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 分卷(1) 《我见风雪》作者:月色白如墨 文案: 单元剧,全是狗血向,渣攻预警。 主CP:骚话连篇冥帝攻X清冷寡言神君受 【单元一】CP:强取豪夺君王攻X病态替身美人受 我对你全部的好,全部的坏,都只是因为,你那么像他。 【单元二】CP:风流少将军攻X冷冽心机小倌受 黑暗中,他忽略了那份喜欢,带着怨恨毁掉了唯一一个珍惜他的人。 【单元三】CP:忠犬禁军首领攻X如珠若玉御史受 你知道吗,要做好人,你首先要学会让手上沾满鲜血。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祭浮生 君在野 一句话简介:狗血,爽~~ 立意:乱世中的人性与温情 第1章 楔子 夜深,暴雨如瀑。 你要当这个? 城内的小当铺内,掌柜眯起眼,凑近了燃着的小小油灯,借着昏暗闪烁的光芒打量。 恕小人有眼无珠。 掌柜摩挲着指中纸张,半晌,抬起头道:看不出公子您这物事的价值。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约莫有半本《心经》的厚度,看上去十分平凡无奇。封面的四角处,甚至被磨损得微微起了边。 倘若不是面前的人拿它过来,掌柜或许连看也不会看一眼。 只当做路边摆在地摊上叫卖的野史小传,半分注视都吝于给予。 纸张并非是松花笺,题字也非名士真迹。 掌柜摸摸下巴,思忖道:仅仅是一本再常见不过的小册,叫本店如何收下呢? 他抬头向柜台后的人看去,神色中带着犹豫。 在昏黄油灯照不到的黑暗中,隐隐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我再加上这个。 良久,那人蓦然低哑出声,出手将另一样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只见一片雪白的衣袖在灯下晃过,一柄泛着清光的宝剑落在柜台。而后,那片雪白的袖子便又回到了黑暗中。 掌柜定睛一看,当即眼中显出光彩,不由自主称赞道:哎呀,好剑! 来人似乎微微笑了一下,掌柜问:公子,您这把佩剑,愿当多少两白银? 你想收下它? 掌柜道:自然!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缓声道: 当与你,我有两个条件,你若答应,我一两当银也不要。 公子请讲。 第一,将那本书册也一同收下。 好。 掌柜应声,目光向柜上的小册瞥去,心中却纳罕想:真是奇怪,这宝剑分明价值连城,在这人眼里却仿佛鄙如稻草,只是一件随手就可扔去的小玩意儿。反倒对这小册子如此重视。 第二,收下后要将书册妥善保管,不能毁坏分毫,丢失分毫。 掌柜道:自然。 默了默,终究觉得奇怪,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当真一两当银也不要? 那人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明日便要死了,要当银又有何用呢? 掌柜微微一愣,就听他接着道:七百年后,我会再来赎走这小册,介时予你百万两黄金当做谢礼。 天空惊雷滚滚。 在他说这话时,恰巧一记雪白的闪电劈炸开来,映得整个天空都亮了一瞬,叫掌柜看清了他隐在黑暗中的面容。 那样清泠出尘,那样欲泣悲凉。 你不必畏惧,这书册没有半分诡谲异样之处。于你们而言,它只不过是样再普通不过的当品而已。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只是于我而言,我常常忘记一些东西。就将这些年来见过的故事,都记在了其中。 雨势越发变得大了起来,拍在屋顶的瓦上,仿佛落下一颗颗玉珠子。 来人留下书册与佩剑,只身走进雨幕里。 掌柜张着嘴,呆呆望着他,却见那人并未撑伞,周身却一滴雨水也未沾。 仿佛在他头顶有一柄无形的伞,将这尘世的浮灰与大雨都与他隔绝了开来。 店口的木门没有关严,一丝雨风钻了进来,微微吹开那人留在柜上的小册。 掌柜低头,在昏黄的油灯下看着这薄薄一册。 半晌,他迟疑地伸出手,捻住了第一页,翻了开来 只见扉页上寂寂写道:红尘十苦。 一苦,姻缘薄。 第2章 春花谢时 01 这是三百年前,怀安十年。 中陆四分五裂,出现了许多小的诸侯国。诸侯国国主们自立为王,为扩张领土打得热火朝天。 其中最为强盛的,是梁成。 九月,梁成王都。 市集上,人来人往,从王城的外墙门到王宫的永祥门之间开出了一条道,道路两边挤满了人。 梁成人都知道,今天是他们军队打了胜仗,将要班师回朝之日。 按道理讲,这如何都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之事,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围观的群众中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像有点畏惧,又有点担忧,除此之外,还夹杂着些不可言喻的愤怒。 正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火辣辣的。 百姓们围在夹道边,足足等了两三个时辰。汗珠一颗接一颗地从他们脑门上淌下来,约莫接近正午的时候,才听城外传来士兵的高声禀报:慕公子归朝了! 霎时间,被晒得东倒西歪的人群立刻一顿,重新打起精神来,连窸窸窣窣的牢骚声也全部消失,人人噤声。 挤着上千百姓的街道上,竟连一根针落下来都听得见。 有挑着扁担的男人站在后排,太阳晒得他额头上满是热汗,豆大的汗珠挂在他的浓眉上,眼看就要滚进眼睛里,他却连抬手擦一下也不敢;抱着小孩的妇人则紧紧抿着唇,生怕小孩突然哭闹,以无声的眼神盯着孩子。 哒。哒。哒。 寂静的长街上,蓦然传来闲散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不紧不慢,走得仿佛闲庭散步,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散漫气。 不像训练有素班师回朝的军队,反倒像哪家达官显贵的公子哥儿昨夜宿在了烟花巷里,今天才酥软了骨头懒洋洋往家里走。 百姓皆尽屏息,连喘口气也不敢,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生怕引来了那人的注意。 只这样无声地,低着头,又小心翼翼拼命用眼睛的余光朝慕子翎身后瞥。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沉不住气,没忍住悄悄抬起了头,却见慕子翎正巧从她面前经过 漆黑及腰的黑发,白得如雪的衣袂,苍白的手指正握着缰绳,在消瘦伶仃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朱红的发绳。 小姑娘似是怔了一下,未想到一个翩翩公子的手腕上会系这样一条艳丽的红绳,禁不住又看了一眼。 然而这次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那朱红的发绳兀地动了 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睁了开来,嘶地朝小姑娘吐出长长的信子! 啊! 那哪里是一条艳丽的红绳,缠在慕子翎腕间的,分明是一尾冰冷朱红的蛇! 小姑娘被吓得倒退数步,跌倒在地上。 周围人下意识让出一片空地,她盯着慕子翎的手腕,还犹自在微微发抖。 这下,慕子翎彻底注意到她了。 小姑娘脸色雪白,浑身抖得犹如筛糠。她直直看着慕子翎:公子 瓜子脸,朱红泪痣,漆黑眼瞳。 她盯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这个曾经在街头巷尾,被无数人作为谈资笑料的王室凤凰儿。 他还未束冠,如墨的长发只以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肤色雪白,却气质冰冷得像一块寒玉。 只有一点,他果真如传闻中一样的姿颜殊丽,绝异众人! 公子,我只是想看看我阿哥回来没有,绝无冲撞公子之意! 传闻中,慕子翎病态敏感,最讨厌旁人因为他的容色就盯着他看,不高兴时,谁盯着他看一眼,他就直接剜出别人的一颗眼珠子。 少女重重在地上磕下一声,哽咽道: 他是随您一起出征去的,上回归朝没有他,我想看看他这次回来没有 慕子翎微微垂头,看着地上埋首发抖的少女。良久,似乎是见女孩抖得实在厉害,他才转过眼去,以一种冰冷,毫无波澜的语气道:他死了。 他的声音有点凉,带着种清冷的意味,令人想起山涧的泉水冲刷过石子。 发音也十分标准雅致,不像传闻中的异族人那样带有口音。 所有人都死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而后,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有些微窸窸窣窣的骚乱。 不久前,梁京西南境内出动乱,慕子翎携两万大军前往平息。 然而他出发后不到数月,就让副将领着一万五千人回到了梁京,只留下不到五千人继续向前。 靠着这区区五千人,他大败了三万叛乱军,且未要一分一毫的军饷补给! 这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传遍了诸国,渐渐便有传言说,慕子翎会邪术。 今日顶着烈日等慕子翎归朝的王城百姓,自然也不是为了迎接这王族的禁=脔凯旋班师,而是那被留下来的四千士兵的亲人,在翘首以盼父兄归家。 死了? 少女不可置信喃喃,抬头向慕子翎身后望去。只见他身后空空荡荡,一人也无,甚至连近侍随从都没有半个 果真是所有人都死了! 怎么会? 少女失神望着他,说不出话,人群中却立刻跳出了另一个粗麻布衣的男人,指着慕子翎: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他手指不住颤抖,仿佛已经气急:你这个祸国媚上的妖佞,是你用邪术杀了他们! 慕子翎蹙眉,转头朝他看过去,男人还在大骂: 我早听人说了,你们苗疆人会做降头,驱小鬼!你将我的三个弟弟都炼成了鬼兵,他们都托梦告诉我了! 街上百姓胆颤心惊地看着这一幕,倘若还有些理智,万没有人敢这样指着慕子翎的脸破口恶骂,除非是不要命了! 慕子翎是云燕王子,苗疆异族。 梁成吞并云燕国时,梁成帝秦绎在慕子翎的承冕大典上将他掳回梁成,囚进了深宫里。 从高高在上血统高贵的王子,到帝王深宫里的玩宠,以及关于慕子翎嗜杀病态的传闻,令他几乎成为街头巷尾所有茶楼里的谈资。 人们在感到敬畏惧怕之余,还多多少少存着些禁忌的旖旎之思。 你这不知廉耻的蛮族,嗜血嗜杀的妖、妖 男人仿佛豁出去了,骂声一下不停。然而正当他骂到声音最大时,突然脸变得青紫,犹如被人扼住了咽喉,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一尾赤色的小蛇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盘上了他的脖颈,冰凉的蛇身摩擦着皮肤,蛇头微微抬起,竖长的蛇瞳正和他对了个正着!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慕子翎冷眼看着,骑在马上,竟然微微笑了一下而后便极轻声地对腕上朱蛇道: 阿朱,吃了他。 蛇王阿朱发出声嘶的指令,缠着那男人的小蛇立刻吐出信子,张开裹着尖牙的口! 慕公子! 在慕子翎身前为他开道的一个侍卫不自主出声,翻身下马朝慕子翎跪下,抱拳道: 慕公子,王上有令,此月全城内不得见血,还请慕公子格外开恩! 不得见血? 慕子翎微微偏头,握着缰绳,马蹄悠悠踢踏了两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侍卫,漫不经心问:为什么呢? 这 侍卫额头沁出冷汗,不敢不答,又不敢直接作答,良久后,才格外艰难道:王上说有一位故人的忌日快到了,所、所以全城忌杀,为故人积功德 话已说到这份上,慕子翎哪里还有听不明白的道理。 故人,积功德。 他垂眼,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蓦然一笑,而后抬头以一种更为严厉的语气命令道:阿朱,吃了他! 赤蛇快如闪电,一口咬向男人双眼,男人惊叫嚎啕,侍卫着急大喊: 慕公子! 慕子翎冷笑:什么故人,什么积功德,秦绎是在为哪位故人积功德,他还能不知道么? 两年前在这个时候亡故的,除了他的兄长慕怀安还能有谁!? 而慕怀安,正是慕子翎手刃的! 在他活着的时候我都能要他的命,岂还有在他死后为他积功德的道理? 慕子翎笑道:他不配! 男人被赤蛇咬中眼珠,痛得满地打滚,慕子翎冷冷睨着,却寒声道: 吃干净,让他死。 血淌出来,流在大街上。围观人群都被吓得不住发抖,一阵阵恶寒随着男人抽搐的身体爬上脊椎。 慕子翎骑着马,就这样踏着男人的血,走进了王宫里。 夜半,承烨殿。 慕子翎平乱归朝,秦绎却根本没见他。 他只让宫人来带慕子翎回宫,又派人来做了些简单的兵部交接手续,便没了。 接风洗尘的庆功宴没有,凯旋而归的嘉奖也没有,承烨殿内光影晦暗,炭火都烧完了,数月前离开时放在桌上的冷茶依然在那里。 一如往日的冷清冰冷,无人挂心。 慕子翎觉得秦绎八成是还不知道他回来第一天,就破了他一月内不见血光的令这事,否则如果知道,他大概早就过来兴师问罪,又用什么花样来折磨他了。 分卷(2) 但那又何妨呢? 慕子翎想,他与秦绎是什么关系,他在秦绎心中能值几分分量,他早就再清楚不过。没什么期待的事,也就不会真正伤到他。 承烨殿里一个宫人都没有,慕子翎点了一盏小灯,自己打水洗沐完,换上身干净袍子,独自摸索着去睡了。 只是没睡多久,果然就被一名宫人叫醒,那太监掐尖了嗓子道: 慕公子,王上宣您去尔乐宫一趟。 慕子翎早有预料,毫不意外地一笑,将衣物重新穿好,随宫人往尔乐宫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里面传来声冷淡、低沉的声音,带着种生来便高高在上的威仪,寒声道: 跪下。 第3章 春花谢时 02 慕子翎跪在台阶上,膝盖处正顶在凸出的那个地方。 秦绎下了让他罚跪的令后便再未出声,从慕子翎的角度看过去,能瞧见他坐在房里的桌案后,批改折子的剪影。 夜露寒重,慕子翎跪了一个时辰腿就已经麻了,秦绎却没过多久就吹了灯,自己去睡了,只留下两个宫人站在外头盯着他。 这意思,八成就是要让他跪一宿的打算。 阿朱怕冷,过了子时,就缠在慕子翎的腕上讨吃食。 慕子翎垂眼看着它,漠漠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阿朱便立刻欢欣地凑上去,贴着那淌出来的血珠子吮。 吃饱了就分一些它们。 慕子翎淡淡道,他微微抬眼,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不远处,那些藏在黑暗的阴影里垂涎的影子。 世人皆说,地处苗疆的云燕国诡谲野蛮,子民都奉巫蛊之术。 可是除了慕子翎,放眼整个云燕国也没多少玩巫蛊玩出了气候的 寻常百姓也不过是家里养几只毒物,能做些简单地驱鬼请神;能真正驯服蛇王,养小鬼令鬼兵的,三朝以来,只有慕子翎。 因为,他是用自己的血和寿命喂着它们。 想到此,慕子翎微微露出了些许笑意,淡淡想,是啊,倘若没有像他一样被逼入绝境,却又那样疯狂强烈地想要活下去,谁能熬得过百鬼缠身的痛苦,又甘愿折寿耗命地养着这些厉鬼呢? 只有心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执念,比那无法投胎的孤魂恶鬼还要狠戾偏执三分,才能熬过刀山火海,闯过无间地狱还能再回到人世。 只不过当慕子翎终于独自撑过了这些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视作比命还要重要的执念,原来不过一场笑话。 秦绎躺在床上,批完折子已经不早,他却闭着眼没有分毫睡意。 静了片刻,终归还是怒气难平,他从床上坐起来,问幕帘外守着的太监:慕子翎还跪着吗? 太监答:是,慕公子从方才便一直跪着。 秦绎冷笑了一声:让他进来。 太监垂首,出去传令。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似乎是慕子翎膝盖在台阶上硌得太久了,已经几乎没有知觉,在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又摔了回去。 太监冷眼看着,没有扶他,慕子翎闷哼了一声,秦绎听见了,心底生出一种痛快的滋味 合该他痛,合该他受罪! 这个人心狠手辣、残忍阴毒到何等地步,得到什么都是他该的! 慕子翎缓缓推门进来,走的有些慢,却又没有秦绎所期待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狼狈神采。 让你失望了? 慕子翎抬眼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问:看到我没有爬进来,王上想必失望透了吧? 秦绎面无表情,对他招了招手:来。 慕子翎笑了一下,漫不经心朝他走过去,却不期然秦绎猛地抬手,朝慕子翎打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你哪只手杀的人!? 慕子翎摔在地上,秦绎却揪着领子将他拽过来,他盯着慕子翎脸颊上那五道血印子,笑着道: 慕子翎啊慕子翎,你可真是一天不给我找不痛快就不行,就皮痒到这个地步? 慕子翎低着头,秦绎那一耳光掴得他半边脸都是麻的。 半晌,他才缓缓抬手,自己将唇边的一点血迹拭去了,而后抬头,慢慢朝秦绎看过去。 他低低咳嗽着,哑声道:这只。怎么,想砍了它为慕怀安报仇? 秦绎牙咬得死紧,慕子翎却低笑了一下,接着道: 杀慕怀安的也是这只。捏着他的咽喉,看着他在我手里断气的,都是这只手,你想拿它怎么办呢? 慕子翎欣赏着秦绎的怒气,他的脸阴郁苍白,就像一个忧郁的病美人 哪怕是一模一样的长相,慕子翎却和他那个双胞胎哥哥慕怀安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慕怀安是光风霁月的如玉君子,慕子翎却是敏感偏执的病态美人。 你这弑父杀兄的东西 秦绎攥着慕子翎的衣领,哑声低骂。 生在帝王家,能有几个是干净的? 慕子翎漠然回道:秦绎,你的父亲,你的祖祖辈辈,没有人干过篡位杀兄的事情吗? 他凉薄地望着秦绎,嘲讽道: 骨肉相残,血亲相杀,归根结底都是想活下去罢了。我不杀慕怀安,慕怀安便会杀我,我凭什么就该坐着等死?有谁规定,他就一定要比我更有资格活下去吗? 怀安是你兄长 秦绎怒道:你父王要传位于长嫡 可我想活下去。 慕子翎谑道:我把他杀了,我就是长子。秦绎,你不该恨我,你该恨的是你爱的人为什么那么废物,连王位都保不住! 啪地一声秦绎再次一耳光掴在慕子翎脸上,将他直打得摔在桌脚,慕子翎忍着痛,喘了一声。 秦绎却走过去,往他心口狠踹一脚,又踩住慕子翎平时不玩蛇的那只手,居高临下冷冷道: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世上有比权利王位更重要的东西。 慕子翎额头覆满冷汗,眼睫直颤,却压抑着一声痛都不肯叫。 他蜷在桌脚,原本就消瘦的身体蜷起来,更显得像个小孩。 是啊,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慕怀安是虚怀若谷的君子。 可是那是因为他从小都不必去争什么抢什么,一切最好的都会送到他手上! 他不必像慕子翎这样随时活在死亡的阴影里,连生存的权利都得自己想法设法去争取。 试问,倘若当活下去都是个问题的时候,谁还会顾及品行修养的高洁? 饿到了极致,人连和野狗抢食都会去做! 明明是一母同胞明明是一母同胞! 慕子翎发着抖恨恨想,就因为他比慕怀安晚出生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因为云燕信仰一胎二子乃是双生鬼帝转世的谶言,他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和慕怀安有着云泥之别! 在云燕,慕子翎是没有自己的封号的。 母后庇佑,没有让他被杀死。但云燕王害怕天神知道他有一对双生子,会降下灾祸,便竭尽一切所能掩藏了慕子翎的存在。 所有人提起来他时,都称他为公子隐 如同一个活在慕怀安阴影下的影子。 除了嫡亲的云燕王室,百姓和其他诸侯国甚至不知道慕子翎的存在,他们都以为云燕只有一位王子。只有每当云燕出现异象,或者发生什么灾祸时,他才会难得地被人们想起 但那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事,每次慕子翎都会提心吊胆云燕王会将那些不幸归咎于自己,将他杀了以平息神怒。 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慕子翎忍着被秦绎踩住右手的剧痛,发着抖道:你为什么不敢承认,秦绎,你喜欢的人,就是个无能又天真的废物啊! 秦绎松开力道,将慕子翎拖起来,扔到床上,慕子翎紧咬着牙,脸色白的没有一分血色,却仍在不住冷笑: 秦绎,你要不要来闻一闻,我这左手上,还沾着慕怀安的血的味道哩! 秦绎简直被气得想要活活掐死他。 但每当他想要下手时,对着那张和慕怀安一模一样的脸,又如何都捏不下去了。只得被逼的发了疯般折磨他,羞辱他。 你怎么舍得杀我? 慕子翎挣扎着,死死抓住自己衣物的领口,胸口剧烈起伏,却仍笑道:杀了我,你上哪里去找第二张这样和慕怀安一模一样的脸!? 秦绎掐着慕子翎下巴。仿佛想将他捏碎,慕子翎不住扑腾,却根本无法逃脱。 比起体格来,慕子翎从来拗不过秦绎。他是消瘦的,未及弱冠的少年人的身躯,甚至有些孱弱。 所以他的容色,是一种说不出的艳,带着三分危险的靡和七分缠绵的醴。 当年慕子翎十四,一身白衣,站在春风里朝秦绎一笑时,秦绎几乎忘了他带着千军万马,攻城略地而来,是为了杀这个人为慕怀安报仇的。 你就这样恨他?恨到连他死了,都不肯放过他!? 秦绎压着慕子翎,将他的两手固定在身后。阿朱刚才就从慕子翎的手腕上被甩得摔了出去,此刻盘在桌角,眯着妖异的竖瞳,看着这在摇曳的烛光中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秦绎狠狠卸了慕子翎杀人的那只手腕,卡擦一声,慕子翎脸压在被单中,无声地哆嗦了一下,秦绎察觉到了,便卡着他的咽喉,硬生生掰起慕子翎的脸,要欣赏他在疼痛中淌下来的眼泪。 可是慕子翎却惨白着脸庞,恶劣地展颜一笑,对秦绎露出个带着冷汗的笑容: 我恨只恨,当初没有来得及将他炼成我的小鬼,叫慕怀安永生永世都不得投胎!! 秦绎揪着慕子翎的头发用力朝床板上一撞,发出声砰的巨响,气得几乎发颤: 恶毒!!! 慕子翎眼前发黑,额头剧痛,却又在这疼痛中生出某种自虐般的快意。 他就是要这样,就是要一次次在秦绎面前提起慕怀安,欣赏他在暴怒边缘,却拿自己束手无策的模样。 你喜欢他又如何,愿为他千军万马踏平云燕又如何,可惜他同样死在了我手下,我一无所有,却比他得到更多! 秦绎把慕子翎当替身,慕子翎知道;秦绎不杀他,也只是为了想出更多的法子折磨他,慕子翎也知道;可他就是甘愿这样苟且偷生地活下去,不休不止地与秦绎互相折磨 直到在秦绎心中留下一笔哪怕他死了,秦绎也将终生无法忘怀的深刻印记! 作者有话要说: 小慕:史上最狂替身。 第4章 春花谢时 03 慕子翎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头,只觉身上仿佛散了架般的痛,左手已经毫无知觉了,阿朱还缠在他床头撒娇。 去。 慕子翎呻吟了一声,漠然将阿朱赶了下去,慢慢爬起来给自己正骨。 他不记得昨晚是什么昏过去的,但八成是秦绎玩完又嫌他碍事,让宫人将他送回了承烨殿。 宫人势利,惯会看人眼色,见秦绎对慕子翎也不过如此态度,伺候慕子翎的时候就仿佛对待一具尸首,乱糟糟往榻上一扔了事。 饿了? 慕子翎瞥过朱蛇一眼,下床,有些踉跄地走到桌边,拿起搁在桌上的一个葫芦形玻璃容器。 容器里有几块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白骨,还有几颗鹌鹑蛋。 慕子翎将容器靠近阿朱,阿朱立刻爬进去,懒洋洋地卷着白骨,将那几颗鹌鹑蛋吞噬殆尽。 慕子翎让它自己在玻璃器中玩了一会儿,走到屏风后梳洗。 公子在么? 慕子翎还未来得及洗漱完,一个宫人就推门进来,手中抱着一叠宣纸:王上有令,近日他朝中事务繁忙,无暇处置您昨日在王城内犯了杀忌的事,让您在处罚下来前,禁足在宫内,每日手抄佛经为怀安公子积福。 慕子翎手里拿着巾帕,脸上的水滴还未完全擦干。 闻声他转过头来,并未生气,竟然还微微一笑:抄佛经? 王上别是被我气昏了头了,我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给慕怀安积福。即便是我抄了,这福分他还指不定敢要呢就不怕被我这样的龌龊之人脏了轮回的路? 小宫女一惊,便见慕子翎又转回了头去,冷淡地道:拿回去。我不会抄的。 可是他背对着小宫女的身影,从脖颈至肩线,再至腰封,都在这晦涩的光影下令人感到种说不出的旖旎。 尤其是方才他微微撇过脸,挑着眼角说话的时候,小宫女看见了慕子翎眼下那颗仿佛盈盈欲泣的朱痣那一瞬间,小宫女没由来地一顿,只觉自己仿佛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妖色动人。 难怪王上如此恨他,却又狠不下手杀他为怀安公子报仇。 小宫女直愣愣想,这个人,他的蛇与他的容貌,果真称得起云燕祸水四字。 午时过后,秦绎还未下朝。 梁京的西南部从前是云燕境内,秦绎为慕怀安灭云燕后,云燕国就变成了梁成的云燕郡。 此番叛乱,也是曾经云燕的遗族不肯归顺,想要复国,才不得不派出慕子翎去平定。 秦绎一向心狠手辣,初登位时一手铁血政策镇得梁成边境至今未有过叛乱。 然而现在云燕遗族们干出犯上作乱这种重罪,秦绎竟还是因为慕怀安的缘故,没有直接将他们处死。 慕子翎左右也是闲着无事,用过饭后就带上阿朱,一块去外头看热闹了。 至于秦绎的禁足令,在他眼里等于废纸。 这些王室遗族都是曾经高高在上,义正言辞地建议过云燕王将慕子翎处死的重臣,此番地位倒换,慕子翎自然就忍不住恶劣地想要去旁观一番,看看最终被魔鬼诅咒的是谁。 晌午日头正盛。 没走两步,热汗就湿透重衣。 慕子翎站在檐下,云燕王室们跪在庭中。 分卷(3) 他们大概已经在日头下跪了整个上午,又被从西南押送回京,经历连日车马劳顿,此刻跪的时间太久,气力就颇有些不支,头颅摇晃着几乎要栽下去。 慕子翎面无表情,神色漠然地站在阴影下,一一辨认着这些宗师亲缘。 不知为什么,他一身白衣,站在阴影下的时候,就看上去就有一种莫名的冰冷之感。 即便已经沦落到如此境地,只见那些被反绑着双手的云燕遗族们竟还神志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似乎在向他们侍奉的神请求,恳求神赐予他们一线生机。 慕子翎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慕蒙从早上到现在,约莫已经跪了三四个时辰。 朦胧晃动的视线中,倏然有一抹赤红的影子游到面前。慕蒙略微一惊,睁开眼来,眼珠转动着朝上看去 然而入眼的,却是一个白色的身影。 蒙长老,好久不见。 慕子翎左手缠蛇,微笑着站在慕蒙面前,虽眉眼淡漠,神色似笑非笑,一开口却满是嘲弄之意。 慕蒙的模样异常狼狈,因为长久的曝晒,使得他的唇都干裂了开来。 慕子翎 他艰难开口,却酝酿数秒,猛地朝慕子翎咬牙啐了一口:你这云燕的叛徒! 叛徒。 慕子翎淡淡一笑,咀嚼着这个词,而后却十分不以为意道:叛徒是要背弃了自己从前的信仰与立场,才称得上是叛徒。但云燕于我,从未能称得上是这些,又怎么能说我是叛徒呢? 倘若不是你 慕蒙瞪着他,嘶声怒道:倘若不是你背叛云燕,梁成的军队根本拿我们没有办法!! 在半年前,云燕王室遗族复国生变,又依据他们熟悉的西南一带地势地貌,蓄养了大量毒蝎毒蟒,梁成的军队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 秦绎派出数支精良军队,却都折损惨烈,常常一夜之间突然死去上千人。 正棘手之际,是慕子翎孤身领着四千士兵单刀直入,杀进西南丛林,一月不到擒杀了所有叛乱遗族。 是啊,论毒物,谁的毒物能比得上慕子翎养的蛇王阿朱; 论巫蛊,谁的巫蛊之术比得上慕子翎召来的无间鬼兵! 他从前,可就是靠这些一朝宫变,杀了先王与胞兄,血洗整个乌莲宫的! 你怎么下得去手? 慕蒙痛问道:那是你的同袍,你的国人你就这么抛下生你育你的故国,与梁成人为伍!? 你这背祖叛宗之人啊,你将永远不得神的垂怜,将永生永世生于炼狱,死于无间!! 须发花白的巫师盯着慕子翎,恶狠狠地发出各种诅咒的话语。 然而慕子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一种全然事不关己的态度,等到慕蒙骂累了,他才微微笑着伸出手,比在慕蒙面前,然后猛地狠狠一握 霎时间,慕蒙脸色瞬时苍白,一片青紫迅速爬上脸庞 倘若有通巫蛊之人在场,便能看见就在慕子翎收拢手指那一瞬间,一个笑嘻嘻的肿胀小鬼出现在了慕蒙肩头,可怖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身为一个通灵者,被另一个通灵者这样全方位压制,甚至召来降头小鬼控住命脉,简直就是身为一个巫师的奇耻大辱! 是啊,我是叛国。 慕子翎笑望着慕蒙,冷冰冰道:但那是因为我的故国,它并不爱我! 呼吸的桎梏越来越来紧,能吸入的氧气几乎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慕子翎淡淡地望着慕蒙,风轻云淡道:要我爱一个国家,首先它得待我好。云燕数十年以来令我求不得,怨苦痛,又凭什么要求我爱它? 别说叛国,就是和梁成里应外合踏破云燕,我也觉得该!! 你 慕蒙脸色逐渐变黑,又渐渐从黑变得死白。 那是个什么样烂透的国家? 慕子翎道:迂腐、陈朽、固步自封、崇尚血脉与宗族我要是神,神要是真的存在,必定忍不住第一个灭了云燕! 慕蒙挣扎的幅度已经微弱了下去,从远处看来,他与慕子翎甚至没有接触,但是他的生命正在慕子翎的手中飞快流失。 你有什么可诅咒我的又有什么诅咒还会让我惧怕?这世上最痛的酷刑与最折磨人的绝境,我都已经尝过了。 慕子翎轻笑着凑近慕蒙,望着他那垂死的脸:你们这些连百鬼缠身都熬不过的废物。 慕子翎微微扬起手,小鬼松开桎梏,阿朱却在他的腕间蓄势待发,预备将即将气绝的巫师双目眼珠吞进腹内。 但就在慕子翎退开数尺,避免被鲜血溅上白袍的时候,蓦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怒道: 慕子翎! 慕子翎的背影蓦然一僵。 只见在他身后,数尺之外,一众武将文臣垂眼恭敬地跟着为首的一人。 那人穿着暗龙纹的玄黑劲装,外头披铠挂甲,引领百官,尊贵华美,身形挺拔正是刚去校场点完兵的秦绎。 秦绎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沉重坚硬的铠甲随着的动作碰撞出轻微的声音。 百官在原地静立,远远地噤若寒蝉地看着两人。 慕子翎唇微微抿紧,双眼闭了数秒,未等秦绎靠近,然后再次睁开,仍固执地对阿朱道: 杀。 阿朱飞扑出去,然而秦绎的动作快得更是惊人。 只见他以扳指为暗器,挟力而发,又准又狠,慕子翎只得出手拦截,转瞬间阿朱又缠绕回了他的腕间。 放肆! 秦绎走下台阶,挡在慕蒙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慕子翎:光天化日,在王宫公然杀人,你当孤的话是耳旁风!? 慕子翎一声不吭,只冷冰冰地看着地面。 谁让你出来的? 秦绎冷笑道:孤的旨令不管用,下次得直接折了你两条腿才能叫你听话是么? 慕子翎微微偏着头,不肯看秦绎。 在这偌大的外庭,秦绎身后站着文武百官,周围是看热闹的云燕战俘,只有慕子翎是孤零零一个人,让他看上去格外孤独。 仿佛一匹孤立无援的小狼。 半晌,慕子翎弯唇,轻笑了一声,望着秦绎道: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手也长在我身上,我看谁该死,就让他去死。 秦绎脸色骤变,没想到慕子翎竟敢对他说出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话来。当即寒声喝道:羽林军,给我押下去,杖责两百! 我看谁敢! 然而慕子翎袍角飞扬,霎时周身阴风四起,数张惨白的脸嘶吼着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蛇王阿朱爬到了慕子翎的肩上,直立起来,以诡异的竖瞳打量着周围禁军。 慕子翎在战场上,是以一种何等的阴邪手段杀虐屠城的,秦绎一直没有亲眼见过。 哪怕世人再如何传慕子翎诡谲残忍,他却几乎从未在秦绎面前展露过分毫。 大概是某种偶然的巧合,秦绎每次见到他时,连衣袍,都永远是雪白干净的。 慕子翎与秦绎,仿佛达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只要秦绎不将他逼上绝路,他就替秦绎杀人。 现下这等剑拔弩张的氛围,实在是十分少见。 哈,慕子翎 正值两人对峙之时,刚才濒死的慕蒙蓦然低笑着嘶哑出声。他被秦绎挡在身后,怜悯地看着慕子翎,低哑道:我当你投敌叛国,是在梁成换得了什么高官厚禄原来不过,也是被这样当成嫌恶、多余的人。 你的命就当如此。 慕蒙躺在地上,咳嗽着,却断断续续道:你想要的永远不会得到,你珍爱的都必将失去,你是注定无友无亲,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善待! 这句话简直正中慕子翎死穴,阿朱与慕子翎心念相通,当即嘶叫一声,吐着信子朝慕蒙扑过去! 慕蒙不躲不闪,仿佛无惧死亡威胁,只异常诡异地定定盯着慕子翎。 当蛇信近在眼边的时候,他蓦然微笑着开口,无声地对慕子翎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 慕子翎看着他的唇语,闭合又张开的双唇仿佛被拉成了慢镜头,等慕蒙话毕,慕子翎反应过来他在说的什么的时候,霎时间整个脸色竟都变了。 他不顾一切推开秦绎,要去扼慕蒙的咽喉。 然而终究来不及,慕蒙被阿朱咬中眼珠,蛇王的毒立刻霸道地占据了他整个头颅,只见这年迈巫师抽搐数下,迅速断了气。 慕子翎! 秦绎简直不可思议,倘若说上一回慕子翎在归朝当日杀人,还有一半责任在侍卫没能阻拦住他;这次慕子翎在他面前杀慕蒙,简直就是恣意妄为无法无天了! 今天是破他为慕怀安积功德的禁杀令,明天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其他惊天骇地之事! 秦绎怒气至顶,顿时一脚踹在慕子翎膝弯,亲自反剪了他的双手牢牢禁锢在地上。 慕子翎身形踉跄,被踢得半跪在地。 他分明想要反抗,一股强烈的心悸与剧痛蓦然挟住了他的心,然而方才慕蒙死时,慕子翎耳边似有百鬼齐鸣,心神振荡不已,眼前花白一片。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温热的血自胸口涌上咽喉,嘴中满是腥甜。 慕子翎蹙眉忍了忍,秦绎却以为他又要生变,在慕子翎后心又狠狠给了一下 这下慕子翎终于忍不住,突然颤抖着一连呕出数口鲜血,一身白衣染红一片。 秦绎一怔,可还没来得及查看慕子翎伤势,慕子翎蓦然摇晃一下,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在眼前所有光亮消失前,慕子翎耳边模糊地回响着慕蒙刚才临死时,对他以唇语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以为怀安殿下,真的死了吗? 第5章 春花谢时 04 周身一片漆黑,慕子翎犹如被湖水挟裹着,陷于一场梦境。 那是八年前,他九岁。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大街小巷,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络绎不绝。 一个少年站在巷口,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目光在吆喝的摊贩上一一扫过,有点好奇,又有点怯意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一个小贩见他容色殊丽,气质特别,虽穿着一身素色的白衣,却一看就是上好的锦缎,想来是哪家达官显贵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偷偷溜出来玩的。便笑着主动搭话道: 小公子,糖葫芦要吗?五文钱一个,便宜! 慕子翎一顿,果然转头望了过来,神色却是戒备的,充满了对外界的不信任感。 他望着那小贩半晌,不吭声,眼珠又黑又静。 虽是个小孩,脸上的那种神情却一点也不像一个孩童应有的。 小贩一怔,讪讪的,心里不知怎么就有点犯怵,一时竟不敢再与慕子翎搭话,转过了头去。 然而片刻后,慕子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缓缓朝那小贩走了过去。 小贩不敢与他对视,心中直犯嘀咕。 可慕子翎看着他手中木杆半晌,蓦然轻轻道:这是什么? 小贩一愣,不可置信地朝他看过去,懵然道:糖、糖葫芦啊。 慕子翎不说话,看着那层透明的糖层,因为个子小,还微微仰起了头。 他的头发是乌黑的,在身后松松用一根红绳绑住。衬着如雪的白衣,在这美人如云的江州,竟还是显得容色绝艳,半分没被比下去。 这个,甜吗? 慕子翎问小贩,甚至连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都还是望着那层糖衣,没舍得挪开。 甜。 小贩磕磕巴巴道:可甜了,酸、酸酸甜甜的。 慕子翎不自禁捏着身侧衣角,看了一会儿,却又收回目光。 小贩看着垂下头的慕子翎,问道:公子,要买一根吗?我给您包上,您可以先拿着,回家吃。 慕子翎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色,只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没有钱。 小贩干笑了声,十分尴尬。 怎么会呢 他道:公子,您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哥儿啊,这、这就单说您这身衣服,也是我做一年生意都买不起的。 慕子翎原本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但听到小贩说到衣服时,又蓦然抬起头,问道: 衣服?那我能用别的东西与你换么,衣服不行,但我可以将我的玉给你。 小贩愣愣的,一声可以啊还没说出口,就见慕子翎从腰间摸出块白玉,温润透亮,正面还雕着精致至极的图案。 我拿这个和你换。 慕子翎道。 小贩都呆了,没想到这个孩子身上会带着如此值钱的东西,纵使他不识玉,可也能从光泽和纹理看出来这玉必定价值连城! 我的天啊 小贩喃喃:这玉别说换一根糖葫芦,就是买我的性命也是买得起的 这一杆子的糖葫芦都给你! 小贩慌忙将木杆递给慕子翎,又从身上摸出所有银两:这些钱也都找给你,只要你不反悔,交易一成,概不退货! 慕子翎却淡淡笑了一下,将小贩递给他的木杆推开。 他踮起脚,将他刚才看中的那支糖葫芦拔了下来,想了想,又从偏下方的位置拿了一支小的:不必,我来不及吃完的,这两支就够了。 分卷(4) 小贩目瞪口呆,慕子翎拿了两支糖葫芦,竟然就真的要离开的模样,半分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小贩又喜又疑,望着慕子翎,忍不住再确认一下:喂,这玉你真不要了!? 可慕子翎却都准备开始剥糖纸了:真的不要了。 他咬下第一个糖球,闭着眼仔细尝,但似乎被酸了一下,秀气的眉蹙起来,可很快又尝到甜味,天真地露出个笑。 他走出两步,又似乎想到什么,退回来问小贩:请问,你知道西湖在哪边吗? 小贩给他指了方向,慕子翎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对玉他没有半分不舍,因为原本也不是他的。 数十日前为了离开云燕,他从兄长慕怀安那里偷来了象征太子地位的玉佩,鱼目混珠,用来出城。 否则,以他这种不能见光的公子隐的身份,哪有资格佩戴那样的美玉。 慕子翎走到西湖边,坐在岸堤上,慢慢地吃他刚才买的那两根糖葫芦。 此时正值夏季,整个西湖都长满了荷花,远远望去,仿佛有一片碧绿摇晃的海潮。 约莫黄昏的时候,赶集的人都离开了,炊烟四起,华灯初上。 慕子翎仍坐在岸边,这时候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个略年长的婶婶从他身边路过,看着慕子翎,笑着问: 小公子,不回家吃饭呀? 慕子翎回头,脸颊的上还沾着几点糖渣。 他看着手上两根光秃秃的小木签,摇摇头,道:不回了。 阿婶没有在意,笑了一下,逐渐走远。 但就在她即将从拐角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扑通一声,阿婶诧异回头,只见刚才和她说话的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阿婶反应了半秒,匆匆忙忙奔到刚才慕子翎坐过的地方。 有许多气泡,正咕隆咕隆从水底冒出来。 阿婶一愣,菜篮从手里落到地上,慌忙叫道:来人帮忙呀,有孩子落水了!! 慕子翎感觉有些冷,越往下,湖底的水越是冰凉。 可是除了冷之外,他又有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不用再提心吊胆自己会随时丧命,不用再忍受旁人的指点与眼色,这种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实在很好。 如果不能控制能不能活下去,那么什么时候死,他一定要自己决定。 这次不当心摔碎了慕怀安的长命锁那把对云燕太子殿下实在重要的长命锁,让慕子翎终于下定了决心自尽。 他既惧怕会被怎样惩罚,也受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然而,就在他全身热量都要流散在这冰冷的湖水中时,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紧接着,慕子翎感觉自己被人往上拉去。 他怔了一下,试图挣开,但相反那人却更加捉紧了他,甚至把慕子翎搂到了怀中固定住。 慕子翎听到了那人的心跳声,还有暖和的温度包围着他,他突然就有些不敢挣扎了 这个人是活的,他不想死。他是在救他。 那倘若因为自己的挣扎,将他害死了怎么办? 慕子翎蓦然安静下来,任由对方将他搂着向上浮去。 在越来越接近水面的时候,头顶的光亮也越来越大。 就在他们即将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慕子翎突然想,他需得看一看这个人的模样,知道在他的生命中,这第一个不希望他死去,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也要挽留他活着的人是谁。 他回过头去 可就在此时,慕子翎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夜色正深,房间里的窗户开着,外头正孤零零地挂着一弯寒月。 他躺在空寂的承烨殿里,薄被下的衣裳还沾着下午自己呕出来的血迹。 阿朱待在床头的瓷罐里,正缠着一根白骨打瞌睡。 慕子翎静静躺了数秒,感觉有些口渴,掀开被子摸索着自己找水喝。 外头打牌的宫人这时候终于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查看,见到慕子翎,喔了一声: 公子醒了? 慕子翎没理,宫人便接着道:医丞来过了,煮的药在桌上。公子记得服。 慕子翎看着那碗冷药,宫人尴尬地笑了声,大概觉得慕子翎下午终究是秦绎送回来的,说不定在宫里的地位还有救,便搓了搓手,不太自在道: 药,是不是冷了?哎,我拿去热热吧。 慕子翎没什么反应,只没头没脑问:秦绎呢。 宫人一呆,直白道:王上? 王上下午看公子没、没 宫人舌头打了数个结,总算没把那句没死说出口,尽量委婉道:看公子没事儿,就走了。 慕子翎低头看着自己白衣上的污迹,因为过去了几个时辰,那些鲜红的血迹已经变得暗沉了。 他良久后才缓缓回过神来般应了声嗯。 宫人觉得奇怪,依照慕子翎往日的行事作风,应当根本不会问秦绎才对。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有多少情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他完全不必对秦绎抱有多大希望。那会像个笑话。 但慕子翎沉默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轻轻地自言自语道: 方才做了一个梦。差点没有分清我已经醒来了。 第6章 春花谢时 05 传说,在千年之前,云燕曾帮助过一个在南疆密林中寻找月牙蔷的旅人。作为回报,旅人给了云燕族通灵的能力。 一般人死后,魂魄将顺着黄泉而行,而最终,每一滴黄泉之水都会汇入无间海。从无间海起,那就是属于冥帝的地盘。 被赠予了特权的云燕人可以以活人之躯抵达忘川侧岸,看到对面的时间荒丘。 起初,那位一身玄衣的年轻人给云燕族这项通灵之能时,是因为云燕地偏人少,落后封闭,常年饱受战乱欺凌之苦。 那就赠你们阴兵鬼将吧。 年轻人道:无间海里,有许多不肯去转世轮回的怨灵。你将他们请来,好好供奉,让他们助云燕在这乱世之中有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年轻人有一只漆黑的冷玉扳指,带在左手拇指上。 他将那只扳指取下来,随意点在跪在自己面前的云燕王室额头 自此,云燕森严的宗族与血脉尊卑秩序就建立了起来。 只是,那个时候年轻人也许没有想到,他给予云燕的这项特别能力会让巫蛊之术在云燕大肆盛行。甚至在贪欲的催使下,出现了暗巫、血降头、青阳小鬼等事与愿违的邪术。 直到千年之后的现在,慕子翎横空出世,养出了云燕历史上从所未有的千万鬼兵与蛇王阿朱,将巫蛊术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潮。 连曾经最邪恶血腥的暗巫,在他面前也变成了小打小闹。 只是这在痛苦与绝望下催生而出的百鬼之首,能用鲜血与寿命饲养鬼兵们多久,恐怕连慕子翎自己都不知道。 当他下午在外庭突然毫无征兆地呕血时,慕子翎就该能模模糊糊意识到,这是他身体即将开始透支的信号。 慕怀安的忌日在十月二十六,秦绎提前半月,就令人在宫中置办法事。吵得慕子翎差点想把整个梁成王宫拆了重建。 忌日当天,秦绎亲自去法场督办,从慕子翎的承烨殿望过去,能看见秦绎站在高台上的影子。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作法的道士吟诵低唱。微微低着头,好似在无声地缅怀记忆中早逝的的故人。 慕怀安是云燕的太子,与秦绎乃是至交。 宫变后,慕怀安落败,被慕子翎手刃。消息传到秦绎那里,他就带领了梁成的十万兵马,千里而来踏平云燕,掳回慕子翎给慕怀安报仇。 慕子翎一直想不通他们是如何成为挚友的。 慕怀安久处深宫,从未离开云燕,秦绎头一次造访乌莲宫,就与他促膝长谈至深夜,宴会上含笑的目光未曾离开过慕怀安分毫。 他应当是真的很喜欢慕怀安。 喜欢到对连和他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的慕子翎,都爱恨交加,没有直接杀了。 慕子翎注视着道场上的身影很久,眼底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怒。 法事作到半夜,秦绎一动不动,竟就那么站了一整天。 子时之后,还摆驾祈宁庙,去对着慕怀安的牌位长相思去了。 宫人上了酒,摆在秦绎面前的小案上,接着就全被赶了出去。连最贴身的太监都只能在门外守着,听到传唤再进。 秦绎给自己斟了杯酒,又给对面的空位斟了一杯,没什么特别情绪地轻声道: 怀安,你我两年未见了。 他与对面瓷杯碰饮,仰头很干脆地将一杯酒全部饮尽,笑道: 当日你我相见,从未想到会这样匆匆结束一生。你也从未告诉过我你还有一个胞弟,否则,王位相争,深宫暗箭,我替你提防着些,你也不会如此吃亏落败。 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你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我说不要再怕,活下去,世间险恶,我护着你。是我食言了。 秦绎又饮了一杯,算是自罚。 烈酒从他的脖颈流入缀着金纹的衣领,因为喝的太急,秦绎微微呛到了一下,咳嗽起来。 银月如钩,他静静看着面前的灵位。 漆黑的木牌上书着慕怀安的名字,看上去冰冷而死气,没有一丝那人光风霁月的影子。 再温润秀丽的眉眼,都在死亡和时光的手下化成了灰。 我时常想杀了慕子翎给你报仇,又不知怎么总下不去手。 秦绎哑声道:他让我想起你。初见那一天,你侧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和他有时候很像。我我留着他的性命,但有时候活着受折磨,比直接杀了更令人痛苦。让我再想一想,想清楚了,就杀了他。 冷酒入肠,谈不上有多舒服。 秦绎却一杯接着一杯,就着月光喝空了两整坛。 他摩挲着手中的一块白玉,上头雕着精致至极的花纹图案,触感润滑冰冷。 一看就是曾经拿出来在手中摩挲过无数遍的。 怀安 秦绎逐渐起了醉意,润白的玉佩在眼中也起了重影。 正当他喃喃叫着慕怀安名字的时候,木门却嘎吱响了一声,秦绎开口欲呵斥,却看见道雪白细长的影子晃了进来。 他愣了一下,足足反映了三四秒才辨别出来,这不是慕怀安的魂魄现形了,而是另一个病态的影子。 秦绎瞧着慕子翎手腕上缠着的朱蛇,冷声道: 你来干什么!出去。 慕子翎瞧也不瞧他,只在灵位前晃了晃,望着慕怀安的牌位,淡声道: 我来看看我的战利品给我的好哥哥上柱香啊。 你,不配进来。 秦绎抓起酒杯,有些神志不清地朝慕子翎脚下砸去,低低道:我该杀了你给怀安偿命。 慕子翎不惧反笑,朱蛇盘在慕怀安的灵牌上,冷噌噌地吐着信子。 你什么时候杀我? 慕子翎问:待你想好时,记得提前三天告诉我,我给自己挑个喜欢的时辰。 秦绎无话可说,低骂了一声,神经病。 夜里风凉,慕子翎最不受冻。他走到秦绎对面那个原本留给慕怀安的位置,随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暖暖身子。 然而酒比想象中的要烈的多,入喉慕子翎就感受到股辛辣,辣的他禁不住咳嗽起来。 肺里像火燎一般难受,咳着咳着,就咳出一股腥甜的铁锈味道,浸入雪白的巾帕,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慕子翎看了血迹一眼,表情不算特别惊讶,只有点厌烦地随手扔到了一边。 你做梦去吧。 他一边斟酒,又一边慢慢说:我即便病死,也不会给你杀我为慕怀安报仇的机会。 秦绎耳边嗡嗡的,只见慕子翎凌空抬了抬手,搁在香火台上的灵位就自己浮起,飘了过来一只红衣小鬼举着它,只是旁人看不见。 小鬼颠颠地跑过来,讨好地俸到慕子翎手边。 慕子翎随手在它额头上点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夸赏道:好孩子。 小鬼便缩了回去,十分高兴的样子,蜷在角落里痴痴地望着慕子翎。 慕蒙说你没有死,嗯? 慕子翎把玩着牌位,一手撑着头,欣赏着冰冷木牌上写着兄长名字的那三个字。 那你可太倒霉了。 他抚摸着牌位上的刻纹,微微轻笑说:第二次杀你,我肯定用比第一次更疼的方式。 秦绎听他喃喃说着什么,却没有听清。 殿内的油灯很暗,光影晦涩模糊。 庭外的月光淡淡的,照进来一点冰凉的影。 慕子翎侧着脸,容色是苍白到不太正常的地步,又因刚刚咳过血,嘴唇显得意外的殷红。 他的下颌很尖,正是人们口中向来所说的那种薄命相,一颔首一挑眉都像是勾在人的心尖尖上。 犹如一只勾人心魄、踏月造访的艳鬼。 秦绎有一瞬间的恍惚。 放下。 半晌,他渐渐回过神来,秦绎定了定神,哑声道:你的手没有资格碰他的牌位! 慕子翎不答,只嘲讽问:他活着的时候就奈我不何,现在死了,不更是我手中搓圆捏扁的一个玩意儿? 噗。 话音还未落地,一杯冷酒就已经泼到了慕子翎脸上。 秦绎脸色微青,压抑地盯着慕子翎,忍气道: 滚出去。今天我不想在这儿收拾你。 然而慕子翎闭了闭眼,酒水打湿了他的鬓角,衣衫,有一两滴水珠还停在了他的睫毛上。 慕子翎轻笑了一声,那水珠就也随之微颤一下,贴着他苍白的颊面滚下来。 慕子翎睁开眼,没有看秦绎,抿嘴突然一用力将慕怀安的灵位狠狠掼了出去 分卷(5) 木牌砸在柱上,登时木屑飞溅,摔裂一个角。 你!!! 秦绎简直快要惊得魂魄出窍,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做出砸灵位这种事。 登时一脚踹翻木案,酒水瓷杯泼了慕子翎一身,要去将慕怀安的灵位拾起来。 然而牌位摔坏了就是摔坏了,再捡也无用。 过几日就是慕怀安的周年祭,今日才刚刚作完法,秦绎看着手中破碎的灵位,简直手足都气到发颤。 你、你 秦绎双目血红,脑子已经全然暴怒到无法思考了,死盯着慕子翎,点点头:好、好啊! 来人! 他一声令下,门外的侍卫应声,慕子翎一双凤目冷冰冰地盯着他,大有砸了就是砸了,我也没觉得有错的架势。 秦绎抄起他们奉上的一条长鞭,劈头盖脸就要向慕子翎抽去 然而慕子翎抬手一捉,牢牢抓住鞭子的另一端,苍白的手腕上朱蛇嘶嘶吐信。 他仰着脸,笑望着秦绎,问道: 怎么,我凭本事杀得慕怀安,今日不能凭本事砸了他的牌位吗? 说得好。 秦绎怒极反笑,道:那孤今日也凭本事让你松松皮!为人如此,连一个死人的灵位都不放过,实在不堪! 慕子翎说:我不堪吗?我还有更不堪的话没有说给你听呢。 他转头看向被秦绎重新归位到香火台上的灵位,道: 兄长,我的好兄长,你可知道你的好友梁帝对你抱得是什么样的心思? 他口口声声说与你是莫逆之交,却拿你的胞弟作替身,夜夜按着颠鸾倒凤。你说他过去与你见面时,心中肖想的都是什么龌龊心思? 闭嘴!! 秦绎登时暴怒,抽回鞭子,啪地往慕子翎身上就狠狠抽了一下! 慕子翎未料到他会这么快动手,左颊霎时间仿佛被人顷刻间剜掉了一块肉,麻木中痛得没有知觉。 那一下响亮极了,用了极大的力气。 鞭痕横过慕子翎的半个脸颊,甚至险些伤到眼睛。 慕子翎眼睫轻颤,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血迹。 他看着衣袖上的血,分明已经火辣辣得痛极,却握紧了拳,一声未吭。 良久,他朝秦绎抬眼,很妩媚的,笑了一下。轻声道: 陛下。您的鞭子小心些。打坏了这张脸,往后您只能去奸尸了。 秦绎觉得自己如果英年早逝,慕子翎的那张嘴绝对应当负全责。 他扔掉鞭子,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去捉住了慕子翎的衣领。 慕子翎望着他,一面挣扎,一面笑: 是了。秦绎,你除了能用这种方式羞辱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话音未落,便被秦绎抓着头发,咚得一声拽的摔倒在地上。 看着那里。 秦绎掰过他的脸,强迫慕子翎看着灵台的方向,接着打了慕子翎一耳光。 慕子翎被打得轻轻一哼,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他即便死了,也是云燕万人尊崇的太子。 秦绎压制着慕子翎,哑声说:但你,窃国下作的卑鄙之徒,只配待在这里。 他意有所指地拧了慕子翎一下,接着烛火一闪,被一面绣着金龙暗纹的袖子拂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坟头蹦迪 第7章 春花谢时 06 所谓杀人诛心,莫过如此。 慕子翎十七岁,与二十三的秦绎相比,根本占不到上风。 在过去的抵抗中,他从未如愿过。 然而这一次,他挣扎抗拒得格外剧烈,秦绎掐着他的脖颈往地板上撞,慕子翎被撞得额头都破了,鲜血流进眼睛里,也不叫他得逞。 滚开。 慕子翎喃喃:滚开!! 他双手在地面上胡抓乱划,发丝凌乱的贴在面颊上,慕子翎竭声大叫。 随着他扬起的脖颈,周遭突然百鬼齐哭,数百只奇形怪状的阴魂应召浮现,包围过来 但就在它们即将靠近的瞬间,一股尤为灼烫的热感烧得它们痛苦尖叫,颤抖着又重新退回黑暗中。 一尾无形的金龙缠绕在秦绎周身,保护他不受恶鬼侵身。 你那些阴毒的手段对我没用。 秦绎抓着慕子翎后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苍白沾着血迹的脸:孤是真龙,你伤不了孤。 慕子翎不住喘息,力竭地望着秦绎,秦绎眉眼深邃,眼底沉沉地将他又扔回衣物堆里。 事后,慕子翎独自躺在冷冰冰的灵位前,周遭一片狼藉。 满是踢翻的木案,碎裂的瓷杯,和淌得到处都是的残酒。 秦绎扬长而去,木门推开后也没关上,大开着,冷飕飕的夜风吹进来,冻得慕子翎裸露在外的肌肤一片冰凉。 慕子翎静静躺了片刻,殿外月光皎白如雪。 他摸索着自己起了身,慢慢穿好皱污的衣物,迈过门槛,扶着墙往回走去。 月光洒在小巷里,小巷寂静无声,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听不到。 覆了青苔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走上去又湿又滑。 慕子翎脸颊上的鞭痕鲜红而瞩目,从前他用来系住头发的红绳也丢了,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 他在月光中走得又慢又缓。 扪心自问,慕子翎知道自己从来不算一个仁慈温和的人。 他刻毒、敏感、偏执,手上沾满了鲜血。 少年时被人欺辱过一次,他能记一辈子屠人满门。 宫变之时,曾经往他脸上吐过一口唾沫的堂兄被他钉在墙上,亲眼看着家中一百二十口老小全部屠尽,才被阿朱咬出心脏。 慕子翎不在乎别人如何评论他。 不忠不义也好,弑兄弑父也好,不得善终也好。 他身处黑暗中太久,早已麻木了。 他只是受不得秦绎说他比不上慕怀安。 如果慕怀安在和他一样的境遇长大,他还会是那个光风霁月公子如玉的慕怀安吗,他不会变得和他一样卑鄙下作吗? 越是缺爱的孩子,长大后越是对爱敏感,越是容易对曾经得到的善意念念不忘。 可是,这最终往往会害死他。 慕子翎走在青石路上,单薄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夜风的冰冷。 他不得不停下来,掩嘴闷闷地咳嗽。 凤凰儿凤凰儿 小鬼们怯怯地跟在他身后,轻飘飘地叫他。 慕子翎不答,直到实在忍不住,才有肿胀惨白的指头伸出,小心翼翼地去扯慕子翎的衣角: 饿了凤凰儿 滚开!! 谁知慕子翎蓦然大怒,一手拍开拉住他的小鬼,一双优美上挑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布满了血丝,衬着左颊上的血痕更显得尤为可怖。 阴魂们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倏然间全散了,最后一个小鬼也屁滚尿流地跑了。 然而慕子翎胸腔微微起伏,全身都轻轻颤抖。 静了半晌,他才倏然诡异地微笑起来,像想起了什么可供消遣的趣事,拍掌道:古叔古叔,出来陪我玩玩吧。 小巷中,寂静一片,黑暗中毫无反应。 慕子翎脸色微微变了,冷声又斥了一声:古叔!古叔不喜欢我了吗? 无声半晌,如墨粘稠的黑暗里才缓缓浮现一张惨白的阴魂的脸,一身血迹的云燕宗亲惶恐地望着慕子翎,刚一现身便跪地不停磕头: 饶了我罢,子翎,叔叔对不起你,叔叔已经死了! 然而慕子翎走过去,一声不发就拧断了这只游魂的头颅,慕子翎一边踢他的脑袋,一边轻声说: 但是像古叔这样的坏人,也想去投胎吗? 他随手划亮一道蓝色的火光,阴魂的魂魄便痛叫着被燃烧殆尽,彻底烟消云散了。 再不可能轮回。 慕子翎微笑起来,又冷冰冰地问:吴姨,吴姨在吗? 他的声调轻松平常,好似无聊找人说话那般自若,但听在鬼魂们的耳中简直可怕得犹如灭顶之灾。 慕子翎平常极少笑,大多数都是喜怒不辨、冷嘲热讽的。但真正当他心情不悦时,就是所有阴魂大祸临头的时候。 他会把所有云燕王室召出来,随便打杀折磨,嬉笑着焚尽他们的魂魄,让他们连轮回转世也不能。 鬼魂们与宿主神魂相系,恶鬼魂飞魄散,对慕子翎其实也有反噬。 然而慕子翎像从来感受不到限制一般恣意妄为。 你疯了 一个云燕的得宠嫔妃死死盯着慕子翎,灰飞烟灭前尖叫道:你疯了,慕子翎!你的下场会比我们更凄惨,你永世不得安宁!! 慕子翎捂着心脏处,已经呕了一地的血,然而他却颤抖着要烧光一个又一个恶魂,脸上带着恶劣的笑,哆嗦道:十三姊,十三姊在哪里! 他心肺痛苦如搅,已经寸步难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站得住,眼神却是阴鸷至极,愉快至极,仿佛在做一件痛快万分的事情。 阿朱察觉到不对,缓缓攀上慕子翎的脖颈,以诡异的竖瞳静静地望着他。 慕子翎一动不动。 阿朱的鳞片是冷硬的,躯体是冰凉的,但是它就这么以柔软毫无温度的蛇身缠着慕子翎,轻轻地以信子去舔舐慕子翎脸颊上的鞭伤。 好似无形的安慰。 已经不疼了。 慕子翎说。 他伸手,示意阿朱回到腕上,但是朱蛇没动。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朱蛇身上,朱蛇吐着信子嘶嘶地去看,却紧接着有更多的泪珠砸下来,落到它身上。 慕子翎哈地轻笑了一声,哑声说: 我下作,我窃国。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阿朱注视着他,只见漆黑的小巷中,慕子翎闭着眼,靠在背后的冷石墙上。 他的唇很薄,面容苍白,眉眼是细细的艳丽感,乌发凌散也有一种别具一格的病态味道。 他的脸颊很湿润。 良久,慕子翎睁开眼,在手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淅淅沥沥淌落到湿润的青石板上,慕子翎瞥了一眼暗处那些怯懦又眼馋的恶鬼们,漠然道: 过来吃吧。 犹如一群饥饿良久的豺狼,阴魂们一扑而上,围着慕子翎流到地上的那一小圈血争先恐后地舔舐起来。 慕子翎转身,慢慢朝前走去。 他的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小鬼们跟了一路。 黑夜中,他轻轻吟道: 生何欢,死何苦。宿命安有,神灵何在莽莽此世,弃我无辜。 崇信帝上月登基,连罢了曹、李、严三个世家的官职,似乎想大干一场。 另一边,秦绎站在檐下,一名臣子正在向他汇报中陆其他国家的动向。 这一天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即便在早上,天气也阴阴沉沉。 雨水顺着屋瓦,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而今天下一共四分,共有梁成、盛泱、燕启、漠北四个地区。 其中盛泱是曾经一统中陆的王朝,只是随着逐渐衰败,各个诸侯自立为王,曾经的盛泱天子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还苟延残喘着,企图灭诸侯,再重新统一中陆,恢复过去的盛泱之国已经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沉宴这小子还有些手段。 沉默良久,秦绎道:他父皇不是并不青睐于他么,他竟还是保住了太子之位。 今日天寒,前几日热烘烘的余暑热气一下被场秋雨浇灭了。 秦绎添了衣物,换上了身明黄的夹袍,地上跪着两个小奴在拨炭火。 拨了许久也未拨好,秦绎轻踹了他们一下,不耐烦道: 好了。这么暖和的天,还不到烧手炉的时候。退下吧。 臣子目不斜视,接着道:据说他是得到了观星阁那边的帮助。 秦绎皱了皱眉: 沉宴很有野心,只怕他登基之后,与盛泱接壤的东部需加强防范。 臣子一笑,哂道:梁成如今是诸侯国中最强盛的国家,想必他不会从梁成下手。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秦绎说。 炭火终于拨亮了,贴身老监给秦绎奉了一个手炉。秦绎只得接了,纳入袖中:传令下去吧,赤枫关的兵力再加强一倍,军饷物资全部跟上。别让我查出什么岔子。 老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下臣领了令,却并未退下,而是顿了顿,犹豫道:云燕郡自划进我梁成以来,一直叛乱不断。据下面的人说,是因为他们要求将叛徒慕子翎斩杀示众,否则不肯归顺。 秦绎望着他,臣子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见那目光似乎不是预期中的样子,顿时有些忐忑。很是斟酌道:王上,您看 不可能。 秦绎把手炉取了出来还是太烫了,随手扔给旁侧服侍的宫人。想也不想说:留着他还有别的用。更何况他根本不怕死处死,太便宜他了。 王上说的是。 臣子笑道:所以老臣有一个想法。不如令公子隐前去赤枫关,给他极少的兵力,这样万一盛泱的人打过来,他的那些折寿的东西,也有派上用场。 这样一来,可以减轻国内对军饷物资的压力,只折耗公子隐的鬼兵;二来万一他被盛泱人擒杀了,也算我们对云燕有个交代。 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进可攻退可守,当属万全之策。 分卷(6) 但是秦绎听来,却极其反感,当即反问道:孤王自己的江山,自己守不住么?还需要这些弯弯绕绕的伎俩? 这 大臣一怔,顿时哑口无言,秦绎接着道:军饷不足从孤的内库拨。 来日赤枫关倘若征战,孤也会御驾亲征。 大臣满脸错愕,秦绎却挥了挥手,脸上的神色表明已经不想再谈下去了。 就这么办。下去吧。 大臣可谓满腹暗诽:秦绎是个好征战的君王不假。自他继位以来,梁成领土扩大了从前的一半,每次都是御驾亲征。 只是现在分明有了个没死可以替他们守边,死了更好的慕子翎,为什么不放他出去用? 之前云燕叛乱,慕子翎就做的很好。 过于事事亲为,有时候对一个君王而言并不是一桩好事。 臣子还欲再劝,一个侍卫却过来,禀报道:王上,云隐道长求见。 秦绎挑了挑眉,问道:他来有什么事。宣。 道人走进,臣子心知不适宜再留下去了,只得行礼告退。 云隐道人朝秦绎行了一礼,倒是十分开门见山,直接道:王上,在下有一个好消息。 哦? 秦绎问:什么好消息。 他瞧着这名早前为超度慕怀安,从别国招来的修行者,转过了身。 道人神色微异,似乎藏着什么迫不及待告诉秦绎的消息,但是又不得不忍耐着,不那么轻浮地太快表露出来。 不知王上之前所说,怀安殿下有一个双生胞弟尚在人世,他问,是否属实? 自然是真的。 秦绎点点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然而道人不答,只接着问道:那这位殿下是否还在宫中? 秦绎说:自然在。 太好了。 云隐顿时大喜,朝秦绎鞠了三躬,磕头说:恭喜王上!在下有一偷天换月,使怀安殿下起死回生之法! 作者有话要说: 秦绎:我要杀我脑婆! HE是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第8章 春花谢时 07 秦绎从那天伤了慕子翎的脸颊之后,再没有见他。 慕子翎的态度也十分随意,没有一点上心的样子。回去后就倒头大睡,未清洗也未包扎,两天过去了,颇有些深的伤口才缓缓结痂。 宫人们议论纷纷: 我看他是不想要那张脸了。 都半个月啦,我昨个儿看见还留着印子呢! 八成是毁了。 慕子翎对此不置一评,只在某一日小厨房出菜的时候,锅里的烧鹅突然全变成了鲜血淋淋的鸡舌头,吓得宫人们尖叫后退,险些摔进身后滚烫的油锅里。 至此,再也没有人议论这件事。 这么多只鸡,你从哪里偷来的? 彼时慕子翎站在窗前,阿朱缠着一堆鸡骨头,慵懒地盘成一个卷晒太阳。 鸡骨头底下,还有许多只没有吃完的,也被阿朱召来其他大大小小的蛇分享了。 慕子翎拈着一只守宫,翻来覆去的把玩,饶有兴趣的样子: 这种澄澈的缥,倒是难得。 阿朱听了,缓缓立起身子,吐出蛇信,嘶地一声,竖瞳微微一眨。 慕子翎哈哈大笑,伸手:过来吧。 蛇王登时身快如电,眨眼又回到慕子翎的左腕上。 慕子翎捏着阿朱的蛇头,漫不经心地玩它的尖牙,阿朱也慵懒地闭着眼,没有丝毫警惕的样子。 白衣矜贵的异族公子,和他鲜艳赤红的蛇王。 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算安稳平妥。 盛泱的使者快到了,王上希望公子您近几日不要外出。 只有一日,突然有宫人到承烨殿来,礼貌而委婉地道:倘若慕公子有事要办,吩咐门口的奴婢就够了。 哦,又到了秦绎装正人君子的时候了。 谁知慕子翎微微笑了一下,冷嘲道:诸侯国中首屈一指的贤明帝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背地里偷偷豢养禁脔。 宫人答是也不好,答不是也不好,只得干干地陪着笑。 有什么重要的事,盛泱如何派了使者来梁成。 慕子翎抚着阿朱的冷冷的蛇躯,淡声问。 他们的新帝登基了。 宫人笑答:特地派人携重礼前来拜会。只是其意图还尚未弄清,所以王上希望您避开。也是为公子好。 然而实际上,真实的情况是盛泱使者未到,消息就已经提前送过来了。 那位使者特地写书信给秦绎,说早听闻公子隐风华无双,愿宴会上一见。 这实在稀奇,当年梁成灭云燕时,盛泱一言不发,几乎没有插手过半分,此刻提到慕子翎,实在是不知道他们意图何在。 请公子万万记住这句话。 宫人不放心叮嘱说:当下中陆情势复杂,诸侯国各怀异心,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公子一定要小心为上。 慕子翎却完全不以为意,对他来说,他走到哪里,该担心人身安全的是他周围的人才对,他自己是万万不可能出事的。 知道了。 此时正是十月末,凉风初起,庭院里的叶子都变黄了。 慕子翎靠窗站着,神色恹恹,脸上的那道伤疤掉了痂,但还是留了一条淡淡的印子。 他的那身白袍薄而宽松,风起时,勾勒出少年单薄而清瘦的身形。 盛泱的使团如期来临。 秦绎安排了极其盛大的宴会接待他们,那几天宫里都是吵嚷嚷的。 慕子翎夜里无趣,翻身一跃,一个人坐到了屋顶喝酒。 他的轻功极好,九岁时就可以凌波于水面,而不留丝毫涟漪了。 从高高的房顶往外看,整个乌莲宫尽收于眼底。 个个宫殿都华灯结彩,人声鼎沸。巷道里宫人们来来往往,着急地催促嚷嚷:快些快些,王上点的荷叶莲子蒸好了没有? 慕子翎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勾起了什么心事,一向讥诮冷漠的脸上慢慢浮现一丝宁缓的神色。 是了,外头都很热闹,只有承烨殿和冷宫像被这片繁华抛弃。 他的殿内漆黑冷寂,一盏灯也未点,一个宫人也无。仿佛与这个喧嚣欢喜的乌莲宫格格不入。 只有正门口前,悬着两个寂寞的灯笼,几名侍卫腰间挂刀,打着哈欠走来走去。 慕子翎慢慢喝了口酒,随手捏出个小鬼摆弄着踢了其中一个侍卫一脚,吓得他们四处张望,才戏谑地浮现出一个笑。 也不知秦绎怎么想的。 倘若他慕子翎真的想要离开,就凭这几个废物,怎么可能留得住他。 慕公子!慕公子在哪里! 然而,突然间一个尖锐的太监嗓音划破平静,一个圆滚滚的老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焦急喊道:慕公子在哪里!? 慕子翎融在黑暗中,未吭声,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殿内找了一圈,才发现坐在屋顶上的自己。 哎呀,慕公子! 老监气喘吁吁,就差直接坐在地上了:都什么时候了,您快别消遣奴婢了,快些下来吧! 慕子翎淡淡的,仰头又喝了一口酒,道:怎么了? 盛泱的使团非得点名要见你,王上不允,都快为这事儿打起来啦! 老监眼巴巴地望着他,快随奴婢走一趟罢! 除了大批的珍宝金银,盛泱的使者这次前来,还带来了十余名身怀异技的人。 宴会开始时,他们提出要见慕子翎,请慕子翎与他们的将士比试,秦绎不允,婉拒了。 于是他们改口,让秦绎请出梁成优秀的士兵,玩闹一番,也可以。 谁知道梁成自秦绎登基以来,从未吃过败仗,而此次从羽林军里站出来应战的侍卫竟个个惨败,没有一个胜出的,可谓丢足了秦绎的脸。 慕子翎到场时,秦绎的脸色已经发青了。 哦?这就是传闻中风华无双、容色绝艳的云燕公子隐罢! 见慕子翎入场,使团中为首的那人登时站起来,喜慕之情溢于言表:久仰,久仰! 然而慕子翎淡淡的,也不回礼,寻了个最末席的空位就随意坐了。 他轻袍缓带,在座众人皆盛装出席,只有慕子翎一人穿着素衫。 全身上下最瞩目的一分颜色,大概只有他乌黑长发上系着的一圈红绳。 早听闻云燕公子隐毒术无双,冠绝当世,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使者喜道,搓了搓手:我远在盛泱也听闻公子之名,今日特地带了国内最勇猛的将士前来请教,还望公子赏脸。 然而慕子翎只眼梢轻挑,瞥了他一眼,有些冷淡的,道:阁下大概认错人了。 我不是梁成的将军。 他道:而是梁成囚在宫中的俘虏。你要找人比试,实在是轮不上我。 事实上,从慕子翎入殿开始,梁成在场的所有人就都十分紧张。 因为他根本不受任何人管束,放纵恣意,从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乖戾阴晴不定到极致。 叫他出来已经是无奈之举,只求慕子翎千万别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 怎么会 使者颇有些尴尬,不上不下地道:公子谦虚了 秦绎原应出来调和,却见他自从慕子翎出现后,就脸色变得十分冷淡,心情不大好的样子,此时阴沉着脸,完全没有出面说话的打算。 一名舞姬伸着莹莹玉臂为他奉酒,被秦绎挡开了。 慕公子说笑了。 见此场景,老监只得出面,打圆场笑道:盛泱是远道而来客人,我等无能,只能请慕公子代为款待了。 那眼神,看着慕子翎的时候已经接近祈求了。 和平常鄙弃不屑倒是大不相同。 好啊。 听此,慕子翎微笑起来,却十分喜怒莫测地问:你们想比试什么呢? 就比些慕公子擅长的东西吧。 使者抚了抚掌,笑说:来人啊,带上来! 只见大殿中央,歌舞乐姬退下,数十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笼子呈上了殿来。 那笼子约有数十丈宽,半人高,十来只白狼呲着森森白牙在笼子中踱来踱去。 奇异的是,其中竟还混着一个半身赤裸的男孩。 男孩披头散发,浑身脏污,似乎很久没吃饱饭了,饿得皮包骨头,却能够与狼群安然共处一室。 听闻公子隐身怀秘技,能够操纵蛇蝎毒物,一尾蛇王阿朱更是叫人闻风丧胆。 使者笑道:正巧我盛泱有一狼子,能够指挥狼群,不如就以这个,请公子与他比试一番吧。 大殿中,白狼或卧或站,每一只都体型庞大,皮毛蓬松。 它们神态慵散惫懒,好似不大爱动的样子,蓝绿色的双眼中却闪烁着贪婪残暴的光。 几名靠得近的宫人,听着耳边狼群沉重的鼻息声,几乎是两股战战,冷汗湿透重衣了。 殿上的带刀侍卫也顿时警惕起来,纷纷围拢,挡在秦绎面前,又被秦绎呵斥退下。 慕公子,如何? 使者含笑问。 好啊。 见此景,慕子翎血脉中竟隐隐涌动起一股兴奋,非但没有惧意,反而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少见的红润血色。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冷冰冰的神色中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抚了抚腕上的朱蛇,喃喃道:好漂亮的狼。 见他应战,看护的宫人打开笼上铁锁,几只白狼率先吐着血红的舌头迈出笼子。 它们张了张口,口中的恶臭顿时扑面而来。 偌大的宫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望着慕子翎。 慕子翎重新系了系头发,将乌黑的发丝全部绾到身后。 一身白袍,徒手而立。 他的身形单薄而消瘦,站在白狼面前,任意一只都几乎有他的两倍大。 那名脏污的男孩最后从笼子中出来,却手脚共用,四肢着地,也如一只狼崽一般。 他咕隆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顿时狼群目露凶光,朝慕子翎一齐飞扑了过来! 秦绎的手瞬时收紧,微微攥住了白玉酒杯。 第9章 春花谢时 08 慕子翎血洗云燕王宫那日,只花了一夜,杀光了宫内近万名侍卫与王族。 天光破晓,晨曦的光照耀宫瓦时,宫内到处都是尸身堆积起来的小山,和粘稠流淌的鲜血。 慕子翎白袍白靴,如一缕幽魂一般走在空荡荡的王宫中,安然的就像闲庭散步。 那时他可怕的模样,想必和现在在殿上的样子如出一辙。 狼群冲过来的时候,慕子翎一动未动,直到第一只狼冲到了他面前,他才蓦然伸手,一指点在那白狼额心。 霎时间,千万只朱蛇幻影在顷刻咆哮而出,像一只倒斗般包裹住那只白狼头颅 数秒后,幻影消失,白狼躯体仍在,却啪嗒一声,一只白色的森森颅骨滚落在大殿上。 断躯一晃,缓缓跪倒在慕子翎面前。 腔子中汩汩流出黑红的暗血。 整个大殿上霎时落针可闻。 宴会宾客尽数静止,未想到只是第一击,方才还占尽上风洋洋得意的盛泱勇者就这样惨痛地落败了。 有大臣筷子间还夹着一块薄皮桂花卷,见此情形,桂花卷啪得一声落在木案上。 狼孩也怔住了,狼群有些瑟缩,攻击停止下来,只缓缓地绕着慕子翎转圈。 使臣已然懵了,反应了好久,才轻咳一声,脸色甚差地催促自己的战士不要退缩,保住盛泱的脸面。 分卷(7) 狼群不得已再次扑围上来。 这次慕子翎一撩袍角,轻轻跃起,足尖点地,于狼群的包围中跃到数尺之上。 下落时,他踩住一只白狼的头颅,雪白的靴子上绣着金色的暗纹 下一刻,那暗纹突然就像活了一般,游动起来,化作金色大蟒,张着血盆大口绞住白狼脖颈,紧紧一收! 庞大沉重的成年白狼轰然倒地。 他的动作轻盈而自然,每一次在狼首上落足,都有一只大蟒出现,绞杀群狼。 慕子翎甚至没有使出第三招,就解决了殿上所有狼只。 从他出手到结束,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使臣开始时自信满满倒满的一杯酒,至此时还没有变凉,仍是温的。却已然没有心情再饮下了。 大殿中倒满了白狼的尸身,那些凭空出现的金色大蟒也再次凭空消失,转眼间化作金色的齑粉,很快不见了。 慕子翎一场战事结束,依然白袍雪净,半点血污未染。 他伸手,一尾细细的朱红蛇王从狼群的尸身中游出,口中衔着一只鲜血淋漓的狼眼,一仰头吞下去了,才满意地回到慕子翎腕上。 它的蛇身上沾了些狼血,这才第一次弄脏了慕子翎的白袍。 慕子翎在阿朱的七寸上捏了捏,垂眼,轻声道:你这坏孩子。 大殿上寂静无声。 只有那眨眼间就失去了所有同伴的狼孩呆望着白狼尸身,身体剧烈颤抖半晌,爆发出一阵痛苦至极的哭叫。 慕子翎静望着他,狼孩猛然抬头,充满仇恨地看着他,慕子翎安然不动。 在这场优美而血腥的杀戮中,慕子翎犹如一个游荡在世间的孤鬼。 蛇蝎、至毒。 目睹这些之后,他艳丽的眉眼与冰冷的神情都不再叫人感到觊觎,而只觉森森的胆寒和恐惧。 杀。 狼孩喃喃:我一定杀你!以后! 闻言,慕子翎竟笑了出来。 他走到狼孩身前,戏谑地微笑着,居高临下问:我很强。是么? 狼孩仰头,瞳孔中倒映出慕子翎白衣黑发的身影。 他那么消瘦而单薄,白衣穿在身上只是颀长的一道影子。脖颈细得仿佛一掐就断。 却美得像艳鬼,可怕得像修罗。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然而,慕子翎轻声说。 他的乌发微微垂下来,遮住了他一侧面颊。 从下往上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容貌显得冰冷而漠然。 走至最绝境,修习厉鬼路。 慕子翎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他话毕转身离去,狼孩还呆坐在冷冰冰的地上,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宴会之后的气氛僵硬了许多。 盛泱的使团脸色十分难看,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秦绎也未说什么话,偶尔目光不经意瞥到最末席的慕子翎,又极快地移开了。 慕子翎没怎么动席位上的食物,荷叶莲子蒸吃完后就兀自离了席。 他是生于澜水以南的云燕人,却意外对这江州的小点念念不忘。 溜出宴会后,慕子翎沐月前行,孤零零走在王宫的官道上。 站住。 然而,正走到一个拐角处时,身后突然传来声轻喝。 秦绎只带了两名小仆,追了出来,停在慕子翎身后大概数尺的地方。 慕子翎没转身,秦绎也抿了抿唇,蹙着眉不说话。 置了半晌气,秦绎才缓步走上去。 他穿着玄黑龙袍,外头披着漆黑大氅,氅披的皮毛光滑发亮,看着好不雍容华贵,千古君王。 你的脸。 秦绎静了静,低声道:怎么样了 坏了。 然而慕子翎轻笑一声,冷谑说:留了道疤,消不掉了。王上以后只能去抱着慕怀安的棺材奸尸了。 秦绎脸色顿时变了变,看着十分不善。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他低咤。 王上真是玩得一手好予取予夺。 然而慕子翎漫声说:不高兴的时候拿我抽着玩,高兴了,又赐我点甜头好叫我养好了伤,下次再接着被你抽是么? 他们两人气场不和,待在一起说不来三句话,就又要起冲突。 慕子翎今天从回忆的往事里翻出了些甜头,不想与秦绎纠缠,秦绎却道:你每日这样与孤作对,对你有什么好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秦绎问:你呆在这梁成王宫,孤就是你最大的主子予你生、予你死,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慕子翎,你是不是觉得孤骂你的次数多了,就真的不会杀你? 正如秦绎未见过慕子翎杀人屠城,慕子翎也从未见过秦绎君临王城,万人朝跪的时候。 印象中,秦绎总是与他交谈不过几个来回,就要被慕子翎呛得怒火三丈,打骂起来。 然而实际上,秦绎生得俊美英挺,眉飞入鬓,不说话时有种喜怒难测的君王威仪 尤其到了冬日,玄色的龙袍配上漆黑大氅,更衬得他尊贵至极。 他们两个似乎都变成了彼此的例外,会在相处时展现出人前不曾显露过的另外一面。 怕啊。 慕子翎闻言,笑了起来,却仍背对着秦绎说:只是怕有什么用呢。 我杀了慕怀安,一条贱命,赚得了这样天大的便宜,再奢望别的就是贪婪了。只能祈求梁王陛下对我的这张脸多感兴趣一段时日任打任操皆是本分,能苟延残喘一日是一日。鞭子耳光,也都是天大的恩典。 慕子翎轻笑,终于转过身来,在夜色中望着秦绎,哑声问:是么? 秦绎一时半晌没有答话。 这样的慕子翎突然在他脑海中与另一个影子重叠了起来: 大概是真的双生同像,有一刹那间,他甚至分不清哪一个是幻影,哪一个是真实。 他们待我不好,我倦了,所以从家中逃了出来。 哪一年的盛夏,他坐在满是荷叶的西湖边,捞起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孩子。 少年的眉眼精致到惊心动魄,乌发以一根红绳缠着,小小的年纪却已经显出了长大后的绝艳容貌。 那样的画面,总是一次次与慕子翎的脸重合。 分明不是他但是为什么他的神态、他的侧容,他阴郁冷淡的眼睛,总是一次次让秦绎感到熟悉? 见秦绎不说话,慕子翎仰头,看着天际那轮皎白却冰冷的月闭了一下眼睛,走过了拐角。 王上,请回吧。盛泱那边的王大人还等着呢。 慕子翎离开良久,秦绎还站在原地。 闻言他顿了一下,好似终于回过神来,才低低嗯了一声。 方才他动手,你看清了几分? 一间密室中,烛火静静燃着。 方才晚宴上灰头土脸,丢了大人的盛泱使臣眯了眯眼,压低声问。 六成。 一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年低眉顺眼回答。 好! 王使臣赞道:来试试看。 少年伸手,凭空一抓,指尖也浮现出了许多条淡红色的小蛇。 它们差不多和阿朱有差不多的长度,只是不如慕子翎那般能持续很久,眨眼就消失了,更没有什么攻击力。 已然不错了。 王使臣喟叹:从前只知他们云燕人能驱使毒物,哪里知道怎么凭空又冒出个慕子翎!阴魂幻术与毒物相结合,更是盛泱的一大祸患!若是此人能弄到手 少年低眉垂眼,很是顺从的样子。 使臣又问:雪鹞呢,你的雪鹞练得怎么样了? 少年轻吹了声哨,窗外顿时咕噜一声,飞进来一只似鹰非鹰的鸟禽。 鸟禽的双爪很是锋利,两只眼睛瞪得有半个铜铃大。 少年划出条蟒蛇的幻影凌空扔去,鸟禽顿时一个俯冲捉住了,粗糙凌厉的爪子抓破蛇的躯体,粗粝的喙一下就啄穿了蛇的头颅! 好! 使臣不住点头,很是满意:此物以后就是那蛇王阿朱的克星!!他区区一个梁王后宫的玩宠,我倒不信有多大的能耐。 方才在晚宴上他又是赞慕子翎风华无双、又是赞容色绝艳的,到了这私下,倒是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回去勤加练习。 使臣道: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争取早日把鬼兵召出来。下次在战场上相见,我不希望再出现今天这样叫人扫兴的结果了。 少年俯身称是。 他俯身行礼的时候可以发现,相比慕子翎,少年的躯体更紧实。他的手指上覆有薄薄的茧,而不似慕子翎那般身形单薄清瘦。 似乎拳脚功夫,他比慕子翎要更胜一筹。 剑术也不要落下。 使臣盘算道:他慕子翎虽能驱鬼使,召阴魂,但也没有别的本事了。论单打独斗,他远不是你的对手。只要一旦近了他的身,生擒活捉一切好办。 少年同样答是。 又交代了一番,使臣才挥挥手,吩咐少年退下了。 然而临走前,他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他,厌恶道:把那狼崽子除了。 少年一怔,就见使者转身,目光朝屋内的一个角落中看去。 那里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狼息男孩,一直在精神错乱地喃喃着什么。 似乎是他那些白狼的名字,可是今日殿上一斗,狼群已经尽数死在慕子翎的手下了。 他已经没用了。 使臣皱了皱眉,嫌恶道:丢人的东西。 少年领命,抓着狼孩后领,翻身就出去了。 接着听到一声很干脆的刀剑出鞘的声音,甚至没有传来一声惨呼或呻吟,那个被慕子翎放过一命的狼孩就疲软地倒了下去。 地上只留下一滩小小的血迹。 王大人还真是绝情啊。 刚进院的秦绎恰巧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笑道: 输了的挑战者都得落到这个下场么?难怪在宴上所有盛泱勇士都那么不要命的拼斗。 王使臣闻言走出了房,正碰着秦绎,虚伪地奉承道: 梁王言重了。是这小子无用,扫了诸位的兴,才小小的予了些惩罚。 梁王陛下还是请快些进来屋内,我们谈说正事。 第10章 春花谢时 09 当初梁成灭云燕,与盛泱做了一桩生意。 盛泱答应目睹梁成暴行而不出手,再借给秦绎两万骑兵。事成之后,秦绎就分给盛泱三万俘虏。 盛泱对云燕似乎一直很感兴趣,只是从前碍于盛泱王朝的颜面,不便直接出手。 这次借秦绎的由头,弄到三万云燕俘虏,可谓心满意足。 我们在琢磨一些小玩意儿。 王使臣谦逊道:据闻云燕人能驱使毒物,所以我们想能不能也借他们的法子,操纵些其他的野物。 不过您也看到了,宴上唤狼的那孩子,表现得并不好。 秦绎进了屋,使臣跟在他身后带上门。 这是一处实在太偏的野处,桌椅用度也十分破旧。见状,随身的小太监连忙上前去拂了拂灰,又拿绣着金线暗纹的软面云垫铺在木椅上,秦绎才踱步过去坐下。 哦,所以呢? 秦绎瞥了一眼案上的茶杯,捏在手中把玩,漫声问:王大人此次邀我深谈,是为了什么? 想再与梁王陛下做一桩生意。 王使臣开门见山道:梁王陛下曾经送给我们三万云燕俘虏,现在我们可以尽数奉还,而只与梁王陛下换取一个人。 哦? 秦绎挑了挑眉:你们想换谁? 慕子翎。 话音落,密室内倏然沉寂了下来。 这名盛泱使臣名为王为良,是盛泱太后的母家人。 盛泱国运至今,已经相当衰竭了,不止贪腐严重,奸臣当道,还有外戚干政等等一些列问题。 听闻这次新登基的君王沉宴,并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也相当有野心,绝非那种易掌控的傀儡。 于是秦绎笑起来,问:为什么? 我盛泱国内情势,您也知道 王为良顿时大倒苦水:自从那乳臭未干的小儿得势以来,朝中被他搅得一塌糊涂!一会儿要罢我等世家大族的官,一会儿要请那观星阁的少阁主入朝我等老臣苦不堪言,只得早早为自己做些打算罢了。 秦绎不说话,王为良接着道:公子隐有绝色之姿,又有那等无双毒术倘若能为我所用,做我们在宫内的眼睛 顿了顿,他道:自然,如果梁王陛下愿意割爱,我等来日还有重谢! 话已说到这份上,换做其他人可能秦绎立刻就答应了。 毕竟来日还有重谢这几个字,其背后所代表的利益绝非是普通几百万两黄金能够概括。 那暗指的,或许就是盛泱的数座城池! 王大人,你以为孤是傻子么? 然而,灯下秦绎静默良久,却倏然笑了出来。 他的眉眼轮廓很深,像一笔一划的刀锋深刻出来的:长眉如剑锋,眼眸如墨玉,仅仅看上去,就有种王族贵气、杀伐恣意的气质。 分卷(8) 你们说的那些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理由。 他手指随意地勾着瓷壶柄,漫不经心说:真正令你们一定要得到慕子翎的原因,是他会纵鬼兵。是么? 王为良脸上神色微微一变,眼中果然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异样。 怎、怎么会 秦绎却不等他接着说下去,直接打断道:慕子翎手握千万鬼阴兵,谁得到他,就得到了以一敌百万的本事。这意味着什么,你以为只有你一人明白么,王为良? 说起来,秦绎也觉得奇怪。 世人谈及慕子翎,都不过容色绝世、纵毒之术冠绝天下等等形容,好像人人都想得到他、拉拢他似的。 但你们真的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么? 秦绎问:他有多么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没有把柄握在手中,接近他不过是引狼入室! 王为良分辩道:我们自然 那也不可能。 秦绎笑着摇头,站了起来:你们为了巩固在朝堂上的实力,想从我这里换得公子隐。那么我就肯放心将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交到你们手中,好使我未来日夜担心边关,无法安眠于塌么? 他轻轻甩了一下衣袖,那上头绣着沧海龙跃的图纹,金线衬着黑底显得异常尊贵逼真。 王大人,我们这场谈话已不必继续下去了。 秦绎道:请回吧。 随从已推开了门,秦绎踏过门槛。临行前,他转身过来,瞧着王为良与他身后的雪鹞少年: 梁成一直愿与盛泱结友好之邻。但倘若你们将心思打到孤这里来,王大人,你就莫怪孤王翻脸不认人了。 王为良略微静默,秦绎乘辇而去。 待秦绎的身影消失时,他才猛地将桌边杯盏用力掷扔出去。 瓷杯刺啦一声在门柩上碎开,茶水淅淅沥沥流到了地上。 秦绎坐在辇驾中,微微蹙着眉。 眼底暗色沉浮不定。 若在这世上有一个与怀安殿下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人,也许可以使怀安殿下起死回生。 须发皆白的道人信誓旦旦道:此法原本只有一半几率成功,但倘若慕公子与怀安殿下是双子同生,贫道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办成! 那一日,云隐前来求见,喜言想到了一个能够让慕怀安起死回生的方法。 起初秦绎不信,认为老道士是坑蒙拐骗骗到了太岁头上,下令要将这大胆之徒拖出去杖毙 然而云隐慌忙跪下,抱着秦绎的靴子高呼王上息怒,王上息怒!。 在下所言是真! 他道:请王上给贫道一炷香的时间,贫道自证给王上看! 那之后,秦绎亲眼见证到了一只死猫如何在另一只兔子身上复生。 当那只白兔缓缓凑近腥臭的死鱼,嗅了嗅欲吞下时,秦绎的内心有一瞬间的动摇。 你是说,怀安会在慕子翎的躯体内重新复生? 秦绎问:那慕子翎呢? 一个壳子只能容得下一个魂魄。 云隐注视着秦绎的眼睛,缓声说:所以这种方法,请您务必保证在亡者魂魄归来时,原宿主已经空出了他的壳子。 秦绎未吱声,云隐观察着他的神色,等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王上,此事您一定要思虑妥当一旦实行,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一旦实行,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从这句话中也大致可以窥出换舍后,慕子翎的境遇会是什么。 几天以来,秦绎一直思虑着这件事,没有决断到底要不要这样做。 他诚然思念慕怀安,但用一个人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总叫人觉得膈应。 在这个世上,真的有某种法则规定谁比谁更有权利活下去么? 这与秦绎一直以来的为人原则相背。如果做了,秦绎觉得自己也有些下作。 但慕子翎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秦绎可以用它杀人,却也时时刻刻得提防着它反噬。 他至今未完全摸清慕子翎的软肋,更不明白他必须留在自己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他那样诡谲疯癫的一个人,一旦不能为己所用,早晚都要除去。 既然如此,用他顺带换回慕怀安也未尝不可。 只是从前慕子翎说过最有杀伤力的一句话便是杀了我,你上哪里去找第二张这样和慕怀安一模一样的脸?,而今,竟要一语成谶了。 王上,承烨殿到了,要进去吗? 正思虑间,小太监出声问道。 宴时秦绎与慕子翎匆匆一面,没说几句话慕子翎就自顾自走了。此时路过,宫人额外留了个心。 小太监道:屋里的灯似乎还亮着,慕公子应当还没有歇下。 秦绎微微踌躇,片刻后还是下了马车。 你们留在此地。 他道: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是。 宫人垂眼,心中却想:哪一次进这承烨殿,您不是闹到鸡飞狗跳天光破晓才出来。怎么可能只看一眼? 与其他宫殿不同,慕子翎的住处十分晦暗阴冷。除了主殿内有光亮,外院和偏殿皆是漆黑一片。 院内没放什么盆栽植物,一颗老树枯了,光秃秃的枝丫嶙峋地伸着,捧着一轮冰冷的月。 倒真如他的为人一样,充斥着一种冷淡诡谲之感。 吱呀 门轻吟一声被推开,秦绎迈进去,却见一进门屋内就隔着面屏风。 他顿了一下,接着听到阵哗啦的水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来得不凑巧,慕子翎在沐浴。 谁? 然而此时退出去也晚了,屏风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秦绎抬眼,见屏风顶端探出个鲜红赤色的蛇头。阿朱嘶嘶地吐着信子,若来的是别人,大概现在已经被咬掉眼珠了。 我。 秦绎淡淡答,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慕子翎的白衣挂在小衣撑上,秦绎一抬眼,就见他浸在水中,面色苍白如死。打湿了的乌发贴着鬓角,冷冷地睨着自己。 你来得不是时候。 慕子翎漠然说。今日我不想见到你。 这话说的有趣,倒好像他才是那对秦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梁成君主了。 秦绎见他沐浴的水是淡淡的红色,还有一股药味,也未理会慕子翎的挑衅,反而更走近了一些。 门口没有守侍的宫人。 他轻笑说:否则告诉我,我就不进来了。 是。 慕子翎淡漠道:冬日里天寒,阿朱要食物储粮,我就杀了他们给阿朱当零嘴。 慕子翎的话有时候真是真假难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秦绎置若罔闻,捧起他沐桶中的一捧水,轻轻闻了闻,问道:药浴? 慕子翎不吱声,秦绎饶有兴趣地笑起来: 你又没有出宫。最近呆在宫里,哪里来得伤? 慕子翎不答,只冷笑道: 还死不了就是了。王上不必空欢喜。 他说着就要从沐水中站起来,秦绎却按着他的肩,猛地将慕子翎又压了回去。 水花扑通一声溅起数尺。 你! 慕子翎呛进一口水,苍白的颊面上也满是水珠,湿润的眼睫扑簌直颤。 这么着急做什么。 秦绎说,他笑着道:孤还从未好好看看你。之前每次都是黑灯瞎火,这次正巧是难得的机会。 他的手搭上慕子翎的肩,难得轻柔地摩挲了一下。掌心下,那处肩胛骨单薄消瘦,摸上去几乎有些硌手了。 秦绎却微微拨开慕子翎黏在背后的湿发,说:有伤是么,孤替你上药。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秦:看脑婆洗澡。 第11章 春花谢时 10 慕子翎身上有许多疤,大都是陈年旧伤。现在瞧上去只有淡淡的一点痕迹。 但尽管这样,被秦绎如此注视着,慕子翎依然有种极不自在的感觉。 他不想让秦绎看见这些疤痕毕竟有时候他自己瞧见都觉得丑陋。 屋里的光线很暗,在秦绎的注视下,慕子翎一再不由自主向水里沉去,直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转过了身:够了! 那是什么? 然而秦绎却注视着一道疤痕贯穿了他整个身体的疤痕,问:那里的伤是怎么回事。 在慕子翎细腻白皙的躯体上,有一道从胸前对穿到了背后的疤,到现在都没有愈合,渗着暗黑的血。 秦绎不记得他身上有这样的裂口,禁不住伸手,想要触碰,慕子翎却朝后躲了一下。 他瞥过一眼,低声说:从前留下的。 在豢养小鬼时,慕子翎最初是取了自己的心头血捕获他们。 这道留下的疤自那之后就永远不会愈合,每当他纵使阴魂过度,创口就会裂开,并向外延伸。 当这裂纹布满慕子翎的整个心脏时,大概就是他死的那一天。 这种伤,直接敷药膏要好一些。 沉默良久,秦绎哑声说。 他取来了药,坐到沐桶旁边,亲自擦了药膏到手指上,替慕子翎上药。 贵为一国之君,秦绎万金之躯,鲜少这么动手伺候别人过。 他挽起了缀着金线的袖子,露出一小截覆着薄薄肌肉、线条漂亮紧实的小臂。 当然云燕与梁成之争时,亲率大军打在头阵的便是秦绎。 他的箭法很好。 然而慕子翎却有些隐忍的瑟缩,他想把秦绎推开,厌恶他靠自己这么近,但真正当秦绎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时,又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微微抿紧了唇角。 慕子翎的肩膀很单薄,有种十七八岁的青涩感,因为消瘦,蝴蝶骨也支棱地凸了出来。 乌发浮在水面上,衬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身体。 秦绎的指腹是热的。 慕子翎想,他能感知到每一下秦绎手指触碰到他背后的温热感。 一下又一下,就像蝴蝶的亲吻。 他不想去故意感知,但那每一下触碰都像点着灼热的火苗,在他冰冷的躯体上燃亮焰火的花。 这很奇怪,因为慕子翎从未在别人那里感觉到体温,哪怕鲜血溅到他脸上也只觉恶心腥臭 在这世上,好像只有秦绎一个人是暖和的。 而慕子翎看不到,在秦绎的视线中,他正微微发抖。 长久未愈合的创口狰狞地外翻了过来,猩红的暗血源源不断地从口子里渗出,周围的皮肉都透出隐隐的死气。 他几乎不能想象一个人要怎么带着这样一个随时会裂开的伤口生活下去。 可慕子翎不仅活下去了,还带着这样的伤要了一个又一个人的命。 药浴比不了直接上药。 良久,秦绎淡声说:你们在云燕可能用药浴得多,但是中陆不比苗疆,炼药之术要更卓越一些如果你想快些恢复,下次还是直接上药比较好。 慕子翎没吭声,像没听到似的。 秦绎也未再开口,只专心地替他涂伤处。 两人安静地共处着,及至包扎好时,慕子翎才突然说: 我的右手有残废,只能用药浴。单手是系不了绷带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可以算得上突兀。 秦绎下意识朝他的右手看去,却见慕子翎肩胛瘦得嶙峋,微微朝内,一层苍白的肌肤包裹着筋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他的右手有问题么? 秦绎想,为什么有残疾,他竟从未注意过。 他只记得慕子翎杀人总用左手,阿朱也缠在他的左腕上。 但他以为那是因为慕子翎是左撇子的缘故。 而在床上,秦绎又总是只把他当成一个耐玩还不必担心受不受得住的物什,慕子翎抵抗不过他,也从未思及过为什么,更未给予过什么目光。 此时真正有点好奇了,却还没来得及发问,慕子翎就已经冷笑一声,扯上了衣领。 收起你怜悯的眼神。 他说:否则我会想挖掉你的眼睛。 后半夜,白月挂在天际的正中,枯枝在地上投出几笔疏落的影子。 慕子翎只着一身雪白的里衣,坐在桌旁,慢慢地梳还未弄干的乌发。 发梢滴着水,濡湿了他的一小片衣领。两根极深的锁骨在半透明的里衣下若隐若现。 说吧。 慕子翎道:是要睡我,还是要我替你杀人? 盛泱也许要乱了。 秦绎注视着他洁白的里衣,微微转过视线,漫不经心说:他们的新帝和世家贵族们很不对付。王为良想要谋反作为他们的友邦,不趁乱占来几座城池,岂不白当了这个邻居? 慕子翎没说话,神色有些漠然。半晌,瞥了他一眼,问: 权势有意思么。 没什么意思。 秦绎笑道:只是人世走一遭,几十年不找些什么事打发,也怪难过的。 正如秦绎不理解慕子翎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屠戮,慕子翎也不明白将别人的领土不断侵占到自己国内,究竟有什么欢愉。 分卷(9) 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慕子翎说:杀哪个将军,还是拔去哪座城? 谁知秦绎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注视着慕子翎的双眼,问了一个截然不相关的问题。 你与我交易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 早在慕子翎刚被秦绎掳回梁成时,他就与秦绎说好了条件: 他替秦绎杀人,秦绎就给他庇护之所,留他一命。 但现今,秦绎再思及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有异。 你那时说这是与孤共赢的法子。他道:但即便你需要时间炼化厉鬼,无法一直杀人,诸侯国中愿意为你提供庇护、请你去做客卿的人想必也大有人在。你为何选择了梁成?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慕子翎的回答将决定秦绎对他的态度,决定此人究竟能不能把控住,是去是留。 因此,秦绎紧紧盯住了慕子翎的脸,连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不肯放过。 然而,灯下的慕子翎却极轻地笑了一下,苍白的面容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就像一株寂寞、在晦暗的夜色中孤芳自赏的花。 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笑道: 秦绎,我活不了太久的。 这是慕子翎决定走上那条不归绝路时就明白的道理,那个时候他大概是十四岁。慕子翎说:我听闻你们梁成的白山茶花很美,想来看看是什么样子。就来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秦绎蹙眉看着他,心中竟一时分不出真假。 是的,慕子翎一直是这样一个心思不定,喜怒莫测的人。他从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没有任何东西拘束得了他,自由自在到常人觉得他无常病态的地步。 但为了一株山茶花留在梁成? 秦绎仍觉得有些荒谬。 你喜欢山茶花么? 良久,秦绎问:明年三月,我让花奴养一些给你送过来。 慕子翎待在梁成两年,这两年山茶却一直没有开。 因为慕怀安的死讯传来时,秦绎下令烧光了所有山茶的种子。这种曾经在梁成触目可见的白色小花,竟一时在梁成绝了迹。 慕子翎微微一笑,秦绎原以为他会高兴,却见他懒洋洋地梳理了头发,漫不经心说: 看心情。也许那时候我就不想再看了。 暗室中,烛火烧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你还不走么? 慕子翎问:不要留在我这里。你说的事,我已经答应了。 阿朱缠在慕子翎的腕上,缓慢地磨蹭着撒娇。 刚才沐浴时带来的一点热意已经消逝了,慕子翎又开始感觉到寒冷。 他伸出食指,在阿朱的蛇头上摁了一下,阿朱便熟稔地咬破慕子翎的指腹,从那细长苍白的手指吸取腥甜温热的血。 不要屠城。 想了想,最后,秦绎再一次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次的赤枫关,攻破就可,不要屠戮至尽。 谁知慕子翎闻言却微笑起来,他垂着眼看手指间的阿朱,一边轻笑道:这我可不敢答应你。 这个要求过于为难我了。 你就给自己积点德吧。 秦绎简直对慕子翎屠城的嗜好匪夷所思:杀那么多人命,你就不怕报应么? 怕啊。 然而慕子翎说:只不过我的报应已经领受过了,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过去更倒霉的报应了。 阿朱吮够了血,懒洋洋地离开慕子翎手腕,爬回了窝。 秦绎以为他会用巾帕擦掉那些仍源源不断滚落的血珠,谁知慕子翎却直接将手指吮到了嘴里。 晦暗闪烁的烛火下,面容苍白冰冷的白衣公子伸出柔软的舌尖,一点点卷过指头不断溢出血珠。 秦绎甚至看到了他淡红湿润的舌。 这幅画面说不出的艳丽诡谲,慕子翎艳得像个杀人吮血的孤魂野鬼。 秦绎心头传来一种极其陌生、又难以抑制的别样感觉。 我要杀够七百万人。 慕子翎伸出细长的手指,比在秦绎面前说。 秦绎的目光不由自主随着慕子翎的动作而转动,喉结微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瞧见鲜血沾在慕子翎的唇上,衬得他薄淡的下唇有一个指头的印子格外殷红。 为什么? 秦绎眼睫压抑地一眨,哑声问。 因为我要做成一件事,必须得攒足这么多厉鬼阴魂。 慕子翎注视着自己苍白的指尖,轻笑说:不知道我的寿命有多久,但愿能养得起他们才好。所以我一定要屠城,在我被它们吃干净之前越快越好。 秦绎想问他要做的那件事是什么,可是他这样隔着一定距离看着慕子翎,突然觉得这个人显出一种从所未有的纤细与稚嫩。 他因为微微低着头而显出一截漂亮弧度的脖颈,蹙着眉头摆弄自己纤细手指的模样,令秦绎突然觉得他像个小孩。 或者说慕子翎的身上,有一个地方一直保留着异常天真,近似孩童的一面。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秦绎听见他喃喃道:我这一生,都被云燕毁掉了啊如果不能斩断这份苦痛的源头,我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慕子翎:我右手有问题。 秦绎:哦。 第12章 春花谢时 11 数日后,盛泱的使臣启程回国。 秦绎从承烨殿摆驾,前去相送 这几日他一直宿在承烨殿。 那晚慕子翎在他面前舔去鲜血的画面在秦绎脑中总是挥之不去: 苍白的脸,殷红沾血的下唇,漆黑的眼瞳。 那样病态绝艳的容颜,引诱得秦绎下腹热烫发痛。 抑制不住地想要将慕子翎压在身下,咬舔他的泪痣,与他缠绵至死方休。 事实上,现在秦绎也越来越分不清,当自己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艳丽苍白的脸时,他想起的究竟是这对双生子中的哪一个人。 是君子端方,皎皎如玉的慕怀安;还是一个偏执敏感,诡谲矜傲的慕子翎? 他是应当爱慕怀安的,他曾经发过誓。 但慕子翎就像一株奇异妖丽的花,越是危险,越是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王大人,行事多多好自为之。 临行前,秦绎对正欲上马车的王为良淡淡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王为良的面色十分不善,几乎要将心里的不快掩藏不住地表现在脸上了。 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他咬牙道。 王大人翻脸这么快做什么。 然而秦绎微笑着:买卖不成仁义在,孤王依旧是盛泱友好的盟伴。 王为良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车帘放了下来。 孤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对逐鹿天下没什么兴趣。 秦绎客气而周道地说:替我向贵国的新帝问好,梁成来日定向盛泱奉上恭贺的厚礼。 马夫挥动长鞭,啪地抽出一声清响。骏马在抽打下迈开四蹄,扬尘离去。 秦绎站在原地,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暗红的滚云纹龙袍,外头是亚金色的猞猁裘披。 看上去相当贵气不凡,君王威仪。 当愈行愈远的盛泱马车在视野中完全消失后,他的笑容才缓缓退去,显出一种冷淡威严的神色。 慕公子已经动身了。 近臣在他耳侧低声说:卯时走的,现在大约已经出城了。 秦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吩咐道:点兵。 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瞩目看着盛泱使臣离开的方向,马车已经离开很远,连一个小点都望不见了。 此时正是初冬,梁京地南,除了夜里寒气重了一些,几乎没什么变化。 但在那更遥远的地方,有燕启、上京、盛泱有与梁成截然不同的大漠风尘,西湖柳树,岸崖怒涛和银碗盛雪。 百足虫死而不僵的盛泱,已经腐朽溃烂到那个地步了,为何还不崩解? 秦绎漫不经心想,中陆分分合合已愈近百年,总有一个人要让它统一。 现在,就是时候了。 与此同时,城外,一个破庙内。 长久未有人拜访的庙宇长满了荒草,坍塌的石墙东倒西歪地陈列在地上。长得快有人小腿高的草丛中还有破烂的草席、碎裂的瓷瓦片等物。 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年轻人跪在佛龛前,静静地烧一捧纸钱。 他似乎准备了很多这样的雪白冥钱,烧完了一捧,又从身侧取出另一捧扔进火里。 动作间,黑色的斗篷下露出了一小片素白的衣衫。 娘,对不起。我又要去造杀孽了。 慕子翎安静地跪在佛龛前,极轻地喃喃说。 我真的是双生鬼帝转世么?如果知道我会变成这个样子,您当初还会不会向父王请求,留下我的性命? 可大概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永远也不会等来回答,慕子翎极轻地笑了一下,复又低垂下头。 慕子翎的娘亲是出自云燕的贵族少女,被大巫师选中,奉命成为云燕王的王后。 但云燕王始终不喜欢她,哪怕她那样明艳动人,美丽不可方物。 这两个因神谕而结合在一起的两个人,从未互相欣赏过。 王后唯一一次向云燕王开口请求,就是留下慕子翎的性命。再后来,就是她生了重病,临死之前让侍女带她逃离云燕,在那莲花盛开的江州终于自由地一跃,沉入了冰冷的西湖水底。 她不肯在云燕的王宫咽气。 慕子翎想,他是知道他娘亲的想法的。她是那样骄傲的女子,活着时被家族宿命拘束,死后却再也不想和不喜欢自己的人一起葬入王陵。 听闻她曾经爱慕过一个情郎,是来自盛泱的琴师。 他们原本约定好在西湖再会,却被大巫发现,捉了回来。 自此,她就那样向往江州的西湖,就像慕子翎期待着梁成的白山茶花。 你要走了么? 正怔神间,空荡荡的殿内却突然传来一声人声。 慕子翎循声望去,却见一个人不知何时坐到了那荒废庙殿、正中间的巨大佛像上。 佛像约有十余丈高,和庙外的香樟树几乎平齐,谁也不知道那里何时坐了一个人,或是他从慕子翎进来就一直坐在那里。 那名年轻人穿着漆黑的袍子,漆黑的长靴,连手指上的一枚冷玉扳指,也是漆黑的。 他眉宇间恣意洒脱,很有几分风流放肆的意思,此时大逆不道地坐在金佛之首,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 是。 慕子翎却并不惊奇的模样,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垂首沉默地烧面前的纸钱。 好似对年轻人的神出鬼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你第一次杀人时,就在动手前给你娘亲烧了冥纸。 年轻人翘着腿,似笑非笑地望着慕子翎:这么久了,这个习惯你竟还没有变。 杀人的次数多了,就不会忘。 慕子翎说。 年轻人大笑起来,道:也是。只是多么奇异啊手上沾染这么多血腥的你,也有不想连累的人。哪怕她已经死了。 如何,你的七百万亡魂凑齐了么? 这趟去过赤枫关,就齐了。 慕子翎将纸币烧完,又在那灰烬面前无声地叩过三次头,神色平静而冰冷地站起了身。堕神阙,就在赤枫关以北不到十里的地方。 好,也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年轻人的黑靴十分不恭敬地蹬在金色佛像上,那佛像已然破败斑驳了。他以一种十分轻快的语气说:只是你需想好,堕神阙作为无间的入口,一旦毁去,云燕能召养阴魂的血脉就将彻底断绝了。 这正是我活着的意义。 慕子翎抚着腕上冰凉的阿朱,喃喃说:血脉的源头不绝,云燕就永远不会灭国。 慕子翎曾读过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给他听,或是在那本书中看到的。 它说:人活一世,悲哀苦痛,微如蝼蚁。但倘若做过什么事,让后来者都不必再受如此苦痛了,这一世就有意义。 说来难堪,慕子翎没有读过许多书。连四书五经都是十四五岁之后才看完的。 他不像慕怀安,有专门被指来的先生教导识字,连认字书法,都是他七八岁了才跟着乌莲宫的小奴们跌跌撞撞学会的。 但这句话慕子翎见过一遍之后,就永远记在了心里。 你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么? 年轻人问: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慕子翎轻笑着,点了点头,说:是。 我早已明白做那件事的后果,但在准备它来临的日子里,我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恣意地活过了。 没什么遗憾。 他烧完了冥纸,又静默地注视着火苗逐渐熄灭,而后便转身走出了荒庙。 年轻人注视着慕子翎的身影,想,他当初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还是在从云燕到江州的船上。 那样孤独而美的小人,一个人抱膝蜷船篷的角落里,心事重重,又沉默安静。 转眼,竟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真是阖眼烟云洪荒旧,千载已窃君未归。 年轻人孤独地坐在佛像上,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漆黑冷戒,微微露出一个轻笑。 分卷(10) 梁成,明镜堂内,云燕王族被束缚着双手,跪在堂中。 从将云燕收纳进梁成国土板块以来,这群云燕贵族一直极不安分。 从前也就算了,此番秦绎将亲自出征,必须保证后方无虞。将他们收拾妥帖了再走。 云燕宗室保留,王族分赏爵位。 秦绎踱步在堂内,漫不经心问:除了从云燕国改名为云燕郡外,一切照旧你们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数名跪着的王室贵族满面冷淡骄矜之色,虽已沦落到阶下囚了,但该摆的架子还是一点没少。 他们知道秦绎对慕怀安的心意,恃着这点恩宠,便放肆大胆起来了。甚至反复在秦绎的底线上试探。 我们要立自己的王。 一个王室之人从队列中出声,道:怀安殿下及先王过世后,按规矩,需由乌娅亲王继位我们不要你们的梁成人做郡主! 乌娅亲王? 秦绎好笑问:就是那个年愈过百,口齿不清,还要靠每日一碗百日婴儿的心头血吊住性命的老亲王? 秦绎叹了口气,神情中显出一种悲悯和冷嘲的意味: 实话告诉你们,倘若不是看在你们奉他为最高亲王的份上,孤早已送他上黄泉路了,还想当云燕郡主?那是痴心妄想! 云燕作为中陆最小的一个弹丸之国,地方不大,规矩却多得很。 什么血统宗亲的排位,祈福祭天的礼节,不同身份可蓄养奴隶的数量有时候秦绎听着,都觉得他们这么多年的贫苦落后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们真该庆幸那深林之中的毒瘴和复杂地形救了他们,否则云燕早就应该灭国了。 你一个外族之人,凭什么插手我们云燕的规矩? 起先发声的那名云燕人咄咄逼问道:梁王陛下,您与我们的太子是至交,但即便如此,您也没有资格插手我们云燕的内政之事! 内政之事? 秦绎都要笑了:你知道什么叫亡国么?国都亡了,还同孤谈内政?你们应当庆幸怀安是云燕人,否则 他的目光在堂前的云燕贵族身上一一扫过,微笑却饱含威胁道:孤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试探孤的耐性,像你们这样不识好歹,恐怕孤迟早要教教你们梁成的律法。 堂上云燕贵族们的脸色皆是微微一白。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秦绎百无聊赖在堂中踱了数步,漫不经心问:没有就这样定了。再有何不满,轻者没收封地,废爵贬为庶民,重者处死。有什么特别情况,再诛九族。 明镜堂上静默无言,一时落针可闻。 秦绎 良久,终于有一名云燕少年忍无可忍,愤怒到发着抖道:你太残酷薄情你是太子的挚友,如何可以这般对我们! 他双目充血到发红地注视着秦绎,秦绎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十分好整以暇地问: 孤怎么了? 不准你们养人畜、用平民的命供养你们高贵的王族血统,还不准你们扶持一个将死的老亲王上位? 秦绎笑道:如果你说的是这些,那孤就是这么冷酷薄情地治理着梁成的。 你替怀安殿下报仇,为什么要亡了云燕!? 像憋闷在心里太久,那少年终于忍不住将这疑问爆发出来:你俘虏公子隐,却不杀他,锦衣玉食地养在宫里,这就是你替太子殿下报仇的方式吗! 反倒对我们 那少年胸腔剧烈起伏着,愤恨道:对我们这样苛刻杀几个下贱的奴隶怎么了,能为高贵的亲王付出生命是他们的荣幸!我们有什么错!! 众人顿时都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秦绎,虽然沉默,但显然这也是他们的不满之处。 秦绎点点头,却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他缓缓踱到那少年面前,一字一句说: 你以为谁想管你们。 你以为是我亡了云燕么,不,是你们自己。 秦绎道。没有梁成的大军,你们迟早会死在慕子翎的鬼兵下。但没有慕子翎,还有比你们强大数倍、且对你们虎视眈眈的诸侯各国!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般俯视云燕王族,每一句话都落地有声。 半晌,沉默中,秦绎稍稍弯唇笑了一下,缓声说: 你们应该感谢孤因为孤会让你们的云燕子民过上比从前更好的日子。 梁成作为中陆最强盛的诸侯国,在过去,哪怕你们王室贵族想要过来当一个普通庶民,孤都不会同意。 而现在,你们能待在这里,是多亏了怀安,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和他同族。 第13章 春花谢时 12 秦绎是受正统帝王术教导长大的梁成嫡太子。 自小他从太傅那里学来的,就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为君者需爱民如子等等治国之道。 他学得很好,并且对自己还有着更严厉的要求。 与常人所想不同,梁成并非一直是中陆的强国,在秦绎的父王那一代,梁成甚至是在诸侯国中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那一个。 他的父王好色,昏庸,甚至因为荒淫无度,连自己的发妻都保护不了。 秦绎的母后作为一国之母,端庄娴雅,却因不善争宠算计,被人毒杀在栖凤宫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那时秦绎尚且年幼,手中无实权也无靠山,求助无门。直至他继位都未能查出凶手。 一切都过去了太多年,当初先王没有过问,现在更是无法查清。 但从那个时候起,秦绎就对自己无声地发过了誓: 他会成为一个和他父王完全不一样的人。 贤明纳谏,勤于政事,做一个好君王,一生只爱一个人。 并且将那人宠护在手心,一分风雨都不叫他经受。 梁成,也确实在秦绎的手中,开始在诸侯国中不断崛起,崭露锋芒。 说云燕的贵族纵然愿意放弃身份地位,来梁成做一个庶民秦绎也不要 这句话委实没有一点自夸的成分。 孤王欣赏怀安,所以才替他保护他的子民。 秦绎道:否则将你们留给慕子翎恣意杀虐就好,又何必管你们的死活! 大堂中,一片寂静,秦绎闭了闭眼,再次想起了他曾在江州见过的那接连天际的碧绿荷叶。 孤永远不会忘了怀安,他是孤王此生唯一心爱之人。 秦绎一字一句说。 他像提醒着自己什么,每当和慕子翎相处,见到他那惊心动魄的容貌时,秦绎都会自我告诫般回想他和慕怀安的初见。 那场开至荼蘼的春花,那个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淋淋的孩子,他怔愣地望着秦绎的眼神,而后展颜一笑 秦绎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一刻,他才明白了一见倾心是何含义。 是这场朦胧如旧梦的初遇,支撑着秦绎走过了腥风血雨的少年时代。 他跌跌撞撞摸爬滚打,每当感觉自己要在这暗枪冷箭中抗不下去了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名穿着柔软的雪衣,乌发系着红绳的少年。 他发过誓的,自十五岁时起,余生他会爱这个少年如爱生命。 不可违背。 夜冷风寒,离梁成大概十来里的地方,正在发生一场抢劫。 把钱都交出来! 一名大汉恶狠狠道:花钱买命,不要耍什么花样! 他将阔刀拍在掌柜的木案上,另一名同伴则在客栈里搜刮各种值钱的物什。 就这么点儿? 瞟了眼布囊里的银两,大汉拧起眉头,一巴掌就将柜案拍得砰砰作响。 几人都是五大三粗的结实壮汉,发怒起来十分可怖,掌柜的和小二都跪在他们脚边,不住恐惧地磕头求饶: 好汉们,就这些了,真的没有了,放了我们吧 这也忒少了。 为首那人摇摇头,不满道:都不够我们跑一趟塞牙缝的。 请问 正烦恼间,门外却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慕子翎站门前,漠然而又客客气气地问:贵店打尖儿么?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衫,腰间挂着枚成色一瞧就知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阿朱因为怕冷,钻到了他的怀里。 虽然是副低调至极了的打扮,那群劫匪们却立刻从慕子翎的气质和衣着上嗅到了十分值得一抢的味道。 打尖儿? 壮汉咧嘴一笑,朝慕子翎靠了过去,其余同伴也无形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他。 打尖儿没有,打劫倒是叫你遇上了! 他们恶声恶气,朝慕子翎将手一摊:把钱都交出来! 慕子翎垂眼看着伸在他面前的粗粝大掌,却还并未发怒,而是看似好脾气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钱。 没钱? 大汉推搡着慕子翎,手指在他雪白的衣服上点点戳戳。 慕子翎不杀人的时候,看上去清秀而苍白,就像哪家病弱的贵公子。好像十分好欺负好说话的样子,极其具有迷惑性。 此时他垂眼看着自己衣服上立刻被沾染上了的几个黑指印,平静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钱。 他说。 而后慕子翎抬眼看着站在他面前,逼他最近的那名大汉,轻轻道:这对你们来说是个坏消息。 大汉想,他没有钱,自己抢不成,自然是个坏消息。 但他说话的那副样子,又总有哪里好像透着诡异。 你 劫匪开口,却还未来得及说话,喉咙猛然感觉一紧 只见慕子翎左手虚握,缓缓从身侧抬起,而那大汉就像被什么吊住了一样,呜咽挣扎着不断往上提升,直至脚尖离开地面 我没钱,所以需要从你们这里弄一些过来。 慕子翎唇角慢慢弯起,露出一个诡谲残忍的笑容:银两在哪里,你的这个布囊中? 慕子翎目光移向壮汉右手死死抓住的一个布袋,再次一拧,劫匪登时痛得隐忍低呼,龇牙咧嘴,却依然不肯松手。 花钱买命,不要耍什么花样。 慕子翎说:这不是你刚刚告诉掌柜的道理么?怎么一转眼自己倒忘了? 劫匪疼得破口大骂,支使同伴快像慕子翎动手。 同伴原本瑟缩了一下,但眼见匪头将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而刹那间,他们几乎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出现,就感觉像被什么猛兽咬住了双手,匪头更是疾声惨呼 只听啪嗒一声,一截断肢掉掉落在地上。 已然离体的手指还紧紧抓着钱袋,那钱袋却已经被淌出来的鲜血缓缓濡湿了。 体态笨拙,不适合做降头。 慕子翎厌恶地看着倒在地上滚动惨叫的匪徒,不知在向空气中的什么吩咐:吃了吧。 霎时几名大汉便被无形的某种东西捉住了,欢天喜地地拖出了门去,在院子中传来骨骼被咬碎时的嘎嘣声。 以及由盛转衰的哀嚎惨呼。 店家,打尖儿。 经历了这样一场杀戮,慕子翎的衣物却还是雪白干净的。 他绕过地上的那摊鲜血和断肢,朝掌柜的走去。 掌柜和小儿皆被这番变故吓蒙了,看着慕子翎提布囊走来,登时以为他是要将被抢夺的银两还给自己。不住战战兢兢地道: 多谢恩公,多谢少侠 然而慕子翎只将几锭碎银放在柜面,淡声说: 要一间上房。 他的怀间探出一只朱红的蛇头,接着,那只颜色鲜艳的蛇便顺着他的肩膀缠到了慕子翎的脖颈上。 他提着脏污染血的布袋走上楼梯,而被留在柜台上的暗白碎银上,还留着隐隐的血迹。 已至风烟泉,明日入盛泱。 从梁成王宫飞来的信鸽停在慕子翎窗前。 慕子翎静默看完秦绎传来的书信,提笔回了寥寥数字,重新塞入鸽鸟爪侧的小匣内。 飞鸽扑簌扑簌很快飞出窗去,窗外,是寥寥枯枝,和大片褐色赤裸的山脊。 这里是梁成和盛泱的边界,在往前走,就将是只有黄沙漫天的赤枫关。 慕子翎垂眼看着桌上秦绎传来的字条,因为卷起来的时间久了,纸张都蜷曲了起来。 慕子翎便找来了一块镇纸压住了它。 他手指轻轻抚过那纸条上的字迹,秦绎的每一笔画都凌厉带锋,十分有君王气势。 不像慕子翎,慕子翎学识字太晚,更谈不上练过书法。 能整齐漂亮地写出一手小楷就不错了。 那是他从他娘遗物中翻捡出来的,只是跟着字帖都临摹会了,很久之后,慕子翎才知道小楷一般是女儿家练的。 太过秀丽。 慕子翎看了一会儿,将字条折叠起来,收入一个小锦袋中,与其他纸片放在了一起。 那里还有一些七七八八零碎的字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都有些发黄了。 慕子翎将阿朱安置在床头,接着合衣便睡下了。 这是他在梁成宿的最后一晚,第二日就将潜入盛泱。 朦朦胧胧的意识间,慕子翎看到仍然亮着的昏黄烛火,安心地陷入睡眠。 他一贯不喜欢吹灯睡觉,太黑会做乱七八糟的梦。 分卷(11) 第14章 春花谢时 13 云燕地处深林,是中陆最南之地。 因为贫瘠与风俗,他们鲜少有用得上油盏的时候。 慕子翎身为王亲血脉,虽然也能分到几盏,但是对他来讲,整个云燕都好像浓得化不开的长夜。 你为何还活着? 乌莲宫的庭院内,几个和慕子翎差不多高的男孩将他围住,其中领头的那个手中一上一下地抛着石子。 这是慕子翎的几个堂兄。 他们方才在玩投壶,慕子翎从旁边经过,他们发现了,顿时像发现什么稀奇东西似的纷纷围了上来。 公子隐,北边的十几个寨子都发生瘟疫了,古叔的奴隶死了好多,你可知道? 慕简皱眉看着他:你真是害死古叔了。 慕子翎漠然地站在中间,眼睛微微低垂着,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他个头小,又只穿着最简单素白的衣衫,长发垂下来,微微遮住了侧脸,被围在这群比他年长又高大的少年中间,几乎要被淹没了。 你为何不说话? 幕简道:你该去给古叔道歉,自从古叔上次遇见过你一次之后,他的领地就发生这样倒霉的事情。你没有意识到你的罪么?说话! 慕子翎充耳不闻,只不断地尝试绕过他们,从这包围中挣出去。 他平时很少离开自己的寝殿,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王族宗亲们都住在一处,稍微有点血脉的孩子就可以随意出入乌莲宫。 而这群年长于慕子翎,又明显不喜欢他的少年,一旦与慕子翎遇到,就会赶紧见缝插针地抒发一下自己对慕子翎的恶意。 你娘亲真不应该留下你。 幕简道,自从你活下来,云燕就没有遇到过一件好事。整日不是这里毒瘴伤人,便是那里瘟疫横行。你父王真是一时之仁,害云燕不浅! 这话慕子翎听了无数遍。小时候他们是悄悄地说,后来他长大了,见这么说也没人收到过惩罚,反倒灾疫越来越多,议论的声音就也变得大了起来。 有时候怕慕子翎没听见,还十分贴心地跑到他面前说。 慕子翎已然快听得麻木了。 你明天就会死。 慕子翎被堵得无路可走,无论去往哪个方向都会被拦回来,只得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漆黑幽深,睫毛也乌青蜷长,映着苍白的皮肤,分明像个漂亮的小瓷人,但是被慕子翎这么抬眼望着的时候,那帮少年却总会有种心里发憷的感觉。 古叔遇见我一次,领地就发生了那样大的瘟疫。 慕子翎轻轻说:你们这样站着同我说话,就不怕明日全家都会死绝么? 少年们登时全怔愣住了。 不为别的,而是在云燕这种极其迂腐迷信的国家,当面说出死字就会被认为相当不吉,更不提还像慕子翎这样一句话直接捎上了贵族少年们的全家! 你 少年们登时涨红了脸,幕简更是要被气的跳脚,连声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诅咒我们,公子隐,你好大的胆子,我要让慕蒙长老割掉你的舌头! 他说着就去抓慕子翎的领口:走,跟我们走! 慕子翎被扯得一踉跄,却随即倔强地站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要从比他更高大的堂兄手中挣脱出来。 放开,别碰我! 然而少年们怎么可能放手,数人推推搡搡地参和上去,非要将慕子翎拖去冥罪室不可了。 身体的碰撞间,幕简突然大叫一声,捂着手跳出人群,骂道:你这没教养的小崽子,敢扎我! 只见慕子翎指间抓着一枚细细的长针,不知之前藏在了哪里,此时正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 慕子翎有些急促地轻喘着,敌意地注视着这群所谓与他血脉相连的堂兄。 把针抢过来! 幕简一声号令:教训他! 那针上不知道涂过了什么东西,被扎之后,逐渐全身都变得发痒,幕简一撸衣袖,小臂上眨眼间就起了一层红疹。 你用了什么有毒花草 幕简边挠边骂,慕子翎被几个人拉扯着,按在地上,却突然恶劣地对他展颜一笑:是恶尘散!你明日就要死了,七窍流血,手指头都腐烂! 幕简上去就朝慕子翎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那我也先弄死你! 他使劲地掰着慕子翎的手指,要将他掌心的那枚银针抠出来。 然而正争执间,压着慕子翎一名少年突然喊道:糟了!太子殿下! 众人朝着他望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一名高冠广袖,身着华美长袍的端秀少年在侍从的前呼后拥下走了过来。 慕怀安容貌温雅,虽然与慕子翎是一母同胞,却看起来与慕子翎是完全不一样的少年。 一个是举止得体的云燕太子,一个是长在潮湿角落中苍白而阴郁的花。 太子殿下会将我们拿去明镜堂么? 一名王室子弟有些怕了:被王上知道我们这么胡闹就遭了! 他不会这么多事吧兴许都没有看见呢。 再怎么说,这小子也是太子殿下的同胞兄弟,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不理罢? 少年们瑟缩了,不由自主纷纷松开了慕子翎,连幕简也窝火地放下了袖子,掩耳盗铃地微微站到了慕子翎前面,企图遮住他,掩盖方才发生的一切。 你要是敢在太子殿下面前胡说,我定不会放过你! 转身前,幕简咬牙狠声低低对慕子翎道。 慕子翎微微喘息着,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素白的衣衫和干净的脸颊上被尘土沾染得脏兮兮。 幕简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慕子翎并不是那种喜欢仰仗别人,乞求保护的性格。根本从不告状。 更何况他与慕怀安根本不熟。 虽然是同胞兄弟,但是他与慕怀安从小到大几乎没见过几面。 一个住在宽敞明亮的太子宫,一个宿在乌莲宫中最不起眼避世的小偏殿,对慕子翎而言,他知道的只有自己有一个同胞哥哥,与自己模样长得一模一样这点信息。 至于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着什么样的性格,是怎么样被云燕臣民奉为神明,都是从宫人们七零八碎的嚼舌根中拼凑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不熟,慕子翎心中其实是始终抱有着某种隐秘的好奇与期待,想知道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哥哥是什么样子的。 尽管他从来不提。 太子殿下。 眼见慕怀安越走越近,幕简主动靠了上去,讨好地笑道:您今日怎么到南庭来了,我们在玩投壶,您要一起玩玩吗? 少年们纷纷围了上去,慕子翎稍稍落在后面,站在一个不太远也不太近的地方,垂着眼,沉默地拍衣物上的尘灰。 他独自站在那里,虽然不说话,但是慕怀安一定能够看到他。 他们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啊,就像照镜子一般相像,倘若是普通的小孩,一定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孩抱有好奇,忍不住互相打量。但是慕怀安自走近之后,甚至一眼都没有看过慕子翎。 他是我的哥哥么? 慕子翎在眼角的余光中瞥到慕怀安,抿了抿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他的眼睛下也有泪痣。 可是慕怀安却享受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待遇:方才堂兄们围着慕子翎,是想捉弄他,戏耍他;此刻他们再围着慕怀安,却是各个嬉皮笑脸,满脸的笑容,好像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就是天大的荣耀。 太子殿下还要去洗砚斋学识字,不可与诸位小公子们一起投壶。 慕怀安身边的仆从道:请改日再约太子殿下来南庭吧。 他分开慕怀安面前的少年们,使他们与慕怀安隔出一定距离,好似离得太近都是对慕怀安的一种亵渎一般。 而慕怀安从始至终,都由身边的仆从护着,安静站立,略微蹙了一点眉头,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 随从拨开少年们,想引慕怀安离开,却突然迎面看到了一直站在后头的慕子翎。 隐,他模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像不大愿意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十分低声地道:劳烦您让一让。 慕子翎身上灰扑扑的,刚打完架,细长的银针还捏在手上。 他一声不吭让出路,站到一边,幕简却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抢声道:我们方才见公子隐从南庭路过,就约他一起玩了投壶! 仆从低低应了一声,却像十分心不在焉似的,见慕怀安走了过来,他才蓦然做了一件十分令人意外地举动 众目睽睽之下,他脱下了衣物,平铺在了慕子翎刚才站过的那块地上,好使慕怀安能够踩着他的衣物走过去。 慕子翎怔怔站在一边,几乎一瞬间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那是何用意。 他们在嫌弃他,连他站过的那块地方,都嫌不详晦气,怕沾染到慕怀安的靴底,玷污了他! 慕子翎握紧了拳,上挑漂亮的眼睛一下便红了,轻轻发着抖无声地站在原地。 这就是他的哥哥。 和他有着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音,却从来不见他,目睹他被旁人欺辱也一句话不吭的哥哥! 既然嫌他晦气,为什么也要走那块地方,云燕这么大,他大可把那里围起来,土地全部挖空,令人一百年都不准再经过! 他那么高高在上,施令这么一点事情做不到么!? 慕怀安踩着仆从的袍子过去了,水蓝色的外套上留着几个灰扑扑的靴印。 随从看着地上的外袍,皱了皱眉头,没说多余的话,但含义再明显不过地吩咐道:拿去烧掉。 慕子翎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奴隶上来,拖起外袍,拿到一旁焚烧,紧紧攥住的手心被指甲掐着,几乎快要破皮,他却一丝疼痛都没有感到。 慕怀安早已走远,但正当幕简松了口气,准备呵令着其他少年也一起离开,放过慕子翎一马的时候,慕子翎突然毫无征兆地冲了上来,将幕简按倒在地上疯狂地掐他的脖颈: 你太讨厌了,我讨厌你!! 第15章 春花谢时 14 慕子翎从南庭那场争斗中脱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星月高悬,庭内空空荡荡,幕简和几个少年郎骂骂咧咧地走了,慕子翎躺在地上,衣服上满是靴印和灰尘。 他鼻青脸肿地坐起来,擦了把脸上的血迹,有些疼得龇牙咧嘴,却又漠然地笑起来。 是,他们好几个人一起捉慕子翎,慕子翎打不过他们,但他有淬了毒的银针! 他方才把他们每个人都扎了个遍,这种从蝎子上萃取出来的烈度会叫他们未来半个月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全身痒得快要裂开都不能挠,一旦抓破,就是脓血腐蚀皮肤,留下这辈子都消不掉的丑疤! 慕子翎扶着墙,神情漠然地往回走,略微有些跌跌撞撞,但是一想到那些少年们即将遭遇的惨状,又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云燕的夜里潮气重,风刮在身上十分寒冷。 但尽管如此,慕子翎还是一边走,一边脱掉下了脏兮兮的外袍,只露出里面干净的中衣来。 他在路边的小池塘掬了捧水,对着影子将自己脸上的脏污轻轻擦掉。 孤月照影,皎白的月亮落在池塘中,像把小银钩子似的轻轻荡漾着。 池子里还栽着莲花,只是已然谢掉了,只剩下几枝干枯的茎光秃秃地立着。 池边是一丛丛的灌木和凤凰树。 慕子翎忍不了自己不干净的样子。别人可以憎恶他,但是他自己记得,公子隐,也是公子。[*注1] 将脸上的脏污洗净之后,慕子翎才站起身,继续往又远又偏的寝殿走去。 路上静谧安逸,白天蒸腾的热气都一下散掉了。 隐隐约约的前路中,却突然传来驾辇的声音,慕子翎顿了顿,站到一边,对方走近了,他才看见,竟然是云燕王的驾辇。 云燕有自己养降头小鬼的传统,云燕王也不例外。这么晚才回寝宫,约莫是去饲毒场看新养的阴魂去了。 王儿? 慕子翎站在一边,原本低着头,没准备和云燕王说话。云燕王却看了他一眼,登时令驾辇停住了,对他张开了手,主动笑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还在外头,快,到父王这里来! 慕子翎一怔,迟疑了一下缓缓走过去,云燕王却一把将慕子翎抱到了膝上,笑着搓他的脸颊:冻成这个样子,你的衣服呢! 云燕王的身上带着饲毒场的潮气,氅衣的毛发扎在慕子翎的脸上,硬硬的。 他用厚重温暖的氅披裹住慕子翎,把慕子翎整个小小的身体都搂进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笑着道: 穿得这样单薄,你殿内的贱奴怎么照顾人的?明日父王将他们都杀了! 慕子翎却懵住了,记忆中,云燕王从未这样待他亲近过。 平日里和云燕王在乌莲宫偶遇,他都只是十分淡漠地微微点一下头,或者连一瞥都不屑于给予,只以一种淡漠而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待着慕子翎。 今日是怎么回事,突然转了性? 在云燕王的怀中,慕子翎僵硬得像只小兽,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动了。 父王几日不抱你,就不自在成这个样子? 云燕王注意到怀里发僵的小身体,笑了起来,又瞧见慕子翎手中的东西,问道:去领蜡烛了? 慕子翎略微点点头,虽然心脏跳得很快,却努力让自己身体放得柔软下来。 他不想叫父王也觉得他很奇怪。 云燕的蜡烛十分稀贵,每月都要乌莲宫的各个殿宇自己去领。慕子翎没有小厮,便只有自己去。 若不是这样,他今日也不会遇上幕简,被捉弄一番。 嗬,怎么都是这样的蜡烛星子? 分卷(12) 云燕王凑近了瞧,眉头却拧了起来:那帮贱奴,怎么能将这样的蜡烛给你,瞎了眼么!父王明日令人再给你重新送一些过去好不好?再剁了他们的手足! 慕子翎几乎要被他父王这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态度弄蒙了,抱着蜡烛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这和从前每次见到他都眉头紧皱、还暗暗带着不耐的父王是同一个人么? 不用 慕子翎哑声说:我平日就用这些蜡烛的,够了父王有空,有空就多来看看我吧 也许是被云燕王突如其来的和蔼砸昏了,慕子翎突然鼓起勇气,想把平日想过了无数遍的愿望告诉他:我练了字,但是不知道写的好不好,父王替我看一看吧 摇摇晃晃的驾辇中,云燕王却根本没听清慕子翎的话,他的声音太低了。不由凑近了去,笑着捏慕子翎的鼻子: 说什么呢王儿,父王没听清,再说一遍。 慕子翎嘶得轻轻叫了一下,他的鼻尖受了伤,被云燕王捏的有些疼,云燕王听见了,立刻紧张地捧起他的脸: 怎么了?这是在哪里弄的,这么多伤,摔着了?平燕呢,他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慕子翎的脸上青青紫紫,嘴角破了,额头上还有道磕伤。 刚才灯光暗,云燕王竟一直没有看清! 慕子翎注视着云燕王紧张的脸,良久,他轻轻说:平燕平燕是哥哥的仆从。 父王,我是凤凰儿。 云燕王: 下一刻,慕子翎就感到抱着他的这具身躯僵硬了一下。 是了,父王是哥哥的父王,父王的和蔼与温情,也是给哥哥的,这轿辇这怀抱,更是慕怀安的专属,他刚才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父王暂时将他误认成了哥哥吧? 只是父王忘了,他有的其实是一对双生子,在王宫里看见了这张脸,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遇到了他慕子翎! 他不见天日地躲在乌莲宫最偏僻的角落,所有人都希望他消失,他没有消失,他们就选择性地遗忘了他。 云燕王缓缓松开搂着慕子翎的手,慕子翎却突然叫道:停下,驾辇停下! 轿奴顿足,慕子翎跳下车,突然头也不回地朝回跑去,云燕王望着他,眉头皱了起来,却终究没有叫住慕子翎。 月光下,他像一只小兽般朝晦暗的夜里跑去,直到跑到了一个慕子翎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庭院中,云燕王的轿辇再也看不到了,他才停下。 慕子翎喘息着站在空无一人空庭里,云燕王方才拥抱着他传递过来的温度已经全部散尽了,但是慕子翎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或遗憾。 他慢慢朝前走了几步,却又突然抬头看着夜空。 孔雀蓝的天际像一块幕布,静谧地笼罩着大地,一轮孤月悬挂其中,旁边缀着几点零星的星子。 冰凉的眼泪从慕子翎发青的眼角淌了下来,他看着月亮,又低下头,手背不住抹过眼眶。 他的背影看起来还很稚嫩,单薄而消瘦的肩膀却在不住地无声颤抖着。 一线皎白的月光中,他的脖颈显得细瘦而脆弱,好像一把就能捏断。 不久前和幕简那群少年争斗,慕子翎都没有哭泣,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却突然好像止不住了。 可能是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冰冷的乌莲宫,感受到冰冷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月后,慕子翎失手打碎了慕怀安的长命锁,一手带大他的乳母劝他去找慕怀安求情,慕子翎拒绝了。 他说:活下来,姆妈,一点也不是件好事。 瓷白的小人垂着眼,摇了摇头,一点也不惊慌。反倒好像终于等到了解脱的时候。 他最后一次在宫里给娘亲烧了纸钱,从云燕逃了出去。 在那里,命中注定一般,他遇到了恰巧游历盛泱,准备回国的秦绎。 你喜欢吃莲子? 烤着篝火的少年郎一边剥着莲蓬,一边低头道:甜不甜? 他救起了落水的慕子翎,还将衣物脱给他穿,自己只着里衣地凑在篝火边烤火。 他给慕子翎剥了莲子,整个剥出来的莲芯都给了他。 你这样漂亮的小孩,出来怎么没有随从跟着? 他问:万一被人拐卖了怎么办? 慕子翎不说话,微微抿着唇,只安静地看着秦绎。 秦绎一直给慕子翎剥莲子,自己却一粒也不吃,慕子翎看了半晌,才终于有些迟疑地轻轻说:你不吃吗? 秦绎道:剥给你吃。 慕子翎望着他,想,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眉目俊朗的少年。 不像云燕的男子都有点阴气,秦绎五官俊美,模样周正,气质中透出某种养尊处优的从容与矜贵。 和他那几个总是在衣服上绣绿叶和太阳的堂兄完全不一样。 我父亲是梁成的商贩,不久前我来盛泱替他察看一批商货。 秦绎漫不经心说:正准备回去的时候,途径江州,听见有人呼救,就随手救了你。 慕子翎垂眼捧着莲子,秦绎看了他一瞥,见这小少年闷闷地一个人坐着,好像小小年纪就心里藏着许多事似的。不由笑道:你如何会落水? 慕子翎身上披着秦绎的外套,暗红色的软锦缎袍,摸上去干燥又舒服。 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我家里人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就逃出来了。 慕子翎下巴搁在膝盖上,瓷白的脸颊上映着一跃一跃跳动的小火苗。他低低说:看见莲子好玩,我想去摘,便不留神溺水了。 秦绎看着他,觉得这个小人真是可爱有趣,明明长得这样动人,却好像全然不知道自己的漂亮。漆黑干净的眼睛里也满是低落的忧郁之色。 我家里也有不喜欢我的人。 秦绎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着道:但我不会离家出走。我会成为我们家族的主人,然后把他们都赶出去。 慕子翎歪头看着他。 凭什么把属于你的地方交给你讨厌的人呢。 秦绎淡淡道:你知道梁成么?那里有很多漂亮的白山茶花,桂花糕也很好吃。我母亲曾经给我做过荷叶莲子蒸,比这干莲子好吃多了。但只有梁成浣湖江的水能做出来。 我不会把梁成留给他们的。 但是云燕没有什么好看的花。 听了秦绎的话,慕子翎微微迟疑了一下,犹豫道: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那里总是很黑,太阳一落,就只能点蜡烛。衣服摸上去好像总也没有干,一到夏天就下大雨。我本来也不想留在那儿。 那你来梁成么? 秦绎笑起来:我给你做荷叶莲子蒸。我娘亲教过我,说要等到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做给她吃,好叫她明白,我对她的心意就如同这裹了蜜糖的莲子一样甜美。 那梁成,远么? 不怎么远,我去接你,就会很近。 秦绎道:我带你去看我们梁成的白山茶花,一开就是漫山遍野,我的寝宫门前就有。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天天看。 慕子翎仰头望着他,黑漆漆的瞳孔就像落入白水银中的两汪黑水银,又清亮又明澈,嘴唇也薄薄的,秦绎再也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小人了。 他禁不住笑起来,等着慕子翎准备说什么,然而慕子翎却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有些难过似的,复又重新垂下了头,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声道: 不,你不会的。 他说:你都不知道我是谁,等你知道了,就会后悔的。 为什么? 慕子翎嘴唇颤了颤,差点就脱口而出因为我是会给别人带来厄运的公子隐,去了你家你就会家破人亡的! 然而他没有说,他终究舍不得这片刻的安宁与平静,害怕秦绎知道他的身份后也会立刻嫌弃地躲远。 我不招人喜欢。 良久,慕子翎只轻轻道:没有人会喜欢我。但我也不需要他们喜欢。 秦绎都要笑起来了,觉得这好看而不自知,还偏偏有点嘴硬逞强的小少年有意思极了,可爱得叫人想把他捧在手心里喜欢。 好罢,秦绎说:你是个特别的孩子。你不需要别人喜欢就不需要,但你要知道,你值得的。 慕子翎无声地望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睛在这蒙昧晦暗的夜色显得非常明亮。 秦绎摸了摸他的头,将篝火扑暗了一些,没有再说下去,笑道:好了,睡吧,天色不早了。我不能带你去住客栈,你愿意在这外头将就一晚么? 慕子翎其实不愿意,他很怕黑,夜里睡觉一定要点灯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秦绎问他时,他突然对浓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慕子翎点了点头,秦绎把烤干的外袍和中衣都搭在了慕子翎身上。让他在霜寒露重的夜里也感觉很暖和,自己却只留了一件里衣。 我比你大。 他说:你是小少年,受不得冻,我虽不是你亲哥哥,但保护你也是应该的。 亲哥哥就会保护弟弟么? 慕子翎轻声问:我没有亲哥哥。 秦绎有些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但见慕子翎侧躺着,手指勾着他外袍的系带来回缠着玩,眼睫又蜷又长,在瓷白的脸上透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突然感觉心里有种从所未有的柔软,好像捧住了一团云在手中。 睡吧。 秦绎在他身边躺下,轻轻说:夜里冷就叫我。 慕子翎点点头,闭上了眼。 秦绎就在他身后,少年人烫热的胸膛隔着重重衣物贴在慕子翎的背上,慕子翎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原来有人抱着睡觉就是这样的感觉么? 慕子翎想,这个人要是他哥哥就好了。他喜欢被人抱着睡觉。 夜里,果然起了寒气,慕子翎感觉身上有些凉,可随即,他又被一个温暖的身体拥抱住了。 秦绎的身体滚烫炙热,慕子翎不知道他抱着自己冷不冷,朦朦胧胧地在半睡半醒间问: 你冷么? 秦绎没回答,慕子翎又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绎同样没回答,但他看着慕子翎乌黑的发顶,轻轻挽起了一缕,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哑声说: 你叫什么名字。 注1:一般王族血脉,如果不是太子,就会给封号。 比如公子楚,公子无忌,公子卫等等 凤凰儿因为个人身份问题,得到的封号是公子隐。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第16章 春花谢时 15 慕子翎一下从梦中睁开了眼来,像被触及逆鳞那般突然变得清醒,小兽又炸起了全身警惕的刺。 他至今最不愿说起的事情,莫过于别人问到他的身份。 年幼时,慕子翎不知道公子隐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慕怀安有名字,堂兄们也有名字,他却只有凤凰儿一个小名。 后来渐渐地,他从仆从和小奴们七嘴八舌的闲谈中拼凑出来了,才知道公子隐这个封号,从来不被寄予过祝福;自己没有名字,也是因为他父王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他存在。 为什么问这个? 慕子翎睁开眼,转过身去望着秦绎:我娘叫我凤凰儿。 秦绎注视着少年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睛又清又亮,好像天际散落下的碎星。 他搂着怀中像一团小棉花一般的身体,轻笑道:好,凤凰儿。我记住了,我会去找你的。 真的么? 听他这么说,慕子翎却突然像来了精神,他仰头注视着秦绎:你什么时候来?我在云燕,你要带我去梁成么? 秦绎微笑着:你愿意和我去梁成么? 想。 慕子翎几乎毫不犹豫地说:你要做荷叶莲子蒸给我吃。我也想看你们梁成的白茶花。我现在就跟你去梁成吧,我不想回云燕了。 秦绎却笑了起来,觉得他果真像个小孩,说话做事都是想到哪里是哪里。 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公子,是么? 秦绎摩挲着慕子翎的发顶,想起他举手投足中透出的那种天然的与众不同的气质,轻叹道:我这么贸贸然带你回去,不太好而且我家现在很乱,你跟我回去很危险。等我把那些讨厌的人都赶出门了,再去找你,好不好? 慕子翎有些失落,他想,他不愿意回去。慕怀安的长命锁还没有着落,回去说不定会死。 可是秦绎又不答应现在就带他去梁成,更何况他还救过他。 我住在乌莲宫。 慕子翎只得低声道:你要快些来你救了我,我的性命是你的。我会一直等着你,直到我死。 秦绎笑了笑,觉得这个小孩的脑子里为何总是塞满了生生死死的观念。 好像下一刻就会随时死去似的。 他道:好,我会把那些不应该留在我家里的人都赶出去,然后立刻去找你,好么? 慕子翎点点头,又问:梁成是什么样子? 梁成很大,在中陆的西南边,东边有黄沙落日的赤枫关,南边和你们云燕接壤。 秦绎轻声道:西边是浣湖江,每年夏季都会潮汐。梁成不会下雪,但冬天依然很冷,早晨起来,窗子上会有白霜。 分卷(13) 白霜? 嗯。 秦绎道:因为外头冷,屋里烤着炭火,霜重了的时候,窗纸都会弄湿。 噢。 慕子翎想,他没见过白霜,事实上在来江州之前,他连莲蓬和糖球也没有见过。那如果领不到炭火怎么办。 秦绎笑了起来,想他堂堂梁成王宫怎么会没有炭火。道:不会的。如果你去了,每日都有人将炭火送到你的寝间,还有莲子蒸。 慕子翎垂着眼,却在心中想,其实没有莲子蒸和炭火也没有所谓,他只想每晚有人能抱着他睡觉。 好罢那你要快些来。 最后,慕子翎又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眼睛渐渐困了,沉得睁也睁不开,喃喃叮嘱着:我会等你。 秦绎看着怀里的小人,俊朗的眉眼中带了一点轻微的笑意。 不会让你等很久。 他说:来年的暮春,我就去云燕接你。 来年的暮春,我就去云燕接你。 慕子翎模糊地听着,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记忆里,却再也没有忘记。 只要能活到明年暮春,就能离开云燕了。 这几乎成了支撑他挣扎着活下去的执念。 后来,慕子翎还是排斥无助又别无选择地回到了云燕,果不其然,一进乌莲宫,他就被关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小屋子,被剥夺了公子的身份。 他蜷在一个冰冷坚硬的铁笼中,脖颈和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锁链 枷锁磨得他脚踝和咽喉上都起了水泡,每晚睡觉都硌得慌。 但是没关系,慕子翎想,只要等到明年三月,那个救了他的少年就会来带他离开了。 尽管他没有告诉慕子翎他的名字,他的家乡,他的父亲是在哪里做着生意。但是慕子翎相信,他会来的。 毕竟他的怀抱那么暖和。 可是慕子翎同样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秦绎在江州西湖打听了个遍,最后找到那名曾向他贩卖糖葫芦的小贩,以高价赎回了他抵给小贩的玉佩。 而他从哥哥那处偷来,象征着太子地位的玉佩,背面写着两个字 怀安。 梁王陛下远道而来,小王倍感荣幸。 半年后,梁成君王甍逝,嫡太子继位,登基后的第一个月,这位梁成的新君就亲自造访了云燕。 秦绎从高大漂亮的骏马上下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众多陌生的面孔。 那时他已经度过了最腥风血雨的时光,走到了权利的顶峰,将整个梁成都握到了自己手中。 他已经能够来兑现他的承诺了。 秦绎握紧了手中的玉,想。 他看着面前堆着笑,轻易就可看出谄媚的王室贵族们,略微整理了一下心情,也微笑起来,朝他们走过去交谈寒暄。同时在心中默默低念: 怀安,云燕。 而与此同时,慕子翎被锁在囚笼中,无人问津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那个房间阴暗潮湿,慕子翎总是手脚冰凉。 他原本是一副惊人心魄到见过难忘的美人相,但在这日复一日的磋磨中,逐渐变得比往日更加苍白消瘦,性格也变得越来越阴郁孤僻。 什么声音? 只在午间送饭时,慕子翎蓦然问:外头的,是什么声音? 这个时候慕子翎已经瘦到连蝴蝶骨都突出得异常厉害了,灰扑扑的白衣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空荡。 他跪坐在铁笼的栅栏前,伸出非常细瘦伶仃的一只手腕,从笼子的缝隙勉强够到今日的饭菜。 他的锁骨和脚腕上都结了一层血痂,起初磨出来的水泡破掉之后,留了一层浅浅的疤。只是后来又反复磨伤,结痂。 是欢迎梁成的新君造访的庆典。 仆从答:他对怀安殿下十分青睐,王上高兴极了,要大摆三天三夜的歌舞欢迎他。 梁成。 慕子翎喃喃:梁成的君王来了? 是啊 仆从说:与云燕不同,它可是一个国土很大,很强盛的国家呢。倘若能与梁成结为友邦,对云燕将会大有助益。 哦。 慕子翎垂下眼,显然对仆从说的话并不感兴趣。他抱着膝,只出神想,他知道的,梁成在中陆的西南边,东边有黄沙落日的赤枫关,南边和他们云燕接壤,西边是浣湖江,冬天的早晨起来,窗子上还会结白霜 在这阴暗潮湿的暗室,他一遍遍地回忆着那荷叶尖尖碧绿接天的江州。 想那名将他从冰冷的湖底救起的少年,想他温暖紧紧抱着自己的胸膛,想他对他说来年暮春,我就去云燕找你。 那时他披着玄衣少年干燥温暖的衣物,坐在篝火边,看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晃一晃。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慕子翎问即将跨出门的奴仆:春天了吗? 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慕子翎几乎无法感知出时间的流逝,也无法辨别出季节。 可他执着地等待着,是因为那名少年说过会在来年春花开尽的时候,来云燕接他。 春天? 奴仆一顿,他眯眼瞧着院子中的凤凰树,远处迎接梁成新君的奏乐声正锣鼓喧天。 奴仆一哂,笑道:小公子,春花都要谢尽啦。 那时慕子翎坐在坚硬冰冷的铁笼中,孤零零地被留在黑暗阴冷的暗房里。 整个云燕都在庆祝梁成新君的到来,更为他莫名而隐晦的对慕怀安的好感感到激动,喜悦能得到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大国盟友。 慕子翎被所有人遗忘了,他一个人低落与伤心着,想当初说好的那个少年为什么没有来,不是来年吗?是他听错了吗? 可事实上,秦绎其实从未失约。 他登基之后,抛下了一切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云燕,赶在最后一枝春花凋谢之前,他要去见一见他的心上人。 第17章 春花谢时 16 秦绎自去过云燕之后,回了梁成也时常往云燕写去书信。 但那些大多都是较为发乎情,止于礼的来往,其中最放肆的句子,也不过秦绎写了十多次信之后,又逢一年暑夏,他夜里听着灌木中虫鸣的窸窣声,又想起了江州篝火旁的一夜,忍不住披衣起来,在窗边案上写下了一句: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而后装进信封,令人连夜送往云燕。 彼时慕怀安捏着薄薄信纸,目光在抬头的凤凰儿三个字上长久游离,眉头微微蹙起。 良久后,他提起笔,略有迟疑,身边的云燕王却催促地看着他,慕怀安望了云燕王一眼,云燕王点点头,他才缓缓落笔: 梁王陛下: 见字如面,近来安否 与君长久别,夜夜梦乘风。 唯此江上月,圆缺与君同。 他写好,缓缓折叠起来,塞入事先准备好的封袋,由小厮领着,交给信使再送回梁成。 怀安,你是云燕的太子,明白么? 云燕王注视着端秀少年的细嫩脖颈,轻轻道:王室之尊严兴亡,皆在你一人身上。 慕怀安点点头,低声道:是。儿臣明白。 下次通信,你需告诉他,你已长大,不可再唤乳名凤凰儿。 云燕王将目光放到窗外,看着那郁郁葱葱的山与空寂精致的庭院,缓缓谋划道:其余之事,你思虑周全一些,莫要叫他发现便可。 慕怀安应了一声,接着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与梁成的烈火信徽不同,这一封上留有碎裂的冰雪与狼首图案: 那代表着中陆极北之地,极少与他国往来的神秘国度燕启。 与刚才接到梁成来信的犹豫与迟疑不同,这次慕怀安倒显得十分期待似的,拈起信封就要拆开封口,云燕王却伸手制止了他。 上次你给他寄去六次信,他一次也未回你不是? 云燕面有不悦:顾雪都此人太过狂妄!晾着他。 说罢从慕怀安手中强行抽走信封,扔进了火堆里,将另一封铺到了慕怀安面前: 先看看这封盛泱十一皇子的罢。 是。 慕怀安垂眼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那已经被扔进了火盆的信上,直到整个信封都被火舌吞噬了,才有些念念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心思飘忽地想,那封信里不知道写着什么呢? 此番烧了他的信,以后他还会写信过来么? 慕怀安提笔回着盛泱十一皇子的信,很有一些心不在焉。 慕子翎被囚在暗室中,数不清度过了多少日子。 云燕王既不杀他,也不放他,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等到他自生自灭也就算了。 云燕多瘴气毒物,蝎子毒蛇满地跑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慕子翎没有玩伴,也没有人陪他说话,便捉了五六条小蛇养着陪自己玩。 嗬,祖宗诶! 给他送饭的宫奴有时推门进来,瞧见各色各样的小蛇突然从慕子翎的领口钻出来,缠着他的脖子往上爬,都要受不小的惊吓。 哪怕云燕惯养毒物和蛊虫,但养成慕子翎这样带着蛇睡觉的,还终归还是只有他一个。 比起刚被关进来的时候,慕子翎长大了一些。 他的手脚长长了,眉眼也长开了,因为长久未见光,皮肤更显出一种不正常的白,眼珠漆黑幽深,像深林里的两汪潭水。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关在阴暗的囚房里太久的缘故,有时候他的侧脸看上去有些阴郁和冰冷,微微抿着唇不说话的样子,显得孤僻而敏感。 您近来还是能听到那些声音吗? 宫奴将饭食摆在笼外,面色担忧地问:晚上大概什么时辰? 慕子翎玩戏着小蛇,略微思虑了一下:最近太阳落下之后就能听到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宫奴喃喃道:这里离祭祀台太近了近年来祭了太多人畜,怨气大得快要控制不住,等中元节一到,可就危险了。 这名宫奴是慕子翎乳母的对食,也曾照顾过他的母后。是宫里为数不多对慕子翎上心的人了。 我找王上求求情吧。 宫奴道:总不能将您再留在这儿,千万不能 云燕的传统是异常腐朽迂化的,他们信仰天神,每当遇到什么灾祸,就要祭祀。 上至天灾干旱,下至云燕君王或储君生了重病,都有巫师出面,以鲜活的人命作为代价,祈求天神的恩泽。 为此,他们甚至还专门豢养了人畜。 自慕子翎囚入暗室以来,因为离得近,他曾无数次听到祭祀台那边传来的哭喊。 都是些还未长大的孩子,被闷封在陶罐里,罐下还烤着熊熊的烈火。 因为身为祭品,单纯的死是不够的,还需要烈火洗尽他们身上的污秽。 瓦罐在烈火里燃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孩童痛苦大叫,疯狂地拍击着罐壁,哭着喊父母:好烫、好烫!,娘亲我要喘不过来气了!!。 然而那些他们以为会不顾一切赶到他们身边,保护他们的父母,只是在重重士兵的包围下,双目含泪而又庄重地注视着祭祀的进行。 慕子翎曾想过,倘若他不是公子隐,没有诞生在王室,而是这些普通奴隶中的一个,那么被闷入瓦罐中灼烧的可能也会有他。 在云燕,比他更无助痛苦,无法选择命运的孩子太多了。 您切莫与它们说话。 宫奴叹了口气,喟叹道:那些孩子死时不知有多么大的怨气都是作孽啊。 然而慕子翎抿了抿唇,心想,他不止能听到它们说话,甚至还能看到它们的记忆。 他看到有柴火架在高台上熊熊燃烧,白须耋耄的巫师行着繁复的礼节,平民与奴隶在重重侍卫的包围中一边目睹自己的孩子被烧死,一边高喊云燕昌盛,国祚绵长!!。 也有妇人实在难以忍受孩子的痛哭,啜泣着突然冲上前去,想把亲生骨肉从烈火中抢出来。 但她只跑出几步,就会被围在周遭的士兵猛地用长戟捅进身体里,两根长戟挑着,将人扔进烈火中,化作一把让炙烤她幼子的烈火烧得更旺的燃料。 隆叔,如果被它们缠上会怎么样? 慕子翎轻声喃喃问,他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自己左手上的一块疤 那是他前几夜突然惊醒,被一个瞧不见脸的小鬼咬在他手上留下的。 当时慕子翎被吓坏了,虽然云燕处处可见阴魂降头,但是在这样一个黑暗的、除了慕子翎再也没有他人的房间里,遇上这样的小鬼还是叫人害怕。 那之后,慕子翎就时常能在夜里看到那个小鬼恶狠狠地在暗处盯着他,有时候是它一个,有时候是好几个同样惨白肿胀的亡魂。 我会死吗? 慕子翎低声问,他注视自己的手指,那上头缠着一位小蛇,在他的指缝间爬来爬去。 他原本不怕死的,在他更小的时候就想过要结束自己的性命,但是他还没有去过梁成,没有见过结在窗纸上的白霜,看见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虽然答应带他去看的那个人已经失约了,但是慕子翎想,他还是愿意再等一等他的。 宫奴惋惜地望着这个孩子,这个时候慕子翎已经快十四岁了。 他的脖颈细而白皙,虽然穿着并不干净的袍子,但是这么垂着眼,将下颌抵在膝盖上的模样依然显得脆弱而动人心魄。 我会替您求一求王上的。 分卷(14) 宫奴说:您到底是王上的亲生子,他不会放着您不管的。 慕子翎微微抿了抿唇,手指在手心捏紧了。 他像在一场漫漫的长夜中等待天亮,既悬而不绝,又风霜漫天。 半个月后,慕子翎没等到云燕王的施恩: 他等来了百鬼缠身。 从一开始,这个所谓的父亲打的就是借着慕子翎与慕怀安双生的天然之利,炼出一把只听属于云燕的锋利冷刃的主意。 它会是云燕历史上最凶恶的降头,吸纳整个祭祀台的怨气,九天十地,莫能与敌。 从慕子翎从江州回来起,他便这么想了。 所以才留着慕子翎的性命。 那十夜,慕子翎的惨叫和哀哭整个乌莲宫都听得到。 从来沉默安静的公子隐,在无助与恐惧下不住地喊着父亲,哥哥,让我出去,捆住他脖颈和手脚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甚至有些宫人都会暗自想,他快些死了,才是解脱。 这是他的荣耀。 听着暗屋内传来的嘶叫和声响,云燕王低声说:为云燕而死,整个云燕都会记住他。 除了叫云燕王与慕怀安,慕子翎还叫了一个人。 事实上,除了一开始唤过云燕王与哥哥,慕子翎之后便再也没有提及他们的名字。 他只反复念叨着,为何还不来接我,白茶花 声音里带着哽咽和绝望。 第十一天,所有的声音都消寂下去了,甚至连最轻微的呻吟也听不见。 云燕王略微使了个眼色,让仆从前去打开房门。 暗室内,到处都是鲜血,墙壁上留着大大小小的手指印。 虽然是在白天,日头正盛的晌午,房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奴仆们都感受到了一股像从地底漫腾起的阴冷之气。 所有的桌椅都七倒八歪,木栏断成两半,像被什么啃食过了一般,断面毛毛躁躁的。 一个血衣人毫无生气地垂首仰躺在祭桌上,铁链还锁着他脖颈和手腕。 为首的幕简先靠了过去,大喇喇想,把尸首拿回去清一清,便能做降头了。 然而就在他考过去的那一瞬间,微蜷着的苍白手指蓦然一拢,幕简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整条手臂便被齐齐拔下! 在喷薄的鲜血和惨叫中,这世间第一个百鬼之首,出世了。 再之后,便是屠杀,宫变,云燕改易其主。 尖叫与血海中,慕子翎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着他生杀大权的父亲如今垂死地躺在自己脚边,艰难而痛苦地喘息着。 父王,看到了吗,哥哥死了。 他说:我把他的眼珠剜出来了,他疼极了。 慕子翎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扔在云燕王脸上,濒死的老人瞬时犹如烫着了,痉挛起来。 然而慕子翎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神色有些漠然又有些愉悦。他轻声道: 父王那么爱哥哥,一定想立刻去照顾他吧?但是我还有一样东西想给父王看,父王且等一等。 他伸出尚且干净、不沾丝毫血污的左手,在云燕王眼前轻轻一握,霎时无数阴魂厉鬼凭空而起,数名小鬼降头围在慕子翎脚边嬉闹着转圈。 慕子翎问:那个东西呢? 苍白浮肿的小鬼仰头看着他,然后恍然大悟似的从身后扯出一个血淋淋的血鬼降。 那名曾经匍匐在云燕王身边,张牙咧嘴吃过无数奴隶人畜的血鬼降,如今被慕子翎的小鬼们拉扯着,翻腾着,肆意啃咬撕拉而一动不动。 云燕王双目大睁,怒意几乎要瞪裂眼眶,已经血肉模糊的咽喉竭力发出一声模糊的咕隆声。 慕子翎笑看着他分明怒极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欣赏了好一会儿,才一踢那咬得嘎嘣嘎嘣响的小鬼们,有些厌恶道:拿到一边去吃。 降头与主人心魂相系,当降头濒死时,主人的灵力也将干涸,甚至降头所感所知的一切痛苦,主人都会感同身受。 父王感觉到了么,当时我也是这么痛啊 慕子翎喃喃说:但是当时父王在哪里呢?在等着我快些死。 乌莲宫内尖叫哀哭声此起彼伏,整个光洁的白玉地面浸透了鲜血。 云燕王犹如一只破掉了的拉风箱,不住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要不要将父王也炼成我的血鬼降呢? 慕子翎像真诚发问似的,注视着云燕王扭曲的脸:哥哥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帮父王做到吧让父王成为云燕的剑,名垂千史 慕子翎捉弄地弹了弹手指头,云燕王瞬时被撕开了喉管 然而那只血鬼降还未被吃完,如此痛苦之下,云燕王竟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死去。 他看着这个曾经施舍过给他怀抱,又放开了他,好似永远高高在上,手握他生死的男人,神情漠然而冰冷。 鲜血逐渐流尽,及至那只血鬼降终于被啃咬成一具骨头架子,云燕王痛苦的脸才倏然松弛下来,浑浊的眼睛大睁着,彻底断了气。 慕子翎站在他面前,静静注视了这具扭曲的尸首半晌,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乌莲宫到处横流的鲜血沾湿了他的靴底,但是在那一刻,慕子翎有些茫然。 他终于弑父杀兄,摆脱公子隐的身份,能够活在阳光下了。 但是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慕子翎想,取个名字吧。 这样等那个从梁成来的少年再见到他,就可以告诉他自己也有名字了。 他迟来了太久,不知是不是家里的生意遇到了什么问题? 慕子翎注视着尸山血海的乌莲宫,但是当熹微的晨光撒下来时,他却感觉自己得到了新生 他活下来了。 自此,他将有很多个盛春,去期待他的少年如约而来。 第18章 春花谢时 17 十二月中旬,盛泱边境。 慕子翎如期进入赤枫关。 这里是梁成与盛泱相邻的疆域中最险要关键的边城。 可以说如果赤枫关南侧一失,整个盛泱南部就如同失了铠甲的软肉,再没有丝毫可供防御的地方,只能任人宰割。 好在令人庆幸的是,赤枫关地势崎岖,易守难攻,无论是对梁成还是盛泱而言,对方的那块领土都不易拿下。几十年来也一直如此相安无事。 巡逻兵们出来巡视得早,约莫天刚刚亮的时候,就打着哈欠爬上哨所盯梢了。 昨天那酒不错吧? 一个兵手缩在棉衣袖子里,傻呵呵笑道:醇香醇香的是不?哎,我自从来咱这儿值哨,就每月都得去喝一坛! 寒冷料峭的冬日,说话时的热气出口就形成一层白白的霜雾。 那兵拱了拱身边人,促狭问道:你的月俸还有几个钱,不如我们今晚下了哨,再去 那同僚约莫是个新来的,面相还很嫩,结结巴巴推辞道:不不不行!领了钱,俺要寄给俺娘的 老兵哈哈大笑,在新兵蛋子红彤彤的脸蛋上狠狠捏了一记,怒骂道: 天杀的盛泱!油水都流到那群膘肥脂厚的官孙子口袋里去了!要不是现在还没讨上婆娘,老子至于每月都惦记去那小娘子的酒馆喝酒!? 远离了一切繁华王都的赤枫关边境,干燥,寒冷。 扑面而来的只有砂石,和开不出花的一丛丛灌木。 喂,哪儿来的! 然而突然间,在哨岗上百无聊赖的老兵突然站了起来,挥了挥戟,不耐烦道:你,就是你! 只见站点下不远处,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个穿着黑披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个黑色的斗篷,风沙吹得斗篷不住鼓动,瞧不清他的真正面容。只能窥到那黑斗篷下的似乎是一身白衣。 慕子翎闻声抬头,循着声源看过去。他望着站点上的两人,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 这里是赤枫关盛泱的那侧了罢? 慕子翎朝哨站走下去,仰头问。 巡逻兵见来者身形单薄,在风沙的呼啸中甚至显得有几分绰约清瘦,似乎是一名姣好温婉的女子。不由放缓了语气,挑逗道:是!小娘子从哪里来,来探望你的郎官我不成? 说罢哈哈大笑,慕子翎一怔,眼睛病态而阴郁,他喃喃:小娘子? 有趣。 他随即诡谲的笑容变得更盛,微笑问:那哪位郎官能领我入城,见你们的守城将军? 巡逻兵已经下来了,他痴痴地凑到慕子翎面前。 呼啸的风沙里,他一直未完全听清慕子翎的声音。只觉有些阴柔,也不似平常女子那般娇软。 有通关文书不曾? 巡逻兵道:你从梁成那头来进城是要通关文书的。 慕子翎全身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手垂在衣袖中,白皙伶仃,瞧得隐隐约约。 巡逻兵眼看就要去牵他的手,且一边动作一边道:何必戴着斗篷,小娘子若是嫌风沙大,不如进我们岗站中坐一坐也是可以的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在巡逻兵接触到慕子翎手指瞬间,方才那苍白细长的手指倏然间全变成了鲜艳赤红的蛇! 巡逻兵吓得登时惨叫,慕子翎却哈哈大笑起来,他掀了斗篷,单手捏着巡逻兵的咽喉就将他提起。 直到此时,那胆大的巡逻兵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瞳漆黑幽深,像一汪深林中的潭水,冰冷清冽。 而那双眼睛下的泪痣,又为这双病态阴郁的眼睛平添了几分妩媚艳丽的滋味。 带我去见你们的守城之将。 慕子翎轻声说,他分明长得标志至极,此刻盯着人时,那巡逻兵却毫无欣赏之心,只感觉全身的汗毛都要炸开了,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你恨他么? 慕子翎问:你们的将军。带我去见他,我就让他死在你前面。 话毕,他像扔什么脏东西一般将巡逻兵扔在地上,老兵捂着咽喉不住咳嗽,踉跄爬起,却下一刻就感到一条湿滑的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脸颊舔了一下。 一个头大身小的阴魂骑在巡逻兵的肩膀上,嘴馋地叫着,时不时俯身舔他。 乖一些。 慕子翎再一次放下斗篷,他衣衫雪白,仿佛一个病弱的贵公子。 然而朱红的蛇王却缠在他的颈上,亲昵地贴着慕子翎的面颊,每一寸冰冷粗糙的鳞片都刮在他细腻苍白的肌肤上。 管住你的嘴。 慕子翎目含警告地扫了那阴魂一眼,冷冰冰道:坏了我的事,就让你烧成灰。 巡逻兵登时感觉脖颈一轻,似乎是那恶鬼瑟缩地蜷缩起来了。 与此同时,梁成野郊。 天蒙蒙亮,晦暗的空中还残余着几点零星的星子。 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数万大军无声聚集,披挂着漆黑铠甲的士兵列成了两个整齐的方阵,为首的,正是梁王秦绎。 他立在一个高台上,面朝众人,鲜红的军旗在风中猎猎鼓动。 这么多人集合在同一处,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一切都是沉默的:沉默地集合,沉默地清点人数,沉默地等待出发。 秦绎铠甲坚硬,一言不发地审视着他的将士。 副将给每个人发了一碗酒,秦绎在掌心抹了一道口子,血滴进酒中。他向众将遥遥一举,仰头饮尽,而后一把将空碗摔碎在地上。 紧接着的,便是数万声瓷碗先后摔碎在地面上的声音。 此次出兵是攻掠他国,需求一个出其不意,所以一切都是低调行事。 秦绎颔首,吐出口白蒙蒙的雾气,凝望着这片黑压压的大军,和天际遥远的星辰。默然想:能不能一举拿下盛泱南部,在此一举了。 怀安,孤向我们的愿景,又前行了一步。 他沉默地比了个手势,军队登时如同一群黑暗中夜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出发了。 秦绎跨上一匹黑马,行到整个队列的最前方。 寒冷刺骨的风中,他将一块白玉贴到唇边,慎重而珍贵地以唇吻了吻。他吻热了那上头雕着的精致图案,而后小心将其收入怀中。 百里之外的赤枫关外,与数个时辰前还一片安宁慵懒不同,现在的赤枫关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着火光的血海。 四处都是尖叫声,小孩的啼哭声,混乱的求饶声。盛泱的青蓝色旗帜早已被人丢了,东倒西歪地插在地上,被血水濡湿。 贩卖的蔬菜瓜果被马蹄踩烂,出门的大街上尽是弥漫的黑烟和扭曲着倒下的尸首。 咳 慕子翎一袭白衣,缓缓推开城门,轻袍缓带地登上城楼。 这是他攻下的第三座城。 与愈战愈疲的正常军队不同,他手下的鬼兵数量是死伤越多,收入麾下的也越多。 当第一座边城沦陷时,就注定赤枫关四城将无一幸免。 我是什么样的恶鬼啊 慕子翎注视着烧杀抢掠,即将将整个城池毁至生灵涂炭的厉怨阴魂们。 无形的鬼魂四处嬉笑玩闹,残忍而轻而易举地撕开盛泱士兵的躯体,贪婪地三三两两凑在横断面处吮吸。 鲜血横流四淌,像一股股小溪流般流的到处都是。其间还有鲜艳的毒蛇,穿过血溪慵懒地四处游动。 据说最弑杀的将军也不会伤害女人和稚子。 慕子翎喃喃,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难以言说的笑,夹杂着三分自嘲七分自厌: 可笑那巡逻兵竟迷恋这副皮囊。他不知道这服皮囊下是多么下作肮脏的东西! 我早已无可救药了,阿朱。 白衣公子轻抚着腕上的朱蛇,他的白衣上方浸出了一两点殷红的血迹是胸口处的创口又裂开了。 分卷(15) 慕子翎捂唇咳嗽,喉咙中涌起股腥咸的铁锈气息。 他瞧着指尖的血迹,漠然说:待我死后,尸首该用凶棺封起,永生永世不得投胎才好否则这样的魂魄,恐怕会是九天神君都无法超度的厉鬼吧? 哭嚎哀叫的混乱中,无人回应。只有阿朱的竖瞳无声地望着慕子翎。 从他少年时驯服了这条至毒的蛇王起,它就一直陪伴着他。 从晦暗的少年时期,在乌莲宫受尽白眼的孩子;到寄人篱下的梁成王宫,万鬼俯首的恶灵之主,阿朱见过每一个时刻的慕子翎。 只是越往后,阿朱也越来越难以明白慕子翎在想什么。 多么可笑啊,慕子翎轻声说:我曾经那么恨云燕但现在我杀的人,比云燕历代王室加起来的都要多! 我在对抗恶的时候,竟然也变成了恶的本身? 娘 城楼下,那名在赤枫关外被慕子翎挟持的新兵见此场景蓦然呆了。 他和一起值哨的老兵被慕子翎捉来带路,老兵亲手杀了守将,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惹怒了慕子翎,被慕子翎瞥过一眼后,蓦然爆体而亡。 他不敢造次,想还留这条命回家见等他的老母,谁知走到这里,才突然疯了。 只见城内四起的烽火中,陈尸街头的半数以上都是妇孺老人,当兵的青年双目发红地冲回家中,却发现锅碗瓢盆散了一地的茅草屋中根本空无一人! 俺娘呢 新兵绝望哭喊:俺娘呢!! 慕子翎在高高的城楼上漠然俯视,看着青年哭嚎着挨街挨巷地寻找母亲。 直到在一处坍塌的废墟中,青年才从灰尘中找出老妇已然僵硬焦黑的遗躯。 他抱着尸体失声痛哭,肩膀不住剧烈地颤抖。 慕子翎望着这一切,那青年悲痛嚎哭,身上沉厚臃肿的棉衣被烽火熏得一块块发黑。 良久,他放下早已死去的母亲那老人瘦小干瘪,就像一个枯槁的核。 他捡起手边一块断裂的木棒,缓缓站起来,然后猛地大叫着朝慕子翎冲去 然而还未跑到城楼下,就被一只苍白垂发的鬼魂缠住了四肢,尖利的指甲插进他的胸膛,噗的一声,将青年的五脏都掏了出来。 温热的血流淌而出,青年不住抽搐,原本红彤彤的两颊苍白冰冷了下去,双目逐渐失去光彩。 他知道的。 与慕子翎的厉鬼相比,当他握起那块残缺的木棍朝慕子翎冲过去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死。 但是他一路小心翼翼,不敢激怒慕子翎分毫,也不过是想走到这里。 厉鬼将内脏吃完,便把青年的尸首随意扔在了地上。接着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三串铜钱从死尸的怀里掉了出来,浸入冰冷的黏血中。 慕子翎无声地注视着,良久,他轻轻抬手,那串铜钱微微动了动,然而慕子翎随即又收拢了手指,铜钱重新沉寂下去。 慕子翎微微低笑了一下,沙漠冷冽的风中他一直闷闷咳嗽,城内的死尸越来越多,他的心脏也越来越木然,慕子翎看着胸口自白衣渗出来的一团暗血,低笑说: 阿朱,你说人怎样才能感觉到温暖呢? 阿朱立在他的肩上,无言地望着他,慕子翎注视着这黄沙猎猎的边境死城,良久后道: 从前在云燕的时候,我以为要得到锦绣的衣服,足够的炭火,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欺辱就不会觉得冷。 可为何我现在已经做到了这些,也杀掉了我所有讨厌的人,却哪怕将手浸入人血中都不会觉得温暖? 是因为我的太阳一直从未升起过吗 第19章 春花谢时 18 秦绎带领五万大军从外围打进来会合的时候,慕子翎已经如约拿下了负责粮草供应的三城。 只不过哪怕如此,秦绎的脸色见面时依然非常难看。 因为慕子翎又屠城了。 孤记得告诉过你。 秦绎冷声道:俘虏即可,不需杀尽! 行军过来时,一路上街道的两边都倒列着尸体,连马匹的四蹄都被染变了颜色。 那些扭曲可怖的死状,一看便知是出自谁的手。 我也不是第一次屠城。 然而慕子翎同样冷冷道:你这么惊讶作什么。 秦绎脸色变得差得可怕,旁边的随从见状不对,慌忙上前缓和劝解:王上息怒王上息怒。 妇孺稚子,平民百姓,秦绎道:你屠城也下得去手?! 结果慕子翎微笑起来,十分自若道:王上担心什么。 总归这孽是我造的,地狱也是我独自去下,万不会拖累王上分毫,您大可放心。 您少说两句吧,慕公子! 随从已然快哭了,左右不是人道:不管怎么说这死的也是盛泱人,您与王上何必为这个起纷争? 左右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梁成的兵分列成了小队,正小跑着在小巷小街内清理搜查。 有尸体堆在街边,滋滋地燃烧着,发出一股股难闻的气味。 还剩下最后一座可供物资的城,明日我再去拿下。 对峙半晌,慕子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冷冰冰说:今天时间不够了。 赤枫关一带的城池中,一共有四座,除开慕子翎拿下三座,还有最后一条能为盛泱南部供给粮草的途径。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慕子翎发现阴兵们在那座城池的周遭总是有些不听使唤,即便带领已显行的厉鬼前往,一旦靠近,也会出现失控消失的情况。 他有些怀疑是不是城内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的控制,之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但还未等他来得及仔细察看,秦绎的军队就已经到了。 也许是新养的魂魄太多了,我有些照顾不来。 慕子翎说:明日我再试一试。 秦绎没答话,慕子翎也懒得等他回答了,说完便转身就走。 然而待他刚走出一段距离,秦绎蓦然在身后又叫住了他。 秦绎跨坐在马上,慕子翎转身,见他跳下地,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街面的路是青石板,砖缝间覆盖着青苔,秦绎的靴子踏在上头发出一下下沉闷的声响。 秦绎走到他面前,左手抱着头盔。 铠甲漆黑沉重,来人眼眸如深潭,眉眼英俊,唇如折锋,肩宽背直,穿得劲装极其利落硬气。 因为靠的很近,慕子翎能闻得到他身上一路厮杀而来时,留下的淡淡血腥味。 疗伤的草药。 秦绎抬手,偏头递给慕子翎一包东西:用在你胸口的伤疤上,也许会愈合。 多谢王上 慕子翎垂眼,淡淡地望着那药包,却没接:不过我不太敢用。怕您卸磨杀驴,在里头下毒。 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带着七分冷淡三分嘲讽,秦绎还伸着的手霎时一僵。 好。 秦绎道:你不要也罢。 话毕,他竟径自一翻手,将纸包里好不容易凑齐的珍贵药材就这么全倒在了地上! 这倘若叫当初收集药材的老板瞧见了,只怕心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 从那天见到慕子翎身上那道横穿身体的疤痕之后,秦绎的心中就常常浮现出这幅画面。 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肌肤。 布满裂痕,渗出黑血的创伤。 这画面搅得秦绎心烦意乱,临近出征前,才终于令人找齐了一副方子上的所有药材。 那种烦乱只怕连秦绎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毫无理由。 然而这样费尽心思找来的药,被慕子翎这么一番冷讽地拒绝后,才更加叫秦绎觉得烫手烦躁。 真是多此一举、没事找事。 过来! 秦绎朝街边趴着的老黄狗唤了一声,面无表情蹭了地上药材几脚,朝老狗的方向踢了过去。 野狗凑过来嗅了嗅,不知叼起一根什么,转身便跑了。 有时候狗比人好。 见此景,秦绎冷笑了一下,故作风轻云淡说:起码你对他好,它是知道的。 慕子翎听他指桑骂槐,不怒反笑。他顺着秦绎的话说下去:是,养条狗你打它一鞭子,撒了气。下次喂吃食的时候只要唤一声,它便怯怯地还是会靠过来。 可惜了秦绎,我是人。 入夜,街巷差不多清理干净了,已攻下的城池的布防也都安排清楚。 秦绎站在原守将府邸的后院,静静听下属汇报各处部署的情况。 截止今日军中死伤两千余人,骑兵六百余,步兵一千三百余。弓箭手和亲卫队的缺口已经全部补上了。 下属道:休整过后,随时可供王上差遣。 秦绎站在月下,面庞上笼罩着一层疲色,但笼罩在皎白月光下的侧脸依然俊朗坚毅。 知道了。 他道:阵亡将士的抚恤回朝后再定,他们都是梁成的好男儿。 下属应了声是。 守将的府邸与外街只有一墙之隔,站在院中,能很清楚地听到外头巡逻小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秦绎站了会儿,在眉心捏了捏,疲倦道: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孤累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然而下属立在原地没动,模样很是吞吐,过了一会儿,才悄悄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来: 王上,这是云隐道长让我带给您的 他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秦绎注视着瓷瓶,眉目在夜色中显得郁郁沉默。 片刻后,他接过瓷瓶,手指在冰凉细腻的瓶身上轻轻抚过。 出征前,云燕告诉秦绎,行换舍禁术需要慕子翎的三寸青丝,和死去不到三个时辰的躯体。 待秦绎准备好这些,将头发装入他特别锻制的瓷瓶,尸身送往祭台,即可成事。 秦绎凝望着月下微微泛着淡色光芒的雪白小瓶,觉得自己即将做一件极其罪恶、肮脏的事情。 这件事为他不耻,但是却可以换回他心上人的性命。 那一年的一见倾心,阴差阳错下的不告而别,现在万幸之下有了可以弥补的机会 秦绎轻轻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将瓷瓶缓缓收入袖中。 知道了。 他道:孤会安排的。 开疆拓土,万里河山,秦绎想,他自诩良君贤主,却连自己所爱之人的性命都护不住。 今日上天垂怜,令他有了挽回的机会,他又有什么资格嫌弃这手段不够正当? 倘若能换回当日西湖河畔白衣乌发的小小少年,这一次,他一定将他捧在手心之上,为他隔绝一切风雨霜寒,叫他不受一丝磋磨荆棘 好使卿卿长开颜。 秦绎握紧手中已变得温热了的小瓶,朝慕子翎的卧房走了过去。 也许是白天目睹了青年在熊熊火光中抱着母亲痛哭哀嚎的画面,慕子翎这一晚梦到了许多他很久没有想起过的旧事。 那是哪一年的初春,他夺来了云燕的王座,成了弑父杀兄天理不容之人。 但尽管如此,慕子翎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心理负担,反而连加冕仪式都未来得及做,就派出了身边所有人手前去梁成,打听和盛泱有往来的商人。 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来历,唯一的线索就是他来自梁成,家中行商。 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的做法,慕子翎却相当坚持。 六年过去了,他还记得当初那个承诺他要来接他去梁成的少年,哪怕他一去再无音信,慕子翎却依然执着等待着。 他是这样义无反顾地相信着对方会信守诺言,就因为那少年曾经舍弃过性命来救他 一根柴火来带的光亮与温度,对于常年烤着炭火的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此生都跋涉于雪地的永夜者而言,那种灼热的烫意,已经足够铭记此生。 慕子翎有时候会注视着自己在铜镜里的眉眼,想,他长大了,再见面时他会认出他么? 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再次见面,他一定要告诉他,那一天与你见面,多谢你将我从绝望与泥潭之中拯救出来。 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慕子翎。 在这百般盼望与期待中,慕子翎却没有想到,在他等来那名少年的消息之前,先等来了梁成的大军压境。 听闻是梁成君王的率兵亲征,不过短短半月,就势如破竹杀到云燕的王城之下了。 慕子翎带着阿朱孤身登上城楼,想会一会这名早负盛名的梁成之君。 直到很久之后,慕子翎依然记得那一天的情景。 三月的风料峭清冽,城墙上空空荡荡,所有的花枝都舒展绽放了。 他登上城楼,看到了他心心念念两千个日夜的人,他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然而还未等他出声,那人便弯弓搭箭,漠然地一箭射穿了慕子翎的右肩,将他钉在了城墙上。 他带着大军压境,千军万马侵城掠地,完全无视了慕子翎眼里的怔愣与久别重逢的欣喜,跋涉千里,只为来取他性命。 慕子翎呆呆望着秦绎,又转而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汩汩涌出鲜血的肩膀。 梁成猩红的军旗在风中猎猎而动。 哦,原来他就是秦绎。 慕怀安的挚友,梁王秦绎。 慕子翎笑起来,起初是低低的轻笑,后来孱弱单薄的肩膀都无声地颤抖起来: 太荒谬了。 他等了那么久的人,是为了别人取他的命来的。 分卷(16) 慕子翎试图握紧拳,召唤出阴魂,却随即被第二箭再次射穿手腕。 慕子翎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右手传来,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那一刻,慕子翎感受到一股从所未有的羞辱与耻辱: 他在干什么啊 他想,他在等待一个喜欢他哥哥的人,带他离开云燕! 春花正盛的三月,十五岁的白袍少年在高台上一面掉泪,一面疯癫低笑。 秦绎在门外站了半晌,深夜的时候,他才轻轻推开了慕子翎的房门。 莹白的月光通过窗纸照进屋内,寂寞而冰冷。 慕子翎蜷着身子躺在床上,脸朝内,秦绎只能看见他弯成了弓形的单薄脊背。 这个人阴毒下作至此,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秦绎看见他消瘦伶仃的身体的时候,都有种孤独可怜的感觉。 秦绎立在床边,轻轻挽起慕子翎的一缕发 因为睡前解开了红绳,乌黑的长发都散开了来,有些顺着床沿柔柔垂下,还有一些凌乱地贴在了慕子翎的脸颊上。 慕子翎的面颊在微弱晦暗的光中显得模糊不清,从秦绎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他一半隐在阴影中的锁骨,和深深的颈窝。 他额头上覆满了密汗,似乎深陷在某个噩梦之中。 秦绎注视着手中的黑发,默默估算了一下三寸的长度,迟疑良久,终于准备拿起床头的小剪刀时,慕子翎在睡梦中蓦然喃喃了一句什么。 那是极轻极快,完全没有意识的一句话。 然而秦绎站在床边,听清慕子翎说什么时蓦然僵住了动作。 第20章 春花谢时 19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慕子翎倏然极轻喃喃说。 秦绎的手指微微一僵。 晦暗的屋子里,秦绎夹着指间的乌发,一支将尽的烛火轻微摇曳着,在墙壁上投出二人的影子。 慕子翎背对着秦绎,他的面孔在阴影下显得模糊不清。 以鼻梁为分界线,一半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一半在黑暗中。 尽管如此,他苍白精致的面容依然显现出一种脆弱而艳丽的美感,就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鬼魅。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慕子翎犹如被什么梦魇挟过住了,再次梦呓出声,然而黑暗如潮水,梦中手腕的剧痛倏然从他的身上抽离出去,慕子翎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秦绎还握着他的头发,夜色里,窗外月光皎皎,他注视着慕子翎,就像在看着他出神一般。 你在干什么。 慕子翎问。 他注意到秦绎的动作,哑声说。 大概是刚醒的缘故,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沙的,还略微带着点鼻音。 秦绎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慕子翎的发梢,不太自然转过目光: 没什么。过来看看你。 慕子翎瞧着他还穿得整整齐齐的铠甲外披,甚至连脸上的血污都没有梳洗干净,缓缓笑起来: 滚。 他注视着秦绎在模糊月光下的坚毅侧脸,哑声道:我睡着的样子很像慕怀安是么? 不冷嘲热讽,也不尖酸刻薄,真是好一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正好可供你凭吊一下你那短命又废物的心上人! 秦绎的眼神变了变,手掌压抑地握紧了:你闭嘴。现在不是在宫里 他缓声道:我不想与你冲突。 慕子翎却冷笑起来,蔑视地看着秦绎。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凸起一个小尖儿的锁骨从宽大的衣领处露了出来,阿朱从床头重新缠回了他的左腕。 慕子翎抓了缕头发在指尖百无聊赖地缠着玩,神色有些恹恹的。 你知道我刚才梦到什么了吗? 他说:梦到慕怀安被我杀死、剜出双眼的时候了。 真可惜没给你看到。 慕子翎道:当时我把它扔在父王的脸上了。早知道你喜欢慕怀安,应该留着给你作个念想的。 ! 话音未落,慕子翎猛然被秦绎掐着咽喉摔在了床上,后脑与床板撞击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秦绎整个人压在了慕子翎身上,眼里有忍耐的暗光。 他注视着身下这个苍白冰冷、又危险阴毒的人,喉结滚动了两下,极缓地哑声说:我警告过你了。 他左手掐着慕子翎脖颈,右手抚在慕子翎侧脸,拇指在他的下颌上推了一下,迫使慕子翎不得不抬起脸。 慕子翎轻轻喘息着。 秦绎盯着这张病弱绝丽的面容,感受到身下传来的冷意,在心中想: 太冷了。 这个人,全身都是冰冷的。 尽管它看起来是那么姿颜殊丽,绝异众人,但是当触摸到慕子翎的身体时,却常常有种抱着一具冰冷尸体的错觉。 秦绎有过十七八岁时被指来教他人事的宫女,也有过临幸的个别嫔妃。 但没有一个像慕子翎的身体这样冷。 他们是温热的,柔软的。不像慕子翎,抱着他像抱着一块冰。 慕子翎胸腔轻微地起伏着,秦绎的手摩挲过他的唇,鼻梁,最后停在最脆弱的眼窝处。 想挖了它为慕怀安报仇吗。 慕子翎目不转睛地望着秦绎,好似蛊惑一般,在秦绎身下以唇形说。 秦绎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薄薄的茧。 在慕子翎眼皮上微微按压。 慕子翎的眼瞳很黑,看上去清澈而明亮,一点也不像他的为人。反倒犹如一只偏执的小兽,在孤独地等待着什么救赎。 刚开始的时候,秦绎被这样的目光骗过很多次。 但直至今日,他依然时不时会因为慕子翎这样的眼睛出神。 慕子翎注视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男人,夜色中,他笑了一下,而后猛然用力,挣脱了秦绎的禁锢,与秦绎翻了个身 二人位置颠倒地跨坐到了秦绎身上。 他气喘吁吁地压着秦绎,秦绎的铠甲过于坚硬了,硌得他有些疼。 然而他低下头,看着秦绎,与秦绎额头抵着额头。 夜色里,两人的呼吸都近在耳侧。 秦绎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指触碰到了慕子翎柔软冰凉的长发,他轻轻拽住了。 他们像交颈缠绵、又互相觊觎的野兽。 你在做梦。 秦绎看见慕子翎轻笑了一下,狭长清亮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弯起,声音沙哑说:我会受报应曝尸荒野、不得好死,但我不会因为慕怀安受到一丁点惩罚。 秦绎一面与他对视,一面无声地勾了数寸长发在手心。 他不动声色地摸着身下的小剪刀,慕子翎轻微的呼吸全打在了他的脸上。 而后,就在秦绎动手的同时,他听见慕子翎说: 因为天神会知道,我做的没有错。 一缕乌发,也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小瓷瓶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秦:复活脑婆道具之三寸青丝get 开心心:D 第21章 春花谢时 20 隔日卯时,天蒙蒙亮。 金柝急急敲响,梁军向赤枫关最后一座孤城发起了第一次攻击。 秦绎昨夜没有在慕子翎房间内过夜,今日也与他兵分两路。 一个领兵亲征;一个原地不动,且再试一试能不能召唤出阴兵。 一定要万事小心。 临行前,秦绎叮嘱他,但是慕子翎的神色却像有些不太留意的模样。 他只玩着腕上的朱蛇,漫不经心说:知道了。 秦绎欲言又止 如果是因为慕子翎自身的缘故,暂时丧失了对阴魂的控制还好。 但是如果是由其他因素造成的 秦绎想起上次盛泱使者来访时,王为良手下类似于慕子翎的那名奇异少年。 谁也不知道他具有什么样的能力,而王为良手上,又有多少名他那样的孩子。 秦绎始终对此怀有心结,却又不能直接告诉慕子翎 慕子翎还不知道他曾把云燕的俘虏拿去给盛泱做交易的事情。 在通灵之术上,从未有人胜过我。 慕子翎在路口和秦绎分道扬镳,临走前说。 他的背影消瘦利落,虽是单薄的少年身形,却带着一股孤傲凌冽的意味。 但是,他所有的自矜与倨傲又都有足够的资本,千年以来,云燕也只有这么一个慕子翎。 战事开始之后,慕子翎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地观看着这场攻城之役。 秦绎处前锋,狂风中,他带头杀敌,就像一支冷锐的箭,领着梁成士兵残忍地撕开盛泱外翼,精准而快速地挤了进去。 在一众乌合之众里,他是那样突出:英勇、俊朗、身手利落。 秦绎弯弓搭箭的姿势流畅如行云流水,一箭射出,霎时将守城之将穿喉射落马下,扬尘四起。 他不像一个长在深宫的弱气王君,而像一个生来就该开疆扩土,一统中陆的完美帝王。 慕子翎静默地看着他,风中,他的白袍猎猎而动。 深如秋潭的眼底明明灭灭,像在专注地看着那个俊朗尊贵的人,又像只是在发呆。 你们也该出来干活了! 无声凝视半晌,慕子翎拍了拍手,轻喝道:阿白,骨姐儿,出来见我! 风沙中青烟四起,缥缈的阴魂在虚空缓缓显形。 然而它们刚到脖子以下,就好像被什么炽烫的东西压制住了,细细地尖叫着:啊,痛 而后还未等慕子翎呵斥,就扭曲着消散逃离了。 慕子翎眉头缓缓蹙起,注视着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 他喃喃,赤枫关三城中死去人数不过区区十余万,从前数量更多的鬼兵也在他的操纵之中。不至于失控到连化形都化不出来的地步。 他抬起头朝远处的盛泱王城看去,只见黄沙漫漫,巍巍城墙坚实地矗立其中。 隐隐约约的,好似能看见在那城墙之上,有一圈模糊的人影。 那是什么东西? 良久,慕子翎像发现了什么,凝目低语道,孩子? 干得好啊。 盛泱城楼之上,有一人闲适微笑:想他公子隐纵鬼兵多年,只怕从未在这上头吃过亏罢? 跟在他身后的,一名是人高马大的守城武将,一名是肩膀上停着雪鹞的少年。 王为良身着蓝色官服,瞥了雪鹞少年一眼: 我们的存货还有多少? 四天。 少年说:我们还有四百多个孩子,前两日耗去两百个。倘若不出什么意外,再撑四天是足够的。 他的神色永远都驯服而柔顺,好似一个无悲无喜,唯一的用途就是听话的傀儡。 王为良对此却十分满意,道:不错。这四天已经足够拖垮梁军了,更不提我们还有别的底牌。 只怕秦绎那厮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样一手罢? 他笑道: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总要让他明白明白与我盛泱撕破脸的代价!沙底的孩子们呢?将那些孩子也叫出来给梁王陛下开开眼! 城楼下,横尸遍野,烽火漫天。 王为良注视着此等景象,却只感到满意和从容。 没有人的江山不是用鲜血染透的。 他想,当日慕子翎用鬼兵得来云燕,那么今日,这赤枫关就将是他一统中陆的开始! 另一边,战场沙地。 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原本平静广阔的沙地突然毫无征兆地震动了起来,人群略有骚动。 秦绎蹙起眉头,却一眨眼,许多骑兵倏然毫无征兆地摔倒,跌下马来。 沙子中看不清是什么在蠕动,纷纷拽曳着摔落的骑兵,疯狂地将他们往沙底拖去! 怪物 看到同袍刹那间就消失地底,梁军登时有些人惊慌起来:沙地有怪物啊!! 秦绎眼底微沉,一位离他不远的副将也被沙地里的东西抓住了坐骑,猛然惨叫着向下沉去 他登时足尖一点,踩在马背上,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身体弧度将他捞了回来,同时出手,斩断了抓住马蹄的一截苍白尸手! 真的有怪物。 这下,梁军众人彻底被这东西弄乱了阵脚,纷纷惊慌起来,恐惧喊道:这沙底有东西!! 众人不住倒退,盛泱人却联合包围,不容许他们逃出去。 梁成的骑兵们提防着沙地里的怪物,另一表还要躲避周遭盛泱士兵的攻击。 情势霎时倒转,方才占尽优势的梁军慌了神,冲进包围圈的人反倒变成了瓮中之鳖。 救命。 无数人绝望喃喃:我娘亲还在等我回家!救命啊!! 整个战场如同被加入了催化剂的血肉搅拌机,霎时间无数骑兵坠于马下,长戟捅入皮肉,众多梁成人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成为这邪恶怪物的祭品。 沙魇降? 慕子翎喃喃,作为场上唯一清楚这东西是什么的人,他却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沙魇降,专门将奴隶活埋在地底,令其窒息脱水而死的炼鬼术。 等活人死去后,灵魂里最渴求的就是刨开沙子,爬回地面,所以会不顾一切抓住地面上的东西往下拉。 然而,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本应当只存在于云燕秘书卷里的禁术,是谁把它们带到了这里? 分卷(17) 慕子翎面上闪过一丝冷意,阿朱感应到了 它嘶嘶地吐了吐信子,从沙底立刻钻出了数条鲜红的小蛇。 看来有些老鼠还没有死绝。 慕子翎寒声道,他脸上显出一种非常明显的厌恶之色,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去,看看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沙地里登时蠕动起来,像有数道无形的波浪以慕子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那是数不清多少条的蛇蝎毒物正在沙底快速移动。 慕子翎走到山坡的顶处,他的白衣在风中猎猎而动。 坡下的战事陷入了胶着状态。 盛泱放出来的沙魇降助了他们一大臂,然而万幸梁成这边有秦绎,他一人不退,士气就尚且能够维持住,不至于败落溃散。 慕子翎的毒物在沙底疯狂攻击那些沙魇降,一波接着一波,好似两种相逆的力量在无形的战场生死相搏 云燕人的战场一向如此:没有刀剑相交的刺耳声,也没有血肉横飞的血腥气,只有非生即死的舍命之斗,一瞬之念就能够决定胜负。 回去再奖赏你。 垂目瞧着缠在他颈上上撒娇的阿朱,慕子翎低笑了一下:乖一点。 阿朱懒懒拍了拍尾 作为蛇王,它能诏令它目之所见一切毒物。 蝎子、彩蛛、响尾蛇在任何有活物的地方,慕子翎只用它,就能拿下一座城。 只是,唯一的缺陷是这里是沙漠。 沙漠里的毒物远不如雨林里多,且分布极散。 在这样的境况下,与本就以沙漠为主场的沙魇降对起来,只用毒物的慕子翎竟良久都未占到优势。 可笑。 在慕子翎再一次尝试召唤出阴魂,却被压制着呕出一口血时,慕子翎简直暴怒起来。 在开什么玩笑 从驯服阿朱之后,慕子翎都要忘记自己有多久没遇到过这样的压制情况了。 他望着浸入黄沙的暗血,不但未退,反而阴郁冷笑起来: 阿叔阿伯! 慕子翎在掌心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大股大股的血登时流淌而出。 他凭口唤道,满面惊恐的云燕亡魂在空中浮现,慕子翎没等他们消失,淌血的手心狠狠一巴掌拍在阴魂脸上。 鲜红的血顺着死白的肿脸流下来,他道:吃饱。 再给我滚出去收拾你那些孝子贤孙! 第22章 入v(修) 阴魂依然对盛泱那座城池怀有极强的莫名排斥,但是如果和慕子翎比较起来,又还是后者更令他们恐惧一点。 别无选择的云燕贵族如赶上架的鸭子,无可奈何地向战场扑去。 然而刚靠近到一定距离,他们就犹如触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烫得尖叫着想要后退逃开 慕子翎立刻以血契压制,迫得他们无路可逃,短短数秒,阴魂就偃熄下去,如一捧初雪融化在了空气中。 慕子翎面无表情,伸手又捏了几个亡魂出来,不计后果地朝屏障上堆去。好似用魂魄堆也要堆出一片尸山血海,逼它们把这道阵法破了。 与此同时,逆风的坡下,混战还在继续。 梁成的士兵大约头一次见识到这等诡异的情形,一开始还好,渐渐不断看见身边的同袍惨叫着被拉入地底,恐惧的心理底线就开始崩溃了。 这是些什么东西啊 有人惊恐喊:公子隐,公子隐呢!他不是最擅长这些么!! 公子隐是不是叛了这就是他的鬼兵! 猜忌和痛呼声此起彼伏,士气眼看就要溃。 正关键时期,秦绎蓦然举戟深刺,扑一声朝沙底一个地方狠狠捅去。沙下顿时沁出鲜血,长戟再拔出时,竟带出了一个头颅被刺穿的死尸! 镇定。 秦绎喘息着将那插有沙魇降的长戟一把扔开,随手从地上重新捡起一个:这东西钉住脑袋就动不了了。 周围兵卒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看着那已经一动不动的死白尸体,虽然仍有忌惮,但好歹终于也算稳住了态势。 秦绎脸上满是血污,厮杀的空隙,他漠然地用战袍揩去手心滑腻的血液,然后再一次夹紧胯下战马,冲进盛泱的包围圈中。 他能瞧见慕子翎站立的那个地方,坡顶上,立着一道颀长而雪白的影子。 然而就像慕子翎清楚他与秦绎没有多少情谊一样,秦绎对他们关系的认识也同样如此。 他不认为慕子翎会想法子支援他,虽然他们有合约在:慕子翎帮他攻城,他给慕子翎庇佑之所。 但秦绎觉得慕子翎现在大概已经跳票了。 黄沙百战穿金甲 身着漆黑铠甲的年轻帝王举戟厉呼:不破楼兰终不还!!梁成的好儿郎们,随孤冲进城去!! 数万将士一齐应声,呐喊伙同着刀剑插刺进身体的钝响,一起成为了这一页史书微不足道的注脚。 怀安十一年,梁成在秦绎的亲自带领下,于赤枫关和盛泱血战。这一战,奠定了中陆未来百年的分布格局,也战得异常惨烈。 他们开始交锋时,是天还没有完全亮的卯时,及至残阳如血了,战事却仍在继续。 真顽强啊 盛泱高高的城楼上,王为良注视着墙外的战事,眼里略微流露出了些意外和钦叹的神色:人的血肉之躯,竟能和鬼兵一战么?这等以一当百的魄力,难怪梁成能在他的手上迅速崛起了。 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道跨马浴血,一直冲在最前头的身影,语气不知什么意味,像有点酸,又有点不屑: 秦绎这厮,说话尽说鬼话,人也活得像鬼似的他就不怕死么? 旁侧的副将赶紧奉承道:也许是和那慕子翎鬼混久了,沾染了阴气。 王为良笑起来,随口问另一边始终沉默的少年:城墙上的孩子们呢,都还好罢? 少年点头:用了许多存货,但屏障始终还在。 王为良便十分满意,颇有些自得道:我就知道,公子隐与他哥哥的关系必有我们可以效仿的地方。只要有本官在,慕子翎想攻破这赤枫关的最后一城,就是痴心妄想! 少年眼帘低垂,是十分驯服的样子。 只有在王为良自信满满放出话时,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这一丝异样便极快地隐匿不见了。 夜幕慢慢降临,天空由橙转暗,血红的夕阳即将落到山下。 梁军该要撑不住了罢? 王为良看着远处的烽火,颇为惬意地说:今夜我们就大摆盛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地,盛泱城外的无形屏障却突然轰得一声,轻颤起来,像被什么击中了 再紧接着,就是一阵更大的震颤,站在城墙之上的孩子纷纷痛喊一声,毫无征兆地吐血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慕子翎漠然地站在坡地上。 傍晚的风微微吹起了他的发,空气中有从战场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慕子翎的目光寡淡而平静,尽管这一天下来他手中阴魂折损不少,平日里几只极喜欢缠着他的小鬼此刻也不敢跑出来乱晃了。 阿朱盘在他伶仃的腕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张着嘴,慕子翎却突然捏住了它,地面也传来轰然震动。 只见那道始终挡在他们面前的无形结界终于崩塌溃散,慕子翎冰冷的眉眼中再一次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太阳落下去了。 慕子翎轻声道,他一拢指,数点森森青火登时在他身后浮现,晦暗的天色中,他的眼角下那粒朱砂泪痣也随之显得媚态起来,犹如盈盈欲泣。 冰冷的手指捏着蛇王的七寸,慕子翎将它放到自己的肩膀处,笑道: 现在,是我的时辰了。 行巫蛊者,多选夜时,此间阴气盛,可成事。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就都会知道那些养降头、驱小鬼的通灵之人最喜欢在什么时间活动。 只是因为慕子翎太强了,他杀人屠城从来不挑时候,大白天也操纵阴兵鬼将如常,叫人都忘了夜里才是他最厉害的时候! 盛泱四万人、梁成三万人,近七万人头一次在活着的状态见识到了公子隐驱百鬼而令万毒的模样。 只见太阳才刚刚落下,天就蓦然黑了。 头顶没有月亮,不知从哪里开始起风,或远或近地传来女人和小孩的笑声。 饿了,凤凰儿。 吃吗?吃呀 开始吧,快点开始吧! 诡异飘忽的声音若隐若现,战场上的士兵身体微僵,原本拼杀得正激烈的沙场倏然安静下来。 半晌,才不知是哪个盛泱人率先大呼一声:别怕!儿郎们别怕!少装神弄鬼,杀了他们!! 他话毕高喊一声挥出刀去,那名与他兵器相交的梁成士兵咬牙抵抗,然而突然间,力量消失了 而那名挥刀的盛泱人却感觉自己的刀落在了一个软绵绵的地方,下一刹那,便是自己腹部传来剧痛 只见他的身体突然被从腋下至腰胯横切了开来,那落刀的弧度却是和他自己的挥刀轨迹一模一样! 竟是他自己砍杀了自己! 哈哈哈哈。 如此可怖可怕的场景,却有孩童咯咯地嬉笑起来,好似促成了一件好玩的恶作剧。 它们围绕在倒下的死尸周围,跳着蹦着,嚷嚷道:笨呀,笨呀! 周遭漫起浓雾,刹那间战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又黏又凉的东西在人裸露的皮肤上舔舐摸索。 盛泱士兵近乎被吓蒙了,全身的寒毛立了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靠近我别靠近我! 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中,盛泱兵卒惊恐地凌空挥舞着武器,想驱赶那些根本没有实形的敌人。然而他们挥舞的兵器,却总是落在自己身上,无论朝哪个方向划出,最后切断的都是自己的躯体! 接二连三的惨叫、淋漓蜿蜒的鲜血、目不能视的恐惧,如一张幕布,笼罩了沙场上的所有人。 梁成的将士则各个噤如寒蝉他们耳边不断响起盛泱人的惨叫,那种绝望与恐惧像有实形,能顺着耳道蔓延到他们全身,厚重的铠甲都要被冷汗湿透了。 唯一万幸的是,那些厉鬼没有攻击他们。 秦绎骑在马上,目光凝重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那一直无法散去的浓雾之后,终于绰绰约约显出一个人影来。 犹如是烟雾凝聚所化,慕子翎缓缓从那浓墨的黑暗中出现,胯下骑着一匹雪白的骷髅马。 他漆黑的长发垂到腰际,一直系着的红绳散开了,消瘦细窄的手腕握着缰绳。 马蹄在黄沙里踏出噗噗的轻微足音。 一袭白衣,万点鬼火,慕子翎携众鬼而来,自此,所有投降即不可屠杀的规矩都将成为一纸废令! 他神情漠然地走向秦绎,而后相对,擦肩而过,没有丝毫的停顿,径自走向了一个队伍中再不起眼的一个士卒。 那名梁成士卒周身发冷,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慕子翎凌空勾了勾手指,他的下颌便被一只湿冷却无形的小手抬了起来。朝着慕子翎的方向。 慕子翎望着他,那士兵眼中布满了畏惧,牙板不住打战。 公、公子。 不对。 然而慕子翎垂眼,说:你早上不是这么叫我的。 那人瞳孔蓦然缩小是了,早上沙魇降刚出现的时候,他确实和同袍一起咒骂了慕子翎可是,那样远的距离,慕子翎怎么会知道! 慕子翎笑起来,轻轻道:我不喜欢别人骂我,所以,尽管你是梁成人,我也不想救你。 那士兵蓦然周身冰凉一片,然而还未等到他反应过来,下颌便传来一阵剧痛 只见一个小鬼竟就直接捏开了他的下颌,徒手撕裂了他的喉管! 刹那间温血四溅,飞起的血滴有一颗落到了慕子翎踏着马鞍的靴上。 他面无表情看了一眼,什么也未说,却立刻就有厉鬼凑了过来,一点点将他雪白长靴上的脏血舔舐干净。 慕子翎微拢缰绳,继续朝前走去。而沿路所有在晨间议论过慕子翎是叛徒、脔宠的士兵都毫无意外地惨叫着倒下。 秦绎轻轻擦拭着他的铁戟与弓箭,哪怕他的身后正响着盛泱与梁成士兵此起彼伏的哀呼声。 他将尖刃上的血迹抹掉,雪刃上倒影着他沉默漆黑的眼睛。 这是秦绎最厌烦的时候,也是他与慕子翎的观念习性发生冲突最明显的时候。 他们分明互相看不惯,却又不得不互相凑合隐忍下去。 平日里看在皮囊的份上,才按捺住的不耐和伪装出来的和谐安好,都在这个时候被剥开了不堪一击的伪装。 够了。 秦绎抬起头,终于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叫慕子翎适当收手。 然而就在他抬起眼的瞬间,盛泱城楼处有一点雪亮的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慕 秦绎下意识开口,瞳孔紧缩,想提醒慕子翎那只毫无声息的冷箭。 但同时云隐的话在秦绎脑中一闪而过: 慕子翎死,则怀安殿下可归。 秦绎一僵 那耄耋老道似在他耳边隐秘低语: 陛下,您愿选哪一个? 你们都是废物吗! 当战场情势发生扭转时,站在城墙上的王为良狠狠一耳光向雪鹞少年打去。 分卷(18) 他眼睁睁看着慕子翎踏过结界,阴魂厉鬼应召而出,一步步迈向战场,气得几乎急怒攻心。 还有人呢,还有人呢! 王为良道:都给我堆上去!还在等什么,把结界恢复!! 然而少年捂着脸,跪地低声说:建不起来了。太阳一落,便是阴魂最强的时候。 王为良气的不知该说什么好,拿手点着他:这等重要的事,为何不早些提醒我! 少年不答,王为良焦躁地来回踱步。 把所有的人手都派出来!半晌,他道:这个时候,唯有和他秦绎拼个鱼死网破了! 少年应声,王为良又说:还有琉璃箭。十只全部拿出来! 此时,如一滴浓墨滴进清水中,慕子翎召来的黑雾已经摧枯拉朽朝沙场袭去。 白衣人领先于首,骷髅马上系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沙中显得异常空荡辽远。 你回去待命。 眼见早前的优势去不复返,王为良握紧了拳,冷声说:一旦有什么变故,连你也说不定要加入其中。 少年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驯服而沉默。 雪鹞停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歪着头探视着周围。 这是一场肉眼可预见的、即将到来的恶战。 王为良注视着少年,那目光说不出来哪里令人不适,只觉像一只狐狸,在紧盯着猎物。 五哥儿,你切莫在我面前耍什么小心眼才好。 对峙良久后,王为良咧嘴笑起来。他微微抬起少年的下颌,低声说:你知道那些琉璃箭是怎么来的罢?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轻微捏紧了些,却依然柔顺地点了点头。 王为良的手指自他的胸口往下,停在肋骨的位置摁了摁: 下次再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样,就将你的骨头都抽出来做箭! 飞箭向慕子翎的后心袭去之时,秦绎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随即又反应了过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云隐从梁成赶到赤枫关最少也要六天,此时慕子翎一死,几个时辰后躯体就会变冷,再也没有人能换回慕怀安! 秦绎抓起身边一支断箭,信手朝那飞矢掷去,两根箭矢在空中相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而后射向慕子翎的那支被改变方向,偏离原本的目标,失去准头地掉落在黄沙之上。 慕子翎闻声听到动静,回过了头,秦绎策马到他身边,与他身形相错时说: 这里交给我。你去城墙上,那里有对付你的阵法。 慕子翎勾唇一笑,未说什么,驾着骷髅白马于这黑雾之中向城楼下走去了。 漠漠黄沙中,只留下一串丁零当啷的铃铛声。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边疆累累沙中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注1] 好呀,原来这里还有这么多的漏网之鱼么? 行至城楼下,慕子翎仰头看着这巍巍高墙。 只见这盛泱的最后一道赤枫关孤城上,有百余个孩子站在城楼,每个人彼此之间间隔着几米,面色苍白地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是盛泱根据慕子翎培育出来的残次品。一大部分都出自秦绎交给王为良的那三万云燕俘虏 也正是这群与慕子翎有着相同血脉的孩子,方才共同压制住了慕子翎的阴兵。 在云燕时就与我站在对立面的你们,到而今还要这么执着地和我作对么? 慕子翎喃喃轻声问,向来漠然的脸上流露出一抹隐约的嘲讽笑意。好罢,那我成全你们。 只见慕子翎缓缓蜷起手指,不知操纵了什么,霎时间突然城墙摇晃,沙地振荡 方才攻击着梁成士兵的沙魇降,蓦然全部尖叫着从地底被拔起! 慕子翎容色苍白,一举一投足中却满是病态和戾气: 不见天日的死物,出来瞧瞧谁才是你们的主人! 遮天蔽日的黑暗中,他一人一骨马,身形在沙漠中显得渺不可见,但那种自内而外透出的杀伐与狠厉,又好像是这天下共主。 你疯了 在城楼上根本站不稳脚,几乎要被摇晃的城墙甩下去的王为良既惊又怒。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好不容易训练出的云燕小孩纷纷捂着咽喉痛苦倒下,忍不住扒到城墙边,吼道: 慕子翎,这些都是你的同族,你要杀他们!? 慕子翎眉眼平静,正欲风轻云淡地捏碎一个孩童的头颅: 你在说什么?这里的风沙过于大了。 他一个一个屠杀过去,及至一对双生子面前,慕子翎才略微有些吃惊地停下。 在这群云燕的孩子中,竟然有一对和他与慕怀安一样的双生子 而且很显然,这对孩子中的一个,已经被炼成了降头。 哥哥瑟瑟发抖地搂着胞弟,望着慕子翎的眼睛里满是怯意: 他怀中的苍白小人手脚发黑,眼珠已经腐烂了,但依稀能从容貌中辨别出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慕子翎一时哑然,动作都略微停了下来。他没有想到,云燕都已经亡国了,竟还有人听信双生鬼帝的谶言杀死胞弟! 杀。 慕子翎停了手,那对双生子却不肯罢休。 尽管恐惧,但那名哥哥仍吩咐道:烟烟,杀死他! 他怀里的降头小人登时朝慕子翎扑过来,木讷而凶猛地发起攻击。 慕子翎侧身躲过,神色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意味,他看着这个确实比普通降头更凶残的小鬼降,仍觉不可思议: 双生子,孪生兄弟,这原本是多么值得被祝福的诞生啊。 但是仅仅为了得到更悍恶的降头,便连手足也可以放弃? 你真该死 慕子翎眼中逐渐漫起杀意,从错愕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 他盯着那个控制降头的兄长,唇边浮起抹残酷冰冷的笑意,宣判:我要将你做成降头,给你的胞弟当玩偶。 慕子翎身为百鬼之主,单打独斗根本无人能胜得过他。 那少年极快就显出拙处,东躲西藏无力支撑。 该死的人是你才对 死到临头,年长的少年却还不肯认输,嘴硬叫骂道:弟弟爱我他是为了云燕,他是云燕的英雄! 慕子翎出手越发凌厉,那名少年躲藏不过,被逼得放声大叫: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自私下作,叛亲背国么! 他说:公子隐,我胞弟是自愿为云燕死去,他与你不一样!你是云燕的叛徒,我弟弟死前最后的心愿便是能为怀安殿下杀了你! 及至他最后一字未说完,慕子翎蓦然凌空掐住少年的咽喉,缓缓将他提起: 我从前竟想过为你们斩断云燕的血脉 慕子翎说:可笑,我为何不明白呢,阴沟里的耗子就只配呆在阴沟中。 他将少年的咽喉掐得咯咯作响,周身阴气瞬间暴涨。 慕子翎哑声问:好一个为了云燕,为了云燕杀死胞弟,为了云燕六亲不认? 省省吧,你不过是打着一个为了国家的幌子,掩饰你那颗冷漠又自私的心罢了。 他想起自己在云燕时经受的那些屈辱,冷待,再看着旁侧这名呆呆愣愣被亲人杀死的双胞胎小童,只觉心都要裂开了: 我若为兄长,背弃整个国家也不会杀死胞弟!国是什么,当国不成国,你还要迂腐地为它放弃家么!? 少年的脸已经逐渐由红转青,手指哆嗦着不住痉挛。 慕子翎看着他翻起的眼白,漠然地冷视着,直到少年整个身体都疲软下来,才甩手扔到一边。 烽火黑烟四起,遍地尸首中,这名双生子只是再不起眼的一个。 然而慕子翎站在原地,静默地注视着那名少年,而后缓缓将视线转到他尸身旁的小鬼降身上。 那大概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还未长到十岁,就被至亲杀死炼化了。 他的手脚还是小小的,眼瞳呆滞腐烂,讷讷地立在哥哥身边,茫然地一动不动。 慕子翎安静地注视着他,看着这个小孩,就像注视着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倘若他没有撑过那十天十夜,没有遇见过秦绎,恐怕自己的下场和他也差不了多少吧? 慕子翎蹲下身,与那小鬼视线平齐地对视。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在孩童腐烂发黑的脸上摸了摸。 他不由自主地将它拥入怀中,尽管慕子翎的怀抱也同样冰冷,但他依然将这没有温度的胸口赠予出去 试图传递给这早夭的孩童一些在活着时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暖。 远远看上去,就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兽在互相舔舐伤痕一般。 然而,令人根本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慕子翎轻轻拥抱了那名小鬼的瞬间,那只讷然怔愣的孩童,竟然蓦然贯穿了慕子翎的胸膛! 他的左手从慕子翎胸口穿过,细而瘦的一只小手,沾满了慕子翎的血。 在空气中轻轻蜷了蜷。 慕子翎在瞬间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感,只感到心口一片寒冷,缓缓从口鼻呛出一口血。 他喘息着跪倒在地,身体不由自主朝那只小鬼降靠去,就好像头颅支撑不住了般抵在了它肩上。 周遭阴魂蓦然狂嚎,所有鬼兵瞬时尖叫着朝慕子翎赶去 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阿朱从慕子翎的袖中爬出,一口咬掉了小鬼降的眼珠,甚至盘掉了它的整个头颅 可是那只无头的小鬼降依然噗地一声,轻轻收回了手,和慕子翎一起倒落在地上。 慕子翎的白衣上满是血迹,他出神地望着暗沉的天色,耳边是战场厮杀的呐喊。 起初他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但随即那神情就飞纵而去,变成了失血过多的茫然和费解。 太讽刺了 他想,每一个他想拥抱的人,都是这样想方设法地要他的命。 这个至死都效忠于云燕的小鬼降,堕神阙,云燕血脉 耳边所有声音消失之前,慕子翎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秦绎不顾一切地砍杀着挡在面前的人,疯狂地朝他跑来。 他原本想欣赏一下秦绎毫无君子风范的罕见模样,可惜没有成功,很快就沉沉闭上了眼。 撤退,撤退!! 秦绎赶到慕子翎身边的时候,慕子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的唇苍白冰冷,脸上毫无血色,秦绎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 上马的时候,秦绎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有些发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慕子翎的白袍上沾这么多血。 他从前屠城、杀千万人,都没有让一滴血溅上自己的白衣,而今却不知人事地双目紧闭着,甚至连呼吸都很微弱。 秦绎抱过慕子翎的那只手全湿了,黏腻地沾着血,几乎连缰绳都握不住。 这场原本胜利在望的战役,秦绎不得不紧急退兵,只带着慕子翎一路拼杀,回到军营。 来人,所有人都出去,让大夫进来! 秦绎抱着慕子翎跨进寝房,连铠甲也未脱,带着满身的血污吼道:打干净的清水进来! 他自己的肩臂上也中了一箭,秦绎却只草草将箭拔了,连伤口也没包扎。 王上您,您的手 进来的医丞瑟瑟嗫嚅:臣先替您处理了伤口 然而秦绎眉头紧蹙,一面躬身替慕子翎撕开外衣,一面大怒道: 他快死了你看不到吗!? 医丞简直快要被他猛然的怒斥吓得跪下,慌忙凑上前来,帮助秦绎一起查看伤口。 慕子翎的外衣已经全被血浸透了,不知道伤口在哪里,只能小心翼翼将衣服一点点剪开。 秦绎看到搁在床头的那柄小剪刀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怔愣 昨夜,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和慕子翎在这里反唇相讥,亲密无间又互相试探。 他想方设法地弄到了慕子翎的三寸乌发。 而今慕子翎却已经躺在这里,呼吸微弱地濒临死亡了。 当最后一层里衣剪开时,围在周遭的医丞都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慕子翎整个胸腔的中间部位,有一个像婴儿拳头那么大的伤口,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且泛着腐烂的黑色。 这是巫蛊之术,王上。 医丞道:真是好厉害的毒。 孤看得见。 秦绎说:孤要知道的是怎么解! 医丞额头直直冒汗:这似乎无解。 伤处太大,即便没有蛊毒,慕公子恐怕也难以活命。更不提还有巫蛊之术,臣无能为力啊。 秦绎走到慕子翎床边,慕子翎面色雪白如纸。 从前艳丽而阴郁的眉目都沉寂了下去,凌厉的气质收敛了,只剩下种重伤无助的脆弱感。 他这样昏迷的时候,和睡着很像,都显出一种真正和年龄相符的乖顺和柔软。 甚至瞧上去有些稚气。 试你们一切能试的方法。 良久,秦绎喉咙微微动了动,哑声说:孤不想说太重的话。但慕子翎现在绝不能死如果你们留不住他,孤也许会叫你们付出你们绝不想承受的代价,明白么? 医官两股战战,跪地俯首:是。 分卷(19) 秦绎缓缓坐到床头,一面轻轻试了试慕子翎的鼻息,一面木然地看着医丞们对他施救。 为什么会受伤? 秦绎想,这个人不是一向自诩最了解巫蛊降头吗?怎么会糊涂到靠那只小鬼降如此近距离的地步! 他有些疲惫地解下了头盔,搁在膝盖上,感觉浮生梦幻,世事真是一场梦。 昨天还和他针锋相对的人,今日竟就这样垂死于旦夕了。 看着此时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的慕子翎,秦绎感到种毫无由来的心口钝痛。 他们从来没有相安无事,和谐共处的时候,但此刻秦绎却觉得难过,仿佛觉得自己即将失去什么 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将永远失去。 王上,臣等需要商讨片刻。 医丞们试了许久,都未能给慕子翎止住血,只得硬着头皮来朝秦绎请求。 也许还需要施针。 秦绎疲惫地点点头,允了他们:不惜任何办法,只要能保住他。 慕子翎的体温正在不断下降,身体越来越凉,医官们扎进他穴位的银针,乍一碰到,就全变黑了。 饶是秦绎不懂医,也明白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果不其然,医官们见状均顿了顿,看过秦绎一眼,以一种秦绎听不太清的声音凑到了一处,交头接耳地私语着下一步对策。 秦绎摸了摸慕子翎的手,凉浸浸的,有一点微微的汗,但很柔软。 秦绎碰过之后,就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像在回忆什么,反复蜷缩又松开,有点出神微怔。 老头子们窃窃私语了一阵儿,没什么结论,倒是慕子翎伤口处的纱布越染越红,一团殷红的颜色,还在不住往外扩大。 你们要商量,就拿到外头去商量。 秦绎听着他们时高时低的争论声,总算厌倦了,揉着眉头道:不要在孤面前吵。 医丞们一怔,而后结垂眉顺眼应是,倒退着离开了。 阿朱还盘在慕子翎的脖颈上。这条冷血畜生好像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危险,一直不住用冰冷的蛇头去蹭慕子翎的脸颊。 然而这次,慕子翎一点也没有回应它。 慕子翎站在黑暗中,一片浑浑噩噩。 他好像在一条溪水附近,木然地顺着那条溪流一直往前走。 两侧的山是黑色的,溪水浊黄,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只能听见汩汩的水流声。 慕子翎心里似糊涂又似清醒,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这里就是黄泉。 倘若一直跟着黄泉的溪水走,就将前行到无间,那是一片一望无际却死气沉沉的海。 所有黄泉的水都将汇入无间海,怨魂厉鬼也都栖息其中,除了冥帝的时间画舫,任何东西都不能漂浮其上。 一旦走入无间之海,就算此生已经了结,即将投往来世了。 他静默地朝那里走去,一路以来,也从未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如果有家人好友挽留,他们的哭泣声也会传到黄泉的。 慕子翎无动于衷地想,可惜阿朱不会人语,不然他肯定也可以收到哀哭和挽留。 这一生的过往都像走马灯,静静在他脑海中流淌而过。 从儿时的寄人篱下,到江州的惊鸿一瞥,再到弑父杀兄宫变夺位,沦入梁成王宫的俘虏禁脔 慕子翎漠然回看,要说有什么意难平,只有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只小鬼降手上。 而且还是他自己将那小鬼拥入怀中的。 真是笑话。 他不惜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做尽这世间脏事恶事,只为斩尽云燕血脉,好使世上再也不会有公子隐。 可谁知道背离云燕的从来只有他,不肯安安分分为云燕奉献牺牲的也只有他,除了他慕子翎,多得是忠心耿耿,亡国后还愿以死报国的双生子! 当人在黑暗里太久的时候,眼睛就会瞎掉。 这个时候倘若有个人再提出想要到阳光下走一走的愿望,就会显得他贪婪自私又不合时宜。 慕子翎转身回望,寂然想,还有人挽留他么? 没有,他就入无间海了。 白袍的少年茕茕孑立,这里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十四岁,在黄泉边跌跌撞撞,边走边哭。后来终于循着记忆中的那一捧在江州时点燃的橙亮篝火,走了出去。 慕子翎,慕子翎。 沉寂浓稠的长夜中,慕子翎被秦绎搂在怀中。 说来有趣,当日秦绎强迫慕子翎时,就是仗着自己是真龙的命盘,慕子翎的阴魂鬼兵奈何不了他。 而今慕子翎中了巫蛊之术,当他在在慕子翎身边时,慕子翎的蛊毒也会奇异地延缓恶化。 于是秦绎就整日整夜地守着他。 秦绎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慕怀安? 云隐来之前,慕子翎断气就完了。 可是,当慕子翎倒在黄沙中,生命迅速消逝时,秦绎心头同样有一种巨大的恐慌。 仿佛有个无形的声音告诉他: 慕子翎不能死!! 也许是养条狗,养了几年也会生出感情吧。 秦绎反省着自己内心那种毫无缘由的无措,疲惫地捏着鼻梁,苦笑想:何况还是有过那么多次亲密交融的人。 他望着容色苍白,连艳丽的眉眼都变得寡淡了起来的慕子翎,根本不敢去深想自己的那丝隐秘之念。 夜里,慕子翎的伤情总是不断反复。 秦绎抱着他,他的体温总是那么凉,恐怕死在秦绎怀里了秦绎都不能发现。 秦绎只得不断去试慕子翎的鼻息,有时候慕子翎的鼻息变弱了,秦绎就在他的耳边不停喊他,生怕他的魂魄走失了,再找不到回来的路似的。 喝不喝水? 冷不冷? 我挤着你没? 有时候秦绎也会自顾自和慕子翎说话,他觉得天凉要添衣时候,就也给慕子翎加床被子,他觉得口渴的时候,也给慕子翎喂喂水。 只是慕子翎已经完全无知无觉,单纯地喂根本喂不进去。 秦绎扶着他的头,兑好的温水喂进去,立刻又从唇角溢出来。 秦绎在战场上留下的臂伤还未好,举着勺子时间一久就疼得厉害,但偏偏这种活儿又不放心叫粗手粗脚的下人来做。 你这次可真的磨死我了。 秦绎看着自己浸出血迹的伤口,抽着凉气想,冤有头债有主,这次真是叫你找着机会报仇报了个够。 喂水失败数次后,秦绎终于想到了自己。 他看着夜色中慕子翎病气脆弱的模样,就像一只濒死的鹤。 晦暗的光影中,他的唇冰凉而柔软,刚才溢出来的水珠沾湿了一点儿他的下唇,此时还微微泛着的柔润水光。 秦绎安静看了半晌,而后仰头自己喝了一口,终于缓缓俯下身,对着慕子翎吻了上去。 他们唇舌交缠,秦绎含着水,以舌撬开慕子翎的牙关,缓缓将水哺入。 他捏着慕子翎的下颌,好使慕子翎吞咽更方便。 接触间,秦绎感知着慕子翎细瘦脆弱的咽喉,比起自己满是茧子的粗糙指腹那肌肤实在是过于细腻温软了一些。 他趁着月色注视慕子翎的脸,而后不得不承认,哪怕与慕怀安的温润如玉不同,但慕子翎的病态艳丽其实也极具另一种别致。 他的眉目是冰冷略带阴郁的,但偏偏眼下有颗朱砂泪痣,好像生来就有当祸水的天资。无双艳丽又无双风华。 在那一刻,秦绎自心底产生了一个一闪而过、而又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 他想,慕子翎这样的人,真是生来就该倾倒人国的。 白天各位医丞医官轮流坐诊,夜里秦绎亲自抱着他驱寒。 如此僵持了两日,慕子翎竟还没断气。 是王上的真龙之息镇住了那邪祟,留住了慕公子啊! 自己束手无策但绝不忘溜须拍马的臣子道:王上圣明! 秦绎双目里满是血丝,满脸疲态,下巴上有青青的胡渣。 这几日他日夜守着慕子翎,都没有时间打理自己。此时趁着医丞们替慕子翎换药的空档,总算寻机给自己的臂伤换条绷带。 情况有何好转么? 一边撑着手让小厮裹缠伤处,秦绎一边问会诊完前来复命的医丞。 旁人阿谀奉承是一方面,但秦绎自己是再清醒不过的了: 这几天以来,慕子翎的伤势只是拖着不恶化而已,根本没有愈合的迹象。如果再这么下去,气绝也只是时间问题。 医丞明白秦绎的意思,叹气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巫蛊之术,用药都不过是辅佐手段。真正决定慕公子生死的,仍是他自己与余毒的较量慕公子既为百鬼之首,可令万毒,普通尸毒原本应当完全伤不到他的,只可惜 只可惜他离那只小鬼降太近了,被一下正中了心脉。 秦绎默然不语,旁边的仆从见他脸色不善,小心翼翼赔笑了一下,道: 王上莫要忧心。奴有个好消息禀报王上。 秦绎抬眼,瞥过他一眼,冷淡问:什么好消息。 云隐道长听闻发生变故,已经即可从梁京启程了。 仆从笑道:只要数日,就可赶到赤枫关。 秦绎没有搭腔,仆从原以为他会笑,或者怎么也有些愉悦的表示,秦绎沉郁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大堂的空气犹如凝固了,只有小厮一言不发地替秦绎包扎着伤臂。 仆从看着秦绎的神色,越看心里越打鼓,渐渐不敢笑了。 秦绎双腿分开,战靴踩在木凳上,他手撑了下颌半晌,才蓦然道: 那么把他体内的余毒清掉了,是不是就会让情势好转一些? 堂下医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绎是在问自己。 是是! 秦绎的眉头舒展开来,似乎是自顾自地低喃道:好。 那一晚,秦绎照例去守着慕子翎过夜。 但他立在慕子翎床侧,久久都没有动。 要救他么?秦绎静然想,这个人手沾鲜血,做事冷戾,数次屠城杀戮无辜。 但是他若此时死了 他若此时死了,就算是为秦绎而死。 他在为秦绎攻城时受伏,伤重而亡。 秦绎欠他的了。 秦绎轻轻呼出口气,良久,还是缓缓走到慕子翎身侧,掀开了他的床被。 他一点点解开慕子翎的衣物,白天才扎好的纱布已然又渗出了黑血。绷带拆开后,腐烂惨烈的伤口就暴露在了空气中。 秦绎看着这不住向外渗着腐血的疮疤,在这样一具莹白漂亮的躯体上,几乎令人想象不到得到会有这样可怕的伤疤。 他的指腹在那创口的边缘抚了抚,而后秦绎再次看了慕子翎一眼,缓缓朝他的心口俯了下去。 那一夜,秦绎替慕子翎吮尽了他伤口里的所有腐血。 注1:诗句是乱凑的,不具备参考性。 第23章 春花谢时 24 秦绎替慕子翎吮了四晚的尸毒,第五日医丞过来看时,腐烂的趋势已经不怎么往外扩散了。 恭喜王上,慕公子的伤势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医丞道:余下几日若恢复得好,可有三成的生还之机! 那能恢复得不好么? 秦绎心中想,孤每晚给他吮去腐血,这几日唇舌都尝不出味道了,只觉得麻苦。 所谓帝王命盘,金龙护身,最好都是真的。 否则,他这回可真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医官退去后,秦绎看着慕子翎的脸颊。 他的脸已经瘦尖了,原本就是一张清冷寡言的薄命相,现在看上去更是没有一点福分。 但好在容貌的底子总是在,哪怕伤成这个样子,秦绎用热毛巾给慕子翎擦手时,仍不由得微微一顿 细长白净的手,伶仃消瘦的腕子。 哪怕只看着这么一双手,也好似有一种缠绵多情的意思。 秦绎喉头动了动,想,这个人真是有着和容貌截然不同的性格。 分明模样生得这样好看,却总是做着病态阴鸷,喜怒无常的事。 年轻的帝王在灯下枯坐,良久,他情不自禁伸手 在慕子翎苍白的面颊上碰了碰。 另一边,盛泱军营。 为何这慕子翎的星宿,还未落去!? 王为良与副将站在院中,气急败坏。 雪鹞少年站在他们身侧,垂着眼不说话,像在发呆,又像是毫不关心。 中陆各国各有所长,如云燕主巫蛊,梁成主人治,盛泱热衷观测星宿。在他们的治国制度中,甚至还有以一人之力就能抗衡半个文武朝廷的观星神侍一职。 这几日王为良一直在令人观星卜命,想瞧瞧那叫他亏得血本无归的公子隐何时断气。 只是除了最开始的几天,慕子翎的星辰确实暗淡无光,好似摇摇欲坠之外,这几日竟隐隐稳住了,还有再次闪耀起来的趋势。 烟水将他的胸腔都穿透了,还能没死不成? 王为良气愤交加,若非不可能,他简直想亲手把慕子翎的那颗星宿拽下来。 公子隐的宿位有龙气护持,应当是梁帝秦绎在亲自护着他。 观星术士赔笑道:阴魂靠近不了真龙,公子隐身上的尸毒自然也缓和了。 王为良骤然抬眼,盯着那术士,术士脸色微微一僵。王为良道:那怎么办? 你不是号称观星阁门下的得意弟子么,眼下情形,该如何解决!? 术士冷汗涔涔:这这 这我需向阁内师兄请教,看他有何妙方。 支支吾吾半天,术士总算说了实话:劳烦劳烦王大人,再等一日,我今晚就与他飞鸽传书 分卷(20) 王为良负气甩袖,重重地唉!了一声,转过了身去。 这人说是观星阁内较为突出的人才了,王为良才花大价钱将他笼络过来。 但现今第一次叫他派上用场,怎料就如此没用! 慕子翎孤身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云燕的乌莲宫。 从小时候起,每次生病,他就是这样,无助地一个人呆着,被窝里冰冷至极,没有一丝热气,他却浑身发烫。 他睡不暖被子,想叫人给他暖一个捧炉,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叫人也没有人应。 夜里慕子翎烧得脸颊猩红,几乎有些打摆子。他意识朦胧又满心绝望,想,他是不是要死了,可如果死了有人知道吗,会不会在偏殿里臭了也没有人知道,那样很不好看。 他是小孩,控制不了自己不生病,如果可以,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像慕怀安,病了有一堆人服侍着担心着。还能得到父亲宽大的掌心一遍遍在额头上摩挲擦拭 他什么也无法得到,他一点也不想病的。 所以,慕子翎一直想,快些长大就好了。 长到二十岁,束了冠,这些身为小孩才倍感无力的烦恼都可以远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惜,慕子翎今年已经十七了,他依然自己睡着冷塌,被子里满是寒气,伤重时一再濒死,却依然身边没有一个人。 十年过去了,他的处境依然如旧,渴盼的一切仍是奢望。 他感觉自己病得要死,耳边还是朦朦胧胧的哭叫声,是那些死在祭台上的小孩,又在找他索命。 他为何又开始发烧了? 床侧,秦绎阴沉着脸,手探在慕子翎额上,床边跪着一地医官。 原本经过秦绎替慕子翎吮吸毒血,慕子翎的伤势已经稳定许多了的。但不知为何,从昨夜开始,慕子翎又开始高烧不退。 心口的伤势再次开始恶化。 孤不是陪在他身边了么! 秦绎怒道:为何还是不起作用!? 梁成因为风俗原因,几乎无人通巫术,除了慕子翎,再没有人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所建树。 医官们只知道如何治病救人,针灸开方,对超出这个范围以外的东西,便十分束手无策。 也许 其中一人道:也许是慕公子平日造孽太多,此番因缘报应就,就 秦绎差点一脚过去把他踢得趴下。 外头是什么声音。 正烦扰间,秦绎听到外头的响动,疲惫问:是哪里的人在哭嚎? 这几日,秦绎整天守在慕子翎身边,军中的事务若非棘手至极的,一概都没有报给他听。 一名仆从道:是盛泱人。 秦绎一顿,问:盛泱人? 是。 仆从禀告说:从昨天开始,就有许多盛泱百姓从赤枫关出来,跑到我们城下哀哭烧纸,说要替他们亲人讨要公道。 这可是秦绎从未碰到过的新鲜事了:讨要什么公道? 他们说 仆从微有嗫嚅:说公子隐早先攻城时,杀人屠城,无恶不作,有许多亲人死在他手中此番老天有眼,总算惩治了他,便都在咒骂公子隐早些死去才好 如果换做其他人,盛泱人是万不敢这么放肆嚣张的。 两军交战,百姓出城,只怕还没有走到敌军的城门下,就已经都被射杀了。 只是秦绎名声在外,所有人都知道他从不杀老幼妇孺,此番盛泱派出城外的,也都是这类人,算是把准了秦绎的软肋。这不会是王为良的主意。 秦绎几乎第一反应就能猜出:他没有这个脑子。 是 仆从答:探子说,这几日总有盛泱王城的书信传来,应当是王为良请了帮手。 秦绎略有沉吟,费解问: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用呢? 难不成还真能靠咒骂将人咒死不成? 话才刚刚脱口而出,秦绎就定住了: 是了,昨晚。慕子翎的伤势恶化,也是从昨晚开始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时间还真是巧合得很! 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秦绎敛目站了起来,哑声说: 随孤出去看看。 一派焦黑荒芜的沙场上,呜咽哀嚎声此起彼伏。 三三两两的妇人携着幼童,在秦绎的城墙下烧纸哭嚎。 家中三四个孩子,阿宝还在襁褓,你说你死了,丢下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呀! 原本二城的房子还能收租,现在给梁成人占去了,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可怜见的,可怜见的!可恨那杀人凶手,为何还不死了给你偿命!! 他们位置分散,各自隔了约莫数米的样子。总人数有几百个,这么排布起来,竟隐约将整个城池围在一个圈内! 秦绎听着这噪耳欲聋的哭声,每捧烧冥纸的火堆里,还时不时被扔进一两个被扎着针的小人。 雪白冥币飘得到处都是。 即便秦绎不懂巫蛊之术,也在这等环境下感到种极其令人压抑的怨恨之气。 难怪慕子翎再次高烧起来了。他原本就是中得尸毒,好不容易才靠秦绎的真龙命盘才镇住。 这样被人日夜诅咒,周遭阴气必然大涨,靠秦绎也遏制不住伤势。 这样下去不行。 秦绎低声喃喃,吩咐左右道:派人将他们驱开,不伤及性命就好。 随从领命,立刻派人去办了。 秦绎看见有士兵围住那些妇人,强行将她们的纸堆扑灭: 走走走,再不回去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妇人却哀嚎大哭:你们不是本就喜欢屠城么?还要装什么对我客气的样子? 要杀了我么?杀呀,杀了我!这日子总归过不下去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如果没有不可杀生的指令,大可随意弄死几个,事情就好办许多。 偏偏秦绎对他们的军风管理又极严 你们杀了我,王大人还会给十颗金株作补恤,其余孩子们就可活下去了。 妇人哭咽道:你们快些杀了我罢!! 说着,她便又去抢那被士兵扑灭的火堆,往里扔着冥钱和咒怨小人,好使它重新亮起来。 秦绎沉默不语,站在他身边的随从忍不住骂道: 胡搅蛮缠! 秦绎也知道,这样的局势再死守不杀无辜之人的底线就是愚昧了,但他更知道,解决这样的局面,绝不是杀一两个人就能化解的。 对血亲死于慕子翎手上的仇恨;生活所迫,只能以命换钱的绝境;让这群人根本不可能退缩。 如果要杀,只会进一步激发矛盾,出现更无法控制的事。 让他们回来吧。 良久,秦绎低声说。 随从愕然:回来? 是。 秦绎说:你以为可恶的是这群百姓么? 他笑了一下:不,他们只是棋子而已。真正的始作俑者,可是待在紧闭的城门后面,安全无比又作壁上观地看着笑话。 秦绎闭了一下眼,皱眉哑声道: 盛泱盛泱。孤必亡尔!! 重重帷幕中,慕子翎仍在昏睡。 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身边,还有一些垂到床下。 秦绎慢慢走进来,将落到地上的那一缕捡起,绾到他身侧。 他静静注视着这个人,从他苍白的眉眼,到干燥寡淡的薄唇。 水 昏迷中,慕子翎无力喃喃。 秦绎从桌上取来早已备好的开水,扶起慕子翎送到他唇边。 慕子翎的唇干燥发僵,冷凉水甫一入口,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秦绎自己喝下一口,再吻着慕子翎,勾住他的唇舌喂进去。 他现在做这种事时,已经十分平静熟练了,远没有最开始的尴尬生涩。 慕子翎呛得不停咳嗽,毫无血色的单薄胸膛无力地起伏着,创口再一次渗出血。 他正陷在一场梦中,是九岁时最不可忘却的江州。 矜贵从容的少年仍在篝火边,低头为他剥莲子。 十七岁的慕子翎走过去,踉踉跄跄,问: 为什么不来接我? 少年低着头,慕子翎喃喃不肯放弃,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啊? 然而那少年像定格住的老旧画卷。和他手上的莲子,身边的篝火一样,都是早已死去的静物,只有慕子翎是活着的。 慕子翎望着他的背影,怔愣地轻声说: 你是为了哥哥才救我的吗? 你是不是早就倾慕他了。 温文尔雅,君子端方的云燕太子,是不是早就叫你听闻他的盛名,暗自倾心? 所以才救了如此和他相像的我,还许诺带我回梁成? 至于后来你终于得到了他,又哪里还记得曾经被你救过,作为替代品的我呢?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当初随口说过的话,那个小孩一直都是记得的啊 如果你不要他了。为什么不早一点说。 秦绎给慕子翎擦拭着头发和手心,抬头的空档里,却见一颗清澈的泪珠,缓缓从慕子翎的眼角淌了下来。 第24章 春花谢时 25 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庭院中。 与其赤枫关温差大又干燥的气候不同,这里居于盛泱腹地,冬天是湿润而纯粹的。 一层层的屋檐排布雅致,檐下倒挂着冰棱。 清晨,冰柱微微融化了,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阁外有小童握着扫帚,唰唰地扫着雪。 言师兄,怎么跪在这里呀? 有路过的同门从廊下路过,看着跪在庭内的身影,笑着说。 那约莫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戴着一块银面具,四分之一的脸都被遮住了。 跪着的身形,倒是笔直挺拔,就像一株漂亮的小白杨。 师父对你没有隔夜的怒气。 同门悄悄说:待会儿陛下要来,你趁师父高兴,好好认个错儿,师父就翻页儿啦。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同门接着道:你啊,下次也别再胡闹师父本来身体就不好,为你生了多少气?你心疼心疼他罢。 银面具的少年不吭声,同门还欲再劝,房内却突然传来声清冷微厉的声音: 早课做完了?话这样多,不如去山忧堂抄两遍《鬼谷子》。 同门登时睁大了眼睛,瞪了一眼言晋: 师父醒着你不告诉我!? 言晋一动不动,但是对着纸拉门的方向,却直直伏拜了下去,方才冷淡如冰的神情也瞬时融化开来,只剩下顺从和愧疚,低低叫了声: 师父。 同门见势不妙,立刻小碎步倒退着跑了,房内安静片刻,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接着,便是那人轻轻问: 知错了吗? 言晋答:知错了。 错在哪里? 徒儿不应当与赵师弟私下联系。 言晋老实答:观星阁不参朝野之事,他已被逐出门下,是王为良那边的人。 然而话音落,房内却久久没有声音。 言晋试探着叫了一声:师父? 不对。 很久后,观星阁的少阁主才轻轻出声,低声道:你的错,是不该用那样阴邪的方法,将盛泱的百姓当做棋子去试探梁成君王的底线。你可知,他们是人。与你我一样的人。 银面具的少年不说话,但藏在银面具下的眼睛里,却满是被训斥之后的低落之色。 又静了片刻,大抵是终究不忍心看少年这样一幅受责模样,观星阁的少阁主低低叹息了一声,又禁不住咳嗽起来,断断续续说: 将我今日的药端过来,带九九去玩罢。 银面具的少年抬起头,只见面前的纸拉门拉开一条小缝,一只橙红的漂亮小狐狸从房内挤了出来。 它踢踏踢踏四肢,蹦到银面具少年的怀里,将他的面具都碰得轻轻一响。 言晋禁不住笑了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九九。 这只一直跟在观星阁少阁主身边的小狐狸显然对银面少年格外熟稔,蹭着他下巴就撒娇。 在他们俩亲昵的空档,房内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房内的人又疲倦躺下了。 言晋扭头看过去,只看见一片雪白纹着青线的衣角,夹在了方才开启的缝隙中。 赤枫关外的哭嚎声还在继续。 曾有副将为给秦绎分忧,擅自捉了几十名妇孺和老人,恐吓他们不准再哭嚎。 结果那妇人当场撞死在墙根下,头破血流,死不闭目,其余人登时哭得更加带劲儿。 但是第二天,那女人的孩子便没有再来了 也许是像她们所说,在王为良那里领到了金株,即便家里没有了父母,也总算有了能活下去的机会。 这样一来,顿时更坚定了其余盛泱人的遗孀在梁成城下哭得昏天黑地。 云隐道长还需十余天才能赶到。 仆从愁眉苦脸,瞧着伤势眼看越来越不对的慕子翎,道:王上,这可如何是好? 秦绎捏着鼻梁处的山根,良久,哑声问: 分卷(21) 交代你们办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仆从点点头:差不多了,大概今夜就能凑齐。 秦绎说:好。那就明日试一试孤想的法子管不管用了。 一日前,秦绎吩咐军中所有人去找新鲜的死尸,然后割下他们的舌头。 两天之内集齐,装在布袋中呈上来。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所谓圣意,本来也不是能随意被揣摩的。 第二日,天蒙蒙亮,秦绎亲自领了人去城楼。 楼下照例有许多人在烧纸啜泣,熏得城楼上都闻得到纸灰的味道。 一名跟着秦绎征战多年的将军守在秦绎身后,被呛得直咳嗽,皱着眉连连骂道: 一群贱民! 秦绎未说话,仆从等待着秦绎的指令。 这个时候大概卯时左右,咒骂了一夜的盛泱人略有些疲惫了。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动手么? 有仆从轻声问:人差不多到齐了。 秦绎注视着那些遗孀乌发间簪着的小白花,单薄的纸瓣,在火熏中微微颤动着。 他闭了闭眼: 动手! 城门瞬时大开,梁成士兵全部出动,专门捉住那些孩童,将他们从妇人身边拉开,扛进城内。 怎么了怎么了! 孩子们顿时大哭,妇人们慌成一团,拉拉扯扯想把孩子抢回来。 奈何女子和老人,怎么可能是身强体壮当兵们的对手,只片刻,孩子们就都被抢进了城内。 秦绎缓缓走下城楼,一队侍从护卫着他,踱步到众人面前。 这是梁成的城池,梁成的营地。 秦绎目光慢慢扫过众人脸上,哑声说:若来咒骂骚扰,每天都会有五个孩童的舌头被割下来悬于城墙之上。 秦绎的五官俊朗硬气,又从小优渥着养在宫廷中,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着帝王之气。 此时虽只穿着收腕束领的劲装,外头草草披了件狐毛大氅,却一沉下脸,就显得相当冷厉。 二十天后。 秦绎注视着众人,寒声道:未生什么事端,孤再令人放他们归家。 众人们面面相觑,一名妇孺望着他,嗫嚅半晌,红着眼道: 你,你怎可这样行事! 你草菅人命,还要对孩子下手。 她喊道:不是说梁王从不伤妇孺幼童的么?你这般你这般算什么仁君! 秦绎弯唇,笑了起来,戏谑道: 你可能不明白仁君这种东西,是孤想当的时候就当一当,不想当的时候也就罢了。 既贵为天子,孤就是为所欲为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尔等贱民威胁? 众人愤懑不平望着他,既恨憎入骨,又说不出话。 秦绎盯着其中一个已经红了眼,眼看就要声泪俱下的妇人,挑了挑眉,道: 你的夫君死在了梁成人手中? 赤枫关外的风沙吹得呼呼作响,女人的鬓发全都被吹乱了,只有一双红肿的眼睛恨意地盯着秦绎。 她应了一声,秦绎又问:就他一个? 是! 众人都不知道秦绎打的是什么主意,秦绎道:好。刘超! 从侍卫中站出一个人来,秦绎说:他的父兄都死在了你们盛泱人手里,算起来,你们盛泱欠他两条人命。 他目光不动,霎时厉喝道:那么,今日就叫他朝你们讨回来罢! 妇人一怔,甚至还没回过神来,城门后就骤然响一声孩童的哭声,一条鲜血淋漓的舌头被扔了出来。 妇人看着那团肉,怔了数秒,猛地爆发出声哭天抢地的哀嚎,不顾一切就往城内冲去。 秦绎冷目看着,示意侍卫: 让她进去。进去了,孤立刻将你儿子的头颅斩下来扔到你面前! 女子身体一僵,一双红肿的泪眼至恨地看着秦绎,秦绎视若无睹。 孤今日告诉你们一个道理。 秦绎声量不高,却意外平静地说:在乱世之中,比律法、道理更重要的是力量。不要试图用道义威胁比你更强大的人,否则孤有的是同你们算账的法子。 将这些火堆都灭了,冥钱扔到盛泱城下。 秦绎看了一眼周遭的纸堆,吩咐道:人群驱散,谁若再起纷争,一律打死,尸首拖去喂狗。 老人与妇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无声且充满仇恨地瞪视他。 所谓梁成明君,所谓梁成明君,就是这样子的么!? 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秦绎若无其事问。 众人无人应声,秦绎冷淡地一笑,最后瞧过他们一眼,也不再说什么话。甩袖道: 回城。 下午,那些老人女子仍在城墙下徘徊走动,虽已经不咒骂了,却也不肯离开。 秦绎蹙了蹙眉头,低声说: 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扔下去。 仆从抖嗦布袋,几块肉团掉到地面,遗孀们惊叫一声,瞬间扑过来含泪摸索。 再不离去,明日还会再割五条! 侍卫厉声喊。 遗孀们含恨抬头,秦绎面无表情。 他们数人凑到一处,嘀咕商榷片刻,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秦绎看着那远去妇人鬓角的白色纸花,目光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办法起到了效果,秦绎却没有什么高兴的心情 这是被盛泱当做棋子的普通人。 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人的性命。十颗金珠就能买她们如此死心塌地地来以命犯险。 多么可悲啊,她们死时,也许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所谓为夫报仇,可是是谁造成了她们丈夫的死亡? 昏庸腐朽的盛泱王朝,平民家中揭不开锅,只有父兄充军,每月才能得到可怜的几吊铜钱作为俸禄。 他们的命,堆砌起来的不过是盛泱权贵们醉生梦死的酒肉生活;他们以鲜血汗水换来的边境稳定,受益最大的却不是他们自己。 秦绎轻叹了口气,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如若可以,惟愿乱世终结于此,大庇天下百姓俱欢颜。 王上,那孩子一直在哭。 秦绎怔神间,旁侧的仆从忍了忍,还是禁不住轻声道:是直接拖下去吗? 秦绎回过神来,只见城下刚才被掳进来的一个孩子一直在哀嚎哭叫。 侍卫们没真的割了他的舌头,只狠狠吓了他一下。 秦绎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孩。 秦绎耐心地捏起他的下颌,小小的年纪,却已经饿的面黄肌瘦。 给他一点吃的。 秦绎吩咐说,然而话音还未落地,那小孩就突然猛地挣脱束缚,朝秦绎咬了一口! 仆从们登时色变:王上!! 秦绎却略微摆了摆手,看着那死死咬着他左手的小孩,狠狠在他背后一拍! 孩子吃痛大叫,松开口来,秦绎平静看着他: 沉不住气的仇恨,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站起身,周遭立刻有医官围上来给他包扎伤口。秦绎却自己接过来,草草裹了一下,止住血即可。 押下去吧。 秦绎说,而后便神色疲惫地离开了。 当晚,果然再没有咒骂哭嚎的声音响起,慕子翎伤势的恶化再一次停滞了。 秦绎给他擦手心时,第一次得到了勾一勾手指的回应。 秦绎动作略微一顿,看着昏迷的慕子翎。 慕子翎的手指在他缠着绷带的虎口处轻轻摩挲。 一周后,情况终于有了较大的转变,秦绎给慕子翎吮出余毒时,他甚至短暂地睁开了眼。 晦暗不清的光影中,慕子翎看见秦绎半搂着他,伤口处传来麻麻痒痒的触觉。 他低低呻吟了一声,哑声说: 秦绎。 慕子翎一日日好转起来。有时候秦绎不在的时候,他也会清醒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地望着空气出神。 十二月转眼就过去了,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 赤枫关的黄沙依然呼啸,但府宅外的灌木慢慢越来越葱绿茂盛。 空闲的时候,秦绎就去看他。 夜里,秦绎端着碗元宵去慕子翎房间,一进门,就见慕子翎只着雪白里衣,扶着桌子,正满额冷汗地想去够另一头的茶水。 你想要什么? 秦绎立刻把碗放在桌子上,去搀扶慕子翎:喝水?叫外头的仆从就是了,你自己拿干什么。你拿得到么? 他想直接把慕子翎抱到床上,然而慕子翎不肯叫他抱。 秦绎脸色微沉,说:你昏迷的时候哪里我没见过,现在倒摆起谱来了? 慕子翎不答,脸色苍白,只咬着唇缓缓往床边挪。 秦绎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一声招呼也不打地抄起慕子翎膝弯,抱起他几步走到床边,放到床上。 慕子翎垂着眼,乌发散下来,微微遮住了他的侧脸。 瞧上去憔悴又孱弱,活脱脱一个大病初愈的模样。 因为刚才行走挣扎的缘故,他心口前的纱布又渗出了几点血迹。秦绎蹙起眉头,随口就朝身边的小厮吩咐道: 取膏药过来。 小厮慌忙应声出去了,房内只剩下秦绎与慕子翎两个。 今日不练兵,府邸外有些嘈杂的热闹。 士兵们闹哄哄地煮着马肉,还有人领了小酒,一边哼哼家乡小曲,一边小酌两杯。 这里倒是很安静,窗子外头只有低低的黄沙吹拂声。 沙漠的月亮很大,皎白而明亮,如一个圆盘般悬在孔雀蓝的夜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秦绎给慕子翎倒了茶水,一声不吭递到慕子翎面前,慕子翎没接。 他眼睛微微低垂着,看着盖在腿上的被子,两根深深的锁骨在宽大的衣领中若隐若现。 这么一副模样看上去是有点脆弱可怜的:缠绵病榻的清瘦,与慕子翎平日里的杀人吮血形成强烈的对比。 好似他现在的无力和虚弱给了人无限的可乘之机,即便想对这个人做什么,他也根本无力反抗。 不喝? 秦绎见他置若罔闻,耐心有些被耗尽,收回手就想将水拿去倒掉了,正欲动作间,却听慕子翎突然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原本是低着头的,说完后,却微微抬起了脸,朝秦绎望过去:是觉得我可怜么? 慕子翎记得刚醒来时看到的情景: 年轻的君王唇边沾血,乌发凌乱,专注地垂首在他心口,替他含出致命的尸毒。 他的衣物揉得凌乱不堪,模样也像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样子。 几缕碎发从秦绎的鬓间垂了下来,刺得他痒痒的。 他知不知道? 慕子翎想,这种一不留神就会反噬自身的祛毒方法,在云燕,只有至亲之间才会冒险以命换命。 细瘦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了蜷,慕子翎望着秦绎 他的脸苍白而清瘦,一双上挑漆黑的眼睛却越发显得明澈了,在这朦胧的夜色中,就像一只被捕获的病鹤。 他的唇干燥得有些起皮,像两片枯萎的花瓣。慕子翎注视着秦绎,倏然笑了一下: 我不要可怜。 他冷冷弯起唇角,说:谁敢可怜我,我就杀谁。秦绎,你知道我最恨别人的同情。 阿朱顺着慕子翎的脖颈往上攀爬。 平日里它鲜红的蛇身就在慕子翎的白袍上显得极其瞩目,而今慕子翎整个人都苍白了,它更犹如一张素白的水墨画中唯一的鲜亮色彩。 你不是恨我么? 慕子翎仰着脸,轻声道:恨我杀了你的心上人,攻城屠城,败坏了你的名声。怎么,秦绎,看到我快死了,你竟然又心生不忍,大发慈悲之心了么? 你是不是有病啊,秦绎。 慕子翎低低开口,几乎是咄咄逼人地望着秦绎,轻而冷地说: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如果你不喜欢我,就离我远一些。你的同情我消受不起。 由于刚刚醒来的缘故,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嘶哑。 但慕子翎就像一只全身都长满了刺的小兽,稍有人靠近,就立刻张牙舞爪地攻击了起来。 秦绎无言地望着他,觉得慕子翎这么带着一身的伤病还不忘记逞能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快到元宵了。 良久,秦绎回答。 他沉默地端起桌上的瓷碗,坐到慕子翎床边,盛起一个面团外撒了芝麻的元宵送到慕子翎面前: 要冷了。 慕子翎微微一怔。 他的视线落在这糯软的面团和甜腻的糖水上,有些发怔。 秦绎没收回手,二人僵持了片刻,慕子翎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他稍稍转过眼,轻声说: 我是云燕人。云燕不过岁节和元宵。 那也吃点东西。 秦绎道:晚上你不饿么? 慕子翎垂目看着这面前的一个小小调羹。 混白的一勺甜水,面上浮着零星的几点黑芝麻。 而握着调羹的人年轻俊美,沉如浓墨的暗夜中眸子明亮如点星,脸庞坚毅冷硬,劲服中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尊贵恣意,杀伐果决,万人之上。 这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少年长大后的样子。 慕子翎说不清自己是被哪一个蛊惑了,他出神般微微张开了唇,秦绎将汤勺送到他唇边,慕子翎垂眼安静地咽了下去。 倒不是很甜,毕竟是边关,面团也没有法子做的那么细腻。 分卷(22) 但随着那颗元宵滑进慕子翎的咽喉与胃,他突然有种奇异的,说不出的感受。 好像有点热,分明只是一颗再普通的汤圆,但是慕子翎却仿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经过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那种感觉异常的强烈,几乎令他眼睫都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了起来。 慕子翎垂下头,在秦绎看不到的阴影里,他抿唇,极快地弯唇笑了一下,无声而安静,没有任何人察觉。 只有阿朱感到有些异样,抬起蛇头探究地看着他。 慕子翎手指深深掐进了手心里,秦绎盛起第二个的时候,慕子翎抬手挡开了: 够了。我已经吃饱了。 他说,然后自顾自躺下来,翻过身背对着秦绎,蒙进被子里不再看他: 你走吧。 秦绎简直莫名其妙,看着手里只动了一口的元宵,皱起眉头: 一个就够了?这是在战场上,你即便晚上饿了,也没有人再做给你吃。 然而慕子翎根本不再理他了。 秦绎对着慕子翎的背影坐了半晌,终究负气地推门走了。 直到听到他离开的声音,慕子翎才再重新睁开眼。 他在黑暗中看着虚无的空气,而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冰冷的,并不那么柔软的唇。 然而回忆着方才秦绎的汤勺触碰到时的触觉,慕子翎苍白艳丽的脸上又缓缓浮出一个病态奇异的笑。 阿朱,我是不是很贱啊。 他看着钻在自己雪白衣袖里的朱蛇,极轻喃喃说。 他喜欢我哥哥。 慕子翎的喉咙微微滚动着,低而缓地说:他竟然喜欢我哥哥。 阿朱诡秘的竖瞳无声地望着他,慕子翎却很快又闭上眼。 他的睫毛在黑夜中不住颤动,像一个遇到难题却茫然无措的小孩,在喃喃自语。 而我 他哽咽了一下:而我喜欢他。 长夜寂静,慕子翎侧身抱着膝盖,蜷曲成了小小的一团,像婴儿在母体中的那个姿势,又难过又无措地回想着: 为什么,这个人分明不喜欢他,却救了他两次。 他总是要这样一边折磨他,又一遍救赎他。 他分明已经快对他死心了的。 第25章 春花谢时 26(重写600字) 慕子翎醒来后没多久,就开始自己下地走动了。 有时候推开门,见房内空空如也,才知道这人又出了门。 只不过秦绎这段时间也很少来,不知道什么缘故,似乎慕子翎伤重时的他和现在是两个人一样。 那时候心急如焚得不行;现在又有意无意地避开不见了。 慕公子早上出去了。 见他好不容易再来一次,仆从们诚惶诚恐,但慕子翎又恰巧不在。 出去? 秦绎皱起眉头:他才好转多久,就这样到处地闲逛? 这一天天气不好,沉闷闷的,像要下雨。 秦绎难得地想起带伤的人在变天时总会难受,才过来看看他,谁知慕子翎竟然不在。 他坐在慕子翎的塌上,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白山茶香。 被子没有叠慕子翎从来没有叠被子的习惯。乱糟糟的窝在一侧床头,旁侧还随意扔了几片沾着血迹的纱布。 慕公子说房内太闷。 仆从小心翼翼看着秦绎,嗫嚅道:近来每日都要出去的。 秦绎站起了身,忍不住开始给慕子翎叠被子他实在看不过眼了,他忍受不了被子这样不整齐叠好的模样。 听了仆从的话,才略微皱起眉头,不悦道:才醒过来就这样到处跑?孤去找一找他。 他把被子放到床头,纱布随手带了出去。 仆从们目瞪口呆看着秦绎自然而然的动作在梁成秦绎自己的殿内,床铺都从来是小厮做的,何曾让他亲自动手。 今天在慕子翎这里,他竟然做的如此熟练。 直到秦绎快走出廊下的时候,小仆们才缓过神,又追了上来: 快落雨了。 他们说:慕公子走时没拿伞,王上带把伞罢。 一名小童双手捧着,是两只素色的伞。 伞面雪白,边缘的一角缀着枝鲜艳的蔷薇。 秦绎看了一眼,接了过来:一柄就够了。 万物寂静,被烈火烧得发黑的城墙砖瓦七零八碎地躺在地上。从前安宁热闹的边陲小城消失不见了,转眼剩下的,只有这些坍塌的断壁残垣。 慕子翎静静地行走其中,缀着金线的白靴沾了些黑色的焦土。 他的步子很慢,稍微走快了一点的时候,就又会牵扯到伤口。 所有死亡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但空气中还是有些淡淡的腐臭味。 平民家中的瓷器桌椅被摔得七零八碎,秦绎的兵还算纪律严明,从不抢掠普通百姓的钱财 所以慕子翎走过鲜血凝固的街道时,脚下竟然还踩到了几只硬硌的小金块。 它原本应当是藏在哪家的瓷罐中的。 每日省吃俭用攒下一点,日积月累,才兑成这么几锭小金块。 在偏远贫困的边境,能攒出这么点黄金着实不易。 可能是用于给家中的小女儿出嫁?望她带着这些珍稀值钱的小物事能在夫家不受轻视,藏着一点点小私房钱,手头也更加宽裕。 想买胭脂了,也不必看人脸色。 也有可能是攒给儿子们娶亲。想自己年事已高,未来总要有个与儿子性情相投的女子,彼此扶持,互相照料,一起走完接下来的人生。 慕子翎望着这几块脏污不堪的碎金,目光有些空茫。 可是一切盼念,都早已在梁成军队到临的时候,变成了空妄。 你在做什么? 正当慕子翎准备稍稍绕过这叫他感到灼烫的小东西时,身后倏然传来秦绎的声音。 他手中拿着一柄素白的伞,一身极其舒适闲散的玄色衣衫。 这人可真是换副装扮,就换副样子。 早前穿着漆黑的铠甲和劲装的时候,看着俊朗又硬气。连凌乱的束发,和掌纹中的血迹也显得征伐欲十足。 现在换回低调的常服了,哪怕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样式,也是好一副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模样。 慕子翎转过视线,回过身接着往前走去: 闷得无聊,出来走一走。 秦绎跟到他身侧,皱了皱眉头:你的伤好了?走到这样远的地方来。 慕子翎没应他。 秦绎又道:快下雨了。 他走在慕子翎身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慕子翎并不看他,既没表示好,也没表示不好,只仍然往前走。 他的身形清减消瘦,又大病初愈,站在这样一座到处都是焦土的死城中时,就像一个在阳间到处游荡的鬼魂。 你在想什么? 秦绎望着他安静冷郁的侧脸,低声问。 慕子翎垂着眼,目光低低的,只看着脚下,久伤未愈的脸颊清瘦而没有血色。 显得扑簌簌的眼睫越发黑了。 在想,慕子翎顿了顿,没立刻回答他,而是片刻后,才说:想那只小鬼降为什么要杀我。 秦绎一顿。 在云燕,我并不是最倒霉的小孩。 果不其然,慕子翎接着说了下去:我虽为公子隐,但到底有个贵为王后的娘亲。幼年时遭人欺辱,可也苟延残喘到了十四岁,比那些生下来就被扔进烈火中烧死的孩子好多了。 慕子翎轻轻叹息了一声,终于看向了秦绎 但秦绎自见到他起,印象中慕子翎就是十分冷郁偏执的。此刻,他却露出一种茫然的神色。 我叛国后,早料到会遭那些王室贵族们仇怨。 慕子翎说:却未想到,连那些身世比我更凄惨的孩子,也会如此巴不得我去死。我原以为,我们是在一起的。 天空开始坠雨了,秦绎撑开伞,挡在慕子翎与自己头顶。 为什么? 慕子翎喃喃问:他们不恨让自己如此早夭的云燕贵族,却恨叛国的公子隐吗? 雨风一起,就变得十分寒冷。 慕子翎重伤初愈,禁不住再次咳嗽起来,捂着嘴,一下比一下沉闷。 秦绎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到了他身上。 慕子翎看着肩上的外套,是暗蓝色的,衣袖处绣着龙纹。还带着一点秦绎身上的体温。 很暖和。 有时候,人心就是如此奇异。 秦绎终于开口,望着慕子翎说:当一个人遭遇了不幸,他没有能力反抗,这是很可悲的事情。但更可悲的是,他也许会因此变得漠然。下次遇到一个和自己同样不幸的人时,反倒拿自己的不幸去谴责别人的反抗。这种献媚一样的屈服,才是真正的屈服。 雨珠绵密地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伞上。 像一颗颗玉珠子接连不断地落在盘中。 我不过想活得像个人样。 慕子翎笑起来,闭着眼,声音带着微微的嘶哑和颤抖:他们就这样容不下我! 他想起贯穿自己身体的那一下攻击: 那一刻,它们是多么真实地想要他死啊。 让他们去死吧。 慕子翎脸上浮起一个嘲讽的笑,不明意味地轻声说:有些人,就活该烂在泥沟里。 在这滂沱的雨势中,他的声音低而轻微,透出种凉薄的意味。 秦绎略微靠近了他,这柄伞太小,两人的肩膀都快要挨到一起了。 大雨泼天盖地,他们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锦袍尊贵,好似天地之中唯有彼此的一双人。 你的衣服淋湿了。 慕子翎的视线落到秦绎湿掉的一边肩膀上,轻轻说。 伞下的面积太小,容不下两个人,秦绎就自然而然地往慕子翎那边倾斜了一些。 此刻他左肩靠外的那侧已经全部湿透了。 嗯。 秦绎瞥过一眼,却没有什么太在意的模样。没关系。 慕子翎却笑起来,想这个人真是奇怪。 总是一面说着憎恶他,一面对他很好。 他是慕子翎一生中对他最好的人了。 从前在云燕的时候,我的殿内只有一把伞。 慕子翎蓦然低低说:云燕的夏天经常下雨,每次姆妈去洗衣庭做活了,我去小厨房拿饭菜,总得淋着雨去。 秦绎看着他,慕子翎走出一步,从秦绎的伞下离开了。 他站在雨中,微微笑着望着秦绎: 所以我一点也不怕淋雨。 绵密沉重的雨势,淋在慕子翎身上,只转瞬,就将他淋得湿透。 他的白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显出一个单薄却清瘦漂亮的身体架子。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最好的年纪。 秦绎无声地注视着他,伞下一片安宁干燥,耳边是激荡的雨声。 良久,他缓缓收了伞,与慕子翎一同站在雨中。 噼里啪啦的雨水在地上激起一层白雾。 慕子翎看着秦绎,而后蓦然走近几步,踮起脚朝他吻了上去。 秦绎的面颊上满是雨水,慕子翎吻上来的时候他略微闪避了一下,只让他碰到唇角。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挣扎,双手垂在两侧不住颤抖。 但慕子翎的身体冰凉单薄,却在亲吻中使秦绎的身体整个都热了起来。 良久,秦绎终于控制不住般猛地捉住慕子翎,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像野兽一般撕咬吮吻,另一手急匆匆拉扯他的衣物。 慕子翎躲闪了一下,只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秦绎的喉结。 大雨中,他轻微地推阻了秦绎一下,模模糊糊说: 去酒馆。 一片废墟的死城中,他们两人撞进一个空无一人的酒馆。 桌椅东倒西歪,逃难时主人逃得急,只来得及留下一片慌乱的景象。 焦黑积灰的地板上,留下几只湿脚印。 慕子翎就像一枝病态妖异的花,长自淤泥与阴暗的角落,终日不见阳光,最后变成那么一副苍白阴郁的模样。 秦绎的发梢淌着水,一滴滴落在慕子翎的脸上。他呼吸有些急促,一下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慕子翎的脸颊。 我这一生,都只会为自己而活。 慕子翎胸腔剧烈起伏着,却苍白着脸笑了一下,道:但我近来,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没有留恋的。 秦绎用亲吻打断了他话,凌乱又没有章法。慕子翎却感觉好似有温热的蝴蝶拍翅落在他的脖颈和眼皮,点燃一簇簇温暖的小火焰。 他总是感到很冷,用报复的鲜血也暖不热手指,但秦绎总是能让他感到很暖和。 他像一只执着要扑进火焰里的蛾,冻得太久了,为了一丝丝温暖付出性命也愿意。 只在最后时,他还是忍不住要确认一下。慕子翎喘息着推开秦绎,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执着地望着他,问: 秦绎,你知道吗,我是慕子翎。 秦绎没有回答他,只掐着慕子翎的腰处,一声不吭地将他捉回来。冷厉而凶狠地舔弄他的眼窝和耳垂。 慕子翎的乌黑长发弄得凌乱散开了,红绳也轻轻落到了地上。 那个时候,秦绎其实还没有想好的。 他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慕子翎却已经被误打误撞的误会引诱着,愈陷愈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滂沱激烈,酒馆内一室旖旎。 这是一座空无人烟的死城。 第26章 春花谢时 27 分卷(23) 他们两人做爱时,秦绎从不说话。 他总是要慕子翎面对着他,漆黑的眼睛里落满自己的倒影。 这是有史以来慕子翎最配合的一次。 秦绎让他如何,他就如何。 他只看着秦绎的眼睛。 对慕子翎来说,秦绎就像是他的热源,靠近他,被拥抱着,每次都像永夜中行走的旅人在快要冻僵之际碰到一把篝火。 秦绎亲吻他的锁骨,从耳垂一直吻到了心口。 在秦绎眼中,苍白桀骜的百鬼之首,这样柔韧温和地攀附在自己怀中,那种视觉上的刺激简直令他脑子里的一切想法都烧没了。 已删减 最后,慕子翎在秦绎的喉结上轻轻吻了一下。 秦绎,我今天。 我今天很喜欢你。 他极轻喃喃说,将头颅微微靠在了秦绎的阔直的肩膀上。 慕子翎想了想,还是没有将最后那四个字说出口,却闭上眼,低低微笑了一下。 事后,慕子翎简单裹了袍子,赤足去酒馆的楼梯下拿了坛酒来。 他脖颈上有艳丽的吻痕,仰头饮酒时显得格外明显。 秦绎望着他,哑声说:受了寒饮烈酒,会难受。 然而慕子翎一面发梢还滴着雨水,一面用狭长优美的眼角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笑道: 关你什么事。 外头的风雨拍得窗纸呼呼作响,慕子翎感受着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的灼热感,垂眼低笑: 快活过了才最重要。 里衣的上衣大概只到慕子翎的大腿处,他懒洋洋地双腿交缠在一起,打着节拍低声哼唱一首秦绎听不懂的歌。 慕子翎的声音冰冷清冽,此时情事刚刚结束,他的声音里更带上了一种沙哑惫懒的意味。 秦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慕子翎赤着的双足上。 慕子翎的小腿到脚踝处的线条异常漂亮,修长凌厉,踝骨处也圆润好看,刚才秦绎在那里捏了太久,现在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淡红指印。 你知道么,赤枫关以前是片枫林,并不是沙漠。 听着慕子翎的歌声,秦绎不知被触动到了什么心事,仰头喝了一口酒,低声说。 我母后与我讲的话本子里说,是因为有神的佩剑掉落在这里,才令它变成这样。 慕子翎一顿,似乎被那句神君的佩剑吸引了注意力,朝他望了过来。 秦绎却淡淡的,漫不经心道:数千年前,十重天的诸神还没有寂灭,曾有一个神君与无间冥帝交好。他是十重天的众仙之首,为了苍生百姓,监视着恣意放浪的无间之主。 只是无间与十重天注定敌对。后来没过多久,两界发生争战,神君死于挚友之手,佩剑落入赤枫关,就令赤枫关黄沙百里了。 想起多少年前母亲在每晚临睡前的歌谣和童话,秦绎冷硬的脸上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娘亲很喜欢跟我讲这些传说只是梁成不信奉鬼神,父王每次发现,都会斥责她。 慕子翎的哼唱已经停了,秦绎朝他望过去,轻笑说: 你的这首歌谣也是你娘亲教的么? 慕子翎嗯了一声,目光却望着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和我讲过故事。 他说:但教会了我这首曲子。 这是什么歌? 何日君再来。 慕子翎轻轻道:我娘亲等她的情郎时唱的。卿卿知我意,乘风且慢行。她每日要唱一千遍,我四岁时就记住了。 秦绎笑了一下:很有意思的曲子孤要是也会就好了。 慕子翎挑眉看他:你想学? 秦绎嗯了一声,重复道:卿卿知我意,乘风且慢行。这句词,听上去就令人很难过。 这是一首不详的曲子。 慕子翎说:唱过的等待,都不会被实现。 秦绎却笑起来:梁成不信鬼神和宿命。 慕子翎望着他,他的眼睛在晦暗的光影里很深邃而沉静。 好吧。 慕子翎笑了一下,朝他挪近了一些,与秦绎并肩倚坐着,轻轻地哼。我教你。 他们从第一句开始,慕子翎一句一句地带着秦绎。 这首曲子的音调轻灵而空旷,在空旷偌大的酒馆中,婉约得就像一场前尘旧梦。 只是与慕子翎的云燕异族方言唱起来不同,秦绎的声音更低沉厚重,唱起来有种荒凉之感。 就像在一片空无人烟的旷野上,追逐一阵早已逝去在光阴中的风。 唱曲子有些乏了,秦绎又拿来了两坛酒。 走时,还不忘将自己的一个坠饰放到了酒柜上。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慕子翎喝了口酒,问秦绎。 秦绎一顿,未想到慕子翎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你还要不要攻盛泱最后一座城? 慕子翎问。 自然是要攻的。 秦绎道。 好,我帮你。 慕子翎眯起眼,非常随意地就脱口而出。 秦绎微微一怔,未想到慕子翎会一下子跳到这个话题上。 我要杀了它们。 慕子翎低声说,他感受着心口处传来的隐隐痛意,哑声说: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秦绎微微哑然,静了片刻,说:我记得,你说你要杀够七百万人。 嗯。 慕子翎应了一声,却垂着眼,以一种说不出的神色道:但是我现在,有点改变主意了。 秦绎挑眉,看着他。 那个时候,我也会死的吧。 慕子翎笑了一下,漫不经心说:那样多的人,不到一天就会将我的寿命吃光。即便毁去堕神阙即便毁去堕神阙,又有什么用呢。 他抬眼望着秦绎:每个人都只有一生。我为何不为自己活一段时光?我现在,觉得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暗淡模糊的夜色中,慕子翎的容貌一半隐匿于夜色中,一半显于皎然的月光下。 但秦绎此时看着他,却觉得他清丽苍白的五官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和从前的冷漠桀骜大不相同。 我上次这么想,还是八年前。 慕子翎低低微笑了一下,说:那个时候,我有一位心上人。 秦绎原本在喝酒,听到这里,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用粗糙的劲装衣袖擦了一下嘴角,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有点无由来的憋屈,不悦,烦闷。秦绎拧着眉头。 但慕子翎没有注意到,依然接着说了下去: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曾为了他想活下去。 他给了我此生第一份温暖,让我明白,原来被人照顾着,是这样的感觉。 慕子翎低低地说,夜色里,他一向漠然苍白的脸上突然起了某种微妙奇异的变化,眼睫在烛光中不自主颤了颤。 他人很好,第一次见面,就救了绝境中的我。 说话时,慕子翎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略微带着点期冀的神色。他的侧脸在月光中,有一刹那与秦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微微重合。 他救了我,救了只会杀人的我。 我很喜欢他。 他是我的光。 我原本的愿望是和他一起去他家里,尝过他说的很好吃的糕点,看过他说很好看的风景,然后再和他在一起。 慕子翎低哑说,却又随即笑了一下:但是后来我才明白,他其实不喜欢我,将我忘掉了。 空气一下子沉寂下去,秦绎原本很安静地听着,但蓦然没想到就这么戛然而止了,不由皱起眉头: 然后呢? 慕子翎说:没有然后了。 这实在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秦绎也不由顿了顿。 也许他没有忘。 他颇有些无言地说:你如何知道他忘了你? 然而慕子翎唇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看上去冷冰冰的,望着空茫的夜色发呆,并不吭声。 夜里渐渐起了风,从并不严实的门缝里钻进来。 淋了雨后,又极易感到冷。秦绎与慕子翎为了取暖,皆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酒。少倾,慕子翎的脖颈上就慢慢浮起了一层绯红色。 阿朱缠着他,慢慢从颈窝往上爬。 慕子翎已然醉了,将阿朱从脖颈上扯下来,就捏在手里摆弄。 他像是漫无目的的小孩,要将阿朱摆弄成各种形状。 秦绎望着慕子翎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来来去去将阿朱往蝴蝶状的系结缠,不由笑了起来,问: 你要把它系成彩帨?[*注1] 然而慕子翎也不理,下巴撑在膝盖上,像茫茫然地没有听到。 阿朱蛇体柔韧,慕子翎怎么折腾也都能忍耐,唯有这个彩帨的难度过于大了些,终于惹恼了它,嘶地往慕子翎手上轻咬了一下。 慕子翎被弄得一疼,缩回了手,指尖沁出血珠,他望着那血珠发呆。 像想不通似的。 秦绎看着他的神色,突然觉得慕子翎这样十分可爱,不由握起他手指,说: 我看看。 慕子翎仰头望着他,眼角被醉意激红了,眸中少见地泛着一层潋滟水光。 他微微蹙着眉,秦绎给他吹了吹手指,然后又将血珠吮掉,笑说: 这样好了吧?不痛了。 然而慕子翎摇摇头,低声说: 还是有一些痛。 秦绎要哑然失笑了,慕子翎清醒的时候,他身上那么多伤疤,却一下眉头也没见他皱。 现在喝醉了,倒知道说起疼来了。 那我给你叠一个小玩意。 秦绎瞥到方才捆酒坛的麻绳,从地上捡起来,随手编出一个草蚂蚱。 他含笑放到慕子翎面前:羽曦犊+。 送你了。 慕子翎看着手心的蚂蚱,小小的一只,衬着他细瘦伶仃的手,格外秀气小巧。 孤小时候做过许多,现在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秦绎笑说:回头有空,编几只更好看的给你。 慕子翎没说话,十分安静地看着这只蚂蚱,眼睛里雾蒙蒙的。 秦绎觉得他大抵是已经醉极了,身边的酒罐也几近见底。 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但是慕子翎看了它一会儿,却蓦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将蚂蚱放了进去。 那是一只灰蒙蒙的小袋子,四角都摩擦起了边,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 小锦袋鼓囊囊的,似乎还放了其他的东西,秦绎瞥了一眼,见里头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纸条。 什么东西? 秦绎想,怎么从前从没见过? 慕子翎却像极宝贝一样,秦绎想再看一眼,他就已经好好地收回去了。 好了。 秦绎只得说:回去罢? 他抓着慕子翎的胳膊,想将他拉扶起来,再待就要冻死在这儿了。 然而慕子翎却拧着眉头,似乎有些难受的模样一样。被秦绎拉着左臂时扔捂着胸口,缓了缓,才蓦然呕出一口血。 暗红的鲜血溅在地瓷上,看上去简直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 秦绎登时捉住慕子翎的手腕,面色极其紧张,慌乱地查看他的身体。 可是慕子翎的神色却好似已经十分习以为常了的,静静抹了一下唇角,雪白的衣袖上沾脏了一块血污。 他的下唇显得有些格外殷红,神色略微带着点的疲倦。 没关系 他喃喃说,是它们又在吃我的寿命。 怎么没关系。 秦绎却意外执着,非要看他心口的伤是不是裂开了,眼睛里有很明显的焦虑:方才都说了让你别喝那么多酒。 但慕子翎突然毫无征兆拉住他,静然注视着秦绎的脸。 秦绎不明状况,以为他要说什么,便也停在那里,等待着慕子翎。 可是谁知,慕子翎耳根和脖颈被酒气熏得绯红,乌青蜷长的眼睫剧烈颤抖。 静望了秦绎半晌后,突然极轻地凑上前亲了他一下 他的唇冰冷柔软,秦绎惊愕至极,下意识往旁侧躲了躲只让慕子翎吻到了唇角的位置。 偏了。 秦绎完全没有想到慕子翎会突然来这么一茬,沉郁如墨的眼中满是惊讶之色。 但他还没来得及僵硬多久,慕子翎就一头栽了下去,秦绎只得慌忙抱住他。 秦绎。 他喃喃说:我要死了。 秦绎听他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模糊凌乱,就像在说梦话一样。 我早知这一天的到来,只是 慕子翎被秦绎从地上拉扯起来,盖上白袍搂进怀里。 他闭着眼,笑了一下,半梦半醒说: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会因为你,再一次想要活下去。 第27章 春花谢时 28 闲中不知岁月,醒时方知梦长。 日子如流水,转眼过去半个月。 慕子翎陷入了一场梦境,久久不能醒来,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将所有的平静打破。 分卷(24) 十余日后,云隐到了。 在他来之前,没人跟秦绎提起这件事,秦绎自己好像也忘掉了。但直到有仆从通传,秦绎怔了一下,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低低说: 让他在偏院等着。 没有吩咐,不准随意走动,待我有空,自会寻机见他。 这一寻机,就又寻了好几天。 王上总算想起老道了。 秦绎走进院门的时候,云隐正在喝茶,一见他就立刻站了起来,俯身笑道:贫道拜见王上。 秦绎没说话,径直坐到了堂中的茶桌旁。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云隐道:赤枫关早前发生之事,老道已经听说了 多谢王上圣明,以己之安危换回了慕子翎性命,否则老道此时来了,恐怕也无力回天啊王上对怀安殿下之情深,真是叫人唏嘘钦慕! 然而秦绎沉静捧着茶杯,神色淡淡的,云隐这般奉承,他也没什么反应。 云隐恍然不觉,仍笑眯眯地道:王上可已准备好了青丝? 早前我托人向王上提起过此事。 秦绎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放到案上,问: 这个? 正是! 云隐当即喜极,伸手就要去拿,余光中瞥到秦绎的目光,却又觉得有点不对,讪笑问:老道可否看看? 秦绎微微颔首,淡漠说:你看就是。 云隐小心翼翼捧起小瓶,拔开塞看了看。 他从中倒出一小缕细长的乌发,登时眼神都变了,连声喜道:正是这个,正是这个! 有了此,怀安殿下就可起死复生了。 云隐长舒口气,放松道:接下来,就只剩公子隐躯体,一旦拿到,这逆天悖命之术,就可实行! 然而秦绎听了此,脸上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喜色,而是揉了揉眉头,有些疲倦似的道: 真的? 自然! 云隐拍胸脯保证说:老道的师父曾行过此术,我亲眼所见,绝对万无一失! 秦绎看着堂外小院,却看不出是什么心思,只沉默地喝了口茶。 王上? 云隐咂摸品味,觉得有些不对,试探问:您怎么了? 茶水是冷的,大概也放了了许久,此时尝在嘴里时,竟然是一股涩味。 许久也没有回甘。 秦绎舒了口气,沉沉说:没有什么。 云隐深感困惑,观察片刻,突然想到来时听到的那些传闻,不由大惊失色道: 王上,您,您不会对那慕子翎动了真情罢!?他那样一个人,您 秦绎近日来对慕子翎颇具关照,甚至连起居都是亲自安排的。从不假于人手。 云隐刚来时听说了些传言,但只以为是秦绎担心慕子翎的伤,怕他在自己赶来之前会断气。可现今看秦绎的反应来看,恐怕还不一定了。 怎么可能。 然而秦绎扫过他一眼,不知道什么语气地说:孤不过将他当成怀安的替代品罢了。 您可千万不能假戏真做,但云隐仍然十分不安,他焦急地望着秦绎说:您不知道,慕子翎那人,是有邪性的!他那样一张脸哎!他与怀安殿下,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您可千万不能分不清真假啊! 孤说了孤没有! 秦绎本就心烦意乱,听他这么念叨,突然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火气,斥道:孤不过逢场作戏罢了,你们怎么一个个像天要塌了似的! 云隐不期然挨了骂,不敢再顶嘴,声音低了下来,嗫诺说:好您分得清自己喜欢的是谁就好分得清就好。 秦绎想,他如何会分不清自己的心? 他只是有些烦,觉得慕子翎未免太像慕怀安了一些,那一举手一投足,简直活脱脱是当初慕怀安少年时的影子,叫他怎么看怎么眼熟。 孤能控制得住自己。 秦绎烦躁皱了皱眉,哑声说:慕子翎有什么?不过一张和怀安一模一样的脸罢了,孤喜欢他,才是瞎了眼! 云隐不敢出声,秦绎像个突然被点着了的炸药桶,也不知道哪句话惹住了他,对着云隐变得极其难看。 二人沉默片刻,秦绎突然越来越烦闷,他站起身,道: 计划不会生变管好你们的嘴,乱嚼舌根不如剪了去! 他一撩袍角,往外走去,云隐瑟瑟瞧着,想叫秦绎又不敢开口 那既然计划不变,总要杀慕子翎的,能否将瓷瓶先给他? 还有一些准备措施要做。 拿走了做什么。 秦绎从云隐的别院出来后,就一通胡走。仆从跟着他,看出他心情不佳,也不敢出声。 但这么七拐八弯地乱走,竟然最后还是走到了慕子翎的那里。 晌午的阳光懒洋洋照着,慕子翎睡在廊下的竹躺椅中。 廊檐的风轻轻拂过,吹起他的发梢,轻飘飘地在白衣上浮起,又落下。 他像已经全然无知无觉地睡着了,阿朱盘在他的腕上,鲜红的蛇首也贴着慕子翎冰冷的肌肤,惬意地眯着眼 那只手搁在竹椅的边沿,虚虚地搭着,手指已经快要从竹椅边上擦落。 但骨节分明,苍白细长,看上去真是说不出的禁欲好看。 如此一幅美人午憩图,安谧至极,静然至极,可隐匿在其中的,却是常人根本看不出的暗潮涌动 在慕子翎的周遭,其实正跪着无数肿胀丑陋的厉鬼,龇牙咧嘴,长牙露齿,不甘又痛苦地伏拜着! 晌午日盛,阴魂见者散。 在这样日照充沛的正午,阴魂现身是极其痛苦的事情,慕子翎却全然不知道一样斥令着他们不准退去。 这是惩罚。 惩罚它们曾在慕子翎重伤虚弱时,心怀不轨,妄图反噬。 慕子翎烧了几个解恨玩,其余的乏了,就令它们跪在庭下,若自己午憩醒来还没有消散,就算一笔勾销。 你这一生,想要的永远不会得到,珍爱的都必将失去,注定是无亲无友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善待!! 梦里,数月之前的场景再次重现,耄耋巫师口含鲜血,垂死地望着他,发恨诅咒 慕子翎静静站立,漠然又冰冷地看着脚边人。 他记得那一日的场景,知道慕蒙会怒瞪双眼死去,也知道他会咒骂自己哪些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场梦里的时候,他却在听慕蒙吐出那些咒言时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悸,而那本应死去之人,也死死盯着他的身后,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一阵止不住的大笑 王上驾到 慕子翎突然惊醒过来,外头晌午阳光正盛。 仆从高声通传,秦绎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玄色的云纹龙服,袖口领子缀着金线,仆从都被留在了外头,只有他自己朝慕子翎走过去。 慕子翎额上满是冷汗,怔怔看着眼前空气微微喘气。 良久,他闭了闭眼,挥袖让庭内的阴魂都退下,有些虚脱地坐了起来。 怎么出了这样多的汗? 秦绎走到了他面前,瞧着慕子翎,见他苍白的面颊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不由摸了摸,问:做了噩梦? 慕子翎疲倦点点头,这场午觉睡得他很累。 他勾了勾手指,一只小鬼便从空中显形,头顶着一盏瓷碗,颠颠地跑到慕子翎面前来 是一碗酸梅汤。 慕子翎随口抿了一口,却还是感觉很难受。他有些嘶哑地抬眼,望着秦绎,问: 你怎么来了。 秦绎坐在慕子翎竹椅的另一端,今日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远远地看着哪里,很是不在状态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才又补上一句:随意逛着,就过来了。 这倒不是假话。刚才在府邸内乱转的时候,秦绎满心烦乱,根本只是乱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慕子翎小院的门口了。 脚好像长了眼睛一样。 伤好一些了么?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地坐着,秦绎有些不自然,没话找话道:还在换药么。 慕子翎淡淡的:好一些了。 他手上摆弄着一个什么东西,像有很多干花瓣儿,慕子翎正把它们往一个锦囊里塞。 秦绎注意到了,不由挑眉看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明月囊。 慕子翎却眼也不抬,仍垂眼看着手上的小布袋,淡声说:辟邪虫用的。 辟邪虫? 秦绎更有兴趣了,饶有兴趣说:孤好像见你戴过。如何,这东西需要定期更换么? 慕子翎一席白袍,身上总是素色的配饰,秦绎是很久之后才发现他腰间挂着一只雪白的锦囊。 上头绣的是一枝枯荷。 但这个不是,这次慕子翎手中摆弄着的,是一只绣着白山茶的暗纹。 慕子翎手指顿了顿,像思绪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似的。默了一下,才低声说: 这个不是给我的。 锦囊内有各式花草的枯叶干枝,还有什么毒虫的皮蜕,杂杂乱乱汇齐在一切,瞧上去便很费功夫。 应当极其难以找齐。 云燕处于深林,向来擅长钻研花草药理,更不提这还是百鬼之首慕子翎亲手做的 恐怕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但慕子翎而今只是很平淡朝秦绎那里推了推,将它搁在小案上,好像很不值一提似的: 你之前替我吮毒,不知有没有后遗症。带着这个,夏日走到哪里,都不会有蚊蝇靠近。 秦绎略微惊讶了一下,看着这案上的小囊,突然不知道该不该收。 明月囊,在月圆之夜的时候采集花草,晒干晾好,前几日刚好是十五,我就顺手做了。 慕子翎淡淡说: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拿着吧。 秦绎不知云燕风俗,一时判断不出慕子翎的话是不是真的。 但是他看慕子翎的模样,非常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只是随手送出去的一个小玩意儿。像他当时随手给慕子翎编了一只蚂蚱一样。 如果不收,倒显得他小气拘泥了。 好。 秦绎点点头,瞧着那明月囊,取了过来:那孤收下了。多谢。 他拿着那明月囊,却没有立即挂到腰间,而是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可这对慕子翎来说已经足够了。 慕子翎垂着头,神色默然。容色依然看上去冷淡淡的,手里捏着阿朱在玩。好似根本不关心秦绎这边。 但当秦绎收着明月囊入袖了的时候,动作落在他的余光里,慕子翎细长的手指突然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飞快的奇异神色 只有阿朱发现了,但那一瞬间,它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神色,之前从未在慕子翎脸上见过 那好像是,一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欢喜。 明月囊,明月郎。 在云燕,这锦囊可以驱蚊虫毒蝇不假,但是同时也是表达情愫的信物之一。 赠与了此物,对方的少年郎就会夜夜踏着明月而来,在心上人的窗前唱一支情歌。直到来满三年,证明此心不移此情不渝,二人结为秦晋之好。 它的名字,就应证着: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慕子翎将明月囊风轻云淡地送予出去,秦绎却不知道,这是从他醒来的那一天就开始做的。 那些花草,虫蜕,在云燕的深林都不易找齐,更何况这样寸草不生的赤枫关? 多少个夜里,慕子翎一边咳嗽,一边弄着这个锦囊。那上头的白山茶花是他一针一线自己刺上去的。 有好几次他做了一半想扔掉,觉得这是女子的矫揉小心思,但又没过多久再捡起来。 因为原来喜欢,表达的方式是不分男女的。 那只叫骨姐儿的厉鬼,被慕子翎叫出来许多次 因为他不会收线。 秦绎收着慕子翎的明月囊,二人静默坐着,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他站起来,说:孤走了,你好好休息。 慕子翎看着他,秦绎从进来到离开就没说几句话。 他好像有心事,但是慕子翎的明月囊他也收下了。 秦绎觉得明月囊在袖子里,微微有些烫手,慕子翎的目光,他也不敢看。 他几乎像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慕子翎的小院,几乎连头也不敢回。 等到完全离开了,他才缓缓停下步子,静立在一处墙楼的拐角处。 王上,怎么了? 仆从跟着秦绎,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奇怪问:有哪里不适么? 秦绎没说话,微微比了个手势,让他们离远一些。 他掏出慕子翎的那只明月囊,素白的底,暗色的花,冷淡地开着。和他的人一样。 秦绎手微微用力,将鼓囊囊的锦袋都捏的变形了起来 这是杀了慕怀安的凶手所做。 他对自己说,双手沾着慕怀安的血的人所做! 他屠城的模样你又不是没有见过,这下作东西不扔,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秦绎眼睛闭上又睁开,深呼吸数次,却就是无法动作分毫。 分卷(25) 他盯着那白山茶花,手指微微颤抖着,眼前浮现出当初白衣红绳的小少年歪头看着他,问梁成的山茶花好看吗的模样。 然而秦绎如同入魔一般,他禁不住哆嗦着将那锦囊靠近唇边,颤抖着轻轻碰了一下,想起不久前,慕子翎靠在他身边闭着眼醉酒的侧颜。 下贱! 在脸颊触碰到明月囊的一瞬间,秦绎蓦然如大梦初醒,猛地惊醒过来,狠狠将它掷到了地上 雪白的布料沾上灰尘,一下蹭污了一块。 拿去扔掉。 秦绎说:不要让这东西再出现在我面前!! 随从怔了一下,明白这大概是慕子翎的东西,不敢乱碰,秦绎却冷睨着他们,寒声问: 怎么,孤王的命令也敢不听了么? 随从不敢,慌忙跪下,拿手捡起那只雪白的明月囊。 秦绎道:扔掉。扔得越远越好,孤不想再看见这脏东西第二次。 随从的手脏,明月囊的缎面上一下子就留下了只灰脏的指印。 他捏着这柔软的锦袋,想这针脚真是细密,碰上去一点也不扎手。 只是无人知道,这明月囊在被慕子翎刺制出来,又送给秦绎的时候,他怀有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这是他第二次喜欢一个人。 一次是十五岁给他烤衣物鞋袜的秦绎,一次是二十四岁给他编蚱蜢撑伞的秦绎。 敏感病郁的小兽,但在一次次试探中,再一次相信一个人是有多么地难。 秦绎却将它,毫不犹豫地丢掉了两次。 第28章 春花谢时 29 秦绎之后称军务繁忙,几乎没有再往慕子翎那里走出过一步。 但慕子翎对他的态度却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从前恣意嚣张,乖戾放肆,根本无人能管的住他。但现在却极少再阴晴不定地走到哪里,心情不好便杀一个人,反倒更多时间都在发呆。 盯着自己的左手,出神地动着手指和阿朱玩。 他好像在思虑着什么,久久不能做出决断。 半月后,归邪星将显于天南,暗喻故人归来。此时行法,把握近有十成。 暗室中,云隐低声说:贫道将先行前往沉星台,做好准备。待王上将青丝与躯壳准备好,即与在下汇合。 躯壳和青丝,在记载的古法中是最重要的两样换舍之物。 前者,是容器,重要性自不必说。 后者,则是用以引导亡魂入体的必要品。 介时还需要秦绎准备一份慕怀安生前最喜欢的食物,引诱着他从无间海中走出,回到曾经眷恋过的尘世。 秦绎选的是荷叶莲子蒸。 贫道还为王上准备了一样东西。 云隐手伸进袖中,隐秘一笑,像说什么极其秘密的事情一般低声说:有了此物,擒住公子隐将易如反掌。 秦绎略微皱起眉头:什么? 云隐附耳到他身侧,凑近低声悄语了几句。 秦绎怀疑问:真的有用么? 这可是贫道折了十年的寿才换来的东西。 云隐说,面上有隐隐的得意之色:只要不使公子隐发觉,一盏茶的功夫后,必见分晓! 秦绎不吭声。 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了。 云隐叹息了一声:贫道乃天涯子一百七十六代首徒,十年的修行与寿命,若不是怀安殿下曾有恩于我,便是千金贫道也不换的。 秦绎默然良久,站起了身来,知道了。孤会按约与你汇合的。 云隐深深拜俯:恭候王上圣驾。 秦绎走出门,这一天阴沉沉的。 天空像一口倒扣的碗,分明是早上,却没有太阳。像下午四五点的模样。 整个云层都沉闷压抑,好似有一场大风雨即将摧枯拉朽而来。 公子隐呢? 秦绎问仆从,仆从垂首,恭敬答:在西院。 秦绎微微眯起眼,将袍角轻轻一抖,朝门外走去了。 他一路都有点浑浑噩噩的,及至见到慕子翎的时候,还有点没调整过来。 你怎么了? 慕子翎站在窗前,临窗写着什么。见秦绎过来,他将信纸微折,叠了起来。 窗外的风将慕子翎的宣纸吹得一角微微浮起,衣袍也微微轻动。 秦绎不吭声,只看着他的眉眼。 他的眉眼和慕怀安真像。 秦绎想。 寡淡的优美的眼睛,苍白的清瘦的脸。 唇很薄,左眼下一颗朱砂痣。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一个人、比慕怀安还像他记忆中少年的一个人,却是这样疯癫病态的性格? 秦绎手指在袖中握紧,说不出的烦乱。 你在看什么? 慕子翎察觉到秦绎的目光,微微挑眉笑了笑:我脸上有什么么? 秦绎极缓收回视线,垂下眼,喉头略微滚动了一下:没什么。 军中的事情还好么。 慕子翎淡声问这几日秦绎总是称军务繁忙,几乎没离开过城外营地。在赤枫关耽搁时间太久,粮草还够罢? 秦绎点点头,心不在焉说:够。 何时攻城? 慕子翎又一次问起,他之前在小酒馆时就同秦绎问起过。我可以助你。 然后再也不杀人。 只除掉那批孩子,算作和云燕的一刀两断。 剩下的寿命,不管有多少,都好好留着,为自己活。 慕子翎的眉眼微微带笑,他原本就是上挑风流的眼型,此刻看上去更是公子无双,风华绝代。 但是秦绎看着慕子翎单薄的身形,听着这话,心里升腾起的竟然不是高兴,而是一种烦躁的情绪: 你伤才好了多久?你就这样喜欢杀人么? 慕子翎手一顿。他朝秦绎看过去,感受出秦绎这句话中的不善意,柔软的眼神一下子消失了,神色慢慢冷下来。 他注视秦绎半晌,冷嘲说: 是。我向来嗜杀冷血,王上忘了么? 是啊,我怎么能忘。 秦绎默然想,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杀了谁,我为何会将你掳回梁王宫这一切,孤怎么能忘! 这是杀亲夺爱之仇! 孤到底在想什么? 秦绎眼底晦涩不清,一片浓郁的沉默中,有隐隐的挣扎之色。 但那神色过于微弱了,几乎是稍一闪现就立刻被扑灭。 慕子翎蹙眉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发问,秦绎的眼底就完全冷郁下去了。他走过来,突然毫无征兆地把慕子翎按在书案上,如一头野兽般撕扯蹂躏他。 慕子翎呼吸有些急促,对秦绎的动作十分意外,推阻了他一下:不要在这里。 然而秦绎置若罔闻,根本不容拒绝。 桌案上的砚台、笔架哗啦全掉了下去,慕子翎方才叠了几折的宣纸也浸入了墨汁中,晕开染黑,逐渐看不出字迹了。 那上面隐约是写着府君二字开头,接着便停住了笔。 似乎如何开口,慕子翎又十分犹豫。 秦绎许久都没有来见过慕子翎,慕子翎只以为他这次格外冷漠用力,是因为忍了太久的缘故。 却没有想到是秦绎犹豫徘徊,却终究从游离的中端,回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好了罢? 一个时辰后,慕子翎勉力推开压着自己的秦绎,拉上已经滑到了肩膀下的衣物。 他微微喘息着走到一旁,勉强佝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衣物。 他的身上弄得乱七八糟,腿上有青青紫紫的指痕。披上袍子了,脖子上还有一枚暧昧的吻迹。 留在冰冷的皮肤上,将露未露的。 慕子翎重新穿上外袍的时候略微蹙了一下眉头 他不喜欢在桌子上,他的腰不好。 秦绎一言不发靠在案边,看着慕子翎的背影。 慕子翎的乌发散开了,铺在袍子上,有一截略短的发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之前被秦绎剪走的一段。 这么久了,慕子翎有次发现,随口提起,秦绎一句话带过,慕子翎竟然也没有再问。 王上,屋里要生火么,外头要下雨了。 门外,有仆从的声音响起,一个人影轮廓投在纸门上,低低问。 秦绎没吭声,倒是慕子翎转身看着他:你今晚宿在这儿? 他苍白的脸上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潮,愈是冷淡的气质,动起情来愈是勾人心魂。 慕子翎神色冰冷阴郁,眼睛乌黑清亮,仿佛一只从无间而来的艳鬼 但这只艳鬼方才被秦绎压在身下,为所欲为。 秦绎问:你希望么? 那我要去喂一喂阿朱。 慕子翎不置可否,擦了一把脖颈与额上的密汗,拢着白袍朝外走去。 秦绎站在原地,心思复杂莫名,片刻后,有人在门外轻轻敲了一声,用暗语道: 王上,南去的鸟儿飞回来了。 秦绎眼神方才微微一动,迟疑着朝外走去。 那是一名与秦绎极其亲近的近侍,只有很秘密的事情才会由他过手。 怎么回事? 秦绎看了一眼慕子翎离开的方向,哑声问。 是云隐道长。 然而这一次,向来稳重的仆从却流露出一种不安的神色,低低说:云隐道长的信到了。 这时候已经是二月初,离云隐说的半月后,还剩下六七天。 信呢? 秦绎问,他自然而然伸手:我看看。 仆从双手奉上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声音却有些发紧: 道长说,他此前还寄来了两封 哦。 秦绎一目十行地看着:那一并呈上来孤一起看看吧。 仆从双腿发颤,脸上显出一种极其奇异的神色,嗫嚅道:丢了。此前的两封信,丢了,王上! 秦绎目光一顿,朝他望过去,尚有些不可置信:什么? 云隐道长说他每个两日就会传来一封,但是至今我们只收到了一次。 仆从已经恐惧得快哭出来了,两股战战: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接头的人每日都守着的,从未有鸽子飞来! 秦绎闭了闭眼,仆从慌忙道:王上息怒,王上息怒!这几日天一直不好,兴许是鸽子在路上被什么野禽吃食了,而非被人故意截取! 查。 秦绎咬着牙,一字一句说:无论如何都要把信找出来,找不出来,你们提头来见。 仆从几乎汗流浃背,不住点头说:是是,小人一定找出,一定速速找回来! 这是件小事么? 秦绎问:许久未收到信,却今日才来禀告,被他人知晓此事怎么办?你们的脑袋是件摆设么?!滚! 仆从一刻也不敢久留,迅速赶紧滚了,消失在秦绎的视线里。 秦绎静站在廊下,大雨前的湿风冷冷吹着他的袍角。 方才出来衣物只是大概裹了一下,前襟的领口处,若隐若现地显出几笔秦绎漂亮的肌肉线条。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头。 另一边,慕子翎所在的院外。 阿朱这几日一直被慕子翎放在外头放养。之前慕子翎给秦绎做明月囊,用了它的蛇蜕。 它不乐意,一直在跟慕子翎闹脾气。 慕子翎站在草丛中,轻轻吹了声口哨,隔了一会儿,才听到沙沙的轻微摩擦声。 慕子翎看着那轻微动静,却不肯露面的地方,笑了一下,轻轻问: 不见我我便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情事后特有的嘶哑,这话出口,草丛中才显出阿朱才姗姗来迟的身形。 蛇王缓缓眨着竖瞳,蛇身鲜艳赤红。 慕子翎蹲下身,让它能盘到自己手上:不过隔几年就要蜕一次的东西,还同我置气。 跑去哪里了,倒是一点也不想回来。 他捏了捏阿朱的头颅,淡笑道:吃鹌鹑蛋么? 阿朱慵懒地往慕子翎腕上缠了缠,显出一种充分进食后的惫懒和餍足。 慕子翎看着它沾到自己腕上的血迹,嫌弃道: 你这是又去哪里吃了脏东西。 阿朱不乐意了,它从慕子翎的身上爬下去,回到草丛中,咬出两片透明漂亮的软壳。 慕子翎微微怔了一怔,以为自己看错了,伸手想去拿,阿朱却拖着往回护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显: 别动。 这下是我的了,不准拿走。 但怎么可能? 那分明已经被慕子翎放进了明月囊的蛇蜕,怎么可能再被阿朱找到? 慕子翎站起身,往草丛后阿朱的藏食点走了几步 而后就看到了一只意外眼熟、却已经从雪白变得脏污了的锦袋。和两只已经被吃得七零八碎的白鸽。 第29章 春花谢时 30 风雨如晦。 慕子翎过了许久还未回来,秦绎走过去将他离开时没有关的窗关上了,见外头开始飘雨丝时还在想: 跑到哪里去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 外头开始滚起雷声,轰隆隆的,慕子翎推门进来的时候,肩头淋了些雨。 分卷(26) 回来了? 秦绎闻声回头,却见慕子翎静静站在门口,单薄的身体立在夜风里,衣袍被吹得呼呼作响,身形显得几近嶙峋。 秦绎看着他颜色已经变深了的肩膀处衣物,问: 火生起来了,你去把衣服烤一烤么? 然而慕子翎不答,恰巧此时天空一记深紫的闪电闪过,将慕子翎的面容映亮了一瞬间 苍白如死的脸,漆黑若深潭的眼睛。 他的身体冰凉得像一块冷铁,乌发在寒凉的雨风中轻轻浮动。 秦绎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见慕子翎有些僵硬地走进来。 你怎么了? 秦绎观察着他的面容,觉得有些奇怪:阿朱出了什么事么? 然而赤红的小蛇藏在慕子翎怀中,闻言从衣物中伸了个头,又懒洋洋地缩回去了。 慕子翎低缓摇头,哑声说:没事。太冷了。 秦绎漫不经心应了声,慕子翎却望着他,以一种说不出的语气问: 最近军营里有事么? 嗯? 秦绎皱起眉头,似有些不解似的望着他。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事。 慕子翎轻轻说:关于什么的都可以。 秦绎注视着他的神色,慕子翎一动不动地回看回去,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都显得亮而幽深。 像两只在互相试探又不肯露怯的凶兽。 慕子翎不动声色,但实则,雪白的衣袖中,他十根修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的地步,几乎要从掌心剜下肉来。 有一桩。 良久,秦绎说:军营里的小事。 他有些疑惑方才慕子翎是不是听到了些他和随从交谈的零星言语,但估计也不知道云隐是谁。于是假意风轻云淡说:有两封书信丢了,需要找回来。 哦,是么? 慕子翎却轻笑了一声,问:重要么? 不重要。 秦绎说:不过是些小事,交给下人去处理就好。 慕子翎却垂着眼,秦绎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下意识觉得有些异样。 慕子翎的气质总是偏冷,看任何人都有一点阴郁冷酷的味道。这几日在秦绎身边时,这种气息却逐渐收敛了一些,变成了懒洋洋的爱答不理。 可此时秦绎再看他时,突然有种他们之间又回到从前那种疏远距离的感觉。 你不是要喂蛇么,喂完了? 秦绎问。 阿朱盘在慕子翎的颈上,像一条特别的项圈,微微立着身子,以诡异的竖瞳打量交谈的两人。 慕子翎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刚才激情带来的一点点红润已经完全褪去了。 他的一半面庞笼在晦暗的油灯下,一半面庞隐在风雨欲来的黑夜中,说不出的诡谲阴郁。 但眼下的一粒朱砂泪痣却犹如盈盈欲泣。 你怎么了? 秦绎终于朝他走过来了,还想伸手去碰慕子翎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子翎闪躲了一下,避过秦绎,低低说: 没事。 他有很多话想问秦绎,有很多不甘与余怒想要发泄,但真正看到秦绎的时候,慕子翎又发现,其实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他回想着一刻钟前发生的事:他跟着阿朱,在草丛里翻翻找找,却看到了自己亲手做的明月囊,和带着密信的死鸽。 他先是去察看了死鸽的,那个鼓鼓囊囊碰上去十分柔软的小锦袋,慕子翎手指发颤地避过了。 他想当做没有看到。 但是密信中的内容却更加当头棒喝。 换舍、归邪星,沉星台,慕怀安。 慕子翎看着那信,看了许久,好像突然认不得字了。 那上面写着,二月七日,请王上携公子隐青丝与躯体前往沉星台。贫道于此恭候圣驾。 归邪星显于天南时,乃招魂最佳之机,请王上切莫误过。 切记切记! 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寥寥数字,每一个字句都认得,但其中的意思拼合在一起,就变得完全陌生,分辨不出其中的含义了一样。 秦绎将火拨得更旺了一些,叫了慕子翎一声,让他过来烤衣裳。 但慕子翎目光怔怔,叫了好几声才听见。 脱下来,孤帮你烤。 秦绎走到他身旁,耐心说。 慕子翎很顺从,一动也没动,秦绎很轻易地就将他的外袍取了下来。 慕子翎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他有一种如置身梦中的错觉这个人,这个正在如少年时一样为他烘烤着衣物的人,原来其实一直想置他于死地么? 给他撑伞挡雨是假的,亲手编草蚱蜢送他也是假的,舍身吮毒更是虚假至极 但是,他图什么啊。 秦绎,慕怀安哪里好啊。 慕子翎蓦地不期然开口,怔怔问。 秦绎手一僵,蹙起眉来:怎么突然说起来这个? 慕子翎笑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意味的。 他哪里好呢? 好到你愿意为他忍受你根本不喜欢的人的靠近,虚情假意地忍辱演戏,甚至不顾自己安危地舍身犯险! 太可笑了,公子隐啊公子隐,你何止是慕怀安的影子 甚至你自以为得到的所有珍贵,也不过是人家舍弃后倒映在水中的幻影罢了! 慕子翎全身冰凉,漆黑的眼睫剧烈颤抖,像两片濒死的蝶翼,哆哆嗦嗦地根本控制不住战栗。 他感觉喉头一片腥甜,唇角无知无觉地淌下一线血迹。 夜风在窗外呼啸,屋子里分明生着火盆,慕子翎却感觉自己犹如身处一个阴冷湿寒的地窖。 他的身体就在这地窖中蜷缩着,像一头困兽一样,绝望又无路可走地痛苦压抑着。 你想要的永远不会得到,你珍爱的都必将失去,你是注定无友无亲,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善待! 那一刹那,慕子翎甚至想到了慕蒙对他的诅咒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个早有征兆一般的噩梦,是这个意思。 慕子翎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低笑了起来,闭目喃喃说: 我一生的所有欢喜,都是空妄!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小手炉,像冷极了一般,突然颤抖着将手指埋进炭火中 瓷白细长的手指,登时被烧红的炭烫的暗红发黑,灼热钻心的疼痛从十指传来,慕子翎却哆嗦着反倒握紧了炭。 再也没有人能给他温暖了,除了这伴随着剧痛的炽热炭火。 你在做什么?! 秦绎无意中抬头,看见慕子翎的动作,登时骇得站起来,赶过来将手炉一把从慕子翎手中打掉:冷成这样?你疯了! 慕子翎却抬头望着他,极轻喃喃问: 你能为慕怀安做到哪一步? 秦绎莫名其妙,只捉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急促地吹着气,急急唤道:拿凉水和烫伤膏来! 一只原本就消瘦伶仃的腕,现在被火舌舔舐过,手腕以下便完全皮开肉绽了。掌心手背都一塌糊涂。 秦绎越看越生气,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疯了! 慕子翎的神情淡漠而疲倦,嘴角却又浮起笑容,并不看着秦绎,目光不知放在了哪里地轻声说: 是啊。我好冷。 外头的风雨不停,隐约还打着雷。 秦绎唤仆从唤了两声都没人来,第三遍带着些怒气了,才有一个娃娃脸的小厮进来。 今日天气不好,倒春寒,守在门外揣着手还都冻得瑟瑟发抖。 大多数侍仆都不乐意站值,就支使了一名年纪最小的小厮守着。 他面相看上去也稚嫩,大约只有十四五岁。 娃娃脸的小厮十分热心,一听秦绎使唤,就立刻手脚麻利地打了凉水捧来,颠颠地推开门 然而就在他进门的下一刻,立即传来一声惨叫,水盆摔落在地 只见慕子翎抬着伤痕累累的左手,五指虚握,只眨眼之间就捏断了小厮的头颅! 尸首无力地向前软倒,温热的血从腔子里喷洒而出,淋到慕子翎满是伤痕的手上。 慕子翎的脸色苍白如死,唇边却微微浮起一抹诡谲的笑意,笑说: 很好,这样就很暖和。 秦绎: 一条人命就这样在眼前猝不及防地消逝,头颅掉落时,四溅的鲜血也有数滴溅到了秦绎脸上。 缓慢地顺着他坚毅的五官棱角流淌下来。 秦绎怔愣地望着眼前的尸首,喉结滚了滚,像突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你 你能为慕怀安忍受到哪一步? 慕子翎却微笑着,挑衅地望着他:为了君子端方光风霁月的慕怀安,你能忍辱负重忍受我到哪一步? 秦绎一动不动,眼睛却逐渐充血变红。 沉寂如死的一段沉默后,他突然猛地一下扼住慕子翎的咽喉,碰!地一声按在地上,以全身地力量狠狠地压制住了! 你冷就一定要用别人的血暖身子吗!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还不到十五岁?! 秦绎哑声说:他从八岁开始跟在孤王身边当差,只差一年,他本明年就能领一笔银子放逐出宫了的! 慕子翎苍白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血珠停在他漆黑的眼睫上,轻微颤动。 他轻声问:哦,那又如何呢? 秦绎说:你就是一个恶魔。你下作,肮脏,污秽,你也配为人!? 慕子翎静静望着他,多奇怪啊,这些从前对他而言再诛心不过了的词,而今听来竟然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好像一颗心痛到木然,也就只剩下木然了。 秦绎捏着慕子翎的脖颈,眼眶血红,手指不住收紧。 慕子翎却既不挣扎,也不呼喊,只用一双沉寂、毫无光亮的眼睛望着他。 他鲜血淋漓的手指虚软无力地搭在秦绎的腕上,却丝毫不使力,仿佛在那一刻,秦绎予生予死,对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他的目光空茫,像是在看着秦绎,又好像是在看着自己这终究无所归处的一生。 秦绎看着慕子翎眼尾缓缓变红,苍白的脸逐渐因窒息转得青白。 他的耳根下甚至还有一枚方才情事时秦绎留下的吻痕。 杀了我啊。 慕子翎的唇微微颤动,无声说。 有一瞬间秦绎是真切地想要杀了慕子翎的。 但当他注视着慕子翎艳丽病态的脸时,却突然像被抽走了力气,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松了手。 你好自为之罢。 秦绎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站起身,一声不吭朝床榻上走去。 黑夜寒冷而寂寥,火盆没有点燃,屋子里依然冷得像一个冰窖。 秦绎独自卷着被子就躺下睡了,慕子翎只着里衣地躺在地上,身边不远处是刚刚被拨亮,但再次熄灭下去了的炭火。 地上还有一具尸首。 他果然不敢杀我。 慕子翎急急喘气,纤细修长的脖颈上留着深深的五根手指印,他却闭着眼病态地低笑: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原来中陆之中首屈一指的贤明君王,为了心爱之人不仅能屈能伸,强颜欢笑地做尽违心之事,连贴身之人横死在面前也能忍气吞声! 那一整夜,慕子翎都在呕血。 但他蜷在床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沉默而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虚无的黑暗。 阿朱守在慕子翎身边,没有去瓷罐内睡,在慕子翎的心口打着旋儿。 阿朱。 慕子翎摸了摸它冰凉的蛇身,将阿朱从怀里捧了出来。在黑暗里轻声说:原来这里也不喜欢我们,我们走,好吗? 阿朱的竖瞳静静看着他,无法言语,却是慕子翎最后的依靠。 慕子翎笑了一下,非常纵容地让它在自己脖颈上咬了一口,一边吮吸,一边在锁骨上惬意地用蛇尾轻拍着。 慕子翎感受着鲜血流淌出来的温度和粘稠,看着眼前无边无尽的黑暗,静静想: 原本他最怕不点灯睡觉的。但只要秦绎在时,就能克服。他的身体总能让他感觉很暖和,也不会想起在云燕时的往事。 现在,终于哪怕秦绎就在他身侧,他也会做噩梦的时候了。 等阿朱也吃完食之后,慕子翎摸索着窸窸窣窣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府邸。 临走之前,他给了秦绎一刀。 那是他应得的,慕子翎想。 他将匕首刺进秦绎胸腔里,秦绎一下就醒了过来,他们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殷红的血浸透重衣,沾的慕子翎手心也黏黏腻腻。 慕子翎在秦绎静默的注视中笑了一下,而后松手,将血迹都擦在秦绎心口柔软雪白的亵衣上,推门扬长而去。 府宅里乱成了一锅粥,一瞬间所有的灯都点起来了,宫人们吵吵嚷嚷地往秦绎卧房赶去。 但是慕子翎穿过人流,与他们逆向而行,光明正大出了大门。 他站在府邸门口,看着天际青芒的夜色,漠然弯了弯唇: 多么可笑啊,就在一天前,他还想过要一直留在这里,甚至为不断逼近的死亡而感到担忧。 他想给无间的府君写信,告诉他他不想毁去堕神阙了。 因为他想留着剩余的寿命,好好为自己活一段时日。去看看浣湖江的潮汐,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甚至想能不能等到冬日,看窗户上早上结出的白霜。 这都是他从童年时就很想看的了。 可惜世事无常,一切的变化,都不过发生在顷刻之中。 分卷(27) 第30章 春花谢时 31 慕子翎做了一件错事,也许他离开前,不应该给秦绎那一刀的。 但是他又一贯嚣张惯了,恣意横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除了影响他心情以外的事。 如果他没有这么做,只悄无声息离去,那么也许他能走的远一些的,真的和秦绎再无瓜葛,永不相见。 但因打草惊蛇,慕子翎只才出城,就在野郊被追上了。 雷鸣电闪,雨幕如沉重的水帘,劈头盖脸地浇在人的身上。 这压抑酝酿了数日的倾盆大雨,终于爆发了出来。 急迫凌乱的马蹄在丛林中四处响起,挨寸挨寸的搜索着人留下的的痕迹。 稀软的泥淖溅满了骑兵的长靴。 搜!给我仔细的搜! 领首的侍卫挥刀长喝:不找到公子隐的踪迹,全部给我提头回去!!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掐住了他的咽喉,狠狠地一扯! 侍卫长身首分离地跌落马下。 慕子翎根本懒得躲,他们太不了解他了,从来慕子翎走到哪里,只有别人躲他的份儿,怎么可能还用得上搜字? 一席湿透的白衣缓缓从丛林中走出,慕子翎满身雨水,冰凉的雨滴从他微微扬起的尖尖下颌上滴落下来。 你们是来找我的么? 他轻声问。 阿朱诡异的竖瞳与慕子翎一同注视着众人,它立在慕子翎的肩膀上,不时嘶嘶地吐着信子。 骑兵们面面相觑,但内心的恐惧终究抵不过不可违背的王命,嘶喊着向慕子翎冲了过去。 慕子翎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敢捅秦绎一刀再走,就是谅追兵前来,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绿洲以外的沙地窸窣而动,无数蛇蝎毒物正在受召前来,丛林里的毒蛛也疯狂爬动。 当初,慕子翎以一敌万屠乌莲宫,那是何等鬼哭狼嚎人间炼狱,这么区区千百来个骑兵,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然而,漆黑的刀光暗影中,一只冷箭蓦地射来,直取慕子翎左手! 慕子翎眼睛眨也未眨,静静站在原地,直到那箭飞到他面前时,一只没有脸的阴魂才倏然显形,从慕子翎身侧捉住了那支箭。 寒箭在顷刻间被鬼火燃烧殆尽。 一个披铠带甲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秦绎骑在马上。 才刚刚中了一刀,他竟然就亲自追来了。 慕子翎静望着他,秦绎嘴唇苍白,额头上有冷汗,刚才那一箭使了他不少力 在带伤的情况下,他竟还能拉得开那样沉得弓,真是不亏是当初能一箭将慕子翎钉在城楼上的人。 只不过,那样的事,慕子翎不会再中招第二次了。 这么快就亲自赶来。 慕子翎讥讽开口,冷冰冰道:看来军中的医官包扎技术很好。 秦绎默默,他看着慕子翎,良久,没什么血色的唇动了动,哑声说: 你刺向孤的匕首偏了一寸。否则孤也不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慕子翎未吭声,但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冷漠而明亮。 秦绎握着缰绳,高大的骏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终究还是如叹息一般极轻道: 你都知道了? 慕子翎冷冷笑起来,说:是啊。 高高在上如梁王陛下,竟也会纡尊降贵陪我演戏。这份天大的恩宠,真叫我消受不起。 秦绎一声不发,慕子翎却望着他,疑惑似的说:秦绎,你贱不贱啊? 待在你不喜欢的人身边演戏,这种行为你不觉得恶心吗?青楼的妓子都比你这一国之君高尚,起码人家演得坦荡! 此言一出,周遭的侍卫皆脸色大变,未想到慕子翎会胆大到这个境地同秦绎说话。 千军万马之中,他孤身一人站着,陪在慕子翎身侧的,只有一条冰冷毫无温度的蛇王。 和千万个对他的血肉垂涎欲滴,随时可能反扑的阴魂厉鬼。 不像秦绎的骑兵们满身铁甲,孤独的百鬼之首只有一身湿透的白袍。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下颌,不断滴落,带走慕子翎原本就仅剩不多的温暖。 然而,即便如此,他站在包围圈中的模样依然冷漠而叛逆,大有与千百万人为敌也绝不可能低头的气势。 孤下贱? 秦绎握着缰绳,坐骑在原地走了两步。 瓢泼的大雨淋下来,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往下落。他轻笑着,不以为意弹了弹手中的弓,说:孤下贱,但孤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秦绎望着慕子翎已经苍白到看不出有没有神色变化的脸颊,轻笑问:你一个叛国弑亲,夜夜在血仇身下呻吟承欢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孤下贱!? 慕子翎怔怔望着秦绎,不敢相信有一天会亲耳听见从秦绎口中说出这种话。 他想起那个在大雨中给他打伞的年轻君王,江州的西湖边为他烤晾衣物的俊朗少年,他肆无忌惮地握着他的心,然后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孤会喜欢你吗? 秦绎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孤会喜欢你!? 慕子翎被雨水淋着,已经全身都冰凉一片,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秦绎却望着他,大声吼道:孤喜欢的永远只有云燕太子慕怀安!你不过是个能勉强用用的替代品罢了!! 他这话出口,不仅慕子翎被割得良久说不出话,秦绎心中也一片麻木的钝痛。 但他刻意忽略了这疼痛,就像他大吼出声时,也好像是在把这话说给自己听一样。 你就是个卑劣的替代品。 秦绎又重复了一遍,说。 原来是这样。 慕子翎极缓喃喃。 他点头,道:好。我明白了。 是我的错。 怪我冷极,也不该去捡别人不要的柴火。 良久,慕子翎注视着秦绎,笑了一下。 雨中,他失魂落魄的神情落在秦绎眼中,竟然没令秦绎感到一丝快慰,反而心口一阵难以形容的闷痛。 他喉咙滚动,压抑地闭了闭眼。 到此为止吧。 秦绎说: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话已至此,他话毕,举起了手 而后狠决挥下,骑兵们再次冲锋。 慕子翎阴魂在握,毒物们蓄势待发。 绵密沉重的雨幕中,无数士兵哀嚎着倒下,冲刷着泥地的雨水都在无形中被染得赤红。 秦绎眉目坚毅,鼻梁硬挺,唇如折锋,眼窝深邃,正是一副再俊朗不过的好皮囊。 但是这幅皮囊,却是引诱慕子翎走向深渊的祸首。 秦绎目不转视地看着慕子翎,沉重硌身的铠甲中,裹着伤口的白纱早已被血水浸透。 方才他仅用银针将伤口缝完就赶了过来,此时已经微微有些发冷汗。嘴唇也十分冰凉。 但是他不得不在这里: 除了他,没有人能压制得住慕子翎,将慕子翎带回去。 骑兵们节节败退,无迹可寻的阴魂厉鬼们四处伏击。 犹如等来了一场啖肉饮血的狂欢之宴。 慕子翎麻木纵容 是的,这才是他。 这才是他百鬼之首公子隐。 何必伪装呢,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就让他们看看清楚 艳丽的皮相不过外表,里子里是怎样血腥冰冷的骨,和早已腐朽堕落的魂。 这是他第一次在秦绎面前肆无忌惮地杀人。 他从前不想让秦绎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的。 公子隐如何,百鬼之首如何,他不想让秦绎知道。 但现在他已经无所谓了。 一滴殷红温血溅到慕子翎脸颊上,他甚至轻轻擦去,然后直直看着秦绎,放到唇边一点点笑着舔舐掉。 他无所谓地看着秦绎,冰冷而漠然地等待着他露出何种表情。 秦绎没有反应。 他始终没什么动作地等在原地,犹如在等待着什么。 夜越来越深,雨势完全不减。 就在慕子翎以为这场无聊的纷争即将结束的时候,绿洲外却传来了种奇异的鼓声。 鼓声忽远忽近,隐藏在滂沱的雨声中,慕子翎竟一时没有注意到它是何时响起的。 这种毫无规律可言的鼓点透着无穷的诡异,时而如泼豆撒米,时而如震耳雷鸣。 慕子翎蹙起眉头,警惕地实验着自己对阴兵的掌控。 然而,就在他奇怪的发现阴兵对此丝毫不受影响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突然听不见声音了。 耳边一片寂静,在刹那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皮影戏一般的动作和厮杀。 慕子翎顿了一下,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却在再下一刻,他的视线也消失了。 慕子翎站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的一切都突然不见。 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情况,慕子翎试探着唤了一声: 阿朱? 他警惕起来,却就在下一刻,一股剧痛从他的左手传出 秦绎第二次射穿了他手腕。 所剩不多的骑兵们一拥而上,飞速将慕子翎扑倒。 慕子翎剧烈喘息着,幽深漆黑的眼睛里却全然没有焦点。 最后,他感觉有一只指腹上带着茧子的手掌抬起了他的脸,秦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夺人心魄的团圆鼓,没有听说过罢? 十三口,都是用你曾经所杀无辜之人的骨皮所制。为了它,云隐道长费了十年的寿命与道行。 慕子翎却什么也看不到了,秦绎一手就捏住了藏在慕子翎怀中、试图咬他的阿朱,装进瓷罐中。 他面色发白地站起身,不带一丝感情地寒声道: 押着他,回城。 慕子翎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手脚都被捆住了,蒙着双眼扔在床上。 阿朱不知道在哪儿。 这里一片安静,不知道是真的没有人,还是他的五感还未恢复。 没有人靠近,也无人送水送饭。但好在慕子翎擅长挨饿,随着时间的流逝,只觉得有点无力,并不算有多难受。 不知是第几天,总算有人靠近了来,端着一碗水放在他唇边喂入。 慕子翎不喝,他抿着唇,露出一种奇异的笑意,轻声说: 秦绎。 他看不见,但他闻得到他的味道。 干净的皂角味,掺过着些若有若无的淡淡松香这是他批折子处理军务时惯点的香。 秦绎注视着这张惨白狼狈,但桀骜不减的脸,静然将碗放下了。 不喝么? 他问。 我嫌脏。 慕子翎道。 秦绎静了一会儿,而后抬手扯掉了慕子翎眼睛上的黑布。 慕子翎眼睫微微颤动,他原以为自己需要闭一会儿眼才能适应光亮,却睁开眼,发现整个房间都是暗的。 房间的窗纸和门都被用布从外面遮住了,根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慕子翎沉默了片刻,倏然轻笑道: 秦绎,你为了折磨我,总是愿意下这么大的功夫。 秦绎未吭声,只一言不发地给慕子翎手腕换纱布。 他的左手现在可谓伤痕遍布 先是炭火烧伤的手心手背,接着挨了秦绎一箭。数天没换药,再不收拾就要化脓了。 你要给慕怀安收拾容器吗? 慕子翎看着秦绎的动作,漠然地讥讽问。 秦绎动作微微一顿,却随即平静道: 孤给过你机会了。 你杀了他,以命抵命本就公平,没有什么问题。 慕子翎脸上露出一个冷谑的笑,怔然地看着床顶,喃喃说: 以命抵命。真是好一个以命抵命。 慕子翎的双手都被固定在床上,不能挪动分毫 甚至怕他召来阴魂,连十根手指都被纱布一圈圈缠起来了,不能弯曲分毫。 秦绎给慕子翎包扎完手腕,慕子翎问: 阿朱呢。 秦绎未吭声,慕子翎又问:你们准备干什么? 杀了我,然后唤慕怀安回来吗。 秦绎未置可否,慕子翎却笑起来:何必如此。你当初放我去死,也不必费这么多事。 慕子翎指的是当初西湖边救他的事,秦绎却以为他讲的是不久前战场上他中尸毒那时候。 暗室内,空气潮湿沉郁。 秦绎始终不曾说过什么话,慕子翎静静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厌烦地转过了眼睛: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然而秦绎颔首,漠然说:还有一桩事要办,办完我就出去。 言毕,他拍拍手,从门外一下进来数名随从。 你的轻功太好了。 静了静,秦绎说:若下次再逃脱,孤没有把握能找到你。慕子翎对不住了。 慕子翎怔怔望着他,未反应过来秦绎想干什么。 然而那涌进来的侍卫却纷纷按住他的手脚,好像怕慕子翎待会儿受不了刺激,会疯狂挣脱似的。 滚开滚开! 但是即便是现在,慕子翎也在桎梏中挣扎得厉害,数十人七手八脚地堆上去,都未能完全按住他。 秦绎背对他站着,拧眉闭目良久,听着这动静,心里堵得像压着一块巨石。 你们都是废物吗!? 良久,他终究忍不住,骤然爆发一声怒喝,狠狠将一名跪在慕子翎床头的随从踢开:滚!慕子翎脸上满是密汗,唇发白,狠狠地看着居高临下看他的秦绎,微微喘息。 分卷(28) 孤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秦绎喉头微微滚动,哑声说:你不配。 慕子翎眼窝里都是汗水,不认输地笑说:杀了慕怀安,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快意的事情。 秦绎压抑地闭了闭眼。 他伸手退掉外头的衣袍,解开里衣,露出里面层层包裹,微有血迹的纱布来。 慕子翎望着他,秦绎却将手搭到了他修长线条漂亮的小腿上。 慕子翎,你记住,是你先对不起孤的。 秦绎手指缓缓缩紧,注视着慕子翎的眼睛低哑说。 慕子翎看着他的神色,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但猛然间一股极其不详的念头自心头浮起,他瞳孔骤然缩小: 秦绎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秦绎就捏紧了手指。 刹那间,一股极其剧烈的痛苦从慕子翎小腿传来,慕子翎痛叫出声,如被人扒骨抽筋一般痉挛起来,在床板上疯狂挣动 放手!!! 他脖颈高高扬起,苍白的脸上瞬时覆满了密汗,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秦绎!! 秦绎一双手稳得犹如铁水浇筑,冰冷而沉郁地看着慕子翎痛苦的神色,眼睫微微眨了一下,却哑声吩咐侍卫:摁紧他!! 慕子翎如一尾被一寸寸剖开尾巴的鱼,不住痛叫呻吟。他剧痛之下极力挣扎,绳索和无数双陌生的手却死死按住他,除了被迫承受外,什么也做不了。根本无力逃脱。 慕子翎手指不由自主徒劳而痉挛地在床沿抓动,却什么也捉不到。 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秦绎看着慕子翎的脸,在心中无声大喊:是你先对不起我的!孤永远不会后悔!! 但慕子翎力气逐渐用尽,犹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慕子翎声音都嘶哑下来,叫不出声了。 他失神地望着床顶,只能脱力地一下下抽搐着。 冷汗布满了慕子翎的整个额头,汗水流进他的眼窝里,被睫毛挡住了,随着睫毛一颤一颤。 他绝望地被秦绎压在身下,瞳孔中没有一丝焦点,只茫茫然地望着空气,膝盖以下全然没有知觉了。 秦绎手指发麻,缓缓松开他。 动作中,他胸口处的刀伤却也在用力时崩开了,滴滴答答地渗出血,落到慕子翎苍白的皮肤上。 慕子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单薄的躯体在众人手下微微起伏,濒死一般。 秦绎做了个手势,示意侍卫们松开,而后一言不发地看与希杜嘉。着慕子翎。 慕子翎身上的棱角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从前的阴郁桀骜也全都不见,年纪好像一下变小了许多。 看上去像一个脆弱的小孩。 不过废了你的轻功。 秦绎挣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哑声说:你的腿没事。 然而,良久后慕子翎却缓缓闭上眼,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住滚动。 他微微颤抖着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原来你是这么地巴不得我死。 他低低说。 他闭着眼,秦绎的脸已经看不到了。在无尽的黑暗中,慕子翎只看到了当初沉于水底的那抹光,有人拉着他,一直向上游去。 为我活下去。我保护你。 有人在他耳边说,他抬头,那头顶的光晕越来越大,整个江州都是三月的好春色。 我本来想用它走到你身边的。 慕子翎说:我活下来,对不起。太碍你的眼了。 无人问津的夜里温热的元宵,放在他手心的小小的蚂蚱,泼天大雨的死城中,好似末日将至的抵死缠绵。 一切都犹如潮水,缓缓从慕子翎的脑海中退去了。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淌出,飞快地滚进了鬓发里。 秦绎注视着他无声开合的唇,犹豫良久,还是微微俯下了身,凑到慕子翎唇边,低低地哑声问: 你在说什么? 慕子翎苍白的脸笑了一下,他道: 秦绎,你去死吧。 第31章 春花谢时 32 秦绎废去慕子翎的轻功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慕子翎躺在冷硬窄小的床上,漠漠然地望着眼前虚无空气。 屋子里很冷,没有生炭火。慕子翎手指冻得冰凉,但腿还行 总归已经没有知觉了。 秦绎走前给他包扎了手腕和膝盖,但那会儿慕子翎全身都是冷汗,意识模模糊糊,半死一般喘息着,根本没什么印象。 不过任秦绎摆布而已。 无人到来的夜里,他喃喃轻唱着《何日君再来》。 一遍又一遍,声音低而婉转,如梦中的呓语。 但从前他唱起这首小曲时,虽然清冷凉薄,但总归是饱含情谊的,像一个矜傲的小少年在等待着心上人的归来,一面骄傲地往前走,一面一步一回头。 此刻他再唱起,声音中只有死寂。 在幽幽夜里响起,像一潭死水边的挽歌。 卿卿知我意,乘风且慢行。 慕子翎犹如做了一场空梦,他沉浸其中那么久,徒劳地追寻奔跑,直至今日,才终于醒来。 而且多么奇怪,往日他想起与秦绎的初遇时,脑海中总是浮现那玄衣少年俊朗英气的脸。 此刻再想起,竟然只记得面前篝火的温暖,捧在手中新鲜莲子的香气,那张微笑着看向他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了。 他迷恋执着着的,究竟是那晚从未感受过照顾与温暖,还是秦绎本人? 慕子翎安静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童年时就萦绕在耳边的歌谣,庭廊下总是期盼着什么到来的背影,慕子翎闭目低笑起来,想: 太蠢了啊娘亲,这世上是根本容不下我们的。 身处黑暗中的影子,却试图去追逐光,这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慕子翎又饿了两天。 昏昏沉沉,快要断气的时候,才终于来了个小厮给他喂饭。 慕慕公子。 那小厮进了门,挨着门板站着,怯怯地看着他 如果饭能凌空喂给慕子翎,想必他一定半分也不愿靠近。 突然毫无征兆地捏碎一个送药小厮脖颈的传闻,已经在下人们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从神色来看,这孩子显然已经怕极了慕子翎。 慕子翎没精力吓唬他,长久的水米不进令他睁开眼都很疲倦。 小厮脊背贴着门板,磨磨蹭蹭许久,又余光瞥了门外一下,像门外有什么东西催促着他似的,才终于鼓起勇气,朝慕子翎挪了过去。 曾经的白袍公子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小厮抬起他的脖颈,往他身后垫了几个软枕,再笨手笨脚把水送到慕子翎唇边。 然而慕子翎根本早有死志,水喂也喂不进。 只一口,就呛得他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泅起一层殷红。 小厮被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瓷碗,拿布襟去擦慕子翎身上的水渍。 可匆忙间,手肘又碰到了案上的饭菜,哗啦一声全打翻在了地上。 慕公子慕公子! 小厮慌张无措,连忙去拍洒在他被子上的饭粒。 然而慕子翎动也不动,好似已经濒死了一般,对外界一切刺激都没了反应。 小厮动作慌乱,但好在他本就也端了好几份来以防慕子翎发脾气,会摔饭菜。 慕公子,吃一口吧。 小厮再一次将调羹送到慕子翎唇边,几近祈求道:您不吃东西,王上会处罚我的。 慕子翎听来好笑,不由嘲讽想,这小厮大概是不知道他的性格。 从前他不高兴就会杀一人,现今怎么可能因为王上会处罚他,而勉强自己吃饭? 慕子翎看也不看他,被烦的久了,才极其微弱地蹙起眉,厌烦地吐出一个滚字。 小厮满脸苦色,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无措间,门被推开了,一个早已等候在外头的人走了进来。 王上。 小厮登时满脸惊喜,朝他跪俯:见过王上。 秦绎却一眼也没有瞧这小厮,声音没什么起伏说:退下吧。 小厮立刻如释重负地退出去,留下秦绎和慕子翎两个人。 秦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了慕子翎一会儿,而后缓缓踱到他床边。 他以目光摩挲过慕子翎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 废去轻功会给身体带来巨大伤害,不仅是那一瞬间的痛苦,还有肉眼看不见的肌理损伤。 像慕子翎这样一直不进食,说不得什么时候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秦绎拿起碗,随意盛了一勺饭菜送到慕子翎唇边,平平说: 吃饭。 慕子翎闭着眼,瞧也不瞧他,苍白的脸颊避过调羹,往更深的被子里偏了偏。 秦绎举着手肘,见状,漠然笑了一笑。 他把调羹扔回碗里,漫不经心说:慕子翎,你应当知道,你在孤这里,就是个替代品而已。 孤高兴时候给你一口吃的,不高兴,你即便饿死孤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看在你跟了孤那么久的份上,孤赏你一卷凉席,裹了扔进乱葬岗里。狗啃鸟啄,任你是风华绝代的公子隐也好,容色殊丽的云燕王子也罢,都不过如此。 秦绎笑道:你以为你死了孤会伤心么,孤连看也不屑看你一眼。 秦绎盯着慕子翎的脸颊,说得干脆快意,但他瞧着慕子翎毫无波澜的脸庞,心里又生起一股无从由来的烦闷暴躁。 半晌,他将碗用力往桌案上一摔,恨声道:说话! 慕子翎连眼皮也不掀开,就那么闭着眼,哑声说:从这里到沉星台,快马加鞭十个时辰。 你快些将我送去,我还来不及断气。 秦绎被噎得心口一窒,握紧拳道:没那么便宜你,等到归邪星现时,再要你偿命。 不用那么苛求。 慕子翎却说:我和慕怀安一母同胞,换舍成功几率九成以上。有没有归邪星相照,都没有太大影响。 孤要你活着你就得活着,孤要你死,你才能死! 秦绎却咬牙说:孤早跟你说过皇恩浩荡,生死皆不由命,你为何就是记不明白!? 慕子翎无动于衷,却在心中低笑想,一个人想活下去,有时候或许很难;但求死,总是世界上最轻易的事情。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 你不想早日见到慕怀安么? 慕子翎终于睁开眼,平平望着他:你为了换他回来,委曲求全这么久,终于到这一日了,反倒不着急了么? 这不过是慕子翎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落到秦绎耳中,却像点中了他软肋一般。 是啊,从听闻慕怀安死讯的那一刻起,秦绎就欲杀慕子翎而后快,甚至想过付出任何代价就他回来都可以。 但是时至今日,再见慕怀安已经近在咫尺了,他却竟然徘徊起来。 他想一定要等到期限的最后一天为止,让慕子翎活到期限的最后一天为止。 但是为什么呢? 秦绎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心中就像有某个禁忌一般,每次深想,都会控制不住地心慌意乱起来,仿佛即将面对一个他根本承受不了的事实。 孤到时候会亲手掐死你。 秦绎说,但是现在,孤让你吃东西,你就得给孤吃东西!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是狗。 慕子翎轻声说。 他的脸清瘦而雪白,紧闭的眼睛和无力微蜷的手指令慕子翎看上去孱弱极了 他再也不是从前轻狂恣意的公子隐了。如果是略微崎岖的道路,恐怕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很吃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慕子翎却反倒显出一种曾所未有的轻松自由,比从前更像一阵捕捉不到的风。 他的模样落到秦绎的眼中,便有一个声音不住地在亲耳边说:你即将失去他了,你即将失去他了! 秦绎眼睛发红,手指不自主在衣袖中微微哆嗦。 他无意识般伸出手,捉在慕子翎领口,开始胡乱地扯慕子翎衣物。 孤才不在乎。 秦绎低哑说,好像说给自己听一样:孤不过把他当做替身罢了!! 慕子翎双手被受伤,腿又毫无知觉,根本像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兽般在秦绎手中任他搓圆捏扁。 秦绎轻而易举拉开他的衣物,将他拽曳过来亲吻慕子翎的泪痣和锁骨。 怀安怀安。 秦绎一面亲吻,一面叫着慕怀安的名字。这是他们最开始情事的时候惯有的套路。 但是这一次慕子翎一声不吭,只紧紧闭着眼,没有任何从前激烈的反抗。 他的呼吸在秦绎手掌的摩挲下,不自主有些紊乱,喉咙微微哽咽了一下。 秦绎从慕子翎的锁骨一路往下吻去,煽风点火,不容抗拒。 慕子翎迫不得已仰起头,眼睛里有些泪光,急急地喘了一声 慕子翎厌倦地闭上了眼。 他刻意忽视了躯体上的一切触感,把魂魄和肉体抽离一般,只漠漠然地回想着,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寄人篱下的童年时代,遭尽冷遇的少年时期。 他拼了命地想走出逃离,追着那一束光,却从一片黑暗逃进了另一片黑暗。 他记得曾在梁王宫的日子,秦绎对他不好,但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安然。 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秦绎会看到他的。 分卷(29) 他在盛泱来使的宴会上艳惊四座,在两军抗衡的战场上一步杀一人 可最后换来的,不过是秦绎的一箭穿腕罢了。 当初白袍白靴,脖颈上缠着朱红蛇王的病态公子,一笑举世风华,是如何败落到而今身不由己囚于床榻的境地的? 秦绎看着慕子翎毫无光芒的眼瞳,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不安。 慕子翎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边,也不发出一点声音,他从前总是嫌慕子翎身体太冷,像尸体,现在倒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奸尸了。 慕子翎,看着孤!! 秦绎忍无可忍,慕子翎这样令他心里发慌。 静了一会儿后,他甚至温柔下来,如蜻蜓点水似的去吻慕子翎的唇角。 慕子翎的唇冰冷柔软,他从前最喜欢秦绎吻他的,每次亲吻,不管情不情愿,都会有一种秦绎难以描述,但是能看出他很欢喜的隐秘变化。 这一次,他竟无动于衷。 秦绎随手抓起手边一件衣袍,愤愤扔到了慕子翎脸上,将他的面容蒙住了 慕子翎此时的神色,他真是每看一眼,就如同心被刀割一下一般。 直到黑血都渗透白袍,在雪白的料子上泅出一个小点儿时,秦绎才猛然惊觉不对。 他一把掀开衣物,慕子翎的脸苍白如死,眼睛紧紧闭着,从唇角到耳根,甚至脖颈都是一片血迹。 你! 那一刻秦绎真是气得疯了,抬手就想朝慕子翎脸上打去,以为他是故意在和自己作对。 然而慕子翎一动不动,和从前秦绎一发疯就拼死抵抗全然不同。 好像那巴掌即便落到他脸上,他也不会有丝毫反应似的。 秦绎的手在空中堪堪停下。 这不对。 这不是慕子翎,也不是慕怀安! 秦绎茫茫然看着如已经死去了的慕子翎,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思。 他翻身从慕子翎床上下来,就这么草草把衣袍一裹,踢开门走了出去。 门内慕子翎一身污泞,身下的毯子皱成了一团,腿还无力地蜷曲着,没有收拢。 裸露在外的肌肤一片冰冷。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秦绎却只身这么走进雨中。 他看着这雨水在地面上激起的一层白雾,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去哪儿。 怀安怀安。 他失神喃喃,握着手里的一块冷冰冰的白玉佩,低哑地叫着慕怀安的名字。 为什么 秦绎痛苦低语,如迷惘至极一般仰头看着灰暗的天空,一再地说:孤是爱你的。但是为什么 他喉咙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雨下得昏天黑地,如末世将至。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秦绎仰起的脸上,秦绎握着那枚一直从不离身的白玉佩,颤抖着想亲吻它。 可是刹那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却是数日前,那个晌午慕子翎微笑着,曾向他递来的一只明月囊。 啊!!!! 秦绎缓缓跪倒在雨水里,手撑着地。 他看着自己在雨水中的模糊倒影,浑身淋得湿透,发出一声困兽一般的痛苦大叫。 第32章 春花谢时 33 同一时刻的盛泱,高阁之上。 那是什么样的星辰? 一间密不透风的偌大暗室中,数百名弟子恭敬跪俯,所有人都是沉默安静的,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观星阁内所有人都正如临大敌。 在暗室的最前方,一名穿着雪白衣衫的年轻人端坐在木案前,纤细苍白的手指正在细细摩挲着什么。 他的眼睛上系了一条白色绢布 好由此开启心目,窥视天上的星辰。 观星阁的少阁主略微蹙起了眉头,旁侧的少年登时握紧了拳:师父! 窥探天命,推算世事。 这本就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更不提此时还正在病中的雪衣人。 您看得见么? 银面少年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担忧:让徒儿去吧若您实在看不见,徒儿可前往赤枫关。 但是雪衣年轻人微微一笑,病气的脸上显出一种安静的笑意 他抬手,略微做了个手势,早已侍候着的低位观星师便走上前来,恭敬地将他写出的推算捧起,送到座下的其余人等传阅。 赤枫关要失了。 观星阁少阁主平淡开口,第一句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众人大惊失色,虚弱重病的少阁主却很快说出了第二句谶言: 但是,并非祸事。 无人可解其意,所有人面上都是一种困惑的神情。 看到西南边的那颗主星了么? 他道:那是梁成君王的星宫。 星野之西,漫天细微暗淡的小星中,有一颗格外明亮的主星。 这是所有观星师都一度观测到了的:它曾呈非常明显的侵略之势,甚至盖过了星盘中周遭所有帝星的光芒 但是,它与一颗不应当交轨的星宿相遇了。 病气的年轻人低低轻叹:它们二星的星轨都将发生改变这番赤枫关之失,就将是星辰变轨的开端。 传信过去罢。 衣衫雪白的少阁主轻声说:告诉赤枫关守将,务必令云燕公子隐自由。他的去向举动,将对梁成君王造成巨大影响。 小侍僮应声,双手手背抵到额前,颔首,恭敬地倒退着出去。 而暗室内,檀香熄灭,虚弱病气的雪衣人再次重咳起来,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移位,言晋慌忙上去,替他将蒙在眼前的白绢布解开 只是当银面少年的手碰到那乌缎子似的长发时,他突然感到种如被过电似的轻刺感,心里微微一炸。 怎么了? 雪衣少阁主漫不经心回头,轻声问:解不开? 银面少年摇摇头,重新握住了那段柔软雪白的绢布,哑声说:无事。 师父。 当夜,王为良便收到飞鸽传书,令他务必保证公子隐去向自由。 王为良看着信,鼻腔中发出声不屑的哼笑:自由? 他道:他慕子翎不是向来想去何处就去何处,狂妄恣意至极么?还需要本官保证? 然而观星阁的指令终究不容小觑,尤其是现在少阁主是那个人的观星阁。 五哥儿。 他唤道:有事要你做了。 门外,肩上停着雪鹞的少年走进来,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却是只没有灵魂的傀儡。 王为良吩咐了一番,而后他俯身行礼,低眉垂眼地离去了。 府宅外,狂风吹得正盛。 边境的风沙呼啸作响,极目朝梁成驻军的方向看去时,一片黑暗中,只有稀疏零星的几点火光。 好似没有多少人在,看不出有多少兵力。 但是任何人都知道,在那片黑暗中匿藏着的,实则是一头悄无声息的巨兽。稍有疏忽,就会被立刻咬断喉管。 雪鹞少年在黄沙中慢慢地走着,他的不远处,还堆积着前几日战役中死去的将士尸骨。 他立在尸堆旁,一动不动地静静注视着。 大漠风吹日晒,死尸们已经有些微微腐烂发臭了。 但是少年却好像闻不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一样,反倒蹲下身,微微伸出手去,在那已经露出了白骨的尸堆旁轻轻碰了碰。 冰冷的,黏腻的骨。 少年看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思索什么,稍时他蹙起眉头,向来柔顺驯服的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意。 另一边,梁成军营。 秦绎走后没多久,又遣了人来给慕子翎收拾干净。 他好像淋一场雨后就清醒了一些一样,这次站在慕子翎床侧,已经平静许多了。 三日后,孤就带你启程去沉星台。 秦绎没什么语气地说:你有什么遗愿,快些告诉孤。孤也许能替你圆一圆。 那请你快些死吧。 慕子翎闭着眼,哑声说。 秦绎于是被噎得转身就走了。 仆从们还留在原地,慕子翎毫无反应地任他们摆弄。 他们给慕子翎洗沐,梳头,换上干净的衣服。 甚至准备了崭新的朱红绸缎,给他擦干后的乌发小心翼翼束系起来。 慕子翎漠漠想,为了这具壳子的下任主人,这群人可真是费心尽力。 只是不知道如果他在沐桶里万一淹死了,秦绎又准备拿着这具尸首怎么办? 命运真是最可笑的事情,九年前的慕子翎,是那样恋慕着给自己剥莲子烤衣物的少年; 而今的秦绎,却叫他已经冷透了心。 你如果没有此意,也不必给我期待和欢喜。 慕子翎愣愣想:否则我这样见识短浅的人,总会很容易当真。 如果愿望真的可能实现,我想从来没有和你相遇。 慕子翎想着方才秦绎问他的遗愿,冰冷苍白的脸上微微浮起一个笑: 你没有路过江州,没有对我好过,没有叫我为你活下去。 我也没有以为,我的一生也许是可以被改变的。 三月春风,少年白衣。 不应该等你,更适合赴死。 赤枫关处中陆之南,黄沙千里,昼夜温差极大。 白天热得令人恨不得将太阳射下来,到了夜里,又狂风呼啸,霜露寒极。 秦绎把慕子翎留在暗室里,自己军务繁重,不能时时陪着他。慕子翎又因软禁,没办法有太大的活动空间 这就极易出事。 慕子翎独自在暗室内几日,起初感到不舒服,还以为是自己着凉的缘故。但渐渐越到夜里,他就越闷咳得厉害,慕子翎慢慢发觉出异样了。 这种蚀骨挠髓的疼,像是阴魂吃食他的血肉过快导致的。 但从前他每当稍感不适时,就会去杀俘虏或羊猪缓解,从未忍耐到这种境地。 那种如瘾君子得不到阿芙蓉的酥痒过于折磨人了。 慕子翎轻轻呻吟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想要收紧,召唤出什么,却无法实现 厚厚的纱布牢牢缠着他的每一根手指,只能无力散开,根本不能握紧。 床板上的细链被慕子翎拉扯得轻轻作响,慕子翎急促地喘了一声,喘息声断断续续。 手指在坚硬的床板上徒劳地抓动。 慕公子,怎么了? 听到房内的动静,门外竟然传来人声。 原来门外一直都是有人守着的,只是从未出过声。现今见里头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才挑开幕布,十分迟疑地问了一声。 慕子翎看着投在窗户上的人影轮廓,额头上覆了层冷汗, 他脖颈微微扬起,喉结不住滚动,却低低的一声未出。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罢? 一人低低说:你进去看看? 我才不去。 另一人答:你忘记阿山怎么死的了?要去你去。 开头的那人于是闭了嘴,小声说:那、那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人没跑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 那同伴却打了声哈欠,敷衍道:这里头关着的可是个恶鬼,当心进去了,命都会没。 这是他们第一次错过先预征兆。 第二次,是秦绎过来看慕子翎,慕子翎痛苦得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慕子翎? 他站在慕子翎的床沿,轻轻拍了拍慕子翎的面颊,蹙眉问:能听到我说话么。 慕子翎无意识呻吟了一声,秦绎将他的双手放下来,细细给他换伤指上的纱布。 不知道无人的时候慕子翎究竟做了什么,他手指上的伤这么多天过去了,竟然未见有愈合的迹象,反而血水越渗越多,隐隐有化脓的趋势。 秦绎缓缓撕开纱布,慕子翎喉咙微微动了动,眼睫轻轻一颤 只见纱布下的新长皮肉发红渗血,方才纱布揭开的时候,还带下来了一大片肌肤。 那一下想必疼极了,但是慕子翎竟然一声没吭。 给我。 朦朦胧胧间,慕子翎声线沙哑开口:给我五十个人。 秦绎包扎的动作一顿,皱起眉来:什么? 慕子翎的乌发已经全被冷汗沾湿了,湿腻腻地贴在冰冷的脖颈肌肤上。 他的眼睫剧烈颤抖,瞳孔中也没有焦点,秦绎凑到他唇边,他却薄唇轻颤着,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 秦绎直起身,朝侍候的两个小仆看过去:他这几天一直这样? 小仆不敢说实话,其中一个在背后轻捏了同伴一下,抢先道:也许是受了凉。这几日天寒得很,小的今夜给公子添几床被子。 你们上心一些。 秦绎拧着眉,不悦道:为何伤寒了也不告诉孤一声。来人,宣医官过来。 慕子翎脸色雪白如纸,眼尾却是殷红的,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异与妖媚。 两名小厮远远的看着慕子翎,各怀心事。 稍时,医官过来了,两名小厮被遣开,倒退着出了房门。 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事呀。 分卷(30) 方才被同伴拉扯的那名小厮紧紧蹙着眉,担忧说:我听人说,养巫蛊的术士都得定期给那些东西投喂,否则厉鬼翻起脸来,可是可怕的很! 那又如何? 同伴却显然十分不屑,背着手顽皮地在走廊上跳了跳:公子隐他杀了多少人啊即便反噬,也是反噬他自己罢?那岂不是正好叫他去死好了! 满脸忧色的小厮欲言又止,他知道同伴与阿山玩得好,而阿山又那样被公子隐毫无缘由地杀害。 但是如果是一两只厉鬼也就罢了,公子隐手中的,却是成千上万只阴魂啊 一旦失控,怎么得了? 从来炎热烈日的赤枫关这几日一直阴阴的,雨下得断断停停。 小厮望着沉郁的天空,叹气想: 莫不是真的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罢? 房内,医官给慕子翎探了脉,将药箱收了起来。 仔细调养,多多休息。 医官说:另外 秦绎最不喜欢下臣欲言又止的模样,拧眉问: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藏藏掖掖。 另外慕公子的这风寒,恐怕还与巫蛊有关。 医官小心凑到秦绎耳侧,压低声说:如果不从根源上下手,恐怕慕公子一时无法痊愈。梁成因不信鬼神的国风,对巫蛊的了解非常有限。即便是医官,能看出的也不过如此了。 秦绎却直截了当问:是杀戮是罢?如果一直不杀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 医官微微一哽,迟疑说:也许是戒断。就如同对阿芙蓉有瘾的瘾君子,断了药,就会难受。 噢。 秦绎应了一声,心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他挥手令退了医官,亲自陪了慕子翎一夜。 慕子翎昏昏沉沉,仍然不是很有精神的模样。 但是和前几日比较起来,又已经好许多了。 起码夜里的时候,因为外头那些跃跃欲试的鬼气,他下意识朝秦绎怀里蜷了蜷 这样的举动落到秦绎眼里,已经相当满意了。 怎么了? 他拥着慕子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慕子翎的眼睫,狎昵问:冷? 慕子翎陷在他的怀里,像畏寒一般不断往秦绎怀里缩。 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脸颊也是冰冷的。因为秦绎一直在戏弄地耍玩着他的手指和睫毛,慕子翎短暂地睁开了眼,但即便如此,他的瞳孔也聚不了焦 秦绎的身影在他眼里晃动,模模糊糊似乎有许多个。 血。 慕子翎喃喃说,冷汗淌进他的眼睛里,涩苦又疼痛,他微不可闻说:给我一些血。 秦绎手伸在慕子翎面前,微微晃了晃,好整以暇微笑问:你想要什么?说给孤听。孤就给你。 慕子翎呼吸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十分难受。 但秦绎一直望着他,似逼迫似引诱地等着他开口。 给我祭品。 良久,慕子翎终于艰难地吐词出声:我想杀人。 那你拿什么来和孤换? 秦绎不置可否,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仅仅望着他,低笑问:说你喜欢孤。 慕子翎怔怔望着他,他的眼神朦朦胧胧的,有点像只不明世道的小动物。 秦绎喜欢他这种眼神,可是过了会儿,慕子翎慢慢缓过神了,又重新闭上了眼。 他的唇干燥发白,像在沙漠中行走很久没有喝水的旅人。 但即便如此,秦绎拿出这样的交换条件时,慕子翎依然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秦绎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很败兴一样。 你不喜欢孤么!? 他带着愠怒问:慕子翎,说你喜欢! 慕子翎并不想看秦绎,心里却嘲讽想,多有意思啊,从前他喜欢他的时候,他嫌弃厌恶,恨不得扔到地上踩两脚。 而今闹到这个境地了,他这个一心只有慕怀安的人,反倒对替代品的感情也想霸占了。 你如此对我。 慕子翎哑声说:再喜欢你,太贱。 秦绎的神色已经冰冷到了极点,但面对慕子翎如此直白的拒绝,竟还没有直接翻脸。 他注视慕子翎的面容,拇指捏在慕子翎的下颌上。 半晌,秦绎松开手,冷冰冰将左手在尖锐的床柜上一划,掌心登时鲜血淋漓。 他漠然收了收掌,满手血腥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数滴落到了慕子翎苍白的脸上。 慕子翎眼睫登时微微一颤。 秦绎拇指按在慕子翎柔软冰冷的唇上,而后一碰即收,只留下一个殷红甜腻的血指印。 慕子翎起初还能抿唇闭着眼,但随着空气中血腥气越来越浓,他根本控制不住。 苍白的雪衣公子缓缓睁开黑眸,如干涸泥地中,最后一尾将渴死的鱼。 秦绎好整以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要吗? 秦绎带着某种隐秘的笑意,低低问。 他就像个胸有成竹的的猎人,不急不缓地等待着。 慕子翎胸腔急促地喘气。 秦绎缓缓将慕子翎被冷汗沾湿的长发理到一边,触碰到那片脖颈侧的皮肤时,他感受到手指下的一片冰凉滑腻,慕子翎全身都已然被冷汗都浸透了。 他食指抵在慕子翎的唇上,轻声说:嘘 但是现在说喜欢孤已经不够了。 他道:你得过来,用唇亲孤一下。 第33章 春花谢时 34 最后只是亲吻一下就能得到血,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把说一声喜欢变成亲吻,就说明秦绎想要的绝不仅是如此。 他半强迫半引诱地令慕子翎拥着他的脖子,一面亲吻,一面彼此缠绵。 这是他们曾经在荒城的小酒馆用过的姿势,秦绎之后无数次想起不管他承不承认。 他忘不掉慕子翎一面挑着艳丽的眉眼,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他的模样。 那一次,是慕子翎有史以来最主动的一次。 他以为秦绎是爱他的。 王上。 沉溺间,窗外蓦然响起了两下笃笃的敲门声。秦绎动作一顿,皱起眉,相当不悦地问了声:什么事? 那随从似乎也很尴尬,知道屋里现在大概是什么情况,自己来得很不识趣。 但军务情势急如救火,片刻也耽误不得,不得不焦急道:王上,有要事禀告! 秦绎很不愉快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不会愉快。盛泱之前数次试探,都被他猛击了回去,现在能出什么事? 秦绎潦草披了衣衫,推门出去,站在门口问:怎么回事。 随从说:不知道盛泱人发什么疯,突然朝我们攻来了。 杜将军与温将军已经出门应战。只是这次,盛泱人十分奇怪,各个跟不要命了一般。拼死也要攻过来恐怕需要您亲自去看一看。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句都如惊雷落地一般。 秦绎一瞥眼,瞧见随从身后跟着小仆已经连他的战铠都准备好,端在身前恐怕局势已经刻不容缓了。 等一下。 秦绎叹了口气,比了个让他们稍等的手势,转身又回了屋。 慕子翎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和毯被中,脊背弯曲着,背朝着门,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陷在被单中。 床铺上有些血迹。 慕子翎现在的精神好了许多,起码不再发抖,也不再昏昏沉沉。 方才秦绎把他搂在怀里时,慕子翎几乎是跪骑在秦绎腰间,咬着秦绎脖颈吸吮的。 秦绎站在床侧,一声不吭地自顾自穿着衣物,只视线若有若无从慕子翎身上扫过去 他知道慕子翎此刻是清醒的。 但是他根本不看他。 中衣外衣劲装,秦绎快速而有序地一一穿好 那应当是很快的时间,但是秦绎觉得仿佛格外漫长。 他一直在等待慕子翎回头,会不会看他一眼。 可是慕子翎没有。 最后一件护腕也戴好后,秦绎略微顿了一下。 他大可以出声,叫慕子翎一声,例如孤走了,很快回来等等。 但是他默了默,终究没有,而是径自转身朝外走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绎最后回了一下头,看了慕子翎一眼。 慕子翎依然是那个姿势,脊背微微弯曲着,陷在一堆凌乱的衣物中,长发乌黑而散乱。 这个景象后来一直刻在秦绎的脑海中,昏暗的天阴的下午。 晦暗的房间里,一个颀长的身影蜷曲着侧躺在床上,一只雪白的莹润小腿压在被子上面,空气中有缓缓飘动的浮尘。 这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秦绎没有同慕子翎告别,慕子翎也没有再看秦绎一眼。 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当初惊艳如梦的一场相遇,和纠纠缠缠八年的伤筋动骨。 远处,见秦绎终于和下属离开后,蹲在屋脊上的雪鹞少年悠悠站起了身。 他似乎蹲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 站起来后,还跳着活动了两下。 阿雪,准备好了吗? 他摸了摸肩上的雪白鹞鸟,问。 雪鹞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叫,少年笑了一下,蹦下屋脊,朝慕子翎的房间飞快跃去了。 慕子翎又睡了一觉。 秦绎折腾得他极累,走后房内总算安静了下来。 只是做梦,也没有梦到什么好梦。 飘忽的意识里,仍然充斥着掐断人脖颈的清脆响声,流淌而出的粘稠温血,和嘻嘻哈哈笑着的万千亡魂。 慕子翎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渴望杀戮,他好像被人按在了水里,即将溺亡,肺里没有一丝氧气。 他想杀戮,想发疯,想咬人,犹如回到了被献祭百鬼的那一晚。 有什么东西在咬他,舔舐着他的皮肤,用牙滋滋地磨啃他的骨头。 王儿,为云燕死,是你的荣耀。 公子隐,你父王留下你,真是一时之仁害云燕不浅! 你为何还不去死? 死了好,死了你就能成为云燕的英雄了! 无数过往的回忆涌上来,严实密集地包围着慕子翎。 高高堆起来的死尸;血流成河的乌莲宫;远远看着他,而后不动声色皱起眉头的慕怀安 童年的灰暗记忆死死挤压着慕子翎。 可那个时候慕子翎尚且还有支撑,能循着光亮逃出,现在的他,却是真正处在永无尽头的长夜中了。 缠绵病榻的贵公子深陷噩梦之中,如濒死般仰头喘息。 他眼窝里都有淌下来的冷汗,乌青蜷长的眼睫频频直颤 要是有血就好了。 他在梦里想,要是有血,他就将所有讨厌的人撕碎! 门外,窗纸正呼呼作响。 两名守在门外的侍卫原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一阵风刮过的时候,他们却突然拢紧了衣衫。 其中一名跺了跺脚,瞧着靴底不知从哪里蹭来的一层白霜,奇怪说: 好异样的天,我怎么觉得,这地上一下子变冷了? 咳 房内,慕子翎猛然呕出一口鲜血,醒了过来。 噩梦带来的余悸令他呼吸略有些急促,但方才在梦里经历的一切仿佛却和现实相互交融了,哪怕醒来,也仍然感知得到那种蚀骨挠心的酥痒。 可不久前,秦绎不是才给过他鲜血么? 黑血不断从慕子翎唇角溢出,心口那处永不会愈合的裂痕痛得仿佛在被人一寸寸撕开,有什么东西想要趁机逃出。 慕子翎十指极缓地在床沿抓动,束缚中他的挣扎显得无力而徒劳。 慕子翎眉头蹙了起来,挣扎半晌,他闭目极低地呢喃说: 阿朱阿朱! 厉鬼与宿主一向是彼此利用,彼此提防的关系。 在宿主强大时,它们为宿主所驱使,但当宿主一旦衰弱,它们就极可能叛变反噬。 而今突如其来的一些不寻常变化,让慕子翎一下子警惕起来。 如今他精神不佳,身体更是不断虚弱。莫不是那些阴魂想要趁机吞食掉他罢? 阿朱! 慕子翎紧紧蹙着眉,哑声道:你在哪儿,过来助我! 为了防止这一天的到来,慕子翎一直带着阿朱。身为蛇王,阿朱可以对阴魂们起到相当的震慑力,使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轻举万动。 然而此刻,阿朱却被倒扣在院内的一个陶罐中。 它嘶嘶地吐着信子,却无法判断出慕子翎的位置 慕子翎的房门周围被秦绎洒满了雄黄,完全掩盖住了他的气味。 它眯着眼,隐隐听到慕子翎在叫他,但是又分不清是等待太久生出的幻觉,还是真的。 阿叔阿伯 慕子翎声音虚弱,面颊上满是因疼痛沁出的汗珠。 黑血源源不断从慕子翎口中溢出来,他能感觉到寿命在飞快流逝的那种痒痛感。 但是慕子翎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低哑说: 你们腐烂的眼睛早都闭上了,尽管如此,还在做把我一起拉入地狱的美梦么? 分卷(31) 那就过来啊。 慕子翎说,他的神情中甚至一丝悲悯的意思,没有任何忌惮地朝门外那群东西恶劣嘲讽,狠声笑道:看我死了变成厉鬼,是不是照样能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时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虽然天阴阴的,可仍未入夜。 阴魂们一言不发,却蠢蠢欲动地等待着深夜的降临 在这支数量庞大的鬼兵中,其实也分为数个派别: 它们有一部分是深得慕子翎纵容与亲近的小鬼们,和慕子翎一样,是死于云燕信仰的幼童; 另一部分是慕子翎在宫变之时杀戮炼化的云燕王族,慕子翎留着它们,纯粹是觉得就这么死了也太可惜,准备留着日后还要解恨。 其余的,则是慕子翎在大大小小战役中屠城收入麾下的阴兵,对慕子翎既惧又恨,平日里不敢冒头。此时慕子翎一旦露出缺陷,就极容易导向第二类阴魂。 云燕王族的亡魂们已经心怀鬼胎了,其余的还有些摇摆不定。 他们惧怕慕子翎并非真的虚弱,仍能够将它们握在手中揉圆搓扁。 可是此时,沙场的战役已经开始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被风吹着带过来,那种甜腻的铁锈气息犹如在厉鬼们身上泼头浇了一盆催化剂 它们登时尽数兴奋了起来,被激出了嗜血的本性。 咳 慕子翎的口鼻流出鲜血,他甚至感觉眼眶也有湿润感 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像厉鬼那样,也淌下血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说明意欲叛变他的阴魂越来越多了。 慕子翎胸腔急剧倒气,重伤的手腕忍着痛在绳索中摩擦挣扎 慕子翎不怕死,但他不会想死在这群云燕的亡魂手里。 他可以死在堕神阙,可以寿命耗尽死在床榻,但是不可以死在这群曾经惨败在他手上的云燕王族手中。 那是叫慕子翎因换舍而死,更屈辱的死法。 秦绎。 慕子翎低声喃喃,眼眶中爬起一层密密的血丝。他拼尽全力地扯动着细链,脖颈上都因用力而浮起数条青筋 你害死我了。 慕子翎哑声低呵,恨声道:你害死我了!! 他感受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和一点也不能动弹的十指如果在往常,他本可以轻易燃亮冥火就斥退这些阴魂! 此刻,慕子翎的双耳也开始淌出黑血。 慕子翎绝望又疯狂,眼睛里第二次闪动出某种执拗痛恨的光 那是当初那个小孩被捆上祭台时,眼睛里曾闪动过的光芒。 这么多年了,原来他一直被束缚在那里。 从来都没有逃开过。 屋外的阴魂们已经聚起来了。 天色越来越暗,它们不怀好意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慕子翎小院的方向。 雪鹞少年身形轻盈地在一个个屋脊上越过,走到中途的时候,远处却响起轰隆轰隆的雷声。 天阴沉的厉害,他本没有注意到,一滴雨水却突然坠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缓缓仰起头来,怔愣说: 要下雨了。 第34章 春花谢时 35 一弯银月如钩,冷冷悬于天际。 雪鹞少年跃到慕子翎小院对面的一个屋脊上,停了下来。 在这里吗? 他歪了歪头,自顾自低语说。 在他面前的一个院子,周遭布着许许多多的阵法符纸,还洒有雄黄。 两名小厮守在房前,院外是一圈带刀侍卫。 每隔几米,放着一口大鼓。 少年迈步走过去,却只靠近到数步距离,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他惊讶地退了几步,看着自己指尖的焦黑痕迹,喃喃说: 烫。 院中沉静平常,好似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少年蹙眉看了一会儿,才感应出来一丝不寻常之处 这里的阴气,太重了。 唔 他思虑片刻,环首在周围看了一遭,见旁侧一棵树的枝干平整光洁,很是适合落座,便拍拍衣袍跃过去,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盘坐了下来。 公子隐,公子隐,你也有今日的境地呀? 你也配惦记怀安殿下的东西? 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房外,众多阴魂已然陷入了一种末日狂欢的前调中。 他们接二连三朝院内撞过去,而后被一道结界挡回来就是方才也拦住了雪鹞少年的那道。结界犹如带着某种克阴的力量,令它们尖叫着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这是秦绎留下,原本用来提防慕子翎失控逃脱的结界。 现今倒歪打正着发挥了作用。 可尽管如此,那群不要命的贪婪之徒却仍前赴后继地往前冲撞。 它们是有么恨慕子翎啊。 恨他终结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尊贵生活;恨他身为公子隐不服旧训;恨他竟然敢从深渊里爬上来,带着那些厉鬼找他们复仇! 报复慕子翎的诱惑是最大的刺激,这群生前就百般蔑视慕子翎的云燕贵族,在变成亡魂之后,更是恨意翻倍,对他恨之入骨! 食他的寿命,食他的寿命! 有阴魂尖叫:他管不了咱们啦,管不了了!!! 阴魂疯狂地朝结界上冲击,一波接着一波,言语中的恶意几乎要漫溢出来。 慕子翎眼眶中流出血泪,呼吸沉重而微弱,亡魂们能感知到他的痛苦,登时兴奋得大叫起来 再吃一些再吃一些,叫他痛苦惨叫! 那是曾向慕子翎脸上吐口水,又被慕子翎钉在门板上凌迟的幕简,他叫得最大声:都不许抢,待会儿小爷第一个进去食他的骨肉! 慕子翎磨得手腕上满是鲜血,带有箭伤的左手伤口尽数崩裂开来,鲜红的液体滴滴答答淌到地上,积出粘稠的一小滩血迹。 慕子翎口鼻中都是鲜血,重重束缚中,他却咬牙露出一个冰冷恶劣的笑,和当初拿针扎他的倔强小孩神色如出一辙: 你在做梦。 好冷啊。 在外头巡逻的侍卫摸了摸双臂,他们看不到阴魂的存在,只觉得今日格外的冷。温度好像在越来越低。 我回去拿一件棉袄来。 有人说。同伴也未在意,却不知对方一踏出这个院门,走到没有人烟的拐角处,就被无数厉鬼扑上去吃成了一堆白骨。 慕子翎呼吸越来越急促,这群阴魂太了解怎么折磨他了 它们东一口西一口地扯咬着慕子翎的阳寿,从前瑟缩不敢做的事全干出来了。 慕子翎咬着唇,鲜血汩汩不断地从他眼眶中流出,身体不由自主微微抽搐。 这种感觉不啻于凌迟,好像在被人用小刀一下下剜掉血肉。 慕子翎重重喘息了一声,茫然地睁着眼,唇微微张着,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如果是别人,此时恐怕已经在癫狂大叫了。 没有人能帮他。 慕子翎想,因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在盼望他死。 秦绎,云燕平民,他的血亲。 好好得很。 慕子翎哑声说,他望着黑夜中虚无的空气,却唇角翘起,缓缓露出一个笑,诡谲道:过来杀了我,我们的恩怨,总归也不可能这这样结束! 你最好逃得快一些,简哥儿。 慕子翎说:否则我这般杀孽深重的人,一死便是凶魂出世。待我死了,也有的是法子炮制你。 阴魂气得吱哇乱叫,越发将结界撞得轰轰作响。 逃不过去了。 慕子翎怔然想,他终于还是免不了走上所有通灵之人的老路死于自己所饲的厉鬼手中。 只不过这群云燕贵族也休想称心如意,待他死了,也必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绎的计划终究也要落空,他一死,如何也不可能在几个时辰之内从这里赶到沉星台。 秦绎幻想以慕子翎换回慕怀安的美梦终成泡影。 唯一不放心的是阿朱,他当初在云燕最高的那棵凤凰树下捡到它,不知道而今它被秦绎关在了哪里。 它会找得到回云燕的路么? 乌云遮天蔽日,雨点逐渐密集起来,将院子里的地面淋得斑斑点点。 阿朱 慕子翎望着眼前虚无的空气,极低喃喃。 院内,一口倒扣着的青花瓷罐下。 鲜红的蛇王懒洋洋地盘着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蛇尾拍着地面。 瓷罐上压了封条和巨石,与地面几乎严丝合缝。 这本扣不住阿朱,但它懒得去拼死挣脱。大有这里也不错,等着慕子翎什么时候来接它的意思。 然而,随着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慕子翎房外的雄黄渐渐被冲散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蛇王诡异的竖瞳缓缓眨了眨,从中察觉到一丝不对的讯号 结界被越撞越薄,不知道是哪名阴魂先闯过结界的。 凤凰儿。 凤凰儿? 简哥儿的凤凰儿在哪里? 无数阴魂接二连三冲过来,它们虚弱却坚持不懈地四处游荡。 从前谄媚讨好的声音都变得阴郁恶毒起来,在院内挨个挨个房间地找过去。 慕子翎全身发青,青紫的皮肤下还泛起点点血斑,好似被人狠狠殴打过一般。 连喘息都很微弱。 他在那里! 骤然有亡魂叫道:将他从床上拖下来!切了他的四肢,剥光他的衣服,头颅扯下来扔到蛇窝里!! 慕子翎唇角浮起一个笑,想,好啊,那就来吧。 他漠然看着头顶床幕,神情冷淡而平静。 阴魂的枯爪拍上他的房门,咯咯笑着的诡异亡音大到了至极 可就在它们即将推门而入的下一秒。 嘶! 一条柔韧的蛇躯瞬时护到了慕子翎的房门前,将一切亡魂都挡住了! 阿朱? 慕子翎听到熟悉的声音,瞬时睁开眼,脱口而出。 只见鲜红赤艳的蛇王盘在慕子翎房门的木环上,整个上半身全部立起,是一种绝对的攻击与防护姿态: 空空荡荡的府邸内,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无数毒蛛彩蝎从四面八方爬来。 整个沙漠里所有的蛇类都在朝这里聚集,太攀蛇,银环蛇,虎斑响尾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层层黑色的浪潮! 咕。 作为蛇类的天敌,雪鹞竟然也被震慑了一般,不安地在少年怀中动了动。 雪鹞少年抱着它,略微安抚了片刻,目光却同样有些出神:这个毒物的数量,确实太多了一些。 蛇王护在慕子翎房前,诡异的竖瞳一动不动盯着所有阴魂。 虽沉默无语,但仅凭它一人,就竟震得所有亡魂都不敢再上前一步 如果只是寻常毒物,厉鬼是绝不可能惧怕的。但阿朱是世间至毒的蛇王,对身为阴魂的它们依然具有极强的震慑力。 下贱的畜生,到而今还要护着他吗! 有阴魂尖叫:莫要不不识好歹,与我们为敌! 但阿朱一动不动。慕子翎看着它柔韧身躯投在门上的剪影,哈地轻笑出声。 阿朱。 他喃喃说:好阿朱。 慕子翎望着漆黑的床顶,眼眶干涩微酸。 泪珠从他眼角流出来,慕子翎眼睫微微轻颤。 这是八年之后,他第二次感觉在这个世上是有什么东西不希望死去的。 在失去秦绎之后,原来他也拥有这世上其他的善意。 慕子翎想,这已经够了。 走吧。 慕子翎说:我的轻功废了,阿朱。你回云燕的雨林去。 外头的雨声噼里啪啦,慕子翎听着隐藏在雨声中的杀机与暗斗,略有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不想让阿朱再为自己拼上性命。 单只的蛇王是斗不过数以万计的阴魂的。 如果是几百只还有胜算,几千只尚能凑合,但是几万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不提慕子翎此刻的虚弱还使它们更加肆无忌惮。 以后再吃鹌鹑蛋,就得自己去捕了 慕子翎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飞纵的笑意,低低说:等我成了亡魂,再去云燕找你。 他想起当初捡到这条小蛇的时候,它还只有慕子翎的手掌那么大。盘在慕子翎的手心,那么小,绯红绯红的,却想不到是蛇王的后裔。 慕子翎日日带着它,所有的小蛇里,它最黏慕子翎。 别的小蛇在慕子翎手上的时候,它往怀里钻;别的小蛇在慕子翎怀里的时候,它偏要缠到慕子翎的手腕上。 好像就是要故意和别的小蛇不一样,让慕子翎记住它似的。 慕子翎以为它会一直跟着自己。 雨势渐大,沉重的雨声中没有丝毫动静。 慕子翎心头逐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厉声喝道: 阿朱!? 阿朱依旧盘在门环上,一动不动。 慕子翎呼吸略有些急促。 这是阿朱第一次违背他的命令,也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分卷(32) 瓢泼的雨势中,阴魂们却不愿再等下去了。 它们稍微踌躇了一下,而后便一扑而上,像方才闯撞结界一般冲了上来。 毒蛛毒蝎则爬满了慕子翎的房门,像一层牢固的屏障般护住它。 阿朱守在门扣,嘶嘶地吐着鲜红蛇信攻击,凶猛地咬中一个又一个阴魂喉咙。 之后慕子翎再想起这一夜,都会浑身冰冷,感受到种比被百鬼缠身时还叫他无力的绝望。 起初阿朱的蛇身还是立着的,慕子翎的房间就像一片海浪中的孤舟,被一次次猛烈冲击,剧烈摇晃。 可万千附着在他房间外的毒物保护着他。 然而随着厉鬼一次次疯狂的前仆后继,那些毒物逐渐剥落,窗户上开始有缝隙。 虽然不断有后续的蜘蛛蛇蝎补上,但慕子翎能明显感觉到,阿朱有些累了。 它的动作不再如一开始迅猛敏捷,甚至被阴魂的长指甲划伤了躯体。 当有一块尖尖的东西突然撞破窗纸,飞了进来,掉落在慕子翎床边的时候,慕子翎突然定住了。 那是阿朱的一颗尖牙。 阿朱。 慕子翎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喃喃说:阿朱!! 小蛇小蛇,快些长大。 曾经还在云燕的时候,小小的少年捧着手心朱蛇,转着圈唱歌谣。 等你长大,替我咬他们好不好? 慕子翎瞧着蹭自己手腕的冷蛇,朝它吹着气问。 他总是身上带着伤,好不容易出去一次,都要被欺负得遍体鳞伤回来。 那时阿朱总是静静看着他,狭长的竖瞳缓缓一眨。 慕子翎以为他听不懂什么意思的。 沉寂已久的慕子翎突然挣动起来,他疯狂拉扯着手腕上的细链,双目睁大发红,不要命了似的将床晃得剧烈作响。 阿朱阿朱! 眼泪接二连三从慕子翎眼角滚落,他说:不要替我咬它们了,走吧,走啊!! 可是阿朱长大了,它现在是蛇王。 它终于可以保护他了。 第35章 春花谢时 36 如果说慕子翎此生,是在哪一个时刻终于恨透了秦绎。 大概就是在眼睁睁看着阿朱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刹那。 雨势越来越大,激烈的雨水让慕子翎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了。 他疯狂地挣动,却尽是徒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头已经安静了下来。 慕子翎的房门前与窗户上依然覆满了毒蛛蝎子,只不过大多都已经死掉压瘪了。 有少许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房内,好像天就要亮了。 蹲在树上的雪鹞少年旁观了全部的斗争,此刻,他终于从树上跳了下来。 地面上有积水,啪叽的一声,随后,他每走一步,靴子下也都激起一下水声。 他走到院里,昨夜恶风遮天腥风血雨的景象已经全然不见了。 余下的,只有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将亮未亮的鱼肚白似的天。 他捧起落在慕子翎门前的阿朱。 细细的一条,从前它隐在慕子翎的袖中,从没有人能仔细一窥,现在却缠绕着躺在积水中,一动不动。 细长诡异的瞳孔仍是略微睁着的,似乎在注视着眼前,直到最后一秒仍在守护着慕子翎。 真奇怪,一只蛇王,竟然就真的挡住了万千阴魂。 少年想。 他把蛇王递给雪鹞,雪鹞瑟缩了一下,之后才衔起,扑簌着翅膀飞进了房内。 慕子翎如死去了一般,眼下的枕头满是水渍,双腕磨得鲜血淋漓,粘稠的血浸过床沿 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不远处是阿朱的一颗沾血尖牙。 雪鹞盘旋了一下,将阿朱的尸体轻轻放在慕子翎腕上 它和往日捧起来似乎没什么区别,仍是冰冷凉凉的,只是柔韧的蛇躯略微有些僵硬。 慕子翎的血染到阿朱的身上,令它看起来似乎和从前一样鲜红漂亮。 慕子翎一动不动。 雪鹞眨了眨眼睛,又飞了出去,停在少年的肩头。 少年摸了摸雪鹞羽毛,好似安慰与奖赏。 送到了吗? 少年问。 雪鹞点点头。 少年扭头看着紧闭的安静房门,等了等,偏头说:奇怪,那为何还没出来。 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有一下没一下地落进小水洼里。 他朝前走了几步,想去叩慕子翎房门。却就在他迈步的下一秒 即将滴落的水在空中凝结,一股极强的阴气蓦然自房内炸开,无数怨憎、恶念蓬勃而出。 骤然间,万鬼齐哭,无间大开,天地瞬时变色 同样修习通灵术的雪鹞少年感受到种极其强悍的压迫力,逼得他不得不捂着胸口弯下了腰。 这是 他无声喃喃,艰难地抬头朝慕子翎房门看去。 只见周遭腾起黑气,蒙蒙亮的天空再次暗了下去。 四面八方的恶念开始聚集,如一张幕布缓缓从四角拢住了天空。 战场上所有新亡的阴魂都朝此地狂奔而来,犹如风雨欲来的沉郁前夕,欢呼狂啸着前来认主。 这是世间第二次诞生百鬼之首。 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从黑雾中走出,慕子翎全身都缠着鬼气,面色苍白如死,每一个骨结都在渗出丝丝血迹。 白袍上,就像缀着点点绯红的蔷薇花一般。 方才曾攻击过慕子翎的厉鬼成了血祭,眨眼就被新来的亡魂撕成了碎片,以表对鬼主的忠心 咳,你醒啦。 雪鹞少年艰难立起身,望着他说:你自由了。我是来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地,慕子翎就兀自掐住了他咽喉,凌空将雪鹞少年提起。 来帮你的。 少年挣扎着将话断断续续说完,雪鹞一下扑簌簌飞了起来。 慕子翎神情漠然,带着某种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意味。 如果说曾经的慕子翎总还有些阴郁与诡谲的话,现在的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人的痕迹了。 就只如同一个漠然的冷玉雕像。没有神志,也没有喜怒。 全身上下再无鲜活的气息,只余灰烬一样的死气。 雪鹞少年被他掐得几近窒息,脚尖渐渐离开了地面。 但奇异的,尽管如此,他脸上地神色竟然仍然意外地驯服,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只是哆嗦着一点点疲软下去。 慕子翎心口的裂纹正在急剧扩大,他苍白的面颊,修长伶仃的手指,都在缓缓覆上一层腐烂的黑气。 待那雪鹞少年完全在慕子翎手中失去意识后,慕子翎微微扬手,随意就将他丢到地上。 慕子翎望了一眼这曾经束缚过他的小院,最后手指轻握。 然而这一次,受他召唤而来的不再是阴魂厉鬼,而是突然从地底燃烧而出的无间青焰 府宅内霎时火光冲天,慕子翎一袭白衣从烟火中走出。 有恶鬼藏匿在黑暗中惊惧交加,妄想潜逃,却被慕子翎一个手指回勾掐灭魂魄。 跪下。 慕子翎冷笑说,他脸上带着残酷的笑:我从不接受任何道歉。对不起的话,去地狱说罢。 这一天,阴云蔽日,烽火不熄,赤枫关血流千里。 慕子翎从赤枫关一路行至堕神阙,不分盛泱梁成,屠千万人,七百万亡魂一朝聚之。 史称凤凰之至,赤枫空城。 待烈火疯烧,慕子翎离去后,一个人影却从树林中缓缓走出。 此时府内的仆从大多已经朝四处逃开了,周遭没有一个人。 他蹲下身,探了探那被慕子翎掐至昏死的雪鹞少年鼻息。 还活着。 他收回手指,把那少年背到了背上。而后又走回了树林中,极快消失不见。 数里之外的沙场,厮杀还在继续。 尖叫与呐喊充斥着每一个人的神经,秦绎披挂铠甲,骑着一匹高大黑马左右杀敌,鲜血溅了他满脸。 但不知道是某种直觉还是如何,今日秦绎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右眼跳得厉害,好似即将发生某种不好的事情。 他冷冷看着这分明知道必死,还往前冲锋的盛泱人。 不对。 秦绎皱起眉,突然喃喃道:不对! 这些人都是死士,明知不可能取胜,还如此拼命,目的不过是拖住他们罢了。 其背后的计划,恐怕还另有用意。 秦绎眼瞳瞬时缩紧,在马上挥戟怒喊道:撤!撤退!! 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他们陷入了敌军包围中太深的腹地。 一旦秦绎有退势,盛泱人就越发不要命地阻挠。 你们先回去,守住阵营。 匆忙中,秦绎竭力大喊,冲下属吩咐道:孤来断后。一旦有任何变故,送慕子翎去沉星台! 这群人的目标是他。 秦绎清楚地判断出,那他需得将一切事情都提前交代好。 王上,请王上与臣一同撤退! 副将不肯独自离去,声嘶力竭道:臣不能将您留在这里啊! 秦绎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低哑说:二月七日之前,一定要到沉星台记住了!! 而后他一把推开副将,领着一队人马冲进了包围圈。 这是二月四日。 盛泱的观星阁发出密令,令王为良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慕子翎来去自由。 因为这一天,是梁成君王星宫脱离原有轨迹,由亮转暗的开端。 宿命的命盘就要开始转动了。 副将携一队人马退回大营,却愕然发现整个营地都被人烧成了一片焦土。 唯一万幸的是,慕子翎还在。 只是有些奇异,这个慕公子双眼紧闭,好似没有任何神识,就像一个傀儡偶一般。 副将来不及细思,谨听秦绎命令,即刻派人送慕子翎去沉星台。同时带着援军再次进入沙场,向秦绎增援。 秦绎三个时辰后才脱困,此时已经是二月四日的黄昏。 他到营地后,没有休息半分,径自亲自赶往了沉星台。 孤要去亲自看着他。 秦绎说。 沉星台山高路远,车马疲劳。 如果是为了慕怀安,秦绎大可以歇一歇再出发,或者干脆等到慕怀安复生后再送回自己这里。 但他说不出心中是种何等的滋味,只执着地想着,要去见一见他,一定要去。 为了即将复生的慕怀安或是最后一面的慕子翎。 与此同时,堕神阙。 慕子翎携七百万亡魂站在入口处。这里是条狭长的山谷,荒草蔓生,空无人烟。 传闻有神君曾在此堕天,兵器落入赤枫关,身躯葬于此地。 由此得名堕神阙。 但是此地也是勾通无间与尘世的交界处,一旦毁去,则阳间再无小鬼降头可借用。 慕子翎想起临行前那名黑衣青年曾问过他的话: 你想好后果了吗? 是的。 慕子翎微微抿紧了唇,想,他已经想好了。 曾经他曾有过短暂的懊悔,想要放弃这一切。 但而今他才明白,这里才是他的归处。 在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挽留他了。 慕子翎踏入堕神阙,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众多往事: 西湖旁的少年,水中拥抱着他的胸膛,香甜的莲子蒸的气息但这一切,全都在阿朱柔韧细长的身躯垂软下来的那一刻,如潮水般退去。 只余下冰冷的可笑和荒谬。 慕子翎步伐缓慢,却异常决绝地踏入了峡谷内。 而第一步,就有一道天雷蓦然朝他劈下,慕子翎目不斜视,反手一挡,顿时千万厉鬼咆哮而出,将那道雷劫化解开来。 他一步一震动,雷电疯狂地朝下劈开,慕子翎置若罔闻,明明是再孱弱不过的身形,却给堕神阙带来前所未有的天崩地裂。 公子隐,公子隐! 有不肯归于无间的厉鬼尖叫大喊:你为何要将我们逼到这一步!梁成的皇帝他是爱你的! 然而慕子翎不为所动,他甚至泛起一阵恶心,猛然抬高了声音厉喝: 闭嘴!我恨他!! 恨,怎么会是恨? 那阴魂蛊惑:你可是从八年前就开始等他的呀放过我们,也是放过你自己你不想与他同归么?! 同归 慕子翎脸上浮现一种嘲讽至极的笑意,哑声说:不必了。 只愿此生此世,来生来世,我都与他身处歧途,再不相逢!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曾经少年时的眷恋与梦想,在此刻都变成了面目全非的陌路与过去。 只怕此刻秦绎再站到他面前,捧上慕子翎期待过整个少年时期的莲子蒸,慕子翎也只会漠然地一把打翻在地,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谁再提他的名字,就是必死! 慕子翎一把捏碎了那个引诱他的厉鬼之魂,召天呼道:风来 霎时间,堕神阙内风起云涌,晦暗的天际犹如一个漩涡。 白袍公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雨来! 天地变色,风狂雨急。 堕神阙每一寸被慕子翎走过的土地,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分离,变成一坍废墟。 慕子翎周遭护着千万阴魂,天劫雷电中,庇佑着他一步步朝谷内走去。巍峨阴诡的山谷正在被一个凡人推倒,一寸寸亲手抹去。 分卷(33) 其间也有阴魂气力不支,想要逃逸离去,慕子翎却划开手掌,跟毫无限制般涂抹血迹。 淋漓的鲜血恣意挥洒,阴魂厉鬼们禁不出诱惑,又逃了回来。 它们几近狂欢,缠在慕子翎周身,慕子翎身体近乎有一半都在被厉鬼们咬吮。 他艰难地喘了一声,却随即继续往前走去 也许是寿命正在飞快流逝的缘故,慕子翎的整个身体即将透支,他乌黑的发正在从发梢开始变得雪白,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往上蔓延。 这一世将尽了。 慕子翎朦朦胧胧想,他耳边响起一声幻听,似乎是有人在背后唤他: 凤凰儿 是少年的秦绎的声音。 然而他神情中未起半分波澜,根本毫无回头的意思。 这人世对他的最后一份挽留,已经毫无作用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那份曾经无比热烈追求过的感情,如今在慕子翎眼中低如尘埃。 阿朱,阿朱。 慕子翎喃喃,而后他大笑起来:太迟了,已经太迟了!我想要的时候你不给,如今塞到我手里,我也拿去喂狗! 他的恨如他的爱一样热烈,慕子翎从头到尾都是这样无拘无束的一个人 他想要爱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地去追逐,索求;但他不想要时,也同样再不回头。 慕子翎一步步走进无间,带着他的七百万亡魂,这一世所有的罪过与爱恨,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慕子翎想起的竟然不是秦绎 而是这世间,终于可以再无公子隐。 第36章 春花谢时 37 即所谓人前死不认账,人后悲痛欲绝。 秦绎赶到沉星台的时候,一个白袍的身影正被高高绑在祭台柱子上。 他的眉目苍白优美,头颅因为昏迷无力地低垂下来,露出一小截细腻脆弱的后颈。 一直用红绳绑缚着的乌发散开了,凌乱的散在单薄肩膀前。 因为双手被捆到了身后,秦绎看不到他被自己射伤的手腕有没有好一些。 云隐立在台上,念念有词地低喃着什么。 秦绎驻马,翻身从马上下来,停立在祭台前。 他注视着这个已然十分熟悉的面容,却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觉得有哪里有些微不同。 这是怀安了么? 秦绎一面往台阶上走去,一面蹙眉问。 沉星台所设的台阶很高,地面上覆着打滑的青苔。 秦绎的铠甲因他的动作而碰撞出叮铃乓当的声音。 不是。 云隐正在作法,闻言抬头答了一句,又极快低下了头:还未换舍。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这个向来自得安然的老道,似乎显得有些慌乱,额头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怎么了? 秦绎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问。 沉星台上,放着三样东西:莲子蒸,浮弥香,慕子翎的三寸青丝。 按云隐曾经告诉他的,当浮弥香点燃,慕怀安的亡魂就会受到召应,被生前最喜欢的荷叶莲子蒸吸引着前来入舍。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浮弥香已然点燃许久了,却依然毫无动静。 也许是这里的风太大了。 云隐强自镇定,道:老道去再点一根浮弥香。 但袅袅的轻烟在空中飘散,显然已经很足了,即便再点一根,也不会改变什么。 你这法子不会有问题罢? 秦绎看着这一派平静的祭台,不信任道:真的有用么。 云隐的脖颈微微发红,争辩起来:老道是天涯子一百七十六代收徒,怎、怎会开这种玩笑! 秦绎不答话。 云隐盯着台上的三样器具,挨个点过去:莲子蒸,浮弥香,慕子翎的三寸青丝。 青丝是对的,浮弥香也没有问题,云隐自然而然推断想:王上请容许老道问一句您确定这荷叶莲子蒸,是怀安殿下生前最珍惜之物? 那是自然。 秦绎蹙起眉头,感觉受到了冒犯,不悦道:怀安曾与孤说过,即便是自小吃过的珍馐美馔,也抵不过孤自梁成给他带来的一份荷叶莲子蒸。 但是我看,公子隐也喜欢这荷叶莲子蒸。 云隐道:会不会他们云燕人都 那岂是一样! 秦绎愠怒说:孤与怀安的是初遇时就给过的许诺若这物都不够珍贵,那还要什么才够珍贵!? 好罢、好罢。 云隐擦了擦汗,只得说:那贫道再试试别的法子 若浮弥香无法将慕怀安的魂魄从无间召回,那麼也可以用红尘册。 红尘册记录人间万事,若秦绎曾与慕怀安相遇,他们的星宿必然曾经交轨。 取红尘册上,他们星宿相交的那一刻将慕怀安的陨星再次拉起,倒逼他的亡魂出现,也是一种途径。 云隐捧出一盏清水,对秦绎道:劳烦王上万金之躯,取一滴龙血给老道吧。 秦绎漠然伸手,在银针上轻轻一刺,殷红血滴滚入水中。 怀安殿下的遗物,太子玉佩,不知王上可还带在身边? 秦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自然在。 云隐踌躇了一下,说:此物用过召魂之后,也许就被销毁了。 秦绎略有些不舍,但想到慕怀安都要复生了,一块玉佩也没什么关系。道:可以。 于是云隐将玉佩啪!地一声在案上砸碎,捡了几块零星的末子和秦绎血滴泡在一起,置于小火炉中慢慢炙烤。 然后再把那已经所剩不多了的膏状物以狼毫笔蘸了,执笔在红尘册上缓缓书写。 这是一个相当磨人的过程,秦绎简直望眼欲穿,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偏偏云隐还聒噪得很,甚为得意对秦绎说:这是老道的师传之物,传说曾经无间府君制红尘册,册已制好,还多余了几页,便随手扔在忘川对面的时间荒丘。 贫道师长修为了得,恰巧修行时偶然得入,就捡了回来,一代代相传至今。 云隐说:若非是贫道,此物世上再无人能有! 秦绎被吵得心烦气躁,忍了又忍终于禁不住道:你闭嘴! 秦绎说:你快看这膏墨煮得怎么样了,若再出什么幺蛾子,孤拿你是问! 是、是 云隐说,却心想,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法子了,还能有什么变故? 稍时,膏墨煮好,云隐将狼毫笔扶正置于红尘书册之上。 他指着薄薄纸张,对秦绎说:请看,王上。接下来红尘册上就将出现您与怀安殿下相交的星轨。 秦绎拧眉注视着那纸张,与云隐的视线一起,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红尘册盯出一个洞。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 那狼毫笔一动不动,红尘册上空白如新。 云隐: 这是怎么回事! 秦绎勃然大怒:云隐,你究竟有没有把握,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云隐汗如雨下,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这怎么可能!? 你想说明什么? 秦绎问:这书谱的意思是,怀安从未与孤相遇吗!? 不不 云隐垂死挣扎,秦绎揪起了他的领口,怒气难抑,云隐道:这说明,在您得到这只玉佩之时,与怀安殿下的共有命谱是空白的!您还并未见过他!! 并未见过他? 秦绎都要气笑了:并未见过他,那在江州与孤相遇的人是谁,与孤一起吃莲子烤篝火的人是谁,在孤怀中听着故事睡着的人是谁! 话音落,整个沉星台上都是安静的。 云隐与秦绎面面相觑,秦绎的碎发在空中微微浮动。 良久,秦绎怔神说:这不可能。 他们显然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然而秦绎却根本无法面对: 怀安会骗孤? 他怔怔看着云隐,失魂落魄一样:他不是那样的人。 王上 云隐欲言又止,想说什么,秦绎却抢先道:你这祭法有问题。 有问题。 秦绎喃喃说,又重复了一遍:孤遇到的是慕怀安。孤不会认错人,孤怎么会认错人? 秦绎揪着云隐的衣领,脑子已然全然乱了,像一锅糊成一团的粥。 他想起曾经月月互通的书信,从卖糖葫芦小贩那里要来的白玉配饰,还有再次见面时欲语还休的笑。 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您莫慌。 云隐安慰道:总归现在还未换舍,您不如先将公子隐放下来,待他清醒,问一问曾经有没有去过江州,事情就一清二白了。 他从未与孤提起过。 秦绎仍然执拗地,一遍遍重复说:如果是他,他为何从未向孤提起?是你的法术有问题 云隐不愿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只带着秦绎朝沉星台下走去,下了山,重新爬上绑着慕子翎的祭柱。 红尘书从不出错,即便拿性命来作保,云隐也能说出同样的话: 在秦绎得到那枚太子白玉佩时,他必定还未与慕怀安相遇。 然而,就在云隐爬上祭台的瞬间,被慕子翎留下的那个人皮偶骤然起了变故 它原本就是慕子翎用来算计慕怀安所作,虽然看上去与慕子翎一模一样,却藏在皮下的都是连魂魄都可以食掉的噬魂蛇。 云隐毫无防备地去触碰那慕子翎身上的绳索,却就在下一刻,被绑着的人骤然如同一捧初雪般融化了。 无数条剧毒的小蛇从空空的皮囊中钻出来,一口咬在云隐手上 云隐痛叫一声,手背迅速攀起一层黑色。 他伸手去拍,面颊和双眼上却也传来剧痛。这些小蛇眨眼间就爬上了他的身体,只咬了数口,云隐就蓦然抽搐着倒在地上,口角溢出黑血,睁着眼睛死了。 秦绎怔怔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静了片刻,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一面笑,一面擦着眼泪,状若疯狂,大喊道:孤说的没错!! 孤没有认错人,怀安未来,不过是因为这壳子是假的罢了!! 来人! 秦绎跌跌撞撞朝来时的山口走去,那里还等待着同秦绎一起来的一小队人马。 全力搜捕慕子翎。 秦绎说:他跑了孤要将他找回来!! 与此同时,遮天蔽日的无间海。 慕子翎站在谷口,踉踉跄跄往时间荒丘走去。 在堕神阙与时间荒丘之间,有一层淡淡的屏障。 慕子翎走了数遍,却好像鬼打墙一样,永远也走不过这咫尺的距离。 为什么。 慕子翎容色苍白而疲倦,他已经毁了堕神阙,七百万亡魂将他的寿命吃得七七八八,白衣上也满是血迹。 他望着这踏进就能前往往世的时间荒丘,低声喃喃: 我这样的人,连无间海也不配入么? 无间海是世间亡魂最后的归宿,一旦进入,便是往生。 慕子翎站在谷口,他的头发已经全部变成了雪白的了。从前长及腰间的乌发现在看上去如同覆盖了一层苍雪。 系在发间的一根红绳越发显得瞩目鲜红。 只是从前衬着黑发时,显出的是一种艳丽与张扬,现今隐于皓首,只剩难以言说的悲然与空寂。 时间荒丘是阳寿已尽之人才能踏入的地方。 朦朦胧胧的细雨中,有一人撑伞而来。青年一身黑衣,脚下是薄底软面的靴子,鞋面上是焰色青蓝的鬼火。 十六天后再来罢。 他微微扬了下颌,望着慕子翎,说道:那时我会亲自去忘川渡你。 慕子翎垂眼,无意间瞥到青年拇指上始终暗淡的漆黑冷戒,此时却竟然流转着微微的光华。 青年笑起来,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左手,示意道: 它活了,是么?我等了一千年啊,才终于等来一个舍身渡魔的慕子翎! 多谢你。 青年凝视着头发苍白如雪的白袍人,脸上始终恣意风流的神色微微收敛了,低低地哑声说: 人之贪婪,即便是我,竟也没有料到。千年前种下的因果,直至今日才终于有个了断。 慕子翎未答话,他大抵也知道青年需要这枚戒指有何用。 我也可以等到我等待着的人了。 君在野低低说。 忘川隔在他们二人之间,此时水面上,却飘来了盏盏写着字的莲灯。 有人在念你。 青年见状,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却是一种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喟然的神色:这一世,你们的姻缘太薄。 分卷(34) 慕子翎的神色却是全然淡漠的,他甚至一眼都没有看向那莲灯: 一场妄念,一场镜花水月的红尘劫罢了。 若他此时再来挽回,你愿意原谅他么? 慕子翎笑了一下,神情冰冷,漠然说: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他。 青年凝视着慕子翎的面容,半晌,笑了一下:也好。你还有十六天的寿命,且去中陆走一走,待时间用尽,再来找我。 慕子翎看着他,一切却如同浸入水中的墨彩,全部缓缓变淡往后褪去。 只留下空空杳远的回音,从远处传来 参商相错几余载,潮生潮落无归期。 人间春事总有尽,浮生等闲十六天。 第37章 春花谢时 38 秦绎下令全线搜捕慕子翎。 没有缘由,没有说明,实在逼急了,秦绎才吐出一句话:孤要用他复活慕怀安。 孤还是要复活慕怀安。 于是赤枫关沿线所有通路全部封死,每个通过的人严加检查。 他没办法从盛泱那一侧离开。 秦绎说:唯一的可能,就是穿过梁成,回云燕。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偏偏慕子翎还就是从盛泱的属地离开了赤枫关。 因为观星阁的预言,朝廷特地发来急令,将之前的命令再次重复申明: 若有违反,军令处置。 于是,慕子翎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只戴着一个黑色的斗篷挡住半张脸,就跟随一个骆驼商队走向了离秦绎越来越远的地方。 这很奇怪,从前的时候,秦绎所描绘过的浣湖江的潮汐,殿门前的白山茶树,梁成的冬日白霜,都是慕子翎最想去看的风景。 他的世界是灰暗的,秦绎的世界是有光的,他向往光,所以向往秦绎。 可是实际上,这世上有光芒的人很多,秦绎也不一定愿意将那捧明亮施舍给他。 花费了这么多年,慕子翎终于分清了秦绎与光,是不同的两样东西。 公子,你冷么? 夜里,骆队找了一个洞穴休息。慕子翎自己找了个角落休息,其余人在围着一捧火堆暖身子。 他们都是认识的人,传说赤枫关里产一种药草,晒干后拿到盛泱能卖很高的价钱。 所以即便是两国对峙着,这些疲于奔命的商人也不得不冒险前来讨生计。 慕子翎给了他们六吊铜钱,又把曾经送给秦绎的明月囊里的草药倒了一些出来,加在一起换了一头骆驼。 他们还有点想要阿朱的蛇蜕,慕子翎没有给。 他的轻功已废,换做从前,慕子翎出这赤枫关不过几个时辰的事。 而今却又因命数将尽,体力也大为下降,不得不依靠骆驼才能离开这沙漠。 夜晚,商队里的人都在簇拥着闲聊侃大山。 慕子翎疲倦地靠在洞壁上,竟然有人来同他搭话。 那是队伍里年纪最轻的一个年轻人,约莫只有二十一二,比慕子翎大,又比秦绎小一点。 他腼腆地给慕子翎递来一个囊袋,里头是沉甸甸的水,问:公子,喝水么?刚才在火堆边烤热了的。 慕子翎的头发尽是雪白的,他轻飘飘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神情冰冷,那年轻人竟然脸红了。 热、热的 他磕磕巴巴说:刚才听你咳嗽 慕子翎觉得他很有趣,分明比自己年长,干净的脸上却好像满是朝气。 你是从盛泱来的? 慕子翎声音低哑,接过了他递来的囊,捧在手中,轻声问。 嗯。 年轻的商人见慕子翎接受了他的水,便也拍拍地上的石头,坐到了慕子翎身边。 我家里是盛泱的商贩,世代行商。父亲病了,我来替他跑一趟药草。 青年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来跑货如果顺利,我就可以接父亲的手,接管家里了。 慕子翎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年轻的商人奇怪地偏头,却见他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说不出的神色。 你怎么了? 慕子翎捧着手中的水囊,眼睫低垂,良久笑了一下,极轻说: 你不会骗我吧? 他的容貌从侧面看上去眼睫密而长,就像一把小扇子似的扑在眼睑上。剪影投在身侧的石壁上,轮廓美极了。 年轻的商人一怔,急急道:我怎么会骗你呢我真的是李氏药商家的少爷呀,你不信问张伯他们张伯! 慕子翎却随即一笑,不经心似的说:没什么。 你不必多想,只是因为我从前被人骗过,再听起别人说自己家中行商,难免有些想起旧事。 不高兴的事就不要想啦。 那小少爷小心翼翼说:忘掉它把脑子空出来,想开心的事情。 嘿,李公子,你娘让你这趟出去有心仪的姑娘就带回家,你这么快就要完成任务啦!? 交谈间,那边更年长的商人扭过了头来,冲他们打趣儿。 这名李少爷登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你们在胡说什么! 却也有人知道这不过是胡闹的玩笑话,笑着冲慕子翎晃了晃手中的囊: 外来的公子,要不要过来同我们一起喝酒! 慕子翎平静想,如果这些人知道他是谁,手上沾着怎样的鲜血,大概连同一个洞穴都不会和他待,更不必谈一同喝酒了。 谢谢。 慕子翎将水囊递回年轻商人手中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低声说:我累了,想休息了。 小少爷晃了晃手中的水囊,还是和方才递出去的时候一样多。 他也没有看见慕子翎宁开过囊口。不免便有些失落:你没有喝 慕子翎却笑起来,示意他冰冷的手指已经因为刚才在火堆边烤热的水囊热起来了,说: 我取到暖了。 在慕子翎远离赤枫关的这段时日,秦绎正在慕子翎曾经呆过的旧宅里发疯。 没有人敢靠近,所有侍卫仆从都被秦绎赶出去了,偶尔有探听消息的探子回来禀告,没有找到慕子翎的行踪,更是引来秦绎更大的怒火。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秦绎发如此大的脾气。 从前他从来都是自持冷静的,即便听闻先王突然驾崩,也几乎没有动容分毫,十分有泰山崩于眼前不动声色的素养。 你们是废物吗是废物吗!! 秦绎怒吼:他一个大活人,能逃到哪里!? 巫婆,术士,都试了,追不到。 随从嗫嚅:那日营地大火,几乎死了九成的人,情势混乱,也没人目击到两军对垒,又是战时,寻起人来束手束脚,实在是难以为继啊王上! 秦绎冷然注视着他们,墨色眼眸中满是说一不二的为君威仪。 王上,我们在赤枫关已停留了接近两月,如今最后一座城已唾手可得。 一名幕僚也见缝插针,进谏道:不如早早攻下最后一座城,便回梁京去。否则拖得时间愈久,这粮草也总有耗尽的一天啊 秦绎不吭声,半晌,他眯起眼,道:在这里的时候,都寻不到慕子翎。待孤回了梁京,找他岂不更是大海捞针? 幕僚微微一哽,抬起头来望着秦绎,突然横下心来将臣子之间议论过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王上,您又是何必一定要找到公子隐呢? 秦绎一顿,幕僚道:于公,他已然是个废人。没有轻功,恐怕连行走都不便捷,又成了那个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对我梁成不利。 于私,云隐道长已死,这世上在无人会换舍之术,即便您将他找回来,也没有任何用处啊! 这是近来军营府宅中都窃窃私语过的话题。所有人都明白找慕子翎回来已经于事无补了,却无人敢真正到秦绎那里去说。 他看起来已经太疯了。 仿佛中了一道叫慕子翎的魔怔,所有旁观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有秦绎自己深陷其中,盲人摸象。 臣 幕僚说:臣愿死谏,请王上三思!! 秦绎是天生的帝王。 这是所有臣子对他做出的评价。 他机敏,成熟,有眼光,城府深沉,狠厉 最重要的是,他既不被愚蠢的仁义束缚,又能够时时记得爱民如子。 臣以为王上有一统中陆之能。 幕僚重重磕头至地,又膝行过来抱住秦绎的腿,哽咽恳切道:愿王上切莫因儿女私情乱了己心,弃鸿鹄之志于脑后啊! 秦绎怔怔然,下属抱着他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但是他出神想,鸿鹄之志,他自然记得曾经梦想过的鸿鹄之志。 可他也许过别的诺言。 他说。 他要带那个从家里逃出来的小孩来梁成,带他看潮汐,吃莲子蒸,每日送炭火到他的房间里。 他必不让他再感到寒冷。 可是,这个小孩在哪里呢? 秦绎失魂落魄想,他不应该找到他吗。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错的,他是从哪里,开始把他弄丢的。 夜晚,秦绎躺在慕子翎曾经躺过的床上。 这里因为偏僻,营地大火后反倒没有怎么烧到。 这张床真小,被子也薄,垫在床下的褥子都僵了,结一块块,硬邦邦的。 简直硌骨头。 秦绎拉着被子,突然发现这被子有一条边都露出棉絮了,开了线。 他木然把棉絮往里塞,塞好了再重新盖到身上。 这被子上有慕子翎的味道。 很淡的冷香。 他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躺在这张床上,慕子翎发着抖,一直说冷。 秦绎就把他抱到怀里,一面让他咬自己的脖子,一面惯穿他。 他就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成功捕获了慕子翎。 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慕子翎柔韧温暖的身躯上了,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被子和垫褥有多么旧薄。 你们怎么把这样薄的被子给孤盖。 秦绎仰面躺在床上,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他喃喃,你们怎么把这样薄的被子给他盖。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孤。 第38章 春花谢时 39 秦绎如同被分裂成了两个人。 白天的时候还好,百官仆从时时围着他,秦绎只是变得有些沉默,不爱说话,又经常出神,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 但是一到晚上,周围都安静下来了,秦绎就会陷入种彻底的孤独和魔怔。 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缺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但是具体缺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失眠数夜后,秦绎从床上起身,穿好衣物,走出了院门。 他没让人跟,只是自己在府宅中胡乱地走。 但走到哪里,哪里又好像都有慕子翎的影子。 明月囊,明月囊。[*注1] 秦绎在小院的周围徘徊,他记得这里是他曾经令人丢掉慕子翎明月囊的地方,在草丛中来回寻走。 但是草木深深,分明是不久前才扔掉的,而今竟如何都找不到了。 王上? 稍时,有巡逻的侍卫发现了秦绎,登时惊愕地俯身行礼:见过王上! 秦绎身形一顿,回过了身来,示意他们不用下跪。 这么晚了,王上在找什么? 侍卫提着灯笼,迟疑问。 二月初,还有些春寒料峭的意思。 草木夜里上露水,将秦绎华丽的锦袍下摆都沾湿了些。 秦绎满脸倦容,说:孤丢了一样东西。 东西? 侍卫问:丢在哪里了,属下与王上一起找。 然而秦绎沉默着他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当初他弃慕子翎的明月囊如敝履,多拿一刻都觉得烫手,恨不得立刻丢掉。 随从得了命令之后,应当也没有走太远,就扔在了这附近。 孤不知道 秦绎茫然说:但孤得找到它。否则找不到慕子翎,孤的怀安怎么办? 侍卫一怔,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队巡逻兵跟在秦绎身后,与他一同摸索。一个时辰后,还是没找到,为首的小队长便劝着秦绎,费了好一番功夫,护送他先回寝殿休息了。 但秦绎这样失魂落魄,令所有跟出来的臣子担心不已。 他们甚至怀疑秦绎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魂蛊。 过了几日,有人提议,这样下去不行。不如快马加鞭将秦绎后宫中的一位妃嫔请过来,让她劝劝秦绎。 明妃是当初王上少年时,被指来教王上人事的宫女。 一位老臣说:这么多年来,王上后宫一直空着,唯有这位明妃娘娘得了名位。能劝一劝王上的,也只有她了。 出了什么事,大不了我们一同承担。 另一名幕僚说:明妃娘娘温柔解意,知书达理,比那公子隐不知强到哪里去。王上见了她,定能早些解开心结。 于是,一言敲定,数名德高望重的大臣联名传书,将秦绎的明妃请到了赤枫关,托她说服秦绎,早些带兵回梁京。 分卷(35) 路上奔波一段时日,转眼就要入三月。 春雨一场接着一场。 一日,秦绎坐在廊下发呆,听着雨声淅淅沥沥。 雨珠不断从屋檐上滚落,连成一段珠子。 突然有仆从尖声禀告道:王上,外头有人求见。 秦绎眼神一变,登时坐直了身子,急急问: 怎么,有人找着他的行踪了? 宫人未答,一个着明兰色斗篷的纤细身影便走了进来。 明妃一福身,对秦绎道:臣妾见过王上。 秦绎靠回躺椅中,揉了揉眉心,哑声说:你怎么来了。 明妃千里跋涉,匆匆赶来,一路上都未怎么歇息。 但是看着秦绎这明显失望的神色,也没有动气,而是早有预料一般,温和说:听闻王上不好,妾身来看一看王上。 秦绎恹恹的,看也不看她:孤如何不好。孤好得很。 明妃注视着秦绎,半晌说:王上瘦了。 秦绎不答话,明妃也不催促他。 她唤了一声自己的贴身侍女,将带来的大大小小纸包呈上来,说:这是妾身从宫里带来的药材,可安神助眠,滋养身体。王上脸色憔悴,眼下乌青又重,想必许久都没有休息好了。 包裹都是精心包扎好的,看上去和秦绎从前带给慕子翎的比也不逊色。 秦绎却烦躁地将东西推到一边,不耐烦道:孤不要。 赤枫关太大,想找到慕公子绝非一日两日之事。 明妃却说:王上不养好身体,怎么能一直亲自敦促此事? 秦绎猛地回过头来看着她。 温将军,刘大人,赵大人,一同托人让妾身来赤枫关,劝劝王上。 明妃笑了笑,说:他们都是梁成的栋梁。不惜自身犯险,也不敢叫王上耽误分毫。可惜,大人们不知道,让妾身来劝说王上和慕公子有关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秦绎定定望着她。 绣风,明妃道:将这些温补之材拿去小厨房,让他们炖好后晚上呈上来。 侍女应了声,将纸包捧起,小心翼翼倒退着离开了。 院内只剩下秦绎和明妃两个人。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王上待慕公子就不同于他人。 明妃淡笑着说:慕公子在王上心里,是无人可比的。这一点,妾身早就知道。 秦绎冷冷看着她,哈得轻笑了一声,讽刺问:孤待他有所不同? 你是盲了心吧? 秦绎说:不过一个替代物,孤待他能有什么不同。孤喜欢的,一直都只有怀安一人 但慕公子和怀安殿下,究竟有何不同呢? 明妃问。 秦绎暗自捏着桌角的手指一僵,竟一时卡住了。 怀安温润明朗,性情温和。 良久,秦绎低低说:不似慕子翎手段残忍,乖戾阴郁。他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么?他杀父弑兄,连妇孺孩童都亲手屠戮,你说,孤喜欢他什么!? 细细的雨声中,明妃静望着秦绎。 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许久后,明妃轻声说。 我以为王上喜欢识书达理的女子与郎君,所以妾身为王上学识字,读四书。 明妃道:听闻云燕太子光风霁月,端秀无双,所以妾身告诉自己要识时务,知进退。从不叫王上为难,只做一个体贴解意之人。 秦绎注视着她,于是明妃在秦绎这样的目光中问:但是王上喜欢妾吗? 秦绎哈得笑了声,说:恋不恋慕这种事如何能轻易说清。 明妃却又问:那与慕公子相比,王上更喜欢妾吗? 秦绎僵住了。 明妃看着秦绎的神色,一点也不意外地笑了笑,轻叹道:您看。王上,慕公子从来不符合您对爱慕之人的标准,但您依然破例将他放在了心里。 孤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替代品。 秦绎再一次麻木地重申。 这句话他大概已经说了上千遍,上百遍。千千万万遍后,连自己也听得相信了。 春雨和冬雨不一样,下得总是更缠绵多情。 秦绎听着这雨声,和明妃谁也没有再出声。 他怔神想,似乎快三月了,他似乎同谁说起过,来年的白山茶花开时,要折几枝给他送过去。 也不知他还想不想看。 如果想看,那就快一些回来吧。 他曾经与孤说过,云燕总是下雨。 良久,秦绎如出神一般轻声说:到了夏季,衣服摸上去好像总也没晒干一样。他不喜欢那样潮湿的地方,所以想来梁成。 梁成今年的白山茶花就要开了。 明妃听着秦绎声音中的颤音,极轻地叹了口气。 旁人都道妾身荣宠无双,独得王上宠爱。 她说: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在这只有妾身和慕公子两个人的后宫,妾身只是您与慕公子置气的工具而已。 王上只有在和慕公子吵架后才会来找妾。 明妃说:妾是什么呢?妾是王上气慕公子的陪衬。多少次,王上一踏进妾身的宫门,就叫人速速去告诉慕公子。听闻慕公子生了气,您的眉头就舒展一些;听闻慕公子没反应,您就摔桌子。 孤没 王上十五岁后再唯一一次临幸妾,还是那日醉酒后。 明妃说:但是王上知道么。那一夜您叫的是公子隐的名字。 秦绎呆呆坐在竹椅中,似乎被抽去了魂魄。 明妃说的这些他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从未意识到过。 他想反驳,想不承认,想说孤从来没有对一个杀人如麻的疯癫之人动心。 但是这一切都像被哽在了喉咙中,让秦绎无论如何都无法辩驳出口。 你们个个都在骗孤。 良久,他苍白无力地喃喃说:个个都在骗孤 究竟是我们在骗王上,还是王上在骗自己,只有王上自己心里清楚。 明妃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君王,他曾经那样尊贵无比,而今却变得如此颓丧。 她几乎有些不忍说下去。 最后,妾身只想问王上一件事。 明妃低低开口,哑声说:慕公子与怀安殿下,究竟谁更像当初在江州与王上相遇的人? 秦绎犹如一头在笼中走投无路的兽,在此之前一直垂死挣扎。 可直到明妃说出这句话,才真正钉入他死穴,叫他彻底愣住,彻底绝望,彻底无所适从。 我生性闲散,不喜王权贵族之事。从小家中管教太严,九岁那年,我背错诸国策,挨了手板,一气之下逃来江州 曾经慕怀安对他说:凤凰儿是我的乳名,但十岁之后就不可再叫。否则按云燕信仰,是要折寿的。 所以秦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名字。 但仔细想想,虽然慕怀安对他的一切叙旧都应对的毫无破绽,从容至极,但他的神色很少勾起秦绎对初遇的印象。 反倒是慕子翎,他的侧容,他的眼神,他病态疯癫的模样,活脱脱像当初那个忧郁少年长大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向他提起。 也不是没有过怀疑,但秦绎总是无法深想下去。 那似乎是一个秦绎无法面对的结果,所以他一次次以此终结自己的心中异样,告诉自己,如果他是,他必然早就说出来了,如何像这样从来不提? 他们一个太过骄傲,一个太过逃避,所以一直走到了今日境地。 您是否在云隐道长的事之前就有所察觉? 明妃看着秦绎的神色,从他的神色中其实也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说:倘若您真的无知无觉也就罢了。但倘若分明心有所感,却因不能接受所爱之人变成这个模样,才一再逃避。那您真的 够了! 然而秦绎骤然暴喝,打断了她的话,愤怒地不容许明妃再说下去。 他像一个失去了这世上最宝贵东西之后才意识到喜欢的任性小孩,彷徨无措,又不敢承认。 多少天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独自神伤,分明心中难过如刀绞,人前又从来不肯表现出来。 够了。秦绎喃喃说:不要再说了。 明妃看着秦绎搭在桌案上的手。 方才他暴怒时捏碎了杯子,碎瓷扎进了手心里,但秦绎竟然毫无所觉。他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痛,哪怕血都已经沾到桌案上了。 妾身先行告退。 明妃福了福身,退了出去。但她临走时看着秦绎的眼神,却带着种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同情的意味。 那一天,秦绎一直在外头坐到了天黑。 晚上他听着外头的雨声,一时想不久前慕子翎和他在荒城散步时,他冰冷优美的侧脸; 一时想,下这么大的雨,他在外头有伞吗?他几时闹够了脾气,再回来? 不知道是几更的时候,突然有随从急急地敲秦绎的门。 王上,有慕公子的消息了,有慕公子的消息了! 仆从从入府就开始喊,一路小跑过来:王上啊!! 秦绎骤然惊醒,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连中衣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就打开门。 府内一片灯火通明,顿时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闹起来了。 雨比白天下的更大了,简直哗哗直响,屋上瓦片被敲击得叮叮当当。 大雨中,仆从捧着一件带血的白衣。秦绎急声问:什么消息?他在何处? 仆从簌簌颤抖,哽咽说:我们军中两名探子,一路顺着赤枫关血迹寻找,深入盛泱内部。直到在他们的堕神阙,找到了这件沾血的白衣。 王上,慕公子已故了!! 天空一道惊雷炸开,吵得秦绎耳朵都聋了,没有听到仆从方才说的那句话。 你说什么? 秦绎茫茫然问:孤今日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退下吧 我们在堕神阙找到了这个。 然而仆从却不肯听令,执着地从袖中掏出块碎石:这是堕神阙立在谷前的石碑,千百年来从不倒塌。提醒世人不得擅入。它是曾经十重天神君的脊骨所化,绝非常人可以摧毁。 秦绎看着那碎石,视线又木木然落到泡在地面雨水中的一件白衣上。 它脏污破旧,沾着很多血迹,像被什么东西扑上来狠狠撕咬过。 在秦绎眼中意外眼熟。 摧毁堕神阙需千万厉鬼相助,慕公子白衣与佩玉皆落在此地 仆从说:慕公子定然是因为已经被那些阴魂所噬,尸骨不存,所以才这么些天来从来找不见踪迹啊! 雨太大了,冲在那件破破烂烂的白袍上,将袍子上的血迹也都冲了出来。 淡淡的红色,游浮在水洼中。 秦绎走过去,缓缓蹲下身,将那白衣捡了起来。 众人都看着他,无数双眼睛落在秦绎身上。有近臣道:王上节哀 然而秦绎不为所动,像没听到似的。 他把那白衣搭在小臂上,搂在怀里,像真正拥抱着一个人一样。 他一声不吭地在众人视线中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湿哒哒的衣服冰冷地贴着他。 起初秦绎没哭,只是木然地坐着,以脸颊去蹭那白衣。 后来脸颊上一片冰冷,也不知道是衣服上的雨水,还是何时淌下来的眼泪。 秦绎吻着那泛着淡淡血腥味的白袍,一下又一下,缠绵悱恻。 后来他终于哭出来了,从呜呜的低泣,到困兽一般痛苦嚎啕。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 在失去慕子翎之后。 他是爱他的。 第39章 春花谢时 40 慕子翎跟着骆驼商队走了三日,出了赤枫关,终于进了盛泱的第一个城。 盛泱曾经是中陆唯一的国家,后来出现的其他诸侯国,都是它曾经的分封藩王。 纵使现今已然一步步走向衰败了,依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盛泱国内,有三个极为繁华的城池,分别是西北的关山郡,东南的咫尺城,和王城星野之都。 这只商队所进入的,就是东南边离梁成最近的那座咫尺城。 搭把手,嘿! 骆队里的商人进进出出,都在忙着把货卸下来,拿到市集上先卖掉一部分。 李少爷,应水赵老板要的那批药草,咱们是现在给他送过去么? 队伍中最年长的那位商人问:他们的人到了么? 曾向慕子翎搭过话的年轻人汗水淋漓地抬头虽然他身份略高一些,是个少爷,但是卸货时他依然很热心地去帮了忙,没有一点儿架子。 李空青道:到了呀。按出发前说好的时间,他们三天前就应当在码头等着了。 张伯把货包咬牙捆紧,一面道:那您过去看看? 嗯。 李空青说,同时他转过头,朝不远处站着,不知在垂眼看什么的慕子翎笑问:公子!要一起去逛逛集市吗?我要去集市那头的码头,要不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