自己要死在变乱中吗? 宋仪还在等他归家,她近日总睡不安稳,总梦到宫变。 她是高高在上的郡子啊,怎么能被他拉下水…… 下一刻,少年的声音响起:“二皇子谋反,陛下已明!” 陆成舟抬起头,看向不断涌入寝宫的暗渊军。 东方,天光大亮。 他眼眶一热:“兄长!” 陆惊渊提枪上前,枪杆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下。 温热的血渍喷在他脸侧,他呼喝:“暗渊营将士,随我擒贼!” 二皇子被逼至宫墙角落,浑身浴血,仍负隅抵抗。 陆惊渊一枪挑飞他手中长剑,枪尖抵住他的咽喉。 他惨笑:“成王败寇,你赢了。” 陆惊渊冷冷道:“你低估了我。” 盛凌没想到,陆惊渊能从裴珩手里逃出来,还带着暗渊营开城门。 他叹了一口气:“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惊渊想,大概是他身后,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夫人吧。 若是没有江渝,他早就死在官道了。 他没再多说,淡淡道:“拿下他。” 二皇子忽然大笑:“若当年……罢了,成王败寇,无需多言。” 他猛地向前一扑,任由枪尖穿喉而过。 一场宫变后,京城换了天。 阳光正好,雨后天晴。 陆惊渊让副将善后,把陆成舟送去医治。 出宫的时候,副将问他:“将军,可要回府?” 陆惊渊颔首。 江渝还在陆府门口等他。 他不想让她等太久。 陆惊渊一路快马加鞭到陆府,看见江渝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等他。 一见他,江渝就扑上去,眼泪直往下掉:“陆惊渊!” 陆惊渊松开她:“我身上有血,怕脏了你的眼睛。” 江渝摇头,闷闷地说:“我不在意。”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5节 霜降急匆匆地从门内走来,哭着说:“夫人淋了雨高烧不退,说是要等到姑爷,可把奴婢急坏了……” 陆惊渊一探她的额头,果然滚烫,脸颊也烧得绯红。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疯了?” “……没有,”江渝声线越来越虚,“我等你回家。” 横竖,前世她也是这么等的。 陆惊渊低声骂了句,抱着她急匆匆地往里走。 “你这个蠢货,你等我那么久干什么?” “我怕你出事。” “我为什么会出事?” 江渝:“我担心你,我喜欢你。” 陆惊渊低叹:“可是我也担心你,我也喜欢你。” 她费劲地想了想,迷迷糊糊地说:“讨厌你。” 陆惊渊气笑了:“你不是喜欢我吗?” “刚刚喜欢你,现在又讨厌你了。” “…… 陆惊渊把她放在床上,往她臀上打了一巴掌:“你烧坏了脑子怎么办?霜降都劝不动你了是吧?” “烧坏了就烧坏了。”她嘀咕一声。 他气得怒火中烧,又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 她忙捂住:“你不许打我!你敢打我!傻狗!” 陆惊渊极力遏制住怒火:“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 “陆惊渊,你这个坏东西……”她挣扎着去掐他的脸,却被他按着眉心,强迫着躺下去。 他命令:“躺好,沈钰马上来了。” 江渝乖乖地不动了。 她头疼得厉害,抓着他的手,小声问:“陆惊渊,如果情蛊解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陆惊渊“嗯”了一声:“会喜欢你。” 又补充:“先等你病好。” 江渝咬唇,不高兴地说:“我不信,你就是情蛊作祟。” 陆惊渊没说话。 他前几日接到密信,说是北疆恐怕要出事。 突厥对边境虎视眈眈,说是要撕毁约定,并且侵扰互市,磐沙也蠢蠢欲动。 这一战,非去不可。 可当这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时候—— 他反而觉得,太残忍了。 就让情蛊的谎言,瞒着她吧。 如果江渝始终知道自己不是真心喜欢他,今后她心里也会好过些。 陆惊渊闭上眼,心想: “若以此身抱国,无憾,唯负她,憾甚。伏惟珍重,莫念薄情人。” 这回,他没心思和她互怼了。 陆惊渊握着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苦笑着说:“小心肝,你这么问,让我怎么办啊。” - 沈钰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给江渝医治。 他皱眉:“表妹怎么会烧成这样?” 陆惊渊道:“怪我。” 沈钰叹了口气,拿出药箱。 江渝昏睡的这一天,她总感觉有人给自己换头上的湿巾,给她垫高枕头,又给他喂药。 自己湿透的衣裳被换下,一双带着薄茧的手给她擦身,换上干净的衣裳。 她浑身滚烫,总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又出了一身黏腻的薄汗。 “少夫人到现在都没醒,可把陆小将军急坏了……” “一天一夜,陆小将军都没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洒进来,照在少年的半边俊脸上。 陆惊渊靠在床头,歪着脑袋打盹。 他身上的血腥气被洗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件红色的薄衫,头发被胡乱束起,眼下泛出乌青。 显然是累坏了。 她轻轻地唤了一句:“陆惊渊?” 陆惊渊猛地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醒了?” 怎么感觉,他的语气不太和善…… “我睡了多久?” 陆惊渊说谎:“半天。” 江渝看了看窗外的晨曦:“你骗人,我看天色,都是早晨了,定然有一天了。你一天没合眼?” “不然呢?”陆惊渊冷哼,“照顾你这个祖宗,你不醒,我睡得着?” 江渝:“……” 陆惊渊探了探她的额头,半晌才松了口气:“嗯,退烧了。” 她莫名地心虚,往被子里钻了钻。 她发现,自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禁问:“我衣服谁换的?” 陆惊渊:“我。” 江渝红了一张脸:“我身子谁擦的?” 陆惊渊脸不红心不跳:“我。” 江渝:“月事带谁给我穿的?” 陆惊渊不说话。 江渝下意识找他算账:“你怎么可以——” 陆惊渊冷笑道:“你恶人先告状啊?你不是喜欢我吗,心上人不能给你换衣服?” 江渝一噎,难得服软:“能。” 她又嘴硬:“可我觉得,霜降也能给我换。” 陆惊渊置之不理:“她照顾你,不如我用心。” 江渝皱眉,强撑着要起身:“霜降分明……” 陆惊渊按着她的眉心,让她躺回去:“别动,我一会儿给你换衣服。” 江渝闻了闻自己的衣裳,疑惑:“没出汗,不用了。” 陆惊渊实话实说:“你昨日来月事了,现在要换。” 江渝惊叫:“所以你,昨日给我换了月事带?” 陆惊渊说得理所当然:“嗯。” 江渝如遭雷劈。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干这种事情! 居然一声不响,就给她换了月事带! 江渝往床里头躲了躲,惊愕地看着他:“你——” “我什么?”陆惊渊似笑非笑地说,“我还没找夫人算账呢。” “算什么账?” 陆惊渊俯身上前,把她往床边挪了挪,逼问:“马上要来月事,淋了一晚上的雨,还强撑着在门口等我那么久,夫人不给个解释?” 江渝咬牙:“我没有解释!” 陆惊渊火气蹭蹭地往上冒:“你如此不珍重自己的身子,今后让我怎么办?” 若是这回,他哪天真战死在北疆—— 江渝岂不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江渝梗着脖子:“我没有错!我只是想等你回家,我在意你!” 陆惊渊按着她的腰,把她翻了个身。 一巴掌落下来,她下意识捂住臀,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打得不疼,江渝却觉得莫名羞窘,挣扎着呼叫:“ 陆惊渊打人啦——” 又是一巴掌落下来,陆惊渊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来!”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6节 她羞得要晕过去,嘴里不停:“你居然敢打我!” 陆惊渊嗤笑:“我不该找你算账?” 江渝小声嘟囔:“那我下次打回来。” 陆惊渊挑眉:“你拿扫帚我都没意见,不打脸就行。” 下一刻,他恶劣地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软肉,又抵住她乱瞪的双腿。 等了片刻,江渝见他没了动作,把脑袋埋进被褥里,小声问:“还……还打吗……” 他故作惊讶:“难不成你喜欢?” 她瞪他:“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 陆惊渊松开她,不再和她闹。 江渝翻了个身,规规矩矩地躺回去。 许久,他忽然开口:“江渝。” “嗯?” 他认认真真地道:“今后无论是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珍重自己。” 江渝心中一跳,盯着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惊渊淡淡道:“没什么,随口一说。” 江渝想,哪是什么随口一说。 陆惊渊有事,在瞒着她。 第47章 真相 江渝看着他的眼睛:“你瞒着我。” 陆惊渊:“……” 江渝一字一句, 冷冷道:“你骗我。” 陆惊渊垂下眼睛,没说话。 江渝想,他十五岁去的北疆, 那样苦寒偏远的地方,他待了两年回京。 不知多少次九死一生,也不知受了多少伤。 众人都只知道昔日纨绔一战成名, 却没人在意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大盛危机四起,是他一人扛起大梁。 既然前世的轨迹会提前, 那关键的北疆一战,会不会提前到来? 江渝颤抖着问:“陆惊渊,北疆是不是出事了?” 见他沉默,她又焦急道:“你告诉我,你答应过我,有任何事情都要和我商量。” 半晌, 陆惊渊点头,轻轻开口:“嗯, 北疆恐怕要起战火, 突厥人撕毁协议了。” 江渝心头一跳,果然,她的猜想是对的。 一想起北疆, 她整个人害怕得发抖。 陆惊渊说:“互市被袭。守军死伤百余。商队被劫, 妇孺被掳。磐沙国近日频繁调兵, 动向不明。” “磐沙……”她喃喃道。 “互市那边刚消停两年, 突厥人就坐不住了。”他语气冷冷,“说什么大盛克扣货物,分明是找茬。他们早就有这个心思, 缺的只是个借口。” 他顿了顿。 “至于磐沙——” 他冷冷道:“互市被袭那天,磐沙的商队提前撤了。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留下。” “他们勾结好了?” “十有八九,”陆惊渊说,“突厥人在北边牵制大盛主力,磐沙从西郡捡便宜,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干。江渝,北疆要乱了。” 江渝沉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战火一触即发,边关告急,大军开拔,他要去打仗了。 况且,上一世,陆惊渊就是死在这一战中。 这一去,恐怕就是死别。 可毒箭被裴珩挡下,荆州的叛军平反,扬州的亏空也补上。 战局有变,结局会和前世不一样吗? 她比自己想得要平静:“什么时候走?” 若是此战要输,她竭尽所能,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这一世,弥补了上一世的遗憾,她也满足了。 陆惊渊垂眼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天后,”他淡淡道,“圣旨已经下了,我率兵北上,先稳住互市。至于磐沙那边,得等北疆稳住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 可如果磐沙真的和突厥勾结,两面夹击—— 情况会非常危险。 “能赢吗?”她问。 “不赢能行?”他挑眉,笑嘻嘻地说,“小爷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她忍不住笑起来:“好,这回我信你。” ——上天保佑,她的夫君,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归来。 江渝养了半天病,身子还算硬朗。下午便有了力气,和常人无异了。 二皇子按谋反处理,削除宗籍,以庶人礼安葬。 皇帝经此一役,病情加重。他下诏禅位,太子盛启登基,改元“永和”。皇帝退为太上皇,迁居宁寿宫养病。 陆惊渊因救驾有功,封镇国大将军,赐丹书铁券。江渝封一品夫人,赐诰命。 江渝熟悉这个封号。 他死的时候,封的是镇国大将军。 他以“镇国大将军”的名号出征,承着天下人的希望。他是大盛的战神,此战一定要赢。 在陆府门口接了旨,江渝坐在台阶上,盯着眼前爬来爬去的三花猫发呆。 宋仪挑帘进来,见她发愣,没打扰,只是悄悄地坐在了她身侧。 江渝回过神来,看见宋仪,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宋仪叹了口气说:“我看你心事重重,就算是封了诰命,也高兴不起来。” 金鱼跑过来翻起肚皮撒娇,江渝把猫抱起来,没搭话:“陆成舟的伤如何了?” 宋仪笑了笑:“有劳你挂怀,好多了。宫变那日,我见他浑身是血地进来,哭了半天。我明白你的心情,夫君要出征,你一定是不舍的。” 况且,北疆这一战,是大事。 江渝摸着猫儿的后颈,说着心里话:“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封诰命。我自幼好强,总什么都想争个第一。现在陆惊渊给我挣了个诰命回来,却没那么高兴。” 宋仪拍了拍她的肩,二人相顾无言地坐了好一会儿。 她宽慰道:“他一定会平安回来。我宋仪说的事情,就一定会灵验。我很准的!” 江渝勉强笑着,用力点头。 — 午间。 陆惊渊回家休沐,算是和她待在一块的最后一天。 江渝想着明日陆惊渊要出征,可情蛊还没有解开。 若是陆惊渊在北疆突然不喜欢她了,若是情蛊一不小心发作,他会遭受万虫噬心之苦。 她和陆惊渊欢好几次来着? 温泉行宫一次,在这里又有一次—— 江渝想,还差一次! 他这几日困得不行,躺在摇椅打盹。 江渝鬼鬼祟祟地绕到他身后,思考如何体面地告诉陆惊渊,自己想和他欢好。 她焦急地走来走去,又是捧着话本,又是想词儿。 话本里,女主人公总会对男主人公说一些情话。 虽然尴尬,但江渝想,或许管用。 她将想好的词儿在脑海里过了两三遍,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耐心地等待他醒来。 陆惊渊却倏然睁开一只眼:“你晃来晃去干什么呢?” 他居然没睡着? 江渝酝酿了片刻:“陆惊渊,你知道我为什么老看你不顺眼吗?” 他挑眉:“愿闻其详。” 她红着脸,快速地说:“因为不顺眼,所以怎么看都看不够。” 陆惊渊面无表情:“……” 她这是从哪里学来的鬼话?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7节 江渝见他没反应,又说:“你凑近我一点。” 陆惊渊凑 近。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这脸长得……怎么这么碍眼?” “……?” “碍着我了,”她小声道,“我看不见别人了,眼里只有你。” 陆惊渊没忍住,笑得前仰后舍,喘不过气,甚至笑出了眼泪:“你怎么这么好玩儿!” 她恼羞成怒:“别笑!我还背了十句呢!” “接着背!” “……不背了!” 陆惊渊挑眉:“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江渝深吸一口气,豁出去:“我想和你欢好。” 陆惊渊:“?” 他皱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确定,她没吃错药。 陆惊渊慢悠悠地开口:“大白天呢,说什么浑话。” 江渝气得柳眉倒竖。 “你和我欢好都不愿了?!” 陆惊渊想,江渝这是想解蛊吧? 他故意说:“我今天没兴致。” 江渝一步步走上前,看了一眼他的双腿。 他坐在摇椅上,敞开腿,小腿笔直修长。 她心一横,按着他的肩,坐在他的大腿上。 陆惊渊浑身一僵:“你、你干什么……”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找你欢好。” “我没兴………” 下一刻,江渝往下坐,抱紧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喉结。 轻轻的,痒痒的。她的柔软贴住他的胸口,若有若无地娇。哼一声。 陆惊渊咬牙:“你!” 江渝笑道:“嘴硬,你这不是兴致吗?” 陆惊渊低笑一声:“夫人真是无师自通。” 江渝正疑惑着,他倏然左手握住她的下颔,吻上去。右手则探进她的衣襟,轻轻一掐。 江渝艰难地道:“大白天呢……” “你也知道这是大白天?” 他漫不经心地问:“想解蛊?” 江渝被他掐了一下,浑身酸软地倒在他怀里:“是……” 他哼道:“休想,起来。” 江渝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我都起兴致了,你还能忍?” 陆惊渊说:“我是不会让你解蛊的。” 江渝要气晕了。 她索性抱住他的腰,温热的唇贴上他的唇角,试图再一次撬开他的唇齿—— 陆惊渊推开了她。 她不高兴地大声嚷嚷:“你干什么!” 陆惊渊问:“你想干什么?” 江渝只好回答:“我不是想解蛊。” 陆惊渊眯起眼睛看她,在等一个答案。 江渝红了耳根,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我是自愿的……” 见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自愿和你欢好的!不是为了解蛊,也不是为了子嗣!” 陆惊渊喉结滚动,顿了顿:“月事?” 江渝声如蚊呐:“走了。” 下一刻,江渝被他打横抱起,往房里走。 他居然折腾了她两个时辰。 直到黄昏,二人才战罢。 江渝躺在榻上,穿上衣裳,蹑手蹑脚地下床去找情蛊。 哼,得逞了。 陆惊渊用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暗自笑了笑。 他也得逞了。 江渝找了半天,却没找到妆匣里的情蛊。 她蹙眉,心急如焚。那盒子去哪儿了?! 桌上没有,后院也没有…… 找了一圈,她心烦意乱地回到正房。 陆惊渊还躺在床榻上,胡乱套了件寝衣,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找什么东西?” 江渝气的跺脚:“陆惊渊,你是不是动我妆匣了?” 陆惊渊说:“你说那几只虫子?我丢了。” 江渝三步并两步走上来,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你这个坏东西,把情蛊丢了干什么?!这下好了,解不开了!” 陆惊渊淡淡道:“解不开就解不开,要这东西作甚。” 江渝把他拉起来,往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一时间说不出话:“你——” 可到最后,她还是舍不得打他。 ——陆惊渊明日就要走了。 她一时间红了眼圈,低下头去。 陆惊渊见她又要哭,连忙抱着她哄:“你哭什么?你别哭,我会心疼你。” 江渝闷闷地开口:“若是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了,你会受蛊虫反噬的。” “若是在北疆,你还在打仗,那怎么办?你怎么可以把蛊虫扔了?真是混账!” 陆惊渊没说话,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我错了。” “夫人,我错了。” “……你别不说话。” 江渝倏然,捧起他的脸。 就像是十五岁刚重生那一夜一样。她的眼神里,藏着太多情绪。 有心疼,有不舍,还有缱绻的爱意,万般的担忧。 她缓缓地说:“你一定一定要喜欢我,一定要永远爱着我,不许喜欢上其他人,知道了吗?” 陆惊渊并起三指,指天发誓。 那是当年,他在金銮殿发下的誓言。 ——“我陆惊渊愿以军职为诺,护你无虞;臣愿以身为誓,与你生死与共。一生一世,唯你一人,忠贞不渝,永不相负。” — 第二日早,陆惊渊要出征。 天还没亮,他走得急匆匆。 这回,他特意嘱咐了新帝盛启,让他清晨悄悄走,不让惊动京城百姓。 江渝起来送他。 她的心情,比预想到的要平静些。 可尽管如此,给他穿衣的时候,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一直盯着他看,生怕看不够了,生怕这是最后一面—— 陆惊渊看着她笑:“怎么一直盯着我?” 江渝闷闷地说:“你好看。” “终于承认我好看了?”陆惊渊感叹,“你先前一直骂我丑。小爷的皮相,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江渝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丑?” 陆惊渊想了想:“我十三岁的时候吧。” 江渝:“……” 他十三岁的时候还没长开,一天到晚爬树摸鱼惹她讨厌,她怎么可能不骂他丑?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8节 这回,她却没了和他拌嘴的心思。 她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夸赞道:“好好好,我夫君的相貌,天下第一俊俏。” 陆惊渊得意:“这才差不多。” 江渝低着头,不让他发现自己在掉眼泪。 终于,她将他的衣裳穿好,别过头去,不敢去看他。 她尽力让平复自己的心情:“我……先去穿衣裳,一会儿再来。” 陆惊渊点头。 江渝穿戴齐整出门,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亲卫们整装肃立。 人群中间,陆惊渊正在系甲。 他背对着她,拉紧束带,扣好护腕,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兜鍪。 随后,他转过身。 看见了站在回廊拐角的她。 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少女的裙角被风吹起。 廊外梧桐叶落纷飞,长安秋意正浓。 风掠过鬓边碎发,江渝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千般不舍。 他停下动作,向她走去。 “真不用送我,”他低头看着她,笑了笑,“天越来越冷,回去再睡会儿。” 江渝没说话,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身上那副熟悉的甲胄。她前世今生都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穿上它,就是要走了。 从扬州到荆州,从长安到西郡,再到北疆。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他慌张地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就心里慌。” 她别开脸,想忍住,可那眼泪不听使唤,啪塔啪塔地掉。 “我没哭!”她嘴硬。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铁甲冰凉,她身子有些发颤。 “别哭。”他含着笑,声音低低的,“我很快就回来。” 她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他无奈地说:“你这样,我还怎么走?” 江渝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将一支温热的玉簪塞在他手中。 那是上回,他送给她的玉簪。 江渝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陆惊渊,不要去铁门关,小心受伤,北疆天寒,照顾好自己……” 陆惊渊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 他笑了笑:“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外。 江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朝她最后看了一眼—— 随后,沉声号令:“出发!” 他的身影,消失在尚未褪尽的夜色里。 江渝在原地站了很久,不忍看他出城的场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敢出门。 城内已经有百姓聚着了。 他挑在清晨走,为的就是不惊动京城百姓,可他们还是来送行了。 百姓三三两两的,后来,人却越来越多,沉默着站在街道两边。 女眷居多,静静地看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 江渝忽然明白—— 他们其中,有些是来送行的。 送自己的儿子,送自己的丈夫,送自己的父亲。 那些出征的将士,有些是他们的家眷。 北疆一战必然会消耗兵力,于是朝廷征兵,长安城不少百姓也入伍了。 包括柳扶风。 她站在街边,和那些百姓站在一起。 天边渐渐亮起来,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洒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 那黑压压的人马消失在众人的目光里,马蹄声越来越小,暗渊营已经出城。 江渝忽而想起来,在长安书院的时候,她读过一首诗。 小小的江渝捧着书读啊读,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小陆惊渊凑过来,抽走她手中的书,笑嘻嘻地问:“看什么呢江大小姐?” 江渝没好气地说:“我在想这句诗的意思,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陆惊渊喃喃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陆惊渊认真地说:“古来征战几人回,烽火一起,便不要指望着将士能好好地回来。” 回忆渐渐涌上,江渝闭上眼。 她脑海中,一点点地浮现出陆惊渊对她的好。 想起他带她翻墙教她打叶子牌,想起夏夜他爬起来给她扇扇子,想起他会背着自己,走很远很远的路…… 这一世的遗憾,已经弥补了。 — 宋仪无奈地看着她:“江美人,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呢?都不知道是你失神的第几回了!” 江渝猛地一惊,不好意思地笑笑:“实在是对不住。” 宋仪叹了口气:“又想陆惊渊了?” 江渝点头。 宋仪感慨:“你俩夫妻也是,明明心意相通,怎么聚少离多的……” 说完,她又忍不住安慰:“你莫担心,陆惊渊战无不胜,一定会平安归来。” 江渝闷闷地说:“其实,并没有心意相通。” 宋仪疑惑:“没有心意相通?不可能吧?陆惊渊对你这般好,我一直以为你俩相亲相爱呢!” 江渝欲言又止,把情蛊的事情,和宋仪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终于说完,她诚恳地开口:“事情始末就是这样。” 宋仪一阵语塞。 半晌,她伸出手指,狠狠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个傻瓜!” 江渝一怔,迷茫地“啊”了一声。 宋仪无奈地说:“这情蛊我听陆成舟说过,是个假东西!” 江渝以为自己听岔了:“假的?” “对啊,”宋仪摊手,“假的!依我来看,陆惊渊用这情蛊耍你玩儿,玩了好久!” 所以…… 江渝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仪:“没错?” 宋仪认真地点头:“真没错,陆成舟说的还能有错?” 江渝猛地站起来。 陆惊渊这个混账东西,竟敢耍她! 用这个假情蛊,把她耍得团团转! 还说什么日夜欢好就能解蛊,以假乱真,哄骗着不让她解蛊…… 江渝终于意识过来,一拍手背:“那这么说——” 宋仪焦急地说:“陆惊渊喜欢你啊,你才知道?我都知道了!” 江渝崩溃地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宋仪也崩溃了:“我以为你早知道啊!你和他成天黏在一起,不是喜欢还是什么?” 江渝:“……” 宋仪翻了个白眼:“他早就喜欢你了,若是不信,你自个儿问孙满堂去。” 她没想到,这情蛊居然是个假的。 陆惊渊早就喜欢她了。 她又是高兴,又是惊喜。可一想到和他分别,心中又涌上落寞的情绪来。 他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敢相信,问宋仪:“那你说,为什么陆惊渊要对我隐瞒情蛊的真相?”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99节 宋仪哼了一声:“你这个榆木脑袋,自己想想。” 晚间,她躺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合眼便是白日和宋仪谈话的光景。宋仪说她是榆木脑袋,自己好好想想。 想着想着,似乎想通了一些。 他起先带回情蛊,为的是拿个新鲜玩意,逗她好玩儿。 可没想到她当真,陆惊渊便将计就计,陪她演戏,正好借着情蛊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喜欢她。 她要解情蛊,陆惊渊不肯——他误以为她不喜欢他。 江渝无奈地想,真是天大的误会! 可后来江渝也喜欢上了他,陆惊渊还是不肯解开情蛊。 是因为心虚害怕?不对。 她是一个榆木脑袋呀,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 第二日,她又找到了宋仪。 宋仪正在院中歇息,见她过来,给她倒了杯茶:“说吧,这回又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江渝急着问:“宋仪,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想通。后来我向他表露心意,他为什么还是瞒着我,不肯告诉我情蛊是假的?” 宋仪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他害怕,和你心意相通。” 她恍然大悟,微微睁大了眼睛。 陆惊渊知道,北疆一战凶险,恐怕是九死一生。若是他回不来,家中妻子又心意相通,她会很伤心的。 他受个伤她都会焦急,都会食不下咽、睡不安稳,何况若是战死了呢? 那她岂不是会跟着他殉情—— 陆惊渊不忍心看到她这样做,于是迟迟不告诉她真相。 所以他告诉她: 若是今后出了什么事,她一定要忘了他; 若是此战不能回来,她一定要好好珍重自己。 想到这里,江渝轻轻叹了一声:“这个傻子。” 陆惊渊真是,全天下最傻的傻瓜蛋。 宋仪摇了摇折扇,实话实说:“你俩都挺傻的,很相配。” 江渝:“……” 她忍不住想,这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她重生归来,想得最多的,便是“弥补遗憾”。 就算结局不尽人意,但前世的遗憾,被一点点弥补了。 矛盾被化解,误会被解开。 他们不再是怨侣,而是通了心意的佳偶。 她和陆惊渊本不是怨侣,他们分明,天生一对。 第48章 战神 陆惊渊已经离开长安七天了。 再是半个月, 到一个月…… 他到了北疆吗? 天气越来越冷,入冬了。 北疆的气候,定比长安要冷许多吧。 江渝穿上狐裘, 坐在房中给他绣衣裳,心绪却飘得越来越远。 北疆一直没有音讯,她知道天高路远, 传信的时间长…… 可时间越久,她就等得越焦急。 冬至的时候,江渝去见了孙满堂。 孙家如意酒楼开得红火, 一个月不见,孙满堂居然瘦了许多。 二人坐在酒楼的雅间谈话,江渝笑道:“你这是怎么瘦的?有什么好招数,也让我学一学。” 孙满堂摆摆手:“别提了,老大和柳扶风一走,我饭都吃不下。” 江渝垂下眼, 不搭话。 她又何尝不是呢? 孙满堂也调侃道:“我瞧嫂嫂瘦了许多,为何还要学我?” 江渝一惊:“是吗?” 孙满堂点头:“上回陆惊渊去荆州你是, 这回他去北疆, 你更是瘦得厉害。” 江渝勉强一笑:“想他罢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问:“你可知,陆惊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个我知道, ”孙满堂回想了一瞬, 随即肯定地回答, “你俩成婚后没几天!他还把我俩喊到墙头叫我们出主意, 说他动心了。” 江渝一愣:“这么早?” 孙满堂说:“他当时还死不承认,后来从扬州回来,我们才看出他喜欢你。你俩不是恩爱得很吗?你不 知道?” 江渝纳闷:“……” 所有人都知道, 陆惊渊喜欢她。 所有人都以为他俩互通心意了,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孙满堂劝道:“嫂嫂若是想他想得厉害,不妨给他寄一封书信。” 江渝叹了口气:“陆惊渊去了那么久,也没个消息回来,我心里慌。” 孙满堂安慰:“说不准,今日就来信了。” 回到陆府,陆惊渊果然来信了。 江渝接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猫。 金鱼蹲在她脚边,正低头吃小鱼干,忽然耳朵一动,先她一步往门口望去。 “夫人!北疆来信!” 小厮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捧着一封信递上来。 是陆惊渊的信! 江渝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心跳得厉害。 她接过信,转身进屋,坐在窗边,拆开信封。 展开信纸,她看见—— 密密麻麻的字,这回写得特别工整。 “吾妻卿卿: 见字如面。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初战告捷。 突厥人以为暗渊营好欺负,刚来就吃了败仗,被我打得屁滚尿流。 你上回说,‘万一你不能保护我,我也能保护我自己’。我跟你说,有我在,没那个万一。 我是不是有点狂?哼,狂就狂,小爷本来就厉害。 嗯,说点别的。 哎呀北疆这边真冷,比京城冷多了。早上起来,冷死我了。 吃的也不如家里,天天就是干粮、肉干、热汤。伙夫说今天炖羊肉,我问他,有没有我夫人做的那个味儿?他问我什么味儿,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吃的那种味儿。他愣了半天,说将军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没搭话,我知道我是想你了。 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你,醒了一看,帐子里黑漆漆的,身边没有你,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对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北疆这边有种石头,当地人叫‘暖石’,攥在手心里能暖好一会儿。我让人找了几块品相好的,打磨光滑了,带回去给你冬天暖手用。 那只猫你好生养着,等我回去,给它买小鱼干。上回我逗它,它就往后躲,可记仇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就是想说—— 我想你了。 想你,想你,想你。 等我回来。 夫陆惊渊 于北疆大营” 江渝看完信,愣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又展开。 最后的那一句“想你,想你,想你”,她反反复复地读了很多遍。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0节 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跳上她的膝头,蹭她的手。 “他说你记仇,”她挠挠猫的下巴,笑道,“真的假的?” 猫“喵”了一声。 她把猫放下来,开始拿纸笔,给他回一封信。 江渝想说的话太多了,根本写不完。 写什么呢? 第一句,她愤愤地写下:“好你个陆惊渊,居然敢拿情蛊耍我!” 可到最后越写越觉得肉麻,可又觉得罢了,她不想涂改。 三花想跳上桌子瞧,江渝把它赶下来:“这是秘密,不能给你看。” 她写下最后那一句“想你,想你,喜欢你”。 “等你回来。” 写完后,她将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看着二人密密麻麻的字迹,又忍不住笑起来。 把信纸贴在桌头,江渝把陆惊渊床下的话本拿出来,看了一遍。 打开《香艳传》的那一瞬,江渝不禁一怔。 她看了一眼桌头的信,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话本。 ——她终于知道这话本上的字为什么眼熟了,也终于知道那晚,陆惊渊为什么在偏房奋笔疾书了。 话本上的字,和陆惊渊书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难怪,这话本子里娇娘和大魔王的故事,似曾相识。 因为陆惊渊,居然把自己和她的故事写进话本!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到最前面,找到第一页第一行—— “初识那一日,是承昭十五年的春天。” 承昭十五年,就是这一年。 她和他在宫宴相遇,误打误撞,一度春宵。 她又翻了几页,越翻越慢。 话本里写的那些事,她都有印象。不是大事,都是些细碎的小事。她冲他翻白眼,他朝她做鬼脸;她骂完他转身走,他在身后笑得前仰后舍;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他便给她买。 她忽然觉得好笑又好气。 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哼,所向披靡的大将军,背地里写这种肉麻兮兮的话本,还藏床底下,还反复看—— 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 按理说,她该生气的。 谁让他把自己写成那样?谁让他背地里写这种东西?谁让他—— 可她就是生气不起来。 话本写完的时间,是在扬州一案结束后,和孙满堂说的话对上了。 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开始喜欢她了。 原来那些她没注意到的小事,他都记得。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上辈子他们吵了多少架,互相较了多少劲,她总觉得他烦,总想离他远远的。现在想想,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江渝看话本到半夜,又拿起笔,缓缓地描摹他的样貌。 前世自他死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他的模样,也一点一点在记忆里淡化。 她的画工好,画出的他栩栩如生。挑眉的,大笑的,微笑的…… 江渝指着画像,思忖:“这张好。” 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挑眉的画像好。 看来看去,每一张都好看。 每一张都喜欢。 她依次写上,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陆惊渊,特别特别喜欢他。 - 可自己的信发出之后,陆惊渊再也没有来信。 江渝想,北疆路远,天寒地冻,传信太迟是正常的。 可一月过去,没有消息。 两个月过去,依旧没有消息。 …… 北疆,音讯全无了。 按照前世的轨迹,那便是陆惊渊出事了。 可,不该啊。 江渝已经竭尽所能,做完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 前世大盛国库空虚,她这一世平了扬州,如今扬州富庶,国库也不算亏空; 荆州一战消耗兵马,可如今荆州换了朝中可信之将,拨了不少兵马过去; 陆惊渊因为中了毒箭而必死无疑,所以走了铁门关。可毒箭被裴珩挡下,他这一世,也不会去铁门关。 ——他为什么会没有消息呢? 难道是命运使然吗?难道天要如此吗? 天寒地冻,要过除夕。 江渝却吃不下晚饭。 她记起,自己前世也是挂念他的。 一去小厨房,浮现出的却是她在做杏花糕、陆惊渊在门边看她的模样。 前世和他吵完架,她不愿低头服软,做了一大盒杏花糕放在小厨房,可没想到第二天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还以为是猫贪吃了,把三花抓起来揍了一顿,直到她看见陆惊渊半夜去厨房偷吃,才知道是他这只馋猫。 一出门,看见院子里孤零零的小摇椅。 她想起前世二人会在院子里乘凉,好不容易说两句话,又能掐起来。 陆惊渊忙拿出荔枝给她吃,江渝一边吃荔枝,一边给他绣香囊。 他问给谁绣的,江渝不说话。 陆惊渊看见了上面的“平安”二字,二人那晚难得没吵架。 再出陆府门,她看见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 自己前世便是陆府门口一直等他,一天天地等,等到天黑。 京城落了雪。 从早上开始,大雪就已经纷纷扬扬,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陆府上下忙着张灯结彩,廊下的红灯笼挂了一排,和白雪相映,倒也有几分喜庆的意味。 江渝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金鱼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扫,和她一起望着门外的方向。 “夫人,“霜降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饺子包好了,您进去尝尝?” “不饿。” “那……炭盆给您端来?” “不用。” 霜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自家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回屋里去了。 她就那么坐着,膝盖并拢,抱着汤婆子,看外头的下人贴对联。 新对联红纸黑字,上头写着“春雨丝丝润万物,红梅点点绣千山”,横批“春意盎然”。都是好词句,可现在看来,有些刺眼。 若是陆惊渊这一世又死在了北疆——突厥长驱直入,磐沙渔翁得利,大盛离亡国,也不久了。 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一阵阵的。偶尔有几声特别响的,应该是哪家孩子在放二踢脚。她小时候也放过,每次放都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玩。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除夕,他也在。 那时候他们还老吵架,那天他打仗回来,难得不吵架。他陪她在门口放爆竹,她点着一个,捂着耳朵往回跑,他在旁边笑她胆小。 她气不过,把点着的爆竹往他脚边扔。 他跳起来躲,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 又是一阵爆竹声,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有人在身后喊她,这一回是宋仪。 “江渝,雪大了,你进来吧。” “再坐会儿。” “可是——” “再坐会儿。” 她身后的宋仪叹了口气。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1节 不只是宋仪,还有陆成舟,和她的公爹婆母。 他们的心情,也是焦急的。 她低头看脚边的金鱼,忽然问:“你说他今天能回来吗?” 这回,猫没叫。 “两个月过去了,”她轻轻地说,“总该……有点消息吧。” 猫舔了舔爪子。 江渝想:他在那边,也能听见爆竹声吗? 北疆有除夕吗? 他们也会放爆竹吗? 还是只有风,只有雪? 不知坐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坐在这儿,看着大门,好像看着看着,他就能出现似的。 像她一眨眼,就能看见他骑着马,从街上跑过来,到了门口翻身下马,笑吟吟地问:“江渝,想不想我?” 她一眨眼。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子时了,除夕过了,新的一年来了。 江渝站起来,腿有些麻,缓了片刻,才往里走。她想,没事,明天接着等。 第二天大年初一,北疆来了消息。 暗渊主力和突厥在雁门关血战,陆惊渊不知所踪,突厥退兵。 磐沙动兵,直逼西郡云、朔两州! 一路上无人能敌,柳扶风率兵抵抗,可他初出茅庐,只能连连后退。 若是再打下去,就要打入长安——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长安城不安稳了。 陆府众人,聚集在前厅议事。 陆镇山抹着眼泪,秦舒雁早已哭得昏死过去。 二人一夜白头。 陆成舟脸色惨白,宋仪也在掉眼泪。 一片沉寂中,江渝推开门进去。 陆镇山叹气:“朝中竟无一可用之将……” 他和秦舒雁早已年迈,又怎么能率兵打仗啊。 秦舒雁轻声道:“新帝打算御驾亲征了。” 陆镇山:“若是皇上战败,那大盛必亡无疑啊!” 陆成舟本一言不发,此时忽然对宋仪说:“你现在和郡主一起,下扬州,江渝也会跟你一起去。我会劝皇上南下,在扬州迁都。” 宋仪红着眼睛:“那你怎么办?!” 陆成舟垂下眼:“我率禁军,护住长安。” 宋仪摇头:“我不去,我要和你一起。” 陆成舟缓缓道:“你听话些,没事的。” 宋仪哭着地开口:“就算下了扬州,又能撑几时呢?你若是战死了,我怎么办?我死也要和你死在长安!” 陆成舟深吸一口气:“扬州有驻军,荆州也会来相助,会安全。” 宋仪:“撑得了一时,难道大盛就要在扬州苟活吗?荆州不能上长安吗?” 陆成舟看着她:“来不及了,撑不住了,你和江渝明日就走,听到了吗?” “——若是陆惊渊会回来呢?”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陆惊渊,恐怕早就死了。 一提到“陆惊渊”三个字,秦舒雁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下一刻,门被倏然打开。 江渝背着光:“我不走,我留在长安。” 众人齐齐回过头:“你疯了?”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渝咬牙,“我当他会回来,我死也要等到他回来!” 秦舒雁起身,“渝儿,你莫冲动……” 江渝定定地说:“下扬州不是长久之计,我和长安共存亡!” 她没有哭。 他不在,哭给谁看? — 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皇宫的时候,早朝刚散。新帝盛启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军报看了很久很久。 纸上只有几行字: “陆惊渊率兵追敌,于铁门关遭遇埋伏。激战三日,全军覆没。惊渊将军……殉国。” 盛启的手指按在“殉国”那两个字上,颤抖着。 磐沙出动所有兵力,来势汹汹。 边境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如同冬日的雪花,飘进京城。 “磐沙破西郡,刺史殉国。” “磐沙占潼关,守军三千,无一生还。” “磐沙过洛阳,洛阳太守开城投降。” 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 磐沙要杀进来了。 朝堂上吵翻了天。 有人说迁都,扬州富庶,可以偏安;有人说议和,割地赔款,先稳住局面;有人说守,长安是大盛的都城,不能丢。 吵了三天,没吵出个结果。 夜晚,盛启站在城楼上,看向西郡的方向。 陆成舟站在他身后。 “皇上,”他劝道,“夜里风大,下去吧。” 盛启没动,唤了一声:“陆成舟。” “臣在。” “你说,长安守得住吗?” 陆成舟沉默了一瞬。 臣不知道,“他回答,“但臣会守到死。” 盛启说:“明日早朝,朕会告诉他们——” “长安,不迁都,不议和,不降。” “朕在这儿,城就在这儿。” 陆成舟点头:“臣与长安共存亡。” 大盛战火纷飞的这些天,江渝开始练箭。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后院,拉弓,放箭。 一遍一遍,练到手指出茧,练到鲜血淋漓。 她的手磨破了皮,缠上伤布继续拉。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歇一会儿继续练。 她想,练箭这么难的事情,陆惊渊为什么会得心应手呢? 十五岁率兵去北疆,他吃了多少苦? 宋仪来陪她:“你这样练,手会废的。” “废了就废了。”江渝头也不回地说,“能多射一个是一个。” 宋仪笑了笑:“我也练。” 江渝看向她。 宋仪不下扬州,二人说好,就留在长安。 宋仪说:“你一个人多射一个,我也多射一个。加起来就是两个。” 江渝调侃道:“练坏了手,怎么玩你的扇子?” 宋仪笑道:“等手好了,不就能玩了?” 长安的百姓也开始行动。 最开始是城西的铁匠铺。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2节 老铁匠在长安打了一辈子铁,他把铺子里所有的铁都拿出来,打成箭头和枪头。 “我不收钱,”他告诉陆成舟,“打给守城的将士们用。” 然后是城南的粮铺。 掌柜姓王,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平时一分钱都要斤斤计较。那天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士兵,忽然叹了口气。 “把粮仓打开,”他对伙计说,“分给街坊邻居。” 伙计一愣:“掌柜的,这……” “这什么这?”他瞪了一眼道,“城破了,粮留着给谁吃?” 越来越多的百姓动起来。 送粮的,送水的,送衣裳的,送药的。 还有送人上战场的。 那些半大的孩子,求着征兵。 “我爹在城头上,我也要去!” “我哥前天抬下来了,我去替他!” “我才十五?十五怎么了?十五也能杀敌!陆惊渊当初去北疆不也是十五吗?” 征兵的老兵看着那些稚嫩的脸,眼眶一时间发热。 “收, “他嗓音哽咽,“都收。” 磐沙的兵马终于到了长安城下。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陆成舟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兵马。从城头望下去,像潮水一样,漫无边际,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宋仪站在他身侧。 “怕吗?”他闷闷地问。 宋仪不说话,握住了他的手。 她仰起头:“咱们一起守。” 第一天,磐沙攻城。 云梯架起来,士兵往上爬,滚木从高处往下砸。喊杀声震天,血溅在城墙上,触目惊心。 第一日,守住了。 第二天,磐沙再攻。 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角楼塌了一边,守城的士兵死伤无数。 第二日,守住了。 第三天,第四天。 …… 第十天。 磐沙攻了十天,没攻下来。 守城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下去的就再没上来。 陆成舟眼睛熬得通红,宋仪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继续盯着城外。 仗打到第十五天,城里没粮了。 最开始是百姓家里没粮了,后来是军营里没粮了。再后来,连宫里都开始省着吃。 吃树皮,吃草根,有人开始杀马。 陆府门口忽然有人喊:“少夫人!孙老板来了!” 江渝抬头,看见孙满堂大步走进门。 平常他穿金戴银,可今日,他身上穿着寻常衣裳,人也消瘦了许多。 “嫂嫂,”他问,“听说城里没粮了?” 江渝点头。 “那个如意酒楼,”孙满堂说,“我提前卖了。” 江渝惊愕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孙家所有家产,都换成粮了,够全城百姓吃好一阵。” “陆惊渊不在,”他轻轻地说,“他的兄弟还在。” 傍晚,城中那口大钟被敲响了。 当当当——钟声传遍全城。 百姓们从家里出来,往钟声响起的方向走。 城中,摆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乡亲们!”孙满堂喊,“我是开酒楼的孙满堂,认识我的举个手!” 有人叫起来:“孙老板,谁不认识你啊?你家如意酒楼那个红烧肉,我吃了二十年了!” “好,”他大声说:“这些粮,是我孙满堂散尽家财买的。没有一粒是朝廷的,都是我的,全给你们!” “孙老板,你这是……” “这是什么?”孙满堂抹着眼泪说,“城破了,大家都得死。粮留着喂磐沙人?不如吃了,有力气守城!” 他弯腰,抱起一袋粮,扔给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拿着!回去做饭!吃饱了明天守城!” 那个人接住粮袋,愣在那里,眼眶红了。 “孙老板……” “别废话!”孙满堂挥挥手,“下一个!” 一袋一袋的粮,从伙计手里递出去,递到百姓手里。 没有人抢,大家安安静静。 “吃饱了,明天——”孙满堂顿了顿,“明天守城。” 第十六天,城头上的兵,有一半是百姓。 他们穿着寻常衣裳,拿着锄头、菜刀、木棍,有人头上还带着伤,有人胳膊上缠着伤布,有人只剩一条腿一瘸一拐地来。 磐沙的兵马又一次攻上来。 云梯架起来,士兵往上爬。 江渝举起弓,瞄准,放箭,一个敌人从云梯上栽下去。 再举弓,再瞄准,再放箭。 箭壶里的箭一根根变少,她五指鲜血淋漓,再也握不住弓。 城墙上,砸完滚木砸石头,砸完石头砸砖头,砸完砖头,砸别的。 一个妇人举起手里的锅,狠狠砸下去。 她喊,“我砸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大娘,锅砸完了用什么做饭?” “做什么饭!”妇人说,“城破了,做饭给谁吃?” 城破了,什么都没了。 耳畔一片厮杀声。 倏然,她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影。 越来越多,恐怕是兵马。 那战旗上,有一个“渊”字。 她盯着那片黑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有人已经喊起来:“援军!是援军!” 城头上的士兵百姓都沸腾了。 暗渊营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面旗帜后面,是数不清的兵马! 最前面那匹马上,有一个人,江渝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认出了那个身影,看见了那个她等了数月的人。 他化成灰她都认识。 江渝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她几乎,就要看清他的脸—— 已经有敌军爬上城头,就要往江渝那边去! 江渝的瞳仁一缩,下一刻,三箭齐发,将敌军纷纷射落! 陆惊渊骑在马上,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甲胄,正是鲜衣怒马小将军,所向披靡的战神。 这是江渝第一次看见他在战场上的样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无人能敌! 他在拉弓,弓弦被一点一点拉开,绷成满月,他的眼睛眯起来,瞄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厮杀声静了,风声静了,连她的心跳都静了。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3节 少年弯弓如满月,目如寒星。 下一刻,箭离弦! 正中百步外一个攀上云梯的敌军后背。 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直直栽下去。 每一支箭,都带走一个敌人。 那些正往向着她这个方向爬的、正举刀要砍的敌人,一个接一个,栽下去。 江渝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还在射。 弓弦响处,必有人落。 “江渝!” 他忽然喊了一声。 江渝浑身一震。 他的目光穿过战场,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站那儿别动!” 她不敢动。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她这个方向。 江渝看见那支箭对准了自己——不对,是对准了她身后。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磐沙士兵正从她身后冒出头来,手里的刀高高举起,朝她劈下来! “嗖——” 箭从她耳畔擦过,风声呼啸。 她听见“噗”地一声闷响,那个士兵往下栽去,已经死了。 她再看向远处的陆惊渊。 他正放下弓,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惊渊冷笑:“敢伤吾妻——” 下一刻,箭又搭上弓弦,拉满。 “问过我手中的箭没有?” 第49章 爱你 那个杀神一样的少年, 策马猎弓,在万军之中护着她。 他示意这里危险,让她离开。 他来。 江渝下城楼, 忍不住笑出声,一边跑一边喊:“陆惊渊回来了!” 城中百姓都欢呼起来:“陆小将军回来了——” 城门的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攻城的磐沙敌军被杀得一个不剩,狼烟 滚滚, 战场下尸横遍野。 阴沉沉的天色,终于明亮起来,第一束阳光从云层中破出, 洒彻长安城。 长安城的大门被打开,迎接归来的暗渊军。 他刚清理完战场,确定一个敌军不剩之后,才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他看见一抹粉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跨过尸山血海,隔着滚滚硝烟, 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心跳, 也一点点变快。 陆惊渊敞开双臂, 耐心地等她。 江渝跑得飞快,下一刻,扑进了他的怀抱。 上一世, 她没能抱到他。 这一世, 二人在战场上相拥。 他紧紧地抱着她, 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来迟了。” 她摇头:“你活着就好……太好了。” 陆惊渊笑道:“怎么又咒我死啊?说点吉利的。” 江渝眼泪汪汪:“你这个傻子,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你也是个傻子,”陆惊渊没好气道, “他们叫你下扬州,你怎么不去?” “我等你。” 陆惊渊一怔,没想到江渝会这样直白。 江渝把脸埋进他怀中,怎么也不松开:“我想和你同生共死。” 陆惊渊垂下眼睫。 她又嘟囔道:“谁叫我喜欢你呢!” 他红了耳根,寻常浑话张口就说,这回却莫名其妙地说不出话了。 江渝等了一会儿,撇嘴:“你——你说话呀!” 许久,陆惊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喜欢我?”江渝抱着他的腰不松开。 “喜欢你。” 江渝又追问:“想不想我?” “特别想你。” “……” 陆惊渊忽然说:“心疼你。” 江渝一怔,下一刻,陆惊渊轻轻地捉住她的手,看向她拉弓拉到鲜血淋漓的手指。 “疼不疼?”他问。 “没有很疼。”她摇头。 “可是我看着心疼,”他低叹,“怎么办呀,心肝。” 江渝别过脸,想着如何熟悉“心肝”这个叫法。 她小声说:“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陆惊渊揽住她的膝弯,把她横抱起来,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江渝问。 “我风尘仆仆从北疆赶来,看到的是你受伤,”陆惊渊轻哼,“我生气了。” “我才生气了!我还以为你抛下我死了!”她嚷嚷。 “小爷怎么会死?”陆惊渊气道,“倒是你,命都不要,在城头拉弓,是以为我死了要和我殉情啊?” 江渝咬唇:“军报都来了,都说你死了……谁叫我喜欢你?天天替你提心吊胆。” 陆惊渊又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江渝一噎。 陆惊渊把她抱得更紧,低头看向她的眼睛:“我太担心你了,我时刻在想,我家里还有个夫人,我要赶紧回去。” 他嗓音有些发哽:“我一路上快马加鞭,以为看不到你最后一面,怕城破,怕我们死别。我怕你伤心,怕你哭。” 后来的史书上,只会记上一句:“惊渊将军于铁门关遇袭,全军覆没。后月余,率援军返京,长安解围。” 可没人知道,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没去铁门关,但在铁门关附近的鹰愁峡,激战三日。那一仗,是真的打没了。 三千暗渊兄弟,出来的时候就剩他一个。陆惊渊身上中了三箭,刀伤七处,最重的那道从肩膀劈到腰,差点把人劈成两半。 他倒在死人堆里,身上压着三具尸体,动不了。 血一直在流,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还有连绵不断的雨,身边是那些再也不会动的弟兄。 他想起江渝,想起她站在府门口,看着他说“我等你回来”。 他想,不能死。 死了,她等谁。 他不知道自己在死人堆里躺了多久,期间下过一场雨,雨水浇在伤口上,疼得他醒过来,又晕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这是最可怕的绝望。 他试着动了一下。 身上那三具尸体太重了,他缓了缓,一点一点往外挪,一寸一寸往外爬。 爬到天亮,爬出死人堆。 爬不动了,就滚。滚不动了,就歇一会儿,喘口气,接着爬。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4节 没有水,没有粮,饿了嚼树皮草根。伤口烂了,拿刀片刮掉腐肉,疼得要晕过去,他不知道爬了多久。 后来有人发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被盛朝的人抬回去,喂了水,喂了药,第二天才能开口。 他躺了三天,第五天能下地,第六天能走路,第七天上了马,去找援军。 磐沙以为他死了,突厥以为他死了,全天下都以为他死了,正好。 后来,他带着剩下的暗渊兵马,绕道敌后,直奔磐沙大营。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磐沙人根本没想到会有援军从背后杀出来,他们以为陆惊渊早死了。 杀穿敌阵,杀到长安城下。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江渝想,真好。 他们还活着,真好。 她仰头想去吻他,他却低头,吻得更深。 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担忧和伤痛,都发泄在这个缠绵的吻中。 初战告捷,可磐沙还有兵力驻扎在京郊,虎视眈眈。 暗渊和禁军驻扎在城外,随时可能会再起战火。 陆惊渊的意思是,一劳永逸,灭了磐沙。 磐沙来势汹汹,大有决一死战的意思。 回到陆府,陆惊渊仔细去看她的伤口。 她五指鲜血淋漓,许多地方都磨破了皮,触目惊心。 陆府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院中的花草无人打理,显得荒凉许多。 进了房,陆惊渊给她找药。 他咬牙切齿地说:“谁叫你这样拉弓的?” 江渝任由着他给她上药粉,疼得眼泪汪汪:“真的疼!你——你怎么还骂我!” 陆惊渊无奈:“我哪里骂你了?” 江渝说:“你在怪我。” 陆惊渊:“谁叫你伤成这样,我生气。” “生气了就生气了,”江渝别过脸,又惊叫起来,“我还没找你麻烦——疼疼疼!” 陆惊渊给她包扎完:“好好好!好了。” 说完,又叮嘱:“不许碰水。” 江渝“哦”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怎么这么心虚? 她睁大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我还没问你呢!” 陆惊渊抬起头:“问我什么?” 江渝怒道:“情蛊的事情,你没个解释?” 陆惊渊继续装傻:“啊?什么事?” 江渝瞪他:“你还装!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陆惊渊沉默片刻。 他不敢看她,只瞟了她一眼,气若游丝地问:“你……都知道了?” “你竟敢拿这个假情蛊耍我!”江渝抄起一边的扫帚就要打他,“还耍了我那么久!” 陆惊渊连连往后躲:“是你把它当真了,我又……” “你故意的!” 江渝追着他跑,陆惊渊从门前躲到床底下,又往角落躲:“我错了,真错了!夫人别打脸!” 终于,他避无可避,被抵在墙角,无辜地盯着她。 他求饶:“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 江渝追得气喘吁吁,看见他一个穿着甲胄的大将军被自己追得满屋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惊渊:“……” 他忍俊不禁:“怎么,气着气着气笑了?” 江渝逼问:“老实交代,情蛊,和你床底下那香艳话本!” 这回是陆惊渊被扒了老底,没脸见她了。 他小声道:“谁叫我喜欢你……喜欢你到不行……” 江渝丢了扫帚,盯着他红透的耳根。 她突然问:“所以,我回给你那封洋洋洒洒的信,你没收到?” 陆惊渊皱眉:“你给我回了信?” 江渝不太高兴:“那肯定回了呀……送到的时候,可能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陆惊渊沉默。 他挑眉:“我要看。” 江渝:“信都没了看什么看?” 陆惊渊不依不饶:“背下来!” 江渝红了脸:“我……怎么记得,我背不下来。” 其实她是记得的。 只可惜,太肉麻了。 陆惊渊:“那你告诉我,写了什么?” 江渝想了想:“说情蛊的事情,说我不怪你,说我也喜欢你……还有,说长安一切都好。” 陆惊渊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这些?” “不然呢?” “就没有,‘怀璟哥哥,我喜欢你’这句话?” “你!” 陆惊渊哼道:“没有吗?我没收到信,我不管,我要你亲口和我说。” 江渝跺脚:“不都说过喜欢你了嘛!” “再说。” 江渝偷偷看他一眼,飞快地垂下眼睫。随后,她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怀璟哥哥,我喜欢你。” “我想要你,爱你,在意你,特别特别喜欢你,我——” 她顿了顿,随即一连串说了许多:“你受伤我会心疼,你高兴我也高兴,你逗我我也喜欢,你和我吵架我都乐意。怎么样我都喜欢你,我喜欢你按着我亲,以后天天亲也没问题;我想和你有孩子,你晚上折腾我也喜欢……话本里的都能照着来,反正,我生生世世都认定了你,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我们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陆惊渊一怔,他缓缓地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很少听见她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她红着脸:“就是……特别特别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发晚了一点[爆哭]不好意思宝宝们 第50章 终局(上) 陆惊渊看着她好一会儿。 随即, 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江渝点头。 他问:“你真的特别喜欢我……而且不生我的气了?” “嗯。” “不和我吵架?” “哼。” 陆惊渊又斟酌了片刻,问:“在床上,怎么样都可以?” 江渝红了脸:“现在不可以。” “我知道, ”陆惊渊试探着问,“以后可以吗?” 江渝小声说:“可以。” 陆惊渊得寸进尺:“话本里的花样,你都喜欢?” 江渝:“……” 陆惊渊:“有没有不喜欢的, 我避开一下。” 江渝想踢他:“你——太坏了!” 陆惊渊笑得前仰后舍,揽住她的腰,把她按在床榻上。 二人四目相对, 鼻尖就要碰上。纱帘垂下,暧昧缱绻。 他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好玩儿?” “我哪有……” “想亲你,亲不够。”陆惊渊说,“一路上我都在想你,时刻在想你——”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5节 江渝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儿。 她皱了皱眉。 “哪来的血腥味儿?” 陆惊渊道:“磐沙人的,我现在起来洗掉。” 江渝摇头:“不对, 这应该是你自己身上的。” 陆惊渊有些心虚:“出去打仗,总得受伤。” 江渝一惊:“你脱了衣裳我看看。” 陆惊渊这回死活不肯。 伤口太狰狞了, 怕吓着她。 江渝说:“我肯定知道你受重伤了, 你消失的那些日子,发生什么了?” 陆惊渊淡淡道:“没什么。” 江渝咬牙:“你不许瞒我!” 陆惊渊连哄带骗:“我受了伤,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打算将计就计, 骗所有人说我死了, 好来个突袭, 聪明吧?” 江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更不知道,他受了多严重的伤。 她还不知道, 在绝望的时日里,他反复在心里念了多少遍她写的书信。 那一句句“吾夫惊渊”,那一句“我想你,我喜欢你”。 她在信中写,“我想你,想你快点回来。想见你,想你看我的样子,想你笑的样子,想你站在我面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睡前想,醒过来想。” 江渝是含蓄内敛的闺秀,却把这些话写那么长,那么多。 他想告诉她,他也很想她。 想到发疯,想到心急。 他爬出死人堆的时候,怀中还有那封染了血迹的书信,早已破烂不堪。 他想,他不能死,家里还有个妻子在等他。 江渝轻轻道:“磐沙不愿退兵,恐怕明日就要激战。” 陆惊渊挑眉:“激战又如何?小爷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江渝用力地点了点头。 二人心照不宣地起身。 陆惊渊去净室擦身,回房的时候,江渝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这些天,她太累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江渝倏然睁开眼,喃喃道:“别走。” 陆惊渊失笑:“我在这儿呢。” 江渝挣扎着起身,见窗外天色黑透了:“你是不是要去大营?” 陆惊渊淡淡地“嗯”了声。 又道:“我和你知会一声,怕你一睡醒看见我走了,寻我吵架。” 江渝看着他,眼中眸光闪烁:“你一定要保重,我在城中等你回来。” 她想,若是最后的激战可胜,他们一起携手保护了长安,她要和他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若是此战失败,她便与长安、与陆惊渊共存亡。 她会在陆府门口,等他回来。 陆惊渊倏然一把拉过她的小臂,让她坐在灯下。 江渝一懵:“干嘛?” 她瞥见,陆惊渊的手背上,也有不少伤痕,就算是擦了身,血腥味儿也去不掉。 她垂下眼睫。 陆惊渊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慢慢展开。 是一张地图。 地图很大,从这头铺到那头,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显然旧了。 “来。”他挑眉,“给你看点东西。” 江渝低头看。 那是大盛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画着圈,有些地方打着叉,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记号。 陆惊渊的手指点在一个地方:“这儿。” 江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了眯眼睛:“扬州?” “嗯,”他点头,“三分无赖是扬州,上回我们去的匆忙,没能好好游玩。” 他的手指往左边移了一点:“这里,是蜀中。” 江渝看着那片标着“巴蜀”的地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那边山多,”陆惊渊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巴蜀竹子也多,春天来时,满山遍野。那儿湿热,当地人喜欢吃辣的。”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这儿,是西南。” 江渝看过去,那是一片很大的地方,比扬州和蜀中加起来都大。上面标着好多她没听过的名字,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应该是河流。 陆惊渊道,“那边的东西好吃,尤其是果子,还有瀑布,十分好看。” 他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走。 “这儿是楚地。” “这儿是岭南。” “这儿是河西走廊。” “这儿是……” 他一个个介绍,说哪儿的山水最好看,哪儿的民风最淳朴。 江渝认真地听着。 上辈子困在后宅,这辈子虽说出过几次门,可也不过是京城到扬州,扬州回京城。大盛这么大,她还没有出去看看过呢。 可他呢? 他指着那些地方的时候,眼里似乎有光。 他都去过。 陆惊渊收回手,看着整张地图。 “突厥人想过来。”他淡淡开口,“磐沙人也想过来。他们觉得咱们这里好,地广人多,金银财宝都拿不完。” 他的半边侧脸陷在黑暗里。 “他们想要,”他低地道,“可这是咱们的。” 他的手指,按在写着“大盛”的字迹处。 “扬州,蜀中,西南,楚地,岭南……长安。” 江渝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给她讲风景。 他是在告诉她,明天那一战,守的是什么。 不只是京城长安,是那些她想去还没去的地方;是那些她从来没去过,可永远属于她的地方。 是这片大好河山,寸土不让的河山。 “陆惊渊,”她颤抖着开口,“明日,一定守得住。” “嗯,”他点头,“守得住。” 江渝信他。 她的夫君曾答应过她,一定会平平安安归来。 — 史书记载,永和元年,突厥入京,在长安城展开激战。 这一场战役,打了三天。 皇帝御驾亲征,陆惊渊率暗渊营拼死抵抗,柳扶风重伤。 长安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磐沙被打得片甲不留,在北疆的大营被陆惊渊捣了,走向灭亡。 惊渊将军凯旋归京,封狼居胥。 次年春,新帝盛启颁布新令,励精图治、休养生息。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三月里春日迟迟,天气回暖。 太液池畔,波光粼粼。 夜色浓郁,宫殿内灯火通明。 轻烟袅袅,暖香氤氲。长筵依序排开,玉盘珍馐,金樽斟满佳酿。 乐师列于两侧,丝竹管弦齐鸣,清音绕梁,殿中宫娥翩跹,赏心悦目。 新帝盛启大宴群臣,贺喜长安一战得胜,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6节 盛启举盏笑道:“陆少将军,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便记得这场宫宴。” 江渝一想到宫宴就脸红,让皇帝莫打趣。 盛启笑了起来:“朕只不过觉得,陆少将军与陆少夫人,天生一对。当时京中都说是孽缘,现在看来,可是良缘。” 陆惊渊举杯:“谢皇上夸赞,臣与妻子,确实是天赐良缘。” 说完,还朝江渝挤眉弄眼。 江渝没忍住笑,用手肘推了推他,示意让他别喝太多。 陆惊渊不依:“好夫人,你禁我酒好些天了!” 江渝低声:“还不是让你伤口好得快!” 陆惊渊强调:“伤口满月了。” 江渝耐心地说:“就算满月了,也要注意。” 她后来才发现,他居然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那伤口发溃,深可见骨,她不曾想,当时的他会有多疼。 陆惊渊还要喝,江渝一把抢过他的酒盏,自己仰头喝了下去。 陆惊渊:“……” 江渝怒道:“谁叫你受那么重的伤,还敢喝酒!” 宫宴散后,二人一出宫殿又吵起来。 “已经满月了!一个月了江渝,我真忍不住,我不喝酒会死的!” “上个月你没碰一滴酒,没看见死呢。” 陆惊渊:“好啊,你居然这么过分?” 江渝醉醺醺地说:“反正我帮你喝了,嗝,这个月都不许喝。” 陆惊渊瞪大眼:“怎么变成这个月也不许喝了?” 江渝叉腰:“我说要禁你酒,你就得禁!” 陆惊渊像根打了蔫的豆芽菜,敷衍着答应:“行行行,夫人说得都对,只可惜了我的小酒壶,装不了酒咯——” 江渝指着他:“不许顶嘴!” 陆惊渊没精打采地回答:“遵命,夫人。” 盛启见二人又开始鸡飞狗跳,觉得奇怪:“朕见他二人方才不还是恩恩爱爱吗,怎么如今又吵起来了?” 一旁的陆成舟淡淡道:“习惯了。” 宋仪补充:“日常而已。” 盛启:“……” 二人一路打闹到宫门口,江渝酒劲上来了,还嚷嚷着要禁他酒。 陆惊渊气得好笑:“你个醉鬼,自己醉醺醺的,还说要禁我的酒?” 江渝往前跑了两步,被他拉住手腕。 她往回看,倏然一怔。 三年前她重生,和他在宫门口遥遥相望。 她看见的,便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而如今,夜色如墨,他立在晚风之中,身姿挺拔如松,衣袂飞扬。 虽已到了青年,但他依旧肆意张扬。 陆惊渊唇角噙着恣意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眸中似有万千星火。 “陆惊渊……”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我在这里。” “陆惊渊!”她又唤了一声。 陆惊渊无奈地问:“又怎么了我的好夫人?” 她一头撞进他的怀抱,抱住了他的腰。 她轻轻地说:“真好。” 这一世,他在,真好。 陆惊渊一挑眉梢,把她抱得更紧。 “别抱那么紧,小心我回去折腾你。” 这些天二人身上都有伤,不便行事。 江渝小声道:“……想被你折腾。” 他又问了句:“怎么折腾都行?” “不是都说过了吗,我……”江渝红着耳根,“我很喜欢。” 陆惊渊不轻不重地往她腰上掐了一把,咬住她耳根。 她一惊:“在这里不行!” 陆惊渊把她横抱起来,往马车边上走:“我知道,回去我好好收拾你这个醉鬼。” 长安开了夜市,一片繁华盛景,马车悠悠驶过,行在回家的路上。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正是盛世长安,烟火人间。 江渝忍不住笑,心想—— 幸得此生同归路, 重回怨侣少年时。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标,想看的番番可以点梗了!特别特别喜欢这对小情侣,想写特别特别多,目前暂定的是婚后养崽,前世的小秘密,以及如果陆惊渊恢复了前世记忆[亲亲] 第51章 终局(下) 一回家, 二人心照不宣地依次去沐浴。 江渝醉得厉害,神智有些不清醒。 在陆惊渊出征北疆的那段时日,她经常喝酒。 一喝便是许多, 渐渐的,酒量也上来了。 她没喝过桃花酿,第一次喝的时候酩酊大醉, 还是宋仪把自己拉了回来。 当时她还嚷嚷着说要继续喝,宋仪一问,才知道她是想陆惊渊了。 他爱喝的桃花酿, 确实很好喝。 以前,江渝总是不能理解他喝酒,后来喝他爱喝的酒,才方知,什么叫“借酒浇愁”。 让酒劲上来,让痛苦浇灭。 …… 陆惊渊换上新衣裳, 刚从净室里出来的时候,江渝正盯着眼前的桃花酿发愣。 他晃到她面前, 捏了捏她的脸:“怎么, 想喝酒了?” 江渝醉醺醺地抬起头。 陆惊渊这才看见桌上的酒坛。 他一把拿过:“你怎么喝这个?你知不知道这酒有多烈?” 江渝伸手要去抢:“还给我!” 陆惊渊闻了闻,确认这是自己很多年前埋在树下的陈年酒酿。 他气笑了:“还把我藏在树根下的陈酿找出来了,行啊你。” 过了一会儿, 他又想:江渝是怎么知道他在树下藏了桃花酿的? 他分明什么人都没告诉! 正纳闷, 他抬起她绯红的脸颊:“你为什么突然喝桃花酿?” 江渝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你喜欢。” 陆惊渊:“……” 江渝又得意地道:“我还学了打叶子牌, 我现在还会翻墙了!厉不厉害?” 陆惊渊:“?” 这是什么需要炫耀的事情吗? 他又想, 在他不在京城的那段时日,江渝喝他爱喝的酒,学射箭, 学爬墙,学打牌。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倏然,江渝摇摇晃晃地起身,就要抱住他的腰。 她小声说:“我还没沐浴。” 陆惊渊嗤笑:“你喝成这样,怎么沐浴?” 江渝气冲冲地就要往净室里走。 陆惊渊一揽膝弯,无奈地把她抱起来。 他淡淡道:“我给你洗。” 江渝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7节 净室,一片狼藉。 江渝的五指抓着浴桶边缘,望着头顶的藻井,承受着他无穷无尽的审讯逼问。 长夜漫漫,浴桶的水轻轻摇晃,洒在地面上。 陆惊渊慢悠悠地问:“你怎么知道树下藏了桃花酿?” “我不知道,我真的是听别人说的!” 他俯身压近,这人衣裳穿戴整齐,手上动作却不停,自己却—— 江渝汗湿气喘,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不说?”他挑眉,“谁告诉你的?” 江渝扬起脖颈,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净室里纱幔摇晃,动了一室春光。 “江 渝,你让我别去铁门关,那么多事情,你好像都提前知道,“陆惊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你现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江渝:“……” 他往她臀上轻轻扇了一巴掌:“你觉得我信吗?” 她努力地想,不能说…… 不能让陆惊渊知道,自己和他吵了一辈子! 江渝的唇咬得更紧了。 陆惊渊盯着她,又扇了一巴掌,这回是重的:“不许咬唇。” 江渝艰难地求饶:“怀璟哥哥……” “没用。” 她想亲他:“亲我。” 陆惊渊喉结滚动了下,别过脸:“不亲。” 她一声声地唤他:“怀璟哥哥……” 怀璟哥哥。 “陆、怀、璟!” 陆惊渊看着她意乱情迷的眼,实在是忍得辛苦,叹道:“你……别这么叫我。” 她揽住他的脖颈,仰头想去吻他。 陆惊渊知道她难受,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抵在浴桶边缘。 他威胁:“不许叫。” 他怕审着审着,自己先忍不住了。 江渝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不洗了。” 说完,她挣扎着要从水里出来,却被他按着坐下。 她嚷嚷:“你干什么!” 陆惊渊说:“坐下,还没问完。” “我不洗了!” 她显然有些生气。 陆惊渊又好气又好笑,明明不愿说的是她,怎么生气的还是她? 他笑吟吟地问:“你都水漫金山了,不洗干净再走?” 江渝:“……”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骂道:“你胡说什么——啊!” 陆惊渊笑道:“嘴硬,还不承认?我给你洗干净。” 江渝断断续续地骂道:“你……滚出去!” 他真的太坏了! 洗着洗着,江渝几乎要握不住浴桶,浑身一软,就要往里滑。 陆惊渊眼疾手快地把她捞出来,用浴巾裹好,一路往房中走。 她在他怀中小声说:“还……还没洗干净呢。” 陆惊渊淡淡道:“不洗了。” 她被放在床上,男人一言不发,开始脱上衣。 江渝的酒醒了大半,她扫了一眼他的小腹,惊恐地看着逼近的陆惊渊:“我、我不生气了,你别胡来。” 他将上衣随手丢在地上,漫不经心地应她:“嗯,胡来。” 江渝往后缩了缩,看见他开始解腰带。她竟没发现,陆惊渊的身形居然比少年时大了许多。 腰带被扔在地上。 “我们先好好商量……” 他继续解中衣:“好,商量。” 见他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结结巴巴地道:“会、会难受吗?” 陆惊渊似笑非笑:“夫人都水漫金山了,还会疼?” 她咽了咽唾沫:“你轻些。” 他倾身逼近,握住她的脸,“不如夫人先回答我,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要发生的事情?” “无可奉告……唔!” 她一阵发昏,手腕被他按得死紧,只能承受着他漫无边际的审问。 “你!” 他慢条斯理地轻捻:“想好了再说话。” 江渝渐渐得了趣,红着眼眶求他继续。 陆惊渊淡淡道:“说话。” 江渝不愿说。 她不想让陆惊渊知道,前世这段过往。 陆惊渊动作一狠:“铁门关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她遏抑住娇吟,眼前一阵发白,不说话。 “裴珩那回,箭上有毒,你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的?” 她缓了缓,还是不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我的表字,怀璟。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你为什么会知道?” 江渝眼睫微颤。 她早会知道会有这一天。 “江渝,”他抬起她的下颔,强迫她抬起头,“你看着我。” 四目相对。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陆惊渊继续审,“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渝看着他的眼睛,被他方才那一撞逼得出了眼泪。 可她不敢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们上辈子是怨侣? 告诉他,天天吵架,我看他不顺眼,他也和我吵?告诉他,他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告诉他—— 那些她这辈子拼命想弥补的遗憾,那些她夜夜惊醒的噩梦,那些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陆惊渊看着她,轻声问,“你在怕什么?” 她怕什么? 她怕他知道。 怕他知道上辈子的那些事,怕他知道他们曾经吵成那样。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在一起。 “别问了。”她别过头,声音有些哑。 陆惊渊的手指蹭过她的唇,沉沉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不好的事?” 江渝想,天天吵架,不好。 互相较劲,不好。 他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不好。 她想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来得及说,更不好。 可这些,她怎么告诉他? “如果有一天,”她慢慢说,“你发现我以前……做过一些不好的事。对你不好,让你难过,让你——” 她说不下去了。 “那又怎样?”他觉得很奇怪。 重回怨侣少年时 第108节 她愣住。 “那是以前的事。”他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 现在她喜欢他,很喜欢。 喜欢到不敢告诉他那些事,怕他不要她。 她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不想说就不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等你想说的时候。” 江渝:“可是——” “可是什么?”他低笑,“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不要你?” 江渝:“……” “傻子,”他哼笑,“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捂热,不要你?我傻啊?” 江渝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我以前真的……”她闷闷地开口,“对你不好。” “那以后对我好点,”他哼道,“补回来。” 江渝被他气笑了,叫了他一声:“陆惊渊。” “嗯?” “我以前做过一个梦,”她轻轻地说,“梦见我们天天吵架,每次见面都不开心。后来你走了,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猜到了,”陆惊渊漫不经心地回,“不过你现在天天能见到我,还能天天和我吵架。” 她忍不住笑起来:“我以后不跟你吵了。” “千万别!”他忙道,“我喜欢和你吵,你这人太有意思了,夫妻吵一吵,感情更加好。” “……你有病。” “有啊,”他理直气壮,“相思病,治不好。” 江渝想,反正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他走了。 反正这辈子,她会好好对他。 反正这辈子—— 她喜欢他。 喜欢到那些过往,都不重要了。 陆惊渊问:“你想知道,当初上元宴,我许了什么愿吗?” 江渝点头。 他顿了顿,随即开口:“战则披甲平天下,安则卸甲守一人。” 她怔怔地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陆惊渊!”她大声说。 “嗯,我在。” 她指了指自己的唇:“亲我。” 陆惊渊点头,吻了上去。 一吻缠绵,他们就这样,永远不分开。 怨偶成说,深情未晚。 从今往后,年年岁岁,朝朝暮暮,都是他了。 她要和他走遍山河万里,人间千景,要和他同淋雪、共白头。 这一世,终于不再错过。 ----------------------- 作者有话说:麻烦小天使们今天在评论的时候不带“wan 结”两个字的字眼,容易被盗qaq,我的防盗还没做好[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