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卿相》 第1节 本书由 了了官人 整理 小说下载尽在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庶子卿相》 作者:凤九幽 文案 崔俣觉得他和他家小狼狗都是傻逼。他纠结前生得失,身残志也不坚,厌世,偏激,随时都在寻死,眼明耳聪一辈子,竟然没看出小狼狗对他是真心。小狼狗更蠢,竟然抛弃出身,不爱江山爱美人,最后还为他这个‘美人’送了命!他是男人,前不凸后不翘肉都是硬的,还不能生崽儿传宗接代,小狼狗真是何苦来哉! 再得重生,崔俣琢磨着得好好过。首先,把想折腾自己的弄死,然后,帮小狼狗构建班底,把小狼狗送上帝位……嗯,还得注意见面时机,小狼狗性子阴狠多疑,第一面不搞好,以后怕有的缠。 内容标签:年下 宫廷侯爵 爽文 重生 主角:崔俣,杨暄 ┃ 配角: ┃ 其它:bl,耽美,重生,权谋 ================ 第1章 前路凶险 太康九年,峡县外,仲夏。 积蓄日久的沉闷天气终得宣泄,前一刻还蔫蔫答答,炙热难熬,下一刻便乌云滚滚,树影狂摇。不等人反应,豆大的雨点已经又急又快的坠了下来。 天边犹如墨染,暗色欺人,雨势颇急,片刻倾盆,落到屋檐连水花都来不及打出,已汇成水注,沿廊流下。一瞬间,天地茫茫,水气渺渺,对面不识。 城外三里官道上,一辆油青马车正艰难行驶。少年车夫被大雨浇透,衣服裹着干瘦身体,眼睛被淋的几乎睁不开,唇色微白。车小轮细,前路不清,时不时陷进水坑,便是驭着经验丰富的老马,走起来也是不易,瞧着十分可怜。 成功从又一个泥坑里出来,小厮挥袖擦去眼前水渍,搭额远看——虽天地茫茫,但城门已然远望,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进城了! 小厮嘴角一咧,终于有了笑模样,斜过身体挡着雨势,小心翼翼掀开车帘一条缝:“少爷,咱们快到了……少爷?您醒了吗?” 小厮心细,风起时就找了几块硬石压在油青布下,现又小心,车中未进雨水,倒是洁净干燥。车中东西不多,只一短席并薄被,小小的两个包袱,再无它物。 大概因夏日炎热,车中人并未盖被,而是直接铺被覆席,睡在被上。这也是个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着细白绸衫,身形消瘦,肤如莹玉,下巴精致,高鼻修眉,眉间一点红痣,眼睛紧闭,额角微汗。 少年左腿膝下微凸,渗出些许血迹,染在白绸裤上相当刺眼。任小厮高声相唤,他也只眼睑微颤,并未醒来。 小厮有些着急,看看少年额上细汗,干裂嘴唇,再看看外面雨幕……齿咬下唇,赶着马车走到路边,艰难前行数百步,终于找到一户人家,敲开门讨些热汤。 这户人家倒是极热心,正好家有产妇,炖了鸡汤,听小厮说的可怜,又见车中人病的都醒不了,便予了一碗汤,还赠了小厮一身蓑衣:“你家少爷急着看病,可雨这么大,你别也淋病了!” 小厮连声道谢,先请大娘帮忙给少爷喂了汤,硬塞些碎银过去,才披上蓑衣继续艰难驾车前行。 雨幕如注,声势浩大,耳朵里几乎听不到任何旁的声音,车轮一而再而再三的陷入泥坑,又一次一次爬出来…… 也许是热汤起了作用,又许是车子颠的太厉害,车中人终于呻|吟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这一睁眼,满室生辉。 这双眼睛,清凌凌明润润,内蕴慧光,似映满明月清辉,人间灯火……没睁眼前,他只是长了一幅好相貌,到底少年青涩,过分削瘦,一睁眼,气质顿生,多美好的词形容也不过分,简直是—— 怎么形容合适呢? 哦对,人间极品。 崔俣艰难抬手到眼前看看,就知道自己是谁,长着一张怎样‘人间极品’的脸,大概是什么年纪。 无他,唯熟尔。 他已经第二次重生成这个人了…… 崔俣曾经是现代某豪门的私生子,幼年过的非常不好,几乎没遇到一件暖心的事,满心愤怒,人格扭曲。他又生了个好脑子,可想而知,以他的性格,会做些什么。 他成功的把欺负过他的人全都玩死了,没死的也身败名裂,精神被击溃,什么都干不了了。他仍然觉得不开心,顺便让整个家族也玩完了,让它彻底崩塌在时间长河里。可爽快的感觉只是一时,过后是无尽空虚。他重新白手起家自创事业,学着交朋友,过普通人应该过的日子……还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最后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疯狂的玩各种极限运动,别人玩不了什么他玩什么,结果终于把自己也给玩死了。 可惜痛苦的死亡过程迎来的不是永远安息,他来到了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至少在他读的历史中不存在的朝代,变成了另一个崔俣。 这个崔俣是个残废,腿废了,只能坐轮椅。这个朝代的轮椅非常不舒服,坐着*,走起路来减震效果不行,没一会儿就累。这个朝代吃穿住行都不方便,没有合胃口的美食,没有舒适度符合自己要求的房间,连上个厕所都很难受。这个崔俣不被家族喜欢接受,连下人都敢坐到头上拉屎…… 崔俣更不开心了。 可他一点也不想玩,上辈子都玩腻了。在这样环境里活着还不如死了,他又不喜欢自杀,所以——他期待一切被弄死的机会。 可惜崔家人并不给力。 然后,他遇到太子杨暄……委实是段孽缘。 …… 大雨哗然,氤氲水汽从窗缝里钻入,绵绵如雾,卷着时光流年,扑面而来。 杨暄死的那天,也是这样,大雨如注。 明明濒死,那人却还能有力气勒住他的腰,像看仇人一样瞪着他,发咒愿起誓般吼:“崔俣!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慢慢扩大发散的瞳眸里,终于现出些许往日深藏的情绪,那般直白,那般热烈。 胸腔不由自主发颤,眼睛微酸,连呼吸都有些抽疼,崔俣手背覆面,缓缓呼气。 他崔俣,存世三十余载,从来都是别人欠他,他笑容灿烂手段残酷的讨债。讨债惯了,竟未察觉,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已欠下债,更不知道,这债要怎么还。 杨暄……你还真是,死了也不放过我。 额角抽痛,崔俣揉了揉,猛然想起,自己这双手—— 他再次把手放到眼前,没错,这双手细嫩很多,还明显小一圈,这是回到了以前,杨暄未死,他亦不熟悉的以前! 心头登时亮起,正理智回归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忽的膝盖下方针扎似的疼,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陡然生起,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不能再往前了,有危险! 第2节 这是他的预感,重生到古代后收到的特殊礼物——他有相当强,也相当对的直觉! 比如他心里想着一件事,静下心认真的,细细的感受,偶尔会得到一种感觉:这样做是吉是凶。如果没什么危险,就不会有不好的感觉,照做就是;如果感觉不好,他就不能做,或者得调整,否则一定会遇到麻烦。 他不是每件事都要竭尽心力的想,所以遇到过各种各样不好的事。而且他还一直不想活,也没怎么用过这个,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感觉跳出来,他都忘了! 这种……不用自己想就跳出来的感觉,意思是自己将有生命危险! 是生是死,他本不在意,可他欠着杨暄,想清楚怎么解决之前,他不能死! 崔俣顾不得腿伤,强撑着坐起来,攀上车窗,掀帘往外看。 雨幕如瀑,车窗一打开便疯了似的往里灌,他视线模糊,双目茫茫。可他还是勉强能看清楚,这里是城门! 城门幽暗,一条青石铺就的大路通往城中,因雨太大,城内民户闭门,商铺不市,极为冷清。这么冷清的场面,赫然洞开的两扇窗极为引人注意。 虽然那窗子只开了小半扇,虽然视野不好,可崔俣还是看到了折射着冷光的似乎是箭矢的东西! 这是为他来的吗! 就算这个不是,只要他往前走,肯定也会遇到其它危险…… 崔俣眼瞳倏的眯起,用力敲打车壁。 小厮听到立刻停车,掀帘看向车内。见崔俣坐起来了,还开了车窗,立刻惊呼:“少爷,您现在可不能淋雨!” 因浑身湿透,他没进车内,转身跳下车,麻利走到车侧,从外面把车窗关上,才又坐上车辕,再次探头问:“少爷可是急了?您看到城门口了,咱们马上就能进去找客栈休息了!” 这个小厮……不认识。 “先不急,”崔俣手指揉着额角,眼眸微垂,瞳孔暗暗转向,注意着小厮神情,“咱们这是……要去哪?” 小厮神情更加担忧:“少爷可是睡迷了?咱们跟老爷太太一路往义城郡上任,路上您和大小姐……一起摔倒,您伤了腿,老爷罚了您……您说二伯二伯母一向疼您,不想再跟着老爷太太上任,索性悄悄返回东都投奔……” 摔伤腿,被罚,提议不跟亲生父亲,要折回东都投奔二伯? 这什么馊主意! 且不说受伤这摊子事有什么猫腻,二伯二伯母就那么好?崔俣迅速在记忆里搜索这两位的脸,差点笑出声,给个笑脸,见面问几句,可怜几声就是好? 太天真! 若真折返回去,二伯二伯母倒是会亲切照顾,却也不会留他一起过日子,定然写信给他亲爹重新接他过去。亲父尚在,没有跟着二伯过的道理,家中龃龉,应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他折腾一圈回归,他那嫡母丢了人,断不会轻易放过他。 “我多大了?” 小厮一愣:“少爷十六了啊,怎么突然……” 崔俣‘懊悔’的敲脑门,顺势挡上微微上翘的嘴角:“我是说,我都多大了,还这么冲动。”原来才十六岁,上辈子过来时这具身体都快二十了……时间富余的很。他轻呼口浊气,总算舒服了一点。 他不担心后宅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去东都洛阳还是随父上任义城郡都没差别,眼下看,前路有险,接下来几年,杨暄不会在洛阳出现……崔俣眼角微垂,手指轻捻—— “调头。我们不回东都,去追我爹。” “啊?”小厮嘴巴半张,有点没反应过来,“可是都到城门了,您的伤也得看大夫……” “我说调头。”崔俣目光滑过来,明亮锐利,透着冽冽威仪。 小厮只得对着城门叹了口气,吆喝着老马调头,再次在雨幕里挣扎。 “你进来。” “可是马……” “让它自己走。” “……是。” 老马识途,给了方向,它会自己走,并不特别需要赶车人。 窄车细轮,油青遮布,灰色老马,同样的东西再一次经过,某户内大娘拉拉自家汉子:“这不是刚刚那辆讨汤的车?不是说要进城?” “大人们的事你少管,有那闲心还不如关心关心天色。” “天色怎么了?” “云蕴黑龙,急雨驰风,两柱香无雷轰隆,这雨……怕是不详!” …… 小厮进车里后,崔俣本想套点什么信息,结果腿伤疼的他冷汗直冒,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来得及吩咐一声‘五里路内不准停’,就再次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过后。 雨仍然在下,没半点停的意思。自家马车停在一处驿站不像驿站,客栈不像客栈的地方,小小门脸,圈出小小地盘,没什么人气,有些破败荒凉。 “少爷,咱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离城门远了人家客栈都没有了,好不容易遇到容身之地,不如休息休息,待雨停了再上路?” 崔俣沉吟片刻,点了头。 因危险在前,他不得不调头走远一点,谁知道那个危险源会不会跟着他转移?他虽有金手指,使用起来却不是没有代价,而且他现在受伤身体太弱,怕是没精力耗神思考感受预知。 他的身体需要休息,人和马也都得吃东西,冒雨坚持太久,谁都受不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有个地方已经很好,的确不能再走。 可是荒郊野外,破败客栈,大雨留客,黑鸦落树……怎么看,怎么不吉利。 第2章 我们都有秘密 小厮显然也有些忐忑,皱眉咬唇踌躇,最后还是坚强的披着蓑衣跳下车过去敲门,崔俣有些乏力,倚在车柱边看。 第3节 门敲五遍,才缓缓打开,内里露出一张宛如老树皮的脸,沟壑丛生,眼生白翳,唇色灰败,动作微僵……小厮‘嗷’的一嗓子跳开,转身就蹿回车前:“少……少……少爷……” 崔俣定力尚可,轻咳一声,安慰自家小厮:“雨大天凉,老人家受不得寒气罢了,你不可失礼。” “吃饭还是住店?” 与此同时,传来老者略低哑的询问声。 小厮身体一僵,眼神略惊慌,求助的看向自家少爷—— 崔俣点了点头。 小厮这才缓缓转身,认真看了老者一眼,又飞速转开视线:“住……住店!饭也要吃!” “吱呀——”一声,老者打开门做出请的姿势,露出穿着蓑衣的身体,和身后杂草丛生的青石小径。 小厮吞了口口水,似在给自己打气:“我叫蓝桥,敢问老人家名姓?” “老周。” “我家少爷病了,车也得先卸,麻烦老周搭把手……” 老马打了个响鼻,车轮滚动,崔俣眼角微平,很好,知道自家小厮名字了。 蓝桥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上次过来时这具身体二十岁,本就有少许记忆缺失,自己又觉人生无趣,存了死志,对身体对周边人事都不曾关心,慢慢的,不属于自己经历的那些记忆也渐渐消散。 蓝桥这张脸,他忘完了,但是这个名字,脑海里印的很深。这是个忠仆,愚忠,傻,不甚聪明,为了保护原主而死。但出了什么事,他为了保护原主而死,却是不记得了…… “少爷,可以下车了。” 正想着,车帘前一亮,蓝桥青春朝气的脸出现在面前,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见他就笑,虎牙若隐若现,很可爱的一个孩子。 崔俣目光微平,搭了蓝桥的手下车。 老周正帮着把马拴好,不期然一回头,看到崔俣那张脸……饶是经历年岁,见识不少,也微微愣了下神。 蓝桥这会儿倒不怕了,留意到老周眼神,偏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像是在说:瞧什么瞧,没见过长的好看的主子啊! 崔俣膝下有伤,一动起来更是疼的要命,全副心神都用在抵御疼痛上,并未注意到二人之间的眼神交锋。身体习惯那份疼痛后,他开始随着老周指引观察四周。 这家客栈和一般客栈不同,有点像民居的格局。大概因为地理位置,知道客人们大都是途中歇脚,并没有做小巧迎客门脸,而是直接洞开大门迎接客人,可直接拉车马入内,门口往西不远就是牲棚。 折回主道,很快上游廊。游廊弯曲成回字形,因地方不大,盖的方方正正,一眼就能看清楚。正南最外侧的一排通间是店家招呼客人所需,有正堂结算柜台,饭厅,厨房,最西边还有几间大通铺,朝南大窗,价格便宜,经济实惠。 当然,他们是不可能住通铺的,蓝桥认真要求:“要最好的上房。” 鉴于地处偏僻,面积不大,门庭破败,内里杂草丛生,一路走过来虽还算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崔俣对‘上房’,并没有太多期待。 “大少爷,您在发热,二少爷年幼,最易过病气,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不用,二少爷和我住。” “可是——” “我跟哥哥住!” 崔俣三人刚刚走过穿堂,就见一行主仆在商量房间怎么住。 一大一小两个少爷,皆穿竹青色绸衫,衣服款式像,眉眼更像,都是凤眼圆颌,白肤高鼻。大的气质温润谦雅,面上潮红,呼吸细促,可见病的不算轻;小的可爱端如玉琢,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兄长时隐有担忧,面对下人则是凶巴巴,一脸固执。二人一致反对身前管家建议,眼睛齐齐睁圆,显然对自己主意很是坚持。 因医疗条件有限,古代生病是件很严重的事,尤其寒热,近身之人都得小心再小心,一旦生病,都会离群将养,若非确定痊愈,都不敢晨昏定省,宁背不孝之名。这二人明显是兄弟,大的站在庑廊外侧替小的挡去飘进雨雾,手心摸着小的头顶软毛,眼神动作透着实打实的关切。那为何坚持与小的住一屋? 崔俣眼角掠过管家模样的人,懂了。 这管家山羊胡,四十上下,笑意不达眼底,眸漏诡光,明显有异心。 大少爷与管家话语眼神皆有对峙交锋,大少爷简单粗暴以身份压人,可管家……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杀意几乎掩藏不住。尤其微微低头时那片森寒杀意,握起拳头似乎下了最后决定的动作——彼时大少爷在看小少爷,并未察觉。 主仆正在‘讨论’,见崔俣一行过来,齐齐一怔。片刻,仿佛开关重新开启,双方迅速动作,大少爷牵着小少爷进房间,管家挥挥袖,带着其他下人安置,各厢房门一关,庑廊立刻安静。 崔俣三人站在廊前,略觉尴尬。好在老周脚下未停,前方引路,雨声又喧哗热烈,气氛很快平静。 “这间也住着人吗?”蓝桥已缓过神来,知道面前是人不是鬼,又交换过名字,自以为相熟,指着最近的厢房,打听消息。 老周眉间略皱,还是轻轻点了头:“药商,大雨留客。” “太好了!正好我们身上的药不多,一会儿我来求求,正好再配点!” 崔俣因腿伤,走的很慢,从门前经过时,闻到一丝药味……非常清晰。他眉梢轻抬,眸凝思索。 药商,身边自然是该有药材的,有药味不奇怪,可是这个味道,分明是去毒生肌的药膏。上辈子最后,杨暄曾找名医给他治腿,有一味去□□材很独特,昂贵难找,有奇效,生药和成药味道相差很多,他习惯了,一闻就知道。 “休要胡言,药商又不是大夫,怎敢乱配药?”崔俣敲了敲蓝桥的头,音色严肃,“药还能用几日,雨停了去找医馆便是,万勿叨扰旁人。” 蓝桥听不懂这话是否有深意,但他一向忠心,当然是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用力点头:“嗯!少爷说的对!” “这是两位客人的房间。”老周打开隔壁房门,“饭食热水,还请这位小哥稍后自行去取。” 跑腿蓝桥倒没意见,但是这地方——“没有更好的房间了吗?” 老周束袖:“这个……” “蓝桥,这里可以。”崔俣视线滑过东面门窗紧闭的厢房,“你家少爷走不动了。”虽门窗紧闭,他总感觉,这里面有人,客栈应该没什么空房了。 蓝桥这才想起主子的伤,立刻扶着崔俣往里走:“少爷先歇歇,我这就去打点热水,给您更衣换药!” 第4节 略做归置,蓝桥跟着老周去取热水,崔俣坐在椅子上,指抵额头,微微叹息。 有隐情的药商;针锋相对矛盾已经放在眼前,有鱼死网破嫌疑的主仆;门窗紧闭,声息皆寂,气氛却感觉不对,明显有人的厢房…… 大雨留客,多事之秋。 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安静静等雨停,恩怨稍后处理。 至于自己……当然闲事不管,他不惹人,别人也最好别来惹他。 蓝桥很快回转,端了热水过来给他擦身换衣,处理伤口。伤是跌擦伤,膝下三分,血肉模糊,看起来极为吓人,找大夫看过,道是皮外伤,按时擦药可愈。只是伤近关节,影响颇深,疼痛难忍,走路亦不便,需得忍耐,也得注意将养,否则养不好,骨节或受影响。 蓝桥擦药表情如临大敌,生怕重了让主子更痛。其实不管他轻重与否,伤处都疼痛难耐,崔俣倒希望他粗手粗脚快快擦完,受刑般痛苦过程可以提早结束。 思绪发散间,忆及前尘,这具身体的残疾……好像就是十六岁这年落下,也是先受轻伤,又遇意外,医治不及时,落下病根。直到最后杨暄找来名医,他才知道,他之所以腿残不妨于行,更大的原因是中了某种奇毒。 难道就是这次……他预感的危险? 是嫡母?可嫡母一个后宅女子,到哪里找来皇室都不易寻的奇毒? “呼……”蓝桥终于把药上完,去水盆边洗手,顺便擦去额上细汗,快手快脚收拾完东西,再次跑出门,“少爷,我去提饭!” 客栈提供的饭食不算丰盛,热热的米粥,半温的馒头,香油拌过的小菜,肉菜都是之前卤好切的,没有炒菜。饶是如此,崔俣主仆也很是满足了,这样天气,一口热的都不好找。再者崔俣有伤,热粥养胃,倒是更合适。 两人都饿狠了,四周又没外人,崔俣招手让小厮一起吃,一边吃,还一边闲闲与他聊天。 “我们半路折返,我爹没拦着?” “没法拦,老爷不知道,不过现在肯定知道了,没准在发脾气。”蓝桥饿的厉害,粥喝的呼噜呼噜的。 “你不害怕?” “害怕?” 见小厮迷糊,崔俣微叹口气:“我要跑,你非但不劝,还掩护跟随……”回头肯定被罚。 “是有点怕,”蓝桥放下碗,也跟着叹了口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崔俣,“老爷肯定罚我,不过肯定不会打死我,只要扛过来就行了。” 崔俣怔了怔,才敛了目光,轻声问他:“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愿意伺候少爷……”说完发现失言,蓝桥脸一白,立刻退后跪下,“小的说错话了,不是这样的,少爷这么好,怎么会没人愿意伺候,大家都想抢这份活呢!” 崔俣摇摇头,问他:“你为什么不告密,还跟着我跑?” 蓝桥愣住:“你是我主子啊,我的命是你的,当然得听你话啊。” 这次换崔俣愣住了。 答案如此简单直白,理所当然。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属下,交付性命,只忠于他一人…… 见主子不说话,眸色深沉,蓝桥小心翼翼:“少爷?” “没事,我没生气,你起来。” “那我……收拾收拾?” “好。” 蓝桥站起来,麻利的收拾东西,热火朝天,心情相当,相当……没心没肺。 连主子换了个人都不知道。 崔俣以手掩面,有个傻乎乎愚忠的属下,感觉略复杂。 安静时,膝盖丝丝缕缕的疼痛再次泛上来,崔俣让蓝桥在门外角落放了张椅子,扶他过去坐下。伤处擦了药,最好保持干爽,房间里闷热,外面吹着风倒还适宜,不会出汗。 雨水从屋檐落下,仿若透明银链,湿润水汽扑鼻,似乎能嗅到夏花芬芳。一枚被雨浸湿的翠绿柳叶打着旋飘过,落到他腿边。这一刻,竟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不知不觉,意识飘乎,崔俣昏昏欲睡。不知睡了多久,听到一阵谈话声。 “今夜……你往西,我往东……” “可是……四周皆已找过,没有……” “……师从老将军,聪明善隐,按习惯应该是这个方向……咱们必须快些……已受伤,再晚会有性命之忧。” “那我现在……” “不行……身份……须得避人耳目……” 声音传来方向,正是隔壁‘药商’。 找人,还师从老将军,已经受伤,有性命之忧…… 这药商果然有秘密。 未及细思,突然一只圆圆的藤球滚到脚边,一道脆声声的“球球!”传来。 崔俣目光一紧,下意识眼角余光瞥向隔壁窗子——一种后背发麻,被死亡锁定的感觉随之而来。 他们发现了! 第3章 杀机 不用猜都知道,行此秘事的人,怎么可能没武功。 这个时代武功顶级之人简直出神入化,别说有人偷听,院外刮一阵风,掉的是哪片树叶都能一清二楚,更何况崔俣这么个大活人,还是个不会敛息凝神的普通人? 第5节 之所以会犯这样的疏漏,大概是这两人武功还未顶级,外面雨声太大太嘈杂,崔俣又在外静坐很久,呼吸已融入环境背景音,二人习惯之下未起防备。 可是发现了,就不一样了…… 崔俣脊背发凉,精神绷紧,差点忍不住颤抖,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杀人灭口! 他并非故意偷听,只是机缘巧合,也根本不知道二人话语间提及人物是谁,真是非常冤枉! 眼睑垂下,眼珠忽动,思绪急转…… 崔俣轻‘嗯’一声,似梦中惊醒,下意识伸动手脚伸展身体,却“啊”的痛呼出声,动作僵硬,反射性的弯腰去抚摸伤腿——就像刚刚睡醒的人忘了腿上有伤,疼的呲牙咧嘴。 偏偏这时候注意到脚边藤球,以及刚刚跑到身边的胖娃娃。他要面子,强忍住痛意,试图朝胖娃娃露出个微笑,神色颇为狰狞,相当生动。 胖娃娃被他吓的倒退了一步。 崔俣‘嘶嘶’倒抽两口凉气,额头现出一层薄汗,终于缓过劲来,捡起地上圆球,笑容温暖和煦:“这是你的藤球?” 他五感几乎调整到最灵敏,似乎能感觉到房间内的人正挨着窗,手执兵器,眸带凌厉杀气…… 胖娃娃着竹色绸衫,唇红齿白十分可爱,正是之前见到过的小少爷。 长的好看的人就是占便宜,不再面色狰狞,温柔微笑的崔俣气质简直出尘至极,眉间一点红痣尤为生动,观之可亲。胖娃娃呆呆的歪了头,半晌蹦出一句话:“哥哥真好看!” 崔俣微笑:“你也很可爱。” 小少爷脸有些红,小手背到身后:“哥哥是不是被我的球砸醒了?对不住呀,球滚的太快,我没追上。” 好孩子真乖,配合的真好! 崔俣招手让小少爷过来,把球放到他的小胖手上,刮了刮他鼻尖:“没关系,哥哥晚上可以补眠。” “嗯……我大哥也说,反正雨大干不了别的,正好睡觉……”小少爷抱着球,看到崔俣膝下的伤,想起了什么,“你要多多的睡觉觉哟,这样才能快快好。” 大概是他哥哥如此安慰他,他记住了,认为所有伤病只要多睡觉就能好。 崔俣摸了摸他的头:“多谢你提醒,我会注意的。” “哥哥眉心的红痣是真的么?我能摸摸么?”小少爷好奇又期待的看着崔俣,好像这个念头产生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崔俣精神一直未泄,感觉到来自窗边的杀意减少,乐的跟小孩瞎聊:“好啊。” 膝盖有伤,抱人不便,他弯身低头让小孩摸。 “平的,温温的……不像家里姐姐们,是凸起来的,凉凉的。”小少爷摸完红痣,一脸满足,觉得这个大哥哥真好,长的好看,人也温柔,还肯让他摸摸呢!必须要交朋友!“我叫温书忱,我大哥叫温书权,大哥哥叫什么?” “崔俣。”崔俣一边说话,一边觉得这两个名字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原来是崔哥哥呀!” “嗯。” “那崔哥哥有没有喝姜汤?我哥哥说,病了就要喝姜汤……” 许是雨天没处玩,身边没同龄玩伴,哥哥生病也不敢吵,遇到一个感觉亲切的人话就多了起来,温书忱小朋友聊兴相当好。 崔俣注意力大半都在身边窗上,直到危险的感觉消失,他才有空注意面前的小人,听他一口一个我大哥,话中大半嫌弃哥哥管他,神态言语间的依恋却不少……崔俣慢慢懂了,大概是因为太过担心亲人,无所适从,内心紧张,小孩的话才这么多。 是个懂事的孩子。 等等,姓温,温书权的弟弟……难道这孩子是上辈子温书权夭折的胞弟! 崔俣思绪急转。 上辈子冷心冷情,对外界不甚关心,知道的事不多,温书权这个名字,他却是知道的! 温书权此人外界评价极为矛盾,有人说他谦雅才高,有魏晋士人遗风,有人说他狼心狗肺,冷血冷情。概因此人出生显贵,乃是太原温氏嫡枝长房嫡长子,天资不凡,一岁握笔三岁成诗,性敦纯谦雅,前程大好。偏偏在十八岁这年性情大变,不再笑不再温和,入朝堂经营人脉,权力渐大时,竟杀继母亲子,乃至继母全家。因其手段太好,旁人就算知道是他,也无法究责。相传曾有人质问,他只冷笑:怎么就容她杀我弟,我不能杀她亲人了! 温书权亲母生有两子,生幼子时难产而亡,其父三年后续弦,继妻进门有喜,十月后得子。俗话说有后娘就有了后爹,温家后宅定有龃龉,谁都能猜到。温书权胞弟夭折,多半也是亡于继母之手,但继母之子也是血亲,一个爹生的,温书权报仇把他也杀了,世人谈及多是指责,不能原谅。偏温书权背着这样骂名,还能在朝堂混的风生水起,端的是人才! 崔俣眼眸微动:“你家乡……可是太原?” “是呀,崔哥哥怎么知道!”温书忱眼睛睁圆,一脸惊讶。 “你没有亲生姐妹,只有个小弟弟,不过跟你不是一个娘生的?” “嗯,我娘去世了,生我的时候……”温书忱对于娘亲没有记忆,只难过了一瞬,“崔哥哥怎么又知道!” 崔俣嘴角微扬,点点他的鼻尖:“因为崔哥哥会卜卦呀。” “原来崔哥哥有这等本事!”温书忱赶紧放下藤球,躬身端端正正行个礼,“书忱刚刚放肆了。” 当世对于玄学很是推崇尊敬,东都城中贵族甚至愿意拜入名门习术,可惜不管道家还是佛家,有大本事的人多隐而不出,世人想拜少有门路,外面能找到的除了江湖骗子,便是懂些小术之人。 连小孩都听到了都有这等反应…… 崔俣刚刚只是开玩笑,现下突然觉得,自己那个金手指……挺有用。 而且之前他一直冥思苦想,想不出什么还债之法,现在灵感突发,他觉得他可以做一件很厉害的事——帮杨暄构建班底! 非是他盲目自信,现代时他小小年纪就颇有耐力,卧薪尝胆悬梁刺股,不管是别有目的想讨人喜欢还是技多不压身心有底气,他学了很多东西,厚黑学更不是白看的,从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折腾手段便可见一斑。再加上辈子一点经历,可媲美先知的金手指——文武状元他考不了,筹谋军师什么的完全可以试试! 军师……崔俣眼神微转,手指轻捻。 杨暄是本朝太子,可这个太子当的太憋屈。 杨暄爷爷杨蒙是篡位得国,文治武功虽得朝臣认可效忠,总是名不正言不顺。被他干掉的宇文皇帝的确是个昏君,可昏君爹宇文先帝是个明君,还是个口碑名声样样都好的皇帝。杨蒙左思右想,命儿子杨衍娶了前朝宇文氏的公主。公主当时年纪不大,养好身体万辛万苦怀孕生下杨暄,杨蒙大喜,当即册封杨暄为皇太孙,而杨暄父亲杨衍,也就成了太子,一切都名正言顺了。 第6节 可惜杨暄运气实在不太好,生下他的宇文公主身体不好,心境也不好,产子一年没熬住,去了。真心疼他的爷爷杨蒙年事已高,寿数到了,没两年也去了。他爹杨衍,当皇帝前后简直两个模样。杨衍娶宇文公主前已有两庶子,登基后,庶长子生母发力,一举成为宠妃,牢牢拢住杨衍的心,很多事都随着她的喜好来。 想也知道,后宫有奸妃,会是怎样形势。然杨蒙太给力,朝廷治理的太好,杨衍虽昏,短时间内没搞出什么大事,江山一时半会儿玩不坏,朝臣们还能容,而且太子太小,真要发力,国将不稳,遭殃的是百姓,是大家。 所以所有人都冷眼看着。 杨暄堂堂太子,六岁就被杨衍以‘病弱,不能留福’的简单原因踢到祖坟皇陵守陵,美其名曰沾拢祖宗龙气,也没有一个人管。 当然,有些人天生是龙,不管遇何逆境,都能破云冲天。杨暄非常富有领导魅力,武能贯三军,文能治天下,脑子还特别好使,最终一步步迈回了朝堂。 这一点上崔俣是佩服杨暄的,如果不是遇到他这个变数,杨暄完全可以顺便登基…… 他害杨暄没了皇位,那么就赔一个给他! 杨暄身边最初没什么助力,走的极为辛苦,布置数年才得进京,如果有他帮忙……他自信能把这个时间提前,并且能让这条路更好走! 很好,就这么决定了。 崔俣看着温书忱,目光熠熠生辉,眼前这胖娃娃的哥哥,就是他攻略第一个目标。 是时,这胖娃娃还未夭折,转折点未至,温书权还未黑化。 今次这出管家欲谋主家少爷性命的戏码,说不得,他得管上一管了。 第4章 注意入口之物 崔俣凝神细思。 来自隔壁房间窗前的杀意已去,想是人家已经信了他的演出,相信他没听到‘密谋’之事,或者有旁的考虑,准备秋后算帐。无论如何,只要当下死不了,以后应变相对会简单很多,眼下不必担心。 面前这个温书权的幼弟,六七岁的年纪,软萌可爱,面色红润,健康活泼,不像是会因病夭折的人。结合温家现在后宅形势——续弦得宠,进门产子,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两个前妻留下的嫡子明显挡路,温书忱小朋友死于宅斗的可能性很高。 再想起初时温书权宁愿担着过病气给温书忱的风险,也要与弟弟住一起,看向管家时眸底的坚持与提防,温书权应该已经察觉管家不善。 然自小成长环境给予温书权的都是欣赏,赞扬,他心胸豁达,对于恶意的估计略小,未黑化的他,估计就算察觉到下人意图不善,也没料到下人有胆子谋主子性命。 比如,他就没注意到管家眼底闪动的杀意。那道杀意相当浓烈决然,崔俣猜,管家会在近日下手,没准现在就着手准备了。 崔俣不知道上辈子温书忱几时遭的毒手,照流言传说,应该就是这个年纪,没准就是这次…… 下人害主,一般用什么手段? 直接拿刀杀人不可能,纵使得手容易,后续却麻烦,现场如何清理,尸体如何处理,古人不是瞎子,有眼睛会看,有脑子会想。拐卖失联带入荒野虎口都是法子,但最简单高效安全的……莫过于下毒。 而荒野客栈,人烟罕至,突发大雨,主子突染风寒,正是趁机而入的好机会。 崔俣不知道温书权温书忱兄弟上辈子经历了什么,但这辈子,他须得提个醒了。 只是,须得注意方法。 温书权是聪明人,这个年纪正是自尊要强的时候,家丑不可外扬,他不一定愿意崔俣插手他家内宅之事,如果自作主张太过,哪怕是为了他好,他不一定真心欢喜。 网罗人才,崔俣不能让人有半点不愉。 他轻叹口气,暗捏眉心,算计人心,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崔哥哥?你渴了么?怎么不说话?” 耳边传来胖娃娃清脆的声音,崔俣低头,对上小孩子清澈明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这孩子长的真好,这么死了的确可惜。 崔俣摸摸温书忱的头,微笑道:“那书忱渴不渴啊,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回房间喝杯茶?” 温书忱抱着藤球偏头看了眼自家哥哥房间,料想哥哥肯定还没醒,就乖乖拉住崔俣的手,仰脸甜笑:“要的!” 崔俣就这么把小孩子骗到了自己房间,远离了隔壁窗前的危险之地。他还打发蓝桥去找开水泡茶,拉着温书忱的胖手亲切和他聊天,取得他更多信任,然后,说了些悄悄话…… “这些话悄悄说给你大哥听,不要让别人听到,知不知道?” “嗯嗯知道!”温书忱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啊眨,抿嘴笑的神秘,“这是我和崔哥哥的秘密!” “真乖!” 蓝桥泡好茶呼哧呼哧回来时,眼睛转了一圈:“那位小少爷呢?” “走了。”崔俣手指撑着额头,眼眸微阖,“茶放下罢。” “不是说渴了要喝茶……”蓝桥嘀咕,见自家少爷没说话,也不再问,放下茶做自己的事。 窗外雨帘如幕,落在石阶砸起水花,大小声响连成一片,很吵,却又有种独特的宁静。 …… 温书权一觉醒来,感觉并没有舒服很多,仍然头重脚轻,脑子里一片混沌。这恼人的大雨,害他染了风寒。眼睛睁开,房间光线昏暗,外面水声嘈杂…… “雨还没停?” “是呀是呀,大哥渴不渴,我来倒水!” 温书权一转头,发现幼弟胖乎乎的小身影,一醒来就看到,这孩子想必在床前守了很久。“你慢些!”看幼弟捯着小短腿爬上凳子倒水,又急性子端起来晃晃悠悠的朝床边跑,他一阵心疼,可别不小心摔了! “嘿嘿……”温书忱献宝似的把水端上,看着自家哥哥喝完,十分满意,“大哥真乖,喝完啦!”说完又学着大人样子探手去摸温书权额头,似乎想试试温度。 温书权微笑着捏住他的手,把他推远一点以防过了病气:“大哥没事,小孩子别瞎操心。” “怎么是没事呢?”见大哥不让靠近,温书忱小嘴一扁,眼圈有点红,“要不是昨晚我耍脾气害大哥没吃晚饭,大哥也不会生病。” 温书权看着小孩泪莹莹的眼,心尖微痛,终是舍不得,没推开弟弟,任他小手搭到自己额前:“真没事,大哥只是被子盖的厚,热了……” 第7节 娘亲早逝,留下他和弟弟相依为命,爹……未娶新妇前还像个样,续了弦就不像他了,人心易变,人心不足,很多东西一点点都不一样了。 他答应过娘亲,会护着弟弟长大。看着弟弟从只会哭,到会走路会说话,乖巧可爱,纵有些顽皮,却懂事的紧,如今还知道心疼哥哥照顾哥哥了……温书权心里软成一滩水,护犊之心更甚。 “对了吃饭!”温书忱捯着小短腿跑到门边,四外看看,重新把门关好,再跑回来,爬到床上,和哥哥神神秘秘的咬耳朵,“咱们要注意入口之物!” “嗯?注意入口之物?”温书权挑眉,一时没明白弟弟这天外飞仙的话。 自觉完成一半任务,温书忱很开心,摸摸脑门:“还有舅舅,给咱们写信了么?” “没有,你忘了,有信大哥都会念给你——” “不不,舅舅写了!”温书忱小手捧着哥哥的脸,态度急切认真,“要说写了!没有也得说有!崔哥哥说的!” “崔哥哥?”温书权眉梢高高扬起,眸光陡然一厉,似乎想到什么,拿下弟弟小手,“你跟大哥说,你刚刚遇到了什么人,都说了些什么?” 温书忱就把刚刚见崔俣的事说了一遍。他人小记忆不好,话说的颠三倒四,不过最后崔俣要求他记住,并反复复述几遍的‘注意入口之物’,‘舅舅来信’,说的很清楚。 “崔哥哥什么都知道,知道咱们家在哪,家里有什么人,连舅舅都知道,崔哥哥是奇人,懂卜卦之术!”温书忱大眼睛放光,十分崇拜。 “哪有那么多奇人,是你这个小笨蛋见人好看,把家底全招了吧。” 温书权点点弟弟鼻尖,脑中思绪不停。 萍水相逢,提醒他注意入口之物,建议他借舅舅之名,做点什么……舅舅在洛阳为官,手掌兵权,离此地已不远,如果他说曾接到舅舅来信,言明来接,别人定会顾忌,自己安全会更有保障。 这是提醒他有人要谋他性命!对比现今环境,这个谋他性命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这个崔俣,是看出他和管家之间的矛盾了? 虽只匆匆一面,可自己跟管家纠扯实在有些难看,聪明人能看出来不奇怪。 温书权有些不愉,家丑不可外扬,外人看出不说破是种美德,崔俣此举实在是……竟还提醒他,管家要下毒暗害于他! 虽此举好意,但管家哪来的胆子害他?他是太原温氏嫡房嫡长,肩担一族前程,管家也就敢帮着继母笼络幼弟,试图把弟弟哄过去以牵制他…… 可若管家真有杀意呢? 温书权看看窝在怀里软软的弟弟,眸色微暗,他不敢冒这个险。 …… 大雨一直未停,至酉时,天色已暗。 北面厢房门响,管家端着两碗酸汤入内,见到温书权未语先笑:“大少爷可好些?大少爷这一病引的小少爷也忧心不已,我担心两位少爷没胃口吃饭,特意亲至厨下做了些酸汤,给两位少爷开开胃。” 一股清新微酸味道传来,激的温书忱立刻流口水,正待伸手要,被温书权按住了手。 温书权眼尾微抬,目光在管家身上转了一圈,良久,他伸手端起其中一碗:“我与忱儿一碗就够了,这一碗,便赏与你罢。” 他说的随意,管家却身子一僵:“这个……”管家笑容更甚,“是特意给两位少爷做的,小的要用,厨下还有。” “今日雨大,做什么都不易,若厨下煮的多,不如与人分享,我与忱儿一碗便够,丢一碗也是浪费,忠叔不必多言,喝了便是。”温书权眼尾余光一直注意着管家神态,见他犹豫,心底就是一沉。 “这……”管家眼神闪烁,担心反应太过被看出来,慢声应道,“好吧。” 温书权端着碗,任弟弟眼神渴望也没喂过去,而是慢慢抬起,往自己嘴巴方向送。 而管家,虽然微微垂头,眼睛却一直注意着他。 外面雨声丛丛,房内安静如寂。 温书权碗递到嘴边,突然停住,微笑看管家:“忠叔怎的不喝?” “和主子一室吃喝……不雅,老奴想着回头下去喝。” 自称从‘我’变成‘小的’再变成‘老奴’……温书权嘴角微绷,眸底神情讽刺:“忠叔是家中老人,房中小辈无不尊敬,喝口汤而已,哪里要这么多规矩?忠叔在这里用便是。” “这个……好……好……”管家脑门渗汗,捧着碗的手甚至微抖,仿佛这碗里装的不是汤,是什么洪水猛兽。 温书权眸色昏暗,内里似有火丛燃烧。 突然“啪”的一声,管家手中碗掉在地上摔碎,汤也流了一地。管家立刻跪地磕头:“老奴该死,年纪大了不中用,一时得赏太激动手没稳住,请大少爷责罚!” 又是“啪”的一声,温书权手里的碗也摔碎在地。 温书权抖抖溅了汤汁的袖角,幽幽叹气:“忠叔何至于此,不过摔个碗,瞧把小少爷吓的,推我一下,手也没稳,倒是可惜了这些汤。” 管家看着流在地上的汤汁,也是心疼的紧,他好难找到的□□啊! 只有温书忱真心可惜那些汤,而且他刚刚并没有推大哥——不过看到大哥冲他摇头,他就抿了嘴,没说话。 温书权垂眸片刻,又道:“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舅舅走到哪了,忱儿别扁嘴,等舅舅过来,定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 “自然,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兄弟说话,管家听着心底又是一紧:“大少爷,舅爷……要来?” 温书权点头:“之前写过信,说出洛阳来接。” “老奴怎的不知道?” “我舅舅写信,莫非我还要同你报备不成?” “当然不,当然不。”管家连连告罪,后背渗汗,眼珠子转个不停,他还是太急了,幸亏这碗药泼了,那位爷可不是个好惹的,此事只得以后再谋,反正日子还长…… 第8节 管家告退,温书权捂着胸口猛咳了一阵,面上浮起潮红,吓的温书忱都不敢大声说话。 躲过一劫,温书权暗自庆幸。别人待他至诚,他却以小人之心度之,着实不应该。且以这两句提醒来看,崔俣应该有更雷厉风行的方法,是顾着他的颜面,才只浅做提醒。 “忱儿,明早你再去再见见那个崔哥哥……” 被温书权真心实意感谢的崔俣,头如斗大。无它,他又发现一桩秘密,而这个秘密,关乎客栈中所有人性命! 第5章 潮流暗涌 崔俣的新发现,要从第二日晨间说起。 在这里要重点强调一下客栈房间的分布。客栈主体是回字,或者说是口字形,有游廊,方方正正,正南正北两排略长,厢房最多。正南一排,是客栈经营需要场所,柜台,饭厅,以及便宜的大通铺,都在这里,因地处偏僻,大雨未停,没有客人,这一排几乎全部空着,只有守店的老周,热水饭菜全部是他一人负责。 正北一排,住着温书权兄弟一行。温家兄弟乃大家子弟出行,再低调,随行奴侍也有二三十人,因雨大主子又病了,一切规矩从简,大家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给兄弟二人住,别人就收拾收拾住在了两边厢房,呈拱卫之势。 东面厢房门窗紧闭,气氛诡异,崔俣曾怀疑里面住了人——当然,这个怀疑已经在昨晚变成了肯定,因为晚饭时间,蓝桥见到里面有人出来取饭。 与之相对的西面,就是崔俣主仆和乔装成药商之人住着了。‘药商’住的略靠外,挨南厢比较近,崔俣住的靠里,挨着温家兄弟的北厢。 店小客多,服务人员只有老周一个,照顾不到的地方,需要自己自力更生,比如取热水取饭,甚至简单的清理房间卫生。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未停,地上积水成潭,炎热温度早已尽消,今日又起了风,风卷着雨四下泼闯,庑廊地板已尽湿,崔俣不得不加件披风,才不觉得冷。 客栈餐盘简陋,没有加盖子的食盒,这样的天气,哪怕贴着墙根走,雨水也会毁了食物,遂崔俣与蓝桥一起去南厢前厅用饭。 而往前厅走,要经过‘药商’的房间。 崔俣扶着蓝桥的手,走的有些慢,但非常稳,经过‘药商’窗前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至门前,悄然无息的房门突然打开,‘砰’一声巨响撞到外侧墙壁,内里一个玄衣中年人也跟着冲出,豹子似的现于眼前—— 蓝桥‘啊’一声惊呼,身体退后半步,若非手里搀着主子,没准会当场撒丫子跑:“你你你——” “蓝桥——”崔俣也吓了一跳,不过他反应比小厮略小,只眉心微蹙,似乎非常不满属下丢脸:“别人不过走出房间而已,大惊小怪做甚?” 玄衣中年人面方唇薄,眼神十分犀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眉眼微低,气势相当压迫的以视线刮了主仆二人一会儿,才森森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我只是推门外出,何故惊吓如此?” 蓝桥抚着胸口,眼睛瞪的溜圆:“你这么突然蹿出来,还离这么近,换谁谁不吓不跳!你属鬼的么!” “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才如此失礼。”玄衣人神态自若。 骗鬼去吧!明明是故意!否则怎么刚刚半点声息皆无,突然间来这么一下子! 崔俣心内冷笑,一念便知,这是来人故意试探,为的,恐怕还是昨日他不小心听到的那些话。 做贼者心虚,如若听到别人密语,见到本人肯定会神色不自然,或惊慌失措或欲盖弥彰,受到惊吓时,神情意识更是自然到条件反射,做不得假。尤其这人还是少年,心性未稳。 由表现便可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听到昨日的话。 可惜中年人还是小看了崔俣。崔俣曾叱咤豪门战场,遇到的突发情况不胜枚数,小小试探,岂会露馅? 他只要表现出的确因意外吓了一跳,有些不愉即可。没表情不对,表情过了也不对,他是个贵公子,就得有贵公子的脾气品格。 玄衣中年人看着崔俣,少年容貌姝丽,脸色略白,也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之后并没有任何害怕惊慌的情绪,而是不太高兴,大约生气他这个莽人的突然之举引他失仪。 因为生气,少年清澈黑瞳淡淡扫了他一眼,之后不再看他,视如无物。 “借过。”声音也冰冷疏离,下巴微扬,透着不想和他说话的隐意。 蓝桥也撇撇嘴,大着胆子欲推中年人:“就是,你不走我们还要走呢!” 中年人斜了蓝桥一眼,蓝桥吓的把手收回,之后又觉得太不威武,堕了少爷面子,挺直腰板哼了一声。 “饭可乱吃,话不可乱说,多管闲事的人总是活不长……此话,与二位共勉。”中年人撂下这么一句,别有深意的看了崔俣一眼,才利落转身走开。 他走的相当快,几息工夫,就到了南厢。 蓝桥半张着嘴:“他会功夫啊……不过这话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崔俣拢了拢披风,心里明白,这个坎,他已成功度过一大半。 绝秘之事不可泄露,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玄衣中年人应该是想杀他灭口的,可大雨留客,杀人容易擅后难,不宜节外生枝,所以只做提醒,之后如何,看自己表现了。 “走吧。” 崔俣一边继续搭着蓝桥的手慢慢走,一边想着刚刚中年人的打扮。玄衣劲装,眉宇坚毅,目光矍铄,虎口有茧,腰背笔直,身上隐带杀伐之气,这不仅是个武者,还隐带兵将之风。 而且此人昨夜肯定照计划出去过,鞋底单处理过,还是能看出黄泥痕迹。 当兵的,武功不错,出来找一个人。这个人有危险,已受伤,还跟着某个老将军学过本事……是谁呢? 用饭都是在饭厅,崔俣主仆慢几步,还是再一次看到了玄衣中年人。中年人咂着嘴吃的很香,看也没看二人一眼。 崔俣当然也没看他,直接把人当成了空气,也没再想任何与这个人有关的话题,慢条斯理吃饭。 他膝下有伤,本来有些发热,到底年轻,身体底子还好,睡了一夜身上温度就降下去了,伤处也好了很多,大半结痂,只是走路还是不便,碰到就疼。 这烫烫的米粥极合胃口,一碗下肚,身上很快起了薄汗。 眼神不好往玄衣中年人飘,他随意朝四周看了两眼,很快被另一个人吸引住。 这人很年轻,面尖眉短,一管鹰钩鼻,气质略阴鸷,穿一身富贵彩绸衫,手腕脚踝处却以束带绑紧,意图利落方便。但崔俣注意的点并非是脸或衣服,而是这人鞋底……也有一层黄泥,与方才玄衣中年人类似。 蓝桥见主子微怔,把添好的粥碗放到崔俣手里,凑近低声道:“那个就是咱们对面厢房的,长的有点吓人是不是?少爷别怕,他不会随便打人的,昨晚我差点碰摔了他的碗,他也没说什么。” 对面房间的…… 崔俣眉心微蹙,总觉得有些不妥。这人故意戴了五个金晃晃大戒指,似乎也在乔装成商人,可惜乔装的比玄衣中年人还不走心,一看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