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 第1节 《小妖怪》 作者:川澜 文案: 午夜办公室,桑瑜忽然听到柜子里传来奇怪的咕噜声。 她壮着胆子开门一看—— 里面蜷着个饿肚子的美少年,唇红齿白,眸光似水。 雪亮灯光下,竟像是故事里勾人心魄的纯情小妖怪。 * 自从跟小妖怪同住一个屋檐下,桑瑜摸他脸,抱他腰,看他脸红,简直过足了瘾。 然而没多久, 他反客为主,吐息灼热地把她堵进墙角,低头碰碰她的唇,含住轻咬。 桑瑜腿软:纯情??害羞??这出师未免也太快了吧! ———————————— “想吃我吗?我教你呀~” 【努力反撩·娇俏小护士x深情羞涩·哑巴大少爷】 1.男主真有病,不太严重,都会好的,声音也会恢复 2.温暖治愈向,我觉得很甜^o^ 3.深情互宠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桑瑜,蓝钦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神仙·1 桑瑜在出门前特意看了天气预报,显示的是晴,高温,注意防晒。 程序开发商大概为了提高可信度,在手机屏幕右上角挂了个醒目的图标,是手绘版的炎炎烈日,画得金灿灿油汪汪,活像一颗咸蛋黄。 桑瑜又朝窗口望望,外面确实朗朗晴空,于是她把包里常备的雨具拿出来,节省空间,转而装进去两袋自制零食。 毕竟是初次登门,应该带些小礼物。 “桑小鱼——你在藏什么好东西!” 两个穿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结伴进来,双眼放光地扑到桑瑜身边,嘴馋地盯着包里的东西,一左一右挽住她的臂弯。 “好吃的对不对?” “这个以前没见过!是你新做的吗?” 桑瑜笑眼弯弯朝墙边的柜子扬扬下巴,“都有份,自己去拿。” 两个小护士高兴今天的夜宵有了着落,飞奔过去拉开柜门,争争抢抢瓜分零食的时候,发现桑瑜要走,忙关切地问她,“你是不是要去给那个神秘患者上门打针?” 桑瑜一手拎包,一手提着医药箱,纤白手臂绷得很紧,点头说:“预约的中午十二点,我出发啦。” 两个小护士对视一眼,不放心地追上去叮嘱她,“早去早回,小心别被刁难,要是受了气尽量忍忍,正面冲突对你不好。如果实在太难搞,下次我们申请替你去。” “哪有那么夸张——” “做好心理准备总归没错。” “放心吧,”桑瑜回头扬起唇角,小酒窝若隐若现,“我能应付。” 中午阳光热烈,康复中心走廊里的大片玻璃窗被晃得斑斓,桑瑜站在消化内科护士站的门口,长腿笔直,细腰不盈一握,绒绒长睫上铺满了光,连酒窝都成了闪闪的小湖泊。 两个小护士彼此挨着,目送她走远,悄悄咬耳朵,“话说回来,咱们小鱼长这么美,应该没人舍得刁难吧。” “那可不一定,先例实在太多了,需要上门打营养针的高身价神秘患者,”另一个啧啧两声,“多半脾气不好,想想就很难伺候。” 桑瑜轻车熟路找到自己的小绵羊电动车,把医药箱固定在后座,慢悠悠驶出康复中心大门,沿着江边马路一路畅行。 风轻云舒,江面微澜。 桑瑜等红灯时,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巍然林立的一片著名高档住宅区,临江傍水,地理位置极佳,铅灰色楼面泛着粼粼冷光,自有一番让人仰望的矜贵。 她眼巴巴盯着,想起自己惦记许久的那套紧凑型两居室,以目前的收入还要再存上一两年才能够首付,像这种位处江边的大面积双层豪宅,估计要等下辈子了。 虽说买不起,但今天的患者就住在里面,倒是可以适当地饱饱眼福。 红灯变绿,桑瑜正要继续赶路,突然感觉手背一凉,毫无预兆从天而降的水滴“啪”一声掉落,溅出一个响亮的水花。 周遭行人的怒骂声顿时此起彼伏,“大晴天下什么雨——” 桑瑜仰脸一看,可不是,明明天还蓝着,沉甸甸的雨水却接连落下,起初稀稀疏疏,很快就变得密集,噼噼啪啪砸了满地。 低暗乌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上来,显然在酝酿一场暴雨。 桑瑜心里把不靠谱的天气预报吐槽了几百次,距离她离开康复中心才二十分钟不到,打脸也太快了吧! 她急忙把小绵羊拧到最大速度,冒着雨全力朝江边豪宅冲刺。 五分钟后,她跑到单元门的玻璃廊檐下,正好天际闷雷响起,雨水瓢泼。 桑瑜长出口气,还好她够快,没有被淋得太湿。 她按响患者门牌号的对讲按钮,接听的是个声音浑厚的中年人,“康复中心的护士桑瑜?” “对,是我。”她把工作牌对准摄像头的位置。 单元门顺利弹开,正好有电梯停在一楼,桑瑜挤进去对上里面的大镜片,才发现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她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第2节 盘起的黑发半湿,垂下几缕蜿蜒在发白的脸侧,出诊专用的护士服上布满水印,小白鞋也没能幸免,一片冰凉。 简直一个大写的惨。 桑瑜意识到她就是这幅形象出现在患者家属的可视对讲里,再记起科室里两个小姐妹的叮嘱,不禁心里打鼓,赶紧腾出一只手,尽量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得体些。 电梯缓缓上行,在十六层平稳停下。 桑瑜深吸口气,挺起腰背,正打算敲响整层唯一的一扇大门,门却“啪嗒”轻震,从里面主动打开。 她屏住呼吸,做好面临苛责的准备,没想到竟然对上了一张格外亲善的脸。 眼前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嘴角含笑,看到她以后,眼中迸出欣喜的光彩。 “桑小姐,快请进!” 声音和单元门对讲里一致,的确就是刚才跟她对话的人。 欣喜?桑瑜觉得肯定是她脑补过度了,脚尖向后错了一下解释,“抱歉,来的路上鞋子湿了,请问有鞋套吗?或者塑料袋也可以。” 她自备的鞋套揣在护士服口袋里,水淋淋的没法穿。 中年男人摆摆手,“换拖鞋吧。” 桑瑜低头一看,拖鞋已经备好了,摆在她脚边不远,特别小清新的灰蓝色,棉麻质地,上面彩线绣着两条憨态可掬的小鱼。 长得就一副很贵的样子! 她脸有点热,诚恳表示,“我脚也湿了……” 言下之意,会弄脏。 “没关系,”中年男人脱口而出,“这双鞋本来就是先生给你——” 说到这里,他匆匆顿住,笑呵呵含混了过去,“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以后你过来打针穿它。” 桑瑜不解地眨了下眼,注意到门里还站着一位系围裙的阿姨,眼神儿无比慈爱,频频示意她换鞋,跟大叔的反应同出一辙。 这两道目光虽说热情得莫名其妙,但并无恶意,倒让她放松了不少。 应该是运气好,碰上了和善的有钱人家。 桑瑜听话地换上拖鞋,直奔重点,“请问患者在哪?” “先生在楼上卧室。” 第二次提到“先生”了。 桑瑜想,至少确定患者是男性,能被大叔这样毕恭毕敬称呼,年龄应该也不小了,只是不清楚究竟生了什么病,需要卧床注射营养液。 来之前,她除了掌握营养液的配比和用量之外,其他一无所知。 康复中心不同于普通医院,主攻方向是疗养,尤其她所在的这家,以高端私密的医疗服务著称,像这样身份病情双重保密的高身价患者时常碰上,她们做护士的只管听命,不该问的向来懂得闭嘴。 偶有需要上门出诊的,大多数都规矩很多,稍有不满意就会遭到训斥或投诉。 所以有过经验的两个小姐妹才那么紧张,担心她这个初次外出的菜鸟。 中年男人带桑瑜上二楼,站在最里面的房门外,轻轻敲响三声。 桑瑜没听到回应。 他自顾自压下把手,将门推开,侧身请她进去,“我姓陈,有需要随时叫我。” 桑瑜意外,“您不在旁边看着?” 陈叔摇头,“先生不喜欢太多人在。” 说完他转身离开,偌大二楼只剩下桑瑜一个。 她怔了两秒,小心地再次敲敲门,试探说:“您好,我是康复中心的护士,来给您打针。” 鸦雀无声。 睡了?没听到?纯粹的不搭理人? 卧室面积很大,房门对着墙,桑瑜站在外面看不见全貌,仅能勉强瞄到床尾的深色被角。 她莫名有些心跳加速,不再乱猜,说了声“我进来了”,就放轻脚步迈入,一眼看到靠左放置的床榻,以及躺在那上面,戴着眼罩一动不动的年轻男人。 等等,年轻的……男人? 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外面雨势越来越大,淋漓泼在落地窗上,全世界模糊成一片潋滟水色。 随着靠近,桑瑜的视野越发清晰,等站到床边彻底看真切时,她怔愣片刻,脑内完全不受控制地狂涌出一大串不太客气的粗鲁惊叹词。 男人?!莫不是那种足可乱真的艺术品吧…… 虽然被黑绸眼罩遮住了小半张脸,但只凭露出的鼻梁唇瓣,苍白肤色,脸颊下颚处处犹如精心雕磨出来的起伏线条,也足以断定这是位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并不女气,无关性别,纯粹的赏心悦目。 桑瑜本能地用手背试试鼻子,还好还好,干净的,没流血。 她自觉这样盯着人实在不礼貌,压住心口的震动,强行错开目光,随即注意到他搁在被子外面的一双手—— 十指修长,筋骨利落,血管几乎看不见,睡衣袖子蹭起些许,露出的手腕略显孱弱,一只空的,一只套着两串墨绿色的珠子。 窗外恰时一道厉闪劈过,光芒大盛,雷声震耳。 第3节 桑瑜一时间生出某种奇异的荒谬感,阴天、暴雨、豪宅、病弱美人,无一不让她觉得是擅闯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奢靡秘境。 她分不清是受惊还是感冒,涌上糯糯的鼻音,小声问:“……先生?您醒着吗?” 总觉得这漂亮人偶根本不会回答。 可下一秒,堪比艺术品的男人动了,朝她侧过头,继而点了点。 真是活的啊! 桑瑜啼笑皆非拧了自己一把,停止瞎想,紧张感因为男人给的反应而减淡,她语气不自觉放软,“我先给您量血压,之后要静脉注射,时长大概两个半小时。” 男人依然点头,不言不语,眼罩仍没有摘掉。 桑瑜再好奇也不能多问,收敛心神,自行按亮房间顶灯,洗净手,打开血压仪。 低血压,心跳过快,勉强处在可接受范围。 她皱眉,“您现在头晕吗?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男人沉默,过几秒朝她摇了下头,发白的唇浅浅抿起,居然有丝被难倒了似的小小无措。 桑瑜冲动问完,有点后悔,既然是神秘患者,自然有不说的权利,她按医生交代的做事就够了。 她忍住,不再多嘴,安静戴上口罩手套,小心抬起他的左手轻拍,重复多次后才有淡青血管浮现。 针头刺入,他冰凉的手蜷了蜷。 桑瑜调好流速就退出房间,秉着不乱动不乱看的原则,自然没注意到她刚一走,男人立刻掀开眼罩,抽出枕头下的手机,快速编辑了几行字发出去。 陈叔攥着嗡响的手机站在楼梯口频频往上看,见桑瑜下来,赶紧招呼,“桑小姐,来的路上淋雨了吧?来喝杯姜茶。” 桑瑜笑着推辞,“不啦,我先回康复中心,等拔针再过来。” 陈叔指指窗外,“雨太大了。” 确实,昏天暗地,世界混沌。 桑瑜坚持,“没关系,我打车。” 陈叔谨遵先生交代,一定要劝住桑瑜,又找理由说:“你进来时候应该看到了,步行走出大门很远,我这里没有雨具。你要是淋雨病了,我们过意不去,况且你近距离接触先生,对他的健康也很不好,不如坐下等等,康复中心那边我帮你沟通。” 句句在理,提醒她后果严重。 桑瑜被“对先生的健康很不好”这句打败,不得已放弃抵抗,“……我自己坐着就行,您不用管我。” 陈叔见她愿意留下,笑得欣慰,按先生在信息里吩咐的调高室温,把姜茶和水果端到她面前。 桑瑜简单环顾一下身处的偌大客厅,悄悄叹了口气。 房子和主人就算再好,这样无所事事傻等着也很别扭啊。 说来说去,今天这一行里所有的不自在,起因都是轻信了天气预报,否则她也不会落汤鸡一样登门,窘迫地坐下来发呆。 使用冷门的小众程序果然是要吃苦果的…… 她垂头,白净脸颊不觉鼓起一点,气闷地点开软件管理,找到天气预报程序的安装界面,很诚实直白地留了条评论:“好坑人,预报的晴天结果转眼下了暴雨,害我被困在患者家里,现在就想卸载掉!” 发布成功。 楼上卧室里,男人枕边的手机随之震动。 楼下,桑瑜觉得最多过了三五秒,她还没来得及真去卸载,就听到“叮咚”一声响,软件管理给她来了条推送通知,“您的评论被程序开发者回复了。” 她微怔,顺着点进去。 评论下方,赫然出现了端端正正的三个字,外加一串标点—— “对不起……” 她震惊时,第二条回复又来了,“不要卸载,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我来啦!!好久不见!! 这次是个很温柔的治愈故事~~希望你们喜欢~~~ 感谢之前投雷的宝宝们! 然后,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求呀求收藏,么么哒! 第2章 妖怪·2 桑瑜向来心软好说话,一看见这语气,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她斟酌了一下,回给对方,“可我确实被坑了。” 第三条秒到,“是数据来源出了问题,今晚之前一定修复。” 葱白指尖在屏幕上悬着,反复输了几行字又删掉,桑瑜无奈了,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被人家这么耐心诚恳的道歉保证,她实在不好再责难。 她刚准备发个表情缓和气氛,第四条出现——“真的。” 真的对不起。 真的会修复的。 第4节 桑瑜从两个字里脑补了很多,心里那些烦闷不觉扫空,唇角一翘,笑出来。 一看就是个新人,用心开发的程序用户太少,才会随便一个都格外珍惜。 她当初会安装它,纯粹是因为心情低落时收到了广告,顺手点开尝试,没想到风格暖萌细节用心,一直用到今天。 不得不承认,虽然预报不太准,但里面的各种手绘小图标和温馨贴士挺诱人的,现在再多加一条,开发者态度不错,谦逊负责。 于是她爽快回复,“好,我等着。” 二楼,躺在床上的男人左手插着针头,任药液缓慢流入身体,右手握着手机,双眼半垂,睫毛掩映,静静凝视“我等着”三个字,以及程序页面上像聊天框一样的对话内容。 他如释重负,干涩唇角轻敛,弯出一线浅浅笑痕。 临近拔针时,暴雨终于明显转弱,阴沉天色开始有了放晴的迹象。 桑瑜提前上楼等在床边,起初很专心地守着最后那一点药液滴落,然而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注意力全被床上的男人吸引。 眼罩盖着,他似乎睡了,呼吸声很轻,唇上没什么血色,惨淡微白。 可即便如此,这张脸上每一处露出的轮廓仍旧无懈可击,更因为身在病中,他无意识的表情里,平添了某些互相矛盾的坚忍和脆弱,惹得人移不开眼。 条件这么优越的人,却要靠营养针来度日。 桑瑜胸口有些闷,哪怕她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止不住为他可惜。 拔针时,男人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明晰指骨略微绷紧。 桑瑜吓一跳,她的技术绝对够好,不可能比扎进去的时候疼啊,连忙问:“先生,我弄疼您了?” 他这次反应很快,马上摇头。 桑瑜苦恼,这人哎,只肯点头摇头,就是不和她说话。 “有没有头晕恶心?” 摇头。 “那是哪里不舒服吗?” 继续摇头。 桑瑜哭笑不得,这么一尊精美人偶,好看得连她这个不太颜控的都抵挡不了,偏偏坚持用固执又老实的方法无声交流。 她不能要求他发声,不能嫌弃他沉默,只好耐心安抚,“别担心,没有副作用,如果您适应良好,按医生的安排,后天这个时间我会再过来。” 听完她的话,男人逐渐放松下去,冷白手指在她的温度里流连了一会儿,慢吞吞收回到身侧,暗暗攥起。 拔针意味着她要走了,但能再过来……就好。 * 桑瑜离开前,拿出包里的两袋零食交给陈叔,“我大学时辅修营养学,今年考下了专业营养师证书,这是自己在家做的小东西,杂粮糕和山楂奶冻,开胃促进消化的。” 她解释,“我想患者需要卧床注射营养液,有可能是严重厌食,所以带了一些,但看先生的情况……” 先生的情况,并没有厌食患者常见的面黄肌瘦,应该是其他进食困难的病症,并且处在初期,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身体外观造成醒目改变。 他不能靠进食获取营养,怕是无法吃下这些东西。 桑瑜心里发沉,把袋子朝陈叔递了递,“干净的,味道也不错,很多患者和家属都喜欢,您如果愿意就留下尝尝。” 她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陈叔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预料。 他双眼放光,简直像见了什么旷世奇珍,双手一伸把两袋同时抓住,珍惜地护在怀里,“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桑小姐,你可真是太贴心了,下次能不能……” 再带个十袋八袋一箩筐的啊! 激动的话都冲到了嘴边,陈叔及时记起先生的要求,千万不能失态吓着桑小姐,这才费力地忍了忍,深吸口气,尽可能矜持说:“下次能不能再带点?” 有这个,他家先生就能保命了。 桑瑜手还伸着,清亮眼睛眨巴两下,茫然点头答应,“……能。” 能是能,但这么迫切,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在太奇怪了吧! 零食而已,不至于啊。 有钱人家都爱好特殊? 桑瑜搞不懂,干脆不去浪费那个脑容量,骑上小绵羊,一路轧着潮湿地面返回康复中心。 她先到护士站把出诊的详细过程登记,接着检查几位在住患者的情况,一一问询记录,帮重症老人处理完鼻饲后,正好迎面遇上刚从病房出来的两个小姐妹。 六目相对,火花四溅。 “小鱼,成了?” “成了。” “患者配合?” “配合。”何止配合,除了不开口,那绝对是顺从听话好相处。 “没刁难?没投诉?” “完全没有。”不但没有,还受到特别热情的对待。 两个小姐妹握紧小拳头捶捶她的肩,“我们小鱼就是天选之女!” 第5节 桑瑜被逗得哈哈直笑,走进更衣室换衣服,松开的黑发柔软披散在肩上,“我该换班了,明天见。” 说着她提醒,“记得零食别吃太多,助消化的,会容易饿。” “知道,”短发小姐妹简颜靠在门边,看着桑瑜一张巴掌大的脸羊脂似的白润,眼里黑亮湿漉,总像存着水,不禁小粉丝一样对她捧心,“好看又手巧的姑娘可真是瑰宝,做出来的养生零食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桑瑜扬起眉梢,“不要柔情轰炸。” “被你看穿了……”简颜捂脸,“就是想让你抽空多做点嘛。” 马尾小姐妹孟西西也趁机追着问:“小鱼,你最近确实做得少了,蛋糕店里的生意也停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桑瑜系紧鞋带,起身把长发随意扎起,解释说:“就是太忙了,接了很多短期配餐的工作,经常赶到大半夜,实在没精力做吃的。” 她忽然记起答应了陈叔的要求,又笑眯眯补充,“不过后天还会有,保证够你们吃。” 给两个吃货许下承诺,桑瑜拎起包,脚步轻快地蹦跳下楼。 她手里剩下两份营养配餐表没做完,得赶紧回家,客户要的急价钱高,等对方接收后,她银行卡里的金额又能往上跳一跳了。 桑瑜正美滋滋计划着,兜里的手机铃声大作。 她看到来电人的名字连忙接听,刚甜甜叫了声“妈”,听筒里就传出低闷无助的细柔哭声。 桑瑜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缓缓低头,长睫无力地垂了下去,“……妈,是不是她们又逼你了?” 啜泣声持续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平息。 “没有……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女人虽已年近半百,但嗓音仍和年轻时一样柔软怯懦,哭过后,绵绵发着抖,“妈妈想你了。” “我也想你,”桑瑜喉咙里堵得发疼,不希望妈妈听出,语气努力保持上扬,“我存不少钱了,明年就能买房子,到时候一定把你接过来。” 女人又哭了,抽噎着软声说:“你太辛苦了……” 她喃喃着自己的没用和对女儿的拖累,连声叹气。 桑瑜走出大楼,踱到康复中心后院的小花园里,找个没人的角落,背靠墙壁。回忆起从前爸爸在世时,一家人常在这样雨后初晴的夏日傍晚出门散步,天黑买菜回来,在自家小院子里悠闲地烧烤喝酒。 爸爸用筷子沾些烈酒喂给她,看她皱鼻子吐舌头的模样哈哈大笑。 妈妈柔顺温婉地添菜,眼中全是对丈夫的依恋。 这份依恋几十年如一日,直到爸爸过世多年,她还是没能从痛苦里走出来,也无法面对困境,现在家里一无所有,她可以倚靠的,不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儿而已。 桑瑜揉了下眼睛。 妈妈依恋她是应该的,她必须做到。 “妈,我不辛苦,你再等等我。” 挂电话后,桑瑜腿有些酸了,距离小绵羊停放的车棚还有段路程,她忽然没了力气,顺势蹲下身,在墙角里捡了根小木棍,排解似的一下一下挖着脚边潮乎乎的湿土。 周围一簇簇修成圆形的绿植茂盛生长,体积巨大,她缩在其中,只有瘦瘦小小的一团,很难被发现。 桑瑜放纵自己悄悄难受一会儿,情绪即将落到谷底,忽然—— “喵。” 一只浑身雪白的小胖猫从绿植间钻了过来,乖巧蹲在她的脚边蹭蹭。 康复中心附近的流浪猫们都被统一收养,驱虫打针后集中散养在小花园里,常有爱猫的患者来逗它们玩,有益身心。 这只白猫是其中最特别的,听说被某位老专家看中了,打算抱回家去善待。 桑瑜轻轻喊了声她给小白猫取的名字,“亲亲。” 亲亲舔她一下,睁大一对奇异又漂亮的眼睛。 一只浅褐,一只淡灰。 桑瑜不舍地摸摸它的头,“我们亲亲是异瞳呢,眼睛真美,以后肯定会讨主人喜欢。” 一人一猫安静对视。 异色双瞳璀璨闪动,清澈透底。 她下巴垫在膝盖上,思绪乱飘,莫名想起了中午那位艺术品一样的患者,半张脸绝色,不知道在黑绸眼罩的遮盖之下,又该是多出彩的一双眼。 * 临江高层,十六楼。 陈叔小心翼翼把桑瑜留下的杂粮糕和山楂奶冻分成四份放好,其中一份拆包装盘,配上一壶温度适宜的清水端到餐厅。 他正要去楼上喊,就听到楼梯响动,一丝不苟穿着黑色睡衣的男人眼帘低垂,勉力按着扶手,缓步拾级而下。 已近傍晚,乌云被晴朗撕破,浓稠光幕迅速铺满天际,漫进水迹犹存的落地窗里,雾一样罩了男人满身,笼住他清瘦挺拔的身骨。 陈叔一时看呆,心里酸涩地拧了下,忙过去扶他。 他家先生,他家蓝钦少爷,即便虚弱脱力,也一样脊背笔挺。 “吃点东西吧,”陈叔说,“是桑小姐亲手做的。” 蓝钦摆了下手,拒绝搀扶,沉默地走到餐桌边坐下,伸手拢过瓷盘,他手上的胶布撕掉了,针孔殷红,凝着一点暗色血迹,周围一片青白。 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块奶冻,摆在面前迟迟不动。 第6节 陈叔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等。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蓝钦终于把勺子拿近,碰到唇,含进嘴里。 久违的味道,酸涩微甜,奶香淡淡,被舌尖的温度化开,流过伤痕累累的喉咙,顺利滑入胃里。 陈叔攥紧拳头,紧张观察他的反应,生怕他再吐出来。 片刻后,蓝钦指尖颤了颤,嘴角抿出一丝放松的笑,又舀了一勺。 陈叔如蒙大赦,“先生,你能吃得下了!” 自从桑小姐在蛋糕店里寄卖的糕点断货后,他家先生已经半个多月没能这么平稳地进食了。 蓝钦咽下第二口,火辣涩痛的咽喉和食管、空荡皱缩许久的胃,以及漂浮不定的心,似乎全被简单的一块山楂奶冻抚慰。 他认真对陈叔点点头,抬起眼帘。 细密长睫下,他一双眼睛映着窗外天光,琉璃般剔透,颜色却截然不同。 一只浅褐,一只淡灰。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钦钦是鸳鸯眼~ 不是混血,单纯的基因问题,属于少见的正常现象。 也不是猫猫,但一样需要小鱼的饲养^w^ 猫猫的话,是钦钦追媳妇儿的套路~( ̄▽ ̄~)~ * 本章继续红包掉落~~~都有都有~~~ 第3章 神仙·3 奶冻两块,杂粮糕只有一块。 尺寸都不大,做茶点恰到好处,可放在饿久的人眼里就只有可怜。 蓝钦把勺子用得堪比雕刻刀,一点点往下刮,生怕不小心就吃完了。 陈叔看得不忍心,跟他商量,“要不然把明天上午的份先吃了吧。” 蓝钦坚定摇头。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半个多月无法正常进食,第一餐能够下咽已经很好,不可以贪心吃多。 何况总共只有那么几块,他舍不得。 陈叔短暂的兴奋过去,心里盘桓的那件事就涌上来,他知道先生不爱听,可憋着也不是办法…… 蓝钦把盘子里最后一抹残留仔细刮干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靠向椅背,静静望他。 这双眼从来都无波无澜,两汪不见底的清潭一般,虽然看人时惯常温和柔润,但仍有他独特的压迫感。 陈叔自觉被看穿,明智地选择实话实说,“宋女士早上打过电话,说今晚过来,要把桑小姐的事跟你定下。” 蓝钦拿过餐桌上常备的纸笔,写下四个字,“说我不在。” 陈叔无奈,“……宋女士说了,不管你在哪,她都去找你,今晚必须谈。” 蓝钦的笔尖顿了,下意识在纸上涂出一个黑乎乎的毛线团,一圈圈都是不情愿。 “要不就谈谈吧,你总饿下去也不是办法,”陈叔瞄着他的神情,斟酌着劝说,“我看桑小姐性格好得很,不见得会拒绝,再说她不是缺钱吗?只要她肯来照顾你,就算价码高也——” 陈叔被一褐一灰的眸子注视着,“心甘情愿”四个字弱弱地卡在嘴边。 蓝钦拾起笔写,“我上楼了,她到时我会下来。” 说完扶着桌沿起身,手臂轻微发抖,他暗中咬咬牙,走得慢却稳定。 陈叔追上两步嘱咐,“你别又把自己关屋子里,那设计图就算再急,你的身体也不允许!” 蓝钦淡笑了一下,示意他别担心,有些吃力地一节节迈上楼梯。 设计图或许可以等。 但数据出了错的天气预报程序,却是当务之急。 晚八点刚到,楼下可视对讲的铃音此起彼伏响起,蓝钦隔着厚实门板听得真真切切。 宋女士上门了。 他抓紧时间登录软件中心,在桑瑜的评论下面回复一条,“修复好了,请尽快更新。” 盯着看两秒,又加三个字,“辛苦了。” 他手背上的暗红青白还没消退,指尖冰凉,电脑键盘已经发了烫,也没能把他暖过来。 “蓝钦——” 严肃的女声伴随噔噔上楼的脚步声,以及陈叔跟在后面低低的解释声,混在一起快速冲到房门口。 蓝钦扣住电脑,正要站起,外面的人可等不及他慢条斯理,直接推门而入,大步逼近,烫了卷的银白头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又待在屋子里不出来!又闷头对着电脑!你能不能有点病人的自觉?我好歹是你主治医生,你再这样我就送你去住院!” 嗓门高亢嘹亮的宋女士,完全不像七十岁老人。 第7节 蓝钦任她拽着出去,脚步踉跄,想表达点什么,发现纸笔和手机都不在身上,只能作罢。 客厅里,陈叔上了茶,备好蓝钦需要的沟通工具,找个不显眼的角落一坐,支起耳朵细听。 宋芷玉开口,“桑瑜来过了?” 蓝钦点头,以为奶奶会继续追问他桑瑜的态度,在纸上落了笔才听见她清清嗓子,意味深长来了句,“这么些年终于近距离看见她了,很漂亮吧?” 他手腕一抖,笔下的字一团糟,顿了片刻,换个地方继续写,“我戴眼罩,没看到。” 宋芷玉一口茶水呛住,差点背过气去,银白发梢直晃荡,“你费尽心思挑了只异瞳小猫放进康复中心,不就是为了给桑瑜心理准备?桑瑜跟它处得很好,我放出风说要抱回家养,她一脸不舍的,说明能接受啊,你还顾虑什么?” 蓝钦低着头,睫毛在眼下遮出阴影,捏笔的手指隐隐发白,“人和猫不一样。” 猫有异瞳,是漂亮、奇特、讨人喜欢。 人有异瞳,却是怪异、不详、被当成妖怪。 他千挑万选,找到一只跟他瞳色接近的小猫,养得健健康康混入康复中心的猫群中,的确是存着心思,想要让桑瑜发现。 最近奶奶常给他带来消息,说桑瑜如何认识了它,如何亲近喜爱,如何称赞那对异色|猫眼,甚至还巧合的……给它取了名字叫“亲亲”。 他以为自己有了些信心,可等到真要面对面的时候才知道,全都是徒劳。 宋芷玉神色逐渐凝重,放下茶杯。 在她开口之前,蓝钦抢先写下,“给我点时间。” 奶奶要说的无非是劝导,告诉他异瞳并不怪异,可有些东西从出生起就根深蒂固地扎在骨子里,他失去说话的能力、食不下咽,归根结底都要拜这双眼睛所赐。 被外界盛传“蓝家有个妖怪”多年,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宋芷玉叹息,咽下嘴边的话,转而说:“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结果现在桑瑜上了门,你居然连眼睛都不敢露,还谈什么雇用她?” 她不忍多看他,移开目光,硬下心肠,“况且你二叔等你的设计图等到头发都白了,你迟迟吃不下东西,打成糊也吐得七七八八,现在沦落到要靠营养针度日,这种身体,图什么时候才能画完?” “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我是通知你,必须尽快让桑瑜过来,辅助我把你彻底治一治!”她严肃时很有威严,语气冷冷地下通牒,“你如果再犹豫,那就换我去找她,钱也好物也好,她要什么都可以,就算不情愿,绑也得绑到蓝家来!” 蓝钦看到奶奶双手攥在一起,清楚她只是在强撑。 他敛眸,行云流水下笔,“奶奶,不要吓到桑瑜。” 宋芷玉气哼哼。 蓝钦见奶奶有所软化,笑了一下,保证,“我自己去跟她说,但是……” 他停了停,“至少让我们再多见两次。” 至少等桑瑜对他更熟悉些,她才能容易理解和接受。 在别人看,不过是请个贴身护工兼营养师来照顾他而已,可对象是桑瑜,他就不允许这是带有任何勉强或胁迫的交易。 * 桑瑜回到家就开始埋头赶工。 夏夜闷热,她穿一条奶黄色睡裙,长头发扎成圆乎乎的丸子,汗湿碎发贴在雪腻脖颈间,盘着两条细白长腿坐在旧沙发上,俯身趴到电脑前面。 屏幕发出冷光,映得她一张巴掌大的脸满是苍白。 在营养配餐表上输完最后一条用量数据,检查无误,桑瑜咳嗽两声,腰酸背痛直起身,手背蹭蹭眼角,气若游丝地倒在沙发扶手上。 外面门声响动,有人进来。 桑瑜撑起精神,双脚落地才发现腿麻了,她费劲儿地挪去门口,拉开房门想跟晚归的合租室友打声招呼,结果当场愣住。 客厅灯光昏黄,紧拥的男女火热厮磨,水声喘息声搅得人耳朵发僵,两人手里提的东西掉了一地,手脚纠缠着往对面那间卧室里撞。 女孩发现桑瑜,毫不避讳地朝她飞了个媚眼。 桑瑜窒息地关门,拧上锁,沮丧地扑到小床上。 这下好,想去厨房煮个宵夜也不行了,万一撞见什么,还不得长针眼啊。 桑瑜翻了个身,愁苦地蒙住眼睛。 以前住得相安无事,但自从室友开始谈恋爱,带男友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又很宅,几乎每次都会撞见。 正想着,隔音不大好的木门就被放纵的亲热声无情穿透。 桑瑜赶紧爬起来,冲进房间自带的浴室里,用哗哗水流隔绝噪音。 她简单冲个澡,戴上耳塞,饿着肚子闷头就睡,完全没把头晕咳嗽当回事,隔天一大早醒来,才后知后觉发现感冒了。 淋了五分钟的雨而已……桑瑜不满地捏捏自己瘦兮兮的手臂,也太脆了! “小鱼,你病严重了吧?”护士站里,马尾小姐妹孟西西一脸担心地拦住她。 上午碰面的时候桑瑜状态还好,看不出病容,跟以前一样精神百倍工作,这才半天下来,活脱脱成了只煮红的小海虾。 桑瑜隔着口罩呼出一口热气,嗓音低弱沙哑,“刚给两个患者安排完住院,实在太忙,中午忘记吃药了。” 孟西西摸摸她额头,“都烫手了!走走走去量体温!” 测出来的体温不算太高,几项化验的结果也还正常,桑瑜对天发誓保证按时吃药,孟西西才放过她,没有押着她去请病假。 桑瑜为了不传染给别人,自觉戴上两层厚口罩,大夏天闷得脸色发红,好不容易坚持到下班,心心念念地跑去超市选了几样食材,紧赶慢赶趁着室友带人回来之前,给神秘患者做好明天要带的零食,仔细封袋。 第8节 忙完刚想趴下,发现居然接到新单,客户要得很急,桑瑜咳嗽着爬起来,又熬了大半夜。 * 天刚蒙蒙亮,蓝钦就开始坐在客厅里等。 临近中午时,他脚边的垃圾桶里已经装满了揉成团的废稿。 苍白修长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发着颤,笔下线条时常不受控制地发生偏移,一笔画错,整件珠宝都变了味道,对他来说等于毁掉,需要重画。 总共二十四件珠宝设计图,到现在只有六张成稿,离最后期限仅剩一个月。 陈叔抬头看看墙上的钟,着急十二点怎么还不到。 先生就是盼桑小姐盼的,等她来了,他肯定状态就能好起来了。 十二点整,桑瑜提着医药箱准时登门。 陈叔殷勤地给她按开楼下的单元门,耳朵里突然听到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蓝钦连画图工具都来不及收,喘着气努力往楼上跑。 这么一转身的功夫,影子都没了。 陈叔摇头苦笑,迎桑瑜进门,意外发现她今天蒙着大口罩,光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桑瑜一言不发,乖乖拿出两大袋吃的,陈叔怔愣接过,奇怪好好的闺女怎么连话都不爱说了。 她没解释,把巨厚的口罩往上拉了拉,指指楼上。 陈叔回过神,“对,先生在卧室里。” 桑瑜点头,安安静静飘似的上了楼,无精打采的。 她站在房门外,学陈叔敲响三声。 蓝钦刚才跑得太急,正胡乱缩在被子里,闻声急忙躺好,犹豫地揉着手里的黑绸眼罩,等到她准备进来时,他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匆匆戴上。 桑瑜再次见到他,依然被惊艳。 她的艺术品患者保持着跟前天同样的位置和姿势,换了身浅色睡衣,衬得气色稍好一些。 桑瑜轻轻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桌上。 蓝钦转向她,主动把手递过去。 好乖呀……桑瑜唇角翘翘,想跟他打声招呼,挣扎一下又放弃了。 她喉咙里酸痒得厉害,总想咳嗽,强忍着才能挺住,根本不敢轻易开口说话,怕咳出声,更怕感冒传染给他。 本来她身上带病不该来的,但主任大手一挥,表示这么点小病不算什么,她担心再拖延会耽误先生休息,这才坚持上门。 蓝钦感觉到针头刺入,冰凉药水流入身体,可桑瑜没有跟他说话。 从进来开始,一句也没有。 床边响起收拾用具的声音,呼吸声,和准备离开的脚步声。 她要走了。 蓝钦眼前漆黑,口不能言。 上次来的时候她说了好多句话的,今天是怎么了? 他想…… 想问她为什么沉默。 想知道她是不是哪里不开心。 可他做不到。 桑瑜浑然不觉,自顾自整理好医药箱,快步离开卧室,走到楼梯拐角才捂着嘴低咳两声,庆幸地拍拍胸口长舒了口气,还好没在里面咳出来。 她到一楼跟陈叔打招呼,“先生状态挺好的,我等拔针再过来。” 输液的两个半小时,蓝钦坐卧不安,跟陈叔要来纸笔,认真写下一行“你怎么不说话”,打算等她来时,拿出来给她看。 纸有点大,他输液的手不敢乱动,单手费力地撕成纸条。 不小心撕坏了,就重写一张,直到边缘干净整齐为止。 * 桑瑜却在这两个半小时里咳得昏天黑地。 边咳边吐槽她吃的那一大把药,没一个管用的!骗钱! 孟西西拽起她就走,“去请假!你下半年请假额度还没用,不会另扣钱的!” 桑瑜鼻音浓浓地反驳,“可是全勤会没的——” “全勤重要命重要?” 桑瑜烧红了脸还坚持说实话,“当然是钱重要啦!” “那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吧!” 桑瑜大眼汪着水,无言以对,细想想是这个道理,她扯扯孟西西衣角,“怎么也得让我给神秘患者拔完针……保证拔完就请假!” “……勉强信你一次!” 第9节 桑瑜再登临江高层的门,更不敢开口说话了。 张嘴就咳,声音沙哑,万一吓着床上那漂亮人偶可怎么办。 她屏气凝神,快手拔针,咬住唇把沉默进行到底。 蓝钦抓着纸条,薄薄纸张被汗浸得微湿。 桑瑜用药棉按压他的针孔,止住血后,顺手帮他整理微乱的床铺,却忽然间觉得手上一痒。 她低头一看,男人不知何时抬起了手,匆忙之下,不小心跟她亲密相贴。 下一秒,他被吓到了似的,赶紧将手收到身侧,用力攥紧被子,指骨绷得发白。 桑瑜怔住,哭笑不得。 喂——明明是她被摸了手好吗? 可他这副受惊就缩起爪子的模样,莫名很像花园里的那只小白猫。 小猫这样时,她拿点吃的逗逗就好了。 现在嘛—— 桑瑜瞧着床上这位几乎石化的艺术品,看起来很需要安抚。 安抚患者……应该是护士的职责之一吧? 桑瑜按了按烧晕的额头,鬼使神差掏掏护士服的兜,还真的摸出两块自制花生酥来。 她没细想,自然而然俯身,碰碰男人冰块一样的手,翻过来,张开抚平。 好像有个折叠的纸条? 肯定不是给她的,忽略不计。 然后,她弯着一双水光莹然的眼,把两块花生酥,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咱们每晚十点更~ 本章红包继续掉落~~~~搂过宝宝们挨个么么~~~~ 作者君求疼爱~~~ 第4章 妖怪·4 桑瑜万万没想到,她离开临江高层,回到康复中心就彻底病倒了。 病到根本没空考虑全勤还是扣工资,在家昏昏沉沉躺了足足三天才好。 孟西西和简颜轮班来给她输液,简颜是个温柔的小软妹,可孟西西就不一样了,平常嘻嘻哈哈,一遇到事关健康的正经事,别管是不是朋友,态度照样严格。 “你可别怪那场雨,淋雨最多算个诱因,你这是疲劳过度,长期休息不够免疫力下降!” 桑瑜偷瞄孟西西,没底气吭声。 瞧这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孟西西不忍心说了,坐床边没好气地换了话题,“你之前不让我们过来,就是因为这环境?” 刚才她进门不久,好巧不巧正碰上了桑瑜室友毫不避讳的激情前奏现场,惊得她差点掀桌,现在想想还满心不适,“尽快换个房子吧。” 桑瑜蔫蔫趴在被子里,“租金交了半年的,还有一个多月才到,提前走不给退钱,”她环视一下身处的房间,很习以为常地弯起眼,“虽然地方不大,有点小麻烦,但上班近价格低啊,我住着挺好,不过要喊你们过来玩,我可就说不出口了。 简颜和孟西西家庭条件都很好,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要是来她这小屋子里挤着,她真心过意不去。 孟西西皱眉,给她掖掖被角,“既然这么在乎钱,干嘛还总自掏腰包给大家做吃的。” “我是急着买房子才巴不得多省点多赚点,平常够用,”桑瑜在枕头上蹭蹭,“再说零食的食材其实特别普通,真的不费钱,只要你们喜欢,我就超有满足感。” 她嗓音虽然哑,笑得却极甜,上扬的调子里混着细软鼻音,“而且我目的可不单纯,是想拿好吃的俘获你们的心呀——” “别仗着长得美就撒娇,”孟西西被萌到,没办法地点点她额头,“真要是没钱记得跟我说,我给你拿。” 桑瑜笑着躲,“不用不用,我花销少,食材碰上促销就三五块钱一斤,我前几天给上门打针那家带的零食,原材料总共才——” 她还没说完,孟西西猛地双手一拍,等不及插嘴,“你不提我差点忘了!你上门打针那家到底什么情况?太古怪了吧。” 桑瑜一懵,眼前立刻浮现起男人戴着眼罩,静躺在床上的画面。 除了过份美貌,没问题啊。 她追问:“怎么了?” 孟西西想想就气,“昨天中午第三次上门,我替你去的,谁知道连楼下单元门都没进去!” 桑瑜吃惊,第一反应是有误会,以陈叔的好脾气,不可能把人拒之门外。 “对讲接通速度确实快,像在旁边特意等着似的,问题是态度不好啊,”孟西西郁闷,“直接质问我为什么换人,桑瑜去哪了。我哪敢说你重感冒请假,你病倒之前刚给人家近身打过针,万一拿这个挑你错处,投诉你怎么办。”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太忙走不开,”孟西西摊手,“结果可好——大爷冷冰冰说了句,不接受换人,会跟康复中心联系,就给挂了!” 桑瑜直觉情况不太对,撑起身,“最后针打了吗?” 孟西西说:“没打,白跑一趟,我听主任说,等你病好能上班了再去。” 所以主任竟然同意了陈叔的要求……必须由她上门才行? 第10节 桑瑜不明所以,回想去过的两次经历,跟孟西西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目光落到床边垂着的输液管上,清晰记起男人冰凉素白的手,还有上次临走前,她鬼迷心窍放进他手里的花生酥。 当时还怕他一激动扔她脸上呢,事实却是,他僵了,在反应过来后,立刻收拢五指,把花生酥当宝贝似的,抓得严严实实。 因为这个动作,她心里还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但现在头脑清醒了,再琢磨就处处不对。 跟她的生活有天壤之别的富贵人家,素不相识的男人,即便病着也身处云端,绝对不应该对她另眼相看。 孟西西走后,桑瑜又在床上趴了好半天,脑袋快炸掉也没能理出个所以然。 她有气无力拱进被窝里,半晌后觉得热了,伸出两条光溜溜的细白长腿,懒懒搭在床沿。 算了,反正明天就上班了,当面问问主任再说。 * 凌晨。 封闭的工作间里,蓝钦眼眸低垂,勉力握笔,对着潦草的设计图失神,他唇上血色浅薄,喉咙偶尔生涩地滚动,不时望向手机屏上的时间。 空荡的胃饿到抽缩,闷了几天的胸口似乎流不进一丝氧气。 他呆坐到太阳高悬,陈叔端着碗来敲门,“先生,米糊打得很细,加了糖,试试吧?吃一口也行。” 今天应该是桑瑜第四次上门的日子。 明知道她出现的可能很小,但蓝钦心里依然存着微弱希望,万一呢…… 万一桑瑜来,他再这么饿着,脸色会非常难看。 蓝钦伸出手,陈叔大喜过望,把碗小心递给他,“温度正好。” 他舀了半勺,吃药似的闭上眼睛,直接吞下去。 无法适应的口感和气味顿时直冲咽喉,火烧火燎的痛感立即反射性涌起,激烈冲击着每处濒临极限的神经。 米糊经过喉咙,滑入食管,一路刺激颠簸。 蓝钦唇上最后那点血色尽数褪净,指甲狠压进掌心,忍无可忍地推开椅子,踉跄着冲进最近的洗手间,熟练地顺手锁门,俯身在马桶边吐出来。 清瘦脊背弯折,额发落下半遮住眼帘。 吐过后,他扶着洗手台半晌没动,整个人死气沉沉。 陈叔在门外心惊肉跳,听里面没了动静,试探敲敲门,“先生,宋女士给你发了好几条信息。” 宋芷玉懒得打字,向来发语音,中气十足,语气很冲,“蓝钦,别侥幸了,别指望桑瑜今天会去,我实话告诉你,不可能!” 此时宋芷玉坐在康复中心的特邀专家诊室里,皱纹里夹着上午的淡金阳光,一脸严肃凶残。 她为一场医学研讨会忙了两三天,没顾得上管孙子的事,回来一看,才知道桑瑜重病请假,而康复中心这边没有对蓝钦说实情,他竟然一无所知。 “她从上次开始不再登你的门,你就不好奇到底因为什么?” 宋芷玉一边发,脑中一边飞快盘算着,究竟怎么样才能借这个阴差阳错的机会,逼蓝钦把关键的一步真正迈出去。 语音一条条自动播放,在密闭洗手间里格外响亮震耳。 蓝钦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抬头盯着镜面里狼狈憔悴的人。 他脸色白得过份,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瞳色相异,妖怪一样,徒然张开唇,半个字也说不出。 满身狼藉,毫无可取。 不仅是上次。 上上次,她来时就不肯说话了,纸条到底没能成功递出去,但她沉默的理由……想想也能猜到。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个纯粹的陌生人,连续两次戴眼罩不开口,在她眼里相当于拒绝交流,她不愿意再来,实属正常。 至于花生酥……是她的教养和客气。 宋芷玉的微信持续跳出。 “蓝钦,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先回答我。” “你明知道那场火的后遗症越来越严重,到最近这段时间,只有桑瑜亲手做的东西你才能吃得下去,高价请她来照顾你本来就是顺理成章,你却迟迟不肯行动。除了怕唐突到她,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别以为我老糊涂了,说实话,你其实是喜欢上人家小姑娘了吧?” “所以你才犹豫,既想靠近又害怕,怕跟她朝夕相处,你会彻底陷进去,再也出不来,是吗?” 蓝钦额角隐隐绷起青筋,低头合住眼,半晌后,沾水的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他抽纸巾擦净手,回复两个字,“不是。” 喜欢? 这种美好柔软的字眼,他凭什么用在桑瑜身上。 一个体弱多病的哑巴,喜欢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孩子? 哪来的资格。 他一字字打下,“她需要钱,但并不盲目,我想慢慢来,更自然地帮她而已。” 第11节 宋芷玉早猜到他不会坦白,哼笑一声,丝毫不手软地下猛药,“帮她而已?好,就当是帮忙,那你听清楚了——桑瑜第一次给你上门打针,路上淋了大雨,你知道的吧?” 蓝钦拧眉。 他知道,打针时听出她的鼻音,马上留住她,叫陈叔煮了姜茶。 宋芷玉添油加醋,“一场雨让她感冒,紧接着连轴转的忙碌,为了一点钱,她把康复中心里成堆的工作高效完成不说,还要争分夺秒兼职赚外快,小病熬成大病,已经在家昏睡三天了!” 蓝钦扶着洗手台的双手一瞬收紧。 老太太气呼呼说:“第二次给你打针她就在病着,第三次直接高烧人事不省,你还指望她再上门?你这叫想帮她吗?真想帮,看她为了那么一丁点微薄收入辛苦成这样,你忍得下去?” 蓝钦视野发黑,手指雪似的冷,等不及听完,僵硬地匆忙打字,“她现在怎么样了!人在哪?” 老太太眼里精光一亮,瞧瞧,这么紧张,原形毕露了吧,还不承认喜欢人家。 她说:“病刚好,一天都不肯多休,今天就回来上班,害怕多扣那一百块钱。” 说完叹息着感慨,“听说她瘦了不少,本来人就娇小,现在得多可怜呐——” 蓝钦再也顾不上迟疑,“她几点上班,我过去。” “嗯?” “我去跟她谈,”他指尖虚浮不稳地打字,“今天就去。” 宋芷玉喜出望外,高兴地一拍桌子,火速查看当日护士排班表,桑瑜第二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 “好,说定了!”她乐得眉开眼笑,还不忘硬起语气故意添把火,“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今天还谈不成,我就干脆把小丫头从康复中心开除,硬绑回蓝家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这老太太不客气!” 陈叔听说蓝钦决定去康复中心,激动地早早备了车。 蓝钦交给他一份写满药品名的清单,他用最快速度着人采购,最后一样到下午四点才送来。 陈叔打包齐整后,提着备好的薄外套,朝缓步下楼的蓝钦过去,到跟前一看,吓了一跳。 蓝钦的双眼是黑色的。 非常自然的浅黑,把本色全部挡住。 陈叔登时气血上涌,“戴镜片了?!你眼睛受不了!戴一次就要疼上好几天!” 蓝钦摇头,他的眼睛太异样,会让桑瑜害怕。 他接过衣服看了看,觉得颜色太暗,桑瑜可能不会喜欢,去衣帽间里换了一件。 现在四点,她刚上班,肯定非常忙,他不能去打扰,远远看一眼,确定她身体没问题就够了。 等到患者入睡,她才会有空闲,他先找个没人的地方等一等,晚上应该可以顺利跟她正式见面。 心脏砰砰震动,头很晕。 他定定神,抚平衣摆,带上一大包各式防治感冒和提高免疫力的药,下楼上车。 * 桑瑜上班时,感冒基本好全了,投入到工作状态更是精力充沛,等忙完一阵,消化内科的主任过来喊她,“天黑前你匀个时间,跟临江高层的患者联系一下,过去输液。” 以前这种事,最多是护士长来通知,这回居然是主任亲自。 桑瑜忍不住问:“主任,到底为什么非要我去?” 主任“啧”了声,“不记得规矩了?是你这小丫头该问的吗?去了别瞎聊,就说上次太忙没走开,免得人家怪你带病上门。” 桑瑜暗想,大美人和陈叔都好得很,投诉是不会发生的。 但原因搞不清,总归心里慌。 她看主任暂时还没生气,想再试探试探,没等开口,就见电梯里走出一个端庄秀雅的老太太,一身白大褂相当有气质,含笑朝她招手,“桑瑜,过来帮个忙。” 没认错的话,是她们康复中心身价贼高的那位宋老师? 桑瑜答应一声,为难地瞅瞅主任。 主任叉着腰来回看看,这位宋老师可不简单,医术高不说,据小道消息传言,她背景深厚,是康复中心的幕后大股东。他惹不起,陪着笑脸摆摆手,“去吧去吧,先帮宋老师。” 桑瑜轻快小跑过去,“宋老师,需要我做什么?” 宋芷玉根本没有正经事,她刚跟老陈通过电话,知道蓝钦已经来了,这会儿不知道悄悄藏在哪,而输液的任务就排在桑瑜的工作表里,她万一直接上门,岂不是要走岔了,还是绊住得好。 她笑呵呵找借口,“我有个患者情绪不稳,她们都说你很会调节病人心情,想让你去病房看看。” 桑瑜一口答应。 宋芷玉侧头暗暗打量她,小姑娘细腰长腿,皮肤白腻,黑色长发盘得干净利落,一双大眼总甜甜弯着,睫毛纤长,像幼鸟绒软的小翅膀。 真是讨人喜欢。 桑瑜猜到安抚宋老师的患者肯定难度很高,但完全没想到会脱轨。 她本来只是随便说两个故事,竟然吸引来了左邻右舍的病患纷纷加入,一发不可收拾地演变成了奇闻异事座谈会。 情绪不稳的那位,这会儿听故事听得兴致勃勃,容光焕发。 “哎呦那些豪门恩怨的事儿太多了,一个比一个离奇,”正在口若悬河的是个中年妇人,保养得当,据说老公常出入上流社会,八卦知道的相当多,“蓝家,就做珠宝起家的那个蓝家,你们都听过吧?” “谁不知道蓝家啊。” 第12节 “是啊,蓝家可是真豪门。” “蓝家也有怪事儿?” 中年妇人聊到兴处,一拍大腿,压低声音,“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他们家小辈儿里,有一个连族谱都不让入的怪物。” 大家一愣,哄堂大笑,鬼故事啊? 中年女人却煞有介事,讲得绘声绘色,说这怪物如何相貌离奇,出生就带着灾祸,当年蓝家老爷子在产房外一看见他,直接想伸手掐死。 桑瑜听得有点冷。 女人表述能力很强,幻想小说似的情节被她一描述,像真发生过一样,蓝家那妖怪,青面獠牙如魔似鬼,简直跃然眼前。 桑瑜手臂环抱,决定还是不听了,怪吓人的。 她提醒完大家注意休息,走出病房,靠近护士站时,恍惚看到一道高挑人影进了里面的临时休息间,她视野受阻,急忙紧追几步再看,又不见了。 应该是……眼花看错吧? 她稳妥起见,打算过去检查一下,刚要推门,走廊里有值班医生着急喊她,“桑瑜过来一下!” “来了!” 桑瑜不得已,马上回身去忙正事。 她身后半掩的门扉里,蓝钦站得笔挺,呼吸急促,紧张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我们钦钦就能跟小鱼正式见到面啦! 本章掉88个红包~~~掉给粗长的宝宝们~~~hiahiahia 第5章 神仙·5 有位患者突发晕厥,桑瑜脚不沾地,跟着忙了三个多小时情况才稳定。 她看看走廊里的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晚饭时间她一直在忙,只匆忙吞了把感冒药,现在胃里明显感觉不舒服,急需食物填充。 这个时间段,病区里的患者都入睡了,夜里事情很少,她盘算着应该把带来的宵夜解决掉。 桑瑜从急救区回到消化内科,先把病房挨个检查一遍,走到最后一间时,听到里面隐约传出语气怪异的低语声。 “深夜的蓝家老宅,屋子里一丝光也没有。” “到处漆黑,家具摆设影影绰绰,一个佝偻的人影蜷在墙角,眼睛血红,嘴里长着白森森的尖牙——” 为了不影响患者睡眠,九点以后病区走廊的灯就会关掉大半,桑瑜站在病房门口,周围黑蒙蒙的,越听越瘆得慌。 里面还在继续,“他喉咙里怪叫着,突然四肢着地,匍匐在地上像只诡异的爬行动物——” “咳咳,”桑瑜听出来了,就是下午说豪门秘辛的女士,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在跟同室病友讲蓝家所谓的怪物,她敲敲门,“别聊天了,早点睡。” 查房结束,她揉着发凉的手臂往回走。 周围光线昏暗,幽长走廊仿佛深不见底,她的影子拉长映在墙上,孤单的脚步声分外清晰,空空回荡,让人莫名毛骨悚然。 桑瑜上班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觉得有点怕。 她加快速度,平底小白鞋一路小跑,一口气冲到灯光通明的护士站。 蓝钦在护士站里面的休息室已经待了很久,开始站着,后来饥肠辘辘坐到小板凳上,靠着墙快要睡着。 他到康复中心的时候桑瑜刚接班,离得很远望了望她,看她活力满满到处奔忙,他总算放下心,松了口气,接下来就安安静静在最角落的长椅上等。 医护和病人来回经过,目光总在他身上打转。 蓝钦两手交扣,坐姿清正,本能地垂着眼帘。 一个小护士关注他许久,红着脸走近问:“您是患者还是家属?需要帮忙吗?” 他礼貌摇头。 小护士看清他的五官,捂着嘴直吸气,“还是要找什么人?”她指指窗外,“天很晚了,您总坐这里不行啊。” 本意是关心,但听在蓝钦耳朵里,是驱赶的意思。 他抿了下唇,用手机打出一行字,“我找消化内科桑瑜,等她忙完。” 小护士愣一下,有点失落,很快调整好,热情地给他指路,“这个时间大部分医生护士都下班了,护士站很清静的,您最好去里面休息室等她。” 结果在休息室一门之隔,差点就跟桑瑜迎面相见。 桑瑜被叫走以后,蓝钦不记得等了多长时间,外面时常有人说话出入,临时替班的护士似乎来来往往好几个,但是他紧盯的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他饥饿不安得眼前发黑,半昏半醒时,猛然听到了迅速逼近的熟悉脚步声。 精神顿时一凛。 他急忙站起身,险些跌倒,冷白清瘦的手堪堪扶住墙。 是桑瑜回来了! 蓝钦不由自主向前迎她,脚刚要迈出,立刻意识到接下来将是他和她正式面对面的初遇,而他现在状态萎靡,衣服在墙上靠得发皱,脸色肯定也差到了极点,完全是个脏乱的怪物。 不行,他不能这样。 她的脚步更近了,离半掩的门应该仅剩三五米。 第13节 他喉结滚动,往后退开,好不容易积攒出的勇气,在重要时刻来临时轰然消散一空,所有体面和冷静支离破碎,心里堵满了对自己的厌恶,想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 先……先躲起来。 他要求不多的,也不是打退堂鼓,只想整理一下再见她,整理一下就好。 蓝钦大口呼吸,胸腔猛烈起伏,急切地在休息室里寻找容身之处。 房间并不大,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边一排放置个人物品的铁柜,上下分体,都关门上锁,唯独一个—— 他目光定住。 唯独一个,似乎是新搬来的,里面空无一物,下层的柜门大开,连隔板都没有装,偌大长方体空空荡荡。 这个时候,桑瑜正好到了门口,手指碰上金属门把。 蓝钦再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他不敢发出声音,尽可能轻手轻脚挨靠到柜边,修长身体俯下,抱着膝盖蜷了进去。 房门吱呀推开。 柜门轻轻关上。 光线消失,四下黑暗寂静,狭窄冰凉,蓝钦垂着头,本能地用力捂住嘴,片刻后反应过来,慢慢放开。 捂着做什么?他……根本就不会出声。 桑瑜回到休息室,总算感觉安全了点,她顺手把门虚掩,拍着胸口平复一下情绪,去柜子里拿保温饭盒。 人是铁饭是钢,怕吗?怕就该吃饭,吃饱什么都好了! 她自我安慰非常到位,为了调节气氛,还轻声哼了首欢快的儿歌。 蓝钦清晰听着她近在咫尺,心跳震得耳中嗡响,头晕目眩。 桑瑜坐下,拧开饭盒外层的盖子,有丝丝香味飘出,她更饿了,刚想打开里面的保温层,手机嗡嗡震动,孟西西的电话。 “小鱼,身体怎么样了?” “生龙活虎,”桑瑜元气满满让她安心,又拖长音,“就是饿,正准备吃夜宵。” “别吃太油腻的。” 桑瑜用肩膀抵着手机,拧开里层,白米饭上,鱼香茄子和椒盐小土豆露出真容,虽然放了几个小时,但完全没变样,依然那么可爱诱人。 “知道,我做的全是素菜,好——香——呀——” 孟西西对着手机大叫,疯狂埋怨她深夜放毒。 桑瑜差点笑出声,拿勺子挖起半个酥烂软糯的小土豆,想给孟西西详细描述一下口感,却突然间手一顿,动作定格。 她眼瞳猛缩了一下,浑身冷意倏地流窜而过,僵硬几秒,慢慢扭头,不敢相信地看向了墙边的柜子。 什么……声音?! 听筒里,孟西西打着哈欠说:“不跟你聊了,我先睡觉,你回家注意安全啊。” 桑瑜屏息。 “小鱼?” 桑瑜脑中空白,分不出精力回应孟西西,等她想说话时,孟西西以为她在忙着吃饭,早已经挂了。 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 “咕噜——” 又一声。 桑瑜顿时脸色发白,身上一抖,勺子“啪”地落在饭盒里。 不是她听错!柜子里真的有声音! 蓝钦正吃力地卷着身体,头抵在膝上,发颤的手在胃和小腹间用力按压。 沿着柜门缝隙渗透进来的饭菜香味像勾魂的锁链一样,一下下刺穿他的皮肉骨血,搅起了早已习惯忍耐的饥饿感。 他觉得有无数只利爪伸进了喉咙,捅进胃里,不停揉捏戳刺,让人又疼又空,直至意识不清。他不甘这样被吞没,抿紧干涩的唇,手伸进衣兜里,摸出一个塑料纸包装的小方块。 是他一口都舍不得咬的……桑瑜亲手给他的花生酥。 可是不能忍了……如果再硬撑下去,说不定会昏在柜子里。 桑瑜头皮阵阵发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扇紧闭的柜门上,手在身边胡乱摸索,抓到一个粗壮的金属手电,赶紧死死攥住。 “咕噜——” “沙——沙——” 传出的声响愈发诡异,桑瑜手脚冰冷,听出除了类似饿肚子的音调外,还混了塑料纸的摩擦声。 里面肯定有东西。 谁的手机落在了里面?或者有小动物,甚至是……人? 总不能是鬼吧! 第14节 病房里那个女人讲故事的诡异音调又盘旋上来,伴随着柜子里的怪响,让桑瑜如坐针毡,差点大喊。 转念一想,病区里患者们都入眠了,保安在一楼,相隔甚远,她就算要喊,总得先确定里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桑瑜咽咽口水,飞快拉开抽屉找出一个最大号的注射器,拆包装拿掉针头封套,另一只手握紧手电,两个武器在手,她稍微镇定了一点,咬牙起身,大步朝柜子走过去。 蓝钦气若游丝捧着花生酥想放到嘴边。 脚步声在他耳中惊雷一般炸响。 他呆住,忘了吃东西,听到桑瑜极快地接近,竟然是直奔他而来。 最紧张的时刻,始终绷紧的神经反而僵了。 他全凭身体自然的反应,狠狠咬了两下嘴唇试图清醒,来不及拢紧之前匆忙时扯开的领口,就被骤然打开的柜门吓得全身血液凝固。 桑瑜打开门的瞬间,只觉得头皮一炸,叫都叫不出来。 她身体挡着,灯光没能马上照进去,模糊看到了一团人形的东西缩在里面,她双腿簌簌发软,踉跄着半蹲下,反射性抬起又粗又长的针头,朝着对方要害部分就要狠扎下去。 那人形却忽的动了,颤巍巍探出一只裹着纯白衣袖的修长手臂,袖口仔细翻折了几层,腕上套着两串似曾相识的墨绿色珠子。 桑瑜惊呆。 她的大针头晃了晃,停住。 目光不由自主沿着手臂一路向上,越过凌乱敞开的领口,凸起的喉结,攀上他线条极度优越的下巴。 这幅堪称妖异的场景让她跌坐在地上,恰好给灯光让了路。 柜子里的年轻男人终于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苍白干净,唇上充血,眸中浮着慌乱的雾气,整个人犹如从某个香艳传说里懵然跌出的绝色精怪,仓惶落在了她的手里。 桑瑜吞了吞口水。 只是…… 怎么总觉得好像认识?! 她改坐为跪,惊奇地朝他爬近些许,仔细端详他的五官,越看越熟悉,某个离奇的念头冒出,她试探着伸出手,虚虚遮住他的眼睛,留下鼻梁和嘴唇。 这下她彻底傻了。 两人一个柜里一个柜外,眼都不眨地静静对视了至少十秒。 直到桑瑜难以置信地叫出两个字,“……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可以取个别名,《男主每天都在饿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小鱼:大半夜捡到一个超漂亮的小妖怪!要不要顺手拐回家!急——在线等qaq * 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星星眼希望宝宝们多和我说说话,爱你们呀 第6章 妖怪·6 这是桑瑜第一次见到他不戴眼罩,整个人生动起来的样子。 即使蜷着,也能看出他身量颀长,人虽然有些清瘦,反倒添了许多洁净的少年感,比起躺在床上时的矜贵疏离,现在的他,让桑瑜觉得…… 云端的神仙终于愿意下凡了。 不对,应该说,画上那种迷惑人的精怪终于有了实体。 桑瑜一巴掌拍上额头,东拉西扯想什么呢! 她揉揉眼,确定自己没认错,变调的声音拽回来一点,“先生,您怎么会在……”她比划了一下,仍然匪夷所思,“柜子里?!” 问完她才想起来,虽然打针接触过两次,但先生始终蒙眼,根本没见过她,赶忙又自我介绍,“我是这家康复中心的护士桑瑜,上门给您打过针的。” 蓝钦定定望着她。 从她十五岁到今天,他第一次跟她相隔这么近的距离。 原来她的鼻尖比远看时还要挺翘小巧,眼睛好大,又黑又润,脸颊泛着薄红,双手拄在地上专注望他的样子,像……懵懂好奇的漂亮小动物。 “先生?” 蓝钦十指一紧,强迫自己回神。 他搞清此刻的处境,不禁闭了闭眼,那么多思虑遮掩、东躲西藏,结果最后成真的,却是最狼狈难堪的样子。 太难看了。 他抓住柜门,借力站起来,怀里的一大包药不小心坠地,牛皮纸袋破了一个角,好几个药瓶接连滚出来。 桑瑜目瞪口呆,“你带这么多药做什么?” 一激动,敬称也忘了,直接喊了“你”。 蓝钦咬住牙关,想去捡,但实在太饿,眼前花白一闪,把没来得及吃的花生酥也给掉了。 他急忙忍着晕眩低下身,把花生酥拾起来往兜里揣,被桑瑜眼疾手快地拦住,她凑得更近,盯着这块熟到不行的小东西,“我给你的那块?刚才……你该不会是在里面拆它吧?” 她听到了塑料的声音。 第15节 蓝钦唇抿成线,睫毛扑簌。 桑瑜皱眉。 算起来她已经问了四个问题了,可他一个也没有回答。 她说的哪句也不过分啊,是他合情合理应该告诉她的。 再回忆打针的两次,他同样一言不发,只会点头摇头,难道—— 面对桑瑜疑惑的表情,蓝钦像被凌迟一样,他坚持起身,勉力站直,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叠得方方正正递给她。 桑瑜的预感更坐实几分,她接过展开,看到上面清隽而隐含锋芒的字体。 “对不起,我不会说话。” “我是你的患者,名字叫蓝钦,得知你因为上门打针淋雨重病,过来探望。” “带了几种药,希望你能用得上。” 桑瑜恍然,胸口钝钝得不好受。 他哪里不爱说话啊,是根本就不能说话。 蓝钦知道这些解释不够,他挪去桌边,找到两张康复中心的空白稿纸,快速写下,“我原本在外面长椅上等,有护士建议我可以进来,刚才听到你回来的脚步声,我担心状态太差会吓到你,慌不择路就……” 其实无论怎么解释,都很没道理且丢人。 这种不是正常人会做得出的举动,桑瑜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蓝钦喉咙苦涩地动了动,继续落笔。 桑瑜从他写第一行开始就凑过来了,头和他的肩挨近,发丝几乎触碰到。 见他还要往下写,桑瑜过意不去,忙说:“我懂了,你不用写这么多字的。” 写字多累啊,她就特别不爱写字。 “你慌不择路,这屋子太小没地方可以藏,”桑瑜见过各种行为奇怪的病人,很顺利就接受了他的理由,她环视一下周围,自动脑补,“只有这个柜子是空的,刚好够大,所以你就躲了进去,大概是想等我中途出去,你调整好状态再出现吧?” 蓝钦的笔顿住,意外地侧头看她。 小姑娘害怕的劲儿过了,眸子发亮,一闪一闪求认同。 蓝钦本能想要点头时,她又略显弱气地轻声补充了一句,“虽然凭你这么好看的脸,我完全不懂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好看? 他,好看? 蓝钦怔愣。 桑瑜吐槽完,发觉蓝钦把问题回答得差不多了,就剩下…… 她偷眼去瞄那块花生酥。 印着彩色小花瓣的塑料包装纸,是她在网上批量买的,很便宜。 大家平常随吃随丢,没有掉色过,但这块可能放得久了,花瓣明显淡了几个度,像是被人摸过攥过多次一样,一看就质量不好,跟蓝钦完全不配。 桑瑜暗下决心,以后要买贵一点点的! 她挣扎了一下,觉得花生酥和怪声都事关她,还是应该刨根问底。 “先生,你——” 话头刚起,再一次,“咕噜——” 桑瑜惊呆。 这次百分百的清楚响亮,绝对不可能听错,真的是她身旁这位漂亮神仙亲自发出的,肚子饿的声音! 所以说,他躲进柜子里,饿了,没别的可以吃,随手摸到了花生酥充饥? 逻辑合理! 那么罪魁祸首—— 桑瑜诧异扭头,蓝钦也忍无可忍地压住胃,纠结地跟她一起望向了敞开的保温饭盒。 鱼香茄子和椒盐小土豆,香气四溢,勾魂摄魄。 不需要再问,她全都悟了,“原来你是饿了呀?!” 三分钟后。 桑瑜先麻利地把满地药瓶捡起来摆好,找出一次性筷子,把饭菜拨出一半,想了想又添进四分之一。 蓝钦坐在她对面,忍不住轻轻吞咽。 桑瑜问他:“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病,但前几天还卧床打营养针呢,现在确定能吃吗?” 他郑重点头。 被隐形镜片磨得发疼的眼睛跟着她筷子来回动。 桑瑜琢磨一下,进食困难要么是吞咽或消化器官有问题,要么是心理因素,一般只要患者有主动吃饭的意愿和能力,就可以允许,何况菜里的调料她有谱,并不辣也不油腻。 第16节 她把装满的盒盖推过去,顺便给他倒了杯热水,“慢点吃,如果不合胃口也别勉强。” 蓝钦双手接过,抬头看看她,再看看菜。 桑瑜发现他眼尾潮湿,快掉眼泪了似的。 “一顿饭而已,没什么的,”她忙说,“先尝尝味道。” 蓝钦垂眼,一只手紧抓住椅子压抑情绪,另一只手勉强自然地拿起筷子,珍而重之挑起一根茄条,小心翼翼放到嘴边。 酸甜咸度恰到好处,口感软糯,油不多不少,正卡在香而不腻的微妙临界。 蓝钦咬了一下就迅速把头埋得更低。 从那场大火以后,他再也没能享受地品尝一道家常菜,对食物的要求,仅是吃了不吐,维持着别饿死。 唯独桑瑜的味道。 他魂牵梦萦,日思夜想,靠着她亲手做出的一点蛋糕渣也能支撑度日,从没奢望过有朝一日可以坐在她面前,分她碗里正正经经的饭菜吃。 桑瑜也饿到不行,把留给自己的那一小半飞快吃光,意犹未尽喝了几口水,一看蓝钦这边,慢条斯理神色虔诚,犹如在对待什么山珍海味。 她笑着问:“好吃吗?” 他重重点头。 被人肯定本来就开心,尤其对象是蓝钦,以他的生活,吃过的好东西肯定不计其数,居然还能爱吃她做的饭,相当于无形给她提升了段位呀。 桑瑜托着下巴看他,两眼弯弯,“先生,谢谢你能来给我送药,还等我这么久。” “但我感冒的事跟你无关,你不用自责,”她指指药包,“那些药多半是进口的,每种都很贵,我身体已经完全好了,真的用不上,等下吃完饭,你带回去。” 蓝钦恋恋不舍把最后一个小土豆咽下,摇了摇头。 他提笔写字,半个还没写完,桑瑜就说:“我猜猜——你的意思是,既然给我了,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蓝钦眨了下眼。 桑瑜接着说:“可是这算贵重礼物,我绝对不能收。” 蓝钦仍旧摇头,眼底有暗暗的期许。 桑瑜受到鼓励,细白手指点了点脸颊,一本正经地转换到他的语气,替他表达,“桑小姐,这不是礼物,是……”她措了措辞,“补偿?慰问?” 说完自己哈哈笑了,酒窝小小浅浅,“我理解的对吗?” 蓝钦注视着她,不由自主翘起唇角。 就在二十分钟前,他还狼狈得无地自容,恨不能让最羞耻的自己直接消失掉,以为她肯定会生气嫌恶,赶他出去。可现在,她不嫌他,对他笑,给他饭吃,心思细腻又坦荡地揣测着他的想法。 明明是初次面对面沟通,竟然毫无障碍。 蓝钦心口和手指一起收紧,刷刷写下,“对了多半。” “还有少半呢?” “少半是,”他字迹流畅悦目,“你不收下,我心不安,何况我吃了你的宵夜。” 桑瑜饶有兴致地打算继续争辩,发现蓝钦还没写完。 横竖撇捺,行云流水,落下一行—— “最重要的是,我有求于你。” 有求于她? 桑瑜不解,想要追问,手机再次震动,显示着下一班同事的名字,而屏幕正上方,清晰挂着当前时间,深夜十一点五十五。 该换班了。 桑瑜惊呼一声,跟同事简单沟通完,连忙收拾饭盒,“先生,不能聊了,我马上要换班。” 蓝钦情绪回稳,又吃了饭,力气恢复些,帮她一起整理。 “你怎么回去?我看你身体状况不太好,应该不是自己开车吧?”桑瑜边动作边问,“陈叔来接你吗?要不要我帮你给他打个电话?” 陈叔的确在等他的信息,随时准备来接他。 但—— 蓝钦眼里黯了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讲,短暂的相处就结束了。 他不愿意,也不够。 如果这样中断,下一次不受打扰的交流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奶奶的最后通牒虽然掺杂虚张声势的成分,但也无法忽视。 毕竟桑瑜的工作,老太太有生杀权,他不能冒险。 今晚,必须谈。 蓝钦匆匆写,“陈叔不在,我……” 他要写“我有事和你谈”,然而桑瑜已经“哦”了声,“没关系,我帮你打车。” 她还贴心地强调,“你是病人,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任何事也没有健康重要,我们等下次再聊。” 听她斩钉截铁的语气,蓝钦不敢直说非谈不可,情急之下只好生疏地编谎,“我出来的时候忘记带钥匙了……” 桑瑜抢答,“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位阿姨的。” 第17节 “阿姨请假回老家了。” “那去你父母家?”桑瑜真诚地帮着想办法,“或者什么亲戚朋友都可以,如果离得远你身体撑不住,那我可以送你过去,你是我的患者嘛。” 蓝钦隐约听到走廊里响起走动的声音,恐怕是接班的同事已经到了。 他咬牙,争分夺秒写下两行字,向来严整清峻的笔体在这一刻潦草起来。 “我没有地方可去。” “桑小姐,麻烦你,帮帮我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鱼香茄子和椒盐小土豆:强烈要求c位出道!!! 钦钦:你们……已经被我吃下去了。 钦钦:超好吃! * 本章60个红包随机掉落~~~ 第7章 神仙·7 桑瑜背着包,提紧小饭盒,路过大楼门口的保安室,习惯性打了声招呼。 保安探出头,瞄瞄她身后不远的高挑身影,警惕地压低声音问:“那人是谁,你认识吗?没危险吧?” 说着下意识去摸警棍。 桑瑜幽幽叹了口气,“认识的。” 何止认识,差点被来接班的同事当成她的秘密男朋友,其实说起来也不怪人家,大半夜在休息室一起值班,他又有张让人狼血沸腾的脸,误会本来就情有可原。 尤其是—— 同事推门时,她正瞪大眼睛看着蓝钦写的两行字,不知哪根神经突然抽了风,脱口说了句,“你……该不会是打算跟我回家吧?!” 就这话!任谁听了都要多想的! 桑瑜纠结地走出大门,一边数着台阶往下迈,一边侧耳细听后面。 蓝钦大概因为身体难受,脚步不太稳,但还坚持跟她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既近,又不会让她不舒服。 桑瑜攥攥手,不忍心让一个病人这么亦步亦趋,干脆站定不走了,回身看他。 午夜十二点过半,朗月当空。 清辉和湿润夜风交缠在一起,同时裹着那道人影,他身上罩了层银白色的霜,清冷出尘,连垂下的指尖都泛着薄薄光晕。 桑瑜很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这位神仙要真是她男朋友……她恐怕每天都要焦虑到失眠,天知道有多少小妖精会对他垂涎三尺! “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 桑瑜为难地开口,脑袋里苦思冥想到底该怎么安顿他。 她慢吞吞说了半句,就看到蓝钦拿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把屏幕给她看。 “我没有打算去你家。” “我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蓝钦眉心拧得发疼,生怕桑瑜会误解。 在休息室时他太急了,写字慢,没能把意思表达清楚。 “没地方可去”,是不得已找个借口,希望她不要催他走。 “麻烦你帮帮我”,是想让她花时间,听一听他的诉求。 但两句写在一起,桑瑜自然而然往一处想,把他当成了刚认识就妄图登堂入室的混蛋。 蓝钦等她看完,匆忙继续打字,“我只是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谈,请你给我半个小时好吗?” 桑瑜眨眨眼,反问:“那半个小时以后你去哪?” 蓝钦愣了。 桑瑜长叹,“你看吧,还是没地方去。” 蓝钦竟无言以对。 为了延长跟她相处的时间,他一时冲动,似乎把问题搞复杂了。 桑瑜又问:“钥匙都没有,身份证肯定也不在身上吧?” 蓝钦点头,确实不在。 她意料之中地歪头瞧他,“我就知道——酒店也没法住,要不是病房今天全满,我就直接给你在楼上找张床了。” 蓝钦一听住院,后背反射性地绷紧,冷汗都沁出了一层。 幸亏满了! 他庆幸不已,认认真真打字,“不用管我,如果你愿意,我们找个餐厅或者咖啡店坐下谈好吗?你感冒刚好,不能吹风。” 第18节 打完这些,他加上一行,“而且你的宵夜被我吃了一大半,你没吃饱,等吃完谈完,我送你回去。” 桑瑜本来还有点顾虑和戒备,谁知道一看这句,莫名其妙都消失了。 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病患,吃她半碗家常菜念念不忘,自己有气无力的,居然还惦记要送她回家。 算了,这么乖,总不能真把他扔大街上不管。 她没办法地朝他勾勾手指,“走吧先生,我们深更半夜的别在这里傻站着,先上车,不管你要谈什么,慢慢组织语言。” “你想好去哪了?” “想好了呀,”桑瑜瞥着他的屏幕,扬起细细的眉梢,清甜一笑,给出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答案,“去我家。” 去她家,拿她的身份证,再找酒店,给这位漂亮神仙开个房间。 桑瑜带着蓝钦,不可能骑她的小绵羊,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她坐进后排,礼貌性地往里挪了挪,却见蓝钦看她一眼,主动拉开副驾驶。 桑瑜嘴角弯起,先生虽然身体不好,又不能说话,但心思很细,处处都妥帖得让人觉得被尊重着。 午夜街道空旷,出租车风驰电掣。 蓝钦从后视镜里望着桑瑜,她略微合眼,睫毛长而细密,车窗外各色灯光流水般晃过她明媚的脸,他不忍呼吸。 他缓缓打了几个字,没回头,把手机放在椅背上,“你让我去你家,不怕我是坏人么?” 桑瑜忍笑,略微倾身向前,发现纯文字交流挺新鲜的,直接在他手机上轻按。 她另起一行,输入,“让你站在外面,等我拿身份证而已。” 输完,指尖碰碰他的肩。 他低头再起一行,“那也很危险。” 所以说,先生是觉得自己很危险,在劝她不要领他回家吗? 桑瑜更觉放松,“你没那么可怕。” 蓝钦是康复中心的患者,即便身份保密,但各项资料肯定登记在册,这一晚他在大楼里的行动轨迹,她和他一起出来上车,都被随处可见的监控拍摄着,况且他连走快点都费力,要说对她有什么不轨,她反抗失败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加上刚才他这一连串的表现…… 桑瑜心里稳稳的,把蓝钦列进了非常安全的那一栏。 出租车停在小区外,桑瑜摸出钱包,蓝钦已经把钱付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时,她忽然觉得风大了些,温度也降低不少,抬头瞧瞧黑漆漆的天空,除了月光变淡,倒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刚才还好好的,应该不会突然变天吧。 她本想让蓝钦在楼下等,结果这冰凉的风一刮,再看看蓝钦身上单薄的衣服,往身上一贴,更显得他清清瘦瘦,形单影只。 “要不你跟我上去?”她小声说,“不过我那层的楼道灯坏了,很黑,你不怕黑吧?” 灯坏了? 蓝钦摇头,给她打字,“我不怕黑,陪你上楼,不进去,就站门口等你。” 到八楼后,桑瑜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顺便看了眼天气预报。 多云转晴。 屏幕右上角的图标是个缠着一点乌云的弯月,黄橙橙像个刚炸熟的鱿鱼圈,切掉一半挤了点沙拉酱的样子。 多云而已。 她就知道,哪会那么容易变天,上次是突发意外,总不可能连续碰上。 “先生,你不用担心,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的——” 桑瑜轻轻松松随口聊着,掏出钥匙打开门,没料到这鬼天气像在故意打她脸一样,正对着的客厅窗户外,一道通明厉闪恰巧直劈而下,白晃晃割裂夜空,几乎闪花她的眼。 她怔在原地,忘了反应,忽然感觉到脸侧一紧。 有一双冰凉却柔软的手,从身后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下一秒,窗外雷声咔嚓巨响,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要说:  钦钦:别怕。 * 本章继续60个红包随机~~~ 第8章 妖怪·8 雷声,心跳声,以及男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倾盆的雨水一起冲刷向她。 桑瑜的耳朵渐渐热起来,化身成小暖炉,把他的手心烘得有了温度。 蓝钦十指轻微打着颤,坚持捂到密集的响雷过去,才迅速放下收回身侧,紧紧攥住宽松的裤腿。 手心里残留的温度轻而易举涌遍全身,变成他脸颊上快要滴出血的红。 桑瑜也不太好过,低头深呼吸,揉揉耳垂,有点气愤自己的羞涩。 他即使做着这样的动作,依然克制有礼,手跟她贴得并不严,很有分寸,明显能感觉出是单纯怕她吓到,并不存在什么非分之想。 她可好,又红又热,熟番茄似的,耳根烫得发麻。 第19节 蓝钦这人……要么是太纯太正,要么就是高端撩! 桑瑜故作镇定,打算大大方方道声谢,转过身抬头看他,才想起灯还没开,屋子里一片黑,什么都看不清。 她伸手按下开关,玄关壁灯刷的亮起。 蓝钦躲了一下,垂落的长睫急促阖动,下意识往后退,直接退到了灰蒙蒙的楼道里。 哎?她又没怪他,干嘛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桑瑜奇怪地探出头一看,好哇,先生竟然连脖子都红了,比她还严重得多。 搞半天他也在害羞。 高端……撩?貌似不存在。 蓝钦连着按错好几个字,删删改改两三遍才把屏幕给她看—— “我不喜欢打雷,声音很恐怖,所以才捂你耳朵的。” “如果唐突到你,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他不喜欢打雷,却完全不管自己,反过来在第一时间替她捂耳朵。 至于恶意,哪还用得着说呀,这个词就跟他完全不搭边。 桑瑜眸子里闪着微光,莫名愉快起来,忍不住想逗他,探过身轻轻问:“先生,你对谁都这样吗?” 蓝钦一僵,手机差点掉地上,急忙打字,“没有!” 一个感叹号嫌少,他额上沁出薄汗,又加了一长排,仍然觉得说服力不够,唇开合两下,用力抿住,用食指比了个“一”给她看。 桑瑜长长“哦”了声,语调悠长地替他说:“第一次呀?” 蓝钦耳根更红了几分,低头默认。 桑瑜捂着嘴笑,把刚才心里琢磨的问题自动填上了答案,蓝钦这人,既正,又纯,而且似乎纯得厉害。 “没关系的,你先进来吧,”桑瑜看他都快埋进墙壁里了,清清嗓子,“跟我合租的室友今天出差,家里没别人,你不用拘束。” 说完她换了拖鞋,去厨房给他倒杯热水,回自己房间到处找身份证,边找边扬声跟他说话,试图松弛气氛,“我跟你说哦,我手机上装的那个天气预报,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蓝钦被点名,脊背一挺。 “上次我淋雨,就是轻信了它,”她声音轻快,絮絮软软地念叨,“以为它不会再犯同样错误了,结果呢,才几天啊,又预报错了。” “你说是不是超过分!” 蓝钦握着手机,悄悄给自己抱不平。 他早就修复好了,明明是她没更新…… 桑瑜拉开书桌抽屉,成功翻出了身份证,拾起来按在胸前拍拍,踢踢踏踏跑出卧室,发现蓝钦还老老实实站在门口,一步也没挪。 “你怎么不进来?” 蓝钦朝她举起手机。 桑瑜凑近了一瞧。 “我没有拖鞋。” “还有,天气预报不准……是不是因为你忘记更新了?” 桑瑜吸了口气,深思几秒,郑重点头,“有道理。” 看得出来蓝钦很注重个人卫生,就算她不介意,他怕是也不肯穿着鞋到处踩。 “你等等啊,”桑瑜说着,开始新一轮的翻箱倒柜,掏出她以前住酒店时带回来的一次性拖鞋,拆包装给他摆好,“穿这个。” 看蓝钦换上,她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太简陋了,你别介意啊。” 去临江高层打针,蓝钦给的是带刺绣的棉麻拖鞋。 到她这里,只有快捷酒店提供的,薄的跟纸差不多的一次性用品。 “我这里平常没有男生会来,你就凑合着随便穿穿吧,”桑瑜解释完,不禁好奇地指指他的脚,“你是不是没穿过这样的?难受吗?” 蓝钦走两步,仔细感受一下,指尖轻快地给她打字,“好穿。” 桑瑜失笑,他看起来竟然心情特别好,还真是好养活。 “别搂着那包药了,先放下。雨这么大,你身体不好,现在肯定走不了,等等吧,”她招呼他坐到沙发上,神色严谨了一些,“正好把你想跟我谈的事,理清楚给我看看。” 她歪歪头,“而且,我也有事想要问你。” 蓝钦疑惑。 她试探,“那我先问?” 他立刻点头。 桑瑜抓个靠垫抱住,手指轻轻抠了抠,斟酌一小会儿,缓声开口,“先生,请你告诉我,给你上门打针,康复中心的每个护士都可以做得很好,为什么——非我不可?” 沉默。 窗外雨势更大,玻璃被沉重地冲击不停。 第20节 狭小客厅里两人相对而坐,一个低下头堪比玉雕,一个探究地耐心等待。 蓝钦喉咙里又开始刺痛,许久不曾承载大量食物的胃,也在这个时候惊醒过来,一阵阵不堪重负的抽缩,试图把那两道珍贵的菜全部顶出来。 他今晚得意忘形,一下子吃得太多,要为贪心受到惩罚了。 他无措地抓住桑瑜给他的水杯,太过用力,指尖发白。 桑瑜轻声说:“先生,我不是在质问你,也没怀疑你,否则我不可能带你进我家门的,我只想有个合理的解释。” 接触下来,蓝钦的确温雅无害,可正因为这样,他的选择就变得更加不合情理。 蓝钦不愿意被桑瑜看出身体的不适,咬牙忍着,一字字输入,“你问的,就是我要跟你谈的。” 桑瑜惊讶,微微张开唇,不自觉露出一点粉红湿润的舌尖。 蓝钦只看了一眼就匆匆错开目光,“我保证不是坏事,但很长,让我写出来可以吗?” “写?打字吧。” 他毫不犹豫地坚持,“写。” 亲手写字,是他能做的,最郑重的方式。 桑瑜找来纸笔交给他,他俯下身,在茶几上刷刷落笔。 想吐的欲望愈发强烈,他额上沁出汗,一只手按住茶几边缘。 移动的笔杆催眠能力十足,桑瑜盯着看了两分钟,很快就犯了困,她起身走去窗边,看外面大雨下得又猛又稳,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停的可能。 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哈欠,摸摸兜里的身份证,犹豫一下,无奈地打断他,“先生,你要是受得了,在沙发上将就睡一晚行吗?” 蓝钦倏地抬头。 桑瑜推开窗,给他如实展示了一下雨况,“我觉得以这个发展,等能出去找酒店估计天都快亮了。” 他静静望着她,眼里乌乌暗暗。 桑瑜顿了顿,跟他对视,心里蓦地有种难以言明的奇怪感觉。 蓝钦堪称绝色的一张脸,好像不该……不该是这样的眼睛。 在她的想象中,应该光彩夺目,云霞流转。 而现在,却蒙着一层什么似的,黯淡得透不出光。 她回神,揉揉困湿的眼角跟他说:“我当然会锁卧室门的,就你自己在客厅,我给你找条薄毯子,反正现在不冷,你凑合一晚吧?” 蓝钦飞快点头,捣蒜似的。 真好说话啊……桑瑜有点想摸他的头,语气放得更软,“既然你答应了,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现在已经一点了,你等明早再写,我明天是夜班,咱们可以慢慢谈。” 她准备了一次性的杯子和牙具,麻利地扯出毯子和小枕头给他放好拍拍,想想有点不放心,又冲了半杯豆奶,“我看你脸色不好,睡前喝口热的,也许能舒服点。” 蓝钦接过捧住,热度直抵心口。 “我实在太困了,天亮聊,先去睡啦,”桑瑜进房间前,在纸上划了串数字,“你如果哪里难受,打电话叫醒我。” 接下来房门关紧,咯啦上锁。 里面隐约传出洗漱的声响,很快彻底安静。 她睡了。 蓝钦终于放纵自己弯下背,手臂用力压住胸腹,费力地急喘两口气。 他发红的眼睛盯着豆奶,舔了舔干涩的唇。 肯定……肯定是桑瑜亲手做的吧?说不定喝一口,热热的流进去,真的会好受。 晚上好不容易吃到的饭,他实在不愿意吐出去。 蓝钦吃力地撑起身,颤巍巍端起杯子,努力喝下一大口。 但马上,他就知道完了。 味道不对,是外面卖的那种速溶,绝不是出自桑瑜的手。 刚才还勉强撑得住,现在被豆奶一激,无比熟悉的恶心感直冲咽喉,蓝钦扶着沙发踉跄站起,跌跌撞撞冲去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制造杂音,扑到马桶旁吐得昏天黑地。 生理性眼泪控制不住沁出,隐形镜片小刀子似的磨着,疼得快要睁不开。 他吐过后,担心浪费桑瑜的水,摸索着爬起来关掉水流,弯腰伏在洗手台上,一阵阵天旋地转。 看吧…… 他就是这么糟。 像一个好不容易化成人样的丑陋妖怪,在短暂的幸福之后,又被彻底打回原形。 * 桑瑜一早醒来,迷糊看到窗外天光大亮,摸过手机,右上角的天气预报却画着细面条似的小雨。 她抱着被子翻滚两圈,茫茫然记起昨晚蓝钦好像提醒过她来着。 程序没更新! 对啊,天气预报的开发者还跟她对话,说会尽快修复的,她一场病过去,忘得彻彻底底。 第21节 她细白长腿在被窝里蹬了蹬,趴在枕头上点开软件管理,接连蹦出一大串通知消息,全是更新提醒和“您有新的回复”。 桑瑜猜测,估计推送发了不少,全被她手滑给忽略过去了。 她点了更新,返回桌面,右上角的图标果然成功变回咸蛋黄大太阳。 门外,蓝钦坐在沙发上,握着熬夜写满的三张信纸,同步收到了用户更新的提示。 手机又一震,他留在天气预报下的留言终于被桑瑜回复了。 同时屋里响起热闹的起床声,她轻巧蹦下来,趿拉拖鞋哒哒哒到处走,水龙头哗哗,还夹着清亮的哼唱。 即使隔着门板,也能想象到画面。 蓝钦苦涩了整晚的嘴里神奇地觉出一点甜味来。 他盯着桑瑜给他回的,“抱歉啊最近好忙,刚刚才发现更新,如果再出问题会继续来找你的!” 后面跟个俏皮的笑脸,像她一样可爱。 蓝钦手指动了动,“不用道歉,随时等你。” 二十分钟后,桑瑜收拾妥当打开门,一瞧蓝钦,感慨神仙就是神仙,一夜过去光华依旧。 除了……脸色更苍白,眼睛红得明显。 “你没睡好吧?”下了一夜雨,清晨有点凉,桑瑜套上一件开衫准备外出,“我去楼下买点早餐,比较快,吃完说正事。” 蓝钦心有余悸,果断摇头。 “没关系啊,不贵的,”桑瑜以为蓝钦是怕她花钱,笑盈盈晃晃钱包,“请你吃早餐我付得起。” 蓝钦想起昨夜的体验就出冷汗,搭着扶手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刚写的字递给她。 “我可以吃你亲手做的吗?随便什么都可以。” 桑瑜惊叹蓝钦果然识货,干脆地丢下钱包,甩掉开衫进厨房,“当然可以啦,你不嫌简单就行。” 她正要打开柜子舀米熬粥,忽的想起什么,又扒着门框探出头,长头发松软荡下来,轻抚着娇娇白白的脸颊。 “先生,”她望向蓝钦,明澈的眼里流光溢彩,“要不咱们加个微信吧,这样你随时可以跟我说话,就不用特意拿给我看了。” 她天生音色绵甜,提要求时,阳光正从背后漫洒而下,金屑似的扬了满身,她的肩头额角发梢,每一处都在柔柔地细闪。 蓝钦看呆,短短指甲按进掌心里。 他怎么可能拒绝。 桑瑜瞄到蓝钦调出了微信的二维码,轻巧凑过去“滴滴”扫描成功,跳出来的个人信息界面单调到极致,头像空白,名字是一串省略号。 她啪啪打字,“先生先生,我是桑瑜。” 蓝钦眼尾温柔地垂下,身体上所有难受似乎都被安抚,“我知道。” 桑瑜不打了,换成语音,兴致勃勃跑回厨房对着话筒说:“先生先生——我是桑瑜——这样清楚吗?” 蓝钦点开短短五六秒的绿色图标,反复听了几遍,“清楚。” 桑瑜乐了,边淘米边回头朝他当面吐槽,“清楚你还重复听呀?” 蓝钦一窒,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小姑娘也就随口一问,很快忘到脑后,享受地沉浸在做饭时间里,等把粥熬上,拧好的小花卷放进蒸锅,她擦擦手走出来,坐到蓝钦对面。 “饭要等一下才能好,”她目光扫着茶几上的信纸,“你想说的事,全在里面?” 蓝钦尽量调整呼吸,平静点头。 桑瑜好奇地拾起。 他双手扣住,在她逐渐凝重的表情里,指骨攥得青白。 桑瑜刚把第一页看到中间,已是满脸不可置信,霍然抬头。 作者有话要说:  钦钦:小鱼,我疼…… 作者君:qaq * 本章依然60个红包~~~ 第9章 神仙·9 “你……” 她舔舔唇。 “你是烧伤?!” 听到“烧伤”两个字,蓝钦嘴角向上扬,被镜片磨红的双眼努力弯成桥,对她笑了一下。 是,少年时一场大火,他虽然没有伤到外貌,却吸入了大量的高温烟尘和火星,导致咽喉部严重烧伤,声带、口腔甚至食管都不能幸免,生不如死的长时间治疗后,他失去了发声能力,吞咽进食也受到影响。 疼痛的记忆实在太多太深刻了。 哪怕之后创伤愈合,但有些伤害不可逆,一有食物想要下咽,身体就会自动给出强烈排斥,即便强行咽了,也多半会吐出来,更加煎熬。 第22节 桑瑜无论如何也没猜到会是这样。 蓝钦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灾祸仅用了只言片语轻轻带过,但她在康复中心见过类似病历,期间的痛苦折磨完全可以想象。 她看到蓝钦的笑,胸口一下子闷到喘不过气,急忙接着往下看,迅速把纸翻到第二页,表情却更加震惊,嗫嚅好一会儿才说出话,“等等……你,你的意思是……你只能吃得下我做的饭?!” “就算有这个情况也肯定是巧合啊!”桑瑜晃了下神,以为在看什么离奇的故事,不假思索地认定蓝钦的说法完全是天方夜谭,“先生,我本身是做医护工作的,可以明确告诉你,无论你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进食障碍,症状都不可能因为我这个陌生人缓解。” 蓝钦垂眸,如果,不是陌生人呢? 桑瑜点点纸上的字,“按照你写的,你长期食不下咽,两年前偶然经过蛋糕店,闻到了我在里面寄卖的糕点香味,买回来不抱希望地尝了,发现没有吐,从那以后靠着我的糕点维持进食,我近期太忙,蛋糕店断货,于是你就跟着断了粮?”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摇摇头,“绝对碰巧了,是你尝试过的太少。” 食物的味道,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同样的食材步骤,可以做出极其类似的成品,哪有什么是特殊到独一无二的? 蓝钦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质疑是对的,因为他自己也不信。 写出来的这些本来就不是事实,而是目前最大限度上可以给她的解释,之于真正的原因,不过是零星一角。 蓝钦写,“是真的。” 桑瑜愣住。 他凝视她,“无论有多离奇,‘我只能吃得下你亲手做的东西’这件事,已经验证过无数次,包括昨晚。” 她满腹的话卡在嘴边,一时反驳不出,手中的纸沙沙响着,她想起还有第三页没看,忍住情绪继续翻开,这下,已经不是震惊能形容的了。 “你说有求于我,就是要花钱请我照顾你?”她以为看错了,把纸竖到面前反复数了三遍,“金额,七、七位数?!” 差点破音。 蓝钦挺着背,担心是不是少了,他想再写个零的,怕吓着她。 桑瑜花了好半天,勉勉强强把气喘匀,“所以说,你对我另眼相看,随身带着花生酥,甚至最开始安排我上门打针,都是为了这个理由?你固执地认定我是你唯一的食物来源,不惜在我身上浪费几百万?” 不是这样。 蓝钦蹙眉,所有力气压在笔上,字字透过纸背,“不是浪费,再多你都值得。” 桑瑜盯着这句话。 她摇摇头,清晰地说:“不行,我不接受。” 厨房的锅发出呜呜声,早餐快要好了。 桑瑜重重靠向沙发背,“先生,如果不是对你有一点了解,知道你不会拿无聊的借口寻我开心,我可能现在就要请你出去了。你说的这件事,我确实无法理解,也不敢接受。” “你是个病人,需要正规的治疗,而我只是个护士,营养师证书考下来不久,经验少,没有做过长期系统的康复工作。我虽然喜欢钱,但有自知之明,以我的条件,无论哪一条都不值得你这么高价请我。” 她说完,血色减淡的脸上勉强挂了一点笑,“当然,你如果单纯喜欢吃我做的饭,可以过来,哪怕你需要我的菜谱,我也愿意提供,不收你钱。” 蓝钦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捏着笔,“你不相信,对吗?” 说到底,根本的原因,是桑瑜不相信他非她不可。 桑瑜实话实说:“对,不相信。” 她不愿意再谈,把三张纸叠好还给他,去厨房端碗筷。 锅盖打开,粥和面食的香甜热气一起涌出,是蓝钦最渴望的味道,但在此刻,他心脏犹如被藤条缚住,细细的齿刺进去。 桑瑜把几样常备的小菜摆好,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清瘦笔挺,透着悬在一线的强撑。 这天早上,蓝钦无声无息吃下小半碗甜粥,没过多久他手机就响了,接起来后,对方声音洪亮,“先生,我五分钟后到桑小姐楼下接你。” 桑瑜听出是陈叔。 蓝钦出门,她没有送。 他俯身把一次性拖鞋摆好,扶着墙站起,稳了稳才迈出去。 桑瑜在门口靠了片刻,忍不住走去窗边,探身看到下面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陈叔从驾驶座小跑到蓝钦身边搀他,被他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挡开。 她心里不知怎么拧了下,咬咬唇,双腿不受控制地冲到餐桌边,用干净的塑料袋把尚有余温的一盘小花卷装上系紧,来不及换鞋,乘电梯一路直奔下楼。 到了楼门口时,陈叔刚好替蓝钦关上后排车门。 “桑小姐?” “陈叔,”桑瑜忽然觉得拿不出手,脚尖点了点地,硬着头皮把塑料袋递给他,“他刚才就喝了一点粥,这个……也许他能用得上。” 桑瑜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简直欲盖弥彰。 一边声称不相信,一边又不忍看他挨饿难受,几个小花卷也想给他打包。 这不是打脸么! 她没往车里看,把袋子塞给陈叔,头也不回地跑进楼里,到家发现一大包进口药还摆在玄关,蓝钦忘记带走,再追也来不及了。 桑瑜烦闷地揪揪发梢,换上干净拖鞋,打算把这双弄脏的拿去卫生间刷一刷,孟西西的微信突然跳出来。 第23节 “小鱼,有新闻!康复中心聘用临床营养师的内部规定,最新的细则今天公布!” 桑瑜精神一震,“具体什么时候?我过去!” 孟西西安抚她,“上午十点内网发布,你不用来,我第一时间给你截图。” 桑瑜一直在等这个细则。 原因简单粗暴,临床营养师工资高,实习期是普通护士两倍,以后正式聘用就三倍不止,遇到特殊病例时还有额外酬劳,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 这一领域目前人才稀缺,康复中心需求又大,除了从外部高薪聘请,另一条主要渠道就是内部提升,鼓励自家医护进修考取,聘用方面会给予更低要求。 桑瑜顾不上洗拖鞋了,在客厅里来回绕圈踱步,好不容易挨到十点,孟西西及时发来截图,顺便递了个语音邀请。 “你先看看,关键部分都截了。” 桑瑜脸快贴在屏幕上,小声读出让她为难的一行,“……至少有过一例长期跟踪并成功改善体质的病患,需提供全程详细记录和工作日志。” 孟西西在电脑前托腮,对话筒说:“外聘的要求三例,确实降低要求了。” 桑瑜难得愁眉苦脸,“长期是什么标准?” 孟西西拉下网页的侧边条,找到备注,“至少半年以上。” 半年。 她以往接触过的所有客户,最多的那位只有三个月的合作,而且是减脂瘦身,不算病患。 孟西西给她出主意,“小鱼,你现在着手也来得及啊,这又没有时限,只要达标了随时能递申请。” “我太年轻、经验少、餐谱搭配偏向家常,不够高大上,”桑瑜掰手指给她数,“我试过好多次,有长期需求的都不怎么满意我。” “经验少不代表知识少,家常的搭配更容易下咽,你短期客户的超高好评就是证明,”孟西西不满她自我贬低,“我就不信,真的没有人慧眼识珠?初期价格开低点也可以考虑嘛。” 桑瑜幽幽叹了口气。 ……别说,还真有。 只不过价格一点不低,大几百万开玩笑似的砸下来,高到脑淤血心肌梗,害得她一大早差点一命呜呼。 切断跟孟西西的语音,桑瑜失神地坐了几分钟,余光扫到摆在沙发边的拖鞋,才想起还有家务没做。 她俯身去捡时,目光掠过蓝钦叠整齐的毯子,以及茶几上洗干净的透明玻璃杯。 是……昨夜睡前的豆奶。 桑瑜神经一抽,蓝钦喝了?! 她回想起他写在纸上的内容——“只能吃得下你亲手做的东西。” 看看,这就明显不对了,豆奶是从超市买来的,总不可能连她倒水冲泡一下也算吧? 桑瑜皱皱鼻子,涌上一点说不清的被欺骗感。 洗涤液在客厅的公卫里,她鼓着脸进去,接半盆水蹲在地上,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乱撞,手肘无意中一抬,碰巧撞倒了洗涤液的瓶子。 好在剩下小半瓶,洒出来的不多。 她急忙扯纸巾擦净地面,踩开垃圾桶的盖子想丢进去,却在瞄到里面的情况时怔住。 室友这两天出差不回来,桶中的垃圾袋是她昨天新换的,塞了不少修剪下来的干枯花叶,几乎装满,现在花叶上面,只扔着一小团纸。 明显沾过大量清水,纸素白起皱,但在没有折好的某个边角上,露出了些许异色。 是她在康复中心特别常见的——呕吐的秽物。 桑瑜呆站在垃圾桶边,几乎能还原当时的情景。 她进房间后,蓝钦喝了豆奶,跑到卫生间吐出来,等到平复,坚持把自己弄脏的地方全部清理干净,最后留下的痕迹,唯有这张漱口之后用过的废纸。 而她睡觉习惯戴耳塞,完全没听到动静,要不是刚才眼尖,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骗她。 是真的吐了…… 早上他却只字未提,一双眼里血丝遍布,一笔一划郑重写好了东西,端端正正等她起床。 垃圾桶的盖子“啪嗒”一声重新合紧。 桑瑜脑中空白,蓝钦写字时瘦削的手腕在眼前一刻不停地晃,她低头揉揉眼角,胸口堵得发疼。 * 桑瑜再次听到蓝钦的消息,是在十天以后。 这一周多她没闲着,把曾经合作过的客户都主动联系了一遍,希望通过他们的肯定能有长期合作的机会介绍,康复中心里有需求的患者她也一一探访过,可惜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 要么委婉地表示她太年轻,做养生零食或短期配餐可以信任,但长期调养病人,就显得资历太浅了。 要么直白地拒绝,还语重心长,“小鱼啊,你看这价格没法开,太低对不住你,高的话……还不如找经验丰富、餐谱搭配更符合我们生活习惯的。” 桑瑜焦头烂额,除了工作和兼职外,大部分想的都是这件事,把能问的人,能想的办法全试过一遍无果后,正把下巴尖儿垫在桌子上叹气,就听到主任敲了下门。 “偷懒呢?” 桑瑜小弹簧似的“啪”地挺起背,举手保证,“没有,刚忙完,准备下班了。” 第24节 主任瞄了眼墙上的钟,确实到时间了,手指头点点她,也就没多说责难的话,“你先别下班了,临江高层那位患者,需要上门注射营养液,你收拾东西过去一趟,算加班费。” 桑瑜愣住,“您说……谁?” 主任“啧啧”两声,“才几天啊就忘了,临江高层,指名非要你去的那家,想起来没有?” 桑瑜慢吞吞点头,“……没忘。” 不是忘,是没想到。 从不欢而散的早上开始,转眼十天过去了,蓝钦再也没跟她联系过。 不出现,不发信息,不需要打针。 桑瑜以为他想通放弃,或是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怎么突然…… 主任又叮嘱她几句,转身领人去查房了。桑瑜在护士站里静了片刻,按出诊单上的要求准备好药液和静脉注射器具,临走前,她回到休息室拿包,从墙边那个新搬来的柜子前路过。 柜子下层的隔板早就安上了,再也没办法藏人。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深夜,蓝钦精怪似的跌出来,仓惶望向她的目光,以及家门之外,厉闪劈下时,他微颤的双手里,由凉变烫的温度。 桑瑜在包里找出手机,背靠着柜门点开了蓝钦的微信对话框。 “你还好吗?” 不行,太笼统了,删掉。 “你最近吃的怎么样?” 什么啊,上来就问吃喝,太家常了,删掉。 桑瑜咬着唇发愁,思来想去,最后直白地给他发了一句,“你怎么又需要打营养针了?” 发送成功。 她以为回复要等等才来,甚至根本就不会有回复。 结果眨眼的功夫,一行字刷的跳出来—— “我把花卷吃光了。” 喂——这语气,也太委屈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花卷:ヾ(≧o≦)〃我是谁我在哪??? 钦钦:去我家的路上……小鱼把你给了我,我会努力吃掉的(╥╯^╰╥) * 红包~~继续掉~~~呀~~~~~~ 第10章 妖怪·10 桑瑜一下子睁大眼,消化掉其中的意思,十指翻飞,“你该不会就靠那几个花卷过了十天?!” 这次间隔长了一点,半分钟后回复才出现,三个字极其简单干净,不带任何情绪,可偏就让桑瑜觉得他难受得快要团起来了。 “是六天。” 所以说……一盘小花卷,加起来顶多也就六七个,他一天一个,另外还饿了四天?! 骗人的吧! 桑瑜缓了缓,勉强接受事实,马上要追问,他却先一步发来—— “我快没有力气打字了。” 这么一句话,桑瑜秒秒钟脑补出他低头垂眸,虚弱得脸色苍白,嘴唇干涩,还坚持挺直脊背的样子。 极好看,也极脆弱的样子。 她知道,他讲的是实话。 桑瑜攥攥手机,没办法地呼了口气,把原先打好的字一个个删除,重新问:“先生,你找我过去,真的是想打营养针吗?” 他回得变慢,“……不是。” 桑瑜心口缓缓软塌,“你饿了吧?” 这次过了足足两分钟。 从屏幕底端拱上来的,只有瘦削伶仃的一个字——“嗯。” 桑瑜一时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情绪对他。 一个温柔和缓,干净自持的出色男人,身上带着伤病,言语不能表达,长期挨饿只想吃她做的饭。 同时又那么固执,随随便便就甩几百万砸人。 桑瑜心情复杂,蓝钦自身的吸引力毋庸置疑,好感她肯定有的,怜悯……谈不上,要说躲避更不至于。 他本来就是个巨大的矛盾体。 桑瑜甩甩头,把手机往包里一塞,重振精神直起身,踩着平底小白鞋大步出门。 算了,纠结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接了任务要去打针,既然必须上门,那就等见到他再说。 第25节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考虑先做点什么吃的,别让他真的饿晕了。 桑瑜琢磨一路,快到目的地时路过一家规模挺大的果蔬店,她停下小绵羊,进去精挑细选,买了两根形状漂亮的胡萝卜。 漂亮的跟蓝钦比较配。 她再次站在十六楼的门前,陈叔一如既往热情,把蓝色小鱼拖鞋摆在她脚边,看到她手里除了包和医药箱再无其他,有点失落。 “先生在楼上?”桑瑜换了鞋问,“状况还好吗?” 陈叔皱着脸,选了个中庸的词儿,“一般。” 眼睛连续上了十天的药,好不容易炎症消掉恢复正常,为了今天跟桑瑜见面,又把镜片戴上了。 加上情绪消沉,彻底断食四天,简直没眼看。 “桑小姐,他的情况你都知道了,你今天过来还真打算给他打针啊?”陈叔憋不住小声嘀咕,“先生那么好一个人,你就当同情救命了……” 桑瑜没正面回答他,而是问:“家里厨房用具齐全吗?” 陈叔怔愣,“还可以。” “其实也不用太全,”她想了想说,“有锅有筛子,再有点面粉或者米粉就行。” 陈叔这下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半天没说出话,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哎,有!都有的!” 桑瑜刚想把胡萝卜往外掏,敏感地察觉到有些动静。 她抬头,那道熟悉的高挑人影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比起上次见面,又消瘦了一圈。 大热天里,他怕冷似的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黑色宽松运动裤,露出的皮肤纸似的白,他手握栏杆,静静望她。 不超过三秒的对视,他错开眼,唇角敛了敛,手指收紧很多。 他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重新面对她,平静地浅笑一下。 桑瑜胸口顿时像被塞进一大团棉花,因为他嘴唇那道弯起的弧线,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酸涩。 她继续把胡萝卜往外掏,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先生,要吃吗?” 蓝钦辨认了一小会儿,确定没看错,真的是胡萝卜。 他又不是兔子…… 生啃胡萝卜,肯定会吐。 桑瑜按下心里的波动,很豪气地挥着两根胡萝卜“啪啪”相碰,扬起声调,“你别急,慢慢下来,坐着等会儿,我给你做个胡萝卜米糊。” 蓝钦的肠胃比意识反应还快,听到桑瑜说做东西吃,马上开始期盼地急促抽缩,他按住,眉心轻微锁起。 桑瑜以为他不情愿,歪头,“拜托,别那副表情啊——以你现在的情况,算是断食后的复食,应该随便捣点水果泥或者清水煮白菜,我给你做米糊已经是优待了好吗?” 蓝钦没有带手机,口干舌燥,解释不出,脚步虚浮地连着迈下四五级台阶。 她眼尾瞄到他的反应,轻声笑了,“我猜猜,你是不是想说,上次还吃了两道家常菜呢,油盐调料一样不少,好吃,还想要,对吧?” 他面对着小姑娘俏皮狡黠的模样,被蛊惑一般,顺着她点头。 确实也有点……这个想法。 哪知她笑容霍然一收,一本正经扬起下巴,“那是当时我不知道你的病情,现在啊,想都别想,米糊和打针,你自己选一个。” 陈叔在一旁看得傻眼,先生何曾有过这么生动的时候,桑小姐也是,跟先生沟通几乎不需要纸笔写字? 桑瑜怕多看蓝钦,会泄露出她心口那些为他而生的酸,转过头问陈叔,“厨房在哪?” 陈叔“哦哦”两声,一拍脑门,“我带你过去。” 桑瑜不去管楼梯上的男人,系上围裙,扫视一圈偌大厨房,满意地点点头,“您歇着吧,我很快就好。” 陈叔试着帮少爷争取,“非得吃米糊不可?换一种行吗?” 桑瑜耐心解释,“他现在适合吃好消化的。” “桑小姐,不瞒你说,自从你做的糕点断货,我跟做饭的何嫂一直在给他打米糊,”陈叔长叹,“别的他咽不下,只有米糊还凑合,但也十有八九吐出来,肯定阴影很深了。” 桑瑜洗胡萝卜的动作停住,挣扎片刻,选择继续,“……我知道了。” 原来蓝钦这么厌恶米糊。 那么以他的说法,换成她亲手做的,他就真能吃得下去么? 米糊本来是她针对病情做出的最佳选择,现在却仿佛成了一场巧合的实验。 二十分钟后,端坐在餐桌前的蓝钦闻到了丝丝香甜。 他压着胃,尽可能不露出狼狈的样子,眼睛却很诚实,疼也要盯紧厨房门,片刻不放松。 直到一只蓝拖鞋迈出来。 他忙垂眸。 但听觉变得格外敏感,数着她有节奏的脚步声,哒哒哒,十六步,走到身旁。 白色瓷碗随之出现在面前。 碗里的米糊热气氤氲,细腻橙黄,勺子舀起来会缓慢滴落,荡出一个小涟漪,迅速回归平滑。 第26节 桑瑜拉开椅子坐下,把勺子递给他,“尝一下。” 陈叔紧张得直擦汗。 蓝钦听话地舀起一勺,轻吹几秒,果断咽下。 桑瑜的视线从他的唇,移到滚动的喉结,初次注意到他修长脖颈上的淡淡伤疤,是曾经开刀手术的证明。 她想问问口感,蓝钦已经舀起第二勺。 接下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五分钟不到,碗见了底。 他不知是吃得太急还是肠胃舒缓,苍白脸颊浮起一层微红,抬眼看向她,把干干净净的空碗对她轻推了一下,像个乖乖吃光饭,骄傲邀功的小孩子。 桑瑜问:“想吐吗?” 蓝钦摇头。 “有没有不舒服?” 他还是摇头,神色里搀进几缕掩饰不住的开心。 桑瑜一眨不眨注视他,咬咬牙关,拧眉轻声说:“先生,我跟你道歉。” 她长睫落下,用力按住碗沿,艰难地承认,“我把这碗米糊……当成了实验。” 每个流程亲手操作,做出他厌恶的吃食,来判断他的话到底有多真。 他吃下了还好。 可是如果……吐了呢? 让一个对食物充满期待的病人去吐,她心太坏了。 桑瑜正满心负罪感,一只清瘦素白的手伸过来,指尖压着一张纸。 她接过来,见上面写着:“我知道。陈叔跟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桑瑜吃惊抬起头。 蓝钦神色温缓,把纸转回来,落下的字迹端整利落,“这样的实验,你可以做下去,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 他无论身体状况如何,握笔的姿势始终清雅,在纸面随意游走也透着优良教养和骨子里天生的矜贵。 趁她不说话时,他另添一行,仅有简洁的五个字。 “只要你信我。” 桑瑜被戳中心事,细细的腕子一抖。 他的手在笔上,她的手在纸上,相隔本就很近,因为她这无意识的颤,拉近了距离,软软挨到一起。 微凉的触感,像沾染了一捧清冽冰水。 桑瑜本打算立刻收回来的,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好摸,小贪心一时间迅猛滋长,她舍不得松开了,磨磨蹭蹭凑上去……又贴了一下。 哇—— 她享受地眯了眯眼。 真的特别好摸。 作者有话要说:  小鱼:不是我吹!我们钦钦的爪爪,超级好摸! 亲亲:喵喵喵? 钦钦:咳,不是说你,是说我╭(╯^╰)╮ * 继续掉红包~~喵喵喵~~~ 第11章 神仙·11 桑瑜摸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蠢,她呼吸发紧,一寸寸把手挪走,收到膝盖上使劲儿攥住,另一只手看似自然地松开马尾,把长头发扒拉下来,遮住逐渐升温的耳朵。 做坏事儿了…… 她偷眼瞄瞄蓝钦,发现他的手也放到了桌下,脖颈上的筋络都绷了起来。 陈叔可没瞧见这些细节,看俩人既没动作也不说话,急得伸头张望,不放心地问:“先生,桑小姐,没事吧?” “没事没事,”桑瑜敏捷地直起背,一脸纯洁无辜地对陈叔眨眨眼,“我们这是意识交流。” 陈叔不明觉厉。 桑瑜悄悄拧了一把腿上的软肉,把脱缰的小心思收敛起来,注意力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实验? 蓝钦双手扣得发红,重新拾起笔写,“你随意选方法,我全部接受。” 他这样低姿态,予取予求,桑瑜那种酸涩又涌上来,真心过意不去。 她不忍再拿他做什么实验,实实在在劝说,“先生,这个米糊特别简单,我把详细步骤全写出来行吗?保证精确到每种东西的用量和时间,做出来口味肯定没变化,过后你让家里做饭的阿姨试试?” 蓝钦定定看她几秒,转向陈叔。 第27节 陈叔过来弯下腰,“先生?” 蓝钦写,“接何嫂过来,半小时内。” 陈叔答应一声,不放心别人,拿起车钥匙火速出发。 桑瑜傻了,这走向不对啊。 她葱白手指挠挠细碎的鬓角,眼看着陈叔风一样消失,茫然问:“你不是刚吃过吗?这么急接何嫂做什么?我写下步骤,等晚上她再给你加餐就行。” 蓝钦摇头,一笔一划给她坚决的三个字—— “做实验。” 桑瑜吸了口气,蓝钦这人,别看瞧着温温雅雅没脾气,一动起真格好像就特别会钻牛角尖儿。 她后悔了行吗,她不想继续拿他当实验品! 现在跑……来得及吧? 她小心翼翼退两步,立马接收到蓝钦的眼神。 浓稠寂静,深不见底,偏又无依无靠,像飘摇的雾。 她每离远一点,他就更无助几分。 等她靠上门板,一只脚颤巍巍伸出拖鞋时,他眼里已经彻底没了生气,垂下头,抓住宽荡的裤腿,似是一道形销骨立的晦暗影子。 他长得实在好,这副模样太招人疼。 桑瑜那颗小心脏,一下子酸软到没边儿,败了,无可奈何举起手,“行行行,全听你的,实验。” 没办法了,既然他不放弃,她不相信,都这么固执己见,那……实验就实验。 “但是先说好啊,”桑瑜虽然不信这事儿,但想到万一的后果,有点怂怂的,强撑气场提条件,“你要是吐了可别怨我,不准让我负责,不准去康复中心投诉我!” 蓝钦满身的霜雪因为她一句话融化殆尽。 他重重点头,在夕阳里站得笔挺,怕她不信,还举起三根手指放到额边,给她保证。 半小时不到,陈叔带着何嫂重磅登场。 说重磅一点不夸张,俩人手里提满了袋子,蔬菜水果,禽肉海鲜,看得桑瑜眼花缭乱,怀疑这两位是把菜市场直接打包回了家。 何嫂第二次见桑瑜,热乎得跟亲闺女似的,拉着她手不愿放,“桑小姐,我的眼光你放心,食材全是最好的,你尽管挑。” 桑瑜没好意思说,以蓝钦的身体,哪用得着这些啊,有根胡萝卜就够了。 她把厨房玻璃门拉紧,放下遮挡的百叶,形成私密空间。 “何嫂,这里面没监控吧?” “当然没,”何嫂澄清,“在你过来之前,厨房基本就是个摆设。” 桑瑜惴惴地“哦”了声,扒开一点门缝,探出脑袋观察蓝钦,确定他老老实实坐在餐桌前,看不到厨房内景,才哗啦关上门,开始把这道无比简单的胡萝卜米糊手把手交给何嫂。 何嫂做饭经验丰富,人又细心稳妥,一步步按她指示,相当于复刻。 做好后,桑瑜检查外观,尝尝味道,没问题,跟她做的一模一样。 她端着碗走出厨房,发现蓝钦从餐桌换去了沙发。 看出她的疑惑,蓝钦主动解释,“沙发离卫生间比较近。” 想吐的时候,跑过去能方便些。 桑瑜心里发虚,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把碗放到他面前,故作镇定地扯谎,“你想太多了,这碗是我做的,先给你吃饱一点,何嫂那份还没做好呢。” 第一步,破除他的心防,让蓝钦以为米糊出自她的手,尽可能去掉先入为主的心理因素。 蓝钦闻言撩起眼帘,静静笑看她一眼,抬起勺子。 他这一笑简直华光四起,既无奈又纵容,桑瑜胸口犹如被大把羽毛轻刮而过,酥痒酸麻来得毫无预兆,却势头凶猛。 蓝钦在纵容谁?她么? 可她这么坏,哄骗他,等着看他难受。 桑瑜不禁鼻尖一酸,伸手阻拦,“先生,你还是别——” 话没说完,蓝钦已经把勺子放到唇边,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吞下。 偌大客厅鸦雀无声。 时钟指针滴滴跳过。 蓝钦垂着头,搭在膝上的左手逐渐绷出嶙峋骨节,他用力捂住嘴,合眼强忍,喉咙食管里翻搅出的火辣涩痛偏偏一阵强过一阵。 他苦笑,看来吃过她亲手做的,这身体就被惯坏了,一点外来物也没法接受。 桑瑜没想到蓝钦的反应会这么大,她表情也变了,手足无措地半蹲在他腿边,“先生?” 蓝钦想写字说没事,但做不到,他撑到极限,按着沙发站起身,脚步不稳地冲进洗手间,反手锁门。 龙头里的哗哗水流,间或夹杂的痛苦呕吐,刺得桑瑜僵在原地,慢慢红了眼圈。 没过多久,蓝钦走出来,给她写一行字,“是何嫂做的吧?抱歉,我吓到你了,继续。” 第28节 桑瑜脸上发烧,强烈反对,“还继续什么!” 蓝钦望着她,“那你相信了吗?” 桑瑜卡住,一时回答不出。 他莞尔,眼尾微弯的弧度格外温存,“没事,我们继续。” 对峙失败,再回到厨房,桑瑜彻底笑不出来了。 蓝钦刚才每一个真实的反应都历历在目,她看得出来,绝没有掺假。 何嫂拍拍她的手臂,“我跟你说过了,没用的,先生一口就能尝出不对劲儿。” 桑瑜咬咬唇,“他总这么吐吗?” “可不是嘛,”何嫂连声叹气,“先生今年才二十四,多年轻,长得好又有本事,你知不知道,他随便画一张设计图就能值好多钱的。可惜落下一身的毛病,像个正常人那么过日子都做不到。” “他们家真是作孽哦……” 桑瑜隐隐觉得何嫂的话涉及到了蓝钦家事,她不方便多问,只管闷头做东西,手起刀落,一片菜叶不小心切成了丑兮兮的三角形。 天色转暗时,两份完全相同的蔬菜蛋羹出锅。 蛋羹色泽鲜嫩,喷香诱人。 桑瑜把两碗一起端到茶几上,给蓝钦说明,“一份是我的,一份是何嫂的。” 第二步,真假蛋羹同步出现,看蓝钦是否真的能够分辨。 她先拿个空碟,每碗舀出两勺给陈叔。 陈叔使命感十足地品了又品,直到吃光也没分出有什么差别,竖大拇指,“好吃,都好吃。” 桑瑜给自己也盛了两勺,反复细细尝过,凝视蓝钦的眼睛,“先生,不骗你,真的一模一样。” 她甚至已经分不清这两碗到底哪个才是她做的。 蓝钦扬唇,伸出手。 桑瑜把勺子给他,皮肤相碰时,感觉到他更冰了许多的指尖。 她嗫嚅,“先生……” 先生别吃?先生别试了? 可到此为止,她真的信了么? 蓝钦明白她的犹疑,按从左到右的顺序,当着三双瞪大的眼睛,先吃下左手边这碗。 陈叔和何嫂四只手握成拳头,桑瑜紧张地身体前倾,眼都不敢眨。 蛋羹的香味蔓延口腔,滑入咽喉。 蓝钦胸口起伏几下,放下勺子,来不及多看桑瑜一眼,再次冲进卫生间,把胃里好不容易拥有的那碗米糊彻底吐干净。 桑瑜跟着跑过去,眼巴巴等到门开,马上搀他的手臂。 蓝钦靠着门框,脸上素白,喘息沉重,有些涣散的目光定在她软白干净的一双手上。 他最讨厌有人同情他,可怜他,搀扶他…… 可现在,想扶他的人是桑瑜。 他拒绝不了。 “你怎么样?”桑瑜见他怔愣,急得跺脚,“胃疼吗?喉咙疼吗?你哪里难受赶紧写给我看看!” 她没闲心顾虑太多,干脆上手,半扶半拥,强行把蓝钦带回沙发边,压着他坐下,热水杯塞进他手里,“快点喝口水!” 蓝钦很清楚,她的关心紧张,只是把他当病人,跟康复中心里任何一个患者都没有区别。 但他仍旧开心,为了哪怕一点点的亲近。 他把左手边的碗推得老远,右手边的碗搂近,朝桑瑜弯弯眼,开始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 桑瑜也在这个时候发现,蓝钦捧起的碗中,深埋着一块特殊的三角形青菜叶,的确是她亲手切的,她有印象。 蓝钦选对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蓝钦三两下就把蛋羹吃光,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可是没吃饱,胃又吐空了,蛋羹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恋恋不舍舔舔唇,暗暗庆幸,还好幸运地先尝了左边那碗,吐完还能吃下这么好的东西,否则顺序换过来,都要吐掉了。 桑瑜闷声问:“怎么样?” 蓝钦笔一挥,“好吃!” 桑瑜要哭了,她问的是他身体怎么样,他刚那么难受地折腾过,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夸她! 她丧气地双手捧脸,失神喃喃:“先生,你懂不懂,太好说话会被欺负的,我觉得……我现在就是在欺负你……” 蓝钦还端着空碗舍不得放,用摇头尽力反驳她的话。 桑瑜叹气,他作为出钱方却这么乖,更衬得她矫情又心狠。 第29节 她的自责达到顶峰,鼻酸得厉害,生理性眼泪无意识沁出两滴。 蓝钦看到她大眼里罩了层薄亮的水光,莹白眼廓漫上微红,他心一抽,匆匆扯了张纸巾,想沾沾她睫毛的湿。 桑瑜发现了,皱眉盯着他,不太确定地问:“……你要给我擦眼泪吗?” 蓝钦被看穿,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伸向她眼角的手僵在半空。 她还真的猜中了。 桑瑜越发不是滋味儿,就算是蓝钦情愿吧,可他的确被她坑得很可怜,不但不生气,还惦记着要给她擦擦鳄鱼泪。 傻兮兮的一根筋。 她心口莫名爬上细细的痒,像有微凉的手指在轻柔拨弄。 擦眼泪而已么?她同意了。 桑瑜吸吸鼻子,血液有些升温,倾身朝他凑近了一点,大大方方,把一张细软白净的脸扬给他,轻声说:“给你,擦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鱼仰脸,软绵绵说:给你,亲吧。 胡萝卜米糊和蔬菜蛋羹:快快快,就这个场面,什么时候才能安排上(* ̄0 ̄)ノ * 小红包随机掉落么么哒! 第12章 妖怪·12 陈叔和何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客厅里就剩下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有一滴泪在她睫毛尖上悬而未落,纸巾贴过去,刚好擦干。 蓝钦摩挲着纸上晕开的一圈濡湿,放下手臂,低头把纸巾叠得方方正正,悄悄握进手心里。 擦一下就够啦? 蓝钦觉得满足到膨胀。 桑瑜觉得吧,其实可以再擦两下的,她不怎么介意…… 室内静谧,没人说话,任何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桑瑜呼吸不稳,掩饰地转头望向落地窗外,太阳彻底落山,夜幕和江面俱是一片丝绒般的浓灰,星光时隐时现。 已经这么晚了? 她摸出手机瞄了瞄,眼睛睁圆,不是吧,七点半?! 四点钟下班过来,不知不觉过了三个半小时,最可怕的是,她居然完全没觉得漫长。 桑瑜犹豫着该和蓝钦说点什么,聒噪的手机铃声倒是先响了,护士长打来的。 她迅速接听,听筒里混乱嘈杂,护士长紧急交代,“有患者突然休克,忙不过来,最快速度回来加班!挂了!” 临时加班是常事,桑瑜训练有素站起,麻利地收拾东西,“先生,康复中心有急事,我必须先走了。” 蓝钦顺手把叠好的纸巾揣进兜里,送她到玄关,侧头找到躲在远处的陈叔,飞快编辑几行字,对他晃了下手机,眼神示意。 陈叔一本正经快步出来,百分百执行先生的意思,“桑小姐,我送你。” 桑瑜摆手,“不用不用,我有电动车。” “开车比较快,”陈叔严格背诵先生发给他的内容,诚恳表示,“你的电动车就放心停在楼下,什么时候需要来取,我再去接你。” 桑瑜换上鞋,提起医药箱,笑着说:“真不用。” 蓝钦眉心紧了紧,打字给她看,“让陈叔送你,快一分钟也好,工作的事不能耽误。” 他强调,“你看起来很急。” 陈叔配合完美,比桑瑜出门还积极,热情地按亮电梯,“走吧走吧,不麻烦。” 说话间桑瑜的手机又一次大响,还是护士长打的,不接也能猜到是催促,她不再迟疑,点头答应。 电梯门慢慢闭合,走廊里,蓝钦高瘦的身影被挤压成一条暗色的线。 桑瑜盯着变化的楼层数字入神,听到陈叔在身旁试探问:“桑小姐,先生真的非你不可,现在你应该信了吧?以后能来照顾他吗?” 她唇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回答。 桑瑜当晚在康复中心忙到将近十二点,结束时公交地铁早已停运,她本想打个车回家,结果出来就震惊了。 眼熟的深灰色轿车停在外面,陈叔笑眯眯跟她招手,“桑小姐,先生说你差不多该忙完了,没有电动车不方便,叫我来接你。” “啊对了,何嫂也在,”他主动降下副驾驶车窗,贴心补充,“先生怕我单独过来,你会不自在。” 桑瑜忙跑过去,“你们等多久了?” “不久不久,”何嫂抱着保温桶,从车窗递给她一个冒热气的小纸杯,慈爱说,“快上车,我晚上煲了点汤,先生喝不下,让我给你带来的。” 两个人都年过半百,看着她的眼睛清净明亮,殷殷热切,桑瑜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慢吞吞上了车。 陈叔驾驶技术极好,一路平稳,何嫂的汤又香浓可口,桑瑜暖烘烘窝在舒适的后座上,怀疑这个世界一定是错乱了。 她只是个穷嗖嗖的小护士,想做个长期营养师都没人敢要,特别平凡普通,经不起这种大小姐似的优待,真的! 所以她天没亮就从床上爬起来,打算早点去临江高层把小绵羊骑走,顺便把蓝钦上次落下的进口药还给他。 第30节 桑瑜收拾妥当预备出门时,又挣扎了。 才六点,先生身体不好,估计还没起床吧? 对,等到七点再去。 她百无聊赖瘫在沙发上,挠着脸颊琢磨这一个小时该干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空手上门不大好,应该做点东西给先生添份早餐,就当昨晚接送她的还礼了。 熬粥吧,熬得软糯一点,让他更好消化。 桑瑜挽起袖口朝厨房走,门边还没摸到,就听到室友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暧昧黏腻的亲密声响,她僵住,这声响越发肆无忌惮,冲撞得吱吱呀呀,恨不能把门板掀飞。 又!来!了! 一大早的,精力这么旺盛么! 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从冰箱里摸出一个小南瓜,冲出家门,直奔公交车站。 始发站离桑瑜租的房子不远,第一班车六点开始运行,桑瑜上车时,刚刚六点十分,她坐了三站,正好到一家门脸不小的粥城门前下车。 这个时间还早,粥城里人不多,零星坐了三两桌,服务员见到她,纷纷热络地打招呼,“小鱼来啦,有新创意?” 桑瑜甜笑,“不是,想借你们厨房用用。” “那没问题啊,”大厅领班指指后面,“厨师长在呢,你直接跟他说。” 厨师长身材高大,很年轻,站在后厨的人堆里分外显眼,一看见桑瑜就招手,“这么早?” 桑瑜轻车熟路放下东西,扎高头发洗净手,“我想熬碗粥,家里不太方便,只能借你们的地方了。” 这粥城老板的母亲之前是康复中心里的患者,老板陪床时看中桑瑜的手艺,找她合作了几款养生粥,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款款大卖。 老板把桑瑜奉为上宾,她来得多了,性格又开朗讨喜,自然跟整个粥城的工作人员打成一片。 “只熬一碗?”厨师长帮她准备小锅,“给病人?” 桑瑜点点头,“……算是吧。” “需要做什么,我帮你。” “六七点钟你不是最忙吗?”她没同意,“快去忙你的吧,我自己来。” 桑瑜端起锅,走去最角落的炉灶,仔细淘洗小米,等米粒开始均匀翻滚,她把火关小,耐心慢熬,空出手把小南瓜切块,放进蒸锅,准备待会儿搅进粥里。 厨师长拎着个大罐子晃过来,“你不嫌麻烦啊,南瓜有现成的。” 一罐腌渍好的南瓜块,是她夏初上架的那款养生粥里需要用到的,她配的料。 桑瑜弯着眼,“我还是新做吧。” 蓝钦的话……哪怕是她配的料,但毕竟不是她亲手做的,估计不行。 厨师长有点意外,靠着料理台问她,“给谁做啊,这么精心。” 桑瑜含糊说了句“就是病人嘛”,厨师长还想多问,有个面点师火急火燎跑过来喊她,“小鱼,那边是你的包吧?里面手机震动半天了。” “是我的!”桑瑜张望一眼,擦擦手,对厨师长双手合十,“拜托帮忙看一下锅,等南瓜蒸好放进粥里就行,我马上回来。” 她攥紧手机,离开后厨,在粥城二楼的楼梯口找个没人的地方,才做好心理准备接听,但听筒里一瞬冲出的尖利女声,还是让她难受地抿紧嘴唇。 “你们母女俩要不要脸?要霸着老两口的房子到什么时候!” “我再说一遍,这房子不是你们家的!你妈有什么资格死皮赖脸住着不走?!” “桑瑜我告诉你,老两口既然都没了,这房子就是我们姐妹共有的,除了你妈,”中年女声咬牙切齿,“除了你妈懂吗?你爸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丑事,你跟你妈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你趁早把她弄走,赶紧把房子还回来!” 桑瑜手腕轻轻打颤,深吸口气,讽刺地叫了声“小姨”,然后一字一字说:“我再说一遍,别提我爸!还有,不管你们认不认,房子是当年外公外婆给我妈的嫁妆,就是我们的家,谁也没资格赶她走!” “另外,用不着你催,我肯定会接我妈过来,”她语气强硬,“那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你们糟心!” 女人还要叫嚣,桑瑜用力挂断电话,倚着墙喘气,看到通知栏有两条新的微信,是房产中介发来的。 “桑小姐,那套两居室你到底有没有意向?这个月房价看涨,房主的意思是想把价格往上抬一抬。” “你如果三天内能付定金,一周交够首付,我可以帮你沟通,维持原价。” 她哪来那么多钱…… 桑瑜没有回复,闭着眼低下头,关掉屏幕,疲惫地弯腰缓了缓,再起身时,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她揉揉脸,努力把嘴角往上提,戳戳自己的酒窝,跑回后厨,正看到厨师长拎着南瓜罐子过来,忙问他,“我回来晚了,粥没问题吧?” 厨师长拍拍她肩,镇定说:“放心吧,小米南瓜粥,成品完美。” 桑瑜偷偷蹭掉眼角的水迹,笑眯眯跟他道谢,看时间快来不及了,匆匆把黏糯适宜的粥倒入保温桶,扎紧袋子跟大家告别离开。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有几块蒸得太久,已经化成烂泥、完全没法使用的南瓜,被丢在离她脚边不远的垃圾桶里。 桑瑜赶到临江高层楼下,差点没认出自家小绵羊。 外面套着个……防雨的罩子? 桑瑜一边打量,一边按响可视对讲的按钮,等了两三分钟才有人接听。 她自然而然问:“陈叔,电动车的罩子是你帮忙套上的吗?谢谢啊,我给你拿到楼上去。” 没有应答,单元门却开了,对讲自动挂断之前,她清晰听到里面传出噼里啪啦惊慌跑远的脚步声。 肯定不是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