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之后》 第1节 《和离之后》 作者:澹澹 第1章 和离 通州,容府。 红灯高挂,炮仗声声脆响,道贺人往来不断,今儿是容家二房长孙的满月宴。 蓝呢马车停在大门口,车帘掀起,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妇款款而出,候在门厅的二爷和大少爷迎了上来。 大少爷容焕伸臂搀她下车。少妇微笑,婉然道:“谢大哥。” “嫣儿啊,候你半晌了。”二叔容仲琨笑容可掬,望了眼她身后。“秦姑爷没来?” 容嫣抿笑,略带歉意。“他昨个回京了。” 二叔眉间失望,笑道:“他是户部主事,忙是应该的。听闻侍郎明年致仕,他迁升在即,疏忽不得,疏忽不得……”说着,将侄女送入正堂。 容嫣给祖母梁氏叩安,拜过长辈后将贺礼送上。 梁氏拉着孙女的手,目光爱抚,叹道:“可想死祖母了。” 听了这话,容嫣鼻子有点酸—— 父亲容伯瑀是容家长子,十八岁便进士及第观政都察院,五年内连升为正四品左佥都御史,可谓是英杰才俊。然时运不济,未及而立便遭妒被诬,贬为宛平知县,直至七年后才被平反,提任浙江承宣布政使司从三品参政。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因抗倭,夫妻二人死在倭寇刀下,撇下一双儿女。 这一晃四年了。如今,容嫣只剩这些亲人了…… “瞧瞧,瘦了,病还没好?”祖母抚着她小脸问。 三月前,她着了风寒大病一场,差点没熬过来。 “好多了。” 容嫣乖巧应,从杨嬷嬷那拿了对玉蝉送给嫂嫂怀里的孩子。二伯母万氏瞥了眼,莹润细腻,果真是好玉,还是秦家家底厚。再瞧人家那装扮,虽素,哪样拿出来不是价值不菲。啧啧,嫁得好啊! 在通州,提起簪缨世家的秦府哪个不知。秦老太爷致仕前任湖广总督授兵部尚书,而老夫人建安郡君则是睿亲王的嫡孙女,论辈分皇帝还要唤她一声堂姑。至于容嫣的夫君秦晏之,才貌双全,二十四岁便将任户部侍郎,国之栋才也。 虽说容家是诗礼人家,祖父在世时也曾任知州,不过比起秦府到底门户低了些。若非容伯瑀和秦家大爷——秦晏之父亲,曾是同窗好友,这秦晋之和也轮不到容家。 有些人,命里就带贵气! 万氏感慨,而小容嫣一岁的嫂嫂接了玉,欢喜道:“可要抱抱孩子?” 容嫣含笑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侄儿。孩子缓缓睁眼,一双眼珠黑葡萄似的盯着姑姑,水灵灵地把她心都看化了。还有淡淡的奶香,真舍不得放下。 见她喜欢,堂妹容芷点点侄子小脸,笑道:“你啊,好福气,大姑姑这么喜欢你可得珍惜,明个大姑姑有孩子了,你就不吃香了。” 不止容嫣,众人皆僵。 万氏狠瞪了女儿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个眼力见! 容嫣嫁入秦府五年无所出,这是她的心病—— 三月前秦晏之带回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是他养在京城的外室。外室身份进不了门,连妾都不如,生下孩子打发了便是。 可秦晏之非要抬她为姨娘。想来容嫣生病,于此不无关系…… 此刻,堂上寂然。 “姐!” 十三岁的容炀唤声,打破了尴尬。 容嫣看向弟弟,三月不见,又长高了。 姐弟二人相见甚欢,气氛稍缓,大家该迎客迎客,忙起来了。直到晚上家宴才又聚在一起。 除了和弟弟聊天略微展颜,一顿饭下来,容嫣兴致不高。祖母瞧她眉间似有隐忧,也猜得出因何,无非还是那尤姨娘的事,于是劝道: “姨娘终归是姨娘,你是主母她还得听你的。” “你啊,就是心太软。” 万氏跟着道。“你坚持不留,她入得了秦家?有孕如何,生了孩子养在你身边便是,她敢说个不字。” 容嫣低头默声。 祖母叹息。这个孙女哪都好,就是太乖,乖得抓不住男人的心。 “哪个男人不喜欢体贴的。也怪你,本就京城一个通州一个,夫妻聚少离多,见了面该多亲近才是。不若趁年底,去京城看看吧。” 二叔听出缝来,忙道:“对,去看看。你兄长明年春闱,要入京备考。你不若随他一起,有个伴。见了姑爷也让姑爷帮着引荐引荐,眼下科考,没个人点拨不易啊。” “可不,还要备拜师礼,府上情况你清楚,你二叔画丹青能赚几个钱,他没出息,如今就指望你兄长了。咱可不能错了机会,容家好了你也有底气不是。容芷今年及笄,也该说亲了。”说着,万氏谄笑,“还有上次提到,家弟捐官的事……” “雪娟!” 二叔喝声,万氏不满,撇嘴道:“都是一家人,还不让说了,我弟弟可没少帮容家。这事不就是秦家的一句话,是吧,嫣儿?” 万氏积笑,容嫣依旧不语。 祖母心头不安,试探道:“可是出了何事?” 半晌,容嫣终于开口了。然一句话,整个房间炸开了。 “我和秦晏之,和离了。” …… 直到上了马车,指责的话依旧在耳边萦绕不去—— “任性啊!和离?你可知妇人和离的下场!你啊,这辈子毁了!” “你自毁我们不管,可你想过容家,太自私了!” “和离?我看是被休了吧,五年生不出个孩子来!人家要她作甚?还不及个贱婢外室!” “窝囊到家了!让个外室给蹬出门,真是丢不起这人!” “枉我们平日还供着你,简直供个白眼狼!真是随了你那忘恩负义的姑姑!” …… 容嫣想过他们会怒,但没想到会这般无情。然最让她寒心的,是“疼”她的祖母。 “回去吧,好生解释讨个原谅,回秦家吧。” 说这话时,祖母满目冷漠,不问原因甚至都不曾看她一眼。原来自己在他们心中,就是个筹码,换取富贵的筹码。 如果容嫣真的是容嫣,许她会认了,可她不是…… 前世,大婚在即,未婚夫被捉奸在床。躺在他身下的竟是她的闺蜜! 前晚闺蜜还笑她保守,碰都不让碰怎留得住男人,转天就给她上了生动一课。闺蜜不慌不忙地穿着衣服,瞥着她道:你还算个女人? 容嫣窒息,羞愤中步步后退,退倒了窗边,还没想清一切便失足坠楼—— 老天眷顾,她再睁眼时,成了另一个容嫣。 本以为重新开始了,她发现拿到的剧本依然如故,不过换了个年代而已。 丈夫秦晏之对她冷漠至极,却纳了一个怀孕的外室。 无所谓,纳吧。你过你的,我活我的。 可那个女人竟趁她风寒下毒,耀武扬威地腆着肚子对她道:“连男人的床都爬不上去,你还算个女人!” 真是和前世如出一辙! 祖母说得对,一个姨娘还不好拿捏吗?她完全可以留下,只是没有意义。 好不容易重生了,却把余生浪费在勾心斗角上,最后争来一个不值得的渣男?况且今天斗了尤姨娘,明天依旧会来个刘姨娘…… 所以,和离是最好的选择。 秦晏之同意了,还出乎意料地如数归还了她的嫁妆。 有了嫁妆,起码离开容家后她还能过活…… 容嫣抱紧怀里的漆匣,这里是父亲留下的宛平故居地契。去宛平也好,不用再看那些所谓“亲人”的脸色。 只是容炀没带出来。 弟弟愿意和她走,可容家不放。他是容家长房唯一的后,族人也不可能轻易同意。分别时容炀拉着她依依不舍,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感受到的真情…… “小姐?”杨嬷嬷将她思绪拉回。“天晚了,留宿一夜,明个赶路吧。” 容嫣撩起车帘看了看,点头。 容父宠女,容嫣出嫁,十里红妆,如今嫁妆都退回来了,秦晏之还算没绝情到底,又给她补了些,所以她不缺钱,带着嬷嬷挑了最贵的客栈。 富贵云集,人员不杂,多少安全些。 杨嬷嬷整理房间,容嫣包了临街雅间,靠窗独饮。 十里巷是通州繁盛之地,夜景虽不及前世高楼广厦,却也是华灯璀璨、酒肆飘香,对面乐坊莺燕之音缭缭,别有一番情趣。 巷子深处,红灯下,几个花团锦簇的姑娘正扭捏灿笑,招揽着过往的行客。 望着她们的妖形媚状,容嫣突然笑了。难道这样才算女人吗?那自己安稳本分,又算个什么! 心中凉苦,喝多少酒也暖不了。她索性扔下酒杯走了。 结款时还好,上了楼只觉得头昏脚软,胸口发闷,怕是醉了。她赶紧回房,推门而入扯了扯衣襟,有点透不过气来。 “杨嬷嬷……水……”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四下寻着,昏暗中好像踩到了什么,举眸而望,吓得她后背发凉,酒顿时醒了。 眼前的罗汉床上,竟坐了个男人!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容嫣惶恐道。 男人面沉似水,平静地斟了杯酒,幽沉而道:“这话该我问吧。”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容嫣瞪大眼睛左右瞧瞧,脸霎时红透了,这哪是她的房间啊!窘羞交加,她颌首道了句“对不起,走错了。”扭头便走,可踩着的皂靴绊了她脚,本就身子发软,一个不稳栽进了男人的怀里。 她愣了,却闻头顶人低声冷道:“真错?还是假错?” 第2节 想到方才楼下的女人,容嫣觉得他定是误会了,赶紧起身逃走。灯光昏暗,慌慌张张从桌旁掠过时,带落了什么,脆裂之声,是玉佩。 “对不起。”她依旧后退。 男子从罗汉床上下来,裸足走到桌前,盯着玉佩。 “就这么走了?” 容嫣想了想,把手腕的镯子褪下来放在桌上。“可以吗?” 男子沉默,低头看着她。 小姑娘声音软糯,不过十七八岁,衣着素雅,梳着妇人的发髻。可谁家的良妇会夜宿客栈,还误闯他人房间。他侧目看了眼那玉镯,墨绿翡翠,倒是值钱,她可是下本呢。 男人身材颀长,背对灯光,容嫣只能看到一片剪影在他的脸颊,棱角分明,很好看,可也冷峻得让人生畏。她耐着恐惧颤声道:“我在隔壁,回去让人把钱送来,可以吗?” 他哼笑一声,侧开了身子,光线直直打在小姑娘身上,他看清了她。 幽光下,她肌肤莹白如玉,通透得能看清晕染的绯红;双睫低垂,长密卷翘,在眼底留下颤动的阴影,抖得人心怜。鼻尖和额角渗出汗珠,衬得她更是晶莹剔透…… 微醺下,他恍惚觉得眼前人便是那断玉中跳出的精灵。 高大的身体步步逼近,容嫣缩着脖子向后躲,“咣”地撞在了墙上无路可退了。看着她小巧的舌尖紧张地舔了舔红唇,他喉结滚动,带着酒气道:“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容嫣握紧了拳怒道,蓦地抬起头,却一眼撞进了他的深眸里。 男人狭目清冽,剑眉冷峭,鼻梁挺而高直,一张脸英气逼人精致得不像话。她以为秦晏之已然俊朗无双,然此刻才知何为极致。 怔愣间,一双手臂将她圈住,他弯身低头,被酒打润的双唇微挑,噙着抹不羁。一时间,落拓和温柔漫射在他幽沉的目光中,将容嫣包围,压迫得她快要窒息—— 一股温热扑在耳边,容嫣腿软了…… “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 祖母:梁氏 大房:容伯瑀x叶氏 容嫣 容炀 二房:容仲琨x万氏 容焕 容芷 容烁 姑母 第2章 落脚 马车颠簸,容嫣阖目小憩。 “昨夜可把我吓坏了,哪都找不见人。若非您回了,我抬脚便要去容府了。”杨嬷嬷嗔道。入冬寒凉,生怕容嫣冻着又给她加了层薄被。看着小姐长大,又随她陪嫁,这么些年既把她当主子又当女儿。“您若出了意外,我如何对得起夫人。” 容嫣蹙了蹙眉,没睁眼。昨夜宿醉,此刻她头疼欲裂。“我只是喝多了,出去转转,让您担心了。” 这话骗得了嬷嬷,骗不了自己—— 脑袋里的片段不停闪现:肉体交缠,香汗湿枕;他无尽探取,自己承欢呜咽……她真希望这是个梦,可身体的不适偏就给这一夜荒唐落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她把自己给了一个陌生人,最要命的是:这居然是她的第一次。 容嫣默叹。 她终于明白为何原身五年无所出了;也明白了尤姨娘那句“爬上男人的床”意义何在! 既恶之,何娶之。 秦晏之欺人太甚,他岂把容嫣当妻子,甚至是当女人看了? 不怪他痛快地同意和离,还退了嫁妆。原来这算补偿…… 容嫣朝被子里缩了缩,下身牵扯,痛感依旧清晰。 意乱情迷。两世保守的她居然也有这么一天,就不该去喝酒,更不该头脑一热留下来。 后悔吗?容嫣问自己。 悔,清白没了。然可笑的是:和离的人,谁在乎她清白。 连那个在她身体里出入的人也没意识到不是吗? 疼痛渐渐平息,一股啮骨之感蠢蠢欲动,啃噬她的理智。容嫣不得不承认,她有欲望,昨夜纵情,放松下来的她终于体会到了作为女人的欢愉…… 想到这,她一把拉上被子盖住了脸。 即便内里是个现代的芯,她依旧觉得可耻。太羞耻了,酒后纵欲,她这辈子都洗不掉这个污点了…… 悠悠两日路程,终于到了宛平。 没有了束缚和羁绊,下了马车的容嫣,觉得宛平的阳光特别温暖,连空气都极清新。 她们先在客栈落脚,才歇了盏茶的功夫容嫣便带着房契和嬷嬷去了故居。她迫不及待要开始新生活了。 虽然房契始终在她手里,但容宅一直被祖家租着。租户是和二伯母签的约,三年仍余六月,想要退租,那便要还人家六月的租金、违约金及押金。这些二伯母提都未提,容嫣也知道从她手里抠不出钱来,她也没想抠,权当买个清静。 租户姓孙,三十出头,宣州人士。宣州纸商为扩大生意范围,常派驻掌柜到顺天府各地,他便是其中一人,携妻女落入宛平,两年矣。 容嫣自表身份,孙掌柜客气,毕竟是房东。可听闻她想收回房子,脸色便不那么好看了。 “租金已交,期限未到,我为何要搬?我往哪搬?”孙掌柜不满摊手。 容嫣淡笑,解释道:“租金我会退,押金违约金我一概不会少您。要您搬走确实情非得已,如今我无处可去,只有这宅院容身了。我可以留给您找房的时间,但不会久。” 和商人谈判,绕不过他们,不若都摆在明面上讲清楚。可对着掏心实话,孙掌柜没领情,依旧咬定了合约未到期,不肯搬。 其实容嫣也懂,容宅有地段优势,他把这作为商业据点,挪了位置会影响到生意往来。可理解归理解,她没退路,况且有些实质上的错误是他们自己犯下的。 “房契地契均在我手,这宅子归我所有,可您的租约是与我签的吗,有效吗?您当初不见房契,只凭中间人签了租约,那您便要承担这个结果。” 理不占,情来补。 孙掌柜没料到小姑娘说得有理有据,只得出了张亲情牌,唤孙夫人端茶,容嫣这才知道,她已有孕九月余。 姑娘家心善,触了她软肋,容嫣只好容她生了再动…… 客栈里,容嫣算计着自己的容身之所,而杨嬷嬷整理着衣衫叨咕道:“九月,我瞧着可不像,也就是肚子大了点!” “这也看得出?”容嫣漫不经心接话。 “怎看不出啊,‘肚子尖尖,小子无疑’。她这胎我说定是男孩,可肚子没坠,还没转胎呢!也就七个多月。” 容嫣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才入冬,那便转年二月生产,养月子更动不了,待到三月农耕,哪还有房子等着他们租。到时候若赖着不走,就算告到府衙,也要拖上两月,那六个月合约可不就满了。 到底还是没算过他。 次日,容嫣带着嬷嬷又去了容宅,这回干脆吃了个闭门羹。杨嬷嬷叫门,宅里除了犬吠,一点声音都没有。 容嫣唤嬷嬷回来。今儿不行明个来,还怕他跑了不成。 “嫣儿?”身后,细语柔声,有人叫她。 容嫣转头,一身披貂领青缎斗篷的女子正盯着她。女子二十出头,衣着华贵,生得颇是清丽端秀,一双杏眼莹莹,闪着不可思议。 原主凌乱的记忆断断续续,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是谁。 “真的是你?”女子紧了两步上前,拉住容嫣的手。“你怎来了?自己吗?”她对着杨嬷嬷微笑,嬷嬷福身揖礼道:“表小姐。” 容嫣恍然想起来了。这是她表姐,谭青窈,她母亲是自己的亲姨妈。姨夫在朝廷礼部侍郎,青窕是他的独女,嫁给了宛平临安伯世子徐井松。 “表姐,许久不见。” “岂是许久,是太久了。”青窕拉着她,笑中闪泪。 青窕在京城外祖家长大,容嫣父亲任职都察院时,两人关系极好。可最后一次相见,还是容嫣出嫁,转眼快五年了。自打父母过世,她再没来过宛平,二人偶尔听到彼此消息也是从外祖那边。 “我回京城几次,都没见到你。” “嗯,母亲过世,很少回外祖家了。而且嫁了人,总不方便……”容嫣轻声道。 青窕父亲是官宦世家,在朝颇有地位,故而夫家不敢怠慢她。可并不是每个妇人都如此幸运,更多的还是身不由己,她理解容嫣。 “走吧,跟我回去,你还没见过你外甥女呢!” 路上,青窕问及为何来宛平,容嫣讲了,但保留了无后的原因。 “与其被休,到不若先提出和离……” 青窕大惊,虽痛骂秦晏之薄情寡义,憎恶尤姨娘阴险歹毒,可还是心疼自己这个表妹,于是眼圈又红了,偷偷吸了吸鼻子。 容嫣微笑,表姐单纯是真性情,也是真的对她好,她心暖。 到了临安伯府,容嫣拜了伯爷伯夫人,见过表姐夫。 徐井松二十有七,翩翩儒雅,相貌堂堂,不语也带三分笑,平易近人。听闻他极宠爱表姐,这么些年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让容嫣对他又多了份好感。 伯爷身体不好,故而这个家都是表姐夫做主。他听闻容嫣的事,凝神皱眉,道句“有魄力,女之英豪也。” 表姐拍手而笑。“以前她可不是这样,柔柔弱弱的,常被我欺负。”于是又对夫君讲了容宅的事,劝道:“让她留下吧,长住客栈总归不安全,我也许久不见她了,恨不能天天在一起。” 徐井松看着妻子,笑容宠溺。“好,听你的。” 青窕挽着他,娇声道了句“谢谢夫君。” 于是对表妹点头。 看着恩爱的二人,容嫣回笑。 夫妻,就应当如此吧。她为表姐高兴,也有那么些羡慕…… 除了徐井松,还有在府学读书的二少爷徐井桐,和年刚及笄的三小姐徐静姝。匆匆打过招呼,又见了三岁的外甥女,徐井松便遣人把容嫣的行李搬来,打算腾出重台苑给她。 容嫣婉拒。 一家人热情已是感激,哪好过分搅扰。在容宅讨回之前,她暂住客房便好。 府学休假,二少爷在家温书,见容家表姐搬来,便帮着跑前跑后。徐井桐今年十八,生得白皙英俊和兄长有些相像,但比兄长多了分朝气,笑起来带了阳光的味道。 见下人整理齐了,他转头对容嫣道:“容表姐需要什么,尽管对府上说,不要见外。” 容嫣微笑道谢。 她挑唇时,嘴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淡淡的,轻得像涟漪。徐井桐看得心惊,好一块天然璞玉,清透明丽,真不明白怎会有人想休了她。 见她正抱起妆奁,徐井桐赶紧上前。“我来吧!”说着便伸手去接。不小心碰了她手指,微凉柔软,愣了住。容嫣颦眉赶紧抽回来。 “表姐要放哪?”他笑道。 第3节 容嫣敛目没看他,神色略沉地指了指梳妆台。徐井桐轻巧放下,赞了两句紫檀妆奁便问可还有其他要搬的。 她摇头。“谢二少爷。今儿麻烦您了,不扰您读书了。” 这是要谢客啊。 徐井桐识趣笑笑,才打算迈出房门,便听小厮来报:英国公府三少爷来了。 …… 英国公府阀阅世家,手握国之半数兵权,在朝炙手可热。英国公虞鹤丞任五军都督,加太子太保,封镇朔将军戍守宣府。 长子虞琮讨伐西北殉国,孙儿们十几岁随军出征,功勋赫赫。 尤其是三少爷,睿智骁勇,十八岁便坐到了副总兵的位置。只可惜年少轻狂,因打了场败仗险些丢了大同而获罪,至此心灰意冷,整日里走马跑鹰,流连声色,极是放纵…… 既是贵客,没有躲着不见的道理。而这些,都是去前院的路上,听三小姐徐静姝道来的。小姑娘说这些时,满眼的倾慕痴迷,看得她极是不解。 徐静姝娇红着脸解释:“……名门贵胄,俊美无度,天生便带着凛然之气。而且人如其名,战场上运筹帷幄,笔墨间才华横溢。……哎呀,总之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让人陷进去,京城爱慕他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呢!”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好看。 “他叫什么?”容嫣随小姑娘入正堂问。 “虞墨戈——” 尾音戛然而止,小姑娘驻足,望着前方脸瞬间红透了。 容嫣循着她的目光瞧去,也愣了。一阵寒凉细密沿着脊背爬了上来,她脸色煞白。 努力淡去的记忆一层层地补色,鲜亮,清晰,最后只留下了那夜荒唐中的一张脸…… 第3章 不安 虞墨戈站在徐井松面前,清冷地看着进门的二人。 徐井松和虞墨戈都是世家子弟,昔日远征同行过,结下情谊。三少爷每来宛平都会拜访临安伯,徐静姝兀自福身,容嫣则挪着灌了铅的腿上前,揖礼。 “这是荆室表妹,原宛平知县容大人之女。”徐井松介绍道。 “浙江布政使司参政,抗倭名士,容伯瑀?”虞墨戈问。 没有了醉酒的沙哑,他声音幽沉清朗,尾音慵然上挑,勾着不经意的魅惑。容嫣理解三小姐方才的那句话了,“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让人深陷其中。”她当初陷过一次,如今不敢再抬头了。 “是。”她淡淡应。“小女容嫣。” “……容嫣。” 他不经意的重复,把容嫣惊得一颤。 那夜,他深入时曾问过她叫什么,她噤口不言—— 瞧着紧张的容嫣,徐井桐朗笑,打趣道:“三哥,你把容表姐吓到了。”说着,拉他入座。 虞墨戈没再说什么,瞥了她一眼,随井桐去了。 见也见过了,容嫣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表姐知她这几日劳累,嘱咐几句让她回了。 容嫣看都没看虞墨戈一眼,脚步不停地逃离,经过花园亭子,才松了口气。坐下歇息,她抬手擦擦冷汗,手居然在抖。 她不是怕他,是那日羞愧让她不敢看他,她不愿再忆起那日。 她怎都没想到他们会再聚,更没想到他是英国公府的三少爷。还以为他只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哥,贪欢玩乐而已。 也没错啊。他不就是个纨绔,不就是酒后贪欢吗。三小姐方才怎说的?留恋声色,放纵……他就这样的人,那一夜对他而言应该是再寻常不过了,寻常到不值得一提。他不是也醉了吗?许他也不记得了…… 不用怕,他应该忘了。 容嫣自我安慰。稍稍缓了过来,却又觉得好笑。 如此胆小,竟也敢做这种出格的事,既然做了,居然还怕成这样。 她看着外面的冰冻的池塘发怔,全然不知身后站了个人。 “小姐跑得还是那么快啊!” 容嫣吓得跳了起来,没站稳,他忙握住她的手腕扶住了。分明是热掌,偏就比那池塘的水还冰,容嫣整个人都冻住了。她抬头看着他。 再遇后第一次对视—— 这张脸依旧如雕刻般分明,俊美绝伦。他盯着自己的双眸,没了那日的轻佻,如远山迷雾,看不清摸不透,却掩不住透出的精光。 眸色变换,波澜不惊。单是这一双眼容嫣便明白三小姐所道的魅力来自于哪:你看他是云淡风轻,但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混迹烟火,却不带烟火气。 正因如此,他的气场是强大而冰冷的。这种神秘给人压迫感,让人觉得他无心,无情。 不知他怎会来这,生怕被人看到,容嫣慌张地四下环望收手道:“三少爷,男女授受不亲。” 虞墨戈蓦地笑了。 容嫣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授受不亲,他们之间还存在这个词吗? 看着她堪比白雪的肌肤,从精致的脸颊一直红到柔嫩的耳根、颈脖,最后延伸到他所能想象的地方,虞墨戈又笑了。 “没想到能再见,可是巧。” 容嫣心惊,否认。“您,您认错人了吧……” “哦?你这是想赖账,不赔我的玉佩了?” “我都把镯子留给您了!”她抢言辩解。见他得意佻笑,知道自己上当了,她怨怨低头,小声道:“那日是我喝醉了,您就当没发生过吧,我在此谢过您了,告辞。” 说罢,头也没敢回便跑出了亭子。 虞墨戈没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容意味深长…… 英国公府的庄园遍布北直隶,虞墨戈自从受挫后,便贪图享乐,每每在京城转够了,便去庄园清静些日子。不过从前年开始,他独偏爱宛平。所以每次来,都会先和故友聚上一聚。 即便他不来,徐井松也会去请。 他来,容嫣如被禁足。 连后院花园都不敢去了,整日躲在客房,生怕二门一踏就会遇到他。不过虞墨戈那还算安宁,这几日也无非是和徐井松饮酒下棋论诗画而已。 她话说明白了,他应该不会再提。 想必他也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一个名门贵胄,何必与个弃妇浪费心思。 如是想,她心情舒畅很多。可还是有人让她不安—— 知道容嫣喜欢孩子,表姐常抱澜姐儿去看她,偶尔澜姐儿也会嚷着自己来看小姨。是日,乳母又抱她来了。阳光明媚,天气甚好,容嫣便带着她去后院花园玩耍晒阳。 小团子极喜欢这个温柔的小姨,贴在她怀里撒娇,两人玩得惬意,徐井桐突然出现了。 “容表姐在陪小侄女呢。”他招呼一声。 容嫣正抱着澜姐儿,没法起身,颌首微笑。然后——笑容逐渐消失。 这段日子,他隔三差五便会来瞧瞧,问问是否缺东少西。容嫣不愿多想,但此举确实不妥,即便是关心,也总该避嫌才是。 徐井桐靠近,半蹲含笑道:“澜儿,到二叔这来,看二叔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没见到东西,澜姐儿环着小姨的脖子不撒开,眨眼盯着他,等他拿出来。 徐井桐佯做不满地撇了撇嘴。“有小姨就不和二叔好了?”说着,始料不及地伸手去容嫣怀里抱孩子。 容嫣哪想到他会如此唐突,惊了一跳,想要放手又怕摔了孩子,下意识后仰。眼看便要摔坐地上,忽闻远处一声唤,徐井桐手臂顿住。 “我说到处找不到你,躲在这了。” 声音清朗低沉。容嫣听出是谁了,不由得心头一紧。 虞墨戈慵然而道:“怎地?怕输就跑吗?” 徐井桐讪笑:“三哥太厉害了,你让我两子我也赢不过你,这棋下得还有什么劲啊!还不及逗逗我家小侄女来得欢喜呢。” 虞墨戈下颌微扬,轻瞟了一眼容嫣和怀里的孩子,又道:“再让你三子。”说罢,转身便走。见徐井桐没跟上来,回眸瞥着他,淡淡地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凌厉,徐井桐只得跟上了。 二人转过拱门,容嫣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正对上了虞墨戈侧容的目光—— 那么一瞬,他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入夜,容嫣难眠。 不管徐井桐是怎么想的,不管是不是自己小人之心,她觉得不能再留了。况且还有他,碰上总是难免的。 第二日一早,她又去了容宅。 明明听到房里有动静,偏就不开门。容嫣锲而不舍,小厮终于开门了,嘻嘻笑道:“我家老爷不在,我做不了主,您等他回的吧。”说完,“咣”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容嫣躲不及,夹到了指甲,有点疼。 真是有够气人了。本想和平解决,可他们偏不配合,她都已经妥协到愿意帮他先找房子,可他还是不同意。 表姐劝过她,让表姐夫和县衙通通气,这事也好解决。 可容嫣不同意,一来她不想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毕竟日后要在这落脚;二来父亲任知县时声望极高,她不想因此事影响他的名声。 况且对方仗着这几年做生意和权贵往来,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若是果真生硬赶走,说不定他们能做出什么来。 这事还得想策略…… 容嫣捏着被夹的指尖沉思,不小心撞了人。 “走路都不看路吗?” 熟悉的声音,她抬头,又是他。 “对不起。”她绕开,从他身侧逃走,被他一只手扯着胳膊拽了回来。 容嫣推开他,赶忙看看四周,还好人不多,只有两个牵着孩子买糖的人,没注意到这。 她站在他面前,不肯抬头,他只能看见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他突然发现,她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为什么站在自己面前这么小,小得他总想低头凑近她。 “你就这么想搬出去?” 大冬天,一股温热吹在耳边,容嫣吓了一跳,捏着耳珠躲了躲。一片红晕从她指尖传递到耳垂,像水中的朱砂,霎时间把她肌肤都染红了。衬着素白的斗篷,极美。 瞧她紧张的模样,虞墨戈笑了。“你不是怕我吧。” 容嫣表情僵住。 他懂了。 第4节 “你怕我什么?是怕我说出咱们两人的事,还是怕人知道你和你夫君其实……” “虞少爷!”容嫣打断他。 此刻,她脸已经红得快滴出血了。 虞墨戈朗笑,皓齿整齐。他向来矜贵慵然,连笑都极高傲,从不露齿。原来曾在她身上留下无数咬痕的牙齿这么好看,可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偏就心地不纯呢。 容嫣颦眉,神情郁郁。 虞墨戈微笑,轻缓道:“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容嫣长舒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我。”他低头回应,“我没那么好心。” 方被安抚的心登时又提了起来,她惊讶地看着他。 “既然我替你保守秘密了,那你是不是也该为我做些什么?” 自己真是看得一点都没错,他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这种冷漠和秦晏之不同,秦晏之的冷,是从心里向外透着厌恶。而他的冷,是明明对你笑,你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漠疏远,永远不会与你有真情相待的冷。 她沉了口气,攥紧了拳头,安奈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笑了,贴在她耳边。 “做我外室……” 第4章 地位 容嫣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记得虞墨戈说了句“做我外室”,然后她怒不可遏,狠踢了他一脚跑开了。 这会儿平静下来,她有点后悔了。如果他说真的,那这一脚不为过;可他若只是开玩笑呢?不该这么不理智,起码应该把话说清楚了。 容嫣提裙入门,杨嬷嬷迎了上来。“小姐怎才回,今儿不是澜姐生辰吗,您忘了啊!” 还真是给忙忘了。“我前几日给她找的珊瑚钏金锁呢?” 杨嬷嬷笑道:“怕您忘,都给您准备好了,还有金鱼莲花的香囊。” 容嫣挽着杨嬷嬷亲昵道:“嬷嬷你真好。”自己也不是孤单一人。 容嫣换了衣裳便赶去前院了,小寿星的寿宴快开始了。三周岁,倒也没有特别的意义,所以只是家人聚聚,来了两个徐家的族亲。姐夫陪长辈们坐在一起,其他小辈,便随姐姐坐一起。 家人一一给小寿星道贺送礼,最后轮到容嫣这,她刚起身便听门外有人来了。 是虞墨戈。 容嫣赶紧坐下了,沉默低头。 他没多言,径直上前送了贺礼,被徐井松邀到上席。刚要落座,徐井松看见他月色袍裾脚踝处有片污痕,打趣道:“我又没催,瞧把你急的,赴宴都来不及换件衣服。你这腿是撞哪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衣服。容嫣明白过来,眼神无措,盯紧了眼前的碗碟。 虞墨戈眼神不经意地瞥向对面,看看窘迫的小姑娘,笑了。 “半路遇到只小猫,撒娇挠的。” 容嫣的脸红了。 然身旁,三小姐的脸更红。见虞墨戈眼神投来,还以为是看向自己,既兴奋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引起他的注意。突然想起身边的容嫣,于是巧笑,道:“表姐,你的贺礼呢?” 容嫣这才反应过来,拿出长命锁和金鱼锦囊,给小寿星送了去。 澜姐儿见了她便不肯撒手了,甜甜道:“谢谢小姨。” 容嫣心都化了,恨不能亲她一口。怎知小团子却捧着容嫣的脸,囫囵地先亲了。猝不及防,她愣了,却把大家逗笑了。 对面,虞墨戈看着亲昵的二人,眸色渐柔,笑意醉人。 喜宴继续,容嫣回到座位。被小东西“占了便宜”,她心里欢喜却也有点说不清的酸。 上辈子,父母离异,各自成家,却哪个都不是她的家。她十二岁开始住校,试着独立,直到遇见了男朋友,她突然对家有了欲望。即便所有人都笑她没出息,但她最大的愿望依旧是结婚生子,一家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可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在她坠楼的那天破灭了…… 这辈子,好像仍是个奢侈。 容嫣在心里叹了口气。 见她握着筷子始终不动,趁隔在中间的三小姐更衣的空档,徐井桐夹了虾仁给她。 容嫣扫了一圈,见大家聊天没人注意,颌首强笑:“谢谢,我自己可以。”把碗碟朝面前拉了拉,远离他。 她没吃,徐井桐便换了话题:“容表姐的锦囊绣得真好看,这金鱼栩栩如生,活了似的。” 容嫣依旧没看他,淡淡道:“那不是我绣的,是嬷嬷绣的。” “嗯?表姐不喜欢女红吗?” 容嫣摇头。 徐井桐笑了。“容表姐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喜欢?还是我说得不对?” “是不想跟你聊天的意思!”刚回来徐静姝一点情面都没二哥留,坐了下来,对着表姐笑了笑,道:“我二哥话多,你别理他。” 容嫣回笑。 徐井桐笑着拍拍妹妹的头,讪讪收了话,然目光仍不时地朝那边瞟。 上午被夹的指甲越来越红,应该是淤住血了,捏筷子稍稍用力便会疼。本就食欲不佳,这顿饭她几乎没吃什么。 好不容易挨到了散席,陪表姐送走族亲,她回了后院。 才走到后院长亭,便听闻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回首,是徐井桐。她只当没看见,疾步前行。可她哪快得过他。 “表姐,这么急干嘛?”徐井桐拦在她面前。 容嫣神情淡淡,没应他。 徐井桐促笑,阳光的味道,可容嫣不觉得暖,有点凉。 “我瞧表姐方才吃得不多,可是不舒服?” “是,所以抱歉,我先回了。” 他跨了一步,仍拦住她的路。他十八了,已是成年,站在她面前高了近一头,她得抬着头才能对视他。 “二少爷,让我过去。”容嫣没那么多耐心,语气稍冷。 他还是不动。见她右手食指的指尖通红,突然拣起她手问道:“你手伤了?” 容嫣抽手,惶惶退了一步,警惕的盯着他。长睫轻颤,水润的眼睛满是恐惧。 徐井桐敛容,皱眉道:“表姐为何总躲着我?” 容嫣不想和他纠缠这话题,反路而行,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见她眉心蕴怒,他急喘着气,心底的话终是压不住了。 “表姐,我喜欢你。见你第一面我便倾心于你,你我相遇是缘分。我知道你嫁过,可我不在乎,我就喜欢你,见到你就开心,表姐你嫁我吧。” “徐井桐!”她震惊,怒喝一声。随即挣脱道:“你松开我!” 井桐岿然不动。 “你再不松开,就被人看见了!” “看吧!就算他们来了,我话也是一样的!”徐井桐神情坚决,固执得很。 他正是爱钻牛角尖的年纪,她犟不过的。 容嫣缓了语气:“有话好好说,你先松开。” 徐井桐拧眉。“那你先答应我!” “我,我……”也不知是他紧张,还是真的怕她跑,手劲越来越大,容嫣指尖都捏疼了。“好好,你先松开,你松开我就答应你。” 徐井桐想了想,减轻了力道。容嫣瞧准时机,甩开他手便朝前院跑。穿过花园,生怕他追上来,不停地回头看。再一转身,一头撞进了面前人的怀里。 虞墨戈抱着她,纹丝不动—— 怀里人绵软纤柔,抱着极舒服,他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放开!”容嫣推他。 虞墨戈笑了。“他能拉你,我便不能吗?” 容嫣盯着他,目光幽冷。 方才他都看见了。他没走,一直跟着自己? “虞少爷,您到底想要什么!” 虞墨戈弯唇挑眉,带着磁性的嗓音轻声道: “要你。” 容嫣沉默。 他居然是认真的—— 蓦然间,她笑了,透着凉苦。虞墨戈不禁敛容,眉宇轻拢,神色不明地盯着她。 “你们都瞧准了我落魄好欺负是吧。我是嫁过,嫁过又怎样?嫁过就要让你们肆意羞辱吗?我这辈子就是不嫁,也不会给你做外室!” 虞墨戈环着她的胳膊有点僵,他缓缓松开。凝重一闪而过,脸上又恢复清冷,清冷得认真。 “我需要你,而你也需要我。” 那夜,他不仅在她身上体验到了满足,也同样将她所有的欲望勾了出来。即便她咬牙不承认,片语不言,但那感觉不会错。他们再合不过了,不止肉体,连孤单都极是匹配。他们都需要这种关系来添补孤单带来的空虚。 容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不想承认,但就是开不开口。 “我等你答复!” 说罢,他托起她的手,放下一个小瓶走了。 淡淡的药香沁鼻,看看红肿的指尖,她猜到这是什么了。原来他跟着自己是来送药的…… 可这仍是弥补不了自己对他的抵触。 凭什么她要给他做外室。 第5节 不是她痴心妄想,贪图什么。她知道他们是云泥之别,身份相差悬殊,即便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过只够个妾的资格,更何况她嫁过。 许很多姑娘巴不得做他外室,可她不甘。 为何一定要和他扯上关系。女子二嫁也非登天,即便嫁不成富贵,她还嫁不得寻常人家吗?哪怕续弦她也甘心。 再难,心里那点盼头还是在燃着,她想要过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相守一生。 攥紧药瓶,指尖有点疼,她想到了徐井桐。 她知道他鲁莽、冲动,也知道他们之间根本没可能,但起码他提出的是娶而不是纳,更不是外室…… 不管是谁,这个是非之地她是不能再待了,她得走。 无论如何,她得把容宅争回来。 第5章 趁虚而入 容嫣身心俱疲,就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之人。 是她违约在先,可这租约根本就不成立,她已然仁至义尽,甚至连孙掌柜一家落脚之地也帮他们寻好了,可他们就是不肯搬,非要容嫣赔偿他们预计损失才肯罢休。 既然他们不讲理,她也不用顾忌情面了,于是一纸状书告上了公堂。 县尊为难—— 一面是上任知县之女,临安伯府少夫人表亲;另一面虽不过是个掌柜,可背景不浅。徽宣不仅供应权贵,更是皇商,京城显赫结交不少。宛平隶属京城,是京城门户,他一个小小知县,也是得罪不起。 这事,他眼下只能拖。 而容嫣怕的就是这个,再拖下去,租期日子将近,这官司也不用打了。况且,她急着要搬出去,远离是非。 路是人走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想搬总搬得了。再不济,另租个院子也一样过。 表姐瞧出她要走的决心,不理解。容嫣未做过多解释,只道要重新开始,不想寄人篱下。可表姐更是不懂了,再等几月也不迟啊,闹得好像徐家不容她似的。 容嫣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实际是不舍自己。 表姐自知劝不住,无奈,只得留她再好生想想,先回前院了。半路碰到徐井桐,提及此事,徐井桐惊:难道是自己那日吓到她了?和嫂嫂一分开他便直奔后院客房。然前脚还没踏进后院花园,便被徐井松捉住了,二话没说押着他回了大书房。 书房里,兄弟二人对峙。 “你喜欢容嫣?”徐井松面色阴沉问。 极少见兄长动怒,井桐有点紧张。“没,没有。” “撒谎,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从她来后你就没安分过!” 井桐心颤,声音极小道:“照顾而已……” “还狡辩!”徐井松指着弟弟吼了一声,“照顾要拉着她手诉情吗!” 徐井桐震惊,瞪起双眼看着大哥。“你都看到了?” “哼!亏得人家还算个理智的,跑开了。我当时真恨不得上去扇你一巴掌!”井松身子突然前探,井桐以为真的要打他,下意识遮手躲了躲。 瞧他那胆小的模样,井松无奈。恨其不争地叹了一声,缓和语气道:“你真是糊涂啊,她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说是和离,还不是被弃。临安伯府岂能娶这样的人入门!” “谁说我要娶她了!”井桐突然道了句。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不娶你招惹她作甚!” 井桐瞥了眼兄长,嘟囔道:“不娶就不能留了,做姨娘,做妾不都可以吗……” “混账!”井松手都扬起来了,到底没落下。“你人未婚娶先纳妾,名声还要不要了!” “临安伯府的少爷,就是纳妾也是良人,怎能纳一嫁妇!且她因何被弃?还不是无所出,纳这样的人,你让旁人如何评论你。既不能生养,又无助于仕途,只会道你是贪图美色!你人生还未开始,便要背上这些?” “我哪想这么多……”井桐缩首道。 “你以为红颜祸水是如何来的!”徐井松怒喝。“她这辈子算是被和离毁了。好生的名门夫人不做,偏要逞强,到头来沦落至此。若有娘家扶持,还有个资本,再嫁也不成问题,可她因何来的宛平你不知?如今孤身一人,没个身世背景,她也只能给那些致仕之人为妾!更何况挂着不生养的名声,就算寻常人家想娶,也得考虑后世延绵吧。” 说着,徐井松冷哼一声。“别看她此刻倔强,早晚还是得回容府!” 徐井桐闻言,偷瞄了眼兄长道:“岂不是可惜了。” “你还贼心不死!”徐井松喝声,“算她懂事,知道要搬走。若不是那宣商不好应付,我早就把容宅给她腾出来了。我告诉你,不管她是走还是没走,你给我少往她身边凑!” 徐井桐不忿点头。 井松还欲说什么,忽而听到窗外有声。 井桐冲到窗口,只见一个白色小团子窜进了花丛。他回首笑道:“是三哥抱来的那只猫……” …… 容嫣失魂落魄,连个招呼都没打独自出了门。想想方才那一幕,心中汪着口气,忿忿而不能发。 方才表姐来后院劝她,临走是落下了澜姐儿的小老虎,她本打算去送,然经过大书房,便听到了让她做梦也想不到话…… 弃妇、不能再嫁、连妾都不能做……在表姐夫口中,她竟然连个“良人”都不算了! 她以为这个世界没想得那么复杂,其实是自己头脑简单。 人家早就把她定位好了,只她自己不清楚。 想想昨日还感慨徐井桐要“娶”自己而不是“纳”,此刻才明白他也不过将自己当玩物而已,从来就没动过真心。 本以为重生是个开始,然这一世还不及前世。前世就算离婚她还可以再嫁;这辈子,结婚生子对她不是奢望,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 徐井松说的对,她可以回容府,有了娘家支撑她再嫁也不难了。可她完全想象得出重返容家,他们会如何待她,她依旧是他们手里的筹码…… 三个多月前,容嫣抓住了背叛自己的未婚夫,还没待她反应过来,潇洒地和他说一声“滚蛋!”便坠楼了。老天要“弥补”这个遗憾似的,又给了她相同的剧本,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替原主选择了和离。 她以为这便是重生的意义,其实不过是老天跟她开的玩笑。和离后她才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不待见她。 容嫣开始怀念曾经的生活,还有家人…… 在喧嚣的街上走了越久,越是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容嫣想躲却躲不开,经过酒楼,不自觉迈进去,她想寻个清静的地方。 包厢已满,小厮给她找了隔间。隔间是一间厅堂用屏风隔出的几个空间,还算宽敞,只是偶有人语声响。但总归比外面安静。 上辈子容嫣不常喝,这辈子拘在后宅,无聊之刻落寞之总会拿出来饮。这是原身的习惯,为失败的婚姻而借酒消愁,得一时轻松和满足。不过她很少喝多,除了上一次。她是真的对那一家人失望透顶才会醉饮,结果一醉荒唐…… 她想到了虞墨戈。 原来他才是最“真诚”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骗自己,始终把她摆在她该在的位置—— 她只配做个外室…… “咕噜噜”,一个白瓷小酒盅从对面屏风下滚出,撞到容嫣的桌角停下来。 随即屏风后走出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一面道着“抱歉”捡起酒盅,一面朝容嫣瞟了眼。容嫣没瞧他,也没应声,兀自喝着自己的酒。 男子见容嫣面无他色,眯起细眼顿了须臾,挑眉退回去了。 他一回去,屏风后窃窃私笑,随后见两人从屏风两端探头来瞧,瞧够了回去又是一阵肆笑。偶尔闻得有人笑语“美人”有人侃言“绝色”,容嫣冷笑一声。 美人?她可是“红颜祸水”! 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成了“祸水”。 凭什么男人为所欲为,女人便要担此罪名。心术不正的分明是他们,是徐井桐!凭什么她就一定要做男人的附属,她为自己争取,重获自由,到头来竟连良人都不算了,再嫁的权利都被剥夺。她就该被男人挑来拣去,任人耍玩吗? 对面又一只酒盅滚了过来,一白衫男子笑容佻薄,毫不避讳地窜进隔间。一面学着方才那魁梧大汉道“抱歉”,一面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容嫣身上扫着。 容嫣没动,唯是蓦地撩起眼皮,眸中凝了寒气般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凛如冷风,在白衫男子的心头扫过,凉飕飕的。惊得他笑容僵住,酒杯都没敢捡转身溜了回去。 接着,屏风后又是一阵笑。 被闹得没心情再喝,容嫣结款回返。 已是傍晚,天色渐黑,她得赶紧回去。 溯风凛冽,吹得睁不开眼。喝了暖酒确实能御寒,可酒意极尽发挥,头有点晕。她没喝多少,却不曾想那酒劲儿这般大,此刻意识有点跟不上,脚也开始不听话。她努力清醒地撑着墙前行,却发现自己走的是去容宅的路…… 去吧,容宅离得更近些。那是她的家,她凭什么不能去…… 这是容宅吗?到了? 她抬头看看。 不是,是那边……可怎就不过去呢。 容嫣窜进胡同里,贴着墙角打转。忽而瞧见胡同口,昏暗中有几个身影…… 眼前在晃。是一个还是两个?不是,是三个。看着身影越来越近,她查着又像四个……还有一个穿白衫的看着眼熟…… 她有点慌,摇了摇头待她揉清眼睛再抬头时,一个人都没有了。 哪去了? 好像有什么声音,谁在嚎啕? 不管了,她得赶紧回家…… 不对,她家在金谷大厦b座十六层,她得坐电梯。怎么这么暗,没电了? 容嫣太累了,靠着墙的身子不稳,眼看便要摔倒一双手握紧她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朝墙上一按,把她撑住了。 容嫣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对方,认清对面人后安心地舒了口气。忽而又咧嘴笑了,指尖点了点,不受控制的手差点戳到他鼻子。 “虞少爷,是你啊,巧……” 巧?若不是他跟着,天晓得会发生什么。虞墨戈眉心皱起: “一人出来喝酒,你胆子可是够大。” ?闻言,容嫣愣了,随即冷笑。“背世弃俗的和离我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话语无限凉苦,虞墨戈心震。晌午徐井桐和弟弟的话,他听到了,看来她也听到了。 “其实你有的选择。” 选择什么?回通州,还是做他外室? 确实,以他的身份做他外室,她不亏,依然可以锦衣玉食安枕无忧,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带着醉意地看着他,从他冷峭的眉扫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薄唇上。不论是那次荒唐,还是几日相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他,甚至有一丝好感,但这种好感不足以让她放弃追求,去过她不想要的生活。 容嫣没应他。二人沉默,相持太久她快撑不住了,眼皮一垂又要倒。虞墨戈两只手只得架在她腋下,一条腿顶住她的膝盖不叫她弯曲摔倒。 第6节 如此,二人紧贴,他低头看着她。容嫣低垂的睫毛水莹莹的,原本白皙的小脸殷红一片,一直红到了脖根,衣衫略散,连露出的精致锁骨都是红的。 被他撑住,她再次挑起眼皮看他,目光呆愣愣地落在他唇角,见有块暗红污迹,手下意识抬起,纤纤食指在那抹了一下。 指尖柔软冰凉凉的,从他嘴角划到下唇,点过他硬朗的下巴,带着一束电流猛然击中他的心,他心头一颤。 “是血啊,你受伤了?!” 她颦眉朝他靠近。那束电流瞬间化作燥热,他喉结滚动。见她眼神迷离地望着自己,带着酒后诱人的媚态,虞墨戈忍耐,舔了舔唇角的血迹捉住了她的手,嗓音低沉压抑道:“你醉了,我带你回去。” 容嫣蓦地推了他一把,唇角一牵,嫣然冷笑。殷红的脸,却冷得像朵致命的虞美人…… “我醉了吗?没醉!我哪都不去!” 她不甚清醒地摇了摇头,笑容依旧凉薄至极。“我上次喝酒遇到你,你把我留下了,第二次喝酒你又来……你拦了我多少次了,你就这么希望我给你做外室吗?虞少爷,你说,你是不是在跟着我……你是不是就等着趁虚而入!等着……唔唔……” 话还没说完,虞墨戈捏起她的下巴,蓦然吻上了去,将她未完的话封住了。 容嫣吓呆了,极力挣脱,可他扣紧了她后脑不肯放松一点。 吻猛烈而温柔,柔软的唇带了电似的,激起一阵阵酥麻,将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唤起。容嫣彻底软了,放弃了挣扎,挽上了他的颈脖…… 第6章 约定 容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阳光窜入拔步床的围廊,透过月白纱帷,再洒在脸上时,暖暖的。 她慵懒地眯起眼打量四周,陌生,好似穿越之初,且伴着阵阵头疼。她习惯这种生活了,每次从睡梦中醒来都恍若重生,需要时间辨认,接受…… 可是,无论如何搜索她都想不起这是哪—— 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入耳,她惊得脊背一凉,登时睁大了双眼。拔步床栏,一条熟悉的银白狐毛大氅甩在那堪堪欲坠,似她绷紧的神经,在断裂边缘。 昨夜的片段在脑海中回放…… 隔间,男人,醉酒,被跟踪……然后遇到他…… 她不记得和虞墨戈相遇后都发生了什么,唯一留下的只有感官上的记忆,和离开通州那晚一样:纵情一夜,荒唐至极。 今儿这记忆似乎比上一次还要过分,感觉更强烈。 她努力平复,怕惊醒他,头都没敢回悄悄起身。才一撑起,浑身酸疼得都快散架了。想到昨夜的疯狂,容嫣羞得直咬牙,忍着颤抖的胳膊要起来,然一个没撑住又倒了回去。床震得微颤,只听身边人轻哼了一声,翻身伸臂,将她环了住。 容嫣屏息,余光扫向他。 他轮廓深邃,五官精致得每一寸都似经过精准计算细细雕刻出的一般。皮肤白皙,在细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云端之上的幻影,遥不可及,一碰即碎。 见惯了他慵懒的清冷,此刻他安安静静地睡着,没有凌然的气势,连棱角都柔了许多,唯是眉心不自觉地蹙起,透着淡淡的清寂。 待他呼吸逐渐均匀,容嫣轻抬他的胳膊,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悄悄下床,踮着脚尖把自己零落的衣衫拣起。 她一面穿衣,一面环视四周。 房间很大,面阔五间,她应该是在西稍间。房内装饰典雅富贵,瞧着紫檀小几琉璃花瓠,墙上的征明真迹,她也知这不是酒楼也不是客栈。 她尽量放低声音走到明间,透过窗格上蝉翼府纱,见门口侍卫把守,几个丫鬟正恭敬地侯着,她有点慌。 就这么走出去?她不敢。 容嫣慌张环望,见西次间花梨束腰长桌上的后窗开着,眼神一亮,想都未想硬着头皮蹬着椅子要逃。 才够到窗边,一只大手扣在她小腹,猛然回拉。随着一声惊叫,她被身后人捞进了怀里。 后背撞在他紧实的胸膛上,有点疼。她蹙了蹙眉,握着腰间的手臂仰头,一眼撞上了虞墨戈正低头望她的深眸。 他眼底溢笑,慵懒地挑了挑唇角,随即像对待小动物一般将她夹起,丢回了床上。 这一夹一丢,让容嫣生了恐惧。她拢了拢衣襟,怵声道:“昨晚喝多了,我都不记得了。你,你让我走吧。” 看着她乖巧的模样,虞墨戈蓦地笑了。 醉酒和清醒的她判若两人—— 昨夜她哭着一次次在他身下讨饶,却在忘情时无意识迎合。既纯美得让人动容,又妖媚得让人痴迷。谁能想象这便是白日里那个谨慎刻板的姑娘,说尤物也不为过。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可以,你要走没人拦你。但那窗对着园林,出不去的。” 容嫣猛然起身。忽而想到什么,茫然问:“这是哪?” “我的别院。” 虞家别院?完了完了,让人看见她从这出去,更解释不清了。 容嫣清媚的小脸霎时惨白,愣了半晌,又神色绝望地坐了回去。 虞墨戈从多宝阁的漆匣里拿出一只瓷瓶,走过来,方坐在她身边,她蹭地站了起来。他无奈一笑,拉她坐下,伸手便去解她衣衫。 容嫣吓得直朝后躲。 他握着瓷瓶,朝她身上扫了一眼,道:“帮你擦药。” “不用!”容嫣拒绝。可想到起床时身上青红相间的痕迹,若被嬷嬷发现,真不好解释,于是犹豫地去接药瓶,小声道:“我自己来。” “你够得到吗?” 说着,左手朝她腰间系带一扯,右手连同内外衫齐齐拉了下来,一气呵成。容嫣还没反应过来,半个肩背已露他眼前。 她挣扎,他按着她肩不叫她动,另一只手仔细地给她搽药。嫩滑若玉的肌肤上,尽是殷红的吻痕,每每碰触,都会让她下意识挺直腰身。 他昨晚失控了,因她…… “跟我吧!”身后,他手指未停,淡淡道。 容嫣没应声。 跟他,做外室吗?那她真成了自己厌恶的尤姨娘了。用她现代的芯思考,外室和小三有什么区别?也许这个时代能够接受,但她不能。 他未婚未娶,自己应该算不上三。也可能连三都不是,以他的性子,她可能是四、五,或者六…… 想到这容嫣冷笑。他手一滞,问道: “讨厌我?” 凉丝丝的药膏被他带着温度的指腹涂抹开,有些热,热得直窜心头。她想了想,摇头。 身后响起低沉的哼笑。 虞墨戈指尖点了点她白嫩的皮肤,随着微颤一片晕红散开。她对他有反应,不会讨厌的,她需要他就如他需要她一样。 “跟了我,我可以护着你。” 她依旧摇头。 后背的药涂好了,他拉起她的衣衫,扳过她背对自己的身子,将剩下的药膏放在她手里。容嫣低头一动不动,连表情都凝住了,秀眉深颦,紧抿着唇似在抉择。 虞墨戈慵然而笑。“好吧,我可以等。” 又是一阵沉默…… 容嫣攥着瓷瓶的手紧得发白,衣衫也顾不得整,失神凝思。 直到他手又伸到腰间,她突然醒了,惊诧地看着他拣起散落的系带,帮她系了上。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绕动,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他平时也这样对待其他女人吗? 容嫣看着他清冷的脸。即便离他最近,近得他在她体内放纵时,他依旧带着浅淡的疏离和凉薄。这种人不会有感情的,这些只是维持交际的手段罢了。 这样也好—— “我同意。” 她声音微弱,像跟羽毛撩了一下他的耳膜。他手顿住,看着她。她继续道:“但我不会做你外室。” 话一出口,男人收回了手。眸色蒙了一层深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那你想做什么?” 他磁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分警觉。容嫣知道他是误会了,摇头道: “我什么都不做。”“我们可以维持这种关系,但不需要你养我,对你我也没有义务。我们互不干涉,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既然对彼此都有好感又得不到想要的婚姻,这种关系最好。 她的生活,自己说的算。 虞墨戈盯着她,眸色越来越深,深不可测。半晌,他神情慵懒,眼角微扬轻佻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容嫣看着他,眼神如清晨的阳光,明媚,柔和,却带着独有倔强。连软糯的声音都透着股坚定。“我知道。所以我们都不耽误彼此,如果哪日你走了,我不会伤心;我离开了,你也不必挽留。” 不谈感情,便不会受伤。 “好。”他顿了顿。“只要你喜欢。” 容嫣暗舒了口气,还担心他会坚持,没想到答应得痛快。不过想想也是,既满足彼此,又避免不必要的牵扯,何乐而不为呢。 “这件事不能让他人知晓。还有,一切都待我宅子收回了再说。” 虞墨戈狭目微眯,低哑着声音笑意不明道: “好。” …… 被顺利送出别院,容嫣没回临安伯府,为了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心态,她先去了容宅。路上,想到方才所作的决定,她仍感到不可思议。 就这么答应了?她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但细想这种冲动不是没有原因的:整个世界都觉得她叛逆,弃她如敝履,她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逢迎他们? 什么礼教恭顺明德,遵循这些,她要么在秦家凄凉一生等着被休;要么嫁给致仕的垂垂老者为妻为妾。哪个她都不甘。 所以生活如此不待见她,何必还要讨它欢心。 她想按自己的方式去过…… 正想着,容宅到了。 她款款走上台阶伸手去扣门,才一用力,门开了。容嫣惊诧—— 门厅的单扇门也是开着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当初拦着自己的小厮也不知所踪。她唤了一声,没人应,便犹豫地绕过了影壁。 庭院冷清清的。入了正房,不要说人,除了原有的家具,房中的饰物用具全都不见了。这一看便是搬走了,且搬得匆忙,房里错位的椅凳略显凌乱。 第7节 这有点措手不及。 劝了那么久不肯走,这一夜功夫便人间蒸发了?当初那么坚持,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他们下了决心?可即便要搬,也该打个招呼,这般不声不响地走了,后续问题如何处理?合约、手续、费用……这些他们都不管了?容嫣心里不安。这些不解决,别是哪日再找上门来,牵扯不清。 不过走了到底是喜事一桩。在打听了孙掌柜一家落脚处后,她回了临安伯府。 杨嬷嬷和表姐见了她,一个抹泪埋怨,一个嗔怒心疼,质问她到底哪去了,连个话都不留消失了一个晚上,急的她们就差遣人挨家挨户地寻了。 容嫣含笑抱歉,解释自己因容宅的事心郁,去酒楼定了客房喝酒。醉了,便留宿了。 听了这话,青窕更心疼了。暗叹哪里只是容宅的事让她郁结,怕是念家了吧。于是劝她不要为此事着急,暂且在伯府踏实住着。 容嫣辞谢,把孙掌柜一夜消失的事讲给她听,且告之今日便要搬入容宅。 青窕闻言好不惊讶。可惊讶之余,再没理由留表妹了。莫名地难过,眼圈竟红了。 没想到表姐如此情绪化,容嫣笑劝:“又不是离开宛平,离得那么近,还是可以常见啊……” 正劝着,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垂花门入了前院的超手游廊。坐在另一端的容嫣赶紧道了句:“临走再去看看澜姐儿吧。”便拉着表姐从角门去后院。 虞墨戈刚转进游廊,余光里,一抹纤细的背影匆匆穿过耳房旁侧的角门,消失了。 他脚步稍稍停顿了片刻,身旁的徐井桐抬眼,看到妻子没打招呼便转入角门。笑着解释道:“容表妹要搬走,夫人舍不得,这两日心情不佳。” “搬了,今日吗?”虞墨戈语气淡淡,漫不经心道。 徐井桐笑应:“是,听下人说容宅腾出来了。”他无奈摇摇头。“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之前那住户还不肯走,这一夜间便搬了个干净。可是急啊?” 虞墨戈捻了捻手里的玉佩,唇角微勾,轻挑的眉眼蕴了丝谑意。他不以为然地瞥了徐井桐一眼,哼笑道:“急吗?不正是你所盼么。”说着,只见灌木微动,唤了声“雪墨”,一团白影窜出,直直跳向他怀里,是那只“雪里拖枪”。 他抱着猫轻抚它头,似是而非地道了句:“咱们也该走喽。”便绕过怔愣的徐井桐,径直入了正堂…… 作者有话要说:  容:谁这么厉害,让他们一夜便搬了? 虞(挑唇得意):你说呢? 第7章 退租 终于如愿搬进了容宅。 建房之初,容宅设计原是规规矩矩的四进院子,但容嫣的父亲总觉得一排排的房子冰冷,少了鲜活之气,便将正房和后院之间的三进院改成了小花园。后院不设墙,于是庭院也成了花园的一部分。 若是夏日,后院正厢房,推窗即是兰郁竹青,满架蔷薇一院香。 此刻冬季,便是青竹变琼枝,梅香暗送。 容嫣很喜欢后院,美,且僻静。 东西搬了来,临安伯府也遣小厮丫鬟来帮忙整理。要置办的物件不少,但不急这一时,容嫣觉得还是应该找到孙掌柜把话问清楚,杜绝后患。 于是带着杨嬷嬷去了他的新居。 孙掌柜一家见了容嫣颇是惊讶,而惊讶之余极客气。直道自己的固执给她惹了麻烦,为此向她道歉。这倒让本还心存忐忑的容嫣有些不好意思了,看着孕身的孙夫人,和善道: “诉讼的状子我会去县衙撤回,至于该退换的租金及违约金我也不会少您。”说着,让嬷嬷拿钱。 孙掌柜讪笑推辞:“不必了,不必了。撤了状子便好,钱我们已经收到了。” 容嫣不解。自己何尝送过钱? 孙掌柜意识到多言,挑过话题,不轻不重地聊了些其他便送客了。容嫣不糊涂,瞧得出他在遮掩什么。这事从一开始便来的蹊跷,今儿见了孙掌柜念头越发的肯定了。 徐井松从心底是盼着她离开的,免不了背后操作,但容宅依旧没能讨回来。整个宛平比他权势更高,且和她有关系的人只剩一人。 她又忆起分别前对虞墨戈道“一切都等容宅讨回来”时,他那个含义不明的笑…… 从孙掌柜处离开,容嫣遣杨嬷嬷回去打理宅子,她悄悄去了虞墨戈别院。 虞家别院占地广,地处城边,傍水而建,不远还有个香火颇盛的澹华寺。容嫣隐在昨日离开的别院西侧门,徘徊不定,不知该不该进。 正抉择着,门开了。见虞墨戈的贴身侍卫九羽带人走出来,她赶忙躲进了小胡同里。 九羽经过西二胡同,余光中瞥见个僵硬的背影,他仔细瞧瞧,认出来了。于是吩咐了什么,身边人皆应声而去。 “容小姐?”九羽平静唤了声。 容嫣窘羞交加,硬着头皮回身,颌首微笑。 九羽是虞墨戈的心腹,虞墨戈对他从不避讳。然此时此地见了容嫣,自然明白她是来找谁的。再未多言一句,垂目道了声:“请。”便伸臂引她入门。 仆随其主,九羽不过二十出头,没有青年的浮躁,向来是生人勿进的冷漠。识得有段日子了,话都未曾听他多言一句。眼下容嫣不好意思拒绝,跟着他去了。 虞墨戈在前院会客,她在云毓院正房等他。 就是在这个房间,他们定下了约定…… 久等不来,容嫣去了西稍间,坐在昨日她企图逃跑时蹬的那把官帽椅上,望着后窗外的园林。 园林很大,望不到头。山石树木银装素裹,亭台廊桥也覆了层薄雪,唯有曲幽小径辟出了一条灰蒙蒙的路,通向对面的池塘。池塘已经冻住,白茫茫一片,不过她想象得出,若盛夏,碧叶连连,该是多美的景象。她也想在容宅的那潭小水塘里种满莲花,推窗便是满室清香…… 正想着,门开了,轻得丝毫没打断正在憧憬的姑娘。 虞墨戈一眼望见了官帽椅上,正看向后窗的容嫣。她双手垫着下颌搭在的椅背上,纤细白皙的手指自然垂下,尖尖的指尖精致圆润。紫檀幽亮,衬得她皮肤柔和得似浸过水的脂玉,清透,如她莹澈的眼神,满满溢着恬淡美好。 盈盈细腰向后扭,牵扯了领口的衣襟,露出曼妙纤颈和半条绝美的锁骨。颈脖根处,还有一抹暧昧不明的红痕。那是他留下的—— 虞墨戈眼中的清冷散了几分,唇角一挑,悄然上前。亦如她昨日逃跑时的情境,他弯腰长臂一伸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拢进了自己的怀中。 容嫣吓得一声惊叫。又怕被人听到,赶紧捂住了嘴。 即便不回头,她也知道是他。 “才一天就等不及了?” 他魅惑佻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濡湿的气息扑得她心乱跳。容嫣的脸如入水朱砂,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显得她那处的咬痕都淡了。 她双手去扳腰间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挣脱道:“不是……” 终于从他怀里挣出来了,她低头向后迈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虞墨戈悠然转身,慵懒地靠在束腰高几上,莹缜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桌沿,目光深邃噙着笑意地看着她。 容嫣修颈如天鹅般挺直,眼皮却只垂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她道:“容宅的事,是您帮我的吧。” 对方没回应。 “谢谢。”容嫣道了句,将一只墨绿的祥云锦袋放在高几上。 锦袋内金属相撞,虞墨戈猜道是什么。看着那朵锦绣祥云,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轻声道:“这是何意?” 容嫣看了他一眼,俊容清冷,她解释道:“这是应付的租金和违约金,还给您。谢您帮我,但钱不能收。” 沉默须臾,他鼻间哼笑一声,冷淡淡的。 “用得着算得这么清吗?” 容嫣点头。“我不想欠您的。” 没有感情资本,独立是平等的前提,她不想成为附属便不能欠他,尤其在金钱上。 看着眼前人沉敛安静,似那朵祥云,虞墨戈忽而笑了。 “可你还是欠我了。” 容嫣蓦然抬头,颦眉看着他,秀眸莹莹闪动。 “我帮你讨回宅子,这不算欠了个人情吗?” 容嫣垂下眼帘,长出了口气道:“算。改日定还,若哪日您……” 话未完,只见眼前玉佩晃动,他身体前探,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容嫣惊住,欲躲。他却双手揽着她的腰箍紧了她,随着一声轻佻的笑音,他隔着衣襟吻上了她颈脖处的咬痕。 “不用‘改日’,今日就好。” 说着,热吻上移,咬住了她的耳垂。 如电流四窜,一阵酥麻将容嫣侵没,她颤了颤,头缩得更深了。努力向后挣,企图离开他的怀抱。 “今天不行。”她手撑在他胸口扭头道,“第一天搬进容宅,好多事都没处理,嬷嬷还等着我回去呢。我,我今天只是给您送租金……” 腰间的手僵了片刻,随即缓缓放松,容嫣退出来。 “好。我等你。” 虞墨戈依旧靠着高几,慵然而笑,清冷优雅。 他从来没强迫过她,即便她感觉得到他的欲望。 可明明看似由她做主,他却总是有种势在必得的淡定。就如容宅一事,他怎就肯为了自己赶走孙氏一家,且就在那一晚,他就料到她会同意一般,好似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和掌控中。 “为何一定要我做你外室?”容嫣乍然问了句。 虞墨戈好似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个,敛容,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没回答。 容嫣也突然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多余。他需要解决欲火,而自己刚好出现,以她的身份也只配做外室,哪有那么多的理由。 容嫣告辞,虞墨戈遣九羽去送,被她拒绝了。她不想惹人注意。 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侧门,虞墨戈眸色微柔,对九羽道:“跟着吧……” 接下来的几日容嫣一直没闲着,可算布置好了容宅,还得招些丫鬟,雇管事护院。青窕送来几个临安伯府的下人给表妹,被容嫣辞谢了。 一来她不想受惠于临安伯府;二来越是贴近自己的人,越该谨慎。不过表姐盛情难退,她唯留了一个陪嫁青窕的小丫头云寄。 小丫头来宛平时才到留头的年纪,如今也十四了。陪嫁的丫鬟多,她年纪小又不善言谈,这么些年勉强算个三等丫鬟,房都入不了。故而对从伯府到容宅的落差,她未敢有怨言。 从这容嫣也瞧得出小丫头是个聪明的。 命数已定,改不了,何必要苦着张脸面对新主。给新主添堵便是给自己找麻烦。好在云寄对表小姐还有些记忆,印象里就是温柔好性子的人,跟着她虽不比在伯府风光,但不会被为难。 除了她,容嫣又买了两个小丫鬟,各院雇了婆子打理。毕竟孤身一人,为了安全起见又请了护院,留在外院的倒座房。管事则一切交给杨嬷嬷。 经历了太多不顺的事,待一切都安置好了,杨嬷嬷特地遣护院换了楹联,去去晦气。 经了讨宅一事,几个走得近的街坊知晓,前任容知县的女儿搬来了。 容伯瑀任宛平知县七年,刚来时容嫣不过八岁的小女娃,容炀还不会吐话。容大人和夫人待人和悦,街坊邻居常受其恩惠。他们是看着容家小女初长成,未待及笄便嫁回通州了。 如今她回来,且独自一人,左邻右舍多少也知道了些她的事。 不过到底是看着长大的,了解她的性子,且念着容大人多年的恩情,街坊对她和善。几位曾和母亲有联系的员外夫人也上门问候。容嫣明白,她们主动,四分因交情,六分怕还是看在自己和临安伯府之间的关系上吧。 凡是来客,容嫣皆有礼相待,落落大方。 第8节 夫人们感叹,几年不见,原本就灵秀的小姑娘出落得越发明艳了。褪了出嫁时的稚气,如今的她风致嫣然,艳而不俗,媚而不妖;每每莞尔,都清透得让人忘了她快二十岁,已经嫁过人了。 如此,和离的容家小姐美貌无双的消息,便在宛平富贵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凡事都有ab面,一个消息的传播必然带来相对的效应。 容宅上门的客没有预期地减少,反而几位夫人来的甚是频繁,话里话外以长辈的身份关心容嫣的生活乃至未来。不要说容嫣前世混了二十几年,即便是这辈子的原主也不可能不懂她们的目的。 她们就等着自己吐口,当把红绳暗系的媒人…… 作者有话要说:  虞少爷,你老婆家门槛都快被媒人踩破了,就问你管不管! 第8章 提亲 她们盼着容嫣松口,容嫣偏就不提这茬——笑容依旧,装起糊涂来。 她装糊涂,大伙可不是真糊涂。人家明摆着是不想嫁,才避开话题。可这不行啊,陈家那边还催着呢! 陈家书香门第,陈庭宗原任工部侍郎,前年致仕,今年六十有一。按理说,无病无灾,朝臣不到六十岁离职早了点,但他是为了给同在工部的儿子腾位置。长子陈杭比他有能力,眼见无望再博尚书一职,便把机会给了儿子。眼下陈杭颇受首辅重视,想来入阁指日可待。 也正因此,虽致仕,陈庭宗在宛平的地位仍不容小觑。 陈庭宗发妻,三十岁生子伤身,开始长斋礼佛,把自己封闭在小佛堂二十几年。陈庭宗早年在朝谨慎,身边除了个徐娘半老的妾,再无她人。如今致仕,有大把的时间去焚香品茗,观画弄墨。文雅情志,只差个红袖添香之人。 男人,不管年轻与否,喜容色是天性。 找个貌美的不难,若要找个既天姿国色,又懂文墨的就不容易了。如此红颜皆是大家闺秀,谁家小姐愿给他做妾。倒是去江南拣个瘦马也好,可自小风尘里浸染,少了天然的贵气和傲骨。 所以容家和离的小姐,再合适不过了—— 陈杭原不同意。要知道容嫣可是户部秦主事原配,工部和户部一向密不可分,父亲若纳了人家前妻,遇面难免尴尬。不过前几日工部上书补造漕船,本批了一百五十万两工银,被秦晏之一本奏疏硬是抹掉了五十万两。 百万两造船是够,可官场这点事,没个余银打点势必难行。许是出于记恨,许是因秦晏之青年俊才,不过二十四岁便颇受重视,陈杭心生妒忌。同意父亲纳容嫣,给这位即将上任的户部侍郎一个难堪。 所以,这事在宛平的小圈子里,很让人上心。 其实陈家和容嫣也沾些亲故,陈庭宗的同族大侄女陈氏是容嫣的亲舅母,按辈分她还得随舅舅家的表弟唤他一声叔外祖。 也真不知这位“叔外祖”如何开得这个口。 为止住话题,容嫣以修养为名,干脆闭门谢客。 想利用此事攀结陈家的几位夫人,见无孔可入心里恼急,画风转身就变了。前一刻还感喟容嫣命途坎坷,后一刻便嚼起舌根来,道她自命清高,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嫁过的人,没了娘家做倚仗,无依无靠,端着身段有何意义。能当饭吃吗?到头来走投无路再求人家,不更是卑微。 何况和离又不是守寡,犯得着给前夫守贞洁吗! 容嫣对此不做任何解释。比这难听的话她在通州听得多了,她只当没听到。 她以为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可还是漏了丝缝—— 冬至那日,青窕请容嫣来府上过节。本不想去,可表姐是她在宛平唯一的亲人,又听闻徐井桐回京进学,她勉强应约。 最近一直忙,好些日子不曾联系,容嫣才入了伯府大门,过堂里便奔来个圆滚滚的小团子。见小姨,澜姐儿比母亲还急,抱住了她的腿。 见软糯糯的小团子支着小乳牙笑眯眯地仰头看着自己,容嫣心都萌化了,刚把她抱在怀里,小团子便环着她脖子亲了一口,这回容嫣没惊,捏了捏她的小脸。 表姐看着二人掩口笑了,倒是她身后有人道: “快下来吧,仔细累着小姨。” 容嫣怔。 说话的是临安伯夫人。伯夫人是续弦,府里的事连临安伯都不过问,她更是躲在静心堂念佛不与人走动。容嫣在府上住了些日子,只见过她两面。今儿怎就出来了。 表姐神色无常,容嫣看了眼热忱的徐井松,隐隐猜到了些许。 自打搬出去,徐静姝也久不见容嫣,于是随嫂嫂陪容表姐在庭院叙旧,逗孩子。直到丫鬟来请她们去前院用午饭,才把澜姐儿交给乳母。三人说笑而至,还未入堂,容嫣的笑忽而凝滞,随即敛目迈了进去。 虞墨戈来了—— 徐静姝虽从容,但羞色难掩,施礼时眼神抑不住地瞟着他。容嫣则平静福身,虞墨戈朝她们淡然颌首,入席,坐在彼此对面,再无交流。 徐家应是没料到虞墨戈会来,不免有点拘束,聊了两刻钟也没个主题。瞧他们这样,容嫣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今儿该是为了她的事吧。 寒暄话都说尽了,人好不容易请来总不能浪费时机。况且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虞三少爷就是再无趣也不会留意无关紧要的姑娘,但说无妨。 徐井松看了一眼伯夫人,伯夫人会意含笑道:“听闻最近陈侍郎向你提亲了?” 满桌人微怔,除了容嫣。 她有心里准备。抬眼皮瞟了眼对面顿住的筷子,淡笑。 “没有。” 的确是没有。这几日她把来者的话都堵回去了,丝毫不吐口再嫁的事,人家想提也提不出。 此刻一个“没有”,也把伯夫人截住了。她沉默须臾,又道: “这事我也是前几日听楚员外夫人讲的,还道是真的呢。不过俗话说: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嘛。许陈家也是有意吧。若是如此,也并非坏事——” “母亲!” 青窕突然打断伯夫人。侧目盯着身边的夫君冷道:“不是说好不提此事了吗。” 徐井松没看她。 前日陈家来人提欲纳容家小姐,求临安伯府给做个媒。 容嫣嫁了,于伯府皆是好处。临安伯世袭爵位,掌管宛平屯兵戍卫京城,不过朝廷重文轻武,结交文官总归有好处,何况陈杭入阁有望,如此良机,何乐而不为。顺便也能借此打消井桐的念头。 再说容嫣,若有个家世撑着,她还有挑拣的资本。如今孤立无援,又不肯回祖家,能有个栖身之地便不错了。她还真能在容宅守一辈子?孩子又生不了,靠谁养她。 可青窕不同意—— 正八经的闺阁千金,虽说和离了,可身份在这摆着,凭什么要给个老头子做妾。而且不是别人,还是三舅母的堂叔!凭什么表妹要受这般糟践!她不甘! 徐井松无奈,觉得自己不知人间疾苦的妻子太单纯,不想和她争论,便找了伯夫人帮忙…… 可眼下青窕反驳,伯夫人说不出话了。连始终冷在一边,不知原委的徐静姝也蹙起眉头,目光反感地打量着母亲和兄长。 徐井松开口道:“母亲也是好意,总不能耽误了容表妹。人活在世,是图个安稳,可也图个心安理得不是。尤其姑娘家的,有个人护着总比孤身一人好。” 话一出口,容嫣微僵。 她想起虞墨戈曾和她说的那句话“跟我吧,我护着你。”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二人相对,平静若水,她敛目道: “我一人可以,不必有人护着。”她谁都不需要。 “嫣儿莫怕,有表姐在,不会让人把你卖了!”青窕切齿道。 徐井松闻言,气得瞪着妻子,抿唇狠咽了口气。 瞧着别扭的二人,容嫣放下手中的勺子,莞尔道:“何必为这没谱的事伤神。” 她看着气鼓鼓的青窕,劝道:“表姐休要生姐夫的气。我知道你对我好,有这心,我便比吃了蜜还甜。何况自己的事我自己做得了主,何谈‘卖’呢,谁卖得了我。”咬着最后几字,她瞥了徐井松一眼。 “表姐夫倒是为我操心,不过容嫣在此谢过您了。且不说我还养得起我自己,就算养不起那日,我也不会求人,这才叫心安理得。若提再嫁,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您说我心高也好,不自量力也罢,我不会给人做妾——” 她顿了顿,睨了眼对面那只莹缜大手轻声道,“也不会给人做外室。” “若老天眷顾,这辈子还能碰到不嫌弃我曾经的人,愿娶我为妻。不管过什么样的生活,吃苦受累、穷困潦倒,我都愿意。” 徐井松盯着面前的碗碟,哼声蔑笑。 容嫣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眼看着他道:“表姐夫放心,容嫣就是此生不嫁,也不会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徐井松猛然抬头看着她,除了冷漠镇定,什么都没看到。 容嫣话已至此,徐井松再如何不屑,以表姐夫的身份他也没理由再提了。好在虞墨戈在,他还能和他聊些其他,这顿饭吃下来也不算过于尴尬。 容嫣的事,虞墨戈全程置身事外,淡漠旁观。 可也是,这事和他有何关系呢。就算容嫣和他有约,可约定便是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何必趟浑水,惹麻烦。 吃过饭,节算过了。 容嫣告辞,表姐不舍。可以她和夫君现在的状态,也不敢再留她。 因自己的事惹得表姐夫妻不和,容嫣有些过意不去。徐井松再不好,待姐姐是真心的。于是劝她不要为自己再和姐夫怄气。 姐妹惜别,容嫣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刚拐出巷子口,她便张开了紧握的手掌。掌心里是方才趁人不注意,虞墨戈偷偷塞给她的纸条。 面对徐井松她都没慌过,此刻,她竟有些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四个字:“别院,等你。” 容嫣满脑袋里都是方才他清冷的模样。她想算了,然看着马车拐入自家所在的巷子,容宅大门外的垂柳已见,她唤了一声。 “嬷嬷先回吧,我去趟澹华寺。” 杨嬷嬷想跟着,还没待她开口,眼见小姐把车帘放下了。这是不想她说——于是默默下车,看着马车远去。 容嫣不是不想她说,是自己无颜面对她继续撒谎。 …… 打着听禅的名义,遣马车先回,酉时来这接她。穿过大雄宝殿,容嫣从藏经阁后的小门离开寺庙,踏上林中通往虞家别院的小径。 站在别院侧门,她再次犹豫,扣门的手几起几落。终了下定决心再次举起手时,门突然开了。 方看清了那抹不羁的笑,便被门后人一把扯了进去。随着她一声惊呼,虞墨戈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声音暧昧轻佻道:“就知道你会来!” 第9章 清醒 “放我下来吧。被人看到了!” 容嫣红着脸颦眉道。 “不会。”虞墨戈哼笑,桀骜慵然。“看到又如何,没人敢说一句。” 话是这么说,可容嫣还是觉得羞,窘得把脸贴在他胸口遮住了。 虞墨戈只披了件大氅,方才抱她时大氅滑落,顾不得拾,此刻中衣外只着了一层薄薄的外衫。容嫣钻在他怀里,呼吸轻而柔,像小猫似的吹透了衣衫,濡湿的温热感直直窜入心头。 第9节 他佻笑低头看她。 容嫣肌肤白得透明,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攀至鼻尖。精致的小鼻尖渗出汗珠,一下一下地点着他胸口,像戳着他的心。 胸腔都快炸开了,他抱紧了她加快脚步。颠簸得容嫣惊怕,下意识揽住了他的颈脖,贴他更近了,鼻息间尽是淡淡的檀香和他独有的味道。 侧门不常开,却是离云毓院最近的门。明明不算长的路,偏他就觉得走了好久。 终于入了正房,他直奔西稍间的拔步床,容嫣方落到床上便被他压了上来。吻急而细碎地落在她嘴唇,耳珠,颈脖,和被他匆忙剥开的锁骨,一路向下…… 酥酥麻麻的感觉混着燥热把容嫣吞噬了。她胸口发闷,一颗心像被揉捏着,说不出的滋味。明明有过两次了,为何还是觉得别扭…… 她缩紧身子,眉心越蹙越深,竟打起了寒颤。 虞墨戈感觉到她的不适,停下来。 怀里人瑟瑟发抖,星眸水莹莹地看着他,慌乱无措。 “害怕了?” 他轻声问。语气虽柔,可改变不了他的清冷,墨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确实有点怕人,但她不是因为这个。 容嫣喉头一紧,抿唇摇了摇头。 虞墨戈的目光落在她唇上,樱红水润,被她抿得发白。她是怕了—— 他半垂眼帘,掩住几分清冷,拇指捏着她下巴轻轻吻了她。她唇都是凉的。 虞墨戈笼着身下人想了想,蓦然唇角一挑,笑了,魅惑不羁。他抚了抚她额角凌乱的发丝,声音磁性而温柔道:“要不要喝酒。” 容嫣恍然。 她也发现问题所在了。前两次她都是在醉酒的情况下和他做的,羞耻,尴尬,疏离,陌生……一切都被酒意冲淡了,她什么都不在乎,唯恣肆地体验感官上的欢愉。 想到这,容嫣赧颜,垂目点了点头。 虞墨戈坐起,长臂一伸便够到了拔步床边小几上的酒壶,斟了两杯。 容嫣随他起身,却又被他按下。眼看着他漂亮的颈脖微扬,一杯酒入口,随即俯身,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他唇贴着她唇,竟将口中的酒哺入她口—— 容嫣瞪大双眼呆住了。 随着他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撩拨似的从她颈脖划向胸口,容嫣“咕嘟”一声,咽下了。 他唇依旧深吻。贴得极近,她看见他闪动的眸光中蕴了层淡淡的笑意,像阳光下晃漾的湖水,涟漪轻泛,看得人头晕目眩,连心都柔了。 长吻结束,他又哺了她一杯。溢出的酒沿着她唇角滑落,她想去抹,却被他的唇追了上去,一路沿着下颌追到了颈间,追到了锁骨,胸前…… 酒滴没了,吻还在继续。 本以为只有酒能醉人,原来吻也可以。 淡淡的酒意加上他缠绵似水的吻,容嫣终于在半清醒的状态下知道自己是如何陷入意乱情迷的了。她不得不承认,这感觉是说不出的奇妙,美好,诱人—— 身子越来越热,最后仅存的意识也飘散了,她迷离地阖上了双眼…… …… 二人多日未见,虞墨戈折腾了整个下晌,才勉强把旷了许久的身子和心添满了。 他手肘撑着头,半卧地看着背对自己的容嫣。 她寸缕未着,大半个后背尽在眼底,看着她滑嫩细白的肌肤上,尽是自己吻痕,他不禁挑了挑唇,指尖点了上去。 每点一下,她都会轻颤,引得诱人的蝴蝶骨张合,似要振翅欲飞般,美得不像话。 虞墨戈忍着欲望深叹了声,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正要去咬她小巧的耳骨,发现她竟流泪了。 他轻轻地扳过她,隆起眉心低声道: “弄疼你了?” 想到前两次的疯狂,容嫣怕过,不过他已然极尽温柔了。 容嫣摇头。 虞墨戈眉心越蹙越深,舌尖在齿根滑过,他幽沉道:“不愿意和我做?” 还是摇头。 “不喜欢?” 容嫣泪瞬间滑落。 不是不喜欢,是因为喜欢才哭。到今天她才明白自己也是个有欲望的人。 可越是认清自己,越是悲哀。分明是人的本能欲望,她却要以这种方式来实现,就因为她嫁不出去,因为她不想为妾也不想做外室。 如果不是因她穿越,如果不是遇到了他,容嫣完全想象得出原主荒凉的一生。 所以从某些方面而言,她倒是应该感谢虞墨戈—— “我对不起佛祖,我打着进香的名义与你做这种事,我怕要招报应。”容嫣捂着脸道。 面前人怔了须臾,随即鼻间一声哼笑,握住了她扣在脸上的手。她小手柔滑细腻,软绵绵的,捏在掌心堪比把玩上等的羊脂白玉。他摩挲着她圆润的指甲道: “提出要求的是我,要报应也该我第一个。有我挡在前面,你怕什么。” 容嫣破涕为笑。 可颦起的眉始终不展。 其实虞墨戈猜得出她因何而哭,是为临安伯府的事吧。本是书香千金,却要被人推给一个垂垂老者做妾,她如何能甘。若能接受,她早就是自己的外室了,何况还有个年轻俊朗的徐井桐,不是也未曾入她的眼。 当初她拒绝自己,他以为她果真如人所言,清高自傲;抑或是她被夫君冷落五年,连做真正女人都未曾体验过,所以对男人给予的身份产生抵触,不想依靠任何人。与其被身份束缚,不若洒脱一世。 不过今日,他终于明白她不肯做外室的原因了。 “你想嫁人?”他问道。 容嫣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顷刻,闪动的眸色淡了。她微微一笑,敛回目光。 这是她前世最大的愿望,即便到了这一世依旧放不下。 她只是想有一个家,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可老天偏就和她开玩笑,对他人而言再平淡不过的事,对她两世可望而不可即。 如掌心的沙,企盼越是强烈,握得越紧,便越是抓不住。 虞墨戈见她幽然而起,背对着他拾起衣衫,白皙透澈的皮肤被夕阳镀了层淡淡的嫣红,像一抹云,柔美得恨不能拥在怀里揉进心头。他狭长的俊眸微眯,柔声道:“今晚留下吧。” 对面人微滞,没回身,唯是摇了摇头皓腕玉指轻动,将那片旖旎风光隔在了衣衫中。 …… 容嫣回到容宅,杨嬷嬷正在门厅候着,听到马车声赶忙迎了出来。直到送小姐入了后院正房,查看左右没人,她才掩门,回身皱眉盯着容嫣,唇抿得发白。 瞧她这神情,容嫣便知道她有话要说,于是解下披风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她。 杨嬷嬷踟蹰不定,攥紧了帕子急得眼眶都红了。真不知如何说起—— “……今儿晌午,我看见虞家少爷,给您字条了。” 容嫣怔住。房中一时沉默…… 沉默便是默认,杨嬷嬷心沉了。 从无意中发现容嫣肩背的红印,她心里就有了不好的念头。当初只是猜测,今儿眼看趁大家吃茶虞少爷悄悄在小姐手心塞了字条,她便懂了。 杨嬷嬷急得直叹气。“小姐糊涂啊!您怎么能和他……那可是英国公家的嫡子,他不可能娶您的,您也只能做个外室。外室连妾都不如,这世间有几个尤姨娘啊!” 说罢,她悔了。心恨自己口不择言,又提起了那个贱人。 其实她说的没错,不是谁都有尤姨娘的幸运和手段。秦晏之为了纳她不惜被揭发,是郡君替他摆平了此事才保住官职的。 正妻碰都不碰,却为个外室连仕途都不在乎。人和人还真是比不得…… 容嫣对着嬷嬷淡笑。“我不会做外室的,就这样,挺好。” 自己没听错吧!不做外室,这样挺好……这样是哪样? “这……这不是……”杨嬷嬷惊讶得说不出口。 “偷情吗?”容嫣莞尔。“我未婚他未娶,哪来的偷;何况我们之间也没有情。” 越这样说杨嬷嬷心越是凉。小姐走到今日,到底还不是被那个贱人伤透了心。她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了。 “这若让人家知道,可如何是好啊。” 杨嬷嬷知道,一旦她决定了自己劝不了,亦如当初和离。即便她不走又如何,秦晏之虽冷漠却从未怠慢过她,她依旧是秦家的正室。 女人,活得不就是个名分吗。 杨嬷嬷传统意识强烈,自然这样想。一旦出现问题,首当其冲把原因归结到女人身上。她从来都不觉得整件事是秦晏之的错,而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尤姨娘。尤姨娘有错,秦晏之就对吗?容嫣独守空房五年,他给过她起码的尊重吗? 冷漠,不是一种暴力吗? 生命来之不易,尤其对死过一次的人而言。她才不要为了人家的“口舌”活着,也不想被所谓的“名分”绑架。如今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为什么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毕竟是个女人,总得为以后打算啊。”杨嬷嬷抹泪道。 容嫣神情凝住。 她是得为以后打算了。即便这辈子不能如愿也得好好活着。徐井松说得对,活着就要心安理得。 容嫣起身,拉着杨嬷嬷嫣笑。“嬷嬷休要想那么多了,一切都会好的。去把账本拿来吧,咱拢拢家底……” 作者有话要说:  虞:老婆要嫁人,怎么办? 第10章 田产 寒冬腊月,绵雪霏霏。 云毓院书房里,香薰缥缈,温如暖春。 身穿桃粉比夹的小丫鬟站在高几侧,纤指捏着墨锭静静地磨着。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娇嫩的小脸绯红,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高几前挥墨的男子。 男子身量颀长,雪青的直身衬得他清清淡淡,冷若寒潭。他站如松竹,头稍低目光落在面前的宣纸上,一张侧容被窗口映入的光打得清晰,眉骨、鼻梁、双唇、下颌……线条精致到完美,有如雕刻。 天下竟有如此俊逸非凡的人,俊得带了仙气似的…… 小丫头看得恍惚,墨锭撞到砚边,“哒”的一声响。 第10节 虞墨戈余光淡淡扫了一眼。待书完最后一字,提笔而望。 “……更重重、龙绡衬著。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 是辛弃疾的《赋梅》。 他默念着,目光落在“嫣”上,如春风抚过,将他眸中的清冷吹淡了。失神间,饱含墨汁的笔悬着,墨水滴落,在宣纸上绽了朵墨花。 “少爷小心!” 小丫头疾呼,去扯宣纸,手不偏不倚,碰到了虞墨戈扶案的指尖。他指尖冰凉,小丫头惊得登时僵住,直到一束清冷的目光扫来,她才猛然醒了,收手跪倒在地。 “少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是怕那字……对不起……” 小丫头紧张得脸色发白。不过明眸朱唇,细皮嫩肉的也算个美人胚子。虞墨戈见她双肩颤抖,柔弱得似雨打娇花,哼笑一声,坐回圈椅上,语气慵懒道: “起来吧。” 小丫头长舒了口气,低头起身。目光落在搭于桌面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上,想到方才的触感,脸又红了,心扑腾扑腾地跳,于是媚眼弯眯偷瞄了少爷一眼。见他也在看着自己,慌乱垂眸,唇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 若非曲水病了,她也不会有机会伺候。入府两年,今儿才算看清这位少爷。长得跟神仙似的,哪个会不动心。听闻他名声在外,是京城有名的风流人物,落拓不羁。也不知他方才看自己那眼可是…… 正想着,九羽来了。 见九羽静默伫立,小丫鬟识趣地福了福身,媚然笑道:“奴婢先退了。” 虞墨戈目光跟着她,一直到她转出了书房的正门…… “爷,京城又来人了。”九羽开口道,“世子催您回去。” “催吧!就道我身子没好,需再养些日子。”虞墨戈漫不经心举起了方才的那幅字端详。 九羽面色为难。“人已来了两日。怕是世子下了死令,您不走,他便不回。” 字幅后,虞墨戈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他目光落在方才的墨点上,越看越是碍眼,于是双手合拢将那副字团成了一团,修长的手指轻弹,纸团飞落,滚到了九羽脚边。 “方才那丫鬟,不许再入云毓院一步。” 他寒声道。目光瞥着桌上浅刀细雕的绿端砚台,手指一挥。 “算了,直接打发了吧。连同这砚,扔了。” “是。”九羽低头应声,又道:“那京城来的人……” 虞墨戈起身,脊背挺拔优雅地抚了抚衣襟,操起一把折扇佻然笑道:“走吧,陪爷逛一趟!” …… 这几日容嫣没闲着,她算过了,自己的嫁妆加上秦晏之许她从秦府带走的东西,最后折合成现银约六千两。这不是笔小数目,简简单单够她安逸地过一生了。 不过她不想坐吃山空。于是抽出三分之一,打算置办田产。 为何置办田产?因为土地才是最根本的保障。农业本身就是社会经济基础,尤其是农耕文化的国度,加上这个时代产业分化缓慢,结构单一。所以没有比发展农业更适合的了。 理论如此,实践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比如说最基本的——买地。 她预算过:良田五两一亩,她可以买四百,差一些的能买五百。卖田者不在少数,可她人生地不熟,又正值冬季白雪皑皑,没办法了解田庄真实情况。 对于土地质量,做个实地考察,多听多问能探出来。可过程长不说,重要的是太张扬了。 她孤身住在容宅已然瞩目,平日里都是低调行事,若再让人知道她有千两家产,危险系数免不了会升。 故而想来想去还是该找个中间人,而整个宛平也只有一人能帮她。 谭青窕—— 自打冬至那日离开临安府,容嫣一直没再去。中间表姐来过一次,劝她不要和表姐夫计较,他是男人,总归思虑不周。 容嫣没在意,嫁不嫁在自己,和他一外人计较这些干嘛。再说他看不起自己,也不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至于陈侍郎,吃了容嫣多次闭门羹,心思也淡了。虽不甚甘心,毕竟是官宦世家,姑娘不愿嫁他不至为此闹得满城风雨,影响儿孙仕途。 所以容嫣更犯不上和徐井松较劲。 可她还是不想见他。 于是拣徐井松在卫所的时间去了临安伯府。 几日不见,青窕神形略显憔悴,可见了表妹眼睛登时亮了。 以为表妹还因提亲的事生气,如今见她来不知有多高兴。如此容嫣倒惭愧了,表姐始终真心待她,她却一直在躲。 和青窕用不上过多寒暄,聊了几句容嫣便把所求之事道来。青窕闻言笑了,不过买田而已,还以为多大的事。临安伯府庄子多,随便寻个管事都对宛平的田庄了如指掌,让他们去打听,旁人也只会认为是临安伯府要买,两全其美。 容嫣施大礼谢表姐,青窕怅然。自小一起长大,情比亲姐妹,才几年不见便如此生分了。于是幽幽叹了句: “和谁见外,也不要和亲人见外。” 二人感喟,后院丫鬟来了,进门便道:“夫人,小姐的烧退了。” 青窕长舒了口气,方要向容嫣解释,小丫鬟接下来的话把她吓得一惊,又坐在了椅子上。 “乳母道,小姐胸口上突然起了红斑!” 容嫣随青窕去了后院,这才知道澜姐儿前几日突然高烧,三日不退,青窕不眠不休地守着,今早才见降温。容嫣来之前,小家伙还颇有胃口地喝了粥,本以为快好了,可这会儿…… 后院,徐静姝正守着侄女。见嫂嫂赶来,她也有点慌了。 眼见澜姐胸口越来越红,大夫却还没到,青窕急得直掉眼泪。 澜姐儿见母亲哭,伸出小手给她抹泪。小家伙精神不错,容嫣看看她胸口,那红色不是斑,是疹子。 先无症状高烧,烧退后出疹,不痛微痒……容嫣摸摸她小脖子的淋巴,问乳母她可曾出过疹子,乳母摇头。 容嫣笑了,抚着表姐的背安慰道:“别怕,澜姐儿这是要好了。” 青窕惊讶,容嫣解释来。这只是幼儿急疹罢了。高烧三四日,服药不退,一旦退了便会出红色疹子。不过这也是最后一个阶段,一般两天内疹子便会消,不留痕迹也没任何伤害。只是两岁内的孩子容易患,澜姐儿都三岁了才出,比较少见。 虽将信将疑,见女儿症状确如她所言,青窕便按她的嘱咐安排下人。 给澜姐儿擦洗后,又喂了水。小家伙耐不住疹子痒,总是去挠。乳母按住她,一撒开她又挠。容嫣寻了两块丝帕,把她小手包起来。澜姐儿挥着被裹的小拳头噘嘴道:“痒,小姨我痒。” 容嫣笑着摸摸她头。“小姨知道澜儿痒,小姨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痒了。”说着,一边朝她胸口吹气,一面用指尖点她的小下巴,小东西被逗得抱着两个小拳头咯咯直笑。 “还痒吗?”她柔声问。 澜姐儿小脸凑了凑,拖着软糯的声音甜甜道:“小姨亲亲,亲亲就不痒了。” 容嫣哭笑不得,小东西好会撒娇。这么招人疼的小团子,看得心都软了,巴不得能搂在怀里亲个够呢。于是捧着她小脸亲了一口。 澜姐儿眯起眼,伸出圆滚滚的小胳膊扭道:“小姨抱抱,还要。” 容嫣败了,心彻底化成了水。她含笑伸手,却闻身后人道: “澜儿,不许闹了!” 是徐井松,他回来了。 容嫣默默站起,回身揖礼,一抬头发现虞墨戈也在—— 随徐井松同行的还有请来的大夫。给澜姐儿瞧过后,道她并无大碍,待疹子退了便好。听闻和容嫣所言如出一辙,青窕松了口气,静姝也兴奋地对兄长讲了方才的事。 徐井松淡笑,不以为意,唯应和地点了点头。 青窕激动,一股脑把容嫣欲买田的事也道了来。这可让徐井松心下愕然,不禁扫了她一眼。 原是带了家底的,不怪底气那么足,说何不肯做妾。想置办田产?心路转得倒快。可也是,一个能主动提出和离的女人,自然不简单。不过一路从书香千金到深闺妇人,她哪接触过这些,岂懂得中间的门道?那地里长的,可不是她小姐妙笔生出的花;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宣纸上的香墨,黑白分明。 女人的命运便在后宅,想独立,岂不知到头来是花钱买糟心。 不过有些人是天生执拗,不叫她吃吃苦头,便不知回头。 “这岂不是小事一桩。放心,都是一家人,我遣个管事帮表妹打听着便是。”说着,视线一转,又落到了虞墨戈身上,盯了他半晌,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无奈道: “虞三少爷,您能不能少惹些麻烦,您这是要陪我一起过年吗?” 虞墨戈慵然而笑,目光流转,扫了容嫣一眼。“也不是不可啊。” 青窕和静姝听得糊涂,茫然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想来这事也挡不住被传,徐井松摇了摇头,苦笑道: “他为了栖仙楼的花魁,把严府二少爷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容:…… 虞:老婆,你听我解释!!! 容(╯‵□′)╯︵┻━┻ 第11章 讨好 头晌虞墨戈去栖仙楼喝酒,和严家二少爷严璿同争花魁,几句不和便动起手来。严家少爷书生一个,带的几个护院连虞墨戈都入不了眼,更不要说军籍出身的九羽。 眼见着一个个被收拾得七零八落,这严璿还不服气,竟和九羽挑衅,结果可想而知…… 虞墨戈名声在外,风流韵事什么没做过。不过这两年颇是安静,今儿怎就突然去争花魁?还冲动地把人打了。 而且惹谁不好,偏惹的是严家二公子。 严家地位可不一般,老太爷是翰林院大学士,太子太傅,严璿父亲更是吏部尚书,身在内阁,资质颇老,连首辅都要敬他三分。 再说这严二少是纨绔里出了名的泼皮。这不,挨打后一怒之下把虞墨戈告上了公堂,不依不饶。若不是徐井松闻讯赶来,从中斡旋,人都领不出来。 众人既惊且忧,可能除了觉得“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小迷妹徐静姝一脸的骄傲,没人不为这事犯愁的。 以虞墨戈和临安伯府的关系,这事他们不能不管。 徐井松愁眉不展,当事人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丝毫没放心上。言道不扰徐澜养病,改日再议,便跟着前脚离开容嫣告辞了。 临安伯府离容宅不远,容嫣没乘轿子。 拐入三元巷子口,便是家茶馆。容嫣留下歇脚,杨嬷嬷趁这空档去了药铺。从离开秦家月余的功夫发生太多事,她得去给小姐抓点清火的药。 杨嬷嬷才走,坐在门边的容嫣见对面胡同里有人朝这望,仔细辨认,竟是九羽。 二人视线对上,九羽淡定点头。容嫣看看他身后的马车,懂了。余光扫了扫,见无人注意便过去了。 方走到九羽身边,还没待她招呼,一双手蓦地掐住了她的腰,用力一提,心忽地一下,她整个人被拉上了车。 马车里,虞墨戈握着她腰轻笑。容嫣慌忙推开,嗔了句“让人看见了!”便将车帘掀了丝缝朝外望。虞墨戈笑意更浓,长臂一伸又将她揽了回来,扣在怀里。 “这路僻静,没人。” 第11节 说着便低头朝她颈间吻去。 濡湿的温热在这冬日里特别地清晰,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她缩着脖子躲,身后那双唇追逐,终了不轻不重地在她颈脖根咬了一口。 容嫣猛吸气,“呀”了一声。 虞墨戈谑笑。“你都不问问今儿发生了什么!” 还用问吗,徐井松不是说得很清楚。 容嫣摸着脖子,平静道:“我们约定好的,互不干预。” 虞墨戈沉默片刻,身子蓦地朝后一仰,手搭在膝头慵然道:“果然守约,那今日与我回别院吧。” “不行!” “为何?” “前儿个不是去了吗。” “太久了,想不起来了。”虞墨戈笑容轻佻,容嫣无奈。 “……嬷嬷在等我。” “让九羽去知会声。” “今晚还要把账拢出来。” “明日再拢……” “明日要商议买田。” “……” 气氛有点微妙。 狭长的眼睛微眯,虞墨戈扬起下颌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膝头漫不经心点了点,突然鼻间一声哼笑,道: “你是在和我闹别扭吗?” 容嫣没应。 闹别扭,不至于。他们之间没有情感羁绊,自然也没“别扭”可闹。不过从合作的角度而言,她有点不高兴。 他今儿去争花魁,容嫣不惊,这个时代的男人本就有这种自由,更何况被徐家小姐灌输久了,知道他的名声早有心理准备。本来就不涉及感情,何必较这个真。但没争到便回来找自己,这就让人心里不舒服了。不是因嫉妒,而是他把自己放在了和烟花女子同等的位置上。 二人发生关系,是建立在平等约定之上的,不是交易。这几日她去过两次,且都是他提出的。但这不意味着她没有选择,她今天就选择不去,就是要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服侍,也没必要去讨好谁。 心里义正言辞,然面上却噤若寒蝉—— 虞墨戈看着颦眉深思的她,无奈笑了,随即佯做失意地长叹一声。 “听闻你在临安伯府,我连个犹豫都没有,出了公堂便跟着徐井松来了。亏得我痴心,一早还在琳琅阁给你拣了这个。”说着,将一朱漆描金木匣递入她手。 容嫣打开,是一只墨绿翡翠镯子,和自己曾给他的那只很像,玉质绝佳,精雕细琢,刀工丝毫不逊那只。 可她还是扣上,送回去。 “收着吧,当我还你的。你的那只我找不到了。” 容嫣犹豫。“其实你不……” “明天——”虞墨戈蓦地截了话,看着她忽而又想起什么,顿了片刻,认真道:“若忙完了,你愿意的话,我等你。” 说罢,勾唇而笑。一抹落拓的温柔从他深眸中漾出,一直荡入了容嫣的心头。像触碰了蜗牛的触角,她心登时软了…… 京城,英国公府。 虞晏清怒睛隆眉,比他手中摩挲着的青铜卧狮还要威寒三分。他盯着单膝跪地的侍卫,冷哼道: “请不回来?” 侍卫惭颜垂目,应:“这事经了公堂,严家不肯作罢,奴婢带不走。临安伯世子去了才把三少爷接出府衙。三少爷让奴婢转告世子爷,请您帮他打点——” “又是这些烂账!” 虞晏清捏着卧狮猛然砸向桌面,震得茶碗盖叮当响,把八仙桌另一侧的宁氏也惊得心颤,蹙眉看着儿子,劝道:“你三弟就这秉性,你又不是不知。不回便不回吧,免得在京城……” 话未完,儿子脸色愈黑,宁氏赶忙噤声。须臾,又试探道:“要不,去严府说说?也不是多大的事……年轻气盛,谁还没冲动的时候。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严二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能说早就说了。”虞晏清深叹道。“严恪忱是什么性子,厌恶虞墨戈和厌恶他那不肖的儿子一般。他把儿子扔在宛平为的便是眼不见心静,岂会插手这事。闹不好再让东院老爷子知道,那他更不用回了!” 他不回可不行—— 眼下西北军饷案越查越深,都察院和兵部都派人去了,一旦案子查到英国公府,虞晏清躲不掉!他得找个人替他挡这一劫。 庶出的二弟远在辽东,牵扯不上,这事只能靠曾任大同总兵的虞墨戈。 可他明摆着是不想回…… 虞晏清看了眼母亲,见她愁色不减,知道她在为弟弟担忧。手心手背都是肉,顶罪这事,他自然不能告诉她,于是缓声安慰道:“母亲放心,再如何他也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不管他。烂账处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件。明个我便去严府说说,他不会有事……会回的。” 一定要他回吗? 宁氏看着儿子,眸中的情绪如潮涨落,缭乱不宁。可终了还是平静下来,把疑问留在心底,垂目道了声: “……好。” …… 临安伯府的李管事两日便给容嫣选好了良田,不过他只讲了概况,怕容嫣不懂,干脆给出了最佳选择。 容嫣感谢,却没答复。 四百亩,于临安伯府不算什么,但对她意义不同。所以得谨慎,应该有个起码的数据分析或实地考察。什么地该种什么,不是想当然的。 于是,容嫣带着杨嬷嬷和云寄,遣赵护院驾车去田庄。 宛平是京南门户,军事重地,大部分田庄都集中在南面,路途较远。 寒冬雪重,沿途辨不出是荒郊还是农田,白皑皑一片,瞧不到头,走了小头晌才到。不过若顺利的话,今儿起码能走两个田庄,天黑之前赶回城。 容嫣先去了钱府田庄。钱员外祖籍安徽,落叶归根,年过花甲的他想把田庄卖了,回安徽养老。这田庄是李管事首选推荐,也是比较下来容嫣最中意的。 钱府田庄的庄头姓周,名仁,四十出头的汉子,个不高,皮肤黝黑,看着踏实稳重。不过一双眼可透着精明。 东家已打过招呼,他知容家小姐的来因,颇为热情,请几人入上房。 周家四合院不算大,但上房布置得很讲究。冬日里烧着地龙,一室暖春。周仁端来香茶请容嫣品尝,并将田庄的情况报来: 田庄三百七十亩,基本地势平坦,有池塘,可解决旱季灌溉;西部靠山,近百亩,栽植果树;其余二百七十亩,除二十亩种植瓜蔬外,皆种小麦和蜀黍…… 周仁一面介绍,一面打量容嫣。她虽装扮素雅,可浑身透着股贵气,与这氛围格格不入,像仙子下凡误落人间。再瞧她那衣着,怕只那件织锦披风就够买下二十亩田了。 这养在闺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亲自过问田庄,她听得懂吗? 把情况叨咕完了,周仁咧嘴一笑,道:“实话讲,打理庄子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您完全可以如现在东家一般,把田庄交给管事,在府里收利便好,何须操这份心。您瞧钱员外,一年到头也来不上一次,我不也帮他把田庄打理得井井有条,按时按晌给他收租送利。” 容嫣微笑点头。“您说的是,我自然也要租,不过该了解的还需了解。” “那是,那是……”周仁歪唇笑应。可笑着笑着,脸色渐沉,一副有话难言的模样。 容嫣纳罕。“您这是……” 周仁神色殷殷,空了半晌,眉一拧心一横,咬牙道:“那话都是东家嘱咐的,虽大体无差,可哪个卖瓜的不夸自个瓜甜。您姑娘家的也着实不易,瞧得我这心里都不舒坦,这田庄我打理了十几年,没比我更熟悉的了,我便索性跟您透透底吧!” 这可是出乎意料! 容嫣含笑点头:“请讲……” 聊了近一个时辰,最后随周仁去田庄外围瞧了一眼,便告辞了。 他们还得赶往下一家。 乡路土道,马车颠簸,云寄一边给小姐掖着滑落的小毯,一面摇头,不可思议道:“那庄头倒实诚,什么都敢说,就不怕得罪东家?” “他可没那么笨。”杨嬷嬷道了句,将备好的暖手递给容嫣。 云寄不解。容嫣抱着暖手笑了笑,“这算不上得罪,却能讨好新东家。” “您的意思,他是在讨好您?”云寄问道。 容嫣点头。 周仁虽指出了田庄的几处劣势,不过蜻蜓点水,无伤大局,却靠诚意讨了容嫣欢心。他看出容嫣对这田庄有意,从一开始便热情招待,之后又推心置腹,不过是想待田庄易主后能够继续打理,做他的庄头。 容嫣确实喜欢这田庄,但用不用他,她不确定。 先说这周家小院,大冬日烧地龙,就算是为了迎她但这造价也不低;再说他送来的茶,可是洞庭君山茶,这是秦家大夫人——她前任婆婆韩氏的最爱,在秦府她没少喝,色味与龙井相似,但采撷量极低,很是难得。为讨好人,他也够用心了。 可人再精也有百密一疏之时。这一切不该是个庄头能负担得起的…… 杨嬷嬷也看出了周庄头的心思,问道:“小姐可有想法?” 容嫣摇了摇头。“买地最重要,这都是后话。” “小姐!” 车帘外,赵护院突然唤了声,语气犹豫道:“后面有辆车,好似出城时候就见过,不是跟着咱来的吧。” 容嫣掀起车窗帘回首看了一眼,顿了片刻,平静道:“继续赶车吧……” 第12章 跟随 容嫣选中的第二个田庄略小些,仅三百亩,靠近钱家田庄。虽离得近,情况却不大相同,地势稍高,易旱。不像钱家靠山,有池塘,它是广阔平坦的一片。 庄头姓郑,名德裕,祖籍河南,自幼跟着父亲到了北方,从佃户开始踏实肯干,后被东家聘为了庄头。听闻东家嫁女,要拿这片地当嫁妆,本以为直接给了女儿,没想到竟是要卖。 若是跟了小姐,他这庄头还能继续做。但跟了新东家就不一定了。谁不安排自家人呢。 心怀忐忑,不免也对容嫣表示热情,可他的热情要比周仁让人舒服多了。 晌午已过,知道容嫣还未吃午饭,便遣自家婆子准备了些农家吃食。边说边聊…… 他先介绍田庄情况,优势劣势均无保留,之后又详细分析了这地里适合种什么,如今佃户们种的又是什么,每家产量多少,缴租如何……说着说着,想到了东边的那条清水河,若是能引渠灌溉,这地…… 郑庄头凝神思量,忽而眉头一展,讪笑:“扯远了,扯远了……” 千金小姐,人家哪会关心这些,倒不若说说租子。庄头会换,佃户可不会。于是又介绍了田庄的出租情况。 说实话,郑庄头这性格容嫣很喜欢,可她毕竟是买地,她还是更中意钱家的那块。 从郑庄头那离开,容嫣又回了钱家田庄。这回她没去找庄头,而是留下马车,奔着乡间的农户去,和他们聊聊许能知道得更多。 第12节 可让容嫣没想到的是,她不但一家门也没叫开,在小路上偶遇的农妇也视她如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容嫣越走越远,心也越来越凉,凉比挂了雪水的鞋袜。杨嬷嬷劝她别去了,容嫣不甘心,一个不留神踩空滑倒,把脚扭了。 杨嬷嬷赶紧让云寄去唤赵护院把马车驶来,她搀扶容嫣寻处干净的门扉下休息。 本就走得远,乡路小径难行,马车一时不到,杨嬷嬷急得站在路口眺望。这会儿阳光一退,下了雾似的,瞧着这天似要来雪啊,得赶紧回去,不然被困在这就遭了…… 正想着,忽闻容嫣一声惊叫,吓得她一个激灵踉跄回身。然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她更惊,惊得心寒—— 一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打横抱着小姐。 容嫣满眼惊愕,瞪起秀目颦眉看着他,虽面含愠色可掩不住脸颊泛起的赧红。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清冷的眸色越来越柔,柔如秋水,温若煦光,把容嫣都照亮了。 她渐渐放松,脸颊的红晕蔓延,把所能见的白嫩皮肤都染上了诱人的绯色,娇艳欲滴…… 杨嬷嬷第一次见到虞墨戈和自家小姐亲密接触,一时愣住了。 容嫣也反应过来,慌乱挣扎要下来。虞墨戈抱紧了她,抬头望向杨嬷嬷,一张绝尘的脸澄净无波,他含笑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任怀里人如何挣扎呼唤,也没停留半步。 一直到了虞家马车前,他才将她放下。 “嬷嬷她……” “放心。”他提着她的腰笑道,“九羽会和她解释。”说着,把她送进车里,自己也跟了上来。 容嫣想到几日前二人在车上那幕,下意识地朝角落里挪了挪,行动上保持距离,面上却佯做淡定问:“你怎么在这?”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马车就是他吧。 “你说呢?” 虞墨戈挑唇看了她一眼,把她拉过来。并没如往日般逗她,而是握着她的小腿径直把她的鞋袜脱下了来。 “别!”容嫣伸手阻止,扭伤的脚一动,嘶嘶地疼。 虞墨戈凝眉按了按。“疼吗?” 容嫣点头,又突然摇了摇。“也不是很疼。” 他又动了动她的脚,留意她的表情,随即道:“骨头没事,但还是得敷一下。” 他掀帘遣人准备冷水,回身又握住了她另一只脚。容嫣挣扎道:“这只没扭!”虞墨戈蓦地笑了,继续脱下她的鞋袜。鞋上沾了雪,遇热融化,把鞋都浸湿了,脚凉丝丝的。他用手暖了暖便塞进绵毯里,又拿了只沉香暖手放在她脚底。 容嫣挣不过,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红着脸任他摆弄。 水来了。虞墨戈把帕子浸湿,看着她认真道:“可能有些凉,忍着点。”说罢,把帕子轻柔地贴在了她扭伤的部位。 真的很凉,冬日的冷水冰的刺骨,才一贴到皮肤容嫣就觉得整个人都被冻透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声音娇得像只小猫,虞墨戈不禁笑了,目光漫出暖色。 他帮容嫣脱下披风,又解开了自己氅衣系带,接着去解里面的直身……容嫣愣了,眼看着他已露出素白的中衣,猛拉住他道了句“别——” 虞墨戈一怔,笑着取下她手,敞开衣襟从后面把她整个人裹了进来,一丝缝隙都不留地贴着她。如此,她更像只钻入他怀的小猫了。 还以为他要…… 容嫣羞得都抬不起头来了。他却偏头看着她,鼻间发出一声佻薄的笑,贴在她耳边,沙哑着声音道:“‘别’什么呀?” 濡湿的热气窜进耳朵里,轻柔地撩着耳膜,容嫣的心登时一软,脸一直红到颈脖跟,淹没在了他的衣襟下。 她缩了缩脖子,窘迫道:“没,没什么……” 虞墨戈轻笑,又拢紧了手臂。后背慢慢被暖意浸透,容嫣的心都被腾暖了,跑了大半天,倦意一层层涌上来,若不是脚上不适,她真怕自己会在这暖意中睡去。 “为何去敲农户的门?”虞墨戈蓦地问了句。 容嫣回神,小声道:“想了解田庄……” “不是已经问过庄头了?” “嗯。”容嫣淡淡应了声。 “怕他话里不实?” 还是那声“嗯”。容嫣不是很想提这事,毕竟他们只是合约关系,用不着了解彼此;何况他是英国公家的三少爷,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也不会在意。 “庄头越是不实,他们越不会给你开门。” “嗯?”容嫣终于换了个语调。 怀里,虞墨戈捉住她一只手,捏了捏道:“你能想到,庄头自然也能想到,他会让他们说实话吗?瞧你模样非富即贵,不是东家就是管事,他们必然要躲着你。不然被庄头知道,你一走,他们岂不又要受欺压。” 这样解释便通了。容嫣恍然。农户怕她怕能到如此,那就说明庄头对他的手段极其恶劣,这里面说不定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容嫣有点兴奋。可转念一想,越是如此,那她不是越探不来消息了。 见怀里人突然来了精神,转瞬又叹了声。虞墨戈笑了,又捏捏她手指道:“你若真想问,便找个可靠的人帮你引荐,其他田庄的佃户也可以。且就道你是他们的新东家,已经买下这地了,他们若真恨透了庄头,必然会说的。” 说罢,朝容嫣脚看了眼,该换巾帕了。于是起身给换了块凉的,换完以后又来抱她,容嫣躲开了。 “不用了,我暖过来了。”她微笑道。 虞墨戈看着她,想了想,笑道:“可我还没暖过来。” 容嫣一愣。“你冷吗?”是不是自己寒气太重,把他凉到了。 “冷啊。”他嘴角勾了抹不羁道,“我心冷啊。” 说着,没待她回神,又把她拉了过来。“不是说好了要陪我,等了你几日都没来。” 容嫣赧颜,低头道:“不是忙着吗。” 眼见她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虞墨戈轻咬了一下。“所以我来陪你了。” 容嫣惊。摸着耳朵,局促道:“别这样。” “哪样了?”他笑问。 “你不必这样对我。”她眉心越蹙越深,想到方才种种,郑重道:“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他对自己太好,她会有负担的。 虞墨戈噤声,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随即又笑了,落拓洒然。他靠近她,捏起她的下巴亲了亲,双眸迷雾般地望着她,轻佻道:“这样就对了吗?”说罢,唇再次落下,越吻越深,越吻越长,深长得似车外绵绵飞雪…… 作者有话要说:  杨嬷嬷⊙_⊙:我都看了什么? 九羽-_-: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绝对经验!) 第13章 访问 容嫣醒来的时候在虞家庄园的客房,坐在架子床上朝窗外望,透过薄薄的府纱,光线有些晃眼。 从傍晚开始,雪下了一整夜,越下越大,雪花漫天地飞。亏得他们没急着回去,不然必定要困在途中。 昨个容嫣崴脚被虞墨戈抱走后,九羽便陪杨嬷嬷一直等在原地。待赵护院和云寄赶来时道:小姐崴脚,幸而遇到赶往自家庄园的虞家马车。情势紧急,先拉小姐去庄园会医了,他们几人由九羽带着紧随其后。 两辆马车脚前脚后赶到,虞墨戈钻了这空子,佯做不知,款待容嫣主仆。赵护院也识出了同出城的虞家马车,不过有临安伯府这层关系,云寄和赵护院未曾怀疑。 可偏偏地,夜半寂静,虞墨戈荒唐地进了她房间。 容嫣穿越而来,不喜人守夜,独自睡在空阔的客房,虞墨戈的突然出现把她吓了一跳。可他不以为然,什么都没说,查看了她受伤的脚,抱着她安静地睡了。 其实他不止为看自己的脚吧—— 他抱着她,被他抵着时她已经默认了。可他什么也没做,按捺着呼吸一动未动。 客房凉意重,被他烘着暖暖的。累了一日,下晌在他怀里的倦意再次侵袭,她很快便睡着了。一夜沉稳,连他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用过早饭容嫣去和虞墨戈道别。他看看她的脚,建议她莫要心急,待用过药脚消肿些再走也不迟,况且刚刚下过雪,路必不好走。后日他也要返回,二人可结伴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路确实不好走,容家只赵护院一个男人,半路车若被困仅凭他一人之力很难解决,他下意识点点头。不过还得看主家的。 容嫣犹豫。 出不去是实情,留宿也实属无奈。她担心的不是这个,她是急着想趁此机会把田庄的事处理妥当,钱员外急着回安徽,拖不得了。 虞墨戈似觉出她的顾虑,询问可是要去田庄?容嫣点头。 他想了想,平静道:若非去不可,那便乘轿吧。田庄和虞家庄园相距不远,比起颠簸的马车,轿子更稳更轻便,穿径入门免得下地走路。 如此最好,容嫣谢过虞少爷,匆匆出门了。 看着离开的主仆几人,虞墨戈唤了一声。 “九羽,随着吧。” …… 按照虞墨戈的说法,容嫣应该找个中间人。可包括赵护院在内,主仆四人都是外来户,没有熟人。想来想去,容嫣决定去找郑庄头—— 郑德裕略显尴尬,但对直言不讳的小姐也颇敬佩。他讪笑道:从南到北,不管是哪儿,庄头和东家间便没有清清白白的。即便是自己,极尽全力本分,也不敢保证没占东家分毫,没亏佃户一丝。 不过说起钱家田庄的周庄头,他只道了一句:此人非良善。 两家离得近,熟悉,佃户们时常是租过这家租那家。至于引荐,他可以推荐从自己这去了那边的农户。不过介绍归介绍,人家说不说,他无能为力。 能介绍就好。容嫣郑重起身,谢过郑庄头,郑庄头赶忙拦下。 且不说身份高低,瞧她那脚也不忍啊。昨个来时还好好的,这必是新伤。外面又飘起小雪了,她一个弱如蒲柳的小姐,顶雪带伤还这般坚持,怪有韧劲儿的。 若非冲着这,他也不会得罪人帮她。 不过她所为,也都是为了田庄。郑庄头突然觉得,若她是东家许也不会差。于是临了又问了句:“您确定不考虑我们田庄了吗?” 容嫣笑笑没答复,不确定的事还是不要给承诺了。 郑庄头介绍的佃户姓王,因这两年家遭变故,故而高价租了钱家的地。都道钱家地肥,旱涝保收,只盼能有个好收成。 王佃户见了容嫣,极是抵触。知晓容嫣是新东家,来了解田庄,王佃户将信将疑,担心这又是周庄头使的计。不过瞧她神情的认真,且骨子里透着贵气,也不似周庄头能请得来的。又听闻有郑庄头介绍,便稍稍放松了警惕。 况且眼下自己这情况,怕连个囫囵年都过不去了,还不是周仁害的,于是索性道了来。 田庄还没姓钱,周仁就在这了。他熟悉田庄,又和县丞沾亲,故而钱员外没换人。钱员外呢,是礼部员外郎,常住京城,对宛平的田庄也不是很用心,近十年的功夫里,他没有来几次,周仁倒也乖巧,按时给他送租金。 可是,这只是面上的事—— 都道钱家地好,东家好说话,可实际呢?地是好地,租金也高。七成租子,若丰年勉强还够;可若赶个灾年,不要说收,自己还要往里搭啊。而且一租就是几年,几年下来,一年年地挨饿不说,反倒欠他的了。 “七成?哪有这么高的租子。”杨嬷嬷叹道,通州最高也不过五成而已,还得视年头而定! 王佃户冷哼。“不高哪来的油水!不高这些年怎把自己从庄头喂成东家!他还给儿子还置了块地呢。说起他那儿子更是堵!” 王佃户越说越气,田庄没聊多少,倒是东一笔西一件地把周仁这么些年做过的事道了来。 周仁仗着和县丞有亲故,横行霸道。欺压佃户不许他们对外说,你今儿说出去,他明个就能在地里找话头,不是提高租子,就是践踏苗子,寻各种理由找麻烦。他家有两只斗,正常的厚沿斗和薄沿斗,外面看大小相同,可内里那薄的能多装出二升米,五斗下来实打实的六斗啊。谁若是惹了他,他便拿那大斗出来收租,大伙背后叫他周大斗也是这么来的。 最过分的是他儿子周群,看中孙家佃户小女儿,人家不愿嫁,他便翻来覆去地找麻烦。架不住折腾,反正女孩不值钱,嫁谁都是嫁,周家小子虽横楞了些,总归伺候好了能混口饱饭。 第13节 可同意了才知,那周家儿子早定亲了,把孙家姑娘娶来是为妾。妾啊!谁家大姑娘给他做妾!何况寻常百姓是禁止纳妾的!他无视律法不说,转手竟把那姑娘给卖了!作孽! 王佃户说了很多,容嫣默默听着。 果然没错,周仁还真是个祸害。她想踏实买下田庄,这也是一关,这祸害没那么容易甩掉。 临走前,容嫣让杨嬷嬷给王佃户留了银两,让他先过个安稳年。王佃户感激不已,拉着老小抹泪跪道:新东家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话说得让人好不心酸。容嫣决心这田庄她一定要买下。然坐在轿子里细想今日的事,突然来了主意…… 这两日走了好几个地方。虞墨戈建议不错,她道自己是新东家,农户便以为她是来考量周庄头的,巴不得他走,便无所忌惮,一个为一个引荐,容嫣回来时很晚了。 用过晚饭,杨嬷嬷给容嫣搽药。脚伤不重,加之处理得及时妥当,不是很肿。趁杨嬷嬷端热水的功夫她站了起来,没有想象的那么吃力。可杨嬷嬷进门一见,吓得水盆差点没跌在地上。 “祖宗,可不行啊!”杨嬷嬷赶忙掺她坐下。 容嫣歉意笑笑,抬了抬脚。“没事了,真的,不疼了。” “那也不行!” 杨嬷嬷一面讲道理,一面用巾帕给她热敷。容嫣看着脚凝神:“若无碍了,我想早点回去。” 闻言,杨嬷嬷的手顿住。 她何尝不想呢?小姐待在虞墨戈身边,她总得提心吊胆。这两日睡在隔壁耳房,她有心留意,知道他来过。 杨嬷嬷想到前日相遇那幕,虞墨戈抱着小姐,二人相对,温情脉脉。若是寻常男女,她自然高兴,可他二人不行。虞墨戈不会娶小姐的,她不想容嫣陷得太深。当初对秦晏之,她已经受过一次伤了,不想她再遭受第二次。何况秦晏之还能给她个名分,而虞墨戈呢…… 明知她受伤,还来胡闹,搅她歇息。 还是赶紧回吧,真不想看他们再如此下去。 杨嬷嬷一直守着容嫣,直到天黑尽,小姐上床歇息了才踟蹰离开。容嫣不知她心思,也没精神去猜,她太乏,头沾到枕头便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床好似动了。接着被子被掀起,窜了丝凉气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接着,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腰,温热从后面将她包围…… 她知道,他又来了。 昨晚也是如此,他趁她睡着的时候钻进来,依旧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她。 可今晚他尤其地热,气息压抑,连身子都因克制而变得僵硬。他在忍—— 容嫣翻了个身,忽闻头顶人猛然吸了口气,她赶紧扭着身子朝后退.这一扭,他热烫的感觉更清晰了。 虞墨戈深叹一声抱紧了她。 “别动了!”他声音低沉嘶哑道。“再动我怕是忍不住了。” 容嫣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胃壁都烧得发烫。她头埋在他怀里,气息柔弱,小声道:“可以不用忍……” 最后一个音落定,只闻他喉间一声闷响,如压抑被释放,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便被他欺在了身下。滚烫的气息扑来,她娇艳无双的脸红得诱人,绯色朝着颈脖蔓延,像一朵悄悄绽放的罂粟,勾人心魄。 容嫣屏住呼吸,撞进了他深不可测的墨瞳,惊愕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来……” 话还没说完,恍惚见他唇角闪过一抹笑意,随即便什么都看不清了。她的唇被他堵上了,所有的话,都随着他灵活的舌勾入腹中………… 一阵酥.麻直冲心头,容嫣胸口膨胀,意识淡了。 她最怕的便是他的吻,比酒醉得还快…… 算了,明日便要分开了,就任他吧。 虞墨戈的吻急促而轻柔,沿着她的颈线一直滑到了精致的锁.骨,流连不去,他埋在她颈.间含.混道:“……还疼吗?” “嗯?”容嫣迷离,用仅剩的意识想到他应该是在问自己的脚。 “不疼了。” 随着声音缥缈而出,虞墨戈手指轻挑,容嫣中衣被剥落,只剩下堪堪掩住胸.前的一抹墨绿。虞墨戈的吻继续向下,手覆上了她肚.兜下的滑.腻…… “有点痒。”容嫣轻道。 虞墨戈低笑,放轻了作动。“过会儿就不痒了。” 容嫣摇头,颦眉去推他的手。“不行,痒……” 她扭着身子抵触。突然意识到不对,他停了动作低头看着她。见身下人脸色熏红,神情难耐。他突然反应出什么,掀开她遮着小腹的肚.兜,怔了住…… 第14章 谈判 “是受风起了疹子。小姐身子弱,再加上这几日操劳,所以气血亏虚,受寒侵体。不过无大碍,疹子过几日会褪,至于小姐身子还需好生养养。” 乡医只听了症状,留了方子便走了。 受风起疹,杨嬷嬷常见不觉得奇怪。可小姐身子弱这事,大意不得,更是得赶紧回去,寻个正八经的大夫好好给瞧瞧。 听闻容家小姐夜半请了大夫,是因起疹子,虞家少爷遣人来问候。 杨嬷嬷看着来者,心里不是个滋味。 她知道他今晚又来了,小姐发现疹子时他定然也在。可这会儿功夫却躲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还来问候,可是会玩! 知道不是虞墨戈本人,只是下人来问候,容嫣倒松了口气。好在这一次他没任性,及时出去了,她是真怕被人撞见。 待问候的人走了,杨嬷嬷拿出乡医留下的药膏。 疹子从腹部出的,向四周扩展才到腰际,容嫣自己能搽。况且每每缠绵,身上免不了被他留下痕迹,她也不想被杨嬷嬷看到,于是让她回去睡。可杨嬷嬷不走,直到容嫣默默搽完了药,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只道担心小姐行动不方便,还是守着的好,于是去了明间。 她是怕虞墨戈再回来。 可容嫣也是怕虞墨戈再回来。 罢了,留就留吧,反正她什么都知道,也不怕再被她撞见。何况她在,虞墨戈也未必会来了。于是让云寄多拿双床被,让嬷嬷和自己同屋睡在对面的罗汉床上。 虞墨戈没再回来,不过容嫣睡得也并不踏实,身上痒得折腾了半宿。她突然想起了澜姐儿,这回算是明白她的苦衷了。 第二日用过早饭,出发回城前,容嫣才见到虞墨戈。 他冷冷清清地问了句:“容小姐可还好?” 容嫣垂目福身:“谢虞少爷惦记,都好。” 他淡然点头,上了自家马车。 由此,二人全程再无交流。雪路难行,晌午在城外客栈歇脚,容嫣行动不便未下马车,虞墨戈也只是遣人给她主仆送了暖热的吃食,半柱香的功夫又上路了。 未时入城,途经城边的虞家别院,二人正式告别。 容嫣欲下车言谢,虞墨戈在车外制止,平静道:“小姐身子有恙,不必拘礼了。”说罢,遣自家马车继续护送,二人连面都未见就这样分开了。 抱着余温散尽的暖手,容嫣心里的热乎劲也降了些,莫名有点空,因为落差。 人后两人旖旎,他无限温柔,常让她有种恋爱的错觉。可人前,他冷清的跟本联想不到这是同一个人。 这不怪虞墨戈,是她要求如此的,也感谢他守约。容嫣只是在可怜自己—— 二人越是亲热,她越是发觉自己有多孤独。也许她就不该找个情场老手来添补空虚,他太了解女人了,太清楚如何讨女人欢心,不但在床上,甚至细在接触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 看似热切,却能在下一刻冷静如常,收放自如。 这种人很危险,也有点可怕。 真怕有一天玩不过他,自己会陷进去。 颠簸了大半天,到了容府,容嫣清洗后便歇下了。脚恢复得很好,只是身上的疹子还有些痒,痒得她不得休息。 杨嬷嬷拾掇一番便去给她约大夫,可刚出后院正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折回来了。神情慌张,脸色极其难看的带回个人。 ——虞墨戈。 “你怎来了?”容嫣惊得开口便问。 见虞墨戈笑而不语。她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眼杨嬷嬷。杨嬷嬷拧着眉微微摇头,示意没人看见,容嫣松了口气。 杨嬷嬷看着二人想说什么,未语,不情愿地掩上门退出去了。 容嫣下床,虞墨戈将她按住。 “别起,我来给你送药。这是前阵子托人从京城太医院带来的,清热止痒,本是要给徐澜,她好了,也就没送,一直放在别院。倒是让你赶上了。” “谢谢……” 容嫣想说:遣人来不就好了,何必自己送。可想想也是,二人身份悬殊,本来没多大的病,明晃晃地来送药,闹出动静更惹人误会。 正想着,他伸出手去解容嫣的衣带。 容嫣惊。 这动作她再熟悉不过了。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虞墨戈动作没停,衣衫滑落,他看到了她锁骨上自己留下的痕迹,淡淡一笑。以她这性子,肯定不会让别人给她搽药的,除了自己还能有谁帮她。 容嫣浑身绯红,起疹子的地方是红的,没起的地方也是红的。 坦诚相对这么久,她身上哪一处他不熟悉,然她还是羞。可虞墨戈偏就喜欢极了她的羞涩,每每触碰她嫩白的皮肤,都会在指尖下展开朵朵迷人心魂的桃花。 药搽好了,容嫣赶紧拉起衣衫,虞墨戈看着她未遮全的胸口,问道:“还痒吗?” 才涂上药,哪有那么快。容嫣拢着身后的发,点点头。 突然想到什么,虞墨戈狭长的秀目一挑,靠近,在她胸口吹了吹。容嫣拢发的手僵住。 他笑道:“吹吹,吹吹就不痒了。” ——这是她曾经对澜姐儿说的,他听到了? 容嫣窘得恨不能钻进被子里不要再看他了,却闻他又道:“这回还痒吗?” 她赶紧摇头。 他轻哼了声,魅惑撩人,带着笑意道:“真管用,那再吹吹。”说着,朝她迫近,挺直的鼻子都快碰到她锁骨了,容嫣慌乱去推。 “不管用的,别,别吹了。” 虞墨戈笑意更浓,继续贴近。温热袭来,那双柔软的唇在她胸前留下一吻。 “那亲亲就不痒了。” 他真的听到了! 容嫣彻底说不出话了,拉紧衣襟僵住,随后道了句: 第14节 “以后别来了。容宅人多,眼杂。” 虞墨戈微怔,看了她半晌,笑着点了点头,将药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悠然起身。莹缜修长的手指挑了挑她的肩头的发,再无他言,默默离开了…… 杨嬷嬷从后门接的他又从后门将他送走,眼看他上了车,她还是忍不住唤了声。 “虞少爷。” 虞墨戈回首。 “……我家小姐命苦。她经不起,她……”杨嬷嬷不知如何开口。 虞墨戈淡淡一笑,留了句“我知道。”便一跃登上了马车,走了。 …… 接下来的几天,容嫣基本没出门,可计划没停。她安排几个护院帮她四处打听消息,她则在家中做信息整合。 三日后,和钱员外约定的期限到了。容嫣疹子退得差不多,脚虽未愈不过搀扶着也能走动。 二人约定在福聚茶楼谈。 容嫣备了她喜欢也是钱员外最爱的六安;知道他喜美食,又点了清蒸石鸡、香菇盒、杨梅丸子等一桌子的徽菜。钱员外见到家乡菜不免勾起思乡情,夹起一块石鸡肉,细细品味。 “肉质细嫩柔滑,鲜醇香郁。嗯,不错,只是这火腿味道淡了些……不应用全熟,八分即好。”钱员外放下筷子,笑容可掬道。他人斯文儒雅,声音也极润和。 容嫣笑笑。“虽是徽菜,可到底不如家乡的纯正。您致仕在即,品味乡情也不远了。” 钱员外含笑点头。小姐殷勤,她的用心他不是不知。有诚意便好,自己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钱财都是身外物,无需分厘不让。可毕竟要衣锦回乡,花费的地方太多,也不能太过含糊。 “虽我不懂农作,但外人皆知我这田庄是片沃土,价格我可以降一些。现价五两每亩,我如今最低,也只能给您四两五钱。三百七十亩,也就是……” “一千六百六十五两。”容嫣笑道,可还没待钱员外应声,她摇了摇头又道:“怕您的地不值这些银子。” “此话怎讲?” “靠山种植果树的土地言道近百亩,其实不然,我去过了,也算过,起码要有一百二十亩开外。您知道瓜果再贵,它终不及粮食,这便不值。再者池塘和清水河相连,是不怕旱季,可倘遇水灾,第一个毁的便是您的田庄。还有,刨除池塘和占山的面积,您这三百五亩都不足……还有其它我都记了下来,您可以看看,我便不一一列举了。所以,我给不了您四两五钱。我只能给您四两,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两。” “不行,不行。”钱员外摆手皱眉,“这生生抹掉了近两百两,不行……” 容嫣莞尔,从容道:“您先听我说完。我不会给您一千四百八十两,我只给您一千两。” 话音一落,差点没把老先生惊得拍案而起。他以为她是抱着诚意来了,这分明是在欺负人!小姑娘才多大啊,连他祖辈的先生也敢戏耍! “不卖了!”读书人的意气上来,他怒叫了一声。 可容嫣不慌,看了赵护院一眼,赵护院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叠纸笺。 她微笑,嘴角露出浅浅的小梨涡,一张小脸清媚而娇嫩,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可那一笑一颦,却沉静地超出了年龄,眸光流转,莹澈得宛若水中青莲。 容嫣声音清透,柔和道:“您先别急,看了这些您再言是卖还是不卖……” 第15章 陪衬 一场大雪将云毓院铺陈得白茫茫不留一丝杂色,看上去宛若九霄云外。 虞墨戈不许下人扫院,独自踏在白雪上。一身素衣,阳光下明朗朗的,却不带柔和之色,清冷得像云端漫步的天神,俯瞰芸芸众生,耀眼而不真实。 身周极静,唯有脚下积雪发出的声音击动耳膜,捋着心中的忧丝万缕。 “京城如何了?” 他突然驻足而问。廊庑下,默立的九羽应声。 “世子爷去找了首辅,首辅面上虽撤回佥都御史,可背地里却派了锦衣卫去查。” “他是想握住英国公府的把柄。”虞墨戈冷道。“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九羽就待这句问话呢。他神情难得波动,笃声道:“证据确凿。” 虞墨戈扬首,下颌紧绷,精致的轮廓扯出硬朗的线条,冷峭清冽。他望向无云青空,眸色深得诡异,宛若蓄着的是几世的怨毒。 “好。”他莫测一笑,薄唇噙着抹凉薄。“暗送都察院,直接交给左都御史。悄悄给严阁老也送一份!” 贪墨百万军饷,虞晏清,这次你想逃都逃不掉了…… “还有,不能让任何消息传入辽东。无论如何虞抑扬不可踏回顺天府半步。” “是!”九羽沉声而应。默立半晌,似又想起了什么,犹豫道: “容家小姐……” “如何?买下了?”虞墨戈淡然问,语气轻得如房檐落雪。 九羽点头。“买下了。” “哪家的?” “……两家都买下了。”九羽淡定道,“一共田地六百七十亩,花费两千一百四十两。” 虞墨戈微惊,侧目瞥了他一眼。“两千一百两?”如此算下来,岂不是每亩三两都不到?这生意也会有人和她做? 九羽把探到的消息叙述来:容家小姐和钱员外交易时,她只给出一千两。钱员外恼羞成怒,一口回绝。可容家小姐早有准备,将周庄头这些年私立契约,截吞佃租,以及行恶的所有证据一一列举出来。 周庄头和佃户实际上订两份契约,一份给钱员外,一份则署自己。五成的租子,他收七成,两成被他私吞。故每年多收出近二百石粮米,折成现银便是一百余两,十年下来,千两有余。 钱员外若用容家小姐收集的证据将周庄头告上公堂,必胜。且周庄头用这些钱给自家儿子置办了田产,总额超过千两,若一并收回稳赚不赔,可是比单单只卖个田庄所获更多。 钱员外自然接受了小姐的提议,宁可晚走几日也要出这口气,将官司打到底…… 九羽话落,虞墨戈不禁失声笑了。声音朗朗,一时间清冷散尽,连眸色都淡了下来,目光柔和地落向地面。 白雪映眼,明晃晃地,他想到了那日雪地里崴脚的姑娘,娇软柔弱得像个小猫,连说话都如猫爪轻挠,软糯糯地在心头绕…… 没想到她果真有这能耐,越来越有趣了。 “她人此刻在哪?”虞墨戈问道。 九羽想想。“下晌临安伯世子夫人来请,她人应在临安伯府。” “走,去临安伯府。”虞墨戈言道,连游廊都没绕,直接趟过雪地奔正房去了。 …… 容嫣连轴忙了几日,终于把买地的事办妥了。 她和杨嬷嬷对了租赁情况和佃户明细。六百多亩,数据量也不算小,她觉得眼下该寻个经验丰富的人帮忙打理。 二人正商议着,临安伯府突然来人,青窕来请容嫣了。 有段日子不见,青窕请了她几次,不过容嫣一直忙,且不想让表姐知道她脚受伤,一直推脱。眼下都定下来了,也该给表姐送个信。于是留杨嬷嬷收拾账本,她带着云寄去临安伯府。 姐妹相见,青窕欣怡,不过瞧着精神不大好。 “前阵子因澜儿的病熬神,没缓过来,不然早就去看你了。你可难请呢!”青窕佯做不悦瞪着她道。 容嫣笑了,歉意道:“这不是因田庄的事耽搁了。” “对呀,我正是想问你呢!听李管事说你买了,买的哪个?” 青窕极是关切。表妹女儿家一人,生怕她亏了,特地嘱咐李管事定要一帮到底,可之后表妹再没麻烦过临安伯府,也不知近况如何。 容嫣劝她莫要操心,一切都办好了,买下两个。 闻言,青窕惊讶得半晌没说出话来,眼神闪烁拉着她左右端详,不可思议道:“两个?只用了两千两?你如何做到的?这还是那整日躲在我身后的小丫头吗?” 容嫣赧笑。 她没多言,转了话题要去见澜姐儿。 澜姐儿见了容嫣好不开心,窜进她怀里便不出来了,又要抱又要亲,圆嘟嘟的小脸蹭着容嫣,把容嫣哄得心里一片柔软。 容嫣点了点她的小下巴,笑道:“澜姐儿可好了?” 小东西咯咯笑了,露出丁点大的小白牙,奶声奶气道:“澜儿不痒了,小姨亲亲就好了。” 容嫣微怔,精致的眉眼方露出一丝笑意忽而又凝住,脸霎时间红了。她想到了自己起疹子时,他说的话,“亲亲就不痒了”。那次后,许久都没见他了。 正想着,小厮突然来报:世子回来了…… 容嫣知道徐井松对自己有偏见,且自从陈侍郎纳妾这段插曲后,二人对彼此的疏离也就不加掩饰了。所以见了表姐夫,她礼节性问候过,便告辞。 徐井松也不过象征性地挽留,可青窕不舍,正劝她留下用晚饭,临安伯府又来客了—— 是虞墨戈。 三少爷一来,徐静姝必出现。出现便罢了,总要扯个人给她做“陪衬”。嫂嫂要避嫌,嫁过又没有夫君的容家表姐便再合适不过了。 容嫣明白,徐静姝也未必想用自己来衬托她什么,她只是担心在虞墨戈面前没有可以展示自己的话题,尬坐到最后也没招来人家一个侧目。这就是姑娘家的小心思:拉个人在,偶尔和她聊聊,做出某种举动,既刷了存在感引起对方的关注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别问她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前世她就是怀着这种心理拉着闺蜜去约会的,结果—— 容嫣推辞,可徐静姝哪肯,拉着她撒起娇来,惹得大家把关注点都放在了她身上。一旁的虞墨戈清冷而笑,道了句:“盛情难却,容家小姐忍心么。” 效果来了吧。 听到目标人物发声,徐静姝更来了劲头,干脆拉容嫣坐在了正堂上。 到底还是留下了。 饭桌上,徐井松瞥了眼容嫣,想到她买地的事便问了一嘴。还没待她应声,青窕便兴奋道表妹不但买了,而且两个都买了,只用了两千一百四十两。 这可是出乎意料,徐井松惊讶不已。只钱员外那田庄便是一千五百两都不能够的,她竟把汪家的也买下。怎可能? 一边讶异,又生怕寻不到话题的徐静姝来了兴致,缠着她左一句右一句地问。容嫣只得轻描淡写地将原委道来,从去田庄到交易。 只是,整个经过都没提虞墨戈半字——他知道她在有意回避,于是只淡淡道了贺。 徐井松捏着酒杯笑了。看来自己还真是小觑了她。怪不得最近听闻钱员外总往衙门跑,原是为了这事。 静姝是佩服得不得了,拍手直赞她头脑精明。 可对面人却道:“这事也未必做得对。”徐井松冷笑:“身份摆在这,钱员外势在必赢,可那庄头也不是个安分的,只怕他报复不得,反过来针对你。” 话一出口,气氛有点僵—— 容嫣浅淡一笑,从容道:“许会吧。即便我不出此策,也免不了辞退他,到时候更是针锋相对。如此我不出面,他也没理由寻我麻烦。况且经了这官司,他也没这能力了。” 说的是。青窕和静姝频频点头。 看着妻子和妹妹应和,徐井松不满蹙眉,警告似的对着二人道:“女人就不该抛头露面,惹这些是非。” 这话针对性太强。 第15节 他疼妻护妹,算个好丈夫好兄长。可在他心底,还是把女人的位置放得太低了。 容嫣抿了口茶,虽愠,但不打算再辩解。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这是整个时代的特征,她拗不过来。 “人家都不怕,你怕甚。”虞墨戈头都未抬,蓦地甩了句。 他眉梢蕴笑瞥了眼容嫣,又慵然地对视徐井松,漫不经心道:“有些事啊,男人办不来,偏女人就办来了,这若传出去可不好听。所以,女人还是守得深宅后院,相夫教子最好,万不能出那个头,不然要男人颜面朝哪放……” 徐静姝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连容嫣都不禁低头,掩口轻咳了声。 徐井松瞪着虞墨戈,脸都窘青了—— 自己哪是这个意思,偏叫他一句揶揄让人觉得他是小肚鸡肠,在妒忌。他徐井松要妒忌个女人?笑话。 知道他是打趣罢了。徐井松深吸了口气,无奈摇头。“你啊你,别人的事你倒走心,自己的呢?严家官司如何了?” 闻言,虞墨戈突然敛笑,举起酒杯郑重道:“我今儿来便为此事,头晌得消息严家撤了诉讼。这杯酒,我谢过徐兄,谢你相助。”说着,举杯而尽,爽快利落得只见他完美的喉结动了动。 见他肃然,徐井松也谦恭举杯,辞谢道:“三少爷严重了,我哪有这个能力,不过代你走动了几次而已。但还是要恭喜,无事一身轻啊。” 说罢,回敬一杯。二人就此聊了起来,容嫣的话题算过了。 严家能痛快了结此事,定是英国公府出手。徐井松规劝虞墨戈,不管是为英国公府还是为自己莫要再如此放恣了。二十几岁的人,该定性了,即便回不到当初,也不能这般得过且过。 徐井松对容嫣有偏见,可对虞墨戈这番话说得很好,中肯殷切。 不管是不是天生的浪子,虞墨戈有能力,不该因一次挫折便自暴自弃。 这话容嫣也想过,只是她没立场,谁说也轮不到她说…… 容嫣不经心地举箸去夹盘子里的笋,和虞墨戈探来的筷子碰了个正着,两双筷子,同一片笋,二人怔住。 回过神来,她默默收手,讪讪一笑,垂目换勺喝了口眼前的紫苏汤。 “容表姐最喜欢吃笋。”徐静姝倩笑,半解围半打趣道,“三少爷也……”话没说完,便眼看着面前那双莹缜白皙的手一伸,银箸尖的笋片便落在了容嫣碗里。 不止徐静姝,桌上的人都愣了。 这气氛更尴尬了。容嫣窘迫,登时绯云飘来,脸一直红到了颈脖。 虞墨戈平静地扫了众人一眼,唇角微勾,声若幽泉溅玉,清清冷冷又慵然轻佻道:“君子不夺人所爱。” 这一句把青窕逗笑了。徐井松无奈摇头,本性难移,方才的话是白说了。 唯是徐静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徐:能不怼我不,能不怼我不,能不怼我不!!!数数从出场到现在你怼了我多少次了!给哥哥留点面子吧。 虞:活该,让你欺负我老婆…… 第16章 习惯 下晌,主客告别。 容嫣脚伤初愈,瞒着表姐走了一个晌午,此刻有点不舒服,先行告辞。方上自家马车,伯府大丫鬟湘雨追了出来,有东西交给云寄。 湘雨和云寄都是青窕的陪嫁丫鬟,感情极好。可自打云寄离府,再没相见,今儿好容易来了,定要将东西送出去。 容嫣在马车上等云寄,悄然掀起车帘眺望,虞墨戈的马车正离开伯府,越行越远…… 二人同时出门,分别时除了淡然颌首,再无交流。 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听闻他来,容嫣紧张,想到上次来伯府他悄悄在自己手心塞了纸条,一颗心始终提悬着。 不过直到离开,他都是冷冷清清,平静极了。 是自己多虑了。 不好让小姐久等,云寄接过东西,谢过湘雨便上车离开了…… 湘雨目送容家马车远去,转身回府,然才过二门便被徐静姝的大丫鬟叫去。湘雨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人,和后院走动不多,心下纳罕。 徐静姝见了湘雨,道是外祖家送来些果盒,叫她给世子夫人和澜姐儿送去。湘雨接下,又领了些赏,谢过大小姐。 徐静姝淡笑颌首,没急着让她走,聊了几句,话转着转着便牵到了云寄身上。 “我往日都不知,你和云寄关系这么亲?” 湘雨抿唇笑了笑。“奴婢和她一起陪嫁来,相互照应,关系便近些。” 徐静姝点头,叹道:“不过可惜啊,还是分开了。今儿见面可聊了不少吧,我见你方才还给她送了东西。” “是,之前答应给她做的短比夹,还没做好她便走了。”湘雨眸色暗了下来。“奴婢也不过是问问她过得如何,毕竟换了新主,怕她不适应。不过还好,表小姐仁和心善。” “那是自然,容表姐温婉可人,我也极喜欢她。不过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却是个有主见的。这买田置地可非寻常女子办得到的,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可你瞧她报喜不报忧,偏就什么都不说!生怕惹人担心,哎……”徐静姝叹声,目光轻瞟,看了眼湘雨。 话说到了心坎里,湘雨频频点头。“可不是,以前在谭府见过表小姐,说话都不大声,也没想到如今有这般韧劲。我听云寄说了一嘴,她亲自去的田庄打听消息,还崴了脚,困在郊外。” “困在郊外?”徐静姝惊愣,重复道。“那她住的哪?” “说是友人的庄园,奴婢也没细问。” 庄园?徐静姝颦眉,若有所思地想了会,随即温和道:“知道了,你去吧。”湘雨应声而退。 “等等!”徐静姝又唤了声。“既然容表姐不愿提受伤的事,便是怕夫人忧心。你也莫要提了,让夫人好生养养吧。” …… 回去路过悬济堂,容嫣去抓了些药。出门望着对面的琳琅阁,忽而想到钱员外。他不但低价将田产卖给自己,且在户部的儿子还以自家名义免了她一年的税,更送了她好些的六安。容嫣觉得趁他离京之际,也该回赠些什么。 不过她一个女儿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送他都不若送内宅夫人来得稳妥。于是带着云寄去了琳琅阁,看能不能选些玉器首饰。 宛平琳琅阁是京城的分店,虽不及京城总铺,却也极尽奢华。梨花木的货架,精工细雕,金丝彩锦衬托,映得饰物好不精美。 一位年岁不大的侍者接待,见容嫣衣饰不俗,便请她去了二楼茶间。品茶的功夫聊了几句,得知她要送人,问及年纪身份,侍者将自家精致之物端了来。 墨绿暗纹的锦绸泛着微淡的光泽,和上面的金镶红宝石头面映衬,相得益彰。东西倒是好东西,可问及价格,略显点尴尬。不要说整副头面,仅那一根步摇差不多就是她小半个田庄。 容嫣抿茶,莞尔一笑。 这情况侍者见多了。笑而不语,无非两种意义:嫌贵,抑或是不入眼。 他瞥了眼容嫣腕上的桃色碧玺,笑道:“小姐,这套头面虽不及您那胭脂水,却也是我们店里上乘了,送人绝对拿得出手。” 容嫣端茶的手稍顿,胭脂水?她下意识看了眼腕上的手钏,恍然。这是她在秦家便一直带着的,原主喜欢,她也觉得简约纯净便一直没摘下来。 她知道碧玺贵,但不知在这个时代这么贵。 容嫣又看了眼那副头面,笑道:“换单只的吧。”又不是求人,太过隆重,就算她敢送人家也未必敢收。 侍者含笑退出。还没待他返回,一小厮匆忙而至,问道门前可是小姐的马车,拦了店铺的门面,能否知会一声移步后院。 容嫣歉意点头,便让云寄下楼去告之车夫了。 二楼正对街道,容嫣不放心,趁房中没人推开窗缝朝外望,云寄和车夫正站在楼下说话。车夫点头牵马朝西去了,云寄则留下与一妇人聊着什么。 妇人背对容嫣,看着有些眼熟,她探头欲瞧个仔细。蓦然间后背有股压迫感袭来,一只大手扣着窗沿,另一只则握住了她正开窗的手,将她圈了住。她赶紧抬头,一眼落入了幽邃的深眸中。 “天寒,仔细风吹又要起疹子了。” 虞墨戈声音低柔,语气带着不经意的魅惑,握着她的手把窗关上了。 容嫣望着他,讷讷道:“你怎么在这?” 他低头看着她。她长长的睫毛弯出温柔的弧度,羽翼似的轻颤,颤得他心都跟着软了,轻笑道:“你来,就不许我来吗?” 他低头看的是她温柔的曲线,她仰头看的却是他硬朗的弧度。 容嫣有点紧张,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虞墨戈望不见底的墨瞳流出笑意,他转过她,握住盈盈细腰一提,伴随一声惊呼她落坐在了身侧的高几上。 “你仰头说话不累吗?” 他唇角勾起,双臂撑着她两侧的桌沿上,弯腰与她平视。两人的鼻尖都快碰上了,容嫣窘红着脸,朝后蹭了蹭。 他鼻间哼笑一声,低头看了看她悬空的脚,问道:“还疼不疼?” 容嫣摇头。忽而想到什么,歪着头朝门口望。“快放我下来吧,一会被人看到了。你怎么进来的?” 她挣着要跳下,他却不声不响地握住她那只扭伤的脚,脱了她的鞋。隔着棉袜依然触感凉冰冰的,他握着揉了揉。 这可不行! 他握得紧,容嫣缩不回脚便去推他。他手轻抬,她一个不稳朝后仰,双臂只得撑着桌面保持平衡。 “我真的没事,你快放我下来,这不是在别院!” “放心,不会有人来。” 容嫣微怔。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力度不轻,揉得有些疼。她却咬紧了唇一声都不吭,也是够能忍。 虞墨戈扬着眉梢道:“宁可撑着也不肯让人知道脚受伤了,你怕的是什么?” “我不想表姐担心……” 他哼笑,精致的脸闪过一丝怀疑。“是吗?是怕会提到我吧。” 容嫣未应。 不应就是默认了。 他又揉了几下才帮她把鞋穿上,抱她下来。容嫣试着走走,确实轻松了很多,没方才那么胀了。 “谢谢。”容嫣理了理裙裾道。她看了眼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侍者来便明白了。问道,“你识得这家店。” 虞墨戈靠在桌边,笑意慵然,点头。 容嫣想了想,又问:“这店是你的吧?” 虞墨戈笑出声来,又点了点头。 就说么,即便识得也不会这般无所忌惮,想来他能自由出入便是东家。 “要买东西送人?”他问道。 “嗯,送钱员外夫人。” 虞墨戈点头。“我让他们挑好了给你送去。” “不必。”容嫣回绝。“我自己就好。” 第16节 他没说什么,二人沉默许久。 突然,他伸臂拉起她的手,容嫣内心一动下意识要收回来,他却握紧了。 掌心柔软细滑,他极喜欢这感觉,拇指在她手腕的桃色碧玺珠上滑过,问道:“我见你常带着它,意义非凡?”说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他送的?” 容嫣惊诧,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碧玺手钏上。 从她穿来这碧玺带在右腕就没摘过,不管左腕换了多少镯子手钏,这条从没换过。原主零散的记忆拼合,她看到一只手递过鎏金漆木匣,里面便是这只碧玺手钏。 而送手钏的人,正是秦晏之。 她以为是原主喜欢才带着,竟是因为他送的,她还真是痴情。 “习惯而已。”她轻语带过。 虞墨戈勾唇轻笑,拇指伸进手钏一挑,便将它摘了下来,放在她手心里。容颜惊讶地看着他。 “换一个吧,不衬你。” 说罢,松开了她的手,转而笑道:“喜欢喝六安,喜欢吃笋,你还喜欢什么?” 容嫣思索,这问题不好答。她以前从不喝茶不吃笋,可换了具身子,有太多的未知。她解释不了,也没必要解释。于是摇了摇头,含笑道:“没什么喜欢的,不过都是习惯罢了。” “习惯?”他眸色微亮地看着她。“对你而言,习惯便是喜欢?” 容嫣无意识点头。却闻他道: “那你习惯我了吗?” 容嫣僵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她带呆愣愣地,半晌没个动静,他一声佻笑。“看来还没有,所以得加紧,晚上去接你……” 说罢,连个回应的机会都没留,闲适而去。 容嫣反应过来便去追,可刚开门,便听闻一楼传来云寄的声音,她只得默默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上,掩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虞:老婆慢热啊…… 第17章 海棠 云毓院正房。 拔步床内熏香烬,蜀锦地衣上,衫零裙乱。帘帷静垂,香衾中一截皓臂伸出,与黛绿的锦绣相映,白皙若连城脂玉,堪堪是风光旖旎无限。 一只莹缜的大手探出,将那截皓臂捉回了锦被里,拢了拢将整个玉.体都搂进了怀里。 窗外似有猫叫,扰得人难眠,加之被紧拥得快窒息了,容嫣惺忪地睁开眼,微顿,瞧清了眼前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怀里一松,虞墨戈下意识去抱回来,手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软…… 容嫣猛然瞪大眼睛,醒了。 她握住胸.前的热掌问:“几时了?” “巳初。”虞墨戈气息扑在后颈,容嫣头皮一麻,“噌”地坐了起来。 用力过猛,荒唐的后果尽显,腰背好阵酸痛。 巳初?完了完了,昨晚从后门悄悄离开容宅时,她答应嬷嬷巳时前一定回去,晚了被人发现便解释不清了。再说还约了郑庄头巳正来容宅,还有一个小时,再不回来不及了。 容嫣匆忙下地,只着了件鹅黄的肚兜,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有点凉。她慌张拾起衣衫便穿,扫见身上的吻痕有点悔了。以往都白日来,除了那日醉酒这还是第一次留宿,被他折腾得三更梆子敲了许久还没消停,也不知何时睡的,一睡便睡到此刻。 她慌,虞墨戈却闲适地倚在床边,以手撑头慵然地看着她。眼见她越急越乱,中衣都穿反了,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清淡柔和。 容嫣颦眉褪下中衣重穿,手臂抬起牵动肚兜,胸侧半方酥.软乍.泄,瞧在了虞墨戈的眼中。他喉头不禁一动,方才掌心里那绵软的感觉余存,于是长臂一伸又将她拦腰捞了回来,压在了身下。 复苏的欲望在他眼底愈浓,腿.间的炙热更清晰,容嫣不敢直视,又急又窘地扭头推搡。 “别闹了,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她急的眼圈都红了。 虞墨戈眉间的紧绷瞬时化成了水,疼惜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小脸无可奈何道:“我说你便信了,瞧瞧外面天还青着像巳时吗?辰时还未到呢!” 容嫣愣了,偏头看向窗外,可不是天还没亮透。 她长舒了口气,虞墨戈捏着她下巴将她扳了过来,直视自己。他眼眸深邃,目光柔和地在她脸上扫动,最后落在她水润的红唇上,蓦然低头吻住了。含混道: “还早着……” 清晨的欲望极强,挣扎无力,被他吻得酥酥.麻麻,容嫣半推半就地被卷了进去…… 她是知道空他太久的厉害了。好不容易结束一次,眼看着窗外越发光亮,还没待她缓过神来,又一波巨浪席卷,他带着她再次沉浮,彻底没了意识。 缠绵中,门外突然响起九羽的声音: “少爷,来客了。” “候着!”虞墨戈动作未停,声音却异常地平静。 九羽踟蹰,又道:“是二少爷。” 虞墨戈微顿,看着身下星眸微张娇喘的人道了句:“那也候着!”便环住她的腰猛然扣向自己,二人紧密无隙,融为一体…… 前院,虞墨戈一身直缀,挺拔着脊背迈入正堂,侧目瞥了眼来者,轻撩衫裾淡然地坐在了官帽椅上。 瞧见一脸寡淡的他,严璿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道:“你让我早来,我为了你连家都没回,直接从栖仙楼赶来。你倒好,竟让我侯了一个时辰,你……” 话没完,盯着他似想到什么,忽而一笑,点了点手指揶揄道:“啊,你不会金屋藏娇了吧!” 虞墨戈端着茶钟,沿着杯沿撩了他一眼,没应,继续喝茶。 严璿清亮的眼神一滞,转身坐在了他身边,兴奋道:“真藏了?不行,我可得看看是哪一个。”说着,起身便朝正堂通往后院的游廊去。 虞墨戈放下茶杯,哼笑一声,清冷道:“怎地?九羽的身手没领略够?” 闻言,严璿驻脚,回头瞪着他。 “你还好意思提。为了配合你,挨打不说,我被我家老爷子叫到京城好顿数落。眼看着熬到头了,又罚了我半年,我明年也别想回京了!” “在宛平陪我不是挺好吗?”虞墨戈笑道。 “谁乐意陪你!”严璿坐回椅子上。“不过你确定你回不去了?国公夫人找了我祖母,我家老爷子才派人来的。老太太们都惊动了,这是非让你回去不可啊。” “过了今日怕他便不这么想了。” “为何?”严璿纳罕道。 虞墨戈敛容,绝尘的脸肃冷峻峭,他看着严璿道:“这个日后再言,你回京该看的可都看到了?” 严璿面容俊朗清秀,桃花眼看谁都带三分情意,透着轻佻张扬。不过认真起来也颇有凛然之气,他凝眉道:“内阁值房我是进不去,票拟除了首辅没人敢带出来。倒是父亲书房的奏章和塘报我偷偷扫过了,除了辽东之急便是倭患,再不就是西南的小打小闹,没有其它了。” “套贼呢?” “套贼?”严璿浮夸地喊了声。“几代皇帝都平不了,你觉得虞晏清会去吗?” “案子一旦定性,内阁诏书已下,他还有选择吗?”虞墨戈漠然道。 严璿想了想,忧忡道:“那他若是平了呢?” “平?”虞墨戈冷笑,蔑然地摇了摇头,再不言其他了。 …… 容宅后门是个死胡同,且只有两户人家,容家和当地乡绅冯家。不过冯府后院是片小竹林,后门不常走,便封上了。所以胡同里除了容家,基本没人走,而后门又连着容嫣所住的院子,朝这来的人更少了。 可杨嬷嬷还是不放心,天不亮便一直守在这,直到辰时末终于把她等回来了。 马车停在胡同口,外面人瞧不见里面的情况,直到容嫣下车入了自家后门,它才悄然离开。 杨嬷嬷见了容嫣,有怨不敢言,眉心拧出个大疙瘩。容嫣明白她是在为自己担忧,于是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宽慰她,独自去了东稍间沐浴。 走得匆忙,盥洗都没来得及。 可来不及盥洗,偏就来得及荒唐。 坐浴桶里,容嫣腿还有些发软,看着身上被他留下的痕迹,脸不自觉又红了。这一夜根本没睡多久,她都怀疑他合眼了没?哪来的那么多精力,即便许久不见,也不至于…… 容嫣突然觉得,他名声在外,又为花魁大打出手,可身边除了自己好似并没有其它女人,不止别院,连他身上都找不出其它女人的气息和痕迹。 这有点“名不符实”啊…… 还有她听到九羽道“二少爷”,哪个“二少爷”?整个宛平,能让九羽如此称呼的,除了徐井桐没有他人了。可徐井桐在京进学,难不成是那个严家二少爷……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说过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本就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了解那么多做什么。赶紧整理好了,怕是郑庄头就要到了。 果不其然,郑德裕担心误了时辰,天不亮便出门,巳初就到了容宅。不过他没叫门,而是在对面的小吃摊候着,直到巳正才登门。 郑德裕心里有数,他明白此行的意义,容家小姐一定是把汪家田庄买下了。不过他仍心存忐忑,也不知道这一见对自己是续还是辞。 容嫣见他很高兴,客气招待,言道此行一来是认认门,二来是商议田庄管理,郑德裕一颗心才算落地。 不仅落下了,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容家竟连同隔壁田庄的三百七十亩也归给了他。 “两个田庄相邻,故而改为一处,总归方便管理。不过这一改便是六百七十亩,大了些,佃户更是多,想来要辛苦您了,也不知您愿不愿接受。”容嫣含笑,恳切道。 郑德裕怔住了,久久没反应过来。 “郑庄头?” 听到容嫣唤他,郑德裕猛然缓过神来,耐不住喜悦地直点头。 愿意,当然愿意了!佣金按亩数算,哪个庄头会嫌田庄大,打理三百亩已是知足,如今竟是六百七十亩。他可真的是遇到贵人了! “小姐放心,我必将竭尽全力帮您打理好!不会让您失望的!” 容嫣笑着点了点头。她也希望自己没看错人。 和郑庄头签了聘用文书,又商议了来年开春的租赁计划,一切妥当后,容嫣心踏实了不少。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盘算。单靠租赁收益不大,这个时代农作物产量本身就低,还要看丰灾年。作为一个穿来且接受了这么多年社会主义价值观教育的人,即便受当下法律保护,可她还是狠不下心来灾年讨租,以致绝人生路。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保证自己和佃户的双赢,她觉得应该下点功夫。虽说没接触过农事,农播她也不大懂,但她明白因地制宜,懂得要运用市场规律来做选择。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一直在研究这些。除了去见虞墨戈—— 是日,容嫣在翻过往的账簿,分析每年的农作产量。她从虞墨戈那借了些农书,不过十分之七八是农具介绍,技术性太强,读得有点吃力,唯是手边的这本《农政》还实用些。 杨嬷嬷端着绣篮进来。快到年底了,她赶着最近清闲,想给小姐做件新斗篷。 小姐喜素,选了蜜合色花草纹路的锦缎。可桃李花羡的年纪,未免太净了些,便想着在领口对襟上给她绣些什么,让她选样子,是攒心梅花,折枝梅花,还是绿萼绣梅…… 容嫣笑了。“怎都是梅花?” 杨嬷嬷茫然道:“小姐不是最喜欢梅?” 第17节 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岁寒自赏,傲雪脱俗,她可没那气节。人生够孤单了,偏还选这么个意象来衬托,真想要注孤生? “海棠吧。”容嫣笑道。 海棠耐寒耐旱,生命力强;温和而不张扬,又有离愁思念之意。她也希望自己如此,能在这个陌生的环境扎根,平安顺遂。 杨嬷嬷若有所思地应下了。海棠绣得不多,还真得寻几个好看的样子来。听街坊道临街有个绣坊,不若去瞧瞧。正寻思着,忽而又想到什么,皱眉道: “听护院道,最近有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总朝咱宅子望,都好几日了。” 容嫣手里的笔顿住。 杨嬷嬷看了眼她手边的《农政》,压低了声音试探道:“不会是……虞少爷的人吧。” 容嫣摇了摇头,继续翻着账簿。 “让护院留心点,把门都锁好,别管其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虞o(╯□╰)o:老婆要种地……这、这…… 容(╯‵□′)╯︵┻━┻:种地怎么啦~瞧不起白手起家呀! 虞:……我去锄地。 九羽-_-!:……少爷,您拿的那是镐…… 第18章 盗窃 杨嬷嬷不明白容嫣那话何意,不过隔天她便懂了。 是夜,她和云寄在西厢歇下。年纪大了睡眠少,又怕扰云寄,便去正房西耳室点着油灯做斗篷。 直到二更梆子响起仍无困意。 然不多时,忽闻一声闷响,好似重物坠落。她以为是夜深出了幻觉,可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声。这回她听得真切,是从正房和后罩房之间的墙壁传来的。耳室墙薄不隔音,她贴着北墙听到似有人语声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得她赶紧一吹,熄了灯,悄悄跟了出去。 西耳室和后罩房不通,她绕过容嫣所在的正房,从东面的门厅望去,果然有几个黑影闪过。 杨嬷嬷登时脊背发凉,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家里遭贼了! 容宅人少房间空,容嫣便将财物都归置到后罩房,她和杨嬷嬷各一把钥匙。 杨嬷嬷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钥匙还在。那这些人定是外来的盗贼,瞧他们那架势还不得把后罩房搬空了。这可不行,这是小姐的全部家当,没了这些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转身便要喊人,身后一只手将她拉了过来,连下捂住了她的口。 月光下看清了眼前人,她惊唤了声:“小姐?” 容嫣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朝后看了一眼,见没人发现赶忙拉她回了正房,把门锁上。二人趴在次间的北窗屏息凝神地听着,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一切都安静下来。 容嫣推开小窗缝探望,月光下后罩房的门半敞,人都不见了—— 她长舒了口气,让嬷嬷把灯点上。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嬷嬷手抑不住地抖索,急得眼眶都红了。 容嫣握住她手镇定道:“不走又如何,护院都在前院倒座房,等他们赶来盗贼早就跑了。再者被他们发现,会让你继续喊吗?一时慌乱伤了你怎么办?” 年纪大了眼窝就是浅,杨嬷嬷泪花滚落。“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是伤是死不要紧。那可是您所有的家当,没了它往后的日子可如何过啊。” 容嫣笑了,拿着帕子给她摸泪。“人是活的钱是死的,在乎那么多干嘛。钱可不及人重要。放心,那不过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前院东厢呢。” “您什么时候移的?我怎不知?”杨嬷嬷诧异道。 “昨个移的,你去绣房的时候。怕你惊心回来便没告诉你。” 杨嬷嬷更惊讶了。“您知道他们会来?” “猜测而已,以往万一。” “那为何不都挪到东厢房!还让他们盗去那么些。” 容嫣摇了摇头。“贼不走空。后罩房若是空的,不会翻其他地方吗?他们也不知我究竟有多少财产,许搬空了后罩房便不想其他了。” 杨嬷嬷还是不甘心。“不能就这么算了!报官吧!许还能追回来的。” “报,当然要报。”容嫣神情笃定。随即又莞尔道:“不过现在还是睡吧,一切都待明早再说。” “这……” 杨嬷嬷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小姐竟如此淡定,一点都不急。她不急,杨嬷嬷可睡不着。 容嫣知道她心里惦记,便拉她睡在了正房。杨嬷嬷也不想走,两个人在总归安全些,她守着小姐守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容嫣便遣护院去报官。 被盗总额近千两,这案子可不小,县尊派了县丞孙遇知和张捕头一同去的。 二人揣测了一路,定是因容家小姐买地的消息传出去,才让人起了贼心。亏得没声张地先把地买下来,留了家底,不然这一盗空,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衙门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把这案子破了,追回赃款。 张捕头才过而立,虽是捕头也不过是个二两的职,哪见过这么多钱。感叹容家小姐还真阔绰,买了地还有这么多钱。 孙县丞哼了哼。“都道她和离的,你可知道她嫁的是谁?通州秦家!建安郡君的嫡孙,分她这点钱,算个什么。” “如此还要和离?”张捕头惊道,一张麦色粗犷的脸写满不可思议。“真是放着金窝奔鸟巢啊!可也是,人家那鸟巢也比咱这鸡窝富贵。” “但凡是个女人谁愿和离,更何况夫君是英杰俊才的秦主事。和离不过是留颜面罢了,听闻成婚五年无所出,不和离等着被休?倒也算个聪明人。”孙县丞哼笑,又戳了戳张捕头。“前几日你逮的那周仁?也和她有关!” “嗯?有何关系?” 孙县丞才四十出头,但老态尽显,尤其一笑眼睛都被褶子挤没了。他低声道:“我是听县尊提的,钱员外告周仁的证据都是她收齐的。由此钻了个空子,低价买了钱员外的地。谁叫前任县丞去得早,没个靠山,那周仁赔的呀,分文不剩。” “这女人厉害啊,那我倒要好好瞧瞧……” 张捕头见到容嫣时,愣了—— 听了一路的故事,又是和离,又是精明算计,他脑袋里呈现的形象要么凶如夜叉,要么长颈鸟喙气势咄咄。 可眼前这个,说沉鱼落雁也不为过。娇柔貌美,袅袅婷婷,也不过十七八岁。一笑一颦,一言一举,绰约而不失气度,从里到外透着矜贵。 张捕头心里不由得啧啧感叹:娶妻如此,就是一辈子不生,当菩萨供着也值! 眼见着张捕头视线痴迷不离容嫣,孙县丞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眼神提醒他:陈侍郎都请不动的人,可不是他能惦记的! 容嫣没在意,从容泰然地将事情原委道来。声音轻柔软糯,却自带清冷的气场,让人敬由心生。她话语清晰,时间、地点、作案过程……该交代的没有星点疏漏,最后还将所盗之物的明细列了出来。为方便府衙办案,现场更无一人去过,没有丝毫破坏。 张捕头讶异得嘴都合不拢了。幸而她是个女人,不然自己这饭碗还不得保不住。 进了后院,穿过门厅,众人发现地上有许多零零乱乱的黑灰脚印,从后罩房的门口,一直延至墙根,翻墙而过。 容嫣解释:之前听下人道常有人窥探容宅,她便留了心,担心财物被盗,便在箱子和后罩房的青石地面洒了薄薄的碳灰。房间暗,又是夜晚盗窃,不易被发现,所以盗贼留下了这些。 容嫣回首,看着县丞和怔愣的张捕头,微微一笑,道:“如此,便不怕破不了案了吧。” 张捕头缓过神来,忽地朗笑,佩服地点了点头。他算是领略到这女人的厉害了。不过自己好歹是个捕头,总不能太丢人。于是蹲下身来仔细分析脚印。 大小来看,是男人无疑,至少三人;从墙壁模糊的脚印看,几人身手不错,起码年轻尚轻。鞋印边缘整齐,不是流民抑或山贼所穿的草鞋;其中一个鞋印,应是方头高筒毡靴,这靴子保温极好是儒生常穿的。不过儒生可翻不过容宅的高墙,那么此人定是个喜好张扬之人…… 听着张捕头分析,容嫣感慨:若是现代技术,扫个指纹分分钟便解决了,如今却不行。可想想,也不对啊。自古便有按手印签契约一说,军队还有《箕斗册》,利用的不都是指纹吗? 她四处查找,看了眼箱子,无意问:“这……是指印?” 张捕头循视而察,的确是几个清晰的墨黑指纹,这可极有用啊!他看了眼淡定的容嫣,明白她是在不动声色地提点,不由得笑了。 要拓指纹,箱子被衙役抬走。 临行前,县丞和容嫣道了几句安抚的话,容嫣含笑道谢。张捕头站了半晌却不知该说点什么,三十出头的大汉,竟在笑姑娘面前羞了。道了句:“小姐放心,张某人定破此案。”便红着脸随县丞去了。 …… 云毓院,书房。 虞墨戈站在哥窑冰裂纹青瓷缸前,看着水面,心不在焉。水中几尾红白锦鲤嬉戏游逐,摆着尾巴,讨好似的等着他手里的鱼食投进来。 唯一的一只蓝衣锦鲤窜上来,嘴巴拱出水面,荡出层层涟漪,使得水中映的那张脸也跟着晃了晃。 他回过神,手里鱼食一尽撒入了水里。小鱼纷纷抢食,水面彻底打乱,那张脸也被揉碎了。可随着波荡渐轻,碎片一块块拼接,最后那张脸再次出现。 俊美如玉,清冷寡淡。 虞墨戈抬手,从左额沿着眉骨一直抚到眼尾。没有疤痕的触感,唯有平滑紧致的皮肤和茂密丰眉。 到底是过去了,还是没发生…… “爷?”九羽声音响起。 虞墨戈蓦然收手,转回圈椅上悠然坐下。声音平静无波:“去请了?” “去了,不过未必会来,容宅昨晚遭贼了。” 搭在椅背的手突然一僵,举眸看了默立的人一眼。九羽解释道:“小姐无碍,唯是财物被盗一空,已经报案了。”于是将事情大概讲出,虞墨戈听着,僵住的手渐渐松弛,最后握紧椅背问道:“看清人了吗?” 九羽明白他问的不是容嫣,而是自己派出去跟踪容家小姐的人。可他需要的不过是容嫣的行踪而已,夜间也没有必要跟了。 “没有。” 虞墨戈深吸了口气,仰头阖目,手下意识去摸眉骨。“从今儿开始多派几个人,不间断地盯着,一定把人护好了,不可出一点差池。” 九羽看着他,应声:“是。” 刚说罢,便听门外小厮曲水来报:“容家小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总是在写“容嫣”“杨嬷嬷”的时候,下意识叫成“容嬷嬷”……笑哭.jpg 第19章 捉贼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容嫣迈进云毓院正房,虞墨戈便含笑道了句。 他应是知道容宅被盗的事了。 其实她也以为自己不会来。今儿和杨嬷嬷去寺庙本是想请张平安符,可绕到藏经阁便不自觉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小径…… “前日约好的,今儿当然要来。”说着,又从衣袖里摸出本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犹豫道:“这《农政》我看过了,来还你。” 瞧她那不舍劲儿,虞墨戈淡笑,两根修长的指头夹过书,摊在掌心翻了翻。 第18节 “都看完了?” “看完了,不过不大懂。” “哪不懂?” 容嫣抬头。见他挑着眉梢望向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人家风情之人相聚,不是品茗赏花,便是吟诗论画,他们两个却在这讨论农书?就算她问了,他一个五谷不分的纨绔公子懂吗? 她含笑上前。虞墨戈手抬得太高,她只得踮起脚尖,翻动他手中的书页。目光一扫指着一行字问道: “这个种棉花要‘精拣核,早下种,深根,短干,稀科,肥壅’,能不能具体解释一下,这个‘精拣核’要如何拣;‘深根’到底多深;‘稀科’要距离多少?” 说罢抬头,浓密的睫毛扇动,眨着眼睛与他对视。一双黑眸清澈,若银河流淌星辉漫落,美得让人深陷不能自拔…… 虞墨戈的心莫名漏了一拍—— 他猛然回神,目光无措地挪开。手掌一合扣上了书,哼笑道: “你故意的吧。” 若是问个南粮北调、屯垦水利,抑或经纶康济之术,他都能解释。可这农桑琐屑之务怕非农夫而不能答了。 就算是故意的吧。原来这个清傲的少爷也有被难住的时候。方才失神可是窘了?越想越觉得有趣,容嫣忍不住掩口笑了。 然他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容嫣惊。 瞧他认真的神情,莫不是……生气了?她有点怕,颦眉抽手。 虞墨戈盯了她的手腕,忽而一笑。眉心的落拓复现,眼角都噙着抹得意。 “这是我送你的?” 容嫣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镂雕墨玉镯子登时羞红了脸,目光躲闪道:“是,是那只……我觉得放着怪可惜的……” “那你那只碧玺手钏呢?” 容嫣脸已经红到了颈脖,扯着手道了句:“昨晚,被盗了——” 虞墨戈沉默。笑意散去,眉心的清冷渐浓,望向她的目光笼着疼惜。他握紧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拉入了怀里。 他胸口贴着她的背,下颌抵在她肩头,语气轻柔道: “你怕了吗?” 他在问昨晚的事。 容嫣心登时一紧,随即全然放松下来,包括身子…… 从昨夜到此刻,没有一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大家都道她从容淡定,可谁知道她当时有多恐惧。她不是神也不是无畏,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 她也会害怕—— 即便猜测可能会遇到盗贼有了心里准备,可当真面对时她脚都软了。要知道她和那几个歹人只有一窗之隔,那窗格不是钢筋不是铁架,是她一个姑娘都能撞破的木格。他们若是闯进来,容嫣连喊人都来不及,更不要说逃了。她出门去拉嬷嬷的时候,手心里都是冷汗。 可她不能慌。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这个家她还得撑着。 现实把她逼上这条路,可改变不了内心小女人的一面。再坚强独立,她也希望有双翅膀遮在头顶,有个胸膛能让她依靠。即便是虚拟空幻,哪怕是自欺欺人,只要能放松片刻就好。 许这才是她来这的原因吧…… 后背,他胸膛越来越热,整个人被他笼在怀里被那独有的气息漫浸,渗入皮肤沿着骨血钻入心头。心像被火撩了,热腾腾的。 她不语,他习惯了她的沉默,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心像被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麻,微疼。他温柔地含住了她的耳尖,轻巧地舔过她的耳廓。 酥麻的感觉如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容嫣胸口一窒腿软了。 他拦腰将她抱紧,一只手探入衣襟,沿着小巧精致的肋骨根根向上攀,轻柔地撩拨。就在容嫣融化的那一刻,低哑道:“你跟我吧,跟了我便不用怕了。” 怀里人僵了一瞬,恍惚间似有动摇,可终了还是用仅存的意识摇了摇头。 她不想做外室,这是她的底线,不能破…… 虞墨戈眉心微蹙,随即一个打横将她抱起,朝西稍间去了。 …… 有容嫣提供的线索,张捕头三日便将案子破了,至第五日,犯人一一抓获。 “是周仁父子和往日与他联系密切的地痞。” 张捕头主动将消息送到容宅。 据周仁交代,这事还是与买地有关: 钱员外将他告上公堂后,这些年积累下的财产悉数还债,一贫如洗,真叫一个落魄。而听闻自己被告和容嫣有关,他心生恨意。 可再恨又如何,自己潦倒且不说,他清楚容嫣和临安伯府的关系,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又不甚甘心,便打起盗窃的主意…… 张捕头告之,除了被挥霍的些许银两,财物基本追回,待案子一结便会送回。容嫣感激,遣嬷嬷将备好的红包交给他。张捕头如何不可收,只道是分内之责。 容嫣亲自递与道:“县衙官差如此尽心,容家请他们吃酒也是应该的。” 闻言,张捕头目光品味地扫视容嫣,抱拳笑道:“替兄弟们谢过小姐。日后若有所需,您尽管提。” 送走张捕头,容嫣回身对杨嬷嬷道:“关门,将所有人唤到正堂!” 除杨嬷嬷和云寄,容宅还有三个护院、一个车夫、后院两个婆子及两个十三岁的小丫鬟。 此刻,所有人都集于前院正堂。 入容宅月余,还没见过小姐如此严肃,众人不免忐忑,心里七上八下。 容嫣把今儿张捕头的话讲来。李婆子嘴甜,一面道菩萨保佑,善恶有报,一面给小姐道喜。被她带动,其他几人也面露喜色,放松下来。 可接下来的话,大伙都惊住了。 “周仁说是碰巧摸索到后罩房的财物,可那夜我和嬷嬷看得清楚,他们是有备而来。从窜入到作案,没有丝毫阻滞。所以,家里一定出了内贼,与他们里应外合,狼狈为奸!” 容嫣一声喝,吓得小丫头瑟瑟不敢抬头。李婆子忙解释:“我们可不敢干这吃里爬外的事,那黑心的周仁,谁会与他为非作歹。” 吴护院浓眉皱起。“小姐若是怀疑我们,那便问周仁,问问到底是谁。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人,问心无愧!” “是谁明个便可知晓。” 容嫣冷道。“我已和张捕头谈过了。他的能力你们比我清楚,定会审得出来,何况周仁也并非守信之辈!”说着,巡视众人。 “从此刻开始,谁也不许出这个门。待明日张捕头审问后,依法拿办!” 遣散众人后,杨嬷嬷把大门锁上了,任谁也别想迈出一步—— 其实容嫣对此早有揣测,得知盗贼是周仁后,便更加确定了。 今儿把大家唤来,目的很简单,无非是招敲山震虎,引得内贼恐慌起了跑路的念头。要知道从容家逃,可比从府衙逃容易多了。 希望此人也如是想,今晚出现,不然她只能把一众人都交给衙门了。 前门被锁,后门直通容嫣所居的后院,两处都逃不掉。最佳位置便是前后院之间的花园,花园两个侧门虽都锁着,可园里靠墙的高树假山处处可做支撑,翻墙而越。 容嫣带着杨嬷嬷和云寄躲在花园的寒溏阁,这原是容父收藏书画的地方。前院来人,不管朝哪个方向去,都能看清。 等至二更也不见人出现,冷得容嫣脚都有些麻,云寄正要给小姐加斗篷,杨嬷嬷突然拉着她的手,使劲拽了拽,手指颤抖地指着西墙。 只见一个黑影穿过西侧的小竹林,直奔假山去了。三人跟出来,月光下,瞧着那背影容嫣心登时一紧,凉飕飕地,比这寒冬的夜还凉。 她站在他身后,唤了声: “赵护院!” 假山上黑影一颤,抖了起来。 容嫣知道自己猜对了。 可缓过神的赵护院,连头都没回,匍匐着身子继续上爬,腿脚不甚利落滑了两次才登上。眼看便要够到西墙了,却闻身后人冷道:“你今儿若翻出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第20章 报复 赵护院伸出的手缩回,停在假山上。 容嫣舒了口气,语气稍缓道:“你想过没有,我既能在这堵你便能在外设人。外面张捕头已经安排好了,你若跳下去,立即被捕!” 话落,赵护院一个哆嗦,险些没从假山上掉下来。被捕头逮住那可就真毁了。他匆匆爬下来,脚一落地转身而跪,伏在容嫣面前,泣不成声。 容嫣安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哭了一刻钟,赵护院渐渐平复,将事情原委道来:之前和小姐去田庄,周仁热情招待,二人便多聊了几句。就这么个泛泛之交,怕连“交”都不算,让他栽了跟头。 周仁出事后私下找过他,打听容家财产。看清他的本性赵护院明白他没怀好意,拒绝了。可他哪肯罢休,竟蓄意威胁,寻几个地痞去滋扰妻女。 “所以你就把小姐出卖了!”杨嬷嬷气愤地指着他喝道。 赵护院泪流满面。“对您而言,他没钱没势不算什么,他也不敢惹您。可对我们不一样,他手底下一群泼皮无赖,我不得不怕。我们本就是外来户,无依无靠;我老来得女,小女才十四,我不能眼看着婆娘闺女受欺负啊。” “那为何不与我说?”容嫣问道。“怕我不管她们?” 赵护院哽住。虽相处月余,但他清楚小姐是个仁善之人,不会放着不管。可一切都晚了,他悔叹了声。 “我问你,你可周仁的钱了?” 他忙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不会做那昧良心的事!” “你这还不算昧良心!”杨嬷嬷嫌恶地补了句。 赵护院无颜,捂住脸又痛哭起来。挺大的男人,遇事就知道哭,也是够窝囊了,不怪被人拿捏。杨嬷嬷怒其不争地剜了他一眼。 容嫣叹声。“说你没良心也不尽然。那日把财物从后罩房挪到东厢,你也在,想来他们没动东厢是因你没说。既然你给我留了路,我也留你一条。” 这可不是心软的时候!杨嬷嬷焦灼地扯着容嫣的衣袖。 容嫣摆手,继续道:“今儿这事大伙都知道了,无规不成方圆,谁家都得有个章程,为了以戒他人我留不得你。如方才所言,我给你活路,不将你移交官府,趁天亮之前离开吧。这事我再不追究,你我主仆的情分也就此断了。” 说罢,再没看他一眼,带着杨嬷嬷和云寄回后院了。 路上,杨嬷嬷困惑,不住地朝西墙望,直到入了内室才忍不住问道:“便这样算了?张捕头那如何交代?墙外……” “墙外没人。”容嫣脱下斗篷递给她,见她怔得不知接便兀自挂在花梨架上。“不管是谁,我明白此人非真心要害我,且多少也猜到是赵护院,只有他接触过周仁。所以我没告诉张捕头,给他留条生路吧。” 云寄铺着床,不禁叹道:“小姐真是心善。” 容嫣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心善也要分对谁,因何事。”说着上了床,云寄忙把被子铺开,容嫣顺势拉住了她手。“你知道我方才为何带着你去花园吗?” 云寄有点不知所措,小心道:“因为小姐信任我……” 第19节 “对。”容嫣目光肯定。“我当初挑你来,不仅仅因为你是表姐的陪嫁,更多是因为你的秉性。你不争不抢,踏实勤恳,不管是这么些年依旧是个二等丫鬟,还是被我挑到容宅,都没抱怨过。我喜欢你的稳重。我知道我这比不得伯府,但我讨了你,必然会待你如亲人,如杨嬷嬷一般。”说着容嫣看了眼杨嬷嬷,嬷嬷温慈回笑,点了点头。 云寄也低头抿笑,又给小姐提了提盖在腿上的被子。 看着她身上的那件茱萸纹比夹,容嫣又道:“在伯府留得久,对曾朝夕相处的人有惦念,这我理解,也不反对你们接触。但你要时刻记住,你已经是容宅的人了。” 话语虽柔,却字字敲在云寄心头。小姐突然对自己说这些话,大抵还是因为赵护院的事惊了心。寄云眉头紧拧,笃定道:“小姐放心,从伯府出来那刻,奴婢便把自己当容家人了,奴婢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小姐的事来。” 容嫣拍了拍她手背。“我知道。我只想问问前几日去伯府,你可与湘雨提我去田庄的事了?” 云寄突然僵住,瞪着眼睛茫然道:“提,提了。她道您走路看着不稳,我便提您脚伤了……” 容嫣神情一凝,追问:“可还有其它?” “没有了。”云寄摇头,忽而又想起什么。“倒是那日在琳琅阁,奴婢下楼移马车时,遇到了伯府后院的吕嬷嬷。她说小姐的簪子落下了,便一路跟着送来,结果还闹了个乌龙,那簪子不是您的。我们聊了会,东拉西扯无非就是问候小姐起居的事,还问您有没有宛平的熟人。” “那你如何答的?” “……应该没有。”云寄惴惴道。“小姐,我不知道这话不该提……” 见她神情惶然,忧心她再多想。容嫣浅笑,安慰道:“无碍,我只是怕表姐担心而已。也怪我没事前与你嘱咐。主仆也要磨合不是,日后你若有不清楚的便问杨嬷嬷。”“好了,天晚都累了,都去歇息吧。”说罢,她扯着被躺下了。 杨嬷嬷挑暗灯花,带着云寄退出去了。 容嫣躺在床上,辗转无眠。 原来那日在她琳琅阁窗口看到与云寄说话的夫人,是徐静姝的乳母吕嬷嬷。二人向来无甚交集,何况送簪子这种事如何用得上她,怕目的还是在打听自己吧,为自家主子。 难不成徐静姝发现什么了? 容嫣想不出答案,翻了个身。然忆起今儿的事,全都是教训啊。 对人信任是应该的,但不能一点防备都没有。有些人是有意,而有些人则是无心。不管是赵护院,还是云寄,到底都是自己大意了。 以现在的生活环境,她不可能再如前世那般自如,她得留心着身边的每一双眼睛…… 这一夜容嫣睡得并不好,她又梦到了曾经的家人,思念幽深。于是第二日,解决了赵庄头的事,容嫣突然想要去澹华寺,杨嬷嬷皱眉。 容嫣笑道:“我是要去求佛,真的是求佛。” 她是想找份心灵寄托…… 澹华寺虽远离繁华,却香火颇旺。知客僧引着容嫣去了大雄宝殿,容嫣燃香叩拜。 前世奶奶虔诚礼佛,常会给她讲些佛理。容嫣不往心里去,笑她一个接受唯物论哲学的老知识分子竟也崇这些。奶奶总是慈笑道:哲学让人精神富庶,而佛学则是灵魂上的追求。 不管懂不懂,穿越这事涉及灵魂,她信了。容嫣祈求佛祖保佑在那边的父母平安,也希望自己的生活顺遂。 拜过之后,她又带着杨嬷嬷转去藏经阁听尘了大师讲经。 方坐不多时,有位七八岁的小沙弥出现在她身边,施礼低声道:“您可是容家小姐?” 容嫣微微点头。 小沙弥咧嘴笑了,眼底浮出两个小酒窝,纯真稚气。“有位施主道是小姐友人,此刻在上客堂候着,请小姐移步。” 容嫣纳罕,问及姓名,小沙弥扭眉摇头,只道是个二十几岁的高大男子其他再描不出了。 友人,男子……她似乎猜到是谁了…… 到了上客堂,小沙弥施礼退下。容嫣推门而望,没有人。她提裙迈入朝次间去,杨嬷嬷随后掩门。还没待门扇合拢,便闻容嫣一声尖叫,吓得她一个冷颤猛然回身。 面前,容嫣直挺挺地僵住,而她身后,一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的男子贴着她,手里的一把短刀正架在她脖子上! 杨嬷嬷惊得暖手“咣”地掉在地上。 “把门关上!” 男子低吼。与此同时,寒光闪动,刀朝容嫣的脖子又近了。 怕伤了小姐杨嬷嬷不敢上前,只得把门关上。 “你是谁!你,你想干什么!放了我家小姐!”她指着男子道。 男子没应,架着容嫣坐在椅子上,单手扯过她胳膊,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捆上了。杨嬷嬷几欲上前,都被他阴冷的目光给吓了回去,他握刀的手始终没离容嫣。 “你到底是谁?我与你可有仇怨?”容嫣努力平静问。 男子冷笑,刀背在她锁骨的位置拍了拍。“有,仇大着呢!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你看看,看看我像谁?”说着,刀尖指着她颈喉,站在了她面前。 容嫣这才看清他真容。方额细眼,两腮凹陷,一副刁钻刻薄像。皮肤倒是白细,可全然不似读书人,眼神流转带着刁滑,倒像个市井无赖。不过正是这眼神,看着有点熟—— “想不起来?那我提醒你!”他唇角挑起抹阴森。“我姓周,名群!” 周群! 周庄头的儿子周群! “你,你,你不是被抓了吗!”杨嬷嬷惊恐道。 周群目光依旧未离容嫣。见她因惊吓而脸色苍白,便觉得十分解气,刀尖提起她下巴,奸笑道:“我命大啊,审讯的路上逃出来了。那么多人偏就让我甩掉了,你说老天是不是眷顾我,引着我来找你啊!” “你想做什么?寻仇吗?”容嫣镇定与他对视。 “我当然要报仇,你害得我倾家荡产便罢了,还把我和我爹送进大牢,判我二人绞刑?绞刑!你这要赶尽杀绝啊!”他紧咬着牙,眼神毒怨得很不能茹肉噬骨,手上没控制住划破了容嫣颈脖皮肤,一条血痕立现。 杨嬷嬷惊叫上前,周群猛然回首,恶狠狠地瞪着她。手颤动,刀尖又留了条血痕,杨嬷嬷赶忙刹脚,急得眼泪直流。 容嫣紧张得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喉头一动,安奈着恐惧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钱!”周群猛然回首,刀尖戳向她,容嫣惊叫闭上了眼睛。周群顺势捂住她口,压低声音嘶哑道:“我要钱,把钱给我!” 他神经紧绷,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只能顺着。 容嫣侧头没睁眼,应声道:“我给你,都给你。” 周群僵硬的手撤了些,半晌,冷道了句:“原来你也怕啊!”眼中一丝狡黠闪过,又道:“只要你把钱给我,我就放你走。” 容嫣点头。“但是,你得让我回去,不然如何给你拿钱……” “容小姐!”周群阴笑,“知道您心思多,当可不能上两次。”他回头看了眼杨嬷嬷,“你去!值钱的,银票、首饰!统统给我拿来,别想跟我耍花招,我横竖都是个死不怕再拉上一个。你若是按我说的做了,咱都相安无事。”说着,他又握住容嫣的手,摩挲着,笑容猥琐。 “果然是千金小姐,手跟那羊脂膏子似的,又滑又嫩。”他看着杨嬷嬷,威胁道:“你若敢糊弄我少带一样东西,我便从这双手上取!” 眼看他一根根拨着容嫣的手指,杨嬷嬷心惊肉跳,无措地望向小姐。容嫣眼中凝着深意,也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目光落向了皓腕上的玉镯…… 杨嬷嬷瞬间懂了什么,讷讷点头,对周群道:“我去,我这就去,千万别伤我家小姐,我马上就去。” 说罢,推门匆匆离开了。 第21章 威胁 杨嬷嬷离开,周群将门锁上,手里的刀一直没落。他坐在容嫣对面看着她,目光错也不错,直勾勾地,看得容嫣心里发悚。 能从府衙手里逃脱的亡命徒,要么是理智异于常人,要么是极度恐慌后神经紧绷,一触即断。不管哪种都惹不得,容嫣极力稳定情绪,保持沉默。 倒是周群先开口了—— “我爹道你不一般,果然是啊。你不怕吗?”他冷笑道。 “怕。”容嫣淡然应。 “女人我见得多了,可没一个你这样的。见过世面的小姐到底和乡下丫头不一样。”周群上前,刀背挑着她下巴,邪笑道:“长得都这么水润。” 他眼神露骨,容嫣下意识躲了躲,岔开话题。 “即便我把钱给你,你逃得出去吗?” 周群用指腹抹着刀刃。“不必小姐操心,我自有办法。” “即便逃出去了,又能逃到哪?” “天下之大,何处不容爷。”周群阴笑,瞟着她。“小姐莫不是想劝我回去?横竖都是个死,若闯出去了许还能活命。” “那你父母呢?不管了?” “我爹拜你所赐,活不了了。‘三犯者及盗窃一百二十两以上,绞监侯’,他盗窃的可是千两!我自己都管不了了,还管他。至于我娘,自求多福吧,若还能等到我回来那日,再孝顺她。若是等不到了……”周群努了努嘴,望着刀尖的眼神有点直。再浑,他也有个惦念的人。 见话说到他心里,容嫣继续聊。 “你拿了钱,想过要如何用吗?” 这问题有点出乎意料,周群哼了哼。“怎地?钱归我了,还管我糟蹋?” 容嫣摇头。“你若还想再见你娘,便不能把钱挥霍掉。要知道赚钱不易,但钱生钱很容易。手里有这么多钱何不赚上一把,不但能帮上你母亲,也不枉你亡命一次。” 这姑娘倒有趣,竟和匪徒分享赚钱之道。周群拎把椅子抬腿跨坐在她身边,握刀的手朝膝盖一搭,刀尖偏离了容嫣,饶有兴致问: “我倒是要听听,这钱该如何生钱。” “确有来钱快的,比如放贷,但你没根基做不过银庄,到头来很可能血本无归;而古董玉器也不要玩,利虽大风险更大,不是内行人玩不了;盐茶之利尤巨,非巨商贾不能任,私贩更是触犯法禁。所以还是踏实些的好……” “像你,种地?”周群不屑。自己庄子里混出来的,还用得着她说这些。 “‘奇货可居’你没听过吗?利用‘积贮之理’便没有做不了的买卖,盯紧了市面上的供求,预判价格涨落。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 为了转移注意力,拖延时间,容嫣把这些日子总结的经验与他道来。周群也果真有几分兴趣,听进去了。 “……想致富,定要戒骄戒躁,戒贪戒欲,重要的是看准时机。” 聊了小半个时辰,话都说尽了。感觉杨嬷嬷该回了,容嫣问道:“你可都记住了?带了钱便找个没人识得的地方,如是做,保证你日后富甲一方。” 周群啧声,手里的刀子掂了掂,邪笑道:“不必了。我看你就是个宝,若有了你还愁赚不到钱。”说罢,从椅子上起身,步步逼近,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扫着。 “有你,没钱也无所谓!” 所以说,有些人注定没出息。她讲了这么些,他最后的关注点还是在女人身上。容嫣想要继续岔开话题,可根本拦不住他的色心。 周群的刀背落在容嫣的下颌,白皙的皮肤在冷刃的森寒下散出温柔的光,如此极端的对比,撩得人心燥热。他刀背下滑,刀尖滑入她的衣领轻轻一挑,斗篷系带被割断,斗篷滑落,露出一截秀颈,周群不由得喉结滚动,咽着口水眼睛直了。 米行张家姑娘不过十五,周群惦念已久。那姑娘生的水嫩,跟刚出锅的豆花似的,可若与这容家小姐站在一起,那就是隔了夜的豆渣,又馊又糟。怎能有人生得如此的娇,娇得人恨不能含在嘴里,搂进怀中去疼。 周群突然觉得,今日若能与她逍遥,死也甘心了! 刀尖继续下行,溜进容嫣腋下,将系于腋下的袄衫衣带挑破,刀背一翻,夹袄的衣襟敞开…… 这会儿若还能镇定,那她可真是神了!容嫣额头手心都是汗,放开嗓子大喊,周群猛地捂住她口,任刀坠地也顾不得捡,伸手便去扯她衣衫—— 就在要扒开衣襟的那一刹,门怦然而开! 阳光窜入,随之一个高大的身影迅捷闪过,还没待周群反应过来,早被人一脚踹飞,狠狠地撞向了墙壁。 容嫣从惊忡中缓过神,看清了眼前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心里一股冲动腾起,堵在胸口,憋闷得窒息。她双眼模糊了。 第20节 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如此强烈地企盼看到虞墨戈—— 阳光下,虞墨戈精致硬朗的线条耀得人睁不开眼。清冷的面容,剑眉深蹙,冷峭寒凛,可望着容嫣的双眸,却有说不清的惊惶与温柔交织漫射…… 目光在她脸上轻抚,眼见她星眸含泪,楚楚委屈地咬紧了下唇,脸色因极力隐忍白得可怕,看得人心都快碎了。 虞墨戈恨不能将她拥入怀里安抚。可看了看她被捆的手,耐着冲动解开绳子低头为她整理凌乱的外衫。 遮住半露的锁骨,虞墨戈陡然发现她颈脖处的伤痕,登时一僵,攥着衣襟的手捏紧了。 他长睫遮盖下的眸色愈暗,凝了寒气似的扭头瞥了眼墙角摇摇欲坠的周群,又看了眼门口的九羽。 九羽会意,提剑上前。 周群从眩晕中缓过来,瞧势不对,朝着步步逼近的九羽扔了把椅子转身便逃。九羽动作轻巧,侧身躲过,追了上去…… 此刻,虞墨戈已拉好了容嫣的衣襟,眸光清澈,低头对着她淡然一笑,随即抬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容嫣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忽闻几声凄厉的惨叫,惊得她不由得一颤,坐在椅子上绷得紧直。虞墨戈顺势将她拉入怀里,一手扣着她头不叫她看,一手轻抚她的脊背……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他声低且柔,似一缕清泉溅玉,透过杂乱的冷刃相碰和惨叫声,钻入她耳中,在心头浮动,莫名地安心。 她一点都不怕了。 半刻钟后,房中再次安静下来。虞墨戈含笑,扣在她后脑的手轻轻拍了拍,容嫣从他怀里出来,仰头看了他一眼,又望望四周。除了墙角一滩血迹什么都没有了…… 容嫣猜的出方才发生了什么,平复了心情,在虞墨戈的搀扶下起身。 她转身低头,淡淡施礼道:“谢虞少爷相助,容嫣……” 话未完,只听对面“嘭”的一声,西窗被撞破,一团青灰色身影飞跃而入。容嫣没看清人,但见一束凛凛寒光直冲虞墨戈背后——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想叫,然那人身手之快,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就在那刀只距虞墨戈寸余时,他猛然转身,一个倾侧,挡在容嫣面前躲开了。 刀在他鼻尖前擦过,虞墨戈就势迅捷地推了一把,那人踉跄,屈膝间一个仆步穿掌稳住,转身便是摆拳而上。 这次,尺余长的细刀直对虞墨戈胸口,狠辣不留情。 阳光映烁下,刀锋寒得砭骨锥髓,与那人阴森的目光相映,容嫣早已吓得头皮发麻一动不敢动。 然她身前人却稳如松竹,拉紧她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几个回合下来,那歹人完全不占优势,招招被虞墨戈拦截。 对方身手不凡,虞墨戈单手相抵又要护着身后的容嫣,只守不攻,双方僵持不下。眼看着护卫便要归来,那人急得额角渗汗,忽而眸光一亮,意识到了虞墨戈软肋所在,剑锋陡提直奔虞墨戈飞来,就在要触及他的那一刹,一个急转挑向了他身旁的女人—— 虞墨戈震惊,猛地拉过容嫣。剑尖在她颊侧呼过,带掉了耳坠上的珍珠。 珍珠还未落地,虞墨戈早已侧身踢腿,一招正中对方小臂,卸了他刀,右手手腕轻翻,握住了飞落的刀柄! 这动作之快,容嫣连惊讶都来不及,喂见虞墨戈一个剑花挽起,反手将刀刺向了对方—— 容嫣彻底呆了。眼看着那人胸口被刀尖刺入,一朵血花绽放,如入水朱砂,在他青灰的衣衫上层层渲染…… 那人双手握住刺入胸口的刀,惊恐地张大了嘴,缓缓跪地……死亡随着他瞳孔无限放大,放大…… 两世为人,容嫣死人都没见过,更不要说杀人。此刻,她脑袋一片空白,脚软得想要找个支撑,然手腕却被无意识地扯了一下。 虞墨戈漠然向前,侧容轮廓硬朗紧绷。容嫣望向他,他墨眸深得诡异,冷得可怕。她见过他清冷寡淡的模样,感受过他强大迫人的气场,也明白他的情淡意疏,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沉静,却带着深恨怨毒,像从地狱走过一遭的怨魂。 手腕被捏得越来越紧,紧得发疼,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容嫣的存在,朝那人靠近,将那把尺余长的刀,冷漠残忍地,一点点,一点点地,全部刺入早已瞳孔涣散的人,直至没入刀柄,不能再深入…… 看着跪地人背后探出的刀身,容嫣一阵目眩。 “三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  虞:动我老婆者,死!可素,好像情绪失控把老婆吓到了…… 容:(╯‵□′)╯瞧不起人,我有那么脆弱?!! . 我们家老虞马上就要掉马甲了…… 第22章 三章合一 “三少爷!!” 随着九羽入门一声疾呼,容嫣彻底瘫了…… 虞墨戈猛然被叫醒, 惶恐地拦腰将身边人捞了回来, 抱住。 他捂住容嫣胸口, 低声轻唤:“容嫣?” 容嫣急促吸气, 渐渐缓过来,可一睁眼看到的却是胸前他沾了血迹的手。她努力平复,待呼吸顺畅了,离开他怀直身而起。 跟随九羽入门的杨嬷嬷赶紧上去搀扶, 也生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敢睁眼, 握着小姐的手退了一步。 虞墨戈沉默。 他目光一扫, 忽见到容嫣白嫩纤细的手腕红得发涨, 意识到是自己所为,眉心一皱上前要去碰,容嫣下意识躲了下,惶惶地看了他一眼,又退了一步。 眼见门外的人越来越多,虞墨戈没有继续, 探出的手僵在空中须臾, 默默收回来了…… 澹华寺出了命案, 县衙来人了。 张捕头见了容嫣关切询问, 听闻她受伤后极是愧疚, 直道是自己失职被周群逃脱。容嫣不恼反安慰他,“犯人逃脱,谁也不愿。” 这是真话, 犯人逃脱,张捕头也免不了受罚。亏得英国公府的三少爷经过,救了荣家小姐,不然出了万一,他罪过更大了。 当场问过话,众人便散了,了尘大师为死者超度。 担心容家小姐受惊吓,张捕头主动提出送她回去,容嫣婉拒。临行前她回首看了一眼,却只望见虞墨戈挺拔的背影远去,她想了想,走了。 从上客堂陆陆续续被人围观,二人便再无交流,甚至连个对视都没有。 她是不敢看他,至于他,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话说得容易,可当真剥下神秘,暴露未知时,她怕了。 他到底怎样个人,又经历过什么。这些她从不关心的问题如今成了羁绊,成了她恐惧的源头。她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不过也好在是“互不干涉”,她没有卷入他的生活…… “今儿多亏了虞少爷。”马车上,杨嬷嬷感叹。“怎想到竟是两个人,若不是虞少爷在……想想都后怕。” 容嫣沉思,问道:“死的那个,衙役如何讲的。” 杨嬷嬷知道她指的是后者,叹道:“说是和周仁是一伙的,当初侥幸逃脱,如今便和跑出来周群计谋绑架小姐,没成想躲得那么深。其实他若不现身,也能躲过一劫。不过都是命啊,倒霉他遇到了虞少爷。这就叫老天有眼……” 当时只有虞墨戈和容嫣在场,他人不晓,容嫣可看得清楚。那人身手极好,可不是周仁之类,而且他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冲着虞墨戈。 容嫣想到他手里的那把刀,细长弯曲,刀尖略宽上翘。她在淮安伯府见过,跟随徐井松的卫所士兵身上带的便是这刀。是军用的柳叶刀。 如此,他更不可能是周仁的同伙了。 是有人要害虞墨戈? 容嫣觉得头疼,越是不想深了解他,越是控制不住地去多想。她暗嘲自己,知道那么多做什么?不管对她,还是对他,都没意义。 见小姐颦眉阖目,杨嬷嬷含在嘴里的话不知该不该说。今儿受意去求虞家帮忙,她也是心存忐忑。他二人的关系,她清楚。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感情维系,连交情都算不上,人家肯不肯帮?即便肯,又如何帮?若只是帮她报官,她也说不出什么。 可还没待她开口,那个一脸冷相的侍卫便将她迎进了别院。她能来,必然是出事了,英国公家的三少爷抬脚便走,几乎是在去寺里的路上听完事情经过的。 经此一事,杨嬷嬷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别扭。 还有上次在郊外偶遇,她觉得三少爷对小姐也没有想象的那般淡漠不堪,她是真希望有人对小姐好,小姐经历了太多的炎凉之事,无情之人了;可转念思量,好又如何,门不当户不对,身份悬殊,他们根本走不到一起。 难不成他真想要她做外室?她家小姐可不是这样的人…… 杨嬷嬷想得投入,情不自禁地哼了声。容嫣看她一眼,杨嬷嬷讪笑,随即敛容皱眉,忧忡道:“您和虞家少爷……” “别说了。” 容嫣叹了声,阖目,无力地倚在靠枕上再不想多言一句。 …… 云毓院,正房。 虞墨戈三日没有出房门了。 其实他原本并不住这,而是前面的然犀苑,只是因为这离别院的侧门最近,方便她来,便成为了一种习惯。 原来习惯这么容易形成。 而有些习惯,过去多少年也不会变…… 他倚在圈椅上,下意识地去摸左额,平滑依旧。 伤痕不在了,可记忆抹不掉。多少次闭上眼睛,还是战场上那一幕,蒙古弯刀在眼前划过,从左额到眼角,血淋淋的,模糊了眼睛,透过血色他看到二哥虞抑扬倒在他面前…… 他为了援救自己而亡,却不是亡在元蒙的刀下,而是亡在兄长的阴谋里。 包括虞墨戈自己—— 曾经也是把一模一样的柳叶刀,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猛然刺入,穿透胸膛刺破心脏。 他低头,眼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带出一朵妖冶的血花,还没待他转身,握刀人步步紧逼,那刀便一寸一寸地从他体内经过。最终刀柄抵在他后背,深得不能再深时,他回首,看到了三十六年人生中的最后一张脸…… 虞晏清。 ……两年了,死而复生两年,他从三十六岁重生到了二十三岁。 当初虞晏清作为英国公世子,征讨西北,险些丢了大同。是他为了祖父不被削爵,保兄长世子之位,主动承担责任,用铁券换取了英国公府及自己的平安。 可怎奈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再究此案,他不但被削职,还被关进都察院一整年。 二十三岁,正是他心灰意冷,留恋声色,成为京中纨绔之首的那一年。 这“纨绔”,他已经做了快两年了…… 虞墨戈深吸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轻抬搭在了对面的紫檀多宝格上。一只精巧的掐丝鎏金首饰盒落在商周青铜和汉代玉器中极是惹眼。他起身去取,打开,里面是只墨绿翡翠镯子,她抵给他的那只。 玉质纯净透澈,摩挲在指尖凉润滑腻。虞墨戈看着手中的镯子突然冷笑了一声。人都道玉随其主,她不正是个聪颖之人,通透如玉,凉而淡泊。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她是如何想出来的呢?真是绝妙透顶!不谈感情没有羁绊,说分,连个招呼都不必打。一个女人可以独立淡泊至此! 虞墨戈想到那日她看自己的最后一个眼神,恐惧,惊骇……她一定是怕极了自己吧。也好,没走进他的生活也是明智的选择,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料定自己不会有个好结果。 回身坐在多宝格边的罗汉床上,他望着小几上的清酒出神,手里的镯子始终没有放下。 断了,就这么断了…… 正想着,门外九羽突然传音,让他的心登时一紧—— 第21节 “爷,容家小姐来了。” …… 容嫣进门时,虞墨戈正坐在罗汉床上饮酒,他举杯而尽,接着又不慌不忙地斟了一杯,捏在莹缜的指尖。 看着地上成对的皂靴,和他盘在床边的一双裸足,记忆霎时间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愣了会,随即回神提着食盒款款上前,放在小几上打开。 “伤好了?”他平静问,语气略显疲惫。 容嫣莞尔点头,忙着手里的活,没看他。 “那天吓到你了。” 她手顿住,眉心微蹙,浅笑道:“嗯。脖子都伤了。” 明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她却避而不答。虞墨戈无奈捻着指尖的酒杯,抬手,一饮而尽。辛辣充斥口腔,舌尖泛上一股淡淡的苦涩,他低哑着声音道:“对不起,我去晚了。” 容嫣终于抬头了,含笑对视他摇了摇头。“你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嗯,我今儿给你带了点心。”说着,她指了指小几上一层层铺展开的食盒。“都是我自己做得,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做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赧颜羞红了脸。 虞墨戈看着她撩袖拣了一块雪白的芸豆糕递过来。她纤指白嫩得和那糕似的,圆润的指甲染了妃色,像落在瑞雪上的花瓣,美得让人心颤。 而它也在颤—— 容嫣手在抖,她掩饰地用左手托住了伸出的右臂。他不动,她实在撑不住了,尴尬地挑了挑唇,干脆送到了他唇边。 虞墨戈目光落在眼前的糕上,又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咬下一口,皱眉。 “不好吃?”容嫣疾声问道,随即落肩收手,失落地叹了声。“就知道不好吃,还是算了……” 她方想把糕放回去,手却被他捉住了。容嫣内心慌乱,却僵在那一动不敢动,目光无措。 虞墨戈指腹在她手心摩挲,汗津津的一直凉到指尖。她还在抖…… “你怕我?” 容嫣躲避与他对视,喉头动了动,樱唇轻碰如绽开的花,犹豫着吐出了那个字。 “……怕。” “那你还来?”他追问。 她的肩再次耸起,提了口气诚挚道:“可你救了我啊。” 这是事实。 再如何惊恐也不该分不清状况。她想了许久认定了这件事:他再可怕,也不是对自己。细数二人过往,他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事,反之,他让她很安心。 而且两人的合约也如是:他们需要的是彼此这个人,其他都不必理会。 “所以你是为了感谢而来。” 容嫣想想,摇头。她就是想来,单纯地想来。 虞墨戈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挑,轻抬下颌,端量着掌心里她白皙的手和那糕,忽而一笑,探头又咬了一口,不轻不重,连着入口的糕咬到了她小巧的指尖。 指尖紧迫,随即轻柔的濡濡感撩过,容嫣颤了颤,慌忙地收回了手。 对面,他鼻间笑音轻佻。容嫣抬眸看他,视线搭在他弯勾的薄唇,见他舌尖无意地舔了舔下唇,她脸登时绯云漫尽,垂下了眼皮,佯做不经意地挑拣糕点,问道: “还吃吗?” “吃。” 容嫣会心笑了,唇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她拈了块胭脂糕送过去,手腕猛然被他握住,用力一扯,整个人落入他怀。 她惊叫一声。 虞墨戈抱紧她,慵然地瞥了眼她手里的胭脂糕,又看了看她红若胭脂的脸,佻然而笑,含住了她甜比糕点的唇。 “我吃这个……” 2.有孕 容嫣将郑德裕请来研究田庄租赁计划。 原钱员外的田庄,水丰土沃容易租;倒是汪家的三百亩因地势高农作产量不稳定,故而租金较低。容嫣想了几日,决定留下的几百亩,雇农工来耕种。 郑庄头不大支持,毕竟租给佃户是稳赚不赔,无论旱涝,租金是一定要收的。自家耕种,操心且不说,眼下“农夫日贵”,粮田每年每人保底十三两,桑农保底九两半。若是丰收这不算什么,若是歉收,还不及出租呢。 不过主家态度坚决,郑庄头也不好否定,唯是推荐她种些桑、茶、甘蔗,这些市场价格较高的农作。 可结果都被容嫣一一驳回了。她要种棉—— 棉喜光,抗旱性高,而宛平地处海河平原,日照充足,植棉最好不过了。且这个年代,正是棉布逐渐普及的时期,富人穿得起丝绸,寻常人家着的都是南方的苎麻。棉比丝绸价廉,比麻保暖耐磨,北方供不应求。 话如是说,可施行起来,谈何容易。郑庄头眉间忧思愈重。 麻是不如绵,但综合价值要高于绵,因为北方有成熟的纺织技术。而绵呢?基本上都要送到松江府一带去纺织,这一来一回的运输,再加上纺织费,成本太高了。 “这些都不必想,你只管种,其余我来解决。”容嫣平静道,示意云寄给郑庄头添茶。 说了好一会,可不是口渴了。然捏着这茶钟,郑庄头怎都喝不下去,心里不住地犯着嘀咕。于他而言,种什么都是种,他一样领他的月钱,无非是雇工费些心思,而小姐也答应给他相应的报酬。他是为主家担心,这决定是不是有点仓促,有点……姑娘家的任性了? 然瞄了眼小姐,见她神情淡然透着股笃定,郑庄头心一横侧身仰脖将茶一口吞饮,手背抹了把唇坚定道:“好。我一定把棉给小姐种好喽!”不管她打的什么主意,他定要保质保量。 都商议妥当,云寄送郑庄头离开,容嫣回了后院。 其实种棉,她也是赌了一把。南北漕运,通州是运河的最北端,漕运物资的集中发散均于此。毕竟是故里,相对熟悉些。 为了解决运输,她觉得该寻机会回去一次。 可思及通州,免不了再忆起那些所谓的“亲人”,容嫣轻叹了口气。赶巧杨嬷嬷入门,闻声一怔,随即掩门轻声道:“小姐,前些日子给您做的斗篷好了,可要试试。” “放那吧。”容嫣若有所思应。 杨嬷嬷磨蹭了会儿,慢吞吞地挂在了花梨架子上,手一寸寸地将斗篷抻平,眼神时不时地瞄着小姐。 “杨嬷嬷。”容嫣忽而唤道。 杨嬷嬷好似就等着这一声呢,赶忙探了过来。“在呢。” “咱家可有熟人在淞江?” “熟人?”杨嬷嬷没料到她问这个问题,一时懵住了,须臾缓过来认真道:“淞江没听说,倒是小姐外祖母沈老夫人是南直隶太仓人。沈家是盐商,至于生意做到哪,夫人没提过。二舅老爷在京从商,南边跑过几次,可好些年不联系,您不清楚的奴婢也不知了。” “好吧。”容嫣轻应了声。 她对外祖家的记忆,七零八碎,和对青窕一般,模糊得恍若梦境。这也怨不得她,从原身八岁到宛平后便极少随母亲回去,快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发生太多印象深刻的事,足以将这些平淡的记忆淹没。 “你忙着吧,我歇会。” 谈了一头晌,容嫣倚在罗汉床上小憩。杨嬷嬷给她捂了暖手,盖上小毯。四下没活了又去挑香炉里的熏香,目光瞟向小姐,一脸的心思。 容嫣察觉,端坐问道:“嬷嬷可是有话要说。” 杨嬷嬷定了会儿,随即神色忧忡的“哎”了声,目光移向容嫣小腹,心横道:“小姐,到日子了……” …… 转眼腊八,青窕请容嫣来临安府过节,生怕容嫣不去似的,一早便派人来请。 容嫣给澜姐儿备了份礼,是对鎏金镶珠宝蜻蜓簪花。那簪花极精致,每每一动,蜻蜓的缠金翅膀都会呼扇着,可爱极了。 去的路上,她一直捏着簪花朱漆匣,匣子上“琳琅阁”三个金墨馆阁体略显硬朗。分明是出售瑰丽情致之物,偏还用这严肃的字体,如此鲜明的对比倒是让她想起了某人。 也不知他今儿会不会来…… 到了临安府,小丫鬟引她穿过前院过堂影壁,便瞧见徐井松的背影,他正和一男子聊着。 该是虞墨戈吧,他来了。 容嫣竟有点紧张,不由得心跳快了半拍。然过了游廊,踏入正堂的那刻,只闻一声“容表姐来了。”她的心霎时沉入水底,凉冰冰的。 是徐井桐。 他沐休从太学归来了。 见他对自己粲笑,一张脸明朗阳光,容嫣心里忍不住地翻腾。想到他曾经说过的话,越发觉得这笑虚伪矫饰,躲之不及。早知他在,她绝不会来。 不过前些日子听表姐道,他定亲了,对方是武阳侯府袁二爷家的三小姐,待他春闱入榜后便完婚。袁二爷是太学博士,也是徐井桐的老师。而他家长女则嫁给了英国公府二爷家公子,也就是虞墨戈的堂兄。京城贵圈,还真是谁和谁都能扯上关系。 利益联姻,不过如此。容嫣管不及这些,只觉得他既然定亲了,便该有所收敛。于是稍作平静,无甚情绪道:“二少爷回来了。”说罢,再没看他一眼。 见她冷漠,徐井桐也讪讪收回目光,瞥了眼皱眉的兄长,不敢多说什么了。 伯爷和伯夫人未到,堂上只他三人,一时尴尬无声。 直到虞墨戈来了—— 平日里就常来,今儿过节徐井松更不会落下他,前晚便给他下了帖子。一入门,瞧见角落里的容嫣,虞墨戈驻足,沉静颌首。 面对他,方才的紧张感归复,容嫣屏息匆匆福身,与之回应。 不动声色地招呼过了,兄弟二人便拉着他聊起来了。 容嫣静默坐着。往常来临安伯府表姐都会在过堂迎她,今儿她都到了,青窕才随着静姝姗姗而来。青窕今儿穿了件碧色云缎对襟袄,许是颜色过于清亮,反衬得她脸色不大好,身形也消瘦了些。容嫣关切询问,青窕淡笑未应。 伯爷和伯夫人一到,便开席布菜。绕着八仙桌,容嫣坐在表姐身旁。青窕夹了块胭脂鹅脯,伯夫人瞧见,夹了块松瓤鹅油卷递去,笑容可掬道:“那腌制的东西少吃的好。”说着,又让小丫鬟盛了碗鸡丝燕窝汤送过来。 伯夫人平日里话不多,很少与人热络。不要说儿媳,便是继儿继女也都是淡淡的,今儿对青窕竟难得殷切。 这份热情青窕自然不会推却,朝伯夫人抿笑夹起鹅油卷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然越是咀嚼,青窕的脸色愈差,久久难以下咽。她瞥了眼伯夫人,歉意道:“这两日胃口不佳,不喜食油腻,母亲见谅。” 伯夫人虽未见不悦却也有几分无措,望着儿媳面前几样荤菜,也只得讪笑让小丫鬟换些清淡的来。青窕知道这是她特意准备的,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唯是颦眉局促地看着小丫鬟把菜撤下。 “把这个送过去吧。” 对面,虞墨戈偏头轻声对候在身边的小丫鬟道了句。小丫鬟应声,把他面前口味清淡的冬笋莼菜端了过去,将那菜换了来。 这有点出其不意呀,向来寡淡孤清的三少爷竟也会顾及他人?青窕颌首淡笑,徐井松也惊异道了声谢。满桌人虽惊却也未放心上,继续用餐,唯是井桐身边的静姝面色愈沉。 为何不是其他,偏偏是笋—— 她看了眼嫂嫂身边的容嫣,眸光又扫向虞墨戈,二人神色如常。可思及前一事,如何都放不下心里的念头…… 喝过腊八粥,席散了。几个男人留下,徐静姝送伯夫人回房,容嫣则跟随表姐去了后院花园散步,顺便去看小外甥女。 澜姐儿极喜欢小姨送的蜻蜓簪花,不知其贵,只当玩意摆弄,呼扇着一对翅膀。青窕对乳母道:“快收起来吧,仔细被她玩坏里。” 乳母好容易哄了下来,澜姐儿不高兴,便赖在母亲身上翻母亲的锦袋,竟掏出两颗小枣。她得了珍宝似的一把塞进嘴里,接着,一个激灵表情涩不堪言,小脸生生挤成了小包子。 酸的—— 瞧她那小模样,大伙忍不住笑了。乳母捏着她小下巴才让她吐出来。容嫣看着地上的小枣,想到席上的插曲,恍然道:“表姐可是有喜了?” 方拈了一颗枣的青窕微顿,赧颜笑了。可随即又愁眉道:“嫁了六年了,只澜姐儿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再孕,大家伙都盼着是个男孩。你也瞧到了,我那事事不关己的婆婆都那般上心,压力可是大。我知她是为我好,可有些话总归没法说,一来本就生疏,二来她也没生养过……” 第22节 话到这,青窕突然意识到失言。怎能当着她谈“生养”,这可是表妹的心病。 青窕也实属无奈,家里一个未出阁的小姑,一个未生养的续弦婆婆,平日里有话也没处说,见到亲近的表妹自然便忘了顾虑。 容嫣理解,也不在乎。她为表姐高兴还来不及呢,况且,倒是给了她一个问话的契机。 “表姐是何时知有身孕的?可有不适?” 瞧她倒是不忌讳,青窕想了想,应她了。“……毕竟之前怀澜姐儿有经验,月信推了半月便生了心思,偷偷请大夫把脉,还真就是了。不适……除了喜食酸,有些味道闻不得,倒也没太大反应,还没到真正害口的时候呢……” 月信推辞,食酸,害口…… 容嫣想得有些出神,青窕推了推她手。她反应过来,掩饰地笑了,道:“我听嬷嬷说‘酸儿辣女’,表姐莫要忧心,这胎必是个小世子。” “你呀,可倒是会说。”青窕笑了,一没留神手里的枣被澜姐儿夺去,不知教训地又塞进嘴里。期望是个甜的,然还是酸不能忍。她撇嘴,大眼水雾濛濛地望着小姨,一脸的委屈。好似在和她诉苦:母亲欺负我…… 容嫣心都被她萌化了,抱着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鼻尖。“小姨给糖吃好不好。” “好,小姨最好!” 澜姐儿晃着小藕似的手臂,抱住了容嫣的脖子,唇角还沾着口水便朝她脸上亲。被她亲过的脸颊凉丝丝地,却奈何心暖啊…… 后院角门,虞墨戈站在过厅下,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竟不由得笑了。 鼻间笑音惹得身旁的徐井松不解,问道:“有何好笑?” “可爱……”他音调轻扬,目光未错。 徐井松朝庭院里望去,见自家女儿笑眯着眼和小姨嬉闹,也欣慰而笑,慈爱地摇头道:“她啊,看着招人爱,实则淘气着呢!除了她母亲谁也不怕,我都被她唬住了……” 话未完,虞墨戈侧目瞥了他一眼,神情茫然。 “嗯?” 徐井松被他“嗯”糊涂了,也“嗯?”了声。 二人瞪视,须臾,虞墨戈挑唇道:“是吗?那你可有个好女儿啊!” 自己说的是这个吗?徐井松彻底乱了,皱眉道:“你听到我方才的话了吗?” 虞墨慵然而笑,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听到了。”便闲逸地撩了撩衫裾淡然转身,举步出了过厅。见徐井松没跟上来,余光扫他一眼。 “走吧,别叫徐先生久等了。” 3.看戏 如果方才还只是揣测,眼下这个念头怕是已在心里生根了。 送伯夫人归来的徐静姝站在游廊一侧,望着远去的虞墨戈色如阴云,愁郁难纾。 兄长看不出蹊跷,可她明白,虞墨戈方才的目光未离容嫣寸厘—— 容嫣去南郊被困,留宿友人庄园,问题是她哪来的友人。吕嬷嬷套了云寄的话,宛平她根本无一友人。而虞家庄园便在南郊,好巧不巧,那几日他也去了南郊。于此,还能让人作何想。 其实留宿也算不得多大的事,被困相助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可容嫣全程避开这个话题,只字不谈,那便有问题了,她在逃避。 问心无愧,何须避。 静姝猜不透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他二人绝没有看着那么简单…… 她透过游廊窗格望着容嫣,心情黯淡。知道容表姐美,却从未细细打量过,乍一看却是娇颜如玉,如莲绽放,沉静内敛。可一笑一颦中偏又透着不经意的清媚……不对,清媚许淡了,应是魅惑——不是妖媚,是一种不应龄的沉着所散发出的诱惑,绵绵地网络人心,欲罢而不能。不要是男人,便是她也觉得心惊。 这一瞬间徐静姝竟不由得感叹,好在她是个嫁过的…… 青窕胃里不舒服,随嬷嬷去了花园暖阁,容嫣留下来陪澜姐儿。 夫人婆子都不在,几个刚留头的小丫头便带着澜姐儿堆雪人,嬉闹极欢,容嫣看得也好不欣悦。都说孩子是天使,一点没错,看着天真无邪的他们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幸福无比…… “啪!” 一个小雪团飞过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出神的容嫣脸上。 听到澜姐儿嘻嘻的笑声,容嫣哭笑不得,唤道:“你个小淘气!看我不罚你。”抬脚便去捉她。 残留在睫毛上的雪融化,模糊了眼睛。她使劲眨了眨,低头去抹。见眼前多了一只手帕,没顾考虑道了声“谢谢”接过来。 对方没应,唯是一声轻笑。她突然觉得不对,抬头瞧去,竟是徐井桐。 她顿了顿,将手帕塞回去,找出自己的帕子转过身去抹,感觉稍稍好些了,看都没看他一眼绕过他奔澜姐去了。 澜姐一见她便躲到小丫鬟身后,露出个小脑袋朝着小姨嘻嘻笑,玩起捉迷藏来了。 来来回回几次,容嫣捉不住她,只得强笑哄道:“澜儿乖,小姨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不好。”澜姐拉着小丫鬟的衣角道。见容嫣表情严肃便嘟起小嘴,可怜巴巴道:“小姨陪澜儿玩一会,玩一会。” 被这么求,任谁也抵抗不了。容嫣正想着如何躲开徐井桐,他却上前,站在澜姐儿面前弯腰低头道:“澜儿,看看小叔给你带什么了?”说着,背在身后的手亮出,一只精巧的仕女糖人在澜姐儿眼前晃了晃。 “糖人,糖人。我要,小叔给我。”澜儿从丫鬟的身后窜出来,张起两只小手去抓糖人。徐井桐手一提,她扑了个空。徐井桐朗声而笑,视线却始终未离身侧的容嫣。 见她容色淡淡,他低头看着小侄女。“澜儿若是回答小叔问题,小叔便给你。”他又瞥了眼容嫣,笑道:“澜儿说,这糖人漂不漂亮,可像小姨?” 话一出口,小丫鬟们纷纷低头,互看了一眼。 容嫣脸色愈沉,瞥向远处只当没听到。可澜姐儿哪懂这些,比照着看了看糖人,又看了看小姨,很认真地思量了片刻,点头道:“像,小姨漂亮。” 徐井桐闻言笑得更欢了,手又提高了几分。“既然像小姨,那我们送给小姨吧。”说着,手试探朝容嫣的方向靠近。 澜姐儿哪肯,扑着小叔讨要,徐井桐便朝容嫣的方向蹭了两步。眼见她又要扑上来,他一面逗着小团子,“给了?给小姨了?给了啊?”再次朝容嫣靠近。 “小叔给我,给我嘛,给我!” 澜姐儿急得哇哇大叫,徐井桐却逗得乐此不疲。眼看着糖人快落近小姨怀里,澜姐儿撒起泼来。 徐井桐的手就在眼前晃,躲都躲不开,比那糖人还要黏腻。容嫣忍无可忍了,陡然抬手一把将眼前的糖人夺了下来。 手里蓦然一空,徐井桐愣了,回头看着容嫣。小团子见糖人落在小姨的手里也傻眼了,紧抿着的小嘴抖了抖,眼泪出来了。就在她张口要嚎的那刻,容嫣忙弯腰把糖人送到她手里。 “澜儿不哭,糖人是你的,小姨不要。”一边哄着,一边给澜姐儿抹流出的眼泪。怫然举眸,嫌恶地瞪了徐井桐一眼,抱起孩子便走。 可方穿过游廊,还没到通往前院的角门,又被他赶上来截住了。 有孩子在,容嫣只得深吸口气,安奈着情绪道:“二少爷请让我过去,澜姐儿玩得太久,该歇晌睡午觉了。” 徐井桐手臂依旧拦着,佻然道:“表姐还要躲着我?” “二少爷,请自重些,您是订了亲的人了,还是不要传出是非的好。” 她是实话实说,可徐井桐不在意,反倒仰笑又朝她贴近,低眸道:“表姐这是吃醋了?” 容嫣内心无奈,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到底是自己表意不详,还是他觉得拿她寻开心是种乐趣。就算他不在乎名声,她还在乎呢! 抱着孩子行动不便,左右不知该朝哪躲,容嫣余光四下瞟望,忽而朝西拱门凝了一瞬,随即垂眸。然再抬头时愠意消失,眉心微蹙,笼着怜人的委屈…… 她唤小丫鬟将澜姐儿送回前院,对视徐井桐哀婉轻叹道: “我哪里有吃醋的资格……” 软糯的声音映着楚楚眸光,任是石心也要化作绕指柔了。 这,有点措手不及——徐井桐心猛然一颤,怔愣地唤了声:“表姐……” 不给他思虑的时间,容嫣接着道:“二少爷,您之前说的话可还算数?” “算,算数!”徐井桐兴奋得顾不得动脑,连连应声。 可容嫣却苦笑,眉心的酸涩将徐井桐的心也蒙上了一层雾。“您说我们缘分天注定,可如今你要娶了,我又算什么呢?原来一切不过都是哄骗罢了。”说着,举眸看了他一眼,星眸婆娑,澄澈见底,目光柔柔地把人的三魂都勾去了。徐井桐只觉得心空荡荡的,忙皱眉解释道:“不是我要娶的,真的不是!我心里只有表姐。” “哼……” 容嫣一声冷哼,绵软却甚是凉薄,重重地挑动了徐井桐的神经。他眼皮直跳,恨不能以誓来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我连见都未曾见过她如何要娶。不过是家里人逼我的罢了,若是表姐跟了我,我定会推掉婚约的。” 容嫣摇头。“袁家小姐与您再配不过了……” “在我心里没有比表姐更配的!” “我嫁过。” “我不在乎。” “您不在乎,你家人也不会同意的。” 若是徐井桐犹豫了,哪怕片刻,容嫣也愿相信他十分哄骗里起码有两分是真。然他脱口而出: “会的!他们会同意的。表姐放心!” 如此,容嫣也不必留情了—— “算了吧。您还是忘了我吧,我们之间不是良缘,是孽缘。我不想给您带来负担……”她咬紧了下唇,欲语凝噎,好似这一刻不极力克制,下一刻泪水便要哗然而下。 徐井桐到底年轻,哪经过这些。若非是澜儿隔在二人中间,他真恨不能一把将容嫣揽入怀中去疼惜。可这会儿,他连握她的手都做不到,心焦得只能迫切道:“我父兄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若他们就是不同意呢?”容嫣截了他话。 “那我就是撇了这个家也要你!” 总算换来一个淡淡的笑,徐井桐盯着她唇角的小梨涡,迷人得不得了。随着樱唇翕动他彻底沦陷了。 “你可舍得?” 他三指朝天,信誓旦旦道:“我以我的仕途发誓,我……” “徐井桐!” 西拱门处,一声怒吼如惊雷,霹得徐井桐登时一个激灵僵住了,脸色煞白,头都不敢转。 徐井松箭步冲到弟弟面前,克制了许久的情绪到底耐不住了,上去便是一巴掌! 真是屡教不改,竟敢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对临安伯府而言,徐井松是世子,只能从武继承爵位,但如今文官当道,家里没个文官不行,于是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可他到好,整日痴迷这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 徐井松瞪着容嫣,满腹的话在胸中打转,终了唯是切齿狠对弟弟道了句:“跟我去祠堂!”便甩袖走了。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这会儿吓得连头都不敢抬,红着半边的脸提心吊胆地走了。 容嫣看着远去的兄弟二人,面色清冷。她知道徐井松想说什么,无所谓,反正在他心里她就是个“红颜祸水”,她不在乎再描上一笔。倒是他自己,该看清他这个薄情丧志的弟弟了。 想来经此一事,徐井桐也不敢再招惹她了。 她淡淡挑唇,悄然转身,然一抬头便瞧见了游廊里的虞墨戈。 二人对视,她怔了住。 他何时来的,刚刚那幕都看见了? 第23节 方才的镇定全无,容嫣心里莫名地慌,似做错了事的孩子无措地绞着帕子,匆匆福了福身连个话都没留跑开了。 虞墨戈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角门里,狭目微眯,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 为了避开虞墨戈,容嫣稍后走的。一直到她离开伯府,徐井桐还跪在小祠堂。为了彼此颜面,徐井松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弟弟的荒唐行为,只道他举业不专,故而受罚。 客人散尽,正堂里,临安伯徐徐捻着手中的紫檀珠,阖目道:“可试过了?” 身侧,徐井松蹙眉点头。“试过了。今儿徐先生讲的那些时论,他要么无动于衷,要么答非所问点不透中心。虞墨戈毕竟是个武将,对这些不甚敏感倒也能理解,何况这几年纵情声色,哪还来的劲头去了解这些。哀莫大于心死,怕该是真的吧。” 闻言,老伯爷捏住了珠子,睁开双目冷道:“那便不能是装出来的?” 装?徐井松沉吟,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若真的是装,只怕装得太像了。二十几岁,正是冲动的年纪,他怎可能沉稳至此。即便探他痛处,谈及他革职乃至在都察院被冤之事,他居然都可以一笑而过。徐井松看得出,他这种释然不是强力的隐忍,是发自内心的云淡风轻。曾经让他一蹶不振的伤,便这么过去了? “不管怎样,国公府让盯着,那便盯着吧。”老伯爷又继续捻着珠子道,“若吃不准便再试,且留徐先生段日子,话谈多了总有他露马脚的时候。” 也只能如此了,徐井松扬头看向室外,天色渐暗,似黛青的帷帐缓缓拉下,又似末了戏台上的幕布。 今儿,他还真是看了两场好戏…… …… 容嫣端坐在车里闭目养神,马车经过三元巷,杨嬷嬷拍了拍她手,抬着下颌示意她向外看。她撩开车窗帘便瞧见了不远处胡同里虞家的马车,凝思了片刻,收回手指道: “回头,买些点心,绕崇志胡同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虞:你眼里只有你女儿! 徐:你眼里不也只有你老婆吗! 容:…… 第23章 梦魇 打从临安伯府回来,容嫣在半路躲开虞墨戈后, 连续几日都没见他。即便他遣人来请, 也都被杨嬷嬷寻各种理由打发去了。 容嫣不想见他不为别的, 只因心慌。她月信还没来—— 杨嬷嬷提醒她时, 她未曾在意,时有不准也属常事。后来因着表姐孕事聊了几句便心生忐忑,眼下已经拖了十日了…… 她安慰自己,只是气血不调而已。然那个不好的念头如长了触角, 时不时地便会触动她的神经。 若是真的怎么办。 怪自己, 总抱着侥幸心理。人家道她不孕, 她便也给自己洗脑了? 容嫣下意识瞄了眼小腹。想到会有个小细胞分裂, 从胚芽到胚胎,发育成胎儿,之后分娩,呱呱坠地,成长……最后脑海里映出的是澜姐儿那张惹人疼爱的小脸…… 想到澜姐儿,容嫣不自觉地挑了挑唇角。意识到自己在笑, 她猛然回神, 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作为女人, 母性是本能。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她想做母亲的欲望从未削减过。 可在这个名声大于命的时代, 若独自生子,顶着骂名的不止是她,还有孩子。不被认可抑或被指指点点, 这无疑都是种伤害。她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让一个小生命活在阴霾中。 何况这不是她一人的事。 虞墨戈知晓会是何结果?他二十五岁了,早已到了为人父的年纪却一个孩子都没有,他应该是不想要的。 思及此,容嫣心有点凉。然这还不是最糟的—— 这个时代女人没有地位,她连外室都不算,生下孩子若养都不许她养,被带走了呢?不是没这个可能,跟着父亲的庶出孩子,没人在乎他母亲是谁,寄养在主母名下他依旧有他该有的体面和身份。 真是不公平啊。 跟着父亲天经地义,跟着母亲便要背负骂名。容嫣宁可不要这孩子,也不想生而不养,久别无相聚之日…… 越想越是离谱,不可理喻。 “小姐。”杨嬷嬷推门而入,脸扭得比手里的枣还要酸。 能不酸吗!小姐用过晚饭竟和她要酸枣,这是常人该吃的吗?除了有孕杨嬷嬷还能往哪想。她将食盘放在正堂的八仙桌上,见容嫣走过来忍不住问道:“小姐,您不是……” “不是。”容嫣平静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滋味的。” 这叫什么理由! “又不恶心又不作呕,谁想吃这个。小姐,您若是真的有了可要告诉我,我毕竟是过来人……” “嬷嬷。”容嫣笑了,看着她亲昵道:“如果真是我会不告诉你吗。如今我身边也只有你最亲近了。” 这话说的杨嬷嬷心既暖又酸。 她二十岁便守寡,生过一个女儿,九岁夭折。从那后她来到容嫣身边,是真心把她当女儿伺候,见不得她受丁点委屈。可自打几月前在秦府她生了场大病后,便与自己生疏了。为此杨嬷嬷郁郁许久,如今她道出这话,杨嬷嬷觉得,这辈子她就是死也要守着小姐。 杨嬷嬷心软眼窝子浅,眼看又要落泪了,容嫣只得安慰几句哄她去了。 嬷嬷一走,她拣了颗小枣放入口中。 好酸啊。 不好吃,也不想吃。 她突然觉得,如此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没怀孕? 被自己单纯的想法搞得哭笑不得,她无奈蹙眉。方要寻个漱口杯把枣吐出来,却闻扣门声响起,有点急。 她赶忙起身去开门。 是虞墨戈—— 容嫣惊住。看了眼他身后摆手示意无人注意的杨嬷嬷,赶紧把他拉了进来。 “您怎来了?”她慌张掩着门问道。“不是说过不叫您来容宅的吗。” 虞墨戈不以为然,含笑道:“东西丢了,来找找。” 容嫣没反应过来,惊奇道:“丢了什么?竟找到这来?” 瞧着她瞪起水润双眸,满是认真地盯着自己,真恨不能掐掐她的小脸。不过他忍住了,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慵懒地看着她挑唇而笑。 她终于懂了。脸似酒后的熏红,从鼻尖一直蔓延,红到了耳根、脖根,最后越过小巧的锁骨爬向了深而不见的绵延中。 “我这几日……忙。”容嫣躲开他的注视。 耳尖都红了,她还真是撒不得慌。 “那不巧了。”他挑高音调,配合道。 她居然很认真地点了头,丝毫没听出这语调后的含义,看着窗外连声道:“对呀,要不您先回吧,天晚了路便不好走了。” 还真要送客啊。怎就觉得她这殷勤里还几分庆幸呢?虞墨戈撇嘴摇头,睨了眼身边的椅子竟悠然坐下了。 “来都来了,坐一会都不许吗?” 容嫣小眉头拧着,看看窗外又看看他,只得斟茶去了。 虞墨戈瞧着她别扭的模样便觉得好笑,目光轻扫,瞥见了桌上的酸枣,忽而察觉她方才说话含混,应该是含着东西,不会是这个吧。 “不要吃,酸!” 容嫣见他拈了一颗枣送到了唇边,赶紧制止。话说得太急,差点没把嘴里的枣吐出来,于是舌尖轻轻一挑,从左边勾到了右侧。 舌尖划过下唇的那一瞬被虞墨戈捕捉,他心猛然一滞,随即佯做不在意地将视线移到指尖的酸枣上,左右打量,想到什么似的撩起眼皮望着容嫣。 “过来。”他放下枣,柔和唤道。 容嫣踟蹰上前,方一靠近便被他扯入怀里,坐在了他腿上。他一手揽着她肩,一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小腹,正色轻声道:“你不会是有了吧。” 话一出口,容嫣惊得霍然起身,却又被他按下,抱紧了不叫她动。 “没,没有,怎么可能。”她掩饰地用手试了试红透的脸颊,遮住他的视线。 虞墨戈覆在她小腹的手蓦然贴紧,容嫣下意识直起了身子,脸颊正对他鼻尖,热烫的气息呼得她有点头晕,她抓紧了帕子。突然,一处柔软黏在了她耳边,濡湿温热,她能感觉得到他的唇在动。 “想要吗?” 低沉浑厚的声音温柔地敲着耳膜,连心都跟着余音颤动,酥得容嫣快直不起来了。她紧闭双眼,用力摇头。 “不想!” 不想?虞墨戈看着她,想到那日在临安伯府,她逗徐澜的模样,温馨得似初夏朝阳毫无征兆地洒入心头,耀得人心都软了。 不喜欢孩子的人,不会如此吧。 二人沉默半晌,容嫣心绪平复。见他还在盯着自己,又赶紧错目低头。虞墨戈瞧她慌张的模样便莫名地心情好,她什么都不怕独独怕自己。可偏是这种“怕”,让他欲罢不能。 他捏着她下巴转头,让她对视自己。依旧是清眸流盼,澄澈得掩不住眼底地羞涩,他迷死她这种羞赧了,瞬间心神俱醉。 “我尝尝这枣到底酸不酸。”虞墨戈眼角眉梢蓄着轻佻,目光落在她唇上,猝不及防地吻了上去。趁着容嫣无措之隙撬开了她的唇齿,捉到了那只方才撩拨他的小舌,吮吸汲取,最后意犹未尽地撤离,将她嘴里的那颗枣勾了来。 容嫣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口,瞪大星眸,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颗枣吃掉了。 “嗯,真是酸的。” 虞墨戈做样地蹙了蹙眉,品味着点头,可随即眉心一展,不羁顿显,他勾唇道,“还是尝尝甜的更好。”说罢,托着她下颌深吻了上去。 如果方才只算品味,那么此刻他是想把她整个人都吞掉,这吻猛烈得容嫣无以招架。 这怨不得他,谁叫她空他这么久,她得还。 捏着她下巴的手稳而不乱,落在她颈脖上一路轻柔而下,滑过喉,撩过锁骨,覆在了她胸前,隔着玉肌揉捏着她的心,酥酥麻麻的感觉混着燥热让人窒息,容嫣软了,瘫在他肩头。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魅惑的嘶哑,压抑道:“让我留下吧?” 容嫣的心彻底化了,呼吸紊乱中轻道了声: “嗯。” 夜深。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次,容嫣贴到床里喘息,却被他拦腰捞了回来。后背贴着他热烫的胸膛,感觉下身被复苏的欲望抵着,她摇头不要了。 一次怎补偿得了,他一个翻身再次将她压在身下,随着一袭长吻,穿云破雾…… “嗯……” 身下人颦眉阖目轻哼了声。随着他动作,她脸色越发地难看,白得没了血色,额角渗汗。 “不舒服?”他停下来,小臂撑在她两侧,抚着她脸颊柔声问。 容嫣喉头微动,闭紧了双眼摇头。“我没事。” 感受到她身子越来越僵,虞墨戈心竟有些酸,亲了亲她唇角哄道:“我没关系,你别勉强。”说罢缓缓退出,起身拉过锦被给她盖上,披了件外衫便去东稍间的净室了。 第24节 他离开她那刻,容嫣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看着他离开,听见东稍间隐约的水声,她有些内疚。往昔荒唐,他折腾她整夜的时候也是有的,可也没如今日这般。她身子又酸又疼,小腹坠得难受,只得拢着被子弓起腰。 平复后的虞墨戈归来,见容嫣蜷成一团,上床将她拢在了怀里,二人紧密贴合。 她缩了缩头,软糯糯地声音在被子里响起。 “早知道就不该留你。” 他扒开被角,露出一张精致无双的小脸,含笑亲了亲她鼻尖,抱着她睡了。疲惫侵袭,容嫣在他暖怀里昏昏欲睡,随着呼吸越来越均匀,她意识缥缈…… 梦里久违不想的人一一出现,她又回到了b座16层,男女交|欢声隐约传来,她从客厅转到卧室,看到了一张妖艳的脸。是闺蜜?不对,这笑分明是尤姨娘,她和秦晏之?男人动作停了,回首,竟是她未婚夫。 “你还算个女人嘛?” “连男人的床都爬不上……” 声音如呓语在她耳边响起,她后退,后退,再后退……身子很轻,她坠楼了,她甚至听得到嘭然巨响。可为什么不疼呢?一点都不疼,只是有点酸。 “囡囡啊……” 有人在哭,她看到抱着她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 容嫣大叫一声冲下床,却绊在被子上整个人栽了下去。身后一双大手迅捷地拦住她的腰,一个用力将她捞了回来。她坐在了虞墨戈的怀里。 怀里人的呼吸急促,满眼都是惊恐。虞墨戈拍着她背哄着,直到她呼吸渐稳,眸色也缓和下来,撩起她黏在额角的发丝问道:“做噩梦了?” 乍然惊醒,见到身边的他容嫣莫名心安,释然吐了口气。“梦到父母了.” “想家了?” 容嫣没答。想又如何,曾经那个家回不去了,如今的这个家也没人值得去想,除了弟弟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家人。 “你睡吧。”容嫣拉着他的手浅笑。 虞墨戈拢了拢她寝衫,温柔道:“我陪你。” 再简单不过的话,有如一丝暖流窜入心头,容嫣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坐了片刻,身下忽觉不适。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了,她猛然推开虞墨戈,望向他怀—— 虞墨戈也纳罕低头,见衣角点点红迹愣了。 哎呀,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拖了十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能再窘些吗?容嫣都不敢再看,赶紧唤了杨嬷嬷。 杨嬷嬷入门看到这一幕也不免尴尬,不过心情颇好。可算是来了,这颗心终于能落地了。 杨嬷嬷陪容嫣去了净室,临走前将虞墨戈的中衣带去洗了。整理罢归来,容嫣多拿了床锦被给他,二人各自睡下。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边。没一会儿便听身边人翻了个身,陡地掀起被子将她捞进怀里。容嫣怕再脏了他,要躲,他不许,紧贴着她把她腾得暖融融地,腾出的一只手轻拍着她背,一下一下,似在甫定她惊悸的心,哄她入睡…… 一夜香甜,容嫣记不得多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在他怀里莫名地安心,她很享受他的怀抱,可这同样也是个危险的讯号,她不能陷进去。于是送他离开时,她对他道:“以后别再来了。” 她这么说,没成想虞墨戈也如是做的。接下来的几天,他再没出现过—— 想想也是,两人各取所需,仅此而已。眼下她满足不了他,为何要来呢。 可整整六日,他不但没来甚至半点消息都没有,恍若人间蒸发。 果然没有保障的关系说断便断。他若真消失了容嫣也不觉惊讶,只是有点失落,不为思念他,只为再次陷入孤独而可怜自己。 她果然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 容嫣下意识抚摸小腹,当一切不存在后她竟有了丝微不可查的沮丧,原来内心深处她也是有所期待的。 如果在这个世上留下份血缘有了丝牵挂,那也就不算孤独了吧。 容嫣这么想,杨嬷嬷可不——她可没那么想得开,为了这事操碎了心。小姐任性她管不了,可不能让她一错再错,防护措施不能少,于是这几日没少了跑药堂…… 腊月十五杨嬷嬷又准备出门,未出巷子口,便瞧见临安伯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来了…… “表姐,你带着身子不在府上仔细将养,怎来这了。”容嫣迎了上去,笑道。 青窕佯做不悦地努了努嘴。“你不去看我,自然我来了。” 容嫣明白她不知徐井桐的事,便也没多说什么,赶紧让下人多加些炭火,把正房的地龙烧得热些,搀扶她去稍间。 可青窕摆了摆手,眼波含笑道:“先不急,你看看,谁来了……” 第24章 进学 “姐!” 容嫣看着面前人竟愣住了。“容炀?!”她赶紧上前,拉住了弟弟的手既惊又喜道:“你如何来了?” 原身和弟弟感情及深, 这种情感延续到容嫣身上, 她激动得明明是高兴, 却忍不住眼圈红了。 容炀见到姐姐也极是兴奋, 清瘦的小脸亮了起来,笑道:“我随二哥和表姐夫来的。” “表姐夫?”容嫣看了眼青窕,青窕含笑点头。 “前几日你表姐夫去趟通州,想得几幅丹青顺路拜访了容家, 炀儿想姐姐便跟着带来了。” “他们肯让他来?”容嫣讶异问。 青窕撇了撇嘴。“见你, 自然是不让。腊八那日, 伯爷故交翰林院的徐先生不是随井桐来了么, 一直在伯府没走。容二婶母听出个缝,说是明年你兄长春闱,商量着来拜见,给提点提点。容二叔送了几幅丹青,又都是捎带脚的事,你表姐夫也就应了。万氏可不亏呢, 临行前把小儿子容烁也给塞上了马车。自家的都送去了, 留下炀儿也不是个事, 毕竟炀儿才是伯府亲小舅, 所以这不就跟来了。” 说着, 又不忿地哼了声。“若不是冲着炀儿,我才不容他们。” “给表姐添麻烦了。” 容嫣抚着弟弟的肩含笑道。 青窕皱眉。“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是替你不平。心硬得跟石头似的把你赶出家门, 我没找他们算账去便罢了。这会儿还舔着脸因咱家关系占便宜,好不知羞。”说着,看了看容炀,也觉得自己话多了,便抿唇勾了勾嘴角叹息道:“不管怎样,你们姐弟两是见面了。炀儿想你也想得厉害,年前他暂不会走,你们姐俩趁这机会好好聊聊,我也先回了。” 见表姐起身要走,容炀突然将她唤住了。“表姐,我还得跟你回去。” 容嫣疑惑地握着弟弟的手,容炀垂头小声解释道: “二婶母许我见姐姐,可不许我留宿,定要我和大哥二哥在一起,我还得随表姐回去。” “你愿留就留,在乎她作甚!嫣儿是你亲姐姐,她还管得了你和姐姐在一起。”青窕仰着脖子道。 姐弟俩没应声,互望了一眼。 姐姐出嫁,父母过世,容炀独自留在容府。虽祖母疼他,可到底还得由二房照顾着。万氏是个咬尖自私的,这些年能待见他,还不是看在容嫣嫁入秦府的份上。如今容嫣与秦晏之和离了,想也想得出弟弟在容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过了年容炀便十三了,身高已及姐姐,只是过于清瘦,细胳膊长腿显得人有些单薄,一身玄青直缀都撑不起来,把少年该有的朝气都给压住了。他长相随了母亲,更偏清秀,又因着才刚刚发育,故而稚气未脱,可那双清眸里却多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黯淡。 毕竟是一脉血缘的弟弟,是容嫣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她看着他好不心疼,也徒生了份愧疚,只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当姐姐的义务。 容嫣真想留下他再不叫他走了,可想来这也是不可能的事。不要说祖母,族长不会放他的,只有他赶紧考学,出人头地才能摆脱那个环境。 为了不给弟弟造成困扰,容嫣答应过了晌午会送他回去。且毕竟是来习课的,为了进学,这难得的机会也万不能耽误了。 容炀闻言,懂事地点了点头。 看着谨慎的姐弟二人,青窕心里好不酸楚。若是姨母和姨夫还在,他们哪里用过这种日子…… 因腊八那事,徐井桐被罚了整整三日,最后不得不回京才算了了。为了让他一心举业,徐井松不但联系了他的老师——也是他未来岳父袁直盯紧了他,还请了两个宛平名士跟着。 真是操碎了心。 如此,他有多重视弟弟,便有多抵触容嫣—— 不过为了妻子,他没有表露丝毫,不然也不会答应容家兄弟来访师学业。但别人看不透,容嫣明白。两个不和的人,面上再如何融洽,气场都是相排斥的。 所以除了青窕,她尽可能地少接触淮安伯府。 不过弟弟来宛平这件事,知道徐井松为的不是自己,但她还是应谢他,毕竟来的人都姓“容”。 容炀是个懂轻重的孩子,即便再思念姐姐也明白哪个更重要。只有课业长进,学业有成,他才能摆脱如今的困顿。 于是,比起兄长容焕,容炀似乎更重视这次机会。要知道翰林学士可不是谁都能请得了的。他的一句话,一个观点,许就是下一场科考的题眼。翰林院是“清华之选”“储相之地”,离国家最高政治中枢——内阁仅一步之距,针对时论,没有比他们分析更透彻的了。 弟弟来了,容嫣心情明朗许多。为了让他安心学制艺,容炀忙时,容嫣便到淮安伯府来看他。这倒是成全了青窕,孕期情绪起伏不定地,总想有个贴心人陪她聊聊,巴不得见天见到表妹,便打趣道:“我这是沾了表弟的光啊。” 容嫣婉笑。 不过“沾光”的,可不知她一人。 容炀来的第二日,在淮安伯府,容嫣终于见到失踪了好几日的虞墨戈了—— 容焕心里清楚,自己能来拜师是沾了堂妹的光,故而对容嫣没有在通州那般冷漠,还算客气。 然十四岁的容烁是万氏的小儿子,自小娇惯,许是听多了母亲对堂姐的抱怨心生不屑,可毕竟是客又受了兄长叮咛,不敢放肆,见了容嫣别别扭扭地。 不过兄弟二人见了虞墨戈,听闻他是英国公家三少爷,笑脸相对,极是恭敬。 瞧他们那逢迎的模样,容嫣心里便懊糟。她是想和他们划清界限了,可在外人眼里,到底他们还是一家人。 不过好在容炀是个志洁端正的孩子,这就够了。 徐井松道难得一聚,不若邀徐先生大家同去大书房聊聊。容焕陪笑应和,两个小的自然听兄长的,而虞墨戈——不经意地瞥了眼容嫣,慵然点了点头。 临去前,容嫣嘱咐弟弟,等他结束回容宅吃晚饭,便陪着青窕去后院看澜姐儿了。 到了后院,小丫鬟道,三小姐带着小小姐去了伯夫人那,要歇了晌再回,姐妹二人便在游廊里散步。 聊了会,青窕神情踟蹰,偷瞄了眼表妹,咬了咬下唇试探道:“……你表姐夫去容府,容老夫人问及你了,还道了些……秦府的事……” 容嫣搀扶她的手微顿,随即平静道:“嗯。” 见她无甚反应,青窕接着道:“……你离开通州后,郡君去了容府……和老夫人打听过你……瞧这意思是舍不得,可这话始终也没点透,倒惹得老夫人动了心思。你祖母的脾气你也清楚,怕是她和井松说了什么,让他劝你回去。若他真的劝了,你可不要气……他这人也是,怎偏就不顺你意……上次陈侍郎的事就够恼了……”青窕眉越蹙越深。 容嫣算明白徐井松为何会去容府了。他一个武将何尝听他喜过丹青,到底还是怀了私心吧。不过表姐真心待己,容嫣不会告之徐井桐的事给她添堵。于是笑道:“安心,我不会气,他也不过是给祖母传个话而已。” 说着,神情微敛,又道:“我和郡君许是投缘吧,从入了秦家门,她便待我如亲孙女,甚至比待秦晏之还要好。我病的那些日子,她日日为我求佛,说句不好听的,她比我亲祖母还要亲。可就算她来了也说明不了什么,秦晏之若是听她的,当初也不会同意和离。祖母动心思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我不会回去的,即便是秦晏之来了我也不会回去,更何况他也不会来……” 容嫣这话出口,青窕一口气算松了。看似她在埋怨自家夫君,其实还不是在探表妹的口风。她是想表妹安稳,可也不想她错了主意再回到那个深潭古穴似的家,对着一个冷漠无情的丈夫。 “那眼下年关,你可要回通州……” “不回。”容嫣应道,没半分犹豫。 容炀也见了,还回去做什么。容家没有一个想待见她的,何必回去做那碍眼的? 青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拍了拍她手道:“那不若回外祖家吧!外祖母一定想见你,数来你们有多少年没见了。端午归宁,我去看了外祖母,她还提到姨母,提到你了……不若年关便在伯府过,初二随我回京去瞧瞧外祖母。” 这几日害口,表姐气色不佳,可提到外祖便神采奕奕。然容嫣却没有这份感触,的确太久不见了,久得她头脑中根本提不出对外祖家的任何记忆。 她不想惹得表姐郁郁,浅笑道:“还有日子呢,再说吧……” 青窕直性子,哪容她含糊。方要开口究问,一股子突如其来的酸意涌上,她拧眉捂住了口,拉着嬷嬷便朝后退,几欲安奈终了还是败了,“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容嫣上前,青窕捋着胸口摆手。“腌臜,别过来了!有嬷嬷在,你先去后院等我吧。”说罢,被嬷嬷丫鬟搀扶着去了暖阁。 第25节 见下人拾掇前面游廊,容嫣折身穿过花园的拱门去后院了。然才走进小竹林,便听闻身后窸窣声。她心下一动,驻足,猛然转头,一眼对上了身后人幽沉含笑的目光—— 是虞墨戈。 容嫣长舒了口气。方才那一瞬,她还以为是徐井桐,真是被他给折磨怕了。然细琢磨,这口气里怕不止虚惊吧。望着眼前人,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心始终在一个不易察觉的高度提悬着,如今终于归位了…… 虞墨戈是不懂她这口气的含义,但他瞧得出她今儿气色颇好。 容嫣望了望左右,瞧着没人好奇道:“表姐夫他们呢?” “还在论政,讲八股制艺。” “那您怎来了。” “不感兴趣……况且我兴趣也不在那……” 不在那在哪?容嫣怔住,然看到他勾起唇角瞬间懂了。目光无措间,脸颊红得似她斗篷衣襟上的海棠,与之相映,娇媚更胜一筹。 “开心了?”他下颌微扬,轻佻道。 容嫣想了想猜出他所指,嫣然甜笑,声线婉转道:“嗯,和弟弟分开那么久,整日挂念,如今可算是见到了。” 见她笑靥如花,满足得不得了,虞墨戈心都跟着吹了春风似的。忆起她曾经梦魇,他可是清楚她究竟有多思念亲人。 他悠然上前,靠近她。她怎么还是那么小,小得他忍不住去凑近,贴在她耳边道:“我们也好久不见了,你想我了吗?” 气息扑在耳边痒痒的,温暖而暧昧。容嫣的脸登时红云布满,捏着耳朵朝后躲了躲。可他又跟了上来,她再躲,他再跟…… 一直将她逼到了六角亭下,她倚着亭柱无处可躲了,怯怯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狭目微扬,矜贵清雅的脸浮着一抹轻笑,还在等着她的回答,于是喃喃道: “想,想过……” 想过? 虞墨戈眼眸一凝,盯紧了她。 什么叫想过?是某一特定时刻想起了他,还是某一段时间她在想他? 不管是哪个,这个“过”字都极其讨厌,将本应该持续的事情偏就定格在了过去。这可不行! 虞墨戈笑意愈浓,勾起她下颌,指腹她微翕的樱唇上抚过。看来他还真应该仔细教教她该如何正确“说话”了。 “晚上我来接你……” 第25章 书房 “小姐?” 后院西厢,紫珠看着面色惶恐的徐静姝唤声。徐静姝似没听到, 直直冲到八仙桌前慌乱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饮而下。 水喝了, 心情仍未平复, 握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她又提起茶壶,手抖得厉害壶盖叮当作响,吓得紫珠赶忙接了过去。 徐静姝恍惚而坐,目光凝滞。 即便早就有所揣测, 可当真面对时她依旧不敢相信。 虞少爷和容表姐……他们竟然…… 不可能, 不会的。虞墨戈什么女人没见过, 怎能喜欢个和离的女人, 她嫁过啊,嫁过了! 方才那幕甩不掉地印在脑子里。他脉脉看着她,手指轻柔地抚过她唇……如果不是亲近之人如何能做出这种动作…… 静姝不敢相信,可她真再找不出任何开脱的理由。容表姐的美连女人都为之动容,更何况是放浪不羁的虞墨戈—— 对,虞墨戈是什么样的人, 留恋声色何曾被羁绊过, 他不过玩玩罢了。 可容表姐呢?她是这样的人吗…… 越想脑仁越疼, 可再疼也比不过心里酸, 酸得眼圈都红了。 “姝姐儿可在?” 门外, 常嬷嬷试探着唤了声,迈进了一只脚。紫珠前去招呼,静姝忙揩了揩眼角, 正襟端坐。动作一刹完成,可还是被眼尖的常嬷嬷逮到,眼波一转含笑上前。 “姐儿腿脚可快,我这从东院出来愣是没追上。哎,到底是老了,想想姐儿像澜姐儿那么大时,玩捉人游戏我还得三步停两步地撵着你,生怕一步快了捉住你便没得玩,惹你恼了。” 提起儿时,徐静姝弯唇笑了。常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大丫鬟,自小便拿她当疼亲闺女一样疼。除了乳母吕嬷嬷,整个侯府就和她最亲了。然母亲去世后,她没跟着静姝留在后院,而是冒着不受待见的风险主动要求伺候续弦夫人。说到底还不是为这几个孩子,怕新夫人亏待了他们。 不过好在伯夫人是个内敛的,进门十余年无功也无过。尤其世子夫人进门后,她更是什么都不管了。不过今儿这事,她觉得伯夫人是份好心。 “姐儿都及笄一年,不能耽搁了。如今世子夫人有孕劳心不得,伯夫人还不是怕误了你才为你操这份心,她是真真为了你好。” 静姝知道,左右还是绕不出这个话。平日礼佛抄经不问家事的人,今儿突然要见孙女,还把自己也唤去了。去了才知,竟是要为她张罗婚事。虽不高兴,她也没多说什么,趁着澜姐儿歇晌便跑回来了。这一跑,便瞧见了花园那幕…… “我知道姐儿心里别扭,因她是你后母,好像急着你嫁似的。但将心比心,即便是你亲母到了眼下也不得不张罗了。伯夫人是好心与你商量,你这一跑,可知伯夫人有多尴尬,手不敢伸,话不敢提了。于她而言你嫁谁不是嫁,她若不上心,谁也挑不出个毛病来,可姐儿你亏啊。你还等着世子夫人吗?她如今满心满腹都是肚子里那个,连世子爷都拿她金贵着呢,岂会因你操劳。再等,就真的错过去了。” 静姝偏头不语,嬷嬷知她是不想听。没亲娘疼的孩子,到底招人可怜。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小姐的心思多少猜得出。于是握着她手问:“姐儿可是有中意的人了?” 小手稍稍一僵,嬷嬷便懂了,追问:“可是虞家少爷?” 眼见小姐眼圈红了,她叹了声。家里常来这么个俊朗无双的男子,哪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不会春心萌动。这事也怨世子,心里头除了他那个娇妻,可曾为妹妹考虑过。 “姐儿,能理解。可你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啊。他毕竟是英国公府三少爷,他那名声便是咱吃不消的。你若真嫁了他,如何让你母亲安心。不行,真的不行。” “如何不行?”静姝最不愿听的便是这话,她激动得绞着帕子的手都发白了,咬唇道。“我配不上他吗?” “这不是配得上配不上的事。论门第,你是侯府嫡小姐,嫁给他说得过去,可你们之间差得不是门第。” 常嬷嬷也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在她眼里,虞墨戈不管是个仙还是个兽,都不是她家小姐能降得住的,还是寻个踏实稳重得好。 见静姝眼泪都快下来了,常嬷嬷只得收了话道:“我也不多说了,小姐自个想想,凡事别钻牛角尖便好。”说着,又劝了几句便回东院了。 望着常嬷嬷穿过二门离开了,徐静姝静默不语,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不配,凭什么她就不配,她不配容嫣便配吗? 花园那幕再次出现,静姝面色越来越冷,转身进门对紫珠道:“去吧叫吕嬷嬷叫来……” …… 别院,云毓院正房。 容嫣被虞墨戈捧在怀里颠簸,意识缥缈,腿酸疼得快撑不住了。头埋在他肩窝,颦眉咬唇,随着一波波颤动抖声道:“还没好吗……” “……快了。”他在她耳边低嘶,忽而停了,问道:“……有没有想我。” 不是问过了吗。 容嫣没应,他掐着她细腰重重颠了一下,她惊得连忙点头,“想了,想了……” 这便对了。 他满意一笑,贴着她耳边柔道:“我也想你了。”说着,顺势含住了她的耳珠,撩拨挑弄,动作起来。上下的酥麻齐齐撞向心头,攻城略地,她彻底沦陷了。 容嫣一直以为这种事都该是缠绵温柔的,然今儿才知那是虞墨戈一直迁就她—— 沉沉浮浮,三魂七魄都快被撞出来了,眼下她终于明白他一直有多忍,明白这些日子他有多“想”她…… 许是因累乏,许是因温暖,容嫣一夜睡得踏实。直到猫叫声绵绵入耳,久绕不去,她才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盯着床脚雪白的绒团愣了半晌。眼见它喵呜一声扑了过来,惊得她拉起被子蜷身钻了进去,一头撞入了他怀里。 虞墨戈被她撞醒,下意识去捞,托着她腰身贴紧了自己。 他抬头瞥见床脚的雪墨,勾了勾唇,扒开被角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容嫣笑道:“你怕猫?” 她眼睛都没敢睁,额抵在他胸口“嗯”了一声。 头顶一声轻柔的笑音,他又把被子盖上了,唤了一声,小丫鬟入门把猫抱走了。 他隔着被子拍拍她,示意可以出来了,容嫣扒着被角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小脑袋。 刚从被子里钻出,青丝散乱,衬得她雪肌更白,皓齿咬着红唇带着不经意的诱惑。虞墨戈撑头看着她,只觉得她比猫还可爱,趁她松气之时,伸臂将她拉了回来,一口吻在她的香肩上,吮吸辗转不够,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被猫扰得没睡醒便起了,天还早,虞墨戈留她用早饭。容嫣拒绝了。倒不因别的,她头晌要去趟翰墨轩,给弟弟挑一只好笔。 “何必去买。我这有,送他一只便是。” “不必。”容嫣笑道。“我给他买就好。” 虞墨戈沉默,舌尖在下齿轻轻划过,笑了,声音轻若弹珠,勾着魅惑地尾音道:“可我想让你陪我吃饭呢?” 这,这语气,算撒娇吗? 容嫣愕然,结果还是败了。 好似被摸透了般,他总能戳中她内心的柔软。瞧着凌厉清冷,他从未给过她任何压力,却将她掌控在手心里。 这顿饭吃得和容嫣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往日在临安伯府,他要么和徐井松阔谈,要么独自浅酌,好似很少见他吃东西。 然眼前人,安安静静,端坐在桌子对面目不斜视。举箸的长指轻动,不疾不徐,矜贵优雅得像幅画,让人觉得自己是在仙宴,对面便是清清冷冷的神祗。能把饭吃得带了光环,容嫣还是头一次见到,一时看愣了。 “吃粥。”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桌子,容嫣猛然回过神,对上他淡淡的目光登时窘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赶紧拾起汤勺喝眼前的那碗燕窝肉糜粥。 虞墨戈轻笑,给她夹了块枣泥卷。她拣起咬下,细细咀嚼,小腮帮鼓鼓地,带得脸颊上的绯云飘动,宛若春晖。 好似得了某种乐趣,见她吃下后他又夹了一快。 容嫣看看枣泥卷,又瞟了眼对面人,默默地举箸再次咬了下去。 又是一声轻笑。 看来养她比养雪墨更有趣。 虞墨戈兴致颇好,这顿饭吃了许久。容嫣一直陪着他,到离桌时才发现吃了多少。这哪里是早饭,怕是午饭都带出来了。 吃过饭在庭院里走了会儿,虞墨戈便带她去了书房。这还是容嫣第一次进除了云毓院正房以外的房间。 书房,对这个时代的男人应该是个特殊的空间,是隐私所在,也是品味象征,不会随便让人出入的。 她还记得秦晏之的书房,典型的文人雅室:一榻一几,一桌一炉,文房四宝,古琴字画;桌几上都摆有花瓠,里面插着梅花兰草,四季不断;香炉里熏烟袅袅,偶尔也能嗅出淡淡的茶香,馨甜绕鼻……他的书房是淡雅温馨的,可每每踏入都让她不能理解他怎就是那般寡情。 不过虞墨戈的书房倒极符合他性子,清清冷冷的。除了靠窗的一桌一椅,及身后的一架独扇山水插屏,三面都是书架,堆满图书卷轴,虽零但不乱。桌角画缸旁有一鹤形香炉,没燃,倒是茶炉尚温。容嫣嗅着像龙井的淡香,然较之稍浓,没猜错的话应是阳羡。 在秦府时,郡君给她讲过茶类。阳羡,她想到茶仙卢仝的那句:“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可是把阳羡茶的霸气描得是淋漓尽致,亦如眼前的这个人—— 容嫣绕了一圈,除了西墙博古架前的哥窑冰裂纹青瓷缸里养了几条锦鲤,整间房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一个字——冷。 虞墨戈让容嫣去桌前稍等,他去博古架挑笔。 容嫣低头看着桌上未完的字迹,突然发现原来握剑的手也可以写出如此漂亮的字来。不仅漂亮,更是多了几分文人少有的遒劲朗逸。 前世学过书法,识得出这墨下的筋骨,她忍不住拣了根未浸墨的干笔去摹……许是摹得太认真,竟没发现他已站在她身后。 第26节 虞墨戈左手拦着她腰,右手握着她的手将笔蘸了浓墨,带着她在纸上书了一个“嫣”。 书罢,这个字便映在了姑娘的脸上——嫣红娇羞。在窗口的初阳下,她美得嫣然无方,把他平寂的心再次唤醒,软得如她轻吐的气息。 他含笑在她颈脖落下一吻,惹得怀里人如水滴坠的花瓣,微弱一颤,娇得让人心动。欲.火再次挑起,他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柔,缠缠绵绵地把容嫣的心都揉碎了…… 她倚着他,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可以吗?” 气息温热暧昧,从耳根扑向脸颊,传入四肢百骸,容嫣握笔的手一颤,在纸上留下了一笔蜿蜒…… 她没应,但沉默对他而言便是默认。他掰下她手中的笔,拢着她探入了衣襟…… “你小子!从通州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门外,清朗的声音打破房中的旖旎,严璿一面皱眉不满地推搡着曲水,一面迈入书房。回首便瞧见这幕,尴尬得愣住了。 容嫣赶紧转身,羞得捂脸埋在虞墨戈的胸前,虞墨戈单手揽着她,凌然怒瞪。 曲水一脸的苦楚:“爷,我拦不住,严少爷他……” “哟!”严璿回神,谑笑揶揄一声。“还真让我撞上了。果然是金屋藏娇啊,我倒要看看,这哪家的小姐入了我们三少爷的眼啊!”说着,两步绕过茶炉,兴冲冲地奔二人去了。才扫了个侧颜便闻虞墨戈一声厉喝: “出去!” 严璿吓了一跳。见他眸低凝着寒气,阴沉地盯着自己,呆住了。接触两年,见惯了他云淡风轻,还头一次见他动怒。 “我走,我这就走!” 严璿悻悻退步,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转身便跑。迈出两步,忽而反应出什么,乍然回首,再次扫向虞墨戈怀里的人,登时张大了眼睛,惊愕地瞪他,带着难以置信退出去了…… 容嫣悔不能时间倒流,她今早就不该留下。真是得寸进尺,忘了彼此的约定了吗! 虞墨戈看着怀里紧张的容嫣,拢了拢她的鬓发,托着她下颌道:“没事了,去正房等我吧。” “不了。”容嫣勉强一笑。“晌午容炀来,我得回了。”说着,面带郁色地瞥了眼窗外,虞墨戈也跟着看了看,安慰道:“放心,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遣曲水将笔包好,嘱咐他唤九羽送容嫣回去,虞墨戈去了前院。 容嫣心情稍稍平复,却猛然愣了下,曲水方才唤他“严少爷”,严璿? 她想问问曲水,可又觉得自己不该知道太多,今儿已经错一回了,不能再错。于是含笑默默收了笔随曲水出去,然走到画缸前,忽而看到个熟悉的印章。 她放下笔,展开,是幅山水丹青,印章处赫然“怀玉居士”四字 ——是二叔容仲琨。 容嫣大致扫了眼,同样的装裱便有三卷,她恍然想起方才那人的话:他去通州了…… 第26章 金屋藏娇 “虞墨戈,你金屋藏娇, 藏的便是她?” 正堂里严璿不可思议地指着云毓院的方向问。 虞墨戈容色淡淡, 捻了捻指尖道:“你最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严璿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宛平圈子就这么大, 容嫣他在县衙见过一次, 她的事更是有所耳闻,怎都没想到虞墨戈偷会的竟是她,这也不合他脾气啊。 “在栖仙楼玩玩就算了,这种人动不得。若被人发现了如何?她逼你, 你是纳还是娶?栖仙楼的哪个不任你挑。不称心, 我给你觅两个秦淮佳丽, 才色双绝的, 也算你有情调。可是……她……你可知她是谁?她和离前的夫君又是谁?” 严璿话急,虞墨戈听得哼笑一声。 这一声可挑了严璿神经,他更急了。“你玩也得有个限度吧!这……” “你何时见我玩了?” 这一句把严璿问住了。不是玩……不是玩是什么! 严璿越想越糊涂—— 三年前,他是名震内外让鞑靼北虏闻风丧胆的征西前将军,戍守九边;而自己不过是个贵游子弟,混迹京城。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若非他削职, 被关都察院一年, 心灰意冷从而走马跑鹰, 杂身于声色, 他们根本不可能相识。 两年里他名声水涨船高, 都道他是圈子里居首纨绔,可别人不知,严璿了解。别看他烟花酒色过, 可是妥妥的片叶不沾身。 直至后来,觉他胸有筹谋,虽不甚了解却也生了份敬佩。不过信他,大抵还是因为他没把自己当做酒肉朋友,肯推心置腹。 至于他为何结交自己,严璿不清楚也不在乎。 可他是真心不想虞墨戈陷入不堪境地。 女人接触多了,严璿摸了个透。容嫣这种“孤身良妇”是绝不能沾的,看似安稳妥帖,她们可没烟花女子的凛然和洒脱。人家认得清自己,有朝一日甩下了她们也不会放在心上,但这种女人,受礼数禁锢,脑袋里一根筋,天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 为她们费心思都不值当—— 尤其是这位,因着貌美惦念的人可是多。然这位小姐,哪个都不入眼清高得很。越是把自己当回事的人越是难缠。也不知虞少爷许了人家什么,能把这朵高岭之花拿下,熟不知他这是种下了何等祸根。 换了常人也罢了,她可是秦晏之的前妻,建安郡君的孙媳啊…… 严璿心里翻江倒海,虞墨戈却全然不在乎。冷淡淡地道:“你来何事?” 心中万念戛然而止,严璿回神,神情严肃道:“听闻你去通州徐井松也跟去了,监视可是紧,他没发现何事吧。” “我倒希望他有所‘发现’,有他给国公府传话,免了我还要特意做出动静。” “你可看到了陆参军了?” “看到了。” “那……”严璿还欲问,被虞墨戈打断了。 “毋需再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虞墨戈的确是为他好,若不是前世经历过一次,他岂会相信严璿竟是那般刚烈纯正之人。 景帝陈祐祯继位后沉沦声色,身体每况愈下。皇帝两子,长子陈湛乃都人所出,而次子陈泠,其母为皇帝宠妃邵贵妃。陈湛岁十三,少年有志,可为了宠妃皇帝非要立年仅七岁的陈泠为太子。“太子者,国之根本也。”自古立长不立少,怎能因宠而违背祖制。严恪忱带着众臣反对,与支持邵贵妃的首辅荀正卿对立。 严恪忱之所以坚持,不仅因长幼秩序,更为了稳固朝纲。 邵氏妇人私欲,一心只想登上太后之位,全然不在乎荀正卿的野心。首辅支持她,无非是想通过易操控的小皇帝把持整个朝政。严恪忱作为对立,因此被诬陷,罢官免职,气得卧榻不起。而后正是他小子严璿承父志,为其洗冤的同时支持陈湛。 可终究寡不敌众,陈泠继位,朝廷把控在邵贵妃与首辅的股掌中。再后来,首辅干脆独揽朝政,小皇帝也成了傀儡…… 严璿依旧抵抗,被抓入诏狱,死而不屈…… 不过这都是五年后的事了。如今的严璿,还是那个和父亲较劲叛逆的纨绔公子。 所以他本质是纯正的,胡闹无非是对家族束缚的一种反抗。可他毕竟年少,易冲动,这辈子虞墨戈不想他再莽撞地走上那条不归路,他要帮他,于此同时也是帮自己。 虞墨戈话出,严璿识趣不问了。不过贪墨之事,还是得告诉他。 “都察院和兵部查出来了,虞晏清贪墨军饷证据确凿,他本是想借你做替罪羊,毕竟你曾任大同总兵。可你没回,他套不出线索也寻不到你的铜章,便寻了曾经的参军和把总作了伪证。 “然左佥都御史竟也得了份证据,他一向秉公做事,连首辅都不惧,与我父亲竟把虞晏清伪造的证据全部查了出来。于此,就是皇帝想保他,怕是也保不了了。”说着,严璿咧嘴一笑,“我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这么顺眼。”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又被虞墨戈的话给冷了回去。“皇帝保不了,不等于首辅保不了。” “别说,这事还真就压在首辅那,拖了许久了。也不知他何意,难不成他想保英国公府。” 他当然不会保,但他也不会让英国公府出事,因为这个坑便是他挖的。 他是兵部尚书,军饷都是由九边督总上报兵部,由兵部向户部申请批款。虞晏清贪墨吃空饷,他如此精明的人岂会不知?他是深知虞晏清的贪,放开着让他吃。目的只有一个,借此掌控握有兵权的英国公为己所用。 这都是前世虞墨戈因这桩贪墨安入狱后才想明白的。 当可不能上两次—— “暂且不用管他们了,此事到此为止。倒是你,春闱在即,你可都准备好了。” “诶——”严璿懒洋洋地哼了声。自小生活在官宦世家,生下来这个话题便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不提父兄长辈,便是前朝祖上都是为官的,严璿就是厌恶这种既定人生才会放纵自我,怎地连虞墨戈也跟着世俗起来了。 “咱俩之间可不存在这个话题,除非你这个武将何时也考了文举,不然别跟我提这话!” 虞墨戈无奈而笑。 有些人对科举避之不及,而有些人还在为之努力…… 容炀晌午回容宅陪姐姐吃饭。饭桌上,容嫣一直舒心地盯着弟弟,时不时地给他夹菜,照顾他用餐。 血缘这事很奇妙。容嫣穿来便在秦府,和这个弟弟基本无甚接触,还是她病重,家人以为她大限将至才唤容炀来看她,那时候她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可如今骨子里就是有种冲动想对弟弟好,见到他便莫名地亲近。这是原身对弟弟情感的延续,就她而言她也想对他好,毕竟这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她疼弟弟,弟弟自然也疼姐姐。见她只顾看着自己,也劝她多吃些。 “姐不饿,姐就想看着你吃。”容嫣一脸的满足。 其实也真是吃不下了,早饭被喂了那么多。 容炀和姐姐在一起也心情极好,胃口颇佳,吃了口酱香的红煨肉对着姐姐笑了,目光扫到姐姐颈脖,笑容突然凝住—— “姐,你脖子怎么了?” 容嫣下意识摸了摸,恍然察觉应是虞墨戈留下的吻痕,拉了拉衣领道:“没事……猫挠的。” 见弟弟狐疑地盯着自己,容嫣忙给他端了杏酪。“喝点甜杏酪,润肺生津的。知道你喜欢奶香特地给你加了羊乳。” 杏酪哪止得住好奇心。容炀怯声道:“姐,那是——” “吃饭!”容嫣慌张制止,声音略急,让容炀更觉得她在掩饰。他十三了,有些想法模模糊糊已经存在了。容炀问了句他一直很想问的话: “姐,离开秦府后,你过得好吗?” 容嫣沉默须臾,会心笑道:“好。再好不过了。”见弟弟眉心不展,她放下筷子,疏朗道:“姐说的是真话。许你听了些浮言,不过亦如饮水冷暖自知。我过得好不好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迄今未悔,不管在秦府还是在容家,我从没如此惬意过。不用看人家脸色,自己为自己做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姐姐璨笑,瞧得出是发自内心的。然容炀依旧不能释怀,犹豫着嗫嚅道:“可通州那些人……” “无需在意。”容嫣恬然笑道。“几句话而已奈何得了谁。我知道你心疼姐姐,你若真愿姐姐好,那便用心举业备科考,如父亲一般金榜题名。你出息了,姐姐便有了依靠,看谁还敢说我的不是!”她又给他添了饭,温柔道:“多吃些。瞧你瘦的,又要长身体又要熬心血,吃少了身子可受得了。” 容嫣从容的目光中浸着对弟弟的肯定,看得容炀心头沸腾,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他要出人头地!为了自己,更为了姐姐。 容炀眼眸清亮,望着姐姐用力点了点头,笑着端起碗筷。然动作太快,宽大的直缀衣袖瞬间滑落,带着中衣袖子也窜了几分,露出半截小臂。 容嫣不经意瞥了眼,蹭地站了起来。二话没说绕到弟弟身旁一把撸起他的袖子—— 纤细的小胳膊,好几处淤青伤痕,大臂竟还有条方结痂的疤,足有寸余,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极是扎眼,触目惊心。 容嫣惊得握着他胳膊的手都开始抖了,一股怒火冲顶,问道: “这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容炀推了推姐姐的手,掩饰道:“没事,我自己摔的。” 第27节 “胡说!摔能摔成这个样子,这明显是被打的。是不是容烁?还是二婶母!” 似被说中,容炀脸色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道:“哪能呢,他们打我作甚,姐多心了。” 他推姐姐手想挣脱,然她却一动不动,盯着他眼圈红了。 怎有人这般狠心,对个孩子如何下得去手!容嫣心疼死了,一时动怒,手劲儿越紧,把容炀胳膊都捏红了。她意识到,赶紧松开,捧着弟弟的小胳膊看着片片青紫,眼泪再含不住了,悔恨问: “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了。”弟弟爽朗笑道。 他越是如此,容嫣心越难受。他手肘处还有两个深入肉里的小牙印,不过几岁孩子的,不是兄长家的大女儿容石蕊还会是谁! 弟弟在容府到底过得什么日子。 容嫣不罢休,顾不得多思,当即扯开弟弟的中衣。只见他脊背一条条鞭笞之伤,便都懂了…… 容炀在祖家,为方便和年长一岁的堂兄容烁去家塾进学,被养在二房,万氏对他还不错。 可万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商户女的秉性,视财如命,无利不钻,喝口茶都要数着茶尖倒水。她对容炀好,还不是看在她有个嫁入秦府的姐姐份上,时不时还得靠他拢着容嫣求着秦府。 如今她离开秦府了,万氏岂容得下他。 在说容烁那孩子,被万氏娇惯得乖张跋扈,学业不好,手却黑得狠。听嬷嬷讲,曾经因一句玩笑他竟把同族从兄的手臂给打断了,惹得族亲闹到祖母那,不许他再入家塾,还是秦家帮忙给解决的。 如此,容烁若欺负容炀还会留情。连容石蕊都敢欺负小叔! 容嫣想到了祖母。当初她要带走容炀时,她是如何保证的?道容炀是大房的后,是她的心头肉,可如今呢?她不信容炀遭此虐待,她全然不知—— 好,很好。这便是“疼”他们的祖母! “从今儿开始,除非是求学去临安伯府,其他时候便踏实在容宅待着,哪都不许去!听到没有!” 容嫣几乎是吼出来的。 容炀清楚姐姐不是在对他吼。挨打这事他并不想她知晓,隐忍也是为了不给她添麻烦,可到底还是被她发现了。 姐姐护他,他心暖。可这毕竟是宛平,她也只护得了他一时…… 作者有话要说:  炀宝,要相信你姐。 第27章 通州 容嫣接弟弟回容宅,青窕是千万个支持。本就是亲姐弟, 哪有不叫人家团聚的。 兄长容焕皱眉。可换个理想想, 若非和容嫣矛盾, 容家有意排斥, 即便他们是徐井松接来的,也不该居伯府而应是容宅。眼下容嫣要接弟弟回去,他们说不出什么,既然徐井松都不发言论, 容焕也只得默认了。 至于她突然唤容炀去容宅, 想必是觉出什么, 可她始终没提。就算提了又如何, 是她自己不想做容家人的,那还有何资格来管容炀。 容老夫人烦与徐井松的劝退任务也没完成,他发现容嫣总在躲自己,便明白定是妻子与她说了,看得出她是决不肯回头了。 徐井松算领略了,容嫣这姑娘, 看似柔善实则极有内劲, 心思也没想的那么单纯。他可不想再沾一身不是, 把自家弟弟管好才是重要的。想来只要他春闱一过留于京城, 二人便再不必见面了…… 容宅里只剩姐弟二人, 不用看人眼色,过得再舒心不过了,恍若又回到了父亲任宛平知县的日子。 白日容嫣送容炀出门, 傍晚在门厅候他回来,和他一起吃饭,听他讲制艺,回忆小时候的故事。多了个人,容宅好似热闹起来,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她是惬意了,可有人落寞。 打容炀住进容宅,虞墨戈再没了机会。这些日子,既请不来人又不能去找她,真是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他忽而想到容嫣曾经的那话:你离开,我不必伤心;我走了,你也不必挽留。 他们的关系还真是一触即碎。 也是,彼此是因孤独而建立的合约,如今她有人陪了,何需自己。 从朋友的角度,他该为她高兴,可他发现自己根本高兴不起来。他想了想其中的原因,最后归结为:他们不是朋友。 重要的是,他也根本不想和她做朋友…… 衫裾被轻轻撕扯,虞墨戈低头,雪墨两只小爪子正扒着他的腿喵呜喵呜地叫着,小脑袋朝他腿上撒娇地蹭了蹭,一双琉璃似的眼睛水灵地望着他,在祈求怀抱。 虞墨戈淡淡哼了声,修长的手指一伸便将它捞了起来,单臂托着抚了抚它头。小家伙享受地蜷在他怀里蹭着他胸口,软糯糯地,让他莫名想起了某人…… 虞墨戈默立沉思,望向窗外的目光澄净无波,日光透过府纱打在他脸上,化作静谧的柔和。许是因这光,许是因他怀里慵懒抚脸的猫儿,他身上那股子霸道的凌厉和冷硬的刚练被统统打磨掉了,连与生俱来的清冷也淡了几分。 这一刻,虽光影下的他依旧美得宛若神祗,却好似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想得出神,手下抚摸的动作也停了,雪墨撒娇地喵呜一声。他低头看它,顺手拣了块手边的芙蓉糕喂给它,雪墨满足地咬了口。虞墨戈笑了,勾勾它小下巴柔声道:“只有你陪我了。” 上辈子他也养过猫,可不过是应景图乐罢了,从未真正靠近过这个“矫情”的小东西。就像对女人,喜欢,可不过都是玩物。 重活一世,他也如是想的。然再见雪墨他才意识到,兽比人更真实。也直到遇见她才明白,原来“玩物”是不可以定位一个人的…… 雪墨把那块芙蓉糕吃掉了,他又拣了块。方抬手便闻九羽入门道:“爷,容家小姐来了。” 虞墨戈神情微凝。 见他拈着糕的手停在眼前久送不到嘴边,雪墨急得扑了上去,糕没扑到,倒从他怀里掉了下来。他回身,嘴畔浮起一抹佻笑,指着脚下的猫道:“你该走了。” 容嫣进来的时候,曲水正抱着猫朝外走。雪墨一面挣扎一面朝虞墨戈喵呜喵呜地叫,好似在痛诉他有多“重色轻友”! 容嫣提着食盒看了一眼,也知道曲水带它离开是因自己,踟蹰了会儿,颦眉唤道:“等等。” 曲水驻脚。她从食盒里取了块芋粉糕朝雪墨送去,方靠近又犹豫地缩了缩手递给了曲水。 “给它的。”她轻声道。 曲水看了眼主子,嘻嘻地接了过来。“替雪墨谢过小姐了。”他接过糕凑到雪墨嘴边,哄逗着。“你可是好福气啊,香不香,香不香……”说着,抱猫出去了。 容嫣再回头时,虞墨戈正靠在桌沿看着她,眉心舒展,目光深邃。 方才那幕,分明是两只小猫在交流,好不可爱。可偏就那只大的,败给了那只小的。 “你是在讨好它吗?”他扬声问。 容嫣嫣然一笑,娇似朝阳,连软糯的声音都带着暖意。“我不是要讨好它,我是要谢您。” “谢我?”他深眸里漾出了一丝好奇。 “对呀,您送我的善琏湖笔,容炀喜欢得不得了,我可不是要谢您。” 她眨着漆黑清亮的眼眸看着他,随即又讪笑道:“紫毫之价贵如金,早知那么名贵便不收了,容炀缠问了我许久,还要编了个话应付他……” “哦,那倒是我的错了。” “没有没有,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容嫣惶然解释,赶忙把食盒里的点心端了出来,岔开话。 虞墨戈慵然看着一碟碟糕点,鼻间哼笑,道了句:“你做的?” 容嫣手一滞,窘得脸更红了,摇头道:“不是,是嬷嬷做的。”说着,拈了一块递给他。看着那胭脂红的指尖,花瓣似的落在芙蓉糕上,虞墨戈心情竟如春风掠过,那花开在了心里。 他撩了她一眼接过来,然想到方才那幕又觉得好笑,自己对她的威势竟不如一只猫。 见他下吃了容嫣又去拣,却被他握住了手,用力一拉整个人撞在他胸前。他顺势握住了她的腰低头看她。 “这几日可开心了?”他低声问。望着她的眸光染了层朦胧,旖旎得让人心醉。 容嫣心怦怦乱跳,不敢看了。手撑着他胸前弯起嘴角道:“嗯,谢谢。” “谢什么?” 再次抬头,她才意识到,他朦胧的旖旎后是难以揣测的疏离,连眼中的笑意都不达眼底。 她问过弟弟,徐井松为何会突然去容府寻丹青,弟弟道他是为友人要的。而这几幅丹青都在虞墨戈手中,不是他要又是谁。京城何等丹青大师没有,要求二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师笔墨。怕丹青不是目的,容炀才是。 如是想,容嫣可不就该谢他。然这个“谢”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若这些都只是猜测,是巧合呢?即便事实如此,他也定不是特意为她去的通州。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个简单的人。两人能保持这种单纯的关系,正是因为对彼此的不干预不靠近。既然他不想说,她也不该提。洞察力在他们之间是最不该有的…… “没什么。”她推了推他,企图挣开。 他没让,气息渐渐靠了上来。“你没什么,我可有。弟弟陪着你,你便把我抛下了?我可不要谢。” “那要什么?” “补偿啊。”说着,那股热气喷薄而下,他咬住了她的耳尖,惹得她浑身一颤,还是推开了。 “不行。”她窘迫道。“一会儿容炀便要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去。今儿是小年,我给您送点心来,一是要谢您送容炀的笔;二来想跟您说……过两日我便要和容炀回通州了。” 话音落了,对方没应。她撩眼皮看了他一眼,见他眸中迷雾重重,深沉得瞧不出半点情绪,恍然解释道:“我只是回去过年……本来想遣嬷嬷告诉您,可又怕久不能回,还是当面说一声的好。” “‘久’是有多久。”他低音清冷地问了句。 容嫣望着他,眉心轻颦。“不知道,过了年吧。”想到他许也该回京城过年,便答道:“应该等您从京城回来后。”可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对,她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再回宛平呢?许便留在京城了吧。 然虞墨戈却淡淡一笑,应了声:“好。” …… 两日后,徐先生入京,容家兄弟也要回了。提早打发了婆子丫鬟回家过年,容嫣备好马车,带着杨嬷嬷和云寄同行。青窕疑惑,不是说好了不回通州的,怎这会儿便改了主意?连兄长容焕也颇是不解。 容嫣淡然道:辞旧迎新阖家团聚,新年是最重要的节日,毕竟她还是容家人,何时不回新年也该回去瞧一眼。 想来也是,孤身一人留在这连顿团圆饭都吃不上,何谈过节,到底通州还是她的家。青窕能理解,可心怀忐忑。知晓她当初是如何离开的,便想象得出容家会如何待她。 容嫣劝她安心,便随兄长弟弟一同上路了。 回通州的马车很快,天不亮而行,走了足足一日,赶在了酉末宵禁前入了通州城。听下人通报少爷回来了,万氏兴奋得带着儿媳孙儿去迎。 容焕拜过母亲,便去接妻子怀里的小儿子,而万氏则一把揽过了容烁,心头肉似的揉着他,恨不能亲上一口才解这惦念,惹得容烁好不耐烦。 万氏笑嗔地捏了他一把,然眼神一瞟,脸上的笑登然僵住了—— 马车旁与容炀站在一起的,竟是容嫣! 她回来了?! 兄妹几人初到,先去东跨院给祖母问安。一路上,万氏的眼神就没离开过这个容家的大小姐。她一手拉着容烁,时不时地便要朝她瞟上一瞟,想起她离家时那幕,嘴巴抽抽似的撇着鼻孔里直哼气。 新年团圆,梁氏也揣测过容嫣会回,可当真见了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想想她猝不及防地告之大家和离的消息,并义无反顾地离开容家已经两月有余。当初的怒火虽熄了,可汪在胸间的这口气,还是不能完全疏解。 容嫣倒是异常平静,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恭敬地给祖母请安。 天色已晚梁氏房内烛火昏暗,看不清祖母神情,但闻她重重叹息,语气不知是哀是怒地道了句:“回来就好。” 容嫣浅笑颌首,又面色淡淡地对二叔和婶母施礼问候。万氏依旧斜眼瞥着她,冷哼道: “哟,咱可受不起这礼,您多有骨气呀,哪瞧得上我们这个家!” 二叔容仲琨?了万氏,万氏一巴掌拍了他的手。“戳什么戳,我说得不对吗?人家连秦府看不入眼,还能看得上我们!” “别说了!”二叔喝声,漠然瞟了容嫣一眼,对下人道:“天晚了,老夫人要歇息,先带小姐下去休息吧。” “小姐?哪家的?这被人抛弃的还能叫小姐呢?” 第28节 “你少说一句!”二叔指着万氏从咬紧的齿缝里挤了句。 瞧他那狠戾样,万氏火气来了。自己哪句说错了,是她对不起容家在先!她说和离就和离,没了秦家支撑这容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往日里街坊见了她还得七分笑意三分恭敬,如今呢?恭敬没了,笑都变了味,个个背后戳她脊梁骨嚼舌根,道他容家有个不生养被弃的大小姐。 就说前个说亲。孟孝廉家二少爷年十七,翩翩少年郎,本打算请媒人给清芷说和说和,可媒人去了吃了一肚子的茶连孟孝廉的面都没见着。为啥?还不是容嫣这个没良心的小蹄子惹得祸! 自家二弟捐官的事也没了着落。容焕明年又春闱,事事支在眼皮底下,她可倒好,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和离!说得轻巧! 她是拍拍屁股走人了,自己还得给大房养着张嘴!还道容府是书香门第,嫁了能享个清福,享个屁!若不是自己娘家贴补,就他容仲琨画丹青的那点钱养得起谁!这会儿他可来了能耐,竟为了她怼自己。 不行,这满肚子话她可不能烂在肚子里,她得让这位大小姐听听!看她还有脸回来! 万氏瞪着大眼珠子,脖子都拔得老高,想要吐个痛快,然方开口却闻梁氏唤了声。 “歇歇吧!”也不管愤然咬牙的万氏,摆了摆手。“都下去吧,二儿媳你留下。” 儿孙应声。容嫣全程淡漠,冷清清地看都未曾看万氏一眼,领着容炀给祖母退安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笔下男主好像都是一个“德性”:只做不说,默默付出,然后被人误会,几章以后才发现,啊……原来如此啊!可还没到那个时候我已经被人叫后妈,甚至被抛弃了。所以,小仙女们觉得男主无动于衷的时候,不要气愤也不要气馁,他只是没说而已,其实他一直在做…… (女主同理,像下棋,上来就吃不行,得先把局布好了,才能稳操胜券。) 第28章 问安 容府不算大,三进的院子加两个跨院。容伯瑀打入京后很少回来住, 梁氏便搬入东跨院, 前院留给了二叔, 而后院则是几个小的。大少爷容焕成亲后搬进了西跨院, 容芷到了年岁便随父母住进前院西厢,如今后院只剩容炀和容烁了。 二叔嘱咐下人把前院东厢房给容嫣拾掇出来。可东厢向来是给长子住的,怎轮的到她。容嫣婉拒,二叔却道:应该的。 这话, 可是有点耐人寻味了。 不过她还是坚持, 带着杨嬷嬷和云寄住进了后院西厢, 容炀的对面。 这一夜容嫣睡得还算安稳, 奔波了整日的劳累也稍稍缓了过来。 今儿是腊月二十六“洗富禄”的日子,天还没亮杨嬷嬷便和云寄给她备了水。清洗后,容嫣带着容炀去给祖母请安了。 她穿了件桃红摊金彩绣贴身小袄,玉色百蝶细褶裙,把玲珑的身材显得是淋漓尽致。发间横斜一只羊脂玉钗,素而不俗, 其周以与衣同色的镶宝石簪花点缀, 雅中添了份俏, 衬得本就清丽的小脸更加明艳了。 昨晚昏暗, 又路途劳顿挂了几分憔悴, 万氏没细打量。这会儿再见她,只觉得是玉面桃腮,粉光若腻, 画里人似的好不绝色。以往万氏也知她美,但总觉得哪不一样了,如今这美像多了什么,嫣然风致中透着一股子不经意的媚,像退了娇涩初绽的花,沾了晨露水润润的。 对,润!眼神,皮肤,气色,连整个人都跟朵水仙花似的,润得能掐出水。 这和离后竟比和离前还要滋润,万氏真好奇她在宛平过得是何等日子。 想来不会差—— 昨晚听容焕叨咕,她居然买了六百多亩的田!那得花多少钱啊,没个两千两挡不住。两千两,什么概念?西二街的郝员外前年修了座不大不小园林不过才花了千余两,这容嫣手里竟捏着那么些钱,怪不得底气足,说走就走。心眼可倒多,只说和离,钱的事竟片语不提! 容嫣给祖母请安,梁氏坐在太师椅上,面容紧绷得连眼角的褶子都淡了。说来她这辈子活得也不易,守寡二十几年,辛苦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岁月这点痕迹都刻在脸上了。 梁氏朝孙女淡淡点头,待她给二叔和万氏问候过,便唤嬷嬷传饭了。 早饭吃得异常安宁,除了小侄女不肯吃饭,嫂嫂白氏哄了几句,便再无声音了。容嫣喝了碗肉糜粥后,万氏还是崩不住了。 “嫣儿啊,瞧你瘦的,可是在宛平生活得苦。这都是知你爱吃特意备下的,多吃点。”万氏笑吟吟举箸,夹了块色红剔透的荔枝肉送到容嫣眼前,乜着小丫鬟道:“给大小姐准备的菊花羊肝汤呢?怎还没上,快着点。” 说着,又皱眉打量着容嫣,语重心长道:“瞧你那眼睛红的,可是昨夜休息的不好?想来也是,乍然换了地方自然睡不踏实。这汤是我昨晚便吩咐下的,菊花枸杞熟地,天不亮我便让她们熬了,这会儿才取的药汁,正和羊肝煮着呢。菊花羊肝汤明目再好不过了。” “谢婶母,我昨夜睡得很好。”容嫣挑唇道,“容府是我家,如何不踏实呢。” 清音若啼,可怎听着就这般凉呢。 万氏抿唇,见她筷子碰都不碰那荔枝肉,瑟瑟笑道:“嫣儿可还在怪婶母?” “婶母多虑了。”语气依旧。 万氏深叹。“看来是了。昨个怨婶母,是婶母冲动了。可想到你一人在宛平孤零零地,婶母心疼啊,这话便没了轻重。爱之深责之切,你可能原谅婶母?” ——今儿这一切还真是猝不及防啊! 虽与万氏接触得少,但容嫣没少听杨嬷嬷讲究她。大抵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事。 万氏父亲原是清河书生,屡次科举不第,只混了个秀才名目,后因困顿便弃文学医。 时来运转,举业不成医道不错,几年后便开了医馆。万氏十六那年,随父访亲来通州,赶巧碰上容家二爷病重,梁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托人请来了万大夫。万大夫捋须摇头,连叹几声道:看天运吧! 梁氏一个寡妇,孩子便是她的命,听了这话怎不吓得魂飞魄散,重金恳求万大夫救治。如是,万大夫便携女留于府上照顾,一来二去,这万家姑娘便对这个“病入膏肓”的二爷动了情。 一想着冲喜,二惦念不想让儿子此生留憾,梁氏知自己私心可还是咬牙提了。万大夫哪肯啊,却也看在女儿痴心的份上应允了。 然没成想,婚后二爷身子骨越来越好。梁氏感激万氏不及,当保家仙供着。直到次年怀了孩子,万氏不留神说漏了嘴才知,原来万氏嫁给二爷都是个计! 悔也来不及了,有了孩子,还能退婚不成。而后万家药材生意越做越好,万氏有了倚仗,更加有恃无恐。长房不在,她便接了中馈,一家都握在她手里,有时连梁氏对她也是有心无力…… 所以她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变了个脸。 容嫣拨了拨筷子,勾唇道:“婶母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您是长辈,容嫣怎会怪您呢。” 话总归还算客气。万氏稍稍安心,谄笑道:“看看,还是嫣儿善解人意,懂事啊。不怪婶母就好,我们到底都是一家人。对了,听你大哥说,你在宛平置了田庄,六百多亩呢,可是真的?” 原今儿的话茬在这。 大伙的目光齐齐聚在自己身上,容嫣淡然点了点头。 万氏一张长脸惊得更加长,煞白的皮肤就见两只眼珠子泛光,尖声问:“那得花多少钱啊?” 容嫣缓撩眼皮,见祖母都停了咀嚼似在听着,轻描淡写道:“两千两。” “两千两?”容芷没耐住唤了声,下巴掉得老长,如此像极了其母万氏。容仲琨瞪了女儿一眼,转而寒声道:“嫣儿,你不过去宛平两月余,哪来的那么多钱!”怕不是好路来的吧。 万氏了解自家男人的脾气,头脑简单偏还要胡思乱想!乜了他一眼道。“想哪去了,咱家嫣儿什么样你不清楚,瞧让你说的。她钱哪来的,自然是……那什么时候,人家秦府给的呗!” 生怕哪句话不对触了容嫣眉头,万氏瞥了她一眼,接着感喟道:“啧啧,你看,到底是人家秦府阔绰,临了还给了这么些补偿……这,究竟是给了多少?” 话刚落,老太太一个凌厉的眼神递了过来,万氏不情愿地收了话,眼眸一转又笑道:“嫣儿啊,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何况是这么些。临走了秦府还在惦记你,终归没绝情到底。前阵子建安郡君屈驾来府上了,为的什么?还不是舍不得你!再说秦姑爷,不,秦晏之。打你们分开后,给他说亲的人是争先恐后,门槛子都快踏破了,可哪个也没成。因为什么啊?还不是找不出可心的!” “他如何找得出来!满通州瞧去,有几个比得过咱家嫣儿的。知书达理,恭敬孝顺,人又美得跟仙女似的,不要说通州就是京城也找不出来了!” 万氏夸得可是卖力,什么话都敢说,恨不能把容嫣捧到天上才好。对面的容芷听不下去了,撇了撇嘴,被万氏瞧见,指着她道:“你还不服气?你瞧瞧你,哪里比得上你大姐!” “比不上。”容芷鼻孔里哼了声,拉着长音道。“可终究是个不会生养的!” “闭嘴!” 主位上梁氏一声厉喝,把满桌人吓了一跳。 祖母虽骨子里倔强,但言辞极少犀利。眼下她是真发火了。 万氏也有点尴尬,强笑解释:“别听你堂妹的,她是嫉妒你,嫉妒。”说着,给了女儿个眼神。容芷不再言语,却气吁吁地将碗勺磕得叮当响。 “……所以说,到底还是你和秦晏之最配。”万氏故作惋惜地道了句。 这惺惺之态连容炀都看不进去了,刚欲还口,桌底下的手被姐姐按住了。 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容嫣拍拍他手不叫他动,一面对着万氏嫣笑。“二婶母为容家操劳已然费心了,还要惦记我,好生过意不去。嫣儿的事,您且不要放在心上了。”见万氏又欲开口,没给她发声的机会,又道:“回得匆忙也没带什么,便在琳琅阁买了几件首饰。这对玉镯是从京城订制的,特地送给婶母,也不知婶母喜欢不喜欢。” 说着,杨嬷嬷呈来几只鎏金朱漆盒,一一交与各位。容嫣托着一只牡丹掐丝珐琅盒恭敬送到了了梁氏面前。 只闻“琳琅阁”三字,万氏都热血沸腾了。“金银玉器,琳琅为首”,她岂会不喜?漆匣一展,万氏眼睛直放光。心里头只顾估量这玉镯的价钱,竟忘了方才的话茬。再想起来时,无从下口,几欲寻了话头都被容嫣拦下了。这可真真是拿人手短。 孙女这是堵众人的口啊。 梁氏瞧着万氏那见钱眼开的样心里就恨,旁的她倒能,一遇正事就指望不上,昨晚的话是白说了,还得自己来啊…… 吃过早饭,大伙都散了,梁氏把容嫣留下—— “说走就走,你可是狠心!两个多月,也不知道捎个音信,若非前些日子临安伯世子来了,我都不知你过得如何!” “是孙女任性了,请祖母见谅。” 容嫣平静得有点出乎梁氏意料。她收起凌厉,拉着孙女的手叹气,疼惜道:“在宛平过得可好?你可知家里多惦记你吗?自小娇惯着,你哪受得了这苦。不要说我做祖母的,就连郡君都记挂着你,来咱府上打听你。” 提到郡君,容嫣有所触动。她穿来之际正是原身大病之时,丈夫扔下个尤姨娘便回了京城;而婆婆韩氏不待见她,看都很少来看。唯是郡君日日来探望,在佛堂抄经为她祈福。容嫣恢复后最高兴的人也是郡君,滋补良药,流水似的给孙媳妇送来,更是从未因容嫣不育而嗔怪过她。 “我让郡君费心了。” “你知道就好!”梁氏接道,“初一去给她拜个年吧,也算她没白疼你。” “毕竟和离了,我再去秦府不好。” “你这孩子,怎就这么拧呢!今儿你二婶母的话你还是没听透啊。”见她沉默,梁氏摆了摆手。“得得,我便与你讲了吧。上个月尤姨娘生了,是个男孩……” 说着,瞥了容嫣一眼。尤姨娘是她痛处,她以为孙女会激动,然眼前人眉心舒缓,连气息都未曾乱了。梁氏心下一紧,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消息是郡君告诉我的,虽未挑明,可话里话外我听得出她的意思。尤姨娘是何人?勾栏里出来的,上不了台面不说,秦府的孩子哪能由她养。一出生,郡君便把孩子抱走了,眼下只缺个寄名的主母。你说,这话她不对别人说偏对我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要你回去。 “我知道,你那婆婆是个厉害的,这么些年对你也是蹉跎,可究根到底因为什么,不就是想让秦家有后才会如此吗!眼下秦家有儿子了,她还用得着找你说理?再说你和秦晏之,那孩子本就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不见得是不待见你,不然这么些年他怎就只有个尤姨娘。再说你当初有多喜欢他,定亲前冒出个小韩氏,恐婚事有变,我是看着你在我眼皮底下哭了几天几夜。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祖母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宛平过得是什么日子,在秦府过得又是什么日子。府里府外那个见你不得低头恭敬唤声‘夫人’。这才哪到哪,以秦晏之的能力,日后就是做到首辅我都不惊讶,他能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梁氏说得嘴皮子都干了,可眼前人仍是无动于衷。这还是那个柔善温顺的容嫣,自己听话的孙女吗? 她指了指小几上的茶盅,容嫣会意给她端了来。梁氏抿了一口,透过杯沿见孙女冷得跟冰人似的,无奈长叹了声。 “就算你不为自己,也为咱家想想,为容炀往后的日子想想吧!” 提动容炀,只见孙女眉梢微不可查地跳了跳,梁氏赶紧抓住机会,放下茶盅便道:“我知道你抹不开面子。没事,只要你愿意,祖母去替你说,就是舍下这张连也会让你回去的!” “祖母您说完了?”容嫣终于开口了,她对视祖母冷静道:“您说完,可容孙女说了……” 第29章 姑姑 “祖母您说完了?您说完,可容孙女说了……” 容嫣目光深沉, 对视祖母的墨瞳幽邃得让人心悚。梁氏从未见她如此神情, 一时木然愣住, 竟不知回应了。 她不回应, 那容嫣便当她默认。 “祖母,从和离那日到如今,除了劝我回去,您可曾问过我到底因何而离, 又问过一句我在秦府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在秦府重病, 你们都道是因尤姨娘。的确, 是她, 不过不是因我妒恨生疾,而是她给我下了毒,使得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风寒险些要了我命。若非郡君发现端倪,您今儿便没我这个孙女了。” “然这还不是让我最心寒的。郡君发现后告之韩氏,她是我婆婆,非但没为我做主, 反倒极力压下此事并支持秦晏之纳了她。我在她们眼里到底算个什么?您说秦晏之外冷内热, ‘热’我未曾见到, ‘冷’我可是领会了个透。我卧病在床月余直至康复, 他回通州几次竟未看我一眼。您可知从伤寒以来, 我唯一一次见他便是提出和离那日!” 那日,这也是她穿越而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夫君。 “看着面上显贵,您可以问问杨嬷嬷我在秦府是如何度日的。夫君不理, 婆婆不爱,除了郡君为我撑腰,看在她的面子上下人还能唤我一声‘少夫人’,可背后里谁真的把我当夫人了。我不过是挂了妻名的摆设,连韩氏房里的那只猫都不如。” 第29节 “容家有事便求到秦府,我都是烦郡君帮忙。人的耐性都有限度,我不能一味地磨着她。如此,只能硬着头皮求到韩氏面前,我遭了她多少冷言白眼,又听了多少她诋毁容府的话。我不敢反驳,一来她是我婆婆,二来只盼她说够了,能帮我一把。这些你们又何尝知晓。” “祖母你方才有话说对了,韩氏针对我一部分是因没能把侄女小韩氏嫁给秦晏之,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为秦家传后。我能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忧虑,不过理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依旧是空占其位未尽其责,她依旧是看我不顺。既然彼此对不上,为何还非要凑在一起。不仅对她是,对秦晏之也是。我不是该留的人。” 这些话压在容嫣心里许久。与其说是为自己辩解,不若说是为原身抱不平。如果原身能够早些意识到这些,也不用在秦府蹉跎那么些年,更不会因一场风寒丢了性命,让她这个穿越者占据了她的生活。 梁氏惊愕不已,尤其听闻尤姨娘加害孙女,甚是后怕。可整番话听下来,她越来越平静,平静到冷漠,终了哑着沧桑的喉咙冷哼,寒声道:“你终究还是为了你自己。” 容嫣简直无话可说了—— 可她不能不说。 “那祖母您觉得我应该为了谁?” “为谁?自然是为这个家,为容氏一族。” “您所谓的容氏一族,便是二叔,是容焕,当然也包括容炀。可就是不包括我,也不包括姑姑。” 话似针锥,猛然戳进老太太的心口窝,她搭在椅背的手颤了颤。 姑姑容画是梁氏小女,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艳,毫不逊容嫣半分。她自小和姨母——梁氏姐姐的小儿子赵世骞定了亲。梁夫人嫁于昌平侯府二爷,赵世骞是她独子,长容画两岁。翩翩少年郎儒雅温润,十七岁便中举,只待容画及笄便完婚。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桩良缘。 容画年及十五,随母去昌平侯府拜见姨母,偶遇大少爷赵世卿。赵世卿是大房长孙,年三十二,方列世子之位。 赵世卿妻子柳氏端方娴淑,夫妇伉俪情深。怎奈天不遂愿,柳氏患病辞世,赵世卿久不能忘怀。偶遇容画,见其与亡妻颇有几分相像,恍惚间若再见初嫁娇妻,一时竟愣住了。然得知是堂弟未婚妻后,持重过礼,避讳地让开了。 他是避开了,可有人动心了…… 去姐姐院子的路上,梁氏心思转得飞快。自家大儿子容伯瑀,进士二甲第八,本有机会参加馆选考个庶吉士入翰林,可他却选择观政都察院,这一观便是两年至今未分配。二儿子容仲琨,整日痴迷画作,秋闱屡屡不第,再这么下去怕廪生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她一个寡妇,哪里来的依靠。为了维持着容家书香传世的体面,死了不愧对祖宗,活着不被人戳脊梁骨,她熬心熬血。为了容家,她连万氏这种刁钻厚颜的人都忍了,还不是亲家时不时拿钱给女儿撑腰。 这口气梁氏咽下了。可怕就怕早晚有一日,这体面还是维持不下去,她不能错了机会…… 赵世骞是个好儿郎,可再他也只能走仕途,举人是中了,谁保证得了他一定会进士及第,可不是每个人都如她大儿子容伯瑀,更多的还不是容仲琨那样的。就算中了,且又入了翰林,还是逃不了熬资质。到底不若侯府袭爵来得快。而这爵位,早晚是要落到赵世卿手里的…… 梁氏借口迷路,将女儿引入了世子爷的院子。正因偶遇容画,赵世卿被思妻之情席卷,多饮了几杯酒,乍然见了误入正房的容画,还道是妻子还魂,将她拥住。待他清明过来欲道歉时,梁氏姐妹来了—— 见此一幕,梁夫人惊住。一个是平日里彬彬持重的世子爷,一个是温顺柔和的外甥女,怎也不会把这两个人想到一起!然今儿这一切巧的不能再巧,梁夫人就是不动脑子也看透了。 这个贪心不足的妹妹啊! 梁夫人怒火中烧,可为了自家颜面,她不能戳穿妹妹的阴谋,对世子爷她也不敢发作,只能压抑着把这股子火气撒在了外甥女身上。 涉及女儿家清白,容画泣不成声,如何都解释不清了。为担此责,赵世卿决定娶她—— 容画不肯,关了自己月余。在母亲痛心疾首的劝说下,她只能嫁了,嫁这个大了她十七岁的男人,给一个只小他三岁的孩子做后母。 梁氏得逞,却没料打嫁入的那天始,除了三日归宁,容画再没回容家一次,与容家彻底划清了界限。次年,赵世卿春闱失利,梁夫人将此罪记在了妹妹头晌,也与她断绝了往来。 这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当初的教训她还没吃下…… 梁氏一声接着一声地狠叹,想用这叹声鞭笞容嫣,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和无礼。然容嫣不觉得这是冒失,是她把自己推向这个位置的,她必须得反抗。 “祖母,我知道您所为都是为了容家,可您不能牺牲我们去换容府的体面,我也知道您这辈子过得不易,容家祖上定要感谢您,但您别忘了我也是容家的后。 “况且体面是自己挣来的,不是换来的!我父亲的功名是他努力得来的,容炀也一样,我不觉得没有靠山对他不是件好事,如此他才更懂得珍惜,况且我相信他。” 容嫣垂目须臾,深吸口气对视祖母道:“作为荣家人,我会替父母孝敬您,尽儿孙的责任。但如果您还是要坚持下去,那我也只能和姑姑一般,与容家再无关系!” 容嫣舌尖轻点下齿,声音虽缓,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千金般重压在了梁氏的心头,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可她依旧不觉得自己错,她为容家付出了一生,她何错之有。即便错,也不会坑了儿女。 “你们都是没有良心的!我是有私心,可我何尝没为你们着想过。画姐儿不认我,可她如今是千拥万护的侯夫人,她敢否认她的体面是我为她争来的吗?还有你,待秦晏之入堂拜相那日,你可想过你将有的荣耀……” “人活得不是那些虚无的体面!而是感情。姑父只把姑姑当做亡妻的替身,她有做过一天她自己吗?秦晏之只把我当做个摆设,我每日在后宅与酒相伴迷醉自己,这就是体面的代价!” “感情才是最虚无的东西!” 梁氏不屑哼道。 容嫣明白,梁氏守寡二十几年,寡妇心态让她不相信任何人,把所有的精力希望都寄托于子女身上,只有他们的成就才能弥补内心的空虚。 这也是她的不幸。 “祖母,儿孙自有儿孙福,您真的该歇歇了。”容嫣神色淡然地道了句,随即恭敬福身,再没给梁氏回话的机会,退出了正堂。 梁氏满腹的话梗在喉咙吐不出来,憋得胸闷。为何只揪着自己的私心,就看不到她给她们带来的好呢?女人活得是什么?无非是名声身份。不使些手段不有所牺牲怎么可能得到! 陈嬷嬷眼见老夫人长长地吐了口气,忙劝道:“这事太突然,许是孙小姐一时难以接受,老夫人您可别忘心里去,她会知道您是为她好的,再给她段时间……” 梁氏阖目拜了拜手,满脸的沧桑。“算了,她不会听的。”她已经不是自己那个乖巧的孙女了。方才那一番话决绝不留情面,虽她觉得无礼,然容嫣最后的那句话戳中了她心:许她真的该歇歇了。 可她真的歇了,这个家谁来撑。这个家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扶我进屋躺会儿吧……” 不管祖母如何想,容嫣话是说明白了,任她们再有何心思她也不会动摇,绝不走回头路。 荣耀,体面,富贵……这些都是自己赚来的。即便赚不来,那么她问心无愧地过完此生,也是一种成功。她不想要那种丧失自我而换来的安稳。 到了后院,她伸手去撑房门,皓腕上的墨玉镯子乍然跳入眼底,她又想到他了。 今天腊月二十六,他应该已经回京了吧…… 宛平,虞家别院。 “少爷,这……”九羽看着冰裂瓷缸里翻身漂浮的锦鲤,神情惶惑。 “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何可惊的。”虞墨戈将手一提,把整壶的阳羡都倒进了瓷缸里,最后索性连紫砂壶也扔了进去,清冷转身。 九羽看着那茶壶怔愣。 打虞墨戈从都察院出来,身边便危机四伏。不知是谁,非夺他性命不可,不是刺杀便是下毒,酒、吃食、甚至是药……无孔不入,这也是他养鱼的原因。 可九羽怎都没想到,会有人把毒下在茶里。 茶炉还温着,水是曲水亲自打的,茶壶从未动过,那么只能是茶叶—— 九羽猜得没错,虞墨戈今儿煮茶,拈茶时便觉着茶叶不似往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过他还是让曲水煮了,茶好后他没喝,而是先斟了一杯倒入瓷缸中。果不其然,半刻钟不到,七条锦鲤无一条存活。 虞墨戈扶额坐在桌前,回忆这一切。除了九羽和曲水,房中没有任何人来过,这毒到底是如何下的? 这想夺他命之人也是奇怪,在京城从未出现过,独独在宛平。他这是不想自己死在京城。 如此回忆前世,好些死里逃生的事似乎便都能解释清了。 到底是谁?虞墨戈想到兄长。虞晏清是手刃了自己,但他奉的是首辅的命。那么想杀自己的是首辅?也不对,前世首辅利用他讨伐套贼,驱除倭寇,他还要靠自己帮他。最后让他死,是因他看透了一切,所以留不得了。 那么到底是谁?原来上辈子就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九羽唤曲水来偷偷把鱼处理掉,换些新的来。九羽看着主子,凝重道:“爷,不若回京吧,起码安全些。今天二十六老侯爷已经催了两次了。” 二十六了?那她是不是该到通州了…… 想想再不喜欢那个家她终了还是得回去,亦如自己。 “去吧,收拾收拾,明个出发。” 第30章 故人 除了每日请安,容嫣基本不与他人走动。 有了那次对话, 梁氏明白现在说什么也劝不动她了。可万氏不甘心, 回不回秦府另说, 容嫣那还是有她惦记的东西——钱。 这两日, 她没少了朝后院跑,不是给容炀送果脯点心,询问书籍笔墨短缺,便是量制过新年的衣裳。容嫣瞧得出她是在巴结, 没推辞, 心安理得地统统收下了。 有人卑躬屈膝地献殷勤还不好吗?干嘛不收, 还得敞开了收。 这一收, 倒让万氏有点愕然无措了。她也不过就是客套客套,目的无非笼着姐弟俩套个话而已,没成想容嫣还真不客气,自己东西没少搭,话却一句有用的没打听出来,一问到正题二人就寻着各种理由躲出门去了。如是, 万氏怎就有种被套的感觉呢—— 躲是一方面, 容嫣眼下有太多的事要去做…… 今儿腊月二十九, 次日便是除夕了故而极忙, 除了要筹备年夜的衣食祭品, 贴对子请门神,还要去墓地上坟请祖。 家家户户都出门了,容府也不例外。 随家人到城郊请祖后, 容嫣又与弟弟去给父母上坟。事死如生,姐弟二人不仅要送上祭礼,还要对父母告慰一番。神灵在上,容嫣不晓得他们是否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他们曾经的那个女儿了,但她依然会代她尽一个女儿的孝道。 城外香烟袅袅,今儿又下了浓雾,把清早的阳光熏得朦胧,亦幻亦真。请祖后,容嫣没急着带弟弟跟家人回去,言道要趁这机会逛逛年前的最后一场集市。 梁氏应了,万氏留了个心眼,道容嫣久不出门不熟悉,遣小丫鬟玉芙陪同。容嫣含笑言谢,彼此分开了。 然转过胡同,杨嬷嬷忽而指着容嫣发间疾呼:今早她为小姐插的那只鎏金宝石簪花不见了!光是那颗宝石便值半年的租子,可不能丢!于是非说地势不熟,让玉芙跟着云寄回头去找。玉芙哪肯,杨嬷嬷乜了她一眼:”横拦竖挡着不叫去找,莫不是让你顺去了?”玉芙一惊,惶惶地跟着去了。 她二人一走,杨嬷嬷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福礼,容嫣带着弟弟去拜访家塾塾师了。 塾师王怀瑞年过花甲,二十岁中举,屡次春闱不第便做起先生来。这些年潜心研究理学,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容家族长能请他来也极是不易,故而十分敬重。 王怀瑞见了容嫣可是惊讶,当年她出嫁时他还有幸喝过秦府喜酒。听闻她和离的事,眼下登门便也不能再唤秦夫人了。招呼二位喝茶,容嫣携弟先给老先生拜了早年,打听起容炀的学业来。 提到容炀王怀瑞捋须点头,笑里透着宠惜。“炀少爷是学堂里最聪明也是最用功的,他悟性极高,举业这不是我矫饰恭维,怕今年一过我已不堪他从师于我了。” “先生抬举,他也不过占了自小与父读书的优势,启蒙早而已。”容嫣笑道。 老先生摇头。“小姐谦虚了。今年岁试,他本可高中,怎奈……” “没过?因何?”容嫣惊问,又看了看弟弟。 王先生惋惜地叹了声。“绝佳的一篇文,偏就未完。中股极其出彩,气势磅礴却戛然而止,可惜啊,可惜那篇佳文了。” 容嫣脸色愈沉,盯紧了弟弟。容炀自知躲不过去咧嘴笑道:“时间不够用。” “怎就不够了,在临安伯府徐先生说过,你作文速度极快。”她求证似的看了王怀瑞,王先生点头,皱眉道: “学政曾是我同乡,考后我瞧过他考卷,笔记缭乱我竟都没认出来。且那日他姗姗来迟,是我拖着学政才让他进的,我瞧你行动不便,莫不是病了?” 笔迹缭乱,行动不便…… 容嫣猛然想起他胳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那疤瞧上去也不过两三个月,而今年岁试在九月。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瞪着弟弟沉思,脸色黯得可怕。 王先生以为她要责怪容炀,赶忙劝慰:“小姐不必忧心,我正想着等过了年事情稳妥了再告知府上,没成想您先来了,那我便给您报个喜吧。我拿着炀少爷往日文章书了份复试申请,给学政递了上去,学政找了知县调出他的卷子比照,知他是奇才,同意复试。就是上个月的事,且令弟复试过了,已是秀才名目,待文书一下明年便可入州学准备科考。若是过了,便可参加秋闱。” 容嫣可算松了口气,对着弟弟嗔道:“你倒是瞒得我死死的。” 容炀挠头。“我是想考上了再说,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 “那还不快谢先生,若非先生体恤,你哪来的机会。”容嫣说罢便起身带容炀行大礼。 王先生真心爱才,不想他被埋没尽师之责而已,赶紧请二人起身。 容嫣没应,却郑重再拜,礼毕抬头盯着王先生道了句:“眼下,可能还要先生您帮个忙……” 待姐弟二人离开王宅时,日头已升,天空似乎没那么暗了。 第30节 难得只余他姐弟二人,又了了桩心事,高兴之余容嫣打算带弟弟去吃点好吃的。这几日顿顿对着容府家人,二人吃得极不消停。瞧着好不容易在宛平长了些肉的弟弟又瘦了,容嫣心疼,不过这日子总会到头的。 二人带着杨嬷嬷选了家酒楼,趁嬷嬷订包间的功夫容嫣在酒楼门口给弟弟买了只兔子灯笼。 容炀哭笑不得,直道自己已经过了玩灯笼的年纪。而容嫣笑道:“你在我心里何时都是个孩子。况且今年是你本命年,图个吉祥吧。” 生怕弟弟吃不饱似的,容嫣点了一桌子的菜,对杨嬷嬷也没见外唤她同桌。 容嫣就喜欢看弟弟吃饭,吃得越香她越开心,不住地给弟弟夹菜也顾不得自己吃。 “姐你吃吧,别管我了,我都饱了。”容炀拍了拍肚子笑道。 容嫣点头,喝了口鳝鱼汤,却觉得这汤略腥。品着品着一股腥意冲鼻,接着好似有什么流了出来。 “小姐!”杨嬷嬷急唤了一声。 容嫣试了试鼻子才发现——流鼻血了。她慌忙起身,血滴在了裙裾上。 “快仰头!”杨嬷嬷冲过来用绢帕捂住了她的鼻子。 容炀有点怔,反应过来忙把自己的绢帕也给了姐姐。杨嬷嬷一面托着容嫣的鼻子,一面皱眉抱怨:“……叫您不要那么累您偏不听,晚上又睡不好。这天干本来就容易生燥火……” 姐姐鼻血不止,容炀心里过意不去,说到底她操心还不是为自己。他朝窗外瞧了一眼,道:“姐你等会儿啊,对面要药铺,我去给你抓点三七粉!” 流个鼻血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容嫣想唤住弟弟,可他一溜烟人没了。杨嬷嬷赶紧去门外跟小二要了冷水和巾帕。 容嫣不敢低头,只听见水来了杨嬷嬷撩水的声音,随即一条冰凉的巾帕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凉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去摸,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别动。” 容嫣僵住,瞪大了眼睛仰头望去,一束清冷而熟悉的目光打在了她的脸上——是虞墨戈,他正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他如何来了?他不该在京城吗? 二人对望许久,她恍然反应过来,低头道:“怎是您?” 刚一低头,虞墨戈修长的手指托在她下颌,把她头又扬了起来。“别动,再忍一会儿。”他声音轻而醇厚,说罢抬头看了眼杨嬷嬷,嬷嬷会意递上绢帕。他接过来,仔细地给她擦拭鼻周的血迹,一点点地,轻柔且认真。 容嫣就这么仰头看着他,他有多聚精会神,她便有多投入。 二人从来没有这个角度对视过,容嫣突然发现他睫毛好长,被光线直射在下眼睑留下一片安静的剪影,他深邃的墨瞳便笼在这片剪影中,清澈得像潭水,虽深不见底,却漾着潋滟柔光。她一时看得出神,他手停了她竟不自知。 虞墨戈看着出神的她,薄唇微扬笑了,拿下她额头的巾帕,轻轻落下一吻。 一切猝不及防,容嫣微怔,杨嬷嬷更是惊得呆住,端起盆道了声“我去换水”慌张掩门出去了。 容嫣窘得双颊妃红,血止住了,然他托着下颌的手仍没离开,她只得错开目光不看他。她不看,他可舍不得不看她。他以为不过分开几日而已,然见了面才知,这几日到底有多久。 虞墨戈目光从她扇动的长睫,移向小巧的鼻尖,最后落在那双柔软而水润的樱唇上,久久不离。随即蓦地低头,情不自禁地啄了一下。 “想我了吗?” 容嫣心跳加速,忆起上一次他问过这个问题,答道:“想,想了……吧。” 想便想了,偏要添个“吧”。看来这话她还是没学会,虞墨戈挑唇邪笑,再次欺了下来。容嫣慌忙躲开,岔开话题道:“您怎来了?” 虞墨戈笑笑,挺直了脊背。“来会个友人,方见容炀跑出去便知道你在这了。” 她目光狐疑地盯着他。好似在问:这么巧? 而他也目光慵然轻佻地看着她:就这么巧。 可也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通州,想来定有他熟悉的人在。不过今儿是二十九,明天可就是除夕他不回去过年吗? 她脑袋里想着,便脱口问道:“您今儿来的?可要在通州过年?”可问完便悔了。家人都在京城,他怎么可能在通州过年,真是问得多余。于是垂目窘迫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瞧她赧颜的模样虞墨戈心情便极好,想到方才那触碰的甘甜,心里耐了许久的肖想忍不住了。真恨不能将她拥在怀里,然手方伸出,门开了。 容炀见了房中二人怔住。容嫣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得好,倒是虞墨戈先开口了。“容小姐最近可是休息不好,不要想得太多,伤神也伤身。”说着,朝容炀点了点头。 “小姐,水来了。”杨嬷嬷进门,与虞墨戈招呼,谢他替自己照看小姐为二人掩饰过去。容炀没再说什么,可总觉得哪不对…… 几人一同出了酒楼,容嫣告辞,虞墨戈点头目光陡然落在她手里的灯笼上,唇角挂着抹佻笑。她察觉,含笑解释道:“今年是家弟本命年,给他买的,盼着能有个好兆头。” “嗯。”虞墨戈笑意不减,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目光仍是不离那兔子。 容嫣也低头看看——这,没什么特别啊?! “巧啊,我也是本命年……” 头顶清清淡淡的笑音传来,容嫣一怔。对啊,他过了这个年便是二十五岁了,可不就是本命年。 可这……难不成他也想要兔子…… 清冷若谪仙似的三少爷,提着一只小兔灯笼……容嫣被自己脑补出的画面逗笑了,然还未来得及问,便听有人朝这喊了一声。她下意识回首,只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年直直朝她奔了过来,眼眸闪亮,抑不住地惊喜。他立在容嫣面前激动道: “嫂嫂,真是您!” 少年相貌俊朗清逸,温润又不乏灵气。他目光错也不错地盯着惊讶的容嫣,满眼欣喜,全然没注意到身边虎视眈眈的容炀。 容炀朝姐姐身前蹭了蹭,冷语道:“我姐与秦家再没关系了,何来的嫂嫂!” 少年怔忡,容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欣喜与朝气荡然无存,他目光幽深,带着分不应龄地沉着盯着容炀。二人气势剑拔弩张,可终了他却只道了句: “抱歉。” 说罢,再次含笑望向容嫣。 容嫣记得他,他是秦晏之庶出的弟弟秦翊。 容嫣嫁给秦晏之那年,秦翊还不到十岁,长得又弱又小。因着是通房的孩子,他母亲又生他难产离世,故而一直寄在嫡母韩氏名下。可这也就是当着秦家二爷秦敬修的面。背后她把他交给嬷嬷连看都懒得看,巴不得他不出现在眼皮子底下才好。 韩氏之所以这般,一是因着她霸道的脾气,二则秦翊母亲怀他时,正赶上韩氏小产流了个儿子,她便总觉着是秦翊克了她儿子的命。 对这个孩子容嫣零散有些记忆。嫡母虽不待见,兄长倒是尽其责,秦晏之每每回通州都将他接到自己的樗兮院来。那时容嫣初嫁,孤独寂寞又时常会思念容炀,便将他当做亲弟弟来照顾,这一照顾便是五年,从一个不及她肩膀高的孩子一直养到了如今足足超她半头的少年。 所以秦翊和她感情极好。她生病时他每日给长辈请安后都会来看她,即便进不来也要在门口守着。 容嫣还记得几月前她离开秦府时,这孩子就默默地跟着她,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唯是表情坚毅,双目含泪却如何都不肯流。 “小少爷,好久不见了,你近来可好。”容嫣笑问。 秦翊看着她,笑容逐渐僵硬。 他第一次见她,她温柔地摸着他头,亲昵地唤了声“翊哥儿”。除了嬷嬷,从来没人对他这般亲切过,他也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直直扎入心头把心都暖化了,好似从小到大所受的委屈瞬间无影。 五年,这三个字从未变过。可眼下她竟唤他“小少爷”。难道离开秦府,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淡了吗? 秦翊想起当初那个把他护在身后的嫂嫂,她教他读书、写字,给他做衣加被,为他准备各种他喜欢的点心,记得他生辰给他做长寿面,给他讲故事讲道理,在他伤心时安抚,喜悦时与他分享,生病时不离不弃,让他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亲情。 这些,真的能说淡就淡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容炀,自己到底不是他,而是秦晏之的弟弟。 “我一切都好,嫂……”秦翊突然噤声。 容嫣淡淡一笑,“无碍,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毕竟叫了五年一时改口也不易。” “是,嫂嫂。”秦翊总算恢复了些笑容。“我听祖母提,您去了宛平?” “是。” “那如今是回来了?”秦翊期待。 容嫣摇头。“只是回来过年,过了年还是会回去的。” 期待落空,秦翊眉间笼了几分失落,随即想起什么又笑道: “对了,嫂嫂年初栽的腊梅开了,我猜中了是红色的。您还说是若是红色的便给我做红梅糕……”秦翊越说声音越低,试探道:“那花开得旺盛美极了,您可要回去看看?” 容嫣感叹,秦府里唯一盼着她回去的,除了郡君便是他了吧。怕再惹孩子失落,这问题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转了话题道:“我记得你院试通过了,可准备好了去州学?” “嗯。”秦翊点头。“不过兄长要带我入京去顺天府学进学。” “这可是好事。顺天府学非常人能进,你若念好了,可是有望入国子监。一定要听你兄长的话,好好念书。”说着看了眼容炀,给了个“你也一样”的眼神,容炀板着脸点头。 “如此入京,怕更见不到嫂嫂了。”秦翊笑道,却是凉苦。 容嫣深吸了口气,安慰道:“你大了总要离开这个家,即便嫂嫂没有离开秦府你该走也是一样要走的。见到你如今这样,我已经很为你高兴了。” “若非嫂嫂我也没有今日,您若不管我,怕我还不知在哪里呢。” “可休要这样说,到底还有你兄长呢。虽他不常在通州可每每回来不是一样照顾你,不然他怎会把你送到我身边。” “他把我送到你身边是为了……” “秦翊!” 身后,一声润朗的呼喊响起。 这声音不算熟悉,然给这俱身体带来的悸动让容嫣无法忽视,她僵住了,缓缓跟随着秦翊回首的目光望去,朦胧雾气中,她看到了那个她并不熟悉,却深刻在脑海里的脸…… 是秦晏之—— 第31章 新年 一层层的记忆泛着莫名的悸动从心头涌过,绵绵地酸楚。容嫣感觉自己快被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淹没了。 她和秦晏之也不过只接触了一次, 便是和离那日。三个月了, 她甚至都快忘记他的模样他的声音, 可偏偏这具身体就是忘不掉! 眼下, 情感与理智抉择,容嫣僵住。 待秦晏之走近的那一刻,她还是把满腹的期待压了下去。 理智胜了。 因为她不是“容嫣”。 秦晏之从容驻足,站在她面前亦如记忆中那般, 温润儒雅, 俊得像精雕细琢的美玉, 明亮又宛若修竹般英逸。 他望着她的眼眸清亮如水, 然流露出的永远是微凉的冷淡—— 二人对望,容嫣察觉他眸光的冷淡里似有异样的波澜暗涌,从眼底一层层地漾了上来,她敛回目光,再不瞧他了。 “再次恭喜小少爷。家人还等着我回去,便不与你多聊了。”容嫣对着秦翊莞尔, 又出于礼节地垂目对秦晏之潦草福身, 扭头走了。 “容嫣。” 身后, 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不得不承认, 秦晏之声音很好听, 温而醇厚,极易甫定人心。 可这声音若是凌厉起来,其伤害程度也半分不少—— 第31节 原身的记忆被勾起,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秦晏之的一句话: “容嫣,你心还能再狠吗!” 不管这话他因何说出来的,但对原身震撼程度足以让此刻的容嫣感受到她当时的绝望。原来她在秦晏之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容嫣漠然转身再次对视他。眼里澄净无波,却也凉如秋水。 秦晏之有点怔,随即沉声道:“你走后祖母一直念着你,若是可以……去见见她吧。” 谁有资格邀请自己回秦府,他都没有资格。 容嫣冷哼了声,樱红的双唇轻碰,平静道了声“抱歉。” 没有任何语调的两个字,却重重地挑动秦晏之的神经。这不是她该有的神情,往昔的容嫣是和婉柔顺的,她看他时,水润的清眸流淌出的是无限依赖和羞怯。可眼下她冷漠得似山云岫烟,摸不透。 秦晏之心头一紧,眉宇不自觉地蹙起,蓄了抹冷淡的愠意。 对,这才是他本该有的神情—— 容嫣淡然瞥了他一眼,再没给第二个眼神转身离开。然才欲靠近弟弟,发现看距自己仅三步之远的虞墨戈。 ——他没走? 那他都看到了……容嫣心有点乱,又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思量片刻,她淡然含笑道:“我以为您走了,对不起,没与您招呼一声。” “无妨。”虞墨戈精致硬朗的轮廓稍柔和,勾了勾薄唇溢出两个字,像珠玉划过。“我本要离开了,可方才在酒楼小姐落下这个,总该还了才好。”说着,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只叠好的绢帕。 容嫣摸了摸袖角,愣了,随即脸红目光深长地看着虞墨戈,迟疑地道了声:“谢谢。”便将那绢帕匆匆从他掌心拿走,因为匆忙,冰冷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手心划过。在她手撤离的那一刻虞墨戈下意识握掌,却什么都没抓住,空的—— 他淡笑收手。 “下回莫要再丢了。” 容嫣点头。低垂的睫毛轻颤,将捏着手帕的掌心朝衣袖里缩了缩,淡淡道:“那我们先告辞了。”说着,带容炀离开。 然从他身边擦过时,被他拦住了—— “等等。” 虞墨戈看了眼曲水手里的披风,曲水会意递了上来。他望着容嫣,清清冷冷地道了句:“小姐拿着吧。” 容嫣怔愣,茫然地看看曲水手里的披风,又抬头看看他,满眼不解。 虞墨戈抿唇淡笑,指了指她衣衫。容嫣低头,这才注意到衣襟上的沾染的血迹,连裙摆都脏了。不过殷红和衣衫上的海棠绣花相称,倒也不是那么明显,她辞笑道:“不必了,谢虞少爷。” 她不接,他便不动,面色沉静地看着她,眸色似水深沉。 二人僵持须臾,到底还是他败了。可他若言败,那他便不是他了,虞墨戈单手一挑将披肩接过来展开,披在了她肩头,动作一气呵成连个反应的机会都不给她。 眼看他修长手指朝飘带探来,她清楚他要做什么赶紧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已然够让人多心了,不能再让人生疑。她一面感谢,一面转身匆匆将飘带自己系上了。 眼瞧着街角处寄云和玉芙寻过来了,她她留了句“再会”便带着弟弟和杨嬷嬷离开了。 虞墨戈看了她须臾,也转身朝自家的马车去了。然才迈出两步忽而顿足,挺拔着脊背,双肩稳如磐石地偏首,半张侧容正对秦氏兄弟。 雾气淡了,阳光直射将他精致的轮廓打下一层光晕,与这清亮相对的是光影下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他余光扫向秦晏之,薄唇微勾,慵懒张扬似这冬日里的柔光,却也带着凛风般的肃杀清冷。二人对视,他优雅地扬起下颌,漫不经心地扯了扯银白鹤氅,闲适而去…… 一直到他上了马车,秦晏之的目光始终未错。 他认得他,京城有名的纨绔虞三少,可比起这个名声他更愿唤他“戟霸”,天资纵横胸有韬略的征西将军。瑕不掩瑜,放荡掩不住他的能力,本可为国所用却沉沦至今,可惜了。 只是,他识得容嫣? 知道他不羁,然方才那幕却无半点轻佻之意,如此举动可见两人定是相识已久,他们如何认识的?回想容嫣方才面对他时的恬然娇涩,秦晏之心中是说不清的滋味翻涌,这是曾经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但现在不属于他了。从她大病新愈后,她给他的只有冷漠。 这又怪得了谁,五年,足够让人生情,更能将人炙热的感情一点点磨蚀…… 秦晏之忆起了方才那只手帕,绢帕上的刺绣隐约是朵朝颜。 他记得刚成婚时,她喜欢极了这种小花绣了很多。还偷偷在他衣衫的袖口也绣了一朵。男子在袖口绣花,还是这不知名堂的花,岂不是让人笑话。量她小姑娘不懂便将衣服收了起来,直至被她翻出询问,他不以为然道:这朝开夕落的花寓意不佳! 也不知是语气严厉她怕了,还是心生怨气,从那以后她再没绣过。 他思虑再次飘向那只袖口的朝颜,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他绣花,再之后她从没给他绣过一件,好像也从没给他做过任何一件东西。 这五年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秦晏之暗叹。不管怎么生活的,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再没关系了。目光转向容嫣离去的方向,人已经走远,亦如她离开他的生活。到今天为止,他始终没想明白那和离书到底该不该签…… “走吧。”秦晏之唤了声。 秦翊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默默跟在兄长身后,却问了句:“为何这般对待嫂嫂。” 秦晏之眸色愈深,温润的脸瞬间凝重。他看了弟弟半晌,眼底潮起潮落,终了都平静下来…… 回到容府,云寄去了小厨房,容嫣让杨嬷嬷带容炀洗洗身上的烟尘,此时西厢里只余她一人。 她忐忑地将衣袖里的虞墨戈给她的绢帕拿了出来,小心展开,里面竟包着半块破碎的玉佩。 他给自己这个做什么? 容嫣摩挲着玉佩,瞧着那裂痕有些眼熟,记忆浮现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除夕夜。 容府上下喜庆一片,红灯高挂,老少主仆皆换上新衣迎新年,神采奕奕。万氏还特地给容炀送了身崭新的直缀,用的都是上好的苏锦。 祭祖后,一家人围在正堂吃年夜饭。容嫣把准备好的压岁钱拿出来。小侄子的给了嫂嫂,小侄女还没待伸手,则被万氏接了过去。她掂了掂不沉,好奇地打开瞄了一眼不由得“嘶”了一声,竟是几颗小金豆子。 见容嫣给容炀也准备了一份,万氏赶忙用胳膊肘杵着小儿子容烁,喝道:“真不懂事,也不给你大姐说句吉祥话!” 容烁不情愿地撩起眼皮,道了句“大吉大利”再没言其他,继续啜他那杯屠苏。 容嫣淡然抿笑,又拎出来一只锦囊给了容烁。 原是早有准备啊,万氏瞧着她,越发地觉得她腰缠万贯,难以揣测她有多少家底。虽眼红,不过容嫣已经搬出容府,即便不搬那也是大房的钱她分不着毫厘。可分不着不等于不惦记,总有能把钱抠出来的道道。 吃过年夜饭要守夜,容焕带着弟弟们去放炮仗,容嫣陪祖母打牌,加上万氏白氏正好一桌马吊。 容嫣言道不熟现学现卖凑上了手,打得不好。倒是乐于算计的万氏连翻坐庄,三家怎都攻不下来,赢得她合不拢嘴,旁的心思也没了只盼着多摸几把大的。然小孙儿不成全,乳母哄不住,白氏只得去哄孩子了。见万氏怏怏不悦,容嫣拉了梁氏身边的陈嬷嬷。 陈嬷嬷讪笑推辞道:“不成不成,哪能和夫人小姐们玩,奴婢这手可笨。” “再笨还能笨过我。”容嫣笑道,“嬷嬷来吧,凑把手。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可好?” 陈嬷嬷瞧着容嫣难得的兴致,无奈笑道:“这可是大小姐自个说的,别怪奴婢给您输哭了。” “瞧您说的,都是一家人谁输谁赢不都是一回事,这钱也没流到外人手里。” 这话说得万氏心里好不痒痒,笑痕越深。而梁氏则看着孙女,昏黄的双眸透出光亮。万氏只顾着赢钱,可她瞧得清楚。容嫣说是不会玩,实则没少了给万氏放水,她这是有意哄着她呢。 从她回通州那日开始,一向低调的人鲜财露富不加掩饰,梁氏以为她是想用这办法哄住见钱眼开的万氏,如她所料,万氏这几日对姐弟二人好不恭维。 可既然想到这点,她也该明白她这婶母不是那善罢甘休的人,眼下委屈不过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若是得不到翻脸便不认人。所以梁氏隐约觉得,容嫣心里还装着其它。 “祖母,该您了。”容嫣软语唤了声,梁氏回神,挑出一张双珠四索。 “凑上!老太太,您这是给我送牌来了!”万氏咧嘴,一张脸笑开了花。梁氏瞧她没心没肺的样气就糟心,手里的余牌一扔,哼道:“对,给你送钱,要不要啊?” “要啊。哪个会不要,您老的钱可都是沾着贵气的。”万氏挑眉浮夸道,趁陈嬷嬷洗牌瞟了眼容嫣,又道:“我也得沾沾嫣儿的喜气。” 容嫣笑了,摸好了牌瞥着万氏道:“我哪来的喜气。” 万氏甩下一张牌,努了努嘴。“哟,还不承认呢。昨个你可是见着秦家少爷了?” 容嫣出牌的手微顿,淡然应:“见到了。” “果真遇到了?”梁氏惊问。 “当然了。母亲可不知,秦家少爷见了我们嫣儿眼珠都直了,话都不道讲,眼里尽是惊和喜。跟我们嫣儿说话那声音柔的,哎呦,打我嫁了仲琨也没听过那么一句贴心的。就我这婶母心都软了。看看,他悔了吧,到底是悔了呀!心里头啊放不下咱们嫣儿!” 添油加醋,万氏可是好手。瞧都没瞧见,描得是绘声绘色。 容嫣不屑,可有人当真了。梁氏盯紧了容嫣,生怕哪个微不可查的表情错过去。然容嫣却淡如止水,捻了捻手里的牌嫣然道:“秦少爷自然放不下,入秦府后便我照顾着他,一晃五年,都说长嫂为母他舍不得我不是应该的吗。” 酝酿好的话又被她堵在了喉咙里,梁氏抿紧了唇。万氏也有点怔。 玉芙明明说她看到的是秦晏之,怎成了小少爷秦翊?不对,容嫣这是偷梁换柱! “嫣儿,你……” “凑上!”容嫣声似莺啼打断了万氏,还没待万氏反应过来,她拍手而笑。“可算赢了婶母一把。看看我都凑了什么色样,例卷、鲫鱼背、双叠……婶母,这回嫣儿可是沾您的喜气了!” 万氏瞪着桌面上的色样傻眼了,脑袋里算盘打得飞快,哪还顾得上方才的话。这把可输大了,玩了一晚上自己也没凑出这么多色样,她一把就全了?万氏暗里剜了她一眼,心里狠狠道:小丫头片子,还说自己不会玩!面上却抿笑捏钱,酸着脸连牌都没用陈嬷嬷洗,捞过来自己动手了。 还不信玩不过她…… 话岔过去,梁氏也不好再提,大过年谁也不愿闹得不快。于是道自己乏了,让容嫣身后的杨嬷嬷来替她,她回跨院休息了。 杨嬷嬷左推右辞,谦虚上场,然屁股一坐便再没留情,合着容嫣打得万氏措手不及,连陈嬷嬷看得都目瞪口呆。 要知道杨嬷嬷随叶氏那会,没少陪她和员外夫人们打牌,容嫣还是她教出来,区区一个万氏岂比得过她主仆二人的默契。打到三更梆子响起,陈嬷嬷都快撑不住了,万氏却越战越勇,输得眼珠子通红,巴望着下把翻盘下把翻盘,结果一把连着一把地输,一直输到了鸡鸣…… 大年初一给长辈拜年,众人洗漱后来到东跨院。输了一个通宵,万氏心里好不懊糟,脑袋浑浆眼睛直愣愣地不知道在合计什么,容仲琨好几次唤她她都没听到。 还能合计什么,还不是昨晚输的那几个钱! 用过早饭,迎新爆竹声声脆响,一家人拾掇好了便去容家祠堂祭祖给族里长辈拜年。 容家祠堂是个两进的院子,穿过门厅是一块大影壁,影壁后则是见方庭院,朝南正厅为承志堂。一家人到时,族长容裕翰已坐在堂中候着了。 容裕翰是容嫣祖父容裕真的堂兄,年过古稀,一生清正为容氏谋福,威信极高。 容氏书香世家,但入朝为官者不多,而容嫣祖父和父亲皆是进士出身官职不低,故而族人对他们也是另眼相待。 每每相聚,万氏总是高人一等地看着各家妇人贴上来嘘寒问暖。不过今年几位姑嫂妯娌兴致可不大高,想来也是因为他们家和秦府断了关系的缘故。 三叔公家小婶是保定安肃县教谕家的女儿,三十出头,人长得俊平日里也爱美,给万氏拜了年一眼便搭见了她手上的羊脂白玉镯子。 “哟,二嫂镯子真好看,这雕花可是少见,新添的?” 闻言,万氏悠然拖了拖发髻,两根镯子皆露出来,叮当作响。听这清脆的音儿也知是上好佳玉。大伙目光跟去,万氏压低眼帘扫了一圈,唇角溅出丝得意拉长音道:“可不是新添的,是我家嫣儿给送的新年礼。” “容嫣?”大伙惊讶,视线追去。容嫣高雅依旧,丝毫没有她们所预想的落魄。不是说和离去了宛平,没了秦家还能过得好?万氏这是给自己贴金吧。 瞧众人撇嘴,万氏用脚趾头都猜得出她们在想什么。容嫣是和离了,可也不是一点吹嘘的资本都没有。万氏摩挲着镯子叹道:“我们嫣儿啊,是个知冷知热的,给我们每人都带了份礼,琳琅阁的。瞧瞧,容芷那宝石簪子也是她堂姐送的,还有他大嫂的这手钏……” 白氏识趣地凑上来,配合婆婆点头。万氏慵然地拍拍她手,又笑道: “我和她说,你不必带这么多东西,虽说秦家给你的钱够你衣食无忧,也不必为我们破费。这不是又在宛平置了六百多亩的地,如此大笔开销,还惦记着我们……” 好生厉害啊!和离还能带出钱来,还置地?啧啧,到底是秦家家底厚,要不怎这么多人想要嫁进去。自打听闻他们和离,媒人差点没把秦家门槛子踩破了,可人家愣是一个没相中。传言秦晏之在京城订了人家,可通州和京城这么近,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如此,不得不让人联想:莫不是他还对前妻惦念不忘? 第32节 万氏瞧她们那眼神,估计也该脑补到秦府了,于是道:“……若没情义在,秦府能这般为嫣儿周全,予她下半生锦衣玉食?哎,这也就是她脑筋轴转不过弯来,看不出这片情义在。还背着我们买了田,早知道如何都不会让她买,买了有何用,早晚还不是得回来。” 再痴也听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了。后宅里的妇人,耳朵长舌头长,这会儿又围着万氏殷勤起来。而万氏似又寻回了当初的感觉,她还是被人捧着的…… 人已到齐,小辈给长辈拜过年后,族长带着众人穿过承志堂去后院的追慕堂祭奠祖先。 容焕带着容烁和容炀给祖宗磕头,三人伏地,三叔公家几个和容嫣同辈的孩子怯怯私语,捂嘴嬉笑。最小的不过四岁,呆愣愣地指着堂上的三位从兄,扯着母亲的衣角奶声奶气道:“破了,娘亲,破了。” 三叔公家的婶子赶紧捉住儿子的手,低声嘟囔了两句。小孩子不知所以,茫然看着母亲,好似要证明自己没错声音更大了。“娘亲,他衣服破了。”说着,还要拉母亲去看。 听他这么说,几个孩子笑得更欢。 “肃静!祖宗面前不敢放肆!” 族长把手里的拐杖朝地上敲了敲,小孩子惊得再不敢吱声。兄弟三人互瞄一眼,祭礼继续。 礼毕,容焕和容烁掀裾而起,容炀动作稍缓,然就在他站直的那一瞬,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容嫣目光始终没离弟弟,见他不稳上前去扶。怎奈还是晚了一步,容炀一个眩晕栽倒在地。 “容炀!”容嫣不顾场合,扑上去抱着摔倒在地的弟弟大呼,把满堂人都惊呆了,连族长都从太师椅上颤悠悠起身,瞧了过来。 梁氏更慌,眼看着孙子唇色发白,急的赶紧让陈嬷嬷赶紧上前。 陈嬷嬷端了水,容炀一连喝了几口,可眉眼依旧不开。万氏怔了好半晌才缓过来,眼见地上脸色苍白的容炀,目光在众人间扫了一圈,赶上前一脸焦急地呼道:“炀儿啊,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怎不早和婶母说啊。快,快,快掺小少爷起来,去西厢歇歇。”她唤了小厮过来,一面问着“可还能起来?”一面去拉容炀。 容炀体虚,昨晚又一夜没睡,方才是因起得太急一时头晕虚脱了。这会儿喝了水已缓过来,方要起身,只觉得姐姐揽在他身下的手掐了他一把,他登时会意,眼睛紧闭眉头锁得更深了。 容嫣护在那小厮不敢鲁莽去抬,万氏手劲不够又拉不动,容炀就这么躺着,直到族长走过来才缓缓睁开眼睛,红肿的双眼对上了这位老者。 族长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气色着实不好,神色凝重道:“可还起得来?” 容炀虚弱点头。族长沧桑的嗓音“嗯”了一声,威严地环视一众,遣人都去承志堂…… 第32章 对峙 承志堂,正厅。 梁氏遣下人备糖水, 小厮搀容炀坐在西侧官帽椅上, 就在他起身撩衣的那一刹, 众人目光齐齐跟去, 这才明白祭拜时几个孩子口中的“破了”是何意——容炀直缀臀部竟破了个大口子。 整日坐在椅子上读书,不及时撩起后摆难免磨得薄弱,一扯就坏。可问题是,这衣服必然穿了许久才会如此, 瞧那颜色也不似新的, 大过年的怎也不给孩子穿件新衣。 都知道容伯瑀去世后容炀养在二房, 大伙不自觉地打量起二房的几个孩子。真是不对比不知心寒, 从容焕到容芷,乃至白氏怀里的小儿子,哪个不是锦缎绫罗,瞧容烁那浆熨齐整的长衫,怕今儿是头一次穿吧…… 万氏也瞧出来了,眉头一皱, 急得直咬牙。输了一夜马吊, 脑袋昏沉一早竟没在意他穿得是这件。昨晚明明给他送了新衣他不穿, 偏捡了个旧的是要打自己的脸吗! 大伙目光钉子似的楔在她身上, 万氏好不局促, 掏出帕子掩饰地试试额角,怎奈腕间的两只镯子叮咚一响,众人眼光鄙夷味更深了。 沾着人家的光, 拿着人家的礼,可好意思这般对待人家弟弟。还有没有良心! 再瞧瞧他们家,一个个脸色红润满面光彩地,越发衬得靠在椅子上的容炀苍白虚弱了。 此刻,梁氏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族长察出,对梁氏道:“二弟妹,炀儿这气色瞧着可不大好,是不是寻个大夫来看看,别误了孩子。” 梁氏连连点头,可瞧着瘦弱的容炀,族长心里不是滋味,又深叹道:“弟妹有功,二弟不在这个家都靠你撑着,含辛茹苦将儿孙培养成才。伯瑀是咱容家骄傲,且不提官阶品级,他抗倭被皇帝追封,追慕堂东厢的那块匾额是咱容家的荣耀,是他拿命换来的。咱可不能亏待了他的独子啊!” 这话一出,梁氏的脸是彻底没地搁了,强笑道:“大伯说得是,炀儿是我亲孙,更是我命根子,我哪舍得亏待他。” 梁氏疼孩子族长不是不知,寡妇不易,全付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可她毕竟年岁大了。“我虽是族长,宗族大事归我担纲,但关起门来你们才是一家人,你作为长辈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这话可是意味深长啊!瞧着是对梁氏说的,所指还不是她那跋扈的儿媳。万氏不悦,却依旧笑容可掬地上前对着族长道:“他大伯祖,瞧您说的,都是容家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能亏待他。府里头吃穿用度他可都是拔尖的。这孩子心思重又极懂事,生是怕给家人惹麻烦,缺了少了从来都不言语,可是招人心疼。这几日新年,他免不了思念过世家人,又耍闹了一夜这才倒下的……哎,早知就不该让他随兄长们折腾。” 万氏说罢,环视身周,见大伙冷色不改也知道这不是几句话能辩得清的。与其在这挨眼刀子,还不如赶紧回去躲个是非的好。于是看了眼容炀,言道要带他回去好生休息,便和族长告辞。 祭礼已拜,也无它事,族长点头示意他们回吧。 可算得了解脱,万氏匆匆唤了玉芙把小少爷搀下去,却被容嫣拦开了。万氏纳罕间,只见她昂首上前,面色沉而坚毅,竟“嗵”的一声跪在了族长面前! 这一跪可把大伙惊了一跳,再瞧她那脸色,只觉得这天要变啊—— “请大伯祖为容炀做主,为我姐弟做主!” 说着,容嫣伏地施了个大礼。 大伯公震惊,身子下意识前探,疾声道:“嫣儿,你这是做甚,快起来。” “族长不给我们姐弟做主,嫣儿便不起。” 瞧着这架势可是不小,一时堂上气氛冷凝,大伙屏息生怕气喘大了把这好戏打破。 这一跪,梁氏心沉,忐忑不安的事到底是发生了。就知道容嫣此番回来没那么简单。 族长的拐杖朝地一撑,又稳坐回去,正色肃穆道:“让我做主,究竟要做何主。” 容嫣淡定起身,看了云寄一眼,云寄点头跑出去不多时把门外候着的人请进来。来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见了容家一众,匆匆拜了个年。 大伙识得,这是济善堂的坐堂大夫邢臣栋。容嫣先请邢大夫给弟弟把了脉,梁氏赶紧起身问及如何,邢大夫含笑安慰道:“小少爷这是气血不足,阴虚而至。容老夫人不必忧心,按我之前开的方子继续将养,用不了多久便会恢复的。” “之前的方子?”梁氏茫然重复。 邢大夫看了眼容嫣,容嫣平静道:“大过年的请您来真是抱歉,便请您与我祖母说说我弟弟的病吧。” 容家小姐几日前携礼求上门,他自然推辞不得,至于病因他也不过实话实话。 “小少爷本就羸弱,又气郁化火而耗伤胃阴,胃失濡养,生了胃疾。故而导致气血不足,胃病邪上乘心又致心痛,归根结底还是郁气所致,治宜通滞理气。”邢大夫说着,又补道:“小少爷正处少年,长此以往下去定要落疾,到时候悔都来不及了,还是好生调养别耽误了孩子。” “哟,说这危言耸听的话吓唬谁呢,别以为就你是医家出身!” 万氏为挽面子梗着脖子尖声辩驳,却惹恼了邢大夫。这是在质疑他的医术? “容二夫人,您若信不过鄙人大可再找人诊,咱当面对质。”邢大夫气势不减她半分。 众人撇嘴,眼瞧着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容炀在那,她还好意思瞪着眼睛不承认!唏嘘声此起彼伏,容仲琨脸上挂不住了,生生将万氏扯了回来。 这事终是躲不过去,梁氏对族长道:“是我们大意了,没照顾好孩子,这孩子心事重有什么放在心里不说,免不了和叔婶少了沟通。”说着又对着容嫣道:“你若是不放心,留在我身边养便是。” 说这话时,梁氏语气是商量,可抛来的目光却是凛然凌厉,不容人置辩。容嫣忍了这么久为的便是今日,岂能因她一个眼神就放弃。 况且账还没算完呢—— 房里正僵持着,只闻祠堂门厅里有人语声,待人走进来一看,是塾师的王怀瑞。 容家子孙都在家塾读书,王先生是大伯祖请来的,见了面起身施礼。 王先生赶忙回礼道:“老爷子,可不敢受您的礼。” 族长难得一笑。“应该的,您是举人出身我还得唤您一声‘举人老爷’,您能给我们容家做先生我感激不尽啊,这礼您自然受得。”说着,又施一礼。 这个时代崇文,大伯祖年轻因家事误了学业终身抱憾,故而对学者颇为敬重,也极重视族里子孙学业。 王先生受礼依旧还之,搀扶老爷子坐下,喜容道:“今儿拜年,本该写个飞帖不扰您祭祖,不过我这可是揣了喜讯而来,这门必须得登。”说着,他温慈骄傲看了看容炀。“炀少爷补考中了秀才,过了年便可入州学了。” 这可真真是喜事,不仅族长连梁氏也欣喜至极。唯是万氏撇了撇嘴,瞧瞧她家容烁,见他不屑地哼了声,怒其不争地拧了他一把。容烁冷不丁惊了一跳,嘶了一声甩开她胳膊,拧眉瞪目吼道:“干嘛!” 众人目光被引来,万氏被看得脸火辣辣的,只得讪讪笑道:“还是我们容炀有出息,我就说吗,他还有考不上的,他第一次就该考上——” 话一出口,容烁又瞪了母亲一眼,万氏愣了下,不明所以地继续夸赞。 王先生点头。“容二夫人说得对,这家塾里的孩子他悟性最高,若非首场失利他早就该是通过院试了。” “毕竟年轻,偶有失利也属正常,还要谢过王先生为他操心。” “您多礼了,为他争得补考也非我一人之力,到底还是因他考场的那半篇为完的佳文。” “未完?”三叔公疑惑。 王先生叹息。“若非右手受伤书写吃力,也不至于毁在那半篇制艺上。” 梁氏心猛然一惊,她想问个究竟可不敢。只怕这王先生不是临时到访,是有备而来,梁氏看看淡定若水的孙女,突然明白了。 原来她隐忍这么多天,等的就是此刻—— 看来这家丑,今儿她是要一掀到底了。 大伯祖自然顾虑不及许多,看向容炀下意识问道:“如何伤的?”话一问出口,瞥见身旁脸色阴沉的梁氏,忽而觉得自己唐突了。不是他作为伯祖不该问,作为族长他有这个义务,只是怕这话引出不该说的,折了梁氏的颜面。 覆水难收。话出口可收不回去了!容嫣等的就是这话。 她二话没说,拉起弟弟的右胳膊,把衣袖朝上一撸,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暴露!许是冬天保暖不及,结痂的地方还有些许冻疮。容嫣每见一次都心如锥扎,若不是为了弟弟的未来,为了计划,她绝不会忍到现在。 都是后院宅子里的妇人,这会儿若还看不出点什么,那可真是白活了。大伙啧啧声起,对万氏的嫌恶更是不加掩饰。 万氏这戏还得演到底,况且她确实不知道他这伤如何来的,她又何尝关心过他。 “我的侄儿啊,你这是……痛死婶母的心了,这哪个天杀的干得好事,有爹生没娘养的——” “母亲!” 容烁实在听不进去,低吼了一声。万氏看着儿子呆住,登时明白过来了。 不止她明白,大伙也明白了。除了她家那手黑的容焕还能有谁!这一声唤,可是不打自招。 万氏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转进去,本就头疼,这会儿脑袋瓜子嗡嗡直响,她何曾难堪到如此。昨晚就不该打那么久的马吊!大年初一便输得是一塌糊涂,就知道不是个好兆头! 梁氏无奈长叹,望着容炀问道:“你为何不说。” “说了可有人听。”容嫣连个犹豫都没有冷声回了句。没看梁氏一眼,又道:“大伯祖,各位长辈,恕容嫣施礼了。”说罢,拉起容炀,当着族长和梁氏的面,把容炀的后背亮了出来,满是抽打的伤痕,已紫得发乌。 “这……” 大伯祖已惊的无话可说了。 大伙抻着脖子朝这看,见到者没一个不面露愤意的。唯有几个妇人明明好奇,却撇嘴嘟囔容嫣太粗鲁,不懂礼数。 跟他们讲礼数,早晚被压得翻不过身来! 容嫣盯紧了祖母一字一顿道:“这伤分明是家法所为,祖母,别说您不知道。”容家家法是三根细竹拧在一起,刻有“明辨、笃行、馨德”六字的戒尺,乃祖父容裕真所留。 梁氏深吸了口气,捏紧了椅背唇抿得死死的。她当然知道,这都是万氏所为,可她能说什么?瞧着万氏敬她,实则她根本不敢拿万氏如何。一是万氏娘家撑着她们,二来她不想弄得鸡飞狗跳毁了容府名声。说到底还是面子! 她不说话万氏急了,上前解释道:“玉不琢不成器,我们这也是为他好,怕他行差踏错耽误了学业。” “行差踏错,您能给我讲讲他如何失礼的?误了学业,到底是谁误了他学业!” 又跳坑里了。万氏真恨不能抽自己个大嘴巴,今儿这脑子不灵光就算了,还净给自己挖坑跳!她撩起眼皮瞄着四周,瞧着一双双鄙夷的眼神,感觉自己似被逼到悬崖边缘,无路可退,怎么解释都没用了。连大伯祖都气得喘息不匀,万氏真是牙都快咬碎了。 她忽而望见眼神澄亮犀利的容嫣,登时恍然大悟。 计,都是她的计!她能把大夫请来,她就不能把家塾先生也请来,还有昨天马吊…… 压了一晚上的气此刻是熬不住了,眼下肝火极盛的万氏哪还有理智,指着容嫣的鼻子开骂起来:“你个没良心的!敢情这人都是你请来的,你给我们下套是不是!你……” “二儿媳妇!”梁氏大喝一声,还嫌人丢得不够吗! 第33节 容嫣是自知抵不过一家人才选了这么个时间,设了这么个计。此刻,包括族长在内所有人都站在了她那面,一家人被推上风口浪尖即便再如何解释也只会越描越黑。梁氏屏了口气,努力安奈气得哆嗦的身子看了眼容嫣,寒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接容炀出去,我要带他回宛平!” “休想!” 梁氏拍案大吼,惊得众人心一颤。 然大伯祖却不为所动,长叹一声目视容嫣,话却递给了梁氏。“弟妹,休要激动,好生商量。容嫣,我明白你心情,但容炀是容家孩子……” “我接到宛平容宅,也容家。” 三叔公伸手制止。“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养容炀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总归是女人,不可能一直守着弟弟。若是你嫁人了,他有家不回跟着你算什么?” “容炀一日不考学,我便一日不嫁。我敢对着祖宗发誓……” “别!”三叔公制止。“孩子,这话可轻易说不得,容炀有他的人生,你也有你自己的。不必为此发这种誓言。” 自己祖母都未曾为自己想过,倒是大伯祖还能想到她,容嫣莫名心里有点暖。可眼下不是心软的时候。“我说到做到,如果我真的嫁了,您大可把容炀讨回来。” “即便如此,你拿什么养他。” “我有家产,供容炀绰绰有余,绝不会比他在容府差半分。”容嫣信誓旦旦。 “这可不是你说说而已。” 容嫣摇头。“我有能力养他,在宛平我置了六百多亩的地,足够我供他读书。”这话可提醒了大伙,方才万氏不是提到了吗,且还送了她首饰,可不是真的有钱。三叔公见众人窃语,纷纷点头,他看了眼梁氏。 梁氏终于明白,她显富的目的在哪。容嫣啊,你可真是心机够深的。 见梁氏不反驳,族长更加确定容嫣所言不假。于他而言,族人能够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是首要的,眼下容炀跟着万氏的状况已然明了,为了孩子好,他也不该再留。于是品着品着下意识点了头。 万氏倒是巴不得少养活一张嘴。可突然觉得容炀若跟容嫣去了,那她真的跟大房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不要说容嫣手里的钱,就连大房的光都沾不着了。不行不行,容炀不能走。起码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不同意。”万氏脱口而出。 众人闻之鄙视地“咦”了声,窃窃私语。真是恬不知耻,把人家孩子糟践成那般,还有脸说得出口。 容仲琨窘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把自己媳妇嘴巴堵上,方喊了声“你闭嘴!”梁氏发话了。 “不行,即便一切安稳,他还是不能走。” “为何。”容嫣冷漠道。 “容炀今年入州学,可宛平是县,容炀去了只能入县学,这差距不用我说吧。”说着,她看了眼族长。族长为的就是子孙的学业,一时也犹豫了。 “你若想照顾他也可以。”梁氏补言道:“回通州。” 回通州,不但容炀脱不了,自己也成她的筹码。她这祖母心思也不慢啊—— “为了学业我可以带他离开宛平。” “通州州学都不去,你还能让他去哪。” “去京城。” “京城是你想去便去得了的?”梁氏冷哼。那可是没权有钱都没用的地方,真是异想天开。她还以为自己是曾经的秦家少夫人吗! “想去京城还不容易吗,我送他!” 门外清润高扬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和京城天子脚下的字正腔圆。这声音听着耳生,容嫣猛然回头,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一下:不是男主—— 第33章 亲人 几人穿过抄手游廊,直奔承志堂而来。为首男子四十出头, 生得玉面潇洒相貌堂堂, 眉浑而入鬓, 耸鼻薄唇, 虽有几分凌厉却因笑起时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把这份硬朗柔化了。 不过也正是这笑,让人看着眼熟,尤其是那对梨涡。 容嫣也瞧着亲切,可空半晌愣是没想起是谁, 还是容炀试探着唤了声:“二舅父?” 男子颌首, 众人恍然。这便是京城叶家二爷, 叶承稷。 叶氏祖籍临安, 书香世家,高祖是当地有名的学士,精通黄老学说,因擅长诗文被推为“词坛名将”;曾祖则是知识渊博的儒士,在临川创立了“叶氏家塾”并聘请理学大师为塾师,课教宗族子弟。 人家叶氏家塾, 可非容家能比的。 容嫣外祖叶元懋生于诗礼氛围, 十九岁便进士出身入了翰林院。不过因其书生气浓, 不精为官之道, 在翰林院待了一辈子, 直至五十六岁因病辞世。 受家族影响叶元懋极重视教育,长子早夭便把希望寄于二子叶承稷。怎奈叶承稷对学问不甚喜欢,却对经商颇感兴趣, 又因其母家沈氏乃盐商之故,常和江南外祖家走动,展露其经商之才。 市农工商,商为下品。叶元懋不悦却不是那迂腐之人,于是默许了。然叶承稷也是争气的,几年功夫便做得有声有色,如今生意已是遍布南北…… 不过从容嫣父母去世后,容叶两家再没走动过。 容嫣母亲叶绮蕴是沈氏小女儿,宠爱至极,得知丧信后沈氏悲痛欲绝,想起当初若非夫君坚持她如何都不会把女儿嫁给容家,不嫁便不会有今日,于是免不了迁怒对容家怀了怨气。而对梁氏来说,自己爱子罹难她又何尝不难过呢,无心言了句儿媳晦气被沈氏闻之,两家便彻底不往来了。 可今儿承稷突然到访,总不能是为拜年吧! 他还真就给各位拜了年,容嫣和容炀纷纷见过二舅父,叶承稷平静而应没多说什么。客人是二弟家的,族长见过了不必参与,可眼下容炀的事还没结束,一时走不开。 事情僵持,叶承稷笑道:“方才听了个尾巴,道是嫣姐儿想把弟弟送到京城读书?这是好事,若说做学问,哪里都比不及顺天府学。” 容炀能进京城任何书院,大伙都已经觉得不易了,然叶二爷开口便是府学,那可是一般人进得了的?再向上可就是国子监,入了国子监那便是一条腿迈进了官场。众人惊讶,容焕嘴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若是能入府学,说不定还能早几年考取举人。 若去府学,这事还用考虑吗?只要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族长自然没有意见。他含笑道:“叶先生可是能帮炀儿入学?” “这是自然,容炀是我亲外甥,这都是我做舅舅的义务。”叶承稷端着茶盅,带着一副若即若离的淡定。见族长眉心平展,他抿了口茶又道:“我送他可以,但族长您也该应了嫣姐儿的要求。我是个商人,礼教云云我不懂向来随意惯了,瞧着人家姐弟想团聚便是不忍,如今课业之事已解决,可依了二人了吧?” 族长点头:“容宅也是容家,只要容嫣不嫁有能力照顾弟弟直至学业有成,于我族长的身份而言,确实无甚不可。不过……”他瞥了眼梁氏,接着道:“我这毕竟隔着一层,最后定夺还要看他祖母,不过从族里而言,我同意了。”说着,郑重地看了眼梁氏,“二弟妹,我劝你也不要再执着了。” 见梁氏犹豫地点了点头,族长安心,与叶承稷寒暄几句便遣大伙散了。 这就完了?几个好信儿的妇人磨磨蹭蹭,一脸好戏还没看够的表情。然万氏的丑可是丢够了,掐紧帕子灰头土脸地领儿孙跟着梁氏回去了…… 容府,梁氏一张脸绷得紧,问候道:“亲家可还好。” “家母还好,谢容老夫人记挂。”叶承稷淡淡应。 梁氏点头,又道:“不知叶二爷今儿来是为……” 叶承稷笑笑。“家母听闻嫣姐儿和秦府的事,心有记挂。赶上宫里来批贡品走漕运到了济宁冰封无水,征用叶氏商队走陆路,眼下才到通州,我便借这机会来给您拜年,看看嫣姐儿他们。” 梁氏想到方才在祠堂的话,追问:“您果真能把炀儿送入府学?” “当然。炀儿入京也不是何难事,外租家在京城极方便。” 叶承稷含笑看了眼容炀,梁氏也跟着看了眼,开口却问道: “炀儿入京,到底是入府学,还是入外祖家?” 这一问突兀,大伙愣了,连叶承稷也不免惊讶。 但容嫣明白。梁氏守寡二十几年,独自撑起这家,生怕被人指点争强好胜,久而久之养成了敏感的性子,自尊心极强。 “外祖”一词挑动了她的神经。两家比较容家处劣势,叶府高她们太多。梁氏的自尊让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作为祖母的权威受到撼动,或者说,她觉得叶氏在和她抢人。 这绝对不可以——容炀只能是容家的孩子。 叶承稷是个透彻的,也揣摩出她的心思,笑道:“容老夫人多虑了,容炀自然是入府学,可外祖家在京城总不能不让孩子见亲人吧。他是容家大房唯一的香火,更是家妹的儿子,我们怎么可能不疼他。” 听他把“容家香火”咬得清晰,梁氏稍安,眸光一转瞧向容嫣,又道:“如此你可放心了?容炀若是去了府学,大部分时间留在京城,去宛平便也没意义了,无需去了。” 梁氏心思转得倒快,容嫣才不进她这个套。 “我还是要接他去宛平。” “你这孩子这么拗呢!你不就是担心我们照顾不周,如今他去了京城有你外祖照应,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梁氏皱眉道。 容嫣摇头。“不行,我还是要接他,我要供应弟弟的一切。” 不离开容府,即便在京城容炀还是摆脱不了他们的控制。 “你!” 梁氏气急拍案,一旁的万氏忙按住了婆婆,谄笑哄劝道:“母亲您别急,嫣儿也是想和弟弟在一起。再说她供应也没什么不好,嫣儿本就有钱,况且咱家这情况也是捉襟……” “见肘”两字还没说出来,梁氏恶瞪了万氏一眼。就她那点心思她还不知,早就觉得容炀是个累赘巴不得不用养他。 梁氏碍面子,万氏有话不敢讲,急的拧着帕子眼神四处瞟。 叶承稷瞧出二人顾虑,淡笑道:“这事老夫人再想想,我的建议您清楚。眼下公事在身不能久留,可容我和孩子单独聊会?” 他是想给他们一个商议的时间。 梁氏应声,叶承稷随容嫣姐弟去了西厢。 才一入门,叶承稷方才的淡漠消散,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看着容嫣不免叹声。“你这孩子,这么难为何不与外祖说。若不是二十九那日得了消息,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你可知你外祖母听说你的事忧得一晚上没睡,嚷着非要来见你,压不住她我便连夜赶来了。” “让外祖母和舅父操心了,外祖母可还好?”容嫣愧疚道。 叶承稷是要怪她,她可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心疼还来不及呢。于是缓了语气道: “她都好,不用记挂。嫣儿啊,你虽姓容可你到底是绮蕴的女儿,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些年以为你在秦府过得好,我们才安心没搅扰你,若是早知你受此委屈,便是容家不同意我们也要接你出来。别把事情都自己扛着,就如今儿这事,我若不来都不知你姐弟二人过得是这种日子。你放心,今儿舅父如何也要让你们搬出来的。” 原来家人不都是容家这般,容嫣有多久没这么踏实过了。心里暖眼圈也跟着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放下一直端起的架子,这会儿再看她才像个孩子该有的模样。叶承稷会心而笑,不管她经历了什么,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 “容炀赶明去了府学,你也入京吧,回外祖家来。你外祖母可是惦念着你。” “谢舅父。若非您来,族长也不会这么快同意容炀离开。但去京城这事只怕祖母不会轻易答应。她的顾虑方才您也看到了,若我也去了京城,她只会认为我们要脱离的容家。只要我守着宛平容宅,她才能安心地让容炀进京入学。” “你人去了她又能奈你何,有外祖母和我在,没人敢把你怎样。” 容嫣犹豫。他们姓容,在容家再不受待见这也是祖家。而在叶府,即便受宠也是寄人篱下。她是无所谓,但她不得不为弟弟考虑,毕竟他是男儿她想让弟弟挺直了脊梁骨。不过未来的事谁也保不准,但眼下她的人生计划才刚刚开始,为了容炀的未来,她得给他挣下一片家产做他的后盾。 这些顾虑容嫣暂且没对舅舅道,而是笑应:“一切都待容炀的事解决了再说吧……” 另一面,万氏搀着婆婆去了稍间,殷切道:“母亲怎就想不开呢。今儿叶家二爷为何而来您看不出。您若不同意容嫣带容炀走,那叶家二爷不会罢休的。这么些年可见叶家人登过一次门,好不容易有了缓和的机会不能再僵下去了。和叶家沟通对咱有利无弊。眼下容焕要参加春闱,容烁也在读书,哪个不需要提携。您说我偏心也好自私也罢,我认。可他们也是您孙子啊,您为何只想容炀不想他们呢?再者跟着容嫣去了,于咱家无碍却能了了好大困难。” 知道她要提钱,梁氏眉头皱起。万氏可不管,今儿得把话说清。她在乎面子,自己可不在乎,面子能值几个钱! “您想想,咱府上什么情况,不是我邀功,我父兄没少给我贴补,连容炀的用度多少也是从这出的。我掌这个家也不易,您偷偷补给容炀我都知道,可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吧。再说您那点补给也借不上力。你想想容嫣,六百多亩的地说买就买,再看看送的礼,天晓得秦家到底给了她多少,没准大伯还暗里给她留了呢。” “不可能,伯瑀不是那样的人!” “是是是,他不是,可保不齐大嫂啊。叶家是什么门户,当初嫁入容府那可是十里红妆我羡慕得不得了。”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他们都姓容,待在容宅谁跑不了的。您怕失去孙子,我不怕失去侄子吗?那容炀可是个好样的,日后定错不了,我还想有个靠山呢。” 万氏这会儿倒是难得明白,句句说到点子上,梁氏沉默了。瞧她眉心舒展,万氏抿唇一笑,明白她这婆婆是应下了,于是又道: “知道您若是抹不开面子,您放心,一会我来说……” 待叶承稷与姐弟二人回正堂时。梁氏依旧冷脸,万氏却笑容可掬地请叶二爷入座,随即表情一转,颇是怅然地细数婆婆梁氏这些年的不易,如何舍不得孙儿孙女,最后话锋一转道: 第34节 “嫣儿接炀儿出去,可以。但条件是:不能离开容宅。毕竟容宅也是容家。” 果然不出所料,容嫣看了眼祖母,二人对视,毫无情感可言。 只要能炀搬出来,这些都无所谓。容嫣深吸了口气,漠然点了头。 如此,这事总于算了了。 “还有——”万氏话头未完,容嫣猛然抬头。万氏谄笑,接着道:“从容炀归我二房,这么些年我们二房好生供养,给他养了这么大,你说接走便接走了,那这么些年的花费……” “二儿媳!”梁氏怒喝一声。 就知道不能交给她办事!她那脑袋里除了钱还是钱,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万氏还真是不觉得颜面有多重要,实在利益才是摸得着看得见的,眼看着她们都定下来说走便走了,以她雁过拔毛的性子,若不捞上一笔岂不亏大了。这么些天她殷勤地捧着容嫣,还不是看她手里有钱,好歹得挖出来些。 淡定的叶承稷听闻这话,也不自觉蹙了蹙眉。 而对容嫣来讲,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容炀再多能花多少,于是道:“好,谢婶母这么些年的照顾。”容嫣把“谢”字咬得极重,又道:“您列个单子笼个数出来吧。” “还是嫣儿痛快。”万氏笑得跟朵花似的,从袖里掏出了一张纸笺。她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梁氏是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她丢尽了,连叹三声干脆不管了。容嫣去接,却被叶承稷截住了,他展开信笺扫了眼,冷笑。“就这几个钱还劳您开个口。” 话露讽刺,万氏却全然不在乎,只要给钱就行。 “得,我这便替嫣儿出了。” “不必。”容嫣拦住舅舅。“自家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她不想舅舅破费,也怕梁氏再生疑。 钱不是问题,叶承稷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他盯着欢喜得眼冒金光的梁氏,蹙起的眉心忽而舒展,悠然而笑,“啧”了一声道: “今早听漕运衙门主簿提有批货船被困济宁北,说是保定万氏药庄的。我记得二夫人娘家也是从医的,可是您家?” “保定仁善堂?”万氏尖声疾唤道。 “哟,还真是您家的。”叶承稷笑了。“可是巧了啊。” 万氏脸都白了,惊问:“那船如何了?” “哎,困在冰面上前不行退不了的。听主簿说,就是为了少走陆路非破冰而行,结果前面刚破后面便冻上了,困顿寸步难行,还求到了我们商队,可这漕运货物本就多,谁顾得上谁啊。”眼见万氏脸色愈难看,叶承稷叹道:“您说说,为了省那么些陆路费用,再把药材耽误了,可是值当。也不知这账是谁算的,抠在这没用的地方,这脑筋……” 叶二爷嘲讽意极弄,万氏臊得脸由白转红。这账能是谁算的,还不是她那个爹。可眼下计较这些没用,不能误了药材才是。 “二爷,您看咱都是一家人,可能帮帮忙?”万氏谄笑。 “一家人?”叶承稷瞥了眼他手里的清单。万氏立刻懂了,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把纸讨了回来,厚着脸皮积笑道:“有嫣儿和炀儿在,咱可不就是一家人。” 叶承稷瞧她那卑贱的样就心生鄙夷,这便拿住她了,一家子也不过如此,皆是贪财的货。他挑唇笑了笑,又从万氏手里将单子抽了回来,玩味地扫了眼,笑道:“一家人也得明算账不是,这单子我收下了,至于商队……还得看万家能出多少佣金了……” 闻言,万氏气得是唇角直哆嗦,眼睛里都快崩出火星来。她不过才讨了几百两,可万氏的药材陆运,还不是随他漫天要价,任他宰割。这姓叶的果然心够黑……可再恨,她也不敢说出一个字来。 瞧着万氏那恨不能上来咬人的凶相,叶承稷不屑。也就是为了两个孩子,不然万氏这种人就是伏在他脚底他也懒得睬她一眼。 容炀的事解决了叶承稷要走。容嫣本还想同舅父询问南北漕运,可想来他公事耽误不得,毕竟日后还有机会。临行前她对舅父道过了年便会亲自送容炀去京城,到时候给外祖母请安。 如此,叶承稷安心,嘱咐她入京前来个信他好遣人来接迎,离开了。 送走舅父,容嫣带容炀径直回西厢。事情终于解决了,这通州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吩咐云寄给容炀拾掇东西,她打算这两天便走。 这个家云寄也是看得透透的了,巴不得和小姐离开,欢喜应声去了。然刚出门便瞧见杨嬷嬷从前院回来,身后还带着一个妇人。 容嫣仔细端详,识出来了,是郡君身边的莲嬷嬷…… 第34章 英国公府 京城,英国公府。 大年初一, 祭祖后, 英国公虞鹤丞坐在禄庆堂正房, 看着满堂儿孙给他拜过年, 直到用了家宴,依旧是面无喜色。 家宴过后众人散去,唯是二儿子虞璟和世子虞晏清留了下来。 “抑扬镇守辽东便算了,怎墨戈也没回?”二爷虞璟问道。 虞晏清冷哼。“他心里哪还有这个家。”说着, 看了眼祖父。 英国公的心思可不在这, 他眉间拧出个深川, 目光锐利似有所思地盯着虞晏清。被他看得心虚, 虞晏清喉结滚动,试探道:“祖父,您昨个和荀正卿去揽月阁,可是提到……案子了?”见祖父不言语,他急迫追问:“他到底提何要求了?” 虽年过古稀,但岁月给虞鹤丞留下的不仅仅是沧桑, 更是一种睿智所散发出的气势, 他目似鹰隼, 盯得虞晏清心慌意乱, 不敢再与他对视。 静默半晌, 只闻虞鹤丞道:“复套。” “什么?”叔侄二人同时发声,惊愕不已。 虞鹤丞镇定如故:“首辅提出,若出兵复套, 他便压下此案。” “父亲三思啊,寇据河套为国患久矣,多年而不能复。前阵子严阁老提出复套,五军都督九边总督连同边臣无一人响应,这根本完不成。”虞璟焦灼道。 他是虞鹤丞次子,年五十,为人淡泊和善。虽生在武勋世家,对行军打仗不甚有感却极喜欢研究火器,如今任神机营提督。他整日潜心研究火器不问朝堂之事,但这事可着实不小,他不可能不关注。 英国公看了眼儿子道:“也不是完不成,当初若非子玉遭难,不出三年鞑靼定会败退西北。” 子玉便是他的长子,被鞑靼称为“战虎”的虞琮,虞晏清的父亲。 “当初先帝武宗主战,如今陛下主和,何况那可是父亲,这世上有几个父亲那般的良将。”虞晏清蹙眉对祖父叹道。 没有了吗?虞鹤丞想到了虞墨戈,如果不被削职,他今日的成就定然不会小于他父亲,只可惜皇帝连他带兵为将的权利都剥夺了。可这一切都是因为谁? 虞鹤丞看向世子虞晏清,凌然道:“犯了错必然要承担结果,此事不必再议,我已经答应了。” “祖父!”虞晏清瞠目而唤。 可英国公看都未看他一眼,漠然转身回东院了…… 虞晏清和二叔分开径直回了宁氏所在的望岘院,一入正房便气急败坏地砸了桌上的茶杯,把次间里的人吓了一跳。 宁氏皱眉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虞晏清正室程氏,和六小姐虞争暖。 虞晏清没想到她们也在,只得耐着火气唤小丫鬟来收拾地上的碎片。 “这大过年的,大哥好大的火气啊,还偏跑到这来撒气。”虞争暖挑高了嗓音拉着长音道了句,虞晏清早对自己这个亲妹妹的阴阳怪气习以为常,没搭理她。 可宁氏沉不住气了,询问儿子到底发生何事。虞晏清便将方才的事道了来,宁氏听闻,惊得慌乱无措,连程氏也急得眉头蹙起。 “不行,你父亲当初就是丧命西征的路上,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宁氏焦躁道。 看看,连母亲都知道这场西征只能他去。虞晏清鼻间哼了声。这个家,虞晏清镇守辽东之边,虞墨戈被皇帝削职不许他再入行伍,而二房父子两人只会研究火器,三房在礼部任职更是和军务搭不上边际,所以除了他还有谁,总不能让年过七旬的祖父挂帅吧。 “就没有缓和余地了?”程氏问道。虞晏清瞥了妻子一眼,没应声。 如此,那便是没有了。 程氏和宁氏的心都揪起来了,脸愁得能拧出苦水来。唯是坐在八仙桌前的虞争暖安之若素,不紧不慢地给七岁的小侄子剥核桃。满堂静默,只听见核桃皮“咔嘣咔嘣”的剥落音,尖脆之音刺耳突兀,像根针一下一下地扎进耳膜。 虞晏清听得心烦,吼了一声:“别剥了!” 声音戛然而止,争暖愣了会儿,随即冷哼道:“我剥我的核桃,干你何事,心情不好就拿旁人撒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有胆量贪,便没胆量出征。” “争暖,不许这样说你大哥。没大没小!”宁氏喝声。 虞晏清对着妹妹忿忿道:“你懂什么!你以为养兵那么容易,修边饷兵造器、上下打点,哪不需要钱,国库赤字,军资拨不下来,不自己想办法补贴,我拿什么去抵制外敌。” 换了旁人他许还唬得了,争暖可是武勋世家长大,自小跟着三哥什么世面没见过。“大哥说反了吧,可不是国库赤字才贪,是贪了才使国库赤字。” 话一出口,虞晏清窘得脸色发青,争暖懒得瞧他,又剥了颗核桃仁喂给小侄子虞樾。虞樾撅着小嘴盯着姑姑,许也看出父亲生怒是因姑姑,朝着那核桃仁一口下去,连同她的指尖也狠狠叼住了。 争暖疼得一手挑开,瞪着那小家伙,方要伸手拍他,他一溜烟躲到了母亲身后,依旧挑衅似的盯着她。 真真是跟他父亲一个样!喂不熟的白眼狼,如何对他好他也看不见,认为别人为他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还没出征呢,便好似天塌地陷一般,当初三哥为他顶罪坐牢连军籍都没了,他们可曾关心过? 看着面色紧张护着儿子的大嫂,争暖冷笑。父子像便罢了,连婆媳都是如出一辙地纵容溺爱,虞樾早晚是第二个虞晏清! 她冷漠地捏了捏指尖哼道:“还以为三哥会回来,早知道不来了,没劲!”说罢看都不看众人一眼,拎着裙裾招呼都没打便起身走了。 虞晏清愤然盯着妹妹,乜着母亲怨道:“这就是您宠出来的好女儿!” 宁氏看着女儿哀然长叹。她若真的宠她,她也不会变成今日这样了…… 通州,容府。 想也知道莲嬷嬷来为了什么,还不是替郡君劝和。莲嬷嬷是郡君从王府里带出来了,她一生未嫁跟随郡君,郡君拿她心腹更当亲人。能遣她来,可见郡君是有多盼着容嫣能回去。 可容嫣态度已决,不要说自己和秦晏之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即便是原身容嫣也不希望她继续留在他身边。莲嬷嬷道秦晏之悔了。且不说是真是假,她是没有一个又一个地五年去和他蹉跎了。 该说的莲嬷嬷都说尽了。郡君有多喜欢这个孙媳,莲嬷嬷便有多敬重她。但这些都没用,究根到底婚姻是夫妻间的事。容嫣可以继续给郡君当孙女,但孙媳绝无可能。 莲嬷嬷看出容嫣是不会回头了,于是叹道:郡君的确中意容嫣,可更觉得对不起她。苦了五年,让她无故背负了不生养的名声,本该是让人艳羡的夫人,如今却成了众人嚼舌根的谈资。她想挽回容嫣,也是想替孙子赎罪。 对容嫣和秦晏之而言,彼此不牵连才是真正的救赎。自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必在面对不想对面的人。这个“欠”字她再不想提了,人活一世不易,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且她如今也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不好。 闻言,莲嬷嬷惊诧,这还是曾经那个痴心优柔,伏在郡君膝头为二少爷痛哭的少夫人吗?瞧着她目光淡定决绝,莲嬷嬷明白,郡君的担心真的是多余了,她比她们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送走莲嬷嬷后,容嫣又回了后院。熟人相见本应激动才对,可她却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全副心思都在带弟弟走的念头上。 从至爱到陌路,怎么可以转变得这么彻底。杨嬷嬷不懂,可合着方才莲嬷嬷与容嫣的对话,她似乎明白什么了。之前她还以为容嫣和离不过是赌气,今儿才知,她是真的心死了。 “小姐………”拉着容嫣进了西厢稍间,杨嬷嬷神色仓惶地唤了一声,盯着她抉择半晌道:“您与我说实话,您和秦少爷可是……没有行夫妻之礼!” 这几个字她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她不确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容嫣微怔,却连个惊色都没有。杨嬷嬷懂了,心直直下坠,沉得没个底,手脚都发软了。她终于明白为何小姐如此意决了,秦晏之,他怎么可以…… “您怎不早说啊!”杨嬷嬷怨道。 容嫣不以为然。“说了有何用,解决不了问题徒增烦心罢了。” “您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怎么可以这般待你!” 杨嬷嬷细回忆当初,两人聚少离多,每每秦晏之回来容嫣都会将伺候的丫鬟遣出门,起初她以为是小姑娘害羞便也没当回事,怎知二人是在躲人耳目。这到底是为什么?五年,她居然瞒了五年。若非今儿莲嬷嬷道容嫣无辜背上不生养的名声,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郡君知道……那二夫人可知道?她是你婆婆啊。” “应该不知道吧……”容嫣轻描淡写道,“郡君也是无意发现的。” 她居然不急,她不急杨嬷嬷可急,急得在地上直打转。“这可上哪说理去,他们居然这般欺负人,娶了您却……他不愿意娶他可以说啊!何必耽误人家五年,还让你落魄如此。您当初多喜欢他,错付了,错付了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杨嬷嬷眼眶又红了,语无伦次,心里汪了口气舒不出咽不下。 容嫣理解她,可她总不能跟她解释,自己不是曾经那个痴情于秦晏之的小姐了吧。 “既然杨嬷嬷你都清楚了,日后也不要再劝我回去了,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杨嬷嬷抹泪点头。可忽而又想起什么,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望着容嫣。“小姐,那你还是清白的……不对,虞少爷,你和他……”杨嬷嬷彻底懵了,如果她和秦晏之没发生关系,那么就是说她把清白给了虞墨戈—— “糊涂啊!糊涂啊!”杨嬷嬷捶胸顿足,眼泪又下来了。 第35节 容嫣叹气,杨嬷嬷对她是掏心掏肺地好,可有时候和她真的很难沟通。不过她还是耐下心来拉她坐下。“嬷嬷,你别急了。我嫁给秦晏之五年,谁还在乎我的清白,不管我们有没有发生什么,在外人看来我和这个词已经不沾边了。况且这也不是何等值得炫耀的事,不然我为何一直瞒着你。眼下你也知道秦晏之对我的态度了,清白没给他,我应该庆幸而不是懊悔,他这种人,不值得。” “他不值得,那虞少爷呢?他可是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不需要他给我什么。”容嫣接言道,神色平静如水。 杨嬷嬷愣住。 容嫣沉思,其实也不能说什么都没给吧,只是他给的是没有办法用任何物质或者身份地位去衡量的。他们确实什么关系都没有,但是他给了她最需要的精神慰藉,这种慰藉是在秦晏之乃至任何人的身上都得不到的。 在外人面前她要做一个经历了和离,独立且自持的容家大小姐;在容炀面前,她要做一个坚强能给他遮风挡雨的姐姐;在下人面前,她要做一个端庄威严的主子……只有在他面前,她什么都不必做,只做她自己就好。 杨嬷嬷心里千言万语,却只是试探地问了句:“和虞少爷小姐你悔过吗?” 悔?为何要悔?倒是没能认识他许是个遗憾。不管两人的未来如何,走向如何,或者他娶抑或她嫁二人再没往来,这段经历都会是一段深刻的记忆,他们在彼此孤单时给了对方安慰。 想着想着,容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锦囊,里面是虞墨戈包在绢帕里的那半块玉佩。容嫣记得这块玉,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她不小心碎掉的那块。 事情都解决了,她似乎也该给个回应了。 “嬷嬷,明个随我出去一趟吧。” 第35章 道别 还是那家酒楼,还是那间房, 容嫣捏着拳犹豫须臾, 终了还是敲了门。 门开的那一刹, 她提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舒眉展目,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恬然而笑。而门里的虞墨戈好似就等着这一刻,一把将她拉了进来。随着门“咣”地一声闭合,他将她压在了墙上。 二人紧贴, 他单臂撑墙低头看着她。淡淡的檀香混着他特有的味道将她笼在其中, 清冷霸道得不容人抵拒, 却让她莫名地心安, 这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伸出手来,掌心是那块碎玉。虞墨戈笑了,就知道她一定懂…… 男人耐得住呼吸,却如何都压抑不住躁动的欲望,气息喷薄在她头顶,热腾腾地把人心都要腾化了。容嫣低头不敢看他, 脸从鼻尖一直红到了耳尖、下颌、直至秀颈……最后没入素白的衣襟里, 如腊月枝头挂雪的梅花, 只露三分娇色, 却引人无限遐思。不过—— 那隐藏的七分嫣然他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清楚, 故而深陷。 “你总算来了。” 虞墨戈深吸了口气,似要将她身上那幽幽兰香沁入肺腑。可如此依旧解不了心火,他捏着她下巴抬起她的头, 眸色深沉而温柔地望着她,最后落在那双水润的樱唇上,俯身吻了上去。 柔软微凉的唇瓣方触碰,一束电流直直击中容嫣的心,她浑身一颤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将她吞没的同时也唤醒了久违的渴望,她胸口快炸开了。原来思念不是一个人的事…… 感受到了她的回应,虞墨戈如得默许,揽着她腰紧紧扣向自己,压抑被释放,一个辗转撬开了她的唇齿。温柔淡去,他肆意地攫取,侵占,攻略……猛烈得容嫣无以招架,只得伸出皓臂挽住了她的颈脖,瘫软在了他胸前…… …… 怀里人睡得极安稳,虞墨戈的手在她凝脂似的玉背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从纤细的后颈到精致的蝴蝶骨,再沿着玲珑的脊骨一直到深凹的腰窝,之后便是绵延的柔软……真恨不能把她揉进身体里才甘心。贴她再近也觉得遥远,即便深入依旧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活了两世,虞墨戈以为七情六欲除了恨自己什么都没有了,直到遇见她本能的欲望被唤起,也说不清因为什么,他就是压抑不住,也不想压抑。 怀里人恬然酣睡,水嫩的脸蛋泛着被疼惜后的潮红,额角晶莹,腮边黏了鬓角的青丝,使得明明如睡莲般娴静的人带了撩人心弦的妩媚。虞墨戈盯着她,只是听她均匀微弱呼吸,心里的阴霾霎时间散了,他就想这么拥着她。 他胳膊下意识拢了拢,怀里人似被惊到轻哼了一声,他赶紧轻轻拍着她让她继续睡。可怀里人还是醒了,她仰头睡眼惺忪地望着他,木然问道:“我睡着了?多久了?” 虞墨戈目光缱绻地看着她,笑了。她还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个时辰了,再睡会吧。”他撩了撩她腮边的乱发柔声道。这段日子她是累坏了,整日为弟弟的事操心昨晚更是一夜没睡。方才两人交融,他一次还没结束她便睡着了,他不忍心唤她,只得安奈退出抱着她。 容嫣似乎也忆起来了,抱歉地笑笑,忽而眼神一亮起身便要下床。虞墨戈忙拉住她,措手不及,她掩在胸前的锦被滑落,玉体玲珑盈盈背立……虞墨戈瞧得出神,容嫣窘住,赶忙拣起中衣穿上了,又从外衫中拿出了一只小小的东西握在掌心。 她不是要走,她只是要给他拿东西—— 虞墨戈安心,手肘撑头慵然看着她,柔嫩的小手中流出一段朱红的璎珞。她坐回他身边,展开手掌恬笑道:“这给你的,你不是本命年吗。本来想送你块玉兔,可选玉打磨雕刻太繁琐时间来不及了,便先给你做了这个。” 她掌心里竟是一只雪锦包裹手工缝制的小兔子,还不及她掌心大,憨态可掬和那日她手里提的那只兔子灯笼有几分相似,不过可没有人家的好看——虞墨戈想笑,忍住了。 瞧他那揶揄的模样,容嫣悻悻不悦,失落道:“我手笨也只会做这个,无非是想有个好寓意,你若不喜欢便算了吧,我拿去给容炀。”说着叹了声,掌心一合便要揣回去,虞墨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忙道:“我没说不喜欢。” 他扒开她手掌心把小兔子拿了过来,然一抬眼便瞧见她在抿唇偷笑。啊……她也会捉弄人了是吧。虞墨戈佻笑拦腰将她捞了回来,顺势将她压在了身下。他拎着小兔子在眼前晃了晃,佻薄道:“点心做得不好吃,兔子也做得不佳……”说着,垂下眼皮看她,见她眉头轻颦,他笑了,薄唇翕动沙哑的声音摄人心魂。“……偏我就是喜欢。”随即,连个回应都不及她给,一袭长吻将她淹没。 有些事,可不是一直小兔子能满足的。 她刚穿上的中衣再次被他抛回原地,醉意渐浓春思荡,怯雨羞云,恣情无限…… 待雨散云收后,容嫣无力却还是得抓紧时间拾掇,出来太久总归不好解释,况且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睡着,好似沾在他身边心便特别稳。 她挽起发髻,手里握着簪子去次间寻镜子却被他拉了过来,抽出她手里的玉簪给她插在发间,然后面容清淡地端详她。 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她岔话问道:“您没回京城过年吗?” 他淡笑摇摇头。她欲问为何,然想想还是算了,笑问:“那您何时回?” “过两日回吧。” 回哪?京城,还是宛平?她好奇地看着他。 想想这才是今儿她来的目的吧,宛平毕竟不是家他总要回京的。虽说两人约定:他走了她不必伤心,她离开了他也不必挽留。但果真有分开的那日,她还是想和他道个别。 话到了唇边她还是没问出来,但他猜到了。 “回宛平。”他轻声应。见她暗自舒了口气,又笑问:“你呢?何时回?事情可都办妥了?” 听他这话,是知道自己回通州的目的?可也是,昨个动静闹得那么大,有心一问便知。 “都好了,我打算明个便带弟弟离开,不过我得先送他去京城。” 对此他好似并不惊讶。点了点头道:“那便待你回宛平再见吧……” 容嫣出门时,九羽神情紧绷地在门口候着,见了容嫣她淡然颌首,将她送到楼下交于雅间里候着的杨嬷嬷,转身又回了楼上。 一入门,见了虞墨戈便仓皇道了句:“爷,二少爷从辽东回来了!” …… 杨嬷嬷侯了快两个时辰了,提心吊胆。见了容嫣一口气泄出,放心了。瞧她那模样,好似虞墨戈能把自己吃了似的。杨嬷嬷不怕虞墨戈,她怕的是容家和通州这些吃人的家伙。 二人回去的路上又买了些要带的东西,转到容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前院有点冷清,除了游廊里经过的容芷,谁都没瞧着。 姐妹俩在游廊里相遇,容芷将她拦住,挑衅似地看着她讽言道: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明个入京,你可是会拣日子。” 容嫣淡定地看着她,问道:“明个走又怎么了?” “怎么了?”容芷冷哼。“秦晏之年年初三回京,这么着急走,你可是等着与他同行,盼着破镜重圆啊。”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从她嘴里就吐不出什么人话来。容嫣还以为府上出了何事才问了一嘴,这会儿真是懒得搭理她。容嫣侧身欲过去,然容芷又堵住了她的路。 杨嬷嬷看不过去了,语气不大耐烦地让二小姐让开。然容芷不动,盯着堂姐眼神错也不错。容嫣看着她,忽而反应出什么。打量着问道:“就算我初三走与他同行,又干你何事?” 这一问,容芷有点愣。随即鄙夷之色尽显,带着怒气道:“就知道你是这个心思!明明藕断丝连念着人家偏还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连郡君都不放在眼里,明着请你你不回,偏用这不知羞的手段!你就是对他不死心!” “二小姐!可没您这么红口白牙糟践人的!您哪看出大小姐念着秦家少爷了!”杨嬷嬷护着容嫣怒喝道。往日夫人在时也没见容家人这般嘴脸,如今可真是开了眼了。杨嬷嬷也不顾尊卑,非要出出这恶气不可。 “说我们大小姐念着,我看是您念着吧,年年送秦少爷入京您都跟着,哪年初三落下您了。未出阁的姑娘也不知个避讳,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比自家兄长都亲,到底不知羞的是谁。别以为您心里那点小计较别人不清楚,不说夫人老爷,就是我们这帮丫鬟婆子哪个也不是瞎的!” 杨嬷嬷是句句不留情,专往容芷心窝子里捅,非要把这些天压住的气道个酣畅不可。眼见容芷脸窘得通红容嫣心里明白了,和自己推测得一般,容芷喜欢秦晏之。 “您以为当面听不着背后下人就不论了?吃饭睡觉干活,全指着拿您这点事磨牙呢,我才回来几天,这话可没少了听。”杨嬷嬷越说越来劲,容芷臊得脸都能滴出血来了,下巴直往胸口上戳。没她娘那点道行还想挖苦人逞口舌之快,笑话。杨嬷嬷乜着她又道:“别说我们家小姐心里没他了,就算我们小姐心里念着那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好歹夫妻那么些年,情不在义还在,岂轮得到外人品头论足,更轮得到二小姐您指摘。” 自小被宠着哪听过这些话。容芷憋不住了,眼珠通红,眼泪含在眶里直打转却隐忍着不流,指着容嫣大吼道:“什么夫妻,人家岂拿你当妻了,结婚五年连个夫妻之实都没有还好意思谈夫妻情义!” 一股子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杨嬷嬷震惊,她回首看了眼小姐。容嫣面沉似水,直直地盯着容芷。面上再镇定,眼中的惊怒也掩不住了。 “这话你听谁说的。”她凛声问。 容芷哼了一声,没回应。容嫣看了眼正房,闹了这么会儿了万氏连个面都不露定是没在家。霎时间她懂了,问道:“二婶母呢?” 容芷依旧哼声不应。 容嫣深吸了口气,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她平静道:“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不然今儿出了容府大门我便对外讲我之所以和离都是因为你搅和的。容府上下没人不知道你心思的,就不信这话传出去没人信。信不信也无所谓,三人成虎,到时候不但秦家对你避之不及,我倒要看看整个通州谁还敢娶你。孟孝廉家的少爷?做梦吧!” “你,你不用说这话唬我!”容芷眼神慌乱,颤声道。 容嫣面色不改,依旧淡定。“不信咱便试试。”名声对一个姑娘多重要,经历这么多容嫣可是懂了。 当然自小在这个环境中长大的容芷更懂。她十六了还没说人家,不可能不怕。自知躲不过,嗫嚅道:“母亲,去了秦府……” 第36章 秦府 “我们嫣儿嫁入秦府五年,你们便是这么待她的吗?你们还是人吗!” 万氏掐着腰站在官帽椅前, 手里帕子甩得老高。任人如何劝也不肯坐下, 见小丫鬟端来茶盅, 她狠抿了一口继续道:“见嫣儿没父母撑腰便随意欺负是吧?秦二爷呢, 秦二爷怎不出来,我倒是要问问,当初是谁非要我们容嫣做儿媳,和我们家大伯定下桩亲的。什么永世交好, 狗屁!他对得起我们家大伯吗!” 韩氏端秀的一张脸扭曲, 她世家出身又是诰命夫人, 哪里见过这等泼妇。 她想还口, 可这事若是真的她还真的是一点理不占,她求证地看向儿子秦晏之,待他给个答复。 秦晏之静默,俊逸的面容平淡似水,除了眉心微蹙瞧不出任何情绪。知子莫若母,只怕这事是真的:儿子和儿媳成婚五年, 竟为行夫妻之礼—— 韩氏虽不喜容嫣, 可这个结果却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老爷不在, 容二夫人有话便与我说吧。”韩氏不耐烦地应了句。 二爷秦敬修提任浙江巡抚, 公务在身故而没回。这些万氏都听说了, 可她就是要喊,她得把气势做足了给他们瞧瞧。做了五年的亲家,从来都是容家这帮“蝼蚁”低声下气地仰其鼻息, 今儿好不容易得了理,还不得把腰杆子挺直了。 “……当初娶我家嫣儿是惊天动地,娶回来便如此对待?还诗礼人家,诗礼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一次被这么指着鼻子骂,韩氏气的浑身发抖。容家也算书香门第怎就娶了这么个泼妇。这会儿再有涵养也抵不住了,她捏着茶钟冷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夫妻的事只怨我儿吗?谁知道是不是容嫣的问题!” “呵!您还真会说啊?您儿子就在这,咱问问到底因为什么!”万氏指着秦晏之,然秦晏依旧没个回应。 他不吱声,万氏恼了,哼声点着头道:“行,你们真行啊,非得让我把嫣儿叫来跟你们对峙才肯认是吧。一个个心可真够狠的,如此折磨嫣儿,背着不生养的名声不说,还找了个外室把她逼走!你们是无所谓,把我们嫣儿这辈子都给毁了!你知道她现在过得什么日子吗!” 这话一出,秦晏之终于有反应了,他下意识握紧双拳,抬头镇定地看着万氏,道了句:“二夫人,您有话便直说吧。” 还是秦晏之了解她脾气。可也是,毕竟跟着容嫣叫了她五年的二婶母。 等的就是这句话,万氏神情陡变,抿了口茶长叹,一副殷切的模样语重心长道:“我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盼着你们好,盼着我们家嫣儿有个好归宿。我就不明白了,您若是不中意我们家嫣儿大可退婚,或者早些时候与她和离,何必耽误这么久。我们家嫣儿到底哪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她?” 话又扯了回来,秦晏之再次沉默。万氏知道自己是问不出原因了,若非昨个莲嬷嬷来,她留个心眼让玉芙偷听了容嫣和杨嬷嬷的对话,她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算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就是想问问以后。秦少爷您到底如何想的,可还能与我们容嫣过下去……” “哼!”韩氏不屑哼声。敢情今儿耀武扬威地是为了这个,想把人再推回来?这和离的女人便是泼出去的水,真是异想天开! “现在说这话,怕是晚了吧。”韩氏漠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