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重生日常》 第1节 《七零年代重生日常》 作者:甲子亥 文案: 宋逢辰:何以解忧,唯有八块腹肌! 食用指南(排雷): 1:本文主攻! 2:为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全文架空,同性可婚,设定全凭蠢作者胡诌。 3:不爱勿批,请冷笑点x,咱们江湖好相见么么哒!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重生 爽文 年代文 主角:宋逢辰,徐舒简 ┃ 配角:很多 ┃ 其它:风水 第1章 在1976年这一年,好的事、不好的事,人类社会的、自然界的,悲痛的、措手不及的,简直是风雨如磐、大起大伏,波澜壮阔、惊天动地。 这一年,主席、总理、总司令,国家三巨头先后撒手人寰;这一年,一场短短23秒的地震带走了唐山几十万人的生命,让整个华国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紧跟着蹦跶了五年的反动派小团体就这么突然覆灭了……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死气沉沉的华国迎来了新生,整个世界都沸腾了起来—— ——1977年的春节,仿佛也比往常热闹了那么几分! 但这份热闹也只是一时的,元宵节前脚踱着慢吞吞的步子溜走,后脚春荒就紧追紧赶的来了。 票证时代,农村不同于城市,拥有一个城镇户口,意味着一份体面的工作,吃供应粮,拿稳定的薪水,额外还有各种生活用票发放,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可到了农家人这儿,吃喝拉撒全靠下地干活挣的那点工分,每天指望着两干一稀过活,一年到头几乎不见荤腥和豆腐。 可无论是怎样的精打细算,过了春节,基本上家家户户分的粮食都快要吃完了,而下一季苦荞最早也要到五月份才能成熟,正是所谓青黄不接的时候。 为了一份口粮,勤快的人家漫山遍野的挖野菜、找药材、捉虫子,卖掉自家最后一只老母鸡,卖掉公家发的最后一点布票,卖掉所有能够换成粮食的东西,竭尽全力的活着。 好吃懒做的人自然更加忍受不了前胸贴后背的滋味,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干起了偷鸡摸狗的买卖。这个望风,那个撬门,剩下的人一窝蜂的涌进厨房。 谁能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主人家回来了,听见声响,七八个成年人直接急红了眼,一边大声喊着抓贼一边顺手操起身边的锄头扁担什么的冲了上去。 正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吃食的人也慌了,抱起东西争先恐后的翻墙而出。 就这么你追我赶的冲出去七八里地,谁也不肯善罢甘休,倒是听见声响追上来帮忙的村民越来越多。 到最后,落在前头人群最后面的一个廋高个实在是跑不动了,停下身来扶着腰刚想喘口气,后脚追上来的村民怒骂了一句小畜生,然后抬起一脚狠狠的踹在他屁股上。 廋高个一个踉跄,就这么扑腾着栽了下去,脑门正好磕在推倒在路边供来往路人休息的土地爷神像上,鲜血汩汩的往外冒,当场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宋逢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睁开眼,涣散的视线开始聚焦,入眼之处一片灰黄。 “嘶——”宋逢辰低吼一声,伸手摸向额头上的痛处,脖子一缩,瞬间皱成了苦瓜脸,再一看,一手的香灰和血痂。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黑瘦的手腕上,瞳仁一紧,蓦地掀开身上潮湿且散发着霉臭味的棉被。 他身上穿着一件土灰色的厚外套,老旧的厉害,零零散散的缀着几个小补丁,胸口处大块血污触目惊心。 这不是他! 宋逢辰眉头紧蹙,脑中一片混乱,他下意识的伸手摸向上衣口袋,想着抽根烟静静心,然后果不其然扑了个空。 他砸了咂嘴,索性起身下了床,拖着一双打颤的腿推开房门。 放眼望去,远处青山碧翠,近处田埂整齐有序的列着,一条大河蜿蜒而过,四周立着一座座低矮的草屋,干打垒的土墙,屋顶是茅草和竹叶,隐约着听见几声猪的鼾叫。 这也不是他的世界! 宋逢辰是谁? 他的身世不算光彩。 亲妈家里穷,初中一毕业就被家里人逼着打工去了。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乍一见到花花绿绿的世界,稍不留意就被迷住了心窍。 混了五六年之后,人也长开了,仗着姿色还行,嘴巴也甜,托人搭桥牵线傍上了一个富商,做了人家的情妇。之后不到一年,又顺顺利利的怀上了身孕。只可惜她命不太好,就在她做着母凭子贵,登堂入室成为富家太太的美梦的时候,因为平时保养的太好,导致肚子里孩子太大难产,富商理所当然的选择了保小,她就这么没了命。 富商家里头儿女双全,他也没打算给原配夫人难堪,就这么把宋逢辰养在了外面。好在富商请的佣人还算尽忠职守,宋逢辰倒也跟着过了几年富家少爷日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就在宋逢辰六岁那年,富商突然暴毙身亡,隔天晚上,宋逢辰就被两个壮汉提溜着送去了一家孤儿院。后来想想,他还得多谢富商的原配夫人是个恩怨分明的,没有对他下狠手。 宋逢辰只记得后来富商的家产都落到了原配夫人手里,他离开孤儿院正式踏入社会那一年,原配夫人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女企业家。 至于宋逢辰,他所在的那家孤儿院并不正规,院长是个大善人,捡了几十个孤儿,什么年龄段的都有,其中患病的更是不在少数,每年光是巨额的医药费支出几乎就掏空了孤儿院收到的善款。 对于宋逢辰来说,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经是大幸了,他没敢再奢望其他。 宋逢辰没上过学,只是在院长和一些好心志愿者的教导下识过一点字。他十五岁时离开了孤儿院开始自食其力,期间打过小工,送过快递,后来转职干起了收破烂的买卖。 虽然这个行当听起来不太体面,但胜在安稳。 直到他偶然间收到了一本教人修炼的小册子,当时正沉迷修真小说的宋逢辰精神一震,本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他开始艰难的自学起来。没成想两个月之后,还真就叫他练出了气感来。 宋逢辰在他二十六岁那年终止了自己走街串巷收破烂的生活,开始野心勃勃的闯荡江湖。 他做过好人,也不可避免的干过坏事,普度众生也好,杀人越货也罢……风雨四十年,最终洗尽铅华。 金盆洗手之后,他从白发苍苍的老院长手中接过了孤儿院的重担。又过了十几年,年已过百的老院长无疾而终,去的安详。宋逢辰感慨良多,在葬礼过后的酒席上多喝了几杯,却不成想再醒来时,已然换了人间。 空气中隐约飘来的肉香打断了宋逢辰的思绪,他伸手捂住不停痉挛的胃部,呼吸又慢了那么几分。 长叹一声,宋逢辰踏出门槛,转身拉上房门,然后顺着肉香味慢吞吞的向前挪去。 一路上倒是没碰见什么人,到了地方,正是一户人家的后门。 前头院子里人声鼎沸,嬉笑吵闹声不绝于耳,大概是主人家在办什么喜事。 宋逢辰犹豫着停下脚步,左右为难。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婆子端着一盆涮锅水跨过门槛,乍一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宋逢辰,手里的木盆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水花溅了她一身。 老婆子虚着声音:“宋、宋三……” 宋逢辰下意识的张嘴:“二嫂子。” 然后就听见老婆子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道:“你还没死啊!” 也不怪老婆子这么大惊小叫,宋三被王家人一脚踹在土地爷神像上的时候,她是在场的。当时的宋三就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王家人见状也慌了,手忙脚乱的把人送进村卫生室。结果正在卫生室值班的何大夫就这么把手指头往宋三鼻子下面一探,二话不说直接就叫他们怎么把人抬进卫生室的怎么抬出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说白了那就是宋三自作自受。谁也不想沾上麻烦,在场的人一合计,索性把宋三送回了他自己家里,就等着过几天再辛苦一趟去给他挖个坟收个尸什么的。 还是她二婶子心里不忍,抓了一把香灰堵住了宋三脑门上的血窟窿,不过她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谁能想到这光天化日的,一个‘死人’突然蹿到了她跟前。 宋逢辰一阵沉默,扯了扯裤腿,示意老婆子看他脚边的影子,只是没等他再说出话来,肚子已经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宋逢干巴巴的看着老婆子。 老婆子收回视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蹦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宋逢辰额头上核桃大小的一团灰黑色血痂上,又看了看他外套上大块的血污,大概是动了恻隐之心,她捡起立在地上的木盆,心有余悸的吼道:“等着。” 宋逢辰老老实实的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的功夫,老婆子端着两个碗走出来,一个盛着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另一个里面装着两块小孩巴掌大小的苦荞粑粑,她把东西递到宋逢辰面前:“给,吃吧。” “谢谢二嫂子!”宋逢辰眼角一弯,顾不上多说,接过碗,顺着墙角蹲了下去。 咽了两口没有半点油星的热汤,宋逢辰抓起一块苦荞粑粑就往嘴里送,入口的苦涩味差点没教他把嘴里的东西直接喷出去。他苦着一张脸,艰难的把面团吞下去。 自打他金盆洗手之后,二十几年里都没再吃过这样的苦头。宋逢辰梗着脖子,一边心酸,一边抓起苦荞粑粑朝嘴里塞。 看着宋逢辰‘狼吞虎咽’的样子,老婆子心底一叹,转身回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筷子,筷子上面夹着薄薄的两块羊肉。 她嘴硬心软:“要不是看在今天是我小孙子结婚的大好日子上,我非得两棍子把你这混账东西打走不可。” 说着,她把羊肉放进宋逢辰手里的汤碗里。 “嗯。”宋逢辰含糊着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老婆子索性也不急着去干其他的事情,她继续教训宋逢辰:“这会儿吃着苦头了吧,就为了一口吃的,差点没把给命搭进去。想想你爷爷奶奶,你爹娘,还有你大伯父,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她越说越激动:“怎么到头来就生出来你这么一个糟心玩意儿,你老宋家拼着六条人命攒下来的那点名声全被你给败光了……” 听见这话,宋逢辰吞咽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老婆子口中的宋三又是谁? 他也叫宋逢辰,礼省东县岳溪村人,出生于五十年代中期,家中行三,爷爷是老革命,奶奶是进步知识青年,两人都是血性国人。只是老天不开眼,两口子闯过了多少战火硝烟,最后却一起牺牲在了卫国战争胜利前夕。 到了宋三父母这一辈,他家大伯父可是个奇人,因着早些年流落在外,沾染了一身的匪气。后来进了军队,被派出去剿匪。几年仗打下来,让他声名远扬的不是拿了多少战功,而是他和女匪首之间的恩怨情仇。对此,当时国家一位重要的领导人还兴致勃勃的特意掺了一脚他们俩的婚事。 这要是放在后世,妥妥的剿匪大片男主角人设。 只可惜的是这对夫妻的命也不太好,先后牺牲在了战场上。之后没过几年,大动乱爆发,当年替宋家大伯父做婚礼见证人的那位国家领导人最先倒了下来,一番清算过后,连累宋逢辰父亲也丢了公职。 他也是无奈,只好带着妻儿回了岳溪村,又过了五六年,夫妇俩进城置办年货途中,为了救助四名落水少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前头也说了,宋逢辰行三,他上头还有两个姐姐。父母出事之后,他们姐弟三人被其中一名落水少年的父母接回了家里。 之后没过一年,宋三就被这家人给送了回来。对外只说他手脚不干净,还冲撞长辈,气的家里两个老人差点躺进了医院,他们管教不了。 反正宋三当时也已经满了十四岁,这个年纪要是搁在十几二十年前,都是能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岳溪村的人也是面上无光,加上这家人也没有全然不顾宋三的死活,答应了每个月定时给宋三送份口粮过来,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至于宋三,也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其他,回到岳溪村之后就开始放飞自我,和村里头的一群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混在了一起,今天偷鸡摸狗,明天夜翻寡妇墙,隔三差五趾高气扬的去那家人家里打秋风……日子倒也活的滋润。 一开始,村里人可怜他孤苦伶仃的没人管教,加上宋家往上两代人都死的英烈光荣,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村民们还真就不好和宋三动真格。 就这么过了五六年,去年年底的时候,那家人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宋三恬不知耻的强盗行径,直接把上门来蹭吃蹭喝的宋三打了出去,顺便断了他的口粮。 第2节 对此,早就攒了一肚子怨气的岳溪村村民无不是拍手称快。他们反而觉得那家人还真是重情重义,能忍到现在才收拾宋三。 可谁能想到被断了口粮又好吃懒做惯了的宋三最后会把主意打到正好出门走亲戚的王家人身上…… 等到老婆子说累了,她叉着腰,粗喘了两口气,继续苦口婆心的劝道,语气却是缓了下来那么几分:“宋三啊,听二嫂子一句劝,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再这么混下去,就真的和村西头的刘老赖一个样了。戏文里都说那啥——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也得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别再丢你老宋家的脸了!” 这个刘老赖宋逢辰有点印象,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会点拳脚功夫在村里横行霸道,整一个万人嫌。后来得罪了人被人废掉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更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现在五十多岁的人了,守着一个破山洞过日子,瘦的就和一根火柴梗似的,说不定哪天翘辫子了都没人知道。 咽下最后一口苦荞粑粑,肚子里有了东西,宋逢辰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舒了一口气,这才嗤笑着说道:“二嫂子的话,我记住了。” 老婆子的好意,他心领了。他不是前身,自然不会重蹈宋三的覆辙。 老婆子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向来桀骜不驯的宋三这会儿竟然这么好说话,她看着宋逢辰煞有其事的模样,压下心里的怀疑,点了点头。 但愿吧! 宋逢辰的视线在老婆子脸上一扫而过,他顿了顿,大拇指搓了搓手中的粗瓷碗,提醒道:“我看二嫂子你印堂发青,这几天怕是要家宅不宁,弄个不好还有血光之灾,你得提防着点小人作祟……” 什么? 这画风变得太快,老婆子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呼唤声:“陈家婶子,客人都到齐了,该开席了。” “欸,就来。” 听见这话,老婆子当即也顾不上其他,麻溜的夺过宋逢辰手里的两个粗瓷碗,“行了,你吃完了就回去吧,好好养伤。”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屋了。 宋逢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无奈摇了摇头,转身背着手,朝着他来的方向,慢慢踱去。 第2章 哪怕是已经做好了走一步算一步的打算,但是看见眼前空空荡荡的茅草屋,宋逢辰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往外冒酸水。 想他老人家上一辈子挣扎了几十年才把自个儿从泥潭里拔出来,虽然身边没个暖心人跟着,但日子也算是过的优哉游哉,怎么一个晃眼就回到了解放前。 宋逢辰收回落在屋顶锅口大小的破洞上的视线,叹了一口气,认命的抱起发霉的被褥往外走去。 慢慢来吧,就他现在这幅羸弱的身体,修房顶什么的想都不要想,倒不如趁着外头太阳大把被子衣服什么的洗洗晒晒。 岳溪村没有水井,生活用水全都取自村外的大河。宋逢辰一路走过去倒是碰见了不少村民,不过没人和他搭话,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离他远远的。 宋逢辰自找了一个还算宽敞的地方放下东西,又爬到山脚下捡了一堆枯树枝回来。家里倒是有火柴,但是应该是很久没有用过了,盒子都发霉了,浪费了小半盒才点燃了一根。 生起了火,宋逢辰这才把被褥拆开,取出被芯搭在火堆上烘烤,被罩什么的则是一股脑的全都扔进了水里。 肥皂和洗衣粉是没有的,只能用随手捡来的一根木棍使劲敲打衣物。当初把前身接过去又送回来的那家人只答应给他一份口粮,其他的东西一概没有,这些被褥和衣服还是前身从那家人手里强讨回来的。 弄完这些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宋逢辰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他摸了摸又唱起空城计的肚子,目光落在清澈无波的河面上,若有所思。 落日时分,徐舒简下了工,脚步匆匆的赶到河边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宋逢辰躺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四肢摊开,脸上盖着一顶破草帽。右手边立着一根竹竿,竹竿那头连着一根细线,看起来像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拆下来的,歪歪扭扭的延伸进水里,只在入水处绑着一小把树叶。 徐舒简眉头微皱,岳溪村外的这条大河因为水流太过湍急,河里鱼虾少的可怜。眼下这个地方是这条大河唯二的缓流处——另一处大点的因为水位比较浅被村里的孩子占据了。 眼下这幅光景,但凡是能入口的东西,村民们都不会轻易放过。只是年纪稍大一点的劳动力都要下地干活,不可能把精力全都放在河里这点微乎其微的出产上,毕竟工分才是一大家子的口粮保证。 所以盯着河道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各家十来岁左右的小孩身上。一般来说,攒个七八天,孩子们捞到的小鱼河蚌什么的就能做成一碗鲜美的鱼汤。而这,正是绝大部分岳溪村人家一年到头荤食的主要来源。 徐舒简这个外人自然不敢虎口夺食,但家里几个病重的老人总不能跟着他整天吃野菜粑粑,他只能是把目光投向了眼下这块地方。 徐舒简每天傍晚都会往这儿跑一趟,因为这儿水比较深,村里小孩一般不会往这儿来,所以他每天或多或少的能有点收获。 只是没想到今天这儿已经被人占了,对方貌似还是村里有名的无赖。他要是这个时候下水,必然会打搅到对方钓鱼,到时候又会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想到这儿,他抿了抿唇,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河面鱼线上的树叶上下抖动了起来,眼角的余光撞见这一幕,徐舒简下意识的就要开口提醒。 下一刻,宋逢辰操起身旁的竹竿,用力往上一提,一条巴掌大小的鲫鱼飞出水面。 他伸手掀开脸上的破草帽,感受到丹田里流淌的几抹真气,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重新捕获到气感,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日子要轻松不少。 他的视线转移到挂在鱼钩上正不停挣扎的鲫鱼上,眼中升起一抹笑意,这是他躺在这儿将近四个小时唯一的收获,虽然个头不大,但好歹能保证他今天晚上有口吃的,这就够了。 宋逢辰这才循着清浅的呼吸声看向身后,随后一愣。 宋逢辰想着,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啊! 他就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普通的土灰色衣裳,容颜如水般澄澈,眸光温润沉静,即便是身后背着一个老旧的大竹篓也难掩他周身书卷文雅的气息。 宋逢辰冲着徐舒简微微颔首,收起竹竿,空出来的左手抱起旁边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转身离开。 一边走着,他一边从宋三的记忆里把关于徐舒简的那一部分翻找出来。 只是宋三和徐舒简基本上没怎么接触过,对徐舒简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对方是去年下放到这儿的知青,上边有人罩着,出手挺阔绰的。岳溪村‘牛棚’里关着一批病怏怏的劳改犯,其中有一个是徐舒简的爷爷,他就是专门过来照顾他爷爷的。 等到宋逢辰回到河边打算把剩下的被褥抱回去的时候,方才还站在岸上的人已经钻进了水里,只剩下一团衣物随意扔在宋逢辰之前躺过的石头上。 宋逢辰的视线在水里白花花的人影上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儿,紧跟着眉头一皱。 虽说礼省四季如春,可毕竟这才三月份,白天气温稍高,等到了晚上温度就会降下来,还得躺进棉被里。 徐舒简这个时候下水是为了什么,抓鱼? 这可和宋三记忆里出手阔绰四个字搭不上边。 像是想到了什么,宋逢辰摇头叹气,他现在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这么想着,他眼角的余光突然落在身旁留有火星的炭堆上—— 徐舒简抓着两个河蚌游上岸的时候,石块旁边的火堆烧的正旺。 徐舒简面上一怔,视线扫过他下水之前还晾着一床被褥现在却空荡荡的树杈,当下反应了过来。 宋三吗? 和他印象中的好像、有点不大一样。 徐舒简想着,一阵凉风刮了过来,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嘴唇一白,熟练的从竹篓里面拿出一条布巾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果断凑到火堆旁边烤干头发,这才脚步匆匆的赶了回去。 推开破旧的木门,正对上一排大通铺,不到三十平的茅草屋里住着七个人,五个是病着的,时不时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屋子里的味道可想而知。 徐舒简却不敢敞开大门透气,夜里风大,他唯恐这些病人再受凉,那就不只是雪上加霜这么简单了。 “爷爷。”徐舒简放下背上的竹篓。 “舒简回来了,刚刚我给老爷子扎了几针,这会儿他已经睡过去了。”搭话的是屋子里唯一一个还算健康的老者郑德辉。 这茅草屋里住着的人又分两拨,一拨是郑德辉四人,以前都是海内外知名的学者,七八年前就到了这儿,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早早的熬坏了身体。 另一拨正是徐舒简爷孙俩以及赵成于,三人都是去年到的岳溪村。徐舒简的爷爷徐俊民和赵成于以前都是政府高官,三年前受人牵连被打倒。两人之前一直在集体农场服刑,被人算计累垮了身体,得亏他们的亲朋故交竭力援救,这才被送到岳溪村,总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跛着一只脚的郑德辉接过徐舒简手里的竹篓,看见一堆野菜上面放着的两个河蚌,眼底闪过一抹歉意:“这又是你拿钱和陈家小子换的?” 以前徐舒简管着他们伙食那是建立在他手中宽裕的情况下,毕竟他隔三差五的就能收到外头寄来的现钞和各式票证,那个时候郑德辉还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哪天翻身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郑德辉知道,徐舒简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收到外头的来信了。 光从最近这两个月来急剧下降的伙食水平,就知道徐舒简手里现在有多困难。 “没事。”徐舒简说道:“这不是几位爷爷都病的厉害,总得吃点荤腥补充补充营养。”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直发苦。 现钱他这儿倒还有一点,不过那是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再动用。 至于养着郑德辉四人,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郑德辉会医术,屋子里的这五个病人能活下来,全靠他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吊着。 之前徐舒简手头宽裕的时候,有郑德辉救治,他好吃好喝的供着,这五人的病情也算是有了起色。结果外头的信件断了,徐舒简手里头一拮据,他们的病情又反复了起来。 这种关头,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断了这些病人求生的希望,至于其他,徐舒简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安慰自己也安慰郑德辉等人:“日子会好起来的,我每天会多挖一点野菜回来,撑到五月份不是问题,到时候苦荞也熟了……到了六月,山里的蘑菇都长起来了,有去年的经验,我已经把所有能吃的蘑菇都记住了,今年一定能有个好收获……” 听着徐舒简的絮叨,在场众人的心慢慢回落下来。 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3章 吃完流水席,送走前来贺喜的客人,在亲朋邻里的帮助下,陈家人将借来的桌椅碗筷陆陆续续的归还给了主人家,又留着这些帮忙的人吃了晚饭……关上院门已经是深夜时分。 在儿子儿媳的帮助下,陈二嫂子将客人送来的贺礼一一归纳。其中最实用也最阔绰的当属二孙子那些领导送的暖水壶、搪瓷盆、毛巾之类。其次就是桌子上那一小摞红宝书,这是她家二孙子的同事送的,里头或多或少的夹着五六毛的现钱或者一张小面额的粮票、布票什么的。 剩下的就是一干岳溪村村民的随礼,一大把野菜,五六个鸡蛋,几条鲫鱼,一小块布……拿得出手拿不出手的应有尽有。 看见这些,陈二嫂子也不恼,一是早就做好了亏本的心理准备。这二来嘛,大好日子实在是没必要斤斤计较。最主要的是,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想当年她家老头子刚病死那会儿,家里头连个铜板都找不出来,底下还有三个半大的孩子嗷嗷待哺。她那时也是厚着脸皮抱着把野菜带着一家老小就往办喜事的人家家里跑,虽然这事不光彩,背地里指指点点的人不少,可也没有谁会真的去计较什么。 这会儿想起来,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时来运转,陈家可是岳溪村里头一份的富裕人家。 除了她小女儿嫁了个狗东西,年纪轻轻的就被害死了一条命之外,她家大儿子在村里生产大队做大队长,地头蛇一般的存在。小儿子在县里的供销社做售货员,平日里油水不少。八个孙子孙女里三个大的进了工厂或军队吃皇粮,五个小的还在念书。 可以说等她老婆子一蹬腿,她老陈家可就算得上是更换门庭,从乡下泥腿子变成体面的城里人了。 今天娶媳妇的就是她家小女儿的大儿子,她的二孙子。当年她小女儿出事之后,她就收养了小女儿的两个儿子,这一晃眼的,十年都过去了。 陈二嫂子美滋滋的哼着乡间小调,一边想着厨房里的那堆小山似的野菜是腌起来好呢,还是直接晒干好呢。然后转头就看见二孙子夫妇扭捏的左顾右盼,好不羞敛。 陈二嫂子猛的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自责的说道:“你看我这,光顾着整理东西了,诶呀……你们夫妻俩还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去干嘛去,别管我们。” 老人家说的委婉,旁边几个十来岁的小子瞬间两眼放光,扯着小嗓门起哄道:“喔,闹洞房,闹洞房……” 陈实红着脸,清了清嗓子:“那奶奶,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他牵起新媳妇的小手:“我们就先回房间了。” “去吧!”陈二嫂子大手一挥。 几个小子齐刷刷的从凳子上跳下来,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打发掉几个堂弟,陈实拉好门栓,回头看向坐在床边上拘谨的新媳妇,心跳如雷。 第3节 他抓了抓头发,目光灼灼在的看着桌子上的油灯:“小翠,咱们休息吧!” 刘翠脸上跟着飘过一抹绯红,她心乱如麻:“……我、我,陈实,我有点口渴。” “那我给你倒杯水。”陈实爽快的答应,转身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个小瓷碗,拎起地上的暖水瓶准备倒水。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阵阴风刮了过来。 陈实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而后自言自语:“我不是关门了吗?” 他看向房门,门栓锁的好好的。 错觉? 陈实耸了耸肩,放下暖水壶,端起瓷碗:“水有点烫,你慢点喝。” 说着,他转过身,走向刘翠。 刘翠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翠?”陈实不疑有他,把水送到刘翠眼前。 只看见刘翠慢慢的抬起头,眼底泛着不知名幽光,她咧开嘴,看着陈实,用着一个沙哑的男声缓缓说道:“赵实,十年没见,你长大了,都娶上媳妇了!” 乍一听见这个声音,陈实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小时候发生过的场景——暴戾的父亲,蜷缩在地上苦苦求饶的母亲,和他抱成一团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弟弟。 发自内心的惊惧窜上大脑皮层,陈实两手一抖,瓷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颤抖着声音,心存侥幸:“小翠,今天可是咱俩结婚的大好日子,你别吓唬我……” ‘刘翠’面上一沉:“赵实,你连你爹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着陈实的目光也变得阴森起来,他冷着声音:“也对,你现在姓陈,不姓赵。你早就不认我这个亲爹了,你们这俩个背祖忘宗的小畜生。” 陈实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侥幸破灭,只这一瞬间的功夫,他脸上的惊惧变成了愤慨。 顾不上其他,陈实指着‘刘翠’,“赵成,你都已经死了十年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 “我放过你们?你忘了老陈家是怎么对待我的吗!”赵成恶狠狠的说道:“当年要不是老陈家不讲情面,我怎么会被送到监狱里挨了枪子。我死了也就算了,可我好歹也是你们的亲爹,你们竟然连尸体都不来给我收,害的我被人卷了一块破草席就给扔进了乱葬岗。” “那个时候我阳寿未尽,魂魄困在监狱里。结果我的尸体却被野狗叼走了,整整两年,我每天都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直到我的尸体全都被狗啃碎了吞进肚子里,我才终于解脱。”赵成咬牙切齿:“现在我阳寿已尽,摆脱了监狱的束缚,下地府之前,我一定要让你老陈家付出代价。” 陈实睚眦具裂,“赵成,当年的事情,分明就是你自己罪有应得,要不是你杀了娘——” 陈实气急败坏,眼角的余光落在脚边的长凳上,他猛的一弯腰,举起长凳,暴喝道:“我杀了你——” 却不想就在下一刻,坐在床沿上的‘刘翠’身形一闪,出现在了陈实身前,一只手死死的掐住陈实的脖子,慢慢的将他举了起来。 陈实手中的长凳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他踮着脚,涨红了脸,双手捶打着‘刘翠’的手臂,拼命的挣扎。 ‘刘翠’眯着眼,“小畜生,想杀我,你还没这个能耐。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见你们两兄弟给我立好衣冠冢,回赵家认祖归宗,给我烧上两百块钱的纸钱。以后老老实实的供奉我的牌位,逢年过节摆上供品祭祀。办好了,说不定我大发善心,就放过他老陈家。” …… 陈家正堂里,油灯下,陈二嫂子正在给睡着的小孙女擦屁股。 冷不丁的听见对面传来一声瓷碗摔碎的声音,陈二嫂子手上动作一停,啧了一声,脸上笑意不止。 这些小年轻,还真是…… 她拧干手里的毛巾,替小孙女穿上裤子,哪能想到过了没多久,就听见他二孙子气急败坏的喊着:“我杀了你——” 啥? 陈二嫂子懵了,好好的日子,怎么还扯上打打杀杀了呢? 这小两口可别是出什么事了! 陈二嫂子心里一慌,把小孙女塞进大儿媳手里,急急忙忙的往外走去。 闻声而来的还有她的两个儿子。 走到陈实房门前,陈二嫂子抬手敲门,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实,你们俩出什么事了?” 屋里没人说话,只是听见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阿实,小翠?”陈二嫂子拍门大声喊话,心里越来越慌。 陈家两兄弟见此,也是心慌意乱,他们拉开陈二嫂子,直接撞起了门。 几下之后,只听见嘭的一声,房门撞开,闯进众人视线的是蜷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的陈实,再一抬头,刘翠半跪在床边上,不知死活。 “阿实。”陈二嫂子一脸惊慌,连忙扶起陈实。 陈家老大则是快步向前扶起刘翠,只看见刘翠一脸铁青,呼吸微弱,嘴里吐着白沫,已然昏死了过去。 顾不上其他,他急声喊道:“快,快去卫生室把何大夫请过来,侄儿媳妇不好了。” 听见这话,陈家老二转身就要跑出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转过身来,急声说道:“大哥,何大夫老娘过寿,他回家去了,这会儿卫生室没人在。” 回过神来的陈二嫂子猛的看见这一幕也急了:“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套车,把孙媳妇送去县里的医院。” 闹腾了大半个晚上,好不容易把人送进了医院,拉来医生一看,好在刘翠看起来只是身体虚弱,并没有性命之忧。 虚惊一场,陈家人提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 陈二嫂子缓过神来,看向同样松了一口气的陈实,两眼一红,她不敢相信自己把手养大的孙儿会是一个动手打媳妇的渣滓,她跺脚,恨声说道:“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却不想陈实浑身一抖,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紧跟着面上一白,带着哭腔:“奶奶,是赵成,赵成回来了。” “赵成?”同样失声的除了陈二嫂子还有她那两个儿子。 怎么可能,赵成不是死了吗? 陈实顶着脖子上发紫的掐痕,磕磕绊绊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畜生。”陈家老二一拳挥在墙壁上。 “现在怎么办?”陈实哭丧着一张脸:“难道真的要听他的话给他弄什么衣冠冢。” “不行。”陈二嫂子怒声反对:“难道你们忘了,我的小青,你们的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说着,她捂住嘴,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可是——”陈家老二眉头紧皱。 就在这个时候,陈家老大捂着脑袋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陈家老大鲜血直流的额头上。 “别说了。”陈家老大拧着眉头:“我刚才去上厕所,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磕着了。” “这么严重,我看还是请医生过来给你包扎一下。”陈家老二说道。 血? “家宅不宁,血光之灾,小人作祟!”陈二嫂子一阵恍惚,有点不可置信的说道:“宋三说的一点都不差。” “什么?”陈家两兄弟面面相觑。 陈二嫂子下意识的拔高了声音:“今儿个中午,宋三说我印堂发青,这几天要家宅不宁,弄个不好还有血光之灾,要我提防着点小人作祟!” “谁?”陈家老大眉头紧皱。 “宋三啊。”陈二嫂子呐呐说道。 第4章 陈家老大找上门来的时候,宋逢辰还在昏睡当中。 敲门声持续了那么一两分钟,宋逢辰这才万般艰难的睁开双眼,他冲着屋外略有些不悦的应了一声:“来了!” 说完,宋逢辰掀开身上的棉被,拿过放在床头的外套披在身上,起身下了床。 打开房门,正对上陈家老大一张国字脸,“陈大队长啊。” 宋逢辰淡淡的打了一声招呼,视线穿过陈家老大,屋外日头正盛,已是日上三竿。 他一边转身,一边抬胳膊穿好外套。 陈家老大跟着走了进去,他勉强压下眼底的不耐烦,“宋三,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还好。”宋逢辰从厨房里翻出来一个生锈的搪瓷缸,走到屋外的水桶前站定,舀水,洗漱。 对上宋逢辰不冷不热的态度,挂着生产大队大队长职务被人奉承惯了的陈家老大顿时有种吃瘪的感觉,他眉头微皱,索性开门见山:“宋三,昨天你是不是和我妈说过我家这几天有小人作祟,会家宅不宁?” 宋逢辰吐出口中的漱口水,拿起肩上的布巾放在搪瓷缸里沾湿,拧干,小心翼翼的擦了擦脸。 做完这些,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你家谁出事了?” 陈家老大盯着宋逢辰,将信将疑是真的,没办法只能来找宋逢辰试一试也是真的,他沉了沉气:“我侄儿媳妇。” …… 相比于宋家那四间破破烂烂的茅草房,陈家在岳溪村里的确是独一份的富裕,连着十来间土胚房,一半盖着瓦片,内墙虽然看起来灰扑扑的,但也是粉刷过的。 看见陈家老大领着宋逢辰进屋,陈二嫂子当即迎了出来,作为当事人的陈二嫂子对宋逢辰说不上是深信不疑,但肯定是抱着十成十的期望的,她脸上挂着笑,热忱的说道:“宋三来了,麻烦你跑这一趟,早饭吃了吗?” 对于陈二嫂子的热络,初来乍到就遭遇一连串的打击的宋逢辰表示心里很舒坦。他这一舒坦,就跟着笑了:“我刚起来呢。” 陈二嫂子脸上笑意不减,她转过头,使唤二儿子:“还愣着干什么,去厨房,煮三个鸡蛋给你三叔填填肚子,对了,再把昨天剩下的羊肉汤热上一碗端过来。” “嗯。”陈家老二郁闷的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宋逢辰额头上的血痂上,心里忍不住的嘀咕,他妈犯蠢,他们也得跟着犯蠢,宋三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要是能有这本事,还能落到这个地步?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他妈吩咐下来的,他还是得老老实实的照办。 宋逢辰脸上笑意更甚,他不爱说那些虚话,“二嫂子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二嫂子当即说道:“那你看,我家的事情——” 忽略掉陈实紧张兮兮的目光,宋逢辰说道:“能带我去看看您孙媳吗?” “好。”陈二嫂子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农村人没那么金贵,在医院里住上一天就得四五块钱,加上医生也说了刘翠也就是身体有点虚,其他也没什么大碍,所以刘翠打完了吊针他们就把人给接回来了,也就是刚刚到的家。 “就这儿了。”陈二嫂子领着宋逢辰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房门推开,淡淡的鬼气扑面而来。 走进去一看,刘翠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脸铁青。 宋逢辰伸手揭了揭刘翠的眼皮,眼珠子里黯然无光。 他收回手,看向陈二嫂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4节 陈二嫂子咬牙切齿的说道:“还不是那天杀的赵成。” 这赵成是陈二嫂子的女婿。 二十年前的老陈家还没起来,家里说得上是一贫如洗,眼看着她家小女儿到了嫁人的年纪,家境稍微宽裕一点的人家都不想摊上一个注定会拖后腿的岳家。所以上陈家来提亲的不是死了原配下边跟着一串萝卜头的鳏夫,就是缺胳膊短腿的残疾人。 陈二嫂子哪能把小女儿推进这样的火坑,就这么等了两年,她等来了赵家的提亲。 赵家远比陈家富裕,就是赵成比她家小女儿的年纪大了一轮不止。只听说赵成早些年被抓了壮丁,在军队里混了十几年,刚刚退伍没多久,政府还给安排了公职。 陈二嫂子起初还有点迟疑,但是耐不住媒婆说的天花乱坠,加上她家小女儿的确是到了年纪,她一琢磨,就把女儿给嫁了。 起初两口子倒是挺恩爱的,结婚不到四年就生了两个孩子,也就是陈实兄弟俩,哪能想到没过几年赵成就因为喝酒误事被开除了公职。 丢了工作的赵成胸中郁气难平,一生气就喜欢打老婆。 这个年头,都好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家最厌恶的就是娶进门来的媳妇想着娘家,所以一般来说嫁出去的女儿几个月不回娘家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加上那个时候通信也不发达,等陈二嫂子再接到关于女儿的消息的时候,她女儿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人是被赵成活生生的给打死的。 陈二嫂子悲痛欲绝,带着岳溪村同姓人家的叔伯子侄,二十几号人浩浩荡荡的打上了赵家,她不要赵家赔礼道歉,更不听赵家所在村子里的村老们的求情,狠狠的揍了赵成一顿之后,直接把他送进了警察局。 没几天,赵成就挨了枪子。 陈实两兄弟也被她带回了陈家,改名换姓,做了陈家的孙子。 哪能想到这事都已经过去十年了,赵成竟然又找上了门来。 “你说这赵成他要衣冠冢和那么多纸钱干什么?” 宋逢辰琢磨了一会儿,说道:“那赵成可是犯了杀人罪,虽然被困在监狱里那几年没少吃苦头,可这会儿他阳寿已尽,到了阴曹地府恐怕还有的熬。他大概是想捞上一笔钱,下去之后好打点阴差,让自己少受点罪” 他顿了顿:“当然了,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正说着,陈家老二苦着一张脸,端着两个碗进来,放在宋逢辰身前的桌子上。 “怎么了这是?”陈二嫂子眼角的余光落在陈家老二通红的左手手背上,看着都觉得疼。 陈家老二瞥了宋逢辰一眼,瓮声瓮气的说道:“没事,就是煮鸡蛋的时候烫着了。” 只有陈实还惦记着床上躺着的刘翠,他忍不住的开口问道:“宋三,你看我媳妇到底怎么样了?” 宋逢辰端起羊肉汤喝了两口,热汤下肚,顿觉浑身上下舒坦了不少,他这才说道:“还好,就是被鬼上了身,身体里残留了些鬼气。” 他指了指陈家老大的额头,又看向陈家老二的左手:“连带着你们这些和她接触过的人或多或少都沾染上了一点,所以你们运气才会这么背。” 陈家老二下意识的缩了缩左手,他半信半疑:“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宋逢辰拿起一个鸡蛋往桌角上一磕:“不难,这几天你们多晒晒太阳,再弄点桃木心烧水喝,过几天鬼气就散了。” 听见这话,陈二嫂子不免送了半口气,她一脸希冀:“那赵成那边呢?” “你也看见了,我脑门上的伤还没好呢。”宋逢辰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 “那,这——”陈二嫂子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难道真的要按照那狗东西的要求,给他立衣冠冢,烧纸钱! 这让她怎么甘心。 “其实勉强还是可以试上一试的。”宋逢辰细细斟酌:“不过得麻烦您为我准备一些东西。” 陈二嫂子眼前一亮,忙不迭的说道:“好好好,你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们一定会替你准备好。” 第5章 陈家老二带着东西火急火燎的赶回来的时候,宋逢辰正躺在陈家院子里晒太阳。陈家留他用了午饭,陈二嫂子客气,菜虽然都是昨天酒席上剩下来的,主食却是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岳溪村是有水田的,面积小,产量更小。除去交公的那一部分,剩下的落到每个村民头上也就那么三四两。寻常人家自己是不吃的,要么拿去换粗粮,要么攒起来当做珍贵礼物送出去。像是陈家这样的大户,也就是坐月子的媳妇才能享受到吃干饭的待遇。 宋逢辰正以飞快的速度融入进这样一种连白米饭都是奢侈物的环境之中。 好不容易填饱了空荡荡的肚子,吃的还是精贵的白米饭,也难怪宋逢辰这会儿这么的惬意和满足。 看见陈家老二扛着自行车进来,陈二嫂子赶紧停下手里头的活计,快步走到院门前,探出头往外瞅了又瞅,确定没什么人盯着,哐当一声,她锁上了院门。 不是她鬼鬼祟祟,实在是眼下这种年头让她不敢不防,这会儿倒还好,可要是往上数个那么五六年,县里革委会门前的空地上不知道斗死了多少个牛鬼蛇神。 她是怕的,因着她家老大是生产大队大队长,老二在供销社工作,孙子孙女各个都有出息,背地里眼红她老陈家的人可不在少数。 这要是被有心人知道她家顶风作案搞四旧,随便往公社或者革委会那儿一捅,她老陈家可就完了。 陈家老二取下背上的竹篓,往宋逢辰身前一放,抹了抹额头上的热汗,粗喘着气,说道:“东西我都给你找来了,不过都是从废品收购站里翻出来的,有点旧。” 这年头大街上哪有人敢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他托了他岳家那边的表兄走的关系混进了废品收购站。就为了这么些玩意儿,他上上下下光是打点就花了小三十块钱,这还不算他欠下的人情债。 陈家老二颇有些郁闷的看着宋逢辰,现在他也不敢多想,只盼着宋逢辰真的能解决他家的这点破事。 宋逢辰站起身来,掀开竹篓上蒙着的一团破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把桃木剑,还算完整,就是剑柄部分有虫蛀的痕迹。一沓参差不齐的黄表纸,皱皱巴巴的,可能是被水泡过,上头还留着污痕。一小盒朱砂,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铜钱,一把三清铃,两只毛笔,以及一块老旧的罗盘。 陈家老二又说道:“废品收购站里这样的东西不少,但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加上我不识货,而且很多东西破破烂烂的,我就随便挑了一些看起来最完整的带了回来,你看这些东西行吗?” 宋逢辰将手中的两把桃木剑放到一旁,拿起那块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罗盘,入手温凉。 五千年以上的铁力乌木,好东西。 他聚起一缕真气于指尖,弹向罗盘中央的指针。 只看见罗盘之上一道幽光闪过,指针岿然不动。 上品法器,好宝贝! “不错。”没想到陈家老二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惊喜,宋逢辰眼中精光一闪,万分确切的说道:“你们家的事,稳了!” 有了宋逢辰的保证,陈二嫂子自然是喜不自禁,连忙按照宋逢辰的吩咐给他准备了一间空房间,之后又把家里唯一的一只公鸡宰了,给他送进去了一小碗公鸡血。 宋逢辰准备画符。 他不高看赵成,哪怕对方是一只十年老鬼。毕竟赵成死了之后,就一直被困在监狱里。监狱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毕竟是国家执法单位,具有得天独厚的镇压阴秽的能力,可想而知在这样的地方待着,无法修炼是肯定的,赵成的实力也就高不到哪儿去。 但他同样不敢小觑赵成,毕竟他现在身上有伤,丹田里真气寥寥,暴力镇压是不可能的,只好取巧。 画符最讲究一点灵光,一笔而成。 现在的宋逢辰远远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他只能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毛笔一点点的临摹。 太阳落山的时候,宋逢辰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按照他之前的建议,陈二嫂子把家里的小辈全都送去了他们外家那儿,现在陈家也就剩下她和她两个儿子在。 简单的晚饭过后,宋逢辰要来一个酒坛,拿着毛笔沾上之前画符剩下的鸡血在酒坛上写写画画。 陈家人跟着凑过来,安安静静的盯着宋逢辰的动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逢辰收笔。 酒坛上布满了歪歪扭扭的花纹,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看见宋逢辰提起笔头在酒坛上不紧不慢的敲了七下,紧跟着一道红光闪过,酒坛上的花纹瞬间消失无踪。 陈家人两眼一瞪,脖子往前一伸,不约而同的揉了揉眼睛。 “二嫂子,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宋逢辰将弄好的酒坛递给陈家老大,开口打破死寂。 陈二嫂子猛的回过神,眼中希望更甚,她忙不迭的说道:“都准备好了。” 说着,她掏出一个小人布偶来,上面还写着赵成的生辰八字。 宋逢辰接过布偶,盯着赵成的生辰八字,快速的掐起手决,最后咬破手指头挤出一滴血落在布偶的天灵盖上。做完这些,他把布偶还给陈二嫂子。然后掏出一小沓辟邪符挨个给陈家人分了两张,只说道:“这个贴身收好。” 他没有多说,但是有刚才那一手镇着,陈家人无不是信服的接过符纸小心翼翼的放进口袋里。 宋逢辰推开房门,往外一看,皓月当空。 他说道:“开始吧!” “欸。”陈二嫂子紧张兮兮的扶着桌子,脱下左脚上的布鞋,然后蹲下身,将小人布偶扔到地上,操起布鞋就往布偶身上砸去。 一边打,她一边颤巍巍的咒骂着:“打你个小人头,打到你有气无得透,日日去撼头;打你个小人颈,等你周身都性病,花柳兼淋病……” 陈家老二听了,忍不住的说道:“妈,这是诅咒活人的,赵成早就死了。” 陈二嫂子一愣,瞪了陈家老二一眼,语气一变,盯着布偶小人恶狠狠的说道:“天杀的赵成,我咒你下辈子不孕不育,儿孙满堂,一脸毒疮,瘫痪在床……” 就这么念叨了足足十几分钟,陈二嫂子口干舌燥,有气无力,双手也酸疼的厉害,她跪坐在地上,不依不饶:“……全家中风……” 陈家老二抓了抓脖子,看着托着罗盘,一脸肃穆的宋逢辰,到了嘴边上的怀疑打了个圈儿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宋逢辰手中的罗盘指针快速的颤动起来,紧跟着一阵阴风吹来,桌子上的油灯也开始剧烈的晃动。 “来了——” 陈家老二缩了缩脖子,死死的抓紧口袋里的辟邪符。 “丁晓燕,你这个贱人,竟然敢诅咒我……”嘶吼声中,又是一股阴风刮进屋内。 大概是看见了拿着罗盘的宋逢辰,赵成瞬间明白了过来,声音也跟着狠厉了起来:“你们竟然还请了人来对付我,不过你以为找来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就能奈我何了吗?原本你们只要满足我的条件,我就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但是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我赵成的厉害。”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说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 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观瞬间破灭又重组,陈家人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口水,这会儿他们总算是信了宋逢辰的邪,可这并不能驱散他们发自内心的惊惧。 原本已经落定的罗盘指针瞬间朝着陈二嫂子的方向袭去,宋逢辰不慌不忙,冷喝道:“继续打。”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重锤砸在心头一样,陈二嫂子瞬间回过神,下意识的操起手中的布鞋向地上脏兮兮的人形布偶打去。 “啊!”脸上猛的传来赵成惨烈的哀嚎声,“贱人——” 陈二嫂子眼前一亮,她心里的惊惧随之一扫而光,腿不麻了,胳膊也不酸了,捏着鞋底狠狠的往人形布偶脸上砸去,“我让你嚣张,让你骂我……” “啊,住手——”屋内哀嚎声不绝于耳,阴风怒号,油灯瞬间熄灭。 陈二嫂子先是一惊,然后一点也不虚的继续辣手摧布偶。 四周一片漆黑,罗盘指针嗡嗡直响,冥冥之中,宋逢辰有一种和罗盘合为一体的感觉,他摸出一小把铜钱,冲着赵成所在的方向用力一掷,自带微弱气场的铜钱一个不落的全都砸在了赵成身上。 “啊——”虚空之中,惨叫声瞬间又拔高了几个分贝,可偏偏无论赵成怎么闪躲,宋逢辰总能通过罗盘敏锐的捕捉到赵成的位置,一把又一把的铜钱砸下去,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直接逼疯了赵成,他叫嚣着:“我要杀了你们——” 说着,他冲着场上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陈家老二冲去。 第5节 陈家老二两眼瞪的跟铜铃似的,直直的望向左前方的一团微弱的白光,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窝草,宋三在发光! 紧跟着一股狂风迷住了他的双眼,没等他回过神来,突觉手心一烫,一道金光自他身上暴射而出,狠狠的砸在了赵成身上。 又是一番鬼苦狼嚎,赵成瞬间求饶:“丁晓燕,不,妈,我错了,你饶过我吧,我不敢了,别再打了……” 听见这声妈,陈二嫂子的动作下意识的一停。 趁着这个机会,赵成冲着房门所在的方向急掠而去,却不想正和等候在门外的陈家老大撞了正着。 “这是什么东……” 赵成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砰的一声,酒坛口被陈家老大塞上了。 阴风骤停,油灯重新被点燃,陈家老大软着脚抱着酒坛走了进来。 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诱饵的陈家老二伸手一看,手心里的符纸没了,只留下一小撮灰烬。 就这么简单? 他看看陈家老大手中的酒缸,又看看继续气定神闲的宋逢辰,一脸茫然。 宋逢辰暗中舒一口气,不枉他准备的这么充分。 第6章 “没什么事,这不是我家老二今天上午在县里看了一出好戏,回来给我们表演呢。演着演着不知道怎么的就上了头,声音大了点,吵着你们睡觉实在是不好意思……” “什么戏?……就是供销社前头那条街上,有个女的出墙,她家男人带着人过来捉奸,结果捉到了他老子头上,当场就打了起来……可不是,那叫一个热闹……成,你们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工呢。” 好不容易把听见声响上门询问的村民们打发走,陈二嫂子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反手关上院门。 惊慌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和成就感涌上陈家人的心头。 陈家老二伸手敲了敲桌子上的酒坛,紧跟着酒坛剧烈的摇晃了起来,他仿佛看见了赵成在酒坛子里边骂骂咧咧,横冲直撞,却怎么也逃不出来的狼狈样子。 “宋……”陈家老大顿了顿,略有些纠结和尴尬的轻咳一声,然后虚着声音:“三叔,现在怎么办?” 说着,他看向桌子上的酒坛。 宋逢辰心情莫名舒畅,面上却不显,他问道:“二嫂子你这口恶气可是出来了?” 陈二嫂子下意识的看向地上脏兮兮的人形布偶,瞬间神清气爽:“出了。” “既然这样的话,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毕竟赵成虽然心怀不轨,但你家也没什么太大的损伤。至于其他,等他下了地府,自有阎王爷公断。” 宋逢辰指了指酒坛:“至于这个,你们看着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吧,赵成阳寿已尽,却滞留在阳间,过一段时间必有阴差寻来捉他回去。” 宋逢辰也不是没有办法直接把赵成送去地府,不过法事太过麻烦,远不是他现在的修为能够支撑得起的,更何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对了,埋的时候记得包上一包纸钱放在旁边,麻烦人阴差辛苦跑上一趟,总得给人家一点好处费,就当是结个善缘也好。” “好。”陈二嫂子点了点头,这点人情世故她是懂的。 “行!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宋逢辰起身说道。 “欸,我让老大送送你。” 说着,陈二嫂子冲着陈家老二使了个眼色,然后就看见陈家老二从厨房里提出来一个塞的满满当当的竹篓递给陈家老大。 宋逢辰心中了然,嘴上却说道:“二嫂子客气了。” 陈二嫂子当即笑着说道:“应该的,这要不是你帮忙,还不知道赵成那狗东西会怎么作践我们这一大家子呢,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不用宋逢辰多说,陈二嫂子又说道:“还有,老二拿回来的那些桃木剑什么的我也给塞在篓子里了,我们家里人不懂这个,你用着正好。” 正说着,陈家老大突然插嘴:“对了,妈,昨天陈实他领导不是送了个搪瓷缸和暖水壶过来嘛,我今天早上看见三叔家的那个都漏底了,咱家正好也不缺这些东西,就给三叔带上吧!” 两兄弟心有灵犀,听见这话,陈家老二眼前一亮,搓了搓手指,凑到宋逢辰眼前,讨好道:“三叔,你之前给我们的符纸再来几张呗,我们家十几口人呢,这年头忒不安全。” 看见陈二嫂子二话不说进了屋,不消说肯定是去拿东西去了。都说这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宋逢辰也实话实说:“那驱邪符其实也不怎么好,顶多一两个月就失效了。” “这样啊。”陈家兄弟眼中难掩失望之色。 宋逢辰顿了顿:“这样吧,等过个十天半个月,你们再来找我,我给你们画几张护身符。那个时候我身上的伤估计好得差不多了,画出来的符篆效果应该会好上不少,保个两三年应该不成问题。”他解释道:“护身符的效果不比驱邪符差。” 柳暗花明,陈家老二当即应道:“好,三叔,那就这么说定了。” 眼下已是深夜,好在有月光照着,勉强也能看见路。 宋逢辰在前头慢吞吞的走,陈家老大背着东西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隐约着看见了宋家茅草屋的轮廓,陈家老大终于忍不住的问道:“三叔,你这本事是跟谁学的,我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宋逢辰的脚步又慢了一拍,他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疤:“刚学的,大概是那位土伯老爷瞧着我可怜,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命可惜了。所以才点醒了我,还给了我一些防身的本事。” 陈家老大没说话,宋逢辰云淡风轻的解释,他心里有事,也就将信将疑的听着。毕竟宋三是真的磕在了土地爷神像上,至于为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泼乱跳? 陈家老大也不敢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宋逢辰,他家里刚刚发生了赵成这样的事情,正是对神神鬼鬼之类格外敬畏的时候,更别说宋逢辰还是他家的救命恩人。 陈家老大突然想起了他人精似的老娘,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点怀疑的神色,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吧。 他张了张嘴,自己果然还有的学。 一路无言,到了家门口,宋逢辰接过陈家老大递来的竹篓和暖水壶,“麻烦你还特意送我回来,你自己回去也注意安全!” 他淡淡的说道:“对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来找我帮忙。” 陈家人有眼力见,将心比心,宋逢辰也乐的交好。 那么一瞬间,陈家老大有种自己的心思被宋逢辰看穿的的错觉,他愣了愣,应了一声,然后说道:“知道的,等明天陈实从他丈母娘家回来,我让他两兄弟过来给三叔你修屋顶。” “行。”宋逢辰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陈家给的东西还真不少。 暖水壶这些东西自不用说,掀开竹篓上的破布一看,最上面放着一只用报纸包着的处理好的鸡,正是今天下午宰杀的那只。巴掌大小的一块腊肉,一包红糖,最底下是一小麻袋苦荞面,十斤左右,里头还搁着十块钱。 隔天,陈实带着他弟弟过来给宋逢辰修房顶,临走之前还特意给他打了几捆干柴放在屋檐下晾着。 有了这些东西,宋逢辰接下来的日子倒也落的清闲,他从河边捡来几块大石头,用木板在房前的空地上拼出来一张简易的床,白天躺在那儿晒太阳,晚上回屋继续入定修炼。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他身上的伤总算是好的差不多了。与此同时,厨房里的米缸也跟着只剩下一层缸底。 家徒四壁,囊中羞涩,宋逢辰打算进山。 四月初的礼省,春风徐来。香椿冒了芽,竹笋也钻出地面,野生天麻还没来得及长出嫩叶……岳溪村也迎来了一年到头难得的农闲时候。 农家人也打起了山林的主意。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山林外围的野生天麻早就被村民们挖了个七七七八八,深山他们是不敢进的,就在去年隔壁村子还出过人命,四条,幸存的人说是被狼群给围了。 所以一般人家进山的目标都是竹笋和香椿,至于野生天麻,那是梦。 宋逢辰打算去碰碰运气,主要是因为天麻这东西作为珍贵药材,价钱可不便宜。按照宋三记忆中县里供销社这几年的收购价,野生天麻湿品的价格都在八块以上,要是懂点炮制手段,弄成干品,能卖到四十块。当然了,这要是拿到黑市上去,价格还能往上翻上一番。 要知道这个年头一个参加工作达到四年的普通二级工的工资也才三十九元。 这大概是宋逢辰目前唯二的来钱手段。 打定主意,当天一大早,宋逢辰收拾好东西,背着竹篓和从陈家借来的小锄头进了山。 深山老林里,有的不只是大型凶兽,更多的是无处不在的蛇蝎毒虫。好在他准备充分,随身携带着驱除毒物的符篆。一路走过去,倒也安然无恙。 只可惜天麻的收获并不理想,在老林里游荡了足足七八个小时,找到的天麻不过三十来个,重量估计是在两斤左右。 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眼看着太阳落山,宋逢辰喝完最后一口水,准备下山。 拐过一处陡峭的坡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宋逢辰眉头微皱,山坡下面是一处凌乱的草堆,上面肉眼可见的几根粗黑的毛发,应该是野猪的巢穴。 再看巢穴旁边沾满血迹的灌木丛,以及根本没有打斗痕迹的地面,宋逢辰猜测被猎杀的应该是巢穴里的野猪幼崽。 想到这儿,宋逢辰当即打算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却不想就在下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宋逢辰面色一变,回头正好看见一只庞然大物从山林之中蹿了出来,嘴边上的獠牙足有一尺来长。 野猪看了看满是血迹草堆,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宋逢辰,两眼一红,仰天长啸一声,冲着宋逢辰就冲了过来。 不好,这头野猪是把他当成杀害它孩子的凶手了。 听着跟前沉重的脚步声,宋逢辰头皮发麻,猛的一提气,撒腿就跑。 就他这小身板,可不敢和野猪直接对上。 一人一猪就这么从山的这头跑的山的那头,又从山腰窜到山脚,你追我赶之间,一人一猪的速度先后慢了下来。 宋逢辰粗喘着气,身后七八米开外的野猪也好不到哪儿去,之前还能嚎上两声,这会儿就剩下两只眼睛还是红色的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主。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正想着,前方突然出现一颗参天大树。 宋逢辰眼前一亮。 他卯足了劲向前冲去,却在即将撞上树干的那一刻,抬起一脚踩在树干上,一个利索的后空翻—— 腾空的瞬间,身后来不及刹脚的野猪径直向树干撞去。 野猪嘴角上两根獠牙狠狠的扎进树干的同时,宋逢辰稳稳的落在地上。 他转身,来不及松口气,被野猪撞的摇摇晃晃的大树上掉下来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宋逢辰:树上掉下个小媳妇! 第7章 宋逢辰下意识的伸手就要去接,人却已经摔在了地上。 只听见砰地一声,徐舒简抱着左脚,痛呼着蜷成一团。 宋逢辰面色一变,匆匆扫过树干上昏死过去的野猪,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之后,这才快步走到徐舒简身前:“你还好吧?” 第6节 瘦了! 扶起徐舒简的瞬间,宋逢辰心中莫名闪过这两个字,他的视线落在徐舒简正汩汩往外流着鲜血的左脚上 “你别动。” 说着,他伸手摸向徐舒简的左脚,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大概是崴到了。这倒没什么,关键是一颗尖锐的石子刺穿了他脚上穿着的布鞋,深深的扎进了他的脚掌里。 触碰到伤处的瞬间,徐舒简红着鼻子,泪眼朦胧,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抽着气低呼道:“疼!” 宋逢辰下意识的放轻了动作,半跪在地上,“我先帮你把石头弄出来。” “嗯。”徐舒简瓮声瓮气的应道,然后下意识的蜷紧脚趾,只是没等他回过神来,宋逢辰已经利索的把石子拔了出来。 徐舒简吃痛,眼角的泪花当即就落了下来。 宋逢辰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真娇贵。 他想着,绷着一张糙脸,伸手脱掉徐舒简左脚上的鞋袜,黑瘦的手掌和白皙的脚脖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宋逢辰聚起真气在徐舒简的脚背上按了几下,伤口立即停止了流血。他又从衣角上撕下来两根布条,把徐舒简的脚掌绑了个严严实实。 宋逢辰环望四周,周边杂草茂密,人迹不可寻,他们显然还是在深山老林里,他说道:“这地方不太安全,血腥味估计已经传出去了,势必会引来野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不对。 说到这儿,宋逢辰眉头一皱,“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儿是他能来的地方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徐舒简就来气。他走到这儿,听见野猪嚎叫的声音,本来在树上躲的好好的,偏偏宋逢辰往哪儿跑不好,盯住了他藏身的大树就冲了过来,他一个没站稳,可不就从树上摔了下来。 想到这儿,徐舒简的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左脚上,神情一滞。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现在受了伤,这几天肯定是不能进山了,家里却还有六张嘴等着吃喝。 看着徐舒简抿着唇,愁眉苦脸的样子。 宋逢辰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滴。 过后才发现这个动作略有些暧昧,徐舒简抬起头,四目相对之间,宋逢辰小指一颤,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我们先下山。” 平淡的语气之中,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徐舒简跟着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说不尴尬那是不可能的,毕竟真要算起来,他和宋三见面的次数一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他虽然喜欢男人,但宋三这样的……他眼角的余光瞥了宋逢辰一眼,又黑又瘦,显然和他的审美不太相符。 宋逢辰哪里知道徐舒简心里正在想些什么,他的视线落在身旁起码得有三四百斤的庞然大物身上,眉头微皱。 这么大的一头野猪,肯定是运不回去的,可惜了。 宋逢辰心中的旖旎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心痛。 他顺手捡起身旁的一把柴刀,这是从徐舒简背篓里掉出来的东西,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天麻。 宋逢辰背对着徐舒简,一刀割断了野猪的脖子,本就昏死过去的野猪抽搐了一会儿,直接不动了。 他拿着柴刀从野猪身上劈下一大块肉,足有二十多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快速的剔了两根骨头出来。 “你这个背篓扔了吧。”宋逢辰踢了踢旁边破破烂烂的篓子,捡起地上散落的天麻连同着野猪肉一起放进了他自己的竹篓里,顺便扯了一大把野葱塞进去,勉强遮一遮血腥味。 做完这些,他把竹篓背在胸前,走到徐舒简身旁,背对着他弯下腰,转身说道:“上来,我背你下山。” 太亲密了,徐舒简有些迟疑,毕竟他刚刚还在心里面否定了宋逢辰。 宋逢辰淡淡说道:“难道你要自己走下山?” 徐舒简抿唇,认命的趴上了宋逢辰的背,别扭的说道:“谢谢。” 宋逢辰捞起徐舒简绷紧的两条腿往身上一送:“应该的,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徐舒简不知道怎么接话。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一路上走走停停,好在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回到岳溪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远远的看见来人,等在房门外焦躁不安的郑德辉当下松了一口气,他跛着脚迎上去,一眼就看见了徐舒简受伤的左脚,“怎么了这是?” 他连忙引着宋逢辰往屋里走去。 到了床边,在郑德辉的帮扶下,宋逢辰把徐舒简放了下来。 趁着郑德辉给徐舒简查看伤口的空隙,宋逢辰四下打量了一遍。 因为没有点油灯,屋子里有点昏暗,大通铺上躺着的五个老人陆陆续续的坐起来了三个,剩下的两个呼吸微弱,周身隐约可见几缕死气缠绕。 宋逢辰眉头微皱,然后就听见一个憔悴的声音喊道:“舒简,你受伤了?” “没事。”徐舒简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狠狠的抽了一口气。 听见抽气声,郑德辉的动作越发的小心起来,看着已经和布条粘连到一起血肉模糊的伤口,他咬牙说道:“不行,伤的有点严重,容易感染破伤风,我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必须去村里的卫生室拿点药回来。” 卫生室? 那几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可没这么心善。而且听郑德辉的语气,也不像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 宋逢辰当即伸手拉住郑德辉:“等等,您先去生产大队陈大队长家走一趟,把这里的情况和他说一下,就说是他三叔说的,请他帮忙去卫生室拿点药。” 三叔? 郑德辉将信将疑的看着宋逢辰。 宋逢辰万分确定的说道:“听我的没错。” “好。”郑德辉一跺脚,应了下来。毕竟如果真的像宋逢辰说的那样,有陈大队长出面帮忙,那这件事就容易多了。 郑德辉一走,之前问话的老人也顾不上帮忙的宋逢辰,又问道:“舒简,你是怎么受伤的?” 徐舒简看了宋逢辰一眼:“就是下山的时候一不小心踩空了,从山坡上摔了下去。” 他顿了顿:“对了,爷爷,赵爷爷和刘爷爷好点了吗?” 徐俊民根本不受徐舒简转移话题的影响,他抬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往深山里面跑了?” 徐舒简下意识的反驳:“没有,我哪敢一个人……” “你给我说实话。”徐俊民直接打断了徐舒简的话。 徐舒简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徐俊民的声音瞬间落了下来:“那你给我一个准数,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徐舒简直接陷入了沉默。 徐俊民眼眶一红,缓缓的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是我们拖累了你。”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独孙,打小就聪慧质仁,长大了更是圈子里少有的青年才俊,所有人都说他徐家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要出一位青史留名的文状元。 没成想到头来却因为他们,徐舒简丢了公职,扔了笔杆子,跑到这穷乡僻野里来吃糠咽菜,前途更是一片渺茫。 这也就罢了,现在还要为了他们以身试险。 “别这么说。”徐舒简心生无力,为自己的无能,也为眼下的境况。 谁能想到赵成于两位老爷子的病情会突然恶化,为了攒钱给他们买药,也为了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他也只能铤而走险。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压抑,宋逢辰搓了搓手指,开口打破死寂:“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做。” 说着,他拎起竹篓,转身出了房门。 眼看着宋逢辰消失在视线里,徐俊民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他望向徐舒简:“这是?” 徐舒简沉了沉气,将下午山上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的告诉了徐俊民。 这边宋逢辰拎着竹篓直接进了厨房,打开水桶旁边的米缸一看,里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四下找了找,墙角处倒是堆着一大筐竹笋和野菜。 宋逢辰想了想,从竹篓里拿出那块野猪肉,去掉最外面的那层猪皮,细细的切出肥肉,炼成一小碗油。 半个小时之后,饭菜出锅。 竹笋炒油渣,野菜汤,天麻炖猪肉,因为没有主食,所以分量都比较大。 宋逢辰端着碗筷进来的时候,郑德辉正在给徐舒简左脚上的伤口缠上纱布。 徐俊民看着桌子上丰盛的菜肴,神色复杂:“麻烦宋小哥了,只是这些猪肉——”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情的经过您应该也都知道了,要不是因为我,徐舒简也不会受伤,更不会连累了你们。所以您放心,该是我负的责任我一定会负责到底。”宋逢辰一脸坦诚的说道。 他要是不担起责任来,难道要看着这老的老小的小就这么全都去死吗? “话不能这么说。”徐俊民神色微缓,心底一叹,他也是没办法。 宋逢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我要是没有底气,哪敢说出这样的话。就这么说定了,我那儿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过来。” 说着,不顾徐俊民等人的挽留和复杂的心情,宋逢辰背起竹篓回了家。 然后就在屋子门口碰见了等候多时的陈家老大。 “进来说话。”宋逢辰掏出钥匙开了门。 陈家老大直接问道:“三叔你怎么和牛棚里那群人混到一块儿去了?” 天知道郑德辉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心里有多纠结。 “怎么,不行?”宋逢辰给他倒了一杯水。 陈家老大皱着眉头:“实话和你说,那徐舒简虽然有点来头,但上面也有人指名道姓要他们不好过。” “怎么,你针对过他们?”宋逢辰喝水的动作一停。 “哪能呢。”陈家老大当即解释道:“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生产队大队长,可不敢插手这些,也就是去年一次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偶然间听了两耳朵,不过有两件事情我是知道的。” “怎么说?”宋逢辰问道。 “这第一件,我们岳溪村前前后后接收过十几个知青,他们一到我们这儿,不出一个月,上头就会有补贴发下来,多的能有一二百块钱,还有棉被,棉布这些生活用品;少的也能得上七八十元。可到了徐舒简这儿,这都一年过去了,上头一点音讯都没有,反而是隔壁村后来的几个知青先拿到了补贴。” “第二件,村里卫生室的事情三叔您是知道的,徐舒简他们没来之前,卫生室的刘大夫暗地里认了郑德辉做师傅,跟着他学医,有这层关系在,郑德辉他们的日子虽然苦了点,但是也不算难熬。结果徐舒简他们一来,上头就把刘大夫给调走了,送来了几个好吃懒做的刺儿头。打这以后,牛棚那边的日子才是真的难熬起来。” “我估摸着背后那人是想作弄徐舒简一家,又怕被徐舒简的靠山知道,所以事情都做的很隐晦。”陈家老大总结道。 宋逢辰放下手中的杯子:“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应该没人了吧,这都是我自个儿瞎琢磨出来的。”陈家老大说道:“怎么,三叔,有什么问题吗?” 第7节 宋逢辰若有所思:“没什么,只要你以前没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就好,但是往后你可以适当的给他们释放一点善意。” “什么?”陈家老大不明所以。 宋逢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半真半假的说道:“实话和你说,这世道乱不了多久了,顶多也就是这两年的功夫,牛棚里的那些人落难之前有多风光,以后只会比这活的更体面。” 当然了,这个前提是他们得活下来,这个宋逢辰还是有信心的。 信息量太大,陈家老大有点接受不来,他疑问道:“真的吗?” 宋逢辰笑了笑,转而说道:“对了,你这会儿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徐舒简他们那么简单吧!” 陈家老大当即压下心中的杂念,点头说道:“三叔你猜的没错,我来找你的确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宋逢辰:娇(xiang)贵(yang)! 第8章 说到这儿,陈家老大精神一振,“县里革委会的周副主任请三叔你过去一趟。” 他快速的补充道:“这位周浩昌周副主任是我们东县的实权二把手。” “他家怎么了?”宋逢辰问。 陈家老大当即说道:“周副主任的大儿子十年前出了一点事情,回来之后,人就不好了。” 宋逢辰挑眉。 陈家老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出了点毛病,这么多年一直没治好。”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逢辰又问。 陈家老大两眼微闪,似乎是有些迟疑,他压低了声音:“十年前不是正闹红卫兵运动吗,破四旧立四新什么的。” “这位周副主任的儿子那时也就十五六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所以也掺和了一脚。” “当年我们县里有一户乐善好施的乡绅人家,姓张,祖上出过一位探花郎,为此县里还特意为他家立了一座探花及第牌坊。不过这张家运气不太好,民国二十几年的时候,土匪下山,攻入县城,张家上下男女老幼一百多号人,全都死在了土匪的屠刀之下。” 匪难过后,当时的东县县民记挂着张家的恩德,所以张家的宗祠和牌坊都保留了下来。没想到二十几年之后,这些东西都成了什么封建主义思想毒瘤。 “……然后张家的宗祠和牌坊就被他们给盯上了,那些学生烧毁了张家宗祠,推倒了探花及第牌坊。” 陈家老大一阵唏嘘:“结果周副主任家的大儿子和他几个同学当天晚上回到家就全都出事了。” 正是因为有这样离奇诡异的事情发生在前,陈家上下对当初在医院里陈实单方面一口咬定是赵成回来报复的事情才深信不疑。 听到这儿,宋逢辰眉头微皱:“照你这么说,这周浩昌的大儿子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岂不是罪有应得。” 听宋逢辰这么一说,陈家老大就知道事情要遭,他急声说道:“事情也不能这么算,虽然他的确做错了事情,可都说不知者不罪,当年周副主任家大儿子才多大……” 宋逢辰打断了他的话:“那他年纪小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这是原则性问题。 陈家老大张了张嘴,“可这事都已经过去十年了,他也当了十年的傻子。就算是杀人犯法,蹲监狱也得有个年限吧。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周副主任为了给他大儿子积德不知道做过多少好事实事,早几年的时候他还被评过省里的道德模范。周副主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三叔你就看在他也挺不容易的份上,帮忙去看看呗。” 听到这儿,宋逢辰脸色好了不少,他瞥了一眼陈家老大:“难为你这么绞尽脑汁的过来游说。说吧,我跑这一趟,对你有什么好处!” 收起大义凛然的神情,陈家老大不失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实话实说:“三叔你是知道的,我在生产大队大队长这个位置上坐了也有七八年了,因为上面没人,所以不上不下的。” “最近咱们公社那边有一个副书记因为办错了事被上头给撸了,公社里头不少人都背上了记过处分,县革委会那边给了准话,空出来的这个位置,要从我们这二十几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里面选。” 他巴巴的看着宋逢辰:“三叔,我现在吧,资历早就够了,人缘也还行,就差一个能扶我一把的人了。” 陈家老大之前哪敢妄想这些,他们公社底下的那二十几个大队长里边,比他资历老、人缘好的多了去了,其中也不乏县里革委会干部家里拐弯抹角的亲戚。 偏偏这些时候他家出了事情,宋逢辰跳了出来,陈家老大的心思顿时就活泛了起来。 像是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他心痒难耐,可不就找上了门来。 至于他口中所说的革委会这些则是这个年代特有的产物。 革委会是县一级行政机构,周副主任相当于东县副县长一般的存在。再往下就是公社,乡镇一级行政机构。公社的书记,就是镇长。 而陈家老大,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岳溪村村长。 宋逢辰懂了,“行,看在你的面子上,去看看也无妨。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事情我不一定能解决,你也别抱有太大的希望。” “明白。”陈家老大点了点头,如果连宋逢辰也解决不了这件事情,只能说明他没那个升官发财的命。 这点心理准备他还是有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心情亢奋,“那好,我明天早上套车过来接三叔你进城。” “行。”宋逢辰应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三叔你尽管说。”陈家老大当即说道。 宋逢辰转身从背篓里提出一大块野猪肉来,看起来得有七八斤。 “这个,”他又找来两块破布,分别包了五个天麻进去,然后将其中一包和野猪肉放在一块儿:“还有这个,麻烦你交给王家。” 就是当初被宋三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撬了厨房大门、偷了粮食的王家。 当然了,那些粮食除了被宋三他们当场吃掉的那些,剩下的倒是都追回来了。 宋三虽然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但是宋逢辰却来了。这年头,犯了偷窃罪,是要挨枪子的。虽然这半个多月来,王家并没有什么异动,但为了避免日后因为这件事产生不必要的麻烦,送点东西过去,就当做是宋三给王家的赔礼,这件事情也就到此为止揭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要请陈家老大送过去,一来给王家施压,二来嘛,那就纯粹是因为他懒,更不想上门去受气。 “三叔,你不会是往深山里头跑了吧。”否则哪来的这么多的天麻。 陈家老大脸上挂着担忧,用脑子一想就知道宋逢辰打的什么主意,所以他的注意力全在天麻上。 宋逢辰笑了笑:“放心,我还没有傻到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就往老林子里钻的地步。” 说着,他把另一包天麻递给陈家老大,“这个你带回去,给二嫂子补补身体。” “可别,太贵重了。”陈家老大下意识的拒绝,他可是看着宋逢辰挑的,这个布包里的天麻个头都不小,就这么五个起码得有半斤,放到黑市上面去,那就是七八块钱,他小半个月的补贴了。 “哪儿贵重了,山里白得来的,”宋逢辰直接把天麻塞进他手里:“当初要不是二嫂子心软给了我一口吃的,还不一定有现在的我,我心里清楚着呢。” “那行吧。”宋逢辰都这么说了,陈家老大还真就不好拒绝了,“既然这样,三叔,我就先回去了。” 宋逢辰把他送到门口,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县里顺道该买些什么东西回来。 ……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老大就迫不及待的敲响了宋家的大门。 盯着宋逢辰洗漱完毕,他当即把怀里揣着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陈家老大语气急促:“这是昨天我家老二从县城里国营饭店里买回来的肉包子,香的很,早上我妈特意热过的。” 宋逢辰也不客气,接了过去,小孩拳头大小的包子,一口咬下去,虽然没什么汁水,但胜在肉馅实诚,肥瘦相间。至于味道,只能说是勉强过得去。 看见宋逢辰一个包子下肚,陈家老大不由自主的抬高了声音:“那三叔,我们现在就出发。” “行。”宋逢辰听他安排。 岳溪村全村没有一台农业机械,干农活除了人力,全靠畜力,全部家当只有三辆牛车,负责全村一年四季的春播、夏耕、秋收以及向国库交送公粮、卖余粮的任务。私人要用牛车,得往公家那儿交钱,四毛一天。 这个价格不算便宜,岳溪村生产水平不高,一年忙到头,年底计算工分收入,一般年景每个劳动力每天只能挣到三毛多钱,有时还低于这个水平。 背着家伙什上了牛车,陈家老大手里头鞭子一挥,车轱辘不紧不慢的转了起来。 岳溪村离着县城足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颠簸,进了县城,宋逢辰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家老大从路边的一户人家那里讨了一碗水回来,大半碗凉水下肚,宋逢辰胸中憋着的那口闷气这才终于散了。 “走吧。”宋逢辰说道。 他环顾四周,七十年代的县城,绝对算不上是繁荣,最多三层高的楼房,绝大多数屋顶上盖着的还是瓦片,没有商铺,街道很宽敞,但来往行人并不算多,偶然可以看见几辆自行车打着清脆的铃铛从身旁飞过。 即便是这样,和岳溪村一排排的茅草屋相比,这里好了何止百倍。 陈家老大寄存好牛车,把宋逢辰带到了一栋筒子楼前,上了二楼,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敲门。 “来了。”屋里传来一个声音,紧跟着房门打开,看见是陈家老大,中年男人脸上难掩高兴:“你可算是来了。” 说着,他侧开身体:“快,进屋说话。” “周副主任。”看见周浩昌反手关上房门,陈家老大一脸谦和,指着宋逢辰说道:“这位就是我宋三叔。” 周浩昌有点激动,伸出手:“我家的事情就麻烦宋……宋同志了。” 宋逢辰也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隐约着还有点倨傲的味道。 陈家老大眉头一挑,眼角的余光望向周浩昌,对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那么一点。 他想了想,也对,要是宋逢辰和他一样,对着周浩昌恭恭敬敬的,那他和那些上赶着凑上去讨好周浩昌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就算周浩昌不会因此怀疑宋逢辰的本事,心里肯定也会轻视宋逢辰几分。 相反,宋逢辰姿态摆的越高,周浩昌就越会觉得这是他有实力的表现,对宋逢辰只会越恭敬。 宋逢辰收回手,淡淡的说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听说了,周副主任直接带我去看你大儿子吧!” “好。”周浩昌忙不迭的点了点头,领着宋逢辰两人往房间走去。 周家不算大,百十来平,三室一厅。 进了房间,只看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晒太阳。 周浩昌喊了一声:“茂行,晒太阳呢。” 青年恍若无闻,毫无反应。 周浩昌求救似的看向宋逢辰。 “周副主任以前没有找人给你儿子看过吗?”宋逢辰问道。 周浩昌一脸苦色:“只看过医生,省里的、市里的医院都去过,开始茂行疯疯癫癫的时候医生说他是得了失心疯,后来不疯了,他们又说是自闭症。” “没请过行里的大师看过?”宋逢辰又问。 周浩昌一脸无奈:“早些年世道乱,不敢,毕竟我身上担着公职,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后来不怎么乱了,那些个大师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找不着人。” 他顿了顿:“要不是陈同志找上门来,我都不知道原来东县还有宋同志你这样的人物在。” 宋逢辰看向陈家老大。 陈家老大老老实实的说道:“我就是给周副主任送了一张驱邪符。” 第8节 他原本是琢磨着周浩昌的儿子是不是中了邪什么的,用驱邪符驱一驱说不定就好了。 结果等了将近半个多月,周浩昌那儿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在他已经彻底失望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找了过来。 周浩昌当即补充道:“说起来,这张驱邪符可是救了我一条命呢!” 当初陈家老大把驱邪符塞给他的时候,他虽然将信将疑,但心里说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他兴致冲冲的请假回了家,把符纸塞进儿子手里,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儿子还是痴痴傻傻的。 他光顾着心灰意冷,也没注意到那张符纸去了哪儿。 过了那么十来天,革委会安排人手去虹镇那边监督河道筑堤工作,周浩昌是带队人。 到了地方,正好看见一群小孩在河里摸鱼,周浩昌也上了兴趣,跟着下了水。 结果就在他和同行的同志比赛游泳的时候,他的左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水草什么的,结果过了那么几秒钟,那东西拉着他就往水底下钻。 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在水里面已经快要窒息了,挣扎之中他看清楚了拉住他左脚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影。 惊惧之中,他身上突然迸发出一道金光,不偏不倚的打在那人影身上,那人影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然后他就昏迷了过去。 把周浩昌救上岸的是他心腹下属,他也看见了水底下那一幕。事后,下属问他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辟邪的东西,他也想讨一个。 周浩昌下意识摸向上衣口袋,摸出来一手的纸灰。 第9章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宋逢辰的目光落在椅子上安静如一的青年身上,暖洋洋的太阳在他周身洒下一片微芒。 宋逢辰若有所思。 他突然开口:“对了,我听说当年出事的不止是你儿子,还有他的几个同学,他们怎么样了?” 周浩昌愁眉苦脸,两眼紧跟着就红了:“那几个学生三年前陆陆续续的都清醒了过来。” 只有他儿子,虽然不疯了,却依旧痴痴傻傻的。 宋逢辰心里有了成算,他确认道:“当年捣毁张家牌坊和祠堂的时候,是不是你儿子闹得最凶。” 周浩昌闻言,脸也跟着红了,他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的问道:“宋同志,你是不是知道怎么救治我儿子了?” 陈家老大心跳陡然加速,同样一脸紧张的看向宋逢辰。 宋逢辰正要开口说话,房间外突然出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周浩昌回过神来,脸上升起一抹警惕:“我去开门。” 回到客厅里,周浩昌拉开房门,看见门外的人,心底一松:“是你们啊,大哥大嫂,进来吧。” “浩昌啊,梁老二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进门,中年男人也就是周浩明忍不住的问道。 梁老二? 陈家老大右眼一跳,那不是隔壁梁家村的生产大队大队长吗? 周浩昌脸色微变,他淡淡的说道:“你们过来了,茂华呢?” 中年女人笑着说道:“那孩子说想他外婆了,去我妈那边住几天,过几天就回来。” “浩昌,那梁老二的事情……”周浩明又跳回这个话题。 周浩昌面色不愉:“梁老二的事情你别管。” 周浩明一脸急色:“我怎么能不管,那梁老二都往我那儿跑了五六回了,哪回不是大包小包的过来。我都已经拍着胸脯保证他能坐上公社副书记的位置了,你倒好,怎么也不肯松口,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陈家老大龇牙咧嘴,亏他还以为那梁老二是个老实的,感情人家早就背地里算计开了。 周浩昌额上青筋直冒:“他的礼你们都收下了?” 周浩明梗着脖子:“都说长兄如父,就许你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难道我就不能捞点油水吗?” 周浩昌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我每个月都给你们家三十块钱,你什么油水吃不起,非要贪图这些。难道你忘了,我上高中那会儿,他梁老二是怎么欺负我的。” 这么多年了,他虽然没有徇私报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忘记这件事了。 眼瞅着话头歪了,中年女人连忙拉住周浩明,苦口婆心的说道:“老二啊,大哥大嫂也知道瞒着你就把事情答应了下来不太好。但是人家都求上门来了,还是咱妈娘家的表外甥,你和浩明的表哥。而且过两天他女儿就要和茂国定亲了,我们总不能一直把人家往外赶吧。更何况,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也已经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宽宏大量,饶过梁老二吗?” 说到这儿,中年女人放缓了语气:“你大哥这人,就是死要面子,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却办不了,他觉着脸上挂不住,说的话不好听了,你别放在心上。” “可他到底是你亲大哥不是,当年他出事,上门求你帮忙,你这个亲弟弟直接把他拦在门外,见都不见上一面,害得他就这么丢了工作。他心里虽然不痛快,可那年你家茂行出事的时候,是他二话不说不顾我的反对就把茂华过继给了你延续香火。” “现在你风风光光的在城里做着你的革委会副主任,我们一家子只能在田间地头吃糠咽菜。你也知道,村里头最不缺的就是那些背后说人家闲话的,你大哥心里苦,现在就指望着你这个弟弟给他挣点面子。” 说着,中年女人背地里狠狠的掐了周浩明一把,周浩明直接红了双眼。 陈家老大下意识的往周浩明那儿一看,目光径直落在对方肥大的肚子上。 啧,这叫吃糠咽菜? 眼看着周浩昌竟然无动于衷,中年女人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她又说道:“你大哥这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我们现在就茂国一个儿子。茂国你是知道的,前几年被你家茂行抓破了脸,脸上留下了好长一条疤,这会儿好不容易有姑娘看上他,而且家世还不错。梁老二呢,又只有一个女儿,等茂国和他女儿结了婚,梁家迟早都是茂国的,你现在帮梁老二,不就是在帮你亲侄子吗!” 夫妻两个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围绕的中心就是周浩昌这么多年欠了周浩明多少。 这要是放在以前,听见这些话,周浩昌肯定已经心软了,毕竟他将来还要靠周浩明过继给他的周茂华养老送终。可这会儿明知道自己亲生儿子有了治愈的希望,再来听这些话的时候,那就是怎么听怎么刺耳了。 周浩昌直接冷了脸,当下也顾不上遮丑:“大嫂,你一口一个宽宏大量,那是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你当然乐得大度。可是你们难道忘了,当初我被梁老二扔进粪坑里,可是差点就死了。” 听见这话,中年女人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恶心。 “就这样,我的亲大哥,亲侄子,竟然能不顾我的感受,要和我最痛恨的人做亲家,结两姓之好。我周浩昌是短你们吃还是短你们穿了,吃糠咽菜这样的话,大嫂你怎么能说得出口……我心寒啊!” 往常不管他们怎么得寸进尺,周浩昌最终都会屈服,头一回听见他这样的重话,周浩明夫妇俩一时半会的还真就没有反应过来。 “再说大哥工作的事情,你们就记得当初他出了事我没管他,你怎么就不说,那份工作还是我给他安排的。要不是他自己玩忽职守,私生活混乱,能被人给举报丢了工作?” 听到这儿,周浩明脸上青红交加,偏偏周浩昌根本就不给他机会开口。 “还有周茂华,他可不是我求着你们过继过来的,就为了他,我养了你们一家三口整整九年。” 周浩昌这么一爆发,中年女人心里直觉要遭,“这不是……” 周浩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偏偏你们还不知足,隔三差五的找我来要钱要东西,我不给,你们就找各种借口把周茂华带回去,这样的事情得有七八回了吧,每回都是这么几句话,你们厚着脸皮,我都觉得烦了。” “以前,我总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现在有了出息,照顾着点亲兄弟也是应该的,可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周浩昌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那好,既然这回周茂华回去了,他也就不用再回来了。至于周茂国脸上的伤,我以后每个月照样会给你们二十块钱,这样一来,我周浩昌总不欠你们一家什么了吧!” 周浩明顿时慌了:“二弟,你什么意思,你不要茂华给你养老送终了吗?” 周浩昌下意识的看向坐在凳子上不动如山的宋逢辰,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我又不是没有儿子……” 他话还没说完,周浩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就靠那个傻子?” 周浩昌的脸直接拉了下来,他冷眼看着周浩明,心里凉了半截。 这才是他这位亲大哥的心里话吧。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周浩明讪讪说道:“这,浩昌……”他放缓了声音,以退为进:“这事吧,是我们不对,你别生气,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不是。” 周浩昌直接扭过头:“宋同志,你看我儿子的病?” 周浩明三人这才察觉到屋子里竟然还有其他人在。 宋逢辰抬眼:“不难。” “真的?”周浩昌脸上的愤慨一扫而光。 听见这话,周浩明心头一颤:“浩昌,他是谁?” 宋逢辰瞥了周浩明一眼:“只要周副主任能狠得下心来帮个小忙。” 周浩昌一脸激动:“宋同志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能治好我儿子,我一定办到。” “好。” 宋逢辰站起身,拿起地上的竹篓:“你跟我来。” 看见宋逢辰带着周浩昌两人进了房间,周浩明一咬牙:“走,跟上去看看。” 到了青年跟前,宋逢辰咬破手指头,在青年额心一点,然后看向周浩昌:“跪下。” 什么? 周浩昌看了看自家安安静静的儿子,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宋逢辰,心中一横,扑通一声跪下了。 “磕头,三跪九叩。” 这会儿周浩昌也不迟疑了,直接弯下了腰。 宋逢辰说:“养不教,父之过。” 咚的一声,周浩昌一脑门磕在地板上。 宋逢辰又说:“你以为那张驱邪符是怎么到你口袋里去的。” 周浩昌听了,一下磕的比一下狠。 末了,周浩昌慢慢抬起头,顶着一脑门的青肿,正对上‘周茂行’突然浑浊起来的目光,他身体一抖:“您,您是?” 身后的周浩明看见这一幕,几乎是下意识的喊道:“老二,你疯了,牛鬼蛇神的事情你也敢沾……” 话音未落,‘周茂行’开口了:“老夫姓张,讳上青下云。” 周浩明夫妇俩瞳仁一缩,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周浩昌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的说道:“十年前……祠堂……牌坊……” “都是我家的。”‘周茂行’说道。 周浩昌直接低下了头,“是我儿子对不住您!” 张青云缓声说道:“国情如此,也不全是他的错,你也别怪我一气之下就弄疯了你儿子他们六七年。” “那现在?”周浩昌壮着胆子问道。 张青云顿了顿,抬头看向周浩明夫妇的方向,对上他们惊恐万分的神情,冷声说道:“三年前,你大哥大嫂听说其他那几个学生都好转过来了,担心你儿子也清醒过来之后,你就会把周茂华送回去。所以趁你不在家,带着周茂国闯进了你家里。” 三年前! 周浩昌记忆犹新,他只记得当年他得知消息赶回家的时候,儿子周茂行倒在了血泊里,侄子周茂国破了相。 第9节 当时周浩明是怎么说的,他说他们一家本来打算进城来看他,结果知不道怎么的,周茂行突然发了疯,抓破了周茂国的脸,周茂国挣扎之中推了周茂行一把,周茂行没站稳,一脑袋磕在了桌角上。 周浩昌不可置信的回过头,周浩明夫妇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拔腿就跑。 看见这一幕,陈家老大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 “我当时就跟在你儿子身边,不忍看你儿子年纪轻轻的就丢了一条命。所以出了手,只是我实力不济,中途出了一点差错,不知道怎么的和你儿子的神魂缠到了一块儿,我被困在他的身体里,他也因此魂魄紊乱,所以才会依旧浑浑噩噩,不知世事。” 听到这儿,周浩昌心中的恐惧一扫而光,他一脸感激,哽咽着说道:“多谢您大人有大量,救了我儿子一命,也救了我一命。” “没什么,只是看在你为人还算不错的份上罢了。”说完,张青云抬头看向宋逢辰:“宋先生。” 宋逢辰斟酌着说道:“我这儿的确有一个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问:“敢问张老先生还有多少年阴寿。” 张青云回道:“十三年。”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让周家为你立牌位祭祀,供奉你做周家的鬼仙,你们觉得呢?” “应该的,应该的。”周浩昌连声说道,说着,他看向张青云,发自内心的诚恳。 张青云这才点了点头:“可。” 说完,‘周茂行’眉心上的血迹渐渐淡去,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安安静静的青年。 “起来吧。”宋逢辰开口。 周浩昌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张老先生呢?” “他神魂虚弱,不能出来太久,回去了。” “哦。”周浩昌心情复杂,他追问:“那宋同志你刚才说的立牌位祭祀的事情?” “嗯,我说的话,你记一下。”宋逢辰说道。 “好!”周浩昌压下心底的喜悦,竖起耳朵。 “你去准备一个牌位,写上张老先生的名讳,每隔七天用你的指尖血掺上朱砂涂抹牌位一遍,如此七次之后,你再来找我,我会给你准备一张摄魂符,到时候你把符纸贴在你儿子的额头上,等他昏迷过去。再把符纸烧成灰烬,扔进一碗清水里,两刻钟之后,取上层符水浇灌牌位,下层灰烬混上公鸡血给你儿子喂下去,这样一来,你儿子的神魂就能和张老先生彻底分开了。” 周浩昌尴尬的笑着。 宋逢辰顿了顿:“那行吧,你先把牌位准备好,四十九天之后,我再来。” “欸。”周浩昌恭恭敬敬的应道。 第10章 敲定好时间,周浩昌和宋逢辰回到客厅。 “放开我们,你要干什么……”周浩明夫妇拼命挣扎,他们跪倒在地上,手脚被绳子绑的结结实实。 陈家老大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听见脚步声,他转身,“三叔,周副主任。” 周浩明夫妇瞬间没了声音。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周浩明额上冷汗直冒,身体不由自主的绷紧,好一会儿,他颤巍巍的抬起头,正对上周浩昌冰冷的视线。 周浩昌心中难掩悲凉,脸上因为儿子即将康复所产生的那点喜悦在此刻彻底消失无踪,“你是我亲大哥,茂行是你亲侄子。” 周浩明低下头,没说话。 周浩昌又说道:“我周浩昌,到底哪里对不住你周浩明。” “我供你们一家吃喝拉撒,尽力满足你们各种各样出格的要求。” “就这样,你们还不知足,还要害死我的儿子。” “周浩明,你怎么就下得去手!” “还是说,你对我当年没插手帮你保住工作的事情还怀恨于心。” 周浩明咬牙切齿:“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周浩昌说的这些,都是建立在他儿子周茂行是个傻子,他还要靠他周浩明过继给他的儿子养老送终的前提上,等到他儿子周茂行好了,周浩昌还能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他们好? 工作的事情只是催化剂。 他要是下不了手,他们一家就真的要去过吃糠咽菜的日子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周浩昌直接陷入了沉默,“你们走吧。” 周浩明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之后随即恍然大悟。 周浩昌说道:“我的确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周浩明的心思瞬间又活泛了起来。 周浩昌面无表情:“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们真的觉得我就是那么好欺负的吗?我可以不找你们麻烦,但是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我要是真想弄死你们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你们但凡敢传出去半点,被人知道了,你看是我先倒台,还是我先弄死你们一家。更何况,我身上要是沾上污点,你以为你们一家就能好过?” 这年头照样推崇连坐,唯血统论。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对政治上的敌人讲究“斩草除根一扫光”,家庭成分更是追溯三族。 可以说周浩昌要是出了事,周浩明一家还真就别想置身事外。 周浩昌就是笃定了周浩明没那么大的胆子去揭发他,但他当然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周浩明一家,周浩明不是说自己在乡下吃糠咽菜吗,那他就有千百种方法让周浩明一家这辈子都困在乡下吃糠咽菜。 说完,周浩昌示意陈家老大给周浩明夫妻俩解开绳子。 原本还想借机敲诈周浩昌一波的周浩明一脸失落,任由陈家老大动作。 末了,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去看中年女人,只是咬牙说道:“我们走。”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浩昌绷紧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被自己的亲兄弟背叛,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候倒不如把空间留给他自己静一静。 宋逢辰提起竹篓,顺手放到背上,开口说道:“既然周副主任你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我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办,就先告辞了。” “哦。”周浩昌反应过来,“好好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鼓鼓的红包,这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把红包直接塞进宋逢辰手里,“麻烦宋同志辛苦跑这一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宋逢辰看起来心情不错:“周副主任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周浩昌看向旁边的陈家老大,“也要感谢陈同志,多亏了你的引荐,救了我一命,也救了我儿子。” “不不不,这都是我三叔的功劳。”陈家老大心跳如雷。 周浩昌想了想,“说起来陈同志在岳溪村生产大队大队长的位置上干了得有七八年了吧!” 陈家老大嗓子一片干涸:“七年半了。” 周浩昌点了点头:“好好干,党和国家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 “回神了。” 宋逢辰伸手拉回陈家老大,一辆自行车正好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停了下来,车主人回头骂了一句:“眼睛瞎了,走路不看路的吗?” 神游天外的陈家老大终于反应过来,他回头看了看背后的筒子楼,一脸恍惚的说道:“三叔,我不是在做梦吧!” 宋逢辰笑了笑:“恭喜啊,陈副书记,如愿以偿。” 陈家老大嘿嘿一笑,心里像灌了一瓶蜜,眉开眼笑,脸上泛着红光:“可不是,多亏了三叔你,要不然周副主任怎么可能答应帮我。” 他心里亮堂着呢。 “对了,”陈家老大眼前一亮,凑上来,“三叔,说起来周副主任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还没看呢。”宋逢辰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周浩昌塞给他的那个红包。 陈家老大看着宋逢辰拆开红包,摸出来厚厚一沓纸币,他下意识的惊呼:“这么多?” 宋逢辰粗略的数了数,光是崭新的大团结就有二十张,整二百元。除了现钱,还有一小沓各式票证,油票,工业票,布票,肉票……零零散散的也有四五十张,而且面额都挺大,还都是农村人紧缺的东西。 陈家老大砸吧嘴,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也是,都说那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周副主任这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他若有所思,“对了,刚才三叔你是不是说你还有事情要办?” 宋逢辰嗯了一声,将这些现钞和票证全都收了起来,“家里什么东西都缺,这会儿好不容易来一趟县城,正好买点东西回去。” 想起宋家空荡荡的样子,陈家老大忍不住的点了点头,他又问:“那三叔你打算买什么东西,县城这一块我再熟悉不过了。” “衣服,菜籽油,煤油,手纸、洗衣粉、毛巾,大米白面……”宋逢辰想了想,补充道:“还有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如果不是刚到手了这么多钱和票证,他怎么敢狮子大开口。 东西还不是一般的多。 陈家老大说道:“衣服就别买了,百货商店里的东西都贵,正好三叔你这儿有布票,就扯点布,回去让我妈给你做,实在不行还有你两个侄儿媳妇呢,正好现在是农闲。” “也行。”宋逢辰不介意精打细算。 “毛巾,手纸、洗衣粉这一类的可以用工业票在供销社买。你手里头没有粮票,大米白面这些细粮肯定是买不到的。”他凑到宋逢辰身边:“但是黑市里面有,就是东西不是一般的贵。” 宋逢辰点了点头。 “那行。”陈家老大拍板:“我们先去供销社,找老二。” “好。” 跟着陈家老大去取了牛车,沿着马路走到尽头,就是供销社所在了。 这是一座二层小洋楼,大门左边挂着写有‘东县洪镇人民公社供销社’的白色竖匾,二楼外墙上用红漆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几个大字。 门口排了一列长队,陈家老大往里头一看,轻车熟路的带着宋逢辰去了后院。 没一会儿,陈家老二就跑了出来:“三叔,大哥。” 陈家老大当即说道:“我们来买点东西。” 第10节 宋逢辰直接掏出那把大团结和票证塞进陈家老二手里,他也懒得再把需要的东西一项一项的列出来,直接说道:“你看着办,把你这儿的日用品什么的都给我来上一份。” “这么多?”陈家老二一惊。 “周副主任给的。”陈家老大乐呵呵的说道。 “他家的事情解决了?”陈家老二心跳一滞。 “差不多。” “那大哥你?” 陈家老大眉飞色舞,拍了拍陈家老二的肩膀:“行了,快去办吧。” 陈家老二懂了,他跟着咧嘴一笑,他家大哥要是成了公社副书记,对他的好处多了去了。 “好,我这就去!”陈家老二压低了声音:“正好昨天我们这儿来了一批新货。” 过了十几分钟,他跑出来,“三叔,油布雨衣要不,半价,就是有点瑕疵。” 陈家老大拉了拉宋逢辰,冲着他挤眉弄眼。 本来还有些迟疑的宋逢辰点了点头:“要。”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出来:“三叔,搪瓷面盆,半价,有点瑕疵。” 这会儿不用陈家老大提醒了,宋逢辰直接点头:“要。” 然后:“三叔,水壶,半价。” 宋逢辰:“要。” 再然后:“三叔,铜壶。” 宋逢辰:“要。” 到最后:“没了。” 陈家老二掏出一把钞票还给宋逢辰:“工业票、布票什么的我都用完了。咱们住在乡下,除非半夜三更就跑过来排队,否则肉肯定是买不到的,所以我把肉票给我同事了,换了三块钱。” “行。”宋逢辰粗略的数了数,还剩下一百多块钱。他回头看了看差不多半牛车的东西,不得不为这个年代的物价而惊诧。 说着,陈家老二掏出来一个纸袋来,塞给宋逢辰:“三叔,这是我和大哥孝敬你的。” “什么?”宋逢辰打开袋子一看,里头装着十几包香烟,盒子上写着游泳两个字。 “谢了。”宋逢辰没拒绝。 第11章 宋逢辰满意,陈家两兄弟不约而同的笑了。 陈家老大想着,不枉当初他花光积蓄找门路,磨破了嘴皮子才把老二送进供销社,这事儿办得好。 陈家老二想着,他三叔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他们家可没有周副主任那么财大气粗。既然不能送多,那就只能送巧了。 烟票他一个小小的职工是没有的,但是他们供销社的社长有啊,而且他不抽烟,手里头攒了不少。 为此陈家老二特地跑了一趟他们供销社主任的办公室,说了一大堆好话,最后花了五块钱买了十几张烟票。 就这样,原价两角六分一包的游泳烟他硬是多花了一倍的价钱才买下来。 好在这些烟显然是送对了。 “成。”陈家老大大手一挥:“既然东西都买好了,我们那儿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 离开供销社,宋逢辰顺手把装有香烟的纸袋放进背篓里,目光触及到那件据说是瑕疵品的油布雨衣,拿起来前前后后翻看了一遍,怎么也看不出来哪有瑕疵。 “怎么了?”陈家老大一边看路一边问道。 “我怎么觉得这油布雨衣没哪儿不对啊?”宋逢辰问道。 陈家老大停下牛车,接过东西来来回回的翻了翻,最后指着袖角某处说道:“这儿,线头出来了。” 宋逢辰愣了愣,回过神来,拿起旁边明显完好的搪瓷面盆,“那这个呢?” 陈家老大瞄了一眼,指着面盆外壁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旁边的一团拇指大小的漆图:“这儿。” 就这些,也算瑕疵。 宋逢辰看看油布雨衣,看看搪瓷面盆,啧了一声。 陈家老大手中鞭子一挥,牛车又动了起来,他笑着说道:“怎么,三叔觉着很惊讶?” 宋逢辰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口号也就是喊喊,毕竟又不能当饭吃,能有往自己口袋里扒拉的机会,谁会放过呢。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往国营单位里挤。”陈家老大耸了耸肩:“这世道啊,就这样,这还算好的了,三叔你以为老二这工作是怎么来的?那是因为他前头那个自杀了,我家前后花了将近三百块钱把他给塞进去的。你猜他前头那个为什么自杀?” 这年头通行子承父业,父亲的岗位,退休之后,可以让儿子顶上。要是按照一般程序走,的确怎么着也轮不上农户出身的陈家老二。 宋逢辰表示愿闻其详。 “他前头那个是卖布的,这卖布,得用皮尺一尺一尺的量吧。如果他用力把布拉紧,卖出的一尺布,就变作九寸半。要是再狠点心,九寸,八寸,也可以做到。这样的布卖出去,一尺得能一寸,一丈能得一尺,每天卖出去几十丈布,就能得几丈。” “这些贪污了的布,要么偷偷摸摸的拿回家,要么照常卖出去,他直接拿钱。这日积月累,他一年能白得四五百块,要知道他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二十来块钱。” “就这,还不算什么,供销社的售货员没一个是干净的。偏偏你明知道这些,还不能不在这儿买,因为周边几十里,就这一家公家开的商店。” “再过几年就好了。”宋逢辰开口说道。 等到改革开放,国营经济解体,个体户发展起来,这些日常生活用品不再限量供应,普通百姓的好日子才是真的到了。 “或许吧。”陈家老大不以为意,毕竟他是当前经济格局下的受益者,他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也是那卖布的自找的,仗着手里有点小钱,和理发馆的一个寡妇勾搭上了,偏偏他老婆是个脾气大的,发现了这事,直接就把他给举报了。” “那卖布的害怕被拉出去挂牌子游街,公安上门去抓他的时候,他找了一个刀片,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据说当时血流了一地,就为了这,供销社还特意关了一天门打扫卫生……” 正说着,牛车驶进一条狭小的胡同里,往前走了百十来米,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陈家老大跳下牛车:“到了。” “就这?”说好的市场呢。 陈家老大当即说道:“以前世道乱的时候,大家伙有了东西就在附近的胡同里乱窜找寻买家,久而久之的这一块就成了黑市。这不现在世道好点了,也有可能是使了钱,革委会那边对这儿的监控松了不少,有几拨人在这儿买了房子,专门做收东西买东西的生意。” “这两年我们村里村民从山上弄来的蘑菇笋干什么的都往这儿卖,价钱要比供销社那边的收购站多上两成。” 说着,陈家老大抬手敲门。 过了一会儿,大门露出一条缝隙,钻出来一个脑袋,看见陈家老大,那人大概也是觉得脸熟,“你是?” 陈家老大回道:“我是岳溪村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哦,是你啊,进来吧。”那人拉开大门,让牛车进来。 不太的院子里堆了不少破桌烂椅什么的,看起来和普通的民居差不多。 那人关了门,领着宋逢辰两人进了屋子。 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陈大队长,你这是,来买东西的?” 陈家老大点了点头:“赵老板,你这儿东西好像少了不少啊?” 宋逢辰环顾四周,屋子里琳琅满目的什么东西都有,糖果饼干,奶粉罐头,酒水布匹……主要是以吃食为主。 “可不是,这不是春荒吗,好几个月只出不进了。”赵老板看向宋逢辰:“这位是?” “哦,那是我三叔,我们来买点大米和白面。” “大米和白面?”赵老板眉头一挑:“要多少?” “价钱呢?”陈家老大问道。 “既然是老熟人了,给你一个优惠价,精米六毛,白面五毛。” 陈家老大没说话,转头看向宋逢辰。 这儿的东西贵不贵宋逢辰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年头一斤苦荞面才一毛一分钱,一块钱能买到六十斤红薯。 他想了想说道:“精米和白面各要三十斤吧。” 赵老板脸上笑意更甚。 宋逢辰看向货架上的奶粉和水果罐头,不等他问,赵老板直接说道:“营养奶粉二十一罐,桔子罐头一个四块。” 宋逢辰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 买不起。 还是穷啊! 赵老板又说道:“我们这儿除了奶粉,还有乳扇呢,这个不贵,四块钱一斤。” 宋逢辰:“来一斤吧。” 又精打细算的买了几瓶白酒和一小麻袋粉条,宋逢辰身上的钱就又去了将近一半。 他问道:“对了,赵老板,你这儿收天麻吗?” 赵老板一愣,眯着眼:“收,怎么不收。” “怎么个收法?” “湿品十八元,干品八十,如果数量多的话,还能再涨点。”赵老板连忙问道:“怎么,你手里有货?” 宋逢辰笑了笑,没说话。 临走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宋逢辰最后那几句话起了作用,之前任凭陈家老大口水说干也不肯把几毛钱的零头抹掉的赵老板,竟然笑着往宋逢辰背篓里放了半斤红糖,只说是送的。 出了胡同,太阳正当头。 陈家老大看了看牛车山的东西,建议道:“三叔,咱们先去吃饭吧,晚点再回去,这么多东西,要是被村里人看见的话,太招摇了。” “好。”宋逢辰点了点头。 跑去国营饭店吃了碗肉末米粉,宋逢辰心满意足,临走之前,他想了想,请服务员帮忙打包了七个肉包子,陈家老大付的钱和粮票。 一路走走停停,回到岳溪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剩下的东西搬去牛棚吧。”宋逢辰给自己留了一半大米和一半粉条。 “好。”陈家老大放下碗,擦掉嘴边的水迹,等着宋逢辰锁好门,重新上了牛车。 到了地方,陈家老大帮着把东西搬下车,宋逢辰敲了敲门,郑德辉走出来,一脸愁容:“宋小哥。” 第11节 “郑老先生。”宋逢辰问道:“怎么了?” “舒简发烧了。”郑德辉看了陈家老大一眼。 “什么?”宋逢辰眉头微皱。 进了屋,果然看见徐舒简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布巾,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宋逢辰伸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烫得厉害。 他想起半个月前在河边见到的场景,拧紧眉头。 陈家老大当即说道:“我去卫生室拿药。” 逼仄昏暗的空间叫人心里发慌,听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和咳嗽声,宋逢辰开口:“要不然,把徐舒简送到我那儿去吧,我家地方大,有空房间,方便照顾。要是把人留在这儿,也担心会给你们过了病气,你们觉得呢?” 郑德辉看向徐俊民。 徐俊民盯着宋逢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叹声说道:“也好,就是麻烦宋小哥了。” 第12章 陈家老大拿了退烧药回来。 郑德辉倒了碗温水走到床边,试图叫醒昏睡过去的徐舒简。 宋逢辰连忙上前扶起他,半跪在床沿上。迷迷糊糊之中,徐舒简脑袋一歪,倒进宋逢辰怀里。 “舒简,吃药。”郑德辉压低了声音说道。 徐舒简微吐着气,拿起郑德辉手里的两颗白色的药丸往嘴里一塞,就着他的手灌了大半碗的水,喉结上下耸动之间,皱成苦瓜脸。 苦! 难受! 徐舒简抽着气,脑袋往宋逢辰怀里一埋,正好压在他的心脏上。 宋逢辰觉得的自己心跳速度好像快了那么半分。 他开口:“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徐俊民声音虚弱,嘴唇苍白,点了点头。 宋逢辰两臂一用力,把人连同被褥一起抱了起来,出了房门,放到牛车上。 他转身,冲着跟上来的郑德辉说道:“我拿来的东西你们安心用着,不够了就和我说。” “麻烦宋小哥了。”想起刚才陈家老大搬下牛车的那一堆东西,郑德辉沧桑的脸上满是感激。 “对了,听说老先生是位国医大夫?”宋逢辰说道。 郑德辉点了点头。 “里面那几位怎么样了?” 郑德辉愁眉苦脸:“情况不太乐观。” 宋逢辰了解:“这样吧,您给写几张方子,我让起岩帮忙弄点药材过来,慢慢养吧。” 他口袋里剩下的那五十来块钱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旁边的陈家老大当即应道:“我岳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妹在县医院上班,抓药的事情应该不难。” “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宋小哥了。”郑德辉神情激动,哆嗦着嘴角。 “没什么。”宋逢辰缓声说道。 雪中送炭的事情他做过不少,上辈子几百个孩子说养就养了,也不差这几个。 更何况…… 宋逢辰的视线落在牛车上的被褥上,微微垂眉,心中百转千回。 送走陈家老大,宋逢辰走进房间,油灯黯淡,升起袅袅黑烟,在墙壁上洒下一圈晃动的光环。 徐舒简睡的并不安稳,口中呓语不止,含糊着听不大真切。 宋逢辰摸了摸他的额头,一如既往的烫手。 他从墙角的一堆东西里找出那个搪瓷面盆,出门打了一盆凉水回来,用毛巾沾湿了搭在徐舒简额头上。 做完这些,他目光下移,正好落在徐舒简的嘴唇上,他的唇形很漂亮,上唇抿紧的时候像一把完美的弓,和他的人一样有着让人无法抵挡的诱惑。 宋逢辰怔怔的看着,直到徐舒简呢喃一声,挣扎之中额头上的毛巾掉了下来。 宋逢辰回过神来,他捡起毛巾,入手的湿热,只好重新过了凉水敷到徐舒简额头上。 他心中微叹,索性摒弃杂念,起身打算去厨房弄点东西填一填空荡荡的肚子,视线却突然触及到徐舒简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脚丫子。 宋逢辰绕到床尾,抓起他缠着纱布的左脚就要往被子里面塞。却不想就在下一刻,徐舒简的右脚自觉的缠了上来,紧贴他的手腕。 滚烫和温凉,两相碰撞间,沦陷的却是一颗心。 屋内灯光闪烁,屋外虫鸣阵阵。 宋逢辰盯住了眼前浑圆的脚趾,良久,他长舒一口气,伸出小指挠了挠脚掌心。 倏地一下,两只脚掌缩回了被窝里。 宋逢辰压了压被子,起身出门,他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去了正堂,从墙角的竹篓里摸出一包香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来,塞进了嘴里…… 徐舒简醒转过来的时候,屋外阳光正盛。 他睁开眼,轻喘着气,脑中一片混沌。 吱呀声中,房门开了。 “你醒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徐舒简直直的看着来人,对方把手搭在他额头上,说:“不烧了,感觉好点了吗?” 徐舒简摇头又点头。 来人又问:“饿了吗?” “嗯。”徐舒简发现自己拖着长长的鼻音。 那人来了又走。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只碗进来,碗里盛着粥,猪骨汤熬的,他闻到香味了。 就着那人的手坐起身来,一碗热粥下肚,徐舒简勉强有了精神。 他看向宋逢辰:“我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里。”宋逢辰说道:“你昨天烧糊涂了,牛棚那边不好安顿,我就把你接回来了。” 徐舒简心中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复杂,他垂下眼睑,轻声说道:“谢谢!” “没事。”宋逢辰顺手接过小碗放到床头的凳子上:“你再睡一会儿,陈二嫂子那边会时不时的过来看一看,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和她们说,牛棚那边我也有拜托陈家老大帮忙照看。” 徐舒简看着他。 宋逢辰解释道:“我上山一趟,天黑前回来。” “嗯。”徐舒简应了一声。 宋逢辰扶着他躺下去。 隐约中徐舒简从宋逢辰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 其实也不难闻,他想着。 “对了,”宋逢辰开口打断他的思绪:“马桶在床底下,你要是内急的话,自己能行吗?” 徐舒简不自然的轻咳一声,挪开和宋逢辰对望的视线,瓮声瓮气的说道:“能的。” 宋逢辰轻笑一声,也不失望,端着碗走了出去。 上山的事情耽搁不得,等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的,天麻抽芽,根部缩水,药效减退,就不能再采了。 现在他们七八个人的吃喝拉撒用可全靠山里头的这点出产。 当然了,这么做也是为了不让徐舒简觉得尴尬。 有一句话宋逢辰还是知道的,叫做距离产生美。 第13章 徐舒简脚上有伤,加上前段时间天天下河,受了寒,身体亏损的厉害,这会儿病情来势汹汹,他在床上一躺就是两三天,好在有陈二嫂子帮忙照看。 至于牛棚那边,郑德辉当天晚上就写好了方子,托着陈家老大从县医院偷偷摸摸的弄了点药材回来,只听说病重的那两位老先生暂时已经脱离了危险。 四月中旬这一天,宋逢辰早早的就回了家。 陈二嫂子不在,郑德辉正在给徐舒简脚上的伤口换药。 听说郑德辉准备回去做午饭,宋逢辰从背篓里拿出一只野鸡——这是他今天上山额外的收获,又包了几根天麻给他。 “这,这怎么好意思!”郑德辉面上难掩局促,都说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这接二连三的蒙人恩惠的滋味也差不到哪儿去。 “没事。”宋逢辰把东西塞给他:“这些东西来得容易,正好给徐老先生他们补补身体。” 听他这么一说,郑德辉哪里还有拒绝的理由,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那就多谢宋小哥了。” 宋逢辰送他出门。 再回来的时候,徐舒简躺在床上,歪过脑袋看着他。 宋逢辰看他精神头好了不少,又觉得好像整天躺在床上也不太好,他开口问道:“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徐舒简两眼一亮:“可以吗?” “可以。”宋逢辰想了想,转身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钟,他回来,走到床前:“我扶你起来。” 说着,他掀开徐舒简身上的被子。 就着宋逢辰的手穿好外套和鞋袜,徐舒简单手撑着床沿,打算站起身来,却不想虚弱的身体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他两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扑了过去,径直栽进宋逢辰的怀里。 第12节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静止。 身下干瘪的骨头膈的徐舒简心里发慌。 就在这个时候,宋逢辰开口了,他打破尴尬,语气平缓,透着再单纯不过的关切:“怎么,使不上劲?” 有那么一瞬间,徐舒简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他拖着绵长的鼻音:“嗯。” 下一刻,他腾空而起,仓促间双手下意识的搂住宋逢辰的脖子,恍惚之中,视线正对上宋逢辰下巴上三三两两的胡渣。 等到徐舒简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土屋前空地上用木板拼凑出来的简易床铺上,宋逢辰甚至贴心的为他盖上了被子。 他心慌意乱,宋逢辰却面色如常。 徐舒简看着宋逢辰进进出出,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土灶就搭了起来。 生上火,宋逢辰绷着脊梁骨将这几天收获的天麻全都倒进锅里,加水正好没过天麻。 一番踌躇之后,他蓦地回过头,对上徐舒简直勾勾的带有半分涣散的视线,“怎么了?” 嗡的一声,徐舒简回过神,语无伦次:“啊?没什么,不是……” 宋逢辰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 徐舒简吃瘪。 宋逢辰表现的太过坦然,他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想的太多了。宋逢辰其实只是因为愧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病人在照顾,而这些事情不过是发生的太过巧合了…… 这么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徐舒简沉声静气,摒弃杂念:“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宋逢辰盯着锅里上下翻滚的水花,回道:“这几天常去的那几个山头天麻挖的已经差不多了,打算换个地方再找,正好之前挖来的天麻也得抽时间炮制一下,所以干脆就回来了。” 说着,他撤了灶坑里的明火,将锅里煮好的天麻倒进旁边准备好的搪瓷面盆里,拿出针线来,将这些天麻一个个的串起来放到太阳底下晾晒。 只等它们干透,就可以拿到黑市那边卖了。 徐舒简没有再说话,盯着宋逢辰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抹困意袭上心头,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身体,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听着耳边清浅的呼吸声,宋逢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轻舒一口气。 他回头,暖洋洋的太阳洒在徐舒简身上,遮住了他脸上的苍白,微风徐徐之中,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味道。 晾好天麻,就在宋逢辰捣鼓着轮椅的空档,陈家人来了。 陈二嫂子放下手中的一篮鸡蛋,看着眼前初具雏形的轮椅,略有些惊讶的问道:“你还会做这个?” “胡乱弄的。”宋逢辰笑着说道。 他上辈子跟着一位老匠人做过几个月的学徒,会一点简单的木工活。 他看向陈家两兄弟,陈家老大拎着两只老母鸡,陈家老二提着两大条腊肉,“你们这是?” “你看我,差点忘了。”陈二嫂子眉开眼笑:“托逢辰你的福,我们家老大选上公社的副书记了,就是上午的事情。这不,给你送谢礼来了!” “可别。”宋逢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直言道:“真要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大侄子呢,要不是他,我哪能摊上这么一桩好事。” 陈二嫂子咋舌,这事儿她知道,她家老大回来之后可是绘声绘色的把周副主任家里发生的事情给描述了一边。其他的就不说了,她只知道宋逢辰就是开口说了几句话,周副主任就给塞了小二百块钱并着一大把各色票证。 这还不止—— 过上几天,宋逢辰还得去周副主任家里‘复诊’,等到他儿子真的好起来,周副主任不得给宋逢辰包上一个更大的红包? 只是一码归一码,陈二嫂子说道:“可不能这么算,你能解决周副主任家的事情那是你的本事,要不是因为这,老大哪能当上这个副书记。” 她不由分说:“我家后天摆流水席,我琢磨着你可能不会喜欢那种场面,就先把谢礼给你送来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那行吧。”宋逢辰推脱不能,只能点了点头。 陈二嫂子说的没错,他也的确对她家的流水席没什么兴趣,不能耽误进山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懒得和岳溪村的这群村民打交道,毕竟前身的劣迹摆在那儿,真要到了那儿,少不得要挨上些白眼,没必要。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说着,陈二嫂子领着陈家老大走了,陈家老二却留了下来。 “怎么?”宋逢辰看着他。 陈家老二讪讪一笑,狗腿子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抽了一根递给宋逢辰,又给划上火柴。 他这才说道:“三叔,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宋逢辰叼着烟凑上去,点燃了,嗯了一声。 陈家老二把火柴梗扔到脚下踩灭了,“三叔你还记得当初我家出事的时候,我帮你去废品收购站找东西的事情吗?” 宋逢辰点了点头,“事发了?” “也不算事发,”陈家老二绷着一张脸:“当初我托关系找的那个废品收购站的办事员家里正好出了点事,对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就特别敏感。当时他发现我找的东西都很怪异就上了心,结果我昨天请他吃饭还人情的时候就被他给灌醉了,他一套话,我这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交代了。” “他威胁你了?”宋逢辰语气不善。 “没。”陈家老二无奈说道:“他差点就给我跪下了,求着我搭线见上你一面。” “嗯。”宋逢辰脸色好了不少。 “那三叔你看?”陈家老二巴巴的看着他。 宋逢辰瞥了他一眼,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说? 陈家老二眉开眼笑,转身冲了出去,然后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得,感情是吃准备了他不会拒绝,所以人都直接带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逢辰:表面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批! 第14章 “宋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了。”来人身材魁梧,站得笔直,他手中拎着礼盒,面上略有些激动。 陈家老二连忙介绍道:“这位就是废品收购站的王建设王同志。” 宋逢辰点了点头,“进屋说话吧!” 宋逢辰提着铜壶给王建设和陈家老二倒了一碗水,王建设拘谨着道了谢。 “说吧,你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建设神情一振,他皱着眉头,嗓音低沉:“其实出事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战友。” 宋逢辰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只听王建设继续说道:“我那个战友底下有三个孩子,一个月前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全都变了样,整天没有精神,做事丢三落四,不爱说话,不爱吃饭,贪睡多梦,严重的时候一睡就是一两天,怎么叫都叫不醒,最近这段时间又嚷嚷着头痛……偏偏去了医院,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王建设犹豫着:“我前思后想,总觉得他们是不是被人算计,着了人家的道了。” 宋逢辰放下手中的瓷碗:“只是孩子出事,你那战友呢?” 王建设一脸愁容:“我那战友倒是没什么,就是为了这事寝食难安的,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说着,他紧张的看着宋逢辰:“我这也是没办法,所以使了点手段……请宋同志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陈家老二帮腔:“这有什么,我家三叔心眼没那么小。” 宋逢辰挑眉。 陈家老二语气一变:“不过来之前我就说过了,当初周副主任请我家三叔过去一趟,光是红包就给了小二百……” 王建设瞬间涨红了脸,前段时间他刚刚买了一辆自行车,现在全部身家都没这么多。 陈家老二继续说道:“更何况你那战友住在白镇,离着我岳溪村好几十里路呢,这一来一回的加上办事少说也得耽搁我家三叔一天时间,那这报酬可就得好好商量商量了。” “应该的。”王建设明显有些局促。 陈家老二话音一转:“还记得上回我去你那找的那些东西吗?” “记得。”王建设不明所以。 “当时我赶时间,又怕生出事端,加上不懂那些,所以就随便挑了几件……” 王建设悟了,他连忙说道:“我们收购站里像是这样的东西还真有不少,都是早些年收上来的,因为铜不铜铁不铁的,上头不要,供销社也不好处理,所以都堆在收购站的仓库里发霉。” “后天我同事请假去给他丈母娘过寿,收购站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值守,你要是想要什么东西尽管来找我。” 甭管陈家老二安的是什么心,听了王建设这话,宋逢辰还真就有点意动。 他再三琢磨,不就是耽搁两天时间吗? “行吧。”宋逢辰应了下来:“那你明天过来接我好了。” “欸。”王建设心底一松,激动不已。 送走两人,宋逢辰回到院子里。 已是落日时分。 他看向徐舒简:“回屋吧,该做晚饭了。” 目睹了这一切的徐舒简也不多问,只是在下床的时候默默抓紧了宋逢辰的手臂,艰难的站稳了身体,生怕再扑进宋逢辰怀里,他轻咳一声:“我自己来。” “嗯。”宋逢辰规规矩矩的扶着他,两眼微垂。 王建设带来的东西还真实在,一包红糖,一斤熟花生,一瓶老白干,两只卤猪蹄。 加上陈家送来的两大条腊肉,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宋逢辰回头问徐舒简:“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徐舒简的目光往猪蹄上多扫了两眼。 连续几天都是喝的米粥,说不想吃肉那是不可能的。 宋逢辰秒懂,然后他给徐舒简蒸了一碗红糖水鸡蛋。 饭桌上,徐舒简戳了戳蛋黄,红糖水咕噜咕噜的往里头钻。 像极了一只拉耷着耳朵,默默委屈的皮卡丘。 宋逢辰唇角不动声色的往下一弯,然后夹了一小块猪皮放进他的饭碗里,淡淡的说道:“你身体还没好,油腻的东西不能多吃。” “嗯。”徐舒简闷哼一声,咬了一口鸡蛋,细嚼慢咽。 第13节 这么别扭! 宋逢辰轻笑。 …… 隔天。 宋逢辰起了个大早,把陈家送来的两只老母鸡连同半篮子鸡蛋送去了牛棚。 回来之后刚把徐舒简和屋后晾着的天麻托付给陈二嫂子看着,王建设就来了,骑着他刚买的自行车。 一路颠簸,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宋逢辰环顾四周,这个村子看起来比岳溪村富裕不少,除了隔壁破烂的茅草屋,绝大部分都是瓦房。 王建设抬手敲门,片刻之后,房门打开,出来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看见是王建设和宋逢辰,他问:“王大哥,你怎么来了,这位同志是?” “进去说话。”王建设说道。 “好。”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进了屋,王建设反手关上房门,他看向中年男人:“宋同志,这就是我的战友杜继周。” 他又看向杜继周:“继周,这位宋同志是我专门请来的那方面的大师。” “什么?”杜继周皱起眉头。 王建设劝道:“继周,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些,但是明远他们都已经那样了,总得试一试不是,万一我的猜测是真的呢?更何况人都请来了。” 杜继周皱眉,显然是被说动了,他看向宋逢辰,压下心底的怀疑:“那就麻烦宋同志了。” 说完,他转身领着宋逢辰两人往房间里走去。 大通铺上,并排躺着三个脸色异常红润的孩子,两个男孩蜷缩着身体,睡的昏天黑地,最小的女孩看见杜继周进来,两眼红肿,带着哭腔:“爸爸,我好难受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杜继周瞬间红了眼眶,上前抱起骨瘦嶙峋的孩子:“不会的,豆豆放心,爸爸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们的。” 宋逢辰走过去,俯下身和女孩平视,“豆豆是吗,叔叔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好不好” 出于对陌生人的惧怕,女孩下意识的往杜继周怀里缩了缩,她抬头:“爸爸?” 杜继周当即安抚道:“听叔叔的话。” 宋逢辰问:“除了头痛,你身体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女孩有些茫然:“没了吧。” 宋逢辰直接伸出手,握住女孩的两只手腕,稍稍用力:“这儿疼吗?” 女孩摇摇头。 宋逢辰又握住她的脚腕,“这儿呢。” 女孩又摇摇头 宋逢辰伸出大拇指抵住她的肚脐眼,不等他问,女孩直接摇头。 七魄没有问题。 宋逢辰摸上女孩的脊梁骨,在齐胸的地方稍稍一压,女孩身体一抖,直接哭出了声:“疼!” “宋同志!”杜继周一惊。 宋逢辰眉头微皱,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来,又问杜继周要了一根针,他看着女孩:“豆豆别怕,让叔叔采点血,马上就不疼了。” “真的吗?”女孩泪眼朦胧。 “真的。”宋逢辰保证,然后从女孩眉心,舌尖,耳垂各取了一滴血分别滴在三枚铜钱上。 宋逢辰掐着指决,等到铜钱之上血滴凝结,他聚起一缕真气在掌心,蒙住女孩的眼睛,片刻之后又放开。 他把三枚铜钱依次放在女孩眼前,问道:“豆豆现在能告诉我,叔叔手里有几个铜钱吗?” 女孩眨了眨眼睛:“两个。” 第15章 蓦地,杜继周怔了一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他张着嘴,直瞪瞪地看着宋逢辰手里的三枚铜钱,喉中一哽:“豆豆,你说几个?” 女孩一脸茫然,确认道:“两个啊。” 杜继周和王建设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宋逢辰。 宋逢辰心里有了底,他又问道:“那叔叔把这两枚铜钱送给豆豆好不好?” 女孩下意识的看向杜继周。 都到了这个份上,杜继周哪里还不知道孩子是真的出了问题。他强忍着酸楚,冲着女孩点了点头。 女孩这才伸出手,拿走了宋逢辰手中左边和中间的两枚铜钱。 “乖!”宋逢辰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女孩的呼吸平缓了下来,慢慢的合上眼,陷入了昏睡。 杜继周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回到床铺上,回到正堂,他扑通一声就给宋逢辰给跪下了:“宋同志,求求你救救我那三个可怜的孩子,我给你磕头了……” 宋逢辰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来,“你尽管放心,我人都到这儿了,这个忙我肯定是要帮的。” 旁边的王建设忍不住的开口问道:“宋同志,豆豆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杜继周也猛地回神,盯住宋逢辰。 宋逢辰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枚女孩看不见的铜钱,他沉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家三个孩子应该是丢了三魂之中的识魂,所以才会出现眼下这些症状。” 杜继周不懂什么识魂,他心急如焚,语气急促:“那宋同志,是不是只要把豆豆他们的识魂找回来就可以了?” “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宋逢辰眉头紧皱,“如果只是意外还好,可偏偏你家三个孩子一起出的事情,就怕是有人在背地里耍手段。” “什么?”杜继周越发心急。 这拘人魂魄的手段不可谓不阴邪,若是这三个孩子的识魂不能回归,病痛就会一直折磨着他们,直到最后因为骨血不畅,全身骨头僵硬而变成一具干尸。 宋逢辰宽慰道:“事情还不算太糟,你家三个孩子还活着,说明对方只是单纯的想要折磨你们一家也不一定,起码可以保证孩子们的识魂在他手中安然无恙。” 杜继周红着眼,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宋逢辰顿了顿,继续说道:“与其就这么干着急,杜先……杜同志不如好好想想,你平日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要不然对方怎么会对你家下这么狠的手!” 得罪什么人? 杜继周下意识的想到了一个人。 “怎么?”宋逢辰问。 杜继周眉头紧皱,却摇了摇头:“想到一个人,但她就是一个普通的疯婆子。” 杜继周明显不想多说,宋逢辰也就没有多问,既然从他这儿得不到什么有利的信息,那就只有使些手段了。 宋逢辰当即说道:“既然这样的话,麻烦杜同志找一只活公鸡和半碗米酒来,我有用。” “我去吧。”应声的却是王建设。 宋逢辰则是转身进了房间,从女孩身上分别取了一小撮眉毛和头发。 等到王建设回来,宋逢辰先是将那一小撮眉毛烧成灰,混到米酒里给公鸡灌下去。 王建设松开手,公鸡扑腾着翅膀,歪歪扭扭的走了两圈,直接栽倒在地上,左脚一个劲的抽搐。 然后就看见宋逢辰将女孩的头发编成一条细绳,穿上那枚铜钱,套在公鸡脖子上。 他伸出两只手指在公鸡身上比划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喝道:“起——” 在杜继周两人惊骇的目光下,只看见公鸡左脚抽搐的动作蓦地一停,一个晃眼,公鸡直瞪瞪的立了起来。 宋逢辰收手:“去——” 公鸡闭着眼睛,身体僵硬,刷的一下抬起一只爪子,往前跨出一步,落在地上,又刷的一下抬起另一只爪子…… 宋逢辰提起背篓追了上去。 杜继周见状,收起眼底的惊骇,一脸凝重:“我们也跟上去。” 就这样,一只红冠大公鸡在前头大马金刀的走着,后面宋逢辰三人亦步亦趋的跟着。 …… 山腰处,破烂的茅草屋里。 “来,喝点水。”李孟坤端着水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头发枯松,一脸病容。她勉强睁开眼,就着李孟坤的手艰难的喝了一口水,只是没等这口水咽下喉咙,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喷了李孟坤一脸。 中年女人两眼无神,她看着手忙脚乱放下粗瓷碗,提起袖子擦脸的李孟坤,沙哑着声音说道:“李叔,你实话告诉我,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李孟坤擦脸的动作慢慢的停了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只管安心养病,总会好起来的。” 中年女人粗喘着气:“李叔,你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李叔,我活不了几天了!” 李孟坤心里一抖。 果不其然,中年女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浑浊的眼里赫然爆发出一抹凛冽的亮光,“李叔,临死之前,我一定要看到杜继周家破人亡,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李孟坤身体一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面带不忍,“你这又是何必呢?” 眼看着衣角从她手中抽离,中年女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她奋力往前一扑,险些从床上掉下去,她艰难的抬起头,歇斯底里的喊道:“要不是杜继周,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我可怜的涛子,他死的时候才七岁啊。” 中年女人抽着气,痛哭流涕:“李叔,就当是我求你了,你帮帮我,也让我能死的安心,李叔……” 李孟坤的目光落在桌子下面的木箱子上。 中年女人声音瞬间抬高了那么几分:“李叔,就当是我求你了,你难道忘了,当年要不是我把口粮省下来给了你,你早就饿死了……” 听到这里,李孟坤两只手忍不住的颤抖,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良久,他喉咙一片干涸,“好。” “李叔!”中年女人脸上当即升起一抹狂喜。 李孟坤转过身,挪着脚步朝着木箱子走去。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房门被大力踹开,一只公鸡迈着正步冲了进来,脑袋抵住木箱子,不依不饶,原地踏步。 第14节 来人正是宋逢辰三人。 看见宋逢辰手中的桃木剑,李孟坤心里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松了一口气。 “杜云丽?”看见床上的中年女人,杜继周一声惊呼,随后面上一白,呐呐说道:“竟然真的是你?” 宋逢辰微微撇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继周神色晦暗不明,没有说话。 王建设沉声说道:“七年前,豆豆的两个哥哥和杜云丽的儿子一起落了水,继周一时心急,先救了自己的孩子,没来得及救她儿子,她儿子溺死了。” 第16章 杜继周脸上难掩愧疚。 中年女人也就是杜云丽沙哑着声音,歇斯底里的嚎叫,唾沫星子喷出来挂在嘴角上:“你知道些什么,当年明明是我家涛子离着河岸最近。看见杜继周冲过来,他拼命的呼救,哪怕杜继周能看他一眼,我儿子就不会死。可他偏偏不管不顾,把我儿子撇在一边,他为什么不救他,他怎么能不救他!” 王建设忍不住的说道:“当时那种情况,谁能顾得了那么多,更何况继周他又不是故意的。” “可是我儿子死了,他儿子却活的好好的。”杜云丽一字一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狠辣:“这都是杜继周的错,血债血偿,我也要让他尝尝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死在自己眼前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滋味。” 作为局外人的宋逢辰却觉得不可置否,“就为了这?” 杜继周作为一个父亲,在当时那种危急情况下,满心满眼全是自己孩子的安危难道有错吗?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圣人,就连宋逢辰自己都无法担保在那样一种情况下能做到沉心静气,面面俱到,舍己为人。 “这难道还不够吗?”杜云丽痛哭流涕:“那可是我唯一的儿子啊!” 沉默良久,杜继周开口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杜云丽是杜继周的隔代堂妹。 杜家以前也曾是一方望族,只可惜子孙不继,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杜继周这一辈,各家自己都填不饱肚子,哪里管得了其他。 杜云丽是被她亲生父母卖到她婆家去的,那是个人吃人的荒年,据说是换回了一斗玉米面,十五斤左右。 她婆婆是个老寡妇,为人尖酸刻薄。她丈夫是家里的独生子,比杜云丽大了四五岁,从小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不是个好东西。 只是因为附近村子里没人愿意把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所以他家才会选择趁着荒年人命最不值钱的时候买个媳妇回家。 杜云丽结婚之后没少受罪,月子里都得下地干活。她口中的涛子是她结婚第六年生下的第四个孩子,前头三个女娃刚生下来就都被她婆婆给处理掉了。 母凭子贵,有了这个儿子傍身,杜云丽在婆家的日子总算不是那么难熬了,起码她婆婆和丈夫不会再隔三差五就打骂她。 对此,杜云丽心满意足。 谁能想到到头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杜云丽当时已经三十多岁了,因为常年下地干活,风吹雨晒,活的比四十岁女人还显老。 她儿子一死,她就被赶出了家门,在此之前还被她婆婆和丈夫联手狠狠的打了一顿,落了一身的伤病。 她娘家人早就死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那几个歪瓜裂枣压根就没想过要替杜云丽出头,更是对她避之不及,还是杜继周心里半是不忍半是愧疚,把她接回了家照顾。 只是没想到杜云丽会钻了牛角尖,把过错全都归咎到了杜继周头上,看见杜继周一回就破口大骂一回。 一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杜继周忍无可忍,只等杜云丽身体好的快差不多了,就没再管过她。 可现在,事情都过去七年了,杜云丽竟然也就跟着恨了七年,临死之前还想拉着杜继周一家陪葬。 想起家里面被折磨的骨瘦如柴的三个孩子,杜继周心里的愧疚顿时一扫而光。什么血债血偿,不过是杜云丽的借口而已,她报复他的初衷,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儿子的死,而是因为她现在悲惨的遭遇。 难道这些就都是他的错吗,杜云丽为什么不去恨她无情无义的婆婆丈夫,不去恨把她卖了的父母,偏偏就盯上了他。 杜继周恨声说道:“对,当初的确是我对不起你,可我杜继周从不后悔。你心里恨也好,怨也好,你尽管冲着我来啊,为什么要对无辜的孩子下狠手,你怎么就恨得下心。” 李孟坤涨红了脸,无地自容。 “我怎么就狠不下心,”杜云丽惨笑一声:“我都快死了。” 说话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拼着最后的一点气力,猛地转过头,看向李孟坤,急促的吼道:“快,李叔,杀了那几个小兔崽子,李叔,我求你了……” 宋逢辰绷直了脊梁骨,面带警惕。 李孟坤浑身一颤,不为所动。 “李叔?” 李孟坤闭上眼,哆嗦着嘴角:“佛家有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云丽,收手吧。” “李叔?”杜云丽两眼爆出,不可置信。 李孟坤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那三个孩子的识魂就在那个木箱子里,你们拿走就是了。是老头子我对不住他们,那箱子里有三个护身桃木牌,就当是我给他们的赔礼了。你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再找你家的麻烦了。” “李叔?”杜云丽趴在床沿上,痛声呼喊。 李孟坤不为所动。 听见这话,杜继周下意识的看向宋逢辰。 宋逢辰微微颔首。 王建设快步向前,抓住那只锲而不舍的公鸡,抱起木箱子,退到宋逢辰身后。 “走。”宋逢辰说道,最后看了李孟坤一眼,心底微叹,转身离开。 回到杜家,杜继周一脸急色:“宋同志!” 宋逢辰示意王建设把木箱子放到地上,打开木箱一看,里头放着三个粗糙的小人木偶以及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的正是李孟坤说过的三个桃木牌。木偶身前都贴着一张符纸,符纸背后分别写有杜继周三个孩子的姓名和住址。 “弄点淘米水来。”宋逢辰说道。 杜继周二话不说冲进了厨房。 接过杜继周递过来的瓷碗,宋逢辰伸手沾了些淘米水,在木偶身前的符纸上分别弹了三下,最后揭下符纸,递给杜继周,“看准了上面的名字,别弄岔了,烧成灰给孩子们喂下去。” “欸。”杜继周颤巍巍的接过三张符纸,在王建设的帮助下,很快就给三个孩子灌好了符水。 又过了十几分钟,三个孩子先后醒转过来。 杜继周抱住女孩,语气急促:“豆豆,你们觉得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女孩眨了眨眼,突然惊叫道:“爸爸,头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王建设心底一松,杜继周喜极而泣。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隐约听着什么人在大喊:“失火了,快来救火啊!” 三人走到门外,只看见不远处山腰上黑烟袅袅,火势冲天而起。 “那不是——”杜继周呐呐说道,面色复杂,有不忍,有愧疚,有庆幸…… 他提着的心这才算是终于落了下来。 都是可怜人! 宋逢辰想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宋逢辰又想。 杜继周留着宋逢辰两人吃了午饭,确定三个孩子安然无恙,宋逢辰起身告辞。 又是几个小时的颠簸,回到岳溪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从自行车上下来,宋逢辰掏出临走之时杜继周塞给他的那个红包,递给王建设,只说道:“这个麻烦你转交给杜同志。” “这可不行。”王建设说什么也不收。 宋逢辰笑着说道:“这钱可不是我退回去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这一行没有这个规矩。所以这个权当是我给那三个孩子的一点心意,杜同志手里应该也不怎么宽裕,这笔钱给他,让他多买点营养品,给孩子们补补身体也好。” 说着,他直接把红包塞进了王建设的口袋里:“更可况你给的报酬已经足够丰厚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王建设也就没再推辞,他的态度越发敬重:“行,那明天我在废品收购站等着宋同志您过来。” 宋逢辰点了点头。 第17章 隔天上午,宋逢辰出门去生产大队那边借牛车。 陈家人正忙活着流水席相关事宜。 陈家老大这一升官,意义不可谓不重大。往小了说,他以前作为生产大队大队长的时候,虽然每个月都能拿到国家十几块钱的补贴,但本质上还是农民,不属于国家行政人员。可这成了公社副书记就不一样了,算是正儿八经的吃上了皇粮,钻营得好的话,自然有的是机会往上爬。 往大了说,陈家老大成了公社副书记,可就算得上是附近十里八村的实权人物了,有他坐镇公社,沾不沾光什么的暂且不说,就说岳溪村的村民往后想办点什么事,起码也能多出一条门路来。 锦上添花的事情谁都乐意去做,这不,天刚刚亮,陈家那边就热闹了起来,贺喜的,帮忙的……人来人往。 宋逢辰就是这样被吵醒的。 之前宋逢辰要办事,都是托的陈家人帮忙,可这会儿人家自个儿都忙的脚不沾地,宋逢辰也就没去打搅。 进了生产大队所在的茅草屋,负责牛车这一块的是生产大队的会计,姓胡,六十来岁,蓄着一把山羊胡。 “借牛车?你?”他一脸迟疑,脸上只差明晃晃的写着担心宋逢辰前脚借走牛车后脚就把牛给卖了——他这半个月来做的事情都被他和陈家瞒的好好的,所以岳溪村村民对宋逢辰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半个月之前,毕竟前身的劣迹可还都摆在那儿呢。 “嗯。”宋逢辰掏出四毛钱递给他。 胡会计没接,反而盘问道:“你借牛车做什么?” 宋逢辰回道:“去县城买点东西。” 胡会计眼珠子一转:“牛车没了,都被借走了。” 宋逢辰眉头微皱,这还是他头一回和除陈家人之外的岳溪村村民打交道,但结果显然并不如人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外门外喊道:“胡会计,牛我都喂好了,我先去陈家贺喜去了。” 胡会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热闹。 宋逢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胡会计吹胡子瞪眼:“等着。” 挨了白眼的宋逢辰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朝中有人好办事,这要是有陈家人帮忙…… 想到这儿,宋逢辰摇了摇头,一直麻烦人家也不太好。 第15节 在登记簿上摁上手印,套好车,顺着上一回的记忆,宋逢辰直奔县城而去。 在路人的热心指引下,宋逢辰总算是找到了废品收购站。 “宋同志,你来了。”王建设打开大门,让牛车进来。 下了牛车,宋逢辰在王建设的带领下进了收购站的库房。 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诺大的库房里堆满了东西,破桌烂椅,旧书瓦当…… 宋逢辰虚掩着口鼻,只看见王建设推出来两个破木箱子,说道:“宋同志,你来之前,我在库房里大概找了找,你要的东西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宋逢辰走上去,弯下腰,随手翻了翻,场面让人失望。 那几柄桃木剑就不说了,剑身上全是虫蛀的痕迹。一小摞所谓的秘籍也都是假的,还有一些道袍,幢幡,朝笏什么的法器虽然看起来完好无损,却早就失了灵性。 唯一能给宋逢辰稍许安慰的,大概也就是箱子角落里那一大沓还算完整的黄表纸以及两小盒朱砂,正好前段时间陈家老二给他找回来的那些他快用完了。 “就这些吧。”宋逢辰说道,失望肯定是有的。但又一想,就这么一个小县城里的废品收购站,能出一件上品法器已经是大幸了,是他贪心了。 看见宋逢辰手里头寥寥两件东西,王建设用屁股想想也知道其他东西对宋逢辰来说肯定是没什么用处。想到对方兴致冲冲的跑过来,却没落到什么好东西,王建设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抓了抓头发,试图补救:“要不,宋同志你再翻一翻,这儿东西这么多,说不定能找到一两件你需要的。” 这倒是实话,就说王建设他自个儿,从他进了废品收购站之后家里就没再打过家具,缺东西了尽管从废品收购站里挑好的往家里拉,基本上修一修就能用,也就是图个便宜——废品收购站不止是收东西,也往外头卖。像是大件的木制家具两分钱一斤,其他的东西不分种类统一三分钱一斤。 听见这话,宋逢辰的目光落在墙角小山似的旧书堆上,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了徐舒简,“行。” 说着,他走到旧书堆前,翻找了好一会儿,挑了几本六七成新的小说来。 就在宋逢辰抱着书直起身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触及到脚边巴掌大小的破木炭上,像是福灵心至一般,他伸手将木炭捡起来。 入手的第一感觉就是沉,比同样大小的铁块还要沉。 放到眼前仔细一看,偏偏还能从它身上看见木头的纹理。 宋逢辰喃喃自语:“这是什么?” 王建设以为宋逢辰是在问他,当即说道:“你说那东西啊,那是我之前从马路上捡的,开始还以为是块木炭,没想到拿起来特别沉,我当时就怀疑是不是新型矿石什么的,原本是打算上交的,后来继周家里出了事情我就给忘了。如果宋同志感兴趣的话,尽管拿去。” “那就多谢了。”宋逢辰点了点头,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太寻常,他打算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将东西全都放进背篓里藏好,王建设直接把宋逢辰掏钱的手按了回去,“可别,宋同志,昨天辛苦你一天,我今天好像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而且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还敢要你的钱。” 不过是一两毛钱的事情,宋逢辰想了想,也就真的作罢了。 出了废品收购站,宋逢辰直奔黑市而去。 这么几天下来,家里的粮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当然绝大部分都是进了宋逢辰的肚子,毕竟一天的山路走下来,想不多吃都难。 轻车熟路的找去了赵老板的铺子,再出来的时候,牛车上多了二十斤大米,二十斤苦荞面,宋逢辰的钱包也彻底空了。 回到岳溪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刚到家门口,正好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胡会计。 看见完好无损的牛车,胡会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你可算是回来了。”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牛车山的两袋粮食上,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说道:“宋三,你又去找贺家人了?” 贺家人? 宋逢辰微微一愣,随后恍然,贺家就是当初收养前身又把他赶回来的那家人。 “我和贺家早就断了联系了。”他摇了摇头,递给胡会计一根烟:“胡会计,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胡会计看看手里的香烟,又看看牛车上的粮食,一脸惊疑:“宋三,你哪儿来的钱?” 没听说村里最近有人家失窃啊! 宋逢辰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是一叹。记忆里这位胡会计可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主,这么一来,他接下来的日子只怕是别想安生了。 将粮食搬进屋子,锁上大门,宋逢辰直接进了房间。 “你回来了。”徐舒简坐起身,语气里透着轻快,大概是整天待在屋里里闷的。 宋逢辰伸手调亮油灯,“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陈家老太太送来的,也给你留了一份,正在锅里保温着呢。”徐舒简说道。 “嗯。”宋逢辰放下手中的背篓,拿出那几本小说递给他,“今天去了公社里的废品收购站一趟,那里旧书挺多的,我就随便挑了几本小说,给你解解闷。” “小说?”徐舒简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他接过去一本一本的翻看,视线落在一本黄皮书上,微微怔住。 “怎么?”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宋逢辰开口问道。 “没事。”徐舒简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 “这本书,有什么问题吗?”宋逢辰眉头微皱。 徐舒简拿起那本黄皮书,面色复杂,有怀恋,有失落……他轻声说道:“这本小说是我翻译的。” 第18章 宋逢辰微愣,说起来,他对徐舒简的过往似乎是一无所知。 不等他开口,徐舒简继续说道:“我大学主修的是俄文,这本小说是我进入外交部之后,独立翻译的第一本书。” 徐舒简记得,当时为了翻译这本小说,前前后后花了他大半年的时间。出版的时候,新华书店一次性给他支付了一百二十六元稿酬。 他拿到这笔钱之后,兴致冲冲的跑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只手表。再然后,他爷爷就出事了…… 物是人非,说的不止是别人,也是他自己。 从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大家公子,到潦倒落魄、失意残喘的乡野村夫,这样的落差,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过往种种都在眼前一一闪过,徐舒简一脸黯然,周身充斥着叫人难以忽视的落寞。 宋逢辰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 他略有些无措,面上却不显,好一会儿,他开口安慰:“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这是实话。 “大概吧。”徐舒简心里没底,所以也早就做好了走一步算一步的准备。 他摸了摸手中小说的封皮,勉强压下复杂的心绪,却不想抬头正撞上宋逢辰幽深的眸光。 宋逢辰居高临下,眼底是尚且来不及遮掩的爱意。 嗡的一声,徐舒简绷紧了脊梁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彻底的一扫而光,他张了张嘴,磕磕绊绊:“你……我……” 宋逢辰反应过来,平复下心底的慌乱,心平气和,轻哼一声:“嗯。” 像是在回答什么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宋逢辰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个字,瞬间击溃了徐舒简连日来为刻意回避这个话头所编造出来的一系列借口。 房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徐舒简心跳如雷,几乎不敢直视宋逢辰。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徐舒简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委婉的拒绝,才能保全恩人的脸面,他抿着唇,心神意乱之中听见一阵脚步声。抬头再看时,房间里已经没了宋逢辰的身影。 徐舒简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他想着,宋逢辰应该是知道他的态度了吧! 厨房里,宋逢辰也不觉得失望,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和徐舒简之间,隔的何止是一座山。 徐舒简是谁,阳春白雪一样的官家公子,即便现在落魄了,眼光也不至于低到会看上一个劣迹斑斑的乡下二流子的程度。 但好在徐舒简的态度说明了一个问题,起码他是不排斥同性恋的。 宋逢辰已经很满足了。 他想着,怎么也不能给徐舒简机会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至于往后如何,只看个人手段了。 秉着这样一个念头,加上要抓紧时间采挖天麻,接下来的五六天里,宋逢辰早出晚归,还真就没和徐舒简有过太多接触。 四月末,东县附近地区白天的气温上升至二十五六度,结束了长达五个月休眠期的野生天麻开始抽芽。 宋逢辰也被迫停止了自己的进山计划。 他粗略的算了算自己这小半个月以来的收获,挖到的湿品天麻差不多有三十多斤,如果制成干品的话,按照平均四比一的折干率,应该是能出七斤左右的干品。 之前在黑市里,赵老板可是说过的,干品天麻在他那儿的收购价是八十一斤,数量多的话,还有涨价的空间。这么一来,这批野生天麻,他起码能到手五百六十元。 家里的米缸又空了,牛棚那边这几天吃药的钱还是陈家人垫付的,郑德辉他们身上的衣服里里外外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层补丁,早就该换了,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支出……有了这一大笔钱,起码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宋逢辰手头都不会太过拮据。 想到这儿,他下山的脚步也不由的轻快了几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宋逢辰伸手推开房门,里头早就等不及的陈家老大乍一听见声响,倏地一下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看清楚进来的是宋逢辰,陈家老大眼前一亮:“三叔,可把你给等回来了。” “怎么,有事?”宋逢辰把背篓里的东西掏出来,两三个天麻,两根竹笋,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这是他今天在山上逛荡了大半天的收获。 “三叔,我岳家出了点事情,想请你过去看看。” 陈家老大这一句话,就把宋逢辰带到了距离岳溪村三十里开外的清河村。 陈家老大的岳父姓李,李安明,底下有两子两女,还没有分家,除去出嫁的两个女儿,一家老小十几号人挤在四间茅草屋里。 李家两个儿子比陈家老大小了一轮不止,老大李忠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老二李孝当过兵,几年前因伤退伍,现在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 出事的是李家老二李孝的独子。 “宋同志,喝水。”陈家老大的岳母端着两碗糖水进来,一碗递给陈家老大,另一碗捧到宋逢辰面前。 趁着喝水的空隙,宋逢辰打量着李家人。 老头子李安明唉声叹气,明显不在状态。 老大李忠愁眉苦脸,神情略有些急躁。 老二李孝眉头紧皱,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来。 有点乱。 几口糖水下肚,宋逢辰放下手中的瓷碗,说道:“谢谢嫂子,可以带我去看看孩子吗?” 第16节 “好。”说话的却是老头子李安明。 说着,他领着宋逢辰进了左手边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床头低声抽泣,看见他们进来,她抹了抹眼角,带着哭腔喊道:“爸。” 本就心烦意乱的李安明一脸不耐:“哭什么哭,有这个时间哭闹,怎么不去厨房里给你妈帮忙,没看见客人在吗?” 年轻女人两眼通红,却不敢反抗,她往李家两兄弟那边看了一眼,顺从的走了出去。 “宋同志,你看?”老头子李安明这才看向宋逢辰,眼底只剩下希冀。 宋逢辰走到床前,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干干净净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可比李家其他几个又黑又瘦的泥猴漂亮的多,想来父母是下了心思教养的。 少年一脸惨白,俨然是陷入了昏迷之中。 宋逢辰伸手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少年全身上下除了脸,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 宋逢辰的视线落在少年黑气缭绕的印堂之上,眉头微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话的依旧是老头子李安明,他咬牙,两眼微闪:“都怪小四儿嘴贪,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八年前的清河村发生过一件大事。 村里的张翠死了,被她爸狠狠的揍了一顿之后,活活痛死的。 这里得从村里的知青说起。 没有哪个村子是欢迎知青的到来的。 有限的土地,有限的收入,却要多添上十几张嘴分粮,从切身利益上考虑,农户们就不可能欢迎知青的到来,他们认为这是给他们平白无故的增加了负担。 更主要是的,这些知青在城里舒服的日子过惯了,突然到了吃不饱穿不暖的农村,适应不过来的时候,为了改善伙食,今天偷公家的鸡,明天整邻村的狗,还有地里的嫩玉米,白薯,黄豆……烤着吃,蒸着吃,换着各种花样吃,末了还大包小包的往家里送。被人抓住了也不怕,梗着脖子死不承认就是了,谁叫村里头管不了他们呢。 直到八年前盛夏的一个傍晚,出事了。 生产大队为了防止这些知青再偷东西,特意等作物快要成熟的时候安排了专门的人手夜里在田间地头巡逻,守好了按壮劳力的待遇每天记十工分,没守好就不给记工分。 村子里眼红这份待遇的人不在少数,其中就有张翠。 这张翠可是个可怜的,亲妈难产没了,亲爹是个无所事事的老赖,下头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全家的担子都压在她身上。” 她兴致冲冲的报了名,当时的生产大队大队长看她可怜,也就真的给了她这份活。却没想到那群知青不敢得罪其他牛高马大的守夜汉子,怕被揍,所以专门挑着轮到她值守的日子下手。 就这么七八个晚上下来,张翠是一个工分都没落着,反而在村民们的嫌弃声中丢了这份工作。 然后就正赶上她那老赖父亲喝大了,听说了这事,直接跑回家狠狠的打了她一顿。这喝断片的人,下手哪里知道轻重。这一打,张翠在床上躺了两三天,人直接没了。 “张翠头七那天,知青点出事了,里头十三个知青死了九个,都是身上莫名其妙的就有了伤痕,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就断了气。” “之后村里又陆陆续续死过四五个人,死状和那些知青一模一样,村里人私底下都在传这是张翠回来了,她要报复那些偷粮食的……打这以后,村子里再也没有丢过粮食。” 第19章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清河村的村民们惊悚过后是窃喜。起码从这以后,村里的知青和老赖都安生了下来,家里的孩子也有大人耳提面命的管着,村子里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于偷窃的事情,清河村也成了附近十里八村排的上号的文明村。 哪能想到这档子事都过去七八年了,他家孙子突然就犯事了呢。 李家老二李孝眉头紧皱,语气不急不缓:“这都怪我,平时太惯着小四了,让他上午吃多了饼干,中午没吃饭,下午喊饿的时候我又有事,没顾着管他,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饿肚子跑到地里偷红薯吃去了。” 老头子李安明听了,额头青筋直冒,神情复杂,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能说出话来。 倒是李家老大李忠忍不住的问道:“那宋同志,你看我们家小四儿还能救回来吗?” 老头子李安明瞬间回过神来,跟着帮腔:“对对对,宋同志,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我们家小四儿这条命可就交到你手里了。” 看尽了李家百态的宋逢辰心底忍不住的啧了一声,老头子李安明是个典型的和事佬,老大李忠是个有点聪明劲的混不吝,老二李孝却是个狠得下心的。 看得出来李家并不富裕,老二李孝却能让这孩子吃零食吃到饱,可见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的。 只是以前有多疼爱,这会儿恐怕就得有多恨。 想到这儿,宋逢辰直起身,两眼微垂,缓声说道:“要解决这事也不难,那张翠之所以滞留阳间,纯粹是因为心中怨念太重,成了这儿的地缚灵。只要能消了她身上的怨气,超度她去往生,这孩子自然也就会跟着好起来。” “至于怎么消了那张翠身上的怨气?”宋逢辰看向李家父子三人,不等他们开口,他继续说道:“简单,只需在她的棺椁上做些手脚。” “张翠的棺材?”老头子李安明听了,愁眉苦脸。 当年张翠死了之后,她那老赖爹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因为天黑脚滑,掉进粪坑里给淹死了,张家就剩下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奶娃娃,他们父女俩的尸体还是村子里的一些青壮帮着收拾的。 那还能怎么办? 破草席子一裹,随便挖个坑埋了就是,哪儿来的棺材。 就算是有,这七八年都过去了,埋在地里早就烂的差不多了。 也就是说他们还得搭上一副棺材板,这倒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动张翠的坟,势必会引起村里人的注意,他们能愿意张翠被超度吗? 毕竟清河村能安生这么多年,可是全靠张翠在镇着。 所以要想办成这事,他家少不得要付出点代价。 老头子李安明心里一阵抽痛,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年,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最喜欢的孙子,长得干干净净的,学习成绩又好…… 人命关天,他一咬牙,拍板说道:“行,就按宋同志你说的去办。” 然后转头看向老大李忠:“老大,你去把大队长请过来,就说我和他商量点事情。” “好。”老大李忠沉声应道,转过身,脚下生风。 老大李忠领着清河村生产大队大队长李归仁过来的时候,李家几个女人正好做好了饭食。 晚饭还算丰盛,一碗小炒肉,一碗香椿摊鸡蛋,一碗香煎鲫鱼,并着一份水煮青菜,主食是苦荞粑粑。 一进门,李归仁先是笑眯眯的和陈家老大打了个招呼:“哟,陈副书记也在呢。” 陈家老大起身和他寒暄了几句,然后把话头交给了李家人。 宋逢辰的视线则是落在李归仁穿着的长裤上,上面歪歪扭扭的印着大写加粗的尿素两个字,旁边还跟着一排日文。 注意到宋逢辰的视线,陈家老大凑上来小声说道:“三叔,那是化肥袋子。” 宋逢辰挑眉。 陈家老大继续说道:“咱们公社前段时间跟风从日本进了一批化肥回来,包装用的是白尼龙布,摸起来手感和供销社里买的那些布差不多。公社里就把这些化肥袋子作为奖励发给了公社和大队的干部做裤子,他李归仁因为清河村的好风气被上头点名表扬了所以也得了两个化肥袋子。” 宋逢辰点了点头。 入了座,一杯瓜干酒下肚,听了老头子李安明的话,李归仁眉头紧皱,几乎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显然是在避讳着什么,“你们要给张翠超度?” 老头子李安明连忙拿起酒瓶给李归仁倒上酒,“归仁啊,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小四儿都这样了,你说我这个当爷爷的能不救他,看在我和你爸是堂兄弟,小四儿是你的亲侄子的份上,你给帮个忙。” 李归仁放下手里的筷子:“安明叔,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先不说咱们村这么多年的好名声是怎么来的。就说超度这件事,咱们自家人是心知肚明,可要是传到了外边,被别人知道了,转眼就能给你扣上一顶宣扬封建迷信思想的帽子,把你们一家拉出去游街。” 老头子李安明连忙说道:“咱们村里的人我还不知道?口风紧着呢,只要他们不传出去,这事谁知道呢?” 李归仁不说话了。 老头子李明安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样吧,只要这一回村里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家以后每年给生产大队三十块钱。” 不就是拿钱收买吗,他给。 李归仁不为所动。 老头子李安明咬牙:“四十块,不能再多了。” 一年四十块,十年就是四百块…… 李归仁勉强点了点头:“那行吧,看在陈副书记的面子上,我就帮你家一把。” 老头子李安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李归仁手里:“那就麻烦大侄子了,一点小意思,给你扯上点布做几条新裤子。” 李归仁脸上笑意更甚,嘴里却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看了陈家老大一眼,陈家老大冲着他笑了笑。 李归仁这才利索的收下红包,拍着胸脯说道:“那好,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等吃完饭,我就召集村里人开个会商讨一下,总要走个过场不是。” 李归仁心满意足,他哪能不明白老头子李安明话里的意思。清河村的风气再好,这么多年也就给他李归仁挣回来一条尿素袋子做的裤子,远不是这个红包能比得上的。 他一想也对,与其去追求那些虚的名声,还是到手的利益更诱人。 宋逢辰一言不发,默默的啃着苦荞粑粑。 和他一样安安静静的还有李家老二李孝,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知道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吃过晚饭,李家父子三人跟着李归仁开会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抬着一副木板拼凑出来的棺材。 李家老大李忠摸了摸额头上的热汗,看向宋逢辰:“宋同志,你看这幅棺材行吗?” “还行。”宋逢辰点了点头。 “那你看现在?”老头子李安明一脸紧张。 事情从急,当然是越快办完越好。 宋逢辰转身看向几个李家女人,“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说着,陈家老大的岳母抱出一大堆东西出来。 “那好。”宋逢辰提起自己带来的背篓,冲着老头子李安明说道:“老哥知道张翠埋在哪儿吗?” “知道。” “麻烦前头带路。” “好!” 各家陆陆续续的灭了灯,李安明捧着一个木质托盘坐在前头。托盘里左右两边各点着一只白蜡烛,蜡烛中间放着两个碗,一个碗里装着一大块腊肉,另一个碗里装着五个熟鸡蛋,姑且算作祭品。 跟在他身后的是宋逢辰,他背着竹篓,手里头三清铃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配合着四面八方时不时刮来的夜风,场面略有些诡异。 再之后就是陈家老大,他提着几瓶瓜干酒,一边走一边倒上半碗泼在路边上,这是给孤魂野鬼的买路钱。 走在最后的是抬着棺材的李家两兄弟,几人腰上都缠着白布。 到了一处山坡上,老头子李安明虚着声音,指着前头一块长满杂草的平地:“宋同志,就是这儿了。” 宋逢辰从背篓里抽出三炷香,摸出火柴点燃了插在脚边的地面上,只说道:“后生晚辈宋逢辰受李家之托,特来度阁下转世投胎,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李家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