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貌美如花》 第1节 书名：重生八零貌美如花 作者：慕夏衣 文案： 别人都说招娣变了。 可招娣才不想管那么多呢！ 这辈子，她就要带着流氓“爹”和流浪狗，当个勤俭朴实的劳动人民、打造一个富裕又舒服的家。 极品亲戚？滚！ 塑料姐妹花？滚滚滚！！！ 可是…… 某人：美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招娣犹豫了一下：不认识你，滚~ 只可惜，招娣被某人给赖上啦！ 某人：报告老婆！家务已做好，有饭有菜，爹在东屋有酒喝、娃在西屋做功课，还缺什么吗？ 招娣面无表情：还缺钱。 某人掏出一张卡：老婆，给！里面有一个亿！可以么么么？（表情委屈） 招娣烦不胜烦：滚~ 某人：老婆！你不爱钱财只爱我的样子好美！我爱爱爱爱爱你！ 内容标签：重生 打脸 甜文 主角：武媛（招娣） 第1章 “招娣你个死崽啊，天大光了还睡！快起来打猪草去！一大家子人！饭不要煮啊？衣不要洗啊……一天到晚的就只晓得吃了睡、睡了吃……赔钱货！一屋的赔钱货！” 正在睡梦中的招娣被吵醒了。 真是见了鬼！奶奶武老太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吗？她怎么听到了奶奶的声音？ 招娣睁开眼，又被吓了一跳！ 这、这…… 这破了顶、又糊上了稻草的天花板，这脏兮兮的帐子、以及帐子上那个形状熟悉的破洞…… 这不是她的娘家吗？ “砰砰砰！” 武老太已经在外头狠敲起门，还大骂了起来，“招娣你个死崽！还装死是吧？快起来干活了！” 招娣睁大了眼、却还在稀里糊涂的纠结着，心想这怕不是个梦吧？她在梦中回到了小时候，听到了已经死去多时的奶奶的怒骂声？ 听老人说，要是做梦梦到了死去多时的人说话，那是万万不能回答的，否则就会被勾了魂……不出三五日，轻则倒霉，重则……是会出人命的！ 所以招娣不敢吭声。 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二姐你快答应阿奶啊！你要不答应她就一直吵，烦死人了！” 招娣又是一呆。 这、这个在她身边说话的人……是她的三妹接娣？？？ “啊？招娣，天大光了！快快、快起来做事啦！不然又要捱打了……”属于大姐引娣的声音也迷迷糊糊地响了起来。 招娣瞪圆了眼睛。 她不仅梦到了奶奶、还梦到了大姐引娣、三妹接娣？？？ 招娣依旧没吭声。 这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突然，有人狠踹了招娣一脚！ 招娣“哎哟”一声，滚到了床下…… 狠踹了招娣一脚的接娣披头散发地从床上坐起身，怒气冲冲地扒着床沿、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招娣；也正好这时，武老太也气势汹汹地打开了门—— 一束灿烂的阳光便从门外照了起来。 坐在地上的招娣瞪圆了眼睛。 猛烈的阳光使她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包括站在门口的奶奶武老太的脸、坐在床上的大姐引娣和三妹接娣的脸，还有这屋子里的一切。 武老太冲了过来，一巴掌就扇向招娣…… 招娣本能地就地一躲，堪堪躲过了这一巴掌，然后一骨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光着脚拼命往外跑…… 武老太从屋里追了出来，站在廊下叉着腰、破口大骂道，“喊你起来做事还要请你是吧？懒得要死的赔钱货，7(%^*#@%^……”一顿经典国骂劈头盖脸地将招娣淹没。 刚跑出屋子的招娣又愣住了。 破破烂烂的三间半屋子，堆满了乱七八糟杂物的院子，还有院子里一地的鸡屎…… ——这里真是她小时候的家啊！ 所以？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瘦弱得像鸡爪一样的两只脚，以及瘦弱得像鸡爪一样的两只手。 为什么呢？她明明已经…… 这时，武老太见招娣还傻愣愣地站着，不觉怒意更甚，便大骂着追过来，一巴掌拍向了招娣的脑勺，骂道，“还傻站着，快去打猪草！顺便捡点柴回来！赔钱货，养头猪都比你强……” 这回招娣没能躲过去。 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她觉得有些晕头转向的，为了不再捱打，她循着记忆飞快地跑到了露天厨房里，拿了筐子、镰刀就准备上山。 但是，她还光着脚哪！ 啊，想起来了。 招娣小的时候家里太穷，鞋，家里的女孩子们是不配穿的，但可以轮流穿草鞋。所以招娣虽然有心想回屋里去穿鞋……可看着奶奶虎视眈眈的样子，她不敢去，怕再捱打。 四下里瞅瞅，招娣看到院子里的柴垛旁有双破破烂烂的布鞋？？？ 武老太见她磨磨蹭蹭的，不禁又大骂了起来。 招娣再不敢耽搁，上前趿了那双……对她来说，大到了极点的鞋，慌慌张张地就跑了。 几乎是招娣刚走，就有个男人从柴垛后头爬了起来，骂骂咧咧地说道，“一大早的就嚎丧！家里哪个老不死的死了啊？”他是武老太的继子武向东。 当年武老爹和原配老婆生了长子武向东以后，没几年原配老婆死了……这才续娶的武老太。而武老太过门的时候，武向东已经五六岁，懂事了，所以这继母继子的关系一直都处不好。 武向东幼时不服管教，脾气又暴躁，成天撵鸡打狗的。听说十几年前他失手打死了人，被抓去坐了大牢，今年才刑满被释…… 这会儿武老太听了武向东的话，顿时大怒！ ——如今家中只有她最年长，除了她，还有哪个是“老不死”的？ 可看着满脸横肉的武向东…… 武老太被气得吭哧吭哧的，最终也没敢回嘴。 她气忿忿地去了厨房。 武向东光着脚在柴垛前转来转去…… ——他鞋呢？昨晚上还脱在这儿的！ ** 招娣趿着那双巨大的、破烂的布鞋上了山。 直到这会儿，她还回不过神来。 脚下的鞋太大，走不上几步就会跌跤。招娣在山间捡了几根细藤，搓了搓就拧成了绳子，将硕大的布鞋曲了起来，紧紧地绑在了脚上。 她背着比她还大的背篓走在山间，一边割着猪草，一边思考人生。 ——这不是梦吧？ 哪有梦这么真实的！ 所以说，她回到了过去、小的时候？？？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吗？ 但为什么她死了以后不是投胎，而是要……回到小时候呢？ 这是让她再来一次，把所有吃过的苦，统统再体验一次的意思？ 招娣叹气。 家里孩子多，又太穷。招娣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先是被奶奶武老太做主，许给了邻村的张大奎，两家换了亲——招娣嫁了张大奎，张大奎的妹妹张二秀嫁给了招娣的小叔叔武向北。 张家也很穷。 但招娣嫁到了张家以后，刚开始她还是过了两年的好日子的。毕竟公婆的为人还可以。但到了第三年，公公病倒了。招娣跟着婆婆里里外外的侍候着，可公公撑了几个月，去世了。 公公一去世，张大奎就没人管着了。 张大奎这个人啊，爱好只有仨：偷懒、喝酒、打老婆。初时有他爹管着，张大奎还不敢怎么样。他爹死了以后，他就开始成天不干活，还顿顿喝酒，一喝醉就打招娣，有时连着他妈一块儿打。 第2节 招娣十九岁那年怀了孕，张大奎依旧把她往死里打……婆婆看不过眼，出面护住了她。喝醉了酒的张大奎一棒子挥下去，婆婆倒在了血泊中…… 婆婆死了，张大奎坐了牢，招娣被吓得流了产。 张家家破人亡。 招娣二十一岁的这一年，武老太和武二狗（招娣的爹）做了主，又把招娣嫁给了隔壁县的刘二毛。 这次依旧是换亲。 招娣嫁了刘二毛，刘二毛的妹妹刘细花嫁给了招娣的弟弟武富贵。 嫁了刘二毛以后，招娣才觉得……她第一个丈夫张大奎真的是，算得上极好极好的了。 因为刘二毛根本就不是人。 他比张大奎还懒，还贪，还不要脸。 他要招娣去卖…… 得了钱好供他吃喝。 招娣不肯。 他就捆着招娣，然后找来了本村的男人…… 后来，招娣和婆婆串通好，攒钱买了些酒、还办了几个好菜让刘二毛吃了。刘二毛喝醉了酒、睡得人事不省，婆媳俩趁机逃了。 没错，在招娣嫁给刘二毛之前，刘二毛就逼他妈和他妹妹卖…… 招娣和婆婆无处可去，就去了县城找事做。婆媳俩都是勤快的人，很快就上门给人当保姆去了。 婆婆还成，当保姆当得挺顺利的，而且跟着主人家吃住，就算是做活，也就是搞搞卫生、做做家务什么的。对忙惯了重农活的婆婆来说，简直小菜一碟，而且一个月还有百把块钱的收入。 婆婆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好了。 可招娣却只做了三个月的保姆，就又出了事。 二十出头的她太年轻了。 以前招娣常年呆在农村里，吃不好还天天下地干活，人比较瘦、丑，皮肤还粗糙。可去了主人家当了保姆以后，跟着主人家吃得好了，也就是干干家务活啥的……很快，招娣开始长个子、二次发育了，皮肤白了、嫩了，还变得好看了。 五十多岁的秃顶油腻男主人开始骚扰招娣，招娣去向女主人告状，然后被辞退了…… 招娣在婆婆的救济下在县城呆了三个月，但没人愿意雇她这样美貌又水灵的年轻女人当保姆。最后，招娣拿着婆婆给的一百块钱，去了广东深圳。 她想进厂子打工。 据说深圳是特区，富到可以在地上捡到金子…… 可招娣到了深圳以后才知道，想进厂打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因为…… 她不但是文盲，而且还是黑户。 不识字儿，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也没有身份证……福利好、工资高的正规大厂根本不要她。 她只能去了一家黑心作坊。 老板开工资三百一个月包吃住，但要押半年工资，而且一天只管一顿饭，睡觉是二十多个人睡一个大通铺，平时没钱了还可以找老板娘借上三五十的；上班时间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工、晚上十一点半才让休息…… 好多工友做了几天就跑了。 但招娣觉得还可以。 打工虽然很苦，但好歹有饭吃、有床睡。 一年后，老板很讲信用地给大家结算工资。 算了算…… 招娣一分钱工资没拿到，反而还倒欠了老板三百多？？？ 因为招娣向老板借过几次钱，那些都要算利息的啊！还有，老板一天只管一顿饭，但是招娣每一天都吃了早中晚三顿饭啊！按着平均一顿饭十元钱的标准……这么一算，是不是倒欠老板钱了？是不是、是不是啊？？？ 没上过一天学、不认识一个字儿，更加不会算数的招娣呆呆的。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又说不上来。 在这个时候，她的第二个丈夫刘二毛终于找了来…… 招娣被吓得够呛，趁着刘二毛跟黑心老板吵着要工钱的时候，她脚底抹油，溜了。 茫茫人海，她无处可去。 招娣不怕苦、也不怕累。但她害怕如狼似虎的刘二毛，更害怕一次又一次把她推进火坑的武家人。 但是，刘二毛为什么会知道她在深圳呢？ 招娣想来想去，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她曾经请工友给她娘戚善珍汇过钱这件事上。 她娘其实也偏心，毕竟一口气生了四个闺女才得了一个儿，所以对儿子武富贵看得很重。 但娘对招娣还算可以。 招娣被第一个丈夫张大奎毒打的时候，曾经跑回娘家求助。但武老太很凶狠地将她赶走……招娣伤心得要死，是她娘戚善珍偷偷地追了来，把她藏到了山上，还天天悄悄地给她送饭。 招娣被第二个丈夫刘二毛逼着去卖的时候，是戚善珍去看望她，知道了招娣的困境以后，戚善珍就从武家偷了十几块钱出来交给了招娣。招娣这才有钱买了酒和肉，灌醉了刘二毛以后带着婆婆跑了。 所以后来在黑心作坊打工的时候，招娣见工友频频给家里汇款。她也眼热、且也有些想娘了，便也求着工友帮她也汇了五十块钱给娘。 想来，就是汇款这件事儿，暴露了她的行踪？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被刘二毛再找到！ 招娣开始了流浪。 深圳是个奇怪的地方。 白天的时候，这里是光鲜的、靓丽的，在上下班高峰时间段里，来来往往的全是穿着笔挺西装的年青英俊小伙子，和手里拿着精致包包和浅色系衣裙的年轻姑娘。无论男女，步伐都非常的匆忙，仿佛有只隐形的怪兽正在驱赶他们似的…… 到了夜晚，满街都是推着板车的小贩，有人卷着舌头叫卖烤羊肉串儿一块钱一串儿，有人用扩音小喇叭叫卖着臭豆腐两块钱一份，还有卖冰糖葫芦的、卖酸辣粉的……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烧烤烟和劣质臭豆腐的哄臭味儿，耳边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一山还比一山高的叫卖声。 招娣爱干净。 就算行乞，她也要穿着冼干净了的衣裳，但会用锅灰把脸涂黑，以防止再被刘二毛找到…… 她常常静静地坐在街角，面前放块纸皮，上面是请人帮忙写的“实在太饿了行行好给两块钱买吃的吧”这几个字。 招娣不会卖惨，也学不会像别的乞丐那样大声呻｜吟、求行行好，所以她常常要不到钱，只能一直坐到凌晨时分，当小贩们准备收摊的时候，他们会把一些卖不出去的东西送给她吃…… 有一天，招娣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个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 但是，男人看起来很颓废、很疲倦。 当时招娣正坐在街角处，两眼无神地盯着远处。 男人走到她跟前，弯下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招娣跟前，对招娣说，“祝你幸福。” 招娣一愣。 她打开了信封，里是厚厚的一迭…… 钱？ 招娣想叫住这个男人，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多钱啊！怕不是有……好几万吧？ 招娣拿着钱，犹豫了好一会儿。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办呢…… “砰！” 突然有重物从天而降！ 伴之而来的，是周围的人们所发出的尖叫—— “啊！有人跳楼啦！” “天啊快报警！” “看，是个男的！啊他还没死！他还在动……快叫救护车！” 等招娣回过神来……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就躺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认得他。 十几分钟之前，就是这个男人给了她几万块钱。 招娣过去，蹲在地上问，“哎，你怎么了？” 男人脸色惨白。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洇开…… 他朝招娣笑了笑，说，“谢谢你。” 然后，他看向了远方…… 没一会儿，他的眼神就凝固了。 有人报了警、召来了救护车，招娣也跟着去了。 男人死了。 招娣出钱给他办的后事。 所以，警察把装在男人西服口袋里的遗书读给她听。 这男人叫霍嘉扬，本来是个有钱人。与前妻育有一女，离婚以后女儿归他。女儿三岁时患了病，查出来是艾滋。霍嘉扬心知不妙，给自己和女儿做了全方面的所有检查，包括亲子鉴定。这一查……他才知道，女儿根本就不是他的，而且他也患上了艾滋！ 霍嘉扬质问前妻，却发现前妻早就已经人间蒸发。跟着，他收到了法院传票，有债主拿着他前妻的巨款欠条起诉他，让他还钱。介于欠条是在他和前妻没离婚的时候写下的，所以法院判霍嘉扬还钱…… 霍嘉扬倾家荡产地还了钱。 然后，他年仅五岁的女儿……死于并发症。 第3节 失去了所有的钱财、失去了女儿的霍嘉扬除了身上携带的艾滋病以外，什么也没了。他万念俱灰，把最后一点儿钱送了人，便跳楼自杀了。 招娣拿着霍嘉扬给的钱给他办完后事，还剩了将近一万块钱。 她用这些钱，租了铺子、开了家小馆子，吃住都在店里，勤勤恳恳的做了一年多，总算是赚到了一些钱。 一年多来，不识字的招娣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认识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字。 一些见过世面的人告诉她，她和张大奎、刘二毛……压根儿就不是夫妻，因为招娣是黑户，连身份证都没有，又怎么可能跟张大奎、刘二毛登记结婚呢？ 所以刘二毛和招娣的婚姻根本就不受法律的保护！ 以后要是刘二毛来闹事了，直接打走就成！ 所以招娣觉得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了！开小吃店的第一年，她赚了四千多块钱，就托人给她娘寄了两千块钱去。 也有可能是因为……刘二毛的妹妹是招娣的弟媳妇的缘故吧！ 招娣年底给娘汇了两千块钱回去，刚开年，阴魂不散的刘二毛又找了来…… 这一回，招娣不怕他了，直接拿着菜刀和锅铲就把刘二毛给赶走了。 可第二天夜里，招娣的小吃店就被烧了。招娣想逃，但店门被反锁。等到邻居砍了门进来救的时候……招娣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了一口气。 招娣被送进了医院。 后来听警察讲，半夜放火的人找到了，就是刘二毛。 但是刘二毛告诉警察，说招娣是他老婆，再加上招娣的弟媳妇从老家赶了来，证明了刘二毛的话……所以纵火事件被认定为家庭内部纠纷。 刘二毛被放了，屁事儿没有。 招娣撑着最后一口气，请护士转话给刘二毛，说她还有一笔钱存在银行里，教刘二毛快来，她好把存折密码告诉他。 刘二毛急急忙忙地就来了。 躺在病床上的招娣挣扎敲碎了玻璃水银体温计，将半截体温计戳进了刘二毛的太阳穴。 然后招娣就闭了眼…… 醒过来的时候，招娣居然又回到了小时候？？？ 可老天爷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样操蛋的人生，还要叫她重来一次？ 招娣觉得，还不如直接去世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开新文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t_t 先介绍一下几个娣： 大姐：引娣 二姐：招娣（女主） 三妹：接娣 四妹：来娣 小弟：富贵 第2章 招娣许久没干过打猪草的事了，一时手生，动作慢了点。 等到她背着满背篓的猪草，又捡了一大捆柴火回到家里的时候，武家人都已经全部吃过早饭，而且各干各的去了，破破烂烂的家里静悄悄的。 招娣把装满了猪草的背篓放下，去厨房翻了翻。 ——果然，灶冷锅空，什么都没有。 招娣站在灶前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蹲下身子，在灶膛里翻了翻…… 她在温热的柴火灰烬里找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薯！ 招娣笑了。 时间过去太久，她都差点儿忘记了她和娘的约定。 武家人多，可娘却是唯一对她好的人。所以娘悄悄地告诉过她，要是她因为做活误了时间，娘就会在灶膛里藏点儿吃的给招娣。 可招娣知道，武家人很寡凉，要是她不在，不会有人给她留吃的。所以每次娘留给她的吃的，其实都是从娘的口粮中省下来的。 这拳头大小的红薯，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来说……根本不够，但已经是她娘的一半口粮了。 所以…… 招娣舀了点儿水，把红薯洗了洗，连着皮一块儿吃了。 红薯皮糙，不好消化，所以能在胃里呆久一点儿，扛饿。再说了，她也不能把红薯皮留下，万一被奶奶武老太见了、又猜到了，娘肯定会被爹打个半死。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招娣死命地将嘴里的最后一口红薯给吞了，然后回过头一看…… 来人是一脸横肉、满身杀气的大伯武向东？ 招娣不怕大伯。 因为在武家，也就她和大伯……最不像武家人。 换句话说，她和大伯是被所有的武家人一致齐心排外的。 ——家里人不喜欢大伯，是因为大伯不是奶奶生的。而家里人不喜欢招娣，是因为……据说招娣刚生下来的时候，总哭总哭，当时爷爷正患病……没多久就死了。所以奶奶武老太就总说爷爷是被招娣给闹死的。 招娣能有什么法子？难道她得怪老天爷没让她回到婴儿时期，然后整个童年一声也不吭吗？ 不过，这个大伯啊……也是命不好。 他少年时失手打死了人，听说本来判了死（缓）刑的，好像在监狱里表现不错，一点一点的减了刑，从死缓到无期，又从无期改成了二十年……应该是后来又减了刑期吧，所以被提前放了回来。 奶奶武老太不待见大伯，村里人也惧怕一脸横肉的大伯……所以没人敢惹他。 但前世的大伯，下场也不太好。 他回到村里以后，没多久就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听说还欠下了一屁股债……有一次村里有人家办白事，大伯力气大，去帮了忙。人家请他喝酒吃饭，夜里回来的时候失足跌进了鱼塘里被淹死了…… 招娣正想着以前的事呢，却突然听到了大伯的声音—— “鞋还我。” 招娣一呆。 她顺着大伯的眼神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脚上那双大到了极点、又破破烂烂的……鞋？ 啊！ 招娣连忙把鞋脱了下来，拍了拍鞋面上的泥土，然后放在了大伯的面前，诚恳地说道，“大伯，对不起啊……要不，我帮你把鞋子洗洗？” 大伯没吭声。 招娣看了大伯一眼。 原来大伯正盯着她的一双光脚？ 招娣不由得也看向了自己的脚——唉，她的脚丫子瘦到了极点、又脏得要死、而且脚背上还到处豁着口子，血印子和污泥交织着……简直没法看！ 武向东冷冷地盯着这个小丫头。 他的视线，从她的脚慢慢往上挪，将这小丫头打量了一番。 ——八九岁的小丫头，还跟别人家五六岁的差不多。刚才她背着满篓子的猪草、扛着一大捆柴火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后头看，压根儿就看不见她的身子，还以为是猪草自己回来的！ 可是，这个小丫头的眼神像是会发光似的，熠熠生辉。 武向东冷冷地看着招娣。 招娣被他盯着，心里有点毛毛的。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决定向大伯缴点儿保护费。 “大伯，你别生气，这个给你……”说着，招娣把满背篓的猪草倒在了地上，从猪草堆里找出了一串用细藤串好的新鲜菌子，又将菌子递给了武向东。 武向东看看那串菌子，又看了看招娣，然后接过了菌子、穿回了他的鞋，扬长而去。 招娣叹气。 她本来是想把那些菌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好、再晒干，趁赶集的时候拿去市墟卖了换点钱的。可惜啊…… 不过，菌子嘛，山里多的是。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招娣开始处理那些猪草。 要先洗净、再切一切，然后架锅生火煮熟，晾到凉才能拿去喂猪。 接下来，她还得挑水、喂鸡、扫地、收拾家里、去河边洗全家人的衣服，然后再把午饭给做上…… 把其他的事情都做完以后，招娣才去挑水。 她人小，木桶连着把儿比她还高，所以她没法子用木桶挑水，只能用扁担挑着两个用绳索捆好的木盆去挑水。但木盆浅、且盆面大，她每来回一次，水都要洒上一半儿…… 没办法啊。 在招娣还没有想好退路之前，只能先沿袭目前的、由奶奶武老太为她制定的生存法则：多干活、少说话。嗯，还有……最好不吃武家的饭。 突然—— 招娣肩上的担子一轻！ 她回头看去……嗯？空空如也？？？ 再抬头一看…… 呃，原来，大伯武向东站在她身边，正凌空将她的担子连着水盆给单手拿了起来。 “大伯……” 武向东道，“到鱼塘去！” 说着，他将她的担子虚放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招娣呆了一呆。 第4节 ——去鱼塘干嘛？ 不过，潜意识告诉她，最好听大伯的话。 招娣去了鱼塘。 鱼塘其实普普通通的……是村长承包的，才放的鱼苗子，倒是没啥人去偷鱼。但乡下人陋习难改，总为了偷懒而把些生活垃圾扔进鱼塘里。因为武向东长得凶狠，而且才从牢里放出来，村里没人敢惹他，所以村长才请了武向东过来看守鱼塘，目的是防着村里人往鱼塘里乱扔垃圾。 鱼塘边有个塌了一半的棚子，有时下雨，武向东会在这里躲下雨。 招娣去了棚子那儿。 棚子里堆着些破旧的农具，乱七八糟的地上放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旧双耳锅？ 咦，空气里隐约传来了香浓的菜肴气味？ 招娣大着胆子过去，蹲在地上揭开了锅盖——里头果然是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混着菌子汤？ 大伯炖了肉？ 好吧，菌子……应该就是她刚刚从山上采回来的，但是，肉？肉是从哪儿得来的？ 没一会儿，武向东就过来了。 “赶紧吃。”他简洁地说道。 招娣吞了一口口水。 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她都极度渴望吃上肉。 她蹲在地上，到处看了看。可是，这里这么小，又乱，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哪儿有碗和筷子。 武向东递给她两根刚刚从枝上掰下来的、还带着叶子的细树枝。 招娣会意。 她胡乱将枝上的叶片扯掉，直接捞起了锅里的菜肴，随便吹了吹就便塞进了嘴里。 ——还真是肉！！！ 虽然说，不知道这是什么肉…… 可菌子混着肉炖了，便散发出迷人的浓香。肉汤里应该没放姜蒜之类的，调味品应该只有盐。除了肉和菌子之外，锅里还有些白菜叶子、丝瓜之类的。 素菜沾上了肉味儿，也变得美味起来。 武向东蹲在招娣身边，拿着另外一双“筷子”，从锅里直接挟起了菜，唏哩呼噜的吃。 招娣一口气吃了三四口，滚烫的肉与绵软的菌子被粗粗嚼了几下就被急急咽下，然后顺着喉咙滑下食道，终于进入了空荡荡的胃里。饿了许久的胃接受到了热食，瞬间充满斗志！跟着，蓄满了能量的胃开始将养分输送到全身，使她全身也变得暖乎乎的。 趁着换气的空当，招娣问道，“大伯，这是什么肉？” “龙虎斗。”武向东说道。 ——龙虎斗？ 招娣张大了嘴。 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毕竟上辈子她大字不识的，不但去了深圳、还创了个业不是？这龙虎斗，不就是蛇炖果子狸嘛？ 嗯，听说广东人什么都吃。 谁知武向东说了句，“……也就是蛇炖老鼠。” 招娣一呆。 “你不吃？”武向东又问。 傻子才不吃！ 招娣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原来蛇肉和老鼠肉的滋味是这样的啊，挺鲜美的嘛！而且一点儿肥肉都没有！嗯，就是骨头太多了……嗯，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武向东弄来的蛇和老鼠都是比较小的？ 招娣一连吃了好几块“肉”，都苦于吃不到什么肉、全是骨头，所以她干脆避开了“肉”，大口大口地吃着菌子、菜叶、丝瓜什么的。 而武向东见她不吃“肉”，就毫不客气地专挑“肉”吃，他甚至把那些含有大量细骨的“肉”全都嚼碎了，咽尽！ 顷刻间，两人分食了一整锅的汤汤水水…… 武向东舔了舔嘴唇，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站起身，说道，“走。” 招娣也学着他的样子，先是小心地将嘴上的油花舔净，然后用手胡乱擦了擦嘴，跟在大伯身后走到了外头的道上。 武向东突然站住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咚”的一声扔在地上，说道，“这个给你，姑娘家应该要穿鞋。” 招娣大感意外。 她低头一看…… 大伯扔在地上的，还真是一双鞋。 嗯，一双破烂的塑料凉鞋。 而且还是两只不一样大小、不一样花色儿的。 大伯从哪儿得来的这“双”鞋？ 现在这年代，大家都不富裕。在农村，塑料凉鞋是实用货。一双塑料凉鞋能穿上好几年，就算鞋坏了也不会扔，把带子剪掉就是一双拖鞋，拖拖拉拉的又能穿上几年……除非是塑料凉鞋的脚底子断了、完全没办法再穿了，才会被人丢弃。 所以…… 招娣仔细地盯着这双鞋。 果然，这“双”鞋，根本就是两只成年人的塑料凉鞋。准确说来，是已经被人穿到了断了掌的、只剩下半拉子塑料鞋底的“鞋”。 连鞋带都没有。 破成这样、残成这样的一双鞋，应该是……大伯从村头收破烂的老张头那里找来的吧？ 不过，招娣还是很需要的。 有块鞋底也好呀！ 回头用烧热了的火钳在塑料鞋底上戳几个洞，再绑上绳子……比穿草鞋强！ 招娣捡起了那两块鞋底，很认真的对武向东说道，“谢谢大伯！” 武向东背着手，走了。 第3章 招娣跟在大伯武向东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只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武向东一转身上了山。 招娣则老老实实地回了家。 大多数家里人已经回来了，四妹来娣正在院子里照看弟弟富贵。 武家的五个孩子，是当娘的戚善珍一年一个生出来的。最大的大姐引娣今年十一岁，行二的招娣九岁快十岁了，排第三的接娣八岁，四妹来娣七岁，小弟富贵六岁。 这样的生育速度，可见…… 戚善珍为了生儿子，还是真拼了命啊！ 这五个孩子呢，老大引娣每天的活计就是跟在奶奶身边，无论奶奶是上山、下地，还是农闲的时候去集市上做点儿小生意什么的，引娣总是给奶奶打下手的那一个。 行二的招娣呢……呃，讲得好听点，是奶奶也没让她干什么活。但一大家子，每一个人都被奶奶分配了具体的活计，做完了活计回到家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可招娣却要在家里人出去忙碌的时候抓紧时间做家务，家里人回来以后又要马不停蹄的侍候一大家子…… 三妹接娣一向跟着父母打打下手，因为跟着父母，她反倒成了最受父母宠爱的一个。活计做得最少、也跟父母最亲近。 而四妹来娣就只有一个任务，照看比她小一岁的弟弟富贵。 如今也不是农忙的时候，但是武家的责任田里有大半部分是荒山，所以武老太带着儿子武二狗和儿媳戚善珍两口子、并引娣接娣两个孙女儿在不干农活的时候，天天上山去开荒，想着把荒地开出来种点儿桔子、中草药之类的。 招娣一进家门，四妹来娣就小小声说道，“二姐，你怎么才回……四姑、五叔和阿霞表姐回来了。他俩还拿了好多行李……” 闻言，招娣一愣。 招娣的爹这一辈儿共有六兄弟。 大伯武向东不是奶奶亲生的。 奶奶嫁到武家以后，生下的头一个孩子也是个姑娘，也就是招娣的二姑武仪春。武仪春嫁到了城郊，姑父叫王干。二姑生了俩孩子，大表哥叫王珩，比招娣大一岁，表妹叫王璎，比招弟小两岁。 奶奶生的第二个孩子，在家里排行第三，就是招娣的爹了。他大名武向南，不过村里人都爱叫他武二狗……慢慢的，连他自个儿也不太习惯大名儿了。人喊他做武向南的时候他都没反应，叫他二狗子倒是毫不犹豫地就应下…… 奶奶生的第三个孩子是个女的，叫武仪莲，也就是四妹嘴里的四姑了。 招娣记得，前世的四姑离了婚以后就带着女儿宋霞回到了武家。宋霞和招娣是同一年生的，比招娣大月份。这个宋霞跟她妈妈一样，母女俩都是一肚子的心眼儿，招娣吃了不少亏…… 嗯，奶奶还生了五叔武向北和小姑武仪兰。 五叔武向今年十九，武仪兰今年十六，他俩都在县城读书。 现在四姑回来了，还带着女儿，还拿着行李？ 嗯，那就应该是刚刚才跟三姑父离了，拿着行李来投奔娘家的？ 以及，五叔武向北也拿着行李回来了？？？ 嗯…… 根据前世的记忆，招娣知道，五叔在这个时间回了家，是因为旷课太多被县城中学给开除了的！ 她没吭声，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只是，她刚才了几步，就听到身后的四妹突然“啊”的惨叫了一声！ 招娣回头一看，她的弟弟、小胖子武富贵一把揪住了四妹来娣脑后的马尾辫，不但狠狠地朝后拽，而且还嘿嘿嘿嘿笑个不停。 富贵打小儿就吃得好，虽然只有六岁，却因为肥壮，看着比九岁的招娣还高，就更别说只有七岁的来娣了。 来娣被富贵一拖，整个人往后倒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到了地面，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咚”的闷响！ 一瞬间，来娣倒在地上，满面惨白、两眼茫然地睁着，压根儿就不会哭喊了。 招娣大怒，上前就狠推了富贵一把！ 不料，富贵太壮实了，招娣一推没能推动…… 于是她又推了他一把。 第5节 富贵是在家里蛮横惯了，一时间没料到二姐敢对他动手，所以就呆呆的，被招娣连推了两把以后就倒在了地上。 不过，仗着肉厚，他倒也不疼，就是心中愤怒异常！ “啊！啊啊啊啊啊……” 富贵在地上打起了滚儿，还像杀猪似的滚来滚去。 招娣看也没看他一眼，却立刻扶起了四妹来娣——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招娣最心疼四妹。因为四妹从小到大唯一的任务就是要陪着弟弟、保护弟弟，所以招娣觉得……四妹来娣简直就是个比她还倒霉的孩子。 来娣从小到大都吃了不少苦头。她被富贵给欺负得不敢开口说话。因为只要她一开口，无论说了啥、都会被穷极无聊的富贵找借口欺负。长年累月养成的不敢开口说话的习惯的来娣，一着急就口吃！ 而且来娣只比富贵大一岁，身材却比富贵小了几乎一圈。她其实是看不住富贵的。富贵跌了、来娣会捱打，富贵哭了、来娣会捱打，富贵生气了、来娣还会捱打。打得多了，后来来娣的脚就跛了。 再加上，来娣全身上下尽是被富贵抓、咬出来的伤痕，连脸上都是……后来大家都大了，可来娣却一直嫁不出去，据说是别人都嫌她丑、没文化、不但是个跛子，而且连话都不会说！ 在招娣二十二岁、跑去深圳打工的那一年，她偶尔听老乡说，四妹来娣她……在家里上吊自杀了，原因不明。 回想起往事，招娣再顾不得许多，她连拖带抱的把四妹扶了起来，让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 这时，四姑武仪莲、五叔武向北，以及表姐宋霞匆匆地赶了过来。 “怎么啦？”武仪莲问道。 见武家的命根子武富贵躺在地上如滚刀肉似的翻腾、又像杀猪似的嚎叫，连忙瞪着招娣，问向富贵道，“富贵儿，我的宝哦，哪个欺负你啦？” 富贵还来不及搭腔呢，招娣便指着家里的夯土地大声说道，“四姑，富贵好乖啊！他看到四妹跌了、想去扶……结果没扶住，他也摔了呢！四姑，快点打死这地板！刨了它！把它剁碎了喂狗！哪个喊这地板得罪了我的宝贝弟弟哦！” 武富贵一愣，不闹了。 他呆呆地看着他的二姐。 只见招娣一边指着夯土地大骂，一边冷冷地看着富贵，眼刀子像要杀人似的。 武富贵被吓住了。 一时间，所有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毕竟招娣嘴里的富贵儿，可不是这种……会救姐姐的人。 但招娣这么说了，富贵也没否认啊！ 所以说…… 这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招娣的爹那一辈儿： 大伯，武向东，无妻无儿。 二姑，武仪春，嫁王干，生一儿一女。 招娣爹行三，武向南，妻子戚善珍，生四女一儿。 四姑，武仪莲，离婚，女儿宋霞随她。 五叔，武向北，青年，还没结婚。 小姑，武仪兰，还没结婚。 第4章 四姑武仪莲是个人精。 她本来嫁得还可以，丈夫宋明是纺织厂的会计，那可是个体面又实惠的铁饭碗！ 当初宋老娘都已经给儿子宋明相看好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奈何当时在纺织厂当临时工的武仪莲本来就是个“有心人”。 没过多久，两人勾搭成……奸，奉女成婚了。 所以武仪莲和婆婆的关系不好。 嫁给了“国家干部”以后，武仪莲就不工作了，天天呆在厂子宿舍里当家属，要吃好的、要穿美的。可是，在纺织厂里，十之八｜九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工，而宋明又生得仪表堂堂…… 所以武仪莲免防得格外紧。 不但平日里宋明的所有工资百分之百要上交给她，而且每月只能在她这里领取五块钱的零花；以及宋明的行踪必须完全向她汇报…… 除此之外，武仪莲还特别喜欢搞突然袭击。时不时地就假装有急事去厂子里找他、或者时不时就扯谎，以儿女、公婆生了急病为由，打电话叫宋明马上回家…… 要是遇上、或者听说宋明跟哪个女工走得格外近、或者是哪天他和女工说了句话什么的……那可就不得了，武仪莲会去厂子里找宋明的领导哭闹，更要在左邻右舍间大吵大嚷。 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更何况，宋明对武仪莲的那一时冲动……被武仪莲作天作地了这么几年以后，再加上老娘见天的在他耳边吹风，他对武仪莲的那点儿感情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宋明提出了离婚，武仪莲本不愿意，但后来不知为什么两人还是离了婚。因为宋明是国家工，在奉行计划生育的年代，国企正式员工是不能超生的。 所以武仪莲只生了宋霞一个女儿，并且在离婚以后，宋霞跟了武仪莲。 现在武仪莲离了婚、还带着个女儿……娘儿俩无处可去，只能投靠娘家。 武老太是个什么人，武仪莲很清楚——她和女儿被赶出去的几率很大！ 但侄儿富贵可是武老太的心头肉！ 所以…… 讨好了富贵儿，说不定就能让她娘武老太顺利、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允许她和女儿住下来？ 于是，武仪莲看着招娣呵呵冷笑，“富贵啊，你是为了扶住你四姐……才跌的跤么？” 富贵还没答，招娣便抢着说道，“那当然！我家富贵那么懂事，上回村支书还说我们富贵这身气派……看着就和城里人似的！城里人都讲文明、讲礼貌的呀！” 富贵没吭声。 ——虽说二姐的表现有些不一样了，但二姐说他武富贵儿像城里人一样讲文明讲礼貌…… 富贵端起了架子。 哼！ 本来就是嘛！他武富贵哪里比城里差了？！ 于是，他把腰杆儿挺得直直的、下巴还扬得高高的！ 武仪莲打量了招娣一番，又转头问来娣，“赔钱货死崽，你做什么摔了？是不是有人绊你？”说着，武仪莲还用怀疑地目光朝着招娣看去。 招娣有些好笑。 ——这个四姑……她居然还想引导四妹来娣来诬告自己？ 没想到，来娣看了看武仪莲，又看了看扶着自己的招娣……她竟然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睑，也不敢看招娣。 武仪莲大喜！ 她气势汹汹地叉起了腰，举起了蒲扇大小的巴掌就朝着招娣狠狠地扇了过来！ “表子养的小剑货，你还……哎哟！” 武仪莲一句话还没说完，表情突然就扭曲了。 她面露痛苦，啊啊啊的叫了起来！ 招娣顺着武仪莲的手，看到了……有人将手搭在了武仪莲的手上，而那人的手，劲瘦、粗糙、青筋密布还肮脏不已，一看就是个穷苦劳动人民的手。 再顺着那人的手看去…… 呃，大伯武向东？ “大、大哥你、你在屋里啊！”武仪莲生性泼辣，却不敢惹武向东。她结结巴巴地问候了一句，努力想要伸出自己的手，奈何不能如愿。 “咋？”武向东问道。 他天生凶相，一双倒三角的眼睛还白多黑少的，此时盯住了武仪莲……直教武仪莲觉得自己好像落进了什么猛兽的爪牙似的！ 她不自觉就哆嗦了起来。 “大舅！二（表）姐绊倒了四（表）姐，富贵弟弟去扶四姐……也摔了呢！我娘想要教训一下二姐而已！都是亲姐妹，干嘛对四姐这么狠！” 一把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招娣转头一看…… 原来是武仪莲的女儿宋霞？ 只见宋霞一脸愤慨，浑身正气地说道，“大舅，你可别被二姐骗了，她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武向东抓着武仪莲的手，闻言便低头朝招娣看去。 招娣兴致勃勃地问宋霞，“我是什么人？” 宋霞斜睨了招娣一眼，用鼻孔“哼”了一声，桀骜不驯地说道，“……剑人啊！” “啪！” 宋霞话音刚落，一记清脆的掌掴声音便响了起来！ 宋霞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武仪莲发了疯，冲着招娣狂骂道，“剑人！小表子！你敢打我女儿？我踏马不活了……”她虽然嘴上喊得厉害，奈何胳膊还被武向东给捉着，所以那是对招娣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宋霞这才反应了过来…… 她惊呆了！她完全不敢相信，二姐这个受气包居然敢打她！ 而且还打得这么狠！！！ 宋霞的脸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甚至感觉到，刚捱了一记耳光的左脸似乎正在慢慢肿涨？ 宋霞尖叫了一声，伸出了爪子就朝着招娣扑了过来！ 招娣长年在家干活，虽然和宋霞同年，但宋霞小时候好歹也是吃大庆奶粉长大的，生得那叫一个白胖可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富贵的同胞姐妹一样！ 所以招娣比宋霞矮了一个头。 这时宋霞像发了狂似的朝招娣扑了过来，招娣当然不肯吃亏。 她转身就跑。 不料招娣一转身，就看到奶奶武老太和她娘戚善珍、她爹武二狗正走上了通往家中的石阶…… 第6节 招娣眼珠子一转，转了个弯儿，哭着喊着朝武老太跑了过去。 “奶奶救命！救命！！！”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武老太一向不喜招娣，见招娣鬼哭狼嚎的样子、又见外孙女儿宋霞也在，便沉声问道，“好了好了，咋啦？” 招娣快跑到武老太跟前的时候，早已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宋霞追了上来。 招娣熟知宋霞得理不饶人的秉性，就故意先慢了一步，引着宋霞追着她跑到了武老太身边，等宋霞举起了爪子恶狠狠地朝她抓过来的时候…… 招娣仗着身形矮小灵活，一下子就从武老太的胳肢窝下钻了过去，安安全全地躲在了武老太的身后。 于是，宋霞的那一下子，就结结实实地抓在了武老太那早已干瘪了的……胸脯上。 宋霞是下了狠劲儿的。 武老太瞪圆了眼睛，被疼得一口气上不来！ 而宋霞没想到自己居然打中了外婆，一时间也被吓傻了…… 躲在武老太身边的招娣大声说道，“奶奶！四姑和阿霞表妹拿了好多行李来，我就问了句‘四姑你们是不是要搬来家住’，然后四姑就要打我！大伯劝了一句，阿霞表妹就、就要来打我……奶奶，我说错了什么吗？”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半晌，武仪莲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胡说，我、我哪有……” “剑人！臭不要脸的赔钱货！你乱讲！根本没有的事！”宋霞愤怒了，又高高地举起了巴掌，就是想要不依不饶地讨回刚才那一巴掌。 招娣见武老太已经守不住了，宋霞已经绕到了武老太的身后……她急忙朝着她爹武二狗的身后跑去…… 她一边跑，还一边答道，“这光天化日的，五叔和小弟都在！难道我还能骗人？富贵儿，你说说，你今天是不是救了你四姐！是不是？五叔！我四姑是不是要打我，是不是？” 因事发突然—— 武仪莲依旧保持着高举手臂要打人的姿态，武向东也保持着捉住了武仪莲的胳膊的动作；来娣呆呆地坐在小矮凳上，胖富贵也张大了嘴，呆呆在站在来娣身边，好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更不用说，跟着武老太回来的戚善珍、武二狗，以及引娣、接娣等人，更加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五叔武向北却一直站在一旁看戏。 听到招娣把话题扯到了武向北身上，众人便齐齐看向了武向北。 在富贵儿出生之前，武向北是武老太的心头肉；可富贵出生以后，武向北的地位就动摇了。 所以…… 当众人的视线都凝聚到武向北身边的时候，武向北考虑了一下，转头对武仪莲说道，“四姐，要是招娣还小，她要是讲错了话，你好好教她嘛！” 此言一出，武仪莲变了脸色。 ——武向北说，“要是招娣说错了话”……这意思，也就是说，其实他武向北并不认为招娣说错了话？ 那，招娣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啊对，招娣对武老太说，她带着女儿和很多行李回来了，招娣问她是不是要回娘家来住……然后就捱了打？ 武仪莲心中暗叫不妙！ 武老太一向不赞成她和宋明离婚，但她最终还是离了，现在被逼无奈又无路可走……所以不得不带着女儿回娘家小住，但依着她娘武老太的性子，她绝不能以这样的高姿态，一无所有的回归娘家啊！ 情急之下，武仪莲“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娘！娘啊！你要替我做主啊……宋明他、他在外头有人了啊！” 第5章 招娣躲在武老太的身后，津津有味地看着戏。 只见武仪莲凄凄地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宋霞也哭着跑到了她娘的身边，抱住她娘大哭了起来。 大伯武向东犹豫了一会儿，松开了捉住武仪莲的手。 武仪莲终于得了自由，与女儿抱头大哭。 戚善珍站在武老太的身后，见小姑子母女俩都哭了起来，她便朝招娣使了个眼色，又对武老太说了声，“娘，我去煮饭！”然后就匆匆去了厨房。 招娣会意，低着头跟了过去。 几乎是招娣一跟进厨房，戚善珍便悄声问她，“早上我给你留的红薯吃了吗？” 招娣点点头。 “唉，那红薯那么小……哪里抵得住饿哦！你又还在长身体……快，把这吃了……千万别让人看到！”说着，戚善珍紧张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像做贼一样地塞进招娣手里，又交代她，“去，去那里角落里蹲着吃，动作要快！” 招娣的身体极度配合母亲，她的脑子甚至还来不及思考，手便已经自动自觉地接过了母亲递过来的、还带着她的体温的东西，然后依言蹲到了堆柴垛的角落里。 嗯，这是一个……个头不大的凉薯。 应该是山上野生的，否则个头不会这么小。 “二丫，快吃！吃完了把皮扔进灶膛里！”母亲又交代了一句。 其实招娣并不饿。 毕竟她刚刚才和大伯分吃了一锅“龙虎斗”呢！ 但她还是听从了母亲的话，飞快撕去了凉薯那带着泥土的外皮，看到了洁白、水份富份的果肉。 凉薯不大，招娣两三口就吃完了。 这清凉甘甜的滋味令她的心情变得大好…… “二丫，快，快点过来帮忙生火！”母亲站在灶前催促了起来。 招娣顺手拿了几根柴火过去，先是将攥在手心里的凉薯皮扔进了灶膛，然后将干柴也塞了进去，又揉了把干草也胡乱塞进灶膛里。她用火柴点燃了干草，又用吹火筒慢慢地吹，很快就生起了火。 她在这儿生火，母亲便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准备起午饭来。 招娣坐在小板凳上，呆呆地看着她的母亲。 戚善珍不高，瘦得厉害，才三十多岁的人，鬓边已经染上了白发。她五官秀美，但因为不太爱笑，还总是抿着嘴，所以法令纹很重，看起来特别显老。 她是个勤劳到了极点、又善良到了极点的人。 可惜就是命不太好。 奶奶活着的时候，她是个受气小媳妇；后来奶奶死了、却又娶回个恶儿媳。前世招娣死得早，也不知道后来母亲怎么样了。 不过…… 富贵被惯坏了，富贵的老婆刘细花么，也是个一言难尽的人物。 所以，想必母亲后来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舒坦。 当然了，这只是招娣的想法……准确说来，是前世去了外头的花花世界，见多了世面的招娣的想法。 但在当地人看来，戚善珍这个女人啊，算是命好的了。 在农村，世俗赋予女人的本份，首先是生儿子替夫家传宗接代，其次才是操持家务、侍候家里的男人们。 可戚善珍却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儿……虽说最终还是生下了一个带把儿的，可一个家庭有那么多的赔钱货，这日子能过好吗？ 所以村里人都说，这二狗媳妇是真的命好啊，遇到了没嫌弃她不会生儿子的婆婆和丈夫！还真是……也不知道她前几世不知修得了几座贞节牌坊，才修得了今生呢！ 戚善珍生性沉默，平时也不太管教女儿们。 但她也在无形之中，言传身教地影响着女儿们的性格。 所以招娣的姐妹们，就没有一个性情烈的……虽说姑姑们和奶奶的战斗力超强。 前世，可能三妹接娣是众姐妹之中命最好的。接娣长大以后被出了国的姨母接走了，虽然后来招娣也没途径听说接娣怎么样了，但招娣认为，只要不呆在这个小村庄里、且有能力脱离这个原生家庭，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最惨的应该就是招娣和后来上吊死了的四妹了吧。 至于大姐引娣嘛，她因为从小跟着奶奶，奶奶也挺疼爱她的。 后来，引娣被奶奶许给了邻村的一个木匠，应该过得也还算可以。只不过，招娣也听说过，那位木匠大姐夫和这十里八乡的寻常男人一样，爱喝酒爱赌钱，外加打牌输了钱还爱打老婆…… 这大约是寻常农村姑娘的普通命运吧！ “二丫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后面菜园子里打颗包菜来，再去坛子里拿点腌菜！唉，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一下子多了你四姑俩娘女再加上你五叔……恐怕菜都不够吃！”戚善珍愁道。 招娣被惊醒。 她站起身说道，“娘，煮饭的时候多放点水煮成软饭，再切半个南瓜进去；我去摘点辣椒回来搞个青辣子炒干辣子，炒腌杂菜放两个蛋进去，拿点腊小鱼干出来和花生米一起炒了……嗯，鱼干少放点，花生米多放点。再炒个包菜……嗯，我再扯点儿红葱头和黄瓜回来，用豆豉拌红葱头黄瓜，再打个丝瓜汤就够了。” 说完，招娣便出了厨房，去菜园子里摘菜去了。 戚善珍一呆。 ——对呀！这些都是家里现成有的，而且也算是……有肉有蛋、还有凉拌菜和汤，在农村，这样的菜式算是很体面的了。 当下，戚善珍便松了口气。 招娣去菜园子里扯菜，听到旁边的院子里，武仪莲正在向武老太哭诉—— “……我说我不离，我死也不离！可他说、他说，这些年他挪用了厂子里的几万块钱！要是事发了，坐牢怕是轻的，就怕要……杀头啊！他说不能连累我和阿霞！所以他跟我商量，让我在外头怨他，说他包二奶哩，这样我俩才有借口离婚……” “娘啊，我实在是害怕啊！前段时间纱厂抓了个副厂长，听讲也是挪用了六万公款，然后被判了五年牢啊！所以、所以我就……跟他离了。”武仪莲期期艾艾地说了起来。 武老太问道，“他做什么挪用了厂子里的几万块钱？” “我、我不晓得。”武仪莲畏畏缩缩地说道。 一阵沉默…… 半晌，武老太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不晓得？你要是不晓得，那就回去……一五一十地问清楚了才来。” 武仪莲哭道，“娘啊！万一我回了，被公安抓了怎么办？我、我怕我回那边去……是自投罗网啊！” 武老太突然爆喝了一声，“那你和宋明拿着这些钱都干什么去了？！” “倒国库券了！”武仪莲终于哭着回答。 武老太一呆，问道，“国库券是啥？” 没人吭声。 过了一会儿，大伯武向东的声音响了起来，“国库券是国家发行的债券，比钱还值钱哩！比如说你花十块现钱买了十块国库券，三个月六个月的，等到了期以后再拿了国库券去赎，能赎回来十二三块哩！比银行利息高！” 第7节 顿了一顿，武向东又解释道，“我听号子里的人说的，有个人他自己印｜假国库券进去的。但具体这国库券有多少利，我就不晓得啰！” 武仪莲顿时尖叫了起来，“娘啊！娘你听听，真有人因为倒卖国库券被抓坐牢了！” 武向东道，“不是倒卖国库券被抓，是那个人他自己印……印了假的出来糊弄银行呢……” 武老太理也没理武向东，却眯着眼睛看向了武仪莲，冷冷地问道，“宋明倒卖国库券了？” 武仪莲一滞。 过了一会儿，她才哭丧着脸说道，“是，是我听说倒卖国库券挣钱，就、就让他偷偷从单位转了钱出来，然后托人去倒卖……” “谁知道后来……那个人跑了，卷走了我的四五万块钱！娘啊，我怎么办啊！要是宋明被抓了，又把我给供了出来，娘……可一定要救我啊！想办法帮我还钱啊我不想坐牢！”说着，武仪莲大哭了起来。 招娣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她是过来人。 所以，宋明和武仪莲离婚的真相……还真是一出好戏！ 不过现在招娣对这些不感兴趣。 跳梁小丑们的上蹿下跳，当做看看戏，调剂一下生活还成……但不能成为她生活的重心。 现在招娣满脑子的想法就是——要怎样才能离开这个原生家庭？ 毕竟现在还是八十年代末，她一个快十岁的农村女孩根本不可能独立。 但也不能无限期的拖下去…… 毕竟她已经超过了上小学一年级的年龄了。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这一次，她再也不想再当文盲了，也不想再当黑户，更加不想让别人来掌控她的命运！ 这辈子，她要堂堂正正的当个人，然后认认真真学习，勤勤恳恳工作，本本分分赚钱，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这么想着，招娣满心满脑子的激动。 她手里忙着扯菜、扯葱头，嘴里还哼起了歌儿，“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啊啊啊……” 突然—— “啪！” 一记清脆的掌掴声音响了起来！ “娘！你、你打我？”武仪莲激动的、委屈的，不敢置信的问道。 招娣也愣住了。 她抱着颗大圆白菜，挺直了腰、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那边望去。 只见武仪莲正捂着脸，伤心欲绝地看着武老太；可武老太却气势十足的，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地pia在了武仪莲的另外没捂着的半边脸上！ 武老太愤怒地说道，“你个白痴！废物！被宋明耍了还不知道！！！” 武家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没人知道武老太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包括武仪莲自己都觉得，她是值得同情的，宋明也是十分通情达理的……只有那个倒卖国库券的人，实在是个黑心肝！ 可招娣却抱着圆白菜站在菜园子里，心里实在佩服至极！ ——奶奶武老太虽然目不识丁、性格蛮横，但脑瓜子着实厉害！毕竟招娣是因为经历了前世，才知道宋明和武仪莲离婚的真相。而武老太一介农妇，又是刚刚才听说这件事儿的，居然也能识破？？？ 所以说，如果她要想脱离这个原生家庭的话…… 恐怕武老太就是最大的障碍了吧？ 第6章 四姑武仪莲连午饭也没吃，就被武老太给赶回了县城。 不过，宋霞被武老太给留下了。 武老太的原话—— “回去别声张，也不用急，蹲上十几天半把个月的，悄悄地打探宋明最近在干些啥……他要是四处借钱填厂子里的亏空呢，咱们也不能教他一个人背锅……你二姐手里应该还有点儿钱，你亏的钱，咱们出一半儿也不是不行！可要是他并没有在筹钱、而是在急着相看女人……哼，你再回来告诉我！嗯，阿霞就留在我这儿，你只管安心的去。” 于是，武仪莲匆匆离开了。 午饭时分，武家人济济一堂。 武老太、大伯武向东、武二狗一家七口人，再加上五叔武向北和远来是客的宋霞……足有十一个人！ 桌子不够坐。 于是，武老太和儿子、孙子上了桌，因宋霞是客，也跟着武老太上桌坐了。 戚善珍则领着女儿们或站、或坐在厨房里吃。 三妹接娣捧着豁了口的碗，撅着嘴儿说道，“娘，奶奶和表姐在外头吃炒鸡蛋、吃腊鱼，我们在这儿……就吃咸菜啊！” 闻言，戚善珍将自己碗里的几片炒包菜挟进了接娣的碗里，低声说道，“快吃吧！吃完了饭就帮你二姐洗下碗……下午咱们还得再去山上把剩下的那一方地给铲好……” 接娣看了招娣一眼，气鼓鼓地说道，“娘！上山干活已经够累的了凭啥还要我帮她洗碗啊！” 大姐引娣道，“好了好了别吵了，接娣，你要以为你二姐在家里呆着舒服呢，那就让你二姐和你换！你在家做家务，让二姐跟着爹娘上山上去！” “你……” “说得倒好听，上山开荒多辛苦啊！可那荒地是你开的吗？一摸锄头你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的！”引娣说了接娣几句，又转头问四妹来娣，“来娣，你头还痛？怎么呆呆的……快吃饭啊！娘，你看四妹啊……要不要送她上卫生院看看？” “上卫生院不用花钱的啊！”老三接娣不服气大姐的管教，小小声抬起了杠。 大姐瞪了她一眼。 接娣朝大姐做了个鬼脸。 戚善珍放下碗筷，伸手摸了摸来娣的后脑勺。 来娣顿时“嘶”了一声，面露痛苦。 “哎哟，这个包可厉害了，这么大！来娣啊，娘给你揉揉……”说着，戚善珍就为女儿揉起了后脑勺的包。 来娣被疼得嘶牙裂嘴。 她不由自主地就朝着二姐招娣看去。 招娣正认认真真地吃着饭。 虽然说，碗里只有南瓜饭、腌菜和包菜叶子这几样，味道也一般般。但她今天已经吃了不少东西啦，从早上的蒸红薯、到大伯请的龙虎斗，以及刚才娘给的凉薯，和现在的这一大碗南瓜饭…… 嗯，不错不错，有荤有素有杂粮还有水果。 今天的营养是足够了！ 要是天天都能吃这么好的话，她一定能很快就长高高。 招娣珍惜能吃饱的每一顿饭，表情显得特别认真。 直到—— 她听到了四妹来娣的哭声。 “二姐，对、对不起……当时，我，我害怕。我怕我要是不顺着四姑、不顺着弟弟，到时候又要捱打……” 闻言，招娣扒饭的动作一顿。 她终于从碗里抬起头来，看了四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捧着碗继续认认真真地吃饭。 “到底咋回事呀？”大姐引娣问道。 老四来娣抽抽噎噎地说了。 引娣与接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戚善珍却皱起了眉头。 她叹气，松开了正在替来娣揉后脑勺的手，捧起了饭碗，准备将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米饭再扒拉一些到招娣的碗里。 招娣避开了，“娘，我都已经吃饱了！你自个儿吃吧！” “我不要紧，倒是你……你和来娣两个又比不得你们大姐和接娣，至少她俩不是跟着你们奶奶就是跟着我的，吃不了亏……所以，你和来娣要相互照应啊！”说着，戚善珍不由分说的，还是从自己碗里扒拉了些大米饭，堆进了招娣的碗里。 其实招娣都已经吃饱了。 但娘的好意……她也不好推脱，而且也听得懂娘话语中的暗示。 想了想，招娣转过身，把自己碗里没动的部分米饭又往大姐引娣的碗里堆。 引娣被吓了一跳！她正待推辞，却突然看到了招娣在向自己使眼色，顿时明了。 正好这时，老四来娣哭哭啼啼地说道，“娘，我不想带弟弟了……要不，我、我和二姐换吧！” 这时引娣正好将招娣堆在她碗里的那些饭菜，统统扒到了来娣的碗里。 来娣一愣，说道，“啊，谢谢大姐！” “用着不谢我，谢你二姐吧！是你二姐给的。”引娣说道。 来娣盯着碗里的饭，又抬头看了看招娣，不但眼圈儿红红，面上也羞愧难当。 老三接娣没好声气地对来娣说道，“你和二姐换？可不是我说……你挑得动水？担得了柴？还是打得了猪草？洗得全家人的衣服？更别说这一日三餐了！啊，还有哦，农忙的时候一样也要下地干活……” 来娣泣道，“那我不跟二姐换了，跟你换！你肯定能带好弟弟的！” 接娣一噎。 招娣笑嘻嘻地看着姐妹们拌嘴，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阿霞表姐会在咱家住上十天半个月呢！她是城里人，见识又多，肯定能管好弟弟的。比如说，给弟弟讲个故事啊，教弟弟认字儿啊什么的……要是弟弟还没上学就能认字儿，那在我们村里可就是顶尖的了！说不定以后还能考大学，上北大！上清华！”招娣忍不住点拨道。 ——宋霞和她娘武仪莲在招娣手里吃了亏，这娘儿俩的性子，招娣是知道的。所以……得给宋霞找点儿事做。免得宋霞没事儿给招娣下绊子。嗯，用富贵儿来拖住宋霞是最好的！ 来娣一听，顿时眼睛发亮！ 对呀！要是宋霞能帮着看管弟弟，她就能省好多事儿了…… 至少也能少捱几顿打！ 可是—— 第8节 “北大是啥？”老三接娣好奇地问道。 招娣顿时一滞。 啊，对！ 现在的她，还是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姑娘，村里人也不重视教育。所以，她要怎么解释她是从哪儿知道北大、清华的？ 招娣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听五叔说的啊……北大就是北京大学！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学，就在北京！清华大学在北大的旁上，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学！” 这时，戚善珍开了口。 “你五叔说北大清华做什么？” 招娣信口胡诌道：“因为五叔他说……他想上北大呀！” 戚善珍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舅妈，你们在说什么哪？” 母女几个一看，原来是宋霞走进了厨房。 戚善珍立刻说道，“阿霞你怎么进来了，吃饱了吗？” “吃饱了！”宋霞笑道，“就是菜太咸，口渴，我想喝水。” 在外人面前，姐妹几个就算再不合也会一致对外。 于是，老三接娣立刻使了个眼色给老四来娣，来娣则立刻放下了碗，走到了水缸边，拿过倒扣着的葫芦瓢，揭开了水缸上的盖子，用葫芦瓢舀了一勺从井里打来的水，递给了宋霞。 “表姐，喝水吧。” 宋霞盯着葫芦瓢看了一会儿，说道，“我……要喝开水。” 来娣面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 ——在武家，只有贵客到了，才会用瓷杯倒开水请人家喝。 但宋霞是客吗？ 宋霞是来投奔武家的吧！所以她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要求？而不是入乡随俗？ 戚善珍道，“接娣，你妹妹个子小，拿不动开水瓶，你去给你阿霞表姐倒开水……阿霞啊，到了家里就别把自个儿当外人，以后想喝水就自己倒，啊？” 来娣听了，自顾自地将葫芦瓢里的冷水一饮而尽，也没理会宋霞，便回去吃饭去了。 接娣也讨厌宋霞。 不为别的——家里本来就穷，都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宋霞还要过来住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看她这诸事挑剔的样子，想必也是个难相处的。 所以接娣也有心整治宋霞。 她放下碗筷，面上笑嘻嘻的，热情地跑去找出了茶杯、又拎起开水瓶，给宋霞倒了一杯……满得快要溢出杯沿的开水，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宋霞。 而宋霞呢…… 她从一进厨房起，就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招娣。 这会儿见武家的两姐妹都在服侍自己，尤其是接娣还“恭恭敬敬”地递了杯开水过来给她…… 于是，宋霞便自觉高人一头，然后故意问道，“舅妈，你们怎么不出去吃饭呀？哎呀外头的菜……虽然比不上我奶奶做的菜……我奶奶天天做红烧肉！哎，好啦，外头的菜虽然比不上我奶奶做的饭菜，但起码也有点儿蛋沫子和鱼骨头啊……啊？二表妹，你怎么只吃南瓜和腌菜？去外头吃嘛！” 乡下的规矩，家里置办酒席、或是请客吃饭时，女人是不能上座的，只能端个碗呆在厨房里吃。 宋霞又不是第一次回外婆家，哪会不知道乡下这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她这么说，不过就是想在武家女孩子……尤其是在招娣面前秀一下优秀感罢了。 招娣却只是捧着碗，一边扒饭、一边看着宋霞笑。 ——她早就看穿了刚才接娣的小心机。大号的瓷杯里装着满满的、滚烫的开水，杯子大、又装满了，所以很沉手，而且开水还添得那么满……以及，宋霞还是站在厨房中间的。 呆会等她捧着杯子感到烫手、又沉重的时候，连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 果然…… 三五秒以后，宋霞便“哎哟”一声惊呼了起来！ 戚善珍倒没有发现开水这个梗，她只是看到宋霞瞪圆了眼睛还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呼…… 跟着，宋霞一蹦三尺高！ 她手里的瓷杯连着开水给摔到了地上，砸得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嘤嘤嘤嘤 第7章 厨房里的动静惊动了正在外头吃饭的武老太和男人们。 武老太在堂屋喊着儿媳妇的名字，问怎么了。 戚善珍还没答话呢…… 宋霞已经哭着从厨房里冲了出去。 “外婆！外婆你看……我的手、我的手都烫红了！”宋霞扑进武老太的怀里撒起了娇。 自老头子死了以后，武老太便母代父职，在这家中竖立威严已经好些年了。 面对外孙女儿的亲近，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武向东好奇地问了句，“咋啦？” 宋霞一看到满脸凶相的大舅舅就害怕，却忍不住回忆起刚才招娣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咬着嘴唇，依偎在武老太怀里抽抽噎噎地说道，“外婆，二表妹她欺负我！我想喝水，她让三表妹倒了满满一杯开水给我……” 武向东好奇地问道，“这天气喝开水？你真喝啦？” 在这六月间的大热天里，而且还是在最热的中午……喝下一大杯的开水？人会不会被烫熟了？ 武老太扬声问道，“珍啊，这天气咋给阿霞喝开水啊？” 要放在以往，婆婆开口问话，作为儿媳的戚善珍是肯定要赶过去、当面应上一声的。 但今天戚善珍的心里也不快活，就稳稳地坐在厨房里，高声应道，“是阿霞自个儿要喝开水的……不过，她也没喝。就是杯子给打碎了一个。” 儿媳妇是个老实的勤快人，武老太是很认可的。 而且武老太也知道，今天一下子回来了老四、老五和外孙女儿……家里陡然多了三个人吃饭，对于儿媳来说，压力也大。 所以她也就没计较回话不回话什么的。 可听了儿媳的话，武老太心疼了半日——家里的瓷杯统共只剩下了四个，又被打了一个……以后家里来客，连上茶都不够杯子用！ 宋霞兀自缩在武老太的怀里，抽抽噎噎地说道，“外婆你看，我、我手都烫红了……” 武老太看了看外孙女儿的手…… 嗯，白净又秀气，好像是有点儿红。 但是这么浅淡的红印子…… 要不要娇气成这样！ 武老太又看了宋霞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以后要是还想喝开水的话，就自个儿用搪瓷杯倒吧！” 宋霞一怔，眼圈儿瞬间就红了。 她毕竟还小，还体会不到她和她妈妈在武家的地位变化，只记得以前她每次跟着妈妈回外婆家，外婆都是掏心窝子的对她和妈妈好…… 喏，就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她还诬陷招娣偷了外婆给她的红包……然后招娣捱了一顿毒打，外婆还补发了一个红包给她呢！ 怎么…… 怎么外婆这么快就变了脸？ 这时，坐在桌上的男人们已经开始聊起了天。 武二狗用筷子挟了粒花生米，塞嘴里嚼了，然后含含糊糊地问小弟武向北，“……你说你今年也才十□□！当了这么多年的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要是不上学……你说你能干啥哩？” 武向北道，“反正家里也这么穷……” 宋霞猛得听到这半截，又想起了刚才在厨房里听到了半截招娣的话，便惊诧地问道，“小舅舅！你……你不上学啦？可是，你不是想上北大的吗？” 众人齐齐一怔。 宋霞又补充了一句，“……北京大学！世界上最好的大学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向北的脸上。 武向北则瞪大了眼睛。 武向东瞪着一双三白眼，凶神恶煞地盯着武向北的小白脸儿，嘟嚷道，“搞什么？一会儿说不上了、一会又说要上……北大？” 武老太也有点紧张，“北大？北京大学？……那个，上北大得花多少钱？” 宋霞本是有口无心的。 但见小舅舅武向北也睁大了眼睛…… 宋霞想起了平时妈妈在家里也会骂小舅舅和小姨妈整天泡在学校不学无术、还浪费钱之类的话，便又怀疑地加了句，“……小舅舅，是你乱讲的吧！你、你考不上北大吧？” 武向北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他岂止是考不上北大！这次他根本就是被县高中给退了学、才不得不灰溜溜地回来了的！ 然而…… 武向北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上北大，没有四五万块钱可不行啊……但是娘啊，咱家这情况……算了我还是不上学了，过完年我就出去打工得了！” 老大武向东嗤笑了起来。 他生得丑陋、又瘦，一笑……脸上的皱纹全往鼻子中间挤，愈发显得凶神恶煞的。 宋霞低下了头，不敢看大舅。 武向东却想，老五说他过完年出去打工？可现在是六月间，距离过年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咧！所以这八个月，老五是准备一直赖在家里了？ 他冷笑了两声，继续用筷子挟着花生米吃。 第9节 “得花四五万啊……”武老太沉吟了起来。 若是武老太直接说没钱…… 可能众人也就无所谓了。 反正这个家这么穷……又不是什么秘密。 可武老太这么犹犹豫豫的样子…… 武氏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武二狗没能忍住，开口问道，“娘啊，这学期善珍送老五去学校报道的时候，他老师不还说了老五的学习成绩不中用……他能考得上北大？” 听三哥说得这样直白，老五武向北的脸色一下子就从白白净净变得了血里透红！ “三哥你懂啥啊！”武向北不服气地嚷嚷了起来。 武二狗没理他，继续冲着武老太说道，“再说了，咱们穷成了这样……能供得起老五？” 武老太看了宋霞一眼，说道，“阿霞吃饱了就去找你表妹她们玩去！” 宋霞岂会不知外婆这是想支开自己的意思？ 她老大不愿意的…… 毕竟她妈妈刚离开一个多小时，她在外婆家就已经感受到了森森的“恶意”…… 可宋霞也没法子，现在妈妈不在，要是不顺着外婆……在这家里更是寸步难行！ 所以她只好撅着嘴儿，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等宋霞离开了，席间便只剩下了武老太和三个儿子、与她的宝贝孙子。 “要筹到四五万块钱，也不是不可以……阿春那儿最近在搞拆迁。”武老太沉思着说道。 ——阿春，是武老太的长女武仪春。 闻言，武向东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该吃吃、该喝喝。 可武二狗和武向北却都陷入了沉思。 半晌，武二狗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儿子武富贵。 富贵生得白白胖胖的、又墩实，这会儿正没心没肺地和他大伯武向东抢菜吃。 老五武向北也看了富贵一眼。 ——以前富贵还没出生的时候，他才是娘的心头肉，一切兄长嫂子妹妹侄女儿什么的全都往后站！可后来这小胖子出生了，他又去了县城上初中、上高中……慢慢的，富贵儿就变得了娘的心头肉，连着他……也跟家里的那几个小丫头片子一样靠边站了！ 哼！ 武向北想了想，对武老太说道，“娘，二姐那儿拆迁能分多少钱！再说了，那也不是二姐一个人的房子啊，她不还跟着她公婆一块儿住？那二姐夫肯给咱们四五万块钱吗？” 武老太“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挟了块腊鱼吃了，说道，“你要真能上北大、以后出息了，做了官儿，还能不帮你二姐、二姐夫一把？” 武向北一呆。 顿了一顿，武老太又道，“你说的也对，就算你二姐婆家在搞拆迁……可毕竟王干（武仪春的丈夫）还有俩弟弟，一下子让他们两口子拿四五万出来，确实困难……” 说着，武老太看了看这破旧的堂屋，叹了口气，又道，“再把咱们这旧屋卖了，牛和猪也卖了……要是还不够，就给老六找个人家……老六生得好、又是个高中生，就凭着这些条件，也能许个好人家，拿上二三万的彩礼应该不成问题吧？这么加七加八的，四五万块钱也该够了！” 武向东依旧没心没肺地和小胖子武富贵抢菜吃…… 老五武向北惊呆了！ 武二狗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武老太斜睨了武二狗一眼，淡淡地说道，“二狗你也别不服气，富贵儿也是我的血脉，我能不疼他吗？但他太小了……咱们先勒紧裤带把老五供出来，以后老五上完大学出息了、挣了大钱，再让他供富贵上学，也好好孝敬你和你媳妇儿！” 武二狗没吭声。 他低下头，动作机械地挟了条菜吃了，面色铁青。 武向北则陡然激动了起来—— “娘！娘啊！娘……我、我我我我……” 武老太道，“你就说吧！你到底考不考上起北大？要真能考上，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供你！你要是考不上……那去打工也成！听说村里赵老二在深圳的电子厂上班儿，一个月足有五六百工资！咱们家一年能挣五六百就不错了……” “我考得上！” 武向北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8章 招娣早早吃完了饭，见母亲和姐妹们还在吃，她就放下了碗筷，准备先做点儿其他的活计。 宋霞气呼呼地从外头进来了。 招娣拿了笤帚迎上前去，将笤帚交到了宋霞的手里，又热情地向她打招呼，“阿霞姐，宴席吃完了啊？” 宋霞一滞。 招娣递笤帚递得太自然，宋霞也就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 可直到宋霞拿住了笤帚，这才感觉到有点不自在了—— 给她个笤帚是啥意思啊？！ 招娣笑眯眯地说道，“既然已经吃完了宴席，那就干活吧！来，阿霞姐……先把你刚才打碎的杯子收拾了吧？” 宋霞张大了嘴。 半晌，她的脸儿涨得通红！ “你、你想指使我干活？啊呸！做你的千秋大梦吧？你个表，表……”宋霞愤怒地吼叫了起来，还将笤帚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她本来想骂招娣是表子养的…… 可这“婊”字刚滑到了嘴边，宋霞就看到了戚善珍冷冰冰的眼神…… 于是，后头的那个“子”字就被宋霞给吞了回去。 招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阿霞姐，这怎么是指使呢？咱们是一家人呀！既然是一家人，为家里分担些活计，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呸！谁跟你是一家人？我、我又不姓武！”宋霞气愤地说道。 招娣恍然大悟，“啊？你……不是我们武家人吗？咦，那你今天干嘛在我们家吃饭啊？啊，我知道了！阿霞姐是来我们武家做客的？那，阿霞姐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哎，从咱们村去镇上的车，一天可就只有两班儿啊！上午四姑已经搭了早班车回去啦，阿霞姐你是现在就去村口搭班车么？那就要赶快喽！再不走，那怕是赶不及了，说不定到了夜里……阿霞姐你就要住在山上喽！” 宋霞又惊又怒地睁大了眼睛。 招娣又道，“阿霞姐，我听说……这回四姑要走上十天半个月的！啊，所以你这是打算……要在山上当十天半个月的野人吗？你不怕蛇、不怕山鬼啊？” 宋霞张大了嘴。 厨房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霞才气愤地转头看向了戚善珍，“舅妈你看啊！招娣她、她又欺负我！我、我在我奶奶家都没干过活……我、我还是招娣的表姐呢！”她也不傻，这会儿她妈妈不在，所以不敢犟嘴；但她也不敢说自己不在这里住，只好揪着招娣让她干活来说事儿。 往常宋霞每次跟着妈妈回外婆家小住的时候，只要稍不遂心，随便告个状，这几个表姐表妹就都要倒霉。 可是…… 这一回她也告了状，但舅妈戚善珍却看着她，笑道，“阿霞啊，女孩子嘛，就该学着多干活，以后才能找个好婆家！” 戚善珍虽然在笑，可她的笑容却没有一丁点的温度。 招娣则笑眯眯地弯下腰，拾起了被宋霞扔在地上的笤帚，又重新塞回到宋霞的手里，还补了一刀，“阿霞姐，加油！” 宋霞抿着嘴儿，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手…… 奈何，她的手却被招娣紧紧地拉住了。 招娣看着宋霞眯眯笑，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要是你不收拾了……信不信今天晚上我就把这些碎渣子堆到你床上去？” 宋霞一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招娣。 ——眼前的这个人……她、她还是那个懦弱无用的二表妹招娣？？？ 为什么、为什么…… 她怎么突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招娣温柔地说道，“表姐，把碎渣扫了，就用簸箕铲了，堆到外头去……得扫干净点儿，不然的话，万一伤了富贵儿就不好了，对吧？” 招娣松了手。 她本来是强行把笤帚塞在宋霞手里的…… 这么一松手…… 宋霞居然将笤帚紧紧地给攥住了？ 招娣满意地冲着宋霞笑了笑，转身去一边忙去了。 厨房里，戚善珍正带着女儿们吃饭。 可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厨房里静悄悄的。母女几个端着碗，碗里也还有饭菜，却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人扒饭吃。人人都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似乎想将那白胖的米粒儿看出花来似的。 直到厨房里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时…… 众人齐齐扭头一看…… 只见宋霞抽抽噎噎的拿着笤帚有一下没一下的、真的扫起了地！ 众人瞪大了眼睛。 ——卧槽，千金大小姐宋霞居然……真的在扫地！！！ 在这一瞬间，众人竟然连大气也不敢抽一口！ 然而，招娣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阿霞姐，我娘她们还在吃饭呢，你等一下再扫，好不好？你过来，我带着你在厨房里先转一转，熟悉一下……毕竟你也是要在家里住上好一阵子的呢！” 当然招娣也不是真心想带着宋霞熟悉环境。 主要是…… 第10节 招娣自己才重生回来，回到了小时候，家里的好多东西她都已经不熟悉了，不如趁这机会……她也好好熟悉一下。 于是，招娣带着宋霞，先是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当然招娣还是使了点儿小心机的，在向宋霞介绍哪些东西放在哪儿的时候，她都是先开柜子门、看一眼里头放着什么东西，然后再介绍的…… 等到两人把厨房都转了一圈儿以后，外头武老太在叫嚷着，说吃完饭了，让收碗收筷子。 戚善珍听了，两口三口扒完了碗里的饭菜，又招呼女儿赶紧吃—— 招娣却轻轻地推了宋霞一把，说道，“表姐，你帮着收收碗吧？你收了碗回来……我来洗！” 宋霞眼泪汪汪地出去了。 招娣哼着歌儿揭开了灶上的大锅。 大锅里盛着半锅热水…… 做完饭以后，灶膛里还有些柴火没燃尽；所以招娣洗了锅以后就往锅里倒了些热水进去，然后又随手将些干草扔进了锅里。 前世她在深圳开了卖快餐的个小饭馆儿，收钱的老板娘是她、掌勺大厨是她、传菜送饭是她、洗菜洗碗的还是她…… 所以对于买菜做饭洗碗什么的，招娣还是很有经验的！ 现在家里穷，买不起洗洁精，所以用热水洗碗、最能洗去碗盘上的油腻，用干草搓洗更佳！洗过碗的干草再放在大太阳底下晒干，将来放灶膛里引火的时候更加事半功倍。还有，洗过碗的水，因为不含洗洁精、却含有油水，可以收集起来煮成猪食喂猪…… 嗯，要是能脱离这个原生家庭的话…… 招娣相信，她一定可以过得很好！ 但问题就是，她要怎么样才可以脱离这个家庭呢？ 奶奶武老太是这家庭里的中央集权，已经说一不二了好多年……招娣想离开、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毕竟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单独一个人离开？她会被人贩子拐走！堂堂正正的分家出去过？就算奶奶和爹心里是同意的、但也不能这么做，否则会被村里人戳断脊梁骨的！ 那…… 怂恿爹娘离婚、然后她带着娘奔小康过好日子去？ 也不可能。 娘虽然也心疼她……但事实却是，娘也心疼其他的姐妹，尤其喜爱弟弟！ 再说了，要是她怂恿爹娘离婚，恐怕被会爹砍死吧？ 她爹武二狗这个人啊…… 性格也是复杂得很。 首先他被奶奶给压制的死死的，当然也很想弄些钱留给儿子的，奈何奶奶却逼着他供养着武向北。前世招娣十五岁的时候就被奶奶做主许给了同村的张大奎，目的就是为了让武向北娶上媳妇儿！ 当时招娣是不肯嫁的，因为当时张大奎已经快三十儿了。她也曾经向父母哭诉过。她娘戚善珍倒是毫不犹豫地就把招娣送到外婆戚家去藏了起来，以示反抗……然而到了最后，还是武二狗这个当爹的去了戚家、把招娣给绑了回来，亲自送到张家去的。 本就对父亲不抱希望的招娣，从那一刻开始……恨透了父亲。 “父亲”这角色，于前世的招娣来说，他虽从未缺席，也根本就住在一起、还天天见面，但父女之情根本就是个摆设！ 那，投靠别的亲戚？ 武家也不是没有有钱的亲戚，二姑武仪春，以及外婆家还有个出了国的姨妈，她们的家境都挺好的，但是，谁会无缘无故的收养一个半大的孩子呢？ 所以…… 呃，等一下！！！ 大伯……可以吗？？？ 嗯，首先，大伯一辈子没娶老婆、也没孩子。虽然说，招娣对大伯的了解，也就是前世那么一丁点的印象——看起来很凶、坐过大牢，但在招娣前世的认知里，大伯也没干什么事儿，倒是不久之后就喝醉酒走夜路、一头栽进鱼塘里被淹死了。 其次，大伯不是奶奶亲生的，所以一直都不受待见。 那…… 如果大伯能跟家里分了家？ 而且大伯又没孩子…… 所以，如果她能被过继给大伯呢？ 以及……从今天看来，大伯收了她的菌子，却还给她半锅龙虎斗，看起来……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像他的长相那么凶恶？！ 招娣顿时打定了主意。 她要好好巴结……不，不是巴结，是亲近！ 她要好好亲近一下大伯，为以后的“分家”和“过继”做准备。 不过，大伯会同意接受……家里过继个女孩子给他么？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目前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时，宋霞气喘吁吁地搬了一大摞油腻腻、脏兮兮的盘子碗进来。 招娣指挥着宋霞把碗放在灶上，然后又哼起了歌儿开始涮碗…… 厨房里的母女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眼神有些复杂。 第9章 武家一共只有三间半的屋子。 原本是武老太睡一间、武二狗两口子带着儿子富贵睡一间、女孩子睡一间……武向东睡柴垛的。 但现在，家里多了武向北和宋霞两个。 于是，武老太让女孩子去她屋里打地铺，让武向北和武向东睡原来女孩子们住的那间屋。 睡觉前，武老太对儿媳戚善珍说道，“从明天起，上山开荒的事儿就交给我、二狗和引娣。你呢，这几天带着孩子们多捡点儿山货，去河里摸点儿鱼虾回来也成……再过几天就是六月六姑姑节了，到时候把她们二姑请回来吃餐饭。你们多弄点儿菌子干和鱼干什么的，将来也好让她们二姑带点回去给亲家母尝尝。” 这不是啥坏事儿。 相反，对女孩子们来说，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不用做太多的活、还能奉命在河里借着摸鱼虾玩玩水什么的，实在是太棒啦！ 就连新加入的宋霞……虽然被招娣“欺负”得苦哇哇的，却也被表妹们的兴奋给同化了。她也顾不上计较为什么外婆不让她上床去睡…… 毕竟，几个表姐都在外婆屋里打地铺，她跟着，也不觉得委屈。而且，她一会儿和招娣说说话，一会儿和接娣闹一闹的，好不快活！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兴奋得不得了，一会儿偷偷摸摸的说上几句悄悄话，一会儿又翻个身把自己的腿儿压在身边的姐妹们身上…… 武老太擂了好几次床板、还骂了人，女孩子们这才闭了嘴，各自睡去。 第二天一早…… 天还蒙蒙亮，招娣就醒了。 她麻溜地起来了，两下三下换好了衣裳就直奔外头。 离开奶奶的房间里，她还故意把房门开关得怦怦作响…… 身后响起了武老太的呻｜吟声，“要命哦！夜里吵到三更半夜不睡觉，清早又那么早起来！” 招娣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哼，但她就是要这么做啊，不然的话，奶奶又以为她在偷懒！ 招娣出了房间，去了厨房。她翻找出昨天大伯送给她的“凉鞋”，扔在一旁，然后架锅舀水、准备生火做饭。等生好了火，招娣将火钳放在灶膛里烧了一会儿……跟着，她从灶膛里抽出了火钳，在那两块凉鞋鞋底上钻了几个洞。 厨房里飘起了臭臭的塑料被烧糊的味儿。 招娣把火钳扔到了一边儿，又捡了些干草，搓了几根草绳，穿过了鞋底子，在脚面上绑得紧紧的。 好了，现在她有鞋了。 做完了这一切，招娣才去翻找了一袋玉米面出来，用盆装了，和水、揉搓，数着家里人的人数，捏出了十一个窝窝头，放进锅里蒸着，又去找了些红薯出来，洗净去皮切成了大小相等的，也一块儿放进了蒸锅里。 跟着，她就背着竹篓子出了厨房。 路过柴垛的时候，招娣看到了一双巨大的、破烂不堪的布鞋。 只是…… 这一次，那双鞋被人用根红色的、细细长长的尼龙绳从鞋面处的破洞里穿了过去，另一头则不知栓在了哪里。 招娣忍住了笑，蹑手蹑脚地穿过了院子，这才急急地上了后山。 昨天因为是头一天回来嘛，招娣有点儿不习惯，所以做事情很慢……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 她割猪草的动作相当快，而且因为昨天上过一次山了，所以哪儿有猪吃的野菜、哪儿有菌子、哪儿有干枯掉的干柴什么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大一会儿，招娣就采到了一大片的菌子。 但她是有私心的。 于是，招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新鲜又大朵的菌子藏了起来，还做了记号。 接下来，她背着满篓子的猪草，又扛了一捆柴火，手里还提了一大丛刚挖出来的野菜阳荷，稳稳当当地朝家里走去。 她离家早，回来的时候尚属清晨，武老太等人还没有出门去做工。 招娣推门走进了院子，见奶奶武老太正坐在院子里的长背矮凳上，便大大方方地说道，“奶奶等会儿再上山吧？” 武老太面色严肃。 不过，看到招娣背着的猪草、扛着的干柴已经高出了她的头顶，而且两手还拎得满满当当的…… 武老太的面色稍有和缓，问道，“做什么？” 招娣喘着粗气径直越过武老太面前，走到了柴垛边。她先是扔下了手里拎着的阳荷，又把柴火卸在了柴垛边，最后脱下了装得满满当当的猪草的背篓…… 跟着，招娣又弯腰拾起了阳荷，转过身，举高了阳荷冲着武老太说道，“奶奶你看！我新挖到的阳荷……我马上用辣椒炒了，给奶奶送玉米窝窝头好不好！” 武老太看着她，目光柔和。 “我窝窝头都已经吃完了……还等你回来？怕不是想饿死我吧！辣子炒阳荷就留着中午再吃吧！我们这就走出门上工了。”说着，武老太就扛起了锄头，朝院子门走去。 招娣的爹武二狗也扛起了锄头，又招呼了大女儿引娣一声。 引娣耷拉着头，也扛起了锄头，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妹妹们和表妹今天不但能去河边“玩”，而且还能去山上“玩”，引娣也想和妹妹们一起去，可她又不敢违背奶奶的命令，只好生闷气了。 第11节 招娣扔了阳荷，拿过一顶斗笠追了上去。 她也不说话，直接就把斗笠罩在了大姐的头上。 引娣转头一看…… 她朝招娣笑了笑，一手扶着扛在肩膀上的锄头，一手扶着斗笠……走了。 招娣看着大姐的背影，微微地叹了口气。 大姐引娣今年也才十一岁，个头矮、还瘦，头顶还只到爹的胳肢窝下。她扛着个锄头，可背影实在是过于瘦小，看起来锄头比她还长似的。 说实话，这家里的女孩子们……就没有过得特别好的。 这时，已经走到院子门口的武老太突然回过头来，垮着脸喊了一声“老大”？ 招娣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转向了柴垛。 柴垛边，那两只破破烂烂的、系上了红色尼龙绳的鞋子还在…… 所以？？？ 大伯还在睡觉？ 细听之下，招娣还真的听到了……细微的鼻鼾声。 “老大？武向东！！！” 见无人应答，武老太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那细微的鼻鼾声顿时一滞…… 武向东的声音不耐烦地响了起来，“天塌了还是咋滴？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武老太面色铁青。 她沉声说道，“昨天可说好了的，你今儿在家里头把那半拉子屋子修整一下，加个棚顶……不然春儿带着阿珩阿璎回来的时候没地方住……老大，你可别忘了哇！” “忘了忘了！妈卖%#*%6……吵吵吵！丧门星！”武向东仍不见踪影，却骂骂咧咧了起来。 武老太被气得脸都扭曲了。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 武老太朝着柴垛的方向恨恨地瞪了一眼，转身走了。 招娣假装没看到。 奶奶在骂大伯、大伯回嘴的时候，她蹲在一旁收拾猪草。 等到奶奶带着爹和大姐出了门，招娣才提着自己从山上拾回来的干柴往柴垛走。 ——武家用来堆柴的地方，是做了个简单的木架子的。干柴被堆得高高的，正面看着杂乱无章，背面看起来却是整整齐齐的。武向东就在柴垛的背面拉了块塑料布当顶，地下铺了干草当床……将这里当成了他的“房间”。 招娣一边将自己拾回来的干柴码在柴垛上，一边悄声说道，“大伯，我在山上……刘孝忠家的牛棚斜对面、第三棵樟树下堆了好多菌子……大伯你想法子把菌子找个地方晒干了收起来吧？” 招娣刚说完…… “招娣，快点过来把早饭吃了就煮猪食，等下把要洗的衣裳带上，我们去河边了。”母亲戚善珍在厨房里叫喊着她的名字。 招娣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过了一会儿，武向东从柴垛后头爬了出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嘴里喃喃念叨了几句，然后趿上了鞋…… 然后他没能抬得动腿。 一个趔趄……他还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 武向东及时地脱了鞋，光脚踩在了夯土地上，这才及时止损地保住了自己的颜面。 他骂骂咧咧地蹲下，骂骂咧咧地解开了系在鞋上的绳子，又骂骂咧咧地趿上鞋，最后骂骂咧咧地去了后山…… 招娣拿着窝窝头从厨房里探了个头出来看—— 她看到了大伯慌慌张张去后山的身影。 招娣笑了笑，咬了口窝窝头。 嗯，嘴里的窝窝头口感有点儿糙，但只要细细地品，就能品出微微的甜。 身后传来了宋霞老大不高兴的声音—— “舅妈，早上我们就吃这个啊！我在奶奶家的时候，每天都要喝牛奶吃鸡蛋的，我奶奶说，小孩子就要天天喝牛奶才长得高，有时候我奶奶还给我吃……” 接娣不高兴地打断了她的话，“那你去你奶奶家喝牛奶、吃鸡蛋去啊！” 宋霞一噎。 她看了看手里黄澄澄的玉米面的窝窝头，气得……恨不得立马就扔掉！ 可她又不敢。 再看看…… 好像招娣拿着个窝窝头站在门边、还吃得挺高兴的？ 宋霞只好拿着糙得有点儿割喉咙的窝窝头，又咬了一口。 死命地咽下去，她还是觉得有点儿不甘心，便嘟嚷道，“……那过年的时候，我和我妈来外婆家拜年，外婆让煮汤面给我吃了，还放了荷包蛋和猪肉渣的！” 接娣又怆她，“那你等过年再来啊！” “你……” 宋霞被气得想哭。 她下意识地又转头看向了招娣。 只见招娣叼住了窝窝头，走到了一旁。 宋霞连忙跟了过去…… 原来，戚善珍已经蹲在院子里收拾起了猪草，招娣叼着窝窝头，也过去搭把手。 戚善珍夺过了女儿手里的猪草，冲她笑道，“吃你的去！” 招娣仰头咬了口窝窝头，然后看着戚善珍笑。 还真别说，娘笑起来的样子…… 真美。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收藏……嘤嘤嘤嘤 第10章 忙完了家里的活计，招娣跟着母亲姐妹们去了河边。 戚善珍用铁桶提了一桶昨天夜里家人们换下的衣裳去，一边蹲在河边洗衣服、一边看着孩子们瞎闹。 村里的小溪浅得很，最深处也不过只能没过招娣的小腿。而且此处地势开阔，不但水浅、在这儿洗衣服的人多、过路人更多、还有好些村里的其他孩子也在这儿玩水。 哪有什么鱼虾可捉？ 要捉鱼虾，就得沿着小溪往上走，走到人迹稍少些的地方，然后在浅滩处岸边草丛茂盛的地方垒上石头，把鱼网藏在隐蔽处，再摘些小鱼虾、小螃蟹等爱吃的帽子草扔进鱼网……等明天一早再过来取鱼网，就能收获多多的鱼虾啦！ 戚善珍蹲在河边洗衣服，吩咐招娣带着来娣、富贵儿和宋霞去上边儿放鱼网。 接娣呆不住，闹着也要跟了去…… 戚善珍没法子，只好又叫住了已经带着弟弟妹妹们趟水前行的招娣，教她等一等接娣。 招娣站定，等到接娣追了上来，她才领着众姐妹、背着装了鱼网子的背篓，慢悠悠的踩着浅浅的溪水往上游走去。 踩着水、挺好玩的。 招娣不时弯下腰去，捡了些好看的石子儿。 来娣追了上来，问道，“二姐你干嘛呢？” 见是来娣，招娣下意识地就回头看了一眼…… 老四来娣从小到大、唯一的任务就是照（侍）看（候）弟弟富贵。 所以？ 来娣没跟在富贵身边？那谁在富贵身边呢？ 招娣回头看去，见宋霞正与富贵儿一块趟着水，两人还手牵着手的、说说笑笑的。肥胖高壮的富贵与苗条的宋霞走在一块儿，从个头上看……她俩还挺像同龄人的。 见富贵有人照看，招娣也就没管那么多，继续一边走，一边看到了溪水下的好看石头就捡了起来。 她还是不理睬来娣。 来娣默默地跟了她一段路，然后也捡了几块好看的河卵石，交给了招娣，轻声说道，“二姐，你还生我的气啊……你、你不要生气了嘛！” 招娣叹气。 她当然也很不爽来娣的“恩将仇报”，可想想前世来娣的下场、再想想……在她脱离武家之前，也不能跟家里人莫名其妙的撕破脸…… 于是，招娣朝四妹露出了一个敷衍似的笑容，接过了她递来的漂亮石子儿，又说道，“要那种……一个石子上有两种颜色的才好看。” 来娣高兴坏了！ 她又弯下腰去，继续捡了好些花花绿绿的石子儿…… 不知不觉，姐弟几个走到了上游一处僻静的地方。 招娣停了下来。 她把放在背篓里的几个鱼网拿出来，去河滩边垒起了石头窝。 众弟妹见了，也纷纷停下，就在原地玩水。 宋霞和富贵说说笑笑的，突然来了句，“……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人间大炮二级准备……” 富贵接嘴道，“恐龙特急克塞号，发射！” 说着，富贵弯腰从河底拾起了一块儿石子儿，朝着对岸扔了过去。 宋霞也扔了石子儿出去，嚷嚷了起来，“你没我扔得远！” 第12节 “你没我扔得远！”富贵儿有样学样地说道。 招娣没理这俩货，她在河边水草茂盛的地方垒了个石头窝，把鱼网放了下去，然后又扯了些鱼虾爱吃的草帽草、揉碎了塞进鱼网里。 来娣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做好了石头窝、藏好了这个鱼网以后，招娣又沿着小溪流往前走了十几米，又寻了一处水草繁密之处，继续垒石头窝…… 宋霞和富贵儿像做贼似的跟在招娣和来娣后头…… “富贵儿，你是格武，我是阿尔塔夏公主。现在有两个怪兽在河边，她们是大坏蛋格德米斯的人，目的就要把我抓回去……格武，你一定要保护我！”宋霞说道。 富贵儿把自己的肉乎乎的胸脯拍得啪啪响，“阿啥子公主你就放心吧！我狗一定会救你的！” 顿了一顿，富贵儿又挠挠头，说道，“表姐，为啥恐龙特急克塞号的一号克塞叫做狗啊……” 宋霞白了富贵儿一眼，“只有你们乡下人才这么说，我们城里人说‘格武’的时候，发音是很洋气的，‘格’字要重读、‘武’字要轻读，你再试试？” “格……狗？”富贵儿又试了一遍，然后发现格武的读音更加像狗了…… 宋霞翻了个白眼，没好声气地说道，“算了啦！我们还是打怪兽吧！”说着，宋霞朝着招娣的方向泼去了一串水花。 招娣和来娣正忙得满头大汗，见宋霞用水花“袭击”自己，也没当回事儿，反手随便扒拉出一串水花当是“回击”了，然后就蹲在一边继续垒石头窝。 宋霞冷笑。 她带着富贵儿朝着招娣来娣的方向又靠近了几步，还一边靠近、一边朝着那姐妹俩泼着水花…… 直到她和富贵距离招娣来娣的方向只有三五之遥了…… 宋霞和富贵咬起了耳根子，“格武，格德米斯太强大，我们打不过啊……不如，我们找个大石头朝她们砸过去，石头够大，打出来的水花才够多，这样威力才大啊！” 富贵连连点头，“好！我们找个大石头！” 两人低下头，在清澈见底的溪水底寻找着大石头…… 宋霞道，“格武，你看这个够大吗？还是那个……啊！你看！那块石头最大！” 富贵听了，果然摸了过去，费力的抱起了一块大石头。 宋霞又道，“格武，你要悄悄的过去，吓她们一跳哦！然后、大石头要砸在她们身边很近的地方，才可以吓倒她们哦！” 富贵点头，憋红了脸搬起大石头，颤颤巍巍地朝着招娣和来娣走了过去…… 招娣与来娣背对着富贵与宋霞，一无所知。 就在富贵站在招娣身后，高高举起了硕大的巨石、准备朝着招娣和来娣砸过去的时候—— 跟在宋霞与富贵身后、因为溪水哗哗流所以什么也听不清，压根儿就不知道宋霞和富贵儿说了什么的接娣看到富贵朝着自家姐妹举起了一块西瓜大小的巨石…… “富贵你干什么！！！” 接娣尖叫了一声。 招娣应声回头…… 她猛地看到富贵儿高举着大石头朝着她和来娣砸了过来，下意识往旁边一歪，又奋力地踹了身边的来娣一脚！ 招娣倒是避开了…… 来娣因为被招娣给踹了一脚，身体也避开了…… 可是，来娣的脚背，却结结实实地被富贵高高举起、重重砸下的那块大石头给砸中了！ 溪谷间传来了来娣凄厉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娘！娘啊，疼啊……” 招娣一愣。 她先是看到了富贵面上惊诧的表情，然后又看到了站在富贵身后的宋霞，面上露出的兴灾乐祸的表情。 在这一瞬间，招娣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弟弟虽然蠢笨蛮横，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姐姐…… 所以，必定是宋霞哄的了？ 招娣心头灵光一闪！ 她趁着富贵儿砸下了石头、大约是没料到真的砸到了人所以呆愣着……一动也不动的，然后冲着富贵就一脚踹了过去！ 富贵才六岁，却因为全家最好的伙食统统拿来喂养了他，所以要比九岁的招娣看起来壮实多了。 可招娣却是个做活做惯了的。 那一脚踹过去…… 她用上了足足九分力！！！ 还有最后一分力……当时招娣是半撑着身子跌坐在浅溪里的，她虽脚下用力踹向富贵，但撑在水流里的手却顺便摸起了一块石子，捡了起来就朝着宋霞扔了过去！ 武家人有多宠爱富贵，宋霞是知道的。 所以当招娣狠狠地踹了富贵一脚、富贵像杀猪一般嚎叫着倒在了水里时，宋霞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跟着，一样不明物事朝她飞了过来，直击面门！ “啊啊啊啊啊！” 因为距离太近，宋霞被招娣扔出来的石子击中了额头……剧烈的疼痛使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跌入水中。 小溪并不深，可宋霞整个人躺倒在水里，却被水直接盖过…… 慌乱中，宋霞失声惊呼，可她一张嘴就吃了好几口水，只知道用双手拼命地挥舞着…… 幸好跟在后头的接娣赶了过来，一把捉住宋霞的手，将她扶着坐在了溪水中。 然后—— 接娣扶着宋霞，冲着招娣尖叫道，“二姐！二姐你干什么……停下来！别！别打弟弟！你、你不要命了啊？” 原来，招娣一脚踹翻了富贵，投掷石头扔向了宋霞之后，就飞快地站起身，骑在弟弟富贵的身上，开始左一拳、右一拳地打起了富贵。 富贵被打懵了。 毕竟他从出生起，就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所以他根本就没想起来反抗，只是呆愣愣的，由着招娣一拳接着一拳地胖揍……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太少了……恐怕今天是上不了榜单了，天气这么冷，有点犹豫要不要坑掉…… qaq 第11章 孩子们被戚善珍带回了家。 武老太面如寒霜的一一盯着这几个小捣蛋鬼们。 招娣和接娣姐妹俩身上还穿着湿衣，两人并排站着……招娣昂首挺胸，不服气地回瞪着武老太。而接娣则明显缩在招娣的身后，低着头抽抽噎噎的。 宋霞和富贵已经换上了干衣，两人坐在一旁，眼睛齐齐盯住了招娣。 受了伤的来娣则被戚善珍抱在怀里。 来娣的脚背一片血肉模糊，这会儿引娣蹲在一旁、正用刚刚捣烂了的中草药糊糊往来娣的脚背上涂抹。 来娣发出了隐忍又痛苦的嚎叫声—— “娘！娘啊……” 戚善珍紧紧地抱着女儿，泪如雨下。 宋霞用胳膊肘儿戳了戳富贵……富贵便与宋霞对视了一眼。宋霞露出了生气又委屈的表情，又暗中朝着招娣那边使了个眼色…… 富贵便愤怒地吼了起来，“奶！打死她！她打我啊！奶！快打死她！” 武老太厌恶地看着招娣，冷冷地说道，“我跟你们说了一万遍，好好带好弟弟！你倒好，还敢对他动手？” 在以往，武老太给孙女们灌输的观念就是——弟弟富贵是个宝，就算天塌了下来，也不能让弟弟不快活。就更不用说，好吃的好喝的，这些都由弟弟心安理得的享受了。 可招娣今天就是要来挑事儿的啊！ 所以她毫不畏惧地说道，“奶奶！你当时不在、所以你没有看到……富贵当时举起了那么大的石头，要打死我和来娣啊！” “我没有！我打怪兽！”富贵立刻否认，还大声嘶吼了起来！ 要比嗓门大是吗？ 招娣不甘示弱地也大声吼了起来，“奶奶！我知道你重男轻女！家里的女孩子被富贵杀了也没关系……但他今天杀了我们，明天去外面杀人呢？家里就这么一个男孩子，以后去外面杀人了、被警察抓去判了死刑……那你还有男孙子吗？我们武家岂不是就绝了后？” 众人一呆。 武老太被气得半死！ 她目露凶光，高举起枯瘦的手，一巴掌就朝着招娣扇了过去！ 招娣当然不肯吃亏。 她往后一退，堪堪躲过了武老太的魔掌，嘴下毫不留情地说道，“……所以我这不就是在帮着奶奶管教弟弟吗？我们都是弟弟的姐姐，哪有不为了弟弟好的……我们好了弟弟才会好、弟弟好了我们才会好……” 说着，见武老太来撵她了，招娣便绕着院子小跑了起来。 初时武老太只是想好好教训一下招娣。 毕竟就是来娣受了点儿伤，她的宝贝孙子富贵也没什么事……也就是打招娣俩耳光、彰显一下自己这一家之主的威仪，替富贵出口气也就算了。 可没想到，招娣却这么滑头？武老太一巴掌没够着她，她居然还敢跑？ 武老太勃然大怒！ 她不管不顾地追着招娣跑去。 看到奶奶这么不死不休地非要打自己……招娣终于有点儿慌了。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前世的她，害怕被赶出去又无处可去……所以被骂、被打都可以，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她只能逆来顺受。 而今生的她，是想主动求去的。所以她……嗯，怕吃亏、也怕捱打。在武家，女孩子都是草，可以随便践踏，被打伤、甚至被打死，恐怕也不会有人真正在乎。 第13节 于是她心想，要不干脆跑出去避一避？ 然而—— 她刚刚这么一想，就看到……她爹武二狗嘴里叼着根香烟，身上披着件破烂的蓝色工作服，面色不善地挡到了她的跟前。 前有亲爹拦路、后有奶奶追来…… 而招娣现在只是个九岁的瘦弱女童，身高不及武二狗的腰部。 招娣索性脚底抹油，朝着武二狗冲了过去，还喊了一声，“哎！哎……爹啊！爹快救我！” 她故意往左一扭…… 武二狗往左边走了两步、意在捉住她。 于是招娣一边朝着他疾冲而去，一边往右扭…… 武二狗便往右又走了两步…… 眼看着招娣就快要撞上武二狗、武二狗甚至已经伸出了手马上就要捉住招娣了！ 招娣先是眼疾手快地狠拍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一转头、很惊恐地喊了一声“弟弟”！ 武二狗一愣…… 招娣趁着他转头去看富贵的时候，从他的腋下钻了过去！ 戚善珍看不下去了，喝道，“招娣，快回来！” 招娣站在家门口，委屈巴拉地看着面阴沉的武老太、狂怒的武二狗，辛灾乐祸的宋霞和忿忿不平的富贵…… 招娣流下了重生后的第一滴眼泪。 “我不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会打死我的……既然你们这么偏心，那就当我已经死了吧！我再也不认你们了！”吼完，招娣转身就跑。 只是…… 她刚一转身，就“咚”的一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招娣只觉得鼻子辣痛到……完全无法呼吸。 “咋滴？”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招娣的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根本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不过，从声音可以听出来—— 他是大伯？ 这时，武老太已经冲了过来，举起了巴掌就朝招娣扇去。 招娣下意识要逃…… 奈何大伯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缩进了大伯的怀里，武老太的巴掌便狠狠地拍在了招娣瘦弱的肩膀上。 “咋啦？” 武向东扬高了声调。 他不动声色地提溜着招娣，把她放到了自己的身后。 对着满面凶相、一脸横肉的武向东，愤怒地失去了理智的武老太喘着粗气，终于一点一点地拾回了自己的理智。 “接娣，你说！”武老太怒吼道。 接娣被吓得一个激灵……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其实，刚才宋霞已经伶牙俐齿地把事情“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遍了。 但从宋霞的嘴里说来，事情是这样的—— 她和富贵闹着玩儿，两人正往水里扔石头呢，结果招娣突然就先踹了来娣一脚、然后又踹了富贵一脚，还扔石头砸中了她的额头。至于来娣的腿是怎么伤的、宋霞没看见也不知道，可能是被接娣踹伤的吧…… 接着宋霞的说法，她和富贵可是被洗得白白的、根本就是招娣发神经！ 所以武老太才会这么生气。 可这会儿，接娣被奶奶这么一吓，又被大伯吃人一般的目光盯着……接娣压根儿连喘气都不敢，噼里啪啦地就说了出来…… 当时事发紧急，但也并没有太复杂的过程。 接娣看到的，不过就是—— 宋霞冲着富贵说了几句话，富贵就搬起了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朝着招娣和来娣砸去。接娣大喊示了警，招娣避开了、招娣还想救来娣但来娣没能避开……招娣就踹了富贵一脚、又用石子儿砸了宋霞…… 武老太一愣，张大了嘴。 当时戚善珍也没在场，是后来听到孩子们哭喊的时候，她才冲过去的…… 她过去的时候，来娣已经哭得不像样子，招娣正骑在富贵身上狠揍，接娣扶着呛了水还奄奄一息的宋霞…… 急怒之下，戚善珍直接将招娣推倒，把儿子拉了起来。 她已经先入为主的看到了招娣在打富贵，所以也不怎么相信招娣的话…… 直到此时接娣说出了实情。 这时，被戚善珍抱在怀里伤了脚的来娣也哭着说道，“娘，三姐说的是真的……我和二姐正在放鱼网，突然听到三姐说‘富贵你干什么’……转头一看，富贵搬了个大石头……他、他要打死我和二姐啊……” 这么一来，大人们的脸色就有些精彩了。 武向东没再管招娣，朝着小胖子富贵走了过去，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你小子！够可以啊！比老子还厉害……老子当年杀的是上门来欺负我们家的混蛋，可你要杀的，是自家人哪！” “没有！我、我打怪兽！”富贵知道大伯不是好人，被他表扬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急忙脸红脖子粗地解释道。 武向东嘿嘿笑，还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和气”地说道，“没事儿，富贵我跟你说哈，牢饭可比家里的饭菜好吃多了！起码管饱……号子里有好多人，有杀了人的、还有杀了人把人煮来吃了的、还有杀了人以后把死人剁碎了拿去喂了狗的……” 他越说、武家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够了！” 武老太粗着喘气地打断了武向东的话。 武向东理都没理她，继续拍着小胖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富贵啊，你好好干啊……大伯看好你！你可是个有前途的人……” 富贵虽然还小，可看着奶奶和爹妈的表情，已经知道自己可能犯下了什么错误。 他害怕极了，哭着说道，“……奶奶！是、是阿霞表姐叫我搬石头去打怪兽的！我、我不想当狗了、不当狗了……以后都不当！” 众人齐齐一呆。 打怪兽、当狗？？？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到了宋霞的脸上。 第12章 “什么狗？”武老太面色不善地问道。 小胖子富贵呜呜的哭了起来，“表姐要我当狗，她当公主，二姐四姐当怪兽、还是个啥子将军派来的呜呜……然后表姐就让我搬个大石头去打怪兽呜呜……” 武老太勃然大怒！ 她的宝贝孙子被宋霞这个小贱人给当了狗？？？ 武老太继而转头看向了宋霞。 宋霞本来还津津有味、幸灾乐祸地看着戏的…… 没想到这把火突然烧到了她的身上！ 她一愣，急忙解释，“外、外婆……不、不是狗，是、是格武……格武啊！啊，还有阿尔塔夏公主和、和格德米斯的将军……” 宋霞一心想澄清格武非“狗”…… 可落在武老太等人的耳里，“格武”与“狗”的发音，受乡音的影响，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好嘛！ “你教富贵搬石头去砸招娣和来娣啦？”武老太冷冷地问道。 “没有没有！”宋霞断然否认。 富贵听了，睁圆了眼睛大声说道，“有！是你说的！就是你说的！” 宋霞为了摘清自己，一脸嫌弃地看着富贵，说道，“就你那傻样儿，还有脸说是我教你扔石头的？你连格武和狗都分不清，那我说教你扔石头、你能听懂？” “能听懂啊！”富贵答道。 宋霞一噎。 两人拌了几句嘴…… 武老太、武二狗和戚善珍等人心中已经知道大约是怎么一回事了。几乎所有人看向宋霞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冷意。 武老太更是被气得喘起了粗气。 她叉起了腰，正准备…… 戚善珍及时制止了武老太，“娘，四妹不在家，咱们就都将就些吧！” 闻言，武老太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高高地扬起了巴掌，一记耳光就扇在了接娣的脸上！ “啪！！！” 接娣惊呆了。 她呆呆的，连哭也不会…… 武老太虽是一巴掌打向了自己的孙女儿，却用三角眼冷冷地看着宋霞，阴恻恻地问接娣道，“知道奶奶为什么要打你吗？” 接娣垂首、唯唯喏喏地摇了摇头，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的淌了下来。 武老太依旧盯着宋霞，却对着接娣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有这样的内情，为什么不早早说出来、告诉我？既然你还想在这家里呆着，就得老老实实的……否则，别以为隔了辈儿我就拿你没办法！懂？” 接娣没吭声。 第14节 大姐引娣急了…… 她连忙过去走到了接娣身边，用胳膊肘儿戳了戳接娣，又小小声教她，“快说‘谢谢奶奶、我知道’……快说啊！” 接娣呜呜地哭了起来，“谢谢奶奶，我、我知道了……” 从头到尾，武老太压根儿就没看接娣一眼。她一直冷冷地盯着宋霞，直到接娣哭着说出了那句“谢谢奶奶”…… 武老太依旧盯着宋霞，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武老太突然猛地回过头，看向了招娣。 站在大门口的招娣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往外头跑…… “招娣你个死崽！还不快去煮饭？”武老太冲着她怒吼了一声以后，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招娣放下了心。 直到这时，接娣才扑进了大姐引娣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啊……又不是我教唆弟弟打人，又不是我打了弟弟……奶奶打我干嘛，呜呜呜呜……” 一场事故，让引娣的两个妹妹一个捱了打、一个受了伤……家里的活计本来就多数落在女孩儿们的身上，来娣受了伤、自己还需要照顾呢，怎么照顾弟弟？难道要让她、二妹或三妹再匀出时间来照顾四妹和弟弟吗？ 所以，引娣也很生气，恨恨地瞪着宋霞。 宋霞则呆愣愣地站着，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了。 ——她继承了她娘的机灵，哪会听不出……刚才外婆掌掴接娣、根本就是在杀鸡给她这个猴看！还有刚才外婆说的那些话，也全部都是冲着她宋霞来的！ 可是…… 为什么呢？ 虽然是她指使表弟去欺负招娣和来娣的，可她也没想到……表弟那么蠢，居然会砸伤来娣的脚！以及，她更加不敢想像……招娣居然敢打表弟！ 这一切的一切，她不过也就是和富贵表弟说上了几句话而已！ 所以…… 外婆怎么变成了这样？ 明明以前外婆很疼爱自己的！！！ 没人愿意理会宋霞。 招娣刚才被武老太吼了那么一嗓子，已经急匆匆地跑进了厨房，开始生火做饭了。 昨天还念着四姑武仪莲带着孩子是回来走亲戚的，所以招娣还费心思地指导她娘做出了几道鱼肉蛋的菜式…… 今天？ 嗯，今天就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吧！ 招娣煮了一锅掺杂着各种豆子的米饭，又在米饭里蒸了切成巴掌大的南瓜，还将俩鸡蛋洗净了，连着壳一块儿放进了米饭里煨着。 菜么，她就随便抓了一把红皮花生米放在没有油的铁锅里炒到有些焦脆，再用锅铲从猪油罐里抠了一小坨猪油到锅里，再将从坛子拿出来的腌菜倒进锅里，再洒点儿切好了的蒜末进去…… 炒好了花生米炒腌菜以后，她，又去菜园子里摘了四五颗辣椒和西红柿回来，炒了个椒子炒西红杮。 开饭的时候，招娣大大方方的将煨在米饭里的俩鸡蛋递给来娣一个、接娣一个…… 富贵的眼睛瞪直了，不服气地说道，“二姐，我的蛋呢？” 武向东哈哈大笑，“你二姐怎么知道你的蛋！你的蛋……不在你自己身上吗？” 富贵年纪尚幼，还不懂得“蛋”的意思，闻言低了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疑惑地说道，“没有啊……” “你没有蛋？？？男人没有蛋！哈哈哈哈哈……”武向东夸张地叫喊了起来。 武老太一向看不上武向东，但也不敢跟武向东撕破脸。可现在武向东又涉嫌“教坏”她的宝贝孙子，武老太忍不得了，就说了句，“招娣再拿个鸡蛋来给富贵儿！” 招娣也没管奶奶武老太的脸色，直接怆富贵道，“没你的份儿！我就只煮了两个鸡蛋！你自个儿好好想想，为啥只有你三姐和四姐有鸡蛋吃！” 她这么凶巴巴的，富贵却离奇地怂了，耷拉着头、捧着碗儿没说话。 这时，大姐引娣突然夺过了接娣手里的蛋—— 接娣正准备剥了蛋壳就吃鸡蛋呢，却猛然被大姐夺了去……接娣的眼圈立时红了，带着哭腔喊了声，“大姐……” 而这声“大姐”一喊出口，接娣就不吭声了。 原来，引娣拿着那枚热乎乎的鸡蛋，正贴住了接娣那半边已经高高肿了起来的面颊。 “傻呀你！你二姐给你个热鸡蛋，是为了敷你的脸……来，自个儿拿着，这就样敷着，等鸡蛋不热了再剥壳吃掉，懂？”引娣说道。 接娣这才破涕为笑。 可那一边，来娣却拿着鸡蛋，有点儿坐立不安的。 从来娣懂事开始，她主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弟弟富贵。所以富贵也一向都习惯了欺负她。现在接娣有引娣护着，于是富贵就盯上了来娣手里的鸡蛋。 来娣不如接娣有底气…… 因她知道，照顾弟弟还是她的责任。现在得罪了弟弟，以后有的是她的苦头吃。 所以，虽说来娣很想吃这个鸡蛋，但还是垂下了头、咬着嘴唇将鸡蛋递给向了富贵。 富贵都已经伸出了手，准备去四姐手里拿的…… 招娣用筷子“啪”的一下子打在他手心上，疼得哇哇叫！ 武老太瞪大了眼睛，怒视着招娣。 招娣骂富贵道，“你把你四姐的脚砸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跛！你还抢她的鸡蛋吃！是为了奖励你砸得好、是吧？你要不要试试你把奶奶的脚也砸断？看看奶奶奖励你吃什么！” 武老太看向了招娣，眼光凶得好像能杀人。 招娣假装没看到。 她夺过来娣手里的鸡蛋，三下两下地剥了壳，将那白润润、肥肥圆圆的鸡蛋直接塞进了来娣的嘴里。 富贵吃痛，又看了奶奶一眼，不也再说话，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扒起了饭。 来娣吃着鸡蛋，眼泪哗哗地流。 武向东哈哈大笑，一边念叨着“男人没有蛋”，一边拼命地把炒腌菜里的花生米一粒不落地全扒拉到了自己碗里，美美地吃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好好，有你们陪我，我就慢慢地把这个故事讲完…… ^_^ 第13章 在接下来的几天…… 招娣说服母亲戚善珍去山上干活去了，捕鱼虾和采菌子的事儿就交给她和接娣。来娣的脚受了伤、什么也干不了，所以她的活计就由宋霞来干。 也就是说，照顾富贵的事儿，落到了宋霞身上。 直到这时宋霞才知道，别看外婆家这么穷，她的表弟富贵可过得比她这个城里姑娘富贵多了！ 富贵都六岁了，拉了屎还不会自己揩屁股！！！ 那，他拉了屎以后，谁给他擦屎呢？ 呵呵…… 以前是来娣干，现在是宋霞干。 宋霞当然不干了！ 所以头几回她就闭着眼睛、伸出兰手指用纸巾随便给富贵揩了两下就当是擦好了…… 然后那一整天，富贵都带着一身的屎味…… 换作以前，要是来娣这么干了，会被武老太打个半死！可宋霞不是来娣啊，而且武老太也因为动了心思想从宋霞她娘那里弄点儿钱来供老五上北大……所以也不好出手惩诫宋霞。 但是招娣无所谓啊！ 她虽然不知道武老太心里的弯弯绕绕，但招娣已经立志要当这里最最神憎鬼厌的人……只有这样，她才能顺利地被家里人“放弃”，为将来的分家和过继做出充分的准备啊！ 所以这个“恶人”，就在武老太无言的首肯、招娣有意而为之的你情我愿的默许前提下，由招娣来实施了。 招娣抽出了一根柴火，威胁宋霞马上把富贵的屁股用热水和毛巾给洗干净，然后再把沾着屎的毛巾和裤子拿到河边去洗干净。 要是宋霞做不到，那就不用吃饭了！ 宋霞当然不肯，还大哭大闹…… 可长辈们都恨她先前教唆富贵伤了自家姐妹，没一个肯出面替她解围；几个与她同辈的娣们呢，也人人都恨她挑拨离间的，没一个愿意帮她的。 招娣更是狠，还真不给宋霞吃饭。 宋霞饿了一夜，第二天认了命，从一大早开始就老老实实地侍候富贵刷牙洗脸，拉屎擦屁股什么的。 招娣满意了，和三妹接娣忙完了屋里的活计以后，就一块儿上山采菌子、去河边收鱼网子。 接娣可能是家里最聪明的女孩子了。 但聪明过了头，她也是有短板的。那就是——接娣爱偷懒。 可这一点，又正好合了招娣的意。 偷懒好哇！ 所以两人在山上采菌子的时候，招娣总先带着接娣去摘些野果子吃……现在六月间的天气，山间远比村庄里凉爽，而且六月正是出野果的时候，有酸酸甜甜比草莓还好吃的六月泡、甜津津的山捻子、还有味甜但核比较大的野葡萄什么的…… 一有这些好吃的，接娣就挪不动腿儿了。 招娣会很贴心的给三妹找个不晒的地方，然后再把好多野果子送到三妹跟前……然后她才在附近采起了菌子。 而招娣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因为……她想要藏私。 鱼虾她是不好藏私的。毕竟那玩意儿是一网兜一网兜的，目标太大，她不可能在接娣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一整整网兜的小鱼虾吧？ 所以就只能藏私这些菌子了。 趁着接娣躲懒吃野果子，招娣就会快手快脚地采摘好些菌子，偷偷的藏好、做好记号，然后等接娣把那些野果子吃得差不多了……招娣就会说这里菌子好少、我们去别的地方去。 等回到了家里，招娣再找机会悄悄和大伯简单地说下藏菌子的地方…… 至少大伯是怎么处理那些菌子的，招娣就不管了。 接娣虽然爱偷懒，但也不是一点儿不做的。 第15节 于是，姐妹俩在这几天里，统共摘采了近七八十斤的各种杂菌，又在小溪流里收了近十几二十斤的小鱼虾。 除此之外，姐妹俩还弄了不少野果子到家里来，尤其是野葡萄。野葡萄甜津津的，但肉少核大，没人愿意吃它。但可以用来自酿葡萄酒。酿出来的葡萄酒偏甜……武家女孩子多，很受欢迎。为此，戚善珍还特意洗净了一个大埕子，专门用来酿野葡萄酒。 夏天天气热。 招娣姐妹采回来的菌子在两三天之内就被晒成了杂菌干，小鱼虾也被武老太及时的处理了、晒干了。 同时，因为处理小鱼虾要将头与肚肠去掉……这些污秽之物就喂了家里的鸡鸭。结果鸡鸭吃了“荤”以后，白天夜里都闹腾的凶……四五天的功夫，本来养了七八只鸡、并五六只鸭子，每天最多也就只能收一两个蛋的，突然一下子就每天能收四五个蛋了！ 又过了几天就到了六月六。 介于武老太老早就托人给女儿武仪春带了话，所以这天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二姑武仪春就带着儿子女儿、拎着大包小包的就回来了。 二姑应该是武家嫁得最好、也是过得最好的。在招娣印象中，二姑也是三观最正的一个人了。 每一次二姑回娘家，总会为每一个人准备礼物，包括家里的每一个女孩子！ 这次也不例外啊！ 这一回，二姑给武老太带回来的是一双很小巧但很别致的金耳环、给戚善珍带了条连衣裙和一双小皮鞋，给武向东武二狗带的是香烟，送给武向北一个很洋气的帆布书包，四姑武仪莲和小姑武仪兰虽然不在，但也为她俩各准备了一双银耳环。 送给小一辈儿的，则是人手一包水果糖，每人一双塑料凉鞋，就连宋霞也有份儿。 当下，人人都喜笑颜开！ 表妹王璎过来找招娣，“二姐你别忘了哈，过年的时候你答应过我，夏天教我游泳的！” 招娣早忘了。 不过，学游泳也不是啥难事儿。 在村里的那条小浅溪里随便找个半米深的水塘，扒拉上三五天就能学会。 “你要能在家住上一星期，包你会！”招娣说道。 王璎道，“一言为定！” 招娣瞪大了眼睛，“你娘……你妈妈肯让你在这儿住？”她差点儿都给忘了，王璎是城里人，城里人很少把母亲喊做“娘”，一般都叫“妈妈”的。 王璎心有余悸地说道，“前几天我哥他们学样的几个男孩子去水库玩，结果淹死了一个男孩……然后他妈妈疯了，奶奶也上吊死了。我奶奶被吓坏了，就下了圣旨，让家里的堂兄妹必须要在这个暑假里全都学会游泳呢！” 招娣道，“学会了游泳还是好的。” 武老太站在一旁扯着嗓子的喊招娣去干活…… 招娣只得匆匆地去了。 家里人多，这回又是招待二姑…… 招待二姑嘛，招娣还是很心甘情愿的。再加上都已经为今天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当下，招娣杀了只鸡、放了几粒红枣和香菇炖上了，又将她爹武二狗一大早称回来的五斤猪肉给切了，一大半儿做成巴掌大的扣肉、一半儿切成肉沫子掺了辣子和腌菜炒，美味又下饭。 她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所有的菜肴都快准备好的时候…… 招娣想了想，找出了一个大碗，把所有已经快办好的菜都给挟了点儿。 在家里办宴席，光靠招娣一个人当然不行。 她娘戚善珍才是主力。 娘儿俩在厨房里忙得天昏地暗的，总算办好了丰盛的饭菜。可一转头，戚善珍见了招娣的作派，不由得奇道，“招娣，你这是做什么？” 招娣道，“娘，不瞒你说……我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到底会出什么事……以往家里从来不做姑姑节，奶奶今年到底是在搞什么喽……所以我留一碗菜，万一今天谁闯了祸、被奶奶罚着不给饭吃，也好留一着后手。” “再说了，这么好的饭菜……就算不用留后手，用井水湃起来明天吃也可以啊！”招娣说道。 戚善珍听了，吩咐她，“再留多一碗。” 招娣瞪圆了眼睛！ 连娘也赞成她的话，所以…… “娘啊，这姑姑节……到底什么名堂啊？”招娣悄悄眯眯地问道。 这几天戚善珍已经快被烦死了。 再加上，她这几个女儿，除去接娣来娣还小、不算太懂事之外，引娣招娣这两个大的算是很乖很懂事了，平时戚善珍叫她俩做点什么也是很放心的…… 这会儿听招娣这么一问，又四下无人的，戚善珍便皱眉道，“你奶奶说，要供你五叔上北大！这次主要就是向你二姑借钱的……到时候还要卖我们的房子，猪和牛也要卖！” 招娣瞪圆了眼睛！ 戚善珍悄声说道，“你奶奶还说……怕是要把你小姑也许个人家！” 招娣的眼睛惊得快要跌出眼眶了！ ——奶奶要砸锅卖铁地供武向北念书？而且还是上北大？？？ 第14章 “舅妈，你们在说什么？” 王璎的声音响了起来。 招娣与戚善珍一怔，齐齐朝厨房门口望去。 王璎和王珩站在厨房门口…… 准确说来，是王璎拉着满脸怒气的王珩站在厨房门口。 戚善珍笑道，“阿璎快进来，我和招娣正说起你咧……快过来让舅妈看看啊！” 趁着戚善珍说话的空当儿，招娣自然又大方地把一大碗刚才从各个菜碟子里挟起来的菜给藏在了灶下的橱柜里。 王家兄妹俩过来了。 但因为招娣落落大方的，他们也不知道其实招娣正在藏菜，还以为她是在收碗、放盘子什么的。 “舅妈你说我什么哪？”王璎问道。 王璎和富贵同年，都是六岁，但王家家境好、舍得花钱养孩子，而且这一双儿女又都长得好看……所以王璎看起来和九岁的招娣一般大小，比招娣大一岁的王珩则看上去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了。 “说你长得好啊！你看看你二（表）姐，总是矮短短的不长个子！”戚善珍笑着说了句，然后又察颜观色地看向了王珩，问道，“阿珩（heng二声）怎么啦？” 招娣已经轮了一世，早知自家人是什么样的一副嘴脸，也清楚二姑家里人因为心善、也吃了武家不少的亏。现在看到了这对粉妆玉琢的兄妹，尤其是王珩的脸还拉得那么长…… 也不知道刚才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招娣用筷子挟了块用蛋液面糊炸的红薯片，强行塞进了王珩的嘴里…… 王珩一愣，下意识地就张大嘴咬住了。 王璎见了，嚷道，“二姐我也要！” 招娣笑眯眯地又挟了一块炸红薯块，喂进了王璎的嘴里。 除此之外，她还给自己挟了一块、还递给娘一块…… 四个人在厨房里咬着脆卜卜、香酥酥、又还着天然甜糯的炸红薯片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二姐，这是红薯吗？好好吃呀！”王璎年纪小，吃完一块就眼巴巴地看着灶上盛红薯片的大筛子，直舔嘴唇。 招娣就又挟了一块给她，“好吃你就多吃点！到时候回了县城可就吃不到了！” “谢谢二姐！”王璎谢过招娣、接过了炸红薯片就吃了起来。 王珩，“谢谢二姐我也……” 他刚说完这句，突然想起来招娣应该是他的表妹？？？ 王璎哈哈大笑了起来。 招娣也忍俊不禁。 王珩有点儿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招娣把筷子放到了大筛子的旁边儿，笑道，“来、自己挟……” 王珩果然又挟了块炸红薯片，然后咯嘣咯嘣地吃了起来。 “你们咋不在外头玩呢？”戚善珍问道。 王璎“哼”了一声，说道，“阿霞表姐像个疯子一样……我问她、我妈妈带来的水果糖好吃么，她就阴阳怪调的。然后我哥又问了句‘阿霞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没’，结果她就哭了起来，还说我和我哥欺负她！舅妈你说，我们欺负她什么啦！” 说着，王璎又问招娣，“对了二姐，你吃了我妈妈带来的糖果没有？” 招娣摇头，“还没有……你问这个干嘛？我告诉你啊我已经把那糖给藏得好好的，你肯定找不到！等你们回了城里以后我再吃，要不然现在一开封……被你们吃光了可怎么办！” 众人莞尔。 王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其实我知道，我妈妈虽然给了你们糖果，但外婆肯定会把那些没拆封的糖果收回去！以后留着做人情送给别人家的，所以……” 说着，王璎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粒被五彩塑料纸包住的硬质糖果，拆开了糖纸，喂给了招娣，又道，“所以来的时候我在家里拆了一整包糖，全塞进我和我哥的口袋里……二姐，好吃么？” 招娣含着酸酸甜甜又香香的水果糖，直点头，“好吃！啊，好甜！” 王璎得意地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剥了糖纸也喂戚善珍吃了，“舅妈，好吃么？” 王璎的童言无忌让戚善珍有点儿下不来台。 她含着嘴里糖果，笑着说了声“好吃”，然后就借口出去看看，转身走出了厨房。 招娣便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什么的。 王珩突然问道，“二姐……二表妹，小舅舅在干嘛？” 招娣一怔。 她转头看了王珩一眼。 想了想，她很隐晦地说道，“你小舅舅最近可用功了，天天在家看书，连房门都不出……” 王珩道，“我听宋霞说，小舅舅要考北大？” 招娣心道，你们终究还是知道了啊。 不过—— “不知道哩！”招娣老老实实地说道。 想了想，招娣又道，“不过，奶奶说过了，要是你们小舅舅能考上北大的话……嗯，家里砸锅卖铁、卖房子卖牛卖猪也要供他哩！” 第16节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知道王珩这个小孩子能不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来。 王珩冷笑，“就他那样的，还能上北大？他现在在上的县城第五中学，升学率据说只有百分之五！他还是差生、天天旷课去游戏厅打魂斗罗，我看他啊……考北大就是在做梦！能不能读完高中还是个问题哩！” 招娣没吭声。 王珩突然一呆。 他不再吃炸红薯片了，而是转过头，盯着招娣看了一会儿。 招娣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二妹，刚你说……家里卖房子卖猪牛的，也要供小舅舅上北大？”王珩问道。 招娣看了看四周…… 这会儿也没人来厨房。 于是她看着王珩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为了撇清她和她娘的“嫌疑”，招娣轻声解释道，“我也是听到阿霞姐说的……” 王珩半天没说话。 他冷笑了起来，轻蔑地说道，“痴人说梦！” 半晌，王珩突然又说道，“咦，不对！小姨也在县城读高中啊！为啥小舅舅回来了，小姨却还没放假？” “你小姨和小舅舅又不在一个高中，他俩一个一中、一个五中的……可能五中放假比较早吧！”招娣胡乱猜道。 王珩道，“你不懂！现在高中一般都是统考，没理由五中考完放假了、一中还没考！啊，我知道了！” 说完这一句，王珩就拉着他妹妹跑了。 王璎差点儿摔了跤，急忙问道，“哥，你干嘛？” 招娣扭着头看这对兄弟俩—— 只见白净秀气的少年拖着伶俐可爱的粉团子妹妹快步走出了厨房，而且哥哥还教导妹妹—— “妹，等一会儿我要跟咱妈说两句话，你负责把外婆拖住，嗯，你就喂外婆吃糖果，知道吗……” “好咧，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王璎细声细气地答道。 没来由的，招娣就有点儿艳羡。 家里姐妹多，也不是没有真感情，但相互之间总是以推诿责任、算计利益为多。 招娣也想要些可以真诚相待的家人。 可惜并没有。 招娣长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索性外头武老太也没叫开饭，招娣干脆又找出了一个大碗，将灶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各式肉菜又各挟了些，堆在了大碗里，然后又把那一大碗菜给藏好了。 这时—— 外头突然喧哗了起来！ 第15章 听到外头喧哗声响起来的时候，招娣正在洗菜刀。听到了动静，她就走到厨房门口，伸了个头出去一看…… 这么一看，招娣就怒了！ 原来，伤了腿的来娣正趴在地上大哭，弟弟富贵站在她身边，居然用脚去踩来娣的头！！！ 宋霞就站一边儿看着，还笑嘻嘻的。 这时，人们都听到了这动静，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但大多数人都只是把富贵拉开，甚至武二狗在这过程中还踩住了来娣的手！ 来娣又发出了一声惨叫，哭得更加厉害了。 武二狗被哭声扰得心烦，一脚狠踹向了趴在地上的来娣，还骂道，“嚎嚎嚎！嚎你个u#%#…一点本事没有就会哭！” 来娣被踹飞出了几步远，然后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像抖糠似的，还猛烈地咳起嗽来。 极度的恐惧使来娣连哭都不敢，哆嗦、喘气、哭泣、咳嗽全部断断续续的……她小脸儿煞白，没过一会儿，眼睛就直了。 可是…… 即使来娣都已经这样了，家里所有的人却都围在富贵身边，一个劲儿地说着“富贵你开口骂骂就好了别把你四姐往死里打啊”，“富贵啊到底咋了”，“富贵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我的宝哦她咋的惹你生气了我帮你打死她”之类的…… 招娣大怒！ 她拎着菜刀就冲了过去！ 宋霞第一个看到了招娣…… “招娣你、你干嘛？快把菜刀放下！”宋霞尖叫了起来。 众人一怔。 四周变得安静了…… 招娣怒气冲冲地高举起了菜刀，恶狠狠地盯着富贵，大骂道，“你就这么对待自家姐妹的？啊？你到底有没有把来娣当成你的姐姐？有没有？” 众人惊呆了。 “招娣你个死崽！造反啦你！” 武二狗大骂着，还想夺下招娣手里的菜刀。 招娣转头看向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恨意滔天，“你碰我一下试试？既然你不把我们姐妹当人看，我们也没了活路……那大家就一块儿死！” 武二狗被她的眼神给惊呆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来娣！来娣……你咋啦？” 大姐引娣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 招娣转头一看…… 只见引娣正跪坐在地上，抱着怀中已经口吐白沫的来娣，急得直哭。 “来娣！四妹……你说话、快说话！到底哪儿疼啊？”引娣哭着摇晃被她抱在怀里的来娣，又转头冲着戚善珍和武二狗喊，“爹、娘啊，四妹动不了也不会说话了……快送四妹上医院看看啊！” 戚善珍一听，不管不顾地就冲了过去，跪在地上，从引娣的怀里接过了来娣。 来娣全身依旧在抖糠似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却两眼无神，而且白多黑少；嘴巴似乎也已经闭不上了，白沫子还自动从嘴里往外喷…… “来娣！来娣？乖儿……不怕不怕，娘这就带你去卫生院、不怕不怕啊……”说着，戚善珍抬头朝武二狗看了过来，急道，“当家的，快送来娣去医院啊！” 武二狗犹豫了。 这时，一旁的武老太终于开了腔。 “女娃子送什么医院，引娣啊，去喊胡老四过来看看吧。” ——胡老四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二姑武仪春把女儿王璎护在怀里，倚着板壁说道，“胡老四今天去城里了，我在镇上转车的时候看到他了，还和他打了招呼哩。” 闻言，戚善珍急忙对武老太说道，“娘、当家的！人命关天啊……求你们，快拿钱给我！我送来娣上镇医院去看看！” 武老太没吭声。 ——她是武家的领导者，她的态度，决定了来娣的生死。 戚善珍呆了一呆，明白了过来。 她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娘啊，当家的……求你们！求求你们啦！这是一条命啊！” 武家村地处偏僻，想去一趟镇上，得步行一小时左右、走上约六七公里才能走到县道边，然后再搭乘班车才能去镇上。然而，每天也只有在固定的两趟班车往来镇上。 在这个时候要去镇上，压根儿就没车！ 所以，想送来娣去镇医院看病，凭一两个人的力量、又没有钱的话……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见武老太长久地不说话…… 招娣拿着菜刀，手微微地哆嗦了起来。 富贵被接娣和宋霞拉到了一边儿，嘴里还恨恨地说道，“死了就死了！死了咋的？反正家里的赔钱货也多，死一个还省口粮哩！” 招娣大怒，拿着手里的菜刀就朝着富贵劈了过去！ “你才是个赔钱货！仗着比我们多长了个急吧你就不赔钱了？那你踏马地赚点钱给我看看？啊？废物一个！除了吃喝拉撒你还会什么……”招娣大骂了起来。 当然她也没真劈向富贵，只是一刀剁向了富贵身边的木板壁（武家的屋子是木板结构的）。 她用力之狠，以至于菜刀都深陷进木柱子差不多三厘米深！ 甚至在一时之间，她的菜刀都拔不出来了！！！ 富贵被招娣的气势一吓，整个人跌坐在地，大哭了起来，“奶！阿奶！！！救命！救命啊奶奶……”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招娣狠着劲儿地拔下了菜刀，两眼通红地盯着富贵，一字一句地说道，“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了！你踏马的还一口一个赔钱货？你奶奶是不是女的？啊？我问你，你奶奶是不是女的？” 富贵被吓得连忙点头。 “那你奶奶也是个赔钱货喽？你个带把儿的废物！你有本事搞死你四姐，你有本事把你奶奶搞死啊！反正你奶奶也是个赔钱货！”招娣大骂了起来。 武老太差点儿被气晕了…… “招娣你个死崽！你个剁了脑壳滴！你%^(%^#%^……”武老太被气够呛，一顿经典国骂脱口而出！且她也顾不上招娣手里有菜刀了，气势汹汹地叉着腰、伸出了手……就想给招娣一下子！ 招娣毫不示弱地用菜刀去挡武老太的手…… 武老太终是因为害怕……最终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二丫把刀放下，先送四丫去医院要紧！” 招娣转头一看…… 大伯武向东已经直接朝着戚善珍走了过去。 第17节 他弯下腰，蹲在戚善珍面前，说道，“把四丫放在我背上，用绳子捆住她。” 戚善珍哭得手软脚软的，最后还是引娣帮了忙，才把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来娣给放在了武向东的身上。戚善珍抹着眼泪找来了绳子，把来娣捆在武向东身上，又哭着说道，“没有钱哩，就是去了医院、也怕医生不给治……” 武向东恶狠狠地说道，“妈个鸡！医生不治老子就把医院掀了！” 说完，武向东背着来娣就朝着院子门口跑去。 戚善珍也跟了过去…… 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喝道，“二丫把菜刀放了，快点……一起去！” 招娣恨恨地瞪着富贵，又恨恨地盯着武老太看了一眼。 她将菜刀“咣当”一声扔在了武老太的脚边！ 武老太下意识地就“哎哟”了一声，往旁边跳了几步。 招娣急急地追上了大伯和娘。 然而这时—— “善珍回来！”武老太喝道。 戚善珍一怔，止住了脚步。 “他要去、就让他去！你男人在这儿，你跟着他去做甚哩？”武老太不悦地说道。 戚善珍张大了嘴。 招娣已经跟在大伯身边跑出去了好几步……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 她看到了母亲面上绝望又痛苦的表情。 倒是在一旁围观的武仪春见了，急匆匆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包得四四方方的手绢儿，递给了儿子王珩，又交代道，“阿珩快追上去，把这个给你二姐……” 王珩想也没想地就捏住了母亲递来的手绢儿，飞快地跑了出去。 “妈妈我也去！”王璎叫道。 武仪春急忙一把抓住了女儿的胳膊，“我的小祖宗哟！你就别去添乱了！” 武老太盯着王珩的身影，心里急得和猫抓似的！ ——刚才那手绢儿……不用说，里头肯定包着一迭钱！那么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有多少钱在里头！！！没准儿有个百儿八十的！ 唉，给个赔钱货看什么病！浪费钱！ 要是能把那百儿八十的拿到手就好了…… 就在武老太百般懊悔的时候，王珩狂跑着追了半里路，这才终于追到了武向东和招娣。 他把母亲的手绢递给了招娣，又说了一声，“二姐拿着这个，里头有钱……要是钱不够花就挂我爸爸的名字，汽配厂王干！我爸爸会结帐的！” 招娣不及细想，抓过了王珩递过来的手绢儿，应了一声就继续追大伯去了。 第16章 武向东体力好，背着来娣还跑得飞快。 招娣跟在大伯身后，咬着牙地追…… 她一路飞奔着，终于追着大伯走到了村外的县道上。 武向东继续往前跑…… 招娣也只能跟着。 没过一会儿，有个老乡骑着二八式自行车，车上搭着两筐子菜从后头超越了大伯和招娣、然后停了下来，问道，“大东这是咋的了？” 武向东喘着粗气说道，“女娃娃发了病，劳驾……送她去镇医院！” 老乡看了看两眼大睁、嘴巴也闭不拢的来娣，又看了看招娣，然后又转头看了看，确认武家除了这仨，再没其他人了，不由得又打量了武向东一番，奇道，“武二狗的娃，他不给管你给管哩？” 武向东有些不自在，“嗯”了一声。 老乡终是好心。 和武向东商量了几句以后，老乡便把担在他车后架上的一个空筐子整理好，又把捆在武向东身后的来娣放了下来，让来娣坐在空竹筐里。 跟着，老乡就溜上了自行车，开始奋力地蹬了起来。 武向东和招娣就追着老乡的自行车跑…… 招娣毕竟年纪还小，个子又瘦弱，咬牙拼命地跑了一会儿以后，就觉得肺部疼得难受，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被针刺了似的，不知不觉就落到了后头。 武向东回头看了她一眼，索性往回跑…… 他跑到了招娣跟前，伸手抓住了招娣幼细的胳膊，然后将她奋力一甩！ 招娣惊呼了一声！ 她只觉得身体一空……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甩上了大伯的后背！ 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招娣有些惊魂未定。 “还晓得害怕啊！当初拿着菜刀砍你弟弟和你奶奶的威风咧？” 武向东阴阳怪调地说道。 招娣一噎。 她紧紧地抱住了大伯。 “大伯，谢谢你！”招娣低声说道。 大伯冷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朝着踩自行车的老乡追去。 其实招娣很希望能有个过路的车，然后可以让她们搭个顺风车什么的…… 但事实却是—— 并没有。 从武家村到镇上，近二十公里的路……全靠那位老乡拼了命似的踩着自行车，一路赶到了医院里的！ 而武向东则背着招娣一路狂追。 六月的天气…… 武向东的衣服被汗打湿了、然后又被体温烘干，然后再一次被汗水打湿、又再一次被烘干。 招娣伏在大伯身后，被颠得全身疼、还闻到了大伯身上浓重的汗臭味儿。 但她一声也不吭的。 不管大伯是怎么想的…… 可招娣已经下定了决心——虽说大伯长得丑、杀过人、还坐过牢。他却是一个愿意为了弱小、挺身而出的人……他可比她的亲爹靠谱多了！ 再说了，大伯又不是奶奶亲生的，依着武家人凉薄的心态和自私的个性，大伯有很大几率会被分家分出去。所以，她要努力争取过继到大伯这边，然后跟着大伯、堂堂正正地离开那个原生家庭！ 当武向东吭哧吭哧地靠着一双大脚踩出了风火轮、上下不接下气地追到镇医院的时候，老乡已经帮着把来娣送到了急诊室，这会儿正蹲在镇医院门口等着武向东哪。 武向东把招娣放了下来，在一旁猛喘粗气。 老乡递了根香烟给武向东，武向东接了过来，半天喘不匀气儿。 招娣则站在一旁，掏出了先前王珩递过来的那个手绢儿包。 ——里头果然是钱，一迭钱。 数数……嗯，大约有三十几块钱。 招娣拿出了一张五元纸钞，将之交给那位老乡，“大叔，今天多亏了你……” 老乡摇头，“这不是个事儿……二丫啊我晓得你家里不好，把钱节约起来给你妹妹治病，好了你们去管四丫吧，我要去送菜了。” 说完，老乡便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将已经烧到了烟屁股的烟蒂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头也不回的骑着自行车走了。 招娣拿着五元钱，怔怔地看着那位老乡的背影。 直到老乡费力地踩着自行车渐渐远去，那朴实的背影最终消失于视线，招娣才忍不住轻声说道，“……一个外人，倒比亲爹还好哩！” 武向东和没听到似的，说道，“走，进去看看四丫去。” 说着，他便一马当先的走进了医院。 招娣叹气，也跟着进去了。 医生那边已经在接诊来娣。 在给来娣检查了一番以后，医生告诉武向东，说孩子无大碍。不过，身体有软组织挫伤，浑身发抖、口吐白沫还不能言语是因为受了惊吓。 不过，相对于孩子不甚严重的惊厥症，她左脚上的旧伤、问题就严重了。 那伤口处理得不好，已经严重化了脓，并且已经伤到肌肉层了。现在得给孩子打针破伤风，然后去挂号把孩子腿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坏死的腐肉要去除、还要开消炎药什么的…… 招娣把包着钱的手绢儿递给了大伯武向东。 大伯去办事儿了。 瘦小的来娣倚在病床上，两眼无神。 招娣坐在床边，问道，“到底怎么了？他怎么就突然发了疯要打你？” 来娣两眼无神、面如死灰。 招娣再三追问了，来娣这才摇摇头，低声说道，“捱打还需要什么理由……” 顿了一顿，来娣又道，“二姐，我不想活了。” 招娣握住妹妹的手，嗔怪道，“别这么说……你才多大！”来娣也才七岁而已。 来娣摇头，“我七岁……已经活够了。继续活下去，可能唯一的用处就是浪费粮食和被弟弟打吧。” 招娣道，“可别这样想，死，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来娣的眼神虚无，面上挂着不符合她年纪的沧桑，轻声说道，“……二姐，你看看咱家吧，我今年七岁，现在的日子要熬上十年……嗯，十年以后我十七，大约就要成为娘这样的人，被奶奶许个人家，然后我嫁到了婆家去，就要像娘那样，整天担心生不出儿子。要是生了女儿啊、就一个接着一个的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