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春风》 第1章 梅花引 微风吹起,有几片花瓣飘下,落到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许淡淡的清香。 罗锦言抬起头来,她看到用青砖砌起的墙头上,有几枝梅花从墙外探进来,莹白如雪。风吹过,花瓣徐徐而落,落到墙头地上那未化的积雪上,也分不清是雪还是梅。 连续几天大雪,今天刚刚放晴,她还是第一次走出屋子。坐在屋里的迎窗大炕上,只能看到荒凉的院子,只有走出来才知道,原来墙头上还有梅花。 这里是梅花里罗家长房最角落的院子,那种着梅花的应是隔壁的人家吧。 原来梅花里真的有梅花,也不知那户人家种了多少梅树,莫非梅花里便是由此得名的? 罗锦言七岁了,这些年她跟着父亲在任上,从江西来到北直隶,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到梅花。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落在雪地上的花瓣。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幅咏梅图,她常看到父亲站在那幅画前怔怔出神,父亲应是喜欢梅花的吧,到了陇西,她在院子里也种上几株梅树,父亲就能在家里赏梅了。 只是不知梅树在陇西能长得好吗? 前世罗锦言从没有去过北直隶以外的地方。 她进宫的时候,仁宗皇帝已过五旬,沉迷女色和男宠,却又想着长生不老,他早已不再是那位御驾亲征的剽悍帝王,除了在万寿山六十大寿庆典那次,罗锦言甚至没有走出过紫禁城。 那时京城里流传着一首歌谣:生女当生罗家女,不见君王不开言。 她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罗家女,她是同德三十八年送进宫的,那时她只有十四岁,她原以为会像那些白头宫人一样终老在那里,可也不过只住了八年而已,她死后一年,仁宗皇帝才龙御殡天。 现在是同德二十一年,大周朝还没有仁宗,他还是同德皇帝赵极,他刚刚奏凯回京,大周帝京处处彩旗飘扬,文人雅士做诗诵唱,歌颂着这位文治武功堪比秦皇汉武的伟大帝王。 罗锦言无法将这位同德皇帝和她记忆中的色老头联系起来,并不是她的记忆偏差,这一世的赵极还是前世的赵极,只是前世她遇到他的时间不对,错过了他生命中的辉煌,留给她的只有腐朽与残暴。 这一世她依然是罗家女,但这个罗家却和她前世的罗家没有半点关系。 “你们看,那个哑巴在捡花瓣呢,她今天还没走,该不会赖到咱们家里了吧?“ “那怎么行呢,要是让人知道咱们家里有个哑巴,一定会让人笑话的,我去问娘,让娘赶走她。” 女童的声音渐行渐远,可能是找她们的娘去了吧。 罗锦言没有去看,她把几片没有沾上泥土的花瓣用帕子包起来,正要转身回屋里,就听到有人“咦”了一声。 这是男子的声音。 或者还称不上男子,声音稚嫩,这还是孩子。 声音离得很近,近到就像是在头顶。 罗锦言忍不住抬起头来,墙头上不知何时探出一张脸,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在好奇地看着她。 “你捡花瓣是泡茶吗?那要用梅蕊,你若是够不到,我摘给你。” 少年的手臂撑着墙头,积雪染在他的衣袖上,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就在他的耳畔,便有梅枝伸过来,他说帮她摘梅蕊,应该不是说着玩的。 罗锦言微笑着摇摇头。 “你不要吗?真的不要吗?我们秦家的梅蕊可是很多人抢着要呢。”少年追问。 罗锦言还是冲他摇摇头,这一次她曲膝行了半礼,算是谢过。 少年有些意兴澜珊,讪讪道:“怎么又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大哥是这样,遇到个小姑娘也是这样,闷死了。” 原来他是闷得发慌,这才攀到墙头上的。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从墙外传来:“五爷,您快下来,别摔着。” 声音苍老,应是位老仆吧。那少年不耐烦地说道:“又没有好玩的,我才不下去。” 那老仆便道:“大爷找您呢,让您快过去。” 少年立刻兴奋起来:“大哥真的找我了?好好,我这就下去。” 话音刚落,只听哎哟一声,想来是跳下去时扭到了腿。 这墙头虽然不低,但应该也不会伤得太重,少年虽然抱怨,但听说大哥找他,立刻想都不想就跳下墙头,兄弟感情应是很好吧。 他说他们秦家的梅蕊有很多人抢着要,想来他们家的梅花真的很出名。 秦家?罗锦言仔细回想,首当其冲的便是秦珏秦玉章。 想到他,罗锦言的嘴角带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意。她死后,一缕幽魂不肯离去,凝于太子屋中那盆牡丹花上,看着紫禁城里风雨变幻。 秦珏,这位仁宗晚年最器重的首铺之臣,却在仁宗驾崩不久,抛下年仅六岁的少主不顾,辞官而去。 罗锦言使劲摇摇头,不要再去想了,她重生了,现在是同德二十一年,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出生,现在的她和前世的她,除了都姓罗,是没有一点关系了。 迎面正撞上小丫鬟夏至,夏至手里拿了件半新不旧的斗篷,看到罗锦言就把斗篷披在她身上,嘴里嘟哝道:“炉里没有炭了,我刚才去要,都说没有,我就不信了,怎么就连木炭都没有呢,肯定是故意刁难。” 罗锦言笑着拍拍她的手,又冲她摇摇头,暂居而已,明天就能走了,罗家待自己好与不好,都是无关紧要的。 夏至强忍着才没有告诉自家姑娘,罗家就连下人们口口声声都是“小哑巴”,她刚和一个丫鬟吵了几句。 自家姑娘不是哑巴,她只是说话有些费劲而已。 她们暂居的这个院子里没有地龙,屋里冰冰冷冷,罗锦言裹着斗篷上了炕,夏至用棉被把她的腿脚盖上,笑着道:“老爷明天就来接您了,您歇一会儿,我去把行李收拾收拾。” 罗锦言点点头,倚着窗子,拿起窗台上的那本《大周景物志》。 算着日子,父亲可不就是明天回来,如果不是因为下雪,父亲心疼她年幼体弱,她就跟着父亲一起去昌平料理祖业了,也不用在罗家看人脸色。 梅花里的罗家是长房,父亲罗绍是三房,彼此是隔着房头的从兄弟。父亲罗绍任真定府行唐知县时,长房大老爷罗红常与父亲书信,逢年过节,两家人也是礼尚往来。 去年罗绍的恩师,吏部侍郎霍英因西南战事选官不当被贬,身为七品知县的罗绍虽然没有资格牵连其中,却在三年任满之后,调至陇西。虽然还是正七品的知县,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罗绍再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难过登天。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罗锦言暂居梅花巷罗家的这几日,罗家上上下下就没人给她好脸色,她也只是在刚来的那天,当着父亲的面,见过罗家大老爷,至于主持中馈的罗家大太太刘氏,她也只见过一面。 罗锦言没有怨言,如果她住到客栈里,父亲肯定不放心,如今罗家给她一瓦遮头,总好过让父亲在昌平还要记挂着她。说起来,罗家还是有恩于她。 活了两世,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当人落难时,滴水之恩有多么难得。 不过她还是每天都在数着父亲回来的日子,重生一世,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 三年前的一场高烧,原本口齿伶俐的小姑娘便言语困难。父亲遍寻名医,但都没有好转,脑海里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能吐出一两个字。 相比父亲的伤心自责,罗锦言反而没有介怀。 前世她在四岁时便被族叔选中,从此便被勒令不再说话,十四岁时,河间罗家有位倾国倾城的哑巴美人的消息传到京城,仁宗身边给他炼丹的道士便说此女为天赐,如果他没有掐算错误,此女只有见了帝王才会开口讲话。 不久,哑巴美人送到京城,仁宗布衣麻履出现在她面前,在座之人皆不知其身份,更有人驱赶轰之。忽见美人双目含泪,盈盈拜倒,娇呼万岁。 罗锦言轻抚双唇,前世从她四岁开始,每年都会有仁宗皇帝的画像从京城秘密送来,她能在众人之中一眼认出皇帝陛下不足为奇。 前世四岁时她装哑,今生四岁时她却真的哑了,这是报应吧,只是不该报应在她的身上。 一一一一 新书弱质纤纤,急需你们的宠爱~~~曾给予我无限支持的你们,不要只是含情脉脉,把你们的推荐票任性地砸过来吧,我还挺得住! 第2章 声声慢 事与愿违,次日罗锦言没有见到父亲罗绍,下午时分,等来了一个叫崔起的小厮。 罗绍的发妻李氏病死在江西任上,担心女儿被慢怠,罗绍没有续弦,甚至没有纳妾,连个通房也没有。 罗锦言的乳娘是江西人,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女,早在罗绍调到行唐时便请辞了。在行唐的时候,罗绍请了两个婆子帮忙料理家务。 如今调到陇西,那两个婆子都是在行唐有家业的,自是不能跟着。罗锦言身边的几个丫鬟年纪渐大,离开行唐前都被老子娘接回去嫁人了,能跟着他们父女去陇西的,只有一个在牙子婆那里买来的夏至。 罗绍身边倒是有几个世仆,但这个叫崔起的,罗锦言以前没有见过。 夏至也不认识崔起,看出主仆二人的疑惑,崔起便道:“小的是昌平庄子里的,姑娘没见过小的是应该的。小的爹叫崔老四,以前是给老太爷赶车的。” 罗锦言微微点头,说起来也算是家生子了,只是不知父亲派他来做什么。 崔起见罗锦言点头了,便接着说:“老爷惦记着小姐,天还没亮便上路了,可是昨晚又下了雪,路上太滑,迎面有两骑马跑得急,咱们的马车躲避不过,翻到沟里去了,老爷的腿骨折了。” 闻言,罗锦言脸色大变,啊了一声,只是她的声音很低,微不可闻。 夏至却已急急地喊了出来:“老爷受伤了?那现在如何了,看过大夫吗?” 崔起又看向罗锦言,见小姑娘眼里已有了泪花,便也用衣袖抹抹眼角,道:“好在路边就有医铺,大夫是昌平有名的张大夫,老爷的伤没有大碍,但一时半刻是不能下地了,老爷担心小姐,就让林总管带着小的来京城接您,陇西是先不能去了,要在昌平住上些日子了。” 罗锦言微微放下心来,好在只是骨折,但伤筋断骨一百天,何止是陇西先不能去,怕是要到吏部去告假吧,好在陇西不是什么好地方,也没有人争着去,待到父亲养好伤,再去赴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罗锦言便问道:“......林......” 她讲话很困难,使出很大力气才能吐出一个字。 夏至眼珠一转,已是明白了,便问崔起:“你不是说是跟着林总管一起来京城的吗?林总管呢?” 崔起便道:“雪地路滑,林总管担心天太晚了路上更不安全,又错过宿头,就打发小的先来梅花里接小姐,他老人家拿了老爷的名帖去吏部衙门递折子,这陇西既然先不能去,也要吏部准了才行。小的还是头回来梅花里,打听了半天,绕了几个圈子才找到。” 罗锦言秀眉微蹙,父亲很器重林总管,不仅是因为林总管是母亲李氏的乳兄,更是因为林总管为人精明,做事稳妥。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打发崔起来接她呢? 崔起虽然是家生子,但毕竟一直在昌平的庄子里,罗锦言不认识他。 可惜口不能言,罗锦言只能对夏至道:“不......” 话音刚落,就听小院里一片嘈杂,有小姑娘尖利的声音传进来:“不是说来接她了?小哑巴怎么还没走,是要赖在我们家了吗?“ 这应是长房的四小姐罗锦屏吧,罗锦屏今年八岁,因是长房大太太三十五岁才生的,所以很是得宠。 可能是因为口不能言的原因,罗锦言的听力比一般人都要好些,只要是听到一句话,她便能记住这个人的声音。不但是人的声音,鸟叫声狗叫声,甚至打碎一只花瓶,她也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这是什么瓷的。 不能说话的小孩平时没有小伙伴,闲来无事,除了看书和练字,罗锦言就靠猜声音打发时间,这是她喜欢的游戏,也是属于她自己的游戏。 接下来,她便听到长房大太太刘氏的声音,虽是斥责,却带着宠溺:“你给我闭嘴,什么小哑巴,这是你的从妹妹,快跟娘进屋,给你妹妹道别。” 罗锦言轻轻叹了口气,重又端身坐下。 罗大太太刘氏四十出头,穿着酱紫色团花的褙子,头上戴着兔儿卧,黑色皮毛上却是嵌了块指甲大小的紫玉,屋里光线暗,看上去就是黑漆漆一片,想来是手边没有更合适的,就找了块紫玉缀上。 罗锦言记起母亲留下的东西里也有一顶兔儿卧,用的是出毛很好的银狐皮子,嵌的则是猫眼石,阳光照上去,溢彩流光。 什么样的皮子配哪种宝石才讲究,长居京城的罗大太太不会不知道,只是手头吃紧,拿不出更好的东西而已。 想到这里,罗锦言对长房在木炭上也要紧缩就表示理解了。京城地,不易居,长房的日子想来也并不宽裕。 她起身给刘氏行礼,刘氏就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道:“瞧瞧,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越看越喜欢,你虽然跟了你爹去了任上不能回来,可以后嫁了人,说不定就有机会来京城了,到那时一定别忘了来家里坐坐。” 罗锦言莞尔,所有人都看准了罗绍要永远待在陇西了,可在那里有何不好的,父亲不用再卷进京城党派纷争,她也不用再见到前世的那些人。做父母官造福百姓,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一桩乐事。 她善意地冲着罗大太太微笑,罗大太太便让丫鬟端来两匣子点心,道:“你爹是做官的,又有田产,你自是衣食无忧,这些点心都是京城名产,到了别处是吃不到的,你留着在路上吃。” 看来想继续赖在这里也不行了,罗锦言在心里苦笑,这也是人之常情,以父亲现在的情况,长房还能让她在这里暂住几日已是难得了。 她郑重地给罗大太太行了全礼,罗大太太满意地牵牵嘴角,看向罗锦言的目光真诚了几分。 几个婆子和丫鬟不容分说,手脚麻利地把行李箱笼装上了崔起带来的骡车,夏至想拦着都不行。 罗大太太带着罗锦屏和侄女罗锦绣,亲自送到垂花门,还让心腹妈妈亲手把罗锦言抱上骡车,直到目送崔起赶着骡车走出梅花里,妈妈才回去交差。 “那位从侄小姐可真是个美人坯子,可惜了。”妈妈叹息道。 她是罗大太太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罗家的管事,她也做了管事妈妈,这样的话,也就是她这种身份的才敢说出来。 罗大太太哼了一声:“才不过七岁,就有这等容貌的,整个京城怕是也没有第二个了,好在是个哑的,否则长大以后就是个祸水。” 一旁的罗锦屏一头雾水,问比她年长两岁的罗锦绣:“三姐姐,什么是祸水?” 罗锦绣十岁了,已经懂些事,她道:“像那废掉的董皇后就是祸水。” 董皇后是同德皇帝的第二位皇后,据说有倾城之貌,宠冠后宫,她的家族因此得势,跟着鸡犬升天,后来同德皇帝御驾亲征,临走之前立了元后所生的皇长子为太子并监国,董皇后气极,派人毒杀了年仅十二岁的太子,董皇后被赐三尺白绫,她的娘家也被诛了九族。 一旁的妈妈闻言笑道:“三小姐说得没错,董皇后就是祸水。” 一一一一 第3章 踏莎行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上午才被扫街官奴打扫干净的街道上,又变得一片雪白。 罗锦言悄悄把车帘拨开一道缝隙,看着前面正在赶车的崔起。 不对,完全不对。 父亲罗绍虽然官职低微,但却是罗家三房唯一的子嗣,再加上还有母亲李氏的陪嫁,他们家从来就不缺银子。从小到大,无论是在江西还是来到行唐,罗绍从没有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过女儿。 家里的仆从见老爷对小姐这般珍爱,更加不敢怠慢这位有残疾的小姐。 崔起说他爹以前是给老太爷赶车的,子承父业,他若也是车把式倒也不足为奇。 可是奇就奇在,林总管绝对不会只派一个车把式来接罗锦言的。 罗绍若是知道,定会把他骂个狗血喷头。 更何况林总管是罗锦言生母李氏的乳兄,将来罗锦言出嫁,即使林总管不能跟着,也会让自己的儿子给罗锦言当陪房。罗锦言被轻怠了,林总管也会没有脸面。 所以,即使是急着要到吏部办事,林总管也不会疏忽得只让一个车把式来接罗锦言的。 罗锦言的嘴角微微翘起,她这样一个小哑巴,唯一的用处想来就是用来敲诈父亲一笔银子吧。 罗绍家底丰厚,外面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昌平庄子里的人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崔起既然能说得头头是道,想来就是昌平庄子里的人。 罗锦言转过头看向夏至,这才发现夏至紧握着拳头,嘴角绷紧,虎视耽耽瞪着崔起的后背。 夏至应该也已警觉了。 可是夏至也只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她又能如何呢? 十二岁的丫鬟和七岁的哑巴小姐,在很多人眼里,她们或许就是刀俎前的鱼肉。 罗锦言伸手握住夏至的手腕,对她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三年前罗绍还在江西九江府的彭泽县任职,也是这样的冬雪天气,四岁的罗锦言感染风寒,便就高烧不退,有一阵甚至没有了呼吸,每年三四岁的幼童死于风寒的不计其数,大夫也以为知县小姐怕是挺不过来了。 罗绍先失娇妻,如今又要失去爱女,他心神俱焚,竟像妇人一样冒雪跑到山神庙为女儿求祷。也不知是他的祷告感动了山神,还是罗锦言命不该绝,次日清晨,罗锦言便退烧了,只是从那时起,她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讲话了。 她不是哑巴,却又和哑巴没有区别。 正因为罗锦言不良于言,罗绍给女儿挑选的丫鬟都是心细如发伶牙俐齿的,他给罗锦言请了西席,丫鬟们也跟着识文断字。 夏至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罗锦言一只手仍然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飞快地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吏”字。 夏至迟疑一刻,忽然掀开车帘对崔起喊道:“你这是走得哪条路,吏部没在这里啊,你走错了吧。” 既然林总管让他先来接上罗锦言,那就定是要在吏部衙门附近汇合的。 和罗锦言前世身在京城却没有出过紫禁城有所不同,夏至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她根本不知道吏部衙门在哪里,她只是听从罗锦言的,大着胆子试一试。 崔起就不耐烦起来,他转过头道:“我怎会走错,下雪路滑,我这是抄的近路,天气寒冷,你不要掀开帘子,免得冻到小姐。” 罗锦言指指车帘,冲着夏至做了个“放”的口型。 夏至只好忿忿地放下车帘,正要小声嘀咕几句,罗锦言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连忙把要说的话吞进肚里。 罗锦言的嘴角又微微翘起,这让夏至很高兴,小姐还能笑得出来,那就说明情形并非自己想像得那么危险。 夏至自己也不明白,她明明比小姐还大了几岁,可是却总觉得这位只有七岁的小姐才是她的主心骨。 罗锦言撩开车帘子看向车外,雪越来越大了,道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宽敞,两侧的建筑疏落低矮。 这决不是去往六部衙门的路,反而像是快要出城了。 这个崔起肯定不是单打独斗,他只是担心在城里人多眼杂,万一两个小姑娘喊叫起来引来围观那就麻烦了。 但是出了城就不同了。 他的同伙应该就在城外等着呢。 念及此,罗锦言指指还没有打开的点心匣子,飞快地在夏至的手心里写了“装病”两个字。 雪越来越大了,铜钱大小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到睫毛上久久不化。崔起用衣袖拂去脸上的雪片,在心里骂道:天公真他娘的不作美,这么大的雪想快点赶路都不行。 忽然,他听到身后的车厢里传来一声惊叫,接着便是小姑娘尖利的喊声:“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别吓奴婢,您快点醒醒!” 真是添乱! 崔起恨恨地骂了一声,眼前浮现出那个玉石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小哑巴可不能出事,否则到手的银子就泡汤了。 车厢内丫头的哭声更大了,隔着车帘,崔起瓮声问道:“怎么了?” “是这点心,一定是点心,小姐才吃了半块就昏倒了,你快叫大夫啊。”丫头的声音带着惊恐。 叫大夫?那怎么成! 崔起四下望去,只有几个衣衫陈旧的力夫正在冒雪而行,他们的脚印很快便被雪花盖住,通往城门的大道上,冷冷清清。 崔起松了口气,好在是下雪天路上行人稀少,否则那丫头这样哭喊,肯定会引人驻足。 可无论如何,那个小哑巴不能出事。 他放下手里的鞭子,让那骡车缓缓而行,他转身拉开车帘,看向狭小的车厢。 可能是因为下雪天气,顶棚盖了油布的原因,车厢内更显昏暗。 崔起的眼睛刚刚看过白亮刺眼的雪地,此时一时无法适应眼前的昏暗,只觉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到。 他问道:“小姐怎么了?‘ 那丫头呜咽着说:“崔大哥你快叫大夫吧,小姐身子娇贵,吃不得寻常东西,这罗家没安好心,难为老爷花了五十两银子给他们送礼,他们竟这样祸害小姐。” 崔起皱眉,小丫头不知轻重,真当这小哑巴是皇后公主啊,罗家闲着没事祸害她做甚,想来就是点心做得不干净,小哑巴身子弱而已,可是昏死过去也不是好事,还是要亲眼看看, 他便道:“先让我看看,说不定就是卡着喉咙了。” 他边说边进了车厢,那丫头惊声说道:“你不能进来,这不合规矩的。” 崔起眼前更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根据声音辨别,感觉那丫头似是就在眼前,他骂道:“小姐还这么小,有什么合不合规矩,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卖给......” 话音未落,一阵异香扑面而来,他没吭一声便倒下了。 一一一 第4章 绣鞋儿 崔起是被冻醒的,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醒了醒了,这小子就是身板弱,大老爷们还动不动晕倒,像娘们儿!” 四周响起哄笑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喝斥道:“当着官家小姐,你们还敢出口粗俗。” 先前那个粗豪的声音便唏嘘道:“粗人,粗人,小姐别介意,一定改,一定改。” 接着又有笑声,却不似刚才那么恣意,倒像是顾忌着什么。 崔起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身下的冰冷似是已透过骨头,这些都是什么人,他们口中的官家小姐难道是那个小哑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已不由得他再多想,一双粗大的手掌像抓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他并非躺在雪地里,而就是躺在骡车驾辕处,两条腿耷拉着。 雪已经停了,可他的额头上还有雪,他被强拎起来,雪沫子便落了下来。 他甩甩头,想把那雪抖落,那个粗豪的声音便道:“多亏俺弄个雪团子放你脑门上,否则你怎会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崔起气得差点吐了黑血,寒冬腊月,你弄个雪团子放我脑门上,我没冻死成路倒那是爷爷我命大。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局面,拎着他的是个粗豪汉子,旁边还有六七个同样穿着粗衣短袄的汉子,都是满面风尘,崔起看着有些眼熟,忽然想起来,这就是他钻进车厢前看到的那几个冒雪前行的力夫。 这些人虽然没有挑着担子,但个个生得虎背熊腰,衣衫破旧,一看就是专做力气活的力夫。 让崔起吃惊的当然不是这几个过路的粗汉子,而是他身边的骡车。 小丫头夏至守着车帘站在旁边,笑盈盈地正看向离他们一丈开外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武将官服,目光凛烈地正在瞪着他。 “好了,这人已经醒了,本官这就派人护送你们去昌平。”他说这话时,转身看向骡车。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骡车中传出:“谢......谢......” 那人又对那几个粗壮汉子道:“你们几个算是交了****运了,以后跟着东家好好干,说不定还能谋个捕快当当。” 先前那个拎起崔起的粗豪汉子不住地搓手,对几人中最矮的一人说道:“大哥,咱们这不是做梦吧,怎么这么好的事就轮到咱们身上了?” 那武将哈哈大笑,这时一个穿着官服的青年牵马过来,对那武将抱拳揖道:“旗官,卑职准备妥当。” 武将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崔起这才发现,这里已离他刚才晕倒的地方很远,城门就在前面。 这武将应该就是把守城门的旗官。 他又惊又疑,他晕倒时究竟出了什么事?小哑巴和小丫头怎么认识这名旗官的,还有那几名粗汉子,怎么倒像是要跟着罗老爷当随从的? 还有,他晕倒前闻到的那股异香又是怎么回事?他是为何晕倒的?小丫头给他下了迷药,那怎么可能,她哪有那个本事! 他已经来不及胡思乱想了,先前那名粗壮汉子重又把他扔到骡车上:“你把车赶得慢一些,这大雪天的,咱们腿程再快,也撵不上骡车。万一你再晕过去,咱们又没有撵上来,吓到小姐可怎么办?” 崔起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他猜得没错,这几名粗汉子果然是要给罗老爷当仆从的,也不知那小丫鬟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这么大的事,哪是一个丫鬟能做主的,这些人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种事他们居然也会相信。 可如果是小哑巴说的呢? 那更不可能,他见过小哑巴,不过就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虽说能发出几个音,可还是个哑巴啊,哑巴小孩的话,谁又能相信,谁又能听懂。 但如果不是,这眼前的一幕就太诡异了。 崔起越想越觉吃惊,迟迟没有拿起马鞭。 正在这时,小丫鬟夏至从车帘里探出头来,对那粗壮汉子道:“方四哥,你可会赶车吗?” 那叫方四的哈哈大笑,道:“丫鬟妹子小瞧我了,但凡是粗活,还没有我方四不会的。” 夏至笑声如银铃,她道:“这个崔傻子动不动就会发病晕过去,让他赶车小姐不放心,还是方四哥赶车,让他跟着其他几位大哥一起在地上走,不过他腿脚不灵便,他走得慢时你们就推着拽着,别让他落在后面晕倒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崔傻子! 像是有一团苍蝇堵在喉咙里,偏就是吐不出咽不下,把他恶心得难受。 他从小就机灵,何曾有人叫他崔傻子,而且还是只差一步就被他卖给人牙子的小丫鬟嘴里说出来的。 听说小哑巴自幼身体不好,他原是想留这个丫鬟在身边照顾的,可偏偏这是个多嘴多舌的丫鬟,从梅花里出来,这小丫鬟的嘴巴就没有停下来,问这问那,问得他心烦,担心让这丫鬟坏了自己的事,便想着到时把丫鬟卖了省事。 可现在原有的计划眼看要泡汤了,这小丫鬟还敢叫他崔傻子。 他拎起鞭子就想把这小丫鬟勒死,可他还没有转过身去,自己的身子又一次被人拎起来,轻飘飘放到地上。 方四抬腿坐到骡车上,声如洪钟:“丫鬟妹子放心,我方四保证把这车赶得稳稳当当的,不会像这个软脚虫,动不动就晕倒,耽误小姐的行程。” 崔起的眼睛里冒出火来,可他什么都不敢做,别说是随行的骑马的军士,就是这七个粗壮汉子,他一个也打不过。 看样子这些人并不知道他的事,小丫鬟或许也不知道,否则她一定会告诉刚才的旗官。 还好还好,这丫鬟年纪还小,没见过世面,但是到了昌平可就不好办了,林总管要对质,就是那个当官的罗老爷听丫鬟说了这件事,也会起疑的。 不行,当务之急,还是趁人不备逃跑吧。 方四已经赶起骡车,小丫鬟夏至也把脑袋缩回帘子后面,可那帘子却又从里面拨开,一只穿着葱绿绣鞋的脚从帘子下面露出来,鞋尖小小,绣着鹅黄的小花,秀丽鲜亮。 这么小的鞋儿,应该是那个小哑巴的吧,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见到这么多粗鄙汉子竟然没有害怕,还敢偷偷向外张望。 一一一一 继续求票票~~~ 第5章 梦魂香 崔起怔了怔,壮起胆子问身边那个被称为大哥的人。 “兄弟,在下惭愧,方才晕倒了,请问你们几位和我家老爷可是旧识?” “大哥”二十三四岁的模样,是七人中最矮小的,却也和崔起一般高矮。闻言,他没有说话,却睃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少年。 崔起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少年。他只有十三四岁,身材高大却略显纤细,满面风尘却没有胡须,仔细看来五官生得竟然十分标致,但一双眸子却全没有少年人应有的神采,目光淡淡,似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崔起暗道,难怪他没有注意到这人,不过就是个毛还没长全的崽子。 他也只是打量了那少年几眼,便重又面带恭敬地看向“大哥”,就像是看着自家老爷的同科好友。 他眼中的恭顺让“大哥”有些无可适从,竟又向那少年看了一眼,这才道:“我等是漂泊江湖之人,哪里认识罗老爷,多亏罗大小姐抬举,又让守城的旗官大人做保,让我们兄弟护送你们主仆去昌平。” 崔起心头大震,就在他晕过去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罗大小姐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哑巴,她当然做不出这些事。看来先前真是小看了那个叫夏至的小丫头,冰天雪地的,那丫头不但拢络了这些粗汉子,而且还请到旗官大人做保,难怪那旗官说什么做捕快云云。 崔起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脸露艳羡,道:“几位大哥竟能得到旗官大人做保,想来就凭护送小姐这件大功,我家老爷也会感恩图报。何况几位大哥都是孔武有力的好男儿,老爷肯定会带你们去任上,到时升官发财,小的还要叫你们一声捕快老爷呢。” 崔起的这番话说得极是谦恭,大哥和随行的几个汉子哈哈大笑,忽然一声干咳从身后传来,笑声嘎然而止,崔起蓦然回头,见那少年面色平静,目光中透着淡淡的落寞。 呸!不过就是靠卖体力换饭吃的,装什么逼! 崔起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还是堆着谄笑。 骡车里的罗锦言双手拢在绣着忍冬花的棉焐子里,一双小脚却冷得勾起来,盖着锦被依然有寒气从脚底冒上来。 她自幼体质纤弱,每年冬天都像闯关一样,好不容易捱到过了早春,父亲罗绍才能松口气。正因为这个原因,罗绍才不敢带她冒雪回昌平,求了罗家长房大老爷罗红,又采办了半车的礼品,让她在梅花里暂住。 男人们的说笑声透过车帘传了进来,夏至给罗锦言掖掖被角,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那个崔起真不要脸,还敢在那几兄弟面前装得一幅忠仆模样,等到了昌平,看老爷怎么发落他。” 罗锦言抿嘴笑了,在夏至的手心里写道:告诉方四,常有贼人,小心。“ 夏至秀眉微微蹙起,她听老爷说过,小姐上次来京城,还是老爷从江西调来行唐的时候,曾带着小姐到京城看大夫。可那时小姐只有四岁,大病初愈,说话却不利索了,她怎会记得从京城往昌平去的路上有贼人呢? 不过,小姐是很聪明的,她能记得四岁那年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崔起这样的奸人,都被小姐施计撂倒了,还能找到这么多的保镖,自己若有小姐一分聪明,小时候也不会被人拐走卖给牙子婆了。 夏至不再多想,把罗锦言的吩咐告诉了方四。 夏至的声音脆生生的,不但方四听到了,崔起和那几名汉子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崔起的眼中掠过一丝狠意,昌平离京城不过一日的路程,这里是天子脚下,怎会在光天白日下有贼人呢?夏至这个小丫头定是猜到他还有同伙,这才让方四小心的。 旗官派来跟着护送的那个青年军士脸上便有些不悦,他原本对旗官指派的这个差事就很无奈,骑着高头大马却只能慢悠悠走在骡车前面,听到夏至这样说,他瓮声道:“小丫头休要胡说,这条路上哪有贼人。” 夏至却是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她指着崔起道:“军爷若是不信,就问崔傻子,这路上有没有贼人,没人比他更清楚。” 叫骆明的军士有几分恼怒地看着崔起,崔起连忙缩缩脖子,含糊其词地说道:“姑娘别当真,小的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随口一说? 车厢内的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重又在夏至手掌中写道:请军爷到前面代为投宿,先行一步。 夏至吓了一跳,悄声说道:“这样可不妥,让军爷先走,万一这些粗汉子起了歹心,那可如何是好?” 罗锦言微微一笑,在她手上写道:“不会。” 夏至不明白小姐为何会信任这些江湖汉子,她还想再问,却见昏暗的车厢内,小姐的眸子宛若沾水的星子,亮晶晶的,毫无一丝慌乱。 夏至的心里重又塌实起来,小姐说得不会有错。 “军爷,天色不早了,这冰天雪地的,若是错过宿头可如何是好啊,军爷和几位大哥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英雄,可我家小姐却经不住风霜之苦的,唉,若是旗官大人知道他好心办了错事,就是我家老爷也是寝食难安啊。” 骆明怔了一下,这什么小姐什么丫鬟可真是麻烦,不过就是个七品县令,昌平的乡绅而已,也不知怎的就得了旗官大人的重视,还让他护送着一起去昌平。 他没理夏至,却对赶车的方四道:“你只顾着说笑,别把车赶到沟里去,我到前面的官驿定下房间,你们在后面快些撵上来。” 说完,没等方四拍胸脯应诺,他已经催马走了。 从门帘缝隙里看到被马蹄带起的断琼碎玉,罗锦言无奈地摇摇头,这些人都是世袭武职,靠着祖上蒙荫混个一官半职,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可办起事来却马马虎虎。 就像这个骆明,上司让他来护送,就是以防这些江湖汉子生出歹意,可他却听了三言两语,便独自去办事了,也不想想,真若是出了事,他如何向上司交待。 令崔起晕倒的是罗锦言亲手制成的香丸。 重生之后,罗锦言常常在梦中尖叫哭醒,她梦到同德皇帝赐给她的三尺白绫,也梦到儿子死前那嘶心裂肺的哭声,她整夜整夜不敢入睡,生怕自己再梦到那些令她痛不欲生的往事。 前世她自四岁被挑选出来,除了学习琴棋书画、舞技琵琶,她还学会制做各种香料和香露。她是要进宫的,而很多东西很难递进宫中,就要靠她亲手制做,所以族叔不遗余力请来制香师教导她,她制作的香料其功效就连太医也查验不出。 而这款香料就是她为自己特制的。有别于普通安息香的缓慢入眠,这种香只要闻过,便能立刻无梦无幻,安安静静睡到天亮。只是这香料揭了蜡皮很快便溶化挥发,不易保存。她随身带着多枚,用蜡封着,用时掀去蜡皮在鼻端嗅嗅便可。 罗锦言给这款香料取了一个凄艳的名字:梦魂香。 崔起不是晕倒,他只是睡着了,不过也多亏了方四放在他脑门上的冰团子,否则怕是要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一一一一 第6章 隔帘听 窗外传来汉子们略显收敛的嘻笑声,夹杂着崔起恭敬的声音,其中方四的笑声最为响亮,惹来大哥的喝斥。 大哥叫张广胜,老二叫鲁振平,老三莫家康,老四方金牛,老五腾不破,老六李初一,老七章汉堂。 这七人刚才在旗官那里报了名讳。自从同德皇帝亲政以来,征高丽,破鞑靼,战争不断,仅同德十年和同德十四年,五年间便两次加赋,同德十五年时又逢百年一遇的干旱,哀鸿遍野,很多人离乡背井,四处逃荒,这种情况到了同德十七年时虽有好转,但还是有年轻力壮或有手艺的,没有返回家乡,来到富足的江浙和京城找生活。 他们七兄弟便是这样的,他们靠打零工混饭吃,进了腊月,京城里找零工的人家很少,他们便想到邻近的丰台和昌平看看,听说那里的田庄多种暖棚花菜,越是到了冬天,生意也越好,他们有的是力气,搬搬抬抬不在话下。 罗锦言侧耳倾听车外的声音,七个声音,但其中一个是崔起。 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出声。 在旗官面前是大哥张广胜代替他们几个报的姓名。 不对,他曾经干咳了一声。 听声音像是还很年轻,但就在他干咳之后,几个汉子便鸦雀无声,之后虽然也在说笑,但明显没有刚才姿意。 那人不是大哥,而应是老七章汉堂。 难道这七人之中,最有权威的不是老大张广胜,而是年龄最小的章汉堂? 可惜下雪的缘故,油布遮把骡车的窗子盖得严严实实,从车帘那里看不到步行的汉子们。 罗锦言不由得有几分好奇,她重又拨开车帘,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要来的也该来了。 罗锦言在夏至的手心上写道:不要害怕。 夏至有些莫名其妙,骡车上的气死风灯挂了起来,淡淡的灯光透过门帘的缝隙照进来,把罗锦言如羊脂白玉般精致的面颊染上了一层暖色,她的唇边有抹淡淡的笑意,而眼中的笑意却更浓,她对夏至调皮地眨眨眼睛。 夏至正要开口相问,骡车忽然硬生生停下了。 她吃了一惊,掀开车帘问道:“方四哥,出了什么事?” “有人挡住了咱们的路!”说话间,方四已经跳下骡车,撸了袖子就要上前打架。 夏至急道:“方四哥快回来,保护姑娘!” “老四,上车,护住小姐,打架的事让咱们来!”看到骡车忽然停下,原来落在后面的几个汉子已经飞快地跑了过来。 方四气得跺跺脚,重又跳上骡车,不甘心地骂道:“看在小姐的份上,饶了这帮兔崽子,哥哥们别客气,收拾这帮杂碎的!” 忽然砰的一声,一个人被扔了过来,骡车晃了一下,那人正砸在方四的腿上。 “老七,你把这个软骨虫扔给我做甚?”方四问道。 黑暗中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那些人是姓崔的同伙,你来看管他。” 闻言,夏至恍然大悟,姑娘让军爷去找驿站,原来就是要引出崔起的同伙啊,可是这样也太危险了,万一这些粗汉子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从随身带的小包袱里摸出一把黄铜剪刀,拉起锦被,把罗锦言连头蒙住,自己则挡在一帘相隔的车门前,那些贼人胆敢冲进来,她拼死也要保护自家姑娘。 骡车外,喊杀声哀嚎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方四的骂声:“奶奶的,就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出来劫道,遇到爷爷们是你们倒霉!” 约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下来,夏至掀开车帘向外张望,转过身对蒙着锦被的罗锦言道:“姑娘,姑娘,那些贼人都被打跑了,不对不对,是抓住一个活的。” 罗锦言拉开蒙在头上的锦被,咧开小嘴笑了。 自家姑娘很少会笑得这样开心,夏至呆了呆,姑娘笑起来可真好看,不对,是眩目。 可是很奇怪,这些汉子们打跑了贼人,又抓了活口,以他们的性子,按理说一定会凑到骡车前粗声大气地邀功,可是除了没有参于的方四大声叫了几声好,其他人也只是小声嘀咕,骡车重又缓缓而行。 反常便是妖,夏至警惕起来,她试探地问方四:“崔傻子怎么不动了?” 方四笑道:“他被老七的掌刀劈到,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那刚抓的人呢?怎么处置?”夏至又问。 “那人被绑了,这会儿在骡车后面拖着哩,至于怎么处置......”方四抓抓脑袋,“那要问老七了,他的鬼点子最多。” 问老七?不是问大哥? 夏至放下车帘,这才看到罗锦言已经点起了一盏小灯。 “小姐......” 她刚开口,罗锦言便冲她点点头,示意已经听到了。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七兄弟虽然是按长幼排序,但年龄最小的老七章汉堂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罗锦言不由得对这个没看清模样的少年大感兴趣。 她也只是在摞倒崔起,夏至呼救时,匆匆瞥过一眼,七名汉子都是衣裳破旧,头发身上都是雪花,除了个个身材高大以外,她也没有特别的印像,倒是夏至一直站在车外。 她在夏至手掌中写道:老七是什么样子? 夏至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个老七啊,他站在最后面,我也没有看仔细,只记得和他们差不多高矮,好像有些单薄。对了,只有他没有胡子。” 从声音来看,这些汉子年纪都不会很大,最大的张广胜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胡须满面只是因为不修边幅,而老七没有胡子,或许是还没到能长出胡子的年龄吧。 当骡车再次停下来时,她听到骆明的声音,驿站到了。 驿站自是比不上客栈舒服的,但胜在安全。罗锦言让夏至拿了二两银子,置办了一桌酒菜,她猜到骆明自恃身份,会不愿与一群江湖汉子同桌,便让夏至告诉驿站里的仆妇,让厨房给骆明单独炒了几个小菜。 夏至安排妥当,回到房间,见罗锦言就着桌前的小灯又在看那本《大周景物志》。 有仆妇端上饭菜,夏至帮着摆在炕桌上,又帮罗锦言净了手。 “小姐,下了几日大雪,客栈里没有新鲜菜式,好在牛羊肉都很充裕。姓骆的军爷一直都拉长着脸,好像大家欠他钱不还似的,七兄弟却都很高兴,不住道谢,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划拳呢。” 夏至一边布菜,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罗锦言喝了小半碗白粥,又吃了几个羊肉蒸饺,用香茶漱了口。 夏至在罗锦言身边三年了,知道自家姑娘的习惯。 她让仆妇撤了碗筷,从箱笼中取出文房四宝,将灯芯挑亮,挽了衣袖开始研墨。 罗锦言拿起狼毫笔,在纸上写道:老七也在划拳吗? 夏至摇头,道:“奴婢这次留意了,别人在喝酒,只有他在吃饭,更没有划拳。他的个子虽然很高,但是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至于长相吗......”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今天第一天打榜,需要推荐票支持啊,千万别忘了给我投票~~~ 第7章 归去来 次日是个晴天。 多日来的大雪纷飞,即使雪停时,天空也是阴蒙蒙的,如同愁云密布的怨妇,隐忍着,但随时都能风雪交加。 而今天却是难得的冬日暖阳,天空蓝得透明,让人的心情也为之静好。 罗锦言穿着湖蓝折枝纹夹棉缎袄,深蓝的棉裙,罩着半新不旧的墨绿披风,被夏至从骡车上抱了下来,早有几个衣著体面的婆子等在外面,见了连忙屈膝行礼,笑道:“这是咱家大小姐吧,几年没见,越发漂亮啦。” 罗锦言向她们微笑点头,看向夏至。 夏至从怀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封红,给几个婆子打赏:“妈妈们辛苦了,这是大小姐赏的。” 婆子们又惊又喜,这几日得到的消息,老爷对这位自幼丧母的大小姐极为看重,无论是在江西还是在北直隶,但凡把大小姐侍候好的,全都得了厚待,这位小姐不但年纪幼小,而且还有残疾,若能把她服侍好了,说不定就能求了老爷,带上自家儿子去任上,陇西虽然地处偏僻,但若能给儿子们谋个好前程,远点儿也无所谓。 这些婆子们都打着这样的心思,见大小姐行事体面,就更是不敢慢怠,前呼后拥地陪着罗锦言进了庄子,倒把送罗锦言来的军爷和那几个粗汉子给忽略了。 罗锦言含笑向夏至使个眼色,夏至点点头,道:“几位妈妈,小姐风尘仆仆,要先去梳洗更衣,再去拜见老爷。回京城的路上,多亏有军爷和几位义士护送,林管家若是不在,烦请妈妈们请位合适的人来接待恩公,略作休整,想来老爷也要当面谢过。“ 几位婆子面面相觑,这丫头不过十二三岁,怎么说起话来倒像是以前在老太太身边服侍的那些大丫鬟的口吻,小姐身边有这样的人,那别人还怎么插得上话? 她们脸上略显夸张的神情便收敛了几分,很快便请了罗老爷的一位堂侄罗建昌来接待几位恩公。而这个时候,罗锦言已经由夏至服侍着,在自己的闺房里梳洗一番。 罗家祖上是昌平的农户,家境殷实,到了罗绍曾祖父时,已是昌平数一数二的人家。到了罗绍祖父那辈时,罗家正式分宗,家业平分。 长房接管了京城的铺子,把昌平的祖业卖给三房,全家迁往京城; 二房虽然留在昌平,但两个儿子嗜赌成性,欠下巨款,多亏三房出手相助,才渡过难关。但家业也糟蹋得七七八八,到了如今,只剩下昌平镇上一座两进宅子,在罗绍庄子上做事的罗建昌便是二房的。 三房早年买下了长房在昌平的祖业,后来又在二房最困难时高价买下二房的一部分田产,这样一来,反而成了三房人中家业最大的。罗绍的父亲便是独子,罗绍又是独子,偌大的家业便由他一人承继。他长年都在任上,只能派了得力的人来打理。 这次他调往陇西,以现在朝中的形势,即使三年任满,他也难回北直隶,昌平这边都是祖业,自是不能变卖,他这次回来,便是要和各位管事好好交待一番。 罗锦言还是四岁时随父亲来过昌平,也只住了一晚,便去京城求医。 这次回来,她的闺房便是原来住过的房间,父亲显然让人精心布置了。 湖水绿的湘被、粉彩的茶碗、孔雀蓝的漳绒坐褥、甜白瓷的花觚里插着红梅花,梳妆台上放着半尺高的西洋美人镜。 屋里烧了地龙,暖洋洋的,窗台上放着几盆水仙,用哥窑梅子青的瓷缸养着,就连那淡淡的花香也让人感到暖融融的。 见罗锦言看向那几盆水仙花,一个穿着豆沙色棉比甲的媳妇子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原是想给您点上香料的,可老爷说寻常的香料您闻不惯,媳妇就自所主张,搬来几盆水仙,不是名贵品种,小姐若是不喜欢,媳妇这就搬走。” 罗锦言微笑着打量她,见她二十上下,五官倒还娟秀,只是皮肤微黑,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戴着一点油的银丁香。 “......花......很......好。”罗锦言的声音很轻,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已经用了很大力气。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父亲还是骨折,陇西之行要暂时搁浅,父女二人要在昌平至少住上三四个月了。 就看刚才进门时的阵式便知道,昌平这里远比在行唐时的人事要复杂许多。父亲卧床,她不但要侍疾,而日常的琐事更要管起来,这里的婆子丫鬟大多都是家生子,盘根错杂,从现在这一刻起,她要尽量说话,不能真的让人把她当成哑巴来糊弄。 听到罗锦言轻微又有些含糊的声音,那个媳妇有些愕然,原来小姐不是哑巴,只是说话不俐落而已,但小姐只有七岁,长大以后说话多了,说不定也就好了。 “我家当家的叫常贵,是西峰山那边的管事,媳妇认的几个字,老爷就让媳妇来侍候小姐,我家当家的十天才回来一次,两个孩子有爹娘带着,若是小姐不嫌媳妇粗笨,媳妇晚上也能值夜。” 见她口齿伶俐,罗锦言笑着点头,看一眼夏至,夏至会意地从箱笼里拿了一根银簪子赏了她。 常贵媳妇不住道谢,又领进来四个丫头,两个十三四岁,两个八|九岁。 显然,常贵媳妇连同这四个丫头,就是父亲为她挑选出来暂时服侍她的人。 罗锦言松了口气,好在没让那几个婆子来侍候她,她还真担心父亲会指派位管事妈妈给她呢。 她换了件粉红石榴折枝的小袄,领口和袖口镶了白色风毛,衬得一张欺霜胜雪的小脸如同含苞待放的梨花,看得常贵媳妇呆了一呆:“姑娘生得可真好看,媳妇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神态真诚,没有恭维。 罗锦言莞尔,落落大方,又让夏至给她别了两朵指甲大小的粉绒花。 她又照照镜子,确定全无旅途的疲惫之色,这才起身去见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最见不得她受一点点委屈。 刚刚走到庑廊上,就见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小姐小姐,三侄少爷说,军爷和几位恩公都安排在客房了,也已经禀了老爷,请贵客们用了茶点便过去了,还有崔起和那个贼人,先关到柴房了。” 罗锦言点点头,由常贵媳妇引路,去见父亲罗绍。 一一一一 第8章 一样花 前世的罗锦言是不知道有罗绍这个人的。想来是和今生的情况相同,仕途不畅,偏居一隅做个小吏,以他的官职和声望,还不足于传到后宫。 重生之后,罗锦言从来不觉得做一名像父亲这样的父母官有何不好。 像那秦珏,不到三十岁便官拜华盖殿大学士,除了他的个人能力,更多的还是皇恩浩荡,可他却在新帝登基的第二天,便留书辞官而去,陈谅等人寻到他府里,才发现人去楼空,除了一套冠服,什么都没有留下。 想到秦珏,罗锦言额头的青筋不由冒起,如果他能留在新帝赵思身边,凭他的霸道强势,杨善宗、耿文颐之流又怎能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果他真的如仁宗所愿,成为名符其实的顾命大臣,赵思又怎能命丧几名内侍之手? “小姐,您怎么了?” 耳边传来夏至焦急的声音,罗锦言这才转过神来,口中腥甜,不知不觉中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她无力地笑了笑,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看得夏至更加担忧。 罗锦言暗暗责怪自己,她重生了,这一世她不会被送进宫去,就不会嫁给赵极,当然也不会生出赵思,即使在赵极驾崩之后依然会皇权别落,那也和她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了。 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这一世,她只是七品小吏的女儿,长大后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同样家境殷实的读书人,相夫教子,寿终正寝。至于朝堂上的风雨变幻,就让赵家人自己去操心好了。 只是她的赵思,永远都不能长大。 她在父亲的院门外站立了好一会儿,这才神色如初地走了进去。 罗绍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年轻英俊,虽然卧病在床,却依然神采奕奕,毫无病容。 “爹......爹......” 听到小女儿艰难却甜糯可人的声音,罗绍的脸上都是宠溺,他靠在墨绿色漳绒大迎枕上,把扑到怀里的小女儿紧紧抱住,笨拙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却又把她推开一些,仔细打量:“好像瘦了些,在京城里吃得不习惯?惜惜,是爹爹疏忽了,应该告诉夏至,给你到酒楼里订些可口的饭菜。” 惜惜,是罗锦言的乳名。 住在别人家里,却要到酒楼里订菜,哪有这样做客人的? 罗锦言破涕为笑,撒娇地把眼泪鼻涕一骨脑蹭在父亲的衣裳上,罗绍不以为忤,从旁边拿过一只红木描金的小盒子,像献宝一样递给罗锦言:“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不论是在江西,还是在行唐,父亲常会给她搜罗些好玩好看的东西。 罗锦言歪着小脑袋,打量着这个盒子,似是正在猜想里面藏着什么宝贝,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让罗绍忍俊不已。他从不认为女儿是他的拖累,相反,他一直认为,这个聪明懂事的女儿,不但是妻子留给他的珍宝,也是上天给他的最大恩赐。 “打开就知道了,快打开看看。”他怂恿着。 罗锦言这才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是一只黄铜镀金胎珐琅彩的西洋怀表。 罗锦言惊讶地张大了小嘴,好漂亮的怀表。 她小心翼翼地把怀表拿出来,爱不释手。这样的怀表,整个京城也难寻一块,也不知爹爹从哪里弄来的,少说也要一千两。 爹爹还没有怀表呢。 罗锦言把怀表塞到罗绍手里,费力地说道:“......爹......用......”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可罗绍还是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他有些感慨,女儿只有七岁,已经懂得好东西要孝敬长辈了,他的心里暖烘烘的。 “爹爹官职低微,随身带着一块这样的怀表,会引人侧目的。可你就不同了,你是闺阁千金,你的东西别人多看几眼都是冒犯。这怀表你随身带着,等你将来出嫁,爹爹再寻个带机括的西洋钟给你当嫁妆。” 见女儿的小脸蛋上重又绽出春花般的笑容,罗绍心满意足,打开怀表的盖子,告诉女儿认识西洋时针,父女二人如有默契,绝口不提他的伤势。 待到有婆子进来说三侄少爷问老爷这边还有何吩咐,罗锦言便起身向父亲告辞,罗绍笑着说:“论起种花种草,昌平虽然比不上丰台,可也小有名气,庄子里就有花房,让常贵媳妇带你去看看。” 罗锦言微笑点头,转身出了父亲的院子,夏至却没有一起出来,待到罗锦言在花房里待了好一会儿,夏至才气喘吁吁跑进来。 “小姐,我把咱们在京城和一路上的事都禀给老爷了,老爷气得脸色铁青,让三侄少爷去请骆军爷了。” 罗锦言目不转睛看着花架上的一盆茶花,轻声道:“......你......去......盯......”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额头已渗出薄汗。夏至心疼地用帕子给她拭汗,又把手裳伸到她面前:“小姐,咱不说了,您写吧。” 罗锦言的嘴角微微弯起,冲着夏至摇摇头,继续说道:“......盯......着.....老......七......” 因为太过用力,她那如初雪般晶莹的脸颊上泛起潮红,心里却很兴奋,这一次她说了四个字! 这就是进步,以前她费尽力气,也只能吐出一两个字,有一次刚刚说出三个字,人便脱力晕厥了。 而今天,她虽然有些头晕,喉咙发干,但还是站得好好的。 一旁的小丫鬟却不以为然,小姐真的不是哑巴?不过说话这么吃力,也和哑巴没什么区别,至少她就没有听清小姐说的是什么。 但夏至是能听懂的。 小姐让她去盯着老七。 今天小姐说了很多话,和常贵媳妇说过话,和老爷说过话,和她说的最多,最后这句话,小姐说了四个字。 她高兴地答应着,欢天喜地跑出了花房。 罗锦言看着眼前开得茂盛的茶花,若有所思。 莳花的婆子见夏至走了,见缝插针地凑过来,对罗锦言道:“大小姐,这是茶梅,那边还有状元红和六角大红,老奴当家的姓张,排行二,您若是喜欢,老奴选几盆弄得最好的给您屋子里搬过去吧。” 闻言,罗锦言把目光从茶花上移开,环顾四周,果然还有状元红和六角大红。 她问道:“......洒......金......” 可能是刚才说话太用力气,这次迸出两个字便说不出来了。 好在张二家的勉强听懂了,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大小姐说的是洒金宝珠吧,有,有一盆,老奴给您搬过来。” 洒金宝珠,雪白的花瓣上掺杂着红色。当年无锡那边进贡了十几盆洒金宝珠,她喜欢得不成,还让人搬了两盆放到御书房。 可没过几日,便听赵极身边的太监说:“奴婢都说了,这花儿是皇后娘娘送过来的,可秦大人却说,茶花要么是莹白如玉,要么红如朝霞,像这种白不白红不红的,就如白鐾有瑕,难入圣目,让奴婢从哪儿搬来的,再搬回去。” 她记得当时气得不成,把那十几盆洒金宝珠全都赐给了秦珏的夫人。 而秦珏竟没有娶妻。 这些洒金宝珠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她羞愤难当,让人把花全都丢掉。从此后皇宫里再也没有见到洒金宝珠。 张二家的很快把洒金宝珠捧过来,花瓣层层叠叠,中间则聚成宝珠形状,端的是漂亮。 罗锦言指着这盆洒金宝珠,对张二家的道:“......要......” 张二家的心领神会,让小丫头把花送到小姐屋里去。 罗锦言看着捧花的小丫头走远,微微笑了。 这一世她也不会再遇到秦珏了,她觉得什么花好看,那就是什么花最好看。 一一一 排在第五位,亲们,别忘了投票啊,争取进前三。 第9章 村意远 罗锦言想起在梅花里看到的梅树,便又指了一盆腊梅一盆六角大红,让跟着她的两个丫鬟送到父亲屋里。 罗锦言眼中现出倦意,常贵媳妇想要抱她回去,罗锦言摇头拒绝,走回了自己的闺房。 刚刚脱鞋上炕,去送花的丫鬟就回来了,她们两人十三四岁,都是家生子,罗锦言不用盘问,也知道父亲给她挑来暂用的这几个人,都是家里最适合她的。 这也是她第一眼见到崔起便有疑心的原因,父亲决不会打发崔起去梅花里接她的。 见她们这么快便回来,罗锦言问道:“......花......呢?” 两个丫鬟互望一眼,她们平时也很伶俐,可面对说话不灵光的小姐还是不知所措,还是一旁的常贵媳妇笑道:“大小姐问你们话呢,愣着做什么?” 两个丫鬟想到今天见到的夏至,不由得脸上微红,忙把在老爷那里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们送花过去时,正遇到罗锦言的堂兄罗建昌从老爷罗绍屋里出去,接着便见到罗绍的小厮远山急匆匆让人准备上好的碧螺春,这才知道有贵客来探望,这会子已进庄子了。 父亲虽然常年在外,但罗家是昌平的大户,有亲戚朋友前来探望并无稀奇,只是令罗锦言意想不到的却是来的这个人。 隶属北直隶的昌平州辖顺义、密云、怀柔三县,素有京师之枕之称。大周朝自太宗以来,北直隶和南直隶的知州便于其他地方的知府平级,均为正四品。而紧邻京城的昌平州更是升迁的风水宝地,因此,可想而知,能在昌平做知州的个个都是有些背景。 突然造访,来探望罗绍病情的,便是昌平的知州大人。 罗锦言愕然,罗家虽是昌平富户,但至今为止也只出了罗绍一个进士,和那些耕读世家相比,顶多算是乡绅; 而罗绍虽有官职,却也只是尚未赴任的知县,若是昌平县的知县大人前来探访倒也说得过去,可知州大人亲自前来,就有些意想不到了。 霍英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父亲官职低微,虽受影响,却也波及不大,若是因为朝堂之事,昌平知州不必登门造访,如若是为了修桥修路募银子,打发知县过来也就是了,可除了这些,还会有什么原因呢? 今天罗锦言说了很多话,常贵媳妇让丫鬟端来川贝枇杷水,她喝了几口,喉咙还是干痛。她不敢再说话,便用手指在炕桌上写了纸笔二字。 常贵媳妇立刻明白过来,连忙取来笔墨纸砚,让小丫鬟研墨,她笑着对罗锦言道:“大小姐别见怪,等到夏至姑娘忙完手头的事,媳妇便请她告诉大小姐的日常习惯。” 罗锦言微笑点头,在纸上写道:“知州大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知州不比知县,罗锦言还担心寻常仆妇会不知晓,没想到常贵媳妇却是娓娓道来:“咱们昌平州的知州大人姓王名咏字朝明,是同德五年的榜眼,江西吉安府人氏,听说他的诗文很有名呢。” 父亲为自己挑选的人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还都是聪慧伶俐的,罗锦言很满意。 但王咏王朝明这个名字,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原来王朝明还曾做过昌平知州。 王咏的诗文又何止是很有名,因他与宋代欧阳修同为吉安人,又有庐陵小六一之称。 此人诗文佳作甚多,但最有名的,却是那篇为宁王所做的檄文。 同德二十七年,远在福建的宁王谋反,挥军五万一路杀来,彼时,赵极亲率二十万大军远征瓦剌,首辅李文忠佐四皇子赵熙监国。 宁王内乱,朝中一时竟没有可用之将,闽军如入无人之境,连番奏凯,只用三个月的时间便攻至京城,而赵极派来增援援的两万大军还在路上。 京城告急。 得知西山大营的那些少爷兵不堪一击,十一岁的赵熙在大殿上号淘大哭,几位阁老更是长嘘短叹。 秦珏就是那个时候脱颖而出的,那时他还没有及冠。 这些事情,罗锦言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是耳熟能详,赵极曾经亲口和她说起过。 宁王败北后,王朝明见大势已去,自尽而亡,赵极对他的那篇檄文深恶痛绝,派人挖了王朝明的坟来鞭尸。 现在离宁王之乱还有六年。 而现在的王朝明说不定已和宁王勾搭起来了。 想到这时,罗锦言不寒而栗。 她在纸上急急写道:“速去问问王大人为何事而来。” 要打听这件事,说起来也不是难事,但常贵媳妇还是不放心丫鬟们,自己亲自去了罗绍的院子。 常贵媳妇走后,罗锦言拿起那本大周景物志看了几眼,却再也看不进去,脑海中不停想起前世听说的那些关于宁王之乱后,朝廷处置宁王余党的残酷手段。 她索性下炕,丫鬟们一头雾水,看着年仅七岁的罗锦言,面色凝重地在屋里踱来踱去,都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这个时候,夏至回来了。 她笑盈盈地对两个丫鬟道:“姐姐们回避一下,我有事要私下里说给大小姐。” 两个丫鬟惊讶不已,这个夏至竟然堂而皇之轰她们出去,她们不由得看向罗锦言,见罗锦言微笑着对她们点点头,她们只好退了出去。 “小姐,老爷见过骆军爷,还没有召见七兄弟,明岚亲自到客房向那七兄弟道歉,说有贵客造访,老爷要晚些时候才能向几位义士亲自道谢。婢子给了那边服侍的小厮一个封红,那小厮告诉我,那几兄弟似是有了分歧。最小的老七执意要走,其他几个拽着他留下来。” “婢子拿了点心送过去,那几兄弟见是婢子进来,有几个都很高兴地打招呼,只有那个老七冷着脸说: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那口气,倒像是哪家的大少爷一样。婢子见不好多留,便先来告诉小姐了。” 章汉堂要走? 罗锦言道:“走。” 说完,便向门外走去,夏至连忙拿了件腥腥红的斗篷给她披上。 出了她住的小院,还没到罗绍住的院子,迎面正遇到远山。 罗绍有两个贴身服侍的小厮,一个是远山,一个是明岚。 而常贵媳妇就走在远山身后不远的地方,显然是前后脚出来,又不想被远山看到。 罗锦言使个眼色,夏至笑着拦住远山:“庄子里来了贵客,你不在老爷身边服侍,这是要去哪里偷懒啊?” 远山和明岚都是十三四岁,一直跟着罗绍在任上,和夏至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常常开玩笑。 他正要反驳几句,见罗锦言就在旁边,连忙施礼,猜到这是罗锦言让夏至来打听的,在行唐时,若是小姐想知道的事,老爷从不瞒着。 他便道:“知州王大人有位远房亲戚想在庄子里暂住几日,老爷让我去把柳树林子的那处院子收拾出来,给那人住下。” 夏至初来庄子,对这里的地方还不熟悉,但听到柳树林子几个字,直觉就像是有些偏僻的地方,便问:“柳树林子在哪儿,听起来像是很远呢,寒冬腊月的,想来也都是枯枝败叶,既是知州大人的亲戚,为何不住到景色好些的地方?” 这在别人听来,一个丫鬟质疑老爷的安排,显然是不合规矩,但是远山和夏至从小在一起玩儿,这话由她问起,也就没有什么了。 远山笑着说道:“王大人的这位亲戚性格孤僻,不喜有人打扰,让老爷选个最清静的地方,也不用派人服侍,只要每日让人做了饭菜送去便是。老爷说庄子里最清静的地方莫过于柳树林子了,只是那里很多年没住人了,要好好打扫一番,好在那人要两日后才住进来,倒还来得及。” 一一一一一 亲爱的们,别忘了投票啊。 第10章 壶中天 如同夜晚忽然响起一声闷雷,打开窗子却看到夜色如水,便会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认为是那雷声离得很远。却没有想到,能听到雷声的地方都不会隔得太远,那边雷电交加,其实这边也已是风雨欲来。 罗锦言心潮汹涌,六年时间,看似很长,实则对于有图谋的人来说,已经箭在弦上,或者只差一个时机。 宁王等到的便是大周朝国库最为空虚的时候。在那之前的十年间,赵极出征高丽,再破鞑靼,不论财力兵力都已是强弩之末,但赵极的野心不止于此,他用了六年时间强兵,集全国之力,在同德二十七年远征瓦剌。 这是同德皇帝赵极的时机,也同样是他的堂弟宁王赵栎的时机。 现在是同德二十一年,赵极刚刚大破鞑靼城凯旋而归。 前世的这个时候,罗锦言还没有出生,但对于宁王而言,他应该已经在招兵买马,暗中筹备了。 赵极的父亲庙号英宗,英宗皇帝的元后是万皇后,万皇后原是公主伴读,自幼出入宫闱,与英宗青梅竹马。她生下太子赵植不久便去世,英宗对她念念不忘,赵植两岁便封太子,八岁便上殿观政,英宗对他寄予厚望。 而赵极的生母只是地位低下的宫女,因为育下皇子才封了贵人,可惜福薄,不久便病故了。 英宗为了不让别人影响太子地位,封了没有子嗣的窦氏为后,窦氏温柔娴淑,实则精明干练。那时的赵极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皇子,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不引人注意的皇子竟然搭上了窦皇后。 一日,英宗忽然患了风疾,不能动也不能言,而这时有宫人说看到有人偷偷在夜里烧黄纸。 宫中是严禁烧纸的,而此时既非清明又非七月半,怎么会有人烧纸呢? 窦皇后立刻让人去查,竟然查到那个宫女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慎刑司的人闯进太子东宫,搜到写有英宗生辰八字的木人,又在一个角落发现供有魔王的神龛,这便是轰动一时的蛊祸案。 不久又顺藤摸瓜,搜出太子藏于太子妃娘家的龙袍。 因英宗已无法主持朝政,窦皇后在皇叔赵义和定国公诸葛持的支持下,垂帘听政。 太子赵植的蛊祸案牵连甚广,很多人家都是满门抄斩,据说连续一个月,菜市口每天都是血流成河。 赵植和太子妃赐鸠酒,三岁的郡王和两岁的小郡主则用桑皮纸捂死。 一年后,英宗龙御殡天,窦皇后拿出盖有御玺的遗诏,名不见经传的赵极登基,改年号同德,窦太后继续垂帘听政长达五年之久,并将自己的侄女许配赵极为后,可惜这位窦皇后没有窦太后的手段,在窦太后“病”死后,赵极亲政的第二年便“暴毙身亡”。 而宁王赵栎便是以这件事为借口兴兵讨伐的。王朝明的讨伐檄文中更是列出赵极的五大罪:弑父、弑母、弑兄、弑妻、弑子。 这时普天之下才知道,英宗和窦太后、窦皇后的死都有隐情,而这里的弑子则是指同德十九年,赵极杀董皇后和二皇子赵真一事。 宁王认为,赵极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但他自己只是英宗的侄儿,这个皇位轮也轮不到他。 但成王败寇,若是宁王胜利,赵极便是弑父杀兄的豺狼虎豹。关键时刻,一个叫秦珏的少年横空出世,赵极胜了,而宁王便成了乱臣贼子,千古罪人。 还有六年,宁王就要谋反了,而现在的昌平知州王朝明,会为他草拟文采堪比骆宾王的伐帝檄文。 想到这里,罗锦言的心里如同万马奔腾,王朝明身为正四品官吏,竟然为了一个远房亲戚亲自拜访。那这个亲戚对他一定很重要。且,即使王朝明在昌平是住在官邸,接待一位亲戚应该还是绰绰有余吧,除非是这个亲戚不方便住在他那里。 为什么不方便? 是担心被人认出吗? 难道是宁王偷偷来京? 昌平到京城仅有一天的路程,住在昌平远比住在京城更安全,也更加方便。 藩王每隔三年才能来京城,否则没有圣旨,不得离开封地。 如果这个人真是赵栎,那他亲自北上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联络京城的勋贵和官宦,图谋大事。 远山走后,常贵媳妇过来,她打听的消息和远山所说差不多少,但女人心细,她偷听到王朝明问起罗锦言。 论年纪论官职,王朝明都比罗绍高出许多,他问起罗绍的小女儿,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体恤和关心。 但罗锦言却是心头一动。 她忽然醒觉这几天发生在父亲和她身上的事,有太多的奇怪之处。 父亲忽然就被撞断了腿,而她也险些被拐带。在任何人看来,一个七岁的小哑女,和一个十二岁的小丫鬟,被府中恶奴拐走都是意外而已,但对方却是势在必得,她刚把骆明支走,那些人便来了,显然并没把七兄弟放在眼里,比起人多势众的粗汉子,他们似乎更戒备单枪匹马的骆明。 并非是骆明武功比七兄弟更强吧,而是因为他是军官,对方显然不想牵扯官府。 父亲罗绍的受伤,她的被拐,这看似纯属意外的两件事,却又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子紧紧相连。 如果她真的被拐走了,罗家此时应该乱成一团了。罗绍卧病在床,不能下地,这时王朝明来访,罗绍定会以女儿之事相求,请身为昌平知州的王朝明抓捕凶嫌,寻找女儿...... 一个人只要有求于人,也便有了把柄可抓。 但父亲罗绍只是小吏,在朝中也无背景,罗家虽然有些产业,可也只是乡绅而已,王朝明就是要为宁王招揽人手,也看不上父亲吧。 罗锦言紧蹙眉头,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的因由。 她回到屋里,坐在炕上,看着炕桌上粉彩踏雪寻梅的茶壶,便觉得透不过气来。 父亲和她,乃至昌平庄子里依靠他们父女吃饭的这些人,都像是被装进壶里。待到外面浇上热水,他们在壶里是冷是热又有谁知道呢。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出事了,出事了,关在柴房里的人死了!” 崔起和在路上抓住的活口,就是暂时关在柴房里! 一一一一一 新书两万多字了,到底有人在看吗?我怎么觉得好像没人看啊,我写着都没劲了,有人看吗? 第11章 一络索 柴房里关着两个人,死了一个。 死的是七兄弟在路上活捉的那个人,他原本也受了伤,又在雪地里拖了一路,早就奄奄一息。 罗绍有病在身,王朝明自是不能留下用膳,说完相求之事,又与罗绍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罗建昌代罗绍把他送出庄子。 早年分宗时,虽是三房平分,但长房和二房占了续齿,罗家在昌平镇上的一处五进的宅子分给了长房,镇上其他几处宅子则给了二房,因此三房在镇上没有宅子,罗绍的祖父想让子孙走科举之路,索性举家搬至距县城五里的这座庄子,专心读书,后来罗绍的父亲中了举人,免了捐税。 虽然为了帮衬长房和二房,买下了镇上的几处宅子,但也只是收租之用,到罗锦言这一代,罗家三房已经在这座庄子里住了四代人,昌平人说起罗家三房,指的便是这里。 罗建昌虽然是侄少爷,可也是拿工钱的。他刚刚送走王朝明,便见罗绍的贴身小厮明岚急匆匆地来找他。 听说上午刚刚关进柴房里的人已经死了,罗建昌呆在那里。 他是家里的庶子,只因三房的从叔罗绍看他稳重本分又不失精明,这才得了差事,罗绍不在府里时,由他打理庄子庶务。虽然见过世面,但像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立刻没了主意。 待到听说死了的是那个半路抓到的人,他就更是六神无主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崔起反而好说,毕竟是家生子,拿些银子给他老子也就是了,可死了的是外人,这可是要吃官司的啊!” 罗绍不能下床,明岚原是来找罗建昌出面的,没想到这位侄少爷竟然给吓成这样,明岚哭笑不得。 他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自幼跟着老爷在任上,远比整日在庄子里和仆妇打交道的罗建昌有见识。 他来找罗建昌,也不过是想让罗建昌代老爷出面,趁着骆军爷和几位恩公都在庄子里,到县衙里知会一声,可没想到罗建昌如此不济,他只好安慰道:“老爷已经知道了,这是贼人,咱们占着理呢,三侄少爷不用担心。” 听说罗绍已经知道了,罗建昌稍稍松口气,可还是觉得不妥,正要开口,就听到一个轻脆的声音传来:“三侄少爷,大小姐想到山房那边见见骆军爷和几位恩公,烦请您一起过去。” 罗锦言年方七岁,又是女子,若是只见那七兄弟也就罢了,但是去见骆明,就要有父兄跟着,否则依骆明的行事,根本就不会搭理她的。 明岚早就不想指望罗建昌了,见罗锦言来了,索性顺水推舟:“既然大小姐有事,三侄少爷就去忙吧,小的去回了老爷。” 罗建昌松了口气,好在罗锦言来了,否则他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死人的事。 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明岚和夏至不约而同撇嘴。 罗建昌陪着罗锦言来到前面的山房,骆明皱着眉头,正在庑廊下站着,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 看到满脸谦恭的罗建昌和那个叫夏至的小丫鬟过来见他,他有些不耐烦。 旗官的书信已经交给罗老爷了,信的内容他也猜到,就是说让他一路保护罗小姐安全,倒像是那七兄弟只是幌子,他才是罗家的大恩人似的。如果没有半路上又遇到贼人也就罢了,在他不在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旗官偏偏又有这样的一封书信,骆明的脸上早就挂不住了。 他越发觉得旗官画蛇添足,乱拍马屁。 骆家是开国勋贵,他是建宁侯幼子,世子是他的胞兄。去年他把李贵妃的侄子打断了腿,建宁侯为了息事宁人,便把他送去守城门。 那旗官自是小心巴结,刚巧遇到罗锦言这件事,见那罗小姐年纪幼小,还没到男女大防的年纪,就让骆明来了昌平,又暗示罗绍上折子或是给建宁侯书信,要把骆明的恩德感激一番。 骆明越想越烦,觉得从来没有这么丢人,只想明天一早便动身回去。 看到夏至领着一个小女孩,他眉头微动,随即想起这就是那位罗大小姐。 夏至笑道:“骆军爷,您可能还不知道,半路上抓到的那个贼人这会儿忽然死了,我家小姐想请您到柴房看一看。” 不但骆明吃了一惊,就是罗建昌也愣住,他原以为罗锦言让他陪着过来,是要当面谢过这几位恩人,却没想到竟然是让骆明跟着一起去柴房看死人。 没等骆明开口,罗建昌忙对夏至道:“大小姐是小孩子,你怎么也跟着胡闹,柴房哪是你们去的地方,再说,骆军爷远道而来,还要......” 他兀自唠叨不休,骆明却已打断了他的话,睃一眼穿着猩猩红斗篷如朝霞般惊艳的罗锦言,对夏至道:“好啊,你在前面带路。” 罗建昌硬生生把没有说完的话吞进肚子,在他眼里,这位骆军爷目下无尘,架子很大,没想到竟然这样好说话,不过是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几句话,他竟然答应了? 夏至却像是早就猜到他会答应,笑着道:“骆军爷不用急,大小姐还请了隔壁的章七爷。” 骆明一时没有想明白章七爷是什么人。 罗建昌却已经知道了。他虽然难堪大用,但对于家常里短的事还是很在行的。那七兄弟今天一到,他便将七人的名字全都默记于胸,只是没有想到,罗锦言竟然让当中年纪最小的章汉堂跟着一起去。 莫非是在小孩子眼里,那个年岁不大的章汉堂是最好玩的? 罗建昌就觉得这个叫夏至的小丫鬟很不懂事,当小姐的不懂事,你这当丫鬟的不知规劝,还要跟着一起胡闹,这就是家里没有主事女眷的坏处了,小姐淘气,丫鬟没规矩,改日一定要让长辈们劝劝绍从叔,早日续弦。 罗建昌在这里嘀咕,那边夏至已经牵着罗锦言的手,引了骆明去找章汉堂了,罗建昌见了,连忙快步跟上。 罗锦言之所以要先找骆明再找章汉堂,是因为她觉得,章汉堂应该比骆明更难请。 骆明虽然没有说起身份,但罗锦言也猜到几分,守城门虽然不是好差事,但没有世袭祖荫的还轮不到,如果她没有记错,建宁侯府便是姓骆。半路上遇到贼人的时候,骆明刚好不在,这不但是失职,还被狠狠泼了面子,以他这种出身的人,竟然在几个江湖汉子面前丢了脸,他这口气很难咽下。 骆明涉世不深又年轻气盛,现在那半路抓到的贼人死了,他一定想趁机插上一脚挽回面子,所以罗锦言猜到他肯定会满口答应。 章汉堂想走,说不定是看出什么了,这人既然不想淌浑水,凭她教给夏至的那几句话很难把他绊住,反不如让骆明出面,将他卷进来。 其他的人全都听他的,章汉堂留下来,那几人当然也会留下。 放下柴房里的死人不说,如果王朝明的亲戚真是宁王赵栎,那么庄子里外来的人越多,闹出的动静越大,他反而越是不能在这里落脚。 从王朝明进门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时辰,这也是罗锦言暂时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一一一一 第12章 拨不断 章汉堂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罗锦言怔住。 罗家庄子不是皇家大内,但也不是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就在不久之前,章汉堂还曾训斥过夏至,也不过半个时辰,他就走了。 老大张广胜满脸歉意,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不住道歉。 “老七年纪小,担心罗老爷嫌弃,便想在江湖上闯个名头再来投靠,他走得急,我这当兄长的替他给大小姐赔个不是。” 说着,张广胜长揖到地,其他几人见状有些迟疑,但也纷纷施礼,只有方四是个火爆脾气,不悦地嚷嚷:“大哥,您还护着他,他要闯什么名头,不过就是......” 话未说完,老三莫家康便用臂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又强拉着他一起向罗锦言作揖道歉。 骆明冷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烂泥扶不上墙。” 声音低沉,但却清清楚楚听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刚刚直起腰的方四勃然大怒,骂道:“小白脸,你说谁是烂泥?” 骆明冷哼一声:“你们全都是,尤其是那个听说死人就害怕的老七。” 几兄弟都是血性汉子,他们可以为了填饱肚子出卖力气,甚至出卖生命,但绝不允许有人这样侮辱他们。 “靠祖宗蒙荫混饭吃的才是烂泥,你不过就是比我们会投胎而已,有本事亮家伙,爷们儿让你看看谁才是烂泥!” 汉子们一哄而上,就连最稳重的张大也是脸色铁青。方四一把揪住骆明衣领,碗钵大的拳头抡了起来。 “住手,住手”,罗建昌满脸堆笑,“恩公们,恩公们,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恩公们来到我们罗家,全都是客,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要给罗老爷几分面子吧,再说大小姐受了惊吓也不好吧。” 众人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女眷,不由得齐齐看向罗锦言。 罗家小姐年纪幼小,却是他们齐心协力一路护送回来的。 “噗”,一声轻笑,如同细小石子落入湖中,罗锦言站在夏至身边,朝华明露般的小小面孔笑盈盈的,纯净烂漫。 山房里的空气凝结起来,众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几个粗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拳头,把手拢进衣袖,生怕让她看到他们指缝里残留的泥垢。 罗建昌掏出帕子,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严冬腊月,他急出满头大汗。 骆明睃一眼罗锦言,又扫向那几兄弟,冷冷地道:“在小姑娘面前耍什么威风,有种的就随爷去柴房看看!”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几兄弟对视而望,老六李初一问向张广胜和鲁振平:“哥哥们,咱们去吗?” 没等张大和鲁二说话,方四已经冲了出去。 看着他粗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大笑道:“当然要去,老七虽然不在,咱们兄弟也不能让人看低了,走,去柴房!”说完,带着几人鱼贯而出。 罗建昌长松一口气,又用帕子擦擦额头,也追了出去:“等等,我给几位爷们引路。” 跑出几步,罗建昌才想起罗锦言还在,便又折回来,压低了声音对夏至斥责道:“你这丫头真不懂事,还不快带大小姐回去,大小姐惊着吓着,你担当得起吗?” 说完,见这主仆二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唉了一声,小跑着去前面带路了。 庄子里有三个柴房,关人的是外院的小柴房。 崔起和那个贼人是上午才押回来的,出了这样的事,罗老爷当然会让林总管处置,林总管不在府里,但算起来今天晚上也该回来了,罗建昌便就近把这两人关起来了。他做事一向瞻前顾后,林总管估摸着要到晚上才能回来,把这两人关在前院的柴房,审问起来也方便。 罗建昌觉得自己这样安排是最洽当不过的,却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前院人来人往,是人多手杂的地方。 崔起没受什么伤,是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嘴里还塞着破布,另外那个贼人原就受了伤,又在雪地上拖了一路,早就奄奄一息,见他也没有力气逃跑,只是绑了,并没有堵嘴。 柴房里原有两名护院看守,晌午时有粗使丫鬟送饭过来,两名护院在一旁的矮桌上用饭,吃饱喝足,又天南地北聊了会天,待到想起去看看那两个犯人时,才发现其中一个脸色铁青,已经死了。 柴房里一股难闻的气息,崔起吓得半死,已经失禁了。把嘴里的破布取出来,他就是一个劲地求饶。 骆明皱眉,柴房里的味道让他几乎呕吐,他强忍着恶心走了过去,张大则已经在死人身边蹲了下来。 他用手掰开死人的嘴,凑过去闻了闻,对其他几兄弟道:“咱们走眼了,这小子嘴里藏了毒|药,在路上时晕过去,应是醒过来后咬破毒囊自尽的。” 他刚刚说完,远远站着的罗建昌就用拳头敲着自己的大腿,自杀啊,虽然传出去不好听,但毕竟不是被打死的,即使闹到官府也不怕。 罗锦言看一眼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从兄,忍不住笑了,还是和爹爹说一声,让他去管管灶上采办之类的,前院的事还是不要让他掺合了。 骆明却已大步走到崔起面前,怒声道:“少他妈装蒜,他是怎么死的,你是亲眼看到的,你不说清楚,爷这会儿就成全你。” 说着,他嗖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明晃晃的腰刀闪着寒光,夏至吓了一跳,挡在罗锦言前面。 “军爷,军爷,您听小的说啊,小的冤枉啊,小的老子给老太爷赶了一辈子的车,可三侄少爷趁着大老爷不在,就把小的给辞退了,小的这是走投无路。” 没等他说完,罗建昌就急急地辩驳:“你这是信口开河,你不学好欠了赌债,那赌场的人到庄子里找你要债,弄得鸡犬不宁,我当然要把你辞了,难道罗家还要替你还债不成?” 眼看这两人还要胡扯下去,骆明怒声对罗建昌道:“你闭嘴,让他接着说。” 一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昨天写完金玉良颜的章节,小区里忽然停电了,直到零点才修好,真是抱歉。 想要快点把这一段写完,可是很多细节不能没有,已经压缩一遍,这一章还是只能写到这里 第13章 风敲竹 据崔起所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利滚利,由原来的三十两变成二百两。罗家非但没有帮他,罗建昌怕被罗绍埋怨,还抢在罗绍回府的前一天把他轰出去,他走投无路时,有个大户人家师爷模样的文士找到他,当时便给他二十两银子买酒喝,让他想办法把罗老爷的女儿拐出来,事成后再给二百两。 崔起自幼就在罗家庄子里,里里外外的人全都认识,很快便打听出罗老爷要在十一月二十那天,亲自带着小厮和护院去京城梅花里罗家长房接女儿。 那名文士来催他的时候,他便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人,于是这才有了罗绍受伤,让林总管去京城,先去隶部递帖子,再去梅花里接罗锦言,罗绍是天还没亮时受伤,又是请大夫又是上书吏部,林总管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最快也要次日晌午才能到达京城,待到他从隶部办完差事,也已是傍晚时分,那个时候再去梅花里难免失礼,他定是要在二十二那日的上午带上八色礼品,到梅花里接罗锦言的。 而罗锦言则是在十一月二十那天的下午,跟着崔起从梅花里离开。 也就是说,按照崔起的计划,待到林总管到达梅花里时,罗锦言已经被他拐走两天两夜。 罗锦言心头微动,上午她回到庄子时,父亲应该已经猜到出了意外,否则女儿不会提前回来,可是她却没在父亲脸上看到一丝惊异,以至于她还以为崔起是林总管的随从,只是瞒过了林总管而已。 父亲十七岁便中了进士,今年也只有二十五岁而已。前世的罗绍不知是何境遇,当日得知受到霍英牵连时,他还是心平气和同女儿下棋,步步为营,有条不紊,而今天,遇到这样的事,他依然处变不惊,就凭这份气度,也不应在七品知县的位置上滞步不前。 崔起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至于在城外接应的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但是那文士告诉过他,会有人在城外接应,他把罗小姐交给来人,银钱两清。 问起死了的那人,他确实是看到那人醒过来,不过一会儿,便气绝身亡,当时他的嘴巴被堵住,想喊也喊不出来,吓得屁滚尿流。 罗建昌撇嘴:“你是看他死了,留下你一个人顶罪,这才吓成这副熊样吧。” 罗锦言莞尔,这位从兄虽然难堪大用,但倒也头脑清楚,让他管管庄子里的杂事也不错。 她现在已经断定这件事和王朝明有关系,应该怎样向提醒父亲呢?总不能告诉他,王朝明六年后会造反吧。 父亲虽然疼爱她,可也不会相信的。 可惜自己年龄太小,否则还能借口是在京城上香时无意听说王朝明与宁王走得很近,藩王暗中结交朝臣,一定会引起父亲的警觉。 可惜她只有七岁,而梅花里罗家长房一门商贾,女眷们怕是连王朝明是谁都没有听说过。 梅花里?对了,隔壁种着梅花的那家是姓秦的。 秦姓并不多见,罗锦言能想起来的,便是日后出了位当朝首辅的那个秦家。秦家在秦珏入仕之前,便是百年世家,梅花里的秦家说不定还真和那个秦家沾亲。 罗锦言已经有了主意。 她在夏至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夏至便对罗建昌道:“既然崔起已经招了,奴婢这就陪大小姐去禀了老爷,几位恩公鞍马劳顿,三侄少爷晚上要陪着恩公们多喝几杯。” 几句话不但把众人全都摘了出来,还给足了罗建昌面子,罗建昌重又来了精神,让人把死尸抬走,陪骆明等人回到山房。 罗锦言带着夏至去了罗绍的院子。 罗绍的院子与罗锦言的院子隔着一条翠竹夹道,寒冬时节,竹子依旧青翠,微风吹过,时而传来阵阵竹叶的沙沙声。 罗锦言还是小时候在庄子里住过一晚,那时病秧秧的,也没有留心庄子里的景致。现在放眼望去,既有仿江南建筑的曲径通幽,雅致玲珑,又有返璞归真的田园风情,罗家三房在这里经营几代,已经隐隐有了大家风范,可惜人丁不旺,少了家族兄弟的相互扶持,根基还是太浅了。 罗锦言进门的时候,看到罗绍拿着棋谱正在摆棋。 看到她进来,罗绍笑着冲她招手:“怎么没在自己屋里歇着?惜惜过来,陪爹爹下一盘。” 罗锦言前世就精于棋道,四岁时罗绍第一次教女儿执子,发现她一点便通,又是惊喜又是惋惜,可惜这样聪慧的女儿,却自幼失去亲生母亲,否则以李氏的娴淑,定能将女儿培养成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 从此后,他对女儿更加疼爱,罗锦言五岁开蒙,他没有像寻常大户人家那样只教《女诫》和《列女传》。而是专门请了精于六艺的西席,不但教导女儿琴棋书画,还教她术数。女儿将来总要嫁人,不能因为她是丧母长女,便以为她什么都不懂,而被婆家轻视。 西席越是称赞罗锦言,罗绍便越是怜惜女儿,更不想让女儿受一点点委屈。李氏去世四年,常有人上门提亲,罗绍全都回绝了,一直没有续弦。 罗锦言笑咪咪地上了炕,坐在炕桌旁,歪着脑袋看着罗绍,却没有要下棋的意思。 罗绍冲她眨眨眼睛,问道:“可是有事?” 罗锦言点点头:“夏.....至......” 夏至会意,口齿伶俐地把在柴房里的事情说了一遍,也说了老七章汉堂不辞而别的事。 罗绍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便一纵即逝,他心疼地看向女儿,他的小女儿不但遇到这样的事,而且还亲自带人到柴房查看,哪家的女眷会管这些事,而他的女儿只有七岁! 如果自己没有卧床不起,女儿怎会受这样的委屈,小小年纪便要抛头露面,面对如此不堪的事情。 罗锦言看到父亲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她笑嘻嘻爬到父亲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白玉般的小手伸到罗绍面前:“要......赏......” 罗绍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小丫头给爹爹办了差事,讨赏来了。 他哈哈大笑,对站在门口的明岚道:“称十两银子给大小姐。” 明岚取了银子过来,罗锦言像得了宝贝一样抓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明知道女儿是故意逗他开心,罗绍还是由衷地笑了出来。 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这话一点儿也没错。 一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 大家别忘了投票啊~~~~ 这本书的爹爹和上一本不同,罗绍是个疼女儿的好爹,他会一直好下去。 第14章 水漫声 崔起招供的时候,不但骆明在场,那几个江湖汉子也在。柴房的门大开着,小厮和粗使婆子们扒头探脑。 这就是罗锦言想要的。 她原是想让骆明拉老七章汉堂下水,顺便留下其他六兄弟。 章汉堂不辞而别,她正寻思着接下来怎么办,骆明便和几兄弟打起来了,谁也不服谁,憋着一口气要争个高下,就像是要睡觉时有人递枕头,不但几个人全都卷进来,崔起的那番话不用半日,便能传得沸沸扬扬了。 果然,晚上夏至到前院走了一圈儿,便有人谄媚地向她打听消息:“好姑娘,听说崔起那小子勾结江洋大盗,知州大人要亲自审案子?” 还有人道:“崔起常去金宝赌坊,八成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江洋大盗。” 夏至按照罗锦言吩咐的,只说如果江洋大盗真的来到昌平有多么可怕,当官的都敢算计,平头百姓更要遭殃。 罗家庄子里虽然以世仆居多,但毕竟是乡下地方,罗绍又常年在外,庄子里没有正经主子,也缺了管教,加之主子也没有瞒着,次日一早,倒夜香的、送米粮的、卖杂货的,但凡是来罗家庄子的人,全都知道了。 当然,这件事已经被传成上百名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齐聚昌平,到了下午时分,便有举人、乡绅到县衙里找知县大人打听消息,一时间,整个昌平人心惶惶,沸沸扬扬。 罗锦言坐在炕桌前,一笔一画地练字。罗绍这才想起先前只想在庄子里暂住,没有给女儿准备合适的书案,在炕桌上练字,不但字练不出来,久而久之,还会损伤女儿的背脊。 他忙叫来远山,让他去找人打张小书案。 远山应诺出去,罗锦言已经写完一页纸,罗绍拿起来,见上面是一首诗,他笑道:“这是王咏王朝明的诗作啊,是陈先生教你背的?” 陈先生是在行唐时他为罗锦言请的西席。 罗锦言眉眼间都是小孩子受到表扬时的得意,她笑盈盈地在纸上写道:不是陈先生教的,这是我在梅花里听秦家小少爷诵读的,我还知道写诗的人是王爷的好朋友。 “什么?王爷的朋友,哪个王爷?”罗绍说完便觉多余,女儿只是听别人说起,她小小年纪,又怎知道这些事。 他转而问道:“你见到梅花里秦家的小少爷了?” 罗锦言笑着点头,慢悠悠地说道:“摘......梅......花......” 罗绍也只去过一次梅花里,他对罗家长房的宅子并不熟悉,听罗锦言提到摘花,便想当然以为是两户人家之间有类似梅花夹道的地方,罗锦言摘梅花时遇到秦家人了。 “秦家的祖宅是在梅花里,听你红大伯父说秦家人把那里当成花园子,每年梅花盛开时才邀朋唤友来此小聚,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照看,你在那里遇到秦家的小少爷想来也是去赏梅了。” 他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叹了口气,轻声道:“想不到秦家竟然如此看重王朝明,让子弟们背诵他的诗文,这倒是真没有想到。” 父亲为何会有此一说? 莫非这个秦家很有名望? 秦家只把梅花里当成花园子,难怪前世她没有听说过这个梅花里的秦家。 既然秦家不是泛泛之辈,难道这个秦家就是秦珏的本家? 她轻声问道:“秦......是......” 她吐字艰难,身边的人都是连猜带蒙,罗绍也是如此,他略一思索便明白女儿想说什么,他郑重说道:“当年太|祖与张成仕逐鹿天下,张成仕只余一万人马依然负隅顽抗,并将去讨伐他的大周兵马围困雁鸣荡十天十夜,援军攻不进,里面的人出不来,这个时候,便是秦家先祖政公单人匹马,以一介文士之身去见张成仕。” “啊......”罗锦言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惊叹,握着羊毫的指尖微微发白,笔杆被汗水打湿,滑不溜手。 罗绍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他继续说道:“谁能想到张成仕那样的枭雄竟被政公说得生无可恋,在众目睽睽之下饮刀自刎。他的部下当然不肯放过政公,几十把刀剑挥向政公,政公却如入无人之境,提着张成仕的人头跃出大帐,将人头高悬在旗竿之上,外面的兵卒们看到张成仕的人头,士气全无,他的部将们见大势已去,有的自刎殉主,有的缴械投降,大周告捷。“ 和父亲的慷慨激昂不同,罗锦言弯弯嘴角,却笑不出来。 六年之后,十九岁的秦珏便是以同样的方法,独闯闽军大营,斩下宁王头颅。 他不但名扬天下,也传出了杀人不眨眼的凶名。 以至于他虽然做了文臣,但只要他反对的事,便无人敢坚持,就连那些想做名臣烈宦的御史言官,见到他也矮上三分。生怕他一怒之下血溅朝堂。 罗绍见女儿听得出神,便继续说道:“政公当年官拜吏部尚书,太子太保。之后百余年间,秦家出了三名阁老,累官至小九卿的也有六七人,二十几位进士,举人多位,是当之无愧的仕林大家。” 所以说秦家小公子诵读王朝明的诗文,那是给足了王朝明面子? 罗锦言在心里冷笑,如果没有这样的出身,秦珏的所作所为又怎能没有人能够垢病,反而满朝称赞,他二十几岁便是华盖殿大学士,当朝阁老。 罗绍的思维已经回到刚才,他又问道:“那诗文是王爷好友所作之事,你是听秦家小公子说起的?” 罗锦言点头,在纸上写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家中老仆制止了,他着急还摔了一跤。” 这就是了,以秦家的家教,除非是与女儿差不多年岁的孩子,否则怎会如此张扬卖弄。那孩子应是在家中长辈处听到这个消息,口无遮拦随口说来,秦家的老仆这才出言制止。 大周朝没有异姓王爷,当今圣上亲政不久,便夺了两位藩王的铁券和封地,如今尚存的王爷只有三位。 王朝明虽然不是六部京官,但也是封疆之吏,无论与他结交的是哪位王爷,这都不是什么好事。 只能怪自己朝中无人,时常来往的也都是些小吏,就连秦家小孩子也知道的事情,自己竟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现在虽然不知这自黄口小儿嘴中得到的消息是真是假,但王朝明想与他结交却是真的! 第15章 忆王孙 屋里烧着地龙,大炕则只烧成温热,墙角的紫檀花架上放着一盆腊梅,灿黄透亮,暗香阵阵,丝丝缕缕。 罗绍看着女儿的诗稿,别的孩子多是从临颜真卿、欧阳洵开始,继而再临褚遂良、虞世南,可自从今年夏天,他就看到女儿练习馆阁体,他当时很是不解,女子不用举试,临这种方正齐平的馆阁体做甚?为此他还问过陈夫子,这才知道竟是女儿私下里自己练习,并没有字帖,陈夫子初见时也颇为惊异,问起才知是在父亲书房里翻看旧书稿学来的。 早年为了举试,罗绍的文章书稿均是用的馆阁体。 见女儿小小年纪竟能无师自通,罗绍也就没有过多说教,找来不同的字帖让女儿练习,又提醒她,馆阁体虽然是官场上通用的,但女儿家的字以端庄婉约为佳,而馆阁体相对而言过于呆板。 没过多久,罗锦言便临了一篇卫夫人簪花小楷交给罗绍,虽然笔力稚嫩,但已有娴雅婉丽之风,令罗绍大加赞赏,如果不是闺阁女子的字稿不易流传,他都想把女儿的字拿出去显摆了。 可现在他看着女儿越发精进的字,却双眉蹙起。 王朝明素有庐陵小六一之称,他能得此雅号,不仅是因为他的诗文颇有欧阳修之风,而且他与欧阳修一样,有着普通文士所没有的政治抱负。早年他还在翰林院时便曾经上万言书要求减赋,与朝廷的增赋令大唱反调,那时他还只是个本应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编修。 罗绍端起面前的青花茶杯,抿了口茶。关于王咏王朝明这个人,他久闻大名。一来是文名远播;二来便是万言书这件事了。 当年与王朝明一起上万言书的那些人,有的是新科进士,也有贡生监生,这些人虽未治罪,但再无前程可言,有的甚至被去了功名。唯有王朝明这个主谋却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如今又已做了昌平知州,下一步便是入六部或监察院了,如果运气好,补个侍郎也有可能。 霍英一案,罗绍这个没有参与其中的人也受到小小波及,但王朝明为何能平步青云呢? 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并非仕林大宗,王朝明所能依仗的人脉有限,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而已。 除非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想到这里,罗绍倒吸一口凉气,能让一个公然反对朝廷法令的人平步青云,而且每一步都是稳健扎实,这比随便给人谋个好位置要难上百倍。 由此来看,暗中支持他的这个人势力之大,人脉之广,即使是阁老们也不过如此。 而自王朝明上万言书至今,已过了近十年,这当中内阁更换,如果说当年确实有阁老出面,把他从那个案子中捞出来,那如今这人也已经或致仕,或流放,或病死了。 但除了阁老,还能有什么人有这么大的力量,且,多年不怠? 那三位王爷? 庆王赵滔,是英宗的叔父赵义之子,也是同德皇帝赵极的堂叔。当年身为亲王的赵义支持窦太后垂帘听政,窦太后死后,赵滔主动上书降为郡王。同德皇帝收回庆王封地,赵滔虽享郡王俸,却无封地,一家老小留在京城。赵滔好|色,同德皇帝常赐美女给他,据说庆王府里夜夜笙歌,赵滔是京城里有名的花花王爷。 瑞王赵梓和宁王赵栎,都是英宗的侄儿,同德皇帝的堂弟,均享郡王俸。瑞王的封地在甘肃平凉府,宁王的封地在福建漳州府,均为偏远之地。 庆王虽在京城却早已远离朝堂,瑞王和宁王一个是九边之地,一个则在苦海沿边,这两人表面看来,好像都不能插手南北直隶官职任免。 但表面的事情也只是停留在表面而已,但凡是大事,哪个都不是表面上能看出来的。 难道秦家小儿说的话是真的? 如果暗中支持王朝明的人是花花王爷庆王,那反而好说,但如果是瑞王或者宁王...... 罗绍已经不敢继续想下去了,远在一隅的藩王,有能力插手北直隶官员任免,那边接下来会如何呢?但凡在官场上混过的人都能想到。 同德皇帝战功赫赫,手段强硬,他们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无论这些猜测是真是假,罗绍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他问罗锦言:“惜惜,不辞而别的章汉堂你可见过?” 骆明已经回去交差,罗绍已经见过余下的六兄弟,但只是暂时让他们在庄子里好生款待,每天好酒好肉,又派了几个漂亮丫鬟过去服侍。但一没给赏,二没许诺。这几兄弟也没有说什么,罗大人有病,庄子里又出了事,很多事情都只能搁在一旁。 罗锦言摇摇头,她也只是粗粗一瞥,七个人站在一起,也没有分清是哪个。 罗绍道:“既然能把你送回来,又抓了贼人,即使我不能给他们出身,也会有重金相赠。可是明明已经到了庄子,这个章汉堂为何会不辞而别呢?为父想不通。” 罗锦言翘起嘴角,微微笑道:“人......各......有......志......” 这次她又说了四个字。 她很高兴,罗绍也是又惊又喜,大声对在炕下服侍的夏至道:“快去给大小姐煮川贝枇杷水,对了,有雪梨最好,加上冰糖。” 夏至高高兴兴地出去,罗绍看着罗锦言,女儿的一张小脸欺霜胜雪,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好在她够机灵,临危找到这几个江湖汉子护送,真若是被拐走,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一个念头在心底涌上来,他道:“惜惜,让那几兄弟给你做侍卫可好?” 话已出口,他又顿觉不妥,没等罗锦言回答,便又道:“倒也不急,等到林振兴回来,让他好好查查这几人的底细,如果确实可用,再提侍卫之事也不为晚。” 林振兴就是林总管,现在应该还在回昌平的路上,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到了。 一一一一一 过渡章节有些枯燥,大家别急~~~ 第16章 雪花飞 林总管比预计中回来得还要快,守门的看到他吓了一跳,温文尔雅中透着精明的林总管,此时蓬头垢面,嘴唇上起了几个大泡,双目满是血丝。 跟着他的小厮和侍卫,直到半夜才回来,林总管是独自一人骑着快马赶回来的。 他常年往来于行唐和昌平,庄子里的人都认识他,却还从未见他如此狼狈,有知道内情的就冲他喊道:“林总管您别着急,老爷和大小姐都没事,好着呢。” 林振兴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关于崔起勾结江洋大盗的事,已经满城风雨了,听那小厮提到大小姐,便沉声问道:“你见到大小姐了?” 小厮连忙陪笑:“小的没见到,但是知道大小姐昨天就回来了。” 林振兴像妇人似的在心里默念一声“阿弥陀佛”,连衣裳也没换便急匆匆去了罗绍的院子。 还没走到门口,迎面正遇到罗锦言在几个丫鬟婆子簇拥下走出来。 看清楚眼前穿着大红斗篷的小姑娘千真万确是大小姐时,林振兴终于长舒口气,眼中隐隐有水光浮起。 大小姐如果出事,他就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没有用。 罗锦言冲他嘻嘻地笑,指指他的脸,做个睡觉的手势,又指指父亲的院子,拍拍胸口,又摆摆手。 林振兴心里酸楚,明明是自己失职,大小姐还在安慰他,让他去睡一觉,老爷那里不要担心。 进了屋子,林振兴二话不说,便跪在地上磕起头来,罗绍笑着喝止:“振兴,你这是做甚?惜惜出事也不是你的原因,要怪只能怪我后知后觉。” 林振兴面红耳赤:“大人,这怎能怪您?愧煞小人了......” 罗绍便将罗锦言一路之上的遭遇,以及崔起的供词,连同几兄弟的事告诉了林振兴。 林振兴由愧疚到惊异,再到愤怒,罗大人不是贪赃枉法之人,大小姐只是幼童,这些歹人竟然算计到他们头上,这绝非是普通贼人能做出的事情。 那天罗绍和林总管在屋里谈了很久,待到林总管出了罗绍的院子,回到自己暂居之处梳洗完毕,再去前院时,已是掌灯时分。 罗锦言坐在黄花梨炕桌前写字,她写了两张小笺,笑盈盈地分别递给炕下服侍的两个丫鬟。 即使只是暂居,罗绍给罗锦言挑选的丫鬟婆子也是粗通文墨的。两个丫鬟分别拿着小笺,念出上面的字。 “大寒?” “大雪?” 罗锦言笑着点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新......名......字......” 两个丫鬟全都惊呆了,好一会儿,大寒才喃喃道:“奴婢原来的名字叫芳菲。” 大雪也急急地说道:“奴婢叫半夏。” 多好听的名字啊,大小姐怎么就给改成大寒和大雪了,这要是叫出去,还不让人笑死了。 罗锦言摇摇头:“改......了......” 大寒和大雪快要哭出来了,她们求救地看向夏至,盼着夏至能给她们说上几句好话,没想到夏至就像没有看到,她笑着问罗锦言:“还有两个没留头的小丫头,依着小姐的意思,是不是就叫小寒和小雪?” 罗锦言使劲点头,真好,还是夏至善解人意。 大寒和大雪欲哭无泪,您还不如给我们改成小寒和小雪。 可是罗锦言已经不理她们了,提笔写了两张“小寒”和“小雪”的小笺,夏至看一眼大寒,大寒只好哭丧着脸出去叫了两个小丫头,把写着新名字的小笺交给她们。 两个小丫头识字不多,倒也认得这几个字,两人都很欢喜,开开心心来给罗锦言道谢,反倒显得大寒和大雪不懂事了,两人无奈,只好跟着一起道谢。 外面又下起雪来,常贵媳妇进来时,头发上还沾着几朵未化的雪花。 “大小姐,您让媳妇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罗锦言微微颌首,指指炕下的小杌子,示意她坐下说话。 常贵媳妇谢过,只坐了半个身子,接着说道:“山房那边的人说了,几位恩公只是第一天多喝了几杯,接下来便只吃肉不喝酒,方四爷有些不高兴,嘟哝了几句,说什么老七不在,咱们少喝一点儿他也不知道,被张大爷喝止了。” “老爷让新调过去的几个丫鬟,个个都是水灵灵的,但几位恩公只让她们端茶倒水,就连铺床的活儿也没让她们做,平日里她们就在隔壁待着,听到有人要水要茶,这才过去侍候。” “山房那边的人还说,今天林总管也让人去问过同样的话。” 罗锦言轻嗯,拿起羊毫笔,继续练字。 常贵媳妇看一眼夏至,轻轻退了出去。 清晨,一脸惺忪的罗锦言被夏至叫醒:“小姐,知县大人亲自来了,听说是专为崔起的案子来的。” 罗锦言问道:“报......官......了?” 夏至摇头,确定地道:“我问过远山,他说老爷没让人报官。” 罗锦言坐直身来,夏至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把从远山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说给她听。 “知县大人到的时候,大门口还没有扫雪,没法子落轿,守门的老苍头正要扫雪,知县大人却等不及,让轿子停到角门。倒夜香的、送菜送肉的,一大早便在角门进出,那里的雪就是没扫也给踩平了。这位知县大人还真是心急,竟从角门进了庄子。” 罗锦言失笑,堂堂知县为了不知真假的传言,便大清早就冒雪来到城外的庄子,一刻也不等,急急忙忙从角门进来。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位知县大人也太勤力了。 想来是知州王朝明被这传闻弄得心乱,打发他过来看看情况。 罗锦言不由莞尔,对夏至道:“跟......我......走......” 夏至什么都没问,飞快地帮罗锦言梳洗完毕,给她穿了件镶白色风毛的皮子袄,正要套上木履,罗锦言已经自己穿上绣着忍冬花的缎面棉鞋,跳下炕跑了出去。 夏至苦了脸,小姐爱美,总是不肯穿木履,老爷知道又该心疼了。 她追着罗锦言跑出院子,还以为罗锦言会去老爷那里,却见罗锦言拐上一条种着冬青的小路。 那条小路通往后山的柳树林子。 这个时节,柳树林子比任何地方都要荒凉,稀稀疏疏的残枝被大雪压得垂头丧气,几只不怕冷的寒鸦在林间飞过,发出一两声哀怨的啼鸣。 罗锦言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看到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林间小路上,有一串脚印,一串浅得不能再浅的脚印。 她伸出自己的脚在脚印上比了比,只有一半大小。 她轻轻地踩上去,绣着忍冬花的漂亮棉鞋被陷进厚厚的雪中,湿湿凉凉。 她只有七岁,体态纤瘦,一脚踩上便是两寸深浅,而那只比她大一倍的脚,却只是留下浅浅的印迹,那印迹极轻,似是一阵风吹过,便能消失无踪。 一一一一 第17章 折枝词 入冬以后,柳树林子鲜少有人进来,得知王知州的亲戚借住这里,罗建昌昨天便让人将这里打扫一新,从库房里取来家什,摆上应季的瓷器,听说那亲戚性子清冷,想来身边也有服侍的,便没敢贸贸然往这边派使唤的人。 雪越下越大,可能是因为没人走动的缘故,柳树林子的雪积得比别处要厚,一脚踩上去咯咯直响。 罗锦言还是第一次来柳树林子,好在冬日里的柳树林子光秃秃的,视野倒也宽阔,远远望去,便能看到那处院落。 雪地上那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不断飘落的雪花盖住了,罗锦言只好根据最后看到的印迹中脚尖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很远,她回头看去,却没有看到夏至。 她人小腿短,跑得不快,夏至应该是能追上她的。 她的身后只有她自己留下的足迹。 四周寂静,只有雪花落到树枝上的沙沙声,就连那几只不怕冷的寒鸦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罗锦言的心也随着宁静下来。 夏至应是被人拦住了吧。 否则她一定会追过来。 罗锦言握紧了拳头,这里是罗家三房世代居住的地方,这里是她的家,有她的父亲,有她的世仆。 是什么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下拦住她的丫鬟? 即使是有真的有事,只要夏至说是去找大小姐,也没人敢拦着。 是回去?还是继续往前走? 她稍一踌躇间,忽觉眼前一花,她的身体已在半空中,她来不及惊叫,就看到托在腋下的那只手。 她被人抱起来了! 就在一瞬间,她看清了那只手。 那只手骨骼分明,白皙修长,指甲干净整齐。 下一刻,她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一株大树的枝桠上。 她低头看去,能看到粗壮的树干和自己那双还沾着雪沫的穿着绣鞋的脚丫。 绣鞋是葱绿色的,绣着粉色忍冬花。 没有捂住她的嘴,说明这人知道她是哑巴;没有挟持她往林子深处跑,说明夏至是被他制住的,他确定没有人追过来;能在一瞬间便把她放在树上,说明这人不但是练家子,还有轻身功夫。 那留在雪地上极轻极浅的足印,应该就是他的吧。 这样的人,一般是做大事的,不会蠢到在罗家庄子里绑架罗家小姐。 想到这里,罗锦言反而放下心来,她笑盈盈地抬起头,就看到那个抓住她的人。 粗布棉袍,身材颀长,背脊笔直,看上去应该是个年轻人。头发乌黑,脸上用块布巾遮住,只能看到一双眉眼。 眉毛如墨羽般服贴,却在眉峰处扬起,不仅棱角分明,还多了几分飞扬,如同舞起羽翼的灵禽,随时能飞向云端。这样的双眉下,却是一双如同深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静寂沉敛,水波不兴。 也只是粗粗一瞬,这人已经掠下树桠,向着柳林深处而去。 罗锦言怔住,这人抓住她,就是为了把她扔在树上? 她重又看看身下,距离地面约有两丈,别说是让她跳下去逃走,就是放了梯子,她都怕一脚踩空摔下去。 也不知夏至被扔在哪棵树上,夏至不是哑巴,那人或许会堵夏至的嘴...... 罗锦言无可奈何地裹紧身上的翠绿缎面灰鼠皮小袄,早知如此,她就穿上那件猩猩红的斗篷了。 有雪花落到她细嫩的脖子上,她冷得打个寒颤,她有些懊恼,前世她活到二十二岁,是当过娘的人了,重活一世,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做出这样莽撞的事来? 她开始后悔起来,试着去喊救命,可是小脸胀得通红,发出的声音就像月子里的小奶猫。 她索性闭上嘴,与其做这种无用功,还不如保存体力。王朝明所谓的亲戚明天就要住进来了,以罗振昌的脾气,今天会让人来看看房顶有没有被大雪压塌,待到雪停了,还会打发人过来扫雪,总要把房前屋后的雪打扫干净吧。 想到这里,罗锦言更加心安,她甚至在心里哼起了小曲,两只小脚丫一荡一荡的,踢着飘落下来的雪花。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树下,他仰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那两只小小的绣鞋,踢着雪花的动作,就像跳舞一样,很有节奏。 这小孩是年幼无知还是吓傻了,被人挟持扔到高高的树上,也不知道害怕的吗? 小哑巴不会哇哇大哭,那也应该缩成一团小声抽啼,既害怕从树上掉下来,也害怕不能回家。 可她倒好,这么冷的天,她倒一个人玩了起来。 亏着他不想把她冻死,还巴巴地折回来。 罗家虽然富足,但看这庄子就知道,这都是祖上留下来的家产,那罗绍想来也并非鱼肉百姓的贪官,他被无端扯进这件事来已是倒霉,没有必要再把他唯一的骨血活活冻死。 算了,既然折回来了,那就索性好人做到底吧。 那人悄无声息,树上的罗锦言并不知道树下有人,她在心里默唱着杨万里的折枝词,这还是夏至小时候在江西时学来的,夏至唱得很好听,她也跟着学会了,如果有一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一定也能把这曲儿唱得婉转悦耳。 “积雪初融做晚晴,黄昏恬静......” 她唱到第三遍时,噗的一声,一件灰呼呼的物件儿从下面扔上来,不偏不倚,正搭在她头顶的一条儿臂粗细的树桠上,积雪簌簌而落,有的落到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仰起小脸,看清楚了,那是一件衣裳。 衣裳很面熟,她认出来,这就是刚才那人身上穿着的。 她伸手把衣裳拽过来,灰褐色的粗布,颜色和这萧条的树林几乎一样,穿着这种颜色的衣裳,即使藏在树上,也不会被轻易发现。 衣裳外面沾了雪花,入手凉嗖嗖的,但里面却是又轻又暖。 罗锦言心头微动,把衣裳翻开一看,吃了一惊。 她原本以为是件粗布棉袍,没想到竟是件粗布面子的皮袍,而这做里子的皮子,并非羊皮狗皮,也不是她这种灰鼠皮,而是只有王公贵胄才能穿的紫貂皮,毛色极好,浓密锃亮。 虽然普通人家不能逾制穿貂皮,但把皮子翻过来穿在里面的也大有人在,大户人家都有几件貂皮袍子,但用几文钱一尺的粗布做面子的,她还是头回见到。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奉上。 继续求推荐票票,今天你投了吗~~~~ 第18章 翻香令 皮袍子很大,但很暖。罗锦言索性把自己连头带身子包裹在皮袍子里面,有淡淡的味道萦绕在鼻端,似麝非兰,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那是......不二非尘! 这是金陵栖霞寺独有的香料。原是佛香,之后改良后仅用于栖霞寺结缘之用,说是结缘,但却是千金难求,能得到不二非尘的,不但能拿出大把银子布施,还要够身份才行。 金陵乃物华天宝的锦绣之地,但用过不二非尘的却寥寥无几。 前世罗锦言贵为皇后,也只是得了几盒子不二非尘,她还曾饶有兴致地想自己调制,可惜最终也没有成功。 用粗布做的貂皮袍子,沾着比龙涎香还要名贵的不二非尘...... 这是重生以来,罗锦言遇到的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难道今世早了十年,这不二非尘也变成随手可得的东西了? 她把皮袍子细细摸了一遍,除了隐约的不二非尘,她没有发现别的什么。 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那就是这件衣裳的针线并不精致。 如果没有不二非尘,她会以为是哪个粗汉子,无意中得到一张好皮子,随便做了件皮袍子穿上御寒。 但是有了不二非尘,罗锦言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当成巧合。 可是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即使那个蒙面人回来,她也不能问出他的身份。 不过,她现在能确定的,就是这人对她,对父亲,对罗家是没有恶意的。 他应是为了王朝明而来,更或者,是为了王朝明那个所谓的亲戚而来。 她刻意放出去的消息,起到的作用还真不小。 知县大人来了,这个不明身份的人也来了。 想到这里,罗锦言甚至不再担心夏至了,她没有事,夏至当然也没有事。 只是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才会把她放下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总不能一直坐在树上吧。 好在那人没让罗锦言等得太久,半个时辰后,那人不知从哪里跃上树来,坐在罗锦言身边,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的罗锦言。 这个小孩还是没有哭。 他家的小堂妹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看到一只虫子都会吓得哭上半晌,罗家的小哑巴怎么连哭都不会的? 罗锦言不但没有哭,还冲他笑了笑。 她的笑容很欢快,竟然像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睡着了。 这么高的大树,睡着了摔下去可怎么办呢? 那人忽然就觉得很无趣,这个罗绍怎么把女儿教成这样了?他不是两榜进士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罗绍把女儿教得有什么不好,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让他很别扭。 他伸手一扯,把罗锦言身上的皮袍子拽了过来,长臂伸出,把罗锦言挟到腋下,纵身跃了下去。 罗锦言不由得腹诽,待遇好差,上树的时候还是被抱上来的,下树就变成挟着了。 那人挟着她在雪地上飞奔,没过片刻,他们便走出了柳树林子。 他把她放在一株冬青树后面,转身便走,待到罗锦言从冬青树后面拔了脖子去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罗锦言揉揉眼睛,松了口气。 耳边有轻微的声音传来,那是绸缎衣裳磨擦树枝的声音。 罗锦言的听力比普通人都要灵敏,辨别声音,是她自从哑了以后,独自一人时,最喜欢的游戏。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便看到被捆住手脚的夏至正蜷缩在不远处的一丛硕大的冬青树后面,冬青树被修剪成茂密葱茏的圆球,夏至嘴里塞着东西,反剪的双手正在树枝上艰难地磨擦,试图磨断绑着她的绳子。 罗锦言手脚麻利地解开夏至,取出她嘴里塞着的东西,却原来就是夏至平日里挂在衣襟上的那条帕子。 而用来捆绑的绳子,就是庄子里在冬天用来绑在树干上,防止树木冻伤的草绳子。 罗锦言撇嘴,这人还真是谨慎,除了不二非尘,竟是一丁点儿线索也没有留下。 她在迟疑间,夏至却已经把她前后左右检查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倒好像被捆了扔在这里的人是罗锦言一样。 罗锦言心里漾起暖意,这一世她虽然自幼丧母,但她身边的人对她都很好。 他们是真的疼她,不是做做样子,而是发自肺腑的疼爱。 罗锦言拉了夏至的手,道:“我......没......事” 小姐年纪虽然小,但一是一、二是二,她说没事,那就肯定没有事。 夏至放下心来,对罗锦言道:“天太冷了,您别冻着,还是先回屋歇着,奴婢这就去叫人来抓那个贼人。” 罗锦言点点头,心里却是不置可否,庄子里虽然有护院,但却不一定就能抓住那个人。 真是白费力气。 但还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搜捕一番的,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正好可能和“江洋大盗”的事联系起来。 她没有在自己屋里歇着,换下被雪花打湿的衣裳和鞋子,重又梳洗妥当,她带着常贵媳妇去找林总管。 林总管正和几个管事示下,看到她来了,便让管事们全都退下,他急急问道:“小姐,您怎么下着雪出来了?“ 每年冬天,都是罗锦言最难捱的时候,要到春暖花开,罗绍才能放下心来。 罗锦言笑着说道:“有......事......” 林总管怔了怔,伸手把砚台里的半截墨磨了几下,将狼毫笔递给了罗锦言。 一一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奉上。 新的一周开始了,大家别忘了把推荐票投给这本书,一定啊,千万别忘了啊,谢谢支持~~~~ 推荐基友啃罐头的猫完本作品《末世超级保姆》:莫栗穿到死亡率略高的末日漫画里,还成了男配的炮灰姐姐。 看着自家超级可爱的弟弟,莫栗决定要让他们远离玛丽苏女主。 咦?那几位小正太都挺可爱的嘛,全部拐过来做弟弟,一个都不留给女主荼毒。 弟弟越拐越多,形势好像有些不对…… 等一下!大姐大可不是你们的保姆啊喂!o(;﹏)o 第19章 长恨歌 就在方才,林总管已经从夏至口中得知柳树林子有贼人出没了,他派了七八名护院过去搜捕。 见罗锦言有事找他,他便以为也是这件事。 无论是夏至,还是林总管,都不知道罗锦言在柳树林子里的遭遇,若是他们知晓了,怕是要给吓个半死。 罗锦言也没有想过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她在纸上写的是另一件事,她请林总管写信给尚在京城的钱粮师爷焦渭,想办法打探消息,如果父亲因病不能到陇西赴任,吏部可否还有其他人选。 林振兴看到纸上端庄妍丽的字迹,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就在昨天晚上,老爷和他商谈许久,最后能想到的,便是让他联络还在京城访友的师爷焦渭,从吏部打探消息。 罗绍能想到这一点并不为奇,他是两榜进士,又做了六年知县,虽然远离京都,但并不代表他不懂官场之事。 然而罗锦言却只是七岁的小姑娘。 罗绍想到的事,罗锦言也想到了。 陇西属甘肃巩昌府,虽然地处偏僻,但却是西北重镇。瑞王赵梓在甘肃平凉府,与陇西所属的巩昌府均属陕西布政使司。亦就是说,如果瑞王能干涉陕西布政使司的事,那么陇西知县的人选,就一定会是瑞王关心的事。 罗绍意外,因病不能赴任,若是罗锦言真的被人拐走,此时的罗绍和罗家庄子都是一片混乱。王朝明不但能在罗绍这里卖个人情,帮他抓捕拐带女儿的贼人,还能轻而易举就让“亲戚”住进罗家庄子。 那时的罗家庄子乱成一团,谁会去关心借住此地的人呢,就是卧病在床的罗绍也无暇多问。 如果王朝明带来的是宁王的人,那么这个时候就能趁机在罗家庄子里住下来,结交京城大小官吏。 罗绍之所以还能去陇西,也是靠了霍英的安排。霍家男丁被判流放,但他早在十五年前便被流放过一次了,五年后他被启复,此后十年官运亨通,谁知道他这次流放,会不会再次起复?因此他在离京之前,便用他最后的一点能力,将这次没被牵连的几个门生全都做了安排。 其中就有罗绍。 这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机会。 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只要朝中还有人脉,他就还有起复的机会。 外人只当陇西偏僻,不是富饶之所,却忘了那里本就是陕西布政使司驻地,地处甘肃镇和固原镇之间,是通往九边重镇的必经之地。 霍英做了安排,吏部自是有他的人暗中周旋,罗绍才能拿到调任陇西的文书。 别以为三年任满便能顺利平调或者升迁,否则那些长年累月在京城四处送礼的候补官员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罗绍不能赴任,他的腿伤至少也要三个月后才能远行,从京城到陇西,在路上便要耽搁两个月,这样一来,就要再过五个月,罗绍才能到达陇西。 这五个月实在是能发生很多变化。也足够派其他官员代替罗绍。 且,罗绍唯一的女儿丢了,他是否还去赴任都是另说的。 罗绍并非寒门子弟,年纪还小,仕途上耽搁几年也未尝不可。 那么这样一来,代替他去陇西的那个人,就很微妙了。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既更换了去陇西的知县人选,王朝明又顺利地把罗绍拉进宁王的这滩浑水,待到罗绍病好,再给他重做安排。霍英已经流放,罗绍在朝中再无助力,而王朝明不但帮他找回女儿,还又能给他在京中或京城附近安排位置,就是给了罗绍一个天大的恩情。 这些事情,罗绍想到了,罗锦言也想到了。 但是还有一些事,是罗绍想不到的,就像现在,因为陇西的事,他便怀疑王朝明背后的靠山是远在平凉的瑞王赵梓。 但罗锦言却知道,王朝明是在福建漳州的宁王赵栎的人。 只是现在,罗锦言的心情更加沉重。 她把要让林振兴去办的事交待清楚,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目不斜视地走在刚刚扫过雪的花石小径上,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林总管那满是困惑的神情。 他看着罗锦言长大。 以前罗锦言年纪还小,他也没有太在意,只当自家小姐分外聪慧而已。 但是现在......他又想起刚刚烧掉的那张纸,大小姐是不是聪明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且,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罗锦言走路时的神态,小孩子走路不是都会好奇地东看西看的吗? 而罗锦言却是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沉稳地望向前方,步履从容,他虽是下人,但从江西到昌平,又从昌平到行唐,也算是见多识广,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气度”。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笑着摇摇头,大小姐写给他的那些,或许是从老爷那里听来的,小孩子煞有介事地卖弄一番而已。 好在今天早上,他已经派人去了京城,但愿焦渭能打听出什么来。 罗锦言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把窗扇推开一条缝,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宁王赵栎能把手伸到北直隶,却伸不进陕西布政使司,九边之地,哪是他一个远在福建的王爷可以染指的。 但是瑞王赵梓却可以! 如果赵思还活着,罗锦言都快要记不起还有瑞王这个人了。 当年宁王之变,瑞王没有受到影响,他一直都是个远离朝堂的富贵王爷。 赵极死后,六岁的赵思登基。 赵极自以为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却没想到,他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 他自做聪明赐死年轻的皇后,以为没有了太后摄政把持朝纲,赵思就能坐稳江山,他真是老糊涂了。 秦珏走了,赵思无依无靠,朝政落入杨善宗和耿文颐之手,这两人斗了六年,赵思成了彻彻底底的傀儡。 直到那几个内侍用慢性毒|药害死赵思,这两人才发现,这个碍眼的傀儡死了,他们谁也没有本事夺了赵家江山。 赵思年号建安,庙号孝宗。 他驾崩时只有十二岁,虽已立杨善宗之女为后,却并未圆房。 赵思膝下无子,而赵极另一个还活着的儿子四皇子赵熙在返京奔丧的路上暴毙,赵熙只有两名庶子。 赵家几个辈份高的宗亲一概不同意立赵熙的庶子为帝,最后,这皇家大统便落到瑞王世子,年近四旬的赵宥头上。 罗锦言打开窗子,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她原以为赵宥只是幸运儿,重活一世这才发现,这世上或许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但赵宥却不是那个幸运的人。 他的幸运,来自父子两代人的厚积薄发,功于心计。 瑞王和宁王早有勾结,但宁王败后,瑞王却依然在平凉逍遥快活。 待到赵极父子也死了,瑞王却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泪水簌簌而落,罗锦言捂住了嘴,她怕自己哭出声来,却忘了她就连哭声也是无声无息的。 赵极病重,把她叫到病榻前,告诉她要将一个儿子封为桂王,赐藩广西桂林府。 此时赵极仅有二子尚存,四皇子赵熙,李贵妃所出,时年三十一岁。 六皇子赵思,罗皇后所出,时年五岁。 如果是五岁的赵思封桂王,那么太子之位便落到赵熙头上。 赵熙三十一岁,庶长子已经十五岁,而罗皇后年仅二十二岁。即使赵熙为帝,罗氏也只能做个安分守己的太后,想要与年富力强的赵熙抗衡实非易事。 但如果立赵思为太子,若是赵极一两年内驾崩,罗氏必会效仿太祖的吕太后、英宗的窦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朝纲,大周天下又将落入妇人之手。 赵极属意幼子赵思。 早在同德二十七年,宁王作乱之时,赵熙已令赵极失望了。 三尺白绫,换来了赵思的太子之位。 罗皇后一缕芳魂系于赵思屋中那盆牡丹花上,七年之后,赵思龙御殡天,那盆白牡丹无人照顾,花落枝残。 一一一 这章写得又长又艰难,让亲亲们久等了,你们的书评我看到了,你们猜得没错,罗皇后确实像传说中的赵钩弋,被去母立子了. 第20章 如梦令 当天晚上,罗锦言就发起了高烧,她看到小小的赵思坐在她身边,问她:“母后,盂兰盆节那天,孩儿想出宫去看河灯。” 她强忍着内心酸楚,摸摸赵思的头,柔声道:“那天宫外的人肯定很多,你出宫不安全,你父皇不会同意的。” 赵思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道:“父皇一准儿会同意的,秦阁老已经答应我了,他一定能护我周全的,母后如果准了,孩儿就去问父皇。” 原来是秦珏答应他了。 自从去年赵极让秦珏给赵思开蒙之后,赵思张口闭口都是秦珏。 就像这次,只要秦珏答应的,赵极肯定会准的,赵思来问她,倒像是她才是那个故意刁难的人。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她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无论是赵极,还是赵思,她都是多余的。 对于赵极,她是那个窥伺赵家皇朝的人; 对于赵思,她则是妨碍他崇拜秦珏的怪女人。 赵极再可恨,他也说了一句很对的话: 赵思能不能坐上那张龙椅,就看你想不想活了。 既是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牵牵嘴角,很想和赵思多说几句话,告诉他要提防秦珏,也要提防赵熙,赵熙或许不堪大任,但他身边的唐逸却绝非泛泛之辈,她还想告诉赵思,万不要重用他的外家,河间府罗家的人。 她正不知从何说起,赵思却摇着她的胳膊,道:“母后您没有反对那就是答应了?我这就去告诉父皇!” 没等她叫住,赵思已经一溜烟儿地跑出去了。 她叹了口气,赵思只有五岁而已。 一旁的太监卫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娘娘,您见了六皇子,也该放心了,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是啊,该上路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到窗台上那盆养在霁红瓷花盆里的白牡丹上,这盆牡丹还是不久前赵思跟着秦珏去丰台时买来孝敬她的。 她坐在妆台前,内侍和宫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她梳妆,镜中的她依然年轻,美艳不可方物。 她缓缓站起身来,看一眼那早已悬在梁上的白绫。 这宫里的白绫子成色真好,用来做寝衣时,在衣襟上用银丝线绣道细细的花边,那才最是漂亮。 她信步走到梁下,白绫子飘飘荡荡,如同伶人的水袖,美不胜收。 她指着那盆白牡丹,对卫喜道:“回头把这盆花送到六皇子屋里,好好照看着。” 卫喜应诺,终于收起脸上的假笑,跪了下去。 “奴婢恭送皇后娘娘!” 带着哭腔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宫女,这些人都是在她身边侍候的,想来一个也活不了。 她抬眼看向头顶上的三尺白绫,声音沉静如水:“来人,侍候本宫上路。” 迷迷糊糊的,罗锦言听到爹爹呼唤着她的名字:“惜惜,快醒醒,惜惜。” 她又听到夏至在她耳边说:“庄子里走水了,烧了马棚和柴房。” 惜惜,她是惜惜吗?她不是死了吗? 周围很热,火烧火燎,她热得不行,对啊,庄子里走水了,大火烧过来了。 她想跑,可不知往哪里跑,天空下起了雪,大火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彻进骨的寒冷。她站在雪地上,冷得发抖。 忽然一只大手将她拦腰抱起,她被那只手托着,飘飘悠悠,大脑中一片混沌。 罗锦言醒过来时,已是黄昏。晚霞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子洒进来,屋子里一片朦朦胧胧的金红。 她下意识地看向头顶上方,鸭卵青的承尘是簇新的,一看就是刚刚换上不久。 没有白绫子。 她又看向窗台,那里摆着一盆洒金宝珠和两盆水仙,洒金宝珠养在青花瓷盆里,花枝上还系着一条粉红的丝带。 没有白牡丹。 她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头晕沉沉的,只好重又躺下。 夏至坐在炕桌前,正用小锤子敲核桃,常贵媳妇正在做针线,小寒和小雪站在门帘旁边玩翻绳儿。 还是常贵媳妇听到声响,这才看到罗锦言醒了,欢喜地喊道:“大小姐醒了,快去把燕窝端来。” 小寒和小雪收了翻绳,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直到一碗鸡汤炖燕窝下肚,罗锦言才回过神来。 她已经病了五天了,今天早上才退烧,却又昏睡了整整一天才醒过来。 罗锦言苦笑,她这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要大病一场,不弄得人仰马翻的就像是不能过冬一样。 “爹......爹......”她问道。 常贵媳妇笑着道:“老爷这几天就在这里,没白天没黑夜地守着您,今天早上看您退烧了,远山和明岚才把老爷背回去歇着。” 罗锦言眼圈红了,爹爹还病着,却还要照顾她,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拖累着爹爹。 她强撑着要下炕,常贵媳妇连忙拦住她:“我的好小姐,您这会儿可不能出去吹风,刚才您用燕窝的时候,媳妇已经让小雪去给老爷报信了,老爷累了几天,这会儿兴许还睡着,外面天已经放晴了,等明儿个,媳妇陪着您去给老爷请安。” 罗锦言无奈地点点头,又想起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的话,对正在收拾核桃皮的夏至道:“走......水?” 夏至把剥好的核桃仁交给常贵媳妇,道:“劳烦嫂子了,煮核桃露时多用纱布滤上两遍,老爷的要加银霜糖,小姐的那碗加冰糖。“ 常贵媳妇猜到她们有话说,笑盈盈地招呼了屋里的小雪,捧着核桃仁退了出去。 夏至这才凑过来,低声道:“您病下的当天夜里,庄子里就走水了,火光冲天,可吓人呢。附近的人家都来救火,可庄子的大门关着,他们进不来,好在只烧了柴房和马棚,多亏刚下过雪,火势渐渐小了,没有连成片。” “柳......树......” 夏至眨眨眼睛,恍然大悟,道:“您是问柳树林子的那个贼人啊,没有抓到,但是林总管派的人赶过去时,柳树林子里那里的退步被大雪压塌了,虽是退步,可那院子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住人了,要等着全都修好才行。” 罗锦言算算日子,应是柳树林子的房子先塌了,然后柴房和马棚才走水的。 走水的事,应是父亲让林总管干的,否则不会不让外面的人来救火,也不会只烧了马棚和柴房。 可柳树林子的事,也是太过凑巧,如果那边的房子不结实,前两天罗建昌带人查看的时候就应发现,说不定是被人在梁柱上动了手脚。 罗锦言眼前浮现出那个穿着粗布貂袍的人,是他吗?应该就是吧。 一一一一一 总算把这两章写完了,昨天和今天的这两章,写得我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好吧,补充一句,这本书不会虐的,也只是交待前尘往事的这两章而已. 第21章 耍孩儿 那天罗锦言只好留在自己屋里,傍晚时分,远山背着罗绍过来,晚膳开在她屋里,看着面前用糯米、红豆、芸豆、红枣等等煮成的腊八粥,罗锦言才记起今天是腊八了。 往年都是早上喝腊八粥,可今年她病着,腊八粥也就改到晚上了。 罗绍笑着对女儿道:“你说喜欢吃沧州的金丝小枣,焦渭在京城里寻了几斤,赶在腊八之前送回来的。” 焦渭是罗绍的钱粮师爷,他是浙江绍兴人士。各衙门做师爷的,便以绍兴人居多。这次他没有跟着回庄子,罗绍让他在京城拜访同乡故旧。 听父亲的语气,焦渭只是让人送了金丝小枣回来,他的人还留在京城。 焦渭定是还没有打探出吏部的消息,否则也就回来了。 次日,罗锦言又去了花房,见白二家的在竹篾上生了豆芽,她很是好奇,这才知道豆芽是这样长出来的。 她觉得好玩,白二家的也有心哄她高兴,教她用桑皮纸种麦草。 罗锦言却没了兴趣,桑皮纸吸水性好,宫里慎刑司常用桑皮纸处置犯事之人,她也曾亲眼目睹,因此每每看到便觉得别扭。 白二家的一心巴结,见罗锦言刚才还是兴致勃勃,忽然就绷紧小脸,她一时讪讪的,只好求救般看向常贵媳妇。 常贵媳妇便笑着对罗锦言道:“花房里又潮又热,待久了不舒服,小姐啊,您有几天没陪老爷下棋了吧,要不要这会儿过去?” 罗锦言病了五天,也就五天没和父亲下棋。 她重又露出笑容,让常贵媳妇牵了手,出了花房。 白二家的这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粗使丫头道:“这可真是孩儿脸说变就变。” 白二家的素来是个踩低爬高的,那小丫头暗地撇嘴:以前也没见你在花房里种豆芽,还不就是为了巴结大小姐,这下好了,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可是没几天,大小姐不好侍候的话也就传了出去,林总管听到以后付之一笑,这样也好,免得这些婆子丫鬟们看到大小姐年纪幼小,又没有乳娘,便个个都想往她身边挤,大小姐再是聪慧,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说不定就会被别有用心的算计了,崔起就是个例子。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时的罗锦言从花房出来,便去了父亲的院子。 刚刚走进院子,就见明岚领着两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正往厢房走。 见到罗锦言,明岚便笑着道:“小姐来得真是不巧,知州王大人来了,正和大人在屋里说话。” 他看向那两名小厮,道:“这两位是王大人的随从,小的陪他们到厢房里候着。” 两名小厮很是机灵,连忙给罗锦言行礼。 罗锦言打量着他们,两人都是十三四岁模样,眉清目秀,彬彬有礼,其中一个看上去有几分面善,罗锦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王朝明又来了。 在罗家庄子闹出江洋大盗的传闻,又走水烧了屋子之后,他却又来了。 因为庄子里走水,而且又有贼人掳劫丫鬟,且,柳树林子的房屋被雪压塌,待到修缮完毕,也要十天八天,林总管亲自去了王朝明在内衙的居所,把庄子里发生的事详细说过,又说起罗家在昌平镇上有处宅子,租期已满,不如请王朝明的这位贵戚住到那里。 罗家是昌平大户,罗家庄子虽在城外,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知县大人也曾亲自到庄子里过问。 王朝明推说亲戚想找处清静之地读书,婉拒了请他住进罗家在镇上宅子的提议。 罗锦言听说之后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没想到王朝明倒是个百转千回的人,没过几日,就又来登门了。 罗锦言不置可否,昌平是京蓟重镇,当知州的很清闲吗? 既然父亲有客人,她自是不能去下棋了。 罗锦言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便觉似是有人正在看着她。 她攸地转过身去,就见沉香色万字不断纹的帘子正好落下,明岚带着其中一名小厮进了厢房,而另一名小厮却仍然站在原处,正看向她。 罗锦言的目光便和他撞在一起,电光火石间,罗锦言认出了他! 难怪他有些面善,前世她是见过他的,只是那时他已过而立之年,高大英俊,贵气天成。 瑞王世子赵宥! 赵思死后,继承大统的赵宥! 身为瑞王世子的赵宥每隔三年进京一次,赵极每次都会留他在宫中饮宴。身为皇后的罗锦言对他并不陌生。 重生后她早了十年,此时的赵宥还是略显单薄的少年,又穿了小厮衣裳,虽然认出了他,可罗锦言还是无法将他和那个戴着八梁冠,穿着四爪蟒袍,沉默寡言像块木头的赵宥联系起来。 被罗锦言发现自己正在看着她,赵宥落落大方,冲她眨眨眼睛,微微一笑,然后做个鬼脸,转身进了厢房。 大胆狂徒,竟然对她如此轻薄! 罗锦言火冒三丈,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这才想起,她不是罗皇后,而只是一个七岁幼童。 赵宥是在逗小孩吧。 见她满脸不高兴,常贵媳妇也皱起眉头,嘟哝道:“知州大人的随从真不懂规矩,小姐咱们回去吧,等到他们走了再过来。” 罗锦言却来了兴趣。 真是太有意思了。 赵宥竟然混在王朝明的小厮中间。 王朝明知道吗? 或者,真正想来这里的是赵宥,王朝明让他假扮自己的随从。 瑞王好大的胆子,竟然让自己的儿子来了京城。 但是,王朝明是宁王的人啊。 如果吏部用来代替父亲罗绍的是瑞王的人,那么王朝明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就很微妙了。 瑞王和宁王早有勾结,所以才有了发生在罗绍身上一石二鸟的计策。 难道是她猜错了,想要住进庄子里的人,不是宁王的人,而是赵宥? 常贵媳妇牵着罗锦言的手,往她们的院子走去,刚刚走到半路,就见大雪急匆匆跑过来:“大小姐,山房那边住着的六位恩公想要求见您,翠儿姐姐正在等着回话呢。” 那几兄弟? 罗锦言拍拍脑袋,病了一场倒把他们给忘了。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继续求票票啊~~~~ 第22章 无漏子 不用亲口去问,罗锦言也猜到在她生病的时候,父亲让林总管去做了一些事,除了在庄子里放火,借故婉拒王朝明,他们还考较过这几兄弟。 罗绍想让几兄弟给罗锦言做护卫,但他不知这几人的底细,定是让林总管去查了。 江湖人的底细,只有江湖人才能查到。 但这几人是靠做力夫为生,也就不是纯粹的江湖人。 罗锦言虽然年纪小,可也是千金小姐,她不能在自己屋里召见这几个人。 她示意常贵媳妇,让山房的丫鬟翠儿转告,半个时辰后,她到山房见他们。 趁着这个时候,罗锦言去让夏至去找林总管。 林总管没在庄子里。 父亲又有王朝明这个客人。 罗锦言无奈,昨天醒过来后,她就应该去打听这件事的,现在好了,人家找上来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罗锦言腹诽时,忘记她还只是七岁的孩子,说话不俐落,又刚刚病了一场,卧床几天,今天早上才下地。 常贵媳妇却是暗暗称奇,什么样的小姑娘没有见过,可像大小姐这样的,她还真是头回遇到。 夏至找不到林总管,她去找了远山。 赶在罗锦言去山房之前,夏至气喘吁吁跑了回来。 “小姐,林总管托人在五城兵马司和附近几个县都查了,这几人没有案底,根据他们所报的籍贯,也确属流民,而非逃户,老爷为了安全起见,已经让人去他们原籍打听了,但是......” 罗锦言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夏至的神情有些迷茫,似是难以置信。 “但是老七章汉堂却是大大的不妥。当日城门的旗官大人曾经问过这几人的籍贯所在,张大爷说过,老七章汉堂是京城人士,他既是京城人士,也就不会是流民,林总管让人拿了老爷的官帖去查了,找到叫章汉堂的有七人,年龄最大的七十开外,最小的只有三岁,没有一个和老七是相符的。” 大周对户籍管理严格,那几兄弟虽然离乡背井,但他们原籍之地确曾遭灾,虽然已过数年,但因家乡已无法安居乐业,很多人便流离在外。 这和为了逃赋举家迁移的逃户不同,自从同德皇帝赵极亲政,连年战事,东征西讨,国库空虚,拿不出更多的银子治理河道,遇灾年时更没有银子救灾,而朝廷安抚流民之法,也就是到那些贫瘠之地去垦荒,早前还给安家费用,随着鞑靼战事吃紧,安家费用也给不出来,流民没有安家费,即使接受招抚也无法定居。 以至于到了如今,各地因无法安置流民,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凡是那几个近年有过天灾人祸的地区,持此户籍的想要在外地落籍,只要有投靠的人家拿了文书,再到衙门里备案便可。 张广胜六人都是流民,罗家是昌平大户,只要双方同意,立下文书,他们便能在昌平投籍。昌平紧邻京城,是富裕之地,能在这里落籍,远比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垦荒要好上百倍千倍。 一旦罗绍去任上,他们便能正大光明跟着一起过去,甚至能在衙门里谋个差事,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那天在回昌平的路上,罗锦言也是用这个来说动他们的。 对于老百姓而言,没有什么比安居乐业更能打动他们。 这七人当中,只有章汉堂是京城人氏,可也只有他这里出了问题。 现在他虽然走了,可这七兄弟同气连枝,如果章汉堂是有问题的人,那其他六人的身份也就不好说了。 罗锦言弄明白这件事,就去了山房。 那几兄弟都在等着她。 见罗锦言来了,张广胜带头跪下,其他五人也全都跪了。 “罗家小姐,我们几兄弟都是飘泊江湖之人,难得被罗老爷和您礼遇,把我等粗人待为上宾,只是我等在外面自在惯了,过不惯好日子,我们几个商量过了,想着今天便告辞,只是我们是大小姐叫来的,便想着先给您磕个头,再去向罗大人请辞。” 说着,几人便叩起头来。 罗锦言不是他们救的,只是以让他们投籍为条件,雇他们把她们主仆送回昌平,有城门旗官从中做保,又派了骆明一路相送。 来到庄子里,不但日日酒肉招待,又给每人做了里外三新的衣裳,他们是粗人,觉得这些已经足能相抵。 但他们这一走,却是辜负了罗家知遇之情,这也是他们给罗锦言磕头的原因。 罗锦言在夏至手心里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夏至略一思忖,道:“你们并不想走,可是兄弟情深,不想因为章七爷的事情让老爷和小姐为难,就只能就此离去,连前程也不要了。” 这六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叫夏至的丫鬟虽然聪明伶俐,但大的事情都是罗小姐吩咐的,就像现在这番话,也是罗小姐借她的口问出来的。 张大满脸愧疚,但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罗小姐说得对,我们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虽然现在没在,可我们信他,他终有一天还会回来找我们。那天如果不是七弟,我们也不会知道这是条好路,这条路是七弟指给我们的,我们更是不能放下他不管。” 那天罗锦言是在车厢里,并没有亲眼见到,但这几人的确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由张大出面应允,想来就是章汉堂让他们答应的。 罗锦言微微笑了,又给夏至写了几个字,夏至道:“章七爷既然和你们结交,却连名字也是假的,你们这都不怪他吗?” 没等张大说话,方四已经抢着开口,他大声道:“你这丫鬟妹子怎么这样说呢,老七就算是瞒着我们,也一定是有苦衷的,你不懂别瞎说。” 夏至被他一通喊叫,眨着大眼睛愣在那里。 而其他几兄弟却是连连点头。 罗锦言失笑,章汉堂,好在我没有小瞧你,就凭你这洗脑的本事,我也要会会你。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关于古代户籍,参考的明朝户口制度,但毕竟是架空文,没有完全照搬,考据党请放过。 第23章 阳关引 罗锦言的目光在六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乡下汉子般老实憨厚的张广胜、机警敏锐的鲁振平、冷冽如冰的莫家康、粗鲁却不失豪爽的方金牛、双手青筋暴起宛若鹰爪的腾不破、健壮如黑塔的李初一。 初见他们时,他们风尘仆仆、衣衫破旧,头上肩上都是没有融化的雪花,看上去和那些砌房修灶的力夫一般无二。 如今在庄子里住了多日,没有了满面风尘、蓬头垢面,每个人都是衣履整齐,英气勃勃,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也不怪罗绍想让他们给罗锦言做护卫,罗绍虽然只是七品小官,可也是做了六年知县的人。 庄子里有护院,想来父亲应是已经让人考较过他们的武功了,罗锦言虽然不懂武技,可只看老五腾不破的那双手就知道了,这几人绝不是普通的乡下汉子。 可惜那天她没有细看,后来又没有机会,也不知老七章汉堂是什么样的,听夏至说他只有十三四岁,小小年纪能让这七个人言听计从,长大以后还不知如何。 罗锦言又想起刚刚遇到的赵宥。 她暗暗攥紧拳头,虽然赵家江山和她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了,这一世的父亲罗绍也不会把她献给赵极,更不会有赵思,但是赵宥如果敢招惹她和她的亲人,她决不会放过他。 她忽又想起自己还只有七岁,又是哑的,她发出一声和年龄很不相符的叹息。 声音细微,但屋里的人全都听到了,几兄弟不约而同看向她,目光中有询问,有探索,却没有闪烁不定,没有嘲笑讥讽。他们的目光坦坦荡荡,明朗如清晨的阳光。 人的眼睛是心灵的另一扇窗户。 这些人飘泊流离,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难得还有这样的目光。 第一次,罗锦言萌生了父亲的想法,她真真正正想要留下他们,打磨锤炼,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只是还差一个章汉堂。 她微微笑了,用尽力气说道:“请......你......们......” 大病初愈,仅说了三个字她便没了力气,喉咙干痛,细白如玉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几兄弟有些呆怔,他们知道罗小姐是个能发出简单声音的哑巴,也曾隔着骡车听到她的声音,可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开口说话。 这样费劲,每一个字都像是生生挤出来。 常贵媳妇忙让小丫头去倒茶,夏至则把罗锦言的手放到自己的手上:“小姐,您别说了,让奴婢替您说。” 罗锦言摇摇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接过常贵媳妇捧上的温茶,喝了两口,这才继续说道:“......留......下......” 说完这两个字,她眼前便是一黑,踉跄一下,手里的茶碗掉到地上,咣当一声,茶汁溅起,茶碗裂成几个碎片。 常贵媳妇连忙抱住罗锦言,跪在地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夏至气得直跺脚,指着六兄弟骂道:“什么江湖义士,你们但凡有点良心,就别让小姐这样为难,小姐是女儿家,未经家里长辈允许就许给你们前程,你们来了庄子,我家老爷明知你们来历不明,可否慢怠过你们?章七爷说走就走,连招呼都没打,老爷和小姐可有责怪过你们?你们留下,就是罗家的人,是小姐的侍卫,你们送小姐回来天经地义,可你们若是走了,让小姐如何向老爷交待?” 常贵媳妇惊讶地看着夏至,她早知道夏至伶俐,可今天才知道竟然这样厉害,庄子里像她这样刚留头的小丫头,连端茶倒水的差事都做不好,可这夏至说起话来咄咄逼人,言之有物,老爷是从哪里给小姐找来的这样的人才。 几兄弟面面相觑,有几个已是脸胀得通红,老大张广胜嘴角翕翕,喃喃道:“咱们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小姐,小姐不要......” 罗锦言依偎在常贵媳妇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她对常贵媳妇道:“走......” 说完,她看也没看那几兄弟,伏在夏至后背上,让夏至背着她走出山房,面红耳赤的六兄弟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四第一个忍不住:“几位哥哥,要不咱们留下来吧。” 老二鲁振来却是若有所思,他看向张广胜:“大哥,还是再商量商量吧。” 罗锦言回到自己屋里,脱鞋上炕,常贵媳妇让把灶上常备着的枇杷水端过来,服侍着罗锦言喝下,又转身出去,让灶上给小姐炖上鸡汤。 屋里温暖如春,罗锦言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她拿起那本《大周景物志》看了起来。 平凉府在甘肃东部,六盘山东麓,泾河上游,横跨关山,西邻定西,南接天水,辖泾州、静宁州、固原州等三州七县,更重要的是,始于秦前的关陇古道途经此地。 罗锦言叹气,前世自己的目光只是局限在宫闱之内,从来没有关注过三宫六院以外的事。 直到今天才发现,赵极竟把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给了瑞王赵梓,他的堂弟。如果不是刚才遇到赵宥,她也不会想这么多。 他脑子里进水了吗? 不会,赵极虽然残暴阴险,但雄才伟略不逊历代帝王,这样的一个人,决不会做出这样不靠谱的事,而且,瑞王一家在平凉多年,如果赵极只是一时糊涂,那么隔了几十年,他早就应该清醒了。 他让瑞王留在平凉,一定有他的深意。 这些年北旱南涝,时常可见流离失所的流民,可赵极还是有足够的银子去打仗,而且在她前世身为罗皇后时,宫中极尽奢华,国库空虚几个字,也只是说说而已,她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就从没有过捉襟见肘之感。她刚刚得宠,赵极就赐给她的娘家万两黄金,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赵极用来打仗用来挥霍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但她现在想到瑞王,心里隐隐明白了,是关陇古道! 瑞王利用关陇古道做生意,再将银子源源不断送到京城,赵极再将瑞王的银子扩充军事,连年征战。 而瑞王一定是毫无怨言,尽心竭力给他赚钱,忠心义胆都是空的,只有黄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却是摆在面前,真得不能再真。 罗锦言放下那本《大周景物志》,掏出怀表,在心里嘟哝着,该来的也该到了。 她对侍在一旁的大雪说道:“备......茶......” 大雪奇怪,小姐喝的茶就摆在炕桌上,她让备茶,难道是有客人?她怎么知道的? 正在这时,小雪跑进来:“大小姐,山房的翠儿姐姐来了,她说几位大爷有话想跟您说,若您身子不适,他们能不能过来见您?” 罗锦言微笑:“见......”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24章 替人愁 罗锦言喝了几口枇杷水,加了蜂蜜和川贝,甜中有苦,是她从小喝惯的。 刚才在山房里,她虽是夸张了身体的不适,但也是七分真三分假。即使是前世的报应,那让她当哑巴就好了,何必还让她连身体也这么差。不能说话是她自己的事,但动不动就生病,却要拖累父亲。 罗家三房到她这里已是分宗的第三代,祖父是独子,父亲是独子,而她也没有兄弟。 罗绍孝期刚满,就有人上门提亲。罗绍那时刚刚及冠,又是两榜进士,家境富裕,又长得一表人才,父母亡故,嫁进门上面没有婆婆管着,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嫡子。 最后这条很重要,继室本就比不上原配,如果前面还有嫡长子,就连自己生的儿子也要被压制着,如果长子不长进,别人会说当继室的歹毒,故意把他养歪了;如果长子是个争气的,那也和她没有关系,待到老爷不在了,继室和继室的儿女被打压得没有立足之地的比比皆是。 罗绍不但没有长子,唯一的女儿又是个哑的,先前的太太嫁妆丰厚,当继室的只要不贪图长女的嫁妆,过上几年,把这女儿欢欢喜喜嫁出去,不但对自己的儿女没有影响,还能博个贤妻贤母的美名。 可罗绍却一直没有续弦,连个妾室也没有,府里的事都交给林总管和管事妈妈,家里人口简单,几年下来也没出什么乱子,罗绍更是提都不提续弦的事,问得多了,他便笑着说等到女儿出嫁以后再说。 不但罗锦言清楚,其他人也知道,罗绍之所以不续弦不纳妾,就是不想女儿被人慢怠,若是罗锦言和正常姑娘一样,他也不会这样了。 罗锦言看着自己捧着瓷碗的手,手腕白皙得接近透明,纤细得如同幼儿。她有很多小时候满月周岁时别人送的金手镯金手铃,那天找出来试了试,竟然还能戴,她七岁了,手腕却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般粗细。 罗锦言想到这里,放下枇杷水,在纸上写道:陈皮牛肉、干菌炖鸡、糖醋排骨、开洋白菜。 夏至吓了一跳,罗锦言身体不好,喉咙有病,大夫让清淡为主,免得积痰积食。 可这菜单上除了一道白菜以外,都是肉食,小姐吃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罗锦言冲她微微笑,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吃......” 夏至无奈,又怕厨房看到这样的菜单不敢去做,只好亲自拿了菜单出去,刚走到庑廊下,就看到大雪领着那六兄弟鱼贯进了院子。 方才在山房里,六兄弟被夏至臭骂一通,这时看到她,全都红了脸,神色讪讪。 夏至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冲着他们福了福,六人连忙手忙脚乱地纷纷抱拳回礼。 夏至笑着对大雪道:“快带几位大爷进去吧,小姐过一会儿还要去老爷那里用膳。” 几兄弟进了门,早有丫鬟准备了六张玫瑰椅,可他们行了礼后却没有坐下,张大对罗锦言道:“先前是咱们不知好歹,辜负了罗老爷和罗小姐的知遇之恩,弟弟们和我商量过了,只要罗老爷和罗小姐不嫌,小人们愿意留下来听候差使,以后小人们的命就是老爷和小姐的,上刀山下火海保证不皱下眉头。” 罗锦言微笑,我让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干嘛,这一世我不嫁赵极,只会越过越好,你们是来给我做事的,而不是为我送死的。 她看着张大,目光明澈和煦,嘴角微微翘起,笑容中带着欣慰和鼓励。 张大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还好,衣衫干净,连个皱褶都没有,不知为何,这样的小姐,让他觉得高贵从容,就像她天生就应如此,让所有人收拾得干净抬头仰望,任何隐瞒,任何不能见光的心思,都是对她的不敬。 他嗫嚅着继续说道:“小人们还有个不情之情。” 这原应是试探的话,可他没等罗锦言回应,便接着说下去:“小人们的七弟,他是读过书的,比咱们有见识、有胆色,他还有一身好武技,咱们几个都不是他的对手。” “小人们也不敢隐瞒,在没有认识七弟之前,小人们靠着有些身手,也曾想着做那没本钱的营生,可第一次做买卖就遇到七弟,七弟让我们信服,我们都是心甘情愿跟着他,后来遇到小姐,又是七弟告诉我们这是一条好出路,如今安顿下来,七弟却走了。” “小人们知道七弟是有大抱负做大事的人,他这样走了不是对老爷小姐的不敬,他是有本事的人,不想就此停下来而已。可如果有一天七弟回来,还请老爷和小姐不计前嫌,让七弟能像小人们一样,不但有饭吃,还能有出身,小人们不敢代替七弟向老爷小姐承诺什么,但只要有那么一天,小人们愿意不要工钱。” 罗锦言在心里腹诽着,章汉堂只有十三四岁而已,这几兄弟中张大几个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最小的李初一也有十七八岁,这章汉堂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让这些原本野性难驯的汉子服服贴贴,如果没有他早就收复他们,就是现在她让他们留下来,以他们原本的经历,怕是也不能像现在这样。 夏至不在,她只好提笔写了几个字,大雪拿过来,念给几人听:“大小姐说,你们留下来就好,章汉堂只要没有作奸犯科,不是大凶大恶之徒,若是他回来了,大小姐会求老爷收下他。” 几个汉子大喜,齐齐跪下,给罗锦言磕头,比让他们留下来更加高兴。 打发走了几兄弟,罗锦言也累了,折腾了一个下午,普通小孩也会累,何况她又是大病初愈。 她让小雪去罗绍院里看看,问问王大人走了没有,可留下用膳,再问问远山,王大人的小厮们是如何安置的,可有差错。 宁王会造反,可只要六年后秦珏出世,他就只会以失败告终。 以前自己没有关注过瑞王,可现在知道了,瑞王父子才是赵极的真正对手,他们的隐忍低调,才更能对付赵极的强势凶狠。若是六年后谋反的不是宁王,而是瑞王,秦珏遇到那个笑到最后的赵宥,会不会马失前蹄? 那几个下药害死赵思的内侍,不会是靠着赵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杨善宗和耿文颐,也不会是在奔丧途中暴毙的赵熙,最有可能就是最后的赢家赵宥了。 而如果赵极不是那样狠毒凉薄,她就不会死,若不是赵极和她全都错信了秦珏,赵思又怎能落到如此下场? 既然现在知道宁王和瑞王早有勾结,若是能让宁王起事时拉上瑞王,让瑞王父子提前二十年攻入京城,而以赵极的性情,只要他还活着,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从瓦剌挥兵北下,与瑞王父子血战到底。 若是瑞王父子败了,那就是成了另一个宁王,千秋万代被人唾弃。若是赵极败了,也不会再有另一个像她这样的皇后和像赵思那样的皇子无辜送命。 可是以她现在小小孩童的身份,如何才能把瑞王父子拖下水,不得不反呢?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个,大家不要忘了投票啊~~~ 第25章 叨叨令 “建昌,你说你绍堂叔真的就让那几个江湖汉子给小哑巴做了侍卫,还给他们到衙门里办了投籍?“ 罗建昌是庶出,他的父亲罗经是二房的,嫡子罗建仪早亡,罗建昌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但到了他这一代,不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都已经无法依靠家里的产业生活了。 当年分宗不久,二房就把家业败得七七八八,多靠三房出手相帮,还能让他们平安度日。 罗建昌道:“您若是看到绍堂叔有多疼惜惜,这也就不算什么了,当日还不知要长住,只是因为惜惜要回庄子里暂住几日,庄子里没有小姑娘家喜欢的粉彩,绍堂叔就让我到昌平府去置办了一百零八头的粉彩放在惜惜屋里,那是今年最新的花色,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三百多两银子,已经够在昌平置办三十亩良田。 罗经叹息良久,一边和罗武喝儿子买回来孝敬他的小酒,一边说那千篇一律的说辞。 “当年刚分宗时,三十亩良田又算什么,连成片的四五百亩的田庄也不是没有过。” 每每父亲说起当年的事,罗建昌就不忍再听,那么大的家业,还不是被你和两位叔伯败得精光,到了他们这些小辈的时候,只靠给长房和三房做事混口饭吃。 好在罗绍是个厚道人,从来没有因为分了宗而慢怠过他,他在罗家庄子里除了每年有五十多两银子的薪水,年底还有二三十两的红包,比绍堂叔这位县太爷赚得都多,不但娶妻生子,还能让父亲每天喝上小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每天来找罗经蹭酒喝的罗武却有了盘算。 他原本是罗家的旁支,分宗以后,连旁支也算不上,顶多是都姓罗而已。 “罗绍可一直没有续弦,眼光不要太高,他能看上翠湖?”武大太太对他的提议很是惊讶。 武大太太娘家姓丁,前几年黄河泛滥,田园尽毁,娘家兄弟丁文禄和妹妹丁翠湖便来昌平投靠了她,丁文禄是秀才,罗武倒也客气有加,但凡是读书做学问的花销,从不吝啬。但对于妻妹丁翠湖,却隔三差五就念叨着要找个富户嫁出去,做不了原配做填房。 “怎么就看不上了,你们丁家也算是身家清白,文禄又有功名,翠湖容貌好,又是刚刚及笄,嫁给罗绍当填房,还是便宜他了。” 武大太太脑袋摇成拨郎鼓:“三房是有钱,可罗绍比翠湖年龄上大了一截,前面又有个哑巴闺女,对了,我可听说他的老师得罪了皇上,给贬了官,要不他怎么会调到甘肃去呢?翠湖跟着他,只有吃苦受罪的份了。” 罗武冷笑,道:“你们妇道人家见识短浅,龙虎台的张员外,他家儿子候补了一年,还没有差事,调到甘肃有什么不好的,那也是县太爷,再说,他一任就是三年,昌平这么大的祖业,还不是要靠亲戚照应。” 他看看屋里只有武大太太和女儿罗金瓶,便把从罗建昌那里听来的事说了,武大太太啧啧称奇:“小哑巴只有七岁啊,罗绍真让那几个江湖汉子拨给她一个人当侍卫?这侍卫可不比丫鬟婆子,一年可要几十两银子的工钱吧?六个侍卫就是二三百两的银子,这罗绍可真舍得,一个哑巴而已,又不是儿子。” 罗武道:“你别小看这个哑巴,罗绍原配李氏的娘家可是江南有名的大盐商,那些盐商哪个家里不是银子堆成山,李氏嫁过来时那可是百里红妆,以后都是小哑巴的。” 当年罗绍中了进士不久便成亲了,婚礼是在昌平办的,罗绍的父母都已不在,成亲之后没过几日,李氏便跟着罗绍去了京城,之后不久罗绍便有了外放机会,去了江西。因此,罗家亲戚对李氏并不熟悉,印像最深的也就是那百里红妆了。 罗武又道:“罗绍不就是怕继室苛刻小哑巴吗?可若是小哑巴喜欢翠湖,那罗绍还不就依了女儿的心意?你可别忘了,你那妹子是没有嫁妆的,难道咱们还要砸锅卖铁给她置办嫁妆?罗绍至少还要在昌平待上三个月,他不能下床,小哑巴身边总要有人照顾,翠湖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嫁过去,不但嫁妆省下来,还能收上一大笔聘金。” 罗绍那么疼小哑巴,又怎会在乎有没有嫁妆。 一旁的罗金瓶听得张大了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爹?当爹的不是都应该像她爹这样,整日把女儿当丫鬟使唤吗? 提到妹子的嫁妆,武大太太理亏。当年她嫁到罗家时,有三十六抬的嫁妆,可这些年贴补家计,用的七七八八。妹妹十五了,早到了订亲的年纪,可娘家已经没有指望,她哪还有能力给妹妹置办嫁妆,她找人给妹妹说亲,对方一听说没有嫁妆,立刻就给回绝了。 如今家里连个老妈子都没有,靠她和女儿、妹妹偷偷摸摸做针钱换些柴米油盐钱,又不敢让人知道,免得丢了罗武的脸面。 罗武看她不说话了,就让女儿罗金瓶去把小姨丁翠湖叫过来。 那罗建昌不过就是给罗绍管些杂七杂八的事,这些年不但娶妻生子,还能让罗经顿顿有酒,餐餐有肉。 若是丁翠湖嫁给罗绍,罗绍又是长年不在家,那这昌平的产业还不都要交给他这个当连襟的? 他可不仅是连襟,他和罗绍都姓罗,是一个老祖宗。 听了姐夫和姐姐的话,丁翠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先前姐姐给她说的那些亲事,要么是家里的庶子,可么是和姐夫这样的小门小户,眼睛都盯着她的嫁妆。也有不要嫁妆的,可男方已经快五十了,她不愿意,姐姐也就没有再提。 这个罗绍不但有钱,还是进士,当官的,这样的好亲事,真的能轮到她吗? 听说要让她先接近罗绍的女儿,她就打起了退堂鼓,不住地摇头,那小姑娘被宠成这样,还不知有多刁钻。 武大太太正要开口相劝,罗金瓶却抢着对她说道:“小姨,您别担心,那小哑巴只有七岁,我帮您把她搞定。” 说着,罗金瓶看向爹娘:“你们去和二房那边说说,让罗建昌找个机会,让我到罗家庄子里陪那小哑巴玩玩。” 她才不想像娘一样,嫁个没出息靠女人吃饭的男人,做针线做得眼睛都坏了,稍不遂心便喊打喊骂,她要像那些真正的太太一样,有人侍候,有人使唤。 小姨丁翠湖的机会也同样是她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26章 一瓯茶 “大人,扬州的年礼到了。”明岚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正在和女儿下棋的罗绍抬起头来,笑着道:“今年可真是早啊。” 明岚口中的扬州是指罗锦言的外家,李氏的娘家。 李家是安徽人,在扬州已经营两代,是江南数得上的大盐商。 李氏去世之后,李家年年都会在正月初一之前送年礼过来,这年礼当然不是给罗绍的,而是给罗锦言的。 罗绍调任陇西的事,早就写信告知了李家,吏部给的期限是三月十五之前到任,也就是说过了元旦五天的休沐,最迟也要在元宵节前便要赴任。 后来罗绍遇到意外,向吏部告假,不想让李家担心,就没有另外写信告知。而李家以为罗绍过了年便要赴任,又担心路上遇到风雪耽搁行程,索性提前把年礼送到了昌平。 来送礼的是李氏的嫂子,李家大太太的陪房崔妈妈,自从李氏去世之后,每年的端午、中秋、元旦,都是崔妈妈带着节礼过来。 因为家里没有主持中馈的女眷,每年都是罗绍亲自带着罗锦言来接待崔妈妈。 崔妈妈四十上下,穿着豆沙红的素面褙子,雪青色的裙子,圆髻梳得光溜溜,插着赤金镶玉葫芦簪子,赤金一点油的耳丁,还在发髻上插了朵指甲大小的红绒花,周身上下干净俐落,体面而不失喜庆。 崔妈妈笑着给罗绍和罗锦言请安,拿了只素缎荷包,道:“这是我家大老爷和大太太给表小姐的压岁钱。” 常贵媳妇上前接了,罗锦言起身行礼,崔妈妈侧了身子替主子受礼。 崔妈妈又道:“婆子进了庄子才知道姑老爷病了,若是姑老爷不嫌婆子笨拙,婆子就留下来侍候表小姐几日,表小姐侍疾的时候,婆子也能给打打下手。” 崔妈妈是李家的人,大过年的,怎能让她留下,罗绍在心里叹息,若是惜惜身边能有这样一个人该有多好。 他笑着婉拒,赏了崔妈妈三十两银子,罗锦言则赏了对指宽的赤金镯子,崔妈妈笑得见眉不见眼,用过午饭便带着罗家的回礼急匆匆赶回扬州,过年是赶不上了,能在正月里赶回去也能吃顿团圆饭。 罗锦言把荷包连同里面的银票交给夏至,夏至掏出银票,足足一千两。 常贵媳妇咂舌:“这李家舅爷真是大手笔啊。” 夏至笑道:“舅老爷给大小姐的压岁钱每年都是这个数,倒是给大小姐带来的物件才叫特别。” 说着,她把礼单子拿过来给罗锦言过目,指着其中的茶叶说道:“崔妈妈说了,往年给您送的都是江南的春茶,春天里采的,到了腊月也就快要变成隔年茶了,今年二表少爷去福建做起茶叶生意,得了些今秋的大红袍,特意带了两斤给老爷和您尝尝鲜。” 李家大舅爷李毅膝下四子,长子和三子跟着他做盐引生意,老四读书很好,李毅想让他走科举之路,唯有老二李青风是个“不听话”的,没有经营家中祖业,用平时积攒的五百两银子创业,先是把扬州特产贩卖到安徽和浙江,赚了更多的银子后,干脆做起了茶叶生意。 今秋的大红袍?罗锦言看着礼单,若有所思。 她忽然站起身来,没等常贵媳妇反应过来,自己趿着鞋子下炕,快步走到门口,这才转过身道:“去......看......看......” 大红袍是供品,以秋茶为最佳,但因产量稀少,从福建到京城又是路途遥遥,送到京城时,往往已是次年春天,罗锦言在宫里时,也很少喝到今秋的大红袍。 李大舅舅给送来的这两斤大红袍太难得了,喝了也太可惜。 没过一会儿,这两斤大红茶已经到了罗锦言屋里,她对夏至道:“鲁......振......平......” 鲁振平是六兄弟中的老二,如今他们六人都是罗锦言的侍卫,罗锦言虽然已经七岁,但乡下地方没有京城那么讲究,罗锦言在堂屋里见了他。 “大人,李家送来的年礼都已入库了。”明岚道。 罗绍问道:“小姐挑了喜欢的东西吗?” 明岚回道:“其中二十匹江南时兴的料子和十几张皮子是常贵媳妇收到小姐库里了,几枚象牙和玉石的小把件,大小姐让摆到您书房的百宝阁上,吃的喝的都交给二侄少爷,大小姐只拿了几匣子点心和两斤大红袍。 罗绍哈哈大笑:“这丫头真是识货的,早早地把那两斤大红袍收起来,免得建昌牛嚼牡丹。” 明岚也不由得笑起来,侄少爷是个好人,可见识上必竟少了些,说不定真会把大红袍当成普通茶叶拿来待客。 李家的东西原本就是送给惜惜的,如今她稍大一点,就懂得处置这些东西了,罗绍很是欣慰,李氏在的时候,也喜欢挑些把件摆到他的书房里。 罗绍并不知道,这两斤难得的大红袍,罗锦言并不是拿来喝的。 清晨,赵宥从屋里出来,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看到有人来了,扑着翅膀飞到了庑廊上面。 一个有些面生的小厮端着茶盘走过来,赵宥叫住他,问道:“这么早王大人就有客人吗?” 赵宥已在王朝明的后衙里住了几日,这个小厮没有见过,但看他走过来的方向,应是从王朝明的书房过来的。 小厮道:“这是王大人昨晚练字时用的,他老人家体贴咱们没让收拾,可咱们也要有眼力,早早地把书房收拾妥当才是啊。” 赵宥扫了一眼茶盘,哥窑梅子青的茶碗里还有没喝完的茶汤。 看到这茶汤,他的眉头动了动,笑道:“王大人真有品味,这是好茶啊。” 他住在这里,王朝明对外对内都说他是一位同僚的公子,路经昌平,小住几日。 那小厮听到这位小公子这样说,便有些显摆地说道:“您可真有眼光,听我家大人说,这是今年秋天刚采的茶,叫什么来着......我没记住,反正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惜惜说,现在的赵宥,也还是个小孩子而已。 第27章 厅前柳 赵宥的眸子沉静如水,声音谦和,如沐春风:“如王大人这般的名士才当饮此茶。” 听到这位小公子赞扬自家大人,小厮与我荣焉笑嘻嘻地走了。 赵宥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早上起来,罗金瓶用香胰子洗了脸,还特意把后脖梗和耳朵后面也洗得干干净净。 她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翠绿夹袄,粉红色素缎比甲,杏子黄的裙子,她在铜镜前照了照,对自己这副打扮很满意。 她来到堂屋,见娘亲和小姨已经把早饭摆上桌子,爹爹正和住在隔壁的罗家另一个旁支罗秀在廊下说话,也不知罗秀一大早过来干嘛,罗金瓶却看到那罗秀心不在焉,一边和罗武说话,一边拿眼睛往屋里瞟。 罗金瓶恨恨地吐口唾沫,她看一眼脸颊彤红的小姨丁翠湖,好心情都没了,连早饭都没有吃。 罗武铁公鸡拔毛,给罗经送了两斤烧刀子,听说是让罗金瓶到庄子里陪着小哑巴玩玩,罗经便拍了胸脯答应下来。 罗建昌觉得不妥,可也不知是为何不妥,起先不答应,后来被罗经骂了一通,便说要先问过罗绍。 听说罗金瓶比惜惜大两岁,是个很伶俐的小姑娘,罗绍便笑着答应了,怎么以前没有想到,昌平不比行唐,这边都是亲戚,早就应该找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和惜惜一起玩了。 这还是罗金瓶第一次来到罗家庄子,她原以为庄子里都是田地,可没想到却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庭院,有假山,有花亭,还有穿着绿袄粉比甲的丫鬟出出进进。 罗金瓶后悔死了,她怎么就穿了这样一身衣裳,罗家的丫鬟们竟然也是这样穿。 那小哑巴不会因此看不起她吧,不,她一定要想办法让小哑巴对她高看一眼。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不过是个哑巴而已,说不定脑子也不灵光呢。 罗建昌先带着她去见罗绍,没想到罗锦言也在,罗金瓶躲在罗建昌背后,偷偷打量着罗锦言。 穿着大红色素缎小袄,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脸蛋白里透红,五官像是画上去的,不,整个人都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罗金瓶吃惊地瞪大眼睛,小哑巴竟然生得这样美。 小姨丁翠湖就很漂亮,惹得周围的男人不管是成亲的还是没成亲的,有事没事来她家蹭歪,就是想看几眼,调笑几句。 可小姨和小哑巴比起来,除了多出一把子好头发以外,好像根本就不用比,没有什么好比的,就像是硬要用馒头和窝丝糖来相比一样。 这是九岁的罗金瓶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比喻了,她没有多想,便被罗建昌推到罗绍面前。 她温顺地给罗绍行礼,叫着:“绍堂叔。” 罗绍见她眉清目秀,样子乖巧,便问她可读过书,她按爹娘教的说道:“我喜欢读书,正在读女诫。” 罗绍很满意,道:“那正好,惜惜也爱读书。” 说着他看了看罗锦言,见罗锦言嘴角弯弯,像是很高兴,便对罗金瓶道:“我和你爹也是认识的,你在这里不要见外。” 说完,他让远山拿了只小匣子给她当见面礼,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也不知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她连忙谢过,罗绍就让常贵媳妇带着她和罗锦言出去玩儿,把罗建昌留下说话。 趁着没人注意,罗金瓶打开匣子看了看,是一对雕着莲花和莲蓬的银镯子,她把镯子拿起掂了掂,实心的,足有五六两重,再加上手工费,这样的一对银镯子能卖到八、九两银子。 罗绍不过就是问了她几句话,就给了一对银镯子,难怪爹爹说罗绍有钱呢。 回到屋里,常贵媳妇让小丫鬟端来一个红木攒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点心和糖果,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问道:“瓶小姐是喝龙井还是喝老君眉?” 罗金瓶随口说要喝龙井,丫鬟们很快便给她上了茶,她看到罗锦言歪在大迎枕上,已经开始看书了。 小哑巴还真是孤僻,每天就靠看书打发日子。 她放下茶碗,笑着凑了过去:“惜惜妹妹,你看的是什么书啊?” 罗锦言把书递给她看,《大周景物志》。 这应该是讲的各地风景的书吧,罗绍是当官的,不是应该很讲规矩的吗?爹爹说大户人家的女子都读女诫和列女传,可小哑巴怎么会看这种书呢? 她决定投其所好,道:“妹妹刚来昌平,一定没有去过延寿寺吧,寺里有棵盘龙松,还有一棵凤凰松,那盘龙松就像一条卧在那里的龙,凤凰松则像一只要飞起来的凤凰,可好看了。” 罗锦言眨眨眼睛,显然,她的话引起了小哑巴的兴趣。 她便添油加醋地把延寿寺各处景观描绘一番,就连常贵媳妇和夏至也听得聚精会神。可能是这屋子里平时太安静了,忽然多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大家都觉得挺有趣。 大雪端了冰糖燕窝进来,罗锦言示意也给罗金瓶端一碗,罗金瓶吃了一惊,燕窝啊,小哑巴可真享福,不但她自己有燕窝喝,还能拿来招呼客人。 她没忘她来的目的,对罗锦言道:“我听小姨说,延寿寺虽然很好,可也比不上洛阳的白马寺,我外家就在河南,小姨去过很多次白马寺,她说白马寺比京城的相国寺还要大呢。” 夏至笑着说道:“瓶小姐家的这位姨太太真有见识,连京城的相国寺也去过。” 罗金瓶便道:“姐姐说错了,我小姨刚刚及笄,还没出嫁,还不能称呼姨太太。” 想要能经常出入罗家庄子,就不能让这些丫鬟婆子们看低了。 夏至连忙打嘴,道:“那应该称呼姨小姐。” 罗金瓶笑着点点头,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她看到罗锦言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这个小哑巴还真难侍候,刚才她说起延寿寺时,小哑巴分明是很有兴趣的,可她刚刚说起小姨来,小哑巴就听都不听了。 这时,小寒进来,道:“大小姐,鲁振平回来了。” 罗锦言这才把眼睛从书本上挪开,道:“见。” 说完,她看向罗金瓶,微微笑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原来小哑巴能说话的,罗金瓶吃惊不小,她不明白小哑巴看她干什么? 一旁的夏至笑道:“瓶小姐,暖房里有很多花,奴婢陪您去看花吧。” 说着,夏至已经走到她的面前,罗金瓶忽然明白了,小哑巴是让她出去!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听说你们问这本书是什么时候上架,一般来说,应是在十二至十五万之间,有编辑安排上架。 第28章 掉角儿 “大小姐,按您的吩咐,住在知州后衙的那小公子,已经看到茶水了。他只说王大人有品味,别的什么也没说。” 鲁振平在几兄弟中排行第二,为人机敏,罗锦言早就注意到了,章汉堂走了之后,老大张广胜常会看向他,征求他的意见。 人往往都有惰性,而在一个团体之中,这种惰性会因个别人的某种长处而转变为信任和依赖. 先有信任才会有依赖。 所以罗锦言把她让六兄弟做的第一件事,交给了鲁振平,至于他想带着谁一起去,让他自己去决定。 罗锦言给他的,只有一个吩咐、一包茶叶、五十两银子。 这个吩咐就是—— 让暂居在知州后衙的小公子看到这茶叶或用这茶叶泡出的茶水。 罗锦言对鲁振平的回答很满意,她伸手做了个请坐的动作,鲁振平没有谦让,在早已放好的玫瑰椅上坐了。 夏至上了茶,他端起抿了一口,虽然飘泊江湖,但自从结识了老七,好东西也不是没有见识过,这竟是今年的明前。 就是罗绍罗大人,想来也不会用这么好的茶叶招待一名侍卫吧,他不由得抬眼看向端坐在炕桌前的罗锦言。 罗锦言对他微微颌首,道:“细......说......” 屋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空气中有阵阵花香,并不浓烈,清清淡淡,却又绵绵不绝。 可鲁振平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仔细回想一遍,生怕留下疏漏。 他忽然心头大撼,这和自己以前的行事方法并不一样啊,以前无论是什么事,做了就是做了,又何曾在别人问起时,还要检讨一番有何纰漏,他何时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了? 看出他有些迟疑,夏至又给他添了茶,他端起来却没有喝,而是重又看向罗锦言。 罗锦言嘴角含笑,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分明就是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姑娘,可他为何却在她的笑容中感觉到赞许和鼓励? 他垂下眼睑看向粉彩茶碗中澄清的茶汤,大脑中也变得清明起来。 大小姐对他们的,除了知遇之恩,还有信任和尊重。 生平第一次,他在兄弟之外感受到信任和尊重。 “快过年了,知州后衙里也在置办年货,从后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其中有个卖鱼的,说的是老六家乡话,我又打听到他刚娶了媳妇,便让老六和他攀了交情,用二两银子买了两匹好尺头,只说是别人送的,自己没有女眷用不上,也不知这尺头值多少银子,如果他想要,就五钱银子卖给了他。” “那人常常出入大户人家送鱼鲜,多少也有些眼力,见了那尺头就知道这是捡了便宜,当下掏了五钱银子买了下来。老六见他随身就带着五钱银子,很是羡慕,卖鱼的见他年纪小见识浅,便吹嘘自己连衙门也常去,虽然起早贪黑很辛苦,但这来银子的路子却很稳定,只要鱼新鲜,秤量足,这些大户人家就会一直让他送鱼送虾。“ “老六把我引见给他,我花了十两银子订了五十条鲜鱼,这人高兴极了,拉着老六要请他喝酒,老六就说他还小,不会喝酒,让他带着到衙门里见识见识,那人满口答应。” “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老六就和他一起去知州后衙里送鱼,趁着那人和负责采买的婆子过秤,老六就脱了外衣,露出穿在里面的小厮衣裳,大摇大摆地去把这事办成了,待到他回来,卖鱼的正在找他,他便说是屙肚子找茅厕去了,就和卖鱼的离开了后衙。” 他说到这里,嘴角翕翕,像是还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罗锦言微微一笑:“无......妨。” 她言语困难,只能把词句简化,这句话的原意是但说无妨。 鲁振平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说道:“小六和我碰头后,我们只顾高兴,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小六是卖鱼的带进去的,只说是年前太忙,找了同乡帮忙,但如果茶叶的事暴露出来,稍微一查,便能查到卖鱼的带过一个生面孔进来。也怪我们和大户人家打交道经验太浅,竟然疏忽了。” 他苦恼地把一双粗糙的大手绞来绞去,罗锦言觉得好玩,这么一个魁梧大汉竟然有小姑娘的毛病。 她对夏至招招手,夏至过来,把手伸给她。 罗锦言在夏至的手上飞快地写着字,鲁振平看到,心里暗忖,大小姐是有很多话要和他说了。 刚刚消褪的紧张重又涌了上来,难道大小姐对他们做的事很不满意,都怪自己太疏忽,第一次办事就给办砸了。 双手越绞越紧,手心里都是汗。 夏至语声轻脆:“小姐说你们第一次办差就办得很好,她很满意,没有花完的银子交到我这里,另外再赏五十两给你们买酒喝。” 满意?大小姐说他们做事令她很满意。 鲁振平又惊又喜,连忙把余下的银票连同几锭碎银子交给夏至。 夏至则取过一只红木匣子,把这些银子放进去,又从匣子里取出三张银票递给他,两张二十两,一张十两。 鲁振平连忙行礼谢过罗锦言,心里却暗暗佩服。 把没用完的银子上交回来,却另外再赏银子给他。 并没有让他把余下的银子留下当赏赐。 前者的行事手段,比起后者不知要高明多少。 如果是按后者这样,告诉他余下的银子不用交回了,拿去用吧。 虽然看上去大方豪爽,但有上一次两次,下面办差的人就会认为主子给他用来办差的银子都是他的,时间长了,往往会生出贪财之心。 而像大小姐这样却是赏罚分明,你做得好我另外赏你,和你为我省下多少银子没有关系,我交给你五十两,是算准办成这件事五十两够用,你能省下来,这是你办差办得好,并不是你给你自己省下银子。 奖赏之后,夏至继续说道:“卖鱼的那里的确是你们的疏忽。” 鲁振平脸色凝重,道:“大小姐您不用管了,这事我和老六去摆平,不让人找到那卖鱼的便是。” 夏至或许听不懂,罗锦言却是明白的,这是要杀人灭口。 她又叫过夏至,重又写了几个字。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29章 留客住 夏至给罗锦言添了茶,水汽氤氲中,罗锦言的面容也变得缥缈起来,鲁振平暗忖,怎么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罗老爷的主意,否则大小姐小小年纪,怎会有这么多的心眼?之前林总管就曾经让护院考校过他们的武功,这次该不会是罗老爷借着大小姐试探他们的办事能力? 想到这里,鲁振平心里反而踏实起来,他挺直背脊,等着夏至开口讲话。 有罗锦言珠玉在侧,夏至算不上很漂亮,但是未语先笑,是那种让人看着很舒服,越看越欢喜的小姑娘。 夏至笑着对他说道:“你不是订了五十条鲜鱼吗?不妨在这里想想办法,有时候,有的人得了不应得的好处,自是不想让人知道。” 鲁振平怔了怔,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念头,直觉这件事比他想像得更加容易,他连忙向罗锦言施礼,罗锦言微笑着点点头,端起了茶。 鲁振平回到山房,见罗建昌也在,这才知道给他们住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几个小厮和粗使婆子正在帮他们搬家。 老六李初一满脸兴奋,见他回来,搭着他的肩膀问道:“二哥,大小姐说什么了?” 闻声,其他几兄弟也凑过来,他们并不知道老二和老六去办的什么差事,但这是他们到罗家后的第一个差事,全都不想弄砸。 鲁振平见旁边还有小厮和婆子,罗建昌也拔着脖子看过来,便笑着说道:“还差一点没有做完,别的倒没什么。” 直到回到罗家给他们居住的院子,见没有外人,鲁振平才把那五十两银子拿了出来,他抽出里面一张十两的银票给了老六,道:“零用钱,别乱花。” 却把余下的四十两全都交给了老大张广胜:“大哥,这银子您拿着。” ...... 而此时的赵宥正在向王朝明辞行:“每年元旦之前十几日,家中便会茹素吃斋,以敬菩萨。今年我不能与父母一起过年,但还是想遵循家里的规矩,听说昌平有座延寿寺,我想到寺里小住,吃斋听禅,特来向王大人辞行,待到王大人休沐了,还望来寺中一座,听您讲文论古,实乃人生幸事。” 王朝明心里微怔,这位小王爷是怎么回事?因为罗家庄子出事,只能请他暂居在后衙,原定过两日便搬到城郊的另一处庄子,虽说是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可怎么这人说变就变,又要去什么延寿寺? 延寿寺虽然也在昌平,可怎如在城郊附近住下来,出入不方便,京城里有人过来,也要多赶上几十里路程。 但王朝明并不疑有他,还以为是哪个多嘴的在赵宥耳边说起了延寿寺,小孩子一时兴起,想换个住处而已。 瑞王手下又不是没有人,怎么就让赵宥身边竟然没有幕僚跟随,行事如此鲁莽草率,确非可联手之人。 为今之计,正如宁王所说,先不要让瑞王知道自己和福建的关系为好。 他想让别人顶了罗绍的缺儿,那就随他去,罗绍是霍英那个老匹夫的人,瑞王远在西北,真当霍英是拔牙的老虎,没有用了。 宁王早有秘信过来,瑞王想让哪个去陇西,只需动用京中关系支持便是,帮着赵极养老虎,也是一件趣事。 不过赵宥小小年纪,能想出住到罗绍府里,把罗绍卷进来的主意,也今人刮目相看了。 瑞王想要维持西北铁板般的局面,想方设法让人参倒霍英,可霍英却还是把罗绍安排过去。 如果把罗绍牵连进来,霍英想要反击都没有借口,只能丢卒保帅。 延安府知府张子祥之父卧病年余,宁王早已派人去张子祥在浙江的家里打探过,张父挺多能撑到明年三月。 张父去世,张子祥便要丁忧返乡,霍英真正想要的便是延安府知府这个举足轻重的位子。 那老匹夫不过是被发配之前扔出个罗绍,瑞王父子便大动干戈,若是知道霍英还留有后手,瑞王就后悔这次有此冒失一举了。 王朝明想到这里,立刻让僮儿研磨,修书一封,将这边的事告诉了宁王赵栎。 而与此同时,赵宥也在写信,他的信是写给父亲赵梓。 先前父王怀疑宁王蠢蠢欲动时,他不置可否。宁王远在福建,据说被福建都司压制着,想派人到福州和泉州采办吃用,都要小心翼翼。难道他真有插手京城事务的能力? 可若不是他,王朝明的大红袍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时候,怕是宫里也还没有。 这个王朝明文采远播,偏又八面玲珑,人虽是在昌平,却和京城六部都能说上话,父王很想将他收为己用,可若是他和宁王有关系...... 两封书信,都是六百里加急从昌平寄出,一封送往福建,一封送往甘肃。 此时的罗锦言,正在父亲的庑廊下看远山用竹篾捉麻雀,父亲喜欢吃烤麻雀。 罗金瓶也跟着在一旁凑趣,她今天又来了。 今天她没有再提起小姨的事,她带了针线,她想和小哑巴聊聊女红,可没想到小哑巴却在这里看捉麻雀,乡下孩子的把戏,有什么好看的? 罗锦言心思并没在这里,钱粮师爷焦渭回来了,正和罗绍在屋里说话。 焦渭一直在京城打探消息。 她趁着这个时间,把记忆中瑞王赵梓的人都想了一遍,可惜前世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待到她进宫时,已是同德三十八年,比现在足足晚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人事变动,朝廷更是风起云涌,如果不是王朝明跟随宁王谋反,她也不知道还有这个人。 她坐在铺了厚厚棉垫的美人靠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山把捉到的麻雀装进笼子,双手拢在绣着红梅花开的棉焐子里,若有所思。 罗金瓶正想凑过去说话,就见湖蓝色万字不断纹的帘子挑起,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从屋里出来。 焦渭三十上下,穿着藏蓝色直裰,灰色披风,面色白皙,腰间系了枚羊脂玉佩。 见到罗锦言,他笑着道:“我给小姐从京城带来一套泥人张的小泥人,一会儿让人送过去。” 罗锦言起身谢过,待到焦渭刚刚走出院子,她便溜进父亲屋里。 罗绍坐在大炕上,眉头微锁,明岚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看到罗锦言进来,连忙使个眼色,示意罗锦言哄哄老爷。 罗锦言暗暗叹口气,她猜得没错,爹爹让人顶了。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30章 山居吟 罗锦言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不过多时,夏至捧着琴跟着她进来,两人都是轻手轻脚,静谧无声。 眉头深锁的罗绍被几声调弦声惊动,便有一缕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是苹果的清甜,细细品味,又像松柏,带着丝丝凉意,从鼻端到舌根,又从舌根到喉咙,坐在这烧着热烘烘的暖炕上,一种久违的感觉充斥了整个身心,如同回到年少时,年幼的他来到自家果园,溜进看园人住的树屋里,果香阵阵,清新怡人。 耳畔有琴声悠然而至,恬静苍古,淡然得让他忘记了还有世俗,还有凡尘,他的人,他的心,他的思维,他的情感都被这香气这琴声带进一片新的天地。 他甚至不知这琴声是何时停下的,鼻端馨香清幽,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周静如亘古如开,润物无声。 素袖盈盈,丫鬟捧上一盏新茶,茶汤清澈,嫩芽直立,这是今年的雨前。 曲是山居吟,香是崖柏香,而唯有这雨前龙井才能与此曲此香相得益彰。 “明心除魔境,顿悟华严参,杖锡携偈往,破衲卷云还。” 吟罢,罗绍仰天长笑,压抑胸口的愤怒不甘都化做这一声笑声。 原来不过如此,不过如此,有险峰荆路,亦有静水宁光,山水无心因而才得自在,而人心却易被红尘杂扰而纷乱。 却原来走进一步是新的天地,退后一步则是海阔天空,又何须卡在中间,庸人自扰。 笑声嘎然而止,罗绍看向跪坐在琴边歪着小脑袋,笑嘻嘻的罗锦言,笑意便止也止不住溢满他的眼底眉梢:“想我罗沛然,竟然还不如一个孩子,幼女才七岁,却知巧与拙。好好好,惜惜,为父断不会去钻那牛角尖,快来帮爹爹写几道菜式,焦师爷回来了,爹爹要和他多喝几杯,你也来,焦师爷看着你长大,不用避讳。” 明岚闻言,眉开眼笑地去帮大小姐研磨,远山听到笑声便知道雨过天晴,他撩起帘子探进头来,高高举起装着麻雀的篓子:“大人,小的抓了十几只麻雀,这就送到厨房。” 罗绍心情更好,他只有二十五岁,很多人这个年纪还只是个贡生,而他却已有了六年的资历。家境富裕,不愁吃穿,又有聪慧的女儿承欢膝前,他就是从此致仕也能逍遥自在,做个雅士,何必为了一时的不顺而愤慨怨责,不知有多少人想过他这样的日子。 庑廊下的罗金瓶却是惊骇不已,小哑巴会弹琴! 她虽然不懂,却也觉得那琴声好听,传说中的仙乐就是这样的吧。 难怪听人说,大户人家的小姐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小哑巴会看书,还会弹琴,对了,她还在小哑巴屋里的柜子上看到棋盒和棋盘,小哑巴竟然还会下棋。 哎呀,她真是小看这个哑巴了。 次日,罗金瓶再来的时候,就求罗锦言教她下棋。 罗锦言看向夏至,夏至便满脸是笑地对罗金瓶说:“小姐的棋是老爷教的,老爷教棋时奴婢在一旁看着,也学会几招,不如让奴婢斗胆陪您玩一会吧,下棋初学并不难,瓶小姐冰雪聪明,一会儿也就会了。” 一个丫鬟也敢教我下棋? 罗金瓶脸色骤变,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罗锦言,见罗锦言嘴边含笑地正在看着夏至,像是对夏至的这番话很满意。 怎么忘了,这个死丫头就是小哑巴的嘴,她说的话就是小哑巴要说的。 不过也真是厉害,小哑巴刚才不过是看看她,这个死丫头就能替小哑巴说出这么一堆话来。 这主仆二人也真有默契。 罗金瓶只是九岁的小姑娘,虽然比同龄人世故懂事,可这会儿脸上的怒意却是挡也挡不住。 夏至笑着说道:“瓶小姐请放心,我家小姐玩翻绳、踢毽子都是奴婢教的,所以啊,奴婢一定能教会瓶小姐下棋的。” 这个夏至可真会说话,罗金瓶心里略微舒服,就是啊,小哑巴都和她学了翻绳和踢毽子,自己和她学下棋,好像也说得过去。 而且下棋可比翻绳、踢毽子要高雅多了。 夏至教的是五子棋,夏至说学会五子棋,才能学围棋,大小姐平时玩的都是五子棋,只有陪老爷下棋时才下围棋。 罗金瓶想想也是,她是来陪小哑巴玩的,又不去陪老头子下棋。 她很聪明,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学会了,这才知道,原来这五子棋就像嗑瓜子,一学就上瘾,停都停不下来,她和夏至一盘接一盘地下,刚开始还是夏至赢,后来她也能赢几盘,再后来就是两人输赢各半了。 从这天起,罗金瓶就正式成为罗锦言的玩伴了。 她才发现,其实小哑巴很爱玩,踢毽子、跳百索,尤其是跳百索,她都不会,可小哑巴却玩得很熟练。 小寒和小雪在两端摆绳,小哑巴想都不想就跳进去,罗金瓶咬咬牙,闭着眼也跳进去,脚上一绊,摔在地上。 小哑巴撅撅嘴,走到一边,小寒和小雪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没大没小地说:“大小姐,瓶小姐,你们输了,该你们摆绳了。” 罗金瓶恨死自己了,在家时整日跟着娘和小姨做针线,偶尔看到有小孩在胡同口跳百索,她还不屑一顾,现在真是后悔。 好在摆绳很容易,但当时不觉什么,次日早上起来,才发现手臂又酸又疼,比做了一天针线都要累。 可到了罗家庄子,却见罗锦言像没事人一样,正在指挥着丫鬟们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缀假花。 远远看去,罗金瓶还以为那些花是真的,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用绸或布做出的假花。 小哑巴真奢侈,好端端的料子剪成小块做假花,不是戴在头上,却是缀在树枝上,闲得淡疼。 不过倒也真是好看,红的、粉的、杏黄的,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暖房的婆子、丫鬟们则捧着一盆盆的金桔、桃花、蜡梅送到各个院子,屋外是假花,屋里是真花,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热热闹闹。 原来有钱人过年是这样的啊。 罗金瓶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临来的时候,爹爹正在骂骂咧咧,娘亲则抱怨着快过年了,猪肉又涨了一个铜子。 都是姓罗的,怎么就能差了这么多。不但小哑巴不会知道猪肉多少钱一斤,就连她身边的夏至、大雪她们,想来也不会知道。 想到这里,罗金瓶恨不能立刻长大,她要变成像小哑巴这样的大家闺秀,嫁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再不过这种为了一个铜子也要斤斤计较的日子。不,她会比小哑巴更好,小哑巴是哑的,而她不是。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别忘了投票啊~~~ 第31章 好女儿 到了腊月二十这天,各地的管事陆续赶到了罗家庄子,小年之前拢帐,这也是多年来的规矩。 分宗之后,罗家原有的祭田归了长房,这些年长房变卖了在昌平的田地、庄子,仅留了祭田。 罗绍的祖父重新在昌平置办了两百亩祭田,罗绍外放之前,罗家三房的产业已不仅是在京城附近的昌平、丰台、通县,在真定府、大名府和保定府也有产业。 林总管是李氏的乳兄,自从李氏嫁进罗家,她的嫁妆便由林总管打理。后来李氏随着罗绍去了任上,罗家原先的总管年事已高,罗绍索性让林振兴做了大总管。 罗家的产业都在北直隶,离昌平很近,早在腊月十九那天,各地管事便都到了。而李氏的产业则大多是在南直隶,直到腊月二十的傍晚时分,这些来自扬州府、苏州府和常州府的管事才陆续到达。 一时之间,罗家庄子前所未有的热闹。罗绍外放六年,这些管事还是第一次来昌平。 往年因为是在任上拢帐,罗绍吩咐林总管,只让管事们带帐册和飞票便是,不要兴师动众,惹来非议。 可今年不同,既是在自己家里拢帐,也就没有过多避讳,这些管事们又想表现一番,自掏腰包置办土仪,罗家庄子后门大开,一驾骡车的东西还没卸完,另一驾已经进了门。 而罗锦言这里,小雪和小寒一直在跑进跑出,料子、鞋袜、摆设、玩具、零嘴儿,什么都有,常贵媳妇则带着大雪和大寒登记上册。- “大小姐,这是常州府的廖管事给您带的什么大阿福,您看是摆出来还是收进库里?” “这些糖果都是苏州府的张管事送来的,说是叮嘱采芝斋的师傅单做的,不是太甜,多吃一点也不会坏牙。” 罗锦言微微笑着,逢年过节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可能是前世太过冷清,这一世她格外喜欢热闹。 罗金瓶却早已看得呆住,回到家里默默无语,吃饭的时候,举着筷子好一会儿也没有夹菜。 罗武看着火起,斥道:“你整天都去陪那小哑巴,也不见你小姨的事有何进展,反倒是你挑三挑四起来,想吃好的,就让你小姨做那小哑巴的后娘,到时你就是堂堂正正的表小姐,吃香喝辣,住在罗家都行。” 罗金瓶索性扔了筷子,回屋去了。 她想起罗绍和罗锦言说话时的情景,连眼睛里都是笑,就像他看的不是哑巴,而是金银宝贝。 她看着那绣了一半的帕子,娘说这帕子要赶在小年之前交活。交活儿?那收了绣品的人,就是要把她们不眠不休绣出来的东西卖给像小哑巴那样的富家小姐吧。 她记得昨天苏州管事送来的东西里,就有帕子和荷包,据说那都是苏绣,小哑巴看都没看就让收起来了。 难怪她从没见过小哑巴做女红,小哑巴做女红干嘛?自己手里的用都用不清,难道还像她一样,绣了东西出去卖钱吗? 罗金瓶越想越难过,呜呜地哭了起来。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开开心心去罗家庄子找罗锦言玩儿。 保定府的管事寻了几只蛐蛐送给罗锦言,罗锦言让远山给她养着,就养在罗绍院子的厢房里。 罗锦言来看蛐蛐时,罗金瓶也跟着,两个小姑娘就在廊下拿草棍逗蛐蛐玩儿,罗绍听到外面响起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笑声中还夹杂着另一个气息微弱的声音,他莞尔,笑得响的肯定是罗武家的闺女,那个声音低的就是惜惜了,惜惜笑的时候很少会发出声音,她一定是很高兴吧。 罗武家的小姑娘虽然有些聪明外露,但她能陪着惜惜玩得开心,倒也难得。 他叫来明岚,吩咐道:“和建昌说一声,罗武闺女走的时候,把年礼带回去,年礼就按给建昌的减三成吧。” 用过午膳,罗绍问罗锦言:“爹爹看你和罗金瓶玩得很好,过了年,爹爹和她爹说一声,让她住到庄子里陪着你吧,也免得每天过来这么辛苦。” 罗锦言摇摇头,没有说话。 罗绍有些纳罕,他问过常贵媳妇,也说惜惜和罗金瓶玩得挺好,难道不是? “惜惜不喜欢她?”他问道。 罗锦言点头,道:“不......喜......欢。” 罗绍更奇怪了,问道:“你既然不喜欢,那怎么还和她在一起玩儿?” 罗锦言看向父亲,眨眨大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有......趣......” 有趣? 罗绍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他的女儿过了年才八岁,却说别人有趣。 罗锦言瞪着大眼睛看着爹爹,似乎在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罗绍也觉自己在女儿面前不能这样狷介,便忍住笑,继续问道:“虽然吏部的文书还没有下来,可陇西铁定是去不成了,爹爹和你也不知还要在昌平住上多久,说不定会住到你嫁人为止。在行唐时,爹爹曾经问过陈夫子,他是因为不想离开北直隶才不愿随我们去陇西,如今要留下来,爹爹想给他修书一封,请他来昌平继续教导你,你看如何?” 罗绍不认为和女儿商量她自己的事有何不对,李氏生前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子,她知书识礼,落落大方,令他至今难以忘怀,他希望罗锦言也能像李氏那样,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罗锦言的嘴角又翘起来,眼睛弯成月芽儿:“好......的......” 罗绍满意地颌首,惜惜小小年纪,已经知道什么应该接受,什么应该拒绝,而不像别的女孩子,毫无主见。 罗锦言前脚刚走,罗绍便又叫来明岚:“去和建昌说,给罗武闺女带回去的年礼,就按给他的一半吧,都是姓罗的,也不能少了礼数。” 罗锦言还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见小雪跑过来:“大小姐,张大爷......不对,是张侍卫、鲁侍卫、李侍卫都有事求见,大小姐可要见他们?”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32章 人月圆 来的是张广胜、鲁振平和李初一。 “石井胡同的那位丁姑娘,靠着做针线贴补家用,只是小户人家,免不了要抛头露面,但她人很老实,也很漂亮,不过她姐夫为人势利,又很吝啬,爱贪小便宜。” “住在后衙里的小公子出城去了,最后进了延寿寺,是王大人身边的一名师爷亲自相送,师爷出来了,可直到太阳落山,那位小公子也没有出来。” “五十尾鲜鱼已经送到灶上了,大小姐放心,那卖鱼的正在偷着乐,过去的事情早就忘了。” 三个人说得各不相干,罗锦言微笑颌首,夏至笑盈盈地送他们出去。 罗金瓶回家的时候,罗建昌还像以前那样,把她送到家里。 一起送回去的,还有十斤猪肉、两尾鲜鱼、两匣点心、两匣糖果、两斤冰糖、两坛汾酒,另有几朵绒花和素缎花缎各两匹。 鱼肉吃食是罗绍给的年礼,绒花和尺头则是罗锦言送的。 武大太太很高兴,觉得女儿有出息,罗武也觉得很有面子,罗金瓶却一丝笑容都没有。 回来的路上,罗建昌告诉她,过了年罗锦言就要跟着夫子读书了,她再去时,怕是没有时间和她一起玩耍了。 什么读书?分明就是借口。 罗金瓶越想越气,想到院子里透透气,却见罗武正指着那堆东西和罗秀显摆:“罗绍只是个芝麻绿豆官,可对我这当从兄的也还算尊敬,我这才让他家那哑巴闺女和我家瓶姐儿来往。” 罗金瓶就像吞了苍蝇,既恶心又难受,她索性回到屋里,关上门,蒙了被子大哭起来。 小年的晚上,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瑞雪兆丰年,庄户人家靠天吃饭,这是好兆头,今年又能有个好收成。 待到雪停了,明岚和远山在庑廊下放了太师椅,背着罗绍过去坐了,看着罗锦言和几个丫头在院子里堆雪人。 罗锦言一张小脸冻得红彤彤的,可却神采奕奕,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哑的笑声,大红的衣裳映在雪地里,如同一朵娇俏的红梅含苞待放。 罗绍温声笑了,还是家乡的水土更养人,惜惜自从回到昌平,除了刚来时病了一场,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往年下雪的时候,她在屋外站上一会儿,当天晚上就能发起高烧,可今年冬天,却常常听说她在庄子里四处玩耍,起先罗绍还很担心,后来见她的脸色越发红润,索性由着她了,只是叮嘱常贵媳妇,让灶上多给她做些爱吃的。 雪人已经堆好了,圆圆的身子上顶着同样圆圆的脑袋,憨态可掬,罗锦言蹦蹦跳跳地跑到罗绍面前,指着雪人向他显摆:“爹......爹......看......” 罗绍笑着夸奖她,常贵媳妇急忙用干帕子给她擦手,又递了棉焐子给她。 罗锦言却伸出小手找爹爹要糖吃,她正在换牙,常贵媳妇不敢给她吃糖,她偏又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罗绍不忍心,忙让远山去给她拿松子糖。 罗锦言得了松子糖,小手拈了一颗递到罗绍嘴边:“爹......吃......” 松子糖不是很甜,但吃在罗绍嘴里,却是甜在心底。 反正自己也不想续弦,没有儿子就没有吧,过上几年,不如就把惜惜留在家里招婿,有自己盯着,女婿也不敢慢怠惜惜。将来生了外孙,罗家也就后继有人。 可又转念一想,样貌好学问好的少年,谁会入赘做上门女婿呢,自己如珠似宝的女儿,难道要嫁个四体不勤、条件不佳的男子吗?那当然不行。 罗绍这样想着,又觉得这事也不急,惜惜过了年虚岁才八岁,还有五六年的时间,自己慢慢挑慢慢找,总能给惜惜找门顶好的亲事。 过了年,就是元宵节,待到摘下庄子里各处挂的花灯时,这个年也就过完了。 吏部的正式公文送过来,罗绍的陇西去不成了。 虽然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可是看到公文时,罗绍还是叹了口气。 心里已然平静了,但年纪轻轻,谁不想做出一番事业? 罗锦言默默看着父亲临窗坐着,挺拔的身姿却难掩孤独,她想了想,告诉爹爹,她想到街上逛逛。 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再说,惜惜是女儿家,年龄越大出门的机会也就越少。罗绍笑着答应,让罗建昌带她出去,又叮嘱他们多带几个侍卫。 昌平虽然不大,但比起行唐却是热闹多了,尤其是快出正月,各家铺子都已经开市,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罗锦言花了五十文给爹爹买了根用核桃木雕的拐杖,拐杖顶端是寿星公。 买完拐杖,罗锦言就让罗建昌带她去石井胡同。 罗建昌先是有些奇怪,接着便笑道:“惜惜是去找瓶姐儿玩吧。” 罗锦言笑而不语。 骡车在离胡同口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下,罗建昌看到不远处有卖烤红薯的,问道:“惜惜想吃烤红薯吗?” 罗锦言笑嘻嘻地点头。 罗建昌原本想让夏至去买,又怕小丫头很少出门,缺斤少两也不知道,索性自己去买,反正带了几名护卫,惜惜也不会出事。 罗建昌下了骡车去买烤红薯,见他走了,夏至也下了骡车,可刚下去便又上来,把帘子扒开一条缝向外张望。 罗锦言好奇,也凑过来向外望去。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男子,正拦着一名少女在说话,其中一个还动手动脚,摸了摸少女的发髻,那少女却是羞红了脸,苦苦相求,身后就是石井胡同,可她的腿却像钉在地上,明明可以拔腿往回跑,她却哭得泪人似的不住求饶。 在骡车外面的方四看到,忍不住大喝一声:“这是干什么呢?” 那两个男子转身看去,见一架骡车旁站着两名壮汉,便嘟哝几句,讪讪走开了。 少女愣了愣,忽然捂了脸,转身往胡同里跑去。 罗锦言见那少女十五六岁样子,容貌秀丽,心里一动,就在夏至手掌上写道:“问问是谁?” 没过一会儿,夏至就回来了,对罗锦言道:“那小娘子是武大爷的妻妹,瓶小姐的小姨,姓丁,闺名翠湖。” 待到罗建昌买了烤红薯回来,罗锦言已经没有逛街的兴致,罗建昌不知原因,只好打道回府。 罗锦言暗忖,张广胜打听得没有错,丁翠湖确实漂亮,人也确实老实。 可看刚才那副样子,就是手里拿着刀,也一样只会哭着求饶。 父亲需要的是一位既能知寒知暖,又能管起后宅的妻子,如果能与父亲两情相悦,那就更好了。 这位丁姑娘,显然不适合。 罗锦言回到庄子里,才知道陈先生到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过渡章节,我们的女主正在长大中。 第33章 四边静 石井胡同对面,一棵合抱粗细的老榕树后,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愤怒地瞪着去而复返的两个人。 高个子是罗秀,矮个子是罗秀的长随四宝。 看着罗秀得意洋洋的样子,罗金瓶的眼睛要喷出火来。 “瓶姐儿啊,怎么这样不懂事,见到叔叔也不知叫人。”罗秀笑嘻嘻地说道,刚才他就看到这个小丫头了。 “你是故意的,你们已经要走了,看到罗建昌从车里下来,你们才折回来的,你故意在小哑巴面前败坏我小姨的名声!” 罗金瓶抱着手里的酱油罐子,刚才的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娘让她去杂货铺里打酱油,偏偏前两天罗武刚和杂货铺的老板吵了一架,担心那老板会刁难罗金瓶,丁翠湖就跟她一起去,可刚刚走出胡同口,她就看到了一驾骡车从南向北走过来。 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待到那骡车又走近一些,她清楚地看到骡车上挂着羊皮灯笼。 这个款式的羊皮灯笼,整个昌平只有罗家的车上才会挂着,而且,羊皮灯笼还有个大大的“罗”字。 连年征战,朝廷对马匹控制很严,私马不能贩卖,除了世袭武职的勋贵之家,就只有在官驿里才能租到马匹,即使是朝廷命官,没有武职,也只能用骡车或轿子。 到了今天,还住在昌平的罗家人,也只有罗家庄子还能养得起骡子了。 罗家的骡车怎么来了石井胡同?是来接她的?不对,这驾骡车是又宽又大,不是罗建昌平时坐的那种,她在罗家庄子里待过一阵子,像这样的骡车,应该只有罗绍父女才能用。 罗绍的腿应该还没有痊愈,那么能坐着骡车出门的也就只有小哑巴了。 小哑巴来这里做什么呢?找她的?那不可能!小哑巴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就算是想让她陪着一起玩,也不会纡尊降贵来家里找她。 难道是,难道是听说了小姨丁翠湖的事,罗绍找人来相看,又担心小哑巴不喜欢,就让小哑巴一起来了? 对,真的可能是这个原因,自从她去了罗家庄子,罗武就常在胡同里吹嘘,别人看不过,就揶揄地问他,小姨子的嫁妆可是凑齐了? 罗武最烦的就是小姨子嫁不出去的事,当时便梗起脖子冷哼道:“我那妻妹命中注定要当官太太的,人家不但是进士,还有的是钱,才不会像你们这些摆不上台面的,咬着嫁妆不放。” 昌平紧邻京城,当官的倒也并不稀奇,但是摆在面前的,能和他家扯上关系又没有老婆的,却只有一个罗绍。 没过几天,罗金瓶出门时,就有些长舌妇问她,他们家是不是要和罗家庄子结亲了。 石井胡同里,除了罗武还有三家姓罗的,在罗家没有分宗之前,他们都是罗家的旁支。 现在虽然和罗家没有什么往来,但都是姓罗的,怎么也能攀上关系,想把这件事传到罗绍耳中,一点也不难。 想到这里,罗金瓶一把推开挽着她的丁翠湖,躲到对面的老榕树后面。 不能让小哑巴看到她,绝对不能。 上次她刚刚提到小姨丁翠湖,小哑巴就摆了脸色给她看,若是让小哑巴知道,这件事她也有份,以后她想跟着小姨住到罗家庄子,小哑巴一定会从中做梗的。 丁翠湖见她忽然跑开,有些奇怪,正想叫住她,却见罗秀和四宝走了过来。 罗秀家里以前也是罗家旁支,仗着家境比罗武要好得多,以前不是很看得上闲帮似的罗武,可自从丁家兄妹投奔过来,罗秀几乎每天都来罗武家里,有几次趁着没人,还对丁翠湖说了荤话。 看到罗秀,丁翠湖很害怕,生怕他又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外甥女就在旁边,她过了年才十岁,千万不要吓着她。 丁翠湖想要过去护住罗金瓶,罗秀和四宝却拦在她前面,罗秀说的话比每次都要露|骨,他甚至还动手动脚,丁翠湖又羞又怕,想着罗金瓶就在旁边,她哭着求罗秀看在亲戚的份上,不要再说了。 罗秀却没有停下来,他一边和丁翠湖调|笑,一边瞥向停在不远处的那驾骡车。 罗金瓶忽然明白了,罗秀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败坏小姨名声! 罗秀的老婆不能生养,早就想给罗秀买个姨娘,可是长得好的太贵,便宜的罗秀又看不上,这事便一直拖着。 罗金瓶早就知道罗秀对小姨不安好心,每次来她家,总会盯着小姨看。可罗金瓶以为罗秀只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丁家舅舅是有功名的秀才,小姨就算去做填房,也不会给人做妾的。 可没想到罗秀竟然这么大胆,光天化日,就在胡同口就对小姨动手动脚。 罗金瓶有那么一刹那的冲动,想要冲过去给罗秀一脚,再拉着小姨回家。 可正在这时,她看到夏至从骡车上下来了,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回到骡车里。 夏至在这里,小哑巴肯定也在,小哑巴果然在骡车里面。 小哑巴和罗家请来相看的人,一定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了。 小姨是姓丁的,可她才是罗家女儿。 她以后还要说亲,还要嫁个有钱人家,若是她这样跑过去,小姨的名声没有了,她的名声也跟着受损。 再说,小姨很少出门,就连罗建昌也没有见过她,罗家请来相看的人更不认识,但罗家人却是认识她的,只要她不出来,谁能知道这就是丁翠湖呢? 所以,她这也是为了小姨着想。 想到这里,罗金瓶就平静下来,她默默地看着罗家护卫高声斥责,默默看着罗秀和四宝心满意足扬长而去,默默看着丁翠湖捂着脸哭着跑开,默默看着夏至再次下车走进杂货铺子。 她却直到罗家的骡车走远了,才从大榕树后面走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去而复返的罗秀。 罗秀也在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揶揄,他当然是故意的,能让罗建昌去买烤红薯的,不是罗绍就是罗家小哑巴:“哎哟,瓶姐儿啊,叔叔还以为你在那里藏猫猫,怎么了,你小姨都回家了,你才想起来替她出头?” 这个混蛋,竟然这样有恃无恐,可怜她为了小姨能嫁进罗家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全都被这个混蛋给毁了。 罗金瓶举起手里的酱油罐子,朝着罗秀砸了过去:“你想让我小姨给你当小老婆,做梦,我去告诉我爹,看他肯不肯让小姨嫁给你。” 虽然已经立春,但依然冷得刺骨,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冷风呼呼的在耳畔吹过。 罗秀闪身避开酱油罐子,四宝则一把扯住了罗金瓶的胳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她曾经藏身的老榕树后面。 “好侄女,叔叔看你打小聪明,怎么也和你爹一样犯浑了。你们整天大门不出,肯定还不晓得那罗绍丢了差事,就连陇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去不成了,他的恩师可是霍英,霍英发配三千里,罗绍这次不吃官司也完了,什么当官的,狗屁!” “只有你们家才想着和他扯上关系,到时他下了大狱,家里的女眷就要送到教坊司,罗绍的闺女是哑巴,教坊司里不会要,可怜的还不是你小姨、你娘还有你啊。” 罗金瓶被捂住嘴巴不能说话,她死死瞪着罗秀,罗秀是在吓人,罗绍真要发配,顶多是小姨受苦,也没有她这个外甥女什么事。 罗秀欺负她这个小孩子不懂事。 不过她也猜到,罗秀算准了小姨不敢声张,他当然更不敢把她掐死,否则也不会说这些话来骗她。 她的眼睛中露出惧怕之意,罗秀笑着让四宝放开她,道:“别怕别怕,只要今天的事,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你小姨胆小怕事,只会感激你把这事瞒下。” 罗金瓶狠狠咽口唾沫,道:“我舅舅是秀才,见了县老爷也不用下跪,我回去就告诉他。” 罗秀哈哈大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道:“你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亲眼看着你小姨被人调|戏,你明明知道罗家的骡车就在前面,可你却不作声?你可以告诉你小姨,你是吓坏了,可你问问你舅舅会不会相信?等到他当了举人,当了进士,你们家还想沾他的光,那就是做梦了。” 罗金瓶呆怔在那里。 她忽然明白了,罗秀其实也不想让舅舅知道吧。 她笑了,笑得很甜:“秀大叔,二十两银子,只要二十两银子,今天的事我就全都忘了,不但不会对我爹说,也不会对舅舅说,我小姨嫁不进罗家庄子,是她没有福气,和你没有关系。” 她原是想要三十两的,可听说上次罗秀老婆就是因为三十两银子,才没买那个漂亮丫头的,所以她说了二十两,二十两银子,罗秀应该是拿得出来的。 罗秀冷笑:“小丫头,我告诉你,顶多十两,十两银子你爱要不要,别拿你舅舅吓唬我,你舅舅敢报官又如何,这事传扬出去,你小姨连当姨娘都没人要了。” 罗金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罗家庄子里来相看的人,并不知道那是丁翠湖的,或许小姨还能嫁到罗家。杂货铺子的人也没有看见,夏至不一定能打听得到呢。 是啊,我怕罗秀干嘛,小姨又不会真的给他当姨娘,我先要了银子再说,十两就十两。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不论主角还是配角,都还是小孩子,她们现在经历的事情,会影响到以后的人生,就算是一滴酱油,也是真粮酿造,所以......你们看书吧~~~ 第34章 春草碧 陈镇,字怀恩,真定府获鹿人氏,十四岁便做了案首,但却从此再不习制艺,如闲云野鹤放任自流。罗绍想给女儿请一位精通六艺的师傅,有人便向他推荐了陈怀恩。 罗绍早就听说过此人,也听说整个真定府,也没有人家肯请他做西席。早年有人看在案首的名头上,请他教授家中子弟,他却带着学生今天爬山,明天制壶。这不务正业的名声传出去,一来二去,也就没人再请他了。 陈家在获鹿是耕读世家,出了陈镇这个异类,族中还有的是读书种子,长辈们劝了几次,见他一意孤行,也就不再管他。 罗绍先前也给罗锦言找过两位西席,第一位见罗锦言不但是女孩,而且还身有残疾,便起了轻视之心,每天自顾念上一段三字经,就打发罗锦言下学了。 第二位倒是认真,把女诫一字一句讲给罗锦言听,罗绍在窗外听到,不由皱眉,这才想到不是这两位西席有错,错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是他给女儿请错了先生。 于是他亲自到获鹿,请了陈镇做了西席。 罗锦言跟着陈镇不过两年,琴棋书画都有长进,而且性格也活泼了许多,待到罗绍调往陇西时,也曾邀请陈镇前往,并把束修加高五成。 可陈镇却拒绝了,拒绝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妻子喜欢种花,陇西长途跋涉,这些花卉没到陇西就死在半路了,除非是在北直隶,否则哪里都去不得。 罗绍听到这个原因,不由失笑,以洒脱不羁著称的陈怀恩,竟然说出这样的理由,那显然是实话实说了,他也就释然了。 是以罗锦言对这位师母很好奇,陈镇在行唐时和他们父女同住在后衙里,而陈太太却留在获鹿,但每隔十天,陈镇都会回次获鹿看望妻儿。 现在得知陈太太也一同来到昌平时,罗锦言便带了四色礼品,到陈镇在罗家庄子附近租住的宅子里拜访师母。 没想到,她一进院子就呆住了。 一进的小院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一个穿着湖绿色妆花褙子的年轻妇人正在指挥着两个丫鬟把这些花往屋里搬。 见到罗锦言,妇人便笑着迎上来:“这是罗大小姐吧,让你笑话了,这些花今天刚刚运过来,家里乱七八糟的。” 陈太太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中人之姿,但笑容明媚,爽朗大方,让人顿生好感。 先前听说她为了自己的花,便不肯去陇西时,罗锦言还以为这是位人比花娇的纤弱女子,可没想到眼前的陈师母与她想像的完全不同,待到听陈师母说起来昌平的原因,罗锦言对她的好感就更加强烈了。 “我在获鹿时就听人说起丰台的花木,早就想来见识一番,昌平离丰台这么近,我住在这里,既能时常到丰台和行家交流心得,又能照顾相公,岂不美哉?” 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交流养花心得,照顾丈夫却是其次。直率又有些天真,毫不掩饰。罗锦言活了两世,还是头回遇到这样的女子,这让她感到很舒服。 她告辞的时候,陈师母问她喜欢什么花,罗锦言想了想,她还真没有哪种花是最喜欢的,便道:“热......闹......就......好......” 热闹就好? 陈师母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你喜欢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不拘品种,只要那花开得多且明艳便好,对吗?” 罗锦言点点头,前世她在进宫之前,是没有自由的,后来她做皇后时,更是要在那些年长她许多的内外命妇面前摆出一副端庄稳重的样子,偶尔喜欢了一回洒金宝珠,还被秦珏那个家伙讥讽,待到后来,赵极千方百计要长生不老,采办了童男童女来采补,把朝政全权交给秦珏。 她心里烦闷,人也越来越沉默,宫中的嫔妃们见了,摸不清她的喜怒,更是不敢在她面前穿红着绿,有时她放眼看去,古旧的宫殿内,到处是些素衣素服的女子,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所以她现在喜欢热闹,不仅是喜欢热闹的人,热闹的事,就连花花草草,也喜欢开得热热闹闹的。 陈师母送她一盆越丹,正值花期,红彤彤碗口大小,罗锦言很喜欢,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陈师母还告诉常贵媳妇:“大小姐喜欢热闹,不如就在院子里住些蔷薇月季和芍药,不但花开不败,还极是好打理。” 眼下正是春暖花开,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罗锦言便带着屋里的丫鬟们在院子里种花,又把花房的张二家的也叫上,不但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上了蔷薇和芍药,还移了两棵石榴树在罗绍的院子里。 罗绍看着那两棵石榴,不由莞尔,石榴象征多子多福,多是种在新婚夫妇的院子里,惜惜年纪还小,怕是不懂这些,既是女儿的一番心意,他也就没有拒绝。 罗绍的腿已经好了,可他走到哪里还是拿着那根核桃木的拐杖,有一次王朝明又来拜访,临走时,他拄着拐杖亲自送了王朝明去二门,正好被罗锦言看到。 她发现父亲是跛的,他满脸是笑陪在王朝明身边,王朝明一副潇洒出尘的样子,可罗绍却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力不从心。 罗锦言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父亲这样做,是单纯为了拒绝王朝明,还是不想再出仕。 朝廷选官时,不但要看学问看政绩,同时也要看样貌形像,罗绍如果就这样一直跛下去,是不可能再出仕的。 罗锦言便想起来,陈先生带她去田地里看春播,带她到罗家开的铺子里认识各种笔墨,她邀请父亲同去,父亲全都推说有其他事情婉拒了。 罗锦言这才明白,父亲是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他的腿已经好了。 装跛也是件辛苦的事情,所以他懒得在些无关紧要的人面前也装跛。 罗锦言觉得好笑,父亲有的时候,真的很是孩子气呢。 一一一一 对不起,今天带猫咪去医院复查,回来晚了,更新也晚了~~~ 第35章 云雾敛 罗锦言知道赵宥一直住在延寿寺,直到过了二月二才离开。她又把当时在延寿寺盯梢的李初一叫来,让他把看到的听到的再说一遍。 很多事情,翻过来再看,能发现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这也是罗锦言重生后才懂得的,前世她从没有想过赵梓和赵宥父子曾经暗中做过那么多的事情。 李初一十七八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左颊还有个酒窝,是那种看上去很无害的少年。 “自从那位小公子住进延寿寺,我就和延寿寺里负责打扫的小沙弥混熟了,几乎每天都去寺里玩儿,有时也帮着他们干点力气活。延寿寺的大和尚们都很和气,常留我在寺里吃斋饭。” “那位小公子是腊月里住进去,二月初走的,整个正月都是在寺里,正月里延寿寺的香火很盛,来来往往都是人,寺里的和尚们也比平时要忙了许多,来寺里的很多都是女眷,我就不方便到处走动,就常去钟楼那边玩。” “钟楼在半山腰上,今年冬天连下几场雪,上去一趟不容易,所以不论寺里多热闹,也没有几个人来钟楼。那里反而成了最冷清的地方。” “钟楼四面都有券门,还有汉白玉的券窗,四面通风,夏天里是个极凉快的所在,可到了冬天便寒风刺骨。可我知道钟楼里有一间小室,听小沙弥说,偶尔会有大和尚看中这里清静,来此静坐参佛。 那天我又去钟楼,因为早上飘过雪花,上山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雪,那层薄雪上有凌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倒像是有人坐了肩舆上去,这脚印就是抬肩舆的留下的。” “这些日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香客去钟楼,我就拿了扫帚也上了石阶,果然见有肩舆停在钟楼外面,除了抬肩舆的力夫,还有两个人守在门口,那两个人一看就是官爷身边的随从。” “他们看到我便质问,我说我是来扫雪的,那两个人就说过一会儿再扫,把我轰下去了。我觉得奇怪,便守在那里,过了一个时辰,就见那肩舆抬了下来,却没有再见到别人下来。肩舆里顶多只能坐下一个人,那人又不是大和尚,他不可能也来这里打坐念经吧。我记得还有一条小路也能从钟楼下山,我跑过去一看,见那里果然有脚印,脚印只是一个人的。” “第二天又有人坐着肩舆去钟楼,这次我学精了,爬上小路旁边的老松树上,就见那位小公子从钟楼里出来,一直走下山去。从那天起,我就到钟楼这里盯梢了,发现整个正月,他常常在这里会客,并非每天都有人来,但是隔上两三天,或者三四天,就会有人趁着来寺院上香坐着肩舆来找他,在钟楼里坐上一会儿,便分头下山。” “正月里来上香的人太多了,就算是被人看到来钟楼,也不会在意,还以为是哪个香客忽发奇想来这里看一看呢。可能就连寺里的师傅们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偶尔问起小公子,扫地的小沙弥们还说他很用功,足不出户,每天都在寮房里读书。” 罗锦言早就猜到赵宥来昌平,是为了联络京城的官员,如果罗家庄子里没有出事,赵宥便会住进柳树林子,而那时罗绍卧床,女儿又丢了,整个庄子乱作一团,谁还会注意到他在这里接待什么客人啊。 他退而求其次,住进延寿寺,看中的也是正月里延寿寺香火鼎盛,寺里的和尚们无暇管他而已。 祸害罗家这样的办法不会是王朝明那样的文人想出来的,赵梓远在平凉,不可能事无巨细都由他操控,所以,这是赵宥自己的主意。 十二三岁的孩子,就这样阴毒。 罗锦言现在已经完全肯定,前世时宁王和瑞王是有联系的,或许两人曾经相约,宁王攻破京城,直捣黄龙,宁王破城,赵极定会从瓦剌挥兵返回,而瑞王则从西北出兵,阻住赵极大军。 宁王胆敢趁着赵极攻打瓦剌时起兵,一定是得到瑞王的支持了,否则瑞王不会派了儿子来昌平,并且和王朝明来往密切。 “你再好好想一起,王知州有没有去过?”罗锦言问道。 李初一肯定地摇头:“没有去过,寺里的和尚们可以不认识皇帝,却不会没见过王知州。去年皇上大破鞑靼,延寿寺做了七天水陆道场,知州和知县大人全都去了。您上次问起时,我就又回了一次延寿寺,问了寺里的人,知州大人整个正月都没有去过,倒是知县大人曾经来过,叮嘱要小心火烛什么的,全程都由住持大师陪同,在各个大殿转了转,用了杯茶便走了。” 罗锦言长舒一口气,王朝明是要和赵宥划清界限了吗? 不对,首先是赵宥搬出了延寿寺,根据打听来的消息,住在后衙的小公子原是要搬到城外张举人闲置已久的一处宅子里,而他去延寿寺的理由则是他家里有在元旦前后茹素的传统。 这当然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赵宥想要瞒着王朝明做些事情,无论是在罗家庄子还是张举人的宅子,都是在王朝明的眼皮底下,而像延寿寺这样远近驰名的大寺院,王朝明反而无法掌控。 根据赵宥离开后衙的日期来看,那些茶叶真的起到作用了。 暂时看来,瑞王赵梓和宁王赵枥的初次联手以失败告终,不知以后会如何。从这件事上可见赵宥的多疑,不知以他们父子的性子,以后还会不会和宁王合作。 如果没有瑞王的出兵承诺,单凭宁王,他敢不敢像前世那样,趁着赵极不在京城时兴兵讨伐呢? 宁王就算谋反,也不过是个炮灰而已,前世他起到的作用,无非是震摄了瑞王。 瑞王之所以没有出兵截住赵极,现在想来应是得到消息,秦珏杀了宁王的消息,所以他按兵未发,以静制动,直到赵极死了,秦珏不在,赵宥才害了赵思,然后正大光明坐上了龙椅。 当天晚上,罗锦言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二表哥李青风的。 次日,罗锦言叫来鲁振平,一个用笔写,一个用嘴说,然后她让夏至取来一千两银票,这是今年舅舅给她的压岁钱。 “去京城,开间小小的茶水铺子,铺子不用很大,但一定要有唱曲和说书的。” 京城里可以交给鲁振平,可是派谁去平凉呢?罗锦言对平凉全不知情,想到这个有点头疼。 至于一千两银子开间小茶铺够不够,罗锦言并不知道,待到鲁振平走了,她便去找罗建昌。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36章 榴花艳 罗建昌听罗锦言问起关于在京城开铺子的事,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笑道:“陈先生给你出的题目,你答不出来,想让堂兄告诉你,对吧?” 陈镇前不久曾带着罗锦言去过罗家的笔墨铺子,告诉她哪种墨锭空有虚名,哪种墨锭才是上品,还是罗建昌陪着一起去的,因此当罗锦言问起茶水铺子的事,他立刻猜到这又是陈镇出的古怪题目。 罗锦言冲他嘻嘻地笑,并不回答。 罗建昌就当自己说对了,他是个既热心又很有耐心的人,不厌其烦告诉罗锦言,在京城开铺子需要做的事,罗锦言这才知道,原来茶水铺所需的茶叶不需要立刻花银子进货的,像这种能听曲儿能说书的茶水铺子,但凡是刚刚装修就会有茶楼的伙计主动上门,有的是压批,也就是进第二批货时结清上批货款;有的是有帐期,比如每月结帐或三个月结帐,总之,刚开张时,除了那些紧俏的名贵茶叶以外,其他大路茶都会有茶楼铺货。 当然,如果有自己的进货路子,从茶商那里进货,价格会相对便宜很多,不过找茶商进货有利有弊,有利的是价格便宜,弊端则是要现款现货,不能铺货和压货,而且每次的进货量也会很大。 罗锦言从来没想过亲自做生意,但是这里面的门道她还是想了解的。 但是罗建昌也告诉她了,一千两银子在京城开间茶水铺子是足够了,但是如果生意不好,顶多能维持两个月。 罗锦言有些郁闷,她让鲁振平去开茶水铺子不是为了赚钱,所以生意也不会好,想要把这间铺子开下去,就需要后续的银子。 夏至见她闷闷的,便道:“小姐,您手边还有五百二十六两三钱的银子,加上下个月的例银,那就是五百三十六两三钱。正祥号里倒有银子,但那要通过林总管才行。” 李家舅老爷每年给她一千两银子的压岁钱,她年纪小,也用不到这些银子,加上罗绍给她的,还有平时用不完的月例,离开行唐时,罗绍叫来夏至一问,才知道罗锦言屋里的红木匣子里竟有五六千两的银票,仅碎银子也有沉甸甸的一包。 罗绍便让林总管在正祥号开了户头,留下五百多两给她傍身,其他的全都存进了正祥号。 银子是她的,但她年纪太小,动用银子,就要通过林总管。 通过林总管?那父亲肯定也知道了,她要如何向父亲解释? 告诉父亲,自己要在京城搜罗朝廷消息,这才会开间茶水铺子吗? 当然不行,如果她不是八岁,而是十八岁,倒是能正大光明告诉父亲,她要在京城开间茶水铺子,父亲说不定还会让林总管挑个经验丰富的大掌柜给她用。 可现在肯定行不通,父亲不但不会答应,还会把她身边的人全都叫过去,看看是哪个嘴欠的怂恿她的。 罗锦言又让夏至把她从小到大的首饰全都拿出来,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多,金锁金项圈金手镯,还有逢年过节长辈给的金银馃子,少说也有一千两。 也就是说,她还有一千两。 罗锦言松了口气,安下心来,如果鲁振平的铺子开不下去,她还能铰了首饰兑成银子拿去贴补。 但这仅仅是京城的铺子而已,平凉州的还不知从哪里凑钱。 活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做生意,这才发现二表哥真是人才,他当年就是用压岁钱赚了第一桶金,李家是白手起家,富养女儿穷养儿的家规,据说表哥们的压岁钱每年只有十两银子。李青风就是从这为数不多的压岁钱开始,做到现在独挡一面的茶商的。 鲁振平虽然是几兄弟中最为精明的,但却不一定会做生意,罗锦言寻思着,日后还是要找个机会,从林总管那里弄个大掌柜过来。 待到罗锦言收到李青风的回信时,已是七月间,鲁振平的茶水铺子已经开起来了。 罗锦言不知道李青风在哪里,她的信是寄到扬州的,可是李青风去外地办货,李家一时也无法联系到他,李青风去了福建,又从福建到金陵,回到扬州,才看到表妹给他的信。 不过,当罗锦言收到李青风的回信时,还是高兴得不成。 她拿了信就去找罗绍,罗绍正和焦师爷在说话,见湘妃竹帘后面探出个小脑袋,便笑着冲她招招手:“惜惜,别藏了,过来吧。” 罗锦言把信拿给父亲,罗绍看了信道:“青风要来昌平?真是太好了,我上次见他时,他还只有十四五岁。” 李青风在信中说,他要到京城谈生意,顺路会来昌平,看望姑父和表妹。 罗绍看看信上的日期,对罗锦言道:“这封信是二十天以前寄出的,青风这两天就要到了。” 他忙让远山去把罗建昌找来,又对焦渭道:“我这个内侄做生意很有天份,你和他应该聊得来。” 待到焦渭退下,又告诉了罗建昌给李青风安排客房,罗绍才问罗锦言:“惜惜,青风在信上说起的茶水铺子是怎么回事?” 罗锦言在信上说,她有开茶水铺子的事想向表哥请教。 罗锦言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嘴儿,冲着罗绍嘻嘻地笑:“您......猜......” 小女儿鬼灵精怪,又有陈镇那个不拘一格的师傅,说不定又是陈镇想出来的,女儿才会去问表哥。 他还想再问问,就被罗锦言拉着去院子里看石榴花。 有陈师母这个高手在旁指点,今年春天刚移来的两株石榴,已经花开满枝,榴花似火。 罗绍也常见石榴花,但也早就发现他院子里的这两棵开得尤其是好,猜到应是良种,便道:“就是不知这两棵树结的果子是酸的还是甜的,小时候我随你祖父去直隶沧州访友,在那里吃的石榴是酸酸甜甜的,可是到了行唐,石榴就是只甜不酸了。” 罗锦言却像是没有听到父亲的话,她仰起梨花般的小脸,一派天然地看着父亲:“我......要......弟......弟......” 罗绍之所以被人当成棋子拿来弃去,还是因为罗家根基太浅,秦珏若不是秦家子弟,即使手刃宁王也不会平步青云。 只有子孙兴旺,才能人才辈出,兄弟子侄守望相助,相互扶持,风雨求存。就如那些几百年的名阀世家,即使皇权更替,也能稳如泰山。 赵家王朝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乱像早现,只是被赵极的频频战功所遮掩,天下人还没察觉而已。 到时罗家想在乱世中平稳渡过,只有他们父女二人是不行的。 短短四个字,罗绍却已怔住,惜惜是懂的,她在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就是在告诉他,他要有儿子,惜惜要有弟弟。 罗绍心头酸楚,女儿只有八岁,却已经要为他这个当爹的操心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女主和某人要见面了。 第37章 相见欢 李青风是三天后到的,他年方十八,修竹般颀长的身材,眉似远山,眼如桃花,昳丽如清晨花枝上晶莹璀璨的朝露。 罗绍还是几年前见过李青风,李氏病故,李青风随父兄到江西奔丧,而罗绍正值最悲伤的时候,见到妻子的娘家人更是伤感,根本没有留意这个内侄,不过在他的记忆里,李氏的几个侄儿长得都好。 想不到几年没见,李青风已出落得明珠一般,罗绍对这个内侄便多了几分好感。 李青风是从扬州出来的,带来的一车东西里面,除了一匣子白扇面和几盒龙井,其他的都是给罗锦言的。 “家母一定让带来的,家父就说也不知惜惜喜不喜欢,还不如给银子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家母就说别看守着京城,可有的物件京城里怕是也买不到正宗的,就像我们扬州的牛皮糖和小酱菜,京城里纵然有卖的,可那味道和扬州的也是不一样。” 说的就像他专程是送牛皮糖和酱菜一样。 可当那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罗家的丫鬟婆子们无不咂舌。 仅是那一套十二只的镶螺钿嵌翡翠、云母和夜光螺的红漆紫檀内胎雕花妆盒,就是价值不匪,这样的东西,别说是做嫁妆,就是传家之用都行。 罗绍只看一眼,就猜到这是李家给惜惜当嫁妆用的,他有些不悦,眉头微蹙,就听李青风说道:“我们家三代以内,只有姑母一个女儿,到了我娘这里,又只有我们兄弟四人,这套妆盒共有两套,家母见了,喜欢得不成,把那套满池娇的给了我大嫂,这套花开富贵的就让我给惜惜带过来了,家母说给了惜惜就让她拿出来用吧,也不用留着当嫁妆,免得到时样子不时兴了让她嫌弃。” 他说得风趣随意,既解释了这套妆盒的由来,又告诉罗绍,李家没有越俎代庖替他给惜惜办嫁妆的意思,这不过就是给惜惜用的物件,并非嫁妆。 罗绍不由点头,略微舒服了一点,琢磨着李青风的这番话,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不过他没有多想,李青风还带来两只兔子,都是巴掌大小,据说是长不大的,惜惜喜欢得不成,提着装兔子的笼子跑过来给罗绍看。 李青风笑着道:“这两只兔子是四弟托我给惜惜带来的,可真是难为我了,这一路上,我的小厮照顾它们,比照顾我都要多些。” 一番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就有个八、九岁的小厮过来,告诉罗锦言的丫鬟如何饲养兔子。 罗绍在花厅设宴给李青风洗尘,请了焦渭和陈镇做陪。 焦渭是钱粮师爷,精于庶务,和李青风畅谈甚欢;陈镇虽如闲云野鹤一般,但李青风这几年走南闯北,见识颇丰,说起各地风土人情名胜古迹,如数家珍,陈镇对他也很有好感。 自从罗氏父女回来,庄子里还很少这样热闹,罗锦言已经八岁,虽然没有外人,可她还是隔着屏风,在小桌子上用膳。 隔着黄花梨木屏风,她不时听到罗绍的笑声,笑声恣意爽朗,生机勃勃。 爹爹平时一定很寂寞吧,否则不会来个客人就这么高兴,以前在任上时琐事极多,忙忙碌碌地倒也没有什么,现在闲下来,他除了偶尔和焦师爷、林总管说说家里的庶务,也就是和女儿下上几盘棋了。 爹爹身边早就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红袖添香的人了,可她是做女儿的,总不能到大街上找媒婆子给爹爹说亲吧。 上次有个丁翠湖,可偏偏又是个胆小如鼠的,这样的女子,别说和爹爹共历风雨,就是庄子里的丫鬟婆子她都整治不了,到时说不定还要被姐姐姐夫牵着鼻子走,当然不会是爹爹的良人。 用过晚膳,众人相继离开花厅,七月的夜晚,院子里有蚊子在耳边嗡嗡直叫,常贵媳妇一边走路,一边用团扇给罗锦言轰蚊子,正和罗绍道别的李青风见了,匆忙和罗绍说了一声,便快步追上去,从腰上解下一只小小的荷包递给常贵媳妇。 “这里面是驱蚊虫的草药,没有异味,但很有效,是我在福建时得的方子,你给惜惜系在身上,明天我让人把方子抄过来。” 常贵媳妇连忙接过来,给罗锦言系在衣裳上,罗锦言笑嘻嘻地向表哥道谢,李青风摸摸她的头,笑容如晚香般明媚:“和哥哥不用客气,早点回去睡吧。” 目送着罗锦言由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进夜色中,李青风这才带着小厮去了暂住的客房。 月光洒在石阶上,罗绍看着刚才的一幕,若有所思。 两套妆盒,满池娇的送给已经嫁进门的长媳,花开富贵的给了年幼的外甥女,看上去恰如其份,相得益彰,可罗绍却总觉得怪怪的。 李青风这个内侄,着实令他惊艳,行的是商贾之事,却通身上下不落半丝伧俗,又生得一副好相貌,端的是春风十里的扬州水土才能养育出来的人物。 可惜没有功名,又比惜惜年长许多,如果他小上五六岁,哪怕是个秀才也好,和惜惜就是天生一对,让惜惜嫁到舅舅家,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是比留在家里招婿更好啊。 “唉!”罗绍深深叹口气,天不从愿啊,他要到哪里给惜惜找一个,像李家这样疼惜惜,又有李青风这样的样貌,比李青风有学识,比李青风年轻,又会讨惜惜喜欢的女婿呢? 对了,李家有四个儿子,李青风还有两个弟弟,最小的那个今年十二岁,据说是个读书种子,去年李毅还曾修书给他,问他有没有门路,想送小儿子到京城读书。 罗绍想起那对兔子,李青风说过,这对兔子是他四弟送给惜惜的。 莫非李家送来这套妆盒,也是想让惜惜做他家的小儿媳? 罗绍越想越觉是这回事,次日就把李青风叫过来,问了李家四郎李青越的事,得知李毅原想让李青越到京城求学,可李青越明年准备下场,这样一来一回很是耽误学业,就让他留在扬州了,待到明年下场之后,有了功名,到京城更能找到好书院。 听起来那李青越下场似是颇有把握,若是明年他能考到功名,那他也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秀才啊,罗绍心情大悦。 又问起李青越的样貌如何,李青风不明所以,只好说到:“我们四兄弟长得都很像,四弟年纪虽小,可已经到我耳朵这里了,再过几年,应该比我长得高些。” 罗绍更是满意,以至于几天后,罗锦言想跟着李青风到京城去玩,他也满口答应,大半年来第一次也想出门了:“爹爹和你们一起去,你二表兄忙着谈生意,爹爹带你到处逛逛。” 三日后,罗绍带着罗锦言,由李青风陪同,离开昌平去了京城。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李青风应是罗绍的内侄,昨天的那一章写成外甥了,已经改过来了。 第38章 少年游 此时已是七月末,较之前些日子,天气已颇为凉快,大周帝京花团锦簇,一派喜乐安康。 罗绍父女住在李青风新置的宅子里。 李青风做的是茶叶生意,以后会经常来京城,无论住客栈还是租房子,都不如自己置套宅子住得舒服又方便。 这套宅子在杨树胡同,几个月前由李青风派到京城的管事王禄买下来的,墙壁粉刷过,一水的黄花梨家俱,院子里种了一棵紫薇,花朵成团怒放,艳丽夺目。不远处还有几株芍药,只是已经过了花期。 罗锦言站在紫薇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小脸上笑盈盈的,很是欢喜。 李青风笑着问她:“可是喜欢?” 罗锦言点头:“喜......欢......” 李青风微怔,这个表妹玉石娃娃一般,还以为她会喜欢玉兰水仙什么的,没想到却喜欢这种开花开到喧嚣的花木,倒也有趣。 前世罗锦言在京城住了八年,但她对京城没有一点好感,若是问她想去什么地方,她一准儿会说,除了京城以外,去哪里都好。 她这次来京城的目的是为了鲁振平的那间茶水铺子,可她没想到罗绍心血来潮也会一起来,这让她有些头疼。 她可以告诉李青风,她偷偷开了间茶水铺子赚零用钱,李青风也是小小年纪拿着压岁钱做生意的,若是让他帮着隐瞒,再请他指点一下如何做生意,他应该是能帮忙的。 只有茶水铺子收支平衡,才能支撑下去,鲁振平才能利用茶水铺子收集更多的信息,让她能及时了解各种动向。 可是父亲也来了,能对李青风说的话,却万万不能告诉罗绍。 罗绍是真心诚意陪着女儿来玩的。 转眼来京七天了,这七天里,罗绍带着女儿去了法源寺、潭拓寺、戒台寺、白云观、卧佛寺、大觉寺,去潭拓寺和戒台寺时,还在宛平住了一晚。 总之,这几天去的地方不是寺院就是道观,如果不是每次吃完斋菜,罗绍都要带着女儿到酒楼里大快朵颐,罗锦言都要以为父亲看破红尘,想多看几家对比一下,找个最适合他的地方出家了。 罗锦言每天跟着父亲各处烧香拜佛,早出晚归,回到杨树胡同,头挨上枕头就睡着了,哪里还有时间召见鲁振平。 到了第八天,天还没有亮,罗绍就让人把罗锦言叫起来,用了早膳,罗锦言对父亲说:“买......胭......脂......” 罗绍一怔,随即笑道:“惜惜是大姑娘了,想要买胭脂水粉,好啊,今天你随爹爹去广济寺,让常贵媳妇去给你买胭脂。” 广济寺?爹爹,您能放过我这个俗人吗? 罗锦言把头摇得像拨郎鼓:“不......去......” 她喘了口气,喝了两口枇杷水,继续说道:“爹......爹......去......买......” 罗绍明白了,女儿不要去广济寺,而是要让他带着去买胭脂水粉。 他不由得为难起来,可又不想让女儿扫兴,女儿跟着他住在乡下,来到京城要买胭脂水粉也不过份,别人家的姑娘,都有娘亲带着做衣裳买胭脂,可自家女儿却只有他这个爹,他苦笑着对女儿道:“惜惜啊,爹爹是男人,哪能带你去买胭脂水粉呢,要不我请梅花里的红大太太陪你去吧,说起来长房有两个女孩和你差不多大。” 罗锦言继续摇头,长房大太太刘氏?还有那两位从姐罗锦绣和罗锦屏? “不......麻......烦......了......”罗锦言说道。 她现在每天都会尽量用嘴说话,减少笔谈和手语,连说四个字并不困难,但五个字还是不行。 看到父亲眼中一闪即逝的失望之色,罗锦言微微笑着,指指常贵媳妇:“让......她......陪......我......” 罗绍松了口气,女儿越发懂事了,明白爹爹不能陪她去买这些东西,就退而求次让常贵媳妇陪着。 可常贵媳妇也是初次来京城,罗绍不放心,这时李青风进来,问清是怎么回事,就笑着道:“我今天正好不太忙,我带她们去买吧,顺便也要给我娘和嫂嫂买些手信带回去。” 罗绍大喜,拿了张五十两的银票给了常贵媳妇,叮嘱她不要总让表少爷花钱,这些银子是给小姐买东西用的。 昨天听说广济寺的玉觉大师要开坛讲经,罗绍不想误了时辰,又叮嘱几句,便匆匆忙忙坐了轿子去了广济寺。 看到父亲真的走了,罗锦言就像冲出笼子的小鸟,开心地从第四级石阶上跳了下去,把常贵媳妇吓了一跳,还没等拦住,罗锦言已经稳稳落到青石板地上。 李青风哈哈大笑,道:“惜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姑夫?” 罗锦言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看太阳,对李青风道:“茶......水......铺......子......” 李青风这才想起,罗锦言曾在信上提到茶水铺子,那时他以为罗家开着茶水铺子呢,现在想想,他和焦渭聊天时,知道罗家都有些什么产业,并没有茶水铺子啊。惜惜所说的茶水铺子是怎么回事? 因为带着女眷,李青风租了骡车,罗锦言带着常贵媳妇和夏至,先跟着李青风去了福记茶楼。 李青风和福记的大东家有点事情要谈,时间不会太长,罗锦言就在骡车里等他一会儿。 福记茶楼是京城里最大的茶楼,前世罗锦言坐在后宫里,都听说过福记的名头。 福记茶楼坐落在热闹的长乐大街上,周围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福记的伙计穿着青色杭绸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不时有轿子和骡车在门口停下来,有穿着考究的客人走进茶楼。 这时,一驾黑漆平顶的马车在福记茶楼前停了下来,那伙计看到,眼睛立刻亮起来,一溜烟儿地跑过去,哈着腰满脸是笑。 和罗锦言一起从车帘里往外张望的常贵媳妇见了,咂舌道:“坐着马车的啊,当官的。” 大周朝对马匹管理极严,除了军队和官驿,也只有世袭军职的武将之家才能蓄养马匹,而像这样的黑漆平顶马车,更不是普通武将可以坐的,这应是三品以上武将或勋贵之家才能有的。 车帘撩起,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马车里出来,从罗锦言她们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这个人的侧影,罗锦言听到夏至惊讶地说道:“这是骆军爷!” 骆明! 一一一一 天猫买了台椭圆机,收到后要自己安装,从上午九点开始,我一直照着说明书在安装,更新晚了......还没有装好,好吧,我太笨了. 第39章 玉京秋 `看到骆明,夏至就皱起了小鼻子,这位骆军爷最是别扭,架子又大,很不好相与。 罗锦言没有留意夏至的表情,她那双大大的杏眼,正在盯着随后从马车里出来的人。 那是一位老太太,穿着雪青色宝瓶纹褙子,发髻一丝不乱,并排插了两支金镶百宝卿云拥福簪,皮肤白皙,五官娟秀,看得出年轻时应是位美人,只是神态严肃,没有这个年纪的老年人常有的温和。 一名丫鬟扶着老太太下车,骆明伸手去搀,那老太太竟然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让那个丫鬟扶着,昂首挺胸走进福记茶楼,骆明脸胀得通红,像个被人嫌弃的孩子似的,没精打采跟在后面。 夏至噗哧一笑:“骆军爷那么神气的人,也有这么窘的时候。” 罗锦言却已经认出了这位老太太,这是建宁侯夫人高氏。 她做皇后时,高氏做为超一品的诰命,常常进宫,那时的高氏已有七十开外,比现在要苍老许多,但腰板笔直,不怒自威,让人过目难忘。 她早就怀疑骆明和建宁侯府有关系,现在看来,应该是老建宁侯的幼子。 这个时候,老建宁侯应该还健在,骆晖还是世子,后来甚得赵极看重的建宁侯世子骆淇还没有封号。 算起来,骆明和骆淇这对叔侄也只相差几岁而已。 罗锦言仔细回想,她是听说过老建宁侯有个幼子的,好像承了祖荫,去了西山大营。但那时骆家的一家之主已是骆晖,而世子骆淇无论声望还是建树都超过了父亲,就连骆晖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更别说在西山大营的骆明了。 这时,骆明已经陪着母亲走进了福记茶楼,夏至问罗锦言:“您要不要和骆军爷打个招呼?” 罗锦言摇摇头,前世她就不喜欢高氏。 那时赵极动不动就带着几个童男童女去“闭关”,内阁送上来的奏折是不能久压的,赵极就让她帮着批阅,她写得一手馆阁体,和赵极的字很是相像,初时没有露出破绽,时间长了还是传了出去。 但也就是私下里说说而已,皇后批阅奏折也是皇帝准许的,阁老们没有说话,更轮不到别人说。 可有一次命妇们进宫时,几位命妇称赞皇后新得的那一方白水晶,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整块水晶,唯有高氏说道:“听说体顺堂外面的那块水晶也很大啊。” 那时的高氏已是七十高龄,以她的身份和年纪,是不会参与年轻媳妇们的对话的,可她这个时候插了这一句,语带双关,任谁都能听出来。 体顺堂的那块白水晶,提醒后宫嫔妃心思纯净,不可有非份之想。 想到这件事,罗锦言的好心情都没了,她把头缩回来,闭目养神,等着李青风回来。 忽然,她听到夏至喊道:“小姐小姐,您快看,老七,章老七!” 章老七,章汉堂?罗锦言吃了一惊,连忙扒着车窗往外看,顺着夏至手指的方向,却只看到一个青衫挺拔的背影。 “老......七?”她问夏至。 “嗯......像是他,不过好像长得更俊了。”夏至说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道,“要是莫三哥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出来。” 原来,她也不能确定。 这次进京,除了庄子里的两个护院,还带了莫家康和方金牛一路护送,今天因为要去茶水铺子,罗锦言就让他们两人先过去了,没有跟着她和李青风。 见罗锦言看着她,夏至有些惭愧:“刚开始我也没想到那是老七,只是多看了几眼,越看越面熟,才想起这是老七的。如果早点认出来就好了。” 罗锦言笑笑,拍拍她的手,并没有在意。 这时李青风从里面出来,一行人离开长乐大街,去了鲁振平开的茶水铺子。 茶子铺子名叫清心,很雅致的名字。骡车在茶铺门口停下,李青风四下看看,又看了看写着清心二字,黑底金字的招牌,诧异地看了眼罗锦言,没有说话。 鲁振平、莫家康、方金牛已经在茶铺门前候着,引见过后,兄妹二人在一处角落里坐下,李青风看看铺子里散坐的几个人,轻声问罗锦言:“这真的不是姑夫开的?” 罗锦言笑咪咪地看着他:“不......是......” 既然要和京城的商贾做生意,李青风早把京城主要的地段摸清楚了。罗锦言的清心茶铺门前的街道并不宽,刚刚能并排走上两驾马车。但出了这条街,拐一个弯就是宫墙大街。往左走是礼部、吏部、户部、工部、钦天监和宗人府;往右走则是刑部、兵部、大理寺、监察院和五军都督府! 茶铺门脸很小,从外面看很不起眼,但里面很深,装修简单,但墙上挂着水墨丹青,桌椅和茶具虽然不是上品,但素净雅致,一男一女卖唱的,男的拉着二胡,女的唱曲,唱的不是市井小调,而是《阳关三叠》。 难怪李青风不相信这是罗锦言开的,这样的地方,这样的门脸,这样的装饰,就连那阳关三叠的曲子,分明就是给六部和各院官员们下衙后小坐的地方。 “你怎么想起来在这个地方开铺子的?”李青风继续追问。 罗锦言笑道:“碰......上......的......” 碰上的? 李青风不相信,可又没有理由不相信,罗锦言却已经不想再让他继续追问了,她让夏至叫来鲁振平,让李青风指点指点他。 待到鲁振平请了李青风到里面详谈,罗锦言却没有要跟着进去的意思。 李青风和鲁振平都有些奇怪,夏至笑盈盈地道:“大小姐请表少爷教教鲁二哥,至于怎么教,大小姐是不管的。” 李青风郁闷,好个小丫头,你大老远写信求我,现在又说你不管,好的不学,却学会做甩手掌柜了,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吧,我可是一个时辰就能赚几千两的经商天才,连我爹都支使不动我。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回复妘锦添:椭圆机是类似跑步机和自行车的健身器,终于装好了,不过不是我装的,请了别人帮忙~~~~ 另:青风哥哥就是哥哥,颜值很高的好哥哥 第40章 快活三 李青风发现鲁振平竟然很精明,一点就透,只是做掌柜这种事,没有几年历练根本不能胜任,这茶水铺子或许真是惜惜阴差阳错买来的,小丫头既然想学表哥用压岁钱做生意,那他这个当表哥的无论如何也要帮帮她,李青风盘算着给惜惜找个有经验的掌柜。 待到他们从后面出来,才知道罗锦言并没在铺子里等着。 她真的去逛街买胭脂水粉了。 李青风闻言吓了一跳,不过听说那一黑一白两个侍卫也跟着了,他就放下心来。 虽然和这个表妹接触时日不多,但小丫头很机灵,有常贵媳妇和夏至陪着,又有两个侍卫跟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李青风所谓的一黑一白两个侍卫是指方金牛和莫家康。 方金牛铁塔一般的汉子,莫家康却是白得雪人儿似的。 罗锦言直到傍晚才回到茶水铺子,看到灌了一肚子茶水的李青风,她有点不好意思,遂歪着脑袋,故作可爱状,雪白粉嫩的小拳头伸到李青风面前。 李青风的确等得有些心焦了,除了刚出道时和大客户谈生意,他还没试过等人等到这么久。 可是看到这张明珠朝露般的小脸,所有的抱怨也就荡然无存了。难怪母亲总羡慕有女儿的人家,家里若是有个像惜惜这样的小妹妹,那该多有趣。 “惜惜,手里拿了什么?”他放柔了声音。 罗锦言摊开小手,白玉般的手掌里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玛瑙石。 “送......给......哥......哥......”一字一字挤出来,但清清甜甜,如同石缝中绽出的清泉。 “给我的?”李青风小心翼翼拈起那枚小小的石头,拿到明亮的地方细看,只见淡红的石面上,有几道灰白的纹路,仔细一看,竟像一个“风”字。 李青风又惊又喜,他出身巨富之家,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枚玛瑙石成色普通,顶多就是几十文银子,但难得的是惜惜记挂着他这个哥哥,看到上面的纹路,就买回来送给他。 小丫头心思灵巧,真是惹人喜欢。 他高兴地想把罗锦言抱起来转个圈儿,双手落到她的胳膊上,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那两个弟弟,惜惜年纪虽小,可也是女孩家。 他有些讪讪地缩回双手,对罗锦言道:“表哥真喜欢这石头,你想要什么,表哥买给你。” 罗锦言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让李青风觉得很有趣,他弯下腰,让自己和罗锦言面对面说话:“京城这么大,你一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那这样吧,明天表哥陪你继续逛街,你想去哪儿都行。” “去......天......桥......”罗锦言笑咪咪地,像只偷油成功的小老鼠。 “天桥啊......”李青风有些迟疑,若是让姑夫知道他带惜惜去天桥,少不得要一番埋怨,可是刚才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在小丫头面前出尔反尔吧,他遂爽朗地答应下来,却又叮嘱道,“可以去天桥,但若是姑夫问起来,你可不能说出来。” 回到杨树胡同,罗绍见女儿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都透着笑意,便很是高兴,把从广济寺求来的一枚桃木牌给她戴上,笑着说道:“你这小鬼头,这几天跟着爹爹出去,都是无精打采,今天让表哥陪你逛街买东西,看把你高兴的。” 罗锦言给爹爹买了一把黄杨木雕的茶壶,罗绍很喜欢,把那把壶像宝贝似的放起来。 征得罗绍的同意,次日一早,李青风就带着罗锦言出去了,说是去尝尝京城的炒肝儿。 罗绍起床后,走出他住的正房,就看到常贵媳妇正在院子里和灶上的婆子说话,他便问道:“你怎么没陪大小姐出去?” 常贵媳妇笑着说道:“表少爷说让媳妇跟着有些不方便,就只带了夏至侍候大小姐。” 罗绍想了想,也就释然,常贵媳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和李青风一起出去,难免会引人遐想,他不由得对李青风又添几分好感,连带着对李毅的教子之道称赞不已,有李青风这样的兄长,想来李家四郎李青越也不会差。 若是女儿真的嫁到李家,他就放心了,更能告慰九泉之下的李氏。 但女儿只有八岁,订亲的事不用急,而李四郎更要以学业为重,想来李家也是这个意思,否则不会只送一套妆盒。明年李四郎下场,若是考中秀才,就是自己装做不知,李家也会主动来提亲了。 罗绍越想越高兴,拿了几张银票,带着远山和明岚,坐上轿子去了百宝轩。 李青风带着罗锦言和夏至坐在昨天的骡车上,方金牛和莫家康坐在车头,走到半路,骡车停在一家成衣铺子前。 李青风下了骡车,随手雇了一顶轿子,夏至则走进铺子,片刻后便提着一个包袱走出来,骡车继续前行,李青风的轿子紧跟在后面。 骡车再次停下时,已经是在天桥附近了。 李青风先下了轿子,走到骡车前,车帘一挑,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从车上跳下来,方金牛一眼看到,正要说话,看到小厮那张笑眯眯的脸蛋,他伸着手指“你你”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出话来。 小厮对李青风抱抱拳,又对方金牛笑了笑,转身抱下一个和他穿着同样衣裳的小男孩。 小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如画,玉雪可爱。这一下方金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如果不是莫家康用胳膊肘撞他一下,他就要惊呼出来了。 李青风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厮,不由莞尔,大的那个是夏至,小的就是罗锦言了。 这是他的主意,天桥鱼龙混杂,他们又是初到贵地的外乡人,即使有莫方两兄弟,他带着两个小姑娘也很不方便,不方便也就不能玩个尽兴,索性让她们女扮男装,好好玩上一天。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个~~~ 第41章 掷金钱 李青风也是第一次来天桥。 他去过很多地方,但论起繁华,即使是六朝古都的金陵,富甲天下的扬州,也比不上这集天下大成的京都。 而天桥更是京城里最特别的地方,几乎能想出来的好玩的,这里都有。 唱曲的、说相声的、还有抹了白鼻梁唱小丑戏的,更有很多打把式卖艺的,除了这些,罗锦言还看到鼻子上戴着铜环满头卷发的人在表演喷火。 “那......是......”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很好奇。 李青风笑着告诉她:“那是昆仑奴,两朝之前流行用他们做随从,现在用他们的人家不多了,我在福建时见过昆仑奴,也是像这样杂耍卖艺的。”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人群中的两个五短身材的男人说道:“你看,那是倭人。” 罗锦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见那两人剃着童子一样的光头,却在顶心梳着回髻,明明都长了胡须,可个头比她也高不了多少,没有下雨,脚上也穿了木屐。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倭人。 赵思继位后,倭人屡屡在福建和浙江登陆掳掠,福建指挥使司只当做胥民暴乱处置,浙江更是瞒下未报,直到赵思死前一年,倭人联合海盗王康率战船百余攻克平海卫,继而进入兴化府,杀人无算,流血数十里,而那时朝廷竟无将可派。 倭人之乱是在三十年之后的事了,想来前世的这个时候,人们见到倭人也就和现在一样。 若是秦珏没有背信弃义,年幼的赵思又怎会被人架空,让宵小得志,能臣名将不是被贬就是离心,倭人犯境竟没有能当大任的将帅可用。 想起秦珏,罗锦言咬牙切齿,赵宥害死赵思,但秦珏却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人。 “惜惜,快看,那边有变戏法的。”李青风的话拉回了罗锦言的思绪,不远处围了很多人,一个戴着张飞面具的人站在一人多高的木台上,正从手里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朵朵鲜花,鲜花从高处飞下,惹得围观的男的女的伸手去抢。 最有趣的是这个戴的是张飞面具,豹头环眼的黑脸大汉,做的却是天女散花的事,憨态可掬,惹人发笑。 罗锦言也来了兴趣,跟着李青风往人堆里挤,变戏法就是障眼法,一定要离近了才能看出端倪。 李青风虽然已经做了几年生意,但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唱戏的变艺的都是常常见到,唯独这变戏法的,整个京城也只有天桥才有。 跟在他们身后的方金牛早就瞪大了眼,问莫家康:“那袋子瘪瘪的,咋放了那么多花儿?“ 莫家康一如既往的紧闭双唇,理都没理他。方金牛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他只是自说自话而已,根本没打算让莫家康理他。 他一边往人堆里挤,一边喊着:“闪开闪开,让老子过去看个明白。” 这天桥上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他说话粗声大气,胆小的就自动给他让开,但也有想触他霉头的,故意挡在他前面,他往东,那几人也往东,他往西,那几人也往西,方金牛一看就急了,骂道:“小子,想打架是不?” 其中一个流里流气地骂道:“乡巴佬,想过去就从爷的裤裆里钻过去。” 另外几个就哈哈大笑。 方金牛是火爆脾气,哪受得了这个,碗钵大的拳头举起来,朝那小子打了过去。 眼看拳头就要打到那人面门,却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抓住,方金牛转眼就看到莫家康那张死气沉沉的大白脸:“三哥,他们欺负人。” “走,别惹事。”莫家康拽着他就走,方金牛不甘心,挣扎几下,可还是跟着莫家康乖乖地往前走了。 那几个家伙在天桥常干的就是碰瓷的营生,常来的人都认识他们,见到就躲得远远的,今天好不容易有人撞上来,他们当然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去,朝着两人追了过去。 莫家康一看这几人的架式就知道今天非打一架不可了,他转身去看,已经看不到李青风和罗锦言了,应该是挤到变戏法的人群里了。 他悄声对方金牛道:“快离开这里,别让他们看到小姐和表少爷。” 他们两人只是粗汉子,身上也没有几个钱,遇到这群泼皮挺多就是打个头破血流,可罗锦言和李青风却不同了,让这些人盯上他们,那就有大麻烦了。 他们两人抬腿就往人更多的地方跑了过去。 罗锦言和李青风并不知道在他们身后发生的这些事,李青风拿了两文铜钱,和站在最前排的人换了位置,让罗锦言能清清楚楚看到木台子上变戏法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抖抖手里的袋子,又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以示袋子里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仰头看天,好像天空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所有人跟着他一起看天,秋日的天空天高云淡,连只蜻蜓也看不到。 人们见天上没有东西,只好又看向那人,那人摸摸面具上的鼻子,做个无可奈何的样子,一手拿着那只口袋,一只手就在口袋里摸索起来。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无数只眼睛盯着他的手,可他摸索一阵子,就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面对台下的观众,把手掌展开,白皙的手掌空空如也。 罗锦言却注意到了这只手,手指修长,骨结分明而匀称,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但也很熟悉,可她一时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罗锦言稍一走神,那只手又摸摸鼻子,无可奈何地向观众们摇摇头。 下面观看的人早已等不及,有人大声喊着:“莫不是你变不出东西来了?快点再变啊!” “是啊,大爷这里有铜子,你有本事变个大姑娘出来给爷们儿瞧瞧。” 那人闻言就又摸摸鼻子,然后伸手指指天空,虽然知道天上什么都没有,可人们还是不约而同顺着他的手看向天空,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就在人们收回目光,准备再看那人时,就见到有雪白的鸽子腾空而起,一只、两只、三只......鸽子越来越多,扑闪着翅膀飞向天空。 而那人还在从口袋里往外掏鸽子。 人群振动,大声叫好,却也只是叫好而已,只有零零星星的铜钱扔过来。 罗锦言看得眼睛都亮了,她只是在游记里看到过关于变戏法的描写,虽然这是障眼法,可这使障眼法也太奇妙了,罗锦言从夏至手里接过荷包,取出一串铜钱扔了过去。 那铜钱用红线系着,沉甸甸的,约有几十个,这是李青风特意换来让她看热闹时打赏用的,她却一股脑全都扔了出去。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42章 行不得 罗锦言扔得很准,铜钱刚好掉到空地中间的铜盆里,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别人扔的铜钱都是一两个,只有她把整整一串铜钱全都扔过来了。 围观的人还在兴奋着,注意力都在那些鸽子上面,倒也没人注意她扔了这么多铜钱。 李青风却给吓了一跳,他紧张地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摸摸罗锦言的小脑袋,小丫头不知深浅,天桥这种地方,最是不能露白,让人盯上可就麻烦了。 李青风再看向高台上的那个人,目光却正和那人对上,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看不出形状,但两道眸光清清冷冷,让李青风不由得怔了一下。 眼看着鸽子都已经飞上天空,李青风就想带着罗锦言和夏至离开,可正在这时,头顶一黑,两个人一前一后,如同两只大鸟,从他的头顶踩了过去! 李青风反应过来时,那两人已经跃上了高台,但被人踩过脑袋的感觉,还是恍恍惚惚。 当然不只是李青风一个人被踩了头,不过他站在最前排,那两人借力一蹬,一跃飞上高台,所以踩他的那一脚比别人重了一些。 围观的人早已骂声四起,变戏法的搞噱头,可你踩我们的头算哪样? 但也就是骂了几句,便发现事情并非他们所想像的是噱头,因为高台上的三个人动起手来。 后面上来的两个人抖出锁链,向变戏法的扑过去。 变戏法的见状不好,跃下高台转身就跑,那两人也跟着跃下,围观的人有的没来得及躲开,被撞得摔在地上。 “是官府拿人了,那变戏法的是个贼。” “对啊对啊,六扇门的捕快拿人时就是用锁链。” 天桥这种地方,隔上几天就会上演官府捉贼的戏码,人们倒也并不稀奇,刚才还密不透风的人群,片刻便散开了。 虽然没有出事,可李青风觉得还是早点回去为好,若是只有他自己倒也没有什么,可带着惜惜呢。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惜惜的那两个护卫不知去了哪里。 他担心刚才的一幕吓到罗锦言,转身买了一串冰糖葫芦递给她,罗锦言笑咪咪地说个“谢”字,接过冰糖葫芦,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中秋节前的天气暖洋洋的,并不寒冷,冰糖葫芦吃到嘴里没有冬天时的酥脆,有点粘牙,但罗锦言吃得很开心,她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两世都是。 李青风见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全没半丝惧意,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表哥带你去状元楼吃螃蟹,听说那里做的螃蟹是整个京城最美味的。” 罗锦言点点头,捕快抓人的一幕虽然事不关己,但她却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可能是因为那只手,可那只手是在哪里见过呢?前世吗? 前世的她在四岁以后就失去了自由,进宫之前,她见过的男子也只有身为宗主的从叔,就连亲生父亲也不能见她,她被挑选出来之后,就过继给宗主从叔了,至死也没见亲生父亲,后来从叔过世,是从叔的儿子以皇后嫡兄的身份受封彭城伯。 进宫之后,各种庆典和御宴上,倒是见过很多男子,但也只限于见过而已,也不可能注意到谁的手,除非是内侍! 好吧,罗锦言觉得自己天马行空了,竟连内侍也联想到了。还是去状元楼吃螃蟹比较实际。 兄妹两人走在前面,夏至却东张西望,她在找莫家康和方金牛。 夏至并不担心他们会迷路,他们以前都是江湖人,如果迷路也能找回杨树胡同,夏至担心的是他们遇到了意外。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遇到麻烦,表少爷和小姐更不能留在这里。 骡车停在离天桥不远的小胡同里,车把式也是雇来的,正在打盹,夏至叫醒他:“大叔,快点醒醒。” 车把式正在做美梦,被夏至一喊,吓了一跳,揉揉眼睛,问道:“回去?” 夏至笑道:“去状元楼。” 夏至说着,就要抱罗锦言上车,罗锦言的眼睛余光瞥向胡同口,见李青风正在四下张望,显然是想看看莫家康和方金牛有没有找过来。 罗锦言指指李青风,对夏至道:“不......等......他......们......” 当侍卫的即使遇到状况,也应在第一时间向东家传递消息,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足以证明,他们缺乏足够的服从和应变能力。 就像刚才捕快抓贼人的那一幕,如果当时她被冲撞了,等他们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 只靠东家的仁慈和包容,是不能成就一名好侍卫的。 夏至点头,把罗锦言抱上骡车,自己则小跑着到胡同口找李青风。 逛了大半日,罗锦言有点累了,她舒服地靠在迎枕上,又咬一口冰糖葫芦。 裹着冰糖的山楂把她的小嘴塞得满满的,好在没带着常贵媳妇,这么好吃的冰糖葫芦,常贵媳妇肯定不让她吃,谁让她正在换牙呢。 忽然,她的牙被硌了一下,她皱起眉头,她以为冰糖葫芦都是去核的,可偏偏她就被山楂核硌牙了。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李青风和夏至都不在,车把式在外面,骡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可她却听到了微不可闻的气流声。 只有一声而已,声音极低极轻,显然是那人在屏气的过程中,轻轻换了一口气。 自从罗锦言口不能言之后,她便常常独自玩猜声音的游戏,久而久之,她的听力比普通人都要灵敏。 这样细微的声音,还是被她听到了。 一股寒意从背脊冒出来,她若无其事继续咀嚼着嘴里的山楂,大脑却在飞快转动。 这是什么人?为何藏在骡车里? 方才车把式在睡觉,这人应是趁着那个机会躲进来的。 雇来的骡车并不是很舒适,但也铺了锦垫,放置着绣着喜庆满堂的大迎枕。 这驾骡车顶多能坐下四个人,刚才她进来的时候,曾经看过一眼,骡车内没有什么异常,可刚才的呼吸声却是从她身后传来的,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人应该缩身在迎枕后面,那里原是车椅的靠背,现在想来,这靠背应是能放平的,那人可能就是藏身在那里。 如果下一刻表哥和夏至进来,这人会不会从背后把她制住做人质呢? 应该会吧? 肯定会! 一一一一 不好意思,今天家里有点事,更新晚了~~~ 第43章 10月6日更新推迟 十三还在外面,七点的更新推迟到十点钟,等我 第44章 香如故 罗锦言不动声色,背脊却挺得更加笔直,然后,她忽然转身,一把推开背后的迎枕...... 她看到了一张脸,这是一张熟悉的脸。 张飞张翼德。 豹头环眼,黑白分明,没有戏台上的大胡子,露出一张微启的大嘴,似笑非笑。 罗锦言生平第一次感觉这笑容里满满的讥诮。 而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也不知这惊讶是因为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还是因为认出她就是那个扔了一串铜钱的小孩。 罗锦言没有迟疑,小嘴张开,因为硌牙而没有咽下的山楂屑尽数吐到那张脸上! 有些碎渣子喷到他的眼睑上,那人显然没想到罗锦言会有这么一招,措不及防,眼睛下意识的闭了一下,伸手想擦去喷到眼睑上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罗锦言一口吐出,顺手搬起推到一旁的大迎枕,纤细的手臂高高举起,连人带枕,朝着那张讥诮的大脸压了下去! 迎枕很大也很重,但如果用来打人,对付这种会武功的毛贼就像小猫搔痒,还不如连人带枕压下去,即使不能捂死他,也能坚持到表哥和夏至进来,他们就要上车了。 这是无力呼救又不想做人质的小姑娘,临危能做的唯一的反击! 椅背放平,那人是躺在迎枕后面的,罗锦言纤细的手臂如同八爪鱼的触角紧紧扣着迎枕,两条腿顺势抬上来,膝盖压住那人的腰腹,使出吃奶的力气,无声地压在那人的身上,只要坚持一下就好,这人能让两名捕快捉拿,肯定是有武功的,但看上去瘦了巴叽,表哥、她和夏至,再叫上车把式,就是叠罗汉也能把这人制住。 虽然隔着迎枕,但还是离得很近,罗锦言闻到一阵缥缈而又熟悉的味道。 不二非尘。 罗锦言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他! 难怪她会觉得那只手很熟悉,当日在柳树林子里,他挟持她跃到树上时,她看到过他的手。 “惜惜,等急了吧......你趴在那里做什么?”就在她一怔之间,夏至已经撩开车帘,李青风探进头来。 这人在柳树林子没有伤害她,也没有伤害夏至,但柳树林子的房梁却塌了,他可能和自己一样,也发现了赵宥和王朝明的用心,他对罗家没有恶意,相反,他的目标应是赵宥或王朝明。 赵宥和王朝明代表的是瑞王赵梓和宁王赵枥。 即使此人不能成为她的盟友,但无论他是想对付瑞王还是宁王,罗锦言全都乐见其成。 这样的人不用太多,有一两个足够胆大冷静的人就可以了。 八月的天气,秋高气爽,阳光清澈明亮,透过半开半翕的窗帘,落在罗锦言的脸上、肩头,光影斑驳中,她那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和年龄不相符的欣然。 那人心下微忖,真是见鬼,怎么就躲进这丫头的车里了?方才在天桥时,他便认出了她,一个不会哭不会害怕的小东西。 果然,看到有人藏在车里,她不但不害怕,还想四两拨千斤,她不仅是胆子大,她的反应还很灵敏。 听到李青风的声音,这人本能地崩紧身体,被罗锦言压住的一只手迅速抽出来,抓住了罗锦言的手臂。 只要那个男人走过来,他就把这个小丫头当暗器扔出去,自己再趁机破门而出。 罗锦言莞尔,这个人不想杀人,也不想把她当人质,否则,他不会抓住她的手臂,而是应该掐住她的脖子。 她忽然转过身来,对正要上车的李青风道:“换......衣......裳......” 李青风怔了怔,随即便退了回去,惜惜年纪虽小,可毕竟男女有别,小姑娘爱美,不想穿着小厮衣裳去状元楼吧。 倒是夏至,麻利地钻进骡车,道:“小姐,奴婢服......侍您......” 她看到她的小姐,正弓身趴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脸上戴着面具,大手正抓着罗锦言的胳膊。 小姐被人制住了! 她认识这人的面具,这就是那个变戏法的,官府的捕快正在捉拿的贼人! 偏偏莫家康和方金牛不知去哪儿了,表少爷珠玉般的人,怎打得过这种亡命之徒? 更糟糕的是,小姐还在他的手里。 她恨死自己了,刚才如果没有叫出那声“小姐”,这人或许只当她们是小厮,现在可如何是好? 夏至紧紧握住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扶......我......起......来......”眸光清亮,罗锦言看着夏至,神色轻快,就像这里不是骡车,而是她的湘妃榻,海棠春睡后的小姑娘娇滴滴地想到花园里荡秋千。 夏至胸撞如鼓,神色间却已平静下来,小姐没有害怕,那她更不能惊慌。 这人不是崔起那种想绑了小姐换银子的恶奴,他是官府的通缉犯。 他藏在这里只是为了躲避两个捕快,捕快们没有抓到人,此时可能还在周围搜索,对啊,这人的处境也很危险,比小姐更危险。 她走近一步,笑着说道:“表少爷还在外面等着,小姐您别玩了,快点换衣裳吧。” “好......啊......”罗锦言笑着答应,不动声色地看着抓住手臂的那只手,那只手紧了一下,似是在迟疑,但随即便松开了。 见那人终于松开小姐,夏至迅速伸出手去,把罗锦言从他身上抱了起来。 厚重的迎枕重又放好,那人像最初时一样,藏身在迎枕后面,听到两个小姑娘轻声的嘀咕夹杂着布料的窸窣,本应压抑紧张的气氛,却在不经意间,透出一缕轻松。 待到李青风上了骡车,罗锦言和夏至都已换上女装,看着表妹略带得意的小脸,李青风摸摸她的小脑袋,笑着道:“打扮这么漂亮,一会儿沾上蟹膏蟹黄,可别嫌丑哭鼻子。” 罗锦言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笑容灿烂明媚,令这狭窄的车厢里也似乎明亮起来。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45章 金秋时节,丹桂飘香,正是吃蟹的好时候。 李青风生于江南,长于江南,他喜欢河蟹,江苏的河蟹,要到九月里才最肥美,九月吃蟹黄,十月食蟹脂,此时未到中秋,李青风还担心螃蟹太瘦,没想到却是满满的膏满黄肥。 他原以为在北方吃河蟹,不过就是吃个蟹味而已,却不知状元楼竟能搞到这么好的河蟹。 见他有些惊愕,罗锦言笑道:“胜......芳......蟹......” 胜芳蟹产自北直隶,以中秋前后最为鲜美,就连宫里吃的河蟹也是产自胜芳,而非李青风认为的江苏和安徽。 一旁的伙计陪笑道:“姑娘是行家,咱们状元楼每年秋天都到胜芳挑螃蟹,挑出的螃蟹养在大缸里运回京城,个个新鲜,连个打蔫的都没有。” 罗锦言不喜吃河蟹,她爱吃海蟹,两世都是。 尤爱清蒸一味。 状元楼里很少有人点这个,都是奔着河蟹来的。 见她吃得香甜,李青风打趣的问她:“肉粗,还有腥味,有何喜欢的?” 夏至剥了蟹腿,喂给罗锦言吃,罗锦言咬了一小口,笑咪咪地对李青风道:“肉......多......够......爽......” 李青风一口菊花焗蟹险些嗌住,这个细瓷白玉似的小表妹常有惊人之举,比如说在天桥砸下一串铜钱,比如说这句“肉多够爽”。 有了这两次的事,他觉得如果有一天,他看到惜惜就着鸡腿喝烧刀子,他也一定不会大惊小怪。 小表妹真是有趣。 四郎读书很好,他会发现惜惜的好吧? 想到这里,李青风宠溺地摸摸罗锦言的脑袋,以后惜惜和四郎订亲,就是他的弟媳了,他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摸她的头,带她出来玩儿。 李青风不免有些遗憾,如果惜惜是他的胞妹就好了。 他忍不住又摸摸罗锦言的头。 再次坐上骡车时,夏至拨长脖子向迎枕后面看去,放平的椅背重又立了起来,那人已经不在了。 夏至长长地松了口气,正想告诉罗锦言,却见她笑逐言开地听着李青风讲他小时候去乡下抓螃蟹的趣事,倒像是忘了骡车上曾经还藏过一个人。 或者,小姐早就猜到那人已经走了吧。 李青风口才极好,讲得绘声绘色,罗锦言听得入神,双眸亮晶晶的,这些是书本上没有的,就连游记中也没见记载,什么时候,她才能像表哥这样,走出昌平,走出京城,走出北直隶,去看看大周景物志中那些名山大川,领略各地的风土人情。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见女儿在京城住得开心,罗绍决定改变原定计划,索性过了中秋再回昌平。 京城的中秋节一定比昌平热闹,以后女儿长大了,很难有机会来京城玩了,索性这次玩个痛快。 “过了中秋,若是你还没有玩够,那就过了重阳再回去。” 罗绍笑声爽朗,罗锦言觉得这样的爹爹和昌平时不一样,即使偶尔遇到同科,他也没有装跛,罗锦言送他的那根核桃木寿星公的拐杖,从昌平带到京城,除了第一次出门时用过,后来再没见他拿出来。 如果爹爹能够振作起来,别说重阳节了,就是住到元旦都行。 杨树胡同的宅子不大,罗绍住在正房,李青风住在东厢,罗锦言住在后罩。 罗锦言刚刚回到屋里,就有小丫头过来禀告,清心茶铺的鲁掌柜来了。 李青风和罗锦言昨天刚刚去过清心茶铺,怎么鲁振平今天就过来了? 罗锦言在后罩的小厅里见了鲁振平。 “大小姐,有件事......” 罗锦言之所以让鲁振平开间茶水铺,就是利用六部和各院官员们在此小坐的时候,打听朝廷内的消息,了解京中局势。 鲁振平并没有感觉奇怪,罗绍好端端的差使让人顶了,如今赋闲在家,他想关注朝中情形也是应该的,否则想抱大腿都不知该抱哪一条。 罗绍是进士出身,自己拉不下脸,让女儿出面这也无可厚非。 “皇上欲立一位典乐女官为妃,但此女为胡人,庄阁老和邓阁老全都反对,毛阁老称病,韩阁老不表态,只有李阁老说这是皇上的家务事,为臣子的不应过问。” 胡女? 古娆? 古娆是赵极的第三位皇后,也是唯一一位没有死在赵极手中的皇后。 据说古娆雪肤高鼻,极是妖媚,擅长胡乐和胡舞,极受赵极宠爱,破例册封淑妃,三年后她怀有龙脉,未等生产便立为皇后,可惜立后大典刚刚结束,古娆便小产了,从此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仅做了半年皇后便香消玉殒。 但宫中却有另一种说法,传说古娆以女官之身得到圣宠,缘于她身怀床第秘术,但这种秘术一旦怀孕也就破了。 董皇后在时,鸠杀了太子赵秀,董皇后事发,赵极赐死了董皇后和她所生的二皇子赵真,这样一来,赵极膝下只有四皇子赵熙一子。 董皇后死后,后宫无主,赵熙生母李贵妃一人独大,掌管六宫。 赵极南征北伐,建下不世武功,朝野上下立后呼声越来越高。古娆做了三年淑妃,和李贵妃势同水火,一旦李贵妃母凭子贵做了皇后,她就要永远被踩在脚下。 所以她铤而走险,怀上龙脉。赵极大喜,果然立她为后。 可惜她还是没有福份,从立后到病死也只有半年时间。 罗锦言曾经见过古娆的画像,和历代皇后大同小异的珠圆玉润,天庭饱满,端庄柔和,没有半分胡人的相貌,想来胡女为后毕竟不是光彩的事,赵极也不想被后人耻笑,流传后世的皇后画像,只是画而并非像。 今生的这个时候,古娆还不是淑妃,至于那位说此事是皇帝家务事的李阁老,名叫李文忠,后来做了首辅,宁王之乱时,他彰显草包本色,成了天下的笑柄。 鲁振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今天晌午时,老六来铺子里,恰好看到临窗坐的一位文士,老六就悄悄告诉我,正月里时,这人到过延寿寺。” 罗锦言立刻明白了,这才是鲁振平急着赶来的真正原因。 “是......谁?”罗锦言问道。 去过延寿寺见赵宥,就算不是瑞王的人,也和他们有了关系。 “我打听了,那人叫黄清,是李阁老的幕僚。” “哈......他......的......人......”罗锦言轻声笑了。 难怪几位阁老之中只有李文忠变相支持立古娆为妃,却原来早就和瑞王有了联系。 这位貌可倾国又身怀秘术的古皇后,想来就是瑞王送给赵极的了。 关陇古道是丝绸之路从西安进入甘肃的必经之地,瑞王利用这里做生意,能给赵极送银子打仗,那么多送一位美人又有何妨,只是瑞王父子也真是低调,前世就连她这位执掌后宫长达八年之久的皇后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回复今曦今朝:上架可能在九月底或十月初,要看编辑的安排。 第46章 满官花 “有......何......小......事?”罗锦言问道。 罗大小姐讲话太过言简意赅,鲁振平愣了愣,官员们不是菜市场卖菜的,即使是品茶闲聊,也不会什么都说。 他能探到的消息,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小事还有很多,如果不是老六李初一认出李文忠的幕僚,而李文忠又刚刚在一件适合街头巷尾谈论的艳事中扮演了举足重轻的角色,他这才合二为一,把两件事全都告诉了罗锦言。 罗锦言想了解的正是这些小事。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虽然还没有出生,但是那些所谓的大事,她大多有所了解。 前朝与后宫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她又常帮赵极批阅奏章。 这些可以记入皇帝起居注,甚至能载入史册的大事,都是最表面上的,且,只是结果,而并非过程。 重活一世,她必须要了解这些过程,很多时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能影响过程,甚至还能改变结果。 这一世,她要做个真正的女人,有视她如掌上明珠的父亲,有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夫君,还要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她要让夫君带她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塞上的明月,她还要带着儿女时常回娘家,做个蹭吃蹭喝的姑太太,她死的时候,跪在面前的不是那些送她上路的太监宫女,而是一大群等着分她遗产的孝子贤孙。 但是如果做皇帝的依然是赵宥,那她不会快乐,重活一世,她才不要做个不快乐的人。 她快乐,她身边的人也快乐。 所以,她要让赵极和赵宥两败俱伤,赵极郁郁而终,赵宥成为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反正她不可能嫁给赵极,即使赵极又有一个儿子叫赵思,那也不是她生的,他们赵家想怎么斗就怎么斗,这大周江山,谁当皇帝都行,唯独赵梓和赵宥父子不可以,最好玉碟除名,改姓蟒或蛇,挫骨扬灰,为后世唾弃。 而赵极,做个哀帝也不错。 秦皇汉武的儿子,继位后都没能活到而立之年,他们只能在皇陵里眼睁睁看着那张龙椅落入他们意想不到的人之手。 赵极机关算尽,也不过如此。 “小......事!”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鲁振平想了想,道:“那秦家的事算不算?” “秦......家?”罗锦言的眉头微微上挑,道,“说......来......听......听......” “秦家这一代有嫡系五房,长房、二房和四房都有官身,其中长房的秦牧已位列小九卿,秦牧的大哥名叫秦烨,是丁卯年的庶吉士,但他在翰林院观政三年后,却出人意料的致仕了,理由是要管理秦家庶务。” 罗锦言的眉头再次挑起,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秦牧就是秦珏的二叔,他是太常寺卿,位列小九卿之一,据说他是能做上礼部尚书的,但那时秦珏已经出仕,一个家族不能同时有两位阁老,赵极一心想让连小九卿都不是的秦珏入阁,而秦牧这个当叔叔的,只能给侄儿让路,他在正三品上便停步不前,待到秦珏官拜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时,他早已致仕多年。 秦牧是秦珏的二叔,莫非这个什么秦烨就是秦珏的父亲? 夏至续了茶,罗锦言示意鲁振平继续说下去。 鲁振平身子微微前倾,算是谢过夏至,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做了几个月的茶铺掌柜,他的见识品味都已提高很多。 这是上好的碧螺春。 他每次来见大小姐,大小姐都用好茶来招待他,从不当他是下人仆从,并不亲近,但却尊重。 就如明月当空,令他仰视时,那月是疏离的。但当月光洒到身上时,却从不会因为是华裳而多给点滴,也不会因为褴褛而吝啬半分。 他放下粉彩花鸟的茶盏,继续说道:“五年前秦家老家主秦计去世,秦牧丁忧期间,曾帮秦烨一起管理家中庶务,据说秦家的几个长辈觉得他比秦烨更适合做家主,就让秦烨把家主的位子让给了秦牧,由秦牧掌管祭田和家谱,秦烨对此没有异议,秦牧做为回报,将秦烨的独子,也就是秦家这一代的长房长孙秦珏带到身边,亲自教导秦珏读书。” “啊?”罗锦言低声惊呼。 秦珏! 她早就知道鲁振平所说的就是秦珏的家事,但亲耳听到秦珏的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时,她的心里依然猛抽了一下。 鲁振平却以为罗锦言是因为秦牧以次子身份做上家主而吃惊,便道:“秦家有嫡系五房,旁支十二房,子孙中不乏读书好的,秦烨虽然擅于经商,但毕竟致仕多年,秦家的几位长辈可能就是因此才推举秦牧做家主吧,秦牧已位列小九卿,他朝做上九卿、阁老,对秦家的贡献更大,比秦烨更能提携秦家子孙。” 这个道理是很能说得通的。 但有了前世的教训,罗锦言一向认为,所有的一目了然,很可能也会是一叶障目,秦牧做家主的原因,只有他和秦烨才清楚。 她微微点头,鼓励鲁振平继续说下去,现在的鲁振平令她满意,能将道听途说加之总结,还能客观看待,假以时日,他会成为她需要的人。 “据说秦珏是秦家这一代最出挑的,秦烨直到三十岁才生下秦珏,而秦牧则连生四女之后,才得了一对孪生子,比秦珏还小几个月。老家主秦鲁对这三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孙儿很是看重,担心他们身体太弱,在他们五岁时请了武林中人教导他们武功。” “秦珏天姿聪颖,无论武功和课业都远远超过两位堂弟,很得祖父宠爱。他十一岁时中了秀才,一时成为奇谈佳话。之后秦牧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都以为他会对叔叔感激,潜心苦读,可没想到他却留书而去。” 罗锦言吃了一惊,这件事她从不知晓。 前世的秦珏太耀眼了,耀眼到他在入仕之前的经历,似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切下宁王头颅威震三军。 而其他的,除了他系出名门之外,似乎都被掩去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补充:前面写过,秦珏是中极殿大学士,因为中极殿和赵极的名字有冲突,所以现在改用中极殿的旧称华盖殿。 第47章 一丝风 李青风在杨树胡同的这处宅子刚刚置办不久,后罩的一棵金桂是原本就有的,已有些年头。八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却已经听不到秋蝉的低鸣。糊着高丽纸的窗子敞开着,徐徐的微风吹进来,吹散了碧螺春潮湿清淡的茶香,带进阵阵桂香。 堂屋里落针可闻,鲁振平略微压低的男中音显得格外清晰。 “秦珏是忽然就不见的,虽是留了书信,可也没说是去哪里,秦家寻找许久,也未见踪影。” “秦牧是在几位长辈和兄长面前拍过胸脯的,要像对待自己两个儿子那样教导秦珏,可如今秦珏来了这么一手,就是硬生生打了二叔的脸,难免会让人以为是秦牧苛刻了自己的亲侄儿,秦牧没有怠慢,找了整整两年。” “谁也没想到,秦珏却自己回来了,去年冬天,他忽然出现在梅花里秦家空置多年的老宅子,只说是闭门读书,以备明年下场。秦家人原本还想找他问个明白,可他既然说要备考,谁还能说什么。“ 鲁振平说到这里,他吃惊地发现一向端庄文静的罗锦言,此时却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和很多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走神时一模一样。 鲁振平在心里微叹,罗老爷借女儿的名义打听京城消息,可罗大小姐毕竟还是孩子,没有打盹儿已经很难得了。 他干咳一声,清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罗锦言如梦方醒,赧然道:“后......来......呢?” 鲁振平含笑继续说道:“那位已是小九卿的秦大人秦牧对这位侄儿可谓仁至义尽,三天两头打发人往梅花里送东西,可那位秦大公子闭门谢客,只说是在专心读书。” 现在正是八月,明天便是八月初八,考生进场的日子。 罗锦言不由得握紧拳头,秦珏明天要下场参加乡试了吗? 同德二十八年,也就是宁王死后的第二年,秦珏中了进士。传说当时朝野一片嘘声,甚至有破格录取的传闻。 罗锦言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有一阵她总想找个由头整治秦珏,曾经问过赵极:“听说他的进士是您赏的,是真的吗?” 赵极哈哈大笑,笑后却不无遗憾地道:“如果不是那些酸儒唠叨得让朕心烦,朕倒是想赏个状元给他。” 秦珏是同德二十八年的传胪,也就是第四名,未进三甲。 那时罗锦言就明白了,赵极就是瞎点的。 想到这里,罗锦言冷哼一声,秦珏闭门读书,他读得什么书?书里教他背信弃义,书里教他言而无信吗? 去年冬天,她暂居在梅花里罗家长房时,秦珏就在一墙之隔,想来那位爬在墙头上的小孩口中的大哥就是他喽,他不是闭门谢客吗?怎么还和弟弟们嬉戏? 早知道他就在隔壁,她就放把火烧光他家的梅树,最好是烧得他跛了残了,这辈子也别想当官了。 鲁振平冷眼旁观,大小姐脸色铁青,他不知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正踌躇间,听到罗锦言问道:“后......来......如......何?” 鲁振平松了口气,今天大小姐情绪好像有些不对,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姑娘把情绪挂在脸上。 “眼看就到了乡试的日子,可是这位秦家大少又不见了。因为乡试渐近,秦家人免不了要去看看他,这才知道他又不见了。” “秦家现在四处找人,明天就要下场,可到现在也没见他的踪影。据说就连五城兵马司也帮着找了,就差贴海捕告示了。” 海捕告示是专门用来捉拿通辑犯的,鲁振平却用到秦珏这位世家公子身上,无疑是想逗罗锦言开心。 罗锦言果然噗哧笑了出来,谁知道秦珏当年有没有考上举人呢,以赵极的强势,即使秦珏不是举人的身份,也一样能金殿传胪。 夏至也看出小姐今天情绪有些波动,便笑着打趣:“这位小公子既然十一岁就中了秀才,那今年应该也不大吧,说不定被拍花的拍走,卖给人牙子了。” 罗锦言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秦珏被拍花的拍走?哈哈,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吗? 鲁振平见她高兴,也跟着笑道:“秦小公子尚未束发,今年虚岁十四,不一定是被拍花的拍走,倒有可能是让人绑了。” 绑了? 绑了也好,打断几根肋骨,或者剁下手指头。 罗锦言忽然发现,她竟然不想让秦珏死。 赵思很喜欢秦珏。 她生前最后一次和赵思说话,赵思一门心思要去和秦珏去看河灯。 赵思是那样信任依赖着他,可他却辜负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罗锦言心如刀割,端茶送客,待到鲁振平走了,她回到内室,一头倒在炕上,闷头大睡。 莫家康和方金牛是宵禁后回来的,两人险些遇到巡城军士。 天色已晚,他们不想惊扰老爷和小姐,便到灶上要了几个冷馒头,就着咸菜,草草填饱肚子。 刚从灶上出来,就见夏至站在廊下,竟是正在等着他们。 “小姐请你们过去。”夏至说道。 说完,夏至吸吸鼻子,皱起小脸,道:“你们身上什么味儿啊,先去换了衣裳,梳洗梳洗再去见小姐,小姐最爱干净了。” 两人面红耳赤,忙回屋梳洗一番,穿得干干净净,这才到后罩见罗锦言。 罗锦言坐在太师椅上,深重的黑漆太师椅对她来说显得太过高大,她坐在上面,两条腿悬在半空,露出一双穿着粉红绣宝相花缎鞋的脚。 “大小姐,我们......” 莫家康张张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倒是一旁的方金牛忍不住了,大声道:“三哥你也真是的,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兄弟今天就是栽了啊,反正也是丢人现眼了,告诉大小姐,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回复jellychien: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看你说的那个电视剧,我没看到小公主啊,是不是还没到? 更新晚了,让大家久等。 我的新浪微博已更名为:姚颖怡的十三蝴蝶,我在自己的书评区里被禁言了(囧!),好在微博还能说话,你们的留言我都看到,有时会在微博里回复,有时也会在这里回复,剧透除外。 第48章 步蟾宫 罗锦言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莫家康和方金牛原是不想给罗锦言惹麻烦,引了几个混混到僻静处单挑,几个混混没什么真本事,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被他们料理了,两人很得意,正准备回去找李青风和罗锦言,便觉眼前一黑,措不及防挨了闷棍,齐齐昏倒在地上。 待到他们醒来时,已经不在打架时的那条巷子里,而是京城里有名的胭脂胡同。 脂香胭浓,红烛灯艳,两人身上盖着鸳鸯被,身边各有一位花枝招展的俏姐儿服侍着。 姐儿只说是有人把他们送过来,过夜的银子已经付了,可问起送他们来的是何人,姐儿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两人又羞又恼,知道今天是招了道,可又不知是什么人干的,若说是那几个混混,他们打死也不信,哪有挨了揍反倒把仇人送到这里享受的,可若不是他们干的,那又会是谁呢? 莫家康和方金牛虽是粗豪汉子,也不好意思把他们在胭脂胡同的事告诉年方八岁的小姐,只说醒来以后,发现躺在酒楼的雅间...... 活了两世,罗锦言也只是跟着父亲和李青风去过酒楼,至于别的地方,她也只是听人说过,所以并没有怀疑。反倒是夏至笑得眉眼弯弯。 两兄弟心里发虚,臊得脸红脖子粗的离开后罩。 见他们走了,夏至就对罗锦言道:“方才您让我去叫他们,我闻到他们身上有脂粉味,很刺鼻,就像掉到脂粉缸里似的。他们肯定没去酒楼,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跟着您去酒楼了,可没有这种味道。” 两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有想明白。 常贵媳妇进来,夏至把常贵媳妇拉到一旁问道:“除了脂粉铺子,还有哪里能染上一身刺鼻的脂粉味啊。” 常贵媳妇怔了怔,随即面红耳赤,道:“好姑娘,您在谁身上闻到的,这里虽是表少爷府上,可若真有那不三不四的人,也要和老爷说一声。” 夏至聪明伶俐,看到常贵媳妇这样,立刻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真是的,刚才怎么没有想到,这事要不要告诉小姐呢? 不过,她还是红着脸,把这事告诉了罗锦言。 “他们肯定是去了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了。” 后宫是最污糟的地方,罗锦言什么没有见过,没有听过?她只是对市井间的事情不太了解而已,夏至一说她便明白了。 难怪两兄弟吞吞吐吐,遇到这种事,他们当然说不出口。 罗锦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觉得重生真好,前世她哪里见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有机会真要去见识见识。 就这样一想,乍闻秦珏而带给她的郁闷全都烟消云散了。 夏至可不知道自家小姐想的竟然是这样的事,还以为她在生两兄弟的气,便笑着给那两人开脱:“小姐啊,他们两人虽然粗鲁,可并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可能他们说的是真的,真是被人打完闷棍送到那种地方了。” 罗锦言当然知道是真的,这件事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莫家康和方金牛若是想要糊弄她,有的是比这个更加官冕堂皇的理由,没必要藏着掖着用这样的借口。 次日便是八月初八。 八月初九才是乡试的正日子,但考子们初八便要下场,共分三场,每场三天。八月十六考完,八月十七那天才能出场,考生要在考棚里住上十天九夜。 京城的几座寺庙人山人海,竟比初一十五还要热闹,都是家有学子参加秋闱的。 若是秋闱能顺利通过,才有机会参加明年的春试。 罗绍是过来人,他自是不会在秋闱期间去寺院听佛,却又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那些年,索性带着女儿,去了贡院前街。 罗锦言偷笑,可能这世上也没有哪个父亲会带女儿来见识这个。 贡院前到处可见穿着蓝青色袍子,提着考篮的学子,有的是由家中长辈陪同,也有的就是几个同窗结伴而来,罗锦言坐在骡车上,看着这前世从未见过的盛况,眼睛都不够用了。 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莘莘学子,终老也没有机会走进贡院参加秋闱。 很多人到死也不过是个秀才。 罗锦言看得眼睛都酸了,她用帕子擦擦眼睛,看得仔细,她不想错过每一个人。 她倒要看看,秦珏会不会出现! 十三四岁的秦珏长得什么样子? 她既然能认出年少的赵宥,那也能一眼认出秦珏。 罗绍还以为女儿是心里羡慕,这才看得这么带劲。 他不由在心底轻叹,惜惜如此聪慧,可惜却是个女儿身,若她是个儿子,读书定会超过自己。 罗绍是十七岁的少年进士,在当时也是很出风头的。京城里向来就有榜下捉婿的说法,罗绍少年英俊,家境殷实,自非那些寒门学子可以相比,他就是在皇榜下遇到李毅兄妹的。 李毅父母双亡,只有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妹妹,娇宠无二,可李家虽是巨富,但毕竟出身商贾,那些江南的仕林大家不屑与之联姻,他又不想把妹妹嫁给那些不如李家的。听说京城有榜下捉婿的习惯,索性带了妹妹来到京城,一来是给妹妹置办些江南买不到的东西当嫁妆;二来就是为了妹妹的亲事。 他想给妹妹找个她自己喜欢的。 想到这里,罗绍长叹一声,悲凉之意涌上心头,再没有心思看外面的盛况,看着骡车的车顶发起呆来,没有注意到罗锦言的举动。 罗锦言没有看到秦珏,眼看着考生们都已进入贡院,外面渐渐冷清下来,她心有不甘,转头看到罗绍正在发呆,便猫着腰,蹑手蹑脚下了骡车。 罗绍尚在怀念当年与李氏的种种过往,哪里知道他那个乖巧可人的小女儿已经在他眼皮底下溜出去了。 一一一一一 家里的事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这本书定时更新,更新时间:每天下午两点钟。 金玉良颜的更新还是在晚上。 第49章 秋色横 秋日的天空碧蓝如洗,看不到一丝儿云,清晨的阳光干净明亮,照的贡院门前的青砖也似有了光泽。 一个少年踩在那青砖上,飞奔着跑到贡院门前的石阶下,眼看贡院的大门就要关上,少年几个起落便跃上高高的石阶,手臂伸出,抵在大门上,硬生生又把那尚未合拢的大门推开了。 那少年和守门的吏卒说着什么,少顷,吏卒们有条不紊地在他衣裳上摸索,又检查了他携带的考篮,那少年蓦地转身,向身后的石阶下看去。 在被圈起来的石阶外面,还有很多往这里张望的人,或三五成群,或翘首相望,他们有的是考生的家人,也有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俏生生站在那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衣裳上绣着一朵尺高的花。身后两名仆婢打扮的女子正在和她说着什么,似是在哄她离开,她却扭着身子摇着头,小脖子拔得高高的,看向伫立在古柳下的那个人。 少年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握紧拳头,大步流星走进贡院。 路过明远楼时,他看到那株著名的文昌槐。古槐如同卧龙,横亘在道路中间,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深恭行礼,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脑海里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那小丫头衣裳上绣的是朵什么花啊,高高挺立着,像是兰花,却又不是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兰。 贡院外的罗锦言,怔怔地看着古柳下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应已中年,但相貌隽秀得让人忽略了年纪,罗锦言只觉喉咙发干,疼得她张开嘴,大口吞咽着带着丝丝凉意的清新空气。 自从八岁以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喉咙已经很久没疼,可是现在,看到那个男人,她就又疼起来了。 秦珏! 当这两个字从她脑海中迸出时,她也瞬间惊醒,这当然不会是秦珏。 先不说年龄不对,细细看去相貌也有些不同,秦珏的眸子深沉得如同千年寒潭,细观之下令人不寒而栗,而这个男人却如一方暖玉,温和润泽,多看一眼,便多出一分亲切端和。 他远远地站在古柳之下,与贡院遥遥相望,罗锦言看到他,也看到他注视着的那个人,她看到那少年正和贡院吏卒说话,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年少的背脊并不健壮,但修竹般挺拔的身影却似曾相识。 罗锦言转头再看那古柳下的男人,那男人嘴角翘起,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在笑吗?对那个少年在笑? 罗锦言攸地转身,却见那少年已经跨进贡院,贡院的大门重又关上,那蓝色粗布的袍角便消失在大门的缝隙之间。 “小姐,快点上车吧,您在这里不妥啊。”常贵媳妇小声央求。 罗锦言也想上车了,她觉得胸口发闷,喉咙也更疼了。 直到罗锦言重又上车,罗绍才发现女儿刚才竟然不在车里,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罗锦言指指喉咙:“疼......” 罗绍大惊,惜惜很久没有发病了,他连忙让车把式把骡车赶到对面街上的凉茶铺子,亲自去买了一碗加了川贝的蜂蜜茶,看着罗锦言大口喝下去,关切地问道:“好些了吗?” 罗锦言一声不发,只是摇摇头。 罗绍急得不成,让远山去请大夫,他带着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 李青风一早就出去谈生意了,杨树胡同里冷冷清清,罗锦言没有回屋,坐在庑廊下的美人靠上,怔怔地望着那一树的紫薇发呆。 她开始细细回想刚才所见,思绪渐渐拢顺,古柳下的那个男人应是秦珏的父亲秦烨吧,或者是他的叔叔秦牧? 罗锦言没有见过秦牧,她进宫时秦牧早已致仕,秦牧的两个儿子也是两榜进士,但仕途并不是很顺畅,秦珏反而更提携秦家另外几房的子弟。 不论这是秦烨还是秦牧,那个因为迟到险些不能进场的,只能是秦珏。 但罗锦言还是直觉,这人是秦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是秦珏的父亲啊,为何却像是在偷偷摸摸看他入场似的? 罗锦言懒得去想这些事,她只是知道,秦珏没有被拍花的拍走,也没有被绑票的绑走,在同德二十二年的秋天,他在京城贡院参加了乡试。 大夫请来了,开了副清热消肿的方子,这种药罗锦言从小到大吃了不计其数,明知吃了没用,可还是在父亲关切的目光中把一大碗药汤子全都灌了下去。 晚上李青风回来,带回两筐秋梨,两只秋梨下肚,罗锦言的喉咙彻底好了。 罗绍失笑,女儿真是越来越皮实了。 罗锦言想起父亲在骡车里发呆的模样,心中恻然,她来到李青风住的东厢房。 看到她早就写好的清单,李青风怔了怔,把那份清单仔细看了一遍,这才问道:“惜惜,这......” 罗锦言笑意盈盈:“表......哥......有......的......” 李青风失笑,这些东西他当然有了,大多数都是从扬州带来的。 当初采办这些东西时,他是想万一遇到江南的老乡,说不定也能用上,却没想到倒被惜惜惦记上了。 这都是什么呢? 金华火腿、西湖藕粉、绍兴黄酒、太仓肉松,还有高邮的咸鸭蛋。 这时,罗锦言又把另一份清单递给他,笑着说道:“看......看......可......妥......” 清丽雅致簪花小楷写的都是人名,有的没有人名,则用官职代替。 次日罗绍和罗锦言哪里也没去,父女两人在紫薇树下的石桌上下棋,下了整整一天。 到了八月初十那天,钱粮师爷焦渭和林总管都从昌平过来了,这倒让罗绍吃了一惊,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焦渭奇道:“不是您让李初一带的口信,说是中秋将至,让我们过来送礼的?” 罗绍一头雾水,莫非是自己多了梦游的怪病,否则又是什么时候让李初一去送信的? 罗锦言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脑袋摇摇晃晃的,两个勉强扎起来的小抓髻上各插着一朵珠花,那珠花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我......让......送......的......” 罗绍一时没听明白,但看着罗锦言头上的珠花,咧咧嘴:“这是刚买的?” 罗锦言嘿嘿的笑,摸摸鼻子,看向站在门外的李青风。 李青风叹了口气,抱抱拳,朗声道:“是小侄和表妹自做主张,想陪姑夫过个热闹的中秋。”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o(* ̄︶ ̄*)o 第50章 笑颜开 罗锦言坐在对她而言很高大的太师椅上,仰着脑袋等着常贵媳妇剥瓜籽给她吃。 常贵媳妇剥一个,便放到她嘴里,常贵媳妇越剥越快,可还是不如她吃得快。 瓜籽是用青梅水腌过后再炒的,吃起来酸酸甜甜,罗锦言吃得很开心,全然不管屋内压抑的气氛。 同样的名单,已被李青风重新抄录,罗绍看过后,随手递给一旁的焦渭,沉着脸一言不发。 焦渭只看了几行,便眼睛放光,待到把整张名单全都看完,他再也抑制不住兴奋,道:“表少爷,请问这是......” 他后面的话尚未说出,便被罗绍厉声打断:“无稽之谈,真若是同僚之间的走动也无可厚非,可这上面为何还有阉人?那些六品七品的阉人算什么东西,我堂堂两榜进士,为何要让我和他们结交?“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是质问李青风。 李青风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眼睛的余光瞥向坐在一旁的罗锦言,见那小没良心的怡然自得,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吃瓜籽也能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这么可爱的小表妹,让姑夫骂一通也无所谓了。 他脸上陪笑,好脾气地对罗绍道:“小侄与京城的同行闲聊时,多多少少听到一些消息,这些人中不乏与内务府打过交道的,小侄虽得指点,可毕竟不是官场中人,这才拟了清单请姑夫和焦师爷过目。” 他虽年少,但经商多年,说起话来圆而不滑,滴水不漏。 罗锦言写给他的这张名单,初看时他也很是吃惊,这里面的人官职全都不高,甚至还有内侍。他对这份名单的来缘并没有怀疑,他觉得这就是鲁振平打探后整理出来的。 罗绍面色稍霁,但目光中还是充满不屑。焦渭见了,笑着道:“东翁,学生看院中花木甚是繁茂,不如让学生陪您去观赏一番。“ 罗绍有些迟疑,但还是由焦渭陪着走了出去。 李青风长长地松了口气,走到罗锦言面前,揉揉她的小脑袋,指着上面那两朵可笑的珠花道:“听说有家叫花解语的,那里的绢花做得最好,表哥带你去买上几朵吧。” 罗锦言眼波盈盈,使劲点头,她现在很喜欢逛街买东西。 李青风是想躲出去,免得姑夫或焦师爷问起他时,他不知如何回答。 罗锦言也想出去,她也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告诉父亲,这是我凭前世的经验拟出的名单吧。 名单上的人都不是高官重臣,但他们要么有背景,要么八面玲珑,以罗绍现在的身份,结交这样的人远比去填高官们的无底洞更有实效。 李青风带着罗锦言去了花解语,罗锦言买了一匣子京城里最时兴的绉纱宫花,又给舅母和大表嫂、陈师母各挑了几朵。 兄妹二人高高兴兴地回到杨树胡同,却见明岚和远山正跟着王禄忙活着。 王禄是李青风的管事,罗锦言要的那些东西一早就交给了王禄。 明岚和远山正在准备礼品,除了杨树胡同现成的东西,林总管又去街上采办了一批。 罗绍索性不再过问,对李青风的脸色倒是好多了。 次日,焦渭和林总管便一家家的去送节礼,待到刚过中秋,杨树胡同便陆陆续续收到请帖,有邀请罗绍参加诗会的,也有吃酒的,罗绍再想端着架子,诗会也还是想去的。 罗锦言松了口气,参加诗会总比整天烧香拜佛要好吧。 过了八月十七,贡院大门敞开,考生们陆续出来,京城里便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焦渭是浙江绍兴人,在京城里原本就有很多做幕僚的同乡,只是罗绍先前心灰意冷,他也只能静观其变,现在罗绍终于有所动静,他便如鱼得水,有时陪着罗绍出去应酬,有时便自己出去拜访同乡。 杨树胡同渐渐有了来往的客人,罗绍觉得这是给李青风添麻烦了,便想把隔壁的空宅买下来,一来可以给罗锦言当嫁妆,二来有事来京城也能暂住。 这些日子,罗锦言几乎每天都去清心茶铺,偶尔有客人看到她,鲁振平便说这是东家的孩子。 没过多久,乡试放榜了,秦珏是北直隶的第四名,经魁。 他虽然没中解元,但在这次的考生中,他的年龄是最小的。 尤其是这一次的解元已经年过三旬,人们提前他时便要提到秦珏,风头反而被秦珏盖住。 十四岁的少年举人,又是出身世家名门,一时传为美谈。 罗锦言从清心茶铺回到杨树胡同,一进院子就听到罗绍正和焦渭在说:“这也要是秦家这种几百年的世家才能培养出来的。听说张承谟亲自给他取了表字叫玉章啊。” 张承谟是公认的大儒。 罗锦言遂捂了耳朵进了后罩,被罗绍看到,不解地问常贵媳妇:“小姐这是怎么了?” 常贵媳妇笑道:“兴许是这阵子走到哪里都听到乡试的事,小姐听得没有兴趣吧。” 罗绍想起那天罗锦言在贡院门前饶有兴致的样子,不由得摇摇头,小姑娘的心思,还真是越来越难猜。 没过几天,扬州的信到了,李青越不但中了秀才,还是案首。 李青风大喜,拿了书信就到正房给罗绍看,罗绍更是高兴得不成,亲自去淘了一只前朝的笔洗和一刀澄心纸让人送到扬州。 杨树胡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连李青风也觉得有些奇怪,罗绍表现得也太高兴了些,就像是亲儿子得了案首一样。 临近腊月时,罗绍才带着罗锦言回到昌平,而这个时候,杨树胡同里李青风隔壁的宅子已经办完契书,只等明年春暖花开粉刷完毕就能搬进去了。 李青风亲自送他们回了昌平,他只在昌平住了一晚,便去往扬州。 罗绍到家的第三天,就收到李毅的书信。这信是寄到杨树胡同的,杨树胡同的人收到信后,连夜把信送到昌平。 这封信的大致内容是,出了正月,李青越便会动身前往京城读书,可能会一直住到三年后参加乡试才返回南直隶,请罗绍代为照顾云云。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o(* ̄︶ ̄*)o 第51章 贺新年 这是罗锦言第二次在昌平过年。 陈镇带着陈师母回了获鹿老家,要到过了元宵节才回来。掐指算来,罗锦言已经快有半年没有上学了,好在陈镇授业,原就是娱教于乐,临走的时候,给罗锦言留了课业,画一幅雪梅图,再画一幅水仙图。 扬州那边又送了很多东西,罗锦言顿时又变成有钱人了。她心情大好,指挥着丫鬟婆子把庄子里布置得花团锦簇。 她还特意给了几兄弟年假,让他们去京城和鲁振平、李初一团聚,过个热热闹闹的春节。 自从在天桥出事,莫家康和方金牛就有点打蔫儿,回到昌平见到其他几兄弟更是只字不提在京城的事,莫家康原本话就不多,方金牛却是个火爆性子,嗓门大得能吓死人,现在连他也变得沉默,那就是出了大事。 老大张广胜安排老五腾不破护送陈镇夫妻去了获鹿,他找到夏至,问问老三和老四在京城究竟出了什么事。 夏至早得了罗锦言的吩咐,她只说两兄弟陪小姐和表少爷去天桥时,遇到官府捉贼,和小姐走散了,直到晚上才回来,瞒下了两人被打晕送到烟|花之地的事。 张广胜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出什么事,两个弟弟脸皮子薄,第一次跟着小姐出门就把事情办砸了,自是没有面子。 两天后,张广胜带着两个兄弟去了京城,临走前去向罗绍和罗锦言辞行,罗绍让远山端出一盘银子,一盘十四锭,都是二十两一个的银元宝。 七兄弟七个人,每人两个二十两的大元宝。 张广胜心头大震,这里面还有老七章汉堂的。 罗老爷和罗小姐言而有信,逢年过节的赏赐,有他们六人的,也有章汉堂的。 罗锦言则每人给了十两的银票,兄弟三人提前拜了早年,离开昌平去了京城。 骡车刚刚出了庄子,张广胜就对莫家康和方金牛道:“到了京城别只想着喝酒吃肉,别闲着,都去找找老七,找到了他,就是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方金牛抓抓头皮,问道:“老七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哪里找啊?” 他是最怕找人了。 张广胜沉吟道:“他肯定还在京城,咱们把京城的边边角角都找遍,就不信找不到他。” 方金牛还是不明白:“怎么就知道他在京城啊,咱们在京城几个月,连他的头发丝也没见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莫家康终于忍不住了,瞪了方金牛一眼,道:“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多,讲究的地方也多,他不在京城才怪。” 方金牛恍然大悟,咧开大嘴憨憨地笑了:“还是大哥和三哥聪明,我咋就没想到呢,老七那人连虱子都没有,他肯定在京城。” 张广胜和莫家康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生虱子和在京城有关系吗? 过了年,罗锦言就开始着手陈镇给她布置的两幅画。昌平种梅的不多,罗绍想起在山上见过野梅树,洽好正月初九的夜里下了一场雪,次日雪小了,但还有纷纷扬扬的雪花,罗绍便带上罗锦言去看雪中梅花。 已是立春时节,地气渐暖,雪花落到地上很快便化了,山坡上倒有零星的积雪,但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罗锦言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湿湿凉凉,还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罗绍微笑着看着又长大一岁的女儿,她穿着猩猩红的斗篷,脸蛋白里透红,带点婴儿肥,再没有小时候的病弱之色。 他这才想起来,这个冬天里,惜惜没有生病。 他稍一出神,罗锦言已经飞奔着跑到前面,站在一棵梅树下面,蹦跳着去够斜伸出来的梅枝。 比起那年初到昌平,她长高一头,每天不是跳百索就是踢毽子,身体比以前结实了,刚到昌平时,她可不敢在雪天里跟着爹爹到山上看梅花。 “惜惜,开春以后你四表哥就来京城读书了,到时候杨树胡同一定很热闹,咱们也到京城住上一阵子,好吗?”罗绍大声问道。 罗锦言笑着点头,爹爹只有二十多岁,现在就做田舍翁早了点儿,去京城很好啊,有诗会有酒会,去年洒下的种子也该发芽了,中秋以后开始来往的那些关系不能白白浪费。 再说,她要派人去平凉州,也要在京城里先打听打听,最好找个镖局子一起过去,这样不但安全,而且还不显眼,免得刚到平凉就被盯上。 罗绍见女儿似是很愿意去京城的样子,他很是高兴,想了想,又道:“索性给陈先生写封信,让他们伉俪也和咱们一起去京城。” 罗锦言皱眉,这个爹爹真是说风就是雨,让陈镇夫妇一起去,那就是先不准备回来了。 陈先生和陈师母就是妙人,有他们一起,京城的日子肯定不会寂寞,只是不知道陈师母的花花草草怎么办呢? 下了山,父女俩没有回庄子,坐了骡车到街上闲逛。 罗绍对罗锦言道:“我在京城时听说九边有马市,若是今年补不上缺儿,爹爹带你去那边见识见识。” 罗锦言活了两世,听了罗绍的话也给吓了一跳。这个爹爹,疯起来胆子就大得没边了。 马市一开,难免会引起鞑子们的蠢蠢欲动,因此赵极一直禁开马市。罗绍口中的马市,应该是地下私开的。 她爹想带着她去这种违法私开的马市上见识见识...... 不过如果有机会,她真想有一匹马,可是父亲是文官,家里顶多养上几匹骡子。 她正遗憾着,忽然看到路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她一眼认出来,这是那日拦着丁翠湖的两个人。 骡车从那两人身边驶过,罗锦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罗绍见女儿向外面张望,也跟着看过去,笑道:“那是罗秀,以前算是罗家的旁支,不过分宗以后,就连旁支也不算了。” 说到这里,罗绍对罗锦言道:“爹爹告诉你这些,是让你记着,咱们三房这一支虽然人丁单薄,但是也并非是个姓罗的就能攀亲戚,爹爹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以后你难免要和亲戚的女眷走动,不用一味顾及什么。”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小区里断网超过二十四小时了,不知晚上能不能修好。 第52章 凤时春 罗锦言若有所思,爹爹是在告诉她,分宗后的罗家,没有几个算得上是她的亲戚的。 罗锦言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前世她册封皇后,罗家封彭城伯,堂叔已死,由他的长子承爵。娘家人进宫谢恩时,连同封为彭城伯的堂兄,以及那些热泪盈眶的女眷,她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这些人中,唯独不见她亲生的父母兄弟,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那时她只有十四五岁,对父母是心存怨恨的,她恨他们不要她,她恨他们把她过继给堂叔,她恨他们任由堂叔把她嫁给一个能做她祖父的老头子。 后来赵思一天天长大,她也渐渐懂得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涵意。她瞒过彭城伯,派人到河间查找,这才知道就在她被送往京城的前一日,父母已经自尽而亡,两个兄长则远离故土,去了很远的地方谋生。 河间罗家世代官媒,她的父亲天生口吃,连做私媒的资格都没有。 不能做媒,就是罗家最没有地位的。他们只靠几亩薄田养家糊口。 如果说他们做错了什么,那就是在她四岁那天,不该带着她去族里领那几个红鸡蛋。 这算是罗家的福利,每个孩子过生日,可以按年纪到族里领红鸡蛋,四岁可以领四个。有钱的人家不在乎几只鸡蛋,也没人去领。 那天是她的生日,一大早就把小脸洗得干干净净,换上用堂姐的旧衣改制的花衣裳,跟着娘去领红鸡蛋。 四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回到家里,开开心心等着爹爹和哥哥们回家,家里五口人,只有四个鸡蛋,她要把自己那个给二哥吃。等到明年生日时,就可以多领一个鸡蛋,那时每个人都能吃到了。 爹爹和哥哥们回来了,身后跟着很多人,这些人都是罗家的族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几个穿金戴银的妇人拉着娘亲的手,连声恭喜:“你可真是有福气的,生了个美人坯子,瞧瞧,这么小就天仙似的。” 她娘傻在那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女儿从小长得就漂亮,她还曾和相公说过,可惜女儿生在他们家,连嫁妆都凑不起,否则一定能像长房大姑娘一样,嫁到京城去。 小小的她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听到很多人都在夸她漂亮,她害羞地低下头。 等她抬起头来时,父母和哥哥都不见了,她被一个妇人抱着离开了那个又小又破的家。 生女当生罗氏女,不见君王不开言。 她不是哑巴,她从小就是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但她却只能装成哑巴,装了整整十年。 河间有哑女,倾城又倾国,这个传闻被有心人传到宫里,传到赵极耳中。 河间罗家世代官媒,子孙中不但有官媒,还有私媒,在北直隶,甚至其他一些省份,大大小小的冰人馆都以能和罗家攀上亲戚为荣。 但罗家做的最大最成功的一次媒,便是将一个小小农女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而她的亲生父母,却在她临去京城的前一天便双双自尽。 她的爹娘若是想死那早就死了,不用等到那一天。他们不是心甘情愿死的,族里的人定是以她的安危、哥哥们的性命,逼他们自尽的。 他们死了,那个哑巴的神话也就变成真实存在的了。 而那些打着她的旗号四处招摇的,没有一个是她真正的亲人。 罗家算准了她即使知道也不敢声张,且,她四岁就被抱走了,能不能记得父母还不一定。 她果真什么都没有说,她对罗家极是厚待,又说服赵极亲笔题匾,彭城伯举家迁至京城,几个女儿嫁的都是勋贵之家,罗家一举成为大周最大的暴发户。 一年后,身为彭城伯的皇后嫡兄与四位嫡子一起参加秋围,他们并不比试,只是去看看热闹而已。 秋围之地距京城两百里,彭城伯父子走到半路,路边有个办丧事的,鞭炮震天,罗家拉车的马受到惊吓,落荒狂奔,待到随从们追上时,彭城伯父子五人,全部落崖身亡。 兄长和侄儿都死了,罗皇后哭得死去活来。而罗家也为了谁来袭爵争得头破血流。 罗家人纷纷求见皇后,罗皇后悲伤过度已经病倒,哪还能管这些事。 直到罗家几房大打出手,闹出人命,惊动官府,罗皇后才下了懿旨,指了一个远在江西的罗家远房侄儿承爵,那小孩年仅四岁,父母是因逃婚早被罗家族谱除名的。 但皇后要让他来袭爵,失去宗主和宗子的罗家大惊失色,也大着胆子闹了两回,被五城兵马司抓了送到锦衣卫处,扔进诏狱,这才吓得再也不敢吭声,咬牙切齿地认了倒霉。不久,罗家重开祠堂,将那小孩和他的父母登上族谱。 罗家虽然死了几个重要人物,但依然是街头巷尾艳羡的对象, 就连早年被族谱除名的都能大富大贵,罗皇后对娘家真是仁孝双全。 罗锦言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冲着罗绍嘻嘻地笑。罗绍看到一派天真的女儿,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脑袋,女儿还这么小,告诉她这些,怕是也听不懂吧。 元宵节刚过,罗绍便带着罗锦言去了京城,这次把常贵两口子都带上了,罗绍见常贵媳妇把罗锦言服侍得很好,有心把他们一家给了罗锦言,将来罗锦言出嫁,让他们做陪房一起跟过去。 李青风和李青越还没有回京城,但隔壁的宅子已经修葺一新,罗绍带着女儿搬了进去。 这里比李家的宅子更宽敞,罗锦言有自己的小院子,丫鬟们把院子重又整顿一番,罗锦言却只歇了一天,便去了清心茶铺。 鲁振平已经找了一家常跑甘肃的镖局子,他们的人可以跟着镖局子一起去平凉州。 平凉州没有京城这么大,忽然出现两个四处打听的外乡人容易引起怀疑,因此,罗锦言考虑再三,决定派最稳重的张广顺和老三莫家康一起去。 莫家康没想到经过上次天桥的事,小姐还能把这样的差事交给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低下头没有作声。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53章 一年春 罗锦言交给张广顺一千两银票。 张广顺和莫家康都怔住了。 鲁振平来京城开铺子时,罗锦言也给了他一千多两,但京城离昌平不过一日路程,操控起来并不困难。 但平凉府距京城几千里,又是九边之地,张广顺和莫家康并非罗家的家生子,他们也才投靠罗家一年多而已,如果这两人稍有异心,这一千两银子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张广顺嘴角翕翕,手里的银票变得滚烫起来,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论这是罗老爷的意思,还是罗小姐自己的决定,罗家对他们兄弟都是信任有加的。他只是落拓之人,何德何能令罗家对自己兄弟深信不疑,他拉着莫家康双双跪下,嘶声道:“大小姐,要不您再派个庄子里的人随我们一起去吧。” 铺子里收帐还要两个人相互监督呢,何况这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办事。 罗锦言不由莞尔,对跪在面前的两兄弟道:“我......信......你......们。” 只有四个字,“我信你们”,由小小女童的嘴中艰难地说出来,张广顺和莫家康心中如万马奔腾,他们只是落拓江湖的流民,生命如同草芥,除了他们兄弟自己,又有谁会屑于信任他们? 可现在罗小姐却说,她信他们,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孩子的戏言,但他们知道不是那样的,罗小姐是真的信任他们。 张广顺昂首说道:“大小姐放心,我们哥儿俩就是拼了性命,也要给您把差事办好。” 罗锦言轻笑:“不......用......拼......命......” 她喝了口茶,缓了缓,继续说道:“遇......事......用......脑......” 赵宥父子纵然死上十次都不够,我都不急着要他们的性命,你们是我的人,更不能去送命。 张广顺和莫家康颌首应是,罗锦言送走他二人,重又慢条斯理喝起茶来。 夏至却有些着急,问道:“小姐,您真不怕他们一去不回吗?一千两银子足够一大家子人过上好多年。” 罗锦言微微笑了,放下手中的粉彩花鸟的茶盏,道:“用......人......不......疑。” 夏至怔了怔,随即面红耳赤,小姐跟着陈先生读书时,她也在一旁听着,可是她还是像只井底蛙,又笨又没见识的井底蛙,但愿小姐不要嫌弃她才好。 罗锦言笑着看她在一旁纠结,认真的说道:“你......很......好。” 夏至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小姐夸她呢,小姐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夸奖她...... 虽然压岁钱又用光了,可罗锦言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不过一千两而已,她如果为了区区一千两就要疑神疑鬼,那以后还怎么做事? 罗绍没想到李家兄弟来得这么快,显然没出正月就离开扬州了,二月中旬时,他们便到了京城。 得知他们到了,罗绍忙让远山到酒楼里订了酒席,又让明岚去请陈先生和焦师爷。 这边刚刚安排下去,李家兄弟便来拜见他了。 和李家兄弟一起的,还有一位陌生的少年,李青风替他引见,此人名叫廖云,是李青越的同窗,此次一同来树德书院求学。 罗绍坐在中厅的太师椅上,微笑颌首,请他们三人坐下。 三人按长幼坐下,罗绍却看向坐在李青风下首的李青越。 有李青风珠玉在侧,李青越有些不太起眼,十三岁的少年还没有完全长开,细高挑的身材略显单薄,但五官端正,眉目清朗,自有一股书卷气。 不知是否已经知道长辈们的心意,李青越有些拘束,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李青风与罗绍契阔。直到罗绍问起他的制艺,他才话多起来,引经据典,张驰有度,但还是有些许紧张,反倒是同来的廖云,言辞风趣,轻松洒脱,罗绍看着面前的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早就给李青越准备了见面礼,只是不知廖云会来,便吩咐明岚把他书房里的一套《四书注释》取来送给了廖云,给李青越的却是两方上好端砚。 外面有远山的声音传来:“老爷,大小姐在外面呢。” 罗绍笑道:“都是自家亲戚,没有那么多的避忌,让她进来。” 李青风则笑着对罗绍道:“临来的时候,我娘和嫂嫂还让我代她们向表妹道谢呢,对她选的宫花赞不绝口。” 罗绍哈哈大笑:“哪有长辈向小辈道谢的,你们别宠坏了她。” 李青越却是默不作声,微微垂下了头,廖云则一幅好奇的样子,目光望向门口。 罗绍有些不喜,李青越木讷了,这个廖云则太轻佻了。 有丫鬟挑了淡绿色福字不断纹的帘子,夏至陪着罗锦言走了进来。 罗锦言穿着月白里衣,粉红色妆花褙子,鹅黄绣芙蓉花的挑线裙子,勉强扎起的双螺髻上插了两朵红宝石芯子的绢花。 比起几个月前,她又长高了一些,细如凝脂的脸蛋白里透红,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两泓春水,黑白分明,不染一丝尘埃。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含而不露的妩媚。红菱般的小嘴如同春日的花瓣,含着甜甜的笑意。这样柔美娇俏的脸上,偏就生了一双入鬓的长眉,娇柔中带着隐隐的英气,让这张宛若工笔画般精致的容颜凭添了一份生动爽朗和明艳大气。。 这种明艳大气令人忽略了她的年龄,她略显素淡的衣饰反而显得恰到好处,别说是初次见面的李青越和廖云,就是和罗锦言甚是熟稔的李青风都不由地在想,若是惜惜穿件艳丽的衫子,那就该明艳得让人睁不开眼了吧。 李青越心里怦怦直跳,父亲早就流露过要向姑夫求娶小表妹,神态中不乏担心表妹嫁给别人会被欺侮之意。在他心里,这位自幼丧母又是哑巴的小表妹应是弱不禁风,可怜兮兮的,就像他送给表妹的那两只小白兔一样,可是眼前的小表妹,怎么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一一一一 虽然晚了十几分钟,可还是没有晚得太多,哈哈,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54章 第一枝 罗绍向女儿引见了李青越和廖云,罗锦言礼貌地向他们施礼,笑意盈盈,落落大方。 “四......表......哥......” “廖......公......子......” 小女孩娇娇软软的声音柔弱得像只小奶猫,李青越早就知道小表妹虽是哑的,但能勉强发出声音,他含糊地应了,眼睑垂下,看着地上的苏青砖。 廖云眼中却闪过一抹惊疑,不会吧,花朵似的小姑娘竟有口疾?他瞪大眼睛,看向罗锦言的目光更加好奇。 罗绍默默观察着李青越和廖云的神色,见李青越垂下眼睑不去看惜惜,他的心里升起一丝薄怒,我的女儿有什么不好的,不用你来可怜。 而廖云的好奇也令他不快,直勾勾看个不停,一点教养都没有。 他沉声对罗锦言道:“惜惜,你去看看陈先生的女眷来了没有。” 他根本没有邀请陈太太,这么说也只是找借口让罗锦言退下。 罗锦言笑着应是,向两位表哥和廖云颌首,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正厅,她就对夏至道:“韭......菜......合......子......” 夏至笑着就去了厨房,对灶上的婆子道:“大小姐想吃韭菜合子,对了,昨天的白粥是谁煮的,就照着那样煮上一砂锅。” 婆子连忙赔笑:“真是巧了,今儿个二表少爷特意让人给送来些扬州的小酱菜和高邮的咸鸭蛋,正好给大小姐用来下粥。” 夏至从厨房出来,心里有些难受,二表少爷才是真的对小姐好,可看老爷的样子,倒像是很看重四表少爷,听远山说,为了给四表少爷买见面礼,老爷逛了好几家铺子,才选了这两块端砚。 可老爷当初给二表少爷的见面礼只是一套寻常的文房四宝而已。 二表少爷不但对小姐好,长得也好看啊,四表少爷虽然长得不丑,可和二表少爷站在一起,一个是月亮,一个就是星星,那哪够看啊。 回到屋里,罗锦言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正在摆棋谱,夏至笑着把灶上婆子的话说给罗锦言听,罗锦言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对夏至道:“好......啊......” 小雪和小寒跑进来,手里各拿着几串迎春花的枝条:“小姐小姐,您快看啊,迎春花开了。” 夏至问道:“咱们家里没种迎春啊,这是哪摘的?” 小雪笑着说道:“是跟着表少爷一起来的那个小厮给的,说是刚才在胡同外面摘的,还说虽然不是名贵的花,可却是今春第一枝,给大小姐看个新鲜。” “哎哟”,夏至瞥一眼罗锦言,笑着道,“几个月没见,二表少爷身边的小厮都有长进了,还会咬文嚼字呢。” 小寒听了直摇头:“不是不是,这个小厮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小雪也附和:“对,没见过。” 没见过? 罗锦言心头一动,二表哥走南闯北,跟着他的大多都是用了很多年的人,这个新来的小厮或许不是他的人,而是四表哥李青越或那个廖云的人。 夏至显然也想到这层了,她脸色一沉,对小雪和小寒道:“你们出去问问清楚,如果那是两位表少爷的人,那就没有什么,如果是那位廖公子的人,你们就把这花枝子还回去,大小姐渐渐长大了,不能是个什么人就能给大小姐送东西。” 两个小丫头有点不情愿,可还是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两人空着手回来,看到小姐还在摆棋,就对夏至招招手,夏至走到廊下,问道:”怎么了?“ “我们问过了,那小厮叫扫尘,是和两位表少爷一起来的廖公子的人,我们把花枝子还给他,他死活不要,我们就放到他面前的花池子上了。”两个小丫头讪讪的,没精打采。 夏至正色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多长点脑子。” 小雪和小寒连说以后再也不敢了,夏至也不想难为她们,让她们去灶上看看小姐的晚膳做好没有。两个小丫头这才笑逐颜开地走了。 夏至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把这件事告诉小姐,小姐虽然年纪小,可是懂得比她多。 夏至进屋就把那送花枝子的小厮身份告诉了罗锦言,罗锦言微微颌首,什么也没说。 夏至见罗锦言好像并不在意,就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她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小雪和小寒端了晚膳进来,她只好服侍罗锦言用晚膳,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用过晚膳,李青风、李青越和廖云回了隔壁李家的宅子,刚刚坐下,就见李青风的小厮高兴进来,道:“二爷,姑老爷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刚从那边出来,怎么这就又有事了? 李青风看一眼李青越,李青越便心慌起来,姑夫该不会是和二哥说他的事吧。 李青风见弟弟一副惶惶然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去了。 李青越看着二哥的背影,心事忡忡地往自己房间走,廖云便快走几步跟上,笑着道:“你以前见过你这位表妹吗?听说她一直住在昌平乡下,我看着倒是不像乡下姑娘。” 李青越原是闷声不语,听他说到这里,猛地转过身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一直住在乡下,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 廖云和他从小就认识,两人虽然性格迥异,却一直相处融洽,平素里也是开惯玩笑的,见他追问,廖云也不瞒着,笑道:“也不算是打听,下午来的时候,我见胡同外的迎春花开了,就让扫尘折了几枝给她送过去,扫尘顺便多问了几句,她身边的小丫头就说她一直住在乡下,前不久才来到京城。” “你......”李青越既好气又好笑,指着廖云的鼻子道,“我告诉你,那是我的亲表妹,我爹疼她超过我们几兄弟,你若是再做这种事,我就告诉二哥,到时他写信告诉你爹,我可帮不上你。”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55章 月嘀零 “青风,那位廖公子可是江南廖家的人?”罗绍坐在东次间的炕桌前,目光炯炯看着坐在下首的李青风。 今天的酒席之上,李青风虽然谈笑风生,但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罗绍的神色。 他感觉到罗绍对李青越的态度有些冷淡。 离开扬州之前,母亲把他叫到屋里告诉他,父亲有心和罗家亲上加亲,他们几兄弟中只有老四和惜惜年龄相近,而老四也是兄弟中唯一一个会读书的,罗家姑夫是两榜进士,父亲觉得也唯有老四能入罗绍的眼。 “姑夫猜得没错,廖云是廖家长房二老爷廖湘之子。” 罗绍先前听说廖云姓廖,又见他言谈举止颇是不俗,便猜他是廖家子弟,可后来听远山所说,廖云身边只带着两个小厮,不像是世家子弟应有的排场,这才有些疑问。 “廖家?那可是江南的仕林大家,这位廖公子既是出自廖家嫡房,廖家族学颇负盛名,为何只让他带着两个小厮到京城求学?“ 李青风在心里暗道,姑夫心思敏锐,果然察觉到了。 他没有隐瞒,道:“廖家到了这一代,嫡长房人丁稀落,让二房压了一头。长房老太爷无奈,这才让廖云认祖归宗。廖云是廖家二老爷廖湘外室所出,直到八岁才上了祖谱。虽然老太爷把人叫回来了,但廖二太太却不是好相于的,偏偏她的嫡子读书平平,二十岁还没过县试,廖云去年中了秀才之后,便搬出廖家与生母同住,怎么劝都不肯回去。他已是秀才,日后还要做举人做进士,长房老太爷担心这样下去,会毁了他的前程,这才让他来京城。那两个小厮是从小跟着他的,他来京城时只带了他们两人。” “原来如此。”罗绍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这个廖云虽然有些不懂规矩,但眼神明亮,朝气勃勃,十三四岁的少年偶有孟浪也并非大事。他对廖云的好感甚于李青越,却没想到竟是外室子,这样的出身,即使将来封阁拜相,也会遭人垢病,罗家虽然出身不高,但却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之家,他不能让女儿嫁个小门小户,更不能嫁给这种大户人家的外室子。 见罗绍问都没问李青越,李青风暗中叹了口气,姑夫是不满意四弟吧。 远山送了李青风出来,刚走出罗绍住的院子,就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月光下面,还穿着白天时的粉红色褙子,歪着脑袋正对他笑着。 “惜惜,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李青风笑着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手伸出去,却停在空中,顿了一下,重又放下。 罗锦言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她笑嘻嘻地道:“表......哥......别......急......” 她喘口气,顿了顿,继续道:“我......还......小......不......急......的......” 李青风又惊又喜,蹲下身去,扶住罗锦言的肩膀,高兴地道:“惜惜,你能说六个字,你刚才说了六个字,六个字啊!” 如果惜惜是个男孩子,他一定把她抱起来扔到半空,再稳稳接住。 罗锦言伸出白嫩的手指,竖在嘴边:“嘘......保......密......” 她能说六个字,有时甚至能说七个字,但并非次次都行,她要等到确实没有障碍了,再告诉爹爹,她要给爹爹一个惊喜。 大喜之后,李青风才想起刚才惜惜对他说的话,他更加吃惊:“惜惜,你全都知道了?” 罗锦言颌首,从父亲得知李青越考中秀才那天,她就看出来了。 她想像正常女子那样,在合适的年龄嫁个合适的相公,结两姓之好,生儿育女,子孙满堂。 但是,现在还为时过早。 她只有九岁,至少还要过五六年才能出嫁,五六年的时间会发生很多事,赵极会攻破瓦剌,宁王会挥兵北上。 现在定下的夫君,也会在这五六年间日渐长大,一同成长的还有他的身高相貌、阅历见识。谁知道李青越会长成什么样呢?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把懵懂少年调|教成理想夫君。可如果任由发展,他长成自己讨厌的模样,那岂不更麻烦? 与其这样,还不如等到长大以后,再找个令父亲和自己全都满意的,那才是一劳永逸的事。 做为兄长,李青风带着李青越来京城之前,应是受了父母的嘱托,他是个热心肠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促成这件事。 她在这里等着李青风,就是想告诉李青风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让李青风为了这件事浪费精力,她更想让李青风帮她说服舅舅,不要急着把她和四表哥凑成一对。 看到李青风眼中的疑惑,她笑着示意让他伸出手掌。 李青风的手温润如暖玉,在月光下更加晶莹。 罗锦言用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灵巧地移动,纤柔却有力度。 她飞快地写着,李青风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浓,他的小表妹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扬州李家是我的外家,这是无法改变的血亲,如果亲上加亲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舅舅还是我的舅舅,你们还是我的哥哥。” “如果几年之后,舅舅和爹爹仍想亲上加亲,那时再提也不晚呢。” “舅舅和表哥只管放心,我不会受欺负的,如果真有人欺负我,你们帮我出头便是。” 虽然没有言语,但李青风耳畔却似回响着一个软糯的声音,这是小表妹和他说的话,看似天真幼稚,细思之下却句句皆无法反驳。 他终于明白父母为何一直想生个女儿了,轻灵娇俏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他含笑点头,对罗锦言道:“表哥知道了,你快回去睡吧,对了,表哥给你找了一位掌柜,他从广东赶过来,过几天就到了。他在李家多年,几年前我爹把他给了我,我一直让他在广东,他是北直隶人氏,如今上了年纪,不想再四处飘泊,年前我写信给他,他一口答应,不过这件事我还要请姑夫出面,然后由姑夫把他给你。”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56章 探道子 罗锦言没想到李青风给他找了一个这样有经验的人,她没做过生意,觉得能给她介绍一个做过二掌柜的就很开心了。 她高兴得咧开小嘴,毫无矜持地给了李青风一个大大的笑脸。 李青风的手终于又落到她的头上,爱怜地摸摸她头上的小抓髻。 接下来的日子,李青越和廖云就在杨树胡同住了下来,两人在树德书院每天早出晚归,和罗锦言很少遇到。 罗绍则常常带着焦渭出去走动,偶尔也会去寺庙里听佛法,但次数明显少了,不像以前几乎天天都去。 陈镇在京城住了下来,陈娘子却舍不得她的那些花草,执意回了昌平,好在昌平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陈镇每隔七八天就能回去看望她。 又过几日,李青风介绍的大掌柜从广东来到京城,此人名叫葛文笙,保定府人氏,早年随同乡去扬州学生意,从小伙计做到大掌柜,二十年前原来的东家回乡养老,李毅就把葛文笙请了过来,李家是盐商,铺子并不多,葛文笙先是跟着李毅走南闯北,后来李毅长子李青凡初出茅庐,也是葛文笙带着他。李青风自立门户,李毅心疼次子艰难,就把葛文笙给了他。 罗绍见到葛文笙时,着实吃了一惊,这样的一个人,李青风竟然给了惜惜。 李青风也是直到前一天,才知道清心茶铺和罗绍没有关系,不过他立刻就把这件事揽上身,说是他买下的茶铺,可又没有精力经营,想着小表妹也到了学习庶务的时候,就让惜惜用压岁钱买下了这间茶铺。 罗绍半信半疑,却没有多问。不过就是一千两银子的小茶铺,再说有李青风帮着,惜惜也不会被骗,顶多就是赔钱而已。 他对庶务一窍不通,在任上时全靠焦渭,自己的家业则全靠林总管。这些年不但有增无减,还给惜惜置办了田地铺子当做嫁妆。 听说女儿瞒着他开了茶铺,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把罗锦言叫过来,道:“听青风说你那茶铺连本钱还没收回来,爹爹给你一千两银子,你就当已经收回本钱了。” 罗锦言啼笑皆非,可又不想拂了爹爹的好意,笑着答应了。 现在葛文笙来到京城,罗绍立刻就请他给罗锦言做大掌柜。 罗锦言开办清心茶铺并非为了赚钱,只要不赔钱便行,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本钱没有收回,倒也赔得不多。 现在葛文笙做了大掌柜,但平素里并不在铺子里,铺子还是由鲁振平打理。 鲁振平和李文忠的那个幕僚黄清混得很熟,逢年过节,常有孝敬,有时还会相约在小酒馆里喝上几杯。 李文忠去年因为册妃一事,颇令同德皇帝满意,去年身为吏部尚书的毛文宣称病,赵极便让李文忠兼理吏部事宜,此事一出,朝中大哗。毛文宣是霍英的死对头,三年前刚把霍英整下去,谁想到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李文忠捡了便宜。毛文宣立刻反击,让御史纠着李文忠前年修治河道闹出人命的事不放,在今年初,上演了一出万民血书的大戏,把李文忠弄得土头灰脸,只好找个名目,把兼管吏部之权交了出来。 罗锦言听后呵呵冷笑,原来赵极早就会玩这手挑拔离间的把戏了。 古娆还没当上皇后,就让赵极当枪使了一回。 借着册妃一事,让李文忠成了众矢之的,再趁热打铁,让他兼管吏部。现在的李文忠根基不稳,他凭什么就能兼管吏部?不过就是赵极看到毛文宣斗败霍英,不想让他一人独大,想用李文忠给毛文宣添堵,硬生生要把内阁分成两派。 罗锦言记得,毛文宣是四年后死的,李文忠由工部调任吏部,做了华盖殿大学士,宁王兵临城下时,就是他陪着赵熙在金銮殿上号啕大哭的。 而霍英却一直没有起复,想来应是死在发配之地了。 李文忠和赵梓赵宥父子是一丘之貉,而霍英却在发配之前,还在甘肃安插人手,足能说明前世之时,真正令霍英至死也不能起复的,并非毛文宣这个死对头,而是瑞王父子。 罗锦言想到这里,更加盼望张广顺和莫家康的消息。 他们是二月初走的,现在三月里,算来也快到了。 她让鲁振平继续和黄清往来,并让李初一想办法打听关于毛文宣的事。 毛文宣四年后就死了,与其让李文忠陪着赵熙去哭,还不如让霍英回来,霍英老谋深算,门生众多,如果想找一个人和秦珏抗衡,那就只有他了。 李初一素来机灵,没过多久就搭上了毛文宣的庶弟。 这个庶弟名叫毛文久,是毛文宣父亲的老来子,因而很是得宠,他比毛文宣年轻二十多岁,今年还不到三十。毛文宣治家严格,毛文久并不安份,用他老婆娘家的名义,偷偷在京城放印子钱。 李初一向他借了两回印子钱,借得痛快,还得也痛快。毛文久暗中打听,见他果如其说,是清心茶铺掌柜的兄弟,便没起戒心,李初一还钱的时候,约他出去喝几杯,他爽快地答应了。 清心茶铺紧邻六部衙门,接待的客人也以六部的低等官员为主。毛文久放了几年印子钱,早就摸出门道。来找他借印子钱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靠月例过活的二世祖,第二种就是这种外地来京做官的,他们大多家世普通,逢年过节又要礼尚往来,上下疏通,难免捉襟见肘。 毛文久便提出让李初一帮他介绍客户,李初一满口答应,没过几天,就介绍了几名八品的小官找他借印子钱,毛文久对李初一便亲厚起来,但凡是李初一介绍来的,毛文久都会抽一成红利给他。 转眼间就过了端午,张广顺的第一封书信终于送到京城。 信上说他们已在平凉府安顿下来,此处多有做蛮夷生意的,他们还没有决定做何营生,又详细介绍了平凉的风土人情。 罗锦言想去问问李青风,可连续两天都没有见到他,他很忙,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应酬。 这一天,罗锦言又打发小雪去隔壁找李青风,小雪进门时,却遇到了廖云身边的扫尘。小雪想起上次就是因为这个扫尘,害得她被夏至埋怨,转身便走,想过一会儿再来看看。 可她刚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你是罗大小姐身边的吧,她现在府里吗?不知我现在过去拜访可好?“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晚了,不好意思啊,明天两点不见不散。 第57章 相见好 小雪刚刚九岁,爹娘都是罗家的佃户,她长得清秀伶俐,跟着上私塾的哥哥认识几个字,罗建昌给罗锦言挑丫鬟时,她家所在的那个小庄子里,只有她这一个认识字的小姑娘,她被罗建昌选中时,她爹娘脸上都有光彩。 她前年腊月就跟着小姐了,唯一一次出差错,就是让扫尘害的,小雪对扫尘连同扫尘的主人都没有好感。 她板起脸来,对廖云道:“廖公子如果想见我家小姐,就让人给我家老爷送拜帖吧,您可不是我家亲戚,还是拘礼些更好。“ 说完,她就给廖云行个福礼,没等廖云说什么,便昂首挺胸地走了。 廖云张口结舌,罗锦言的丫鬟怎么这样啊,这是怎么教出来的? “真是无礼。”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一旁的扫尘连忙提醒:“您给罗老爷送了拜帖就不算无礼了。“ 廖云目光如炬地瞪着扫尘:“我爹许给你多少好处?” 扫尘挠头,一副“我很天真”的表情看着廖云。 廖云无奈地摇摇头,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应该去拜访罗老爷了。 “听闻罗老爷十七岁便中了进士,我想我更应该经常拜访,请罗老爷指导我的课业。扫尘,你去备上十二色礼品,我们今天就去。” 扫尘没想到廖云说去就去,可偏偏廖云说的这番话就是传到二老爷那里也是振振有词,他只好郁闷地去准备礼品了。 从那天起,廖云隔三差五便去隔壁的罗家,罗绍虽然不屑他是外室子的身份,但却不得不承认,廖云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罗绍本就是温和的人,廖云又是虚心请教,一来二往,两人越发熟稔起来,谈起学问来便常常忘了时辰,廖云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留下吃饭。 起初廖云来拜访罗绍还送拜帖,渐渐的也就没有这些虚礼,罗绍把他当成子侄走动,甚至对他比对李青越还要亲厚。 虽然后来父亲来信,并没有提及和罗家的亲事,但是李青越想起父亲有意和罗家亲上加亲的事,他就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小表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太漂亮了些,而且,即使小表妹也会读书识字,可也不能与他谈诗吟对,他心目中的佳人是廖家三小姐廖雪那样的,秀丽文雅,出口成章。惜惜和廖雪相比,只是花瓶而已。 自从那次见过罗锦言之后,李青越便有意避开,有时廖云去罗家,喊他一起去,他也借口背书婉拒了。 他从小就认识廖云,对廖云最是熟悉,廖云虽是廖家的骨血,但却视才傲物,洒脱不羁,他们廖家是仕林大家,可也没有人十七岁便中进士的,他既然找罗姑夫请教学问,正好可以杀杀他的锐气。 这些日子,李青风都很忙,除了和京城这边的生意,他还去了通县和大兴。 他刚从大兴回来,便得知罗锦言让人找过他几次了。 他急忙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惜惜最爱干净,自己风尘仆仆一身的汗味,小丫头该皱鼻子了。 他匆匆忙忙洗漱一番,换了一身青莲色杭绸直裰,这才去了隔壁。 早有小丫头飞奔着告诉罗锦言,李青风到的时候,罗锦言已经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等着他。她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株紫薇,这是陈娘子给她移来的,打理得很好,很快便服土了,现在六月已是花满枝桠。 李青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株紫薇,他想起罗锦言初到京城时,在他家看到紫薇时那满脸的欢喜,不由莞尔。小丫头就是喜欢这种开得热热闹闹的花木。 一树繁花,一杯清茶,一脸璀璨的小姑娘,李青风心情大好,连日的疲倦也如轻风掠过,他笑着问道:“你这么急着找我,肯定不是专为请哥哥喝茶吧?” 罗锦言笑而不语,把张广顺的书信递给李青风。 李青风迟疑一下,看看罗锦言,见她笑眯眯的,满脸期待,他这才打开书信。 他看得仔细,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合上书信,他凝重地问罗锦言:“惜惜,你为何会让人去平凉府,还有,这件事姑夫知道吗?” 罗锦言笑着摇头:“只......有......哥......哥......知......道......” “平凉府离京城那么远,你为何想在那里做生意?”李青风不解,但惜惜能在京城开一间清心茶铺,在其他地方多开另一家也不足为奇,他只是奇怪,她为何会选出在平凉府那样的地方。 罗锦言见李青风并没有惊讶地跳起来,心情大好,在石桌上写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不能去关陇古道和丝绸之路,但可以让别人去看看回来说于我听。” 李青风苦笑:“哥哥去过那么多地方,可也没想过要去那里,你这小丫头竟有这么大的心思。好吧,咱们就一起来想想,在那里做些什么生意才好。” 罗锦言高兴极了,她就知道二表哥一定不会把她当成小怪物的,他也一定会帮她。 她让夏至拿来那本《大周景物志》,李青风笑道:“难怪你想行万里路,原来一直在看这本书。前不久我去过一家书局,那里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游记,改日我去给你买几本回来。” 罗锦言的眼睛亮了起来,书局里偶有游记,也是凤毛鳞角,想不到京城里还有这样的书局。 “我......自......己......去......”她笑得眉眼弯弯。 “好,我把地址告诉高兴,让高兴和你一起去。如果我有时间,那我就带你过去。“ 罗锦言笑着应是,拿起那本《大周景物志》,翻到关于平凉府的一页,又结合张广顺书信中描写的当地风物,和李青风一个用笔,一个用嘴,一直聊到晚膳时分。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中秋快乐啊,吃月饼了吗? 再祝大家阖家欢乐! 第58章 闲闲令 张广顺和莫家康在平凉府开了一家小小的笔墨铺子,以寻常的笔墨纸砚为主,偶尔也有些来自江南的名贵货色。从平凉府出来,便有巡检司,每其名曰是查捕盗贼,对来往客商极尽盘剥。笔墨之类的东西,不同于丝绸和陶瓷之物,巡检司往往并不重视,反倒省心。 赵梓和赵宥父子都是谨慎多疑之人,他们在平凉经营多年,不但会有牢不可破的关系网,同样还有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忽然有两个外乡人在此处开铺子,很快便会引起注意。所以决对不能让人发现这家铺子和京城有联系。 李青风原想给罗锦言找一家专做笔墨生意的铺子给她供货,又担心路途遥远恐生差错,索性让高兴的弟弟高明在扬州开了一家笔墨铺子,除了做当地生意,还给张广顺的铺子供货。 没想到李毅得知李青风在扬州开了铺子,老怀安慰,写信过来大加赞赏,李青风身为次子,没有留在家里和兄长分一杯羹,小小年纪便走南闯北,独挡一面,不但兄长李青凡心中有愧,就是李毅这个做父亲的也是心疼,现在听说他在扬州开铺子,便让李青凡亲自出面,请了一位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的大掌柜,没过多久,就把铺子开起来了,且,并非普通的笔墨铺子,而是以做上好文玩为主的撷宝阁。 撷宝阁刚一开张,就是宾客盈门,半个扬州的文人雅士都去了。 远在京城的李青风闻言哭笑不得,李家世代盐商,而他也是卖商叶出身,现在竟然做起这种生意。 又过几日,罗锦言听说父亲没有出去,便去找父亲下棋。刚走出自己的院子,迎面就看到廖云带了两个小厮施施然走过来。 廖云常来请罗绍指点功课的事,罗锦言也有耳闻,不过她却是第一次遇到。 她正想避开,廖云却已经大声说道:“咦,是罗大小姐吧,幸会幸会。” 罗锦言曲膝施礼,廖云笑着抱拳,以做还礼,道:“罗大小姐是要去令尊那里吗?真是凑巧,我刚得了柄好扇子,正想拿来与令尊品评,不如一起去吧?” 我是去下棋的,谁要看什么扇子。 罗锦言腹诽,嘴里却道:“不......巧。” 她顿了顿,又道:“我......要......出......门。” 廖云毫不在意,笑着道:“那还真是不巧,不知大小姐是去上香还是去买胭脂水粉,这两天广济寺有庙会,那里的白糖糕很好吃。” 罗锦言微微颌首,道:“多......谢......” 廖云哈哈一笑:“不谢不谢,你若是去广济寺,也给我带几块白糖糕吧。” 罗锦言转头看向夏至,夏至会意,高声对跟在一旁的小雪道:“去和常贵说一声,叫人到广济寺给廖公子买几块白糖糕。” 小雪笑着应是,得意洋洋地走了。 廖云隔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看着罗锦言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他笑着摇摇头,对扫尘和扫晴道:“把那白糖糕赏给你们了。” 罗锦言原是找个借口而已,等到走出月亮门,她就真的想出去了。 “小姐,咱们去哪儿?我也好和老爷说一声。”夏至问道。 罗锦言想了想,道:“书......局。” 夏至对小寒道:“你去叫上常贵嫂子,老爷屋里有客人不便打拢,你和远山说一声便是。” 小寒飞奔着走了。 片刻后,罗锦言已经坐在轿子里,好在她早就让夏至问过高兴了,知道那家有很多游记的书局在哪里。 她对京城并不熟,下了轿子便进了书局,倒是夏至悄悄告诉她:“小姐,原来这里就在梅花里附近,那天崔起带着咱们从这里经过,我不会记错。” 那天夏至一直在车帘缝里向外张望。 书局里冷冷清清,十几个竹制的大书架上摆满了书,一侧放着一座十二扇的湘妃竹屏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屏风前的藤椅上看书,另有两位伙计打扮的老者正在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罗锦言看看书架上的那些书,除了游记还有些杂记,词话本子也有不少。 罗锦言莞尔,难怪这里门可罗雀,原来都是些这类书。 这些虽然好看,但在世人眼中难登大雅之堂,学子们看这些难免会被说成玩物丧志。 可这些却是罗锦言喜欢的。 她挑了几本游记和杂文,又随便买了几本词话本子,正要让夏至去付帐,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有眼光,小小年纪也知这套《浮生偶寄》是好书。” 她转头看去,见刚才还坐在屏风前看书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浮生偶寄》共六卷,罗锦言全都买了。她刚刚翻了翻,见这本书是作者闲游各地的所见所闻。不同于寻常的山水游记,而是着重描写市井风貌、风俗人情,文字清新,无雕琢藻饰,却又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让人读起来欲罢不能。 她微笑道:“好......书。” 老者得意地哈哈大笑,高声道:“小章子你听见了吗,这一局你输了。” 罗锦言好奇地看过去,老者却是对着那座湘竹屏风说的。 屏风后面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这书在这里摆了一个月,终于有人肯买,难得难得,恭喜恭喜。” 老者冷哼一声,道:“老朽的书,又岂是你这等黄毛小子能懂的。” 说罢,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位买书的也是个小姑娘,连忙笑着对罗锦言道:“小姑娘有眼光,有学问,比那黄毛小子强多了。” 原来这位就是《浮生偶寄》的作者沧海叟。 罗锦言微笑施礼:“沧......海......先......生。” 老者怔了怔,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新奇,道:“你是哪家的小姑娘,既知书又识礼,不错不错。” 常贵媳妇见这老者疯疯癫癫,毫无长者模样,早就不耐烦了,听他问起罗锦言是哪家的,警觉之心大起,立刻上前一步,对罗锦言道:”小姐,老爷还等着您呢,咱们快走吧。” 罗锦言抱歉地对老者笑笑,主仆几人走出书局。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59章 一捻红 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廖云竟然还在! 他不用去书院的吗? 罗锦言让小寒到隔壁李家去打听,小寒很快就回来了:“听说啊,这位廖公子十天里倒有三四天不去书院,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全都逛遍了,每次出去闲逛都带回很多东西,别说是李家的,就是咱们家的,都得过他赏的点心糖果。” 最后两句话酸溜溜的,家里的人都得过赏赐,只有大小姐院子里的人没有。 夏至瞪她一眼,正色道:“这就对了,咱们这里是大小姐的院子,又不是菜园子,你们到了京城,别的没学会,眼皮子倒浅得像街上卖凉粉的似的,你们谁若是贪那几口吃的喝的,我和林总管说一声,把你们调到前院扫地去。” 到前院扫地?那就是粗使丫头了。她们可是大小姐身边的人,不论是在昌平还是在这里,不知有多少羡慕她们的人。 小寒吓得连忙求饶:“好姐姐,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把我送出去,我再也不敢了。” 夏至用眼刀子横了她一眼,道:“去灶上问问,若是老爷留了廖公子用饭,就让灶上按昨天写的菜单子给小姐做饭,如果没有留饭,就去问明岚写菜单,小姐去陪老爷用饭。” 对这些没留头的小丫头来说,这可是好差事,小寒连忙应是,欢天喜地的走了。 罗锦言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 下午,她坐在紫薇树下看书,小雪跑进来:“小姐,鲁二哥来了。” 鲁二哥就是鲁振平,他平时吃住都在铺子里,现在过来,一定是有事了。 罗锦言让请他进来,又让大雪换了茶。 鲁振平穿着酱色元宝暗纹府绸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履沉稳,目光中充满自信,谁也不会想到,也就是一年多以前,他还是个满面风尘的落魄汉子。 自从罗氏父女在杨树胡同正式住下来,鲁振平每隔十天便来一次,把他打探来的各种消息详细禀告罗锦言。 葛文笙虽然很少去铺子里,但鲁振平比起以前还是空闲多了,他有更多的精力去打探消息。 “大小姐,老六从毛文久口中得知,去年毛文宣并非是因册妃之事装病,而是他真的病了,并且病得很重。毛家没有声张,没请太医,而是让一直给毛家看病的一位大夫给看的,对外只说是偶感风寒,有人来探望也是由家人接待,因此,外人便更加认为,他是在故意装病。” 毛文宣是四年后暴毙而亡,操劳过度死在文华殿。赵极诏赠毛文宣为太师,谥号文忠,荫其子毛建为苑马司司丞。 罗锦言问道:“毛......文......久......可......说......” 她呷了口茶,继续道:“是......何......病?” 鲁振平道:“老六说,在这件事上毛文久口风很严,他怕引起怀疑,便没有多问。但是给毛文宣看病的大夫已经查出来了,此人给毛家看病已有二十年,姓张,在城东有家医馆。毛家既然这样信任他,这人定有让他们放心之处,想来......” 也就是说,想让这人露出口风同样很难。 罗锦言微笑,道:“他......可......有......家......眷?” 鲁振平道:“他的发妻十几年前死了,八年前续弦,娶的是毛文宣夫人的大丫鬟。有四个子女,长子长女都比续弦太太年纪大,最小的一对龙凤胎是现在的太太所出,已经六岁,张大夫很是宠爱。” 罗锦言问道:“毛......夫......人......的......丫......鬟?” “对,”鲁振平说道,“这位张太太据说跟着张大夫学了医术,遇到女眷看病时,张大夫就会带同张太太一起出诊。” 他顿了顿,神色间有些犹豫,罗锦言道:“但......说......无......妨。” 鲁振平迟疑一刻,见罗锦言目光澄明地看着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小的几个都是粗人,若是有何不对的地方,大小姐不要生气才好。” 罗锦言微笑,道:“绑......票?” 鲁振平又惊又窘,惊的是罗锦言竟能猜中他的心思,窘的是让罗锦言知道他想的还是这种下三滥的事。 他低下头,一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手绞在了一起。 自从他来到京城,罗锦言已经很少看到他绞手指了。 她笑道:“太......笨!” 太笨? 大小姐没有斥责他,只说太笨? 也就是说绑票那对龙凤胎的事,并非不能做,而是这个办法太笨了,所以大小姐不屑去做。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罗锦言,那双绞在一起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分开,恭顺地垂在身侧。 罗锦言看向侍在一旁的夏至,道:“你......去......看......病。”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带......上......常......贵......媳......妇......” 夏至眼睛亮了起来,她想了想,问道:“常贵嫂子和我扮成姑嫂,去张家医馆看病,可是我们两人都没有病啊,如果装病的话,她一准儿就能发现吧。” 罗锦言笑道:“你......不......懂......” 她又道:“叫......常......贵......媳......妇......” 夏至连忙小跑着把常贵媳妇叫了来。 待到听说是做这事,常贵媳妇连忙摇头:“让我端茶倒水缝缝补补都行,做这样的事,我怕是要丢大小姐的脸。” 罗锦言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能看到她的心里,忽然道:“我......爹......知......道。” 常贵媳妇脸上一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既然......既然老爷知道,那......那我就陪着夏至妹子走一趟?” 一旁的鲁振平已经看傻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60章 步虚声 次日,两顶青布小轿停在位于城东的张家医馆门前。 两个穿着碎花比甲的年轻女子走进医馆,其中一个做妇人打扮。 有小僮过来接待,见长案前坐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与妇人同来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嚷嚷道:“怎么是男的,不是说这里有女大夫吗?” 小僮连忙陪笑道:“两位娘子莫急,咱们这里确实有女大夫,两位先坐,先坐。” 两个女子却不肯坐下,反而退到门口,一副随时要夺门而出的架式。 老者无奈,对那小僮道:“去请你师母出来问诊。” 然后,他又对两个女子道:“两位娘子不用急,贱内也通医理,由她来给二位问诊便是。” 两个女子生硬地点点头,神色似乎安定不少。 说话间,一个女子从后面走出来,花信之年,长得甚是俊俏。老者见了,立刻对那两个女子道:“贱内来了,两位请坐吧。” 说完,便起身离去。 原来这女子便是张太太。两个女子交换了一下目光,都有些惋惜,在来这前就已经知道是老夫少妻,可是没想到相差这么多。 张太太对她们的诧异见怪不怪,她坐到长案后面,笑着问她们:“两位是谁身子不适?” 年长的女子还没说话,那个小姑娘便抢着说道:“是我长姐身上不好。” 年长的那个嗔怪地看了一眼妹妹,对张太太说:“我生完大姐儿之后,已经好几年了,小日子总是对不上,想给相公添个儿子,可......可总是不行。” 张太太笑容可掬地给她号了脉,问道:“每次行经可腹痛?” 年长的女子立刻瞪大眼睛,一副如遇知音的样子,道:“痛,每次都痛。” 张太太便道:“你这是肾气不足,应是生产时损伤了肾气,需要慢慢调养。” 年长的女子急得站了起来,被小姑娘拉着又坐下,道:“你们都说慢慢调养,这可要调养到几时?我那婆婆年事已高,真若是有个什么,岂不是连孙子都看不到了?” 一旁的小姑娘忙道:“长姐,不会的,你婆婆身子硬朗着呢,咱们出门的时候,我看她还在做针线呢。” “你懂什么,二表姐的公公还不就是说没就没了,前一天还下地干活呢。”做姐姐的说道。 当妹妹的闻言道:“是啊,二表姐的公公就是说死就死了,对了,女大夫,你说这会是什么病啊?” 张太太查言观色,一看就知这两人就是乡下长大,嫁到京城来的。大户人家生病,不论男女老幼,都是把大夫请到家里问诊,能来医馆看病的,都是小门小户的市井中人。 听这姐妹二人叽叽喳喳的,她不以为忤,道:“那可能是风疾之症。” “风疾?只听说得了风疾口歪眼斜不能说话,这风疾还会死人吗?”当姐姐的问道。 “怎么不会?风疾发作严重,又没能即刻就医的,也是会死人的。”张太太说道。 “那风疾岂非不能治了?”当妹妹的问道。 “也并非不能,我家老爷......我给你开几副汤药,你回去先慢慢调理,但要避开小日子那几天。把这几副药喝完,你再来我这儿,我再给你看看。” 当妹妹的还想再问,当姐姐的却已经一门心思扑在药方子上了。 杨树胡同里,罗锦言听着常贵媳妇和夏至一唱一和把在张家医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罗锦言微笑颌首,前世时毛文宣是死在一堆奏折中的。能让老年人猝死的病症有很多,而张太太张口说出的却是风疾。 老夫少妻,妻子年轻貌美,又是身为二品诰命的阁老夫人相赠,不但能帮他与大户人家的女眷往来,还给他生下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有这样的娇妻,即使不惧内,也会千依百顺,毛文宣的病症一定是不足让外人道也,张大夫可以不对别人说,也会告诉自己的小娇妻。 且,现在毛文宣表面看来已经痊愈,如果毛文宣患的真是风疾,能将风疾治愈,对于医者而言,的确是得意之事。 但毛家是不想被人知道的,张大夫也只能把这份得意藏起来,不过当妻子问起时,他并没有瞒着。 张太太无疑也很自豪,但如锦衣夜行,她也不能说出去。 很多事情想得多了,也就变成习惯。 当常贵媳妇和夏至问起能令老年人猝死的病症时,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风疾。 毛文宣早在去年便患过风疾之症,只是发作较轻,治愈及时,他才能重又上朝参政。前世,毛文宣在四年后死在文华殿外那座内阁办公的屋子里,应该就是风疾复发。 这次复发比起第一次发病更加严重,身边无人,待到被发现时,他已回天乏术。 罗锦言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他患的是风疾。 一个月后,毛文宣患有风疾的消息便经由黄清传到李文忠耳中,在李文忠的授意下,很快便在六部之中蔓延开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知道便会发现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毛文宣的右手常常发抖,比如自从去年病后,他便再不饮酒,比如他自己坐着时,常会以手支头。 这些传闻先是在六部中的低等官员中流传,继而便由六部传到各院。 罗绍在书房中走来走去,就在刚才,他刚刚大发雷霆。 远山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摔成碎片的青花瓷碗收起来,退出去时还不忘同情地看一眼垂手而立的焦师爷。 罗绍还是第一次对焦渭发火。 他一向信任焦渭,可如果焦渭不是主动告诉他,他压根不知道,焦渭会通过他的一位同为幕僚的绍兴同乡,将毛文宣患有风疾之事,写信告知了远在三千里外的霍英。 “恩师被发配在外,早已不问朝堂之事,你还要自作主张,把这件事告诉他老人家,唉!”罗绍叹了口气。 焦渭面色平和,丝毫没有认错的样子,他道:“即使学生不说,也会有人把这件事捅给霍老大人,学生不会是第一个说的,但也不是没说的人。霍老大人看到学生的书信,便会知道,东翁您还记挂着他老人家。”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去年完本的一本书里,发现了一个bug,并且我在找那个bug时,还发现有一个配角的名字,前后不一样。可是那本书已经完本了,起|点后台已经不能修改,真是件让人郁闷的事。现在的金玉和这本,如果你们发现有bug的地方,请一定留言或者在微博私信告诉我,我会在完本之前修改,谢谢大家。 第61章 太常引 罗绍怔住。 良久,他问道:“这一次恩师真能起复吗?” 他是在问焦渭,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焦渭却已信心满满:“霍大人即使远居一隅,却心系朝堂,前两次他老人家也同样被打到谷底,还不是同样起复了?更何况,这次的机会就如同上天专为霍大人而设,以他老人家的审时度势,绝不会让机会在眼前白白溜走。” 罗绍沉吟片刻,忽然拍案而起:“远山,请林振兴过来。” 林总管原本要去找罗绍问中秋节礼的事,刚走到罗绍的院子,就见明岚拿着茶盏碎片出来,他心里一凛,老爷是谦谦君子,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进去,就在门外候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见远山急匆匆地出来:“林总管,您来得正好,老爷正找您呢。” 林振兴连忙整整衣襟,走了进来。 罗绍见他来了,便道:“你准备五万两银票,亲自去一趟松江府,把恩师的家眷接回京城。” 林振兴嘴角微翕,老爷的葫芦里这是卖的什么药? 他不由看向伫立一旁的焦渭。 焦渭冲他点点头,让他稍安勿躁。 罗绍又对焦渭道:“一会儿你去振兴那里拿银票,在京城置办一所宅子,添置齐全,待到振兴从松江府回来,这宅子也已收拾妥当,恩师的家眷刚好住进去。” 霍家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发配,女眷虽未受到牵连,但京城的宅子已被查抄,霍老夫人只好带同女眷和孩子们回到松江府华亭县的霍家祖宅。 焦渭心头大震,他没想到罗绍能够如此雷厉风行,他连忙进言:“依学生来看,以霍老大人如今的情势,这宅子还是租用为好。” 罗绍在官场多年,虽然官职低微,但这些事还是懂得。 他立刻心领神会,对焦渭道:“那就找个便宜的地方租套宅子,但宅子里面的摆设布置都要力求精细,丫鬟婆子也不能少。” 焦渭和林振兴告辞离去,罗绍站在那幅咏梅图前,伫立良久。 外面传来丫鬟轻脆的声音:“老爷,大小姐来了。” 罗绍连忙拭去眼角的一滴清泪,神态自若地转过身来。 罗锦言已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大雪和大寒在身后跟着,两人手里都捧着红漆描金的托盘,一个托盘里放着用甜白瓷碟盛着的月饼,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一壶清茶。 罗绍笑道:“还没到中秋,怎么就有月饼了?” 罗锦言看着丫鬟们把月饼和茶摆在炕桌上,微笑道:“尝......尝......好......吃......吗?” 罗绍大奇:“这是惜惜做的?” 罗锦言是大小姐,她当然不会亲手去做,但这些月饼却真的是她在厨房里指挥丫鬟们做的。 罗绍掰了一角月饼,不由得吃惊道:“这是什么,蛋黄?” 罗锦言点头:“是......蛋......黄。” 罗绍笑着摇摇头,把那角月饼放到嘴里轻轻嚼着:“很好吃,不是豆沙,不是五仁,也不是江苏那种梅干菜的,这是用莲子做的莲蓉馅?” “白......莲......蓉。”罗锦言轻声道。 罗绍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在白莲蓉里加个蛋黄,吃起来怪怪的,不过倒是与众不同,亏你想得出来。” 罗锦言很认真地说道:“不......是......我......想......出......来......的。” 罗绍怔了怔,随即惊喜道:“惜惜,你说了......说了七个字,七个字。” 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继续说道:“是......浮......生......偶......寄......里......的。” “浮生偶寄?这是什么?”罗绍问道。 “一......本......好......书。”罗锦言回答。 沧海叟在讲述他在广东的见闻时特意提到莲蓉蛋黄月饼,还记载了大致做法,罗锦言觉得好玩,照猫画虎让丫鬟们做了出来。 真是人在书里乖。 罗绍感慨,虽然没有母亲的教导,但大家闺秀们会的那些,惜惜什么都不差。 月饼是甜里带咸,配着略带苦味的铁观音,罗绍心情大为舒畅。 看着女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更加明白浮生偷得半日闲的珍贵。 如果这次事成,恩师便起复有望,谁知道以后的事会如何呢? 罗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坐在他的对面,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他。 不久,便传来消息,有人递了折子,说毛文宣风疾未欲,不应操劳,更不能因身体有恙而误国事。 紧接着,这类折子越来越多,李文忠又授意将这些折子全都呈给毛文宣,毛文宣看后,当即气得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位阁老见状,默不作声,还是李文忠好心,让人去请太医。 毛文宣只在家中休养了三日,便得到风声,有御史把他参了,说他在西南选官一事上也有重责,并列举了几条罪状。 毛文宣气得头重脚轻,他已经明白了,这一切并非是李文忠那个庸才搞出来的,是霍英,死而不僵的霍英! 他让人扶了,踉踉跄跄去了文华殿,还没走到文华殿里的内阁书房,就看到李文忠昂首挺胸迎面走来。 “毛阁老,您怎么来了,哎呀,来人,快去请太医。” 毛文宣抬起瘦如枯爪的手指向李文忠,这个蠢货,他知不知道他是在给霍英做嫁衣裳。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嘴唇簌簌发抖,而抬起的右手抖得更厉害,最终无奈地垂了下去。 李文忠却更加得意,真是老天助我,自从和瑞王世子有了交情,他就越来越顺。 如果不是毛文宣把他压得透不过气来,他就更加顺畅了。 可是连老天都在帮他,毛文宣竟然患有了风疾,风疾啊!一个患了风疾的人,即使病好了,也只能回家养老。 有人抬来软榻,太医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毛文宣看着这一切,头越来越重,终于瘫倒下来。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62章 天心阁 毛文宣又一次病倒,这一次是在太医陪同下护送回府的,这病情想瞒也瞒不住了。 虽然与性命无忧,但喝口茶也会顺着嘴角流出来,这副样子,连平素待人见客都不行,更不要说上朝参政处理政务了。 同德皇帝赵极亲自登门探望,并授正一品太师之衔,位列三公。 但这样的虚职,对于一位连朝堂都不能去的人来说,也只是安慰而已。 鲁振平来见罗锦言时,便将毛文宣封了太师之事告诉了罗锦言。 开了这么久的茶水铺子,他对当年毛文宣和霍英争斗之事也有耳闻,但霍英早就是昨日黄花,毛文宣现在的头号对头是李文忠。 “看皇上对毛文宣如此恩遇,想来只要毛文宣病情稍愈,皇上必会让他重回朝堂吧。”他说道。 罗锦言微笑:“那......要......问......古......淑......妃......了。” 问古淑妃?鲁振平愕然。 不是说后宫不能参政吗?再说,今上文治武功堪比秦皇汉武,他能听女人的?且,还是一个异族女子。 诚然,皇帝册封古淑妃时,李文忠大力支持,古淑妃对李文忠心存感激,可她还没有子嗣,自己的地位尚且不稳,还能偏帮李文忠? 罗锦言轻声笑声:“她......会......的。” 鲁振平没有再问。从两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直到现在,这位年纪幼小的大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令他瞠目,不,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她坐在骡车里,那个叫崔起的恶仆连同他的帮手,就被抓住了;她只让人往后衙里送了些用过的茶叶,那位小公子就搬进延寿寺;她让他和老六在京城开了间茶水铺子,当朝首辅就倒下了。 现在她说古淑妃会帮着李文忠把毛文宣彻底踩到脚底下,他完全相信! 事实也如此,就在中秋前的几天,赵极赐了宛平的一座五十亩的小田庄,给毛文宣养病。 这无疑是给尚存一丝希望的毛家人一个沉重的打击,在京城也能养病,为何要去宛平? 可这小田庄是皇帝赐的,皇帝说是给你养病用的,那你现在就必须去那里养病。 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毛文宣有生之年是不能回京城了。 罗锦言不用去想,也知道这是古娆的主意。 这种送座庄子把人轰走的做法,本就是女人的手笔。 李贵妃虽然一心想让儿子赵熙当太子,但眼下内阁动荡,她还需静观其变,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出手。 但古娆却不同,她既是瑞王父子的人,在这个时候,她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帮着李文忠坐到首铺的位置上。 自从废后董氏之后,后位一直空悬,四皇子赵熙的生母李贵妃暂领后宫,但最得宠的却是去年才册封的古淑妃。 赵极不会被女人摆布,但这个时候,他要抬举古娆。 赵极是什么人,罗锦言很清楚。 毛文宣斗败霍英,赵极便抬举了李文忠;李贵妃母凭子贵,统领后宫,他便让古娆与她势均力敌。 古娆要赐个庄子给毛文宣养老,赵极自会顺水推舟。 此时的罗锦言,正在梅花里附近的书局里。 一套六卷的《浮生偶寄》已经读完了,她来这里再买几本游记。 没有看到那天的老者沧海叟,只有两位伙计打扮的老者正在聊天, 不过和那天不同,书局里还有一位客人。 那两个老伙计还记得罗锦言,仙女一样的小姑娘很容易让人一见难忘。 “姑娘来了,刚刚到了万卷坊刻印的新书,京城里咱们这是头一份,您来看看。”伙计殷勤地道。 “万......卷......坊?”罗锦言问道。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没有关注过书本的出处,来京城之前,她读的书都是父亲书房里的,其中不乏善本古籍,这万卷坊之名还是第一次听说。 看她一脸茫然,老伙计便猜到小姑娘没听说过,这也难怪,年纪这么小的姑娘,会看书已经很难得了,哪能像那些读书人一般关注书籍的出处呢。 老伙计耐心地解释:“除了官刻书,这万卷坊就是最有名的了,别的刻坊的书和他们不能比。万卷坊的雕版师傅都是文心阁出来的,眼下市面上天心阁本价比黄金啊。” 刻印书籍主要就看雕版的好坏,官刻书不但雕板精细,差错也少;而普通的坊刻书因为要营利,所以雕板速度快、种类也多,质量难免会差。 好的雕版师傅是刻书坊的关键人物,就像酒楼的大厨、医馆的大夫。那天心阁的书既然价比黄金,万卷坊又怎能从那里挖来雕版师傅? 除非他们是一家。 罗锦言的心情瞬间不好了。 天心阁是秦家的! 天心阁是秦家的藏书楼,据说藏书破万卷。而刻印书本的天心阁则是秦家的私家刻坊,只给秦家或秦家的亲朋刻印书籍,这些书只做收藏或馈赠之用。 爱书之人以能藏有天心阁本为荣,赵极六十大寿,秦珏便是献了一套十二卷的《天心阁集》。 罗锦言微笑颌首:“还......有......别......的......吗?” 显然,她对老伙计显摆的万卷坊不感兴趣。 万卷坊的书价高于其他书坊,价格甚至比官本还要贵,小姑娘心疼银子也没有错,老伙计司空见惯,指着左侧的一排书架道:“姑娘,那边都是新到的词话本子。” 小姑娘家的,想来会爱看这些吧。 罗锦言点点头,往那排书架走去。 还没走到近前,就见原本在书架前站着的那位唯二的顾客忽然转过头来。 “没想到吧,咱们在这里遇到了,你说巧不巧?” 刚进门时,罗锦言就看到这个人了,只是这人背对着她,穿的又是书生们常见的蓝布袍子,所以她也没有注意。 现在这人猛的回头,她才认出来,这人竟是廖云。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63章 玉芙蓉 “廖......公......子。”罗锦言神情淡淡,声音平缓如昔。 廖云有些失望,他原以为会吓她一跳。 八、九岁的女孩子,不是都应该一惊一乍的吗?就连廖雪也不例外,怎么罗家的这个小姑娘却不同? “我背着身子也能听出是你的声音。”他继续兴奋地说道。 罗锦言颌首:“哦。” 只有一个哦? 廖云微怔,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和所有人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罗锦言微笑:“不。” 不? 也就是说只对他这样冷淡? 廖云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惹得一旁的常贵媳妇和夏至全都翻个白眼,这位廖公子有病吧,被小姐这样奚落还能笑得出来?或者,他不知道这是奚落? 小姐平时待人可不是这样,二表少爷每次过来,小姐都会和他说上好多话。 人比人气死人,这位廖公子,您还是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吧。 “三哥,在外面就听到你的笑声,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 一个宛若黄莺出谷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由得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在门口,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穿一件月白色绣宝相花的妆花褙子,湖蓝色挑线裙,梳着单螺髻,戴着一串白玉雕成的茉莉花。容貌秀丽,气质婉约,如同水墨画里的出水芙蓉。 这样的女子,别说是在这冷冷清清的书局里,就是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出现,也会引来惊艳的目光。 但屋内众人,对她也只是匆匆一瞥。就连那两位迎来送往的老伙计,也没有多看一眼。这样满身书卷气的大家闺秀,是不会来逛他们这家书局的,就是想偷偷摸摸看看才子佳人的词话本子,也会打发丫鬟过来。也只有那位美得像仙女似的小姑娘,仗着年纪小,才会亲自过来挑书看。 常贵媳妇和夏至却纷纷看向廖云,这女子既是他的妹妹,也就是说廖家在京城是有宅第的,他怎么还要赖在李家? 廖云看到这少女,有些诧异,脸上的笑意收起,问道:“宴会这么早就结束了?” 少女的目光却落到正缓步走到书架前的女童身上,嘴角的笑意凝住,继而又狐疑地看向廖云,轻声笑道:“怪没意思的,我提前告辞了,劳烦三哥一直等着我,今天去的人很多,你不去太可惜了。” 廖云嗯了一声,见少女又看向罗锦言,便笑着道:“这位是李青越的表妹罗小姐。” 罗锦言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身来。 廖云又给罗锦言引见:“这是我大伯家的妹妹。她前几天才来京城。” 罗锦言对那少女微微颌首:“廖......小......姐。” 少女眉头微蹙,原来是李家的表姑娘。 她也向罗锦言颌首,微微笑笑便又对廖云道:“三哥,咱们走吧。” 廖云连忙看向罗锦言,重又愉悦地道:“罗小姐,我先告辞了。” 罗锦言微微曲膝,行了半礼,算是道别。 廖云心中有些惆怅,他宁可她向他点点头,而不是这样礼数有加,她根本没把他当成朋友,而只是当他是她表哥的好友而已。 走出书局,却见不远处停了一顶轿子,两个粗壮汉子站在轿子旁边,廖云认出这是罗家的护院,一个姓方,一个姓腾。 原来罗锦言是专门来这家书局的,对啊,书局里的两个伙计像是认识她,显然她是这里的常客。 想到这里,廖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看得廖雪直皱眉头,她不悦道:“三哥,我爹让你陪我去梅花里,你以为他老人家只是为了让我去和京城闺秀们交往吗?他还不是为了你,想让你能多和秦家子弟们往来,可你倒好,穿成这样出来,把我送到梅花里,你就说要去买书,你买的书呢?” 廖云打个哈哈,笑道:“那家书局卖的都是些游记和词话小说,没有我想看的而已,对了,你为何这么早就出来了,我没有去接你,秦家人怎么就让你独自离开了?” 廖雪叹了口气,道:“那些闺秀们要么是随母亲来的,要么是随姐姐嫂嫂来的,唯有我是孤身一人,我初来京城,又谁都不认识,如果不是姓廖的,怕是都没人理我了。我是和秦家四太太辞行的,我看她的样子,像是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廖云怔了怔,接着笑了起来:“大伯父如果知道会是这样,估计就不会让我们来了。” 廖家长房人丁不旺,廖川和廖湘兄弟二人也只有三男一女。其中有功名的只有廖云这个外室子,廖川的嫡长子廖霁和廖湘的嫡子廖霖都不是读书种子,而廖云年仅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大老爷廖川去年考中庶吉士,他的发妻前几年去世,罗老太爷担心他独自在京城没人照顾,前不久让妾室王姨娘带着女儿廖雪来了京城。 秦家每年秋冬两季都会在梅花里举办宴会和诗会,女眷们参加宴会,而参加诗会的则是京城里名门望族的年轻子弟。 廖川虽然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可毕竟年过四旬,自是不好意思去参加诗会,只好让侄儿廖云和女儿廖雪过来。 加之王姨娘身份不够,廖雪只能独自参加宴会,又是人生地不熟,因此很是尴尬。 可能是因为彼此都不是嫡出,廖家所有人中,廖云和这个堂妹是最亲近的。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问道:“你在梅花里见到秦珏了吗?” “秦珏?男女有别,爷们儿的诗会和女眷们隔了一座湖呢,我怎会见到他。”廖雪说道,口气中有些淡淡的遗憾。 稍顿,她笑着问道:“你若是去了,说不定能见到他呢。我可听说他是十一岁中的秀才,恐怕在场的人里,也只有你能和他比一比了。” 廖云脸上微红,道:“有什么可比的,他和我同龄,已经是举人了,真是要比,我连青越也不如,他可是案首。” “他怎么能和你比,案首又如何,他不过是商贾出身,你就是再不想承认,你也是姓廖的。” 廖雪的声音有些冷,廖云诧异地看向她。 一一一一 推荐同组妹子奔向原野新书《华宫燕》:在深宫,多少真相被隐藏在了重重假象之中。 原本只为查明真相而入宫的闻莹愫,不想却卷入了另一个漩涡。 当谜底揭开,随同谜底给她的,还有某人火热的心。 闻莹愫百感交集,这一只,她是想要但又没胆量要啊。 某人强势拥抱,想要就好,胆量我给你。 第64章 少年心 目送廖氏兄妹离去,夏至嘟哝道:“廖家小姐也在京城,那就是有长辈来了,廖公子借住在杨树胡同,也没见廖家长辈登门道谢,还名门望族呢,真没看出来。” 罗锦言看她一眼,淡淡道:“鸹......噪。” 夏至面红耳赤,常贵媳妇忍俊不止。 罗锦言踮起脚尖看向更高一层的书架,两个老伙计见状,连忙过去,问道:“姑娘,您可是要那上面的书?” 罗锦言摇头,问道:“还......有......沧......海......叟......的?” 两个老伙计怔怔,随即笑道:“真是不巧,沧海叟只写过那一部游记。” 罗锦言的一双眸子在他们二人脸上略过,两人只觉一震,小小女孩的眸光璀璨如宝石,华光闪烁。 他们正要开口,罗锦言却已问道:“两......位......可......还......有......何......推......荐?”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道:“小店有当朝大儒张谨的《张论春秋》,姑娘可有兴趣?” 《张论春秋》,故名思意,就是张谨研究《春秋》的心得。 罗锦言颌首:“就......他......吧。” 就他吧? 他,是指的《张论春秋》还是张谨? 两位老者面面相觑,原来张谨也能被称为他啊。 不是他难道还是她或它吗? 《张论春秋》一部四卷,罗锦言轻抚书皮,却没有翻看的意思。 夏至不解,问道:“小姐,您不看看有没有印错什么的?” 罗锦言微笑:“爹......爹......会......看。” 也就是说,这书不是买给自己看的,而是送给父亲的。书局就在这里开着,真有印错的,就来这里找,反正一时半刻也跑不了。 两位老伙计叹了口气,刚才这小姑娘说要买这部书,他们还以为小姑娘有大学问,原来是买给父亲的。 罗锦言似乎看出他们的想法,含笑道:“他......写......游......记......我......还......看。” 两人怔住,待到明白过来时,那位小姑娘和她的仆从们已经离开了。 “这小姑娘是什么人?这也太......莫非有人指点?” “怎么会呢?不可能。” 两人嘀咕着。 “你们说什么不可能?”一个少年从门外进来,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大爷。”两人连忙行礼,态度恭敬谦和。 少年穿件青莲色直裰,直裰的下摆绣着细碎的竹叶,乌黑的头发用竹簪绾起,那竹簪光滑如碧玉,散发着低幽的光茫,一看便知已是古物。 少年转身走进书局一侧的湘竹屏风,两位老伙计便跟了过去,站在屏风外面道:“那日买《浮生偶寄》的小姑娘又来了。” “哦?来退书了?”少年语带调侃。 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些尴尬的继续说下去:“这次她买了《张论春秋》。” “买了《张论春秋》?有趣,真有趣。” 少年边说话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袭淡青色粗布直裰,头上的竹簪也换成了铜簪。 “是谁家的小姑娘?你们可曾问过?”他问道。 “那小姑娘在这里时遇到熟人,那人引见时说她是李家的表姑娘罗小姐。”老者道。 “罗小姐?”少年怔怔,似乎想起什么,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大爷,您这就走了?”两个老者追了几步问道。 “这几****不过来了,若是那小姑娘再来,你们就跟着看看她住在什么地方。”少年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大爷,您......”两个老者欲言有止。 少年想了想,忽然淘气地笑了:“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我去宛平探望毛老头了,哈哈哈。” 说完,他便走出了书局,很快便消失得不见踪影。 两个老者大眼瞪小眼相互看着,毛老头是谁?大爷去宛平做什么? 这个大爷,什么时候才能安心读书啊? 可是安心读书有什么用,大爷从来没有安心读过书,可还是读得比别人都好。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一个精瘦的仆从过来,问两个老伙计:“可曾看到大爷?” 老伙计拿着抹布,自顾自地擦拭着书上的灰尘,头也不抬地道:“刚走。” “刚走?你们怎么不留下他?”仆从不满地说道。 老者抬起头来,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没本事。” 没本事? 可不是吗?谁有本事能留住大爷啊。如果真有本事,还用跑到这里找吗? “那他说去哪里了吗?”仆从还是不死心,他还要回去交差的,并非每个人都能像这老伙计一样,承认自己没本事的,他们只会怪别人没本事。 “大爷说他去宛平看望生病的毛老头?”两位老者有几分得意,都让大爷猜中了。 仆从一头雾水,继而脸色大变:“大爷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我们骗你做甚?”老者不悦。 仆从急得直抓头发:“疯了,这是疯了,不对,是傻了,读书读傻了。” 老者哈哈大笑:“你说谁读书读傻了?肯定不是大爷。” 当然不是大爷,大爷连书都不读,怎么会读傻了呢? 仆从已经没有耐心再和这两个老东西斗嘴,他急匆匆跑出去,因为跑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气得转身踢了门槛一脚,对老者道:“把这个砍了。” 老者冷哼:“这是大爷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划脚了,你说砍就砍,怎么不把你那不长眼的脚丫子砍了?” 仆从一时语凝,怒道:“你们太嚣张了,我去告诉......” 话到嘴边又咽下,是啊,他去告诉谁呢?这两个老不死都是大爷的人,只有大爷才能管他们,大爷当然不会管,可谁又能管得了大爷呢,没人能管,所有人只能跟在大爷的屁|股后面跑。 他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大爷去宛平也好,去哪里都好,也轮不着他来生气,有的是人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想到这里,终于找回状态,四平八稳地走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65章 内家娇 杨树胡同,罗绍正看着一份礼单,久久无语。 远山试探着问道:“老爷,来送礼的嬷嬷还在外面候着。” 罗绍这才笑着摇摇头,对远山道:“小姐回来了吗?” “刚回来,这会儿回屋换衣裳,过一会儿就该来给您请安了。”远山答道。 罗绍把礼单放到几案上的托盘里,道:“既然来送礼的是位嬷嬷,就让小姐来接待吧。” 远山怔了一下,让小姐来接待?小姐只有九岁,家里没有主持中馈的女眷,可来的也只是位嬷嬷,那就直接把人打发回去便是,也不用一定要接待啊。 他拿了礼单,让小丫鬟带着那送礼的嬷嬷去见罗锦言。 罗锦言刚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见大雪拿了一份礼单进来:“大小姐,远山打发人过来,说是长房大太太让人来送节礼,老爷让您来接待。” 长房?梅花里? 罗锦言眉毛微扬,爹爹还真是孩子气啊。 崔起是从长房把她带走的,当时她和夏至都有疑心,可长房大太太还是让人把她们主仆的东西扔上了崔起的车。夏至回来后,把当时的情形全都告诉了罗绍,罗绍气得不成,来到京城以后,也没有去长房拜访。 罗锦言不紧不慢地洗了脸,换上家常穿的衣裳,让常贵媳妇照着礼单准备了回礼,她喝了一碗冰糖川贝炖雪梨,这才去了用来待客的堂屋。 夏至一眼认出,当年就是这位嬷嬷带着人把她们主仆扔上崔起的骡车的。 梅花里罗家长房派来送礼的嬷嬷也姓刘,她是红大太太刘氏的陪房丫头,年纪大了就做了管事嬷嬷。 刘嬷嬷不动声色的偷眼打量着坐在上首的罗锦言,见她穿件桃红小袄,小小年纪头发已经生得又浓又密,两侧的双螺髻上各插着一把镶红宝石的银梳,比起两年前又长开一些,也不似当年的苍白消瘦,双颊红扑扑的明媚健康,尤其是一双眼睛,流光溢彩,让人只要看过去便挪不开眼。 “我家太太们和两位小姐都很惦记惜小姐,让我过来一定要给您请个安,还千叮万嘱,让您有空就到梅花里坐坐,虽说是分宗了,可还都是自家亲戚,能聚在京城不容易。” 罗锦言微笑颌首:“有......劳......了。” 她看向夏至:“赏。” 夏至会意,赏了刘嬷嬷二两银子,刘嬷嬷暗暗吃惊,这位小姐竟然不是哑巴!当初住在梅花里时,她可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且,出手就是二两银子,是这小哑巴,不对,是这位小姐不懂事,还是三房真的这么有钱?平时逢年过节,她们这些当管事嬷嬷的,也才能拿到二两银子的封红。 刘嬷嬷回到梅花里,红大太太便把她叫了过去,让她吃惊的是,大老爷罗红和二老爷罗练,两位小姐罗锦绣和罗锦屏都在。 两位小姐原本也常跟在大太太身边,可大老爷和二老爷却从不管后宅之事,不过就是去给杨树胡同送年礼,他们也要亲自过问? “你可见到三房的绍老爷了?”罗大太太问道。 刘嬷嬷摇头,答应:“没有见到绍老爷,是惜小姐见的老奴。” 红大太太还没有反应过来,罗锦屏已经高声喊了起来:“小哑巴?她连话都不会说,怎么见人?” 红大太太责怪地瞪了女儿一眼,怪她在父亲和叔叔面前如此无礼,可也想起来了,那个小哑巴,小名好像就是叫惜惜。 她担心罗大老爷会斥责罗锦屏,连忙问道:“就是那年寄住在咱们家的那个?” 刘嬷嬷忙道:“回大太太的话,就是那位惜小姐。” “她不是哑的吗?”红大太太问道。 “老奴来看,那位惜小姐倒也不哑,只是说话慢悠悠的,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作派。” 刘嬷嬷强忍着没有说出来,何止是大家闺秀的作派,那位惜小姐周身贵气,她在京城见过的闺秀也不少,可还真没有哪个能比得上的。 罗大老爷对这些不感兴趣,他问道:“三房在杨树胡同的宅子如何,你在那里还见过什么人吗?” 大户人家,越是细微之处越能看出端倪。 刘嬷嬷道:“是三进的宅子,还有跨院,宅子里里外外都是簇新的,像是整修粉刷不久,我从侧门进去,先在一间小厅里候着,后来有小丫鬟领着我去跨院里见惜小姐,一路上丫鬟婆子遇到十来个。” 罗大老爷不耐烦了,挥挥手让刘嬷嬷下去。他就不应该听妻子的主意,只派刘嬷嬷过去送礼。 这些婆子又能看出什么,无非是房子新不新,使唤的人多不多,那罗绍一人托整房,家底本就丰厚,又做了六年知县,哪能没有身家,一套京城的宅子又算什么,他想知道的,是一旦霍英起复,罗绍会不会受到重用。 红大太太看出丈夫有些不悦,便带了罗锦屏和罗锦绣回了自己的院子。 “娘,刘嬷嬷是不是认错人了,那小哑巴怎么会说话的?”罗锦屏问个不停,她和罗锦绣全都亲眼见过,小哑巴不会说话的。 红大太太无奈,只好又把刘嬷嬷叫来,见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不在,刘嬷嬷说起话来也随便了几分。 “说起来啊,不能怪三小姐奇怪,婆子我也吃惊不小,那位惜小姐不但会说话,气色也比以前好多了。身上那件桃红的妆花小袄用的料子,是今年刚从南边来的新花色,十五两银子一尺呢。” 罗锦屏的脸色立时变了,刘嬷嬷说的这种十五两银子一尺的桃红妆花她是见过的,上次绸缎庄来送缝衣的布匹时,也有这一款,那颜色特别鲜亮,还带着珠光,可娘还是让她选了另一款,说来说去,还不是嫌贵? “娘,这才两年而已,难道她遇到神仙,把哑病治好了?我才不相信呢,要不咱们去杨树胡同亲眼看看?”罗锦屏说道,边说边推了推站在她旁边的堂姐罗锦绣。 罗锦绣会意,笑着对红大太太道:“大伯母,绍从叔一家既然来了京城,按理也应该过来坐坐,说起来咱们这边才是长房。” 虽说是长房,可早就分宗了,现在也只是远房亲戚而已。 红大太太心里却在想着大老爷罗红对她说的话。 毛文宣还没在首铺的位子上坐稳,就患了风疾,如今已经去宛平养病,有生之年也不能重返朝堂。那毛文宣是霍英的死对头,听说朝中已有起复霍英的呼声。罗大老爷这才想起罗绍,便让人到昌平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原来罗绍已经来了京城。 罗红在京城多年,个中艰难自是清楚。他这点家底,到了京城什么都不是。京城的大小商号,就算不是和勋贵有关系,也有官宦人家的背景,有些甚至还和内廷做生意,他花了多少冤枉银子,也只是和些小鱼小虾打交道,别说是公卿之家,就连酒醋局、司苑局的管事太监,他也搭不上。 但罗绍不一样,罗绍的恩师就是霍英。 如果霍英再次起复,即使罗绍还是外派,也能帮他一把。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66章 寻香饵 没过两日,梅花里罗家长房的请帖便到了,这次来送请帖的是长房二老爷罗练的次子罗建业。 既然是侄儿亲自过来,罗绍只能亲自接待,见这罗建业生得聪明外露,一副油滑之相,远不及李青风的明朗、李青越的清雅。 罗绍甚是不喜,见是邀请他们父女到梅花里过中秋,便推说李家的两位内侄来了京城,婉拒了。 罗建业回到梅花里,但把罗绍的话原封不动转告了大伯和父亲。 罗红眉头微蹙,正欲说什么,罗练却是又惊又喜:“我怎么忘了,这李家和三房原本就是姻亲啊。” 李氏去世多年,又没有儿子,罗家人不记得了也是正常。 罗红见弟弟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很是不悦,道:“李家远在扬州,就是家业再大,和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你高兴什么。” 罗练当着儿子的面,被兄长抢白,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越发想要表现一番,道:“大哥,您这还没看出来吗?这大过节的,李家竟然打发两个儿子来京城,这里面难道就没点什么?” 罗红迟疑:“京城里倒是新近有位姓李的扬州人,不过做的是茶叶生意,而李家是盐商,想来和李家没有关系。李家既然在京城没有生意,那这兄弟二人就是专程来走亲戚的了?“ 有什么亲戚可走的?李家的姑太太只留了一个哑巴女儿在这世上,而那罗绍年纪尚轻,迟早是要续弦的,待到新太太生下嫡长子,这李家也就越来越疏远了。 这样的亲戚,还值得派了两个儿子千里迢迢过来探望? 商人无利不起早,扬州李家不是普通商人,他们是巨贾,银子堆成山的大盐商。 罗红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那年罗绍让女儿寄住在梅花里的时候,他就应该亲自把那小哑巴送回昌平,两家人即使不能亲密无间,逢年过节也能经常往来,哪像现在,反倒成了陌路之人。 李家远在扬州,尚还能听到风吹走动,巴巴地派了儿子过来,自己就在京城,竟然直到毛文宣去了宛平,这才如梦方醒! 不怪李家手眼通天,只怪长房这些年在京城毫无建树,直到这些消息传得街知巷闻,他才知道。 好在还没晚,罗绍还没有补上缺,一切都还来得及,总好过罗绍春风得意,自己再过去巴结吧。 想到这里,罗红对罗练道:”罗绍的那个哑巴闺女应该还没有说亲,你那内侄我看就不错,不如就让弟媳去保媒。听说那哑巴的病好像好了,不过即使没好,以罗绍的进士身份,也不算辱没了你那舅兄。“ 罗练一怔,没想到兄长把主意打到内侄身上,妻子早就想把女儿罗锦绣嫁给这个侄儿了,若是知道这样的安排,妻子定然不肯答应。 可是自己一家子都要依靠大哥,现在大哥想要促成这门亲事,也是想与罗绍重修于好,说起来也是为了罗家。 女儿只有十三岁,这门亲事不成,那就换一家,但是这个亏不能白吃。 他便有些为难,道:“锦绣和她表哥自幼青梅竹马......” 他的话还没说完,罗红已经冷笑一声,道:“锦绣成亲,除了公中的银子,我再另给一千两。” 罗家长房并没有分家,罗红的祖父有四个儿子,到了罗红这一代,这些人家大多都是靠公中银子勉强渡日。 当年罗绍高中进士时,罗红也想让长房的子弟走科举之路,无奈银子花了不少,这些年连个秀才也没出,反倒是借着读书之名游手好闲的越来越多。 罗练是罗红的胞弟,比起堂兄弟们自是受益良多,因此,他对兄长也就越来越依赖。现在罗红肯拿出一千两银子帮他嫁女儿,他自是不想惹兄长不快,转身便回去劝说妻子了。 转眼到了中秋那天,一大早,罗练和妻子韩氏亲自登门,来接罗绍父女去梅花里过节。 罗绍虽然早就拒绝了,可是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套套近乎。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连大门进没进去,就被来开门的小厮打发了。 “老爷和小姐出去了,没在家。” 罗练不悦,骗谁呢?李家来人了,你这当长辈的还能不在? “不是说李家的表少爷来了吗?那怎么你家老爷和小姐还不在家?”罗练问道。 小厮也不高兴了,道:“我家老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和我们当下人的交待,我们也不用和你交待!”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罗练气得直瞪眼,后悔应该让下人说话,自己就不应该搭腔,这下好了,连罗绍的面还没见到,就在这些低三下四的家伙面前丢了脸。 罗练夫妇当然不会想到,这个时候罗绍带着罗锦言,和李青风、李青越、焦渭、陈镇陈太太一起,去了香山。 刚至中秋,香山还没有红叶,但是那漫山遍野的青翠也同样令人心旷神怡。 陈太太虽是女眷,但为人爽朗,毫不避讳。 早有下人们在溪流边找到一处清静的地方,男人们或聊天或下棋,陈太太则和罗锦言坐在溪边垂钓。 陈太太生性好动,没过一会儿便没有耐心了,刚好李青风走过来,陈太太便把鱼竿给了李青风,自己跑去看丈夫下棋了。 李青风看看罗锦言身边空空如也的水桶,又看看正襟危坐,煞有介事的罗锦言,不由失笑,问道:“惜惜,你以前钓过鱼吗?” 罗锦言点头:“钓......过......” 她钓过鱼,不过却是在前世。 那是她唯一一次走出紫禁城,不过走得并不远,不是香山,而是万寿山。 刚刚在行宫住下,她带着赵思去给赵极请安,还没到赵极住的德辉殿,就看到卫喜领着两个生得极为俊俏,只有八、九岁的小童进了德辉殿。 她脸色登时大变,伸手捂住赵思的眼睛,让乳母带他去休息。 她却不想回去,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下了凤辇,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那些内侍和宫女们在后面远远跟着。 她仰头看天,恨不能立刻就有一道天火,把德辉殿烧成火球,连同里面的那个人一起烧死。 一一一一 不好意思,家里来了客人,更新晚了。 第67章 昆明池 罗锦言贵为皇后,万寿山虽然守卫重重,却无人敢拦着她。 她高扬着头,照着平日的步伐慢悠悠地走着。没人胆敢与她平视,因此也就不能看到她那双毫无焦距的眸子。 她是第一次来万寿山,对这里并不熟悉,走着走着便看到一片湖泽。 这是昆明湖。 她并不知道她来的这里是昆明湖一处很偏僻的地方。她看到岸边的青石旁放着鱼篓,一条鱼竿放在石上,前端垂在水里。 她想都没想,就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过去,坐在青石上,拿起鱼竿钓起鱼来。 与其说是钓鱼,不如说是呆坐。 她呆呆坐在那里,面对着平静无波的昆明湖,倒是不再想着引天火烧了德辉殿,她正在思量着如何把赵极骗到这湖边,神不知鬼不觉推进湖里,再扔上一块石头砸过去。 那样多好,她就解脱了,她也不用再担心赵思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 想到这里,她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搬起身下坐着的那块青石,狠狠地砸了出去。 石头太重,她用力过猛,身子便也随着那块石头栽了下去,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内侍和宫女们尖声惊叫,飞奔着过来,她从湖中冒出头,怒道:“退到十丈以外,不用你们管!” 内侍和宫女们迅速退后,有侍卫闻声而来,被内侍们拦住。 昆明湖边岸并不甚深,方才他们看得清楚,皇后娘娘站在湖里,那水刚过她的腰际。 而且,谁都能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应是会泅水的。 罗锦言依然站在湖里,她不让人过来,并非怕他们看到自己的失仪,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很舒服。 刚才的郁结似是渐渐散开,有什么大不了,她又不是刚刚知道。 这样的事情,在她之前就有。赵极宠爱她,却并不防碍他所谓的益寿延年。 那些被偷偷送进来的童男童女源源不断,有的死了,就像个小牲畜一样草草埋了。按那个该死的李道子的说法,赵极能令她这个天赐神女生下赵思,全是因为采补了这些童男童女的原因。 赵极子息单薄,阅女无数也只得三子,加之又有董后作乱,罗锦言进宫之前,年过五旬的赵极只余赵熙一个。 后来生下赵思,赵极对这位号称是李真人亲传弟子的李道子更是奉若天人,不仅赐万金,还封了国师。大周朝重佛轻道,就连龙虎山的张天师都未有此封号。 可惜之后几年,宫中的年轻后妃再无人怀孕,李道子便说上次生下赵思时用尽元气,还需要继续采补,赵极的寝宫之中,便隔三差五有小童走进来再被抬出去。 赵极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到如今刚满六旬,便是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雄霸天下的豪迈。 古时很多君王是服用丹药死的,罗锦言巴不得李道子也给赵极用些丹药,让他早点去见阎王。李道子也曾向他进献丹药,但赵极不用,他只迷信采补之法。 倒是这些丹药流出宫去,千金难求,让李道子又狠赚一笔。 秋日的昆明湖清澈见底,丝丝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衫漫布她的全身,罗锦言的大脑却变得越来越澄明。 她极目四望,却看到就在离她落水的地方大约四五丈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秦珏! 她知道秦珏比帝后早到一天,而朝贺的文武百官则是今天才会来。却没想到秦珏竟然就在帝后行宫附近。 秦珏身后还有一条小路,他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秦珏不会如此不懂规矩的,莫非是她已经走出很远了? 罗锦言也只是这样想了一下,便不再去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最狼狈的时候,被秦珏看到了。 “大胆,你敢窥视本宫?”她低声吼道。 秦珏的唇边挂着一丝冷笑,淡淡地说道:“微臣只是来拿回自己的鱼竿而已。” 原来那是他的鱼竿,湖水冰冷,可罗锦言却像是被火烤到一般。 她的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今天之事不许说出去,否则工部侍郎的那个缺儿,你就别想要了。” 想要那个缺儿的人有很多,赵极虽然病体支离,但并不糊涂。罗皇后是拿不到那个缺的,但是她若是不想让谁拿到,也是能做到的。 秦珏淡然地看着她,轻轻笑了,就像是看着一只小猫在虚张声势。 “皇后娘娘,微臣本就无意那个位子,只是想趁机看看,有什么人敢和微臣来抢而已。娘娘不用为微臣煞费苦心。” 罗锦言气得紧紧握住拳头,她冷冷地说道:“今天的事只要传出去半个字,本宫都会记在你的头上。” “娘娘不是应该先去把那些宫人的嘴封上吗?娘娘的杀伐之心怎么没有了?” 杀伐之心? 他是在暗讽她弑兄杀侄,还是在说她为了坐上皇后之位做过的那些事? 罗锦言强压怒火,道:“秦大人也会和本宫说起杀伐之心吗?本宫的杀伐之心和秦大人相比,自是如同没有。” 秦珏无声地笑了,转身便走,罗锦言双手撑住湖岸,便想上去,可能是她在湖里站了太久,手脚都已变得僵硬,这一撑之下,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跃上湖岸,反而又是噗通一声,整个人滑了下去,沉进湖里。 她再次浮出水面时,就看到秦珏蹲在湖边,正在看着她,像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你不怕本宫杀了你?”她恶狠狠地说道。 “原来娘娘想杀的人竟然不是李国师,而是微臣,看来娘娘对万岁一点情份也没有了。” 大胆,真是太大胆了,这样的话他也敢说! 罗锦言几乎昏厥,她又一次紧握住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没有感到疼痛。 寒冷中待得太久,人已变得麻木,这一点点的疼痛根本没有感觉。 就像她的心,初时还会疼,后来这疼痛越来越多越来越烈,她也就不觉得疼了。 秦珏说错了,她不仅是对赵极的情份没有了,而是从来就没有过情份。 李道子是什么人,那是罗家用一万两银子买通的人。 没有李道子,赵极又怎会知道河间的哑巴美人? 刚进宫时,她也曾想过杀掉李道子以绝后患,可那时她还没有那个能力。 后来她有了能力,但她却不想杀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这是存稿箱自动发布啊。 第68章 山亭燕 罗锦言忽然笑了,她看着秦珏,笑得恣意飞扬。 “秦大人想和本宫谈条件吗?” 秦珏的目光平淡地落在她那已经冻得苍白的脸上,却又飞快移开,没有片刻的停留。 “娘娘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去学董皇后贻笑大方。” “你凭什么警告本宫,你算什么东西!”罗锦言低声吼道。 秦珏的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却又忍住了。 他道:“微臣只是不想让娘娘添乱,瓦剌的新可汗励精图治,随时准备挥军南下,以雪昔日弑父之辱。娘娘以为现在朝廷还有能力迎战吗?娘娘不要忘记前朝的冯太后。“ 前朝的冯太后,冯太后! 又何止是冯太后,还有当时的皇后、妃嫔和几位帝姬。 胡人马骑一路杀来,破了皇宫,将这些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全部掳走,把她们当做营女支一般蹂躏,先是达官显贵,到了后来就连那些低等士兵也能一亲太后香泽。 胡人尚嫌不够解恨,又使汉人画师做下太后共享图流传后世。 秦珏语声低沉,却如惊雷般在罗锦言耳边回响。 “娘娘以为朝廷现在还有能力迎战吗?” 没有,当然没有,国库空虚,廉颇老矣,名将不在,这同德盛世早已是个虚幻。 罗锦言的喉咙有些发干,她喑哑地问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秦珏的脸上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身体前倾,和她只是一拳之隔。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微臣知道娘娘要动手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又要杀人了,但她要杀的人却不是李道子。 当然也不是战战兢守在不远处的那些宫人,更不是眼前这个狂妄之徒。 她要杀的那个人,就是坐在龙椅之上,至尊无上的那个人。 她要解脱,就要杀掉赵极。 如果说她以前还能忍受,但今天赵思看到那一幕时,她就再也不想忍了。 只是这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秦珏为何会知道? 罗锦言打了一个寒战。 她在湖中这么久,早已冻得麻木,却还是第一次打了寒战。 看着秦珏渐渐远去的背影,她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大喊道:“来人,扶本宫上去。” ...... 噗的一声,罗锦言手中的鱼竿松开落到溪流之中,一旁的李青风眼明手快,把鱼竿捞了起来,才没有随波飘走。 李青风忍不住笑了出来:“惜惜,你是在钓鱼还是在神游太虚啊,是不是饿了?” 罗锦言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道:“困......了。” 困了?钓鱼钓到困了?真是小孩子。 “哥哥带来风筝了,我带你去放风筝吧。或者你想到树下打个盹儿?” 李青风总能令人如沐春风,两个选择总有一个会是她喜欢的。 罗锦言甜甜地笑:“放......风......筝。” 在昌平时,陈先生常常带着罗锦言去放风筝,还曾教她亲手制作风筝。 不过陈镇只是带着她做了一只风筝,便不再教了。师徒二人同时做的风筝,罗锦言的那只不但做得更漂亮,而且飞得也更稳更高。 陈镇生性洒脱,不但未觉无奈,反而引以为豪。陈太太让他做个风筝,他便请了罗锦言帮他做了一只拿给太太交差。 李青风带的这只风筝是只燕子,小巧玲珑,甚是精致。 李青风让高兴叫来李青越,三个人一起放风筝。 李青风亲手把风筝放到天上,这才把细线交到罗锦言手里,对她说:“这风筝是青越做给你的。” 罗锦言向旁边一言不发的李青越微微颌首:“多......谢......四......表......哥。” 李青越却有些魂不守舍,听到罗锦言和他说话,他这才回过神来,匆忙道:“不谢不谢。” 说完他一抬眼,就看到李青风在瞪着他,二哥面色微沉,似有不悦。 他连忙解释道:“昨晚我读书读得晚了,今天起得太早......” 你心不在焉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解释?你真当惜惜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小孩子吗? 李青风淡淡道:“你去问问姑夫,是在山脚下的那间香山小馆用膳,还是去城里的状元楼吃蟹。” 李青越松了口气,如获大赦般应声离去。 罗锦言仰头看着那只已飞入云中的燕子,聚精会神,似乎刚才的一切她全都没有注意。 她真的没有注意? 李青风笑着摇摇头,这个小表妹是个小人精,也不知将来谁能有福气娶到她。 也只有四弟那个傻小子,才不知珠玉在侧,眼里心里只有廖家那个庶出小姐。 李青风在心底微微叹息,如果惜惜能嫁进李家,他还能护着她,可如果惜惜和四弟真的无缘,待到她出嫁了,他想再看到她也不容易,更谈不上护着她了。 他想知道长大后的惜惜是什么样的,很想知道。 过了一会儿,李青越回来告知,罗绍做东,要请大家到状元楼吃螃蟹。 罗锦言欢呼一声,把风筝线交给李青风,便去找父亲准备下山了。 她喜欢吃螃蟹,尤其是海螃蟹。 可她还没有走到父亲身边,就见方金牛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大小姐,我看到老七了,真的是老七!” 罗锦言微怔,老七失踪两年了。 这两年来,逢年过节的封红赏赐,父亲和她都没有少了老七那份。 老大张广顺没走时,一直帮老七存着这些银子。 张广顺去平凉后,就让鲁振平继续给他存着。 银子一两也没少,可老七却再也没有出现。 方金牛高兴得像孩子似的,声如洪钟,把远处的罗绍也给惊动了。 他正要叫方金牛过来问问,就见焦渭急匆匆过来:“东翁,凤阳先生也在香山,刚才学生看到他的幕僚杨汝了。” “凤阳先生?张谨张承谟?”罗绍愕然。 “对,就是当朝大儒张承谟。杨汝和我是同乡,先前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罗绍又惊又喜,哪里还顾得上方金牛的事,对焦渭道:“走,相请不如偶遇,咱们这就去拜访张大人。” 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打量着自己的衣着,问道:“我穿成这样可否失礼?” 那副样子就像要去见先生的小小蒙童。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感谢发稿箱君的自动发布~~~ 第69章 又重阳 而那边腾不破正在问方金牛:“四哥,你在哪儿看到老七的,为何没有带他过来见老爷和小姐?” 方金牛是去小解了,这里是山上,粗汉子们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无奈今天是跟着老爷小姐一起出来,担心被人撞到,方金牛便走出很远。 方金牛挠头:“我看到山坡下有几棵大树,就想走过去,还没走近,就闻到酒香了,那酒可真是香啊,我就寻着酒香望过去,看到有个人躺在树枝上,翘着二郎酒在喝酒。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小子是老七。” 腾不破脸色大变,扯着他的胳膊就走:“走,这就把那小子带回来见老爷和小姐。” 方金牛使劲把胳膊从腾不破手里挣脱开来,嘟哝道:“你听我把话说完啊,那小子警觉得很,我正要叫他,他就看见我了,冲着我叫了声四哥,手指头挡在嘴边嘘了一声,我以为他怕被人听到,就连忙噤声,向四周看了看,可是没有人啊,等我回过头来,树枝上已经空了,那小子不见了。” 腾不破指着方金牛的鼻子,气得直跺脚,一旁的夏至已是忍不住笑弯了腰。 方金牛挠头,一头雾水:“有什么可笑的?还有老五,你指着我干嘛?“ 罗锦言的目光已经看向渐渐走远的罗绍和焦渭,她的听力异于常人,他们二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她全都听到了。 张谨,字承谟,安徽凤阳人,世人称他“凤阳先生”,也有人称他“飞庐先生”。 他是万隆年间的庶吉士,后累官至国子监祭酒。窦太后当政期间,他因力谏还政赵极而得罪当时垂帘听政的窦太后,发配广西南宁。 他到南宁后不但没有悲愁郁闷,反而买了一条带蓬的小船,取名“飞庐”,撑船划桨游遍广西山山水水,“飞庐先生”便由此而来。 他乘舟写下无数诗词歌赋,把本该悲惨凄凉的发配生涯,打造成怡然逍遥的神仙生活。 据说在他发配期间,很多学子慕名而至,他嫌麻烦,不肯收徒,学子们便纷纷凑钱,买了一艘大船跟在他的飞庐之后,每当他登岸游览,这些学子便跟在身边,以与他谈诗论画为荣。 后来当地官府实在看不下去,便让他到县学坐馆,众人以为他不会答应,没想到他欣然应允,以至于县学人满为患,甚至有举人跑去旁听,只为能成为他的弟子,一时传为笑谈。 因此有人弹赅他在发配之地结党营私,折子刚刚递上去,窦太后便被赵极软禁了。赵极看到折子,才想起曾经有过一个为他出头的张承谟。 赵极立刻下旨召张承谟回朝,官复原职,拜国子监祭酒。 张承谟婉言谢绝,离开广西就此不见踪影。 又五年,他的著作流传于世,并在太湖之畔开坛讲学。 赵极得知后勃然大怒,派了锦衣卫把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抓回京城。 没想到这一次张承谟竟然十分配合,锦衣卫到的时候,张承谟一家老小早已收拾停当,正襟危坐,旁边都是整理好的箱笼,锦衣卫一到,他便说:“你们怎么才来,快点走吧,再晚就错过今秋京城的红叶了。” 到了京城,他不去诏狱,急着要去见皇帝,锦衣卫无奈,只好如实上奏。赵极派人抓他过来是气他不识好歹,想让他吃吃苦头。闻听此言反倒生了好奇之心,召见了张承谟。 张承谟进宫时,让两个儿子抬着一只巨大的卷轴进来,打开卷轴,竟是一幅舆图。 这幅舆图详细记录着大周朝的山山水水,比宫中珍藏的舆图更加详细。 赵极又惊又喜,这才知道张承谟失踪五年,绘制了这幅舆图。 张承谟献了舆图便跑到香山看红叶,反倒是赵极对着舆图看了足足三天。 之后张承谟多次担任主考,并以翰林学士的身份编修、主修多部书籍。但他生性疏散,后来连国子监祭酒一职也辞了,专心修书。罗锦言进宫时,他已致仕返乡,游山玩水四处讲学。 但世人对他追崇未减,他每到一地,便引起轰动,以至于罗锦言在宫里也常能听到他的名字。 因此,看到罗绍那副两眼冒光的模样,罗锦言并不诧异。罗绍只有二十几岁,又是读书人,得知张承谟就在附近,他若是不想去看看真人,那才叫奇怪。 她倒是懒得去看。 未己,罗绍就垂头丧气回来了,显然是没能见到。 罗锦言不想惹得父亲不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跑过去催促父亲早点下山,带她去状元楼吃螃蟹。 反倒是腾不破和方金牛,又去找了一圈,哪里还有老七的影子,以至于方金牛自己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眼花了。 过了中秋,便是重阳,林总管在重阳节的前一天回到了京城。 霍英的家眷安顿在茴香胡同的一处宅子里。 罗绍带着罗锦言登门拜访。 灰堵堵的外墙,陈旧的大门上帖着的门神已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进了大门,里面是一处三进的庭院,院子里种着香樟树和西府海棠,庑廊下摆着应季的菊花和金桂,和外面的灰败陈旧完全不同,房子里外都被翻修得焕然一新,屋子里刷得雪洞似的,一水的黑漆家俱,挂着观音跌坐图,摆着玉石盆景,龙泉大瓶,富丽而不张扬。丫鬟婆子动作轻快,中规中矩,俨然一副大户人家的作派。 罗绍颌首,对焦渭的办事能力很是满意。 霍英的夫人姓郭,比罗锦言想像的要年轻,年约五旬,面团儿似的一个人,只是一路奔波,有些憔悴。 罗绍见到郭老夫人,撩衣便拜,郭老夫人连说使不得,忙让孙儿扶罗绍起来,罗绍不肯,执意给郭老夫人叩了三个响头。 郭老夫人的两个孙儿霍星和霍辰,一个十二岁,一个只有十岁,霍家出事时,他们两人年纪尚幼,因此不用随祖父和父亲一起发配。 罗绍这才向郭老夫人引见了站在外面的罗锦言,罗锦言给郭老夫人曲膝行礼。 郭老夫人看到她,眼睛就挪不开了,笑着道:“怎么就能生得这么漂亮。”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预订十月一号的保底月票啊,有保底月票的亲,记着留给《最春风》 第70章 柳梢黄 郭老夫人褪下手上的镯子,给罗锦言做了见面礼:“这是我当年从娘家带来的,是老物件了,样子不时兴了,你别嫌弃。” 罗绍和罗锦言都知道当年霍家被抄家,东西都被抄没,这对镯子想来是郭老夫人随身之物了。 罗锦言连忙推辞,罗绍也道:“师母,这可使不得,她还是小孩子,当不起这样的物件。” 郭老夫人佯装不悦:“长辈赐,不可辞,这镯子我戴了几十年,看到惜惜我喜欢,这才摘了给她,你们若是再推辞,那就是嫌弃了。” 罗绍无奈,这才让罗锦言收下谢过。 郭老夫人和罗绍又寒暄几句,说的只是来京途中的见闻,于霍英起复之事却是只字未问。 罗绍暗暗思忖,这位郭老夫人城府甚深,且波澜不惊,绝非表面看来的柔弱妇人。 二人说话时,郭老夫人则让跟在她身边的一位嬷嬷带着罗锦言去隔壁屋里见自己的儿媳和孙女们。 霍英膝下三子一女,女儿早年嫁给了华亭同乡的一户人家,三个儿子则都摘了乌纱跟着霍英流放了。 儿媳薛氏、林氏和许氏,其中许氏还是双十年华,霍家出事时她的女儿刚刚满月。 三个孙女之中最小的霍宝儿就是许氏所出,刚刚三岁。另外两个孙女,一个是大太太薛氏的女儿霍亭儿,今年十岁,另一个是二|太太林氏的女儿霍玉儿,和罗锦言同龄,比她大了两个月。 霍亭儿和霍玉儿俱是相貌出众,举止典雅,罗锦言看到她们有些感慨,前世毛文宣死时,李文忠的地位已经稳固,朝堂之上再没有霍英什么事,霍家终生未能再回京城,也不知霍氏姐妹嫁了什么人。 这一世毛文宣提前隐退,若是霍英能够抓住机会顺利起复,霍家会比当年更加兴盛,这三姐妹的境遇也会改了吧。 常贵媳妇打开随身带的包袱,是些鞋袜、汗巾、荷包之类的小物,常贵媳妇笑道:“得知老夫人、太太和小姐们要回来,大小姐就日夜赶制了这些,只是不知道老夫人、太太和小姐们的尺寸,这鞋子都是估摸着做的,或许穿着不太合适。大小姐还给带来两位针线上的媳妇子,以后就留在府里,京城的花样子比不上江南,太太和小姐们还要指点指点她们。” 霍家的女眷全都讶然,想不到罗家竟然这样细心,不但送了些女子的随身之物,还送了两位针线婆子。 薛氏不由得重新打量罗锦言,听说罗绍发妻早亡,一直没有续弦,按理说家里并没有主持中馈的女眷。像这种送针线婆子的琐事,罗绍应该不会想到,难道是罗小姐自己的主意? 她看向罗锦言的目光便又亲和几分。 从那天起,罗锦言便常常让人给茴香胡同送东西,有时是京城里刚时兴的尺头料子,有时是两筐秋梨,还有时甚至是昌平刚送来的鸡蛋。 而她和罗绍却没有再来,只是每逢初一十五,便让常贵媳妇过来给郭老夫人请安。 这令郭老夫人很是满意。 此刻朝中对毛文宣的弹赅越来越烈,墙倒众人推,毛文宣即使明天便大病痊愈,也再无回天之力。 而与此相反,霍英的起复呼声也如暗涌袭来,这让霍家又一次处身风口浪尖。 这个时候,霍家越低调越好。 郭老夫人闭门谢客,也不让家中女眷出门,罗家父女的举动,既合礼数又不张扬,却又显得亲近,郭老夫人不由得对罗家高看几分。 十月时,吏部给了罗绍一个太平府繁昌县的缺儿,罗绍婉言谢绝。 这让帮他疏通关系的人很是奇怪,罗绍送了重礼过去,才把这件事翻过去。 而梅花里罗家长房那边又来过几次,转眼便进了腊月,长房大太太刘氏带着女儿罗锦屏、侄女罗锦绣亲自来到杨树胡同。 罗绍无奈,寒暄几句,见刘氏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只好让人请了罗锦言过来,男女有别,他不便招待,吩咐厨房,留了她们用膳。 罗锦言给刘氏见了礼,又和罗锦屏、罗锦绣相互见礼。刘氏在心中暗忖,刘嬷嬷果然没有夸张,这小哑巴不但会说话,长得似是比当年更加标致了,且,她还没见哪个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气派,如果不知道的,说她是哪位勋贵家的小姐也能让人相信。 罗锦屏却紧紧盯着罗锦言头上花解语的绉纱宫花、耳上的明月铛、绣鞋上指肚大小的珍珠。 这真是那个去乡下的小哑巴,不对,她现在会说话了,虽然说得很慢,但却真的会说了。 罗锦绣则走上前去,热情地拉住罗锦言的手,道:“几年没见,惜惜妹妹不但长高了,也更漂亮了,真要是在街上遇到,都不敢认了。” 罗锦屏皱起眉头,韩家表哥和堂姐青梅竹马,父亲一声令下,二叔和二婶就要把韩家表哥让给小哑巴,她听了都给气得不成,可堂姐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罗锦言微笑道:“多......谢......从......姐......夸......奖。” 罗锦屏又问她平日里有何消遣,读些什么书,常去哪里玩。 罗锦言一一作答,不热络,但也不冷淡。你们问一句,我便回一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刘氏则环顾四周,见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其他的则是些年轻丫头,没见一个上岁数的管事嬷嬷。 她灵机一动,对罗锦言道:“惜惜啊,你们府里平时也没人主持中馈?那一定从昌平带来几个管事妈妈吧?” 罗锦言道:“没......什......么......事,用......不......着。” 也就是说,果然没有管事妈妈。 刘氏笑着道:“这京城可不是昌平那种乡下地方,你爹是当官的,来来往往应酬也多,没人主持中馈可不行,总不能那些官家太太们来了,也没人接待吧。” 罗锦言在心里想笑,我爹是鳏夫,那些同僚即使登门拜访,也不会携妻前来,又怎有招待官家太太一说,这位大伯母也真会糊弄小孩。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感谢发稿箱君自动更新。 第71章 扫地舞 罗锦言是个乖巧的孩子,她不想让大伯母刘氏再为他们父女劳心劳肺,便道:“分......宗......几......十......年,劳......烦......您......费......心......了。” 刘氏怔了怔,小哑巴这是什么意思? 提醒她两房人早就分宗几十年了,已经是出五服的亲戚,彼此都是旁支? 嫡房的事,轮不到旁支费心? 这是谁教的? 舅舅和舅母?远隔千里,除非李家能掐会算,否则怎会知道自己今天会来的? 再说,她也是来了之后,才忽发奇想,想要派个管事嬷嬷来的。 可是她还没有把想法说出来,小哑巴就来了这么一句,硬生生把她的话给堵住了。 打死她也不相信,小哑巴能猜到她的心思,她更加不相信,这么一个小丫头,就能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巧合,都是巧合。 有人给小哑巴灌输过两房早就分宗的理念,所以小哑巴今天才会随口来了这么一句。 刘氏想到这里,心中略微安定下来,笑着对罗锦言道:“虽说是早就分宗,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罗字,京城里也只有咱们这两房人,你大伯父说了,以后咱们要多走动,你娘过世早,你又没有兄弟姐妹,以后隔三差五,大伯母便让哥哥们把你接过去住上几日,或者让你的二姐姐和三姐姐来你这里小住,你们姐妹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块去。” 罗锦言微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时,小雪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大小姐,二表少爷和四表少爷已经平安到扬州了,崔妈妈来送年礼,把两位表少爷的书信也一并带来了,对了,同来的还有高兴的弟弟叫高明的。” 罗锦言大喜,问道:“爹......爹......可......见......过......了?” “见过了,这会子在您院子里,等着给您磕头呢。” 罗锦言对夏至道:“我......有......客,你......去......看......看。” 夏至应是,对罗锦言和刘氏曲膝行礼,转身要走,罗锦言又叫住她,道:“让......葛.....大......掌......柜......招......待......高......明。” 夏至答应着,退了出去。 刘氏却是心头大震,扬州李家来送年礼了?想不到真如小叔罗练所料,李家和罗绍父女这般亲厚。 那可是李家啊! 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 刘氏虽然没有去过扬州,可也听人说起过,扬州的那些盐商,说起来似是没有几家铺子没有几亩田地,可随便拎出哪个,都是银子堆成山的主儿。 这李家还是其中翘楚。 这样的人家,竟然不远千里过来送礼,真让大老爷说中了,罗绍要发达了。 李家算什么,不过是罗绍的前岳家而已,那李氏虽是正头太太,可去得太早,又没有留下子嗣。可她们长房就不同了,几十年前和罗绍是一个太爷,分宗也不过才三代而已。 当年罗绍落魄,从行唐调到那鸟不拉屎的陇西,还是他们长房收留了他的哑巴闺女。 想到这里,刘氏的腰板硬了起来,对罗锦言道:“惜惜啊,既然来了客人,那不能让人一直等着,大伯母陪着你过去看看,顺便也教教你。你终归是要嫁人,到了夫家若是连这些都不会,会让人笑话的。” 罗锦屏早就坐不住了,听说那来送礼的人都在罗锦言的院子里,她早就想去看看罗锦言的屋里是什么样了。 她这会儿也站起来,对罗锦绣道:“咱们也跟着去看看吧。” 罗锦绣笑着站起身来,看向罗锦言:“惜惜妹妹,不要慌,有大伯母在这里,一定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罗锦言微笑谢过,丫鬟们在前面引路,一起来到她住的跨院里。 葛文笙还没有到。 罗锦言见和崔妈妈一起的年轻人,二十五六的年纪,清瘦精悍,和高兴有几分相像,穿着酱色杭绸直裰,手上还带着两个马蹄金的戒指,典型的掌柜打扮,便猜到他就是高兴的弟弟高明,扬州撷宝轩的二掌柜。 崔妈妈和高明见到罗锦言,一起给她见了大礼,崔妈妈行礼时,罗锦言侧了身子,算是还礼。 刘氏见崔妈妈穿着体面,手上的一双玉镯子水头极好,再看高明,分明就是个生意人,心里不禁暗暗称奇。 让她不爽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机会,罗锦言向崔妈妈和高明引见了她,那两人只是向她行了半礼,便连个眼角子也没有给她,勿自向罗锦言说着他们老爷太太的嘱咐。 崔妈妈让跟着的小丫鬟呈上一个锦盒,道:“这是老爷和太太让奴婢给您带来的压岁钱。” 夏至笑盈盈的过去收了,罗锦言依着往年的规矩,让崔妈妈替舅舅和舅母受了她的大礼。 高明看一眼一旁的刘氏,从同来的小厮手里也接过一个锦盒,道:“表小姐,这是家里让我给您带过来的。” 罗锦言打开,见里面是一本帐册、一张飞票,还有一封信。 她碰都没碰帐册和飞票,只拿出那封信,又把锦盒递还给高明,道:“拿......给......葛......大......掌......柜。” 高明垂手而立,点头应是。 罗锦言便对常贵媳妇道:“他......们......每......人......赏......二..……十......两。” 她抿了口茶,又道:“跟......着......来......的......每......人.......二.....两。” 崔妈妈笑着道:“方才姑老爷已经赏了咱们每人三十两了,跟着来的也每人赏了五两,表小姐的就免了吧。” 罗锦言微笑:“不......要......推......辞。” 崔妈妈和高明这才重又谢过,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有小丫鬟跑进来,说是午膳已经备好了,罗锦言便邀了刘氏和罗锦屏、罗锦绣一起用了午膳,刘氏的神情有些讪讪,用饭的时候,再没有方才的精神头儿。 用完午膳,夏至提醒罗锦言:“陈先生等着呢,您该去上课了。” 哪有刚刚用完午膳就上课的道理,分明就是下逐客令。 刘氏再也没有待下去的理由,带着罗锦绣和罗锦屏回了梅花里。 她们前脚刚走,罗锦言已经迫不及待拆开了那封书信。 信是张广顺写来的。 一一一 今天的更新送上~~~ 感谢存稿箱君的自动发布~~~ 第72章 千百度 这是张广顺和莫家康的第二封信,和上一封信隔了半年。 信上说笔墨铺子已经顺利开张,因为对外说是扬州的铺子,很受读书人的青睐,算着这封信送到京城也已经快过年了,便把帐册连同五十两红利一并送到京城。 其次,常到铺子里来买笔墨的人里,有一个叫沈三白的秀才,其妹去年嫁给瑞王做了侍妾,如今正得宠。 这封信是九月初写的,从平凉送到扬州,再从扬州送到京城,用了三个多月。 罗锦言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虽然稳妥,但浪费太多时间,如果有重要的消息,传到京城就全都耽误了。 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她拿着信笺呆坐片刻,便趿了鞋子从炕上下来,打着火石把信烧了。 这才唤了大雪进来,把那部《浮生偶寄》拿过来。 这书她已经看了两遍,现在正看第三遍。 小雪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大小姐,廖公子有书信来了,老爷让给您拿过来。” 罗锦言眉头微动,问道:“老......爷......让......拿......的?” 小雪点头。 一旁的夏至立刻瞪起眼睛,道:“谁让你把信送来的,是远山还是明岚,你去问问清楚。” 小雪答应着转身跑了出去,稍顷便又回来,道:“大小姐,我问清楚了。明岚说是老爷让给您拿过来的。廖公子回到扬州,就给老爷写信报了平安,这封信是夹在给老爷的书信里的,老爷没有拆开,直接让给您送来。” 罗锦言莞尔,她的爹爹常有惊人之举,比如说要带她见识地下马市,比如若无其事地装成跛子,现在给廖云传递书信,倒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夏至拆开书信,罗锦言一目十行看完,廖云在信里说,他和李家兄弟一起回到扬州,一切平安勿庸挂念云云。 罗锦言看得啼笑皆非,让夏至找了匣子,把廖云的信放了进去,便又去思忖平凉的事,很快就把这件事扔在脑后。 转眼便过了小年,杨树胡同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罗锦言准备了整整一车东西,让常贵夫妇送到茴香胡同的霍家。 下午的时候,常贵夫妇回来,出人意外,霍家长孙霍星也一起来了。 上次在茴香胡同,罗锦言见过霍星,印像中个清瘦沉默的少年。 三个月没见,霍星比起初回京城时长高了一些,显得更瘦了,厚厚的冬衣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的冬衣是青布粗布做的,穿在他身上,就有种青衫磊落的狷介之感。 这让罗锦言想起那一年在昌平的柳树林子里,把她抱到树上的那个人。 不二非尘的香味似乎又一次萦绕在鼻端。 她和霍星见了礼,便借故出来,让罗绍和霍星在屋里说话。 郭老夫人既然派了长孙过来,便不会只是道谢这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事。 霍家也该有所行动了。 她叫来夏至:“找......两......身......男......装......来。” 夏至眼睛露出一丝慌乱,但随即又警觉地四下看看,低声问道:“要不要叫上方四哥和滕五哥?” 她也只是女扮男装过一回,就是和小姐去天桥,不过那次的事很惊险,她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小姐很少出去,她甚至不去茶铺,但偶尔出门,也不会女扮男装。 现在小姐让她去找衣裳,难道又想去天桥? 天啊! 想起骡车里那个戴着张飞面具的家伙,夏至就打个冷颤。 她的细微动作尽落入罗锦言的眼中,视如不见。 夏至从小就跟着罗锦言,自家小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改变过主意,但凡是小姐决定的事,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达到目的。 夏至视死如归地走出去,半个时辰后,夏至捧了一身衣裳走了进来。 半个时辰后,两高两矮四个人已经站在天桥最热闹的地方。 两个高的是方金牛和腾不破,两个矮的当然就是罗锦言和夏至。 三个人六只眼齐齐看着罗锦言,他们想不明白,大小姐为何要来这里,而且不像是来玩的。 罗锦言不是来玩的,她来找人。 那人既然破坏了柳树林子的房子,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他也定是对赵宥或者王朝明警觉的人。 那个时候,赵宥还没有住进延寿寺,也没有和京城官员频繁见面。 而那个人,却已经注意到他了。 今天收到张广顺的来信,罗锦言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想找到这个人。 一个和她一样,对赵宥感兴趣的人。 自从上次在天桥遇到,已经隔了一年多了,他还会出现在天桥吗? 罗锦言不知道。 夏至打死也想不到,每次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姐,这一次却是来碰运气的。 那人长得什么样子呢? 罗锦言仔细回想。 他的个子很高,但并不胖,可也不瘦,年纪应该不大,少年人的身量长得再高,也没有成年男子的浑厚。 他有黑羽般飞扬的眉毛,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乎在哪里见过。单看这双眸子,却又不像是少年人,深幽如同千年古潭,让人莫名其妙的心慌。 还有......就是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结分明,如同美玉雕成。他是练武的,手上有没有茧子呢?好像没有,也或者是有,而她没有看到。 罗锦言不禁有些泄气,这算什么线索? 在这人潮拥挤的天桥上,她要找一个身材修长、不胖不瘦、眼如深水、双手好看的人。 她面无表情地在人群中穿梭,这在其他三人看来,她这就是神情凝重。 即使是粗心如方金牛,也早就不敢把罗锦言当普通小孩看待了。 罗锦言现在的神情,传递给他们的,就是:小姐很郑重,事情很严重。 夏至寸步不离地护在罗锦言身边,方金牛和腾不破,则一前一后跟在她们身边。 罗锦言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子,那里有打把式卖艺的,有说相声的,有捏面人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 奇怪,怎么没有变戏法的? 一一一一 如果点娘没出bug,明天上架喽,上架当天万字更,和氏璧(10000点币)打赏加更,月票100加更 感谢发箱君的自动发布~~~ 第73章 颜如玉 是啊,为何没有变戏法的,这不正常。 罗锦言不死心,对腾不破道:“你......去......找......变......戏......法......的。” 腾不破应是,转身欲走,却又不放心地叮嘱方金牛:“四哥,你好生照顾小姐。” 方金牛黑脸胀得像猪肝,当年在天桥时,他和三哥就是想去看变戏法的,自做聪明把几个泼皮引到暗巷里,没想到却被人打了闷棍,扔到窑|子里。他们兄弟这辈子最丢人就是那次了。 他瓮声瓮气地对腾不破道:“你快去吧,罗嗦得像个娘们儿。” 半晌过后,腾不破回来了:“小姐,没有变戏法的,一个也没有。” 罗锦言颌首,淡淡问道:“有......多......久......了?” “我打听了,从去年秋天,这里就没有变戏法的,偶尔有外地来的,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顺天府的人抓走,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在这里摆摊变戏法了。” “哦。”罗锦言轻声应道,并没有太多的好奇。 “是......我......来......错......了。”她道。 夏至吃惊,小姐也会出错? 是人都会出错,但她从没见过小姐出错。 罗锦言无声地叹息,道:“走......吧。” 不走还能怎样,让天桥上的人一个个的把手伸出来给她看吗? 寒风像刀子似的吹在人的脸上,夏至给罗锦言戴上斗篷上的风帽。 小姐好像有些失望啊。 “小姐,要不咱们去苏杭街逛逛,看看有什么南边来的新鲜物件儿?”夏至笑着哄她。 罗锦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夏至的,摇了摇头。 夏至恍然大悟,脸上顿时烧了起来,自己真是笨啊,小姐和她明明是男子打扮,苏杭街卖的都是女子喜欢的物件儿,哪有小小子去买这些玩意儿的。 她想了想,又道:“小姐,那去逛书局吧,上次您送老爷的那本书,老爷多高兴啊。” 罗锦言送给父亲的是张谨的《张论春秋》。 罗锦言点头,霍家来人了,看父亲的样子,说不定还要叫上焦师爷长谈一番,她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去买上几本书。 已是年根底下,街上到处都是办年货的人们,大大小小的店铺生意也都红火起来,唯有书局闹中取静,还是一如即往的冷冷清清。 看到罗锦言,两位老伙计怔了怔,随即认出她来。 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别说是穿了男子衣裳,就是打扮成街上的小乞丐,也能让人过目不忘。 书局里也只有罗锦言一个顾客,她挑了几本新出的词话本子和两本游记,正想给父亲挑几本书,却看到一本世面上极少见的《诸蕃志》。 这是前朝文人所写的一本书,记载了多个蕃国的风土人情,前世的时候,她曾在宫中的藏书阁见过这本书,但那时她对这类书籍不感兴趣,也就没有看过。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这本书。 书册很新,透着墨香,显然是最近印制的。 她翻过来看了看,便看到万卷坊三个字。 这是秦家的印坊啊。 罗锦言有心把这本书扔回去,可又舍不得,一名老伙计看到她拿着这本书,便笑着走过来,道:“姑娘,这书只印了几十本而已,您若是喜欢就快点买吧。” 好吧,万卷坊就万卷坊吧。 罗锦言又给父亲挑了两本诗集,连同这本《诸蕃志》一起付帐,看到夏至抱着一堆书,罗锦言心情大好,开开心心回家去了。 一个时辰后,还是这家书局里,一位老伙计从外面闪身进来,动作轻快,丝毫不见半分老态。 隔着湘妃竹屏风,老者说道:“大爷,那小姑娘住在杨树胡同,她是昌平罗进士家的小姐,其父曾任......” “好了,只要知道她住在杨树胡同,是罗家的就行了。”屏风后传来少年慵懒的声音。 老者轻声退下,少年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对另外一名老伙计道:“黑伯,你去和李长顺说一声,让他给我准备一万两的银票,我明天就要用。” 被称做黑伯的老者吃了一惊,忙道:“大爷,就要过年了,您还要出去?” 上次大爷说他去宛平,已经弄得人仰马翻,这次拿了这么多银子,这是又要去哪儿? “我哪里也不去,我在京城过年。”少年笑容明朗,方才的慵懒荡然无存。 黑伯松了口气,让刚刚回来的那位老者看着铺子,他转身出去。 少年踱到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书册上一一划过,最后停在那本《诸蕃志》上。 他拿了那本《诸蕃志》,半躺在屏风前面的藤椅上翻看起来,刚刚看了几页,他就把这本书飞快地从头翻到尾,不由失笑。 她居然喜欢看这种书?《浮生偶寄》还不够,还要看《诸蕃志》,她看得懂吗? 而且,这本《诸蕃志》是没有注解的。 他坐着没动,扬手把那本书扔了出去,书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书架上,和原先的位置分毫不差。 半个时辰后,黑伯从外面进来,道:“李长顺那小子越发不像样了,我说您要一万两银票,他问都不问,就拿了银票给我。再这样下去,您的家底就让他给败光了。” 少年哦了一声,道:“他这样下去,不是应该是我把家底败光了吗?” 他说到“我”字时,加重了口气。 黑伯怔了怔,道:“就算是大爷您把家底败光了,也是他这做帐房的失职。” 少年哈哈大笑,从黑伯手里接过一卷银票,揣进怀里,转身便离开了书局。 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霍星已经走了,果然如她所料,罗绍和焦渭关着门在屋里说话,远山和明岚都在廊下站着。 见了罗锦言,远山压低声音说道:“老爷和焦师爷在里面有两个时辰了,中间只让我进去续了一次茶水。” 两个时辰只续了一次茶。 两个人这是说得多么起劲,连喝茶都顾不上了。 不过当天晚上,罗锦言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深宫之中的李贵妃,给茴香胡同的郭老夫人送去了一尊白玉观音。 霍家二太太林氏的外家姓李,和李贵妃是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上架啊,请把你们的票票投过来吧。 不要走开,往后翻,还有一章。 第74章 宫墙柳 李贵妃? 罗锦言失笑。 虽然古娆已是淑妃,但此时赵极的后宫之中,还是以李贵妃为尊。 前世罗锦言进宫时,古皇后已去世多年,主持后宫的还是李贵妃。 不过那个时候,李贵妃早已没有圣眷,赵熙是唯一的皇子,赵极却无立他为太子之意。赵熙的皇子妃杨氏成亲多年没有子嗣,逢年过节,赵熙便带着侍妾生的两个儿子进宫请安,惹得那些宗亲和勋贵们在背后耻笑。 那时罗氏女刚刚进宫,尚未册封,没有自己的居所,住在养心殿的东暖阁。这让宫中的嫔妃们大惊失色,这些年来,也只有当年的古皇后曾在养心殿侍寝,但也只是凤毛鳞角的区区几次。而这个哑巴娘子,却直接住了进去。 李贵妃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赵熙做太子,日后她能成为太后。可是赵熙却一直不能取悦父皇,而她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想要梅开二度老蚌生珠已是艰难,何况赵极自从古皇后死后,便再也没有翻过她的牌子。 罗氏女青春少艾,倾国倾城,又有李道子鼓吹她是天赐神女,赵极将她奉为珍宝,想来不用多久,她便能怀上皇嗣。到那个时候,她便是另一个董后,另一个古娆。 李贵妃心急如焚,派人到河间去查罗家的底细。罗家谋划此事已有十年,早有防备。李家的人到了河间便被盯上,很快便从“知情人”口中得到了“真实消息”。 李家的人如获至宝,想要立刻赶回京城,却没想到还没有离开河间,便和人起了冲突,仓皇间打死了一个罗家人。 此事从河间县衙一直闹到河间府,最后又闹到了刑部衙门。李贵妃在养心殿外跪了几个时辰,赵熙得知后,也跑过来陪着她一起跪。 李贵妃知道不妥,忙让赵熙起来,可已经晚了,赵极勃然大怒,对赵熙道:“原来你想认贵妃为母,那朕成全你。” 赵熙闻言竟然懵懂不知。 而被李家杀死了堂叔的罗氏女则换了内侍衣裳,夹着小包袱混在送水的队伍里,想偷偷逃出宫去。 倾城的美人浑身上下都是香的,引的蜜蜂和蝴蝶围着她打转,这才引起注意被当场捉住。 赵极看着被捉回来的小美人,又好气又好笑,问她为何要逃跑,她说她不想再受人欺负,她也不想见人就下跪,她要回家去。 偏偏这时内侍来报,李贵妃哭着要寻死。 赵极厌烦,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女人就会这些! 若是朕的后宫真让你不想活了,那你为何不像小美人这样逃出去啊。 他笑着问罗氏女:“那朕不让别人欺负你,以后你只给朕叩头,这样可好?” 从那以后,赵极免了罗氏女给众嫔妃见礼,却依然没有册封她。 直到赵思周岁时,赵极才立她为后,而那个时候,后宫之中原本围绕在李贵妃身边的那些人,早已倒戈转投了罗皇后。 想起上一世的李贵妃,罗锦言摇摇头。看来这一世她也没有聪明多少。 霍家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想套近乎也不要太着急啊。 不过李贵妃倒也并非太笨,最起码她还懂得拉拢权臣给自己找靠山。 前世霍英一直没有起复,也不知李贵妃拉拢了哪一个,但肯定不会是秦珏,如果她真有秦珏做靠山,赵熙也不会那样无能。 李贵妃此举虽然愚蠢,不过也透露了一个信息,看来霍英起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看到罗绍难掩兴奋,罗锦言决定给他提个醒,她问道:“四......皇......子......几......岁?” 罗绍想了想,道:“八、九岁吧。” 罗锦言像成年人一样叹了口气,道:“爹......爹......不......喜......的......孩......子......真......可......怜。” 罗绍失笑,觉得小孩子说话真是有趣,他便问道:“惜惜怎知四皇子不得父亲喜爱?” 罗锦言歪着脑袋,道:“他......都......八......九......岁......了。” 罗绍微怔,随即凛然,是啊,四皇子已经八、九岁了! 今上子嗣艰难,硕果仅存的只有四皇子,而今上又常常御驾亲征,东征西讨,按理说,他应早立太子稳定人心。 当年的太子未满周岁便已册立,而四皇子八、九岁了,也只是皇子而已。 童言无忌。 或许真如惜惜所说,今上不喜欢这个儿子。 母凭子贵,李贵妃虽然已居高位,但李家并非公卿之家,李贵妃想要趁着霍家尚在微时结交,无疑是想让四皇子多一份助力。 但如果李贵妃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霍家和她结交,无疑便是鸡肋。 但这个鸡肋,却能让霍家卷入宗室之争,这是得不偿失的事。 罗绍想到这里,起身便要亲自去霍家,刚刚站起来,才想起已经宵禁。 一低头,见女儿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在看着他,他问道:“惜惜,怎么了?” 罗锦言笑着道:“明......天......我......想......去......给......郭......老......夫......人......请......安。” 罗绍思忖一刻,终于点了点头。 李贵妃能找到茴香胡同,足能证明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霍家。 而惜惜年幼,又是女眷,她独自出入霍家,不会引人注意,让她去给郭老夫人带话,比他亲自过去更加妥贴。 罗绍叫了远山研磨,便想修书一封,让罗锦言带过去。 罗锦言拉住父亲的衣袖,摇了摇头,道:“口......讯。” 罗绍怔怔,脸上有点烧热,此事关乎皇室和龙嗣,书信一旦落入旁人之手,不论是霍家还是罗家,都会很被动。 他竟然这般不谨慎,还不如十岁的女儿。 惜惜既聪慧又有主见,越来越像死去的李氏了。 那天晚上,罗绍站在书房里那幅雪梅图前,唠叨许久。 那是妻子李氏所画,而妻子的闺名便叫雪梅。 一一一一一 亲们,不要走开,后面还有一章。 继续投票啊,双倍月票,还等什么,把你们的宠爱一骨脑的砸给最春风吧。 第75章 不夜天 次日便是大年三十,一顶小轿停在茴香胡同霍家门口,两个丫鬟扶了个小姑娘走下轿子。 大过年的,小姑娘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湖蓝褙子,外面是件同样半新不旧的翠绿披风,两个丫鬟也是一副小门小户的打扮。 胡同口有两个人,一直目送着主仆三人走进霍家。 来拜年的?早了点儿。 走亲戚的?霍家在京城倒也还有几门亲戚,不过看她们的打扮,也不像是能和霍家做亲戚的。 不过也说不定,皇帝还有穷亲戚呢,更何况是霍家? 霍家自己现在也就是个破落户。 主仆三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霍家竟然无人相送,她们刚刚走出来,那扇掉了油漆的大门便咣当一声关上了。 小姑娘带着风帽,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模样,倒是两个婢女回头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嘴里似是嘟哝着什么,可能是在抱怨。 胡同口的两个人懒得再看了,还真是穷亲戚来套近乎的,说不定是来借钱的。 真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看看霍家住的是什么地方,哪还有银子借给你们。 过了春节,转眼便是元宵节了。 这是罗绍父女第一次在京城过元宵。 罗绍早就答应带罗锦言去逛灯会,丫鬟小厮们也能跟着一起去,留在府里看家的则每人赏一两银子吃酒。 大家都很高兴,丫鬟们早早地做完手头的事,换上新衣裳,只等天黑下来,就去看灯会。 常贵媳妇有些遗憾,若是两位表少爷也在就好了,只有父女二人,终归是冷清了。 可是没想到,梅花里的罗锦绣和罗锦屏,由罗建业带着一起来了,同来的还有长房小二房的表少爷韩靖。 他们是来陪罗绍父女去看灯会的。 罗绍心中不悦。 他也有很多年没在京城看过灯会了,所以他也是很想去的。 可现在一堆小辈一起去,只有他一个长辈,他若是去呢,那就是被人嫌弃的老头子;他若是不去呢,他又不甘心。 他只有二十七岁。 好在还有焦渭。 焦渭笑道:“东翁,我陪您同去,让大小姐和兄姐在一起逛,我们走在他们后面,既不打扰,也能照看着。” 罗绍这才老大不乐意地一起去了。 罗锦绣和罗锦屏打扮得都很漂亮,一个穿着桃红褙子大红斗篷,一个穿着杏黄褙子玫红斗篷,尤其是罗锦绣,她已经十三岁了,比十一岁的罗锦屏、十岁的罗锦言都要高出半头,隔着披风,也能看出曲线玲珑。 罗锦言虽然如朝露明珠,但还是小女孩,姐妹三人走在一起,罗锦言便看到表少爷韩靖的眼睛,总往罗锦绣身上瞟。 罗锦绣却似没有看到,温柔亲切地和罗锦言说话,笑语盈盈,让人如沐春风。 灯会设在灯市大街,每年的灯会都在这里。远远看去,灯市大街上彩灯高悬,数以千计的彩灯交相辉映,一座座灯楼,一株株灯树,流光溢彩,闪光星带,宛若仙境。 罗锦言是第一次来灯会,前世在宫里时也会在御花园挂满各式彩灯,但哪有如此壮观,灯火璀璨的灯楼,如同传说中的琼楼玉宇,罗锦言喜欢热闹,所以更喜欢这里。 罗绍的注意力被一个灯谜摊子吸引了,见那里围拢的都是读书人打扮的,他和焦渭便也凑了过去。 原来这里不是猜灯谜,而是对对子。 灯笼上挂着上联,把下联对出来,这灯笼就是你的。 罗绍年少时擅长对仗,李氏让他带着也喜欢上了,夫妻二人闲时常常对联为乐,李氏去世后,他也有很多年没有楹联对仗了。 此时玩心大起,张口便对出几个下联,正在绞尽脑汁的学子们见了,立刻围过来交口称赞,罗绍不由得沾沾自喜,多年没有对这个了,仍然宝刀未老。 他接连又对出几个下联,面前已经放了七八个灯笼,那摆摊的无奈,只好向他拱手抱拳:“大爷,您是高人,还请赏口饭吃。” 人家不做他生意了。 他如果再对下去,这摆摊的就亏死了。 罗绍哈哈大笑,挑了两个最好看的灯笼,其余的又让小贩挂了回去,那小贩连连道谢,罗绍和焦渭这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两人这才发现,不但那些小辈们不知去了哪里,就连下人们也不见了。 焦渭安慰他道:“大小姐有一堆人陪着,不会有事,您不用担心,慢慢找吧。” 罗绍倒是真没担心,方金牛和腾不破也来了,这两个人会一直跟着惜惜的。 罗绍打死也不会想到,此时的罗锦言就要出事了。 看到有很多猜灯谜的,罗锦言很想过去看看,罗锦绣和罗锦屏却不感兴趣。 罗锦屏道:“那有什么好玩的,你在乡下住得太久了,不要少见多怪,京城的小姐们,来灯会上可不是猜灯谜的。” 罗锦言有些好奇,她问道:“那......来......干......嘛?” 罗锦屏瞥一眼她身上那件镶着白狐狸毛的斗篷和同样镶着白狐狸毛的小袄,有些不快,没好气地道:“当然是来看人的,你平时能看到这么多人吗?” 当然不能。 尤其是大家闺秀,哪有机会见到外男。 而灯会就不同了。 一年一度的灯会上,不但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还有年轻英俊的公子们。 甚至有些想对亲家的,选在灯会上相看。 所以每年的灯会,都会有佳话传出。 这些事情,自幼长在京城的罗锦屏当然知道,而罗锦言却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前世没人会告诉她,今生她还小,更没人告诉她。 听罗锦屏说是来看人的,她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看人啊,这么多人,形形色色,倒也是挺好玩的。 忽然,原本走在她们前面的韩靖停了下来,笑着对罗锦言道:”惜惜表妹想去猜灯谜吗?巧了,我也想去,他们去看人,咱们去猜灯谜吧。 罗锦言还没有说话,罗锦屏脸色已经变了,她喊道:“韩表哥,你怎能这样,你不陪着绣堂姐,反而要带个小孩子去猜什么灯谜!” 一一一一一 亲们,第三更,稍等片刻,后面还有。 第76章 上元夜 韩靖神情讪讪,一旁的罗锦绣轻轻拽拽罗锦屏的衣袖,柔声道:“惜妹妹年纪小,表哥是为了遂她心愿,这才带她去猜灯谜的,表哥一片好心,你可别这样说他。” 罗锦屏看看韩靖,又看看罗锦绣,最后把目光落到罗锦言脸上,恨恨地道:“都是因为你,哼!” 说完,她抬步便走,罗锦绣见了,连忙叫了罗建业一起追上去,他们随身带的丫鬟和小厮,也跟着一起走了,刚才还是一大群人,这会儿只剩下韩靖和罗锦言。 夏至连忙虚扶了罗锦言,长房的这些人太讨厌了,明明是你们非要一起来灯会的,这会儿反倒嫌弃小姐了,还有这位韩公子,你平白无故挑起事端,究竟想干嘛? 韩靖看了看,罗家人已经看不到踪影,他笑着对罗锦言解释道:“惜妹妹你别在意,屏儿是让红大伯母宠坏了,她没有恶意,就是口无遮拦。” 罗锦言微微点头,道:“无......妨。” 韩靖笑着向她伸出手来:“走吧,表哥带你去猜灯谜。” 罗锦言却似没有看到他的手,对他颌首:“好......啊,走......吧。” 她娇小的身子从韩靖的手边绕开,抬步向不远处的灯谜摊子走去。 韩靖有些尴尬地看看自己的手,摇摇头,把手收了回来,快走几步,和罗锦言并肩前行。 说是并肩,罗锦言才到他的肩膀,十三四岁的少年,纤瘦细长,白净清秀,倒也算是赏心悦目。 韩靖和罗锦言走在一起,与几个结伴同游的闺秀擦肩而过,香风阵阵,不时有少女回头看他。 他身边虽然有个罗锦言,可罗锦言还是孩子,在别人看来,他们只是兄妹而已。 看到有闺秀注意到他,韩靖有几分沾沾自喜。 他和表妹罗锦绣青梅竹马,他也知道两家长辈想要亲上加亲。罗锦绣相貌标致,温柔体贴,知书识礼,他很喜欢。 后来姑夫和姑母忽然要给他和罗家三房的女儿做媒,父母和他都很吃惊。 尤其是那姑娘不但是丧母长女,她还是哑巴! 五不娶占了两条。 不过后来还是同意了。 罗老爷是两榜进士,罗家三房单脉单传,他一人托整房,家业都是他的。 罗小姐的生母当年十里红妆,昌平人至今还在津津乐道,而她的外家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 就凭这些,这位罗小姐就是无盐夜叉,也要娶过来。 何况,罗家人也说了,罗小姐虽然是哑巴,但却是美人坯子,而且据说哑病渐好,也能说话了。 今天见到罗锦言,他还是吃了一惊。 这位罗小姐,何止是美人坯子,这也太漂亮了,可惜年龄太小,若是长到罗锦绣的年龄,那不知会有多美。 他今天原本只是想相看相看,没想到却是大出意料,听到罗锦屏对罗锦言出言不逊,他便有些好笑,你们长房一心想要促成这门亲事,还不是想和三房拉上关系,你不巴结也就罢了,还要踩上几脚,脑子真是让驴给踢了。 不过,他这么容易就能带着罗锦言单独去玩儿,不由有些得意。 对,就这样,陪她多逛一会儿,最好通宵达旦,元宵夜没有宵禁,那就等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再把她送回家去。 她虽然年纪还小,但孤男寡女共渡一夜,也是好说不好听。 到那个时候,根本不用罗家长房从中撮合,罗进士也会上赶着把这亲事订下来。 只是不知道惜惜的陪嫁是不是真像罗家说的那么多呢? 不过她长得这么漂亮,即使陪嫁不多,他也愿意。 谁不想娶个美|娇|娘,何况还是这样的绝色。 韩靖这样想着,已经和罗锦言挤进猜灯谜的小摊子。 这个摊子的生意特别好,围拢的人也特别多。 罗锦言踮起脚尖,吃力地去看灯笼上挂着的灯谜。 “踏......花......归......来......蝶......绕......膝,这......是......香......附。” “春......前......秋......后......正......寒......时,这......是......天......冬。” “湖......光......水......影......接......秋......色,这......是......胡......黄......连。” “寒......冬......腊......月......纸......糊......窗,这......是......防......风。” “卷......我......屋......上......三......重......茅,这......是......飞......扬......草。” 罗锦言说话慢悠悠的,但却猜得飞快,几乎没有见她思索,便朗朗答来,把摆摊的和围观的人全都惊呆了。 有人拍着脑门笑道:“原来是药材啊。” 也有人说道:“这些谜语看来也不难,小姑娘都能猜出来。” 立时便有人撇嘴:“你觉得不难,为何一个也没有猜出来啊。” 韩靖却已经看傻了,眼瞅着灯笼一盏盏摘下来摆在他们面前,他这才回过神来。 我的天啊,这位罗家小姑娘竟然这么聪明,这些谜语他也在猜,可却没想到会是药材,他甚至以为这是字谜。 他不由得重又打量着罗锦言,这才发现旁边的那个丫鬟很是讨厌。一直护在惜惜旁边,把他和惜惜硬生生隔开。 惜惜还小,什么都不懂,可这丫头却已经十五六岁了,罗进士既然让她跟着惜惜,想来是个精明的。 不如想个法子把这丫头甩掉,否则他带着惜惜逛到半夜,这丫头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 罗锦言可没有罗绍的好风度,她没要赢来的灯笼,而是用这些灯笼换了一盏莲花灯。 这是这个摊子上最好看的。 她拿着莲花灯,三个人从摊子里挤出来,韩靖笑着对罗锦言道:“你渴了吧,那边有卖杏仁露的,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一碗。” 罗锦言笑着点头,韩靖转身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罗锦言和夏至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韩靖回来,夏至有些着急,这位表少爷也太不靠谱了,这大晚上的,就把小姐扔在这里,万一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只见几个大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罗锦言和夏至撞了过来,夏至连忙过来想要挡住罗锦言,可没等她站稳,一个大汉已经朝她撞了上去,夏至一声尖叫,纤瘦的身子便被撞得飞了出去。 一一一一 亲们,第四更送上,不要着急,还有一章,等我啊~~~ 记得打赏投票正版订阅啊,爱你们,么么哒~~~ 第77章 鱼龙舞 罗锦言正想去扶夏至,说时迟那时快,韩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一把拉住罗锦言,道:“惜惜,这些人都是坏人,咱们快跑。” 说着,拽上罗锦言便跑。 罗锦言人小力微,被他拉扯着踉踉跄跄向前面跑去。 跑了不远,韩靖便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对罗锦言道:“还好,那些坏人没有追上来,你别害怕,表哥会保护你的。” 罗锦言嗯了一声,道:“我......渴......了。” 是啊,你买的杏仁露呢? 韩靖觉得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不知哪里去了,她却还想着吃吃喝喝。 他四下看了看,这里没有卖杏仁露的,只有一个卖鸡蛋饼的小摊子。 “表哥先给你买个鸡蛋饼吃吧,一会儿看到卖杏仁露的,再买给你。”韩靖说道,鸡蛋饼也很好吃,旁边围着很多小孩子。 罗锦言摇头:“我......渴......了。” 她重复了一遍,看来是真的渴了。 韩靖有些为难,这里不但没有卖杏仁露的,就连卖大碗茶的也没有。 “先忍忍吧,前面可能有卖茶水的,咱们到前面看看。”小孩子就是麻烦,可也不是全都这么麻烦,表妹罗锦绣小时候就已经很是乖巧懂事了。 罗锦言继续摇头:“不......能......忍。” 不能忍? 果然是个没有娘亲教养的,哪有小姑娘这么任性的,这就不能忍了,以后嫁过来岂不是要全家人围着她转啊。 “怎么就不能忍了,你看这里这么多人,有谁在喝茶喝水的“,韩靖说到这里,又想起自己的打算,还是哄哄她吧,免得她哭起来了,让人看到当他是拐小孩的。他连忙道,”惜惜啊,那咱们就不忍了,你走快些,表哥带你去找卖茶的。” 罗锦言继续摇头:“不......喝......茶,我......喝......杏......仁......露。” 韩靖一个头有两个大,我刚才为何要说去买杏仁露啊,说什么不好,偏要说杏仁露。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小丫头,可能还是头回听说杏仁露,小孩子觉得好奇,就认准了要喝这个,可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卖杏仁露的。 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哄她:“好好好,表哥带你去买杏仁露,那你走快点吧,像你这样慢吞吞的,走到天亮也买不到啊。” 罗锦言摇头:“我......口......渴,走......不......动......了。” 韩靖也不知就这么一会儿,罗锦言摇了几次头了,好像不论他说什么,她都有理由摇头。 他无可奈何,只好说道:“那好,表哥去给你买杏仁露,你在这里不要乱跑,灯会上有拍花的,每年都会丢小孩,那些小孩被人抓走,把手脚割下来泡到酒里当药材。” 罗锦言听得瞪目结舌,她用小手捂住胸口,吓死我了,好害怕啊。 韩靖见把她吓得不轻,又是解气又是好笑,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小丫头还想和我叫板,你还太嫩了。 可是到哪里去买杏仁露啊,算了,看到卖大碗茶的,在里面加勺蜂蜜,回来哄她喝了,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东西。 他走出很远,回过头去,看到彩灯辉映间,罗锦言乖乖地站在那里,果然给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韩靖哈哈大笑。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哪有什么拍花的,不过就是大人拿来吓唬小孩的而已,京城的小孩早就不相信了,也就是这种乡下小妞才会信以为真。 他走出很远,才找到一个茶水摊子,花了两文钱,连同装茶水的大碗一起买下,他小心翼翼捧着茶水回到刚才的地方,这才大吃一惊,罗锦言不见了! 回家了?不可能,小丫头这会儿估计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又怎会独自回家。 生气躲起来了?更不可能,刚才已经把她哄得服服贴贴,当然不会生气。 又跑去猜灯谜了?也不可能,她被吓成那副样子,绝没有胆子走开。 难道真的遇到拍花的,把她偷走了? 虽然不相信真有拍花的,可韩靖想到这里还是心慌,罗家人看到是他把惜惜带走的,如果惜惜丢了,他想赖帐都不行。罗进士是有官身的,若是打起官司,韩家是要吃亏的。 韩靖越想越急,拉着路人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姑娘,长得很美很美的小姑娘?” 惹来一阵嘲笑。 此时的罗锦言,真的正在猜灯谜。 她看到方金牛和腾不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想来夏至没有什么事,否则他们就会留一个人送夏至回去了。 见韩靖走远了,罗锦言便上了不远处的灯楼。 方金牛和腾不破也跟着上了灯楼。 灯楼有三层高,悬挂着几百盏花灯,而灯楼里面的四面墙上,则挂满尺把长的红笺,红笺上写的都是灯谜。 灯谜挂得越高,难度也就越大。 罗锦言听罗绍说起过灯会里的这种灯楼,她早就跃跃欲试了。 灯楼里有很多像她这样的半大孩子,因此她独自走进去,并没有引人注意,即使被人看到,也以为她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只是没有走在一起而已。 灯楼里早就聚满了人,不时传来喝彩声,每一声喝彩,就意味着又有人猜中高难灯谜了。 四面雪白的墙壁上,除了挂满灯谜,还架着一座座梯子,不时有人登上高梯,自以为猜中了,揭下高高悬挂的红笺去解谜,过一会儿便又垂头丧气地把那红笺重新挂回去,显然是没有猜对。 罗锦言跃跃欲试,如果爹爹在这里就好了,她一个小姑娘,总不能爬上高高的梯子去猜灯谜吧。 她不无遗憾地又看一眼挂在高处的道道红笺,认命地去猜那些和她差不多高的灯谜了。 “喂,你想不想猜猜高处的灯谜?”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四周嘈杂,可这声音却听得很清楚,似是就在身后。 罗锦言转过头去,就看到一张孙猴子的大脸,正在龇牙咧嘴冲着她笑。 一一一一 第五更送上。 说到做到,今天更了一万字,亲们,快来奖励我吧。 下一更,明天下午两点钟,第二更,明天晚上七点,如果月票满100张,或者有和氏璧打赏,零点时会有第三更。 不见不散啊~~~ 第78章 夜游乐 罗锦言的听觉异于常人,可却偏偏想不起从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了一丝慵懒,却又如胡琴般悠扬悦耳。 罗锦言的思绪没有因这声音而停顿,她的注意力都在那张面具上。 齐天大圣孙悟空。 罗锦言垂眸而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 “想......啊......” “孙悟空”却没说话,转身走了。 罗锦言的心却怦怦跳了起来,是他吗?一定是吧。 好啊,我找不到你,你居然送上门来。 可是他要做什么?前两次她并没有看到他的真实面目,如果要灭口也轮不到她。 难道是霍家的事? 他究竟是谁的人?肯定不会是赵宥的,也不会是宁王赵栎的人。 毛文宣?李文忠? 如果他今天出现,是因为罗家为霍家做的那些事,那他也有可能是李贵妃的人。 “小哥,你拿这么多,小心猜不出来会出丑啊。” “是啊,哪来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这里的灯谜很好猜吗?” 七嘴八舌的,罗锦言收回思绪,抬眼望过去。 却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站在梯子上的一个人,孙悟空! 他手里拿了一叠红笺,而且还在继续摘。 罗锦言愕然,这些写着灯谜的红笺真的是给她的?还是他借着她恶作剧。 她正想开口制止,那人已经从梯子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到她的面前。 满场皆惊! 罗锦言有种活见鬼的感觉。 猜灯谜而已,怎么就成了满场焦点了? 尤其是,当那人把厚厚一叠灯谜全都塞给她的时候。 那人虽然高大挺拔,但因为脸上戴着孙猴子的面具,就让人不由自主地认为他是个孩子。 小孩子任性,大孩子就摘了一堆灯谜哄她玩。 “猜吧。”他说道。 罗锦言嗯了一声,把那叠红笺一张张展开。 只见第一张上写着“四十年朝夕聚一起“。 这是字谜。 罗锦言稍一迟疑,提笔在红笺上写下一个“舞”字。 她用的是馆阁体。 “孙悟空”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了然。 闺秀们不想让自己写的字流传出去,所以才用千篇一律的馆阁体吧。 不过她竟然会写馆阁体,看这字体也有几分功力,她家长辈为何让她练习馆阁体呢,她又不是一心出仕的读书人。 他正思忖间,罗锦言已在第二张红笺的“有人不正,无人不圆“下,写了一个“偏”字。 接着,罗锦言又在第三张的“竹高草低秋波里”下面,写了“算”字。 她连猜三张,把这三张连同余下的全都交还给那个人,对他微笑颌首。 只猜了三个。 “孙悟空”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不猜了?” 罗锦言道:“累......了,不......猜......了。” “孙悟空”看看手里的红笺,不用去核对,他也知道她全都猜对了。 遂拿起笔来,在余下的红笺中随意抽出三张,眼波看处便写上答案,四周围观的人已经聚了过来,看到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如同早已知道答案似的信手拈来,不由啧啧称奇。 “孙悟空”把写好的三张红笺和罗锦言的放到一起,道:“我也累了,不猜了。” 他写的也是馆阁体,和罗锦言的红笺在一起,就像同一个人写的。 馆阁体虽然乍看大同小异,但每个人都有不同,可他写的这三个字,运笔收笔,竟和罗锦言的一模一样。 罗锦言讶然,他只看到自己写了三个字,竟然就能模仿的唯妙唯肖。一个擅长模仿笔迹的人,又有一身好武功,这样的人,无论是谁得到,都会如获至宝,委以重任。 可是,他为何要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来呢? 擅长模仿笔迹,并不是能够当众显摆的事,这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 可他不但模仿了,还把他写的字拿到她的面前,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呢? 罗锦言思忖着,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唯独忘记她只是个小姑娘,或许只是开玩笑。 虽然他们只猜了六个灯谜,可还是引来无数赞叹之声。 “如此聪慧,这是谁家小姐?” “你们看这是馆阁体,应是出身官宦之家,却是不知京城里哪家的小姐这般才貌双全。” ...... 罗锦言抚额,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有三张红笺是出自孙悟空之手。 可世人常会先入为主,他们看到一位朝露明珠般的小姑娘连猜三个难度很高的灯谜,又写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虽然明知戴面具的这位也猜了,但有罗锦言珠玉在前,便自动把他忽略了。 罗锦言不想出这种风头,她一边思索着这人的目的,一边向灯楼外走去。 可她还没有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喧哗。 “皇帝陛下登通天塔与民同乐了!” 喧哗声中夹杂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罗锦言有刹那的错愕。 通天塔是什么东西,赵极还会与民同乐?吃错药了? 且,圣驾亲临是一件兴师动众的事,即使不会净街也要出动大批人马设防,岂有像这样说来就来了? 她很快就知道通天塔是什么了。 原来通天塔并没在灯市大街上,而是在大相国寺内。 通天塔高有数十丈,站在上面居高临下,能够鸟瞰整个大周帝京。 罗锦言这才想起来,前世的时候,大相国寺曾经有过一座很高的塔楼,但她来京城的时候,这座高塔早已化作一片瓦砾,据说是因雷劈引发天火所致。 站在通天塔上,应是能看到灯会盛景的,但在灯会上,却看不到通天塔上的皇帝陛下。 看着周围兴奋的人群,罗锦言腹诽,连皇帝的真容也看不到,有何可兴奋的,再说,不过是一个老头子而已。 她兴趣索然,觉得猜灯谜也不好玩了。 “每年的上元节都会放烟火,我知道有一个看烟火的好地方。”孙悟空在她身后说道。 罗锦言瞬间清醒过来,赵极想登什么塔,这和她没有半丝关系。 她睃一眼那张笑得开心的孙猴子面具,大脑越发澄明起来。 以父亲的官职和自己的年纪,想要将此人收为己用是不现实的,还不如与他合作。 一一一一 亲们,继续投月票啊~~~ 这是第一更,下一更在晚上七点,不见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