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名》 污名 《污名[重生]》作者:一从音 文案: 岁晏一生机关算尽,殚精竭虑多年,终为效忠的主上平反。 不料到最后却被那人赐下一杯毒酒,落了个惨死荒园的下场。 一朝大梦初醒,重回年少时,复仇虐渣…… 啊?什么?不复仇不虐渣啊? 岁晏:我觉得混吃等死挺好的。 !!!!避个雷:傻白甜文无逻辑。 瞎扯淡设定,温润如玉太子攻X一心求死淡定病弱受,1V1,HE!HE!!HE!!!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岁晏,端明崇 ┃ 配角:君景行,端执肃,宋冼 ┃ 其它: 作品简评:岁晏机关算尽多年,终为效忠的主上平反,不料最后却被那人一杯毒酒赐死,大梦初醒后,重回少年时,本想混吃等死,却阴差阳错结识上一世早早夭亡的太子,一个心血来潮改变了太子惨死的结局,顺道也间接改变了自己今生的命运轨迹。本文行文流畅,基调偏轻松诙谐,主角受重生后并不想打脸虐渣,反套路的一心只想谈恋爱,最终把攻一步步套路进自己的魔爪,几位配角也塑造的很讨喜,一个接一个神助攻。剧情跌宕有笑有泪,攻受感情线水到渠成,漫天洒狗粮。 第1章 楔子 奉兴三十九年,帝崩。 大雪覆城,举国悲恸。 夜半时分,从宫门承安门南去,长长御廊上挂满随乱雪飞舞的丧幡,路边燃尽的灯火映衬下,恍如黄泉路。 再往西去穿过两条空无一人的长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黑灯瞎火的宅子,看那牌匾上,赫然是奉兴唯一一位异姓王的府邸——景王府。 落满雪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一个身着黑色朝服的人衣衫曳地,缓步踏雪而来。 这么大的雪他也未撑伞,肩头已经落了一堆雪,手中捧着一个檀木小案,上面放了一杯盈满酒的玉樽,因太过严寒,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晶霜。 已是夜半,府门大开,景王府外面看着威武庄严,但是走进去便能瞧到枯草满地,十分落魄,比那京城中声名远播的鬼宅好不了多少。 天幕大雪纷纷落下,宋冼走过前庭,穿过一条抄手游廊,这才到了景王爷的住处。 景王爷岁晏的院子里不大,不知多长时间无人打扰,满是枯草,只有长廊上放着几盏面捏的小花灯,当中放了灯油,正幽幽烧着。 宋冼面无表情,手中酒樽半滴未洒出,步子稳稳地踏进去,刚刚走进院落,一旁的房门倏地开了。 宋冼循声望去,岁晏正好从房中走出来。 传闻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岁晏饶是被幽禁一年,依然艳丽不可方物。 他一身绣着海棠花的紫袍曳地,华美极了,眉目如画地站在长廊之下,精美得如同一幅画卷。 两人已经十年未见,而岁晏恍惚依然是那少年模样,穆如清风,衣带翩然。 岁晏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好像没看到其他人,自顾自地磨蹭到长廊旁的长椅上,懒洋洋地斜躺在上面,眸光潋滟看着脚边一个小花灯,看起来心情甚好。 宋冼走上前,将手中檀木小案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淡淡道:“忘归,许久不见了。” 岁晏似乎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瞧着面前的人,末了笑了笑,道:“许久不见了,你是哪位来着?” 宋冼:“……” “宋冼,从前和王爷在宫中一起是三皇子侍读,”宋冼淡淡道,“王爷还真是好大的忘性,不过也是,我和殿下被发配苍临寺七年时间,在朝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景王爷自然是不会记挂吾等小人物的。” 宋冼? 岁晏眨了眨眼睛,还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但是听着他说话字句间都透露出一股子怨怼来,景王爷连忙道:“哦哦哦,记得记得,宋冼嘛,记着呢。宋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儿?” 宋冼没有拆穿他,眸子冷淡地扫了一眼他脚边的花灯和大红大紫的衣摆,不赞同道:“现在是国丧,你这般招摇,怕是不妥。” 国丧期间,无论文武官员还是百姓走卒,二十七日内定要服素缟,禁一切作乐寻欢。 污名(2) 岁晏奇道:“今儿不是花灯节吗,哪里不妥?哦对,国丧,皇帝驾崩了?” 宋冼眉头皱紧。 “我在这鬼地方待了一年多了,除了每日送饭的管家,根本见不着人影,这等大事竟然也没人告知我一声。”岁晏站起身,随手将身上的紫袍解开脱下,露出里面一件单薄的素衫。 细瞧之下,竟然是一件精致的孝服。 宋冼眉头一皱:“你早知道皇帝会驾崩?” 这么大的雪,岁晏穿着单衣很快便被冻得瑟瑟发抖,他却笑了:“那倒不是,我只是时时刻刻盼着他死而已,这么多年了,这身孝服终于派上用场——所以说宋大人,您这么晚来我这里到底有何贵干,来传新皇旨意吗?” 宋冼有些诧异:“你为何知晓?” 岁晏任由雪落在身上,淡淡道:“这有什么难猜的,而且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那酒樽中,盛得便是lsquo;污名rsquo;吧?” “污名”是宫中秘药,往往都是赐予给皇室蒙羞或大奸大恶之人的毒药,酒下肚,留给王室的污名也消泯于世,见血封喉,绝活不过一个时辰。 宋冼深吸一口气道:“先帝临终遗言,便是让殿下赐王爷一杯酒。” 在王室中,赐酒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岁晏眸子动了动。 他瞥着那盏精致的酒盏,心道:“我为端执肃辛苦筹谋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死在了他手里?这也太操蛋了。” 岁晏这些年明里暗里为端执肃平反做了不少事,但是却根本无人知晓,朝堂上下,就连老皇帝也始终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才会这般机关算尽。 “不行,”岁晏心想,“我做了这么多,不能藏着掖着,那我死了都不能瞑目啊。” 岁晏就抱着“死也不能让所有人安生”的打算,眸子弯了起来,他一侧身,青丝如瀑披肩而落,唇角含笑,轻声道:“宋大人啊,你想知道为什么先帝就算死了,也这般忌惮我吗?” 宋冼眼中划过一丝厌恶,显然是对岁晏的遭人恨之处熟读并背诵了的,张口便是:“你明里不问朝事奢侈骄纵,但是暗地里却笼络朝廷官员结党营私,在朝三年里,若有贤良忠臣和你政见相左,往往逃不过身死的惨状,而那每日参你的折子几乎堆成山,可见民愤众怨。” 岁晏眸子弯弯,怎么看怎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富家少爷,若是让外人来看,丝毫瞧不出他是干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人。 这人相貌生的真好,但是心却也是真狠。 岁晏笑了:“连你这等刚回京的人都能看穿的事情,皇帝定然也是知晓的,但是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做了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却只是将我幽禁起来吗?” 宋冼不说话。 岁晏也不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自顾自道:“他不杀我也不放我,怕我又疼我,却在临死之前让端执肃赐我一杯污名,难道是想让我给他殉葬吗?”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闷笑出声。 “但是我是他的什么啊,他又要让我以什么名义为他殉葬?”岁晏胡思乱想,“难道我的皇伯父竟然也对我有那种龌龊心思吗?” 也? 宋冼眉头一皱,不太明白他这个“也”是什么意思,但是此时也不容他多想,直接道:“为什么?” 岁晏语这才收起方才的不着调,不惊人死不休地淡淡道:“因为备受宠爱的二皇子和五皇子,皆是败于我手啊。” 宋冼一惊:“什么?” “二皇子和五皇子在七年前那场宫宴上设计害得皇太子身死,并借此嫁祸给三殿下,因此端执肃一脉尽受株连,或凌迟或流放,就连殿下也被关押在苍临寺七年不得回京,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将他们所做的事情还了回去,他们也算不得冤枉,你说对吗?宋大人。” 宋冼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冷漠的脸上满是震惊。 岁晏轻轻笑了,柔声道:“宋大人啊,端执肃和我自小相识,又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我,你可知,又是为什么?” 宋冼现在听他说话,都感觉浑身发麻,一时间完全无法将面前宛如恶鬼的人和他印象中那个言笑晏晏的雍容少年联系在一起。 污名(3) 岁晏声音更轻更柔:“自然是因为新皇以为,当年三皇子一系全都受了牵连,而我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在他去苍临寺那一日被先皇封了当朝第一位异姓王爷——是因为我背叛了他才逃过一劫。” 宋冼眼前一黑,喃喃道:“你真的……这样做了?” 当年他还在京中时,恍惚记得端执肃被定罪前一天晚上,岁晏连夜去了宫里,第二日方归。 而自那之后,端执肃便被皇帝下令终生幽禁苍临寺,而和端执肃最为亲近的岁晏却只是令其闭门反省数日,还赐了许多珍宝药材,不过数日便封了王,轰动朝野。 而正是因为这样,这么些年朝中人全都在传,当年便是因为岁晏为求自保卖主求荣,端执肃才会被幽禁这么多年不得返京。 而真相到底是什么,现如今,只有岁晏一人知晓。 岁晏朝他一眨眼,狡黠一笑:“你觉得呢?” 宋冼不知要如何回答。 岁晏轻轻笑了笑,柔声道:“宋大人,我这些年虽然作恶多端,但是对三殿下,哦,是现在的新皇却是不改初心,你会将我今日所说之事告知陛下,让他看在旧情上放我一马?” 宋冼脸上骇色未退,道:“自然。” 若是岁晏所说之事都是真的,他对皇位无意,只是单纯为了端执肃平反罢了,那么这一杯毒酒赐下来,端执肃知道真相,又该如何悔恨? 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岁晏,宋冼恍惚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身锦衣雍容华贵,心思纯澈的少年。 恍惚间,他似乎什么都没变,依然如同少时那样倚栏抛花玩世不恭的放纵模样。 宋冼嘴唇轻动:“你……为何要这般做?” 岁晏眨了眨眼睛,道:“宋大人这话问的就有些奇怪了,我们当年同为三殿下伴读,他落魄时你能不顾一切随他一起发配苍临寺这么些年,而我在朝中为机关算尽助他平反,又有何奇怪?” 宋冼无言相对。 有心之人,不止他一个。 岁晏道:“那宋大人可要记得回去回禀新皇陛下啊,也算了了忘归一件憾事。” 宋冼胡乱应着,正要将桌子上那可笑的“污名”拿回去复命,却听到一旁的岁晏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他一转头,就看到那个身形消瘦的俊美男人将他放在小案上的“污名”拿起。 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宋冼瞬间呆愣在原地,片刻之后才恍然醒来,他骇然道:“岁忘归!” 岁晏唇边还有着些许酒渍,唇色泛着些许殷红,艳色无边。 他将手中玉杯轻柔甩在地上,破碎声响起,柔声道:“宋大人会告诉陛下的,对吗?” 宋大人愕然看着他。 岁晏看着他的神色,似乎觉得很有趣,他放声大笑。 “宋大人啊,你定要告诉新皇,我这些年来,是如何为了他在这四处都是虎狼的诡谲朝堂上求生,如何为他费尽心力洗刷冤屈,如何为他殚精竭虑将那两位皇子拉下马,如何为了他变成一个机关算尽罪恶滔天的恶人。” 岁晏语气中满是恶意,声音却轻柔如水。 “最后告诉他,为他宁愿去死的我,又是如何因他的忌惮疑心,被一杯lsquo;污名rsquo;赐死,惨死荒园的?” 宋冼情不自禁后退数步。 岁晏说完后,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踉跄坐回榻上,轻轻阖上双眸。 宋冼嘴唇轻抖:“你就非得……” 岁晏嗤笑了一声,道:“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我死,也要让所有人不好过。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将此事隐瞒,但是按照端执肃的手段,这些事情不过半年就能完全翻到他跟前。” 宋冼:“你……” 岁晏大概是烦了,不再想和宋冼废话,低声道:“宋大人,您在此待了太久,回吧。” 宋冼浑浑噩噩地被轰了出去,直到出了王府的门,他才恍然反应过来,呆在原地片刻,才猛然快步往宫中走去。 岁晏依然半躺在软榻上,姿态慵懒,嘴唇殷红。 他丝毫没有一个将死之人的觉悟,还小声的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只是这调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惨不忍听。 污名(4) 雪越下越大,从四面无遮拦的长廊中呼啸着卷到他身上,很快,一层薄薄的雪花将他半个身子都遮掩住了。 岁晏毫无察觉,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光彩,依然在慢悠悠地哼着歌。 耳畔脚步声响起,他眼睛也不睁开,懒洋洋道:“你来送我?” 一人一身红衣立在他身边,一袭红色大氅披在肩上,遮挡住周遭肆虐的寒风乱雪。 此人容貌如好女,眉间一滴朱砂显得极其妖媚,眸子低垂,带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他看到岁晏这副惨状,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冷冷道:“我来替你收尸。” 岁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张开狭长的眸子,道:“月见啊,像我这种人的尸首你也愿意帮忙收敛,看来你还是顾念着旧情的。” 月见冷淡道:“若是没有我来给你收尸,你怕是会被京城中的仇人给扒出来鞭尸,再扔在乱葬岗里任由野兽啃咬。昔日权倾朝野的景王爷,竟然会是这种死法,你也不怕变成孤魂野鬼?” 岁晏若有所思地思忖道:“这种死法也挺不错的。” 月见没说话。 二人就这般静静待着,雪呼啸吹来,很快将岁晏的身体蒙上了一层白雪,越发显得他脸庞白皙。 许久之后,月见轻轻道:“岁晏?” 没有人应答。 月见又道:“忘归?” 他微微偏头,便瞧见躺在软榻上的岁晏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羽睫上凝着一层白霜。 月见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抹了抹岁晏唇边的一丝血迹,片刻后,他才低声道:“你太累了。” 他将红色大氅解下,盖在已经失去温度的岁晏身上,脸庞含笑,仿佛面前的人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睡吧。” 满院花灯,晶莹落雪如同斑斑荧光。 大雪过后,银装素裹。 新皇上位,又是一个崭新的朝代。 第2章 邂逅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岁晏在一片混沌中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待了多久,突然感觉到一阵窒息,求生的本能让他伸手往上胡乱抓了两下,便被一只手用力拖了上去。 空气骤然涌来,他急促地喘息几下,才勉强睁开眼睛瞥了面前人一眼,接着便愣住了。 面前的少年浑身湿淋淋的,此时正怒目而视:“岁忘归!你是在找死吗?离岸边这么近,淹死你活该!” 岁晏愕然看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自己不是已经在景王府中被一杯毒酒赐死了吗? 怎么现在竟然还活着? 而且面前的少年越看越熟悉,直到他开口说话,岁晏这才认出来,这是宋冼。 此时的少年约摸着十四五岁的模样,满脸稚色,此时怒气冲冲地喘息着。 看到岁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顿时更加生气了。 “看什么看,方才我差点被你连累死,小侯爷,你若是想找死麻烦你自己找个清净的地方跳河去,别再拉上我。” 岁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接着从原地站起,头也不回地纵身跃入一旁的河水中。 “噗通”一声,发出好大一声响。 宋冼:“……” 岁晏自从三皇子端执肃一脉没落后,便一直在京中韬光养晦,蛰伏三年才重返朝堂。 接着明里暗里,机关算尽将几位有望获得储君之位的皇子彻底拉下马,引得皇帝忌惮万分,在临终前让三皇子将他赐死,落了个惨死荒园的下场。 用计谋杀第一人时,岁晏早已经为自己算好了下场,也明白皇帝驾崩时,也正是自己的死期,所以他并不憎恨赐他那杯污名的三皇子,相反他还很感谢那杯酒。 而临死前那番话也只是让那眼高于顶的宋冼徒增难受罢了,他本就是个自己不舒服,也要拉着其他人一起不爽的臭脾气,所以他才有恃无恐,和宋冼废了那么多话。 他早已生无可求,所以那杯污名根本可有可无,只是寻了个能名正言顺死去的理由罢了。 只是岁晏从未想到,自己竟然还会有一日睁开眼睛重见光明,所以被年少时的宋冼救起时,他第一反应便是临死前产生的幻觉。 污名(5) 在十五岁那年,他也曾经和宋冼一起在城中闲逛,无意中落到了冰冷的河水中,也正是因为这场意外,他才开始体弱多病,最后身体每况愈下,不过二十五岁便已是油尽灯枯之状。 岁晏浑浑噩噩中心想:“就算是死前的幻觉,为什么要让我见到宋冼那个混蛋?” 所以在确定眼前是幻觉时,他便头也不回地跳入了河中。 “没什么留恋了,赶紧死了吧,好烦啊。”岁晏在跃入水中之前,心想。 接着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恍惚间眼前一片水濛濛中,似乎又有人跃入水中朝他游来。 岁晏胡思乱想:“这又是哪个冤大头?你可别来了,别为了救我搭上自己的命。” 一片墨色的衣角似乎飘到了他面前,但是岁晏已经看不见了,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岁晏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浑身轻飘飘的,满脑子都是嗡鸣声,就像是被人打了后脑勺一样。 他本能地想要撑着手臂坐起来,但是一阵头重脚轻后,他又再次摔回了床榻上。 脑海中似乎有一群人在吵闹,烦得他头大。 “三皇子端执肃,谋害胞弟,赐死。” 接着便是一声瓷杯破碎。 “忘归,你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意掺和进去夺嫡纷争中?端执肃已被下罪,你没有胜算的。” “岁晏!岁晏,你还活着吗?” “景王爷还真是贞烈,但是却不知在这个时候,你的贞烈到底值几斤几两?今日要么死在这里,要么留在这里,你选一样。” “左右是个不受宠的王爷,就算是不知羞耻地在男人身下承欢,也无人在意的。” “三皇子……已经从苍临寺回京了,您……还能等到吗?” “啊——” …… 太多人,太多声音在他耳畔吵着,岁忘归一会愤懑,一会悲伤,一会绝望,情绪积压在他胸口,险些要炸开。 大概是烧得太厉害,他一时间分不清楚今夕是何年,只能凭着本能含糊道:“昭叔……” 耳畔传来一阵瓷器破碎声,接着一阵哭声朦朦胧胧地传来。 岁晏感觉到有人掰着自己下巴将一碗甘苦的药喂了过来。 药水入喉,是他喝惯了的药味,岁晏没有多少排斥就将口中苦涩的药吞咽了下去。 一旁有人道:“终于喝下药了,再休息几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岁晏浑浑噩噩中,茫然地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庸医,我毒已入骨多年,早就无药可医了,什么叫没有大碍了,真是胡说八道,气死人了。” 不知是不是那庸医开的药方起了效用,半晌后岁晏终于感觉有了些力气,他勉强张开眼睛,虚弱地往旁边一扫,入目便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海棠?” 被叫做海棠这样的名字,竟然是个稚嫩少年。 此时他满脸泪痕,扒在床沿上眼泪汪汪地看着岁晏,委屈道:“小侯爷,你都昏睡三日了,那姓宋的真是太可恶了,竟然让您落入那冰河中这么久都没有施救,呜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让二少爷奏请圣上治他的罪,好在有人及时救了……” 一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些沙哑的沧桑:“好了海棠,不要吵到小侯爷了,快去把药端来。” 岁晏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家丁服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道:“昭叔?” 厉昭性子沉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蹙眉:“还是有些热,还难受吗?” 岁晏刚醒,眸子有些茫然地看着面洽的两人,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的回笼。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没说一句话,再次晕了过去,十分利落。 海棠、厉昭:“……” “来人啊!侯爷又昏过去了!” 三日后,几乎烧成一把灰的岁晏终于浑浑噩噩醒来,彻底接受了他又重活一回的事实。 这等诡异之事,常人要么惊惧要么欢喜,他却极其冷静,眸中一片心若死灰,茫然地心想:“重来一回,最后不过还是一死,为什么还要如此麻烦呢?” 污名(6)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求生之意,这么一想,更加意兴阑珊,连海棠小心翼翼端来的救命药也没了想喝的打算。 苦涩的药泛着白雾,海棠看着半靠在软榻上神色恹恹的岁晏,小声道:“少爷,喝药了。” 岁晏懒洋洋的“嗯”了一声,将药端过来闻了闻,接着脸色一变,捂着嘴险些吐出来。 海棠连忙上来替他拍背:“少爷?” 以往岁晏喝药只是为了续命,不喝不可,但是现在他都懒得活了,做什么还要喝这种苦得要死的要来作践自己? 他这般想着,索性直接将药放下,摇摇头示意没事:“我之前听到你说我落水那日幸好得人相救,是何人?” 海棠讷讷道:“是正好出宫办事的……” 岁晏心里一咯噔。 就听到海棠蚊子一样:“……太子殿下。” 岁晏这下真的有些茫然了,前世他落水时,因为宋冼被吓呆了,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救他,耽误了那么会功夫才导致寒气入体,伤了底子。 而这一世他都跳两次河了,为何又跳出来一个太子殿下来救他? 岁晏越想越头痛,索性不再想了。 海棠道:“少爷喝药” 岁晏心不在焉:“好好好。” 海棠又叮嘱了一番,这才躬身下去了。 岁晏蓄了点力气从榻上起身,往窗外一瞥,这才发现外面正在飘着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着实扎眼。 他恍惚记得,自己在临死时似乎也是这般大雪漫天。 岁晏缓慢走到窗前,将半扇窗推开,大雪被寒风呼啸着卷进来,险些扑了他一脸。 偌大个侯府,越窗看去,假山凉亭,雪树烛台,和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岁晏慵懒地靠在窗边,神色复杂地一一扫过院落中的场景,一只手却不着痕迹地端着那碗药,利落地朝窗外泼了过去。 地面的积雪被泼得污黑一片。 他垂着眸,懒散地瞧着地上的污黑被新雪逐渐覆盖,这才将窗户一关,继续躺回榻上,很快便再次沉沉睡去。 岁家满门忠烈,代代镇守边疆,为北岚常年征战沙场开疆拓土。 但是不知道这岁晏小公子是不是在娘胎的时候吃错了什么药,自小就不爱打打杀杀这一套,他小小年纪就整日插科打诨,跅弢不羁,整个京城谁人都知那世代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府出了个顽劣骄纵的小少爷。 岁晏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还尚在,岁家并不需要靠着他来支撑,再加上老太君怜爱岁晏体弱,并不想他跟着父辈去沙场打拼,索性他喜欢什么就让他去做什么。 直到岁晏十岁时,岁大将军和他的两位兄长战死沙场,老太君悲痛欲绝之下撒手人寰,他这才被迫从那温柔乡中出来,学着在这到处都是虎口狼穴的京城生存下去。 上一世他不懂得韬光养晦,执意为三皇子左膀右臂,明里暗里为他机关算尽出谋划策。 但是这一世,岁晏却不打算去趟这趟浑水了,太烦了。 因为岁家在南疆殉国,皇帝对岁家唯一的血脉极其关照。 岁晏落水后还没过半天,宫中就派来了御医前来医治,奈何开得那些价值千金的药全都被岁晏泼给了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桂树。 七日过去,岁晏还是有些恹恹的,派去的御医似乎也束手无策了,相互商议半天,才颤颤巍巍地提议给小侯爷扎上几针。 岁晏唇线微翘,就算面无表情时也像是在微笑,更何况他逢人便带三分笑意是上一世十年养出来的习惯,一时半会还改不了。 他眸子温和地盯着御医,柔声道:“若是你们真的用针扎我,我就去告诉皇伯父,说你们要残害忠良。” 御医:“……” 御医连忙跪下告罪,道:“小侯爷,这这这……” 这是哪里的话? 在一旁的海棠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少爷最怕扎针呢,你们还是再开些药吧,都这么多天了身体一直没好转,若是你们再不尽点心,当心我奏请皇上,告你们敷衍塞责。” 御医:“……” 还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下人,这主仆俩还真是沆瀣一气。 污名(7) 御医诚惶诚恐的又开了些方子,叮嘱了一二三四事,这才忙不迭地溜了。 上辈子岁晏最厌恶喝药,刚开始喝药时险些把自己吐到呕血,但为了活下去只好强迫着咽下去,有时候喝完药比没喝药之前神色还要难看; 这一回他就不再折腾自己了,每一次海棠端来温养身体的药送来,他表面上应下,实际上等到海棠离开后,便熟稔地泼在外面的窗外——若是那桂树还活着,恐怕都被他泼得掉叶子了。 今日的药里添加了一堆补品,味道闻着还有一丝甘甜,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不过岁晏也只是懒懒看了一眼,便懒洋洋靠在窗边,随手将药泼在了地上。 等到他将药碗放在窗棂上,懒懒一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墨色的身影——那人看起来未及弱冠,身形颀长,披着墨色斗篷,正含笑朝他看来,将他泼药举动抓了个正着。 岁晏:“……” 第3章 求死 岁晏脸皮极厚,竟然还朝着那人微微弯了弯眸子,心道:“亲娘啊,这人谁啊?”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外便传来海棠的一声:“少爷,皇太子殿下和三殿下到了。” 岁晏一愣,接着门就被人蛮横打开,他回头一瞧,便看到一个少年满脸漠然地闯了进来,看那模样似乎要砍人。 岁晏眨了眨眼睛。 海棠叫苦不迭,连忙道:“三殿下也瞧见了,少爷他真的是身体未愈。” 岁晏立刻做出一副虚弱状,轻咳了两声,道:“见过三殿下。” 三殿下端执肃神色冷淡,脸上还有些未散去的稚气,还是个半大少年却初见杀伐果决的端倪。 他眸子扫了一眼岁晏,眉头拧起,在他身后是自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冼。 原本宋冼是过来落井下石的,不过一瞧见岁晏那明显瘦了一整圈的身形和惨白的脸色,顿时脸色也沉了下来,走过来咋咋呼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看着比之前还要弱了?那群御医是吃干饭的吗?废物!” 海棠一瞧见宋冼就没给他好脸色,看到他有将手往岁晏肩上拍的架势,连忙冲过去,十分不给面子地护着岁晏走到榻边坐着,隔开宋冼的手。 “我家少爷大病未愈,宋小公子还是不要动手动脚比较好。” 宋冼:“……” 宋冼气急,但是当着端执肃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好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岁晏干咳一声,斥道:“海棠,不得无礼。” 端执肃一直盯着岁晏那张苍白的脸,看到他站在榻边因为身份而不敢坐下,连忙走上前扶着他的手臂让他靠在榻上,声音冷淡道:“身体不好就不要乱动,方才你在做什么,窗边吹寒风?呵,活该你病这么久都未痊愈。” 端执肃从外而来,身上免不了带了些寒气,乍一靠近将岁晏冻得浑身一抖,他这才将身上沾了寒意的斗篷解下,扶着岁晏靠在了榻上,又将被子扯了扯盖在他身上。 岁晏笑道:“多谢三殿下。” 端执肃眸子沉沉,没有再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就是控制不住的难听话。 因为岁府常年无人,岁晏便自小入宫长在皇帝膝下,和端执肃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否则按照岁晏的天性凉薄,也不会为了替端执肃平反在朝中机关算尽这么多年。 端执肃看着他还没脸没皮地笑,冷声道:“谢什么谢,你倒是告诉我,怎么这么久了身体还未痊愈,不就是受了点风寒吗?” 岁晏无辜道:“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御医,他们开的药我可是有好好在喝的。”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闷笑,方才那墨色少年正站在门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岁晏一愣。 方才海棠说来了两位客人,端执肃他认得,而这一位,大概就是那位年少便夭亡的皇太子端明崇了。 岁晏连忙打算起身行礼,端明崇却笑道:“小侯爷身体有恙,不必多礼了。” 端执肃将他掀开的被子又掖了回去。 端明崇脾气很好,一副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他含笑道:“父皇让孤来探望小侯爷,正好和三皇兄在承安门遇着了便一起来了。” 污名(8) 相传这位皇太子温文尔雅,处事谨慎,备受皇上宠爱,只要他不犯什么谋反大错,皇帝百年之后,这九五之位定然非他莫属,怪只怪在他根本就没有活到成年,便被一杯毒酒葬送了一生。 前世岁晏围着端执肃打转,并没有花费多少心思放在端明崇身上,也因为他早早夭亡,并没有和他多做接触,所以才会在方才没有认出来此人到底是谁。 端执肃摸了摸岁晏的额头,态度着实亲昵,让岁晏不自觉地一抖。 在他看来,两人早已经十年未见,饶是小时候再亲密,此时乍一这么亲近着实让他浑身不舒适。 端执肃眉头更紧:“冷吗?” 岁晏点点头,笑道:“冷,冷死了,看着三殿下的脸,我都冷得发抖。” 端执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再过一段时日便是我的生辰,父皇恩准我在宫外新建好的皇子府置办,你可给我养好身体,切莫忘记。” 岁晏听到这里,余光突然瞥了一旁的端明崇一眼。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也正是在端执肃的诞辰上,端明崇被二皇子和五皇子联合设计的身死。 端执肃看他竟然失神,冷声道:“到时候如果我没有瞧见你,一定会让人过来把你绑过去的。” 岁晏立刻回过神,讨好地求饶。 就算上一世,他是死在端执肃的毒酒下,但是没有亲眼瞧到那人最后一面,还是觉得有些梦幻,导致他现在对端执肃怎么都恨不起来,反而对一旁无辜的宋冼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 宋冼被他那几乎要咬人的视线瞪得莫名其妙。 诞辰事宜过多,端执肃也没坐多久,冷着脸罗里吧嗦数落了一大堆,这才和宋冼先行离开了。 岁晏这才松了一口气。 端明崇一直姿态雍容地坐在椅子上,捧着海棠泡的茶含笑注视着岁晏,似乎对他十分好奇。 这个皇太子明明比岁晏还要小一岁,但是注视着岁晏的目光却给人一种像是在看小孩子胡闹时的纵容宠溺。 岁晏又抖了抖,笑道:“殿下,您这看也看过了,还有何事嘱咐忘归吗?” 皇太子朝着海棠道:“再去给你家少爷熬一碗药来。” 岁晏脸都绿了。 海棠不明所以,但是皇太子的命令不敢不从,连忙跑走了。 等到房中没有了其他人,岁晏这才垮下了脸,道:“太子殿下能不能放我一马?” 端明崇笑道:“孤听闻宫中御医对小侯爷的病束手无策,着实纳闷,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太医院那群人怠慢侯爷,这才让你久病不愈,没想到此番前来,就瞧到了一出好戏啊。” 端明崇总是一副和风煦煦的温润模样,而岁晏又是逢谁都是自来熟的厚脸皮性子,瞧到端明崇并没有当着端执肃的面拆穿自己,感慨这人实在体贴,说话也不如之前那般拘谨。 “怠慢这话殿下可没有说错,那几个御医开的药苦得能让人舌苔长草,我若是喝了他们的药,怕是更早升天。” 端明崇将手中茶杯放下,柔声道:“良药苦口,小侯爷千金之体,万莫讳疾忌医。” 说着,端明崇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眉头轻皱,突然道:“小侯爷是有什么看不开的心结吗?” 岁晏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啊?咳……什么?” 端明崇思忖道:“前些日子我瞧到你明明已经被救上来了,但却二话不说又跳入水中了,现在身体这般不适,却不肯喝药……” 他说的有条有理,岁晏越发心虚——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 岁晏干笑地解释:“那次啊,哦哦,那次,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当时我只是脑子有点不清晰,稀里糊涂就跳下去了,而喝药……呃……” 说话间,海棠已经将温在外面小炉子里的的药端来,轻手轻脚放下,便有眼力劲地下去了。 端明崇亲自端到岁晏床榻小案上,岁晏连忙道:“劳烦殿下了,我自己来就好了。” 端明崇将药递给他,含笑看着他。 岁晏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只好喝了一口药,艰难地咽了下去。 端明崇还没松下一口气,却瞧见面前人脸色猛然惨白,刚喝下去的药便悉数吐了出来。 污名(9) 岁晏手中药碗落下,洒在了锦被。 他伏在床头,发出剧烈地咳声,那声音听着十分惨烈,似乎要将内脏吐出来才作罢。 端明崇似乎被惊住了,连忙走上前轻轻拍着岁晏的背。 半天后岁晏才浑身虚脱地停止了猛咳。 端明崇骇然道:“你怎么了?” 岁晏咳得嘴中全是血腥味,他勉强挤出一个笑,道:“老毛病,不碍事的。让殿下见笑了,还希望殿下不要将此事告诉皇上,免得皇伯父替我忧心。” 端明崇一国储君,竟然没有多少架子,也不嫌脏拿起一旁的帕子,帮他擦了擦唇角的药渍。 他总算看出来了,面前的人并不是恃宠若娇骄纵放肆,也不是有心结想要寻死,他是真的喝不下药。 端明崇看着他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冷汗,蹙眉道:“这样多久了?” 岁晏气若游丝,哑声道:“半个月了。” 端明崇眉头皱得更紧,他病得这么厉害,半个月吃不下药,身体哪里受得了? 怪不得他垂在床沿的手腕那般纤细,看着一只手都能圈过来。 岁晏看着面前的少年,明明比他还要小,还偏要做出来一副大人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端明崇道:“你笑什么?” 岁晏摇了摇头,道:“这一次三殿下的诞辰,殿下要去吗?” 端明崇帮他擦脸的手一顿,疑惑道:“三王兄已经将帖子送到了东宫,自然是要去的,小侯爷何出此言?” 岁晏心道我总不能直接说那是你的葬身之处吧,如果真的说出口,端明崇可能会以为他疯了。 岁晏天生性子凉薄,提点到了这一句已经算是极限了,他看到端明崇没有想要听他的打算,也便闭了口,不再说话。 端明崇久居东宫,出来一次实属罕见,在岁晏院里待了半个时辰便起身离开了。 岁晏强撑着身体送他,直到他离开拐角处,这才收回了视线。 厉昭从房门走出,给他披了件披风,不赞同道:“小侯爷,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回去歇着吧。” 岁晏恹恹摇摇头:“屋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不必管我。” 厉昭还想在说什么,但是看到岁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是离开了。 岁晏垂着眸子看着走廊外已经及膝的雪地,撑着一旁的柱子站在边缘,脚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外踢。 “这好像有一点疯?”岁晏百无聊赖地想着,“解不开的心结?好像没有,正因为看的太开了,所以才会觉得世间太过无趣。” 岁晏幽幽叹道:“不值得啊。” 而后眼睛一闭,直接从走廊上滚到了雪地里,把整个身子都埋住了。 侯府偏院本就没多少伺候的人,岁晏摔到了雪堆里也没人发觉,他乐得自在,微微太着眸子看着阴沉的天边。 “好冷啊。”岁晏心道,然后转念一想,死似乎一直都是那么冷,也便释然了。 寒意一寸寸爬来,就在岁晏终于觉得自己要再长眠过去时,一只手猛地从雪堆里伸出,一把将他扯了上来。 岁晏身体本就弱,猝不及防被人直接从长眠之地拖了出来,他已经冻得眼睛看不清了,只能含含糊糊看到面前一片漆黑。 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瞬,他听到端明崇的声音响彻耳畔。 “岁忘归!” 第4章 真甜 “岁晏,那案子,结了。” 岁晏恹恹张开眼睛,道:“如何处置的?” 宋冼眉头紧皱:“皇太子身死,这几日二皇子和五皇子联合满朝文武都在上折子求皇上重罚,三殿下被判……” “……苍临寺。” 岁晏猛地一口气松了下来,连呼吸都在颤抖。 “苍临寺……苍临……”岁晏喃喃道,“庸城虽然贫瘠,但也算是个好去处,起码还能活着。” 宋冼性子本就暴躁,闻言不耐道:“庸城能是个什么好地方,苍临寺就在一片瀚海黄沙边儿上,哪里是人能待的?殿下养尊处优惯了,去了那地方定然适应不了,若是出了事……” 污名(10) 岁晏接道:“那留在京中便是好的吗?” 宋冼愣住。 “此番,皇上是对殿下动了杀心的,如果不是……”岁晏深吸一口气,将话头隐了,“在庸城再如何受苦,起码还有命在,留在京中若是哪一日又惹了皇上不快,他指不定连命都没了。” 岁晏揉了揉眉心,看着一脸茫然的宋冼,无奈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谋害皇太子可不是什么小事,他能保住一条命已经算是皇上开恩了。” 宋冼的性子自小就没心没肺,说话做事常常不过脑子,听到岁晏说的这么严重,他也慌了:“那、那要如何是好?” 岁晏道:“只能这样,别无他法了。” 宋冼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他孤身去哪种鬼地方怎么得了?殿下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那些趋炎附势的东西不知道要如何欺辱他,不成……” 他连说了好几个不成,突然道:“你要随殿下一同去庸城吗?” 岁晏一愣,摇了摇头,他现在的身体若是跟着端执肃一同去庸城,指不定在半路就要咽气了。 宋冼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明知道此去庸城他可能会死,难道就不担心吗?” 岁晏没说话。 宋冼瞪了他半天,奈何岁晏铁石心肠,理都没理他。 宋冼道:“岁晏,你……” 一滴水落了下来,滴在水池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冼无奈又失望的声音幽远传来:“……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一只冰凉的帕子贴在额头,岁晏觉得舒适极了,迷迷瞪瞪地想仰头去蹭。 似乎是察觉到他有意识了,旁边的人连忙离开,很快便去而复返,随着一阵清风带来了浓烈的药香。 岁晏即使在昏睡中,眉头都皱了起来。 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烧成这样可不行,把药给他灌下去,别让他吐。” 接着,一人掐着他的下巴,硬生生灌进来了一碗苦得令人发昏的药。 岁晏原本还有力气醒来,但被这药一灌,直接气若游丝奄奄一息,险些要蹬腿了。 岁晏许是连黄泉路都瞧到了,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挣扎半天才迷迷瞪瞪张开了眼睛。 他一张开眼睛,一旁的海棠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岁晏已经西去了。 岁晏口中“哪个混账灌我的药”这句质问的话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他有气无力道:“你哭什么啊,少爷我还没死呢。” 海棠立刻往旁边呸了三声,道:“少爷别说这些不吉利的,南无阿弥陀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呸呸呸!” 岁晏直接被他逗笑了。 海棠眼泪汪汪:“少爷掉到雪堆里已经昏睡了两天一夜,御医来来回回好几次,还说差点救不回来了,好在孟御医妙手回春,给您扎了好几针,这才将您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岁晏敷衍地点点头,心想:“这姓孟的多管闲事,我非得找个机会把他揍一顿。” 许是那孟御医当真妙手回春,岁晏清醒之后身上好受了不少,高热也迅速退了下去,只是依然喝不下去药。 厉昭和海棠都着急的要死,一喂药岁晏就吐的昏天暗地,就算身体再好也要折腾出来病,思来想去,只好让厨房做些甜汤药膳过来。 岁晏好吃甜,糖水融成蜜汁能面不改色喝好几盅,幼时他每每生病不肯吃药,厉昭都是用这个法子来哄骗他的。 药膳很快被做出来,岁晏瞥了一眼小盅里的甜粥,沉默片刻,道:“你们还当我是孩子吗?” 厉昭用勺子搅着甜粥,哄道:“不是不是,少爷尝一尝看看,很甜的。” 岁晏忍了又忍,还是强行忍住了,他皱着眉接过来,尝试着吃了一口,险些被甜中带苦,苦中沾糖的感觉给逼疯。 岁晏太喜欢吃甜了,小时候吃糕点,就算是掉了一颗糖也要捡起来拍一拍吃掉,别人怎么说都不听,但是他又太厌恶吃药,骤然喝到这种味道奇特又甜又苦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咽下去还是该吐出来。 厉昭为他打气:“咽下去,哎,咽下去。” 污名(11) 岁晏险些被他哄孩子的语气给气得喷出来,半晌才艰难吞了下去。 厉昭瞧到他真的喝下去了,几乎老泪纵横。 岁晏脸皮再厚,被人当成孩子对待也还是有些羞赧,也没再散德行,将药膳一口口喝了下去。 一碗下肚,不知是吃了甜食还是药效有用,岁晏当真觉得好受许多。 海棠捧着个食盒颠颠从外面跑来:“少爷少爷,这是挽风楼刚出炉的甜馒头,我刚买来的,给您解解苦。” 岁晏一时间有些恍惚。 当年端执肃未被下罪时,他养尊处优,混吃等死,每一天都要让府里的人去京城各种地方买甜食,那时整个京城都知道岁家有个喜好吃甜食的纨绔小公子。 但自从端执肃去了苍临寺后,他便再也没有叫人买过了。 如果不是海棠,他都几乎忘记了自己之前竟然有这样荒唐放纵的时候。 岁晏接过海棠手中的食盒,轻轻掀开后,发现那里面的馒头已经冷了。 也是,从挽风楼到将军府来回需要半个时辰,外面又这么冷,凉这么快也正常。 岁晏叹了一口气,轻轻拨了拨那被做成兔子式样的馒头,道:“冷了,拿走吧。” 海棠讷讷称是。 岁晏道:“我不是冲你,挽风楼的甜食还是当场吃比较美味,改日我自己去。” 海棠顿时欢天喜地地跑了。 许是挽风楼的馒头挽救了岁晏的无趣,连着几日便渐渐喝下药,直到小年那日,身体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年二十三下了小雪,孟御医披着斗篷,奉命前来给小侯爷请脉,还没出承安门便遇上了撑着竹骨伞的端明崇。 孟御医连忙上前行礼。 端明崇摆摆手,道:“孟御医是要去将军府给小侯爷请脉?” 孟御医道:“是。” 端明崇笑了,道:“正好,孤也要去瞧瞧小侯爷,一同前去吧。” 端明崇在满朝文武中没什么架子,无论是谁都是穆如清风,孟御医也没觉得拘谨,跟在他身后随意谈了谈岁晏的病情,没一会将军府便到了。 皇太子前来,厉昭连忙出来迎接,脸上有些心虚。 “恭迎殿下。” 端明崇将伞阖上,道:“孤来瞧瞧小侯爷,他的病情如何了?” 厉昭脸上有些尴尬:“这……” 端明崇很善解人意,无奈道:“是又喝不下药吗?” 厉昭低着头,低声道:“殿下恕罪,您来的不巧,我家少爷他……今日不在府上。” 端明崇皱起眉头:“他病还没好,出府做什么去?你们也没拦着?” 谁能拦住啊?厉昭叫苦不迭,“小侯爷他一向骄纵惯了,现在府里也没人能管得住他,方才一个没看住,他就……就……” 孟御医在一旁道:“侯爷身子骨虚,带着病这么冷的天还往外跑,实在不妥。” 厉昭连声道:“是是是,已经让人去寻了。” 端明崇突然道:“他去哪里了?” 厉昭又开始期期艾艾:“这……这这……” 端明崇道:“你就直接说,不要吞吞吐吐。” 厉昭讷讷道:“许是……挽、挽花楼……” 端明崇长在东宫,读着圣贤书长大,对京城中那些风花雪月之地一概不知,闻言疑惑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厉昭老脸都要红了。 一旁的孟御医掩唇笑了笑,小声道:“殿下,挽花楼……是一处花楼,供人寻欢作乐之所。” 端明崇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可置信道:“他、他才多大?竟然去那种地方?” 厉昭见他误会了,连忙就要解释,但端明崇没有听他说话,点了几个家将,道:“你们随孤来。” 家将满脸茫然,但是太子之令不得不从,连忙跟上去。 厉昭吓了一跳,赶忙道:“殿下!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端明崇冷淡道:“去把小侯爷请回来。” 厉昭:“……” 污名(12) 端明崇十分雷厉风行,说请就去请,浩浩荡荡带着一众家将朝着挽风楼去了,那架势不像是请人,反而是像捉拿逃犯的。 与此同时,小侯爷正在挽花楼中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将挽花楼那每日只做二十锅的甜馒头全都买下,大冷天的汗都流出来了。 此时,他在一众嫖客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坐在大堂中央,姿态优雅的…… ——拨动着兔子样式馒头上的耳朵。 挽花楼虽然是风尘之所,但是做出来的糕点却是一绝,每日的馒头更是用不同动物的样式捏出来的,栩栩如生,看着煞是可爱。 桌子上堆满了冒着白烟的食盒,岁晏宛如仙人炼丹一般端坐其中,眸子弯弯地来回拨弄那软乎乎的兔子耳朵。 “真软。”岁晏心道,捏着一旁小猪模样的馒头一口咬了下去,吃到了其中的蜜糖,整个人都要被甜化了。 “真甜。” 重生至今头一回,岁晏突然觉得活着似乎还不错。 第5章 下毒 不过岁晏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没过片刻,挽花楼门口便一阵喧哗,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公子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围了进来。 那老鸨对他满脸笑意,看起来身份不低。 岁晏依然在拨弄着兔子耳朵,愁眉苦脸地看着满桌子的甜食。 方才一时冲动搬了这么多吃的,但是他却高估了自己这副大病初愈的身体,才吃两个便饱了。 他正愁着面前的东西要如何处置,面前突然黑压压一片,接着一人十分不客气地坐在了他对面。 岁晏疑惑抬头,看到面前横眉冷对的小公子,道:“这位公子……” 小公子瞪他:“你别装蒜了!不是听说你病得快要死了吗,怎么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岁晏有些茫然。 小公子一拍桌子,怒道:“我知道了!你定然又是来和我抢美人的!岁晏,你怎么还是这般不要脸?是不是我要什么你就要抢什么?!” 岁晏:“……” 岁晏好好来吃个馒头,就被陌生人无故骂了一顿,再好的心情也要败坏没了。 岁晏没了耐心,冷淡道:“你到底是谁?” 那小公子满脸不可置信:“你掉水里一次是让脑子也进了水吗,连我都不识的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岁晏皱着眉辨认了半天,才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关于此人的些许记忆。 这锦衣小公子名唤江恩和,年十四,是当朝枢密使江知院的幼子。 说起来少时岁晏骄纵放肆,仗着身份在京中嚣张跋扈惹了不少人,京城中只要是有名有姓的贵公子往往都与他结仇,而这江小公子便是梁子结的最大的那个。 而当初是如何和江恩和杠上的,岁晏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两人只要一碰上,定然是一阵血雨腥风。 岁晏眯起了眼睛,懒洋洋道:“哦,原来是江小公子,怎么?前些日子得了一条疯狗,难道也被那畜生传染了疯病?” 江恩和几乎要炸:“你!” 岁晏瞧到他这个样子,恍惚想起来了当年他们似乎就是为了争一条袖珍犬才会结下梁子的。 岁晏顿时啼笑皆非,心道自己少时还真是混账,怪不得同龄人都对他避之若浼。 江恩和看起来是要掀桌子了,而正在此时,二楼的楼台上突然传出一串琴音,打破两人的对峙。 江恩和顿时将踩在凳子上的脚放了下来,微仰着头朝二楼珠帘后的倩影看去,方才的怒气收敛得一干二净。 岁晏这下有些诧异了,江恩和难道真的被传染疯病了? 岁晏吃饱喝足,又涮了别人一通给自己取乐,心情正好,也对着江恩和的视线往二楼看去。 那琴音还在继续,悠扬绮丽,似乎周遭并不是红粉白骨的风尘之所,而是幽远山林,雪舞红梅。 岁晏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一曲终了后,在大堂中寻花问柳的众人顿时拍手称好。 江恩和拍手拍的都要把掌心拍成猪蹄了,满脸绯红,竟然不计前嫌地用手肘撞了撞岁晏,道:“哎!哎好听吧!?这可是挽花楼第一美人的琴音,平常遇都遇不见的,你今天运气还是真好!” 污名(13) 岁晏心道我运气好就不会碰到你了,他嫌弃地往旁边坐了坐躲开那猪肘子,道:“你到底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嫖妓?啧,也对,像你这么大的年纪,也该长长见识了。” 江恩和脸都涨红了,拍桌道:“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才不是来寻花问柳,只是来听琴音罢了。” 岁晏似笑非笑:“来花楼里听琴?江小公子可真有雅兴。” 江恩和眼睛扫了一圈桌子上的馒头,道:“那你来挽花楼是做什么的?吃馒头?” 岁晏:“……” 岁晏不想在半大孩子面前失了面子,胡说八道:“才不是,吃馒头只是觉得那样式别致,尝个新鲜罢了,我此次是为了挽花楼花魁而来。” 江恩和瞪他:“看吧,我就说,你就是来和我抢美人的!” 岁晏:“……” 岁晏一言难尽:“方才那弹琴的人就是挽花楼的花魁?” 江恩和:“嗯!” 见岁晏表情越来越古怪,江恩和还以为他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月见她卖艺不卖身的,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岁晏忍笑:“嗯,我知道。” 江恩和皱眉:“我怎么感觉你是在嘲讽她?” 岁晏干咳一声,道:“没有,哪里的话,方才的曲子很好。不知道江小公子和他关系如何,能否为我引见一二?” 少年人的怨恨哪里长久,江恩和听到岁晏夸月见,眼睛立刻放光,抓着他的手就要往楼上跑。 “没想到你这个草包还是挺识货的嘛。”江恩和欢天喜地,“月见她不光会操琴,下棋丹青更是了得。” 岁晏被他扯着往楼上走,心中在胡乱盘算着,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到了二楼的楼台中。 江恩和朝着珠帘后的人唤道:“月见姑娘!” 珠帘里传来月见轻柔的声音:“江公子来了,请进。” 江恩和带着岁晏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那传说中的挽花楼花魁月见姑娘端坐在放琴的小案旁,一身红衣曳地,长发盘成复杂的发髻,略施粉黛,美艳动人。 岁晏古怪看着月见。 月见是真的很美,见江恩和那副恨不得粘在他身上的视线便知道了,但是岁晏却似乎瞧出了什么,偏头掩唇,没忍住笑了出来。 江恩和正在和月见叙旧,听到声音立刻踩了岁晏一脚,低声道:“对美人不要这般无礼!” 月见听到美人这两个字,美艳的脸上僵了僵,但是还是笑得温柔。 岁晏强行忍着,道:“对不住,失态了……噗。” 江恩和抓狂:“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岁晏干咳一声,道:“无事无事,是我失礼了,给月见……姑娘赔个不是。” 他端起一旁的小酒盏,朝着月见遥遥一举杯,姿态十分坦然。 月见总觉得此人看自己的眼神十分奇怪,但是却又没察觉出恶意来,只好端着杯子笑着和他喝了一杯。 月见比这两人还要大上两岁,一举一动优雅非常,也怪不得江恩和会被他迷住了。 岁晏支着下颌瞧着江恩和如开屏的孔雀在月见身边转悠,想笑又不敢笑。 月见被他看得连连皱眉,但是又不敢敢客,想了想,提议道:“闲谈也无聊,不如让我为两位贵客吹箫一曲吧。” 江恩和两眼放光。 岁晏干咳一声,道:“不……不太好吧,大庭广众的。” 江恩和不明所以,倒是月见听出来他这话的意思,几乎维持不了假笑,暗暗瞪了他一眼。 岁晏被他瞪得直笑。 月见懒得看他,让人将他的玉箫取来。 那玉箫似乎是哪位达官贵人所赠,一看便价值不菲,月见细白纤瘦的手指持着青色玉箫,垂眸正要放在唇边,岁晏突然道:“慢着。” 江恩和一愣,就瞧见岁晏站起身走了过去,一把夺过了月见手中的玉箫。 江恩和:“岁晏!” 岁晏没理他的大呼小叫,伸手在玉箫上轻轻抹了两下,竟然触到了一层细细的粉末。 污名(14) 月见在一旁瞧到,脸色瞬间惨白。 岁晏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仇家还真多,就算流落到了这等卑贱之地,他们也想让你死。” 月见愕然抬头看他。 两人一站一坐,岁晏突然在江恩和看不到的地方,对着月见说了两个字。 而此时楼下却陡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将他的声音掩盖了下去。 月见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但是却又不敢相信。 岁晏皱眉,低声道:“今日不是说话的时候,我改日再来找你。” 他说着放下那沾了毒的玉箫便要走,月见却慌张地一把抓住了岁晏的手:“等等!” 岁晏猝不及防被他抓住,脚下一个不稳,竟然往后栽去,直直跌坐在了月见怀里。 岁晏:“……” 江恩和:“……” 刚刚掀开帘子来寻人的端明崇:“……” 作者有话要说:  岁晏:我可以解释的!!!!! 第6章 噤声 端明崇眼疾手快地将帘子放下,没有让岁晏歪在女人怀里这丢人的一幕被外面的家将看到。 岁晏老脸一红,挣扎着想要从月见身上下来,但是月见不知发了什么疯,依然死死抓着他的手。 岁晏低声道:“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月见仿佛没有瞧到周遭的人,喃喃道:“你方才说……” 端明崇冷着脸走上前,一把将岁晏从月见身上扯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你就不知道丢人两个字如何写吗?” 这太子殿下平日里都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温和模样,乍一沉下脸,岁晏竟然被震住了。 江恩和这才回过神,连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岁晏正要行礼,端明崇却扣住他的手腕,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留下满脸震惊的江恩和和神色恍惚的月见。 太子殿下带着侍从浩浩荡荡来到挽花楼,来寻花问柳的官员险些被吓死,没一会功夫拥挤的大堂中走的空无一人。 岁晏被端明崇拖着走,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心虚。 下楼后,岁晏一眼瞥到桌子上他的点心,连忙道:“殿下,殿下!” 端明崇头也不回,道:“孤不想和你在这里分说,你不必多言,回到宫里孤自会将此时告诉父皇,让他来好好管教你。” 岁晏:“……” 岁晏觉得今日过不了小年了,被端明崇告到皇上那里去,自己可能就要过清明了。 “殿下殿下!”岁晏连声道,“我来此处只是为了吃馒头,馒头!喏,那桌子上的都是我的!” 端明崇停下步子,道:“继续编。” 岁晏:“……” 岁晏有气无力:“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 他正要说“可以问这挽花楼的伙计”,江恩和从二楼的珠帘里探出一个头来,大声嚷嚷着:“岁晏你又胡说八道,你方才不是同我说,是为了月见而来吗?” 岁晏:“……”我要弄死你! 岁晏面有菜色,勉力为自己争辩:“殿下圣明,定然不会听信小人谗言,那姓江的同我不和整个京中人人皆知,此人别的本事没有,撒野毁谤倒是一绝,他今日这般毁坏我名声,改日我定要……” 端明崇打断他的话:“你来吃馒头,能吃的坐到别人身上去,也确实算一种本事了。” 岁晏:“……” 铁证如山,岁晏说不出话了。 端明崇道:“回去。” 岁晏哎哎道:“馒头,兔子馒头。” 端明崇:“……” 他揉了揉眉心,让家将去给岁晏用食盒装起来,岁晏这才老老实实跟着他回去了。 一路上,岁晏噤若寒蝉,鹌鹑似的跟着端明崇回到了将军府。 厉昭在门口焦急等着,瞧到岁晏被家将拥簇着回来,连忙迎上去行礼:“殿下,少爷。” 岁晏跟在端明崇身后,朝着厉昭做口型:你怎么不拦着他? 污名(15) 厉昭装作看不见,恭恭敬敬将太子殿下迎进去了。 孟御医还在府里候着,瞧见岁晏鹌鹑似的回来,想笑又不敢笑,忙前来行礼:“见过小侯爷,下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岁晏含笑,心想下回你连门都别想进来。 屋里烧着炭盆,海棠帮着岁晏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岁晏吩咐道:“帮我把那几个兔子馒头热一下,等会……” 端明崇截口道:“先探脉。” 岁晏敢怒不敢言,只好缩着头坐在了孟御医面前,伸出纤细的腕子。 直到这时,岁晏回过神来这才觉得有些不对,这太子看着不像是个自来熟的人,怎么管这么多?他比自己还要小一岁,自己又为什么怕他? 上一世自端执肃下罪后,他得了个王爷之位,但还是被软禁了三年,之后想方设法出府后,便和着月见狼狈为奸为祸京城,那时他在朝中手握权势,没人敢管他,就连每每皇上他也是不痛不痒,颇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算上前世已经二十多岁的人,竟然怕这个小少年,岁晏觉得自己安逸了一段时日,越活越过去了。 “不就是太子吗?”岁晏心道,“我连皇帝都不怕,怕什么太子?” 这么一想,他抬起头,对着端明崇一笑,想要开口散散德行:“殿下日理万机……” 端明崇道:“噤声。” 岁晏:“……” 岁晏有些崩溃地想:“娘的,还真怕。” 岁晏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沉下脸来会有这般足的气势,仔细回想,上一世他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和江恩和隔街互损,桀骜不驯,看不顺眼谁定要上前怼一怼才舒心。 此时和端明崇一比,岁晏觉得十分羞愧,若是换个脸皮薄一点的,脸都要被羞红了。 片刻后,孟御医收回手,道:“小侯爷这些天还在用药吗?” 岁晏道:“在用。” 端明崇看了他一眼,岁晏连忙道:“是在用药膳,一日三顿不断的,怎么,没效果吗?” 孟御医道:“药膳虽然也有些用,但是还是不如煎的药来的效用快,小侯爷寒气入体,本就气虚,若是无紧要事情还是不要出去喝风受寒。” 岁晏道:“我知道了。” 孟御医又重新写了个方子交给厉昭,叮嘱了一番,这才起身行礼告辞。 一直没说话的端明崇突然道:“孟御医,今日之事……” 能在宫里待那么多年都十分精明,端明崇只说了个开头,孟御医就笑道:“下官今日只是过来给小侯爷请平安脉的,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端明崇点了点头,孟御医这才被厉昭给送了出去。 门开时带起的寒风将岁晏激的一哆嗦,索性蹭到了一旁的炭盆旁靠着取暖。 端明崇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似乎被气笑了:“你也知道冷吗?” 岁晏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自然。” 端明崇道:“既然知道冷,前些日子为何还要往那雪堆里跳?” 岁晏:“……呃。” 看来当时昏过去之前听到的端明崇声音,不是在幻听了。 岁晏辩解:“我……我无意的。” 端明崇笑了一声,眸子却冰冷一片,看来是没信他的鬼话。 岁晏不明白端明崇何必为了自己而动气,试探道:“殿下,今日您怎么会来?” 端明崇轻轻吸了一口气,道:“父皇让孤来瞧瞧你的病情。” 岁晏笑道:“劳烦陛下忧心了。” 端明崇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倏地叹了一口气,道:“小侯爷,你年后便要上朝听政,再这样慵懒无为下去可如何在朝中立足?” 岁晏脸上的笑容隐了去。 端明崇又道:“岁家三代都是武臣,军功都是一点点攒出来的,老侯爷兵马倥偬一生才得的爵位,你可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败坏了岁安侯府的名声? 还是不要玩世不恭地在纸迷金醉中毁了自己? 端明崇未尽的话,岁晏都是知晓的,他轻笑了一声,心道:“如果不这样的话,难道还要如同前世那样步步为营,长虑顾后的辛苦活一生吗?无论效忠谁,最后都难免会落得个兔死狐悲的下场,既然如此,何必生出这么多事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污名(16) 这么一想,今日好不容易生起的一丝生趣瞬间烟消云散。 岁晏垂着眸,看着炭盆中爆开的红炭:“我知道。” 端明崇看到他这番模样,想了想,还是劝道:“你自小跟着三皇兄在宫中长大,那几个太傅明里暗里称赞你聪慧,父皇也生过几次想让你听朝的念头,你若是再上进一些,不愁在朝中站不稳脚。” 岁晏抿了抿唇,突然道:“太子殿下是担心我不能好好活到袭爵吗?” 端明崇脸色一变。 岁晏道:“我知殿下一片好心,岁安侯府如何在朝中立足,我心中早有决断,劳烦您同我说这么多了。” 人人都称赞皇太子温良恭俭让,待人谦恭处事有礼,岁晏之前并不上心,直到这个时候才恍惚明白原来那些赞扬并不是空穴来风。 岁晏轻轻笑了,仅仅只是对见过几面的人就能苦口婆心劝诫这么多,看来这个太子当真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却也是个君子。 若是旁人这般劝他,他定然会一阵插科打诨废话连篇敷衍塞责过去,但是偏偏此人是端明崇。 心思诡谲机关算尽之人,往往最惧怕的,便是这等心思纯澈的人。 端明崇看到他神色恹恹,许是也看出了他的不耐,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这回岁晏连送都没送。 岁晏坐在地上,眸子定定地盯着面前烧得滚烫的炭盆,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突然朝着炭火一点点凑去。 就在他神色恍惚地即将碰到炭盆时,海棠突然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 “少爷!” 岁晏浑身一颤,猛地回过了神。 海棠道:“少爷,三殿下来了。” 岁晏茫然地看着他,半天才道:“哦,好,请。” 很快,端执肃推门而入,瞧见岁晏一脸失神的坐在地上,眉头皱起,上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数落道:“地上不凉吗?” 岁晏顺势被拉起来,勉强笑了笑,行礼道:“见过殿下。” 端执肃一摆手,道:“我这几日都在忙,不知你竟然又病了,御医来了怎么说?” 端执肃伸手贴了帖岁晏的额头:“好像还是有些烫,去躺着。” 岁晏笑道:“我只是方才靠炭盆太近了,并不发热,你怎么来了?” 房门外传来侍从来来回回搬东西的声音,端执肃道:“今年御供的福橘从榕城运来了,我让人给你送来了几箱尝个鲜。” 第7章 说谎 端执肃对岁晏是真心好,他母家无权无势,连着他也不受皇帝宠爱,一些好东西得之不易,但往往把一大半都往岁晏这里搬。 岁安侯府常年无人,岁晏又天性放纵没多少玩伴,少时是心最软的时候,就算岁晏是块石头,这些年如流水的温情也能将他捂热了。 端执肃拖着他坐在一旁的软榻上,随意往炭盆里丢了块炭,道:“你这一病病了大半月,太傅险些气得天天往父皇那告状,骂你不思进取,败坏风气,今日家宴你可要好好给父皇告个罪。” 岁晏玩世不恭的印象已经在那老学究太傅扎了底,就算真的患病也会被他认作称病偷懒,借机倦怠,毕竟岁晏落水之前整日上蹿下跳,丝毫不见体虚病弱的样子。 岁晏无辜道:“我真的病了,他做什么又骂我,你就没有为我分辨一二?” “宋冼为你说了两句,就被太傅揪起来骂了一通,现在还在府里抄书。”端执肃无奈道,“今日瞧着你好像比往日好了些,孟御医来了如何说?” 岁晏将那庸医的话复述一遍,道:“我有听从医嘱好好的待在府里养病,连房门都不出的。” 端执肃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我为何听说今日你出现在挽花楼?” 岁晏脸色一僵。 看来这端执肃此番前来送福橘是假,兴师问罪是真。 岁晏绝望了,不抱希望地解释道:“为了吃馒头。” 端执肃眉头皱了皱,脸色意外缓和了些:“你啊,这种话也只有我信你,换了旁人指不定要说你胡言乱语,连撒谎都没个诚意。” 看端执肃的反应十有八九是信了,岁晏这才道:“你听谁说的?江恩和?” 污名(17) 端执肃点头:“你年纪还小,那种地方能少去便少去,喜欢吃什么请个厨子来府上不也省事吗,近段日子因为老五那档子事,京中世家子弟对那种烟花之地避之恐不及,怎么你就巴巴的往前凑?” 岁晏自重生以来不是生病便是在生病的路上,整个侯府人仰马翻,没有精力去管外面的事情,岁晏不动声色道:“五殿下出了什么事?” “此事说来话长。”端执肃道,“前段时间官药省少卿因贪污受贿被下了狱,想来也是巧……” 官药省因在民间四方受益,每年盈利不计其数,虽管理规范得当,但是难免不了有了纰漏,查出少卿贪污官银后皇帝大怒,勒令刑部彻查,不过数日便扯出来一堆的官员,牵连甚广,诸位大臣狗咬狗不肯全然担罪,最后竟然攀咬到了五皇子。 皇帝极其钟爱五皇子,虽然为了此事令他禁足,但是却为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反而将此事归到了官药省上卿处事不当上,加以严惩。 而最巧的是,刚刚从郡守上任不过一年、为人处世汲汲营营的官药省上卿尹令枫,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半个月时间便被一条条莫须有的罪名砸下来,抄家下罪,三个月便尘埃落定。 端执肃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的罪魁祸首本来就是老五,尹令枫为他受牵连家破人亡,而他被罚了几个月的禁足却仿佛无事发生,解禁后就大摇大摆地去那烟花之地,好像还看中了一个风尘女子……” 岁晏不知从哪里听说过这时,喃喃接道:“那女子卖艺不卖身,贞烈倔强,被逼之下竟从四层的雕花木楼一跃而下……” 端执肃诧异道:“你听说了?” 岁晏伸出手按着了胸口,小声道:“听……听人说过。” 端执肃道:“这事闹的太大,直接传到了父皇那里,老五再次被罚,只不过也是无关痛痒的责罚罢了。” 岁晏按着胸口,冷笑了一声,道:“只要不是谋反的罪,皇帝也动不得他。” 端执肃神色一寒,低声道:“忘归,慎言。” 岁晏低下了头。 端执肃看他脸色有些不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蹙眉道:“没发热啊,你哪里还不舒服吗?” 岁晏摇摇头,道:“没事,今日是不是还有家宴?你替我为皇上再说一声吧,我去不了了。” 端执肃道:“胡说八道什么,今日孟御医回到了宫中将你并无大碍的事情和父皇说了,今日家宴王室子弟都必须要去的,推脱不得。” 岁晏勉强一笑,道:“但是那孟御医临走之前不是还叮嘱我不要没什么事往外面跑吗?” “皇上设宴,这算是小事吗?”端执肃也没客气地走到一旁的柜子里随意翻了翻,拎出来一套朝服扔给他,道,“穿上,我顺便同你一起进宫。” 岁晏觉得心口痛头痛哪里都痛,歪在床上哼唧半天,还是被端执肃拖了起来,只好苦哈哈地穿上那厚厚的朝服。 端执肃没个皇子殿下的架子,瞧到岁晏衣领折在里面了便起身帮他理衣摆,漫不经心道:“你啊,没了旁人,一个人到底要如何活?” 岁晏系腰封的手猛地一抖,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很想抬着头对面前的少年说,说上一世没有一个人在我身边,我照样在这四处虎狼的京城中站稳了脚跟; 说我为你报了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那两个败类拉下了马,你都不知道他们败时的模样有多可笑; 说我还为你谋得了那至尊之位…… 说……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吗? 没听到回答,端执肃抬起头,正好瞧见岁晏猛地大吸了一口气的样子,他无奈笑道:“怎么了?” 强行将那酸涩的情绪收回去的岁晏眸子还有些波光,他笑了笑,道:“没什……” 他没说话,突然觉得一股憋屈漫上心头,镶着银线的精美腰封被他捏出一条褶皱。 端执肃:“嗯?” 岁晏愣愣看着他,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道:“若是……有一日,你必须要用我的性命换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你会……” 污名(18) 岁晏仰着头,嘴唇轻轻一抖。 “……换吗?” 年少的岁晏终日都是插科打诨的不正经模样,这还是端执肃头一回看到他这般认真,他想了想,也同样认真道:“不会。” 岁晏猛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是吗?” 端执肃道:“那是自然。” 岁晏心想:“那如果这样极其重要的东西是皇位呢,你还会这般斩钉截铁吗?” 想到这里,他才察觉到自己这个问题到底有多可笑,上一世,端执肃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那一杯污名,便是最好的证明。 岁晏轻轻挥开端执肃放在他脖子上的手,转过身,声音有些微颤,道:“不必劳烦殿下了,我自己来。” 端执肃眉头皱了皱,正要说什么,一旁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敲,海棠端着煎好的药,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岁晏飞快地收拾好了情绪,将腰封随意一系,胡乱抹了抹眼角。 海棠道:“见过殿下——少爷,孟御医今日走之前又留个方子,让我们一定要盯着您喝下去,不能煎成药膳……” 岁晏胡乱应了一声,抖着手接过来那黑乎乎的药,只是脸上还是有些魂不守舍。 端执肃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走上前道:“忘归?” 岁晏微微抬头看他。 端执肃想要问的话不知为何说不出来了,只好哄道:“先喝药吧,喝完我们进宫,乖,不苦的。” 岁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突然道:“骗人。” 说谎。 你还是赐了酒。 端执肃皱眉,捏着药碗的边沿微微俯身抿了一口,道:“还好,并不苦,哪里骗你了?” 岁晏还是呆呆看着他。 端执肃无法,只好朝海棠道:“给你家少爷端点蜜饯点心来。” 海棠连声答应着就要去,岁晏却制止了他,将那药碗凑到唇边,一饮而尽,接着便捂住了嘴。 以前岁晏并没有一喝药就吐的毛病,端执肃一惊,连忙道:“怎么了?真的很苦?” 岁晏眼里有些波光,他强行将那令人发呕的药吞下,带着点哭音道:“嗯……很苦……苦死了,那个庸医是不是和我有仇?” 端执肃连忙给他拍后背,哭笑不得:“再苦也不至于流眼泪吧,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容易哭?” 岁晏眨了眨眼睛,将眼中泪花眨开,勉强笑了笑,道:“没事,一会就好,马上……就好。” 端执肃便等他缓了一会,直到他脸色好看了许多,这才带着人乘着轿撵,一路前去了宫中。 每年小年夜里皇帝都会在宫中设家宴,年少时岁晏都是把家宴当成蹭吃蹭喝讨赏赐的地方,直到长大后,才看出来那看起其乐融融的水下是多么波涛汹涌的暗流。 岁安侯府到宫中不过半个时辰,等到马车到了承安门,侍卫要两人下车而进,端执肃却掀开帘子,道:“小侯爷身体不适,见不得风,我已经奏请了父皇恩准车轿可入太和外殿。” 侍卫从那轿帘缝里瞧见满脸苍白病色的岁晏,也不敢再拦,很快放了行。 很快,车轿便到了太和殿外门,岁晏披着厚厚的披风从车轿上下来,一股寒风穿堂而过,发冠上的金穗发出轻微的声响。 端执肃道:“走,宗室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 岁晏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飞快融化。 他喃喃道:“下雪了。” 雪花纷纷而落,一旁的道路上迎面小跑来一个人,还未到面前便扬声道:“殿下!” 端执肃一瞧,是宋冼,看来书是抄好了。 岁晏将手缩回,冰凉的手伸到衣袍里,端执肃和宋冼都说了好几句话,那手还是凉的有些生疼。 岁晏幽幽叹气。 此时,一顶轿撵慢悠悠停了下来,从里面钻出来一个身着墨衣的少年,正是端明崇。 岁晏一瞧,连忙后退到墙边,正要屈膝行礼,端明崇便快走几步站在他面前,轻柔将他的手从衣袍里拎出来。 岁晏满脸茫然。 污名(19) 端明崇飞快将一个绣着海棠的小手炉塞到了岁晏手中,一言不发,转身跑了。 第8章 恐惧 岁晏拿着那滚热的小手炉,十分茫然,被端执肃带进了太和殿才反应了过来。 岁晏有些啼笑皆非,这算什么? 少年人的心思十分难辨,岁晏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跟着端执肃落了座。 皇帝设宴,王室宗亲来的很全,此时也全都落座,无数精致的小食被婢女陆陆续续端上来,岁晏瞥了一眼,嗯,没有甜点,没劲。 皇帝还未到,众人不必在意什么礼节,交往甚密的人推杯交盏,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有恩怨的人自然也不会在这等场合算账撒泼。 就比如坐在岁晏对面的江恩和。 岁晏支着下颌倚在椅背,懒洋洋朝他瞥了一眼,心道这蠢货怎么也在? 江恩和不甘示弱,给了他一个“你怎么还没死”的眼神。 岁晏失笑,心道自己怎么越活越过去了,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他这般想着,直接收回了目光。 端执肃的位置相隔比较远,中间隔了个空位,也不知是谁的。 不过很快,岁晏就知道了。 在皇帝来的前一刻,端明崇便走到位置敛衣摆坐下,余光扫到岁晏正在看他,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将目光收了回去。 岁晏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而此时,北岚的皇帝从偏殿走出,众人连忙下座,山呼万岁。 北岚帝正值壮年,庄严的脸上不怒自威,他坐下后一抬手,神色勉强算是温和:“今日乃是家宴,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连忙应声,缓慢回到了位子上。 岁晏一直低着头没敢往上看,坐下后面对着一桌子的大鱼大肉,只感觉人生无望。 此时大殿中央身着红衣的舞姬鱼贯而入,随着珠帘后的丝竹管弦响起,翩翩起舞起来。 岁晏根本就没有赏美人的心思,一门心思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去,呆怔间,一旁的端明崇突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岁晏回过神来,茫然看着他,此时才发现所有的宗亲都在看他。 岁晏一惊,连忙朝着首位看去。 北岚帝正面容和蔼地看着他,见他一脸呆愣也不怪罪,淡淡道:“忘归今日怎么这般乖巧,连筷子都没动,是饭菜不太合胃口吗?” 岁晏看着北岚帝的面容,浑身微颤,勉强笑道:“多谢陛下关心,正合胃口。” 端执肃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北岚帝笑道:“你啊,突然变得这么懂事了皇伯父反而更加担心,你不是最喜欢喝甜粥吗,朕让御厨单独为你做了一道甜汤,你尝尝看适不适口?” 岁晏一僵,在旁人看来这简直算得上是天大的恩赐了,而他却没有理由拒绝,连忙起身便要谢恩。 北岚帝一挥手,道:“病了一场怎么还学会规矩了,赏赐你的,便接着。” 岁晏的脸上瞬间面无血色,但是还是强颜欢笑着谢了恩。 甜汤很快被端上来,岁晏不知道在场的诸位宗亲都在用什么眼神看他,他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那色香味都无可挑剔的甜汤置在他面前,岁晏恍惚间似乎瞧见了那晶莹的玉碗缓慢扭曲成了一只酒杯。 耳畔猛地传来一个恍惚的声音。 “端执肃,谋害胞弟,赐死。” “将这杯污名送去。” “陛下!” “哦?既然你为他求情,那这杯毒酒……” 岁晏猛地呼吸一大口气,整个人都有些喘息不上来。 “……便赏赐给你吧。” 岁晏一时间分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前世冰冷无人的太和殿,还是重生后那满是天潢贵胄的家宴,寒意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宛如锁人魂魄的厉鬼,拖着他一点点往下拽。 直到一只手突然从一旁伸了过来,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 岁晏浑身一哆嗦,猛地清醒了过来。 好在北岚帝正在盯着那舞姬瞧,没有发现他的反常。 岁晏突然捂住了嘴。 端明崇抬手朝着一旁的侍卫吩咐了些什么,那侍卫领命前去和北岚帝的侍从附耳说了句话,很快北岚帝便朝着端明崇挥了挥手。 污名(20) 端明崇颔首谢恩,走过来将岁晏拂起,缓慢朝着殿外走了出去。 岁晏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被端明崇扶着往外走,直到新鲜空气吸入肺腑中,他才哆嗦了一下,缓慢回神。 端明崇拿着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担忧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岁晏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人正在殿外的抄手游廊上,灯笼的光倾洒下来,将岁晏的脸色照的越发苍白。 端明崇陪着他缓了一会,岁晏才喘顺了气,轻声道:“多谢太子殿下,只是身体不适,休息片刻便好了。” 端明崇皱起眉头,道:“你方才那个模样可不像只是身体不适,反而有点像……” 有点像魔怔了。 岁晏勉强笑了笑:“殿下多虑了。” 端明崇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既然不太舒服,那便去偏殿躺着吧,孤方才对父皇说你喝多了酒,之后便不用回去了,反正家宴也没什么要事。” 岁晏摇摇头:“不必这么麻烦,我在这里待一会便好。” 岁晏重生以来,一直觉得自己看破了生死后,对一切都是无所畏惧的,无论是当年赐死他的端执肃,亦或是让他受了百般苦楚的罪魁祸首北岚帝。 但是当今日北岚帝随意的一句话说出来后,却勾出了他心底最不堪回首的一幕。 “赏赐你的。” 接着便是险些将喉咙撕碎的剧痛。 恐惧。 那种恐惧太过根深蒂固,如同烙印在骨子里的。 即使过了数年,回想起来,他依然害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如果不是端明崇察觉到不对把他带了出来,他可能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来。 端明崇担忧地看着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岁晏一个人系着披风站在游廊上,眸子无神地盯着外面肆虐的风雪,身体宛如不受自己控制,缓慢走向了游廊开合处的台阶。 台阶下,便是一汪游湖。 那黑暗中似乎有个声音朝他低低呢喃着。 “快来,来这里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岁晏被吓坏了,迷迷糊糊地便想要朝那个声源走去。 只是当他将脚踏出去第一步时,耳畔传来一声破碎声,接着去而复返的端明崇一把将拽了回来。 岁晏猝不及防,被扯了个踉跄,后背撞在了一旁的雕花木门上。 “哐”的一声轻响。 端明崇往日里温和的脸庞此时有些阴沉,他冷声道:“你又想做什么?” 岁晏茫然看着他,恍惚道:“有人在叫我过去。” 端明崇被他这句话说得硬生生起了一身的冷汗。 端明崇深吸一口气,直接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又想寻死?” 岁晏有些呆愣,愣了半天才所答非所问,道:“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直接对太子称“你”是完全失了礼数的行为,但是端明崇却没有在意,道:“去给你拿甜汤。” 岁晏“啊”了一声,失神道:“我听到了碗碎的声音,是不是汤洒了……” 端明崇:“……” 端明崇直接被气笑了,他将按着岁晏肩膀的手松开,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岁晏还是喃喃道:“汤……” 端明崇彻底无奈了,道:“好,等会再让人给你重新做一碗。” 岁晏这才点了点头。 因为岁晏看起来精神还是有些恍惚,端明崇也不敢再问他之前寻死的事情,陪着他坐了片刻,这才离开。 不过离开前派了一堆人守在岁晏身边,唯恐他再想不开跳湖自尽。 家宴很快便结束了,岁晏捧着小手炉在游廊那和端明崇待了半晌,这才被宫人送出了宫。 落下轿帘后,岁晏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心道这太子还真是难缠,如果不是装傻此事怕是混不过去。 岁晏开始胡思乱想,那北岚帝是个杀伐果决的人,为何生出来的儿子却这么优柔寡断,明明两人都没有多熟,却管天管地的。 污名(21) 不过…… 岁晏轻轻摸了摸手腕,片刻后轻轻笑了。 不过这种感觉,他并不厌恶。 回想起端明崇那张略带着稚气的脸,岁晏浑浑噩噩间,竟然连见北岚帝的恐惧都一点点消散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岁晏心想,“我不怕他,这一世我不招惹任何人,就算他想灌我毒酒也灌不着。” 这么一想,岁晏安定了许多。 不过即使这样,他之前还是受了惊吓,回到了府上便又开始发高热。 海棠和厉昭忙到了深夜,又是擦身又是灌药,直到了深夜才勉强退了下去。 翌日一早,岁晏抱着小手炉在院子晒太阳,一旁的小案上放了一叠剥好的福橘。 未到晌午,海棠从垂花门快步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宫里的人。 岁晏抬眸。 海棠引着人走了过来,道:“少爷,太子殿下派人前来给您送点东西。” 岁晏神色恹恹,手慵懒地撑着脑袋,道:“给我送东西?拿来瞧瞧。” 那宫人恭恭敬敬地上前,手中捧着个木质的小箱子,他行了礼,半跪在地上将箱子旁的小门打开。 很快,一只雪白的兔子从里面蹦了出来。 岁晏:“……” 岁晏一言难尽地看着那蹦来蹦去的兔子,道:“真的是你家殿下让你送来的?” 宫人连忙道:“正是,殿下说小侯爷喜好这些可爱的物什,派我等在早市上找了许久才看中了这一只。” 岁晏一时间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忧愁。 宫人献殷勤道:“小侯爷,您觉得如何?” 岁晏盯着那兔子良久,才勾起唇,轻轻笑了笑,道:“我觉得甚好。” 宫人还没松一口气,就听到小侯爷一脸温良笑容地补充。 “烤着吃味道一定很鲜美。” 宫人:“……” 作者有话要说:  兔子:QAQ! 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 第9章 岁珣 海棠将那侍从送走后,快步折了回来,瞧见岁晏正抱着兔子,拿着福橘喂它,连忙上去拦。 “少爷哎!兔子可不能喂这个的。” 岁晏道:“那它吃什么?” 他拨了拨兔子的耳朵,笑道:“吃肉吗?” 海棠面有菜色:“也不吃。” “点心呢?” “也……也不吃。” 岁晏原本兴致勃勃,问了几样兔子都不吃,当即有些不耐烦了。 他将兔子放地上:“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多金贵啊,我不要了。” 海棠:“……” 海棠劝道:“少爷,这是太子殿下送的,可不能真的烤了吃啊。” 岁晏含糊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放到心上,他又晒了会太阳,不一会厉昭便引着一个侍从打扮的人过来。 那侍从单膝跪在地上,道:“见过小侯爷。” 岁晏眼睛都没睁,淡淡道:“交代你一件事情,明日之前帮我办妥,做得干净点。” 岁安候当年在临去南疆前曾经一批部下暗中交给岁晏,以防在京中遭遇不测,只可惜岁晏当时年少轻狂,并没有放在心上,觉得在朝中有皇帝的宠爱,根本不会有性命攸关的大事。 前世这些人被皇帝几年间暗中一点点铲除,直到端执肃出事时,岁晏火急火燎地去找人,却根本寻不到任何可用之人。 侍从身上有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戾气,一看便是常年在战场厮杀的悍将。 岁晏语调轻柔地将事情细细吩咐了,侍从犹豫了片刻,这才领命去了。 厉昭在一旁听得眉头紧皱,想了想还是劝道:“少爷,区区一个风尘女子……” 岁晏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厉昭总觉得这小少爷大病一场后性情似乎有些变了,他不便再劝,躬身离开了。 等到厉昭走后,岁晏让下人将他的披风拿来,往身上一裹,便打算出门。 但是看守院子的侍卫许是得了厉昭授意,连忙去拦,啰嗦一些“少爷还未痊愈不可外出吹寒风”的废话,将岁晏气得够呛。 污名(22) 岁晏怒气冲冲地回到了院子,想了半天,还是打算出门见月见一趟。 还未过午时,海棠端着熬好的药进了岁晏的院子,四处张望却没瞧见岁晏的影子,那兔子正窝在地上睡觉,地上散落了一堆橘子皮。 “少爷?” 海棠将药碗放下,在房间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恍惚间听到后院似乎有声音,他连忙跑过去,便瞧见岁晏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墙上,此时正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蹦。 侯府的墙头有七八尺的高度,岁晏原本想着直接跃下去逃跑,但是用尽吃奶的劲爬上去后,他却有些怂了,犹豫半天都没往下跳。 海棠吓得魂飞魄散:“少爷!少爷您要做什么啊?这这这太危险了!” 岁晏也有些后悔,他坐在墙头不上不下,很是尴尬,只好干咳一声,道:“给我寻个梯子来,我这就下去。” 海棠眼泪汪汪地让人去寻,站在墙角仰头看他,唯恐他一个扶不稳摔下来。 岁晏笑道:“怕什么啊,我又不会摔下去,你还别说,这里的风景倒是还不错,改日让人给我搭个……” 他漫不经心说着,似乎是有些累了,手撑着想换个位置,但是一个没注意,右手下的砖块突然松动了,整个人直直往外墙仰过去。 然后在海棠的尖叫声中直直摔了下去。 “少爷!” 岁晏一个不稳,整个身体失重地朝下栽去,这一瞬间,身体本能的惶恐不约而同泛了上来,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我重生回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的?” 下一刻,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直直接住了他险些栽到地上的身体。 岁晏惊魂未定,缓慢张开眼睛,便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厉昭从身后跑过来,急急道:“少爷!少爷没事吧?!” 岁晏呆呆看着面前的陌生人,愣了一下才道:“我没事。” 那人将岁晏放下去,神色冷漠地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岁晏站在地上,双腿还有些发软,那人转身后他才瞧见此人身着着深色盔甲,腰间还悬着一柄重剑,威风极了。 亲娘啊,这人谁啊?怎么看样子似乎认识自己。 厉昭将岁晏扶着回了院子,海棠哭得眼泪汪汪的,岁晏没来得及理会,迟疑道:“那人是谁?” 此言一出,厉昭吓了一跳,连海棠都被吓得忘了哭。 岁晏:“嗯?” 厉昭小心翼翼道:“少爷,那是二少爷啊,您……不识的了?” 岁晏悚然一惊。 岁安侯府中,在岁晏之上有两个兄长,但是却都在岁晏十岁那年同岁安候一同殉国在南疆。 当年两个兄长的尸身从万里之外运回来时,十岁的岁晏在府前迎接,他一夜之间没了所有亲人,整个人都被吓傻了,连哭都不知道如何哭。 那段时间,京城中明里暗里都在斥责这小侯爷性子无情凉薄,亲人死绝竟然连悲伤都不显于色的,这样的流言一直到岁晏跪灵整整七日生生昏过去才缓慢消弭。 仔细算来,岁晏将近有十几年都没有见过他那两个哥哥了,方才只是觉得面熟,被厉昭这么一说,幼时的记忆才被他一点点想起来。 岁晏有些失神,愣了半天才道:“他……他回来了……” 厉昭小心翼翼道:“二少爷在边疆一待就是两年,正好今年边关无战事便回宫述职,我、我还以为少爷知道。” 岁晏怎么可能知道?在上一世的时候,岁珣也是丧命在那场战争中的。 直到这个时候,岁晏才恍惚知道,重生一世,一切似乎都和上一世不同了。 岁晏僵在原地半天,才猛地跑了出去,不顾厉昭和海棠的呼喊,飞快地穿过一条抄手游廊,顺着记忆寻到了岁珣的院子。 岁珣一早到了京城,将带来的军队安顿在了城外,只来得及看侯府一眼,衣服都没换便进宫去了。 岁晏扑了个空,索性就在门口等。 不过这一等就是半日。 直到天色微暗时,岁珣才从宫里回来。 侯府灯火通明,此时又陆陆续续下起了雪。 岁珣刚入侯府,厉昭就撑着伞迎了上来,满脸都是焦急之色:“二少爷,您总算是回来了。” 污名(23) 岁珣年二十,和岁晏模样有六七分像,因在军中长大,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凌厉,他皱起眉,道:“怎么了?” 厉昭擦了擦汗,道:“您快去瞧瞧吧,小少爷自从晌午开始便站在您院门口,说是要等您回来,这一站就是一下午,谁劝都不听。” 岁珣眉头皱得更紧:“他又在闹什么?” 厉昭道:“许是有要事要见您,小少爷他前些日子落水一次后身体便不太好,现在又在下雪,再站下去恐怕又要病了。” 岁珣“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快步走去了自己的院子。 果不其然,在自己偏院的门口正站着一身紫衣的少年,天幕纷纷扬扬下着雪,他撑着伞,出神地盯着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岁珣快步走上前,冷声道:“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岁晏愣了一下,才茫然地看向他。 岁晏幼时太过混账,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嬉笑打闹玩世不恭,他大哥性子温和倒也还好,二哥岁珣却整日板着冷漠无情的脸,将对他的厌恶明晃晃挂在了脸上,这么些年来,都很少同岁晏说话。 岁晏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废柴,每每肆意玩闹时碰到了岁珣,立马就像是鹌鹑一样,怂得不敢再造次了。 这是岁晏头一回认真瞧他这个冷面冷心的二哥。 岁珣道:“问你话。” 岁晏一哆嗦,勉强一笑,道:“我等……兄长回来。” 岁珣道:“等我回来做什么,有急事?” 岁晏愣了一下,才摇头:“没有。” 岁珣瞥了他一眼,道:“没什么事便回去吧。” 说着,便要推门进去。 岁晏一惊,连忙想要叫住他,但是他站了太久,双腿有些发软,还没抬起腿身体便一个踉跄,直直跪在了雪地上。 “噗通”一声闷响。 岁珣皱着眉停了下来,回头看他,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岁晏撑着手臂踉踉跄跄站了起来,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在这里想要对岁珣说什么,此时回过神来,只觉得有些迷茫。 岁珣见他还是说不出话,也没心情和他浪费时间,转身进去,砰的关上了门。 岁晏站在雪地上半天,才被厉昭寻来,强行拖回了房里,给他灌了一碗热汤药。 岁晏被折腾了大半日,迷迷瞪瞪睡了一脚,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敲门声。 他挣扎着坐起来,道:“进。” 白日里奉命做事的侍从却从窗户那翻了进来,行礼道:“少爷,事情办妥了,那女子被安顿在了岁安侯府的别院,无人知晓。” 岁晏恹恹地点点头,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案便拎起笔飞快写了一封信,他甩了甩墨迹淋漓的纸,折了两下交给侍从。 侍从道:“这……” 岁晏道:“你去过花楼吗?” 侍从:“……” 侍从脸都绿了,硬着头皮回答:“并无。” 岁晏抚掌:“好极了,今日便特意恩准你去逛一次,顺便将这封信交给挽花楼的月见手上,一定要他亲启。” 侍从:“……” 侍从真的不想要这个恩准,但是却敢怒不敢言,磕了个头,又从窗户翻了出去,没发出半分声响。 岁晏坐在床边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才钻进了被子里,没一会便睡了过去。 他精神不太好,浑身疲累,就算睡着了也倦怠的厉害,隐隐约约感觉似乎有人坐在了自己床边,伸手摸自己的额头。 岁晏想要张开眼睛瞧瞧是谁,但是无论如何都清醒不过来。 那人坐在床边好一会,岁晏才恍惚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是岁珣。 岁晏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如果不是做梦的话,那个看自己一眼都仿佛嫌污了眼睛的岁珣怎么会三更半夜地跑到自己房里来看他? 岁晏鼻子有些酸涩。 他不是……最讨厌自己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二哥很傲娇了,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大半夜去看人家【不】 污名(24) 第10章 月见 翌日岁晏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 岁珣上朝回来,此时正身着单衣在主院练剑,利剑破空声呼啸阵阵,将地上的新雪撩得飞舞起来,纷纷扬扬。 岁晏裹着厚厚的大氅,怀里抱着兔子,站在长廊下偷偷往外看。 以往他那两个兄长练剑时岁晏都躲得远远的,省得惹他们糟心。 海棠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道:“少爷,这儿是风口,要不咱们进屋里去歇着吧。” 岁晏摇头,紧盯着岁珣的身影,道:“这次兄长回来能待多久?不会过完年就回去吧?” 海棠道:“现在边关并无战事,二少爷八成要过完十五才会动身。” 岁晏掰着手指头算,心道那还有大半个月的相处时间,心下稍定。 岁晏盯着岁珣猛瞧,在岁珣停下来喝了口水时,他招来海棠,催他:“拿件大氅来,兄长穿这么少,万一着凉了那可怎么好?” 他怕冷,便以为全天下人都一样怕冷。 海棠无奈道:“少爷,你让二少爷披着大氅如何练剑?” 岁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傻了,他讷讷道:“那……那总得多穿点吧,这么冷的天……” 海棠劝道:“二少爷在军中长大,身强体壮,不会容易生病的。” 岁晏只好歇了心思,眸中还是有些担忧。 就这么干看了一会,昨日的那个侍从匆匆而来,岁晏瞥了一眼,道:“海棠,给我取个小手炉来。” 海棠不疑有他,颠颠跑了。 那侍从跪下行了一礼,道:“小侯爷,那……月见姑娘回了封信,想要与您见一面。” 岁晏拨了拨兔子耳朵,漫不经心道:“嗯,知道了,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连兄长都不可说。” 侍从犹疑地抬起头,道:“是。” “什么事情,连我都不能说?” 身后突然传来岁珣的声音,岁晏吓了一跳,身体一个不稳,朝着栏杆下倒了过去,再次栽到了岁珣怀里。 岁珣不知何时走到了长廊下,剑已收起,这么冷的脸额角都出了些汗,他皱着眉将岁晏扶好,道:“你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心虚?” 岁晏连忙坐起来,讷讷道:“见、见过兄长,我……我只是想让他带我偷溜出去玩……” 岁珣对岁晏爱玩的性子十分不耻,但还是没说什么重话,只是道:“出去玩为什么还要偷偷出去,有人看着你不成?” 岁晏抓紧机会小声告状:“昭叔说我身体还未痊愈,需遵从医嘱少出门,但是我现在已经好许多了,他还是不让我出去。” 岁珣脸上闪现一抹冷意,直接道:“你是岁家的少爷,无人在家时府上的事便是你做主,想去玩就去玩,不必受他人管束。” 岁晏眼睛一亮,立刻道:“多谢兄长。” 岁珣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练剑去了,之后也不知他对厉昭说了什么,那个老管事也不再终日看着自己了。 岁晏解了禁,拿着小手炉马不停蹄地便跑了出去,不过还没跑出一条街,便和那被人前呼后拥的江恩和撞了个正着。 江恩和的性子,说好听点便是不谙世事天真灿漫,说难听点,纯属脑子缺根筋,许是前几日和岁晏难得一次和平相处,让他暂时对岁晏没那么多敌意了。 他瞧见了岁晏,丝毫没有看出岁晏满脸的拒绝和嫌恶,便颠颠凑了过来。 “这么巧啊小侯爷,你也出来遛弯啊!”江恩和伸手揽在他脖子上,十分自来熟,道,“我正要去相国寺一趟,听说那相国寺的高僧从外历练回来了,大家都争着抢着去一瞻高僧风采,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同去?” 岁晏有将手中小手炉砸在他脑门上的冲动,后来一想这小手炉是端明崇送的,便生生止住了,他皮笑肉不笑,道:“江小公子还是自己去吧,我还有事,便少陪了。” 他说着,甩开江恩和的手便要走,江恩和连忙道:“我是讲真的,据说那高僧连人的前世今生都能瞧出来,神的不行,今年除夕夜陛下指不定要请他进宫一趟,喂!岁忘归!” 污名(25) 岁晏愣了一下,回头道:“那高僧叫什么?” “好像法号更雪。” 岁晏深吸了一口气,道:“知道了,等改日我再去拜访,今日确实是有急事,告辞了。” 说着,快步离开了。 岁晏着急着离开,是为了去找月见。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今日便是五皇子前去挽花楼,沉迷月见美貌并将他赎身带回皇子府的日子,也是月见上一世悲惨的开端。 他拢着大氅,飞快地穿过闹市入了挽花楼,那老鸨对于这位每次来花楼只吃馒头不点姑娘的主十分印象深刻,瞧见他来连招呼都不招呼。 岁晏一把抓住小厮,道:“我要见月见。” 那小厮一愣,讷讷道:“月见姑娘现在有客,大人不妨等上一等……” 岁晏眉头皱了皱:“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厮赔笑道:“许是一个多时辰吧。” 岁晏深吸一口气,道:“好。” 他想了想,又道:“给我上几笼馒头吧。” 小厮:“……” 小厮唇角抽动:“成。” 岁晏便老老实实吃起了馒头,枯等了两个时辰,小厮才将岁晏给迎了上去。 月见房中一股浓烈的酒香,还夹杂着丝丝晚樱草的味道。 月见一身艳红的华衫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垂着眸子往楼下的长街看去,琉璃似的眸子里一片冷然。 岁晏走进来,房门被小厮阖上。 月见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岁晏伸手拨了拨一旁的珠帘,漫不经心道:“我说的,你想好了吗?” 月见眸子动了动,脸上有些疲惫:“你为什么知道?” 岁晏捏着一颗珠子,淡淡道:“你是指哪一方面?知你原是尹家的大少爷,因尹家落败而流落花楼苟且偷生,还是知方才来找你那人是五皇子的人?” 月见猛地一颤,脸上和身体故作女人的媚态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虽然满脸粉黛,却遮掩不住他是个男人的事实。 岁晏“啧啧”两声,上一世认识月见时他早已恢复了男儿身,虽然知晓他曾经扮过女人,还是无法想象那是个什么场景。 这一世倒是见识到了这个人到底是如何将女人扮的这般出神入化的,只是一个眼神和动作就能隐藏掉眉宇间的英气,着实令人咂舌。 刚开始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月见,岁晏八成都要把他当成个女人了。 月见几乎是冷漠地看着他。 岁晏不为所动,拢着小手炉淡淡道:“你还有半日的时间思考,跟我走,还是跟五皇子走。不过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若是你到了五皇子府,那么你这一生可能就要毁了。” 你会变成一个伏在男人日日承欢的妓子,刻刻不得自由,处处掣肘,事事不如意。 月见嘴唇轻动。 岁晏道:“我知道你想要潜入五皇子府是为了做什么,无非就是想要替父报仇,但是你想过没有,一个人的身份就算再隐蔽,只要有人和财,无论你藏得再身终有一日会被察觉。” 岁晏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末了勾唇一笑,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笑道:“首先,你入了五皇子府上,男人的身份便是第一个藏不住。” 月见微微闭眸,脸上划过一丝耻辱。 岁晏笑意更深了:“五皇子男女不忌,若是被拆穿,像你这样的美人,他八成也不会多动怒,只是会……” 他凑到月见耳畔轻轻说了几句话,月见猛地将他的手挥开,厉声道:“够了!” 岁晏笑了:“你若是选了他,自然会遭遇到这些,怎么,准你这样做却不准我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月见被他气得不轻,喘了几口气,才道:“我是个风尘之人,就算明面上打着卖艺不卖身的幌子还是摆脱不了我是个妓子的事实,将一个妓子赎走,不是为了做这档子事吗?” 他顿了顿,道:“你难道不是吗?” 岁晏笑容一僵。 月见误以为他是心虚了,冷笑一声,道:“这京中人人都道小侯爷虽顽劣纨绔,但极其洁身自好,来花楼都是为了吃馒头,没想到……呵!” 污名(26) 这一个“呵”字,将岁晏脸都吓白了,他一言难尽:“不是,我那侍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导致你觉得我是对你有兴趣?” 月见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说要我乖乖听话,好好地伺候小侯爷,日后才会不受苦。” 岁晏:“……” 老爹留下来的那群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呐?连传话都不会传? 岁晏几乎绝望了:“那我送你的信呢,你瞧了没?” 月见点头:“看了,字字荒唐,句句淫邪。” 岁晏:“……” 疑人盗斧也不是你这样的疑法! 岁晏被气得气若游丝,半晌才道:“我才……十五。” 月见道:“舞勺之年,色胆包天。” 上一世月见嘴就特别毒,常常将岁晏噎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这一世他都没经历过那些操蛋的苦难,竟然也不多遑让。 岁晏捂着胸口要气到魂魄升天了。 他喘息了半天,瞧见月见一脸看禽兽的表情,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冷冷道:“你妹妹在我手里。” 月见:“……” 现在轮到月见被气得按胸口了。 岁晏终于出了一口气,道:“想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月见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看起来似乎想要把他咬死。 半天后,他才满是屈辱地瞪着岁晏,道:“我……我随你走,你不要动我妹妹。” 岁晏彻底扬眉吐气,颇有扳回一城的快意。 作者有话要说:  菜鸟互啄。 第11章 责罚 月见是挽花楼的头牌,将他赎出来并不是几百两银子就能解决的,老鸨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五只手指,道:“这、这个数。” 岁晏直接道:“成交,晚点我会让人送银子过来。” 月见站在岁晏身后,微微福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着岁晏的眸子中全是感激。 老鸨捂着胸口要昏过去了,连忙叫好:“月见能得小侯爷赏识,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月见皮笑肉不笑,颔首道:“是,多谢小侯爷。” 岁晏看到他努力压制怒气的样子就觉得好玩,索性走上前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腰,暧昧地摸了两把,笑道:“不用谢,是你的福分你就受着,乖乖等着,我会派人来接你。” 那一瞬间,月见的视线几乎要杀人。 岁晏哈哈大笑,拂袖而去,徒留挽花楼众人对月见一阵嫉羡。 岁晏心情大好,只是刚出挽花楼的门,便迎面撞见了拎着个小笼子的端明崇。 岁晏笑容一僵,整个人的气焰瞬间消了下去。 端明崇似乎是刚从马车上下来,眸子冷淡地看着他,一旁的车夫满脸为难之色。 岁晏笑的更僵了,明明自己做什么事情都和端明崇没关系,他管天管地也管不着自己,但是只要一见到这个温润如玉的皇太子,他就是控制不住怂得像是鹌鹑一样。 鹌鹑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端明崇淡淡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又来吃馒头?” 岁晏点头:“是、是呀。” 端明崇道:“吃了三个时辰?” 岁晏:“……” 端明崇不便在人来人往的花楼门口让他丢面子,没再数落,只是道:“上来,孤送你回府。” 岁晏暗道糟糕,但是也无法,只好跟着端明崇往马车上爬。 马车缓缓动了,端明崇撩着帘子漫不经心往外看,没有搭理他的打算。 岁晏自顾自琢磨了一会,觉得有必要解释。 “殿下……” 端明崇回过头,淡淡道:“编好理由了?” 岁晏:“……” 糊弄人的事儿能叫编理由吗? 岁晏无奈道:“殿下怎么会到这里来?” 端明崇道:“孤奉命前去相国寺看望更雪大师,无意中路过次地,瞧见了侯府的家将,所以停下问了问。” 污名(27) 岁晏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到端明崇放在一旁小案上的笼子正咯吱作响,他疑惑道:“这里面是什么?” 端明崇一僵,连忙拿一旁的红布往上遮,有些不自然:“没、没什么。” 岁晏本就是个闲不着的性子,端明崇越不想让他看他越是手欠,将小手炉放在一边,换了个位子去瞧那笼子里的东西。 红布没有遮掩完,从木栏杆处能瞧见一只褐色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着像是鼠但又不是,小小一团煞是可爱。 岁晏来了兴致:“殿下,这是何物?” 端明崇只好将红布扯下,道:“更雪大师所赠,据说是叫金丝熊,在江南一带十分受人喜爱,孤瞧着可怜可爱,便讨了来……” 他欲言又止,岁晏倒是不要脸,大大咧咧道:“送我吗?” 端明崇的脸瞬间窜出一抹薄红,他伸手将小笼子一把拖在怀里,不自然道:“……不,现在不想送了。” 岁晏觉得这个太子也没像传说中的那般温文尔雅,不过也是,就算地位再尊崇,不过也是个孩子罢了。 岁晏看着他垂着头耳根都红了的模样,乐得不行。 侯府很快便到了,岁晏和端明崇行了一礼,正要下车,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一僵,连忙坐了回来。 端明崇奇怪看着他:“怎么了?” 岁晏脸色苍白,道:“殿下方才说……说在挽花楼瞧见了侯府的家将……” 而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此番出来根本没有带任何家将。 端明崇不明所以,道:“是啊,说是岁将军不放心你的安危,让人瞧着你的。” 岁晏险些一头撞在小案上。 岁珣本就不喜他肆意玩闹,平日里和江恩和当街斗个嘴都要被岁珣瞪上好几眼,这一回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去了花楼,而且还在里面待了大半日,岁珣指不定要将他吃了。 岁晏越想越觉得可怕,哆哆嗦嗦看着端明崇,小声地哀求道:“殿下救我。” 端明崇几乎被他气笑了,道:“你还知道怕?孤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岁晏小心地陪着笑:“忘归只是一介小人物,自然是晓得怕的,殿下宅心仁厚,就当帮我这一回吧,日后我定会找机会报答的。” 端明崇无奈地看着他,许是被他磨怕了,摆摆手道:“下去。” 岁晏还以为他是要拒绝自己,立刻老脸不要地往前一步,双手死死抱住了端明崇的腰。 “不要啊殿下!若是这次你不帮我,明日怕是瞧不见我了!” 端明崇在东宫多年,虽性子温和,但是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大不敬地直接上来抱自己的腰,他浑身一僵,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岁晏。 岁晏可怜兮兮地在他怀里抬起头,道:“救命啊,殿下。” 端明崇:“……” 片刻后,端明崇耳根发红地进了岁安侯府,身后跟了个缩着头鹌鹑似的岁晏。 听到下人回禀岁晏回来了,在书房的岁珣满脸冷漠地走了出来,瞧见端明崇愣了一下,迎上来抱拳行了一礼。 端明崇温和地笑,道:“无需多礼,在路上无意中遇到了小侯爷,便顺便带他一程。” 岁珣眉头一拧,几乎是眼眸冒火地瞪了岁晏一眼。 岁晏忙躲到端明崇身后去了。 岁珣道:“劳烦太子殿下送舍弟回来。” 他说完,冷冷朝着岁晏道:“还不快过来!” 岁晏被吓得抖了一下,伸手轻轻扯了扯端明崇的袖子,小声道:“殿下……” 端明崇笑容不变,道:“小侯爷天性洒脱,也正是爱玩的年纪,今日也只是一时贪玩误了时辰,将军还是不要太过严厉才好。” 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岁珣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呵斥岁晏,勉强牵起唇角,道:“自然。” 岁晏这才松了一口气。 端明崇又和岁珣说了些有的没的,大致意思就是为岁晏求情,罚也不要罚的太过,直到日落西沉时才离开。 岁珣恭恭敬敬地将端明崇送走,看着马车扬长而去后,一转身又是一副厉鬼食人的凶恶模样。 污名(28) “岁忘归!” 岁晏正要趁这个时候往院子里跑,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干笑道:“二哥……” 岁珣冷厉地盯着他,怒道:“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小小年纪竟然去逛花楼,怎么?平常那些小玩意儿都玩腻了是吗?!想找些新的乐子?” 岁晏可怜兮兮道:“二哥,方才太子殿下说……” 岁珣冷声道:“呵,翅膀硬了,竟然知道拿太子殿下来压我,太子殿下地位再高,还能管得了大臣家中的事不成?怎么了岁忘归,你是觉得有太子殿下说情,就能躲过一劫是吗?” 岁晏慌忙道:“不、不不!” 他如意算盘打的挺好,只是岁珣却不按常理出牌,太子殿下刚走,他就凶相毕露,将岁晏按在祠堂狠狠抽了三鞭子,边罚跪边抄四书五经,勒令抄不完十遍不准吃饭。 岁晏被打的眼泪汪汪,他养尊处优惯了,本来就不能忍疼,虽然岁珣顾忌着他的身体没下多大力气,但是他还是疼的叽歪乱叫。 祠堂中灯火通明,厉昭在一旁给他生炭盆,愁眉苦脸道:“少爷啊,您说这都是图什么啊?那花楼哪里是好地方啊,您说二少爷不在家时您去个一趟两趟的也没人管,但现在二少爷都回来了……” 岁晏抖着手抄书,闻言悲愤道:“昭叔,能别说了吗?我、我都知道错了。” 厉昭住了口,但还是在唉声叹气。 岁晏跪在蒲团上,伏在小案上抖着手抄书,抄一个字就要将那挨千刀的月见骂上一句,一直抄到了深夜才终于抄完。 这么晚了,书房的灯依然燃着,岁晏双腿打颤地敲了敲门,道:“二哥。” 岁珣道:“进来。” 岁晏推开门走了进去,岁珣正在灯下看书,看都没看他一眼。 岁晏不敢造次,双手捧着抄好的书放在书案上,小声道:“我、我抄好了。” 岁珣“嗯”了一声,道:“回去休息吧,明日接着跪。” 岁晏呆住:“啊?还要跪啊?” 岁珣抬头冷淡看了他一眼,岁晏立刻道:“是。” 岁晏面如死灰地行了一礼,转身正要出去,却听到岁珣突然曲起指节,在紫檀木的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岁晏愣了一下,茫然地回头。 灯下的岁珣褪去了白日里的凶狠冷厉,无端多了些温色,他定定看着岁晏,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岁晏讷讷道:“二哥……” 岁珣似无奈似忧愁,道:“忘归,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我也在死在了战场上,岁家无人,你一人到底要如何撑起整个侯府?” 岁晏一愣。 “又到底如何才能活的一生无忧?”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真人生赢家。 第12章 景行 夜半时分,勾栏街上灯火通明,月见满脸郁色地看着岁安侯府的人在和老鸨交谈,心道那小侯爷竟然真的出那么多银子将他赎出去了,现在的少年,为了美色都这般一掷千金吗? 要是岁晏听到他这句话,指不定喷他一脸。 很快,那穿着管事衫的男人便将一切安顿好了,令人将月见的衣物搬到了马车上,恭恭敬敬地将月见迎了上去。 月见微微颔首,朝着老鸨行了一礼,这才弯腰进了马车。 马车缓慢动了,一路马不停蹄的出了城。 身下的马车开始有些颠簸,月见感觉越来越不对劲,撩开帘子发现马车竟然已经到了城外。 他吃了一惊,连忙掀开车帘,朝着前方赶车的人道:“这位大哥,我们要去哪里?这似乎不是去侯府的路。” 黑衣侍从面不改色,道:“我们在城外待上一夜,明日再进城。” 月见不明所以,很快马车在一处荒野上停下,侍从将灯笼点上,从马车底部拿出来一个小包袱递给月见,道:“公子将衣裳换上,等天亮后便回侯府。” 月见更是茫然了,他将帘子甩下,打开那小包袱,里面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一纸路引和户籍册子。 污名(29) 路引和户籍册上写着同一个名字。 ——君景行。 月见恍然,这才明白这是岁晏为他寻了个新的身份。 他看着那个名字,用手轻轻抚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险些直接笑出来。 君?景行? 现在的他和这个名字到底哪一点搭边?亏得岁晏也敢起这样的名讳。 马车在荒郊野外停了整整一夜。 天微微亮,一夜未睡的侍从便驾着马车重新进了城,在城门口将路引和户籍登记造册,正大光明地以君景行的身份入了京城。 马车又行驶了片刻,才在岁安侯府停了下来。 厉昭早已得了岁晏吩咐等在门口迎接,瞧见一个蓝衫公子从马车上下来,连忙上前,道:“这位想必就是君神医吧,恭候多时了。” 君景行拢着衣袖面无表情,心道神医?岁晏是疯了吗?给妓子安排这样一个身份? 那侍从朝着厉昭一拱手,道:“神医从江南一路奔波而来,此时怕是累了,劳烦管家为他安顿一个住处,我这就去向小侯爷复命。” 厉昭忙不迭地点头,迎着君景行进了侯府。 岁晏自从落水后身体便一直不好,每次夜里生病下人都忙得一团糟,大半夜也请不着大夫,所以岁晏便主动让人请来一位有点交情的江湖郎中来家里常住,顺便替他调养调养身体。 这些自然是岁晏胡说八道的,奈何厉昭和海棠十分担忧他的身体,怀疑都不怀疑,忙不迭答应了。 君景行被厉昭迎到了岁晏院子旁的偏院里,边走边喋喋不休:“君公子来的当真是及时,我家少爷连着几日半夜里总是起烧,太医来了好几趟都说没什么大碍,但吃了那么多帖药却一点都不管用,唉。” 老管事叹气叹的一波三折,就差破口骂那些庸医了。 君景行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厉昭也当是神医高人自然都性情古怪,也没觉得自己唱了独角戏,将君景行安顿好了之后,便退了下去。 直到厉昭离开后,君景行才猛然松了一口气,他扫了一眼这偏院的布置,假山流水,凉亭还连着后院的梅林,景色倒是怡人。 他昨晚纠结了一夜未睡,此时乍一放下心来,也有些乏了,便和衣在榻上躺了一会。 两个时辰后,便有人过来唤他,说是小侯爷有请。 君景行冷笑一声,心道来了。 他理了理衣摆,面无表情地跟着下人在侯府走走停停了片刻,这才被引着走到了一处祠堂。 祠堂中灯火通明,白日里也点着白灯香烛。 君景行稀里糊涂地被带了进去,身后的门被人缓缓关上。 君景行看了一眼,这才转过头朝前方看去。 侯府的祠堂中是岁家三代人的牌位,白烟袅袅间,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年正跪在蒲团上,面前放了个小案,奋笔疾书。 君景行皱起眉头。 岁晏听到关门声,恹恹回过头,瞧见君景行呆愣地站在身后,招呼道:“愣着干嘛啊,快过来啊。” 君景行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警惕地停了下来。 岁晏叼着一支笔,疑惑地看着他。 君景行犹豫半天,才面有菜色道:“你就算……也不必在列祖列宗面前干这档子事。” 岁晏:“……” 岁晏面无表情,嘴里的笔直直掉了下来,墨水沾了他一身。 君景行看着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大逆不道的禽兽。 岁晏直接炸了,怒道:“你心思怎么这么龌龊!?干什么都想着那档子事!我是让你来帮我抄书!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君景行:“……”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君景行才犹豫着走上前,跪坐在了蒲团上。 岁晏怒气冲冲地将小案放在君景行面前,又把笔塞给他,指着还没抄完的纸上,道:“就从这儿开始抄,我已经抄了四遍了,剩下的六遍你替我。” 君景行拿着笔僵在原地,半天才不可置信道:“凭什么?!” 岁晏怒道:“你还有脸说?!如果不是昨天你在挽花楼犹豫那么久我早就出来了,也不会被我哥抓住罚抄书!都怪你犹犹豫豫,现在还有脸问我凭什么?” 污名(30) 君景行:“……” 君景行脑子有点懵,一时间弄不清楚这小侯爷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岁晏便将其他的蒲团拿起来拼在了一起,将大氅当毯子铺在了上面,整个人惬意地躺了下去,看起来是打算睡一觉。 君景行:“……喂!” 岁晏一大清早便被岁珣拖起来抄书,根本就没睡饱,君景行一说话他就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含糊道:“别吵我,赶紧抄完。” 君景行:“……” 君景行要被气死了。 岁晏又道:“抄好了我就带你去见你妹妹。” 君景行愣了一下,盯着那纸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捏着笔抄了起来,抄一个字就把这挨千刀的岁晏骂一句。 岁晏精气神不太好,一睡就睡了三个时辰,君景行都怕他一觉不醒,正要叫醒他时,岁晏终于迷迷瞪瞪张开了眼睛。 君景行拍了拍小案上的纸,道:“抄好了,可以带我去见我妹妹了吧。” 岁晏许是睡懵了,爬起来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才道:“你有把我好好葬在岁家祖坟吗?” 他的眸子幽深发沉,呆呆的一句话直接让君景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君景行试探道:“小侯爷?” 岁晏愣愣看着他,半晌后猛地一抖,这才逐渐回过神来。 他手脚并用爬到君景行身边,探着头看了看桌上抄好的书,眼睛微亮,道:“好哎,字迹和我的一模一样,下次抄书有人代我抄了。” 君景行满头黑线:“你自己也抄啊。” 岁晏没理他,伸了个懒腰,将抄好的纸折起来塞到了衣袖里,站了起来道:“走,去吃饭,我请你吃甜点。” 君景行一时间分不清楚这个小侯爷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了。 岁晏颠颠地将抄好的书给岁珣过目了一遍,被解了禁这才欢天喜地地出来,扯着君景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君景行一路上都想要开口询问自家妹妹的事情,但是看到岁晏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怕他拿这个捉弄自己,只好把自己给憋了个半死。 岁晏推开院门,还没进去,就突然惊呼一声:“祖宗,那可不能玩!” 君景行正在疑惑他在和谁说话,踏进院门后便瞧见庭院中的空地上放着个及腰高的雪人,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子正拎着个兔子往雪人里塞。 君景行:“……” 岁晏连忙跑过去,一把将兔子从这孩子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心疼地抱着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的兔子,小声道:“不怕了不怕了,我来了。” 一旁的孩子眨着眼睛看着他,也不怕人,余光扫了门口的君景行,愣了一下,立刻欢呼雀跃地扑了过来。 “哥哥!” 小女孩快步跑到了君景行面前,猛地一蹦便挂在了还未反应过来的君景行脖子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咯咯地笑:“哥哥你真的来啦?我还以为岁晏哥哥是在骗我呢?” 君景行被怀中温软的触感激得回了神,伸手抱住她,喃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尹令枫下罪后,君景行和他两个妹妹也受到了牵连,君景行发配黔州,尹深秋和尹月舞则是被卖入勾栏,但是也不知道君景行到底有什么通天手段,竟然逃避了官府的追查,男扮女装混入了挽花楼中,妄图解救那两个落入虎狼巢穴的妹妹。 只是尹月舞却没等到他来救,便被五皇子逼得从木楼一跃而下香消玉殒,只留下了年仅八岁的尹深秋。 尹深秋之前被她那个姐姐护着,饶是在花楼中也诸事不懂,尹月舞死后,便是君景行护着他,直到前几日被岁晏给偷偷摸摸带到了岁安侯府中。 尹深秋天真又灿漫,闻言指了指岁晏,道:“是那个哥哥带我来的,说是能瞧见哥哥。” 君景行愣了一下,才神色复杂地朝着岁晏看去。 岁晏正在心疼地给兔子扒拉身上的积雪,瞥到君景行在看他,立刻朝他招手。 “你会医术是吧,能不能给我这个兔子瞧瞧,它好像蔫了许多。” 君景行:“……” 污名(31) 第13章 生辰 原本君景行以为他神医的身份只是个幌子,直到夜间吃饭时才发现,这小侯爷身体似乎真的不太好。 岁晏端着一碗甜汤,皱眉喝了一口,那神色不像是在喝甜汤,倒是像在品毒药。 海棠在一旁给他布菜,道:“孟御医前些日子留下的方子晚间会有人将药送进来,少爷可定要喝完。” 岁晏闻言脸都绿了:“我要喝到什么时候?” 海棠想了想,道:“过了年吧。” 岁晏这下连药膳都不想喝了。 君景行在旁边眉头紧皱,看着岁晏碗里的药膳甜汤,忍不住地问道:“你喝药还要放在甜汤里熬成药膳?” 岁晏被海棠哄着催着又喝了一口,根本不想搭话。 海棠倒是很自来熟,道:“对啊,干熬药的话少爷根本喝不下去,只能熬在甜汤里了。” 君景行奇道:“那病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好?” 海棠也觉得此法不行,但是又没有办法,只好干笑。 吃罢了饭,海棠收拾一番,将窗户关上,又让下人重新抬来两个炭盆放在房间里,不一会整个房间便温暖一片,宛如暖春。 尹深秋已经被下人送去了偏院休息,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 岁晏撇了撇嘴,觉得自己也挺无趣的,他将身上大氅解开扔在一边,从小柜子里拿了个小瓷瓶,便开始解衣襟。 君景行:“……” 君景行满脸惊悚,怒道:“你做什么?!” 岁晏解扣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才不可置信地看着君景行,表情比他还要惊悚。 “你不是大夫吗?”岁晏道,“上药总会吧?” 君景行不明所以,便看见岁晏将上半身的衣服解下,捞了个枕头趴在榻上,拍了拍床头小案,道:“过来。” 君景行被气得耳鸣眼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瞧到了岁晏背上似乎有几条殷红的伤痕。 君景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试探着走上前,离得近了,才发现那白皙的背上似乎是被鞭子抽的,三道伤痕交叉布在背上,看着有些可怖。 岁晏趴在枕头里,闷声道:“小心着点啊,我怕疼。” 君景行扶住了额头。 那小瓷瓶的药是岁珣差人送来的,打开塞子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药香,君景行面无表情地倒出点药粉,轻轻洒在了那三道伤口上。 药粉一落下,岁晏单薄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咬着枕头发出一声痛极了的呜咽,看着分外可怜。 君景行眸子微动,似乎有些动容,接着…… 洒的更起劲了。 直到将药粉洒完,岁晏身上都出了一身冷汗,不住地抽气,看来疼的不轻。 君景行小心翼翼地将伤口边缘的药粉用帕子擦干净,淡淡道:“你做了什么错事被打成这样?这下手也太狠了。” 岁晏闻言立刻怒气冲冲地扭头瞪他:“还不是因为你!我哥现在都认为我那次去花楼是寻欢作乐去了,这三鞭子我可是为了你而挨的,你幸灾乐祸什么?!” 君景行顿时有些心虚,连忙哄道:“好好好,我的错,明日抄书我帮你。” 话音刚落,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人明明相处没多久,怎么说起话来那般熟稔?就像是相识了多年的好友一样。 这小侯爷,和谁都这么自来熟的吗? 岁晏继续趴着,垂头丧气道:“不劳烦你了,明日是三殿下的生辰,我一整天可能都不回来了,你就住在偏院里吧,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昭叔。” 君景行点头应了一声,顿了片刻,突然轻声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岁晏趴了一会,满是睡意,他迷迷瞪瞪张开眼睛,“啊”了一声,含糊道:“救……救你什么,是你救了我啊。” 君景行揉了揉眉心,心道这小侯爷一睡懵似乎就很喜欢说胡话,见他现在一副蔫不拉几的样子也问不出什么,只好道:“没什么,睡吧。” 岁晏“哦”了一声,再次趴在软枕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因为背后受伤,他不好躺着睡,只能委屈地蜷缩着身体,将头埋在被子里,眼角还带着点方才疼出来的泪花。 污名(32) 君景行看了他半晌,才幽幽叹了一口气。 “还是个孩子啊。”他喃喃道,轻手轻脚地将岁晏解开的上衣拉了上去,给他盖上了被子,想了想,又熄了一个炭盆,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翌日一早,才刚到辰时,岁晏便被岁珣从被子里拖起来。 岁晏还以为岁珣是来叫他抄书,迷迷瞪瞪地拥着被子含糊道:“抄,抄!我马上就去抄!再让我睡一小会,就一……一小会……” 岁珣几乎被他气笑了,转身将一旁的窗户打开。 外面正下着大雪,寒风呼啸着从外争先恐后地扑来,直接吹了岁晏满脸。 岁晏猛地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 片刻后,他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衫,抱着放了炭块的小手炉,小步跟着岁珣上了马车。 岁晏自从生病后,每日睡上八个时辰都嫌不够,一到了车上,立刻趴在了小案上呼呼大睡。 岁珣被他气得没了脾气,唯恐他着凉,便将他抱到了自己怀里,用大氅裹着省得吹风。 岁晏睡的更舒适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缓缓在京城南街的三皇子府停了下来。 此时天色还早,三皇子府没多少宾客,下人正在门口候着,瞧见岁珣岁晏从马车上下来,连忙撑着伞来接。 岁晏几乎把自己裹成了个球,但是一下马车还是不自然地发着抖,他嘴唇有些青紫,边往皇子府里走边问道:“现在有谁到了?” 下人忙答道:“宋公子和江公子方才刚到,此时正在偏院喝茶。” 岁晏“哦”了一声:“三殿下呢?” “殿下一大早被陛下叫去宫里了,许是片刻后便会回来。”下人引着两人穿过游廊,举目便瞧见了敞着门的偏院。 “两位大人请。” 两人快步走到了里面,厅堂中的江恩和和宋冼正在喝茶,瞧见两人连忙来行礼。 “见过岁将军、小侯爷。” 岁珣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岁晏蹦跶了两下,将靴子上的雪抖掉,扯了个凳子跑到了炭盆旁坐着,理都不理他们。 岁珣在一旁喝茶,宋冼和江恩和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好偷偷瞪岁晏。 过了片刻,岁晏彻底暖和了过来,这才抬起头朝着江恩和道:“你昨日去了相国寺,见到更雪大师了吗?” 一说起这个,江恩和立刻不瞪他了,扯了个凳子也坐了过去,打算和岁晏喋喋不休。 岁晏伸出一只手指制止他:“闲言少说,直接讲重点。” 江恩和:“……” 这不会聊天的人怎么没被打死呢? 江恩和无语道:“你到底还要不要听了?” 岁晏只好委曲求全,道:“成吧成吧,你讲我听着。” 江恩和这才开始喋喋不休,从他出门头顶飞了几只乌鸦讲起,去相国寺的路上都能讲上一炷香的时间,废话和唾沫星子漫天乱飞。 最后连旁听的宋冼都受不了了,直接皱眉道:“你能不能说重点?谁想听你路上遇到了几个小姑娘这些破事啊?教你书的是哪位先生,改天我要去拜访拜访是何人才能把你教成这样?” 江恩和脸庞顿时涨得通红,嗫嚅道:“我……我这就讲到了,你别催我啊!” 宋冼没忍住地翻了个白眼。 江恩和虽然说这马上就讲到,但是又不厌其烦地废话了一刻钟,这才讲到了相国寺。 江恩和一言蔽之:“我没见到更雪大师。” 宋冼险些一口水喷出来,岁晏也分外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玩我们呢?” 江恩和脸有些发红,瞪了他们一眼,才小声朝着岁晏道:“但是我却无意中瞧见了二皇子。” 岁晏愣了一下,这才来了兴致。 上一世毒害端明崇的罪魁祸首,便是那二皇子端如望。 江恩和看了看外面,扯着凳子往岁晏那靠了靠,声音放得极低:“二皇子出现在相国寺并不稀奇,毕竟京城的人都想趁此机会和更雪大师结识,只是我发现他要见的人却是之前曾在宫中待过一段时日的相国寺大师。” 污名(33) 岁晏眸子动了动,道:“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江恩和道:“哪能啊?我在相国寺迷了路,本就是胡乱走的,瞧见那两人神神秘秘的哪敢靠近啊,立刻就溜了。” 岁晏“哎呀”了一声,恨铁不成钢:“要你何用?” 江恩和怒目而视,不甘心地想了想,又道:“但是我在临走前,瞥见了那大师似乎给了二皇子一样东西,就一方方正正的小纸包,里边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岁晏呼吸一顿。 污名乃是宫中的秘药,就算是皇子重臣平日里也碰不到,如果二皇子真的是打算用污名来害死端明崇,那么和相国寺大师要的可能就是污名的药粉。 污名无色无味,毒性和鸩毒之类毒药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它贵重就贵重在皇帝是用它赏赐给犯了大罪之人的,一旦饮了污名而死,那人便是大奸大恶给皇室留了污名的证明。 端明崇自小长在东宫,被皇帝手把手教养着长大,亲手培养出来的储君被人一杯污名害死了,无论是谁也定不会轻饶。 所以在皇太子上一世被污名毒死后,皇帝才会这般大怒地要让端执肃陪葬,若是换成其他毒药,皇帝指不定会留端执肃一条性命。 岁晏想通后,顿时觉得二皇子此人城府不可谓不深,只是一招便害了两个有希望继承王位的皇子,并且顺顺利利将自己摘了出去。 岁晏深吸一口气,低头瞧着怀中小手炉上的海棠花纹,陷入了沉思。 那……在三皇子府中,能神不知鬼不觉给端明崇下毒的,又会是谁? 第14章 盛怒 宋冼凑过来,蹙眉道:“想什么呢?” 岁晏道:“今日筵席上的酒是谁负责的?” 宋冼指了指自己,道:“我啊。” 岁晏怀疑地看着他:“你一个客人,做什么去置办这些事情,三皇子府无人可用了?” 宋冼道:“来的早反正也是无聊,便随便揽了个差事呗,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岁晏朝他眨了眨眼睛,小声道:“那你能把我的酒偷偷换成桃花蜜吗?” 宋冼:“……” 江恩和没心没肺,也连忙道:“我我!我也要,能给我换成参汤吗?” 宋冼:“……” 宋冼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两人,半晌才无语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岁晏失笑起来,没再逗他。 没一会,端执肃便回来了,许是要接待的宾客太多,他在偏院没坐多久便将宋冼拖着出去了,江恩和见状似乎也觉得好玩,也颠颠跟了出去。 临走前,岁晏拢着小手炉扬声道:“殿下,需要我帮忙吗?” 虽然这么说着,他连起身的模样都没有,端执肃被气笑了,道:“外面那么冷,你好好在这儿待着,不给我捣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岁晏可以正大光明地偷懒,启唇笑了起来。 岁珣许是等的太过无聊,不知从哪里找本书看了起来。 岁家因是武臣,满门宁折不弯的倔脾气,做不得那么趋炎附势的做派,和满朝文武都不太合。 因岁晏和端执肃自小玩到大,连着整个岁家也和三皇子一脉交往甚广,旁人暗地里都道这不受宠的三殿下不知哪里修来的福分,竟然搭上了岁家这条大船,有了岁家的支持,端执肃无形中也有了为那位子争一争的筹码。 但是只有岁晏自己清楚,岁家之所以和端执肃交好,并不是为了勤王夺势,单纯只是岁晏和端执肃是好友的缘故。 上一世如果岁珣还在世,是定然不会让自己搅入夺嫡的浑水中的。 就比如现在,如果不是因为岁晏和端执肃关系甚好,按照岁珣的身份,本是不会前来一个皇子的生辰宴。 皇子府中似乎已经来了许多宾客,隐隐约约传来吵闹的声音。 岁珣朝外面看了一眼,道:“你不出去凑凑热闹吗?” 按照岁晏的年纪,正是爱热闹的时候。 岁晏却摇了摇头,他喝了一口茶,老神在在道:“不了,年纪大了,还是捧茶看年轻人闹吧。” 污名(34) 他抓住一个下人,道:“有枸杞吗,用枸杞给我重新泡一壶茶端上来。” 下人忙不迭去了。 岁珣:“……” 岁珣将书放下,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道:“你病傻了?” 岁珣很少会对他这般亲昵,乍一贴近,岁晏僵了一下,捧着茶呆呆地仰头看着岁珣。 岁珣道:“怎么了?” 岁晏将茶放下,摇了摇头,岁珣正要回去,却被岁晏抓住了衣角。 “兄长。”岁晏小声道,“过完年,你……能不能不去边关?” 岁珣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听到这句话他愣了一下,道:“怎么突然说起这样孩子气的话,边关虽然暂时无战事,但是南疆贼寇虎视眈眈觊觎着北岚疆土,若是不去,若是出了什么乱子我死一百次都不够,这些难道太傅都没告诉过你吗?” 他话出口,又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严厉了,干咳一声,放轻声音:“不要胡闹了。” 岁晏捏着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哀声道:“兄长……” 岁珣见惯了岁晏无理取闹插科打诨的模样,乍一瞧到他罕见的糯软撒娇有些不太习惯,不自然地低头看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甩开他的手。 岁晏见状立刻得寸进尺,手抱在了岁珣的腰上,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就算……就算要回去,也晚点回去好不好?就这一次,答应忘归吧,好不好?兄长。” 岁珣嘴唇微动:“你……” 岁晏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年少时是忘归顽劣贪玩不懂事,但是现在我长大啦,想要和兄长多相处些时日。” 平日里铁血冷漠的将军有些无措,只得道:“你别、别撒娇。” 岁晏见有效,蹭得更起劲了:“二哥,哥哥,你一走就是几年不归,我在京中被人欺负都没个人给我出头的……” 听到这里,岁珣眉头一挑,冷声道:“谁欺负过你?” 岁晏正要再接再厉趁这个机会告告状,一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他偏头一瞧。 ——一身墨衣的端明崇正站在门口,唇角挂着笑意睨着他。 岁晏愣了一下,接着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松开手。 岁珣飞快回神,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岁晏缩着头坐在一边,被岁珣拽着手臂站起来,低声斥道:“不得无礼。” 岁晏连忙跟着行礼:“请……请太子殿下安。” 身边无人时他能老脸不要的跟自己哥哥撒娇,反正丢人也只是丢到自家去,只是没想到他这一幕竟然被端明崇看了个正着。 此时岁晏恨不得找条地缝一头钻进去,羞愤欲死。 端明崇依然在笑,道:“不必多礼了,小侯爷和将军的感情还真是好。” 岁晏满脸通红,小声道:“我……我去瞧瞧三殿下那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就少陪了。” 说完不等端明崇回答,便裹着大氅飞快跑了出去。 岁晏一头钻进了大雪中,耳畔风雪呼啸,还能隐隐约约听见身后端明崇的轻笑声。 岁晏绝望地心想:“啊,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想死。” 刚重生回来后,他是看破红尘满心无趣想要寻死,而现在却是羞愤交加尴尬不已的想死,恨不得一头栽到雪地里把自己闷死算了。 为什么自己每一次丢人尴尬的时刻都能让端明崇瞧见? 岁晏几乎要崩溃了。 他慌不择路地沿着游廊一路往前,披在背后的墨发上全是白雪,在尽头转了几个弯,这才到了三皇子府的正厅。 今日下着大雪,前来送礼祝贺的人也着实不少,岁晏往里面瞧了一眼,发现大部分都是朝中的一些文臣,正三五成群相谈甚欢。 端执肃正在同枢一个身着墨衣的男人不知在说些什么,余光扫到门外的岁晏,愣了一下,才对那人说了句话,抬步朝他走来。 端执肃一把将他拉了进来,用手将他墨发上还未融化的雪拨干净,皱眉道:“不是在偏院喝茶吗?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冷吗?” 污名(35) 岁晏冷得牙齿打颤,哆嗦道:“太子殿下在和我、我我哥谈事情,我不好打扰……就、就跑出来了。” 端执肃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和一旁的宋冼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岁晏走到了后院的寝房。 寝房中烧着炭盆,岁晏进来没一会便感觉头发上的雪化为水划了下来,端执肃为他将大氅脱了下来,轻声嘱咐道:“今日我还有的忙,你身子骨弱也不要出去胡闹了,就在这里睡一会吧,晚间筵席开始了我再来叫你。” 岁晏点点头。 端执肃道:“怎么,我方才瞧到你一直在打哈欠,昨夜没睡好吗?” 岁晏将鞋子脱了,坐在床上拥着被子看他,轻声道:“昨天被我哥罚抄书,没怎么睡好。” 端执肃将安神香丢在了一旁的小香炉中点燃,白烟袅袅而上。 “抄书?你又做什么错事了?” 岁晏摇了摇头,端执肃正在为他把发冠取下来,道:“别乱动,拽掉头发了疼得还是你。” 岁晏只好不动了,道:“我没做什么啊,就去了趟花楼。” 端执肃动作一顿,皱眉道:“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那花楼不是什么好去处,就算是逞口舌之欲也不能多去,你去就去了,怎么还能被你哥抓到,他没把你打死?” 岁晏不想说话,揉了揉头发便一头栽在了软枕上。 岁晏年少时,侯府常年无人,自从端执肃在宫外有了皇子府后,他便京城过来蹭吃蹭喝蹭床睡,一来二去也都习惯了。 端执肃没再多问,让人送来了一碗热姜汤看着岁晏喝下去,这才转身离开。 岁晏侧躺在床上,嗅着鼻息间清冽的冷木香,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会想着到底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酒里下毒,一会又想到岁珣此去南疆到底还能不能回来,没一会,安神香效用发作,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岁晏的梦中也是仿佛刮了冷刀子的风雪夜。 他身着披风,跪在太和殿外,大雪在耳畔呼啸,寒意止不住地往骨子里钻。 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老太监撑着伞弯腰在他身边低声劝道:“小侯爷啊,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不会见您的,这么冷的天,您还是回去吧。” 少年岁忘归摇摇头,一张口声音便吹散在寒风中:“我今日一定要见到皇上,劳烦公公再帮我通传一回罢。” 老太监着急道:“皇上这都要歇下了,我的小侯爷啊,您要是在这里跪出个好歹来……” 岁忘归轻轻笑了笑,哆嗦着胡说八道:“没事,我不冷。” 老太监算是看着岁忘归从小蹦跶着长大的,哪里瞧见过他这样颓然的笑法,他被吓了一跳,将伞放在岁忘归身边,挡住风口的风雪,又回到了太和殿,打算再劝一劝皇上。 只是他刚走到大殿中,却看到皇帝伸手轻轻敲了敲桌案,道:“去倒一杯酒来给端执肃送去。” 老太监吓了一跳,满脸苍白,试探着道:“皇上,岁小侯爷还在外面跪着,外面正下着大雪,他身子骨一向虚弱……” 皇帝皱了皱眉,道:“宣他进来。” 老太监一喜,连忙后退几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岁忘归满身风雪地走了进来,一见到皇帝立刻噗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抖声道:“求陛下开恩。” 老太监正端着一杯酒侯在一边,见状呼吸一顿,为岁忘归捏了一把汗。 皇帝冷漠地看着他,道:“你要朕开谁的恩?如何开恩?” 岁忘归哑声道:“三殿下就算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但是也是陛下的亲骨肉,还望您看在……” 他话没说完,皇帝便一袖子将桌子上成堆的奏折扫了下去,怒道:“你竟然还敢为他求情?!你看看,这、这些!这些全部都是满朝文武参他的折子,毒害太子,结党营私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当真是朕的好儿子!” 岁忘归伏地磕头,颤声道:“三殿下不是做出谋害胞弟的人,定然有人陷害……” 年少的岁晏不谙世事,翻来覆去给端执肃摘罪,说出的话根本都没过脑子。 污名(36) “铁证如山!你又怎么知道这事是别人诬陷他?”皇帝气急,盛怒之下捞起一个砚台朝下砸了下去,直直砸在了岁忘归的左肩,墨迹洒了一身。 老太监连忙跪下:“陛下息怒。”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岁忘归,旁人瞧见他落难都避之不恐,你怎么就没心没肺地往上凑?” 岁忘归说不出话。 皇帝满眼阴鸷地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岁忘归,半天才道:“端执肃,谋害胞弟,赐死,将这杯污名送去三皇子府。” 老太监一惊:“陛下,这……” 与此同时,岁忘归霍然抬头,眼睛一片通红:“陛下,求您看在多年父子情份上,饶他一条性命!” 皇帝冷眼瞧着他一头磕在冰冷的地上,许是用力太大,额头破了皮,一丝丝血迹缓慢留了下来。 “陛下!” 皇帝按着书案缓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道:“既然你为他求情,那这杯毒酒,便赏赐给你吧。” 岁忘归一愣,接着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皇帝朝着老太监道:“去。” 老太监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敢违抗皇命,缓步走到了岁忘归面前弯下了腰,手中木托上的玉酒樽微微闪着碎光。 岁忘归呆愣地看着面前的酒樽,半晌后抖着手将酒樽拿了起来,垂眸瞧着。 皇帝看着他害怕地发抖的样子,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却瞧见岁忘归抖着手突然将酒樽凑在唇边,将酒一饮而尽。 皇帝一惊,怒道:“你!” 老太监吓得也跪了下来:“小侯爷!” 玉杯落地,被摔了个粉碎。 毒酒顺着喉咙咽下,冰凉中又带着点炽热,他明明害怕绝望得要死,但是还是额头触地,声音发抖:“求陛下饶了三殿下性命。” 皇帝怔怔看着他许久,才一把将桌案上的烛台挥到地上去,怒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太医来!” 老太监忙不迭跑了出去。 岁忘归依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但还是在低声道:“求陛下……” 求陛下…… 额头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将岁晏猛地激醒了。 岁晏缓慢张开眼睛,端执肃正坐在他床边,皱眉看着他,道:“做噩梦了?” 岁晏一时间没分清楚这是梦还是现实,只是呆愣地看着他。 端执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没起烧啊,看来是睡懵了。” 他拍了拍岁晏苍白的小脸,哄道:“忘归,还认人吗?筵席很快就开始,不能再睡了。” 第15章 心知 岁晏浑浑噩噩地被下人伺候着套上衣服,出了门才被迎面来的寒风吹得彻底清醒了。 端执肃撑着伞,和他并肩朝着前厅走去。 大雪呼啸,岁晏依稀记得上一世端执肃生辰也是这样的鹅毛大雪,那少年站在宾客散尽的正厅中央,嘴唇发白满目颓然。 然后他说…… 他说什么来着?岁晏突然想不起来了。 这么会功夫,两人便穿过游廊,到了宾客满座的正厅中。 端执肃虽然不太受宠,但是和一些王公贵族的子弟关系甚好,举目望去都是身着华衫的少年郎,因为没了大人管教,行为举止极其放肆。 岁晏被下人引到了位子上时,宋冼和江恩和正在一旁朝他挤眉弄眼,他没理会,坐下后才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是端明崇。 一看到端明崇那张温柔的脸,岁晏突然记起来之前他是如何丢人了,苍白的小脸立刻泛起红晕来,几乎要把头埋到桌子上。 只是生辰筵席,也没分什么首座次座,端执肃同几个少年坐在一起,举杯朝着众人道:“多谢诸位赏面前来一聚,今日只是小聚,不必拘束,我先敬诸位一杯。” 满屋子的少年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接着便是各种插科打诨的玩闹了起来。 岁晏上一世还有精力和他们玩耍,现在却没了这个心思,他捏着杯子抿了一口酒,却愕然发现他杯中竟然放的是桃花蜜。 污名(37) 岁晏抬起头,对面宋冼正朝他笑,偷偷做口型道:“不要告诉别人。” 岁晏失笑了起来。 一众少年在一起玩闹,加上有端执肃的放纵,整个正厅热闹的不行,岁晏却在一旁只打哈欠。 一旁的端明崇看到他眼泪都掉下来了,轻笑道:“孤听说这一天你都在三皇兄寝房那睡觉,怎么还是这么困?” 岁晏一见到他就窘迫得要脸红,但是瞧到端明崇似乎没有打算将之前的丢人事拿出来揶揄的打算,也渐渐没那么在意了。 “许是要冬眠吧。”岁晏一本正经地说。 端明崇被他逗笑了出来,道:“你啊,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鬼主意,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岁晏弯眸冲他笑,余光却直往端明崇的桌子上瞥。 不知为什么,端明崇面前的桌上竟然没有酒杯,只放着个晶莹剔透的瓷碗,似乎盛着是参汤。 岁晏试探道:“殿下,不喝酒吗?” 端明崇道:“今早随武艺师父练剑时右手臂受了伤,太医敷了药,叮嘱三日不可碰酒。” 岁晏“哦”了一声,心下疑惑连连,上一世他也听说了端明崇受伤的事情,那他到底是怎么中毒的?掺在参汤里吗? 岁晏正在疑惑,门外突然有下人禀告,说二皇子到了。 端执肃连忙站起身,让人去请进来。 正厅中放置着许多炭盆,房门大开也不见得有多冷,但是那一身墨绿色衣衫的二皇子裹着风雪进来,还是将众人冻了个够呛,连方才蹦跶的正欢的人都不敢吱声了。 二皇子端如望性子十分古怪,在朝中手段十足城府极深,在朝臣和皇帝看来便是年少有为可成大器,但是在同龄人眼中,他便是冷厉又乖戾的怪脾气,加上有段时日满城疯传他有虐杀下人的怪僻,更是令人闻风丧胆,每每提到他都满脸骇然之色。 所以他一进来,就连江恩和都蔫蔫地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端如望扫了众人一眼,众人连忙讷讷行礼。 他皮笑肉不笑挤出一个笑容,道:“不必拘礼了,原本想早点过来给三皇弟祝寿,但是在内阁被父皇多留了片刻,没耽搁太久吧。” 端执肃笑道:“二皇兄肯过来已经够执肃受宠若惊的了,哪里还谈得上耽搁。” 端执肃将端如望请入了座,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岁晏在位上漫不经心地喝着桃花蜜,余光一直往端如望那乱瞥,许是他太过明目张胆了,一旁的端明崇轻笑道:“过了年后你要上朝听政,到时定会和二皇子打交道,要趁这个机会结识一番吗?” 岁晏连忙摇头,心道自己才不要和那样的怪人打交道,我看他只是防止他使坏。 端执肃和端如望在那不知道谈了什么,岁晏都连喝了好几杯桃花蜜,饶是再喜欢吃甜也免不了有些腻。 就在岁晏有些不耐烦时,端如望终于站起了身。 在场的人他身份最高,瞧到他站起来旁人也不敢坐着,连忙跟着站起来。 端如望抬起酒杯,淡淡道:“内阁还有要事,我便不再多留了,敬诸位一杯,先行告辞。” 众人也忙端起酒杯。 端明崇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若是端执肃敬酒的话,他能面不改色以茶代酒喝下,但是端如望在朝中身份极其特殊,常常因为政见不合同他争锋相对,端明崇不便让他拿捏到不敬兄长的把柄,便朝着身后的下人小声吩咐。 很快,下人便为他斟了一杯酒。 岁晏瞳子剧缩。 看模样端明崇在整个筵席上只会喝一杯酒,便是端如望敬的这杯不可不喝的酒,那污名应该就是下在里面的。 岁晏回头冷冷看了那下人一眼,发现那正是端执肃身边伺候的小厮。 岁晏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一白。 而端如望已经将酒饮下,一旁的端明崇也端着酒,皱眉想要喝下。 岁晏呼吸一顿,接着猛地往前一扑,直直朝着端明崇栽了过去。 端明崇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他,把他抱了个满怀,拿着酒的手却纹丝不动。 岁晏将头埋在他怀里,暗暗咬牙切齿,要是他这一扑能将那杯酒给扑洒,事情反倒好办了,但是端明崇也不知道练的那路子功夫,那酒竟然一滴未洒。 污名(38) 岁晏心中哀嚎:“你手臂受伤了就不要拿这么稳了好吗?难道就不疼吗?” 岁晏的动静太大,正厅所有人都朝他们看来。 端明崇脸都要红了:“小侯爷?” 岁晏心想脸都丢完了,索性豁出去了,他故意哼唧了一声,手在端明崇的右手臂上使劲按了一下。 端明崇“嘶”了一声,痛得浑身一抖,右手竟然还稳稳捏着杯子。 岁晏险些要不顾一切地把那杯子打下来了。 端如望淡淡看过来,道:“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端明崇脸色发红,小声道:“许是喝醉了吧。” 一旁的宋冼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喝醉了?喝桃花蜜喝醉了? 一旁的岁珣脸都黑了,压低声音道:“岁忘归!” 岁晏浑身一抖,但是现在又骑虎难下,如果是端如望的话,敬酒突然被打断,他定然会寻其他缘由让端明崇喝下这杯酒的。 端明崇也不知道是怎么在那满是虎狼的宫中活这么大的,竟然一点戒心都没有。 岁晏恨铁不成钢,挣扎着想要再去扑腾那酒,端明崇的左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困在了自己怀里。 岁晏:“……”我要砍了你的胳膊! 端明崇压低声音道:“别胡闹,这是当着二皇子的面,你就不怕他在父皇面前说你处事莽撞不堪重用吗?” 岁晏气得胸口疼,心中几乎要咆哮了:“老子是在救你!” 端明崇似乎想要将他抱回座位上坐着,酒杯正要放在一旁,岁晏不知怎么,脑子突然一热,耳畔一阵嗡鸣声骤起。 恍惚间,他宛如灵魂出窍了一般,眼睁睁看着自己有些挣扎着扑到了端明崇的手臂上。 眼前是如同雪花般的黑白交替,那个如同幽灵般的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 在小年宫宴之外的湖边,那个声音呢喃着:快来,来这里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而只是过了几日,在全是人的诞辰上,那声音再次响起:夺过来,夺过来啊,只要喝下去,你便不会再痛苦了。 岁晏有些魔怔地盯着端明崇手中的酒盏,耳畔端明崇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远方传来,让他完全听不清。 他怔怔地听着耳畔不断回荡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瞬,他才瞬间恍然。 ——自他重生后,他耳畔中一直回荡着让他寻死的声音,竟然是他自己的。 不,也许是在更早之前的前世,他孑然一人,了无牵挂时,那声音便一直存在了。 他宛如像是在梦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端明崇手中夺过酒杯,凑到唇边便直接饮了下去。 端明崇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道:“你……你真醉啦?” 而在一旁站着的宋冼不知为何脸色突然苍白,端执肃的手有些不稳,酒洒了一身,就连端如望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岁晏身体恍如不受控制,几乎骇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杯盏。 端明崇见他脸色惨白,忙扶着他坐回座位上。 岁晏手中酒盏落地,身体瘫软得如同一滩水,趴在桌上不动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岁晏扑腾出来的闹剧,全都在看好戏的瞥着他,江恩和满眼放光,自觉拿到了岁晏一个把柄,改日定要取笑他一番。 那杯酒已经被岁晏喝下,端明崇叹了一口气,重新要了一杯酒,遥遥朝着端如望举杯,一饮而尽,算是回了方才那杯酒。 岁晏将头埋在双臂中,闭着眼睛,细看之下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我疯了吗?我到底在做什么?”岁晏瑟瑟发抖,“我哥还活着我哥还活着,我也已经不想死了,既然想活着,为什么要替他喝下这杯酒?当年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酒顺着喉咙一路咽下,隐隐约约泛起剧痛和酸痒来,让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喉咙划破。 “岁忘归岁忘归!” 他一遍一遍默念自己的名字,脑子一片朦胧间,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想他和端执肃再重蹈覆辙,还是从心里的不想端明崇被害死,所以才心甘情愿吞下这毒酒。 恍惚间,前几日他同端明崇说的话响彻耳畔。 污名(39) “殿下宅心仁厚,就当帮我这一回吧,日后我定会找机会报答的。” 岁晏想着想着,突然闷声笑了起来,心道:“看来人情真的不能随便乱欠啊,一不留神便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太不划算了。”他心想。 自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岁晏已经不想理会了,他强撑着等到端如望离开,才踉踉跄跄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要走。 岁珣皱眉一把拉住他,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岁晏脸色苍白,轻声道:“我、我想回家。” 岁珣道:“想回去也要和三殿下说一声吧,这么一言不发的就走,太失礼了……” 岁晏嘴唇轻抖,涩声道:“兄长去同他说一声吧,我先走了。” 他说着,连大氅都不披,快步钻入了外面呼啸的大雪中。 作者有话要说:  岁晏:论品毒酒,无人能出吾之右。 第16章 求生 片刻后,岁晏被下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侯府。 污名入喉,往往需要一个时辰后才能缓慢毒发,但是从三皇子府到侯府不过三刻钟,岁晏就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在跳下马车时险些踉跄着摔在雪地上。 海棠正在外面换灯笼,瞧见他回来连忙惊奇地上前迎接:“少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岁晏只穿着宽袖小褂,衬着身形更加消瘦,风雪寒意顺着袖子钻进去,他不知是冷还是其他的,浑身都在发抖,缓缓摇头,哑声道:“没事。” 海棠瞧见他脸色不对,正想要扶他却被岁晏挥开了手。 “少爷?” 岁晏垂眸往自己的院子走:“不必跟来。” 海棠还要再说什么,岁晏已经飞快走进了通往院子的红梅林,一阵风雪飞来,不见了踪影。 梅林中雪已积得没了脚踝,岁晏微微喘息着踉跄走到其中。 神色恍惚间,他的脸侧突然被一枝梅花刮到,往旁边躲了几步,脚下不稳,猛地扑在了地上。 他未着大氅,身形单薄地栽在雪堆中,手撑着雪地缓慢坐了起来,呆愣地看着从衣袖中掉出来的一枚玉佩。 ——那是他打算送给端执肃的生辰礼物。 前世他也准备了同一块玉佩,却因为半途端明崇遇害的事情未曾送出去,这一世本是想弥补这个遗憾,却不想此时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岁晏越看越觉得可笑又悲凉。 玉佩的纹样是他重生前亲自绘出来让人雕的,听玉器店的老板说玉佩的花纹往往都是喜鹊金鱼万年青,桂树牡丹三岁寒,什么寓意好雕什么。 当年的岁忘归觉得纹样一个太单调,便想着将好几个寓意喜庆的花融合着画了上去,直接画成了个四不像,但好歹是雕出来了。 只是下次他再去那家玉器店时,老板说什么也不肯再接待他了,一度令岁忘归十分费解。 岁晏呆呆地望着雪地上的玉佩,接着仿佛是魔怔一样,猛地握拳重重朝着那玉佩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玉佩被他砸陷到了雪地中,第一下的时候没有碎,岁晏跪在地上,再次重重砸了两下。 玉佩裂开纹缝,碎成了几块,碎玉将他冻得发青的手割得鲜血淋漓。 岁晏眸子失神地看着那碎裂的玉佩,呆呆地心想:“我到底是如何……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的?” 他饮下酒时,宋冼和端执肃的神色他瞧的一清二楚,只是他看的越清晰,心头却越悲凉。 岁晏第一反应是:“啊,原来他们都知道啊。” 只有我不知道。 茫然过后,不可抑制的崩溃才彻底袭来。 岁晏十分不理解,端执肃为什么要和端如望在这样的场合置端明崇于死地,端明崇死在了他的生辰宴上,饶是他有无数个缘由,也定然是第一个逃脱不了干系的。 端执肃能在朝中生存多年并不愚蠢,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前世岁晏能察觉到这些的话,定然是首先替端执肃考虑大局。 但是现在,他却什么都不想去考量,不想看那两人道貌岸然的神色,甚至连一刻钟都不想待在那令人做吐的筵席上。 污名(40) 岁晏捂住了嘴,崩溃如同崩裂的雪山,轰然将他前世和今生所坚持的对的全部击溃,徒留一地残渣。 捡都捡不起来。 他既绝望又觉得委屈,想笑又笑哭,唇勾起却笑不出声,眼睛酸涩却一滴泪都落不下来,只有心口阵阵钝痛袭来,将他疼得浑身发抖。 岁晏迷迷瞪瞪间回想起前世他抛却廉耻尊严在朝中算计那么多年,他将自己变成一个阴险毒辣、有时连自己都厌恶的小人,只是为了为端执肃报仇平反,而不信鬼神的他重活了一世后,才猛然发觉前世所坚持所做的全都是一场空,甚至……只是入了一个骗局。 可笑至极。 “这天底下还有比我更愚蠢的人吗?”岁晏喃喃道,又自答道,“必然是没有的。” 岁晏跪坐在雪地中片刻,眸中狂乱逐渐散去。 “我还不能死。”他踉踉跄跄扶着一旁的梅树站了起来,双眸失神,喃喃道,“我重活了一回,不是为了让自己死的这般窝囊的。” 君景行沐浴过后在灯下看医书,雪夜万籁俱寂中,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叩门声,他眉头皱了皱,披着外衫去开门。 门刚刚被打开,君景行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便直直朝着他栽倒,他本能地一扶,愕然发现是浑身风雪的岁晏。 岁晏浑浑噩噩地抓着君景行的袖子,勉强张开眼睛,断断续续道:“毒……你会解……” 他未说完,直接一口血吐了出来。 君景行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抱到了屋子中。 岁晏一直死死抓着他的手臂,这么会功夫已经神志不清了:“月、月见……” 君景行看着他止不住吐血的模样几乎要吓疯了,他将岁晏被雪浸湿的衣服直接扒了下来,将他塞到了温热的被子里,急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中毒了?” 他说着正要去叫人,岁晏却一把抓住了他,即使喉咙刺痛难忍,他还是虚弱地叮嘱道:“不要告诉、其他人……” 费力地说完这句话,岁晏这才觉得自己真是贱到家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为端执肃着想。 “岁忘归,你死了也活该啊。”岁晏心想。 很快,污名开始毒发,寒意和炽热席卷至全身,将他整个人烧得浑浑噩噩,痛得恨不得翻到床榻下去。 啊,对了。 陷入混沌之前,岁晏突然想起来了当年端执肃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忘归,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年的端执肃眸子失神,愣愣地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看着又孱弱又绝望。 少年岁忘归从未见过端执肃这样的模样,当即什么都管不了,重重点头。 “我自然是信你的。” 自然是…… 信你的。 而你,又拿着我的信任在做什么?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到了除夕时,屋檐的冰凌已经结实,房顶的雪被日光照着融化,顺着晶莹剔透的冰凌缓缓往下滴。 一大早,岁珣将披风系在肩上,理了理衣领,眉头皱起,回头道:“还没醒?” 海棠满脸担忧:“是,君神医说小少爷那晚回来时寒气入体,一时半会好不了,需要细细照料几日才能清醒。” 端执肃生辰宴过后,岁珣便一直在军中忙年关的事,今日除夕夜回来一趟,原本想带着岁晏进宫,却不想被告知岁晏竟然还在病着。 岁珣挥开海棠为他整理腰封的手,道:“病得这么厉害怎么没人告诉我,先让车驾等一等,我去瞧瞧他。” 海棠连忙称是。 岁珣快步走到了东边岁晏的院子,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掺和着血腥气的药味,他推门而入,不料却迎面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君景行后退几步,瞧见是岁珣连忙行礼。 岁珣知道岁晏在江湖中寻了个郎中在家里常住,也没在意,他垂眸看着君景行手中带着血迹的帕子,眸子一寒,道:“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还会流血?” 君景行忙道:“只是吐出来的淤血罢了,不碍事的。” 岁珣用一种看庸医的眼神瞪着他。 君景行连忙端着水盆下去打新水了。 污名(41) 岁珣没再理他,心想着今天进宫定要请个太医过来给岁晏瞧瞧,他边想着边走到了内室的榻边,瞧到床上岁晏满脸惨白的模样,吃了一惊。 只是生病几日,岁晏几乎瘦脱了相,眉头紧皱枕在软枕上,满脸苍白嘴唇却一片不自然的殷红。 岁珣轻轻地坐在床沿,用手摸了摸岁晏的额头,轻声唤道:“忘归?” 岁晏低声呻.吟一声,嘴唇轻动,不知在梦呓什么。 此时君景行打了热水从外面进来,神色讪讪地看着岁珣。 岁珣皱眉将帕子浸了热水,轻轻擦了擦岁晏额角的冷汗,问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君景行想了想,道:“再过两日吧。” “两日……”岁珣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能快一些吗?” 君景行似乎很想翻白眼,心道你家弟弟可不是普通的病症,他是中毒,能救活一条性命已经算是祖上积了福,还想快一些?快一点蹬腿升天我倒是能做到。 但是岁晏混睡前叮嘱他不可告诉别人,君景行难得听了次话,这些天侯府一直有人来看望,全都被他以风寒撅了回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岁珣急着入宫,也不好多待,同君景行叮嘱了几句,这才满心担忧地离开了。 今日是除夕夜,也是冬日祭天典。 历朝历代祭天典都是在除夕那日,宫中建露祭,祭坛上立红烛,西南处悬挂天灯,辰时后皇帝登祭坛太子在侧,焚烧祝板祝文,祈祷来年瑞雪丰谷。 岁珣随着文武百官瞧着祭坛上的皇帝为列祖列宗上香叩拜,心中顾念着岁晏的病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在随着叩拜迎帝神时,他心不在焉地错了半步,刚从祭坛上下来的端明崇有些奇怪地瞧着他,末了小声道:“将军,回拜位。” 岁珣这才回过神,皱着眉回到了位子上跪坐着。 他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就连远在一旁的端执肃也瞧见了,在太和钟鸣响时,他忍不住朝一旁的宋冼道:“忘归还在病中吗?” 宋冼小声道:“殿下,祭祀中要噤声。” 端执肃只好重新坐了回去。 繁琐的祭祀典一直延续了大半日,直到晌午时才终于停止。 岁珣正急着回去看岁晏,同几个同僚说了句,便快步朝宫外走去。 在出承安门时,端执肃突然叫住了他。 岁珣回头见到是他,行了一礼。 端执肃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道:“忘归这几日是在病着吗?今日祭天典竟然也未到。” 岁珣道:“是,大概是那日回府时忘记披厚衣服受了些风寒,大夫说没什么大碍,过几日便能醒了。” 端执肃终于松了一口气,勉强笑道:“那就好,过几日我去瞧瞧他。” 岁珣“嗯”了一声,告辞离开了。 宋冼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岁珣匆匆的步子,皱眉道:“如何了?” 端执肃道:“只是受了风寒。” 宋冼欲言又止。 两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半路上,宋冼突然忍不住地开口了:“殿下,您觉得岁忘归到底是为了什么替太子喝下那杯酒?据我所知他和太子似乎也没什么交情,您说他有没有可能是知晓了什么?” 端执肃一愣。 宋冼道:“那酒中掺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虽然不知什么致命的毒药,但按照岁忘归那心思……” 端执肃低声道:“住口。” 宋冼闭了嘴,但是眼中愤愤之色依然不减。 端执肃深吸一口气,道:“此事是我考虑欠佳,过几日我去瞧瞧他,将这次的事情同他解释清楚。你啊,更不要在他面前胡说八道,忘归看着灵透,心思却是极重,说错一句话指不定要惹得他心生间隙。” 第17章 甜汤 年初三。 一大早岁安侯府前来拜贺新年的人络绎不绝,岁珣忙得脚不沾地,他在军中待惯了,乍一让他对付这些口蜜腹剑的文臣,半日下来,简直要了他的半条命。 又将一个笑容可掬的大臣送走,岁珣还未松一口气,厉昭又快步走进来:“二少爷,三皇子到了。” 污名(42) 岁珣没来得及喝一口茶,无奈将杯子放下,正想要去迎接,厉昭道:“但是他将拜贺的东西放下后便去小少爷院子里去了,宋小公子也一起跟去了,您看这……” 岁珣眉头皱了皱,道:“忘归醒了吗?” 厉昭道:“破晓刚醒,这会海棠正在伺候。” 岁珣道:“那便不用去管了,少年人的交情不用太守规矩,你去厨房吩咐人烧点甜粥点心来送过去。” 厉昭点头称是。 侯府偏院中,端执肃和宋冼第一次要见岁晏被人拦下了,宋冼本就对岁晏不满,见状冷笑一声,道:“这才刚依傍上了太子殿下,架子就这么大了吗?” 端执肃低喝道:“宋冼!” 宋冼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海棠在一旁陪着笑,道:“少爷今早才醒,许是病了太久身体不舒服,现在正在发脾气呢,殿下和小公子先在这儿稍候片刻,我去和小少爷说一声。” 端执肃道:“有劳了。” 海棠连忙道不敢,躬身退下了。 这时,厨房的下人送来了做好的甜粥糕点,海棠忙接了过来,将糕点挑出来,道:“少爷还在病中,将这些糕点送去前厅吧。” 海棠走到门前,轻轻敲门:“少爷?” 等了片刻,岁晏的声音才从里传来:“什么事?” 大概是病了太久,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还带着些刮嗓子的嘶哑。 海棠道:“三殿下和宋冼小公子正在前厅等着,说是要来探望您,现在能……” 他还没说完,雕花木门“哐”的一声响,应该是被什么砸到了,紧接着便传来一声瓷碗破碎声。 岁晏厉声道:“让他们滚出去!” 接着,里面便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似乎都能把肺腑给咳出来。 海棠吓了一跳,忙道:“少爷,那是三殿下,不是旁人,您……” 您是病糊涂了吗? 房中又是一阵杂乱声传来,似乎是把一堆东西给扔了。 “滚!全都滚!” 岁晏之前病的那么重也不见有摔东西这个习惯,海棠吓得心脏噗通作响,也不敢再劝,小声道:“那……那少爷,厨房做了甜汤,您要喝一些吗?” 房中安静了片刻,岁晏沙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滚……” 海棠不敢多留,连忙端着碗跑了。 内室中,岁晏瘫坐在床边,正费力地扒着床沿微微喘息。 方才他太过气愤,将床头小案上东西扔下去的同时,自己也从床上滚了下去。 他病了太久,四肢虚软爬都爬不起来,稍微动了两下,五脏肺腑都疼得让他浑身发抖,只能靠在床沿细弱的喘息。 不一会,房门被人打开,君景行端着刚熬好的药抬步进来,一眼便瞧见房间的狼藉一片。 岁晏虚弱地抬头看他。 君景行揉了揉眉心,将药放下,无奈地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道:“小侯爷病得这么重还有力气把房间折腾成这样,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岁晏的眼圈突然红了。 君景行吓了一跳,连忙道:“好好好,我不说话了,我不说就是了,你别……” 别哭啊。 岁晏哭是不可能哭的,饶是眼睛再红心间再酸,他眼中依然半滴泪都没有。 岁晏深吸一口气,将眼眶的酸意给收了回去,微微偏着头,哑声道:“没事。” 他病了这么多日,整个人瘦了一圈,就连脸庞也是惨白如纸,只有嘴唇泛着些殷红,看着有些怪异。 只有君景行知道,这是污名残留下来的后症,就如同他已经衰破的身体一样,饶是毒解,也断然不可能回到之前了。 他会一生被病痛纠缠,体虚多病,再也不能像其他少年人一样鲜衣怒马肆意轻狂。 君景行有些悲伤地想:“他才十五岁。” 正是一生最好的年纪。 君景行将药端过来,不动声色道:“喝药了。” 岁晏抿了抿唇。 君景行挑眉,道:“怎么,想我喂你?” 污名(43) 岁晏神色僵了一下,才哆嗦着手接过药来,垂眸盯着那黑乎乎的药,半天才道:“要吃糖。” 君景行:“……” 君景行简直要无奈了,只好哄道:“好,你喝完我就拿糖给你。” 岁晏这才轻点了一下头,虚弱持着勺子,小口小口将药喝了下去。 君景行在一旁的小柜子里拎出个小盒子来,翻出里面买好的蜜饯,摆在一旁。 岁晏看了一眼,无神的眸子微微亮了亮,将碗递给君景行:“我喝完了。” 君景行漫不经心地数着蜜饯,道:“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把里面的药底喝完。” 岁晏只好盯着那蜜饯,皱着眉将药底喝了。 他刚把勺子放下,君景行就倾身过来,将一块沾了糖粉的蜜饯塞到了岁晏嘴里,笑道:“甜吗?” 岁晏含着蜜饯,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的糖粉,呆呆点了点头:“嗯!” 君景行道:“每日只能吃五颗,再多了就不成了。” 他说着,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塞了四颗糖,放在了床头岁晏能够得着的地方。 岁晏舔蜜饯的动作一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君景行道:“吃多了糖对身体不好,你乖乖听话的话,等天暖一点还能让你喝半碗甜汤。” 言下之意,现在连甜汤都喝不了了。 岁晏被打击得整个人宛如失去了色彩,半天又不死心地问道:“为……为什么呀?” 君景行道:“你家小厨房的甜汤我前几日去瞧过,里面的底汤是用人参熬出来的,你是不晓得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还敢喝参汤,是怕死的不够快?” 岁晏没听懂:“啊?” 岁晏病迷糊了,没什么脑子思考这些有的没的,说话做事都慢了半拍,看起来有些呆傻。 君景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先不说病中的人不能喝参汤,就说说你中的毒吧,虽说解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剩余的毒性还在你的肺腑里,参汤是大补之物,但是补过头了,便能让那样隐藏在骨子中的毒性给引发出来。” 岁晏现在无法思考,只好点头:“哦。” 君景行道:“这一回好在你在筵席上没喝多少参汤,要不然你怕是熬不过一个时辰就要升天了。” 岁晏还是点头,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是现在他实在太虚弱,无论如何都抓不到那微弱的思路,越想越觉得头疼。 君景行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道:“你再睡一会吧,晚些时候我再喊你吃药。” 岁晏本就疲倦,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而在偏院的前厅,端执肃已经喝了两杯茶了,却依然等不到人影。 海棠在一旁一直赔罪,冷汗都下来了:“少爷身体不太好,现在又睡下了。” 宋冼险些把杯盏砸了,怒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都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了,他倒好,装病睡觉只让一个下人来搪塞我们!” 端执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岁晏虽顽劣,但是却没放肆到这个地步,更何况两人交情一直都很好,不至于为了不见他编出这样的瞎话来。 端执肃将一旁的披风系上,起身道:“我去瞧瞧他。” 说着,便朝后院的内室走去。 海棠连忙奔上去去拦:“殿下!三殿下留步啊!少爷真的在病中,不便见客啊……” 宋冼一把揪住那窜上窜下的少年,黑着脸威胁道:“你要再说一句废话,我就让人把你揍一顿!” 海棠吓得眼泪汪汪,但还是小声道:“少爷真的……不见……” 宋冼:“闭嘴!” 两人在后面拉拉扯扯,端执肃管都没管,直接走到岁晏的房门前,丝毫不见外地推门走了进去。 这几日为了掩藏岁晏的中毒之状,除了海棠每日来送药送饭外,君景行将所有的下人都支走了,端执肃就这么直接进来,也没人去拦。 端执肃进去后,还未说话,便被一股浓烈的药香给熏得眉头皱了起来。 他真的病得这么厉害?都好几日了还没好完全? 污名(44) “忘归?” 内室的珠帘微微晃着,发出轻微的玉石碰撞声,端执肃正要进去,一只手突然从内撩起了珠帘。 君景行正在收拾地上的东西,听到开门时出来看了看,便和端执肃迎面撞上。 端执肃眉头皱了皱:“你是……” 君景行行了一礼,淡淡道:“见过三殿下,小侯爷已经睡下了。” 这几日的功夫,君景行也摸明白了岁晏这毒是在哪里服下的,所以一瞧到这三殿下便本能有些不爽,虽然不知道岁晏为何中毒,但是总归和此人逃脱不了干系。 端执肃道:“我只看他一眼。” 君景行心中冷笑一声,微微侧身让开。 端执肃直接撩开帘子便走了进去。 果然如同海棠和君景行所说,岁晏已经睡下了,他长发如枯草散落了满枕,惨白的脸上只有唇上有些颜色,看着诡异非常。 端执肃愣愣看着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上前。 岁晏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那,就如同死了一般。 第18章 苦难 岁晏再次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君景行坐在半开的窗边看书,听到动静转过头去。 岁晏刚醒,眼睛还没睁开便迷迷糊糊伸手去朝小案上的盒里够蜜饯。 君景行直接被逗笑了,将书放下,道:“先别吃,喝完药再吃。” 岁晏这才张开了眼睛,将手缩了回去,他看了看半开的窗户,道:“冷,风都进来了。” 君景行将温在小炉子上的药端过来递给他,道:“别矫情,屋里放了五六个炭盆,搁旁人早就被热死了,开个窗透透风顺便还能散散病气,嫌冷等会给你关上。” 岁晏恹恹点头,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喝着。 君景行看他微垂的羽睫,突然道:“你睡过去这段时间,三皇子过来瞧你了。” 岁晏的手一抖,险些将药洒出来。 君景行伸出手,一把按在了岁晏的手腕上死死抓着,淡淡道:“怎么一提前他就乱摔东西?这药我煎了许久,喝完再摔碗。” 岁晏呆了一下,他现在还是有些思考不能,便乖顺地将药喝完,才猛地将药碗扔了出去。 破碎声乍的响彻整个房间。 岁晏道:“下次他再来你就把他打出去。” 君景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好玩。 他原本来侯府之前一直觉得这小侯爷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的浪荡子,忌惮鄙夷得不行,但是这几日相处下来,不知不觉间改了看法。 这哪里是纨绔浪荡子啊,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么大的孩子整日想着玩闹吃糖,或许连狎妓是什么都不懂。 岁晏吩咐完这句话,久久没等到回应,抬头看了一眼,悚然发现君景行看他的眼神十分奇怪,不似平常的嫌弃,反而有种慈祥和蔼,宛如在纵容一个胡作非为的熊孩子。 这种眼神,他幼时曾经在自家爹爹眼中瞧见过。 岁晏打了个寒颤,警惕道:“你……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君景行摇头:“没啊,在想你。”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往岁晏嘴里又塞了颗糖。 岁晏更加忌惮地看着他了,上一世月见和他忙着在京城里当搅屎棍,没什么心思男欢女爱,只是隐隐约约察觉到月见每每看到自己时眼神总是很奇怪。 就算是最后一年他被软禁在王府,月见也是每日雷打不动地过来寻他。 岁晏不着痕迹地扯着被子盖住自己,幽幽道:“我……我记得你来第一日我便对你说过,我真的对男人没兴趣。” 君景行:“……” 君景行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心道自己方才是瞎了眼吗怎么会觉得他人畜无害? 岁晏垂眸看了看自己两指便能圈过来的手腕,无声叹息,道:“多谢你救了我。” 上一世岁晏喝下污名后本来没几年可活,三年后在五皇子府上阴差阳错遇到了月见,而后身体便由他一直调理,但是当时毒已入骨,饶是月见医术再厉害,岁晏也不过勉强又活了四年。 污名(45) 岁晏乍一这般认真的道谢,君景行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了,他一边骂自己贱一边故作镇定道:“没什么,我父亲行医多年,在官药省也待了一段时日,虽然不能彻底解毒,但是保你活个十年八年也不成问题。” 岁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矫情的话,他朝着床下伸出手,道:“来,把兔子抱上来。” 君景行对岁晏好吃糖、又喜欢这种软物的习性十分习惯不了,他皱眉将窝在炭盆旁取暖的兔子拎着耳朵扔给了岁晏,道:“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据我所知,只有那些小姑娘家才会喜欢吃糖和这种小动物……哎!别让他进被子,你不怕它身上脏吗?有虫怎么办?” 岁晏拨弄着兔子的耳朵,提议道:“给它起个名字吧。” 君景行气结:“听我说话!” 岁晏道:“就叫月见吧,反正这个名字你也不用了。” 君景行:“……” 岁晏刚说完,就直接叫上了:“月见,来月见,来我怀里。” 君景行:“……” 君景行气得险些把那兔子给拿出去烤了。 到了晚上,岁珣终于得了空过来看他。 岁晏恹恹地半靠在榻上,带着点委屈地看着岁珣,道:“哥。” 岁珣看他瘦了整整一圈的样子,又气愤又心疼,骂道:“那么冷的天,你大氅都不披就往外跑,你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病成这样舒服了吗?” 岁晏朝他伸出手,委屈道:“二哥,你抱我一下,好不好?” 岁珣:“……” 岁珣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打他年前回来后,一向顽劣的岁晏像是突然改了性子,乖顺得不行,现在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朝自己撒娇了。 这人……还是小孩子吗? 岁珣警惕地看着他,道:“你又闯祸了吗?” 岁晏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微笑地撒娇:“没有,你抱抱我,就一下。” 岁珣还是不放心:“还是说今日你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三皇子?” 岁晏:“不是,你到底要不要抱我?” 岁珣道:“你等等……还是说你把皇上御赐的东西给摔了……” 岁晏:“……” 岁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兄长,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岁珣:“……” 岁珣这才相信岁晏是真的单纯只是想撒娇,他想了想,这才别扭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是撒娇,咳……看在你还在病中,那就……那就抱一下吧。” 岁晏道:“我又不想抱了,恭送兄长。” 说着,面无表情地一翻身,将被子一裹,不再说话了。 岁珣:“……” 岁珣满脸郁色地离开了。 君景行进屋拍了拍被子,道:“人都走了,快起来喝药。” 岁晏将被子掀开,眼眶竟然有些通红。 君景行道:“怎么了?” 岁晏摇摇头,接过药来抿了一口,这些天他成天被灌那苦的要死的药,他也逐渐习惯了药味,虽然还是厌恶,好歹能喝下去了。 直到一碗药下了肚,他苦得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去拿蜜饯,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一抖,勺子直直掉在碗中。 君景行疑惑看着他,将一个蜜饯塞他嘴里。 岁晏张大眼睛看着君景行,艰难道:“今日一早你同我说过什么?” 君景行不明所以:“今早?我说什么了?” 岁晏喃喃道:“你说参汤……会将污名的毒性给引发出来……” 君景行:“是,若是毒性强烈的话,不过片刻便能夺人性命。” 岁晏眸子微颤,恍惚间似乎想通了什么。 上一世他里端明崇坐的较远,不知道那晚他吃了什么,而端明崇似乎也是在端如望敬酒后,不过两刻钟便毒发身亡。 究其缘由,竟然是那碗参汤引发了污名的毒性提前发作。 污名(46) 岁晏越想越觉得心惊,他按着胸口微微喘息了几口气,觉得肺腑像是有针在扎一样疼得眼前发黑。 端执肃…… 端执肃许是并不知道那酒中是什么药,否则也不会为端明崇准备参汤了,太子死在他的筵席上根本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不过就算端执肃不知道那酒中便是污名,下药这事也和他逃脱不了干系。 “与虎谋皮……”岁晏咬牙切齿道,“你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君景行皱眉道:“怎么了?” 岁晏轻轻吸气,避免自己被疼昏过去,气若游丝道:“你……你去别院的侍从那给我叫个人过来。” 君景行惯会察言观色,闻言没有多问,利落地去了外面将人叫了进来,知道岁晏是有要事要吩咐,便离开了内室,在外厅候着。 岁晏按着床沿,低声吩咐道:“去查一查端执肃那药是从哪里来的,再查一查这段时间同他有来往的外人有多少,三日之内,事无巨细。” 侍从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查……三殿下吗?” 他记得岁晏似乎和三殿下关系甚好,怎么突然就暗自查起来这种私事来了? 岁晏捶了床沿一下,咬牙道:“查!” 侍从不敢多问,领命离开。 直到侍从离开了,君景行才拢着袖子进去了内室。 岁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君景行往小香炉里丢了些安神散,两人默默无言,只有炭盆里火花爆开的声音响彻房内。 片刻后,下人已经来换了次炭,岁晏感觉自己好了许多,才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君景行起身将窗户关上了,岁晏一直盯着他猛瞧,知道他坐回来了,才道:“我听闻你在尹大人下罪后便被发配边疆了,最后到底是如何逃出来的?” 君景行手颤了颤,才抬起头朝他勾唇一笑,道:“为什么问这个?” 岁晏道:“我好奇。” 上一世的时候,无论岁晏如何问,月见却一直都没有告诉过自己。 君景行笑了笑,反而比较利落地道:“很简单,我自杀了。” 岁晏:“……”哪里简单了?! 被下了大狱犯了错的罪人往往都是手脚被缚,动弹不得,更何况是这些发配边疆的罪人,唯一有可能自杀的方式便是咬舌,但是瞧到君景行此时巧舌如簧的模样,不像是个咬过舌头的人。 岁晏越发好奇了。 君景行边拨弄着小香炉中的香灰,一边淡淡道:“在京城城隍庙的后街……哦,像你这种王公贵族自然是不知晓的,那里有个贫民窟,里面全是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做的亡命之徒,小孩大人女人老人,全都有。” 岁晏道:“所以?” 君景行道:“我在知晓尹家必死无疑时,便前去雇了人,让他们在官兵送我出城前……” 他说着,竟然轻轻笑了:“……杀了我。” 岁晏吃了一惊:“你当时知道自己会判发配?若是皇帝盛怒,连诛你一起去死呢?” 君景行像是在讲旁人的事一样,勾着唇若无其事的浅笑:“我父亲若是下罪,府上的男丁只有我一人,而皇帝知晓父亲本就无辜,自然不会赶尽杀绝,而放了我留在京中又实在碍眼,所以自然是想我滚的越远越好。” 岁晏心中暗暗吃惊,心道这样的男人,若不是生在尹家那样无权无势的府邸中,随意生在哪个王侯家,势必也是搅弄风云的人物。 君景行撩了撩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漫不经心道:“我雇了几个孩子,在出城之前装作来乞讨的乞丐混入人群中,在混乱中,用匕首捅入了我的心口。” 岁晏听得心下一惊,虽然知道他之后无事,还是为他暗暗捏了一把汗。 君景行看到岁晏小脸苍白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道:“我自小跟着我父亲行医,自然知道要如何避开致命的地方,死不了就成。” 岁晏道:“你就这样逃了出来?” 君景行笑他异想天开:“哪能这么容易啊?我在临走之前吃了假死药,虽然那匕首避开了要害,但还是结结实实扎在身上的。” 污名(47) 君景行受了重伤,血哗啦啦流了满身,一旁押运的官兵随便瞧了一眼,也没在意,直接将他拎着扔在了押送粮草的车上,一路滴着血出了城。 犯了大罪流放的人,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押运的官兵也早就习惯了。 就这么行了一个时辰,车上一个胆小的官兵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君景行的鼻息,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大人!大人,这人没气了!” 前方驾车的官兵随意道:“第一次押送罪犯吧,别这么大惊小怪,别看我们现在押送了几十个人,但是能真正活到边疆封地的又能有几个?习惯就好,没气了就把他扔下去,别浪费地方……啧,还挺沉的。” 小官兵被吓得小脸苍白,看着君景行的死灰的脸庞,双手合十默念了一遍“南无阿弥陀佛”,才抖着手将君景行给掀翻了下去。 车还在行驶中,重伤中的君景行被直直扔了下去,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才缓缓停了下来。 也正因为这一下,因为假死药而产生的闭气才被瞬间冲破,让他活了回来。 饶是这样,他还是流了太多血,险些没撑下去。 岁晏听得惊魂动魄,坐在榻上拥着被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君景行耸耸肩:“也就这样了,反正很简单。” 岁晏:“……”所以说到底哪里简单了? 岁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道:“你是出了城才得救了,那墨黥之刑呢?你没受?” 君景行愣了一下,眸子轻轻垂了下来。 岁晏直觉自己说错了话,道:“我好像问太多了。” 君景行却笑了笑,道:“没什么。” 他撩起袖子在烧得滚烫的炭盆上悬置了片刻,直到布料一阵滚烫后才轻轻拿着在自己的左脸处擦了擦。 君景行的脸庞原本白皙一片,但是随着他的动作,那片白皙越发有些诡异,等到他放下袖子后,露出脸上一处墨色的印记——那是牢狱中给流放之人刺在脸上的印记。 印记上似乎被人划了好几道,瞧不见是什么字。 君景行甩了甩袖子上的胭粉,笑得眸子弯弯:“看,我还会易容呢。” 他笑得这么温和,仿佛经历过这些悲惨苦难的并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君景行:我 杀 我 自 己。 第19章 旨意 岁晏体弱,被君景行按着灌了好几日的药,才在初七那日允许下了床走动。 院落中的雪化的差不多,岁晏窝在躺椅上抱着兔子晒太阳,听着屋檐下雪水顺着冰凌滴滴答答的声音昏昏欲睡。 不一会,海棠小跑进院子里来,没站定就嚷道:“少爷少爷,太子殿下来了。” 说起端明崇来,岁晏又恨又气,如果不是他不解风情,自己不至于中毒,更不会现在连口甜汤都喝不得。 岁晏张开眼睛,不满道:“他来干什么?” 说着,他手下使劲按着兔子的耳朵揉了两把,指缝间掉了一手的兔毛,兔子不堪其扰,扑腾着从他膝上跳了下去。 海棠道:“好像是来传旨的,现在二少爷正在前厅接见。” 传旨? 岁晏皱起眉头,这个时候宫里能传什么旨意来,难道是边疆有了什么变故要岁珣回去? 岁晏越想越觉得担心,坐立不安了片刻,还是决定要去看一看。 他还没出门,在院子里晒药的君景行头也不抬道:“别忘了披件厚衣裳。” 岁晏又灰溜溜地回来,披了件滚了毛边的斗篷,小跑出去了。 岁晏果然猜得不错,昨天晚上边疆便传来消息,说是贼寇在边境蠢蠢欲动,似乎要伺机反扑,皇帝这次特意让端明崇来传旨,便是让岁珣早些回边疆去。 岁晏到的时候,岁珣已经接了旨,正和端明崇打探贼寇的事情。 岁珣瞧到他,朝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岁晏看到他手中的制令,眼圈都要红了,小跑上前一下扑到了岁珣的怀里,闷声道:“兄长,你要走了吗?” 岁珣有些尴尬,但是又不好推开他,只好拍了拍他的背,小声道:“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别撒娇,太子殿下还在呢。” 污名(48) 岁晏这才反应过来,他抹了抹眼睛从岁珣怀里钻出来,反正想着在端明崇面前丢人也丢习惯了,这一回也没觉得脸红。 他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瞧到岁晏这副委屈的模样,端明崇顿时觉得自己这个传旨的似乎有点棒打鸳鸯的造孽,他笑了笑,道:“不必多礼。” 岁珣接了择日回去边疆的旨意后,也没再府中多留,和岁晏随意叮嘱了几句,便急匆匆去了军营安排回边疆的事宜。 岁珣不在,岁晏也不好直接回去,只好硬着头皮接待。 端明崇似乎没有马上要走的打算,优哉游哉待在前厅里喝了一杯茶,这才让下人送上来了一个小箱子。 岁晏探头看了看,那里面正是前些日子他见到的金丝熊。 那金丝熊瞧着十分可爱,也没个巴掌大,一身白绒毛,黑黝黝的眼神分外有神。 端明崇将箱子的小木栏打开,金丝熊试探着爬了出来,浑身有些戒备。 端明崇伸出细长的指腹点了点小家伙的头,道:“去吧。” 金丝熊像是得了什么旨意,猛地窜了出去,沿着岁晏的手臂一直往上爬,最后停在了肩头,一屁股坐了下来。 岁晏:“……” 岁晏偏着头和那小家伙大眼瞪小眼,半晌才幽幽道:“殿下,您的宠物……眼神好像不怎么好?” 端明崇笑道:“送你的。” 岁晏道:“啊?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不送了吗?” 说起这个,端明崇耳根一红,讷讷道:“孤……听说这金丝熊好像好咬人,怕它养不熟伤了人,才带回去自己养了几日……” 岁晏眨了眨眼睛。 端明崇:“咳……这几日下来,它倒是很乖巧,但是难免有些无趣,孤、又不喜欢了,就……就送你吧。” 那金丝熊两只前爪竖起,在岁晏脖子上按了两下,讨好的“叽叽”两声。 岁晏自己理解了端明崇这句话的意思:本是想送你的,但是怕它咬人,带回去养了几日发现并不伤人,便放心送你了。 岁晏心中“哎呀”了一声,心道:“不好,这太子的性子怎么比这金丝熊还要可爱?” 好在他没说出口,否则端明崇性子再温和也怕是要治他的罪了。 端明崇被岁晏看的耳根更红了,端起杯盏来又抿了一口茶,才强装镇定道:“你不喜欢吗?” 岁晏偏着头伸手逗了那小家伙一下,发现它真的不咬人,便笑道:“没有,我很喜欢,多谢殿下。” 端明崇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认真道:“若是喜欢什么可爱的东西,可以让下人去寻来,勾栏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身份尊贵,还是少去为好。” 岁晏唇角抽了抽,他重生以来只去过两次花楼,便被这不谙世事的太子殿下烙下了个喜欢胡作非为的印象。 端明崇看他脸色不好,还以为自己说话太重了,又徒劳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府里人弄不到,你可以找孤,无论你要什么,孤都能替你寻到。” 岁晏心道:“我要你。” 原本岁晏还对端明崇有些不满,但是瞧到他这般不着痕迹待自己好的样子,心下那点怨恨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并且越看他越觉得可爱,甚至刚得到手的金丝熊也没兴趣逗了。 岁晏不自觉地胡思乱想,若是上一世端明崇没有死,和端执肃立场相对,自己身为谋士,八成也不忍心对他施耍阴谋诡计。 这样如冰壶秋月般的人物,合该被人好好护着,不受世俗纷扰。 但是岁晏却明知这根本不可能,生在帝王家,软弱良善便是原罪,这少年也不会一直都这么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岁晏笑了笑,道:“好,那我便先谢谢殿下了。” 端明崇这才松了口气,他上下看了看岁晏,道:“瞧你这几日似乎瘦了不少,是又病了吗?” 岁晏这几日一直都在被药养着,浑身上下都是药味,端明崇嗅着那味道都觉得有些不好闻,可想而知他到底喝了多少药。 岁晏道:“那日回来的时候没穿厚衣服,受了风寒,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劳烦殿下费心了。” 污名(49) 端明崇叹了口气,道:“年纪轻轻,这般容易生病可如何是好?太医如何说?” 岁晏想了想君景行的话,道:“他说死不了。” 端明崇眉头皱得更紧了:“哪个太医说的这样的混账话?” 岁晏笑的茶杯都要拿不稳了:“一个江湖郎中,虽然品行不怎么样但是医术却很了得,殿下不用担心。” 端明崇想了想,道:“过几日你有什么要事吗?” 岁晏正在逗肩上的金丝熊,疑惑道:“我一直都是个闲人的,没什么要事,殿下有什么事吗?” 端明崇道:“过几日孤要奉父皇之名去见更雪大师一面,将宫中抄好的佛经供放在佛堂里,若是倒是你没什么事的话,便同孤一起去吧。” 岁晏眨了眨眼睛,道:“啊?我?” 端明崇担忧地看着他,道:“还是……去见见更雪大师吧,让他……” 让他给你瞧瞧,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岁晏还不知道当朝太子殿下这般迷信,他笑得不可自制,道:“殿下,你以为我是被鬼上身了吗?” 端明崇被他直白戳破心思有些羞赧,但还是认真道:“年前的宫宴上孤瞧着你似乎有些不对劲,就像是……魔怔了一样,加上自从上次落水后,你便一直在生病,嗯,防患于未然吧,怎么,小侯爷是不信佛吗?” 岁晏本是不信的,但是自重生后,他便觉得这玩意儿应该得信一信了,指不定那戏本上的魑魅魍魉鬼怪神仙也都是存在的。 “好啊,那殿下什么时候去,到时候派人来告知我一声吧。”岁晏痛快答应了,“我倒是一直很想见一见那传闻中的高僧更雪大师,顺便为我兄长求个平安符。” 端明崇笑了,道:“岁将军许是要在初十便动身回边疆,我们后天一早就去吧,一来一回,一天足以。” 岁晏道:“好。”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岁晏这才恭敬地将端明崇送了出去。 岁晏肩上坐着个金丝熊,优哉游哉地回了别院,刚一打开门便瞧见了等在长廊下的黑衣侍从。 总是差人家做事,岁晏前几日终于想起来要问名字,黑衣侍从名唤“无事”,是个十分随便的名字,据说是自家老爹起的。 岁晏听到后十分无语,问道:“那其他人呢?叫什么?无妨?无病?” 无事抱拳,正色道:“无为、无端、无知、无……” 他正要一口气将自家兄弟全都无个遍,岁晏连忙头疼地打断他的话,聊起了正事——要是他再这么无下去,自己就要不认识“无”这个字了。 无事见到岁晏,先是行了一礼,才道:“少爷,查到了。” 岁晏“嗯”了一声,重新坐回躺椅上将小毯子拉上,还惬意地闭着眸子,似乎就要在这里说事。 平常岁晏见无事时都是要挥退左右的,一旁在药篓旁看医书的君景行皱了皱眉,正要避开。 岁晏道:“不必离开。” 君景行愣了一下,岁晏这是……信任自己了? 岁晏也没管他,直接道:“说罢。” 无事从袖子中掏出一沓纸,双手呈着奉了上去,低声道:“三殿下让人下在酒中的毒并不是您说的污名,而是一种引发风寒的虎狼之药。” 岁晏猛地张开了眼睛。 第20章 算计 无事道:“而在近一个月内频繁出入三皇子府也只有宋冼小公子一人。” 岁晏眉头皱起:“那药是谁给三皇子的?” 无事正要回答,一旁听着的君景行实在是忍不住了,轻轻踢开脚面上趴着的兔子,走近了,道:“先等一等,什么虎狼之药,小侯爷中的分明就是污名,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 无事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是能让他在商讨这种事的时候待在一旁,便说明他在岁晏心中是有些分量的,所以对其也甚是恭敬。 “无意冒犯公子,但是我在三皇子府查到的正是这个说法无误,”无事朝君景行拱了拱手,“那种虎狼之药寻常药铺都有散药售卖,偌大个京城多寻几家店便能凑齐,不是什么比较稀罕的药,而且那药对身体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能让人发热不止,如同风寒之症,并不会伤人性命。” 污名(50) 岁晏沉着脸将无事呈上来的方子瞥了一眼,头也不抬地扔给君景行:“你瞧瞧。” 君景行医术了得,接过那方子草草扫过,果真只是普通的能引发寒症的药。 君景行眉头紧皱。 岁晏拢着袖子里的小手炉,道:“看来端执肃是被人拿来当枪使了。” 三言两语,君景行大概也都知晓了事情始末,他道:“那又是什么人能在三皇子府中下毒,还是这种能要人性命的毒,害的还是当朝太子?” 当年端明崇毒发身亡后,端执肃的贴身侍从下跪求饶,指证端执肃命他将药粉放在酒中,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端执肃连分辩都没有办法。 现在仔细想想,如果不是那侍从被端如望买通了,那就可能是他真的不知道酒中为什么会有毒,八成还以为是端执肃给他的能引起风寒之症的药所致。 岁晏将方子接过来,修长的手指将宣纸折了两下,淡淡道:“去查端如望。” 无事愣了一下,不敢置疑,正要领命而去,岁晏却又叫住了他。 岁晏将方子递回给无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哦,对了,记得将此事透露给端执肃,三皇子府建成没多久就混入了几只老鼠,他也是时候清理一番了,否则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事一惊。 岁晏勾唇笑了笑,殷红的唇显得越发妖邪。 身后的君景行一巴掌甩在他后脑,绷着脸不满道:“小小年纪,别这么笑。” 岁晏:“……” 岁晏原本气场十分冷厉骇然,被强行打断后,捂着头凶狠瞪君景行,硬生生将他扯回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神色举止来。 岁晏没好气地摆摆手,道:“去吧,做干净点。” 无事这才离开。 君景行道:“我有些看不明白了,那端执肃到底是想害你,还是要害太子?” 岁晏垂眸看着两只前爪正趴在他脚上妄图往上爬的兔子,淡淡道:“我?我只是一介闲散人,哪里有被人算计的资格啊。” 他说着,脚轻轻一踢,骂道:“滚一边儿去,方才摸你不让摸,现在我有金丝熊了,想让我摸我还不摸了呢。” 岁晏说着,伸手拨了拨小金丝熊的下巴,道:“还是你最乖,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月见吧。” 君景行:“……” 君景行无语道:“那兔子不是叫月见吗?” 岁晏道:“它失宠了,现在我最爱的是这一只,瞧,多可爱啊。” 君景行不再理他,省得自己被气吐血。 无事做事情极快,不过一天一夜,便将岁晏查到的事情百般经人传到了端执肃耳中。 原本下药一事被岁晏搅和了,端执肃也只当是岁晏年少轻狂什么都不懂,并未像是宋冼那样成日里猜忌他看出了什么才投靠太子,所以将事情揭过,也没有派人细查。 在无事的消息传到端执肃耳中时,夜半三更,他险些将杯盏被摔了,管家听闻动静忙赶来,差点和端执肃撞了个正着。 端执肃眼睛发红,声音仿佛是从唇缝中蹦出来的:“备马,去岁安侯府。” 管家连忙道:“殿下可使不得啊,马上就要过宵禁了,可出不得门啊。” 端执肃厉声道:“现在就去!” 管家从未见过端执肃这般冷厉的神色,不敢再劝,连忙让人去备车。 岁安侯府中,岁晏早早睡下,还在迷迷糊糊中便被一阵门声吵醒。 大半夜的,外面寒风呼啸,岁晏浑身懒筋作祟,硬是不想起床,懒洋洋地朝偏室喊:“月见,去开门。” 前几日岁晏毒还未解时总是夜里吐血,君景行没敢让旁人伺候,一直都是宿在偏室里的,这几天他怕毒再反复,也没敢再走。 君景行没好气地披着衣服起身:“你指望那只小老鼠去帮你开门吗?” 岁晏拍了枕头两下,伸着脖子往外喊:“那不是老鼠!是金丝熊!” 君景行已经走去了院子,远远听到小声嘀咕道:“叫的好听,还不一样是老鼠。” 夜晚严寒冷风呼啸吹过,檐上未化完的雪被吹得飞舞而下。 污名(51) 君景行拎着灯笼快步打开了门。 “谁啊?” 门刚打开,便看到拎着灯笼的厉昭。 平日里往往都是海棠出入偏院伺候,厉昭很少会过来,此时他满脸难色,无奈道:“君公子,劳烦您让少爷起来一趟。” 君景行道:“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吗?” 厉昭为难道:“三殿下突然来访,二少爷今日宿在了军营回不来,府里也没个能做主的人,所以……” 君景行眉头皱起,他微微点头,道:“好,我去叫他。” 一刻钟后,岁晏迷迷瞪瞪套上衣服,打着哈欠跟着君景行往外走。 君景行叮嘱他:“你和他说几句话就成了,明日一早还要去相国寺,太晚睡觉对身体不好。” 岁晏眼睛都睁不开,含糊道:“哦。” 两人很快便到了前院,厅堂内灯火通明,几个三皇子府的家将侯在外面,瞧到岁晏过来连忙行礼。 岁晏一阵风似的进去了。 端执肃正站在前方,一身墨衣披风带着风霜寒气,许是来时太急,就连平日一丝不苟的墨发也散落一缕垂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岁晏看到他这个样子,便知道端执肃已经接到那些消息了,他索性也不行礼,进来后便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眸子无感地看着他。 端执肃眼睛带着点血丝,嘴唇也有些皲裂,他看到岁晏过来,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慌乱,本能地想要朝他走来,步子却迈不动。 岁晏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最终还是心软了,他偏过头不再去看,轻声道:“三殿下,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吗?” 端执肃怔怔看着他,半天才讷讷道:“……除夕夜,王室祭天祈谷,一应事宜全交由太子负责……” 岁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也不接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端执肃顿了顿,才道:“太子处事事必躬亲不遗巨细,若是过年到了十五岁,父皇必然是要开恩特许他提前一年进入内阁听政议事……” 岁晏点头,懂了,端如望是怕太子锋芒毕露,索性让他在整个王室都极其重视的祭天典出个差错,引得皇帝及众臣不满,年后便不再有人敢提让太子提前听政了。 岁晏道:“所以端如望让你下药,你便答应了?” 端执肃眸子一颤,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是还是止住了:“是。” 岁晏拢了拢衣衫,偏着头看着一旁的烛火,半晌才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端执肃说不出话。 岁晏自嘲地笑了笑:“宋冼那个蠢货你都能告诉,却不肯对我透露只言片语,三殿下,我近些日子……是有什么错处惹了您烦心吗?” 端执肃抿了抿唇,哑声道:“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卷进这趟浑水里来。” 他说完,自己都有些觉得这个解释实在是苍白无力。 岁晏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端执肃深吸一口气,眉头轻皱:“但是我却从没想过,你竟然会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来救太子……” 岁晏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不见。 端执肃说完也猛地发觉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混账,他忙补充道:“不是这个意思,我知你救太子是为了我不受牵连,但是你竟然直接喝下那杯毒酒,太冒险了,你现在身体到底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岁晏声音冷淡:“他说死不了。” 对端明崇说这句话时,他是含着笑,带着半开玩笑的揶揄说的,但是此时对端执肃,却满是一种心若死灰的失望。 端执肃看着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冬日里这么厚的衣衫都遮挡不住他消瘦的身形,他站在门前,一旁的烛火映在他半张脸上,明明是那样暖的灯火,却无端给人一种冷若寒霜的冰冷。 恍惚中,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岁晏许是彻底厌烦了,转过身道:“天冷夜寒,三殿下千金之体还是请快些回去吧。” 他说着便要离开,端执肃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若是此时什么都不做便放他走了,两人可能此生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了。 污名(52) 端执肃突然快走几步,一把抓住了岁晏的手,将他从门外拽了回来。 岁晏猝不及防被拽回去,恼怒地回头瞪他:“你到底做什么?!” 端执肃讷讷地说不出话。 岁晏故作凶狠:“快些放我去睡觉,明日我还要和太子殿下一起去相国寺。” 第21章 痛意 岁晏明显有些不耐地看着端执肃,但是碍于身份不好赶人,只好等着他开口。 不知等了多久,端执肃也知大半夜自己硬扣着人在这里并不妥当,微微垂眸,轻声道:“若是日后我搅和进去夺嫡之争,你是帮太子还是帮我?” 岁晏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若是在上一世端执肃将一切都对自己和盘托出,那么夺嫡中他帮端执肃是毋庸置疑。 但是他没有。 岁晏前世因为端执肃的一个谎言心甘情愿同人斗了半辈子,最后把自己的性命也赔进去了,而这一世已知晓一切,自然是不可能再重蹈覆辙的。 岁晏深吸一口气,门缝中吹进来的寒风被吸入肺腑中,让他冷得哆嗦了一下。 “殿下,您知道我喝下那杯污名后到底如何了吗?”岁晏突然道。 端执肃怔然看着他。 岁晏伸出手腕,纤细的手臂上清晰可见青色的脉络,他轻声道:“我会一生体弱多病,能不能活到二十五岁都是个未知数,冬日里哪怕吹片刻寒风都会性命垂危……” 端执肃瞳子狠狠一颤,眸带痛意地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岁晏喃喃道:“你奢望我拿这具破身子搅和进去夺嫡之争中吗?” 岁晏轻轻走上前,踮着脚尖在端执肃耳畔压低声音,道:“你希望我死吗?” 端执肃猛地后退数步,满目骇然地看着他。 岁晏见吓到了他,本是想笑出声的,只是唇轻轻勾起,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也是,没什么好笑的。 这一夜,不过是两人日后走上完全不同道路的分歧点罢了。 端执肃眸中依然是慌乱和痛色:“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岁晏垂眸,长长的羽睫在眼底洒下一片光影:“嗯,但是你不信我。” 端执肃立刻道:“我信你,不将你牵扯到此事来,真的只是想要保全你。” 岁晏没说话。 端执肃一向是个只做不会多言的性子,平常那些好东西送来给岁晏,从来不会吹嘘那有多难得多贵重,只是想送件小礼物一样轻描淡写,岁晏也是深知他这一点,不忍心同他决裂得太过难看。 只是,再想如从前那般,却是不可能了。 端执肃恍惚间觉得岁晏离他越来越远,莫名让他有些慌乱,他伸手试探性地抓住岁晏的手腕,尽量放轻声音,道:“忘归,宋冼他和你不一样,他族中三代在朝中为重臣,就算是事情败露也不会受到重罚,而你不一样……” 端执肃生在王室,心思早熟,平日里一向都不想将这种城府极深的算计说给岁晏听,唯恐让他觉得自己心机深重。 端执肃握着他的冰凉的手,轻轻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声道:“岁安侯府虽然看着家大业大,岁珣将军一旦回了边疆,偌大个侯府就只有你一个仗着父皇的宠爱在支撑,但是若是有朝一日,父皇认为你是个同我一样机关算尽的人,他又会如何待你,你到底想过没有?” 岁晏自然想过,如果皇帝对他产生忌惮,自然是像对待岁家其他人那样,将他扔去战场自生自灭,反正按照岁晏这么个纨绔浪荡的性子,在战场根本生存不下去,若是一个不小心死在了边疆,那对皇帝而言,就再好不过了。 岁晏淡淡道:“保家卫国,难道不是我岁家的职责吗?” 端执肃劝他不听,连声音都有些不稳:“岁忘归!我在同你说认真的,你不要拿出平常玩闹的那一出来应付我!” 岁晏不为所动:“我也是在讲认真的。” 端执肃被他气得呼吸都不稳了:“你去边疆能活多久,你难道……不要命了吗?” 岁晏没再说话,挣扎着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污名(53) 端执肃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对他说了,他看着岁晏被风吹得有些发抖的身体,又突然不忍心再拖他大半夜随自己一起胡闹。 端执肃轻轻松下一口气,沉默许久后,才艰难道:“太子……他会护住你吗?” 岁晏愕然抬头看他。 端执肃勉强笑了笑:“我知我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若是太子有朝一日真的能护住你的性命,那……” 他突然不知道要如何说下去了。 岁晏有些呆愣。 端执肃索性闭了嘴,不再多说,只是上前轻轻抱住了岁晏,在他后背拍了两下,接着一言未发地推门走进了风雪中。 岁晏回头看着那抹墨色身影缓慢融进黑暗中,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边的酸涩。 他知道这一世会同端执肃分道扬镳甚至决裂,但是从未想过会这般平静。 岁晏呆呆站在原地半日,才会寻来的君景行连推带拽地拖回了房间。 岁晏脱了衣服被君景行塞到温暖的被子里时,羽睫轻轻眨了眨,小声道:“你先别走。” 君景行只好打着哈欠扯了个凳子坐在他床边,早有准备道:“好,说什么。” 岁晏道:“你觉得太子那样的人,能活到最后吗?” 这个最后是什么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君景行十分干脆:“太子优柔寡断,待人处事太过温和良善,可成忠臣,却成不了明君。” 简而言之,性子优柔,成不了大事。 岁晏将被子拉扯挡住下巴:“那你觉得我呢?我能活到最后吗?” 君景行不动声色道:“你打算效忠谁?” 岁晏没直接回答:“你就说我这样的能不能活到最后吧。” 君景行道:“难,你能活到成年就算是老天开眼了。” 岁晏:“……” 君景行看着岁晏无语的眼神,奇道:“我哪里有说错吗?你成年后不是就要袭爵了,那皇帝难道真的肯让你老老实实袭你爹岁安候的爵位吗?” 岁晏本来心情不好,想找君景行说说话开导一番,没想到此人越开导他就越糟心了。 岁晏嫌弃地摆摆手,道:“赶紧走吧,别在这里烦人了。” 君景行怒道:“是你留我的!” 岁晏:“我现在又不想留你了,赶紧回去,我要睡觉了,明日一早记得起来叫我。” 君景行被气了个半死,真想把他拖出来打一顿,最后还是强忍着怒意,拂袖而去。 岁晏本以为自己要胡思乱想到大半夜才能睡着,但是君景行走了没一会,他就觉得浑身疲累,只是片刻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又噼里啪啦下起了雪粒来。 岁晏早早起来,披着斗篷撑着伞站在门廊下,不一会太子的马车便在一阵风雪中缓缓而来。 端明崇撩开车帘,瞥见岁晏站在门下,唇角勾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很快,车驾停下,端明崇一身墨绿锦袍下了车,看到岁晏行礼忙道:“不必了。” 岁晏老老实实地起身,拢着小手炉,跃跃欲试:“那殿下,咱们走?” 端明崇道:“直接走太失礼了,岁将军在府吗,孤去同他说一声再去也不迟。” 岁晏道:“兄长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昨夜都未回来,八成要到今晚才能回来一趟,殿下见不着了。” 端明崇只好歇了这个念头,道:“那上来吧。” 岁晏忙跟着端明崇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幽幽驶出了岁安侯府的长街,岁晏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精致的小手炉打开。 端明崇瞥了一眼,发现那里面竟然不是炭块,而是几个被琉璃纸包着的糖。 端明崇哭笑不得:“岁将军难道还不让你吃糖?” 岁晏奉若珍宝地将一块块糖拿出来,这才将小手炉踹在了袖里,他笑道:“不是,是我家那个江湖郎中,说什么病中不能吃糖对身体不好,简直都是胡说八道。” 端明崇笑的眸子都弯起来了:“哦?怎么说?” 岁晏振振有词:“我吃了糖,心境才会变好;心情好了,那病自然会好得更快了,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哪里会对身体不好?” 污名(54) 端明崇听着他胡说八道,笑着将小案下炭盆上温着的小盅盖子打开,溢出一丝香甜的味道。 岁晏一眼看过去,眼睛都直了。 端明崇道:“这么早便让你起来,想着你八成没什么胃口吃早膳,便让人温着甜粥带过来了,要尝尝吗?” 岁晏点头如捣蒜,险些直接扑到端明崇怀里了。 只是一小会功夫,岁晏便风卷残云地将小盅里的甜粥全都喝完,心满意足地趴在小案上,眼巴巴地看着端明崇,小声道:“殿下,咱们明天还来相国寺吧。” 端明崇忍笑:“就为了喝粥?” 岁晏点头:“好不好?” 端明崇将自己的小手炉塞到他怀里,道:“胡说八道,来回折腾你就不怕再把自己给折腾病了。” 岁晏撇了撇嘴,只好不再提此事了。 岁晏百无聊赖地打量整个马车,余光扫到一旁小案上用紫檀木的盒子盛着的佛经,好奇地凑上去瞧了瞧,道:“这些都是要奉到佛堂的心经吗?” 端明崇点点头,道:“嗯,如果小侯爷闲来无事,倒也能抄抄心经平心静气。” 岁晏摆手拒绝了:“不了,我觉得现在我心挺静的,再静就要出家了。” 第22章 更雪 古刹深山。 从城中到相国寺这么会功夫,大雪已经簌簌而落,寺中晨钟悠然响彻山间,山雀在雪落的枝头啄雪,听到人声,飞快扑着翅膀钻进了山林中。 岁晏撑着伞跟着端明崇往山阶上走,还没走到半途就捂着胸口叫疼,跟在后面的侍从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上前搀扶。 端明崇随意摆摆手,示意他们边看着。 岁晏按着胸口,可怜兮兮地看着端明崇,道:“殿下,我喘不过气来了。” 端明崇手中捧着紫檀木的盒子,面不改色地淡淡道:“站稳,很快就能上去了,这相国寺中漫天神佛看着,你需有诚心才可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岁晏便将伞扔在一边,双手合十,念叨着:“恳求哪路神佛能直接带我进寺庙里,不要让我再爬山路了,我很诚心地祈求。” 端明崇几乎被他气笑了,大概是心软了,他从山阶上走下来几步,将手中紫檀木的盒子交给一旁的侍从,朝着岁晏伸出手。 “来,孤拉着你。” 岁晏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脸烧——这个活了这么多年的老妖精竟然被少年人无心的一句话给撩拨的耳根发红。 他羽睫轻颤了半天,将手抖着搭了过去。 端明崇眸中一片纯澈,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微微一用力,将岁晏拉到了他伞下,岁晏险些直接撞到他怀里。 端明崇偏头道:“抓紧,不要松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 岁晏不自然地将脸偏在一边,也不再瞎叫唤了,干咳一声:“没、没什么,咱们上去吧,这钟都敲了许久了。” 端明崇心道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折腾咱们早就上去了,不过他温良谦恭让惯了,这些刻薄的话不好说出口,便笑了笑,半拉半抱地将岁晏给带到了相国寺。 上了山阶,瞧见那巨大牌匾上金灿灿的“大相国寺”四个字时,岁晏险些直接瘫了。 他抱着端明崇的肩膀微微喘息着,气若游丝道:“下次我再也不到这里来了,上一次山阶真的要人命。” 端明崇忍笑逗他:“有甜粥也不来吗?” 岁晏皱眉想了想:“那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端明崇失笑出声。 今日下了大雪,前来礼佛参拜的人少之又少,端明崇许是经常来,大殿前扫雪的僧人瞧见他,缓步过来行礼。 端明崇将紫檀木的盒子接过来,同僧人温和地说几句,便朝着岁晏道:“小侯爷,你先在这里稍候片刻,孤将心经放置佛堂便回来。” 岁晏道:“是。” 端明崇又同几个侍从叮嘱一番,这才随着僧人离开。 岁晏曾经来过相国寺几次,不过都是前世的事了,当时也只是匆匆走过,没有对这座坐落在深山中的古刹细瞧。 他撑着端明崇的伞,抱着小手炉随意寻了个方向走去,完全将端明崇让他在此等候的话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