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主角他妈之后我每天拉人穿越》 真作者从不回头看旧坑 顾真穿越了,她意识到这点的原因是,她发现自己好几天没洗的头发不痒了。 “啊?你说你谁???” 顾真习惯性地咔咔挠了挠头皮,发现真的不痒挠也白挠的时候,对面光球一样的玩意儿就又开口了:“妈!我终于见到你了!” “啥啊就妈!”顾真吓了一跳,她一个好好的未婚女青年,连恋爱都只谈过纯纯的一次,怎么就被人喊妈了呢? 想她顾真,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根正苗红的少先队员出身,长大以后也顺利变成了一名身高一米六,体重五十公斤,上四楼气喘,跑八百死狗,能零食不吃饭,能熬夜不现在干,让体测立马死给你看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普普通通的……漫画作者而已。 而且他们老顾家也没什么外星人血统,怎么看也生不出来一个会说话的光球啊? 顾真十分迷惑,不过好在没过多久,她也就从光球的解释里弄明白了,首先,她穿越了嘛,这种设定上的事你纠结干嘛?然后呢,她穿越到的地方也不是别地儿,就是她老人家年少轻狂的时候画的第一本长篇漫画,那个叫啥《圣笔凌华》的黑历史,后来被她一怒之下烂尾了的那玩意儿…… 再然后,她面前这个光球就是那本漫画世界的天道——哦,未成年天道,因为被烂尾了嘛,所以就相当于生孩子生到一半孕妇同志在产房里放弃治疗了,那半道儿被撂在那里的孩子的那个难受劲儿啊,可就别提了。 顾真听到这里也就差不多明白了,这天道,该不会是拉她来人肉填坑的吧? 对不起,做不到,另请高明吧! “你先等等,”顾真后跳一步,摆了个格挡的架势,“先说好,真作者从不回头看旧坑,而且当年烂尾也不完全是我的责任,你怎么不找编辑呢?” 那个光球,哦不,未成年天道委委屈屈,但还是继续解释:“……是啊,我早知道妈你不愿意填坑了,我哪儿敢想这样的好事儿啊……我还知道你在我之后的孩子个个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动画化的动画化,改游戏的改游戏,一个个都老牛逼了,我不就是那个家里的废物吗呜呜呜呜呜……” 别看天道没手没脚,还是个光球,但哭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作为一个外表沧桑内心柔软的糙汉子,顾真哪受得了这个! 顾真赶紧拿出和直男相差无几的安慰套路,“别哭别哭”,“谁说你废物你才不是废物”,“唉想哭就哭吧,一会我给你倒杯热水”什么的,还挺容易就把人家天道给哄好了,要不然怎么说被人忽视的小可怜卑微透明容易满足呢?其实顾真就算什么都不说,只要她还在这里,天道就心满意足了。 这么一通掰扯之后,顾真倒觉得这个便宜光球还真有点自家孩子的意思了,不过她说不填坑也不是谦虚,《圣笔凌华》还是她中二时代的作品,真的中二,初中二年级那种!说起时间来,也过去了七八年,她也不是说对于设定什么的全不记得了吧,就是当年被各种事情伤了心,实在不愿意再看这个坑了而已。 “哦,这样,我给妈你准备好了,你自己不想填坑,可以让别人来填呐,其实我一直能听到,现在有好多人都想穿书什么的,都不知道是为啥……不过我看他们都挺真心的,就是我不敢都放过来,所以让妈你来把把关,挑人过来干干苦力、丰富丰富设定啥的,让我生出来呗!” “啊?还有这种操作?!”顾真挺惊喜,又详细追问了一番,于是她知道,这个漫画世界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她当年这本漫画是烂尾不是腰斩,也就是说不管结尾的质量怎么样,中间又是怎么不解释直接开了时间加速齿轮忽忽悠悠就过去了让好多人给她寄刀片的,但她好歹是给《圣笔凌华》安了个结尾的! 最后一幕,主角在山里教书,然后全书完,她可是好好打了完结的标志的!谁都不能说她“科科科”大大弃坑啊!谁说她弃坑她跟谁急! 什么?你敢说冷笑大大是弃坑王太监总管,陨石坑永远的守护者?我告儿你,你号没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天道还是生不出来,也就是说这个故事的完成度太低,这个漫画世界要能独立存在,实在是缺少了不少细节——呸,别说细节了,顾真摸着不知道还有没有的良心,必须对自己承认,她连这个世界的背景设定都没给交代全乎! 她面前这孩子,是个脑瘫手瘫葛优瘫,脖子以下半身不遂、脖子以上就剩张嘴的残疾人啊!妈耶,这可真是太苦了! “行啊,不用我来就行,”顾真拍了拍便宜儿子的大脑门子,“你再说说,拉人过来填坑,是个怎么回事?他们能愿意?能有用?” 一说这个天道就来劲了,在顾真的面前一蹦三尺高,活像她小时候玩的弹力球:“哎呀妈呀,你是不知道啊,现在想穿越的人有多少啊!一个个都是上好的劳动力!” “尤其是起始身份特别低、将来的命运特别苦逼的那种!一来就特别专业地想翻盘,打脸,逆袭,一个个老积极了!平时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怎么就没有这个精神头儿呢?” “大概是我还是个胎盘,不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不过不管了,我给妈你好好唠唠这个……” ※※※※※※※※※※※※※※※※※※※※ 顾真:真作者从不回头看旧坑! 渣盏:……我感觉你在针对我 ———— 悄咪咪重开了,这文要彻底沙雕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甩手的作者和免费劳动力 天道一通解释,顾真差不多也就明白了,事情是这样婶儿的:这个穿越的事呢,大家谁都不敢保证没想过,哪怕就是开玩笑的这么想一想。但是只要和这个世界有关,天道这脑瘫孩子就能听见,它当睡前,哦,不是,是胎教,呸,胎盘故事听了不老少,其中无限流综穿什么的一大堆,于是连带着就知道了其他故事世界的事,和常见的各种套路。 而既然是想象嘛,那又不犯法不上税的,当然什么都敢想了!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小说漫画动画电视剧一个比一个多……这不就让大家没事就做做穿越的梦吗?这又有什么,在心里,谁还不是个龙傲天、玛丽苏了呢?! 还有呢,谁还不是个袁隆平了呢! 咳咳,总之,既然大家都这么有信心,这么有雄心,立誓要在异世界舞出一段美好人生!那就真刀真枪来呗!保证给你们的剧本一个赛一个的悲惨、一个赛一个的狗血,让你看见就不想忍,想种田也不得消停!一定要起来反抗命运、摆平贱人!于是,顺便!也给异世界留下点贡献什么的! “那我们把人弄来,他们还能回去吗?”顾真挺有良心的,她还没想过自己回不回得去呢。 “没问题,在这死了就回去了。回去以后就像做了个梦一样,保证不耽误事儿。”天道拍胸脯,“还有妈你也是一样,啥时候真心想走,在心里认真想想也就回去了。因为我在这里给你准备的身份就是个死人来着……” 要不然怎么说看见顾真没消失,天道就心满意足了呢?就是因为她想走可太容易了。 “但是你走了就回不来了啊!”天道看顾真有点蠢蠢欲动的意思,急得话都不会说了,“妈、妈妈妈!快住脑!” 顾真赶紧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又咔咔挠了挠头皮,“行了行了,我不想了不想了,刚刚就是没控制住……哦对了,等等,你说我在这已经死了……” 她认真想了想,“该不会,我是主角那个背后灵的亲娘吧!哎呦我去!”顾真一拍手,脑门上几乎具现出一个亮起来的灯泡。 “我这是什么命啊?”顾真难以置信地盯着天道:“过来给你们当妈的吗?” “是啊,”天道还觉得自己怪贴心的,“不都说主角都是作者的亲闺女亲儿子吗,我觉得你看他可能比看我顺眼呢?” “我p——”,顾真想骂句脏话,但还是忍住了,“算了算了,唉,圣笔凌华的主角是叫……邵凌是吧?唉,不要误会,我对他本人是没什么意见啦,” 顾真扶了扶额,眼神游移地盯着自己穿着毛拖鞋的脚尖,“……就是吧,我记得他的设定是个中二少年啊,一开始的处境还贼凄惨,贼孤立的那种……” 顾真开始掰手指头:“脾气不好,见谁都像个仇人;不爱说话,成天阴森森地瞪着别人;心机深沉,在心里脑补大家都要害他;对他好的都是另有所图,将来一定会骗他;喜欢考验人性,通不过的就下狠手;又特别聪明早熟,各方面都是个的天才……哇,这样的黑化青少年,我平时见面都绕道走啊!你还让我去给他当妈!” 顾真指着天道的鼻子,一脸抓狂,她还记得主角的背后灵他妈,这个角色对邵凌的重要性可太大了,虽然不能说话,邵凌也不知道这是他妈,但是她的存在就是要纠正这个孩子跑偏的性格的! 各种默默付出!无言引导!终于感动感化,用牺牲教会了邵凌什么是爱——如果她有这么细腻的心思和耐心也就罢了,她还愿意勉强试一试,但是她是什么人呐!你看看她后来画的那些直来直去的肌肉男暴力升级漫画!你看看她后来为了解压画的那些口吐芬芳的恶搞漫画!她天生就没有细腻这根筋呐! 矫正叛逆阴暗少年的心理问题,你让她编一编,怎样怎样之后,邵凌就改变了,再也不阴暗地揣测他人了,这样还可以,但是真要她去面对这样的人,亲自去感动他,拦住他虐待别人,她怕不是随时都可能爆发,忍不住抽邵凌的大耳刮子,然后来一个前功尽弃!? “……不行不行,这个我真办不到。”顾真咬着下唇,进入了习惯性的构思模式,“按照正常的套路,男主的转变往往和死女人有关,他妈我既然不能再死一遍,那就给他来个妹子!” “对!来个有牺牲奉献精神的妹子!知道邵凌还有救,后来□□爆了,有主角虐我千百遍,我待主角如初恋的精神的妹子!” 顾真的眼中燃烧起熊熊斗志,她一把揪住了天道那个球,“说!有没有这样大无畏的妹子?我也不是谦虚,我当年这本书也是黑红黑红的,围绕着主角的争议不知道多少,我就不信!那好大一通吵吵,还虐不出几个脑子有问题的死忠粉来!” 天道被揪成了一个逗号,它连忙点头,“有有有!太有了!妈你等等我给你整个表格!” “好!都安排上!”顾真摩拳擦掌,两眼放光,“别管什么样式儿的,什么傻白甜小白花心机女,什么青梅竹马的大小姐,天降三无女神,路边捡的忠犬……通通给邵凌安排上!这个不顶用就死了下一个来!我就不信了,青春期的叛逆少年,谁还顶得住这个?!” 粉红少女和她的二次元初恋 别看顾真话说的挺满,但是在行动上,她还是用了点脑子的。 她也没真的给“亲儿子”一口气安排一个后.宫,而是精心挑选了一个内心挺纯洁的小姑娘,怎么说,科科科大大是很宠粉的,有机会的话签绘签名和各种奇葩要求都是尽量满足(是啊,她还亲自cos过自己的恶搞漫主角——一个随和儒雅的中年秃顶大叔,回馈粉丝呢)。现在难得有这个特别的机会,天道说的也不错,对于这部烂尾作品的粉丝来说,有机会亲自来到作品世界里改写结局、填充细节,那也是件天大的好事吧! 既然这样,顾真就认真给天道给她的表格里排了个序,选了个叫做聂小川的姑娘。 这小姑娘,心里心疼邵凌的劲儿都要溢出来了,往天道这儿送的信号特别强烈,这些信号在天道这里是做不了假的,确实是半点私心都没有!跟个仰望偶像的小粉丝一样特别卑微!绝对不图邵凌什么,也没幻想过邵凌能对她怎么样,就是那种只想让他过得好一点的那种纯纯的奉献精神。 唉呀妈呀,顾真看到都觉得老感动、老惭愧了!扪心自问,她自己对邵凌这个便宜儿子,是绝对没这么无私的! 可不咋地!她当时画这部漫画的时候,还指望邵凌给她赚点零花钱,好让她能……算了算了,谁知道后来搞成那样?唉,别提了…… 顾真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去,总而言之呢,她觉得,也就只有这样的人选,才能真的做到邵凌怎么伤她的心,她都义无反顾了。 粉丝!粉丝才是现代社会的第一生产力!顾真感叹。 “行了,”人选也搞定了,顾真拍了拍手,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能干的了,“那我怎么着,我不是要变成邵凌那倒霉孩子的背后灵吗?”她看了看周围,这里啥也没有,是个灰乎乎、雾了吧唧、跟她盯着屏幕12个小时之后再摘了眼镜看到的分辨率差不多的鬼地方。 嗯,看那边五彩缤纷的,还带负后像(ne-gati四声ve after~image,请用东百口音朗读)补色的! “嗯,娘啊,您再仔细看看,您现在已经变成背后灵了啊!” 哎呦我去,顾真连忙战术后仰,发现自己果然……已经不在方才那个地方了。 再低个头,嗯,毛拖鞋也看不见了,自己脚底是半截透明的、飘飘忽忽的魂儿,以及一片绿汪汪的青草地。 再适应一会,顾真发现面前果然还有个头顶长犄角(是主角永远不乱的发型)的倒霉孩子!年纪大概也就七八岁吧!穿得破破烂烂,还在人间界玩泥巴呢! 这都啥啥啥啊!她画过这个年代的事吗?她来的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过算了,这些暂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召唤的苦力,哦不是,是生产力到位了没有! “聂小川到了吗?我刚给她安排成青梅竹马小师妹了,人呢?”顾真发现自己还可以在心里和天道唠嗑。 天道:“……妈,你再好好想想,这个时候,小师妹她在哪儿呢?” 顾真绞尽脑汁,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想起来,按照她老人家八百年前画好的开篇剧情,邵凌现在还没有因为遇到危险而天赋暴露,被人捡到门派里去呢,自然也就没什么小师妹了…… “哎呀我去,”她在心里疯狂地吐槽自己,“我哪里知道现在是这个时候?早知道就给人姑娘安排一个人间界的村姑之类的身份了!就多出一个童年的白月光不好吗?唉,你也不说清楚,你看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顾真认真回忆了一会,又和天道在心里一顿嘀咕,终于想起来了故事开始之前的时间线,掐指一算啊,现在离邵凌被捡到天华境界里的宗门去修仙,还得有个六七年呢! 得,来得太早,谁让天道这孩子还是个宝宝呢?能力有限也是难免的,这下没办法了,怪它也不是个事儿,还是保持积极的心态,接受事实吧。 顾真这么一想,也就不急着等那位据说已经在天华境界的宗门里醒过来的聂小川了,她现在心态挺佛的,来都来了,实在不行随时可以滚蛋,那这多出来的时间不就是赚的?没人催稿,不用更新,终于可以给自己放个取材长假了! 对不起,等更新的大家!作者被抓到异世界去了,你们别惦记更新了咦嘻嘻嘻嘻…… 不仅如此,顾真现在还是个魂,不用吃不用穿,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的,她想不让人看见就不让人看见,随便飘着抠脚都没问题,还能看到全息的仙侠世界风光,这岂不是美滋滋! 诶等等!那个倒霉孩子要掉河里了!喂喂喂!怎么没人救他啊,他不是主角吗?哦对了,该我这个魂出手的!妈耶好险,差点没拽回来! 顾真这边暂且不提,就说那位突然穿书的姑娘聂小川吧。 一觉醒来,她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多年前的一部漫画里,还成了里头主角的那个小师妹! 刚穿来的头几天,她还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了什么让人看出她不是原主来,因为她知道,那个小师妹原本不叫聂小川,而且性格和自己也很不一样。 但是她来了之后,大家都叫她聂小川,她一开始还迷糊了一会,直到后来才通过人际关系等等细节,确定她就是那个小师妹!而且都对她本人迷迷糊糊的性格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她穿书了,还顶替了原本漫画里那个前期女主的身份? 天天天天天天天哪!聂小川捂着自己嫩生生的小脸,蹲在地上好险没有发出土拨鼠尖叫! 啊啊啊啊!邵凌是我二次元初恋啊!!!!我好喜欢他啊啊啊啊!!!! ※※※※※※※※※※※※※※※※※※※※ ———————————————— 聂小川:啊啊啊啊啊啊啊! 顾真:…… 粉丝的执行力 天华境界是个自成一界的界域,和人间界有结界隔开,平时极少和人间界往来。这里头有五大宗门,聂小川所在的,就是这里的第一大宗华阳派。而聂小川还有个身份,她是华阳派长老、掌门的师弟丹元子的孙女兼唯一的血脉亲人。 华阳派门规极严,吸收新鲜血液很讲资质,和人间界之间的通道也极少打开。刚穿来的聂小川谨小慎微了几天,就发现自己要想见到邵凌,如果不动用什么非常手段,就只能等到七年之后,剧情开始的时候了。 可是,聂小川作为一个资深粉丝兼滤镜深厚的迷妹,她尤其明白,邵凌在剧情前期是那样一个阴暗的性格,和他常年在人间界流浪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作为一个孤儿,邵凌身份不明、又体质特殊,会给周围人带来灾厄,他有时想和人接近,却无意中害了别人,反过来的都是种种冷眼和伤害。 又或者有些人间界的邪修,看出他的特殊,不是怀疑他身上有什么大秘密,就是准备抓他去当丹药原材料或者炉鼎……这样各种事情累加下来,他虽然因为天生聪明,又有一个神秘的灵体保护,每一次都有惊无险,但也让他渐渐养成了多疑和先下手为强的性格。 想到这里,今年也不过七岁的聂小川捧着粉嫩的脸蛋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唉……要是现在就能把他接到天华境界里来就好了。” 穿越一场,她也不求别的,要是能让男神过得好一点,能少受点伤、少吃点苦,多一些人理解他、让他更早懂得温暖的滋味……那就好了! 这时候,掌门的二弟子虞意闲正好经过这里,他耳力不错,一不小心就将这个满门上下的吉祥物小迷糊的叹气内容听了个正着。 “这是怎么了?”他闲得发慌,上来揪聂小川的小脸蛋,“小川想把谁接到天华境界里来?” 聂小川看见是虞意闲,她知道在原著里,这个师叔对小辈就是最好的,后来还给被赶出师门的邵凌送过装备什么的,这时候就瘪着嘴和对方说: “虞师叔好,你说哦,假如,假如!有人是个千年难遇的仙道天才,华阳派知道就一定要收他入门的那种天才,但他现在正在人间界受苦,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修炼这回事的,在人间界继续待着只是浪费天分,那我们可不可以破一次例,现在就收他进门?” 虞意闲先是噗嗤一笑,“千年难遇?小川你可知道千年难遇是个什么意思……”他本想继续说下去,说他这样的天才青年,也最多大言不惭说一句十年不遇,但他又看见聂小川脸上尤为认真的表情,顿时就有些不忍心,“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我也不知,你是从何处生出了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倒也没有深究这个问题,毕竟喜欢和聂小川说些新鲜事以及故事的不是他一人,保不准这小姑娘就是将谁给她讲的故事当了真,“不过呢,你也知道,我们天华境界五大宗门,雷打不动是十二年开一次界门收徒,除此之外,也就是平时会派一些巡界使,和人间界的宗门联络,保证灵眼不出问题什么的……” 说着说着,虞意闲倒也认真推演了起来,连本来不应该让聂小川这样还未入门的弟子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可见他师兄常说他性格跳脱,嘴巴上没个把门的,是再对也没有,“嗯,不过从前倒是确有先例,巡界使发现了良才美玉,又或是情况特殊,就直接将人带回宗门,破例收徒,这恐怕是唯一可能的情况了……” 他摸了摸下巴,发现自己还真找到了个路子。 再一看,聂小川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果然嚯地一声亮了起来。 虞意闲见状连忙咳嗽一声,一把按住了聂小川的小脑瓜,“先别跑!”他板起一张脸,“怎么?难道还真有这么个人?你先和师叔说清楚,到底又是哪个不着调的给你讲故事了?别看他们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的啊,师叔告诉你,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什么红颜剑君诛四邪!也没有什么‘叹情痴,白鹿妖受刑为道君’啊!特别是后头那一个,哪个小兔崽子敢跟你说这个!也不看看你才多大!” 聂小川一听这话,都愣住了,她可没想到,原来华阳派的门风这么随便的!原来的小师妹,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的?!真当她爷爷丹元子是吃素的啊! 聂小川这么一愣,虞意闲倒是误会了,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现实世界里告诉孩子从来没什么魔法学校,也不会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兼猛禽的猫头鹰给你送录取通知书的父母,心里真是又唾弃自己又觉得自己必须得狠下这个心,这样的错误观念可不能留了! 特别是那个白鹿妖和道君的故事!小兔崽子,可别让你虞爷爷把你给找出来…… 聂小川是个傻白甜,从小到大就不知道怎么骗人,虞意闲虽然平时也很随性,但其实冷眼旁观,对很多事都有很敏锐的洞察力,他略微一认真,就把聂小川心里的事掏出来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得知一个叫做邵凌的人,而那个邵凌呢,按照她的说法,就是资质特别好,谁看了都心动。但是因为他身在人间界,又是个孤儿,周围也没人能指导他,于是过得特别凄惨,她听说了这事之后就很着急,想着能不能把人接到门派里来,从此不必受苦,也不至于长歪了,变成修真界的大祸害。 听完,虞意闲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听上去还挺像这么回事,”他说,“说起来,我也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一直都有,唉……” 他叹了口气,因为有修真天赋的人,天生能够吸引灵气的缘故,在人间界那个环境里,跟随灵气来的邪祟也就尤其多,也就是说,这样的孩子,会很容易给身边的人带来小病小灾,于是被当做邪祟,甚至是被亲爹娘抛弃。 ※※※※※※※※※※※※※※※※※※※※ 继续求评论求收藏呀~ 诶嘿嘿嘿~ 日行一善和过期化妆品大妈 但一般而言,这种负面影响还是很偶然的,如果这种影响能够到了被称之为灾厄的程度,反过来也就说明,这孩子的资质,一定是非比寻常。 就连虞意闲本人,在被他师兄捡到之前…… “算了,我也不问你都是哪听来的了,问你你也不说,”虞意闲斜了聂小川一眼,聂小川心虚地对他笑笑,“不过,你要是有那个邵凌的具体位置,我倒是可以帮你传个信,让在外头的巡界使顺便留意一下,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真的啊!”聂小川一下就蹦起来了,知道有机会能挽救男神的悲惨童年,她真心太高兴了,而至于邵凌在哪儿,她作为一个合格的粉丝,早就自力更生整理了一张时间表! 没办法,当年冷笑大大的这本《圣笔凌华》,属实是过于招黑了。好些人因为看不惯男主前中期的一些作为,一个劲儿地黑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算在他头上,还编段子嘲讽他。要不是有这么一伙人说得实在是过分,已经起到了虐粉的效果,像聂小川这样小学还没毕业的纯情少女,那时候也就不会废寝忘食,啥也不干,就要从漫画的各种细节找到反驳的证据,给对方攮回去了。 这几天,聂小川早就再次回忆了一遍这个时间表,也想过自己要怎么找到邵凌,这时候完全能拿出一个方案来。 一到这里,她就从开山门的时间反推,确定了现在的时间点,而在这个时间点附近,邵凌的行踪是相对确定的——他这几年,会一直在人间界的圆度城附近!而对于修真之人来说,有这个模糊的范围,就足够他们找到人了! 聂小川说清楚这个消息。 “虞师叔,”她特别认真地盯着兴许只是一时无聊的虞意闲,“这确实是日行一善,我先代邵凌谢谢你,你可一定要传话啊!” 啊啊啊啊啊!他那么好!虞师叔救了他之后,也一定不会后悔的! 虞意闲感受到了聂小川的认真,觉得这个小姑娘今天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尤其是交代信息的清楚程度,就不像是道听途说的,这里头当真有些缘故,于是他也认真答应下来,也想着将人找到的过程,应该能发现些什么,只要那人当真是个修炼的苗子,他帮这个忙就不算是私心。 “嗯,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好好转告巡界使。”他说。 * 顾真今天第三次把她的倒霉儿子从妖物的口中扒拉出来。 “唉,邵小凌啊邵小凌,你说你是唐僧肉呢,还是真就是倒霉催的呢?”顾真仗着没人能看见她,飘在半空抠脚。 邵凌并不知道他有个无良的“娘”,正在半空中说他的风凉话,没错,他那个偶尔能看见的神秘护身符鬼魂,是刚刚现身,将他从必死的绝境里往外拉了一把,但是,那个腐烂的巨蛇一般的妖物,还追着他在山里跑呢!他根本就没有逃出生天! 腥臭的风呼呼地吹,邵凌咬牙越过一道并不明显的山沟,他天生身体好,力气大,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在山间辗转腾挪却和只小猴子一样,所以他来圆度城,就是看中了这附近山多,既方便他日常吃喝,也方便他在山里挖些药材之类的卖钱。 山沟之后,是一片碎石嶙峋的小山岗,邵凌早就看好了地方,他是特地往这边跑的,于是在听见山沟里传来“砰咚”一声的时候,他知道是那条巨蛇掉进了山沟里,连忙手脚并用,咬牙发力,竟硬生生地将一块又一块,比他人还高的巨石推进了山沟里! 接二连三的“咚咚咚”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又是一阵阵吃痛和愤怒的嘶吼声,乌黑的妖云忽然在这片沟壑的上方升起,腥臭的气味更加浓烈了,一个小型的飓风眼看就要成形。 无所事事的顾真忽然现出一只金色的手指,一指点中妖云的中心,顷刻间,飓风消散,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终于再次恢复了宁静。 “呼、呼、呼……”刚才还一脸坚毅的邵凌,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一会气,邵凌眼神幽暗地盯着山沟里的那些石块和巨蛇一动不动的尸体,“哼,我宁愿在深山里逃命,也不愿意和山外的人打交道。”他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唉,半空中,顾真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听听,你听听!这孩子才这么点大,怎么就已经不愿意相信别人了呢? 这几天,她以一个背后灵的视角旁观了她“亲儿子”邵小凌现在的日常生活。要说起来,顾真早不记得她是怎么编排邵小凌这段过去的故事的了,更别说像聂小川那样,连时间表都能背下来,还真的和这个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事实相差无几。不过呢,从这几天邵凌的经历来看,顾真已经大致总结出来了,这孩子成天就在山里造啊!别管刮风下雨,总之就是一个字,浪!两个字,野人!三个字,没人要! 换句话说,邵小凌现在的生活简直了,儿童福利院看到都要原地爆炸,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看到也要喊放开那头傻孢子,林业局看到都要喊山上一缕烟,牢里过大年,山上一把火,所里你和我! 行了,这几句话基本就能概括邵小凌在山上的露营生活了。 “桀桀桀桀,看我发现了什么,小娃娃好大的力气!” 就在顾真忙着抠脚的时候,一朵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的妖云飘了过来,顾真抬头一看,好险没瞎了。 卧槽,大妈你你你!你这蓝色眼影哪儿买的啊?怎么这么磕碜呢???还有那粉!那粉!夸嚓夸嚓往下掉啊,您老可长长心吧,别用过期化妆品行不行…… ※※※※※※※※※※※※※※※※※※※※ 野孩子邵小凌:…… 来嘛客官~留个评论点个收藏嘛~ 捧哏是很重要的! 深山,妖云,一身黑色皮草的大妈擦着过期化妆品,一脸稀罕地看着一个和破麻布袋一样的倒霉孩子。 顾真一拍脑门,觉得这画面真是哪哪都不对。 这大妈来干嘛的?哦不是,是大妈你哪儿来的啊?原著有这么一出吗??? 顾真还搁这儿发呆呢,要说邵小凌不愧是主角,早明白这过期化妆品大妈对他不怀好意了,他一下子就从地上跳起来,脸上吧,就挂起来那种小孩子傻笑的伪装——其实还是能看出来紧张,现在邵小凌还是嫩了点。 “这位阿婆,”邵小凌一开口就能把人气个倒仰,偏偏他还眉清目秀,洗吧干净了也挺可爱的,“我家大人还等我回去呢,山里人从小就吃得多些,力气也就一般吧。” “桀桀桀桀,小娃娃,你以为我会信吗?管你有大人没大人,是不是山里人,今天既然让老娘看见你了,哪能放过这么好一个炼药的胚子呢?嚯嚯嚯嚯嚯!”大妈没气着,反而单手捂着嘴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 “死八婆!你找死啊!”邵小凌大吼一声,猛地就将背在身后的手向前挥去,然后一刻不停地向后一跃,准确地栽到了……那个坑死了那条巨蛇的沟里。 顾真顾不上去管别的,先护着邵小凌在摔下去的时候别摔太狠了,然后,她才回过头来看那个老女人,发现对方还在上头站着,没有下来的意思。 怎么地?不是要跑来抓我们邵小凌炼药吗?老娘都准备好再次动用多年不用的绝活——板砖拍脑门、桌腿捅你腚了!? 很快,顾真就发现她想多了,人家过期化妆品大妈不是不来,而是刚被邵小凌那□□屎给搞蒙了。 对,刚才邵小凌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扔了坨不知哪来的野屎来着。 哎呦我去,邵小凌你还真是拉仇恨一把好手啊!老娘当初画你的时候是这么个人设吗??? 算了,接下来也就没顾真走神的时间了,别看邵小凌牛皮哄哄,又是放狠话又是先单方面使用小规模无杀伤性生化武器啥的,但实际上他现在也就是个力气大点、抗揍点的小屁孩,真要面对有点法术的邪修,还是没什么还手之力的。 这种时候只能靠他的背后灵,也就是顾真。 顾真唰的一声亮了相,她想让人看见的时候,就是个仙气飘飘的金色人形,就和打光师喝高了一样,贼拉晃眼,半点细节都看不见的,就让人觉得老牛逼了就完事儿。 她这一出来就先踹了那倒霉老娘们一脚狠的。 欺负谁啊你这对不起观众还出来吓人的死八婆!孩子不都说了他家大人等着呢吗!你怎么都劝不听呢!? 要说顾真现在这形象晃眼吧,那是真的晃眼,没看见那倒霉老娘们脚底下的妖云都被她照得散了架吗?结果顾真这一脚,就干脆利落地把往下冲的这位邪修给从云上踹了下来! 这下事情就更好办了,顾真也不知道原本她这个角色——哦,主角他妈是有名字的,不过无所谓了,反正除了她这个作者也没人知道,原著里压根就没出现,所以现在顾真就决定继续叫顾真了,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她也不知道这个角色原来是怎么打架的,但是呢,现在她打架,也就是拳脚工夫了,也没点巴啦啦小魔仙变身咒语什么的。 顾真给人叮咣五四一顿揍,是越打越顺手——反正她现在是个魂,没有对口的法术,根本也不怕别人揍她!于是,就在这样我能打你,你打不了我,“砰砰咚咚”,声音响得非常有节奏、有韵律的欢乐情景里,顾真不禁想起了她当年身体还挺好的时候,在大院里领着一堆小伙伴和外来的大孩子们干架的往事。 哦,算了嗷,好汉不提当年勇,这种时候要装逼,还是要有个会捧哏的小弟啊!自己说出来叫怎么回事儿? 对了,那时候干架,给老娘捧哏的是谁来着?是不是那个……一脸弱鸡的……呃,大壮? 要么就是柱子?算了,想不起了,童年的小伙伴呐,那都是老娘逝去的青春…… 就在顾真走神怀念友谊的时候,被她打的邪修实在是忍不了了,先是一坨屎朝她花容月貌的大脸盘子扔过来,后来又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灵体不讲道理地对着她的脸就踹,邪修怎么了!邪修就没有脾气的吗?邪修就不可以爱美的吗!!! 顾真还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哎呦我去,这个作者真是白当了),要不然,她就会警惕,对于一个邪修来说,逼急了,总是有最后一个手段的。 那就是——天魔解体! 于是,在顾真没注意的时候,她手底那个化妆品过期的大姐,脸色就已经悄没声息地变了,就跟憋气憋急了一样,先是越来越红,然后就越来越紫,然后绿了吧唧,黑乎乎的,蓝汪汪的,灰不溜秋的…… 顾真又是一拳下去,然后,那个大姐,就像是喝了假酒一样,整个人都融化成一滩黑乎乎臭烘烘的玩意儿了! 不是,喝了假酒并不会这样。 “卧槽,大意了。”顾真这句话是发出了声音的,躲在她身后那条也挺臭的大蛇的尸体后头的邵小凌还震惊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她自己没注意。 终极大招! wоо⒙νiρ 糟心,真是太糟心了。 顾真眼前,那一大摊子黏糊糊、黑叽叽的东西开始蠕动起来,顾真一想起自己刚才还拳拳到肉地在揍这玩意儿,心里就一阵膈应。 没想到哇!过期化妆品大妈你是真不含糊!说现原形就现原形!难怪你是这样一个不能分辨过期化妆品的大妈,原来因为你是异种族友人啊!对不起,我真是错怪你了。 好在大妈的意识已经消散了,现在也不知道顾真在叨咕这个,要不然非得气得和她这个不学无术的作者好好讲讲清楚,什么叫邪修的终极大招,天魔解体! 顾真不知道什么是天魔解体也不耽误她知道这东西没憋好屁,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这滩粘液出现之后,她发现自己的亮度好像都下降了一点点,怎么回事?打光师下线了? 不管了,顾真还是没深想,既然这就是大妈的本体,那她还是有啥招想啥招,尽快送大妈往生吧,就算这里是深山野地,也不好乱丢垃圾的呀! 瞅瞅!瞅瞅!连触手都长出来了!一坨坨咕涌咕涌的,还有点啥奇奇怪怪的声音……唉,真是让人想到从前那谁非拉着自己偷摸去的酒吧,电音啦,鬼吼啦,总之就是这么嘤嘤嗡嗡怪闹心的。 不管了,顾真挠了挠头,大概因为自己是个魂的缘故,她并没有觉得这东西对她的影响有多大,这时候也是抱着一种“其他同寝姑娘都不敢面对小强那就只好我撸袖子上反正是个小强我就不信你还能飞得更高”的心情……准备发扬风格,不怕苦不怕累,脏一点也就脏一点了,团吧团吧弄死得了。 顾真忍着恶心,直接上手揍滑不溜丢的触手怪去了,时间倒回一刻钟前,过期化妆品大妈还没有自爆的时候。 在离这座山不远的地方,这一任的天华境界巡界使,也是五大宗门之中千歌门的长老骆安歌,早已经因为收到虞意闲的传讯,特意来到了人间界的圆度城中。 她收到消息的时间已经不短,方才已经大致搜索过圆度城中,没有发现消息描述中的那个孩子,不过既然受人之托,消息里也说过,对方可能会在圆度城周围的一定范围之内,那么她就肯定会将这周边细细搜过,才好给虞意闲和他们华阳派一个回复。 右手掐了个云诀,骆安歌被一朵仙气飘飘的白云托举到了半空之中,在这个高度上,她用望气法和卜算结合,向圆度城四周的所有方向依次望去。 当她的视线来到西北方向的时候,她秀美的眉毛登时就是一皱,“这小虞岭是大鄣山一脉,从来妖气深重,诚不我欺。” 因为山岭中妖气的遮掩,她特地对着这个方向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就在她秀眉再蹙,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的时候,那边的妖气混着浊气,却是突然来了一个爆发! 是什么大妖出世了?骆安歌心头一凛,但又很快否定了自己,不,除了清浊二气和淡淡的妖气之外,那里还有种诡异的感觉,仿佛是一个不成气候的邪修在拼命—— 拼命! 骆安歌一得出这个结论,立刻就知道不好,她猛地提速,就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边去。 但是她才刚刚提速,就猛地睁大双眼,灵气反冲之下,胸口竟生出了一丝滞涩的感觉,她还是没能赶得及!那边的邪修已经使出了天魔解体的法门! 糟糕!不知那边是哪位同道在和邪修打斗,竟没能阻止对方的天魔解体! 不知自己还来不来得及救下那位同道! 骆安歌心中愈急,手上的动作却是更加果断,她一把捏碎了一个巡界使专用的联络符箓,自己却略一回气,以更快的速度驾云向那边赶去。 邪修邪修,就是因为他们修的不是这世间的清浊二气,而是走请神换身,以心魔吞噬己身的邪路! 而所谓心魔,本质则正是由人心鬼蜮中生出来的种种杂念,他们邪修就是侍奉这些杂念,用秘法,让这些他人或是自己心中的杂念生长成真正的魔头,再由此生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来! 这条道路不需要积累灵力、磨炼心性、打磨肉身,却专门能针对修士以及普通人的人心弱点入手,委实是所有修士和凡人的大敌。但是一般而言,邪修们走的这条路万般凶险,在他们成气候之前,往往就被功法反噬而死,所以对于现在的人间界来说,邪修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还活着的,不过是一些三脚猫一般的货色,只能和见不得天日的老鼠一般,四处躲藏罢了。 但是!邪修们还能苟延残喘,至今没有被修士们彻底铲除,却是因为,无论一个邪修本人的修为如何,他们总还有一个压箱底的手段!那就是天魔解体! 又被称为——天魔鬼蜮! 天魔鬼蜮,就是邪修用毕生修为精血,向虚空中的天魔王献祭之后的结果,一般而言,天魔鬼蜮中会有一个心魔实体,而在天魔鬼蜮的影响范围内,最恐怖的,就是人心难测、心魔难平,自己的修为、自己的私心,就是最大的敌人! 人间界这里,修行的条件不及天华境界,修士们的见识也大多不及,骆安歌相信,人间界这里有不少修士可以将邪修打得屁滚尿流,但是,他们却未必真的知道天魔解体的厉害之处,更谈不上能对付。 而反过来讲,如果是真的有经验、有能力的修士,恐怕就万万不会让邪修使出天魔解体来了! 这么一来,那位同道猝不及防之下,怕是已经着了道了! 骆安歌想到这里,秀眉不禁一轩,对于她来说,如果一会要面对的,是一个心智已经被吞噬的修士,那么说不得,她也就只能下狠手了! 就在骆安歌做着各种预案的时候,另一边,顾真已经将那团发着怪声的触手生物绑成了一团麻花。 “嘤嘤嘤什么嘤嘤嘤呐,”她忍不住掏起了耳朵,单手甩着那团麻花做大回环,“你既然有嘴,倒是说说看,要怎么才能弄死你啊?”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 心魔:欺人太甚啊! 顾真:?啊?歪?歪歪歪?信号不好,这里听不清啊! ——— 噫! 最┊新┇文┊章:wоо⒙νiρ﹝Wσó⒙νiρ﹞woo18.vip 前辈高人 骆安歌生出了严阵以待的心,那边的动静越发微弱,这让她十分怀疑,自己一会要面对的,就是一个天魔鬼蜮,和一个心智已失的修士了!这样的组合,连她都不敢说能轻易拿下! 眼看小虞岭就在脚下,那股直冲神魂的心魔之气也就在前方,骆安歌长长的袖子一甩,一个仿若冰晶制成的凤首箜篌,就凭空悬浮在她的面前。 “铮铮铮铮!” 几声好似刀剑出鞘的拨弦声,在这片乱石嶙峋的山岗和一旁的山沟上方响起。 琴声方息,余韵未完,四根冰晶一般的柱子,从天而降,依次落地,恰好将整个山岗和山沟完全围住,组成了一个清心凝神兼拘束邪物的阵法。 做完这些,衣带飘飘的骆安歌,才如临大敌地缓缓落在一根柱子上。 其身姿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金色的人形灵体,手中正拎着一团兀自抖动的、仿佛是某种深海生物拼接而成的奇异妖物,就站在阵法正中,正以一种兴致勃勃的神情盯着自己。 灵体?兴致勃勃?神情? 骆安歌回过神来,当场就大吃一惊,方才意识到有邪修已经自爆,都没有让她生出这么明显的动摇之色来。 在她面前,那个金色的灵体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但是,这个灵体本身没有丝毫不稳,手中抓着妖物,也像是肉身一般牢牢的,甚至还能用意念传神的方式,让她这样境界不低的修士,在察觉不到丝毫异样的情况下,在一个照面之内,就直接感受到对方想让自己感受到的情绪! 这份境界,莫非就是传闻中能够元神出窍的阳神真人!? 这可是修真界多年不曾见到过的大能了! 意识到这一点,这时骆安歌再看被对方拎在手中的那个死狗一般的妖物,在意识到那就是她此行如临大敌,准备动用几首禁曲的心魔实体的时候,也没什么惊讶的情绪,对于对方的轻描淡写、闲庭信步,自然也只是觉得理所当然了! 而这样一来,对方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就是自己原本以为已经无救的那名“同道”! “不知前辈在此除魔,晚辈千歌门骆安歌,见过前辈。” 骆安歌连忙从冰柱顶端落下,恭恭敬敬地在灵体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对对方躬身行礼。 是啊,大美女骆安歌嘛,确实好看,你一露面我就想起你来了,这cos的还原度,啧啧啧,顾真当时就差点念了首诗,什么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什么斜身含远意,顿足有余情的。不过也正是因为她认出骆安歌没耽误多少时间,所以她才没有一个激灵,当时就让邵小凌撒腿逃跑。 和刚才的过期化妆品大妈不一样,能这么仙气飘飘落地的,肯定都不是好惹的啊!万一她拎着一个触手怪打不过呢? 不过,她倒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骆安歌了,她还记得,骆安歌正式出场就是在原作剧情开始的时候,差不多六七年后的样子吧,那时候骆安歌在人间界遇上了邵凌,告诉他不久之后就是天华境界五大宗门开山门收徒的日子,邵凌这才知道了修真界的事,也才有后来的故事。 这些事都另说,人家骆安歌还大气不敢出,在那儿对她行礼呢! 顾真这时想起对方称她为前辈,就觉得对方这肯定是误会了,她一个经常熬夜赶稿方便面,一坐就是一整天的职业漫画家,能有什么——哦,对了,现在身份变了,可能还真能被骆安歌这些人喊一声前辈了。 怎么讲,有点被迫装逼的意思了。 不装不行啊!不装多给堂堂主角邵小凌跌份儿啊! 于是顾真一挥手,示意骆安歌不必多礼了,然后她寻思寻思,觉得她不愧是作者本作,不是,是作者本人,找到当年中二的感觉,还是能拽两句不明觉厉的前辈高人标准台词的。 “你可是为此物而来?”她将手一抬,让手里那个呜呜嘤嘤的声音越来越弱的触手怪暴露得更彻底一点。 说完她还挺期待的,真的,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麻花,要是骆安歌能给个办法或者直接接手,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实话,赶紧弄死吧,太恶心人了! 在顾真暗含期盼的眼神中,骆安歌先是再次敛衽屈身,怀中还抱着那把晶莹剔透的箜篌,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来意:“正是如此,晚辈方才经过圆度城,察觉此处有邪修施展天魔解体,顾虑到人间界道法孱弱,一时情急,便未曾详细探查,直接过来了。” “若是之前就知道前辈在此除魔,晚辈方才是绝不会如此孟浪,径直将这四相锁灵阵使出来的。” 说到这里,骆安歌才想起她的法阵还未解除,在这种情况下和前辈说话,说不得就要有什么误会,而别看这位阳神前辈现下没有发作的意思,但是这种绝世高人的脾性,却是不能以常理度之,而对方的灵体光明正大,自有一种堂皇之气,自然是我正道高人,可不能因为这些不敬的小事,惹了对方不快。 就在骆安歌准备道歉,并立刻撤去法阵的时候,那位前辈却已经开口了:“哦,那个啊,关这个触手怪的吧?还能净化空气?留着挺好的,没事,对我没影响。” 骆安歌闻言又是一凛,心中关于这位前辈阳神真人的身份再无怀疑。 与此同时,骆安歌还在心中反省自己,还是见识短浅!不知道真正阳神真人的本事,以为一个门派中的高级法阵,就会被对方放在眼里。哪里知道,他们这些小辈的手段,于对方而言,当真如清风拂面一般! 何为净化空气?!空者,以清浊、灵力法力、妖魔心念皆无形也,正所谓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气者,以象万物本源——高人用词,就是如此玄妙,令人仿佛能够意会,又仿佛没有完全明白透彻! 骆安歌现在已经进入了先入为主的状态,至于那个粗浅直白的“触手怪”,就被她自动忽略了。 骆安歌走神了,但顾真没有,她又回到了记得要装前辈高人的模式,而且骆安歌刚才说到天魔解体,终于让她这个不称职的作者想起邪修和邪修的设定来。 “天魔解体?我记得……”她自言自语,抓住那团触手的右手,再度向这团乱麻的核心处探去,“就该有个魔核,是虚空天魔的力量投射过来的载体。”她在一堆滑腻腻,但已经没什么力气反抗的触手中摸到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手上加力,毫不犹豫地将之捏成了粉末。 成了,永别了,化妆品过期大妈!下辈子记得不要拐卖儿童了嗷! 触手怪化作黑灰消散,又在千歌门的法阵的力量下被净化,此时此刻,天地为之一清。 亲子关系 前辈高人徒手捏魔核的硬核画面又把骆安歌震了一下。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奇怪了,对于阳神真人来说,这都是基操、基操!元神就该这么用,起来干嘛,勿六!都坐下! 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一向被称为骆仙子或者骆真人的骆安歌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和他们这个世界底层代码是由一个本心奔放的抠脚少女写的有关吧,嗯。 顾真终于摆脱了触手怪,心里也放下一件事,这时候她还想洗洗手,又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魂,那这手岂不是没法洗了?于是她转了几个念头,干脆试试看是不是能直接换个形象。 就当换皮肤了,这个金色人影逼格是不错,但就是太晃眼了,实在不利于交流,这样,打光大哥您先休息一下,我日常用个系统自带的基础模型就可以了。 顾真看见了自己的毛拖鞋。 等等!面前站着骆安歌呢!不能给邵小凌丢脸啊! 毛拖鞋一晃而过,顾真看见了一片飘飘忽忽的裙摆。 还行,像这么回事了。 于是光晕散去,光华流转,如云销雨霁,碧空初洗,一袭天青色的长裙之上,是一领月白色的衫子,和一位正挂着浅淡微笑的绝世高人。 骆安歌知道,这就是前辈元神的真实面貌,忙不迭地又敛衽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还是这样方便说话。”真要装逼的时候,顾真还是能绷住的,而且她现在才有工夫想一想,骆安歌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那肯定是和被自己送去华阳派的聂小川有关了。 要不然哪里这么巧,明明要等到六七年后才会碰见的骆安歌和邵凌,现在就在这里见面了? 那么这样一来,她前来的目的也就挺明显的了。那肯定是要把邵小凌这个野孩子带到华阳派去呗!她在原作里不就是干这个的? 小粉丝,干得漂亮!效率愣是可以! 顾真在心里夸过了被自己慧眼挑中的聂小川,终于想起和这件事有关的另一个主角来了,“我叫顾真,先不忙说话,我让我儿子出来见你。” 这句儿子,顾真说得可是一点都不亏心,害!她这几天操心下来,倒霉孩子倒霉孩子的不知道在心里叫了多少声,再加上当年一笔一划,从草图到定稿,从人设到特写,从头顶的犄角到破裤子上的破洞,再到后来狂霸酷炫的各种招式武器,吭哧吭哧的,也不知道在邵凌身上花了多少工夫,哪能真的不把他当亲儿子呢? 于是顾真就回头招手喊她儿子了。 而骆安歌也就静静地等着,她满心以为,前辈高人的儿子,那肯定也是位修真界的前辈了吧!就是不知道在修真界是否有些名声?说不定就是哪位她认识的道友呢? 结果…… 邵小凌“哼”了一声,从脏乎乎臭熏熏的巨蛇的尸体背后跳出来了。 一出来,他的表情和动作还都特别纠结,几乎都把“天呐我的背后灵忽然会说话还说她是我娘但如果是这样她怎么早不告诉我,她为什么成日护在我身边却不愿意和我说话……不,等等,她不是骗我的吧!她真的是我原来那位背后灵吗?我的背后灵又真的是我娘吗?”这种属实复杂的表情写到了脸上。 不过,邵小凌就是邵小凌,他心理活动都这么丰富了,但还是一板一眼地走了出来,他知道,如果对方有什么不对,给他八条命都不够跑的,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背后灵原本就有种相依为命的感情,这时候没有确切的证据,还是不愿意对她过于提防。 但是,他也不愿意不清不楚地就认下这个娘。 于是,他走到距离顾真十步开外的地方,就停住不走,还一脸严肃地问道:“这位前辈,你说你是我娘,可有什么证据!” 顾真知道他会有这么一问,不过还是被他的口气气笑了。 “行事谨慎是好事,但小小年纪,疑心不要这么重,”她一把薅过邵凌的衣领子,毫不客气地rua着他凌乱的头毛,“如果你再长点见识就知道,有修为的人乱认儿子,可是要担因果的。而且气息血脉也做不得假,要掩盖伪造,可是要花上不少工夫,而你一个啥都没有的小屁孩,我伪造成你娘,到底是图什么呀?” 哦,这倒不一定,还可以……图你的主角身份来着,顾真吐槽了自己一句。 邵凌被不停地揉脑袋,心里泛起一丝别扭的同时,也有许多从未体验过的欣喜,顾真的说法不是全无破绽,他本来还想回两句嘴,但是在这种越来越温暖的感觉里,他渐渐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就想再这样,静静地多呆一会。 顾真一边rua邵小凌的头毛,一边感受着他的的态度从僵硬到放松,也在心里感叹:这真像当年她和那谁一起捡回来的那只野猫啊!一样一样的!从刺头到软萌小甜心,只经历了一次撸毛! 不过呢,该打补丁的还是要打补丁,邵小凌可聪明了,不是好糊弄的,“从前我尚未恢复,留在你身边的这个分神除了自动保护你之外,也做不到别的,我也是这两天才恢复了一些,你也不要想多了。” 顾真说完,就感到邵小凌身体又是一僵,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样,不过,很快,他就再次放松了下来。 行了,差不多,邵小凌应该不会再怀疑自己先前是故意袖手旁观,在他惨兮兮的时候也不出来说两句便宜话安慰安慰他,是不是存心不良了。 对了,说起来,从前的主角他妈,到底是为啥不说话的?是真的做不到,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顾真把这个疑问放在一边,她回头去看骆安歌,发现人家就是有修养,忽然看了这么一出隐藏信息巨大的家庭伦理剧,又听说自己这个“高人”只是刚刚恢复,脸上都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来。 “嗯,介绍一下,这个就是我儿子,邵凌。”顾真将邵凌从怀里扒拉出来。 邵凌野归野,该讲礼貌的时候也是不含糊的,更别说骆安歌一看就是个仙气飘飘的仙子,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这么符合他听到的故事里仙人形象的人物,所以他对骆安歌的态度还是很恭敬的。 他端正地对骆安歌拱手行礼:“晚辈邵凌,见过骆仙子。”他活学活用,已经把骆安歌的姿态和他从故事里听来的称呼用上了。 但另一边,看家庭伦理剧都能保持平静的骆安歌,却在听到邵凌的名字时,愕然变色。 上学难,难上学 “这,这……?”骆安歌眼睛瞪了半天,又不好贸然发问。 顾真明知道对方是为了什么吃惊,但做戏做全套,她还是要明知故问一下:“哦?难道……骆真人知道邵凌?” “前辈面前,不敢称真人,”骆安歌先是条件反射一般谦逊了一句,又看了看一身脏兮兮,但是自有一股峥嵘气质的邵凌,她先告了句罪,在得到顾真允许之后,闭目心算了片刻,这才再次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邵凌,对顾真说: “前辈容禀,实不相瞒,晚辈此来圆度城,是受同道所托,要在人间界找一位无依无靠的修行天才,将他接回门派教导,也是不至于流失我修真界人才的缘故。而这位无依无靠的修行天才……正是令郎。” 虞意闲!你还能不能靠点谱了!这孩子的资质估计是绝不会差,但他哪里是什么无依无靠!!人家的来头靠山,可比你我,甚至是你我背后的师长还要来得硬扎呢! 满口胡话虞老二,你等着!看我回去不和你师兄告状! 骆安歌实在气急,但这也是她唯恐自己方才说的实话冒犯了顾真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不过她说完这句,见前辈还是云淡风轻地看着她,没有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样子来,在心里默念修心修心之余,骆安歌也渐渐反应过来,想到前辈方才和那位邵公子的对话,以及邵凌现在还是一副破布袋子的装扮,她也是恍然大悟。 “……看来,安歌得到的消息也没错,先前这位邵小公子,确实是过得不甚如意了。” “然也!”顾真拊掌,何止不甚如意!这孩子刚才还捡屎伤人呢!她现在也一穷二白,对什么修炼更是两眼一抹黑,还是华阳派原模原样,赶紧给他捡回去吧! 想到这里,顾真赶紧一摆手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骆安歌,又一口气不停往外憋高帽子,“其实我看骆仙子师出名门,灵光清正,千歌门我也曾听闻,不正是天华境界之内,由……玉怀真人一手创立的高门大派么?”天可怜见,她想起这个设定来多不容易!再多的她也不记得了! 赶紧的!骆仙子!赶紧同意邵小凌这个熊孩子去你们那儿的顶级私立学校上学!带他走带他走! 顾真现在这个星星眼的眼神,就和现实世界里,那些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假期结束好把孩子扔给学校的家长一个熊样。 “真人知道祖师?”骆安歌重点全错。她刚才意识到邵凌先前过得不好,而面前的前辈,也是将将从某种虚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再加上修真界自一千七百余年前的大劫以来,其实再没有出过任何一位境界在阳神之上的真人的事实,就不免猜测: 这位前辈,其实是从大劫之前活到如今的上古大能;又或者,是隐居日久,从不与修真界打交道的散修。 这两种可能听上去都十分匪夷所思,但是面对一个忽然冒出来的阳神真人,也只有这两种可能比较合理了。看着邵凌的年纪,骆安歌本以为会是第二种可能。 只不过,此时这位顾前辈以这种口气提到玉怀真人,就让她不免有些联想:祖师也是大劫时代的人,她正是挺过了大劫,才发下宏愿,要从废墟中延续修真界的道统,后来在和几位同道找到天华境界这个独立的界域之后,才终于在那里建立了五大宗门。 而顾前辈,一想到千歌门,想起来的既不是现在的掌门百里徽师姐,也不是前几代掌门,而是直接就说到了玉怀祖师,这岂不是说明,前辈正是和玉怀祖师同一个时代的人么! 如今,没有到达阳神境界的玉怀祖师他们早已兵解转世,而她面前的顾前辈,虽然也应当经历了一番坎坷,但却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这真是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骆安歌这眼神一变,顾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对方先前的问题:“我知道她,她不知道我,”嗯,设定都做了,当年中二嘛,最喜欢这些招式功法什么的了,没办法,她从小就有点假小子,“千歌门没有灵宝,但是华阳派的紫霄玄云盘、飞星盟的弥天转日筹,和悬空寺的问心印,现在也都还好吧?” 灵宝就是有元灵的法宝,按照境界相当于人类修士中的阳神——这也是仙侠世界的常规设定了,顾真当年可喜欢编这个了,一到这里就都想起来了。 骆安歌这下是彻底确定了,这位可真是个老祖宗! 于是她越发恭谨,“是,华阳派玄云子真人,飞星盟转日童子,悬空寺问心大师,都还在各自门派中坐镇。” 对于骆安歌来说,这几位灵宝前辈虽然和修士修炼出来的阳神不同,但在他们这些小辈眼中,也是不折不扣的坐镇门派的大能,更是他们五大门派如今立足于整个修真界顶端的倚仗。 “嗯,这就好,”顾真明知故问,她当然知道他们都在了,后头还都有些戏份,有几位人气还不低……她不过是借此起个话题,也万万没想到骆安歌会因此脑补些什么,话锋一转,她循循善诱地说:“说来,你之前不是说来接邵凌去华阳派?现在他人你也找到了,怎么样,觉得他可堪为华阳派弟子吗?” 她将邵凌再次往身前一推,嗯,没推动。 修炼那些事 顾真低头一看,哦呦!这厌学的小表情,顾真太懂了。 她也没有养孩子的经历,但是这不妨碍她当年自己就是个熊孩子,想想邵凌自从有记忆以来,不管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主。再苦再难,受到好人坏人的对待,遇到任何问题,都是自己解决,只有能力不足的问题,没有别人能做他的主的问题。 他今年不过七八岁,却已经习惯了这种自由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他乍一听,他刚认下的亲娘,准备把他送去某个从没听说过的门派,心里当然会有些抵触。 对于闹情绪的邵凌,顾真也就说了一句:“我会在你身边。” 要不然呢?顾真搁这儿也人生地不熟,还能真的扔下邵小凌跑外头浪去啊? 但是邵凌一下子就心情明媚了,知道他没有被抛弃,他就差头顶开出一两朵小花了。 既然这样,他也不是对修真界真的没有任何好奇心,如果不是顾真先提出,而是他自己遇上骆安歌的话,那他可能二话不说,也要使出浑身解数让对方带自己去见识见识更多传说中的仙人了呢! 于是,他和顾真就一同亮起了星星眼,骆安歌被这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看着,哪怕她原本就是为这事来的,这时心中也生出了巨大的压力。 不是!顾前辈!您可是阳神高人!邵小公子的年龄问题我就不说了,可能有各种特殊情况吧,但是现在您既然已经恢复了,难道不准备亲自指点邵小公子吗?还有,我们五大宗门收徒是收徒,但是从来不会顺便也让弟子的家长进门的啊! 也就是骆安歌不知道陪读这么一个名词,于是现在颇有些大惊小怪的样子,不过她转念一想,本来,修真界忽然出了个阳神真人,即便现在看来只剩下一个分神,其中想必还有更多的缘故,但是这本就是一件值得五大宗门重视的大事,而她身为千歌门的长老,同时也是对方苏醒后接触到的第一个修士,她完全应该反过来诚心邀请对方到门派中一叙的! 也就是说,原本,骆安歌是将这件事看作收徒,而弟子的家长一道上门拜访,那当然没有这个规矩;但若是反过来想一想,这件事其实不过是刚苏醒的前辈高人,想要拜访现在的修真界牛耳,于是她代表五大宗门为前辈引路,前辈顺便携后辈前往,再之后认可五大宗门教导弟子的水平,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们,那就是平平常常、顺理成章了。 骆安歌把事情理顺,当下就肃容敛衽,躬身邀请道:“正该邀请顾前辈,随晚辈往天华境界一行。” 顾真非常满意,这就对了!来!走着,老娘也想看看,当年废了老大工夫画的天华境界,到底有没有那么好看! 离开人间界之前,顾真还是带着邵凌,和骆安歌一同去了不远处的圆度城一趟。 骆安歌先前发现邪修的踪迹的时候,已经使用了巡界使专用的通讯符,和人间界的同道说了这件事,做事要有始有终,这时候也该和赶来的人交代一下。 正好,顾真也要给从头到脚乌七八糟的邵小凌换身行头,主角的底子那是绝对的硬,一个字帅,两个字好看,四个字颜值逆天也就完了,所以就更不能脏兮兮的去见他未来的师父和同门。 人间界大概是个分城而治的情况,普通人不知有修士,就依附在各个大城周边,在各自的城主的领导下过活,而在人间界修炼的修士,和在自成一界、灵力条件逆天的天华境界里修行的五大宗门,不仅在水平和数量上有明显的不同,就连在修炼的道路方面,都有一定的区别。 这么说吧,因为人间界的灵力条件太差,所以在这里的修士,要么就是资质太差,在再好的条件下修炼也就是这个样,天华境界也看不上他们,于是就在人间待着;要么是如邪修一样,根本就是路子走歪了,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能藏在人间界;而还有一种,也就是非常特殊,却又是人间界正道修士真正的中流砥柱的一种—— 修心者。 修士修灵力、修肉身,也修心性。所谓修性修命,这原本是一体两面的,积累灵力、磨炼法术,以求斗法取胜,或是降妖除魔,这就是所谓的修炼神通、修命;而打磨神魂,追求心性、讲求天地至理,体察天心我心,那就是所谓修性。 一者法力神通,一者灵明元神,两者都不可偏废,来到高处,也都是殊途同归。但是,就如同天华境界的修士长于法术、讲究功法一样,人间界传下来的道统,大都更讲究天人感应,讲究修心的重要。 这不过是道路和侧重的不同,但确实也是道统之别。 故而,人间界的正道修士,既有喜欢装作普通人游戏红尘的,也有喜欢隐居世外,磨炼己身的,也有成为各个大城背后实质上的庇护者、致力于为普通人解决妖魔邪修的,他们对人间界事务的插手程度各不相同,但同样都是值得敬重的修士。 五大宗门和他们打起交道,也一向不会流露高高在上的声气——哪怕他们门内,当真有些不成器的弟子,心里是这么想的。 骆安歌这时候,就正在和赶来的一位极意岛的执事交代先前的事情。 “……此事已经了结,圆度城城主那里,还要烦请齐道友出面。” 请前辈指点一二 “骆巡界使客气了,这是自然。” 极意岛的齐执事是个做普通剑客打扮的中年人,脸上干瘦干瘦的没有二两肉,皮肤还是那种重体力劳动者的黝黑,和光彩照人的骆安歌站在一起,那真是务农的遇上了唱戏的,拉黄包车的遇上了从美国回来的,别提有多对比鲜明了。 不过他的口气不卑不亢,看骆安歌也和看庭院里那棵歪脖子树一样,眼睛里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 极意岛都是群练剑的傻子,红粉骷髅大概就是这么个境界了。 不过呢,极意岛也不是那部分避世潜修的修心者,恰恰相反,因为他们的弟子大多需要磨剑的缘故,他们在业艺大成、可以闭关参悟之前,大多要在人间界斩妖除魔,到处挑战,所以他们反而多以侠客的名义在人间行走,而为了保护这些低级弟子,也为了更好的斩妖除魔,极意岛对于人间界的事务,参与程度一直是很深的。 圆度城,其实就是极意岛庇护下的一座人间界大城,只不过普通人是不知道这一点的,他们只会和圆度城城主和城主府内少部分人联系。 骆安歌先前一发信号,收到讯息过来响应的,自然就是极意岛的修士。 也就是顾真动作太快,否则齐鸿和骆安歌见面的地点,就不是在圆度城的这间客栈之中,而是在邪修所在的小虞岭上了。 而说到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自然就不可能不提到顾真。 骆安歌没有在这件事上做什么隐瞒,毕竟她瞒也瞒不过,以她的道行,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毫无后患地解决一个天魔鬼蜮——要不然她也不会喊人,她是需要配合善后的,而齐鸿也不是看不出来。 方才齐鸿也远远望过那边的情况,还能看出千歌门阵法灵气的残留,却确实是再无任何残余的心魔气息了。 这么一来,正事不需他出手,剩下给圆度城城主的交代,自然也就是警报解除,报个平安而已,他答应完就已经发出去了,并不需要再跑一趟。 坏消息变成了好消息,大家的心情都比较轻松,于是,齐鸿就有工夫讲一讲私心——他对于忽然出现的前辈高人,同样也是蠢蠢欲动。 阳神真人,这可是修真界一千七百余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阳神真人!试问,但凡于修炼一途有所求的修士,谁能放过当面请教的机会!? “前辈可交代过她的来历?”齐鸿问。 骆安歌摇摇头,“这倒不曾,不过听前辈的口风,仿佛与我五大宗门立派祖师颇有渊源。” 骆安歌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把五大宗门习惯性的优越感一不小心漏出来了。 不过齐鸿不在乎这个,他早过了不能斩去无聊的攀比之念的阶段了,他们极意岛唯我唯剑,在是一群偏执狂的同时,也都是极为正统的修心者,和天华境界中卖相上佳的仙修相比,他们的心性往往要好得多。 既然骆安歌这么说,齐鸿就只将其中的信息放在了心里,“骆道友的意思是,前辈是大劫之前的人?” 骆安歌点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大劫之后道统凋零,这么多年,我们正道中都没有出过一个阳神真人,山野之间,无名散修却能与在修真界隔绝的情况下修成阳神,安歌以为,这也实在是太难了一些。” 齐鸿摇摇头:“这也未必,人间界过于广袤,尚有无数未曾发现的遗留洞天,以其中的道统和机缘,未必不能诞生这样的人物。” 骆安歌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傲慢,她既然是这一届五大宗门派出来的巡界使,要处置下一次天华境界正式开山门之前,所有人间界和灵眼相关的事务,她自然是在这方面比较有分寸的人,她这时候反省了一下自己,但她对自己的结论还是很自信的。 “我刚和顾前辈交谈,前辈不仅提到我派玉怀祖师,还提到五大宗门内几位大劫之前就诞生的灵宝前辈,语气都颇为了解,安歌也是因此,才会有所猜测。” 齐鸿听到这个解释,才不再质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不知顾前辈现在身在何处,某能否向她当面请教?”齐鸿问。 骆安歌也不隐瞒,“方才齐道友到来之前,顾前辈已经带着她的公子离开,顾前辈刚刚苏醒,而她的公子又尚且还是凡人,她此时要为邵小公子准备一些衣物食水一类。至于能否点拨你我一二,自然是只能看前辈的意思。” 听出骆安歌也很想让顾前辈有所指点,却尚且没敢提出,齐鸿这时倒是和对方心有戚戚,看她的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温度,“那就等着吧。”他一盘腿,就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小院里坐了下来。 骆安歌摇头失笑,但也姿势飘逸地走到和齐鸿相距不远的地方,盘腿静坐,闭目冥想了起来。 骆安歌和齐鸿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色擦黑。 顾真之前带着邵小凌,先是让他在这间客栈里洗剥干净了,破麻袋直接扔掉,穿好店小二代买的衣物,再之后就拿着骆安歌给的经费,直接出去逛街了。然后他们母子两人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有意思,看什么都买买买,一眨眼时间就到现在了,而且还带回来一堆新衣服新玩具什么的。 ——名义上都是邵小凌的,但实际上嘛……都是顾真的。 ——别误会,取材用的!她可是个很有自我修养的职业漫画家! 而且这次逛街,也让她有了个发现,她这个灵体虽然不需要吃喝,但是她却能吃喝,也能尝到味道,虽然这个味觉系统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好吃不好吃,是以灵力的多寡和种类的丰富和谐程度为唯一判断基准的。 所以怎么说,人间的小吃在她口中,邵小凌觉得再好吃,她吃来也只有很寡淡的味道。 唉,算了算了,发现这一点让顾真颇为沮丧,不过她又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体验,反正现在看来,她这个假期总不会过得无聊了。 行啊,那就指点呗 顾真和邵小凌回到先前的院子里,就看见了一农夫一仙子,相对打坐的场景。 顾真先是一愣,紧接着就从齐鸿标志性的黑皮和佩剑上认出来了,这人八成是来自极意岛。 ——给每个势力设计一个有辨识度的外貌特征,或者固定配色的服装,是漫画家的常规手段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用电脑画画,极意岛每次出场都很费网点纸,顾真可太记得他们了! 想到先前骆安歌说是要等待人间界的同道,她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大概没错。 这时候骆安歌和齐鸿也站起来,向顾真行礼,“见过顾前辈。”他们俩齐声说。 顾真渐渐习惯了在修士们面前充大辈儿,多了一个也不怵,她摆手让他们起来,又很随意地将自己怀里的大包小包放在一边——顺便一提,邵小凌怀里也是一堆包裹,他们娘俩谁都不会什么“千里户庭、须弥芥子”,又或者是“袖里乾坤、壶中日月”之类的收纳法术,只好谁也别躲懒,分工合作,将买来的东西都抱回来了。 骆安歌和齐鸿看见这个做派,一开始也俱都是吃了一惊,但是再一想前辈可能另有深意,此时也就没有多嘴。 行礼过后就是互相介绍,顾真听到“极意岛齐鸿”,知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而极意岛的人果然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自我介绍的话说完,齐鸿就当即抛出目的,也不管冒昧不冒昧,会不会被真人一个天雷劈死,他就这么直愣愣地说了,想知道顾真这位“阳神真人”,能不能指点他修行中的一两个关键问题。 齐鸿这大实话一出,骆安歌差点没给他吓傻了,她现在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每一届巡界使留下来的警告,都说和极意岛的人打交道既要小心又要粗心,因为他们个个都是二愣子! 顾真倒是没觉得怎样,极意岛嘛,不意外,而且她也就是憋着不说,其实可想让骆安歌耍两套法术给她瞅瞅了!全息的法术效果诶!她刚才看对方出场就没看过瘾呢! 更何况,她也没当自己真是什么前辈高人,更没认真想过,以自己现在的身份,随便两句话,可能就会对这些踏踏实实苦修了数十年、数百年的修士们造成多大的影响。要是她知道,现在就绝对不会随便接话了。 “谈不上指点,我们就随便聊聊,”她摆摆手,又指了指齐鸿的佩剑,“唯我唯剑,你是准备问我剑上的问题?” 齐鸿眼睛一亮,他知道自己走的路子绝无可能瞒过一位阳神前辈,但是一个照面,就被直截了当地指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兴奋的颤栗。 于是,他当即朗声答道:“正是!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说完,齐鸿就一个闪身,来到了小院中的空地上。 然后他就呜呜喳喳练了一套剑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光效,练完了也没有带来任何异象,好像他并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用极快的速度将一套人间武学演练了一遍而已。 但神奇的就是,顾真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现自己竟然完全能看清齐鸿的每一个动作,还大差不差地都记下来了,要知道,现在天已经全黑了!没看见她身边的邵小凌,一开始先是免不了一脸兴奋,但很快就忍不住露出了疑惑和无聊的表情么? 可见,哪怕是天资纵横的男主角,在对修行一无所知的时候,也是不能分辨好坏,只喜欢炫酷的光影效果的浅薄之人。 齐鸿演练完毕,长剑回鞘,“铮”的一声十分清亮,传出老远,总算是微微露出了几分剑客的锋芒。 他如一棵老松一样立在庭院中,正打算向顾前辈抱拳行礼,再问出自己这段时间一直迷茫的一个关键问题,却发现不知何时,顾前辈已经从房间中出来,正站在自己身侧,那棵歪脖子老树下! 顾前辈手中拿着一枝树枝,她用那根树枝遥遥点着他,对他说道:“你想的太多了。” 这是说他杂念太多?齐鸿眉头一皱,当即就想反驳,只是他还记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位阳神前辈,这才将将忍了下来。 顾真没有管他,她让打光大哥重新上线,给自己的手指和树枝来个追光什么的——要说她现在这个身体确实很方便,想不发光就不发光,想全发光就全发光,想部分发光嘛,那也是略微一动念,就能做到。 嗯,行了,光打好了。 顾真右手一动,竟就开始用一种普通人都能看清楚的动作,一招一式,重复起齐鸿方才的动作来! 她一边练,还一边对邵小凌喊:“行了,这次就能看清了吧?难得的极意岛嫡传剑法,你看个热闹也好,多少长点见识!” 齐鸿看看廊下,骆安歌和那位邵小公子正站在那里,那位邵小公子看得目不转睛,好像真的看出了什么门道一样——这让齐鸿不免觉得,自己诚心请教,却被前辈拿来当做哄孩子的道具。 剑招本身却是没什么,极意岛的功法也不在招式上,但是,这是他自己的剑,自己的剑法,向来就是他的全部,他浸心于此,但也自傲于此,这可不是什么玩具! 这时顾前辈又说话了:“剑法我不懂,不过,我说你想太多,就是这个意思。” “你对剑是什么,想的太多,对你是什么,却想的太少。” 顾真行云流水地演练着方才看见的剑招,她发现自己现在的模仿能力却是挺强的,而这套剑招在她的手底,展现出来的风貌就和刚刚截然不同。 “要知道,你们这条路唯我唯剑,唯我在先,唯剑在后,这里头必然是有道理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上哪去找‘你的剑’?” “就比如在我手中,我认为你方才这套剑招挺好看,邵凌见识太低,不妨看一看热闹,对我来说,剑是什么,剑道是什么,这重要吗?不,一点不重要,我想做什么才重要。” “而这剑法不多不少,正好就起了我想要的作用。”顾真一套剑招耍完,觉得自己可算是好好过了一阵年幼时期的大侠瘾,但是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剑术虽好,但对她来说,也就是让邵小凌开开眼界的东西了。 看玩笑!科科科大大是个身娇体弱的漫画家,这种能够摆两个pose取材的剑法不错,但她可不是真的当修行来练的嗷! “啪”的一声,顾前辈扔下手中的树枝,这个声音惊醒了兀自发呆的齐鸿,他双眼呆滞地盯着前辈飘逸洒然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完全明白。 “邵小凌!你看清了没有!”顾真施施然往回廊那边走。 “看清了!娘舞的好看!” “哈哈哈哈哈!孺子可教也!” 糟老头子坏得很 齐鸿当天晚上就走了,而第二天,顾真带着邵小凌,跟着骆安歌,也踏上了前往天华境界的道路。 说是道路,其实也就是一叶扁舟形状的法器,顾真问过路上大概要花多久之后,就在原地闭目养神,做足了高人风范。 见她这样,骆安歌当然不敢打扰,而邵凌也是少年老成,虽然也是第一次经历修真界法器的种种神异,但是也只在一开始露出一些兴奋的情绪,后来就一直稳稳坐在法器的舱室中,遇到感兴趣的景象也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无知,而是大大方方向骆安歌询问。 骆安歌知道,邵凌其实对于修真界几乎没有任何认识,见到他愿意询问,而不是唯恐暴露自己的无知会让人小瞧自己——这种自卑和自傲并存的心态,反而才会让真正的明白人小瞧,在感叹对方的心性之余,也不由想起了昨日顾前辈一语敲打过齐鸿之后,这位邵小公子和顾前辈之间默契的一问一答。 敢说极意岛的剑招只是“好看”,这份自在和不拘一格,说不得也是如今修真界的独一份了。 不愧是阳神真人的血脉亲人,即便是自幼漂泊,但就凭这份心性,将来的修真界,就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不出意外的话,如此良才美玉,马上也就是华阳派的弟子了。 想到这里,骆安歌对邵凌的讲解,也就更加有耐心起来,其中也不乏很多他没有问到的修真界的基本常识。 骆安歌在为邵凌解惑,而顾真在一旁兀自摆谱,她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必须好好想一想,到了天华境界之后,她要怎么和那里五大宗门的老狐狸们打交道了。 说起来,她也不是不知道,既然自己没有像原作里的主角他妈一样,乖乖做一个背后灵,已经在人前露了像,那么,不和那伙老狐狸打交道是不行的。 尤其是邵小凌还要按照原作的轨迹,提前去天华境界上学,这样一来,先不说她承诺过邵凌,要和他一同呆在天华境界,就说她自己吧,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无名高人,她在五大宗门那里,总是必须给他们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她倒是知道主角他妈是什么来历、现在这个状态有什么隐情、后来还会因为主线剧情死得很壮烈之类blabla的,但是她认为没必要告诉五大宗门那群人,这和他们关系不大。尤其是,五大宗门里不都是好鸟,还藏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个boss。 说到这个boss,倒也不是别人,正是聂小川的亲爷爷、华阳派掌门真人虚静的嫡亲师弟、在派内以铁面无私出名的长老丹元子! 而他,也正是漫画前半段的主要反派,一个叫做无涯会的秘密组织的地下老大,这个无涯会在人间界各种搞事,其实背后都是丹元子的指示。而邵凌在华阳派一直过得各种磕磕绊绊,总是会遇上一些奇葩的挑事精和误会什么的,大都有他的刻意设计,不过在明面上,他虽然行事严厉了一些,但反而却是对邵凌指点颇多的一位长辈。 对于邵凌来说,他一直当丹元子是一位值得敬佩的长辈来尊敬,在华阳派的日子虽然说不上是一帆风顺,但有丹元子,有聂小川顶替的小师妹,也多少扭转了一些他在人间界养成的别扭心性。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遇到的很多事都是他的手笔,丹元子原来也对自己另有所图,邵凌这才彻底失望,从此一根筋地黑化了,变成了一个外暖内凉的人。 ——好了,顾真知道这个套路特别老套,如今已经不流行了,但是这种境况好转之后,又狠狠捅主角一刀的做法,实在是又酸爽又狗血,顾真当年一个中二少女,实在是割舍不下啊! 好吧,说实话,她现在也没彻底放弃这个虐主的爱好。不过,这些破事且不提,还是说回丹元子身上来吧。 顾真倒是有信心,现在邵凌有自己这个明面上的靠山,还有个知道内情的聂小川在敌人身边,丹元子暂时也还在潜伏状态,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就算丹元子有什么想法,那也会谨慎得多。 只不过呢,她马上就要到天华境界了,到时候就肯定要看到丹元子那张老脸了,而且,她又不准备将自己的来历解释得太清楚,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和那伙老狐狸有一顿掰扯。 而丹元子这糟老头子最擅长使阴招,顾真自认为不是什么精明的人,平生最多的心眼子,都放在怎么编故事上头了——编的还不咋地,后来干脆彻底放弃了,据说科科科大大阴谋诡计的最高峰,还真就是这部中二时期的作品《圣笔凌华》——这时候真是有些怕自己顶不住,或者一不小心,就被丹元子下了套。 而且,要是自己中了招也就罢了,大不了莽一波,但要是丹元子冲着邵凌去了,顾真还真没有把握自己能防住他的所有手段! 反正她现在也不需要留一个反派,维持故事的悬念,好让读者继续追连载什么的,那还怕什么呀!何必还留着那个糟老头子闹心呢!她是那种明明能拿下反派,还要做一个邪魅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一个红酒杯,明明没人还要说一句,“且放长线钓大鱼,留着他在明处也好”这样的屁话的装逼犯吗? 必须不是啊! 行了,耿直的抠脚少女顾真已经愉快地决定了,反正那糟老头子真心不是什么好人,能提前搞定他就提前搞定他,就当为社会做贡献了! 不过,搞环保也要讲工作方法。 她总不能一见面二话不说,就把人家的长老一顿猛捶吧!别说她做不到——五大门派的灵宝看着呢,天华境界又是人家的主场,各种小的中的老的,都不用打了一个来一个,人家已经乌乌泱泱都在那里杵着了,你倒是想揍就揍了,就是揍完了八成出不去了。 顾真想来想去,只好场外求助。 “歪?在?帮个忙?”她敲天道。 ※※※※※※※※※※※※※※※※※※※※ 没事就求求评论和收藏,万一有了呢~ 就决定是你了,皮卡丘~! 天道当然在,它一直在。 顾真找天道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用另一种手段来完美解决丹元子的问题而已。 顾真准备给这个世界的丹元子换个芯子。 作者大人钦定了,这个原主要不得,就让一个喜欢挑战的孩子,来打这手反派的牌,给自己洗洗白吧! 天道收到这个要求,又给顾真列出来一个比上一次还长的名单,顾真一看这老长她还纳闷:“怎么着?糟老头子的躯壳也这么受欢迎吗?我还以为有一个两个就不错了呢!” 天道一解释,顾真才闹明白,这其实不是因为丹元子本人多有魅力,而是一种比较泛泛的心愿,首先就是有些人只是幻想体验一下仙侠世界,管他什么身份,只要不是死特别惨的,他们都会幻想一下; 再然后呢,又有一部分人,对于这种反派翻盘的剧本特别热衷,而且丹元子这个反派其实还是比较有牌面的:五大宗门的长老、自己的修为境界也很高,暗地里还有一个遍布人间界的大势力——这设定简直了!不管是想洗白还是想搞事,那资源都是杠杠滴呀!能不让人动心么! 顾真一听,还有后者这么一群人!当场头皮都麻了,妈耶!她本来就是为了搞环保才决定搞掉丹元子的,要是再换来一个比丹元子还喜欢搞事的野心家,那她这是图啥啊!? “不行,要找个与世无争的小白兔!越宁静淡泊的越好!” “哦,那我给你推荐一人。”天道给名单上的一行加上了标红加粗七彩炫光。 顾真真是受不了这种土味效果,这简直就是在凌迟一个职业画手的神经,她几乎是立刻就拍板了,“……就他就他!我刚才也看上他了,安排安排!我们到天华境界之前赶紧安排!” 徐远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自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这位徐远呢,是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或者这么说吧,按照玛丽苏小说里的说法,是个霸道徐总来着,但是徐总和一般的霸道总裁有一点点不一样,他六年前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出了场车祸,是突如其来的车啊,撞断了他的腰。 撞断了腰可不是修辞手法,那是实打实的撞断了,脊柱都出了问题,差点半身不遂的那种。虽然后来恢复得七七八八,但是徐总下半身还是不太灵便,时不时就需要轮椅加拐棍。而且下半身出问题,你懂,对于男人来说还有另一种大家都不方便说出来的问题,一说出来就是扎徐总的心啊。 徐总都这么惨了,更惨的是那时候他才二十六,一直忙着年轻有为还没有空拨冗谈恋爱更别说结婚了,唉,算了,直接说结果吧,徐总后来发愤图强,创立了一番不大不小的事业,但是除了事业之外,他就变成了一个特别佛系的人,张口闭口就是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还有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类的。 总之就是空空空空空。 咳咳,扯远了,这时候徐总发现自己不是原来的自己,忽然可以没什么痛苦地直立行走了,第一反应当然不是自己穿越了,而是以为自己做梦来着。 被徐远穿越的时候,正是正牌丹元子每天雷打不动的闭关时间——这里解释一句,一般来说,修士们真正的闭关修炼其实是很费时间的,几个月是小意思,几年几十年才是正常操作。但是宗门里头这些实权长老,包括掌门什么的,因为平时的事情挺多,没办法长时期闭关,但是他们也不想放松自己,那么就会给自己定一个修炼的时间,平复一下心境,推演一下功法,总之聊胜于无吧,反正他们都是轮班的,这一任干完爱谁谁老子不干了。 所以呢,派里的大家也就都挺识趣,知道长老平时已经为大家做出了很多牺牲了,每到这个时间段,就绝对不会去打扰他。 于是乎,徐远眼睛一闭一睁,看到的就是一个光秃秃的静室。 徐总对这个梦境很满意啊,因为他平时在生活里就是这么一个信奉极简主义的人,先前不是说了吗,这几年徐远除了各种银行账户、理财产品、投资户头、房产地产小红本之类的,看什么都是空空空空空。 空就对了,空就完事儿了。 静室光秃秃,徐总也不知道他现在看上去是个皱皱巴巴的糟老头子,于是他就站起来随便走了两步,好好回忆了一下健步如飞的快感。 徐总这么一走呢,就发现“自己”这个身体中好像还蕴藏着各种神秘的能量,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忽然穿越成了一只家猫,忽然发现自己的本能驱动着自己去飞个檐走个壁,从饭桌上跳下去把布艺沙发腿挠个稀碎,再咬死个把蟑螂找到两脚兽轻轻地放在她或者他的枕边,最后再来一段激情踩奶disco什么的。 大家都明白,在梦里,人都是特别喜欢顺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去做些什么的,比如一个劲的跳悬崖啦,在各种奇葩的地方找厕所啦,在各种奇葩的地方找厕所啦,在各种奇葩的地方找厕所啦等等等。 所以,徐总当然不能克制自己,他就跟着感觉,随便做了几个动作。 这么一做呢,他就发现这个静室的门被他打开了,一个胡子眉毛一把抓的暴躁老头在门口等着他。 不过呢,徐总没急着和这个可能认识自己的暴躁老头打招呼,做梦嘛,什么时候说话,说不说话不都没什么关系?他跟着感觉走就好了。 于是,徐总就没说话,对着门口的老头微微一笑——要说徐总还是很讲礼貌的哦,即便是在梦里,然后他又做了几个动作,什么右手掐个诀,体内涌动一股莫名的能量什么的,然后,然后…… 然后就坏了菜了。 丹元子长老变身反派事件 掌门真人受伤了!是丹元子长老干的! 但这还不是最劲爆的,最劲爆的是,掌门真人说丹元子长老使出来的灵力不是他们华阳派的道法!也不像是正道术法!而丹元子长老在打伤了掌门,还被揭穿了这个大秘密之后,不仅没有立刻逃跑或者继续攻击掌门真人,而是当场束手就擒,也没有辩解! 现在他们都在玉皇顶的三清殿里!门派里的长老都在那里,据说就连玄云子祖师都惊动了!还说要去请其他几个门派的道友一起来商议此事! 聂小川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一口盐汽水给自己呛死。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爷爷”丹元子不是好人,今后不仅对邵凌,对整个华阳派、天华境界乃至于包括人间界在内的整个世界都没安好心。但是她更知道自己现在无能为力。 她是打算今后等邵凌过来了,再把这件事慢慢透露给他,然后邵凌她男神自然就会各种缜密计划,精确引导,再加上自己这个内应的帮助,反正通过各种到时候就知道了但是现在还想不出来的牛逼手段,自然就能把她“亲爷爷”解决了。 啊啊啊啊啊啊!男神最帅!给男神打call! 行吧,先不评价聂小川这个自带粉丝滤镜和成败全靠邵凌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有的无敌光环的计划怎么样吧,也不说她这个计划里忽略了致命的一点——邵小凌现在只有七岁的事实,只说现在丹元子提前暴露这件事一出,聂小川这个计划是肯定不用付诸实践了,而且她本人,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更不知道自己今后会怎样。 但好在,也没人觉得她和这件事会有关系。 “……这件事未必是看上去的这样,师父也是这个意思,故而我特地将这事的实情提前告诉你,以免你从别处听到更不堪的传闻。”虞意闲说完,还摸了摸聂小川的脑袋。 聂小川一个还没正式入门的弟子还能怎么办?她只好乖乖点头,同时表明愿意相信虞师叔和掌门真人的安排啦! 华阳派内部的劲爆新闻先不说了,顾真发展完一个新的下线之后,就觉得万事大吉,她对于一会和五大宗门的老狐狸们的友好会谈再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嗨呀,特别心平气和的青年才俊,既经历过飞来横祸也享受过风风光光,肯定就不会像没轻没重的中二少年一样,以为搞事是什么时髦的事情了吧! 而且按照那人的能力和为人,他也肯定能顺顺利利地在华阳派潜伏下来,做一个安静恬淡的退休返聘老干部,享受自己来之不易的仙侠生活的吧! 怎么看,徐总都比聂小川这个粉红少女要让人放心的吧! 科科科大大是这么想的。 于是,顾真就结束了冥想的姿态,加入了骆安歌他们的聊天。 他们这几个人,一个是知道整个故事和世界底层设计的作者,一个,是站在如今修真界顶点的五大宗门内的实权长老,一个,是未来的气运之子,如今还未被多重苦难打磨得敏感多疑的良才美玉,顾真和骆安歌交流有无,又共同解答邵凌的问题,这样谈谈说说之间,不仅邵小凌终于知道了许多关于修行和天华境界的常识,骆安歌也对于顾前辈言语间偶尔透露出来的上古秘辛感到大为震撼,对于顾前辈的来历更加深信不疑。 至于顾真?她嘛,终于满足了自己侃大山的欲望,同时,也真的有了来到自己笔下的世界的实感。 一个故事被创造出来,就不再属于作者了,它的成形和生长更多是在依靠它自己的生命力和感染力。而其实,即便是在当初创作的时候,一个作品也很难说只是作者一个人想法的体现。 顾真看着身边起伏的云海,一只懒洋洋的云兽从他们身边慵懒地滑过——这是一种顾真并未设计过的奇异生物,在云气中诞生、消散又重聚,既近乎于永生,又近乎于朝生暮死。 顾真出了会神,对邵小凌说:“我记得我们买了纸笔?” 邵小凌点点头,从他们娘俩的行李——也就是他们前一天逛街买回来的大包小包,现在已经放在了骆安歌骆仙子再次友情赞助的储物袋里,之内,找到了一叠白纸,和一支崭新的毛笔。 顾真一看,才发现他们当时就没有买墨,这时她想到刚才和骆安歌聊天时说起的一个细节,于是就打开灵舟的窗户,将自己的一个手掌化为金色,这只金色的左手贴在灵舟的外层结界上停留了一会之后,就毫无阻滞地穿过了结界,却没有给结界带来任何伤害,就像是这只手是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一般。 “喂!打个商量吧!”顾真对还没有游远的云兽喊。 那只又圆乎又喧腾,好似一只漂浮的糯米糍的云兽回过头来,黑豆般的小眼珠好奇地看着顾真。 云兽不动了,骆安歌会意,连忙小心驾驭灵舟,让他们正好来到云兽身边。 这时候顾真半个肩膀和脑袋也都探出去了(危险行为,好孩子不要学!),云兽白乎乎的好大一个,大概有辆suv那么大,顾真眼前全是云兽那仿佛冰晶霰粒一般的白毛,飘来飘去又有点像雾气,顾真毫不犹豫地上手揉了一把,嗯,果然,好冷,还带点电。 “借点东西?”她盯着对方的小眼睛,用意念将自己的要求传了过去。 那只云兽眨了眨眼,顾真觉得对方的心情还挺跃跃欲试的,于是她等了等,就看见这头云兽脸上露出了某种形象的努力表情。 这种感觉还挺难形容的,从一个没有完整五官的奇兽脸上读出表情什么的。 不过就和顾真现在能够接触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对方一样,对方同样能够这种方式,将一些感觉传递给顾真。 不多久,顾真就看见云兽的头顶,有一片区域忽然变成了黑色,就像是一团乌云,这一团乌云颤颤巍巍地移动着,移动着,终于来到了顾真的手边,然后“啵”的一声,和云兽的身体分离了。 ※※※※※※※※※※※※※※※※※※※※ 重写好快落!大家留个言,收个藏,让我看看有没有人在看~ 雷云丹墨和论道 那团乌云在顾真手边缩小,从半个身子大渐渐变成人头大小,又渐渐变成一方四四方方的黑石,就像是一方砚台一样,正好被顾真托在手心里。 顾真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云兽的脑袋。 她指尖再度亮起金光,放出一小团氤氲的淡金色雾气,这头云兽看见这团雾气,一双小小的豆豆眼中立刻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喜悦之情。 顾真拍了拍它,“礼尚往来,这是我送你的,多谢了!” 一声好似闷雷,又好似幼兽的叫声,忽然在灵舟的窗外响起,邵小凌和骆安歌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此时都不禁被这叫声吓了一跳,顾真对骆安歌点点头,骆安歌连忙让灵舟向更高的地方飞去。 被留在原地的云兽,则继续发出了几声响亮的叫声,灵舟越升越高,邵凌还可以看见它在原地翻了个身,将那一小团雾气小心翼翼地护在肚皮上,又用一团一团雪白晶莹的云气,将那团雾气包裹在了自己的核心。 顾真这时已经将身子从灵舟外撤回来了,她本质是个灵体,刚在高空缺氧的地方暴露了一圈,也不会带来任何问题,不过她左手心托着的那方“砚台”,顾真也很好奇,到底是不是像她想象的那么好用。 顾真将砚台放在舱室内的书桌上,刚才拿出来的纸笔都放在这里,没有注水,也没有磨墨,顾真直接用毛笔在干燥光滑的砚台表面舔了舔,奇怪的事发生了,那支普普通通的毛笔笔尖,竟出现了黑色的,类似墨汁的痕迹。 再看砚台表面,却已经出现了一滩薄薄的液面。 “……云兽的雷云丹墨,倒也算难得,尤其是自愿给出的。”骆安歌说,她想到自己方才看见的一幕,感到难得一见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心痛,方才那只云兽兴奋的叫声还在远远传来,这让骆安歌觉得,今天这片云层不会平静了,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 “但是前辈的手笔也太大了,”她不赞同地摇摇头,“安歌也不知道前辈的金雾有何奥秘,但对于灵兽一属,那明显是不亚于帝流浆一类的点化之宝。” “说不得,那只云兽今后就要有大造化,能摆脱朝生暮死的命运也说不定。” 这份恩德,实在是很不小了,尤其是对于浑浑噩噩的云兽来说。 云兽虽然可以看做不死,但那是对于某个范围内的整体来说,一般的修士都认为,云兽这种东西,是没有自己是自己的意识的——换句话说,与其说他们是一个个独立的奇兽,不如说它们只是某种更大范围的生物体内,一部分可以再生的器官一样。 但是顾前辈这一点化,未必就不会让那只云兽从此产生自我意识,而至于这样的点化,会让那只云兽今后会有怎样的造化,就是骆安歌也不敢妄加揣测的了。 正如民间传说中,某些野兽得到仙人一指点化,从此脱胎换骨的传说一般,那只云兽的遭遇,让骆安歌莫名都为他们山门内,那些苦修多年还不能前进一步的灵兽们,生出些许不平之心来。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顾真已经开始画画,用毛笔勾线对她来说也并不陌生,她只是需要适应一下,这几天没画画,其实也让她憋坏了,但是这也不妨碍她分心和骆安歌对话,“我之前也说过,唯我唯剑,唯我在前。在我心里,它的帮忙和我的报酬是等价的,那就是等价的。” 骆安歌静静地品味着这句话,她很快意识到这句话里还有一个问题,“若是如前辈所说,那前辈若是认定云兽的帮助一钱不值,那难道也就不会给云兽任何报酬了么?” 顾真头也不抬,“正是如此,如果这就是我的本心,那么我确实会如此做。比如有人认为,弱者天生就只能对强者予取予求,这也是一种道,只不过,这样的道损人利己,坏事做多了,会被人群起而攻之,于是道途艰险……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没有走错。”她停笔观察了一会。 “但是,有些人明明认为这样是错的,却做了这种事,或是,只有在自己对别人予取予求的时候相信这一点,在更强者对他予取予求时就忿忿不平……不管他是否欺骗自己这就是自己的大道,但走错了就是走错了。” “他的错不在于做了不符合正道规定的事,而是在于,他欺骗了自己的本心,偏离了自己的大道。” 顾真的话说完,邵凌和骆安歌一时都是若有所思。 不过顾真没有在意,她只是刷刷点点,几笔之内画完了手头这幅画。 “好了,”她将笔放下,手掌在那块特殊的砚台,或者说是雷云丹墨上一拂,砚台表面就再次回复了黑石的模样,“它让我在今后画画的时候都有墨可用,这份恩情还不够大吗?”她拍拍手,示意一旁凑脑袋的邵小凌可以拿起来看。 “在我看来,这可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了。” 顾真实话实说,不过她这个漫画家的心声却没有得到骆安歌和邵小凌的共鸣,他们一个只当顾前辈的道就是对有情众生一视同仁,果然是我正道中的阳神前辈;另一个却满心满眼,都被顾真刚刚画好的那副画俘获了。 顾真那副画画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们此时乘坐在灵舟之上,往天华境界中去的情景,若说是这副简单勾勒,却颇有意蕴的画面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就是顾真还用漫画的手法,画出了刚才围绕着他们这艘小船的云兽了吧。 哦,对了,顾真还在灵舟上方加了几个漫画常见的小气泡,将他们每个人的q版大头画了上去,其中邵凌的形象尤其简洁传神,还做出一个他后期招牌式的邪魅表情,活像一个小反派——没办法,科科科大大在这方面是有惯性的,就是俗话说的你的脑子说你学会了,你的手说不,你没有。 于是,科科科大大就被她终于注意到这一点的便宜儿子追着要一个解释了,邵小凌觉得刚认没两天的亲娘在打趣他,不过这也让他感觉和亲娘更亲近了一些;就连骆安歌也没有想到,原来顾前辈的内心,还是这样一个,一个,呃……俏皮之人。 顾真他们在路上自得其乐,等到天色黑沉的时候,终于到了天华境界和人间界相通的一个出入口之前。 这个出入口也在天上,骆安歌站在灵舟的船头,右手扣住一块五色流转的玉佩,自身法力灌注之下,玉佩放出一道华光,这道华光击中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光华流转之际,无形的屏障脱落,一个在云上打坐的青衫道士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骆师妹。”那名青衫道士对骆安歌稽首。 骆安歌忙不迭地回礼,却像是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人一般,有些惊讶地道:“青枫子道兄好,为何是青枫子道兄在此处守界?” 青枫子,也就是华阳派的掌门大弟子、虞意闲的师兄向骆安歌摆了摆手,“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门里正巧出了一些别的事,师父他们都分不了身,所以让我来迎一迎你们。” 这时,顾真也带着邵凌走到了船头。 “二位,想必就是骆师妹传讯之中的顾前辈,和邵小公子了。”青枫子再次行礼,连邵凌也没有忽视,顾真和邵凌连忙回礼。 “晚辈青枫子,奉华阳派掌门虚静真人之命,在此恭迎前辈。” 华阳派之变 青枫子,华阳派掌门虚静老道的心尖尖,和虞意闲形成鲜明对比的稳重靠谱的大师兄、整个天华境界中五大宗门中出了名的别人家的“掌门大弟子”。 华阳派出了事?让虚静老道都分不了身了?还直接就让青枫子一个人光秃秃地来了?顾真眨了眨眼。 顾真心头一跳,就觉得这事不知为何,可能并不如青枫子此时所说的一般轻描淡写。 不过,华阳派的事,难道还能和自己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她往华阳派里换了两个人,但是这种修改是存在于天道层面的,虚静老道他们没可能察觉到。 除非是那两个人自己搞出事来了?嗯,这也有可能,尤其是送进去的还是一对祖孙,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己打起来了,不过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暂时不想了,既然现在没什么线索,顾真一向心大,就决定将这点疑惑放在一边,而是按照主人的安排,先进入天华境界再说。 天华境界其实就是个比较特殊的洞天,里头自成一界、空间很大,灵气充沛,和人间界的通道都开在天上。所以,在被五大宗门的祖师发现之后,他们就联合起来据为己有,还起了“天华境界”这个名字,在里头开宗立派,教教小崽子们,养养小动物什么的—— 总之就是这么一个起家不是很光彩,但是也确实为修真界的复兴贡献很多的故事。 顾真和邵凌都是第一次来,对人家华阳派出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反正派里看上去一切都好,并不影响他们看景色,再加上青枫子确实是个不错的接待人员,所以他们走马观花,心情特别放松。 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虽然天华境界和外界不同,尚有柔和的界光,但青枫子还是很体贴地草草介绍过天华境界之后,就将顾真和邵凌领到华阳派主峰旁边,专门接待贵客的飞鸢峰上的洞府里休息了。 而青枫子就此告退,说是明日再带顾真他们领略天华境界的风光,然后和虚静真人他们的会面嘛,自然也就等到那时再说。 骆安歌也随之告辞了。 邵小凌基本就是个凡人,折腾了一天,他这时是真的困了,但犯困也不影响主角发挥他敏锐的头脑。头顶长犄角的邵小凌,一边吃着人家华阳派的灵米灵果,一边还要和在对方面前越来越随意的亲娘说:“……我觉得吧,这华阳派里是出了大事了。” 顾真也在那里咔咔啃灵果,有灵气的东西终于让她尝出点滋味来了,她看着邵凌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就知道这倒霉孩子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忽然接触到修真界,又找到了亲娘,而且亲娘看上去又老牛逼了,那什么五大宗门的长老都要在亲娘面前恭恭敬敬,掌门大弟子都得出来亲自迎接,就觉得自己不再是从前的小可怜,以后说不定能横着走,当个纨绔霸道的仙二代什么的。 怎么讲,就是邵小凌心态飘了,从前的谨慎小心在换了个地图之后扔没影儿了,现在忽然搞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吃几碗干饭,看见热闹就想往里凑,最好再大显身手,搞个大新闻,扬名立万了! 但是顾真可不惯他这毛病,她呵呵两声:“是啊,我也这么想,不过呢,我们在这里是外人,别人不请我们帮忙,我们就当不知道好了。” 邵小凌摆出了不服气的表情,顾真一看,好话不听,这是要听狠的?于是她也露出了本来面目,一把薅住了邵凌的后脖领子,把他拎过来立正站好,对他说: “我告诉你邵小凌,别以为你妈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也别以为你妈能被你指使,去干这种刺探别人、不请自来的没分寸的事。哪天你想掺和破事呢,就你凭自己的本事自己去,到时候闯出祸来该挨打挨打,该道歉道歉,我跟从前一样,最多也就保你不死吧。” 邵小凌被他妈的冷酷惊呆了。 顾真接着说:“不过呢,我也不是不管你了,而是说,从前你不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那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过你。但是今后,在我说了这种事不是我们该插手的之后,你若是还要这么干,那我可就等着看别人抽你了。” 邵凌先是被顾真这话说得一阵委屈,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娘也将自己想得太不堪了,然后,他又被顾真话语里的冷漠刺伤,觉得娘恢复了之后,怎么还不如从前不会说话,只是在自己危机关头默默保护自己的时候来得体贴、来得……有用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下一瞬,邵凌就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呆了,原来娘说的没错,“你妈的本事不是你的本事”,他在不知不觉之中,还真的将亲妈的能力,当做自己的能力,当做自己可以利用的东西了!他有底气探一探华阳派的事,凭的是他邵凌本事了得、身份了得、不会被当做敌人么? 不是的!他就是仗着他妈有这个能力! 他邵凌长到这么大,不都是凭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人?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邵凌虽然早熟,但是本心还是很淳朴的,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他气得眼眶都红了,他忍住眼泪,觉得无比羞愧,但还是咬牙对顾真说:“我明白了,娘,今后我不会以为我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会以为娘的本事就是我的本事。在我自己有能力之前,我不会掺和任何不该我掺和的事。” “这就对了,”顾真摸了摸邵小凌的脑袋瓜子,觉得心情颇好,“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饭,靠山山倒,靠河河干,没本事的孩子现在就去睡觉,但是你娘有本事呢,也要适当搜集一点信息。” 又一次,邵凌震惊地看着他出尔反尔的娘。 顾真对他眨眨眼,“毕竟我们娘俩就在华阳派的地盘上住着,我也不是不相信他们,但是呢,他们万一闹出点什么大事,又收拾不了,那可能还是会牵连到我们的。所以这种时候,即便他们没有邀请,我们自己也要做好准备的。” 这只是原因之一,顾真心道,你个倒霉孩子没想到吧!你老娘其实也挺爱凑热闹的,就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方便以后我出去浪的时候,你能乖乖地待着,不要随便惹事啊!毕竟怎么说,你这个主角,也是个事故体质啊! 忙于教子的顾前辈这里且不说,单说骆安歌这边,她从顾真那里告辞之后,就被青枫子直接带到了玉皇顶的三清殿。 骆安歌在这里看见了自己的掌门百里徽,和其他更多的大人物,她终于意识到华阳派出的事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了,于是她连忙问自己的掌门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五大宗门作死记·上 骆安歌问百里徽,大家都聚集在华阳派,是出了什么事? 百里徽是个喜欢穿红衣的大美女,她对骆安歌解释,说是一开始,只是虚静真人被他的师弟丹元子偷袭了,而且丹元子长老露出来的道法,并不像是他们正道的手段。 不过呢,丹元子打了人之后没有继续做什么,也没有逃跑,像是他自己也有点震惊。在虚静真人反应过来之后,丹元子就乖乖束手就擒了,但是他对于此事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就因为这种种反常,所以即便他们没有在丹元子长老身上检查出任何魔种,或是被人控制或者夺舍的痕迹,但是,不仅仅是虚静真人,当时知道这件事的几位华阳派长老和他们的灵宝玄云子祖师,都觉得这里头另有隐情。 再之后,因为不想用什么过于强硬的手段,于是华阳派的灵宝紫霄玄云盘,也就是他们的玄云子祖师拍板决定,这样,他们借飞星盟的弥天转日筹,也就是同样是灵宝的转日童子过来帮忙算一下好了。 转日童子,也就是飞星盟这个神棍联盟的镇派之宝弥天转日筹的元灵,他们灵宝之间的关系一向不错,这也是五大宗门在天华境界这么多年,互相之间都没有出过什么太大的龃龉的重要原因。不过废话不说了,转日童子算卦神准,很多时候都能起到关键的作用,于是他就过来帮了这个忙。 然后这一算,就算出大问题来了。 事出有因,转日童子一开始只是想算算,在丹元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袭击自己的师兄呢?他身上的非正道的道法,又是哪里来的呢? 于是,丹元子那个无涯会大头目的身份就直接暴露了。 没办法,转日童子算卦太准了,这种只涉及到第三境以下的修士的事情,而且丹元子这个大证据就在眼前,又乖乖的不反抗,转日童子心说活了这么千好几百年的,就没算过这么容易的卦——他就和能调动监控录像一样,怎么算怎么有。 根据转日童子的这个卦呢,他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发现无涯会这个组织,已经在人间界暗地里搅风搅雨,搅了挺多年了,但是真要说他们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嘛,好像也并没有。他们就是整体气质特别阴暗,成员也是用秘密身份加入,实际上明面上在人间界的各大组织里,还往往都有一个明面上的身份。 他们搜集信息,互相交流有无,有时候也约着演个双簧,让自己明面上的身份升一升什么的,丹元子隐藏的功法,就是这么互相交流之中,搜集到了一些上古失传的道法,于是自己悄悄练出来的。 总之吧,虽然这个无涯会干的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好像也没干什么明显的坏事,最多就是人人都对上古的事情特别感兴趣,一个劲儿地搜集流落在各门派、组织的线索什么的。 也就是说,他们还是不知道在丹元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忽然袭击虚静的做法,反而好像是自己主动暴露自己一样。 既然有这个猜测,也暂时没别的办法,这时候虚静的伤势也稳定多了,他就拿着这些信息去和丹元子聊天,他本以为还是不会有什么收获,结果没想到,等丹元子听到几个关键词之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整个人的气势都是一变。 丹元子先是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什么这里真的是天华境界?华阳派?你叫虚静我叫丹元子?然后也没等虚静回答,丹元子就告诉虚静,说是再多的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是这个无涯会成立的宗旨,其实是为了躲过天地大劫! 天地大劫! 这个信息就太关键了,众所周知,一千七百多年前,当时十分鼎盛的修真界,就是毁于一次天地大劫! 但是,现在的修士们都以为,天地大劫就是这么一次的事,或者说,即便还有下一次,那也是很多很多年之后了,他们完全无法预测。他们连上一次是怎么发生的都还没有搞明白,更别说会拉起一个组织,来有意识地“躲过天地大劫”了。 按照常理说,如果你不知道一个灾难即将发生,那又怎么会搞出这么一个组织,来躲避这个灾难呢? 难道这个无涯会里的人,都是一群末日综合征患者吗? 当然,他们不知道末日综合征这个词,但这不妨碍他们得到相似的结论。 就是说,只要丹元子和那个无涯会里的大多数人都没疯,那么他们就是真的得到了什么线索,让他们相信,下一次天地大劫,也许很快就要来了! 于是,转日童子当时就立刻再起了一卦,这一次的卦起的就费力多了,因为他算的就是这天地间的灵力流动,算的就是下一次的天地大劫! 这是一种近乎于作死的行为,转日童子自己也知道,这种程度的大事,他没算到还好,要是这卦真的让他算成了,那他至少也要重伤! 好消息是,转日童子起的这一卦被玄云子及时拦住了,所以他没有死在当场。 玄云子事后把转日童子结结实实骂了一顿,骂他不知轻重,这种事也敢直接算!差点没把人孩子骂哭了。 事情到了那个时候,就不仅仅是华阳派和飞星盟两个宗门的事了,当时,丹元子怎么样已经没人去管了,顾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阳神真人即将来访的事,也被暴躁的虚静老道放在一边,还是青枫子提醒,虚静才想起来让他去迎接一下,到时候就顺手把人随便安顿在哪,不要来打扰他们就行。 也就是这个时候,虚静老道发出信使,请五大宗门的掌门、长老、灵宝,都齐聚华阳派玉皇顶,共同商议此事! 五大宗门作死记·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后来就是百里徽亲自参与的了。 “……眼下已经议定,一会,以玄云子真人为白虎主,问心大师为玄武主,转日童子为朱雀主,我们其余门派的掌门合力,为青龙主,一同入这四相五行登明阵图,由童子为阵眼,推算天地大劫的劫运。”百里徽也是一脸凝重,她看着刚刚回来的骆安歌道: “你们这些长老和弟子们,就在外围为我们护法。” 面前的阵图已经摆好,各位同道和前辈也已经闭目做着最后的调息,骆安歌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立刻郑重答应下来。只不过这时,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各位掌门合力为青龙主,实乃此处没有另一位和几位灵宝前辈修为相当的阳神真人的权宜之举,而这种四相阵法,从来最讲究四主之间力量均衡,才能为撑天四柱,能够共同撑住因为演算天机带来的天地反噬,但是,若是这四主之间并不平衡,这…… 将这个不吉的念头断然抛去,骆安歌又不免想到,若是顾前辈在此,也能参与到这个阵图之中来,那就好了。 但是骆安歌也知道,她这个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顾前辈一个五大宗门的外人,其阳神真人的身份,都尚且只是自己的一面之词,别说几位掌门不会在这种涉及整个修真界和普通人的大事上贸然让她参与,就说骆安歌本人,其实也没法打包票,顾前辈参与进来,就一定能和几位灵宝前辈配合无间,会比几个掌门合力成为一主的效果要好。 别的不说,就说顾前辈此时不过刚刚恢复,境界可能还在,但是能力尚存几分,就是骆安歌看不透、也不敢问的了。 偌大的三清殿内,一个灵气澎湃的阵图渐渐展开,一位紫衣墨发的年轻道人当先一步,走进了其中一个萦绕着白金色的虎形虚影的位置中。 他的头顶,一块造型古拙的八卦铜镜,正在雷云和各色雷霆的环绕中若隐若现。 “除了入阵的几位掌门,其余人都退往外围。”紫霄玄云盘的元灵,也就是玄云子一挥拂尘,对现场的所有人说。 华阳派的人当先行礼,在掌门大弟子青枫子的带领下,华阳派组织所有五大门派的长老和中坚弟子,在阵图之外,站定了一个层层叠叠的防护阵型。 骆安歌告辞掌门师姐,也来到了她被安排的位置上。 阵图旁边,先是一位大腹便便、笑口常开的肥胖和尚走到了闪现出黑色玄武虚影的阵眼位置上,他的头顶闪现出一尊金光闪闪的明王像,明王的右手中正捏着一方粗糙漆黑的大印。 紧接着,又是一个梳着两个小髻,身穿彩衣挂着璎珞、表情严肃的小娃娃,一步一点,走到了朱雀的位置,他的头顶,一把五彩焕然的算筹,在时而聚拢时而分散,组成几个玄奥而难解的图案。 最后,五大宗门的几位掌门,包括刚受伤的虚静真人——此时他的气息已没有半分滞涩,想来是已经服过了灵药,在内,都互相对视一眼,齐齐走到了青龙位上。 “……此事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一脸紧绷的转日童子说,“一会你们若是有谁支撑不住,切记,不可死撑,即刻捏碎我给你们的灵符,立刻退出阵图,不得耽搁,记住了吗?” 几位掌门齐齐应是,他们会如此行事,看似仓促,其实也是五大宗门不必明言的傲气和责任感作祟。 一来,他们早已认定,如今的修真界,若是连他们五大宗门都凑不齐施展此阵的人手,那么他们向外求援,得到的帮助只是更加不堪——更何况,无涯会的规模和隐秘让他们心惊,让他们不敢继续如以往一般相信人间界的同道,还不如他们同界共修多年,都能信得过互相之间不会留力; 而二来,则是因为他们乍听此事,深感以往的疏漏,不免有些心急,想早一些得到更多有关天地大劫的线索。 此时,大家都已经在阵图中站定,五位掌门的气息也渐渐调节至一致,他们的右手,都扣住了五块一模一样的玉玦。 随着转日童子一声清咤,却是五位掌门执掌的青龙主之位,被当先激发! 随着一道清濛濛的青光升起,阵图的左侧,一条云雾中的青龙,露出了只鳞片爪,大殿中响起一声细细的龙吟! 紧接着,就是玄云子的白虎主之位,一道近乎纯白色的雷霆在阵图的右侧升起,先前只是萦绕的白虎虚影顿时变得凝实,虎啸风随,大殿里刮起一阵狂风!和方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龙相比,这头白虎的个头虽然更小,但是威势却仿佛在方才的青龙之上! 在旁护法的骆安歌,见状心中已是不妙,但此时也不是打断的时候了,再随着问心大师的玄武主位凝实、转日童子的朱雀主位凝实,整个四相五行登明阵图,顿时连成一片,散发出一股玄奥荒古的气息! 于此同时,顾真确定邵凌被关在洞府里出不来,自己就消散了这几日保持的形象,又恢复了无人能见的幽灵状态。 她一路从飞鸢峰的洞府中出来,华阳派的各种禁制和护山法阵没有给她造成任何阻碍,她往飞鸢峰的东侧望了望,那里是一座状似一朵半开半闭的青色莲花的玉山,花瓣的中心,是一块如棋坪一般的平地,正如莲花中的莲台。 莲台之上,只有一座殿阁,此时在顾真看来,那座殿阁的灵机晦涩,灵光隐蔽,但气机却在隐隐攀升,像是在酝酿什么大事。 “玉皇顶,三清殿。”顾真喃喃自语,然后一个纵身,直接向华阳派的主峰,青莲峰中飞去。 五大宗门作死记·下 无视一切阻碍,顾真一路飘到玉皇顶,她的速度飞快,但是还是比不上五大宗门作死的速度快。 顾真来到三清殿外,还未来得及穿透五大宗门布置的各种防御阵法,用灵识向其中窥看,就首先察觉到一道难以匹敌的天地威势,直接在玉皇顶之上生成! 这天地威势凝成了劫云,劫云分为九层,其间有亭台楼阁显现,劫云楼阁之中,各种神将和上古荒兽的形象闪现,各种凶险已极的气息顷刻就要生成,更有一片紫色的雷池,几乎就要在这朵九层劫云的顶端变成实体! 顾真的本质特殊,一进入劫云的范围,即便自己和这朵劫云原本要劈的对象毫无关系,但她还是立刻感到,自己的气机已经被这朵劫云锁定,她现在就是想跑都跑不了了! 虚静老头!你们到底在里头搞什么鬼!怎么连这种老娘都不知道的天罚都被你们召唤出来了!? 到了这个关头,顾真也没了办法,她除了疯狂呼唤天道,希望从它那里要一个解释之外,就是赶紧冲进大殿中,看看虚静老道他们正在做的大死,还有没有可能停下来。 但是这时候,在殿内的虚静等人,也是一脸悲愤,万万没想到他们只是摆出推算的架势,就招来了这种程度的天罚! 此时,四相五行登明大阵已经运转到关键时刻,转日童子正在主持阵图变化,好推算出更明确的劫运流转,他们以此时天地间的清浊运转为推算之基,以四相五行之力为推演的动力,推算之法,则依照弥天转日筹的灵宝法禁放大。 按照道理来说,只要他们提供的法力足够,此次推算,就可以精确推算出下一次天地大劫发生的时间和方式! 但是,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太贪心、太自大了吧,就是因为用了这种结果必将十分精确的推算方法,于是他们招来的天罚,也就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九霄神雷荒兽劫! 原本,他们摆出四相五行登明阵图,除了提供推演的动力之外,也是为了能够将推演之人的气机隔绝在天道之外,保护他们度过窥探天地必将招来的反噬。 但是,因为布阵之人有限,他们这个四相五行的阵图,四方主的阵眼并不平衡!气机没有完美交融!于是,带来的后果就是,四相五行登明阵图没办法完全掩盖他们正在窥探天机产生的波动,这泄露出去的一点气息,还是让他们被天劫迅速地锁定了! 而且,这天罚一来,就是一个他们谁都无法承受的天罚! 此时,想明白这些的虚静老道心中一片悲愤,天道何其不公!想他们天华境界中人,难道不知道妄图算尽天机的危险吗?不,他们非常清楚,但是他们还是做了这个决定,这是因为,他们想要尽可能算清楚天地大劫来临的细节,唯有这样,才可以尽可能帮助更多的人,避过这一场大劫! 或者是,如果不能避免,他们只是想知道,要怎么在天地大劫之中,为此方世界保留更多的元气! 他们若只是想要保全自身,保全藏身于天华境界中的五大宗门,他们又何须摆出这样的阵法? 就像那个藏头露尾于人间界的无涯会一样,他们不也是看到了天地大劫来临的征兆,但是他们还是能安然无恙地做着自己“躲过天地大劫”的准备、没有受到任何天罚么! 这就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求甚解”的缘故! 身为如今修真界执牛耳之人,虚静老道确实感到,他们华阳派和其余四大宗门,此次为整个修真界算了这一卦,却有可能将门派精英尽数葬身在此处,从而在天地大劫到来之前,就让修真界受到重创,实在是一件分外讽刺,又悲愤难言的事。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先前说“支撑不住可以退出”的话也不必再提,天罚已经成型,布阵之人的气机也已经被锁定,此时若是他们布阵之人有谁撒手,那即便是阵法也如他们先前准备的一般中断,天罚也不可能就此罢手,而是还是要将他们整个抹消的。 此时此刻,只能硬撑到底!这个四相五行登明大阵,还可以为他们在天罚面前争取一线生机!他们几个掌门可以身死,但是殿中护法的其余长老和中坚弟子,以及几位灵宝祖师,则必须活下来! 想到这里,虚静老道望向自己门派的祖师玄云子,见到有如一位青年道者的祖师眼中,也是一片了然的平静之色,于是,他和几位掌门对视一眼,同时用上了燃烧神魂的法门,齐齐催动灵力,将青龙主位的气势,再次提高一截! 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龙,忽然从云雾之中,露出了完整的身形!湛青色的龙鳞熠熠生光,一直在阵图中的其余几只神兽,此时也发出了应和的吼声! 阵图终于平衡,气机和灵机互相催动之际,外头的天罚也仿佛失去了目标一般,隆隆的雷声顿时一喑! 趁此机会,转日童子再次催动他的本体——弥天转日筹,他要在这个瞬息之间,窥探到天地劫运的一丝秘密! 顾真无视所有阻碍,在谁也看不见的情况下进入大殿之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一扫殿中的情况,在她此时的状态之下,灵力和天机的运转,都没有逃过她的法眼。 此时殿中,虚静老道他们五位第三境的掌门聚成一团,共同占据了阵图中的一个阵眼,协力放出来的气势和另外三极相当,互相勾连之间组成了一个晦涩的阵势——但他们明显已经在透支神魂,并不能撑太久。 而大殿之外,先前已经几乎酝酿完毕的天罚,却忽然暂停了。 这让她当即就有些猜想。 正好这时,先前被她疯狂骚扰的天道,也及时给顾真回话了。 ※※※※※※※※※※※※※※※※※※※※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接下来都会是两更,一更,两更,一更这么交替着来了~ 今天一更,明天看顾大佬装逼! 都让开,顾前辈要装逼了! 顾真从天道那里,得知了五大宗门在做什么,又为什么会招来如此不祥的天罚。 顾真当即在心里破口大骂,这群暴躁老哥老姐!再等一天会死啊!你们不知道天地大劫是怎么回事,老娘知道啊!!老娘知道得可是太清楚了!这玩意儿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从上一次到下一次、从原理到表现——都是老娘编出来的啊啊啊啊啊! 就算你们不知道还有老娘这么一个内部人士吧!但是你们不是知道有一个“阳神真人”要来了吗!那怎么也不等一等,等她来了之后一起搞啊!你看看你们凑合出来的这个四相什么什么阵!明知道自己不行还要硬上!这么着急干什么!?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任凭顾真如何咆哮也没有用了,她一个闪身,来到五位视死如归的掌门面前,看着他们一个个燃烧神魂,马上就要到达一个由盛转衰的临界点了! 就是现在! 此时,顾真忽然现身,一个剑指,模拟了极意岛剑法中的一个群攻招数,将这伙毫无防备、气息衰退的掌门大能,全部从阵图中击飞了出去! “噗嗤——!”虚静老道等人喷出一口口鲜红的精血。 “轰隆隆!”外头的天罚又找到了目标,紫色的神雷登时劈下了一道! 再看顾真,她几乎就在天雷劈下的那一瞬间,立刻接手了五大掌门空出来的青龙主位,一道金光从她的身体中向外放射,刚刚化为虚影的青龙实体,在消散了一瞬之后,立刻一声清啸,湛青色的龙鳞再起,青龙的龙头龙角、龙身龙尾无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顾真接手青龙主位之后,青龙的鳞片之间放出金光,盘龙的游弋也更加灵动,这条青龙在阵图上空盘旋飞舞,和坚守原位的白虎、玄武以及朱雀主动勾连,互相之间的阵势几乎立刻就连成一片,比方才五大掌门孤注一掷之下的惨烈之气,更有一股游刃有余、本该如此的平衡灵动之姿! 顾真此时方才发声,对阵内阵外震惊无比的众人道:“不请自来,是友非敌,在下顾真,来助天华境界诸位一臂之力。” “顾前辈!”正好,骆安歌的惊呼声慢了半拍,也在此时发出。 “啪嚓!”原来是方才落下的紫色神雷,被三清殿外本就有的防御阵法勉强挡住,但三清殿中,华阳派经营多代方才建立起来的防御阵法,也一瞬全毁! 玄云子看了顾真一眼,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更何况,看对方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表明立场的证据! 天雷暂时不再落下,阵图之中,气息相牵,玄云子他们,是对顾真的气息感受最直接的几位,他们于一瞬间之内就判断出了互相之间的强弱,并且在顾真的主动引领之下,让四相五行登明大阵中的几只神兽,不仅只能困守阵图之中,做被动防御,反而在青龙之位的带领下,渐渐主动演变出阵图的另一重变化,将整个阵图的防御范围,扩张到三清殿之外,天罚劫云之下! 此时的青莲峰上,平整如棋坪的玉皇顶上,一个如同倒扣的大碗一样的光膜笼罩在破损的三清殿上,一声龙吟之后,一条鳞片间闪烁着金光的青龙穿过殿顶,当先盘旋于已经压制到极低的九重劫云之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虎啸,一只眼中闪烁着两道近乎纯白色雷霆的白虎一跃而出,盘踞在殿顶一角;一声浊浪排空的水声,前龟后蛇,纯黑双头的玄武,立于虚无的水波之上;一声类似凤鸣的清唳,火红的朱雀穿起前三位神兽的位置,让整个四相登明大阵,直接摆在了三清殿之外! 四相阵改守为攻,目标就在眼前,九重劫云蓄势待发,和四相神兽组成的阵势遥遥对峙。 此时,窥探天机带来的锁定还在,成形的四相阵可做遮掩,但却不能让已经泄露的气息解除锁定!也就是说,如果没什么意外,这雷还是要劈下来的,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也就是看这个防御阵法,能不能拦住这些天罚了! 就在这时,顾真在心中再次呼叫天道! “赶紧的!改后门!让这个自动雷罚程序再跑一遍判定条件!” 救界恩人 天道登时响应,它是这个世界的正牌天道,虽然现在还未真正成形,但是,指挥一个自然激发的天罚系统,在劈人之前,再跑一遍验证程序,还是完全做得到的! 于是乎,三清殿中众人明明已经屏息凝神,严阵以待,都做好了自己即将挨劈的准备,他们看着头顶的九重劫云,那个紫色的雷池明明即将倾倒、各种只在传说中听闻的神将荒兽,也已经将自己的种种神通法宝尽数激发,但就在此时!他们却集体停滞了一瞬。 这一瞬,于顾真眼中无比漫长。 直到,一瞬之后。 劫云消散,界光复归,四神兽于三清殿顶盘踞如故,一声细细的龙吟,青莲峰如棋坪一般的莲台上,方才守护这里的光膜如莲华开放般剥落,又是一声朱雀的清唳,四神兽的实体回归殿内,又在顾真他们面前,逐渐化作光点消失。 顾真长出一口气,知道这一劫终于渡过。 欧了,再来个结束动作,收工。 顾真这时候就开始感激齐鸿了,他使的那一次极意岛剑法,别的作用没有,但就是让顾真在现在这样需要保住自己的逼格的时候,能借鉴前人的智慧,做出几个似模似样的收势。 于是,三清殿内的众人,就看见刚才不知怎么闯入殿中的这名陌生高人,长袖一甩,单手负在身后,整个人如同青松挺立,施施然站在已经停止运转的阵图的青龙位上,与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星辉交相辉映,当真是好一派高人景象。 顾真等待了一阵,她的视线依次在几位灵宝元灵身上停留,紫衣墨发的玄云子还是一副高冷男神的样子站在那里,对她行了个道揖,心宽体胖的问心大师则对她笑着点了点头,彩衣璎珞的转日童子,此时不再是一副跳脱的表情,而是小脸一阵严肃,心神也有些耗尽的样子,应该是方才的大阵和窥探,给他带来了很大的负担。 顾真认为,方才的气息交感之间,她已经将自己不想搞事的心情充分传达到了几位灵宝那里,而他们若是没有感受到这一点,肯定也不会果断交出主动权,让自己来领头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顾真和几位灵宝,都在等待转日童子,将方才窥探到的天机整理清楚,元气恢复过来。如果不出意外,在顾真插手之前,转日童子是曾经将天地之中的劫运向前推算过一些的。 顾真和几位灵宝都不发声,方才被她扫到一边的五大掌门见状,知道几位祖师和外来的高人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刚才的情形,大家也都看在眼里,知道他们大家没有全灭在这一场——至少几位掌门没有全灭在这一场,都是多亏了人家突然出手,替他们担下了天大的压力,同时还力挽狂澜,将这次异常凶险的天罚彻底扛过去了。 这种时候,他们对救命恩人,除了想想该怎么报答之外,也不可能有多余的心思了。 于是众人也是疗伤的疗伤,护法的护法,收拾大殿的收拾大殿,都识趣地无人打扰他们。 直到转日童子忽然长出一口气,头顶,五色光华流转的算筹虚影也从头顶没入他的体内,他的双眼中忽然放出一道神光,但又很快被他控制住没有泄露。 他这一收,顿时就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还没有忘记,他们大费周章,甚至招来天罚,一开始都是为了什么! 天地大劫! “……我只看到清浊灵气之变,未必就是天地大劫的本质,但是,确实有一场波及天地的劫难就要来了,长则三百年,短则一个甲子,此劫必有先兆。” 转日童子此言一出,殿中登时一片肃静。 只有顾真面色平静,一切如常,她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如果按照她原本的剧情,这个天地大劫的先兆,确实是在邵凌的境界到达第三境,也就是六十多年之后,就会被他发现。 对于修真之人来说,一个甲子,虽然说不上是弹指一挥,但也绝对不长了。 顾真在这里打腹稿,要怎么把天地大劫更具体的内容透露给在场这些人,然后她好彻底甩手,从此这个世界自动运转,实现每个作者心目中的梦想——“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坑了,该学会自己给自己填土,每天按时更新了”。 不过,玄云子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如意算盘。 “顾道友,”他清冷的声音响起,惊醒了在场所有人,“还有几位掌门真人,”他又一一对那几位正在打坐稳定伤势的掌门点头,几位掌门连忙正襟危坐,“此事虽然干系甚大,但是也不急于一时。” 玄云子一顿,威压的眼神扫过全场。 “除了几位掌门之外,其余长老和弟子们,还是先去安抚被方才的异象惊吓的弟子门人,以免门中生乱。我们几位灵宝和掌门在此坐镇,先将推算的结果整理出来,再向各位通报。” 玄云子祖师变相赶人,大家心知肚明,纷纷退下,顾真没有在被赶走的范围之内,离开的人对此也不是很意外,反而颇多人也对她恭恭敬敬地行过一礼之后再走。 顾真一一回礼,之后也就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成为了此时殿内的唯一一个外人。 等人都走完了,玄云子还给三清殿已经毁掉的法阵补上了几个临时的,之后,这才一挥袖招出几个蒲团来,示意大家都坐,然后才让转日童子,接着说被他中断的话语。 “……我虽然看到一些,但是说不出来。”转日童子明知道玄云子他们想听什么,但还是无奈地摇了摇他的小脑袋,他先前说的几乎就是全部,要不然他也不是不知道清场的重要。 “不过,”他又小脸一肃,“此劫一旦处置不好,就是天崩地裂,从人间界到各大洞天灵气全毁的劫难,此事是确凿无疑的。” 转日童子此言一出,饶是大家都对天地大劫有了心理准备,也不免为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但是,”转日童子话锋一转,他此时的脸色有些纠结,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说出来一样,不过他忽然偷看了顾真两眼,这让顾真心头生出一种极端不妙的情绪,但当她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转日童子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就把刚才发现的另一个事实说出来了: “大劫之中必有生机和变数,刚才我无意中发现,今日来到我天华境界的贵客,就是变数和生机。” 顾真脸色一变,心内大喊糟糕,但一双双神情各异的眼睛,却都已经齐刷刷地盯紧了她。 ※※※※※※※※※※※※※※※※※※※※ 收工! 剧透一时爽 呀嘞呀嘞,顾真心中不妙,但也知道自己逃不过去,再加上她原本就打算和这几位好好说说天地大劫的事,现在正好赶上,那还藏着掖着干啥? “生机和变数不敢说,不过我对于几位道友所说的天地大劫一事,确实知道一些线索。” 顾真这开场白一说,大家看她的眼神就更热切了,顾真顾不上这些,也不像转日童子一样,明明算出了一些事,但却因为身受此方天地的束缚,不能直接说出来,这时候憋得是五脊六兽的——这让科科科大大不由想起,自己画漫画的时候为了卖关子,也没少干这种造孽的事,把读者憋的是寄刀片的寄刀片,画小人的画小人,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丝愧疚…… 咳咳,扯远了,言归正传,长话短说,正如顾真发现五大宗门在作死之后腹诽的一样—— 你们不知道,问她呀!她什么都知道!真的!什么都知道!而且现在问什么说什么,巴不得你们群策群力,绕开所有她为了剧情起伏挖出来的大坑,赶紧把这个她为了主线剧情编出来的“天地大劫”消弭得彻彻底底、再无后患! 于是,顾真就从上一次天地大劫是怎么回事开始,越说越多、越说越详细……直到把所有人都说愣了,说得看顾真的眼神都不对了! 您到底是打哪儿来的一位大神呐!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还有啊!您管这个叫“一些线索”的吗?老大!你这何止线索啊!你这分明是布都织好了,再给你点针线和纽扣,你都可以直接卖衣服了好不好! 对了,还有来自转日童子的怨念,他小人家心道:老子算命多年,最知道和天机玩躲猫猫游戏的要点!一般的事也就罢了,这种大事,说什么、怎么说都要废掉好大的脑筋!一不小心就要嗝屁蹬腿挨雷劈,怎么你想说啥说啥,想怎么说怎么说???? 怎么地,你是天道的亲闺女吗?! 好在顾真不知道转日童子在想什么,要不然她指定回他一句:不是啊,我是它亲妈。 “呼……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科科科大大剧透完毕,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她是爽了,但是其他人都不好了。 顾真刚才说的话有几个重点,第一,就是上一次天地大劫,起因不过是人类修士和厉害的妖魔打架,人类把妖魔打得不要不要的,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于是修士们就有点狂,要把妖魔和人类彻底隔绝了。 但是这一隔绝呢,就出了点事,因为人修太狂了,隔绝妖魔的同时隔绝了天地灵气的正常运转,于是此方天地就像是一个堵住的高压锅一样,没过多久就出事了。妖魔界和人间界之间的结界崩塌、在人妖千年之战中作为顶尖战力的第四境修士们,也就是此时所谓的阳神真人们,纷纷因为业力缠身而陨落。 修真界自己也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内乱,于是就这么打来打去,天地的灵气也在混乱中重组,于是修真界的道统就毁得差不多了,真正的大妖也差不多死了个精光,大家两败俱伤,天地一片狼藉。 直到不需要那么多灵气的普通人、普通妖顽强地活了下来,他们繁衍生息,渐渐恢复了这片天地的元气,下一代的有修行潜力的修士们,也凭借着自己的天资,和大劫之前遗留下来的各种法宝和传承各自摸索,终于,一些之前遗留的洞天被发现,一些载道之宝被发现,天华境界被发现,现在修真界的格局也就慢慢形成了。 怎么说,第一次天地大劫的故事,就是一个修士们想要和神灵一样,规定天地之间的秩序,于是站得高摔得惨,功劳大的早闭眼,不修长生管闲事,你以为你是管理员?——的故事。 中二的科科科大大当年编这个故事的心态,大概就是这种……呃,安详.jpg的恶趣味吧。 好吧,说完了上一次天地大劫,就该说说下一次天地大劫了,其实呢,下一次天地大劫,更像是上一次遗留下来一直没人解决,于是小毛病耽搁成了大毛病而已。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灵眼被堵了,天地间的清浊循环不太通畅,于是就快憋出事来了。 而至于这个灵眼是什么,又怎么会被堵呢,这个就不用顾真解释了,他们五大宗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先前就说了,骆安歌这样的巡界使,就是天华境界五大宗门每两次开山门之间的十二年间,派到人间界,去监视灵眼动向,协调人间界修士处理相关问题的人。 至于看到可造之材,记得给宗门薅一把,这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不是她的主要任务。 简单来说吧,灵眼就是此方天地灵机运转的枢机,清浊二气在其中转换,负担着天地间二气循环相生的重担。灵眼的重要性不必多说,同时,灵眼本身,还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特质,这让它能够解决一些修士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说—— 垃圾处理。 不要误会,这个垃圾不是每天灵魂拷问你一次的“你是什么垃圾”的那种垃圾,而是上一次大劫之前,那些大能修士和上古妖魔打了一千年架之后,暂时压制,但也不能彻底搞定,于是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的那种……大型不可回收垃圾—— 上古大妖。 ※※※※※※※※※※※※※※※※※※※※ 科科科大大:中二.jpg 一直剧透一直爽 上古大妖,一听名字就知道不好对付,总之从出身跟脚就是各种不凡,一个个要么是血脉能够追溯到开天辟地的那些个神魔,要么就直接是天地孕育的异兽。 真要说的话,他们和现在说的妖魔还不太一样,但是那时候他们在人族修士和妖魔之间,更多地选择了妖魔的一方,于是当时人族狂起来的时候,就是直接先给他们全部划了一个敌人的立场的。 不过呢,那时候的修真界虽然已经准备连他们都一起对付了,但是这群社会老哥老姐实在是各种牛逼,当时没有被群灭的修真界联合起来,算来算去,打来打去,还是发现正面对抗,他们拿大妖们没有办法。 最后无奈之中,修士们就换了个思路——他们准备玩阴的,啧啧,这心呐,真的脏……咳咳,总之,修士们正面干不过,就千方百计,把这伙上古大妖,一个个搞到灵眼里去关起来了。 简单来说,不管是灵力、妖力、什么混沌魔力,虚空天魔的心魔之力,有一个算一个,在灵眼里都不能用,而且灵眼里还有压制和消磨的力量,必须要大妖们时刻和这股力量抗衡。于是,那伙大妖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只能在里头没吃没喝地耗着,就这么一天天地耗着啊!到现在都好几千年了!真是太不人道了! 但是呢,话又说回来,灵眼这种至关重要的地方,被用作垃圾填埋场,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吗?当时的修真界大佬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他们可能还有后续的想法吧,比如把他们关得差不多之后,就把耗尽精气神的大妖们拉出来干掉之类的——但是他们也没有机会实施了,毕竟,他们也没想到,在连最难的仗都打赢了之后,他们后来还能都全灭了呀! 咳咳,不管怎么说,第一次大劫留下来的问题就是这样。重建起来的修真界虽然不知道灵眼里究竟有啥,但是他们是从典籍里知道灵眼里有东西的,而且这东西还得看好喽,千万别让他们跑出来…… 于是乎,这就是天华境界巡界使的由来。 好了,故事讲到这里,该说的也就说的差不多了,顾真的眼神一一扫过五大宗门掌门死灰色的面皮,发现他们都挺沮丧的。 忽然发现老祖宗作了孽,后续还没处理干净,马上就要爆发新的问题,而这次就得他们来面对了,这心里不好受吧! 顾真老神在在,就差手里来一杯灵茶,轻啜一口了。 “这些内情……感谢前辈告知。”这时候还得是玄云子先说话,他自己也是大劫之前的修士炼制的灵宝,虽然他开灵智的时间,也是在大劫进入尾声之后了,但是从他模模糊糊得到的印象中,顾真的说法确实有很大的可信度,而他也就再次给顾真升了个辈分,不再叫她道友了。 于此同时,转日童子也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他的眼中异彩涟涟,看得顾真浑身起鸡皮疙瘩,“前辈……果然是天机之外的人,”他说,“想必,前辈也就是因此,逃过了上一次天地大劫的吧!” 呵呵,这你可就想错了,老娘这个身子,其实还真不是上一次天地大劫里的局外人呢……顾真心里一抽,但是脸上还是云淡风轻,默认了转日童子的猜想。 顾真这么一默认,在场的其他人也心里有底了,这位顾前辈既已经救了他们,还有童子“变数和生机”的批语,他们就不会以为她是如同丹元子和他的那个无涯会一样,在天地大劫面前没有担当之人。 是可以仰仗的前辈和战友。 他们正想到此处,顾真也正好想到这里,她打定主意要做个甩手掌柜,让坑自动填好,此时,又怎么能接下“变数和生机”这么重的担子呢! 于是乎,没有良心的顾真念头一转,想到转日童子当时的批语里,只说了这次来到天华境界的客人,就是生机和变数所在,其实并未明言就是她本人,于是,她立刻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背锅对象。 而这个背锅对象不是别人,自然就是科科科大大钦定的主角,“曾经”消弭过这次天地大劫的救世英雄本熊,哦不是,是说此时和她一同来到天华境界,将来注定要拯救世界的倒霉孩子,邵小凌啊! “咳咳,关于这个生机和变数……” 顾真一发话,大家都坐好听讲,于是,顾前辈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于是,七年后。 又到了天华境界五大宗门开山门、开升仙大道、正式遴选新一批弟子的时间。 图书管理员 五大宗门开山门是件大事。 十二年一次,天华境界会正式派下弟子和执事,在人间界各处开升仙大道,而能够有缘法或者有消息的人间界之人,只要是没有筑灵台、打道基的,也没有筋骨血气衰微,这辈子还想修仙不是不行,但就是已经有点太费劲了的,都可以来到升仙大道一试,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一举登天,从此踏上修行的康庄大道。 因为这才是正式的手续,在两次开山门之间,即便是已经通过一些途径进入天华境界的内定弟子,比如邵小凌和聂小川什么的,他们也要跟着去,在升仙大道上走个过场什么的。 不过呢,这件事,顾真就没有跟着去看了,甚至是之后新弟子都忽忽悠悠进门了,一堆堆又水灵又灵气的小仙苗(或者四十岁的习武大叔什么的),都呼啦啦进入天华境界集中学习了,她老人家都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而是直接窝在一栋冬凉夏也凉,四季恒定控温的三层小楼里,干脆把她原本一笔一划画出来的这个开场大剧情给错过去了。 这是为什么呢?这当然是为了学习! 学习强国啊同学们! 哦不是,是科科科大大沉迷修炼不可自拔了,她好歹也是这个世界的亲作者,现在又正顶着主角他妈这个来历跟脚非常牛逼,但是又有一点问题,将来还有个巨坑要填的灵体,虽然现在被人当做的阳神真人,但是顾真自己知道,她其实不是的。 阳神真人是个比较泛泛的概念,能踏入第四境,修炼出来的元神经历了第三境到第四境中间一个关键的天劫洗礼之后,本质发生了蜕变,能够彻底离开道躯,自如施法、行动,比直接用身体还好使的一种状态。 但顾真这个灵体,单看她能自如控制能不能被人看见,就知道她其实并不完全是个真人的元神了,她大半还是个鬼。 天道不早和她说明白了吗?她早就死了,现在只要认真想想,其实就能穿回去。 不过断更多爽啊!科科科大大怎么可能提前结束自己的假期呢!不不不,不可能的。 咳咳,扯远了,总之就是说,顾真这个灵体的状态比单纯的阳神真人要复杂一些,她实际上的境界其实比阳神还要牛逼那么一些些,但是为了方便起见,她现在这个阳神真人的名头还是要继续顶。不过她寻思着,都到了天华境界了,怎么也得见识见识修真界的各种术法啊! 而且七年前,又正赶上她一股脑把五大宗门掌门都给救了,往大了说,甚至是替五大宗门避免了一场精英全灭的灾难,再加上紧接着,她又一不小心将原作中的大劫给剧透干净了,干脆被算命权威的转日童子,铁口直断了一个“生机和变数”,“命数在天机之外”,以及天道的亲闺女的头衔。 ——对了,顺便一说,顾真当时是尝试过潇洒一甩手,把这个爱谁谁的“生机和变数”直接甩到她儿子头上的,但是,在她本人,那个高人前辈、前辈高人的光环实在是太耀眼了,愣是没人相信她! 就连她儿子,被她甩锅的邵小凌本人,都在她的反复叮嘱之下,将这件事当做哄老母亲开心的相声段子,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背地里还是当他无忧无虑快乐的小学生,一点都没有救世主的紧迫感! 唉,算了,科科科大大万般无奈,在几经努力之下已经放弃治疗,她发现自己是彻底甩不脱这个救世主光环了。 不过这些事暂时可以不提,还是回到顾真救了五大宗门这件事上来吧。 当时,五大宗门对顾真的感激可太货真价实了,他们虽然还有名门正派这么多年来的矜持,但是也是因为一直都比较正直,这次被人救了,当然也干不出来抹脸不认账的事。更何况,眼看就要来的大劫,还指望前辈这个高个子,站出来替他们顶一顶呢! 于是,五大宗门当时就飞快达成了共识,顾前辈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留下来当我们的客座长老吧!五派联合的那种! 为了让顾真答应,当时五大掌门都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是送法宝的送法宝,送灵药的送灵药,送吃送喝,送自己徒弟的送自己徒弟(……别误会,给顾真当弟子的意思),送洞府送地位,当真是要让顾真在来到天华境界的第一天,就感受到家的温暖。 但是顾真当然没这么贪心。 送东西的她全都没要——尤其是那个不要脸要把徒弟都塞给她的虚静老道,啥呀!就你有倒霉晚辈啊!要是你大徒弟我还考虑考虑,你把老二塞给我是几个意思啊!于是,她反手就把邵小凌扔出来,让虚静找他大徒弟帮忙看着。 她只是选择了,在华阳派做一个闲来看书,没事摸索摸索自创法术的……图书管理员而已。 先前说的,她这七年一直沉迷学习的场所,那栋不过三层,冬凉夏也凉,四季恒定控温的小楼,也就是华阳派里貌不惊人,但是底蕴深厚的……藏书楼了。 这一天,顾真从入定中醒来,她抬起盖在脸上的书,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界光。 “啊……这一觉睡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这次入定,或者说睡觉的时间不长,大概也就是一晚上而已。 华阳派的藏书楼貌不惊人,华阳派的那几门镇派功法也并不储存在这里,所以平时也少有人来。 但是,除了他们自己的真传之外,这里却存放着华阳派几代人能够搜集到的,几乎所有修真界重建以来有价值的功法和前人笔记——当然,别人家的镇派功法也不在。 这些东西卷帙浩繁,但又真真假假、良莠不齐,华阳派好几代人,要么是限于精力有限,要么是限于见识有限,都无力整理这些,只是将这些资料粗疏地存放,以备不时之需而已。 藏书楼里的东西越堆越多,终于成了华阳派中著名的杂物堆。 所以,虽说这里底蕴惊人,肯定有不少宝珠等待被人发现,但在华阳派中,总的来说,大家好好练自己的功法和法术还来不及,是没工夫将心思放到这里,来大海捞针的。 除非嘛…… 顾真嘿咻一声,从书堆上跳下来,方才盖在脸上那本书被她扔回了窗边的书堆——那是本不错的笔记小说,里头有些说法看着荒诞不经,但在顾真看来,还真的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古时的实情……她随手一指,被睡乱的头发就自动挽成一个道髻,身上的衣服也毫无褶皱,依然是简简单单一身青色的道袍,和华阳派中随处可见的执事们差不多打扮。 她这只是个灵体,凡尘不沾,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理的。 双手背在身后,顾真悠闲地向外走去,绕开几重小山一般的书架,给上头摇摇欲坠的竹简什么的都塞回去,顾真走到这一层靠外一些的书架,果然看见,一个身穿华阳派低阶弟子制服的少年,已经在这里一板一眼地,接着上次的进度,整理起这里的典籍玉简来。 在这名少年身后,已经有几排被整理好的书架,上头的书籍玉简被分门别类,放得规规整整、擦得干干净净。 “裴小子又来了啊?”顾真笑眯眯地问。 那名少年这才发现顾真的靠近,他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对顾真行了个礼,“顾长老好。”他说。 敕令天篆·上 裴玦是这一批新入门的弟子。 他出身在人间界富贵之家,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路过的修士指点过家人,说这孩子是修行的苗子,同时还说他自知修为有限,不能指点如此美玉,人间界的几大宗门也不合适这孩子的修行,只有天华境界的五大宗门,才是他将来的归宿。 于是,那名修士就留下一个简单的法器,能够防止在裴玦身边出现邵凌那样的悲剧,之后又指点裴玦的家人,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是“仙界”开山门的时间,又该如何找到升仙大道,进而进入顶尖的门派修行。 正因为得到仙人如此批语,裴家便给这孩子起名裴玦。裴玦论年龄,正好和邵凌同岁,今年在升仙大道上一试,便果然被华阳派当场要走。 而这位裴玦,也不枉他从小背负的期待,他进入华阳派,自然就是奔着这一批弟子之首,将来的修真界栋梁来的。 只不过,等他进入华阳派一看,这里还有一个和他天分悟性都不相上下的邵凌。裴玦在有些受到打击之余,也升起了一股好胜之心,从此在各个方面都将邵凌视作对手,即便是一些无聊的小事,也一定要和他分个高下。 这些事顾真都知道,不仅是因为她当年就将两人设定成了对手——只不过那时,是邵凌追着裴玦,有事没事就要找人家比试,更是因为邵小凌也对她抱怨来着。 说是修行生活什么都好,就是同辈弟子里一个叫裴玦的,别看他脸长得漂亮、修行方面的悟性也高、说话也冷冰冰的好像多么没感情,但实际上脑筋一点都不灵光,尤其脑回路简直是有毒,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总会被这位同学认为是在针对他,于是非要和邵凌来一场比试。 顾真听完这些,当时的表情就十分高深莫测,然后毫不犹豫地让邵小凌好好学习,以后这种小事就不要来打扰她了。 是的,顾长老什么都知道,但裴玦却不知道她知道,更是想都没有想过,对方就是他单方面命定的对手的亲后台。 裴玦会养成来这里整理图书的习惯,不过是他本人好学求知的性子作祟,同时也是希望能通过刻苦学习,找到反超邵凌的办法,于是,自从知道华阳派里有这么一个藏书楼,他就愿意时常跑来这里看书。 而他一来,又不能像顾真一样,对这个杂乱“丰满”的环境甘之如饴(何止,科科科大大简直就像回了家一样),于是就开始兢兢业业地做起义务管理员来。 一来二去,他对这里的“顾长老”也就熟悉了起来,在心里还挺同情这个被“发配”到这个被宗门遗忘的角落的前辈的。 当然,他是不知道,这里平时这么安静,只是因为顾真不喜欢别人来打扰,所以刻意叮嘱过虚静他们,而虚静他们层层加码,就差绕着这里走了而已。 裴玦性子安静,顾真看他可比看自己那个倒霉孩子顺眼多了,她让邵小凌没出天大的事不要过来找她,但对于裴玦可没有这样的限制。其实从作者的角度来说,这个不说是全然亲生的,但至少说是个干儿子也没问题了! 见顾长老没有在修炼,裴玦就放下正在整理的书简,拿出他这一段时间在修行上积累的问题,一板一眼地向顾真请教起来。 顾真让他先不忙说,她施施然往已经被裴玦整理出来的那片书架间走去,那里有一套裴玦专门为她整理出来的,喝茶休憩的桌椅,就放在这栋藏书楼不那么明亮的窗户边上。 顾真走到这里,伸手在空中凌空写了一个笔画奇古,似是而非的篆字,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篆字发出淡淡的金芒,若是有道之人在这里,就能感受到这个篆字中和天地意境融合、又隐隐超出天地之外的道韵。 “敕!” 金芒消散,很快,在金芒落下的原处,一串胖乎乎的茶杯茶盏,以及灵茶点心什么的,就排着队从虚空中凭空出现,这些杯盏动作笨拙可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一边对顾真行礼,一边小心地不要将自己肚子里的内容洒出来,还互相谦让着,很快在桌子上摆成了一个整齐美观,又很实惠好吃的造型。 顾真自己在一个椅子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让裴玦也过来坐。 裴玦也不推辞,他知道顾长老最烦繁文缛节。而他见顾长老如此行事也不是第一次,除了第一次还会感叹华阳派道法神奇、不知自己何时也能有这样虚空取物的逍遥以外,也就没什么别的感想了。 坐在顾长老对面,看她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自己的问题,虽然顾长老看上去漫不经心,但裴玦却往往觉得收获巨大,甚至时常进入顿悟的状态。 说来也奇怪,裴玦知道顾长老在门派中不是什么受重视的身份,修为想必也不会太高,但是对于自己日常积累下来的问题,却每每能够给自己奇出天外,但细想又非常符合功法本意的指点。 就像是对于天道的理解到了一定层次之后,举手投足,言谈举止,无不和道契合的感觉一样。 难道这就是修士到了高深境界之后的感觉吗?又或者是,只是因为顾长老平时和他一样喜欢看书,所以他们之间交流起来,更加不费力的缘故? 这一次,顾长老又解决了他在修炼门派根本功法,《守虚无极真经》时,不太能准确把握教导他们的执事的意思的一个小问题。 顾长老一句“内不分己身,外不分天地。离声去智不是让你不思考,而是让你不要用你的理解,强加到自然天地之中,本质上,你和那名执事都犯了一样的错误”让他顿时恍然大悟,忽然就进入了从前也有,但绝对没有这么频繁的顿悟状态之中。 顾真见此,又笑眯眯地喝了口灵茶。 原本裴玦的资质就高,再加上他这么三天两头顿悟,和吃饭喝水一样,不知道再过多久,他就能像原作一样,把不长进的野孩子邵小凌吊起来打了? 桀桀桀桀,真是好期待呀。 而如果他们之间能互相促进,顾真关于邵凌的修行,也就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想到这里,顾真有伸手在空中一点,一道金芒闪过,一道讯息飞出了这栋貌不惊人的小楼。 这道讯息是给玄云子的,上头说的是,“关于虚静的伤,我已经有想法了。” 敕令天篆·下 虚静老道受了伤,伤得还不轻。 这个伤势的根本,还要追溯到那次五大门派联手作死的大事,也就是他们用四相五行登明大阵来推算天地劫运的那一次。 那一次,五大掌门在紧急关头燃烧神魂,以期对抗天罚,但是,后来被顾真及时打断,所以对于其他几位掌门来说,他们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但是并没有伤到根本,在灵药和修行的帮助下,那次损耗很快就都补回来了。 而虚静真人则不一样。 在进入大阵之前,他原本就受了丹元子一击,那时,虽然已经用过极为难得的灵药,将伤势暂时复原,但也因此,他之后燃烧神魂之时,消耗就比别人更大一些,事后也不再能依靠外力复原。 不仅如此,虚静老道其实已经伤到了道基,但这又让他也几乎断绝了凭借自修,来缓缓弥补伤势的道路。 虽然,身处第三境巅峰,虚静跨越阳神这一关天堑的希望原本就不大。 这七年来,虚静老道对于门派中的琐事倒是更热心了,对于天地大劫的正事,也是忙里忙外,就是不如从前一样,记挂自己的修行了。明眼人如顾真和玄云子都看得出来,虚静老头是暴躁脾气上来,干脆放弃这方面的希望了。 不过,虚静老头自己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首先,华阳派里的自己人都很在意,但是他们也没有太多办法,唯一可能有办法的,也就是境界高出他们一重的紫霄玄云盘,他们的亲祖师,玄云子了。 但是,玄云子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一来是灵宝出身,法术和境界完全是凭借炼制时生成的灵宝法禁,所走的道路和道基的寄托等等修行细节,和人族修士完全不同; 而二来,他又不是上古那种,炼制出来之后有大门派或者大能温养的法宝,有人告诉他人族修士的修行要诀。在他灵智完全生成的时候,上一轮繁华鼎盛的修真界都已经人头打成狗脑子,因为破坏环境,引发天地大劫,自己把自己祸祸完了。 既然如此,他虽然是华阳派发展至今的载道之宝,但对于虚静的伤势,也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不过,他身为华阳派中唯一在境界上跨过了第四境的存在,比起其他人雾里看花,只知道一个“阳神真人”已经了不得,他对于“顾道友”到底是什么修为、什么境界,有更深刻的认识。 第四境和第四境也是不一样的,和其他三境一样,第四境也分为前期、中期、后期和大圆满几个小境界。 对玄云子来说,他若是按照灵修的划分,则勉强可以类比为第四境大衍境中期的修士而已。 但是在他看来,顾真的道行境界,却已经到了和天道圆融合一,甚至时而有超脱此方天地之感的境地,偶尔又是返璞归真,全无修行人士的灵力波动——让他时常也产生难以看透的感觉。 他只是不知,这究竟是大衍境来到大圆满之后的异象,还是顾真其实已经来到大衍境之上的一重新境界的征兆。 他们这些灵宝都有类似的感觉,也正因为此,他们都对转日童子那个“不在天机之内”的批语如此深信不疑。 虚静的伤势,玄云子早就认为,若是顾真愿意出手帮忙,这才有一线希望。 而顾真其实也一直对虚静的事十分上心,因为这在她看来,丹元子打伤虚静,多多少少也有她的责任。 这几年她研究各类典籍,既是为了更快掌握她这个身份原本就具备的能力和境界,同时也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把虚静的问题解决了。 顾真钻研典籍的优势,首先是她这个灵体原本具备的境界,修行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就是心性和哲学方面的感悟,这让她即便之前对修行全无半点理解,但凭借多年来为了胡编乱造不得不积累的大量素材,再加上一个本世界天道随身解说,她很快就真正继承了这个境界上,和天道相合的意境。 而另一个优势,就是顾真灵体的特殊性,在她的设定下,主角他妈这个背后灵,在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就不会被人看到——这原本就是一个十分bug的属性,属于设定级别的操作,科科科大大当年压根没打算给个符合玄学的解释什么的,当然了,她也给不出来; 而在顾真来到这里,并亲自成为了这个可以在所有人眼中消失的背后灵之后,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世界是怎么实现这一点的,这应该和她这个存在实际上更近似于鬼魂的特性有关。 具体的原理就不解释了,总之在顾真现在的视角中,除了正常修士能够看见的东西,她还有一个从灵体角度来观察天地的特殊视角,在这个视角下,她能够本能感知、“看见”天地运转背后的规则,“看见”构成万事万物、灵力流转的基本符号。 换句话说,顾真可以从后台看见源代码。 正是根据这个视角下的观察,顾真创立了她那套被自己命名为“敕令天篆”的符号。 这套“敕令天篆”,顾名思义,看形式,就和画符差不多,只不过,顾真用来画符的符号,不是现在修真界使用的任意一种符文体系,调用的也不是灵力或是清浊二气。 她写的是源代码,改的是后台参数。 或者说,按照天道本道的鉴定,这就是最接近天道运行层面的符号。 而敕令一说就更加简单,因为天篆的底层属性,所以当顾真使用这种文字画符的时候,能够实现一种上古修士们曾经描述过的,点灵、拘灵、役灵之法,换句话说,就是用天道代言人的身份,命令此方天地中的诸灵,要听从画符者的命令。 也就是此方天地中,并没有山水之神,和土地天庭一类的神灵,否则,这个敕令一词,还会更加地名副其实——这封敕令,将能够任免神灵,并命令他们。 这二者结合,是为敕令天篆书。 顾真这门神通甚是霸道,一经创造,别说她自己吓了一跳,就说是五大宗门之中,但凡见识过的人,就没有不对顾前辈这手神通敬畏有加,又有些蠢蠢欲动的。 只不过,她对于天篆的整理和开发也是很慢的,基础的搬运挪移之法倒是简单,让茶杯茶壶这些灵气微弱的东西暂时点灵,又为她服务也方便,但是,一旦涉及到一些大道真意的,相应天篆的成形和书写就会变得极为困难。 不过,对于高阶修士来说,这种天篆书也更为有用。即便不能像顾真一般书写,调动天篆的力量,单单是参悟顾真写出来的这一符号,就能对相应的大道有一些感悟,可以说是悟道神器。 顾真对于弥补虚静损伤的道基的把握,就来自于她一直在解析,终于在最近掌握的一枚天篆书。 裴玦的顿悟还没结束,顾真和以往一样在他身边留下了一个防护结界,因为她发现,在她那封传讯发出去之后,玄云子根本没费心回话,而是直接自己过来了。 这么一会,玄云子就已经在藏书楼下了。 雷字天篆 玄云子走进藏书楼,他看见了裴玦,发现对方正在顿悟,于是多看了这名刚入门的弟子两眼。 恰在这时,裴玦也从入定中醒来,他一睁眼,便看见一名紫衣墨发,颜色冷峻的青年道长正站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凤眼正一瞬不瞬地打量他。 对方虽然收敛了威压,但是不自觉透露出来的一部分,还是让裴玦感到十分有压力。 裴玦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只是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前辈,但应当也是远远看见过一眼,否则,以对方这样的外表和气质,自己不可能会忘记。 想必对方是来找顾长老的,正好裴玦也要找地方消化自己方才顿悟所得。 裴玦抗住压力,不卑不亢地向对方行了个礼,又对顾长老行了个真心得多的礼,告别道:“不打扰顾长老,我明日再来。” 顾长老露出她招牌式的豁达微笑,随意对裴玦摆摆手让他自便,在裴玦离开藏书楼的时候,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正是那名紫衣墨发的青年道人,向顾长老恭敬地行礼的场景。 嗯……行礼??? 且不说裴玦在离开藏书楼之后心中的震惊,也不去说他在回去入定之后,因为忽然想起了那名紫衣人就是他入门那天拜过的画像里的华阳派祖师,玄云子真人,然后过分震惊,以至于前所未有地从入定的状态中震了出来,还自我怀疑地在自己的弟子房里转起了圈—— 还是说回顾真和玄云子这边。 顾真没在藏书楼和玄云子多说,她只是向玄云子展示了她近来悟出的一枚天篆。之后,他们两人就一道来到了虚静现在所在的地方。 先前说了,虚静真人眼下醉心于门派琐事,每天都在青莲峰上的守虚殿内处理门派事务,比如和人间界的几大宗门,就天地大劫的事情隔空吵吵架什么的——公平地说,这些事确实也缺不了他。 顾真他们过来的时候,正赶上虚静吵完架。虚静见玄云子祖师和顾前辈一道前来,以为是天地灵机有变,关于大劫的事又出了什么新情况;又或者是他们这些宗门拖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解决一个灵眼的问题,顾前辈终于不耐烦了,要向他兴师问罪。 但是虚静也尽力了,他行礼过后,就打算和两人说明近来的进展,不过玄云子一摆手制止了他,他对虚静道:“去你闭关的地方说。” 虚静脸色一肃,也没有多问,而是立刻将手中的事务交代下去,自己则按照祖师的吩咐行事。 掌门闭关的静室就在青莲峰的后山,一片半开半闭的莲瓣中间,这里的禁制和防备自然是顶级的,他们三人来到这里之后,在玄云子的示意下,虚静就将这些禁制全部激发,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开启的状态。 这时,玄云子也不说话,而是对顾真一点头。顾真也点头之后,就转过头来对虚静露出了一个玄妙的笑容。 她伸出手来,手中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出现了一支酷似她在凡间圆度城,第一次逛街时随手买下的那支毛笔的法器。 法器的笔尖泛起金光和墨色,顾真脸上面无表情,握着法笔的右手在空中如舞一柄重剑一般徐徐铺展,她一笔一划行云流水,但又仿佛有千钧之重,在这种矛盾而玄奥的感觉之下,须臾之后,一个墨色和金色交缠的奇妙篆字,正凌空漂浮于这间静室之中。 这个篆字甫一成形,纯紫色的雷芒就在这间静室中生成。 顾真的手中,法笔的笔尖还停留在这个篆字的最后一笔上迟迟没有提起,紫色的雷芒已现,雷声隐隐,此时她忽然舌战春雷,“咄”地一声之后,她猛地提笔收束,而紧接着,她又挥笔不停,在那个金色和墨色交缠的篆字周围,接连写了一圈十二枚一模一样的小字。 “定”! 自从顾真开始提笔,虚静老道就已经进入了一种神而明之的境界,他仿佛看见天地生灭之初,在此方天地中亮起的第一道雷霆,又仿佛看见七年之前,在玉皇顶上威压众人的,位于九层劫云顶端的,那朵煌煌赫赫的紫色雷池…… 而等到顾真提笔出声,又用定字诀,让这枚雷篆的意蕴锁定不变,不再消散,虚静也自然而然地双腿趺坐,闭目冥想,就在这间充斥着天篆道韵的静室之中,进入了深层次的静悟。 顾真和玄云子对视一眼,便立刻无声退出,又由玄云子出手,将这间静室的禁制悉数开启,并加上了自己额外的几重防护。 做完这些,玄云子又传音派内,让青枫子接管门派日常事务,同时安排了两位积年长老来这里为虚静护法,并叮嘱他们绝不可以靠得太近。 等这些琐事做完,玄云子才终于放下心来,他回身对顾真郑重行礼道:“此次多亏顾真人出手,无论虚静是否能从此次悟道之中弥补道基,顾真人指路之恩,华阳派上下谨记于心,永不敢忘。” 虚静的事不是小事,他原本就是人修中境界最顶尖的几人之一,在大劫面前,以他的修为和境界,本该是有望扭转乾坤的中坚力量。 但是,当他道基有损之后,带来的后果,就不仅仅是他本人的修为不得寸进,甚至跌落境界的问题;而更重要的是,这将直接削弱本就已经处于绝对劣势的此方天地的所有生灵,在面对天地大劫之前的力量。 不夸张地说,若是虚静突然出事,在华阳派的中坚弟子还未能成长起来,而天地大劫就在眼前的现在,不仅身处风口浪尖的华阳派要受到影响,就连五大宗门,甚至整个修真界和人间界的大势,都会因此而发生剧烈的连锁反应。 更别说,顾真的天篆,给虚静提供的,还是一个直面大道的机会。 如果虚静运气够好、心性也到了这一步,他所能得到的,也许不仅仅是弥补伤势的好处,还可以更进一步,让自己在跨越第三境和第四境之间的天堑的险途中,迈出关键的一步! 这就是悟道之机,将来虚静若是有所得,叫顾真一声老师也不为过了! 此事庄重,恩情太大,玄云子不再用平时“顾道友”的称呼,而是直接用了更为正式的“顾真人”,以示他不会因为顾真也有华阳派的身份,就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付出的意思。 虚静的伤势有望好转,顾真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虽然觉得自己消耗也是不小,但她还是随便摆摆手,对玄云子说:“不说这个了,既然虚静的事也有了着落,我看,我也是时候离开天华境界,去人间界走走了。” ※※※※※※※※※※※※※※※※※※※※ -—————— 裴小玦:!!!!??? 顾真:淡定啊孩子,淡定。 自己坑自己 听见顾真的话,玄云子看上去也不太意外,他只是沉吟片刻,问道:“是因为人间界几大宗门,不愿意放开灵眼的事?” 顾真点点头,“正是如此,但是,他们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的。说到底,一旦大妖们从灵眼离开,又不受控制,他们和人间界的凡人们,才是需要直面那些大妖的人呐……” 顾真说到这里,便忍不住摇了摇头,她当然理解现在修真界这些人的恐慌心理,自从顾真一口气剧透了一群人之后,这些五大宗门的掌门和灵宝们,先是惶急不安,紧接着,又决定联络人间界的宗门,在一定范围内分享了这个消息。 而那些人间界的宗门首脑们,对此的态度也并不意外,他们先是不相信,但是天华境界的灵宝们终究还是此方世界终极的武力威慑; 然后,又因为丹元子的关系,所有潜伏在各大宗门中无涯会的成员又被转日童子借助占卜的手段全部挖掘了出来,因为这些内部叛变者的证词,和他们已经对此做下的准备,人间界最主要的几大宗门,才最终和天华境界达成了共识——是有天地大劫这么一回事。 但是,接下来,对于如何消弭天地大劫的这件正事,却迟迟推进不下去。究其原因,倒也简单,无非就是顾真方才所说,顾虑灵眼中的大妖的缘故。 要想解决天地大劫——甚至只是延缓天地大劫,给他们想出办法争取时间,第一步,就必须尽快减轻灵眼的负担,让这些天地运转的枢纽,尽快从垃圾处理站的角色中摆脱出来。 但是,那些远古大妖,既然当时修真界鼎盛的时候,那些阳神真人们都拿他们没有办法,那么,他们这些刚刚从废墟中成长起来的新修士们,难道又有什么万全之策吗? 一个不好,他们岂不是都不必等到天地大劫来灭了他们,光放出来的这些大妖,就要在人间界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所以,不管天华境界五大宗门如何施压,需要直接面对大妖压力的人间界几大宗门,是迟迟不肯松口,不愿意让人去将大妖们从灵眼中放出来,而天华境界本来对这件事也不是没有顾虑。于是这七年以来,天华境界和人间界,就在这个问题上陷入了僵持。 其实,也正因为迟迟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天华境界中的五大宗门,也都渐渐产生了“爱谁谁,还是等着前辈力挽狂澜吧,老子管不了了”的甩手心态。也就是虚静,还有空天天和人间界隔空吵架,但他也只是借此联络感情,开阔思路,看看双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想法而已。 所以说,顾真能真的怪他们吗?其实也不行。 她只是感觉自己好像把自己给坑了,坑到了一个不得不亲自填坑的位置上。 不过,好在,科科科大大还有个撒手锏…… 这时,两位来给虚静护法的长老来了,玄云子就和他们再吩咐了几句,自己和顾真离开了这里。 回到掌门处理事务的守虚殿,青枫子也已经来到了这里,玄云子便向顾真询问,她打算何时前往人间界,又需不需要他们和人间界的几大宗门联系,提前做一些准备。 顾真是打算收拾好就走的,至于人间界的几大宗门,“暂时不用,灵眼的环境特殊,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不必惊动他们,我只是自己去看看。”她说。 顾真虽然打算自己一个人去人间界走走逛逛,顺便看看灵眼里那些大型垃圾要怎么处理。但是,一听说她“老人家”静极思动,又是终于决定亲自出手,去履行作为“生机和变数”的职责,整个华阳派,乃至于天华境界,都是不可能等闲视之的。 但是,顾真不喜欢麻烦和拘束的性子,这几年相处下来,大家也不是不知道了。 于是,就在顾真轻描淡写地通知了这件事,同时也自顾自地做着离开的准备的时候,五大宗门内部,也进行了一番规格甚高,但是规模很小的商议。 商议来商议去,他们还是发现,除了几位灵宝祖师之外,他们其余的人在顾前辈面前,都是一样拖后腿的存在,那么既然如此,除非顾前辈愿意主动带上他们,他们还是不要掂量不轻自己几斤几两,跟上去让顾前辈烦心了。 顾真兀自做着她的准备,除了收拾一些用得上的法笔之类的,这几年用华阳派的资源炼制的法宝,她也就用自创的“收”字篆和“容”字篆,给自己带上了一些灵茶灵果和点心之类的补给。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还想起一件事,于是她专门跑了一趟守虚殿,和青枫子说,她走之前想去看看丹元子,看他现在是不是愿意离开华阳派了。 无涯会会首的身份暴露之后,丹元子顿时成了整个华阳派的罪人。 首先,他打伤了掌门,直接导致虚静后来道基受伤;其次,他早知道天地大劫要来,却没有警告同门,而是暗中发展势力,虽然要做什么还没有完全露出端倪,但是看上去就不安好心; 但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他忽然打伤的虚静,这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事,同时,他还在揭发无涯会的事情中积极出力,客观上,无涯会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就消失得如尘如土,以及天地大劫的事能这么快引起修真界的重视,也有他很大一份功劳。 丹元子的行为,前后反差极大,所以有人就提出,丹元子长老从前是不是故意建立的无涯会,又故意把他们暴露出来,以换取大家对于天地大劫的警觉? 这是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基本上没人相信,不过丹元子,或者说徐远徐总,这个时候也终于做完了自救的前期铺垫,开始抛出他对于自己的辩护。 他给出的解释也很简单,他说,其实“丹元子”,一直是个一体双魂的人。 大概是活不长了 按照徐远的辩护,他一直是“丹元子”体内的另一个人格,在大部分时间内,占据这副躯壳的都是另一个丹元子,他则一直被对方压制。在对方掌控身体的时候,他有时能感受到丹元子在做什么,有时候不能。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另一个丹元子发现了天地大劫,进而又开始进行一系列的阴谋策划的时候,主人格对于另一个人格的压制更加严重了,这个人格彻底失去了主导这个身体的机会——原本他们之间的时间分配还没有这么绝对。 于是这一位被压制的人格,虽然已经感知到了丹元子在背着华阳派做一些谋划,但是也一直不能做什么。 直到出事的那天,丹元子的主人格忽然消失不见,而这位被压制的人格,忽然得到了主导这具身体的机会,于是他当机立断,唯恐自己出来放风的时间太短,慢慢说明又未必能够引起足够的重视,于是就直接攻击了恰好出现在那里的虚静,用这种方式将丹元子的异常,以及无涯会背后的谋划暴露出来。 而后续的发展,就是丹元子的主人格一直没有再出现,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规则抹消了还是什么原因(天道顾真:……),但总之,另一个丹元子警告的目的达到了,而他也成了这个身体唯一的主人。 而也正因为他和丹元子之间,只是两个人格的不同,这就属于心理学的范畴,和修真界更熟悉的夺舍啦、心魔啦、心智操控啦这些更可怕的东西都不是一回事,检测这些变化的手段对于人格分裂完全没用。 于是这也就说明了,不管是丹元子在华阳派这么多年,还是出事前后对他的各种检查,任谁都没有检查出他身上的问题来。 按照修真界的定义看来,眼前这个性格不同、气质大变的丹元子,从跟脚来历和因果上看,都是丹元子本尊。 不管你们信不信,只要接受人格分裂这个设定,一下子就都通顺了呢! 嗯,华阳派里的人就是这么想的。 才怪。 不得不说,在顾真看来,徐总的自救还是很精彩的,如果她处在对方的位置上,大概也就只能给出这种解释了。但是,人格分裂这个概念对于修士们来说,还是太新潮了一点,他们能够接受很多诡异的情况,但是他们不能接受这种诡异的情况,不能通过现在的修行理论来解释。 换句话说,“人格分裂”这个概念,在进入修真界的时候,遭遇了一点水土不服,在概念的本土化上没有做好。如果当时徐远换了个说法,说是自己练功的时候走岔了,一不小心搞出另一个自己来了,或者在一个上古洞府里遭遇了什么无名法宝之类的,说不定华阳派立马就信了。 徐总这下是没招了,他说行吧,那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吧,先说好,若是按照真的做了什么来看,我,或者说丹元子这个主体本身,目前也就只攻击了虚静老头一次,还是当场自首、认罪态度良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那种。 皮球踢回华阳派这边,当时还是虚静老道拍板,说都别吵了,不管丹元子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他修行了华阳派之外的道法是不争的事实,按照本门门规规定,他这种情况,就要废掉本门功法,被逐出门派了。 虚静这个说法,明显是手下留情了的,毕竟,对于丹元子真正的罪过——攻击掌门,也就是他本人,他根本提都没提。 于是,丹元子的处置就这么含糊着下来了,当时顾真作为一个外人,虽然也是整个天华境界新鲜出炉的救界恩人,但她也实在是不好明着说什么,可徐远也算是被她坑来的,人家当时顺手把虚静揍了,估计也是一来没弄明白状况,后来才发现自己是穿了。 虚静的伤她记着,丹元子的处境和她的关系就更大了,她总不能两眼一闭,就当没看见吧? 于是,她就让天道捏了个任务系统,亲自伪装客服和被关起来的徐远徐总联系上了。 联系的主要目的,一来,是为了告诉徐远,别担心,你这次穿越不是单程的,如果不想玩了,你死一死就回去了,绝对不会影响您的正常生活的哦亲; 而二来呢,就是说,局面搞到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很影响您的穿越体验啊,我们虽然不是什么良心企业,也不负责善后,也一概不提供任何金手指(徐远:……),也不允许打负分差评(徐远:……),但是还是想知道您对于此次穿越的期待。 接下来,您就要被废掉修为了,而众所周知,被废掉修为的过程是很痛苦的,而且废掉之后,您身上就剩下丹元子偷偷修炼的上古残卷了——这种东西的安全性很没有保障的,而且作者当年也没有仔细编,很可能有致命bug(徐远:……),同时修为大幅倒退,大概是活不长了。 那么这样一来,您是否要直接放弃这次穿越之旅?如果选择放弃,我们提供无痛自杀选项;如果您选择坚持,那么您对于此次穿越接下来的旅程,又有什么打算呢? 徐远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顾真是不得而知了,不过根据后来他们之间的对话,顾真还是觉得,徐远这个并不霸道的总裁,真不愧是能从撞断了腰,同时下半身受到了不可言说的伤痛的这种要命的逆境中重新站起来的男人! ※※※※※※※※※※※※※※※※※※※※ 客服小妹·顾真,上线! 徐姐,节哀啊 徐远选择留下。 不仅如此,他还对修行的方方面面都挺感兴趣,甚至转头就向准备废他修为的虚静老道申请,说废去他的华阳派道法之后,他身上的伤估计挺重的,一时半会都养不好,看在他举报有功的份上,这样,不如让他在后山的思过崖上再面壁思过几年,把伤养好了再赶他出去呗? 否则,直接扔他出去,与让他等死无异。 虚静老道听了,当时心里这个翻腾啊!师弟是对我有意见了啊!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和我说多年来同门同修、互相扶持的情谊,也不提这么多年来,他为了华阳派做出的贡献,单单只说他在这件事中举报无涯会的功劳,可想而知,师弟此时的心境是多么地心灰意懒、卑微无助! 一个弱小、无辜又可怜的新·丹元子的形象,就这么在虚静老道的心中冉冉升起了。 但是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不管是不是有另一个人格作祟,虚静心里也明白,师弟必须付出代价,虚静老头心里唏嘘,就同意了师弟主动给自己加刑罚的建议。 然后,徐远身上的华阳派道法就被废了。 整个过程,根据天道的友情转播,顾真知道当时的场面是比较血腥的,徐远徐总也是十分能忍的,于是,她就在啥也没有的任务系统里,默默给徐总的善功加了个5,给天道好感度加了个1,可以说是很鳄鱼的眼泪了。 于是乎,飘飘忽忽七年过去,丹元子,或者说徐远已经在思过崖上面壁了七年了。七年之中,他的情况,除了一直以客服的身份和他交流的顾真十分清楚之外,就连在此事之后,多少受到了一些另眼相待,并且有充分理由怀疑她“亲爷爷”也被穿了的聂小川,都不太在意了。 所以顾真此时忽然提到丹元子,青枫子还要反应一会,才想起他这位前师叔的现状。 沉吟一会,青枫子对顾真答道:“丹元子师叔已经面壁七年,一身华阳派道法也早被废去,家师入定之前就曾经有言,若是师叔的离魂之疾不发,此次也未必能知道天地大劫之事……如今刑罚已完,只要师叔愿意离开,他随时能走。” “只不过,这次再离开天华境界,他便不能回来,也不能再算是晚辈的师叔了。”说到这里,青枫子也有些唏嘘。 得到青枫子的同意,顾真就领了后山的禁制令牌,先去思过崖和徐远见了一面。 这一面见的,顾真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小小吓了一跳。 丹元子,不,这还真不能叫丹元子了,还是叫人家徐远吧,徐远整个形象都变了,丹元子的老褶子脸不见了,整个人都……了。顾真也不知道徐总原来长什么样,但是,这个形象,可能、大概、一定!和他本人在现实社会中的形象有着巨大的差别。 怎么说呢,如果说原本的丹元子是个仙风道骨,就是略微有点苦大仇深的老道士的形象,那么现在的徐远版丹元子,就是个“这么可爱果然是男孩子”的……女装大佬。 ——这都是丹元子练的那个功法的错。 徐远面壁七年,在养伤之余,一直都在消化丹元子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那个,被“穿越任务系统”鉴定过,很有可能有大bug的功法残卷。 这个功法别的不说,疗伤和稳固修为的效果应该是不错的,再加上虚静当时确实没有下狠手,所以徐远当时在废功中受到的伤害,很快就被弥补回来了。 不过当然了,在境界上他还是掉落了很多的,至少顾真是没看出来他的道基还在——而原本的丹元子也是第三境的大能,灵力达到了自足相生的满月境,但是被这么一折腾,连顾真也不好说他现在的道法境界如何了,好像已经和法修走的不是一个路子了一样。 倒是有点像悬空寺那些专注修体的大和尚?顾真记得他们的修行也挺特别的,不讲开灵台、打道基,但是也有四个大境界的划分,和修灵力道法的修士们相对,他们的第三境是叫……呃,金刚境来着。 金刚境女装大佬,嗯,没毛病。 顾真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一幕,当真是无话可说,还想给眼前的小妹妹买个洛丽塔套装。 徐总,不,徐姐,节哀啊。 他们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也挺别致的,徐姐看见顾真,直接就来了一句:“……天王盖地虎?” 顾真一面觉得这个接头暗号可真有年代感,一面回了一句:“小鸡炖蘑菇!” 是的,顾真这个穿越者的身份,在想明白自己穿越到哪里了的徐远面前不是个秘密。 丹元子的最终处置下来之前,徐远从虚静那里知道了门派中的大事,当时就怀疑主角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华阳派,而很后期才暴露身份的他妈,又是怎么现在就能说会跑,还救了整个天华境界的。同时,他和顾真也见过一面,就是不方便对暗号,但是默契早就有了。 不过,她同时还是作者本人,兼职天道他妈,以及徐远会有今天都是她害的,又以及她还作为客服小妹和徐总激情陪聊过几年的事实……就不为徐远所知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真。”顾真对清纯绝色的徐……总,伸出了罪恶的右手。 ※※※※※※※※※※※※※※※※※※※※ ——————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算了,还是不说了。 顾真:??? 出发! 因为一直知道徐远的恢复和修炼的情况,偶尔也用系统的名义,让对方用冥想多少小时的任务赚取善功,然后从藏书楼给对方偷渡小说和功法什么的,所以顾真知道对方在思过崖这里过得还挺惬意。 也之所以,直到顾真这时候自己想走了,才来问问看徐远要不要顺便一道离开。 徐远对于面壁思过的七年是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他完全是自愿留在这里,每天不用愁吃不用愁穿,不用发愁公司业绩,也不用发愁什么时候又站不起来了,可以睡到自然醒,闲不下来也有一个修行的小目标,完全是理想中的山间度假生活了。 不过,修行了七年也差不多了,再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而且目前这个水平,差不多回到了丹元子之前的境界,在人间界应该不会应付不来——徐远如此这般盘算过一遍,即便之前没打算立刻走,但是顾真这个老乡过来一提,他也觉得是时候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至于顾真这个老乡可能坑他?他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不过大不了就是死回去,提前结束假期,徐远虽然会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他是个很认可相由心生的人,察言观色也算是商场上的入门工夫,在他看来,眼前这个老乡,长得就很开朗潇洒,一双眼睛英气大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眸子里像是倒映着星光,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 她看上去年纪虽然不大,但骤然来到此地,既没有慌张失措,也没有小人得志地放纵自己,根据对方现在能来这里看自己的事实,说明她已经在华阳派和五大宗门的高层之间,取得了非常高的认同感。 ——是,他确实知道对方出头挽救了天华境界的事,但这只是一时的工夫,反而是后续这七年在华阳派的所作所为,才是她被这里人彻底接纳的根本。 要知道,在一群修真高手面前装逼,还能装到实处,即便是原身就有这个能力,可也不是谁都能不慌不忙,有这个心理素质扛下来的。 可见对方不仅心性不错,一直以来人品就很真诚。 即便换一个场合相遇,徐远也会觉得对方很值得交往。 顾真可不知道,她身为原作者的底气,一不小心就被徐姐,哦不对,是徐小妹解读了这么多。和徐远不同,顾真不管是从当初拉人时候看见的资料,还是后来这几年兼职任务系统以及客服小妹和对方的聊天,对徐远都比较了解,这时候也没有太多面对陌生人的感觉。 顾真又一次克服了自己想上手捏捏对方的小脸的冲动,和徐远说了几句关于离开的具体事宜,之后,顾真又想到另一个和他们两人都有关的人,于是她便问道:“小川那边,你知道了吧?” 徐远先是愣了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聂小川”,就是他来到这里之后听说的,他那个“唯一的血脉亲人”的名字。而原作之中,聂小川却是不叫聂小川的,所以他虽然一直没和聂小川见面,但是他确实明白顾真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嗯,”他也没有点明,只是点了点头,对于突然多出来的孙女,如果对方不是穿越者,他还要多费点神,但既然对方也是穿的,那事情反而好办了。 “她怎么样?”徐远问。 顾真说:“还挺好的,她现在已经是这一批弟子里的大师姐了,除了给凌儿暗戳戳搞了个后援会,但也瞒得死死的,没有被凌儿知道以外,还真没什么特别的。我和她聊过几次,她说自己在这儿过得挺开心的,甚至都不想回去了。” 顾真这个凌儿叫得顺口,又让徐远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主角邵凌。 不过说回聂小川,从后援会这个关键字,徐远已经基本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孙女有了认识了。 果然,这边也不用他操心了,人家小姑娘好着呢。 顾真和徐远见完面,就回来和青枫子交还令牌,顺便说定她这两天就出发,出发的时候顺便把丹元子带走的事。 顾真说完这些,就准备回她已经住出感情来的小楼,再收拾收拾自己弄出来的书堆,顺便和裴玦这个这几天没来的乖孩子留个告别字条什么的——什么?你说那个亲生的邵凌?道啥别,不道别,给他就不留纸条了,临走之前传个音就成。 青枫子立刻表示明白了顾长老的意思,然后又说明自己一会就去把后山的“丹元子师叔”放出来,暂时在禁制外修养两天。 顾真一面希望青枫子可千万别被现在的“丹元子师叔”给吓到了,一面又看出他有些为难,好像还有什么事要说。 于是在顾真的询问下,青枫子还是和顾真明言了,说是他师弟,也就是虞老二就是下一届十二年的巡界使,而现在这个情况,巡界使主要的大事,就是和人间界继续扯皮,尽快把灵眼中大妖的解决方案拿出来。 顾长老既然要去看看灵眼的情况,那能不能让他师弟也跟着,必要时候,也能帮着联络人间界宗门,跑跑腿什么的。总之他替他师弟保证,他跟着就是为了帮顾长老打点琐事,绝不打扰顾长老的清净。 顾真想了想,也觉得灵眼的事涉及的是这个世界中的所有人,不能不让人跟着,否则他们心里也不踏实,而虞老二的性格,相处起来总比其他人要舒服一些。 于是顾真就点头应允,然后等她纸条写好,书本塞回书架,自己的零食杂物也都打包好了在袖子里,这就一身青衣道袍,一个简单的道髻,颇有高人风度地来到了天华境界和人间界相连的通道之前。 她先分头传了几个音,首先就是后山的徐远那里,过了不到一刻钟,已经解除禁制的徐远就驾着云过来了。 顾真抬眼一看,嚯!一身灰色麻衣也难掩丽色,真是好一个袅娜生姿、清操冰雪、气质如兰的姑射仙人! 不过顾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另一边,表情特别紧张的虞意闲,也难得穿着他全套的华阳派亲传弟子的制服,一板一眼地驾着他自己炼制的一个紫金葫芦过来了。 顾真看人都到齐了,终于舍得给应该还在上课的邵小凌传了个音,告诉他,他亲娘自己已经滚蛋了,让他在学校好好学习,友爱同学,尊敬师长,如果学习成绩不好或者又闯祸了就等她回来揍他什么的。 然后,顾真便施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半新不旧的……纸来。 长胖了啊 这张纸也不是别的纸,正是顾真七年前,在来天华境界的路上画的那幅画。 这幅画上有人有船,还有一只环绕着灵舟的云兽,包括这幅画在内,顾真这几年,时常就天华境界中的景象画一些速写,如今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大本,如今都被她整理清楚,好好地收在袖子的“容”字诀里。 这幅图却是因为顾真认为用得上,于是单独抽出来的。 另一边,虞意闲也是第一次见到形象大变之后的丹元子,他着实反应了一会,才将师兄叮嘱的“除了顾长老之外,还有丹元子师叔和你们一道走,到时候你见了他,记住不要露出什么不稳重的表情来”和眼前的情形对上了号,并在心中大肆抱怨自己的师兄不仗义,连提点他,都不肯把话说明白。 不过此时,虞意闲又看见顾长老的举动,知道顾长老这是准备施法了,于是他正好顺理成章地默默行礼之后退在一旁,就当自己没看见“丹元子师叔”吧,无量天尊! 顾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过她也只是心底幸灾乐祸一下,点头分别和徐远以及虞意闲打过招呼,手底也是丝毫不慢,那支平平无奇的毛笔又从她的袖子里滑到了手心。 顾真左手一抖,那张凡间的画纸便如石板一般平平铺展在半空之中,顾真右手笔尖轻点,一个小巧的篆字,便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轻轻吻上了这张画纸的一角。 “现”! 在这个金色的天篆之下,一道流光在那张画纸上闪过,倏忽之间,流光扩大成光膜,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洞天的门一样,一艘和画中一模一样的灵舟,就穿过纸面,从虚空中缓缓驶了出来。 ——不,也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仔细看的话,这艘船顶上还顶着几个颇有科科科大大风格的q版大头小气泡呢。 这艘灵舟驶出来之后,灵舟周围,一团若有似无的云气正在翻涌,似乎有什么正要成形,但是涌动了一会之后,这片云气还是忽然消散了。 见此,顾真一挥袖,将一片空白的纸张收回了袖中。 “好了,两位,咱们出发吧。”她回头对徐远和虞意闲说。 通往外界的通道是虞意闲打开的,除此之外,这次不管是灵舟的运转,还是路线的选择,都是由顾真来掌握。 再次来到天华境界之外,顾真这次几乎是一瞬之间,就感受到了天地间灵力运转的不同。 顾真在舟中闭目沉思,第一次操控飞天法器,但是顾真并不觉得有多么吃力,毕竟这个灵舟的本质,实际上是经由她的点灵之法具现出来的,并不是修士炼制出来的法宝。与寻常的法器相比,原本就更为灵动,就像已经孕育元灵的灵宝一般有自己的意识。 顾真只要稍加引导,灵舟就能够按照她的心意自动运行,而与此同时,灵舟也有如她灵识的延伸,能够让她从更广阔、更细微的角度感受人间界的情况。 细致观察之后,顾真忍不住在心里盗用了一句名人名言—— 人间,又污秽了! 感受到这一点之后,顾真对自己此行的目的又多了一分沉重感,不过这时,她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于是便重新睁开了眼睛。 顾真起身走到窗边,她略一低头,看见灵舟边的白云,渐渐又开始翻涌,就像是在重复刚被召唤出来时的变化一般。 而当她已经站了一会,虞意闲和徐远也先后感应到了一些变化,他们分别从自己的打坐中清醒过来,也双双走到舱内的另一扇窗边。 白云舒卷,一团团缥缈的云气没有像之前那次一样消散,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聚集成形,直到有一团云气,聚集成了一个又蓬松、又凝实的椭球。 “这是……”虞意闲观察了片刻,“云兽?”他犹豫着做出了判断,但随即又摇头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不,没有意识,只是个形状而已,但云气能自发聚集成这个形状,想必是和顾长老先前所施展的天篆有关吧。” 虞意闲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还不完全。 顾真对他点了点头,又笑着说:“你再等等看。” 虞意闲连忙应是,而徐远这时也若有所感,他不再看那团正绕着灵舟翻滚,好似一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却并不存在真正的意识的云气,而是抬头望向远方,在那里,纯白的云海尽头,被阳光照射的云海上方,是一片灿烂的金色的海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些金色之中,有一处的金色格外明亮一些。 而那处金色,还在缓缓向这边靠近! 徐远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顾真,顾真像是知道他猜到了,于是就回了他一个有些俏皮的微笑,还顺便点了点头道:“一会可能会有些颠簸,我也没想到,当时随手一点,竟还会有这样的收获。” 顾真的话音刚落,一声低沉而优雅的长鸣,便从远方呼啸而至! “呜~~~唳!” 这声音,让顾真想起深海之中的鲸歌。 随着那道声音由远及近,一直懵懵懂懂的虞意闲脸色忽然一变! 他的灵识终于捕捉到了!在那遥远的云海尽头,一头据他所知从未有过的巨大云兽,正带着他镶嵌着金边的身体,似慢实快地向这边驶来,那只云兽的身体,足足有他们天华境界中,一座不大的山峰那么大了! “唳——!” 那头巨兽的声音逐渐尖锐,像是心情也十分激动一般,而顾真也引导着灵舟,主动向对方靠过去。 在那座“山峰”和灵舟靠得足够近的时候,那团环绕着灵舟的云团,忽然也一个翻身,以一种乳燕归巢的灵巧姿态,活泼泼地回到了那只金色巨兽的身体里。 巨鲸般的金色云兽,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叫声。 “好么,长胖了啊。” ※※※※※※※※※※※※※※※※※※※※ 噫! 听天由命吧 冲击果然来了,这头云朵组成的巨鲸可不是什么能够随便停下来的小东西,而且它再次见到点化自己的仙人,心情难免有些激动。 巨鲸还未完全靠近,顾真已经感觉到身下的灵舟开始像巨浪中的小船一样颠簸起来,她估计了一下,感觉控制灵舟挺费劲的,而这里头的人也左右都不是凡人,即使再颠簸,也不会晕船什么的,于是她就放开心胸,彻底随巨鲸去了。 于是乎,顾真和那头云兽是玩得开心了,但灵舟里的另外两位,尤其是境界最低、还是个纯正脆弱的法修的虞意闲就倒了大霉了。 只见,那头不知从何而来,但显然和顾长老之间大有渊源的云兽,正用自己小山般的身体,以及驾驭云气的天赋,将这艘载着他们的灵舟是顶上来又抛下去、抛下去又顶上来,时而还呼啦啦一声从云兽的鼻尖一路滑到它的尾巴,又一个弹尾,非常刺激地从上方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再一蹦三跳地降落回云兽的鼻尖。 ——这感觉,怎么说呢,活像他们是个凡间小孩玩耍的皮球一般。 虞意闲是没坐过过山车、海盗船或者跳楼机什么的,闲得没事也不觉得高空跳飞剑有什么刺激的(新学御剑的弟子们最爱的作死小游戏,虞师叔是见得多了,还从地上给他们铲起来过),但今天不管他想不想,也不管他能不能承受得住,他都必须承受住了! 谁让玩耍的,是顾长老和她老人家的爱宠呢! 他能抱怨吗!他敢抱怨吗!?? 不,都不能,他只能抱住不胖又不瘦的自己,自己保护自己。 怀着浓浓的吐槽欲,虞意闲在翻滚的过程中,还不免看见了此时“丹元子师叔”的惨状——算了,还是不要叫对方丹元子师叔了,不说师叔已经被废除功法、革出门墙的事,就冲着师叔如今这张脸,他也叫不出师叔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还是按照师叔出发之后的介绍,改口叫对方徐道友吧! 对,徐远徐道友,这就是丹元子师叔给自己决定的今后的名号,据他本人说,他这个人格自从生成之日开始,就给自己起好姓名了,这时候正好拿出来用。 对此,虞意闲原本还有许多疑问,但是现在是越来越顾不上了,他只是看见徐道友在翻滚之中,时而飘到船头,时而飘到船尾,虽然始终保持了正面向上的姿势,看上去还挺飘飘欲仙的,但是看见徐道友那煞白的小脸,以及看破红尘,好像立刻就要去悬空寺剃度出家一样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心中的无可奈何,恐怕和自己此时是相差无几的。 等到那头巨鲸,以及(虞意闲在心中大逆不道地加上的)顾长老终于玩够了,这艘灵舟才渐渐平缓下来,最终降落到了那头金色巨兽的……背上。 对此,顾长老是这么解释的:“他说要驮我们一程,放心吧,我和他商量过了,以他的速度,能给我们节省不少时间呢!” 好不容易重新双脚着地的虞意闲,听闻此言,差点没有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他和已经结下了深刻战友情谊的徐道友对视一眼,双双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心丧若死,以及……嗯,听天由命。 悠悠长吟相送,洁白镶金的云气之鲸驮着灵舟,飞速在云海中穿行,于空明无际的青天白云之中,画出一道舒缓优美的曲线。 正是——好风稳送五湖船,万顷银涛半霎间。 顾真立在船头结界之外,直接感受着透体而来的清浊二气。 这只云兽因为她当年的馈赠,已经和普通的云兽大不相同。 对于这只云兽来说,自从自己当年随手送给他一缕金雾之后,这只云兽就将自己的意识保存了下来,从此,他就摆脱了普通云兽朝生暮死,再从同一片云海中“重生”的命运。 而是能够自由穿梭于整片云海,并越长越大,终于长成了现在这样柔软灵巧、不知道多少吨重的胖子。 这只云兽,可能是开天辟地以来,此方世界中唯一一只掌握了自己意识的云兽。至于他今后还会有怎样的变化,那就是顾真也不能断言的了。 正想着这些,顾真忽然心中一动,睁眼看着脚下隐隐约约的大地,人间界广袤无边,人间界的凡人大都依附于各个大城生活。而在人间界的边缘地带,其实尚有近乎无穷无尽的秘密,等待着这里的人去探索。 顾真来到人间界的第一站,就是这样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小城。 叶山城。 凝立在船头不动,顾真对舱中的二人传音道:“到地方了,我们下去。” 叶山城中,天色微明,宁邱正在准备今日开店的食材。 六年前,宁邱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来就发现他这个原主身体虚弱、家徒四壁,家里除了他本人之外,还上有老下有小,而且当时,他正从他白发苍苍的老娘怀里,往外抢家中最后一个钱袋子——说是要拿去赌钱翻本。 也多亏了这位原主——意外地也叫宁邱,身体已经被掏空,虽然在宁邱来之前,就已经和他老娘搏斗了好一会,但也没有对老人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也没有成功从拼了命的老娘,以及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一儿一女中挣脱出来,抢下那些救命钱。 宁邱当时就火了,他从亲人的环抱中挣脱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四处找凶器,好一刀把自己给捅死。 但好在宁家家徒四壁,是不会有菜刀这种贵重物品的。 从此,叶山城出了名的破落户赖泼皮宁大,就和变了个人一样。 ※※※※※※※※※※※※※※※※※※※※ 虞意闲:…… 借点东西,见一个人 宁邱的第一桶金,是靠在他输了个倾家荡产的赌坊门口,光天化日、街坊邻居的包围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捅了自己三刀,留下六个窟窿眼换来的。 当时他身上的血哗啦啦地流,看得所有人都不敢上前,倒是他本人脸色平静,和这里的庄家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抖上一抖,心里想的是大不了死这儿,家里一老两小没了他这个祸害,肯定能活得好得多。 不过呢,宁邱没有给赌坊老板加上一条人命,反而是赌坊老板怕他这个浑人,给了他一笔钱,大致与他输进去的十分之一相当。而他的伤,后来也通过一个莫名其妙出来的任务系统给神奇地治好了。 然后,宁老板就开始了他流窜叶山城的练摊生活。 关于叶山城和穿越这件事嘛,宁邱没有想太多,不过他也发现这个叶山城有些不对劲。比如他刚来的头一段时间里,和他打交道的人都有些愣愣的,不太像活人,直到他的活动渐渐多了起来,接触他们也更频繁了,才从身边的家人邻居开始,都变得灵动起来。 然后宁邱拉着他的小吃摊在叶山城里到处转悠,这种迹象也一再发生,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什么神奇的开关。在他出现之前,这里的人都像是游戏里的npc一样,每天都重复着单调的生活,绝对不会离开某一条固定的路线,也从不会有人去想为什么,但是直到和他接触过之后,他们的人生仿佛才猛然鲜活起来,一个个地都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志了。 等到六年后的现在,宁邱已经攒下了自己的店面,因为要做任务攒积分,整个叶山城大概就没有他没有跑过的街巷,说不定他也和叶山城中的所有人都至少有一次擦肩而过。 而忽然有一天,当他接待了一个来自叶山城之外的客人的时候,他才像是忽然从冥冥中感到什么一样,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叶山城就终于不一样了,他也听到了更多关于叶山城之外的消息。 比如,某某江湖门派的大侠,又出手除了一个恶人;某某大城外又出现了吊睛白额虎,极其凶残,直到那里的供奉和请来的某大侠联合出手,才将那头凶兽打死,于是那一条道路才又畅通了。 等等这些事,让宁邱虽然依然没有走出叶山城一步,也对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有了更真实的感触。 原来如此,这里有江湖,有高手,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过呢,宁邱现在还要操心儿女的教育问题,又要管着手底那几个哭着喊着要认他当老大、成天想着搞帮会,就是不肯好好穿烤串的混账伙计,实在是没有出门的闲情啊! 想到这里,宁东家又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的刀鞘,自从他当年在赌坊的护院手里抢到这把刀,并毫不犹豫地捅了自己之后,他就一直没把这把刀还回去,还自己给这把短刀做了个怪难看的刀鞘,天天挂着也不用。 一开始,这也是他为了提醒别人自己是个连命都能豁出去的浑人,好少点麻烦的意思,但是后来,宁邱也渐渐对这柄刀生出了感情,一旦心不定的时候就摸一摸刀鞘,那种粗粝笨拙的触感,很快就能让自己想起刚到这里时的那颗纯粹坚定的心。 行了,宁东家抚刀四顾,眼前案板灶台、桌椅板凳,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也到了开店的时间了,这就去把大黑二黑都轰起来,自己回去后头给大丫梳头发了! 顾真他们三人在叶山城外落地,障眼法之下,顾真袖子一挥,那张空白一片的旧纸就飘了出来,而灵舟也重新浮起,一道金光之后,变回了原本的那张画。 此时天色尚早,远处,叶山城的城门刚好正在缓缓打开,一些等在城外的居民排着稀疏的队伍,正在向城内走去。 顾真让那两位都和她一样,收敛气息,就像凡人一样走进城去。 “这叶山城我从未听闻……长老这样做,可是这叶山城中有什么不对?” 虞意闲早把自己的紫金葫芦收了起来,闻言又给自己加了个障眼法,于是他看上去就更像是个凡间武林大派出来历练的弟子,而不至于会被人联想到什么从没见过的仙人身上去。 顾真领着他俩往城中走,她说是像凡人一样走进去,但以他们的脚力,看上去更像是身负轻功的江湖人。她本人做简单的道姑打扮,而虞意闲是个名门大派的弟子,再来徐远徐小妹,就是一身清冷、穿着男装出门却难掩殊色的江湖仙子了。 ——对了,等会到了城里,要记得给徐妹妹买顶斗笠,也好免去一些狗血的麻烦。 “嗯,也说不上不对,我是来借点东西的。”顾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是来见一个人。” 虞意闲闻言,脸色顿时一肃,顾长老既然说是要借点东西,见一个人,那想必就是一位隐居的高人了,而那样东西,也必然和进入灵眼之前的准备有关。 他也知道,顾长老这一路虽未明说,但是她老人家既然已经准备进入灵眼一探,那心里想必是对整件事已经有了通盘打算。 他现在虽然看不出来,这叶山城中有什么隐居的高人,但是他非常明白,以他的道行,现在不也在顾长老收敛气息之后,看她就像是个纯粹的凡人?可见修行一途,长路漫漫,他这点水平,就不要妄测高人的深浅了。 既然有了这个心理准备,虞意闲此时再看叶山城的城墙街道,就不再心生偏僻、简陋的感觉,而是看谁都像高人,看普普通通的宅院,也觉得布置大简近道,真是深有意蕴。 既然如此,虞意闲又本来是个不羁的性子,他当真将自己当成了个初次来到这里的凡人,在这里的街道之中这里问问那里看看,也不嫌自己没见识的样子丢他们华阳派的人。 也幸亏他本来就像是个没见识的江湖公子,态度又亲切,不像是会随便打人的那种,所以赶早集的人见他这样,也乐得和他多侃两句,看能不能宰了这头肥羊。 虞意闲到处乱跑,也是因为他的任务就是这样,就是为了跟住顾长老,为她鞍前马后,同时不要惹顾长老心烦,所以他对于听从顾真的安排自然毫无怨言,但徐远却又不同,顾真也并没有强迫徐远跟着自己的意思。 毕竟,之前他们之间说好的,就是顾真将他带到人间界,然后他自己再看看情况,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 于是现在,虞意闲跑远了,顾真和徐远负手在后头漫步,她也颇有兴致地对徐远说:“至于徐道友,我请你来这里吃点东西。” 徐远无可无不可,他对人间界尚且没有第一手的感触,也乐得先熟悉熟悉。 “啊,找到了,你等我一下,我给你买个东西。” 于是,等宁东家忙完了自己的事,回到前头的店面接管的时候,除了以往常见的老客之外,就意外地在门口看见了一男两女,三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客人。 ※※※※※※※※※※※※※※※※※※※※ 哇,终于重写到这里了!自己庆祝一下! 日子没法过了 这三位客人,当先一位,是一名眉目爽朗大气的女子,一身青色的道袍潇潇洒洒,看上去十分年轻,但宁邱的直觉和经验都告诉他,这位女子自然散发的这种从容自信的态度,已经不仅仅是心胸性格的原因,必定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 而除了这名女子之外的两人,一个神态疏狂,有如酒客,打扮却恰恰相反,紫色的锦衣上暗纹隐隐,腰封领口都掩得严严实实,束起的头发上戴着一顶玉冠,像是出门在外,在长辈面前不得不压抑本性的江湖子弟; 另一位,则被一顶斗笠遮住了面容,身上的衣服也简简单单,不过是一袭灰色的麻布宽袍而已,看着简素极了,像是佛门的缁衣,但是从对方露出的下巴和气质判断,应当是一名绝色的女子。 这一道、一俗、一佛,不得不说,今天早上来的这一批陌生的客人,还真是够惹眼的。 但宁东家对此,也只是略略挑了挑眉头,将这几位客人让进了店里,亲自问他们要点些什么。 ——也就是他店里的伙计大都不靠谱,还一个个膀大腰圆,黑面有疤,让他们轻声细语是绝无可能的,面对这样有来历的客人,宁东家还是宁愿自己上,也省得闹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来。 而让宁邱松一口气的是,这几位客人也确实没有江湖人常见的架子,该说是那名一看就是拿主意的人的那名女子气度不凡么?总之,几句交谈下来,宁东家就感慨,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即便是武林高于之中,也有这样注意心性,知道好好和普通人说话的高人。 而且吧,这几位客人真不愧是习武出身,在这大早上的也不嫌油腻,点了一桌子的烤串炸鸡,叶山城版山寨可乐奶茶冰啤酒什么的,说是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尝尝老板的招牌手艺。 特别是那位看似清冷的少女,对方斗笠一摘,满屋子的呼吸声都安静了一拍,而点菜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放出来的星光,看得宁邱这个两辈子的老光棍都扑通扑通的。 至于说他们点的东西——行吧,宁邱也不是自夸,他这几年就专门做这些垃圾食品了,方子和原材料什么的,甚至有系统帮着调整成本土食材,手艺之绝,已经在叶山城附近远近闻名了! 正在宁东家踌躇满志,转身回去下厨的时候,他打门口一过,又看见另一位稀客上门。 于是他脚步就是一顿,回身先对对方拱手一礼,也不问好,只是平平常常地说:“松老,还是老三样?” 那位松老步履略有不稳,一个大鼻头红得发亮,眼神也是朦胧半醉,但他走进来就直接坐到了靠窗一张桌子上,随意对宁邱点了点头就算回应,俨然也是这间小店的熟客了。 这名松老自从进来,别人尚且不觉,但是顾真他们三人,却同时感到对方的眼神从耷拉的眼皮底下漏出来,似警告似探查般地在他们身上一晃而过。 膀大腰圆的伙计给松老上了一壶茶。 虞意闲见此情形,虽然不敢贸然放出灵识探查,但是根据他的感应,那名松老确实不是凡人,而是他自从进城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没有遮掩自己的修士。 顾长老要见的人,莫非就是他? 但是,这名松老看气息,也不过第二境的样子,作为灵修来说,这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水平大抵能在一般大小的城中混个供奉,很大可能也不是人间界几大门派的弟子。 不过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自己看见的,未必就不是对方特意让自己看见的,更别说他们一进门,对方后脚就来了,这难道不是顾长老和对方有默契的证据之一么? 但即便主动现身,松老和顾长老之间也不主动打个招呼,还像是陌生人一样互相不搭理,看来他们之间也是许久未见,之中说不得还有什么流传久远的误会,说不定,在自己看不见的层面,顾长老和松老之间真正的交流,就已经开始了…… 远道而来的旧识、隐于凡尘市井的高人,想到这里,虞意闲顿时觉得今天这场会面正是有上古遗韵,一举一动都这么深不可测,让他这等小辈全然看不穿呐! 罢辽罢辽,那就好好吃东西吧,顾长老不是说了,此行也是为了吃东西,既然顾长老这么说,他就当真敢这么信,反正跟着顾长老,还怕出现什么情况,是顾长老应付不来的吗? 且不说虞意闲这一通脑补,另一边,顾真的眼神刚从宁邱离开的背影,以及他腰间的一截原木色的刀鞘上收回来,她对那边暗自打量他们的松老笑了笑,暂时就没有管对方了。 徐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对于顾真想见的人不会有所误会,肯定是这里的老板,刚才那位五官平平但是气质果决的穿越者老乡,他有点好奇顾真是怎么知道对方的下落和经历的,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场合。 “……叶山城虽小,但确实有点意思。”他也向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另一名和先前不同的伙计正好出来,给他们旁边不远处的松老上了一碗牛肉面。 顾真点点头,她心道这叶山城的奇异之处,其实早几年更加明显,也就是世界演化不完全地带的普遍模样,若是没有宁邱这样勤勤恳恳的穿越者,按照任务系统的规划踏踏实实地做苦力,她还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将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在天道规则上和整个世界混同呢! 这些种子撒下去,她已经能感到,这方天地的法则,是越来越完备了。 至于其他的收获,那就只是意外之喜而已。 这时候,顾真他们点的东西也送来了第一拨儿,大概是知道他们不是那种挑剔细节的人,这次宁老板就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那两位黑面伙计之一,给他们三人一边报菜名,一边将一盘盘炸的金黄鲜香的鸡块往桌子上放,几大瓶陶杯装的饮料,也毫不含糊地往桌子上咣当咣当放下,“刺啦啦”,雪白的泡沫差点就从瓶子里冲出来了。 “烤串要等会,几位先用着!” 顾真拿了冰啤酒,徐远要的可乐,而虞意闲才是那个被顾长老不怀好意的推荐欺骗了,于是点了奶茶的男人。 顾真和徐远谁都没瞎客气,都直接夹起炸鸡就往嘴里送,一个是大气美人,一个是精致仙子,吃得还都挺赏心悦目。 顾真一口下去,充分感受到了面衣的酥脆和鸡肉的鲜嫩,肉汁爆开的感觉也好极了——以上来自脑补和想象,其实她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也就是气泡在嘴里爆开的感觉,还是一样一样的。 拉倒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顾长老看着越吃越惊喜的虞意闲,和表面仙女,实际上动作飞快的徐远徐妹妹,心里真是一片灰暗。 这么一灰败,她就看见了旁边那个红鼻头的富态老头,对方吃得也唏哩呼噜的,还不时拿半开半闭的眼睛睃他们一眼,像是在嘲笑虞意闲没见识一样,整个没有一点修行人士的矜持! 看看!看看!这人间界的修士,一个个都沉溺于口腹之欲!这样下去,还怎么修道心呐! 就你们这样,可怎么好意思叫修心者,保一方太平呐! 平平无奇的人,平平无奇的刀 顾真他们这一顿,吃的时间倒是不长,但是吃的东西是真不少。 好在顾真有生活常识,在离开天华境界的时候,就打包了一些金银珠玉之类在那里完全不值钱的东西,于是此时她说请客,还总不至于把她吃穷了。 不过等他们吃完,不知是否是有意,刚好店里早上这拨食客都走了,顾真他们虽然惹眼,但是他们都有一天的生计要奔波,也没多少人留下来看他们的热闹。 也就是那个看着依然醉醺醺的松老,不仅没走,还要了瓶小酒,继续喝起来了。 顾真也不管对方,结完账,就和伙计们说让他们请宁东家出来一见。 宁邱出来,就见那一桌三位,当中那名女子已经站起来了,正对他点头微笑。 不管怎么说,对方的风度是真的好,宁邱虽然想不出这种江湖高人想见他干嘛,总不至于是看他根骨清奇,要收他入门习武吧!哈哈哈,在心里笑了几声,宁邱走到了那三名客人身边。 “宁东家,”那名女子对他拱手行礼,宁邱忙也回了一礼,“宁东家这里的饭菜很别致,确实不负盛名。” 宁邱没有谦虚,而对方的话显然也没有说完,只听那道朗利的女声接着道:“不过,在下此来,找宁东家还有别的事,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宁邱有些吃惊,不过他刚打算答应,却听见松老咳嗽一声,“小宁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说。” 顾真闻言心道,这是把自己当歹人了?但她只是扭头看了松老一眼,又回头对宁邱说,“也好,宁东家若是也没意见,我们就在这位面前说也是一样的。” 说完,顾真干脆一甩袖子,施施然在松老对面坐下了。 “这里的风景不错,”她招呼宁邱,“光线也好,宁东家过来说话。” 哎呦,虞意闲辟谷多年,在天华境界也就偶尔吃点灵果什么的,刚才那顿味觉大爆炸,让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顾长老都坐到另一张桌子那里去了,他才拍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先前都猜错了,原来,那位一看就是凡人的宁东家,才是他们今天来见的正主啊! 嘿,那老头,现在你还有底气,要是你真是个第二境的,估计你这是都没看出来吧!咱们这三个人里头,最差的自己,都能随随便便把你摁住了,你还以为顾长老真想干什么,凭你就能拦住啊? 不行,要是顾长老真想干什么,摁住对方这种程度的小事,还是让自己来吧。 想到这里,虞意闲立刻就站到顾长老身后,给对方充当排场去了。 徐远坐在原地没动,手里还端着顾真从袖子里悄悄拿出来的灵茶,有事没事轻啜一口,这两桌离得不远,他坐在这里看热闹也是一样的。 宁邱被这架势弄得有点紧张,不过有松老在,他确实觉得底气足了一点。别人他是不知道,但是自己是亲眼见过松老出手的,那一次是为了教训过一个在叶山城里放肆的江湖人,当时松老那种轻描淡写的风采,神乎其神的手段,让那个江湖人事后都不知道是谁暗算了自己,还以为是撞鬼,于是落荒而逃。 打那之后,宁邱对于很多别人提到就艳羡不已的“名门大派”,就没那么感冒了。 真要哪天想学武了,还不如直接求松老指点自己两招呢! 隐士高人知不知道!扫地僧知不知道!就是这样的高人! 这几位突然冒出来的江湖人,在松老面前,想必也是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的。 宁邱计议已定,就普普通通地走了过去,他原本只打算站着和对方说两句,倒是那名女子十分随意,让他一道坐下,说是抬头说话太累。 “我就直接说了,宁东家,我想借你的刀一用。” 饶是宁邱有心理准备,也万万没料到自己会听见这样一句,就连虞意闲和松老都没有想到这一出,也就只有徐远之前若有所觉,此时正好喝茶看戏。 自己的刀?宁邱的手已经抚上了腰间的刀鞘,这柄刀自然是平平无奇,和他这个人一样。在属于他之前,不过是一个暗中开设的赌档里,一个花拳绣腿的护院腰间别着恐吓别人的铁片子罢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柄刀果然如此平平无奇,那怎么会有这样一看就远道而来的大人物,别的都不问,张口就要自己的刀呢? 看出了他的狐疑,那名女子微微一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心神所系,此大象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道心”二字一出,那名“松老”脸色便是一肃,他张嘴刚要说话,却又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几人所在的这一角,便已经被一个结界包裹了起来,店内虽然还有其他人,但是他们就像忘记了他们这几人还在角落一般,完全无人往他们这边看。 这施法的精微和无声之处,无不体现了极高的手法,和精纯的境界。 到了这个时候,松老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路遇高真,却见面不识了! 惭愧惭愧,方才自己还想帮宁小子看个场子呢! 想到这里,松老已经站了起来,身上一直如影随形的醺然之态也不知去了何处,他恭恭敬敬地对那名女修行礼道:“不知高真在前,晚辈叶山城供奉松鹤子有眼无珠,怠慢真人了。” 宁邱这时就傻了眼,怎么?听这意思,松老也打不过人家?而且这真人之说,怎么听怎么不像是武侠世界的套路,反而像是……呃,修真侧的呢? 还有道心什么的!不是吧!一直以来,他还真是搞错片场了??? 正在呆愣之际,宁邱又听见一直以来被他视作隐士高人——但可能也真的是隐士高人,就是比他想象得略微没排面了那么一点点而已,的松老,哦不,松鹤子真人,又说道:“……前辈的结界之法甚是精妙,晚辈修为太浅,若是能在前辈施法的时候便察觉到,也不至于如此愚钝,此时方才拜见前辈了。” 然后那道大方的女声又说了,她挥袖指着身后那名紫衣的后辈道:“哦,那个啊?虞小子干的,他在这方面的造诣确实不错,出门在外,这样方便一些。” 得,宁邱没去看松老此时的脸色了,敢情他们连对方跟班的深浅都没摸出来,这次是真的见到高人了。 ※※※※※※※※※※※※※※※※※※※※ 没事吼一声,评论和收藏嘞!有没有啊! 北斗离离在寒碧 宁邱的刀并不平常。 就像他本人,也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一样。 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在人间界这个特殊的环境下,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和磨砺,已经让他有了道心这种东西。 修心者,是可以自悟的。 宁邱那柄短刀放在桌上,黯淡的刀身被抽出一半,银亮的刀刃像是一条又细又窄的光路。 宁邱坐在一旁,看方才自我介绍叫做顾真的得道高人,伸出一指,指尖发出淡淡的金光,带着金光的指尖像敲击某种乐器一般在无光的刀脊上一击! “铿、铿!” 短刀忽然发出绝非这一指能够弹出的异响,像是自己在用鸣声为自己明志,而此时的宁邱也感到心中一动,这声清脆如昆山之玉的响声,就像是在他心里响起,并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直到后来,他已然分不清,这是刀在响,还是他自己的心在响。 “枝月喉,櫂霜脊,北斗离离在寒碧。” 宁邱闭目冥思,顾真击节而歌,她击中的节拍不被宁邱听见,宁邱心中的响动也不为外人所知,但若是有人能同时听见两者,便会知道,这“笃、笃、笃”的声音,每一拍,都恰好和宁邱心中的铿然之音同时响起。 “龙魂清,虎尾白,秋照海心同一色。” “舂牍残,君且止!狄胡有胆大如山,怖亦死!” “笃”声忽然而停,而宁邱也在顾真的这声大喝之中猛然醒来! 他大口喘气,张大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头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世界一样。 “啪”地一声,徐远遥遥掷出手中的杯子,顾真和松鹤子身边的窗户应声而开,汹涌的灵气忽然从窗外涌入,又自动在宁邱身边聚集。 而对于在这里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只能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大风,突然从未关好的窗户外穿堂而过。 又因为他们会故意忽视顾真他们这边的异状,此时更加只是议论几句这风来得邪性,但也挺清爽的,也就不在意这件事了。 这阵大风持续的时间不长,但是当灵气散去,宁邱的身形重新暴露出来之后,即便是一个普通人都能感觉到,他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这时,无论是顾真还是松鹤子,就连刚才扔了杯子的徐远都一道站起身来,再加上一直站着的虞意闲,他们不约而同,拱手对宁邱道:“恭喜道友明悟道心,从此亦是我辈中人。” 浑浑噩噩之间,宁邱拱手回礼,回礼已毕,大家都重新坐下之后,他才如恍然大悟一般从椅子上“噌”地弹起来,嘴唇嗫喏半晌,终于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露了身份,顾真就大大方方在空中潦草画了一个篆字,于是故技重施之下,一套胖乎乎的茶杯茶壶就从她的袖子里凭空挪移了出来,一边对自己的主人行礼,一边给在场所有人倒上刚泡好的华阳派自产灵茶。 顾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让宁邱和松鹤子都不必拘束,解释道:“没什么,就是宁道友刚才走上了修心之路而已。” 但是顾真这个回答,对于刚才知道这里还有修行一事的宁邱来说,也着实是太简略了一些。 于是,在谢过顾前辈的灵茶之后,深感自己今日的运气真是绝佳的松鹤子,在顾真点头赞许之后,便详细地向宁邱讲解起他现在的情况,以及在修真界中,他这样自悟产生道心的修心者,是多么的难得起来。 先前已经说过,在人间界的正道修士之中,不需要太多精纯灵气的修心者,才是他们的主流。而和法修或者说灵修,以及体修不同的是,在修士的“灵、体、魂”中,修心者是从最难的“魂”入手,而非灵修通过积累灵力来跨越境界,也非体修通过打磨道体,来跨越境界。 当然,这种分别也只是体现这三条道路之间的侧重,并不是说灵修就彻底放弃了修心、修体,也不是说修心者就完全不掌握灵力运转方面的道法神通了。尤其是这几条道路到了高深之处,其实是不能偏废的,就像是顾真这样的“伪·第四境阳神高人”,她要达到这个境界,其实要同时跨越“灵、体、魂”三个方面的屏障。 又以及,对于走灵修路子来到第四境的大能来说,有时候他们会干脆放弃法体,只跨越“灵”和“魂”两方面的屏障,这样修炼出来的,就是直接以元神的形象出现的阳神,也就是所谓的兵解升仙。这也是为何,五大宗门对顾真以一个光秃秃的灵体形象出现,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的原因。 不过再说回修心者,在这条道路上,人间界的修心者往往也会同时侧重修体,也就是说他们往往会从习武开始走上修行之路,就比如极意岛的那群剑客——通过经历绝境来锻炼自己,是他们常见的修心之法。 和灵修类似,修心者的几大境界,分别被称为第一境神意、第二境问心、第三境辟心和第四境菩提。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对于修心者来说,这其实是一个找到我执,然后突破我执的过程。 踏上第一步的修心者,他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开灵台、打道基,而是纯粹自己的意志,达到所谓“神贵凝”,所谓“安静虚无,内照形躯”的境界。第一境大圆满的修心者,能够以意志洞察自己的念头,收束自己的念头,以凝实、以安静、以内照万端,可为下一步真正的问心做准备。 至于这一步要如何达到,接下来又要怎么问心,那就根据各家功法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要点了。 不过,即便对于这些修行要诀一无所知,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也可能在他的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达到这个境界,甚至更进一步,直接跨越了这个境界,达到已经确立道心,明了道心,并践行不疑的第二境。 但是,道心之所以称之为道心,就是和人心有别,并不是发愿今生要锦衣玉食,就算是确立了道心。而所谓的践行不疑,也不是按照一个严格的时间表去做某事,坚持了多少年的意思。 这种顿悟和践行,无一不要求有大毅力、大智慧,是在理解了世界如何运转的一面之后,在此方天地中找到自己该在的位置,同时只做自己该做的,只做自己想做的,并不多做一分,也不少做一分,更不会犹疑退缩,同时发自真心地享受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认为除此之外,自己还有别的活法的意思。 到了这种境界,大抵就可以称之为问心大圆满,真正找到了自己的道心。 一旦在灵魂的修行中达到这个层面,即便原本只是一个从未修行过的凡人,但灵魂的质变也会引发天道的感应,在灵力和道体上自动有所加持,有时只差一重点醒,从此就是仙人两别,从此立地飞升了! “……但是红尘纷扰,此中自悟何其难也!若是没有功法戒律、师长同辈,杂念一起,该不该控制?该如何控制?这条路上,功亏一篑之处甚多,老朽入无相宫五十年,如今也不过是问心中阶,只好转研灵力术法,在这叶山城,做一城供奉而已。” “我虽看出宁道友是可造之材,也动过要向师门举荐的意思,但是说来惭愧,”松鹤子摇头叹息,但还是接着说道:“竟没有看出,宁道友却已然顿悟升仙了!” 说到这里,松鹤子的情绪俨然十分复杂。 “顿悟升仙”,正是有师承的修心者对宁邱这种自悟的修心者的称呼,换句话说,修心者虽然是可以自悟的,但是要在凡尘之中,自发生出坚定的道心,是件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事。 ※※※※※※※※※※※※※※※※※※※※ —————— “枝月喉,櫂霜脊……怖亦死!”——《吴俞儿舞歌·剑俞》 唐陆龟蒙,有改动。 问心 听完松鹤子的详细说明,顾真也长了见识,不过对于她来说,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看宁邱已经沉静了很多,不复方才的惊疑之色,在感叹这次的拉人也很有眼光之余,顾真也替宁邱的将来多想了一些。 她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碧色的茶杯严肃地走到自己的同伴们那里,以示自己光荣地完成了为老爷服务的任务,而顾真随手在桌子上一敲,便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宁道友既已入修心之途,从此与□□凡胎不同,但是道途险阻,不进则退。不知宁道友对于今后,又有什么打算?” 按照修行界的惯例,像顾真这样愿意出手点破宁邱最后一重迷障的高人,宁邱是应该以老师之礼待之的,所以别说顾真此时只是关心地问一问宁邱的打算,就算是顾真强行指定宁邱今后修行的方向,宁邱都不好说一个不字的。 不过当然了,愿意做这种事的高人,往往都是为了结个善缘,不至于会做出类似的强硬安排来。 宁邱虽然不知道这些,但是他对于顾前辈这几位突然出现的客人,如今是真的意识到他们可能是什么分量,自然不敢怠慢,于是他沉吟片刻,还是依照本心说:“突然说修行修心,我对于这些事实在懂得不多,但是若凭我自己安排,那我还是要在叶山城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还有老娘和儿女要操心,如果说修心就是做自己该做的,那这就是我该做的。如果情况变了,那我自然也有那时该做的事。” 宁邱话音落地,他就忽然感到对面顾前辈那里传来的压力一变,像是雷云正在汇集一样,他感到刚刚经历过一次灵气洗练的身体,正在疯狂向自己报警! 方才还一脸亲切的顾前辈,听完自己的回答,此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她沉声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莫要以为顿悟升仙就了不起了,殊不知,道途之中,自矜天才之辈不知凡几,三天两头顿悟的天才我也不是没见过,但他们现在又在哪里呢?” “你想做自己该做的,但你怎么知道,你此时该做的就是继续在凡尘中打滚?哦,你说,你还有凡间的亲人需要操心,那奉养完了老母,儿女长大了之后,那你是不是还要说,你还有这一摊子买卖要操心?” “你该操心的,到底是这些凡人之间的得失,还是大道上的进退?这些事于你而言,哪些是本心,哪些又是该断然斩去的杂念!?宁邱,我问你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求道!” 顾真这一番喝问一出,别说宁邱本人面色死灰,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就是一直在顾真身后站着的虞意闲,以及已经不再喝茶的徐远,也都纷纷感受到了场中气氛的转变,一脸凝重地看着宁邱。 还有和宁邱靠得更近的松鹤子,这时更是冷汗如雨,对前辈突如其来的发怒没有分毫招架之力,同时也忧心宁邱一个回答不好,再次触怒了这样深不可测的前辈。 明明先前前辈还隐隐有提携之意,但却在听了宁邱的回答之后,态度急转直下,他虽然不觉得宁邱选择留下有什么问题,但此时也希望宁邱能够放软身段,给前辈赔个不是,再说明自己全凭前辈安排为好! 对于宁邱来说,只要他自己进了大门大派,哪里还要操心家人如何呢?就像他们无相宫,安排好弟子的家人,也都是轻轻松松的……呃,轻轻松松?那之前,他们都是如何处置类似的事情的呢? 想到这里,松鹤子忽然有些恍悟,他在心里大呼自己糊涂,他看了宁邱一眼,忽然又希望宁邱能在这种压力面前坚持自己的看法,可千万不要犹疑,让大好基础出现动摇啊! 且不说松鹤子心中的这九曲十八弯,反正不管他先前盼望宁邱认错,还是后来盼望宁邱坚持,其实对于宁邱本人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此时,宁邱却是顾不上这些,他面对迎面而来的压力已经十分吃力,顾前辈的喝问如同黄钟大吕一般在他的心中响起,他尚且陌生的内视之中,心头灵台神关,随着这声喝问,却又隐隐动摇起来! 道心方成,却立刻又有动摇之虞,就连宁邱自己,也不免生出了一丝迷惘——是的,他确实凭借明了本心踏上了道途,但是道心道途,都是听凭他人所说,修行对于他来说,尚且是个全然陌生的概念。 在这个陌生的领域之中,他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此时想做什么,但是对于如顾前辈这样的高人来说,他们却已经经历众多,在这个领域有着各种现成的经验和教训,他们是权威,他们是前辈。 他们在问——“修行之事,不进则退”,“宁邱,你到底愿不愿求道!” 我该放弃操心每日的柴米油盐,放弃操心这些“凡人”的得失?从此斩断凡俗之情,斩断凡俗的缘分,做一个只关心大道进退的,“仙人”? 宁邱的内视之中,心头灵台的震荡越来越大,他的脸上也出现了挣扎的神情,松鹤子看见这一幕,身上的冷汗留得更快了,想要出言提醒,却又在现场的重压之下,几次都没有能够张开嘴。 恰在此时,宁邱的心中,又响起了一声刀鸣。 “铿、铿!” 灵台神关之前,宁邱仿佛又触到了那柄短刀粗糙的刀鞘。 “那是别人的道,不是我的道。”他对自己说。 内视之中,灵台的震动停止了,灵台之上,一团朦胧的物事却在更剧烈地抖动,像是雏鸟自内而外敲击蛋壳,那团朦胧的外壳渐渐出现裂缝,一缕清凌凌的神光,从灵台之上放出独一无二的光明。 宁邱睁开眼,在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开口说:“那是别人的道,不是我的道。” “啪嚓”一声,随着这句话出口,他感到灵台之上,那团朦胧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颗清凌凌、活泼泼的琉璃心,终于露出了全貌。 “我愿求道,但只求我的道。”宁邱平静地说。 压力瞬间消失。 “善!”顾前辈抚掌大笑,“恭喜宁道友明悟道途,不为人言所惑,得清净琉璃道心。至此,方可于市井中修心矣!” ※※※※※※※※※※※※※※※※※※※※ “碧色的茶杯”——对,这就是我,by一个喜欢在片场跑龙套的盏。 ———— 另外,从今天开始一更一段时间,时间就下午六点这个时候吧~么么~ 走了,不送 顾真说完,便振袖起身。 “借了你的刀,我也给你留点东西,”顾真想了想,对身后的虞意闲说:“怎么样,你们巡界使的面子,在推荐弟子方面好使吗?” 虞意闲猜到顾长老的意思,当即应道:“几个修心大派的话,极意岛不太行,他们收徒的要求特别,管得也严,我看不适合宁道友。倒是无相宫和七星殿一向比较好说话,他们在培养弟子方面,也很适合宁道友这样自悟的情况。” “可以,那就留一封七星殿的,留一封无相宫的,看宁道友愿不愿意去吧,迟早用得上的。” 说完,顾真又看了看因为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而若有所悟的松鹤子,笑着说:“其实也未必用得上我们多此一举,按照宁道友顿悟升仙的资质,大家该抢着要才是。” “顾长老说的是。”虞意闲随手掐诀,两道灵光分别注入两枚玉蝉之中,一枚青色的,对应推荐宁邱进入无相宫中修行的讯息,另一枚白色的,则对应去七星殿的讯息。 虞意闲对宁邱说明,如果什么时候想要接触修行界了,自可以捏破相应的玉蝉,便会有对应的回应。他是推荐宁邱尽早找一个宗门入一入,毕竟修行一途还是有很多坑的,自己自修,遇到问题没人询问终究是不便。 而他在这两道通讯里也说明了宁邱的情况,无相宫和七星殿都是老牌的修心宗门了,他们知道对于宁邱这种情况,只会让宁邱在人间界自修,也不会要求他一定要到宗门那里去。 宁邱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对虞意闲道谢,并收下玉蝉。松鹤子在一旁蠢蠢欲动,顾真估计他事后还会在宁邱选择哪个宗门上尽自己的一份力,不过这都和他们无关了。 一切都已经处置完毕,顾真一挥袖,将自己的茶杯茶壶一收,负手便向店外走去,还招呼虞意闲和徐远道:“走了走了,此间事毕,咱们也该走了。” 顾真说走就走,宁邱和松鹤子都还没反应过来,正当他们还想出言挽留的时候,却感到一阵清风拂面,一重隔膜撤离,宁邱的小店中,热闹喧嚣的人气重又扑面而来。 在一堆说着“咦,老板你怎么躲起来和松老喝酒了?”“啊老大你原来在这里,不好了老大,二伢在外头打人了你赶紧去看看!”之内的声音中,宁邱还想推开他们,找到方才的几位贵客,但任凭他腿脚再快、眼力再好,出门之后,却依然看不见那几位理应十分惹眼的客人的身影了。 此情此景,真是让他想起红尘遇仙,缥缈无踪,机缘若至,便是当头棒喝,机缘一去,便是黄鹤杳然了。 “莫怅然,莫怅然!同是求道之人,有缘自会再见了!”松老的声音从宁邱身后传来,宁邱回头,看见松老重又端起自家店里酿造的土酒,对他一举杯道:“宁小子,你不是说要在这里求自己的道?那还不给客人满上!” “松老,”宁邱无奈一笑,“那您倒是把从前的酒钱付了,我现在可不怕催您的账了!” “咳咳咳!咳、咳咳!” 叶山城外的天空中,一艘顶上顶着几个小气泡的灵舟之中。 顾真坐在船舱的窗户边,身前的桌子上,又出现了那套胖乎乎的茶具,她正拿着杯子把玩,脸上的笑容显得十分满意。 窗外,之前送他们来这里的那头巨大的云兽,此时暂且没有出现在这里,这让虞意闲在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些闲聊的胆子。 “……到头来,顾长老先前所说在此见一个人,借点东西,原来只是为了点醒一位道友的么?” “嗯?”顾真抬起眼来斜睨了他一眼,手里还在把玩那只杯子,“你真的知道我借了什么吗?” 虞意闲一听,就知道自己八成又错过了什么东西,但是他回想半天,想到顾长老从头到尾,也只是借了宁道友寄托道心的那柄短刀一用,而且顾长老也只是出手一击,以此惊醒了宁道友最后一重迷障而已,并非真的将那柄短刀借走了。 这么看来,莫非是顾长老是要借宁道友悟道问心的过程,收取了什么玄而又玄的物事? 无量天尊!这可就近乎仙神所为了!类似的事,他也只在门派的杂书里看到过,里头的故事各个荒诞不经,在他这种真正的仙门子弟看来,都像是传奇故事一样。 原来,那些仙人传说,还真有可能发生! 虞意闲想到这里,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往顾长老手中的那盏碧色的茶杯望去,他这个眼神一变,顾真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她将杯底对虞意闲一亮,果然,天青色的杯底,一团似云似雾、若清若浊的东西,正在杯底那么点大的地方,头尾相接、缓缓流动。虞意闲细看之下,发现这团雾气还分为两股,恰好组成一个清浊相间的太极图。 “传法顿悟的功德之气,和教化问心的道德之气。”顾真说,“确实是很难得到,我们也是正好赶上了。” 虞意闲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修行这么多年,还真没有见过这样对他来说,也称得上是天地造化、大道之宝的东西! 在心中感叹完,跟着顾长老就是长见识之余,虞意闲也很快意识到,顾长老说得不错,要收集到这种质量和数量的功德和道德之气,人选、机缘、天时、收集的手法缺一不可。 其中,如何找到合适的人选就不说了,若非宁道友自己炼心的天分惊人,他就不能一口气顿悟升仙到第二境大圆满。而不能一次性跨越八个小境界、两个大境界,从一介凡人直如第二境大圆满,顿悟时的功德和道德之气的境界肯定会受影响,说不定都不能被收集到。 没听见顾长老说么?三天两头顿悟的天才她也不是没见过,但顾长老怎么没有从那位天才身上收集二气呢?想必是因为那些天才的顿悟,都不能达到宁道友这样“顿悟升仙”的境界吧! ——对了,顾长老还说这些天才下场都不好,这就很吓人了,说不定涉及什么上古修真界的秘闻,或者是修行中的大坑什么的,虞意闲自觉自己也是个十年一遇的天才,虽然也没有顿悟过,但提前做点准备总是对的。嗯,一会就问问顾长老,那些天才到底为什么栽了。 说回二气的问题上来,若让虞意闲事后来说,人选一定,机缘和天时就只需要等待,他自己在这方面虽然毫无造诣,但是对于顾长老这种境界的大能来说,对于天时的感应总是有很多手段。 但是天时已定之后,剩下的临门一脚就更加关键了。试问,若是让虞意闲来操作,即便有人算好一切,直接将不久前的宁邱宁道友送到他面前,告诉他这人就快顿悟了,天时和机缘都来了,你来点他一下,保证他能顿悟升仙就行——他虞意闲,就敢伸这个手、张这个嘴么? 他就不怕把一个现成的第二境修士,给活活说没了啊! 虞意闲在心里大摇其头,并对顾长老方才一次破障、一次问心之举佩服不已,此二者不仅造就了一位前途光明的修心者,还收集到了极为难得的玄妙之气。 而其间收集这玄妙的二气的手段,虽然虞意闲对此一无所觉,但也不觉得,那就是这件事中最困难的部分了。 顾真可不知道,虞意闲不过是看过她收获的稀有材料一眼,就在心里感慨了这么好些,她只是接着介绍道:“……这二者,恰好是破除迷幻心障,以及防御万法的上好材料。” ※※※※※※※※※※※※※※※※※※※※ ———— 杯子——对,还是我,就是我,现在你们知道了吧,我是个非常重要的龙套! by 一个盏 不归岭 对于此次收集到的二气的用处,顾真已经有了腹案。 这也不难猜,毕竟她出门,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顾真提笔,在那只身负重任的茶杯上方写了个笔划玄奥的篆字,一道金光闪过,那只茶杯身上就再加了一重封印,留待她之后处理。 将不需要的东西收回袖子里,顾真又回到面前的闲聊上来,方才她只是提了一句二气的作用就不再往下说,虞意闲倒也没问,他反而提了另一个问题,“……顾长老是怎么找到宁道友的?像他们修心一脉,原本就很难被灵力探查,更别说宁道友悟道之前,只是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很难触动天道,引发明显的变动。” “嗯,是需要一些运气的。”顾真看徐远也看向这里,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知道他是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另外的穿越者的。好在她为了掩盖自己和天道勾结,以及能够拉人穿越的幕后黑手身份,还真的对此作了一些提前的遮掩。 “其实,也不是我找到的,是我托童子帮忙算出来的。” 顾真此言一出,不管是华阳派弟子虞意闲,还是读过漫画的徐远,瞬间就信了,只不过他们两脑补的方向有点不一样,一个,猜顾长老让童子帮忙算的是哪里有得到二气的希望;而另一个,脑补的是顾真想算的是哪里有不属于此世的命数。 但是实际上,顾真确实让童子算了一卦,但让他算的,不过是自己此次出行,要先去哪再去哪罢了——真说起来,这种模糊的算法,也可以算同时满足了徐远和虞意闲两人的脑补方向吧。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而虞意闲看见顾长老兴致不错,又想到自己的另一个问题,也就当即问了出来,他说:“先前顾长老说,您曾见过不少三天两头就顿悟的天才,但他们现在都在哪里,那么……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呢?” 顾真听见这个问题,神情忽然变得十分玄妙,她悠悠地道:“嗯,他们呐,大概现在还在你们华阳派小秀峰,眼下正为了谁的作业做得更好,而掐得你死我活吧。” 啊???虞意闲惊呆了,小秀峰?小秀峰不是他们门派安顿刚入门,还没有挑师父的新弟子的地方吗??? 所以说,那个三天两头就顿悟的天才根本就没怎么样,他们才刚刚踏上道途而已??? 华阳派中,感到自己对邵凌的赢面越来越大的裴玦,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哦,对了,”灵舟中,顾真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又一次挥袖收起了舱内所有不必要的东西,这个举动让虞意闲和徐远都预感到了什么,“大白又来了,看来,我们接下来也能省不少时间了。”顾真说。 呵呵,顾长老(顾真)的声音,听上去可真是太开心、太欣慰了…… 虞意闲徐远:…… 几日之后,檑阳城外,槐仙山,不归岭。 “轰隆隆——隆!” 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货栈外的雨棚上,天边,惨白的雷霆像是一条巨大的伤疤,在漆黑的天幕上撕开一条狰狞的伤口。 此时的时辰正是晌午,但看天上阴云汇聚、雷雨不息,天色黑得好似深夜一般。而凄厉的风雨声中,山间树木折断、山石滚落的声音不时响起,让被困此间的人们心底更加沉重。 “唉,这下可惨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山上下去喽!” “嘿!痨病鬼,你还有心思想着能从不归岭下去,说句实话,咱们这次有没有命在,都是两说呢!” 说话的,是两个对比鲜明的男子,他们一人瘦弱不堪,像是随时都会倒地,时而还咳嗽一声,面色也是十分枯槁。这人坐在一个火盆边上,身上却还披着一领纯黑色的裘衣,裘衣上的毛皮油光水滑,隐隐还有幽蓝的反光泛起,足见是千金难得的料子,但它的主人穿着它烤火,一点也不担心被火星子撩了; 而另一位,则是一位膀大腰圆的壮汉,年纪约莫三十左右,倒是面色红润、气色甚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打布衣,手脚粗粝,却不是劳作之人的面貌,而像是个常年习练硬功的江湖人士。 单看他们二位的打扮,怕是要弄不清眼下的季节天候,到底是凉是热、是冬是夏了。 此处,是不归岭中唯一的一处货栈,此时,也正是在一定范围内享有盛名的槐仙山今年中的开山季。 这槐仙山说来特殊,常年云雾缭绕,仿若仙境,不知情的外来人见了,当真要称呼一身洞天福地、仙家所在!甚至是,一些脑子被没影儿的说书人弄坏了的人,还会猜测,这山里是不是真的藏着什么不出世的仙人? 但是,常年在此山之侧的檑阳城中人,就会知道,在槐仙山仙气飘飘的名称之下,藏着的,却几乎是一个接一个,让人有去无回的天然绝境! 要不然,听听槐仙山里这大大小小几百个峰头的名字也就明白了,什么不归岭还是小意思,其余尚有绝命崖、断肠坡、无回谷的,以及什么万葬岭、鬼哭峰之流,充分体现了多年以来,到底有多少人丧命在这座山里。 但是,关于槐仙山的传闻,总有一件是对的——这座山,确实有些灵气汇聚的意思,也不是所有进山之人都不能活着出来。十停里去了九停,但终究有约莫一成的人活着走出了槐仙山,同时还带出了不少新奇的宝物。 比别处都要年份久、药性足的灵药、用处奇异的宝石、从未见过的凶兽的皮毛骨骼,甚至还有鸡蛋那么大的内丹,这些东西,除了在槐仙山之中,别处是绝无可能得到的。而将它们带出槐仙山的人,往往也能凭借一二宝物,从此不愁一生富贵。 而这些回来的人,也早就发现,他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在一年之中的某段特殊的时间进山的,而在他们进山的这段时间那,槐仙山的云雾没有人们传说的那么浓,山里的危险,也没有大家传说的那么大。 于是,槐仙山开山季的说法,就渐渐流传出来了。 开山季,云雾散去,槐仙山上不管是何屏障,都会变得更弱几分,从而让进山采药、猎宝的人,都多了几分把握。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不仅是有心搏命,或是自恃身手的江湖人愿意来这里碰碰运气,就是檑阳城内的普通人,也渐渐靠着给人做向导,或者是也进山在外围采一些没那么罕见的材料,积累了大量进山的经验和财富。 到了如今,这槐仙山内,还算外围的不归岭上,更是连货栈都建起来了,虽然也只是唯一一个,但也给每年进山的冒险者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歇脚,以及互相交易的地方。 “说实话,这些年,槐仙山的出产已经没什么特别,外围都被采空了,真正的深山,莫说无人敢去,就算去了估计也没人活着回来。” “也就是因为这样,咱俩也是大意了,没想到这多年不见的山崩,竟然让咱俩给赶上了!嘿!”麻衣大汉抱怨一句,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似乎意有所指,眼神,还刻意在大堂中角落里的几人身上划拉了几个来回。 大堂中的气氛不好,漆黑的天幕上又亮起一道闪电。 “咳咳,咳,”裘衣的瘦子咳嗽两声,用一根漆黑歪曲的铁棍拨了拨面前的火盆,“蓝老三,我劝你嘴上有点把门的,” “莫要以为你铁手缁衣蓝三爷的名号,就真的那么响亮了,那都是别人看在大哥的份上捧你两句。如今在这荒郊野岭,就别想别人还卖你的面子,否则,怕是哪天被人下了黑手,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裘衣瘦子的话音刚落,一道尖利的女声就在大堂中响起:“病诸葛莫停杯,莫二爷!我们敬你一声莫二爷,是看在你以往江湖名声的份上。但你也不要欺人太甚!有什么话,就摆明车马亮出来!何必和你兄弟一唱一和,明着暗着刺我们!” “哼!”那名女子的话一出口,被针对的痨病鬼莫停杯本人还未如何,先前说话的“蓝三爷”已经一个闷哼,将这间货栈的大堂震得嗡嗡作响,体现了极高的内功修为。 大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而莫停杯又拨了拨身前的火盆,并不去看角落那群人中,唯一站着的年轻女子,慢悠悠开口道:“李姑娘不要急,你看,你父亲和情郎不都没说什么。我三弟的意思,也不是针对任何人,只是大家同样被困此地,一个不好就要都交代在这里,那么总要想一点办法,在某些事上开诚布公……李姑娘,你说是不是啊?” 说完,莫二爷面黄肌瘦的脸上,一双眸子闪着精光,直接睃了那位李姑娘一眼,将对方看得浑身一个激灵。 那名年轻气盛的李姑娘,被这一眼看得一时噤声,她身边,一名年长许多、面色忠厚的男人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挡在李姑娘身前,同时拱手对裘衣瘦子莫停杯道:“我一向佩服莫二爷的人品,相信莫二爷不是那些心胸狭窄的小人,也相信莫二爷此言,是当真为了将大家伙儿都带出去。” “既然如此,在下也有话直说了,莫二爷、蓝三爷,可是疑我们镇远镖局的人,此次进山不懂规矩,犯了什么忌讳?” “不错!李旭!我看你们这次进山,肯定带出了些不该带出来的东西!” 一道阴森可怖的女声自高处而来,泼天的血色光芒如残霞一般大放光明,将整个大堂都笼罩在内,等大家适应之后再定睛去看,却只见一个白发血衣的女子,忽然出现在角落的人群之中,正一手擒着方才说话的忠厚男子的喉头,将他生生举起。 忠厚男子双脚离地,面色紫涨,浑身挣扎不已,但任凭他如何反抗,都无法挣脱那名女子看似瘦弱的胳膊。 “啊!!!放开我爹!!!” “放肆!”“住手!”“妖女休得猖狂!” 陌生的客人 “轰隆——隆!” 又一道闪电亮起,将光线晦暗的大堂照得雪亮。 惨白的人脸,枯槁的手爪,面色紫涨的中年男人,鲜艳的血衣背后,是一根又黑又歪的铁棍,擒着铁棍的手肤色枯黄却稳如泰山,再往后,油光水滑的裘衣泛起幽蓝的颜色,露出主人面黄肌瘦的容颜。 “咳咳咳,”裘衣人又咳嗽了几声,但指着血衣女子背后大穴的铁棍纹丝不动,“妖杀魔女,在我面前,你也不要太嚣张了。” 被称为妖杀魔女的,正是江湖人称白发妖杀的千堆雪,她明显感受到除了背后之外,自己还遥遥被另一道杀机锁定,想必就是一向和莫停杯表面不和,但心底最是服气这个二哥的蓝三爷,已经祭出了他的暗器绝活,绝影锥了。 于是,她只是哼了一声,手中也渐渐放松下来。 镇远镖局的镖头李旭,双脚这才能够缓缓着地,而千堆雪和莫停杯的对峙也渐渐放松,再加上一个遥遥蓄势的蓝三爷蓝隽,他们三人,在一个互相戒备的姿态中,缓缓退开,各自拉开了距离。 大堂中重又恢复了紧张的平静。 “……咳、咳咳咳咳,”死里逃生的李旭,在角落中弯腰咳嗽,他的女儿和最信任的大弟子在一旁照顾他,但是也许是被吓着了的缘故,这一次,年轻气盛的李姑娘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沉不住气。 剧烈的咳嗽之后,李旭也没有停下来调息,他知道事情还没完,方才千堆雪的出手也提醒了他,在这个大家都被困住的环境里,不是谁,都像莫停杯和蓝隽一般有耐心,还愿意和他们好好说话的。 于是他拦住打算给他喂伤药的女儿,再度勉强拱手道:“多谢莫二爷、蓝三爷出手。” “不瞒二位,我们镇远镖局此次进山,确实是走得深了一点,带出来一些东西。” 李旭此言一出,货栈大堂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莫停杯此时又回到了他的火堆旁边,但蓝隽却没有回去,他又是冷哼一声,将屋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一片。 “李镖头说了实话,我也不怕托大,自要保李镖头一个平安。”莫停杯一边说话,一边警告地看了另一个角落中,面露讽刺的千堆雪一眼,妖杀魔女一改之前的阴森之态,反而对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妩媚的微笑。 莫停杯没有理她,而是掩口咳嗽了几声后道:“……镇远镖局的各位,请到莫某这边来。” 闻得此言,李旭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在这种情况下当众承认自己身上有些不妥的东西,虽然看似危险,但是别意山庄莫二爷的名声在这里,在周围围着更多目的不明、身份不明的亡命徒的环境下,这反而是最安全的办法。 李旭赌对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于是便立刻带着弟子镖师,和他们的随身物品,向莫停杯那边走去。 血衣的魔女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镇远镖局的诸位移动过之后,大堂中便隐隐又分为了对峙的两派,一派,是莫停杯他们这些人,而另一派,则是包括白发妖杀千堆雪在内,众多同样被困在山上的人。 要知道,这里除了亮明身份,或者说是特征太明显以至于不好遮掩,也自信不必遮掩的几位之外,大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江湖亡命之徒。 对于这些亡命之徒来说,镇远镖局既然已经承认自己可能带着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那么他们在希望事情能够解决,他们能够活着下山之余,也未必没有将这样东西据为己有的心思。 莫停杯一向以智计闻名,此时自然将这些小心思都尽收眼底,但是他对于此事已经有了计较,知道此种局面之下,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局面乱起来,只要自己和三弟能一直镇住场面,这些人自然就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所以不管要面对什么,他们都要断然将这些人压制住,即便是要对上妖杀这样棘手的对手!莫停杯和蓝隽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镇远镖局的一行人来到莫停杯身边,直到这时,李旭李镖头才发现,原来在莫二爷身前的火盆边不远,还有一个蜷缩在那里的人,那人身上也不知是披着还是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羊毛毡子,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和旁边堆着的行李杂物一个样子。 李旭没有说话,也制止了自己稳重一些的女儿惊叫出声,他在自己人的包围中,和莫停杯行了个礼,再次郑重道谢。 此时,镇远镖局的一行人在莫停杯身边围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圈子,将火盆和行李都围了起来,而莫停杯的结义三弟,蓝隽蓝三爷,则在这个圈子外头看着大堂里的其他人。 而被这么多人团团包围,莫停杯也没有丝毫不自在的神情,他让李旭省去无谓的寒暄,直言问李旭他们上山遇到的情况。 李旭此时也是知无不言,莫停杯问话很少,但几乎都切中关键,说到关键地方,双方都不节省内功,用上了传音入密的手段。 约莫盏茶工夫,莫停杯就问明白了,原来,李旭他们这次进山迷路,也是意外走深了,闯到了一个邪性的地方,还让他们活着带出来一片传说中的灵药,血龙鳞! 说到这里,莫停杯也不避讳,直接让李旭将东西给他保管,如果他们都能平安下山,而这东西还在的话,那他绝对原样奉还!别意山庄,还会给镇远镖局另外奉上一份大礼! 李旭也早就想明白了,此关过不去,就不要谈什么以后,于是他丝毫犹豫都没有,当场就让一旁的女儿李大姑娘伸出手来,将她的右手护腕往下一脱! 莫停杯接过那个小牛皮的护腕,将东西的内外一翻,又伸手在内侧摸索片刻,果断一划,果然掉出一片暗红色、只有几个指甲盖儿大小的东西来! 仔细观察,这东西表面有波浪状的纹路,既不像是人工雕琢,也不像是山间自然长成的矿石,层层叠叠,确实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正是传闻中血龙鳞的样子。更何况,这东西一露在外头,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外头正落下一道地滚雷来! 莫停杯心头一跳,以他多年养成的心境,差点都没稳住! 地滚雷一过,“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原来,刚才那道雷,正劈断了一颗离货栈不远的大树! 要说莫二爷不愧是莫二爷,他当即手腕一翻,脚尖一捅,肩膀一松一递,若非李旭一直留意着那个也在他们圈子里的羊毛毡下的人,他也要看漏了去! 原来,在方才那个地滚雷落下的瞬间,莫停杯已经将那片血龙鳞,直接递给了那个无声无息的人! 落雷之后,大堂里却又有些嘈杂,许多或明或暗的眼神在向镇远镖局围成的圈子这里刺探,蓝三爷在外头看着,时而对那群不敢露头的江湖人亮一亮手中的兵器。 在这样的声音中,人群之中的李旭,却是听见了一阵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是刚才那个人!他在嚼什么东西!难道是血龙鳞已经被他嚼了!? 饶是李旭早已做好了今次进山,能保住自己这些人的性命就不错了的心理准备,此时看着那团脏兮兮的羊毛毡的方向,也不免有些目眦欲裂。 “呸!莫公子,我看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这东西是真的,龙陵开了。” 说着,那人就将身上的羊毛毡一掀,露出底下的真容来。 这是个满头结着小辫的男人,脸上虬须密布,实在看不出年纪来,他身上穿着各种颜色深浅的布料拼接起来的百衲衣,腰间是麻布带,手上一个破木碗,活脱脱一个积年的乞丐。 那片血龙鳞,正静悄悄地躺在那个破碗里,看着有些亮晶晶的,李旭实在不愿意去想那是为什么。 “哦?只是我们需要准备后事吗?彭长老为何不用?”莫停杯倒是镇定,他也不嫌腌臜,竟一个探手,又将那片血龙鳞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那名“彭长老”没有阻拦,只是施施然地伸了个懒腰,似认真又似玩笑般地叹道:“为何?那当然是因为,我救命喊得好啊……” 正说到此处,莫停杯和彭长老,忽然不约而同警醒了起来,他们一个直起了身,握着铁棍的手,仿佛又放松了几分;一个则动作极快地移动两步,调整到一个更方便出手的位置,同时整个人都面对着货栈紧闭的大门。 见此,虽然未曾感应到什么,但李旭也立刻让镇远镖局的弟子将圆圈散开,回到他们身后,给莫二爷他们腾出地方来,而镇远镖局此次出行的也确实是其内的精英,这时候并不多问,而是令行禁止地在李旭身后摆开了一个雁形阵。 莫停杯赞许地看了李旭一眼,并没有专门对他解释,而是扬声对不远处的蓝三爷道:“有人来了,三个人,功力不弱。” 大堂中,既有和他们差不多时候发现此事的,也有直到莫二出声之后,才发现此事的,更有不知什么时候发现,装得和还未发现一般的…… 总之在这样乱糟糟,但暗流涌动的气氛之中,不过是盏茶工夫,“啪嗒、啪嗒”,不快不慢的脚步声,就在货栈外响起来了。 脚步声很快来到了货栈门口,“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外头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进山失途,冒昧打扰,这里可是这槐仙山中的货栈?” “同是沦落之人,在下虞意闲,并同伴两位,可否容我们入内一避?” 无名剑,剑无名 “同是沦落之人,在下虞意闲,并同伴两位,可否容我们入内一避?” 这句话问完,莫停杯尚在沉吟,但大堂之中,另一名麻烦人物却已直接出手,以鬼魅般的身法绕过所有人,直接来到了货栈的大门之前。 “这位小哥哥说的是,都是落难之人,这里又不是谁家的私邸,哪里还有不许人进来躲避的道理呢?” 白发血衣的魔女一边说话,一边用她那把这几年来在东武林凶名卓著的软兵——妖杀血刃·锁残霞,径直打开了货栈紧闭的大门。 “吱呀——砰、砰!”货栈的大门打开,厚重的木门被外头的风雨吹得来回摆动,在门口发出了响亮的碰撞声。 事已至此,莫停杯也只好给三弟和彭长老都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在后头压阵,自己一边咳嗽,一边向前走去,“咳咳,咳,” “同样被困山中,自然要互相帮助。在下别意山庄莫停杯,见过几位。” 门口三位也拱手回礼,看上去就像是在什么山河盛景之中偶遇一样。 这三张脸十分陌生,莫停杯前来迎接,还自报家门,但他们看上去却不像是听过莫停杯或是别意山庄的名号一样。 莫停杯心中一动,却不是在想自家的声望,而是留意到,对方不仅没有对自己的名号做出任何反应,对于就在门边,特征十分明显的妖杀魔女,也同样没有露出畏惧,或是戒备、惊讶等等认出对方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更是上前了几步。外头风雨如晦,虽然时间不过是午后,但大堂中的光线也并不好,那几位陌生人神色自如地走了进来,其中那名男子,还回身重新关好了大门,还友善地对旁边的千堆雪笑了笑。 当他再次回头的时候,莫停杯也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当先一位,就是负责叫门和关门的男子,是一名看着就像是从哪个名门大派中出来历练的弟子,眉目疏狂,但行事又自有规矩,一身紫色的锦衣上绣着精美的暗纹,在这样天气的山中行走,也只有肩头头顶有些湿润,宽大的袖口和下摆却毫无破损和泥污的痕迹,可见他先前的判断是对的,这些人的内功都不错; 在他身后,则是一高一矮两名女子,其中个高的那一位,一身青衣道袍,道髻木簪,也是一样宽袍大袖,行走于山间仿佛闲庭信步。而她眉宇间爽朗大气,初看十分年轻,但又给人一种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镇定之感,让人摸不准她的深浅,莫停杯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位不能忽视的世外高人; 这名世外高人身上的湿意就更少,即便光线实在不好,莫停杯也几乎能够断言,外头的风雨,大概一滴都没有落到这位高人身上。 而个子矮一些的那位,则牢牢戴着一顶斗笠,斗笠是普通的斗笠,身上的灰色袍子也毫无文饰,看着和他三弟的穿衣风格十分接近,但是看那名女子露出来的半个下巴,俨然是一位在外貌上和他三弟天差地别的绝色佳人。 这一位却也不知是功力不够,还是性格功法的原因,却几乎全然没有运功抵御风雨的意思,单薄的灰色麻衣上,也就是被斗笠遮住的部分还算干燥。 这三人甫一进来,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就落在了他们,尤其是最后那位身材纤细的女子身上。 “啧啧,”那名道袍女子上前一步,负手将同伴遮挡在身后,“徐呀,练功也别走火入魔了,差不多就弄干得了。” “嗯。”随着一声略低的声音传来,那名缁衣女子身上,便蒸腾起一片雾气,不过片刻,身上就再无半分湿意。这样高深的内功境界,莫停杯扪心自问,他自己是很难这样轻描淡写就做出来的,他大哥或许才可以。 三个都是棘手人物,最好能够相安无事。 莫二爷此时的判断,也是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判断。 这个插曲之后,莫停杯和对方打交道之时,心中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不过对方看上去也不是不好打交道的人,互相介绍之后,他们说明自己几人,也是进山之后被困在这里,之后,这三位就在大堂一角,和所有人都不靠近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 对于这样摸不清底细的人物,此时能够不发生冲突就是最好的,莫停杯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反正现在这里的所有人,在需要想办法活着下山这件事上,总是利益一致的。 莫二爷计较已定,便给了自己三弟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回到原本所在的火盆边,在那里,一身破衣烂衫的彭长老已经在脏兮兮的地面上盘坐了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莫停杯走近一听,发现对方说的大概是:“……嗯,不应该不应该,我还没有喊救命呢……” 彭长老时常这样,莫停杯知道自己若是追问也多半不会得到什么解释,干脆也就不往心里去,不过他一靠近,对方也就不说了。 “先天?”莫停杯含糊地问了一句。 “嗯,至少那两个是。”彭长老也含糊地回道。 说完这一句,他们就不再提这个话题,突然来到的陌生人虽然棘手,但是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最大的险境,还是在于已经被触发的危机! 莫停杯坐回火盆边,对彭长老传音入密道:“开龙陵一事,我也只是隐约听闻……此处也不为难长老,只是,龙陵一开,生机何在,还请彭长老明言。” 彭长老闻言脸色一苦,也在传音中说了实话:“莫公子,老朽和你说句实话,事已至此,要关上龙陵已不是人力所能为。这里的人,你就不要想着都救出去了。” “至于生机之类,老朽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只是我们丐帮中有些渊源,让老朽知道该向谁喊救命。用去一次保命的情分,那人大概能捞我这个老乞丐一把……但对方又会不会、能不能将其他人都救了,这可就难说得很了。” 说到这里,彭长老也知道莫停杯想听什么,于是他不等对方发问,就摇摇头道: “至于这个人么,莫公子你也不陌生,就是打伤了大庄主的无名剑……” “易青泫?!”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莫停杯猛然起身,他却是没有想到,白发妖杀在被他们兄弟二人联手压过一场之后,看似已经安分下来,但其实一直可以听见他们这边的传音入密! 大意了!还是小看了这个魔女!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狂沙万里何不为受伤了!动手的,还是无名剑易青泫!” “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你们兄弟二人,这次竟亲自出现在这槐仙山里,看来何不为何大庄主,真是伤到了根基哦~~” 白发妖杀的声音从大堂中的四面八方传来,她的身法有如鬼魅,大堂中,仿佛处处都是她血衣白发的影子。莫停杯和蓝隽纷纷变色,却因为不能锁定千堆雪,即便是她正在将这些别意山庄刻意隐瞒的大事在此宣扬得人尽皆知,暂时,他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老乞丐!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在这里的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既然有救命的办法,怎么能只和我们莫二爷说悄悄话呢?” “什么血龙鳞、龙陵开的,我们小女子也不懂,但是,你说此次的生机还在无名剑易青泫身上,你可一定要对大家伙儿解释清楚了才是!” 白发妖杀将这事挑明,在场众人顿时就炸开了锅。 “何不为”、“血龙鳞”、“龙陵”,“无名剑”、“易青泫”——关于这几个名字的议论纷纷扰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些议论声渐渐集中于“无名剑”和“易青泫”之上。 就连那方才进来的三人,都以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打量了彭乞丐和莫停杯一眼,但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眼,让莫停杯感到了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还大的压力! 在这种压力下,即便是莫停杯,也不敢再托大。 他和彭长老对了个眼神,一头小辫的彭长老终于站到人前,莫停杯退到身后,就连蓝隽也收了回来,他们三人这个犄角之势一站,背后还有镇远镖局的人,就连千堆雪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见这白发血衣的妖女一个闪身,将自己吊在了货栈的房梁上。 “唉……千姑娘你这样一闹,对大多数人来说,可未必是好事啊……罢了罢了,” “槐仙山里有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会说,江湖上的水深着呢,有些事,我敢说你们也未必敢听,言尽于此,还要追问的,那就是不把大伙的命当命了。” 彭乞丐这句话一说,货栈中顿时就一片死寂,在这里的都不是什么江湖上的雏,怎么会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于是,又颇有一些人,开始不怀好意地打量将这件事揭到明面上来的妖杀魔女了。 彭乞丐将这些事尽收眼底,但他这时候也已经打定了主意,知道这些人想听什么,而自己又该说多少,于是他接着道:“无名剑易青泫,这几年在东武林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但你们也未必清楚她真正的来历和能耐。” “不过,她的人品和性格,你们总该心里有数,我只能说,我老乞丐已经把自己活命的机会寄托在她身上了,我就坐在这儿等她来捞我,你们谁要是觉得本事、见识都比我老乞丐高的,就请自便吧。” 说到这里,彭乞丐就打算闭口不言,而大堂中人虽然对他含糊的交代不算特别满意,但却也因为看到了希望,气氛更加稳定下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也都停留在互相之间,交流各自所知的所有和易青泫有关的传闻之上。 她真能来?她真能救人? 货栈之中,气氛没有那么紧绷了。 彭乞丐和莫停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释然之意。 但是,从一开始就在附近,将莫停杯和彭乞丐之间的交流看了个满眼的李旭,虽然不知道他们先前几句传音入密的内容,此时心中却陡然生出极大的不安来。 气凌霜雪,为天下之冠 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他们真的只需要等着,这次危机就能平安渡过了吗? 仿佛是应和李旭心中的疑问,千堆雪那道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却只在他们这一圈几个人耳中——这一手无疑体现了妖女比莫停杯他们还要高明的束音成线的功夫,那妖女是这么说的: “老乞丐,你可没说实话,但姑奶奶也不会当众揭穿你。你之前说,那个煞星来了也只会救你一个人,仿佛是因为你们丐帮和他们有什么渊源的意思……” “但是,我也不信你就真能抛下莫二爷他们不管了,我看你喊完救命,反正是要向那位煞星求个情的,姑奶奶我别的不要,就要你发个誓,到时候也带上姑奶奶我!否则,老娘这就把这件事说出去,你看在场这些人知道之后,会不会把你们活活撕喽!” 千堆雪此言一出,倒也没有十分出乎莫停杯和彭乞丐的意料,他们之前的话都被妖杀魔女听去了,没道理这几句关键的没被她听见,所以彭乞丐和莫停杯对了个眼神,都看见了对方眼中先将这个妖女稳住再说的意思。 于是,莫停杯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彭长老就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将自己的承诺送到了千堆雪的耳朵里。 这个不稳定因素消除之后,彭长老又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捏碎了一个苍翠的玉珏,这枚玉珏一碎,一股凛然的剑意顿时爆发,一道流星般的剑痕冲破天际,这让所有江湖人都知道,这就是江湖中极为罕见的、先天之上的高人才能制作的传讯之法了。 ——而这传讯符的质量之高,已经到了许多人闻所未闻的层次之上。 喊救命的手段既然这么高端,大家也就分外平添了几分信心。 这样一来,救命已经喊了,不管有没有用,所有人都觉得应当等等看,没有想独自闯出去送死的。于是,在这凄风苦雨的货栈之中,各路心怀鬼胎的人马之间,竟也多出了几分其乐融融的意思。 休息的休息,喝水的喝水,烧火的烧火,也有人拿出干粮来啃两口——在这种氛围之下,放松的说话声也渐渐响了起来,而一直没有放松警惕的莫停杯,也在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之后立刻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大堂一角,那三位最后到来的客人那里。 “咳咳,”发话的是那位青衣道袍的洒脱女子,根据她进来时的自我介绍,是叫作顾真的,“山野鄙人,见识寡陋,其实从未听说过无名剑的名头。不知哪位能不吝解惑,替我等三位说一说,这无名剑易青泫,又是什么来历,做了什么大事呢?” 此话一出,满室哗然。 这个说着,“这年头,竟还有不知那个煞星的厉害的人?”,那个言道,“连无名剑都不知道,这是哪个山沟钻出来的野人?”,这些嘤嘤嗡嗡不一而足,但他们也都还记得这三位先前露的那一手能耐,这才没有更过分的话说出来。 莫停杯心中一动,想到对方连自己和别意山庄的名声都可能从未听闻,不知道一个易青泫,实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没有和那些人一般讽刺,而是遮住嘴咳嗽了几声,一边拨弄着身前的火盆,一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调说道:“无名剑易青泫,这几年来横空出世,自成名以来连挑武林耆宿,至今未尝一败。” “据说,她原本是某个城主之女,但却破门而出,从此行走江湖……也据说,她习武也不过是这几年的工夫,不知师承何人,剑法也没有几个剑法大派的痕迹。” “她与人对敌,从不用内力,只是以纯粹的剑法比拼,这听上去仿佛不可思议,但也正是这样,让她的名声愈发响亮……出道之初,她尚有受伤惨胜的例子,但随着她剑法的圆融,如今,一柄无名剑之下,已不知死了多少位成名的高手,最近,更是连斩数位先天高手……” “无名剑,剑无名,剑无名,人留名。易青泫一贯独来独往,神出鬼没,除了剑法之外,就无人知道她尚有什么执着。我大哥曾说,她就是那种为剑而生的人,走的是将自己当兵器来练的路子,她的剑无名,是因为她自己才是那柄真正的剑。我们这些普通的江湖人走的由内而外的路子于她来说,完全是浪费时间和天分。” “她的修炼,只是要打磨自己骨子里的那股锋锐之气,自然便能气凌霜雪、为天下之冠。” “我大哥输在她手上的那一场,对阵之后,我听他说道:经此一役,易青泫这柄剑,剑心已成,他之后若是侥幸复原,见她也当退避三舍。” 莫停杯这段话之中,透露出不少信息,其中有些是大家都知道的,而有些是大家不知道的。尤其是狂沙万里何不为和易青泫一战的内幕,以及何不为对易青泫的评价,更是让在场众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放过了一个字。 “啪嚓——轰隆隆!” 场中一时寂静,只有雷声不休。 而又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三位隐士,其中那名为首的道袍女子开口感叹道:“有来无回、一心一意,原来如此,无名剑这一路走来,当真是不愧一个……极字。” 说完这句,那人也便闭口不言,这话中虽然有几分居高临下的评判之意,仿佛有资格用前辈的态度来点评无名剑这样的绝顶高手,但那人说得自然,大堂中大多数人一时不查,便也不当是什么。唯有莫二和千堆雪对那人又多看了一眼,各自对从未直接出手的那人,心中都升起了更多的忌惮之意。 如此,又安宁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 货栈外,是雷雨声、树木摧折、山石滚落,和不知何种野兽,在风中啸叫的动静,货栈里,更是还有这座货栈本身,被风雨折磨得吱吱呀呀的声音——在这里的诸位都不是什么耳力弱小之辈,他们一听这些声音就知道,他们所在的这一处,是越发的凶险了…… 正在大堂中渐渐又有人沉不住气之时,又是一道雷声落地! 这一次,雷声就像是在货栈门口响起! 在雷声之中,仿佛还同时亮起了一道青色的剑光,这和普通的落雷截然不同的征兆立刻被有心人注意到,坐在大堂深处的莫二爷当即起身,瞬息千里的轻功被发挥到极致,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就出现在了货栈的大门之后! 但,还有人比他更快。 这次却不是白发血衣的妖女,而是那一位看似闲庭信步的顾居士! 顾居士对莫停杯点头一笑,动作却也毫不迟疑,她毫无顾忌地将后背亮给身后的莫停杯,自己则径直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砰、砰!”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在这间货栈中上演。 荒山野岭、去路断绝的漫天风雨之中,门外果然又来了客人。那人长发束起,一身青衣,手中的剑似乎刚刚还鞘,身上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剑意。 但和上一次来的客人不同,这人的出现,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暗沉的天色中,来人的一双星眸,当真是十分醒目,莫停杯越过顾居士的肩头一看,便失声喊道:“无名剑,你果然来了!” 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次的经历也让他对那些虚无缥缈的江湖传闻更相信了几分,但在易青泫真正出现之前,他也不会真的相信,彭长老那声救命是真的有用!易青泫竟然真的从天而降,不知从何处,平平安安地就跨越了他们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的槐仙山山崩!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仗之行走江湖、锋利无匹的剑法,还不是她的全部本事?! 莫停杯的呆怔是他自己的事,在他身前,那位顾居士已经和自己进来时一般,拱手行礼起来:“哦?果然是无名剑易青泫,易女侠么?” 易青泫多看了顾真两眼,在她看来,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但是,连武功都没有的凡人,是不可能来到这槐仙山,也不可能,在封印松动的威势中面不改色的。 看来只有一个解释,她面前这人,是个武功已入返璞归真之境的高手,只不过她从未在江湖上见过对方而已。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在意。 易青泫:“是我,丐帮彭长老在哪里?是他捏碎了传讯玉珏么?” “正是正是!老朽盼望易女侠,如盼望甘霖一般!” 莫停杯和顾真动作很快,彭乞丐的动作同样不慢,他从身后拍了拍莫停杯的胳膊,又挤到易青泫跟前,那位顾居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而是让开了身位,自己去将货栈的大门重新关上,让彭乞丐和易青泫介绍情况去了。 那边,彭乞丐和易青泫交代情况,整个货栈中的其他人也充满了紧张期待的情绪——易青泫的出现镇住了莫停杯,自然也镇住了他们,而顾真便正好不被人注意地抽出身来,又回到了先前占据的角落。 “极意岛?”虞意闲问。 顾真点点头,“我们看着就行了,小姑娘挺有本事的。” 虞意闲心说,长老您真是说了句废话,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您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看着还能怎样?难道还真的抢了他们极意岛的活,把这里的封印问题给解决了? 当然喽,您老若是愿意出手,这还不是一眨眼的事儿?还犯得着在这儿演了这么大一通戏,还亲自去给人家后辈开门么?难道咱们这一趟,就是特意为了您看这么一眼来的? 不对,等等,虞意闲忽然想到,他们先前在叶山城,不也同样是为了“见一个人,借点东西”么? 再联想到之前顾长老特意出声询问那位“易青泫”经历的一幕,虞意闲心中是越来越笃定了,于是乎,他看易青泫的眼神就又不对了,俨然又是在看另一个宁邱,看能不能从对方身上,再搜刮出两道顿悟的玄妙之气来…… ※※※※※※※※※※※※※※※※※※※※ 既因为最近的事,也因为写文以来的感受吧,有感而发一下 坚持创作是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比如我自己就很菜,有很多需要改进和学习的地方,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要继续写,哪怕数据方面一直都很凉,写起来挫折感不是一般的高,甚至这篇文就因此直接推倒重写了2333333 but anyway,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说,因为现在的大环境是这样,各种各样的原因吧,找到合口味的作品好像是越来越难了,每一次相遇都是奇迹。所以,当大家碰到喜欢的文和作者,就不要吝啬你的夸奖,多留言点赞鼓励ta吧 珍惜现在,有想法就表达,不管是小透明还是大大,收到你的喜欢,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如果你们愿意给一个盏评论收藏的话,我当然也会原地上天了哈哈哈哈,是的!我就是这么不要脸在给自己打广告!这篇文有娱乐到你们吗?如果有,就留下一个哈哈哈,或者猛击稀罕作者,哦不是,是收藏作者,收藏一个盏的所有文!谢谢大家!) 仙剑 彭乞丐在向无名剑介绍情况,大堂中人在紧张地听。 彭乞丐心知,自己捏碎的那个传讯符,实际上只代表无名剑会替她真正的师门救自己一命,却完全不等同于,她会将开龙陵的麻烦消弭,并将这里所有人都救出去。 这可能是因为她不愿意出手,也可能是因为她做不到。以彭乞丐的见识,他觉得这两种原因恐怕都有。 而不管是哪一种,以无名剑有一说一的性子,她迟早都要把真话说出来。既然这样,彭乞丐也就豁出去了,也不用什么传音入密的手段,而是直接问易青泫道:“易女侠,你给老朽一句准话,这槐仙山的麻烦,凭你的本事,究竟能不能处理?” 易青泫的目光扫过彭乞丐,让成名多年,还是大派长老的彭乞丐浑身一凉,像是被人扔到冰水中过了一遍一样,但好在,彭长老知道,别看无名剑如此表现,但其实却并不代表,这么直接的提问,已经冒犯了她。 这只是她看人的习惯。 “我不能处理,”她说,“我只能尽量多救几个人。” “呼……”彭乞丐立刻松了好大一口气,他也是没想到,原来不必他求恳,这位一向不关心剑之外事物的无名剑,竟然就会主动救人! 可见,这龙陵一开,就是通“天”的大事,传闻中所言不虚啊…… 彭乞丐和莫停杯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几乎同时想到,听上去,这位无名剑救人,也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既然如此,那先救谁、后救谁,说不得,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而此时在这里的,又何止彭乞丐和莫停杯两个聪明人? 但是,还未等骚动真正起来的时候,一声剑啸,银白的剑光,将一直昏昏暗暗的大堂照得一片雪亮! 易青泫的佩剑,那把一直被人视作普普通通、街边铁匠铺二两银子一把的劣质铁剑,那柄被所有人视作无名剑随手捡的,随时可以更换的无名剑,竟然违反了在场所有人的常识,像是贯日的白虹一般,凭空悬浮在大堂之中!同时,还正放出和大日一般的光明! “时间不多,”易青泫冷冽的声音传来,“我的规矩就是,我让谁走就走,我让谁留,谁就留。” “敢生事的,我绝不会救。” 在这样的震慑之中,所有人都失神了,他们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不一定真的听明白了,无名剑方才说了些什么。 此时,人群之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声音:“彭老头!!你竟然敢骗我!!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银白色的仙剑笼罩之下,竟还有不知死活的江湖人,正祭起自己犹如漫天残霞一般的兵器,整个人如化身为一道又一道诡异的血影,看不出哪道是真、哪道是假,齐齐从四面八方向彭乞丐扑来! ——正是先前已经得到彭乞丐承诺的千堆雪,她大概是意识到彭乞丐的承诺根本没用,又看不到自己脱身的希望,顿时急火攻心,不管不顾,要先杀了彭乞丐再说。 白发妖杀的全力出击不是好玩的,彭乞丐严阵以待,但此时,又何须他自救? 彭乞丐还未找到妖女的真身所在,耳边却只听“唰啦”一声! 银白的剑光闪过,一蓬滚烫的颈血凌空洒落,泼在了几个不明所以的汉子身上。 “咕噜噜,砰咚。” 唉……看着千堆雪一动不动的身体,和死不瞑目的头颅,彭长老不禁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你以为那个煞星的脾气是泥捏的么?她是什么样的名声、什么样出言必行的性子? 她都已经放下话来,你还要当着她的面动手……阿弥陀佛,千姑娘,你还是在阴间好好积德赎罪,来世做个好人吧! 因为千堆雪方才是真的打算杀了自己,彭乞丐之前还对不能履行承诺确有愧疚之心,此时也都烟消云散了。 无名剑仙剑出鞘,威力比众人想得都凶残了几分,只见那柄白晃晃的仙剑,在斩完千堆雪之后,一丝血痕不沾,重又回到先前的地方,在众人头顶悬着,真是又轻灵,又堂皇。 但此时,再看这道贯日的长虹,大家都不免觉得脖颈有些凉飕飕的。 “我说了,时间不多,”那个煞星又开口了,这下大堂里落针可闻,都在等煞星说话。 “第一批,镇远镖局所有人和彭长老,你们跟我走。”说完,易青泫也不看大堂里的众人,而是一转身,自己当先走出了这间货栈,那柄仙剑则如活着的一般跟在她的头顶上。 货栈的门又打开了,槐仙山中的异响,大家也都听得更清楚了。 李旭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第一批走的事,竟然掉在了他们头上——他连无名剑竟然能认出他们都没想到!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事到临头,也容不得他们拒绝犹豫。一咬牙一跺脚,李旭就带着自己人,和更加不情愿,但也没敢蹦出半个不字的彭乞丐,一道走出了货栈,走到了易青泫身边。 人都到齐了,易青泫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她眼睛牢牢盯着空中的飞剑,口中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也并不如何轻松。 易青泫一声清咤,空中的仙剑应声而动,一阵飙风不知从何而起,忽然将她和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径直卷上了半空。 “啊!!” 难免有人发出尖叫,但尖叫声很快就停止了,大概是有人捂住了发出声音的人的口鼻吧。 “嗖——砰!”又是一声凌厉的破空声,那柄仙剑变成一道白色的流光,在半空中呼啸而过。 没人看清,那道剑光是怎样将包括易青泫本人在内的十几人都一道带走的,但是,他们知道,那些人是被这道剑光带走了,从天上,脱离了这个在他们看来无解的绝境。 “……我、操、你、妈!” 许多人追出了门外,有人对着远去的剑光破口大骂,这种时候很难说清这些人的心理,也许他们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的震惊而已。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莫二爷心中的震动,也并不比别人更少,但是,他自诩洞察人心,对于无名剑也有些肤浅的了解。单看对方当先就从实力最弱,但同时也可以说是这次变故的罪魁祸首的镇远镖局的人救起的行为,就能看出对方其实是个心思细腻,同时也心存善意的人。 确实,若是他有这个能力,他也会尽快将镇远镖局的人,和这里的其他人分开。 第一批人已经走了,易青泫已经证明,自己确实有救出他们的能耐,而她也是现在众人唯一能够指望的出路,仙凡之别面前,他们也别想能够用小手段威胁到对方,于是,在场这些江湖豪客,以及亡命之徒,此时除了安静等着,也没有别的事好做。 至于,在易青泫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悄悄干掉一些人,让自己下一批离开的概率增加一些……抱着这种想法的人眼光刚刚开始闪烁,就遇上了莫停杯那张面黄肌瘦的脸上,一对鬼火似的眸子。 震慑过宵小,莫停杯又在人群中寻找自己一直暗自在意的那三人,他记得那三人也走出了货栈,也看了仙剑离开的那一幕,不过现在却又不见他们的人影。 难道,他们看完了,也就回到货栈中了? 莫停杯这样一想,也觉得自己现在站在凄风苦雨里发呆的场景,实在有些傻得不透气。 “走了,”他招呼三弟也回去,“都省点力气,那个煞星挑人,可不是看你诚心不诚心的。” 与此同时,货栈之中,虞意闲正在和顾真说起方才易青泫御剑的一幕,透露出来的信息,“……看上去也是刚学,我是不太了解极意岛的规矩,不过这样的弟子,对于灵力的运用,也就是我们刚入门开完灵台之后的水平吧。” 言下之意,顾长老您到底要看什么,人家小姑娘大概撑不了几趟了啊。 山里还有别人 “嗯,按照剩下的人数来看,她不太可能救下所有人。”顾真也说。 不过,“你刚刚除了这个,就没发现点别的?”她问。 虞意闲闻言就是一愣,不过他细思之下,也确实没发现刚才还有什么别的值得注意的。 “这槐仙山里还有别人,只不过易青泫没有发现而已。”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徐远开口了。 虞意闲悚然一惊,他赶紧看向顾长老,同时心中转了不知道多少个阴谋、陷阱和邪魔的念头,但是他很快发现,不管是顾长老,还是这一路上已经渐渐熟悉起来的徐道友,对此都是一副安坐旁观的表情。 他想了想,就忽然摇头失笑道:“原来如此,是他们极意岛的长辈吧?我是不知道,他们极意岛对于试剑期结束的弟子,在正式列入门墙之前,还会有这么一手。” 是的,从之前那些武林人士说出的易青泫的履历来看,虞意闲早就判断出来了,这个极意岛的弟子,还是在正式入门之前的试剑期。而他刚才关于对方御剑术和灵力运用水平的观察,也证明了这一点。 是啊,顾真对虞意闲点点头,就连她这个作者也不知道,原来极意岛收徒还有这种类似于最后一关测试的规矩,那就更不用说易青泫这个看书看一半的穿越者了。 虞意闲还是有一点猜对了的,顾真跑到槐仙山来,确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见易青泫一面。 和宁邱一样,一开始,易青泫也只是顾真为了圆满这个世界中边边角角里的运转规则,而随手拉来的穿越者,不过,和宁邱不一样,被易青泫取代的那个角色,在原作中是露过脸,留下过姓名的。 不过天道操作的穿越,和其他所有例子一样,是在规则层面的取代,所以除了徐远和聂小川“祖孙”这一对特例,他们都会以自己本来的名字,直接替代掉原本承担这一段剧情的人物。 易青泫原本的剧情线就不提了,大致就是个封建腐朽的家庭伦理剧,等到主角邵凌跑出天华境界,走人间界的剧情的时候,那个小配角是以一个心狠手黑的小后妈形象出现的,活脱脱一个炮灰剧本。 易青泫过来的时候,这个狗血的剧本已经开了个头,她这个城主之女眼看就要被自己的亲人论斤称了卖了,不过就连顾真也没料到,这位易青泫确实是个直来直去的人,真是一点手段不讲,简单粗暴地就抱着她自己也还不知道怎么用的一柄剑跑了。 所以莫停杯之前说她是“破门而出”,说的就是当年这件事。 之后她的剧情就更崩得稀碎,她也摆明了不打算掺和到和主角以及主线剧情有关的任何事里来,更没有动过,找到原作里哪个有名有姓的人物,然后抱个大腿的念头。大概在她看来,那些事都是天大的麻烦吧。 至于她是如何被极意岛的人看上的,这里头也没有剧情或是顾真后来例行派发的任务系统的功劳,这都是人家极意岛的岛主出门溜达,亲自看上了她,这才直接收徒了一把。而她也是真心想学剑、有天赋,于是才拜入了极意岛的门下,成了一个其实非常受重视,但是她自己不知道的预备役弟子。 而接下来,自然也就是江湖上那些风风雨雨的故事了。 这么说吧,易青泫就是这么个倔脾气,才会走出这样的路来。 “……说起来,我不认识极意岛岛主杨笑霆,他是不是个又黑又瘦,八字胡,三白眼,成天扛着一杆鱼竿假扮渔民的中年人?” 顾真又在明知故问,她亲手做的人设,她当然最清楚。 虞意闲连忙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惊悚地问:“难道?” 果然,他家顾长老笑容可掬地点头道:“是啊,那就是他亲自来了,这种天气还在山里蹲着,可真是不容易。” 这时,虞意闲也想明白了槐仙山这件事里各种不合常理的细节,比如槐仙山这里的封印出事,怎么不是附近檑阳城里的供奉出面解决? 他也想明白了,易青泫实际上一定在极意岛中极受重视,说不得就是杨岛主打算自己收徒的下一个亲传,他听了顾长老的话,刚想点头赞同,但随即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长老!您还是比杨岛主还要高一截的阳神真人呢!但是!不也就只比他多了个破破烂烂、随时要塌的货栈挡雨吗!还要亲自出面装武林高手! 您也很掉价、不是,很会玩啊! 对了,您现在还在这里窝着,难不成,是还打算和上一次在宁道友那里一样,给人的试炼加点码什么的吧?不不不,这可不太安全啊!我也不是怀疑长老你的水平……但是悟道这种事,主要还是取决于悟道的那个人呐! 一旦成了倒还好,万一要是没成,人家杨岛主可是就在现场呢! 虞意闲越脑补越惊悚,但好在顾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就在这时,货栈外又是一声剑啸,易青泫回来了。 第二次运人,易青泫祭起飞剑花的时间多了一些,点的人也少了几个,虞意闲看了看第二次被剩下的三十来个人,心里在想,这些人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管虞意闲,或是剩下的这些人怎么想,随着时间的推移,易青泫又一次在运完人之后折返。 在她这一次回来之前,不归岭上的山崩和地震终于波及到了货栈这里,一阵剧烈的震动之后,货栈附近的山头忽然全部崩塌,落石和泥浆从更高处落下,货栈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剩下的三十多人,这次却是都逃了出来,但易青泫这一次回来之后,看见的就是一片废墟的不归岭,以及在这片废墟旁边,各自找地方藏身的江湖人了。 易青泫见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点人的时候更不假思索——谁离她更近,她就点谁。 这一次,易青泫回来得更快,但是,她的虚弱,也已经到了普通的江湖好手都能看出来的地步。 于是,这一次,也就是第四次点人的时候,这里的场面终于出现了一些混乱。 无非是争先恐后,互相陷害,易青泫是不打算手软的,但是她出手竟然慢了一瞬,人已经被送走三弟,此时孤零零在此的莫停杯出手解决了。 “易女侠不必脏了手。”莫停杯对她点头,“这次别意山庄已经承了天大的人情,我莫停杯虽然无用,在这里给易女侠看看场子这等事,还是做得来的。” 莫停杯这句承诺之中,隐含的意思就是自己最后走,但是易青泫的状态大家都看在眼里,哪一批是最后一次?其实谁都不能保证。 所以莫停杯这句话,说是承诺了他自己的性命也不为过了。易青泫完全接收到了这一点,但也只是一个停顿,就再次带着第四批不过六位的江湖人士,御剑出发了。 易青泫第四次离开,莫停杯对于剩下多少人心里有数,去掉刚才被自己杀掉的几个倒霉鬼,这里还有十九人。 这十九人里包括自己,也包括自己一直看不透的那三位中途来客。 伏龙锁魄 在易青泫离开之后,莫停杯让剩下的人尽量聚成一个松松的圈子,“方便易女侠一会点人”。 当然,也未尝没有,方便一些人动手,也方便莫二爷事后再对他们动手的意思。 莫停杯之心,众人皆知,但在这种互相威慑之下,剩下的人反而真的没人出手了。 易青泫这一次回来,又一口气点了六个人,而那三位中途来客也在其中。 顾真让虞意闲和徐远先走,自己还是留下,因为,“五人就是你现在的极限了。”她对易青泫点头道。 有人不服从分配,易青泫看了这位气度洒然的女子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对方言语中的真诚,竟然只是皱了皱眉,就默认了下来。 虞意闲临走前的那个眼神,真是有无限的哀愁和无奈,顾真也能脑补他这时候的心理活动,无非就是,我一个堂堂巡界使,华阳派掌门亲传弟子,有手有脚,能飞会跳的,真的不用人来救啊!如果给我点时间和材料,再给我这个封印原本的图纸,说不定,这个槐仙山的封印我都能给你们补好喽! 看看!人家小姑娘都这么辛苦了! 不过,不管虞意闲心里怎么想,他还是乖乖装作一个普普通通的武林高手,被在他看来灵力运转还很粗糙的御剑术一个风旋,给卷上了半空。 行呗,长老你接着玩,我和徐道友先走一步。 这一次,易青泫迟迟没有回来。 从刚才那一面得到的信息,顾真判断,这可能是易青泫灵力耗尽,强撑送完人之后,自己找了个地方打坐调息的原因。 这不是什么大事,而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也确实会造成一些不安,不过有莫停杯在,顾真认为,只要易青泫及时回来,问题都不会太大。 不归岭上,各种奇怪的动静越来越多了,更要命的是,象征着槐仙山开山季结束的浓雾,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渐渐包围了大雨中的众人。 这时,顾真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转过身,向槐仙山深处望去。 此时,若是有人在她的面前,就能看出她的一双眸子背后,仿佛正流过一道金光。 在现在的顾真眼里,槐仙山已经变了一番模样,浓雾和暴雨消失不见,真正的山石草木也不在她的眼中,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整个槐仙山范围半空之中,互相缠斗的清浊二气,以及被这里的山势和灵材构成的阵法引导,废了当时布置之人好大一番手脚的,这一整个锁山大阵的灵机运转! 在顾真眼中,被锁山大阵带动的灵机已经具备了具体的形象,这整个槐仙山就如一个一重套着一重的陵墓,陵墓之中尚有墓道、陷阱、甚至伏有以某种手段炼制的道兵充当的甲兵,更有疑冢、陪葬,在中央的墓室之中,在放置棺椁的石台之上,则层层锁住了一条无角的螭龙! 游龙伏煞,伏龙锁魄,这槐仙山的真相,实在是一个十分凶险的锁龙大阵。 “谁能想到啊,当初我也没搞出这一出来啊……” “算了,这大概就是世界观的自然演化了。” 槐仙山并非灵眼,这里的封印也不在顾真那本《圣笔凌华》的设计之中,顾真之前,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也和虞意闲确定过,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封印而已,里头大概是人间界某宗门——现在知道是极意岛,早年布置下的一个阵法,大概是在镇压,或是消磨某样东西。 而当真正置身于这个阵法的边缘,随着阵法的枢机自发变动,重重更深层次的变化显露出来,再加上顾真独一无二的视角,她这时候才发现,这个阵法的威力,恐怕要远远超出大多数“知情人”的预料了。 单看这个大阵的灵机,她就估计这里镇压的,虽然八成不是一条真正的螭龙,但也大概率,是上古传下来的螭龙龙珠,或者是蕴含真龙真意的某种主杀伐的法宝,甚至灵宝。 而既然是极意岛在看着这里,那说不定,是一柄真正的仙剑。 这次易青泫的试炼,明显也是被极意岛精心安排好的。 从现在的阵法变化来看,这槐仙山中一直以来的动静,不过是被阵法枢机的自动轮班弄出来的。也就是和天时相对,现在正好到了这个锁山大阵要发生比较大的变动的时候,而这个变动,会让山中的灵材发生一些变化,生出类似“血龙鳞”这样的东西。 但是,血龙鳞和龙陵开之间的因果关系正好是相反的,也就是说,是因为龙陵马上要开了,所以进山才能找到血龙鳞这样的东西,而非因为进山的人带出来了血龙鳞,才导致这里的封印要开了。 这是不可能的,也太小看极意岛布置封印的手段了。 换句话说,这槐仙山里,阵法枢机发生更替的时间是固定的,而杨笑霆杨岛主算了算时间,灵机一动,认为这正好能给自己新收的弟子带来点麻烦,于是他就做出了一些布置,让易青泫正好赶上了这件事,然后看看她的应对。 这些别的门派培养弟子的事,顾真是不打算插手的,她也不会真的像虞意闲脑补的一样,去给易青泫的试炼加什么码——她完完全全没有料到这一出,来之前也根本不知道槐仙山的封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之前把虞意闲和徐远轰走,一来,是确实不忍心给易青泫加上没必要的负担;而二来,也是想留下来,好好看看这难得一见的大阵运转。 阵法之道,就是从模仿这天下的清浊运转而来的,这么大的封印阵法世所罕见,赶上这个阵法因应天时交换枢机,更是非常精彩又难得的景象,正可以让顾真流于纸面的阵法知识,找到一些实际上的对应。 刚才,她感到阵法的变化已经到了关键的地方,于是才霍然转身,不再刻意遮掩自己,而是法眼大开,认真观察起槐仙山深处的变化来。 在顾真的灵识和意念之中,她仿佛和整个槐仙山的大阵融为一体,她的意识分成无数份,各自随着阵法中的种种机关而变动;同时,她还是那条被锁住的螭龙,在重重封锁下不屈地怒号; 更进一步地,她还是支撑这座大阵的槐仙山,她是这片山里无处不在的灵气,她是这片山上方被阵法常年搅动的清浊二气,她是超脱二气的规则,她是这片山河本身—— 她的意念组成这片山河、又包容这片山河、又超脱于这片山河—— “轰!” 槐仙山中深处,一声巨响怦然炸响,顾真从玄妙的状态中醒来,但是残留的道韵还在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数据输送方法,将整个槐仙山正在发生的事毫无延迟、全方位地送到顾真脑中。 于是,在这一个瞬间,顾真同时看到了:在重重封印之下,那条抗争的螭龙挣脱了锁链,正带着一身的鲜血和伤痕,冲出束缚了它不知多少年的山陵; 在槐仙山深处最高的山峰上,一位一直端坐于此,膝盖上放着一杆青翠的钓竿的中年人愕然起身,青芒闪过,钓竿瞬间变成一柄利剑,傲啸长空; 她还看见,在她身边,因为自己不再遮掩的缘故,自己意念中,与自己同化的山河显露于此,所有置身于此的江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被这种改天换日的手段惊呆,一时只以为自己正在梦中; 最后,是一柄剑芒不如之前锐利,但同样一往无前的飞剑,正带着它的主人,从槐仙山之外,飞驰而至…… 十月,荧惑以星入太微! “唉,麻烦。” 顾真踏云而起,一甩袖子,在场发呆的江湖人就都被她收了起来,关进了自己袖子里的小黑屋。 “易女侠,封印出了大事,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你能管的了,你师父在那边,你过去也帮不上忙。” 这个传音送出去之后,顾真也不管易青泫会不会听她的话停在外围,还是硬要头铁进去闯一闯,她自己只是片刻不停,直接向槐仙山的深处飞去。 她已经看见,在槐仙山的最高峰,也就是整个锁龙大阵最核心的“陵寝”上方,黑瘦而有着八字胡、三白眼的杨笑霆、杨岛主,正在那里,费劲巴力地和那头脱困而出的螭龙打架,不,单方面挨揍呢! 那头螭龙通体赤红,在半空中呼啸来去,将杨笑霆的青色剑芒压制得左支右绌。看那头螭龙的意思,它在脱困之后,原本可以扬长而去,杨笑霆肯定阻止不了它,但是它偏不,它就是不顾脱困之初,元气还没有养回来的虚弱重伤状态,也要狠狠揍杨笑霆一顿! 就这倔脾气,说不是极意岛出来的,顾真都不相信。 但是头铁,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真已经到了那座山峰旁,最邻近的一座峰头上,这里侥幸还没有被螭龙脱困以及打斗的动静摧毁。 她的眸子背后流过金光,在她的法眼之中,那头螭龙赤色龙形流光的背后,其实是一柄通体晶莹,有如红宝石一般的长剑。 但是,这柄长剑上,各种细小的裂缝一道接着一道,剑柄之上,无角的螭龙首中,一双眼睛中的精光反而反常地旺盛,这柄剑还在和杨笑霆的那柄青芒不惜力气地碰撞,看着着实令人心惊胆战。 “还行,还是肉搏嘛。”顾真看出现场的情况,知道两边都没有开真正的大招。 就在顾真犹豫,是直接插手,还是让他们自己打完拉倒的时候,那边的杨笑霆,也终于注意到了顾真这个突然出现的外人。 顾真知道杨笑霆的底细,但是杨笑霆却对顾真一无所知,不仅如此,他也就是在这里看见了顾真,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偷窥徒弟的时候,一眼扫过的江湖人里,还藏了这么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当然了,人间界里,惯常有喜欢游戏红尘的高手,但是能把自己藏得这么好的,不要说是他徒弟见面认不出来,他自己修炼了好几百年,不也一样走了眼么! 杨笑霆心里一紧,手上的剑光就出现了变化,只见那道青芒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倏忽之间,就变成了漫天剑雨! 剑阵十七,十月,荧惑以星入太微! “哎呦,这不误会了吗这不。”顾真一看就知道杨笑霆在紧张。 剑阵威力挺大,目前只是在防守,但其中隐藏了几番凶险的变化,不过顾真倒是真的不怕,这倒不是她忽然练就了非凡的武艺,在天华境界再宅了七年之后忽然武艺卓绝,可以一出手就将杨笑霆磨炼多年的极意岛绝学给打回去——不,不可能的,她也就能画画符什么的,科科科巨巨还是个文化人啊! 这只是因为她有一手绝招—— 她可以变鬼啊!她就站着不动,也不用什么非凡的眼力和反应力,就能让杨笑霆的剑阵全部落到空处!还因为不必做出反击的姿态,而不会造成更大的误会! 站着挨打,实乃科科科大大行走江湖的万全之策! 不过顾真没反应,不代表别人没反应。 哦,不是人,是那柄剑。 毕竟,那柄螭龙才是被剑阵正面针对的存在,于是,它原本只是和杨笑霆肉搏一番出出气,现在就是不惜伤到自己的本质,也要和杨笑霆拼命了! 这下,不仅仅是顾真感到事情不妙,就说杨笑霆本人,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柄螭龙剑,是他们极意岛某位祖师在一处残破的洞天中发现的宝物,后来就成了那位祖师的本命法宝,那位祖师还在世的时候,这柄剑是没这么凶的,也没这么厉害。 但是,那位祖师的陨落比较惨烈,是被人围攻至死,之后极意岛再找回这柄剑的时候,这柄剑就变成了一柄不折不扣的凶剑,同时还显现出了近似于灵宝的特质。如果有人能够和那位祖师一般让这柄剑认主,并且人剑同修一段时间,这柄剑说不定就能蜕变为真正的灵宝,成为极意岛的又一张底牌。 在这个前提下,极意岛做了很多尝试,然后这柄凶剑也“不负众望”,闹出了很多事来,认主的事是一次没成功。 后来,极意岛那时候的岛主没有办法,就在门内合计了一番,合力将这柄剑封印在这里,寄希望于能够利用天星山河之力,慢慢磨掉这柄剑的凶气,哪天机缘到了,说不定就有本门弟子,能够得到这柄凶剑的认可。 说实话,杨笑霆会选择借这里的场地和机会,试一试弟子,也未尝没有怀着万一的希望。 但是,这柄剑先是不知为何,竟能意外脱困,杨笑霆那时候已经大惊失色,以为他们极意岛要失去这柄剑了;之后,他欣慰又艰难地发现,这柄剑对他们极意岛的怨念还真是很大,灵性也更高了,竟然不惜放过自己远走高飞的机会,也要揍自己一顿; 再之后,被揍得不轻,但也算是手下留情,欣慰,又有点希望了; 突然发现有外人,为了万全,放出了剑阵,结果惹来了误会,螭龙剑要玉石俱焚! 苦苦支持之间,杨笑霆只觉得心中一阵发苦,如果是方才肉搏的时候,他尚有三分希望,这螭龙剑在发泄了火气之后还能回到他们极意岛,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螭龙剑不会跟他回去的问题了! 甚至也不是他杨笑霆会被打死在这里的问题! 而是,这柄螭龙剑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里拼到粉碎剑躯,从此,世间再无这一柄仙剑! 他们极意岛多年努力,从此化为一场空! 作为一名修心多年的剑修,杨笑霆还是会为这种事感到心痛,这可能正是他辟心境迟迟不能圆满的执念所在。 重立槐仙山 顾真看出情况不妙之后,已经以阿飘的形态,直接飞到了漫天的剑光之中。 在她身后,杨笑霆一脸悲壮和愧疚,大概是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应对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而在她身前,一往无前的仙剑却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剑光所化的螭龙,气势出现了一瞬间的阻滞。 顾真忽然出现,伸出一指,彻底阻住仙剑前进的势头,同时又不闪不避,闭目冥想,回到自己方才感悟大阵时进入的玄妙状态。 她的身影渐渐清晰,但又同时超脱出这片天地之中,和方才相似,她的身周,一片意境显化的景象再度出现,上有天星璀璨,弯月如钩,下有山峦叠翠,仙雾隐隐——普通的红尘美景徐徐展开,这是顾真从灵气的记忆中,找到的平常日子里的槐仙山。 斗转星移,日月轮转,螭龙剑随着槐仙山共同经历了春荣冬枯,这片山河的灵机镇压着仙剑,但也滋养了它。 一点星光落下,又一点星光落下,身周的景象飞速变换,直到仙剑脱困的一刻,那一刻,山间的灵气被某种意念引动,仙剑自己,也仿佛置身于某种更包容超脱的意志的注视之下,在这种感觉的驱动中,它自然而然地就挣脱了束缚自己不知多久的锁链,整个天地都不再是它的阻碍。 脱困之后,它原本想顺着那种包容超脱的感觉,找到那个救自己脱困的意念,但是,一出门就看到熟悉的功法,剩下的事情就不是它自己能够控制的了。 山河重现,一切都近在眼前。 螭龙剑一声清啸,赤红色的龙形消失,原地,露出一柄伤痕累累,却清亮鲜红,有如极品红宝石一般的剑身来。 顾真一只手指,正点在螭龙剑的剑尖上。 顾真张开眼,身周的异象消散,这柄螭龙剑便再度清吟一声,整个剑身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没入顾真的袖中。 咦?这怎么就进来了?嗯……这是赖上自己了? 顾真挑了挑眉毛,感到这柄螭龙剑,本性颇有几分喜欢耍赖的样子。 这样一来,杨笑霆那边,可就有点麻烦了。 这螭龙剑,一看就和极意岛大有渊源,现在好了,人家主动跑到顾真这里来了,这让顾真怎么说?对不起,你家的东西刚才离家出走到我这里,现在说它不想回去了,要不我们就一笑泯恩仇,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吧,呵呵? 顾真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事情简直没法开口,她又不是成心昧人家东西来的。可偏偏那柄螭龙剑在她袖子里死死待着,甚至还想和自己缔结一个主人和仙剑的灵魂契约什么的,顾真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暂时把人按住。 顾真在心里无奈摇头,当她转过身,果然看见了一个呆滞的极意岛岛主。 顾真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但杨笑霆虽然像是在这个瞬间里老了十岁,看上去却仿佛什么都懂了。 “这位……前辈,在下极意岛杨笑霆,先谢过前辈的援手之德。”杨笑霆拱手一礼,和顾真想的不一样,他现在心情其实挺平和的,眼前这位前辈固然是忽然出现,才让他和螭龙剑争斗的过程出现了各种变化,但即便她不出现,那柄螭龙剑就不会在揍他揍得过了瘾之后,扬长而去了吗? 更何况,这肯定是位前辈了,杨笑霆现在虽然不确定这位前辈的境界究竟在哪里,但单看方才对方出入自己剑阵于无物,并且显化意念山河的手段,就知道对方若是有任何图谋,自己都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以刚才剑阵的凶险,以及仙剑玉碎的心意之坚,杨笑霆甚至不敢细想,这到底需要多大的神通,才能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局面下,同时拦住他们两方呢? 杨笑霆越想越严肃,面对那位青衣道袍的前辈时,态度也不由愈发郑重起来。 杨笑霆看上去不像是要和她算账的样子,顾真也就摆摆手道:“杨岛主好,这件事会变成这样,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杨岛主不必道谢。在下顾真。” “顾真”这两个字,瞬间提醒了杨笑霆。 “……顾前辈?”杨笑霆一脸惊诧,“原来,您就是五大宗门所说的那位顾前辈!?” 震惊之后,杨笑霆心中又生出一种理所当然的恍悟:原来如此,也正该如此,也就只有修真界多年不见阳神真人,才能有刚才那种于轻描淡写之间,改天换日的手段了吧! 怪不得!当年阳神真人,也有地仙的说法!修行到了这个层次,又是他们现在这些修士所不能理解的境界了! 螭龙剑也是感应到这样的高人就在附近,才会瞬间破山而出,继而认仙人为主的吧! 杨笑霆如何想,顾真就不知道了,她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便将视线移向了脚底的槐仙山上。 只见,原本好似神仙洞府的槐仙山上,山峰草木破碎,灵脉灵机紊乱,着实是面目全非、一片狼藉。 此时,就以顾真的没心没肺,看完也不免在心里感叹:一柄残破的仙剑出世的事,也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也就是螭龙剑还不算是真正凶性凛然,也因为和极意岛颇有渊源,一开始并未放开手脚,要不然,仅仅这一座方圆数十里的槐仙山,恐怕是不够它和杨笑霆祸害的。 “……对了,你徒弟来了,看来还是放心不下你。”顾真指了指远处,一道白色的剑光,在槐仙山中越发混乱的奶白色迷雾中,正顽强地向这里接近。 杨笑霆看了看那边,一双浓黑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大概是在担心易青泫的安全。 “正好,”顾真回想了一会之前自己感应到的槐仙山的灵脉,以及大阵的走向,发现自己对于这附近的灵机运转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我们把这儿收拾一下,也免得今后,还给这附近的人留下什么大凶之地来。” 杨笑霆闻言,也郑重点了点头,他虽没有改天换日的能耐,但是帮忙收拾阵法,梳理灵脉什么的,还是做得来的。 于是,顾真头一次,集中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和灵力。 正月,太白晨出东方 顾真一挥袖,之前纹丝不动的螭龙剑就如同知道这次不是要它滚蛋,而是要它出力一般飞了出来。 “正月,太白晨出东方,正四时!” 极意岛的剑阵第一,顾真现在也会了——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她的剑会。 顺着顾真意念传递过去的山川灵脉分布,赤红的剑光分化成一道道剑芒,疾雨一般落入槐仙山主峰周围,四处灵脉的枢纽之中。 剑阵一成,便直接镇压住了整个槐仙山中的灵脉,让它们不至于流散冲突,同时还在按照阵法的安排缓缓恢复; 紧接着,山中的清浊之气被顾真带动,一座座破碎的山峰上,隆隆的声音传来,杨笑霆放眼望去,只见地动山摇之中,许多破碎的山峰,正在渐渐重新聚拢,就像是有一只只大手,在为他们重塑形态一样。 山河成形,灵机重生,山川河流的走势,本就是天然的阵法。一片天然的仙灵之地里,山势的走向、其中的生灵,看不见的灵脉灵机,是互为依托,又相辅相成的。之前的槐仙山,因为极意岛在此设下锁龙大阵的缘故,山势和灵机,多有被强行截断、改变的地方,但是眼下,顾真将心神分成无数份,只是依照之前沉浸的体验,在重新塑造槐仙山该有的本来模样而已。 也许,也正是因为顾真只是因势利导,恢复槐仙山最佳的状态,于是,她即便正在做一项从未想过的巨大工程,但也并没有感到丝毫吃力。不如说,她只是负责动一个念头,而身边的每一丝看不见的灵气,就将剩下的事,自动都完成了。 顾真完全沉浸在这种轻松自在的状态之中,而在她身边的杨笑霆看来,就是前辈的能力实在是不可思议,除了一开始出了一剑,镇定灵脉之外,竟然就看不出什么神异。 但是,此时此地,天地间的境界又是这样的玄奥而返璞归真,杨笑霆伫立此间,不仅自己感到受益匪浅,仿佛连道心都活泼了几分;更是忍不住感叹:原来,重立一座拥有几百个峰头的大山的工作在这样境界的前辈看来,竟然就是这样,有如春风化雨、万物化生的自然之景。 这真是既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 这就是境界的差别啊! 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为顾前辈打打下手,辛苦地重塑灵脉山峰的杨笑霆,此时忽然发现,自己除了给顾前辈护法之外,竟然无事可做。 不,他还能趁此感悟前辈施法散发出来的道韵,非要说的话,前辈这次不仅是施法重立槐仙山,也是送给在场的自己,好大一场悟道的造化! 杨笑霆忽然意识到,失去螭龙剑的执念,在不知不觉之间,竟已经被自己抛在脑后,而这一得一失之间,自己久未进步的道心,又是经历了一次试炼! 他忽然恍悟,他此前,为何会对螭龙剑执念深重,甚至大失常态?他挂念的是螭龙剑这一柄外物吗?不!他挂念的是,在天地大劫即将到来的现在,能不能利用所有能用的外物,为极意岛增加几分求存的机会! 他心中最后一丝未曾斩去的执念,一直是门派的存续!是他们极意岛,能不能在接下来更加凶险的大势中传承下去! 正因为心有所执,所以才会起了试炼弟子的心思,正因为心有所执,才会将希望寄托在螭龙剑这样的外物之上,正因为心有所执,所以才会患得患失、进退失据! 其实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他们极意岛将这柄螭龙剑封而不取,已有几百年,而之前的前辈祖师们,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人,能强行让螭龙剑认主么? 又或者是,如果这柄螭龙剑的威力如果真的这么重要,那么,他们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将这柄螭龙剑强行炼化,抹消灵性,成为另一件本质更差,却能派的上用场的法宝么? 却也未必! 杨笑霆忽然恍然大悟,明白这槐仙山里的封印,其实也是前辈祖师,给他这样对于门派执念过于深重的执掌者,留下的一道辟心之关! 对于他们修心者来说,第三境之前,我执是道心的助力,对于我道和大道的认识,正是修心者真正的修行;而到了第三境之后,修心者又必须从我执中摆脱出来,意识到我道、天道、大道之间,看似有所不同,但其实殊途同归的道理。 换句话说,第三境的修行,实际上是要将前三境积累的认识、执着,一并看穿、抛弃的过程。对于杨笑霆来说,他于第三境之前进境神速,就是因为他的道心纯粹。尤其是,当他成为新一任的极意岛岛主之后,极意岛的兴衰重责,就已经成为了他的道心的一部分。 这让他如何抛弃、如何看穿呢? 多年修行,杨笑霆已经走过了辟心境的大部分关卡,却迟迟不能达到这一境的大圆满。他一直不知为何,直到这一点执念,在他多年不得寸进的时候,在他和人间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而忧心忡忡的时候,终于在此时,在一柄螭龙剑跟前,显露出狰狞的面目来。 此时,身处于悠然生发的道韵之中,杨笑霆终于意识到自己道心中,一直以来不能圆满的地方,也意识到,自己现在,虽然拂去了道心上的尘埃,认识到了障碍在哪,但是也只得遗憾地承认,现在的自己还做不到放下极意岛。 罢了,放不下就放不下吧!就是浪费了祖师们布置槐仙山,以及顾前辈出手点化的苦心了! 杨笑霆想清楚这一点,顿时感到道心又明澈了几分。 他心里明白,等到他真能放下极意岛的一天,拦在他和辟心境大圆满之间的最后一道关卡,就将会不复存在。 正在这时,顾真也正好完成了槐仙山的重建,她睁开眼来,满意地发现,脚下的槐仙山如今生机盎然,山峰汇聚,灵雾缭绕,确实是一番仙家胜景。 “……感觉还差了点什么,”顾真自言自语,又看见越来越近的易青泫,她心头一动,袖中墨笔露锋,她提笔挥袖,在槐仙山的上空,写了一连串古拙怪异的篆字。 “刚柔表里,阴阳自然,以镇一方,敕!” “轰”的一声! 这一刻,天地勾连,槐仙山不仅仅只是一座山,更是和这檑阳城、这方天地的大势勾连起来,山势虽然毫无变化,但是其中蕴藏的灵韵,却再不相同。 这一刻,天清地廓,日出东方。 ※※※※※※※※※※※※※※※※※※※※ 哎呦喂顾前辈真是帅翻我了 ———— 另外,这文我写的是真爽,不过要是还有人能和我唠唠嗑,就更好了!嗐! 看看再说 易青泫按下剑光,落在焕然一新的槐仙山主峰上。 当她落下的时候,这里的一颗大树之下,一块天然形成的棋坪两旁,已经坐着两位风格迥异的高人。 其中一位青袍道髻,眉目爽朗,看着极有高人风范的女子,正是她之前在货栈中认为是“返璞归真的武林高手”的那一位顾前辈; 而在顾前辈对面坐着的,肤色偏黑,做渔民打扮,膝上还放着一柄青翠欲滴的钓竿的中年男人,则正是当年指引她入门修行,并让她在试剑期结束之后,再到东海拜他为师的杨岛主。 槐仙山中种种异动,易青泫全都看在了眼里,虽然她的眼力有限,只是看了个大概,不过这个大概也足以告诉她,槐仙山这次的封印动摇,是师父和这位前辈两人联手平息的。 至于异动平息之后,重立槐仙山的场景,易青泫虽然不能像她师父一样,真正领悟到其中的妙处和境界,但顾前辈出手之轻描淡写、意蕴悠长,也是她在外围亲身感受到的。 在她看来,这位顾前辈,应当是和师父处于同一个等级中的高手。 易青泫落地后,先向这两位长辈行礼,随后便侍立在杨笑霆身后。 顾真对易青泫一笑,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注,不过,她同样也不介意她在此旁听,因为她和杨笑霆现在正在讨论的话题,对于易青泫来说,同样不是什么秘密。 “……灵眼的事总要解决的,既然在这里碰上杨岛主,倒也不妨直说,我接下来就要去灵眼中看看。” 先前螭龙剑的事,杨笑霆已经明白祖师布置此处封印的真正用心,自然也就不再挂怀,反而认为收取螭龙剑的是顾前辈,不过是命数如此,而且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槐仙山的阵势一成,螭龙剑就回到了顾真的袖子里。而杨笑霆将那一幕看在眼里,却提也不提,这让顾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脸皮还是厚的,既然她这件事上占了极意岛的便宜,那么今后再找机会返还就是了。 槐仙山的事情已毕,顾真却不方便像在叶山城一样,甩手就走,因为杨笑霆既然认出了顾真,那么总要谈一谈此方世界接下来唯一一件真正的大事,也就是顾真离开天华境界的原因——天地大劫了。 对于杨笑霆来说,他对于天地大劫是否真的会发生,大致上是没有疑虑的,但是,他对于天华境界所说,大劫形成的原因和避开的方式,却并不完全认同,尤其是那只是某位忽然冒出来的阳神真人的一面之词。 虽然那位阳神真人,应该就是从上一次大劫之前幸存下来的老前辈,对上古秘辛的解释,也能解开他们一直以来的许多疑惑,但是,这也不代表她所说的关于下一次大劫的事,就一定是事实真相。 这就是杨笑霆,以及其余几位人间界宗门的执掌者们,在这件事上的共识。 但,这也是杨笑霆亲眼见过顾真之前的事了。 在焕然一新的槐仙山主峰顶上,刚刚亲眼见识过顾前辈改天换日的手段、敕令山河的神通、以及高远超脱的意境之后,深知第四境以上,修心和修灵一体的杨笑霆,深知观意境、知心性、明道途绝非妄言。 坦荡洒然如顾前辈,他是绝对不会再怀疑顾前辈的立场,以及她提出的路线的正确性了。 也因此,他也立刻明悟,天华境界的五大宗门,为何也会如此之快地,采信一位外人在这等大事之上的说法。 想到天华境界之内,还有几位境界更高的灵宝,他们对于天道和命数的感悟都比他们更强,想必也是在另一个层面,证实了顾前辈的说法,所以杨笑霆此时再无疑虑。但他却又不免开始忧心,既然前辈所说为真,那么灵眼以及灵眼中的大妖一事,终究还是需要他们人间界来直接面对,这又将是何等的棘手之事…… “唉……”想到这里,杨笑霆不禁叹了一口气。 杨笑霆愁眉苦脸,顾真也知道他在烦心什么,但是她却不能给出令他安心的承诺。 首先,作为天地大劫的预警者,和事实上的设计者,顾真是知道天地大劫的大势是无可挽回的。不仅如此,作为一个尚未真正成形的世界,这次天地大劫,同时也是这个世界天道的确立之劫,是必须要度过去的。 但这样一来,和原作之中相比,天地大劫的内容和程度是否会发生一些变化,是顾真,以及现在未成形的天道都说不清楚的了。 而另一方面,她的原作可是烂尾了,关于几个灵眼中的大妖的情况,有些是有具体剧情,前期的戏份还不少;有些却只是做好了设定,最后被一笔带过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天道都不确定那些大妖,在顾真的设定框架下又发展出了什么样丰富的细节——甚至干脆直接跑偏,顾真没有一味推进将大妖放出来这件事,而是打算自己先亲眼看看再说,也就是这个原因。 不仅如此,为了进入灵眼,她还要做一些准备。 “几位关于大妖的顾虑也是对的,”顾真说,“所以我说,我想先去看看灵眼里的情况。” 顾真第二次提起她的计划,杨笑霆也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他皱着眉头,说着修真界的常识: “灵眼之地,负责天地清浊二气转换,但究其根底,却并非真实存在于此方世界之中……为了进入灵眼,需要身负灵力,则自然会在靠近灵眼一定范围之内的时候,被灵眼主动吸入,从此不得出来;” “而若是身无灵力,或是妖力魔力等等,则完全无法感应到灵眼的存在。灵眼所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块山石、一处水面……即便是敲开山石,潜入水中,他们也找不到真正的灵眼,也不能对灵眼造成任何破坏。” “对于灵眼所在,在我们能够控制的那几处,一直以来,都只是在灵眼外围设下迷阵、幻阵,又有天华境界的巡界使负责检查,这也主要是防止修士误闯。” “至于蛮荒之地的几处灵眼,我们无力深入,那里也大都为妖兽占据,情况实在是不明。” “在知道灵眼中还封印着上古大妖之后,我们也曾想过,要去灵眼中一探,所以也寻找了一些隐藏灵力运转的法门,也做了一些其余的准备,但是这些法门管用与否,实在是谁也无法保证。” 说到这里,杨笑霆脸色原本就黑,此时更是黑得仿佛锅底一样,“我们人间界几个宗门,却也不是不知道事情轻重,也做好了豁出性命的准备。但是,既然知道灵眼如此重要,且又已经不堪重负,我们实在没把握,若是我们贸然深入,不管能不能出来,就不会让灵眼的情况变得更糟吗?” 这些事,都是人间界几大宗门的知情人,和天华境界五大宗门吵了很久的问题,杨笑霆此时说来,也是句句发自肺腑,俨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也想过很多遍了。 杨笑霆皱眉,一双眼白多过眼黑的眼睛,此时也显得分外严肃:“在下不是信不过前辈,但是……” 顾真点点头,表示明白杨笑霆的顾虑,她知道自己能自由进出,是因为她给主角他妈设计的身份来历,以及已经发生在原作中的“事实”,但是杨笑霆他们却不知道这一点,对灵眼内部的情况,也几乎是一无所知。 所以,顾真沉吟片刻,决定说一些不算谎话的谎话:“……我的本质特殊,在那里不会有问题。” “实际上,我对灵眼里的情况知道得这么清楚,原本就是因为我进入过灵眼,又安全出来了的缘故。”顾真颔首道。 杨笑霆一脸震惊,但细想之下,又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于是这时,只听顾前辈又说话了,她仿佛是看杨笑霆还没有完全信服的样子,又解释道:“你看,我不动手的时候,和凡人其实没什么区别,杨岛主也注意到了吧。” 这倒是,杨笑霆回过神来,默默颔首,即便是眼下面对面的这种情况,他也看不出顾前辈和凡人有什么区别,可以说是返璞归真的某种极致了。 见杨笑霆面露赞同,顾真又让右手单独放出金光,显出元神之体来,“但是,要显露灵力的时候,我也可以显露灵力。” 是的,对于灵眼来说,没灵力的人进不去,有灵力的人出不来,所以也就只有顾真这种能够自由切换两种模式,并且两种模式都足够真实,能够骗过灵眼的人,才能在灵眼中自由来去,甚至能够说出“先看看再说”,仿佛那是自家附近的菜市场一样,这种装逼而不自知的话。 其实也不光是顾真了,几千年前,那时候的大能为了能够把那些大妖们关进灵眼,他们费尽心思开发了各种各样掩盖灵力波动的秘诀,好让他们从灵眼里出来。这些功法或是法术在当时虽然十分隐秘,但是当大妖们都关起来了之后,还是或多或少流传了一些下来。 发现自己果然不能分辨顾前辈两种模式之中的破绽,又想到顾前辈毕竟已达地仙之境,认识和眼界都不是自己能比的,杨笑霆已经有所动摇,顾真看他这样,便接着道: “放心,我知道灵眼的重要性,不会轻举妄动。如果我去了不行,你们再想办法也不迟。”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即便对方没有讽刺的意思,杨笑霆也难免觉得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只好表示,他们实在是能力有限,帮不上忙,一切就拜托前辈了…… 大事说完,顾真就在槐仙山主峰上,将之前被她收起来的江湖人都放了出来。这时,正好虞意闲和徐远,也坐着虞意闲的紫金葫芦忽悠悠飞过来了。 ——槐仙山重立的动静很大,普通的江湖人离远了看不见,但是虞意闲他们却明白有大事发生。不过虞意闲倒是对于顾长老的安危很放心(徐远则没有那么放心),知道这八成又是顾长老闹出来的动静,说不定就是她老人家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所以他觉得肯定不会有危险,他就是带上徐道友过来看热闹的(徐道友却不是,徐道友是真的有点担心)。 于是顾真一看,虞意闲闲着也是闲着,之前也没有半点消耗,而易青泫呢,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了,但是在江湖人面前的面子和威慑力又不是盖的,于是她就和易青泫的师父商量了一句,就指定他们二人合作,来处理将这些江湖人送走,并安抚他们的善后工作了。 而顾真趁此机会,也向杨笑霆打听了一些人间界修士们的聚集之地。 为了进入灵眼,她也要开炉炼宝了。 ※※※※※※※※※※※※※※※※※※※※ ———— 莫停杯:……老子的戏份呢?惊呼,‘哇,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神仙中人啊’的戏份呢? 一个盏:对不起,懒得写了。 莫停杯:…… 红尘百丈小药丸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顾真依旧坐着自己的灵舟,在人间界的各种犄角旮旯里,旁观了不少凡人或是低级修士的喜怒哀乐。 在鹤扬城的第一楼里,顾真听了一场精彩的三国评书,还和在场的许多听众一样,给主讲的女先生打赏了一份不高不低的银两,并附送一小壶出产自天华境界的,真正的“仙人醉”; 作为回报,她则将在场所有人脑□□同想象的金戈铁马、慷慨义烈和世事无常,炼作一缕似昏黄似暗红,两者缠斗不休的云气,收纳在另一只茶杯里。 在无忧城的城主府里,她隐身看了一场狗血的宅斗大戏,看只想当条咸鱼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嫡子,被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诬陷得无口自辩,只好躺平认栽。 但是因为太懒了,所以他们的城主爹反而觉得另有内情,于是请城中的“仙人”供奉用“仙术”来看一看,最后发现这位嫡子的咸鱼之心之坚定,不仅不可能策划什么夺取城主之位的阴谋,更是已经到了隐隐可以确立为道途的地步,实乃一枚睡着就是修道的天下奇才。 最后,那位供奉给那名嫡子指点了几句炼气的法诀,满心希望这位古今罕见的以睡为道的人才能够修出什么动静来,结果没有想到,这条道路什么都好,就是进境极慢,大概有生之年都赶不上一次境界突破了,但那名嫡子也从此脱离了世俗的苦海,能够名正言顺地每天混吃等死了。 除了偶尔还会念叨一些谁也听不懂的“九九六”、“福报”、“自愿加班”之类的胡话,那名高大俊朗的嫡子,看上去就是一位再逍遥不过的修行中人。 这场大戏看得顾真心满意足,不仅兴致勃勃地磕掉了一斤华阳派替她开发的灵性十足的瓜子,还从中收集了一份红尘中的利欲纠缠之气,以及与之相伴,却纤毫不染、有如乌龟的石头道心的虚影一枚。 在暨锦城中,顾真又在城中几位大户人家之中隐身来去,看了一场现实玛丽苏大戏,女主角的魅力实在太强,将所有仰慕她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人设从苦情小白花、真性情的妖艳贱货,到独立自强的坚韧型女主都是信手拈来。 看到后来,顾真都几乎要倒戈了,她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前来体验生活的影后级选手,并感激她为自己提供了层次如此丰富、质量如此之高的爱.欲痴缠之气。 走之前,她还通过任务系统,给对方赠送了一瓶凡人适用的驻颜膏,帮助这位姐姐玩得更开心一点。 陪同观看的虞意闲表示,修炼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凡人的感情还可以这么复杂、多变,又细腻,最后, ——还好他的道心坚定,顾长老不是在考验自己吧,噫! 收好这一缕有如片片粉色桃花瓣的气息之后,顾真又来到金关城,这里正处于人间界最繁华的地带,道路四通八达,正是商业的天堂。 顾真在这里看了几天商业大佬的杀伐果断,和小人物绝地反击的孤注一掷,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既有从此和你断绝联系的血脉亲人,也有并没有多少来往,却愿意在绝境中伸一把手的陌生人。这里有输红眼的赌徒,还在抱着翻本暴富的念头,这里也有兢兢业业的手艺人,只想在大潮中安安稳稳地吃自己一份饭。 绕着那枚金黑交错的铜钱,顾真收走了一份既可名为希望,又可名为贪念的复杂感情。 此后时光忽忽,又是一个月之后,西荒,破碎戈壁。 西荒这里条件恶劣,远离所有凡人城市,沿着西荒外围,正是人间界散修,以及需要交换一些灵材的大门派修士也会停留汇聚的地方。 一间炼丹室中,顾真收起一面铜镜,将最后一轮灵火投入炉中,丹炉上方,氤氲的云气结成五彩灵芝的形状,但细细看去,这枚云气结成的灵芝,其中的细节又不似云气,仿佛是无数张或悲或喜、或嗔或怒的人脸。 灵火燃尽,“噼啪”一声爆响,丹炉上的云气倏忽之间,又被全部吸入丹炉之中,顾真法眼打开,看见此时的丹炉之中,被她炼作丹液的种种灵材和红尘之气,正不多不少地变成了九九八十一颗指节大小的丹丸。 收丹非常成功,顾真将丹炉的盖子打开,残留着灵气的云雾散去,露出丹炉中大体纯白色的丸药,但若是仔细去看,这一颗颗拇指指节大小的丹丸中,却并非浑然一体,而是隐隐有着流动的各种颜色不同、形状不定的云雾。 顾真一眼扫过,就知道这一炉丹全部都成功了,灵材也消耗得恰到好处,几乎没剩下任何药渣,于是她用预先准备好的青色瓷瓶,将这一炉丹仔细收好,又凌空画了一个“封”字,妥善将这一瓶丹药的药性锁住。 “哎呦呦,可憋死我了……”顾真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就是那个伞了……” “铮”的一声,顾真的袖中飞出一柄通体赤红的剑来,这柄剑出现之后,便急剧缩小,变成一条须尾俱全、无角红鳞的螭龙,盘在顾真的手腕上,像是一枚血玉雕成的镯子。 “你也着急了?”顾真摸了摸那枚镯子,她信步走出这间自己在其中憋了快一个月的炼丹室,“我们这就去看看。” 从炼丹室中出来,顾真先是用自己写的符箓,和这里一脸市侩的管事结了这一个月借用炼丹室和灵材的账,然后走出了整个地火灵脉的范围,又很快凌空而起,飞出了西荒集市的范围,来到西荒深处,一个从灵机上来看,非常贫瘠荒凉的地方。 这里是破碎戈壁靠近中心的一处,从天上就可以感到,这附近的罡风非常□□,更有随即的空间裂缝无预兆地出现,可以说是西荒中一等一的险地,是第三境以下的修士绝对不敢涉足的地方。 要知道,在人间界,第三境修士有如凤毛麟角,且大多都是极意岛、无相宫和七星殿的顶层人物。 顾真从天空往下望,视野中是一片一半昏黄,一般惨白的砂石地,这片昏黄和惨白结合的贫瘠之地上没有任何植物,不知从何而来的飙风时而扫过这里,更有漆黑的裂缝随机闪现,一口就吞掉一块完整的空间。 在昏黄和惨白的交界处,有一片不细看就会忽略过去的地方,这里像是和整个西荒隔开一般,是整个险地里唯一的平静之地,不管是罡风还是空间裂缝,甚至是非常偶尔才会出现在这片戈壁上的凶兽,都像是故意一般,全数绕开了这里。 顾真径直向那里飞去,落地之后,她踩了踩地面,对地底传音道:“虞小子,还活着吗?” 万法不沾天罗宝伞 “噗呲”一声,虞意闲从地底钻了出来。 虞意闲在地底替他家顾长老看法宝,这一看就是一个月。 顾长老在修真集市里看热闹的时候,虞意闲在地底看法宝;顾长老在集市里画符卖钱的时候,虞意闲在地底看法宝;顾长老在炼丹室里炼丹的时候,虞意闲还在地底看法宝。 本来他也不必,但是作为一个在五大宗门里有名的炼器达人,虞意闲听说他家顾长老,要在西荒绝地这里,用闻所未闻的上古炼器手法,以见所未见的玄妙材料为核心,炼制一件万法不沾的法宝的时候,他明知道不需要人看着,但也按捺不住自己一颗想要全程围观的心。 所以说,这真的不是顾真虐待劳动力,这都是虞意闲心甘情愿的。 长话短说,他家顾长老利用西荒绝地炼制的法宝,核心就是她当时在叶山城收集到的那两股功德和道德之气。 在华阳派的藏书楼呆了七年,顾真不仅仅将自己身上的境界融会贯通,同时给自己开发了一套实用的天篆技能,更收集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杂学知识。这次利用这罕见的二气,炼制万法不侵天罗宝伞的方法,就是她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并且经过天道鉴定靠谱的。 这个方法近似于种植,就是先将法宝的主材料,也就是功德和道德二气,打入自己的灵魂烙印,炼成一颗核心宝珠,之后,再找个绝地布个阵,以这枚宝珠为核心,并加上辅助灵材布置一个“内杀外生自灵勾陈大阵”。 ——其实就是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一直数到一个月吧,然后这个绝地里就会自动长出一颗蘑菇,哦不,宝伞来了。 不过,这种方法说起来简单,但是难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就是要有道德和功德二气,然后就是要懂得布阵的方法,再来,也就是要能找到合适的绝地,并能够出入自如,甚至是有能力在这里打下阵法基石了。 而在这三条之中,虞意闲扪心自问,他连其中最简单的一条,也就是自由出入绝地,并且能够在这里打下阵基都做不到,更别说其余的了。 而他本人,却已经是站在如今修真界最上一层的第三境修士,在五大宗门内部,也是华阳派掌门嫡传弟子,一路以来能够接触到的资源和眼界都不是散修能比的。 虽然,他因为兴趣爱好广泛了一点,性子不羁了一点,在修行上的苦工和师兄比不了,但是能力真的也不至于太差,至少在西荒这里,还是可以横着走的…… 这么一划拉下来,虞意闲早就知道,若非是顾长老亲自炼宝,他是想也别想,能够有机会近距离看一场宝物出世的。 所以,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地底呆一个月算什么!不就是闭关而已吗!他炼器的时候,呆在地火灵脉边上的时间久多了,他不也半点感觉都没有!? 当然了,这次他不得不呆在地底,也就是那个“内杀外生自灵勾陈大阵”的阵法生门,也是因为他除了那里,就没有别的地方好呆,不是会被大阵给顺手干掉,就是会被西荒绝地给顺手干掉(也不至于一刻也撑不了,甚至是十几二十天也没问题,但是一个月是肯定撑不了)。总之,他会混得这么灰头土脸,纯属自己本事不济。 废话少说,虞意闲收到顾真的传音,立刻就从地底钻了出来,这一来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出去是安全的,二来更是因为他也旁观到了,宝伞马上就要最终成形了。 在这关键的时刻,继续躲在地底,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虞意闲一冒头,就看见他家顾长老,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留下一句“你就呆在这里”的话之后,就闲庭信步一般,向空间裂缝越发密集的阵法中心走去。 虞意闲来到地面,果然看见此时阵法的凶险程度,和他在地底观察到的已经完全不同。随着宝伞的逐渐成形,阵法中心已经从地底转移到了地面,在他家顾长老迈步走去的前方,也就是内层杀阵最为险恶的地方,重重杀机已经凝聚出了一朵朵黑色的莲花。 “铮”的一声,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顾长老的左腕上飞起,下一个瞬间,那道赤色的流光,就变作一柄通体赤红的仙剑,在顾长老身周来回逡巡。 赤芒所到之处,黑色的莲花朵朵破灭,如梦幻泡影。 杀机层层破灭之后,内层的景象渐渐暴露出来,只见那里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更有仿佛青色剑气的罡风,一吹便能将此处存留多年的昏黄砂岩整个磨碎,竟像是汇聚了整片绝地的凶险一般! 在这些杀劫的中心,凭空立着一柄玄色伞面,金色伞柄的宝伞,伞骨的正中有一枚散发着濛濛清光的珠子。这面宝伞在种种杀劫中屹立不动,虞意闲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神魂,已经被宝伞上种种玄奥的纹样冲击到不能承受,不得不立刻收回灵识,不再直接观看。 若是虞意闲眼力再强一点,他就能看见,在这柄宝伞金色的伞骨末梢,还有最后一点尖端尚未变成纯粹的金色。 顾真若无其事地穿越这些凶险,却是连任何抵挡或是防御都没做。 虞意闲看着这一幕,又不由在心底感叹他家顾长老的境界,却不知他家顾长老,又在用变鬼的手段,试图蒙混天机了。 但天机,却不是这么好蒙蔽的。 伞骨上,最后一点黑色都将变成金色,顾真知道时候已到,便伸出右手,向伞柄探去,要勾连这柄成形的法宝中,她事先留下的灵魂烙印。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劫雷炸响,顾真心中一动,抬头看天,果然,不知何时,她的头顶,或者说这柄万法不侵天罗宝伞的上空,已经汇聚了一片仿佛凤凰羽毛的火红色劫云。 天劫·涅槃业火! 天劫当头,顾真毫不犹豫,先是立刻握住天罗伞,并和法宝核心中,自己的灵魂烙印相连,紧接着,她又不管天劫随时可能降下,反而将自己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帮助宝伞最后成形之中! 与此同时,双重大阵的生机和杀机也榨出了最后一波高峰,黑色的莲花和青色的罡风,以及更远处温煦的生机,都一股脑地往阵眼核心涌去! 一丝一毫,伞骨最后的黑色变成金色的速度更快了! 是顾真,也是支逻摧 “轰”的一声! 天罗伞的伞骨尖端,最后一丝黑色褪去,完全金色的伞骨终于成形。 伴随着天罗伞成形,破碎戈壁此处,所有杀机忽然一空,就连这片绝地的上空,顾真一路飞来所感受到的种种混乱杀机,也随之完全清空! 从未在西荒此处出现的蓝天白云之中,那片宛如凤凰尾羽一般的劫云,也就更加明显了。 火红的劫云,空明无际的天色,虞意闲愕然抬头,弄不明白不过是法宝出世,又不是灵宝出世!怎么就会招来这样见所未见的劫云呢!? 如果随随便便炼个法宝都能招来劫云,那他虞意闲早被雷劈了十好几次了! 哦,不过这云看上去也不像是雷云就是了。 所以说,不愧是顾长老,就连炼个法宝,原本以为也就是方法特殊、材料特殊了一点,但没想到,就连出世也这么特殊啊! 想到这里,虞意闲忽然脸色一黑,忍不住在心中呐喊: 顾长老!您老快去别的地方渡劫吧!要不然一会劫云下来,您老可能轻描淡写就过去了,但弟子我可能连一点点余波都承受不住,就要跟您说来世再见了呀! 糟糕,顾长老好像不记得自己还在这里,她一点点要跑的意思都没有……完蛋,要不自己这就撒丫子跑吧,能跑出多远跑多远…… 虞意闲在这里做着心理建设,全然不知另一边,顾真心里可能比他还没底。 首先,必须说明的是,顾真没跑,倒不是因为她把虞意闲忘了,或者完全不顾他的死活什么的,只是因为她一开始就认出来了,这是个业火劫的劫云,不是雷劫的劫云,业火劫和雷劫不同,完全不用担心波及别人。 业火起自心火之中,烧的是灵体、魂体,燃料是在此世所造之业障。 于是现在问题来了,顾真在这个世界的业障是怎么算的? 是算她取代的这个身份,主角邵小凌他妈身上的业障,还是她自己顾真,五讲四美三热爱,核心价值观记心间,来了之后宅了七年,最近才出门吃了几口瓜,马马虎虎还能算是对这个世界有一点点创世功劳的作者的业障呢? 这业火劫的来由,可能是来自她以更接近于鬼修的身份,试图掌握功德法宝这件事必要受此一道考验,但是事已至此,不管她的猜测是否是对的,业火劫都已经来了! 而她也只好赌一把,赌不管是她设计中的主角他妈,原名叫做支逻摧的,还是她这个作者本人,在这个世界的业障,都并不算多! “不过就是业火而已,难道还真能把我怎么样?”说到后来,顾真的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话音落地,“嗤”的一声,顾真忽然显露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初的浑金色人形。 金芒显露,金色人形和人形手中的宝伞交相辉映,螭龙状的流光在人影身周盘旋,时而对天发出毫不畏惧的剑啸,显露出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 不远处,虞意闲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恍悟,怪不得,怪不得骆安歌当初能够一眼认出,顾长老是一位阳神真人。 一路上,顾长老一直以和凡人无异的返璞归真的形象出现,甚至还一直保持着近似凡人的生活习惯,没事就喝喝茶、嗑嗑瓜子什么的,这让他都快忘了,原来顾长老此刻的身体,并不是他们这样低级修士的法躯,而是阳神真人中,能够代替法躯色身、远游千里、施法无碍的元神! 此时,再见顾长老显露元神真身,虞意闲只感到一股面对高阶修士的颤栗感不由自主地在自己的灵台中升起,也是顾长老平时太随和、太亲切了,他都快忘了,一个第四境的修士,真实的实力、气势,可以有多么恐怖! 竟可与天威相抗! 血红如凤羽的劫云之下,是举头对天的一人一伞一剑,忽然,凤羽般的劫云中,一丝又一丝火红的羽毛飘落,这些羽毛飘落的速度,起初看着极慢,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些羽毛就如同鹅毛大雪一般,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 金色的人形一动不动,任由片片羽毛穿过伞面,毫无阻滞地落在自己的肩上、头顶,以及——灵体之中! “嗤啦——”一声,虞意闲仿佛听见这个声音,光是旁观心火燃起,他就感到自己的神魂之中,灵台上的道心仿佛有些不稳,像是在畏惧那道不知正在何处燃烧的火苗一般。 正在虞意闲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的同时,他仿佛听见顾长老暗含笑意的声音。 “……原来如此,既算我顾真,也算支逻摧……么?” 虞意闲当然听不懂这句话,不过,他也明白这是顾长老发现了什么新情况,他连忙不怕死地向那边看去,于是他便看见,那个金色的人形,竟已经干脆收起了宝伞,单人独剑,若无其事地立在鲜红的雪堆之中! 而一道黑中带红的火苗,正在那人的右手中燃起! 虞意闲终于看清那道火苗,心中一个咯噔,顿时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业火! 焚魂灭灵、尘孽尽显,业障不尽、业火不熄! “那么便来吧,你们烧不尽的。”他听见顾长老说。 “轰”的一声,仿佛听懂了顾真的话,漫天的赤羽,都在同一时间燃烧了起来。 顾长老太凶残了! 浓艳的红光倏忽而起,又倏忽而灭。 虞意闲看见金色的人影仿佛被淹没在一片血海之中,但随后,那些骤然而起的血海,又如同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一般,很快在人影的金光中无声地熄灭了,就仿佛遇上了万古不化的北极玄冰。 漫天的赤羽消失之后,天空中的那朵劫云也只剩一丝气息,而那柄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螭龙剑,却忽然凌空而起,三下五除二,就将那朵即将消散的劫云砍得四分五裂,结结实实逞了一把威风。 此时,虞意闲刚刚提起的心,又瞬间放下,在心中念叨了两句不愧是顾长老,修道之路上都没沾惹任何业障,真是我辈正道中人之类的彩虹屁之后,他便连忙向顾长老所在的地方走去。 顾真身上的金光渐渐消退,又变回了青衣道袍的凡人样子,但是她的右手依然保持原状,螭龙剑耀武扬威过后飞回顾真身边,正当它打算重新变回镯子,回到顾真的左腕上之时,却又仿佛因为注意到了顾真右手中的异常,逡巡不敢前进。 顾真金色的右手中,还静静燃烧着一丝黑红色的业火。 这一段业火,并不是被顾真故意截留下来的。和她先前自言自语的一样,这次的业火,既算了她顾真的身份,又算了她作为支逻摧的身份,但是,这两个身份名下的业障的数量和质量,却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不要误会,作为主角他妈,支逻摧这个身份虽然有些特殊,尤其跟脚来历更是惊人,是从大劫之前一直活到现在,或者说死到现在也行,的老人了,但是在她不过几千年的生命之中,积累的业障,还是远远不能和顾真相比。 为何会如此? 顾真在业火燃起的时候就明白了,在此方世界眼中,这片天地从古至今、妖魔人类、修士凡人,所有他们造下的业障,都有顾真一份;所有天地大劫,灾难妖异,带来的业障也都有她一份;甚至是所有还未发生的隐患,这个世界天道不能成形、并将再经历一次成道之劫的业障,也依然有她的一份。 ——因为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她这个作者的责任。 但与此同时。 她身上也同样有创世的功德。 这片天地从古至今,妖魔人类、修士凡人,所有他们践行的善举,他们得到的功德,都有顾真一份;所有天地大劫、灾难妖异之下,救世的功德也都有顾真的一份;甚至是所有还未发生的隐患,那些致力于让天道成形,度过此方世界成道之劫的努力之中,也依然有她的一份。 在平时,这些功德并不会为顾真所用,也毫无存在感,并不能像她收集到的功德、道德二气一般,被自己炼成法宝——这些都只是记在天道小账本上的数字。 直到这方天地中,还未完全成型的规则,要依据这个账本来对顾真施加奖惩的时候,这些数字才会体现出存在的意义。 只要这方天地不灭,她身上的业火永远都燃不尽。 但同样的,这燃不尽的业火也永远不会伤害到她。 不过呢,伤害不到她的嘛—— “顾长老!你的手——啊!!!!!” ——对,就会吓死别人。 “哦,这个以后就不会熄灭了。”顾长老笑眯眯地说,甚至还举起冒着小火苗的右手在虞意闲面前挥了两下。 虞意闲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可是业火!业火!没有防御术法,一旦沾到身上,就会从灵体里烧起来的业火! 都说了,焚魂灭灵、尘孽尽显,业障不尽、业火不熄!当他之前念顺口溜的吗??? 像他这种法修,虽然一心修炼,也没和人斗法,抢人东西什么的,但是!在他还是凡人的时候,总吃过鸡鸭鱼肉吧!总因此剥夺了不少世间有情众生的性命吧!甚至是即将诞生灵性的药材,他也不一定没吃过用它们炼成的丹药吧! 他身上肯定不是清白无辜的,而业火一旦烧起来,就算这么一点业障,他一个身板嘎嘣脆的法修,也是一个刹那都熬不过去的啊! 想到这里,虞意闲不禁亡魂大冒,又想到他之前听见的那句顾长老的自言自语,“来吧,你们烧不尽的”——敢情不是他听错了啊?!顾长老那么自信,完全不是因为身上的业障不多、神通厉害,而是因为她老人家身上全是业障,让你们敞开烧、也永远烧不完?!! 请问!这到底是什么奇葩的渡劫法门! 还有,早知道自己的业障烧不完,还敢站着接天劫,这到底是什么样强悍的自信! 最后!顾长老当年修炼的时候,到底都经历了什么!身上的业障这么多! 虞意闲接连后退,不知不觉,已经和他家顾长老拉开了小几十丈的距离。 顾真没有介意虞意闲的反应,她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自言自语道:“嗯,不过总这么在手上呢,也确实不太方便。” 开玩笑!以后不要嗑瓜子、喝茶、撸猫,或者是……捏徐道友的小圆脸了吗?! 于是乎,顾真一个闪念,那道黑红相间的火苗,就被她收纳进了灵体之内,直接转移到了她右手的袖子里。 ——说过了,顾真现在整个人都是灵体化的,说是袖子,其实也是她元神的一部分,业火在这里烧着完全没问题。 顾真内视之下,用之前也不知道自己有的功德金光给这一小撮业火做了个外壳,于是乎,这一点业火就在顾真的灵体里,变成了一个被半透明外壳包裹的灵珠一般的东西。 因为这点业火永远不会燃尽,所以,如果顾真愿意,她也可以随时放出一点业火来,引燃别人。不过正如依然不敢靠近的虞意闲表现出来的一样,这种手段,可就太残暴了一点…… 顾真身边,赤红色的螭龙剑变回了血玉般的镯子,乖巧地呆在她的左腕上。她右手一转,一柄玄色伞面的貌不惊人的伞也出现在了她的右手中,一人一伞一剑各自归位,顾真便和远处的虞意闲打了个招呼: “行了,虞小子,你愿意在这里继续待着也行,那我可要走了?” 言罢,顾真便举起方才炼就的天罗伞,也不踏云,而是纯用步法,似慢实快地,在渐渐恢复绝地凶险的西荒深处走动起来。 那个青色的身影负手迈步,所过之处,所有罡风和空间裂缝都止步在伞外三尺之地,其潇洒悠然之姿一如往常——却正在虞意闲的视线中渐行渐远、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顾长老等等我啊!我自己出不去的啊!” 罡风刮过,裂缝四起,安宁的蓝天消失,今天,不过又是西荒深处平平无奇的一天。 ※※※※※※※※※※※※※※※※※※※※ 虞意闲:啊啊啊啊啊!土拨鼠尖叫.jpg ————— 没事就喊一声,都十几万字了!还是单机啊!这怎么回事!有没有活人在看呐!!!!我要这么一路单机到完结了吗????? oao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都是我的了 西荒集市,灵崖茶楼。 因为顾真把虞意闲吓得不轻,所以从破碎戈壁回来之后,虞意闲就自己去找地方休息了,而顾真却径直来到了这一间茶楼,上到二楼雅间,找到了早就在此的徐远。 她是在路上接到徐远的传音的,这一个月时间,她其实也只是大致知道对方在西荒这里过得还好,至于平时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徐远没说,她自然也就不知道。 不过,一看见徐远那张吹弹可破、眼波流转的小脸,顾真就觉得,徐总日常,怕是多少有些烦恼的。 一进雅间,顾真先唤出自己的胖乎乎喝茶套装,胖乎乎的茶壶十分有眼色,或者说是早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首先就给徐远倒了杯颜色浅碧的清茶,再肚子一转,给顾真倒了杯颜色深上许多的灵茶。 徐远现在的五官自然是极好的,精致完美不说,更独特的是他身上那种沉稳淡然的气质,大概是因为终于克服了最后一丝心理障碍的缘故,现在的徐远虽然乍一看让人心中惊跳,以为是天人转世,但是在他身边,和他多说两句话就会发现,他身上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自己那股沉稳温和的气质。 精巧的五官和包容的气质,这二者组合,形成了一种极为矛盾又和谐的感觉,让顾真时而认为徐总真是个人见人爱,我见犹怜的小仙女,又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像是在面对长辈,时而要生出一些束手束脚,压力山大来。 ——想必,这就是徐远这么多年以来养成的,独属于他自己的气质吧。 顾真端着茶杯,一不小心就发了会呆,然后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让这样的仙女一个人在西荒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混了这么久,自己实在是该遭天打雷劈。 于是,刚挨完天劫,原本只打算拿出一盘瓜子出来嗑嗑就算了的科科科大大,手一抖,就拿出来一大堆各色零食,其中有些是她在天华境界就打包的,还有不少,是他们这一路上,零零碎碎遇上的一些凡人美食。 ——这些东西,顾真虽然吃起来味如嚼蜡,但是徐远和虞意闲都挺喜欢的,顾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大概是为了膈应自己吧,总之也收藏了不少,这时候正好拿出来投喂仙女。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拿出来,不知不觉之间,徐远发现自己竟又不自觉地接受了顾真许多投喂。 嗯,明明是打算来说明自己的心意,怎么又受了人家小姑娘的照顾?这样可不好。 和看上去不一样,徐远一开始,对于自己现在这个形象也不是十分适应的——这可太正常了,任谁当了大半辈子的普通英俊的男人,忽然变成了精致得仿佛瓷娃娃一般的女装大佬,他内心都是要崩溃的。 不过那时候,徐远还在华阳派的后山里关着,还有身上的伤势,要求他别无选择,只能将全部精力放在用那篇不知名的残卷,捡起丹元子的修为这件事上。 好在徐远经历过类似的复健过程,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痛苦对他来说还是一种享受,至于心态上的重建,既然没有外人对照,也没有多余的声音,他也就很快忽略了这一点。 不过,自从出了天华境界之后,事情就变得有些不一样。 在人间界走走看看的经历很有意思,顾真和虞意闲两人,一个在心理上和他更接近,一个在能力上和他更接近,但两个人都在不自觉中对他挺照顾,尤其是顾真,她和虞意闲不一样,还不需要克服对于“丹元子”师叔的心理障碍。 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和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的那种隐含同情的照顾还不一样。 但紧接着,就是来自陌生人的凝视,这种时刻被人悄悄打量的感觉,徐远还真是,许久没有经历过了。 在这方面,身为女性的顾真则更为敏感一些,不管徐远本人有没有感到不快,每每在他发现之前,可能引发自己感到不快的因素都已经消失了。 不是说徐远自己不能处理这种麻烦,但是他确实是没想到,他也有需要面对这种麻烦的一天,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联想到一些现实中的事,徐远的心里还是十分复杂的,感到自己被上了一课。 除此之外,见到更多穿越者,见到他们在这个修仙世界里或平淡或精彩的生活,徐远明白顾真也许是有意带他来看这些,所以他一路跟来,也没有提分道扬镳的事,虽然他们之前有过互不干涉的约定。 不过,看了这么多,接下来他自己又打算在人间界做些什么?他打算怎样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异世界假期? ——想冒险,他可以去探索各个上古洞府;想修炼,他也可以继续收集完善功法,感受修道路上的诸般风景;甚至是想攫取权利,掌控势力,他也不是不能制定一个计划,以他现在的实力,可行性也不会太低……但是,他自己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但是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不免想到顾真。 在这个问题面前,他这位老乡,仿佛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迷惘,反而有种不可推卸的责任感,不管是面对其余的穿越者,还是面对这个世界的大劫,她嘴上说着那个见鬼的生机和变数,真的是她亲儿子邵小凌(很不幸,徐远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但行为上,却是全方位地扛起了应对大劫的责任。 每次看见顾真冒出几句似真似假的抱怨,徐远都会觉得,这真是个温柔的姑娘。 不过,她这样也太累了一些。 因为支逻摧这个身份的跟脚特殊,境界超群,这确实给顾真前期站住脚跟提供了很重要的帮助,但是,这却并不意味着她就应该承担起如今她所背负的期待。 ——这几乎是一个世界的期待了,徐远不认为任何人应该独自承担这些。 不明真相的人,如虞意闲,只会觉得一切听从顾长老吩咐就好,顾长老境界高远,眼光同样深不可测,面对大劫自然有全盘计划;但是徐远看着顾真轻描淡写所做的一切,却更能看到在她的一切努力背后,她身为一个穿越者的不容易。 有时候徐远也假设过,如果让他来代替顾真现在的角色,他能做得更好吗? 或者说,他能撑到哪一步呢? 饶是徐总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还能勉强被称为杰出的青年企业家,但他问过之后还是要对自己承认,自己在修真这个方面……还真是没什么经验,也没太多自信。 换句话说,想让他像顾真那样装逼,是绝无可能的——心理上没什么问题,但是他演技不过关。 而即便在利用剧情先知,做计划的这方面,徐远也只好无奈地承认,他基本也是无能为力。 关于这本叫做《圣笔凌华》的漫画,当时是他车祸之后实在没什么可干的,这才随手点开一本漫画看了看,当时应该是看得他很糟心——要不然他也不会记住一些设定和主要角色的名字了,但是之后几年过去,事情又多,他早把剧情什么的扔一边了。 只不过,他还是隐约记得,为了解决天地大劫,主角的母亲,最后是代替主角,填了一个叫做琉璃海眼的地方,而这件事,应该是为了消弭大劫必须做的…… 换句话说,顾真越是积极解决大劫的事,她自己这个身体的末日,就会越快到来。 徐远面前,顾真还在给他推荐瓜子,看上去还是那么一切尽在把握,又潇洒大方的样子,徐远拈起一枚饱含灵气的瓜子咬开,吃完后对顾真说:“……原本是来和你说明一件事的,不过现在看来,我还是应该先说另一件,不那么重要的。” 徐远顿了一顿,顾真捧着茶杯,眉眼弯弯地问他:“嗯?” 徐远也笑了笑,他笑起来宛如冰雪消融,一室花开,“……这间茶楼,”他敲了敲桌子,“还有整个西荒集市的灵茶点心、低端灵材生意,现在都是我的了。” “啊?”一瞬之间,顾真都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 一个盏:徐总牛逼!!破音.jpg 顾真:…… ———————— 对了,先讲一下,因为现在主更隔壁魔法塔那篇,这篇文从今天开始要隔日更了,不是我不爱这篇,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对不起(>人<;) 徐远的心意 关于徐远是怎么在一个月之内,在西荒集市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打下自己新的商业地盘,背后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首先,还要说明白西荒外围,这个无名集市的势力划分。 在人间界这里,有缘踏入道途的修士总数其实是不少的,但是,这其中,绝大多数又是资质平庸之辈,不仅在灵修上修不出什么名堂来,在修心一道上,他们能够出头的概率就更低,略有希望的苗子,都被人间界几大修心宗门瓜分殆尽。 也因为如此,在散修之中,他们大多数都终身不能突破到第三境。 于是也所以,一旦散修中出了一位第三境的修士,那么不仅仅是他们本人的寿数会大规模地提高,同时他们在散修这个规矩相对很少的群体中,能够获取的利益、自动享有的特权也就越大。 这是他们在大门派,尤其是以修心为主的人间界宗门中,绝对享受不到的待遇。 就比如,在西荒集市,或者类似散修们交流有无的地方,炼器炼丹、符箓法宝、灵材功法等等最赚钱,也最危险的生意,背后大都有一位相应的第三境“老祖”罩着,否则,他们的生意绝对做不长远。 在西荒这里,就有所谓六道主的说法。 这件事,顾真也是一来就听说了,但是她不想节外生枝,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按规矩摆摊画符交钱,然后再租用这里的地火灵脉而已,于是现在徐远一说明,她想了想,也就没有一开始那么惊讶了。 “……正好,这里的人道主,原本是一位积年的满月境修士的杜家老祖,杜楚云,忽然死了。” 顾真惊讶地对徐远眨了眨眼。 徐远摊了摊手,“不是我,他原本就是无涯会的人,名单查出来之后被无相宫出手抓走了,最近才确定陨落了。” 那想必就是身上有点问题的了,顾真点点头,若非如此,无相宫不会随便杀人,毕竟无涯会本身,其实也还没来得及搞什么大事,而他们修心者在这方面的戒律又特别严。 “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剩余的五道主之中,就各自有些蠢蠢欲动,我调查了一下,又和他们一一谈了谈,没费多大力气,就把人道主的盘子都接了下来。” “又和他们一一谈了谈”,“就把盘子都接了下来”——顾真感觉这两句话的轻描淡写程度,和她某些时候说的话也不相上下了。 顾真又想到自己一进来,就想起徐总一个月没人照顾,不知道谁来帮他对付那些狂蜂浪蝶的问题,顿时觉得自己无地自容,想象力真是过分局限了,连气质小仙女一个月打下一方地盘、镇住一干收了多年保护费的黑恶势力的剧情都想不到,以后还怎么做以脑洞著称的漫画作者啊! 怕不是要退出江湖了! 深刻反省之后,顾真便听见徐远又道:“……不过我也是顺手为之,权当散心了,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大用。” 顾真闻言也点了点头,确实,一开始的惊讶过去之后,也许是被徐远发自真心的平淡气度感染,她也觉得这个西荒集市的盘子——哪怕这里是散修之中赫赫有名的地方,每天都有从人间界各个角落中到来的低级修士,来买卖灵材、法宝、消息,也确实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所以,另一件事是?”顾真又端起了杯子。 “另一件事,也就是原本我想对你说的第一件事,”徐远将一盘桌上原本就有的点心摆在顾真面前,顾真进来一直忙着喊自己的存货出来装盘,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这次我请你,”徐远插了句话,在顾真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的时候,他才接着刚才的话头道: “是说我想好要在这里做什么了。” 哦哦哦,这确实是件正事,顾真一直觉得徐远被她拉来填坑的过程有些不厚道,徐总遭遇的待遇也比其他人都惨,所以也更希望他能在摆脱丹元子的剧情之后,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想做的事。 “做什么?” 嗯嗯,是继续扩大徐总的商业版图呢,搞个修真法术平民化大超市?还是什么比如容纳了凡人在内的,娱乐商业王国?说起来,这一路上在人间界走马观花,就连顾真这个宅女,也发现了不少可以搞点新花样的契机呢…… “你想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 啊???顾真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手里正捧着一个碧绿的团子,双唇微微张开,团子上有一个月牙般的缺口。 徐远笑了笑,他觉得顾真此时的表情特别有趣,让他想到某张捧着瓜子的仓鼠表情包,“是这样的,大劫的事,你不会指望我也和他们天华境界的人一样,直接甩手给你,就安心去玩了吧?” 诶,徐总这么一说,玄云子他们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厚道,顾真点点头,同时嘴里还叼着半个碧绿色的团子,腮帮子正一鼓一鼓地往里塞,越来越像只觅食的仓鼠了。 “所以,事关我这辈子能活多长的问题,我当然要先保证这一点,再说其余的了。”徐远一边总结,一边轻轻敲了敲顾真那只胖乎乎的、正在打盹的茶壶,于是茶壶忽然惊醒,左顾右盼之后,才缓缓升空,给自己的主人重新倒了一杯灵茶。 顾真没注意到这一幕,她只是一边吃一边想: 咦,这样一听也很有道理呀!——啊,这团子很好吃啊,几种灵力调和冲突的感觉很有特点,肯定是特别研发的,一般人吃反而不一定好吃,嗯,再来一个,话说回来,她一开始拉穿越者过来,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给自己干苦力的嘛?! 结果!她开始在心里掰手指了,聂小川就不说了,这姑娘修为还低,她暂时也使唤不动;然后是宁邱——人家要在红尘中接着炼心,水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突破到第三境; 再来是易青泫,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练剑机器,她倒是可能很有兴趣解决天地大劫的事吧,但实际上,以她现在的能力,依然是派不上用场,没看见她师父杨笑霆都甩手了么…… 其余的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那位以咸鱼之心建立道基的大佬,可真是让顾真也大开了一次眼界,想必在一二百年内,顾真是别指望这位突破一个大境界的了。 ——总之,或者是因为资质的原因,或者是因为心性的原因,人间界这里,顾真拉来的穿越者里头,宁邱和易青泫,就是在修行方面最有前途的两位了。 但是顾真对这种情况倒也无所谓的,本来,她后来拉来的这些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忙夯实人间界的偏远角落,让整个世界的成熟程度上升的,在这方面,他们其实都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科科科大大心里对他们,属实是十分感激的。 所以,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些被她“利用”过的穿越者,只要他们在这里也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以享受的心态来面对这段异世界的人生,享受这个他们共同创造出来的世界,她个人就会觉得心满意足。 说过了,科科科大大,其实是个宠粉的人呐。 至于其他的事,她这个当作者的当然要负起责任来。 口胡!将一个世界从无到有地搭建出来,不从来都是作者的义务吗! 不过,即便是这样,听到有人对你说“你想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这种感觉还真是……有些奇妙。 顾真想。 她这辈子听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吗?好像还真没有呢…… 拉个小手 顾真对于徐远的提议,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想来想去,发现徐远说不定还真能在进灵眼之后的事情上帮上不止一点忙——当然了,前提是他进得去,也出得来。 对于这个问题,徐远是这么说的,“感觉应该没问题,但是还是要实际试一试。” 作为看过原作的人,再加上过来之后的信息搜集,徐远大致知道灵眼和其中的设定,而且他也亲身体会了自己这个功法的特点,知道若是按照原作中给出的逻辑来看,他能够进入灵眼的概率是不小的。 灵眼这种地方,就像是某种特殊的磁铁:身负灵力的修士靠太近就会被吸进去,然后就出不来,而且是修为越高越糟糕;而若是身上完全没有灵力呢,那就根本进不去灵眼,灵眼对于他们来说就完全处于一个平行时空里。 不过就像顾真之前对杨笑霆演示的一样,绕开这一点的方法不是没有。 一个对策就是像顾真这样,本身是个元神之体,同时来历还有些特殊,是根本不惧进入灵眼的;而另外的对策就是本身练的功法就特殊,或者有能够在短时间内完美变成另外一种体质的法门——至少要能骗过灵眼。 在后一种情况里,那些术法上溯来源,几乎都可以追溯到大劫前的大能们,为了把大妖们关进灵眼创造出来的那些秘法。那段时间的修真界,为了和妖魔们进行那场旷日持久的千年之战,是真的催生出了不少法术,科技爆炸的程度比现在重建后还很新嫩的修真界要强多了。 听见徐远这么说,顾真就猜测,他从丹元子那里继承的功法应当属于后一种情况。 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顾真知道徐远是个靠谱的人,他应当是既知道灵眼影响修士的原理,也对自己所练的功法有着第一手的体验,所以他在这方面的判断应该是基本可信的。 不过她也得亲自确定一下。 她对徐远说:“是某种龟息法么?我得试试看,” 徐远点点头,闻言也放开周身的屏障,收敛灵气,在顾真粗略的感应下已经和凡人一样,俨然已经进入了功法中龟息的状态。 但是要骗过灵眼,看上去一样可还不够。 说起来,探测体内灵脉流动,最好是从脑门或者其他关键穴位。 想到这里,顾真就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视线在徐远精致小巧的五官上来回逡巡,不过很快,她掂量了一下,又改回了手掌。 算了,这次还是拉拉小手好了。 “咳咳,握个手吧徐总?” 徐道友是特地来帮忙的,怎么能天天想着借机捏人家小脸呢!你这样和那些冲着徐总的脸来的狂蜂浪蝶有什么区别!顾真!注意素质啊!素质! 顾真在心里深刻反省了自己对唯一主动提出帮忙的穿越者同伴的不轨之心,并郑重警告自己不要把这种猥琐的嘴脸暴露出来,等她这一套伟光正的心理建设做完了(按照顾真对自己的了解来看,这次自我警告的有效期也不会太长),这才发现徐远已经对她点了点头,又将自己的右手,放在桌子上摊平了。 唉,看看人家多坦荡。 顾真在心里感叹一句,就不再多想。乌木的桌子上,徐远的右手骨节分明,手指白皙修长,比起他现在的脸来,这反而十分接近一名瘦削的青年的手了。 顾真和徐远的掌心相对,两人完全贴合的掌心中泄露出一丝朦胧的金光,徐远的手心干燥温暖,体内也毫不设防,顾真的灵识很快就大致在徐远的体内游走了一圈。 金芒消散,顾真睁开眼来,在她方才的感应中,此时徐远的身体里,确实不存储丝毫灵气,也没有一般法修所有的,汇聚、搬运灵力形成的灵脉、气海、丹田一类。 在这样的感应之中,徐远就和一个没有任何修道天赋的凡人一样。 “……这功法当真有独到之处,”顾真若有所思,她的感应也不完全只是感应灵力,更多的是在感应这具道体,对于灵力变化的灵敏程度,在这方面,灵窍全部打开的修士——不管是体修、修心者以及最脆弱的灵修,都最容易因为外界的灵力变化而截留一部分灵力,从而依然被灵眼牢牢束缚。 而灵眼中的二气环境,又是变动最剧烈的。 普通的龟息掩饰法门,就是在这方面失败的。而这也是为什么,误闯进去的修士,即便在里面道基全毁,经脉俱断,灵力流失殆尽,往往也依然不能从灵眼中脱出的原因所在。 所以说,这一点,反而是最关键的地方。 “我有九成把握,你能从灵眼中出来。”顾真说,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灵眼里的环境还是太恶劣,要想万全,最好在灵眼中全程保持龟息的状态,能不动手,最好就不要动手。” 徐远明白顾真的顾虑,理论上说,修士被吸入灵眼之后,想要动用灵力也是随便的,但是灵眼中的环境暴烈,施法条件极为恶劣,特别容易受伤;万一他因为受了内伤而无法完美施展龟息法,那他在外头表现得再好,到时候也是出不去的。 所以徐远便早有预料地点点头,“这样就足够了,”他说,“以我现在的实力,到了灵眼里,我动起手来意义也不大,” 别看第三境在人间界已经很高了,在西荒甚至能随便就当个“人道主”了,但在灵眼之中,第三境的普通修士还真的不够看的。 “而且,”他看着顾真,“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灵眼里的环境,其实是那个……真实梦境吧?” “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动手其实根本不重要……”他没被顾真握住的手敲了敲桌子,“重要的,是不要迷失自己,以及,找到线索,揭破梦境的表象。” “在这方面,记得剧情也不一定可靠,还要靠随机应变和分析线索……总之,我应当不会拖你的后腿。”他温和地笑了笑。 唉……顾真的嘴角忍不住也翘了翘,徐总真是谦虚了,他何止不会拖后腿啊,他能去,自己简直就松了好大一口气啦! 也就是发现还有人能够帮忙,顾真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她对于进入灵眼,唤醒大妖这件事,心底是没那么有把握的!她不过是能进能出,所以不怕失败而已——要不然,她之前也不会一直说,自己只是“先去看看”了! 要说清顾真此时为何会感到轻松,还要先说明灵眼封印的具体情况。 先前已经说过,灵眼这个天然的封印地,进去了就出不来,但是大妖们虽然出不来,却不代表他们会在里头乖乖呆着,不对灵眼本身做任何破坏。 但是大妖们也扛不住灵眼暴烈的环境,在这种情况下,正常的手段是施展不出来的,所以,在顾真的设定里,在几千年的互相博弈中,每一个关押着大妖的灵眼里,都形成了徐远方才提到的,一种叫做“真实梦境”的东西。 “真实梦境”,顾名思义,就是大妖们都在灵眼中做梦,而他们这个梦已经全面取代了灵眼中的真实情况,成为了某种亦真亦幻、非实非虚的神奇空间。 在真实梦境之中,所发生的事既是真的,也不是真的,任何一位进入这些封印灵眼的人都只会进入这层梦境,而非直接看见灵眼的真实。 几千年时间过去,就连被封印在此的大妖,也被自己的梦境迷惑,沉沦在这个世界中不能自拔,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来历,所以,即便顾真只想看到灵眼中的真实情况,她也必须先解决脱离梦境的问题。 在《圣笔凌华》的剧情中,邵凌修道之后重新回到人间界之后,他的一些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真实梦境之中。 而正因为“当初”经历这一切的是邵凌,顾真才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编故事的时候给自家主角开了多少金手指,其中又有多少全凭胡说的部分。 但这倒还也罢了,这还是她已经画出明确剧情的部分,她总能按图索骥,但是,原作还有一大半,是一笔带过的部分。那么在那些没有画出来的真实梦境里,她又要怎么提供这个叫醒服务呢? 甚至是,她会不会呆久了连自己都忘记了,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真实,而自己又是进来干嘛的呢? 呵呵,以顾真对自己的了解,她对此是不太乐观的。 是啊,悲惨的事实就是,顾真是可以编个看着像话的故事,在情绪和画面的带动下,看上去还是热血沸腾或者有理有据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要她从纷繁复杂的细节中收集有意义的线索,在抽丝剥茧、综合分析、确定真相,这可就是她力所不能及的了…… 而且,有另一个人在,还是徐远这样一个同样身为穿越者的同伴,至少在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上,顾真觉得自己就很难迷失了! 所以说,一看就很有头脑的徐总,你可真是人民的大救星啊!嘤嘤嘤! “……嗯,那个,手,可以放开了吗?” “哦哦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 搞一下计划 关于徐远会和顾真一起进入灵眼的事,就这么定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顾真和徐远又详细商议了一下进入灵眼的计划,主要是顾真将自己原本的打算说了一遍,总的来说,她打算先进入剧情里没有交代过的几个灵眼,因为她对这一部分大妖更加放心不下。 “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尽快把他们从灵眼中都放出来,而这就牵涉到一个问题,”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按照原作的方案,那是打破之后再重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既然灵眼是个如此完美的封印场所,那么大妖们想出来,就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原作之中,邵凌第一次想把某一个灵眼中的大妖放出来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明白灵眼的重要性,更不知道天地大劫的事,他那时候有别的打算,所以他当时想的很简单,就是直接去破坏灵眼。 在这个过程中,他当然尝试了很多种办法,自己也升了几级,得了一些法宝之类的道具,而等到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时间就又拖了一段,灵眼其实也正处于崩溃边缘了,于是就被那时候已经很牛逼的邵凌给“啪嚓”一声,干碎了。 ——要不怎么说科科科大大简单粗暴欠缺内涵呢,看看她亲儿子这思维方式! 当然了,就因为这个,邵凌后来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他小师妹都死在了这一场(对,就是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的聂小川),他被逐出门派时还坚决支持他的基友也和他彻底决裂了(对,就是裴玦),总之要多辛酸有多辛酸,要多沧桑有多沧桑,要多后悔莫及有多后悔莫及…… 咳咳,扯远了,反正就是说,后来邵凌再也不这么干了,但是该碎的灵眼还是碎了,就为了这个,他后来还苦逼兮兮地攒材料重新搞了个人造的,再后来还间接填进去一个亲妈……算了,不说了,说起来就是粉黑大战,再说就是《一百个理由告诉你!人渣邵凌为什么不配为少年漫主角》之类的空间爆款。 但是,顾真他们现在再来,总不能再重蹈这个覆辙了吧! 还这么先cei了再重建,她傻不傻啊? 那么既然这样,问题就来了,怎么把他们放出来,还要保证灵眼是好的呢? 这个问题,既然原作里没有给出过答案,其实就已经是种明示——科科科大大当时就没想出来怎么解决!除了干碎灵眼之外! 也就是说,顾真其实早就黔驴技穷了,不过呢,现在话说到这里,她脑子里忽然又有了个新思路——既然干碎灵眼不行,那么,干碎大妖,一块块带出来,问题就不大了吧! 嗯嗯嗯,反正只是要解决下水道疏通的问题,直接切碎了也行,反正她又不需要留着他们解决什么疑难问题,又或者是利用起来当个核武器什么的(都是原作里邵凌的想法)。只不过,按照设定,她这个主角他妈,和里头不少人交情还不错,就这么下手,好像怪不落忍的…… 而且说句实话,她穿越之后一直赢,不过是因为境界碾压,要是真到了灵眼里和人打架,即便占了地利的便宜吧,她还真未必能和真正的老妖怪们相比! ——由此可见,即便过去了七八年,科科科大大的思路还是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 正当顾真深陷道德困境的时候,徐远却只是沉吟片刻就开口了,“……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他说,“我估计你可能也有你的解决方案,不过我这里能提供的想法是,让他们练我这个龟息法。” “如果我能用这个方法自如出入灵眼,那么他们应该也可以。” “当然,我只是提个建议,采不采用,决定权还是在你。” 听听!听听!徐总说话就是体面!舒服!提的建议也这么体面!舒服!重要的是真的可行,救人于水火! 可不咋地!这些秘术、法门,追溯起来不都是那些心很脏的上古大能,为了在勾.引(……)大妖的时候,不把自己陷在灵眼里鼓捣的嘛! 而且他们弄出来之后都瞒得死死的,不就是因为,如果这些法术让里头的大妖学会了,他们很可能就能出来了呗! 这个思路是如此简单明了,以至于顾真在恍然大悟之后竟然开始反省:作为作者,她在知道得多的同时,也有这种知见障,或者说路径依赖。 ——她会习惯性地参考她在设计剧情时的思路,即便条件已经变了,或者有更多其余的选项,但是她就是半点都看不到。尤其是丹元子练的什么邪门功法,这种在她的设定中,处于非常不重要的地位的细节,她下意识就会认为,在真实世界里,它也一样不重要,并没有别的用处…… 还好有徐总,团队里终于有个有脑子的人了! 领悟到这一点之后,科科科大大认为自己反省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于是她就愉快地抛弃了自己的脑子,并打算以后再也不勉强自己使用了!开心.jpg。 人类的优势,就是可以借助他人的智慧!这是分工合作的进步,是社会化大生产的基石,是对资源多线程并联的利用,是文明社会可贵的闪光! ——行了,差不多得了,要点脸吧,编不下去了。 一激动,顾真又一把握住了徐远的手——一回生二回熟,她脸皮就是这么厚,“太对了!”她说,“你说的太对了!”她握住徐远的手开始使劲上下晃悠,可以说是非常淳朴热情了,“我感觉吧,我的目标,哦不,我们的目标!有了徐总的加入,才真正有了实现的希望!” “谁是这个世界的生机和变数?啊?不是我,不是倒霉孩子邵小凌,是你啊,徐总!” 徐远:……不,不是我,我没有,手放开。 当然了,这句话徐总并没有说出来,憋了半天,他只是说道:“……嗯,不要叫我徐总了,叫徐远就行。” “好的徐总,没问题徐总!” “……” * 两天之后,西荒集市,某个出租冥想静室的连锁机构。 在这里打坐静修了两天的虞意闲,认为自己已经修补好了摇摇欲坠的道心,可以承受顾长老更多的凶残事迹了。 于是,他从静室中走出来,想要去找不知在何处逍遥的顾长老,不过还没等他想好上哪儿去找顾长老,他就在静室外的禁制上发现了一枚传讯纸条。 嗯,一枚灵气平平无奇,手法平平无奇的纸条,不像是能做什么手脚的样子,虞意闲怀着基本的戒心检查过纸条之后,又怀着基本的自信打开了纸条。 于是,片刻之后,他脸色忽然变得十分悲愤,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 夭寿了!顾长老和徐道友私,哦不是,是抛下自己跑路了!!! 喂!我知道我自己修为是相对低了一点,但是至于被你们嫌弃成这样吗?!明明知道我在这里!那直接叫醒我就好了呀!为何要说,要说,呃……‘虽然你是巡界使,但你充其量也就能巡一巡在大宗门控制下的那几个灵眼,那你就去干你的活吧,我们要去的灵眼太危险,让你在外头待着都可能被妖魔或者残破禁制干掉,那你直接别来了,也省得回头还得救你。’ !!! 汝听!人言否?! ※※※※※※※※※※※※※※※※※※※※ —————— 虞意闲:我感觉吧,我拿到的剧本叫做,《被嫌弃的虞意闲的一生》…… 一个盏:还行啊,我觉得不是《一个单身狗的自白》,就已经很好了吧,汪。 虞意闲:…… 顾真:…… 徐远:…… 虞意闲:等等!根本没区别啊!汪汪汪?! 东海之东 人间界广袤无边,凡人和主流修士占据的地方,其实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其中,极意岛立足东海,庇护沿海及东方一片;七星殿有七处主殿,在极北之地组成一个北斗七星的阵势,庇护这片大陆的北方;无相宫在西南风彝山顶,守护西南一片,双宫主屈鸣和花月仪,据说在十万大山里待着的时间,比在他们无相宫里待着的时间还长。 这几大宗门镇守之内的中原地域,就是绝大多数凡人和低级修士安然生活的场所,也是那一座座顾真先前游历的凡人城市所在。 而除此之外,剩余的广阔空间,包括西荒、外海、极北之北、昆仑墟等大片空间,都是这里的修士,也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 大劫之后,从废墟中重建的修真界整体尚处于新生的阶段,整个修真界,如果不算几位灵宝的话,最高的修为不过是虚静老道这样的第三境大圆满。而即便在天华境界之中,也就只有几位太上长老,和掌门在这个境界上。 而在人间界里,几个修心宗门的境界提升又更难一些,像杨笑霆这样的第三境高阶,还未能大圆满的掌门,也是正常情况。 其余散修之中,更是到了第三境初阶,也就是虞意闲这个等级,就可以横着走了。 在这种大环境下,不说天华境界中的环境得天独厚,各种资源都可以不用外求,就算是灵气环境相对混乱的人间界,天地间的灵材也并没有出现枯竭,还有无数上古洞府洞天等待修士们的探索,总的来说,整个修真界的氛围,是非常宽松,而欣欣向荣的。 在大宗门和道心的硬性要求下,整体的秩序也相对不错,修士和凡人之间,也是决不允许仗势欺人或是坑蒙拐骗,在几大宗门的规则中,仙凡之别十分严格,修士很少在凡人面前出现,或者出现了也不能让人认出来。而凡人想求仙问道,也是既看资质,也看机缘的一件事。 但是,在这片中原之地之外,情况却不是这样。 在那些地方,有的是上古某场大战的遗迹,区区几千年的时光,还不能将那时候造成的伤害完全抹去,比如昆仑墟和西荒深处; 而有些则是妖兽的乐园,能够和现在顶尖修士匹敌,甚至是更胜一筹的妖兽异魔占据着那里,因为天然的阻隔,那些妖魔很少来到人类聚居的中原地界,但是,修士们也很少能深入妖魔的地盘,他们也没有动力这么做。 而至于人间界的灵眼,其实也不是均匀分布的,在修士们所在的中原之地,即便地方不大,但灵眼却共有三处之多,杨笑霆先前说过他们会在外围布置幻阵、迷阵,而天华境界也会不间断派出巡界使,都是针对的这三处灵眼。 这也是原作中,剧情比较具体的三处。 而在这三处之外,人间界剩余的灵眼还有五处,所处的地方各有各的危险。 若是按照顾真原本的设定,这些地方,都是邵凌升级后才会去开的新地图,而奈何漫画画到那里的时候,又已经招来各种纷纷扰扰,科科科大大一怒之下挥刀自,呸,不是,是迫于丑恶的只知道追逐利益而不理解作者的艺术追求的平台的压力,直接开了时间加速齿轮,飞快地带过了这部分的设定和剧情,直接跳到了结局大戏。 所以,按照顾真之前提出的思路,她和徐远首先打算探一探的,就是这未知的五处灵眼之一。 更准确的说,是这五个灵眼之中,封印有大妖的三处灵眼之一。 “呜——嘤!”低沉和尖锐并存的叫声中,高远的云天上,一团白中带着金边的“白云”,带着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以一种在地面上看十分缓慢的速度,来到了一片过分平静的海面上空。 这里是东海之东九万里,外海的一片海域之中。 云端之上,灵舟之中,顾真立在船头,俯瞰前方如落星碎玉般的海面。 这是一片被分割成无数片的海域,从天上往下望去,像是一片巨大的镜子从空中摔落,在这里跌碎成了无数片,这些碎片反射着破碎的天光,颜色从蓝到紫,璀璨陆离,分外美丽。 这些支离破碎的海域之后,视线却不能及远,淡淡的奶白色雾气笼罩着那里,像是一层朦胧的飘带,令人感觉十分梦幻。 如果忽视这片海域过分平静的异常,便会觉得,这里当真是一片难得的海上仙境。 而除了无风无浪,甚至也感应不到鱼虾的存在之外,这片海域的异常之处,还在于其上空屏障一般的云墙,和云墙之中若隐若现的幻影。 就在顾真面前不远,一座白玉铸就、格外高大恢弘、仿佛不是为人类所准备的仙宫废墟,正在浓厚的白云之中若隐若现。 “……这里就是昆仑墟?”在顾真身后,徐远也走出了船舱。 “嗯,”顾真点了点头,“从这里再往东,那片雾气背后,其实都是昆仑墟,不仅仅是能够看到异象的这一部分。” “能够看到异象的这部分,实际上只是昆仑墟外围,破损得比较厉害的入口结界而已。” 顾真摇了摇头,“看似诡异,实际上残留的威力已经不多了。” 徐远没有问顾真是怎么知道的,他对于原作的细节虽然记得不多,但是大致还是看到了最后,知道这些中原之外的领域,原作中都没有详细交代,而顾真此时能够这么了解,无疑就是因为她在华阳派中的七年,特地收集了许多相关的信息的缘故。 但她却说什么有了自己的加入,他们的目标才有实现的希望——不,明明一切都要靠她,她做了这么多准备、考虑了通盘的计划——他能不拖后腿就很好了。 而且从一开始,自己决定帮忙,不就是看她一个人身上担负的期待太重,他实在做不到撒手不管,只顾自己逍遥的么? 徐远看着顾真打量面前的结界,小心地评估着破解的办法,此时也不禁想道:担着一个阳神真人的名头,这里的人实在是将她架的太高了,自己别的做不到,但必要的时候,总能替她出出主意,听听抱怨,让她不必要将事情全藏在心里。 换句话说,世外高人这个名头,既是荣誉,也是责任,这方面,这就像是某种职务一样,在非工作时间,该卸下的,就是要卸下来的。 顾真对于徐远的心情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自己身为原作者,知道一些没在原作中画出来的设定的事,被徐总脑补了这么多,但是她其实也渐渐有所感觉,在同为穿越者的徐远面前,她可以不必时时端着“顾前辈”、“顾长老”的架子,偶尔露出一些科科科大大赶稿时的咸鱼神态,也不会担心吓到别人。 这让她自在了很多。 ——而且徐总长得还好看,还让拉小手,真的很减压! 在这样两人都很放松的氛围下,顾真很快确定了通过入口结界的方案。 “先试试看吧,我也没太多把握,”顾真说了一句如果虞意闲还在,她绝对不会说的话——怕他多想,脑补一大堆“什么!顾长老都没把握吗!?完蛋了!”之类的自己吓自己,随后,她便伸出右手,凌空写了一个并不复杂的篆字。 “开!” 不大的篆字泛起金光,滚滚云墙如退潮时的海水一般向后退去,分开的云墙仿佛被凝固的巨浪,在云涛中形成一道笔直的通路。 云涛背后,是一片蓝得耀眼的天空。 “竟然真的有用!”顾真回头一笑,恰好看见徐远也在对她笑,眉眼间是说不出的温柔好看。 呼……徐总现在真是好看,熟悉之后性格还特别温柔,这可受不了,感觉自己要弯了。 顾真兀自出神,但驮着他们的云兽可没有这些多余的想法,见到前路打开,方才逡巡不前的云中巨兽一声清吟,复而悠然向前,似慢实快地,带着背上的灵舟,和灵舟上的二人,向昆仑墟的深处行去。 一刻钟后,顾真和徐远穿越了这片云墙,来到了真正的昆仑墟之中。 这里是一片碧玉一般的海面,而方才在云中看见的高大的宫殿幻影,其真身,便坐落在这片宁静的海面之上。 巨大的白玉柱、残破的飞檐,宁静的碧色海面之上,已不见完整的仙宫楼台,只有巨大的柱礅还在水面之上,周围散落着各种散发着沧桑气息的,洁白无瑕的柱石,或是还能看出形状的巨大的门廊。 这种景象并不只是这一处。 在顾真灵识能够看到的范围内,海面上都是这样的景象。 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伫立于海面之上的巨大的宫殿废墟,就是真正的昆仑墟。 顾真和徐远凌空站立,载着他们到达这里的灵舟已经变回了一幅画,在这片海域的上空,天色仿佛是最纯净的蓝色,唯一一点白色,便是那只已经被顾真命名为大白的特殊云兽。 顾真抬头望天,灵识中收到大白在这里任意遨游的欢快情绪,在脑中回应了大白一声之后,顾真收回视线,对徐远笑着说:“直接去灵眼里吧,避开和这里的鲛人接触,据说他们都是些死脑筋,还有门绝招,叫做——” “爆浆鱼丸泡泡弹,哈哈哈哈哈,是不是特别可怕哈哈哈哈,不知道我,咳咳,科科科大大当年设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哈哈哈哈,大概想吃火锅了吧哈哈哈哈……” 这就进去了! 进入灵眼的过程很简单,首先是这样的,顾真现出金色的元神之体,闭目感应了一会,很快就确定了一个方向。 然后,她加大功率,同时一把拉住了徐总的小手——徐总好像反抗了一下,但是这不重要! 说到哪了,哦,对,顾真一把拉住了徐总的手,而另一只手则同时拿出一把玄色为面、金色为骨,伞面和伞骨之间仿佛有一连串篆字的虚影,如璎珞一般垂下的大伞撑在两人头上,这才向她自己感应到的方向飞去。 ——这里必须解释一下,昆仑墟这里的环境也是有点诡异的,因为中间有个灵眼嘛,要循环清浊二气的,而且本来就是上一次大劫的时候留下来的战场,原本的昆仑山在这里被炸成了一地碎片,海面上铺着的那些建筑废料,造成的也不仅仅是白色污染,还有各种连带的空间紊乱、不明结界、效果莫名其妙的法宝之类的问题。 总之,一般来讲,在昆仑墟的上空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这里的安全区其实是在水下,这也就是为什么,这里的优势种族是鲛人的缘故。 不过呢,顾前辈跑这里来,当然也是有准备的,她的万法不沾天罗宝伞,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 所以说,手不是随便拉的,也不是科科科老师没脸没皮,贪图徐总的美色什么的,乱说话小心你号没了我告儿你。 顾真拉着徐远,风平浪静地飞了两刻钟。 然后——不是,没有到地方,还没有这么快——然后,他们脚底就出现了一队欢迎的队列,一群蓝皮肤尖牙齿的鲛人,在对着头顶的这两人滋儿哇儿乱叫,并冲他们喷吐出一个又一个的水球。 出现了!死脑筋的鲛人!出现了!传说中的爆浆鱼丸泡泡弹! “噗噗、砰砰!噗噗、砰砰!”酷似鱼丸的水球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顾真笑得没办法,飞成了一个歪七扭八的曲线,还差点连伞都撑不住了。好在天罗伞的防御是全方位的,本来也不需要她撑着,而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连清风拂面都算不上。 徐远无奈,只好换成他来带着顾真往前飞,时而根据她的指示修改一下具体的方向。 又过了两刻钟,跟着他们的鲛人数量,经历了由少变多,又飞快降到零的过程,这下不用顾真提醒,徐远也知道,肯定是因为他们已经十分靠近灵眼,于是鲛人也不敢靠近了。 于是,在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徐远忽然感到一阵不可抗拒的吸力,“抓紧我,”顾真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就在徐远耳边响起,听着比平时要低沉一些,又要轻柔一些,“接下来可能有点颠,但是不要抵抗,”她笑了一声,抓住徐远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走散了就麻烦了。”她说。 徐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的时候,徐远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另一片天地之中。 乍一睁眼,视野中满眼都是鲜艳的橘红色天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徐远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于是立刻站了起来。 在站起来的过程中,他又发现了一件事,他现在的形象,已经不再是那个精致得仿佛人偶的女装大佬,而是他使用了三十多年,普通英俊的形象。 “……真实梦境?”徐远若有所思。 “是的,”顾真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他回头一看,便看见一块巨大的黑石上方,一个五彩焕然,丹霞流彩的身影飘然而落。 一路以来,顾真一直是青衣道袍的形象,但此时,她身上的衣服仿佛是一片流离的云锦,在橘红色天光的映照下,仿佛是忽然从一个最绚丽的梦境中而来。 但是,徐远仔细一看,就发现顾真的五官毫无变化,于是他立刻想明白了,因为原本就是灵体的缘故,顾真在外头的形象,其实就是她本人穿越前的形象,和这个世界的支逻摧本身并没有多大关系。 不过,衣着风格变了,人的形象也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此时的顾真,看上去无疑更加凌厉,并且偶尔给人一种野性的侵略感,那个逍遥自在的仙道高人,在这一瞬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远感到,自己的心底某处,好像悄悄动了一下。 但是顾真自己却没有这种感觉,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道:“我刚看过了,这里,恐怕就是以大劫之前,不,至少是修士与妖魔的千年大战开始之前,上古妖魔为主导的时代为蓝本的世界。我在这里会是这个样子,肯定是因为在这个梦境里,原本就有一个我,或者说支逻摧了。” “我现在已经取代了她。” 徐远点点头,“而我会是这个样子,就是因为我没有在梦境主人原本的想象之中,所以我是外来的,显示的是我本人认可的形象。” “不过,”顾真打量徐远的“新形象”,温和的眉目英挺的鼻梁,个头约莫一米八五,身材略显瘦削,但是背脊挺直,像是一竿永远不会弯折的翠竹,整个人有一种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气质。 终于见到徐远的真身,和之前的形象相比,有一种更和谐的感觉。 这可不敢随便上手了,顾真略带遗憾地想。 “不过,”她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即便是梦境,但也遵循一定的规则。先试试看,还能不能用术法。”她说。 言罢,顾真就先试着改变了自己的形象,她身上如云锦丹霞一般绚烂的衣服,悄然褪色,又变成了她最近已经习惯的青衣道袍,而头发也恢复了简单的道髻。 徐远也试着感受自己身上的灵力,因为真实梦境其实并不是真实的灵眼,他们只是相当于进入了这里的大妖的梦中,所以他即便在这里施法,也只需要遵循那位大妖的规定,而并不会真的受到灵眼环境的干扰。 要在真实梦境解除之后,也就是说这里的大妖被他们找到并唤醒之后,他们才能回到真正的灵眼环境之中,到了那时,他们就要再考虑如何在混乱的灵眼中施法的问题了。 好吧,这些后续的问题且不说,回到眼前,在上古之时,别的不说,在法术是如何运转起效的基本规则上,这里和现在的修真界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即便这样,徐远也只能使用他自己在现实中本就会用的术法——不太多,比原本的丹元子肯定要差一些,不会凭空多出什么心想事成的超能力——因为这只是别人的梦境,不是他的。 那么换句话说,只要在这个世界中,找到那个不符合规则的人,就找到了这个梦境的主人。 徐远眨了眨眼,再次明确了在真实梦境中的行事方针。 他给自己变了一身灰色的长袍,和他之前的形象相比,也就是根据身材的变化,变成了更大一号的男款而已。 好吧,本来就不是来当打手的,现在能恢复更熟悉的身高,徐远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另一边,顾真则在换回了形象之后,闭目感应了一番她现在的情况。 首先,她自己的境界还在,袖子里的零零碎碎也都还在,螭龙剑、红尘百丈小药丸、万法不沾天罗宝伞和那一小颗业火也都还在,她暂时没检查这些东西的效果,但是从螭龙剑传来的活泼灵性来看,这个梦境对于这些东西的模拟效果都还不错。 ——换句话说,都可以当真的用。 直到顾真的灵性拔高,开始触碰这方天地中的天道,于是,她发现了第一个不同——她不再能联系上那个嘴碎活泼、幼稚又委屈的天道,然后,作为一个境界更在第四境之上的生灵,她开始触碰冥冥中和她本身相连的大道。 这次,她联系上了,也感应到自己寄托在大道上的道基,但是,和在外界相比,这种感觉更加空虚高邈,甚至是不可触碰。 于是顾真恍悟,制造这个梦境的人,和她的境界相当,而且在这个境界上设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如果这个世界里有人尝试突破这个境界,就会发现怎么也突破不了。 然后顾真张开眼睛,尝试着进入她在灵体状况下可以随意进入的法眼状态,不过不出所料,她现在是“支逻摧”,而且是有肉身的支逻摧,不再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或者说,构造这个世界的大妖,原本也看不到世界的这一层真相,所以它也没有这方面的设计。 这样一来,同样也要注意,自己现在是有身体的支逻摧了,再想站着不动,靠变鬼来耍流氓逃避一切打击,肯定是不好用了。 在心里记住这一点之后,顾真便伸出右手,食指发出淡淡的金光,她在空中画了一个笔画古拙奇妙的篆字。 “敕!” 笔画成形,金光大作,但又很快消散,顾真一看,便觉得她的这套根据底层代码开发出来的敕令天篆,大概是也不能起作用了。 但就在这时,意外却发生了。 “谁!哪个打扰爷爷睡觉?!还下拘神令这么缺德的东——啊啊啊啊!拘神令!!?” “大圣老爷!是哪位大圣老爷路过了啊?小妖这厢有礼了~~~” ※※※※※※※※※※※※※※※※※※※※ 这边也说一声~开了个wb号,和笔名一样就叫烟云一盏,请假之类的事会在上头说,来找我玩! 妖族上古 “大圣老爷!是哪位大圣老爷路过了啊?小妖这厢有礼了~~~” 随着这一声谄媚的声音,一个土黄色的身影噗嗤一声,从顾真刚才登高眺望过的那块巨大的黑石中钻了出来。 这从石头里出来的,是个毛脸的妖怪,整个身体上下一统,头身不分,既像是个长毛的土豆,也像是个放大的猕猴桃成精。 不过,这猕猴桃精却是有手有脚的,不仅如此,他细长的手臂中,还握着一柄弯弯曲曲的木杖,木杖比他整个身体还高,杖头上缠绕着花草藤蔓,在顾真看来,大概是个法器什么的。 这猕猴桃精一出来,还没看清眼前的情况,就一口气不歇地接着喊大圣,顾真和徐远对视一眼,都估计这和她方才画的那道敕令天篆有关。 顾真他们还没开口,那位猕猴桃精终于用另一只手拨开了自己脸上的长毛,看清了眼前将他召唤出来的“大圣老爷”,以及被“大圣老爷”带在身边的……呃,人类随从? 算了,也许是爱吃的零嘴吧,新鲜散养的更好嘛,这也是常有的事。 看清了这一点,猕猴桃精便正式向那位没有丝毫妖气的“大圣老爷”行礼作揖,那名穿着一身青衣的“大圣老爷”,对他能够认出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些好奇的神情,还问他道:“哦?你怎么看出来我是大圣的?”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猕猴桃精明知道大圣老爷又在消遣人——大妖们脾性古怪,各有各的爱好,偶尔装疯卖傻,也是说不准的事,但也只好无奈地说: “大圣老爷容禀,您给小妖下的拘神令,这联系还没断呢。虽然小妖神通浅薄,道行也低,看大圣老爷,就和看最弱小的凡人一样,但就凭这一点,小妖我也不会认错啊!” 大圣老爷闻言点点头,又指了指她身边那一位问道:“那在你看来,他又是什么身份呢?” 唉,这消遣还没了完了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猕猴桃精还是小心翼翼地答道:“这一位,呃,在小妖看来,不过就是有些修行的凡人,这在几位大圣老爷的地盘上,也算是不太罕见的……用来逗乐也行,用来当零嘴也行。” 说到这里,猕猴桃精已经不自觉直起了身体,他打量着徐远的眼神,就像是认为对方既听不懂他和大圣之间的对话,也像是认为对方即便听懂了,也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一样。 果然,那名被点名的“零嘴”,听到这样的话,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倒是大圣老爷噗嗤一声乐了,对方甚至还看了自己的零嘴一眼,才摇头失笑道:“也罢也罢,既然如此,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大圣老爷请讲。”猕猴桃精又连忙行礼。 “这问题就更简单了,我且问你,这里是什么地界,你又是什么身份?” 乖乖,这大圣老爷怕不是飞过了头,又或者是昨夜喝多了酒吧? 心里如此腹诽,但猕猴桃精嘴上还是一板一眼地答道:“回禀大圣老爷,好叫大圣老爷知道,这里是狮子国牛头岭,小妖是我家九灵大王亲封的左丞相鬼车大人座下猫将军亲自任命的牛头岭山神,正是这一方山头的正神。” 这一长串官职,猕猴桃精是一边点头一边说,差点说出了rap的节奏,说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大圣老爷大驾光临,可是有事要寻我家大王?若是如此,我家大王就在国都安坐,国都离此处牛头岭不过三千里远近,就在此去西南方向。” 猕猴桃精,不牛头岭山神说着,便向西南方向指了指。 那名路过的大圣老爷,既然用拘神术将自己唤了出来,想必是有些正经事需要自己来服侍,而山神想来想去,以这天地间屈指可数的大圣老爷的数量,他们大驾光临,可不就只能是找自家大王有事了么! 不然呢?难道还是找他这个山神有事?还是想体验一下他们这穷乡僻壤的野地风光了? 乖乖!这可是大圣老爷,天地间有数的先天神魔!这拘神术的厉害,他从前也只是略有耳闻,但亲身体会,今天这也才是第一次。 想他犰商蛮,原本不过牛头岭中一小妖,正是五十三年前,才正式被册封为此处的山神。 那时他从猫将军那里,领来一道玉制的令符,他足足用了七七四十九日,在这牛头山的山顶灵脉之处,将那道令符炼化之后,这才和天地交感,得到天地间冥冥之中的承认,从此走上了正式的神灵之路; 而在领取神职时,以他的境界,这才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和天道模糊交感,于是他便自然懂得了许多神道中的规矩。也是那时他才知道,这天地间,还有这样可以借用天道规则、来给他们这些敕封神仙下令的霸道令法! 若是究其本质,那道封神的玉制令符,也不过是和拘神令同一个层次的东西罢了! 换句话说,当初让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妖,跃然变成这天地间有数的正神的一员的,也不过是某位大神通者的一纸敕令罢了! 代天行道,不过如此而已。 这种敕令之道,可以说是霸道无比,却只有真正和天地同君的几位大圣老爷能使,他们家九灵大王之类,还都是后天妖神,境界也不够,实在是万万用不出来的。 而他们九灵大王,即便也是一方之主,手底有一批小弟和地盘,但是,他本人的地位,无非也是因为几位大圣老爷的默许而来的;他手底下那些有名有姓、在天地神道之上占据一个位置的文武百官,无非也是借用了某位大圣的力量才得以册封的。 换句话说,若是大圣老爷们之间起了龃龉,或者是他们狮子国背后的那位,看九灵大王不再顺眼了,一道敕令下来,九灵大王自己的地位,顷刻之间,就要风流云散。 而若是真要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们这些实际上是受天道册封的神道妖怪们,其实也不是站在九灵大王那一边的,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说,这天地之间,别看妖王们个个威风赫赫、雄踞一方、呼朋引伴、好不痛快!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里真正是棋手而非棋子的,还是那些或是神出鬼没、或是高高在上、或是兴趣诡异的大圣们。 正是因为明白这些,牛头岭山神此时,对忽然路过此处的大圣老爷,心中的敬畏和小心,可绝没有半点伪装。 不仅如此,他还在心里猜测,虽说大圣老爷们各有性格,他真真假假的传言也听了一些——其中不乏一些尤为荒诞的,比如说金鹏大圣就,算了,这里不是重点, 咳咳,他的意思是说,别看大圣老爷们在传闻中好像和他们没什么太多区别,甚至有时候,你都不免觉得他们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但是!正经的山神犰商蛮作为一个有见识、有追求、有编制的妖怪!他还是觉得,那些行为都只是表象,境界到了大圣他们那个等级,看见的风景、做出的举动,背后很可能都有很深刻的意义!只是他们境界低微,压根看不出来! 所以说,他面前这位大圣老爷忽然来此,又用出了拘神术这样表明身份的令法,一副并不在意暴露身份的样子,这背后,可能就已经隐藏了一场天地大变的伏笔…… 牛头岭山神在这里浮想联翩,而他的面前,思路远没有这么复杂的“大圣老爷”本人,和大圣老爷随身携带的零嘴,在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之后,确实打算先去山神口中的,那个狮子国的国都,去看看九灵大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主意已定,顾真便再问了几句这个狮子国,以及这个世界的情况,从山神的字里行间,她也已经大致弄明白了,在这个上古的世界里,这里的神仙都是由妖怪来担任的,而各个地方的国主大王同样也是妖怪; 而所谓的“大圣老爷”,也就是和顾真同处于一个境界的大妖们,实际上的跟脚叫做先天神魔,是真正决定这个世界秩序的存在,各位站在台前风光的妖怪都是他们的小弟,不过也有大妖自己出来站台的; 至于人类,和她当初设定的一样,在上古时期,是完全被妖怪们圈养的物种,至于圈养来干嘛,那就是要看各个妖怪们个人,或者是他们背后的大圣们的品味和嗜好了。 打发走那个一步三回头,非常想主动给他们带路的猕猴桃精,顾真摇摇头,对徐远说:“……我不记得上古有这么严密的神仙体系,也许,这就是这个世界自动演化出来的吧。” 徐远也摇摇头,补充道:“也可能是这个真实梦境自己的设定,毕竟,对于大妖来说,这样的秩序,也可能只是他们向往而没有实现的上古。” 非常有道理,既然如此,他们就更要去这里的妖怪国家里看看了。 三天后,顾真和徐远两人骑着两匹妖马,十分低调地出现在了离牛头岭西北三千里,狮子国的国都附近。 ※※※※※※※※※※※※※※※※※※※※ 咕咕咕了几天!但是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滚…… 狮子国国都 妖马自然是顾真在观察之后,用了和灵舟一样的点化之法,在纸上画好变出来的,而他们会选择这种交通工具,也是想看一看路上的景象。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几个妖怪们聚集的地点,按照妖怪们的喜好和天性,他们聚集起来,倒不会像凡人一样种地收菜、每天为了生计拼命劳动;也不会像修士一样,组成门派是为了占据某个风水宝地,然后抱团在一起互相交流、可以更好地修炼。 总之,以妖怪们散漫的天性,让他们聚集的地方什么风格都有——顾真和徐远在一路上,既加入过妖怪们的烹饪兴趣小组(这个山头的妖怪们倒是吃不上人,那是专供高级妖怪圈养的,非常稀少的食材,他们还是更喜欢山林里随便抓随便有的山鸡什么的),给他们改进了一下肉食烹饪入门一二三,甚至启发他们大力发展家禽饲养业; 也遇上过喜欢称尊做祖的,在山头训练手底的小妖,和附近山头水平半斤八两的妖怪们打来打去的——顾真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这里的小妖还出来收过路费,于是被顾真揍了一顿,又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害得她一不小心就把整个山寨给平推了; 最后,因为不想留下来当这里的“老祖”,于是他们赶紧收拾东西连夜跑了,也不知道那个黑风岭上的妖怪后来都怎么样了。 在邻近国都的时候,顾真和徐远终于遇上了一些文明一点的妖怪,但是依然没有看见人族的身影。 在狮子国国都之外,顾真和徐远坐在妖马上,正等着进门。 此时的顾真依然是一身青衣,但却不像是纯粹的凡人,而是身后时而露出一个模糊的丹霞流彩的幻影,让人知道她是个水平不错的妖怪,只是偏好人形; 而徐远却完全换了一身打扮,此时的他高冠博带,飘逸的云纹在他身上的衣摆衣襟上时隐时现,像是真实的云雾一般;一枚青碧温润的兰佩出现在他的腰间,散发出濛濛清光。 若是有见识的妖怪看了,就知道这是一位有敕封在身的正神,还不是那些最常见的,不能轻易离开驻地的山水神灵。 毫无疑问,让徐远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在天地间有编制的神仙的,就是一旁的顾真,顾大圣了。 根据从猕猴桃山神那里得来的消息,顾真为徐远制作了一枚可以容纳在神魂之中的敕令玉牌,在这个全是妖怪的世界行走,还是这样更方便一些。 他们在城门口等了不多久,就轮到他们通过。 在门口检查的守卫,是个头上长着两根长须的不知名妖怪,不免让顾真想到放大的蟋蟀。 守卫守住门口,也并不是要收取保护费什么的,仿佛只是因为最近狮子国和邻国的关系不好,所以两边都在严防奸细。 于是在顾真和徐远通过的时候,因为他们说自己是远游的妖怪,所以守卫就多问了两句,要求他们交代清楚自己的来历跟脚。 而对于妖怪来说,尤其是一些天生弱小,只是靠来历神秘保护自己的妖怪来说,这无异于暴露底牌,是一种容易给自己带来危险的行为。 不过,顾真他们当然不在乎这个。 于是,顾真和徐远,就大大方方地上报了他们此时的“身份”。 “鸟妖,”这是顾真。 “巫神。”这是徐远。 门口的守卫显然没有足够的见识,他对于顾真的身份没什么异议,只是照章登记,但是面对徐远,他就非常狐疑了,“……巫神?”他问。 “嗯,”徐远淡定地点头,仿佛他真就是自己口中的巫神一样,“我从南边来,这是我们那边的叫法,属于游神的一种。要不然,你叫我云中君也好。” 这梦境中的上古时候,地广人稀,嗯,地广妖稀,各个大圣庇护的妖王之下,种种神灵层出不穷,虽然最多见的还是各种山神土地,但是奇葩的神职也并不少,而对于正神来说,他们有神印神光,这就不能造假。 而种种神灵之中,其中能够离开驻地,不需要守着某个固定职责的神灵,就被叫做“游神”。 至于顾真顾大圣,大笔一挥,为徐远定下的这个巫神,以及云中君的神职,便纯粹是出于恶趣味发作,或者说是非常体贴,量身定做罢了。 楚辞中的云中君即是云神,驾龙服华,翱游周章,又行在高邈,与日月齐光,当时顾真一拍脑袋,就定下了这个神职。 守门的大蟋蟀还是不太确定,但他确实也看见了徐远身上的神光。 正在这时,顾真他们身后,一位体型硕大的象妖,语气非常儒雅地说话了,若是顾真不是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位象妖,此时也一直用神识注意着四周,她还要以为这说话的是某位学识渊博、修养颇佳的老儒。 “守卫小哥,老朽象蒲,是都中珍味楼的老板。我托大,愿为这位游神大人作个保,老朽看他神光清正,必不是什么歹神,南方离我们这里太远,大概也不会是邻国派来的探子,若他真是,反而不该如此显眼了。” 老象妖这一席话,说的顾真和徐远都颇为意外,他们之前只是觉得靠近王都,遇到的妖怪都文明不少,但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么一位说话有条有理、逻辑清晰的妖怪。 于是,顾真和徐远对视一眼,都回头对象妖行了一礼,那名象妖也回礼不提。 这样一来,守门的大蟋蟀,也许是觉得象妖说得有理,又或者是对方有名有姓的担保起了作用,总之,他按照游神的身份给徐远做了登记,给了顾真和徐远一人一块带上些许高等级妖气的登记牌,叮嘱他们带在身上,这才终于将顾真和徐远两人放过了城门。 顾真和徐远通过之后,不约而同在城门那边停住,等着刚才替他们说话的象妖进来。 这狮子国的城门和城墙都十分高大,顾真和徐远这样的人形“妖神”通过自然是毫不费力,就连象妖这样个头和宽度都有他们两个的,在宽广的城门洞之前,同样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象妖作为都城中的居民,原本就有固定的身份令牌,于是,他通过城门的速度可比顾真他们快得多,几乎就是亮一下身份牌的事,而他一通过,看见顾真他们站在那里,果然也过去和他们两位远道而来的“妖神”打起了招呼。 “老朽象蒲,刚才已经自我介绍过,正是这都中珍味楼的老板,方才见两位神采不凡,想结交一二,这才冒昧出言,还望两位不要见怪。” 象妖如此有礼貌,顾真和徐远也不能差了,更别说他们等在这里,本就有找个本地向导,先打听打听这狮子国和国都中的情况的意思,于是,这一来一往之间,两边就正式结交上了。 他们之间,先是顾真这边自报了名姓,又大致说了说他们怎么从南方一路来到这里的“原委”,紧接着,就是顾真他们,听象蒲象老板,开始向他们介绍这国都中的热闹所在; 一边走一边聊,顾真他们本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于是他们就随着象老板向对方的珍味楼走去。 据象老板自己说,他这珍味楼,就开在都城中最热闹的集市之中,生意走的是高端路线,总的来说还算拿得出手,这次遇上两位雅士,也是难得的机缘,务必要让他做东,大家好好交个朋友云云。 将这些事轻描淡写地说过之后,那位象老板,倒是不给顾真他们拒绝的机会,而是紧接着又开始说,这最近九灵大王和附近的平顶大王是怎么突然闹翻了的八卦,也是有些从侧面为刚才在城门口闹出的耽搁解释的意思; 等这些闲事都说完了,他们之间也算是更熟悉了一些,那位体型巨大,但行为举止有礼有节的象蒲象老板,看顾真一直拿着那枚身份牌来回把玩,嘴角还挂着一丝似乎不以为然的笑意,便忍不住叮嘱道: “顾小友,”这是因为顾真自我介绍,自己的道行不过三百年的缘故,“在这城中行走,可莫要将这身份令牌丢失了。” “这令牌上的妖气你或许不太习惯,但是你也许已经猜到了,这就是我们九灵大王,在令牌上留下的手段,” “虽说,这确实是有些防范限制之意,但实话实说了吧,现在的妖族们,又有多少,如你我一般通情达理,懂得限制自己的天性之辈?” 象老板叹了口气,看顾真似乎有些听进去的意思,这才接着说道:“……顾小友和游神大人行走千万里,想必对于如今的妖族,也见过了不少了。可是,两位可曾见过,如国都这里一般,各族有序共存,还能像模像样、不起纷争的地方?” 顾真和徐远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他们不过走过三千里,就看见了不止一次抢山头的闹剧。 象老板这才点头,继续道:“正是如此,我妖族百种,各有天性,即便是都城之外,也没有这样的景象。若非大王伟力,国都的繁华,是断然不会存在的。” 说完这种监视措施的必要性,象老板又指着逐渐拥挤起来的街道——这里已经靠近集市,是都城中最繁华的地方,顾真和徐远顺着象老板的指点去看,也知道他的意思何在。 只见,在这街道间往来之间的妖族,大都是懂得穿衣打扮,而且也有些基本的礼节之妖; 而他们进城这一路走来,看见的建筑装饰,也大都高大恢弘,虽然远不如远古之后,顾真他们在人间界看见的凡人建筑那么精巧繁复,但也有一种格外古朴实用、粗犷直率的美感。 在这样的城市中闲逛,很容易就让人觉得,自己不过是来到了一个风格有些奇异,种族比较有个性,但是文明程度同样不低的国家里。 见顾真和徐远,脸上都露出思索之色,象老板才满意地点点头,“我们狮子国,可是北俱芦洲有名的道德之国,尤其是国都的繁华文明,更是堪为我妖族表率。” 说完,象老板又补充道:“对了,方才忘了说,这令牌的作用还有一层,就是,若是有大敌来犯,或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大王需要施展吞天噬地的神通,那时候,若是身上没有这一丝妖气的,就要凶多吉少。” 说完这一句,象老板终于看见那位新认识的“顾小友”,将那块令牌好好地收进了袖子里,脸上也收起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陡然觉得,严肃起来的“顾小友”,气势显得有些可怕。 “多谢象老板讲解,”他听见顾小友如此说道,她的语气听上去分明还是一样直率大气,但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我们还是尽快去象老板的珍味楼吧。”她转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自己。 象蒲忽然打了个寒颤。 忍不了了 在传音之中,顾真听见徐远对她说: “这不过是梦境而已……” “是啊,”顾真同样用传音回道,“我知道。” * 象老板着实是谦虚了,来到珍味楼附近之后,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这珍味楼在狮子国国都之中,当真是个非常有名的高端消费场所。 越靠近珍味楼,顾真和徐远就越能感受到这一点,这珍味楼,以及象老板,在这狮子国的国都之中,绝对算得上是鼎鼎大名了。 看得出来,在路上和一些熟悉的妖族打过招呼之后,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奉承和给个位置的恳求,象老板还是露出了一些自得的神色。 虽然,于妖族之中,他一直以涵养和礼节要求自己,故而是个大大的异类,也就是在这狮子国国都,他才能找到些自在,但也还是觉得有些不够; 而结交顾真和徐远,一来是对远来的妖神感到好奇,二来也是看他们风度不凡,颇有我辈中人的感觉,倒也确实不是图他们什么。 若是换了一般的妖族,有他这样的身家地位,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总是要直白地自夸一番的,但是对于象老板来说,他也学会了谦虚的套路,一开始没有直说,而是等路上的朋友在新朋友面前揭破这一层。 “原来象老板那里一座难求,我们着实是叨扰了。” 听着顾小友和那位云中君捧场的“惊叹”,他不免就感到一种更高级一些的满足感,像是既挣得了面子,又满足了他所理解的品德一样。 只不过,他暗自满足于心,就不免再次忽略了,从身边传来的,已经渐渐有些习惯的森寒之意。 终于,他们一行来到了珍味楼之前。 顾真和徐远抬头看去,只见这珍味楼和一路上看来的建筑风格不尽相同,虽然为了狮子国中一众妖族的客人,这里的空间都做得极高极宽,但是在细节和装饰方面,还是更显得精巧富丽一些,看上去更像是—— “怎么看上去,有几分人族工匠的手笔?” 象老板听见“顾小友”此问,便惊喜地低头看她,“原来顾小友也是识货之人!确实,我建造这珍味楼之时,是向大王借的人族工匠,他们不仅手艺精巧,还脾气温驯,不需多少吃的和休息,也就是力气实在太小,我当时还需要雇佣一些妖族,结果还因此闹出一些事来,唉……” 他们之间说着话,就已经走进了这珍味楼之中,象老板便放下话头,转而向迎面而来的自家小弟吩咐,让他们准备好雅间,和一桌上好的席面,他今日要好好招待两位朋友; 而顾真和徐远,也已经在这一眼之中,将珍味楼的大堂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是一间挑高极高的大堂,大堂中客人并不多,但每一桌的客人面前的食案,都布置得远比此时妖族的一般用餐水准要精美繁复得多。 这些客人,有些是鬃毛有如钢刷的野猪精,短而尖的獠牙从硕大的嘴中暴突出来; 有些是皮毛油光水滑的花豹,身边作陪的,还有两只嘿嘿醉笑得鬣狗;一只巨蟒一般的妖精自己盘成一团,为它准备的“餐桌”做成小山的形状,巨蟒从小山的顶端盘旋而下,一点点吞食假山上瑟瑟发抖的“点心”。 其余,尚有指爪尖利的鸟妖,点着长喙,动作优雅地在一道被摆成盛放的红花一般的食物面前,一啄一挑,一片鲜红的肉片便弹动着来到了另一边调料的碟子中; 又有大快朵颐的牛妖,手中一条人腿,闪烁着烤炙得宜的油亮光泽。 毫无疑问,在这珍味楼里,被煎炒烹炸,生吞活切,上桌摆盘,做成十八般花样的,全是活人。 真是好一番文明、道德、繁华、热闹的食人盛景! 正在这时,象老板还和自家的伙计说道:“……我这两位新朋友眼界不俗,又最是风雅,你告诉后头,要选最好的材料,做得干干净净的,不要搞那些端不上台面的噱头……我记得昨日来了一只怀孕的——!” “咣当”一声巨响,象老板猛然转头,他看见他新认识的顾小友,好像是把他这店进门的招牌给砸了。 “抱歉,失手了。”他听见顾小友说。 “没事没事,”他条件反射般地说,“我这就——”但还未等他说完,他便感到一股再也不能忽视的寒意,忽然来到了他的天灵盖上! “我该砸整栋楼的。”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象老板听见他的“顾小友”,这么说道。 一道血红的剑光,忽然在狮子国国都,最繁华的集市中亮起。 这道剑光足有一间普通的平房那么宽,忽然从天而降的时候,又在空中分为不知多少道水桶般粗细的剑光,在组成一个并不复杂,但十分玄奥的阵势之后,利落的轨迹之下,一栋高大瑰丽的楼阁轰然倒塌。 看见这一幕的妖怪,其实第一反应,并不是有人在国都中动手,而是都觉得,这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珍味楼的废墟之中,顾真和徐远身边,象老板无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他被枭首之后,身体化作一只比方才更大的白象,而方才还繁华热闹的大堂之中,也已经同样躺了一片露出原型的各色妖怪。 珍味楼已经塌了,但是,因为这些妖怪的原型都颇为巨大,所以这废墟也没有完全坍塌,一些被妖怪们的原型撑起来的空间里,还藏着一些体型更小,且没有被方才的剑光针对的——活人。 顾真和徐远,走到一座几乎没受到任何波及的假山跟前,在这座假山的顶端,一条巨大的蟒蛇,正被一道血红的剑光,死死钉在七寸之处。 这蛇妖已经死透了。 顾真一挥袖,将螭龙剑的本体收了起来,螭龙剑似乎有些不愿意回到顾真的手腕上。 “……哦?这蛇的妖丹对你有用?”顾真敲了敲左腕上的血玉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可惜啊,这可不是真的,吃了也白吃啊……” 说完这些令别人弄不明白的话之后,顾真才看向那座假山上,那里,正有一位原本被某种妖法束缚住,死去的蛇妖还未来得及享用的“点心”。 此时再看那位点心,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瑟瑟发抖之态,面对着顾真和徐远,这两位立场不明、境界更加可怕的妖神,那人脸上,却是一副全然的镇定坚毅之色。 “不好意思,好像打乱了你们的计划,”顾真打量了那人一眼,徐远却从袖中,给那人扔了一件蔽体的衣物。 那人浑身一抖,已然从方才的束缚状态中解除了出来,还一手接住了徐远扔来的衣服,并没有穿上,他将衣服还给徐远,“不用了,”他说,又指了指原本通往珍味楼后厨的通道处,“我的同伴已经来了。” 九灵大王 说完,这人一个纵跃,脚步如同在空中踏云,很快就和顾真他们拉开了距离,走到了一群穿着如出一辙的轻薄白衣的人族之中。 在这些人里,顾真还看见了一位大着肚子的孕妇。 回到同伴之中,那人的神采更加自如,看得出来,确定这人的平安,给他的同伴也带来了巨大的鼓舞。 他从同伴手中,接过一件同样的白衫,利落地束好之后,他遥遥对顾真和徐远说:“不知两位是为何而来,不过,” “这城中的妖王马上就要被惊动,对方的吞天神通着实厉害,我和我的同伴都不能继续在此处停留了。” 对于这些人来说,顾真和徐远也是两个立场未知的妖神,而且,和他们已经有所计划的珍味楼老板和客人相比,这两位的能力明显更加可怕,虽然不知为何,他们对自己这些人族似乎有些善意,但是,这并不能让人族领头的这位,继续带着一帮老弱病残,留在这里等死。 这人的心思,顾真和徐远也不是看不出来。 “有去处就行,我也不留你们了。”顾真挥挥手,她此时心情不佳,也没有那么多说废话的心情。 那人族首领看见顾真确实对他们没有多余的兴趣,也只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就赶紧带着自己的同伴,一道启动了一个不知从何处拿出来的法器,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集体消失在了原地。 临走之前,应该是有把握顾真他们也不能打断自己了,那位人族首领,才从发动了一半的法器中扔出一件信物,同时对顾真说: “羲龙部夏姒,谢过两位出手。” 几乎是话音刚刚落地,那些白衣白衫的人族,就彻底消失了。 “骨碌碌。”那枚信物孤零零地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滚动。 顾真没有第一时间将那枚信物收起来,自从进城不久,第一次用神识大致扫过这狮子国国都之后,她的心情就一直不怎么好,而刚才一次爆发,显然还不能完全纾解她的心情。 徐远走过去,将那枚信物替她收了起来,这是一座用木头雕刻的人像,看上去雕工并不怎么样,和这个世界已经有的人族的手艺不太相称; 也没有任何法力的波动,和他们刚刚表现出来的,在修行和法器上不俗的造诣并不吻合——这枚信物显然经过了一些特殊的处理,那位夏姒,也没有说明具体的用法。 考虑到顾真和徐远,看上去确实是两位货真价实的妖神,对方虽然留下信物,表明自己知恩图报,但也没有留下更多线索,以免给人族招祸。 徐远只是收起信物,并没有说什么,但他却听见顾真悠悠一叹,说:“……我忽然觉得,我们就这么打过去,打到天翻地覆,也就能把人吵醒了吧?” “这世界表面看着还好,花团锦簇、秩序井然的,但——” “轰隆隆——隆!” 巨大的雷声在他们头顶响起,徐远举头望去,珍味楼的屋顶方才已经掀了,他一眼便可以看见天空。而废墟之外,他们的头顶上,一片深紫色的雷池正在渐渐成形,其煌煌赫赫的威力,几乎要将整个天都翻过来。雷池正中,一枚笔画古拙、造型有如鸟爪的篆字,正如铁笔书写一般,发出熠熠银光。 这是顾真的雷字天篆,徐远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说不定,在他们走进这座国都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但掀开一看,嘿……” “找什么找啊?哪个倒霉催的做的这鬼梦!老子不给你干挺了,老子就不姓顾!” 雷声之中,顾真咬牙切齿地说完了这句话。 仿佛是应和顾真这句话一样,闹市中的意外直接惊动了狮子国的九灵大王,不知是否见识有限,他从之前的剑阵里还没有看出太多威胁,于是,这九灵大王便从皇宫中直接出手,一道吞天噬地的黑光就无视所有距离,如一道巨大的裂缝一般,直接来到了原本珍味楼所在的废墟上空! “谁!是谁在本王的国都里捣乱!!” 顾真没有回答,但是忽地,一道血色的剑光自她袖中冲天而起! 血色剑光一分二、二分四,不过弹指的工夫,就变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血色罗网,剑光若繁星,如银河,正面迎上了那道狰狞污浊的黑光! 黑光和罗网战成一片,螭龙剑组成的剑阵精妙有余,但实则因为本质有损,顾真也并没有出手帮忙,于是并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而那位九灵大王的本命神通也不愧有吞天噬地的名头,吞噬的是这里的整个空间,此消彼长之下,这一次遥遥出手,竟是个旗鼓相当的局面。 而,这就让皇宫中的九灵大王进一步地误判了。 他心头一哂,只道这是隔壁那个老对头,不知去那里请了个帮手,想在自己的国都里闹一个狠的,只不过看现在的情形,这请来的帮手,是个灵巧有余,而后劲不足的!就连根基看起来也不怎么稳! 至于那珍味楼上的那一片暗紫色雷池,因为顾真尚只是引而不发,也没有想好要不要将这一城的妖怪们都劈了的缘故,被九灵大王当做是寻常雷法,只瞥了一眼就不再看,反而在心里更加鄙视这种光用各种华而不实的术法,而不精研自己的本命神通的野路子来。 因着这些,这九灵大王便再不犹豫,看着自己试探的那一道黑光陷入了缠斗,便一个飞举,妖云一裹,亲自从皇宫里冲了出来,要以雷霆之势,一举将这个混进他狮子国的刺客给拿下。 九灵大王的原型,却是个九头的狮子,他一从自己的皇宫中出来,不过瞬息的工夫就到了闹市附近,之后他便一张张张开巨口,一种仿佛乾坤倒悬、天地失色的感觉,顿时笼罩了这一片的所有人,不,妖,俨然是一副要将这方圆数里之内,无论子民、外敌,都尽数吞吃的架势。 九灵大王的本命神通,叫做吞天噬地,此时果然像是吞下了方圆数里之内的天地,据说曾经也是得了某位大圣的赞许的,也是他们狮子国立国的倚仗,这里的所有妖怪都听说过。 此时,这闹市里的妖见大王来了,大家也不是一片得救了的心情,反而是知道大王动起手来不分青红皂白的,但他们能力有限,自己躲也是没希望的了,于是这一口下来,当场便是一片鬼哭狼嚎。 于是这九灵大王一口之下,顾真他们还没有怎么,倒是离得更近的妖物们,纷纷随着身边的空间,大片大片地投入了九灵大王的九张倾天之口中。 但仔细看去,那些被吞吃的狮子国子民们,他们的脸上看着也没有十分惶恐,便有那胆小的,也不过是像是抓救命稻草一般,将一块顾真看着有些眼熟的牌子从身上拿了出来,牢牢攥住。 只不过这牌子一拿出来,这现场的架势就更明显了,那些被吸入九灵大王的口中的妖怪,反倒是被那些牌子牵着走,若是没有那些牌子的牵引,这些妖怪恐怕还不会这么快就进了九灵大王的胃袋里呢! 顾真一看,便明白那是她和徐远自城门处得来的那块牌子。 再结合之前象老板对他们说的那些话,她便明白,不消说,这九灵大王的盘算,是将这些人全数吞下,而那些不是敌人的,兴许在之后还有被放出来的机会。 这九灵大王闹得热闹,但顾真这里却是气定神闲,还有闲情观察对面的妖怪——这是因为她压根没有做别的什么,自九灵出现,她只是施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柄貌不惊人的黑伞,又悠然自得地撑在了她和徐远的头顶而已。 这黑伞未打开的时候,还看着普通,但一旦撑开,就是尚有一段距离的九灵大王都感觉双眼被一阵金光一刺,同时,好似还有种若隐若现的令人烦闷的念经声,说着一些令人头晕脑胀的道理,在冥冥之中响起。 九灵大王心头烦闷,此时更不愿意细想,他只想尽快把这小贼拿下,再一口一口,细细嚼吃了她! “吼吼吼——!” 巨大的九头狮子对天怒吼,此时,这片地界的妖物、建筑、杂物,通通都已经进了这巨型狮子的口中,就连顾真和徐远身边,那一片珍味楼的废墟,也连同这一片的几尺地面,都老老实实地飞了过去,只留下这一片白地。 只除了黑伞之下,尚有一青一白,两位衣带都没有飘动一丝的妖神。 九灵大王见此,心头忽然生出一丝警兆。 这法宝厉害,连他都没有见过,那拿着这法宝的小贼…… 九灵大王犹豫了,但顾真却已经观察好了,她之前不出手,不过是知道自己现在有了身体,再不能有恃无恐了,同时自己也不是真的有丰富的斗法经验,巨大的狮子和吞天巨口,看上去也确实是有些吓人——她自己皮糙肉厚,大概是没问题的,但是她怕打起来一时疏忽,把徐远给伤了。 不过,她发现这吞天神通,实际上也不能奈她的宝伞如何,这才放下了一百二十个心,又变回了胸有成竹的顾大圣了。 于是此时,她见有机可乘,便立刻将宝伞交给徐远,自己则一甩袖子,左手中,飞出了一块还在微微抖动的令牌,而右手中,却是一管好似凡间紫毫的毛笔。 顾真提笔便向令牌上点去。 九灵大王心中一凛,登时便准备再次动手,但恰在此时,他却猛然感到心头一震,动作便是一顿,他耳边听得“铮”的一声,原来是螭龙剑搅碎了那道之前自己放出去试探的黑光,此时又回到了顾真身边。 九灵大王这么一分心,顾真那边便已经写完了,在顾真提笔的一瞬间,一个笔画玄奥的篆字,便沿着某种冥冥中的联系,如因果一般,立时点在了九灵大王的身内洞天上! “定!” ※※※※※※※※※※※※※※※※※※※※ 顾老师还是莽…… 妖族天庭,五方帝君 巨大的九头狮子凝立当场,法力神魂悉数禁锢,就连已经颇具雏形的体内天地,也同时按下了休止符,无数方才被吸入此处的妖物,也和外界的九头狮子一般,完完全全地定住了。 “咻~竟然还真的有用。” 万法不侵天罗宝伞之下,顾真满不在乎地吹了个口哨。 九灵大王神魂被禁锢,但还是能看能听能想的,顾真的做派他看在眼中,但此时他也顾不上细究,而只是感到如坠冰窟、心底一片冰寒! 这束缚的法术他虽然没有听过,这借由他留在令牌上的一丝气息和法令施法的法子他也没有见过,但是!他却能认得出来,自己此时感受到的,这种不容拒绝的感觉,这种从天道层面施加的束缚,是多么地熟悉又可怖! 这种感觉,和他炼化狮子国国主册封玉册时、在和天地勾连一体的过程中的感受一模一样! 这种来自绝高境界、代天行道的威严——这是哪位大圣当面! 而且,这怕还不是常露面的几位大圣——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从没见过这随手施为、却又是来自天道的法术! 拘神术他也知道,但拘神术必须要借由天庭中相应级别的法令施展——他刚才可没见过! 而且,这拘神术是利用他身上的神职而起,若方才是拘神术,或是别的什么基于官职的法术,他就该是从体内的玉册上感受到压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从他发出的令牌上追溯回来——他可不是某些稀里糊涂的乡下山神,这种细微的差别,他是可以感受到的! 再者,拘神术却也只是让他现身问话,这定住神魂和体内天地的能耐,他根本闻所未闻! 九灵狮子定在那里,神魂凝滞,心头百般念头浮现,视线中,那名青衣执剑的身影却是越来越近。 顾真此时已不像先前那般愤怒,她明知这上古梦境之中,人族地位低下,妖族占据主宰,就连天地神灵,和国家城池,都是妖族占据和建立的。那么不消说,今日看到的场景,只是她先前不愿细想,但却是必定会在这方世界中存在的。 不过是人妖有别,弱肉强食罢了。 想到这里,顾真只觉得百无聊赖,她站在地面,看向被她定住的巨大狮子。 九灵感到顾真的视线,虽未感到身上的束缚有消散的趋势,但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希望。 ——既然是大圣爷当面,那说不得,也要看看他身后那位的面子,不好闹出误会来的! 正在这时,九灵便看见那位陌生的青衣大圣定定地打量了他一会,紧接着,一直在她身边的那位白袍云纹的巫神便走上前来,他们之间说了两句话之后,大圣这才凌空写了个曲里拐弯的鸟字,然后他身上的束缚便登时一松。 九灵心头大喜,只道这果然是一场误会,只是自己急吼吼地出来,已经开罪了这位大圣,接下来不知该如何赔罪,方可解开大圣心头的一些不快。 是该隐晦地点一点他背后那位的身份,试探一下这位大圣和那位的交情?——不不不,万一这位和那位原本就有仇,原本不知道的还能放自己一码,要是知道了反而恼火起来,这岂非是弄巧成拙? 要不然,还是绝口不提,先探听探听这位来此的口风?——嗯,看这位放开自己的举动,可能对自己也没有下什么必杀之心,估计也不是为自己来的,这就好办,许是赔罪一番,也就揭过去了。 也亏得九灵一向是个心思颇多的妖族——这从他在这狮子国中实行的各种规矩中,便能看得出来,他这里挣脱之后,一边在脑中胡思乱想,一边身子缩小,猜度着那青衣大圣的心思,还能恰到好处地,变了个和对方差不多高矮的人形。 九灵的人形顶着一头姜黄色的乱发,眉眼也比正常的人族扁平粗犷一些,他见青衣大圣对他此举没什么表示,心中更是放心,连忙一个大礼,自己趴在了地上,口中连连请罪不提。 对他的请罪,青衣大圣只是淡淡地应了,九灵一时摸不准大圣爷怎么想,不过,紧接着,他便听到了这位陌生的大圣爷,问出的一系列问题。 这问题倒是不难,就是颇为古怪,全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比如他们这些国主的地盘是怎么分的,其他几位大圣又在哪里,他们名下那些土地山神之流,又都是怎么册封的之类的琐碎问题。 九灵心中虽然奇怪,但一想到这世上还有几位大圣,据说是或是不愿参与,或是性子懒怠,于是便错过了妖族天庭成立的机会,再加上大圣们寿元悠长,他们一时闭关睡觉,几百年也就过去了,这想起来之后,可不得找人问问现在的情况么。 一想到这里,九灵便觉得自己更加安全,认为这刚从深山中出来的大圣,想必是不可能因为和他背后那位有仇或是什么别的原因,还会对他下手的了。 于是,就在这刚刚才被自己夷为平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地面上,九灵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将这些陈年旧事给交代了一遍。 却原来,不过六百年前,几位大圣之中,忽然有人发现了一件名为凌霄宝殿的灵宝,这灵宝有些特异,是靠册封神仙来积攒灵性的,同时还有个规划天条的能力。 说到这里,九灵便看见那位青衣大圣,和她身边的白袍巫神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就让他疑惑不已,像是这凌霄宝殿是个什么诡异的事物一般——不过,没有得到别的信号,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得到灵宝之后,那位大圣便觉得,他们这妖类百族,虽然天赋都还不错,但这成天打来打去,有些不得不管的,实在是让人烦心,但要让他老人家亲自出手管教约束,又未免太过繁琐,他也没这个耐心; 于是,这位大圣便和几位交好的大圣商议了,就利用这凌霄宝殿,建了一个天庭,几位大圣各领了一方帝君的职位,在天庭中平起平坐。至于这地上的琐事,就各自分封国主,以及大小官员神仙,让他们把底下的小妖都管起来,至于这日常的运转,就自有天条约束,他们就可以撒手不管,过自己或逍遥、或享受的日子去。 九灵讲到这里,就听那陌生的大圣问道:“你可知那位提议的大圣,以及剩余的几位帝君都有谁?” 九灵心头一喜,这可就是说,面前这青衣大圣,果真是刚从深山里出来的了! 九灵心中重担再次放下三分,于是回答便也愈发详尽。 “最早得到凌霄宝殿的,便是如今的金阙帝君金鹏陛下,而余下几位,就是青丘帝君九尾陛下,玄冥帝君烛九阴陛下,紫霄帝君金蝉陛下,和丹极帝君陆吾陛下了。” 听完这个回答,顾真便在脑中和记忆中的大妖名单一一对应: 活到战后,除了被关没有别的处理办法的大妖们,总共有六位。其中,在中原地区的三位有剧情可查,分别是猼訑、赤鱬和青丘狐; 剩下在中土之外的三位,则分别是金鹏、烛九阴和金蝉,虽然在后期被一个镜头带过,但有一说一,在设定里,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既然如此,这组建了天庭的五位“帝君”和这份名单也重合了四个,只不过有一个青丘九尾,是不在海外的灵眼之中的。 虽然这在灵眼中做梦的,未必还会顶着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但金鹏、烛九阴和金蝉,这三个重大嫌疑人都在组建天庭一事中露面,看来她少不得要轮流拜访一二。 尤其是捡到凌霄宝殿的金鹏,这梦中的妖族天庭,可算是将实际历史中,妖族的内耗大大减轻了,而与之相对,对于人族的束缚,也更加严苛了。 想到这里,顾真便看了徐远一眼,徐远对她点点头,顾真知道这些收集线索、抽丝剥茧的事都可以交给对方,便放心地回过头,让九灵继续讲下去。 九灵说完天庭的组建,又说到他们这些国主是怎么来的,无非就是这些帝君或有心或无意,看他们这些妖还算是修为不错,平时也常在大圣面前露脸,便随手点了他们,让他们替这天庭将事情管起来罢了; 至于他们各自国中的官职神仙,那也自是在六十年一次的蟠桃大会上,由大圣们接了他们的请求,一口气在凌霄宝殿这个灵宝里弄出玉册来,再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置;而他们平时的行事,也自有那帝君们定好、凌霄宝殿上生成的天条来束缚。 说完这些,九灵看了看那青衣大圣的脸色,咬咬牙,又说到几位露面较多的帝君和大圣的所在。 这天庭中,除了几位帝君,也有其余大圣,他们和帝君们能力相当,但却因为某些原因,或是不愿意担这个名声,或是当时错过了,后来才加入的,便在名称上和五位帝君有些区别,实际上的权职也稍小一些,同样也有举荐国主、册封神仙的能力。 九灵说到这里,便看了那青衣大圣一眼,心道,面前这位是什么情况,他可着实是摸不太透了,这位看上去不像是在天庭占着位子的,但又能用一手霸道的敕令术法,而且还不需借用天庭的法令,难道这位的境界之高,已经到了能命令天道的地步? 九灵浑身一抖,觉得自己这个猜测也太离谱了…… 算了,先不想这些,反正都是他惹不起的。 九灵接着说天庭,这天庭中既然有了帝君和普通大圣的分别,也多出了一些风波,不过九灵隐晦一提,也就不再细说,至于众所周知的那些帝君和大圣爷的仙山和踪迹,比如在昆仑洞天的陆吾陛下,在青丘狐族洞天和后裔一道的九尾陛下,自开界域的烛九阴陛下,能说的他也就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完这些,九灵便自以为想明白了面前这位青衣大圣的目的——她既对这天庭如此感兴趣,说不定就也要掺和一脚,趁着马上开蟠桃大会的机会,去凌霄宝殿上排一个座次了。 他会如此猜,也是和最近他背后那位,就有类似的心思有关,而狮子国隔壁的老对头平顶国背后的那一位,也存了一样的心思,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最近打起来了。 在这里,九灵胡乱揣测着青衣大圣的目的,而顾真却不像他想的一样,对他后来说的这些局势更有兴趣,与之相反,她反而说起了一个九灵万万想不到会在此时出现的话题。 “对了,听说你圈养了不少人族?是都在你那王宫东面的大园子里吗?” 说着,那青衣大圣还用那柄通体赤红的剑尖遥遥点着一个方向,不知为何,九灵引颈去看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寒意。 用完就杀 九灵的预感,可以说是半点没错了。 就在他稀里糊涂,点头同意青衣大圣的问话的时候,只过了一瞬间,那天上引而不发的雷霆就轰然降临,将这个变作黄须大汉的九头狮子,劈做了一堆焦炭。 顾真撑着伞,将她自己和徐远护得严严实实,刚刚从天而降的雷池还未散去,一片紫色的雷霆海洋中银蛇跳动,却不能奈那玄中带金的宝伞之下,一青一白的两人如何,此情此景,当真是殊为可怖。 顾真抬眼望去,只见数里之外,一些看上去像是这狮子国国中重臣的妖物已经到了,但对于他们来说,方才大王跪地行礼的场面他们也不是没看见,早知道大王那是遇上了惹不起的祖宗了,那必然就是某位大圣中的一位; 而既然如此,他们就该乖觉地等在圈外,是好是歹,总有大王在前头顶着。 原本,他们见大王侃侃而谈,看上去是将大圣爷哄得不错的样子,但谁曾想,大圣爷不过指了个地方,他们大王又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之后,竟就被一片让他们看着都心惊胆战的恐怖雷海给劈了! 也好险大王先前已经将这一片清了场,所以他们都干脆没往前去凑热闹,但如今,这才真是救了他们的命了! 那些大臣、将军们,原本都已经被方才的雷海吓呆了,木木噔噔回不过神来。 但此时,顾真又往他们这边看,黑伞之下,青衣大圣的眼神说不出地冷冽,再加上几道还未全然散去的紫色天雷——于是,这些人便再也把持不住心神,或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或是鬼哭狼嚎地跑了,又或是干脆呼啦一声,被这一眼吓出了原型。 方才那一雷,顾真不仅劈完了九灵,还顺便超度了先前被九灵吞入自身洞天内的普通妖怪们,掐指一算,她这一雷下去,造的杀孽可不少,已经取代了她之前那一剑,成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杀生最多的一次了。 不过,顾真本人却没什么不适的情绪——这却不是因为她把这里当梦境,把这些妖都当死妖,正相反,却是因为她把这里也当了真实世界来对待,这才会对方才那一雷一剑毫无悔意。 究其原因,则正如她之前想通的,不过是人妖有别、弱肉强食八个字罢了。 既然,妖族可以用这八个字肆意“使用”人族,那么她既然来了,便也可以用这八个字肆意处置妖族了——既然这就是这些妖物们的规矩的话。 果然不出顾真所料,她这意味不明的眼神下去,那边的妖族就丑态毕露,可想而知,他们都是妖族中的明白人,知道这弱肉强食的规矩,并不仅仅在妖族和人族之间,在妖族内部,那更是如此——强者天生就对弱者有绝对的处置权。 顾真将宝伞一收,顺手一般交给徐远拿着,而徐远看了她一眼,知道顾真这是担心一会还有什么变故,她来不及护着他,于是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宝伞自己拿好。 顾真这才满意,脸上也多了些表情,她负手举步,几步跨过这几里的距离。 顾真走近一看,才发现尚留在此处的妖物,倒不都是吓得迈不开腿的,还有零星几位,是明知危险,还死死逼着自己站在这里的。 顾真一看,便随手点了一个顶着鸟头的妖怪——这鸟头面相极凶,顾真看了一眼,竟然还觉得有点晕。 “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那鸟头尖嘴一开,声音也极为阴森,像是无数婴儿的哭声,“回大圣爷爷的话,大圣爷就是大圣爷。” 顾真点点头,她接着说:“那,你们要给你们大王报仇吗?” 顾真这无耻的话一说,这些留在原地的妖怪们,浑身就是一个寒颤。 沉默之后,还是那鸟头出面,他说出了在场这所有妖怪的心声:“大圣爷说笑了,国主的位置本就是大圣们册封的,我们与其说是国主的下属,不如说是天庭的下属,没有什么报仇不报仇一说的。” 徐远正好走到,他听完眉毛就是一动。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像是要提醒顾真不要继续乱来,惹了所有大圣都同意的天庭的规矩一样。 不过,他看了一眼顾真的脸色,觉得这妖怪的机心怕是白费了,因为顾真大概率是没听出来。 但这也不妨事,正如顾真动手之前简单感慨的那句一样,天庭什么的,惹就惹了,最好是可疑的都一起上,一起打一顿,把那个做梦的正主找出来最好。 方才目睹珍味楼中的惨相,别说是顾真忍不住动了手,就是徐远,又何尝不是念头十分不通达,只是知道自己动手效率不高,搞不好还要拖了后腿,才忍到了现在呢? 这一个念头转完,徐远便也不做提醒,由着顾真继续问话。 “……行啊,那你的意思是说,我弄死了你们国主,也就当白弄死了,” 顾真笑了笑,眼中却没有分毫愉悦的神情,“既然这样,你叫什么?我还有一事,要犯了你们狮子国这‘天庭大圣们都同意’的规矩,你随我去做个见证。我也不杀你们,杀也杀不完的。” 顾真这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那鸟头妖怪身后,几个再度面露惊恐的妖怪们说的。 不过除此之外,徐远也是一扬眉毛,看来自己倒是猜错了,顾真确实听懂了那鸟妖的言下之意。 至于顾真还打算做什么,徐远倒是一清二楚。 于是,这一边,那名鸟头妖怪刚刚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这狮子国的左丞相鬼车,另一边,顾真就放出一道赤红的剑光,将她自己和徐远、鬼车一道裹了,流星一般,向她方才遥遥点过的,王宫东面的大园子飞去了。 顾真的御剑术不怎么样,可能和刚入门的易青泫都不能比,但好在她手中这柄螭龙剑,是柄灵性已经接近灵宝的仙剑,这剑既能自己摆剑阵,也能自己指挥自己飞遁——顺便一说,这就是顾真所有交通手段中最快的一种,比召唤大白还要快。 于是,王宫东面的大园子离这原本的闹市虽远,却也在几息之内,出现在了顾真这一行的脚底。 鬼车此时显出原形,却是一个长着十颗脑袋的巨鸟,这巨鸟的翅膀短粗,身子也不长,但偏挤挤挨挨长了十个脑袋,整个妖显得格外不协调,比起凡鸟,更像是个巨大的车轮。 不过,这鸟妖和凡鸟也不一样,鬼车在顾真的剑光旁边靠着妖力飘着,倒也不需要扇动翅膀。 徐远看了鬼车一眼,便不再看,他扶了扶头顶古拙的高冠,又一弹腰间的兰佩,淡淡说了声“云起”,转瞬之间,这一片的白云便呼啦啦地结成了一片,像是被牧羊人驯熟了的羊群一般。 顾真和徐远站在凝实的白云上,而螭龙剑则一声清啸,离了他们身边,剑尖遥遥在这有山有水的园子上方画了个圈子,将这一片地方都圈了进去。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不知大王是怎么得罪了眼前这位大圣的,鬼车也多多少少猜到这位陌生的青衣大圣打算做些什么了。 果然,他更多的念头还没来得及转完,耳边便听见那青衣大圣说道: ※※※※※※※※※※※※※※※※※※※※ 提前更了,但是请个假,下礼拜都不更,因为隔壁那篇文坑了,作者非常伤心需要调整心态(不是…… 内景洞天 果然,他更多的念头还没来得及转完,耳边便听见那青衣大圣说道: “这里的人,我要都带走。” 说完,那青衣大圣一时没有动作,只是负手立在云端,静静观察着下方的山川走势,以及更多的细节。 鬼车心中却登时大惊,他的跟脚出身也是不凡,七拐八拐,和一些大圣都能攀得上关系,而他自己的修为也不是白来的,自然知道,他们妖族修行,一应工夫都在这身体上,先是练成变化之道,可以练成道体,有些跟脚普通的妖怪,在这一层次就要卡上几个甲子; 之后,便是一层层洗练道体和本体,直到可以在体内开辟内景洞天——他和之前的九头狮子,便都是在这个境界,只不过九头狮子因为天赋神通的缘故,一出生,体内的内景洞天就已经初具规模,可以吸纳不少的生灵和物体,这也是他一直自命不凡的原因之一; 再之后,便是这内景洞天一步步凝实,规则齐备,直到可以和外界的大天地媲美。这一重内景洞天大圆满之后,便意味着,这内景洞天的主人,已经初步理解了空间大道,内景洞天和外界一般无二,已可以自发孕育一些具备灵性的生灵,甚至还可以供给他们在其中修炼; 内景洞天一旦圆满,对于这洞天的主人,便好处甚多,不仅是可以用这成长中的洞天来观察、掌握更多的规则,比如操纵时光、修改大道运转来做尝试和推演; 也可以将内景洞天显化,借助洞天一整个世界的力量,甚至是修改之后,更有利于自己的规则,来和对手斗法。 而到了这一步,这样的内景洞天,便又可以被称之为外景洞天,而这种能够用自己的规则,部分替代外界规则的外景洞天,则正是真正的大圣们的标志性手段。 再换句话说,被对手拉进他们显化的外景洞天之后,也只有同样能够显化外景洞天的大妖,才有反抗之力。 只有大圣能对付大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所谓大圣,便是这样一群存在。 但,这还不是妖族修炼的尽头,对于站在所有妖族之首的大圣们来说,内景洞天大圆满,只不过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入门门槛。 对大道的理解不同、能够调整的规则不同,调整的灵活程度不同,对对手洞天的了解不同,这些都会影响大圣们之间直接交手的胜负。 只不过,这些细节,对于内景洞天还只是初具雏形的鬼车来说,就无异于是神话传说了。 而现在,眼前,这青衣大圣正在酝酿的,恐怕正是鬼车心目中的神话传说——内景洞天显化了! 鬼车猜得不错,在这真实梦境之中,顾真拥有了支逻摧的身体,于是,她在失去了灵体视角和避开攻击的能力之外,也得到了属于她这个境界的大妖,应该具备的能力。 她之前在槐仙山时,已经对身内天地和大天地相连的意蕴隐隐有些感应,但也是直到来到了这和真实世界几乎一般无二的灵眼梦境之中,她才对那时候感受到的虚无联系明白过来,原来如此,这就是支逻摧,或者说这些站在世界顶端的九重境妖魔们,原本就具备的能力之一。 一行人脚下,山岭绵延——这九灵狮子圈养人族的地方并不小,与其说是个大园子,不如说是曾经顾真去过的,大型野生动物保护区。 不过,这和一个世界的体量比起来,也算不了什么。 于是,在鬼车不自觉屏住的呼吸之中,青衣大圣结束了以神识扫过下方的行动,只闻她忽然浅浅叹息一声,于是,这狮子国王宫附近,这片鬼车早已看腻了的普通山景天色,倏忽之间便换了一番景象。 原本浑浊的,带着橘红色的天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蓝,纯粹的蓝色像是某种鬼车从未见过的宝石,又像是他曾经惊鸿一瞥过的,某片深山中平静无波的水面。 清透的天空中,一座座或奇绝、或仙灵的山峰凭空漂浮,这些山峰高低错落,远近不同,一些缥缈的云气缠绕在这些山峰四周,让鬼车的眼睛或是灵识,都不能将那些山峰看清。 这片空间之大,已经让鬼车愕然失语了,在此之前,他单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大圣,是一位从境界上说,可以和天庭中的帝君们平起平坐的人物,但是——或许是因为他们狮子国背后也有一位大圣的缘故吧,又或许是鬼车确实亲眼见过几位大圣,哪怕只是远远望过一眼,所以他在心里便一直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还想要利用拖延时间的手段,小小算计一次这位大圣—— 但是, 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原来对于大圣老爷这个级别的妖族来说,他们体内的内景洞天,竟然是这样一番景象! 竟然还可以是这样一番景象! 视线所及,是碧蓝的天空和仿佛在无穷远处的玉山,身处骤变的天地之间,鬼车不禁在心内感叹:同样是妖族,同样是内景洞天!这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更别说,还有这和大天地仿佛一般无二,完备已极的规则!这种对于天地和大道的掌握,才让鬼车忍不住心生绝望。 难怪!也就只有这样的洞天,才可称之为大圆满;难怪!也只有这样的洞天,才可以称之为一方小世界;难怪!也只有这样的洞天,才可以内景显化,覆盖一定领域之内的规则! 想到这里,鬼车若有所感,他转动略微灵活一些的一个脖子,向此时的脚下望去。 只见,他们一行脚下,原本熟视无睹的王都之景,果然也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此时的地面像是天空的倒影,一样的澄澈,一样的清透,而在这镜像一般的“两片”天空之间,除了远处那一座座漂浮的山峰之外,那片圈养了人族的整座山林,却已经连带着周边很大一片荒野,被整个切了下来,像是一座浮空岛一般,出现在这片清透的空间之中。 天地之间一片辽阔,白玉般的山峰和云彩若虚若实,在这片骤然出现的天地之间,鬼车忽然发现自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忘记了呼吸…… 不仅是他,就连原本身在山林中的人类,如今发现自己熟悉的景象忽然为之一变,也无人发出惊讶或是疑惑的声音,大概,他们也和此时的鬼车一样,不敢出声,唯恐打破这白日降临的梦境。 待他们回过神来,自然还有一番哭天抢地。 第一次尝试内景洞天显化,还在规则层面,选择性地覆盖了狮子国王都附近这一片空间,只让那些人族和他们生活的大环境出现在外显的洞天之中,顾真此时的感觉,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因为顾真外显的天地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狮子国王都的范围,维持这片天地的耗费极大,不过,收人的工作只剩下一个尾声,只要人进入了她外显的洞天里,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好办。 于是,顾真也没有抽空给下头那座浮空岛上的人族传什么音、说什么明——这些事大可以等这些人都进了她的洞天之后再慢慢说,而是大袖一甩,和出现时一般突兀,这片青天玉山悬浮小岛的景象又瞬间消失,像是一个过分短促的白日梦。 国都的景象再次出现。 原本的王宫附近,被山林覆盖的这一片区域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丑陋的疤痕——几座连在一起的山都被挖走了! 鬼车一时失语,而地面上,才意识到又有事发生的狮子国国都中的众妖,也掀起了一阵惊惶的声音。 方才是大王显出原形,紧接着又是天降雷海,再接下来也不知大王如何,而王宫边又发生了如此变故! 不消说,这原本十分繁华的妖族国都之中,此时已是一片妖心惶惶,更有乖觉的妖怪,已经猜到九灵大王八成已经遭遇不幸,而这狮子国,今日恐怕就是彻底完了! 底下的妖怪百族如何是想,顾真已经不打算管了,鬼车原本倒是应该关心这些,但是他刚才又被青衣大圣外显的洞天震撼了心神,甚至还在担忧自己的小花招是否被这青衣大圣看破; 于是,至于这国都的偏僻角落里,有一伙尽数身穿白衣的人族,虽然刚刚才潜伏下来,却又忽然意识到了机会,准备借此煽动混乱,彻底逃出城去,也就不足为道了…… 方才和天地同化的意境还在,顾真对这些细节反而比谁都清楚,但是这些信息就如流水一般在她心里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她闭目感应,身内天地之中,更有海量的信息同时出现在她的心中。 这个内景洞天,实则还是过于呆板僵化了,和她一进入这个真实梦境,就尝试触摸天道时的感觉一样。 这毕竟涉及到更高等级的规则。 于是,顾真便按照自己的理解,按照她在真实世界中,感受到的真正规则,开始对这个内景洞天的一切进行改变,让这里的环境更接近于自然。 于是,在那些忽然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人族眼中,他们便看见这片天地里,似乎有肉眼可见的灵气上升,又有浑浊暗沉的气息下降; 原本缥缈无踪的玉山,好像离得更近了一些,就像是如果学会了传说中的飞举之术,又或者是和妖族们一般有天赋神通就可以到达一样;而不再像是画中的景象一般,虽然精致美丽,却看着像是永远隔了一层,好似并不真实存在。 这些改变发生之后,这些人族虽然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心中,却不知不觉地安宁了许多。 此时,顾真便在自己的洞天内传音,让这里的人知道,这里是她这个大圣的内景洞天,她刚才杀掉了九灵,而他们今后便归她处置。 内景洞天的意思,这些人虽然不是十分明白,但大圣两字的分量他们还是懂得的。 至于这位大圣轻描淡写地说,她杀死了九灵这件事,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了。 如果说,听完新主人的宣言之后,尚有一些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心中没底之外,一些被特意保护下来,传承手艺和规矩的老年人,很快就接受了他们换了主人的事实,并积极地向这里的人们,宣传身在大圣庇护之下的好处,并开始组织一些道听途说的,据说能够取悦大圣的仪式祭典来…… 比如,曾经九灵大王对他们的要求,是培养手艺的培养手艺,能歌善舞的能歌善舞,专门养来吃肉的养来吃肉,前两种人自然是看不起最后一种人,平日也多有欺压的事情发生; 不过,现在长老们就商量了,如今的主人既然换成了大圣,大圣当然在大王之上,那么大圣的胃口自然也是更大的,他们马上就要再组织一次挑选,从前两种人之中,挑出平日一些手艺不好的、不努力上进的、不合群的,增加到最后一种人之中,这样,将来大圣在有需要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们舒心省心,早就将这些事打点得妥妥帖帖,和外头那些脑生反骨的野人完全不一样,也好知道他们这些人的虔诚…… 这些进展,顾真看在眼里,头疼在心里,但是也无法可想。 只是,她原本就不打算长久养着这些人的心,此时更加坚定了。 罢了罢了,她还真就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将这些已经被圈养习惯了的人,通通扔给那些“脑后生反骨的野人”呢! 羲龙部夏姒?你不是要报恩来着?那这些壮劳力就交给你了! 不管是真是幻,顾真既然会因怒杀妖,那么她也做不到对这里的人族视而不见。 但就在这时,顾真又感应到了什么,赫然睁眼,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的天空,忽然一片黑暗。 ※※※※※※※※※※※※※※※※※※※※ 悄咪咪的,我回来了 至于接下来的更新节奏呢……让我们暂时还是隔日更吧,确实没时间5555 万灾之主 顾真身边,鬼车也意识到了什么,却毫不犹豫,一只鸟头一张,发出一声凄厉尖利的声响,与此同时,他身上短粗的羽翼忽然燃烧起黑中带红的火焰,整个车轮一般的鸟妖,眼看就要飞出顾真和徐远所在的这片白云! 顾真没有出手,她只是看着鬼车逃离。 不仅如此,她还用眼神制止了徐远出手的意图。 已经逃出一段距离的鬼车明明应该感到侥幸,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意,萦绕在自己的神魂之中…… 不管鬼车怎么想,顾真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个有着十个头颅的鸟妖身上,她望向西北方的天际,一种压抑而狂暴的感觉像是从天地的层面传来,以一种霸道而不允许拒绝的姿态,将所有生灵的心灵都侵染得烦躁不安。 这是洪水、是海啸、是雷霆和山崩,是心头缠绕的心魔,是一方世界中所有无法避免的灾难的合体,顾真徐徐闭眼,再次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内景洞天,一种澄净空灵的心境,渐渐随着她的行为扩散开来。 “……獲如!” 在顾真的另一重视野中,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带来这种感觉的对手,那个黑色的影子是一个有着六条腿的巨大生物,它和黑马类似的身躯上,缠绕着黑色的火焰或是烟雾,在顾真的感应里,这个萦绕天边的影子,像是一团聚散不定,深沉难言的厄运本身。 在看到那个对手的同时,顾真便自动喊出了这个名字——这也许是支逻摧的本能在帮助她,而与此同时,她的对手也看到了她。 “支逻摧——?!” “唰啦”一声,顾真身边,那片澄澈透明的空间又出现了,比方才的覆盖范围还要大,琉璃一般的虚空之中,漂浮的玉山比方才的细节更加鲜明,于是,并没有被顾真屏蔽在外的徐远,便看见了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在那些玉山之中,有一座玉山的外形如同半开半闭的青莲,山峰中心的平台是青莲的莲心,在莲瓣的包裹之下,又像是一块巨大的天然的棋坪。 不过,徐远只是看了这么一眼,就被顾真扔进了这个内景洞天的内部,没有被她外显出来的部分,徐远感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丹药瓶子,他收到顾真的传音,她让他呆在这里,除非她喊他出来给对面喂药。 和空明澄澈的天空对应,西北方的天空,天色已经完全黑沉下来,一道幽暗的河流倒悬在天际,浑浊晦涩的河水像是烟雾一般,违反常识地四处飘散,顾真可以看到,这些烟雾一般的“河水”,其中每一缕烟雾,都是一段缠绕着深沉怨念的诅咒。 怨魂、冤鬼、尸傀、白骨像……顾真在那道“河流”中,看到了许多诡异的东西。 为了节省力气,顾真这一次没有将王都中的妖怪屏蔽在她的内景洞天之外——和这个世界所有大圣们打架时会做的选择一样,换句话说,这一次,包括已经越逃越远的鬼车在内,这里所有妖族,都像是忽然从他们熟悉的景物之中,被转移到了顾真,或是獲如的内景洞天之内。 大圣们打架,从来不照顾这些妖怪,而有经验有见识的妖怪们,此时便要抓紧最后的时间,从两位大圣外显的洞天之中逃出去! 若是没有…… 远处,一个好似车轮的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谁也没看到过程,但是那个身影就忽然膨胀、撕裂,十个头颅之间互相攻击、吞噬——那个车轮成了一团燃烧着黑火的漩涡。 直到“砰”的一声,一个丑陋的鸟头从那团漩涡中跌落,一根短粗的脖颈无力垂落,一个更加不祥的身影从那团黑火中出现,这个崭新的鸟妖有着九个头颅,和不停滴血的身体,它的血液滴落之处,地上便生出一团鬼发一般的野草。 “姑获、姑获!” 鬼车已经死了,重生的,是被獲如带来的灾厄之气侵染产生的姑获鸟。 “支-逻-摧!是你杀了九灵?!” 顾真和獲如,谁都没有在意姑获鸟的事,他们任凭那只诡异的大鸟,不熟练地扇动着它,不,她重新生长的翅膀,在他们两妖控制的内景洞天碰撞的界限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飞行轨迹。 “是啊,好久不见,獲如。” 顾真说,看来獲如就是狮子国和九灵背后的靠山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和境界相当的对手碰面,她对獲如没有做过任何设定,但是属于支逻摧的本能,以及这个世界生硬的天道在告诉她,这位獲如的能力,在于操控所有的灾劫。 万灾之主,这就是他的称号。 “你要做什么?你也要争一争这次蟠桃会的位子吗?” 六条腿的黑马还藏身在他的天空之河背后,顾真面前的玉山是那样平静而优美,甚至还在顾真的指挥下,缓缓画出一些漂亮的轨迹,这些心不在焉的阵势,如果没有一柄在其中悠然指挥的仙剑的话,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一个严阵以待的杀阵。 獲如不敢靠近,顾真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更多的准备工作能做了,獲如和她都藏身在自己的内景洞天里,对面的规则肯定是有益于獲如发挥的,正如獲如不愿意过来一样,顾真也不想贸然过去。 万灾之主、灾难、诅咒,顾真在心里念叨着这些字眼,忽然心头一动,想到了她袖中的某样东西…… 不过,这东西确实霸道,她怕自己一出手,獲如就连回答她问题的机会都没有了,但是她转念一想,关于蟠桃会,关于这里的天庭,关于她打算在这里一路打过去的计划中,还有什么疑问,是需要獲如解答的吗? 认真想完之后,顾真认为还真的没有。 不如说,她现在越霸道、越不讲理,闹得越大、越凶残,这世界出现破绽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像她不讲道理地劈了九灵,九灵背后的獲如很快就出现了,像是这个系统特意派出来纠错的一样。 顾真长期没有回答,獲如倒是以为明白了顾真在想什么,于是,他又换了种语气,低沉的声音像是某种心魔的低语,这段话,他是用传音的方式送到顾真耳边的,他说: “……你睡得太久了,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拿下一个狮子国也不够,蟠桃会很快就开了,你没机会的……如果你真的有想法,反倒不如和我结盟,我知道,你一向和那头金光闪闪的傻鸟不和,这次帮着我把她拉下来,我当了帝君之后,可以许你一个——” 随着这道传音而来的,还有一段微不可查的诅咒——或者说,这道传音本身就是诅咒,只要顾真听到了这段声音,就证明她的内景洞天出现了破绽,让一部分属于獲如的灵力侵染了过来。 但是顾真像是没有发现这一点,她好像已经沉浸在了獲如给她的许诺之中,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直到獲如开始开出自己的价码,他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传音就已经中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心头大惑不解,但是,下一个刹那,一种从未出现在他身上的感觉忽然攫住了他的神魂——他甚至花费了一些工夫,才辨认出来,这种感觉,就是他一直带给别人的——恐惧!发自内心的恐惧! 但是,他分辨自己的感觉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当他明白过来之后,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獲如愕然四顾,他发现自己的内景洞天,他的灾劫和诅咒的天河,如今竟已变成了一片火海! 这是一片黑红交杂、仿佛盛开了一片莲华的火海! 身为万灾之主,獲如在看见这副景象的同时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是业火!所有灾劫之中,连他都不敢纳入自己的洞天之中的业火!他的天河,如今已经变作了盛开着业火红莲的池塘! 是支逻摧做的吗?是了,方才那一通传音就是他的灵力,就是他的诅咒,如果是业火这种东西,她完全可以借用因果方面的规则,直接追溯到自己……可是,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这可是业火!以业力为燃料、永远不能熄灭、只能被功德抵消的业火! 獲如黑色的身躯骤然变大,他的洞天里,充斥着怨魂被燃烧时发出的空虚的啸叫——这是他在漫长的生命中,亲自收集的、命令妖族们收集的、近乎无穷无尽的怨魂,这些怨魂是他天灾洞天的基础,这些怨魂让他操控灾劫的规则在这里有着最大限度的威力。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让他不能摆脱的炼狱。 “支逻摧!你疯了!你要同归于尽吗!!!” 仿佛和天空一样庞大的黑马愤怒地咆哮,獲如的六个蹄子亲自碾碎着自己多年来经营的怨魂和冤鬼们,让他们如同最不起眼的灰白色余烬一样消散在他的洞天里——像是在松林里砍伐出一片防火带,他不能理解支逻摧的行为,但是他要拯救自己。 “……业火建立的是因果联系,我以为这是常识。” 言下之意,建立防火带?你大概是在做梦。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獲如意想不到的近处响起,他猛然低头,却发现那个青衣人形的身影,已经主动走到了他的洞天之中! 支逻摧疯了!她真的疯了! 她主动走到自己放的业火之中了!她是真的想同归于尽! 如果方才,獲如还没有彻底绝望的话,此时,他看着支逻摧青衣负手,以一种仿佛在花海漫步的姿态行走在他那条已经开满红莲的天灾之河上方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以及真正的绝望—— 如果说,让獲如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他还能有信心取胜的话,那么,当他意识到那个强大的对手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完全不在意她自己会怎么样的话,他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绝境。 你根本不知道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算了吧,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或者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虽然我并不保证帮你完成?” 带着一袖子的业火,那个青衣的身影,终于走到了獲如如今已经缩小的身体面前。 一个念头,忽然抓住了獲如的全部心神。 ※※※※※※※※※※※※※※※※※※※※ 一个盏:顾老师,您最近有点疯,您觉得吗? 顾真:没有,不是我,别乱说。 这世界药丸 一个念头,猛地抓住了獲如的全部心神。 这方世界,大概是要完了。 而且是终结在他面前这个身影的身上。 万灾之主?和他面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疯子比起来,他算哪门子的万灾之主?!! 看呐,他甚至都不能对着一片业火微笑! 业火在獲如外显的洞天中燃烧,燃烧的燃料就是獲如本妖的业力,施加惩罚的,是无情的天道本身——若是在业火顺着因果联系找上自己之前,他还有办法规避、逃脱,但是,一时大意,现在叫他一个从来不知道功德是何物的万灾之主怎么躲!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獲如不是不知道自己死定了,但是他是真的想不明白,都已经是太平世界了,这世上竟还有支逻摧这样不计后果的疯子!!这个疯子,刚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睡醒了,竟就要找上自己同归于尽么? 他们哪来这么大的仇? 那个青衣的身影,开始像摘花一样从自己袖子上拿业火玩…… “……” 猛地,獲如明白了,支逻摧和他不一样,她自己放的火,她自己可以活下来! 他之前的预感是对的!这方世界要完了!摊上支逻摧这个肆无忌惮的纵火犯,这方世界、那些天庭、蟠桃会、地下的小妖,那一套违反妖族天性,但是这几百年来也无妖觉得不该如此的国主、丞相、百官的规矩——这一切的一切,那些看着平静规矩的日常,看着好像能够永远结束之前妖族百种之间,打来打去、纷乱不休的平静的日子,统统、统——统! 都要被这个纵火犯结束了! “……我明白了,我只是要天庭里一个帝君的位置,而你,支逻,你是要整个天庭去死啊……” “轰隆隆”,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獲如的万灾洞天中,一极天柱终于坍塌下来,发出隆隆的巨响。 半空中,顾真站在獲如眼前,和獲如巨大的身躯相比,她青色的身影只和他的一双眼睛差不多大小,但是,她的神情之平静自如,又仿佛她只是在和一处无害的黑色大山对望一般。 “这就是你的遗言么?对了,我还想问你一问,蟠桃会到底什么时候开?我想趁着老朋友都在的时候去,也省得我一家家找上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獲如忍不住放声大笑,伴随着獲如的笑声,他的身周,外显的洞天逐步缩小,那条开满了黑红色莲花的天灾之河、那些空中惨嚎的怨魂、冤鬼、尸傀、白骨像,悉数被他重新收起,之前轰然倒塌的天柱也不见了,除了身周几尺见方的地方,獲如已经将他放出的内景洞天,全部收了回去。 除了偶尔有些情绪不稳,獲如看上去好像没有任何异样。 顾真由着他折腾,她知道,这只是獲如自知不免,于是不愿意让自己这个敌人,旁观自己洞天崩塌、神魂具毁的惨状而已。 将内景洞天收回,已经燃烧的业火,只会让獲如死得更快。 “天庭完了!哈哈哈哈哈!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最看不惯这个规矩的,竟然是你!哈哈哈哈哈!” 獲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庞大如山岳一般的躯体随着他的笑声颤抖,冲击的气流掀开罡风,震动这片原本叫做狮子国国都的地方。 顾真就站在他的眼珠跟前,却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她的身边像是拥有一个独立的领域,獲如看得出来,她这是将自己的洞天外显控制在一个既显又隐的微妙层面,只是在比自己身体略大一些的范围内,应用了属于她洞天内的几条规则——就像是她把自己独立在这个世界之外一样。 如果他状态完好,他也能轻松做到这一点。 即便如此,当獲如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青色身影,当他看见她袖子上的业火确实被她一片片摘下来,像是一朵无害的莲花一样静静在她的手心娇柔地开放,一圈微弱的金光,稳定地笼罩在她手心的那朵莲花之上,他还是不由感到一阵发自神魂的颤栗。 他体内的业火熊熊燃烧,已经开始灼烧他作为大妖的本体。 “……现在想想,我也看整个天庭都不顺眼,”獲如忽然感到一阵百无聊赖,“我看这个世界都不顺眼……那些矫揉造作的玩意儿,根本都不是我喜欢的,但我为什么还要陪他们玩?还想抢一个位子坐坐?” “噼啪”一声,只有獲如能听见的声音,从他诞生以来就一直打磨的一根妖骨断了。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还有,你和我都不是一伙的,我们也不熟,我怎么会和你想到一块去?呸,我才不要和你这个疯子一伙,你和任何人都不是一伙的……” “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们谁都不知道你的跟脚,你说不定都不是妖怪……算了,你想灭了天庭?好啊,蟠桃会马上就开了,你现在去天庭,金鹏他们都在那里——他们帝君的特权——哈哈哈哈,特权!” 獲如的声音隆隆,回荡在这片如今已经逃散一空的地方,他的身躯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岳,顾真忽然轻叹一声。一阵轻灵的微风吹来,这座巨大的黑色山岳,就如同无形的影子一般,又如同烧净的飞灰一般,彻底消散了。 坐在灵舟上,顾真看着窗外橘红色的云团,胖乎乎的茶壶自动飞出来,给她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茶壶等了等,发现杯子里的茶没有自动减少,茶壶的壶体上,仿佛自动出现了疑惑的表情。 徐远伸手摁住了蠢蠢欲动的茶壶,“支逻摧的内景洞天,是本来就是那样,还是现在才变成那样的?” 顾真疑惑地嗯了一声,又反应过来徐远在问什么,“本来就是那样,”她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你发现了?”有人注意到她没在漫画里画出来的伏笔,她感觉心情好一点了。 徐远点点头,他面前也有一杯清茶,他端起来品了两口,又自己执壶给自己到了一杯。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透着一种自得其乐的悠然,很快让顾真更加平静了起来,“支逻摧,和天华境界,有什么关系?” 顾真笑了笑,他们刚在一个繁华的国家的国都烧杀抢掠,还顺便弄死了这个国家背后的大靠山,现在正在去另一个更加繁华的会场烧杀抢掠的过程中,她和徐远竟然在讨论这个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设定问题。 “你知道大妖死了之后,会剩下什么吗?”她指着已经离开的狮子国的方向,提了个看似毫无关系的问题,“当然,在这个地方,我不保证这个过程不会打折扣。” 徐远眨了眨眼,他在支逻摧洞天内看见的琉璃境界和眼熟的玉山、天华境界、大妖、大妖的洞天和他们死后会发生的事……他意识到顾真在暗示什么,却觉得难以置信。 “……你是说,大妖死了之后,他们的内景洞天……会变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一个独立存在的小境界?” 顾真点点头,她终于端起面前的茶杯,“刚才,獲如死的那地方,过一些年,就会出现一个洞天的入口,如果运气好的话,就有人能够找到打开这个洞天的方法。” “所以,天华境界真的是支逻摧死后诞生的独立洞天?五大宗门现在所在的地方,原本都是支逻摧的内景洞天演化而来的?” 徐远的诧异不加掩饰。 “是啊,五大宗门嘛,当年就是刨了主角他妈的祖坟。”顾真说,又连忙找补一句,“……嗯,我也是来了这里之后,看到支逻摧的内景洞天才反应过来的。” 她还不想暴露自己作者的身份,怎么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担心被徐总打死。 不过她明显想多了,徐远压根没往那个方向去想,顾真知道得虽然多了一点,但他自己也不记得多少原著的事了,若说是原作里本来就交代了这个设定,只是他自己没有记住,他也是相信的。 “这么说,支逻摧是真的死透了……”徐远只是感慨一句,他看顾真在外头行动无忌,和正常的修士也没有什么区别,还以为顾真只是神魂出窍,身体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存着呢,没想到,她不仅已经死透了,还连身体都变成了五大宗门的立派之基…… 徐远摇摇头,感觉真正的大妖就是这么一群神奇的生物,他们好像是化身天地的盘古,在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之后,就要一个个化身山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徐远敲了敲桌子,意识到他随便找来转移顾真注意力的话题,还真的有探究的必要,“……我现在觉得,既然支逻摧早就死了,不管她的跟脚再特殊,如果你没有穿过来,她的灵体根本不会具备个人意识,最多只能做出一些非常低限度的应激举动——就和原作漫画里一样。” 顾真眨了眨眼,她还从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因为第一,她本人是作者,知道她原本就将支逻摧设定为一个纯粹的工具人,在原作里的作用,就是在必要时候保证主角不死,以及最后牺牲一下,换取主角的觉悟,支逻摧在原作里的行为,属于设定杀,不需要理由的; 而第二,她知道自己是被天道拉来填坑的,知道天道这个哭哭啼啼的亲儿子给她开了不少后门,所以一开始,她根本就没深究过自己顶替支逻摧之后,为什么没感觉到任何限制她说话活动的规则。 ——但是,现在想想,原作中的支逻摧,可能确实不是袖手看着邵凌作死,而是没有更多的能力,只是一个过去的她留下来的自动应答程序。 想到现在大概还在华阳派好好学习,天天怼基友的邵小凌,顾真忽然觉得这个死小孩真是幸福…… “……而这样一来,”徐远接着说,“我们要拯救这个世界,也许也不必走到原作中,支逻摧必须填琉璃海的那一步。” 徐远看着顾真笑了笑,意识到这一点让他心情很好,因为,“我想,你也想在这个世界多呆一会吧?我不是说这里,”他指了指窗外,“上古妖族天庭让你多烦躁,外头真实的世界就让你多满意……” “如果易青泫、宁邱他们,还有我,都能享受这个世界,没道理你就一定要为这个世界牺牲。” 顾真忽然笑了,她意识到,在她操心怎么让这个世界真正出生的时候,还有人,只是在关心她这次穿越之旅过得开不开心、尽不尽兴。 到底谁是客服小妹啊?徐总? ※※※※※※※※※※※※※※※※※※※※ 顾真:感觉有被安慰到,怎么讲,孩子生出来了,阿妈很欣慰? 一个盏:…… 六个嫌疑人 妖族天庭,凌霄宝殿。 顾真还未来到这里,但是这里已经流传着她的传说。 一面银光闪闪的镜子上,顾真乘坐的那艘灵舟的影像,赫然正出现在那里。 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一个浑身闪着金光的身形坐在上首,因为金光太盛,外人根本无法看清这个身影的细节。 “支逻摧来了,她怎么会来?!这不可能!”这是个尖利的女声。 “何必慌成这样,难道她还能是专门来找你的?即便你们有点旧怨,但你也想太多了……不过,如果真是为你来的,这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我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了。”这是另一个柔媚的女声。 之前尖利的女声哑了火,但后来的女声却不依不饶起来,“怎么?你还真的在怕她?这可真……是个笑话。” 说完,那个女声便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柔媚的女声笑够了,又伸出一根纤纤玉指,遥遥指着那边那面银镜,不屑地道:“除了和我们都没什么交集之外,若是论本事,她还不如獲如……你们知道獲如他们那群家伙的想法吧?” 另一个沉稳的男声开口了,他一开口,像是金铁敲击,又像是什么极为坚硬的东西碎了,“知道,獲如、灌灌,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想法的猼訑……烛九阴,你早说你来管,你管的怎么样了?” “……那些蠢货……他们已经自己先打起来了,这样,等他们上来赴宴的的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局面就会好很多。不过,依我看,到时候来的,还会是獲如。” “他们也没那么蠢……”这是那个柔媚的女声,“还不都是你挑拨的,烛~九~阴~我们之间,谁不知道,天庭这事,除了金鹏,就属你最上心。” “其实,要我说,每次开蟠桃会都是一场麻烦,我们几个帝君做着,烦也烦死了,我是宁肯扔了这个帽子,回去做我的老祖的。” “少装了,九尾,”最初那个尖利的女声插嘴了,“你要真不想做,就把帝君的玉册金印交出来啊?哼,明明占了天大的好处,嘴上还不承认……敕令之道直通天道,兴许就有我们再次突破一个境界的可能。” “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一开始不屑一顾,后来就把着这位置,绝不肯让别人染指片刻!?” “阿弥陀佛,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我最近参悟了一段大道,自觉颇有进益,不如大家安静下来,听我给你们讲讲看……”随着一个从未开口的清朗男声,一道霸道无比的金光顿时出现,这道金光一刹那便笼罩了整个大殿,让其他几位帝君,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只能禁锢原地,无法动弹了。 “来,大家都坐好,听我讲:如是我闻,法性无边,真如非相,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真正存在的吗?这个世界是先于我们的所思所想存在,还是因为我们的所思所想故而存在?” “金蝉子!你又疯了!”“叫你不要沉迷玉册!你脑子真的有坑啊老臭虫!”“……我不信,这次我还挣脱不开……”“呵呵呵,要我,我就不会试着从老臭虫的讲法印记里挣脱出去,反正一会就过去了——啊!我说了不要强行挣脱!” “到底是先有意识,还是先有大道呢?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本不存在,但是,一个念头从虚空中诞生,之后,方有我们这方世界……故而,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言空不言实,所言之空乃相空耳。除空之外,所存者本性也。所以相空有六,谓口空说相,眼空色相,耳空听相,鼻空嗅相,舌空味相,身空乐相。其六空之相又非真相之空,乃妄想之相为之空相,是空相愚及世人……” “换句话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都在别人的念头里,如果能堪破这一层,我们就能更进一步。好了,这就是我最近从玉册里参悟到的这片天地的真相,大家都听懂了吗?” “老臭虫!我要杀了你!!” …… 灵舟上,顾真忽然感到某种触动,她抬头,望向罡风上的一个方向。 “快到了……而且我有种感觉,那个做梦的正主,现在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嗯,五方帝君,他们确实是嫌疑最大的五个人,但是,除此之外,我刚才想到,还有一个更可疑的对象……” …… 半日之后,南天门。 门前无人守卫,只有一道五彩的毫光护卫着这里,顾真看了看这个毫光的成色,忽然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放出了内景洞天中的玉山杀阵。 “我来了!!!!有——开——门——的——吗!!!!!啊——啊——啊——啊——啊!” 嘈杂的回声,让顾真自己也觉得自己非同一般地烦人,但是,在刚刚听过徐远对即将面对的局面的分析之后,顾真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放松——果然,运动一下有助于身心健康,而且,有人替自己动脑子,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在顾真用灵力放大的声浪之中,放出的玉山撞碎了南天门口的毫光、撞碎了南天门本身,接着,又毫无停滞地往前突进,毫无怜惜地,将天庭中,仙家楼阁、玲珑瑶池、巍峨宫殿、仙气飘飘的装饰和灵兽,一概推平! “唉,工程质量不行啊,”说着只有一个人能听懂的话,这突如其来的杀星驱动脚下的灵舟,在这个杀星的所经之处,将这安然存在了几百年的天庭,犁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天庭的核心是凌霄宝殿,这也是这个灵宝本身的名称,但是,除此之外,现在的天庭所在的范围,其间的亭台楼阁和各色建筑、灵根、法宝、禁制,大都并不属于这个灵宝,而是这几百年间,渐渐增添建设的。 而顾真现在破坏的,就是天庭外围的这一部分。 凌霄宝殿之中,金蝉子的强行讲法大会早已经结束,但是,几位帝君却没有离开这里,而是借着被金蝉子挑起的火气,就打了一架——或者说,是其他几位联合起来,一起揍金蝉子。 这也是帝君们的保留节目了,天庭里没人敢有什么看法。 这一边,顾真一路撞进了天庭,而她用的是内景洞天外显,这天庭的敕封神仙虽然也常年游手好闲,好久没和人打架,但是,这属于大圣老爷们的标志性手段,还是不会认错的。 如此这般,不管有没有认出顾真的身份,这些神仙们,一个两个,都想到了马上就要召开的蟠桃会,以及近来一些若有似无的传闻——这是哪位大圣,想来找帝君们的茬? 这种大圣之间的争斗,他们可是最好连热闹都不要去看! 如此这般,当几位在凌霄宝殿里打得热闹的帝君们反应过来,就发现这偌大的天庭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来了一个他们即熟悉,又陌生的杀星! “支逻摧——!” 首先发出一声尖叫的,依然是心里对支逻摧最为忌惮的金鹏大圣,也就是那个嗓音尖利、浑身金光闪闪的少女。 顾真、灵舟、玉山的图景出现在方才的银镜中,这银镜也是一个法宝,和凌霄宝殿指定天条的功能结合起来,能监视到这方天地之中,一些冥冥中和天庭有关的人物。 凌霄宝殿位于天庭的中轴线偏后的位置,整个宫殿坐落在山峦一般的白玉殿基上,周围拱卫的宫殿鳞次栉比,高度却大都在凌霄宝殿之下,从凌霄宝殿向外望去,满眼都是金光闪闪的飞檐和屋顶。 此时的银镜中,顾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宝殿之前,某处前殿之侧。 伴随着她的出现,宝殿外的天空,都已经换做一片澄澈的青碧色! 内景洞天——琉璃玉山! “呼啦”一声,一个巨大的金翅巨鸟的虚影出现在凌霄宝殿外的天上,金鹏放下殿中的所有,以她放在大妖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速度,赫然出现在这个虚影所在的位置! 天赋神通·图南! 耀眼的金光笼罩了一切,金光之中,隐隐有香花宝殿、有金龙云车,又有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玄黑色海面,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悬挂在这金光深处、北极的天空中。 这就是金鹏大圣的内景洞天——金阙北海! ※※※※※※※※※※※※※※※※※※※※ 一个盏:无奖竞猜,谁是那个正主,谁又是那个更可疑的对象呢?哦嚯嚯嚯嚯,搓手手.jpg 徐远:…… 顾真:我知道我知道!反正不是我! 一个盏:……闭嘴!放空脑子你还骄傲了?! 另外,讲经的那一段,是直接摘抄的朱元璋写的心经序文,以及玄奘翻译的心经原文。 打起来打起来! “支逻摧!你以为你打得过我们五个吗?!” 金鹏大圣现出原形,还二话不说,就放出了自己的内景洞天,看似威风凛凛。 但是,这话一出口,还是立刻就露了怯。 金鹏心中大叫不好,此时却已经于事无补,她的怯意已经被那个杀星看出来了! 金鹏看着那个不知为何,又换了个青衣形象的对头,心里的恐惧,却怎么都压制不住! 此时,那个对头的洞天扩张的势头已经停住了,一座座玉山像是组成了某种阵势一样,排布在那个对头身前,而她自己的金阙北海,其中规则更是和这座凌霄宝殿暗暗相连,如果她愿意,可以瞬间将整个天庭,都纳入她的内景洞天之中——按道理,这里应该是自己主场才是! 别人不知道,她还是知道的,这杀星的跟脚特殊,从前自己就被她狠狠骗到灵眼里戏耍了一番,由此,自己就种下了对这个杀星的忌惮,甚至几乎所有大圣,都知道自己对她的阴影,却并不理解这个阴影的来源…… 如今,她明知道这个杀星不在有利于她的灵眼,而是在几乎可以算作是自己主场的天庭,但是金鹏心中的阴影,却怎么都放不下来! 而且,金鹏感应到,下方的宝殿中,她的同伴也一个个走了出来。 拖着毛茸茸的一圈尾巴的九尾、黑衣蛇身的烛九阴、虎头人身的陆吾、不知为何,给自己搞了个唇红齿白的光头人类形象的金蝉子……金鹏和这几位帝君合作已久,彼此之间的信任,怎么也比支逻摧和他们之间要来的更多,更何况,支逻摧这打上天庭的架势,看着就是不怀好意! 但是,她哪里来的信心,她怎么敢来这里和他们几个一打五?!! 这完全说不过去! 再加上金鹏心中按捺不住的不安,她看着那个杀星气定神闲,深感对方有底牌的感觉,就怎么都压抑不住! 宝殿的上空,如今已经是一青一金,对峙分明的两片天空,金色的那边,除了金鹏之外的几位大圣,并没有放出他们自己的内景洞天,也没有贸然踏入金鹏的洞天范围,顾真琢磨他们的心理,大概就是已经认定了,顾真本不是金鹏的对手,那他们就在这里看个热闹,顺便替金鹏压个阵就好了。 “几位好久不见,”顾真站在一叶扁舟之上,她的远近四方,被她洗练过一遍的玉山,已经按照她从螭龙剑中得来的阵图,排成了内外几重阵势。方才,她叫门之举看似鲁莽,但是,在来这里的一路上,她半点没停下,在自己洞天中做的准备。 她虽不知,金鹏心中已经对自己有底牌一事有所猜测,但是,顾真确实自觉比对面五位要有底气。 她的底气,自然就是在她袖中静静燃烧的一朵黑红色的火焰。 不过,来了这天庭之后,她才发现…… “看来,当这个帝君,还确实是有些好处的。”她说,“在我看来,几位身上的功德金光,还真是不浅呐……” 众所周知,如果不幸被业火烧到了身上,唯一能够防御业火的,就是天地记录在自己名下的功德,而对于顾真对面这五位帝君来说,他们身为开辟一方天庭的首领,身上积攒的功德,可不是獲如那样没赶上趟的,实在并不算小。 而且,这几位身上的业力顾真虽然看不太清,但是,看上去也不都是像獲如那样,绝对能烧到他神魂具灭的那种。 当然,若是一把火烧起来,顾真还是有信心,自己作为一个人形长明灯,绝对能吓得他们全部不敢靠近——不管是本体,还是法术。 不过,这种手法,就过于耍无赖了一点,顾大圣还是要脸的,暂时就不考虑了。 顾真在这里胡思乱想,对面,有人听见顾真方才那句话,就验证了他心中所想,“支逻摧,你果然也是为了这个帝君的位置来的。”这是烛九阴阴冷无情的声音。 “非也非也,你们这就小看我了,”顾真一挥袖,一只平平无奇的毛笔落到了她的手中,“我明明呢,是为了诸位而来的啊。” “敕,天一元始,正月建寅。” 随着顾真的声音,一道怪异弯曲如鸟爪虫豸,又古拙深奥,似有无穷奥秘的文字,在她手中缓缓成形,几位大圣原本不知究地,只有金鹏心下警铃大作,她当即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好!快阻止她!” 但是,金鹏一句话出口,却发现自己的金阙北海之外,她的小伙伴们,竟是没一个动弹的! 当然,金鹏帝君喊归喊,她自己也不带动弹的。 “你们死的啊!我们五个洞天压过去,她的花招再厉害也是白瞎,结果你们竟就在这站着看!” 金鹏就像是个气急败坏的少女,声音响彻整个天庭。 “小金,你这就着急了不是?”又是青丘九尾的声音,“你看,你们都把洞天放出来了,就是动了真格儿的啦!而这样一来,不拼到一边的洞天破碎,是谁也不敢自己深入对面的洞天里去的。” “你自己说让我们一起压过去,但那样也太不划算了!你以为小孩打架吗?不过是一个支逻摧,我们干嘛要摆出个鱼死网破的架势?你看看,你自己不也不敢过去?凭什么让我们替你火中取栗啊?” “不过呢,姐姐也不是什么绝情的人,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放心,等你们互相耗个十天半个月,都把对方的洞天磨没了,我们指定替你兜个底。” “到时候,姐姐一定给你机会,让你亲手解决了支逻摧这个心结,绝对不让你再有这么个提不上台面的宿敌了,放心呀~~” 青丘九尾的意思,俨然是除了金鹏之外四位帝君共同的意思,知道说服不了对方,金鹏心中大急,她知道对头不简单,手里即将成形的那道术法给她的感觉也越来越不祥,但是,那几个心大的,还当她这是从前的心结发作呢! “你们!你们自己小心吧!”她可要先顾着自己了! 金鹏一句落地,金色巨鸟的身影就倏忽不见,金阙北海之中,一道深青色的影子,如缓缓起伏的山峦一般,忽然在玄黑色的天际北海中出现! 天赋神通·鲲鹏变! 这时,顾真已经写完了她的敕令,身边的玉山上,一个个事先写就的文字依次亮起,那是以太阳太阴为首,每一个天星的真名。 如同真正的星河一般,顾真身边,一座座玉山化作天星,原本澄澈青碧的琉璃洞天也渐渐暗了下来,一道道星光的流转,在她的敕令调动之下,越发灵动、越发——靠近规则! 自重立槐仙山以来,她以山河天地为阵图、敕令阴阳的手法,又更加精进了。 顾真感受着身边的变化,她的视线从自己的洞天之中出发,穿透挡在面前的金阙北海,穿透天庭金碧辉煌的表象,穿透这天地清浊二气流转的奥秘,终于,触及到了最上方,无情森寒,又有些空虚僵硬的大道之上。 “敕,天有九野,”星河的边际骤然而分。 “是中央钧天,其星角、亢、氐;”几点星光,出现在洞天正中,这倒也就罢了,但是,令所有帝君吃惊的是,随着顾真这句话,和她洞天中玉山星河的动静,此时的凌霄宝殿、此方天地和天庭勾连之处,一片耀眼的星河,也霍然出现在两位大圣对峙的天空上方! 这下,也不必金鹏,不,鲲鹏大圣再次尖叫提醒,所有人都知道不好了! 但是,这时便为时已晚! 四位大圣一一放出自己的洞天,而那个青衣杀星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的继续: “是东方苍天,其星房、心、尾;”又是几点星河落位,远方天际,也出现不明天机。 “是东北变天,其星箕、斗、牵牛;”陆吾大圣带着他的丹极昆仑洞天,向东北望去。 “是北方玄天,其星须女、虚、危、营室;”烛九阴大圣,带着他的玄冥黄泉洞天,向北方望去。 “是西北幽天,其星东壁、奎、娄;”九尾狐在青丘狐族洞天之中,不安地向西北望了一眼。 …… “是东南阳天,其星张、翼、轸!”金蝉子趺坐须弥山脚,一道道明亮的圆光出现在他的紫霄大光明洞天之中。 天星亮起,星河成形,内外呼应之下,这几位大圣,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先前又如何以为自己可以袖手旁观,此时,却都已经身处整个天地构成的天星大阵之中! “狂妄!”这是咬牙切齿的金鹏,她身处自己的北海之中,毫不犹豫地占据了正北星位,和天地间真正的天星抗衡,“支逻摧!你单身负天地,其中的消耗比我们五个加起来还多……我就不信,你又能撑多久!” “哦?”那名青衣杀星负手直立,她的眼神一一扫过终于全力施展的五方帝君,“我能撑多久都不要紧,” “重要的是,诸位又能撑多久呢?” 她笑得云淡风轻。 ※※※※※※※※※※※※※※※※※※※※ ———— “天一元始,正月建寅……”语出淮南子,天文训 丢手绢 完整的天星大阵已成,五位帝君一个不查,已经身在阵中,这就让他们无法选择,只有直接面对! 不过,事已至此,他们虽然对支逻摧的所作所为也十分意外,甚至已经在心里对对方的评价上调了不止一个层级,但是,他们依然不认为,五位帝君联手,还会栽在对方手里。 包括金鹏也是一样! 另一边,顾真闹出偌大动静,确实如同金鹏明示的一样,她身上的负担也不轻,不过,她早就定下了越闹越大的目的,这时候,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白了,她根本就不担心这场架打成什么样,不管打成什么样,他们之间的较量已经难免要发生在规则层面,而顾真知道,这个灵眼中的真实梦境,其中模拟什么都好,就是不能模拟出真正完整的规则! 关于这个策略,徐总给她打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说是他们来天庭踢馆的首要目的,就是要撑爆这个梦境的处理算法,让整个模拟程序出现bug! 要实现这一点,也就只有让一场斗法,发生在同样和天地规则,有着深度沟通能力的五位帝君和顾真之间,才能逼出这个系统的极限了。 现在,顾真又一次把徐远藏起来了,而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架打得越大,帝君们针对她这个“反派”的反抗越努力,她就越高兴! 她做好了反派的职责,接下来,就要看反抗五人组的努力了! 诸君加油,请一定要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啊! 怀着这样正义的心情,顾大圣轻飘飘地站在船头,她的琉璃玉山洞天,此时已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一点点星光在她身边和无穷远处亮起,她先前书写的敕令一一漂浮在身前,指挥着那些星光的行动。 而洞天之外,是更辽远荒莽的星空,这是上古天地中的星河,这片天地,原本和几千年后,真实世界中的星河不尽相同,但是,在顾真敕令的引导下,这片星河,也渐渐依从了顾真所知的规律,整齐地分作九野四极。 来到这个上古梦境的一开始,顾真就已经知道,在这里,她这个级别的大圣,就是这个天地之中,代行天道的存在,而天道又不过是大道的管理员,它有一定权限,但是也需要遵守更底层的规则。五方帝君,作为这套体系中,最接近天道的代理,他们在能够借用天道的权限提升自己、接近大道之外,也同样会受到更多大道的侵染。 如果在外界,大道无情,这种侵染无非就是容易让人失了本心,渐渐道化;而在这个梦境中的世界,因为大道不全的缘故,这几位帝君受到的影响,反过来甚至会制约他们的出手,和他们“真正”在大道中孕育出来的天赋神通和能力相抵触。 这种类似的抵触越多,顾真就越容易看出这片天地的破绽,那个做梦的正主,也最可能在一片卡帧的帝君中,成为最清晰流畅的那一个。 顾真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因为她蓦地发现,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在五位帝君有问题之前,她自己,却怎么好像从来没受到过类似的制约一样? 特别是,她的天星大阵,本该就是对大道动摇最厉害的阵法了! 仿佛,她就是那个做梦的黑手…… 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顾真暂时把这个无稽的念头放在一边,而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几位帝君早已经各施手段。 金鹏占据的北方,一片深黑如墨的海域吞噬一切,几乎完全斩断自己洞天和外界星光之间的联系;陆吾所在的西方,一整座白色玉山发出铿锵的声音,其中金铁之气纵横,将无形的星光一一斩断,甚至是那一角的天极空间,都伴随着这些锋锐之气,出现一道道丑陋的裂痕; 南面,青丘九尾摇晃着她如天上云彩一般的巨尾,五彩云雾一般的气息出现,朦朦胧胧、氤氲模糊,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让所有星光都只能在其中左支右绌;东方,涛涛黄泉水下,浑浊的血黄色和清透的青碧色互相转化,却又好似浑然一体,无数支离破碎的星光在两道泉水的挤压下被污秽、被同化,最后不知消失到了无极幽冥的哪一处; 正中,凌霄宝殿上方,却是一道煌煌赫赫的金刚杵,这原本应该属于和凌霄宝殿相接最深的金鹏的位置,却被她自动让给了金蝉子,这道金刚杵顶天立地,又和金蝉子洞天中的须弥山相接,虽然和中央星野的天星们都没什么抵触,但是,反过来,那些天星却也不能奈他如何。 要知道,天星大阵中的这些星光,其实也不仅仅是真实的星光,也代表着一道道和天星相连的规则!正所谓天上九野和地上九野相对,天上四极和地面四方相应,天星大道又是命运道、是时光道,这里的争夺和对峙,表面上是发生在巨尾、锋锐、北海、幽冥、须弥山和星光之间,其实,却是发生在这几位大圣的根本大道,和顾真撬动的这片天地的命运之间! 这样的对峙持续了一段时间,五方帝君之间的联手越发默契,彼此之间互相照应,同时就像方才金鹏将中央星野让给金蝉子的举动一样,具备毫不犹豫的信任关系,简直像是从开天辟地一来,就一直信赖无间的五位同胞兄弟姐妹。 “发现了吗?”在被隔离开的空间中,徐远从顾真的洞天内部给她传话,他一直观察着战场的细节,“他们之间几乎毫无差别,像是同一个人操作下的五个马甲。” “是啊,”顾真缓缓点头,她的维持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最坏的情况,他们五个都不是,这里就没有活人了啊!亏我先前还觉得金鹏总针对我,实在是很可疑?!” 顾真的语气十分忿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欺骗,徐远在心里笑了一声,又正色对她说:“确实更麻烦了,但剩下那一个的嫌疑,就大大增加了。” “嗯,那,差不多就可以准备掀桌子了,”顾真说,“正好,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顾真说完这句,袖中便飞出一把黑伞、一把仙剑,一颗被金色光晕包裹着的业火,于此同时,徐远高冠云袍的身影也出现在她身边。 顾真二话不说,将黑伞递给徐远,又给他身周设了一道小洞天组成的屏障,将天星大阵的阵眼敕令交给他执掌,以徐远的境界,虽然几乎不能发挥大阵的作用,但是,让他做一个抗揍的摆设,让已经开启的阵法自动运转下去,还是可以再争取一点点时间的。 外头的星光失去了顾真的支持,忽然就整个一抖,像是信号不好一样,晃晃悠悠一阵,却又勉强稳定下来。 在顾真转交阵眼敕令的同时,螭龙剑已变作一道血红色的流光,裹了顾真,如一道血红色的扫把星一样,“唰”地冲向一位位帝君所在的方向。 这是她目前最快的移动手段。 只身闯洞天,这样莽撞的举动,顾大圣竟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几位还是这么厉害啊!既然这样,我也不和诸位客气了,”顾真第一个到了南面的九尾跟前,青丘狐脸上却一片刻板,毫无惊愕的表情,顾真微微一笑,轻轻将一片业火放在她的尾巴尖上,然后便看也不看,向下一个目的地奔去。 “幽冥黄泉,啧啧啧,烛九阴你还是这么……潮乎乎的,”顾真又点燃了一片浑浊的血海,“给你暖暖身子,不谢!” 北海天际,黑色的潮水如厚重锋利的刀锋,又如不可逾越的世界之壁,“……小金我跟你到底有什么仇,看你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顾真远远截取了一丝北海逸散的水气——这本也就是金鹏的灵力的具现,让一片业火落在这上头,“不客气,我感觉你这里不是太好烧的样子。” 不过,这个时候,就连金鹏也像是失去了所有人格,没有和顾真打嘴炮的意思。 锋锐之气开出一道道纯白的莲花,一道光明圆满的金光同时出现,共同将血红色的剑光挡在外面。 顾真前进到北面这里,仅剩的陆吾和金蝉子却终于腾开了手,和之前一样,他们之间的合作浑然一体,就像是同一个人,在同时操作两个攻守互补的小号一样。 顾真的剑光停住,露出她青色的身影,她手中依然举着那朵静静燃烧的黑红色莲花,语带遗憾地说:“好吧,看来就到此为止了?” 在她身后,天星大阵轰然破碎,业火在烛九阴和九尾身上熊熊燃烧,在金阙洞天中却没有这么好的效果,不过,不管这几位各自的应对如何,他们都将业火燃烧的范围,局限在了一个较小的程度。 就和顾真当时迎接业火天劫时的程度差不多。 但是,业火起到的作用,却又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这一层,像是压上了最后一块砝码,在诸位大圣用自己的道基和命运道、时光道对抗的正中,业火清算因果的能力,就相当于在这个进程上,又启动了一重申请天地规则自检测的请求。 在天地的层面,这个砝码的重量,可是非同小可。 顾真立在血红的螭龙剑上,在她身边,她先前声势浩大的天星大阵已经片片破碎,她正对面是毫发无损的陆吾和金蝉子,他们组成了一对攻守兼具、毫无破绽的组合;而在她身后,刚才还只是勉力支撑的金鹏等人,也已经相继腾出手来,一个个面无表情地限制着自己洞天中业火的范围。 看上去,顾真已经穷途末路了才是。 但是,这个青衣负手的身影,却轻松地哼起了儿歌,“……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无人理会她,她无聊地啧了一声,“行吧,”她随意一摆,手中的业火又回到了袖中,“你们,还不给我——破!” 顾真舌绽春雷,而仿佛是因应她这句话,这片金碧辉煌、又荒莽寥廓的天空,终于应声而裂,露出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从接引命运道、时光道的天星大阵开始,再加上五位帝君各自接引的大道,再加上最后一重清算天地因果业位的业火,终于! 这片真实梦境,再也不能维持表面上的运转,剥落了表面的模拟,剥落了对于代理人的支持,露出了更深一层,更简陋的真相…… 层层掉落的世界中,顾真飞回黑伞下的徐远身边。 “没想到,真的是他……” ※※※※※※※※※※※※※※※※※※※※ 哦呼!这架终于快打完了! 顾老师帅不帅! 叫醒服务 虚空混沌一般的空间里,一个金色的影子安静地漂浮在那里。 灵宝·凌霄宝殿! 此时的凌霄宝殿已经只剩下一个金灿灿的大殿,天庭中的其他部分,包括原本支撑着这座大殿的白玉山峦在内,还在如同碎裂的画布一样,在这片混沌外分崩离析。 这个世界还没有彻底死机,他们只是卡死了天庭的核心而已,但是,也正因为他们卡死了核心,在所有明面上的最强代理,也就是五位帝君的权限全部被卡掉之后,还能在这片崩坏的程序里维持原状的,就恰恰正是那个做梦的正主。 顾真和徐远并肩立在伞下,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的脸庞,从凌霄宝殿上空缓缓升起。 这位中年男人长得一张国字脸,唇上和颌下的髭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通身上下是一身明黄色的衮袍,头顶十二旒天子冠冕,像是最刻板的画师画出来的天子。 “怎么称呼?”顾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象,在她听徐远说,他怀疑做梦的,还可能是凌霄宝殿这个灵宝的元灵的时候,心中着实是吃了一惊,不过,一旦被他提点,她确实也觉得,这位一直隐藏在天庭建立背后的“灵宝元灵”,才是更可疑的对象。 从一开始,顾真就知道有凌霄宝殿这么一个灵宝,而金鹏捡到这个灵宝,就是这个梦境中,天庭建立的肇因,但是,顾真虽然知道,却一直也把凌霄宝殿当个物件,完全忘记了,这是在修仙世界,到了灵宝这个级别,灵宝的元灵和一个第四境修士也没什么区别了,在华阳派的时候,她不还和紫霄玄云盘谈笑风生? 不如说,正是因为凌霄宝殿的元灵本该有点存在感,但是偏偏又找不到半点存在感,反而像是被这里所有人刻意遗忘了,这就让他更加可疑。 “凌霄,”凌霄宝殿的元灵开口了,“天庭不好么?你们为什么要毁了它?” 顾真抬了抬眉毛,她又觉得自己开始手痒,她现在算是明白了,不管怎么样,这个做梦的正主,是自己不愿意从这个梦里醒来的了。 要是直接反驳他,她是因为看不惯人族在这里的待遇,所以才揭竿而起的,这就显得顾真有点接受了他的大前提,只是在细节上和他的立场不一样——虽然这也是实情,而不是从根本上,就反对这一套自欺欺人的把戏一样。 于是,顾真便只是说:“好,没什么不好的,”她说着还笑了笑,“就是不是真的,而且也不可能是真的而已。” 凌霄宝殿的元灵看起来十分困惑,“哦?”他问,“为什么不可能?天庭已经运转了六百余年,这些年来,天地之间运转有序,一切妖族百种和人族各归其位,天下灵气清浊循环有常、五德业力圆转如意……” 他放出一本玉册,上头先是列了一条条的天条,后来又是天庭建立以来,此方天地中所有发生的事情的记录,这一桩桩一件件,确实是有据可查、井井有条。 要是光看这份记录,就连最苛刻的审计师都要承认,这本账本做得真是诚实守信,十分讲究,天庭股份有限公司的运营状况良好,资产情况健康,而这一届天庭班子,果然是为了全妖族的福祉而兢兢业业、拼搏努力了…… 顾真看凌霄还有几分委屈的样子,忽然就意兴阑珊,因为,这可能真是这个披着凌霄的皮做梦的正主的真实想法——建立一个妖族永远占据主导位置的世界,建立一个永远存续的秩序。 别的不说,这情怀、这情操,还挺高尚的! 看在她这辈子也多少算个大妖的份上,看在这上古世界也是她设定出来的份上,看在她好歹也算是这里所有生灵半个亲妈的份上,顾真苦口婆心地道:“你看,你不知道,你强行简略了多少条件,给自己开了多少金手指,实际上,以你现在规定的这个秩序,事情是不可能永远这么平稳地运转下去的,” 凌霄皱了皱眉,顾真却摆摆手打断了他,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样式古朴的小木雕,正是在狮子国遇上的那个白衣人族部落留给她的信物,她指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道: “就比如说,即便是这样,你的地盘上,也出现了很多不能控制的变量不是?是不是有些怎么都绕不过去的bug?比如人族的聚居地总是要出现,他们总是能找到机会凑到一起,总是要互相学些法术什么的,他们就是不肯乖乖听话,即便是在你这个梦里……” 顾真联系天地间的因果,在这个木雕上追溯了它被制造出来的过程,从原料采集,到炼制成功,到一次又一次的转手,这一幕幕发生在羲龙部落中的场景,出现在这片越来越大的混沌空间中。 “……哎呦,他们的规模都比我想象得要大了,”顾真也是第一次看,确实对反抗组织的规模有点意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半点没错,不管她来不来,这个梦境继续推演下去,没过多久,这位梦境的正主,恐怕就会被逼得不得不重启这个世界,来彻底清洗掉这些顽强的bug了。 但是,在外头世界真正的历史中,妖族们就没有重启世界的能力,而且,上古也并不存在一个一统天下的妖族天庭,能够束缚所有种类的妖怪老实听话,只在天条允许的范围内争斗。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位做梦的正主,才会异想天开地认为,他们当年被人族打败,并不是因为人族多么强大,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妖族内部的争斗太多了吧…… 不过,他们应当看到,人族代替妖族,成为这方天地中的主导势力,表面上看,无非是因为在人妖之间的千年之战末期,人族的实力已经比妖族更强。 但是,他们有机会变得这么强,能够从妖族占据绝对优势的绝境中渐渐发展起来,却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规矩更公平、更合理,而且他们都明白,如果不反抗,就活不下去。 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要不然,你就该一开始把人族都杀光,”顾真收起了那个木雕,她现在觉得这东西不错,可以留着做个纪念,“要不然,你就该给他们接近正常的待遇。” “一边压迫他们,还要求他们永远学不会反抗,这就是你痴心妄想的地方,也是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可能持续下去的原因所在。” 没有她顾真,一样有那个她名字都不记得了的人族首领,来逼迫这个世界的秩序崩溃,来惊醒这个沉睡中的大妖的“美梦”。 虽然,顾真的说法里,掺杂着许多凌霄不能理解的说法,比如什么“bug”,什么“在这个梦里”的,但是大致的意思,凌霄还是懂了,他看着漂浮在虚空混沌中的顾真,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几乎崩解完全的天庭,他的视线穿过天庭所在的九重天,来到地面上某个看似繁华有序的妖族城市中。 ——顺着顾真方才展示的那条因果联系,凌霄这次,很快就在这个妖族城市附近,发现了那个活跃在暗地里的人族大部落…… 就像一个巨大的白蚁巢穴,这个人族部落,在谁也没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发展到这么大、这么深了…… “……看来,天庭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凌霄说,随即,他脸上又出现极为困惑的表情,像是对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感到疑惑,“奇怪,我……”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身上明黄的衮服,上头象征着一重重灵宝宝禁的山河地理图文,也出现断裂一般的紊乱,顾真静静地看着这个变化,一个平平无奇的白色小药瓶,已经出现在她手心里。 凌霄扶着脑袋,“我为什么会想要找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什么问题?为什么会有问题?为什么我要解决?” “还有,我存在的意义……我好像刚刚否认了我自己存在的意义。”凌霄抬头望天,他的身形轮廓已经有些不稳,但是他自己浑然不觉。 “我的诞生,难道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吗?但是,在我诞生的时候,问题明明还没有出现……不,不要想这个,如果我的诞生真的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那么现在我意识到了,我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这岂非意味着,我的存在,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 十二旒冠冕上,一条条珠串无风自动,发出噼啪的声响,凌霄身上,衮袍上的图案已经混成了一团团深色的墨迹,以顾真的眼力,她还能看得出来,这些墨迹,里头正藏着一个个重组中的天篆文字。 顾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将手中药瓶的塞子一拔,豪放地放出一把玉白色的小药丸,她将这些药丸送到神情恍惚的凌霄面前,对他说: “陷入这种哲学思考的时候呢,我就建议你吃点药看看,不保证吃了就好,但是,大概能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真实的世界,什么是真实的感情,什么是真实的……红尘百丈。” “这些东西不可以操纵,不可以规定,不可以压制,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看着漂浮到自己面前的小药丸,凌霄的眸子并没有真正聚焦在药丸上,他也许连顾真说的什么都没有真正听进去,但是,他却发觉面前这些小药丸,正给他一种和这周围,和这里整个世界都不同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呢?不,这绝不是危险的感觉,张口吞下这些药丸的时候,凌霄静静地想。 啊,被一种种情感击中的时候,他忽然就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好像就是……真实而鲜活的感觉…… 是真正活着的感觉。 …… 黑暗中,一双撑天彻地的巨目,忽然缓缓睁了开来。 这里的灵力条件紊乱,它刚刚睁眼,便感到自己体内,一股说不出的空虚枯竭之意。 “……支……逻……摧……” 沙哑的声线一字一顿,像是记性不好一样,它缓缓叫着故人的名字。 “呦,好久不见,这下我总没错了,还真的是你。” 一个非常欠揍的声音,在这双金色巨目的跟前响起。 “怎么样?睡得好吗?” ※※※※※※※※※※※※※※※※※※※※ ———————— 顾真(电视购物.jpg):只要九九八,只要九九八!红尘百丈瞬间清醒小药丸带回家!专治久睡不醒、白日做梦、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哲学大师、肩负拯救世界使命的高中生等等妄想症状,什么?您身边有人已经出现这种症状?不要紧!拿起电话,赶紧拨打热线订购吧!现在付款,还可以享受送货到嘴服务哦!飞剑送货、使命必达! 一个盏:…… 巨目的主人:…… 待机了好久的红尘百丈小药丸:…… 螭龙剑:??? ps,免责提醒,关于本文主角提出的,“陷入哲学思考的时候就吃点药看看”这一不负责任、没有丝毫科学依据的建议,现作者发表免责声明,作者绝不赞同这种不是人话的建议!主角行为,请不要上升到作者,谢谢! 顾老师:…… 金粪坑和银粪坑 东海之东,昆仑墟。 这里是灵眼内部,四周一片漆黑,但却不显得阴暗逼仄,而是给人一种空旷无边的感觉。方才,这里发生了一场混乱,于是,本就混乱的清浊二气,眼下有些更加动荡。 为了以防万一,徐远收敛心神和神识,再次确定,已经近似于本能的龟息法运转良好,这是一种近似于体修的法门,他体内不存在真实的灵力循环,但是却能够通过观想特定的图形,来得到对于肉身细致入微的控制,以及加强。 在他身前,一身青衣的顾真站在那里,和在真实梦境中相比,如今的她看上去反而更有虚无的气质,像是既在这里,又随时能够消失的影子——徐远先是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问题,继而很快想明白,这是因为她在外界,反而并没有实体,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大妖的灵体。 在他们两人身前,是一个和十几岁少女差不多身形的人,正背着身子对着一个角落,因为在真实梦境中的见识,徐远对这位也并不陌生,那双金光闪闪的眸子,惊鸿一瞥的外形,和一身黯淡了不少,但是依然能够看出原本的辉煌的羽衣——正是他见过的,那位金鹏大圣、金阙帝君的化形当面。 在对方刚醒来的时候,一来就看见顾真出现在对面,也是好好发了一顿脾气。在她的视角里,她正安安静静做着好梦,就算是过分yy了一点,但也没碍着谁、惹着谁,但谁成想,这好梦,忽然之间就被一个搅事精乱入了,剧情急转直下,一瞬间就变成了噩梦,而转成了噩梦还不算,梦里的那个搅事精,还非要蛮不讲理地把自己叫醒,然后她一觉醒来,还正起床气呢,就看见那搅事精的真人,就出现在自己对面了…… 这一通情绪起伏下来,当时金鹏一睁眼,顿时也忘记了自己在哪,而支逻摧当时坑她是利用了哪里,又以及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被关了多久……总之,当时就是乒铃乓啷一阵好打。 ——就是金鹏自己打自己,她现在虚得很,完全没办法抵抗灵眼对体内妖力的冲击,方才发生的事简单总结一下,就是金鹏试图打顾真,然后自己就摔了,因为她身子骨结实得很,她一摔,就要把这个已经承受了她好几千年的灵眼又震一遍,然后落下来一堆灵眼里特有的黑石头什么的,砸她自己脑门上,然后又被她滚来滚去磨成了齑粉…… 这一套流程,让徐远看得嘴角直抽,仿佛看到了这个如今光秃秃的灵眼,在金鹏刚被关进来的时候,曾经是个什么模样,又为什么会给人以空旷无边的感觉…… 这样折腾一圈以后,金鹏才算是老实了,她既然醒了,又醒悟到她拿支逻摧是没有办法的,就灰溜溜缩小了身子,现出了化形,现在自己在角落里缩着,拒绝和那个又给她来了一遍心理阴影的罪魁祸首做任何沟通。 也就是说,顾真现在,正和幼儿园阿姨一样,“耐心”地哄着角落里面壁的金鹏呢。 眼下,她们之间的对话也极其没有技术含量,一个说着“跟我出去!”,另一个不说话,逼急了就只说“我不!”,再逼急了就是“我就不!” 间或还有“骗子”、“大骗子”,“纵火犯”之类的好话,徐远就不一一分辨了。 正在徐远走神的时候,他身前,顾真已经说得不耐烦了,金鹏堂堂一个大妖,都不知道几千上万岁了,还在这儿跟她耍赖皮呢,她撸起袖子,露出手中一柄破破烂烂的螭龙剑,就准备上手打人去了。 徐远拦住顾真,和她说了几句话,倒是没有刻意压住声音,而灵眼里也没法用传音,所以,只要耳力不错,基本都能听着。 金鹏坐在角落里,确实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于是,她也不需要顾真听完,再跑来和她演一遍了。 “好了你不要过来!我知道了!我练还不成吗!”金鹏噌地一声跳了起来,她还是没有转身面对支逻摧的勇气,刚才她听见那个杀星的那个小跟班说,说要不然就不管她了,在灵眼里把人切碎了,静置一段时间散散灵气,再带出去也是一样的…… 听听看!这是人话吗!你以为切猪肉呢!? 说真的,以金鹏在心里对支逻摧的妖魔化程度,以及刚刚在梦境里,一个个代理被她下狠手死揍的心理阴影(从九灵开始,到獲如、五方帝君,说真的,这些高级代理背后其实都是她的潜意识在模拟,也就是说,真要算起来,她也被那个杀星劈死、烧死、各种揍了好几遍了!),这种事,她完全相信对方能做得出来! 顾真背身给了徐远一个大拇指,然后又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玉简扔到了金鹏面前——上头记载的,正是当年丹元子找到的那本上古残卷中的龟息法门,也就是徐远越练越美少女的这一版基本功法。 “就这个,练完你就能出去了,不过,出去之后,你也不能乱跑,知道吗?稳妥起见,你还得跟我一起行动一段时间。” 金鹏刚委委屈屈地接过玉简感应起来,一听这里,心态顿时又爆炸了,本来,在灵眼里关了这么多年了,你说她能不想出去吗?这是不可能的,她做梦都想出去(字面意思),但是,谁让她命数不好,一头又栽进了这个对头手里呢? 这简直了!就像是在问金鹏,亲亲你好,你左边是个金粪坑,右边是个银粪坑,你要跳的粪坑是哪一个呢?比心~ 摔桌啊!她哪一个都不想跳! 金鹏心态爆炸,但是她好歹还记得刚才那个血淋淋的威胁,她一脸悲愤地想,且忍一时!等她练好了功法出去,到时候也不在灵眼里了,还管什么金粪坑银粪坑,当然翻脸把支逻摧剁了不就好了吗!!! 至于她到时候怎么动手,万一剁不了又把自己栽进去怎么办,金鹏大圣决定暂时不想了! 终于做完了心理建设,金鹏就一心一意搞起法术学习来。 要说上古大妖,跟脚确实是得天独厚,这个上古残卷也不知是丹元子当年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后来光是避开陷阱,正确解读上头的有用信息,就废了他好大一番工夫,也就是徐远当时捡了个现成,从丹元子苦心孤诣整理出来的框架和法术基础上往上练,这才没有直接走火入魔,或者遇上什么大问题。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也只敢练那些丹元子已经试过错的已知部分,也绝不敢改动丹元子摸索出来的安全路线。 眼下这个龟息法术也是一样,按照徐远整理出来的步骤来练的话,能够保证绝对安全,效果也还不错,但就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实在是慢了点,也未必就是这个法术当初创造出来的最佳效果,不过胜在稳妥。 但是,事情到了金鹏手里,就大不一样了,她才没有耐心按照这个玉简上指点的步骤去做,她直接跳到了这个法术最后的模型阶段,用自己本能一般的理解力解析了一下这个法术,就开始在体内粗暴地模拟运行起来。 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能够炸死一打徐远还富余的经脉运转错误之后,金鹏以一种非人(倒也确实)的速度练好了这门龟息法。 到此为止,离她醒来打滚撒泼,约莫也就过去了外界一天一夜的时间。 徐远心里感叹,不过,金鹏练完,倒是觉察出这种人类修士创造的法术,和他们大妖的天赋神通之间思路差别带来的趣味,这个法术能够通过观想特定的图像来和自己的身体——也可以说是修道的道体、法身、色身,对于非人种族而言,他们修道所用的道体,最佳的形态也是人形——建立联系。 于徐远而言,他也不知道自己观想的那副电路图,怎么就让他变成了个冰山一般的美少女,但是他也不敢轻易改动,但是对于金鹏来说就不一样,她观想的是自己的金阙北海洞天,于是,她练完之后,整个化形反而迅速就恢复了她在梦里的全盛时期。 ——当然,就是个面子活,实际能力还是很枯竭的。 若是仔细看看,她那个从未真实存在过的“金阙帝君”的行头,也出现在她现在的化形之上呢。 怎么说,这就是金鹏大圣千年一梦之后,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纪念了,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金鹏这里的动静明显,顾真和徐远当然注意到了,顾真摸了摸下巴,对金鹏说:“怎么样?准备好了吗?再次回到人间,去看看咱们退场之后的世界?” 本来还有点对抗心理的金鹏一听这句话,一点心气就又泄了,她一想到自己被关进灵眼之前,人族修士对妖族百种动手的姿态已经再明显不过,她那时已经听说一些同等级的大妖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而自己进来之后,人族肯定要大占上风,而直到几千年后,才有支逻摧这个旧仇人来灵眼看自己,而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毫发无伤……这样一想,他们妖族的下场,好像也不用多说了…… “……现在这天下,都是人族的了?” 金鹏一边收敛最后一丝气息,一边等待体内的所有灵力被牢牢锁住,像是个完全不通修行的普通人,又或是像一块莫得感情的石头草木,她这句话说得心情复杂,但又觉得,如今,能够理解她这时候心情的,也就剩下包括那个对头在内,为数不多的几个罢了。 也不知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那个对头果然看着像是能够理解她一样,语气也没那么讨人厌了,“……也不全是,他们也经历了一次特别大的衰退,曾经能和你我抗衡的那些第四境修士,如今也一个都不剩了……这些年发生的事还有很多,出去之后,我再慢慢跟你讲吧。” 那个对头伸出手来,在金鹏反应过来之前,她自己就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 ……呸!不是!出去以后就翻脸!真的!老娘出去以后就把她剁了!谁稀罕听她讲故事……啊!? ※※※※※※※※※※※※※※※※※※※※ —————— 顾真:……我是那个金粪坑还是那个银粪坑,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一个盏:……要不您自己选一个呗?我看都行。 顾真:…… 终于出来了! 正如先前说过的,灵眼这个地方,对于没有灵力的人来说,就和完全身处于另一个平行空间一样。 换句话说,当顾真和徐远,以及还臭着一张脸的金鹏一道手拉手出去的时候(不是科科科大大非要占人便宜,实在是和进来的时候一样,最好不要分散的意思),他们扑通一声,就出现在了昆仑墟五彩斑斓的水面之下了。 离开的时候,顾真仿佛还听见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声音,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年久失修的灵眼,因为终于摆脱了大型垃圾处理站的命运,而不由得喜极而泣,连清浊二气的运转都更加通畅了的缘故。 顾真他们依然不能动用灵力,别看从哪里都找不到灵眼的入口,但是他们其实还是在灵眼的范围之内,不过,好在他们三个的肉身也不是凡体(甚至里头根本就有一个是鬼),等他们浮出水面,又二话不说,先用纯粹的脚力离了这片空间的时候,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终于走出了灵眼,不用担心再被吸进去关起来了,金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身上弄干,然后,她一头头毛就炸了起来,配上她刚从一个持续数千年的噩梦中惊醒的黑眼圈(可见睡眠质量堪忧,睡了也白睡),浑身金光闪闪的土豪品味,实在是活脱脱一个城乡结合部的暴发户杀马特少女。 这时候,顾真也想起来她在真实梦境里的一个疑问,就是,为什么她在里头反而有点心想事成,像是那个世界的幕后黑手的感觉? 这个答案嘛,也就是在顾真看到被关在这个灵眼里的大妖,果然是金鹏的时候,被她想明白了。 在真实梦境里,支逻摧这种曾经在梦境主人的记忆里有基本印象的角色,她身上有多少本事,除了取决于意外闯进去的顾真本人之外,还取决于梦境主人对对方的想象。 如果说,在做梦的那个人的潜意识里,支逻摧就是一个实力深不见底、压箱底的手段颇多的幕后黑手的话,那么,顾真在梦里受到的限制就会少上不少,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借助了金鹏对她的妖魔化想象,达到了某种逆向心想事成的效果。 如此这般想过之后,顾真就忍不住又薅了薅一旁金鹏乱糟糟的头毛,感慨地对她说:“你看看你,没事玩什么一盘大棋,没事玩什么远大志向,你有这个脑子吗?不,你没有,唉,你还给自己找了个又老又丑的中年人马甲,一直暗戳戳地躲在背后不敢出来,人设简直不能更阴暗……” “你看看,这就是没读过少年漫的后果,看多了你就知道了,里头的反派一个个都志向远大,要么是想统一世界,平息世界上所有纷争,要么是想保证生态平衡,拯救宇宙母亲,甚至还有想解决能源危机的……然后正义的主角就是胸无大志,从来不想这种深奥的大问题,每天只是扶个老奶奶过马路,从树上救猫咪,给暗恋的小姑娘写情书,然后也不能接受任何改变,一心要回到平静的生活……” “但是,到了最后,”顾真手中加大了力道,表情也严肃得像是正在传授什么大道级别的真理,“主角就会把反派吊起来打,打到反派他妈都不认识。” “所以,你懂了吗?一个大妖,为什么不能有太大的志向?” 金鹏一把糊开顾真的魔爪,我呸,老娘管你说啥,要不是现在饿久了有点走不动道,你现在就已经是个死妖了你知道吗? 咦,说到饿,她好像闻到了什么特别诱人的味道,嗯,是什么呢…… 顾真说完一通她从创作中总结出来的,因果律级别的定理,正想着金鹏怎么不反驳她呢,就看见一把挥开她之后,金鹏正眼神发直地看着一个方向。 而且,看她脸上那个表情,好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噗噗噗”,一连串熟悉的声音,顾真往那边看了看,却发现他们才刚从灵眼里出来,却又迎来了一支声势浩大的“欢迎队伍”。 这队伍也不是别人,正是她和徐远进灵眼之前,一路上用“爆浆鱼丸泡泡弹”欢迎他们的,这里的鲛人朋友了。 顾真不打算和这些死脑筋的鲛人纠缠,她是准备一挥袖子,就绑着金鹏上天跑路的,反正他们这里离灵眼也远了,闹点大动静也不怕了,但是正在她想这么干的时候,却发现她一挥袖子,愣是没飘起来! 这还了得,顾大圣一时疑惑,甚至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灵眼中待久了,不记得变回灵体之后,该怎么施法了呢! 不过,当她认真起来,法眼大开之后,很快又发现,原来,这不是她出了问题,而是不远处那些严阵以待的鲛人,在他们进去灵眼之后,不知道拿出了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又纠结了多少族里的高手,愣是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天地封锁大阵! 且看这个封锁大阵的灵机运转,和他们身处的,这个破碎战场昆仑墟的错乱空间颇有勾连之处,就连顾真也不好随意动作,以免激发了什么不知名的变化。 她还记得,这个昆仑墟战场,也是一位在真实梦境中见过面的“旧相识”身死道消之后的遗迹,换句话说,这里正是一位上古大妖,在斗法之中,被打得四分五裂的破碎洞天! 上古大妖,死后能够留下一个完整的洞天,但是,若是他死得尤其凄惨,是在和同级别的对手中互相硬拼,力战而死的,那么,他体内的洞天也可能会被直接打碎,在主世界留下类似昆仑墟这样的遗迹! 顾真和金鹏身边,远望是瑰丽绚烂的云层,支离破碎的空间折射出瑰丽的五彩,实际上却可能是致命的陷阱和通往虚空的不归路,巨大的白色昆山玉雕琢的巍峨宫殿变成了断壁残垣,这些巨大的碎片凭空漂浮在水面上,隐藏了其中无数的危机和禁制。 破碎洞天·丹极昆仑! “陆吾啊……”顾真感叹一声,她和这些大妖原本没什么交集,就连从前的设定里,都没做过除了还在灵眼里关着的那几位之外的部分,于是,她本也不知道,这昆仑墟,其实就是陆吾被人打碎的洞天。 不过,在梦里和那几位打了一架之后,顾真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和那些大妖之间,仿佛真的有了些交情,也真的在上古时代,一同在这方天地中肆意往来过,于是,她再看身边这些眼熟的景象,也不免有些唏嘘。 是谁和陆吾打了一架,让他死在了这里,还死得这么惨呢? 如果是人修,那么他们不太可能将陆吾的洞天打碎,这里最多留下一个完整的洞天入口。若是顾真没猜错的话,只有洞天能对付洞天,将陆吾杀死在这里的,大概也是另一位大妖。 至于金鹏,她现在满脑子的吃的,具体来说就是鱼丸,所以她还压根没顾得上观察身边的情况,而是一个纵跃——也没飞太高,但是她根本不在乎,或者说来不及注意到,就变成了一条脊背苍青,线条如绵延的山峦一般的巨型海鱼,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之中,呼啦啦往对面鲛人们布置好的阵势中冲去。 关了几千年,一口吃的都没有,真的要饿死鸟,不,饿死鱼了! 不过算你们还贴心啦,一出门就有新鲜的! 顾真刚才正好在感叹,这下就错过了拦住她的最后机会。 于是,当杀马特金鹏同学,一口把对面的海域直接吞了,再慢慢消化,时不时还吐出来两个让她消化不良的法宝法器什么的时候,顾真就只好一脸复杂地看着她,以及她还想过要如何破解的封锁大阵。 好嘛,这就是以力破巧了,这就是身体大,胃口也好的好处啦!像顾真这种只剩下一个灵体的半鬼,是做不来这种操作的! 不过,金鹏这么瞎搞,她就更不能随便放她出去乱跑了! 她先前都答应杨笑霆和天华境界那些人了,她顾前辈、顾长老只是去灵眼里看看!是万万不会为了解放灵眼,而不负责任地再搞出来一个上古大妖横行人间的版本更新的! 于是,就在金鹏懒洋洋地舒展身体,一边打嗝儿一边消化的时候,顾真和徐远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封锁大阵,轻若飘絮一般落在了金鹏如今宽广如陆地的脊背上。 本来,对于境界还不能和第四境完全等同的上古大妖们来说,要想限制他们,即便是顾真来干,也是不那么容易的,但是,顾真敢于把金鹏直接放出来,也不做更多的限制,一方面,是因为金鹏实在太幼稚了,在顾大圣不得不和她进行了一场幼稚园水平的对话之后,顾真就气得把先让她发个因果誓言的打算给忘记了(顾真:……);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当顾真和金鹏来到了灵眼之外,她用法眼看过金鹏和这方天地之间的交互之后,已经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几千年过去,人族修士已经用两场大战,彻底改变了这片天地的规则,更是极大地消耗了这片天地的资源。以现在这方天地的灵气容量来说,实际上是再也不能承担,像是金鹏这样,需要消耗巨大灵机的大妖了。 为了活下去,她自己也马上就要意识到,她必须立刻调整自己内景洞天的规则,以适应这片天地如今的承受能力,否则,她就会直接撑破一些规则,在对这方天地造成巨大破坏的同时,被直接放逐到虚空中去。 那就更是一场黑暗而漫长的死亡,除非她在这个过程中忽然大彻大悟,参破造化的奥秘,再进一步。 更别说,对于大环境来说,顾真来灵眼里看他们的起因是什么?正是因为天地大劫就要来了。 而这个大劫,又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成道之劫,对于其中的生灵来说,凶险也不仅仅停留在天地灵力崩溃的表面。 在金鹏这个境界上,她应该已经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命运了,再加上,对于她这样的大妖来说,正是因为他们的气运,已经在几千年前,人妖大战的时候就跌倒了谷底,这反而让他们对大破灭的气息有着更加敏感的知觉。 总而言之,顾真觉得,要说服金鹏相信,如果她不乖乖当个人畜无害的大妖,她就要自取灭亡,是件不那么难办到的事。 “喂,”顾真敲了敲脚底的金鹏,“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赶紧起来自救,道友,贫道看你印堂发黑,怕是不日就要有血光之灾呀!” ※※※※※※※※※※※※※※※※※※※※ —————— 金鹏:……md,老娘就这么命苦,qaq 顾真:是啊,现在知道当鬼的好处了吧?啧啧啧~ 下一个 离开灵眼上方这片海域的时候,顾真挥袖,从海里收走了一片法宝的碎片。 这是一根不知何种材料制成的,浑身漆黑又布满了坑洼的,巨大的指针,在顾真看来,有点像是一根特别大的指南针,又或者是两头比较尖的大铁棒子什么的。 这是之前鲛人用来设置他们那个天地封锁大阵的核心法宝,后来整个大阵都被金鹏囫囵吞了之后,这东西又被金鹏吐出来了。 顾真本来没想捡这个破烂,但是,在她的法眼观察之下,这东西在整个昆仑墟的背景里实在是太显眼了,在底层代码上,几乎和这片支离破碎的空间海域里的每一个部分都有联系,顾真一时心动,就把这玩意儿又从海里捞上来了,于是她又收获了一个来自金鹏的白眼。 金鹏脸色苍白,不情不愿地坐在顾真那条简陋的灵舟上,强行给自己上手铐脚镣的感觉并不好受,更不用说,她刚从灵眼出来,本来的状态也十分虚弱,现在也只能坐在老对头的地盘上慢慢休养。外面,大白正带着这艘灵舟,在一片空明无际的蔚蓝色中优雅地前进。 “……原来陆吾也死了,还死在东海这里……也不知道是谁干的。”金鹏看着底下的断壁残垣。 陆吾身死道消这件事,应该是发生在金鹏被关进灵眼之后,于是,金鹏也是出来之后,又吃饱喝足了,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切,原来竟是一位曾经的同类的残骸。 她看了顾真一眼,明白这个老对头,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半鬼半灵的魂儿了。 顾真一边研究那根指针,一边随口答道:“……如果你真想知道,其实我有个猜测。” 金鹏耳朵一动,往顾真这边看。 顾真也没有再卖关子,更何况,她也想说出来让人参详一下,“……是九尾吧。”她说。 金鹏不明所以,但徐远给了她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顾真明白徐远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因为他们知道一个共同的事实,那就是,在人间界中原区域的三个灵眼里,其中有一个灵眼,里头的大妖,在主角邵凌进入那里的时候,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那就是青丘九尾。 九尾狐和陆吾,作为两个在大妖中也是顶级的存在,或者说按照修行人的分类,先天神魔来说,他们要死,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没有什么伤及根本的伤势的话,即便是被关进了灵眼里,区区几千年,他们还是能靠做梦捱过去的。 而陆吾的死,又很明显有和同级别大妖交手的痕迹。 金鹏听完顾真的猜测,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沉默了一会。 顾真不太清楚他们上古大妖之间的恩怨,不过,按照她在梦境里看到的情形来看,在金鹏的潜意识里,和她水平差不多,关系还不错,也可以讲道理的大妖,就是他们“五方帝君”了。可想而知,至少在金鹏看来,九尾和陆吾之间是没有太大的矛盾的。 在那个真实梦境里,他们还在一起精诚合作,共享开辟天庭的好处,但是转过头来,到了真正的现实中,却发现在几千年之前,他们之间就可能发生了一场生死大战。 这到底是世事无常,还是他们妖族之间,就是这样无情反复呢? “……看来我那梦,就真的只是个梦罢了……”金鹏摇了摇头,大道残酷,天地之下,俱为刍狗,她还没有境界之上,功参造化的能力,也就不必做代天行道的千秋大梦了。 她那个老对头说得对,以她这点水平,一旦有了“大志向”这种东西,离被天道摁在地上捶,也就不远了。 顾真终于研究完了手中的指针,她在这上头解读出一幅好似路线图一样的东西,她没有感应到危险,就按照她能够触及到的规则,轻轻地在底层“触摸”了一下这个路线图,激发了它。 一道浅金近白色的光,在这根“铁棒”上亮起,线路上的光点逐一点亮,一道荒莽的气息,忽然从这道指针开始,向外扩散。 顾真任凭这道气息扩散,她拿着指针走到灵舟舱外,她看见身周蔚蓝色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座庞大的白色巨山,以及绵延其上的,巍峨不绝的白玉宫殿。 这和她进入昆仑墟之时,在入口处看见的幻影十分相似,但却更加完整、更加凝实,像是那副幻影的完全体。 金鹏和徐远也从舱中走了出来,他们望向脚底的海面,原本支离破碎的空间,在天上这个海市蜃楼一般的虚影的感应下,也出现了各自不同的反应。 一个个的光点渐次亮起,就像是在重复方才发生在那根指针上的过程,应该是因为空间破碎的缘故,这个过程几次中断,但是顾真让大白停留在原处,也依然维持着那幅路线图的激发。于是,在几次重复之后,整片昆仑墟都已经响应了召唤,一个仿佛一碰就会消失的虚影,出现在海面上方。 那是一个虎头人身的形象,这个形象虽然脆弱,但一经成形,便仿佛拥有独立的灵性。 顾真感到,这个形象看了她一眼。 金鹏也有相同的感觉,而在这之后,这个虎头人身的虚影,才对她们点点头,便不再看着上方,而是如虎踞山巅一般,扭头向下,向着下方破碎而瑰丽的海域。 顾真感应到一声无声的咆哮。 于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便发生了,那些稳稳漂浮在海面上的断壁残垣、那些随着洞天破碎被胡乱释放的禁制和阵法,那些还残留有一丝主人气息的法宝,开始缓慢地、缓慢地变化起来。 顾真他们在上方静静观察了一段时间。 “……今后,真正的昆仑墟会慢慢隐藏起来,变成类似秘境的东西,但是,东海这片海域,也会渐渐恢复原状,除了一些无法修复的空间裂缝什么的。” 顾真感应着天道传来的消息,知道这片天地又因此更完整了一分。 她向陆吾虚影原本所在的地方行了个礼。 不过,那个虚影早就消失了,就在那个无声的咆哮之后,就连引发这一切的指针,也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顾真将这根指针收回袖内的容字诀里,对还未回过神来的金鹏说: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接下来,你还得和我去另一个灵眼。” 刚刚整理好心情的金鹏:???? 不是,你当老娘就没有心理阴影的吗?! …… 一个月之后,另一片丛林密布的大陆上。 从天空往下望去,这里是一片浓绿到令人窒息的颜色,偶尔可以看到体型巨大的节肢动物,在这片大陆上方飞过。 如果眼力达到了顾真这个地步,还可以看出,在一片片浓绿之下,还有更多体型庞大的陆生动物,在成群结队地活动。 “……就像是个石炭纪和侏罗纪的混合物……”顾真仰天长叹,又说着金鹏弄不明白的话。 这一路上,金鹏已经完整听完了支逻摧,也就是已经改名叫顾真的老对头,信口胡说的“人修崛起五千年”、“人修作死第一季”和“人修作死第二季”的完整故事——差不多就是顾真在华阳派剧透过的那个版本的详细无删节、导演剪辑版。 这个故事一听完,金鹏大概也就明白了,在她进去之后,那一批人族顶尖大能也没有风光太久,正所谓有了大志向,就要作天大的死,他们当时感觉妖魔什么的,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就忍不住想来个一劳永逸。 而这个一劳永逸嘛,也不是像金鹏那么天真,要建立一个类似天庭这样的秩序,还同时放任下界对人族严酷的压迫——不,人类就是从类似的环境中过来的,他们没想把妖魔赶尽杀绝,已经是自知能力不及,有所收敛了。 人修当时想的是,要建一个结界,把妖魔和他们完全隔离开来。 结果这个结界做得倒是没问题——就是因为太成功了,不仅阻断了结界两边的进出,还连带着阻断了整个天地清浊循环——这个问题可就太大了。 于是,结界一成,那些大能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业力狠狠清算了,当场陨落,而结界也没有持续下去,碎的是稀里哗啦的,搞得现在人间界地形是不是和记忆中有些不一样了呀?对,都是当时那场大崩坏搞出来的。 ——这就是第一次天地大劫。 不过,这事儿还没完,在作死第一季的最后,因为大能都陨落了,而且人族自己还弄不明白这业力是因何而来的,于是,他们之间就开始瞎猜,认为这是大能们杀妖太多才招来的业力,但是他们哪里能服气?人族被压迫那么多年,也不见天道管一管,怎么他们一反抗,天道就开始算业力了呢?! 这不公平! 于是,就这样,有些人就走了极端,说是顺天修仙,逆天修真!他们从前顺天畏道,今后再不能这样了!他们要毁掉原本的道统,重立修真之路! 不过呢,有人极端,就有人不那么极端,说是道统怎么能随便毁呢?毁了再立,你以为很简单吗?而且事情还没有搞清楚,结界都碎了,妖魔又没有完全消灭,能不能先把正事干了,再说这些虚的啊? 呵呵,极端的要是能听进人话,就不是极端了,所以呢,他们就打起来了,还是互相毁掉道统的这么打,结果,可不就打成了一地废墟吗? ——顺便一说,这段剧情是金鹏最喜欢听的,感觉看讲故事的老对头都顺眼多了。 而且吧,金鹏还猜测,老对头当年肯定是一直暗搓搓躲在一边围观呢——想也知道,以支逻摧当年的低调,除了自己,也没几个大妖将她看在眼里,至于人族那边,她就更没什么存在感了,一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到了人族大能反攻的时候,她随便找个地方一躲,就没人还记得她。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这个状态是怎么回事,给自己搞了个新形象身份,又是准备要去骗谁,但是,很明显的是,她可能是这方天地里,对上古到如今的所有大事,知道得最多的存在了。 即便没有能力受限这件事,金鹏在想明白这点之后,也不打算继续和顾真过不去了。 更何况,在昆仑墟那里金鹏就发现了,老对头现在是没有身体了,但是!她的境界好像看起来还更高了!这简直就没有天理了! ——咦,怎么好像有点理解那些人族,在发现自家大能业力缠身于是陨落之后的悲愤心情了呢……咦…… 不管怎么说,听完故事之后,金鹏现在已经跟上形势了,如今的天下,人族修真界已经到了2.0版本,这个版本下,他们自己虽然没什么本事,一切都还在摸索之中, 但是,她也别想作威作福,因为这个“人族作死第二季”的剧情,还没演完呢,而更可气的是,她这个堂堂大妖,先天神魔,若是不能和现在弱得和小鸡崽子一样的人修,一起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那大家就只好赌一赌运气,看看自己能不能在下一次天地大劫中活下来了! 金鹏这个杀马特少女的曲折心境,完全不为顾真所知,她观察完脚底的绿色大陆,意识到这片大陆和中原以及东海都不同,基本可以算是一片妖魔的乐土,于是,她正想着是直接进入灵眼,还是清理一下灵眼周边再说。 不过,正在她有些犹豫的时候,她忽然感到手腕上,螭龙剑传来的一道情绪。 ※※※※※※※※※※※※※※※※※※※※ 哦豁,大家过节快乐呀! 末法时代,仙人绝迹 “轰隆”一声,一座小山一般的躯体从中间分成两半,徐徐向两边倒下。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从这座“山峰”中间的缝隙中优雅地划过,若是眼力够好,还能看见这道流光之中,还带走了一颗土黄色的珠子。 “……在外头看,你这剑真是更破了你知道吗?”金鹏将自己倒吊在一颗胖胖的藤蔓的顶端,这株藤蔓和这里的一切一样,都是别处放大无数倍之后的样子,金鹏可能觉得这种体型和自己很相配吧,于是就把自己随手挂在一根藤蔓上了。 她这个老对头无耻是真的无耻,但是穷也是一如既往的穷,不过,穷成现在这样,到了浑身上下好像就剩下几件法宝的地步,也是金鹏没想到的。 顾真没搭理她,在她身边,螭龙剑刚切完一只妖怪回来,带回来一颗修行在八百年以上的土行属性的妖丹,顾真早就布置好了一个阵法,此时,便将这枚正散发着濛濛清光的珠子放在了阵法的一角。 在此之前,这个阵法里已经有了其他代表五行的法宝或是灵材,这些东西,都是顾真和螭龙剑,刚刚在这附近清扫妖怪得来的。 等螭龙剑轻叱一声,自己变成一道游动的无角螭龙的形象,进入到完成的阵法中心的时候,顾真才放下手边的活,对金鹏说:“是啊,本来就穷,这剑还不是我的,只能算是有人借的……不过妖魔本就不怎么会炼器,有的用就不错了,我不挑。” 自从螭龙剑从槐仙山封印出来之后,其实顾真一直也没顾得上给人家修一修,但其实,螭龙剑的灵性虽然在漫长的封印中得到了孕育,但是它的本质,却是在第一任主人身死道消之后,就一直只在消耗,没有弥补。 也就是这柄剑炼制的时候,就有孕育灵宝的野心,所以它虽然已经破破烂烂,但还能撑一段时间而已。 顾真早就知道这一点,不过,要修补螭龙剑,需要的灵材她不太清楚,怎么搞到也不太清楚,而且当时又刚黑了人家极意岛的东西,实在没脸再和杨岛主说“要不,您再受累,帮我把剑修好喽?” 这就实在太过分了,即便是顾长老,也是干不出来的。 而且呢,那时候顾真也不觉得螭龙剑对自己有什么大用,本来嘛,她自己境界太高了,也能够变鬼,螭龙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多,也就是飞起来还挺有用的。 不过,进了灵眼一趟之后,她对螭龙剑的重视反而提高了,因为螭龙剑在剑阵方面的造诣,她才能重塑支逻摧的内景洞天。在最后那场大战里,她是从极意岛的剑阵排布出发,同时结合自己在天篆中理解到的星斗真意,才能成功摆出接引大道的天星大阵。 正所谓知识就是力量,即便现在的修真界,和第一次大劫之前的没法比,但是,这也不是说,他们研究出来的阵法禁制,就真的那么差劲了。 不如说,正是因为灵力总量的减少,清浊之间界限的模糊,如今的修真者,在灵力应用的细微处理、和对一些法术本质的理解上,反而要高出从前,他们现在缺的,不过是高境界的视角而已。 而这一点,却是顾真天然拥有的。 这些话就扯远了,其实,即便螭龙剑对顾真没什么用,在发现有给它补一补的机会的时候,顾真也是不可能拒绝的。 就刚才,在顾真观察这个石炭纪和侏罗纪混合的大陆的时候,螭龙剑就告诉她,这里好多妖怪,都可以给现在的它进补进补,而且这里还留着一些上一劫之前的法宝,它感应到了几个本质不错的,都可以一道拿来补了。 如此这般,他们就临时在这里多停留了一会,没有着急进入灵眼,而是给螭龙剑打了一点材料。 在找材料的过程中,顾真倒是发现了,这片大陆,在大劫之后,也时常有修士会来——这应该和这里妖魔横行有关。一些正义感爆棚,又很想试试身手的修士,就会跑来这里历练自己,同时也要么在这里留下包括他们本人在内的全副身家,要么逃回中原,同时带回去一部充满血泪的回忆录。 嗯,这片大陆和这片大陆上的灵眼,其实就是顾真在藏书楼里查资料的时候,发现的记录比较多的灵眼。 “不过,这柄剑上限就那样,但阵法还是不错的,在灵眼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金鹏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现在看顾真虽然还是哪里都不顺眼,但已经不那么喜欢炸刺了——说起来,不得不先联手对付大劫,她现在就想早干完早解散。 想到灵眼,金鹏又问:“这个里头关的是谁,你知道吗?” 顾真摇摇头,“只知道不是金蝉子,就是烛九阴。” “啧,”金鹏一个翻身,从藤蔓上飘了下来,“……老臭虫和那条蛇……”金鹏说着就笑了起来,“他们可不像我这么了解你,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进去之后可能都不剩下什么能力了……等我们进去,你就要被我吊打了,哈哈哈哈哈!” 顾真一脸慈祥地看着金鹏,“想什么呢,大不了跟上次一样,直接卡你们的bug,你以为,我们这些大妖,在对道理的理解上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金鹏的笑声戛然而止。 …… 两天后,螭龙剑结束了第一轮修复,这次进补,可以让它消化一段时间了。 于是,顾真现出金色的灵体,感应了灵眼的方向之后,拉着其余两人,再次被吸入了这一个灵眼。 进入这个真实梦境之后,顾真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这一次,却不是恢复了支逻摧的行头,而是依然保留了在外界青衣道袍的打扮。 于是,她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身上的种种杂物,以及如果她直接顶替了支逻摧的话,会在她体内发现的内景洞天。 不过,让她意外又不意外的是,除了一些吃的和药物之外,她原本携带的杂物,是一点用都没有,而她内视身体,也只发现自己现在用着的这个躯壳,是个一点修炼痕迹都没有的普通人。 换句话说,除了还有点吃的,袖子里的容字诀也还没有失效之外,她现在就是个凡人。 顾真一问,发现金鹏和徐远,也和她一模一样。 “……乌鸦嘴啊,”她看着金鹏,做作地摇头。 金鹏比顾真懵逼得多了,根本想不起来怼她。 这时候,还是有常识的徐总第一时间观察了周边,发现他们正在一个繁华的闹市边上,他们在这里傻站着,已经吸引了一些普通市民打扮的人的围观。 这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挑着担子叫卖,还有一些穿着鲜艳衣裳的路人,有些会停下来向这些摊贩询问价钱,有些则是在街边的店铺里进进出出,路边还时而有些讨价还价的争吵,实在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红尘街景。 和他们在人间界的时候,看见的景象极为相似。 他们一进来,就被剥夺了全部的法力,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也因此而感受不到任何灵力,但是,徐远却不认为,这个世界还有修士,还有法术,只是他们不知道——如果是那样,他们不会连一点法术都用不出来。 更可能的是,这个梦中世界,已经从规则上断绝了所有修炼的途径,也完全不存在灵力和法术,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由凡人创造、生活的世界罢了。 “看来,有点末法时代,仙人绝迹的意思。”他对顾真点点头。 顾真也同意这个判断,不过,既然是末法时代,在这里找人,他们能用的手法就不多了。 而且,如果他们都是凡人的话…… “咕噜噜……” 顾真和徐远看向金鹏。 金鹏自己也有点心虚,在她还是个大妖的时候,她的饿,更多是一种心理层面的问题,实际上也不靠吃东西来维持身体运转,她还是靠吞吐灵机的;但是,到了变成凡人之后,她在发现自己如今到底有多么孱弱之余,也同时发现了这种源自生理层面的饿。 于是,她就忍不住发出了一点动静,于是,她就看着那个老对头,又一脸戏谑地打量她,让她既觉得无地自容的同时,也不免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等那个老对头向她伸出魔爪的时候,她一个激灵就想躲开,怎奈凡人的身体实在用不习惯,她这一躲,竟然也没有完全躲开。 顾真收回手来,手里拿着从金鹏脑袋上摘下来的一枚闪闪发光的金饰。 她眯着眼,掂量着这枚饰品的成色——说实话,她也看不太出来,不过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行了,盘缠有了,咱们先搞点基本的生活费和情报再说。” 金鹏捂着脑袋,一脸悲愤地看着顾真。 一个时辰后,濮阳城最大的酒楼之中。 “……最近的大事?客官您要听这个的话,那可就太多了!就说咱们濮阳城里吧,王大户又又又要比武招亲了!他家姑娘已经克死第八个姑爷……哦,不听这个?更大的事?嗯……郡城里,最近说是要出兵灭了一股土匪,这也是本地士绅呼吁多年的结果,哎呀呀,这伙土匪盘踞多年,可算是要遭了报应……” “哦,几位也不关心土匪啊?那再来……再上?上头?哦!您是指京城的事啊!哎呦!” 忍不住拍腿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压低了的嗓音。 “……嘘,您来问我,可就算是问着了,您不知道,小人家里的妻舅的二大爷的邻居的表姑奶奶就是京城的人,据说啊,据说!咱们当今,咳咳,又要请国师、开法坛,办论法大会了……” “据说啊,据说!这次还是要招揽天下的奇人异士,只要是自认有本事的,都可以到京城去试一试……” ※※※※※※※※※※※※※※※※※※※※ 哎呀,一步入夏啊!这天气真是太热了_(:3」∠)_ 一个普通的封建神棍 那名非常热情的小二离开之后,顾真和徐远对了个眼色。 “如果这里已经彻底不存在修炼这回事,那一路打过去就不可能了。” 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顾长老十分烦恼,并因为恢复了凡人的味觉,开始不起眼但效率高地抢吃的,手甚至还伸到了金鹏那里,因为这一位巨型大胃王·有什么吃什么·牙口倍儿棒的史前老古董,既不熟悉凡人餐具,也不熟悉凡人的胃口,于是还在和筷子搏斗。 徐远点点头,“确实,作为一介凡人,想要在规则层面让这个梦境过载,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红尘俗世,也未必就真的没有沟通天道的手段。” 顾真放下手里的筷子,顺便把一朵装饰雕花的萝卜(怪好看的,就是只有萝卜味,她是馋了,但也没馋到这个也不放过的地步)塞进了对她怒目而视的金鹏的嘴里。 “你的意思是?”顾真若有所思。 徐远也没有故弄玄虚,他点点头:“我在想,我们从前,咳嗯,不是还讲究天人感应吗?你可以试试你的天篆,既然都是规则层面的东西,即便不再有法术方面的效用,但是,一些模糊的沟通共鸣,恐怕还是做得到的。” 顾真恍然大悟,脑子里忽然就出现了众多登坛祈雨、画符算命、测字卜卦、写青词祭拜上苍、看见树上两只鸟掉下来就觉得这预兆着明天隔壁姑娘会摔断大腿*等等等等封建迷信的东西。 想到就做,不过,考虑到在这个仙人绝迹的世界里,随手画符可能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于是顾真和徐远商量了,他们要做就做全套,一会去卖点黄符纸朱砂笔之类,然后焚香默祷,尽量将能提高联络信号的工序都做了。 金鹏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这又是人修们搞出来的把戏,她倒是知道灵禁宝禁和阵法纹路这些东西,但是老对头口中的天篆是什么,她是从没见过。 要知道,虽然在她那个妖族天庭的梦境里,她和其他的大圣们,也有通过凌霄宝殿制定天条、鞭挞妖神的能力,但,从原理上来讲,那只是她梦里给自己开的金手指,实现的途径是她梦里心想事成的马甲“凌霄宝殿”,原理是黑箱,并不是她真的已经从底层彻底解析了这个世界的诸多规则,能做一个合格的管理员了。 但是顾真不同,她在那里也能代天行道,那是因为她已经理解了一部分的规则——虽然从数目上还非常有限,绝对不如梦里的凌霄宝殿多,但,这却是她自己的能力。 所以,只要另一个大圣的梦境,也是按照祂对于真实世界的规则的理解构架起来的,那么这里的底层规则,就不可能不接受顾真的理解,最多只是在顾真熟悉的规则上,有些侧重的不同,全面程度的不同,否则这位大圣就不可能还维持得了大圣的境界。 天意从来高难问,道化的事、对不同大圣所掌握的根本之道的模拟欠缺,顾真在上个梦境世界里已经感受过了,她完全明白,这种梦境中死板僵化、略显空虚的天道,是种什么性质的东西。 在金鹏那个年代,要是有妖想“问一问道”,那就是能问的就知道自己能问,不能问的,他就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所谓天道。天意这个东西,从来都只是对于他们这些得天独厚,已经到了妖魔九重境的大妖,才明白其存在,也才有意义的。 也就所以,当金鹏弄明白,她的老对头刚刚去市场上买了一堆纸笔颜料之类,是想写几个字,然后就能和天道说上话的时候,她真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这难道是说,不管是谁,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意思,只要能照着样子写下这些天篆来,就能、就能问道???” 当然不是了,顾长老对不学无术的金鹏同学很不满意,“小金啊,你可别以为这是谁都能写的啊,我跟你讲,你看着简单吧?那是因为你能看清啊!要不然你问问,”顾真笔头一调,毫不留情地指着徐远说:“你问徐能看清不,他能有一个整体的感觉,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你要真要问他这字是怎么写的嘛,他其实根本说不上来,也看不分明。” 金鹏震惊地看着徐远。 徐远对她点点头,“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看明白了一样,但事后细究,其实具体形状笔划,根本没有在我的心神里留下清晰的印象,鲜明的反而是这个字代表的概念,我也到了神台灵关自如相生的满月境,要是平常的文字,不管有多复杂,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让我对着参悟,简单的倒也可以,复杂一些的,用些工夫也未必不行,但像现在写的这种,”他摇摇头,“让我面壁十几年,也未必看的清楚。” 金鹏这才拍了拍她的小胸脯,她其实完全没听懂什么是神台灵关,什么又是满月境,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理解最重要的部分,“呼……吓死老娘了,老娘还以为,人修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言不合,就全能和天道沟通了!再加上,还有一个吃里扒外,心大到随手写这种东西,鬼知道写完了会不会到处乱扔的支逻摧……这真是要吓死妖了啊!” 金鹏说得嘟嘟囔囔,也就是顾真这时候耳朵没那么灵了,要不然,一定会手痒给她一下不可。 不过,正当顾老师放下笔来,准备像是一个普通的封建神棍一样,来一段天知道有用没有的焚香祝祷,加强一下她和天道之间的联系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却忽然插了进来,只听那人道:“这位先生,说自己所写的符箓不能被人看清,却也太傲慢了吧!” 顾真他们,眼下其实正在一个书画铺子的后院里,他们方才从外头买了东西,就和这里的老板说好,借用这里的后院,以及他们店里的高几香案一会,付钱的。毕竟他们是需要一个相对不受打扰的地方做个试验,而和天道沟通这种事,即便是没条件找个天坛什么的,也不能关在屋子里。若是不借用一下,顾真他们就要去租个带院子的房子,这就太费事了一些。 ——而且也没钱,金鹏满脑袋的镀金假首饰,已经被顾真狠狠地嫌弃了。 可这铺子的老板,肯定是不能理解他们这试验的意义的,而他们现在说话,也不能用灵力隔绝,这也就难怪,会忽然有不知情的人闯了过来,打断他们的动作了。 顾真他们转过脸来,看着贸然插话的那个人。 那是个一身直裰,打扮简单的年轻人,看着朴素,却遮掩不住举手投足间,一股养尊处优的气质,更兼之眉宇间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挑衅神情,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看谁都不服气的读书人。 那人看见顾真,却也吓了一跳,他怀着讥讽开口的时候,也没想到,这画符的“先生”,竟还是个女子。 不过,话都说了,这也不是退缩的时候,否则,岂不显得他谢子羽见人下菜,是个毫无原则的小人了么! 再者说了,他就是见不得那些江湖骗子招摇撞骗,随着今上这些年来,崇佛崇道之心日益坚定,民间跟着都推崇起这些画符卖药的骗子们来,再这样下去,简直是道德沦丧!国将不国! 这些人惯常的故弄玄虚的把戏,他谢子羽也见了不少了,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术,再连带着有他们带来的人配合,玩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小把戏。他每每揭穿这些人的骗术,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时候,心中都要生出无比的快意来,现如今,他明心书院谢子羽的名声,也是这濮阳城里响当当的一块招牌了,只可惜这民间愚昧之人甚多,他一个人的努力,实在是杯水车薪,有时候甚至还要被苦主责骂,竟然说他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搅散了他的仙缘……这种现状,真是每每思之,都令人切齿扼腕! 一想到这里,谢子羽再看那位眉目爽朗,做派英秀大方的女子来,也能决然地挥去心中不自主生出的一丝好感,这都是江湖骗子!他们的卖相风度当然要好!要不然,还怎么骗得人心甘情愿,将他们奉为神仙的呢! 决心一定,谢子羽再看那位刚刚画完符的“先生”,心下也更加激愤,不过,顾真可不知,这位高高大大,看着也仪表堂堂的书生,此时怎么忽然就露出这么一副激动的表情来,但,她也并没有被他的挑衅激起火气,反而是颇有风度一般,伸手指了指自己方才写好的一张“符箓”,邀请谢子羽道: “这位兄台好,我也是随手写写,看不看得清的,方才不过是他们拿我的字迹取笑,我看兄台也是读书人,要是兄台愿意,不如亲自过来看看如何?” 徐远听见顾真这么说,就知道她是要试一试,她写的天篆,在这个梦中世界的人看来,是怎么样的,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一旁的金鹏虽然没他这么了解顾真,但,她更知道老对头骗死人不偿命的本性,知道当她笑眯眯邀请人的时候,一般都没憋什么好屁,她是决计不要掺和进去。而且她堂堂金鹏大圣,对普通的凡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不管这人到底态度如何,是挑衅是恭顺,其实在金阙帝君眼中,都和蝼蚁一般。 而另一边,谢子羽毕竟是年轻气盛,吃软不吃硬,接到这样彬彬有礼的邀请,他反而不能有失风度,不仅如此,他此时甚至还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这些人摆了这么些香案之类,又放了黄符丹砂,难道只是在练字?不是在搞什么神神叨叨的鬼东西? 谢子羽走过去,到了顾真写字的高几旁一看,而这一看,他先是脱口而出,说:“这字也实在不怎么样,我倒是看出这写的是‘敕,鸿蒙之前,此界何极’几字,但——” 说到这里,谢子羽忽然便是一卡壳。 因为他猛地意识到,他眼前这些曲里拐弯的东西,哪里是字?他又从哪里脱口而出,看出他方才说的那句问题来的?!! 再定睛去看,什么曲里拐弯?这些扭曲不定的东西,难道真的是笔墨能够写出来的东西么? 天日昭昭,分明白昼,一墙之隔嘈杂喧嚣,分明街头闹市,但,一阵冷风吹来,谢子羽忽然感到背后一片凉意。 ※※※※※※※※※※※※※※※※※※※※ ———— *北宋著名神棍、数学家邵雍邵康节老师发现梅花易数的过程,简单说,就是他某天去梅花园里赏花,看见两只麻雀争斗后坠地,然后就觉得这是某种占卜的征兆,他以此起卦(心易,就是心算,实际上等同于大开脑洞(不)),觉得这代表明天会有隔壁小姑娘攀墙折花,然后被园丁惊扰,摔断大腿,然后第二天果然应验,然后他的心易神数就大成了!!从今往后就叫做梅花易数了!!! 一个盏友情提示:就是瞎开脑洞,但名字好听啊…… ==== 大家好,我回来了,啥也不说了,这次是准备专心写完这篇文的,会努力日更到完结 大家不要抛弃我━((*′д`)爻(′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