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痴愚实乃纯良》 第1章 痴呆儿 长街之上,一个婷婷玉立的婢女走过。 二楼茶馆靠窗位置上的张恒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眼睛一亮。 二八佳人,芳华正茂。 心中才赞了一句,张恒又看到那婢女正在拉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 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却质如美玉,望之温润沉静,气宇不似凡俗。 “那人是谁?”张恒开口问道。 茶桌上与他对坐的是个中年人,名叫邓景荣,是京中五城兵马司的老胥吏,对这一带颇为熟悉。 邓景荣向窗外一看,便知张恒是问谁,他还是确认了一句:“大人问的是那位少年公子?” 张恒淡淡笑了笑:“年岁虽轻,看起来倒颇有几分不凡,想来是个人物。” 他话里的意思是:若是对方家世不俗,自己倒是可以去交结一二。 邓景荣殷勤地给张恒添了杯茶水,说道:“那是王家的三公子,名作王笑。” “卖酒的那个王家?” “张大人也认得?” 张恒心中轻笑,王家再富也只是商贾,自己却是清贵的进士,看来交结可以,却不该由自己先开口。 如此想着,他面上却故作讶然:“那就是王珍的三弟了?我只听说他有个二弟颇通商事,却未听说他还有个三弟。” 说罢,他微带着些叹息,又摇了摇头道:“我与王珍同是今科举子,我有幸中了进士,王兄却是差些时运,可惜呐。其实他文章还是不差的,若再攻读三年,许是能够高中。” 邓景荣是老胥吏,如何听不出来张恒话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自矜,恭维道:“大人年轻就高中进士,又人品俊秀,定然前程似锦。” 张恒笑着摆了摆手:“有什么用呢,宦海沉浮,一辈子都未必能赚到如王家一样的富啊。” “大人是清贵人,商贾之家比不了的,比不了的。” 张恒又道:“王珍兄也真是的,我与他相交莫逆,没想到他连家中有几口兄弟也不肯明言。” 邓景荣笑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楼下那位王三公子看起来样貌不凡,其实却是个……痴呆儿。” “痴呆儿?”张恒愣了一愣,忽尔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随口道:“看起来却是不像。” “从小便是个呆的,比五岁孩童还有些不如,但也不爱闹,平时就安安静静呆着。”邓景荣唏嘘道。 “能生在这样的富贵人家,呆些就呆些吧。” 邓景荣又道:“说起来,下一科王家大公子应该不会去考了。” “为什么?”张恒微微愣了愣。 私心里,他还是希望王珍再考的。 最好,再落榜几次。 张恒这样想,倒也不因别的。一是自己考上了,便想看别人落榜;二是王珍那样的商家之子,他嘴上说着羡慕,其实却有几分——看不上。 却听邓景荣道:“楼下那位王三公子,马上就要与淳宁公主成亲了,王家若成了皇亲,王大公子这科举之路自然不能再走了……” “尚公主?”张恒诧异道:“一个痴呆儿,怎么能尚公主?” 张恒口中这‘尚’字说的便微微有些重,因为这尚,不同于娶,倒相当于入赘。 邓景荣便娓娓道:“依照本朝惯例,尚了公主便不能科举、不能入仕,所以但凡有些才识的,便不会动这门心思。何况这种事看起来美,说白了不过是入赘皇家,往后再也不能纳妾、不能出入青楼楚馆……此中规矩甚多,甚至夫妇俩一年也难得相聚,与鳏夫无异,一般人受不住。” 张恒点点头,想到自己寒窗苦读二十载,如今一朝高中是何等的清贵快意,若让自己去当什么附马,相当于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无论如何也是不换的。 他便道:“本朝公主俱选庶民子貌美者尚之,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得预。这我也是知道的。但,这痴呆儿,也未免太……呵。” 邓景荣道:“其实愿意当这附马的人也有许多。但若只看样貌气度、身世人品,这位王三公子确实是……” “确实是其中佼楚。”张恒揄揶道。 他心中冷笑:“从礼部、储王馆到司理监这一层一层,却也不知是谁操办的这事?大概是随意遴选的,却不知眼见未必为实。呵,选了个傻子当附马。天下间就是这样敷衍了事的人太多,朝局才会糜烂至此。” 下一刻,邓景荣又神神秘秘地说道:“但这其中却还有别的门道……” “还有门道?” “王家二公子王珠,张大人也听说过吧?” 张恒点点头:“听说过,他在商贾之事上很有些手段。” “庶民中想当皇亲的人也多,愿意往里头使银子的也不少。但王二公子出手,岂有不中的?” 张恒愣愣有些心惊,轻声道:“天子嫁女,竟还有人敢收银子?” “唏,这世间办事,哪样没人收银子?”邓景荣压低声音道:“仅小的知道的就有两条门路,一条是嘉宁伯府,一条是内官监里的大太监。” “嘉宁伯是当今国舅,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淳宁公主又非皇后嫡出,乃是庶公主。只要王家愿意使了银子,此事自然玉成……” 听着邓景荣娓娓道来,张恒眉毛一挑,忽然道:“这王家老二,好厉害的手段。” “是啊。”邓景荣附合道。 张恒冷笑道:“一招棋,既能绝了大哥科举的路,又把弟弟从分家产的人选里摘了出去,同时还让王家一举从商贾成为皇亲。一举三得,他若是入仕,倒是个人物。” “这……”邓景荣一时语塞。 这种事,看山得山,看水得水。邓景荣原先以为王二公子一番运作只是想为家族谋一个勋贵。 如今听张恒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王家老二是个心机深沉的。 邓景荣忽然便有些暗悔起来,背后议论王二公子的是非,若让人知道,免不了有些麻烦。 他便又给张恒添了一杯茶,笑道:“今日小的不过是与大人闲话几句,当个玩笑话听了便是。” 张恒点头道:“我是读书人,不是市井长舌妇。你且放心吧。” 呵,今日与这小吏喝茶,倒也长了几份见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看来往后为官,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注意打点。 说话间,他又朝窗外看去,只见一条巷子中有个四五十岁的读书人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那是罗大人吧?”邓景荣顺着张恒的目光看去,说道。 张恒神情颇有些复杂,道:“不错,罗德元,与我是同榜,他还未封官。” 邓景荣点了点头——还未封官,自己就不好在张恒面前称罗德元为‘大人’了。 这罗德元年过四旬才中进士,又肥头大耳颇有几分丑陋,听张恒这语气显然是瞧不上他。 邓景荣便道:“说起来,这位罗进士租住的院子便是王家的产业。” “哦?”张恒往窗边靠了靠,眯着眼望向罗德元的背影。 只看这眼神,邓景荣便确定他与罗德元不太对付,便笑道:“这姓罗的长了个猪样,却有些好福气,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娘子……” 张恒皱了皱眉,似乎微微有些不快。 他站起身,掏出银子掷在桌上。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这是茶钱,若还有余,你下回喝茶。” 邓景荣眉开眼笑道:“这怎好意思,张大人太客气了。” 张恒脚步匆匆下了茶楼。 他面上平静,其实心中火烧火燎的,于是他深吸了两口气,刻意放慢脚步,往罗德元家的方向走去。 想到罗德元家中那个娘子,他微微有感到口中有些渴意,但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像在漫无目的地散步…… 巷口有一间布店。 布店门口,一对少年少女的主仆二人正在对话。 名叫王笑的少年身穿一袭白色绸衣,面如冠玉,像是太上老君座下金童。他眼神清澈,目光中带着些好奇,正在四处打量。 而那个婷婷玉立的婢女似乎正在教训他。 “公子怎么跑出来了,面料都还没选呢……”少女的语气间微微有些责备,却又有些宠溺。 王笑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街头巷角。 “那公子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选了布料马上就出来。” “好。”王笑应道。 “你别乱跑哦,我在店里一眼就能看到你。” “好。” 路过的张恒心中好笑,这痴呆儿只会说‘好’。 他也没有心思观察这对主仆,装作不经意地便转进巷子。 王笑看着张恒的背景,忽然想到,这条巷子好像也是自己家里的产业。 于是他决定看看自己家的产业。 少年转过头,只见那个名叫缨儿的婢女正低着头,很认真地在挑布匹。 他轻轻笑了笑,抬起脚从便跟在张恒身后进了巷子。 巷子中都是宅院,颇有些闹中取静之意,此时也没有别的行人。 青石板的缝隙里有青草长出来,风景不错倒是不错,白墙黛瓦,像是很有历史沉淀的古城。 王笑心想,这里好像是什么‘京城’,如今自己也是在京城有一条整街的富二代了。 还真是人生如梦呵。 一朝身死,大富大贵! 可惜,暂时还要装成一个痴呆儿,免得吓到大家。 另外,也不知到底是谁要杀自己。 “我这么可爱,居然有人要杀我。”——名叫王笑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开了个玩笑。 只见走在前面的那个青年书生脚步匆匆,背影看起来有些急不可耐…… 张恒终于在一个院门前停下来,还转头四处打量了一番。见到王笑,他愣了一愣。 王笑像个呆子一样直愣愣地走着。 张恒见没有别人,便扣了扣门环。长三短四,一共七声,像个暗号。 过了一会,木门被打开,一个美妇探了探头。 “恒郎。” 声音仿佛化了的蜜。 青年书生便急不可耐地往里扑去。 “嘤!” 木门嘭的一声关上,王笑吓了一跳。 这光天化日的。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继续巡视着自家的产业…… 看了一圈,王笑走了几个巷子便往回走,再次路过了这个宅院。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却见那青年书生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慌张。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各自吓了一大跳! 王笑心道,这么快? 张恒心道,完了完了,被人撞见了。 “你……你是个痴呆儿?” 王笑心中翻了个白眼——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你才痴呆,你全家都痴呆。 他只好如傻子般露出一个空洞的表情,像是在回答:“对,我就是个痴呆。” 张恒四下一看,见巷子里没有旁人,忽然一把扯住王笑便往院子里拉。 王笑不由心道,完了完了,撞破了这对男女的事,要被杀人破口了。 嘭的一声响,木门又被关上。 王笑凝神看去,却见屋前的台阶上立着一个衣衫半裹的美妇。 还真是,美得摄人心魄…… 下一刻,他看到在那美妇脚下,却还趴着一个肥头大脑的男子,后脑勺破了个大洞,也不知是不是活的…… 第2章 仙人跳 “我是一个痴呆。” “切记切记,我是一个痴呆。” 王笑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努力管理着自己的表情。 地上那个男子脸朝下趴着纹丝不动,看后脑的伤可以判断出,死得很透了。 王笑前世一辈子过得平平安安,没经历过什么大凶之事,这还是初次近距离观察人体后脑勺的内部形态。他强压着想呕的冲动,摆出一脸空洞的神情。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张恒语气极快,“被这小子撞见我了,若是他说出去,我的大好前程就要毁于一旦。” 王笑用余光看去,见阶前那美妇抱着双臂,样子风情万种,眼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 “那你待如何?”她开口道。 说着,她目光在王笑身上来回睃巡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又道:“这便是王家三少爷吧,还真是极俊俏。” 张恒无心理会,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抬起头,嘴里迸出几个字来。 “一不做,二不休。” 王笑不敢乱动,用余光看去,只见张恒俯身拾起了地上那块带血的大石头。 那石头原先似乎是用来压老坛酸菜的,但看这美妇,显然不是会做酸菜的——王笑心想。 张恒的手有些抖。 他只是个清贵的读书人,一辈子没做过杀人这种粗活。 刚才打死了罗德元那是意外,这下再要打死这个痴呆儿却是另一回事,张恒难免有些怯场,但想到自己的绵绣前程,他咬了咬牙,高扬起手里的大石。 忽然,王笑蹲下身去。 “咦,豆花。” 张恒低头看去,只见这个粉雕玉琢的少年转头看向自己,一脸傻笑地开口说道—— “哥哥,是豆花啊,能盛一碗吗?” 张恒愣了愣,心道,哪来的豆花? 他顺着王笑的指尖看去,却只看到罗德元的后脑勺。 “嘘。”却见王笑手指放嘴上,压低声音道:“不要告诉别人哦,缨儿姐姐不让我在外面吃东西。” “呕……” 张恒真心觉得这个痴呆儿太恶心了,他再次咬了咬牙,手里的大石头终究是挥不下去。 他的目光转来转去,过了良久,他还是放下手里的石头,来回又踱了两步,忽然一把拎起王笑。 “说,这里是怎么回事?” “煮豆花吃。”王笑道。 张恒厉色道:“谁煮豆花?” 王笑有些迷茫,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说,谁煮的豆花?”张恒又问了一遍。 王笑脑中飞速地思考着,他张了张口,本来想说“我煮的豆花”,但下一刻,他硬生生将话头收住。 眼前这个神色狠戾的青年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一旦他发现自己能有正常对话的逻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王笑用呆滞的眼神望向前方。 “说话!谁煮的豆花?”张恒神色愈厉,猛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摔在王笑脸上。 白白嫩嫩的脸瞬间泛起一片淤红。 王笑飞快地闭上眼,以免张恒看到自己眼中的怒意。 你给我等着。 但,现在的情形,干脆哭出来吧。 决定了!应该哭出来。 少年用力挤了挤眼,却是一滴泪也没有。 哭,快哭。 “我太惨了,从小被人抛弃,还英年早逝,死后还穿越到一个痴呆儿身上,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啊……对了,说起来,这个院子也是我家的产业,可真富啊现在。” 哭不出来。 王笑张开一丝眼缝偷偷看去,只看到张恒眼中精光迸出,极警惕地观察着自己的表情。 完了。 台阶前的美妇忽然道:“恒郎,你快走吧,以免再让人看到。” “那此处怎么办?” “若有人问,奴家便说:我夫君逗弄王家少爷,不小心被他推倒在这石头上。如何?” 张恒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道:“好。” 他一掀长衫,俯下身将罗德元翻了个面,把那石头垫在脑后的伤口处。 做完这一片,他忽然声色俱厉地又向王笑喝问道:“谁干的?” 王笑依旧一脸茫然。 美妇道:“一个痴儿,你逗弄他做甚?” 她握起张恒的手,柔声道:“你路上千万小心些。” 张恒点点头,打开院门,四下探了探,飞快地闪身出去…… 美女款款过去,栓上门栓,手轻轻撩了撩头发,转过身来深深看了王笑一眼,笑道:“你不是个痴呆。” 王笑吓了一跳。 他转过眼看去,只见眼前的女人一双眼睛如深潭一般。 一对眼,他飞快地低下头,不开口说话。 这女人莫不是在试探自己? 对,一定在试探自己,刚才自己表现的明明是那么的像一个傻子——王笑在心中给自己打了打气。 “奴家名叫唐芊芊,王公子你可以叫我芊儿。” 她莲步轻移走上前来,伸手在王笑脸上轻轻抚了抚,秀眉轻蹙,柔声道:“痛不痛?瞧把这张俏脸打的,怪叫人心疼呢。” 吐气如兰。 王笑感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是个孩子啊。” “王公子就别装了,你进来第一眼看人家时,奴家就知道你不是个痴儿。”唐芊芊悠悠道:“你一看奴家,眼中就藏了防备,怎么会是个痴儿。是怕奴家吃了你吗?” 王笑咧开嘴“嘿嘿”傻笑两声,道:“你不给我豆花吃……” 唐芊芊捂着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怎么,奴家若真去盛一碗豆花,王公子敢吃吗?” 哈?这女人怕是真做的出这种事——王笑发现,自己真的遇上了硬茬。 “来,奴家给你擦点药。”唐芊芊执起王笑的手,便将他拉进了屋里。 屋中物件不多,桌上摆了些书,有一股脂胭的淡淡香味,进门最显眼的却是一张大床,还挂着淡雅的帷幔。 王笑被按在床上,他发现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力气却是极大。 自己显然是打不过她。 他实在是有些紧张,不知道这女人要给自己敷什么药。 其实现在脸不怎么疼了,不敷药也不要紧的——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告诉唐芊芊,又担心对方是在诈自己。 唐芊芊的手在王笑脸上来回抚了抚,眼中秋波流转。 下一刻,她往王笑身上压过来…… 眼前一抹白皙闪过,触感很是细腻。 王笑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喊道:“别这样。” 唐芊芊并不放手,眼中笑意更甚,轻声问道:“王公子承认自己不是痴呆了?” 王笑暗悔不迭,心道,还不如就她让那个了算了。 “放心吧,奴家不会杀你的。”唐芊芊道:“你家二哥是个厉害的,杀了你,对奴家也没好处。” 听了这样的话,王笑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害怕。 “其实,我……一直是有些傻的。”王笑只好一脸诚恳地说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真的吗?”唐芊芊露出一个颇为纯真的好奇表情,就像个懵懂的小女孩,“但是奴家不信呢。” “我说话算话,一定不说。” “但奴家还是不信呢。不如这样?让公子成为奴家的人,想来这样便可以放心了。” 她的手又开始划来划去…… 想到屋外还横着她的死**家,王笑深吸了两口气,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唐姑娘,你别这样。” “那公子不妨告诉奴家,为何要假装成一个痴呆?”唐芊芊悠悠道。 这,从何说起呢——王笑颇有些为难。 “唐姑娘,大家都有秘密,你何必要逼我呢。”他无奈道。 “哦?”唐芊芊眨了眨眼,放慢语速道:“王公子你的秘密藏在哪里呢?不如让奴家的秘密与它……会一会?” 王笑:“……” 这显然不是去幼儿园的车,他觉得自己有些晕车。 “奴家可不是开玩笑。”唐芊芊的手又抚到了王笑脸上:“看这张脸,以后得迷死多少女儿家?奴家真的不介意把你……” 好吧,这是你逼我的。 “我不是痴呆,但你也不是那个死者的妻子。”王笑只好硬着头皮道。 “哦?” “一开始看你的神情我就觉得奇怪了。”王笑道:“再看你这床,只有一个枕头,榻前也只有你的便鞋。屋中除了几本没翻过的书,根本没有死者生活的痕迹。” “所以呢?”唐芊芊显得颇感兴趣。 “根据那‘恒郎’来的时间及死者回来的时间推算,你这应该是——仙人跳。” “何谓仙人跳?”唐芊芊贝齿轻咬,问道:“莫非,是一种闺中的招式?” 王笑颇有些无语,只好道:“用老话说,叫‘扎火囤’。” 唐芊芊含笑不语。 “猜对了?”王笑略有一丝得意。 “勉强算是……一语中的。”唐芊芊又笑道:“那王公子不肯就范,是怕奴家‘扎’你吗?” 王笑试着从她身下起来,挣扎了一下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只好无奈道:“姑娘若想要钱财,我可以给你。” “是吗?奴家可听说王家的财产都攥在王老爷与老二手上,再看三公子你这身上也没有‘别的’硬东西呀……” “我……我下回可以带给你。” “真的?”唐芊芊眼睛亮亮的,似乎很是惊喜,“公子还愿意来见奴家?” “一定,一定。”王笑连忙道。 “但奴家不信呢。” 唐芊芊说着,忽然一把将他的腰带扯下来。 王笑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去看,却见唐芊芊已将腰带上的玉佩解了下来。 “这便当作公子留的信物。若往后你不来,奴家便告到王老爷跟前。”唐芊芊道:“便说是……你弄大了人家的肚子。” 王笑颇为无语,那玉佩他也不知好坏,一时也没别的主意。 却见唐芊芊站起身,将玉佩收了,开门喊了一声:“花枝。” 不一会儿,一个模样颇丑的丫环也不知是从哪跑了出来。 这名叫花枝的丑丫环进了屋,恰恰撞见王笑从床上爬起来,正在绑腰带。 两人对视一眼,花枝转过脸去,正了正神色。 王笑颇觉有些无辜。 唐芊芊淡淡道:“你家老爷死了,去清水坊衙门报个案吧。” “是。”花枝低声应了,转身便往外跑。 唐芊芊则凑着王笑耳边,媚语如丝地轻声道:“一会衙门的人来了,得要编一套说辞,免得人家知道我们之间的秘密……” 她将‘秘密’二字咬得有些重。 王笑耳朵里有些痒。 却听唐芊芊道:“你且这般说……” 第3章 冯不漏 生活在京师地界上的人,无足轻重如蝼蚁一般的有千千万万。 但却也有不少人身世地位不俗,或背后沾连着权势。 这其中,那些飞扬跋扈的不可怕,遇到了绕着走便是。最可恶的是:有些人明明身份不凡,平日里非要摆寻常人的做派,让人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得罪了。 “所以,作为京城里的捕快衙役,行事就要小心,再小心!”——这是冯丰第一天当捕快时,他师傅告诉他的。 就是凭这样一句经验之谈,让冯丰在十六年间一直平平安安,最后还熬成了清水坊衙门的捕头,认识他的人都称他‘冯不露’。 ‘清水坊衙门’不是‘清水衙门’,只因衙门是开在清水坊,所以市井间习惯那么称呼而已,其实油水颇厚。 冯丰很珍惜自己的差事,这天接到报案,一听案子发生在积雪巷,他便决定亲自去一趟。 因为积雪巷是王家的产业。 王家虽只是卖酒的商贾,但这年头,商贾能发家的,哪个是没靠山的? 如果问王家的靠山具体是什么人物,冯丰也不甚明了,只隐约听说户部和五城兵马司都有人关照。但王家马上要成为皇亲的事他却是知道的。 这种时候在积雪巷发生了命案,冯丰便更加谨慎起来。 名叫花枝的丑丫环推开院门,冯丰却不急着进去,先是四下观察了一番。 积雪巷从东至西而过,南面是王家的高墙,北面则是一排院落。 这排院落朝南的方向被王家高高的院墙挡了光,稍稍显得有些阴。整体的环境却也还不错,巷子中住的大多是在王家做事的管事,另有几户租了出去,租户也多是些还算体面的人家。 如此看过,冯丰才进到院中。 死者肥头大耳,却是读书人打扮,脚上还蹬着官靴,一看就很麻烦。 冯丰不由心中暗骂了一句——死哪里不好,非要死在我的地界。 “见过差爷。” 冯丰抬眼看去,不禁心神一晃。 虽只是惊鸿一瞥,他也看清那妇人貌若天仙,摄人魂魄。 以他办案的经验,但凡沾了这样的红颜祸水,案子背后就会牵连着极难惹的人。 于是他飞快屏住呼吸,转过头去一眼也不敢多看。 余光中看到一个少年,冯丰便偷偷打量了他一番。 只看这少年的容貌气度、衣着佩饰,在冯丰心里这案子便已然水落石出了。 肯定又是哪家王孙公子勾搭人家的美貌妻妾!杀身夺妻,实在是另人发指的……妙事啊。 真是坏事变好事。 冯丰的手指轻轻在衣摆上敲着,心情多云转晴。 根据以往的经验,一会这个少年应该会给自己一笔银子,当作结案以及封口的费用。 他按捺住心中的期待,打算先了解案情。 死者名叫罗德元,是个新科进士,还未封官——冯丰暗想:“进士!这种身份的死者,了结起来比较难复杂,但收的银子也多。” 新孀妇罗氏,自称姓唐,三个月前在罗德元进京赶考的路上与他相识并成亲,婚后赁居于此——冯丰暗想:“苦主不是京城本地人,那就好处理了。” 于是冯丰转向王笑,手还轻轻掂了掂,眼里有些期待——这位公子,快来吧。小的人称‘冯不露’,这案子一定给您安排的滴水不露。 王笑却是没有开口。 “这位,是王家的三公子。”唐芊芊介绍道。 哪个王家? 冯丰愣了愣,忽然福灵心至,道:“不会是清水坊王家吧?” “正是。” 冯丰心中莫名的惆怅起来——听说王家老三是痴呆儿,能不能杀人夺妻不好说,但肯定不会付银子给自己平事了。 果然,王笑傻傻说道:“好大的鸟,从那里飞过去了。” “鸟?” 唐芊芊点了点头,庄重的脸上带着悲伤,缓缓说道:“今日午间,夫君外出归来,见到王公子在门外玩耍,便请他进来小坐。奴家正在沏茶,却忽然听到一声惨叫,转头一看……呜……呜呜……”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哭道:“却见我夫君他……他已经倒在地上。然后,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从院墙那里一翻,就不见了踪影。” 王笑抚掌大笑道:“飞!飞过去了。” 冯丰一愣,心道这也太假了。 “这供词未免有些……”他不想得罪任人人,便耐着性子问道:“那这黑衣人具体是如何杀的你夫君?” “他……呜呜……”唐芊芊捏着袖子又拭着脸上的泪水,哽咽道:“夫君被那人一脚踹在心窝,脑袋撞在那石头上就……就没了……” 冯丰真的有些无奈,在他眼里,这罗德元定是院中这两人杀的。 但王家三公子他不想惹,这美妇背后指不定沾着谁,他也不想惹。 可是在京师地界上大家做事也有一套规矩的。要么你们花点钱,我冯不露来摆平;要么,你们自己个把事情做得妥当了。 还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糊弄的! “一个是痴呆,另一个是无知妇人。都不懂规矩,这不是为难我吗?” 冯丰心里想着,吩咐人把罗德元抬着,打算带回衙门让仵作先验验。 两个衙杂一前一后才抬起罗德元,冯丰目光落在尸体下面的地上,突然身躯一震,呆滞在那里。 却见那地上,端端正正写着八个正楷小字——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冯丰嚅嚅嘴,喃喃道:“居然……” “居然是真的是这么回事!” 他上前细细观察了那八个字,嘴里念念有声:“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看了一会之后,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们看到那黑衣人的模样了?你夫君真是被‘木子’杀的?他……他现在白天也出来杀人啦?” 唐芊芊眨了眨眼,一脸迷茫地问道:“木子?” “就是那黑衣杀手。”冯丰道:“这个月一共死了八个了,不对,算上这个就九个。每具尸体下都留了这八个字。你可看到那凶手的模样了?” “他蒙着面,身量颇高。”唐芊芊迟疑道。 她似乎努力想了想,再也想不起别的,啼哭道:“差爷,你可一定要为我夫君作主,他死得好冤呐。” 冯丰又向王笑打听,王笑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会飞’、‘飞得好高’之类的。 “黑衣蒙面,身量颇高,应该不会错,关键是字迹相符。” 这案子扯到那个连环杀手身上,冯丰反而松了口气,他不愿在这院中多呆,便匆匆命人抬着尸体回衙门,临走时又叮嘱唐芊芊将地上的八个血字留着,回头还有人要来勘验。 王笑看着一众捕快衙役出了院子,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跟出去,花枝已把院门关上。 唐芊芊转头看向王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来。 她脸上还挂着泪花,前一刻还端庄悲伤,下一刻破涕为笑却是风情万种。 王笑心道,姐姐你演技这么好,是京城电影学院毕业的吗? “王公子你看,只要我们通同一气,旁人便不知我们之间的秘密了呢。”唐芊芊说着,又贴了过来。 王笑颇有些无语,这女人说话总让人觉得像在开车。 他一低头,看到地上的字,忽然想到——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先前翻尸体的时候分明还没有。 自己与这女人在屋中的时候,花枝那个丑丫头干的?那……这个花枝就是杀手木子了? 连环杀手耶。 唐芊芊似乎极喜欢看他害怕的样子,手在他脸庞上划着,柔声道:“不要怕,奴家会保护你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他小心地观察着唐芊芊的表情。 唐芊芊长长的“恩摁”了一声,道:“这院里死了人,奴家好怕。” 你刚才还叫我别怕,说会保护我的。 王笑颇为无语,道:“天色也晚了,我……我要回家吃饭了。” “不陪奴家吃饭吗?” “不了……”王笑转头看去,见花枝正在厨房忙活,似乎在和面。 “不了吧?”他勉强笑道,“我不爱吃面。” 话一出口,他颇有些后悔,心想要是这女人说做别的给自己吃怎么办。 “少爷……少爷,你在哪?” ——巷子里有个慌张的声音在喊,听起应该是缨儿在找自己。 “有人找我了。”王笑连忙道。 唐芊芊便咬着他的耳朵,轻声道:“说好了要再来看人家哦。” “一定,一定。”王笑如蒙大赫,如受惊的兔子般就往院门外窜去。 他还特地绕了点路,离厨房里的花枝远一点——“啧啧,连环杀手。”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王笑闪身出来。 呼,松了一口大气。 下一刻,又被人一把抱住。 他心头一紧。 回头一看,却是缨儿。 “呜呜……少爷你跑哪里去了,吓死我了……说好的不要乱跑,你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缨儿好伤心哇……呜呜呜……” 王笑好不容易才从这个泪水哗哗的丫环怀里挣出来,拉着她便跑。 两人跑到街口,王笑回头一看巷子里没人追出来,一颗心才算放下。 缨儿只当他又在玩躲猫猫之类的,便拍着他的衣服柔声道:“下次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 “好。” “那我们回……”缨儿整理着他的衣服,忽然发现玉佩不见了,她吓了一跳,连忙四下看起来。 王笑正心有余悸,忽然发现缨儿牵着自己的手便往回走。 他吓了一跳,赶忙拉住她。 “回家。” “少爷啊,你的玉佩掉到哪里啦?我们去找回来好不好?” 少女脸上带着些慌张,却依然表现得极有耐心,尽量带着笑容与王笑说话。 王笑摇了摇头:“很危险,不过去。” 缨儿道:“没关系的呀,我们去把玉佩找回来就走。” 王笑颇有些无奈,怎么能因为自己是个痴呆儿就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呢。 他只好道:“玉佩,在家。” 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缨儿努力回想了一下,疑惑道:“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明明系上了呀……是少爷你收起来了吗?” “收起来了呢。”王笑道。 缨儿才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 王笑看缨儿的模样,突然有些颇有些好奇。 一个玉佩而已,有什么打紧。 莫非像红楼里的通灵宝玉?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嘛,连穿越这样的事都发生了,衔玉而生也不足为奇。 “玉佩,我生下来时,含在嘴里?”他问道。 虽有些没脸没皮,但实在是太好奇了。 却见缨儿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头。 “你又在犯傻了,哪里有这样的事。”她带着与有荣焉的表情道:“那可是贵妃娘娘赐的玉佩,一定要收好哦。” 王笑颇有些失望。 至于什么贵妃娘娘为什么要赐自己玉佩,在他想来,大抵上是因为自己可爱吧。 …… 夕阳下,缨儿牵着她的少爷往回走去。 小姑娘脸上虽然不显,心里却颇有些介意。 她能闻到自己少爷身上有淡淡的胭脂香味,想来是哪家妇人又将他偷过去逗弄。 那些妇人脸上挂着得意,手在少爷脸上捏来捏去,嘴里还要嘲笑他是个傻的——想到这样的场景,缨儿便感到生气,同时又有些自责。 于是好对王笑千叮咛万嘱咐起来:“少爷以后一定要跟紧我,不要乱跑哦。” “我知道。” “少爷,你最近好奇怪,你以前都是自称‘笑儿’的啊。” 王笑心里很有几分无奈,他真的觉得那样很傻。 “少爷你知道了吗?”缨儿又问了一句。 “笑儿知道啦。” 他一脸乖巧地应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道,唉,我太难了…… 第4章 擀面杖 王家人口众多,府邸占地面积颇大。王笑由缨儿牵着,转得晕头转向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胜在干净雅致,墙角栽着些榆叶梅,院墙上爬着藤蔓。 堂屋坐北朝南,窗明几净,格局方正——用王笑的话来形容便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 伺候王笑的除了缨儿,另还有一个粗使丫环名叫‘刀子’。 因王家是做酒水生意,府中丫环多以酒为名,别的丫环大多是‘秋露、潭香、玉沥、桑落’之类的雅名,到了她这里却只有‘烧刀子’这个名字。 后来大家嫌‘烧刀子’叫起来拗口,便唤她刀子。王笑昨日听缨儿唤她名字,还以为这是个女护卫。 缨儿是贴身丫环,相貌才情都是一等。刀子则是个粗使丫环,容貌普通,力气虽大却绝不会武艺,算是‘徒有虚名’。 王笑与缨儿回来时,刀子已从大厨房端了饭菜摆在桌上,接着又烧火打水。 两个丫头一通忙活,缨儿便让王笑伸手在盆里,她给他搓着洗了,又细心擦干。这种行为让王笑很有种重回幼儿园的感觉。 待他在桌前坐了,两个丫环侍立在身后,他便更觉得不自在起来。 昨天是‘初来乍到’他不敢多嘴,所以像傻子一样被摆弄了一天。 此时他却已熟悉了环境,没那么怕生,便招呼两个丫环坐下来一起吃。 缨儿与刀子却只是摇头不肯,于是王笑如傻子一样撒泼卖乖起来。 终于,两个丫环无奈,端着碗筷一左一右地坐了。 “都是伐木累,以后一起吃。”——仗着自己是个痴呆,他决定用习惯的语言表达心中的满意。 “什么是伐木累?” “就是一家人。” 缨儿便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笑道:“少爷又在说傻话了……” 这样一起吃饭,自然比有人站在身后看着吃得香些,用过饭后,两个丫环很有默契地再次分工,刀子负责洗碗收拾,缨儿则负责喂王笑果脯点心吃。 看着眼前的蜜饯,王笑颇为抗拒,摇了摇头,还往后仰了仰。 这东西糖份高,吃多了容易发胖,还容易得糖尿病。拒绝。 “少爷,你又这样了。” 缨儿似乎有些无奈,将手收了回去。 王笑松了口气。 下一刻,却见小姑娘贝齿轻咬,将蜜饯咬开,颇为细心地将里面的核剥了,又送到王笑嘴里。 王笑:“……” 这样不卫生诶姐姐。 看着王笑又在摇头,缨儿脸上便有些疑惑起来。 “少爷,你今天好奇怪诶,平时最喜欢吃果脯的。” 王笑只好张开嘴。 “少爷真乖。” 待完成了这项喂投活动,缨儿又想到一件事,颇为紧张地对王笑道:“少爷,你把玉佩收在哪里了?拿出来吧。” “玉佩,收得很好。” 他心中暗道:“看来要尽快弄些钱,把这玉佩赎回来。” 缨儿却依然有些不放心,好言好语地劝了几句让王笑拿出玉佩,王笑却只是摇头。 过了一会,她只见自家少爷往床底下一爬,却是拿出一根擀面杖来。 这擀面杖她昨天就见过,当时只道是男孩子好动,喜欢耍这些棍棒。 下一刻,王笑却说出一句让她大惊失色的话来——“昨天,有人用这个,敲我的头。” 烛光下,主仆两人对望了一眼,心中所想各不相同。 王笑是考虑了一整天才决定将事情告诉缨儿。 一方面,他需要缨儿告诉自己事发之前发生了什么;另一方面,他心中虽是相信这个丫头,但还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缨儿却是真的吓了一大跳。 昨天西府二夫人把自己叫了过去,说是选了些花样给自己做衣裳,以备少爷成亲时穿,自己回来时便觉得少爷有些不对,居然是发生了这种事! 王笑微微眯起眼看去,只见眼前的小丫头已经是泪花闪闪。 接着,缨儿一脸心疼地便将他揽在了怀里。 “少爷……呜呜……” 缨儿的手微微还有些抖,小心翼翼地往王笑后脑勺摸过去。 当她碰到一个很大的包的时候,便再也忍不住,眼泪长流下来。 “少爷……呜……都是缨儿不好,不该不在少爷身边……” 王笑只觉得如下雨一般,他在缨儿背上拍了拍,道:“我没事,但想不起来,是谁打的呢。” “这些坏东西……”缨儿抽泣道。 “可是,是谁呢?”王笑疑惑道。 刀子推门进来。 见缨儿抱着王笑哭得厉害,刀子吓了一跳,三两步跑上前揽着缨儿,问道:“姐姐怎么了?” 缨儿一边抽泣一边哭诉起来:“昨日个西府二夫人来唤我,我便带了少爷过去,到了那边,堂少爷说他来领少爷……可是……呜呜……可是我回来时却只有少爷自己睡在花园里,堂少爷却和一帮朋友在聚会,也不知那些人当中哪个烂了心肝的……拿这棍子……拿这棍子打了我们少爷……” 刀子听了亦是大惊失色,抱着缨儿哭作一团。 屋中顿时一片哭啼。 王笑却算是了解了大概情况。 他昨天醒来时便在一个花园里,脑袋痛得厉害,再一看地上的擀面杖,他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是被这根棍子给打死了。 接着名叫缨儿的古代女子就牵着自己,穿过各种曲径通幽、亭台楼阁……经过一夜的心理建设,他接受了‘自己如今是个名叫王笑的痴呆儿’的事实。 暂时来说,还不宜曝露‘如今的我不是痴呆’这个大秘密。 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一棍子打死自己的凶手。 对了,还要搞点钱把玉佩赎回来。 目前嫌疑最大的应该便是这位‘堂少爷’了。 于是王笑向缨儿问道:“打我的人,堂少爷?” 缨儿哭着道:“堂少爷怎么会打少爷你呢,一定是他那些朋友中有人……” 她本想说‘有人坏了心肝’,但她又不想让自家少爷面对人世间的丑恶,便抹了抹眼泪,道:“许是那些人中,有人和少爷开玩笑失了手呢。” 王笑颇有些无语。 开玩笑?那家伙可是把我干掉了诶。 但他又不好明言自己已经被打死了。 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前天让人敲了一闷棍,今天又让人摔了一巴掌,还真是好欺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堂少爷有哪些朋友呢?”他问道。 缨儿虽也觉得委屈,却还是拉着王笑的双手,道:“少爷怎么能叫‘堂少爷’,那是你的堂兄呢。” 好吧。 “堂兄有哪些朋友呢?” 缨儿摇了摇头:“那些人缨儿哪会认得呢,我们以后不与他们玩了,好不好?” 王笑鼓了鼓腮帮子,还是“哦”了一声。 这世道有人要杀自己,哪是不与他玩就能解决的呢? 但眼前只是个很关心自己却不知事由的小姑娘,王笑便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花,轻声道:“缨儿不哭,我没事。” “缨儿没哭呢,只是眼里进了砂子。” 似乎怕王笑不信,她又轻声道:“少爷帮缨儿吹一吹好不好?” “哦。” 王笑觉得这种幼儿般的对话很傻气,但他还是无奈地朝缨儿眼里吹了口气。 却见少女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他能看到那里面有真真切切的关心与爱护…… “这个擀面杖,要不要还回去?”王笑挥了挥手里的棍子,问道。 他自认为这是个黑色幽默——就好比,自己握住了凶手刺来的水果刀,还反问一句“需要我给你削个梨吗?” “少爷你又在说傻话了,我们留着擀面多好呀。” 缨儿却是摸着他的头说道,语气像是一个——幼儿园老师。 而这件事王笑能从缨儿嘴里问到的情况也只有这些了,接下来他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去探明白。 先从了解这个陌生的环境开始…… 这个时代的夜晚没有灯红酒绿、十里洋场,三人便围在放着烛火的桌前,刀子做些刺绣,缨儿捧着书给王笑读。 王笑听着那些半懂不懂的文言文,发现缨儿虽总是说‘少爷又在说傻话’心中却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痴呆。 她读的是《左传》,但她自己也只是识字而已,断句却断得一榻糊涂。 王笑心中好笑,才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便问道:“我们,哪个朝代?” “少爷你又忘啦,我们国号‘楚’呀。” 楚国? 王笑颇有些疑惑。 “大楚兴,陈胜王?”他开玩笑般乍呼了一句。 缨儿拿书在他头上轻轻一敲,道:“少爷你别说胡话了,陈胜都过了一千多年啦。” 哦,那大概是平行世界吧——王笑心想。 他本想再多问几句,刀子看了看天色,起身去端水。 这两个丫头都是抬头一看就能知道时辰,对这个技能王笑颇为叹服。 缨儿给王笑擦了脸,拿掉外套,她却在床头坐下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昨天王笑浑浑噩噩没有在意这些,今天却颇有些抗拒。 缨儿便道:“少爷你这两天好奇怪哦。” “哪有。”王笑只好躺下。 缨儿抿嘴一笑,颇有些自得。她发现,自家少爷越发有些不听话,但只要说‘好奇怪’,他就会乖些。 她轻轻给王笑按着头,问道:“后脑勺的伤还痛不痛?” “不痛。” “少爷以后会嫌弃缨儿吗?所以不想枕着缨儿了。” 王笑道:“这样,你不舒服,腿麻。” 缨儿愣了愣。 她才发现他似乎在收着力,脑袋压下来也没有往常那么重。 这个一向傻不愣登的少爷似乎真的懂事了一点。 “少爷,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说你傻。但缨儿觉得,你只是长大得慢些,总有一天,你也能慢慢懂事,慢慢变聪明呢。” ——名叫缨儿丫环心里这般想着。 过了一会,她看王笑闭上眼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王笑缓缓睁开眼,看着床顶上的帷幔,自言自语道:“这辈子,也该好好活啊……” 第5章 沈姨娘 “我不用去,给长辈问安吗?” 樱儿正在给王笑梳头,觉得颇为好笑,道:“少爷竟难得想去给老爷问安?往日你最怕去杜康斋的。” 王笑本就是不想去,便又试探道:“不去也行?” 樱儿道:“少爷你又忘了吗?老爷和二少爷两天前就去了京郊的田庄,明天才会回来呢。” 王笑微微有些讶然:“还有田庄?” 这感觉便像是,一不小心就听说自己在市区外还有个别墅。 刀子正巧端了面盆进来,笑道:“说起田庄,分明是我们少爷的,却被人觊觎……” “休要说些捕风捉影的。”缨儿打断道。 刀子忙止住话头,心知缨儿是为自己好。 刀子知道这些话在自己屋里说虽然没什么,但万一让人听到,却要降自己一个乱嚼舌头的罪名。若是坏了少爷与几位堂亲兄弟间的情份,打死自己也不为过。 王笑心中郁闷,听起来自家资产不少,手里却连点现金都没有。 “缨儿姐姐,我们今天出门吗?” 缨儿正拧毛巾给他擦脸,闻言便笑道:“不出去呢,以后我们就呆在院子里好不好。” 王笑心道:那哪成?我还要去把玉佩赎回来,还要查清楚是谁想杀我。 他只好撒泼卖乖起来。 缨儿笑吟吟地在他脸上捏了捏。 “少爷,缨儿刚拧的毛巾呢,手里暖和吧,嘻嘻。”她说着用手搓他的脸,把话题岔开。 缨儿虽是王笑的丫环,但两人之间占主导地位的却还是她。 小姑娘昨天听说自己少爷被打了闷棍,回了房间之后还偷偷哭了好久。 她下定了决心不出门,王笑便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早上用了些糕点之后,缨儿便捧了些木制玩具出来陪王笑玩。 王笑心中实在是对这种低龄儿童的东西嗤之以鼻,奈何缨儿又祭出“少爷今天好奇怪哦”这种话来唬他。 他只好也脱了鞋爬到床上,盘腿与她对坐着——推七巧板。 “少爷,你看,这像不像一只鱼。”缨儿玩得颇有些高兴。 王笑翻了个白眼。 太幼稚了吧姐姐。 “一只鱼,缨儿记一筹,到你了。”缨儿又道。 王笑只好随手摆了一下。 “哇,少爷好厉害哦,这是一只鹤吧?少爷记两筹。” “为什么鱼一筹,鹤两筹?” “因为鹤更难一些啊。”缨儿理所当然道。 王笑一头黑线,心道:“姐姐你这个判断依据到底是什么,记分很不严谨啊。” ……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颇为柔和。 初秋的的天气有些暖。 缨儿昨天哭了一夜没有睡好。此时她坐在床上,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于是眼皮一闭一闭,一会儿之后便打起了盹。 王笑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推。 “少爷,轮到你摆了……” 缨儿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接着便倒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王笑自己下了床穿上鞋,踮着脚便往屋外走。 想了想,他又转回来,拿被子盖在缨儿身上。 傻丫头一个,居然想用七巧板留住我——看着缨儿熟睡的样子,他摇着头笑了笑。 这个时间刀子正在府中的大厨房打饭,王笑穿过院子,便飞快地向外面跑去。 良久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后院大门,昨天他和缨儿正是从这里进出的。 “三少爷。” 王笑点点头,脸色平静地往门外走去。 下一刻,他却被两个家丁架了起来。 “你们干嘛?我要出去。” 这两个家丁一个酒糟鼻一个麻子脸,两人对望了一眼,麻子脸道:“三少爷你怎么能出去……呢。” “我昨天就出去了。”王笑颇有些不忿。 “昨天是缨儿姑娘带着少爷你的……呀。”酒糟鼻道。 这家丁还不太熟练以这种逗弄孩子的语气说话,最后一个‘呀’字念得便有些飘忽。 只听这语气,王笑心中就已气极,恨不能打他们一顿。 再一听这两人说的这话,敢情没有缨儿带着,自己就出不去了。 “我告诉你们……”王笑一皱眉,语气间便带了些威势。 他打算侧漏一些霸气来压住这两个家丁。 但转念一想——痴呆了那么久,突然反转肯定会引人疑心。何况还有个凶手要对自己不利。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种深宅大院争抢家产的事多了,鬼知道这些家丁是谁的人? “我要告诉缨儿姐姐,你们欺负我!”他说道。 两个家丁对这种威胁不以为意,却还是在脸上浮起一种很假很亲切的笑容来。 “三少爷就不要为难我们了……哦。” “快回去……哦。” 说着,他们将王笑放下来。 王笑只好整理了一下衣裳,往回走去。 “哦你们个头哦” 虽然有些窝囊,但谁活着能不受点窝囊气,他一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一边循着印象引原路往回走。 但两刻钟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迷路了。 在路边的假山石上踢了一脚,他暗骂连这个庭院也与自己作对。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 王笑转头看去,却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领着两个丫环正看着自己。 这女子妇人打扮,模样算是很美的,脸庞白皙,梨窝浅浅,一双眼睛颇为明媚。 王笑却觉得她看起来有些傻气。 “这不是笑儿吗?”她捂着嘴笑着说道:“怎么?不认得妾身了?妾身是你娘亲呀。” 两人大眼瞪小眼。 王笑一脸迷茫。 娘亲?你也就比我大十岁左右——这大概是个后娘吧。 下一刻,他的脸被捏了一下。 “每次看都觉得这孩子长得太俊了,像极了妾身,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也不刺耳,也没什么嘲笑意味。相反,笑声还很真诚,甚至点好听。 就像是她讲了个很好笑的笑话,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王笑撇了撇嘴——这个女人笑点又低,又有点傻气。 “叫声娘亲来听听,哈哈哈哈……” 王笑没好气道:“我迷路了。” “哈哈哈哈,你迷路了?”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手在自己面前连连摆了好几下,道:“竟能在自己家里迷路?你那个形影不离的傻丫头呢?” 似乎觉得自己‘形影不离’这成语用得极有趣,她又是一阵笑。 听到她说缨儿是个‘傻丫头’王笑微微有些恼火,心中暗道:“笑点这么低,也不怕把自己噎死。” 他懒得理这个女人,转过身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去。 “哎哟,生气啦?哈哈哈哈……”那女人却是跟上来,“好啦好啦,姨娘带你回自己院里。” 王笑也不是真的生气,便由她领着往自己院里走。 路上这姨娘又向她的两个丫环道:“你们刚才听到了吧?哈哈哈哈……” 话还没开始说,她自己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不容易缓过气,她才接着道:“说了他丫环一嘴,他还置气呢,哎哟,你们看这张小脸蛋都气白了,哈哈哈哈……” 那两个丫环只好捂着嘴陪她笑。 王笑心里无语。 他能看出来这女人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喜欢打趣说笑。 但确实是有些聒噪。 好在路途不长,走了一会之后,拐过小径便看到自己的小院。 缨儿与刀子正一脸焦急的往外跑着,显然正在找王笑,此时抬头见了便飞快跑上前。 她们眼巴巴地看着王笑,恨不得马上过来,却还是先向那女人道了个万福:“见过沈姨娘。” “哈哈哈哈……”沈姨娘一只手抚着额头,好一会儿才道:“哎哟,这是‘烧刀子’吧,哈哈哈哈,说起来是妾身的罪过,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哈哈哈哈……” 刀子头埋得更低了。 沈氏笑了好一会,王笑几乎以为她要岔过气去。 一会之后,沈氏将手腕上的一只镯子解了下来,塞在刀子手里。 “算是妾身给你赔罪。”沈氏笑道,“但是我起的这名字,哈哈哈哈,真是太有趣了,我实在是……太机灵了。” “来,这个给缨儿丫头。”沈氏又摘了件首饰。 “笑儿,这下你不恼妾身了吧?这孩子,哈哈哈,还不许我说缨儿是傻丫头……” 王笑很有些恼火,要不是因为自己是个痴呆,他恨不能问一下沈氏:“你的笑点就是不是长在了脚底板上?” 几人稍稍说了会话,等沈氏主仆三人离去,缨儿便连忙跑上来拉着王笑的手。 “少爷,是姨娘把你带出去了吗?怎么也不说一声呢,吓坏我了。”。 王笑也不否认,这个锅让沈氏背了就背了吧。 “少爷你不许姨娘说缨儿是傻丫头吗?可缨儿就是傻呢,女红做得都不好……” 王笑本以为今天的外出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然而午饭后,他却迎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王珍身边的丫环潭香跑过来请王笑。 “大少爷让三少爷过去?为什么?”缨儿颇有些意外。 潭香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只知道来了四个客人,大少爷便让我来请。” 王笑便由这两个漂亮丫环引着,一直到了前院会客的厅里。 “少爷你进去吧,缨儿在外面等你。” 王笑点点头,进了大厅,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大哥王珍。 王珍二十八岁,穿着读书人的长衫。他相貌堂堂,微微有一些发福,身上书卷气很重,有着一种与人为善的和气感觉。 另外四人分坐在客座上,虽衣服制式不同,但似乎都是巡捕一类的人物。 其中一人王笑倒也认得,正是清水坊衙门的捕头冯丰。 总不会是来捉拿自己的吧?他心想。 “三弟来了,过来坐吧。”王珍道。 王笑便过去乖乖坐下。 王珍也是刚到不久,他也不着急开口,先是着人去备了茶水点心,方才不慌不忙地看向来客。 最先站起来的是五城兵马司的胥吏邓景荣。 邓景荣拱了拱手,态度有些谦卑,道:“大少爷勿怪,因有桩案子要问三少爷,因此,小的领了三位上差前来拜会,实在是打扰了。” 接着几人就是一通见礼。 王笑旁观了一会,勉强算是明白了过来。 邓景荣这个五城兵马司的胥吏,大概算是这个时代的城管。 冯丰这个清水衙坊捕头,大概算是派出所的警力。 而另外两人则是京师巡捕营的,这却算是刑警了。 整件事情大抵是:派出所的冯丰觉得案子棘手,推给了刑警,于是城管邓景龙便领着他们来找自己录口供了。 “这下,唐芊芊这女人果然是把肚子……不对,把案子搞大了……” 第6章 巡捕营 楚朝开国后设立了五城兵马司治理京师治安。后来京师盗贼日多,五城兵马司对其职责渐渐表现出力不从心,又增设了京师巡捕营。此后数朝间,巡捕营不断完善,渐渐替代五城兵马司成了巡备京师、缉盗治安的主要衙门。 及至前朝,边关烽火日浓,各地反贼迭起,京城治安愈发混乱,于是楚朝的厂卫特务机太平司也参与进京师的治安管理。多方衙门权职交错,功能叠加,再次加剧了官员冗肿、军纪废驰、敷衍怠惰的局面。 到了如今的延光年间,京师治安更加糜烂,敢在天子脚下行不法事的,多是些身手了得的悍匪或亡命之徒,朝庭不堪其扰,为了激励巡捕营,又出了一套赏罚制度:捕杀真盗一名,则官升一级、赏银二十银。相反,一年内超过三起凶案未破,则军官降一级。 因此,京师巡捕营形成一个极怪异的场面,一方面,很有些身手了得的军官脱颖而出;另一方面,却又混着极多的吃空饷的军官与赢弱不堪的兵士。 此时来到王家的这两名巡捕营中人却显得有些精干。 两人中,年长的名叫耿正白,是个小把总,四十余岁,看起来就是‘年富力强’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年轻的那个二十岁左右,也姓耿,名叫耿当,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憨头憨脑。 反正在王笑眼里,两人的形象气质都很像刑警。 邓景荣负责带路引见,互通姓名之后便赔笑着坐下。 冯丰则负责说明来意,介绍案情。他将昨日罗德元之死的经过向王珍娓娓道来,竟如说故事般讲得颇为精彩。 “……因此,我们便确定杀手就是最近正猖獗的杀手——木子。”这句话之后,马丰结束了声情并茂的发言。 邓景荣惊叹不已,轻声喃喃道:“一个月间杀了九人,凶残呐凶残。” 耿正白与耿当却是面不改色,大刀阔马地坐着,耿当还不停地拿眼打量王笑。 王笑本犹豫着是否把昨日所见一五一十说出来,什么凶手是那个‘恒郎’之类的。然而他转念一想,既然答应了唐芊芊保守秘密,出尔反尔总是不好。 再说了,那个名叫花枝的丑丫头或许就是木子,杀人不眨眼的连环凶手,自己总不能虎头虎脑的就得罪了——这般想着,他便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王珍更感兴趣的却是那八个字,缓缓说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此句,出自《道德经》第七十九章,‘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意思是,这杀手认为自己杀的人都死有余辜。用典颇妙呐……” 妙什么妙,大哥你这样会被当成书呆子的——王笑颇有些无语。 邓景荣却是瞬间换上一脸敬佩,煞有介事地拱手道:“大公子博学多才,实在让人佩服。” 王珍很是谦虚地摆了摆手,侃侃道:“此句出自《道德经》,是老子所曰。圣人姓‘李’,所以你们称杀手为‘木子’,然否?” “然!然!”冯丰也是一脸叹服,赞道:“大公子聪慧过人。” 王笑心中暗道:“什么跟什么嘛,既然那句话是老子所曰,你们就该称那杀手为‘老子’。” 却听冯丰又道:“本来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也与贵府三公子无关了。但……巡捕营的两位上差昨夜拿到一个贼人,正好也是颇有武艺、身量颇高。因此想让三公子前去认一眼。” 他话一说完,耿当便站起来,道:“不错,昨夜就是俺拿的人。” 王笑心中暗忖道:“若按笔迹而言,那杀手是花枝的可能性更高些。这个铁憨憨不会是捉错人了吧?” 那边王珍脸上浮起礼貌的笑容,沉吟道:“按理说协助上差办案,是我们这些百姓之责。可惜我三弟尚且年幼,又受不得惊吓,怕是力有不逮。” 一言既出,冯丰与邓景隆脸上便有些‘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们向耿正白看了一眼,目光像在说:“上差你看,小的也没办法了。” 耿正白站起来道:“本不该来麻烦贵府的,但早晨我们找苦主唐氏去认过,那女子吓坏了胆,分辨不出那人是不是木子,如今见过木子的便只有令弟,还请大公子通融。” 王珍依然端坐着,道:“并非我不通融,可是我三弟婚期在即,确实不适合到衙牢之地认人,不吉利。” 他说着,又招手唤过了自己的小厮米曲,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笑心中却在奇怪,婚期在即?自己明明才十五岁啊。 那边耿正白与耿当对望了一眼。 耿当颇有些不情不愿,压低声音道:“阿伯,俺就指着这桩功劳……” 耿正白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来之前他便听邓景隆说过这王家老三要尚淳宁公主,这样的皇亲绝不是自己这种身份的人能强求的。何况此时王珍将这个拿出来作借口,再纠缠就要得罪人了。 “如此,叨扰了。”耿正白只好拱手道。 却见王珍的小厮米曲正好端了一个小托盘进来,上面还盖着块红布。 邓景荣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眼中便泛起了光。 冯丰也是咽了咽口水。 果然,王珍笑道:“正是因为有几位这样矜矜业业的上差,我们这些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就比如昨日,若非冯捕头,谁知我三弟会出什么事?一点小意思,还请不吝收下。” 谁知我三弟会出什么事?——王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又打量了王珍一眼。 却听耿当道:“俺不是来要银子的,俺只凭自己的武艺捉贼赚银子。” 说着,他也不见礼,一转身就往外走去。 “慢着。” 突然有人说道。 耿当转头看去,却见一直未说过话的王笑站了起来。 王笑转向王珍,努力做出一副呆模呆样,道:“大哥,弟弟想去,认得那人。” 王珍微微眯了眯眼,打量了王笑一会,脸上浮起包容的笑容来,道:“笑儿啊,你越来越贪玩了。” 王笑其实是有些紧张的,怕被王珍看出不妥来,于是连‘我’都不敢自称。 “笑儿不贪玩,笑儿帮忙。” 王珍缓缓道:“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笑儿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王笑心中一愣,干嘛,一言不合就吊书袋? 知命者不立岩墙下——这是让自己不要干危险的事?去趟巡捕营而已,能有什么危险的。 “笑儿知道,还知道下一句是,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 王珍有些诧异,道:“笑儿怎么知道的……呀?” “缨儿给我念的,她每天都念书给我听。” 王珍点了点头,大概是表示缨儿是个负责任的好丫环。 “笑儿真要去?” “嗯。” 王珍想了想,喟叹道:“也好,往日大哥常叫你要读书,难得书中大道你竟能读进去。尽其道而死者,死命也。也好,不是因为贪玩,你想去就去吧。” 王笑心中颇有些腹诽,去趟巡捕营而已,说得这么郑重。 “好。” 王珍又转头看向耿当,很平静地说道:“还请上差照顾好舍弟,鄙人与贵都司张大人也算是相熟,若舍弟稍有不妥,让鄙人跑去打搅张大人,却也不好。” 一句话说话,耿正白微微色变,挺的笔直的腰都稍稍垮了一点。 邓景荣眼皮跳得厉害,心中暗道:“王家大公子分明气场不低,就这样还声名不显,那个‘商事上颇有手段’的王二公子又该多厉害?” 如此想着,他便微微有些懊恼,昨日不该因为贪杯茶喝,就与张恒议论王家是非。 一行人出了厅堂,缨儿听说王笑要去巡捕营,便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少爷一起。 王笑是极不想让缨儿同行的,奈何小姑娘打定了主意不能与少爷分开,他拿她毫无办法,只好将她带上。 出了府门,邓景荣与冯丰便告辞而去。 王珍着人备了马车,于是耿正白与耿当乘一辆马车走在前面,王笑与缨儿乘一辆马车跟着。 此趟出门王笑本就是为了见见世面,观察一下这个时代,便掀着车帘撅着腚往外看。 等马车拐到东大街,一路下去都极为热闹,商铺林立,走贩如织,行人往来,联袂成云。有衣着富贵的,也有衣不蔽体的,有满面红光的,有骨瘦如柴的。 酒楼茶肆,古玩典当,花鸟鱼玩…… 王笑只好时不时向缨儿问上一句:“那是什么?” “少爷你以前也见过的呀,那是杂耍卖艺呢。”缨儿转头看去,也是眼睛一亮。 却见一个穿黑衣的小姑娘正在一张大桌上翻跟头,一连翻了十几个跟头后,她双手支着桌面倒立过来,用脚趾夹着一张小弓,另一支脚趾夹箭拉弦,以一个极怪异的姿势将箭射了出去。 箭去如流星,射在远远的一间酒肆二楼的靶子上。 顿时叫好声一片响起。 王玩凝神看去,那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晒得黑不溜秋,脸上干裂的厉害,嘴唇更是裂了好几条血沟。她站起身来后,只见她的腿却已弯成了畸形。 听着四周的叫好声,王笑却忽然觉得兴味索然,将车帘子盖上,闷闷地坐了。 “少爷怎么不看了?”缨儿马上就察觉到他不太高兴。 “围观者觉得她本领了得,但小小年轻就练了这一身技艺,又该吃了多少苦头?” 缨儿一时也有些愣怔住,想到那小姑娘两条腿变形得极为难看,她也觉心中不忍。 下一刻,她再看向王笑,目光却有些奇怪起来。 王笑才发现自己一时语快,这句话逻辑清楚、语气顺畅,要是让缨儿起疑了却是麻烦。 但他也不敢多做解释,只好鼓了鼓腮帮子,作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好在不久之后,马车便到了京师巡捕营。 王笑虽不认得木子,却知道罗德元不是旁人所杀,打定主意一会见到了耿当捕的那人就说自己记不清。 这般想着,他便由缨儿牵着下了马车,跟着耿当走去…… 第7章 产业链 巡捕营虽说是营,历朝下来已扩建成一个占地极大的衙门。 进了大门,先是一个颇大的校场,一侧的架子上放着些刀枪剑戟之类的武器,挂着些弓。校场另一侧则是靶子与马房。 地上有些杂草,显然这校场上没有多少人操练。 也不知是王笑的错觉还是什么,一进巡捕营,他便觉得视线变得暗红下来。 地上沙土间似乎沾起着陈年的血迹,暗暗的、旧旧的,让人有些压抑。 穿过校场,进到一个大堂。 大堂上人很多,有些嘈杂。中间摆了一排长桌,长桌后面坐着老胥吏执着毛笔正记着什么,桌子前面则是穿着巡捕服的公人排着队,手里还捆着各种五花大绑的贼盗,像是在等着登记。 “清河巡逻王明明,捕获偷鸡贼一名,记末等功一笔……” 诸如此类的吆喝了一句之后,便有各种各样的求饶声响起。 “小的冤枉呐,那鸡,是自己飞到小的怀里的啊……” 不像是在缉盗,倒有些像在市场卖菜做生意。 王笑颇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着,跟着耿正白叔侄二人穿过大堂,一路上七拐八绕,时不时有人抱拳唤一句“耿把总”,走了一会之后才到巡捕营的牢房区域。 耿正白让牢头开了一间审讯房,让耿当领着王笑进去坐着等,自然有人去将犯人押过来。 耿正白是个小把总,回了巡捕营便有不少事找上来。于是他叮嘱耿当看顾好王家三公子,自己便先去忙旁的事。 这个房间颇有些阴森的气氛,缨儿有些害怕,紧紧拉着王笑的手。 王笑便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安慰道:“缨儿不怕。” 他声音沉稳,缨儿便觉得安心了些,却也没发现自己的少爷没往日那么傻气。 不一会儿,两个狱卒便领着一个高个青年进了审讯房。 这青年高高瘦瘦,脸上带着不少淤青,看起来却颇有几分清秀。他身上穿的确实是一身黑衣,但不是想像中那种夜行衣,反而像是捡了几条黑色的破布稍稍裁剪后套在身上。此时他手上脚上都戴着颇重的镣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显得有些笨拙。 耿当看到这青年进来,颇有几分激动,站起身向王笑问道:“三公子,你快给俺看看,这人是不是杀手木子?” 他少年心气,想要捉捕名震京师的连环杀手,再加上这是他当上官差后捕的第一个犯人,不免有些期待。 王笑装模做样的打量了两眼之后,摇了摇头道:“不是的。” “怎么会不是。”耿当愣了愣。 看着眼前这个模样生得极好看的富家公子,耿当也不知道他‘痴呆’到了何种程度,便挠了挠头,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他是不是昨天打死罗德元那个?” “他不是,昨天那人,不一样。”王笑颇为坚定。 “咋就不是呢。”耿当颇为失望起来,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这只是个普通凶犯了?这小子有几分身手,俺费了好些气力才逮着的。” 王笑听说这高瘦青年身手不错,便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对他颇感兴趣。 却听耿当对那高瘦青年道:“你倒底姓甚名谁?因何杀杜掌柜?早点交代了让俺报上去。” 那高瘦青年却只是闭着嘴不说话。 “嘿,逮了个哑巴回来。”耿当道,声音有些气恼。 一个狱卒探过身来,俯耳对耿当道:“这小子在牢里也是一句话不说的。依小的看,他未必就不是杀手木子。再说了,这小子杀人是许多人都瞧见的,小耿爷你还不是想怎么报就怎么报。” 他最后这句话却是贴着耿当的耳朵说的,声音颇轻。 王笑虽然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却也还能猜到,杀良冒功他都听说过,这种添油加醋的事自然不会少。 耿当却是直接摇了摇头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俺想实实在在地领功劳。” 那狱卒脸上的表情便有些讪讪然起来。 王笑便心中暗道耿当此人实诚。 “只是这小子一直不开口,却是麻烦。”耿当又气恼地说了一句。 那狱卒便再次讨好道:“小耿爷若想要他开口,小的一会就对他用刑?” 耿当犹豫了片刻,对那高瘦青年提醒道:“你可想好了,若是再不开口,俺便让人用刑了。” 那高瘦青年闭着嘴唇,就是不说话,但眼神中似乎有些犹豫。 王笑对他印象颇好,便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示意让他说话。 “我杀了杜家兄弟,要判几年?” 就在快要被带走的时候,高瘦青年还是开口说道。 “嘿,要判几年?”耿当咧嘴一笑,道:“你杀了三个人,当然是杀人偿命。” 高瘦青年愣了愣,眼神颇有些黯然。 他又看了王笑一眼,问道:“你们在指认我是不是一个叫‘木子’的杀手?” “然后呢,你是吗?”耿当没好气道。 “我可以是!”高瘦青年语气甚急,又道:“你要我认什么罪都可以,只要官爷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嘿,你当小爷我是来与你做生意的?”耿当有些不快,自语道:“还以为是条大鱼,原来是个没骨气的。” “官爷,官爷,你听我说。我姐姐、姐夫都让姓杜的害死了,家中只有一个四岁的侄女,只要官爷你能替我照看,我什么罪都能认。”他说着,又转头看了看那两个狱卒,道:“我知道你们巡捕营的规据,要是拿到大盗,赏银二十两。只要有五两银子官爷就能将我侄女养大,我什么罪都能认的。” 王笑在一旁听了,心中暗想:“这小子有点傻,这种事当众说出来……” 然而,当他转头看向那两个狱卒,却见他们脸上非但毫无惊讶,反而带着些期待的笑意。 王笑方才恍然大悟——这个‘规矩’显然就是这些狱卒告诉犯人的,让这些要被问斩的犯人捡些大罪认下来,骗朝庭的赏银,然后大家分银子。 这是一条产业链啊。 当着自己的面,毫不顾忌的说这种事,看来这个产业链还相当成熟。 果不其然,那两个狱卒便围着耿当劝说起来。 他们也不提要耿当分银子,这种事,到时候赏银下来了,但凡不是傻冒,都不会忘了他们这样的知情人。 因此,两个狱卒口口声声只是说那四岁的小女娃该有多可怜。 “小耿爷,此事对所有人都没坏处,能得银子不说。关键是还能救一个可怜的孩子……” 耿当两条粗眉拧在一起,显得颇有些纠结。 这个刚刚当上官差的青年,也立志过不要被楚朝官场上那些龌龊事腐化。但这第一个案子,世俗就向他伸出了一双有力的推手。 往前走一小步,冒功领钱救人,看起来一点坏外都没有。但以后呢?以后每一桩案子,都有人能让自己与钱沾上边。 高瘦青年看向耿当,目光满是期待。 “你姐姐、姐夫是被杜掌柜害死的?”终于,耿当问道。 高瘦青年恨声道:“不错,我姐夫原在杜良骏手下干活,后来这畜生窥觑我姐姐,便伙同他兄弟打死了生生打死了我姐夫,还掳走了我姐姐……我姐姐……” 他说着,眼中泛起了目光。 耿光有些默然,喃喃道:“你杀了三个人,肯定是要偿命的。” “我愿意偿命,可是我小侄女是无辜的。” 耿当重重叹了口气,咬了咬牙道:“俺也不要你认别的罪,你家侄女俺替你养。大不了,俺以后少买些酒喝。” 一句话说来简单,这个时代,要扯大一个孩子却绝不是易事。 对于耿当而言,也是经历了不少心理争斗——如今才拿住第一个人犯,就要养他家里一个口人,长此以往,自己那点俸禄够吃什么。 王笑却是暗暗摇了摇头,暗道耿当这家伙以后在巡捕营混不开的。 人家两个狱卒满心期盼地看着你,就等着你带他们一起发财。你到好,自己往里垫银子就算了,断人财路,以后谁服你? 王笑心中这般暗自摇头,他看向耿当的目光却微微有些欣赏起来。 哪知那高瘦青年盯着耿当,思索了一会之后,居然淡淡道:“你不用我领罪,我不信你。” “嘿,你还跟俺来劲了。”耿当颇有些恼火,“你待如何?” 高瘦青年看向王笑,道:“我信他,他像是有钱的,我听你们喊他王家公子。” 耿当又气又笑,忿忿骂道:“穷生歪计的东西,俺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人精,你想得美。现如今哪个大户人家招丫环不是挑挑捡捡?哪里招不到好的丫环?你侄女才多大,又不能干活,人家犯得着给你养吗?” 王笑颇有些愕然,听了耿当这句话他才明白,原来这年头,能给人家当丫环居然还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由此可见楚朝贫苦人家生活的艰辛,毕竟,若是能活得下去,谁愿意做下人? 一时间,耿当与高瘦青年的目光都向王笑看去。 耿当暗想,他只是个痴呆,如何能做决定? 高瘦青年则是有些期待——他见王笑与缨儿身上的衣服都是上等料子,脸上的气色也是极好,丝毫没有贫苦人家那种长年风吹日晒导致的脱皮与红斑。自己的小侄女若能进这样的大户人家,便不用再担心挨饿受冻、横死街头,长大以后甚至还能像这个大丫环一样体体面面…… 缨儿在一旁听着,心中也觉着这家人可怜。她有心想要帮忙,又知道自己一个丫环做不了主,便轻轻握着王笑的手,目光颇有些恳切。 王笑被几人看着,有些不爽起来——都看我做什么,都忘了我是个痴呆了吗? 他心中有个想法,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不是痴呆。 想了一会之后,他走到那高瘦青年身边,踮起脚在他耳边悄声道:“耿当不欠你人情,你就不信他。那我也没有白替你养侄女的道理……这样吧,你给我当护卫,以后替我做事。” 高瘦青年一愣。 却听王笑又说道:“你别多说。若是同意,你就点点头。告诉耿当去哪里接你侄女。” 高瘦青年看着他脸上天真烂漫的表情,颇有些呆住。 但他能看到这个奇怪的孩子眼神的真诚。 于是高个青年点了点头,对耿当说道:“我侄女在东垛桥二巷西边第七座屋子里,还请你们照料……” 看着两个狱卒将人带走,缨儿忍不住向王笑问道:“少爷,你和他都说什么了?” 王笑道:“我说,能帮忙,但要先问大哥。” “那少爷你为什么要和他说悄悄话?不想让缨儿听吗?” 王笑道:“刚才那个人,和滚蛋也说悄悄话,我学他。” “少爷啊,人家官爷的名字是‘耿当’,不是‘滚蛋’……” 第8章 老高头 既然问过了话,耿当就领着王笑主仆往回走,七拐八角再穿到大堂时,便听到有哀嚎声传来。 之前大堂虽然也有不少人求饶叫冤,却只是嘈杂,此时这个哀嚎却有些撕心裂肺。 王笑顺着那哭声看去,却见是个干瘦老者伏在地上,向一个官差不停磕头。 那老者衣裳破烂,手上带着枷锁,花白的须发乱糟糟,脸上涕泪横流,哭起来的时候瘦瘦的脖子上像只包了一根骨头,只看起来颇为可怜。 被逮到巡捕营来的多是些悍匪或老油条,纵有一些被冤枉的,也多是闷不吭声的老实人,少有这样歇斯底里哭的,便都把目光落在这老头身上。 “哭嚎个啥子!”一个戴着枷销,脖子上纹了老虎的大汉骂道:“老子竟与你这样的窝囊玩意儿坐一个牢子,没来由丢了老子的脸。” 又有一个身材削瘦,面相油滑,还留着山羊胡子的汉子笑嘻嘻道:“这牢里有吃有喝的,关上个一年两载出来,又是一条好汉。哭啥哭?” 便有人朝那山羊胡道:“你关上一年两载还能出来,这老头怕是要没那许多光景喽。” “哈哈哈哈,瞧他这又瘦又老的,竟还能偷东西,佩服,佩服。” “你们这些光棍关了就关了,不兴人家在外面有婆娘?” 一帮老油条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时不时便有人哈哈大笑起来,显得颇为皮滑。 缨儿见这些人有的纹面、有的满脸横肉、有的奸滑、有的带着刀疤……她心中害怕,拉了拉王笑。 王笑却是不走,还看得饶有兴趣,他觉得自己太喜欢这群人了。 他甚至看到那个山羊胡汉子一边笑嘻嘻的,一边偷偷从官差身上顺走了一串钥匙以及一个荷包。 发现王笑的目光,那山羊胡汉子将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还眨了眨一只眼睛。 王笑亦是眨了眨眼。 巡捕营真是个好地方,三教九流,人才市场。 “吵什么吵!”一个面相凶恶的官差喝道。 接着,他拿了条鞭子在那老头身上重重摔了一鞭,骂咧咧道:“老不死的东西,嚎,让你嚎,有胆偷银子没胆认。” 那老头挨了一鞭,摔在地上嗷嗷直叫,脸上泪水更甚。 “官爷呐,小老儿真的是冤枉呐,那银子真不是小老儿偷的……” “不是你偷的?”那官差冷笑道:“还敢跟老子嘴硬。” 说着又一鞭甩下去。 耿当看不过眼,过去拦住那官差,轻声道:“袁环,怎么回事?” 王笑心中好笑,这官差竟名叫‘圆环’。 袁环瞥了耿当一眼,不耐烦道:“你别管闲事。” “俺是怕你捉错了人。”耿当低声道。 “老子告诉你,这回老子还真没捉错人。”袁环冷笑道,末了他还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一天到晚俺俺俺,哪招来的土冒……” 耿当脸色一变,嚅嚅着正要开口。 忽然听到有人笑了出来,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道:“哈哈,这回没捉错人,那就是前几回捉错人喽。” “少爷,你不要乱说。”缨儿拉了拉王笑,轻声道。 一时间,却有不少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纹着老虎的大汉讥讽道:“这狗屁官差,一看就不是好鸟,果然是个时常逮错人的,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袁环鞭子一挥,凑到王笑面前盯着他狞笑道:“哪来的小兔相公,后面洗干净了吗?敢到环爷面前放肆。” 王笑眨了眨眼。 这家伙面相又不好,嘴里又不干不净的。 正好自己又是个痴呆。 于是他直接啐了一口,啐在袁环眼里。 “老子干了你丫的祖宗!”袁环怒极,举起鞭子就要挥下去。 王笑既然敢啐他,就是余光中看到耿正白从那边过来。 “住手!” 果不其然,随着耿正白一声大喝,袁环手中的鞭子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干什么!”耿正白走了过来。 袁环其实并不太怕耿正白这个把总,因为他自己的亲爹还是个千总。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也不能在把总面前放肆,骂咧咧道:“把总,这个小免崽子取笑我,还啐了我一脸。” 众人目光看去,王笑背着双手,一张好看的脸上带着纯良无辜的神情。 耿正白便在袁环肩上轻轻拍了拍,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家里与都司大人相熟。” 袁环脸上阴晴不定起来。 既然拿出都司大人来压了,那自己就是被白欺负了一顿,这场子一时半会也找不回来,他只好朝耿正白拱拱手:“知道了。” 袁环这算是给耿正白一个面子。 他转过身,一脚踩在那老者身上,恨声道:“老不死的玩意,让你他娘的多嘴,接下来有你好受的。” 接着他提着那老者就要走。 “慢着,这案子你还没说明白呢。”耿当忽然道。 袁环没想到自己才给耿正白一个面子,耿当反而还敢跟自己叫板,咬了咬下唇,神色愈发狠厉起来。 “耿蛋是吧?你刚进巡捕营,有些规矩怕是还没弄明白吧。”袁环盯着耿当,冷冷道。 他念耿当名字的时候,发言故意含糊了些,听着便有些像‘蠢蛋’。 “他说自己是冤枉的,俺们就要再问清楚。”耿当道。 袁环手指在他胸膛上点了点:“有些规矩你不懂,我告诉你,新来的多看、多学、少开口。知道了吗?” 耿正白并不想得罪袁千总的儿子,拍了拍耿正的背,道:“别插手别人的案子。” 耿当道:“可是这人是冤枉的。” “冤枉?”袁环踩在那老者背上又加了些力道,踩得那老者惨叫了一声。 他听着这惨叫声狞笑了起来,向耿当道:“好,你说他冤枉,可以。但若是我没捉错人,你以后但凡见到我,恭恭敬敬叫一声环哥。” 这要求听起来并不算过份。 袁环看着自己脚下的老头,心中却知道,只要耿当答应了,就等着一辈子被自己踩在脚下吧。 耿正白向耿当摇了摇头。 耿当低着头,有些犹豫起来。 那老者却是苦嚎道:“小老儿真是冤枉的……” “好,俺答应你。”耿当道。 袁环笑了笑,吩附人去把苦主和人证叫回来。 “好香油坊的郝老板是吧,昨天你丢了一枚二两六钱的银子,是也不是?” “是。” 袁环点点头,又问道:“这老高头是个卖油翁,时常在那你进油,是也不是?” “是。” “昨天你丢了银子,正好是老高头来沽油时,是也不是?” “是。” “你丢了这枚银子,有店里的伙计做证,是也不是?” “是。” 袁环在郝老板身上一拍,道:“把银子拿出来。” 郝老板眼睛转了转,颇有些不情不愿地探手入怀。 “利落点!不会吞你这点银子。” 袁环抢过郝老板手中的银子,往身后一个胥吏手里一抛,道:“老方,你掂掂,几两几钱。” 老方一手捧着这银子,另一只手抚着长须,微眯着眼,轻轻一掂,显得极是专业。 没有人能怀疑老方掂钱的手艺。 “三两六钱。” 一语说完,耿当脸色一变。 袁环面露得意,摸着自己的嘴走了两步,忍不住笑了出来:“有些人呐,总喜欢多管闲事。老子明明白白地办案子,他非要横插一手。这下没话说了吧?” 耿当一拍脑门,拉起地上那依旧哭嚎不止的老高头,问道:“你说,咋回事?” 老高头一把鼻涕一把哭,道:“小老儿真是冤枉的啊。” “呸,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叫屈。”袁环又是一脚踹在他身上,骂骂咧咧道:“不是偷的抢的,你哪来的这么大一枚银子。” 王笑微微皱眉,心中暗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办案,还敢称人证物证俱在、明明白白? 他这般微带嘲讽地想着,旁人却颇有些服气,叹这案子办得不错。还有人说这老高头太滑头,惯会哭丧。 “你说你这银子哪来的?”耿当见老高头模样凄惨,又问了一句。“你再不说,俺也救不了你。” “这银子……是小老儿……卖了一双儿女换来的呀!” 老高头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声泪俱下,枯木般的身体不停抖动,让人望之不忍。 一听这话,那纹着虎的大汉骂骂咧咧道:“没用的老玩意,卖儿卖女,你他娘还不如真去偷。老子竟跟你这种窝囊废坐一个牢子。真他娘的晦气!” “卖儿女?”袁环鞭子狠狠摔在老高头背上:“卖儿女?卖得了正好三两六钱吗?我看你别叫老高头了,叫老滑头好了。” “就是。”郝老板站了出来,指着老高头道:“他那双儿女骨瘦如柴,眼见就是养不活的,送人都没人要,谁会花银子买?” 那方姓胥吏亦是抚着长须,摇头道:“这年头人命如草,穷人家养不活孩子多的是抛在路边,卖不了这个钱,卖不了喽……” “耿当!愿赌服输,你别在那婆婆妈妈的了。”袁环道。 王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有心为耿当与老高头出头,却又不想惹人怀疑,一时心中颇有些犹豫。 “算了,不管了。” 他咬了咬牙,还是站了出来。 “郝老板,你怎么知道这枚银子就是你的?” 郝老板见眼前突然跑出来一个富贵公子盯着自己问话,愣了一愣。应道:“我当然知道,这银子我天天看,如何会不认得?” “天天看,你在店里也看吗?”王笑又问道。 “对啊。” 王笑又问道:“沽完油也看?” “对。”郝老板不知底细,只好耐着性子答到。 下一刻,王笑飞快地抢过他手里的银子。 “你干什么!”郝老板吓了一跳。 却见王笑跑到长桌边上,拿过一个喝水的碗,倒上水,直接就将银子往里一丢。 “你要拿我的银子干嘛!”郝老板破音道 王笑抬头头道:“这银子不是你的。” “小兔……小兄弟,你胡说!这银子如何不是他的?”袁环神色有些可怕。 “你们看,这银子丢在水里,一点油腥都没有,肯定不会是油坊里出来的。”王笑的声音回荡开来,颇为清脆。 耿当挠了挠头,心想,这王家三公子不是个痴呆吗…… 第9章 袁千总 大堂上,众人围着那只碗,大大小小的眼睛瞪了好一会。 突然,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犯都哄堂大笑起来。 “大家伙,瞧这银子,便像是这牢里的菜一般,清汤白水,硬得咬不动,还他娘的半点油腥也没有,哈哈哈哈。” “莫不是这脑满肠肥的郝老板太小气,又给舔干净了吧?” “这小胖球若有这等技艺,大可替老子也舔一把。” 王笑看了一眼脸色如猪肝一样的郝老板,心道,这个话就有点过份了。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低下头,偷偷笑了笑。 袁环听到这些起哄却极有些气愤,拿着鞭子打了一圈,骂道:“都起什么哄!这算什么?谁知道是不是老高头把银子洗了。” “嘿嘿嘿,老高头若是有这样的脑子,老子就不是广安坊第一神偷了。”那山羊胡子的高瘦汉子应道。 “那你是什么?”有人搭腔作捧哏。 山羊胡子大笑道:“让老高头当第一,老子当第二。” “哈哈哈哈……” 登时又是一片哄笑。 袁环气极,一鞭子就重重向山羊胡子抽去。 山羊胡子眼珠骨碌转了一圈,咧着嘴笑着,身子飞快地闪到纹着老虎的大汉身后。 啪! 鞭子被纹虎大汉手里的镣铐挡下来。 纹虎大汉眉毛一竖,手向前一套,直接便将袁环提起来,狞笑道:“老子肯让你们逮,是给你们叶千总面子,你丫敢朝老子招呼,要了你的小命信不信?” 袁环被铁链挂着,脚不能着地,心下大骇,嘴里不停嚎叫起来。 场上又是一片哄笑。 “干什么!” 随着这一声大喝,一个中年军官从后堂走出来,他四十余岁,颧骨颇高,看起来有些精干阴狠。 袁环连忙喊道:“爹,救我!” 袁庆目光狠狠在袁环脸上一瞪,袁环连忙改口道:“千总大人,救我。” “白老虎,把人放下。”袁庆道,声音很是威严 白老虎狞笑道:“放人可以,但这小子动不动拿鞭子招呼,老子也怕在这牢里被人欺负了。” 袁庆便走过去,压着声音说了几个字。 王笑站得不远,能勉强听到是“给你天字四号房”之类的,大概这巡捕营的牢房还有三六九等之分的。 白老虎这才嘿嘿一笑道:“好!” 说着将袁环放了下来。 袁庆四顾一看,又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老方的胥吏便连忙凑上去将事情经过细细讲了。 袁庆朝桌上放着水和银子的碗看了一眼,目光便盯在了王笑脸上。 王笑努力展现出一幅人畜无害的天真表情。 被这样一个带着杀气的阴森军官看着,若说心里没有紧张那是假的。 袁庆若有深意地看了王笑一会,淡淡道:“既然罪证不足,就把人放了吧。” 老高头的狂喜与郝老板的失落在王笑眼里却像是失了色彩。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有些人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 那对于自己呢? 这个姓袁的千总是不是一句也话也以左右自己的命运? 下一刻,袁庆转过身,朝大堂后面走去。 “呵,真是个机灵孩子。”他丢下一句话。 被这样赞了一句,王笑却很有些不爽——自己本来就很机灵,要你说吗? 于是这个‘机灵的孩子’撇了撇嘴,在许多人的目光中,摆出一幅傻憨的模样…… 耿当既然答应了王珍要照看好王笑,便准备将他们主仆二人送回去。 正当他打算跨上马车的时候,却见后面马车上的王笑飞快地跑到自己面前。 “三公子怎么了?”耿当颇有些疑惑。 王笑道:“耿大哥,这个你拿着。” 说着,他拿了几块碎银子塞在耿当手中。 银子是出门前王珍给的,本就不算多,此时王笑只好一股脑塞给耿当。 “这,俺怎么能要你的钱呢?”耿当像是被那银子烫了一般,将手收了回去。 “你答应收养那个女娃,这便需要花银子。另外那两个狱卒没在你那捞到好处,还是要打点一下,以免以后生出龌龊。还有老高头,不妨让他将一双儿女赎回来。”王笑语速极快,如连珠炮般说道。 耿当极有些惊讶。 这王家三公子听说是个痴呆儿啊,那这是在做什么? 下一刻,王笑又将那银子推回他手里。 “这银子你当借的也好,送的也好。你义气深重,为人方正,因此我心中敬仰。又见你济危扶贫,便也想出一份力。再推却,就是瞧不起我。” 若是别人有这样的行事话语,耿当自然颇为感动。 但一个痴呆儿这样,便让他觉得有些诡异起来。 莫非是自己的真诚与正直感动了上苍,于是借王家三公子的躯壳来勉励自己? 那边缨儿上了马车,刚要伸手去拉王笑,却见自家少爷飞快地跑到前面,她连忙又跳下来,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了过来,正好见到王笑将银子递出去。 缨儿便有些愣怔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王笑很快就发觉缨儿有些异样。 说起来也是,自己今天做的确实有些过了,换着花样的闹腾,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五岁智商的痴儿行事。 卖弄什么呀,若是被这丫头看出来了,还得编一套说辞。 比如:前天被打了一棍子,所以突然开窍了。 有些假啊。 但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王笑郑重地看向缨儿,开口道:“缨儿啊……” 他平时都是叫‘缨儿姐姐’,此时这声唤则显得有些不同,这是语重心长说正事的口吻。 没想到只喊了这一声名字,缨儿便愣愣地落下泪来。 少女的睫毛很长,泪珠又大又晶莹,滴了两滴之后便径直在脸上划了一道泪痕,梨花带雨,看起来极是楚楚可怜。 王笑吓了一跳。 这丫头总不会是发现,她的少爷死了,被自己借尸还魂了吧? “你不要哭,事情不是那样的。”其实他也不知道缨儿认为的事情是哪样。 王笑这还是第一次哄女孩子,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无非是说“怎么了、不要哭”之类的。 “少爷……少爷你果然还是这样……”缨儿道。 王笑愣了一愣:“还是哪样?” 缨儿抹着泪,抽泣道:“少爷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待别人好,你给官爷银子,交待他让老高头把孩子赎回来,缨儿都看到听到了。” 唔,你都听到了?我果然还是败露了。 王笑只好轻叹了一声。 却听缨儿又道:“十年了,少爷果然还是没有变过。当年你救我的时候也是像今天这个样子。旁人都说你傻,我却知道少爷你一点也不傻,只要见有人需要帮忙,少爷可以成为最聪明的人。” “是……吗?”王笑愣在那里。 “少爷啊,你又忘记了吗?缨儿与你说过好多遍呢。那年,雪下得好大好大,积雪巷的雪有半个人高……” “所以才叫积雪巷?” “哈哈,对啊,缨儿都没发现。”缨儿又哭又笑起来,含着泪道:“那年少爷你跟着祖夫人去给下人送炭,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摔了一跤。祖夫人拍着少爷身上的雪说没事,但少爷你就是赖着不肯走呢,你说雪下面有个人。本来所有人都不信的,但少爷你又哭又闹的就是不走,祖夫人又是最疼你的,便让人将雪铲开,才发现冻僵的缨儿呢。” 王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好拍着缨儿的背,道:“都过去了。” “缨儿想祖夫人了,少爷你想不想?”缨儿说着,伸手握过王笑的手,轻声道:“祖夫人走了以后,缨儿就只有少爷一个亲人了。” 王笑忽然有些恍惚。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漫天的白雪。 年幼的孩子跑来跑去,冻僵的少女紧紧闭着眼,老祖母的面容和蔼,带着让人安定的宠溺笑容。 “我的孙儿不是傻子,总有一天,他会比你们都要聪明……”脑海中隐隐有个慈祥的声音在说,能让人感觉到被溺爱的喜悦。 一时间,他分不出自己是现代的灵魂附在王笑身上,还是自己就是多了一段记忆的王笑。 只好抚着额头皱了皱眉。 “少爷,你怎么了?” “大概是有些晕车吧。”王笑道——都出现幻觉了。 马车晃来晃去,王笑被自己‘晕车’的笑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但这一刻开始,他知道自己就是王笑。从这一刻开始,他不要再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有人发觉自己的异常。 他伸出手,把缨儿脸上的泪抹干净,笑道:“原来你是个爱哭鬼,每天哭一次鼻子。” “哪有。”缨儿颇有些不服气,道:“因为想到祖夫人才哭的,要是她看到今天少爷的作为,也不知该有多高兴。” “我很机灵吧?”王笑稍稍试探道。 缨儿便理所当然道:“我家少爷当然聪明,总有一天,会比所有人都聪明……” 马车回到王家,耿当便算是完璧归赵,拱了拱手,自行离去。 王笑看着他的身影,心中便盘算起来——这小伙子心眼实诚,又有些身手,该怎么和他套交情? 王家的两个门房,一个酒糟鼻一个麻子脸的却是偷偷打量了王笑主仆一眼,心道三少爷这两天连着出门,每次缨儿姑娘还都是哭着回来,想必是这傻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 于是两个门房对望一眼,各自心道:“咱们一定要把门看好了,别让三少爷出去……” 第10章 积雪巷 吃过饭,王笑无非又是与缨儿、刀子围着烛火打发了一个夜晚。 一直到他假装入睡,缨儿才返身回了自己屋中。 王笑前世是个夜猫子,本就不习惯这么早睡,此时枕着手想着白天的事更是难以入眠。 袁庆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老高头的命运,那自己一个商贾之子的命运,是不是也掌握在别人手中? 虽只是惊鸿一瞥的念头,他却觉得难以释怀。 就像是有一根刺横在心头,让人不得不去想。 想了一会之后,他便有些怀念起以前的宵夜来。 于是他决定出去逛逛,哪怕是熟熟悉悉地形也好。 因上次在看门的酒糟鼻和麻子脸那吃了瘪,这次他便打算爬墙出去,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他便往院子后面走去。 王笑这个小院后面没有别的院子,只有一个花园,过了花园便看到一片芭蕉树,畔着小小的池子,池旁还有一个小亭子。似乎是以前供人画画的地方,如今已经闲置,倒是堆了好些酒坛。 亭子再过去又是一排灌木丛,后面才是接近三米的高高院墙。 王笑略一打量便有了主意,呼哧呼哧拿了酒坛便摆在院墙下。 他来来回回搬了好多趟,终于堆了一个半山形状的梯子。 踩着酒坛爬上了院墙,他低头一看,只觉离地颇高,只好先用手趴着院墙将身子放下来。 好在他年纪虽小,身量却已颇高,挂在墙上晃了晃,估摸着不至于摔伤,他便跃了下来。 “哎哟。” 这一跤摔得脚心发麻,王笑老半天没能爬起来。 似乎是脚扭了。 抱着脚休息了一会,他抬头看了看,只觉得月色中这个巷子似乎有些眼熟。 积雪巷? 吱呀一声,墙对面有个院门被打开,大概是院中人听到王笑刚才那声痛呼,便出门看看。 只见一个丫环探出头来,与王笑对望了一眼。 虽有些不太礼貌,但王笑第一个念头确实是,这丫环长得可真丑。 第二个念头却是——这丫环好生面熟。 接着,他心里便有些暗道不好,这开门出来的可不就是唐芊芊身边的花枝吗? “自己真的是个蠢蛋,跳下来摔伤在连环凶手面前。” 花枝见是王笑,走过来将他搀了起来,也不说话,扶着他便往院子里走去。 这丫头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力气却是极大。王笑也不敢反抗,就像一只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的猫。 才进了院子,唐芊芊从屋中出来,见到王笑,脸上便露出极有趣的笑容来。 “王公子一日未见,这是想奴家了?” 声音柔柔的,还透着些惊喜。 王笑脸上讪讪然也不知如何应,千辛万苦从墙头翻过来,被人家瓮中捉鳖了,还能说什么。 花枝道:“他跳下墙,扭伤了脚。” “这可真可谓是‘一支红杏出墙来’呢。”唐芊芊捂着嘴笑了笑,颇有些风情万种,又道:“扶到我屋子里吧。” 她说着当先进了屋,还将被子推了推,花枝搀着王笑将他放在床上。 “去打盆水来,要井底的冰水。”唐芊芊吩咐道。 说着,她伸手便抬王笑的脚。 “我自己来。” “别动。” 唐芊芊说着已解开他的鞋袜,只见脚腕上肿了一大片。 “忍着点。” 说话间,她手里一扳,动作极是利落,将他脚骨正了过来。 这一下极疼,王笑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头冷汗。 “怎么不喊出来?”唐芊芊柔声说着,还拿手帕给他擦着汗。 “没来得及喊。”王笑道:“你还会正骨?” “奴家会得可多了,王公子要不要一一试试?”唐芊芊咬着唇道。 这等虎狼之词吓得王笑一跳,连忙岔开话题,低声道:“今日,我去过巡捕营了。” 正好花枝端着水盆进来,他便连忙止住话头。 脚放在冰水里,感觉没那么疼了。 “你出去吧,没喊你就不要进来。”唐芊芊又吩咐道。 于是房中便只有两人,坐在床上。 烛下看美人,王笑反而颇有些不安起来。 唐芊芊感受到他的不安,嘴角的笑意更浓。 “接着说,我去了巡捕营以后,见的那人据说身手不错,但我看他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家,不是什么杀手。” “奴家知道,那两个差爷早上也让奴家去认了。” 王笑道:“唐姑娘放心,我虽没指证他。但你的事,我什么都没说。” 说话间,唐芊芊又凑近了些,盯着王笑的脸看得不停。 “王公子深夜来找奴家,就是要奴家放心?奴家又怕你说什么?” 王笑低声道:“我既未说罗德元的事,也未说花枝的事。” “花枝的事?”唐芊芊好笑起来,“你觉得花枝就是木子?” “不……不是吗?” 唐芊芊道:“她不过是个丫环,如何会是什么连环杀手?” “但昨天那八个字,分明写得一模一样。”王笑压着声音道,表情有些神秘。 “京师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个连环杀手,杀人之后无影无踪,极难追捕,却没人想过这是为什么。王公子想过吗?” “为什么?” 唐芊芊道:“你想听?” “嗯。”王笑点点头。 “你既然想听,奴家也只好告诉你。”唐芊芊柔柔道,“京师居大不易,人与人之间难免有些口角争纷,失手打死人的事也常有,便有人看出其中的商机,做起为人替罪的生意。” 王笑微微有些恍悟过来。 唐芊芊道:“给人替罪,一种方法是带个‘凶手’过来当场收拾手尾。还有一种方法……就比如,奴家事先就知道木子的身形样貌、手段习惯,若临时出了事,便可以将现场伪装成木子所为。” “那这些信息,你们怎么知道的?还有那字迹……” “自然是买来的,字迹也是照着练的,花枝那笨丫头练了好几天才练会。”唐芊芊笑道。 王笑眨了眨眼,一时很有些无语。 真是卖什么的都有。 还有这女人,家中常备替罪羊,显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也就是说,没有木子这个人?”王笑又问道。 唐芊芊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这九个人,肯定不全是他杀的。” 王笑却觉得这件事比连环凶手还要可怕。 京城之中,有一批人手里捏着免罪符,肆无忌惮地杀人。 眼前这女人就是这样的人,还不知倒底是什么身份来历…… 唐芊芊却是抬起王笑的脚擦干,还放在自己腿上。 纱裙丝丝滑顺,透出些软柔与温热。 王笑缩了一缩,脚却被她拿住。 “奴家的秘密告诉你了,你的秘密却还没告诉我呢。”她悠悠道。 “我的秘密?” “比如,为什么装成一个傻子?” 王笑沉默了一会,还是老老实实道:“有人要杀我。” “哦?要不要奴家保护你?” “我也不知道是谁要杀我。”王笑轻轻叹了口气。 唐芊芊道:“不是你大哥?” “我大哥?” 再想到王珍那张看起来很好相处的脸,他心中颇有些后怕,便问道:“我大哥为何要杀我?” 唐芊芊捂嘴笑道:“奴家不过瞎猜的,你紧张什么?” “你总不能无缘无故瞎猜,是因为什么?”王笑压着声音道。 “自然是为了他的仕途,你与淳宁公主的婚事若成,他再也不可能中第,对有些读书人来说,便相当于一辈子都毁了。”唐芊芊说完,又凑在他耳边道:“当然,这是奴家猜的。” “我与公主的婚事?”王笑颇有些吃惊。 唐芊芊道:“怎么?” 她目光在王笑脸上凝视了一会,有些疑惑起来。 “你……你看着我做什么?”王笑紧张道。 唐芊芊道:“若非看你这张脸,奴家简直怀疑你是冒充的王家三公子。” 王笑吓了一跳。 却见唐芊芊又捂着嘴笑起来。 这女人很聪明的样子,他只好道:“我实话与你说,我前天被人一棍子打在后脑上,再醒来,便觉得开窍了许多。但以前的许多事却都记不清了。” “前两天才开的窍?”唐芊芊道。 “真的,目前还只有你一人知道,不要告诉别人。” 唐芊芊见他目光颇为诚恳,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她又轻声道:“那……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吗?” 王笑一慌,连忙岔开话题道:“我为何要娶公主?我不是个痴呆儿吗?” “想必你二哥有些盘算。”唐芊芊道。 至于为何一个痴呆能娶公主,她也颇有些耐心地向王笑解释了一番。 “那,淳宁公主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王笑问道。 唐芊芊捏着他的下巴,道:“王公子一定要在奴家面前提别的女人吗?” “我……” 我真的是拿这个女人没有办法——王笑心中长叹。 接着,他又想到王珍说话办事沉稳,在家中地位又高,这样一个人若是要杀自己,只怕是不好躲。 “我若是想在巡捕营里捞人,有什么办法?” 唐芊芊道:“你若真想要人护卫,奴家说过,可以保护你。” “真的?有条件吗?”王笑颇有些喜色。 “能要什么条件?”唐芊芊悠悠道:“只要你成了奴家的人。” “那你还是告诉我怎么捞人吧。”王笑叹道。 “你若真想捞,可以去西四街兴旺赌坊,找小柴禾。”唐芊芊道:“奴家关于木子的消息便是向他买的。” “小火柴?” “小柴禾。” “哦。”王笑道:“他做这个生意对吧。” 说着,他便想站起身来。 “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以后要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 话音未了,却被唐芊芊拉了下来。 “王公子不留下过夜么?”她说着,一双眼睛泪汪汪的。 “我……我得回去……”他一时有些手忙脚乱,随口胡诌道:“我灶上的火还没关……” 第11章 小试探 唐芊芊似乎很喜欢看王笑惊慌失措的样子,按着他就是不让他起来。 “既然来了,哪有走的道理?”她笑道,缓缓俯下身。 王笑看着她一点一点压下来来,忽然灵光一闪,道:“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与你说,是个赚钱的法子。” 说到这个,他自己倒是颇有些兴致盎然起来,连害怕也忘了。 “我不是说要拿银子来赎我的玉佩吗?为了这事,我考虑了好久,想到几个赚钱的方法,你给我参详一下。” 萧芊芊一愣。 王笑却已接着说道:“现在虽是立秋,但马上天就要冷下来了,到时候到处炭火用的都多。” “你是要做炭火生意?” “不是我,是我们。”王笑颇有些直勾勾地盯着唐芊芊,目光中满是期待,“我有一个好产品,我们合伙做,如何?” 唐芊芊绝不是第一次这样被人盯着,但以往那些男人这般盯自己只是眼馋自己的身子。 眼前这个好看的少年却居然是想和自己一起做生意? 不知为何,她微微有些意动,按在王笑身上的手便微松了松。 “你听我说,我这有一种炭火名曰‘蜂窝煤’,成本又低,烧起来却比别的炭火要旺得多。”王笑说着,摊开手掌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下,道:“大概这么大,一个圆柱形,中间有洞,如蜂窝一般。” 唐芊芊见他伸出手到自己身前,本还以为他要捏自己,待见他说得很有几分认真专注,便自嘲一笑,耐着性子听起来。 “因它是这样的形状,受燃的面积又大,起火快,温度高,气味还小,定然是比别的炭火好用的。” 王笑说着还站起身来,从屋里的铁炉子中把拉出一块旧炭火,道:“你看,你这个炭烧到最后,中间却还不好烧到,蜂窝煤却不同……它还有一个好处,是只需要要用煤渣便可以制成。你有纸笔吗?我画给你看……” 桌上倒是有笔纸,他来之前唐芊芊似乎就在练字,在一张笺纸上写了几句诗。她字迹娟秀中带着些灵逸,颇有些赏心悦目。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匆匆一瞥间看到这样一句诗。 王笑也不好细看她写的什么,只扫了一眼,便另拿了一张纸出来,拿笔在上面画蜂窝煤的样子。 画了一张平面图,又画了一张立面结构图,王笑才满意地点点头。 “呶,你看。便是这样一块煤快。” 唐芊芊凝眼看去,只见眼前的少年面如冠玉,眉宇间丰采奕奕,让她颇觉有趣。 “你看我做什么,你看这个。”王笑又将纸一抬。 唐芊芊低头一看,他手中的画却颇有些难看,线条有粗有细,歪歪扭扭。 但好在也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人家说画如其人,你这画却与你的人相去甚远。”她笑道:“你是想用这赚钱的门路换回你的玉佩?” “玉佩你可以先不还我。”王笑道:“若真赚到钱再说,我在家中毕竟出门不便,凡事还须由你出面主张。” 他说完,不等唐芊芊反应,又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 写了好久之后,他才将纸递了过去。 “这是窝蜂煤的制法,你可以找人试着做一下,若是可行,我们盘个门面来做,应是能小赚一笔钱财。但一定要注意保秘,安排信得过的人……” 唐芊芊低头看去,却见纸上的字颇有些东倒四歪,但行文分明,步骤清晰,略略一看她便明白过来,无非是将煤渣、碳粉这些混着压制成形再晒干。 “真可行?” “你一试便知。”王笑盯着她的眼,低声道:“我们一起做这生意,如何?” 他凑得颇近,一双眼里带着颇为迫切的渴望。 唐芊芊对上这样的目光,不由脸一红。 “照你这么说,你是信得过奴家喽?”她轻问道。 王笑道:“连我开窍的事如今都只有你一人知道,不信你又能信谁?” “那好呀,我们一起做。”唐芊芊笑道,说着双手环在王笑脖子上,眼角含笑,吐气如兰。 王笑假意没听懂她的一语双关,带着些欣喜点头道:“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的,这样,到时候赚了钱,我们一人一半。” 唐芊芊没好气道:“你不过动动嘴,却想从奴家这赚走一半银子。” 王笑道:“这东西不难,成本又不大,本就是卖个主意。切记,这容易被人学去,你要注意保密,还有,我们收煤渣就行,不需要上等的炭火,你这两天打探一下要多少本钱,若是不够,我去想办法……” 他交待起来便显得颇有些絮絮叨叨。 唐芊芊也未不耐烦,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老气横秋的说话方式。 待王笑说到口干舌燥,她才打趣道:“好了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做什么大买卖的。” “你不懂,我急需用钱。”王笑道。 “奴家一个女人,自然不懂。总之我明日就给你弄,好吧?” “一言为定?” 唐芊芊“嗯”了一声,拿指尖在他鼻子上轻轻刮着,悠悠道:“夜深了,我们歇了吧,小财迷。” 王笑眼皮一跳。 他却是早有准备,身子一矮,一溜烟躲过了她的环抱,飞快逃出门去。 “我真得回去了,再见。” 唐芊芊一愣,说话间已不见了王笑的身影。 她只好摇了摇头笑笑,低头看头手里的纸,心道:“真是个奇怪的人,怪有趣的。” 同时,在她家门口外,一瘸一拐的少年对着高高的院墙跳了两下,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自己真是个傻子,爬得出来,爬不回去。 王笑只好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积雪巷外面走去。 好在这条路他走过一次,走得虽然慢,也还是走到了自己家的院门口。 院门紧闭。 他只好拿起门环咚咚咚敲了几下…… 麻子脸透过门缝看了看,不由揉了揉眼,接着跑回去把酒糟鼻摇醒。 “你猜我看到谁啦?三少爷在门外面呢。” 洒糟鼻迷迷糊糊道:“睡迷糊了是吧?三少爷都没出去。” 麻子脸低着声音道:“不会是鬼吧?我一个人不敢开门,你陪我一起去。” 两人一起回到院门处,才颇有些胆战心惊地问道:“三……三少爷?” “嗯,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王笑才终于算是回到家了。 “三少爷,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呀?” “你们不要管,这事不要说出去。”王笑道。 走了这么远,他颇有些困顿,交待了一句后便抬脚往自己院里走去。 谁知麻子脸居然应道:“那哪成呀?我们作为门房,也是忠于职守的,进出了什么人,都是要一五一十说的……哦。” 王笑颇为无语。 夜色下,他忽然作了一个决定——迟早要把这两个门房打一顿…… -------------------------------------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 梦里他如愿以偿地将两个门房打了板子。 之后似乎还梦到了唐芊芊…… “少爷,起来了哦。”耳边是缨儿温柔地唤着。 王笑揉了揉眼,迷迷糊糊道:“缨儿今也不带我出门吗?” “说好不出去的哦。” 什么时候说好的,分明是这丫头单方面说的好的。 王笑便嘟囔道:“那我再睡一会,反正也不出去。” 缨儿道:“少爷得起来了,都日上三竿了,而且老爷回来了,你得过去问安呢。” 王笑坐起来,皱了皱眉。 “老爷回来了?” “少爷啊,老爷是我喊的,你得喊‘爹’回来了。”缨儿有些无奈起来…… 王笑这两天倒是从缨儿那里收集了一些信息。 王家老爷姓王——这条大概是废话。 总之王笑这个便宜爹名叫王康,‘康’是杜康的康,之所以起这样一个名字,自然是因为王家世代酿酒,算是京城属一属二的酒商。 王康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如今两个姐姐都已外嫁,他与弟弟王秫却未分家。只是王康住在东府,王秫住在西府。 王康的元配夫人是湖北粮商苏家的女儿苏氏,王家前三个儿子都是苏氏所生,而在生王笑之时苏氏因难产过世。 苏氏过世之后,王康续弦娶了京城粮商出身的崔氏。后来又纳了两房小妾,一个是张姨娘,一个是王笑那天见过的笑点极低的沈姨娘。 王家人口自然不会这么简单,但显然王笑以前痴呆的时候也没记住那许多人。 缨儿便只挑了这样核心的人物再重复叮嘱了一遍。 ——说起来便是一个后妈、两个姨娘,另有哥哥嫂嫂弟弟妹妹若干。 王康住的地方叫杜康斋,说是斋,其实是个颇大的院子。 到了杜康斋之后,缨儿还是在外面候着,王笑自己进到大堂。 王康也是刚刚回府不久,正在后面换衣服,堂上便有一群人一边说话一边等着。 满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王笑看到这样的场面便极有些觉得头大,他认得的也只有大哥王珍、姨娘沈氏。 因见王珍与一个小姑娘之间有个空位,想必是自己的位子,他便走过去老老实实地坐好。 虽怀疑可能是王珍敲了自己一闷棍,他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发怵…… 第12章 杜康斋 王笑才坐下,旁边的小姑娘便轻声叫了一声:“三哥好。” 她不过八九岁模样,模样生的极好,却显得有些怯怯的,打过招呼后便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似乎也不指望自己这个痴呆三哥应话。 “唔,免礼。”王笑下意识应了一句。 那边沈姨娘便“噗嗤”一声笑出来,笑道:“瞧三哥儿与五丫头这对答,他这气度,竟跟个大官人似的,哈哈哈。” 听到这‘五丫头’三字,王笑才知道这小姑娘是张姨娘生的女儿,应该名叫王玉儿。 果然,站在那的张姨娘听了,目光便看向自己的女儿,颇有些欣慰与怜爱。 “沈氏,在孩子面前你别没大没小地开玩笑。”下一刻,端坐在上首主位上的女人转头稍瞪了沈姨娘一眼,淡淡说道。 王笑目光瞄去,只看这妇人衣着配饰便知这是自己的继母崔氏了。 崔氏四十多岁年纪,已显出老态来,加上长相死板,论样貌自然比年轻貌美的沈姨娘差了不少。再加上她摆出一幅刻薄神态,便有些不讨人喜欢。 崔家是京中数得上号的大粮商,崔氏年轻时本有婚约,奈何还没过门对方就过世了。她脾气又不好,在家中呆成了老姑娘。她最后嫁给死了老婆又有三个儿子加两房小妾的王康,这桩婚事论起来也不好说是谁高攀了谁,只能说是门当户对。 此时崔氏说完,便对自己身边的一个少年道:“既然如此。宝儿,你也带你妹妹去给你三哥儿问个好。他马上就是附马都尉了,沾他的光你也是算是与皇家联姻。嘁,没准你去问个安,他还能分你个皇庄。” 她这么一说,配合着语气表情,便像是讽刺王玉儿没来由向王笑打招呼是别有用心一般。而一句‘你也带你妹妹去’便将自己的一儿一女与王玉儿这个庶女划分开来。 那边张姨娘脸色便有些讪讪然,而本来还带着笑意的沈姨娘也止了笑,王笑身边的王玉儿则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反倒是崔氏身前那少年笑了笑,他名叫王宝,只比王笑小一岁,此时听了母亲这话,他脸上便露出轻蔑的表情来,还自言自语了一句“白痴附马”。 这一声自语声音颇小,在能听清与不能听清之间。 堂中众人便如没听到一般。论真论起来,王宝说的却也算是客观实在。 王笑微微眯了眯眼。 接着王宝便领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过来,两人分别唤了一句:“三哥好” “唔,免礼。”王笑应道。 这种兄恭弟爱的气氛中,王宝忽然凑在王笑耳边,轻声道:“傻子,一会我去欺负你的缨儿。” 这句话声音颇轻,语气中却是带着极大的嫌恶与挑衅。 听了这话,王笑身体里突然便生起一种强烈的害怕与排斥。 这种感觉极为奇异,他脑海里分明还在有些不以为然地想“不过是一个初中生也想惹我”之类的,身体却涌起类似肌肉记忆般的反应,如条件反射般地就想要逃。 他强压住这种不适感,向王宝瞧去,只见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眉宇间带着深深的戾气。 十四五岁的男孩本就是在叛逆期,最是容易走极端的时候。崔氏这个母亲显然也没有好好培养孩子的心性,似乎还起到了一些反面的影响。 此时的王宝的表情看起来便极有些顽劣,带着一种——要把王笑欺负到死的深深恶意。 感受着身体里原始的恐惧,王笑明白过来:自己这个痴呆儿以前没少受王宝霸凌。 但,今非昔比了。 于是王笑轻轻笑了笑,一幅懒得理王宝的样子。 王宝本准备好看王笑急得大哭的样子,此时得到这样一个反应,他愣了一愣,心中便暴怒起来。 “这个白痴,既敢用这样的表情应付我!” 然而此处不是发作的场合,王宝便在王笑耳边冷笑了一句“你等着瞧”,说完,他拉着妹妹王环儿退到母亲崔氏身边。 目光再看向崔氏母子,王笑心中便有些摇头。 应付完这些,却又有一男两女三个孩子过来问安,这次叫的却都是“三叔”,想必是王珍与王珠的孩子。三个孩子倒都颇为可爱,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女娃,不过三四岁年纪,奶声奶气、粉雕玉琢,极招人稀罕,似乎是二哥王珠的独女。 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脑袋在眼前晃,王笑只觉得不堪其拢,光是记名字都让他头大不已。 这些向自己打招呼的都还只是辈份小的,想来厅上剩下的大半人都本该是自己去问安的。 想到这里,王笑不免有些庆幸自己是个痴呆儿。不然以这个时代的人情复杂,绝不是他一个独来独往惯了的现代灵魂一时半会能接受的。 过了一会,王康才换了衣服出来。 他去京郊办事时穿着布衣,回府后便换了一身舒服的丝稠,显得颇为贵气。 王康时年四十又八,依然显得年富力强。他年轻时显然也是相貌堂堂,如今留着三缕长须,很有些威仪之姿,不像商贾,倒有些像官员。 崔氏连忙上去扶着王康,颇为殷勤地问道:“怎么就老爷自己回来了,却不见二哥儿?” 王康道:“城中铺子里有事,他先去打理了。” 崔氏便笑道:“这孩子实在是有些辛苦,马不停蹄的。” 王笑听着这一番对答,将崔氏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推定崔氏显然是极怕这个二哥王珠。这种情况,要么崔氏是个吃软怕硬的,要么就是王珠颇为厉害。 接下来便是自己这帮为人子女的上去给王康请安,王笑便跟在王珍身后有样学样。 “珍儿给父亲请安。” “宝儿给父亲请安。” “玉儿……” “环儿……” 王笑此时才发现一件事—— 王康一共四子二女,长子王珍,二子王珠,三子王笑,四子王宝,五儿王玉儿,六女王环儿。敢情除了自己,另外五个孩的名字是按‘珍珠宝玉环’来起的,倒与《红楼》中有些相似,算是古时人家常用的起名方式。 这分明是瞧不起自己这个痴呆儿嘛。 再想到王宝比自己只小一辈——说明生母苏氏过世后,王康分明就是马不停蹄就娶了崔氏。 王笑本就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些事,此时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不妥,只是看向王康的目光便不像别人那般敬畏。 待这些儿女辈的向王康问过安,便轮到孙辈上前行礼。 果然,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是二哥王珠独女,小名叫王思思。 一众儿孙请安,除了王笑,每人都被王康训斥了一顿,只轮到王思思时,王康才露出了些为人祖父的笑模样。也不知是因为王珠有出息些,还是因为这小女娃确实可爱。 有趣的是,连崔氏都对王思思赔着笑说话,想来是看王珠的面子。 接着便是众人坐着叙话。 说是叙话,却是大家趁着王康这个一家之主喝杯茶的功夫汇报功夫,提提困难。 这一环节,王珍的妻子陶氏便显得颇为活跃,谈了谈内院里的开支用度,哪些丫环婆子得力,言语间似乎还谈到什么田庄,惹得崔氏有些不快。 王笑才知道内院财权竟是在大嫂陶氏手中,居然不是崔氏。 这种事他也不在意,本以为今天就要这样混过去,谁知王康一开口便点到了自己。 “如今府中第一要紧的便是笑儿的婚事。这件事夫人你亲自操持吧,各项用度无需节检,勿失了我们王家的体面。”王康淡淡道。 那边崔氏捏着帕子应了,脸上现出些喜色来。 王康又道:“还有笑儿的礼仪,珍儿你亲自教吧,该背的催妆诗与谢词赶紧背了,免得到时候出丑。他脑子愚钝些,这些事就要早做准备。” 王笑心中有些不爽,哪有这样当面说人坏话的。 正说着,忽然听得有人喊了一声“大哥”,王笑转头看去,却见一个与王康长像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走进堂来,想来便是自己的叔叔王秫。 却听王秫道:“大哥去看过了?那些庄田如何?收成可好?” 王康面色便有些不豫,拂袖哼道:“天子嫁女,何等大事,你们浑不操心!一个个却竟在我跟前打探公主的嫁妆,烦也给你们烦死。” 王秫只好讪讪道:“我不过是忧心今年的不够粮食酿酒,大哥何来打探一说。” 王康敲打了一句也就够了,淡淡道:“不过是被人问得烦了,不是针对你。” 王秫又道:“听说了吗?关内又有蝗灾,朝庭像是要禁酒……” “到前厅去说。”王康说着将茶杯一放,站起身来,指了指王秫与王珍便往外院走去。 王珍亦是站起身,先交待王笑等他回来学礼仪,才跟着王康过去。 当家作主的男人们走了,满堂的妇孺又捻酸作势地说了一会,这天早上的聚会才算可以散了。 王笑才知道这京郊的田庄是公主的嫁妆,怪不得刀子说“田庄分明是我们少爷的,却被人觊觎”。 今天过来,半点好脸色没见着,听来听去却是一群人卖了自己换来田地,如今各自盘算着怎么分——这般一想,他便觉着有些没意思。 出了大堂,只见缨儿与王珍的大丫环潭香正站在一处。 见王笑出来,潭香便迎上来道:“大少爷让三少爷且等一会,等他与老爷谈完事回来。” 接着潭香又让缨儿先回去,道是回头自然会把她三少爷送回去云云。 缨儿颇有些不放心,潭香便笑她“在自己家中能有什么事”之类的,缨儿无奈,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往自己院子走去…… 第13章 四少爷 沈姨娘与张姨娘、王玉儿一起出来,沈姨娘便笑着邀张姨娘母女去自己院中小坐,张姨娘闲着也是闲着,能去听沈姨娘说说笑话,便很有些意动。 王玉儿却不想去,带着自己的丫环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王笑本是与潭香在池边闲坐着晒太阳,忽然见王宝跟在王玉儿主仆身后走着,模样还颇有些鬼祟。 王笑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便对潭香说道:“我去与弟弟妹妹玩,一会回来。” 潭香便笑道:“好,三少爷不要去太久哦。” 王笑一脸天真地点了点头,朝着王宝的方向便跟了上去…… “小姐,你今日不该向三少爷打招呼的。” 说话的丫环名叫芳醅。 她是张姨娘特意给王玉儿讨来的一等丫环,样貌秀丽、性格沉稳,又比王玉儿大上几岁,不似别的小丫头般毫无心计,由她侍候着,王玉儿便时时有人提点。 此是芳醅说完,王玉儿便笑应道:“他毕竟是我三哥,见面打声招呼而已。” 芳醅轻声解释道:“我见四少爷与大夫人有些不高兴。” 王玉儿轻声道:“我明白的,只是见三哥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小姐明白便好。” 说着,芳醅心中微微有些叹息——大家大族之中,痴呆儿与庶女这种身份,连互相问个好也要惹人白眼,可怜自家小姐,小小年纪就得学着知书达礼。 忽然,她发觉有只手在自己股间摸了一下。 这一下吓得芳醅整个人一抖,她转头一看,却见是王宝。 惊呼声本已到了喉咙里,此时她却不敢喊出来,只好慌慌张张行了个万福,道:“四……四少爷。” “四哥?”王玉儿转过头,有些疑惑。 王宝脸上带着些奇怪的笑意,抬起一只手放在鼻前,手指轻轻抚着掌心,像在回味着什么。 “五丫头,你愈来愈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王宝道。 王玉儿一听便有些失措,低声道:“四哥,妹妹定然不敢这样的。” 王宝皱了皱眉,凶恶地瞪了她一眼,道:“你凭什么与那白痴打招呼,我进去时都未见你有如此殷勤。怎么?那死掉的女人生的三个孩子就全是了不起的?连个痴呆儿也能爬到我头上!” 他这话与其说是王玉儿听的,倒不如说是自己发泄。 王玉儿听了这样肆无忌惮的话,几乎要吓呆在那里。过了一会才轻声道:“四哥你是与母亲一起来的,妹妹给母亲行了礼,一时便没顾得上。” “你少糊弄我,”王宝道:“或者你寻点东西赔给哥哥,或者以后我像欺负那痴呆儿一样欺负你。” 十四岁的王宝说的这句话,听在九岁的王玉儿耳里——其实是觉得有些幼稚的。 但她知道自己这四哥真做的出来,打骂自己、泼脏东西、或许欺负自己的丫环等等,想来便觉不堪其扰,而且也没处告状,长辈们只会说是闹着玩,自己便不止一次见过他将三哥打得极凶,还把和了尿的泥往三哥脸上抹…… 这事王玉儿曾告诉过张姨娘,张姨娘却只让她别管,她多问了一句,却被亲生母亲打了一巴掌 “你一个庶女,倒管起嫡哥哥间的事来了,谁给你的能耐?”——王玉儿永远记得张姨娘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此时,她真的怕这些事落在自己头上。 “四哥,妹妹给你赔罪,要不然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她摘下手中的玉镯替过去。 这是她极喜欢的镯子,摘时还有些心疼。 王宝讥笑道:“我要你这玩意做甚?你以后若是听我话,我倒还可以多送你几个。” “妹妹没有别的东西了啊。”王玉儿道。 “呵。”王宝笑了笑。 他便指了指芳醅,脸上露出些奇怪的表情来。 “那也没别的办法,把你这丫环让我一天吧。” 半个月前,王宝刚与房里的丫环春醴经了人事,如今最是有些上头的时候,此时一看芳醅,他只觉浑血都涌到脑子里。 今天他本来是打算教训王笑一顿,再让他把缨儿让给自己。可惜从杜康斋出来时没看到缨儿,又见王笑与大哥身边的潭香呆在一处,没办法教育王笑。 他本有些失望,正好瞄到容貌皎好的芳醅,再想到王玉儿也是个好欺负的,便跟了过来。 他心里还有些得意,父亲这个姓张的小妾一院子人都是闷不吭声的性子,欺负了就欺负了。一个丫环,对于自己而言本就是个予取予求的物件,只要王玉儿不声张,又能有什么事? 王玉儿年幼懵懂,此时听到这样的话,脸上颇有些迷茫,道:“四哥,你又不缺人伺候。” 芳醅却是如当头一棒,一下子慌了神,忙跪在地上哭着求王宝饶过自己,声音很是凄惨。 王宝便蹲下来,在芳醅耳边轻声道:“你若不应,我有的是办法整你们,让崔婆婆打死你也没有人替你出头。但你若依了我,以后好日子有的是。要胭脂要首饰,哪样我拿不来给你。” 芳醅却只是不停摇头。 她心中泛起极大的恐惧,就四少爷这种年纪,自己与他出了事,哪会有什么好日子?要点胭脂?呵,等待自己的只有被大夫人拖出去打死一条路。 如此想着,她顿时泪眼婆娑起来,又不敢哭得太大声,以免连累了自家小家的名声,只好苦苦哀求着,连“饶命”这样的话都喊了出来。 这般楚楚可怜的姿态落在王宝眼里,他心中那个念头反而更强烈起来,便拉过芳醅的手,将她往无人的院子里拉。 王玉儿虽然还没明白过来,但看芳醅哭得可怜,也知道被王宝带去不是好事。她便紧紧抱住芳醅的另一支胳膊求王宝不要这样。 见这模样,王宝心中大为光火。 “我今天是给你面子。”说着,他又推了王玉儿一把,凶道:“你也别哭闹,不然我让崔婆婆打死你的这丫头。” 一句话将王玉儿吓住,只好拿一张哭得眼泪巴巴的小脸看向自己的四哥。 芳醅亦是觉得绝望,飞来横祸,自己竟是前后都是死。 王宝正暗自得意,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头一看,却是王笑。 “痴呆!我没来找你,你反倒送过来。”王宝眉头一拧,嫌恶地骂道。 王笑道:“你要找我做什么?” 王宝不耐烦道:“你今天运气好,我没空你理,快滚!” 说着抬脚就向王笑踹过来。 王笑闪身躲过,反脚一勾。 王宝年纪小,又不知节制,每晚与春醴玩耍,白天还要上学堂,连着弄了十几天,身子颇为虚浮。被这一勾,登时摔在地上。 王笑本就见到他有两团黑眼圈,此时又看他如此孱弱,便道:“都这样了还调戏丫环,别的不说,你这小树一棵,身子骨就吃不消。” 王宝顿时暴跳如雷,爬起身便向王笑打过去,一边还怒吼着:“你个白痴蠢猪!竟然敢打我!” 他堪堪扑到王笑面前,王笑格了一记,一只手便“啪”一声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倒也不重,却分外响亮。 王玉儿还在哭,却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王宝脸上不痛,心中却觉得极是屈辱,气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再次扑向王笑。 可惜他身高体格都不如王笑,竟被王笑一手提住两只手腕动弹不得。 王笑转头对王玉儿道:“你们先回去,切记今天的事不要对别人说。” 王玉儿愣了愣,点点头,飞快地拉着芳醅就跑…… 第14章 亲兄弟 “你个白痴蠢猪!放开我!” 王笑听了笑道:“我不过打你一巴掌,这就气到忍不了了?那是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世人能欺你辱你到什么程度。” 他语气颇为轻松随意,姿态有些高高在上,却决不傻气。 王宝既是咬牙切齿的恨,又惊讶至极,恨声道:“你……你不痴呆了?” “你替哥哥高兴吗?” “我高兴你个头,白痴蠢猪。” 一句话骂出来,王笑又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你他娘的,你竟敢打我,我告诉我娘。” 又是一巴掌打在脸上。 王笑道:“你骂一句,我打你一巴掌。” “我会怕你?”王宝心中大恨,梗着脖子骂道:“你个蠢猪杂种!我不会放过你,我要趁你不注意把你屋里那丫环给弄了!她叫缨儿对吧?你不是最在乎她吗?杂种。” “那你太狠了。”王笑道,语气冷冷的。 王宝恨骂道:“跟我斗,就你个孬种!” 王笑道:“也对,你这个年岁的孩子,不知道怕。” “怕你娘个……” 下一刻,王宝觉得腰间一松,却见王笑把自己的腰带扯下来。 “你要干嘛?!杂种!变态!” 王笑动作极有些利落,迅速将王宝的手与脚都绑在一起。 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以前开淘宝店的,经常干打包的事,熟练吗?” 王宝骂道:“你绑我?你想干嘛?!” “你猜。” 王笑说着,一把扯掉王宝的鞋,将他的袜子脱下来,直接塞到他嘴里。 “呜……尼……甘……深么?” 两人此时离院墙边的芭蕉林不远,王笑提起王宝,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呜呜。” 也不知王笑从哪里找了一把花锄,挖地挖得起劲。 王宝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嘴里的袜子吐出来。 “你……你要干什么?” 王笑语气轻松道:“你没看出来?我打算把你埋了。” “埋了?你要杀我?” “很惊讶吗?” 王宝道:“我……我们是兄弟啊。” 王笑像是听了极好笑的笑话,讶道:“你还知道我们是兄弟?也对,像你这种要分家产,还要找我麻烦的兄弟,早些斩草除根没有坏处。” 分家产?——王宝一愣。 蠢猪,你都要入赘出去了,竟还想分家产! 王宝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会之后,忽然冷笑起来,恨恨道:“你个蠢猪杂种,我会怕你吗?想吓我,做梦吧。” 王笑有些不耐烦地走过来,拿起他的袜子又往他嘴里一塞。 一会之后,他挖了一个洞,径直便走过来,提着王宝,将他头朝下往洞里一塞。 比划了一下,刚刚好够埋一个头。 王笑二话不说,直接便开始填土。 小兔崽子,跟我比狠。 王宝不能相信这个事实——自己的兄长,居然真的要杀自己。 手足相残的事不是没听过,哪有十四五岁就开始的? 一辈子从来没经历过被活埋这样的事,他登时吓得忘了挣扎。 头朝下让他有些晕起来。 真的要死吗? 耳边还传来这个变态兄长的自言自语。 “你知道了我不是痴呆这个秘密,必须得死了,别怪三哥心狠……我这几天遇到一个女人,在她面前我和小白兔一样,呵,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欺负我,就你这样的……” 王宝如遭电击,身子一颤。 三哥在外面还有女人? 因为要杀掉我,所以才告诉我这些秘密吗? 完了! 土硌在眼睛上让人难受得很,王宝紧紧闭着眼。 接着,有土落在鼻孔里,让他感到恶心。 黑暗、窒息。 似乎有蚯蚓在脸上爬。 想要呕吐,却不能呼吸。 更深的黑暗、更深的窒息。 终于,恐惧战胜了屈辱,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王宝疯狂的挣扎起来,也不知做了多少个鲤鱼打挺之后,他才将脑袋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如同噩梦结束,他虚脱到瘫在地上,身上所有的力气流光,他觉得自己马上要猝死过去。 心脏疯狂地跳动,肺部剧烈的扩张收缩,呼吸,这一刻的恐惧深深地铭刻在他心里。 他想昂起头,他不想哭。但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仿佛要将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干,泪混着泥土,如粪便般沾在脸上。 王宝知道自己非常狼狈,但他不在乎了。 王笑皱了皱眉,道:“洞挖的不够深。” 说着,又开始挥动锄头。 突然,王宝挣扎着,费尽全力在他面前跪下来,“呜呜呜”叫个不停。 “有话说?你要是敢喊,我一锄头砸死你。” 王宝脸上惨白,疯狂地点点。 王笑这才一把拿出他嘴里的袜子。 “三哥!三哥!我的三哥,我,我不会再找你麻烦,我以后看到你和缨儿,我绕着走。” 王笑支着锄头想了想,又轻轻笑了笑,微微有些摇头。 王宝急道:“我也再也不欺负玉儿和她丫环。你的秘密,我一定不会说,一定不说!” 王笑端详了一眼手里的锄头,又端详了王宝的脑袋一眼,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我保证!”王宝道:“我对天发誓,我若对三哥再动半点坏心思,必不得好死。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王笑方才点点头,将手中的花锄一抛,拍了拍手道:“这个洞先留着,以免以后要用。” “三哥,我……” “你有钱吗?”王笑忽然道。 王宝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现在是被这个白痴哥哥打劫吗? “有银子没有?”王笑又问了一遍。 “我有,我有。”王宝连忙道。 王笑一拿将他拉过来,往他怀里一探。 “就这么一点?” 王宝恍恍惚惚点点头,道:“我只有这么多。。” 王笑眉头便皱起来。 “三哥,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王宝急道:“我年纪还小,也没有要用银子的地方,我娘从不给我银子。” “那你去跟你娘要点银子来。”王笑道,语气平静,但不容置喙。 若不是被缚着手脚,王宝真的想捏自己一把,他真的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往日里痴痴呆呆的三哥,现在像个绑匪一样勒索自己,让自己去找娘亲要银子。 “我,我没有理由去跟娘亲讨银子呀。”王宝极是为难。 这种败家子做的没品的事,他从来没做过。 “那这样吧,”王笑踱了两步,在王宝耳边悄声说了起来…… 第15章 败家子 崔氏正坐在房中与纪嬷嬷说话。 纪嬷嬷是崔氏的乳母,又随她到王家来,自是被崔氏倚为心腹肱骨。 “大夫人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将内院的财权抢回来。”纪嬷嬷道,脸上满是果绝。 崔氏沉吟道:“怕是那姓陶的媳妇不好对付。” 私底下,她向来是管王珍的夫人陶氏叫‘姓陶的媳妇’。 纪嬷嬷劝道:“哪有婆婆身子康健,却让媳妇掌钱的道理?再有,这府里,在外面赚银子的是老爷与二少爷,内里操持的是大夫人你。老大读书不成,花银子却厉害,吃闲饭的人,还让他媳妇攥着家里的钱,岂有此理?” “她毕竟是长房长媳,性子又厉害。” “那怕什么?这事说来说去,还是老爷与二少爷说的算。只要二少爷能支持大夫人你,老大两口子怕是屁都不敢放。” 崔氏叹了口气道:“可惜老二不理会这些事,内院里用的这些银子在他眼里算什么?连点零头都不算。” “依老奴看,这次老三的婚事就是个极好的契机,大夫人多找姓陶的要些银子,再推些麻烦给她。”纪嬷嬷极有些运筹帷幄的样子,说道:“老三尚公主的事是二少爷亲自促成的,若婚礼的环节出了岔子,他定不会再容忍这个大嫂。” 崔氏眉毛一动。 突然门外王宝喊了一声:“娘,我进来了。” 待王宝走到面前,崔氏便笑道:“今儿个怎么没去学堂,还空过来?” 她说着,低头看王宝眼上的黑眼圈,便心疼道:“你读书用功是好事,却还要爱惜些自己的身子骨。你看你,人也瘦了不少,眼睛也熬红了。” 王宝侧过头,躲过崔氏的手,道:“娘,我有件事与你说。” 崔氏笑道:“宝儿想说什么说便是。” 王宝颇有些犹豫,却还是开口道:“孩儿刚才碰到老三,他说……他说他愿意把皇庄卖给我们,一千亩二十两银子。” 崔氏“噗嗤”一声便笑出来,捂着嘴道:“那傻瓜说的话宝儿你也当真?若真有这样便宜的良田,为娘买他几万亩又有何妨?” 这般被笑话,王宝脸上便有些恼意。 崔氏也不知他在恼什么,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宝儿莫恼,你理会那傻子做甚。” 王宝道:“总之他已经不是傻子了,如今为了弄银子,他说愿意签保证书卖田地。” “他不傻了?”崔氏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还用手探了探王宝的额头,心道,莫不是我的宝儿傻了。 “娘亲,我说的是真的。”王宝拨掉崔氏的手,不耐烦道。 崔氏吃惊地捂了捂嘴,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王宝已经把王笑要自己传的那句话传到了,此时心道果然娘亲不会那么容易被他骗钱。 没弄到银子,他也不知该安心还是不安。 此时被问起,又不能实话实说,王宝便随口应付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之,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我推测,他其实早就不痴呆了,可能是为了不用去学堂吧?他其实一直在装呆。” “竟有这样玩劣的孩子?!就为了不去学堂?”崔氏几乎惊掉了下巴。 “这算什么。”王宝咬牙切齿道:“我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一定是在外面和人打架。他这般急着弄银子,一定是在外面混青楼楚馆……” 崔氏吓得一下站了起来,惊呼道:“老三才多大?就跟人打架?!还敢到青楼里耍?!败家子呐。” “苍天呐!”连纪嬷嬷也捧着心口道:“竟有这样的败家子?” 王宝撇了撇嘴,道:“不然这府里吃喝用度一应俱全,他要银子做什么?” “对,宝少爷说的对!这老三,马上要入赘给皇家,急着在外面混青楼,不得了!寻些个下等娘们给他生孩子也未必不可能。”纪嬷嬷道。 崔氏忙不跌捂住王宝的耳朵,向纪嬷嬷骂道:“老货,当着宝儿的面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话。” 纪嬷嬷忙道:“老奴错了,老奴被那老三给惊着喽。” 崔氏双手按着王宝的肩,急道:“我的宝儿哟,你可千万不能和你老三这样的人来往!沾了这些恶习,便是一辈子都毁了!” 纪嬷嬷忽然道:“大夫人,依老奴看,这事也未必不好。” “好?”崔氏转向纪嬷嬷,语速飞快道:“如此这一看,这老三也是个有心计的,能有什么好?” 纪嬷嬷低声道:“他既愿意签保证书,我们不妨就向他买,一千亩二十银这样的价格,与白送有什么差别。” “唏,纪嬷嬷你莫非傻了,他签个保证书,还能真做数?”崔氏道:“那皇庄说是赐给他的,还不是攥在老爷手里?” “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纪嬷嬷低声道。 “你是说等以后老爷不在……” 纪嬷嬷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反正不用多少银子,拿个文契在手上,有利无害。谁知道有什么机会替宝少爷争一争。” 崔氏点点头,深以为然。 纪嬷嬷又道:“何况,这老三这般急着要银子,便是弄大了谁家姑娘肚子也是有可能的。他也不容易,我们自然该帮帮他。” 崔氏与纪嬷嬷对望一眼,马上便明白过来。 这老三这般有心计,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和宝儿争?如今旁人尚不知他不是痴呆,且先纵容着,到时候祸事越惹越大,一旦抖出来便让他身败名裂。 “宝儿,这里是二百两银子你拿着。让你三哥写一张契书,让他卖你良田一万顷,切记,要让他签字画押按手印。” 崔氏做事颇有些雷厉风行,拿了银子便放在王宝前面。 “你们两个年轻都小,只当是兄弟之间开玩笑,但立了字据,这事他便赖不掉。”崔氏又交待道:“若是有人问起,你只说你三哥与你关系极好,想问你借些私房银子。你借了他银子后,是他自己一定要给你立的字据的。” 纪嬷嬷亦是道:“对,你三哥是附马都尉,家大业大,万顷良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这两百两银子却是你全部私房。” 崔氏道:“对,就是这么个理儿,这二两百银子是你对你三哥的恭顺,那万顷良田是你三哥对你的疼爱。明白了吗?” 王宝有些迷茫起来。 居然,还真让王笑那小子猜中了,一张破纸还真能换二百两银子。 想到那万顷良田,他又咽了咽口水,他虽只有十四岁,却知道那代表着自己一辈子生活无忧,锦衣玉食,成年以后,想找多少个漂亮丫环都可以。 到此时,他才有点明白过来,今日这事,似乎是各取所需。 到底是王笑傻?还是娘亲傻?还是自己傻? 提着银子出了门,王宝便看见王笑倚着一根草,倚在墙上等自己,样子有些痞坏。 这是这个三哥不为人知的一面,凶狠、狡黠,就像一匹狼,全然不同于往日那种小绵羊的模样。 这样的王笑,在十四岁的王宝心中,留下了一个极深的印象。 “拿来吧。”王笑见王宝走来,吐掉嘴里的草根,伸手接过那一包银子。 王宝看了一眼王笑递里的字据,惊道:“你……你怎么知道是一万顷。” 王笑随意笑了笑,揽过王宝的头,轻声道:“今天的事你要敢告诉别人,我半夜到你屋里做了你。” 王宝心肝又是一颤! 下一刻,只见王笑眼神里的狠厉退去,又回到那种呆板无神的表情。 就像个,人畜无害的傻子。 王宝目瞪口呆。 “三少爷,我找了你好久,大少爷忙完了,喊你过去呢。”潭香小跑着过来,像王笑道。 王笑回过头,展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潭香姐姐,我和四弟,一起玩呢。” “是吗?见过四少爷。”潭香笑拉过王笑:“奴婢带你去见大少爷吧。” “好。” “三少爷,你手里提的什么?奴婢来拿吧。” “不用,我能提。” “三少爷真乖……” 两个人越走越远,只有王宝留在原地呆若木鸡。 他盯着潭香的背景看了一会,咽了咽口水,下一刻,他脑海中却又回想起王笑刚才可怕的眼神。 王宝今年唇上刚长出细细的胡须,这让他觉得有些丑;他娘亲崔氏并不算美丽聪慧,德行也不好,他便偶然能听到下人在背后议论。 如此种种,都让这个王家四少爷有点自卑,他打心眼里羡慕苏氏所生的那‘两个半’兄长。 两个‘半’因为王笑在他心里本来只算半个人。 如今看来,苏氏所生的儿子就是样貌出众、脑子聪明、手段厉害。 样样将自己比下去! “凭什么!” 王宝重重一拳打在院墙上,只觉得心火熊熊烧了上来。 第16章 陶然居 王笑提着银子走到王珍的院子。 他抬头一看,院门处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陶然居。 字迹颜筋柳骨,极显笔力。 门口的木柱子上还刻着一行小诗:“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因王珍的妻子娘家姓陶,王家又是酿酒的人家,故取‘一醉一陶然’之意作陶然居。 还未进门,便能看出些读书人的隽永意境来。 但这种意境显然只存在于字句之间。一进院门,王笑便隐隐能听到陶氏似乎正在与王珍争吵些什么。 “好歹你也是个举人,看他们能轻慢了你……” 潭香连忙喊道:“大少爷、少奶奶,三少爷来了。” 陶氏闻言便出了屋子。 她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如今却有些发胖,身上还带着些颐指气使的傲慢气质。 此时见了王笑,她便笑道:“三弟来了,你到自己大哥这,怎么还提东西来,定是缨儿让你带的。” 陶氏说着,走上前,伸手便去接王笑手里的布包,一边还笑道:“客气什么呢。” 王笑缩了缩手,道:“这是四弟给我的。” 陶氏:“……” 尴尬神色一闪而过,她只好打趣道:“谁稀罕你这玩意不成,你大哥在堂里等你,进去吧。” 王笑便依言进了大堂。 陶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向潭香招了招手,引着她到了别的屋里,问道:“三弟弟是从老四那里过来的?” “是。”潭香道。 “他手里那包袱装的是银子。”陶氏语气笃定,道:“银子这种老朋友,我一摸便知道,估着那份量,少说也有二百两。” 接着,不用陶氏多问,潭香便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你是说三弟弟拿了一张纸给老四?”陶氏沉吟道。 潭香道:“是,虽远远看得不真切,但银子是四少爷从大夫人屋里提出来的,应该是大夫人给的。” 陶氏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去让春盎来见我。” 潭香问道:“这白日里人多眼杂的,会不会让大夫人看到?” “那我去见她,到大院偏厅里谈,若让人看到,你便说是有匹好料子要给老四做衣裳。” “是,奴婢这就去找她。” 陶氏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说罢便起身到了地方,等了一会之后,只见春盎行色匆匆地小跑过来。 “少奶奶。”见四下无人,春盎飞快地行了个万福。 “这边说。”陶氏拉着她的胳膊,走到一匹布料前,假装看着布料,低声问道:“大夫人给了三弟弟一笔银子,做什么用的?” 春盎道:“她好像得了张纸,藏得很是严密。奴婢进去送茶,她特地等奴婢走了才藏的,再进去就没看到了。” 陶氏又问道:“她神情如何?” “与纪嬷嬷两人都高兴的很。” “哼。”陶氏冷笑了一声,道:“你想办法找到那张纸,找到了马上来见我。” 这事其实有些难办,崔氏房里有纪嬷嬷和崔嬷嬷,那都是眼睛如刀子一般的人物。 “是。”春盎虽为难,还是点头应了,又道:“还有件事,是关于四少爷的……” “老四?”陶氏道:“他能有什么事?” “四少爷和春醴,弄在了一起。”春盎低声道,脸上有些红。 陶氏愣了愣,低声道:“你确定?” “嗯。”春盎点了点头,脸上更红。 陶氏皱了皱眉,冷哼道:“依大夫人的性子,这丫头就不怕被打死?” 春盎听了,偷偷看了一眼陶氏的神情,心中暗道少奶奶还是与大夫人不同的,心中有将自己这些奴婢当人看。 她便应道:“一开始春醴也不肯,被四少爷用了强。之后她只好每晚缠着四少爷,想趁着他现在正在兴头,若是能怀上了,不敢奢望能当妾,只求还能保得一条命。” “不知活死的东西。”陶氏道:“你去探探她的口风,若是愿意帮我,以后事发了,我可以试着保她。” 春盎道:“这种事,只怕她不信……” 陶氏冷哼了一声,道:“你告诉她,若真能怀了,只有把事情搞大捅到大老爷面前,她才能活命……” ------------------------------------- 王笑到王珍院里时已到了饭点,便先在他院里用了饭。 饭菜也是从大厨房端来的,只是王珍院中的小灶上会再烧了一道五花肉,算是每顿都开小灶。 “红烧肉?”王笑摇了摇头,谢绝了王珍给自己夹的这一筷子。 王珍道:“三弟忘了?这是元宝肉,做法可与红烧肉不同。你看这肉,肥而不腻,而这蛋烧成虎皮,吸收了肉汁,味道极好。” 王笑再看这一碗红白有致的元宝肉,便知道为什么大哥大嫂都有些中年发福的样子。 于是他再次摇了摇头。 王珍叹了口气道:“娘亲以前在时,常亲手给我们烧这盘菜,你……” 他一转头,见了王笑木愣的神情,才想起起来,苏氏过世时王笑不过刚出生,他确实没吃过苏氏做的这道菜。 白驹过隙,十五年恍如昨日。 王笑看王珍神色黯然,一时很难把用棍子打死自己的凶手与眼前的形象联系起来。 “大嫂怎么不来吃?”王笑问道。 王珍回过头,向下人问道:“她人呢?” “少奶奶说是有点事要办,让大爷先吃。” “知道了。” 吃过午饭,王珍便开始教导王笑礼仪,与他说了婚礼的大略流程,又演示了面见天子要如此行礼之类的。 但其实,王珍自己也未见过天子。 礼仪这种事情,也是因人而异的。王笑长得好看,做起各种动作赏心悦目,自然难被人苛责。 王珍将动作说了,嘱咐他回去也要好好练,便开始让王笑背催妆诗。 “淳宁公主贵,结与秦晋好。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王珍念一遍,王笑便跟着念一遍。 念了几遍之后王笑其实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自己一个‘愚钝’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快就背下来。 他只好假装背不下来。 王珍又将这首诗写下来让王笑拿着,他自己却咬着笔头有些踌躇起来。 过了一会,王珍的小厮米曲跑过来道:“少爷,范公子又派人来催你去诗会了。” 王珍应道:“你且回他,我还有事,一会再过去。” 说话间还看了王笑一眼。 王笑便明白过来,大哥这是在等着打发了自己。 他便打算告诉王珍自己已经将那首诗背了下来。 转念一想,现在回去也就是在家玩玩具,缨儿也不会让自己出门。 “大哥,弟弟能不能,一起去诗会?”王笑问道。 他心里却在想着:就算是王珍要杀自己,总不能在自己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动手吧,多招嫌疑啊。 王珍听了这话,却是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愿意。 然而他再看向王笑那张脸,却又愣了一下。 这张脸还有些稚嫩,却已生得极好看,与过世的苏氏极为相像,眼神纯良无辜,隐隐还带着些期待。 王珍猛然想到,母亲过世后,自己确实从未怎么亲近过这个痴呆的三弟。 “好。” “好。”王笑咧开嘴笑了笑。 王珍便摸了摸他的头。 过了一会了,王珍又皱了皱眉,问道:“你提着这包东西去?不嫌重?” “对啊,是四弟给我的。”王笑道。 王珍道:“你把东西放下,我派人给送你院子去。” “不行。”王笑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心道:“我出门还要用钱呢。” “这里面是什么?”王珍说着用手一提,奇怪道:“银子?四弟给你银子做什么?” 王笑道:“他说不能说。” 王珍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米曲吩咐道:“拿张三百两的银票给三少爷。” 声音不大,王笑还是听到了。 两百两银子换了三百两的银票,自己这大哥绝对是好人!自己居然还怀疑他,一定是冤枉他了。 过了一会,米曲有些为难的走过来,附在王珍耳边说了几句。 王珍的表情便变得极有趣起来,脸上挂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轻声叹了一句:“这女人……” 接着,米曲便递了一张银票到王笑面前:“三少爷,我用这个和你换好不好……呀?” 王笑眨了眨眼,确定那银票上是个‘贰’字而不是‘叁’字。 二百两? 王笑愣了愣,心道:“不是说好了三百两吗?”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米曲只当他是个傻孩子,赔笑道:“三少爷啊,这是银票,和你手里的银子是一样能花的。你要收好哦。” “三少爷,我们换好不好?你看,我这个多好看……呀。” 呀你个头。 王笑叹了口气,接受了这笔交易。 “我这个大哥王珍,很可能就是敲我闷棍的人……” 第17章 满庭芳 坐在马车上,王珍恢复了云淡风清的表情,似乎对刚才的事毫不芥怀。 作为王家大公子,区区一百两银子带来的尴尬,他确实不以为意。 “刚才那首催妆诗,三弟背下来了吗?”王珍道。 王笑道:“背下来了。” 王珍讶道:“这么快?” 快?早就背下来了,还假装成背不下来好久了。 王笑颇为郁闷,这大哥显然当自己是个傻的。 却听王珍自言自语道:“还是孩子啊,孩童背诗总是快的。” 王笑更加郁闷——你才孩童,你全家都是孩童。 王珍又笑道:“记得以前我教你背诗,你也是跟我说你背下来了,第二天却忘得一干二净。还记得吗?谁知盘中餐……” 他说着,目光看向王笑,眼神中带着鼓励的光芒。 大哥,神经病啊?当我什么?小学生吗?——王笑心中无语至极。 王珍依旧目光炯炯,眼含期翼。 “粒粒皆辛苦。”王笑无奈道。 “孺子可教。”王珍点点头,“月落乌啼霜满天……” 又来? 王笑嘴角一抽,答道:“江枫渔火对愁眠。” 王珍却似乎有些上了瘾,又问道:“苏东坡的《念奴娇》还记得吗?” “大江东去,浪淘尽……” 王笑怕玩出事来,背了半阙便停下来,又做出呆头呆脑状。 王珍却意兴勃发,自己诵了后半阙词。 诵完又还叨叨了好几遍“遥想公瑾当年……雄姿英发”,语气喟叹,还带着向往。 就好像自己认得公瑾似的。 过了一会,王珍还不罢休,又问道:“《浣溪沙》还记得吗?” 大哥,这么爱考较别人,你去当老师啊——王笑心中腹诽道。 他转过头,偏偏马车不大,他没能躲开王珍鼓励的目光。 好吧。 这大哥还举人呢,问来问去也就是初中语文课本的水平。 王笑只好迎上他的目光。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王珍一愣,嘴里将这半阙又念了一遍。 “然后呢?” 王笑只好接着背道:“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马车中终于安静下来。 王笑松了口气。 王珍却显得有些沉默下来,还微微叹了口气。 一会之后,马车到了地头。 抬头一看,是一个叫‘芳庭’的院子。 大门两侧的柱子上刻着两句诗充做楹联,分别是“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王笑一看这阵势便有些惊。 大哥不会是带自己到什么风月场所吧?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虽然他确实很想快些长大。 “这芳庭二字,取自词牌名‘满庭芳’,也取自河东先生的‘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王珍侃侃介绍道。 “哦”——那就不是风月场所了,王笑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王珍、王笑、米曲,一共三人。门房对王珍显然颇为熟悉,笑着唤了一句“王公子”便请了他们进去。 随着一个婷婷袅袅的青衣丫王,绕过了一个极大的壁照,又一路穿花拂柳如逛公园般走了一会,便听到有袅袅琴音。 接着一转,便能见到很多读书人和美女,看起来颇有些衣冠……风雅。 还真是满庭芳草,天涯何种无芳草的‘芳草’。 接着便有“王兄”之类的一团招呼,王珍才施施然然带着王笑入席。 盘腿坐下,王笑便向那案几上看去,只见摆着琳琅满目的点心、三壶小酒,好吃好喝的样子。 隔壁桌便有人低声细语向旁人介绍道:“那是王公子,单名珍,字正礼,举人,每次诗会的酒水皆是他供应的。” 说着,那两人还向王珍遥敬了一杯。 王珍便笑着点点头,举酒饮下一杯。 王笑心道,原来大哥是赞助商。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穿着白纱的女子过来,分坐在兄弟二人身旁添酒。 螓首蛾眉,佳人未语人笑,赏心悦目。 坐在王笑身边的女子低声道:“奴家名叫如云,那边是我姐姐玉梭。” 巧笑嫣然,声音也好听。 王笑心中点头,怪不得自己大哥喜欢来文会。 果然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却听坐在王珍身边的玉梭轻声道:“王公子好久没来了。” 王珍摇摇头,自嘲道:“既不再走仕途了,还来做什么。” 玉梭道:“人家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奴家却知道王公子腹有诗书,无关仕途。” 王笑微微侧目。 这个玉梭姑娘有些不一般,莫不是大哥的红颜知己。 王笑想着,回过头又看了自己身边的如云一眼。 如云脸一红,伸手便去斟酒。 王珍忽然淡淡道:“我三弟年岁还小。” “是,奴家失礼了。”如云的手就缩了回去,显得有些怯怯的。 气氛马上就有些不一样。 虽然说不上来,但王笑能感觉到,自己这桌的氛围一下子就有了些危襟正坐的意味,全然没有别桌那种洒脱。 王笑正不爽,一抬头便见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在与王珍打招呼。 两人身上还带着一股青年才俊的味道。 “王兄。” 王珍笑应道:“范兄、张兄。” “王兄今日总算来了,玉梭姑娘可是担心了你好久。” 王珍自嘲一笑:“这阵子家中有些事务,范兄勿怪。对了,还未恭贺张兄高中,实在是……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那边三人说着话,王笑忽然一愣。 这……这不是那谁吗?到过积雪巷里那个。 “恒郎。” “嘤。” 这就是打死罗德元那个凶手嘛。 王笑心中颇有些不爽起来,也不知是为何,他就是看眼前这人不爽——因为这家伙是杀人凶手! …… 张恒正含着笑与王珍对答,目光一转,忽然瞥见王珍身边那人有些眼熟。 定眼一看,张恒手里的酒便洒了出来——这,不是那痴呆儿吗! “这是王兄的三弟。”一旁姓范的书生向张恒介绍道。 此时过来的两人,一人是张恒,另一人叫范学齐。 范学齐算是王珍的好友,也是个举人。 他家祖辈经商,是京城富商,但一直到他父亲这一辈才步入仕途,算起来门第暂时要比王家高不少。但在京城中,也只是被世家大族所瞧不起的存在。 芳庭便是范家的产业,专门用来招待文人墨客。 这满庭院的女子也是范家养的,每个都是容貌娇丽,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芳庭中,每场文会的支出,也是由范家承担。 这看起来是个白白赔钱的事,但范家愿意做,做得还很热衷。 打个比方,范学齐若想攀上朝庭中一个哪怕只有六品的官员,其实都是很难的事,更何谈真心相交?但他与张恒、王珍这样的人结下深厚的交情的话,谁知道张恒、王珍以后会是多大的官? 可能要穷尽几代人,砸下无数银钱,范家希望用这种方式,一点点铺开在达官贵人中的人脉。 从商贾步入官宦世家,路漫漫而修远兮。 范家对芳庭颇为重视,才让范学齐来主理芳庭事务。 范学齐接人待物上有些天赋。僻如,王珍已注定和仕途无缘,他依旧每天让人去请。 再僻如,他虽没见过王笑,却已了解过王笑的情况,所以在王珍还没有介绍时,他便能向张恒介绍“这是王兄的三弟。” “张兄。”此时见张恒愣在那里,范学齐又唤了一声,向王珍笑道:“想必张兄是见令弟人品俊秀,所以有些愣住。” 至于什么痴呆儿、尚公主,这些话范学齐自然不会说。 张恒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哈哈,确实如此,令弟俊秀不凡。来,我敬王兄与令弟一杯。” 王珍将杯中酒饮尽,又倒了一杯,道:“舍弟年纪还小,不宜饮酒,我替他喝。” 张恒摆摆手,道:“不必不必,张某明白的。酒就不必喝了,一会王兄多作一首好诗便是。” 三人又聊了一会,其间张恒目光多次梭巡在王笑脸上。 待张恒与范学齐离去,王笑才揉了揉脸坐下来。 装傻装得都脸都要麻了。 盯着张恒的背影,他微微眯了眯眼,心道:“这家伙上次摔了我一巴掌。” 下一刻,却见张恒回过头,又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王珍自饮了一杯酒。 范学齐热情依旧,但王珍还是能感觉得出来:范学齐对自己与张恒之间的态度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但说起来,张恒是年少高中的进士,前途无程,自己却是个落第闲人。范学齐这已经算是对自己太过热情了,还谈什么微妙的变化。 “大哥,那个张兄,你熟吗?”王笑问道。 王珍道:“见过两次而已。” 语气淡淡的。 王笑能听出来,自己大哥也不喜欢张恒。 世间最让人开兴的事之一,就是自己讨厌的人也有人一起讨厌。 值得举杯一饮。 王笑一杯酒下肚,便被王珍瞪了一眼。 王笑起身道:“我去嘘嘘。” 如云听了,马上便站起身道:“奴家带公子去。” 王笑跟着如云才走过了一重月亮门,突然身后有人喊道:“王三公子留步。” 回过头,却见张恒脚步匆匆地赶过来。 如云连忙行了个万福,只听张恒吩咐她道:“我带王三公子去解手,你在此等候便可以。” “是。”如云认得张恒,便轻声应了…… 第18章 张进士 王笑心中有些紧张,但已不像前日那般害怕,那时候他初来乍到,如今已皮实不少。何况这芳庭之中来来回回的人多。 “我们走吧。”张恒笑道,神情颇有亲切。 王笑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颇有些迷茫。 “我见过你,你……” 张恒微微眯着眼,紧盯着王笑的表情。 “你是大哥的朋友。”王笑拍了拍手,笑道。 张恒点头应道:“不错,跟我来吧。” 还真是个傻子——他心道。 “今日正好是个弄死这傻子的机会。” 张恒躲了两天,还派人去清水坊衙门查了,积雪巷的案子被定为亡命之徒所为,似乎与自己无关了。 但他依旧觉得不安心。 想来想去,是因为还没杀人灭口。 于是就在刚才看到王笑的一瞬间,张恒决定,杀掉这个傻子。 只有这样,才能高枕无忧。 以后有机会,还要把唐芊芊也杀掉,虽然有些可惜。 这般想着,他领着王笑到了一个荷塘边。 这个荷塘虽然不算很大,水却很深。此时池面上的荷叶已成残叶,周围也并无旁人。 这一处岸边有个大石,大石之下便是很深的池水,颇有些险,曾经还淹死过一个失足落水的丫环。 张恒已经计划好了,将王笑推入池里。一个痴呆儿,从小长在京城,定然是不会游泳的,很快就能淹死。 接着,再让自己的小厮将如云打死。 别人会以为:如云带王笑解手,没照顾好导致王笑落水而亡,如云心里害怕便一头撞死了。 这是范家的产业,出了这样的事,范家一定不敢声张,只会迅速安抚住王家。 王家不想和范家撕破家,连报案都不敢报。 呵,附马都尉?做鬼去吧! 脑中将这计划过了一遍,张恒道:“你朝这池里尿吧。” 王笑:“……” 他一听就知道张恒想干什么。 这主意显然是有点馊的。 还进士呢,一点想像力都没有。 缺乏行凶的经验嘛。 过了一会,王笑应道:“这,不好。” 张道:“没什么不好的。” 王笑只是呆头呆脑的摇头,脸上带着矜持的神情,低声道:“不行的。” 张恒耐着性子说道:“没关系的,这边没人看见。” 他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如在用糖哄骗无知孩童的人贩子一般。 “那好吧。”王笑点点头。 他转过身,手抚在腰带上,举目望向池面上的枯荷,风吹动衣袂簌簌作响。 午后的斜阳从身后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顶风而尿,何等恣意? 张恒看着王笑的背影,眼中精光一闪,猛然欺身上前。 王笑低头间看到石头上的影子动了,嘴角扬起笑意。 张恒的手触到王笑的背的一瞬间,王笑突然蹲了下来。 “咦,这里有蟋蟀诶。” 张恒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止住前向的惯性,脚又向前迈了两步,堪堪踩在石边。 呼,好险。 “咦,还有一只!” 王笑突然动了,身子一扑,撞在张恒脚上。 “噗通!” 王笑回头一看——哇,这池水真的好深。 只见张恒努力探出嘴来,喊道:“救命……我不会水!” 王笑露了一张笑脸,两根手指捏在一起,举起手向水里的张恒喊道:“哥哥你看,我捉到好大一只蟋蟀,我要拿给大哥看。” 咕噜咕噜…… 张恒又是呛了一大口水,努力探出眼,水花模糊中,只见王笑已经迈开脚跑得远远的。 “救命!” 咕噜咕噜…… 王笑还没回到月亮门那里,就看到张恒的小厮火急火燎地跑向池边,显然是听到了呼救声。 “有人落水啦!” 远远的,张恒的小厮尖叫起来,似乎还在想办法捞张恒。 王笑颇有些遗憾,只好施施然地对如云道:“我好了,我们走吧姐姐。” 如云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有些惊讶地对王笑道:“王公子,有人落水了?” “没关系,水不深。”王笑道。 如云便点点头应道:“嗯嗯,那就好。” 说着,她牵起王笑的手就往席上走去。 到了席上,王珍便皱眉道:“怎么去这么久?” “张恒哥哥让笑儿尿在荷塘里,我不肯,就走了。他自己尿荷塘里。”王笑应道。 他声音颇为清亮,四周的人听到都是一愣。 张恒?那个新科进士?居然做出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来! 满庭芳草的园子里,留得枯荷听雨的池边,一个读书人,还是进士,居然如此不堪! 不光自己尿,还怂恿别人尿。 一众读书人互相看了几眼,脸上纷纷露出各种的表情来,有嘲讽,有不屑,有兴灾乐祸,有不以为然…… 张恒似乎人缘不太好,其中便有好几人嘀嘀咕咕地嘲讽起来。 范学齐听了动静便走过来,轻问道:“怎么了?” “呵,今科进士张恒竟往荷塘里尿尿。”一个书生笑道。 他是今科落第的举子,与张恒之间算是有些龌龊,此时便侃侃说道:“朝庭取士,只看一时文章,却不看德行。此事虽小,亦可管中窥豹。” 又有一落第举子站出来,正色道:“此事,不仅关乎德行,还关乎于礼!孟曰‘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如此无礼之徒,也可登大雅之堂乎?” 范学齐一时有些懵住。 他大概能看出来事情是王笑说的,但他不会去问王笑,反而是向如云问道:“真有这样的事?” 范学齐一问出口便有些后悔。 如果是玉梭,可能会很八面玲珑地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如云这丫头是有些一根筋的,估计是会直接否认,这样就坏了王笑的面子。 王笑虽然只是个痴呆儿,坏了他面子也没什么,但这样还是会显得自己没有面面俱到…… 让范学齐意想不到的是,如云点了点头,应道:“嗯。” 如果王笑是个长相不好看的痴呆儿,如云肯定不会相信他。但王笑长得极好看,眼神还很澈净,脸上还带着真诚的表情。 所以他说什么如云都是信的。 何况,确实是张恒说要带王笑去的,也确实是往池边走了。 如云说完,不少人又是轻笑了一声。 张恒果然尿荷塘里了。 有人便直言道:“羞与此辈为伍!” 正在议论纷纷之时,突然,一声大喊响起—— “我家公子掉水里了!” 远远的,那小厮扶着张恒过来,两个人都湿漉漉如落汤鸡一般。 范学齐惊呆了,连忙派人去备毯子姜汤,又让人去请大夫,忙得不亦乐乎。 别的书生们却不乏有人兴灾乐祸地大笑出来。 “张恒在荷塘里尿尿,还摔水里了。” “呵,这小子最常说的话是什么你知道吗,‘那谁谁张某认得,他文章不错,可惜今科落榜了’多了不起似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也跟你这么说过?这小子平日里就傲得很。” “还有一句,‘张某有幸中了进士’。” “哈哈哈哈,张某有幸中了进士,亦有尿进了池里。” “哇哈哈哈……” 一定要让这件事成为京城读书人的谈资才行——许多人不约而同的在心中盘算起来。 王笑饶有兴趣地听了一会,心中暗叹不已。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书生聚在一起损人,是何等的功力深厚! 第19章 一伙的 “大哥,笑儿先回家,好不好?”王笑对王珍说道。 王珍正支着耳朵听得高兴,不由愣道:“你不多听一会……不是,多玩一会?” 今天这诗会多有趣啊,大家一起骂张恒,呵,进士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嘛——王珍虽然没有参与发言,但心中也觉痛快,只觉落榜之后很久都没这么开怀了。 “我想先回去。”王笑道。 王珍便应道:“那好吧,米曲,你送三弟回家。” 如云抬头看着王笑,心中颇为不舍——这王家三公子虽然傻气,却长得好看,又乖。他今天走了,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姐姐再见。”王笑却没有那么多不舍,反而颇有些喜悦。 终于可以揣着钱到外面去花了。 然而,下一刻却发生了一件让他欲哭无泪的事。 二百两银子,被王珍借走了一百两! 起因是几个举子找王珍明天一起聚聚,又说不好打搅范学齐。王珍二话不说就决定自己做东,结果身上又没带钱,便找王笑借了一百两让人去包场地。 真相却是这一帮落第的举子打算明天继续说张恒的坏话,所以不能让范学齐再当冤大头,王珍就当了冤大头——王笑极有些愤愤不平。 辛辛苦苦赚……骗来的钱,自己都还没花,就被有钱的大哥借了一百两。 有钱了不起,有钱就能出门不带钱,随口乱借弟弟的钱? ------------------------------------- “我们去西四街玩吧。”才出了芳庭,王笑就对米曲说道。 米曲便问道:“三少爷想去四西街茶馆听人说书?” “咦,你怎么知道?”王笑奇道。 米曲便有些得意起来——原来三少爷和自己爱好一样,喜欢听人说书…… 米曲并不是姓米,他从小就被卖了,记事起就在王家。 ‘米曲’是米做的酿酒用的酒母,也是王珍给他起的名字。 王珍原先的小厮叫醪糟,颇有读书的天份,王珍便还了他的卖身契,又给了一笔银子让他回乡科举。果然,考中了一个秀才。 此后米曲才当上王珍的小厮,他不像醪糟,他没有什么理想,一碰书本就困,只想着能跟着王珍像这样一辈子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米曲唯一的爱好就是听书。 他一般不去西四街听。 西四街太远,而且王家大宅附近就有茶馆说书。 但西四街哪家茶馆好,米曲知道的很清楚。 茶馆叫草木轩,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上面说书先生正在讲《精忠传》 米曲熟门熟路,带着王笑寻了个位置做了,要了壶西湖龙井。 王笑便将自己那一百两银票拿出来。 店小二嘴抽了抽,登时就为难起来,喃喃道:“这位爷,小店实在是找不开。” 米由连忙拿了一串铜板递过去,又对王笑道:“大爷特意吩咐要照顾好三爷,哪能让三爷掏钱。” 王笑心中暗道:“他这么大方,就别跟我借那一百两啊。” 两人坐定,王笑做正座,面朝着说书先生,米迪侧坐着,转身看向说书先生。 “上回书说到岳鹏举枪挑小梁王……” 米曲盯着那说书先生,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还跟着咦咦呀呀几声。 他怕三少爷丢了,还特意一手拉着三少爷的衣角。 一回书说得天昏地暗,也不知过了多久,米曲到吸一口凉气,叹道:“岳爷爷真乃了不得。” “三少爷,你说呢?” 米曲转头一看,直惊得魂回魄散。 却见自己捏着一个老汉的衣角,而王笑早已不见了踪影…… ------------------------------------- 兴旺赌坊。 坊如其名,极是兴旺。 赌坊里有很多玩法,也分了不同的区域。但大门一进来,正当中的赌桌上是最简单的开大小。 越简单,越吸引人。 一群人将这赌桌围得满满当当,吆喝声四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这一张桌面,就是一方天地,是他们的江湖湖海、惊心动魄,也是他们的人生。 “大!大!大!” “小!小!小!” 吆喝声中,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正在低声私语着。 两人都是十五六岁年轻,相貌出众,衣着不凡。男的叫秦玄策,女的叫秦小竺。 “你这办法真能行?我看着玄的很。”秦玄策低声说道。 他衣着华贵,却不是穿着宽袖长衫,而是箭袖衣,看起来颇为利落。 “怎么不行?你觉得哪有问题?”秦小竺应道,她也是穿着男装,束着头发,看起来有些飒爽。 秦玄策道:“到现在已经输了很多了,这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说话间,那骰盅被掀开。 “大!” “又输了。”秦玄策哀嚎一声,轻声问道:“怎么办?没钱了。” 秦小竺皱眉骂道:“贼杀才!到底哪出了问题?莫不是他这骰子有假。” “不无可能。”秦玄策随口道。 秦小竺便朝那摇骰子的柜头喊道:“你把骰子给我看看。” 柜头笑道:“两位客官也不是没押对过。现在输了钱,与这骰子有何关系?” 秦小竺道:“既如此,你把骰子给我看看,又有何关系?” “两位客官若是不想下注,便请离开就是。” “你给我看了,我才下注。”秦小竺道。 “我们哪来的钱下注?”秦玄策一听就急了,在她耳边轻声道。 “闭嘴。”秦小竺叱道。 “客官,请别耽误了我们别的客人。”柜头赔笑道。 这是他第三句笑语,三句笑语之后,再不识好歹,就要不客气了。 秦小竺道:“谁知道你这骰子有没有假!” 柜头的脸色就冷下来,跟你赔了三句笑,还没完没了,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有人闹事,轰出去!” 顷刻间便有八条大汉鱼贯而出。 秦小竺骂道:“贼杀才,我们在这输了那么多银子,敢这样对我们?” 正说着,却见一个少年踱步进来,朗声问道:“有人在吗?” 那少年凝神一看,像是吓了一跳,自言自语了一句:“唔,好多人。大家好啊,请问主事的在吗?” 柜头转头看去,见这少年相貌出众,衣着不凡。 “你们是一伙的?”柜头问道。 那少年愣了愣:“什么一伙的?” 秦小竺转头看去,只他模样极是俊俏,脸上的表情却极为无辜。 她觉得十分有趣,便应道:“不错,我们三个是一起的,你又待如何?!” 柜头心道:果然。这三个人一看就不像是来赌钱的。 柜头手一指,喝道:“给我打!” 场面登时有些乱起来。 秦玄策、秦小竺与赌坊的汉子们不亦乐乎地打了起来。 拳风阵阵,场面有些吓人。 混乱中,一个大汉操起拳头砸向刚进门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看着迎面扑过来的大汉,王笑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这大汉实在有些壮,他一时便愣在那里。 “啪!” 一声重响,秦玄策双掌挡住那大汉的一拳,痛呼了一声——“嗷!好痛!” “你何苦把人家也牵连起来?我还要护他。”秦小竺甩着手,向秦小竺抱怨道。 那秦小竺却是极能打,一人放到了三个大汉,一边打,一边嘴里还“直娘贼”骂个不停。 接着,又有十几个大汉鱼贯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秦玄策哀嚎道:“完了,这下打不过了。” “贼杀才!我也累了。”秦小竺道。 王笑见此情形,连忙高声喊道:“我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来找小火柴的。” “小火柴?” “不对,是小柴禾。我是来找小柴禾的。” 柜头道:“你是来找柴爷的?” “对。” “你和他们不是一伙?” “不是。”王笑应道。 “是。”秦小竺应道:“就是一伙的!” 王笑翻了个白眼——长得帅就是烦。今天我要是长得丑,这丫头定然不至于如此纠缠不休。 简直莫名其妙嘛,自己一点儿都不认得她。 柜头道:“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不是,我都不认识他们。”王笑喊道 “就是,他给我们把风的。”秦小竺喊道。 柜头将手里的骰盅一摔,喝道:“他娘的,都给我押了。去见柴爷。” 第20章 小柴禾 小柴禾之所以名叫‘小柴禾’,还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他是顺天府宛平县人,那年冬天很冷,他偷了一捆柴禾,被人捉到了衙门。这种小案子本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但不知为何,那县令判了他三个月的刑。 于是年纪很小的他就蹲了大牢,在牢里大家就开始叫他小柴禾了。 事实上,如果没有蹲这个大牢,他极可能熬不过那个又冷又饿的冬天。 也正是因为大牢里建立的人脉,他才入了行。在三十多年后,小柴禾便成了如今在京城黑白两道混得很开的柴爷。 此时柜头押着三个小家伙找到小柴禾时,他正在斗蛐蛐。 柜头便挤过去,俯在他耳边道:“柴爷,逮到三个小家伙,卖相都是最上等的,能换不少银子。但其中有一个说要找您的,要不,看一眼?” 柜头打算好了,只要柴爷点点头,便将三人卖了,这三人都是长得好看又白白嫩嫩,又正值好年岁,打包在一块卖就是一笔不菲的大收入。 小柴禾转头看去,目光在三人身梭巡了一下。 柜头连忙低声道:“小的将人卖到南方去,不管他们什么背景,保证让人查不到咱们头上。” 场上两只凶猛的蛐蛐斗得正凶,周围吆喝声震天,小柴禾却是看也不再看了,从蛐蛐场退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柜头吩附道:“带到后堂来。” 柜头一愣,知道这单贩人的生意黄了。 “那小子愣头愣脑,居然还真是来找柴爷的?” 后堂上,王笑三人被绑得扎扎实实地站着。 小柴禾在上首大马金刀地坐定,才开口道:“你们是来找我的?” 王笑道:“我是来找你的。” 小柴禾道:“谁让你来的?” 王笑道:“我自己要来的,我有单生意要与你谈。” 小柴禾笑了笑:“不是谁都能跟我做生意的,哪个介绍你来的?” 王笑愣了愣,轻声试探道:“唐芊……” 话还未说完,小柴禾便打断道:“你是唐爷的人?” 唐爷? 王笑脑中便想到唐芊芊将自己按在那里,柔声说着“只要公子成了奴家的人”时候的场景。 “咳,我……也算是她的人吧。”王笑道。 小柴禾便挥了挥手,吩附道:“给这小子松开。” 那边秦小竺连忙喊道:“我们跟他也是一伙的。” 王笑翻了个白眼——哈,一伙你个头,要不是因为你们这两人咋咋呼呼,自己也不至于被捆起来。 “你们的事一会再说。”小柴禾道,他轻笑了一下,不再理秦小竺,向王笑道:“说吧,唐爷什么事?” “唐爷没什么事,是我有事找你。”王笑道。 小柴禾又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能有什么事。 “说。” 王笑转头四下一看,见那柜头还领着人押着秦小竺二人,便轻声道:“这样方便吗?” 这么多人看着呢,接下来自己要说的可是犯法的大事。 小柴禾又道:“说。” 王笑道:“我想在巡捕营牢房里捞人。” “犯了什么事?怎么判的?” “杀了三个人,秋后问斩。” 王笑本有些犹豫,觉得那青年毕竟是犯了法,不好捞出来。可他再一想,问斩还是太过了,毕竟是一条人命。 小柴禾却只是淡淡地点点头,道:“可以,四十两银子。” “四十两?”王笑吓了一跳,惊呼道:“这么贵?” 他对这个时代的银子还没概念,只听说老高头卖了一双儿女才卖了三两多。 至于大哥王珍花的一百两,那是把一个什么楼给包场下来了,有钱人花钱自己也没得比。 “贵?”小柴禾皱了皱眉,站起身,说道:“爷刚才在斗蛐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王笑颇为老实。 “知道那是多少钱的赌注吗?” 王笑一听这种话就心中郁闷——谈生意就谈生意,你跟我装什么装,我让你别斗蛐蛐了吗? 只听旁边的柜头向前走了两步,如一个捧哏似得说道:“柴爷放着上千两的局都没看,来跟你谈,那是看唐爷的面子,你还嫌贵。” 王笑却不吃这套,他以前做网店,进货时和厂家砍价,这种套路见得太多了。 于是他斟酌着问道:“请问一下,我如果请一个护卫,要多少银子?” 那柜头一听就乐了。 嘿,哪来的嫩鸟,竟也敢找柴爷做生意。 小柴禾懒着理他,向柜头点了点头,背着手转过身去,意思是:你跟这小子说。 柜头便道:“那要看你怎么请了。刚才我们赌坊里那几个打手,你看到了吧?拳头可硬?这样的,一个月三两银子。” 王笑便在心中默算起来。 按这个赌坊保镖的工资算起来,这里的一两银子大概相当于……将近两千块钱。 那大哥这个败家子为了一个聚会,包了一个大酒店,花了二十万?!哪是什么诗会,分明是海天什么宴啊。 死败家! 想到自己借出去二十万,王笑颇为郁闷。 “要不要捞那高个青年呢?” 人家赌场的保安看起来又壮又能打,还那么便宜。自己却费劲巴拉地去捞那个高瘦青年,似乎很傻冒的样子。 “你们知道杜良骏吗?他好像是个什么掌柜。”王笑又问道。 那柜头颇有些不耐烦,哼道:“什么小鱼小虾,我们如何认得?” 却有一个正押着秦玄策的打手听了,应道:“俺知道,是东垛桥如意醋坊的掌柜,有兄弟三人。” 王笑道:“对,他为人如何?” “嘿,姓杜的鸟厮会些拳脚,因而嚣张的很,祸害了不少人,但前日果然让人给剁了……” 王笑问道:“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 “好吧。”王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高瘦青年捞出来,便咬咬牙道:“四十两就四十两。” 小柴禾这才转过头,问道:“你要捞谁?” 王笑一愣。 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都问那个高瘦青年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小柴禾撇了撇嘴,很是有些无语。 王笑又道:“但我知道他是前天入的狱,是因为杀了杜良骏兄弟。” 小柴禾点点头,淡淡道:“知道了,先交钱,三日后来提人。” 王笑道:“好,先付多少定金?” “嘿,听不懂吗?先交银子。” “哦。”王笑颇有些不情不愿,老老实实掏出怀里的一百两银票递过去。 “对了,还要再向你们打听一件事。有个人叫白老虎,脖子上纹了一只老虎,看起来很能打。认识吗?” “白老虎?”小柴禾随口道:“他原是李督师的亲兵,李督师被问斩后,他便成了亡命徒,犯过几桩命案,算是在京畿的悍匪中排得上号,此人身手过得去,脑子差了些。” “犯过几桩命案?”王笑奇道:“那捉起来不得问斩?” “呵,谁吃饱没事干会去捉他?”小柴禾冷笑道。 王笑道:“但我在巡捕营里见过他啊。” “那便是他自己去的。”小柴禾道:“他几日前绑了恭庄伯府的儿子想勒索点钱花。谁知道那小子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被白老虎吓到了。哈哈,赎金还没到,人直接吓死了。白老虎估计是到巡捕营牢里避避风头吧。” 王笑惊奇道:“为什么到巡捕营避风头?出京不好吗?” 小柴禾翻了个白眼:“出京?到处兵荒马乱的,哪儿有京城好?” “那伯府就这么算了?” “恭庄伯二十几个儿子,死一个算啥。”小柴禾不耐烦道。 “哦。”王笑又问道:“那天字四号房又是什么?” “那是巡捕营条件好的牢房,有床有棉被,每天能出来晒太阳,顿顿有菜有肉,还能从外面酒楼订宴席。不过女人就别想了,好在相貌好的兔相公带在里面也一样的……” 王笑问道:“免费的?” “呵,你当巡捕营是什么?那么大的衙门开着,哪样不要钱?”小柴禾冷笑道:“白老虎在外面弄了钱,到巡捕营里花,两方都快活。要你管这许多!” 他说着,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嘿嘿,这年头,悍匪能抢到钱,便是官兵的座上宾。你若想去天字房歇两天,爷也可以安排。” 王笑道:“那没钱的人怎么办?” “怎么办?等死呗。”小紫禾随口道,“没钱的、老实巴交的,便等着死就是了。这世道人命如草,正是爷这样的人捞快活的好时候。” 王笑愣了一愣。 小柴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低声骂了一句:“哪来的嫩货……” 接着,他转向秦玄策、秦小竺二人,脸上露出认真对待的神色。 “两位,莫不是从锦州来的?” 秦小竺冷哼道:“你怎么知道?” 小柴禾笑了笑,道:“这几天,京中有少人让小的打探两位的情况。” 他脸上的笑容其实是带着些讨好的意味的。 秦小竺道:“那你还不快把爷爷们放了!也不怕关宁铁骑把你踩成烂泥。” “这里是京城。”小柴禾笑道:“京城有京城的规据。” “贼杀才,有屁快放。” 小柴禾道:“刚才小的与那位公子的谈话,两位也听到了,小的做些牵头拉线的生意,在京中还算有些脸面。这么说吧,有人想与两位……” 他正说着,忽然余光中瞥到王笑,不由皱了皱眉,叱道:“你怎么还不走?!” 王笑道:“你们还没找我钱呢。” 小柴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柜头便扯着王笑出了后堂,到前面拿了包碎银子给他。 王笑揣了银子进怀里,上下打量了那些肌肉硕大的打手几眼。 “你一个月三两银子?”他向刚才要打自己那个大汉问道。 那大汉一愣。 “哎哟,我的爷,您别挖我的人呀。”柜头无奈,推着王笑的背,好声好气地将他请出赌坊。 王笑也不在意,摇了摇头,往那家草木轩茶馆走去…… 米曲正站在茶馆门口跺脚,犹豫着是不是回王家让人一起找三少爷,又或许自己去找?但他又怕万一三少爷回来了看不到自己。 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正焦急着,一抬头,却见王笑正笑吟吟地走来,两只手里还各拿着一串冰糖胡芦。 “三少爷!” 米曲如劫后逢生,冲上去就是拉着王笑不松手。 “我的三少爷啊,你可吓死小的了。你到底去哪了?” 王笑轻轻笑了笑,递了一串糖胡芦到米曲手里,笑道:“给你吃。” “三少爷,我们回去吧。”米曲心肝还在乱颤,拉着王笑便往回去。 王笑却是摇了摇头,指着热闹非凡的长街道:“不着急,我们买东西去,我有银子。” “买东西?”米曲愣了愣…… 这天傍晚,王家的两个门房麻子脸与酒糟鼻惊讶的发现,三少爷带了一车的礼物回来,其中居然还有分给自己的。 “天气冷了,你们看门,要戴帽子。” 两个门房登时感动不已,抚着那帽子长叹道:“三少爷虽然有些那个,但心眼可真好啊。” “就是啊,你看这帽子,这做工这料子!一看就暖和,还有这颜色,翠得晃眼睛……” 第21章 合伙人 月色静谧,院墙里的榆叶梅树枝轻轻晃动。 烛光里,刀子放下手中的针线,缨儿放下手里的书。 王笑有些困顿,听着缨儿的读书声,也不知何时就支着头坐在桌前睡着了。 缨儿看着他熟睡的脸就忍不住笑起来。 “少爷困了,今天就不洗脸了,我们扶他到床上去。”她对刀子轻声道。 刀子点点头,与缨儿一起扶着王笑,将他放躺下。 给他盖好被子,缨儿又凝视了一眼睡梦中的少年,才颇有些不舍地吹了烛火,与刀子走出房间。 “少爷今天带的烧鸡和糖葫芦可真好吃。”刀子忍不住又碎碎念了一句。 “是啊。”缨儿叹了一句。 她却觉得今天一整天过得极漫长,还像少了什么似的。 今天,一共只和少爷一起呆了两个时辰呢——小姑娘心里想着。 屋中,王笑睁开眼,转头看向窗户。 月光将少女的靓影映在窗纸上。 过了一会,人影离去。再过了一会,隔壁屋子也静下来。 王笑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出了屋,熟门熟路地爬上了院墙,他看着墙下,不由皱了皱眉。 这墙还是这么高,昨天就扭了脚,今天总不好再跳下去。 他正有些犹豫,却听吱呀一声,对面的院门打开来,花枝探头出来。 接着,这丑丫头便搬了条梯子过来,架在院墙下。 梯子很新,显然是今天刚买的。 王笑下了梯子,向花枝道:“谢谢你。” 花枝显然不爱说话,伸手指了指她小姐的屋子。 王笑一进到屋中,便看到唐芊芊笑意吟吟的脸。 “你终于来了。”她轻声道。 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些喜意。 王笑突然觉得这一幕,竟然像是什么夫什么妇偷偷幽会的场景。 “我今天赚了二百两。” 这一句开场白之后,少年就喋喋不休起来,说来说去无非是说因哪些事花了多少银子,连糖葫芦的两文钱也没漏。 “现在这里,只有五十六两三钱。”王笑将小布包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道:“若不是被大哥借走了一百两,现在我们就有一百五十六两三钱……” 唐芊芊听得极有耐心,脸上笑意更浓,问道:“你紧巴巴地跑来,便是要将这银子给奴家?” “对啊,不然呢?”王笑愣了愣。 唐芊芊长长的“嗯”了一声,拉过王笑的手嗔道:“你是想让奴家给你当外室么?嗯?” 外什么室?王笑吓了一跳,惊道:“我们不是说好合伙做生意吗,你不会忘了吧?蜂窝煤……” “你说过的事,人家怎么敢忘?”唐芊芊委屈巴巴道:“这事人家已经办妥了。” 王笑吃了一惊:“这么快办妥了?怎么办的?你有银子?” 唐芊芊笑道:“你别这么心急嘛,夜还长,坐过来我们慢慢聊。” 说着,她倚在床头,向王笑招了招手。 “不要。” 唐芊芊只是笑,也不说话。 王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小心翼翼地在床尾坐下来,道:“我能不急么,没有钱花我真的很难受。” “嗯?有多难受?”唐芊芊一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满是关切。 “呃。”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开车——王笑有些恼起来。 唐芊芊捂着嘴笑道:“好啦好啦,奴家依你,说就是了,哼,人家可是为了你这事跑了一天呢。” “哦。”王笑只好道:“你也辛苦啦。” “奴家在城里城外一共寻了四个作坊,连着劳力一起盘下的,还让人去收煤渣,有多少收多少。” 她便娓娓道来,这手笔其实颇大,她本以为着王笑会大吃一惊。 没想到王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道:“对,最好能把京城所有的煤渣都收下来。这样我们一旦开始卖,别人想学也学不来。” 唐芊芊深深看了王笑一眼,点头道:“奴家也是这个意思,另外,今日还依着你的图纸,让人压了一个煤球试了一试。” 王笑连忙道:“可行?” “你说的事,那还用问么?” “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王笑忽然眉毛一皱,自语道:“我们的银子怕是远远不够用。” 唐芊芊故作委屈地点点头,道:“人家可是垫进去不少银子呢。” 她这样子便极有些楚楚可怜,王笑只好喃喃道:“我本以为你今天只是问问价格,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盘了来,我这不是赶着过来给你送银子了吗?” 唐芊芊道:“人家花了一百多两,你却只带了五十两。” “什么五十两,我明明带了五十六两三钱。”王笑说着,忽然跳起来,惊道:“你花了一百多两?” “按你们这的比例算,你一天就投了二三十万进去?” 你一个搞仙人跳的,这么有钱?! 唐芊芊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问道:“什么叫二三十万?” 王笑喃喃道:“我是说,你就这么相信我?直接砸了一百多两?” 唐芊芊悠悠道:“这么论起来,你不是更相信人家么?昨夜就直接将这秘法给了人家……” 王笑连忙用手一挡,不让唐芊芊靠过来。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女人又想开车。 “我再想办去弄点银子。” 唐芊芊忽然用手在眼角擦了擦,委屈道:“我们做生意本钱都不太够,这种时候,你还花几两银子给丫环买礼物,呜呜呜。” 王笑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演啊大姐。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啊。”王笑只好从怀里掏了两个盒子出来。 “这个是给你的紫毫湖笔,这个是给花枝的菜刀。” 唐芊芊皱了皱鼻子,娇嗔道:“你刚才报帐分明还买了簪子,给你的丫环了?” “这个毛笔是最贵的。”王笑连忙道。 唐芊芊便柔柔一笑,柔声道:“弄不到银子便算了,正好本钱一人出了一半,你出主意我出力,我们男女同心,其力断金。” 王笑低头看去,见眼前的女子低着头,如小媳妇一般。让人心头一软。 唉,她又在演戏了。 “对了,你上次说,我大哥有理由杀我。”王笑忽然道。 “人家都说了是猜的。” 王笑道:“我听说我娘亲是为了生我才难产过世的,你说是不是因为这样,大哥心里头有些恨我?” 唐芊芊愣了一愣,轻声道:“何苦这么说……” “今天,有两次大哥都提起娘亲,我感觉他很想念她。”王笑道。 唐芊芊便嘟囔了一声:“哪有人因为这样就杀人的?” “但或许是各种原因加起来,比如他还欠我一百两……” 唐芊芊忽然抱了抱王笑。 不是之前那种调戏式的抱,就是一个普通的拥抱,像是一个安慰。 抱了一会便松开,除了又在王笑脸上摸了一把,也没有趁机揩很多油。 两人又细细谈论了一会蜂窝煤生意的事。 之后,趁唐芊芊去把礼物收起来的功夫,王笑一溜烟跑出了屋子,飞快地爬上梯子回了王家。 这种感觉,像是学生时代偷偷约完会,然后偷偷爬进宿舍。 王笑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相信唐芊芊。她明明是一个从事仙人跳的骗子,还与杀手黑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沾着边。 还时不时调戏自己。 但反正,就这样了,五十六两银子也已经给出去了。 月色中,王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乱。 比如忘了和唐芊芊说张恒的事。 比如忘了问自己要尚公主的事。 比如来了这个时代,还是有很多不习惯。 不习惯有性命之忧,不习惯每天明面对那么多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属于这个时代。 在这里,有人一顿聚餐就要花二十万,而有人卖掉了亲生儿女只得了七千块。那自己呢?是要等死?还是要争一争? 第22章 江城子 “少爷,你起得越来越晚了哦。” 王笑睁开眼,看到缨儿那双明亮纯净的眸子。 “缨儿今天带我出去吗?” “不会哦。”缨儿笑道。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早间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得屋子里明亮干净。 “那我不起来,再睡一会。” “不行,大少爷又派人来找少爷过去了。”缨儿道。 “大哥?”王笑只好爬起来。 “是呢,大少爷一早就让潭香过来候着了。”缨儿拧了毛巾给王笑擦了脸。 王笑心中便有些期待起来——许是要把那一百两还给自己。 等缨儿给他梳了头,穿好衣服。王笑便道:“那我走了。” “少爷。”缨儿低下头,低声道:“缨儿戴着你昨天买的发簪子呢。” 王笑不由地咧开嘴笑起来。 唐芊芊说自己是财迷,自己也觉得没钱花真的很焦虑。 但把钱在值的花的地方,确实能让人心情很好…… 当王笑打着哈欠走进陶然居,只王珍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兄弟俩过招呼,王珍先是问道:“笑儿你昨天说张恒是‘自己尿荷塘里’还是‘自己掉荷塘里’呢?” “笑儿不记得了。” 王珍一时有些无言。 是哪一个字,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昨天,张恒醒后一直在否认,范学齐也很好心,主张王笑说的是‘他自己掉荷塘里’。 但众口烁金,张恒已经百口莫辩了。 包括王珍自己,也并不打算缺席下午的诗会,能听人诋毁那个傲慢的新科进士,确实让他感到舒服。 王笑看着王珍沉吟的样子,心道:“大哥你叫我来不会只为了这事吧?我的一百两银子该还我啦。” 他盯着王珍看了一会,只见王珍果然说道:“对了……” 对了,一百两? “……我打算亲自教导你的功课。以后你每天来大哥这里。” 王笑大吃一惊。 又惊又愤!甚至掉了一句英文出来—— “whatthehell?!” 我是个痴呆儿啊,还有功课? 王珍微讶道:“笑儿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王笑鼓着腮帮子道:“笑儿不想读书。” 王珍道:“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人怎么能不读书呢?” “可是笑儿是个痴呆啊!” 一言入耳,王珍忽然脸色一沉,怫然不悦道:“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王笑呆了一呆。 “米曲!”王珍冷冷道:“吩咐下去,若让我在府中听到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嘀咕三少爷一句,直接拖到我院子里打。” 这话听着霸道,王笑却极有些不以为然。 府里的下人倒不怎么说自己痴呆,但王康、崔氏、王宝这几个却没少说。 要是王珍能把王康打一顿,自己才叫服气。 于是当王珍又问了一遍“这句谁跟你说的”时,王笑便颇为光棍地答道:“爹爹说的。” 王珍:“……” 愣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抚额道:“那是爹爹骗你的。” “四弟也说了。” 王珍皱眉道:“我早与你说过,不要理他。” “昨天尿尿的人也说了。” 王珍脸上便有了怒气。 张恒? 这小子一惯是有些装腔作势的,确实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你别听他的,他读书读傻了。”王珍道。 王笑道:“读书能读傻了,那笑儿不读书了。” 王珍:“……” “笑儿啊,你成亲以后,就不能再住在府里了。”王珍道:“以后若无诗书傍身,难免要受人冷眼。” 大哥,你这话多没道理啊! 世间万事,钱财开道,你早日将我那一百两还我才是正经。我雇两个护卫,一个月六两银子的事,看谁敢给我冷眼? “笑儿有诗书,不怕受人冷眼。”王笑道。 王珍忽然笑了笑,岔开话头,道:“昨日我们在马车中背诗,你还记得吗?” “记得。” “《浣溪沙》你能背下,这很好。那首《江城子》记得吗?” 王笑道:“哪首《江城子》?” 王珍道:“大哥只教你背过一首。” 王笑闭着嘴,不说话。 王珍只好道:“那我们打个赌,笑儿要是能背出来,大哥就承认笑儿腹有诗书。” 王笑心中腹诽不已——很无聊啊大哥。在外面开诗会就算了,在家还要找我开诗会。 他只好试探道:“十年生死两茫茫?” 王珍摇了摇头。 王笑无奈,又试探道:“老夫聊发少年狂?” 王珍眼睛微眯了一下,问道:“接下来呢?” “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王笑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这个大哥,考来考去都没出初中语文的水平,难得了谁? 王珍又问道:“后面呢?” 王笑犹豫了一下,道:“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怎么样?五岁的孩童,记记力还是很厉害吧?。 王珍深吸一口气,执笔在纸上将词默下来,问道:“这词,是怎么填的?” 王笑翻了个白眼,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首词叫什么来着——唔,江城子·密州出猎。 “东坡先生在密州时填的。”王笑道:“笑儿有诗书,不用再读书。” 王珍又问道:“昨日的《浣溪沙》又是怎么填的?” 王笑皱了皱眉。 这个大哥果然是个书呆。 他只好回忆了一下,记忆里,自己以前那个很漂亮的语文老师用好听的语调说道:“这首词是苏轼在‘乌台诗案’后写下,体现了作者在逆境中乐观向上的精神。” “东坡先生,乌台诗案。”王笑道。 东坡先生?乌台诗案? 王珍凝神又打量了王笑一眼。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王珍的字写得极好,铁划银勾,力透纸背。 “酒酣胸胆尚开张”——字好,词句更好。 王珍从怀中拿出另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小词——“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 这是他昨天默下来的。 范学齐看到这首词的时候,很有些惊讶,道:“王兄,你竟填了这样的好词!” 王珍愣道:“范兄也未见过这首词?” “王兄莫要开玩笑了,这样的词若之前有过,早已传世。”范学齐朗声道:“大家快过来看,王兄填了一首传世之词。” 再回想起昨日场景,王珍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自己的三弟,一个别人嘴里所谓的痴呆儿,脑海中竟能藏着这样的词句! 第23章 不成材 王珍闭上眼。 记忆里,那一年自己十三岁,隔着院门能听到娘亲的痛呼,然后,一声大哭,有人高呼着“生了生了”,但那之后,面色苍白的娘亲就永远离开了自己。 之后的几年里,那个新出生的孩子一直在傻笑。 后来才知道,他那是傻笑,傻子的笑。父亲没有给他取名‘宝’,而是取名‘笑’,或许是带着些自讽而伤的意味。 为了这样一个痴呆儿,娘亲葬送了性命——是谓恨。 娘亲葬送了性命,也要让这个儿子活着——是谓爱…… 想到这里,王珍猛然转身,双手按在王笑肩上,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跟我说实话!” 王笑心中一惊。 只见王珍的眼神极是锐利,还带着些红血丝,全然不同于平日的温文尔雅。 “这词,哪里来的?!”声音冷冽。 王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完了,被揭穿了! 正当此时。 潭香撞进屋里来,嚷道:“大少爷,不好了!老爷要打死四少爷!让你赶紧过去……” 王珍转头问道:“什么事?” “四少爷闯了大祸,老爷要打死他。少奶奶已经赶过去了。”潭香道:“少奶奶说,让大爷你也赶紧去。” 王珍点点头。 去肯定要去的,若不去,便要被人戳脊梁骨说自己刻薄无情,不顾兄弟死活。 “知道了。”王珍道。 “老爷还让三少爷也过去。”潭香又道。 王珍皱了皱眉,道:“与三弟有关?” “嗯。” 王珍便轻轻在王笑肩上一拍,问道:“笑儿与大哥一起去一趟好不好?” 王笑见他此时神态柔和,与刚才不同,心下稍宽。 “大哥凶我,笑儿不去。” 他决定接下来好好扮痴呆! 最近自己确实太放肆了,展露出太多智商与才华,太惹眼太招人怀疑了。 刚才王珍那个眼神相当的奇怪,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笑儿听话,你不用怕,有大哥在没事的。”王珍道。 大哥,我不怕别人,我就是怕你一个啊。 ------------------------------------- 王宝昨天差点让王笑活埋了,心理便有些阴影。 昨夜他也没心思与春醴再耍弄。却也一直没有入睡,发了很久的呆。 到了后半夜,王宝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又一直做恶梦,最后梦到王笑挥着锄头要打死自己,便又惊醒过来。 因此他今天精神就很不好,偏偏昨天就没去学堂,今天是必须要去的。 王宝在学堂是和二房王秫的第五个儿子王珰混在一起,王宝曾和王珰炫耀过自己与春醴的事。 今日王珰见王宝有气无力的样子,便讥笑了几句。王宝便恼着要去打王珰,结果人没跑两步,摔晕在地上。 一群人将王宝送了回来,又请了大夫,崔氏自然是急得要死要活。 最后那大夫和崔氏说,让四少爷‘节制房事’,不然恐于‘子嗣有碍’。 崔氏一听就吓呆了。 什么叫节制房事?十四岁的孩子,哪来的房事?! 她一查,就将春醴查了出来了。崔氏便咆哮着让纪嬷嬷与崔嬷嬷把这丫头拖出去狠狠打死。 春醴一听说王宝晕过去时就慌了,求春盎救命。 春盎便想起少奶奶说过的要把事捅到大老爷那里,她急忙跑到王康那里求情,说是春醴怀了四少爷的骨肉,希望能保一条性命。 王康一听就勃然大怒,扬言要将还躺在病床上的王宝打死。 事情发展至此,王宝的院子里便闹出了极大的动静。满府的人都向这边涌过来,哭声震天,如哭丧一般。 春盎听着堂里崔氏的大哭声,忽然机灵一动。 她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跑进崔氏屋里,翻了许久之后,终于翻到一张契书。 王笑以二百两卖良田万顷的契书。 春盎收好这封契书,急急心忙出了院子,一会之后便在路上看到急急赶来的陶氏。 “少奶奶,得手了……” 王康生气是真,却不是真心要打死王宝。 在他心里,与丫环那个了不是多大的事,他自己以前就…… 但这个四儿子身体既弱,却不知节制,这就是不成材了。 不成材的儿子要教训,但崔氏更要教训!——孩子长成今天这个德行,就是这个无知女人纵容的。 王康语气极硬,放言一定要打死王宝,就是要吓住崔氏。 他要让这个女人打心眼里害怕,让她以后再也不能宠溺王宝。 “老爷,妾身求你放过宝儿吧!” 崔氏抱着王康的腿,歇斯底里地悲呼道:“求你了!老爷,不是宝儿的错!都是那死丫头的错!是她,是她勾引宝儿的!” 她不这么喊还好,此时这么一喊,王康才真觉怒火攻心,大骂道:“住口!事到如今,你还敢这样护着这逆子,就是因为你这样事事推在别人头上,才会把他养成这样的废物!” “老爷啊!你信妾身,宝儿一向听话,就是那小浪蹄子有心算计他的……” “蠢妇!你以为你在救你儿子?你这是在害他!”王康抬脚想甩开崔氏。 在他心里,不因王宝玩丫环生气,却因为崔氏的愚蠢而怒火中烧。 多年夫妻,到此时,王康已对这种愚蠢感到绝望。 “慈母多败儿,你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老爷啊,求你放过宝儿,妾身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崔氏死死抱着王康的腿,哭天抢地道。 “蠢妇!两条路给你选,要么老夫今天打死他;要么送他到香山书院,你三年内不许再见他。” 崔氏几乎眼前一黑,惊呼道:“老爷!你这是要妾身的命呐,你怎么能忍心让我们骨肉分离……” 那纪嬷嬷、崔嬷嬷跪在地上,不停地哭,不停地磕头,两个老妈子额头上都磕得通红,看起来极为凄惨。 “纪嬷嬷,你快去请人来救救我的宝儿!去请大少爷二少爷,去西府请二夫人……呜呜……我的宝儿!” 陶氏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鸡飞狗掉的场面。 崔氏转头见到陶氏,便连忙扑上去,拉着陶氏的衣裙,苦苦哀求道:“孩子啊,求你劝劝老爷吧,求你救救我可怜的宝儿吧。”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陶氏连忙拉着崔氏劝起来。 王康转过脸,懒得看崔氏的丑态。 转头的余光中,他忽然看到有张纸在飘落在地上。 纸上还有个手印,像是一封契书。 王康便俯身拾起那张纸。 “今,王笑以二百两价格将名下万顷良田卖与王宝,银货两讫,今具契书,概无翻悔。” 王康手拿着这封契书,手微微发抖起来…… 第24章 崔嬷嬷 附马作为楚朝的外戚,是在政治权势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因此“公主俱选庶民子貌美者尚之,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得预”。 而与政治地位上的限制相反,楚朝的附马却有一些别的比较大的恩典: 比如勋爵,“附马都尉,位在伯上”,楚开国以来,得皇帝宠信而封候的附马也不在少数。 又比如财产,“俱援金册,食禄千石”,这次淳宁公主出嫁,延光皇帝便赐了王笑良田万顷,以示恩典。 但,如今皇家也不富裕。面子虽要做,具体的情况却需要具体分析。 在遴选之初,王康与王珠便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在先帝时花钱选上附马大抵还能保本,到了如今的延光年间,那绝对是亏本的。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又有边乱不止。延光皇帝焦头烂额,肯定是没有钱的。但堂堂天子嫁女,总不能传出去说是亲家在往里贴钱。 所以,要想与圣上当亲家,既要舍得花钱打点,还要‘知分寸’。 王康、王珠就很知分寸。 前两天父子俩受礼部、宗人府之邀出京‘丈量田地’,一行人先是在京郊淳宁公主名下的庄田看了看,那小半块地里的收成,连半坛子酒都酿不出来。 但王康随即表态:“这庄田收成如此之好,定能让公主与附马婚后衣食无忧。” 宗人府便松了口气:“终于能减掉一个公主的花销了。” 接着,父子俩随礼部官员驾车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两位请看,前面便是圣上恩赏的田地了。” 王康举目望去,满眼的荒草凄凄,皆是无法开垦的荒原。犹豫再三,他还是问道:“大人说的田地,是在哪里?” “应该还在前面的前面。” “前面……怕是到河间府地界了吧?” “哈哈,是啊。但我们不宜再往前了,万一遇到流寇就不好了。” 王康:“……” 王康本就没指望皇庄良田,这种事情早就心知肚明了。但他肯定不能跟别人说“皇上赐的是荒田”这样的话。 京城郊外三日游,他对这次丈量的良田表示出了极大的欢喜,开口闭口“天恩浩荡”、“君恩深重”。 这便是‘知分寸’了。 结果家中却是一个个都来向自己打探,想要分一杯羹,让他不厌其烦! 他心中便有一种“怪不得世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商贾贱类”的感想,自己苦心孤诣为了家族基业谋划。这些人却是目光短浅!利令智晕! 此时,再看到手中这一纸契书,王康只觉得怒火涌上来,似要将自己的头皮都要掀起来。 他猛然将手里的契书狠狠向崔氏脸上一摔。 “蠢妇!鼠目寸光!你在内宅中,每日便是怂恿兄弟争财吗!” 一声大喝,全堂皆静。 崔氏见眼前的纸缓缓飘落下去,上面的手印红得刺眼。 她身体一抖,一股颤栗生起,巨大的恐惧罩下来,一时傻愣在那里…… 纪嬷嬷与崔嬷嬷对望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弯着腰偷偷从堂上退了出去。 两个老婆子到了堂外,商量了几句,便分头行事起来。 纪嬷嬷极是慌张地领了几个丫环向院外跑去,四散开来到处去搬救兵;崔嬷嬷则是带了几个健妇,向玉宝的屋子里扑去…… ------------------------------------- 王笑随着王珍进了院子。 “啊!” 突然,一声极凄厉的声音响起。 王笑吓了一跳,便循着那声音寻了过去。 这院子比王笑的院子要大不少,绕过大堂,后面还有好几间厢房。 他笑边走边探,发现一间厢房里似有人影在活动。 于是他伸出手,缓缓推在门上。 动作很轻,门开得很慢,王笑有些犹豫。 低头间只见门缝下面有两道血流缓缓地流过来,在门槛处汇成一滩。 王笑眼皮一跳,直直愣在那里。 画面缓缓铺开,只见四个健妇正拿着胳膊粗的大棍,两人一组,再一次重重挥下了手里的大棍。 噗。 地上的两个丫环已不能再发出声音,她们嘴里塞着布,瞪着大大的双眼,表情中似还带着极大的痛苦。 青色的衣裙、黑色的青丝、白皙的脸盘、鲜红的血流,构成一幅渗人的画面。 “流血了,这丫环还真有了。” “呸,小浪啼子!勾引主了的低贱玩意!”一个健妇带着嫌恶的口吻,重重啐了一口。 接着,她们转头便看见了王笑。 王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极茫然的表情。 他觉得地上的两个少女似乎是在瞪着自己,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不早一刻来? 两个人都还很年轻,极明媚的样子。放在自己以前那个时候,也不知为会有多少男孩子追着宠着想着,在如今,却只是两个会被随意就打死的……低贱玩意? “哟,三少爷怎么来了?”崔嬷嬷见到王笑,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没什么好紧张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假装讨好的笑容,眼睛里似还带着一丝得意。 王笑愣了愣,觉得这样的笑容眼神,搭配着地上的鲜血,形成了极刺眼的一幕。 “还愣着做甚?快把三少爷带出去。”崔嬷嬷从一个健妇手中接过棍子,向她挥了挥手,说道。 那健妇便向王笑走来。 “三少爷,我们去别处玩。” “你别碰我。”王笑皱了皱眉。 “噗!” 崔嬷嬷又是一棍子打在春盎身上,低声骂道:“你们这些蠢婆子做事,稀里糊涂的!这丫环都还没死透。” 春盎嘴里的布掉了出来,但已没有了喊声。 那一句“少奶奶救我!”永远咽在她的喉咙里,而那个承诺过会救她的少奶奶,此时正站在堂上冷眼看崔氏的笑话。 “三少爷看着呢。”一个健妇轻声提醒道。 “怕什么,痴呆儿一个。”崔嬷嬷轻声冷笑了一句。 王笑站在那里,他的视线被那个向自己走来的健妇挡住,但还能听到屋里的动静。 心中的怒火在翻涌。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下一刻就要重重摔在眼前这个健妇脸上。 他不想再装痴呆儿了。 这个世道之下,他不想再像这样痴痴呆呆地、麻木不仁地看着,他想做点什么……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笑儿,你在看什么?” 王珍一句话问完,皱着眉转头看向屋中,脸色瞬间如严霜一般冷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 崔嬷嬷行了个万福,恭声道:“大少爷,老奴依府里的规矩,杖毙了这两个丫环。” 王珍冷冷道:“依府里的规矩?她们做了什么?” “一个勾引四少爷,一个偷东西。”崔嬷嬷道。 她并不太怕王珍,大少爷是读书人,读书人清贵,不沾内院里这些琐事。何况如今杖毙的是四少爷院里的丫环,又与四少爷有那种关系,大少爷要是插手,那就不太好看了。 果然,王珍没有再说话。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朝崔嬷嬷招了招手。 崔嬷嬷便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大少爷,这两个丫环该死,老奴也是实心办事。” 王珍道:“我知道。” 崔嬷嬷笑了笑:“是……” “啪!” 王珍重重一巴掌甩在崔嬷嬷脸上,登时打得她半边脸通红一片。 崔嬷嬷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哭天抢地道:“大少爷哟,老奴做了什么值得您动手打?老奴伺候大夫人一辈子,若有什么错处,老奴自己……” “闭嘴!”王珍喝道。 崔嬷嬷身子一颤,噤若寒蝉。 “依规矩杖毙府里的丫环?呵,那为何会让三少爷看到?为何不拖到前院?你办事不用心,该是不该打?” “该,该!”崔嬷嬷趴在地上,重重磕着头,不敢再哭。 此时,上午的阳光依旧,照着满院的花草。 但这个院子,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王珍扯过王笑的胳膊转身走去。 对于大家而言,这两个丫环的事将会就这样过去。 崔嬷嬷的动作够快,在王康、陶氏还没顾得上她们之前就把人先打死了。死无对证,主子们也不能再为了两个不值钱的丫环如何。 但对于王笑而言,这个事只是开始,虽然今天之前,他甚至都没有见过这两个丫环。 他回头看了屋里一眼,将这一幕记下来。 他可以现在就出头,像王珍一样将这几个婆子打一顿,有什么意义呢? 若是有一天,这样的事落在刀子身上,甚至落在缨儿身上,自己也是在事后将几个婆子打一顿?还是杀了她们? 王笑咀嚼着这种恐惧。 在他心中,‘掀翻这个世道’的念头在一点一点萌芽…… 第25章 二少爷 大堂上,王康已经停止了喝骂。 他在上首的位置坐下来,阴沉着脸,脸上带着极大的失望。 崔氏跪在地上,不停地哭,不停地嚎。 王宝跪在她旁边,身上只穿着单衣,显得孱弱不堪,看起来很可怜。 周围站满了人,哭的哭,劝的劝。有些人男妇老少都有,有东府的,有西府的,还有族里来的,比如王康的婶婶之类。 王秫的妻子周氏揣着手帕急急赶来,声情切切道:“他大伯,你就饶了嫂嫂一次吧……” “够了!”王康又向崔氏骂道:“你还嫌你做的丑事不够丢人?来要找多少人来求情?让多少人来看你笑话?!” 崔氏哭嚎道:“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只求老爷你饶了宝儿吧,他还病着呢,身子骨又弱,求你别让他跪着了……” 王笑进到大堂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王家有这么多人。 王康本待再骂,转头看到王笑进来,便皱了皱眉道:“笑儿,你过来。” 王笑只好低着头走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王康将那契书在王笑面前一晃,也不管他有没有看清。 事实上,他也只是随口问一句。 自己这个三儿子呆呆傻傻的,能知道什么,这件事显然是这对母子俩哄骗着他签了文契。 果然,王笑只是一脸茫然地看向王康。 本就是个痴呆儿,事情很明显了,这对母子,也只能哄骗一下痴呆儿了——王康心中叹气。 却听王笑道:“外面打死了,两个丫环。” 王康皱了皱眉,道:“他们闹着玩的。” 事情到这一步,他已经不太关心王宝和那丫环的事了。一个丫环,死了就死了,萧墙之祸的端倪才是事关家族存亡的大事。 “可是,真的打死了。”王笑又说道。 王康有些不耐烦,压着不快,淡淡道:“知道了,笑儿别吵闹,到那边坐下吧。” 王笑愣了愣。 虽然是心中预料,他却还是有些失望,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缓缓走到位置上坐下。 又有人走进堂中。 来人还没有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看了过去。 候在门口的丫环唤了两声:“二少爷。” 王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步入堂中。 这还是王笑这几天第一次见到二哥王珠。 王珠的五官与王珍、王笑颇为相像,都是骨肉皮相极好的底子。但他比王珍清瘦,比王笑冷峻,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不好相处的气质。 王笑心道:“这个二哥看起来,可比大哥刻薄多了。” 只见王珠走进堂来,首先就皱了皱眉,似乎不喜人多。 “父亲,母亲,二叔,二婶,大哥……六婶婆也来了,堂姑奶奶好……” 只听王珠行礼就过了好久,他显来不是注重礼教的人,招呼打得颇为敷衍,漏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叫错的。 往日所有人都比王珠有礼貌,今日却只有他有打招呼,因为只有他一点也不慌。 崔氏好不容易等他打完招呼,如见了救星一般扑过去:“珠儿啊,你救救你母亲吧,劝你父亲别把宝儿送走,这是要了我的命呐……呜呜呜……” 老大王珍进来时崔氏如没看见一般,更不会去求王珍,因为她与王珍的妻子陶氏不对付。 但老二王珠不同。 王珠也不是她亲生的,平日待她也是如待旁人一般冷冷淡淡的。但崔氏却自认为自己对王珠还是极好的,如今正是‘烧香千日,用在一时’。 王珠被崔氏拉住衣角,又是皱了皱眉,淡淡道:“母亲请松手。” 崔氏便不敢再拉王珠的衣服,哭道:“珠儿啊,你看在思思的面子上,帮帮母亲这一回吧。你知道的,母亲平日最疼思思那孩子,有什么好玩意,都是紧着她,你帮帮思思的祖母吧。” 听了这话,陶氏便低下头,心中冷笑起来:“慌不择言了你个蠢妇,二弟弟可是最不喜有人利用敢思思。” 果然,王珠面色不豫起来。 但他却也没表态,只是向王康问道:“父亲?” 王康将书契递过去,道:“自己看吧。尺布斗粟之争,利令智昏!自古败家之兆,皆由此起!” 那所谓的‘万顷良田’虽是赐给王笑的,但却是王珠花钱替弟弟争来的,因此这件要如何处置,确实要过问一下王珠。 王珠接过书契,扫了一眼。 接着,他随手将手里的纸撕的粉碎。 “父亲息怒,一桩小事而已。” 一句话定了调子,崔氏只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却听王珠淡淡道:“此事,只结果而言,并未酿成什么坏事,不过是母亲花了二百两银子买……” 他最后一句话本只是玩笑,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向王笑看去。 王笑坐在那里,显得很老实。 王珠微微有些沉吟起来:崔氏花了二百银,买了一万顷注定无法到手的良田? 换一个角度看呢? ——自己这个痴呆儿的三弟,是如何将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卖出去的? 感觉到王珠的目光,王笑心中颇有些惊,暗道这个二哥果然难缠。 王康依旧脸色不豫,骂道:“虽未有坏结果,但内宅妇人终日姑妇勃溪、彼此算计,成何体统?!” 王珠淡淡道:“若有人行差踏错,自然可以依矩而罚。但此契书上写得分明,是三弟与四弟双方自愿,并未犯家规。‘威之以赏罚,故人知劝’,但父亲难道还罚得了人心吗?” 父子两人对望了一眼。 王康与二儿子极有默契,一下就明白王珠的意思,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威之以赏罚,故人知劝’——崔氏犯了错,若要处置她,便是为了让她吃一堑长一智。但王珠看得很明白,崔氏这个母亲,再怎么提点也是无用的,他懒得操这份闲心,也劝父亲也少操这份心。 王康虽明白了这一层意思,却心火难消,骂道:“双方自愿?他们母子二人难道不知道笑儿是什么样的!这是故意哄骗,不严惩无以正家规!”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崔氏惊了一惊。 竟连老二都劝不住老爷? 她如发了疯一般站起来,指向王笑,大喊道:“我哄骗他?分明是他骗我的!他不是痴呆儿,他一直在装傻!” 一句话歇斯底里喊出来,让大堂上众人都呆了一呆。 王宝更是吓了一跳。 “娘!”他大叫一声,心里又怕又气。既怕王笑报复,又气自己这个娘脑子不好。 完了……王笑那个杂种分明向自己说过,若这件事敢说出去,就要再活埋了自己。此时二哥既然开口了,父亲现在再凶一会也会给二哥面子,偏偏自己这个娘还要把那杂种牵连进来,蠢妇!——王宝看向崔氏,心中极是气愤。 王珠则是再次看向王笑,若有所思。 “你现在为了撇清关系,真是什么胡话都敢说了!”王康喝骂道,胡子都气歪了。 “老爷,你信我。他早就不是痴呆了,他是为了不用去学堂,才一直在装!你们看他这两天走路一瘸一拐,就是在外面跟人打架!”崔氏大声嚷道。 她的第一句话并未有人相信。 但此时众人虽还是不信,却已将目光都看向王笑。 少年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脸迷茫地看向崔氏。 崔氏喊道:“你不是痴呆儿,不要装了!” 王笑似乎被吓了一跳,回话道:“母亲,笑儿不想去学堂。” “噗嗤……” 有人轻笑了出来,声音还有点好听,是个女人。 这一声笑落在王笑耳中,差点害他笑场。 王笑强忍住表情的变化,努力维持住脸上的迷茫表情。心中却咒骂起来:“沈姨娘!都什么时候了,你笑个屁啊!” 崔氏大喊道:“你别再装了!你和宝儿说得清清楚楚,你在外面混青楼、养女人,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急着要钱来摆平。所以才和宝儿借二百两银子用来安置外室!今天一大早我就问过两个门房了,你连着几天都有出门,有时候半夜三更才回来,身上还带着香气。为此,你昨天还买了礼物贿赂他们!” 一席话,满座皆惊! 难以置信! 但又如此让人想要相信! 西府的王秫夫妇本是带着一群儿子媳妇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劝,此时不由愕然。 “苍天呐,竟有这样的事!”周氏惊呼一声。 王康叱道:“我看你是疯了。” “老爷若是不信,可以把后门的两个门房找来对质。”崔氏道:“分明是他骗了妾身二百两银子!” “疯妇!”王康气得袖子一拂,却还是吩咐人去把门房找来。 此时堂中众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信,有人不信。 陶氏暗暗思忖起来:“崔氏这么说确实有道理,这哄骗三弟弟卖田的办法,她想不出来的。” 王秫心中也信了崔氏的话,他看向王笑,心道:“不愧是大哥的种啊!” 王康看向王笑,却有些走神。只见静静地坐在那里的这个孩子今年十五岁了,相貌神情像极了亡妻苏氏…… 崔氏见王笑还是那个安静的样子,便朝他喊道:“不错!我是贪你的万顷良田!但,是你算到了我会贪你的田,你才骗宝儿的。但此事与宝儿无关,是你先跟他借银子救急的!” 王宝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道:“娘也没有那么笨,还懂得将我摘出来。” 第26章 王笑依旧一脸天真。 但他心里也颇有些紧张。 要是让人知道自己不是以前那个王笑,谁知道会不会被当成冒充的打死,或者当成鬼怪捉起来? 而且,这种时候要是被崔氏揭穿了,那事情就变成自己骗了她二百两了。 众人的目光中,他开口道:“母亲不哭,吃果脯,不要哭。” 果脯是缨儿包好了放在王笑衣兜里的,好让他在陶然居有零食吃。此时王笑便掏了一块出来,举在崔氏前面。 自己是多善良的一个痴呆儿啊——他心道。 “你还装!”崔氏怒急交加,突然喊道:“你那二百两银子呢?如果你真是痴呆,那二百两肯定还在。但你花干净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一天就花光了!” 王笑愣住。 不仅是王笑,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崔氏的说法十分扯淡,而且难以证明,但她居然能想到这样一个方法来证明。 是啊,痴呆儿怎么会花银子? 今天这事,竟然有可能是真的? 甚至连王康都对崔氏有些刮目相看起来,他今天骂了崔氏好几句‘蠢妇’,却没想到这妇人也有如此敏锐的时候。 崔氏这一手技惊四座,其实是因为王家家大业大,没人真的把二百两银子当回事。但,只有她不同—— “我今天一大早特地去打听了,那二百两银子,你花干净了!”崔氏大声喊道,“纪嬷嬷,你人呢?” 接着,纪嬷嬷便一下从堂外窜进来。 “大老爷你听老奴说,大夫人也是被三少爷骗了啊。”纪嬷嬷哭喊道:“昨日三少爷骗走了大夫人二百两,老奴一直觉得不对劲,今早特地去三少爷院里,想要把这银子要回来……” “扑哧。” 又是一声轻笑。 笑声虽轻,却仿佛在说:“哈哈哈哈,给出去的银子还想要回去,还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哈哈哈哈……” 堂中许多人不禁嘴角一抽 接着,只听沈姨娘轻声说了一句:“妾身失礼了,妾身其实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别的笑话。” “继续说吧。”王康淡淡道。 纪嬷嬷讪讪看了沈姨娘一眼,接着道:“老奴到了三少爷院里时,三少爷已去了大少爷那。但屋里缨儿姑娘正在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老奴可以将她的原话说出来——‘奇怪,昨天少爷明明带了一包银子回来,他睡前我还看到呢。怎么睡醒就不见了呢?今早他出门时分明是我给他穿的衣服,肯定没银子出去的,这院里莫不是进贼了?’接着,刀子那丫头便说‘我们再找找,总不能是少爷半夜起来花出去了吧’……” 纪嬷嬷说着这种口吻的话,形成一种极怪的感觉,众人又是一呆,身上起了一阵鸡婆疙瘩。 王笑心中又气又笑,暗骂这婆子偷听自己墙角。 “大家伙想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崔氏大喊道:“晚上睡着时在,早上醒来便不见了,这不是趁着夜里出门鬼混是什么?!” 所有人再看向王笑,目光就大有不同。 王秫的五儿子王珰嘟囔道:“不过是二百两银子的小事,如何值得这样?” 却又有一个青年站出来冷哼道:“这不是二百两银子的事,他马上要尚公主了,这种时候,在外面混青楼,养外室,这是要获罪全家的大事!” 说话的是王秫的二子王琮,自己虽也是常在外面混青楼、养外室,此时说起话却颇有些义正言辞。 王笑目光看去,他不认得王琮,只知道这是王秫的儿子之一。 此时能感受着王琮话里的不怀好意,王笑忽然想到缨儿提及的那位“西府的堂少爷”或许会是此人。 那边陶氏站出来道:“父亲,母亲,孩儿多嘴插一句话,既使这二百两真花完了,也证明不了什么。三弟弟一向是最老实乖巧的。” 陶氏这么一说,众人又有些迷茫起来。 眼前的王笑确实是一幅呆呆傻傻的样子,崔氏的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细思起来却有点难以置信。 真有人为了不上学堂就装成痴呆? 沈姨娘便笑道:“就是说嘛,妾身前两天还见到这孩子在无人处踢石头呢,他一直是这一幅……” 她不像崔氏,会把‘痴呆’这样词说出来,说到这里便想了想才接着说道:“笑儿一直是这一幅乖巧模样,哈哈哈哈。” 她这么一笑,气氛便有些轻松起来了。 崔氏将王氏塑造成一个荡浪子恶劣模样,乍一听很是新鲜。但众人一看王玩的样子,再联想到崔氏平日的为人,心中便还是倾向于不信。 还真是什么事都敢编。 这时,王康的亲随带着那两个门房过来。 崔氏急向两人问道:“你们俩,将早上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是,因大夫人问起,小的便说了。这几日三少爷是日日都出门,前两次缨儿姑娘还是哭着回来的。前天晚上,三少爷一瘸一拐的回来,身上还带些香味……昨日他还买了一车的礼物带回府,还各送了我们一人一顶好看的帽子。因三少爷前日提过,他出门的事不要说出去,小的便明白他这是在贿赂小的。但小的是门房,门房的职责就是将所见的一五一十报与主人家,因此,小的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绝没有半句假句,小的在王家二十多年了,从未……” “知道了。”王康道:“王十七,你来说,王十八说的可是真的?” “都是真的,老爷你知道我们的,我们俩从来……” 王康淡淡道:“知道了,自去帐房领赏吧。” “是。”麻子脸与酒糟鼻便退了下去。 王笑看着这两人,心中大忿——原来这两人叫‘王十七’和‘王十八’,总有一天,要把俩人打一顿! 事情到这里,王笑身上披着的谎言马上就要被揭开了,一众西府的堂哥堂嫂们屏着呼吸,拭目以待起来。 王康便向王笑道:“你母亲说的是真的吗?” 王笑道:“母亲不哭,真的不哭。” 他还是一由傻模傻样的表情。 崔氏怒极,道:“你还敢嘴硬!” 她急于证明王笑不是痴呆,转了一圈,还是向王宝道:“宝儿,你来说,你说你三哥是不是痴呆?” 第27章 浪荡子 王宝心道:“我的娘,你怎么又扯到我。” 他既怕得罪王宝,心中又带着恨意。低头想了一会,最后想到父亲刚才说的香山书院的事,便咬咬牙下定了决心,道:“三哥不是痴呆,他就是故意骗我的,有人可以证明。” “谁?”周氏带着她的一群儿媳妇异口同声问道。 众人的目光中,王宝缓缓说道:“五妹妹房里的丫环芳醅可以证明。” 他特地不提王玉儿,只提王玉儿的丫环芳醅,这是他经过考虑的。 其一,芳醅不像王玉儿年岁小,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定然不敢提自己想要了她的事;其二,她只是个丫环,吓一吓自然就说了;其三,就算她不揭发老三,也有人会认识她在掩护老三,甚至会认为他们有一腿。 王宝这般想着,便转头向纪嬷嬷看了一眼。 纪嬷嬷是何等人精,马上道:“老奴去把芳醅带过来。” 趁着这会功夫,西府的一群堂哥弟堂嫂堂姐纷纷议论起来,如在谈论一出大戏。 “这个老三竟真有可能是个浪荡子、败家子?难以想像。” “大伯母编得出这种事吗?小小年纪,就跟人打架,骗家里的钱,还混青楼养外室,啧啧。” “怕真给大伯母言中了,那他真就是这一代最不肖的……” “你们说,为什么那个叫芳醅的丫环会知道这事?” “那自然是……” 过了一会,纪嬷嬷领着芳醅进了大堂。 芳醅一进屋,目光便深深看了王笑一眼,众人见这丫环肤白貌美、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那个清测便更加清晰起来。 王康道:“你听到什么,照实说。” 芳醅便应道:“是。” 王宝便向她问道:“芳醅,我问你,昨天你是不是见到我和三哥说话?” 他一看纪嬷嬷的样子,就知道这丫头被吓过。 “是。”芳醅低声道。 “我三哥是不是说话思路清晰,一点也不傻,他还说让你先走,还说不要告诉别人?” 芳醅犹豫了良久,终于开口道:“是。” 王宝心中一定,突然兴奋起来,大喊道:“父亲,二叔,你们听孩儿说,三哥要杀我!他在后院挖了一个洞,要活埋了我,说是留着我这样一个只会闯祸还要分家产的弟弟有什么用!那个洞现在还在……呜呜呜……孩儿是被他吓坏了,所以孩儿今天才会晕过去!孩儿昨夜,一直没有睡着,一直在做噩梦……” “苍天呐!” 崔氏与周氏同时提着帕子惊呼了一声,晕了过去。 两个妇人被人扶着,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汤水,转醒过来之后周氏还好,崔氏却是哭个不停,嘴里不停喊着:“我的儿啊,可怜的儿……” 忽然,她的手指向王笑,恨恨道:“你这个逆子!年纪轻轻就心计沉深,装疯卖傻,不思进取,只知在外鬼混。更可怕的是,你还要杀自己的亲弟弟,手段残忍,心性恶劣,天地不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不认?” 事情此至,图穷匕现! 王笑猛然看向崔氏,眯了眯眼。 他发现,这个女人,背后似乎有人提点! 今日之事,有人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是谁?……王珍?王珠?王秫?王琮? 此时,众人皆已相信了崔氏所言,连陶氏也是嚅着嘴,一脸震惊。 居然,是真的? 竟有这样的恶劣的逆子! “不好啦……婶婆也晕过去了……”有人惊呼道。 登是又是一片呼天抢地。 呼喊声中,王康看向王笑,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他又惊又怒地叱道:“这些都是真的?!” 王笑一脸迷茫道:“今天的问安好久哦,母亲为什么生气?” “你还在装!” 王笑道:“笑儿肚子饿了,缨儿怎么还不来接我。” 王康盯着他的神情,想了想,转身向人吩附起来。一方面让人去查看王宝说的洞,一方面让人将缨儿带过来。 这次众人盯着王宝,却是议论不起来。 活埋自己的亲弟弟?竟然恶劣至此! 趁着这样的势头,崔氏便嚷起来:“我的宝儿心底善良,又恭顺你这个兄长,有心帮你,却没有这么多银钱。你便哄骗他说要卖田地与我,若不是为了这二百两银子,可能我的宝儿就被你活埋了……呜呜呜……” 这却是她又开始自由发挥了。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 本来众人都已相信了她的话,此时却又有些迷惑起来了。 若依往日行事看,崔氏所言的恶劣行径,似乎更像是——王宝所为。 过了一会,缨儿便被带到堂中。 “少爷。” 她想向王笑走去,却被人拦住。 接着,王康道:“缨儿,我问你,这几日你常带笑儿出门,却哭着回来,是为什么?” 缨儿切切实实吓了一跳。 事情被发现了? 片刻之后,她脸上落下泪来,恭恭敬敬的低声道:“前前日是西府二夫人找奴婢,大前日是带少爷做衣服,前日是去巡捕营,昨日少爷是大少爷带少爷出去的。奴婢有两次哭着回来,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王康喝道。 是不是因为你少爷在外面有女人? “是因为……在西府,有人用棍子打了少爷!呜呜呜……”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照看好少爷……那日出门,还有人拐了少爷,奴婢找了一下午才找到。前日去了巡捕营,奴婢才知道,那天是有人把少爷拐到凶案现场去了!所以差爷才让少爷去认凶手。这件事,奴婢真的吓坏了……呜呜……所以奴婢才不敢再带少爷出门……但是,但是前天晚上,少爷还是不知道在哪里扭了***婢怎么问也不说……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堂中众人却都又是吓了一跳。 事情至此,竟像是,要反转过来? 更让人吃惊的是,竟是有人要害王笑? 王珍、王珠本一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此时终于变了脸色。 王康深吸一口气,又问缨儿道:“笑儿他,一直都是这个……呆呆的样子?” 缨儿道:“少爷不呆的,一直以来缨儿知道少爷不呆的。而且少爷是最良善的人,这几日缨儿心里害怕,但少爷还是笑呵呵的,所以一看到少爷,我才不怕的。” 这丫头一向是说‘少爷不呆的’。 看来王笑还是呆的! 第28章 看星星 王康脸色变幻,又问道:“你早上发现院里少了银子?” “是。”缨儿又害怕起来:“奴婢不害怕有贼,只是担心有人真的要害少爷……” 王康转向王笑道:“银子在哪?” 王笑傻愣愣道:“银子。” 说话间,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王康伸手拿过,打开一看,里面却只有几枚碎石子。 没有银子? “笑儿你带这些石子在身上做什么?” 王笑却只是笑道:“这是星星。” 王康不得其解,又问道:“你前天夜里去了哪里?” 王笑呆了一呆。 所有人的目兴都看向他。 突然,王笑咧开嘴笑了一下,向纪嬷嬷道:“嬷嬷,再笑儿出去玩,看星星,看月亮。” 纪嬷嬷愣在那里。 却见王笑拿起一枚石子,声音清脆地说道:“看,嬷嬷卖给我的星星!一个星星,一两银子,好便宜!” 星星! 王宝如坠冰窟,那种窒息与黑暗再次盖上来。 崔氏猛然抬头,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如静止住一般…… 王康跌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 大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崔氏。 每个人的目光都很有些复杂,又钦佩又嘲讽。钦佩她能编出那样光怪陆离的故事,嘲讽她最后还是证明不了自己的故事。 一个假的故事,如何能去证明? “大伯母怕是疯了。”王珰自言自语道。 过了一会之后,家丁禀报道:“老爷,小的没有找到四少爷说的那个洞,却在院墙处找到一堆酒坛,应该是有人从院墙内翻出去过……” “不用找了!”王康摆了摆手。 芳醅突然大喊道:“奴婢刚才说的话都是纪嬷嬷逼奴婢说的,奴婢昨天什么都没听到!” 芳醅一句话说出来,王宝猛然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来—— “他不是人!他是恶鬼!” “是恶鬼附在了这个呆子身上!” 王宝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他心里这一个念头,居然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 空气静得可怕。 崔氏已然呆若木鸡。 王宝冷汗淋淋,突然,他听到王笑对自己说道:“四弟,你给我的银子花完了,我们再玩交换游戏好不好?” 我们再玩交换游戏好不好? 好不好? 王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宝儿?”崔氏如失了魂,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你不要晕……宝儿,怎么办?接着怎么办?” 椅子上的王康缓缓地伸手指向崔氏,开口道:“你这妇人,好狠的心!你一边哄骗笑儿卖你田亩,一边让纪嬷嬷半夜去将他拐出来,把银子骗回去,还千万百计地想要害笑儿!若非我娘留下了缨儿这样忠心耿耿的丫环相护,这孩子是不是已经死在你手里了?!” 王笑心道,缨儿真是个好丫环。 崔氏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今天契书的事败露,你还敢编出这样的瞎话来骗全家人!当老夫是傻的吗?”王康大喝道:“我问你,是不是当老夫是傻的?!” 崔氏低着头,不敢言语。 她心中有极大的恐惧,却在心中低声重复着:“如果事败,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 王康指着崔氏良久,心中百转千回起来。 亡妻留下的痴儿终究还是遭到了这样的毒手,但自己…… 脑中过了无数画面,他又想到崔家,终究还是没把“休妻”二字说出来。 “你们母子,太让我失望了。” 王康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开口道:“珍儿,你来安排,把王宝送到香山书院,五年内不许回来。嘱咐院首,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是。”王珍应道。 王康又向陶氏道:“笑儿的婚事,还是由你操办吧,辛苦你了。” 陶氏行了个万福道:“孩儿应该的。” 两句话出口,众人脸色各异。 老三生母早逝,名义上算是崔氏的儿子。如今他的婚礼,却是由长嫂操持。 这件事,会让崔氏成为笑柄。别人一听都会明白,这是继母德行出了问题。 更何况天子嫁女,陶氏操持这场婚礼,对应着女方的什么人?——对应着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没有一个皓命在身怎么行。 这皓命,最后竟是落在陶氏身上。 在堂诸人都知道,崔氏这辈子都别想再压住这个儿媳妇了。还内院的财权?以后怕是要看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了。 但,意图杀害自己的继子,这个处罚还算是很轻了。 今天这事发展至此,竟是陶氏成了最大的赢家…… 王笑一脸无辜地打了个哈欠,嘟囔道:“今天的请安真的好久哦。” 其实,今天的事,有一半是他安排的。 他本只是想教训一下崔氏母子。不然有王宝这样恶劣的人在,难免让他担心缨儿的安全。 所以,昨天那包银子他就是故意给陶氏看的,也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没想到的是,崔氏比自己想像中要狠得多。可惜,她越狠,遇到的反弹越大。 但王笑心中却也没什么得意的,他对死掉的两个丫环还是耿耿于怀。 自己对崔氏母子还是太心软了些,不然她们或许不会死。 此时,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是,这场上,有两个最厉害的人一直在冷眼旁观——王珍、王珠。 这件事开场到现在,这兄弟俩便一直观察自己。 王笑知道,他们已经发现自己不是痴呆了。 他还知道,整个王家,别的人自己都可以搞定,这两人却是最难缠的, 他不能确定的是:他们会是自己最厉害的敌人,还是自己最强大的保护伞? 是否因为苏氏难产而亡,他们一直在恨自己? 第29章 全疯了 王笑余光看去,果不其然,王珍脸上挂着一丝自嘲;那边的王珠更是目光炯炯地在盯着自己。 让人很不安啊。 这般想着,王笑便拉了拉缨儿的袖子,轻声道:“笑儿要回去了。” 缨儿便向王康道:“老爷,那我带少爷回去了?” 王康点点头。 突然。 “三弟不是一个痴呆儿!” ——王珍站出来说道。 王笑吓了一跳。 果然,自己才应付完崔氏,王珍还是站出来,给自己来了这么一下。 西府的一群堂哥堂嫂又是精神一振,暗道:事情又要反转了? 王笑果然还是个打架、骗钱、逛窑子、养外室的败家子?! 崔氏本已心中绝望,听闻此言亦是看向王珍,目光切切。 王珍走出来,向所有人看了一圈。 “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我便告诉大家,笑儿不是痴呆儿。”王珍又郑重地说了一遍,高声道:“笑儿他,是……” 打架、骗钱、逛窑子、养外室的浪荡子!——堂哥堂嫂们目露期待。 “笑儿是坡仙再世!”王珍重重说道,神色激昂。 嘁…… 说的什么跟什么! 坡仙又是什么? 一众人极是失望——东府珍大哥怕是因为科考落地,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终究还是疯了。 “珍儿,你在胡说什么?”王康皱了皱眉,问道。 王珍素来沉稳,此时却显得有些神色激动,高声应道:“笑儿乃是先代东坡居士转世。” 沈姨娘再次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王琮与妻子对望了一眼,心道:疯了疯了,果然是疯了,东府的大伯娘疯了,大堂哥也疯了…… 王珍缓缓道:“父亲可记得,孩儿以前曾教过笑儿诗书?昨日孩儿又考较了他一番。先是问他记不记得东坡居士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没想到,时隔数年,笑儿依旧能记诵。” “那又如何?” 王珍道:“接着孩儿又让笑儿背《浣溪沙》,因孩子只让笑儿背过先代晏元献的《浣溪沙·一词新曲酒一杯》便未特地指明……” 王笑恍然大悟。他撇了撇嘴,心道:“那你早说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嘛,还不是语文课本里的。” “没想到三弟却背了一首别的《浣溪沙》。”王珍道。接着,他神色郑重地将那首‘山下兰芽短浸溪’念诵了一遍。 堂中安静了一下。 众人心道:“这珍老大到底还是疯了。”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王珰道。 王珍皱了皱眉:“你们都还不明白吗?王珰你可是上过学堂的。” 王珍有些恼意,道:“这是一首前所未有的传世新词,只出现在三弟脑中……” “三弟脑海中,有另一个苏东坡先生!换言之,三弟能作出与东坡先生一样惊世的诗词!明白了吗?” 王珠终于动容。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王珍的语气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道:“笑儿他,不是一个痴呆儿,他是一个天才!是妙手摘佳句的千古奇才。今日堂中,唯有他,能名登史册,万古流传!” 王康终于动容。 王笑已然愣在当场——这个大哥,到底在说什么? 王珍又向前走了一步,侃侃道:“今日,我又故意考较了笑儿一次。果然如我所想。他脑中,有另一个东坡先生,迹遇与历史上的东坡不同,似乎还经历过什么‘乌台诗案’,这说明什么?” 王笑脑中“铛”的一声——自己不该卖弄的,该多读史书啊。 “说明什么?” “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个解释。”王珍道:“笑儿是坡仙转世……” “珍儿,你一向不信鬼神的。”王康道。 “但孩儿现在信了。不然孩儿实在想不到还有何解释。”王珍叹道:“实在想不出,笑儿脑海中为何有这样的名作。” 众人神色各异。 这些诗书之事,与这个商贾之家,还是有些不太熟悉。 “大家且听一听吧。”王珍说着,呼了口气,才开口缓缓吟道: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一句词入耳,王珠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年少弃文从商,却也知道这是一首怎么样的词。 堂中人大部分都是听不出这首词的好赖的,但看王珠的表情,便也能明白这其中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有人喃喃道:“他不是痴呆儿,我就说他不是痴呆儿!”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王珍一词唱毕,微微闭目。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王康静默半晌,突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名登史册,万古流传?我王家,富不入人眼!三代相传,至我王康,犹在贱类。生有一子,自幼痴愚,尚得公主,入赘皇家。哈哈哈,世间人如蝼蚁,禄禄攀爬……却原来,生有灵根,诗书自通,名登史册,万古流传?可笑啊可笑。” 王珍见父亲神色似哭非笑,劝慰道:“父亲,这是好事。自古奇才多有异处,想来三弟便是如此。” “为父明白,不就是苏东坡嘛,为父年轻时也读过。”王康三缕长须微微抖动,突然叹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为父知道的。” 王康嘴里念着,也不看王笑,径直向厅外走去。 这半日,于他而言,实在有是有些累了。 大半辈子,苦心孤诣地熬,为的是什么? 为了家族基业,百年传承。祖辈从无到有,积攒了几辈子的‘富’交到自己手中,自己便要让王家走向‘贵’。 所以,当年她过世不到两个月,自己就娶了崔氏,开始了十五年的同床异梦。 谋求了一辈子,却原来,这一切,十五年前亡妻走的那时就留给自己了…… 华芮,你知道吗?连笑儿都长大了…… 背对着满堂的亲人,王康忽然泪如雨下。 名登史册,万古流芳? “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看向天空,喃喃问道。 “老爷啊……”崔氏悲嚎了一声,瘫在地上。 她再不聪明,也知道王康嘴里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是在说什么。 心中爱恨交织、喜怒哀愁涌上来,崔氏再次泪如雨下。 “妾身跟了你十五年了,却永远比不上那个死掉的女人是吗?!所以你就是不相信我们母子!苏华芮!你生的好儿子……” 哭声中, 王琮喃喃道:“疯了疯了,连东府的大伯父也疯了……” 第30章 酒坛子 王笑看着王珍,心中极有些不爽。 这个大哥,看起来四平八稳、温文尔雅,居然是这么有心计的人。早上他考自己诗词的时候,确实是有些突兀的。但偏偏他身上有着平易近人,和蔼亲切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得地降低了防备。 但他分明已看出来自己不是个痴呆儿,为什么不揭发自己呢?自己确实是很恶劣的骗了崔氏二百两银子啊,总不能因为他分走了一百两,所以才网开一面吧? 大堂之中,有人掩嘴惊讶,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忙着扶崔氏扶王宝。 王笑与王珍对望了一眼,像有许多话要说。 而王珠则是看着二人。 接着王珠似乎看明白了,摇了摇头,当先走了出去。 缨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要问自己那些问题。但她向来是不管别人是非,只一心顾她的少爷。此时她听了王珍的一席话,便重重的点了点头,脸上又再次落下泪来。 大少爷是祖夫人和自己的知己啊。 缨儿也不顾作为丫环要守的规矩了站出来说道:“大少爷说得对!三少爷从来就不呆的,祖夫人早就说过的……” 她的声音悦耳,却根本没什么气场,更别谈有说服力了,很快她的话就被淹没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并没有人理她。 但她还是极高兴,微仰着头看向王笑:“少爷,你果然是天才,能作出那么好的词。” 其实她虽然识字能看些书,却也分辨不出那两首词的好坏。但反正听起来很顺耳,又是少爷做的,那便是‘那么好’了。 王笑转过头看着缨儿,心中颇有些好笑,自己不过是背了两篇课文,这丫头却是一幅得了奥斯卡奖杯的表情。那要是自己以前考100分的试卷拿出来,她得乐成什么样? “那是苏东坡写的词。”王笑说道。 缨儿笑道:“对,是少爷脑中的苏东坡。” 王笑本来也不在乎这些事,苏东坡也不过是以前课文上的三个字而已。所以,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转移了。 “缨儿是个爱哭鬼。”他说道。 “缨儿才不是爱哭鬼。” 如果是在自己院里,两个人便能就着这个话题说上半天,但此时置身在这个大堂上显然是不行的。 王笑便伸手擦了缨儿脸上的泪。 然后他走到王珍面前,问道:“大哥,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这是一个私聊邀请。 出忽意料的是,王珍居然拒绝了这个邀请。 “明天再谈吧,我今日还有个诗会。”王珍淡淡说道。 王笑:“……” 接着王珍伸手在王笑肩头轻轻拍了拍,笑了一笑,径直走了出去。 王笑极有些无语。 居然有这样的人,前一刻还激昂振奋地夸自己是旷世奇才,现在居然不和自己聊聊一些重要问题。反而忙不跌跑去参加什么诗会,就为了听别人说张恒的坏话。 这些读书人,和八婆有什么区别。 于是王笑只好与缨儿老老实实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经历了早上的一幕,王笑发现,忽然有些喜欢自己这个小院…… 本来还打算找个时机宣布自己不是痴呆了,或者说自己的智力恢复了之类的。如今经过崔氏这么一闹,他却只能再装痴呆儿装一阵子了。 至少要等到风声过去。 于是一整个下午,他便窝在屋里和缨儿、刀子说说笑笑,玩玩闹闹。 依着王笑的主张,三个人还合力制作了一个飞行棋棋盘,王笑又花了很长时间向两个丫头介绍了游戏规则。 一开始他还注意着用五岁孩子的口吻说话,但刀子实在是有些笨,有几次王笑急了,说话其实很是流利,好在两个丫环玩得高兴也没注意到一点。 吃完晚饭,三个人才算正式开始玩,很有些不亦乐乎。 等到一只烛火燃尽,缨儿和刀子才打着哈欠依依不舍地从王笑屋里离开。 “今天没有给少爷念书呢。”出去时缨儿自语了一句,语气颇有些自责懊恼。 王笑这才想起自己打算好好读读史书的。 但读书哪有和女孩子玩飞行棋有意思? 又等过了一会儿,他听隔壁屋里没了动静,再次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虽然今天有些迟了,他还是想要去见见唐芊芊,嗯,了解一下蜂窝煤的事。 谁知到了院墙下一看,自己费了老大劲垒好的酒坛,居然被搬走了,连能踩的物件也被搬得干干净净。 他在院墙下摸了一会,便有些悲哀的发现,三米高的光秃秃的院墙自己实在是爬不过去。 亭子里的石桌也搬不动。 他极有些气愤地石桌上踹了一脚,转身向院门走去。 一路上想着王十七、王十八这两个混帐门房,走到一半,王笑还是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搞不定这两个油盐不进的。 于是他掉了个头向前院走去。 王家很大,前院很远,路又不直,什么假山楼阁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时不时还有壁照挡着。走了好久,王笑才找到前院大门。 一把大大的铁锁挂在那里。 王笑叹了口气…… 月明星稀。 他有些失落地往回走去。 也不知自己的煤炭生意怎么样了。 走了一会之后,这位王家三公子发现:自己又迷路了。 他前世也逛过一些园林,比如苏州的拙政园、网师园之类,一路跟着导游走过去也要逛上大半天。 王家当然不比上这种传世名园。王家是一年一年扩建出来的,又毫无规划,就是胜在大而杂乱。 此时黑灯瞎火,连张地图都没有,王笑便有些无奈起来。 走着走着,他突然眼睛一亮。 只见有个小院子的矮墙外磊了一堆酒坛。 也不知道为何,他忍不住走了过去,伸手在光亮的陶器上轻轻拍了一下。 要不要搬过去? 有些傻吧? 但谁知道唐芊芊是不是在等着,嗯,跟我谈一谈煤炭生意。 搬过去还是太傻了,自己现在还是迷路的状态。 王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小院的墙头突然有个小脑袋探出来。 “啊。” 王笑吓了一跳。 对方显然也是吓了一跳。 两人对望了一眼,对方才奶声奶气地唤道:“三叔?” “你是名叫思思吗?思思乖。” 王笑也算认得墙上这位,是二哥的女儿,生得极有些可爱。 第31章 王思思 王思思今年五岁。 她和王笑都是五岁的智力,但王家人眼中,她的五岁要比王笑的五岁聪明上一些。 王思思盯着王笑看了一会,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三叔,你是要偷我的酒坛子吗?” 一家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王笑便笑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酒坛呢?你又不喝酒。” 王思思理所当然道:“可这是我的梯子呀。” 说着,她竟然爬过墙头,踩着酒坛一步一步往下爬。 王笑有些目瞪口呆,无奈地笑了笑,将她抱了下来。 “谢谢三叔。”小女娃倒还有些礼貌。 “不客气。” 大家都是五岁智商,还有共同喜欢的运动项目——爬墙。 大抵上算是知己了。 只见小女娃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问道:“三叔,你要来吗?” 大半夜的,又不能丢下小侄女不管,何况自己反正也迷了路。王笑便跟了过去。 一大一小两人也没有走很远,不一会儿便在路边的一个假山附近停下来。 王思思四下看了看,轻声叫起来:“喵……” “喵……阿白、虎头,你在哪里?喵……” 她蹲在那里奶声奶气地喵了一会之后,便有几只小猫在假山后面回应起来。 一时间,喵喵喵的叫声此起彼伏。 “你们过来呀,喵。”王思思道。 小猫道:“喵。” 王思思道:“这是我三叔,没关系的,过来吧,喵。” 小猫道:“喵。” 王思思道:“我过不去呀,你们过来,看,我带了吃的。喵……喵。” 说着,她掏出一个布包,解开来摆在地上。 王笑闻到蛮香的鸡肉味道,忽然觉得有些饿。 “喵,你们快来吃呀,喵。”王思思又唤道。 “喵……” 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几只小猫只好颇为无奈地抬起脚小小翼翼地跑过来,警惕地观察了王笑几眼后,才挤在那布包前埋头吃了起来。 王思思蹲在那里看,显得极为高兴。 “虎头,你怎么这么脏?喵。”王思思道。 一只黄猫便颇为不满地“喵”了一声,围着她走来走去,时不时蹭她的膝盖。 王笑听它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便问道:“它怎么还这么饿?” “它不是饿哦,它这是和我玩高兴哦。”王思思笑道,“是吧,虎头,喵……” 虎头? 这姓名好熟啊。 这不是大哥王珍的大儿子的乳名吗? 王笑便问道:“虎头不是你大堂哥吗?” 王思思嘿嘿笑道:“哎哟,人家想不了那么多名字嘛。是吧,妞妞,喵……” 王笑颇有些无语:“那这只就是你堂姐喽。” 过了一会之后,几只猫将布头上的鸡肉吃干净了,围着王思思玩了一会便跑得不知去向。 “回去了?”王笑问道。 王思思摇了摇头,嘟囔道:“思儿要等爹爹回来。” “二哥还没回来?” “是呀,为了要养活思儿,爹爹辛苦地赚银子呢。” 王笑:“……” 有钱人家的孩子都这么谦虚吗? 王思思又问道:“三叔,你要成亲了,新娘子漂亮吗?” 王笑更加无语。 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小女娃说的多些,王笑说的少些。 一会儿要见到二哥王珠,王笑对此有些紧张。 他忽然又想到白天里的场景,也不知指点崔氏的人是谁,会不会就是王珠? 没想到等一会,等来的却不是王珠。 一个气质清绝的女子提着灯笼从小径那边走来,有些如诗如画的美感。 “桑落姐姐。”王思思唤了一声,扑过去抱着她的腿,撒娇道:“你怎么才来呀。” 王笑一听‘桑落’这名字,便知道她是这府里的丫环。 月光下还未见她容颜,却已能感受她的气质绝然不同于府中别的丫环。 “小姐啊,”桑落轻笑道:“都说了喊桑落要喊姨。” “哦,落姨。”王思思乖乖唤了一声,又道:“三叔在陪我等哦。” 桑落早已看到王笑,她手里提着灯笼,不方便行万福,便点头笑道:“见过三少爷。” 她十八九岁,容貌极是出色,眉目间还带着些知书达礼的味道。 王笑点点头,只觉得她与王珠的气质很是相近。 “奴婢带了灯笼,送三少爷一道走吧。” 她虽自称奴婢,语气间却让人有些难以拒绝的味道。 王笑反正是个痴呆,便老老实实地应了。 桑落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王思思走在前面。 “落姨,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今天铺子里事情多,二爷晚上不回来呢。”桑落道。 “又不回来。”王思思嘟囔了一句。 “思儿以后不要乱跑出来好不好?” 王思思道:“可是思儿要喂喵喵们吃东西呀。” 桑落道:“白天也可以喂呀。” “可是它们晚上也会饿呀。”王思思道:“刚才姨娘哄思儿睡,结果她自己先睡着了,思儿就趁机跑出来啦,嘿嘿。” 不一会儿便到了二房的院子前。 桑落便柔声道:“思儿你先回去好不好?我送三少爷回去。” “不好。”王思思极为干脆,“思儿和落姨一起送三叔回去。” 王笑见桑落有些为难,心道:“莫非她想让我先开口说不用送了。可是我迷路了……” 因王思思坚持要和桑落一起送,三人从便继续向王笑的院子走去。 前面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一路都说着话。 王笑便听出了一些信息:王珠的发妻早几年过世了,院里只有一个姨娘邹氏,一个丫环桑落,另还有几个婆子。 果然是不喜人多的性子。 等到了快到院子了,王笑便道:“我到了,你们回去吧。” 桑落也不多客气,对王思思道:“思儿和三叔道别哦。” “三叔,思儿回去了哦。”王思思便对他挥了挥手。 王笑笑着挥了挥手,进了院子,掩上院门。 走在小径上,王思思忽然问道:“落姨,为什么有人说三叔是傻子?” 桑落想了想,答应:“你爹常说的‘慎独’思儿还记得吗?” “思儿记得‘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就是慎言、慎行、内省己身。”王思思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桑落便问道:“那些说三少爷傻的人,可有慎言、慎行、内省己身?” 王思思想了想,道:“思儿不明白呢。” 桑落道:“他们说三少爷傻,却没有想过,是不是自己更傻才看不出三少爷不傻。” 王思思歪着头想了想,又说道:“思儿还是有一点点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呢?” “祖父也说三叔傻呢,那祖父也傻吗?” 桑落便莞尔笑道:“这话可不能与你爹说哦。” “思儿知道,要是让爹知道了,他就不让祖父来看思儿了。”王思思道:“上次祖母在思儿面前骂了人,爹就好久都没让祖母来看思儿呢。” “你爹是担心你和他们学坏,知道吗?” “思儿可以只学他们身上好的地方啊。祖母虽然喜欢骂人,但祖母给思儿养了很多鸡呢,祖母还会吹笛子呢。” 桑落愣一愣。 她不由心道:今日之后,这满府上下,还能记得崔氏的好处的人,只怕也只有我家姑娘一人了吧。 提到崔氏,王思思小脸上忽然有了些难过的表情。 她低下头,嘟囔道:“落姨你放心,思儿不会学祖母骂人的。但你能不能和爹说?别不让祖母见思儿,下午四爷走的时候,我见祖母哭得好可怜哦……” 第32章 道寻常 王宝又梦到了王笑活埋自己的场景。 他猛然惊醒,在黑暗中喊道:“春醴……春醴……” 没有人应。 王宝才想起来了,春醴已经被打死了。 这里也不是王家,不会再有别的丫环来服侍自己了。在这个书院里,只有面色可憎的先生和硬梆梆的床板。 他有些懊悔,更多的却是愤怒。 自己终究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 而同一个夜里,王笑的梦里却没有出现王宝,就像是胜利者是不会梦到失败者的。 梦里,王笑又见到了那两个丫环被杖毙的场景。 他站在那间屋子前,无措地回头一看,却见王珍与王珠走了过来。 两人手上还拿着刀,似要杀自己。 “我是你们的亲弟弟啊。”王笑大喊道。 下一刻,他回过头,却见到那屋里,躺在血泊中的两个丫环,不知何时,竟已变成了刀子和缨儿。 缨儿微微睁开眼,突然崔嬷嬷冲出来,高举着棍子重重往下砸…… “不要!” 王笑大喊了一声,猛然惊坐起来。 一摸额头,竟是一片冷汗。 天光微曦,屋里还是很暗。 少年坐在床上喘着粗气。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少爷,你怎么了?”缨儿有些慌张地跑进来。 她刚醒过来,还正在迷迷糊糊,突然听到王笑屋里有一声大喊。 小姑娘自然是吓到不行,鞋都没踩就跑了过来,待见到王笑头上冷汗直流便知道他是做了噩梦。 “少爷不怕,少爷不怕。是梦呢……” 缨儿没带手帕,便用袖子擦着他的额头。 接着,她突然被王笑一把抱住。 她只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安慰道:“少爷不怕呢,缨儿在的。” 王笑“嗯”了一声,感受着臂膀里的温度,方才心定下来。 只听缨儿小声地念起佛经来。 他其实是听不懂的,只觉得她的声音好听,那些喃喃呒呒的字句似乎有些让人安心的力量。 过了许久缨儿才停下,在王笑背上拍了拍,笑道:“好啦。现在没事了。” 王笑又“嗯”了一声。 “以前每次少爷做噩梦,祖夫人都给少爷念经哦。”缨儿低声道:“现在轮到缨儿来保护少爷了。” 王笑没有说话。 缨儿被抱着也看不到他的脸,只好问道:“少爷是不是哭了?你还说缨儿是爱哭鬼。” 天色像是突然间亮起来。 王笑感觉到怀里的人儿有些轻轻地发抖,低头一看,却见她竟还是光着脚的。 他便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反手就拿被子将缨儿罩起来。 他打包的技术确实极好,动作又利落。缨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裹成一个粽子。 “少爷,你一大早上就闹。我的脚好脏的啊……” 王笑便笑了笑,道:“新游戏,缨儿是一只毛毛虫。” “我才不是毛毛虫。”缨儿道,“丑死了。” 被窝里极有些暖和,她一下就觉得没那么冷了。 王笑道:“你扮毛毛虫,今天我自己穿衣服。” “少爷你又吹牛,你才不会穿衣服。” 过了好一会之后…… 确实如缨儿所言。 那些襟啊衽啊的布他也搞不清楚,弄了好一会之后也只是将衣服裹在身上。 缨儿又笑又急,偏偏被裹得紧紧的,挣扎了一两下还出不来。 两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却是下雨天。 吃了些糕点之后,缨儿有些兴灾乐祸道:“少爷你今天别想出去玩。” “大哥一会要找我的。”王笑道。 他在等着与王珍对质。 虽然有些害怕,但这一关终是要过的。 他便将飞行棋摆出来,打算一边下棋一边等王珍。 三人玩了一会,果然有一个仕女打着纸伞进了院子。 “看,我就说,大哥会来找我。”王笑道。 说着他转头一看,却发现来人不是潭香,竟是桑落。 不是王珍来找我?竟是王珠来找? 王笑便有些慌起来,他能感到王珠更难对付,还没有做好应付的准备。 那边桑落进了屋,唤道:“见过三少爷。” “桑落姐姐,你怎么来了?”缨儿笑道。 她说着,忙招呼桑落坐下,过去将湿伞挂起来。 刀子则是倒了杯热茶。 接着,四人便围着桌子坐下来。 桑落颇感兴趣地向桌上的飞行棋看了一会,打趣道:“这一下雨,天就要一天比一天冷了,还是你们懂得舒服,躲在屋里玩这有趣的玩意。” 缨儿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声道:“我们是笨丫环,比不得桑落姐姐,还能帮二少爷打点外面的事。” 王笑听了微微有些惊讶。 怪不得这桑落身上有种女强人的气质。 “我也只是个笨丫环。若是得空,还得你教教我玩这棋。” 这样寒喧了一会之后,桑落才说起正事来,道:“二少爷昨天在铺里算了一夜的帐,刚刚才回府……” 王笑心道,果然是来找自己的。 “……才回府歇下。我便有空过来看看你。” 缨儿奇道:“看看我?” 桑落点点头,看了王笑一眼,又向缨儿轻声道:“这事,我单独与你说吗?” 缨儿见她是问自己,便摇了摇头:“我们当丫环的,哪有什么事主子不能听的。” 桑落倒也干脆,点点头,拿出了几张纸递给缨儿。 缨儿看了看,不解道:“桑落姐姐,这又是什么?” 第33章 古难全 桑落沉吟道:“三少爷下个月底便要成亲了。” 缨儿道:“我知道呀。” “公主府不比别的地方。”桑落斟酌着,缓缓开口道:“三少爷做了附马都尉,是不能带府里的丫环的。” 她的语气很轻,声音也是极好听的。 但一句话落在缨儿,却是重若千钧。 王笑心里泛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缨儿喃喃道:“什么……什么意思?” 桑落道:“意思是,到下个月,你就不用跟着三少爷了。” 缨儿便有些懵住。 桑落便拉过她的手,轻声道:“我们俩自小就交好,所以我特地求了二爷,到时可以给你还了身契。” 缨儿摇摇头,喃喃道:“我哪也不去……为什么从没有人说过这件事……” “说了又能怎么样?老爷与二爷定的事,难道还能因为你一个小丫环改了么?”桑落轻声道。 雨声唏唏。 屋中只有桑落一人在说话。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出了府怕是难过下去。因此,”桑落指了指桌上的纸,轻声道:“这纸上,是我们王家酒行里最得力的几个年轻掌柜……都是二爷看中的人,相貌、人品、前途,都是没得说的。你相看相看?” “我知道你们主仆情深,今番过来,许是我一片好心,你还要怨我。可是这事便是这样,三少爷娶了公主,你定然不能再跟着了。这往后的日子,总需要指条路走的。” “还有刀子,这事你阿娘也问过我了,我也答应她了,满府的人任她相看,若有中意的我帮忙找二爷做主……” 这一席话本该是由陶氏来说,也不知为何是由桑落来说的,许是因为她与缨儿交好?又许是这是王珠的主张? 但总之,事情就这样突然摆在了王笑主仆三人面前。 王笑一时觉得心中有些乱。 若是这样,还不如今天就将自己带到二哥面前对质。 “昨日府里都在谈东坡词,我也听过一句。”桑落柔声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缨儿,我知你一时想不开。反正这事也不急,这份名单且留这儿,还有一个月多月,你慢慢考虑。” 桑落说着,站起身,向外面走去。 撑着纸伞的身影越走越远,缨儿却还是呆坐着,时不时摇了摇头。 “我不想跟少爷分开啊……为什么……” 这个被王笑打趣为“爱哭鬼”的小姑娘,今天又再一次流了眼泪…… 三个人都没有再玩飞行棋的兴致。 王笑这几天脑子里想的还是如何在这个时代立足的事,忙来忙去不过是‘安身立命’四个字,并没有太多的考虑跟公主成亲这件事。 乍一听桑落说要让自己和缨儿分开,他是颇难接受的。但再一想,还有近两月的时间考虑,他便安心了一些。 以他的社会经验来说,等自己赚够了钱,总是能让缨儿过得好的。 何况本来也没有让她一辈子当丫环的道理。 到时候买个房子,不对,买个院子,让缨儿自立门户或者如何,总归能有好的出路。 至于二哥那个名单——呵,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般想着,他便劝慰起两个丫环来, 劝了良久,她们才表面上看起来好了一些。 缨儿一边抹着泪,一边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丢在纸篓里。 吃过午饭,细雨微歇。 见王珍还没派人来请自己,王笑便让两个丫环去到陶然居问一下,顺便借几本书。 趁她们不在,他又将那几张纸捡起来收好,心道这都是王珠得力手下的资料,留着总是好的。 等两个丫环回来,却是说道:“大少爷不在家里呢,说昨天一夜都没有回来。” 王笑便愣了一下,昨天王珍明明跟自己说今天再谈的啊。 “大哥不会出事吧?” 刀子笑道:“少爷又说傻话了,大少爷又不是第一回夜不归宿。” 这么一说,王笑便想到那日在芳庭中见到的玉梭姑娘,他便觉得有些‘果然如我所料’的感觉。 念头一转,又不免暗自嘀咕:“总不会是不想还我那一百两银子,所以躲着我吧……” 却听刀子又说道:“听说大少爷在书铺里忙了一夜呢,今儿个还要再忙。潭香姐姐也打算过去帮忙。” “还有书铺?” “嗯,这书铺不是家里的产业,是大少爷的私产。也不是为了赚钱呢,就是大少爷喜欢,所以几年前盘了一间,连着一个印书的作坊,还卖文房四宝呢。”刀子是极喜欢谈论这些事的,难得见王笑有兴趣,便将知道都一股脑倒出来。 王笑便点点头,又见缨儿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打发两个丫环去睡一觉。 她们自然是不肯的。 王笑便打着哈欠说自己也困了,要午睡一下,这才让她们回屋歇了。 他昨夜噩梦连天,便迷迷糊糊睡到傍晚。 醒来后才拿起借来的书,倚在床头看起来。 这几本都是史书。 实在是难看! 这时代读书确实是件辛苦活,标点符号也没有,注释也没有,全篇的通甲字、繁体字,难认得要死。 他先翻了一本《宋史》,看看那个没有经历过乌台诗案的苏东坡。 书上自然不会写公元某某年,这页是治平四年发生了什么,下页又是熙宁初年,接着又是元丰某某年,让人看得头大不已。 于是王笑极有些无奈地爬起身,披着衣服,如退休老干部一般,盯着书本钻研起来,还时不是提笔做一个记号。 这天晚上,王笑难得没有乱跑。 勉强算是消停了些…… 而同一个夜里,京城中却还有许多人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比如,王珠将一个装满了银子的木箱往前推了一推,向坐在自己面前的神枢营参将道:“王某是极想与高将军交朋友的……” 再比如,唐芊芊将一封秘信封在蜡丸里,交到花枝手上,轻声道:“想办法连夜送出京……” 第34章 读书人 烛火燃尽,天光大亮,又是一夜过去。 支着头坐在桌前的陶氏晃了一晃,醒了过来。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还不到三十的女人,已觉得精力不济,竟是坐着也能睡着。 桌上的帐还没盘完,她揉了揉眼,接着俯案而作。 拨打算盘的声音偶有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忽有一声带着喜意的惊呼:“少奶奶,大少爷回来啦。” 接着门被推开,潭香领着王珍走了起来。 “少奶奶你这是一夜没睡?如今天冷了,也该披件衣服。”潭香道。 陶氏微微凝视了一眼她身后的王珍,轻声讥讽道:“连着两天夜不归宿,也不知哪个狐媚子勾的……” 王珍自嘲地一笑,也不说话,张开手,任潭香将身上的外套褪下来。 潭香见他不解释,便替其说道:“大少爷一直在书铺忙呢,少奶奶尽是说笑,哪有什么狐媚子?” 王珍在陶氏对面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帐本,轻笑道:“你到是做假帐的好手。” “妾身还得谢你一句赞不成?”陶氏冷笑了一句。 “还差多少亏空?”王珍问道。 “不用你管。”陶氏低着头,很有些恼意,又觉得眼睛酸酸的,“你放心,大不了我找娘家要,总不会欠了你们王家的……” 下一刻,却有一叠银票递了过来,盖在了帐本上面。 王珍的语气平淡,问道:“六千两,够不够?” 陶氏有些愣,一时心情有些复杂起,说感动吧,又觉得下不来台。 她只好将头埋得更低。 过了一会,她问道:“你哪来的?若是和老二挑明了借的,我不认的。” “知道你性子最是要强,我哪会和他说?”王珍淡淡道:“我把书铺卖了。” “呵,就你那书铺,能卖这个价?”陶氏不信。 王珍不喜她的语气,道:“爱信不信吧。” 潭香便笑道:“少奶奶,真的呢。大少爷这两日间做了好多事情。扣掉当年盘书铺的五百两银子,大少爷只用了两天时间,直接翻了十倍之利!” 陶氏有些讶然,看向潭香,让她接着说。 提起这件事,潭香颇有些激动,飞快看了王珍一眼,眼中异彩连连。 “大少爷前日个儿开了场诗会,现在已经名动京城了呢……”潭香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前日诗会,有个进士跑来与大少爷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他便要与大少爷比诗词,结果大少爷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作诗词了,旁人问他为何,大少爷便将三少爷是东坡转世的事说了……” “然后呢?” “然后那进士讥讽了三少爷几句,大少爷就打了他一巴掌。然后,许多人骂那个进士,说他不知廉耻,在别人的荷塘中解手。那进士很生气,又带了许多人来闹。结果事情闹大了,还来了一个翰林院的大官,似乎是那进士的老师。” 翰林院? 老师?还是座师? 陶氏虽知道王珍已无事归来,听了这句话还是有些担忧起来。 却听潭香接着道:“结果,结果大少爷将三少爷那两首词念出来,那些人就哑了火。大少爷和三少爷现在,已经是名动京城啦,大家都在传三少爷是东坡转世的事……” 陶氏知道王珍无事便好,至于什么名动京城的事她并不关心,又问道:“因此,借机把书铺卖了六千两?” 话一出口,她又摇了摇头:“不对,还是卖不了这个价的。” 潭香用力点点头,道:“只这样当然是卖不了的,但大少爷早吩咐人将全京城的《东坡词》都收了,还加印了三少爷的两首词在后面。现在京城里,这样一本《东坡词》就比原先涨了好多倍的价格,还是有价无市呢,也不知有多少读书人在书铺门口等着买……” 陶氏冷笑道:“平日也不见他们这么爱读书,不过是跟风而已。” “还有哦,那个翰林院的大官,很欣赏我们大少爷。大少爷送了他一册我们书铺的书,他当着众人问‘不已斋?此名何解啊?’,然后大少爷答道‘学生屡试不第,今后亦无缘科场,然,君子曰:学不可以已。故名不已斋’,那个大官就说……” 潭香模仿着一个大肚长须的高官说话的样子,一手放在身前,一手在下巴前虚着抚了抚,喟叹道:“善哉,天下士子若皆有此心,吾道不孤也!” 她这一下表演得颇为可爱灵动,王珍便轻笑了一声。 潭香极是高兴。 她不过是个丫环,这件事在她眼里主要是觉得王珍厉害极了,她却也没搞清楚这其中的关节,只能算大概看了个热闹。 陶氏却是明白的,潭香说的那个翰林学士是进士的‘老师’,想来该是‘座师’才对,那便是今科的主考官了。 这样一个人当众赞过的‘不已斋’三个字,卖六千两价格还是便宜了,若是让自己来运作…… 她打量了王珍一眼,微微觉得有些可惜,还是有些不甘地问道:“那‘不已斋’这个字号也一起卖出去了?” 王珍轻笑一下,道:“本就是开着玩的,再花五百两盘间别的店也是一样的。对了,我向三弟借了一百两,你替我还他吧。” 陶氏有些失望,道:“晓得了。不过一百两银子你也记在心上,别的事却不见你操心。” 王珍道:“闲散惯了。” 他明年才到三十岁,如今还未开始蓄须,两夜没睡便有些胡子邋遢,显得有些倦容。 这样的倦容落在潭香眼里,却让她极有些仰慕。她本就敬畏大少爷的清贵不凡,如今又见他翻手为云,却依旧还是云淡风清的样子,心中崇拜自然更甚。 让潭香没想到的是,陶氏却是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起来。 却听陶氏道:“这么说来,你分明也是有商才的,却为何总是这样漫不经心?” 语气是苦口婆心,情绪却分明带着些不高兴。 潭香心里便真的很奇怪,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少爷赚了六千两给少奶奶补窟窿,却反而让少奶奶不高兴起来? 王珍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样子,摆手道:“我哪有什么商才。” “你总这样!就是这样,才会让二房压一头。”陶氏道,她越说越觉得委屈:“我不过是亏了内院六千两银子,你就要熬两个晚上,但这点钱在老二眼里算什么?他攥着家里的大头。还摆出一幅养着你的样子……” “够了!”王珍本是眯着眼假寐,此时猛然张眼,冷冷喝道,“我以为你平日二弟弟二弟弟叫得亲近,还以为叔嫂和睦。怎么?才斗倒了母亲,就要开始斗二弟了?” 这句话却是极有些重的。 陶氏眼一红。 “斗?我让你去斗了吗?我不过是想让你谋条出路,你本来读书有成。结果呢?他非要替三弟谋划什么附马都尉,断了你的前程……” “吵来吵去还是这些话,有意思吗?我最后说一次,为三弟谋附马,这事二弟是先问过我,而后我极主主张的!” “即便如此,你总该为以后谋条出路,如今这举人算是白考了,要么就是家里的生意,要么就是书铺的生意,还有一条路子,表舅提的那桩生意,他又让我问你的意思。”陶氏努力压着情绪,劝道:“总不能让别人说是在弟弟羽翼下过日子,我娘家几个姐妹……” 王珍亦是压着情绪,放慢语速道:“我自然有在谋出路,下个月我便去闻道书院当先生。书院就在莲花寺胡同,不远,那边也算清闲,早间……” 陶氏一下站起来,急道:“你何时定下的?你明知表舅属意你来主理那桩生意的!怎么,你们王家靠了他十年,现在成了皇亲,便不拿他当回事了?要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珍怫然不悦,讽道:“我们不过商贾贱类,如何拆得了堂堂户部侍郎?” 一语至此,夫妻俩压抑的情绪终于再也按不住。 陶氏道:“是!我是放利钱亏二万两,但这是我自己一人欠你们王家的,何况我也用嫁妆填上了。我们陶家可没欠你们家什么!这些年,你二弟倚着我表舅办了多少事?到头来呢,却还要让我在姐姐们前面受人白眼!” 她说着,瞪着王珍,道:“你知道她们是怎么说你我的吗?她们说,你当年是王家最成器的孩子,年少中举、前途无量。结果哄骗着我们陶家将我嫁给你,凭着这层关系,却是让你二弟赚的漫天富贵,把你养成了混吃等死的饭桶……” ‘饭桶’二字入耳,潭香捂着嘴惊呼一声。 “你说够了没有?!” 王珍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嘭”一声大响。 那叠银票飘起两张来,缓缓在空中飘落下去。 “我没说够!”陶氏哭嚎道:“你勤学刻苦,一朝落地。我知道你心中有郁气。但表舅一番好心,你不该当成驴肝废。这全家上下,都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商才,他却早早看出来了。你不知好歹,受着我娘家的好处,却只给我闲气受,你没良心!” “啪。” 花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陶氏与潭香吓了一跳。 王珍对潭香道:“你去守着院子,别让人进来。” 陶氏只当他要打自己,冷眼看着王珍,讥笑道:“哈哈,十年夫妻,不过如此。怎么?你今天终于厌了我,有本事你……” “闭嘴!” 王珍一脚将地上的碎瓷踹在门上,低吼道:“蠢妇!你还在提你表舅,你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吗!?” 陶氏一时愣在那里。 ‘蠢妇’二字入耳,让她想起了崔氏,她一惯是最瞧不起崔氏的。 今天自己竟也被这样骂。陶氏只觉得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 气极无语! 夫妻俩都静默了下来。 “今科,我本来能考中的……”王珍突然叹道。 陶氏愕然看向他,复而冷笑道:“还在吹牛,你这男人越来越没用了。” 王珍淡淡道:“我是故意落榜的,有一篇策论,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故意将卷子污了……” “是吗?为什么?” 王珍脸上又挂起那个自嘲的表情,道:“因为你表舅,户部白侍郎。他是不是与你说,他与几个同僚打算做粮食生意,又不方便出面,想让我来主理?” “那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但你知道那粮食哪里来的?前年冬天,北面大雪、黄河结冰、西南地龙翻身,冰馁者不计其数,户部拨粮三十万石……哈哈,仅在他们几人手上就刮下来五万石!去年,山西、陕西、河南大旱,南直隶、湖广、两江大涝,各地飞蝗遍野,竟是一整年都是这样的年景,你知道他们刮了多少?整整刮了五十万石!大地多饥,饿殍遍野,对他们来说,却是好年景,好收成!这天下越有灾,他们赚的越多!” “是啊,这生意有什么不好?年年闹灾,年年赈灾,年年都有源源不绝的粮食钱米进来!你表舅说,让我放心,出不了差错。但我这颗心能放到哪里去?这些事,我光是听,我就觉得害怕!我怕你我安睡榻上之时,这天下饿死冷死的数十万数百万冤魂会来向你我索命!你说的没错,这十年,我们王家倚着你表舅办了不少事,这府院,一年扩建一次,库房里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但我怕,怕有一天这全家人都要被抄家灭族!” 陶氏红着眼愣在那里,说出不出话来。 “知道什么叫抄家灭族吗?虎头今年有这么高了,获罪的话就可以问斩了。”王珍盯着陶氏,冷冷道:“你知道私吞赈灾粮的罪名落在头上的话,京城百姓的牙齿,会将我们咬成什么样吗?” “一滴血肉都不会剩。”王珍自己回答道,“我可以带你到菜市口看一看。” 陶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良久。 王珍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总而言之,二弟说让三弟去遴选驸马是我同意的。科举这条路,也是我自己不愿走的。我这种出身家世,一入仕途,定然是躲不过潮流漩涡裹胁。 这些日子以来,我看着那些意气纷发的新科进士,若说羡慕也有,若说庆幸也有。但若为官不能为民谋利,为商却还要剥掠世人,我情愿什么也不做!往后读书教人,我大可做个真正百无一用的书生……” 第35章 放妻书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陶氏也盯着王珍看了良久。 眼前的男子年近而立,虽还是相貌堂堂,却早已没有年少时那种陌人上如玉的翩翩风姿,他开始发福,开始变得困顿而温吞。此时两夜未眠,他脸上的胡渣有些丑,身上的衣服带着些臭。 陶氏转过脸,擦了一把泪,忽然道:“我们和离吧。” 王珍愣了一下。 “你看你如今,可有半点上进的样子?”陶氏道:“这样的日子我也过够了。怎么说呢?就像你每顿要吃元宝肉,我便陪着你吃成了个胖丑妇人,那到好,结果你却在外面风流快活。是,那些个二八佳人,年华正好,又能与你诗歌相和,知你懂你。而我不过是个钻进钱眼里的蠢妇,我跟我全家人,都是攀附在表舅羽翼下的钻营鼠辈!你既瞧不上我这样的,我亦瞧不上你这温吞性子,以前我当自己嫁的是人中英才,却原只是个窝囊废物。既然两相嫌恶,那干脆从此一别两宽!” 王珍嚅了嚅嘴,没有说话。 “十年夫妻,眅目生怨。从此以后,你过你的诗书风流,我过我的世俗利禄,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为你王家操持半生,今日只求你予我一张放妻文书。那二万两银子的亏空我已经拿嫁妆填了一万五千两,今日这六千两算是我欠你的。再就是……一双儿女留给你王家便是。” 王珍摇了摇头。 陶氏道:“我并非是在与你赌气,为了你的科举仕途,我前前后后付出了多少?到头来你说不考就不考了,问过我一句吗?如今我想明白了,你写了放妻书,从此这京城十里花场,你自去逍遥。我陶文君亦能重梳婵鬓、另娉高官。” 她淡淡说着,拿了一张纸摊在桌上,又拿了笔递在王珍面前。 “写吧。” 王珍红着眼,默不作声。 陶氏又将笔向前递了一递。 王珍一把打掉眼前的毛笔,重重一脚踹在桌上。 桌腿被他踹断,满桌的帐册银票倒下来,砚里的墨水洒出来,溅了一地模糊。 “我不会写的!” 王珍说着,袖子一甩,气冲冲便摔门而去。 他不愿让家中别人见到自己夫妻吵架,也不出院子,就在院子中的石桌上坐下来,兀自气闷不已。 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大哥。” 王珍抬头看去,却见王笑从院子前面绕过来。 少年风华,踏步而前。 王珍微微有些恍惚——当年,自己也是这般年岁,一朝中举,意气纷发。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接着,自己便娶了陶文君,红盖头下,娇颜浅笑,态浓意远淑且真…… 等回过神,王笑已到了眼前。 “笑儿?”纵使心情不算好,王珍还是勉强笑了笑。 王笑颇有些欲言又止,四下看了看。 “没想到大哥这后院里竟还有这样一片菜地,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实在是别致啊。”王笑道。 这句话是他想了一会才说的,语气流畅,思路清晰,自觉颇有些世家公子的礼貌与风度。 王珍点点头,淡淡道:“我不过种着玩的。” 王笑愣了一愣——大哥,这不是我要的反应啊,你没注意到我说话的样子聪明伶俐,一点也不痴呆吗?你就没有被我吓一跳吗? 王笑只好打了个“哈哈”接着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大哥实有陶渊明风范。” 王珍转头问道:“笑儿你过来,就是为了夸我?” 王笑深吸一口气。 与王珍对视了一眼,他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大哥,你没看出来我不痴呆了吗?” “早看出来了。”王珍道。 “什么时候?”王笑讪讪道。 “一开始只是有所怀疑,”王珍道:“芳庭里你针对张恒,我便确定了。” “为什么?” 王珍道:“你以前待人接物向来是一视同仁,那日你却能感受出……张恒那小子让人生厌,想必是开窍了。” 开窍? 这词用的真好,不愧是读书人。 王笑用力点点头,道:“你就不吃惊吗?” 王珍叹了一口气,喟叹道:“我很吃惊啊。” 王笑翻了个白眼,心道:你看起来根本不是吃惊的表情啊。 “那你就没有话要问我吗?” “有啊。”王珍叹道。 王笑再次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 他在等王珍盘问自己。 王珍却是抬头看向天空,心里却有些怅然——“十年伉俪,终究还是要走到和离这一步么?” 王笑实实在在等了好一会。 终于,他有些恼起来——大哥,你倒是问啊!你不问,我这两天心里一直很不安! “大哥,你不问我是如何开窍的吗?” “那笑儿是如何开窍的?” 王笑松了一口气,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几天前,我在西府被人打了一棍子,晕倒了。然后醒来之后,我就发现自己开窍了。”王笑准备了很久,此时便将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你知道吗?十五年来,大家看我是痴呆,其实,我不是痴呆呢。只是我看到的天地和大家不一样。” “哦?如何不一样?”王珍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就是……比如说,你能看到我人站在你面前。但我其实脑中看到的世界却不是这样,我脑中的自己在另一个地方……就是说:我身体在这里,但是我的心智却在别的天地里。只有一点点意识能和你们说话,所以你们才觉得我是痴呆。但是那一棍子,把我打回了这片天地。这真的很难解释呢,大哥你能相信我吗?” 王珍点点头:“相信。” 说着,他心中暗道:“或许我与你嫂子相处时,也是这般吧,貌合神离……” “大哥真的相信?”王笑小心翼翼道。 “真的相信。”王珍应道。 “真的?” 王珍无奈,只好看着王笑的眼睛,郑重道:“千真万确。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我还能不信你吗?” 一句话入耳,王笑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大哥你信我就好。” 王珍皱了皱眉,又问道:“是哪个打的你?王宝?王琮?王铛?” 王笑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但……”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但,应该不是你打我的吧?” 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了。 “我?我为何打你?” “因为我若是娶了公主,你就不能再当官了?”王笑小心翼翼问道。 他微微踮起脚,随时准备跑。 王珍想了想,一时不知怎么说,便道:“没这回事,我本就是考不中的,早就不想再考,但碍于面子不好说出来。你尚了公主,我其实是松了一口大气。” “真的?” “真的。” “哈,”王笑又松了一口气。 “那我能不娶公主吗?我都没见过她。” 王珍郑重道:“不能。这件事我们决定之前确实没问过你。但,你不许质疑。” 好吧,先不提。 过了一会,王笑斟酌着又问道:“那或许……是因为娘亲当年因我难产而逝?大哥你心里……有没有……恨我?” 王珍听了这句话,默然良久。 终于,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该这么想的,太轻看你大哥了……不管你是不是痴呆,我总会护你一世周全。” 护我一世周全? 能先把那一百两还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王笑这般想着,却还是忽然觉得有些安全感。 但总之,要打死自己的果然不是大哥。 唐芊芊那个女人果然是瞎猜的,害自己担心了好久。 至此时,到这个时代之后一直横亘在心头的危机感消了大半,王笑只觉松快不少。 “大哥,那笑儿要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吗?”王笑又试探道。 “那是自然。” 王笑道:“哪怕我骗了母亲二百两银子?” 王珍:“……” 他开口想批评王笑这件事做得不对,但复而又想到陶氏也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 唉。 她一向是最要强的性子,但斗来斗去,斗倒了母亲,又有什么意思呢?到头来斗了个劳燕分飞。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王珍又是沉默不语。 王笑则是有些无语。 你看吧,这个大哥,前一刻还在说要护自己一世周全。结果一听二百两银子的事,就没声音了。 这是不想还钱啊。 “大哥,我如今开窍的事,是不是暂时不让府中人知道为好?”王笑道。 王珍没好气道:“你前日闹了这一出,自己说呢?” 王笑道:“我知错了。但大家还以为我是一个痴呆儿,做许多事我就很不方便。” 王珍奇道:“做许多事?你要去做什么事?” 王笑道:“你与二哥想去哪就去哪,多自在啊,夜不归宿也没人管。我却被看得死死的,和坐牢一般……” 他说着,忽然觉得王珍的目光不太对。 嗯? 王珍听到‘夜不归宿’这个词便有些皱眉。 崔氏说王笑在外面打架逛青楼养外室搞大了谁的肚子基于要杀王宝……这些,王珍大部分是不信的。 但有极少部分他还是信的,比如说逛青楼。 第36章 兄与弟 王珍本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经王笑一提,便皱眉道:“你一朝开窍,又年少轻狂,我能理解,但这种事你确实做的不对。” “大哥,你是说?”王笑颇有些疑惑。 “但大哥我也没资格说你。总之,你不要太过。”王珍道:“有些事成亲前做做我还能替你遮掩下来,但是你成亲后如果还做,那便是要命的事,知道吗?”” 王笑一脸愕然。 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嘛…… “大哥,我什么也没做。”王笑只好道。 王珍摆了摆手,长叹道:“你别说了,我懂的。” 王珍说着,将手放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竟还轻唱起来:“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是宋代柳永科考落第之后填的词。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不能为官入仕,他还是有些失望吧? 雨后的空气有些凉。 王笑听着这有些萧索、有些风流的唱词,摸了摸脑袋。 烟花巷陌?偎红倚翠? 王笑只觉得,眼前这个大哥,看起来真的是有些不正常…… 算了,跟他聊不到一起去。 王笑只好道:“大哥能不能和门房说一声,平常让我想出去就出去,想进来就进来?” 王珍有些犹豫——这个三弟,这是野马刚脱缰啊。 看起来要严加管教起来。 但,一想到自己和王珠问也没问就把他送到皇家入赘。往后余生漫漫,大多数夜里他只怕是孤枕难眠。如今他又开了窍,怕是更难熬这种寂寞。 于是王珍便有些心软,道:“好吧。” “真的?谢谢大哥!”王笑颇有些高兴。 他是得寸进尺的性子,顺着竿子就打算往上爬,又小心问道:“那一百两银子,大哥若是方便,能不能……” “我已让你嫂子给你备了。”王珍说着,提到陶文君,他又有些失神。 “谢谢大哥。”王笑高兴坏了。 却听王珍忽然又道:“但现在我决定不能给你这么多银子。” 王笑:“为什么!?” 王珍叹道:“你刚才一提,我才知你居然年轻气盛,不好把持。如今你虽开了窍,但心性未定,若是因此尝了甜头,以后难免走歪路,大哥这是为了你好。” 王笑嚅了嚅嘴,极有些不可置信。 “那你借银子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借银子之时,我又不知你是从母亲那骗来的。”王珍理所当然道,“我虽不信母亲说你的那些事,但也要防患于未燃。” 王笑欲哭无泪,道:“大哥你信我,我不是乱花的。” 王珍自嘲道:“我也不想管你这些事,但……” 但我自己就是前车之鉴,你现在就逛花场,以后搞得妻离子散怎么办?——这句话到了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王笑又气又急。 辛辛苦苦骗来的银子,几句话就给搜刮了。 没想到,大哥是真的不打算还银子。 下一刻,却见王珍将手在自己前面摊开,道:“拿来吧。” “什么?” 王珍道:“那一百两银子,你留二十两花销,剩下的大哥替你管着。往后只要是正当理由,你只管跟我要,要多少我给多少,千两万两,只要我有。” 王笑以手抚额。 正当理由? 从巡捕营捞死囚、和干仙人跳的合伙做生意,我还打算给丫环买个院子……这些理由,你都能给我银子吗? 还是揣自己怀里安心。 王笑摇了摇头,道:“我不给。” 王珍的目光便有些不悦起来:“是花完了?用在哪里?你若真是在外面行径恶迹,休怪我不让你出门!” 王笑深深叹了口气。 唉,好吧。 “大哥,笑儿怎么会乱花银子呢。就是今天没带来,下次带给你吧?” 王珍见他态度不错,便点点头。道:“你莫怪大哥严厉。兄长如父,我也是怕你行差踏错……” “哦。”王笑叹了口气。 王珍见他不高兴,便笑了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又问道:“三弟以前看到的那方天地,是怎么样的?” “那里和这里是个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王珍有些疑惑。 王笑便捡了两枝树枝,大概解释了一番。 王珍领悟力颇高,很快便明白过来。 “那乌台诗案又是什么?”毕竟是读书人,王珍还是对这些事感兴趣。 王笑只好道:“那便要从王安石变法说起了,宋神宗想要改革,可惜政策到了地方就变了质,苏东坡就写诗嘲讽了几句,被人给举报了……” 王珍听了,喟叹不已:“人生迹遇无常,如风云忽变。” 他便大概将这个历史上的功轼与王笑讲了,总而言之就是苏东坡一生仕途顺遂。 “回头你将那些词写几首与我,大哥帮你扬名天下……” 王笑将昨天读书时不懂的地方与王珍问了,又听王珍捡了些前代的事随口说着。 王笑便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这个平行世界与原来那个开始时都差不多,只是从北宋开始,便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之后这种变化越来越大,到南宋灭亡时,史书上的人名便换了不少。以至于到了元末,整个历史便面目全非起来,但大体的走向还是大同小异。 王笑推算如今所处的朝代应该是对应原来的明朝,但具体对应哪个时期却还需要仔细考究。 如此分析了一会之后,他便向王珍问道:“那我们这个楚朝……局势如何?比如北方有没有后金之类的?” 主要是有没有危险? 王珍没有说话。 王笑转头看去,却见他竟是支着头打起盹来。 “大哥你既然困了,那还是回屋里去歇吧。”他只好将王珍推醒,劝他回房睡觉。 等将王珍送回房里,王笑便出了陶然居,回了自己院里。 如今既然与王珍交了底,他心下便安定了许多。至少从此之后,自己在王家、在这个时代,有一个可以托付信任的有力后援。 唯一不足的就是没把那一百两银子要回来。 反而还搭进去八十两。 一想到这个,他就很有些不爽。 还要赚一些银钱傍身,至少要能将缨儿安置好才行…… 缨儿今天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坐在窗前,也不知在想什么。 王笑也是支着头想怎么做生意,时不时皱一下眉头。 过了一会,他似乎是思路不顺,便拿起桌上的一粒花生去丢缨儿。 花生落在缨儿头上,她便转过头,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少爷啊。” 见她这样,王笑便有些心疼,正犹豫着怎么安慰她,缨儿却是捡起地上的花生剥开来,将果衣也剥了,喂在他嘴里。 “少爷是想让缨儿给你喂花生吃吗?” 王笑摇摇头,却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咧开嘴笑了笑,道:“哈,这却是个可以做的生意。” “少爷在说什么?”缨儿有些疑惑。 王笑似乎颇为高兴,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把她的发髻弄散,笑道:“还是缨儿最好了。” 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缨儿却是高兴了些。 她却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不呆’的少爷想到了什么…… 第37章 知心意 次日一早,王笑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转头看去,却见缨儿正拿了一根软尺在自己身上量来量去。 这丫头莫不是想趁我睡着把我卖了? 缨儿嘴里正念念有声,一抬头见王笑睁着眼,她便道:“少爷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老爷吩咐过这几天都不用去问安呢。” 她还是一脸郁郁寡欢的样子,两天不到,似乎还清瘦了些。 王笑问道:“你在量什么?” “给少爷做衣服,少爷最近又长高了些,明年后年也还要长高,得要多做几件……” 缨儿说着,想到明年后年,以后都不在少爷身边,她便又有些难过起来。 王笑道:“我今天,跟大哥出门。” 缨儿愣了一下,眼神更加黯淡下去。 对她来说,和少爷呆在一起的时间算一天少一天了。 但大少爷要带三少爷出门,她又能说什么。 下一刻却听王笑道:“缨儿,我过几天,给你惊喜。” 缨儿听了这话笑了笑。 接着,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对于这个惊喜,她若说期待也有。 少爷对自己好,想给自己惊喜,如果是往常,指不定有多高兴。 但如今这种时候,给自己什么,都不如能多陪少爷一天。 小丫头这般想着,便倚在院门前,看着她的少爷走过小径,越走越远。 王笑很有些高兴。 今天终于堂而皇之的出门了。 在后院的门口,王珍还带着他停了一下,对王十七、王十八很是郑重的吩附了几句。 “以后笑儿要出门,你们都不许再拦着。平日怎么待我的,就怎么待他,知道吗?” “可是……”王十七有些为难。 王珍喝道:“没有可是!另外,笑儿还没有小厮,若需要带人出门,你们便跟一个过去。” “是。” 王笑便有些得意,又向王珍道:“大哥你先走,我一会再走。” 王珍眉头一皱,微微有些摇头——这个三弟,果然是要偷偷去干些不好之事。 但他终究还是叹道:“你好自为之。” 说着,自己上了马车。 看着王珍的马车走远,王笑便转头向积雪巷走去…… 唐芊芊屋中。 王笑连着三个晚上都没来,唐芊芊很是有些不高兴,偏着头故意不理他。 王笑便很有耐心地哄了几句。 哄着哄着,他突然自己笑起来,道:“说起来却是奇怪,我第一次见你时明明怕得要死,今天却要来哄你理我。我莫非是中了邪了?” 唐芊芊这才轻轻笑了笑,问道:“你中了谁的邪?” 她本是极会撩人的,这一笑间的风情妩媚,让王笑心中一跳,呆了一呆。 我果然是中了你的邪。 “咳,我来是与你谈蜂窝煤之事的。”他正襟危坐,郑重说道。 唐芊芊便道:“早知你是个小财迷,账本在桌上,你自己看。” 王笑拿起来一翻,头就有些晕。 唐芊芊这本册帐极是做得极工整,账目清晰,字迹工整。 但满目竖下来的繁体数字,王笑是不情愿看的。 于是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总的收入。 只一眼他便吓了一跳。 “赚这么多?!” 只见那账目最后,分明写着“净入叁仟壹佰柒拾肆两”! “三天时间,你赚了三千多两?”王笑结结实实有些惊。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道:“这才刚开始,冬天还没到呢。你这蜂窝煤烧起来比上等的炭火还要旺,烟也小。按你说的,我这两天和城里几家炼冶作坊定了供货的契书,往后的收入只会多不会少。” “这么快?”王笑道。 唐芊芊道:“你既然给了办法,当然是愈快愈好,免的夜长梦多。” “那取暖的供炭呢?” “已经有几家专给大户人家供炭的商户跟我订了货,但多数还在观望。等冬天到了,才叫真的赚钱。” 王笑道:“这工艺简单,别让人学去了。” “自然有人想学,但我们快了一步,京中的煤商都已跟我签死了只能供给我。” “那就好。”王笑点点头,问道:“我想支些银子用,有么?” 唐芊芊便轻笑起来:“你堂堂王家三公子,穷成这样?若依奴家说,再将这三千多两全投进去,把京中所有煤渣收了,到时候,谁也别想跟我们争。” 王笑苦笑道:“家里又不给我钱,花钱的地方却还多。” “账本里夹了一张银票,你拿去用,就算是人家自己贴给你的。”唐芊芊柔声道。 她说着自己又好笑道:“你与奴家一起做生意,竟是连帐本也懒得翻。” “那不是因为信任你么。”王笑嘟囔道。 说着,他从帐本里翻出一张银票。 竟是三百两银子的巨款。 “你……” 王笑才张口,唐芊芊却是伸出手指轻轻压在他嘴上。 “嘘。什么都别说。”她轻笑道,眼睛微微弯着,带着些极动人的明亮。 “奴家有点薄财,你只管拿去花。总而言之。人家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 她说着,缓缓闭上眼睛…… 王笑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耳朵热得要烧掉一样。 眼前的女子一张脸完美无瑕,漂亮到让人无法呼吸。 她的嘴唇看起来软软的,还轻轻嚅了嚅。 那双微微闭着的眼中,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完了完了”王笑喃喃了一句。 他飞快就夺门而出,一溜烟就跑到院门外,倚着墙蹲下来,很有些心乱。 自己大概被这女人给俘获了。可自己才十五岁啊。 明知道她不简单,还是掉到陷阱里。 自己真的是个傻子,非要在悬崖边试探,现在探着探着掉下去了吧…… “不对,我还捉着树呢。” 过了好一会,王笑才站起来。 站得有些怪异。 “唐芊芊,给你害的,我都站不直了。” 这么嘟囔了一句,他将三百两银票收进怀里。 碰到怀中那叠纸,他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做生意的好点子没跟她说呢。 “算了,晚上办完事再来,现在见她太危险了。” 如此想着,王笑走出积雪巷,喊了辆马车送自己到西四街。 第38章 大主顾 马车到了兴旺赌坊的门口,王笑便掏出三百两银票递过去。 “爷,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小的怎么找得开?”那车夫极有些无辜。 也是,五六十万呢。 王笑只好收了银票,探头向兴旺赌坊看去,向站在门口的保安……不对,保镖招了招手。 那大块头汉子见是坐马车来的客人,便走上前来。 “认得我吗?”王笑问道。 “不认得。”大汉道。 王笑道:“三天前我来过,你还要打我呢。” “俺想起来了,你是带了泼辣娘皮来闹赌的!” “不是,我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好不容易让那打手将柜头喊出来结了车钱,王笑终于步入了兴旺赌坊。 他这次学得乖了,先将三百两的银票兑成了散银。便道:“带我去见柴爷吧。” “我家爷现在没空见你。等着吧。” “要等多久?”王笑颇有些不爽,心道,是不是还要我取个号? “且等着。”柜头道。 他说着,打量了王笑两眼,心道:嘿,只做了四十银子的买卖,派头却还不小。我家柴爷在见大主顾,能见你这小虾米吗?! 小柴禾确实是在见大主顾。 大主顾自然有王笑来时没有的待遇。 隐秘的房间,茶水是上好的都匀毛尖。 “大爷竟难得过来,二爷最近可好?”小柴禾笑问道。 来人道:“今日我过来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只是一点私事。” 小柴禾在大客户面前竟难得的文雅起来,竟还能用些雅词,道:“愿闻其详。” “说来惭愧,我家娘子被人骗了二万两银子,那伙人扮成放利钱的,许给我娘子颇高的利息。结果却是连本钱都被吃了。” 小柴禾会意,道:“大爷你放心,这事交给我定给你查出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让他们吐出来。你只管描述一下那伙人的形貌。” “据我娘子所言,是一个贵妇打扮的女子,年轻不到二十,样貌极美,江淮口音。带了个颇丑的丫头,还带了个肥头大耳的马夫。那女子自称姓严,说自己夫家是扬州来的盐商,货太多了,银子太少了,一时周转不便。呵,我家娘子论起来也是聪慧之人,不会轻易被骗。但,那女子极会把握人心……” 来人说到这里,摇摇头轻声了一声:“她心气高,想证明自己有商才,便落了人家的套。” 这般评价了一句,来人才接着道:“两月前,城北徐员外家的老夫人做寿,我娘子在宴上与这女子相识,彼此投机,便有了往来。当时她还说过,那女子是她少见的貌美才高。后来那女子言语提及利钱之事,我家娘子便先放了一千两在她那,不到两天,就还了一千一百两。正是这样时常借还,我娘子才慢慢相信她,后来又亲眼见到她家的盐船,确实载货颇多。所以十日前,我娘子又放了二万两给她。” “就是这盐业生意,才能让人最放心啊。”小柴禾道:“那艘盐船呢?” “我查过,那条盐船也不是她的,住所也是租的,如今已然空了。人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小柴禾沉吟道:“严,盐……那想来这姓氏也是假的。” “定是假的无疑。”来人道:“对了,她的那丫环名叫花枝。这许是一条线索。” 小柴禾便有些为难起来,道:“这样的骗子,一击既中,可能都已出了京,我也只能尽力找找,大爷也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我知道。”来人便站起身来。 小柴禾忙起身相送,又道:“对了,上次二爷要找好用的手统,我已找了几支。烦请大爷转告。” “我知道了。” 来人说着,推开门往外走。 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走此间的暗门,施施然就向外厅走去。 那边大厅里王笑颇有些坐不住,向那柜头问道:“我要捞的人捞出来没有?” “我不过是个摇骰子的柜头,如何能知道?” 王笑被他气笑了,道:“那为何你们派一个摇骰子的柜头招呼我?为何不找个专业的人来?” 那柜头正要说话,王笑止住他。 “别说,我懂。” 说出来我更没面子。 分明就是瞧不起我,嫌我办的事不够凶。 这般想着,他百无聊赖地向院里看去。 这一看,他又是吓了一跳。 “大哥?” 小柴禾在见的大主顾竟然是大哥? 大哥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读书人吗…… 王笑转念一笑,若让王珍见到自己在这里,以后定然不会再让自己出门。 这一思量,王笑颇有些慌。 他转头就往外跑,等跑到了外面的赌场,他定眼一看,却见赌场的大门口,米曲已套了马车正候在那里。 王笑四下一看,更加慌张。 他只好转身往楼上跑去。 二楼都是小包间,里面都在推牌九。王笑找了一圈,唯有一个包间是空着,便跑了进去。 透过包间的窗户向楼下看去,只见王珍走到场间,居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与王珍差不多年岁,显得极是热情。 “咦,竟然是王兄!好久不见。” “贺兄。”王珍拱拱手。 “竟难得在这里见到王兄,当年我被逐出书院后,因家中商事辗转各地,到如今,与王兄有十多年未见了吧?” 这个贺兄声音颇大,仿佛被逐出书院是莫大的荣誉般。 王珍道:“是啊,贺兄风采如昨。” “王兄才是风采依旧。犹记当年,小弟最仰慕之人便是王兄你,那时候,王兄你带我去青楼,我带你来赌场,实乃互为良师!哈哈!” 楼下赌场颇有些嘈杂,这个贺兄的声音却很清亮,很有穿透力。 似乎在炫耀他的浪荡。 两句话出口,不少人都看向他,投向了鄙视的目光。 “昨日我又听闻王兄你的事迹了,掌掴新科进士,又拿出令弟两首词狠狠地摔了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一巴掌,大快人心呐。” “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 王笑目光看去,终于见到王珍拱了拱手似在告别,偏偏姓贺的还依依不舍。 第39章 推牌九 王笑心里很着急,暗骂那个姓贺的不已——你到是把我大哥放回去啊,聊个什么劲。 偏偏那贺兄却是极热情,忽然一把拉住王珍的手。 “哈哈,故人相见,快意平生。王兄若无它事,一起共推牌九,如何?” 他嘴上还知道问一句“如何”,动作却一点也不慢,拉着王珍就往里走。 王笑见两人走进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二楼就这一个空房间了。 他连忙就往外跑。 才到走廊上,便听到那个贺兄的大嗓门在楼梯上说话。 “哈哈哈,王兄可还记得,当年我们用牌九砸那老学究的头……” 王笑在光秃秃的走廊上跑来跑去,无处可躲,只好躲进一间有人的房间。 房间四个人正在推牌九,听到开门声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笑只觉这些人长得颇为奇怪。 一时却也顾不得许多。 只听门外贺兄又道:“若是有一天,我们书院这‘吃、喝、嫖、赌’四毒公子能再聚在一起推牌九,才叫畅怀。” 王笑心道,‘赌’公子想来就是这姓贺的了,也不知大哥是其中哪个? 下一刻,却见一张极奇怪的脸凑过来。 王笑又被吓了一跳。 眼前这人戴了帽子围巾,皮肤很白,却是浓眉大眼,还长了一个黑痣,又长了很多胡子。 看起来极有些颜色鲜艳。 “是你?”这人问道,声音怪怪的。 “我认识你?”王笑道。 “我们是一伙的呀。” 那人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好听的少女声音。 王笑有种不好的预感,轻声问道:“你是?” “贼杀才,这围着太热了。”对方说着,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 王笑眨了眨眼,只见她下巴上的胡子也随之掉落了下来,连眉毛也有些飘。 “姐,你要是让人认出来,又不让我们来这赌了。”桌上有个人说道,说着还打了一张牌:“三筒。” 王笑一愣。 桌上另外两人也是一愣。 三人异口同声道:“又是你们两个!” 秦玄策只好也将围巾解下来,耸了耸肩,有些无奈道:“哈,被认出来了。” 牌桌上两人显然也是赌场的柜头,手一指,就道:“请两位出去。柴爷吩附过,不接待两位。” 秦玄策就劝道:“你不说我不说,我们在这房间里,谁知道你们是和我们赌的?” 他似乎觉得推牌九颇为有趣,又道:“这个比赌大小有趣。来来来,接着来,才玩了两把……” 那两个柜头却颇为强硬,硬梆梆道:“我们赌场不接待两位。” “贼杀才,老娘还不爱玩你这牌九!不够费脑子的。”秦小竺骂道:“我自去楼下赌大小,你们两个闭上嘴,敢向楼下的柜头泄了消息,老娘拧了你们的脑袋。” 秦玄策便道:“姐,赌大小没甚意思,还是玩牌九好。” “闭嘴。”秦小竺忽然一把拉住想出门的王笑,道:“好巧呀,今天又见面了。” 秦玄策插嘴道:“巧什么巧,上次人家都说了‘三天后’会来,你天天在这赌博,当然会碰到。” “你闭嘴!” 一声清喝,颇有声势。 屋里四个男的都是脖子一缩。 王笑又听秦小竺对自己说道:“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秦小竺。那个我弟弟,秦玄策。” 王笑看着她脸上贴的那个乌黑的痣,有些出神。 “哈,好……” 秦小竺道:“我们是锦州来的,对京城不熟,你要多照顾我们。” “对了,我们锦州人豪气,你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 “不是我们锦州人豪气,只有我姐豪气。” “你闭嘴。跟你讲话了吗?” 王笑道:“好……那个,我找小柴禾还有点事。” “去吧。”秦小竺颇为爽快。 王笑松了口气。 没想到秦小竺又大咧咧道:“我们打算去楼下赌大小,一会你出来了,记得招呼一声。大家一块喝顿酒。” 喝顿酒? “好,好。”王笑打了个哈哈,他向门外瞄了一眼,见走廊里没人,便侧了身子出来。 临走还听到秦玄策在说话。 “我们推牌九不好吗?赌什么大小……” ------------------------------------- “人呢?”小柴禾皱了皱眉:“不是说急着见老子吗?” “一转眼就不见了,许是去解手了。” “嫩鸟就是麻烦。”小柴禾颇有些不快。 过了一会,才见王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来。 小柴禾便向那柜头挥了挥手。 那柜头便去领人。 小柴禾则是与王笑寒喧起来:“这京城地界,少有爷摆不平的事。公子以后但凡有事,只管找我。” 他虽然嫌王笑嫩,但看这小子年轻小小就能跟唐爷搭上关系,还出手大方,保不齐以后也是个大主顾,说话间便还算客气。 王笑便道:“往后找柴爷的事定然不少。” “公子怎么称呼?” 王笑愣了一下,这个小柴禾认识大哥。却不好直接报名字了。 小柴禾见他为难,只道他在道上有点名气。 这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小柴禾便摆手道:“不方便说没事,大家都是道上的,理解。” 说话间,那柜头已带着耿当和那高瘦青年过来,同行的竟还有个小女娃,四五岁的模样。。 “人给您捞出来了,那你们聊,我还有事。”小柴禾道。 王笑就知道,小柴禾这是在耍气派,只接待自己,却不亲手沾四十两银子的小生意。 临走前小柴禾皱了皱眉,对那柜头道:“锦州那俩到处说你出老千,你名声臭了,以后别在前头摇骰,到后头招呼吧。” 因祸得福,那柜头喜不自胜,忙道:“谢柴爷!” 他喜滋滋的拉过高瘦青年,道:“快来见过你恩公哈哈。” 几日不见,那高瘦青年形销骨立,像一根筷子一般。还受了刑,脸上带了道烫印,竟是毁了容。 他早就在满目含泪地看着王笑,此时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像一根折了的筷子。 “小的庄小运,谢恩公救命之恩!此生做牛做马,愿为恩公肝脑涂地!” 那柜头一听这名字就乐了,笑道:“庄小运?我看你这是撞大运。鬼门关里过了一圈,偏让这位爷给捞出来。这种气运,怕是以后要大富大贵……” 第40章 庄小运 小柴禾才出了屋子,却见王珍返身回来。不由笑问道:“大爷怎么还未走?” 王珍道:“恰逢一位故友,打算玩两局牌九,便在等两位朋友过来。” 小柴禾便哈哈一笑,道:“四个大男人推牌九未免气闷,我让人到杏红楼唤几个红绾过来坐陪。今日难得大爷在,怕是连知画姑娘也能到我这赌坊里来。” 王珍摆摆手,也不推辞,道:“我其实是又想起一桩事,特来与你说。” “但说无妨。” 王珍沉吟道:“我家娘子有些要强,最是要脸皮子。若是被骗了银子的事传出去,她难免羞怒。总之,那骗子能不能找到,倒也无妨。切记不要漏了风声出去。” 小柴禾便有些折服——啧啧,二万两银子的事,竟还能说得如此云淡风清。看来自己的城府还要多修行啊。 “大爷但请放心,要是给嫂子掉了一点颜面,你只管拆了我这兴旺赌坊的招牌。”小柴禾发了誓,说着又打趣道:“多情酒公子,风流檀玉郎。大爷有这般心思,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若细数这些年京城欢场中的名士,‘多情酒公子’确实是指王家酒行的长公子,但‘风流檀玉郎’其实指的却是别人。小柴禾不知就里,只当这两句是夸一人,故如此说道。 王珍也懒得说这些,又有些羞愧,摆手道:“往事俱矣,不堪再提。” 他说着,微微眯了眯眼,很有些随意样子,似闲聊道:“刚才进去那位,年轻小小的,竟也来找你办事?” 若是想打听别人,小柴禾肯定是不会漏半点口风的。 但王笑才干了什么事? 不过是四十两银子的小买卖。 小柴禾便笑言道:“在巡捕营牢里捞了个人,小鱼小虾的。” 这些年来,大户人家看中某个犯人的技艺,将人捞出来充作爪牙的不在少数。而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看中这些人胆大心狠,敢杀人敢犯禁。 王珍忽然想到王宝喊的那句“三哥要杀我”,心中便有些骇意。 他表面上却是自嘲地笑了笑,打趣道:“如今的年轻人竟已这般厉害。” 小柴禾哈哈一笑,道:“哪里是,那是个嫩鸟。别人家捞人都是挑些狠厉角色,这小子却是捞了个焉瓜。哈哈,也许是看那年轻人可怜吧。” 王珍一愣,才想起王笑去巡捕营认人之事。 “呵,自己这个弟弟,逛青楼必是有的,毕竟他也是父亲的儿子、多情似我。但不论如此,这孩子的心性绝然是不会差的……毕竟,他也是娘亲的儿子。” 这般想着,王珍转过身施施然回到二楼,开始了今天的活动,推牌九。 ------------------------------------- 王笑并不知道自己千辛万苦躲了半天,最后还是落在了大哥眼里。 此时他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庄小运。 头一次有人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王笑有些愣神。 这一愣神的功夫,却见那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竟也噗通一下跪在自己面前。 “青儿也谢恩公救了我小舅,青儿也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声音还很稚气,却很恭谨。 说着,小女孩又工工整整地磕了三个响头。 若说前先庄小运那一跪,王笑只是愣神。此时五岁不到的青儿这一跪,却让他极有些难受起来。 这感觉大概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却是什么样的生活际遇?能让这么个一丁点大的孩子懂事到这样的程度。 他便手慌脚忙地将一大一小两个人扶起来,很是劝慰了一番。 旁边那柜头却是笑着对王笑道:“爷,您这桩生意已经打点清楚了,且收了这张契书,便是钱货两讫。” 说着,掏出一张契书递给王笑。 王笑愣了愣:“这是什么?” “当然是他们舅侄俩的卖身契啊。”柜头道。 王笑道:“为何会有这卖身契?” “瞧您这话说的,不然您花四十两银子做善事不成?虽然说起来,这两人的品相远远不值这个价……” 王笑气极——这个价?这是你们开的价好不好?! 他随手接过那书契,也不看,径直递在庄小运前面,道:“这个卖身契你且拿回去。” 庄小运却是摇了摇头,颇有些坚决道:“我懂规矩,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青儿则是很有些紧张,咬着指头,眼巴巴地看着那契书。 王笑便道:“人又不是物件,哪有卖来卖去的道理?” 那边庄小运却只是摇头。 那柜头便拉了王笑一把,将他拉到旁边。 “爷,有些事您怕是不懂,小的得和您讲清楚。”柜头道:“咱们捞人,都是为了用人对吧。但要怎么用呢?人心易变,这时长日久的,你怎知对方会不会背叛你?” “有这书契在手就不同了,他生是你的人,生下来的子孙后代也是你的人。若有一天想要背叛你,那就是恶仆伤主,世道不容。天下之大,再没有背主之仆的容身之处。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我们才能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事情才能做好,您说对吧?” 王笑却只是盯着柜头看,很有兴趣的样子。 柜头又道:“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这年景一年不如一年了,人命一年比一年贱。他不把自己卖给你,怎么知道你能养他一辈子?又怎么知道你能养他这侄女一辈子?再比如说,我们赌坊这些打手,一月三两银子看起来多,吃喝还要自理,却是拿命换的银钱,你瞧那天他们被那两个小崽子打成什么样了。哪天赌坊不要他了就是不要他的,那便是断了生计。人啊,是会被饿死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张纸契在手,他也安心,你也安心。大家都安心。您明白了吗?我的爷。” 这柜头一席话说完,王笑很有些动容。 “你叫什么名字?”王笑问道。 “小的名叫崔老三。” 王笑道:“我是问你大名。” “小的大名就叫崔老三。” 王笑:“好吧。你读过书?” 崔老三笑道:“爷,你太抬举小的了,小的屁字都不识一个,不过是个摇骰子的。” 王笑道:“那你竟还会些成语?” 崔老三道:“小的常在前面的茶馆听书。” “难得你能把一件事琢磨透了,还能讲得清楚。”王笑沉吟道:“可愿跟着我做事?” 崔老三一愣。 嘿,这嫩鸟,又在挖墙角了。 老子在柴爷手底下刚升了官,前途无量。却连你名字都不知道,能跟着你这样细皮嫩肉的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曹阿瞒也配挖关云长? 崔老三便笑道:“小的如今在里边做事,往后爷您过来,还得小的招待。这也算是为您干事。” “尽说些场面话。” 王宝瞪了崔老三一眼,转头向庄小运走去。 还没到跟前,他便听到青儿在对庄小运说:“小舅,恩公是不是不要咱们?那是不是就不像你说的那样,能有饭吃了?” 庄小运便有些黯然。 看着青儿期待的眼神,他心中叹道,若是那样的话,要想养活青儿,也只能学白老虎那些人,开始去学着偷抢掳掠了…… 青儿一句话落在王笑耳里,让王笑极有些心酸。 本以为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是怕自己收了这卖身契,原来却是怕自己不收。 他便有些犹豫起来。 他犹豫了良久,耿当、庄小运、崔老三、青儿也盯着他看了良久。 “我是诚心雇你。”终于,王笑开口道。 “我知道,我收了这两张书契,大家都安心。但我还是不想要你的卖身契……前两天,我家里有两个丫环被人打死了。我之前都没见过她们,第一次见面,见到的就是她们的尸体。这两人,一个与主子有染,一个偷主人东西。被打死了谁都没话说。但我觉得不应该这样子,人不是物件,没有被买来卖去,随意处置的道理。 今天你们信得过我,签了这契纸将自己卖给我。是,很可能我们一世人,两两相好、主仆和谐。但以后呢?我会有妻子孩子,你亦会有妻子孩子,若我的子孙不肖,肆意欺凌你的子孙,又当如何?!你若信我,便信我所言——终有一日,人存世上,只凭双手勤恳劳作便能食得裹腹,不用再卖儿卖女、寄于富户屋檐之下才得心安。 我见到你囫囵身陷,觉得你忠肝义胆,便捞你出来,又打算花钱雇你,是因为看种你的武技、信任你的人品。我往后有些事想让你帮我做,也想让你护卫我。你能为你姐姐、姐夫、侄女做的,我相信你也能为我做。而我既能捞你出来,也请你相信,我不会弃你不顾。 昨日我大哥读陶渊明诗句读到的是‘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我读到的却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我雇你,是想以性命相托。若只靠一纸契书维系,那不要也罢。” 王笑一席话说完,庄小运泪流满面。 待听得‘性命相托’四字,他猛然又是双膝跪地,喊道:“愿为恩公效死!” 第41章 王老虎 王笑连忙扶庄小运起来。 这番话却当然有收买人心的目的在,一半是真心,一半却是笼络。 此时见庄小运涕泪横流,王笑便颇有些羞愧。 他双手扶着庄小运的肩一番勉励之后,耿当才终于逮着机会上前来叙话。 耿当此时的心境却有些复杂…… 将庄小运放了的命令是巡捕营的千总袁庆亲自下的,耿正白便让耿当将人送过来。 这种事巡捕营做得多了,按惯例还给了耿当二两银子。 自己亲手捉的凶犯没几天却被放了,这银子拿在手上自然有些烫手,耿当有心不收,却被耿正白骂了一顿。 “一趟跑腿二两银子,多少弟兄想去?袁千总却让你赚这二两银子,为什么?因为你跟袁环不对付,今天你收了银子,以后见到袁环让着他点,这事就一笔勾销了。但你若不收,就显得你这人又臭又硬,以后也别在营里混了。” 见耿当还不明白,耿正白又叹道:“张都司对大哥有知遇之恩,又提拨了我们族里不少人,现在全族人都指着我们这些人能在巡捕营混出头,若因为你这小虾米,害得大哥与袁千总有隙,便是断了大家伙的前程了。明白了吗?” 耿当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傻愣愣地接过银子,将庄小运押了出来,还顺道回了趟家接了青儿,让这舅侄俩人能相会一番。 待见到来接收的人却是王家的那个痴呆儿,耿当自然是有些吃惊。 但这些富贵人家的事他也不明白,便也懒得多想。 听说有钱人多有些怪癖,或许是这王三公子平时没事就喜欢扮演痴呆儿呢? 此时他与王笑开口谈的却是另一桩事。 “王公子,如今你既然雇了庄小运,青儿你们也会接走吧?” 王笑便看了耿当一眼。暗道这句话却是废话,人家舅舅既然出来了,难道还要你养孩子? “那是自然。” 耿当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不舍。这几日青儿寄养在他家中,极有些乖巧,不过是半大的娃,能做的活却都抢着做,每天天不亮起来起来生火烧水,晚上到巷子口迎自己。如此一来,他自然心疼在孩子。 但他一个大男人,养个孩子在家中总归是不方便。 如今就要把人交出去了,耿当有心想要多交待几句,却不知怎么开口。只好道:“那你可要照顾好她。” 王笑便道:“耿大哥你放心。” 话说到这里,崔老三又插嘴道:“如今庄兄弟跟着公子做活,早出晚归的如何养孩子,还是寄在公子家中方便。” 耿当与庄小运只觉得崔老三说的有道理。 王笑却明白他崔老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有这么个孩子寄养在自己家中,便相当在庄小运身上又压了一道保险。 他只好斜睨崔老三一眼,心中骂道:“就你会琢磨这些道道,没事少听些评书。” 至此,这桩生意便算是了结了。 崔老三见王笑要走,便道:“小的送您出去。” 王笑忽然想起秦小竺还在外面,心中有些害怕,便问道:“你们这有没有后门?” 后门当然是有的,但那是暗道,专供一些大主顾办隐秘事时走的。 崔老三不由心道:就你这四十两的生意,也想走柴爷的暗道? “小的以前不过是个柜头,现在还不清楚这些。爷您还是从前面走吧。”崔老三便道。 “好吧。”王笑无奈。 几人走到外面,王笑探头看了看,米曲已经没在门口等着了。 秦小竺姐弟却还在。 姐弟俩也没能接着赌,已经被赶了出去,正蹲在赌馆的门口,看起来颇有些没脸没皮。 “贼杀才!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赌?”一见到崔老三,秦小竺便起身大骂道。 崔老三脖子一缩,笑道:“两位客官,小的如今已不是柜头,这前边的事不归小的管啦。” 秦小竺冷笑一声,讥道:“那可浪费了你这一手出老千的好手艺。” “哎哟我的姑奶奶,小的哪里会出老千……” 秦小竺破口大骂道:“你没出老千?那爷的银子怎会输得比妓馆里小娘们的腚还光?!” 一句话出口,长街上似乎都安静了一下。 王笑抹了抹脸上的唾沫腥子,暗道:好生动的比喻啊。 下一刻,秦小竺在他肩上一拍,道:“算了,今天先放过那杀才,我们喝酒去。” 王笑被他一拍,只好点头笑笑。 秦小竺见了他的笑容,眼睛便亮了亮,问道:“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王笑四下一看,颇有些为难,大哥既然是这边的常客,他就不想让崔老三听到自己名。 于是他只好道:“我姓王……” 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赌场里吆喝连天。 少女凝视着少年的脸。 年少相逢,互通了姓名便是一场倾盖相交。 背景音中,有人喊着“豹子”,有人喊着“幺鸡”。 王笑耳朵一动,淡淡道:“我姓王,你可以喊我在江湖上的浑号‘老虎’。” 庄小运听了,心道:“果然,恩公也是如白老虎般的绿林豪客。” 秦小竺亦是满眼放光,爽然一笑道:“哈哈,果然是我辈中人,走,我们喝酒去。” 王笑不愿在这赌场门口多呆,便由着秦小竺扯着走了半条街,才说道:“那个……我还有事。” “什么事?” 王笑道:“我打算替我这护卫租个院子。” 王笑不打算带庄小运进王家,而是想让他在外面查一查堂兄王琮的底。 另外,庄小运原先的屋子早让人收了回去,因此王笑就打算在王家附近租个院子,也方便以后办事。 没想到这么一说,秦小竺却道:“我们陪你一道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等办完事,晚上一起喝顿酒。” 王笑颇为无语,他实在是有些不适应秦小竺这自来熟的性子。 王笑便对耿当道:“那耿大哥也一起吧,等租了院子,正找人去你那将青儿的行李拉过来,晚上一起喝顿酒。” 听说有酒喝,耿当便答应下来。 于是王笑雇了两辆马车到了清水坊,又找了家牙行。 听说要租屋子,一个龅牙先生就领着几人开始看房子。 毗邻王家西边院墙的巷子叫甜井巷,他们便先在这边看了几间屋子。 龅牙先生笑道:“这甜井巷明年怕是要拆了,隔壁卖酒的王家这几年越发兴旺,据说准备将这边也买下来扩建。因此住不得两年,但胜在便宜。” 秦小竺便骂道:“呸!这年头粮食都不够吃,拿粮食酿酒的人却还赚了个盆满钵满,这天杀的世道!” 王笑摸了摸鼻子,暗道:切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王家的儿子。 第42章 差银子 因王笑对这几间屋子都不太满意,那龅牙先生便道:“几位爷若不在意价格,北面倒有不错的院子……” 其实他一看王笑的衣着便知他不会满意甜井巷的屋子,但先看了差的,一会再看好的,自然容易看上眼。 果然,接下来看的这个院子王笑便颇为满意。 除了采光稍微差点,样样都好。 “爷若是定下来租这院子,还能送许多坛酒。”龅牙先生笑道:“这院子王家原是分配给酒行里一个管事住的,如今他儿子得了主家青眼,当上了掌柜,买了自己的宅子,王家才将这院子租出去。这院中留下的却是老掌柜带回来的酒,因是后几锅的劣酒,他儿子不稀罕带。但劲道还是很足的……” “好!” 王笑还未说话,秦小竺已在那酒坛子上一拍,道:“我觉得这间院子好。格局大方,要屋有屋,要厅有厅,还有送酒。老虎,你说呢?” 王笑极为无语——自己好歹也是堂堂王家三少爷,自家掌柜都嫌弃的酒,还想打动自己? 还有这个秦小竺,前一刻还说拿粮食酿酒是天杀的,此时却是馋起酒来了。 但既然院子适合,他还是道:“好吧,那就租下来。小运,你以后就住这。” 庄小运正要说话。 秦小竺插话道:“这么大院子,他一人住?” 王笑道:“以后我再雇了别人也有地方安置。” “以后是以后。”秦小竺叹了口气道:“老虎啊,你不如让我们姐弟也搬过来住吧?” “哈?”秦玄策正掀着封泥在那闻,听了这话吃了一惊。 “姐,我们好歹也是……住这种地方,难免掉了身份。”他附在秦小竺耳边轻声道。 秦小竺道:“呸,我就要让别人看我们笑话!再说了,现在那会馆住着,一月得多少银子?这里却是不要钱的。” 她接着又道:“死人堆里都躺过,躺哪里不是躺?” 秦玄策点点头,深以为然。 “对,反正我们天天也不着家。” 他说着,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乐了,咧开嘴笑了一声…… “老虎兄,就这么定了吧。我们姐弟从关外入京,漂泊在外,输光了钱银,实在是没有去处了。你这院子屋子多,随便分两间给我们就打发了,哪怕是柴房也好。”秦小竺道。 王笑曾经亲眼看到她一个人打翻了三个铁塔般的大汉。 这样的勇武之人,还不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几人都是少年心性,没那么多讲究,事情便这样有些潦草地定了下来。 那龅牙先生便道:“既然如此,爷您不妨随我去找连管家签契书。” “连管家?可是叫连贵?”王笑问道。 连贵是王家的前院的二管家,因家中管家只有他一人姓连,故而王笑有此一问。 龅牙先生讶道:“爷您竟然认得连管家?” 王笑颇有些无语——自己这个三少爷还要向自家租房子。 他只好背过手,故作高深道:“因生意上的事,我与他打过几回交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好出面了,以免他看我面子,少收了租金,这样不好。” 龅牙先生道:“爷您不占人便宜,小的实在敬佩。” 王笑便让庄小运去签契书。 趁着这会功夫,秦小竺姐弟毫不客气地先挑了两个房间。 待庄小运与龅牙先生回来,王笑接过那契书,见上面的签字画押,户主却是二叔王秫的大名。 再一看地址。 积雪巷,西三十六号? 又想到积雪巷东七号住着的唐芊芊,他不由心中微颤,低头笑了一笑。 将那契书收好,王笑又对那龅牙先生问道:“我还想买个宅子,可有在卖的?” “有有有,爷想要买怎样的宅子?” 王笑早已想得清楚,道:“要二进院,格局方正,堂屋明净,我是居家自住的。也是要离这王家大院近,好沾些富贵气。” 遇到这样的大主顾,龅牙先生自然是喜意连连,让人套了牙行的马车,便带王笑开始看宅子。 在路上时龅牙先生便开始介绍起来,楚朝的房价不算贵,一般的州县宅子基本是几十到一百多两银子价格。但京城居大不易,而清水坊这个地段,那种暗乎乎不带院子的小破屋便要二百多两银子起跳了。 结果连看了好几处,王笑都不太满意。 待待售的几家宅子全都看过之后,那龅牙先生便有些为难起来。 “爷您若是一定要离王家大院近的宅子,可就没有了。” “真没有了?”王笑颇有些不甘,“我说了,想沾些富贵气。” “若说有,却还有一处,只是已经被人订下来,但今晚才来付定金,若是您想要,倒是可以看看。” 王笑便明白过来,道:“我诚心想买,若是合意的,我另封你一份跑腿钱……” 龅牙先生听了便欣然答应。 这是一间二进的大院子。 “这宅子在王家的南边,光线不会被他家的墙挡住。格局正向朝南,十分亮堂、冬暖夏凉。前有院,后有花园,闹中取静……”龅牙先生赞了良久,又说道:“这宅子本是一位工部官老爷住的,如今他升迁到了南边,才打算卖了。家人急着出手,价格极是划算。若非爷对前面的宅子不满意,小的是不会带爷看这里的,毕竟这院子已有主顾订下了。” 王笑也不说话,站在后花园的石桌上往院墙外看去,隔着条细细的小溪便是王家的高高南墙。 他不禁沉吟起来。 若真是娶了公主,怕是想见缨儿也难,毕竟王家是家大业大,闲杂人等又多,谁知道哪些是别人的耳目。 但,如果缨儿住在这里,自己时常回王家,便可以从那个院墙处翻过来,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一来,缨在南,芊在北。 王笑摇了摇头,暗骂自己道:想什么呢。 他便问道:“这样贴着王家大院的宅子只有这一处了?” “只有这一处了。” “多少钱?” 龅牙先生道:“本是三千二百两,那主顾还价到三千一百两。” “这么贵?!” “贵?这个价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可是京城的二进院大宅子。天子脚下,多少达官贵人想买宅子都买不到,爷您住几年,到时候卖了转手还能赚一笔呢。您再看这梁柱,这成套的桌椅,都是上好的木头,保养得也好。后园的花草树木,也都是名贵的……” 王笑沉吟起来。 ——换算起来,六百万元……若按平方算也是便宜的,这地段,这户型,市中心独栋大别墅,带花园带马车位,还送装修、送家具。 何况自己和缨儿还是刚需。 但就是钱不够,手上的银钱算起来,还差那么个二千八百多两…… 第43章 大板车 秦小竺本来对王笑买宅子的想法很有些无法苟同,路上还劝过他道:“大丈夫以天为盖,以地为舆。买什么宅子?阿策,你说呢?” 秦玄策便道:“不能买!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但等到真逛了这宅子,秦小竺却是背着手转了几圈,点头赞道:“这宅子不错,就是前院小了一点,摆不开架势练武,但住着肯定舒服。娘希匹,你们关内人就是懂享受。老虎兄,我要是你,我就买了。阿策,你说呢?” 秦玄策便道:“买!千金散尽还复来。” 王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对姐弟。 耳边龅牙先生还在说着:“爷您看,这后花园的景致……这里还有个秋千架,以后您娶了夫人,便可在此举案齐眉。” 秦玄策便坏笑道:“啧啧。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王笑转头看去,恍惚中似乎看到缨儿正坐在秋千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唉,钱是王八蛋,真是很难赚。 他便叹道:“我如今还差些银钱,均我些日子,等我赚够了钱再来买,行吗?” 龅牙先生便有些失望起来。 “爷,您也知道的,这宅子今晚就有主顾下定的。” 王笑叹道:“手头实在没有这么多银子,你们这又不能按揭。” 龅牙先生不知‘按揭’为何物,便赔笑道:“若是爷差些银钱,先前看的那些屋子里可有满意的?东边那间,还可以再杀杀价,二百五十两银子便能拿下来。” 看过了此间,王笑便对那种连院子都不带的小破屋不再感兴趣,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 又看了那院墙一眼,他道:“既然如此,也只能等我赚了银子,再托你替我找间这样的宅子。” “也好。”那龅牙先生勉强赔着笑脸,喃喃道:“只是到时这样的宅子却不太好找。” 买卖虽然没做成,王笑却还是依着先头所说的,另许了一份跑腿钱给这房牙。 龅牙先生便喜上眉梢,满口笑道:“爷下回再要置业,只管来找小的。” 几人出了宅子,龅牙先生便将门锁上。 王笑向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挥了挥手,有些兴意阑珊。 秦小竺便大笑道:“莫要败了兴致,我们去采买些物件,然后去喝酒!” 她说着,在青儿小脸上捏了一把,笑问道:“去喝酒喽,青儿高兴吗?” 青儿自然不会觉得去喝酒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却还是乖乖道:“高兴。” 几人便逛到一条颇为热闹的大街。 先是找了家车行,耿当租借了辆马车去拿青儿的行李物件。 秦玄策便道:“正好我与你一道去,将那点破家当也收拾过来。” 秦小竺则是拉着王笑开始采买。 “这个酱牛肉味道真他娘的不错,切两斤来。” “贼杀才,我竟是浑身上下就只剩这点铜板。老虎兄,不如你仗义疏财……” “唔,如今天凉了,是该再添些被褥。店家,你只管打三床来,都要这般厚的。老虎兄,来,再疏一下财……” “青儿,这个茶叶蛋,闻着香不香?老虎,来疏……” 王老虎:“……” ------------------------------------- “就在这了,耿大哥你等我一会。”秦玄策道。 耿当抬头一看,却是一座颇气派的建筑,门口的牌匾上是铁划银勾的“辽东驿馆”四个大字,字体极有气势。 耿当与门口的石狮子对望了一眼,耸了耸脑袋。也不知这秦姓姐弟俩什么来路,竟住这样气派的地方。 过了一会,秦玄策才出来,手支着车辕向耿当赔笑道:“耿大哥,有没有银子借我几两?” 耿当一愣。 他怀里揣着二两银子,本指着抽空买些好礼物回村里一趟。此时秦玄策问起,他便毫不犹豫摸出来递了过去。 秦玄策嘿嘿一笑,道:“耿大哥再稍等我一会。” 一会之后,却见秦玄策走了出来,一边肩上挑着一柄长枪,另一边肩上挑着一柄长刀。两件长兵器上各挂了两个包袱。 “嘭”的一声大响。 秦玄策将刀枪丢到马车里,马车便开始吱吱呀呀响起来。 “莫不会散架了吧?” “放心,也没有很重。”秦玄策大大咧咧笑了一句,坐到车辕上与耿当并肩驾车,笑道:“走吧,总算离开这晦气地方。驾!” 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似乎颇有不爽。 耿当其实有些好奇秦玄策是什么人的,但人家不说,他也不好问。 两人一路上便还是讨论些与武艺有关的事,路上若遇到好看的小娘子,秦玄策便笑着与人家招手打招呼。 这样轻佻的行径让耿当很有些惊慌失措。 在耿当想来,这样很容易被人家骂作“登徒子”之类的。 没想到那些小姑娘却往往都是低头羞涩一笑,竟还有向秦玄策挥手帕的。 这让耿当感到极有些不可思议…… 两人回了积雪巷西三十六号,卸了行李,便去车行还马车。 到了车行,竟正好见到庄小运在租板车。 “租板车做啥?”耿当好奇道。 庄小运道:“运东西。” 运东西?耿当依旧有些不明白。 等三人推着板车到了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口,他就有些口瞪口呆。 却见地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堆了有一人高。棉被絮褥、锅碗瓢盆应有尽有。 秦小竺牵着青儿站在旁边,两人手里还各拿了一个鸡腿。 王笑脸上则是带着苦笑。 接着,酒楼里鱼贯走出几个伙计,提了好几个食盒放在板车上,又放了好几壶酒。 秦小竺道:“今天既是刚搬了家,我们带菜回去吃。算是开灶,图个吉利。” 秦玄策、耿当、庄小运便开始搬东西。 秦小竺颇有些高兴,大喊道:“回去喝酒喽。” 说着,她抱起青儿就往板车上一放。 青儿坐在食盒上,极有些不好意思,忙道:“青儿可以自己走。” “走什么走,我们俩是姑娘,坐大板车。”说着,秦小竺自己也往板车上一坐。 拉板车的庄小运便有些无语。 一行人便这般拉着板车,载着酒菜,招摇过市地回到了积雪巷西三十六号。 此时天正好黑下来。 结果发现,秦小竺买了整条街,却忘了买烛火。 他们只好将菜摆在板车上,就在月光下吃起来。 耿当、青儿、庄小运都穷,都许久都没吃到肉,一开始还吃得颇为矜持。后来看秦小竺点的菜肯定是要剩的,便放开了肚皮吃,极有些尽兴。 颇有些过份的是,秦小竺趁人不注意,沾了两筷子酒喂青儿,还道:“不过是些和水一样的竹叶青,有什么打紧。” 青儿却是整个脸都红了,原本腼腆的性子也变得有些不同起来。 “小舅,这个好好吃!” “小舅,这个也好好吃……” “恩公,这个这个,太好吃了……” 王笑看着青儿,既觉得无奈又觉得有趣。 耿当却是俯在他耳边,很有些担忧地小声说道:“不能让娃儿跟着这粗悍丫头学野了,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哈。”王笑便轻笑了一声,有心让秦小竺不许再给青儿喂酒,但想到她打架的样子,又不敢吱声。 下一刻,秦小竺在耿当背上一拍,骂道:“杀才,你在背后讲我坏话。” “俺没说你坏话。”耿当吓了一跳。 秦小竺却是哈哈大笑道:“罚酒三杯!” 耿当便老老实实喝了三杯…… 第44章 秦小竺 月光洒在庭院上,板车上一片杯盘狼藉。 青儿已沉沉睡去。 这孩子的睡容显得有些安祥,她今天见到了小舅,还吃到了许多好吃的,睡着时脸上便带着笑。 庄小运将她抱回屋里,拿了被子给她盖上。 再出来时,却见秦小竺已站到板车上,单手提着一个比她头还要大两倍的酒坛。 “这酒楼里的竹叶青,也太他娘的绵柔了。”她说着,一脚将板车上的酒壶踢开,大喝道:“咱们喝这个!” 说着,她将手里的酒坛封泥拍开,仰着头就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 “哈哈,这个才够味。”她大笑道。 庄小运与耿当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你们俩接着。”却见秦玄策忽然抛了两个酒坛过来,嘴里喊道:“这院子租得实在,竟还有送酒。” 庄小运与耿当也不怂,接过坛子就喝。 这酒劣质得很,两人不免呛了好几口。 王笑见了这样的场景,颇有些骇然。 下一刻,秦玄策提了两坛子酒向王笑走了过来,“嘭”的一声,在他桌前放了一坛。 “哈哈,相逢意气为君饮,来,一人一坛,不醉不归!”说着,秦玄策仰起头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 这姐弟俩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居然能喝惯这样的带着米渣的劣酒,那边庄小运与耿当还在咳嗽,姐弟俩已然将目光转向王笑。 “老虎兄?” “我还是喜欢喝这个。”王笑举了举手里最后一杯竹叶青。 秦小竺站在板车上,直接居高临下地将手里的酒坛递在他嘴边。 “拿什么杯子,来,大口喝。”她朗声道。 王笑只好抿了一口。 口感差得另人发指。 怪不得那掌柜搬家时都不带这些酒。 秦小竺见他的样子,便哈哈大笑起来:“关内的少年郎,酒量就这么差吗?” 王笑无语至极,暗道自己若是多和这姐弟俩玩几次,怕是要一命呜呼。 “来划拳啊……”秦小竺又高声道,兴致颇高。 接着,院子里吆喝声就响起来。 “铃铛对锤呐,一根筋呐,哥俩好呐,三星高照呐,四季发财呐,五魁手呐……” 月移影动。 酒到酣时,庄小运突然冲到门外的沟边呕了起来。 秦小竺便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又过了一会之后,耿当摔坐在地上,摆手道:“不……行了。” 秦玄策也放声大笑道:“哈,我也喝趴了一个。” 喝倒了两人之后,姐弟俩便看向王笑。 王笑无奈,只好也灌了两口。 终于,众人都有些醉了,庄小运抱着个大石头趴着,耿当倚着树傻笑起来。 秦玄策忽然问道:“小运,你脸上的疤哪来的?” “哈哈,巡捕营牢里烫的,我杀了三个人,活该有这个疤。” 耿当大笑道:“哈哈,他是俺捉进牢里的,又是王公子花银子捞出来的。” “是吗?”秦玄策便分别指着三人,大笑道:“正是因为有你这样杀人越货的,有你这样收钱放人的,又有你这样出钱捞人的,世道才越来越坏的,哈哈哈哈。” “就因为有你们仨,这样的人……还有你,你这样的滥赌鬼、酒鬼,不能镇守边关,只会赌钱……”他接着指着秦小竺,大笑道:“因为有你们四个,这楚朝的江山才风雨摇飘,天下才大坏了。” 秦小竺摇摇晃晃道:“哈哈哈哈,那又怎样?你又喝不过我,有本事,你把我喝趴下,以后让你当老大,我当老二。” 秦玄策连连摆手。 王笑以手抚额,头痛不已。 却听秦小竺咯咯一笑,又道:“你看,王老虎兄,长得真好看……” 她说着,放下酒坛子,捡起一枝树枝,道:“看我来舞剑。” 月光下,女子摇摇晃晃走在院中,捏了个剑决,起势颇有些大家风范。 王笑微微眯着眼看去。 却见她拿着树枝挽了个剑花,便开始舞起来。 月影绰绰,有风吹过树桠的声音。 秦小竺衣袂飘飞,隐有出尘之意。 秦玄策便拍着酒坛大唱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突然,秦小竺手中的树枝向秦玄策刺去。 “你唱得难听死了!”她骂道。 秦玄策闪身躲过,道:“哪里难听了。” “难听!”秦小竺大笑道:“但我今天高兴,看我来赋诗一首。” 她说着,又开始舞起剑来,一边高声吟道:“反贼军中红娘子,蜀锦征袍秦良玉……” 王笑眉头一皱。 却听秦小竺接着吟道:“山海外关秦小竺……” 她手中树枝再次刺向秦玄策。 嘴里唱到最后一句 ——“誓杀奴酋皇太极!” 树枝刺在秦玄策手里的酒坛上断开来。 “铛”的一声。 王笑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 皇太极?! …… “山海关外秦小竺,誓杀奴酋皇太极!” 耳边是秦小竺又重复唱了一句。 秦玄策大笑道:“哈哈哈,你这也配叫诗,哈哈哈,不说平仄,你好歹押个韵……” 王笑却是结结实实愣在那里。 他手里还保持着空握酒杯的姿势,心中却是一片惊骇! 居然到了这一刻,自己才知道现在是明末。 这大楚朝的京华烟云里掩藏的,居然是个就要分崩离析的王朝末年。 完了! 千头万绪涌上来,他一时愣在当场…… 那边的四个傻子却是一下子极有些高兴。 耿当站起身,傻笑了两声,拍着大腿道:“好诗。山海关,秦小竺,杀了奴酋皇太极,哈哈哈哈。” 庄小运亦是道:“真是好诗,又好记,又……让人高兴。” 秦小竺颇为得意,凑在王笑眼前,笑道:“老虎,你觉得呢?” 我觉得呢? “哈哈哈,好诗!” 王笑猛然抱起酒坛,大口喝了一口,心中苦笑不已。 秦玄策却是颇有些执着,反驳道:“这根本不配叫诗……我昨日却听了一首好词,真想送给祖父啊。” 接着,他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唱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耿当听不懂这样的词,又重新摔坐在地上,低声喃喃道:“这首诗不好。” 秦小竺一脚踩在板车上,仰头又饮了两口酒。 接着,她一抹嘴,大笑道:“酒酣胸胆尚开张!哈哈哈哈。” 她见王笑坐在那愣愣发呆,便在他头上拍了一拍。 “老虎,你愣什么愣呢?” 王笑抬头看向秦小竺,心道:“唉,无知者无畏。” 秦小竺低头看向王笑。 “亲射虎,看孙郎。”她乍乍呼呼念了一遍,也不知在想什么。 “亲射虎。” 突然,她一手捉住王笑的发髻,将他整个头仰起来。然后俯下身就亲了上去…… 那边秦玄策看了一会,打了个酒嗝,揉了揉眼,笑道:“嘿,我居然喝醉了。” 第45章 须沉醉 月华如水。 庄小运与耿当沉沉醉去。 秦玄策抱着酒坛子枕在井轱辘上。 “我居然醉了,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哈哈。”他如傻瓜般笑了一声。 “梦回……吹角连营。”他又轻轻嘟囔一声。 井轱辘又硬又凉,枕在上面就像枕着关外战场上的大石头。 秦玄策闭上眼,便看到了山海关之外两千里的山河壮阔,于是他的眼眶有些湿润起来。 “我到现在还一场仗都没赢过呢,三叔你为什么要这样?呵呵,懦夫……懦夫……” 如此喃喃自语了一会,他终于醉死过去,还微微有些打鼾。 月过影移,酒坛子“铛”的一声掉在地上,里面已然空空如也。 鼾声渐歇。 院中便只有极细微的滋滋声隐隐响起。 良久,秦小竺抬起头换了口气。 她吸了吸鼻子,爽然笑道:“哈哈哈,关内的少年郎真他娘的嫩。” 没有人应话。 王笑似乎已经完全僵住。 秦小竺便举起酒坛豪饮起来……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人,其实是有些让人讨厌的。 再好看的女孩子也经不住这样作,骂粗话、滥赌鬼、脾气坏,爱打人、自来熟、没分寸没教养,还乍乍呼呼颇为聒噪。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中,算是非常恶劣的了。 于是放下酒坛子的时候,她便盯着王笑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躲我?” 王笑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 这,你强吻了我,还问我为什么不躲? 没天理了。 “我……我没来得及躲呀。” “哈哈。”她似有些得意,“你自然是躲不开。” 说着,她摇了摇头,嘟囔道:“不行了,再来就醉了。” 于是她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去,手里还提着酒坛子,边走还边喝上几口。 “山海关外秦小竺,不破建奴誓不休……哈哈,这下押韵了……” 王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心中千回百转起来——怎么办?她是不是让我跟过去?要是不跟过去,会不会被打死? 可是我才十五岁啊…… “嘭”的一声响,看来是秦小竺关上了房门。 王笑松了一口气。 接着又是一声大响,她似乎是随手将酒坛摔了。 王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没进去,她便有些生气。 但还是先走为妙。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院子,往王家走去。 “我为什么不躲你?哈哈,你不过只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而已。哈哈,怪叔叔我会怕你吗?” 他其实也醉了,脚步很是虚浮,仿佛踏在云端。 夜风吹来,让人飘飘欲仙。 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太笨啦!”他向着无人的长街大喊一声。 一朝重生,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花花世界,富贵高门。云鬟绿鬓里,还以为自己能闲散无忧安然度日。 历史的面貌物是人非,迷雾中,自己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到了原本历史上那个明朝将要灭亡的年代。 那个这楚朝,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能有多少不同呢?更好,或是更坏? 他看向王家高高的院墙,有些许迷茫起来,若有朝一日兵祸压下来,有人提着刀破门而入,又当如何? 缨儿、大哥、刀子、王思思……这些人所处的,就是这个时代。 原来这个时代里,也有那么多无辜而美好的人。 这世间人有千千万万,自己只认得这么一点,其中便有这么多美好的人…… 耳边响起王珍笃定的语气说道:“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王笑嘿嘿一笑,喃喃道:“一世周全……” 他叫开王家的后门,伸手在披着衣服的王十七脸上拍了一拍,笑吟吟道:“你,是一个尽职的门房,哈哈哈哈。” 王十七目瞪口呆,却见醉态可掬的三少爷已摇摇晃晃走进院里。 “我醉欲眠君且去……且去!我去!我去!我去你个楚王朝……” 这位尽职的门房不免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才第一天放三少爷独自出门,就醉成这个样子,以后却还了得?” ------------------------------------- 缨儿与刀子一直没去睡。 两人守着烛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 “也不知大少爷带三少爷去了哪里。”刀子说着,又自言自语地轻声嘟囔了一句:“应该不会吧……” “不会什么?”缨儿问道。 刀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听说,以前大少爷在青楼里很有些名头,如今我们少爷也长大了……” “你少胡说。”缨儿道,有些郁郁寡欢。 刀子便道:“我也觉得不会的,大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缨儿便点点头。 其实她们和大少爷根本也不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等过时间了子时,刀子忍不住趴在桌上眯着了眼。 缨儿给她披了衣服,心中担忧愈盛,便走到院子里来等。 遥夜沉沉,很有些冷。 她举头望着院外,突然有些失落。 过了好一会之后,才见王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她极有些惊喜,连忙提着裙子跑过去扶住自己的少爷。 “少爷你怎么喝了酒?大少爷也没派人送你回来……” 她只道是王珍带王笑去喝的酒,心里便有一些些生大少爷的气。 怎么能带我的少爷去喝酒呢。 王笑傻愣愣地笑了笑,醉态可掬。 “缨儿……我想说和你说什么来着……”王笑揉了揉脑袋,有些懊恼道:“钱是王八蛋啊……” 缨儿见了这张笑脸,心中的气恼便又消了,极有些心疼地扶着他进了屋里。 烧水、擦脸、熬姜汤……好一通活忙之后,她与刀子才将王笑安置好。 等刀子先去睡了,缨儿却又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床头,支着头看着王笑醉得红通通的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虽还有些不舍,却还是搬起小凳子准备回房睡了,免得刀子以为自己留在了少爷房里。 正转身要走,忽然听王笑嘟囔了一声。 “少爷?你醒了?”她轻声问道。 王笑却还在梦睡中。 她低着头听去。 却听王笑低声喃喃道:“缨儿……我也想……护你一世周全……” 第46章 石狮子 秦小竺起得很早。 宿醉之后,她居然还是神清气爽。 走到院中伸了个懒腰,扬着头闻了闻晨曦中带着露水味道的清鲜空气。 接着她就开始,耍大刀。 虎虎生威地耍了一个时辰,秦小竺见院子里七倒八歪的秦玄策、庄小运、耿当还未醒来,便皱了皱眉。 她有些百无聊赖。 于是她推开门,打算到外面溜一圈,熟悉一下新环境。 从积雪巷的最西走到中间,一拐,便到了清水街。 清水街的西面是王家的西府,东面是王家的东府。 秦小竺走到西府的院门前,突然停下来,盯着门口的石狮子看了一会。 王珰带着书僮出来时,便正好瞧见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站在自家门口。 王珰眼前一亮。 但他堂堂王家二房五少爷,屋里有两个漂亮丫环不说,在外面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于是也没打算理这个小姑娘。 何况他上学要迟到了,再耽误就要挨戒尺了。 “喂!”秦小竺唤道。 王珰便停下脚步,有些得意地暗想道,这小姑娘怕是看上自己了。 “挨戒尺就挨戒尺吧。” 他便回过头,微微一笑,问道:“姑娘莫非是在喊小生?” 秦小竺用下巴一指西府大门,问道:“这是你家?” 王珰颇有些得意,又是微微一笑,道:“不错,正是小生的寒舍。” 自己这样有钱的公子哥,果然最是吸引小姑娘。 这般想着,他看着秦小竺的漂亮的脸蛋,很有些意动起来。 谁知秦小竺却是忽然脸一沉,冷冷道:“娘希匹,你家这石狮子,逾制了知道吗?” 王珰呆了一呆——这娘们脑子有病。 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自己是说“关你屁事”呢,还是别理她直接去学堂呢,或者,还能再调戏她一下? 既然撕破脸了,王珰也不‘小生小生’的了,道:“这年头谁还管这个?你这小娘们是想借此勾搭本少爷?” 说着,他笑嘻嘻道:“但若想入本少爷的门,还要看你在闺中的本事。” “哈哈哈哈。”秦小竺大笑一声,嗤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让你家大人来与我说吧。若没有十两银子,老子将你全家告到大理寺去!” “嘿,竟是个来讹钱的。” 王珰又惊又气,居然因为一个讹钱的耽误了自己去学堂。 他便骂道:“你管得着嘛你!给少爷我放老实点,不然我把你抢进府去,弄得你生不如死。” 一句话骂完,他心道:自己与这小娘们说这些没用的做甚。 又不能真的强抢民女——主要是家里还没到那个层次,另外父亲也不让。 这小娘们既然没那个意思,还是赶紧去学堂正经。 今天的援课先生极是严厉,戒尺打下来是真的疼。 如此想着,王珰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没想到还没走两步,后衣领就被人拎了起来,一把给拽了回来了。 秦小竺骂道:“贼杀才,你家这石狮子逾制了,给钱封口还是我去告状让你全家问罪?你选一条!” 王珰眨了眨眼。 他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疯婆娘,敢在我家门口打劫我! “来人啊!这有个闹事的!”王珰登时就嚷起来。 马上便有十个护院家丁鱼贯冲出来。 “看到没?我被这疯婆娘欺负了,揍她!” 便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丁伸手去提秦小竺。 在他们想来,这也不知是哪来的女流氓,随手就能打发。 秦小竺一脚就踹在那家丁肚子上。 这一脚踹得那家丁痛到变形,捂着肚子嚎叫着站不起来。 “抄家伙上啊,一群蠢货。”王珰大叫道。 他实在是又害怕又兴奋。 “今天出门上学,竟能碰到个江湖强人,还是个女的。” 见一群家丁扑上来,王珰便挣扎着想从秦小竺手底下挣出来。 同时他灵机一动,趁乱就伸手想去摸她一把。 没想到,手还没碰到,秦小竺一拳就呼在他脸上。 痛到不能呼吸! 王珰只听到一声牙齿碎裂的声音,用手一摸,鼻子嘴巴都是血,手心里还有大半颗门牙。 “给我打……弄斯她……” 完了完了,说话漏风。 又疼又气又委屈!王珰真的想哭出来。自己招谁惹谁了,好好的想去上学堂,偏偏遇到个这么个疯婆娘。 前几天刚因王宝的事,自己刚被父亲毒打一顿,腚上的伤才结了痂,今天又掉了个门牙。 “打斯她……” 他让极有些吃惊的是,那十个家丁居然没打过那疯婆娘。 比起赌场的打手,这些家丁一年也难得打一次架,筋骨松得很,不到一会功夫,一个个被打得歪在那里嗷嗷直叫。 王珰连忙便想往家里跑,却被秦小竺一把提住。 秦小竺又问道:“贼杀才,再问你一次,给银子还是要问罪?” “哪来的贼婆娘,快把人放开。”对门的王十七、王十八领着一群东府的家丁围过来。 秦小竺只当这是王家的邻居,破口大骂道:“关你们屁事!识相的滚远点。” 王十七与王十八对望一眼,心道,这怎么能不关我们的事呢?我们要救的是自己的堂少爷啊。 正当此时,忽然有人喝道:“这是在干什么!” 声音颇有些威势。 却见一行人缓缓而来,领头的是两人,都是三十左右年岁。 一人身穿锦锻公衣,上面纹着巨大的蟒爪,腰间系了一柄雁翅刀,看着极有些威风,这却是太平司的百户。 另一人却是文士打扮,蓝湖色的长袍穿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帽巾,一脸的死板严肃,一看就是当官的。 两个身后的随从则都是官差打扮。 秦小竺马上松开王珰,作出委屈状。 “什么人在闹事?”有差官喝问道。 秦小竺便一指王珰,道:“他调戏我!” 王珰唬了一跳,喊道:“我没有!” “就是他调戏我,民女路过这里,被他调戏了……”秦小竺嚎陶大哭道。 下一刻,那个太平司百户忽然向秦小竺拱拱手,笑道:“秦小姐,又见面了。” 秦小竺愣了愣,问道:“你认得我?” “卑职裴民,半月前跟着我家镇抚使大人接你与令弟进京。” 秦小竺只好打了个哈哈,道:“是你啊,好久不见哈哈。” 裴民道:“秦小姐这是在打人吗?” “哈哈,是因为他调戏我,我才打人的。” 王珰委屈道:“我没有啊!大人明鉴,学生正要去上学堂,是这疯婆娘先动手的。她见我家中点薄财,守在这里想讹我的钱。” 秦小竺骂道:“贼杀才,分明是我路过这里被你撞见,你就起了色心,想抢我入府,还摸我。大人,我真的是吓坏了。” 裴民道:“秦小姐想要怎样?” “他得赔我十两银子。” 裴民便对王珰道:“你赔给她吧。” 王珰心中极不情愿,但眼前说话的人又不是自己家中长辈,而是浑身上下带着杀气的太平司差爷。 趁着这裴民还好说话的时候,他只好极不甘心地把荷包掏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解开,却被秦小竺一把抢过。 秦小竺在手里掂了掂,道:“还不到十两嘛。” “我就带了这么多银子出门。” “算了,今天放过你。”秦小竺说着,颇有些凶地瞪了王珰一眼,转身就走。 王珰怯怯瞧了裴民一眼,怯怯问道:“这位大人,学生……这就去学堂了?” 裴民懒得理他,点了点头。 王珰这才小心翼翼地绕过这群人,一溜烟就跑开。 与裴民同行的那文士盯着秦小竺的背影看了一会,皱眉道:“你们太平司就这么办案的?事情分明还没断清楚。” “一点小事而已,我太平司又不是管京城民生的。”裴民冷哼道。 “小事?见微见著,可见京城治安、民风崩坏到何种地步……” 裴民颇有些不耐烦,道:“这不是你我该管的事,知道那小女子是谁吗?” “是谁又有什么分别,难道谁还能免遵法度不成?!”那罗大人道。 裴民冷笑了一下,道:“她是秦成业的孙女。” “秦成业?!哼,秦家的孙女又如何?”那罗大人怫然不悦,硬梆梆道:“只看她这幅德性,便知我楚朝武将都是一群怎样的**!保家卫国不能,欺压百姓、抢银打架却是顺手,所以这女子小小年纪就已学得这一身油滑劣性!若放任这些驻虫不管,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裴民翻了个白眼——行,你牛,有本事你去辽东打仗。 裴民懒得理他,对王家的家丁淡淡道:“去通报一声,太平卫百户前来办案,找你们王家东府三少爷。” 第47章 三兄弟 “贺公子好棒哦,又和了一局。等赢了银钱把奴家买回去好不好?让奴家一辈子伺候贺公子。” 一名美妓说着,又给贺琬喂了个葡萄。 坐在对面的如画便浅浅一笑,打趣道:“那王公子输了这么多钱,怕是赎不了奴家了,奴家只好自己贴钱请王公子到闺中玩耍……” 这般玩笑着,又开始了下一局。 推了一夜牌九,屋中的四男四女,除了贺琬,都有些困倦了。 贺琬一边摸着牌,一边向王珍问道:“说起来,我好多年没见到吴培和李丰昂了,这‘吃喝’二公子如今如何了?” “吴培六年前就中了进士,一开始外放了三年多,前两年回京在工部任职,上个月又调到了莱州。可谓是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呐。”王珍道。 贺琬问道:“到莱州任何职?” “他入仕不到六年,已是一方知府。”王珍笑道。 贺琬打了一张牌,笑道:“官运亨通啊。” “官运亨通。”王珍亦是笑了笑,又道:“他这次出京,卖了家里的宅子,该是不打算回来了。” 贺琬便奇道:“他仕途顺意,指不定哪天能再回京任高官呢?” “其中原由他却也未细说。” 贺琬道:“他那宅子就在你家南面吧,玲珑方正,风水是极好的。” 王珍“嗯”了一声,道:“这两年他一直与我毗邻而居。便是因为他,我胖了不少。” “那我去将那宅子买下来,往后与你聚会也方便。”贺琬道。 王珍只当他是开玩笑,轻笑一声,继续摸牌。 “李丰昂呢?”贺琬又问道。 王珍淡淡道:“三年前回了老家,之后就没再见过。” “他老家是永平府吧?” “不错。”王珍道:“前几个月我还给他送了两坛酒。” “山长水远的,你还托人给他送酒过去,有心了。”贺琬道。 说着,贺琬又摸了一张牌,道:“丁三配二四,猴王对,我又和了。” 王珍摇头笑了笑。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几人终于散了牌局。 王珍输了五百多两银子,他这样的人自然从来不用带钱,交待兴旺赌场的柜头将钱结了,回头小柴禾自然会派人到王家酒行结算。 陪坐了一夜的如画姑娘便邀请他到闺中歇息,王珍如今已对这样的小姑娘不太感兴趣,笑着摇头拒绝了,出了赌场,坐上回家的马车。 年近三十,再次像年轻时那样赌了一整夜,他的心境与精神劲却与当年大不相同了。 “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啊。” 倚着马车,王珍又回想起刚才的对话。 有件事他没有告诉贺琬。 ——李丰昂已经死了,当年所谓的‘四毒公子’如今只余三人了。 两年前清军入关,永平府死了不少人。 李家在永平也算大户,但再大的户,被抹掉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王珍试着找过李家还有没有骨血留下,但连半岁大的娃都无活口,算是断子绝孙了。 今年清明节的时候,王珍在这个至交好友的坟前浇了两坛酒。 他知道,往后,自己参加的丧礼只怕会一年比一年多。 一路上这般想着,王珍回到家。 才下了马车,便有下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大少爷,有位太平司的百户上门来找三少爷问案。” ------------------------------------- 王家二少爷王珠的院子叫黄粱居。 黄粱既是酿酒的粟米,亦是黄粱一梦的‘黄粱’。 这院子以前叫‘瓠香筑’,四年前王家二少奶奶过世后,又一度叫黄泉居。 “曾对青丝说皓首,千万恨,问黄泉。” 后来老爷嫌这名字不吉利,硬逼着二少爷改了。 一大早,就有两个丫环匆匆跑到黄粱居来请王珠去见王康。 时间虽早,她们却知道二少爷定是醒着的。 到了院子里一看,两个丫环却有些惊。 却见王思思正骑在王珠头上,拿手捏着王珠的耳朵,嘴里咯咯笑道:“骑大马喽,思儿骑大马。” 两个丫环眼皮一跳,只见往日里刻薄冷岭的二少爷一脸笑嘻嘻的讨好笑意,竟让人感觉有些像……有些像女儿的奴才。 “二……二少爷。” 见到有人来,王珠才将王思思放下。脸上已恢复那幅淡漠疏远的表情,道:“何事?” “老爷请您过去。” 王珠道:“知道了。” 王思思到也乖巧,和她爹爹道了别,自己便去找姨娘玩。 王珠便往杜康斋走去。 两个丫环跟在他身后,看着二少爷红红的耳朵,心中又好笑又害怕。 好笑二少爷竟有这样的一面,又害怕自己会不会因为看到这一幕被拖出去杖毙了。 王珠到了杜康斋,王康便摸着须子道:“珠儿看看桌上的帐本,崔家这次少卖了我们二千石的粮,是真没有了还是卖给别人了。” 王珠道:“还用看么,不过是嫌你这女婿做得不好。” 这个二儿子惯是这样刻薄,此时屋中反正没有别人听到,王康也不恼。道:“且先看看,不好冤枉了他家。” 王珠坐下来,翻开帐薄看了一眼,淡淡道:“父亲好厉害的手段,还能搞到你大舅子的帐。” 王康微有些得意,抚须道:“他家帐房中自有我的眼线。但崔家老大还是防了我一手,帐面上像是看不出来……” 翻了一会帐,却有下人来报,道是有太平司的差爷来找。 “太平司?” 王康吓了一跳。 他便皱着眉问道:“他们找来做什么?” “道是要找三少爷问案。” “铛”的一声,王康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 他猛然转向王珠,颤着道:“是不是我们拿笑儿那个痴呆儿骗婚皇室的事东窗事发了?!我早与你说此事有风险……” 王珠头也不抬,淡淡道:“父亲放心,决然不是。” 王康眼皮跳的厉害,压着声音道:“你怎知不是?万一事发,太平司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哎呀,你还年轻,不知太平司的厉害,为父年轻时,却是见过那些番子是怎样如狼似虎、穷凶极恶!我早说了不要做,不要做!” “呵,再如狼似虎,还不是被今上养成了小猫咪,父亲休要自己吓自己。”王珠说到小猫咪,便想到了女儿,似乎还轻笑了一声。 王康却是倏然站起身,来回踱步,极有些不安。 “但是来找笑儿的啊!他们能有什么事来找笑儿?!一个痴呆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官家小姐还要藏得深。如今被这些番子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元熙年间,朝庭为固和公主遴选附马,京城富户梁家花重金让其病危的儿子当选。婚后不过三日,附马病故,固和公主寡居十数年,最后郁郁而终。父亲知道梁家最后如何了吗?”王珠道:“一点事也没有。呵呵,天家是不会承认被骗婚的。何况笑儿人品俊秀,正是绵绣良缘。我们王家为何会因此获罪?” “那太平司的人来问什么案子?”王康依旧惊疑不定。 王珠气定神闲地又翻了一页帐,道:“崔家把粮食卖给何家了。” “什么?”王康问道。 “父亲不是让我看帐么?看出来了,这帐是假的,崔家确实是把粮食卖给何家了。” 王康又气又急,道:“这种时候了!我哪还有思心管这个!太平司的人都上门了……” “由孩儿去应付便是,父亲只管安坐。”王珠说着,低声自语道:“不急,等我看完这一页帐,呵,竟只涨了一成的价,就敢把粮食卖给了别人……” ------------------------------------- “少爷,缨儿也想让你多睡会,但二少爷请你到前院大厅去呢。”缨儿轻轻推了推王笑,唤道。 王笑只好抚着头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他见缨儿的瘦了一圈,脸上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他心情便也低落下来。 宿醉之后头痛得很,他一时却忘了装成痴傻的语气说话,柔声道:“那我跟二哥的人过去,你且在屋里休息。” 缨儿点了点头,却也未注意到他的语气。 王笑忽然问道:“缨儿,你说我们楚朝还有几年的气数?” 缨儿正给他整理着衣服,听了这话愣了愣,抬头看着他。 接着,她展颜笑了笑,低声道:“少爷你又在说傻话了,这种事缨儿一个丫环哪有想过啊……” 王笑便跟着两个丫环一路走到前院。 过了月亮门,却先见到了大哥王珍。 “大哥?”王笑讶道:“不是二哥要找我吗?” 王珍先是挥手驱退两个丫环,这才开口道:“有太平司的番子来找你。我特意等在此与你交待两句。” 王笑有些迷茫:“太平司?是什么?” “那是天子亲管的府司,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监查天下。”王珍道。 王笑听了微有些心惊,暗道:那大抵上就是楚朝的锦衣卫了? 名字起得却不太好,听着和太平间似的。 “找我?做什么?” 莫不是从巡捕营捞人的事被发现了?! 却听王珍道:“我也不确定他们为何找你,许是因为公主的婚事。一会到了厅上,万事有我与你二哥应对,你自管安坐,莫要出声。” “好。” 王珍想了想,又带着郑重的语气说道:“还有,也不要在他们面前装痴呆了。” 王笑心中一跳,听大哥这么一说,他才想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哥要在此等着交待自己。 说起来,大哥和二哥这是拿自己这个痴呆骗皇家的婚啊,胆可真肥…… “好。” 王笑却还是将心里最关心的事问了出来:“大哥,你说我们楚朝还有几年的气数?” 王珍愣了愣。 “这种话你休在外面问。让人听到就是大罪!”王珍先是稍稍训斥了一顿,想了想,还是有些叹息地长喟道:“只怕……剩不到百年气运呐……” 语气颇为惋惜,还有点悲天悯人。 王笑却是心中一定——太好了! 这个楚朝看来是比明朝厉害些,还能撑一百年那么久!自己竟是白担心了一夜…… 第48章 罗德元 大厅里,王珠已在与来的两个官人寒喧,见到王珍进来,兄弟两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大哥王珍,这是我三弟王笑。”王珠介绍道。 裴民便笑了笑,道:“早听说附马爷俊秀不凡,如今一见才知世间果有如此美玉郎君,此实乃公主殿下之福,陛下得佳婿如此,社稷之幸事!” 一席话说得王笑脸一红。 他真的没想到,这个连大哥都有些怕的太平司番子,竟这样笑脸相迎,让人如沐春风,顿生好感。 王珍与王珠对望一眼,似在用眼神交流。 王珍:你早已打点过了? 王珠:且说过了让你安心。 “裴大人太客气了。”王珠笑道,接着抬手虚请了一下,又向这边介绍道:“这位是太平司的上差裴大人;这位是督察院御史罗大人。” “见过裴大人,罗大人。” 罗大人哼了哼,脸很有些臭,似乎很不屑刚才裴民的一席话。 王笑不由偷偷打量了两人一眼。 那太平司的百户裴大人穿得威风凛凛,却是带着个笑模样,不像番子,倒像生意人。 那督察院的罗大人看着是个文人,却一脸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样子。 诸人坐定,又用了茶水。 裴民便笑道:“按理来说,卑职本不该来打扰附马爷准备婚事,但却有一桩案子须再请附马爷做个人证。” 王珠便抢话道:“裴大人见怪了,但说无妨。” 裴民看了一眼王笑,心中微微一笑。 进了大厅以来,都是王珠、王珍兄弟在说话,王笑一直一言未发。 裴民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淳宁公主新选的附马是一个痴呆儿,这件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太平司。 只是指挥使大人已经收了嘉宁伯府一份银子,太平司自然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文官势大,太平司也只有与勋贵一体才能不被打压啊。 但当着御史的人,自己却不能表现出知情,以免万一以后王家事发了,还要累得自家大人被参一本。 心中盘算着这些,他才开口说起正事来:“几日前,积雪巷发生了一桩命案,有个读书人被人打死了,案子移交到巡捕营,确认是连环杀手木子所杀,巡捕营还有找附马爷做过证。想必附马爷还记得此事吧?” 王珍点头道:“不错。” 裴民又道:“据死者的遗孀唐氏所言,死者名叫罗德元,乃是新科进士。” 王珍道:“是这么回事。” 裴民道:“但是,今科全榜只有一位进士名叫罗德元。却不是那个死者。” “是吧,罗大人?”裴民说着,转向坐在那一直未开口的罗大人问道。 “不错,本官便是罗德元。今科三甲二百四六名,如今忝为朝庭都察院监察御史。” 他说得极为郑重,神情一丝不苟。说着竟还站了起来,朝天上拱了拱手。 王笑一时便以为都察院监察御史是个很大的官。 王珍则是拱手笑道:“失敬失敬。” 裴民轻笑一声。 王笑听得出来,这个太平司的裴大人很有些不喜欢这个罗德元。 不仅是不喜欢,还有些轻蔑。 那看来是个小官了。 却听罗德元转向王珍道:“你就是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与张恒起冲突的王珍王正礼?” 王珍道:“不错。” 罗德元淡淡道:“本官与张恒并不认识,但这件事,本官要说句公道话。” 堂中诸人都纷纷心道:你别说,我不想听。 却听罗德元道:“张恒就算是尿在了荷塘里,也未犯国家法纪。你动手打他,却犯了我楚朝律例。你是白身,他是官身,你打他是为僭越。你却还借此卖乖邀宠,邀名取直,赢得京中文人百姓满堂喝彩。此事,促使京中文人争风斗气之风愈甚,让读书人心气愈浮……影响极其恶劣!” 王珍颇有些无语。 要是年少在学堂读书时遇到罗德元这种臭石头,自己就要打他。 但如今他也只好道:“受教了。” “本官并非偏坦谁。张恒虽未犯国法,但有失官仪,本官已上书弹劾他了!”罗德元又道。 王珍:“大人不偏不倚,失敬失敬。” 罗德元道:“你若是官身,本官便也要弹劾你!” 好大的官威! 于是堂中一静。 一会之后,裴民的白眼翻了回来,道:“咳,说正事。既然今科只有一个罗德元中榜,那为何又有一个罗德元自称今科进士,而且还惨死家中呢?” 王珍与王珠对望一眼,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王珍:你来我来? 王珠:我不想理他们。 于是王珍便问道:“为何呢?” 裴民正要说话…… 罗德元起身喝道:“那自然是因为他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本官认为,此案的凶手应该不是木子。死者的遗孀唐氏,以及因他假冒的进士身份而与他来往的人都很有嫌疑!” 他一句话说完,座中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王珍看了王笑一眼,微有些担忧起来。 王珠神情淡淡的,似乎感觉到很无聊。 王笑却是有些吃惊——这个罗德元居然说的很接近真相了。 裴民却是又轻笑了一声,道:“罗大人,这件案子是卑职在查。罗大人你不过是证人。请你不要随意揣度案情,影响卑职的判断。” 罗德元的声音硬梆梆的,道:“你查的整个方向都偏了。” “那这案子也是我的!”裴民道。 说着,他转向王笑,拱手道:“因这案子涉及到有人冒充官身,所以现在转到了卑职这里,卑职想确认一下证词,以便结案……咳,据说案发时附马爷也在现场?” 听明白了:这太平司的裴民想结案;这都察院的罗德元想深究。 王笑看了王珍一眼。 见王珍点了点头,王笑便道:“是的。” 裴民又道:“根据唐氏的证词以及现场的证据,凶手就是木子,附马爷也见到有人跃出墙了?” 王笑道:“是的。” 裴民点点头,道:“果然如此,依卑职推断:这死者应是个骗子,为了骗那妇人的美色,自称是个进士。结果被那个叫木子的杀手知道,因看不怪他这种骗色行径,将他打死,还留下‘天道不辜’的血字。” 他话音未了,罗德元倏然正色道:“胡说八道!此案绝非这么简单。据我所知,唐氏自称与死者是三月前结为夫妻,那时本官还未高中,他为何冒充我来骗色?” 裴民撇了撇嘴,有些轻蔑,又有些无奈,道:“那你说如何?” 罗德元道:“本官认为,那唐氏与死者极可能是一伙的。那死者相貌粗鄙,在京中赁居说明又无财力,如未中进士,如何能娶到那等美妇?而若两人是一伙的,木子便没有只杀罗德元一人的理由,说明凶手很可能不是木子。” 裴民道:“唐氏与附马爷的证词一致,现场还留有血字,你还要信口开河?!” 罗德元道:“本官忍你有一会儿了,现在正式请你不要一口一个附马爷,王笑与公主尚未成婚,如今还只是白身,你一口一个‘卑职’,简直有失朝庭颜面。” 裴民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罗德元便道:“凶手若不是木子,此案便不是一件普通的凶杀案。事涉朝庭官员,应该发还刑部重新调查,不应有由你太平司一口定结。” 裴民道:“我太平司亦有巡查京师、缉捕凶贼之责,凭什么不能定结?” 罗德元道:“此案若在太平司手上查不出来,本官便继续上奏,请刑部或提刑按察使司来审,还要参你一道怠慢公务、玩忽职守的罪。” 裴民很有些恼。 蠢官,老子会怕你?! 不过一个从七品的芝麻小官,也敢在正六品的太平司百户面前嚣张? 要不是镇抚使大人交待过,老子直接把你套到诏狱里去剥了皮。 两人对瞪了一会,裴民却是道:“行,你牛,你要怎么查你查。” 罗德元便转向王笑,问道:“案发现场在积水巷东七号,巷子有两个路口,一个是清水街,一个是文贤街。据文贤街布店的一个伙计说,案发前曾有个读书人打扮的青年进了积雪巷,这青年后来慌慌张张地逃离现场。他进去时与你正是一前一后。你可记得他?” 王笑想了想,道:“记不清了。” 罗德元道:“此案,本官有两种推断。其一,这死者与唐氏应是一伙的骗子,死者冒用本官姓名,是为了扮成读书人与士子相交,再利用唐氏的美貌勾今科的进士上钩,握住把柄,让朝庭官员供其驱使。所以,那个慌张跑路的读书人很有嫌疑。” 裴民大摇其头,讥讽道:“罗大人这么有想法,当御史可惜了。但只要有钱,这朝中能收买的官员多了,何必如此?你不要再误导案情了!你若是喜欢查案,自己想办法调到你的刑部去,别拉着大家伙陪你瞎耽误功夫。” 罗德元冷哼道:“真相如何,到时自有分晓。此案你们太平司若不想查那最好,尽快发还刑部或提刑按察使司,自有兢兢业业的大员关注。” ‘兢兢业业的大员’七字入耳,裴民极是凶狠的瞪了罗德元一眼,心道:他娘的,这些文官就会仗势欺人。 罗德元说得裴民一时哑口无言。便继续说道:“本官说有两种推断,刚才只说了一种。” 他说着,转向王笑,面色如铁地问道:“昨日上午,你曾去找过唐氏,所为何事?” 第49章 臭石头 罗德元一句话问出来,王笑心中一颤。 罗德元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又道:“呵,果然是你。依邻里所言,一个极俊俏的少年,十五六岁,白衣束发,衣襟上绣着云雷纹,衣衽上纹着鹤鹿同春图。” 王笑这件外衣只昨天穿了一天,今天便还是穿着,此时被人戳穿,却也难以否认。 他只当这案子已经过去,却没想到会被人翻起来细查。 罗德元又道:“那邻里见你推门进了唐氏的院子,他心中好奇,爬到自家屋顶上看,你却是登堂入室,大半天没有出来。所为何事?” 王珍再次与王珠对望一眼,两人神色皆有些不好。 良久。 王笑不知如何回答。 还是裴民反应快,喝道:“罗大人,你要查案就查案,不要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听了些长舌妇人的片面之词,捕风捉影,嚼寡妇门前的是非,还有一个朝庭命官的样子吗?!” 罗德元道:“这是本案最重要的两个人证,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王笑,你昨日去找唐氏,孤男寡女呆在屋中,到底所为何事?!” 终于,王笑开口道:“我随身的玉佩丢了,过去找,却没找到。” “丢了?还是送出去了?”罗德元目光在他腰前一扫,硬梆梆地道:“现在本官认为你二人皆有杀人嫌疑。” 裴民“呵呵”笑了一声,讥道:“御史言官虽是靠嘴论事,但查案子却不同,查案是要讲证据的!此案的凶手是木子,这不是谁瞎编出来的,是人证物证确凿,因此巡捕营才定了案。而你怀疑来怀疑去,却是一点证据也没有!” “证据?好!”罗德元道:“我今早在唐氏院中见到一把梯子,极是崭新,显然是这几天新买的。这一把梯子若是架在王家的外墙上,正好可以供王家中的某个人与唐氏幽会……” 全场静默。 这句话其实很容易反驳。 可王珍、王珠想到自家门房所言的“三少爷一瘸一拐地半夜回来”,兄弟俩自然心中明白。 居然让这个竖儒说对了。 王珠便摇了摇头。 裴民喝道:“诛心之论!罗大人,注意你的言辞!” 王八蛋,你他娘的是怕事不够大?这要是让你坐实了,就是新选的附马人品有问题,还得牵连到嘉宁伯府、内官监…… 而且还是从老子手上坏了事! 京城中哪一天没有死上数百人?你这疯狗非要揪着个连苦主都没的案子不放,我去你娘的! 思及此及,裴民又看了罗德元一眼,暗道,这疯狗莫不是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却听罗德元道:“关于此案,本官现有第二种推断。王笑与唐氏存有私情,被唐氏的骗子同伙发现,两人打死了这个同伙,在地上留书,将嫌疑推给连环杀手。唐氏院子的梯子便是佐证,见到二人来往的邻居便是人证。” 裴民道:“你堂堂御史,如何能说这等不负责任的议论。那唐氏难道不能买梯子吗?便不能是人家为了修屋顶?” 罗德元道:“所以本官所说的是‘佐证’而非‘证据’,但若是搜一搜唐氏屋中,或许便能找到王笑所谓‘丢’失的玉佩了……” 王笑眼皮一跳,背后泛起凉意。 王珍与王珠再次对望了一眼。 王珍:私情或许有,杀人不会。 王珠:那我来吧。 “早听说御史有风闻奏事的特权,今日一见,实在厉害。”王珠便冷笑起来,道:“但,此案罗大人还是先不要太过插手的好。” “本官秉公据实,敢论曲直而已。”罗德元又再次抱拳向天拱了拱手,道:“你又是何意?” “今科进士三百人,京中士子成千上万,死者为何偏偏要盗用罗大人你的名字?”王珠表情淡淡的,嘴里却有些讥讽:“刚才说布店小二见到一个慌张逃走的青年文士,那人有可能是凶手,也或者……罗大人你的模样便正是‘青年文士’嘛。” “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也只是推测,敢论曲直而已。”王珠淡淡道:“对了,说到动机。或许是因为罗大人你被盗用了姓名,心生气愤,便去找死者报复。” 罗德元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说了这只是推测。此案还是要由裴大人探查才是。”王珠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何罗大人你要如此急切?一幅咄咄逼人地想把事情栽在别人身上的样子。” 罗德元道:“诛心之论,若是如你所言,我不如就让太平司以凶手是木子结案……” 王珠打断他,摆手道:“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罢了。案子定下来之前,罗大人与舍弟都只是证人,甚至说有嫌疑。我建议双方都不要开口,等候裴大人查明真相。” “裴大人?哼,他若是真有心思要查清楚,本官何苦要在这亲自……” “罗大人,水落石出之前,你还是少说话为好,以免徒惹嫌疑。”王珠再次打断他。 罗德元明明说话铿锵有力,偏偏王珠语气如刀,就是能一句话打断他。 王珠又转向裴百户道:“鄙人有些小建议。一是先查明死者身分,二是查清楚死者与罗大人之间的关系。比如他为何偏偏要冒充罗大人?对了,还要查清楚……” 王珠说着,顿一了顿,接着微微一笑,道:“……还要查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今科进士罗德元。” 一句话入耳,罗德元怒发冲冠。 裴民却是“呲”一声,讥笑出来。 王珍亦是沉吟道:“此案确实还有这一种可能,也许死掉的真的是新科登榜的罗德元,有人杀了他,冒名顶替,充作朝庭御史……哎呀,是我失语了。” “荒唐!诛心之论!”罗德元气得一张脸如猪肝一样通红,怒道:“本官寒窗苦读二十七载,凭腹中才学考中的进士,如何来的假?!” 裴民道:“那你怎么知死者腹中没有才学?许是你自认有才,却屡试第,故愤而杀人。” “荒谬!”罗德元道:“本官是不是真的罗德元,一问便知。” 裴民道:“好!我这便派人去罗大人家乡问一问。” 罗德元一滞,气得手指直哆嗦。骂道:“这案子一团迷雾,你不将那唐氏捉起来拷问,却要派人千里迢迢到我家乡去查,不是拖延敷衍是什么?” 裴民背过双手,淡淡道:“等到罗大人身份弄清楚之前,我不想回答你。” “本官要弹劾你!” 裴民道:“我不过一个百户,依规据办案。怎么?偏偏查到你头上时,你便要弹劾我?莫非是心中有鬼?” 罗德元气急,大骂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商贾、骗贼、番子、勋贵、太监沆瀣一气,以银钱为桥梁,以权势为货物,蒙蔽天家。就是你们这些人,如蛆附骨,将这世道越弄越坏!好,我们走着瞧!” 说着,他起身就想走。 ‘勋贵、太监’、‘蒙蔽天家’八字入耳,裴民与王珠对望一眼,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这罗德元的狐狸尾巴算是露出来了。 王珍便笑道:“罗大人留步,大家不过是讨论案情罢了,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王珠亦是道:“两位大人难得光临,我大哥还备了两份薄礼相赠。来人,拿上来。” 罗德元本已要拂袖而去,闻言却是停下脚步。 裴民心中冷笑:“装作一幅正义凛然的样子,一听有礼就挪不动脚。呵呵,这些文官……” 却见两个家仆端着托盘上来,托盘上还盖着红布。 没想到罗德元冷笑道:“好大的胆子,敢当着朝庭御史的面,公然行贿。裴大人,你这身蟒爪服怕是要脱下来了。” 王珠似乎有些不耐烦,嘴里“啧”了一声。 王珍却还是带着温文尔雅的笑。 罗德元一掀红布,愣了一下。 却见两个托盘上却都是书。 两本《东坡词集》,封面精美,纸质上乖。 还带着墨香。 王珍笑道:“此书如今在京城中可有些难觅,这是我自留的两本。今日两位大人来,难得言语投机,就送于二位吧。” 赠书雅事,何谓行贿? “哈。”裴民再次轻笑一声,斜睨向罗德元,脸上讥讽之意更浓。 “不可能。”罗德元喃喃了一句,拿起案托盘上的书就翻。 “别以为本官不知你这里面夹了银票……” 一本书翻完。 并没有银票。 “对,你们只打算行贿这裴民一人。” 他又翻另一本。 依然没有银票…… 裴民哈哈一笑,讥道:“罗大人莫不是想银票想疯了?” 罗德元气急:“你们在耍我!” 这就很丢脸了。 就像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王珠淡淡道:“今日罗大人来,我受教良多,却有一句话也想与罗大人共勉——世间之事,未必会全如自己心中所揣度,人心有恶,却未必人人皆恶。我辈行事,先自省,再省世人,此所谓‘君子慎独’。” 罗德元一张脸红到脖子根。 王珠说完,却是低头把玩着茶杯盖,显然在送客了。 罗德元也不说话,愤愤而去。 裴民与王珠对望一眼,点点头,亦是离去。 第50章 不肖子 王珍看着罗德元的背影,笑道:“他倒不是坏人。” “又臭又硬。”王珠冷冷道:“若世间都是这样的官,天下早就亡了。” 王珍道:“你却也别拿他当傻子,他表面是上查案,实则另有所指。” “我知道。呵,异想天开。” 两人也只评点了这两句,目光便落在王笑身上。 王笑眼珠子转了转,低下头。 过了一会,王珠先开口道:“我还没恭喜笑儿如今开窍了,可是有想要的贺礼?” 他的语气很有些寡淡。 若是王家酒行的那些掌柜在这里,就会知道二爷这是发火了,接下来要开口训斥人了。 先这样反讽一下,然后骂“你还敢要贺礼?!开窍了还敢瞒着家里,在外面干尽了混帐事!” 可惜王笑没听出这样的反讽。 王笑有些惊又有些喜。 他真真没想到这二哥竟是个面冷心热的。 王笑便道:“笑儿不敢劳烦二哥费心准备贺礼,但是要是能给点银子,就真的很好呢。” 王珠稍愣了愣,转向王珍道:“我看他是还没开窍。” 王珍苦笑一笑。 王珠冷哼了一声,道:“做了这样的事,竟还敢要银子。我问你,人是不是你杀的?你是不是与那遗孀有瓜葛?” 如今竟然事情已经败露了,王笑也只好一五一十的将张恒打死了那个‘罗德元’的事说了。 王珠与王珍对望一眼。 王珍有些怒意,道:“看来我打张恒那一巴掌太轻了。” 他气的却不是张恒打死了别人,而他差点想弄死自己这个弟弟。 王珠却是冷笑道:“呵,市井美女?果然是扎火囤的。” 王笑便问道:“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凶手是张恒?” “无所谓了。”王珠道:“罗德元另有目的,裴民一心结案。凶手是谁根本不重要。” 王笑道:“虽然如此,那唐姑娘其实也不太坏,她……” “她长的漂亮,所以你时常去看她?还翻墙爬梯子?”王珠突然骂道:“没成婚的附马,翻墙找人家小寡妇,我看你还是别开窍的好!” “我们就是朋友……” 王珍笑了笑,也不知是笑什么。 王笑郑重道:“这此事由我而起,我自己能处理,也决不连累家里。大哥二哥能不能不要去找唐姑娘麻烦?” 王珍摆手道:“我们还不至于被人一吓,就要靠出卖一个女人来撇清自己。” 王珠却是冷冷道:“但你也别再去见她了。” 毋庸置疑的语气,态度强硬,显然不是在与王笑商量。 王笑颇有些不爽,也不说话。 王珠道:“你往后行事给我注意着分寸,别让人拿了把柄、遗祸全家!” 王笑更有些不爽。 王珍便叹了口气道:“我原打算等到笑儿成婚后,再来约束他注意行举,没想到现在就有人盯着想捏把柄。” 王珠道:“大哥便是太心软了。” 王笑稍稍愣了愣,才知道自己这个附马的身份到底代表着什么。 不许见唐芊芊,以后也不许见缨儿。 王珠把玩着杯盖,目光随意的瞥了王笑一眼,淡淡道:“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你了,大哥刚才也答应你不找那唐氏麻烦,可以。但你若是再行差踏错,休怪你二哥心狠!” 陶瓷的杯与盖叮叮铛铛轻响着。 王笑盯着王珠,终于生气起来。 “意思是,要是我再见唐姑娘,你就要杀她还是怎样?或者把我也杀了?” 王珍以手抚额,调解劝慰道:“你莫要怪你二哥,他只是怕你被人骗了。这年头骗子多,越是漂亮的女子越要小心。” 比如你大嫂就被骗了两万两银子——他心道。 王笑却还是盯着王珠,一脸不高兴。 过了一会,王珠笑道:“盯我做什么?你若是早与我说你开窍了,我必不会替你去谋这什么劳子附马都尉。事到如今,就算是二哥对不起你。但又能如何?男儿当世,落子无悔。” 王笑又不说话,心中颇有些气苦。 “年纪小小不学好。你大哥当年那叫风流。你这叫什么?趴寡妇的门,下流!” 王珍老脸微红,自嘲一笑。 这句话王笑虽然气,却有些理亏起来。 王珠说着,叹了口气,又淡淡道:“你往后余生长夜漫漫、孤枕凉衾,要恨我的日子只怕多了,今日这唐氏只是开始。但你再恨我,也只能挥慧剑斩情丝,明白吗?” 王笑本是不爽,听了最后这一句话,却觉得有些怪怪的。只好道:“什么斩情丝?我都说了,我与她只是朋友。什么事都没有。” 王珠道:“知道了。” 王笑也懒得再与王珠争,他本来就不太理会这世间约束,也没太把王珍的警告当回事。 自己又不真的是乖乖听话的小弟。 但毕竟是因为自己到处乱逛,才摊上这样的案子让官差找到家里,因此他也没多大底气与王珠吵。 于是王笑便问道:“这案子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王珠淡淡道:“查案的都想结案,一个言官在旁边瞎乍呼。你理他做甚,难道还怕他弹劾你不成?” 王笑松了一口气:“真的?” “茅坑里的石头一颗,竟也想与我掰手。”王珠冷笑一声。 他斜睨了王笑一眼,又道:“只要你管好自己的裤裆,便一点事不会有。” 王笑翻了个白眼。 他低下头撇了撇嘴,又有些高兴起来,眼巴巴地问道:“那刚才说的贺礼,也就是银子,还给我吗?” 王珠:“……” 王珠极少遇到有人在这自己面前这般耍赖,便道:“我会交待下去,你往后若是‘正当’用银子的地方,只管记在王家酒行帐上。” 王笑便问道:“哪些算是正当?” 王珠嘴里又是“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 王珍见二人最后没吵起来,便笑了笑,耐心解释道:“若依你二哥今天的意思,大概便是,不许给女人花银子,另外不许嫖、不许赌、不许置私业。” “今天的意思?就是明天还可以改喽?” “不错。”王珠道:“但只要是正当理由,不计多少,由你支出。” 王笑鼓了鼓腮帮子——只不置私产这一条,就是不能买房,不能用来当做生意的本钱。 那还有什么意思。 “母亲说的竟都是真的,看来是冤枉她了。”王珠站起身,看了王笑一眼,淡淡道:“家门不肖。” 王珍苦笑一下,对王笑道:“你明天去给母亲道个歉吧,都是一家人。” “哦。”王笑道。 三人一时无话。 “大哥昨夜是又没睡?先歇了吧。” 王珍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心中却忽然想到一事,便问道:“二弟,你觉得我们楚王朝还有多少年气数?” “气数?”王珠冷笑道:“呵,楚朝竟还有这玩意儿……” 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王笑愣在那里。 这二哥的意思,分明是楚朝气数已尽嘛! 那自己是该信二哥呢?还是信大哥呢? 第51章 新护院 出了大厅,王笑也不回自己院里。 他直接就去积雪巷西三十六号院子找庄小运玩……不对,办事。 院子里庄小运舅侄俩正在收拾昨夜的一地狼藉。 青儿小小年纪,却极有些能做家务,竟是搬了条凳子站在灶台前洗碗。 王笑趴在院门边看了看,见秦小竺不在,心中稍安。 “耿大哥他们呢?” 庄小运正在打水洗地,恭恭敬敬答道:“耿大哥回巡捕营了,秦家姐弟出去办事了。” 王笑翻了个白眼,那姐弟俩能办什么事,必然是去赌钱了。 他便在走了进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北方天凉得早,虽还是秋天,草木已然有霜,在院里说话已能看到白色的哈气了。 他见青儿洗碗时还吸着鼻子,过去手一探,锅里却是冰凉的井水。 “你怎么回事!”王笑叱道:“让这么小的孩子拿这么冰的水洗碗。” 庄小运吓了一跳,低声喃喃道:“院里没有柴禾……” 青道见王笑生气,连拉着他道:“恩公别生气,青儿不怕冷呢,以前阿娘也一直是这样洗的。” 庄小运其实颇有些委屈,穷人家的本就没那许多讲究,自己又不是不疼自己的侄女。 他却也只能道:“小的回头去砍些柴禾……” “砍什么砍,买些碳火回来就是了。”王笑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又道:“这些东西你们俩别收拾了,秦家姐弟俩寄住于此,正该他们收拾。” “这……还是小的来收吧。” 王笑便道:“昨天我喝醉了,却还未与你谈薪酬,这样吧,一月五两银子,可否?” 庄小运道:“小的不要银子,只求东家能养活小的侄女,就是……最好能带到东家府里,小的才好安心在外干事……” 王笑心道,你果然是听了崔老三的瞎话。 他便道:“银子定然要给的,你留着以后娶媳妇。青儿我先带她回府与我院子里的小姐姐玩。等你娶了媳妇,你便再领回来自己养。” 庄小运感激不尽,又要推却工钱。王笑脸一板,他才乖乖先领了一个月工钱。 王笑又另支了五两银子作为所谓的‘活动经费’。 庄小运便问,要怎么活动? 王笑道:“你先帮我看看,积雪巷东边,有没有人在盯着东七号的院子,小心别让邻居看见了,那邻居不是好东西。” 也不知是哪个告发的自己,捉起来打一顿才解气。 庄小运也不问因由,点头应下。 王笑便领着青儿先回了院子,交待缨儿与刀子照看好她。又骗她们说二哥还有事找自己,匆匆回到积雪巷这边。 等了一会,才见庄小运回来。 “东家,小的探过了,确定没人盯着那院子,但那院子里也没人。” 王笑奇道:“院子里没人?可知道去了哪里?” 庄小运道:“门是从外面锁的,小的偷翻进去探过,灶头还热,应该是吃过早午饭才出去的。” 王笑便松了一口气,吃过早午饭才出去的,那便不是被官差拿了。 但是去哪里了呢? 唐芊芊不在家,王笑颇有些失落起来。 一肚子的话要问她。 唉…… 庄小运颇有干劲,又向王笑问,接下来要如何活动。 王笑便道:“你应该也能猜到,我就是王家老三。” 庄小运点点头。 却听王笑道:“有人要杀我。” “谁?小的去杀了他。” “不要这么凶。”王笑摆手道:“我还不知是谁,需要你去探查,但有可能是西府我的堂哥,或其结交之人。” 他将所知的线索说了,又道:“这事很可能就落在王琮、王珰身上,你想办法探查清楚,但不要杀他们。” 庄小运虽不知要如何去做,还是重重点点头。 王笑又交待庄小运以后在外面还是叫自己王老虎,以及各种要注意的小事项。 “你空了帮我买几件衣服,我以后出门要乔装一下。” 说着他见院子里挂着一件秦玄策的衣服,便给自己换上。 “分头行动吧。” 这位勉强算是乔装打扮过了的王老虎便打开院门,四下一瞧,偷偷摸摸地走了出去。 庄小运将剩下的碗洗了,一边皱眉思索着自己要如何打探这王琮与王珰。 洗完碗,他出了门,绕着王家西府的大院走了一圈。 走了良久之后,他绕到热闹的文贤街想找人打听。 正坐在茶馆里支着耳朵选目标,便听到旁伢行有人在喊:“呸,凭你这样的身子骨,也想到王家当护院家丁?” 庄小运便上去打听。 那伢人有些不耐,喊道:“听好了,你们运气好!西边王家招护院家丁,签死契啊注意了,包吃住,只要能打的。管家说了,只要是技艺高强的,工钱可以谈!” 又有不少人围在那里道:“听说了吗?早上王家让一个女强盗打上门欺负了。” “听说了,那女强盗一个人就打翻了王家五十多个家丁,抢走一百两银子!” “哇,我还听说,太平卫的人番子都来了,三十多个带刀的,硬是没拦住那女强盗,让她扬长而去。” “所以王家这次是发了狠,要招些厉害的护院……” 庄小运听了大吃一惊,一边暗道竟有这样厉害强横的女强盗,一边在那伢人手上报了名。 他瘦得皮包骨,脸上又带了疤。王管家其实不太想要他。 但他武艺很是高超,又老实本分。王管家想到这次要挑的是真真能打的,不是以前那种看起来能打的。便还是留下了庄小运。 于是他算是勉勉强强被挑中,成了西府的护院家丁。 庄小运摸着手上崭新的家丁服,心里极有干劲…… 第52章 女骗子 王笑出门后便找了一辆马车,只与车夫说要去买蜂窝煤。 那车夫却没听说过什么蜂窝煤,便将他带到一间炭火铺。 那铺子老板一听王笑要买蜂窝煤,脸就有些臭,只说没听过什么劳子蜂窝煤。 王笑只好又找到下一家铺子。 这铺子倒确实是卖蜂窝煤的,今日却是关了门。 王笑无奈,又找了下一家,依然是门窗紧闭的。 他隔着门缝看进去,却见里面空空如也,一粒蜂窝煤也没有。 于是他便绕到后院,爬到墙头往里看去,却见院子的地上虽有黑色的煤迹,却是所有的煤渣都用完了,又是空空如也。 王笑一颗心便凉了半截。 耳边又想到大哥说的“这年头骗子多,越是漂亮的女子越要小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莫名的信任唐芊芊,说要与她合伙做这煤炭生意,连铺子也没来看过一眼。 其实想来,什么莫名的信任。或许自己不过是见人家长得漂亮。 王笑便从墙头爬下来,不小心还磕了一下头。 他扶着脑袋叹了口气。 脑海中突然便浮现起一个脑袋圆圆、头发短短的矮胖子,身穿说相声的长衫,用扇子指着自己,叱道:“呸,你就是馋她的身子!” 王笑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我不是。” 将那矮胖子从脑里赶出去,他还是又叹了口气。 唐芊芊那女人本来就是个干仙人跳的骗子。 她找人假扮进士,想必就是为了接近张恒讹他的钱,结果张恒把人打死了跑了,自己却替她瞒着这案子,还将这蜂窝煤的主意给了她,教她怎么经营。 之前生意好,赚了三千两,她便借给自己三百两,是还想放长线钓大鱼。结果今天让太平司的人一找上门来,她便卷了钱跑路了…… 如今可倒好,自己惹上了官司,还人财两空……不对,本也没指望要她的人。但反正就是被卷了生意上的钱。 大哥还说我开窍,我看是鬼迷了心窍。 这个念头在脑中泛起来,王笑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对,我觉得她可以相信的,我应该相信她。” 脑中那个说相声的胖子又是扇子一指:“你那叫相信吗?你那是馋她的身子。” 姓郭的你滚开,我不是。 你就是馋她的…… 唉,好吧。 “好吧,”王笑叹了口气,自己或许真的是色令智昏了…… ------------------------------------- 贺琬醒了过来。 这里是兴旺赌坊供客人休息的客房。 打了一夜牌九后,贺琬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此时却又已精神奕奕。 脑中想起昨夜和王珍的对话,他微微摇了摇头。 有件事他没有告诉王珍——李丰昂三年前已经死了。 贺琬被逐出书院后,断了科举这个念想,又被家中兄弟排挤,便做些海贸生意。 做海贸生意就像赌博,你永远不知道大海上会发生什么,但只要船能回来,便有丰厚的回报。就好像昨晚……不对,今天早上,最后和的那一把猴王对。 李丰昂在这生意里是参了一小股的。 所以李丰昂死了,贺琬知道。 他却不知道王珍知不知道。 便当王珍不知道好了……反正若有一天自己死在海上,王珍大概也是不会知道的。 人生便是如此,有赢有输,永远不知道骰盅里开出来的会是几点。 这般想着,贺琬轻笑一声,走出了屋子。 迎面小柴禾走来。 贺琬道:“我那几把火枪你试了没有,如何?收得不亏吧?” 小柴禾哈哈大笑道:“贺爷给的东西如何能差?” 贺琬道:“难得你喜欢火器,改日正好一起去打猎。” 小柴禾只好笑道:“却是个老主顾要收,我不过是过过手赚了些银子糊口。” 贺琬眉毛一挑:“这京中也有人爱好火器?你大可介绍我与他相识。” 小柴禾打了个哈哈道:“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还请贺爷见谅。贺爷今日可还要玩牌九?我来安排。” “明天再玩,下午有些事。”贺琬摆摆手。 出了赌馆,到对面的酒楼点了酒菜,他便一人坐着吃了起来。 过一会儿,便有个掌柜打扮的中年人过来,这却是贺琬手下的心腹管事,贺丰收。 “九爷,问清楚了,京城所有做蜂窝煤的铺子全是一个姓唐的老板的。小的打听了许久,也不知这人具体的身份。但今天下午京中的煤炭商打算到他五丰街十三号那间最大的煤铺闹事。估摸着他能现身。” 贺琬点点头,指了指对面,让他坐下来吃。 “九爷,我们不去吗?”贺丰收坐了下来。 贺琬道:“急什么,小柴禾还没去呢。” 贺丰收道:“这事与小柴禾有何相干?” “呵,我向他打听蜂窝煤的事,他说这事他不插事。又是那句什么话来着……”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贺丰收小声提醒了一句。 “不错。”贺琬笑了笑,道:“这说明这唐老板又是小柴禾的主顾。嘿嘿,那我问你,要是全京城都他娘的是他的主顾,他的生意怎么做?” “哈哈。”贺丰收笑了两声。 贺琬道:“人呐,贪多嚼不烂。一盘赌局,大小都押,那是瞎忙。明白吗?” “明白。” “若不出我所料,下午小柴禾也会过去,我们在这等着,和他一起去给唐老板平事,算是交个朋友。哈哈。” “九爷英明,那小的去叫几辆马车来?”贺丰收道。 贺琬道:“叫车干嘛?” 贺丰收压低声音道:“九爷你想啊,那些煤炭商一出面,这价格定然要往上涨。我们不趁现在多收些蜂窝煤?做账的时候再以高的价格填上去,能吃不少银子呢。” 贺琬轻笑一声,道:“丰收叔啊,我回来有小半月了吧?” “十三天整,小的记着呢。” “你还当我是以前那个没出息的小九呢,吃这点回扣有什么意思。” “那九爷是想?” “呵,你且看着吧。”贺琬摇了摇头,嚼着花生米,笑道:“也让我那些哥哥们知道,什么才叫做生意。” 贺琬摇头间,贺丰收看到他脖子上隐隐露出的疤,不由心道:小九少爷果然是大不同于以前了。 过了好一会,果然见小柴禾带了一大帮人出了门。 一帮人清一色全是阔膀腰圆的壮汉,加在一起有三十人之多。 此时天气已颇有些冷,这些壮汉光着膀子大摇大摆地在大街上,自然是很有些吸引眼球。 想去看热闹的人也不少,纷纷跟在他们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便往五丰街走去。 秦小竺姐弟本在赌博,此时也混在人群中,很是有些好奇。 “姐,这些人不会是要造反吧?”秦玄策轻声问道。 秦小竺道:“最好不要,要是他们一造反,大家发现只要三十人就能把京师三大营打得落花流水,那可怎么办?” 秦玄策翻了个白眼:“一点都不好笑。” 第53章 美男计 五丰街十三号。 牌匾是新挂上去的。 颇为大气的四个字——笑谈煤铺。 围绕着这间大铺子,事情其实已经酝酿了两天了。 京城做煤炭生意的好几家都有派人来过,既有煤炭的厂家,也有经销商,甚至还有做零散小买卖的。 大家都是经营炭火的,自然知道天气转冷只在这两日间,这北方的天气一旦冷起来,没有炭火谁能受得住? 往年这时候大家都在等着数钱,今年却只有浓浓的危机感。 出来蜂窝煤这个东西不可怕,别人可以做,自己也可以做,又不难。 可怕的是这背后的人太自私、太霸道,竟是只想着自己大赚一笔。 这人先把煤渣收光了,才开始大肆做蜂窝煤,又把价格定得那么低,让别人没有操作的空间。这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整锅都端走,不许别人分一杯羮。 “这么低的价格,大家伙学着他做?既卖不上钱,又晚了一步。依他目前的手段看,入冬前我们未必能挤得死他,怎么办?” “怎么办?全京城的煤渣都给他收了,你总不能把上好的煤炭砸成渣,挤成蜂窝,再跟他卖一样的价。” “呸,这个人的心啊,竟然能坏到这个地步。” “那就弄他!” “对,弄他!” 于是大家伙一合计,还是得给这人一个教训。 大家都是体面人,自然不会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你们不能自己把钱全赚了”之类的话,于是派了个名叫郑文星的代表来谈。 两天来,郑文星已经在笑谈煤铺扯皮了很多次了,对方出面的是个老掌柜,看着笑吟吟的,却极是强硬。 郑文星先表示想向笑谈煤铺进货,咨询一个进货价。对方的老掌柜却表示一文钱都不能让。 郑文星又表示可以依原价进货,但大家一起将零售价往上涨一涨,大家一起发财。对方却表示一文钱都不会涨。 郑文星只当对方不明白,便笑着劝了好一会,道是如此一来,你笑谈煤铺其实还能多赚一些。 “毕竟现在的价格确实是卖得太低了。” 那老掌柜便道:“没关系,我们少赚一点也无妨。” 这便是故意的了,郑文星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一幅笑脸,道:“那这样吧,你们有多少蜂窝煤,郑某全收了。” 他心道:本想带你们入行玩,你们不玩,那便滚吧。今天我收了你们所有货,过几个月新的煤渣到了,我让你在这行立不下去。 没每想到那老掌柜道:“不好意思,我们东主说了,目前我们的货是……是什么状态来着……对了,限购!一家一天最多买三车。” 郑文星脸上的笑意便僵住。 这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给你赚钱的门路你不走,那便去死吧! 郑文星看了一眼笑谈煤铺里堆得满满的、整整齐齐的蜂窝煤,怒由心起,恶向胆边生。 “这京城里竟还有这样不识好歹的人!告诉你家东主,让他等着瞧吧。” 老掌柜道:“郑爷慢走,敝店下午有‘优惠活动’,郑爷到时也可以来看看。” 看着怒气冲冲的郑文星摔门而出,老掌柜便走到铺子前望了望。 街上已站了很多人。 有人见他出来,便喊道:“唐掌柜,什么时候开始卖煤?我等着烧火呢。” 老掌柜便摆手笑道:“大家要买煤的现在自然也可以买,但一会我们店里有活动,现在买就怕大家伙吃亏了。” 便有人喧哗起来—— “啥叫活动?要去哪里活动?” “蠢货,活动就是要再让价……” 接着便是一阵议论之声,极是热闹。 唐掌柜又是安抚了好一会,转头正想进店休息,却见有伙计引着一个极俊俏的少年,道是要见自己。 这少年面嫩得很,却是穿着箭袖服,也不知是不是武人。 但看到衣服质地不错,想来也是富贵人家出身。 唐掌柜这两日见多了这些人,只道他也是想与自己谈生意的,便笑了笑,让伙计招呼他到里间坐下。 那少年神色有些激动。 唐掌柜笑了笑,说道:“敝人唐伯望,忝为此间的掌柜,公子有何事相商?” 少年听他名号,愣了一愣。 唐伯望见他神情,笑道:“公子莫非是听过老夫的名字?” “老先生竟是姓唐?”那少年道,似乎变得恭谨了些,神情间竟还有些涩然。 “不错。”唐伯望抚须应道,心道,你这不是废话吗?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却听那少年道:“小辈名叫……王老虎,想请见老先生的……嗯……东主。” 唐伯望又打量了这王老虎一眼,也不知这少年为何这么客气。 王笑却是心中翻滚。 他本以为唐芊芊是骗了自己,带着生意上的钱跑路了。 没想到他在那小煤铺前面站了一会,却听到有人说“今天要买煤,要到五丰街的笑谈煤铺,听说有大活动呢,这家把所有的煤都运过去啦……” 王笑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境。 劫后余生的庆幸? 总之,一瞬间惊喜也有,自责自己错怪唐芊芊也有,赞叹自己看人的眼光准也有…… 千头万绪涌上来,他心中五味杂陈,便匆匆赶过来,只想着尽快见唐芊芊一面,将她……好好夸上一夸。 此时,王笑见眼前这个唐伯望年过五旬,相貌堂堂,颇有气度,绝不是一般人。 他心中一跳,不由暗道:“这莫不是唐芊芊的爹?” 如此想着,他再打量了这抚须而坐的唐伯望一眼,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唐伯望却是淡淡道:“如今想见我家东主的人确实不少。但我家东主已将此间之事全权托我。公子有事但与我说不妨。” 全权托你? 那定然是了。 王笑点点头,道:“我们打算今天下午就做活动?” “不错。” “她却也不提早和我说。”王笑道,心说没有手机就是不方便。 他便沉吟道:“若是准备好了,早些做也好,天马上就要冷了。但人手一定要备足,免得出了乱子……” 唐伯望皱了皱眉,疑问道:“这位公子,你到底所谓何来?” 王笑便摆出一派稳沉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唐姑娘人在哪里?老先生让她与我一见便知。” 唐伯望微微有些恍神。 许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美少年了,丰神俊朗,公子如玉。 呵呵。唐伯望不由心中冷笑起来: 这些人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了。 也不知这些人哪里打听出我东主是个女子,居然找了这样一个美少年来,想骗老夫去把我东主引出来。 这竟是个……美男计? 呵,利令智昏,竟出这样的昏招。 “公子既无事相商,便请自去吧。”唐伯望站起身,淡淡道。 “老先生你听我说……”王笑还待开口。 唐伯望见他还要纠缠,不耐烦地挥了挥身,便有两个伙计上前拦住王笑,极有礼貌地笑道:“公子请回吧……” 第54章 唐伯望 王笑正待再说,那两个伙计便架起他的胳膊往店外走去。 才到店面门口,却见有一伙人拨开人群,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大汉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长得相当恶凶。他抬手向这边的牌匾指了指,问道:“这四个啥字?” “笑谈煤铺。”有人回答。 “他娘的,起得啥子鸟名,兄弟们,砸!” 王笑一愣,好别致的借口啊。 架着王笑的两个伙计丢下他转身就跑。 王笑在那发愣的一会功夫,身边劲风阵阵,也不知多少大汉掠过他便向煤铺里冲去,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汗臭味。 一阵狼哭鬼嚎响起,煤铺里伙计人数不少,个个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接着,这些流氓便拿着桌腿木棍向铺中的蜂窝煤砸去。 木棍砸在蜂窝煤上,如敲在积雪之上,一棍子下去便是一地残渣,砸起来极是得心应手。 整个笑谈煤铺近七百平的铺面内,堆得全是煤,这一砸便是砸了许久,如在下了黑雪一般,一片狼藉。 还有几个砸得起劲的地痞被洒了一身,糊着汗水弄得整头整脸都是黑乎乎的,看起来颇为辛苦。 街上无数人围在铺面外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可惜遗憾的表情,气氛便有些沉重起来。 “下午的活动怕是搞不成了……”有人叹息一声。 铺面内,疤面大汉手上拿着一根桌腿,向唐伯望走去。 唐伯望本是站在柜台后面的,此时柜台已经被踢倒。 账薄洒了一地,被踩成一片黑乎乎的。 “老家伙。”疤脸大汉骂了一句,扬起手中的桌腿就砸。 “咚”的一声大响,木棍砸在唐伯望身后的架子上。 唐伯望转头看去,却见自己被那个名叫王老虎的少年拉一把。 “砸东西就算了,你竟还想打老人家。”王笑皱眉道。 疤脸便冷笑起来。 他看王笑的穿着,心中猜测这便是此间的东主了。 郑文星说过,打死无妨。 没有二话,疤脸扬起木棍就打。 王笑挡在唐伯望的身前,往后退去。 一棍下来,砸在他脑门上。 王笑头上顿时有血流下来。 好在这是一根桌腿,若是大棒,只怕他已是毙命当场。 “走。”他推了推唐伯望。 唐伯望看着他头上的血又是一愣。心道:“若这是骨肉计,也太豁得出去了……” 疤脸汉子又是一棍重重砸下来。 唐伯望猛然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一百八十斤的大汉吃了这五十多岁的老者的一脚,竟是直接翻出门去,重重摔在店门处的门槛上,将那门槛压得稀碎。 王笑呆愣愣地站着,脑门上的血缓缓在流。 唐伯望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也不知你这少年郎来做什么的……” 他只好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给王笑抹着。 “放心,老夫这药还行,不会留疤。”唐伯望说道,看着王笑,眼神有些复杂。 王笑颇有些无语。 这老头,不对,这伯父竟是个练家子。 人家连药都揣怀里,偏偏自己要冲上来挨这一棍子。傻气的很。 那边疤脸汉子站起来,抹了抹嘴,看向唐伯望,目光中尽是狰狞。 他大喊道:“兄弟们,一起陪这老头练练手……” “你还是陪老子练练手吧。”有人高声道。 随着这声音,又一群人走来。 “小柴禾?”疤脸转头看去,目光在那群光膀壮汉身上一扫,冷冷道:“你若是没银钱给你手下人买衣服穿,跪下来磕个头,老子倒可以赏你点。但这里可不是你西街地界。你来,是想坏了规矩?!” 小柴禾哈哈大笑。 “规矩,知道什么是规矩吗?规矩是上面的人定来管下面人的。”小柴禾道:“我小柴禾做事,最讲规矩,主顾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你……” “你他娘的算个屁!” “揍他!” 场面登时热闹起来。 三十个光膀大汉扑上去与疤面的人扭打在一起,瞬间便是的青帮火拼的势态。 又有肌肉又有拳头,双方都极是凶狠,时不时还砸出些血来,混着“老子干碎你全家!”之类的大骂声不时响起,场面自然是极为火爆精彩。 这样的阵仗围观的人自然是不少,围成一个大圈津津有味地看着,还不停地有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五丰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小竺站在一边看着,嘴里时不时喃喃道:“死公……老猪狗……贼花根……” 秦玄策翻了个白眼,暗骂她竟又在学这些骂人的话。 有人喊着要到巡捕营报案,有人却希望别去报案,能让这样的精彩持续地更久一些。 可惜,随着疤面的落荒而逃,这场火拼终究还是结束下来。 事实证明,五丰街的疤老大完全干不过西四街的小柴禾…… 贺琬走进笑谈煤铺看了看,见只有一个老头正扶着一个少年,拿着细麻布给他包扎头上的伤。 贺琬便皱了皱眉,向贺丰收吩咐道:“大哥派了他的心腹掌柜何成过来,你去看看他的马车停在哪……” ------------------------------------- 二楼的茶馆中。 唐芊芊给桌上的三人分别添了杯茶水。 只有她的位置是背对着窗的,并不是随时都能看向楼下。 但发生了什么她还是听得出来。 “三位掌柜也都看到了,我们虽然刚入行,这生意也小,却不是任人拿捏的。” 座中的三人说起来是掌柜,但在这京城市井中,却都是有些地位的人。 唐芊芊对面坐的是贺家炭铺的掌柜,何成。贺家在京城算是头一等的富商了,不同与一般的商贾,贺家背后站着的是包括二个郡王府、五个伯府在内的勋贵们。贺家拿着这些勋贵的银子做生意,每年给他们巨大的分红,所做的生意包括炭火、珠宝、海运、瓷器、古玩…… 左首边坐着的是文家炭铺的掌柜,文有术。文家本是富商,经历数代,如今却已算是官宦。但家中赚钱的生意自然是不会抛下,自有族人打理。京中欢场名气颇大的‘风流檀玉郎’便是文家长房三公子。文家只做上等敬碳,家中主要的业务却是檀香、笔砚、书籍、字画等等。最近京中颇被读书人追捧的‘不已斋’便是文家收购的。 右首边坐着的是陆家矿业的掌柜,陆方之。陆家主要是做林矿业,在京中店铺不多,财势却绝不逊与别家。背后的靠山亦不容小觑。 面对这样三个掌柜,如王康这样的民间商贾也要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唐芊芊却是极为自如,又接着道:“一会巡捕营还会过来。” 文有术道:“唐老板这是黑白两道都打点好了,又何必还请老夫过来?” 唐芊芊笑道:“自然是谈生意。” 何成却不想让唐芊芊掌着主动权,抚须叹道:“可惜唐老板被砸坏了这么多蜂窝煤。” 意思是:你还立足未稳。 “我故意的。”唐芊芊眨了眨眼,笑道:“不过就是重新被砸成煤渣,扫起来再制就是,能有多大损失?” 陆方之抚须苦笑,何成则是一愣。 唐芊芊又道:“我家夫君说了,让他们砸,一方面也要让这些人出出气,另一方面,也让京中人看些热闹场面。让他们……广而告之。” 陆方之笑道:“好一句广而告之。” 何成道:“但你们这下午的活动可就做不成了。” 唐芊芊笑道:“何掌柜不用担心,一会便知。” 何成便道:“既然你们能找到人罩着,又何必找我们合作?” 这却是将话题又绕了回来了。 唐芊芊却是反问道:“三位都是做宫廷炭的,本该看不上这些小本小利的东西,却又为何会过来?” 三个老掌柜俱是无言以对。 唐芊芊便接着道:“因为你们看到了银子。三位都是在这行呆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自然明白你们的炭火金贵,是贵在没有那一丝烟气。如今这煤渣虽然价格贱,用起来却是一样的。上等碳也好,蜂窝煤也好,往炕里一丢,有什么区别?说起来,反而是这煤更好用些。” “那又如何?”文有术道:“打个比方吧,老夫给建平王府供炭数十年了,每年都只用上等的红萝炭。呵呵,难道有朝一日,王府还能不要红萝炭,反而要你这黑乎乎的、几文钱的蜂窝煤不成?那成何体统。你这蜂窝煤再好烧,也配不上王府的尊贵。” “王府自然不会用黑乎乎的煤。但这个呢?” 唐芊芊拍了拍手。 三个老掌柜转头看去,却见一个丑丫头提了一个铁盒子过来。 那铁盒子做工极有些精美,上面镂空着一个富贵花图,里面冒着炭火的红光。看起来煞是好看。 那丑丫头将这铁炉子将桌上一放,也不说话,径直就走开了。 三个老掌柜马以就能感觉到那铁炉子冒出来的热气。 唐芊芊笑了笑,道:“不用我说,三位也知道这里面是烧的是什么吧?我可烧不起你们的炭火。说起来,哪怕最上等的银骨炭,也比这个蜂窝煤有烟气。” 三人一时无言。 唐芊芊又道:“黑乎乎的煤球进不了那些富贵主顾的屋子,这样一个热腾腾的精美炉子却不同。这一个炉子,可是能烧上大半天呢,几位可以猜猜,要烧掉几文钱的蜂窝煤?成本几许?售价又是几许?” 第55章 铜臭味 桌子周围有些热,三个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汗。 却听唐芊芊又道:“我们卖不了上等的炭火,却可以卖这铁炉子,要多精美的花样都可以有。这样的铁炉子,我一个卖五两银子、十两银子,再好看些的卖二十两、三十两,里面的蜂窝煤偏偏比世面上的小一号,一个尺寸的煤配一个尺寸的炉子,这叫精品特制,却又要更贵一些。” “这些年,京外的林木被人砍得七零八落。红萝木这样的木材只怕更难找了吧?烧炭的成本只会越来越高,但煤不同。我夫君说了,他用手一指,指尖之下,必有黑土……” 陆方之倏然站起,道:“唐老板,你……” 你为何不只请我陆家来谈,却把贺家与文家这两个老货请来做什么? 文有术与何成亦是对望一眼,心有所动。 唐芊芊笑道:“陆掌柜请坐。我与我夫君不过是刚入行做这生意,刚入行,自然是要拜码头……” “好!太好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如雷的欢呼,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唐芊芊转头向楼下看去。 笑谈煤铺左右两边的铺子的门已经被人打开。 两边也都是七百平方还连着院的大铺,竟全是摆得满满当当的蜂窝煤。 “今天这让价的活动还是会有的……” 又是一阵欢呼。 楼上的三个掌柜皆有动容,心道这小女子好厉害的手段,竟还备了两铺子的货。 唐芊芊的目光却是掠过那些人群,落在一个头上缠着细布的少年身上。 王笑今天穿着一身玄色的箭袖服,所以唐芊芊刚才没认出来。 此时他和唐伯望一起走出来,唐芊芊望到他头上受了伤,便有些皱起眉来。 过了一会之后,却见人群里跑出一男一女,也是穿着一身箭袖服,三人看起来极有些相类。 那少女伸手摸了摸王笑的衣服,竟还伸手摸了摸王笑的头,接着大声朝人群骂了一句。 外面很吵,唐芊芊只能隐约听到,她骂的似乎是……娘希皮,哪个杀才打得他?! 一个关外姑娘,竟是连吴中的骂人话也学会了,还真是,学识渊博——心中如此想着,唐芊芊颇有些莫名的不爽。 笑谈煤铺门前还是一片闹烘烘的。 唐伯望站上一张桌子,双手虚按了一下,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却听唐伯望高声说起来:“大家伙知道今天为什么有人来我们铺子闹事吗?是因为我们家的蜂窝煤比他们的炭火要便宜得太多太多,却还要好烧,烧得还要旺!所以他们急了,刚才那位姓郑的老板说,要把所有的蜂窝煤全买下来,大家翻一倍、甚至两倍的价格卖,大家一起发财。” 嘀嘀咕咕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有人喊道:“怎么能这样呢?好不容易才有便宜的炭火……” “唐掌柜,你可千万不能答应啊……” 唐伯望摆手喊道:“但老夫没有同意,老夫说了,一分一厘都不会涨,不仅现在不会涨,整个冬天也不会涨,明年冬天后天冬天也还是这个价……” “好!” “太好了!” 喝彩声轰然响起。 楼上的唐芊芊抿了一口茶。 座中的三个老掌柜站起身,站在窗户边认真地看起来。 “本来嘛,老夫算了算,若依他所言,老夫还能给东家多赚两成的利……”唐伯望说到这里,人群再次静下来。 “但我东家说过,哪怕被全城的同行排挤,也不能涨价!今天我们把价格提一倍,可能也就是大家烧一顿饭贵不到一文钱,看起来没什么。但等到了寒冬,这一个煤球贵的这一文钱,可能就是一条人命!这些年来,京师时有大雪,去年雪积得怕有半人高吧,那种冻馁满地的场景可能有人忘了,但老夫没有忘,我家东主没有忘!我家东主也正是因为见到了那样的场面,才绞尽脑汁,发明了这蜂窝煤……” 围观的许多人本是来看热闹的,但到了此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不是一场热闹。 他们发现,这件事其实是与自己是有深深的相干的。 却听唐伯望又道:“我们为的不是赚多少银子,而是为了等到寒冬来临,大雪封了山,穷人连柴都砍不到的时候,能让更多的人用得起煤,烧得起火,取得了暖,做得了饭!凛冬将至,老夫代表我东家承诺,只要我们笑谈煤行开一天,这蜂窝煤的价格,就一厘都不会涨!我们矢志,让这京城、让这世间,再也不会出现那种‘路有冻死骨’的场景!我家东主说了——钱财几许,都付笑谈,愿以热血,暖世间之人……” “好!” “说得好!” 有人大喊。 有人泪目。 王笑却极有些羞愧起来,吸了吸鼻子,有些失神。 他想到缨儿在马车上说,她被深埋在雪里,于是自己便想到了要做蜂窝煤。 但绝不是唐伯望说的这样悲天悯人…… 唐伯望再次虚按了按手,声嘶力竭地喊道:“今天,我们要做个活动,每人白送两个蜂窝煤,是白送!” “好!” “大善人啊……” 又是一阵轰堂叫好! “请大家排好队,依次来拿……” 喊声与哭声之中,王笑深深地低下了羞愧的头。 这整个活动的流程虽然是他向唐芊芊提及的,但‘钱财几许都付笑谈,愿以热血暖世间之人’这种话他确实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坦然受之。 他做这个生意,明明白白就是为了赚钱。 但也没有想赚很多,能买个宅子供缨儿住也就够了。 所以一开始做就能赚三千两的时候,他便吓了一跳。觉得……这时代的生意也太暴利了些。 于是他便定了一个一文钱的价格。 但三千两银子就能收尽京中的煤渣,可见成本之低,蜂窝煤一文一个的价格,分明也是有三倍以上的利了。 自己以前做淘宝卖家的时候,有百分之二十利润的都是极了不起的类目了。 那些煤行的人竟真的还要来闹,竟嫌这个价格太低。 到底要赚多少才不嫌多? 那天晚上王笑与唐芊芊说了很多,有很多东西很散,什么‘搞个活动’‘广而告之’‘以低价抢夺市场占有率’‘宣传为民着想的企业形象’等这些概念,有的他认真解释了,有的却只是随口一提。 却没想到唐芊芊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是什么都记下来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有极高的执行力呢。 王笑低着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论起来,他不仅怀疑过唐芊芊是个骗子,怀疑过唐芊芊跑路了,他还预计她会在一文钱的价格上再上涨个三到五个点。他还做好了心理准备,认为她会在所得利润里吃掉自己十到二十个点…… 但看今天这个阵势,她不仅没有吃自己的利润,竟然还是自己往里面垫了银子的。 想到这里,王笑的羞愧感更强。 既是对自己骗取这满街百姓好感的行为感到可耻,又对自己怀疑唐芊芊的念头感到自责。 他只好自嘲的笑了笑,开始想些高兴的事。 比如,终于快要赚到钱了…… 真喜欢铜臭味啊。 耳边却听到秦小竺说了一句:“这家店的东家真他娘的傻气,这怕是要赔不少银子吧……” 王笑一脸黑线。 “……但倒是值得一交!”秦小竺道。 她说完,在王笑肩上一拍,道:“是吧?老虎。” 王笑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喂,小柴禾,你他娘的给爷看过来。看到没?我们三个是一伙的。”秦小竺揽着王笑的肩喊道。 小柴禾便转过头扫了一眼,懒得理秦小竺。 他的目光看向长街东面,只见巡捕营的千总袁庆正带着人往这边走。 袁庆与小柴禾合作很久了,也吃了不少钱,这次自然也是收了钱过来给笑谈煤行撑场面的…… 小柴禾的目光又向长街西面看去,却是瞬间脸色难看起来。 郑文星也带着一帮人过来。 这一帮人里,走在正当中最派头的那个小柴禾也见过,却是五城兵马司的副都司卞康平。 副都司虽只是七品的官,五城兵马司却正是能管这些市井之事的,手下又皆是巡城卒。算是正好能压住袁庆的一尊佛。 郑文星这一招,正中小柴禾这边的要害。 小柴禾便连忙向唐伯望道:“事有不好……” “怎么了?”先应话的却是王笑,“可是对方请的人我们压不住?” 小柴禾正在焦头烂额,见这不过十五岁、还受了伤的少年郎凑过来参合这些事,便道:“没你的事,一边去。” “你他娘怎么说话的?”秦小竺便过来推了小柴禾一把。 小柴禾又不敢动秦小竺,颇为无语地对秦小竺道:“人家要来找茬,你们身份金贵,就不能躲开些吗?” “哪个贼杀才敢来找茬?” 秦小兰既然敢问,小柴禾就敢应:“那个人,看到没?您这位‘同伙’的头,便是他找人打的……” 卞康平一身便衣,却还是掩不住浑身上下那股威严。 他虽只有七品,手中的权力却比京中许多四五品的大员都不遑多论。 这座天下脚下近百万人口的大城,最开始便是定由五城兵马司来管理的,捉捕盗贼、巡视风火、管理市场、清理街渠、编审铺户、赈恤灾贫…… 从楚朝开国起,五城兵马司便是京城市井中最大的地头蛇。 数代更跌,各方衙门的权势交织进来,巡城御史、厂卫、六部、顺天府、京中二县、巡捕营等衙门都在侵噬着五城兵马司的职权。 但他卞康平这一个副都指挥使,依然可以在京中横行! 今日既然京中的煤炭商会凑了一份大份子钱,卞康平便决定出来走一道,为这些可怜的商铺主持公道。算是微服出访,体恤民情了。 此时走在长街之上,风吹动卞康平颌下的长须。想到已经送到家中的那一盘黄金,以及那两个极可人的美人儿,他心中一喜,脸上便摆出一幅为民请命的严肃表情来。 今天,誓要勒令笑谈煤铺关门,以还市场之公正。 郑文星感觉着身边卞康平的气场,也是心中笃定,隐隐地期待起来。 才走到笑谈煤铺前,却忽然有个很好看的小姑娘拦在自己面前。 “你就是郑文星?”小姑娘问道。 “不错,”郑文星微微一笑,颇有气度地道:“你又是何……啊!痛……” “保护卞大人!” 惊呼声响起。 “卞大人!” “啊……” 长街东侧,几声惨呼声入耳之后,袁庆停下了脚步。 眯着眼看了看,他果断下令道:“我们走,回去!” “爹,怎么了?”袁环问道。 “又是那两个。”袁庆皱眉道。 袁环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低声道:“果然又是秦家那两个……但是……他们这回是在打五城兵马司的卞都司!” 袁庆脚步匆匆,嘴里冷冷喝道:“所以老子说了快走!跟你说了多少次,在京中混饭吃,两边都惹不起的时候能走就走。再说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被打,关我们巡捕营屁事。” “可是爹,走了可就没银子了。” 袁庆脸上阴晴不定起来,转头一看,目头忽然瞥到耿当正傻愣愣地跟在队伍后面。 “让那蠢货去……” 第56章 赌公子 茶室中,三个老掌柜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 后生可畏啊。 今日之后,再有人仿制这蜂窝煤,也难以与笑谈煤铺抢生意了。 街上时不时响起“打跑这些奸商,保护低价煤”之类的呼声,唐芊芊却只是摇头笑了笑,一派运筹帷幄的模样。 说起来,她心里是微微有些得意的。 “这大概便是他说的‘想赚消费者的钱,先赚消费者的心’吧,也不知哪来的歪理。” 桌上的火盆子实在有些热,唐芊芊拿起团扇轻轻扇了扇,开口道:“三位可知何谓‘品牌’?” 她一说话,三个老掌柜便重新坐了下来。 “这京中百姓只要用煤,便会想起‘钱财几许都付笑谈’八个字,他们便不会去别家买……这便是品牌。” 文有才“哈哈”一笑,道:“这句话听着大义凛然,却是包藏祸心。” 唐芊芊笑道:“包藏祸心言重了,一言双关而已。” 陆方之便也笑起来。 何成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这句话却是“你有多少钱,都付到‘笑谈煤铺’里来”的意思。 “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唐芊芊轻罗小扇,很有些游刃有余的样子。 “唔,说到我们小夫妻刚入行,想要拜码头。”她笑道:“今日这样的铁炉子一共有三个,三位掌柜各带一个回去,烦请与贵东主说,这是我们送的拜码头的礼物。” 文有才便道:“既然收了礼物,却还要知道你们想入得是哪一个码头?” “我夫君说了,蜂窝煤只是试手,他不在乎能赚多少银子。他在乎的是能与你们这些业界的前辈们学习,学海无涯嘛,然后再一起做些什么生意……” 唐芊芊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比如说……煤矿。” 陆方之眼皮一跳。 文有才与何成再次对望一眼。 唐芊芊说着,拿茶杯在那铁炉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颇有些清脆。 “对了,还有铁矿。”她说道,“我夫君说他一生别无所求,但求家中有矿。” 几人沉默下来。 只用了两息时间,陆方之就已做出了决定。 事情他已经看得很明白了,笑谈煤行展示过了足够的实力,也表明了极大的野心。 但这摊子比较大,如今却是要让东家做决定要不要与对方见面了。 桌子周围确实有些热,陆方之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唐老板的话老夫听明白了,老夫要回去与我家东主说,这便告辞了。” 他说着,伸手提起桌上的铁炉子,道:“再会。” 如此一来,文有才便着急起来。 但他想了想,却还是拱手道:“说了这么久,唐老板不如把你夫君请出来,也好让老夫心中有数。” 他这么一说,何成便道:“不错,既是要合作,总归是要见到正主的。” 陆方之才转头走了两步,听到这句话便停下脚步。 他也想看看,唐芊芊那所谓的夫君会不会出来…… 正在此时。 却见花枝走了进来,对唐芊芊低声道:“有个人想见你,道是有要事商谈。” 唐芊芊微有些诧异,自语道:“还有人能找到这里?那……让他进来吧。” 她心中暗道,正好给这三个老匹夫一些压力。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进茶室。 他衣着打扮如公子哥一般,举止中却透着精干。 人还未到,声已至。 “几个老家伙做事婆婆妈妈的,放着金山也不知道挖。” 声音清亮,语气却颇有些不屑。 何成眉头一皱,躬身唤道:“九少爷。” 贺琬笑道:“哈哈,竟是何叔在这里?小九刚才言语失当了……大哥也真是,什么事都让何叔跑腿,也不怕累着你。” 何成道:“谢九少爷关心,这是老夫该做的。” 贺琬道:“哪能让何叔如此辛苦?你不妨回去告诉大哥,今天这事小弟替他办便是。” 陆方之听到这句话,暗道贺家既然来了能作主的人,自己却也不好再耽搁了,得回去找东家商议才行。 他也不再多呆,迈开步子就走。 那边贺琬却已不再搭理何成,他看了唐芊芊一眼,眼神一亮,却又很快恢复清明。 “没想到这样的手笔,却是一个女子所为。”贺琬笑道。 唐芊芊笑道:“小女子只是出面招待几位老掌柜,其它的却是我夫君布下的策略呢。” 贺琬点点头,道:“敢问怎么称呼?” 唐芊芊道:“叫我唐老板也可,王夫人也可。” 贺琬道:“王夫人既在此,王相公又在何处?” 唐芊芊转头看向窗外,悠悠道:“他却为何要见你?” “因为你找这三个掌柜来要谈的合作,与我也可以谈。” 贺琬说着径直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靠,架着二郎腿,颇有几份自如。 唐芊芊不喜他的气盛,道:“可惜你来晚了,我也说累了,懒得再说一遍。” 贺琬道:“没关系,该了解地我都了解了,我可以直接合作。你们给我大哥的那份所谓的‘计划书’我也看了一部分,有点意思……” “这么说,贺公子是在令兄处安插了眼线?”唐芊芊道。 贺琬摆手笑道:“我不小心看到了,如此而已。” 他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带着些傲慢的笑。 这样的笑容落在何成眼里,便是颇有些嚣张了。 “这样的事,大哥居然没有亲自过来,实在是有些没眼光。”贺琬道:“何叔你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你放心,我既然来了,此事我们贺家已占了先机。哈哈,勿虑勿虑。” 他说着,竟伸手在何成肩上拍了拍,自顾自说道:“煤、铁这种赌局,赔率最是高,赢面又是最大。闭着眼下注的事,居然还有人要拿捏考虑?哈哈。” 一席话说完,文有术与何成一对望,实在有些无语。 唐芊芊却也未见得高兴。 谈生意,对方不按自己的节奏来,定是颇为强势之人,他看事又透,显然不是能吃亏的主。 下一刻,却听贺琬道:“这叠银票大概有三万两千两。哈哈,唐老板王夫人,签契书吧。” “啪”的一声响。 如在赌场下注一般,他将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下完注,贺琬有些百无聊赖地看了文有才一眼,皱眉道:“你又是哪家的?闻起来竟有一股,读书人的酸气……” 第57章 少郎君 王笑正在看秦小竺打人。 她打人极是凶狠,被打之人自然是死命嚎叫,王笑也看得眼皮直跳。 正看得认真,他突然感到自己被人拉了一下,转头看去,却见来的是花枝。 “跟我来。”丑丫头说道。 王笑心中一颤,点了点头,一路跟着花枝上到对面二楼的茶室。 茶室门一推开,他便见到了唐芊芊。 这一刻,于他而言是有些不同的。 那边唐芊芊已站起来,殷切地望了过来。 相望一眼,王笑只觉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情绪泛上来,竟有一种半只脚踩进悬崖又收回来的战栗感。 这女人,真是会把握人心——这样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她今天穿了一身男装,头发也束了起来,显得像个极好看的女书生。 王笑也不明白自己脑中这‘女书生’是个什么意思,但总之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穿得和书生一样的漂亮女人。 才进了茶室,唐芊芊便迎上来挽着他的臂弯,娇娇柔柔地道:“夫君,那个贺老板要跟你亲自谈。” 王笑:“……” 什么时候又成了你夫君? 相视一看,唐芊芊眨了眨眼,王笑无奈地叹了口气。 文有术与何成揉了揉眼眼。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唐芊芊口才似有鬼才的夫君竟是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还穿着武人的衣服,头上还缠着布,像是个刚打完架的纨绔。 两人也是对视一笑,心道:陆方之果然是个蠢蛋,还好自己多观望了一下。 唐芊俯在王笑耳边,悄声介绍了一下情况。 耳朵里痒痒的,王笑低着头只听了一会,脸便有些热起来。 接着一转头,他便看见了贺琬。 咦,这不是那个拉大哥推牌九的那个……赌公子吗? “你自己去跟他谈,人家不跟他谈。”唐芊芊似乎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王笑奇道,心说这个贺兄明明热情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目光便落在贺琬桌前那一叠银票上。 “唔,好吧。我和他谈。”王笑轻声道。 显然唐芊芊不高兴是因为没控制住局面,让人家占了主导权。 融资嘛,若是投资商出钱爽快大气,难免便有些强横。 但自己不同,自己喜欢钱,愿意伏地做小。 王笑便施施然走过去,很有礼貌地向两个老掌柜点点头,在唐芊芊的位置上坐下来,向贺琬看去。 贺琬依旧是倚在椅靠上,有些自嘲的笑起来,先开口道:“刚才在楼下,我竟没看出来你是东家。” 接着,他有些抱怨道:“郑文星那个白痴,居然还真能把笑谈煤铺的东家打了一棍。” 仿佛因为王笑被打了一棍,害得他没能猜对,所以很是有些不爽。 王笑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贺琬气场很强。两句话虽然随意,却是已俯视的角度看自己。 于是王笑开口,说道:“贺兄今日怎么不推牌九?” 一句话,便有些技惊四座的意思。 贺琬一挑眉,放下了二郎腿。 啧啧,这少年不简单,居然调查过自己,知道自己爱赌就算了,竟还知道自己昨天推了牌九。 他便重视起这个少年来。 接着他又感到有些不爽,便说道:“你既然了解过我,为何还找我大哥那样的货色谈合作?” 这句话入耳,何成的脸色就变得极难看了。 王笑便道:“这确实是我的错,我今日头上有伤,贺兄千万别用牌九砸我的脑袋哈哈哈……” “哈哈,你我甫一见面,却如知心故交啊,实在是懂我啊。”贺琬亦是大笑起来。 文有术与何成对望一眼,心道这少年果然不简单。 王笑心中正得意,却被唐芊芊轻轻推了一下。 接着,她竟是贴着他坐下来,挽着他的手,还将头倚在他肩上。 这椅子还算大,两个人坐却有些挤。 王笑一时便有些慌。 别人看着呢,你这样多不礼貌啊。 “你……”他开口想说什么。 唐芊芊却是轻声道:“夫君,人家忙了一天呢。” “哦。” 王笑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撑起的强大气场消了一大半。 鼻子里能闻到她发丝上淡淡的香味,也不知道她用什么东西洗的头,洗头的时候,是不是…… 咳,走神了。 他镇定心神,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票,道:“贺兄很干脆,那我也直说了,你不是冲楼下的蜂窝煤这样的生意来的。贺兄这样的气魄,想来是愿意与我一起开煤矿、铁矿。这么说吧,我想在京西门头沟一带买点山田,却差些银子,本想邀令兄合买的……” ‘京西门头沟一带’几个字入耳,座中几人便郑重起来。 贺琬手指在桌上的银票上轻轻敲着,道:“与我合买也是一样的?” “银子与银子,又有什么不一样。”王笑道。 贺琬便笑起来:“还未请教王公子名号。” “王老虎。” 唐芊芊抿嘴一笑,轻轻在王笑臂腕里捏了捏。 “好名字!这样的名字,这样的手笔,英雄出少年呐。” 王笑淡淡一笑,道:“却不知贺兄为何会想与我们合作?” 贺琬道:“论起来贺某其实是最早注意到你们这蜂窝煤的,城外西三桥贺家瓷器坊便是我在打理,三天前你们那笔五百两的蜂窝煤订单也是我下的。” 王笑肃然起敬,举起茶杯,道:“多谢贺兄照顾我的生意。” 说罢,一饮而尽。 耳边却是唐芊芊用极低的声音道:“讨厌,用人家的杯子。” 王笑懒得理她,目光灼灼看向贺琬。 贺琬接着道:“当时正是楼下那位唐掌柜来给贺某送的货,言话间他还提及这蜂窝煤的原理,道是‘受燃面积愈大,则火愈旺’,我方知有人竟是能在一个寻常物件中钻研至此,绝非凡俗。 这几年间,煤炭本就是慢慢在取代木炭,如今此物一出,是谓工艺愈善,取火之术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绝无逆理。 这样简单的道理,楼下那群蠢货却还是看不明白。既无逆理,便应顺势而为,但蜂窝煤太会简单了,一个月内,必然有人大量仿制,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控制煤矿。” 王笑道:“贺兄真理灼见。” 贺琬摇头道:“蜂窝煤也好,煤矿铁矿也罢。却都不是最打动贺某的。” “那是?” 贺琬敲着桌面,吐出两个字:“融资。” 第58章 火与铁 “我看了你们给我大哥的计划书,‘融资’二字,实乃天才之设想。做生意,勋贵与商贾之间虽有合作分红,却只是权与银之交。你这融资却不同,怎么说呢,便像是一桩赌局,而且是设计得极精细、极完美的赌局,这其中股、权分明,结构完整巧妙,怎么说呢,竟是赌客与庄家一起来赢这天下银钱!妙极!当时我便在想,世上竟有如此天才却又……厚颜无耻之人。自己没有本钱做生意,还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找人融资。” 王笑颇有些无语。 贺兄,你找找重点好不好,开矿很赚钱的。 听了贺琬这一席话,他实在有些郁闷。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费儿寻了一颗珍珠拿去卖,结果盒子被人买了。 但谁能跟钱过不去啊,他只好道:“哈哈哈,贺兄不愧是赌公子。” “你竟也知道我这浑名?我思来想去,只觉得这投资一事,竟是极适合我做的。贺某平生,最擅长的便是下注赢钱。”贺琬说着,摸了摸了挂在脖子前的妈祖像,道:“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王笑道:“那我们便是一拍既合?” 贺琬道:“不错,臭味相投。” 王笑脸上的笑意更浓。 也终于谈到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那实在是太好了。”王笑道:“难得我与贺兄意义想投,那这三万两便让你占我笑谈煤业的一成股,如何?” 贺琬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文有才与何成一脸愕然。 过了良久。 贺琬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有些腼腆,但确实就是如此厚颜无耻。 贺琬冷冷道:“这可是三万两千两!” 王笑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叹道:“我还以为贺兄是目光独炬,却原来只是一知半解。” 贺琬冷冷道:“愿闻其详。” “我要开的煤矿与铁矿,可不是你见的那种小作坊。我们要开的,是真正的大型矿业,成千上万人可以指着一口矿活……” 王笑说着站起身来,打起火折子点了一个蜂窝煤放进铁炉里,又拿了一口锅开始煮水。 他竟然像是要亲手给大家泡茶。 贺琬脸上便显出了不耐之色。 王笑却是气定神闲,岔开话题道:“贺兄可有去过福建?那的生意人最喜欢这样烧上一壶水,一边泡茶一边谈天。” 贺琬淡淡道:“我主管家中海贸、茶叶、瓷器生意,自然去过福建。” 他的语气已然很不好了。 带着诚意,拿了三万两银子过来,却被这样怠慢,任谁都不会高兴。 王笑却不在意他的语气,甚至听到‘海贸’二字还有些高兴起来。 王笑也不急着劝贺琬,只是笑道:“我们要做的这样一桩矿业生意,前期没有十万两银子可是下不来的。” 贺琬冷笑道:“十万两的生意,我出三万两千两却只占一成股?呵呵。” 王笑颇有些讶然,道:“你又不干活。” 贺琬一愣,反唇相讥道:“你又出多少?” “事情都是我们在做。”王笑道:“而且说句实在话,贺兄你今天愿意过来,看中的不是小小一个蜂窝煤,看中的是我腹中的……才华。” 屋子里有些热。 唐芊芊也不嫌热,又跑过去挽着王笑。 王笑拿着她的团扇轻轻扇着火,说道:“如果今天只是取暖做饭的小买卖,大家都不会过来。我不怕透个底,你投资进来的不仅是一桩生意,它是一条产业链。煤烧铁,铁挖煤,火一旦烧起来,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锅上的盖子被水汽顶得不停地抖动起来。 王笑将团扇递在唐芊芊手里,让她接着扇。 他则抓了一把蚕豆,放在锅盖之上。 “贺兄是极有眼光的,却不知能不能看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时代?” 什么时代? 贺琬不咸不淡说道:“你少卖关子。” 水已经完全沸腾起,锅盖不停地震动着,上面的豆子跳起落下,叮叮当当很是有些吵闹。 王笑也不说话,似乎在听着这叮当声出神。 过了一会。 他说道:“贺兄且看,一把火,一壶水,一团热气,便有力量让这豆子跳起来。你可有想过,有一天这力量能推动大车驰骋于辽阔大地之上,推动大船航行与波澜大海之间……” 贺琬翻了个白眼。 心中骂道:“神经病。” 王笑却接着道:“我们人类,自祖先以来“刀耕火种”方有今日。你我祖辈之文明,便是火与铁的文明!而往后之时代,便是这一团蒸气的时代,亦是火与铁大放光彩的时代!” “火与铁的时代?”贺琬喃喃念了一句。 他有些动容地看向王笑:“我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能做到这样……” “……满嘴胡言!” “我真的被你说胡话的本事吓了一跳。” 唐芊芊‘噗嗤’一声轻笑,向王笑咬耳朵道:“我就说吧,行不通的。” 王笑有些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道:“那算了,我们自己慢慢攒银子做吧。” 他向贺琬拱拱手,道:“贺兄既然不信,那只好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了。” 贺琬冷哼一声,颇有些不忿。 他带着诚意来,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王笑站起身来,向唐芊芊道:“我们走吧,我还有事问你。” 两人相互点点头,竟是对桌上的三万两银票看都不看一眼,起身就向门外走去。 锅盖上的豆子叮当呆当,声竟越来越急促。 贺琬手里轻轻摸着那个妈祖像,陷入了沉思。 十三年了吧,从自己抱着生母的尸体离开贺家,上了那艘驶向南洋的大船开始,已有十三年了。 当海上的巨浪拍下,自己抱着甲板信奉了妈祖,之后便是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这些年,运气一直很好。 他又想到了昨天与王珍相见的情形。 年少时自己其实有些仰慕王珍的,但如今再见,却只觉得王珍已成了一个锐气尽失的中年人。让人有种不过尔尔的失望感。 但眼前这个王老虎不同。 虽然少年稚嫩,却有虎啸山林之气…… 王笑与唐芊芊将要走出门。 何当脸上显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来。 “三成股!”贺琬突然喊道。 “我本来打算占五成股,如今我让你两成,” 第59章 鹰与肉 王笑停下脚步。 他与唐芊芊对望了一眼,扬起一个自得的笑容,这才回头道:“贺兄你这就算得不对了,一共十万两银子的本,你出三万两便能占三成,那我们的智慧与努力难道不值钱吗?” 贺琬翻了个白眼,气道:“你爱要不要!” 王笑道:“贺兄既有诚意,那我再让两个点,一成二,如何?” “十万两的本?你他娘的又不是马上投进去。”贺琬骂道:“休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用这三万两开了张,赚了钱再投进去,账面上做十万给老子看而已,难道你真能再拿个七万两出来不成?” “贺兄该知道,这是极赚钱的买卖。” 贺琬道:“你若有心要做,我让你五个点,占两成半。还不肯的话,你我多说无益。” 老子不像你,一点一点地让,老子一让就是五个点。 王笑眉毛一挑,露出喜色来,心道:多说无益?嘿,那就可以开始讨价还价了。 “贺兄啊,你听我说……” 北方日头落得早,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听着这两个人扯皮,文有才打了个哈欠。 何成也想走了,但又想看看贺琬有没有真花钱买这小子的股。 贺琬极有些不耐烦了。 他自诩是个干脆人,做事一向行云流水极是洒脱。 但今天陪着王笑讨价还价了许久,实在是有些吃不住了。 “两成就两成!但要包括窝蜂煤的生意。”贺琬低吼道。 王笑沉吟道:“好吧。我真是看在贺兄的诚意上才……” “就这样吧,后面的事我让别人与你们谈。”贺琬不耐烦地打断道。 王笑叹了一口气,心中觉得有些不尽如人意。 “唉,居然以区区三万两之数,就把煤业的两成股卖了……” 听到王笑这句自言自语,贺琬气极,恨不能一巴掌摔醒他。 什么叫‘区区’三万两?! 自认为极有眼光的贺琬,此时也觉得自己亏了。 这天傍晚,他坐在椅子上气到喘粗气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只花了区区三万两就买到了一个——远超想像的东西…… 文有才与何成颇有些吃惊,没想到他们真的谈定了这笔生意。 两人既然见到结果,便起身告辞。 才站起来,便听到王笑小声嘟囔了一句:“如今已被分走了两成股,我们却只能再容一家进来了。” 两人一时有些恍惚。 口气这么大、办事又这么离谱的年轻人,还真是第一次见。 “谁争着给你送银子似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二人各自回府,盘算着怎么和东家汇报这样的奇事。 接下来,贺琬将贺丰收叫过来让他准备文契。 唐芊芊亦是让人将唐伯望唤上来。 贺丰收与唐伯望来了后,都大吃了一惊。 贺丰收吃惊的是九少爷说要让自己‘且看着怎么做生意’,结果却是莫名其妙地投了三万多两出去。 唐伯望吃惊的是……唐芊芊与王笑坐在一张椅子上这个行举状态,实在是有伤风化。 吃惊归吃惊,但唐伯望也明白过来,这美少年竟果然是自己家小姐……养的小白脸? “小姐。”他向唐芊芊拱手唤道。 唐芊芊挽着王笑道:“望伯,这位便是你嘴里‘愿以热血暖世间人’的东主了。” “东主。”唐伯望深深看了一眼王笑头上的伤。 “唐老先生请不要多礼。”王笑极有礼貌。 他心里却微微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赢得了这老人家的好感,他却不是唐芊芊的爹。 唐芊芊道:“事情已经定下,您与这位贺掌柜拟个文书,明日到顺天府衙门办了吧。” “是。”唐伯望躬身应下。 于是唐伯望与贺丰收便开始拟文书。 王笑则向贺琬打听起海上的见闻、异国的趣事。 贺琬难得有些累了,只是随口应着。 王笑却是极感兴趣的样子。 “西班牙去过吗?葡萄牙去过吗?南美洲去过吗?那有个墨西哥……” “贺兄可听说过哥伦布?这个人应该已经从南美洲带了好东西回到欧洲了……” 若是平时,有人愿意与自己畅谈海事,贺琬必然极为热情。 但此时他斜睨王笑一眼,并不想开口。 一是三万两银子只占了两成股,还是没影的生意,他有些吃不定主意,觉得自己可能押错注了;二是今天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活动了一整天又激烈地讨价还价,确实是又累又饿又困。 王笑又道:“贺兄若是下次有船出海,可否替我带些东西?比如……这么大,这红色的皮,生的也可以吃,熟的也可以吃……比如这个,这么长一个玉米棒子……” 贺琬懒懒地倚在椅上,还打了个哈欠,才道:“甘蕃是吧,福建就有人种,我有条船上还有人带着吃……至于番麦,前朝就有人种,陕西河南一带皆有……” “对!番麦就是玉米。”王笑精神一振,问道:“那京城里可有?” “我哪知道。”贺琬道,“反正我船上有,有些船工常吃,下次给你带。” “贺兄船上,这些都有?!” “嗯。”贺琬支着头,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贺兄,我能不能到你船上去看看?”王笑握着拳,有些激动地问道。 贺琬有些诧异:“你想到我船上玩?” 王笑用力点点头。 “知道了,过几天我去天津码头,你想去就跟着去。” 那贺丰收办完文书,贺琬便站起身来。 “贺兄,不一起吃饭?” 贺琬没好气地道:“你吃了我三成股,还想跟我吃饭?!” 说着,扬长而去。 等唐伯望也退了出去,茶室里便只剩下王笑与唐芊芊,以及桌上的三万二千两银子。 王笑看向窗外,叹了一口气道:“这些资本家的嗅觉未免也有些太灵了,我不过是做了个蜂窝煤,做了个计划书,便被他们找到我了……” 唐芊芊笑道:“世间商贾,便如盘旋天上的鹰鹫,地上的钱财便是血肉,他们闻到了,自然要扑下来。” 王笑若有所思。 “那我是与他们同食的鹰鹫,还是地上的血肉呢?” 第60章 花生油 耿当带着两个巡卒走到笑谈谋铺前之时,秦家姐弟已将郑文星、卞康平等人打得遍体鳞伤。 接着便有人拖着已经被打到失去意识的卞康平落荒而逃。 耿当是奉命过来‘撑场面’的,但事实上这种事他之前也没做过,此时自然也没人教他。他只好带着巡卒往煤铺前一站,昂头负手,脚下八字步踩着,如三尊门神一般。 小柴禾见了这样的场景,心中怒气便涌上来。 撑场面这种事,一般官差只收十几二十两。今天这对手是京中煤商,小柴禾想着这些人不好惹,本打算给袁庆六十两,没想到袁庆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两。 不过是带着人过来吆喝两声的事,这个价便是很不给小柴禾面子了。 但想着人家是官自己是民,小柴禾也就答应下来。 没想到,袁庆领着人走到半路竟是掉头回去,只派了这三个憨傻忒货过来。 若非秦家姐弟出手,今天自己的的招牌便算是砸了。 这般想着,小柴禾咬牙切齿一会才将心头怒意压下。 他自然也不会给耿当好脸色,便上前很是放了几句场面话。 让小柴禾没想到的是,耿当竟还敢跟自己要钱。 小柴禾气极,骂道:“你们不过是来三个人,也敢跟老子分文不少地要银子?!” 耿当摸了摸脑袋,道:“俺也是奉了袁千总的命令。” “蠢货。”小柴禾心中暗骂一句,转过身懒得理耿当。 他懒得理耿当,却有人愿意理这憨头憨脑的汉子。 “咦,老当。你也在这?”秦玄策说着便凑过来。 耿当应道:“俺来这公干。” 秦玄策对秦小竺道:“姐,拿二两银子给我。我昨天跟老当借了银子,现在还他。” “你借银子干嘛?” “我们欠辽东驿馆的房钱、饭钱不付了,如何能拿行李出来?” 秦小竺骂道:“蠢货,我们哪有行李?” “两把祖传的刀枪难道不要了?” “祖传?你也忒傻了些,那是祖父骗你的……” 秦玄策无奈,道:“你今天早上分明打劫了十两银子,分我二两又能如何?” “贼杀才,那不是被你推牌九输光了吗?你有本事去找小柴禾要回来……” 小柴禾听到这句话,便背着手走开。 他想了想,还是吩附人提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去拿给巡捕营的人。 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事。 “袁庆,走着瞧……” 自己的银子和袁千总的银子都没要回来,耿当心中颇有些失落。 他本打算明天告一天假回村里看看老娘。如今看来是不成了,既没有二两银子,又办砸了差事便不好再告假。 秦玄策没弄到钱,颇有些不好意思,便对他道:“老当,我一会跟老虎借银子给你,晚上一起喝酒。” 耿当便安心了些。 过了一会,他手下那个名叫王明明的巡卒却是提着个包袱过来,道:“耿头儿,小柴禾给银子了。” 耿当眉毛一挑:“竟是给了?” 王明明点点头,道:“一百二十两银子,一分不差。” 耿当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又有了转机,颇有些喜色。 王明明却是眼中精光一闪,道:“那小柴禾让你打张收条给他。” 收条? 耿当第一次做这样的差事,便有些愕然。 再一想也对,一百二十两银子的大钱,确实应该小心些。 那边王明明已是备好了条子,又拿了红泥出来,道:“耿头儿在这里按个手印便好。” 耿当见上面写着“今收小柴禾一百二十两纹银,钱货两讫”,他颇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只在这里站了站,竟就将‘货’讫了。 但是袁千总吩咐的,他也只好这样了。 “好。你把收条给了小柴禾,便先将银子带回去给千总大人。俺遇到两个朋友,且不急着回营。” 耿当说着,在条子上签了押,又按上自己的大红指印…… ------------------------------------- “早上太平司的人也找过你了?” 唐芊芊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差点吓死奴家了,呜呜……” 王笑颇有些无语,这女人又在演了。 两人坐在椅子上,王笑有心想起来,却被唐芊芊压着。 唐芊芊却是越演越起劲,柔柔怯怯地道:“若不是你护着人家,将事情瞒下来,人家现在怕是已经被捉进去了呢。” “奴家到现在,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呢,不信你看……” “你不要这样。”王笑连忙将手缩回来,小声道:“你那个死掉的同伙,其实是假扮的罗德元?” “不然呢?他本来就是个马夫,还真能考上进士不成?”唐芊芊道。 王笑道:“你为什么让他假扮罗德元?” 唐芊芊理所当然道:“扎火囤呀。” 王笑颇有些无语,他只当张恒家中是个极有钱的,才被人盯上。 “为何偏偏要扮成罗德元?” 唐芊芊道:“京中士子,就数他最招人烦,没人愿意与他来往。而且他才学又高,定能考上进士。” 才学高?不过是两百多名的吊车尾。 王笑便道:“你以后别再做这种骗人的事了。我们如今生意开始做了,自有正当银子进来。” 唐芊芊笑吟吟道:“奴家自从跟了你,可不就是金盆洗手了。” 王笑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跟了我? “咳,如今被那个臭脸御史盯上我了,我便不好再到你院里找你。”王笑道。 “呜,你好狠的心,难道以后就不见奴家了么……” “哎哟,你不要这样,我正经跟你说话呢。” “奴家哪里就不正经了,你说,到底是哪里,呜,你始乱终弃,不是好人。” 王笑抚额道:“我又不是说不见你,只是说不好到你院里找你。” 唐芊芊破涕为笑道:“奴家明白了,我们偷偷地相会。” 说着,她手指在王笑胸前轻轻划着。 王笑极有些无奈,道:“你不要说得跟偷什么一样好不好,不过是谈些生意上的正事。” “偷什么?” 王笑只好道:“我还有赚钱的点子要与你说。这却不须与别人合作的。是我们赚我们自己的花销……” 唐芊芊轻轻“嗯”了一声。 王笑便从怀里淘了一叠纸过去。 “这些你回头再细看。我先大概与你说一下,我打算做油粮生意,用花生榨油。” “花生?” 王笑道:“不错,虽然刚才我又想到其实用玉米也是可以的。但我们还是先用花生榨。你听我说……” “人家不想听。” “唉,你别闹。” 唐芊芊道:“你惯会支使人家,却是饭也不陪人家一起吃。” 王笑道:“你听我说嘛,我这几天打听了,花生如今种得人竟是不多,这东西量产又高又好种,出油又多。若依现在的油价再卖,利润可是极高的……” 唐芊芊“哼”了一声,道:“你却只会榨人家的油,却不让人家榨你的油。我偏偏不想再听你说。” 王笑:“……” 第61章 交朋友 天完全黑了下来。 屋内的两个人也不点烛火,借着星光轻声说着。 良久之后,唐芊芊道:“便从这三万两中支出钱来做本钱罢了,等这边赚了钱我们再回补过去。” 王笑道:“这样好吗?” “放心吧,人家听你一说,便明白这是个赚钱的买卖,又不亏了他的。人家将账面做得漂亮些就是了。” 王笑道:“总之你这两天先想一下,若有想不通的地方,我再来找你说……” “王老虎!你人呢?” 楼下长街上突然有人在大喊起来。 唐芊芊转头看去,皱了皱眉。 她却也不问王笑在楼下喊的那少女是谁,只是拉着他的臂弯,柔柔道:“你和奴家一起回去吗?” “不……不好吧,那个姓罗的御史盯着我呢。” 楼下“王老虎”的喊声更大,颇为吵闹,秦小竺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唐芊芊咬了咬唇,道:“那好吧,奴家就不信你能一直这样狠心,常在河边走,你总有湿鞋的时候。” 她说着,竟是凑在王笑耳边,轻声又说了一句。 “到时候,你莫要用你那湿漉漉的鞋,弄脏了人家的屋子……” 王笑的脸腾得一下红了起来。 这女人,又在开车,还弯道超车。 “王老虎,我们要去喝酒啦!”楼下秦小竺又在喊。 王笑连忙站起来道:“我走了,这银子你拿好,先到京郊买地,把摊子铺起来。” 唐芊芊“嗯”了一声,竟是拿了一张两千两的银票塞在他怀中,轻声道:“你一个男儿家在外面用银子的地方多,留些银钱傍身。” 王笑愣了愣,这感觉颇有些奇怪了。 “但这是生意上的本钱啊……” “若有不足,奴家先垫着就是。” 王笑一时颇有些无言,这女人行事,自己其实是有点看不透的。 “对了,芊芊啊,你觉得我们楚朝还有多少年的气数?”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奇道:“你为何要问奴家这个问题?” “就是有些疑问。” “想来,还有二九年数吧。” 王笑一愣:“二九……十八?” “讨厌。” 十八年?果然还是这女人靠得住,竟能说出这样有零有整的数来。 “你为何说是十八年?”王笑问道,心中颇有些好奇。 “再过十八年,人家年华老去,颜色已失,这楚朝的气数尽不尽,与奴家还有何干?” 王笑:“……” 待王笑出了门,唐芊芊却依然一人坐在窗边。 从窗外看去,长街上那个身影走到了等在那的三个年轻人身前。 “王老虎,你跑哪去了?我们和老当等你一起喝酒呢……”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孩子说了一句。 四个年轻人便说笑了几句,转头走去。 一直到四个人消失在街角,唐芊芊才悠悠叹了口气。 花枝走进来,问道:“你今天又为何要这么做?” 唐芊芊支着头,轻声笑道:“有什么为何的,人与人之间,若不先付出,又怎能收获别人的心意。” “便好比,我骗陶文君那回,若不是之前给了她那许多利钱,她怎会把那两万两银子交在我手中?” 她似乎叹了口气。 “你且看着吧,我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 富贵人家大多会备几处私密园子,用来招待宾客,谈些重要之事。 王珠便在玉渊潭附近置了一个园子,这夜里便在招待三位客人。 菜是请了东来居的名厨做的,陪坐的亦是个个绝色。 名肴佳宴,宾客尽欢。 酒过三巡,王珠挥退了旁人,举杯笑道:“今日还要谢过裴大人相护。” 裴民“哈哈”大笑道:“没什么的没什么的,罗德元那个蠢货,我想到他那张气歪的的脸就畅快。” 王珠一杯酒饮尽,又斟了一杯,向另一人敬道:“往后还请赵大人多加照顾。” 这人却是太平卫的千户赵平。 赵平对视一笑,一杯酒饮尽。 王珠再斟一杯,终于敬到了场上权势最高的一位,太平卫南镇抚司指挥使,邱鹏程。 “镇抚大人,今日能得一见,实乃三生幸事。” 邱鹏程摆了摆手,道:“我这人有个习惯,先说事,再喝酒。” 王珠脸上笑容依旧。 “洗耳恭听。” 邱鹏程道:“罗德元我动不了,他是佥事大人亲自吩咐过不能动的,显然背后是站着高官。你与其求到我这里,不如想想自己得罪了谁。” 王珠脸上笑容更盛,道:“镇抚大人快人快语,坦荡之言,敝人实在倾慕。今日敝人不是来求大人办事的,只是想交朋友。” 赵平连忙道:“镇抚大人,王公子是确实是极值得交的朋友。” 裴民亦是点头不已。 见王珠识趣,邱鹏程便点点头。 裴民便又说起早间王珠用两本《苏坡词集》气罗德元一事。 气氛活跃起来,四人便开始大骂天下间的读书人,以及朝中的文官。 王珠道:“罗大人说我想‘贿赂’裴民,敝人认为实乃浅薄之见。朋友间偶尔赠些土特产而已,他却用词何等言重。” “哈哈哈哈,酸儒一个。” 王珠又道:“说到特产,敝人家中是卖酒的,且有一坛美酒赠与镇抚大人。” 说着,他拍了拍手。 随着这拍手,便有一个大汉推门进来。 “锅头,去将那坛美酒拿来。” 不一会儿,那个叫锅头的大汉便捧着一个大酒坛过来,放在桌上。 赵平好奇道:“这是什么酒?竟值得王公子特意一提。” 裴民便伸手去端。 他手一捧,那酒坛却是纹丝不动。 “你醉了?”赵平笑了笑,亦是伸手过去。 手一推,他才知道这酒坛竟是极重,也不知刚才那个大汉是如何举重若轻的。 他向邱鹏程点点头,邱鹏程会意,伸手便掀开酒坛上的封泥。 竟是满满一大坛黄金。 屋子里似乎瞬间亮了一些。 三个太平卫的人一愣。 “哈哈哈,好酒!” “好酒!” “哈哈,我早说王公子是极讲义气的朋友。” 又是一番觥筹交错。 邱鹏程叹道:“说起来,罗德元如此嚣张,便是因为他背后之人……” 第62章 突破口 书房中,烛光通明。 有人走出进来。 “宋先生。” 罗德元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神色颇有些郑重。 桌前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名叫宋礼。 宋礼是中极殿大学士左经纶的心腹智囊。算起来,当年左经纶能入阁,他在其中功不可没。 “公节来了。”宋礼正披着衣服伏案写着什么,看到罗德元便点点头,道:“坐吧。” ‘公节’是罗德元的字,取公正、气节之意。 宰相门前七品官,宋礼只是一个没有官身的谋士,气场却比罗德元这个从七品的御史高得太多。 “我刚从阁老那回来,他昨儿个熬了一宿,明日却还要起早朝会。为楚朝操持了一辈子,阁老这身子骨已然不大好了。” 烛光映着宋礼的脸,眉宇间显出一丝忧国忧民的焦虑来。 听到这样的喟叹,罗德元便觉有些酸楚,抱拳道:“阁老与宋先生,皆是学生最敬重之人。” 宋礼摆了摆手。 “学生今天去过王家了。”罗德元开山见山道:“王家……果然是好一派富贵门庭。” 秋夜凉极,宋礼将肩上的衣服拉了拉,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错。王家长子与次子皆有城府,不是好相与的。学生自好故作狂悖,让其以为我是冲着遴选附马一事去的。”罗德元道。 宋礼道:“依你所见,王家果然与白义章一党有所沾连?” “诚如宋先生所言,王家定然是白义章的销赃人。那王珠傲慢刻薄、绝非良善。”罗德元道:“若非如此,一介卖酒之家如何赚得如此泼天富贵?!” 他说着,深深叹了口气,道:“想必这些年来,白义章从赈灾粮里扣下粮食,经由王家酿成酒,再卖作银钱,于是才有今日在王宅所见,入眼的便是雕梁画栋、满庭美婢。那一坛坛酿的哪里是酒?分明是一坛坛的鲜血!思及至此,学生心中实是义愤难平!” “义愤难平!”他又骂了一句,握紧了拳。 宋礼却只是脸色淡淡的,提着毛笔在写着什么。 “宋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做?”罗德元问道。 “你想怎么样?”宋礼反问道。 罗德元道:“当然是将这些国之蛀虫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白义章入仕多少年?你入仕多少年?”宋礼道:“他是东林党骨干,党羽勾横。连左阁老都轻易动不得,你一个从七品御史,又能将他如何?” “王家便是一个突破口……” 宋礼淡淡问道:“你有证据吗?” 罗德元一时无言,想了想道:“我可以先弹劾王家以重金贿赂内官,操纵附马的遴选。只要将王家抄家下狱,不怕问不到证据。” “有多少把握?” “那准附马王笑人品恶劣,竟与寡妇有所私通!学生有……五成把握。” 宋礼微微一皱眉,道:“我听说,那王笑是个痴呆儿。你今日去没看出来?” “痴呆儿?”罗德元喃喃道:“似乎不太像吧……” 宋礼道:“此事我会再让人去探查。等有了结果再动作吧。切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勿必要中,朝庭经不起太大的震荡啊。” “学生明白。” 宋礼停下手中的毛笔,又问道:“你对秦成业此人如何看?” 罗德元道:“秦成业?有人说他是镇守我楚朝辽东的塞上长城,有人说他是贪墨辽晌的大奸之辈。他降过建奴又复归我大楚,是贪生怕死也好,是忠心耿耿也罢,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想要做的,不是朝庭的臣子。他想做的,是李成梁一样的辽东王。所以,这样一个人绝不能久置辽东!” “这也是阁老忧心之事。”宋礼道:“每年几百万的辽饷,却换不了关外的宁静。多少无辜者惨死建奴铁蹄之下?而关内百姓亦是负担愈重,时局每况日下……可结果呢?秦成业的三子秦山河战败被俘,竟然降了建奴!奇耻大辱!这将朝庭的颜面置于何地?将百姓的希望置于何地?” 他越说要气,怒道:“陛下让秦成业进京解释,秦家是怎么做的?派两个孙辈进京,这算什么?算人质吗?!” 罗德元亦是咬牙,气愤不已。 “你可知那两个秦家子孙这些天来在京成都干了什么?” 宋礼怒极反笑,将一张纸递了过来。 罗德元接过那张纸。 “两个人便能将五城兵马司的副都司打得满地找牙,不愧是总兵之孙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大楚朝的边军战力极盛,能一以敌十。” 纸上写的却不仅是这一桩事…… 罗德元许久才看完,气得脸色铁青。 他猛然抬起头,目光中透出坚毅,以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道:“其子投降建奴,其孙劣迹斑斑,只观其子孙行止,便可知秦成业其人之不堪。让这样的人镇守辽东,国家之希望何在?这次,哪怕撞死在殿前,学生也必要将这个盘踞辽东的大蛀虫弹劾下去!” ------------------------------------- “你们看,这是什么?” 喝了几碗酒之后,秦小竺突然颇为神秘地说道,神情间还隐隐有些得意。 秦玄策“哇”了一声,一把将秦小竺手里的东西抢过。 耿当便也探头去看,亦是“哇”了一声。 王笑便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 他对秦小竺颇有些心理阴影,因此这次坐得离她有些远。此时终于忍不住凑过去看。 不过是张一千两的银票嘛。 还有一个荷包,里面碎银和银票大概有一百多两。 王笑撇了撇嘴——还当是什么呢,不过就是银子。 他全然不记得今天之前自己每天渴求着银子时的样子。 “你哪来的?”秦玄策向秦小竺问道,“今天我趁推牌九的时候,你去赌大小赢的?” 秦小竺道:“蠢货,赌博要是能赢钱,谁还他娘的干活?” 她将脚踩在凳子上,啃了一口鸡腿,得意道:“下午从那两个老猪狗身上顺的,你们猜,哪份是那煤商的,哪份是那都司的?” 耿当道:“哇,五城兵马司的这么有钱?随身带一百多两银子?!” “那一千两才是他的。”秦玄策道:“那可是个肥差。你们巡捕营只管治安,他们却管着市铺。” 耿当筷子上夹的排骨便掉在地上。 过了小一会,他才捡起那排骨,挑了上面的泥塞起嘴里,喃喃道:“俺滴乖乖。” 秦玄策却是随手挑了二十两以上的银锭,塞在耿当怀里,道:“昨天跟你借了二两银子,算上利息还你。” “俺不能要。俺又不是放高利……” “闭嘴!”秦小竺骂道,“让你收了就收了。” 她却是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抢了过去,递在王笑面前,道:“呶,给你。” 王笑一愣,问道:“给我?为什么?” “你不是想买宅子吗?”秦小竺道:“我虽然没三千两,但总归是能给你凑一点凑一点。” 王笑摇了摇头道:“其实我……” “便算是我借给你的。”秦小竺拉过王笑的衣服,将银票塞在他怀里,“一会你若换你自己的衣服回家,可不要忘了。” 王笑一时间极有些无言。 他也不知是不是秦小竺这姑娘脑子有什么问题。 或者是这时候真有这样仗义疏财、古道热肠之人。 论家世,论手中的钱财,自己明明是这里面最富的,可是却还不如她待人热忱。 两两相望,王笑极有些感动。 他坐在板登上,抬头看着秦小竺的眼睛,开口道:“秦姑娘,你……” “我好吧?”秦小竺笑道。 下一刻,她竟是又将他的发髻一把捉在手里。 这次她颇有些熟练地将他的发髻向后一推、一挂,便将他的头仰起来。 王笑不可置信地睁着眼。 “唔。” 这一嘴的油,这红烧鸡腿的味…… 王笑极有些无语。 这世间哪有什么仗言疏财、古道热肠。她不过是馋自己的身子…… 第63章 夜与晨 秦小竺极让人佩服的一点就是,她非礼过王笑之后,竟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哈哈,今天这鸡腿真他娘的香。” 相比之下,王笑反而像个小媳妇一样,颇有些涩然意态。 他本来已经在防着秦小竺了,打算她一有醉意自己就抽身跑。 结果酒不过微醺,就被算计了…… 耿当一见这两人嘴碰到一起时,他便马上转过脸去,显然是吓了一大跳。 许久之后,秦小竺与王笑都分开了,秦玄策见耿当居然还没恍过神来,便道:“你怕个什么?我姐又不会对你下手。” “俺没见过这个。这种事,不该是成亲以后在屋里才能做吗?” “嘁,我关外秦家,向来是看上谁就上谁,什么时候要等成了亲进了屋?”秦玄策说着,自饮了一大口酒。 耿当眼皮一跳,喃喃道:“那不会被当成淫贼捉起来吗?” 他说着还缩了缩脖子。 秦玄策又是“嘁”了一声,道:“这其中的分寸自然要把握好。你看,我姐做这一番动作,老虎他挣扎吗?这其中的门道我且得好好教你。” 耿当转过头,不想再讨论这些,便低声道:“俺不是那个料子。”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秦玄策道:“今日正好得了银钱,明日我带你去玩。” 听了这样的邀请,耿当手一抖,大摇其头道:“俺不去那样的地方,俺明天要回村里看俺娘。” “哈,哪样的地方?”秦玄策道:“老当你也二十多了吧,打算让你娘给你说个媳妇?” 耿当便低头不说话。 秦玄策哈哈大笑…… 这一晚的酒宴散的颇早,耿当是要回巡捕营,明早好告假。王笑不愿再让缨儿等自己太晚,戌时未过便起身回去。 与耿当在巷口分别之后,王笑便绕到能看到唐芊芊家的地方。 他远远看了一眼,却见她屋里暗着灯,也不知她去了哪里竟还没回来…… ------------------------------------- “缨儿呢?” 铜镜前坐着的潭香一身红妆,样子极有些娇美。 桑落笑了笑,道:“你今日刚成了姨奶奶,便开始管我们这些丫环来了。” “你少打趣我,我见她似乎有心事。”潭香道。 桑落道:“她不太舒服,又牵挂着她少爷有没有回来。便先回去了。” “我看她的样子,莫非是在生你的气?”潭香斟酌着,却还是开口道:“一下午,都未见她主动与你说过话。” 桑落道:“可不就是生我的气吗?怪我非与她说以后不能再跟着三少爷了,让她早做准备。” “你何苦与她说这些?”潭香道:“你又不是不知她心思。” 桑落道:“正是知她心思,我才与她说的。又不是谁都与你一样有福份。” 潭香低下头道:“从小我们三个玩得最要好,你跟着二爷得了势,却要多顾着她些……” 桑落道:“我哪叫得了什么势,一个丫环,又能真的与外面那些掌柜比?” 她说着,给潭香整理了一下头发,笑道:“也只有你命最好,成了姨奶奶。” 潭香便低着头,脸红红的,道:“我这是大少奶奶开恩。你却不同了,以后你跟了二少爷,却是真有情份的。” 桑落愣了愣,喃喃道:“我倒真希望二少奶奶还活着,她若还在,我还能指着她开恩。偏偏她去了,二爷的心也就死了……” 两人便一时无言起来。 过了一会,潭香拉过她的手,轻声劝道:“二爷为人护短,到最后总不会辜负了你。” “是啊,我这般活着,还算是有些指望。缨儿那丫头,却是连指望也没有了……” ------------------------------------- 王笑回到院子里时,却见刀子正在带着青儿那孩子在屋里下飞行棋。 “缨儿呢?” 王笑特地站到烛光暗些的地方,他此时解了细布,但他额头上的伤别人不会注意到,缨儿却肯定会注意到。 一见他回来,青儿便道:“恩公,缨儿姐姐不太舒服,先睡下了。她说了若是你回来便叫醒她,我这便去……” “不舒服?”王笑便有些担忧起来,便道:“你别去喊她了,让她歇着吧。” 他心中挂念,却也不好到缨儿屋里去看。只好在门外站着。 刀子便抿嘴笑道:“少爷你又在犯傻了,缨儿姐姐不过是有些头疼脑热的,歇一宿便好。你在院里着了凉,才叫她担心。” 说着,她便推王笑回屋去睡。 这一夜王笑又是梦到了很多,清早醒来时却都已然不太记得。 屋外有人在说着话。 “哈哈哈,那孩子也太可怜了。” 听声音竟是沈姨娘。 接着便是刀子轻声应道:“堂少爷被这般打,沈姨娘怎好这样笑话。” “哈哈哈哈,我实在是忍不住,昨日我去看了,珰儿那孩子哭得那是肝肠寸断,大叫冤枉,偏偏二房叔叔就要打他,哈哈哈哈。” 刀子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昨天傍晚,书院的先生到西府去告状,说是珰儿日日迟到不说,还与人打架。二房叔叔一看,果然是掉了一颗门牙,登时就是发作起来……” 王笑揉了揉眼,暗骂沈姨娘吵闹,大清早就惹人清梦。 却听沈姨娘又道:“我学给你看啊,珰儿哭着道‘前几天王宝明明是自己摔晕的,父亲你偏偏要打我!今日出门明明是孩儿被那女流氓抢了银子、还打掉了一颗门牙,偏偏先生又打我一顿戒尺!这就罢了,回到家来,父亲你又要打我!孩儿明明老老实实啥都没干,这几日来却连着挨了几顿毒打。呜呜,爹,你还打……若有来世,我再也不作父亲的儿子了!’” “这最后一句话出来,又是一顿打,哈哈哈哈。刀子,你怎么不笑啊?” 刀子便轻声道:“堂少爷出了这样的事,我一个丫环怎么敢笑。” “那是你没看到啊,珰儿哭得那叫肝肠寸断哈哈……” 屋里,王笑拿被子蒙住头。 第64章 一家人 “你可听说了潭香的事?” 刀子道:“听说了。” 沈姨娘便道:“这丫头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刀子道:“我也早知道她有这心思,如今总算如了愿。” 沈姨娘道:“也算是文君开了恩,栓了你家大少爷十二年,终归还是给他纳了妾。唉,这女人活着啊……” 这话刀子却是不好应了。 沈姨娘却是谈兴颇高,又道:“本也是栓不住的,你可知大少爷当年成婚时,京中有多少女子哭断了肠?” 刀子没有说话,但似乎是摇了摇头。 沈姨娘便解释道:“你想想你家三少爷这般长相,再加上中了举人,再加上为人洒脱,该是何等的风采?当时我家里在文贤街开了个酒垆,也见过你大少爷与少奶奶新婚时模样,年少伉俪,何人不称羡?唉。” 刀子道:“可是我听说,少奶奶搬到别的院子住了……” 王笑微微一愣,暗道,大哥与大嫂分居了? 他转念一想,谁家夫妻没有这样的事。何必操人家这份闲心。 “你才听到这里?”沈姨娘道:“唉,人间夫妻本就是这样。陶家这几天派了不少人过来给文君出头,崔家见了也是有样学样,老爷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啊……” 今日缨儿却没有来叫王笑起床。王笑便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 屋外沈姨娘却一直在说话,吵得他睡不着,只好爬起来。 他自己随意穿了衣服,走到大厅里,青儿见他过来,忙跑上来似有话要说。 却听见沈姨娘笑道:“笑儿起来了,跟姨娘去见见你母亲吧。” 这却是大哥和二哥昨日就交待过的,王笑便老老实实跟着沈姨娘去见崔氏…… ------------------------------------- 对于府上很多人而言,崔氏消停的这些天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很多。 但王康要的不是大家好过,而是自己好过。 这几天崔家本就给王康施加了很多压力,加上昨天王珠也开口了。他便让沈姨娘带王笑却给崔氏问个安。 说是问安,其实却是向外面表个态——事情过去了,大家都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 所以王笑一进到崔氏的厅里,便见到了很多人。 西府的周氏再次带着她的一众儿媳妇女儿过来,也算是见证这一场母子修好。 “孩儿见过母亲,愿母亲身体安康,长命百岁。”王笑乖乖由着沈姨娘安排着,鞠了个躬问了安。 崔氏道:“真是个乖孩子。” 心中再意气难平,她终究还是陪着将这场戏演了下来。 这场戏演得再难受,它也还是靠娘家替自己争来的,换作别的没靠山的女人,一辈子便是被冷落到死了。 崔氏这般想着,勉强笑了笑,赏了王笑一件玉如意。 王思思今天也过来了,正倚在桑落怀里,此时便咯咯笑道:“祖母终于笑啦,要开心些呀。” 她这一说话,气氛便一下子热闹起来,纷纷夸崔氏有福气,有这样的孙女…… 众人说了会话,崔氏便道:“这几日困顿得很,且都回去吧。笑儿,你扶为娘到里间。” 王笑便乖乖点了点头,上去扶着崔氏。 等进了里屋,崔氏屏退左右,便挣开王笑的搀扶,向他怒目而视,冷笑起来。 “老二说,你会向我道歉。”崔氏道,神色间有些得意,又有些刻薄。 王笑苦笑起来。 这事情是王珠交待过的,他便不担心有人在听墙角。 “孩儿向母亲认错了。” 崔氏依旧大怒已,骂道:“你害得我们母子分离,又害我受尽冷眼,一句道歉就能了事?” 王笑道:“孩儿认打认骂,母亲说如何便如何。” 崔氏道:“那你把宝儿接回来。” 正是因为王宝敢开口说要欺负缨儿,王笑才对付的崔氏母子,自然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四弟如今在香山书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母亲何苦要影响他的学业?” 崔氏骂道:“孽畜!我就知道你不是诚心道歉。” 说着,她拿起备好的藤条便上来要打王笑。 这就很突然了。 王笑也不知这是不是道歉的必备流程,却不会让崔氏白打一顿,闪身躲过。 那藤条“啪”的一声打在桌上,极为响亮。 “孽子,还敢躲!”崔氏不依不饶,又是再次狠狠抽过来。 下一刻,手腕便被王笑握住。 王笑有些气极而笑的样子,将崔氏手里的藤条抢过来,有些随意地挥了挥。 他叹了口气:“母亲唉。” 崔氏本就激动,此时更是狞着眉,骂道:“孽畜,你还敢打母亲!” 她其实是极希望王笑将自己打一顿的。 藤条只要打在自己身上,王康就得信了自己的话,到时候崔家再一施压,自己就还是那个体体面面的大夫人,就能替王宝的守住该有的那份前程。 至于眼前这个孽畜,打了自己的母亲,那就是悖背人伦,一辈子都要背着不孝的骂名,走到哪都受人唾弃。 还想尚公主?想压自己的宝儿一头?门都没有。 这般想着,崔氏咽了口口水,有些激动地骂出了早早准备在喉咙里的那句话:“你这个贱胚生的儿子!杂种!” 一句话出口,崔氏只觉浑身畅快。 十五年来,苏华芮那个女人虽然不在,但她留下的东西,处处在这王家里压着自己。 这杜康斋的名字,这屋内的摆设,这园里的草木…… 死者为大,自己还不能说什么。 更有苏华芮那两个儿子,样样出挑又如何?凭什么因为他们出挑,就要让自己的宝儿受尽讥嘲! 人家还说自己好福气,一嫁过来就得了两个人中龙凤的儿子。 哈哈哈哈,老娘可去你的吧! “你娘就是个贱胚!”崔氏又骂了一句。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颇觉有些兴奋与快意。 接着她满眼放光地看向王笑。 来啊,打我啊,孽畜! 王笑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丝怜悯的笑意。 “不过是一辈子生活在别人阴影里的可怜人。” 他摇头说了一句。 “我不打女人,但母亲可以告诉我……藏在你背后的人是谁吗?” 第65章 看热闹 崔氏一愣,喃喃道:“什么?” 王笑道:“这些事,到底是谁教你的?” 崔氏颇有些惊慌起来,嚅嚅道:“你疯了,没有人教我。” “母亲啊,那个人定然是为了离间我们的母子之情。你何苦要受他欺骗呢?”王笑只好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没有人教我。” 王笑道:“明显有人教你嘛,你看,你很明显是准备好了要让我打你的。谁给你出的这主意?” 崔氏竟是闭上眼,紧紧抿住嘴,一幅我不听、我不说的姿态。 “母亲啊,这样吧,你告诉我,我就想办法把四弟接回来。” “哇,母亲你连这个提议都不动心,显然是有人事先交待过你的。” “母亲啊……” 苦口婆心劝了一会。 王笑终于泄了气。 这个老女人是一极筋的脑子,极难说服,自己又不能用刑。 “愚昧!” 他颇有些气愤甩开崔氏的手腕,转身就走。 也不知到底是谁在针对自己…… 出了院子,走了一小会他便见到西府的周氏正领着她那一帮儿媳妇女儿坐在亭子里,也不知在说什么。 王笑本待走开。 突然福如心灵般想到:依时间推算,那个唆使崔氏的人很可能便在这些人中,而且自己就是在西府被人打了一棍子。 他便走了过去。 他本就是个痴呆儿,也不打招呼,就站在一边听她们说话。 “今天陶家可还会派人过来?” “这个时候了,却都还不来,许是偃旗息鼓了呢?” 她们也不知在说什么,语气里却颇有股兴灾乐祸的味道。 王笑在她们脸上一个一个打量过去,思忖到底是哪个要对付自己…… 十几个女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很有些吵。 这里面又有堂哥们的妻子,又有堂哥们的妾,还有自己人堂姐或别的亲戚。 王笑也认不出哪个是哪个,一时颇为头大。 他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嫂嫂们看,本是极无礼的事。但她们只当他是傻的,也不在意,竟还有人在他臀上摸了一把。 王笑极是有些惊,也不知是谁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却也不敢转头看。 只能当成被白白占了便宜了。 “嫂嫂,琮哥儿与珍哥儿还有些交情吧,可有去看他?” “我家那位?呵,在外头霍霍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管家里的事。”便一个女子这般答了一句。 王笑转头看过,只见这个女子长得倒还蛮漂亮,就是显得有些刻薄。 这个便是二堂嫂了。 王笑便盯着这位二堂嫂观察起来,颇有些‘嫌犯已锁定’的意味…… 葛氏正说得高兴,捂着嘴时不时轻笑着,忽然感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转头一看,便见到王笑直勾勾的目光。 见了王笑的模样她便眼睛一亮,立马转回头去。 心道,这个小叔子长相真是没得说的,可惜是个痴呆儿。 听说前阵子还有妇人将他带到屋里去逗弄,也不是哪个缺德亲戚。 一个痴呆儿能做得了什么? 葛氏又想到王琮那个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德行,忽然觉得,自己那丈夫还不如痴呆了呢。 这般想了一会,她又悄悄转头瞥过去,见王笑竟还在打量着自己。 葛氏耳朵便有些热起来。 这小叔子,好生无礼。 莫不是如今到了年纪,竟开始想女人了?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葛氏低下头,咬了咬下唇。 这边却还在热烈地说着话。 “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却确实是珍哥儿不对。文君嫂嫂为家里前后操持,珍哥儿却夜夜不归家,在外面风流快活。” “男人嘛,谁不是这样子……” “珍大嫂那人最是要面子的,拴不住珍哥,便替他纳了身边的丫环作妾了,他却还在外面风流,显然是不想给大嫂面子。” “纳了身边的丫环作妾有什么用?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吃干抹净了,又不新鲜……” “但和离也太过了些……” 王笑这才知道却是大哥和大嫂这是要离婚。 他翻了个白眼,心道,人家离个婚而已,这些人有必要吗,在这里叨叨叨的。 忽然听得一个婆子飞也似的跑来,嘴里大喊道:“来了来了!陶家又来了……” 一群莺莺燕燕便往前面大厅赶过去。 葛氏提着裙子走在人群中,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那个年方十五的小叔子正看向这边,脸上带着些迷茫,与自己的目光一对,却是抬脚跟了上来。 这一回眸间,葛氏微微有些心跳。 呵,男人。 长到这个年岁,竟是连呆子也能开窍。 果然,在这一群姑嫂媳妇中,唯有自己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 大厅里。 王康坐在上首,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 座中有陶文君的三叔陶全、三嫂李氏、二哥陶文熙。 另有崔家的长房长子崔若海,以及他的妻子陶文宜。 厅上站着的则是王珍、陶文君,两人都是神色恹恹的,一幅郁郁寡欢的模样。 有些人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已经很为难了。 王康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来。 寒喧过后,陶文熙先开口步入正题,道:“夫妻之间有些小问题在所难免,但闹到要和离,却就不是小事了。” 王康强颜笑道:“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争,我让这孽畜给文君赔不是。” 陶文熙冷笑道:“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争?我五妹妹为人最是大气,若非被伤得狠了,怎会要和离?” 王康心中一怒。 无礼小辈,竟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 他面上却还要不动声音,于是又朗笑了两声,道:“贤倒言重了,言重了。” 这些天来,这样赔笑的事多了,王康心中亦是攒了不少怒气。 一方面怨王珍这逆子给自己找麻烦,一方面骂崔氏无能,不能出面应付这些事就算了,还让崔家过来落井下石。 这种家务事王珠又不愿意来帮自己。 满家满院的妻儿子女,竟是没有一个有用的。留自己一个孤家寡人在这受尽闲气! 生儿育女,皆是孽债! 第66章 娘家人 那边李氏便站出来道:“唉哟,文君呐,到底是什么事非得和离?你们夫妻十数年,有什么事是不能说清楚的?” 这便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了。 王康一听这架势,就知道今天又是一场硬仗。 陶文君这几天下来瘦了一大圈,此时低着头,双手铰着手帕,淡淡道:“没什么事,总归是我与他过不下去了。” 李氏又劝道:“有什么过不下去的?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两个孩子想……” 那边陶文宜亦是起身道:“就是说啊,这世间夫妻本都是如此,天下间若不是夫家做得太过份,有几个女人提出和离的?” 一句话表面是劝,却是夹着枪棒。 意思是王家做得太过份了。 王康面色极是不豫起来。 王珍则是低头站在那,也不知在想什么,动也不动。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逆子。 李氏道:“文君啊,又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你何苦非要这般?” 王康强颜笑道:“是啊,若有什么事。文君你说出来,爹替你作主。若是不行,爹打死这个孽畜。” 陶全抚须大笑道:“亲家公言重了。能有什么事?文君呐,我们陶家、王家十年来同气连枝,总不要因为你一点小肚鸡肠,坏了两家的交情……” 这话像是在开玩笑,乍一听爽朗大气,王康却能听出其中敲山震虎的味道。 “就是。能有什么事?”王康也是朗声大笑起来,“想来是在这院子里闷得不开心,我前些年在什刹海附近置了一套别院,不如让珍儿带文君过去住一段时间?那别院儿媳若是喜欢,便当是我替珍儿赔罪了……” 大厅的屏风后面,一众妇人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有厉害娘家就是好,随便闹一闹就白得一套别院。 王笑颇有些无语。 他虽然跟着她们过来看,却不是像她们一样为了八卦——自己是真的关心大哥的。 本来那些妇人小心翼翼地站在后堂偷听,王笑则是扒着屏风偷偷看。 过了一会,那些妇人却是全都挤到他身后来,一个压一个,将他挤了个水泄不通,想出也出不去…… 大堂里,李氏自觉为陶文君挣到了座什刹海的宅子,颇为得意,便打量了丈夫陶全一眼。 陶全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王康,精明的很。一个再好再值钱的宅子,还不是在王家里转来转去。 李氏会意,便又向陶文君问道:“这样大方的公公,你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陶文君摇摇头,道:“我不要什么宅子,我只求他予我一张放妻文书,从此两不相干。” 语气极有些坚决。 陶文熙道:“你夫君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心如死灰……” 王康心中恨极,脸上却是打了个哈哈,道:“想来是珍儿无用,今年这一科又落榜了,读书不成,让人失望透顶。这样吧,我们家去年在京城盘了好几处铺子做茶叶生意,今年又打通了关系,正是好大展身手的时候,正好交由你们夫妻俩,如何?” 陶文熙眉毛一挑,看向陶文君。 陶文君摇了摇头,依然道:“我不是想要东西,我只要和离。” 王康皱了皱眉,心中暗骂这孩子太不懂事。 大不了一拍两散,看你真要和离了不成。 却听陶文熙道:“五妹,到底是怎么原因你又不说。那谁还能替你作主?不如这样,你先回家住一阵子……” 王康耳朵一动。 “……正好舅母昨天过来,说你最近都不去看她。” ‘舅母’二两入耳,王康深深叹了口气。 这‘舅母’指的自然是户部侍郎白义章的夫人。 而白义章,是王家最大的靠山。 “哈哈,贤侄说笑了。” 王康只好再次强打起精神,与堂中众人周旋起来…… 王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一堆女人将自己挤在这个屏风上面,各种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他背上也不知压了多少人,一个个挤着脖子向前偷看厅堂里的动静。 虽说是温香软玉贴着,但人太多,实在是有些太重。 王笑也不敢喊,只好撑着膝盖苦苦支撑。 葛氏紧紧贴在王笑身上。 一开始,她见王笑扒在那看得起劲,便也跟过来看。不一会儿功夫,大家就都挤了过来。终于将自己挤在他身上。 自己是被人挤过来的——葛氏这般想道。 于是又往前压了压。 怀中的少年衣领上有些淡淡的香,侧脸如白玉,耳朵却有些红。 从后面看去,他眉眼也是极好看的。 葛氏觉得自己的呼吸很重。 气息喷在他耳朵上。 他的耳朵便更红了些。 “这痴呆儿,在这种事上到是不傻。” 这般想着,葛氏脑海中突然对一件事好奇起来。 女人的好奇心泛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便有了个极大胆的想法。 “反正是个痴呆……” 终于,她缓缓地伸出一只手,从下面探过去…… 厅堂里,王康一直在妥协。 陶文君却始终不松口。 陶家这边,底气就愈发足了起来。 崔若海见此情形,用眼神示意了自己的妻子陶文宜一眼。 陶文宜便道:“五妹你紧咬着不说原因,怕还是在回护你这个相公吧?” “呵,从成婚到现在,他在外面风流名声就没停过,你却说什么读书人难免应酬。现在呢,读了一辈子书,又有何用?换来在家中打你骂你不成?” 说着,陶文宜走到厅中,大声道:“我虽不知具体是什么原因,但却知道自己妹妹的为人,一般的委屈绝不至于一定要和离。大家也别再问了,谁知他们王家男人背后是什么样的?别的不说,我夫家的姑姑嫁入你们王家,为王家生儿育女,操持了十五年,到头来呢?却被诋毁成一个虐待继子、贪图钱财的恶妇……” 崔若海站起来喝道:“闭嘴!” “相公,你还回护王家。”陶文宜被这一骂,登时大哭了起来道:“姑母她……她可怜呐!呜呜……她好想宝儿啊……” 崔若海便叹气道:“你说这些有何用,姑母她嫁进王家,便是王家的人,受了再大苦。轮到你我这样的晚辈来作主吗?” 陶文宜哭道:“王家的人?王家可有把姑母当自家人,今天这样的事,都没来姑母来出面……” 第67章 陶文君 王康怒不可遏。 两个小辈,竟也敢在自己面前唱双簧! 一口一个姑母,一口一个五妹。平日就是你姑母与你五妹在我这内宅里斗来斗去,弄得家宅不宁! 今日你这小辈泼妇,还有脸在我王家厅堂嚣张! 他猛然一掌拍在案上,怒骂道:“混账!” 手一指,却是指向王珍。 “孽子!你来说,为何文君一定要与你和离?!” 突然。 一声惊慌的惨叫响起。 接着,大厅后面的屏风缓缓倒下。 轰然大响中,莺莺燕燕、粉罗绿裙摔了一地。 “哎哟……”娇呼声不断。 堂中几人转头看去,口瞪口呆。 周氏双手铰着手帕,一脸尴尬地向王康道:“他大伯,这……我……打算过来劝劝两个孩子……” “见过大伯父……” “大伯……” 王康一张脸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一个一个女子从地上爬起来,行了万福,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 等被压在最下面的一个人站起身,却是王笑。 王语自己心里也是无语至极。 一群人压着自己在躲那里看也就罢了。 竟还有人趁机摸自己那…… 那自然是大大地吓了一跳,因此才推倒了屏风。 王笑目光在那些堂嫂脸上扫过去,心道也不知是哪个摸的。 王康见这个三子痴呆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跟着妇人偷窥,现在竟还敢在堂嫂们脸上瞅来瞅去,一张脸便更加阴沉。 “父亲。” 感受到这边的怒气,王笑连忙唤了一句。 王康还没来得及开口,陶文宜已是极轻蔑地一笑:“呵,这便是王家的家教……” 这种时候在陶家与崔家面前丢了脸,王康气极,指着王珍骂道:“给我跪下!” 王珍便直挺挺跪下去。 “还有你,给我跪下!”王康指向王笑。 王笑颇有些不爽,自己什么都没干,偏偏被这样吼了一通。 他一辈子没跪过人,只好在王珍身后假模假样地跪坐着。 王康又对着那一人侄媳侄女骂道:“都给我出去!” “让她们看。”陶文君突然开口道:“今日既然姑婆嫂姐都在,正好为我与王珍做个见证。” 她说着,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与夫君成亲十数年,如今缘业已尽,难归一意。那便从此和离,两不相欠。只求公公叔叔、嫂嫂姐姐都勿要再劝。” “我非是在拿此要挟,实是与王珍再无情份,不愿两相怨对,共处一室。”她说着,看向王珍,道:“我让你纳了潭香,并非是想栓住你。如今一双儿女儿已托付于她照料,从此再无牵系。今日这放妻书,你必须给我。” 王珍依旧低着头。 陶文君当着众人这一席话说出来,那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和离了。 王康脸上就极难看起来。 连陶全、陶文熙也是惊疑不定。 他们说是来给陶文君出气,实是来敲王家竹杠的。 但若陶文君真要离,却是竹杠变竹篮,打了一篮空水。 终于,王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和离。”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不离也得离。”陶文君竟是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这几天来,你一直躲着。我受够了你这窝囊样。今天必须给我放妻书,不然我抹了脖子,让你王家在京中臭了名声!” “啊……” 全厅的妇人尖叫起来。 陶文宜捏着手帕几乎要晕过去。 满厅的“哎哟,不要如此”的惊呼声。 王珍转头看向陶文君,眼神颇有些难过。 “你一定要和离?” 陶文君压了压手中的匕首,道:“一定要和离。” 王珍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好。” 王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一口气顶到胸腔。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白义章就是皮,王家就是依附于他的毛。 现在王珍这个逆子要与陶氏和离,就是要剥自己的皮! “孽障!” 他猛然扬起茶杯,重重砸在王珍的额头上。 “当”的一声重响。 满堂的人都吓了一跳,一声惊呼顶到嗓子眼却都喊不出来。 堂里便安静了下来。 王珍血流如注,他晃了一晃身子,又直直跪在地上。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写和离书,老夫与你恩断义绝,从此休再提你是我王康的儿子!” 王康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极有些凶狠。 王珍抬起头,望了望王康,又望了望陶氏。 “呵呵,”他突然轻笑起来,“我王珍,读圣贤书却于国无益,是为不忠;一应花销如流水,皆是家中剥削而来,是为不仁;我为人夫,却流连楚馆醉生梦死,是为不义;我为人子,害得父亲如此怒急伤心,是为不孝……哈哈,那今日就写了这放妻书,再与父亲恩断义绝罢了……哈哈,从此我自遨游天地间,大鹏飞兮振八裔……” “孽畜!老子就当没生过你!”王康一脚踹在王珍肩头,又拿起一个茶杯向他砸去。 却突然有人握住他的手腕。 王康转头一看,却是王笑。 王笑皱了皱眉,转头四下看了看。 那边陶文君已是目流满面,却依然拿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 王康显然是怒极攻心,脸上满是戾色。 堂中所有人都已呆住。 “你们干嘛要这样欺负大哥!” 王笑如此吼了一句。 其实也没什么气势。 王康眉毛一皱,大喝道:“孽障,放开!你还敢打你爹不成?” “我放开,父亲也别动手。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谈,都是一家人……” “放屁的一家人!”王康吼道。 王笑翻了个白眼。 早上让我去向崔氏歉意,说大家是一家人。现在就成了屁了。 他松开王康的手,道:“父亲,大嫂,请不要再……” 下一刻,王康看向王笑的眼,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孽障!” “啪”的一巴掌,摔在王笑脸上。 王笑脸上火辣辣的疼,只愕然了片刻就反应过来。 父子俩的目光再次对上。 畜牲!你母亲说的都是真的!你果然是装成了痴呆! 怒火上涌,王康一句话堵在喉咙里还未来得及说出来。 “老爷,不好啦!” 接着,却是一排太平卫番子按着刀冲进堂来。 “太平卫拿人!哪个是王珍?!” 第68章 太平司 “太平司”三字入耳,王康瞳孔一缩,脚下一软,几乎要晕过去。 他年轻时是见过番子有凶狠的,此时心中的阴影盖上来,他咽了咽口水,嚅嚅开口道:“各位大人,怎……怎么了?” 王珍与陶文君对望一眼,想到那日说的白义章私吞赈灾粮一事,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恐惧。 王家如今虽说是家大业大,平日里看着满堂富贵。但一朝番子进了门,却依然像个待宰的羔羊一般只能瑟瑟发抖。 绝望如山般压下来! 一个番子目光在大堂上睃巡了一眼,盯着西府那一众莺莺燕燕看了一会,舔了下嘴唇,显出些饿狼般的神情来。 “哪个是王珍?” 他嘴里这般问着,脚下却向一众女子走去。 忽然有人张开手挡在他面前。 那番子凝神看去,眼前是个很好看的少年,半边脸还被打红了一块。 他眯了眯眼,目光肆虐地打量着王笑,像在看一个笑话,也像是看一只蝼蚁。 呵,倒是个当兔相公的好苗子。 这般想着,他凑在王笑脖子边嗅了一下,以一种戏谑的口吻道:“你是王珍?” 王笑顿时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极不适起来,仿佛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由不得自己作主。 “我便是王珍,你们要做什么?!”那边王珍朗声应道。 听到身后的声音,那番子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丝不屑的笑容,轻声在王笑耳边道:“老子名叫卫奇,你大可以记住老子的名号。” 声音阴狠,能让人感到大恐怖。 他很喜欢这样吓一吓软弱的羔子。 呵,一个半大的小崽子,还敢来拦老子。 心中冷哼着,卫奇又打量了后面那群女子一眼,才转过身向王珍喝道:“你就是王珍?” “不错。你们有何事?”王珍道。 “你谋杀朝庭官员的事败露了,跟我们走吧。”卫奇随意道。 王珍愕然。 接着却是松了口气。 他向陶文君看了一眼,竟还笑了笑。 似乎在说:还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是那桩抄家灭族的大罪。 陶文君愣愣的,一时也不知是该放松还是该紧张,只是拿一双泪眼看着王珍。 卫奇见了王珍神情,骂道:“还他娘的笑,看来定是你杀的。” 王珍问道:“死的是谁?” “哈哈,还跟老子装蒜。”卫奇抠了抠鼻孔,却还是回答道:“张恒。” 王珍微微皱眉:“我杀了张恒?” 卫奇不理王珍,目光在陶文君身上用力地剜了两眼,又将手指上的鼻屎抹在梨花木的桌椅上,转身往堂外走去。 “带走!” 一行人便押着王珍走。 王笑皱了皱眉,抬脚便跟了过去。 厅堂内陶全与陶文熙对望一眼,目光极有些复杂。 “悔不该与王家磨磨蹭蹭,早逼着王珍写了和离书才好!” 王康嘴唇抖动着,只觉一口凉气堵在心间,让他感到背上发冷。 葛氏却是捏着手帕望向门外,心道:痴呆儿若是想女人了,竟是连番子也敢为自己拦着…… 那卫奇领了十几个番子押着王珍走到大堂外,王家的管家连贵便上前来,笑吟吟地递了一大锭银子到他面前。 卫奇冷笑一声,重重一脚踹在连贵身上,将他踹倒,银子便落了一地。 他眯着眼看了会地上的银子,目光又在远处那些丫环身上望了望。 “王珍杀了人,他家里必有证据,给我搜!” 下一刻,王笑却又拦了上来。 “搜什么搜!你们凭什么说我大哥杀的张恒?” 卫奇咧嘴一笑,道:“小兔崽子,你还敢与老子纠缠。” 他没想到王笑居然没被自己吓住,但他其实也挺愿意与王笑多说几句。 卫奇摸了摸下巴,思量着这个半大的少年模样比一般的小娘们还要俊俏些,若是能拿鞭子抽这小子,怕是比寻常活计还快活些。 “你们说我大哥杀人,可有证据?”王笑又说道。 卫奇听了,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他手在腰间的刀上一拍,笑道:“证据,便在这里。” 顷刻间便有番子拔出刀来,放肆大笑道:“小兔崽子,你莫不是想劫人?” 卫奇眼中肆虐之态愈盛,道:“证据在这里,王法也在这里。你还有何话好说?” 王笑大怒。 他愈怒,脸色却愈是平静下来。 他张开手拦在院子中,心中其实是盼着王珠早些过来,昨日他便看出来了,王珠与那太平司百户裴民关系蜚浅…… 卫奇与几个番子那种带着挑衅、羞辱、戏谑的目光则是如实物般在王笑脸上睃巡着。 王笑也知道这些笑容放肆的大汉盯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他反正不在乎,被当成小白脸一样的玩物看也无所谓,爱看多久看多久。 下一刻,有人跑进院里来,却是潭香。 她听说王珍被人拿了,便连忙跑过来,此时见了被押着的满头是血的王珍,她便一下子哭了出来。 “夫君……” 潭香其实还不太习惯这样喊王珍,但这一声呼唤,她却是盼了很久了,没想到方才如愿,她的夫君便遭此大难。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简单单的红裙,梳了个新妇的发鬓,红衣映得她肤白似雪,十七岁的佳人芳华正好。 卫奇眼睛一亮,拿手一指潭香,喝道:“这小娘们想劫人,老子亲自来搜!” 他说着,快步上前,一双手便向潭香按去。 “啪!” 王笑猛然出手,重重一巴掌摔在卫奇脸上。 所有人都惊呆在那里。 没有人想到,这个半大少年居然敢打太平司的人…… 王笑手心痛到发麻,却只觉得痛快至极。 他昨天被人打了一棍,今天又被崔氏、王康打骂,不知道谁还在自己身上乱摸…… 积攒了一肚子气,此时终于化成这一巴掌,将卫奇一张脸打到肿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愣住的片刻时间里,王笑甩了甩发麻的手,又是一脚踹在卫奇肚子上。 卫奇捂着肚子连着退了好几步,几乎要摔在地上。 “老子干碎了你!” 他悖然变色,怒火腾起,拔出腰刀便向王笑劈来。 誓要将这小兔崽子砍成残废! 王笑却只是冷冷一笑。 “来啊!来砍我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不退,反而向卫奇迎上去…… 第69章 北镇抚 “我是楚朝的附马都尉、淳宁公主的未婚夫婿。来!有本事你一刀砍死我!” 这句话猛然出现在王笑脑中,他再也顾不得别的,张口就大喊出来。 重生以来,他所做的,无非是像上辈子一样努力赚钱。 但到今天他才知道——活在这个封建王朝中,只有银钱却没有权势的人,就只是案板上的鱼肉而已! 所以,世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所以,范家不惜花费,投了无数银钱在芳庭用来培养人脉。 所以,王家将家族的希望放在王珍的科举仕途上,而后又让自己这个痴呆儿去选配附马。 到此时,王笑才知王珠的用心。 “来,砍我!” 王笑死死盯着卫奇,眼中尽是狂悖。 一句话入耳,卫奇硬生生止中手中的刀势,眼中神色变幻。 附马都尉这种东西,天下间没有几人瞧得起。 但瞧不起是一回事,能不能得罪又是一回事了。 卫奇懒得去分辨王笑说的是不是真的,对方这品貌家境,又还有什么好分辨。 只能在心里狠狠骂一句——王八蛋子兔相公,没骨气的贱骨头。 他脸上阴晴不定了一会,又是冷冷剜了王笑一眼,方才从他身边走过去。 “将人带回去!” 王笑还想再拦,却见王珍冲自己摇了摇头。 王珍额头上的血流了一脸,双手被人扣着,显得颇有些狼狈,他脸上却依旧是一种‘万幸’的表情。 “没事,大哥和他们去一趟,你照顾好家里。” 他也只来得及与王笑这样交待了一句,便被押着匆匆离开了王家…… ------------------------------------- 王珠得到消息后并没有急着赶回王家。 骏马跑得飞快,长嘶一声,停在了太平司南镇抚司的衙门前。 王珠翻马下马,裴民便快步迎上前来。 “王公子,不是我们南镇抚司捉的令兄……” “我知道,我想求见镇抚大人。”王珠道。 听他语气平静,裴民便放心下来。 “镇抚大人亦在等你。”裴民说着,目光落在王珠身后那个名叫锅头的汉子身上。 王珠会意,转头交待了一句:“锅头,你在这里等我。” 太平司分为南、北两个镇抚司,因开国起便是北镇抚司负责监察京师的不轨事、设有暗谍,所以北镇抚司才是太平司的权力中心。 但对于南镇抚司指挥使邱鹏程而言,自己才刚收了王珠一坛金子,转头人家大哥就被拿了,这便是砸招牌的事。 这事若没兜住,往后还怎么开张?谁还给自己送钱? 因此一见王珠进来,这位往日颇有凶相的邱鹏程便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 “令兄的事我打听过了。”邱鹏程道:“人是北镇抚司拿的,我……” 后面的话邱鹏程便有些为难起来——人家不给我面子,我在人家面前算个屁。 好在王珠颇为懂事,只是问道:“家兄如今被关在北镇抚司大牢?” 北镇抚司大牢即是诏狱,进了里面,不死也要脱层皮。 邱鹏程道:“那到没有,此次太平司只负责拿人,现在人押在刑部大牢。” 王珠长长的舒了口气。 不在诏狱,那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便郑重抱拳,躬身向邱鹏程道:“谢过镇抚大人。” 邱鹏程也明白:王珠知道自己其实是使不上力了。 但这一声谢,便表示王珠是极懂事之人。 “此案我打听过了。”邱鹏程便道:“死者张恒是今科进士,刚任刑部主事没多久,与令兄有过冲突。他昨夜惨死家中,被砍了三刀。死时手里握了一张纸……” “一张纸?” 邱鹏程道:“是从《东坡词集》上撕下的一页,正是那首‘山下兰芽短当浸溪’,而且张恒身下还写着一大一小两个‘王’字,依字迹推断,确实是张恒用血写的,似乎要写‘王珍’二字……” 王珠冷笑一声,道:“我大哥心思细腻,若要杀他,不会留下破绽。” 邱鹏程道:“但这桩案子证据确凿,死的又是朝庭官员,实是不好办。” 王珠问道:“为何刑部的案子,却是由太平司拿人?” 邱鹏程一愣,他却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珠微微眯了眯眼,沉吟道:“因为他们知道我和裴民的关系……让北镇抚司出面,这样南镇抚司便不能动……而知道我这层关系之人,呵,看来还是与罗德元背后之人有关……” 他思量片刻,向邱鹏程拱手道:“今日谢过镇抚大人指点。” 他说罢竟是转过身就走。 邱鹏程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后悔起来。 那一坛金子就放在自己桌子后面,偏偏刚才自己鬼使神差的,竟没来得及还给王珠。 唉,钱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下定决心不要。 接下来这些事,也不知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一坛金子受到牵连…… ------------------------------------- 积雪巷。 王笑站在唐芊芊的院子门口发着呆。 她竟是又不在家。 他昨天已然怀疑过她一次,后来知道自己冤枉了她,心里是极为自责与懊悔的。 可现在,他没办法让自己不再次怀疑她。 王笑看着紧闭的大门,事情的经过便在他脑中一点一点还原起来: 她让人假扮罗德元,要接近的目标便只有张恒。她设下这个仙人跳的局让张恒上勾,不是为了银钱,其实只是为了杀他而已。但结果,假的罗德元在杀张恒的过程中反被打死。 昨天她之所以不走,是因为事情还没了结,于是她先是利用自己的计划骗了贺琬三万两银子,晚上便杀了张恒,然后逃之夭夭了。 “不会的……” 这般想着,王笑喃喃了一句。 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猜想了。 王笑抚着额头,心中失落再次涌上来。 他也看得出来,唐芊芊一直是在把玩着自己的情绪,她时而亲亵,时而嗔娇,时而妩媚,时而疏离,让自己在她的笑语嫣然中,一步一步弥足深陷下去。 两世为人,自己终究还是被她玩弄了。 自己一人被骗了也就罢了,却还害得别人受到牵连。 若非自己色令智昏,也不至于让大哥与张恒生出隙怨,还被怀疑成凶手。 怪不得二哥前几日要骂我…… 王笑闭上眼,默想了片刻,将这些自怨自艾的想法从脑中抛出去。 事到如今,救出大哥才是正经。 再睁开眼,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要急,冷静想一想……” 若论人脉,如今认识的能帮忙的却只有秦小竺姐弟了。 于是王笑转过身,向巷子西边跑去。 等到了积雪巷西三十六号的院子,却见院门上也是挂着一把大锁。 王笑愣了愣才,想起来,这个时间那姐弟俩肯定是在赌博啊…… 第70章 秦玄策 秦玄策今天却没有在赌。 他今早起来后,极惊讶地发现秦小竺居然穿了一身女装,还坐在那抹了胭脂。 秦玄策自然是吓了一跳,问道:“你是疯了?还是你打算把王老虎睡了?” “蠢货!”秦小竺骂了一句,道:“今天是初八啊,我要进宫见皇后娘娘。” “那我去哪?” “我管你去哪!” 秦玄策转念一想,这是好事啊。 今天揣了一百两银子在身上,姐姐又不在,自己正好潇潇洒洒。 他假模假样地在院里耍了一套枪法,等秦小竺一走,他便换了身衣服兴匆匆地就出了门。 才走到文贤街准备买两个肉馍吃,秦玄策便皱了眉。 “银子呢?”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孪生姐弟间的心灵感应,秦玄策用腚都能想到,秦小竺此刻正掂着荷包说“想花老子抢来的钱?没门”之类的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决定去巡捕营找耿当。 当王笑跑到积雪巷来找他时,秦玄策正策着马,行在京城外的官道上,算是陪耿当回村里。 马是从巡捕营牵的劣马,但就这样的劣马,在秦玄策的腚下却显得颇为精神稳健。 “你竟带了一盒胭脂?”秦玄策看了一眼耿当的包袱,忽然说道。 耿当颇有些吃惊,讶道:“你咋知道俺包袱里有胭脂?这是俺娘托俺带的。” 秦玄策道:“我闻到的,你为何要买石榴味的?” “俺也不知道是啥味的,是那店老板给挑的,你鼻子咋这么灵?” 秦玄策道:“闻马粪闻出来的,我在辽东,见了马粪就得闻,推测那马是多久以前拉的粪。” 耿当道:“真的吗?” “这可是保命的技能。”秦玄策淡淡道。 说着,他指了路边的一堆马粪,道:“你看,那便是新拉的马粪,能拉出这样大的一坨,定是骏马无疑,吃得还是上等的干草,看湿度,便在我们前面不远。” 耿当倒吸一口凉气,赞叹不已。 秦玄策翻身下马,过去端详了一会,还拿手比划着地上的马蹄印与车轮痕迹。 “三匹都是骏马,还有两辆马车,带了仆人护卫若干,一刻钟前从这里过去。” 耿当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再看秦玄策,已是惊为天人。 却听秦玄策道:“我们追上去。” “追上去做啥?俺们又不认识这些人。” “他们队伍里有女子。” 耿当大惊,道:“你这都能闻出来?” “这不是闻出来的,草丛里有方手帕,应该是风吹出来的”秦玄策说着,将那一方帕子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耿当挠挠头,道:“就算有女子,又与俺们有啥关……” “驾!” 马长唏一声,如箭离弦。 耿当一愣,暗道巡捕营的马竟有一天能跑这么快。 他看着秦玄策矫健的身姿越来越远,心中极有些崇拜。 玄策果然是自己遇到的最全才之人,竟连骑术也这么高超…… 钱成正在路边用马鞭打人。 他的父亲是刑部左侍郎,母亲则是出身京城文家。 而他母亲的姑姑则是嫁给了内阁大学士左经纶。 钱家与左家算是连襟之交。 钱成打算求娶左阁老的小孙女左明心。 左明心身子骨一向不太好,听说京郊有一位老御医,便出来求医。 钱成家的祖坟也正好在京西,便以祭祖为名,顺便一路护送左明心出京。 同行的有左明心的堂姐左明静、闺中好友宋兰儿、堂兄左明德。 再就是钱成,以及他的好友文弘达。 这一日秋高气爽,三男三女带着一众仆从侍卫行在官道上,一边指点路边风景,青春作伴、逸兴遄飞,心情都颇有些好。 钱成今天披了一件红色的披风,他骑于马上,披风飘扬,只觉得自己实在是风采俊逸,潇洒不凡。 正得意间,突然从路边的田地里冲出一条牛,冲着钱成就顶了上去。 这一下人仰马翻,钱成摔下马擦破了皮不说,还弄得极为狼狈,一条披风也被顶得七零八落。 接着便有一个老汉带了个孩童出来,只说那牛是借来的,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钱成吃了这样的大亏,心中气急,扬起马鞭便去抽那孩童。 那老汉也不敢反抗,只好抱着那孩子求饶不停。 马鞭便都抽在那老汉背上,打了好几条血痕出来。 后面马车上三个女子心中不忍,便替那老汉求饶。 钱成这才觉得自己找回了些威风,扬起手中的马鞭打算再帅气地挥上一鞭。 却忽然有急切的马蹄声响起。 钱成转头看去,只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速度如风。 一眨眼的功夫,那马竟是直直向自己撞过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钱成愣住。 “这家伙是疯了吗?京郊官道也敢纵马伤人!王法……”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嘭”的一声,钱成被撞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这一跤摔得极重,他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吁。” 马上的少年勒马转身,动作极是矫健。 左明心正掀着车帘往外看,正与那少年眼睛对上,只见他束发银冠,身穿黑金箭袖,剑眉星目,气宇如虹。 两人对视一眼,他居然咧开嘴爽朗一笑,显得极是开怀。 左明心连忙低下头。 她平日所见男子皆是文质彬彬,却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笑起来无拘无束的爽朗男儿。 竟像是世间规矩半点也栓不住他,凡世俗尘半点也不落他心上。 秦玄策向左明心点点头,目光便落在钱成身上。 他骑术高超,刚才这一撞看起来速度极快,他其实控制着马的冲力,不然这一下就要撞死钱成。 钱成浑身吃痛,咬着牙爬起来,指着秦玄策,正要开口。 “贼杀才,你为何挡在路上?!”秦玄策喝道。 这一声大喝,声若洪钟,竟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我为何挡在路上? 钱成愕然了一会,竟是忘了开口。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自然无法跟秦玄策比气势,只好用手一指,气到发抖,向护卫们喝道:“给我把这小子打趴下!” 第71章 情报贩 “没来赌?” 王笑颇有些吃惊,又问道:“该不会是他们乔装打扮,你没认出来吧?” 崔老三赔着笑脸道:“小的刚才一间一间替爷您找过了,那两位今儿个真没来。” 王笑心中奇道,秦小竺姐弟不来赌又能去哪里? “带我去见小柴禾。” 崔老三笑道:“柴爷这会不得空,要不爷您等等。” 王笑皱了皱眉,自己迈开脚就往后堂走。 崔老三极有些为难,追着王笑就道:“爷,柴爷正在陪别的主顾,您稍待一会。” 才到后院,却见一个掌柜打扮的老者脚步匆匆向外走去,从王笑身边过时,王笑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好熟悉的酒味。 屋中,桌上摆着一盘整整齐齐的银子。小柴禾坐着,前面站着几个手下。 小柴禾吩咐人将银子收好,开口道:“刑部的几个吏员接着打点,难保二爷这几日还要买消息。我们要把事情做在前头。” “是。”便有一个小伙子应了一声,拱了拱手出去。 小柴禾又道:“城里的几个悍徒盘点一下,看看昨儿夜里到现在少了谁。” “是。”又有一人出去。 “主顾晚上想请刑部的官员吃饭,都给我用尽关系去勾搭,谁请的官大,谁拿的银子多。” “是。” 小柴禾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道:“今儿这主顾说了,这事儿不计花多少银子,想发财的都给老子麻溜点!” “是。” “老栓,你留下。别的都去吧。” 待别人都出去了,小柴禾便对老栓道:“你去巡捕营牢里见见白老虎,主顾要让人做桩事,做了就在京城呆不下去了,问他敢不敢做?” 这边正吩咐着,忽然屋外有人喊道:“小柴禾!” 小柴禾皱了皱眉,挥手让老栓把门打开。 “崔老三!怎么办事的?老子说了今天不得空。” 崔老三点头哈腰地赔笑道:“柴爷,这……他非得见你。” 王笑却是径直走到小柴禾面前,问道:“昨夜死了个人,名叫张恒。这事替我查一下。” 小柴禾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 王笑一张银票推了上去。 小柴禾凝神一看,居然是张一千两银子的。 啧啧,这小子几日不见,出门阔绰了不少。 他却也不伸手去接,反而淡淡道:“上次柴某请教你的高姓大姓,你不愿说,柴某还以为你是不想再与我做生意了。” “王老虎。” 小柴禾问道:“王老板住在哪里?” 王笑颇有些无语,只好道:“清水坊。” 小柴禾又问道:“王老板在家中行几?” 王笑气极,骂道:“贼杀才,你管老子行几,这生意你做是不做?!” 小柴禾苦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银票,从怀里摸了张纸递出去,道:“看完了还我。” 接着,小柴禾转过身去,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心中骂道:“蠢货,好心当成驴肝废。骂老子?那就别怪老子一份消息卖了你家两份银子。” 这次却是王笑一愣。 他接过纸一看,却见上面写得极有些详细。 “张恒,字子恢,清河县人,延光二十一年进士及第,三甲一百八十四名,任刑部直隶司主事,家住南门里……死于八月初七亥时……尸体下方亲笔手书一大一小‘王’字……” 王笑认认真真看了两遍,皱眉道:“这是有人故意陷害的?还是刑部为了定案,捏造了证据?” 小柴禾道:“不知道。” “现场还在吗?我能去看看吗?” “看不了。” 过了一会,竟还有人拿了一叠文书过来。 王笑翻着细细看了一会了,却都是收集的张恒在京中活动的信息,竟还有他当刑部主事这段时间以来经手的案子。 王笑眼睛一转,问道:“你这情报……原是打算买给谁的?” “无可奉告。” “你这一千两也太好赚了。”王笑又道:“那替我捞个人。” “捞不了。” 小柴禾说着,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人是太平司带进去的,这次死的是个官,刑部很重视这个案子,甚至有刑部侍郎这样的高官署理。” 王笑道:“放心,我要捞的是另一个人。” 小柴禾一愣。 “什么人?关在哪里?犯了什么事?” ------------------------------------- 当钱成脸上中了一拳,被放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是有些难以相信的。 今天这场出游,本不该是这样子的。 本该是风度翩翩的自己照料着娇羞美丽的左明心,优游恬适、舒畅怡悦、琴瑟相和。 “啊……” 又是一声惨叫,文弘达也是摔在地上,周围的侍卫惨叫着倒了一片。 秦玄策看向左明德,勾了勾手指,笑道:“来吧,就剩你了。” 左明德喃喃道:“我……我不会打架。” 秦玄策点点头,道:“你也很为难吧,又打不过我,不上吧又很没义气。但谁让你交友不慎呢?” 左明德颇为无语,他本来与钱成就不太熟。 但这时候这么说,又显得很没有气节。 “你能不能不要打我堂兄?” 忽然,左明心轻声问道。 秦玄策转头看了她一眼,朗声道:“明明是你们先来打我的,瞧你说的,好像仗势欺人的人是我一样。” 他说着,竟是走上前去,一脚站在车辕上,凑在左明心的面前,问道:“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是我先动手的吗?” 左明心被一个陌生男子凑这么近说话,吓了一跳。 她飞快抬眼一看,见他剑眉竖起,极有些气势,心中又惊又怕,只好低下头道:“是……是我们先动的手……” “算你还有良心。” 秦玄策低声嘟囔了一句,向左明德道:“你运气不错,这小妞罩着你,爷今天就不打你了。” 左明心听他称自己‘小妞’又是吓了一跳,飞快地瞥了秦玄策一眼,只觉得心惊地厉害。 自己这个小妞,还能罩着别人…… 听起来实在是很有些逾矩,但又极是有些新鲜。 却见秦玄策又走到那对爷孙面前,问道:“他为什么打你们?” 那孩童便道:“俺们的牛撞了他……” “胡说!”秦玄策喝道:“分明是他想抢你们的牛。” 他说着,又在钱成身上踢了一脚,骂道:“贼杀才,你竟想抢牛,还打了人,赔钱吧。” 钱成气极,咬牙道:“士可杀,不可辱。” “别废话,赔钱!”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不怕告诉你,我爹是刑部侍郎,你今天打了我,我要你全家好过!” 秦玄策轻笑道:“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娘希匹,说出来怕吓死你。” 他说着,俯身在钱成怀里摸了一个荷包,打开看了一眼,抽了里面的银票塞进怀里,将剩下的银子随手丢给那对爷孙,道:“这是他赔的银子,拿了银子赶着你们的牛走吧。” “嘿,谁还不会抢钱似的,就你秦小竺了不起。” 嘴里轻声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他竟是径直往左明心的车辕上一坐,伸了个懒腰,长叹道:“哎哟,刚才那一下撞得我腰疼,骑不了马了,你们得负责……” 第72章 疯小子 刑部。 刑部衙门座落在皇宫西墙之外。 左边毗邻五军都督府,右边毗邻都察院,对面便是大理寺。 刑部掌管全国刑事案件,主管刑罚及监狱,分六处,又按省份设立各司,计有十七省司。 张恒死在京城,恰好又是直隶司的主事。这案子自然是由直隶司署理。 这天下午,直隶司郎中杨慈正在公房办事,却听得有吏员报称有人求见自己,称是有关于张恒的重要证据要报。 杨慈微微有些疑惑。 为何有人要到刑部来报证据?自己这里又不是顺天府衙门或两京县衙。 而且张恒案,根本不需要要证据啊。 钱侍朗金口玉言,还要证据做什么? 思索片刻,杨慈还是咐咐让那人进来。 来人却是个相貌不凡的少年,杨慈观他年纪不过只有十五六岁,便轻笑起来,问道:“少年郎,你可知老夫这里是何处?” 那少年道:“晚辈王老虎,只知这里是为天下典明刑法之处。” 呵,天真意气。 杨慈便问道:“你来,称有证据要报?” “不错,晚辈是来举报张恒的。”王笑道:“张恒此人,曾骗了我一百两银子。” 杨慈眉毛一挑,轻哂道:“是吗?” 王笑面色一正,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五天前,城北文家的掌柜文有德占了我家的田地,还打死了我的老父,案子送到刑部,由张恒署理,他让我给他一百两,说是能替我办好。可是晚辈今日去找他,却找不到他了。” 杨慈眉毛一挑,这案子自己却是知道。 明明是文有德送了一百两银子过来啊,现在还放在自己家里呢。 另外自己明明听说苦主是个老农,身无分文啊……怎么苦主还送了一百两? 总之这个张恒两面通吃,死的好! 他打量了眼前这个少年一眼,暗道:“呵,原来不是有‘张恒死了’这桩案子的证据,却是有‘张恒贪脏’的证据要报。” 杨慈皱了皱眉道:“现在你这事刑部管不了,张恒死了。” 王笑大惊,诧异道:“那我的一百两银子没了?” 杨慈不耐,挥手道:“你走吧,现在人死了,谁还顾的上你这些小事。” 王笑却是不走,道:“晚辈知道是谁杀的张恒,定是那文有德见他收了我银子,心中不忿他两面收钱,将他杀了。” 杨慈骂道:“闭嘴!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本官告诉你,这案子是上面的高官定下的,你一个无知小辈要是敢在外面多说一句,小心你的小命!滚出去,闭上嘴老实呆着。” 杨慈嘴上这般喝着,心中不耐烦起来。 张恒那小子恃才傲物,讨厌的很,如今死了正好。至于杀人凶手王珍,钱侍郎亲自交待过不能再有节外生枝。 此时却跑来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还得要吓住他才行。 王笑道:“大人身为刑部官员,如今有人死了,你为何遇着线索却唯恐避之不及?” 杨慈脸色一变,怫然大怒。骂道:“要你来教本官如何做不成?!” 王笑道:“大人不怀疑张恒是我杀的?” 杨慈官威一抖,便是转身喝道:“来人,将这小子叉出去。严查门房,本官要看看这疯子到底是如何进来的。” 王笑道:“我不妨告诉你,我是花银子贿赂了门房进来的。” 杨慈一愣。 你进来了又能如何?! 下一刻,王笑猛然拿起案上的茶杯,重重砸在杨慈头上! “当”一声重响。 杨慈不可置信! 天子脚下,皇宫之侧,刑部公房之内。自己一个正五品朗中,堂堂朝庭命官。居然被人砸了脑袋! 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凶徒! 他只觉额头上一热,接着一道热流流下来,流在眉毛上,视线都便变得暗红起来。 杨慈是个文官,从出生就在书香门第之家,一辈子都没挨过打,此时不禁呆住。 王笑站起身,走到杨慈的桌前,目光如炬,在一道一道公文上扫过去。 “你竟敢打本官?!” 杨慈大叫着,就向他扑了过来。 王笑猛然一脚将他踹在地上,接着挥起拳头就打。 “疯子,凶徒!” 杨慈惨叫不停,只觉被打得痛到不行。 大门“嘭”的一声被人推开。 一群吏员扑上来,好不容易才将王笑与杨慈分开。 “把这疯小子捉起来……” “把他下狱!本官要亲自动刑!” 杨慈歇斯底里地嚷着,用手一摸额头,竟是满手的鲜血。 “血!我流血了,来人,快请大夫来治我……” ------------------------------------- 官道上,一群人围着马车。 “你起开!”钱成怒吼了一声。 他一张脸气得通红,却又不敢上前。 周围的家丁护卫亦是一幅警惕,想上又不敢上。 秦玄策双手枕着头,仰躺在车辕上,叫嚷道:“哎哟,我的腰被你撞伤了,起不来了。” 钱成怒不可遏,直着秦玄策的手指气到发抖。 “明明是你撞得我!”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这位刑部侍郎的公子一时极是无奈,只好向左明心轻声问道:“要不,明心你们下来,我们换一辆马车?” 左明心转头看去,却见秦玄策横在车厢前,要出去就得从他身上跨过去。 这自然是绝对不行的。 她便向左明静与宋兰儿问道:“你们说呢……该怎么办?” 宋兰儿有些愣愣出神。 左明心还当她是吓坏了,转头一看,顺着宋兰儿的目光,却看到秦玄策双手仰着,展露出肩宽体阔、猿臂蜂腰的身材,衣服还勒出了胸膛和手臂上宽厚壮实的肌肉线条…… 她脸一红,暗道宋兰儿胆子大。 “我们出不去……”左明心只好道。 钱成一听,气得跺脚,又向秦玄策道:“你给我下来!” “哎哟,腰痛。”秦玄策叫得颇为敷衍,他嘴里叼着根草,看起来颇为悠闲。 突然有人问道:“你怎么了?哼唧啥呢?” 秦玄策转头一看,却见耿当骑马过来,颇为关心地看着自己。 “你可算来了,慢死了。”秦玄策道:“我被他们打了,受伤了,骑不了马了。” 耿当吓了一跳,登是向钱成等人怒目而视,骂道:“你们为啥打俺朋友?” “嘿,哪来的土蟞,你搞搞清楚,是他打得我们,还赖在我们车上。” 耿当挠挠头,一起颇有些为难起来。 第73章 大凶徒 耿当正为难,却听秦玄策道:“把你的牌子给我。” “啥牌子。” “当然是巡捕营的牌子。” “哦。” 秦玄策伸手接过那牌子,却是递给了左明心。 “小妞,你看看,我们是巡捕营的,不是坏人。我们本是有重要差事出京公干,却被你这同伴撞伤了腰。只能由你这马车送我一趟了。去的倒也不远……老当,我们是去哪来着?” 耿当见那马车里竟有三个漂亮姑娘,一时便很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轻声说道:“门……门头沟。” “对,你把送我们到门头沟就行。”秦玄策道。 左明心极有些为难,又是与左明静、宋兰儿对望一眼,才低着头,极小声地道:“那好吧,我们也正好去门头沟……” “咦,那可真是巧了。”秦玄策笑道。 左明心正觉他的笑容灿烂,下一刻却听到他又说道:“该不会是你这小妞故意讨好我吧?” 左明心极有些恼。 她只觉得心里又气又冤枉,一时间脑子里却再也装不下别的事,只想给秦玄策证明自己是真要去门头沟,绝不是为了什么讨好他…… 她这边不理秦玄策,宋兰儿却是好奇道:“你是巡捕营的?那岂不是经常会遇到凶徒?” 秦玄策哈哈一笑,道:“保卫京师,本是男儿之责。若有凶徒想欺负京城百姓,且先问过我再说。” 宋兰儿便“哇”了一声,眼睛便亮起来。 左明静又凑在她耳边也不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便笑作一团。 那边钱成听了只觉自己要被气死,叱骂道:“明明你就是京师最大的凶徒!” 秦玄策冷冷道:“你是不是还想被打?” 左明心便低声劝解道:“刚才钱公子仗势欺人确实不对,那便算是你锄强扶弱了一回就是了。” 钱成:“……” 马车终于继续往前走。 秦玄策躺在车辕上唱着歌。 “送郎出去并肩行,娘房前灯火亮荧荧,解开袄子遮郎过,两人并做了一人行……” 他的歌声倒是颇有些好听,但歌词却有些羞人。 待唱到第二遍,车厢内宋兰儿便轻嗔道:“呸,尽唱些下流的词。” “这如何能是下流?”秦玄策颇有些冤枉:“不过是看山得山,看水得水。” “呸,你强词夺理。”宋兰儿轻骂道。 秦玄策轻笑了一声,却又换了个词唱起来:“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马车中静了半晌,一个柔柔的声音问道:“你也喜欢这首词?” 秦玄策道:“我不喜欢。” “哦。”车中女子似乎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秦玄策又道:“但我昨夜梦到一个女子,她喜欢这首词,道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唉。” 左明心似乎碰了一下车帘,轻声问道:“那女子是谁?” “不知道,大概是我以后的夫人吧。”秦玄策道:“她还送我一方手帕呢,我今儿个还带着。” “梦里送你的手帕,你竟也能带着?” “可不是吗。”秦玄策说着,从怀里扬起一方手帕。 左明心一下就恼了,这分明是自己刚才被风吹走的手帕。 她一把将手帕抢回来,低头一看,上面果然绣着那句“泪眼问花花不语”。 “讨厌……” “你怎么抢我东西?”秦玄策大叫起来:“这是我未来夫人给我的。” “呸,你不要脸……” 马车又走了好一会。 众人侧眼看去,只见秦玄策竟已跟车厢里三个姑娘聊得火热。 时不时就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 钱成气得要死! 恨不能生啖此贼!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已经把秦玄策杀了一万次了。 偏偏他死命地瞪秦玄策,人家就是不看自己一眼。 钱成只好策马到耿当身边,恨声道:“巡捕营是吧?老子记住你了,等回了京,老子要你好看!” 说着,还对耿当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耿当极有些无奈。 他被夹在一群人中,本就是十分不知所措,此时只好低着头,心中又担忧又惊讶。 耳边听着那些漂亮姑娘时不时还对秦玄策说一句“你这‘巡捕营的英雄好汉’怎么能如何如何……” 耿当迷茫极了。 自己在巡捕营待了那么久,为何就没人称过一句英雄好汉? 他又想起昨晚秦玄策说的那句——我关外秦家看上谁就上谁。 “他果然没有骗俺……” ------------------------------------- 刑部大牢。 刑部很大,刑部的牢狱却不算是很大。 京城的犯人大多都关在顺天府衙门、大理寺、巡捕营、太平司……总之可以关人的地方太多了,刑部主要是典明刑律,很少再参与捉拿关押犯人。 王笑被两个狱卒押着,穿过一间一间牢房。 隔着木栅栏看去,坐在牢里的犯人却没几个凶悍的,都是有气无力坐躺在那,双目无神的样子。 相比之下,还是巡捕营的犯人有精神气。 走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牢房前,狱卒便开始摸钥匙。 “能给我换一间吗?”王笑道。 “呵,你当这儿是哪?” 王笑颇有些神秘,轻声道:“我鞋底有二两银子。” 那狱卒眉毛一挑,便想俯身去脱他的鞋。 王笑道:“你将我安排到那间牢里,我拿给你,别让人看见,就你俩平分。” 那两个狱卒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又押着他往前走了三个牢房,将他关在牢里锁上门。 王笑便坐下来脱了鞋,将手里的银子递过去,轻声道:“一共四两,一人二银。” 那两个狱卒颇有些惊喜,偷摸着将银子咬了咬,方才点点头离开。 王笑嫌弃地皱了皱眉。 四下一看,环境颇有些不好。左边牢里关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汉子,盘着腿,倚着墙正在睡觉,看起来不像在坐牢,倒像在修行。 而右边牢里关着王珍,正看着天窗发呆。 王笑便倚到木栅边,向王珍唤道:“大哥,是我呀……” 王珍那也不知想什么,闻声有些迷茫过转过头来。 “笑儿?你怎么来了?我们被抄家了?!” 第74章 两间牢 王珍此时已全然不同于往日气定神闲的模样,颇有些大惊失措。 王笑只好道:“大哥安心,家中无事。” 王珍又惊问道:“你被指认成从犯了?” 王笑摇头,轻声道:“我是自己进来的。” 王珍一愣。 他是聪慧之人,很快便明白过来。 “不是被抄家就好。”如此喃喃了一声,他又说道:“你不该进来的。” “该不该我都进来了。” 王珍再看向王笑,目光便已有些不同。 这些日子以来,他知道自己这个三弟开了窍,心中有喜却也有忧。 只看这孩子这些日子的行事作派,很有些轻浮,又不守规矩。就算心性不坏,却也让人有些担心。 但今日看来,他再如何,对自己这个大哥却还是有情有义的。 “大哥,你知道谁陷害的你么?”王笑问道。 他与王珍隔着木栅,声音压得很低,以免别的牢房的犯人听到、 王珍笑了笑,自嘲道:“你怎知不是我杀的张恒?” 王笑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和我开玩笑。 王珍沉吟道:“这事背后是谁指使,又是针对谁而来,今天晚上大概便能清楚一二。” “你是说,他们会对你用刑?” 王珍道:“我们不过是商贾之家,死的只是一个小主事,却出动太平司、刑部来对付我们,有些小题大做了,想来目标应该是我们家背后的靠山。” 王笑问道:“那我们的靠山都有谁?” 王珍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才多大,就决定好要掺合到这些事当中来?” “那我不得把你救出去么”王笑嘟囔了一句。 王珍却只是含着笑意看他。 一直以来,他都只将王笑看成一个孩子。 世事如泥潭,他没有想过要把这个孩子也拖入泥潭。 本该由自己来保护这个痴呆弟弟的,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要轮到他来保护自己。 王笑看着王珍的眼神,只好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王珍深吸一口气,有些萧索地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有两个可能,一种是冲着遴选附马一事来的,那目标可能是嘉宁伯府。嘉宁伯在民间有些劣迹,又是皇后的亲弟弟,此事若是因他而来,便可能是有人想在太子一党身上咬一块肉。如此一来,你大哥我只能算是一个引子,连前菜也不是……” 王笑点点头,问道:“第二种可能呢?” 王珍默然片刻。 他看着牢墙上小小的气窗,忽然道:“笑儿知道为什么你大嫂要与我和离吗?” “这种事我哪知道。”王笑道。 现在这种时候,和离的事根本不重要好不好。 “你大嫂一惯最是要强,若是和离,难免有人要说是她经营不好这桩姻缘,绝非她所愿。”王珍叹了口气,道:“但她还是铁了心要与我和离,不过是担心有朝一日她舅舅的事东窗事发,连累了我们王家……呵,十二年的夫妻,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如何能看不明白?” 王笑不语,又想到陶文君今天绝决的样子,他便有些迷茫起来。 你看,你们这楚朝的连坐制度就有很大问题。 王珍倚着木栅,也不知是欣慰还是伤心,喃喃道:“我王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些年来别人羡艳我在外面诗书风流,却不知人活于世,当有大难临头时,能相濡以沫的还是家中糟糠之妻……” 王笑翻了个白眼。 但是,大哥啊,我不关心这个问题啊。 于是等王珍又自语了几句之后,他便问道:“那大嫂这位舅舅,做了什么事呢?” “侵吞赈灾粮饷。”王珍道:“如今我下了牢,许是会有人打算通过我牵出这桩大罪。哈哈,若是如此,论起来,此事我是奸邪之徒,对方才是清正卫道之士。” 王笑道:“若是清正之人要卫道,自去寻嫂子的舅舅便是。借机布局,不过是打击政敌而已。” 王珍苦笑两声,道:“文君的舅舅白义章在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呆了近十年了,并非是不能升迁,而是这个位置,他们舍不得丢。” “他们?” “有人说他们是东林党,但其实,他们又已不是东林党了。”王珍叹道:“前朝时,顾宪成为革除朝野积弊,振兴楚朝,联络有识之士针砭时政,这些人标榜气节,崇尚实学,因顾先生在东林书院讲学,故人称其为东林党。但如今三十余年过去,当那些热血与志气褪去,唯剩下这个名号被留给如今的士人当做谋出身、谋名气、谋权钱的遮羞布罢了。” “三十余年前,高官勋贵腐朽乱政,横征暴敛,顾先生振臂高呼‘天下危矣,如抱薪于烈火之上’,于是时人称颂,变革救政之声高涨。而三十余年后,天下间依旧是那些高官勋贵腐朽乱政横征暴敛,却反而披上了一心为国的清流名号……你上次问我楚朝的气数还有多少年,哈哈,如是长此以往,别说百年,半百之数怕是都没有。” 王笑颇有些无语,这个大哥总说楚朝的气数还有五十一百的,干扰自己的判断啊。 王珍摇了摇头,又道:“扯得远了,说到白义章。与其说他是东林党,不如说他是昆党。这些年昆党在朝中势力颇盛,内阁次辅卢正初便是出自其中。呵呵,人得了权便要开始盘剥百姓。而他们,居然是从赈灾粮里下手……” 第75章 风水地 京西郊外,门头沟。 门头沟其实是泛指京城西边的一大片山区,山区中还有数不清的山头与村落。 钱家的山间别院便在门头沟中的大台乡。 “吁” 车马在村口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耿当策马走在前面,他回头一看,却见秦玄策已不在车辕上。 耿当半刻钟前分明还听到秦玄策与那三个姑娘聊得正欢,此时却不见人,便向钱成道:“你把人弄哪去了?” 钱成眉毛一拧,骂道:“蠢材。” 他也不理耿当,转过头去吩咐下人到别院报信,让人来接。 耿当正要发火,却见车帘一掀,秦玄策竟是从车厢里走出来,身上居然还披着一条小毯子。 “你……你怎么能到人家姑娘的车厢里去……”待秦玄策走到近前,耿当便问道。 秦玄策理所当然道:“太阳落山了,天冷下来,外面冷得很,哪有里面舒服?” 耿当闻到他身上那小毯子上的香气,颇有些不自在起来,只好道:“哦。” 说着便下了马。 秦玄策道:“你家在哪?” 耿当转身一指旁边那座山,道:“看,翻过那座山,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路上不好骑马,俺们牵着马走吧。” 秦玄策眯着眼看去,只见好高一座山。 那边钱成颇有些得意,向左明心道:“我家的别院就在前面不远,我已派人去唤了肩舆来接,顷刻便到。对了,那位老御医我也派人去请了,一会就到别院里为左小姐诊治。” 秦玄策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卖弄个屁。” 他叹了口气,伸手拉过马,向耿当道:“早知要走这么久,我就不该与你出京。去兴旺赌坊摸牌九多快活。” 耿当挠了挠头,心中无奈。 午间出来时他分明就告诉过秦玄策路途辛苦,最好不要跟来。 两人正要走,那边宋小兰却是掀起了车帘,问道:“你不是说腰伤了么?我们去找一个告老归乡的老御医,医术极是高明。你要不要去治一治?” 秦玄策道:“你莫不是见小爷长得好看,想拐卖了我?” “呸,你不要脸。” 秦玄策目光一转,落在左明心脸上,道:“你们请医生是给这小妞看病的,我却不好相争。” 左明心有些紧张地捏着双手,眉头皱了皱,轻声道:“大夫给你顺便治一下又无妨,又费不了多少事……” 秦玄策点点头,抚着腰道:“这么一说,我觉得是有些痛,那便去治一治吧。” 钱成一张脸瞬间就黑下来。 他深吸了两口气,在心中对自己道:“冷静,冷静,别院里还有十几个护卫,到时候两边加起来二十几个护卫一起打死他。” 耿当急着回家看他娘亲,便对秦玄策道:“那俺先回村里,你看完大夫再来寻俺。不远,就南边这条山路直直走就行,翻过那座铁驼山,便到了铁驼村,你在村口找人一问,便知俺家在哪。” 秦玄策翻了个白眼。 不远?走半个时辰呢。 耿当又叮嘱秦玄策要小心钱成,方才背着包袱牵着马往南边的铁驼山走去。 秦玄策则是与左明心等人一路,往西边上了大台山。 钱家的别院在半山腰,院子颇为别致。 等钱成进了院子,管家钱六便迎上来。 钱六既负责为钱家收缀这个别院,也负责打理西边的钱家祖坟。 西边的整座荒山如今就叫钱坟岭,其实钱家的祖宗一开始也不住在这里,几年前钱成的父亲钱承运升任刑部侍郎后,钱家才请了术士找到这一方风水宝地,将祖宗迁过来。 此时钱六一见钱成,便道:“少爷,有件事……” 钱成只是点点头,目光依然是盯在前面。 秦玄策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左明心捂着嘴轻轻笑起来。 钱成咬了咬牙,恨不得扑上去咬死那厮。 “少爷?” “有事你就说!一直叫唤啥!” 钱六慌慌张张道:“来了个不知好歹的,说要买咱们家的祖坟……” 钱成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有人想买钱坟岭整座山。” “这样的疯子,你打死了便是,问我做甚。” 钱六轻声道:“小的打了,但没打过。来人是个老家伙,没想到拳脚厉害的很,把别院里的十几个护卫都放倒了,都伤得蛮重……” “又被放倒了?那家里养这些人还有什么用?!” 与此同时,放倒了一众钱家护卫的唐伯望正走进一家农家小院。 一身男装打扮的唐芊芊坐在大方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花枝正在捉鸡。 不大的笼子里已经关了三只鸡,喔喔喔地叫个不停。 “怎么样,钱家不肯卖?”唐芊芊道。 唐伯望道:“自然是不卖,哪有人卖祖坟的。” “整个大台乡一片,除了他们家那一点坟地,我们全买下来了?”唐芊芊道。 “买下来了。” 唐芊芊道:“那我们回京吧。” 唐伯望微微有些疑惑起来。 唐芊芊道:“怎么?望伯是认为我应该把事情做完再回京?” 唐伯望道:“七年前钱坟岭还叫张坟岗,是一个张姓乡绅的祖坟。钱承运看上这里的风水,打死了张家四口人,起了他家的坟,逼着他们家迁出京畿,才安置的他钱家的祖宗。” 唐芊芊笑道:“若是风水真的好,张家怎么会任他钱家欺负?” 唐伯望道:“我是想说,既然张家的祖坟可以迁,钱家的祖坟便也可以迁。” 唐芊芊道:“可是我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完呢?他现在一定又以为我骗了他。等我回到京中,把地契给他看了,他又会感动不已吧?” 她想到这里,笑了笑,又道:“此事之后,他才会再也不会怀疑我。而钱家的坟也好,张家的坟也好,留着让他自己来拆,他才会知道我在外面办事不容易。” 唐伯望一愣,点了点头:“那我去套马车。” 他自然不会说天色已晚之类的,也不用担心城门已经关了。 自己这些人在京城活动了这么久,若是连城门都搞不定,那还混什么。 “去吧。” 唐芊芊摇了摇头,轻声自语道:“哪来的术士?算风水竟能算到我的煤矿上面……” 第76章 定风波 刑部大牢。 天黑了下来。 大牢里自然不会点烛火,唯有气窗里透下一缕朦朦胧胧的月光。 不时有窃窃私语的说话声响起。 对面牢房里有人在争吵东来酒楼的炙羊肉为何与别处的味道不同,看来刑部大牢里的犯人档次还蛮高的。 王珍低声说了很久,才将白义章的事情说完,王笑便算是对自己家的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王笑摇了摇头,叹道:“如此说来,我们王家如今的处境,便是如在钢丝上走,一边是白义章的贪腐大案,一边是他政敌的觑觎打击。亏了你与二哥还能支撑这么久。” 王珍又道:“你明日出去后,让你二哥不要再为我奔走。我细细想过,他们若是想在我身上找突破口,一是会对我用刑,二是会盯着王珠,看他会不会去找我们背后的靠山。” “放长线钓大鱼?”王笑点点头:“想来是这般的,捉了大哥,然后监视二哥。” “你出去以后告诉你二哥,我什么都不会招,嘉宁伯也好白义章也罢,让你二哥都别去找。如此,这件事就只能到我为止,谁都不会牵连进来。” 王笑摇了摇头道:“我来是要救大哥你的,不是要救什么嘉宁伯、白义章之流。” 王珍苦笑道:“你还不明白吗?若没有嘉宁伯、白义章,我们王家倾覆只在眨眼之间。” “大哥啊,你的思路错了。”王笑道:“今日之情形,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人出手来保你。而不是用你的命去保他们,明白吗?” 他说着,将脑袋顶到木栅上,对着王珍轻声地将自己的大略计划说了。 过了良久。 王珍叹了一口气。 “傻孩子,不成的。你这计划漏洞太多,而且万一失败,风险太大。” 王笑道:“世上哪里就真的有那么多万无一失的事。” 王珍摇头苦笑起来:“今日就算没有张恒之死,那些人也会找别的原因将我或你二哥下狱。好在这次是我进来了,让你二哥有时间从容布置。你相信你二哥,这次我哪怕死在牢里,他定也能守住王家。如此,才是稳妥之打算。” “我不想要稳妥,只想救你出去。”王笑道,“大哥不愿赌一把吗?哪怕是为了嫂子、虎头、妞妞……” 王珍默然片刻。 “我自幼读书,本以为长大后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然而三次信誓旦旦下了场,皆是落第。我曾以为自己能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好兄长。那结果呢?妻子要和离,父亲要断绝关系,儿子与我不亲近,还累得你与二哥一个下狱,一个奔走。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世上想要做成事的难处,但我已然累了,也对自己失了望。我要活很容易,要保着王家却很难。好在今日我便是死在狱中,也不是白死。如此,已是心满意足。” 王笑道:“大哥曾说过我是天才?” “呵,倒也说过。” “那大哥信我一遭,按我说的做。我定能保你性命,亦保王家无忧。”王笑,黑暗中,他眼中却有些隐隐的光。 王珍一愣,深吸一口气。 却听王笑又道:“我给大哥念首词吧。” “这首词,在我脑海中的那方天地里,是苏东坡刚经历乌台诗案时所写的,大哥应该是没有听过的。”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 王笑这次没有再刻意压着声音。 他以一种颇为郑重的口吻,缓缓吟起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王珍良久都没有声音。 他心中震惊,以至于连手都有些颤抖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担着白义章贪腐一事的压力,心中忧忧切切,只觉人生如此不得顺遂。 但此时,在这个黑暗的牢里,一首词,六十二字,如当头棒喝般打下来,将他所有执念击得粉碎。 王珍耳边再次回响起陶文君那一声骂——懦夫。 当时听到这‘懦夫’二字,他心头想的是:你这无知妇人懂什么。 此时他却发现,自己确实是个懦夫…… 过了一会。 王笑又轻声说,道:“大哥,你有个朋友名叫贺琬,若是他与你易地而处,绝不会将自己的生命弃了,去奢望那些高官权贵的感恩庇护,再将所有的担子都推在二哥肩上。正因为贺琬身上有赌性,所以他意气勃发,敢拼敢冲。我知这世事很难,没有赌性就不会输的很惨。但正因为世事很难,若没有赌性,如何能成功?” “你说这天地倒悬,民不聊生。那些士大夫面上清高,背后却尽是阴险。那你敢不敢与他们争一争?这世事极难,那你便将全家人的性命都摆到这赌桌上来罢了。你今日一人身死,以为是在护着全家,可事实是,没有人挣得开这世道。” “你说要护我一世周全,但现在你累了,便该由我出来护你。唯有如此互相保护,方才叫一家人。” 王笑一句一句的说着,语气平静,并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王珍愣在那里。 下一刻,有人从过道走来。 火把的光极有些刺眼,王笑眯了眯眼。 “提审王珍!” 开门声响起,镣铐在地上磨擦。 王珍还没来得及回答,已被人拖了出去。 王笑看着隔壁空空的牢房,嚅嚅了嘴,道:“大哥,记得我说的话……” 突然,另一边的牢房里有人叹道:“一蓑烟雨任平生……好词!” 王笑吓了一跳。 转头看去,却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着黑,向前走了几步,到了大牢另一边来。 “你是谁?” “傅青主。” “哦。” 那傅青主听了王笑这声“哦”似乎愣了一下,笑问道:“你不认得我?” 王笑道:“我为何要认得你?” 傅青主道:“你这几年,不关注时局?” 王笑道:“我很想关注啊,但不知怎么关注,问别人都说不知道。又没有报纸新闻,也不知道天下间都在发生什么。” 傅青主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略带着些讥讽,说道:“连陛下都不知天下在发生什么,你又如何会知道?” 王笑愣了愣,心中赞叹不已,这人好大的口气啊,开口就是陛下。 “莫非你是个大官?” 第77章 傅青主 “这楚朝的高官,我当不起。”傅青主淡淡道。 王笑一愣,觉得这个人似乎颇有见地,还有些像是……愤青。 于是他轻声道:“你过来,我问你个问题。” 他心里想道:反正大家都在坐牢,你也不知道我是谁,那便问一问你吧。 傅青主依言靠了过来。 王笑以一种颇为神秘的口吻轻声道:“你说,我们楚朝还有几年气数?” 一句话出口,王笑颇有些后悔。 他很担心对方大喊一声“来人啊,这有个人对朝庭大不敬”之类的。 然而傅青主只是沉默了一下。 “我不信气数。”傅青主道:“我认为所谓‘气数’不过是人力使然,若是君明臣贤,自然山河永固。但若是再如此下去,纲纪败坏,又是天灾不断,许是没几年光景了……” 王笑愣了愣。 这楚朝的人才,莫非都在牢狱里? “傅先生觉得,我们楚朝会不会被满清打下来?或者……外面有没有闯王李自成?” 王笑自然也问过王珍这个问题,王珍却只说未听过什么李自成。 此时王笑却有些反应过来,作为京城富商公子,大哥王珍的目光有他的局限性,他眼里太多风花雪月,看不到太远处的民间疾苦。 却听傅青主哂笑一声:“辽东战局糜烂,迟早会拖垮朝庭……至于李自成,我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王笑道:“那是农民起义军……” “呵呵,义?”傅青主叹了口气,“但后生可畏啊,竟能看出来。流寇确实是楚朝心腹之患。如今唐中元恐有十数万人马了吧,兵发中原,祸乱天下,致使生灵涂炭。官兵愈剿,贼势愈盛,局势如火矣。” 王笑只觉脑袋里“当”的一下,喃喃道:“为何这些事,我这些天从未听过?” “你没听过有何稀奇?”傅青主道:“难道天下世情,还真要让你们这些愚昧百姓得知,闹得京中人心惶惶不成?半年前开封一战,唐中元掘了黄河,冲毁开封城,你知道死了多少人?!你能想到那是怎样的景象?数以百万计的尸首!只是想想,我便觉得是人间地狱。但等消息传到京中,却成了汪乔龙击退了唐中元,黄河大雨溃了堤……” 傅青主说着惨然大笑起来:“哈哈哈,连陛下都不知道的事,你竟问我为何你没听过。你又算什么?” 王笑嚅了嚅嘴,愣在那里。 没有李自成。 但当历史的进程到了,还是会有张自成赵自成,时间从来不会放过谁…… 牢中的两人便沉默下来。 王笑看着墙上的气窗愣愣出神。 他目光所见,只能见到这京城的波澜不惊。 但在这个宁静的京城之外,却是一片乱世亡国的景象。 没有人能一眼看到天下。能看到的,只有眼前平静的生活,但不知哪天,灾祸会猛然压下来。 历史从来不仅仅是史书上记载了哪个谁谁如何如何了得,而是一整个时代的人,在水与火、刀与箭之间求生,是时间长河中,一代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良久之后,王笑叹了口气。 傅青主也叹了口气。 王笑打起精神,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牢里的犯人一般都会问的——“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傅青主反问道:“你呢?” “我打了一个刑部朗中。” “呵。”傅青主笑了笑,道:“我是妖言惑众。” 王笑奇道:“你说了什么妖言?” “你若想听,说与你听倒也无妨。”傅青主又叹了一口气,道:“山西境内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开始时,是有人喉间长了个小肉,饮食不进,目眩作热。接着便开始呕吐,吐的却不是食物,而是殷红的东西,就像腐烂的西瓜肉,一个时辰左右,便倒地而亡了。接着,死的人越来越多,一旦染上这个病,却是阖门皆殁,全家死尽,连上门吊唁的亲戚回去之后也开始呕吐身亡……” “鼠疫?!” 王笑心头一颤。 “不错,大灾之后皆有瘟疫,但这次的鼠疫特别厉害。”傅主青冷笑一声,道:“倒是你这毛头小子能知道是鼠疫,京中官员却没几个有这样的见识。” 王笑却是一下子惊吓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明末大鼠疫! 在原来的历史上,就是这一场鼠疫导致华北一地十室九空。只京城每天就死人上万,史料记载,城门都被运出的棺材堵塞,街坊间小儿为之绝影,路上连乞丐也没有,九门外的尸体‘计数已二十余万’,户丁尽绝,尸横遍地,无人收敛者不计其数。 李自成攻进北京时,面对的便是一座“人鬼错杂,日暮人不敢行”的死城。 有人说‘老鼠亡明’,不管王笑认不认同的这个观点,但小冰河时期的异常可怕的气候频繁引发的水灾、旱灾、蝗灾,终究还是形成了这样极可怕的巨大瘟疫。 哪怕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在这个平行时空的楚王朝,当各种天灾纷至沓而来,这场可怖的灾难竟也是如约而至,躲也躲不开。 良久之后,王笑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呵,果然你也是不信。”傅青主道:“这件事,京中有人不信。更可怕的是有人明明是信的,却还是说我妖言惑众。” 王笑道:“我信你说的。” 傅青主冷笑道:“你信,又有何用?” 他说着,倚着墙,犹自意愤难平。 他从山西一路急驰而来,连着几日不眠不休,连口水都没喝一路进京。 没想到面对的却是无数的冷眼与指责,当年正气凛然的师长、义气相投的同窗竟已都变得面目全非。 随从被杀,自己被指责成妖言惑众的疯子,锒铛下狱,而外面还在死人…… 想到这里,傅青主倚着冰冷的牢墙,闭上眼,轻骂了一句:“那就随他们去死好了。” 突然,他竟是听到隔壁牢里的少年在轻声念叨着什么。 “常年干旱,粮食减少,没有吃的,老鼠的免疫力下降,生出更多病菌。又因为干旱,它们到底寻找水源,将鼠疫带向各处,与人接触的机会大大增多,而人没有吃的,免疫力也越来越差…………” 傅青主愣了愣。 他自然能听懂那少年的分析。 呵呵,高堂高官阅尽,却是在这在牢狱中遇到一个有见识的人。 傅青主心中这般讥讽了一声,却还是打起精神来,说道:“不错,山西已经连续四年旱灾了,长城外的草原都被啃光了,大量的老鼠从草原涌进关内。晚上睡觉时,全是吱吱声……” 王笑喃喃道:“那是因为它们缺水,又有病菌在体内成倍地爆发,高热导致身体炎热难忍,就会疯狂地找水,还会咬人……” 傅青主有些惊讶,想打量王笑几眼,但黑暗中又看不清这少年的面容。 他便点头道:“不仅如此,受灾的人没有吃的,也在找老鼠洞里的吃的,吃老鼠的亦是不计其数。” 王笑头上冷汗不断流下来,喃喃道:“防治……只有朝庭有办法……” “呵,朝庭。”傅青主冷笑一声。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在墙上重重锤了一下。 王笑道:“这件事你跟谁说的?为什么说你妖言惑众?我们应该捅上去啊。” 傅青主冷笑道:“捅上去?呵,我既找过内阁首辅郑元化,也找过次辅卢正初。当年一起扳到阉党的两个人,如今正为了内阁的大权斗得你死我活,又岂会理我这些事。” 这是王笑今天第二次听到卢正初的名字。 内阁,首辅,次辅……这本该是个距离他很遥远的存在。 人家是醒掌天下权的辅国重臣,自己却只是个……醉卧美人膝的小人物。 本来人家在治大国如烹小鲜,自己是不该多嘴的,毕竟不如人家专业。 但现在,自己都看到他那锅小鲜里有颗极大的老鼠屎了,怎么也得提醒他把它挑出来才行。 思及自此,王笑深深吸了口牢房里不算新鲜,却还没沾上鼠疫菌的空气。 “傅……大哥,你和卢正初很熟吗?不如你和我说一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在这个夜里,所有人都各自忙碌着。 王珍被铁链紧紧绑在刑架上,狱卒狞笑着拿起钳子夹住他的指甲盖一点一点拔出来。惨呼声响起,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头…… 王珠喝到第七场酒宴,终于有了醉意,他扶着假山大吐,却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大人说了,交出白义章的证据就放了你大哥……” 唐芊芊的马车在城门外停了一会,京城的大门便缓缓打开,接着有人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唐芊芊低头看了一眼,却见上面写着:“王珠已做好劫狱打算……” 缨儿睁开眼,拿开了头上的湿毛巾,她勉强支着身子站起,望向窗外,苍白的嘴唇轻轻张了张,喃喃道:“少爷……” 秦小竺支着头坐在窗前,看着皇宫中的天空出神。在她身后,淳宁公主正捧着一本书看着。桌上的鸳鸯绣品已经绣了一半,却没有一针一线出自她手…… 耿当看着黑乎乎的山路,挠了挠头,颇有些疑惑地想道:“秦玄策怎么还不来俺家呢?那他晚上能睡在哪里呢……” 月光下。 有少年少女倚坐在屋顶,低吟浅唱。 有白首匹夫登高望远,看向茫茫辽北。 有谋士坐于烛光中机关算尽。 有病人蜷着身子倒在地上渐至无息…… 烛火燃尽,罗德元又点了一根蜡烛。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将桌上的三份奏书上的墨迹吹干,抬眼看了看天色。 他收好奏书,出门,上朝。 这一刻,他心中意志更坚。 为御史者,当为国家仗义直言,今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78章 敢谏者 第一封奏书,弹劾嘉宁伯、内官监、礼部收受京中富户王家贿赂,将一个痴呆儿选为附马,损天家威颜,属欺君之罪…… 第二封奏书,弹劾户部右侍朗白义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侵吞赈灾粮饷…… 第三封奏书,弹劾辽东总兵秦成业拥兵自重、贪墨军饷、杀良冒功、临阵变节、怯懦畏战、教子无方、蓄养家丁…… 三封奏书在大朝会上呈出,满朝皆惊! 整个朝堂,其实还没几个人认得这个新上任的从七品御史罗德元。 罗德元官职低微,只能从侧边的小门入宫,在殿上连个站的位置都没有。 但他还是从都察院队伍的最末端走了出来,一脸端正严肃地将自己彻夜写就的三封奏书大声念了出来。 从今日起,天下所有为官者,所有读书人都将知道他罗德元的大名。 三纸奏书,分别弹劾权贵、高官、武将,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阶层。 时局至今日之境地,满堂之上每个人都有责任。 那就一个一个弹劾过去,直言敢谏者,以死而诤耳! “臣,有怀忠慕直之心,以国家大事为陛下言之,恳请陛下处置奸佞、肃正乾坤!”罗德元说罢,俯跪于地。 但龙椅上的皇帝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收了他的奏书。 回答他的只有四个字——“朕知道了。” 罗德元又道:“臣,恳请陛下处置奸佞!” 龙椅上的陛下目光冷下来,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他的不悦。 罗德元重重磕了一个头。 “咚。” “臣,恳请陛下处置奸佞!” “咚。” 又是一声重响。 “臣,恳请陛下处置奸佞!” “这个罗德元,是不要命了!”有人心中暗暗想着。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别人提都不敢提之事,他竟是一口气全提出来,不仅如此,竟还敢逼迫陛下。 “咚。” 罗德元额头上已有鲜血。 “将他请出去。”龙椅上的皇帝压着心中的怒火,低沉着声音说道。 “陛下!臣请陛下彻查乱国之臣,拨乱反正!”罗德元又道。 延光皇帝依旧没有说话。 有御前侍卫上前,要去拉罗德元…… 罗德元转头看了一眼,一脸坚毅地道:“臣言已行,死而何憾?今日,臣当以死相谏,请陛下肃清奸佞!” 龙椅上的皇帝眼皮一跳。 又来? 有几年没出这样的讨厌鬼了。 却见堂下那个额头一片殷红的罗德元,果然是站起身,猛然向殿上的柱子上撞去! “拦住他!” 大喝声中,罗德元已义无反顾地撞向大柱。 延光皇帝心里巴不得罗德元去死。 但不能让他这样撞死在殿上,若他死了,那些言官只会变本加厉。 “拉住他!” 有文官扑过去死死抱住了罗德元。 但这个新上任的从七品御史已展现出了足够坚定的意志。 龙椅上的皇帝也终于暴怒,大骂:“混帐!朕难道要你教朕如何治国不成?!” 满堂御史眼皮一跳,猛然间嗅到了猎物的气息——陛下生气了。 “太好了,果然是这样不怕死的愣头青最能让陛下生气。” 今日,死谏之局! 青史留名,便在此刻。 “臣附议,恳请陛下处置奸佞!还朝局清明……” “臣附议,嘉宁伯欺君罔上,蒙蔽上听,实损天家威颜,臣恳请陛下彻查,正肃朝纲!” “陛下!公主之婚事,不是一人之家事,实乃国家之大事,臣恳请陛下严查!” “陛下!白义章结党营私,侵吞赈灾粮饷,国之蛀虫……” “陛下!秦成业狼子野心……” “陛下……” 片刻之间,满朝官员跪了一地。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别有用心的,哪些是沽名吊誉的。 延光皇帝看着殿下乌泱泱一片,只觉得怒火腾上来,烧得脑袋极疼。 他死死盯着罗德元,恨不能拿起玉玺砸在这个蠢货的脑袋上。 无知竖儒,竟也敢来教朕如何做! 为国死谏?又是党争而已! 动嘉宁伯?动白义章?动秦成业?只怕你想动的只有你的政敌吧? 你来替联打理私库?你替朕打理国库?你替朕守住边疆? 郑元化那样的权臣你不弹劾,却敢来以死相逼朕。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背后站的是谁。 煽动言官,祸乱朝堂,掀起党争,此例一开,又是风雨飘摇。天下就是你这样只知争权夺势的愚昧文官太多,才败成这样的! 延光帝指着罗德元,登时怒不可遏。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将这样的蠢材点为御史,是故意要给朕难堪吗?! “陛下呐!”殿上的呼喊声依旧。 “啪。” 一声重响,延光皇帝抢过身旁太监手里的托盘,将所有折奏都重重掷下去。 “一群误国蠢材!” “陛下……” 又是一声悲呼,满堂的御史再次高声谏言。 “臣弹劾秦成业之孙行迹恶劣,在京数日,其罪已是罄竹难书,殴打朝庭命官、打劫百姓钱财……” “臣亦弹劾秦成业之孙……” 延光帝抚着额头,只觉得怒火冲上来,让他眼前都有些黑,只好恨声骂道:“如今流寇肆虐,江南水患,江北大旱。你们不为朕分忧,却在此提这些鸡毛蒜皮的闲事!” “陛下,正因为朝中文武有白义章、秦成业这样的奸佞,上天才屡降灾祸,实是在警示陛下呐!” “陛下,今日您若不表态,臣等皆愿撞死于殿中!” 延光帝嘴唇一抖。 堂下的御史们捕捉到他的表情,心中激动不已。 来啊!我的陛下,快请廷杖来打臣吧…… 廷杖一动,臣就是名留青史、士林传唱的仗义直言之名臣。 等你百年之后,下任君王的辅国重臣从哪里挑?当然是臣这样诤诤铁骨的名臣。 “臣请陛下肃清奸邪……” 延光皇帝目光扫去,落在了自己的三个内阁大臣身上。 郑元化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 左经纶则是似乎愣住了。 唯有次辅卢正初轻轻摇了摇头。 延光皇帝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冷冷看了一眼罗德元,心道:“一群竖儒,还想要朕的廷杖?就你们也配……” 第79章 嘉宁伯 京西,门头沟,铁驼村。 耿当一大早就爬了起来,将院里的柴都劈了,又将水缸里的水都打满。 过了一会,他娘汪氏也起来,见他这个样子,便问道:“你今日便要回营里去?” 耿当点点头道:“俺只告了两日的假,明早还要应卯。” 汪氏叹了口气,道:“多亏了你白叔,你才总算找了好差使,可惜不能在总为娘的跟前。” “娘。”耿当道:“等俺在营里混出息了,就接你到京城里去。” “娘不是说这些,是说你娶媳妇的事。”汪氏道:“你今儿早上先去相看一眼,若是满意,为娘替你操持,下次回来时就可以成婚。” 耿当颇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 汪氏便明白过来,笑着让他去换身衣服,一会到隔壁村张家去做客。 铁驼村本是很穷的村,好在前两年村里出了个耿叔白,他有一身武艺,又有些头脑,得了都司大人的青眼,在巡捕营混得不错,当了个千总。 这两年耿叔白安排了不少族中子弟进巡捕营,因此铁驼村才慢慢好起来,也有不少的别村的姑娘愿意嫁过来。 因此,当耿当换了衣服出来,汪氏便让他先到耿叔白的六大爷家里坐一坐,表示对白叔的关心与感激。 耿当道:“娘,俺晓的,前日俺得了二十两银子,带五两过去,剩下的您留着。” “娘明白,留着给你娶媳妇。” “哎哟,俺不是说这个……” 耿当便先去耿叔白的六大爷家坐了一会,接着又依着他娘吩附的到村里屠夫家买了个大猪脚。 他提着猪脚才走到村口,便见秦玄策正倚在树下,竟是抱着手像是睡着了。 耿当便过去推醒他,道:“你啥时候来的?咋不去俺家里?” 秦玄策打了个哈欠,道:“刚来的,你不在家,我便在这等你。” 耿当便问道:“你昨夜在哪睡的?” 秦玄策道:“没睡。” 耿当道:“俺去趟隔壁村里,你去吗?” “远吗?” “不远,半个时辰就到。” 秦玄策:“……” 耿当挠了挠头,也不知秦玄策拿白眼盯着自己看是为什么。 “你那盒胭脂带在身上是吧?”秦玄策忽然问道。 “在啊,你不是都闻到了,俺娘让我送去隔壁村。” “借我吧。” “啥?” 秦玄策转过头,道:“胭脂,借我吧。” “哦。” 秦玄策拿了胭脂放进怀里,眼睛一瞥,却瞥到耿当手里的猪脚。 “你哪买的?” “啥?” “猪脚。”秦玄策道:“咳,这个也借我吧。” “哦。” “我们中午回去是吧?到时我在大台乡路口等你。”秦玄策道。 耿当看着他扛着猪脚走在山路上的样子,感到颇有些疑惑。 “俺提亲用的猪脚,他拿去做什么?关外人还吃生肉不成……” ------------------------------------- 嘉宁伯府。 伯爷姓薛,名高贤,是当年皇后的亲弟弟。 他虽然没去上朝,但有人弹劾他,这样的消息他还是很快就知道了。 他确实收了王珠不少银子,才选了王笑作附马。但这件事,他做的一点也不亏心。 实话实说,那孩子模样俊俏,家世又好,虽然傻了一点,但胜在可爱。 薛高贤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件事又被言官弹劾。 得到消息后,他便找来自己的心腹谋士宋易之商议。 宋易之不过是个落第的秀才,便出主意让薛高贤说自己也是被骗了。 这主意自然不算高明,薛高贤却一时别无它法,于是又让人将王珠找人串供。 王珠却是开口说了一句让人十分意想不到的话。 宋易之眼中精光一闪,便道:“那些言官既然要彻查,那就彻查好了,越快越好。” 薛高贤瞬间明白过来,连忙道:“我要进宫面圣。” 当嘉宁伯的轿子向皇宫行去。伯府中却有两个家丁悄悄出了门,分别将手中的纸条递出去。 两张纸条各自穿过街巷,分别进了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人手中被展开来。 ------------------------------------- 与秦玄策一样的是,王笑也一夜没睡。 他上半夜和傅青主聊了许久,下半夜才见王珍遍体鳞伤得被拖了回来。 王笑见了他的样子心中又惊又气。 等狱卒一走,他便凑过去问道:“大哥,你还是没听我的?!” 王珍勉强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道:“听了你的,但总归是……扛得久一些才像……” 王笑颇有些无语,守着王珍这边的木栅,又低声说着自己的打算,让王珍拾遗补缺。 那边牢里的傅青主也不会刻意支着耳朵去听他们说什么,倚着墙闭上眼休息起来。 他难得遇到王笑这样的有见地的人,有心多与他聊两句,又打算将大事相托。但这时候人家在那边说话,他也懒得去打扰。 反正在这牢狱之中时日漫长,也不急在一时。 黑暗中,傅青主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眼往旁边看去,却见那牢里竟是空空如也,那个有见地的少年郎居然不在了。 隔着一个空牢房,脸色苍白的王珍见有人一直盯着这边看,便颇为有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 傅青主愣了愣,才有些无奈地向王珍点了点头…… “捞什么人?关在哪里?犯了什么事?” “捞我,关在刑门大牢,犯了能被捉但你又能捞出来的事”——这是昨天小柴禾提问时王笑的回答。 此时在刑部大牢之外,崔老三扶着王笑上了马车,吁的一声,马车便缓缓向前行去。 王笑转头与刑部大牢告了个别,倚着车厢,便夸了崔老三一句:“你们业务水平不错。” 崔老三赔着笑,说道:“杨郎中收过柴爷不少银子,还是比较好打点的。爷您要去哪?” “清水坊王家。” 崔老三道:“看年岁,您莫非是西府的珰爷?” 王笑淡淡道:“依你们的规矩,能打听主顾的事?” 崔老三只好讪笑道:“是。您永远是小的的王老虎爷。” 马车行到王家大门,王笑等崔老三调头走了,才进了东府,脚步匆匆地便向陶然居跑去。 第80章 奔走忙 王笑才跑到半路,却被人拦了下来。 他转头一看,却是刀子。 此时他心中正着急,便想吩咐她别拉着自己,却见这小丫环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少爷……你跑到哪里去了?呜呜……大少爷出了事,你又不知道哪去了,家里乱成一团……缨儿姐姐还病倒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王笑一听缨儿病倒了,便愣在那里。 刀子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少年你就不能听话些吗?自从大少爷带你出了门,你天天不着家……” 缨儿病倒了? 他才想起来,昨天早上到现在自己都没关心过她,一时极有些自责。 恍惚中被刀子拉回了院子。 青儿正端着药碗从缨儿屋里出来,看到王笑便抹了抹眼,哭道:“恩公,大夫说缨儿姐姐心思郁结,又染了风寒,要歇养数日呢……” 王笑也不说话,默默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股药味,药味中却还是能闻到属于缨儿那种好闻的气息,让王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缨儿正闭着眼躺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嘴唇苍白,半点血色也无。 王笑忽然极有些心疼。 他在床头坐下,看着缨儿,忽然又觉得心定了一些。 这两天以来,所有的事乱成一锅,各种坏消息压在他的脑子里,楚朝是明末乱世,王家是履如薄冰,大哥身陷牢狱,唐芊芊是个骗子,京城将会迎来鼠疫、农民军、清军…… 一件事还没消化,另一件事便压上来,甚至都让人来不及害怕。 唯有此刻,在缨儿身边,他才感觉到一缕安宁与平静。 但自己又何时关心过这个将全部心思都托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呢? “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前的刘海。 “缨儿,其实,我不是痴呆儿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怕你会……不习惯。”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心思郁结。这几日,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我当了附马要怎么安置你……但我想来想去,你不是我可以轻易安置的东西,你是一个人啊,而且,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刚才,我一进屋子,一看到你,我就下了决心……” 王笑看着缨儿,轻轻的笑了笑。 “我不娶公主了。” “等了结了这些事,我带着你,还有王家这些人,我们去江南吧……” “这楚朝许是要完了,我思来想去,还是去江南稳妥些。所以,等你醒了,不要再不开心了好不好?我不会让你和我分开的……” 他说着这些,也知道缨儿并不会听到。 但他现在不能在这里呆很久,他要去救大哥。 将这些话说出来,他才觉得心里安定些。 于是这些话说完,他深深看了缨儿一眼,站起身,向外走去。 在他身后,又有两行泪水从缨儿眼中划落下来…… 刀子见王笑出来,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她总觉得少爷今天有些不同。 见王笑要出门,她便追上去,道:“少爷,你不要再乱跑了……” “刀子,我有事要办。你照顾好缨儿,别的事等我回来再与你说。” 刀子听了这话,直接愣在当场。 ------------------------------------- “这些是两万两的银票,你收好。”陶文君道。 潭香一愣,颤抖着手,不敢去接。 陶文君道:“你听我说,你既然已是夫君的妾,便是虎头与妞妞的小娘,如今我将两个孩子托付与你。我要你带着他们,跟着桑落……” “跟着桑落?” “不错,王家就算有大祸,二弟也定然会确保思思的安全。你与桑落自小交好,一旦事有不好,你要求她带着我的两个孩子一起走,记住了吗?” 潭香瞪大了眼,不可置信起来。 王家会有大祸? 她从小就长在这院中,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王家会大灾临头这件事…… 陶文君却不管她有没有听明白,转过身就往外走。 “少奶奶,那你呢?” “我去救你大少爷出来。” 陶文君丢下这一句话,连头都没有回。 她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救。 在她想来,若真只是一桩杀人案,她去求王珠,去求家里,总能救他出来。 这年头,一条命而已,就算是进士的命,难道自己还买不起? 但是,昨天舅舅不肯见自己…… 那事情就不是一桩杀人案这么简单了,很可能是涉及到舅舅的事。 那好,既然是那样大的贪腐案,那就不应该由自己的夫君一个人来扛。 总之,若是判下来的结果不能让自己满意的话,自己就去敲登闻鼓。 舅舅也好,舅舅的政敌也好,爱怎么斗怎么斗,却没有拿自己的夫君开刀的道理。 反正自己是一个女人,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大不了将事情捅开,所有人同归于尽! 这般想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上的‘陶然居’三个字。 正打算走,她却见到了王笑。 今天的三弟弟样子有些狼狈,却绝不是傻子。 陶文君也听潭香说过昨天王笑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她有些不信。但…… “大嫂,带我去见白义章。” 这是王笑的第一句话。 陶文君愣住。 “你听我说,我能救大哥出来,但你要带我去见你舅舅。” 这是王笑的第二句话。 他说话的时候,样子很平静,眼睛里有坚定的光。 陶文君瞪大了眼。 这个痴呆儿真是开窍了? 一定是老天爷也不忍心让自己失去夫君,所以点醒了这个痴呆的三弟。 她仿佛能看到菩萨拿着柳枝,在王笑头上洒了一滴甘露,含笑道:“去吧,傻孩子,将你的大哥救出来……” ------------------------------------- 白义章下朝后没去户部,而是径直回了家。 这种时候,少和同僚接触为好。 他在书房中来回走着,有些焦头烂额。 昨天王珍被捉后,他就隐约感到不好。 但听说是因为张恒之死,而王珍又正好与张恒有过节。白义章便有些掉以轻心,打算再观察两天。 没想到,今天弹劾自己的奏书就跟了上来,还是这般激烈的死谏。 不用想,王珍被下狱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呵呵,罗德元。京城官场上有几年没出过这样的愣头青了。 竟是半点政冶智慧也没有。 左经纶居然能这样一个蠢货打头阵。 偏偏陛下最烦他们这一套,谁知道会不会被逼着退让。 白义章深吸了两口气,劝自己冷静下来。 “临大事有静气……没关系的,王珍有君子之方,肯定不会出卖我。” “他们连着秦成业一起弹劾,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只弹劾我一人,我必定要完。” 但再劝自己冷静,白义章也是有些心乱如麻的。 左经纶已经开始向次辅大人发动攻势,往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自己把柄那么多,难免有被拿住的一天。 又想到左经纶那个有鬼才之称的谋士宋礼,他不由恨得咬痒痒。 “老爷,有人求见。”书房外有人汇报道。 第81章 白义章 “谁?” “是侄小姐……” 白义章怒道:“本官说了,让她不要再来见我。这种时候了,还嫌不够乱吗?” “是……但侄小姐同行的还有王家少爷,说有句话重要的话要告诉老爷……” 白义章皱眉道:“什么话?” “他说‘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大哥是君子,我却不是。’” “王珠?”白义章脸色一变,道:“让他一人来见我。” 走进书房的却不是王珠。 白义章见到眼前的少年郎,不由愣了一愣。 确实是有些眼熟的。 “你是……王家老三?” 王笑此时倒是颇有礼貌的行了礼,唤道:“白大人若不嫌弃,小侄也随大哥唤你一声‘舅舅’吧……” 白义章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不然他大概会回答:“哈哈,贤侄真会开玩笑,你是陛下的女婿,老夫如何能当得起这一声舅舅?” 下一刻,他看向王笑,却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你不是痴呆儿了?” 王笑道:“舅舅觉得我像个痴呆儿?” 白义章“哈”了一声,轻笑起来。 自己得马上去见次辅大人,告诉他王笑不是痴呆儿了。 宋礼居然能犯这样的错误。 对了,不是他犯错。谁能想到这痴呆儿竟然正好在此时开了窍? 罗德元闻风奏事,却奏的是什么事? 弹劾嘉宁伯操纵附马遴选,还一起弹劾了老夫。 哈哈哈,都察院,我可去你的吧! 这般想着,白义章正感惊喜,却听王笑道:“昨夜,我去了刑部牢房见了大哥。并且劝说大哥,将舅舅你供了一点点出来……” 白义章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便硬生生凝固在那里。 “舅舅你放心,只供了这么一点点。” 王笑伸出手,捏着小姆指比划了一下,竟还显得有些可爱,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极不可爱:“如今,我们王家与舅舅,还有卢次辅,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了,小侄实在是很荣幸啊。” 面前的‘小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白义章却恨不得一巴掌扇飞了他。 他在官场浸淫多年,和人打交道,说话做事从来都是半露不露,余味悠长。何时见过人说话这么直接明了的? 这样明明白白地将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说,让白义章有一种,没穿衣服一般极怪异的感觉。 却听王笑又道:“当然,小侄既然也在这条船上,自然不会让船沉了。但现在得先把我大哥捞上来才行。” “哈哈,贤侄大概是久病初愈,一时发了癔症了,哪来的船……” 王笑道:“咦,舅舅你贪了那么多粮食,竟也是小侄的癔症吗?比如去年十二月,发给河北的二十万石……” “够了!”白义章大怒,气得胸膛起伏。 下一刻,他劝自己冷静下来。 每临大事有静气,我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不应该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发火,有失颜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叹道:“王珍是老夫亲侄女的夫婿,若真是冤枉,老夫怎么会见死不救?但国有国法,他杀人在前,证据确凿。你跑来找老夫,便是给别人落了口实,还让老夫怎么去救?” “舅舅啊,能不能不要打官腔啊,笑儿还是个孩子。” 白义章:“……” 却听王笑又道:“舅舅还是带小侄去见卢大人吧。小侄自会和卢大人商量如何捞大哥。” 白义章道:“卢大人?你这孩子……” “说好不打官腔啊,舅舅若是不带我去见卢大人,今天大哥还要再供一点点出来哦。” “老夫是你能威胁的人吗?”白义章气极,只觉身后的狐狸尾巴按都按不住,冷冷道:“左经纶在刑部有人,次辅大人也有,信不信他们要了你大哥的命?” “舅舅不要这么凶。”王笑道:“我大哥知道的事我也都知道了,如果要灭口,不要忘了把我这个附马都尉也灭口哦……” ------------------------------------- “罗德元这个蠢材!” “他再蠢,也确实被用对了,宋礼用人的眼光不虚。” “呵,这群误国贼,不如干脆直接弹劾老师好了。” 说话的人叫林向阳,是卢正初的学生,亦是他的文书。 他嘴里的‘老师’指的便是内阁次辅卢正初。 座中还有卢正初的另外两个心腹,一个名叫丁曲,一个名叫阮康平,皆是颇有才华的青年。 此时卢正初刚从宫里回来,换了身衣服,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小憩。 三人知道他的习惯,午休时听听自己这些后生的讨论,一方面做参考意见,一方面指点自己。 所以他们有什么想法,从来都是不忌惮说出来的。 “罗德元背后站着宋礼,宋礼背后站的是左经纶。他如今才入了阁,就想扳倒次辅大人上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丁典道。 林向阳点头道:“捋一遍吧。嘉宁伯是皇后的亲舅舅,是太子一系,老师是太子的先生,所以这第一封奏书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丁曲道:“第二封弹劾白侍郎的奏书就不必说了,意图很明显。第三封弹劾秦成业的,也是针对老师来的,秦山河战败降了建奴之后,就是老师上奏保的秦成业,今年的辽饷,也是老师据理力争才又给了足额的。他们弹劾秦成业,就是在弹劾老师的政策。” 阮康平道:“此事,老师是出自一片公心,偏偏左经纶那个小人想借此争权。” 林向阳沉吟道:“问题是,陛下看不看得明白?” 丁曲道:“谁一心为国陛下自然是看得明白,但御史如此逼迫,万一陛下退让……” “陛下怕是很难不退让,唉,国事愈艰,朝臣却如此闹,时局经不起他们这样耗。” 林向阳道:“有件事很奇怪,左经纶又不傻,自然知道陛下能看明白,为何还要逼迫陛下?” 他这么一说,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 阮康平喃喃道:“左经纶失了圣心,就算这次能够晋身,以后真的能稳当地执掌辅国大权吗?” 卢正初终于张开眼,淡淡道:“都还不算太笨。” 第82章 卢正初 “老师。”三人便转过来面向卢正初。 林向阳道:“但学生还是不明白,左经纶为何要这么做?与老师斗个你死我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卢正初道:“看事情从结果看。此事,最得利的是谁?” 林向阳沉吟道:“难道是……首辅……郑元化?” “不错。”卢正初又闭上眼,叹道:“宋礼看起来是左经纶的人,却也可能是郑元化的人。今天这三道奏书,不光是冲老夫来的,也是冲陛下来的。郑元化如今竟刚愎自用到这种地步,连陛下也敢逼迫。” 三个学生都有些愣住。 “当年我与他一起扳倒阉党,矢志要扭转楚朝日愈崩坏之局面。没想到他如今却是将内阁视作他的一言堂,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再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甚至忘了这天下的主人是谁……老夫可以不当这阁臣,不过是告老还乡而已。但秦成业不能不守辽东。呵,这些人抱怨辽饷太多,抱怨秦成业打不了胜仗,抱怨秦山河投敌……不知天高地厚!若换作他们去守辽东,且看看如今这关内是谁的天下?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命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搬弄是非?!” 他说到激动处,突然咳嗽起来,过了良久才叹道:“但只要陛下看得明白,这一局,我们就不会败得太惨……” 此时却有人过来禀报道:“老大人,白侍郎求见。” 林向阳皱眉道:“这种时候,他不避嫌,跑来做什么?老师,要不要学生去……” “义章不是不懂事之人,既然来了,想必是有要事。”卢正初摆摆手,叹道:“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便见白义章领着一个少年进了厅堂里。 卢正初眯着眼看去,点了点头,笑道:“老夫当年中举时,也是这般年岁。却未生得这幅好皮囊。” 白义章道:“阁老,这位便是我那侄女婿的三弟,尚配淳宁公主的附马。他如今已不是……” 卢正初摆了摆手,道:“老夫知道,嘉宁伯半个时辰前已经进宫了。” 一句话,白义章脸上便有些喜色。 王笑心中微微有些凛然。 卢正初接着便看向王笑,道:“少年郎,你有何事找老夫?” 王笑看着卢正初,有些紧张起来。 面对这个内阁次辅,他没办法像在白义章面前那般嬉笑怒骂…… 卢正初今年六十又二,样子很有些苍老。 他此时穿着便服,倚在椅子上姿势也很放松,但身上依然有一种极摄人的官威。 权力能够给人气势。 这个执掌天下大权十数年的老人,一个眼神一个举手的动作都能让人感觉到力量。 王笑颇有礼貌地行了一礼,道:“晚辈过来,是想求老大人救一救我大哥。” 既然不好使心计,那便明言罢了。 卢正初闭上眼。 他身边的林向阳便道:“你大哥杀了张恒,刑部有证据……” 王笑道:“如果你们不救,我们兄弟便将你们昆党这些年吞没赈灾粮食之事捅出去。” “无知竖子。”丁曲冷哼了一句。 林向阳也有些叱责,却还是先看了卢正初的反应。 卢正初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过了一会,老人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 “少年郎天真意气。不错,我们昆党确实吞没了赈灾粮,你不妨捅出去好了。” 王笑一愣,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卢正初这才睁开看,看着王笑,说道:“老夫与你有眼缘,不妨与你多说几句。比如今年五月,河南旱灾,朝庭第一批拨粮二十万石,我们昆党就吞了十万石。” 王笑愕然。 对方自然不会是在给自己提供证据。 他只好问道:“老大人的意思是?” 卢正初叹道:“问题是,朝庭的这二十万石粮,是哪里来的?” 王笑自然是答不出。 卢正初道:“如果你是河南的灾民,饿着肚子在等朝庭赈灾,你是希望朝庭回答你‘等一等,粮食在路上了’,还是‘朝庭也没有粮了,别等了,去死吧’,你想要哪一种回答?” 王笑心头一震。 卢正初苦笑起来:“只说去年,光是要用来赈济山西一省的粮食,就要两百万石,可是哪来的两百万石粮?以前人家说‘湖广熟,天下足’。可是这几年,除了湖广的蝗虫还飞过来,可有一粒粮食进京?老夫问你,当一封又一封的告急信报送过来,朝庭能怎么办?对了……少年郎,你看书吗?” 王笑喃喃道:“晚辈……看一点点……” 卢正初道:“少年人还是要多读书呐,本朝有本很有意思的书叫《三国演义》,其中第十七回,曹孟操与仓官王垕人言‘吾欲问汝借一物,以压众心,汝必勿吝’,你可知何意?” 王笑正晕头转向,老实回答道:“曹操军中缺粮,斩了运粮官的首及,以解军中怨气……” 卢正初点点头:“不错。百姓饿俘遍地,朝庭也没有粮食赈灾,那便需要有人出来担负责。老夫与义章,这昆党,便如曹孟操的仓官。百姓没有粮吃,朝庭便说粮食是被贪官贪了,那百姓心中至少还有希望,想着有一天贪官事发了,那世道也就好了。他们心中怨气的将要爆发时,陛下便可以斩了我们这些贪官,他们的怨气也就消了。” “老夫无能,养不活这世上苍生。唯有这垂垂老矣的身躯,能用来消天下怨气,若是哪天事发,便以死谢天下人罢了。这样,也总比大家早早知道楚朝已经山穷水尽的好。” 王笑懵在那里。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瞬间他心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嘴,竟是发不出声音来。 卢正初似有些疲倦,闭上眼向后倚着。叹道:“年轻人看问题眼皮子浅,但你要明白,陛下不是傻子,我们这些士大夫也不都是傻子,许多事眼见未必为实。你还年轻,回去多读书。等有一天,我们这些朽木一样的老头子去了,便要把这大好河山交到你们手上。” 说着,他挥了挥手,道:“你回去吧,一会陛下还要召见你。” 第83章 小破绽 “那你们不救我大哥了?” 王笑愣了许久,开口却只有这一句话。 林向阳冷笑,道:“你刚才也说了,我们若不救你大哥,你便将这桩案子捅出去。我们既不怕你捅出去,自然也不会……干涉司法。” 白义章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王珍若是不开口,我这个舅舅自然要想办法保他出来。但如今他既然招了供,还能托谁去捞,人家不怕沾上贪腐的干系吗?” 王笑有些茫然地转头看了看。 卢正初还是闭着眼,又说道:“既然话说开了,老夫也与你直言,没有人关心张恒是谁杀的。王珍之所以救不了,恰恰是因为他是户部侍郎的侄女婿。现如今朝庭都在盯着义章,想救你大哥出来已是不可能。另外,他既然招了,你还是想想如何保你们王家吧……” 王笑脑子里如被重重一击。 他猛然想起昨天与王珍的对话。 自己劝大哥说,将全家人的性命都摆到这赌桌上来罢了。 现在牌面掀开,自己却是赌输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好失魂落魄地转身向外走去。 卢正初张开眼,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少年人的背影。 当年自己也有过这般年华,如今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呐。 看着王笑走到门口,他轻轻敲着手指,正打算开口…… 突然。 王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抬起手,指向卢正初,朗声道:“你这个骗子!” 这显然是一句掷地有声的控诉,唯一的不足就是他有些脸嫩。 林向阳等人眯了眯眼,微有些怒意。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也敢指着次辅大人骂。 卢正初却是笑了笑,样子有些开怀,似乎对骗子这个称呼很满意。 “你这个骗子。”王笑又说道:“你们分明就是贪了赈灾的粮饷!” 卢正初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王笑愣了愣,心道这老头莫不是想骗自己过去,然后打自己一巴掌。 但卢正初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气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再过来些。” 这下王笑觉得他真可能是想打自己一巴掌。 但他看卢正初的笑容颇为和蔼,还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互相端详了一会。 “老夫最小的孙子也已经二十三岁了,如今已会花天酒地,远不如少时可爱了。他以前与我玩闹,也喜欢指着老夫的鼻子说‘祖父是骗子’。” 卢正初说着,竟是又笑了笑,看起来像是个在与孙子玩闹的可亲老人。 王笑低头看去,能看见他脸上的老人斑,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但下一刻,他明白过来——这是这个老头子把控谈话节奏的技巧。 糟老头子坏得很。 “你们分明就是贪墨了赈灾粮。”王笑眉头一皱,再次控诉道。 卢正初道:“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你们从灾民的嘴里把人家的救命粮抠下来,大发国难财,可耻至犹。”王笑气极,骂道:“你还想骗我,你们就是贪了粮食才想让我大哥去打理粮食生意,你还骗我……” 卢正初淡淡道:“但这是陛下允许的。” 王笑一愣。 “这是陛下允许的,理由老夫刚才也说了。吾等之于陛下,便如同王垕之于曹孟德。”卢正初道,“你大可以把事情捅出去。但,陛下不在乎,老夫也不怕。” 王笑气道:“你……” 卢正初摇了摇头,道:“老夫与你说过,许多事眼见不一定为实。没错,我们确实从赈灾粮款里克扣粮钱,但老夫刚才与你所言,也不全是假话。传言说我们吞了十万石,可能我们只拿了五万石。这里面有一部分是不能吃的陈粮,有一部分是要送到辽东,还有一部分是用来救急的。 你知道这朝局,有多少危机吗?比如当年京师被围,陛下许给建奴的银子、许给勤王将领的银子,这些银子是不能说出来的,只能慢慢的往回填,填了多少年了啊?这还只是比如,用钱粮的地方太多太多了。楚朝的辅国之臣,不好当呐……当然,这其中,确实有人私吞。我们昆党中,也确实有很多贪官。” 卢正初摸着膝盖,正色道:“但,又能如何呢?老夫问你,谁有办法保证天下的官员个个都廉洁无私?事情总得有人做,人总有私欲,这些人怎么办,杀光吗?那天下官员十亭去九亭矣。大厦将倾,谁来挽狂澜于既倒?!这天下官员,有些人有才无德,有些人有德无才。打个比方吧……就如罗德元与白义章……” 白义章听了这话,便颇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卢正初道:“罗德元此人,算是清正典范了。但他今日在殿上所为,其后果比侵吞粮钱还要恶劣百倍!朝中好不容易维系的平衡局面被打破,党争再开,致使满朝文官勾心斗角、只知钻营算计,白白消耗国力。反观你这位舅舅……” 卢正初指了指白义章,一时语塞。 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道:“向阳,你来说吧。” 林向阳清了清嗓子,道:“白侍郎在户部任职以来,肃清了户部贪腐之风,理清了冗账、冗员、冗饷等诸多陈年旧疾,掌天下库藏出纳、权衡度量之数从无半点错处,梳理税赋、清丈土地,改变了他上任以前国库年年亏损,天子无所支调的局面……” “过誉了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做了些自己该做的。”白义章连连摆手,颇有些谦虚地说道。 王笑翻了个白眼,心中骂道:那也是个大贪官。肃清了户部贪腐之风?那就是自己贪,却不让别人贪,没品。 林向阳又向王笑说道:“你想捏我们的把柄,逼我们来保你大哥。这是何其天真的想法?老师一心为公,俯仰无愧于天地,又岂是你这样的小儿能要挟的。事到如今,你若想保你王家,一会到了殿前……” 王笑正愣愣得发呆,突然耳朵一动。 一会儿到了殿前? “你们为什么要费劲口舌与我说这些?!”王笑猛然说道。 “哈,因为皇帝要召见我?”他再次指向卢正初,侃侃而谈道:“你刚才也说过,陛下要见我。所以你们想让我帮你们对付政敌,才在我面前演出一幅忠心为国的模样。呵,好一个一心为公的卢大人,口绽莲花,晚辈今日才算开了眼了!” 第84章 大破绽 林向阳猛然瞪大了眼。 他没想到,自己才一开口就让王笑捉住了破绽。 王笑道:“若想利用我,可以。救出我大哥。不然我就在皇上面前,揭露你这大奸臣的嘴脸。” 他说完,目光炬炬地看向卢正初。 让他有些泄气的是,卢正初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样子,甚至还笑了一笑。 “少年人心志坚定,没有让老夫失望呐。”卢正初睁开眼,看向王笑,道:“也只有你这样的意气少年才问忠奸善恶,这世上的事与人,是是非非,哪有那么泾渭分明。罗德元是忠臣,却是误国的忠臣。白义章是贪官,总的来说却是利国的贪官。至于老夫……所行之事忠奸善恶皆有,自然也不算好人,却确实是一心为了楚朝江山。” “这些话,一会你大可以转达给陛下。今日也与你说了许多了,告诉你实话也好——不错,老夫是想利用你反将一军。” 王笑终于松了口气。 面前的老头比自己想像中要难对付的多。 但总算是勉勉强强应付住了。 于是王笑道:“只要你救出我大哥,你们要我怎么做都好说。” 卢正初摇了摇头,道:“你的筹码就那么多,老夫便只能替你保住王家。至于王珍,党争一开,要牺牲的又何止他一人。” 筹码。 眼前的老人,忠也好,奸也罢,为国为公还是为权为财,他结结实实就是一个高官。 于高官而言,只有筹码,没有人情。 说到最后,一层层面具撕开,谈来谈去,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能拿什么与老夫交易? 王笑深深吸了口气。 一瞬间他想到很多。 将亡的大楚王朝,阴暗的刑部大牢,对未知的恐惧,对发生的一切的无力感…… “我来替你们打理赃款。”王笑说道。 这不是他昨天的计划,但卢正初比想像中要难缠得太多。 他只能再继续往赌桌上加筹码,因为他不想输。 “我来替你们打理赃款。” 王笑又说了一遍。他此时是最美好的年纪,眼神清澈,看起来很有些纯良。与这句话极有些违和。 白义章冷笑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 “笑儿啊,你知道别人称舅舅我叫什么吗?钱袋子。你以为我让王珍来打理是为什么?因为我不好出面而已……” 王笑道:“京城的笑谈煤铺听说过吗?是我的产业。” 白义章愣了愣,他确实打听过关于笑谈煤铺的事。 这虽只是一桩小生意,但确实能看出来,那个小煤铺的东家有些脑袋瓜子。 “那又如何?”白义章轻笑道。 王笑道:“我们是亲戚,我还是附马都尉,这个身份,替你们做生意很方便的。” 白义章再次一愣。 “那又如何?” 王笑又道:“你们不答应,我便不与你们合作,大不了我王家全部人死干净。” 一句话入耳,连卢正初也是一愣。有些年没见过这么狠的角色了。 王笑再次开口道:“捞不出我大哥,等我见到了皇上,我不仅要告诉他你们是奸臣,我还要告诉他,你们勾结太平司……” 卢正初一下子站了起来。 林向阳猛然看向王笑。 丁典与阮康平对视一眼,眼中尽是讶然。 过了一会,白义章喃喃道:“竟还真是开窍了……” 王笑的呼吸很重。 此刻,他是一个赌徒,他已经将自己的所有筹码都摆了出来。 只等开盘。 “老夫答应你,救你大哥出来。”卢正初道。 王笑长舒一口气。 “次辅……”林向阳喃喃道。 卢正初又坐下来,叹了口气,道:“既然你能看到这一层,那就这样吧,以后你替我们昆党打理钱粮。” “你大哥今天就能出狱。而你,要在进宫之后,按我说的做。” 王笑点头,问道:“怎么做?” “这件事,老夫不能亲自与陛下提。正好昨日北镇抚司到过你家,所以由你来提醒陛下是最适合的。” “这天下文官,皆是误国。所以老夫的目的是,让陛下……重新起用太平司,并且,再开东厂……” ------------------------------------- 积雪巷。 唐芊芊坐在桌前,咬着毛笔杆子,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花枝走进来,见她的样子,疑惑道:“怎么了?” “他居然没来……”唐芊芊道。 花枝向王家的院墙看了一眼,道:“所以呢?” 唐芊芊道:“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没来找我……张恒一死,他大哥入狱,他定然要怀疑是我骗了他,却怎么不来找我对峙?” “许是在想办法捞他大哥呢。”花枝都这种事一向不感兴趣,给唐芊芊的水壶里添了热水,便想出去。 却听唐芊芊道:“这种事,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再有商才,也还只是个青涩少年。” 花枝翻了个白眼道:“现在知道人家是个青涩少年了,你按着他那个那个的时候怎么不说。” “人家在说正经的,你这丑丫头一天到晚只知道那个。” 花枝道:“坏了心肝的女人,偏偏是你巴不得要他赖在我们门口哭,然后等你回来将地契给他一看,让他死心踏地从了你。现在不能如愿,却拿我说嘴。” 若依唐芊芊往日的习惯,便要将手中的毛笔掷出去。 此时手一抬,她忽见自己拿的是那根王笑送的紫毫湖笔,便放了下来。又向花枝轻声骂道:“出去。” 花枝嘟囔了一句:“出去就出去。” 她提着水壶出去,关门的时候又听唐芊芊自语道:“能去哪里了呢?” 花枝耸了耸肩,也懒得管这些费脑的事,捉了一把米糠便去喂鸡。 过了一会,却听到有人叩响了院门上的门环。 花枝心想:居然还真让姑娘把王笑念来了…… ------------------------------------- 傍晚时份,左经纶回到家中。 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书房见了宋礼。 “卢昆山下午不在内阁,想必是回去想应对的对策了。” 卢正初是昆山人,故左经纶一向称他‘卢昆山’,语中却有些讥讽他结党之意。 宋礼沉吟道:“依他的性子,怕是要认为学生是郑首辅的人。” 左经纶忍不住笑了笑,道:“他向来如此,以为全天下就他一个看事看得清楚。” 宋礼便道:“他那样的人,难免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此时,想必正以为自己捉住了我们的大破绽。” 他说着,将桌上的纸条替给左经纶。 纸条缓缓张开,左经纶有些老花眼,微微往后仰了仰头。 却见纸上写着:“伯爷已进宫,王笑非痴呆。” 宋礼道:“想必这时候,那位准附马都尉已经在面圣了。” 左经纶轻轻一笑,道:“老夫出来时,他刚进宫门,想必卢昆山此时心中正得意……” 第85章 大太监 傍晚时分,太监王芳在东华门候着,等着带王笑入宫觐见。 王芳是内官监掌印,同时也是司礼监秉笔。 司礼监秉笔,大抵上便是陛下的代笔。 这天下要有人治理,皇帝一人自然是治理不过来,于是有了内阁、司礼监。司礼监有掌印、秉笔、随堂等职务。 天下之事由司礼监呈报皇帝过目,再交到内阁,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这叫‘票拟’,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批准,这叫‘批红’。 如今这‘批红’的大权是掌握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海手中。 曹海也是伺候延光皇帝的老人了,忠心自然是毋论的,不然延光帝也不会让他掌印。 但三个阁老意见不统一的时候,曹海倾向谁便很关键。 曹海倾向郑元化,所以内阁是郑元化的一言堂。 王芳则不同,他对卢正初的好感更多一些。 虽然王芳这种倾向目前还没有意义,但也能说明一些事。 曹海自从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后便忙了起来,这几年王芳是跟在延光皇帝身边时间最久的人。 他一个太监能有什么见识?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陛下认为卢正初更忠心,王芳便倾向卢正初一些…… 说起来,王芳还是见过王笑的。遴选附马时,便是由他去替陛下相看了一眼。 这一眼,王芳一下就看中了王笑。 “咱家贺喜陛下觅得佳婿,淳宁公主这个附马真真是要羡煞旁人,竟隐隐有几分陛下年轻时风采。”这是王芳当时对延光帝的回话。 现在好了,罗德元这个杀千刀的,居然连内官监也一块弹劾,这就是连王芳也被弹劾了。 这三封弹劾奏书一出,都察院御史群情激愤。延光帝心里再不满,也得有所回应。 事情得要一桩一桩查清楚。 新选的附马是不是痴呆?这是最容易辩证的一件事,那自然而然要从这里开始考究。 说起来只是淳宁公主选了个夫婿的小事,但这个风口浪尖上,这已成了影响朝局的大事。 这是朝臣对付昆党的第一局,也是极关键的一局。 如果王笑是个痴呆儿,那嘉宁伯、内官监、礼部都有受贿之嫌,罗德元就是所言不虚,都察院这次就不是闻风奏事,而是有理有据。 这样的印象一旦形成,白义章的局面就会非常不利,进而影响到卢正初。 卢正初一倒,陛下孤木难支,郑元化的权柄就会更重。 陛下与郑元化之间的关系本就非常微妙,一方面极倚重郑元化的才能来治国,另一方面又对郑元化的刚愎自用有所不满。卢正初在其中的调节作用便很重要…… “杀千刀的御史台!” 王芳轻声骂了一句。 离得不远的两个御史便望过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两个御史一个是罗德元,另一个名叫孔宾。 此时孔宾便问道:“公公说什么?” 王芳眉头一皱,也不理孔宾,反而向罗德元骂道:“离咱家远点,别把你那股呆气传过来!” 孔宾面色一变。 他虽然也不喜欢罗德元,但他是读书人,一向是看不起这些阉人。此时自己这边清贵的御史被人骂了,他脸色就有些极不好看。 偏偏人家是陛下身边的太监,一时又不好发作。 于是孔宾转头看了罗德元一眼。 罗德元依旧是神色郑重,淡淡道:“我今日是秉公论事而已。” 王芳这样的天子近臣怕过谁,尖声又骂了一句:“天下这么多事,你们不为陛下分忧。一天天的尽给陛下找闲气受。” 前一句话是私人恩怨,罗德元可以不理会,这句话却不同,罗德元登时就变了脸色。义正言辞道:“你一个宦官怎敢胡乱议论朝事!都察院御史是太祖广开言路之良政,岂容你肆意毁谤?本官要弹劾你蛊惑君上……” “弹劾咱家?哟呵,你没弹劾过吗?告诉你,这王附马就是咱家选的,你早上弹劾的内官监就是咱家在管的。”王芳叉着腰大骂起来,“有本事你再弹劾咱家呀,直名道姓地来呀!谁怕了你似的?!” 罗德元大怒,拿手一指,道:“误国奸阉……” 王芳骂道:“快闭上你的臭嘴吧!万一咱家染上你的呆气,陛下还不要咱家伺候了。” 这边正吵着,却见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接着,有两人从车上下来,却是卢正初与王笑。 看到卢正初,王芳的一颗心便算是定下来了。 本来对于这件事,他心里也没底,选人的时候他不过是大概望了一眼,又没有考校人家的才学。附马嘛,长得好看,身体没毛病,能用就行。谁能想到会是个痴呆? 今天被人弹劾了,依王芳所想,以嘉宁伯那个德性,定然是收了钱。 没想到下午嘉宁伯却是跑进宫来大叫冤枉,要求核验王笑是不是痴呆。王芳便有些安心,此时再见到次辅大人也在,他才算是真正吃了定心丸。 接着,王芳将目光转向王笑。 虽不是第一次见,他此时再看这少年,依旧觉得眼前一亮。 咱家辛苦选了这样的附马,居然还要弹劾咱家,真是一群龟孙。 心里又骂了一句,他便领着人去见陛下。 几人从东华门入宫,一路走到乾清宫,王芳本有心想与王笑说上两句话、探探他是不是痴呆。 偏偏罗德元要嘀嘀咕咕说王笑如今是重要人证,内官监不得与其攀谈。 王芳气极。但当着卢正初的面,又不想落人把柄,只好在心里将罗德元全家都骂了个底朝天。 乾清宫里,延光帝正脸色阴沉地坐着。 殿里却已站了不少人。 嘉宁伯薛高贤。 都察院左都御史卞修永。 礼部尚书梅景胜。 刑部左侍郎钱承运…… 待这边众人进来,所有人目光都在王笑身上瞥了一眼,只见那少年面如冠玉,却是神情淡淡的,一时也看不出痴呆还是不痴呆。 好奇、期待、打探各种神情皆只有一瞬,大家都是老成持重的大臣,便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站着。 先是卢正初慢腾腾地给延光帝行了礼。 延光帝脸上阴沉的表情便缓和了些,又给卢正初赐座。 好不容易等卢正初慢腾腾地坐下,便该轮到王笑来行礼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些。 屏风后便有轻轻的悉悉窣窣声音响起,竟还有很轻的女子声音。 一众大臣都知道,那是皇后、太后、贵妃、公主分别在派人打探淳宁公主这个未婚的附马到底是不是一个痴呆。 往常大家在这里议论国事,当然是不许后宫探听。但现在这事虽也是国事,但也确实可以让她们知道一二。于是大家便当做没听见屏风后的动静。 王笑往前走了两步,在延光帝面前站定…… 第86章 痴不痴 嘉宁伯、礼部尚书梅景胜、王芳都有些紧张与担心。 钱承运、左都御史卞修永、以及几个御史嘴角都扬起了冷笑。 屏风后的宫人,有的目露好奇,有的心中暗讽…… “草民王笑觐见陛下。” 王笑低着头,也不敢打量人家九五之尊的皇帝,只好老老实实依着王珍教过的礼节向延光帝行了一礼。 这礼节是王珍以前学来打算中了进士时觐见用的。此时王笑规规矩矩地做了,显得有些像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至于痴呆与否却看不出来。 薛高贤、梅景胜、王芳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却还是提着。 延光帝脸色淡淡道,开口道:“平身。” 他自然不会问“你是不是一个痴呆”这样不讲礼数的问题,于是他问道:“朕问你,为何想娶淳宁?” 王笑一愣。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为什么想娶淳宁? 自己其实不想娶淳宁公主啊。 自己想娶的,是缨儿…… 更准确的说,是缨儿和唐芊芊,两个都娶。 当然,有些事是在心里想想就行,回答起来不用那么准确。 但此时总不成对人家皇帝老老实实这么说。 他低着头,看着眼前那双金黑色的龙纹舄靴,一时有些为难起来——怎么回答呢? 几息时间过去,王笑依然没有说话。 薛高贤、梅景胜、王芳三人都是面色一变,心中的恐惧便蔓延上来。 完了完了,还真是个痴呆……嘉宁伯府、礼部、内官监,怕是一个都逃不掉。 屏风后,太后派来的宫女连烟皱了皱眉。许贵妃派来的宫女丹霞紧张地握紧了手帕。别的宫女脸上的嘲讽之意却是更浓。 嘉宁伯心道:“哪怕你就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行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多简单的问题,蠢货。”梅景胜心中暗骂了一句。 又是几息的功夫。 “草民……” 王笑终于开口了,他轻声说道:“草民也不知道,既不知道公主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和公主在一起是怎样的。” 所有人一愣。 却听王笑接着说道:“但陛下问起,我便以心中所想来答。为何娶妻?大概便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对于很多人来说,他回答了什么其实不重要。 这句话思路清晰,语气通顺。 尚公主,有这样的智力足够了。 不是痴呆! 有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脸上的冷笑凝固住。 有人心中的冷笑却是更甚。 屏风后的几个宫女纷纷捏紧了手中的绣帕。 卢正初转头看了王笑一眼,也不说话。 “抬起头让朕看看。”延光帝淡淡道。 王笑便依言抬起头。 延光帝在看他,他也趁机瞥了对方一眼。 眼前的皇帝四十几许,头发却已白了大半,额头上的皱纹很深,脸上的法令纹也很深。 只一眼的功夫,王笑能看出来的是,他大概活得不是很开心。 那边延光帝则是点了点头,有些满意的样子。 “白首不相离……你可知这句子出自哪里?” 王笑道:“汉乐府。” “朕听闻坊间有传言说你是东坡传世,可属实?”延光帝又问道。 “草民不敢领此谬赞,那不过是市井间以讹传讹。” “吃不吃?”延光帝随手拿起案上的糕点,问道。 王笑却实是有些饿的,愣了愣之后却还是道:“谢陛下关心,草民不敢在殿下吃。” 延光帝也不再劝,将手中的糕点放下,点了点头。 这几个问题他是随意问的,不可能有人给王笑准备答案。 呵,吃不吃?不吃。 那,痴不痴?不痴。 他的目光落在都察院左都御史卞修永身上,嘴角扬起了起来,有些冷峻的意味在其中。 他嘴里却是向王笑问道:“今日有人弹劾你,你觉得是为何啊?” 王笑故作惊讶道:“弹劾草民?” 他只好有些慌张地说道:“草民实不知自己犯了何事。” 哈,弹劾你是个痴呆。 延光帝猛然站起身,叱道:“卞修永!罗德元!这就是你们都察院干的好事!睁着眼什么瞎话都敢说!” 卞修永连忙跪下来:“臣御下无方,请陛下息怒。” 今天罗德元振振有词,卞修永便也派人去探听过,那王笑三公子确实是个痴呆,谁知道一上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心中极有些冤枉,罗德元的弹劾奏折又不是走的都察院流程,是他自己私自呈上去的。 偏偏事情闹得这么大,罪却要自己这个左都御史来抗。 “息怒?国事本就繁重,你们是嫌联不够累?变着花样地祸乱朝堂!别以为朕不知道,勋贵与太监哪怕是挑了这样才貌人品的附马,在你们文官清流眼里也是大罪一桩?!” 卢正初依旧平平静静地坐在那里。 但他看着钱承运,心中却有些冷笑。 今日殿上,钱承运才是左经纶的嫡系,也是自己这次的对手。 王笑以前确实是痴呆不假,对方这个切入点确实不错。 偏偏自己运气好,这孩子前几日开了窍。 呵,宋礼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卢正初突然心中一动——宋礼不应该露出这样的大破绽啊。 下一刻,却听罗德元大声道:“陛下圣明,臣确实要弹劾准附马都尉王笑!” 所有人又是一愣。 “王笑其人,品行不端、恶迹满盈,不堪尚配公主。其罪有二,一则,他与寡妇私通,却还来选配附马,此欺君之罪;二则,他谋杀刑部主事张恒……” 罗德元还在侃侃而谈,卢正初的一双眼却已然黯淡下去。 他这种层面的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也没什么好惊慌失措的,但输了就是输了。 罗德元话一说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败了。 败给了宋礼,也败给了左经纶、郑元化。 自己自以为捉住了对方的破绽,对方却比自己多想了一步。 原来重点根本就不在于王笑是不是痴呆儿。 陛下心里本就不在乎他是不是痴呆,只要能看得过去,解释得通,也就是了。 国事艰难,谁还在乎一个公主的婚后生活如何? 但罗德元列出的这两桩罪,是犯了法度的,是解释不掉的。 如此一来,陛下想不处理也不行了。 嘉宁伯与礼部丢了就丢了,这一局最要紧的是,自己损失了王芳…… “据臣了解,王笑为了躲避课业,假扮成痴呆儿,终日在街头巷尾浪荡无行,又与寡妇唐氏私通致其怀孕,还骗继母钱财,想要谋杀自己的亲弟弟……这些恶行,坊间多有人证。而刑部主事张恒因与唐氏有些关系,王笑为了争风吃醋,居然敢上门杀了张恒,此事,臣亦有证据! 另外,臣依然要弹劾嘉宁伯、礼部、内官监收受贿赂,操纵附马遴选。不仅如此,他们选了这样劣迹斑斑的恶徒,实有不察之罪!尸位素餐、有负天恩!” 第87章 钱承运 罗德元一席话出口,屏风后有女子“啊”的一声惊呼声响起。 延光帝缓缓抬起手,指向罗德元,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不待殿中别人反应过来,刑门左侍郎钱承运也是站了出来,朗声道:“罗御史所言属实,臣负责张恒一案,确实查到了证据,张恒实乃王笑所杀!” 礼部尚书梅景胜愕然片刻,转头向卢正初看去。 却见次辅大人已是闭上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完了…… 自己昆党这边料错了。 本以为张恒案的凶手是谁不重要。没想到啊,人家捉王珍根本不是冲着白义章去的,而是冲着王笑这边来的。 先端了嘉宁伯、礼部、王芳……自己这边便是元气大伤,第一局就输了一筹。 接下来对方再以王笑的案子将王家拖进去,重新开始对付白义章,又该如何? 好一个宋礼,好一个左经纶…… 那边王笑转头看向钱承运,目露思索。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心神。 他知道自己没杀张恒,于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慌,找出对方言语间的破绽…… 殿上,没有人能为王笑说话。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张恒到底是谁杀的,所以昆党这边也摸不准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钱承运又道:“臣有证据。有两名证人此时正候在宫外,恳请陛下传唤。” 延光帝重新坐了下去,脸色阴晴不定。 “传吧。”他兴味索然地说道。 这一局,既是卢正初输给了左经纶,也是郑元化将自己这个皇帝摆了一道。 证人?呵,都是朕的好臣子,一个个看起来光明伟正,却都是算计好了的…… 钱承运趁着这个时候,将张恒案的前因后果说了。 他斜睨了卢正初一眼,又道:“刑部主事张恒的尸体下,用血写了一大一小两个王字,所有人都以为张恒是指认与他有过节的王珍为凶手。然而,臣发现,张恒的手伸出了三个手指,其实他想说的是‘凶手是王珍之三弟’。另外,他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那首词,正是王笑所作。这也映证了这点。” 梅景胜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这些是线索。”钱承运道:“而昨日,臣夜审王珍,他已经据实招供,指认是他三弟王笑杀了张恒……这是供状。”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供状,由王芳呈过去给延光帝御览。 延光帝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便让人递给卢正初。 王笑不用看也知道这供状上的画押是真的,想必是昨夜对方审讯大哥,大哥听了自己的劝说招供了白义章的事,没想到人家在纸上却写的是指认自己为凶手,黑灯瞎火的就让大哥画了押。 说起来竟是自己苦口婆心劝大哥指认了自己。 那边钱承运还在侃侃而谈:“王笑之所以要杀张恒,是因为两人皆看上了清水坊的寡妇唐氏,因争风吃醋,王笑还曾在一个诗会上刻意诋毁过张恒……” “确实如此,臣还为此弹劾过张恒。”罗德元道。 钱承运道:“其实诗会那日,王笑就已对张恒起了杀心,不仅诋毁张恒,还将他推入荷塘。可惜张恒被人救出,王笑没有如愿。于是前天夜里,王笑潜入张恒府中杀了他。” 梅景胜冷哼道:“他不过是个少年,如何杀人?” “他有帮凶。”钱承运道:“据臣调查,王笑曾到巡捕营牢房探过监……大家看,这是巡捕营的记录,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他去探看过一个杀人犯,名叫庄小运。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去探看杀人犯做什么?” 王笑本想说自己是受邀去辨认木子,想了想,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先听着。 那边嘉宁伯低声咒骂了一句。 钱承运瞥了他一眼,略有些得意地道:“看来伯爷也听说过,市井间有些人喜欢从巡捕营牢房捞杀人犯,用来帮忙干些非法之事……” “臣要弹劾巡捕营都司!”罗德元突然朗声道。 卞修永叱责道:“罗公节!你住口!” 钱承运咳了咳,不理罗德元,接着道:“巧的是,在王笑探监之后不到五天,这个庄小运就被人捞了出来,不知去向……” 罗德元再次朗声道:“巡捕营必须严查!臣恳请陛下彻查巡捕营风纪!” 延光帝揉了揉头,挥了挥手,如赶苍蝇一般道:“卞修永,你办了。” 卞修永连忙恭身道:“臣遵旨。” 他却也不知是要办了巡捕营,还是办了罗德元。 钱承运道:“根据证人所言,王笑曾与她承认过,自己带着庄小运去杀了张恒。” 梅景胜道:“这些不过是你所谓的线索与口供,却没有一个实质的证据!” “你要实质的证据?好!”钱承运朗声道:“臣请陛下许臣呈上证物。” “准。” 过了一会儿,便有两个小黄门端了两个托盘上来。 王笑只看了一眼便猛然色变。 不可能! 却见一个托盘上放的是一双沾着血迹的鞋,与自己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另一个托盘上放的却是一个玉佩。 在唐芊芊手上那方玉佩! 那个什么贵妃娘娘赐给自己的玉佩…… 王笑忽然有些难过。 这比唐芊芊是个骗子还要让人伤心,若是骗子,还可以说是财帛动人心。 如今看来,那女人一开始就是在利用自己。 她竟是左经纶和宋礼派来的。 那夜里,自己扭了脚,她作出一幅关心模样,素手为自己脱鞋,却原来是在量自己的尺码。 那一天,她栽下自己的玉佩,说什么要让自己去看她,却原来是在留证据…… 大殿中烛光摇曳。 王笑脑中的郭胖子再次折扇一指,叱道:“让你馋人家的身子,活该!” 钱承运拿起那方玉佩,道:“这是许贵妃送给王笑的见面礼,还请陛下找人来辨认一二。” 延光帝挥了挥手,便有个小黄门出了殿去,像是要去唤人。 许贵妃的贴身宫女丹霞此时就在屏风后面偷望,但自然是不能这样直接跑出来。 于是那小黄门便绕到殿后,找到丹霞,低着声音道:“你等半刻钟再出去,不然前面那些个臭石头御史又要弹劾你偷听他们议论国事了。” 丹霞似乎吓了一跳。 声音传到了殿里,延光帝却是轻轻笑了笑。 像是觉得极有意思。 他招了招手,将王芳唤过去,道:“是个好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芳便知道这小太监这句话是简在帝心了,笑道:“刘安” 延光帝便道:“你回头给他升一升。” 卞修永、孔宾、罗德元这几个御史脸色马上就变了。 陛上讨厌都察院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样当面提拔冷嘲热讽都察院的太监,就是莫大的侮辱了。 率先发作的又是罗德元。 他马上站出来执礼道:“陛下!依祖制,都察院明正风宪,忠国忘身,岂可被如此菲薄……” “朕说什么违祖制的话了吗?你来告诉朕,朕哪一句话又违祖制了?!”延光帝冷冷看向罗德元。 卞修永连忙上去将罗德元拉下来。 钱承运亦是怕罗德元误了自己的事,连忙咳了咳道:“大家看这双鞋,正是王笑的尺码……” 说话间,却有小黄门禀报那两个证人已经到了。 接着,殿门被打开。 风吹烛火,光影动摇。 一袭罗裙飘然若仙。 唐芊芊? 王笑心头一震,转头看去,果然见一个极美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第88章 邓景荣 “草民邓景荣叩见陛下。” “民女唐氏叩见陛下。” “邓景荣,你是五城兵马司的胥吏,专管清水坊一带,是吗?”钱承运问道。 “是,小的负责文贤街、清水街的铺面摊贩、街渠清理,已经干了十几年了。” 邓景荣极是有些紧张,他的手轻轻颤抖着,心里想转头四下看看却又不敢,只好在心中暗暗感叹:这金鸾殿比想像中可要小些,却真是气派呢,自己居然还有来这里的一天。 他自然也不知这乾清宫只是延光帝平时起居用的宫殿,而不是举行大典的太和殿。 钱承运问道:“几日前张恒到过积雪巷,据茶楼的伙计指认,是你与他在茶楼然坐了半天,是吗?” “是,他中进士前曾住在文贤客栈,因而小的认得。” “你们都聊了什么?” 邓景荣的手依然在抖,好在嘴皮子还算利索:“一开始只是听他讲中进士后的风光。后来,他便向小的打听王家三公子……” 钱承运指了指王笑道:“可是那一位?” 邓景荣小心翼翼地看了王笑一眼。 他知道这个钱大人是要问什么,来之前都已经打过招呼了。 若是平时,他绝对不敢得罪王家。 但这里可是皇宫。 带着‘在皇上面前一定要说实话’这样朴实的想法,邓景荣老老实实道:“是。” 钱承运道:“他为何要打听王笑?” 邓景荣低声道:“许是路过见着了心中好奇,打听得颇为祥细。” “有没有可能是两人之前便有宿怨?” “这……小的就不知了,张进士说话做事……有些深沉,小的揣测不出……” 钱承运又问道:“你以前可听说过王笑是个痴呆?” 邓景荣很有些慌张起来,喃喃道:“听说过。” “具体说来。” “是。”邓景荣偷偷睨了王笑一眼,头埋得更低,“王三公子是个痴呆儿,这是我们老街坊都知道的,这几年王家愈发兴旺,才少有人提的。” 钱承运又问道:“前些日子是不是突然有传言说他不是痴呆了?” “是。王家的一个崔姓嬷嬷与小的说过,说她家三少爷是装的痴呆,为了逃避课业,其实是……” “是什么?利落点说!” “她说王三公子其实一肚子坏水,骗钱、打架、养外室、逛青楼,坏事做尽,甚至还想谋杀自己的亲弟弟……” 梅景胜道:“哼,市井妇婆之言,也敢拿到煌煌大殿之上来说。” 钱承运冷笑一声,又向邓景荣道:“你觉得是传言还是实话?” “小的……崔嬷嬷已经把这事在文贤街上传开了。”邓景荣支支吾吾道:“另外,小的确实也见过三公子带着女人孩子在街上走,样子颇为亲昵,互相拉拉扯扯的,后来,他与一些不三小四的混混招摇过街……” 若是秦小竺与秦玄策姐弟听了这样的话,大抵上会把这老家伙打一顿,问问到底是谁不三不四。 此时王笑却根本就没在听这个老胥吏说话。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进了殿的女子,仿佛被迷了心窍一般。 那女子生得极是美丽,一种倾国倾城的美。 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今日一见她,王笑才知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 但, 不是唐芊芊。 怎么可能不是唐芊芊? 王笑极有些迷茫起来,自己都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那这些人找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来做证。 这不是扯淡吗? 殿中如他这般直勾勾地望向那女子的绝不止王笑一人。 一直到罗德元重重咳了几声,有些人才反应过来。 却听罗德元郑重其事地说道:“王笑如此人品行迹,不堪尚配公主!臣请治他欺君之罪。” 延光帝没有理罗德元,而是转向那个女子,问道:“你又是何人?” 宫中佳丽虽多,却从未有过如此妩媚之态。让人不免有些……好奇。 天下开口亲问,那女子似有些惶恐,低着头怯怯不敢答。 含词未吐,气若幽兰。 钱承运却有些不解风情,叱骂道:“陛下问话呢,你是何人?” “民女……唐氏。” 钱承运指向王笑,问道:“你认得他吗?” 这显然是在一本正经的审案了,延光帝便再次面无表情起来。 却听那女子低着眉,道:“民女认得。” 钱承运又问道:“你们什么关系?” 那女子转头看了王笑一眼,轻声喃喃道:“笑郎,我……” 王笑偏了偏头,有些迷茫的样子。 钱承运喝道:“问你话呢!” 那女子受了惊吓,柔柔怯怯地跪了下来,泣声道:“他……他强迫了民女,民女只好与他苟合……”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是……” 延光帝往后靠了靠,倚在榻上,似乎在心中叹了口气。 钱承运冷冷看了王笑一眼,又向那女子问道:“前天夜里,他可有去找你?” “他……每晚都来找民女。” 钱承运道:“前夜发生了什么?” “他鞋子上有血。”那女子跪在地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声音里带着能勾起人保护欲的颤音,低声说道:“民女问他哪来的血,他说……说自己杀了张恒。” “他为何要杀张恒?” “因为张恒一直在骚扰民女,与笑郎……与王笑有过言语冲突。” 钱承运不耐烦道:“你将事情说清楚,说利落些。” “是,民女的夫家名叫罗德元,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但他考试时,考到一半不舒服便出了贡院,并未中榜。可是张恒以为他考上了,称他是同年。我夫家不愿戳破此事,便与他继续往来。谁知张恒却是想……想勾搭民女。民女自然是拒绝了……” “然后呢?” “那天,王笑下午便来找民女,我们才进了屋子,正要……那个。”那女子声若蚊吟,“没想到我夫家就回来了,他进了屋,撞见我们。王笑便拿石头打死了我夫家……偏偏张恒进来,正撞见这一幕。于是王笑许了张恒二百两银子,让他不要说出去……” 王笑颇有些无语——这些人把自己塑造成什么了都,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钱承运却是点头不已,道:“这便是他骗继母钱财的缘由了。然后呢?” “后来王笑一直与民女说,他不放心张恒。所以他去巡捕营牢里雇了一个杀手,就在前夜,他去杀了张恒。” 钱承运摆出一脸郑重,向延光帝拱手道:“陛下,这就是臣查出来的张恒案的全部经过,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凶手确系王笑无疑。” 第89章 穷皇帝 一句话铿锵有力,确实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刑部左侍郎。 罗德元也是再次站了出来,郑重道:“陛下,现已证明臣弹劾属实,臣请陛下取消王笑与公主之婚事,将其欺君罔上之罪与杀人罪并治。另,重责嘉宁伯、礼部、内官监。” 孔宾亦是站出来道:“臣附议。臣弹劾嘉宁伯薛高贤与内官监掌印太监王芳昏聩不察,公主殿下之清名、天家之脸面皆因此二人受损,恳请陛下重责!” 卢正初睁开眼,看向孔宾。 左经纶是有备而来啊。 还安排了这样一个小角色来捅这最后的一刀。 事到如今,只能弃了王笑与王芳了。 怕是还要再让一局,下回合把户部白义章也舍了吧。 全力守住秦成业罢了,辽东不容有失…… 这一瞬间,卢正初仿佛苍老了许多。 但当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王笑脸上时,却愣了一愣。 事到如今,那少年却依然沉静如水…… 那边钱承运又道:“不错。王珍昨夜已供认了自己向嘉宁伯、内官监行贿的事实……这是供状,王家给了内官司监掌印太监王芳黄金两千两……” 梅景胜惊道:“两千两黄金?你怕是搞错了吧!” 钱承运道:“王珍已经供认不晦,自然不会有错。” 状纸被摊开,延光帝看着纸上‘两千两黄金’这几个字愣了愣。 王芳吓得一脸惨白。 卢正初猛然面色。 事情发展至此,穷图匕现。 这是今天晚上到现在,延光帝第一次被触到了心弦。 当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王芳,眼中已俱是冷意。 “你知道联的私库,现在有多少银子吗?!你知道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吗?!” 一句话入耳,王芳脚一软,径直跪在地上。 寒气从地砖渗进身体,王芳心胆俱裂,他很想转头看卢正初一眼汲起些勇气,却又不敢。 万般恐惧在心中泛起,终于化成一句嚎陶大哭:“陛下!老奴冤枉啊!” 卢正初闭上眼,绝望从心氏涌上来。 连他都没有想到,最后触到陛下心弦的是‘黄金两千两’这几个字。 所有人每天都在哭穷,已经将陛下哭得听到钱就胆战心惊。 现在,左经纶这一手,相当于告诉陛下:你每天吃糠喝稀,你的臣子却是日进斗金呢,蠢货! “咣!” 一声巨响,殿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却见延光帝猛然站起身,将茶杯往地上一摔,手指在殿中指了一圈,怒吼道:“联还能相信谁?!你们告诉朕,谁能信?!勋贵贪财、武将贪财、文官贪财,连朕身边的太监也贪财。你们!你们一个个,为了银子,卖了朕的百姓,卖了朕的江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卖了朕的女儿!” 卢正初从凳子上摔下来,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陛下……” “陛下,臣等无能,臣有罪!” “陛下……” 满殿的人噗通一下全跪了下来。 王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只有自己一个人站着。 他连忙假模假样地也跪下来。 王芳以头抢地,脸上的泪如下雨一般不停地流,嘶心裂肺地哀嚎道:“老奴冤枉呐,陛下。老奴跟了陛下四十年,看着陛下长大的呐,如今见您日日愁、夜夜愁,都是在为这天下百姓愁银子,老奴怎么可能自己吞了那么多钱……陛下啊,这些人杀千刀的,冤枉老奴呐……” “老奴断不敢贪这样的数额的黄金呐……” “哈哈,黄金两千两,便是朕这个天子还要动心,哈哈哈哈。”延光帝指着王笑,冷笑道:“你王家若真富贵,不如拿这钱直接来行贿朕!问问朕要不要卖女儿!哈,千年以降,哪个皇帝做到朕这种地步?继位十七年,下了六道罪己诏!国家内忧外患,百姓流离所失,朕励精图治,却还是天罚不断,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富贵商家,来问一问朕啊,或许朕真就将女儿卖给你了!” “哈哈哈,为什么不来问问朕!” “咣!” 又一盏茶杯在王笑面前的地上摔碎,残瓷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王笑低着头,手指轻轻的颤抖着。 他感觉到脖子上凉凉的,似有血流了下来。 这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难怕他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也知道皇帝刚才这席话是什么意思 ——抄家灭族! 你王家不是有钱吗?那朕就抄了你家! 王芳已经不敢再嚎,伏在地上如一只被拔了毛的小鸡一般瑟瑟发抖。 大殿之上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延光帝愤怒而沉重的呼吸。 罗德元脸上有热泪流下。 这一刻,满殿之人,只有他能感受到陛下那种为呕心沥血却救不了天下生黎的绝望。 陛下啊…… 突然,有一个清脆又有些涩然的声音响起。 “皇上,那个……这里面好像有些误会了。我们王家其实也没那么多黄金。” 所有人一愣。 却听王笑又道:“这几年酒水生意不好做,所以我跟母亲借了二百两银子没还,她就到处我说坏话……” 所有人又是一愣。 “这个小姐姐,我也不认识她。”王笑又道:“还有这个鞋,还有这个佩,也不是我……草民的。” 他声音不大,却极有些诚挚,清清楚楚地回响在大殿之上。 延光帝嘴唇抖动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 “来人,验一下这个玉佩。” 屏风后面的丹霞此时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弹劾,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行了个礼,唤道:“陛下。” “验!” “是。”丹霞小心地绕过跪了满地的大臣,走到那托盘前,伸手拿起那方玉佩端详。 钱承运冷冷道:“这是许贵妃赐给玉笑的玉佩,遗落在张恒身亡的现场,岂会有假。” 王笑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也不应他。 所有人都不再言语。 这满殿的大臣都在等丹霞说出结论。 这让这个小宫女很有些紧张起来。 终于,她张口说话了,声音轻轻的。 “这不是我家娘娘赐的那块玉。” “你胡说八道!”钱承运跪在地上,用手指向丹霞,一脸不可置信地喊道。 丹霞吓了一跳,如一只受惊的鹿一般低着头不敢说话。 梅景胜道:“钱侍郎,你不要恐吓宫人。” 王笑突然道:“罗御史,你不弹劾钱大人御前失仪吗?” 罗德元脸上泪痕未干,听了这样的话,一时很有些无语。 延光帝转过身去,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时候,本不应该笑的。 但,嘲讽御史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能逗笑自己啊。 那边丹霞鼓足勇气,低声道:“娘娘赐的那方玉,从侧面这个角度看进去,是能看到里面有个纹路的,像是‘良缘’二字……这块玉就没有。” 钱承运愣在那里。 王笑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来。 缨儿果然是世上最好的缨儿啊。 遇见唐芊芊的第二天清早—— 刀子在院中浇花,一边问道:“缨儿姐姐,少爷真的把玉佩收起来了吗,我到处都没找到呢,许是弄丢了,怎么办?” “没关系啊。” “怎么能没关系,那可以是宫里娘娘赐的玉佩。” “就是因为是宫里娘娘赐的,所以我收好了啊,哪能让少爷随随便便带出去。”缨儿笑着说道。 “但少爷昨天明明带着出去弄丢了呀。” “嘻,果然连刀子也看不出来。”缨儿笑道:“就是怕少爷弄丢了,所以我找了一块差不多的给少爷平常带上啊。贵妃娘娘赐的那块是成亲的时候要戴的。” “那你昨天那么着急。” 缨儿笑了笑,道:“我着急一下,少爷才后带真的玉佩才不会再弄丢呀……” 第90章 陈圆圆 “你说了老半天,最关键的证据就是这个玉佩,别的全是推测和子虚乌无的传言。现在这玉佩是假的,说明你就是在陷害王笑和咱家!” 王芳显然是有些疯的,如同一条咬着人就不撒嘴的狗,逮着钱承运就是一顿语言攻击。 钱承运并不想理这个难缠的老太监,向延光帝禀道:“陛下,这块玉佩确实是在张恒身死的现场找到的。结合唐氏的证词,说明王笑就是凶手。就算这玉不是娘娘赐下的……也可能是因为王笑当天带的就是这块。” 王芳马上不依不饶道:“你这刑部侍郎就是这样断案的吗?那咱家还说这块玉佩是你的。那个张什么的主事就是你杀的!” “强词夺理,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你分明只有人证,没有物证。”王芳哭嚎起来道:“陛下,老奴冤枉啊。” 延光帝阴着脸,沉吟不语。 王笑并不开口说话。 他今日既然见识过卢正初这个阁老大臣的厉害,又知道对方会全力保自己,自然是要看看他的应对。 果不其然,只见卢正初轻轻咳了两声,俯身道:“陛下,此案关系重大,又证据不足,仅凭今日钱侍郎之言,恐难以定罪,臣请移交大理寺审理。” 卢正初是内阁大臣,自然不会如王芳一般吵吵闹闹,此时不咸不淡的这一句话,听着没有多高明,却让钱承运极是难以招架。 “这案子一直是由刑部署理,又何须移到大理寺……”钱承运只好道。 卢正初淡淡道:“张恒本是刑部主事,难保凶手不是其同僚,刑部避晦些也好。” 王笑连忙提醒道:“这位姑娘,我也不认得。” “那便作为人证一同移交大理寺。”卢正初俯身道:“请陛下圣裁。” 钱承运张了张嘴,一时无语。 卢正初这句‘请陛下圣裁’大抵就是‘别叨叨了’的意思。 高官的气质就表现在这里。 提出一个貌似中肯却又有利于自己的意见,然后一句‘请陛下圣裁’就不让别人再说话。 钱承运只好也将额头抵在双手,撅着个腚跪在那里听陛下怎么说。 那玉佩是那女子信誓旦旦说是从王笑腰间摘下来的,没想到这样的证据还能被推翻,这王笑果然是好深的心计。 下一刻,真正让钱承运惊到三魂七魄都飞出窍的事发生了。 只听那女子说了一句话:“还要去大理寺?钱大人和民女说好的不是这样啊……” 这句话声音极轻,殿下的所有人都还是都听清了。 延光帝眉头一皱,问道:“你说什么?” “民女……民女……” “朕问你,你说什么?” 那女子忽然哭了出来,梨花带雨,一幅楚楚动人的模样。 延光帝便有些心软下来,缓和了声音道:“你说实话,朕不罚你。” “呜呜……民女也不想欺瞒陛下,但钱大人说,要是民女不听他的,就要……就要……呜呜……” 钱承运脸色一变,极是骇然。 “你疯了?你在说什么?!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分明是你找上门来要作证的……” “闭嘴!”延光帝大喝一声,接着,他转向那女子,声音再次柔和下来:“你据实说。” “民女……民女本是伶人,家住苏州桃花坞,今年开春,钱大人遣人将民女买入京城,养在外宅安置……” 钱承运猛然抬头,嘶吼道:“你胡说!你想陷害本官!” 罗德元也是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查案时分明在积雪巷里见过你,你……” “朕问你们了吗?!” 钱承运再次俯下头,身子却是止不住的抖动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大殿上静悄悄的,只听那女子声音柔柔的,娓娓说道:“昨日,钱大人教民女说了刚才那些话,说让民女入宫作证……呜呜……我真的不想欺瞒陛下啊……” “这么说,你不认识王笑?” 那女子低着头,轻声道:“从未见过。” 延光帝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莺声呖呖,极有些动人。 延光帝忽然道:“抬起头来。” 烛光中,跪于殿中的女子缓缓抬起她那张明艳的面容。 芙蓉如面柳如眉,梨花一枝春带雨。 延光帝窒息了一会。 他并非是好色的君王。 他后宫里也有很多女子,然而所谓的六宫粉黛大多都是长相匀称,多少都还有些木讷的。 何谓长相匀称? 就是依着千篇一律的标准挑的,不会丑,但也绝不是太美。 延光帝忽然有些愤怒起来。 这些臣子,就是这样对待朕的?给朕选的宫人、嫔妃皆是尔尔之辈,自己的府中却藏着这样的绝色! 他目光中带着些火光,也带着些玩味与冲动,沉声问道:“朕如何相信你现在说的是真的?” 那女子低眉顺目,脸上却浮起两团红霞,如桃花般娇艳。 “民女……民女……还是处……子。” 延光帝猛然眼皮一跳。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起来…… 王笑低着头,皱了皱眉。心道:这剧本不对啊。 在他想来,钱承运没找唐芊芊来,那定是因为唐芊芊跑路了,钱承运只好另外找人来替她作伪证。 所以他才特意提醒卢正初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证,想着将这女子押到大理寺,自然会是一个突破口。 没想到她招得这么快。 就好像别有用心一般…… 钱承运的身子如筛子一般不停地抖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被算计了!卢正初,你好厉害的手段。” 卢正初却是转头看了王笑一眼,只见这少年从头到尾都极是沉静,不由心道:“好厉害的年轻人,竟还留了这一手。” 王笑看到卢正初看来目光,心中忽然恍然大悟:“不愧是次辅大人,竟还藏了这样的后手……” 这般想着,他耳边却听到延光帝又向那女子问道:“如此说来,你也不是什么唐氏,叫什么名字?” “民女……陈圆圆。” 王笑只觉脑中‘咣当’一声,接着便是一片空白。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呵,也是。哪怕历史斗转星移,她这样的姿容秀色,又岂能轻易被湮没? 第91章 开东厂 积雪巷。 “你明日便把你那鸡杀了,不然养得院子里臭死了。”唐芊芊皱眉道。 花枝颇有些不情愿,道:“晚间给你煮鸡蛋羮的时候怎么不说臭?” “死丫头你现在惯会顶嘴。”唐芊芊低声骂了一句,却是支着头愣愣出神。 花枝知道她在想什么,问道:“陈姑娘会按你说的做吗?” “我哪知道,她又不归我管。” 唐芊芊说着,又开始咬笔头。 过了一会,她有些气愤地低声道:“要是陈圆圆敢害死了他,我……” 这般说着,她却也想不出什么狠话来。 花枝却是懒得理她,反而问道:“为什么你要把入宫的机会让给她?” “你管我。” 花枝又问道:“那陈姑娘要是顺利入宫了,隔壁院子不就空出来了嘛,我能在隔壁院子养鸡吗?” “不能。” “为什么?” “臭味会传过来。” 花枝极有些不满,朝唐芊芊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打开了屋中的柜子。 里面却还有个暗门。 唐芊芊道:“你又要干嘛?” “我去陈姑娘屋里挑两件好看衣服穿。” 花枝说着,推开暗门往里走去。 王笑不知道的是,当罗德元来审案时,见到确实不是唐芊芊,而是从暗门中走出来的陈圆圆。 而今天下午,钱承运的人也确实是敲开了积雪巷东七号的院门,从这里带走了陈圆圆…… ------------------------------------- 唐氏也好,陈圆圆也罢,钱承运并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害自己。 最开始的线索与证据,都是她主动提供给罗德元的。 罗德元告诉宋礼之后,是宋礼布置了今天这一局,再由自己出面对付昆党。 如今看来,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到底是卢正初的人,还是另有目的? 钱承运心中斟酌着,苦苦思索着应对之法。 在他想来,卢正初接下来必定要全力对付自己。 罗德元亦是眉头紧锁,思考着会不会一开始就是昆党布的局?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卢正初居然毫无追究刑部的意思,仿佛刚才刑部陷害王笑的事只是正常的办案流程。 先开口的是王笑。 “陛下,我大哥一定是被严刑逼供的。昨天太平司来拿人的时候,一个个都凶神恶煞,北镇抚司的酷刑,我大哥一个读书人肯定扛不住……” 延光帝耳朵一动。 他将心神从陈圆圆身上牵回来,皱眉道:“你说什么?太平司?” 钱承运再次心神一颤,这次却是大气都不敢出。 “是,太平司。”王笑道:“草民……吓坏了。” 延光帝面色登时不豫起来:“刑部的案子,关太平司什么事?” 王笑自然不会说‘我家与南镇抚司有关系,要来我家捉人需要北镇抚司才能压住’这种话。 他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道:“草民也不知道,草民还以为是来抄家的,那个差爷说,他名叫卫奇,让我记住他。还说……别说草民当不了附马,就算当了,在他眼里算个……” “算个什么?” 寒气再次笼罩下来。 这次感觉到寒冷的却是钱承运。 他双手贴着地砖,忽然感到脖子上冰冰凉凉的。 虽然还不知道王笑要做什么,但一听‘太平司’三个字,他就已感觉到了不妥,心中宁愿卢正初刚才追究自己伪造证据一事。 但现在陛下没问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却听王笑低声嘟囔了一句:“算个屁。” 延光帝冷笑道:“他怎么知道你当不了附马?” 没有人回答。 “朕问你们,太平司的人怎么知道王笑当不了附马?” 延光帝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暴怒,反而冷笑起来:“好,真是太好了,这就是朕的肱股重臣们。卢阁老,朕还记得,当年就是你与首辅联名上的折子吧,言厂司之祸其害烈矣。折子上的内容朕还记得很清楚,‘大珰大监,纵横驿骚,吸髓饮血,以供进奉,大率入公帑者不及什一,而天下萧然,生灵涂炭!’这是一字一句,都是你们说言吧?” 卢正初将头埋得更低,悲声道:“臣万死难辞其咎。” 不少人心中一愣,暗道:卢正初此言何意? 延光帝“呵呵”一笑,道:“朕继位以来,你们说阉党为祸天下,朕就斩权阉、封东厂。你们说太平司为祸天下,朕就弃爪牙不用。朕愿意作你们口中的‘明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结果呢?” “十七年!用贤良,用能臣,呕心沥血,朕等来的是什么?流寇越剿越盛,建奴越打越强,天灾越救越多。今天,朕看明白了。这天下的好坏,与阉党无关,与厂卫无关。你们文臣说他们为祸甚烈,是因为他们在与你们作对。是因为这些阉人、这些特务,他们在维护的……是朕的地位!是因为他们是朕的走狗!” 延光帝手指着卢正初,语气森然。 罗德元身体颤抖起来。 他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惧。 他明白,陛下现在不是在骂卢正初。 这些话,是说给郑元化听的,是说给所有的文官听的! 卞修永与孔宾对望了一眼,心中亦是骇然。 他们也明白过来,陛下现在是在与卢正初在演戏呢! 果然,卢正初伏于地上,悲声道:“臣,有罪。” 延光帝冷笑道:“这些年来,朕弃用太平司与东厂,如自斩爪牙、自剜双目。太平司朕不用,你们文官却在用……” 他目光在殿中巡视了一会,突然指着王笑,道:“你们……用它来捉朕的女婿?用它来对付朕的亲族!好啊,这就是朕忠心耿耿的好臣子!” 王笑被他指名道姓的称作自己的亲族,颇有些涩然起来。 别人却没有这样的闲心。 延光帝一声大喝,群臣皆是低下头,不敢说话。 金黄色的帷幔晃晃荡荡,烛光便随着帷影轻轻摆动起来。 “好臣子”的回音在殿中回荡着。 突然其来的安静让王笑有些不适。 今天这个事,他大概也是看明白了:郑元化和左经纶暂时是一边的,要打击卢正初一党。皇帝表面上是裁判,背地里却是支持卢正初。 卢正初与皇帝在朝堂上弄不过对方。于是就想使阴招,找特务组织来帮忙,实现对郑元化与左经纶的降维打击。 而自己,则是一个理由。 既可以是郑元化这边打击卢正初的理由,也可以是卢正初这边请出特务组织的理由。 想到这里,王笑忽然看到卢正初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老头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轮到你上了。 王笑咬了咬牙,忽然开口道:“草民,恳请陛下重用太平司,再开东厂……” 第92章 大奸佞 王笑一句话出口,大殿上静了一下。 抛开“草民请陛下如何”这样稀奇古怪的论述方式不说,这句话本身,也着实能让殿里所有人都呆住。 延光帝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目光落在王笑身上,只见这个孩子脸上带着迷茫与乖巧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有些单纯善良。 确实是个耿直的孩子啊,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 想来淳宁嫁给他,过得总不会委屈…… 下一刻,他想到太平司与东厂尽在掌握的情景,心中不免有些兴奋起来。 以前,先帝是被人骂作‘昏君’的,他在位时,阉党当权、东厂如虎狼横行,天下苦之久矣。 自己即位之初,除权阉、封东厂、罢太平司指挥使,赢得一片叫好。接着裁撤宫中用度,重用郑元化、卢正初,世人有口皆颂,道自己是旷世明君。 结果呢?自己只是成了这些文官嘴里的明君。 这些文官,贪赃枉法者有之、阳奉阴违者有之、刚愎自用者有之,竟还敢以祖制、以法度、以明君之道来约束自己。 大楚之中兴遥遥无期,局势日愈糜烂……自己才明白,士大夫治国也不过如此。 “卢正初说得对啊,朕不该作文人笔杆子里的明君,朕应该是百姓的明君。从今以后,朕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独断乾坤!” 钱承运将脸埋在地上,一时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害怕。 卢正初没有对付自己的意思,陛下也不想追究自己污蔑王笑一事。作为交换,自己得支持他们重开东厂,该还是不该呢? 背叛了左阁老不说,这种事,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但,一旦东厂重开,卢次辅就今非昔比了…… 梅景胜所思却与钱承运完全相反。 他本来一直是支持卢正初的。 但他没想到,卢正初是这样的小人、叛徒。 卢正初今天的举动,是背叛了整个文官集团,若自己不站出来指责他,必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冷汗从梅景胜与钱承运额头上涔涔流下。 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罗德元。 “王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竖子,你还没尚公主,就要成为这天下最大的奸佞之臣吗?” 罗德元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愤声又骂道:“重用太平司?重开东厂?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番子、阉党,恶贯满盈的虎狼之辈,臭名昭著的洪水猛兽!上至百官,下至黎民,皆在其窥探之下,稍有拂逆,便家毁人亡,使天下之人畏之如虎,使江山社稷乌烟瘴气……” “你这就是偏见了。”王笑道。 相比罗德元,他的声音就平静得多。 “你说都察院御史是祖制,是好政策。那这个太平司、东厂,也是祖制,怎么就恶贯满盈了?” 罗德元急道:“那能一样吗?!” 王笑道:“你们读书人一张嘴,好坏都由你们说,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是好是坏,总是该由陛下来裁定的。再说了,你不要整天阉党阉党的,你们读书人里有好人坏人,人家……公公里也有好人坏人,你不要老是带着偏见的眼光看人……” 殿上包括王芳在内的几个太监,纷纷转头看了王笑一眼,忽然都觉得有些感动。 竟还有能听到人当着文官的面说阉人是好人的一天。 “你这个奸佞!”罗德元气极,破口大骂道:“陛下登基十数年来,励精图治创下的大好局面,岂可因你一家之言毁与一旦。” “大好局面?怕只是你们个别人的大好局面吧。”王笑嘟囔了一声。 “你们……你们倒是说句话啊。”罗德元急道:“卞大人、钱大人,你们劝劝陛下,司厂一开,这天下可就要大坏了……” 卞修永与钱承运将头埋得更低。 一会之后,终究只有礼部尚书梅景胜站了出来。 这件事,对梅景胜而言其实是有些艰难的。 他是卢正初一党,今日站出来,以后便要与往日的‘同党们’决裂了。 但,道之所向,吾之所往矣。 “陛下,臣知道陛下的难处。”梅景胜老目含泪,开口道:“臣与郑首辅亦有政见不同,但政见不同可以相谈相论,开东厂、用番司之举却绝非良策!以虎狼之道治国,则国必乱矣……” ------------------------------------- “想必此时,陛下已处置了王芳。” 左经纶眯了眯眼,看着折奏上的文字,心思却不在折奏上。 他喜欢把折奏带回家,让宋礼帮忙参详。 宋礼也喜欢做这件事。 以布衣之身,左右天下大事——这种感觉,让他每每感到心神颤栗。 此时左经纶说起宫中之事,宋礼便合上手中的折奏,沉吟了一会,说道:“只要王芳一去,卢昆山便再无翻盘的可能。今上在位之年,阁老只要能进晋次辅,也就足够了。” 左经纶点点头,抚须叹道:“想必卢昆山也没想到,老夫的目标其实是下一朝。本来不想对付他,他自己却要送上来。” 宋礼冷笑道:“是也不急着对付他,但他想开东厂,这绝不允许。” “呵,小人一个。”左经纶讽道:“他与郑元化不过是政见不同,却想蛊惑陛下开厂司。这样的人,也敢称自己读圣贤书。还多亏宋先生妙策,今日除了王芳这个阉贼。化一场危机于无形……” 宋礼自矜一笑,淡淡道:“学生虽是白丁,能为天下百姓做下力所能及之事,自是心满意足。” ------------------------------------- 大殿上。 梅景胜双目含泪、长须微颤,几乎就要说动延光帝了。 延光帝看着面前这个老臣,一时也有些动容。 他知道梅景胜的为人。 能力如何不提,这个礼部尚书的人品确实高洁,算是这朝中为数不多的坦荡忠臣。 延光帝回想起即位以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多少含辛茹苦才换来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好名声。若今日真的一意孤行,便是十数载的经营皆要毁于一旦。 为了与郑元化置一时之气,何必呢? 耳旁又听梅景胜苦口婆心地说道:“老臣以往一惯是支持卢次辅之政见的……但今日,臣必须说一句,卢正初此贼,包藏祸心!表面上道貌岸然,口口声声为陛下计,却是为了一己之私欲,排挤政敌,实祸乱天下之奸佞!” 一句话入耳,跪在地上的卢正初身子一颤。 他却依然俯于地上,一言不发。 昔日同仇敌恺的挚友一朝反目,还能再说什么呢? 卞修永也终于颤声道:“臣请陛下三思!” “臣请陛下三思!”罗德元、孔宾悲声道。 延光帝呆立了一会儿。 他知道,要想开东厂、用太平司,只有这一夜的机会。 这是卢正初利用王笑案给自己挣得的唯一的机会。 但,梅景胜刚才的一席话确实触动到了自己…… 延光帝的目光在殿中梭巡了一圈。 所有人都跪在那低着头。 唯有王笑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复而又低下头去。 延光帝的目光缓缓转开,又落在陈圆圆身上。 那女子俯在那,如一朵绽开的白莲,美得让人窒息。 这一刻,延光帝忽然想到,若是自己纳了她,怕是御史们的奏书就能把自己活埋吧。 如此想着,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却是王笑轻声嘟囔了一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第93章 为什么 进宫前,王笑问过卢正初为什么要让皇帝开东厂、重用太平司? 当时卢正初笑了笑,道:“依旧是从《三国演义》中来说吧,第四十三回,鲁肃劝孙权曰‘众人皆可降曹操,唯主公不可降操’,你可知何意?” 王笑道:“臣子降了曹操还是当臣子,君主投降了,却不会有好下场。” 卢正初点头道:“如今我楚朝之时局,万一有一日流寇或建奴打进京城来。到时候,这满朝所谓忠心耿耿的官员们,仗义死节者能有几人?而陛下又何去何从?” 王笑默然。 卢正初苦笑道:“别人若说老夫今日所为是为一己之私,那便当老夫是奸佞罢了。但如果局势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老夫想来想去,能忠心保护陛下的,却是那些我们文人一向看不起的番子、阉人。 依老夫估计,二十年内,也许哪天京城就破了。但只要陛下或储君在,大楚的气数就还在。文官哪里都有,北直隶有,南直隶也有,如果天子真有南巡的一天,身边总得有些鹰犬,否则必被人架空……” 卢正初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叹息:“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便是老夫劝陛下重用厂司的初衷。说来说去,不过是‘乱世用重典’五个字,乱世将临啊……” 乱世将临? 听了这一席话,王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帮卢正初做这一件事。 一方面为了救大哥,另一方面却也是心有所感。 若是别人,大抵上是会说卢正初危言耸听的。 但王笑却知道他所言非虚,心中极有些叹服。 ——不愧是老奸巨滑的辅国重臣,一双老眼看问题实在是准。 原本的历史上,明朝灭亡,崇祯帝自谧前那一句‘皆诸臣误朕’,仿佛在王笑脑海中回答了卢正初那一句‘仗义死节者能有几人?’而当崇祯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最后随他去的,也只有身边那个名叫王承恩的太监。 陛下身边总得有些鹰犬——卢正初一语成谶啊。 哪怕当下王笑其实并不能分辩出延光朝的这些大臣到底是忠还是奸,但他决定相信卢正初一回。 这时候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今夜之事成为士林指责的大奸大恶之徒,从此臭名昭著…… 当然,他也不冤。 延光帝确实是被他说动的。 今夜的事说出去其实很简单:刑部左侍郎钱承运冤告准附马王笑,并串联太司平拿人。帝怒,传旨整顿太平司,重开东厂以监察太平司。 所有的谋划、算计至此,便导向了这样一个结果。 延光帝与卢正初的动作极快,两道中旨连夜传出宫去,一道是将太平司指挥使换了人,另一道便是重开东缉事厂。 跪在那嚎陶大哭的王芳脸上泪痕犹在,却已然摇身一变,成了可止小儿夜啼的凶神恶煞之辈——东厂提督。 万事俱备,两道中旨一盖章,事情便尘埃落定。 这一刻,卢正初安安静静跪于大殿之上,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在与自己的一世清名告别。 梅景胜仿若心死,缓慢而郑重地摘下了头上的官帽,悲声道:“臣,乞骸骨。” 这是要告老还乡了。 延光帝愣了一愣,开口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不知如何去说。 君臣一场,缘份已尽。 罗德元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只觉得这殿中,每个人都应该被自己弹劾一道。 要弹劾卞修永明哲保身,要弹劾王笑、卢正初蛊惑陛下,还要弹劾陛下独断专行…… “卢阁老留下,其它人都退下吧。”延光帝挥了挥手,还向王芳使了个眼色。 王芳一愣,随着延光帝的目光看去,只见到陈圆圆那婷婷袅袅的身影。 这位老太监便点了点头,向延光帝示意道:老奴明白了。 “老奴这个东厂提督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为陛下将这女子留在宫中!” 这一刻,每个走出去的人心中所想各不相同。 邓景荣回味着皇宫一夜游的激动;薛高贤暗自庆幸;钱承运松了一口气;梅景胜心如槁木…… 王笑走在最后,心中有些放松,又有些迷茫。 终于算是救出了大哥,还顺随见识了这楚朝的高官与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也该结束这充实的一天,接下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做好去江南的计划…… 但唯有一件事让他有些难以放下。 走在他身前领路的小太监一只脚已跨过了门槛。 王笑却忽然转过身,有些决然地,向皇帝走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才刚从麻烦里走出去,也知道自己一旦再回头可能会面对更多的麻烦。 但,他就是没办法就这样走掉。 “陛下,草民还有一事。”王笑道,脸上极有些郑重。 延光帝与卢正初都是一愣。 延光帝皱了皱眉,低声训叱道:“你能有什么事?莫不是想见淳宁?年轻人不要毛毛燥燥的,急什么急……” 王笑颇有些无语。 他整理着语言,开口道:“草民昨天在刑部大牢里遇到一个人,名叫傅青主,他说山西现在有一场大鼠疫。我觉得我们应该重视起来……” 卢正初与延光帝对望了一眼,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卢正初叹道:“大灾之后往往有瘟疫,这也是无奈之事。” 王笑有些激动,道:“但这场鼠疫不一样的啊,要是不防治,可能……会死很多很多很多人……” 卢正初正色道:“你闭嘴!若不想如傅青主一样被关起来,你管好自己的嘴巴。” “可是……” “没有可是!” 王笑的目光在卢正初与延光帝脸上来回看了看,有些迷茫起来,喃喃道:“你们都知道?你们也都相信?那为什么不防治起来?!如果任其发展,真的会死很多很多人……甚至这京城……” 延光帝下意识地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王笑见了他的动作,微微一愣。 “陛下……” 延光帝缓缓坐了下来,倚着榻,闭上眼,叹道:“卢次辅,你与他说吧,让他管好自己的嘴。” 王笑有些愕然。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都是知道这件事的,那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卢正初沉吟了一会,向王笑缓缓说道:“傅青主,老夫这次也见了,也知道山西的情况。然而这件事,难得郑首辅、左阁老与老夫意见都一致……总而言之,朝庭管不了。” 王笑茫然道:“为什么?朝庭应该防治起来啊。” “为什么?”卢正初反问了一句,脸上浮起自嘲的笑容来,“陛下与老夫竟与你坐谈如此浅显的问题,你好大的脸面。老夫问你,如何防治?” “当然是要……”王笑说着,自己也是愣了一下,才想到现在毕竟不同于自己原来所处的时代,许多方法在这个封建皇朝里是行不通的,于是许多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考虑了一会,酝酿着说道:“我们可以将有瘟疫的区域封锁起来,冻结人口的流动,甄别人群,然后集中大夫去救治。还有很多小办法,焚烧尸体、保持卫生、灭鼠拔源……这些细则我会回去想一想,总结出来写给你……” 第94章 养不活 卢正初脸上的神色颇有些复杂起来了,摇了摇头,喟叹道:“少年识浅。封锁?如何封锁?派谁去封锁?流寇肆虏,这些年来,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唐中元,这些人哪一个没在朝庭大军的围追堵截中从山西进进出出?这些流寇在中原各地流窜,官兵惶惶如丧家之犬。我问你,谁来封锁?” 王笑一愣。 卢正初又道:“中原等地连续数年旱灾、蝗灾,田地里颗粒无收。一旦限制难民逃荒,这些饥肠辘辘的百姓聚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到时候再出一个张献忠、唐中元,又当如何?让他傅青主去剿吗?” 王笑张开嘴,喃喃道:“可是……” “可是?只你说的‘焚烧尸体’四字,一旦传出去,可知会激起怎样的阻力?世人讲究‘入土为安’,朱子曰‘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你若想烧人亲者,便与人之仇敌无异。” 王笑道:“那便让他们视我为仇敌好了,哪有因为无知便要那么多人一起丧命的?” 卢正初盯着王笑看了一会,目光中有隐隐的激赏,更多的却是叹息,他抚着膝盖叹道:“这还只是一小则,个中阻力艰难不是你一个无知小儿能懂的。若能防治,我们与陛下何尝不想防治?但朝庭无钱无粮,各地将领懦弱、士兵骄纵,如何防治?朝庭没有心力不谈,这件事,也不是眼下最紧要之事。” “你们不明白这事的后果。”王笑有些焦急起来,又劝道:“你们想过没有?若是哪天鼠疫传到京城,京师三大营的兵士只要有半数染病,这楚朝的天下可就亡……” “住口!”卢正初猛然喝道。 两个都沉默下来,转头看向延光帝。 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入耳,延光帝却只是习以为常地冷笑了一声。 “让他说。”延光帝道:“朕又不是第一次听到人说这楚朝的天下要亡。朕还记得,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顾成宪吧?‘时局如抱薪于烈火之上’,那时候朕还年幼,听了这话心中又急又愤,想着若有朝一日自己登基即位了,一定要扭转乾坤,中兴祖宗江山。” 他说着,高仰起头。 “但到了现在,朕还能怎么办?百姓到了绝路还能指望官员,官员没办法了还能指望着朕。那朕又能指望谁?!朕有时候在想,也许承认自己无能并没有那么难。不就是青史上的一笔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或许朕纵情声色,等这皇位传到了朕的儿孙手上,他们反而有中兴之能呢?” 延光帝说着,忽然一指王笑,神情变得极怪异起来。 眼前的少年如一方纯净的玉,有热血、有纯良,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志向。但再有志向的少年,最后也成了懦弱肮脏的中年人,连帝王也不能幸免。 思及至此,真是让人生气! “你问朕为什么不防治?朕实话告诉你……这天下人有两万万,朕就是养不活!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个全指着朕来负责?!所以,朕巴不得他们死掉一大半,连着那些流寇反贼、贪官污吏、无能官兵,全都去死!” “全都去死!” 王笑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他直视着延光帝那双有些疯狂的眼。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心里话。 原来如此啊…… 这一刻,他站在帝王面前,忽然觉得帝王也不过如此。 那些很厉害的治国之道、权谋之术全都退下去之后,面前的皇帝也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罢了…… ------------------------------------- 书房中,左经纶与宋礼还在谈话。 左经纶其实很累了,但他还在等宫中的结果。 宋礼正想劝他先去小憩一会,却有下人在门外禀报道:“老太爷,孙小姐已经在外面厅上等了很久了,这会派小人来问问老太爷与宋先生要不要用些点心?” 左经纶便笑道:“明心回来了?让她进来吧。” 过了一会,左明心、左明静与宋兰儿便一齐进来。 “孙女给祖父请安。”左明心与左明静向左经纶行了万福,又向宋礼唤道:“见过宋先生。” “见过阁老。”宋兰儿亦是行礼,又向宋礼唤了一声:“父亲。” 左经纶便和煦地笑起来,问道:“你们何时回来的?竟也不早与祖父说。” “路上有事耽搁了,酉时才进得城,戌时才回到府中。因见祖父与宋先生在忙,不敢打搅。却总是要向祖父问了安才好安心。”左明静道。 左经纶便抚须道:“那位老御医医术如何?” “开了几副药,让孙女先用几日再去看看。”左明心低声道。 左经纶点了点头,又含笑问道:“钱家那孩子,名叫钱成吧?你们觉得他为人如何?” 左明心与左明静对望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为难起来。 “阁老,宋先生。”正在此时,却有一个小厮脚步飞快地跑了进来,将一张纸条递在宋礼手中。 宋礼摊开一看,猛然脸色大变。 “阁老……”他将纸条递了过去。 左经纶只扫了一眼,亦是有些震惊。 “你们先去歇着吧。” 他们也无心再与儿女攀谈,便打发她们先回屋。 三个女子便起身向外走去,出门时只听见左经纶低声骂了一句:“这个王笑,实是大奸之辈,家国社稷或毁于此子之手矣。” 左明心一开始只当祖父是在说‘谁开了什么玩笑’,听到后面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人名。 她也不关心这些国事,只是记住了这个奇怪的名字。 出了院子,左明心、左明静二人便与宋兰儿分开。 左明心转头见宋兰儿的身影拐过月亮门了,便朝自己的丫环道:“快把东西拿来。” 她的丫环应了一声便往马车跑去,过了一会才提了个大布包过来。 “小姐,这里面是什么?好重哦。” “你别管。”左明心颇有些吃力地抱过那个大布包,转身往厨房走去。 左明静吓了一跳,轻声惊呼道:“你真要把这个带过去?” “嘘。”左明心很是有些神秘。 两人也不带丫环,悄摸摸地到了厨房,将那布包放在灶上。 解开来一看,里面却是个大猪脚。 “这东西真恶心。”左明静皱了皱眉,颇有些嫌弃。 左明心轻声道:“姐,你别这么说。” 左明静道:“怎么?这还真是你的聘礼不成……” 左明心便低下头不说话。 左明静不免叹了口气,道:“你这傻丫头别被那小子骗了,他一看就是个惯会哄小姑娘的入套的浪荡子。” “但是,”左明心低着头,轻声道:“谁进了谁的套还说不准呢。” “嗯?” “我也知道他是个游戏花丛的浪子,但他却能一整夜不眠不休地与我说话,来回两个时辰去为我寻信物与这个……猪脚。”左明心轻声道:“他是那样招姑娘家喜欢的少年郎,我不过是个病秧子。他却从此弱水三千只能取我这一瓢,在我左明心这棵树上吊死,又是谁进了谁的套?” 左明静一愣,喃喃道:“你这种说法……” 左明心轻声喟叹道:“姐姐啊,我也是堂党左阁老的孙女,又岂是那么好骗的?” 下一刻,有厨娘大喝道:“谁?!竟谁敢来俺的厨房偷东西吃!” 月光下,两个提着裙子的少女慌慌张张地跑过。 那厨娘大步冲进厨房,定睛一看,却见灶台上多了一个大猪脚…… 第95章 六扇门 左府,大门外。 秦玄策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嘿”地笑了一声。 耿当很是有些无语。 俩人刚在附近的酒楼里吃了饭,秦玄策说要消消食,谁知又逛到这里来,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逛到人家门前了。 “你笑啥?”耿当问道。 秦玄策神秘一笑,并不回答。 耿当只好说自己的事:“俺今天在隔壁村里相了个媳妇,年底就要成亲了。” 秦玄策很是惊讶,道:“你这厮好快的速度!你那媳妇漂亮吗?比今天这三个姑娘如何?” 耿当大摇其头,道:“那哪能和她们比,俺又不是找漂亮的。” 说到自己的媳妇,他也有些茫然起来。过了一会才补充道:“以后,俺的银子都交给她,她能照顾好俺娘就行。别的也没啥可说的,就听说她干庄稼活是一把好手。” 秦玄策便搭着他的肩,朗笑了一声道:“年底我若还在京里,去你那喝喜酒。” 耿当本就是想邀他到时过去,又不知人家这样身份的人是否方便。此时了了心事,便觉心里松快起来,喜道:“那说好了?” “一言为定。”奏玄策道:“走,回去喝酒。” “俺明日一早要点卯,今天不喝酒了。” 耿当牵着马,在路口便与秦玄策道了别。 秦玄策一个人看着长街站了一会,想了想竟是又掉头往左府走去。 他绕着左府走了半圈,找到一条僻静巷子,打量着人家的院墙,想找机会往里翻。 忽然,有人狞笑道:“果然在这里!” 秦玄策转头一看,却见巷子那边有好几个精壮汉子走了进来,似乎还有人在招呼人手…… 钱成昨天夜里本是见秦玄策离开了,才放心去睡的,临睡前他还安排了人守着别院。 没想到秦玄策夜里又翻了进来,还跑到左明心屋顶上去吹笛子。 钱成是今天下午回程时听到秦玄策与三个女子在马车中聊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狂怒的心情。 钱成心里一直是把将左明心视作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她却跟这小子在屋顶聊了一夜,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心中恨意翻涌起来,钱成觉得要是不做掉秦玄策,自己就会疯! 怕一般的家丁护院打不过秦玄策,这位刑部左侍郎的公子一回到京城,便招呼了六扇门的人动手。 六扇门指的本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这三司衙门内的公人。衙门为显示气派,一般是开六道大门,因此得了这样一个称喟。 这些年京城悍匪不少,三司衙门也收罗了不少好手,便组成了正儿八经的六扇门。 今天既然是得了侍郎公子的吩咐,名叫乔元基的捕头便带了十二个精干的手下出来办这件事,其中不乏有擅长追踪之术的,果然便找到了秦玄策…… “弄死他!” 伴随着钱成的低吼,巷子里不时响起惨叫。 秦玄策身上受了好几道伤,却也干翻了对方三五个人。 他以一敌众,下手却极狠,每一拳、每一肘、第一脚都是往对方要害处不留余力地招呼。 但对方人多,他还是渐渐不支起来。 钱成有些狰狞地吼道:“弄死这小兔崽子!弄死他!跟小爷斗?!” 乔元基听了这样的叫嚷,往巷子里看去。 黑暗狭窄的巷子里,那个少年像一匹被逼入绝境的狼。 这小子比想像中难缠——乔元基心中暗道。 “小官人。打也打够了,小的便去弄死他罢,免得让人瞧见。” 钱成用力点点头,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 “弄死!” 乔元基从腰间拔出短刀,向秦玄策走去。 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世上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学着与人争风吃醋,却不想想人家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 这一刀下去,哪怕你风华正茂,也只不过是老子的刀下亡魂。 奏玄策背上被人重重击了一肘,向前跌了两步,马上回身大力一脚踹在一个大汉的腹间,将那大汉踹得如虾米一般弯下腰惨叫起来。 下一刻,却有另一个大汉用手箍住他的脖子。 秦玄策张嘴就咬在那大汉手臂上,硬生生咬下一块肉下来。 “啊!” “让你他娘的凶!”一个大汉低吼了一声,手中的棍子重重击在秦玄策脑袋上。 于此同时,乔元基扬起刀,朝秦玄策劈下去。 小子。你再能打,还不是臭水渠里一具尸体。 下一刻,马蹄声入耳。 乔元基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嘭!” 他闪身躲开,那马便狠狠撞在一个六扇门的官差身上。 “拦住他!”乔元基吼道。 瞬间便有人扑过去,将马上的人扯了下来。 乔元基举刀便砍。 耿当翻身想躲,却被人扯了一把。 混乱中,有惨叫,有马嘶,有拳头打在肉上闷沉沉的声音,也有刀劈在地砖上的叮当声。 “去你娘的!” 终于,秦玄策翻身上马,同时一把捞起耿当,策马从这小巷子中跑了出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两人见身后没了追兵,才掉转马头回了积雪巷西三十六号院子…… “你受伤了?”鼻青脸肿的秦玄策看着耿当身上的刀伤,皱了皱眉。 耿当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欠你一条命。”秦玄策道,声音难得有些郑重其事。 耿当挠了挠头,却是摸了一锭碎银子出来,道:“刚才俺想起你身上没有银子,想着给你送点过来。正见你被人打得老惨。” 秦玄策也不伸手去接,反而如看着一个傻子一般看着耿当。 “干啥这样看俺?” “哪里就惨了,我还占了上风。”秦玄策道:“还有,你送这一点银子,哪里够我花?” 耿当道:“就这些了,别的都留给俺娘了。” “竟有你这样实诚的人。” “俺实诚,却比你聪明。都说了让你小心些那家伙。” 秦玄策也不接银子,而是在他肩上一拍,嘴里又是“嘿”了一声。 “你且看着,老子迟早把这场子找回来。” 一口血痰重重呸在地上,他嘴里恨声骂个不停。 “贼杀才!给老子等着……” 第96章 下决心 夜风很凉。 走在前面的小黄门提着灯笼,照着皇宫的地砖,显得有些沧桑。 一直走到东华门,王笑才出震惊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回望了一眼金顶红砖的巍峨大殿,将心中那点茫然暂时抛掉。 “谢过刘公公送我。”王笑很有礼貌向那小黄门行了一礼。 名叫刘安的小黄门吃了一惊,极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难为附马爷竟知道奴婢的名字。”刘安笑道。 “陛下今日特意问过公公的名字,我因而记得。”王笑道:“想必公公是要前程无量了。” 他也不知道正常的礼节是怎么样,便随手掏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在刘安手里,道:“辛苦公公了。” 反正,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入宫嘛,贿赂一下小太监。 可惜来的时候罗德元看着,没能把大太监也贿赂一下。 刘安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凝固在那里。 他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听说这个附马是富商出身,却也没想到出手这么大方。 自己算是个什么?居然送了他出宫一趟便得了五十两银子! 等刘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转头看去,却见王笑已走出了宫门,上了一辆马车…… 米曲坐在车辕上,车厢里坐的却是王珍与王珠。 两个兄长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见王笑上来,脸上的表情方才放松下来。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王珍受了刑,身上伤口颇多,一双手更是缠得和猪蹄一般,此时却是笑了笑,道:“大哥总该来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是你亲弟弟,说什么谢不谢的。”王笑道。 马车缓缓走起来。 王珍、王珠的目光皆是落在王笑脸上,让他很有些不自在。 王笑张了张嘴,也不知这种劫后余生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只好道:“好饿,我们去吃宵夜吧?” 他最后一次进食,还是在刑部大牢里吃的馍馍。 口感极差! 王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向车夫吩咐道:“去逸园。” 王笑也不知这逸园是哪,只当是什么酒楼。他便在老老实实坐着,只等到了地方大吃一餐。 他此时的样子,其实是显得有些乖巧的。 王珠却还要批评他。 “你好大的胆子!大哥下了狱,你万事不找我商量,却自己入了牢。真拿自己当附马了是吧?翅膀硬了?!” 王笑嘟囔道:“二哥你又不在家,我怎么找你商量?” 王珠从来都只批评人,不回应对方的辩解。 他也不会回答“这么说怪我喽”这样的话,自顾自地又训叱道:“白义章、卢正初那是什么样的老道之人,这些政客向来是毫无情面可言,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去与他们较量,不怕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极有些严厉。 “从来没人教导的小崽子,也敢来与虎谋皮!” 王珍自然是认为王珠说的有道理。 但他刚被自己的三弟救出来,没办法,总是要替王笑说两句的。 “这次万幸是有惊无险,往后我看好这孩子便是……” 王笑却是低着头发呆。 王珠说“这些政客毫无情面可言”,这句话在他脑中荡了荡。 他便又想到了傅青主说的那场鼠疫。 卢正初的话很委婉,意思其实还是延光帝那个意思。 说什么鼠疫防治起来极难,但归根到底,他们就是不惧怕死人。这天下,对而他们而言,有太多人可以去死了。 两万万,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太多了,是可以划掉一点的。 这不是自己原先那个以人为本的时代。 在这个皇权为尊的世界里,卢正初、郑元化这些人哪怕是忠臣。他们忠的也是皇室、忠的也是国祚。他们心中的社稷,是江山版图、是国运万年,而不是具体到一个又一个的人。 但自己呢? 至少,此时此刻,王笑绝对不是一个政客…… “他们不做,我来做!” 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在离开皇宫的马车上,在二哥的训斥声中,他在心里默默做了这个决定。 没有誓言,没有仪式,就像是做了一个‘要去吃宵夜’这样简单的选择。 哪怕这件事很难…… 遗憾的是,逸园根本不是什么酒楼,而是王珠置办在玉渊潭附近的别院。 下了马车,看到月色中这个精致的园子,王笑便失望地叹了口气。 “放心,已经让厨房备了酒菜。”王珠见了他的表情,淡淡说了一句。 王珍笑道:“你二哥这园子里的菜,比任何酒楼都是不逊色的。” “哦。”王笑这才舒了口气。 王珍又对王珠轻声道:“今夜我便在你这园子里歇下。” 王珠侧目道:“大嫂可是很担心你。” 王珍摇头自嘲道:“我这幅样子回去,怕是父亲又要责怪,你嫂子也聒噪,告诉他们我无恙便是。” 这一席话王珠听得明白。 父亲要责怪,自然不是责怪自己受了伤的儿子,个中内情一旦被知晓,到时候父亲怕是还要埋怨陶家牵连。 呵,高门大户,无一日安生。 王珠道:“那家里人又要说你眠花宿柳。” 王珍道:“说就说吧,也不冤枉。” 正说着话,那边却有个汉子从假山后显出身来,大咧咧道:“王老二,买卖还做不做?老子可快要憋死了。” 王笑耳朵一动,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大汉脖子上纹着一只老虎。 咦,这不是那个白老虎吗? 他不是在巡捕营牢里吗? 王笑正有些诧异,却听王珠淡淡道:“买卖不做了,订金就算是送给白当家吧。” “嘿,娘的。”白老虎颇有些失望,骂咧咧道:“你们王家好手段,竟自己将人弄了出来。既然买卖不干了,那老子这便回自己的天字牢房。直娘贼,睡惯了那的大板铺,再睡这软绵绵的床,弄得老子腰疼。” 王珠笑道:“白当家请自便。” “直娘贼,这园里竟连个唱曲的都没有。还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白老虎又自言自语地低声骂了一句,转头一见王笑,却是又道:“咦,这不是在巡捕营里见过那个……弄油水的小兄弟吗?脑袋瓜子贼机灵那个……” 王笑极有些无语,白老虎这一席话,信息很多啊。 什么买卖不买卖的,想必是二哥找了人想劫狱。找谁不好,居然找了这么个大嗓门? 天字牢房里居然还有唱曲的?啧啧,实在是了不起。 还有,什么叫弄油水,自己那是见义勇为! “哈哈,白当家好,又见面了。”王笑道。 那白老虎也是打了个哈哈。他与这三兄弟又不是一路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便大咧咧地往外走去。 那边王珍与王珠对视一眼。 王珍叹道:“你何必呢?” 王珠淡淡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说话的功夫,王笑却是忽然福如心至般地,有灵感在脑中闪过。 他一转身就追上白老虎。 “白当家,你等等。” 第97章 白老虎 白老虎回过头,诧异道:“怎么?” 王笑有些犹豫,但时间紧迫,他也顾不了别的许多了。 “那买卖,我跟你做。” 白老虎一愣,“嘿”了一声,讥道:“你可知老子是干什么买卖的?” “不就是从大牢里劫人出来嘛。”王笑道,说着就从怀里摸钱。 白老虎皱了皱眉,有些茫然起来。 什么叫‘不就是’从大牢里劫人出来‘嘛’? 这可是劫牢!掉脑袋的大买卖!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孩子,当这是过家家吗?! 下一刻,却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被递在眼前。 “订金。”王笑道,“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两。” 白老虎一愣,喃喃道:“捞谁?” 那边王珠已转过头,极有些不悦地骂了一句:“王老三!” 这称呼对于王笑却有些新鲜。 王笑连忙低声道:“你去积雪巷西三十六号院子等我,我回头去与你细说。” 白老虎点点头,拿过银票,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去。 王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其实也很没底。 这汉子大大咧咧的,看起来并没有很靠谱。 但二哥能用他,想必业务水平还是过硬的…… 那边王珠已大步走过来,冲着王笑就骂道:“刚说你胆子肥!我看你是狂得没边了,什么样的人都敢招惹。不用问过父亲,我直接就请家法……” 王笑低着头,眼珠子转转,忽然道:“二哥。你怎么能这样?” 王珠一愣。 王笑道:“我刚问明白了,还以为你要做什么买卖,你居然要找人劫狱。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珠一听,竟是直接转过身,淡淡道:“我的事你少管,走吧。” 王笑愕然。 这是什么意思?强行打断争吵,一个解释都不给我? “哦。” 王珠竟是边走边训斥道:“你以后你给我放老实点,三教九流的人少招。” 王笑撇了撇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二哥就是只许自己训人,不许别人应半句…… 好在王珠虽然严厉,却不啰嗦。 更好在这逸园的菜实在是有些好吃。 厨房炙了一锅羊蝎子,切了一只烤鸭,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炒了一盘笋、一盘元宝肉,另还有些时蔬,很是有些丰盛。 兄弟三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了,又各倒了几杯酒。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 王笑便埋头苦干起来。 王珍也是饿极,但他双手的指甲都让人拔了,此时纱着细布拿不了筷子。 自然有婢女陪坐在身边替他夹菜。 王家大少爷对这种事向来安之若素,吃得有条不紊,时不时还低吟一句“织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之类的诗。 王珠始终阴着一张脸,一天天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王笑下箸如飞,吃饱后又饮了一杯酒,嘴里“啧啧”的咋了两声。 “你也是要当附马的人,有点吃相。”王珠又训道。 王笑颇为无语。 重生以来,连那便宜老爹王康都没这样训过自己。 “大哥,二哥,我吃饱了。不如,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想到王珠竟是点了点头,吩附人套马车送王笑回府。 王笑颇有些惊喜。 “我能打包一份鸭肉带回去给缨儿她们吃吗?” 王珠:“……” 过了一会,却见桑落走进来道:“马车套好了,奴婢送三少爷回去吧。” 王笑“哦”了一声,起身跟着桑落往外走。 王珍看着王笑的背影,又是自嘲地笑了笑,向王珠道:“你对笑儿未免严苛了些。” “他年岁尚轻,怕他不知深浅。” 王珍摇了摇头,道:“你莫要看轻了我们这个三弟,我这次觉得,他或许是有些……大智若愚。” 王珠道:“运气好罢了。” 王珍叹了口气,看着杯中的酒,忽然道:“你要做的那件事,或许应该告诉他。” 王珠愣了愣,目光黯淡下来。 “何必呢?我自己能担得起……” 马车里,王笑本打算闭着眼眯了一会。 桑落却是颇有些兴趣地盯着他的脸看。 王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只好睁开眼,道:“怎么了?” “三少爷是何时开窍的?”桑落轻声问道。 她语气不似别的下人那样带着心虚与畏怯,反而是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关切。 好像是王笑的朋友,也像是他的……二嫂。 王笑道:“前阵子被人打了一棍。” 桑落愣了愣。 过了一会,她道:“那三少爷连缨儿也瞒着吗?” 王愣有些心虚,道:“我怕她接受不了,比如一下子不能习惯。” 桑落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们是主子,我们不过是丫环。哪有主子管丫环怎么想的。” 她嘴上这么说,看王笑的目光却有些不同起来。 王笑不愿多谈开窍的事,便岔开话题,问道:“为何二哥看起来总是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桑落默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下的脚尖,似乎在感受着王珠的感受。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马车走的不快,车厢轻轻的晃着,过了一会,桑落才开口。 “因为二少奶奶去了。” 王笑“哦”了一声,一时有些无言。 “二少奶奶是极好的人。”桑落道:“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二少爷这样的商家子怎么就能娶到她呢。” 她语气里有些缅怀,又叹道:“二少奶奶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是翰林院编修兼东宫侍讲,她母亲是白家的表亲。当年白家宴请,二少爷到白家做客,正巧二少奶奶也在,只一眼,他便相中了她。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王笑颇有些愕然。 听桑落说了一会二哥夫妇当年是如何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他大抵算是能理解为什么二哥如今每天都摆出一张谁都欠他银子似的臭脸。 他正想问问桑落那二嫂是怎么死的,马车却已到了地方。 “那我自己进去吧,桑落姐还要回逸园不是吗。” 桑落道:“不用奴婢送三少爷进去吗?” “自己家里哪还要送的。”王笑说着便下了马车,朝车厢挥了挥手。 看着马车调了头,他才假模假样的去叩门环。 门环轻轻碰在门扉上,却是一点响声也无。 看着那辆马车转过清水街,王笑便转身往积雪巷跑去…… 西三十门号院子里,气氛正有些奇怪。 耿当瞪着白老虎,颇有些忿忿不平地又说了一句:“白老虎,你怎么能越狱?!” 白老虎在提着酒坛喝了一口,大咧咧骂道:“什么劣酒,真他娘的难喝。” “你怎么能越狱?!” 秦玄策坐在两人中间,无奈道:“老当,算了吧。我们打不过他。” “但是俺是巡捕营的人啊,在这里撞见他了啊。”耿当愁眉苦脸道。 “嘿,你那天还和庄小运在这里喝酒呢。”秦玄策又劝了一句。 耿当道:“那不一样,那是上面吩咐让俺放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大哥不是上面让放的?”秦玄策俯在耿当耳边轻声道:“我们俩都带着伤,真打不过他。” 他说着,又对白老虎道:“这位大哥,你就说一句,你是不是上面让放的?” 白老虎颇有些不耐烦道:“你们两个小崽子还要不要跟老子比划?正好松松筋骨。” 耿当有些犹豫。 秦玄策突然鼻子吸了吸,道:“你们闻到没?好香的烤鸭味……” 第98章 谈买卖 这世间之事多讲究一个分寸。 小柴禾能从牢里捞很多人,但这些人往往都是贼盗,绝不会有涉及到朝堂层面的人物——这就是小柴禾的分寸。 傅青主不是一个普通的贼盗,王笑不能让小柴禾帮忙捞,便打算自己捞。 他推开院门进来,在白老虎面前坐定,脸上摆出一幅老练的表情,淡淡道:“白当家,我们来谈谈那桩买卖。” 下一秒,秦玄策从他手里将那包烤鸭抢了过去。 “嘿,真他娘的香。” 王笑嘴角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住自己的大佬形象。 偏偏白老虎不在乎这些,探手便往秦玄策手里的纸包中去拿烤鸭。 “小崽子,给老子分个腿。” 王笑登时便有些泄气,张了张嘴,叹道:“白老虎,你行不行啊?” “收你的银子,替你劫牢,你管老子行不行。”白老虎啃着鸭腿,就着酒,看起来有些光棍。 其实,他本来可以一巴掌把眼前的王笑扇晕,摸了这小崽子身上的银子去逍遥快活,而没有必要去替他劫什么牢。 他白老虎又不是像小柴禾这样开门做生意的,要讲什么规矩不规矩。 但王珠喝骂了一句“王老三”。 这三个字听起来是在喊王笑,白老虎却知道,这是王老二在告诫自己:“你眼前这个是我弟弟,别乱来!” 所以他才和王笑有商有量。 王笑却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安然坐在这里是因为二哥那一声大喝。 他颇有些神秘地道:“那就好。事成之后,我再封你一千两。” 白老虎点头问道:“你要捞谁?” “名叫傅青主。” “老子管他姓甚名谁。老子问你,他长什么鸟样?又有何特点?” 这一下却是问倒了王笑。 昨夜里黑灯瞎火的,他还真没看清傅青主的长相,更别说发现对笔有什么特点了。 于是他看着白老虎油光锃亮的嘴,一时便愣在那里。 这种时候白老虎那大咧咧的性格便显出些好处来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嘴,道:“你若是说不出羊羔的长相,明夜便一起去好了。” “羊羔?”王笑便反应过来,这‘羊羔’大概是指要捞的人。 接着他颇有些吃惊地道:“一……一起去?方便吗?” “没啥不方便的。”白老虎道。 耿当极有些烦恼,终于插嘴道:“俺还在这呢!你们非得当着俺的面谈又要捞什么人!” “你闭上嘴吧老当。”秦玄策拿了块鸭肉往耿当嘴里一塞,接着颇有些神秘而且感兴趣地问道:“两位老虎兄,你们是要去巡捕营大牢劫人?” 耿当愣了愣,低声道:“俺们巡捕营牢里,每个人都是有价的,何必要劫?若是出不起价,俺可以帮你们和袁千总谈一谈……” 耿当其实也有些迷茫。 一句话说出口,他有些被自己吓到了。 他当官差前,他娘就说过,要做一个好官差,不要学着人家贪财受贿。 如今到巡捕营不过一个月,却还是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样。 耿当皱眉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上次放了庄小运,收了二两银子。然后一借一还,又成了二十两银。 终于能孝敬娘亲,娶上媳妇,似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二两银子,就把自己那点气性卖了。 这般想着,耿当叹了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道:“反正大家都是那么活的。” 他忽然也不再纠结了,只当自己今夜没见过白老虎,也没听过什么劫牢的事…… 王笑与白老虎约定好明夜亥时在此碰头,便起身回去。 出了院子,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终于要结束这漫长的一天了,好累啊。 沿着巷子走到清水街,正要转身的时候,他却鬼使神差地又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了积雪巷的东边。 虽然知道唐芊芊已经跑路了,也知道她骗了自己,但王笑还是想再看一眼她住过的院子。 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发现自己不是痴呆儿的人…… 好吧,自己就是色令智昏。 出乎人意料的是,东七号院里竟是亮着烛火的。 王笑便看着从院墙上透出来的那一点点光,一瞬间愣在了那里。 突然。 一只母鸡扑楞着翅膀,很有些艰难地飞上院墙。 “咯咯咯~~” 王笑吓了一跳。 那母鸡也是被他吓了一跳,爪子在瓦片上踩了好几下,疯狂挥动着翅膀,好不容易才站定。 接着,一道人影掠上墙头,出手势如闪电,一把捏住了那只母鸡。 “咯咯咯~~” “叫你飞!” 花枝正有些得意,突然看到下面傻乎乎的王笑,她挠了挠头,心中有些懊恼起来——完了,被他看出来我武功高强了。 却见王笑抽了抽嘴角,打了个哈哈道:“你们家的鸡飞得真高……” “哈哈。” “哈哈……” 当花枝领着王笑推开屋门时,唐芊芊是微微有些紧张的。 她听到了院子外的动静便心中一跳。于是整理了一下头发,便坐在桌前等王笑进来。 两人对望了一眼,她又咬了咬笔头。 王笑道:“我……本来想敲门的,正好碰到花枝,哈。” 唐芊芊一愣,他这种心平气和的态度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察觉到她的尴尬,王笑一时也有些无言。 他只好寒喧道:“你们在院里养鸡了哈,蛮好的。” “好什么好,臭死了。”唐芊芊低声道。 “也是。” 她抬头看了王笑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问人家昨天去哪了么?” 王笑便问道:“你昨天去哪了?” 唐芊芊站起身,关上房门,又从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叠契书来。 “你看。”她轻声道:“京郊西面的门头沟,能买的地人家都替你买下来了。依你说的,大多要的是价低的荒田和山地,另外还有一些谈好的,只是契据还没办,怕是过两日还得再去一趟……” 王笑一看她关上门,便有些莫名的紧张。 此时却见她一本正经的说事,不像往常那样戏调自己,心中又有些失落。 下一秒他又反应过来,这是她想找回主动权的方式。 他一直都知道唐芊芊是个极危险的女人,但他有点喜欢这种在危险边缘试探的感觉。 第99章 唐芊芊 唐芊芊正说着,见王笑愣在那里,便捋了捋头发,涩然笑了笑,问道:“怎么了?为何这样看人家?” 王家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直言道:“你其实,一直都在骗我,对吧?” 唐芊芊低着头,却不说话。 “从一开始你就在设计我,摸走我的玉佩,丢在张恒死亡的现场。”王笑道:“因为我被选为附马,所以你才故意接近我……” 唐芊芊依旧不说话,却是又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推在王笑面前。 王笑打开来一看,里面却都是些银票契据。 “这是笑谈煤铺和煤矿生意的银钱契据。”唐芊芊低声道:“你既然已经都知道了,今夜过来想必就是为了这些,且拿回去罢。” 王笑一愣。 他没想到唐芊芊也不否认,而是径直将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 “你……不解释吗?” 唐芊芊道:“我是骗了你,但除了这些东西,我又还拿了你什么?且将东西拿回去,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王笑一时无言。 “对了,你还有一方玉佩在我这里。”唐芊芊道:“但那玉佩已经丢在张恒的尸体下面了,拿不回来了。我拿这个抵给你罢了。” 她说着,从脖子上摘下一条坠子放在王笑手里。 那是一根红绳穿着一枚玉观音,雕工极有些精细,色泽温润。王笑握在手中,还能感受到上面带着些温热,却是她贴身的体温。 他再看向唐芊芊,却见她眼中已有晶莹的泪水滑下来。 纵使知道这女人又是在使手段,他还是有些心软下来。 他只好道:“你看,你也承认了,你故意栽赃我。” “不错,我不仅栽赃你,张恒也是我让人杀的。”唐芊芊道:“总之我就是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毒女人,你快拿着你的钱跑得远远的好了。” 王笑沉默下来,却也不跑。 唐芊芊拿手背抹着泪,骂道:“瞧你那贱兮兮的样子。你第一次见人家的时候怕得要死,怎么?现在觉得我好欺负了,吓你你也不走……” 王笑叹了口气,道:“你好歹给我一个解释。” 唐芊芊道:“没有解释。” 王笑又是一愣。 他真没想到唐芊芊这么强硬。 这是吃定了自己喽? 不解释拉倒。 “那好吧。” 王笑抱起桌上的两个盒子,转身就往外走去。 他缓缓打开了房门。 唐芊芊依旧没有声音。 他只好走出去。 院子里没人,想来花枝也回自己屋里了。只有笼子里关着几只鸡,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 王笑脚步缓慢地走到院门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唐芊芊依旧坐在烛火下抹眼泪。 他只好伸手去拉门栓。 “你今天出去了,就别再过来。”屋子里唐芊芊终于嗔骂了一句,语气中还颇有些委屈。 王笑很是无语,不过来就不过来,多了不起似的。 而且这话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将那两个盒子放在桌子。 他没看到的是,唐芊芊低着头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王笑叹道:“我若是不信你,也会不与你合伙做生意,但你分明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解释或不解释,在于诚意。” 唐芊芊悠悠道:“奴家自己都身不由己,又如何给你解释?” 王笑便在她旁边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唐芊芊轻声道:“我确实是来打探你们王家的。不错,是我摸走你了的玉佩丢在命案现场,我还骗走了你大嫂两万两银子。但这些我都是受雇于人才做的,而且到了后来,人家其实心里对你……” 她说着,拿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王笑。 王笑极有些动容。 这个女人,居然还骗走了大嫂两万两银子! 他却不会觉得自己散发了什么了不起的魅力,让她迷上自己才改变了心意之类的,便问道:“你对我怎么了?” 唐芊芊白了他一眼,嗔道:“讨厌。” 王笑道:“你要说是你看上我了,我却是不信的。” 唐芊芊道:“你若不信,为何会将那些赚钱的主意都告诉我?” “我……” 唐芊芊打断他的话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总归没有依着那雇主的意思去宫里陷害你。事实上,你若是因这件事下了狱,我已经做了准备要劫你出来,你可以去问问花枝与望伯是不是这样。” 她说着,走过去将榻上的被褥一掀,却见被子下放着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旁边还摆着一柄短剑。 王笑吃了一惊,暗道这女人果然是个江湖女强人。 他登时心中颇有些庆幸自己长得好看,不然也许第一天就被她宰了。 却见唐芊芊眼中又是落下泪来,委屈巴巴地说道:“我确实是个骗子,嘴里说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但刚才对你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容貌尽毁,目流脓耳生疮……” 王笑吓了一跳,忙道:“也没必要这样的。” 唐芊芊道:“你又知道什么?你觉得我要违背雇主的命令很简单么?我一辈子都在骗人,却偏偏遇到了你,你分明早早就知道我是骗子,却还是将身家性命托给我,那我能怎么办?” 王笑见她这样,便心软下来,问道:“你说的那些人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得,总之我以后不听他们的就是了。”唐芊芊道。 王笑讶道:“你不听他们的了?没事吗?” 唐芊芊低声道:“本也只是合作,花枝那丫头有些武艺,想来他们不至于敢来寻我报复。” “真的?” “爱信不信。” 王笑沉吟道:“如此说来,我被选为附马以后,他们便盯住王家了。是左经纶那个谋士,名叫宋礼,对吗?” 他说着,目光凝视着唐芊芊的眼,颇有些打探的意味。 唐芊芊讶道:“你竟还知道他?” 王笑道:“他想找内官监和户部的证据,又不想引起卢正初的注意,便打算以王家做切入点。于是让你来接近我,一方面污蔑我与你有染,另一方面陷害我杀了张恒。这一切,都是布好的局?” 唐芊芊低声道:“什么叫‘有染’?” 王笑咳了咳,又道:“但他们没想到,你从我这拿走的玉佩是假的,也没想到你会临阵脱逃,于是他们临时找了一个陈圆圆来顶替你当证人……唐芊芊、陈圆圆、王笑笑,竟是连姓名都是一个格式的。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人家却看不出来你是来感谢我的。” 王笑道:“然后……他们没想到,这个陈圆圆经不住吓,居然当场就变了卦,而且她居然还是个……处子?” 复盘到这里,他依然觉得这件事隐隐还有一点点不对。 王笑便皱了皱眉,沉吟道:“他们为何会找一个处子来举证我?” 下一刻,唐芊芊却是凑过来,对着他的耳朵轻语道:“人家也是处子呢。” 第100章 大公鸡 王笑吃了一个大惊,脑子里那点思路登时被吓得灰飞烟灭。 她的碎发落在他脖子上,让他觉得脖子上痒痒的,耳朵里也痒痒的,鼻子里还闻到一缕香气。 他便感到心里触电般麻了一下。 接着,唐芊芊拉过他的手。 王笑喃喃道:“你……你想干嘛?” 唐芊芊脸上泛起两朵红霞,竟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烛光摇曳,眼前的女子螓首蛾眉,极有些动人。 王笑低头看去,只见她罗裙下是一双白色的绣鞋,并着脚尖,轻轻抬着脚跟,似乎很有些羞意。 似乎查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探过脚,在他脚上轻轻勾了一勾。 接着,她探了过来…… 王笑脑子里恍当一声,便是一片空白。 有一瞬间,他心道:不管了! 下一刻,他耳边却恍惚听到了一声“少爷”,神思一晃,脑海中似乎看到缨儿在病榻上虚弱无力的样子。 “今天不行……” 他说着,飞也似得逃出屋去。 唐芊芊愣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她才将手里的瓷瓶放在桌上,有些不可置信地偏了偏头。 “他竟是走了?”花枝走进来,把弄着桌着的瓷瓶,脸上的表情很有些兴灾乐祸。 唐芊芊撇了撇嘴,不忿道:“许是他不行呢。” “怎么不行?”花枝比划了一下,颇有些高兴地道:“他出去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有这么……反正他是行的,我看是你不太行。” 唐芊芊狠狠瞪了她一眼,骂道:“出去。” ------------------------------------- 回到自己的院里,看着屋中那点烛火以及纸窗上那个剪影,王笑便有些庆幸。 好在自己抵挡住了可怕的诱惑跑回来了。 遗憾的是,带的烤鸭被秦玄策抢了。 他推门进去,却见缨儿披着衣服支着头坐在桌前,却是又睡着了。 她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看着却依旧有些虚弱。 王笑看着她,颇有些惭愧起来。 缨儿睡得很沉,过了好一会都没醒,王笑便走过去,想了想还是将这丫头抱起来,放在自己的榻上。 入手居然很轻。 王笑便皱了皱眉,暗道怪不得她容易生病。 缨儿还是没醒,只是迷迷糊糊地轻声道:“是少爷啊……缨儿怕是在作梦吧,她说你今天也不会回来呢。” 王笑叹息了一声,心道:“那你还在这等,傻丫头。” 他轻轻给她盖了被子,却见她从未皱过的眉也皱了皱,嘟囔道:“少爷长大了,总爱往外跑……” 王笑便在床头坐下来,看着缨儿的脸,愣愣出神。 这两天,他在大牢里见识到了民生凋敝,在大殿上见识到了封建皇权,他心中其实是有些迷茫的。 说实话,听到那些灾难,又见到那些政客的无情嘴脸,他其实是有些怀念自己原本那个世界。 但此时此刻,哪怕能回去,他也不想回去了。 他能够感知身体里每一丝残留的情感,见到大哥二哥便会油然而生一种舐犊情深的感激,见到缨儿便自然而然的感到心中安宁。 自己或许并不是重生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 而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有一天突然醒来,发现:唔,原来我是王笑。 迷迷糊糊中,他趴在床头睡着,梦里,有一个守着电脑看起来颇有些孤独的男人跟自己挥了挥手…… “喔喔喔~~” 天蒙蒙亮的时候,传来了鸡鸣声。 这只公鸡的嗓音很是有些嘹亮,叫了一遍又一遍,竟是毫无歇下来的意思。 随着这高亢的打鸣,生活在清水坊的人们便开始了新的一天…… 缨儿一睁开眼便看到了王笑睡梦中的面容。 她极有些羞愧。 自己居然占了少年的榻,让他坐着趴在床头睡,自己真是个坏丫环。 但下一刻,名叫缨儿的丫环却也不着急起来,而是睁着眼近近看着自己的少爷,眸子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喔喔喔~~” 唐芊芊将枕头摔在门上,有些愤怒地喊道:“花枝!” 接着,花枝便推开门探了半截身子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萝卜,疑惑道:“你今天竟起的这么早?” “你的鸡这么吵!你快掐死它!” “你不要吃鸡蛋羹了?” 唐芊芊气极道:“让你杀母亲你说它要下蛋。现在我让你杀公鸡!公鸡!” 花枝翻了个白眼:“傻了吧?没有公鸡和母鸡那个,哪里来的蛋?” “那个那个,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那个。去死吧。” 说着便又是一个枕头摔过来。 花枝动作极快,闪了出去。 她走到鸡笼前,抱怨道:“那疯女人昨天自己没能那个,居然还不让你们那个……” “喔喔喔~~” 走在路上的秦小竺四下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 谁家有鸡?晚上去捉来烤了吃。 太后娘娘是吃素的,所以后宫基本上也是吃素。 这两天秦小竺在宫里早就馋了,偏偏淳宁拉着她不让她走。好在她聪明伶俐,今天趁着淳宁早上贪睡,偷跑了回来。 秦小竺才到积雪巷西三十六号,正打算推门进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头看了看对面高高的院墙。 这里是王家啊! 淳宁的附马王笑的家。 王笑? 王老虎? 秦小竺思及至此,捺耐不住心中好奇,搓了搓手,如燕一般掠起,跳上了王家西府高高的院墙…… “喔喔喔~~” 王珰被鸡鸣声吵醒过来,极是有些不爽。 他转过头,却见到自己屋里的丫环碧缥正坐在床边刺绣。 “这么早你就开始绣东西?”王珰讶道,说着还拉过碧缥的手。 碧缥轻声道:“少爷你的荷包不是被抢了么,奴婢想给少爷再绣一个。” 王珰便笑道:“好碧儿,都说了别在我面前自称奴婢。” 碧缥便低着头,红了脸。 她这一低头间的娇羞,看得王珰颇有些情动。 他也不再睡了,爬起身来,在碧缥耳边轻声道:“我正好要养伤,今天不用去学堂。” 碧缥脸更红,细声道:“院里嬷嬷盯得紧呢。” 王珰神秘一笑,道:“不在这屋里,我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正好供我们玩耍……” 第101章 好主意 王笑睁开眼,便见到眼前的缨儿飞快地闭上了眼。 她的睫毛还在微微抖动着,嘴角轻轻抿了一下,似在藏着笑意,样子很有些慌张。 也不知道这丫头刚才在做什么。 王笑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过了一会,缨儿偷偷睁眼看了一眼,见王笑背对着自己,便爬了起来。 她还故意打了个哈欠,道:“咦,我怎么在这里?” 接着,她一低头,便看到自己的绣鞋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榻下。 她忽然就有些脸红了起来。 “少爷啊,你回来也不叫醒我。” 王笑道:“昨天和大哥、二哥喝了两杯酒,所以我一回来就睡着了。” 缨儿道:“少爷你又喝酒,你如今还……” 王笑颇有些无语,转身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我是说大哥没事了,被放出来了。你真是不会捉重点。” 缨儿被拍了一下脑袋,反而傻笑起来,道:“缨儿本来就笨。” 王笑又问她病有没有好些之类的问题,两人便如往常一样穿衣服梳头洗脸吃糕点,过程很是自然而然。 于是王笑便有些奇怪道:“缨儿你没发现我如今不痴呆了吗?” 缨儿低着头道:“少爷昨天和缨儿说话,我能听到呢,就是没有力气应呢。” “那我不傻了,缨儿也没有很高兴嘛?” 缨儿道:“少爷本来也不傻啊,老夫人早早便说过少爷有一天会变得聪明的。” 她心里却还有一句话没说——但是少爷变聪明了就会跑出去…… 她不说,王笑看她表情也能猜到,便提议道:“今天我不出门,一会我们玩七巧板吗?” “好呀!” 果然其然,这丫头马上便高兴起来,用力的点了好几下头。 王笑心中颇有些不解——七巧板就这么好玩吗? 他前几天总想跑出去,如今却觉得这样琐碎的生活杂事也是极有意思。 如今不痴呆的事情被揭开了,想必王康那边要找自己的麻烦。但好在缨儿这边没有怀疑自己,反而接受地极为自然。他也算放下一半心事。 于是两人盘着腿在榻上坐好,对视了一眼,都傻呵呵地笑道:“开始吧。” 才摆了两个板子,却见青儿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了王笑一眼,跑到他跟前在他耳边悄声道:“舅舅昨天说让恩公今早到西府侧门那儿找他。” 王笑点点头,又对青儿道:“青儿也玩七巧板好不好?” “好。” 看着缨儿与青儿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那玩了一会,他便对缨儿道:“五堂兄不是受伤了吗,我去探望一下吧。” 缨儿极有些乖巧道:“那少爷快去吧。” 她是个丫环,心中再舍不得也不会说什么别的话。 王笑心中不忍,便又解释了一句:“五堂兄太可怜了,我得去看看……” ------------------------------------- 这天清晨,西府五少爷王珰嫌自己的屋子里太吵,便打算到大哥的院里温书。 他大哥王现长年在南京打理生意,院子便一直空着,只有每三五天才有婆子来打扫一番。 王珰刚被王秫打得腚上开花,只能由丫环碧缥扶着走路。 两人一路上也没碰到什么人,只在花园遇到了一个扫洒的婆子。王珰便用他因少了颗大门牙而有些漏风的声音吩附道:“不要让人来打扰,少爷我要在这院里玩耍……不是,是读书。” “是。” 待进了屋子,王珰便迫不及待地搂住了碧缥。 “我的好碧儿……” “少爷,你别急,奴婢先把书先摆上。” 碧缥一直提着个菜篮,此时便从篮子里拿了两本经义,摊开来放在桌子上。 王珰眯着眼,盯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极有些心痒难耐。 “又不会真有人来,你何必摆这些。” “奴婢就怕万一。” “万什么一?若真有万一,到时候咱俩连衣服都没有,还摆这些花架子又有何用?” 听了这样的话,碧缥的一张脸便如红透了的柿子,她却又拿了一方砚台出来:“少爷你别急,奴婢把墨先磨了。” “好碧儿,先磨磨你的小珰珰嘛……” 身后的王珰如小狗一样蹭着,碧缥便低着头羞涩地笑。 突然又想到了春醴与春盎,她不免有些感叹自己运气好。 西府的周氏不同于东府的崔氏,周氏喜欢热闹,巴不得子孙多开枝散叶。 碧缥也知道自己这个珰少爷虽也不成器,却比东府的宝少爷要知道心疼人。 此时她被磨得也有些意动,便转过身,任王珰施为。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碧缥拿手指抵着王珰的额头,轻笑道:“少爷,人家觉得你少了一颗门牙的样子,好可爱哦……” 王珰咧开嘴笑了笑。 提起这事,他忽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 “碧儿,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好不好?” “嗯?” 王珰颇有些兴致地道:“你假扮成上街闲逛的女子,我装作一个勋贵子弟……嗯,比如说我是一个小候爷,我来抢强你,好不好?” 碧缥又有些脸红起来:“可以吗?” “没关系,这里就我们两人,扮小候爷又不逾矩。” “奴婢是说,少爷你腚上的伤……可以吗?” “当然可以!” ------------------------------------- 王家的宅子很大。 但事实上,秦家比这里要大得多得多,秦小竺在家的时候,一般是骑马从各个屋子来去。 但秦家的格局要简单得多,前面是一个大大的演武场,接着便是一个用来聚会喝酒的大通堂,后面就是几排方方正正的屋子,再后面就是一个小些的演武场。 简洁大气,一目了然。 这关内的宅子却都是啥跟啥?! 秦小竺在王家绕得晕头转向,心中火起! 终于,她抬起一脚重重踹在旁边的大屏风上。 他娘的,为何要在回廊上摆一个大屏风? 那屏风吱呀一声倒了下去,嘭的一声重响,摔在地上。 秦小竺愣了一愣。 “哦,原来这后面居然还有一个净房啊,怪不得……” 正在解手的丫环也是愣了愣,提着裙子也不知该不该放下来。 秦小竺有些尴尬,笑问道:“你知道王笑住哪里吗?” “啊!” 那丫环尖叫起来! 等她再睁眼,前面那个凶神恶煞的女孩子已不见了人影。 秦小竺绕过一片小竹林,又穿过一道月亮门,围着小池塘走了一会,发现自己又有些迷路了。 她便翻过一道矮矮的院墙,在石凳上坐着歇息一会。 正有些泄气的时候,她突然耳朵一动,听到那边屋子里有动静。 秦小竺侧耳听了一会,竟然是有一个女子在惊慌失措地喊着—— 救命啊?! 这还了得…… 第102章 女强盗 王笑打着来探望五堂兄的旗号到了西府。 他在侧门边等了一会,便见到身穿家丁衣服的庄小运跑了过来。 庄小运脸色的气色好了不少,眉目间却多了些谄媚,看样子已经是一个很合格的护院了。 两人接上头,庄小运便领着王笑拐拐绕绕进到了一个院子。 这院子比王笑的院子要高一个档次,此时院子里却是没人。 庄小运小心翼翼地四下一看,领着王笑进到一间屋子里。 至此两人方才敢直起身子来说话。 王笑四下一看,见这是个陈设精致的厢房,不由问道:“这是哪?” “王琮的屋子。”庄小运低声道,“小的发现他有一个大秘密。” 他说着,便去搬屋子里靠墙的大衣柜。 他小心地将那衣柜移开,又俯下身去掀地上的砖块。 那地砖下面竟是藏了一个大木盒子。 庄小运将盒子起出来,便招手让王笑来看。 “这里面是好多银票,还有些契据。小的不识字,东家您看看是不是与小的要查的事有关……” 王笑便探过头去看。 只见这些银票却与他平常所见的不同,上面大都是写着“江南钱庄”之类的字样,看样子是能在南边兑银子的会票。 王笑一张一张看过去,却是结结实实得吓了一跳。 手上这一叠还没数完,居然就有将近十万两! 这里面居然一共有十几万两的银子,这二堂哥也太能吃钱了些。 庄小运见他神色,便问道:“这是有用的线索吧?东家您先看着,小的到外面把风。” 王笑点了点头,心中对庄小运的评价又高了一筹。 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见了这么多银子,庄小运居然没想着偷走,反而带自己来看线索。 他低头看去,却见那盒子里的契据多是些房产、商铺,还多是杭州一带的。 他不由沉吟起来。 王琮看来是打算逃到南边去? 这样大笔的钱财,他到底哪来的? 自己被人敲闷棍,与这事有关? ------------------------------------- 王珰跑了几圈,便感到腚上的伤有些疼。 他脚步便慢了下来。 碧缥便也放慢了脚步,故意让他捉住。 王珰握住她的手臂,笑道:“小娘子,爷捉住你了,看你还能跑到哪去?” 碧缥眉目间颇有些柔情,脸上却故作惊恐道:“不要啊,求你放了奴家。好不好?” 她这幅样子落在王珰眼中,让他很有些亢奋起来,只觉得碧儿这丫环实在是太懂自己了,自己以后一定要央求娘亲让自己纳碧儿为妾。 “放?你这样的小绵羊进了我的口,还能放吗?哈哈哈哈。” 碧缥故意装作挣脱不了的样子,佯哭道:“救命……呜……求求你,不要啊。” 怀中人欲拒却又还羞,挣扎的力道自己刚好能把控中,又见她脸上带着楚楚可怜的表情,眼中竟还挤了一滴泪来。 王珰重重的喘着气,心道:这丫环实在是太可人了,自己要宠她一辈子。 “求你放过奴家吧,奴家家中还有一个小妹在等奴家,不要,求你,不要。”碧缥又轻声泣道。 王珰见她这个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顶到脑门上,再也忍不了,便直接扑了上去。 “哈哈,你休想逃脱爷的掌心。”王珰怪叫一声。 他的声音已经兴奋到破音。 两人便在地上半坐着,王珰正在弄碧缥的腰带,却见她眼中忽然显出极大的惊恐来。 “这丫环真是太能演了,啧啧,这表情,竟跟真的吓到了一样。”王珰心道。 “别这样!”碧缥喊道。 “我偏偏……”王珰喊道。 话才出口,他只觉得后脑勺吃了一记重击,一阵剧烈的痛传来。 痛!几乎要痛晕过去。 接着,有人狠狠在他的腰窝子上踹了一腿。 王珰只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然而重重摔在地上。 腚上一痛,便感到一阵凉意,显然是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 这一瞬间他有些迷茫,甚至来不及惨叫。 都说好了自己要在这边温书,不能来打扰自己的啊! 他抬头看去,登时吓软在那里。 看到秦小竺的第一眼,王珰脑中蹦出的四个字是:“我的门牙!” 这……这不是那个女强盗吗?她为何又来了?! 王珰一时也顾不得痛,伸手就往怀里掏,慌慌张张地好不容易才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 “我……我只有这五两,求你放了我……” 秦小竺脸上有些怒意,骂道:“娘希匹,老子放了你,你能放了这小姑娘吗?王八羔子,果然是个强抢民女的。” “我……”王珰张了张嘴。 “我……”碧缥想说些什么。 “都闭嘴!”秦小竺大喝一声,骂道:“老子问你,王笑在哪?” “王笑?”王珰一愣,“你是来找王笑的?” 秦小竺道:“不错。” 她打算看一下淳宁的附马是什么样的。 而且她心里有个直觉,王老虎极可能就是王笑。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她的直觉。 “他他他他……”王珰手一指,努力捋直舌头,好不容易才从门牙缝里漏出两个字:“那边。” 下一刻,秦小竺一脚踹在他脸上。 王珰只听见自己脖子上咯哒一声,整个人便重重摔在地上,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碧缥见了自己少爷被打成这样,张大了嘴惊呆在那里。 天呐,少爷好可怜! 一声惊呼还未出口,秦小竺却是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喊,老子带你出去。” 秦小竺说着便往外走,但她一回头,却见那小姑娘居然也不跟来,而是傻呼呼的看着那个二世祖。 秦小竺极有些不耐烦,一把拎起碧缥便往外走。 碧缥吓坏了。 自己和自家少爷正玩耍得高兴,也不知道哪来的一个女强盗…… 既不知道这个女强盗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 她往屋中看去,只见一身是伤的少爷还在地上挣扎,绝望地趴在那里睁大眼看着自己,还伸出了一只无助的手。 呜呜……少爷救我…… 碧缥伸出手,在空中虚捞了一把,无力地垂了下来。 秦小竺带着碧缥走了一会,见小径那边有一队护院拿着棍子走过来,她便猫在树丛后面躲着。 她将碧缥放下来,又比划了一个“嘘”的动作。 碧缥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一点一点,当那队护院走到近处时,碧缥突然冲了出去。 “救命!救命!” 她放声大喊道:“那个女强盗在那!她还打伤了少爷……呜呜呜……救命啊!” 第103章 捉住了 庄小运在王琮的院门外站着把风。 他调查得很清楚。 王琮昨夜又是没回来,显然又是去喝花酒了,依他的习惯没这么早回家。 至于二少奶奶葛氏,现在应该在夫人院里请安。 所以东家至少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将那些契据看清楚,弄清楚王琮是不是那个打闷棍的恶徒…… 过了一会,小径那边有两个丫环跑了过来。 庄小运知道她们不是二少爷院里的,便还是跟没事人一样站着。 “小运哥,你怎么在内院?”一个丫环气喘吁吁地道,样子颇有些惊慌。 庄小运道:“王嬷嬷让我来搬柴。”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 那丫环却慌里慌张地说起来:“还好你在,你快来,那边有强盗进了宅子!” “对!一个好凶的女强盗,她她她她居然偷看我……”另一个丫环语无伦次地道。 “她就在那边,你们护院队和她打起来了!她好能打,打倒了好几个护院了,小运哥你快去……” “对,她她她就是上次在院门口抢五少爷银子的那个女强盗哇……” 两个丫环说着,便一个推一个拉,扯着庄小运往那边走去。 庄小运有些手足无措,他被两个丫环扯着,又不敢伸手去推她们。 “我还要搬柴。”他便大喊了一声,想要提醒屋内的王笑。 王笑却没有听到。 他正很是专注地盯着那些契据思考着。 依目前看到的这些可以推断出,王琮是卖掉了王家在京中不少产业。 这个二堂兄看起来分明是个浪荡子,没想到却有这样的心计和眼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王笑便翻着这些契据,打算找出最早的那个时间点。 “去年十二月……去年六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耳朵一动,听到屋外有动静传来…… ------------------------------------- 葛氏最近情绪一直有些低落。 她也懒得数王琮已经连着多少个夜没回过家了。他每天不过是上午回来给长辈请安,脸上还挂着一幅不耐烦的样子。 前几天自己问得急了,还被他扇了一巴掌。 王琮在外面养了外室这是肯定的,爹也不只一次训斥过他挪用生意上的银子。 这阵子陶氏要和离的事闹得热闹,葛氏其实也想过:自己或许也该与王琮和离。 想到这里,她又想到了王笑。 事情已经过了两天了,她思及至此,依然觉得手心里痒痒的…… 自己当时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呢? 走在小径上的时候,她心里便想着这些。 今天早上一众妯娌姐妹依旧是去给周氏请安,接着便在后花园里喝茶说话,突然听说家里进了强盗,大家便都慌了。 混乱中,葛氏也不知自己的丫环跑到哪去了。 她找丫环的功夫,却见周氏已带着别人慌慌张张出了月亮门,往东府跑去。 竟是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来问问自己。 呵,这便是自己的夫家人。 葛氏也懒得再凑上去,心灰意冷地回到了自己院里。 大不了被强盗打死。 院子里没人,想必都被吓跑了。 她推开门进到屋里,忽然皱了皱眉。 屋里似有人来过。 葛氏看着那个明显被移动过的衣柜,惊得拿手帕掩住了嘴,心中极是恐惧。 她退了两步,转身就想跑…… 下一刻,她忽然回过头,盯着柜门处夹着的那一方衣角,愣愣发起呆来。 只见那衣襟上绣着的花样是云雷纹,绣工还很精细。 是东府的小叔子王笑? 这般想着,葛氏心中一跳。 府中衣襟上绣这花样的不止王笑一人,但她此时脑子里只想到只有王笑。 一抹红晕泛上了脸颊。 鬼使神差地,她关上房门。 莲步轻移,她走过去缓缓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王笑正藏在一堆衣服下面,看起来有些傻气。 一眼见他,葛氏不由掩着嘴莞尔一笑。 这两天府里有人说东府老三不是痴呆,说他那天还冲上去拦太平司的番子云云。 此时,在葛氏看来,他分明就是个痴呆。 “居然拿人家的贴身兜布盖在脸上,这是得有多喜欢我?” 心中这般想着,葛氏感到脸上如烧了一般发烫…… 王笑一动不动地缩在衣柜里,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他也不知道庄小运跑到哪里去了。 余光中能看到有裙摆在眼前移动,他心里却盼着对方看不到自己。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好吧,他也知道这很傻, 想必那天也是如此,自己发现了二堂哥的秘密才被一棍子打死了。 “叔叔为何盖着妾身的那个……”葛氏忽然说道。 声音里竟是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王笑听到这种语气,心就凉了半截。 果然是二堂哥夫妇打得自己! 他抬起头,对上了葛氏的眼。 只见她眼里有让人心悸的光芒。 竟像是要吃了自己。 王笑吸深一口气…… 葛氏看着王笑的眼睛,心念一动。 眼前的少年眼神中有些慌张,一张好看的脸上带着害怕与羞愧,便像是……一只小绵羊。 葛氏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王笑猛然跳起来,猛虎博免般将她扑倒在地上。 “二堂嫂,是你吧?!”他喝道。 是你一棍子想要打死我吧? 葛氏仰面躺在那,呼吸瞬间就急促起来。 小绵羊突然变成了饿狼。 “是我……”她咬了咬唇,轻声道。 果然是你。 王笑道:“我捉住你了。” “嗯。”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下一刻,王笑又有些迷茫起来。 捉到人了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总不能把二堂嫂一棍子打死吧。 本来是想不动声色地观察王琮要干嘛,但现在既然被撞见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把这个木盒子拿给大哥二哥看看再说。 这般想着,他将那木盒子抱在怀里,一边警惕着葛氏,一边地打算离开这里。 才迈开脚,他却是一下子摔在地上,下巴还在那木盒上磕了一下,极有些痛。 他转头一看,却见自己的腿已被葛氏抱住…… 耳里听着那些什么“是你不是你”“我捉住你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葛氏心道:“他果然就是一个痴呆。” 眼前的美少年翻身坐起来,脸上带着些迷茫与无辜。 葛氏早已意动。 那念头在她心中如疯草一般漫上来。 下一刻,她坐在王笑身上,拉过他的手,放进自己的衣领里。 “你捉住妾身了……” 第104章 木盒子 王笑耳中突然听到这样的话,手心里的温热传上来,一时便有些手中无措起来。 这……是要干嘛? 他支起身就想跑,却发现自己被压得死死的。 也不知这女人哪来那么大的气力,竟是难挣脱。 两个的气息都变得有些重,葛氏也愈发意动。 她能感觉到王笑起了变化,便更加有些上头。 磨蹭了几下,她便开始解他的腰带。 王笑实打实地吓坏了! 混乱持续了一会,他终究还是在场面不可控制之前,捉着床角将自己拉了出来。 忽然,感到腚上凉嗖嗖的,他低头一看,却是腰带已经被葛氏握在手里。 她脸上带着红霞,衣衫不整,显出一片白腻。 其实,让人极有些意动。 王笑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决心,他一手抱住那个木盒,一手提着自己的裤子便往门外跑去。 慌慌张张地开了门,他跑出院子。 才出来,却见那边有五六个婆子往这边大步赶来。 王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躲在院墙后面。 他倚在院墙喘了好几口粗气,却见院子里那些婆子大声嚷着“家里进了贼了,保护好二少奶奶”之类的话。 这一刻,他心中庆幸不已。 也不知为何,那群婆子在院子里找了很久也不走。 因有一个婆子守在路上,王笑也不敢从墙后面出来,只好一直躲在那。 忽然,隔着院墙他听到一个婆子说道:“没找到?” 另一个婆子应道:“分明看到他往这边来了。” “那屋里我仔细翻过了,藏不了人的。” “还能藏到哪去?” 那婆子恨恨道:“找着也没用了,又没捉个正着。” 王笑才想起来,这是崔氏院里的崔嬷嬷和纪嬷嬷啊。 这两个婆子居然是来捉自己的?! 又过了一会,突然听到有人喊道:“怎么了?” 这是王琮回来了…… 王琮基本是明天上午才回家,给父母请个安,演个孝子贤孙的样。 今日才到家,他便听说府中进了强盗。 王琮吓了一跳。 他急忙忙地回到屋里一看,果然,那大衣柜被人移动过,地砖下的木盒也不见了! 葛氏傻愣愣地坐在榻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谁来过?!谁来过?!”王琮怒吼道。 谁他娘的偷了老子的钱?! 他也顾不上葛氏,跑到外面,一把拎起崔嬷嬷的领子,骂道:“死婆子,是不是你们拿了我的东西?!” 崔嬷嬷吓了一跳,头摇得和波浪鼓似的。 “老奴什么都没拿……” 王琮气急败坏地在每个婆子身上都摸了一遍,将这些婆子们都弄得一愣一愣的。 “都进来!你们谁都别想出去!”王琮吼了一声,又交待葛氏看住她们,不许这些人出院子。 他则走出来,怒力稳住心神,仔细探查着周围的痕迹。 看着院墙边折断的树枝,王琮往院子后面绕去。 他在院墙后绕了一圈,却是也没见到人影。 突然,王琮一抬头,见到有个人正抱着自己的木盒子往路那边跑着…… 王笑极有些懊恼。 如果自己的腰带还在,自己绝对是能跑掉的。 这年头又没有松紧带,一旦没了腰带,这裤子就老往下掉。 他努力跑着,突然后脑勺又被人干了一下。 痛倒是没有很痛,但接着衣摆又被人扯住,用力一拉。 王笑便摔在地上。 他一回头,便看到王琮那张神色狰狞的脸。 一看到这样的表情,王笑便知道就是这个二堂哥打的自己。 或许就是像今天这样,冲着自己的后脑勺重重来了一棍子。 “给我!”王琮扑上来。 王笑一脚踹在王琮腹间。 “来人,二堂哥要杀我……” ------------------------------------- 庄小运见到秦小竺的时候很有些吃惊。 原来她就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匪徒…… 他只当秦小竺也是来替王笑打探西府的,于是过去假模假样地与秦小竺打了几招,实际上却是引着她到了围墙边,好不容易才将这个把府里弄得鸡飞狗跳的女强盗‘赶走’。 庄小运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有人大声喊道:“打起来了!少爷们打起来了!” 他眼皮一跳,快步跟着一群人便往那边赶去。 他越走越是心慌,这分明是往王琮院子里的路啊。 果然其然,到了地方一看,在地上厮打的果然是王笑与王琮,周围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群人在看。 让庄小运有些诧异的是,占了上风的居然是王笑。 王笑正按着王琮痛打。 王琮今年二十七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偏偏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很是有些虚弱。 下一刻,他又挨了王笑重重一拳。 这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怕是完了。 那木盒子被带了出来,在这么多人面前露了眼,事情显然是捂不住了。 自己居然没能从王笑手里将它抢回来! 昨夜不该让杏花楼那三个姑娘一起上的。 “此非战之罪……” 王琮叹了口气,仰躺在那里,放弃了反抗。 王笑见他如此,也不再打,喘着气向四周看去,心中思考着接下来如何应对。 忽然,他看到葛氏混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腰带丢在地上。 王笑便松了口气,暗道这个二堂嫂还不算笨。 小径那边,王秫与王康联袂走来。 接着便是“逆子”、“孽畜”之类的喝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将地上的木盒子捡起来递给王康,王康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恶,也不伸手去接。 王秫讪着一张脸,有些无奈地接过了那木盒。 让人将王笑与王琮双双按住,王康便喝骂道:“将这两个孽畜带到厅上来狠狠地打。” 一行人到了厅上,王康与王秫分别在上首坐下。 王秫随手将那木盒丢在案上,拍了拍手,喝道:“说!因何打架?!” 王琮身子一抖,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笑道:“我拿了他的东西。” 自家儿子自家知,王秫有些嫌弃地看了那木盒子一眼,道:“这败家子能藏什么东西?无非又是些娼人的亵衣或头发,笑儿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王笑极有些无语,心道这二堂兄竟还有这样的癖好。 王康抬手一指,破口大骂道:“这孽畜也不是好东西!装傻卖傻,顽劣不堪……” 王笑神色淡淡的。 今天这事他又不亏心,没什么好怕的。 忽然,他看到王琮向自己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王笑一愣。 这二堂哥都要杀自己了,还敢让自己打掩护? 心可真大…… 好不容易听那边王康歇下来喘气。 王笑正要开口。 忽然又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声从门外传来。 “大伯父、爹,孩儿委屈啊……上次我就说我不认识那女强盗,爹你偏偏不信,偏偏要打我!这次孩儿才算是搞清楚了,那分明是王笑在外面惹的风流债,人家是来找他的,凭什么打我?!今天孩儿又被那不讲理的女强盗痛揍了一顿,孩儿委屈啊……” 第105章 王老五 王笑并不急着揭发王琮。 他打算观察一下王珰为何会跑出来冤枉自己在外面有什么“风流债”。是为了替王琮洗白?还是这其中有些误会? 这一家子人成天总想陷害自己,却也不会找些新鲜些的借口,这让他心中颇有些嫌弃。 王珰嘴里大喊着,艰难地走到了厅上。 “伯父、爹,你们看,那女强盗又将孩儿打了一顿……” 他此时看起来确实很有些惨。 裤子上被血洇湿了一片,想必是前两天挨打的伤口裂开了,脖子也有些梗着,脸上肿了一大块,还少了一颗门牙。 王笑虽是被他控告了,此时看向他的目光也带着同情。 见王笑盯着自己看,王珰便道:“你还看,就是你的女人打的。” 王琮连忙跟着说道:“我也被笑哥儿打了……” 王秫并不打算在自己院里骂侄子,便冲自己的儿子骂道:“你还有脸说,定是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先欺负的笑儿。” 王康却是道:“二弟休要替这孽障说话。” 接着他怒目看向王笑,叱道:“上次在东府惹事,如今还跑到西府来打人,为父今日便重新认识一下自己这个儿子罢。说!因何要打你两个堂兄?!” 王笑道:“是二堂兄先打的我。至于五堂兄,我根本不知什么女强盗。” “你还狡辩。”王珰嚷道:“那女盗强就是你的女人,下手重得不得了,二话不说就打我……” 王秫便向王珰骂道:“嚎什么嚎?有什么事好好讲,别一天到晚嗷嗷乱叫。” 王珰抹着泪道:“孩儿今日老老实实在温书,谁想到上次那个女强盗竟是冲到家里来,还口口声声称是来找王笑的。” “找笑儿?”王秫讶道:“你确定?” 王珰拿手一指王笑,大声控诉道:“孩儿听得清清楚楚,那女强盗口口声声就是来找笑哥儿的。她就是伯母上次说的笑哥儿在外头养的外室。这年头养人不稀奇,但也不能找个这样凶悍的,给家里招灾招祸!” “当”的一声重响。 却王康拿起茶杯重重摔在王笑脚下,溅起一地茶水碎瓷。 “老子今天要是不教训你,你以后会成什么样?!” 王康他自从知道王笑是在装痴,便笃定崔氏上次所言是实话,只觉得自己是被这个儿子愚弄了。若不是这两天事多,他本就要找王笑算帐。 此时‘伯母上次说的’几个字一入耳,他道王笑既是在外面勾搭了什么女流氓,那别的几桩事怕也假不了。 压了几天的怒气再次顶上来,王康登时怒不可遏。 “敢与兄长打架,依祖宗家法,老子今日打杀了你这孽畜!” 王康猛然站起,扬起手就要去打王笑,却被王秫一把抱住。 “大哥,先别动怒!”王秫急喊道。 “这些不肖子们!一天到晚给我惹事生非!传出去人家还说是我教子无方。我今天打杀了这个孽畜,便当是从未生过这个装疯卖傻的儿子……” 王康破口大骂,提起脚就去踹王笑。 王笑却不是他的孝子贤孙,一闪身便躲过了这一脚。 “你还敢躲!”王康更怒。 王笑到现在一直是气定神闲的样子,此时便道:“你们不妨先看看那盒子里是什么,再做计较。” “孽畜!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和老子说话?!” 王笑道:“父亲看过便知。” 今天这事他又不是不占理,自然没什么好怕的,心中暗道:“等这木盒子打开,到时候看你们还有没有心思教训我?” 三十几万两银子的大事面前,打架算什么? 王康见他脸上一派从容自若,便冷哼道:“到现在还敢嘴硬。” 他心中带着‘让你挨打得心服口服’的想法,伸手拿起那木盒。 王琮闭上眼,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 王康正要打开…… “父亲、二叔。”随着这句话,王珠走了进来。 他大步走到王康身前,自然而然地接过那木盒,淡淡道:“车马都在门外等着,父亲与二叔竟还有闲心在此管教子侄。今天京酒商会的那些人可是来都不善。” 王珠语气不算恭敬,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 王康冷哼一声,指着王笑道:“你这三弟若再不管束,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样?!” “父亲如今该忧心的远不止三弟。”王珠随手打开那木盒,往里瞥了一眼,淡淡道:“哦?琮哥儿竟还有保持着这般雅趣。” 听到‘雅趣’二字,王秫便又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王琮一眼。 王琮却如蒙大赦,脸上有一种“终于活过来了”的表情。 王康便向王笑大骂道:“因为琮哥儿这点爱好,你这做弟弟的便能打他?” 王笑却是盯着王珠呆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二哥这是在偏袒王琮? 不对! 王琮藏钱之事,居然是二哥的手笔?! 哈…… 也是,那些会票加上江南的产业,算下来价值三十多万两银子的资产。以王琮的能耐,想瞒着人吞下这么大笔的钱绝无可能。 早应该想到的,也只有二哥王珠有这样的本事! 他为何要这么做? 自己被打闷棍与二哥有关吗? 王笑一时极有些迷茫…… 却见王珠冲自己点了点头,目光似乎在说:我回头与你解释。 王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话。 王珠又对王康与王秫说道:“三弟交由孩儿管束吧。今日京酒商会之事极为关键,走吧。” 王康怒气未消,却还是暂时压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王秫指了指王琮,摇着头跟了上去。 这件事竟是被王珠这样三两句话就抹过去。 王珰失望至极——上次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被父亲打了一顿,今天王琮和王笑可是打架啊。 这是明明确确犯了家法的。 父亲王秫执家不公。凭什么只打自己,不打他们?! 思及至此,王珰连忙追出去,喊道:“大伯、爹,怎么能不教训他们?二哥本就不着调,笑哥儿更是故意让那个女流氓来打我,不过是因我上次没顾好他,害他挨了一棍……” 王笑猛然转头看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原来这小子才是知情的。 却见王珰跑过去拉着王秫的衣服,嚷道:“爹,笑哥儿可是和女流氓相好上了!他还让她来打我诶……” 却听王珠淡淡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抄家的罪。” 王康与王秫猛然反应过来——王笑可是要尚公主的。 “闭嘴!不成器的东西。”王秫忙喝道:“给我管好你的嘴!” 王珰登时愣在那里。 王秫在他手上重重打了一下,又骂道:“松手,没看我与你伯父正忙吗?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手背上有些痛,王珰心里更痛。 他实在是对这个家太失望了。 就因为二堂哥罩着王笑,自己被人欺负了还得咽下这口气…… 他早就觉得自己在众多兄弟中不受父亲喜欢,此时更是心灰意冷。一瘸一拐地往自己院里走去,却见碧缥已然等在那里。 王珰便抱着碧缥哭了出来。 “碧儿啊,我没能帮你把场子找回来……笑哥儿的女人打了我的女人!结果,我们还是让人白白欺负了……” 碧缥登时便有些又好笑又心疼。 闹了半天,少爷却是想替自己将场子找回来。 她只好拍着王珰的背安慰道:“没事呢,堂少爷找了那样坏的女人,以后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碧儿啊……” 这天上午,还有些懵懂的王珰哭得颇有些伤心。此时他根本没想过,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自己会被那个堂弟连累到很多很多年都不得安生。 比如此时,王笑就在对庄小运吩咐道:“去把王珰知道的事都撬出来。” 庄小运道:“他皮薄肉嫩的,想必用点刑很快就能招。可以吗?” “当然可以……” 第106章 耿正直 当罗德元喊出那句“臣要弹劾巡捕营”的时候,并未想过自己的一句话会影响别人的一生。 耿当也不会知道自己被下狱,是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御史一句弹劾。 都察院巡城御史亦有维护京师治安之责。所以巡捕营风纪不正的案子,延光帝便随口交给都察院办。 一大早,巡城御史便冷着脸坐在了巡捕营张都司的公房内。 他的来意是: 你们巡捕营败坏风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不是事情传到陛下耳朵里,我们巡城御史还不知道你们背着我们赚了这么多银子。 这银子往后怎么分,你巡捕营要拿个定论出来! 巡捕营都司名叫张永年。 张永年原是蓟镇游击,兵部给他的评语是‘颇知兵事’,因此才升任了巡捕营都司。 他并不是个迂腐的人。 面对巡城御史,他便将准备好的孝敬拿了出来,还承诺以后每月都会有一份。 若非这案子是陛下亲口吩咐的,此时便可以皆大欢喜地结案了。 但此事既已上达天听,并还需要一个替罪羊。 张永年便提议拿营中的千总袁庆来背这个锅。 没想到巡城御史大摇其头。道是自己来之前已经做过调查,袁庆是有后台的。 …… 到最后,这桩上达天听的大案,却是由入营不到一个月的新兵耿当背了这个锅。 因为营中有人举报耿当入职以来收受贿赂,还提供了证据。 那证据是一张耿当画了押的收条,上面写着“今收小柴禾一百二十两纹银,钱货两讫。” 另外,押入牢中不过几天的庄小运,也是由耿当捉进来并由他亲手放走的。 一切证据皆指向耿当便是那个败坏巡捕营风纪的老鼠屎,如今都察院巡城御史目光如炬,将案子查清,将这老鼠屎剔了出去。 想必从此以后风清气正,天下太平。 当然,所有人心中都知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牢犯明码标价、设立天字号牢房、包庇京中贵胄、私派商铺税银、强抢民财……巡捕营的种种糜烂之举,这京中有谁不知道? 但这样的风气持续了上百年,又能如何呢? 若真要追查起来,巡捕营哪个人无辜? 巡捕营查了,五城兵马司查不查?顺天府衙门、太平卫也必定脱不了干系。 再比如,今天如果要处置一个千总……袁庆的连襟是兵部职方郎中,这郎中又是兵部尚书的心腹,兵部尚书牵扯着辽东战局;另一个千总耿叔白呢?他后面站着张永年,张永年后面站着蓟镇总兵,蓟镇总兵又牵扯着京畿防务。 这便像臭水沟上的一根毛发,看着只是一根毛发,若是想将它拉起来,就得牵出整条水沟里的腐烂的尸体毒蛇淤泥…… 没有人想去动这条臭水沟。 更没有人会因为罗德元这个蠢货说了一句“嘿,我们来疏理这条水沟吧”大家便去动这条臭水沟,一旦掀起恶臭,所有人都要被熏死过去。 大家只想把浮着的这根毛发剪断,看不到它就好。 楚朝便是这条臭水沟,连延光帝都不敢去搅动,何谈一个巡城御史? 只有平静,才闻不到恶臭。 耿当并不理解这些。但反正今天点过卯之后没多久,他便被‘革职’下狱了。 一直到傍晚秦玄策将他赎了出来为止,耿当一共坐了四个时辰的牢。 出了巡捕营,秦玄策便道:“你昨天救我一条命,今天我还了你半条。” 耿当一脸茫然地问道:“你知道俺是为啥入狱的吗?” “因为巡捕营风纪案啊,一直以来你们收钱放人,把牢狱当作买卖,太可耻了。” 耿当惊道:“那你还能把俺赎出来?!” 秦玄策道:“不然呢?” “俺们巡捕营如今不是在整顿风纪吗?现在巡城御史都没走,怎么又能收银子?!还把俺放出来……” 秦玄策便拿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耿当,道:“怪不得让你来背这个锅,傻叉!” 你以为这天下还有朝纲吗? 被骂了一句,耿当便有些低落下来,道:“俺叔跟俺说了,这次俺让姓袁的拿了把柄。要不是张都司撑腰,连我们耿千总都要被革职,那就要连落全村人了。是俺自己傻,不冤。” 秦玄策随口道:“你想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他回头看了一眼巡捕营的校场。 此时已是黄昏,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匹瘦马晃晃悠悠在找草吃。 秦玄策低着头,心中忽然有些义愤。 若自己不是秦家的子孙,活在这个世道下,会是什么样? 是不是自己在街上被人杀了,凶手花二十两就能堂而皇之地从牢里走出来? 呵,如今一条人命哪里还能值二十两?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别处又是如何? “俺收过二两银子的贿。”耿当忽然说道。 秦玄策鄙视道:“才收了二两?你也太怂了。” “俺本来不想收,但他们说不收会连累村里。”耿当道:“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今天这件事,俺可能会和他们一样,现在做个收银子的官差,以后估计也是个怕死的官差。” 秦玄策道:“这天下全是怕死的兵,又不差你一个。” 耿当道:“但俺爹就不怕死!俺叔说了,那年建奴打进关,大伙都掉头跑了,俺爹愣是没跑。” “那你爹如今在哪?” “死了。” 秦玄策翻了个白眼。 耿当又道:“今天俺在牢里,心里最难受的是啥你晓得吗?” “不晓得。” “俺后悔收了那两银子。若俺没收,俺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俺冤枉!俺娘说了,做人要行得正站得直。这世上,一事有一事的报应。” 秦玄策叹了口气,道:“那是那些人骗你们的。” 耿当问道:“哪些人?” 秦玄策想了想,道:“那些勋贵、高官、读书人……他们跟你们说要老老实实的,他们自己却不老实。明白吗?报应什么的,就是用来骗你这样的傻叉的。” “俺就是信报应。” 过了一会,耿当又道:“你知道俺爹为给俺取名‘当’吗?” “因为你是个傻蛋?” “不是。他想让俺敢做敢当,耿做耿当。” 秦玄策撇了撇嘴,抬手一指,随口道:“我们去前面买鸭油酥饼吃吧。” 耿当道:“你别瞧不起俺,俺说的是真的。” 秦玄策道:“我不是瞧不起你。但你想怎样?以后还是不学聪明些,还给人背黑锅?” 耿当颇有些坚定地道:“反正俺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秦玄策看了耿当两眼,很有些无语。 他见耿当站那里不走,便又骂了一句“傻叉”。 又过了一会,秦玄策终究还是咧开嘴笑道:“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耿当用力点点头。 “俺收了那二两银子,实在是老后悔了。” “反正你也不是官差了,以后也没机会收银子了。” “对了,你哪来的银子赎俺?” 秦玄策忽然笑了笑,轻声道:“我跟明心借的。” 耿当有些迷茫:“明心是谁?” “嘿,你别调侃我。” “俺怎么就调侃你了?” 秦玄策却已懒得再搭理他,道:“那家鸭油酥饼的摊子就在前面不远,我跟你说,那摊主的女儿长得可水灵,还和明心有些像……” 等两人走过热闹的长街,却未见到那酥饼摊子。 秦玄策挠了挠头,颇有些着恼。 耿当便道:“你就那么想吃酥饼吗?” “唉,你不懂,她真的有点像明心。” 秦玄策不甘心,说着便跑到那摊子后面的面馆里去打听为何那酥饼摊子今天不出摊。 面馆的老板本有些讳莫如深,被秦玄策磨了两句才叹息起来,道是昨儿个夜里那摊主的女儿被一个公子哥抢去了,他们全家人去找了一夜,到现在都没回来…… 秦玄策便问是哪家的公子哥。 面馆老板自然是不知。 秦玄策便觉得有些火气堵在心头…… 第107章 神经病 天黑下来之后,王笑便出了门,往积雪巷走去。 他一天都在思考王琮与王珠的事,也做出了很多猜想。 真相如何却还是要等王珠回来对质过才知道…… 他与白老虎约的是亥时,此时却还早。但他与庄小运也约好在积雪巷碰面。想必此时庄小运已从王珰嘴里问出是谁敲了自己闷棍。 王笑心中实在是有些紧张与期待。 推开院门,却是一道劲风袭来。 王笑吓了一跳,要是刚才再往前一步,自己大概会被劈成两半。 只见一柄大刀带着破空之声如龙飞舞。 “呔!” 秦小竺大喊一声,收刀止势。 长刀在地上叮的一声大响,溅起一丝星火。 王笑眼皮一跳,实在是有些心惊。 他四下一看,庄小运也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你过来。”秦小竺道,勾了勾手指。 王笑只好走过去。 秦小竺便笑道:“想我了没?” 王笑很是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小姑娘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刀呢。 同时他又颇有些羞愧。 自己两世为人,居然还有点怵这个小姑娘。 于是他便问道:“为何你的气场这么强?” 秦小竺理所当然道:“因为老子……不是,人家杀过人啊。” 末了,她还补充一句。 “也就十几二十来个吧。” 王笑:“……” 秦小竺微微眯起眼,手在他肩上一拍,笑道:“你不要怕,以后我罩着你。” “庄小运没来吗?”王笑转头看了看,又问道:“白老虎他们呢?” “嘿。”秦小竺奇道:“你是王老虎。那这白老虎又是谁?可是你在江湖上的同伙?” 王笑只好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秦小竺便道:“我回来时便未见到旁人。对了,你说你浑号‘老虎’,那你本名叫什么?” 她样子大大咧咧,眼神中却凝着些威风,很有些不好糊弄的样子。 王笑便有些为难起来。 “你可是名叫王笑?”秦小竺忽然道。 王笑心知瞒不过去,只好点了点头。 秦小竺又问道:“隔壁邻居王家的三子、淳宁的准附马?” “是。”王笑道:“但我家虽然拿粮食酿酒,却不是坏人哦。” 秦小竺道:“你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 王笑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朋友相交,贵在……” 他正说着,秦小竺却是一把揽过他的肩,眨了眨眼,道:“老子,不是,人家知道,你是因为喜欢我。” 哈? 王笑极是茫然。 秦小竺似乎想要摆出一个羞涩的表情,她试着眨了下眼睛,脖子也转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放弃了。 “是吧?”她问了一句。 虽说是问,她自己却很有几分笃定,又道:“我早就知道,你初见我时便喜欢上我了。” 哈? 王笑连忙道:“你怕是误会了……” 说着,他肩膀又被秦小竺拍了拍。 “你放心,我问过淳宁了。”秦小竺道,竟有些神秘的样子。 “什么……什么意思?” 秦小竺脸上有些自得,道:“你以为你不说,我便猜不出你的身份?你租宅子一定要在王家边上,我便早知你是王家子弟。嘿嘿,我前日进宫,听说淳宁选了夫婿,也是清水坊王家的子弟。我便问她,若王老虎就是王笑,又当如何?” 又当如何? 王笑一头雾水。 有什么‘又当如何’的? 却听秦小竺道:“你可知淳宁如何应我的?” “嗯?” “她说‘让与你便是’。”秦小竺盯着王笑,颇有些得意。“她将你让给我了。” 王笑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 他心中暗道:这小姑娘竟然是有癔症,啧啧。 进宫?还见过公主?还把我让给你了? 症状不轻啊。 他倒是也听说过有些人会有这样的症状,比如会幻想出一些事情,自己信以为真。 这大概算是一种,精神疾病吧。 秦小竺见他不说话,却是拿一双眼凝视着自己,便又道:“听明白了吗?淳宁将你让给我了,以后你是我的人了,哈哈。” 王笑“哦”了一声,心中却有些摇头。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的毛病,也是可怜…… 秦小竺见他目光中带着些怜悯,心下一暖,道:“你放心,我不过是答应了她一个小要求作交换。” 她样子极有些喜意。 王笑也懒得戳破她,又是“哦”了一声。 他自然不会知道,在有些人那里一句“以后你是我的人了”便算是定了终身…… 秦小竺在他面前站着,摆弄了老半天,见他也不上来拉拉手之类的,心中便骂了一句:真他娘的不解风情。 正好她也有些累了,只好先把手里的长刀放下,又去开了坛酒喝,一边喝还一边打量着王笑。 王笑只觉得她的目光很是让人渗得慌。 与神经病呆在一处总有些不安啊…… 过了一会,秦玄策与耿当回来了。 王笑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秦玄策打听了一圈也没找出是谁家掳了那酥饼姑娘,心情便不怎么好。 他见秦小竺回来,问道:“宫中可有给我的赏赐?” “滚开!” 王笑见秦玄策那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只当他在调侃秦小竺的癔症。 他便向秦玄策打听白老虎在哪? 秦玄策道:“他昨夜便走了,只说今晚会再过来领你去……” 说着,他忽然一拍大腿,懊恼道:“我真他娘的傻!” “怎么了?”耿当道。 秦玄策道:“我们今夜不是正好要去劫巡捕营大牢吗?到时候把你一并劫出来就好了。娘希匹,白花了二十两银子赎你。” 耿当:“……” 王笑连忙低声道:“你小声些说啊,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着,心中颇有些别扭。 什么叫‘我们’?还巡捕营大牢?等等,有哪里不对…… “二十两?”王笑惊道:“我上次赎庄小运可是花了四十银!小柴禾这差价赚得……” 那边秦小竺却是惊喜道:“劫牢?!谁想出这么好玩的主意?” 王笑连忙道:“小声些说。” “王老三的主意。”却是白老虎一脚踹开院门走进来,大咧咧道:“老子要劫的是刑部大牢,你们别拿巡捕营的木栅栏羞辱老子。” “你们小声些啊……”王笑很是无奈。 这些人,一口一个‘劫牢’地大声嚷,等会别是还没出门就全都给捉起来。 思及至此,他很是忧心忡忡。可惜没人理他。 第108章 一同去 秦玄策颇有些吃惊,向白老虎道:“刑部大牢?那可不好劫。” “老子又不是没劫过。”白老虎冷笑一声,很有些威风凛凛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还有两刻钟,且等吧。” 说着开了坛酒,大马金刀地坐在石桌上喝。 秦小竺捅了捅王笑,问道:“这便是你的同伙?他娘的看起来手底下沾了不少人命啊。” “哎哟,都小声些。”王笑道,“原来白当家还劫过刑部大牢?” 他心中便笃定起来——怪不得二哥要请白老虎出手,果然是个专业的。 秦玄策撇撇嘴,嫌弃道:“怕是个吹牛的吧,刑部大牢二十多年都没丢过人,还敢吹自己劫过……” “嘿,小崽子懂什么。”白老虎叹道:“当年若不是李督师不肯走,刑部大牢早给老子摸空了。” 秦玄策吓了一跳,惊道:“你劫过李督师?!” 王笑拉了拉他,叮嘱道:“嘘,小声些。” 秦玄策却只拿眼看着白老虎,目光中很有些震惊。 白老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道:“不然呢?我们这些亲兵除了劫牢又能如何?还能替督师翻案不成?” 他语气中有些萧索。 都不像那个大咧咧的悍匪了。 秦玄策摇了摇头,叹惜道:“翻不了的……” 当年建奴围了京城,这么大的事必须要有人来顶着,若非祖父逃得快,被抄刀问斩的还要算上自己秦家满门。 酒水淌过白老虎脖子上的纹身。 仿佛是那只大老虎哭得泪流满面。 过了一会,秦玄策问道:“李督师为何不肯走?” 白老虎有些不耐烦,道:“老子如何知道?” 他仰头将手里的酒饮尽,便把空酒坛往地上一摔。 碎陶溅了一地。 “督师说他是读书人,要有气节。”白老虎道:“他娘的,老子如何能懂这种东西?” 秦玄策便有些无言。 他心道:我们秦家就没有什么气节,才能一直屹立辽东不倒。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白老虎站起来对王笑道。 王笑其实是有些紧张——自己就要去劫牢了哇…… 他一转身,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张极狰狞的鬼脸! !! 这一下吓得王笑差点坐在地上。 他拍着心口,凝神看去,却见那鬼脸双目圆睁,张着一个血盆大口,头上还带着两个尖角。 似乎是什么牛头马面之类的阴差。 鬼脸又往王笑面前凑了凑,忽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是王笑第一次觉得秦小竺的声音很好听。 至少比真的鬼叫要好听。 “吓到了吗?”秦小竺揭起脸上的面具问道,脸上笑容极盛。 “你说呢。”王笑依旧心悸不已。 这黑灯瞎火的,一转头突然见这么个玩样,还用问吗? 秦小竺忽然在他脸上吧唧了一下,道:“不怕哦。” 王笑又是一惊。 只觉得和她在一起,怕是迟早要患心脏病。 “哈哈哈哈。”秦小竺接着又拿出四个面具来,嚷道:“我带这个恶鬼脸,你们各挑一个。” 王笑低头看去。 咦。这不是那个…… 我挑着担,你骑着马那个什么什么……西游记。 “我要这个。”秦玄策飞快地一把抢过孙悟空。 王笑还在发愣,秦小竺却已把一个面具套在他头上,端详了一眼,很是满意地道:“你戴这个,唐三藏,哈哈。” “像。”秦玄策道:“白老虎、耿当,你们选一个吧。” 王笑道:“什么意思?选来做什么?” “什么什么意思,我们去劫刑部大牢,当然要戴面具啊。”秦小竺道。 “你小声些啊……还有,你们也要去?” 耿当讶道:“俺也要去?” 白老虎皱眉看了看,道:“功夫都还行,去就去吧,但别给老子添乱!” 王笑道:“不是……这么多人去,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秦小竺道。 白老虎随手拿了个面具,比划了一下。 沙和尚对他而言,似乎有些小了。 于是他又换了个猪八戒套在脸上,大步走去。 秦小竺便把剩下的沙和尚往耿当手里一丢,道:“走吧。” “俺也去?!俺怎么能去劫牢?” 王笑又好言劝道:“你们小点声啊……” 秦玄策一把拉过耿当,骂道:“你是不是傻?你都不是官差了,还管这些。” 耿当道:“但俺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啊。” 秦玄策翻了个白眼,又嚷道:“王老虎,你要劫的是好人坏人?” “好人。”王笑对傅青主这一点还是很信任的,“但你真的小声些说啊。” 秦玄策便在耿当身上一拍,道:“听到了吧?我们去劫,不对,救个好人。救,行了吧?” 耿当一时有些迷茫起来。 他觉得去刑部大牢劫人这事很不正直,但去救个好人这事又很正直。 “不管了,俺听你的就是了。” 秦小竺却是道:“老子要把刑部大牢里所有人都放了!管他好人坏人。” 耿当道:“啊?” 秦玄策道:“别理她,她故意吓你的。” “秦小竺,你小点声啊……” 五人才走出清水坊,突然有人喝道:“站住!” 王笑转头看去,却见一伙官差提着灯笼走过来。 “是查宵禁的。”耿当低声道:“完了,我们犯夜了。” 却听那边喊道:“二更天了,暮鼓早响过,禁止出行。你们是什么人?可有疾病、生育、死丧……” 说着往这边越走越近。 王笑目光看去,却见到那伙人中却有个自己认得的胥吏,好像叫邓景荣的。 王笑便轻声道:“那人我认得,我和他说,让他通融一下。” 秦小竺笑道:“那你就说我马上要给你生孩子了,得去看大夫。” “你别闹。” 王笑便往那边走了两步,好言好语地道:“各位差爷……” 那些官差见是一个唐僧转过头来,吓了一跳,连忙喝道:“什么人?!摘下面具!” 邓景荣微微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个唐僧的身形衣着有些面熟。 他提了提手中的灯笼,正打算细看…… 突然,一张鬼脸出现在面前! !! 邓景荣的老心脏一跳,呼吸一滞眼前一黑,登时吓晕过去。 王笑正要揭面具,手却被人按住。 转头一看,却是孙悟空。 只听秦玄策的声音道:“师父,别怕。” 王笑很有些无语,再回头一看,只见那个极壮的猪八戒手里已提着两个官差,接着将他们的头嘭的一声撞在一起…… 白老虎随手将两个晕倒的官差丢在地上,淡淡道:“走吧。” 秦玄策便道:“你这个老猪,还真有两下……” 话到一半,他居然能感觉到面具后面白老虎神色不善,便硬生生地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沙和尚挠了挠头,喃喃道:“你们怎么能打官差?俺下午才说要正直……” 第109章 孙悟空 五人走了很久,从西长安街拐进坡儿胡同,便看到了刑部衙门。 王笑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夜里与白天的情景还是有所不同。 月光下,远处的宫墙巍峨伟岸,皇宫西面的这一大片建筑在夜里显得极是空旷与寂寥。 白老虎戴着猪八戒面具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王笑轻声问道。 猪八戒指了指旁边的小巷子。 五人便进去躲着。 一会之后,一队巡逻的官差走过。 王笑才松一口气。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你们怎么才来。” 王笑吓了一跳,却见一个精瘦汉子正蹲在一个板车上,月色中能看到他脸上的山羊胡。 这人长得颇有些滑稽。 白老虎道:“钥匙呢?” 山羊胡道:“嘿,你竟是猪八戒。这钥匙不好偷,得加二两银子。” 便见猪八戒转头对唐三藏道:“给他。” 王笑极有些不爽这种办事时加钱的行为,却还是摸了一锭银子出来。 山羊胡轻轻一掂,“嘻”了一声,便抛了一串钥匙给白老虎。 “既然雇主出手大方,我再送个消息给你,六扇门的人正搁旁边张相公庙里喝酒呢。你们一动手,必会惊了他们。”山羊胡说着轻笑了一声,又道:“老白你应该知道,那乔元基有两下子,去年他还想捉你。” “老子会让他捉吗!?”白老虎轻哂道,“滚吧。” “嘻,得了银子,老子喝花酒去。” 那山羊胡说罢,便在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那边是有酒肉味。”秦玄策的声音道。 白老虎道:“这些番子近得离,我们且等他们散了再动手。” 孙悟空的脑袋晃了晃,忽然又道:“我有个主意,你们过来听我说……” 唐僧、八戒、沙僧、恶鬼听了一会之后,都点了点头。 场面显得颇有些凶恶。 “这边都是衙门,到对面去搞些官宅,才好闹动静。” “行。” 五人便又穿过西长安街,在这一片住宅居中逛起来。 这边的院子虽都不算大,但能住这个地段的基本上都是高官,还都是要上朝的文官。 秦玄策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下,只见孙悟空不停转头脑袋,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咋啦?”沙和尚走到他跟前问道。 “鸭油酥饼的味,你闻到没?” “俺没闻到。你就这么想吃酥饼吗?” “不对,还有血腥味。” 孙悟空一转身,就往一个胡同里钻进去。 其余四人便连忙跟上去。 寂静的黑夜中,忽然有狗吠声响起。 五人便停下脚步。 只听那院子里有人骂了一句:“别喊了,傻狗。” 狗吠声渐息,有人推门出来。 “这板车真重。”一个汉子的声音说道。 “嘿,躺着三个人呢,能不重吗?”另一个汉子道:“你知道不?死人可比活人要重。” “我能不知道吗?我又不是第一次运。” “被我们少爷打死的算运气好,能由我们俩亲自送到万明寺的湖里抛尸,明儿一早他们就能听和尚们念经超度。” “哈哈,依我说,把人往胡同口一丢,谁还敢查我们府里不成?” “嘿,六扇门本就是我们老爷开的……” 那汉子正说得高兴,突然,眼前出现一个恶鬼! 他眼睛一瞪,只当自己果然遭了报应,便要尖叫出来。 下一刻,嘴巴已被人捂住。 “姐,你差点把人吓得喊出声了。” 那汉子转头一看,却见竟是孙悟空捂着自己的嘴。 而自己的同伴却被沙和尚捂着。 “我放开手,你别喊,要敢喊,我弄死你。”孙悟空说道。 那汉子点了点头,拿救助的目光看向唐三藏。 可惜唐三藏并没有像说书先生讲得那样不让孙悟空打人。 “你们是谁府上的?”孙悟空问道,说着放开了手。 “我们可是刑部钱侍郎府上的……” “咔嚓”一声响,孙悟空将那汉子头一拧,他便软软瘫在地上,也不知是晕是死。 沙和尚有样学样地一拧,手里的汉子登时眼一瞪,显得极为痛苦,还疯狂挣扎起来。 沙和尚无奈,只好在他脑门上一敲,把他敲晕过去。 孙悟空将板车上的布扯下来。 却见上面躺着三具尸体,都是头破血流的样子。 一对中年夫妻穿着粗布衣服躺在那,那丈夫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似乎临死前还在替儿子扛打。 而死掉的女子脸上还带着惊恐与哀求。 月亮从云里出来,只见他们的粗布衣服上还渍着许多油。 风吹过,鸭油味葱花味混着血腥味透过面具吸进鼻中…… 五人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他娘的,昨天我还跟他们买了酥饼。” 一会之后,孙悟空当先翻进了钱府的后院,马上有狗吠声响起。 沙和尚便跟着他跃进去。 “就这家吧。”猪八戒哈哈一笑,道:“老子来抢他娘个精光。” 唐三藏看着高高的院墙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手足无措。 接着,恶鬼伸手搂住他的腰,高高跃起。 在空中的时候,王笑很有些迷茫。 他转过头,能看到秦小竺面具下白皙的脖颈…… 下一刻,脚落在地上。 王笑低头一看,却见一条大狗冲自己扑过来,血盆大口张得很开,尖牙上还发着光。 他登时又是被吓傻在那里。 “娘希匹!” 恶鬼骂了一句,抬起一脚将那狗踹飞出去。 两人转头一看,孙悟空与沙和尚已不见了踪影,只有猪八戒站在房顶上眺望,似乎在观察这宅子里的格局。 接着,呼喊声大起。 “进贼啦!” “救命啊……” …… 火光亮起,各种声音响起来,刑部侍郎钱承运的府邸便在这个夜里开始混乱起来。 有人进来是为了发泄报复;有人是为了伸张正义;有人为了打劫钱财;有人是为了好玩…… 这个夜里,钱府的人们便能看到一个孙悟空手里拿着棍子,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 沙和尚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劝着“我们应该先查清楚”之类的。 猪八戒拿了个包袱,看着值钱的东西就往包袱里装,若有人敢上前拦便被他一脚踹开。 接着,一个恶鬼哈哈大笑地牵着一个唐三藏到处瞎逛。 “贼杀才,这院子真他娘别致。哈哈哈哈,有趣……” 第110章 唐三藏 远处有人在喊“六扇门的官爷到了”之类的。 接着,隔着几个道墙有“官差在此,还不束手就擒”的喝骂声传来。 唐三藏被恶鬼牵着手,样子很有些手足无措,一路小心翼翼地避着地上的碎片。 因为不会武艺,他很怕被人打上一棍。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人才穿过一个回廊,便有一队家丁围了上来,个个手持棍棒。 “围魏救赵的妙计已经成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是。” “那怎么还不走?” “娘希匹,我们被人围住了。” “呃。” “你躲到那边树底下,不然我施展不开。” “哦。” 唐三藏便乖乖躲到树后面。 他探出头去看,只见恶鬼实在有些厉害,不一会儿便将那队家丁打得七零八落。 突然,他背上一痛,转头一看,却是有个护院冲自己打了一棍。 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护院其实也颇有些害怕。 今天进府的几个强人都很是凶悍,虽然这个唐三藏看起来最弱,但谁知道是不是也很能打。 于是这护卫颇为警惕地踮着脚,将棍子横在身前,以防唐三藏扑过来。 却见唐三藏看了自己一会,突然转头就跑。 那护院一愣,连忙拿着棍子追上去。 ------------------------------------- 钱朵朵正在洗澡。 钱家四小姐年方二八,最喜沐浴。 木桶里水温正好,她还细心地让丫环洒了花瓣。 才泡了不多久。她忽然听到外面喊声大作,便又惊又慌起来。 “鹃儿……” 钱朵朵喊了好一会,却始终不见自己的丫环过来,也不知她打个水跑哪去了。 她有心爬出来,可是衣服却放在远处的架子上。 犹豫了一会功夫,听外面哭喊声更甚,钱朵朵还是决定自己出去穿衣服。 头发上和身上都带着水珠,从木桶中爬出来便很有些冷。 好不容易翻了出来,钱朵朵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才走了两步。 突然,门被人推开,有人跑了进来。 那人先将门关上,倚着门蹲了下来,才转头往这边看来。 目光相对。 钱朵朵愣在那里。 唐……唐僧?! 她本来要尖叫出来的,但看到唐僧便忘了喊。 下一秒她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也就不敢喊了。 她极是惊慌失措地去穿衣服,却因为太慌,弄了老半天都没穿上。 她只好往榻上跑去,想去拉被子裹住自己。 才跑两步,湿漉漉地脚在地上一滑,她整个人便摔在地上…… 王笑眼皮跳了跳。 他很难想像眼前这个小姑娘此刻是什么心情。 没穿衣服被人看了,然后光着身子摔在地上,还爬不起来。 自己真的是太不道德了! 见她实在是爬不起来,他便走过去,拿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住。 钱朵朵脸红得像是火烧云。 她将薄毯盖在身上,撑了一下却还是没能爬起来。 胳膊上一阵疼。 却见那唐僧偏了偏头,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才站起来,钱朵朵便像一只受惊地小白兔般一下子缩到墙角。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喊救命。既怕这个唐僧伤害自己,又怕又更多的家丁进来看到。 过了一会,却听那唐僧扯着嗓子轻声道:“你放心,我也是女子。” 钱朵朵:“……” 如果不是现在太害怕太羞人,她可能会觉得好笑。 傻子才听不出来这是男子的声音。 却见那唐僧转过身去,又细声细气地道:“我转过来不看了,你擦擦头,穿上衣服吧。” 王笑其实也很无奈,这种古代的女子,又不能夸她身材好皮肤好之类的来化解尴尬。 因见她瑟瑟发抖,他便将架子上的衣服毛巾丢了过去。 过了一会,听身后还没有动静,他便又说道:“你放心,只要你不叫,这事没有人知道的。” 却听到身后的女子声音极细地说了一句什么话。 “你说什么?”他便问道。 “能不能……把那个给我……” 王笑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却见她指着架子上一片布。 他便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不过是一方绸布,边上还有两条带子,上面绣了一朵莲花。 绸料还不错,手指一摸还很有些细滑,闻一闻还带了些香。 要这个做什么? 他也不多想,随手将这布丢过去。 窸窸窣窣过了好一会,才听她道:“好了。” 王笑正凝神听外面的动静,便随意点了点头。 “大家都是女子,你让我躲一会……”他捏着嗓子道。 下一刻,他脑袋上一痛。 显然是被人敲了一下! 王笑头有些晕,眼前便黑了下来。 过了大概十几息的功夫,他悠悠转醒,却见那小姑娘正坐在那穿鞋。 哈? 小娘皮,有本事用力点把我敲回现代社会啊。 他揉了揉头站起来…… 钱朵朵很是慌张。 因为脚还不是很干,她慌张之下,一双罗袜套得乱七八糟,便塞不进绣鞋里…… 她样子其实是有些动人的,王笑却觉得火大不已。 娘希匹,贼杀才。好心好意对你,你却一转头就敲我的头。 他便扑上去,径直拨了她脚上的罗袜就塞进她嘴里。 接着他将她双手捏住,一把扯下罩床的纱缦,将她捆了往榻上一丢。 “蠢丫头,你该先穿鞋再打晕我的。”他讥讽道。 此时也懒得再捏着嗓子说话了。 转头见这小姑娘又开始眼泪花花的一幅很可怜的样子,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又用这招。 是不是我一心软,你又要敲我? 王笑便走过去,凑到她面前,故意用凶狠的语气道:“你还敢哭?再哭,信不信老子弄了你。” 钱朵朵大惊,张开嘴便想喊。 “呜……” 下一刻,她将嘴里的袜子吐了出来,重重啐了一口在王笑脸上。 王笑一愣。 他摸了一把脸,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的唐僧面具呢? 他连忙从地上捡起面具戴上,回头又是凶狠地骂了一句。 “蠢丫头,你还敢摘我的面具?换成别人就灭你的口了,知道不?” 突然,门外有个家丁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救命!”钱朵朵喊道。 她极有些期待地向门外看去。 门外有人“额”了一声。 门被打开。 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猪八戒。 钱朵朵大骇!恨不得晕过去。 只见猪八戒四下一看,骂咧咧道:“他娘的,这屋里竟一点钱财都没有。” 接着又笑道:“原来你小子好这一口哈哈哈?但今天时间紧,别弄了,走吧。” “走吧。”唐僧道。 猪八戒却是不走,又奇道:“这小妞看了你的脸,你不处理了?” 一听这话,钱朵朵心中惊恐至极。 却听唐僧道:“没事。” “什么没事?!这里是刑部侍郎家。”猪八戒说着,便向钱朵朵走去,嘴里又道:“你不处理,老子来处理。” 钱朵朵吓得浑身发抖,眼中惧意极盛。 忽然,那唐僧拉过猪八戒,也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猪八戒“嘿嘿”一笑,道:“你小子竟还有这一手,那走吧。” 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唐僧便连忙跟了出去。 钱朵朵手上的布条绑得也不算紧,她挣扎了好一会终于挣出来,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第111章 乔元基 钱成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感到有些百无聊赖。 仰面躺在那的小姑娘还睁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血从她额头上流下来,破坏了她原本清秀的面容。 屋子里有股鸭油酥饼的气味,混着血腥,有些难闻。 钱成从来不吃鸭油酥饼,那是下等人的吃食,自然不配进自己的嘴里。 他推开门,屋外的空气中带着些烧焦的气味,府中依旧充斥着杂乱的喊叫声。 似乎有几个强盗进了府。 但钱成并不在意,反正六扇门的人已经到了。 “不开眼的贼盗,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宅子就敢进来。” 慌乱似乎还要持续一会,钱成便有些后悔不该那么快打死那个卖酥饼的姑娘。 但谁让她反抗得那么厉害呢? 思及至此,钱成又有些烦燥起来,他感到深深的不足。 为何自己追求左明心那么久,她却无动于衷? 为何那个讨厌的小子只用了半天,便打动她的芳心? 为何自己没能那小子杀掉?! 他今天已经杀了四个人,但杀戮的愿望依旧没有得到满足,始终横亘在他心头让人心烦意乱。 杀的那四个人不过是贱民,与那讨厌的小子不一样。 就好像地上那个卖酥饼的姑娘,能和堂堂阁老的孙女一样吗? “贼老天,你凭什么如此对我?不公平!” 钱成在院子里咒骂了一句,咒骂声混着外面的哭喊声,颇有些相得益彰。 下一刻,院门被人踹开,竟有人回应了他一句。 “呵,不公平?身为三品高官的儿子,我看你是得到的太多了。” 声音听着就让人讨厌。 钱成转头看了看,却是一愣。 孙……孙悟空? 却见那孙悟空手上还拿了根棍子,显得很有些滑稽。 那棍子似乎还是从扫帚上拆下来的。 接着,又有一个戴着沙和尚面具的汉子跑过来。虽然看不到脸,但面具并未掩盖住他浑身上下那股傻气。 “是你们!?”钱成猛然认出这两人来,“好啊,小爷我没去找你,你们还敢找上门来?!” 钱成嘴上叫嚣得厉害,脚下却是溜得飞快。 话音未了,他人已闪进了屋子里,飞快地关上屋门。 那边一群官差与家丁追了上来,与孙悟空、沙和尚打作一团。 钱成死死顶着屋门,却听外面的打斗声持续了一会之后便停下来。 有人开始踹门。 他感受着身后的大力顶上来,心中这才开始有些害怕。 “算你狠,小爷把左明心让给你行了吧?”钱成喊道。 门外的人不应,又是重重一脚踹在门上。 钱成背上一痛。 接着,屋门猛然被踹开,钱成摔在地上。 他翻身看去,烛光中,那孙悟空看起来有些狰狞。 钱成想逃,那两个傻叉却是挡着门。 他慌乱中向后退了退,感觉手上碰到什么湿腻腻的东西,转头一看,却是那卖酥饼的姑娘的血。 钱成嫌弃地将手在地上擦了擦,求饶道:“大哥,我错了……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争左明心……” “我昨天打了你,我,我赔钱……” “我爹是刑部左侍郎钱承运,你打我的话会有大祸事的……” 此时此刻,他实在是害怕自己又被打一顿。 但在有些人心里,这已经不是打一顿能解决的事了。 孙悟空与沙和尚推门后,就似乎僵在了那里。 钱成并未看到面具后面的秦玄策是什么表情。 但他看到孙悟空握紧了手里那根棍子。 当先冲出来的是沙和尚。 他一手拎起钱成,接着碗口大的拳头便击在钱成脸上。 “嘭!” …… 耿当心中极有些愤怒。 他这次回村相了个媳妇,对方其实并不好看,甚至长得比一般的男人还要粗壮些。但就是这样的乡下媳妇,也是他辛辛苦苦、加上运气好才相上的,打算好好珍惜一辈子的。 铁驼村有多少人别说娶媳妇,饭都吃不上了。 而现在,他连奢望都不曾奢望过的、长相那么水灵的一个小姑娘,就被这个小子打死在了自己面前。 当这个来自铁驼村的汉子的爆发出来,一拳便将钱成的鼻梁击得粉碎。 “啊!” “让开。” 孙悟空一棍砸下。 那棍子砸得钱成身子一颤,像是天灵盖都陷了下去。 但这毕竟只是扫帚上的木棍,“咔嚓”一声响便断作了两截。 秦玄策便一把提起钱成的发髻,另一只手一拳重重击在他的腹部。 一拳! 两拳! 秦玄策是决心要打死钱成的。 他要将他硬生生打到死。 忽然,有刀从脑后劈下来。 耿当连忙将秦玄策推开,两人再一回头,却见一群六扇门的官兵围了上来。 秦玄策更加愤怒起来。 事实上,彻底激怒他的其实就是这一幕。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杂种干了这样的事,他们还要来救你?!” “去死吧!” …… 乔元基今天本来领着一众弟兄在喝酒,听说侍郎府进了盗贼便匆匆赶过来。此时一刀救下钱成,他心中不由大呼庆幸。 飞黄腾达,或许便在今日这一举了。 乔元基本是漕帮中人,后来遭了难才进京混了个衙役的差事,如今虽当了捕头,却依旧觉得不如意。 这几年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虽有一身技艺,但再怎么混也就这样了。可若是能靠上钱侍郎这一棵大树,三品高官手缝里随便漏点下来,也比今这刀头舔血的日子好过太多太多。 往常自己连钱侍郎的门下走狗不算,今夜之后却可能可以成为他的心腹。 思及至此,乔元基岂敢不卖力? 指挥着手下人与那孙悟空和沙和尚打了一会,乔元基便看出来,这便是昨夜那两小子。 “哈,这年头竟还有这样的事,被高门子弟欺负了,居然敢找上门报复?” 秦玄策与耿当身上都带着伤,慢慢便落在了下风。 乔元基冷笑着,看准破绽便是一刀劈过去,在孙悟空背上划拉了一道大口子。 “拿下他们!”乔元基喝道。 下一刻,却又有一个大汉陡然从屋顶跳了下来,一脚踩在乔元基肩上,另一脚冲着他的头便狠狠踹了一脚。 乔元基吃痛,在地上一翻,站起来凝眼一看,便喝道:“白老虎?!” 第112章 钱侍郎 那戴着猪八戒面具的大汉一招偷袭得手,本来正有些得意。此时被人喊破,登时便有些气恼,骂道:“你他娘的瞎吗?老子像是白老虎吗?” “蠢贼。” 乔元基冷笑一声,提着刀便上去打。 那边却又有个戴着恶鬼面具的强盗冲上来,出手干翻了几个官差,大声招呼孙悟空撤。 “风紧,扯呼!”猪八戒大喊道。 那恶鬼似乎觉得有趣,便跟着大喊道:“扯呼扯呼。” 听声音却是个女孩子。 乔元基喝道:“拦住他们。” 沙和尚便拉着孙悟空跑。 偏偏那孙悟空却是不走,嘴里嚷着:“傻叉,我不走,我要弄死那厮!” “我要弄死那杂碎!” …… 钱府中一片混乱,府邸的主人钱承运却还是好整以暇。 月光清晖中,钱承运负着双手站在二楼的凭栏上,看着院中的场景。 他身后站着的是他的门客,马茂实。 二人本在商议公务,但既然府里进了强盗,出来一观却也无妨,便当是休憩一下。 “大人可以放心了,二公子已被救出来,安然无恙矣。”马茂实抚须说道。 钱承运点点头,随口问道:“那个六扇门的捕头,名叫什么?” “乔元基。”马茂实道:“属下嘱咐他办了几次事,都处理得不错。对了,二公子也时常派他差事。” 钱承运自然不会说‘你们又非官身,岂可国器私用’这样的扫兴话。 他叹道:“多事之秋啊,如今东厂再开,六扇门势必要受到挤压,是需要一个强势之人来坐镇。” 马茂实便在思索他的意思。 钱承运讥讽一声,道:“荀毅老迈无能,与尤开济相类。” 荀颜是六扇门总捕头,尤开济却是钱承运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 “大人实在是一心为公啊。”马茂实便送上一记恭维,道:“家中进了贼盗,大人却还面不改色、心忧国事。若换成尤开济之流,此时怕是已吓晕过去了。” 他自然明白钱承运的意思,看了楼下院子里的乔元基一样,暗道这小子好运。 依马茂实所想,今夜便可以向乔元基透点口风,让他给自己送些银子,自己则保他一个六扇门总捕头。 “弄死他们!”那边院子里,钱成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 钱承运目光落在钱成身上,却见自己这个二儿子被一群家丁围着,指着那几个盗强叫嚣。 “不成器的东西。”钱承运便骂了一句:“与几个毛贼置气,能成什么气候?” 他长子已中了进士,在南边当县令。他便对这个养在身边的二儿子疼爱多过管束。此时虽是骂了一句,语气却也不甚严厉。 能做到三品高官,钱承运什么世面没见过,又岂会将几个毛贼放在眼里,借着夜风与月色便再次侃侃而谈起来。 “本官如今已不打算再支持左阁老,成儿与左家的婚事怕是有些不妥……啊!” 话音未了,钱承运猛然惊骇地“啊!”了一声。 马茂实亦是张大了嘴,震惊不矣。 “啊!” 有人突然从黑暗的角落里提着刀冲了出来,对着钱成便狠狠劈了一刀! 从二楼看去,只见一个戴在唐僧面具的强盗提着刀,有些笨拙地对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钱成比划了一下,又是一刀劈下去! “成儿!” ------------------------------------- 王笑是跟着白老虎一起过来的。 同伴们在打架的时候,他便藏在屋顶上看。 听着他们“风紧扯呼”了半天却还是不走,王笑极有些无语。 在王笑想来,要么就赶紧扯呼,要么就赶紧依秦玄策说的“弄死那厮”。 他们倒好,耿当抱着秦玄策原地打圈,秦小竺、白老虎和六扇门的人打得不亦乐乎。 就不能利落点吗?一会还要去刑门大牢劫狱的啊…… 王笑看了一会,却见钱成守在一个月亮门旁边,他前面站了一排家丁,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不如自己去‘弄死那厮’,然后大家‘风紧扯呼’,岂不美哉? 王笑当然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看着下面四个人婆婆妈妈的样子,他实在有些受不了。 念头一旦涌上来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王笑低着头,透过瓦片又看了屋里那个卖酥饼的姑娘一眼。 这是一个要杀人才能活的封建王朝。 干了。 他便蹑手蹑脚地爬到屋子后面,缓缓滑下去。 刚滑下去王笑就惊呆了。 居然有个官差躲在这里!! 这是个逃兵,正倚着墙根,很有些紧张地偷偷观察着那边的局势。 王笑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板砖,屏着呼息,猛然重重一板砖砸在那官差头上。 一直看着他缓缓倒下去,王笑才松了一口气。 “楚朝就是你这样的逃兵太多,才打不过满州人。”王笑低声道,“你活该被我打。” 他说着,捡起那官差的佩刀,猫着腰绕过院墙,脚步轻轻地向钱成走了过去。 要说紧张当然紧张。 他也有些犹豫—— “我又不是什么杀手。” 接着,他又想到秦小竺说“因为人家杀过人啊”时候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 王笑一步一步向钱成逼进过去…… 钱成正倚着月亮门聚精会神地看前面的打斗,脸上的表情有些疯狂。 “弄死他们啊!” 王笑的手有些颤抖。 他从未杀过人。 但他又想到了板车的三具尸体和屋里那一具尸体。 一家四口! 钱成大喊道:“快啊,弄死他们!” “快!” “快!” 王笑狠狠一刀劈下。 钱成背上一痛,栽在地上疯狂地打起滚来。 “啊!” 家丁们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眼前执着刀的唐僧,一时间全都愣在那里。 竟还有个强盗在这里!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这个唐僧不会武功。 正常来说,五个强盗进了院子,当然都是一样厉害,孙悟空、猪八戒他们那么凶,这个唐僧岂非更凶? “啊……救我……” 钱成痛呼。 一时间却没有人敢上。 王笑举着刀,有些懊恼自己第一刀劈歪了,力道也不太对。 本该一刀劈死这小子的。 他掂着手中的刀比划一下,瞄着钱成,又是一刀重重劈下去! “啊!!” 钱成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远远的紫禁城中,宿卫宫中的将士有些迷茫地转过头…… 第113章 最凶悍 “风紧扯呼!” 这一刀又吹歪了,但没有时间给王笑砍第三刀。 他扯开腿就跑。 “扯呼!” 那边四人也是飞快地转身就跑。 乔元基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在血泊里打滚的钱成。 “追!” 那边秦小竺绕了一道院墙去接王笑,五个人的脚程便慢了下来。 乔元基脚力极快,很快便追上了他们。 白老虎、秦玄策便返身去拦乔元基,耿当则是被几个官差牵制住。 乔元基极有些愤怒。 在他眼里,这几个蠢货强盗都该死! 这些人做的这是什么事?冲进侍郎府,将侍郎公子砍到重伤。 这些蠢货在挑衅的是世间的权势。 而他乔元基一生苦苦挣扎,最后还不是屈膝弯腰在这些权势之下,当着这些高官的狗。 现在自己还在谄媚讨好想要一根骨头的时候,居然有人冲进来对着自己的主人当头就是一刀。 一个连刀都不会挥的蠢货,怎么敢如此? 他们这种无脑的行为,又将自己这只狗的尊严至于何地? 盛怒之下,乔元基以一敌三,却是丝毫不落下风。 片刻之后,官差们都追了过来。 几个官差牵制住猪八戒,乔元基一脚将孙悟空踹飞,手中的刀便向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女孩子劈了下去。 “叮!” 恶鬼手中拿的是根铁棍,她从护院手里抢来的。 但她力气还是比不过乔元基,双手持棍挡下这一刀便极有些吃力起来。 乔元基用力将刀压下去。 他能看到那恶鬼的胳膊颤了一下。 只要几息的功夫,她力气用尽,便要被自己一刀砍在脖子上。 突然。 “噗嗤”一声。 一柄腰刀从乔元基腹间贯了出来。 那刀还在乔元基体内转了一下。 乔元基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看到一张唐僧的脸。 那面具很有些精致,唐僧的脸上还有两团红晕,嘴角还挂着慈悲的微笑,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也显得有些无辜。 “你……他娘的……连刀都不会握啊……” 老子居然死在你这么个废物手上——乔元基心想。 那唐僧也不说话,似乎在试着把手里的刀拔出来。 刀在身体里动着,带着奇异的痛感。 乔元基张了张嘴,极有不甘地抬起手。 他要一掌拍死这个唐僧。 下一刻,铁棍重重击在他脑门上! 眼前一黑,这个六扇门的捕头、钱家的走狗听到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说: “你补一刀啊。” “哦。” 秦小竺看着眼前的唐僧点了点头,很有些孺子可教的欣慰。 戴着面具的男孩子做事很认真,不急不徐地将手里的刀甩了甩,没有让身上沾到一滴血。 秦小竺又道:“你很凶悍嘛王老虎,砍伤了一个,还杀了一个,还都是大鱼。” 王笑没有说话。 也不知面具后面第一次杀人的他是什么表情。 只见他愣了一会,方才喃喃道:“是啊,我真的好凶悍啊……” ------------------------------------- 刑部大牢。 过去的无数个夜晚里,狱卒们一般不是在赌博便是在喝酒聊天。 今夜却是有些不同。 不远处的侍郎府进了盗贼,从刑部调了不少人手过去。大牢里的狱卒虽没被借调,但有些机灵的却还是打算过去。 “你们想呐,一会打退了那几个盗贼,不得有赏钱?为何不过去帮忙喊两声,混几个钱明日喝酒?” “但听说那几个强人有些凶悍啊。” “蠢货,躲在后面不会?有外面的捕快们在,哪要你上去打?” “就是说啊,万一入了侍郎大人的眼,还白赚一个好前程。” 这般说着,大牢这边便决定分出一半人过去。 大家约定好等回来银子平分。 剩下的一半狱卒们便接着喝酒聊天。 “哈哈,他们去的几个才是蠢货。我们在这喝酒,一会照样分银子。” “哈哈哈哈……”几个狱卒便得意的笑起来。 “我要去放个尿,你们谁陪我同去?” “滚。” “哈,这牢里阴气重,他一人不敢去。” “谁说我一人不敢去?”那狱卒说着,起身便往外面走去。 推开门出来,他觉得夜风有些凉。 这地方阴气是重。 走了没几步,忽然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那狱卒转头一看。 !! 青面獠牙的恶鬼在眼前晃了晃,那狱卒已吓晕了过去。 “哈,又吓晕一个……” 对于牢里的犯人而言,这个夜晚与别的夜晚似乎没什么不同。 牢房里依旧没有烛火。 每个气孔里的月光都显得那样微弱。 过了子时,突然听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骚动。 “听到了吗?”有犯人问道。 “想必是官兵捉拿盗贼吧……” 牢里的犯人有气无力地议论了一会便歇下来。 傅青主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呼声,心里也是无动于衷。 这世间,还有什么样的惨状能打动自己? 这般自嘲了一句,他开口低声唱起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唱了几遍之后,牢外忽然传来了些击打声。 隐约听到一个少年在说些什么。 似乎是“我才是最凶悍的那个……” 牢犯们便都惊醒过来,探头探头地往外面看去。 “不会吧?”有牢犯轻声道。 “不会吧……” 下一刻,过道尽头的大门被人打开。 那昏昏沉沉的烛火在傅青主眼中显得那样光阴。 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的光阴。 接着,他揉了揉眼。 猪……猪八戒? “哈哈!这地方老子熟!”那猪八戒大咧咧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果然孙悟空、沙悟净、唐三藏,竟还有个恶鬼。 “六号房。”却见那猪八戒熟门熟路地找到一间牢房,打开门。 牢里关着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本已睡着了,此时便愣了一下。 “走啊你。”猪八戒骂咧咧道。 老头有些迷茫,缓缓道:“老朽……今年七十又三了……” “所以呢?” “老朽出了这刑门大牢,又能去哪呢?”那老头说着,竟还吟了一句诗:“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猪八戒有些不耐:“嘿,你他娘的,竟然又是个读书人!老子叫你出去,你就得给老子出去。” “老朽走不了喽,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别给老子吟诗。”猪八戒骂道:“你不走,老子做了你!” 孙悟空插话道:“你为何非要他走?” “当年李督师便是坐这间牢。”猪八戒道。 当年也是在这个牢里,督师他不肯走。老子今天就在这牢里放走一人,以解当年心愿…… 第114章 好孩子 那老头忽然道:“你们说的可是李建如?” “你他娘的也直呼督师名号?” “呸。老朽竟与那祸国殃民之贼坐同一间牢。”那老头说着站起身来,骂咧咧道:“督蓟辽而使虏直犯京城,李建如之祸,实自取耳!” 猪八戒气极,骂道:“老子打死你!” 孙悟空便上去拦住他道:“这老头还能活几天?你打他做甚?” 那老头却还在喋喋不休道:“秦桧力主和议,缓宋亡且二百余载。李建如龌龊庸才,尚不能比秦桧……” “老子去你娘的……”猪八戒重重一拳击出。 孙悟空忙将那老头一拉,猪八戒一拳击在栅栏木上,震得好几间牢房的灰尘全抖落下来。 却听那孙悟空道:“你骂不过这老头,我替你与他说。” 猪八戒道:“谁要你与他说什么鸟话?老子打死他了事。” “你要在李督师的牢里打死他吗?”孙悟空说着,又指着那老头骂道:“难怪你这酸儒要坐牢!李帅力捍危疆,而身死门灭,其得罪却与岳武穆大略相似,其中是非曲直又岂是你一个没上过战场的竖儒可堪说道的……” 那老头正要说话,却见一个戴着唐三藏面具的人探头过来看了看,有些不恼烦的骂了一句: “都闭嘴吧!” 孙悟空道:“嘿,你杀了人后果然凶悍不少……” 那边傅青主听着这争吵颇觉有趣,倚着栅栏看去,却见那唐三藏抢了猪八戒手里的钥匙冲自己这间牢里走了过来。 傅青主便打趣道:“我这间牢又是谁坐过啊?” 却听那唐三藏道:“傅先生?” 傅青主一愣。 那唐三藏便找钥匙开了门,道:“走吧。” “是你?”傅青主惊道:“你是来救我的?” “是。快走吧。” 傅青主愣了愣,一时极有些无法名状的感触袭上心头。 “你我不过相谈一场,连面容都未看清楚,你竟冒天下之大不违来救我?” 王笑心里翻了个白眼。 哎哟,快走吧。 这一个一个的,为何都这样慢条斯理?! 那边猪八戒与孙悟空还在与那老头争吵。 沙和尚也不把风,竟是伸头脑袋听他们吵。 戴着恶鬼面具的秦小竺一间牢房一间牢房的问“你又是犯了什么事啊?” 引得各个牢里的犯人都跑到门前嚷着“放我!” “我是冤枉的……” ~~ 一片混乱中,王笑叹了口气。 他看向傅青主,郑重其实地说了一句。 “我来,并非只为救先生一人,而是想请先生救天下人。” ——这句话王笑从昨天便开始斟酌措词,他好不容易才想出这样忠肝义胆的一句话。 结果情境却与想像中完全不同。 周围乱糟糟的,同伙们没一个人在听。 这也就算了,傅青主居然也没有因此折服,只是在他肩头拍了拍,道:“好孩子。” 好孩子? 王笑恨不能再把他锁回牢里去。 辛辛苦苦来救你,你就夸我一句好孩子? 起码要叫一声恩公啊…… 牢里的混乱还在继续。 那边孙悟空与那老头打着嘴仗,却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见那老头冷哼一声,道:“老夫绝不与李贼同坐一间牢!” 说着,径直往牢外走去。 猪八戒道:“你别拦我,老子一拳就打死他。” 孙悟空抱着猪八戒道:“留他一命先……老头,我告诉你,你不配坐李帅的牢房!你出去啊,你走出去就是越狱,就是受了我们恩。” “呸……” 王笑抚额叹息。 接着恶鬼跑到他面前,道:“我要将这牢里的人全放了!” “为什么?” “他们都是冤枉的。” 王笑道:“他们骗你的。” “我没有骗她,我是延光八年入狱,因得罪了钱承运……” “吾是延光十五年因党争入狱……” “我是因京察入狱,其实是被齐党当做替罪羊……” “我是得罪了楚党……” 王笑只觉得耳朵都要炸了。 却听傅青主道:“刑部大牢里关的大多都是官犯,大多是因党争入狱。你若想今日之事不被人查到,可将他们都放了……” “都闭嘴!” 一声大喝,众牢犯转头看去,却见那恶鬼一把抢过唐僧手里的钥匙,随意丢进一间牢里。 “自己开吧。今夜老子放空了刑部大牢,哈哈哈哈……” ------------------------------------- “喔喔喔~~”鸡鸣声如约而至。 积雪巷西三十六号。 五个面具放在地上。 白老虎已经拿到了剩下的一千两银子,他人却还未走。 因这群小崽子们的早餐不错,他便留下来吃早餐。 小笼汤包、粉丝汤、豆腐脑、油炸端子……全都还冒着热气。 忙活了一晚上,六个人吃得狼吞虎咽。 过了好一会,傅青主从碗里抬起头道:“我被关了整整两百三十一天,想必鼠疫已进入河南、山东、京畿诸地。” 他说着,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碗,又道:“我能再吃上这样一顿热乎饭,足慰平生矣。我今日便共聚京中有识之士,振臂高呼,直斥满朝高官,为天下生民请……” 王笑吓了一跳,手一抖,豆腐脑洒了一手,连忙打断道:“傅先生千万不要这样。” “嗯?” “直斥高官又有何用?” 傅青主微微一叹,道:“傅某并非迂腐冲动之人,为此鼠疫,我奔走两年有余,医书读罢几十册,然个人之力岂可与天相争……” 两个的对话听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 秦玄策专注地吸溜着豆腐脑,耳里便听到傅青主在侃侃而谈。 “你可知这次的鼠疫烈到何种地步?医者不可医啊。民间开始时称其为‘疙瘩瘟’,便是这里长了个疙瘩,这疙瘩只要长出来,数刻功夫,人便开始呕吐,呕物如腐烂之西瓜,还带着腹中腐肉……” 秦玄策一皱眉,一股不适感从喉间涌起。 “数息便死呐。”傅青主叹道:“潞安府一户人家,五十余口人一夜之夜死绝,三日后有人推开门看去,你可知是何等的景像?满院子的腐尸上面还爬满了老鼠在啃食……” “呕……” 秦玄策胃里的豆腐脑全吐了出来。 “此事仅仅一月之后,潞安府人口十不存一……” “真正的十不存一。”傅青主又强调了一遍。 秦玄策看着面前的豆腐脑,已食欲全无。 傅青主却还在说:“我有个同窗好友名叫彦升,他本已准备到温州府赴任,恰好家中有个仆人死了,他便吩附另一个仆人去买棺材。你可知发什么了什么?” “什么?” “他那仆人久久没有回来,他便亲往棺材店去寻,却见那仆人已死在棺材店中。仅仅数刻之后,我这同窗好友亦死在那棺材店中。” 秦玄策惊骇莫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却听王笑道:“因为棺材店里有传染源啊。只要有人死了,死者的亲人染上病菌却还去买棺材,便将病菌带到了棺材店……” 傅青主看了王笑一眼,目露思索。 一般人都说‘瘟疫’,这少年却说‘病菌’。 “何谓‘菌’?”傅青主问道。 王笑便解释道:“微生物,肉眼看不见的……” 第115章 虎食子 这一夜对于钱承运而言并不好过。 他看着被砍成重伤的钱成,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六扇门那个名叫乔元基的捕头也死了,这件事本没什么,但自己才刚决定用的人下一刻就死了,这似乎是极不好的预兆。 没过多久,消息传来,刑部大牢被劫。 钱承运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在钱成的榻边无言地坐了良久,然后深深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次子,起身,郑重地穿戴好官服。 大红色的官袍新亮如初,绣的云霞孔雀如呼之欲出,钱承运一路仰首阔步地穿过承天门、午门,又列队走过皇极门,在殿中站定,便了又一次的朝会。 今日,对他而言,是巨大的危局。诬陷准驸马的官司本就还在打,刑部被劫更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臣有本要奏,昨夜刑部大牢遭劫……” “臣弹劾刑部左侍郎钱承运公器私用,擅调六扇门……” “臣弹劾刑部大开冤狱,将无辜朝臣下狱,实因党争,据逃犯所称……” “臣弹劾刑部左侍郎钱承运……” 钱承运,钱承运…… 二十年宦海沉浮,一朝墙倒,众人皆推! 钱承运如石像般立在那里,耳边的话他一句一字都没有听进去。 过了良久。 他终于站了出来,高声道:“臣有事启奏。” “准奏。” “臣这里有两道奏书。第一道是臣昨夜先写就的,有关于京城治安。如今贼盗猖獗,刑部无力管治,臣请陛上整顿太平司,重开东厂。” 一言即出,群臣俱惊。 果然是奸佞! 又是一个文官里的大叛徒! “无骨佞臣,竟敢当堂附阉权者耶?!” 登时,讨伐之声大作,诸臣愤愤。 “开东厂乃是圣上旨意,尔岂能大呼阉权?” 却也有昆党官员站出来辩驳。 延光帝却是龙颜大悦。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朝中格局原是首辅一家独大,如今扶持起了次辅,让这些臣子相争。自己这个帝王便可以坐壁上观,圣心独裁。 如今要开东厂,他下的是中旨,自然会有阻力,朝中反对者声势浩大。 此时钱承运一倒戈,此消彼长,却是大有不同…… 延光帝再看向钱承运,目光中却已俱是嘉奖之意。 往日竟没看出来,这原来是一个忠臣。 钱承运一本奏章得了圣心,接着又高声道:“臣还有一本要奏。” “准奏。” 却听钱承运道:“臣有罪!” 殿上便静下来。 “臣忙于公务,却疏于约束家中子弟,臣之次子钱成昨日于京中偶遇一民女,此孽子竟生禽兽之心,掳其女,杀其一家四口!” 钱承运声含愠怒地说着,满堂更静。 这竟是在……自扬家丑? 疯了吗? 却听钱承运接着道:“臣闻此事,痛心疾首!天下脚下,臣官任刑部,却放纵儿子残害无辜百姓,万死难赎其咎!于是,臣便让六扇门官差来家中捉拿这个逆子。” 话说到这里,城府深的老臣们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心中却冷笑道:果然如此。 而一些没城府的,比如罗德元,便猛然瞪大了眼,心中惊骂道:老狐狸居然是在为自己脱罪?! 果然,只钱承运道:“正当此时,却有一伙草莽豪强冲进臣家中要为那一家四口报仇。却原来,这些人竟全都是……反贼唐中元派进京中的细作!” “你胡说!”御史孔宾陡然喝道。 “这京中怎会有唐中元的细作?!” “蛇蛇硕言,出自口矣!” 钱承运高声道:“陛下,臣任刑部,自然知道的比这些同僚们多些。这京中不但有唐中元的细作,还有建奴的细作。” 卞修永请奏道:“陛下,钱承运为了脱罪,信口雌黄。” 钱承运道:“臣有他们掉落的物件为证。为避嫌,臣已将物证交给大理寺。” 接着,便是有大理寺的官员呈了证物,又有兵部的官员出来核验。 “确系反贼军中令符、箭矢无误。” 延光帝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群臣冷眼看向钱承运,暗骂这老奸俱滑的家伙是有备而来。 钱承运又道:“这些反贼细作在臣家中遭遇了官差,未讨得好,便返身去劫了刑部大牢。” 朝中群臣纷纷讥讽起来。 “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今日不管是郑元化一党还是左经纶一派都已纷纷视钱承运这个叛徒为眼中钉。 此时便到了御史们出来打嘴炮的时候。 孔宾这样的御史便站出来貌似耿直地破口大骂,一则给陛下施压,二则也是自己表现。 一众‘直臣’便纷纷骂起来。 “这便是你为自己脱罪的理由?” 讨伐声中,钱承运跪俯于地,道:“臣并非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臣其实是为了给自己请罪。纵子行凶,此罪一;失之调度、至使牢犯走脱,此罪二;私动刑罚,此罪三……” 延光帝好奇道:“何谓‘私动刑罚’?” 钱承运忽然大哭起来,一张脸上老泪纵横。 “臣教子无方,见钱成残害人命,盛怒之下便抢过一把腰刀砍了那孽子两刀……臣此举,一则有伤天和,二则犯了国法。恳请陛下处置。” 一众御史纷纷再次怒骂起来。 “厚颜奸佞,竟敢在大殿之上演苦肉计耶?!” 钱承运长须抖动,双目通红。 他缓缓摘下官帽置于地上,用带着悲怆的声音道:“臣知众同僚不信。已让家人用担架抬了那孽子过来,此时正在承天门外……此子,大逆不道、咎由自取,臣请诸君共赏,以儆效尤!” “我前车之鉴,望诸君切勿如此般,子孙不肖、酿成大祸。” 延光帝长叹道:“爱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远远的,有小黄门跑过来,延光帝便派人过去探问。 那小黄门便低声禀报起来。 延光帝猛然站起,再看向钱承运,已是满眼的震惊与悲悯。 “钱爱卿何苦。”他微微仰起头,对那小黄门叹道:“说吧” “钱侍郎,令郎失血过多……已不治而亡了……” 钱承运一双老眼中泪水长流。 这便是他所言的‘请诸君共赏’了。 来啊,想和老夫争? 都来!老夫今日便将儿子的尸体摆在紫禁城外,看看我这血淋淋的三品官位,谁敢来拿? 他猛然跪俯于地上,痛呼道:“他虽是臣的儿子,但臣杀了人,实是有罪,臣请圣裁!” 第116章 我们做 满堂文武皆是动容。 这叛徒,好狠的心! 虎毒尚且不食子,老家伙竟是用自己儿子的命来换前程! 谄媚君上,勾连阉党,毫无气节,寡廉薄此,心狠手辣,丧尽天良……这样的人,居然也配立于朝堂之上? 看着钱承运的背影,百官皆是目露鄙夷。 钱承运能感觉到的背后那一道道如刀剑般的目光。 但他已做出选择。 与昆党的第一局败了,自己注定会是左经纶的替罪羊。 加之刑部出了漏子,更是火上浇油,危机四伏。 要想立于这朝堂之上,要想当人上人,就必须得有所舍弃。 什么气节?什么道义?什么亲情? 壮士断腕,方有生机。 他闭上眼,在心中与自己的次子道了别。 ——成儿,你便算是治好了也不过是废人。今生缘份,父子一场,你便成全为父罢了…… 果然。 延光帝高站在那里,开口冷冷道:“这便是你们口诛笔伐的奸佞?!” “你们弹劾他结党营私,弹劾他公器私用,弹劾他居心叵测……为何这些朕都没看见?若他结党营私,为何这大殿之上竟无一人为他发声?” “朕的刑部侍郎,会因京中百姓之死,手刃自己的亲生儿子。结果呢?那些百姓却是唐逆细作。而朕的文武大臣们,你们!却还不信唐逆有细作在京城,你们以为这天下歌舞升平?日日斗、夜夜争,可曾有想过时局已经糜烂到了何种地步?!” “若有朝一日京城再遭围困。朕告诉你们,皆是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好臣子之功!” 他一席话说完,满殿的大臣又是一阵悲呼。 “臣等有罪!” “臣等有罪!” 朝堂衣冠,一排又一排地跪了下去。 延光帝站在阶上看过去,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今日,他便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朝堂上,到底是谁说的算! 钱承运支持自己开东厂,便是忠臣。 钱承运为自己狠狠地扇百官一巴掌,便是能臣。 只有让这样的忠臣、能臣得到应有的待遇,才会有更多的忠能之士为自己这个皇帝发声。 …… 朝会之后,延光帝便在小朝会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礼部梅尚书告老还乡了。朕属意让尤开济接任礼部,让钱承运升任刑部尚书,诸君意下如何?” 左经纶一惊。 卢正初也是皱了皱眉。 钱承运如今算是谁的人? 两人便转头向郑元化看去。 却见这位首辅大人依旧是一脸的波澜不惊…… ------------------------------------- 积雪巷。 王笑花了很长的时间讲述细菌、病毒等小知识。 他还讲了讲怎么防止病菌的传播,比如戴口罩、勤洗手这些…… 这些事其实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对于别人来说却已是高深莫测了。 可惜,院子里的另外五人,听懂的不多。 秦小竺一脸崇拜地看着王笑,双目泛光、异彩涟涟。但她绝对没有听懂。她只是觉得‘哇,好厉害’,然后仅此而已。 耿当与白老虎……勿须多言。 秦玄策到是听懂了。 他显然有些被吓到,喃喃道:“你是说,戴那个什么口罩、勤洗手就不会被毒死?” “具体还不好说,我们现在的工艺水平,也没有很有效的口罩……” 秦玄策转了转头,道:“姐,我们能不能和兵部说说,让我们回辽东去吧?” 秦小竺在他头上一拍,骂道:“闭嘴!” 傅青主却是不做言语,一直用灼灼的目光看着王笑。 王笑被他看得很有些不自在,便问道:“傅先生还懂医术?这鼠疫不能医吗?” “医?”傅青主叹道:“这鼠疫传播之迅烈,绝非等闲……这么说吧,平阳府中有一富户全家都病死了,便有两个小偷到他家偷取财物。这二人约定一个在屋檐上接应,一个下到房中将偷来的东西递上来……” 秦玄策实在是不想听,那些话却还信耳里钻。 “突然,下面递包袱的人惨叫一声便死了,而上面的人在接的时候也染上瘟疫毙命。死的时候,这两个小偷手里还攥着偷来的包袱。” 秦玄策道:“这……如此迅烈,那武艺再高,也毫无用处了……” 却忽然听王笑道:“若只说防治,迅烈有迅烈的难治,不迅烈却有不迅烈的难防。” “此言何解?”傅青主若有所思道。 “这便涉及到一个潜伏期的概念。”王笑道:“比如若是染上瘟疫,要几日后才会发作,但发作前却还能传染别人。” 秦玄策听着就是眉毛一皱。 果然,只听王笑道:“就比如,我们六人之中,有人染了鼠疫,便此时却毫无症状,一人得便传六人,再传百人……” 秦玄策翻了一个白眼道:“你为何要用我们六人来比如?” 王笑却是自己也有些疑惑起来。 若真像傅青主所言如此迅烈,如何能传播得那么远?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鼠疫有好几种,比如腺鼠疫有二到八天的潜伏期,肺鼠疫则是数小时至两天,而这两种鼠疫往往是相伴而至…… 此时坐于院中,一知半解的王笑又将自己知道的大概都说了说。 从肆虐欧洲的黑死病说起,又说到满洲里大鼠疫。 说得秦玄策眼皮直跳。 傅青主看向王笑的目光愈发有些不同起来。 王笑终于忍不住道:“傅先生为何这样看我?” 傅青主道:“这些,你是从何而知?” 王笑便道:“听一些出过海的朋友说的。” 傅青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一些朋友?这个说法太宽泛了。 海外未开化之民又能知道些什么? 眼前的少年能吟出《定风波》那样的词,又这样博古通今,怕是一个……天才。 其实,傅青主嘴上说着‘直斥满朝高官’,其实却是带着试探的意味。 此时他微眯着眼看向王笑,心中不由自讽了一句——在这样的聪明人面前,又何必再弯弯绕绕。 于是他问道:“你救我出来,是想要什么?” 王笑道:“我们可以一起做些事来防治啊。” 傅青主点点头道:“那是自然。我是问你,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防治啊。” “我是问,我能为你个人做什么?” 王笑迷惑道:“傅先生为何要为我做什么?” 傅青主愕然。 ——呵,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勘来勘去,自以为勘破了人心…… 下一刻,却听王笑缓缓道:“此事,我问过陛下与卢次辅了,对这件事,朝庭铁了心要袖手旁观了……” 傅青主更加愕然。 ——你问过陛下了?! 就算是内阁重臣说这句话的时候,也要朝皇宫方向拱一拱手。 竟是在市井之间,听到有人用这样淡泊的语气、随随便便将这话说了出来。 你又是什么人? 傅青主的目光在王笑身上梭巡了一会,心中不由暗道,这小子总不会是什么皇子皇孙吧? 王笑却是接着道:“但朝庭不做,我们可以做……” 第117章 大思路 “我有几个思路,目前还比较乱,我之后会整理一个细则写下来,如今先大概与傅先生说一下。” “说起来,还是落在‘衣食住行’四个字上。先说这‘衣’,我们需要大量干净的衣服、口罩、手套,那便要建一个织物厂,进原材料……” “说再‘食’,只有能供饥民吃上食物,他们才有免疫力,才能安定下来,所以食物也是重中之中。我们可以种些高产的粮食,比如蕃薯、玉米等等。对了,种子,我这两天就到天津卫去拿……还有畜牧业,这也很关键,就比如养鸡,如今处处蝗灾,其实养鸡还能防治蝗灾……” “还有‘住’,我们可以先在京畿、河南这些没有战乱的地方建立收容所,提供热水、食物、衣物,再甄别出病人和健康的人,让这些人力反而来投入到生产中……” “还有‘行’,这就需要朝庭的配合。但傅先生放心,朝庭并非是完全不能指望,咳,说来惭愧,我和卢次辅,和陛下还是能说上一点话的……” 说到这里,王笑用手指比了比一个‘一点’的动作。 秦小竺早已满眼崇拜,此时见他动作有些可爱,竟是又在他脸上吧唧了一下。 王笑一愣。 傅青主还处在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来。 这几个年轻人的言行举止……实在是让人恍如梦中。 王笑又接着道:“说起来难,但也只能一步一步做了。黑死病在欧洲肆虐了百年,鼠疫在明……我朝也要横行许多年。若是什么都不做,怕是要死上几十上百万人……” “这么多?!”秦玄策又是吓了一跳。 傅青主拿眼看着王笑,沉吟道:“那这些,凭你我二人之力,如何能做成?” 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试探。 王笑叹道:“能做多少做多少吧,能救几个是几个。我和陛下算是有一点点交情,也和卢次辅有一点点合作,可以用来做这件事。具体怎么做,我还得再想一想……” 傅青主眨了眨眼。 到底是什么人,才敢称自己和陛下有交情?敢说自己和内阁次辅是合作? 王笑又道:“我在京郊买了一片地,正可以用来建这些衣场啊,开垦荒地之类的……但我自己不方便去做,想请傅先生去打理。可以吗?” 傅青主身子一颤,良久无言。 他实在有些被震住了。 这天下能震住他的人不多。 但眼前的年轻人,看着虽然有些稚气,所思所言所行却皆是为天下计。 他自然不是对王笑这个人震住,而是那一番计划,听起来简单,便若没有殚精竭虑,如何能看得如此透彻? 这天下间竟还有人对这件事如此上心。此大胸怀若还不值得感佩,世间又还有何事能让自己动容? 于是傅青主起身,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傅某义不容辞。” 王笑深吸一口气,道:“那我们就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 纵使傅青主心志坚韧,一夜之间从绝望的牢里出来,又看到这样的希望,心中也是激荡异常。 王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去京郊看看地吧。” “好!”傅青主用力点点头。 那边秦小竺却是打了个哈欠,拉过王笑轻声道:“可是我好困啊。” 王笑愕然,道:“那你去睡好了。” 秦小竺低声道:“你不陪我?” 王笑登时便有些脸红。 傅青主有心不听他们说私房话,便转过头去。 隐约间却还是听到秦小竺说道:“前几天在宫里和淳宁玩,都没睡好……” 宫里? 傅青主回溯着王笑说的那些话,心中有个念头涌起来。 才华横溢、以天下生民为己任、与陛下有点交情、与卢次辅合作、不方便出面做事…… 淳宁?是指淳宁公主吗? 那他是何人? 依年岁而算的话,怕是陛下的四子。 但又是如何进的刑部大牢?又是如何出去的? 他竟在朝中有这样的势力了? 竟又是朝堂之争。 而且还是夺嫡之争。 若是以后,他要让自己帮他,自己该卷进这样的事里吗? 这念头涌起来之后,傅青主忽然有些茫然…… 那边秦小竺与王笑说话的功夫。白老虎交待了一句‘有事可到巡捕营牢里找老子’拍了拍肚皮走了。 秦玄策道自己有些私事要办,一转头便不见了踪影。 耿当却是盯着王笑愣愣出神,等王笑转过身来,他忽然郑重道:“俺也跟着你们做。” 他不太会言语,便只有这一句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赶出巡捕营,还意识到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这便是上苍冥冥之中在指引自己。 王笑大喜道:“好呀!那你接下来跟着傅先生一起吧。” 傅青主看着他一脸纯良的表情,心中隐隐有些叹服。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老辣的手段,竟是不动声色便在自己身边安排了人。 还有这个表情,纵横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才能有这样的演技啊。 傅青主这般想着,面上半点不露,心中道:“能为天下生民做些事,去做就是了。” 王笑则是心道:“先把这傅先生当老牛用好了,等摊子铺开了就把事情丢给他,我可是要跑路到江南去的。” 各怀心思的两人便带着耿当出了门…… ------------------------------------- 刑部的官员自然知道左侍郎今早死了儿子。 他们没想到的却是——钱承运下午竟还是到刑部来坐堂了,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没有人敢面露鄙夷,只能说侍郎大人这份涵养与气度让人敬佩。 更多的却还是心惊。 自己这个上司,可是连儿子都能杀——带着这样的心思,刑部所有官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种情状下,竟还有人敢来求见钱承运。 “卑职太平司千户卫奇,见过大人。” 钱承运连眼都不抬,神情淡淡的。 卫奇道:“如今最知大人处境的便是卑职了。卑职也是依宋礼所言做事。如今斗不过昆党,他们便要让卑职做替罪羊。” 钱承运又淡淡看了卫奇一眼。 好在卫奇够直接。 “卑职心中实在是对大人敬佩不已,愿为大人门下走狗。” 意是很明显,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见了你今早的手段,便来求你带带我。 钱承运放下手中的公文。 意思是:你能为我做什么? 卫奇便上前,缓缓递了一叠纸,道:“卑职这些年犯了不少错,恳求大人指教。” 钱承运随意翻了翻。 纸上无非是记着卫奇做过哪些烧杀掳掠之事。 有些年没见过这么简单高效的投诚了,将自己的罪证一股脑交出来。 就像是一条狗在主人面前露出了软软的肚皮。 “卑职以后就是大人的人。” 第118章 说大话 “呵,前朝时,还是我们文官怕你们太平司。” 卫奇低眉顺目道:“卑职与大人才是‘我们’,那些人不过是‘他们’。” 钱承运哂然一笑,淡淡道:“若是东厂找你麻烦,你报老夫的名号就是。” 卫奇大喜,心知自己是逃过这一劫了。 有时候生死大事,便是别人的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今早陛上发了一通大火,这种时候谁敢触霉头?谁敢动钱承运的人? “大人恩同再造,卑职愿以死相报!” 钱承运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这种权势带了的快感。 正是这种力量,让卫奇这个阴毒狠辣的大汉在自己一个老朽面前比小狗都乖巧,因为自己一言可决他生死,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 这种力量,让自己不惜一切。 他收回思路,摆摆手沉吟道:“这些年,文官们把陛下逼狠了。物极必反,接下来这天下也许就不再是内阁的天下了,谁掌握东厂、太平司,谁才是位极人臣的那个,明白吗?” 卫奇道:“卑职只须听大人的便是。” “东厂提督之职是王芳的,这一局卢正初占了先手,没什么好想的。”钱承运沉吟道:“接下来最重要的位置便是太平司指挥使。或者,至少得掌握北镇抚司。” “这一点,朝中众臣都看得明白。可惜那些人还顾着气节,不好意思来争。”钱承运冷冷道:“但我不同。” 卫奇拱手道:“大人旦有吩咐,卑职莫敢不从。” 钱承运道:“陛下打算借王笑案撤换太平司的人,第一步,北镇抚使是必定要换的。” 他说着叹了口气,嫌卫奇只是一个百户。 卫奇倒有玲珑心,道:“卑职的上司吴千户亦是对大人推崇不已。若是大人晚间有空,吴千户想请大人到荷香楼一晤。” 钱承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看着案上的公文,边思量边自语道:“也不是没有百户提镇抚的先例……差一件大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卫奇不由眉头一动。 ------------------------------------- 王笑并没有直接去找唐芊芊。 这大白天的,万一又被人盯上怎么办? 他去了五丰街的笑谈谋铺找唐伯望。 唐伯望对王笑自然是一片体贴恭维,但看向傅青主的目光却多有打量。 时年三十四岁的傅青主面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透着一种洞若观火的敏锐。三缕长胡须看起来又透着些书卷气。 唐伯望一看便知道这是个厉害角色。 小东家找这么一个人来接手京郊的地,许是对自己这些人起疑了? 如此想着,唐伯望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毫不迟疑地让人套了马车,打算亲自带他们去到京郊。 唐伯望带了两个伙计,一行六人分了两辆马车便出了城。 王笑与唐伯望、傅青主同坐一辆马车。 王笑道:“傅先生往后便住在城外,还需要找间适合的院子。” 唐伯望便道:“正有有一处城外的院子,离京城也不远,就在官道边。” 王笑便借着这个时候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打算让傅先生将这些荒地分成几个部分,一部分用来种些高产作物,一部分用来做养殖,还有……” 唐伯望听了,心中颇有些震惊。 这东家年纪小小,竟是这般多千奇百怪的想法。这边一件事才摊开,那边却是又想出这好几出。 如此看来,他却也未必对自己这帮人起疑。 诸事繁杂,没有几个厉害人确实是做不下来。 京城西边的山地统称为门头沟,王笑却懒得爬那么远,便带着几个人爬到妙峰山上指指点点、絮絮叨叨起来。 他说的却很有些乱。 “你们看,那样的荒山,空着多浪费,我们用来种玉米与蕃薯……” 唐伯望与傅青主却比他懂农活,直言那样的地不肥,不好种作物。 “没事,我说的那些作物好活好种。” 唐、傅二人无奈,只好先将这一茬记下来,又劝他道,若是能开垦为良田的地却还是得种麦,以免高产作物伤土云云。 王笑反正是大咧咧道:“我只提意见与大方向,具体的你们就做便是。” 唐、傅二人只好苦笑。 “那个地方便可以做个织物工厂……” “到时候煤从那边运出来,所以都修路……” “我说的养鸡,不是那么几只,漫山遍野的鸡你知道吗?呶,大概就是那个山头,全围起来……” “对!全围起来。我们要做的是大规模……” “那里,建个大规模的收容所……” “你们不明白吗?我们要做的是一个能带动郊区经济的超大型企业,不对,应该叫行当……” ……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山风渐渐有些凉。 王笑说得口干舌燥,唐伯望与傅青主听得目瞪口呆。 少年话被风吹散,也还是落在唐伯望与傅青主的耳朵里。 异想天开,天马行空。他们却也只能相信。 耿当在后面,基本上没有听懂,但听得相当兴奋。 极目望去虽然望不到自己的铁驼村,但他知道铁驼山也在王笑的‘规划’范围里面,似乎是要做什么煤矿附近的工业什么区。 刚才他看到王笑手指着铁驼山方向划了一个圈的时候就很有些激动。 却见唐伯望轻轻拉了拉王笑的衣襟,道:“东家,这样说来,手上的银子怕是不够,光是买地我们就花了不少。但刚才东家你划的地,那个,有好多好多还都不是我们的……” “这样啊。”王笑愣了愣,叹道:“大概还差多少?” 唐伯望沉吟道:“具体的还得再细算一下,但怕是没有十几万两下不来……” 王笑道:“一步一步来嘛,初期要多少银子?” “小的说的就是初期。” 王笑“哦”了一声,无奈道:“那些地都是荒地,想来也不贵。或者我们可以先用着,等人家找来了再跟他们租。” “这,就怕万一惹上麻烦,这里毕竟是京城。” 王笑只好道:“十几万两是吧,那我想办法去搞吧。” 唐伯望与傅青主对望了一眼,皆有些无言以对。 耿当挠了挠头,极有些崇拜——自己十几两都搞不来,他竟是要去弄十几万两。 王笑打了个哈哈道:“那傅先生你便先行动起来吧,找找人手规划规划哈哈,我回头给你们送银子过来,哈哈。” 他说着,转身往山下走去,内心中却是一片凌乱——自己为什么要说大话?上哪去搞十几万两?世上最难搞的就是银子…… 第119章 小朝会 “朕上哪去搞这么多银子?!” 延光帝有些气恼地摔了手中的折子。 小朝会一直开到将近傍晚,在座的都是年过半百的老臣,脸上皆带着些倦容。 郑元化俯身拾起地上的折奏,叹道:“信报是今早到的,臣等也只能压这一天了。” 言外之意便是——明日若没有个说法,怕是朝中会起恐慌。 延光帝便只好抚额。 折子上的内容大家都看了,自然又是大事不好。 但每个人心中其实也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陕西总督汪乔龙战死,反贼唐中元攻破潼关,进入陕西境内! 陕西说远也远,但潼关一破,唐逆与京师之间虽隔着山西,却几乎只有宣府、大同这一道关防…… 商议了一天,却还是束手无策。 卢正初叹了口气道:“唐逆恐有贼军数十万人了吧,算上战报传来的时间,西安城怕是已然陷落了。” “说这些还有何用?!”延光帝气极败坏,恨恨骂道:“汪乔龙误朕!” 郑元化默然不语。依他原来的意思,是让孙白谷督师七省军事,陛下却一定要用汪乔龙…… 如今在想这些也无用。 卢正初道:“当务之急,臣建议让宣大总督孙白谷整顿军务,围剿唐逆。” 户部尚书姚文华道:“宣大?山西可是连旱了六年,中间两年洪涝,之后又是四年旱灾,如今更是温疫横行。” 兵部左侍郎裴石道:“等唐逆占了陕西,必东进山西,到时候饥民荷锄而应,声势恐比河南更烈。” “若山西失守,则京畿危矣……” “……” “够了!”延光帝怒骂道:“这些朕难道不知吗?朕是在问你们,怎么办?!” “说来说去,还得先说钱粮的问题。” “辽饷能给,宣大的兵饷便不能给了吗?”左经纶冷眼看向卢正初,道:“要不然,卢次辅干脆调秦成业的关宁铁骑去平流寇?” “事到如今,说这些意气之言又有何用?”卢正初道:“内寇外虏……内寇要平,难道辽东不要了?!” “守辽东要那么多粮饷,平寇就不需要吗?” “若是建奴再次入关,这后果左……” “够了!!”延光帝猛然拍案,喝骂道:“朕受够了你们吵来吵去,朕就问你们,有钱粮没有?!” 再次提到钱粮,殿上便安静下来。 寂静中,还是延光帝开口道:“姚文华,你来说。” 户部尚书姚文华颤颤巍巍地起身道:“陛下,朝中的官俸可有两年没发了,户部……” 延光帝抚额不语。 他也不想再听这些。 他本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问一句。 看着姚文华花白的长胡不停地抖动,延光帝只觉一阵头晕。 之所以点姚文华做这个户部尚书,便是因为他打得一手好太极。各部各地要钱粮的基本上能由姚文华挡过去,不至于找到自己抱怨。 这位姚尚书年纪大、身子弱、又能糊弄事,他调任户部后,延光帝确实清静了不少。 比如上个月,好几个王府、伯府找户部要拖欠了几年的禄米,竟硬是让姚文华忽悠了过去。 “国事尚无银钱支用,尔等私俸竟也敢找老夫耶?”——这样一句话,若换别的臣子云说,定是要被那些勋贵们打一顿的。偏偏这老头挨一下就能厥过去,谁敢碰一下试试? 总之这姚文华也是个能臣啊…… 延光帝便有些无奈起来。 “皇后可是连烛火都不敢点,入夜后,朕这宫里也是漆黑一片。” 一句话之后,这球又滚到了内阁手里。 左经纶是有备而来,见时机终于到了,便道:“陛下,前些天有御史弹劾户部左侍郎白义章贪墨赈灾粮饷。老臣认为,此事还是该查。” 延光帝却是摆了摆手。 白义章到户部后,国库还是充盈了一些的。 哪些臣子做了哪些事,自己又不瞎。 左经纶又道:“陛下,老臣听闻白义章与其党羽确系贪墨了不少银子,只说秦成业每年都有进奉从辽东送到朝中高官手里……” 延光帝其实并不想掀这个锅,但听了有银钱确实又有些心动起来。 “白义章的案子如今在大理寺吧?” 卢正初起身道:“是,臣认为这样的贪赃要案应该由东厂来查,陛下才好亲自过问。” 左经纶道:“岂可如此?东厂新立,尚未成……” “陛下,臣今日看到白义章上了一份奏章,有些意思。”卢正初又道。 左经纶一愣。 白义章的折子?为何自己没看到? 却见延光帝已翻出白义章的折子看了看,还挑了挑眉。 似乎真是一份有意思的折子。 “主意是个馊主意,但也别无它法了,就这么办吧!”延光帝道。 郑元化叹道:“恐无太大用处啊。” 卢正初道:“军情如火,能筹多少是多少吧。” 延光帝竟是亲自在白义章的折子上批了红,放到一边,道:“议了一天了,也就是这白义章能想出办法来,还卖了田产带头捐了五百两……就将白义章的案子移到东厂吧。” 左经纶还待再言,却听延光帝又淡淡道:“宫中也无米,便不留诸爱卿用饭了,且散了吧。” 几个大臣也不知陛下这句话是在开玩笑还是如何,只好苦着脸道:“臣等告退。” 左经纶低着头,心知自己又被卢正初摆了一道。 白义章竟是捐了五百两? 那想来那所谓的‘馊主意’便是让百官捐银子了? 呵,可笑至极! …… 出了宫已是黄昏。 左经纶上了轿子回家,依旧是饭也不吃,先去找了宋礼。 待宋礼行过一礼,左经纶便道:“与那群误国庸臣枯坐一日,与国毫无用处!还不如与宋先生相议。” 宋礼便沉吟道:“这等军机大事,又岂是能一日便定下来的。内忧外患,国事艰难啊。” 左经纶有些疲惫,倚着椅子闭目道:“还是钱粮的问题……总不能再摊税。” 宋礼振声道:“再摊也于事无补了!当今之势,要想解我楚朝危局,唯有一途——削宗藩、清贪佞!” 第120章 左经纶 “削宗藩……呵,陕西其实不是没钱。”左经纶恨恨道:“秦王府就有钱,汪乔龙身亡前曾苦求秦王拿出银钱给士兵置棉衣、发兵饷,借以激励士气,却遭到秦王的拒绝,汪乔龙愤言‘恨不肯给士兵一棉衣’,当日,便有秦军打开关门投降了唐中元。” 宋礼无奈地仰头长叹。 左经纶道:“可恨!可笑!唐中元入关后,你看他秦王府可能留一人?可能存一文钱?愚昧至此,贪财至此!吾恨不能亲剐之!” 宋礼叹道:“与洛阳破城之状何其相似。雍王府‘珠玉货赂山积’而兵士却是饿着肚子守城。最后呢?唐中元拿王府的财物大犒天下,民心每每此消彼涨,如何能剿?” 左经纶叹道:“今日议事,诸臣竟绝口不提秦王之事。” “郑首辅也未提?” “嗯。他如何敢惹宗藩?” 左经纶默然了一会,又道:“恨吾只居内阁之末!” 宋礼拱手道:“学生必为大人计,终有一日,要让大人位登宰辅,以救天下!” 左经纶长叹一声,摆手道:“如今居于人下,只好一步一步来了。先清贪佞,以缓危局罢。” 两人点点头。 “朝中贪佞,以昆党为最。白义章今日上了个折子,要让百官捐饷,你可知他捐了多少?” 宋礼却是皱眉道:“学生并未看到白义章的折子啊?” 左经纶道:“哼,必是直接交给卢昆山。” 宋礼只好道:“若依他左侍郎的俸禄算,他捐一百两已是了不得。若再卖些祖产,五百两倒是个合适的数目。” “不错,贪了数百万两,捐了五百两,老子甚至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祖父。” 忽然有人在门外唤了一声,却是左明心。 “进来吧。” 接着,左明心与左明镜便推门进来。 “祖父,我听说钱侍郎的次子遇害了,他前几日送过我去京郊,是不是该去探问一番?”左明心道。 听到钱承运这个叛徒,左经纶脸色便难看起来,淡淡道:“钱家死了人自己都不发丧,你不要跟着凑热闹。” 左明心便愣了愣。 钱家与左家一直有些来往,她与钱朵朵也是闺中好友,与礼来说总归是要问一下的…… “你以后也少与钱家那姑娘来往。”左经纶又道:“还有,这段时间,连你祖母的那些亲戚也要少见。” “是。” 左明静见妹妹还要再说,便拉了左明心出来。 左明静本就厌恶钱成的跋扈,便低声道:“我早说了钱家子那样嚣张,必有祸事,祖父这是怕被其牵连。” 左明心低头道:“我自是知道的,只是担心朵朵难过,想着该去见见。” “她一个被嫡兄欺负的庶女有何可难过的?”左明静道:“却是你。这两天心不在焉的,都在想什么?” 左明心低着头,许久才道:“厨房为何没有……没有将……那个猪脚做出来……” “怎么?怕你的聘礼没了?”左明静便故意逗她。 见左明心是真的担心,左明静便拉着她到厨房看,却并未见到那个猪蹄。 二人便问那个厨娘。 “猪蹄?哪有什么猪蹄?”那厨娘高声道:“我们左府这样的书香门第,怎会有猪蹄这样的吃食?!两位主子们怕看错了吧……” 厨娘说着,大菜刀“端”的一声砍在案上。 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只好又跑出来。 想到自己的聘礼没了,左明心便极有些难过。 她也不要左明静陪,只将自己关在房里落泪。 过了好一会,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窗户。 左明心猛然抬头,脸上便有了些喜意,她擦擦泪,开了窗,果然是秦玄策。 “你看你,一身土,人家干干净净的闺房……” 秦玄策是到城外捡了那卖油酥饼一家人的尸首安葬了才过来。因那户人家被指为反贼细作,官府也不埋。 人入了土,这事才从他心上过去。 此时他自然不会和左明心说这些,只是笑了笑,又拿了串糖葫芦给她吃。 左明心便转嗔为喜,问道:“你昨天说的那个被陷害的同僚赎出来啦?” “赎出来了,他不过收了二两银子,却要给整个巡捕营背锅……” 左明心突然“哎呀”了一声:“你怎么受伤了?!” 秦玄策摆摆手道:“没事。” “怎么就没事,背上这么长一道口子。” “昨夜我去捉几个盗贼。”秦玄策张嘴就来,道:“那些盗贼有五人,个个武艺高强。他们头上戴着面具……” “我知道,刑部钱侍郎的府里。”左明心又是掉下泪来,道:“那些可是反贼的人,怎么能让你们巡捕营去拿?你们巡捕营又,又……总之你不能万事冲在前头。” “什么反贼的人?那是污蔑!那些人也是英雄好汉。他们本已被我拿下,但我见他们义薄云天,便将他们放走了。” 左明心道:“他们砍伤了你就不是好汉。” “他们能砍伤我吗?”秦玄策昂然道:“我放走了人,恐被都司大人责骂,便自己故意挨了一刀。” “你!” 秦玄策面露慷慨,摆手道:“我身负保卫京师之责,又遇忠肝义胆之士以武犯禁,也是心中为难呐为难。” 他说着,竟是还负手吟咏起来:“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左明心飞快地抬眼望了他一眼,极有些仰慕之意。 她是才女,自然知道这首宋词,便低声与秦玄策同念。 “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 两人相视一眼,只觉互为知己,更生爱慕。 秦玄策如此装模作样了一番,颇为得意,又问道:“我进来时见你哭过。怎么了?” “没怎么……” “总不会是钱成那个跋扈的家伙死了,你心里难过吧?”秦玄策忽然有些吃味,说道。 左明心脸上仰慕之态都还未褪去,忽然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不快,便转过脸去。 秦玄策更有些不爽,道:“果然如此。” 少年人气重,他一转身,也不愿理左明心。 第121章 左明心 过了一会,便听左明心低声抽泣起来。 秦玄策便心软下来。 “好啦好啦,我又没说什么。” 左明心却还是不理他。 秦玄策只好哄她。 哄了好一会之后,左明心无奈,又哭又笑地道:“偏偏你嘴甜。” “你又没尝过,如何知道我嘴甜?”秦玄策笑道:“却是你刚吃了糖葫芦,嘴必定甜。” “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左明心极有些羞,便岔开话题道:“我与钱家二公子也只见过几面,那天是他非要送我出京,本就不算有什么交情,没什么好难过的。” 秦玄策本想说:“但他喜欢你。” 话到嘴边,他突然心道:还是不说为妙,不然惹急了她,一会又要哄好久。 左明心似知他心意,又道:“我从未对钱家二公子动半点心。连想都未想过。” 秦玄策“嘿”了一声,颇有些开心。 “那你刚才为何落泪?” 左明心有些为难起来。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好。” “那个猪蹄,我没能吃上,还弄丢了。”左明心低声道。 秦玄策嘴里下意识便道:“那我过两日来你家正大光明地送聘,我明天就去打只雁儿来。” “我不过是个病怏子,你真肯娶我?”左明心抬头看向秦玄策,目光涟涟。 话说到这里,又遇到这样的眼神,秦玄策只好道:“当然。” “你若真敢来提亲,怕是要被我祖父打断腿。” “我不怕。” 左明心见他神色泰然,心中便有些欢喜,低头道:“那我先饶你这条命,等我先想方法劝服祖父,我们再与他说。” “我有个办法。”秦玄策道:“我想起一个故事,京中有户官宦人家,其女儿与一穷书生相慕,奈何她家人不许,两人便私奔了……” 左明心嗔道:“谁要与你私奔……” 秦玄策道:“你听我说完嘛。” 这故事他却是听耿当说的,此时便娓娓道来:“两人在外躲了一年,偏偏一儿一女都生不出来。便花了三两银子从一个姓高的老头那买了一双儿女,骗家人说那是他们的儿女。” 左明心听了瞪大了眼,脸上已泛起红晕。 秦玄策却是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道:“结果,那老高头得了银钱,被人捉到牢里去了。偏偏王老虎把他救了出来,老高头便找那对夫妻,要把儿女赎回来……” 左明心眨了眨眼,既不知老高头为何要被捉,也不知王老虎是谁。 她关心的却不是这些,便问道:“那对夫妻怎么办?” “事情自然是败露了,但生米煮成了熟饭,女方家里也只好同意了。” “呸,谁要与你生米煮成熟饭。” 秦玄策哈哈笑道:“我也就是举个例子。” 左明心闹了个大红脸,转过身就是不理他。 秦玄策便道:“我们可以先订了亲。” “呸,谁要与你订亲。” “我有个朋友,他身份有些不同,到时候我让他来做个见证……” 二人说着话,也不过了多久秦玄策才出左明心的屋子。 他眉头一皱,便往左府的厨房掠去。 那猪蹄自己辛辛苦苦扛了近一个时辰才扛下山,竟也有不开眼的敢偷…… ------------------------------------- 马车缓缓驶进积雪巷。 王笑打了个哈欠,从车上跳下来。 推开门,院子里秦小竺又在耍大刀。 这姑娘实在有些勤奋。 秦小竺见了王笑,极有些惊喜,丢了长刀便上前挽着他。 “你是来陪老子,不对,人家吃晚饭吗?” 王笑探头看了看,问道:“庄小运没来吗?” “你这厮,一天到晚庄小运庄小运,怎么不问老子睡没睡好?” 被她一吼,王笑吓了一跳:“那那那你睡好了吗?” 秦小竺伸了个懒腰,道:“睡是睡好了,就是错过了赌场开门的时间,晚上不知道做甚。” “哈,你可以去推推牌九。” 秦小竺目光一沉,道:“你不陪我?” “我得去找庄小运,昨天约好了在这碰头,他却没来。” “我陪你去呀。”秦小竺兴致颇高,挽着王笑的胳脯就走。 “正好一起吃晚饭喝顿酒哈哈哈。” 王家西府,看门的下人一见秦小竺便惊呆在那里。 他们本是想高呼一声“那女强盗又来啦”之类的,但见这女强盗挽着堂少爷,一时便只能愕然愣在那里。 五少爷竟还有说真话的时候?! “看什么看!”秦小竺恶狠狠骂了一句。 她颇有些趾高气昂地与王笑走进西府,一路上时不时还朝路过家丁喝骂道:“贼杀才,有本来再来打老子啊!” 王笑:“……” 王珰正趴在床上假装看书。 说是看书,实则是与碧缥调笑。 他歇了一夜之后心态便好了很多,此时甚至觉得自己因祸得福,正好多养几天伤。 “怪不得东府老三要扮成痴呆,原来这不用去学堂的滋味这般好。” 碧缥心疼道:“少爷只能趴在床上,又有什么好的?” 说着,给王珰喂了个剥好的葡萄。 “有碧儿在当然好。” 王珰吃了葡萄,还故意吮着碧儿的手指不放。 碧缥便红了脸。 王珰心中意动,便道:“哎哟,我可能不再趴着了,顶得难受。” 碧缥会意,轻声道:“那少爷想趴在哪里?” 这丫头太知情趣了,王珰食指大动。 “你看这天色,终于入夜了。” “入夜了……” 两人正想再做些什么。 “少爷,堂三少爷来找。”忽然有人禀报道。 听到王笑,王珰登时又吓软下来,喃喃道:“他他他又又来找我做什么?” 碧缥连忙道:“少爷别慌,堂少爷许是来给你道歉的。” “他他真的会给我道歉?”王珰极有些不信。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王笑步入进来。 “王笑!你你你要干嘛?”王珰指着王笑,嚷道:“你居然敢派庄小运来打我!” 王笑心道,庄小运果然找了王珰。 “你太坏了……”王珰正说着,却忽然瞥到王笑身边还有一人。 那是个女子,正挽着王笑,动作子很是亲昵。 傍晚的天色昏暗,王珰微微眯了眯眼。 “是你?!” “堂兄,你……”王笑才要开口。 却见王珰手一垂,竟是吓晕了过去。 “啊!”碧缥亦是见到秦小竺,极有些害怕,大声尖叫起来。 “来人啊!五少爷被吓晕过去了……” 看着这院里的丫环婆子一通忙活,王笑极有些无奈。 就不应该带秦小竺过来。 那边王珰还没醒,却有个丫环飞快地往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着:“三少爷在这里!三少爷!有个公公找你!” 公公? 王笑不免有些奇怪起来。 第122章 王督公 却见那丫环提着裙子跑到他面前,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快!三少爷,快啊……” 王笑问道:“什么公公?” 那丫环有些贫血,正跑得有些头晕,听了他的问话便抬起头,应道:“三少爷快去,有个公……啊!是你!” 那丫环说着,转头看见秦小竺,她心中一跳,接着便是眼前一黑。 王笑伸出手,将这个晕过去的丫头抱着,脸上极有些迷茫起来。 却听秦小竺凑在自己耳边,笑嘻嘻地道:“你手上这个丫环,腿可白了,腰可细了哦……” 王笑翻了个白眼。 秦小竺,我对你可无语了! “啊!又晕了,又晕了一个……”碧缥又叫起来。 王珰的院里乱糟糟一团,王笑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确实有个小太监来找王笑。 这太监名叫汪贤,是王芳的干儿子。他下午便来王家等着了,受到了极隆重的接待。 王康甚至特意从外面赶回来坐陪。 然后派家人满京城去找,此时才终于找到了王笑。 因要见的是个宫里人,又是王康在接待,王笑好不容易才打发了秦小竺,自己到前厅来。 汪贤坐了一下午,果脯点心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又收了一盒子的礼品财物,极是心满意足、笑容满面。 见了礼,又说了好听话,汪贤便依依不舍地告别王康,要带王笑去东厂办事。 “天色这么晚了,还能去办事?” 汪贤便解释道:“如今东厂初立,百废待兴。干爹新任提督,早上又要伺候陛下,常常要忙到半夜。” 王笑极是动容:“督公他实在是太辛苦了。” “都是为了陛下呐。”汪贤叹道:“今日主要是为了请驸马到太平司辩认一下那天敢到附马家中捉人的都有谁,好将这些恶徒从太平司里剔除!” 王笑一愣。 汪贤却道:“干爹说了,那夜在殿里,他听附马爷曾说太平司的差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把附马爷吓坏了,干爹对附马爷的遭遇极是同情,想为附马爷出气。” “干爹还说,他这东厂提督是靠附马爷美言才得来的。这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王笑心中一动,这是投桃报李啊,这太监是特地让自己去报仇的啊。 如果自己是皇帝,那也要被这些太监大大的感动啊。 王笑再次动容:“王公公实在是……太好了!” 太知心了! 实在是无微不至,体贴入微啊。 想到那天那些番子给自己和王家带来的恐惧,王笑咬了咬牙,很有些期待起来。 连夜去报仇,实在是快意。 他昨夜就没睡,今天又跑了一天,此时却极是振奋,精神十足。 想到要把卫奇那张阴狠的脸踩在脚下,他翘首以待,下意识地打开车帘往外看,恨不能早一点到…… 马车路过文贤街,王笑忽然看到庄小运正面朝长街坐在一间茶馆里。 王笑又气又笑——这个庄小运,说好去积雪巷,他却在这里傻坐。 不对。 他目光再看去,只见庄小运也已看到自己,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睛还转了转,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王笑见庄小运无事便放心下来。 但这摇头是什么意思呢? 他不由皱眉思索起来…… 东厂自然是开在紫禁城的东边。 此时不少官员刚下堂,出了东安门,正好看到了马车里的王笑。 “那少年是谁?望之不俗啊。” “不俗?你不看他坐的是谁的车。” “呸,竟是个阉党!” “那便是怂恿陛下重开东厂的奸佞、准附马王笑。” “巧言媚上,无耻至尤!” “此等肮脏之辈,竟也配作词,还敢自称东坡转世……” “一日间见到两个这样的奸佞,恶心……” 王笑自然不知道自己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碎了,他下马车时还很有些高兴。 此时天已黑了下来。 王笑也来不及细细打量东厂,只在堂前看到一座牌坊,上书“百世流芳”四个大字。 他不由心中好笑。 哪怕历史斗转星移,太监们的心思与愿望还是不变的啊。 王芳正在大厅上与几个大档头议事,皱着眉,看起来很有些苦恼。 待见了王笑,他便展颜笑起来,道:“附马爷来得正好。” “你们先议个章程出来,咱家先带附马爷到太平司去立立威!” 太平司也不远,两人乖着步辇,一队番子跟在后面。 王笑便趁此时对王芳表达了谢意。 王芳极有些健谈,脸上带着可亲的神色道:“咱家与附马爷,可与别人不同。嘿嘿。” “咱家是陛下的奴才,附马爷是陛下的女婿,咱家自然是与附马爷亲近。说起来,那些文武百官却是外人。” 王笑连称不敢。 王芳很有些喜欢王笑,见他态度诚恳,全无别人那种不屑的眼神,脸上的笑容便更为和煦热情。 “陛下这些年过得苦啊。对这天下百姓,谁都可以不上心,唯独陛下不能不用心。朝堂上的官,他们可以做完一任便打道回乡,但留下的烂摊子要谁来收拾?还不是陛下……” “作为陛下的亲人和奴才,我们应该同心协心为陛下出力才是。” 王笑连忙道:“督公所言极是。” 王芳又叹道:“如今咱家这个能为陛下出力的机会,是附马爷给的,咱家会记在心里。咱们这些阉人,其实比那些文官要讲义气得多,这一点,附马爷往后便会知道。” 不给王笑自谦的机会,王芳又道:“陛下这几天很高兴,这也是托了附马爷的福啊。” 王笑一愣。 王芳露出个神秘的笑容,道:“因为你这个‘小福星’,陛下才得了陈姑娘。” “‘小福星’三字还是陛下金口玉言的……” 陈姑娘? 陈圆圆。 王笑有些迷茫起来。 王芳见他表情,以为他年纪小,还不懂这些事,不由心道:“竟是遇到一个男人比自己这个太监还不解风情。” 王芳便道:“陛下如今也很辛苦,既要陪陈姑娘,又不想让朝臣说他延误国事,日也忙,夜也忙,陛下累啊。若是咱家能早日复兴东厂,便能让那些文官闭嘴了。” 第123章 圆圆曲 王笑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紫禁城,心中感慨的却是——历史的偶然,人性的必然啊。 那样的女子,注定逃不脱红颜祸水的骂名吗? 哭尽半生红粉泪,香魂终断五华池。 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心里想着这些,他轻声叹了一句:“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这句话声音极小,没想到王芳耳朵尖得不像话,竟是听到了。 “好诗!”王芳拍掌赞了一句。他说着,心中暗忖:有人说这个附马爷有诗才,看来是真的了,却原来不是不解风情,嘿,公主殿下有福了。 “当年吴王夫差为西施建‘馆娃宫’,从此世人将西施这样的美人称‘馆娃’,附马爷用典颇妙呐。”王芳笑道:“陈姑娘若是听了这个比喻,一定高兴。陈姑娘高兴,陛下就高兴。” 王笑一愣,不由暗道:这个太监好有文化! 他连忙解释道:“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典故,也绝没有将陛下比成吴王夫差的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这其中的情趣啊,你不懂。”王芳道。 王笑愕然。 我不懂,你这个太监懂? “真没关系吗?” 王芳道:“陛下昨日还与陈姑娘笑言,自比商纣王与唐明皇,这其中的情趣啊,怎么说呢……总之,我们的陛下是何等胸襟,岂会因区区几个文字不悦?” “是吗?” “附马爷可否写个全诗?其实啊,陛下也想写首诗赞美陈姑娘,奈何这些年忙于朝事,有些疏于文章了……” 王笑再度愕然。 此时二人已到了太平司门前,王芳却让步辇停下来,颇有些期待地看向王笑。 王笑便有些为难起来。 关于陈圆圆的诗自己记得又不多,只记得有名的那几句。 总不能说什么“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或者“疑尔楚腰娇无力,如何开那山海关”之类的。 但面前的老太监目光灼灼,让他很有些难以拒接。 “那我试一试啊。”王笑只好缓缓吟道:“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 “还有呢?”王芳有些兴奋。 “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王芳拍掌道:“还有呢?” “明眸皓齿进宫掖,宫娥拥入君王起。” “还有呢?” 王笑道:“没了。” “这就没了?!”王芳有些失望,摇头道:“就连咱家,听这韵脚也知道这诗不全呀。” 王笑极为惭愧。 论文化,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太监。 王芳却道:“这点时间便成一诗,确实是为难附马爷了。哈哈,曹子建七步成诗,附马爷还是要更胜一筹的。” 他又默诵两遍,方才眉开眼笑道:“咱家记下来了,嘿嘿,又是一桩功劳。” 王笑有些震惊。 这就记下来了?!果然是,就怕太监有文化啊…… 两人便趁着月色步入太平司。 与巡捕营有些相似,进大门便是一片校场。 只见竟有一排排的番子早已立在那里恭候,将整个校场挤得满满当当。 “见过督公!” 王芳极有些威风地尖声道:“咱家此来,是奉圣命整顿太平司……望尔等忠心以侍陛下,恪尽职守,不负天子亲军之名。” “愿为陛下效死!” 呼声中,王芳领着着王笑穿过这些阵列,步入大堂。 待他在大堂上坐定,便又有一众指挥使、同知、佥事围上来见礼。 王芳早与王笑打过招呼,道是这些人回头大多都会被撤换掉,不必理会他们云云,因此王笑也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 却有一人对王笑极为亲切,笑容殷勤到让王笑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卑职是南镇抚使邱鹏程,与附马爷你的二哥是极好的朋友。” 虽知对方是看王芳的面子,王笑也极有些受宠若惊。 镇抚使这个名头传出去那是了不起的凶悍了,居然看起来这么友好。 他向邱鹏程看去,只见眼前这张带着笑的老脸看起来也有四十多岁了,没想到还能和二哥玩到一块去? “见过邱大人。”王笑便见礼道。 “附马爷不要客气,我们武人没那么多讲究,私下里以兄弟相称便是。”邱鹏程极好说话,“希望附马爷不要嫌老哥哥粗鄙。” “邱……大哥。” 邱鹏程便抚须笑道:“哈哈,说起来还是我占了附马爷的便宜。” 王芳被一群人缠着脱不开身,见这邱鹏程与王笑聊得不错,便道:“那就由邱镇抚带附马爷去认认,司里有哪些败类竟敢到附马爷家里去耍威风,替咱家狠狠地处置喽!” “卑职谨遵督公吩咐!” 邱鹏程登时欣然领命。 他往常都是挂着一张冷脸,今日这般放下脸皮去巴结了王笑一会,果然是抢到这桩差事。 如今由东厂重整太平司,王督公又是陛下身边的亲信,入了他的眼,从此大有可为。 这等风云变幻之际,脸皮算什么? 再看那些围着王芳献媚的同僚,邱鹏程颇为得意。 一群蠢货,只知叽叽喳喳巴结督公,还是自己精乖,仗着与王珠的关系讨好了附马,另辟蹊径,独占鳌头。 邱鹏程看着王笑的目光便更加热切起来。 他心中却有一件事颇有些挂念——悔不该收了王珠那一坛金子,却还要想办法送回去,最好再给王家补点礼品。 风水轮流转啊,附马爷与督公交好,如今该轮到自己巴结王家了。 如此想着,他出了大厅便招过一亲信低声吩附了几句。自己则亲自打着灯笼,领着王笑到了外面的校场上。 “附马爷,那日去王家拿人的王八蛋,皆是出自北镇抚司……这边请。” 邱鹏程手里灯笼一提,便照在一个总旗的脸上。 那总旗的脸在火光中登时变得极为骇然。 “附附附马爷,卑职……” 王笑看了看这总旗的脸,忽然笑起来,问道:“记得我吗?” 不等那总旗回答,他又淡淡道:“我却还记得你,你踹我大哥那一脚挺狠的嘛。” “卑卑卑职错了……” 邱鹏程极有些高兴,大喝道:“带下去,剥了皂服,重重地打!” 第124章 邱鹏程 对于王笑而言,找这些人出气意义其实不大。 但他今天跟王芳来,是在表明一个态度。 他这个准附马对待东厂、对待昆党、对待陛下的一个态度。 这些年陛下不用太平司,朝中却有高官在用,还用来捉陛下的女婿,这不是在欺负皇家吗? 这一棍子打下去,表面上是王芳为准附马王笑出气,实则要显的却是这位东厂新任提督的威风。 王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陛下养的恶狗,龇牙必报,绝不好惹。 邱鹏程自然是明白这些,所以这一顿大棍有多重也不必多说。 杀威棍重重落了下去。 惨叫声响起,回荡在夜空之上久久不能散去。 大堂里坐着的王芳如没听到一般,他脸上还带着和蔼亲切的笑,捻着兰花指,嘴里依然细声细气地“咱家如何陛下又如何”地说个不停…… 校场外,邱鹏程兴致勃勃,如鬼差般打着灯笼,动不动就往番子们脸上照来照去。 这件事对他而言,正好是立威的好时候。 “这个,摸了我家的丫环。”王笑又指了一人道。 “带下去!”邱鹏程喝道,“狠狠地打!” “这个,砸我家东西。” “这个,骂我兔相公……” 王笑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起来。 邱鹏程还在道:“附马爷,看看这个,他上次去过王家酒行勒索银钱……” “附马爷,这个前几天……” 王笑却是转了转头四下一看,问道:“怎么不见领头的那个?” 邱鹏程笑道:“百户以上的在那边,卑职想着一会儿再带附马爷过去。” “那我们这就过去吧。”王笑这才来了点兴趣。 邱鹏程一愣,道:“那这些……” “小鱼小虾的,没什么意思。”王笑道:“我们去看看官大的。” 邱鹏程眉毛一挑,心道这样也好。便领着王笑到了一群百户、千户面前。 王笑看了一圈,却没见到那个没叫卫奇的,不由皱了皱眉。 邱鹏程其实是知道卫奇投靠了钱承运,不好再动了的。 但他也有自己的心思。 如今北镇抚司遭到整顿,自己挪一挪的希望很大。 算来算去,绊脚石就是突然有了靠山的卫奇或千总吴有财。 那就借着王笑这个附马的刀,杀自己要杀的人! 此时邱鹏程便故作气极败坏地喝问道:“卫奇人呢?” 几个百户茫然对视了几眼,只道不知。 邱鹏程大喝道:“督公亲自整顿,竟还有人敢包庇司衙内的败类?我虽分管南镇,此事也必追究到底!” “若让我查出来是谁包庇卫奇,不论是十四卫所哪个千户,重处勿论!” 才逞完威风,却有个小旗跑过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 邱鹏程登时面色一变。 王笑目光看去,见他很有些为难的样子,便笑道:“邱大哥有事尽管去忙。” 邱鹏程不愿错过这此时机,然而此时后院起火不可不防,一时极有些为难。 他目光一转,便唤过手下的千户赵平,低声吩咐起来:“你带附马爷找到卫奇,想办法制造冲突,弄死卫奇。” 邱鹏程说着,眼中精光一闪,又道:“若是事不可为,反过来也一样。” 赵平一愣便反应过来:“卑职明白了。” 让卫奇弄死附马,看北镇抚司还有人能来争?! 邱鹏程点点头,匆匆忙忙地便往自己的卫所大步赶去…… ------------------------------------- 今夜对卫奇而言,也是极关键的一局。 世间之事,福祸相依。 他被宋礼利用了一遭,本是大祸。 借此事投靠了钱侍郎,却是大福。 如今背倚大树,还可以试着谋一谋北镇抚使之职。若能成,便是鲤鱼跃龙门了。 见过王芳之后,他心中有些激荡。 钱侍郎是第一个公开支持开东厂的重官,自己投靠了他,果然,连王芳都不敢动自己。 如今便只差一桩大功。 这般想着,卫奇踏进一间刑房之中。 月光从高高的气窗里照进来,显得刑房里有些朦胧。墙上插着一根火把,照着刑具上的血迹,很是阴森。 房中此时只有他的两个心腹小旗,正守着桌上的一个酒坛。 卫奇问道:“得手了?” “拿到了。” 卫奇咧笑一笑,跨步过去,一把掀开酒坛上的封泥。 竟真是满满一坛黄金! 刑房里似乎变亮了些。 卫奇重重点点头,又问道:“人证呢?” “由邱鹏程手下的百户裴民送的,已经拿了。” 卫奇道:“让他这么招……就说邱鹏程见王督公亲至,慌乱之下连忙将赃款转移,正被我们遇到。” “是。” “哈哈,”卫奇大笑一声,道:“你们亲自去用刑,若裴民挨不住了,速来报我。邱鹏程的丑事,越多越好。” “是!” 那两个小旗拱手应了一句,飞快地往大牢赶去。 卫奇看着酒坛里的黄金,又是咧开嘴笑了一声。 东厂初立便能破获如此贪赃大案。王芳必定不能拒绝这个功劳。 现在太平司所有人都盯着北镇抚司。偏偏自己把南镇抚使拉了下来,这些人必然要瞠目结舌。 这种时候,自己表现出的能力和威望,足够王芳看重了。 哈哈,自己能上位,何必让吴有财上位? “北镇抚司的位置,舍我其谁?”卫奇忍不住自语了一声。 忽然有人应道:“哦?没看出来,你还胸怀大志。” 卫奇愣了一下,转过头。 只见王笑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身后还带着赵平与几个番子。 卫奇见了赵平,连忙用身体挡住桌上的酒坛。 王笑的神色淡淡的,盯着卫奇,眼神中有些嘲弄:“叫卫奇是吧?哈,你特地让我记得你的名字。” “附马爷。”卫奇连忙换上一幅谄媚的笑容。 情势比人强,他又是能屈能伸之人,脸上谄媚的笑容更盛:“上次的事是小人错了,小人给您道歉。” 王笑与赵平皆是冷笑。 卫奇极有些诚恳地道:“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恳请附马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王笑道:“哦,我却不知道我们在一条船上?” 卫奇讨好道:“其中缘由,小人已和王督公说过……小人身为太平司百户,是陛下的鹰犬,附马爷是陛下的女婿,大家都是为陛下效劳嘛……” 王笑很有些失望的样子,略带着些讽意道:“那我今天是动不了你了?” 赵平担心他们起不了冲突,忙向王笑道:“附马爷,这小子奸滑得很。定是骗您的。” 王笑忽然若有所思起来。 卫奇心知不妙,连忙嚷道:“附马爷,赵平也不是好人,你千万不要听他胡言……” 第125章 黄金坛 赵平正要开口。 王笑忽然转头对他附耳低语起来。 “他投靠了王督公,不好动他了。但我不甘心,这样吧,你们先走,一会我找机会在厂督面前冤枉他打我。” “附马爷自己在这没事吗?” 王笑冷笑道:“他难道真敢伤我?反倒是你们在这,别人不信他敢动手。” “那好吧。” 赵平正中下怀。 没想到王笑竟是如此知趣。 王笑便又高声说了一句:“我与卫百户有话要说,你们先去忙吧。” “是。” 赵平点点头,便带着那几个番子走开。 王笑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听了卫奇的话便马上反应过来。卫奇已经投靠了东厂,这样的事邱鹏程不可能不知道,但还在兴致勃勃地怂恿自己对付卫奇…… 能做到镇抚司,怎么可能真是面上那样粗鄙直率? 一个一个都坏得很! 此时竟是卫奇比赵平还要安全可靠,人生还真是,风水轮流轮啊。 “附马爷,赵平他不是好人,他定是想利用你来对付小人……” “我知道。” 卫奇喜道:“附马爷高见。” 王笑又问道:“一会,你的人能过来吗?” “能。” 王笑舒了口气:“到时你们送我回厂督面前,我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 卫奇连忙笑道:“附马爷大人有大量,以后但有驱使,小人在所不辞!” 王笑点点头,便想在桌前坐下来。 才走两步,却是愣在那里。 卫奇见他看着桌上的酒坛发呆,便低声道:“附马爷,这是小人刚拿的赃,附马爷大可拿几条去。” 王笑依然有些发愣。 “小人知道附马爷家里阔绰,看不上几根金条。但小人是个低贱之人,一条命也未必比得上这一条金子。”卫奇极有些诚恳道:“附马爷多少也拿几条,便当是小人的心意。” 王笑嘴角动了动,扬起了奇怪的笑意,仿佛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 他转身关上房门。 卫奇见王笑打算关门收钱,颇有些喜意,从坛里拿了四根黄金出来,笑嘻嘻地递过去,道:“附马爷……” 下一刻,王笑拿起墙边的顶门棍,猛然砸在卫奇脑门上。 “叮当”四条金条落在地上。 王笑又是一棍下去。 卫奇缓缓倒下去。 王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应该是没气了。”他叹了一声。 接着,他举起棍子,重重砸在酒坛上。 “叮当”一声响,那酒坛碎开来,金子洒了一地。 他看着地上酒坛的碎陶,尤有些不满意,拿起棍子便用力捣去…… 卫奇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 他是太平司的百户,再不济,一点防身的技艺还是在的。 王笑探手过来试他的鼻息时,他在半晕迷中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缓了好一会,他再睁开眼,依旧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视线里一片血红。 耳边有“哆哆”的声音一直在响,让他有些烦燥。 他抬起头看去,只见王笑正背对着自己,拿着粗重的顶门棍在捣地上的陶片。 少年的样子极为专注,似乎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满地的黄金中混杂着碎陶,已没有一片碎陶是完整的。 卫奇不由心中奇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 怪不得人家说他是个痴呆,原来是脑子有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王笑,无声地站了起来…… 王笑正低着头,一手端着烛火,一手拿着棍子,目光在地上仔细地梭巡着,寻找着还能看出花纹来的陶片。 忽然,卫奇狠狠地箍住了他的脖子! !! 王笑手里的烛火掉在地上,火光亮了一下便熄灭了。 卫奇的手臂很是壮实,臂弯夹住王笑的喉咙,让他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王笑用力挣扎着,手里的木棍由前往后砸上去,在卫奇头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 这次却没有把卫奇敲晕过去。 又是“咚”的一声,木棍落在地上。 王笑的手在卫奇胳膊上用力拍打了几下,缓缓地垂下去。 窒息,无力。 缺氧让他的意识也在一点一点流逝。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有一道身影从天窗上翻了进来…… 小靴子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裙角摆动了一点点小弧度。 进来的少女径直捡起地上的顶门棍,瞄着卫奇的脑袋比划了一下。 一棍下去,干脆利落。 “咚!” 如打碎了一下西瓜。 “娘希匹!”少女骂了一句。 空气贯进肺中,王笑登时大舒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他支着膝盖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只见秦小竺盯着自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 秦小竺笑道:“叫你抛下老子,若不是人家跟着你过来,你现在就死了。” “你一路跟着我?” “呶。”秦小竺偏了偏头,将手里的棍子递了过来。 王笑一愣:“干嘛?” “昨天晚上刚教过你。”秦小竺颇有些严肃,“杀完人,补一刀!” “哦。” 王笑颇有些乖巧,接过棍子。 但他看了地上惨不忍睹的卫奇一眼,啧了一声,又问道:“都这样了还要补?” “补!” “好吧。” …… “你看你这个棍法,别溅到老子……不是,人家鞋子上。” 王笑很有些无奈,将木棍放在一边。 墙上的烛光摆动,照着刑房里的刑具和地上乱七八糟的血,场面实在有些可怖。 王笑眼皮一跳,捡起地上的蜡烛点燃,继续寻找着碎陶。 “你在干什么?”秦小竺问道。 王笑道:“不能让人看出酒坛是我家的。” 他一看到那个酒坛,又想到邱鹏程说的和二哥是好朋友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些黄金对二哥来说不算什么,但拿这么多黄金贿赂太平司,传到那个穷皇帝耳朵里却是抄家的大罪。 上次穷皇帝听到‘黄金二千两’的时候那个表情,王笑记忆犹新。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 秦小竺颇有些百无聊赖。 “你还要找多久哦?” 王笑道:“就怕万一漏了一块。” 秦小竺忽然灵机一动,道:“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第126章 纵火者 “我们……”秦小竺正说着,看了看房里的情景,忽然玩性大起。 这个深夜刑房,实在是有趣啊。 她便挤到王笑怀里,嗔道:“人家好怕怕哦。” “你怕什么?” “这里这么黑,地上还有个死人。人家一个小女子,怎么就不怕?” 王笑极有些无语。 你可是秦小竺,你怕个屁。 而且你这个语气硬的很,这句话若是让唐芊芊来说,那才叫温软…… 秦小竺又是顶了他一下,道:“喂,老……人家很怕啊。” “不怕不怕。”王笑无奈道。 “那你抱老子啊。” 王笑:“……” 他一低头,却见秦小竺抬着头,闭着眼,还撅着嘴。 这是要做什么? “贼杀才,你快点。” 好吧。 想到这小姑娘脑子不太正常,他便有些心软。只好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嘿。”秦小竺蛮有些心满意足,“老子今天可是救了你一命。” 接着,她在王笑怀里轻轻笑了笑,道:“我们放把火,把这里烧了!” “什么?!” “杀人放火。既然杀人了,怎么能不放火?” 王笑极有些无语。 这里可是太平司衙门啊。 秦小竺忽然道:“你去把那个死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 王笑讶道:“又是做什么?” 秦小竺理所当然道:“我把这些黄金包走啊。” 王笑一愣。 好有道理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他蹲下身,拿烛火照了照卫奇,极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这衣服上都是血啊。” “也是。”秦小竺道:“那你把衣服脱下来。” 王笑:“我……” 他还在发愣,秦小竺已是一把抱起他,按着桌子上就开始扒。 “你等一下,我自己来。”王笑极有些慌。 秦小竺见他的样子似乎颇觉有趣,又是轻轻笑了笑,又在他脸上吧唧了一下。 这种情形下,王笑被她目光盯着,居然有些涩然起来,只好转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秦小竺才拿起他的外衣,开始捡地上的金子。 好不容易包了一大包,两人提了提,觉得这一包金子实在是重。 “哇,这份量真他娘的。”秦小竺极有些欣喜,“一会,我带着金子从屋顶上走,引他们来追我。你在这边放把火,把这死人和屋子都烧了!” “你能跑掉?” “还有问吗?”秦小竺傲然道。 王笑便郑重其事交待道:“这黄金我们可以用来办事,你千万别拿去赌哦。” 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她大概会骂一句“闭嘴”,此时却是用力点点头,笑道:“好,那我走啦。” “好,小心些。” 秦小竺又回过头,笑道:“今夜我们一起杀人放火抢黄金,我很开心。” 王笑语重心长道:“千万别拿去赌啊。” “知道啦,我们要用来办事。” 少女颇有些大力,打开门提着黄金跃上屋顶,连瓦片都没有响一下。 穿着单衣的王笑便开始放火,动作颇为笨拙…… “捉盗贼!” “快救火!” 这个夜里,太平司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这火其实不好放,王笑生火的技术又不好,拿干草、缦布堆在一起,好不容易才烧起来。 但火一旦放起来了却很有些难灭。 开玩笑,这成片都是木头房子。 东厂提督王芳只是负责整顿太平司,对于救火捉人这种杂事他是不负责的。 至于准附马王笑,那更是外人了。 两人又没有帮助太平司救火的义务,便由着那些番子自己手忙脚乱,他们则是不急不徐地离开了太平司衙门。 “怪不得陛下让咱家整顿太平司。你看这些家伙无能到何等地步,不过是让他们在夜里当差了一次,竟是连烛火都管不好!” “一定要好好整顿!”王芳说着,又转头对王笑道:“附马爷也是热心肠,竟拿自己的衣服去扑火,为这些番子不值得呀不值得。” 王笑连忙摆手道:“不妨事的。救火嘛,人人有责。” “附马爷太善良了啊。”王芳道:“这夜里凉,附马随咱家回东厂披件衣服,再备辆马车回府吧。” 王笑正要答应,却见长街上停着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丑丫环跑到自己跟前。 “少爷,老爷派我来接你回去。”花枝道。 王芳便笑道:“既然附马爷家人来接,那咱家也不再打扰了。” 他见王笑的这丫环小眼睛塌鼻子,长得绝不能说是好看,心中便对王笑的评价又高了一筹。 他还打算回去好好跟陛下说道说道,这附马爷是个知分寸的啊。 这一夜,王芳对这个附马爷很有好感,又能作诗、又善良、还不好色…… 待王芳走了,王笑便跟着花枝上了马车。 马车里,唐芊芊看了王笑一眼,莞尔笑道:“你怎么连衣服也不穿?” 王笑在车中坐定,看了后面火光中的太平司衙门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下午在金鱼胡同与陆家人谈煤矿的事,出来时正好见到你过去。” 王笑问道:“陆家怎么说?可是谈定了?” 唐芊芊道:“合作可以,合伙却没还谈定。” 她将车帘子放下,悠悠道:“陆家其实打算撤出去了,这些年北边的形势不太好,他们的产业一直在往江南移。如今你想在京郊开煤,他们只当你是冤大头。” 王笑无奈道:“一开始只想赚钱,没想过形势,如今却是硬着头皮做。” 唐芊芊忽然道:“望伯派人说……你另外找人负责了京郊的产业。” 王笑点点头。 想来唐芊芊连夜在这边等自己,便是为了这事了。 他便道:“傅先生是个有本事的,我让他做这些事,却不是为了赚钱……山西的鼠疫,你可知道?” “大灾之后,每年都有瘟疫,有何稀奇的?” “但这次不同。”王笑有些郑重道:“这次可能会死非常多人,少的地方两成,多的地方十停去九停,几十万上百万的人……”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道:“我不过是个女子,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似乎有些生气。 王笑也不再说话,气氛便有些冷下来。 第127章 小心思 “你可知道潼关破了?”唐芊芊忽然道。 王笑有些茫然道:“嗯?” “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流寇只是流寇。”唐芊芊轻声道:“但今天陆家说了,他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唐中元能攻破潼关,便有可能攻破宁武关、居庸关……” 王笑道:“所以呢?” 唐芊芊道:“所以呢?这种时候,你问都没问过我,便听了别人的话,还要在京郊买地?” 她说着,眼中泫然欲泣。 王笑颇有些莫名其妙,道:“但,但我又没有支用煤铺里的钱呀。” “人家是因为钱才与你置气么?” 王笑“哦”了一声,又道:“我知道现在这种时候在京郊买地很傻,但我有别的想法。” 唐芊芊道:“人家说你傻了吗?” “那是怎么了?” 唐芊芊转过身,道:“你那个傅先生这种时候让你买地,万一是个骗子呢?你不问我,就信了一个骗子……” 王笑极有些无语。 ——唐姐姐,你自己就是个骗子啊,竟然还说别人。 “但是,”王笑道:“京郊买地是我的主张啊,是我自己规划好了再找傅先生来的。” “真的?” “不然呢?”王笑实在是不明所以,又不知这女人到底在介意什么。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轻声道:“那……你对人家……还是与对别人不同的么?” 王笑翻了个白眼。 她的心思实在是难猜!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只好直接问出来。 唐芊芊低着头轻声道:“你明知我是个骗子还相信我,我还以为你待我是不同的。结果来了个傅先生,你也明知他是骗子还相信他……” 王笑气极而笑,低声骂了一句:“你这女人,心思也太绕了。” 唐芊芊低着头如小媳妇一般,似乎有些羞。 王笑抚额不语。 “人家只求你心里有我。”唐芊芊见他气极败坏,便软着声道:“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便是,你想将生意交给别人管也可以……” “你还没明白吗?”王笑道,“我想让傅先生管的不是生意,是……” “是什么?” “是……”王笑一时有些滞愣住。 唐芊芊便拉过他的手,柔声道:“奴家不是不满你自己找了别人,奴家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笑喃喃道:“我在想什么?” “嗯。”唐芊芊坐到他身边,轻声道:“望伯跟我说了下午的事,但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脸离王笑很近,水汪汪的眼注视着他。 良久,王笑叹了口气,道:“怎么说着……我只是觉得,这个时代的人,过得太苦了。” “寒冷、饥饿、生病、绝望……我睁开眼,看到这世上的人,大多数都是浑浑噩噩的,每一天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没有一点点幸福的样子。我昨天出城门,看到有很多冻死饿死的人,草席一卷,就那么过去了……” 王笑有些迷茫道:“但就算这样,现在还不是最可怕的时候。” “你刚才说陆家准备撤到江南。其实,有人已经意识到了吧,这京城,这北方,然后这整个楚国,要迎来的是什么。” “灾难,瘟疫,反军,清军……接下来,这些都将一轮一轮地收割掉这些人的性命。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那在人命面前,我花些银子买地种粮食,哪怕亏钱或者被人说是冤大头,又算得了什么?” 唐芊芊一愣。 傍晚到现在,她做了很多猜测,也没明白王笑做这件事的理由。 这让她感觉到,这个少年脱离了她的控制。 这种摸不透他心思的感觉让她很有些不安。 却没想到,他竟是因为这样简单的理由…… 王笑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啊,可能很多人就算逃过了这场瘟疫,也要死在反军或满清的刀下。但我来到这里,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因为我和世上的别人不一样……” 身旁的唐芊芊将头倚在他肩上。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让他有些心安下来。 王笑又道:“我知道这楚朝可能没什么气数了,也许只是一两年光景,那些事便会纷至杳来。我也怕,我想带着你和缨儿逃到江南去,甚至逃到海外去。可是,我就是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逃了,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只顾着逃。” “傅先生是个厉害人,所以我想帮他把这些事做起来,反正,到时候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吧。” 他这般说着,忽然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他其实有些懦弱,比如想逃到海外去啊这些。 也有些贪心,比如带着唐芊芊和缨儿啊这些。说完了还忽然想到,也许要再带上秦小竺…… 但这些想法,懦弱也好贪心也罢,这是他心里真实在想的。 此时说出来,便觉得好过的多。 唐芊芊倚着他的肩,低声道:“那人家跟你一起做。” “真的?” “嗯。”她轻轻哼了一声,道:“人家说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笑心里便颇觉得熨帖。 唐芊芊用手指在他身上轻轻划着。 “你连衣服也没有,冷不冷?”她柔柔道。 王笑眼皮一跳。 才哄好这女人,她又要开始开车了。 “不不不冷啊。” 唐芊芊便笑道:“你明明都抖了。没关系,奴家给你暖着。” 说着便贴上来…… 马车在积雪巷停下来。 花枝拿着挡着眼,掀开帘子看去,见车厢内的两人虽然那个,却也没有那个。 花枝这才放下手掌,道:“到家了。” 王笑探头看了看,道:“我就不进去了吧,万一让人看到。” 唐芊芊便捂嘴笑道:“放心吧,上次举报你的邻居其实就是花枝。如今没人在盯着你” 哈? 王笑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 “但是,又没什么事,我去你家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这半路有她倚着确实有许多温存,此时唐芊芊下了马车,他便觉得背上有些凉,像是少了些什么一般。 唐芊芊莞尔道:“你那些主张与规划,若不与我说,我如何替你去做?” “这么晚了还要说?”王笑吸了吸鼻子,颇有些惊讶。 说话间,他下了车,进了唐芊芊的屋里…… 第128章 被查到 “那些规划,我已与傅先生说过,回头还会写个细则。”王笑道:“你若是感兴趣,我与你先说一说也好。” 他便在桌前站定,执起墨块在砚上磨着,嘴里道:“我正好边写边说。” 下一刻,唐芊芊却是将他推了推,让他坐到榻上。 “也不怕着凉了。” 她说着拉过被子给他披着,又让花枝打了热水来洗漱。 王笑低下头,却见唐芊芊臻首低眉一幅小媳妇的作派。 烛光散着些温馨的光,她似与往日那个妩媚风情的唐芊芊有些不同。 弄完这些,等花枝端着水盆出去,唐芊芊才道:“说吧。” 王笑裹着被子,确实觉得暖和不少,便道:“这场瘟疫若要防治……” 唐芊芊在他身旁倚躺下来,嗔道:“谁要听你讲这些吓人的事。” “那说什么?” 美人倚在身旁,刚才马车上那种温存缱绻的感觉便再次袭上来,王笑觉得手指尖有些微微的麻。 “说你的衣服哪去了?”唐芊芊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些狡黠与审视的意味。 她嘴角扬起一个促狭的笑意,隐隐还有些不怀好意。 “太平司不是着火了吗?我拿衣服去扑火。” “是么?那奴家为何觉得,是你放的火。” 王笑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唐芊芊睫毛眨了眨,笑道:“你这个人惯会放火。” 王笑有些枉冤:“我何时又放过火?” 唐芊芊低声道:“你在人家心里……便点了一团火。” 王笑却是想起一个有趣的词来,玩笑道:“你可知我人送外号‘芳火纵火犯’?” 唐芊芊侧过身,拉过他的手,附在他耳边娇声道:“坏人,你在人家心里点了火,却不肯拿你的水来浇……” 虎狼之词。 王笑只见一团火烧上来,烧得耳朵里一团热。 她这车开得实在是太快,他觉得自己要被甩出去了。 他转头看去,却见她与平日里颇有些不同。 她云鬓上斜插一只木质的簪子,额边有几缕碎发,凭添了一缕妩媚。 上身一件淡绿轻纱罗衣,淡藕色的襦裙铺着红色的被子上,如一朵盛开的莲,蜷着膝,裙摆下一双白色的罗袜似有些羞,往襦裙里缩了缩。 王笑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她她今天竟是准备来真的。 “我要回去了。” 王笑才起身,却被唐芊芊抱住。 她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 “你刚才说,想带人家一起走?” “嗯……” 对视了一眼,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一直知道唐芊芊是极好看的。但此时却忽然发现,她竟是比自己印象中还要美上许多。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含情脉脉。 明眸拢雾,又像是一泓深水。 肤若凝脂,恍如月亮皎白。 这一瞬间,王笑竟是被她惊艳在那里! 她闭上眼帘,带着些羞意,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吻了过来。 两唇相交,王笑脑中咣的一下,便是一片空白。 ~~ 香闺掩雾,烛影摇红。 帷幔低垂,玉炉冰簟鸳鸯锦。 王笑闭着眼,轻声唤了一句。 “芊芊……” 声音虽轻,却颇有些荡气回肠。 唐芊芊将手里的瓷瓶收到怀里,支着头坐在榻前。 瓷瓶里的药有致幻的作用,加上她的催心术,果然将他弄得进入了梦靥的状态。 王笑仰面躺在榻上,嘴里念念有词。 唐芊芊的目光盯着王笑的脸,一幅很感兴趣的样子。 衣衫不整的少年似乎已陷入幻境之中,他眉头微微皱着,却显得极有些……快乐。 “就那么好玩吗?”唐芊芊笑着问道。 “嗯。”王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还微微仰起头。 唐芊芊便伸出手,指尖从他额头往下滑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嘴。 “芊芊。”王笑又低喊了一句。 “喜欢人家吗?”唐芊芊问道。 “嗯。” 她便很有些开心地笑起来。 却听王笑忽然低语道:“其实……我知道你是反贼派进京的细作……” 唐芊芊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王笑的声音有些颤抖:“一般人哪有拿反诗来练字的?” 唐芊芊咬了咬唇,很有些不爽的样子。 王笑的手在空中虚抚了一把,似乎在抚摸着什么,又轻轻哼了两声。 唐芊芊便问道:“你知道我是反贼,还与我来往?” “反贼有什么关系,你是反贼才好呢,我还可以傍你……”王笑细声道。 唐芊芊听他说要‘办’了自己,颇有些没好气地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原来竟怀着这龌龊心思。” 她说着,却有些脸红起来,又问道:“那你说,想带我一起逃到江南,是真的吗?” “嗯。” 王笑张开嘴又是轻哼一声。 “芊芊,慢一些。” 唐芊芊见他皱着眉,却带着些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他难受还是舒服,一时便看得颇有些出神。 下一刻,衣柜门被人打开,花枝从里面钻出来。 “你竟还真把他搞定了。”花枝凑过来低声道。 “你出去。”唐芊芊柳眉倒竖。 花枝却是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道:“看一下又不会怎样。” “就会怎样。”唐芊芊压低声音道。 “又不是看你。”花枝看着王笑的样子,奇道:“我昨天看公鸡和母鸡那个,却不像他这样。” “那能一样吗?你出去。” 却听王笑低语道:“我不出去……芊芊啊……” 唐芊芊也不敢再跟花枝说话,拿出瓷瓶又给他闻了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芊芊。”王笑又唤了一句。 “嗯。”因花枝在看着,唐芊芊颇有些不自在。 王笑低声道:“我来了。” 花枝便轻轻“哇”了一声,向唐芊芊促狭地眨了眨眼。 唐芊芊白了花枝一眼,她抚着王笑的脸,开口问道:“三年前,是你们王家勾结唐中元吗?” …… 于此同时,积雪巷西三十六号。 秦小竺将王笑的衣服叠好,放在枕边。 桌子上的金条被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她看着闪闪发亮的黄金便笑了起来,还乐不可吱地在榻上翻了一圈。 她将手放在那叠衣服上,喜滋滋地想道:他说要拿这些黄金办我们的婚事。 “嘻,办婚事。” 第129章 三少爷 天光微亮。 院子里的大公鸡实在是有些吵,扰人春……不对,清梦。 王笑迷迷糊糊睁开眼。 却见身旁的唐芊芊闭着眼,面朝着自己,肤若凝脂,檀口微张,极有些动人。 王笑深深看着她,心中一片柔情似水。 歇了不过几息,院中的鸡又嘹亮地“喔”了起来。 唐芊芊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睁开眼,见了他的目光,似有些羞意,转过头不去看他。 “干嘛?偷看人家……” “好啊。” 王笑便抚着她的香肩,将脸埋在她的发间轻嗅着。 被子里面轻轻动了动,唐芊芊轻语道:“讨厌,今天人家做不了。你昨夜……” 两人正温存得高兴,忽然听到院中有人说话。 “你找谁?” ——是花枝的声音。 接着有个淡雅的女子声音道:“我家三少爷可在你这里?” 王笑皱了皱眉,心中有些奇怪。 听声音也不是缨儿,谁会来这里找自己? 花枝道:“不在。” 那女子道:“昨夜我便远远见三少爷过来了,因家中有事相报才早早赶过来找。” 花枝道:“总之就是不在。” 忽然听那女子轻喊了一句:“锅头,住手。” 接着便是花枝嚷道:“怎么?还想动手?” …… 屋内,王笑颇有些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唐芊芊轻哼了一声,揽着他的腰,轻语道:“由她们吵去。”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纱裙里衣,此时素手轻抬,露出一双皓腕,一幅睡眼迷离的慵懒美态。 王笑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有些无奈地叹道:“总得去看看是谁。” 他心里实在也很是不爽——还没有睡足就被大公鸡吵醒。而且本来还没打算起来的,居然还有人找。 …… 薄薄的阳光洒在院里。 王笑走出屋子。 院门前,花枝正在与一个女子争吵。 晨风吹来,只穿着中衣的王笑打了个喷嚏。 “三少爷。” 那女子目光便向王笑看来。 却是桑落。 桑落梳着双螺髻,一身标准的丫环打扮,绸衣外罩着青缎背心、杏色的小折裙。 但她一身清绝的气质却不像丫环。 花枝似乎是很不喜别人家的丫环看起来比自己出挑,非常不爽地鼓了鼓腮帮子走开了。 王笑见是桑落找来,微有些诧异,问道:“家中出了什么事?” 王康和崔氏又想教训我了? 桑落却是不答,行了个万福,反问道:“三少爷是将这里当家了?” 她语气里竟有些管教的意味。 这显然是王珠的语气。 近墨者黑。 王笑确实是衣衫不整,又自觉理亏,气势上便弱了下来。 “是二哥让你来找我的?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桑落摇了摇头,道:“奴婢今日来,是有些私事与三少爷说。” 私事? 王笑吓了一跳。 此时便有一种“她不会是要对自己表白吧?”这样深深的担忧。 唐芊芊还在屋里呢…… 却见桑落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 一道身影掠过院墙,摊开手拦在王笑面前,却是庄小运。 庄小运道:“别往前。” 接着,院门被打开,一个大汉走进来,目光死死盯着庄小运。 桑落淡淡道:“锅头,你去外面等。” 名叫锅头的大汉便老老实实应了一句,又再次退了出去。 王笑见到庄小运,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果然,只听庄小运道:“东家,小的从五少爷嘴里问出来了,那天打晕你的就是桑落。小的从西府出来以后,发现那个汉子一直在跟踪小的。小的打不过他,不敢带着尾巴到东家面前……” 王笑便转头向桑落看去。 眼前的桑落看起来很有些静美之态,居然是拿擀面杖打自己的凶手? “是你打了我一棍?”王笑问道。 桑落点头道:“是。” “也是你挑唆崔氏来害我?” “是。” 王笑一颗心便沉下来。 他并不怕桑落。 他怕的是二哥王珠。 他知道门外那个名叫‘锅头’的大汉就是王珠身边的护卫。 脑海中忽然有一个画面回闪起来:王琮木盒子里的银钱契据,王珠眼都没抬就收走了…… “所以,”王笑喃喃道:“这一切,是二哥做的?他要杀我?” 王珠显然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私下变卖家产、与白老虎这样的三教九流有关系、还以重金贿赂太平司镇抚使。 这些自己都可以不理会,甚至昨夜还帮着他销毁证据。 但二哥居然要杀自己。 一瞬间,王笑有些心惊。 下一刻,却听桑落道:“不是。” “是奴婢自己的主意。”桑落抬起头看着王笑,道:“是奴婢想过要杀三少爷,也是奴婢想让三少爷身败名裂。” 王笑一愣。 “为什么?” 屋内,唐芊芊懒懒地起身,由花枝帮着披上衣服。 花枝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猜测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把她那个了。” “你这丫头整天就知道那个。”唐芊芊轻骂了一声。 花枝的声音不算小,屋外的王笑与庄小运都听到了。 桑落微微蹙眉,想必也是听到了。 一时便有些尴尬。 “各中缘由,奴婢想私下与三少爷说。”桑落开口道。 屋子里,花枝轻声对唐芊芊道:“你听,他们要私下说,定然是那个了。人家可是真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不像你,是假的。 “你闭嘴……” 那边王笑与桑落进了一间偏房。 这房间是唐芊芊主仆用来堆东西的,只放着几口大木箱子。 王笑见屋里颇为干净,便随意在一口木箱上坐下来。 在王家这些天,桑落杀自己的机会不少。如今自己还活着,想来她应该是另有目的。 暂时性命无忧,王笑便淡定下来,倚着箱子,拿审视目光看向桑落。 自己是主子,也是受害者,气势上不能输。 “说吧。”王笑淡淡道。 桑落的目光落在王笑身上,却是问道:“三少爷昨夜,和这院里的姑娘,那个了?” 王笑正自觉有气势,一听这话却是瞬间又涩然下来。 “这和你要说的事有关系吗?”他反问道。 “有。”桑落淡淡道。 王笑一愣。 终于,他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130章 二少爷 桑落又问道:“那三少爷喜欢她吗?” “嗯。” “那三少爷喜欢缨儿吗?” “也喜欢。”他自然而然地回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桑落却是又问道:“那三少爷喜欢淳宁公主吗?” 王笑愕然道:“我都没见过她……” 他忽然心头一动,明白过来。 为什么她曾起过心思要打死自己,后来却没有再动手? 为什么她要挑唆崔氏诋毁自己的名声? 为什么她特地跑到自己院子里提醒自己,成婚后要和缨儿分开? 她的目的并不是要自己去死,而是—— 王笑向桑落问道:“你不希望我当附马?” 桑落点点头,道:“是。” “为什么?”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奴婢想阻止三少爷成为附马。”桑落忽然跪了下来,低声道:“奴婢那天打了三少爷一棍,不是想杀人,只是想把三少爷掳走,没想到三少爷没了气息,奴婢还以为……” 王笑道:“以为我死了?” “是,但奴婢没想过要打死三少爷。” “但既然以为我死了,与被你掳走也是一样的,所以你就离开了现场?” 桑落头埋得更低,道:“是。” “后来发现我没死,为什么不接着动手?” 桑落低声道:“大夫人遇事常会找奴婢请教,所以奴婢很快就知道三少爷不是痴呆了。想来是奴婢那一棍,让三少爷开了窍……”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喽?” “奴婢不敢。”桑落惶恐道。 王笑问道:“所以你就教崔氏污陷我的清白?” “是,只要三少爷与人有染的事传出去,便当不成附马。” “那天早上我去向崔氏道歉,你提早过去,教她想办法让我打她?” “是。” “我早该想到是你。”王笑颇有些生气,“你居然……” 桑落低声道:“奴婢还安排了人盯着三少爷。前日撞见三少爷与堂少奶奶在屋内,奴婢便让崔嬷嬷带人过去。” 王笑一愣。 过去做什么? 捉奸?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王笑皱眉道:“你做这些就为了让我当不成附马?原因呢?” 桑落道:“三少爷可知二少爷为何要让你去遴选附马?” 王笑默然。 “王家已是富贵,要想再进一步,便应如范家般去做诗书官宦之家。大少爷读书有成,运作一番必然仕途有望。为何家里却是突然送三少爷去当附马?” 王笑道:“因为白义章?” 桑落摇了摇头,低声道:“若只因为怕白侍郎连累,二少爷有千种办法。” “那是为何?” 桑落许久没有说话,反而是眼中有泪水滑落下来。 “三少爷想必不记得了。”过了许久,桑落低声道:“说来也是,三少爷那时还小,也不懂这些事。可惜二少奶奶死了不到四年,府里已经没几个人记得她了……” 王笑有些迷茫起来。 二嫂死了,和二哥送自己去选附马有何关系? “奴婢和三少爷说过吧,二少奶奶出身书香门第,她娘家姓赵,父亲是翰林学士,六品侍讲。品级虽低,却最是清贵,又是东宫近臣,往后的前程远大自是勿提。谁能想到,却由此生出噩运。” 桑落缓缓道:“奴婢还记得,那一年思思还在襁褓之中。有一阵子赵大人病了,二少奶奶便回家侍病,在娘家小住了几日。” “几日之后,二少爷去赵府接少奶奶。那一天二少爷很高兴,他抱着思思嘴里说着‘爹带思思去接娘亲喽’,那时候他脸上全是笑意……而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他那样的笑过了。” “二少爷到了赵府,谁想到推开门进去,三尺白绫挂于梁上,二少奶奶竟是已经撒手人寰了。香魂一缕,天人永隔,只给二少爷留下一个孤女……” 桑落眼中的泪水滚滚掉落下来。 “这天下各样坏心肠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凭什么她那样亲厚良善的人竟是年纪轻轻却走了,连看思思最后一眼都没来得及看……若是可以,奴婢恨不得死的人是自己,也免得二少爷从此以后郁郁寡欢,再难开怀。” 王笑默然不语。 桑落哭了一会,方才低声念道:“曾对青丝说皓首,千万恨,问黄泉……” “二少爷心中的苦恨,王家又有几人懂?老爷只会逼他续弦,让他做生意,但我知道,二少爷心里只有一件事。” “他要给二少奶奶报仇……” 王笑愕然:“报仇?” 他恍然有些明白过来,问道:“二嫂她,因何自尽的?” 桑落道:“那天之后,赵大人辞官归乡,再未去过东宫讲学。而这些年来,太子闭门不出,东宫淡出人们的视线。三少爷可知为何?” 王笑喃喃道:“是……太子?” “不错。”桑落恨恨道:“二少爷后来才查出来,二少奶奶自尽的前一天,正是太子前往赵府探病,他……禽兽不如!” 她说着,咬了咬牙。 王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恨意。 “二少爷这些年来,一直在计划复仇。”桑落又道:“三年前,他便雇了些江湖豪强动过一次手,结果失了手,此后东宫变得极为小心,这些年太子更是连面都没露过。” “所以二哥让我去当附马?他是要找机会接近太子?”王笑一下站了起来,道:“所以他暗中变卖了家产准备跑路?” “是。”桑落点点头,“到时候一旦动手,由大少爷与琮少爷带着全家离开京城。但他自己,已萌死志。” 王笑尤有些不可置信。 桑落又道:“如果不是没办法,二少爷也不会利用三少爷你。但如今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无奈之下,他才让你去选附马。” “什么意思?” “依如今的形势,天子可能让东宫南巡。” 王笑皱了皱眉。 这样的事,一般朝臣都不知道,二哥竟也能打探到? 只听桑落道:“两个月前,二少爷买得到消息,朝中有大臣在窜掇太子南巡之事。而一旦太子南巡,二少爷这些年在京城里的准备都将功亏一篑。二少爷想要尽快接触到东宫,可是东宫太小心了,一般人近身不得。” 第131章 来问罪 “依奴婢猜测,二少爷的计划是:三少爷与公主成亲后,会有一场会亲宴。到时候,他要亲手射杀太子。” “你不希望我当附马……”王笑问道:“是想阻止二哥?” “嗯,我不想二少爷死。”桑落道:“只要捱到太子南巡,二少爷复仇无望,或许他能歇了报仇的心思。好好活下去。” 王笑一指桑落,骂道:“所以你不惜差点打死我?” 桑落低头认错道:“奴婢知错。奴婢只求三少爷不去当这个附马。” 她将头磕在地上,哀声道:“只要二少爷能保全性命,奴婢任打任杀,死不足惜。” 王笑默然不语。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叹道:“我还当你是个聪明的。” 桑落愕然。 王笑骂道:“你就没想过你毁了我的名声,王家便是欺君之罪,一样逃不过去?” 他指了指桑落,尤有些忿忿。 “事到如今,是我不去当附马便能保全二哥吗?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活下去而不能,保全一个人那么容易吗?二哥若要报仇,又岂是我当不当这个附马能改变的?偏你这丫头还想打死我,你这笨丫头救得了二哥吗?” 桑落眼中泪水又流下来。 王笑又骂道:“我看你这女人也是个心肠狠毒的,为了你的心上人,谁都可以不顾。” 说到这里,他想到缨儿也是被她三言两语急病了,更是气愤。 “你忙来忙去,尽是想从我身上下手。若有这心思,还不如去劝劝你的二少爷……” 桑落的身子轻轻一颤。 良久。 “奴婢不过是个丫环,我还能如何呢?” “二少爷心中从未有过我,我又如何去劝他?” “我和缨儿、潭香一起长大,小时候我才是最笨的那一个,这些年我跟着二少爷学了很多,但再怎么学,我也没学会怎么去阻止他……” 她瘫坐在地上,哭道:“若有选择,我多希望二少奶奶还在,二少爷还能再笑一笑。可是她不在了,我又能如何呢?我一个丫环,永远不可能替代得了二少奶奶啊……” “我就是狠毒。但我一个女子,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个人便已是我的全部。但凡能保住他一条命的方法,我总归要试一试。” “哪怕是他知道我在背后做了这一切只为了阻止他,让他打杀了我,许是我死了,他能明白过来,不去报仇了呢?” …… 王笑看了桑落一眼,颇有些无语。 却听她又哀求道:“三少爷如今也有了心上人,不娶公主好不好?三少爷娶了这楚朝的公主又有什么好?二少爷说过,这个楚朝马上要亡了。” “奴婢知道自己之前做的都是错的。” 她竟是从怀中掏中一叠银叠与地契出来:“这是二少爷为家人在南边置的宅子,三少爷你可以带着缨儿和这院里的姑娘远走高飞的。” 王笑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竟是被家里的丫环贿赂了。 “我的事你别管。”他冷冷道。 生气也好,惊讶也罢。重生以来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今天有了答案,更多的还是释然。 自己挨了一棍子。 王珠却是失去了一生所爱。 如些想着,王笑有些觉得有些萧索起来…… 他也懒得与桑落再多说。 “你以后不许再盯着我,也别再插手我的事,更别想杀我掳我坏我名声。至于二哥的事,我会找机会和他说。” “三少爷……” “都说了我会跟二哥商量。”王笑皱眉道:“你以为我很想娶什么公主?” 桑落听了这话愣了一愣。 王笑道:“难道我还能看着二哥去死?” 桑落很有些惊喜,一抬头,却见王笑已开了门走出去,嘴里还喊道:“冷死了。” 他双臂环抱,摸着身上单薄的中衣,便打算回唐芊芊那暖和一下。 才出屋子,转头一看,却见有两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子里。 不是王珍与王珠又是谁? 王珍比刚出狱时气色要好不少。 王珠却还是那一脸刻薄的表情。 看着衣衫不整的王笑走出来,身后跟着梨花带雨的桑落,两人自然也不会误会什么。 先开口的是王珠,他朝王笑指了一指,向王珍道:“可有大哥年少时的风范?” 王珍摇了摇头。 王珠向王笑骂道:“不像话!” 桑落怯怯走过去,在王珠面前跪下来:“少爷。” “回头再处置你。”王珠淡淡道。 桑落便站起来,不声不响地立在王珠身后。 王笑道:“大哥二哥既然来接我了,那便走吧。” 他语气颇有些从容。 走了两步,他还平静地说道:“昨夜从王督公那出来,懒得回家里叫门,便在朋友这借宿了一宿。” 说着,还指了指庄小运这个‘朋友’一下。 王珍道:“你衣服呢?” 王笑道:“昨夜在太平司扑火弄丢了。” 王珍显然有些不信。 王笑只好一脸讪讪然。 王珠道:“我们不是来接你的。” 王笑一愣。 接着王珍朗声喊道:“严姑娘也好,唐姑娘也罢。有客人登门,也不出来露个面吗?” 过了一会,唐芊芊便带着花枝从屋里出来。 “笑郎,”她袅袅娜娜犹如微风拂柳走到王笑身旁,挽着他的手笑问道:“这两位是?” 王珍的目光已落在花枝脸上,还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果然如陶文君描述的一样,那女骗子带了个丑丫环。 王笑面不改色,介绍道:“这是我大哥二哥。” “大哥、二哥。”唐芊芊也不认生,笑语盈盈。 王笑又道:“这是我的朋友,唐芊芊。” 王珍讽道:“姑娘这回想必是做的糖业生意,所以姓唐?” 唐芊芊故作讶然道:“大哥这话是何意呀?” 王珍道:“内子姓陶,闺名文君,恰好在姑娘手上被骗了两万两银子。王某今日,是来替她找场子的。” 唐芊芊竟是笑容依旧,道:“花枝,去把账册与契据拿来。” 不一会儿,花枝便拿着账册与一个盒子过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王珠便拿起账册随手翻了一翻。 第132章 大少爷 唐芊芊缓缓说道:“笑郎心系世间苦难百姓,想以一己之力为各地来京的难民做些事,种粮食、开衣厂、供煤取暖、开棚济粥……小女子被他一番济世之心所感,有心助力,却身无长物,逼不得已,骗了些富家财物,这两万两银子已尽数用来在京郊购地买矿。二位兄长可以看一下,契据上写得分明,这些产业皆在笑郎名下。” 王笑转头看去,只见唐芊芊颜如朝露,带着让人如浴春风的笑容。 他一向是知道她演技好的。 却没想到这么好。 那边王珠放下账本,又翻了翻盒子里的契据。 “东西不假,她竟还垫了一千多两。” 被骗的两万两银子如今被还到弟弟名下,王珍只好摇摇头苦笑起来。 王珍便道:“当时你对文君亦是如此,借一千两,便还一千一百两。手法如出一辙。” 唐芊芊莞尔道:“大哥这就是莫须有之罪了,那不妨等到我找笑郎伸手要什么东西时再来指责小女子。” 王珍苦笑不已,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唐芊芊挽着王笑,小有些得意道:“谢大哥夸赞。” 她半点惊慌之态都没有,竟像是在与家人玩笑一般。 王珍与王珠对望一眼,叹道:“二弟来问吧,反正你向来刻薄。” 王珠便向唐芊芊道:“张恒是你杀的,故意嫁祸我兄长。你也是故意骗我大嫂、接近我三弟。” 他神色比王珍冷峻得多,冷冷道:“事情我已查清楚了,你不必否认。只须说,为何要打探我王家?”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脸上笑意更甚。 她看了院中几人一眼,忽然道:“这可是二哥让我说的哦。” 语气有些顽皮。 王珠淡淡道:“说。” “三年前,唐中元还在河南被官军追得四处逃窜,当时却一个秀才去投奔唐中元,还献策让其绕道太原,攻忻州、代州,破宁武、居庸关直逼京城。那秀才还说,他主家是京中大户,买到了消息称建奴举兵逼进了大安口,京城或有危局。又言他主家已重金收买了宁武官守将和京师三大营的将领,到时可为义军内应……” 唐芊芊一席话说完,王珍与王珠已是脸色大变。 王珠道:“别说了。” “小女子偏要说。”却听唐芊芊又道:“对了,那秀才还说他主家在保定藏了一批粮食,让唐中元到时可派一支轻骑直扑京城,火中取粟。” “可惜,那时候唐中元只当那秀才异想天开,并未听取此计。后来京师果然遭建奴围困,唐中元错过良机,追悔莫及。那秀才在义军中呆了一个月,听到京城解围便暗自离去。之后义军派出细作到保定府,果然找出了那一批粮食。”唐芊芊笑道:“对了,那秀才名叫劳召,小女子前段时间刚打听出大哥以前身边的小厮就叫醪糟呢。” 王珍道:“你要如何?” 唐芊芊笑道:“刚才这位姑娘与笑郎在屋内的谈话,小女子不小心听到了呢。” “你!”桑落登时脸色一遍。 “想必两位兄长也能猜到,小女子是义军安排到京中的细作。而当时派劳召到义军中的,便是两位兄长吧?” 王珍与王珠冷着脸只是不应。 “义帅与高才失之交臂,极为抱憾,吩附过小女子一定要找出你们来呢。”唐芊芊道:“此前小女子已借张恒一案试探过两位了,二哥行事果决,又藐视王法,实乃我辈中人。但一直到刚才,小女子才明白这其中原由。昏君无道,皇家与二哥有这般深仇大恨,何不就此投靠义军,共攘盛举?” 王珠冷冷道:“不感兴趣。” 唐芊芊道:“却也无妨。本来呢,小女是想着,大哥落了狱,二哥劫狱的时候我们帮一把,也就水到渠成了。如今却遇到了笑郎。” 她说着,挽着王笑道:“笑郎有悯人之心,治世之才。等义军得了天下,最需要的便是这样的相佐之士,小女子倾慕不已,便以身相许了,如今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王笑倒是早猜到她是反贼细作了。 仙人跳这件事,去坑富商多好,何必去坑官员? 他确实也有傍她的心思。 除了他也没几个人如今便想要傍反贼…… 但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之间有几分情愫,他也不太分得清。 此时被唐芊芊挽着,他心中更多的是——拿她没办法的无奈感。 那边王珠又冷冷道:“我说了,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 唐芊芊笑道:“我也说了,无妨呀。如今义军已能攻下潼关,便有了问鼎天下的可能,我们等得起。说起来,二哥想要杀太子,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帮一把。笑郎想要救难民,我们也可以帮一把。等万一哪天义军进了京城,小女子也还能为王家作保。怎么想对你们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呢。” 王珠道:“不需要。” 唐芊芊道:“小女子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让两位兄长成全我与笑郎。这都不许吗?” 王珠道:“我既不喜欢被人利用。也不会让王笑接近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 唐芊芊颇有些失望地样子,转过头对王笑道:“说了这么多,他都不许,你这二哥太不近人情了。” 她说着,微微撅着嘴,颇有些委屈的样子。 王笑轻轻拍了拍的她的手,放她先放开息。 他往前走了两步,环视了院中的几人一眼。 这一切事说开之后,其实让他觉得有一点点失落。 虽然事情没说开之前,他心中也知道所有人之间彼此都在利用对方。而且他自己也是在利用他们。 但他不爽的地方却在于—— “你们,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子啊?” 王笑指了指王珠,道:“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一言不合就把我卖了,我跟谁在一起你还不许。” “还有大哥,你也是个帮凶。” “还有你这个女人,我跟谁在一起,需要被允许吗?老子既然把你推倒了,自然会对你有个交待。” “娘希匹!” 只穿了中衣的少年似乎有些感冒,他吸了吸鼻子,用有些瓮声瓮气的声音接着说道:“告诉你们,谁也别想把我当痴呆,当小孩子哄骗。我王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环顾一看,众人神情如常,皆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似乎有些不够气势。 王笑便恨恨加了一句: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上谁就上谁!” 第133章 训儿子 王珠也好,唐芊芊也好,甚至是王珍。其实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人。 但王笑在试着学会与他们相处,接受他们这些大逆不道、弄虚作假、助纣为虐的缺点。 因为他知道,王珠的刻薄也好,唐芊芊的欺瞒也罢,这些他们性格中卑劣的成分,其实是他们活在这个世上的保护壳。 若是可以,谁不想堂堂正正地活? 如果是生在自己原本的时代,桑落这样正值花季的少女又何必在这些阴险算计中日复一日地担心着自己的心上人? 王珍、王珠、唐芊芊、桑落,此时院子里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利用、欺瞒、计算过王笑。 王笑可以一刀杀了乔元基,两刀砍伤钱成,三棍子打死卫奇。但,此时却拿他们有些无可奈何,因为他们也是他活在这里的最大助力与最亲近的人。 此时王笑想表达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我是个大丈夫。” 作为两个兄长的三弟,作为唐芊芊的男人,他可以担得起他该担的负责。 他对唐芊芊道:“你是反贼也好、骗子也罢。如今你成了我的女人,我便会对你负责。” 他对王珠道:“你既然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你要做什么事我自会帮你,还要做得更稳妥。” 一番表态,王笑本以为自己会很是霸气侧漏。 他其实想向他们展露一下自己的成熟稳重。 可惜,鼻音太重,丝毫未将这种气场显出来…… 唐芊芊倒是极给他面子,展颜笑着“嗯”了一声,还用力点了点头,显得极有几分欣喜,一幅小女儿姿态。 王珠却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冷冷道:“我的事你少管。” 王笑一滞,便顶了一句:“那我的事你也少管。” “我是你二哥!”王珠拿手一指,骂道:“你看你像什么样子?!跟我回去。” 他气势极盛,说到最后,却只是一句‘跟我回去’。 事实上,看着被选为附马的三弟在面前吸着鼻子,连外衣都没穿就在维护真心喜欢的女子。王珠心中亦觉有些亏欠。 王笑道:“那你们也别找芊芊麻烦。” 王珠淡淡道:“我懒得管你。” 说着,便转身住外走去。 王笑便有些高兴起来,看来自己与唐芊芊是逃过一劫了。 两个兄长气势十足地来,又气势十足地回去,其实半点便宜没占到。 他便“哦”了一声,跟在王珍身后走去。 临走前他还特意交待庄小运把院里的几只鸡带上。这件事却是他与唐芊芊商量好的,花枝一点方法也没有。 …… 兄弟三人各怀心事才走进了王家,却被王康逮了个正着。 “孽子!孽子!”王康怒骂了两声,也不知是在骂谁。 王珠自认为不是在骂自己。他朝左右的兄长与三弟各看了一眼,淡淡道:“父亲要教训儿子是吧?请便吧。” 说着,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竟是直接转身就走。 王笑与王珍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 “你们两个孽子!给我跪下。”王康喝道。 王珍自嘲一笑,乖乖跪了下去。 王笑却是仗着自己脸皮厚,讨饶道:“父亲,儿子又做错了什么?” 王康气极而笑,道:“装疯卖傻的孽子,还敢问自己做错了什么?!你又做对过什么?” 王珍自己还跪着,却还是替王笑解释道:“父亲,三弟昨夜帮官府扑火,今早又染了风寒,且饶了他这次吧。” “饶了他这次?”王康气极:“诸多劣迹,老子还一次都未罚过!趁着这逆子还未真当上附马,老子还教训得了他。今日必须将他狠狠罚一顿!” 说着,他向王笑骂道:“逆子,一会再收拾你。” “倒是你,”王康又一指王珍,喝道:“从小让你读诗书,没想到读来读去读成了个呆子。” 王珍苦笑一声,也不言语。 他只当王康气自己在外与张恒有口角,惹了太平司的人上门。没想到耳边却忽然听王康道:“你去写封和离书,与文君和离了。” ‘和离’二字入耳,王珍猛然抬起头。 就在几天前,王康还在拼了命地保住他这段婚姻。此时却已是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在吩附一桩寻常事。 王珍喃喃道:“父亲?”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王康。 那一句“你要是敢写和离书,老夫与你恩断义绝!”言犹在耳,竟是时移事迁,人心易变…… “听不懂吗?”王康低声骂道:“我听说她舅父白侍郎被弹劾了,东厂正在彻查此案,那可是东厂!万一被查出来,可是要连累亲族的大罪!” 王珍嘴里嚅嚅了两下。 王康怒其不争地又是狠狠指了指,骂道:“你这个呆子,还不快去写。” 王珍道:“孩儿不想和离。” “不想?”王康气道:“为父活到这把年岁了,做几件事是因为‘想做’才做的?你不想和离?那你就去休了她!” 王珍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孽子,蠢东西,你想害死我们王家满门吗?”王康低吼了一句,“老夫看你是年岁越长越是蠢笨。女人哪里没有?等度过这一难,你想娶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 王珍自嘲一笑:“我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过?” “前几年我少年轻狂,本已对不住她。”他低声道:“如今才明白。文君和外面那些女子不一样,她是我的妻子,是虎头和妞妞的娘。往日里再多怨怼,但孩儿今生能相濡以沫的是她,能相持到老的也是她……” “蠢货!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不懂吗?”王康恨恨骂了一声,道:“老夫没有闲功夫劝你。老夫今日是在命令你!” “孩儿不和离。” “父为子纲!你不愿也得和离!”王康说着,喝道:“来人!将这个逆子绑起来。” 王珍转头看去,却见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走了进来。 王康却是亲自提笔,打算写了一和离书让王珍按手印。 王笑如今重生为十五年的少年郎,此时旁观相看,不免还是要感叹一句——人到中年不如狗…… 第134章 一条船 王珍未必做错过什么,他最大的麻烦或许便在于:上有老下有少、妻妾具全、兄弟具在、亲戚又多。 王笑还是打算救他一救,便好整以暇地向王康拱手道:“父亲,你听我说……” “将这个逆子也绑起来!”王康懒得听他说,径直喝道。 王笑极为无语。 他是有把握说服王康,才开的口。 偏偏此时话还未说出来便被按住。 王笑连忙喊道:“我告诉你,我与白义……” “将这个逆子的嘴堵住。”王康正在案前提笔写字,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骂道:“老夫没空听他诡辩。” “呜~”王笑话音未落,嘴里已被家丁拿布条封起来。 “一会再教训你!” 接着,王康搁下毛笔,拿着红泥便去给王珍按手印。 王珍被三个汉子按在地上,死死捏着手,不肯摊开。 王康掰了两下没掰开,又见王珍神色间极有些痛苦。 既是人父,终究有些不忍,王康最后还是好言劝道:“不是为父铁石心肠。但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这一家老小考虑。” 王珍只是摇头。 王康蹲在地上,叹了口气,道:“老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若只是为自己,何苦让你如此?可我不仅是你的父亲,我还是这一大家子人的主家,是王家酒行的东家。” 王珍只是摇头,两只手依旧握得紧紧的。 王康蹲在他前面又掰了一下,他年老力衰,陡然摔坐在地上,颇有几分狼狈。 “为父这样劝你也不肯听?” 王珍脸上已尽是汗水,他咬着牙道:“父亲是要护住这一大家子人没错。但孩子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又何谈再护别人?” 王康颓然叹了一句:“那便是立场不同了。” 若是不懂道理还可以劝,但若是立场不同,那便无语可说了。 王康支着身子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 “呜呜……” 王笑被两个家丁死死抱着,奋力挣却挣不开,很有些气极。 老头你听我说呀。 “呜呜……呜呜……” 王康手里的茶杯再次砸在王珍头上。 王珍似乎有些晕,脑袋晃了晃。 他的两只手却依然还是用力捏得紧紧的。 “将他的手指掰开。”王康喝道。 便又有一个家丁上前去掰王珍的手…… 这边父子三人正闹得凶,忽然见门房王十八一溜烟地跑过来禀报道:“老爷,有客人找。” 王康皱了皱眉,低声道:“若又是白家的人,就说我有恙在身,不便相见。” “这次……是……是卢大人家的人。” “什么卢大人?” 王十八道:“说是什么太子少保、光禄大夫、武英殿大学士、内阁次辅……卢大人家的下人。” 王康身体一颤,接着便是眉毛一挑。 宰相门前何止七品官。 “人在哪?快……等等,老夫亲自去迎!” 王十八耸着头,道:“老爷,来来来人不是找找您的,是是是是要找三少爷。” “什么?!”王康惊道:“逆子!你又犯什么事?” ~~ 王笑才被松开便一把扯下嘴里的布条,呸了一声。 “卢次辅是我的……嗯,朋友。” “都放开。” 他踹开那几个押着王珍的家丁,扶起王珍,忿忿道:“大哥才出了牢,因想着自己受了刑一身伤,怕家人见了难受,在外面养了两天才回来。呵,我看他是多虑了。” “原来这家里,等着他的不是嘘寒问暖,却又是一顿打。父亲你好大威风哈。” 王康大怒,骂道:“逆子!你如今也不在我面前装痴呆了?!还能嘲讽老夫了是吧?老子……” 王笑道:“有本事父亲就给我也一顿毒打,反正我一会还要去见卢次辅。” 王康举着的巴掌便不敢再落下来。 “这卢次辅是到底是?” 王笑偏了偏头,淡淡笑道:“父亲想知道?” 他已不是初来乍到之时。 昨夜春风一度,正有些飘然。今天又找到了拿擀面杖打自己的凶手,心中恐惧尽去。 此时有恃无恐,王笑便打算与眼前这位老父亲……皮一下。 王康一愣。 听口气,这逆子竟是在打趣自己? 看来这个三儿子是真的很嚣张,还不太明白父为子纲的道理,欠教训! “小兔崽子!” 王康虽不打脸,手里的巴掌却重重摔在王笑背上。 “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你就是去见陛下,老子也打得了你!” 王笑吃了一记! 背上辣辣的痛,他又不能还手,只好无奈道:“孩儿说就是了。” 他便俯在王康耳边低语道:“孩儿与卢次辅、白义章,已结为同党。” 王康瞬间惊在那里。 却听王笑道:“我们王家如今已与昆党坐在同一条船上,谁也别想撇清。反正事败,要死一起死。” 王康眉毛一挑,极有些不可置信。 昆党又是何物? “对了,”王笑道:“我们若敢背叛,卢次辅就先捏死我们王家。” 王康身子一颤。 王笑又道:“父亲也别想再让大哥和离了,抱紧白义章的大腿要紧。” 王康嘴唇动了动,只觉得如在梦中。 此刻他很是希望:一觉醒来王笑还是个痴呆。 “逆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笑道:“好消息是,东厂也是我们这边的。” 他说完,一转身,在王十八头上一拍,道:“走,带你三少爷出门。” 竟有一种“我的小伙伴内阁次辅卢正初叫我出去玩”的感觉。 “对了,我还得先穿件外套……” ------------------------------------- 从积雪巷由西走到东,便是文贤街。 走在路上的秦小竺打了个哈欠,她打算到文贤街买早点吃。 路过一间院子的时候,正好见到有两个女子推门出来。 二人似是主仆,一个极美,一个却有些丑。 丑的那个是一种……没精神的丑,美的那个却是婷婷袅袅不可方物,便是连秦小竺这样的女子都有些动心。 秦小竺的眼睛便直了直,还咽了咽口水。 唐芊芊见这小姑娘目不转睛地低着自己,便低下头,捋了捋头发。 她倒也还记得这个小姑娘,还知道她与王笑有交情。 娘希匹嘛,让人印象深刻。 唐芊芊不由暗道:“她莫非也是他的相好,竟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花枝正背对着秦小竺锁门,心中也是这个想法。 锁上门,转头间,花枝的目光也在打量着秦小竺,思量着自己能不能打过她。 没想到自己还有与人争风吃醋打架的一天,虽是替唐芊芊争风吃醋。 第135章 白义章 三个女人各怀心思,互看了几眼,还是秦小竺先开了口:“你这小妞长得可真他……真俊。” 去掉了中间‘真他娘’三个字,这是她很有礼貌的打招呼了。 至于为什么打招呼? 她秦小竺确实有些以貌取人。 唐芊芊低下头,轻语道:“姑娘认得我?” “不认得。”秦小竺摇头道。 唐芊芊便笑了笑。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她便看着秦小竺,轻笑道:“妹妹长得才叫俊俏。” 两人这样说了两句话,便算是初初相识。 女子与女子结交,从相识到相熟,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简单。 秦小竺看着唐芊芊的裙子道:“哇,姐姐你这条裙子好漂亮,哪里买的布料……” ------------------------------------- 很遗憾,卢正初没有找王笑,是白义章借了卢家的下人来找他。 王笑便以送中秋礼的名义到了‘舅父’白义章府里拜会。 院子里依然雅致,却似乎与上次有些不同。 王笑四下一看,方才明白过来,少了许多陈设古玩。 竟是连下人也打发了不少。 原本琳琅满目的宅子,便一下子降了好几个档次。 有钱却不能花,亦是世间让人难过的一桩事。 白义章却不显难过。 相反的,他看起来竟是官威愈重。 “附马来了。”白义章见了王笑,依旧端坐于书桌之后,淡淡点了点头。 王笑行礼道:“舅父唤我笑儿便好。” 他笑容里带着些玩笑意味,也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 白义章冷冷哼了一句,道:“我竟差点忘了我与你们王家还是姻亲,呵,派了两个人过去,你父亲竟还抱病不见。若非借了次辅家的下人,我是否还见不到你?” 王笑道:“不让舅舅的下人入府,是小侄的意思。” 不论如何,他也只好替王康将这个雷扛下来。 谁知这白义章是否会借此报复。 “理由呢?” 王笑随口胡诌道:“太平司有人盯着我们家。” “那你现在就敢来找我?” “那自然是解决了。” 白义章懒得与他置这种闲气,冷哼道:“树倒猕猴散我能理解,但谁若以为我这棵树要倒,那怕是要看走眼了。” 王笑惊喜道:“舅舅心有定计那自然是好。小侄还为舅舅担心了好久。” 王笑在卢正初面前被哄得一愣一愣的样子,白义章是见过的。 此时见这小子在自己面前却是游刃有余,还能时不时打趣两声,白义章未免有些不爽起来。 他便切入正题,道:“今日叫你过来,便是让你接手我们的一些产业。” 白义章说着,推了推桌上的一个大木箱。 王笑一打开,只见里面竟全是账册,登时头痛不已。 白义章道:“正好朝庭在查我,这些东西你拿回去。” “这些年,人家说我们昆党贪了不少钱粮。但算来算去,也不过是这几本账罢了。一共有几个方面,我说,你记下。” “这八本册子,是京中的铺面、债权等,算是现有的资产。这两本册子,是记这些年我们昆党致仕官员的养老银,每年送一次银钱……” 王笑愕然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白义章道:“他们为国操劳这些年,告老的、落狱的、问斩的、自尽的……致仕后何以为生?家人儿女又何以为生?若无安顿,往后谁听卢大人的?” 王笑捧着那本册子,眨了眨眼,问道:“那以后我也能上这个册子?” “哼,你有功名吗?” 白义章懒得理他,又拿起两本册子道:“这两本,是记给两直隶的书院的津补。” 王笑讶道:“这两本居然也是花钱的册子?” “没有这些书院,哪里有志同道合的门生?如何将治国的理念传播?我们昆觉的风评又如何维护?” 王笑:“……” 白义章接又拿起三本册子,道:“这三本,是给同僚的补贴,京中的一月给一次,任职外地的一年给一次。” 王笑极有些诧异。 什么同僚?分明是同党嘛! 他不由问道:“这些人就不会自己伸手捞吗?!” 白义章翻了个白眼,道:“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捞到的,朝庭两年没发俸禄了,没地方捞钱的怎么办?饿死吗?都是自己人,要办事的时候怎么办?” 他说着,叹了口气,道:“而且有的时候啊,比如我户部侵吞一笔银钱,还需要工部的配合,他们不直接沾手银钱,回头总是要从我们这边发的。” 王笑翻开那册子看看,却只有发钱的地址,并没有具体的官职名称。 接着,白义章郑重其事地拿起一本册子。 这是最新的一本。 却听他抚着长须道:“这本册子是接下来要采购棉衣、铁器、马匹、药材……” 王笑奇道:“采购这些做什么?” 他敢问,白义章居然然也敢答。 “以备陛下南巡。” 六个字,短促有力。 底气十足。 王笑一愣。 至此,他才知道卢正初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有多重!才明白为什么昆党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贪银子! 原来如此…… 王笑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他还以为,自己是世上最有眼界的一个,是最早知道情况不妙的一个。 却原来,这满朝之上,没有一个人是傻子。 那些位高权重的、那些消失灵通的,都已做出了精确的判断。 潼关一破,有权有势有钱的能得到消息的,一个一个都意识到不好,都在悄悄地准备着跑路。 只有这京中百万平民,还沉溺在波澜不惊的死水里,全然不知将向他们袭来的是什么。 他心中冷笑 ——原来这楚朝要亡,不是亡在你们傻,而是亡在你们太聪明了。 …… 白义章一句话说完,目光在王笑脸上棱巡了一番。 见王笑不再多问,白义章便心知他能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 唐中元破了潼关,占了西安。代表着什么呢? 现在若是在隋、唐时,长安被占,便是天下已亡。 万幸如今不是定都长安。 但也该早早准备……跑路了。 偏偏‘南巡’二字,是在朝堂上提都不能提的。 但不南巡,陛下怎么办?陪着那些误国庸才去死吗? “那只好由我这样的忠能之臣私下办了。” 白义章心中暗笑起来。 这件事,是他的丹书铁券。 能为陛下的准备南巡精兵的辎重,那是何等的肱股亲信,竟还有人要弹劾自己、彻查自己? 呵,做梦去吧。 “我贪再多钱,你们也奈何不了我!” 第136章 一箱账 屋中的两人心思各异了一会,白义章又开始接着给王笑解说。 接下来,那剩下的十来本账册却是全都是用来记花销的。 说好的,把‘资产’交给自己呢? 王笑极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们怎么有这么多开销?” “这还只是交给你的一部分呐,卢次辅是国之重臣,为他奔走办事的相当于一个小朝庭。”白义章叹道。 “但你们怎么才这么点钱?”王笑翻了翻,喃喃道:“还不到五万两银子。” 说好的你们能贪啊…… 白义章道:“傻瓜才把现银留在手上。钱自然是用来生钱的,这里不是有铺面、权债权股吗?你看这里还有两个仓库的粮食,卖了就能换成现银……” 王笑道:“你不会是私拿了吧?” 白义章老脸一红,怒道:“你胡说什么!如今我还在被查,怎么敢留?” 心中却是得意——怎么敢留钱在京城?当然是要送到南边去啊。 他说着,却是转身从书架上又拿了个小木盒出来,道:“这些你也拿着。” “这是什么?” “先帝打算扩建宫城,陛下又不建,留了几个仓库的没用东西,一些木材、石料之类,你拿去卖了吧。” 王笑极有些无语。 怪不得白义章要找大哥打理这些事。 自己还以为是来领一大堆粮食,发卖成银钱就成,没想到根本是一个乱摊子。 一大箱的账本,自己怎么可能管得过来? 他不由拧着眉,看着面前的成箱的账本发呆。 “舅舅啊,这些东西我怕是弄不了。” 白义章忿声道:“都和卢次辅说好了,你还能反悔吗?你想死吗?” “你这弄得乱糟糟的……” “这世上,老夫的账做得最是清楚!”白义章喝道:“你若是处理不来,让你大哥二哥帮你。” 他本也不是打算让王笑做这些。 不过是换个法子让王珍、王珠来做而已。 王笑却又道:“不对呀。你这开支本就大于收入,全靠你们每年还要贪钱进来才能平衡。如今交与我管,我又不能贪钱……” “贪贪贪,小小年纪就知道贪。朝庭如今还有银子可贪吗?!”白义章一脸正气地叱道:“我就是因为不忍再贪,才要让你们来运作,不然我找你做甚!” 他心中却道:蠢货,以后老夫贪的银子是要进自己口袋的…… ------------------------------------- 户部左侍郎白义章如今正在被调查,不用上朝。 刑部左侍郎钱承运却没这么幸运。 辛辛苦苦地下了朝,他便兢兢业业地赶到刑部坐堂。 今日却是又有人来拜会他。 谁让他钱承运如今是天子眼中正当红的人呢。 来人却是太平司的千户吴有财。 吴有财不过是个千户,却为钱承运引见了另一个人——正四品太平司指挥佥事沈旭。 如今太平司将要整顿。有人心惊胆颤,对另些人而言却是千载难逢之机。 吴有财想要当上北镇抚使,沈旭想要的却是太平司指挥使一职。 指挥使必须是圣上嫡系,所以要想当指挥使,有两条路可以走——王芳与钱承运。 王芳那条路太挤,沈旭便来了此处…… 三人相谈了一会。 钱承运抚须自嘲道:“昨天卫奇刚来过老夫这里,结果当夜便横死,沈佥事就不怕沾了晦气?” 沈旭赔笑道:“钱大人这里皆是福气,怎会有晦气?” 说他卫奇,他却是有桩事可以说道说道。 沈旭便沉吟道:“卑职有个心腹名叫赵平。他是南镇抚使邱鹏程手下的千户,这个赵平,昨夜见了一桩很有趣的事。起因附马王笑跟着督公王芳到太平司认人……” “……赵平不放心,便返身回去,恰好听到王笑与一个女子合伙杀了卫奇……” “……那坛黄金是王家用来贿赂邱鹏程的。卫奇死了,邱鹏程正中下怀,便吩附赵平不要与别人说……” 钱承运的手指在桌子轻轻敲着。 他是在王笑的案子上吃过一次亏的,此时不由思忖着如何借这桩事扳回一城。 最好还能祸水东引…… ------------------------------------- 从积雪巷走到文贤街的距离不太远。 秦小竺与唐芊芊又一起逛了逛布店。 等花枝套了马车的短短时间里,两人似已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见马车停在布店前,唐芊芊便道:“我还得出门办事,这便与妹妹别过了,改日请妹妹到我院里玩。” 秦小竺今天不打算去赌,本想着随唐芊芊去逛逛,一转头却正好见秦玄策扛着个大猪蹄走在街上。 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弟弟,这弟弟竟是一夜不归,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秦小竺只好告别了唐芊芊,跑到秦玄策跟前,冲着他就是一脚。 “贼杀才。老子才一天没管教你……” 唐芊芊淡淡笑了一笑,起身上了马车。 一路到了笑谈煤铺,她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陆掌柜久等了。我夫君说了,他不怕告诉你们那铁矿就在昌平州密云一带。你们陆家要是想撇开我们自己去找也没关系,但我们绝不仅只有认矿的能力……” “我们自然是有诚意,那一带没有你们陆家的关系我们确实吃不下来,接下来就是怎么合作的问道……” 好不容易与陆方之谈妥几项,贺丰收又赶了过来。 贺丰收却是带了两车东西,道是贺琬送与王笑的。 “我们九少爷有些事,临时要出海一趟,这是上次王老板说过想要的东西。九少爷说了,这次就不方便让王老板到船上玩了……” 贺丰收其实心中颇有些担忧,但这是贺家的私事,却也无须与生意伙伴说。 寒喧之后,他又问起门头沟煤矿的事。 “九少爷对于钱家的祖坟有些顾虑,临行前特地叮嘱让老朽关注此事。” 唐芊芊便与他说了进程,又道:“此事我昨夜也有夫君谈过了,放心吧,等贺公子归来,想必便能看到第一批煤……” 她说话办事有条不紊,打发了陆家与贺家,又让唐望伯找来几个管事手下,一个一个吩咐下去。 “你去放出消息给京中的牙行,只说唐中元大军已打下潼关,我要让京城的地价再跌一跌……” “我们如今要大量的人手,从能识字记账的开始招,会种田的会织布的都要……” “你去查清楚京城所有的制布厂有几家,原料从哪里来,每月能多少银子的售额……” “你去收购鸡、鸭、猪、羊崽,还有养这些的人也找来……” 第137章 广告词 过了良久。 院子里的管事手下都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 唐芊芊独坐在石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又记了一道,想着还有没有哪些疏漏之处。 思量着这些事,她又咬了咬笔头。 事务繁杂,她其实也觉得吃力。 但再吃力,她也想学着却做下来。 如今不过是做点生意而已,便已然这么难,那等义父进了京,要处理的事又是如今的百倍千倍。 到时候又该如何呢? 义军中多是能打天下的,或许有能治一州一县之人,却没有能治一国之人。 如今自己巧遇高才,能多学些便多学些罢了。 没想一个世人称是痴呆的人,脑中竟有这样的天方奇谭,各种奇思从容布局随手拈来…… 余光中,有人走进院子。 唐芊芊便揉着头道:“望伯,一会带我去看看花生油的作坊。” 来人却不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木箱子放在石桌上。 “哦,花生油作坊也建成了?” 却是王笑的声音。 唐芊芊一抬头,不由展颜笑起来,颇有些惊喜。 “你怎么来了?来看我的?”她笑容绽开来。 下一刻,她却是忽然眉头一皱,道:“你定不是来看人家的。许是来找望伯一起城外去看你的傅先生吧?” 王笑便笑了笑,从怀中掏了一个小锦盒放在她手里。 “我今天去舅舅府里送中秋礼,出来时便想起给你买个礼物。” 唐芊芊打开一看,却是一支木梳,做工极是精细。 耳边只听王笑絮絮叨叨起来。 “你别看只是一个木梳,用的可是上等的檀木,我特地绕到棉花胡同木记给你买的,颜色与你头目的木簪子正好相配……” 唐芊芊握着那木梳子低着头,轻轻笑了笑。 王笑便环手拥着她…… 过了一会,唐芊芊忽然看到桌上的木盒,便笑问道:“这个也是给我的礼物?” 王笑“嗯”了一声,道:“你非要这么说,似乎也可以。” 唐芊芊迫不及待打开一看。 “书?” “账册。” “讨厌,人家才不会给你算账。” “嘿。”王笑忽然见到院子里那两辆板车,便问道:“那是什么。” “贺琬给你的礼物。” 王笑颇有些嫌弃,道:“这么富贵的公子,竟是用麻袋装着东西送礼。” 他说着,打开那个麻袋一看…… ~~ 马车行驶在京郊的官道之上。 王笑心情颇好,还自己学着驾车。 他学东西不慢,不一会儿便掌握了驾车的技巧。 唐芊芊便坐在他身边,笑问道:“为什么要学这样的粗活?” 王笑道:“享受驾驶的乐趣啊。” 他扬了扬马鞭,道:“这是油门。” 提了提手里的缰绳道:“这是刹车。” 接着他扭着脖子四下一看:“哈,人工后视镜。” 此时秋意正浓,微风过耳,道边疏林落叶。 坐在车辕上的少年显得很有些傻气。 唐芊芊便在他头上轻轻拍一下,道:“傻瓜。” 她这般轻轻嗔了一句,却是如小媳妇一样倚着他的肩。 “我看人家卖菜的小夫妻便是这样的,”她轻声道:“一个赶着车,另一个这般坐在旁边……” 车厢里的庄小运与花枝极有些无语地看着外面两人卿卿我我。 花枝本是喜欢看这种场面,但此时却很是不自在。 倒不是庄小运的问题。 实在是王笑赶车的水平不怎么样。 花枝坐得头昏脑胀,只好将气全撒在庄小运头上。 “你这个面上带痕的傻高个,为何抢我的鸡?!” …… 一路上颠波摇晃,好不容易到了傅青主的院子前。 半天时间,傅青主竟已招揽了不少人,由耿当领着正在搭房子。 傅青主提着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傅先生,你快来看这是什么!”王笑拍着车上的麻袋大喊道。 他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有满脑袋的知识想传授出来! 当麻袋里的地瓜、玉米、土豆被倒在院子里,许多人却是都很失望。 耿当挠了挠头,懊恼道:“俺还当是一麻袋银子呢。” 他对这堆了一地的带土‘水果’并不感兴趣,转头对庄小运笑道:“小运,你咋还提着鸡过来?晚上可是要烧鸡吃?” 傅青主尴尬一笑,他其实也以为麻袋里是银子。 但他自然知道眼前的少年不会无缘无故带这些东西过来,俯下身拾起一颗地瓜,端详了一会,道:“这是甘蕃?福建有人种……” 王笑看到耿当的反应,便明白这些高产的作物为什么没那么快推广开来。 没有人会用良田来种这些‘杂食’,如今也少有人在荒地上种东西。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直到清朝乾隆年间,这些作物才得到推广,极大地缓解了世间的饥饿。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有自己可以提醒世人。 王笑便振奋精神,对傅青主解讲起来。 “这是一种……神奇的作物。” 王笑道:“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也用不着你去照料。你知道吗?种这些作物,投入的人力物力远不及稻谷或者小麦,而得到的产量却能远远超越前者。” “这是土豆。”王笑又扬了扬手。 “这是玉米。”他又扬了扬手。 “它们都很好养,且更加耐旱,也适合大规模种植。” “傅先生知道关键在哪里吗?”王笑说着,指了指远处的荒山,“你看那座山,它又大又高!” “你看四周,荒山的面积远远大过良田,但你不好种粮食。因为你没办法提水去浇灌它,没办法拉牛去梨它。北方不像南方,能难开垦山田。” “而且你看,你们这个地旱的啊。” “但你可以种这个啊。”王笑又拿起一颗土豆,如在做广告一般引诱着傅青主:“你把这个埋到土里,不用浇水,轻轻松松亩产千斤。” “什么?!” 不光是傅青主。唐伯望、耿当、庄小运这几个种过地的都极有些吃惊,那些搭房子的汉子也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不用浇水,亩产千斤?!” 好吧。最能吸引人的一句广告词提炼出来了。 王笑好不容易才讲解完一桩知识,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138章 论资本 唐芊芊对农活没有半点兴趣。 所以王笑在与傅青主等人讲述地瓜土豆玉米这些东西如何如何之时,她很是心不在焉。 但‘亩产千斤’四个字入耳,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若王笑真的能养活万民,是否会影响义军伐楚的大业呢? 本就是因为民不聊生,义军才能一呼百应,势如破竹,若是哪天京城中人人都能吃得饱饭,到时候还能不能攻下? 下一刻,唐芊芊摇了摇头,暗忖自己居然让王笑给吓住了。 这世道,养活一人都难,种些丑不拉几的果子,又能养活几人? 楚朝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便是太祖皇帝再生也回天乏术,任一个少年郎试手,又有何惧? 她目光从王笑身上移开,掠过傅青主与唐伯望,看了看四周的人,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傅青主找来的这些泥脚子,一个塞一个的傻气。王笑能领着他们做成生意便是了不起,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 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等义父打到京城,正好是煤矿也开了,这些作物也普及了到处种下,到时候京畿人人有衣穿,人人能裹腹,无畏饥寒,自能安定。 若一切顺利,到了新朝,自己与他将这些摊子从京城铺到天下,方才叫养活万民。 自己一介女子,此生若做到那等程度,也算是无憾了…… 那边王笑说完了种地的事,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看了看,伸手为她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头发。 他动作很有些自然。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各自有些柔情。 唐芊芊便低着头轻轻笑了笑。 她忽然有些暗笑刚才自己想得太远了。 论起来,自己现如今不过是个朝不保夕的细作,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平安活下去再说吧。 心思这般活动了一番,她大概是又想到人生苦短,脑中便浮想起一句诗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下一句似乎是:花开堪折直须折。 目光落处,少年正是风华正茂…… 王笑正一脸热切地向傅青主与唐伯望叮嘱着。 “等这些地瓜玉米土豆种出来再收种,还是太慢了。我们应该派几个人去福建、广西等地大量的采购……” 王笑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 他略作沉吟,对傅青主道:“有几桩事项,却要先与傅先生说好。” 傅青主学着唐伯望的称呼,应道:“东主但说无妨。” “我虽与傅先生同心协力防治鼠疫,但不能贸然行动,比如我们明日就赶赴山西、河南等地去治病救人,那样除了送命别无异处。防治防治,如今的情况下,只能先以防为主,事再急,也只能徐徐图之。” 傅青主点点头,叹道:“应是如此。”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管是对疫情还是饥民而言,食物都是最重要的一步。所以我最先说的便是这种地之事。”王笑加重语气,道:“但,我们不是朝庭,却也没有免费救济的能力。” 傅青主一愣。 王笑整理着语言,缓缓说道:“如果我们要生产很多粮食、衣物,要搭棚施粥,要有热水、有口罩、有汤药……这些事,要非常非常多的银子。我是可以先弄十几万两把架子铺起来,但然后呢?总不能一直投银子进来,这不实现。” 傅青主愕然了一下,心中有些失落起来。 想来,或许是昨天听到要花费诸多银两,这少年打了退堂鼓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番薯玉米,忽然有些迷茫:读了一辈子书,自以为满腹的才华,沦落牢狱,好不容易出来了,最后只能种地吗? 但也是,朝庭都无法可想的事,难道还指着一个少年去搞银子吗? 下一刻,却听王笑道:“所以,我样要让资源流动起来。比如,我们有了粮食,可以用来救济难民,但不能让他们白拿粮食,而是有所回报,比如为我们种地,或做些别的,总之不能让人力闲着……” 傅青主方才知道自己竟是误会王笑了。 他有些明白王笑的意思,沉吟道:“以工代赈?” 傅青主不由心中自嘲道:见惯了太多人心险恶,自己如今惯会以恶意揣度人,谨需自省啊。 他再看向王笑,目光便更有些不同起来,心道:“他竟能有这个想法,难得。十几岁的年纪有赤诚,却不肓目热血,可算是老练。” 没想到王笑却是摇摇头,道:“有些类似,但也不全是。更准确来说应该是‘经济行为’……” 傅青主又是一愣。 王笑有些拙于口舌,却还是试着解释道:“鼠疫也好,旱灾也好,这天下所有的灾难,靠一个人或靠一个风雨飘摇中的朝庭来救,都是不实现的,只有团结所有人的力量,才可以救治。” 傅青主想了想,道:“不错。可是照你这么说,只有朝庭才能……” “不是朝庭。”王笑摇头道:“是经济行为。比如说,鼠疫来了。你救济一个难民的第一天,他需要一碗汤药、一碗米饭、一桶洗澡的热水、一件干净衣服……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呢?” 傅青主低头思量起来,周围的人亦是思量。 耿当问道:“是你给他的?” 王笑摇了摇头,道:“不是谁,是从事生产的人。一碗米饭里,是很多人的生产轨迹,有种地的、卖粮的、煮饭的。一桶热水也是,有开煤的、砍柴的、烧火的……是很多很多人的生产活动,才有了这些东西。” “所以反过来也一样,被救治的难民也需要投入到生产中。才能增加这种力量。”王笑道:“他们不一定要给我打工,用钱来买汤药米饭热水衣服也是一样的。这便是我说的经济行为。” 傅青主若有所思。 “虽然我们确实也需要招很多很多的人来打工……” 傅青主似乎还在消化着这些东西,眼中有些不解。 事实上,他想得比王笑更深…… 王笑却不在乎那些更深层次的东西,而是抛出了他这一席话的真正目的—— “所以,我们生产的一切东西,都是要能卖钱!非必要情况下不能免费提供。如此,我去搞银子投起来,才有意义……” 唐芊芊转过头,偷偷轻笑了起来——他果然还是个小财迷。 第139章 生产力 “我们是一个企业,不对,商行,我们必须先做到能养活自己这个商行,才能养活越来越多的人,这一点傅先生能理解吗?” 傅青主想了好一会,忽然朗笑起来,重重点了点头。 他郑重拱拱手,道:“便依东家所言!” 王笑如释重负。 这些东西说来简单,对这时候的人而言,却是下一个社会阶段的概念,傅青主能这么快想明白,便没让自己失望。 “好。”王笑道:“现在接着说,我们要卖哪些东西。” “食物是重中之重,只靠这些作物肯定是远远不够,得要有大量的肉食。人吃肉,才会提高免疫力,所以畜牧业对我们真的很重要。”王笑郑重其事地道:“比如,嗯,先跟你们说这个‘山地养鸡’……” 耿当奇道:“啥是‘山地养鸡’?” “故名思义,就是在山上养鸡。” “那不成了野鸡了……” 王笑摇摇头,道:“山地养鸡就是将鸡放养在山上,让它们吃杂草、小虫。这样养出来的鸡成本低,肉质好。” “那养那么多鸡,谁买呢?一只鸡老贵了,而且一般人自家都有养,没地方养鸡的也吃不起肉呀。” 王笑道:“那我们可以分开***如卖你一个腿,卖他一个翅膀。还可以做成鸡肉肠、罐头……总得来说就是开个食品加工厂。” “那这样不得把鸡杀了?可是,肉放几天便坏了……” 王笑摇了摇头道:“你不懂市场经济的力量。我给你打个比方。嗯,这么说吧,若是你出门便能买到一个现成的鸡腿,你还会辛辛苦苦地养鸡吗?” “现在的小农经济太低效了,饿肚子的人太多,需要更高效率的生产模式。古人云‘发展生产力是根本任务’。” “再比如说,我有一个作坊是生产花生油的,我还有个作坊是生产蜂窝煤的,如今又有了鸡肉,我便可以做一个食品连锁店,就叫——‘啃的***。我们这么多人,专业的做这个‘啃的鸡’是不是比你们分散开养鸡,能生产更多食物?” 傅青主猛然抬头,目露震惊! 如果说王笑前一刻说的‘经济行为’只是引起他的思考,此时的‘生产力’却是他让极有些……醍醐灌顶。 …… 许久之后。 一番交谈之后,又是天色渐渐暗下来。 虽只是在谈论,却也颇有些累人。 王笑打了个哈欠,很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道:“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所有人皆是一愣。 王笑心中自嘲,一时恍惚竟是说瓢了嘴。 他便对傅青主道:“那我们便依说定的做下去吧,时间紧任务重,辛苦傅先生了。” 傅青主今日听了这些言论,尚未完全想明白,此时微红着眼,有些兴奋有些振奋,郑重拱手道:“固所愿也!” 他是极聪慧之人,能捕捉到王笑今日所说之言里,有极了不起的东西。 眼前这个少年在他心中隐隐竟有了深不可测之观感,让他感佩莫名…… 王笑又对耿当道:“耿大哥明日方便回城一趟吗?我有些金子托你带过来,虽然不多,却能应付几天。另外还有几仓库木石材料看看如何安排送过来。” 耿当道:“好咧,俺明天一大早就过去。” 王笑便与他定好时间在积雪巷见面。 又想到如今王家也没人再要杀自己了,傅青主这边比自己更需要人手,便安排庄小运留下。 如此安排妥当,王笑便与众人告别。 “那诸事就拜托各位了,傅先生慢送” 傅青主送着王笑上了马车,忽然吸了吸鼻子。 微风中,他闻到王笑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他学医两年,已颇为精湛,能分辩出这是什么味道。 “曼陀罗?”傅青主捻着手指,沉吟起来。 “罂粟……苦艾草……” 自己这位新识的小东家,竟是喜欢服用这些东西? 他看着官道上的的马车,皱眉思索不已…… 斜阳下,马车往京城缓缓行去。 傅青主、耿当、庄小运趁着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点余晖,干劲十足地领着人开始开荒。 一直到月色深重,山间便有人朗声吟唱起来。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不识字的耿当便跟着缓缓晃着脑袋,锄头挥得起劲。 “……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 马车回到京城,王笑好不容易才告别了唐芊芊,回到自己院子。 烛火下,一道身影颇有些落寞。 缨儿一回头见到王笑,瞬间又极有些惊喜。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哦!二少爷让桑落姐姐传话过来说带在外面办事,不然缨儿都要去找你了……” 本来缨儿其实是有些难过的,但看到自己少爷回来,那份喜悦似乎又将那份难过完全盖住了。 等到王笑又拿出一个木梳子送给她,小丫头更是高兴起来。 王笑见她欣喜,但没有像对唐芊芊一样絮叨这檀木梳子有多贵。 缨儿围着王笑又是擦脸又是喂东西,忙活了一圈,她便有些坚定而憧憬地道:“少爷,缨儿现在病好啦,你下次出门可不可以带着缨儿哦?” 她眼中满是期待。 反正如今不是痴呆的秘密已经揭破,王笑没什么要瞒着缨儿的,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缨儿得偿所愿,又是喜不自胜,摇头晃脑道:“太好啦,那少爷,缨儿去给你打水洗澡哦。” 她手里揣着那那木梳子,兔子般飞快向门外跑去,却是乐极生悲,一下磕在门柱上。 “啊~” 这一下撞得不轻,王笑听到咚得一声大响,便连忙过去扶她。 只见她额头上已鼓了好大一个包。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梳子,见东西完好,才舒了一大口气,揉着额头傻笑道:“我好笨噢。” “疼不疼?”王笑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道:“你还笑。” 缨儿道:“不疼啊,笑是因为我见到少爷心里高兴。” 王笑一愣。 “两天都没有见到少爷了……” 她终究还是嘟囔了一声,将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满表达出来。 第140章 记账法 王笑伸手揉着她的额头,心中颇有些触动。 缨儿被他看得有些羞涩起来,便道:“缨儿去打水哦。” 说着便低着头跑开。 等她在偏房里支了木桶烧好水,再进屋唤王笑时,却见自己少爷坐在桌前写写算算。 他神情颇有些专注,如与往常拼七巧板时一般神仪明秀,煞是好看。 她心中便又高兴起来:嘿,自己的少爷。 “少爷在算什么哦?” 缨儿与王笑之间从来不曾避讳,她自然而然地看了一眼,只见少爷面前却是一本账本,他拿了一张纸似在核算,但纸上画的却是极奇怪的符号。 王笑目光依然盯在纸上,嘴里应道:“我想算算这个账有没有假。” 账本是从白义章那拿回来的,王笑若想省事,大可直接交给二哥打理。 但他觉得这账肯定有问题。 卢正初为何要放着户部侍郎这个搞钱小能手不用,反而把昆党的小金库交给别人? 白义章既然能从户部贪钱,那当然也可以向昆党的小金库伸手! 善泳者溺于水,白义章自认为做账最厉害,那定然会做假账。 他是做账高手,便是让王珠来算,怕也不好算出来。 那王笑只好自己算了。 “少爷还会算账呀?”缨儿颇有些惊奇。 王笑便道:“这是复式记账法。” 嘴上这般应道,他心里便叹了口气,以前自己这种淘宝卖家,会计也要自己做,实在是辛苦。 白义章你等着,我偏给你算出来。 缨儿很有些崇拜的赞叹了一句,又道:“那少爷你先去洗澡吧,一会水凉了。” ~~ 等王笑洗完澡回来,却见缨儿正支着腮帮子坐在桌前,盯着账本,样子很有些苦恼。 “怎么了?”王笑便问道。 “缨儿想帮少爷一起算。”缨儿道:“可是这个符号我看不懂……” 小姑娘似乎有些嫌弃自己太笨。 王笑道:“这是2,这是3。” “为何这是二?这是三?”缨儿奇道。 王笑便在她身边坐下来,提笔写下十个数字,很有耐心地道:“你看,这是0,这是1……” 缨儿先是闻了闻王笑。 将少爷洗干净,这是她作为丫环的职责之一,此时少爷洗得香香的了,她便有些满意。 如同给宠物洗过澡的主人,她忍不住蹭了蹭他,嘴角扬起一丝得意来。 烛光下。 缨儿握着毛笔在纸上歪歪妞妞地写下一个数字9。 下一刻,王笑的手握着她的手,重新又写了一个。 “你看……是这样……” 她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看着纸上的两个字,脸上的红霞久久没有散去…… ------------------------------------- 清晨。 积雪巷那只嗓音嘹亮的大公鸡被带走后,许多人都得以睡了个饱觉。 缨儿本是下了决心要随王笑一起出门。 但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在家中帮少爷算账为妥。 那一箱子的账本,昨天里两个人才算了三页,要是再往外跑,何时才能算得完? 她才提起笔,又想到少爷握着自己的手的样子,脸上便红了红…… 王笑一大早便赶到积雪巷西三十六号。 如今庄小运去到了京郊,这个院子竟是成了秦小竺姐弟俩独占了。 王笑每次过来,秦小竺竟是都在耍大刀。 “嘻,你来啦。”秦小竺道:“等老子,不是,等人家还有几招练完哦。” 他有心与她说黄金的事,却也只好缩在角落看她练功。 过了一会,秦玄策打了个哈欠走出来,对王笑道:“正好想去找你。” 他在王笑身边蹲下,神秘兮兮地道:“傍晚来喝我的订亲酒。” 王笑一愣:“什么?” “晚间来喝我的订亲酒。”秦玄策又说了一遍,“正好见见你小嫂子。” “在哪办?” 秦玄策理所当然道:“当然就在这里,你得给我做个见证。” “你和谁订亲?” 秦玄策道:“小声点,我姐还没同意,我今天得说服她。” 王笑很是无语。 你姐还没同意,你就请我傍晚来喝酒?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秦家姐弟的行事,只好点头应下。 秦玄策又道:“你把老当和小运也叫来。” 话音未了,耿当与庄小运便推开门进来。 正好秦小竺也耍完了刀,王笑便让她将黄金拿出来。 秦小竺愕然道:“拿出来?那不是我们办事用的吗?” 王笑道:“对呀,我正是要拿去办事。” 秦小竺有些惊又有些喜:“这么快?” 王笑一愣:“快吗?事急如火,大家动作都很快,马上要用钱了。” 秦小竺看了蹲在那边鬼头鬼脑的秦玄策一眼,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呀,这小子动作这么快,都要订亲了,那我和王笑能不急吗? 哪有弟弟在姐姐前面成亲的道理? 她一时心中颇有些踌躇。 淳宁那边都还没有开始行动,自己也没派人回关外告诉家里,这么快办事未免太急了些…… 但弟弟昨天说的也没错——都是战仗上讨生活的儿郎,过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何必管那许多繁文褥节? 秦玄策昨天说的话便在她耳边回想起来: “祖父起于草莽之间,英烈豪杰之辈,做事什么时候婆婆妈妈,叽叽歪歪过?” “当年祖父抢了祖母上山,当夜成亲,四年生三子,十年就子孙满堂,是何等的果决利落。” “我关外秦家,看上谁娶谁!”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秦小竺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看着王笑那一脸郑重的神情,心中有些欢喜起来。 反正,是他要急匆匆地办事,那就由他安排好了呀。 嘻,他也太急了。 于是,秦小竺难得有些羞涩起来,便回屋提了那包金子出来。 “那你可以办得风光些……” 她羞哒哒地说着,将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王笑伸手去接。 “嘭。” 那包袱竟是极重,带着王笑一起摔在地上。 耿当与庄小运连忙上前,一个扶起王笑,一个捡起包袱。 “你劲可真大。”耿当忍不住夸了秦小竺一句,“连俺提这包袱都觉得太重了,要提不动……” “闭嘴!想死吗?!” 秦小竺恶狠狠地瞪了耿当一眼,吓得他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第141章 康百万 城西油坊街。 隔着崔家粮铺不远,便有一家康平粮铺。 康平粮铺店面小,显得有些低调。论装潢气派、生意排场,自然是比得不崔家这样的大粮商。 但,哪怕偶尔崔家缺粮了,康平粮铺都不会缺粮。 它门店虽小,背景却不小。 当然,很少有人知道它背后站的是昆党的势力。 粮铺的东家名叫‘康百万’,昆山新安人,父辈起便在卢家老宅为仆。 昆党的账目开支由白义章管,这些年来具体经手办事的便是康百万。 连着两日,康百万都守在店里等人。 他自然知道如今白义章已将账本交了出去…… 这些年,人称‘户部铁算盘’的白侍郎将昆党的财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惜白义章还是太贪了,已不适合再管昆党的账。 卢大人有心找人替代,看来看去,目光便放在王家酒行的俩兄弟身上。 王家与白义章、与崔家都是姻亲,俩兄弟又有商才,人品也可靠,确实是适合的人选。 结果这人选最后落在了准附马王笑身上。 其实也一样。 可康百万昨天等了一天,却没见到王笑过来,他不免有些拿捏不定起来。 少年心性,还是太懒了,能做好这么重要的事吗? 正想着这些,康百万抬头看去,却见一个美少年带了两个随从步入店中。 来了? 康百万心中一动。 看人先看随从,只见王笑的两个随从,一个长得颇为壮实,愣头愣头的样子,还提了个包袱;另一个身材高瘦,脸上带着疤。 这两个随从的品相都不太好。 康百万心中摇头,对王笑的评价便又低了一层。 “康老板?”王笑道:“我舅舅让我来的。” “令舅父可是姓白?” “不错。” 康百万连忙恭声道:“附马爷唤小人老康头便好。” 他连忙从柜台后面出来,恭恭敬敬道:“附马可是要去看看各位的产业?小人已准备妥当。” 谁知王笑却是淡淡道:“不急着看。” 接着,他却是拿出几张书据,道:“先带我看看这几仓物料。” 康百万一愣。心中摇头不已:正事不做,看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几仓物料还是先帝爷在位时备下的,在户部堆着没人理会,白义章便划拉过来,有十几年了吧……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长街,拐进茄子胡同,便见到一排排的大仓库。 仓门外的锁已经锈了。 砸开一个个生锈的锁头,打开仓库,便是漫天的尘埃。 好不容易灰尘落定,王笑举目看去,却见一条条大梁木,一堆堆方方正正的石料,多的让人眨眼。 康百万介绍道:“这些是准备用来扩建宫殿的,虽不是金丝楠木,却也是上好的黄花梨,十几年了,也没怎么腐烂……” 王笑呸了一口嘴上的灰,心里骂道:白义章真是雁过拨毛,这样的笨东西都要从户部贪出来。 他懒得听康百万介绍,问道:“这些东西,作价几何?” “作价几何……”康百万道:“当年弄这些材料户部也花了好几万两银子,如今要卖,却是连五百两都卖不到,不然白侍郎……” “不然白侍郎早卖了。”王笑随口道。 他说着便让耿当找人将这些东西运到京郊去。 康百万一愣,连忙道:“附马爷这是要?” 他只当眼前这毛头小子要将东西运去建自家宅子,心中斟酌了一会,还是低声劝道:“这些毕竟还是我们昆商行会的东西,怕是不好私拿。” 王笑便笑了笑,道:“我知道。” 什么昆商行会,昆党的小金库罢了。 还你们的东西?这是先帝爷的东西。 他转对看了康百万一眼,淡淡道:“你便当我买了,五百两是吧?我回头记在账上。” 康百万惊得嘴巴都要掉下来,心中再次将王笑看低了一眼。 五百两不过是自己夸张的说辞,这些可是上等物料,当做寻常材料卖也远远不止这个数。 成倍都不止好吗?! 做生意这点眼界都没有?这次是找了个什么人呐…… “这小子竟是来占昆党便宜的!” 康百万极有些不忿起来。 还是得和卢大人说,将这毛头小子打发了,让他两个兄长过来。 却听王笑又道:“这地段,这样一大排屋子,竟被你们拿来堆些无用的东西。今日我将它清空了,你将铺面该卖的卖,该租的租。” 康百万一愣,耳边王笑的声音再次想起: “我随便算了算,这地段的一间铺子,一年租金按三十两算不高吧?十七年就要五百两,这一长溜铺子,算下来你们已经损失了两三万两银子了,还户部侍郎?读书人做生意……我呸……这灰可真重……” “读书人做生意,只会记账有什么用?时代不同了,你往后切记,苍蝇再小也是肉……” ~~ “咦,我们去那里给玄策挑个订婚礼物。” 等王笑带着两个随从走开,康百万看着他的背景,心中实在有些五味杂陈。 那一句“读书人做生意”的嘲讽语气让他久久难以释怀。 果然是商人家的儿子啊。 商人重利,我呸…… ------------------------------------- 午后。 钱朵朵上了马车。 见到马车里的左明心,她便觉得眼睛一红。 “去积雪巷。” 马车便缓缓开动起来。 左明心向外面吩附了一句,便拉着钱朵朵的手柔声问道:“你没事吧?” 左家和钱家已不再来往。钱朵朵是借着闺阁聚会的名头出来的,左明心便偷偷来接她。 聚会时她便感觉到往日里那些闺中好友对自己有些不同。 那些人话里话外虽未明说,但确实是隐隐约约讽刺她父亲竟狠得下心杀了自己的儿子之类。 闺中女子对朝堂之事未不太懂,但大家都是官宦家的女儿,自然也知道投靠阉党的是奸佞。 对待奸佞的庶女,她们自然再没有往日里的亲近。 此时被左明心一问,钱朵朵便忍不住哭了出来。 往日里趾高气昂的嫡兄死了,她其实并未觉得有多难过,但多少有些触动,那夜里又因那唐僧受了惊吓,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直到现在,钱朵朵才在左明心这里感觉到了一丝慰籍。 第142章 订亲宴 哭了一会,钱朵朵抹了抹眼泪,道:“光顾着说我的事……你呢?今日唤我出来是要做什么?” 左明心便脸一红,低着头道:“我要订亲了。” “订亲?和谁?什么时候?”钱左左极有些惊讶。 左明心的脸便更加红起来,声音细若蚊吟地道:“今日,我就是带你过去喝订亲酒的。” 钱朵朵一听,只觉如在梦中…… 后面一辆马车上。 宋兰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向左明静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此事若是让阁老知道,怕是要抽了你们的筋……” 她说着,尤觉不可置信,不由有些埋怨道:“你也不劝劝明心。” “我也想过劝她。但……”左明静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自己都不明白是被祖父抽了筋好,还是婚事由不得自己作主好,又如何劝她?” 她说到后面,声音便有些幽怨下来。 宋兰儿一愣,心中便明白过来: 左明静是许给了翰林院大学士何良远的长孙。 何良远任官经筵,为陛下讲读经史,从翰林日讲、侍讲学士一路到翰林大学士,还是今科主考官……这样一个声名好、前程远的清贵高官,他的长孙在左经纶眼里是最好的婚配对象。 哪怕何良远的长孙何康明缠绵病榻,必定早夭。 左明静是注定要守寡的。 但反正,对左家而言,嫁过去就够了。 宋兰儿思及至此,也不知如何宽慰。 只听左明静道:“明心她从小身子骨就弱,但她比我果敢。我一开始不明白她为何会喜欢那样的野小子。但后来才明白,他们骨子里都一样的……离经叛道。” 宋兰儿道:“可是千古以降,哪有这样自己偷偷订亲的?” “那自然是有的。”左明静轻声道:“只是没人与我们说过那些人的故事罢了,那些私订终生的、私奔的,有的隐世埋名过了一辈子,有的被人捉到浸猪笼……却有谁会与我们这些闺中女子说?” “他们巴不得我们作听话的棋子,有的送去漠北给匈奴,有的送去别人家作妾,有的送给病怏子、残废,反正生儿育女,不过是用来卖成权钱。” 左明静淡淡说着,低眉顺目的样子。 宋兰儿便叹了口气。 这些话,左明静也就是和能自己说说,说过之后,心有不甘又能如何呢? “你想开些。”宋兰儿道。 “我没什么想不开的。”左明静道:“但我也不想劝明心呢。就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宋兰儿便愣了一下。 二八年华,听着这些婚配、喜欢啊之类的事,让她心里有些迷茫起来。 马车转过文贤街,拐进积雪巷。 宋兰儿看着那一座座小院子,才意识到那个秦玄策的家境……似乎是不太好的。 也是,一个巡捕营的,能住这样的院子已是难得了。 宋兰儿那天也对秦玄策感到好奇,此时不禁想:若换成自己,敢和他私定终身吗? …… 院门处,秦玄策正在翘首以盼。 厨房里,秦小竺却是在……剁猪脚。 酒菜是在酒楼里买好送过来的。 姐弟俩还特地添置了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 但这个猪脚做为聘礼,秦玄策却还是拜托自家姐姐来煮。 此时秦小竺瞪着这个大猪脚,便很有些为难起来。 “这么多天了,怕是坏了。”她说道,试图躲过这桩麻烦事。 秦玄策道:“没坏,那厨房用盐腌过了,还打算留到过年。” “贼杀才,你少给老子扯……” 说话间,两辆马车到了院门处,秦玄策便屁颠屁颠迎上去。 秦小竺看着秦玄策扶着左明心进来,心中便有些摇头。 这个弟媳妇她不满意。 一看身子骨就娇弱,那小腚一看就不好生养。 漂亮算什么?秦家的媳妇,最重要的就是要能生。 连带着,秦小竺看另外三个女子也不太爽。 但既然与秦玄策说好了要互相帮助,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提着菜刀在厨房看着大猪蹄干瞪眼。 秦玄策是个惯会说俏皮话的,自然不会让场面冷落下来,笑嘻嘻地招呼四个女孩子坐下。 左明静领着钱朵朵、宋兰儿坐下了,左明心却是不坐,跑到厨房去巴结秦小竺。 秦小竺心眼直,被这么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孩子好言好语夸了几句,态度竟是马上就转了过来。 “明心妹妹你长得可真俊俏……” “这裙子好好看,布料是哪里买的?” ——秦小竺一惯的交际方式。 秦玄策便嘻嘻哈哈地对左明心比了个大姆指…… 钱朵朵见了这样的场面,颇觉得新鲜。 钱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女子不能上桌吃饭,嫡庶分明……自己这个庶女更是在家没听过一句玩笑。 在这个院里的这么一会功夫,听的俏皮话竟比一辈子都多。 看着左明心笑得由衷高兴,钱朵朵便有些为她感到欣慰。 下一刻。 王笑带着耿当与庄小运过来,三人还各牵了一匹马。 秦玄策一转头看见,便“哇”了一声。 王笑道:“喜欢吗?” “喜欢!”秦玄策极有些激动道,三两步冲上来,摸着王笑牵的那匹马,道:“体格硕大,骨骼粗重,体质粗糙,气质沉静。好马!” 王笑便笑道:“喜欢就好,那就祝你们百年好合……” 接着秦小竺便扑过去拉着王笑死活不放。 “你为何送他不送我?不知道我也喜欢马吗?我骑术厉害得多。” 秦小竺说着,又想到王笑在给两人筹备‘办事’,不由心中更加期待起来。 心道:最好把金子全花光…… 宋兰儿目光看去,见秦玄策这个朋友容颜俊美、气质温润,一看便可见不凡,再观其衣着质地,又赠千金骏马,绝不是寻常人。她不有颇有些迷惑起来。 左明静亦是捏了捏手中的帕子,飞快的瞟了王笑一眼,颇有些惊艳之感…… 王笑正与秦小竺姐弟说得高兴,感到有人再看自己,便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 这这这这不是钱府那个敲自己脑门那个傻姑娘吗?! 一时间,他脑中凌乱不已——还记得她身材不错,腰间有颗红痣,纤腰细腿,颇为白皙…… “你你!唐唐唐……”钱朵朵指着王笑。 接着,她软软晕了过去…… 第143章 血气虚 秦玄策没告诉左明心自己的祖父是辽东的秦成业,左明心也没告诉秦玄策自己的祖父是内阁的左经纶。 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不去打探对方的家世,一个当对方是普通的官家小姐,一个当对方是巡捕营小卒。 因此秦玄策也不知道左明心这个闺中密友是什么身份,只知道她好像名叫什么朵朵。 他根本就未在意过这件事。 此时见钱朵朵盯着王笑晕厥过去,秦玄策颇觉好笑。 “他长得虽然好看,我也不赖啊,为何见我时没有晕过去。” 左明心本是一脸关切地看着钱朵朵,听了这话,没好气地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嗔道:“你瞎说什么呢……” “开个玩笑嘛。” 左明静与宋兰儿对望一眼,各自低头不语。 钱朵朵因见了人家少年郎生得好看,便激动到晕过去? 哪有这样的事? 左明静觉得有些荒唐,然而她目光落在王笑身上却也有些恍神,连忙涩然低下头,不再去思量这事。 …… 钱朵朵这几天都没睡好。 钱家并未给钱成发丧,只是寻了个棺材草草埋了,因此倒也免了守灵之类的琐事。 但她还是接连几夜没能入睡,有时好不容易眯着了,却又梦到嫡兄责怪自己为何不伤心难过,或者梦到猪八戒拿着刀要杀自己。 昨夜里更是离谱,才睡了一会儿,便梦到自己光着身子站在那个带唐僧面具的少年面前,任其目光打量…… 她脑子里还时不时浮现出他面目狰狞地说的那句“老子弄了你”,心里愈发忧思沉沉起来。 羞愧、自责、惊慌、害怕,诸多情绪压在少女的心上,她整日茶不思、饭不思,才三两日功夫,下巴都尖了不少。 如今本是她身子骨最虚弱的时候,猛然一见这个‘唐僧’便晕了过去。 等她幽幽醒来时,耳边听着秦玄策说的那些话,她便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 太丢人了。 如今回想起来,钱朵朵只觉得那天夜里自己真是个傻瓜! 往日里她最羡慕的人便是左家姐妹,她们与自己不同都是嫡女,行事落落大方。想来那夜里若是把自己换成左明静,大概会气定神闲地坐在木盆里,用言语将来人喝骂出去;若换成左明心,大概是眨眨她灵动的眼睛,与来人聊聊江湖逸事…… 唯独自己这个蠢丫头,手足无措出了大丑不说,穿了袜子不知道跑还非要穿鞋。甚至还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去掀了他的面具。 还有刚才,应该装作没认出来才对呀! 现在怎么办? 不提那唐僧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只说旁人认为自己见了美少年晕过去也是大大的丢脸…… 钱朵朵心慌意乱,只觉耳朵都热得发烫。 “怎么还没醒?”秦玄策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去看大夫?” 秦小竺道:“老子掐人中的手法,还要看大夫吗?” “也许就是被你掐了人中才不醒的,所以才要去看大夫啊……” 醒还是不醒? ——钱朵朵闭着眼,极有些为难起来。 忽然却听那唐僧的声音说道:“想来也该醒了,她似乎有些贫血才晕过去的。” “何谓‘贫血’?” 那唐僧便“嗯”了一会,道:“便是血气虚弱,容易头晕、失眠,脸色苍白。” 秦玄策道:“你竟还懂医术?” “略懂略懂,想来她是饿久了,又车马劳顿才导致这样的。” 左明心便是道:“朵朵确实是血气虚弱呢。” 左朵朵得了这个台阶下,便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第一眼见到的居然是唐僧面具下的那张脸。 脑海又浮现出他那句“老子弄了你”。 她吓了一跳,赶紧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钱朵朵再睁眼,却见那少年眨了眨一只眼,还悄摸摸地做了个“嘘”的动作。 此时若换成个面相丑恶的人来做同一个动作,给她留下的观感也许会完全不同。 但不论如何,钱朵朵见他神色可亲,便舒了一口气,隐约还感到一些体贴。 见她醒来了,秦玄策这才得空给大家引见。 “这是老当,这是小运……” 待到介绍王笑时,秦玄策才稍稍有些郑重其事,道:“我这个朋友,身份却有些不同,乃是淳宁公主的准附马,王笑。” 说完他便嘿嘿一笑,对王笑道:“今日便由你给我们做个见证,我秦玄策与左明心定下亲事,百年好合,五世其昌。” 王笑一愣:“这,我来做见证?适合吗?” 秦玄策随口道:“你勉强比个伯爵尊贵,也差不多了。” 秦小竺很有几分不爽,心中骂道:什么准附马?淳宁明明都把他让给我了。 但这事秦玄策提前交待过,她也只好撇撇嘴不说什么。 接着,秦玄策便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流程。 先是拿了聘礼出来,没什么贵重东西,却也备齐了小九样:梳子、尺子、压钱箱、如意秤…… 一件一件上面绑了红绳,系了如意结。 而左明心则是羞哒哒地拿了一个她亲手绣的金团出来,算是回礼。 然后两人还有模有样的互换了庚帖。 这便,完成了一场简单的定亲仪式。 很有些草率,但秦玄策与左明心都有些认真的样子。 院中众人见了,各自感触不同。 王笑能看出来,对于今日的文定秦玄策还是上了心的。从自己这个见证人到聘礼、庚贴,秦玄策没有让秦家操持,反而是自己学着去了解这些繁文褥节,自己亲手包了礼,亲手操持的小小酒席…… 秦小竺也难得有些感触起来——我真是不容易啊,自己带着弟弟在京城,竟还能操持了这样一桩麻烦的事。 啧啧,给这小子办得定亲礼还像模像样的,换成在关外,不就是一大堆人在一起喝酒吗? 第144章 大才子 看着左明心如此草率地便换了庚帖,左明静心中有些复杂。 也不知她往后的日子是喜是悲,是甜是苦?但看着此时面含笑意,盈盈而立的妹妹,左明静心道:至少不论如何,终归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钱朵朵在想这些,她一向是最佩服左明心的,此时只有为她高兴。 她的目光却是时不时偷偷落在王笑身上。 这个戴面具冲进自己屋子里的强盗,居然是准附马? 那夜之后,她有些懵懂。 府中下人噤若寒蝉,外人说二哥强抢民女被父亲砍死了。 钱朵朵也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心中很有些好奇…… 众人向秦玄策、左明心道过贺。却见王笑与秦小竺低声说了几句话,挽着袖子走进厨房。 秦玄策嘿嘿一笑,问道:“老虎你竟要亲自下厨?” 秦小竺便骂道:“贼杀才,还不是因为你?若让老子来煮,你敢吃吗?” 王笑道:“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也好。” 秦玄策拱手道:“我今日定亲,你既送骏马、又操刀下厨,这份情意我铭记在心。日后旦有吩附,兄弟再所不辞。” “你少扯没用的。” “嘿嘿……” 过了一会,便有炒菜的香味传来。 钱朵朵心中好奇,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缓缓逛了几步,偏头向厨房看去。 她的目光掠打下手的秦小竺、劈柴的庄小运、生火的耿当……却见王笑站在灶台前,执着锅铲,神情有些专注。 她本想看看这强盗是什么样的人,此时却觉得他身上带着些难以形容的感觉。 厨房里,王笑与秦小竺低声说着话。 “我可是居家男人……” 钱朵朵恍然意识到,那种感觉确实是‘居家’二字可以形容。 她发愣了一会,忽然发现左明静与宋兰儿不知何时也站了过来。 钱朵朵不免有些慌,正想要解释些什么。 却听宋兰儿道:“好香啊。” 左明静则是落落大方地笑道:“没想到附马烧得一手好菜。” 王笑便应道:“我也只会一点点厨艺,红烧猪蹄,花雕酒是灵魂。” 宋兰儿便道:“这天下会烧菜的男子可不多。” “怎么不多?”秦小竺道:“酒楼里可多的是。” 秦玄策打趣道:“宋姑娘说的是会烧菜又如他这般好模样的不多……” 钱朵朵听他们说着玩闹的话,心中愈发嫌弃起自己这个庶女来。 人家都是大大方方,偏偏自己跟作贼一样。 过了一会,王笑烧好那盆红烧猪蹄,端来放在桌子。 他似乎被烫到了,拿双手捏着耳朵,样子特别傻气。 这强盗一点也不凶,左朵朵便也不再害怕他。 秦玄策朗声道:“今日,是我与明心定亲,那万事便该听我们俩的。我先立个规矩……” “今日此院中,都不许论身份、不许讲虚礼!该坐坐、该喝喝。所谓是,难得人间相聚喜,且倾杯酒共欢颜。” 本来耿当与左小运颇有些自惭身份,不敢与这些官家小姐对坐;左明静这边几个女子也觉得不好与男子同桌吃饭。此时听秦玄策立了规矩,四男五女便分两边坐了下来。 左明心对这样的气氛颇为满意,便凑趣道:“好一句‘难得人间相聚喜’,那我便来一句,偶然相聚,最是人间堪乐处。” 宋兰儿嗔道:“偏你们一唱一和,那我也应一句,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她说完,转向钱朵朵,笑道:“到你了,接一句呀。” 钱朵朵有些慌张,低声道:“赏心乐事四时同,又管甚、落花飞絮。” 宋兰儿听她又是念‘落花飞絮’这般带哀意的句子,便央求着她换一句。 钱朵朵捋着耳边的头发,脸上便红起来。 左明静笑道:“你莫要为难朵朵,我替她来一句罢了。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宋兰儿忽然“噗嗤”一下笑出来,道:“我差点忘了,你最喜便是东坡词。” 她目光一转,落在王笑身上,又向左明静道:“今日座上可有一个东坡转世呢,你不向人家讨教讨教?” 谁知左明静却是道:“讨教就讨教,既已说了今日不论虚礼,我还怕你不成?” 如此说着,她转向王笑道:“转世之坡仙当面,小女子特来请教。” 王笑老脸一红,便有些为难起来。 他目光看去,却见左明静脸上带着吟吟浅笑,很是明艳。 第一眼见她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知书答礼却不甚开心的样子,谁知此时一笑起来,却如云移月明,皎洁无暇。 他不由暗道,左家两姐妹外表看起来一个如林黛玉一个如薛宝钗,性格却大不相同。 “喂,姐姐跟你讨教呢。”秦玄策捅了王笑一下,道。 左明心嗔道:“呸,谁是你姐姐?” 秦玄策看了看一脸迷茫的耿当与庄小运,笑道:“不若这样,你作词一首,算是替我们这边的一起念了诗。” 秦小竺道:“对,我也不会念诗,你替我好了。” 宋兰儿道:“他是坡仙转世,可是要现作一首的。” 王笑道:“可是我不会作词呀。” 左明静浅笑道:“附马爷莫不是嫌弃我等蠢笨,才不愿赐教。” 她话语间虽是打趣的意味,心中却颇有几分期待。 左家是诗书门第,左明静姐妹皆有些才情,左明心喜读欧阳修,左明静却最喜东坡词。 近日王笑抄的两首词流传甚广,左明静很是关注,此时其人当面,早已有讨教的想法,好不容易挨到现在,哪有放过的道理。 王笑被她看得有些慌,道:“还要是新作的诗词?” 左明静见他松口,便点头道:“诗也行,词也行。说宴席也可,说诗酒也可……” 宋兰儿道:“写诗称赞我们姐妹们也可以。” “呸,偏你多话。” 宋兰儿嘻嘻一笑:“难得遇到大才,若不讨两首夸自己的诗词,岂非亏得很?” 王笑此时被几个小姑娘这般殷切地看着,实在是有些为难。 他又不是什么文化人,也就是因为以前有个漂亮的语文老师他才多记了几首名篇。 此时应景的却不多。 过了一会,倒是想到一首诗勉强可以用上的,他只好开口念起来: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 第145章 相聚欢 王笑一直念道最后一句“无花无酒锄作田”,院中几个人便呆在那里。 耿当看着满桌的菜,肚子里咕咕直叫,也不知道这些人要什么时候开动? 庄小动也是如此,他既听不懂那些男男女女们在说些什么无聊语,只盼着快些开席,早些吃完回去。 王笑下午顺便也买了两匹马给他们,两人约好回去路上正好赛赛马,心中都对此颇有些期待。 秦小竺也是听不太懂这些诗啊词啊的。 秦家四十多年前还是山贼呢,如今三代为将,也就秦玄策最娘气,算是有些读书的脑子。 但秦小竺看着那几个女子惊呆在那里,心中便得意起来——让你们这些官家小姐自诩才情,还不是被我的人唬住了? 静了一会,却是秦玄策当先哈哈大笑起来。 “世人笑我忒风颠,我咲世人看不穿。哈哈,此句当浮一大白!” “对。”耿当早已馋酒,连忙举杯浮了一大白。 宴席便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 左明心与宋兰儿对望一眼,眼神中皆能看到震惊。 这是个大才子啊? 宋兰儿的父亲宋礼最关注政事,宋兰儿耳濡目染之下,对有些事知道的比她们多些。此时心中不免奇怪道:如此才华,为何要去当附马? 左明心想的却是不同。她见秦玄策的朋友有才华,便觉得秦玄策有品味。又看秦玄策听了这等诗句还是那么洒脱倜傥、毫不露怯,便觉得秦玄策心性好。 左明这般想着,便觉得自己这个良人实在是好得不行。 左明静却是沉浸在诗意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先前流传的那两首词,一首纯正深婉,一首豁达悲凉,与苏东坡词风相近,所以世人称他为坡仙转世,但这首诗率真蕴藉,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回风舞雪、艳丽清雅,他竟也能信手捻来? 她目光落在王笑身上,只觉得读其诗如观其人,秀逸清俊、风云月露…… 钱朵朵看了看左明静,又看了看王笑。 她也觉得这首诗极好,心中好奇的却是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是强盗?附马?才子?是好人是坏人? 心中这般想着,她下意识地夹了一口面前的红烧猪蹄。 钱府的厨房自然不会做这种吃食,钱朵朵也没吃过。此时嘴里一咬,肥而不腻的咀嚼感混和冰糖和花雕酒的香气…… 她眼睛眯了眯,一个没留意地便喊了出来: “哇,这个好好吃!” …… 席间行了酒令,又各自说了些趣事。 耿当与庄小运结结巴巴地说了两个乏味的故事之后,便不肯再开口说话。 耿当觉得与这些小姑娘们聊天实在是太麻烦了,庄小运则是挂念着自己栓在院外的马匹…… 王笑行酒令输得颇惨,被灌了许多酒,又被逼着讲故事。 于是他只好讲了两个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和《丑小鸭》 接着再行酒令,他竟又是输得颇惨。 秦玄策便悄悄对他说道:“她们在针对你。” 王笑打了个酒嗝,颇有些无辜道:“为什么?我又没得罪她们。” “那我如何知道?”秦玄策颇有些兴灾乐祸,“没看出来这几个姑娘实在是厉害。” 王笑便道:“那我不喝了。” 宋兰儿便不依道:“你刚才诗曰‘酒醉酒醒年复年’,岂可反悔?” 王笑一指秦小竺、耿当几个,道:“他们酒量好,你为何不让他们喝?” “你家中既是卖酒的,如何不能喝?” 王笑无奈,便提议玩桌游。 一众少年少女颇有些好奇,兴致满满地听他大概介绍了几个桌游,便定下来玩简单些的‘谁是卧底’。 王笑便拿了纸笔出题,他随手写了‘端午节’与‘中秋节’两个词,七人都拿了‘端午节’,唯有左明静拿了个‘中秋节’。 王笑一个一个地教他们怎么玩。 除了耿当,大家都是聪敏之人,很快便掌握了规则。 这一局最后剩下是庄小运、宋兰儿、左明静三个。 这个时代的人玩游戏,多喜欢吟诗。 宋兰儿吟了一句“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以表示自己是端午。 左明静则是吟了一句:“每逢佳节倍思亲。” 庄小运见场上只有三人,便道:“粽子。” 话音一落,宋兰儿便指向左明静,高呼道:“就是她!” 偏偏庄小运听不懂宋兰儿的诗,却听得懂左明静的诗,两人便将宋兰儿指认了出去。 这一局便是左明静赢了。 “王笑你偏袒明静哦。”宋兰儿极有些鄙夷:“一开始就是你因你胡乱教人,我才把那明心、玄策指出去的。你明显教明静教得最好。” 王笑道:“我哪有?是她聪明啊。” “呸,再来。这一局我来出题,不给你再偏袒的人机会……” 月移影过。 院子中,气氛极是欢快。 钱朵朵也慢慢在这种氛围中放开来。 今夜对她而言是有些不同的。 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人在意她是嫡是庶,也没有人谈论她父亲是忠是奸。只有年纪相仿的朋友和新鲜的游戏…… 每个人都大呼小叫,她便也展露出笑颜,显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来。 直到她拿到秦小竺出的题面。 钱朵朵摊开纸看,却见纸上分明写着‘王笑’二字。 她心中一惊,脸上便是一红。 下一刻,她稳定心神,猜测别人的或者是‘玩笑’或者是‘附马’。 此时众人已经玩了好多局,各自都有些老练了。 有人有笨办法,有人也显出赖皮的本性。 耿当:“两个字。” 秦玄策:“嘻。” 左明静:“世人笑我忒风颠。” …… 于是钱朵朵猜另一个词是‘玩笑’,却不知道自己是平民还是卧底。 她便学着秦玄策,道:“哈。” 王笑道:“我……” 话音未了,宋小兰高呼道:“将他先投出去。” 下一轮则是“将秦玄策这个赖皮狗投出去。” ~~ 如此蒙混了几轮,场上除了钱朵朵,便只有宋兰儿与左明静。 宋兰儿先道:“一个字笔划少,一个字口常开。” 左明静道:“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钱朵朵愕然了一下,一是惊于左明静敢念这样大胆的诗,二是她一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不是卧底。 ‘玩笑’才是卧底,‘王笑’居然是平民? 那宋兰儿显然是在蒙混过关了,‘王字’笔划不多,“玩”字笔划却也不多。 钱朵朵便道:“我这里也是……那人。” 说着便与左明静一起指宋兰儿。 等牌面翻开,结果却是让她瞠目结舌! 竟只有左明静一个人手里是‘玩笑’二字,这局居然又是她作为卧底赢了。 第146章 如梦令 宋兰儿颇有些忿忿道:“明静姐你赖皮,你最后一句明明是夸人的诗,扣的题是我们的‘王笑’,却不是你的‘玩笑’。” 左明静笑道:“我念这样一句诗,便是与你们开了个玩笑,自然算是我的‘玩笑’。” 宋兰儿气结。 女子念诗夸男子‘公子只应见画’这件事不是玩笑便是表白了,那只能当作是开玩笑。 宋兰儿便转向钱朵朵埋怨道:“你怎么回事?这一局玩得浑浑噩噩的。” 钱朵朵见她气恼,连忙道:“我……我以为‘我的王笑’跟你们的不一样。” 宋兰儿接过她的纸一看,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道:“你的王笑又有哪……” 钱朵朵却是一个字都未再听进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言语中很是不妥当的地方,只觉得脸热得发烫,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低着头,感觉到那个人也在看自己,心中慌得恨不到找个地洞钻下去。 ~~ 座中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态,也有人浑然不觉。 耿当抬头看看天色,道:“俺与小运得赶紧出城,不然城门就要关了。” 秦玄策道:“能有什么打紧。” “不行的,俺们明天一大早还得跟傅先生做事。” 有人觉得这一夜漫长,有人觉得时光过得太快。 听他们讨论着这些话,钱朵朵便意识到这场聚会已经要宣告结束,自己马上又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钱宅里去。 于是她看了看这个院子,又抬头看了看月色,将这一夜的轻松与欢快记在心头…… 夜色中,两匹骏马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疾驰出京城。 京城中,秦玄策骑马在前,送几个姑娘回去。 前一辆马车中坐的是左明心与宋兰儿。 左明心低着头,忽然轻声道:“那日一同出京,兰儿你觉得玄策怎么样?” 宋兰儿知道她为何提起此事,便笑道:“他那样的草莽英杰,当时见了觉得新鲜而已。却也没想到你居然真把自己嫁了。” 两人都是极聪慧的女子,一点就透。 话说开了,两人便不再因这点小心思所扰,各自展颜笑了笑。 宋礼寓居左府,因此,宋兰儿往日里其实有些羡艳左家姐妹。 可此时,宋兰儿却觉得,自己没那么羡慕她们了。 左明心嫁的秦玄策再如何,也只是是一个巡卒。自己之前还觉得他聪敏,今夜相比之下,他却显得有些幼稚。 左明静的婚事更不必提了,要嫁的是一个大病将死之人。 这世间女子要有值得自己羡慕的,却还是天家的女儿。全天下的男子,还不是让天家挑走了最拔尖的那一个…… 后面的一辆马车里,钱朵朵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明静忽然浅笑了一下,道:“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朵儿念下一句吗?” 钱朵朵一愣,道:“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左明静道:“朵儿你切记,这‘误入’二字。” 钱朵朵有些不解。 左明静轻轻叹了叹,道:“我观察你一晚了,你眼神一直落在……” 说着,她有些意兴阑珊地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换了一个方式道:“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鸥鹭惊走了就是惊走了,切不可留恋。” 钱朵朵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脸瞬间又红起来:“我没有……” “放心吧,我不会与人说。”左明静轻声道:“人间偶然相逢,斯人如梦幻泡影,不可强求,不要误了自己就好。” 钱朵朵不敢承认她话里的意思,却知道左明静是好意,便道:“其实不是呢。” 其实是因为他闯入过我的房里。 但这种事也不能说出来,钱朵朵只好低着头。 “他刚才说的那个《海的女儿》的故事你也听了,女儿家的心事,从来都是那样的。” 左明静也不知是劝她还是自怜,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我这样的家境,说好也好,其中却是有苦自知。总之,人若能洒脱些,便能少一些哀怨。” 钱朵朵道:“嗯,明静姐,我知道的。” 她转头看着左明静那张皎好的脸,想到左明静的婚事心中便有些婉惜起来。 那自己呢?也是到了及笄之年了。可父亲那样的人,又能将自己许给好人家? ------------------------------------- 所有人都走了以后,便只有秦小竺与王笑留在院里。 秦小竺一晚上都有些不太高兴。 “秦玄策那个小崽子,娘希匹。” 王笑被她提着掠到屋顶上坐着,只觉得脚下的瓦片不稳,便心慌起来。 “玄策他……他他怎么了?” 秦小竺倚着他的身子坐着,饮了一口酒,心道:贼杀才,他带三个小娘们来勾引你。 但这种话她懒得说,便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王笑感受着屋顶上的凉风,低声道:“我前两天得了风寒还没好全……” 秦小竺便转头看着他笑了笑,颇有些霸气道:“那要我抱抱你?” 王笑翻了个白眼。 秦小竺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名‘竺’吗?” “为什么?” “关宁铁骑里书读的最多的是董先生,他给我起的名字,竺是乐器,奏慷慨之歌。高渐离击竺,荆轲和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王笑看了眼身旁带着醉意的女子。 却听她又道:“我是在关外的校场上长大的,我不像她们呢。” “谁?” “她们呀,左明静、钱朵朵……”秦小竺低着头道:“我也学不来她们那样了,穿好看的裙子,抹好看的胭脂。我只能这样丑丑的。” 王笑道:“你又不丑。” 秦小竺惊喜道:“真的吗?” “真的。” “那我美还是左明静美?” 王笑:“……”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树冠与围墙,看了看脚下的瓦片。 加上屋脊,现在这里大概是两层楼的高度。 于是王笑便昧着良心道:“你美。” “嘻。” 秦小竺瞬间又高兴起来。 她便将心中那点不快忘得一干二净,笑道:“你转头过来。” “嗯?”王笑便依言转头过去:“怎么……” “唔~” ------------------------------------- 回到钱府已过了戌时。 钱朵朵有些迷茫地在桌前坐了许久。 回想起今天之事,至此时她还有些愣忡。 她便提笔将那首桃花诗默下来,又将两个童话故事也抄了抄。 犹豫了很久,她最后还是找出了工笔与丹青,在纸上开始作画。 她本想画出月色中那个庭院,可落笔时斟酌了一下又改了主意…… 第147章 庶出女 也不知画了多久,钱朵朵停下工笔,很有些踟蹰。 颜色才晕了一大半,画中人已然神形兼备。 那人额头上的唐僧面具掀起了大半,露出一张俊逸的面容,眼神中带着些温和豁达的笑意…… 钱朵朵的目光落在面具之上,因这个面具是只有她知道的,与旁人无关,便下意识地在脑中这样构图。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左明静吟的这句诗,其实…… 她犹豫着要不要提笔写上去。 忽然。 “开门。”有人尖着声音喊道。 钱朵朵吓了一跳,听声音,来人却是自己的三姐钱怡。 她便连忙去收拾桌上的诗和故事。要拿画时,见墨迹未干,便犹豫了一下。 只这一犹豫的功夫,栓着的房门却是被人踹开来。 钱朵朵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粗壮婆子侧身将钱怡让了进来。 “你躲在屋里做什么?” 钱朵朵一惊,连忙将桌上的画收着藏在身后。 钱怡骂道:“你这丫头一天到晚鬼鬼祟祟、躲躲藏藏,我们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钱怡是嫡出,长得却远不如庶出的妹妹水灵白皙,心中便早就恨上了钱朵朵。 今日钱怡去闺阁聚会,也是被一群人冷嘲热讽,心里憋足了火气回来。又听人说自己的庶妹在另一个聚会上早早走了,便打算回来寻她出气。 “你午后跑哪去了?”钱怡又骂道:“便是因为你这被人说几句便跑的窝囊性子,才连累我也被人嘲讽你知不知道?” “我……” “我什么我?二哥死了,你哭过一次没有?!”钱怡恨恨道:“也是,一个妓生的庶女,自然不会为二哥哭。” 钱朵朵低着头不语。 “一天到晚栓在这房里,看你这缩头缩脑的样子我便来气。”钱怡又道:“我可告诉过你,再敢栓门,我让嬷嬷打你。” “我我……下次不栓了。” 钱朵朵模样怯怯的,居然还敢透着楚楚可怜的姿态,钱怡见了是更火大,尖声道:“你做这样子给谁看?好的不学,学那妓的媚态,就是因你这幅贱模样,那些臭丫头们才敢讥我!” 她说着,上前就伸手在钱朵朵胳膊上重重拧了一下。 钱朵朵痛呼一声,缩着身子想躲。 钱怡眉毛一竖,喝道:“手里拿的什么?!” 钱朵朵大惊,连忙缩到墙壁上:“没……没什么……” “嬷嬷,你来拧她。”钱怡吩咐道,自己则扑过去抢钱朵朵手里的东西。 那婆子下手粗重,钱朵朵被她拧了几下,痛得眼泪便流下来。 “姐姐……求你……” “好啊!果然是你生母的孩子,竟还敢画男人。我要去告诉娘亲,让她狠狠收拾你……” ~~ 书房内,钱承运皱着眉思量着政事。 才理出些头绪,有人推门进来,却是他的妻子文氏。 文氏出身京城大户文家,文家在商途与官途上皆有不弱的势力。 钱承运自己的身世门第不高,成亲时都还未中举。 是文家看中他的潜力,才将五房最丑的女儿嫁给他。 三十年过去,昔日的穷书生成了朝中重臣。每日面对人品才貌又差、娘家势力却大的妻子,钱承运心中也是冷暖自知。 没有多少人能知道,他为这三品高官的位置都付出了什么。 偏偏已经付出的越多,他便越难舍弃到手的权势。 “不是说了吗?老夫公务时你不要进来打搅!”钱承运皱眉不快道。 文氏道:“妾身给老爷送些宵夜来。” 钱承运目光看去,碗里不过是晚饭时吃过的羊肉羮,便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三十年的老夫妻了,他知道文氏又是要借口与自己抱怨。 果然。 “我苦命的成儿啊……” 文氏突然间便嚎起来。 “妾身今日回娘家,大伯父还问起成儿……我苦命的孩子啊……” 钱承运终于骂道:“停!若不是你往日里骄纵过度,他如何会招此大祸?慈母多败儿!” “老爷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钱承运怒道:“那两刀是我砍的吗?若不是老夫见机快,现在我们已经被满门下狱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成儿一样是死了,但至少我与鹏儿的前程都还在。” 提到长子,又见钱承运发火,文氏便不敢再嚎,抹着泪,神秘兮兮地道:“老爷可知道左家与我们文家断了来回?” 钱承运心中冷笑,终于要说正事了。 文氏道:“今日三房去送中秋,连门都没进去。犹记得老爷你前几天还说,鹏儿的前程就指着他左……” 她絮絮叨叨了许多话,钱承运不厌其烦,道:“左家不是要与你文家断了来回。他是想与老夫断关系,明白吗?” 文氏一愣,一脸茫然。 蠢妇! 两个字压在喉间,钱承运萧索地摆了摆手,叹道:“大伯的意思我懂了。中秋那天老夫与你先到文家一趟,然后再去京郊将成儿的骨灰下葬吧……” 正说着话,忽然听钱怡在门外高喊道:“母亲!母亲可在?你快来看四妹干了什么……” 接着钱怡便推门进来,手里还拿了张纸。 钱承运一张脸便冷下来,心中有些烦燥。 这母女二人,一天到晚叽叽喳喳。 “母亲,你看那丫头,居然画了个男人……” “天!”文氏尖叫了一声,“天呐!死丫头,你二哥才刚刚过去,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母女二人便在钱承运的书房中指着钱朵朵骂骂咧咧起来。 钱承运看着跪在那的钱朵朵,偶然便想起当年一时兴起买回来的那个名妓。 别的都是养在外面,当时为何会想要她带回来? 名叫什么来着…… 自己还真是老了。 他揉了揉头,冷眼看着文氏教训女儿,脑中又浮现起文氏掐死那个女人的画面。 呵,要不是还要用到文家…… “够了!”他一拍桌子,喝骂道:“要吵出去吵!还不让人清静?!” “父亲。”钱怡是个没眼力见的,跑上前道:“父亲你看那丫头,居然画一个男人。” 钱承运心中不耐,目光却还是顺着钱怡的手指看去。 “是他?!居然是他……” 第148章 有缘人 花枝执着剪刀将烛芯剪了一小截,屋子里便亮堂了些。 “你如今竟是每天守着纸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考状元去。” 看着唐芊芊提着笔、头也不抬的样子,花枝不由埋怨了一句。 唐芊芊闻言便笑道:“再过几年,我未必不能去考状元呀。便开个女科好了,反正到时候也是我们说了算。” 花枝道:“我看你是太得意忘形了。” 她又点了一只蜡烛摆在桌上,道:“夜夜这般写账,也不怕弄瞎了眼。” 说话间便听到有人扣门。 唐芊芊眼睛一亮,便道:“你快去。” 花枝又骂了一句:“瞧你那猴急的样。” 唐芊芊却是将桌上的账本都收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换了张躺椅,慵懒地坐着。 她在王笑面前一向是有些举重若轻、从容自若的,于是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伏于案牍劳形、忙于文书的样子。 对方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她极力想保持住能压他一筹的心态。 虽然如今处理着这些事,她已感受到很吃力,也明白了他的厉害之处,却依然有些……不甘心。 偏偏想要在他面前显出自己是个老练的姐姐。 于是当王笑走进来时,只见唐芊芊正支着头,斜靠在躺椅上似在假寐。 画面极美。 椅上的女子腰如束素,身段风流,柔情绰态如花树堆雪。 王笑微有些窒息,轻声道:“何不去榻上睡?” 她似被王笑吵醒,睁开眯着的眼,美目流盼了一会才笑着嗔道:“你整天不见人,人家百无聊赖,竟是躺睡着了。” 说着,她伸手捏了捏王笑的下巴,轻笑道:“到哪喝的酒?” “一个朋友订亲。” 王笑说着,便在椅子上挤下来。 “讨厌,你臭死了。” “哪有……” 如此腻歪了好一会,唐芊芊便道:“你去将桌上的册子拿来,我与你报账。” “不去。” “早些报完账,我们早些回榻上玩儿。” “好呀。”王笑道。 账本做得极为工整,王笑却也懒得细看,听着唐芊芊报了蜂窝煤前阵子的收益之类。 却都是没银子进到个人口袋里,无非又是投到花生油的作坊上。 “做生意赚不到钱啊。”他叹了一句。 接着又说京郊购地的进展,门头沟煤矿、密云铁矿的进度,与陆家合作的流程…… 王笑听着唐芊芊如数家珍,见她信手拈来的样子,颇有些吃惊道:“你每日里操心这么多事?” “嘁,有人当耍手掌柜,诸般事情交待一句人便不见了。人家不得操心么。”她故作委屈道。 王笑颇有些佩服。 “若是你们那边,都是你这样的人才,啧啧,不敢想。” 那边却是指的是反军了。 唐芊芊轻轻一笑,道:“你以为像人家这样厉害的有很多么?” 王笑便又是狠狠夸了她几句。 唐芊芊道:“你昨天拿的那箱账,若是想要人家帮你算,你求求人家,我许就帮你了。” 王笑却是道:“不用,我让缨儿在算。回头若是需要,你替我核一遍好了。” 唐芊芊其实是忙不过来的,此时听他一说,心中松了口气,却又很有些失落。 王笑却是伸手抚了抚她的脸。 “你累不累?”他忽然柔声问道。 “嗯?” “怕你累到啊。你往前坐点,我来给你按按……” 唐芊芊便将双手放在膝上,在躺椅上坐直了。 感受在肩上那双手的力道,她心中微微有些异样起来。 竟还有人关心自己累不累的。呵,这样的世道,能活下去都难。这一生颠沛流离,为义父、师父、军师处画这些事以来,也可有过被问上这么一句么? 她心中回忆了一番,终究是摇了摇头。 身后的少年也不知是用什么样的手法,捏得人酸酸麻麻的,却很有一些……舒坦。 想到这两个字,她低下头,居然是隐隐有些涩然。 如此按了良久,她只觉得一身疲惫尽去,说不出的放松。 花枝中间进来添过一次水,见二人如此不三不四地坐姿动作,颇有些鄙夷。 以前家乡的老人就说过,但凡有男子给女子捏肩揉背的,都是些没出息的。 唐芊芊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微眯着的眼便睁开来,狠狠地瞪了花枝一眼,眼神似在说:“你出去。” 没想到等花枝真出去了,王笑的一双手便不老实起来。 唐芊芊红着脸,轻声道:“还有几桩事让人家说完嘛。” “嗯?” 王笑哼了一声,道:“说什么说,又没赚到银子进自己口袋花,我懒得听。” 唐芊芊按住他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手,轻声道:“这其中有些事人家解决不了,得要你来。” “那我就来了哦。”王笑道。 “呸,你和谁学的?说这般没正经的话。” “你说我跟谁学的?” “好啦。”唐芊芊轻声道:“有件棘手的事,上次就和你说过了,门头沟的那片煤矿,其中有块地人家没搞下来。但这边和陆家已经谈妥了,开矿一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迫在眉睫。”王笑轻声笑道:“你用这个词,真的很准确……” 唐芊芊将他推开一点,嗔道:“人家和你说正经的。” 她有些委屈道:“人家忙了一天了,你却一点也不上心。” 王笑便道:“我对你上心呀。” 唐芊芊便道:“说完这一桩我们就回榻上了。好不好?” “好好。先说地的事。”王笑道:“给钱也不卖?” “都说了对方的祖坟在上面。” 王笑淡淡道:“那总归是活着的人更重要。” 唐芊芊倒没想到这个面相纯良的少年毫不犹豫就说了这样一句。 她便道:“对方有些势力。” 王笑道:“那我看着弄好了。” 唐芊芊道:“你可知对方是什么人?” “什么人?” “刑部左侍郎钱承运。” ‘钱承运’三个这入耳,王笑愣了愣。 他脑海中又回想起自己执刀砍在钱成身上的画面,那还是自己第一次砍人呢。 卫奇也是投靠了钱承运。 对了,用张恒案算计自己的也是他。 “还真是有缘呐。” 王笑的手指在唐芊芊腿上轻轻敲着,轻叹了一句。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第149章 底家厚 唐芊芊有些痒,轻轻推了他一把,问道:“你可是怕了?” 王笑摇摇头,道:“没什么好怕的。这样吧,你这边先别管他家的祖坟,从已经买下来的地方直接开始挖。” “开始挖?”唐芊芊道:“若是回头对方这个三品官找来拦,可是要亏本的。” “又没挖他的地。” “可万一把人家的祖坟挖塌了,可就是不死不休的深仇了。” 王笑哂道:“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他说着,拍了拍唐芊芊的手,道:“放心吧,不用多少时间我就能搞定他。” 唐芊芊眼睛一亮:“你这么厉害?” 王笑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 两人磨蹭了许久,好不容易谈完了事。王笑早已心中大动,便要开始有所动作。 唐芊芊低着头浅笑着,将手里的瓷瓶打开,轻轻一挥…… 当看到王笑栽着头倒下去,再次陷入梦境之中。她长长舒了口气。 “呼,好险。” 唐芊芊心中这般叹了一句,其实也不太知道险在哪里。 万一真被他缠得情动…… 过了一会,躺在那的王笑也不知道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唐芊芊双手支着头坐在那,耳里听着这些声音,眼看着他奇奇怪怪的样子,心中颇有些好奇。 “你就觉得那么有趣吗?” “嗯……” 衣柜后面有轻轻的响动声响起,过了一会,又消停下去。 唐芊芊有些得意,决定以后都这样锁上门,不能让花枝过来看。 ------------------------------------- 王笑自认为很有些幸福。 若不是心中还要忧心许多事,他还挺希望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烦心事当然也有:楚朝气数将尽,瘟疫、反军、清军会来,王珠要报仇,自己要娶公主…… 他已经决定要跑路,便打算尽快将摊子支起来交给傅青主。 勉强也算是来此一遭,自己为这个时代做过贡献。 于是接下来,他白天便与唐芊芊一起在城内城外跑。晚上则是……每隔一天,在唐芊芊家留宿一夜。 这般极有规律地过了好几天,钱承运竟是如不知道钱家祖坟附近有人在挖矿一般,半点动静也没。 王笑便过了一个颇为忙碌的中秋,当天陪着秦小竺、唐芊芊、缨儿看了三次月亮。 王家自然是不会缺月饼的,王笑便让耿当与庄小运载了满满当当的两车月饼放给城外的收拢来的难民。 王笑自己不知道的是,他在城里城外的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声。一边是人人喊打的奸佞,一边则是有口皆碑的善人。 对这件事,唐芊芊还打趣过他一嘴。 王笑便道:“一个月饼的事而已,哪至于说道。” 而中秋之后,麻烦事就来了——金子用完了。 事实上,若非傅青主长袖善舞,能将一两银子掰成二两银子用,早几天便要花完。 傅青主如今倒是知道了王笑不是什么皇家子,而是准驸马。 松了一口气后,他内心深处隐隐却有几分惋惜。 而这份惋惜,他自己此时也并未发觉…… 各项事情都在热火朝天地做着,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京郊每天都有些变化。收拢来做事的难民也一天比一天多,花钱如流水。 需要的银子却如同天文数字。 蜂窝煤的账上倒是有一些钱,花生油坊也有了小小的进项,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傅青主、唐伯望、唐芊芊都是厉害人,但谁也没地方去搞到十几万两的银子。 王笑只好对他们道:“我其实有个计划,但还没那么快。” 见众人有些泄气,他便又宽慰道:“那我回家借些银子好了。” 说得轻描谈写,谁让王家确实有钱呢? 过硬的家底,永远才是创业者真正的底气嘛——王笑心里理所当然道。 于是他便回家找王珠借银子。 没想到被王珠狠狠地奚落了一顿: “我变卖家产是为了让家人逃命用的,不是让你在京郊买田置业。” 此时是在向人伸手,王笑只好赔笑道:“我也不是为了自己花,你看那难民那么多……” “我看?我看你还没开窍,还是个呆子!”王珠骂道。“难民再多,与你我何干?”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 “匹夫有责?”王珠冷笑一声,“肉食者尚且不为。你以为你是谁?是官是爵?” “我我……我不是陛下的准女婿吗……” 王珠气极而笑:“呵,所以你向我借银子去救那些蠢民?” “嘿。”王笑赔笑道:“说起来,还是二哥送我去当陛下的女婿的。” 王珠懒得理他。 “二哥,其实我这个生意也能赚钱的。回头我算利息给你?” “二哥……” 王珠被王笑烦了一会,很有些气恼起来。 他竟是随手拿了两张银票折起来,摔在王笑脸上,不耐烦地骂道:“送你了。滚出去。” 王笑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张一万两的、一张八千两的。 啧啧,自己这辈真是投了个好胎。 竟还真有被人用钱砸的一天。 上辈子想都不敢想。 “二哥消气了嘛?”王笑连忙讨好道:“若是没消气,弟弟还可以再被砸两下的。” “滚出去!” 王笑只好收着银票灰溜溜地出来…… 他院子里,缨儿正提着笔,认认真真得做坐桌边算账。 王笑很有些内疚与感动,他便给缨儿剥了个果子吃。 若是平常,小丫头大概会先拒绝一下,说‘少爷怎么能给丫环剥东西吃’之类的,然后才会很不好意思地吃下。 但此时,她却是无意识地咬了王笑喂过来的果子,眼睛依旧盯着纸面看个不停。 过了一会,缨儿偏着头,露出很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 “缨儿真的很笨呢,大概是被我算错了,数对不上……”她扁了扁嘴,似有些难过。 王笑便接过纸来看了看,缨儿的阿拉伯数字已经写得很熟练了,字迹娟秀小巧。 下一刻。 “缨儿啊,”他有些激动道:“你已经算完了?!” 他本来打算今天晚上通宵达旦也得把这个账算完的,没想到缨儿竟是这么给力。 缨儿低头,道:“可是我算错了啊。算了那么多天,结果还错了这么多。” 她指了指纸上的数字,道:“按照这边的开支对这边的收入,整整差了二十七万六千三百五十一两银子呢。” 第150章 刮油水 王笑很有些高兴,忍不住便抱了缨儿一下。 “没算错……果然……哈哈,”他笑道:“缨儿最好了。” 缨儿脸一红,愣在那里。 “你想啊,哪能错这么多?哈,我要的就是这二十七万多两……” 王笑后面在说什么,缨儿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与王笑是一起长大的,搂搂抱抱这种事本习以为常,但少爷如今长大了,感觉便是有些不同的…… 她脑子里想着这些,却见王笑手在空中一挥,将那张纸收入怀里,抱起那箱账本,急匆匆地向院子外跑去。 他跑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问道:“缨儿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忙完了给你带。” 缨儿抬眼看去,只见少爷的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喜悦。 “缨儿哪有什么想要的。”她低声道。 “你说一个。”王笑道。 “那……少爷今年中秋……还没有和我一起吃蟹呢……” “好!”王笑爽快地应了一句。 缨儿抬头看去,却见他已经出了院子,嘴里还喃喃着:“白义章,你自以为天下第一,论记账,还比不过我的缨儿……等着瞧……” ------------------------------------- 院子里,王思思和青儿正在一处玩。 青儿如今也不像以前那般瘦弱,这几天又与王思思作伴,愈发有些活泼开朗起来。 “恩公。” “三叔。” 听到外面两个孩子这样唤了两声,屋里的王珠便皱了皱眉。 又来? 果然,下一刻,王笑又推门起来。 “你还有完没完?!”王珠喝骂道。 “这次不是来找你借钱的。”王笑却是颇有些神秘地,道:“二哥你看下这个,能看出来问题出在哪吗?” 说着,他将一本账本打开递了过去。 “白义章的账?”王珠竟是一眼便看出来了。 他径直将账册推到一边,淡淡道:“老狐狸的账,我挑不出问题。” 王笑却是拿了一张纸递在他面前:“可是我们算过了啊,差了二十多万两呢。” “这是2,7,6351……” 王珠愕然了一下。 他见纸上是个女子的字迹,皱眉道:“谁算的?” “缨儿啊。” 王珠讽道:“你房里的傻丫头能算什么账。走开,别烦我。” “真的。”王笑道:“我们用复式记账法算的,确实是有问题啊。” 他便对王珠细细讲解了一遍。 兄弟二人便埋头在数字间嘀嘀咕咕了许久。 “从这本开始,到这一批银食卖出去,差了八千两……” “这里到这里之间,差了一万两……” 天色渐暗,烛光燃起。 王思思跑进来许多次,见她爹爹始终被三叔占着,便很有几分不高兴,对王笑做了个鬼脸,气咻咻地拉着青儿的手出去。 “走,以后不理三叔了。” ~~ 夜深下来,王笑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王珠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了拨动得飞快。 他时不时眉头紧皱,良久才能提笔在账本上划一道,再写下几个字。 一直到天光渐亮,王珠卷起手中的账本,在王笑头上打了一下,骂道:“敢支使你二哥做事。” 王笑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 “呵,竟还有能挑白义章错处的一天。”王珠轻哂了一句。 王笑奉承道:“嘿,二哥才叫铁算盘。” “他自己大意了,以为没人会去查他的账罢了,有几处只是随意填的数字。”王珠淡淡道。 王笑便起身道谢。 王珠将账本丢过去,道:“带上你的东西滚吧,别再来烦我。” 王笑却不走,贼兮兮地道:“二哥与白义章合作很多年了吧?他可是我们王家的大靠山。” “你又想干嘛?” “如今这物证有了,我却还少人证……” ~~ 王笑从王珠院里出来,又到陶然居。 “大哥,去要去闻道书院教书了哈?” “大嫂,中秋节怎么没见到白侍朗……” 与陶文君聊了好一会后,他才抱着账本兴匆匆地往外跑。 才出府,他忽然停下脚步,沉吟起来。 这里不过是三年的账,白义章便贪了昆党近三十万两,再算上户部的油水,大嫂的这个舅舅可是巨富啊! 国库一年才几百万两银子入账,啧啧。 如今罪证具全,自己去勒索这个便宜舅舅一点银子应该是没问题的。哪怕随手打发自己几万两也好呀。 王家与他牵连甚深,不敢将他捅到陛下面前。 但自己却可以捅到卢正初面前去…… 但这么冒冒失失过去,万一被他灭口了怎么办? 如此想着,他一转身便往积雪巷跑去,打算找秦玄策一起去保护自己。 才进院子,便被秦小竺一把揽住,摁在位子上陪她吃早点。 今天吃的是桂花粥,颇有些香甜,也不知秦小竺哪买的。 过了一会,秦玄策打着哈欠走出来,道:“我昨天晚上和老当他们约好,今天要到京郊去打人。” 王笑奇道:“打什么人?” 秦玄策道:“你昨天走得早不知道,有些家伙跑来闹事,说我们开垦好的那些田地是他们的。” 王笑一愣:“还有这种事?” 他们如今将地瓜土豆玉米这些作物在荒山地上种了,但有的田地却还能开垦出来种麦子的。 王笑又教了他们些喷灌和滴灌之类的灌溉技术,虽还不成熟,但也规划了一些山田…… 如今才挖好了渠,竟就有人想来抢了? 秦玄策打了个哈欠道:“他们今日显然还是要来的……这种事必须要狠狠地打一顿,以儆效尤!傅先生也同意了。” 王笑侧头了看了秦小竺一眼,却见这姑娘竟是安安静静地吃粥,一点也不咋呼。 也不知她怎么了。 往日听了这种事,她必定是最兴奋了。 “你怎么了?”他便向秦小竺道。 “人家是淑女。”秦小竺应了一句。 末了又道:“不过,打架,我也是要去的。” 王笑便道:“不过是些乡民罢了,打架也不少你们两个,先陪我去趟侍郎府吧。” “老当到巡捕营找了白老虎过去,我们去不去是也无妨。”秦玄策坐下来,吸着粥,问道:“具体是什么事?” 王笑便将自己要去勒索白义章的事说了。 …… 秦家姐弟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你是不是傻?!” “怎……怎么了?” 秦玄策放下碗,道:“我们既然知道他有钱,还知道有谁管着他的钱,为什么还要去勒索?” “那不然呢?” 秦小竺将筷子一拍,理所当然道:“不义之财,当然是要去抢啊!” 第151章 白季和 夜幕渐渐沉下来。 下堂胡同。 “便是那家了。”有人躲在黑暗中轻声道。 目光看去,那家的院子似乎比别人的要雅致些,门口还挂一个粉粉的小灯笼。 “那是个暗门子,我打听清楚了,白季和这几天每晚都来,他是白义章的心腹管事,我们在这里动手,最是不会打蛇惊蛇。” “真的会来吗?” “嘘……” 脚步声响起,一个衣着不凡的大胖中年人缓缓迈步到院门前,扣了扣门环。 不一会儿,一个艳装女子迎了出来。 “白白,你害奴家等得好心焦哦。” 胖子便拿手挑着她的下巴,笑道:“嘻嘻,我这不是来了吗?” 这两人腻声腻气地说了两句,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暗外的三人探出头来。 “是他吧?” “你没听到吗?都叫他白白了。” “那上啊。” 有人便要翻围墙,却被同伙一把拽下来。 “翻什么墙?直接踹进去啊!” ~~ 经营暗门子的女子名叫柳娘,年纪大了之后便给自己赎了身,在这地方自己做些……买卖。 白季和是她的大客户之一,有钱有势,出手又阔绰。柳娘曲意奉承,便哄得他每夜都过来。 此时柳娘正坐在桌子,双脚勾在白季和身上。 她双臂环抱着白季和,脸朝着门外,嘴里高声喘息着,一双眼睛却是看向院子里。 她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翻上院墙,才露了个头,又掉了下去。 接着,院门被人踹开! “啊!” 柳娘尖叫了一声,却见一人如风般冲了过来,对着白季和就是一脚,将他踹飞。 接着,又有一对少男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嘴里骂咧咧不停: “娘希匹,你快让他把裤子提上啊。老子差点都瞄到他的腚了!” “不许嚎了!再嚎拨了你的舌头。” “啧啧,这娘们……” 柳娘凝神看去,却见这三个年轻人都是穿着蟒爪服、手里提着横刀。 那少女将刀扛在肩上,竟是直直冲着自己便走过来。 柳娘极有些慌,连衣裙都顾不上提,喃喃道:“你们……太太太……平司?” “嘻嘻。”秦小竺学着白季和进门时的样子笑了一声,竟是在她身上摸了摸,笑道:“还挺滑的。” 柳娘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被摸了多少次了,但此时居然觉得,这真是最有感觉的一次。 她捋着舌头道:“女……女的也能当当当番子?” 秦小竺将刀鞘放在她脖子上,嘻嘻笑道:“老子不仅能当番子,还能嫖你呢。” 冰冷的刀鞘贴着脖颈,柳娘又惊又怕又稀奇。 她觉得眼前这个英气的女孩子,竟比男人还让人更有…… 下一刻,秦小竺抬了抬刀鞘,将她敲晕了过去。 秦玄策则是拿脚踩在白季和肩上,骂咧咧道:“太平司办案,放老实点!” 白季和过了良久才恍过神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东厂正在查老爷。 本以为是走走过场,没想到,竟然来真的! 完了完了,这些年来,仅自己手底下过的银子,都够死八百回了。 “白季和是吧?如今东厂王督公暂辖太平司,我们也只能出来跑一趟了,是为了哪桩案子,你应该清楚。” 白季和目光看去,见一个很俊俏的年轻人在说话。 态度很客气。 白季和心里一凉——太平司里,态度越客气的人越是变态…… 果然。 “接下来,你家死几口人、你死不死、受几刀剐,这些就看你认罪的态度了。” 白季和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开始问了。 “第一个问题,白义章是不是私吞户部银子?” “不……不是。” “呵。”王笑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划了一横,淡淡道:“你夫人徐氏没了。” 白季和呆在那里。 接着,王笑拿起一本账册,在白季和面前摊开。 白季和的目光看去,却见上面划了个圈,竟是将三年前老爷吞了的那笔粮食标了出来! “呵,白义章都已经被我们拿了,你还敢嘴硬。” 白季和只觉一股凉气捅到心底! 王笑又问道:“你是不是收清水坊王家贿赂?” “没没……没有……” 王笑竟是又在纸是划了一横,道:“你女儿小名叫双双吧?也没了。” 白季和浑身颤抖起来,只见王笑竟是拿了一张收契出来,居然是两年前自己给王珠的! 一瞬间,白季和心如死灰。 王笑却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淡淡道:“下一个问题,唔,这次答不好,是你儿子的命……” 白季和肥胖的身躯在地上猛得挣扎了一下,嘶吼道:“我招!招!” “小的招了……招了……求官爷放过小的一家老小……求官爷呀……小的愿将全部家当献给官爷呐……” “娘希匹!昧了那么多银子,不还得给老子吐出来!”有人踹了他一脚。 白季和如蒙大赦。 这些番子越凶,说明越看不上自己,就越有转亘的余地。 他连忙道:“求几位官爷放过小的,这些年小的藏了些银子,正好孝敬几位官,几位爷爷……爷爷。” “哈,乖孙。”秦玄策笑道。 王笑道:“白义章的银子藏在哪?” 白季和便当作这几个番子听自己一说,于是起了私心,连忙道:“老爷……不,白义章这老狗的银子分了好几份,也不全由小的管,小的只知道前阵子,他送了一船银子到南边。” 王笑一惊,问道:“那京城里还有吗?” 秦玄策骂道:“痛快点说!” “有有!小的知道的就两批,有八万两放在文家手里吃利钱,另有一仓库的现银……” 秦玄策眼睛一亮。问道:“在哪?” “小的不知道仓库在哪。” “贼杀才!”秦小竺骂道:“这蠢猪没句有用,带到诏狱里去剥了皮、吹天灯玩吧。” 白季和眼一翻,差点晕过去,连忙道:“有有有用的,小的知道钥匙在哪!白义章不敢将钥匙放家里,买了个宅子放钥匙……” ~~ 次日王笑便去找了康百万,过问了这几年白义章经手的产业。 那位贪墨成性的户部侍郎自然不会将银子藏在家里,依他这种雁过拨毛的性子,这些年必然是用昆党的库房藏自己的银子。 一来省了买库房的钱;二来,出了事能让人顶包。 王笑对于找到这个仓库很有信心。 可拿到手,却又是一叠乱七八糟的契据…… 几人一直整理分析到晚上,才将目标锁定下来:一个月前白义章从昆党的资产里过户了一间铺子到他侄儿的名下。 这侄儿却是他正经的侄儿,不是王笑这种生掰硬套的。 他们便押着白季和去拿了钥匙,然后直奔那间铺子。 “咚咚”几声响,撂倒了看店的伙计,耿当与庄小运便带了几个汉子在门外把风。 王笑与秦小竺姐弟进到铺里找…… 第152章 惊蛇走 这里是做水产生意的,前面还算干净,后院却是堆着腐肉,臭不可闻。 “读书人做生意,呵。”王笑颇有些嫌弃。 水缸里养着石斑鱼之类的,量不大,还多是快死的,白义章显然也没在这生意上赚到多少钱。 三人翻遍了整个店铺,竟也没找到能藏银子的地方。 “是不是不在这里?”秦玄策颇有些泄气。 秦小竺捂着鼻子,向后院看去,忽然道:“那里还没找呢。” 她手指指向的那块地方,颇有些恶心。 地上铺着带血腥的干草,上面堆着一大堆鱼的内脏,臭不可闻。 “亏他想得出来!” 秦玄策忿忿骂了一句,解开白季和手上的强索,在他腚上踹了一脚,道:“你去弄开!” 长年下来积累的鱼腥味让白季和呕了好几次,才弄开地上的东西。 “居然什么都没有。不是这里?” “就是这!看,这不是石头,是整块的板子……” “但没有锁眼呀。” 王笑捂着鼻子,拿烛光观察了良久,才指了一处地方,让白季和将上面的鱼肉抠开。 “呕~” “娘希匹,藏点银子,至于吗?他这个脑子花在国事上,天下早中兴了。” “是锁眼诶,快试钥匙……” 当上面的板子掀开,果然现出一个地下室来。 库房里却是还堆了好几袋蚯蚓干,一直到将这些恶心人的东西搬开,他们才找到几大箱银元宝。 耿当与庄小运便领着人搬钱。 秦玄策骂咧咧道:“这老狗藏得这么紧,算下来才两万多两。” “娘希匹!费尽心机贪来的银子不花,却是这般费尽心机地藏,他为了什么?”秦小竺在白季和身上踹了一脚,道:“这个怎么办?” 秦玄策道:“那肯定是咔嚓了啊。” 下一刻,王笑拿起顶门棍就在白季和头上敲了一下。 “晕了吗?”王笑问道。 白季和“哎呦”了一声,嚎哭起来。 秦小竺连忙一脚踢晕他,向王笑道:“你干嘛?都教过你要补刀补刀!” 王笑道:“我们别杀他,留着。” “那不打草惊蛇了吗?” 王笑道:“就是要打草惊蛇。你没听他说吗?还有八万两在文家手上呢……” ------------------------------------- 文家的家主文博简时年七十又六,是在太常寺卿的任上致仕的。 文家子辈、孙辈在官事与商事上,也有不少出色的。 文博简的长子在登州任知府、次子在户部任员外郎,长孙在太常寺任典簿,三孙子今科高了二甲进士在准备庶吉士…… 至于别的亲戚:文博简的妹夫是内阁辅臣左经纶、侄女婿是刑部左侍郎钱承运…… 而家中不走官途的子弟,还经营着文家大大小小的产业。 借由这些产业,文家不仅与左党、浙党有关系,与昆党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脉如老树深根,盘根错结…… 文弘达时年二十三岁,在文家孙辈中排行第七。他读书不成,便开始打理生意上的事。平日里接人待物,在文家各个铺面中巡视监察。 文弘达往常与钱成交情最要好。如今钱成死了,他却也不缺朋友。 有钱怎么会缺朋友? 此时青楼宴请,他便在与白俭正一起喝花酒。 白俭正是户部侍郎白义章的四子,长相就透着些奸滑。 文弘达实在不明白,白侍郎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给儿子起‘俭正’这样的名字。 呵,俭以养德、廉以养正……大概是因为他:五行缺廉。 酒过三巡。 文弘达抚着身边的美妓,笑道:“可惜钱成死了,他死前还与我说,要娶左家那个病娇女来着。让人唏嘘啊,左明心美态如西施蹙颦,可惜他已经没机会一亲芳泽喽。” 白俭正嘴里接了陪坐的美妓一个皮杯儿,方才笑道:“他没能娶成,你我却还有机会。但要我说,左家那个姐姐才叫够味,怎么说来着,静女其殊……” 是静女其‘姝’啊,蠢货——文弘达心中摇了摇头,暗叹白俭正这学问竟也配当户部侍郎的儿子? 又喝了两杯酒,白俭正在身边人腚上一拍,道:“你们下去,我与话与文公子私言。” “嘻,两位爷都是大男人,私言能有什么意思?”那两个美妓抛了个媚言,却还是依言退了下去。 白俭正眼中精光流转,淡淡道:“唐逆已经攻下西安城了……” 文弘达哂道:“那又如何。真能与官军争锋不成?” 白俭正道:“小心起见,家父打算把银子转到南边去,万一过几年真如赵氏南渡。” “白兄多虑了。” “昆山老宅里用银子的地方也多。” 文弘达有心劝他,但转念一想也明白此事与西安城破无关。 那不过是借口,实则是:东厂在查白义章。 而白俭正心中没说出来的却是:昨天夜里,自己家有两万两银子被人偷了。 “八万两都取走?”文弘达便道,“对了,另还有利钱五千两。” 他不想显得文家小气,便也不再多劝。 白俭正点点头,道:“不错,要现银。” “现银?”文弘达沉吟起来:“这年头现银可不好运。” “运到天津卫吧,走海路。”白俭正沉吟道:“你也知道家父的身份。若是在票号兑银子,难免留下手尾……” “好。”文弘达点点头道:“我回去便与父亲请示。” “最好今夜就能走。另外多安排些护卫,如今京畿贼盗多……钱成可就死在强盗手里。” “今夜就走?”文弘达有些心惊,暗忖白家莫非出了什么事? 白俭正明白他怎么想的,微微眯了眯那双奸滑的眼,笑道:“对了,姚尚书要高升了。” 文弘达一愣,户部尚书姚文华都一把年纪了还能高升到哪去?无非是进个光禄大夫…… 意思是,白义章还要更进一步?! 所以,这种时候怕出事,他才赶忙把银子运出去? 思及至此,文弘达便拱拱手,郑重道:“白兄放心,小弟定必安排妥当。” 两人谈过正事,各自眼中精明褪去。双双恢复了烂泥扶不上墙的二世祖姿态来。 “那文兄稍坐,我去将姑娘们都叫回来,哈哈……” 第153章 祖传技 “娘希匹!” 秦小竺极有些不爽地骂了一句。 她盯了一整天,白义章却是半步都没出过门。 秦玄策洒然一笑,道:“唏,踩盘子这种事,果然还是我最拿手吧。” 耿当与庄小运盯着几个管事跑了一天,也是一无所获,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会派个败家子去接头?那白俭正出门时都说是去青楼了。” 秦玄策道:“因为他要去的,是惜春楼呀。” 耿当不得其解。 秦玄策抿了一口茶,微微仰了仰头,高深莫测的样子。 “从白府出来左拐是去杏红楼、储芳阁等几家青楼,那边姑娘知趣,又才色双绝。偏偏白俭正是右拐去了惜春楼。” “惜春楼的姑娘……”他摇了摇头道:“也就是茶水不错,而且与文府、白府都是一样的距离。” 耿当惊讶极了,喃喃道:“这……凭这个你也能猜得出来?” 秦玄策摆了摆手,轻描谈写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闭嘴吧!”秦小竺道:“你确定他们是今晚就运?” 秦玄策点点头,却是伸出一只手摊在王笑面前:“拿来吧。” 王笑愕然道:“什么?” “银子啊,我可是自己掏得银子才进到里面去踩盘子的。”秦玄策道:“还有,谁都不许和明心说一个字。” 王笑:“……” 日头落下去,屋子里便渐渐暗了下来。 耽当去招呼了白老虎过来。 如今这边难民聚得多了,难免有来闹事的,傅青主便请白老虎来训练了一批民壮。此次便从这批人里又挑了六个汉子来帮手。 王笑少不得又给白老虎许了一笔银子。 “要去天津,这条官道是最好走的,他们车多,不会走别的路。” 秦玄策执笔画了一张地图,在图上一指,又说道:“我们在这个位置动手,官兵赶不及过来,我们正好将银子拉走。” 秦小笠道:“行,便在这地方上线开扒,割瓢、剪镖。” 一连说了三个黑话,她心中有些得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下一扫,捅了捅王笑道:“怎样?论打劫,我也是老把式了。” 王笑很有些无语,道:“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个计划?” “我这不是已经计划好了嘛。”秦玄策道:“我们埋伏在路边,人来了,并肩子上!” 王笑:“我是说要不要用点计谋?比如,下点蒙汗药?” “黑灯瞎火的整那些花头做什么。”秦小竺揽过王笑的肩,大咧咧地笑道:“你放心吧。劫道这事,我们是家传技艺,我祖父被招安前就是干这个的。” 王笑听她这般一说,反而有些担忧起来。 他便道:“但上次……我看到你们在赌场里被人打得……落了一点点下风。” 秦玄策昂然道:“我学的是战阵上的杀人技艺,不是用来和那些粗汉打架的。” 秦小竺道:“老子还有好多杀招没用,正好让你见识见识。” 王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中担忧愈盛…… ~~ 不已斋。 书斋的名字是翰林院大学士何良远当众夸赞过的‘学而不已’,牌匾则是前太常寺卿文博简的亲笔提字。自然是让读书人趋之如骛。 这里不仅卖书,也卖笔墨纸砚。 如今京中的读书人谁手中若没有一支刻着‘学而不已’四个小字的笔,大抵上是要被人嘲笑的。 书籍生意别人不好做,文家却是做什么都能赚到大钱。 傍晚时分,十八个满脸凶光的大汉带着四辆马车停在不已斋后门,装点完东西后,缓缓向城外行去。 这些大汉有文家的、也有白家的。 领头的是个长须先生,名叫叶文乐,他是白义章的门客,既读过书又有武艺,算是难得的文武全才。 队伍里还有几个诨名分别叫‘大疤’、‘木匠’、‘花蛇’、‘大刀太岁’的凶徒,都是白家收拢来的亡命之徒,养了许多年了,忠心可靠。 行到城门,叶文乐便对官兵道:“小的们装了几车书运到各地的书铺里去……如今我大楚人人慕学,实在是文风鼎盛啊。” 他面上平静,心中其实有些紧张。顺利通过盘查,交了税,一行人便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出京以后,叶文乐紧张地神经便终于松弛下来。 昨夜主家的丢了两万两银子,白季和却说是太平司的番子干的。 叶文乐虽推断是有盗贼假扮番子,但此事,依旧是让人觉得不放心。 不怕盗贼假扮番子,就怕番子假扮贼盗啊…… 白义章思来想去,便让叶文乐押送这一批银子到昆山。 一行人连夜赶路,一直走到子时三刻,叶文乐才摆手让人歇息。 此夜是中秋过后不久,月亮还算圆。 夜色虽暗,却也还看得清前面的路。 “现在离京城远了,最好还是让人到前面探探路。” 大疤道:“叶先生也太小心了些,就咱们这些人,哪个不开眼地敢来动?” 叶文乐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大疤这些人是文家的,不愿多事,便又劝道:“这京城到天津码头之前的路安全得很,放心吧。” 木匠亦是劝道:“这黑灯瞎火的,也探不出啥来。还是大家在一块安全。” 说话间,却见花蛇向这边走了过来。 大疤便嚷道:“你不断后,跑前头来干啥?” “少了两个弟兄。”花蛇手里甩着一条软鞭,骂咧咧道:“两个憨货去路边草丛里放水,一直没回来,要不要让人找找?” “你找就找,问我们做甚。” “叶先生的东西,总归是找他做主……” “小心!” 下一刻,大疤突然举起大刀便向花蛇身后劈去。 “铛!” 一声大响。 枪尖一歪,依旧向花蛇刺去。 花蛇连忙身子一扭,在地上滚了一圈,再抬头已是骇然不已。 大疤喝道:“兄弟们,操家伙!有人劫径!” “对盘的来了!弄碎了他们!” 大家都是刀尖上混吃的,平日主家大鱼大肉养着,便是为了这种时候厮杀。一群汉子也不怕来人,一个个从马车下面拔出刀来冲上去。 劫道的则是十来个人,有的脸上戴着面具,有的则是蒙着黑巾。 这些人扎手得很,尤其是那几个截面具的,颇为能打。 刚才偷袭花蛇的家伙脸上戴了个孙悟空的脸具,手里端的居然是一把长枪。 第154章 杀敌艺 “兄弟,哪条道上的?招子放亮点!”大疤喝了一句,“这可是文家的货!” 他说着,手却是在暗暗发麻,刚才举刀与对方的长枪碰了一下,似乎震破了虎口。 大疤不由心中暗忖起来,绿林上有这般武艺,又用长枪的人又不多,也不知是哪来的新贼…… 那孙悟空偏了偏头,面具后的眼睛中带着些傲意。 他竟是一言不发,手中长枪猛然刺上来。 枪法极霸道,大开大合,竟似龙游长空,带着战阵杀伐的睥睨气势。 “去你娘的!” 这种跋扈的姿态,嚣张的枪法让大疤又怕又恨,手里大刀迎着长枪便劈上去。 刀枪相交,溅起火花。 旁边的木匠手里拿着大斧,从后面向孙悟空劈下来。 大疤咬着牙,誓要用大刀压住对方的枪杆,为木匠争取两息时间。 只要两息,就能劈开这小子的脑袋。 大刀下的长枪却如被石头压住的巨龙,颤了一下,便是一股巨力扬起。 一瞬间,大疤满头冷汗。 “千树……” 那孙悟空高声喝了一句。 “万树……” 大疤眼睛一眯,眼前的长枪一拨,电光火石间就疾刺而来! “……梨花开!” 枪尖一闪,似暗夜流星,红缨一现,势若奔雷。 大疤“呃”了一声,竟被一枪惯穿在那里! !! 草丛里,戴着唐僧面具的少年立在那里,背着手,衣袂飘飘,望其沉着姿态,仿有武学宗师之气。 但面具后面的那张脸上,其实已经满是惊慌了。 秦小竺本来让王笑别来碍事的。 但王笑想着事情是自己提出来的,只让别人来卖命多不好。 而且,自己若是不来,保不齐秦小竺姐弟会干出什么要出格的事。 此时看着对方竟然有十几个人,而且个个武艺不俗,王笑便很是担忧起来。 秦玄策倒是一枪就挑了一个带头的。 而且还吟了一句诗,很装逼的样子。 我学的是战阵上的杀人技艺——秦玄策倒是没骗自己。 可是,整体来说,自己这边还是落下风唉。 己方一共来了十二个人。 扣掉自己这个蹲草丛的,十一个人,特别能打的也就五个人。 对面却有十八个凶徒。 王笑本想多带些人,秦玄策却非说够了。 唉,还是小觑天下英雄了。 “就是说嘛,银子哪有那么好赚的……” 王笑在抱怨。 叶文乐同时也是在心中狠狠地抱怨了一句—— “京畿的治安也太差了!” 他手中使了一柄长剑,三缕长须飘动,看起来很有几分书卷气。 白老虎原以为这清瘦的中年书生是装模作样,嘴里还笑嘻嘻地问他“你是要舞剑给老子看吗?” 剑光一闪。 下一刻白老虎肩上便被叶文乐一剑劈了道口子。若非他闪得快,已然毙命在此。 “娘的!” 白老虎不敢再大意,很是凶悍地与叶文乐战在一处。 他与秦玄策一般是大开大合的战阵技艺。 叶文乐却是技艺高强,手中剑招极有些狠辣。 白老虎颇有些吃力,喊道:“这老小子扎手!老子先压住。崽子们清了别人,并肩子来弄他!” ~~ “俺来!” 耿当与庄小运是一起从后头包抄上来的,接连着砍翻了几个汉子,却遇到了硬茬。 断后的护卫是由大刀太岁领着。 打了一会,耿当便被他踹了一脚滚在地上。 大刀太岁正要过去补一刀,庄小运又扑上去拦。 大刀太岁手中的刀往后一顶,直接就磕了庄小运一口血。 他跟着又是一肘,庄小运腹中吃痛,如虾一样弯着腰,却是紧紧箍住他的双臂。 大刀太岁又是一肘向后击来。 “俺来!” 耿当扬起一刀,恶狠狠地劈下去…… 夜风中,一群人打得激烈。 “去你娘的!” “老子干……” 各种污言秽语的喝骂声中,却有人又是带着诗意的豪情高声唱起来。 “瀚海……阑干……百丈冰!” 长枪一出,如骇龙走蛇。 “呃……” 殷红的枪尖从木匠的胸膛贯了出去,枪杆被尸体压得微微有些弯曲。 孙悟空的面具毫无表情,秦玄策却觉得有些酣畅淋漓。 “哈哈哈哈……还有谁来?!” 秦小竺骂了一句:“唱什么诗。老子就说你娘气。” 草丛里的王笑见了这一幕,极有些无语。 他算是看出来了,秦家姐弟就是喜欢打架,才故意不让自己多带…… 下一刻,长鞭如蛇,向王笑袭来! ~~ 花蛇被秦玄策那一枪骇破了胆,便不敢与他们打。 但也不能就这般逃了。 他在文家呆了八年,娶了文家的丫鬟,生了一双儿女。 今日若是逃了,便是家破人亡。而且如今年纪大了,老风湿、腰腿痛什么的,也不能再像年轻时一样亡命天涯了。 哪怕对于花蛇这样的凶徒恶汉来说,人生偶尔也是有些悲凉的…… 花蛇在地上滚了一圈,忽然见到草丛中站着一个唐僧。 这唐僧背着双手,一动也不动。看气度,似乎是这群劫匪的瓢把子,估计是武艺高强,懒得与自己这些人动手。 花蛇却还是打算偷袭一把,擒贼先擒王嘛。 好不容易摸到草丛里,花蛇猛然出手! 长鞭袭去,如毒蛇吐信。 这一击,花蛇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对方万一是个高手啥的。 所以花蛇留了力,要是事有不偕,也还能应对。 下一刻,长鞭卷住唐僧的脖子,花蛇手一拉,那唐僧便一腚摔在地上。 哈? 竟是个蠢贼? 花蛇不由愣了一愣。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眼前突然扬起一团白雾,眼睛里辣辣得痛! “啊!你娘的……” 鞭子掉在地上。 花蛇揉了揉眼,眼睛如烧掉一般,他不禁涕泪长流。 摸着黑走了两步,他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唐僧。 “王八蛋,你使阴招!” 一片红光中,他隐隐约约似乎看到有一柄长刀斩了下来。 他其实是看不见的。 那有一瞬间他感觉那竟像是……青龙偃月刀。 头上一凉,花蛇心道:“关老爷,小的错了,这些年小的杀了很多人。” 但不杀他们,自己也活不下去呀…… “不用补一刀吗?”耳边有人问道,声音颇有些诚恳的请教意味。 一个少女说道:“我这样的一刀斩下来,还需要补吗?” 花蛇脑中浮起最后一个念头:死了也好,娃儿几个还能有人养着…… 第155章 叶文乐 叶文乐很有些无语。 同伴们都死了,自己虽然武艺高强,却也架不住一群人围着自己打啊。 手中的长剑拨开一柄单刀、格开一柄长枪、挡住一柄金环刀,他还抽空闪身躲过一脚。 “娘希匹!” 接着又有一把大长刀当空斩下。 叶文乐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这一刀,心中有些骇然。 娘的,八万两银子送你们好了!看你们有没有命花?! 他心中骂了一句,向后疾退而去。 八万两而已,主家掌着全天下的钱袋子,银子没了还能再贪,自己的命却只有一条…… 几息功夫,他已如飞燕一般向京城的方向掠去。 “老小子好快……” 白老虎、耿当几个都不以脚力见长,一看便知追不上他了。 秦小竺却不依。 她救了王笑跑过来,才与最能打的这个过了一招,对方竟就跑了。 那怎么行?! 上次跟乔元基打便有些丢了些脸面,这次都决心要表现一下了。 “秦玄策!” “好!”秦玄策大喝一声,猛然将手中的枪掷在地上,奋力一拉。 那枪杆也不知是什么料做的,竟是被他拉弯下来。 “王笑,你快看我的绝招呀……” 秦小竺大呼了一声,小蛮靴便已踩在枪杆上。 秦玄策手一松,她便如箭离弦般飞了出去。 王笑目光看去,张大了嘴,极是吃惊。 却见秦小竺如飞鸟一般,双手持起长刀,高高扬起。 接着,猛然一刀劈了下去! 叶文乐脚步如飞,风在耳边掠过。 “一群小崽子!” 他心中冷笑着,暗想回了京城要让主家调动五城兵…… 下一刻,铁器的冰寒从头凉到背上。 惯性驱使着叶文乐的身体又向前跑了两步,轰然栽在地上。 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才赚了那么多银子,可是……京畿的治安……也太差了!” ------------------------------------- “听说了吗?居然有这样的事。” “是啊,让人怎么都想不到啊。” “竟然有人劫……书!” “这劫匪就那么爱读书吗?整整四辆马车的书,这得要读到什么时候?” 突然有人说道:“也许,并不是劫匪爱读书……” 他沉吟着,又道:“诸位细思,可觉得此事中透着一些奇怪?世上哪有人抢书的?” 王笑听了这话,有些讶然起来。 他正在文贤街排队买吃食,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人议论。 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一个人有这般敏锐的思维,居然能想到那些书下面藏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人才啊! 王笑不由颇有些佩服,凝神细听,想听听那人是怎么分析的。 却听那人道:“不是劫匪爱读书,而是……他恨书!他一定是落第的举子,没有中榜,所以为了报复书本,方才犯下这样的案子!” “有道理啊!”有人应和起来。 嘁。 王笑嗤之以鼻。 什么跟什么嘛。 他接过店家递过来的油纸袋,转身回到马车上。 唐芊芊正在车里等他。 王笑道:“那家的酥饼卖完了,我给你买了这个。” 唐芊芊接过油纸袋,道:“这是什么?” “像是什么糕点。”王笑道:“我看许多人排队在买。” 花枝却是探过头来道:“是方氏的酥油鲍螺呀!陈姑娘最爱吃这个的,她有时候一天里买三四袋呢……” 唐芊芊骂道:“就你嘴馋。” 她说着,却是拿了一个出来,将剩下的都给了花枝。 王笑愣了愣。 陈姑娘? 陈圆圆? 说起来,也不知这些反贼安排了个这样的女子进宫,是要对皇帝怎么样…… 下一刻,他心道:管他呢,反正自己也决定了要跑路。 “你都不给我一个。”他便向唐芊芊道。 唐芊芊轻笑道:“我只想吃那家的酥饼,既没有就算了,这个给你。” “你先尝一口。” “讨厌。”她便轻嗔了一声,咬了一口。 王笑吃了一口,发现这东西居然是泡芙,里面灌的牛乳和蔗浆霜。 “你再吃一口。” “讨厌。” “老夫老妻的,有什么讨厌的……” 一路上这般打情骂俏,到了京郊,只见到处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修路的、建房子、种地的、运货的……到处都是人跑来跑去。 远处的衣厂、食品厂、煤厂、收容棚等各个建筑都已初具样子。 因想着过几年反正有别的军队打过来,王笑便反复交待傅青主——“不要建得太好,能用就行,能省就省,我们要抢的时间……” 此时看着眼前的各种豆腐渣工程,闻着旁边山上的鸡屎味,王笑不由道:“银子真是好东西,你看,一有银子花出去,就是不一样。” “小财迷。”唐芊芊便嗔了一句。 花枝每次过来,都要到山上掏些鸡蛋,再带一篮子菜回去,如郊游踏青一般。 王笑也好不到哪去,每次过来,具体的人事财务之类的事皆不太过问,就是到各个地方逛一下,指指点点,想起什么好点子便与傅青主、唐伯望说。 他说的东西,有一部他们能听懂,听不懂的便记下来回去慢慢参悟。 每每听着王笑说的那些新鲜主意,两人也常有惊艳之感,因此每次都会暂时放下手中在忙的事,随着他各处走一走。 比如今天傅青主便提议多购买些黄连、苦参、连翘等药物。 王笑听他的意思,这些却也不是什么特效的药,但大抵上是有些抑菌作用,能提高些免疫力。 他便点点头,道:“既然有用,就要大量的,采购不如自己种。” 傅青主摇头道:“恐怕是难种,比如这黄连,喜湿、喜高寒,多生于四川云贵之地……” 王笑便道:“我们可以用大棚种啊。” 这些日子里,各种新鲜的主意也是这般聊着聊着就从王笑嘴中冒出来。傅青主、唐伯望等人也见怪不怪了,便静待王笑说这‘大棚’是何物。 “这样一个棚子,将植物放在里面种。”王笑比划了一下,道:“简而言之,便是创造植物喜欢的条件。比如喜阴的,便多挡些光,喜湿的便多浇些水。还可以控制温度,比如我们可以做一个温室,这样冬天也可以种菜……” “明白吗?我们控制光度、湿度、温度、肥度……让环境去适应植物……” 事情说出来就很简单了。 基本上一听,周围的人便能明白原理。 但能想出这个主意却难。 第156章 羊偷儿 趁着别人都惊愕在那里,唐芊芊便凑到王笑耳边笑道:“也不知道你小脑袋瓜里如何能想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 王笑便在她耳边也悄悄说了一句,逗得她脸一红。 两人又悄悄挠了挠对方的手心。 等别人回过神来,王笑便一脸正经地道:“办法我想了,具体怎么做你们看着办好了。” 没有塑料膜,这是个难题…… 但他知道的已经说出来了,他又没不比这些人聪明,便也懒得去操心。 反正这傅青主、唐伯望执行力强得很,王笑也习惯当甩手掌柜。 “对了,回头草药种出来,可以制成药丸、冲泡的剂粉之类的……” 正说着,远处却有吵闹声渐响。 王笑望过去,却见一群人手里拿着锄头、钉耙、棍棒远远而来,竟是乌泱泱一大片,有好几百人之多。 有人嘴里喊着“还我田地”有人则喊着“将难民逐出去”之类的,声势很是浩大。 他们到了近前,便对着正在干活的人一顿打。 不一会儿,便见耿当、庄小运领着两百个汉子出来,将这些闹事者拦住。 双方便对峙起来,声浪如潮地大吵,一个个都像是泼妇骂街。 王笑目光看去,却见白老虎竟也带了一个人站在一旁,正是上次在刑部偷钥匙的山羊胡汉子。 他倒也知道傅青主让白老虎帮忙训练民壮。 两边各自大声对骂了好一会,才将情绪都发泄了一些。 唐伯望便走过去,高声道:“这片荒地,我家东主已经买下来了,又怎么会是你们的?!” 对方便有人高喊道:“地虽不是我们的,但我们一直佃着这里的田,你们将地买走,便是断了我们的生计。” “对!断人生计,如杀人父母……”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天杀的……” 唐伯望摊摊手,高声道:“但是门头沟这片地,原本就是荒地啊,还多是些山头、旱丘。” “前两年大旱,才看起来荒了一些的……” “哪里荒了?!你看,土都翻好了,是我们翻好了,才被你们占去的……” “还有,你们挖了渠,将水引过去,我们那边的水便少了……” 对方的好几个人便七嘴八舌的吵起来,各有不同的理由。 王笑极有些无语——大哥大姐,你们好歹商量好了再来啊。 唐伯望有些无奈,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还我们的田地!将难民赶出去!” “上次打伤了我们的人也要赔!” “这些难民臭死了……” “对,我可听你们的人说,有瘟疫传到河南了,他们便有那里跑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带了瘟疫……” “他们偷了我家的东西,赔钱……” “这山上养的全是鸡,到处都是鸡屎味臭死了……” 对面几百号人同时嚷嚷着,说的什么听不太清楚,一个个脸上却带着激动,带着凶悍与狂热,很是有气势。 唐伯望便摇了摇头,走回来向王笑道:“东家怎么看?” 王笑之前便听秦玄策说过有人来闹事,他还以为是一些人,却没想到现在竟有几百号人。 他便问道:“怎么回事?” 这边实在是太吵,傅青主、唐伯望便领着王笑与唐芊芊又站远了一些说话。 “东家刚才也听到了,讲理是讲不通的。”唐伯望道。 他其实也没想说通对方,就是为了让王笑了解情况才上去对喊。 傅青主冷笑道:“这些田原先都是不好浇灌的荒地,哪有人佃?我们雇的难民皆是甄别过的,洗过澡换过衣服才出来干活的,偷他们东西?呵,倒是他们半夜跑来偷我们的鸡。” 王笑道:“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傅青主抬手向东一指,眯着眼道:“我们只买了荒地、山头,那边成片成片万顷的良田却是大户人家的,他们不可能卖地给东主,却……” 这边还在说着话,那边轰然大喊起来。 竟是已然打了起来! “啊!” “干他娘的。” “揍他们!” “咱们人多,不要怕,和他们干……” 王笑转头看去,张了张嘴,极有些惊讶。 一千多人聚在一起打群架的场面,看得他头皮发麻。 “这些人上次就来过一次了,让我们打跑了,这次才带了更多人。”唐伯望道。 “没事,我们练了一队人,专门收拾他们。”傅青主道。 “他们隔三岔五的来……我们是要做事的,怕是不堪其扰。” 傅青主平静便道:“将他们打退了,到时候背后的人自然会站出来。” 王笑目光看去,却见对面人数虽众,却都是乌合之众。自己这边虽只用了两百多人,却是练过的,很有些阵势,想来一会便能打散了他们。 倒是白老虎颇有些意思,每每提起对方两个人,将人家的头‘咚’的一下碰在一起打晕运去。然后再提起两个…… 这种悍匪打人家平头百姓,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唐伯望摇了摇头,似感到有些无聊。 傅青主便道:“唐先生先去忙吧。” “那东主这里……” 傅青主道:“我找人护卫着,没事。” 又不是什么帮派打架,对方不过是一些佃户,唐伯望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本就忙得很,便转身走开了。 傅青主便招手将三羊胡子的小偷唤过来,向王笑介绍道:“这是白老虎带来帮我们训练民壮的好手,浑号‘羊倌’,以前是李督师军中的夜不收。” 夜不收是军中探子,一般来说都是精锐。 王笑却没想到这样一个油滑人物还有这样的本领。他与羊倌也是第三次见了,之前还当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偷儿。 巡捕营牢里人才多啊。 等羊倌上前了,王笑便道:“上次还多亏你替我偷刑部大牢的钥匙。” “收钱办事,哪有什么谢不谢的。”羊倌贼兮兮地笑道:“几位主顾,小的给你们练的民壮可还行?” 王笑见羊倌这表情便知道他是想加银子。 那边来闹事的已经开始溃散了。 几人站在这边一边聊天一边看人打群架。 王笑见唐芊芊有些倦容,便对她道:“天色也不早了,回去吗?” “嗯……” 下一刻,却有两个汉子从一间木屋后转出来,飞快冲上前,手中的锄头向唐芊芊头上砸下来。 唐芊芊隐隐感到脑后有风声,正要动作。 王笑却是将她一把拉过来抱在怀里,才转过身,他背上就挨了一锄头。 接着人影一晃,却见羊倌飞快冲上来,一拳一个,将这两个汉子打晕了过去…… 第157章 好事近 “你没事吧?”唐芊芊连忙问道,眼中尽是焦急。 王笑摇了摇头。 背上有点痛,但居然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痛。 他转头看了一眼,暗道大概是这人没什么力气,或者锄头太轻了? “没事啊。”王笑道。 说着还活动了一下。 “你看,好好的。” 唐芊芊道:“傻瓜,你又何必替我挡?要不是你拉我一下,我便将他们踢翻了。” “我虽是女子,却也会点武艺的。” ——最后这句话她却是提高了些声音说的。 说完,她神色不善地看了一眼傅青主。 她确实生气了。 有些事,她一眼便能看明白: 一群佃户,哪有那么容易跑过来打自己?锄头倒是挥得不重,还控制着力道。 显然是这个傅青主在试探自己。 她不想当着王笑的面揭破,但话里的意思是:既然你傅青主想试探,那我便大大方方告诉你,我会武艺。但我是女子,心眼小,这件事情没完。 她心中不快,便扶着王笑起来,招呼了花枝就走。 花枝与她极有默契,见王笑受伤,又顺着唐芊芊的目光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两人,便明白了唐芊芊的意思。 于是花枝便故意落在后面,恶狠狠地瞪了傅青主一眼,凶道:“老小子你小心点!本姑娘盯着你。” 说完,她挎着菜蓝子小跑着追着唐芊芊与王笑去了。 傅青主看着花枝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才向羊倌问道:“到手了?” 羊倌“嘻”了一声,从袖子里拿了个瓷瓶,抛了过去。 “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傅青主道:“我就是怕有毒啊。” 东主对自己有恩,又有济世之才。身边却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却也不知是否她每天给他服慢性毒药…… 傅青主便掀开瓶盖,小心翼翼拿手挥了挥,吸了吸鼻子。 没错,确实有曼陀曼、罂粟、苦艾草…… 毒肯定是有些毒的。 他又吸了一口,皱着眉,心中有些奇怪起来。 比起毒,似乎更像是,用来做别的用的…… ------------------------------------- “你真的会武艺?” “人家还骗你不成?” 王笑便心道:你确实经常骗我啊。 “那给我看看你的手,你看,都没有茧啊。” “讨厌,快松开,回了家再牵……” 两人在文贤街一起喝了桂花粥,便回了屋里。 共挤着一张椅子坐着,一个看账,一个整理着脑子里的东西,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 桌上的蜡烛渐渐燃尽。 唐芊芊便埋怨道:“昨天都说过没蜡烛了,花枝这懒丫头也不买。” 王笑便道:“我午间买了,你去翻翻我外衣的袖袋里。” “人家不去。” “但是你在上面啊。” “那人家也不去。” 王笑便道:“那正好不看账了,我们来……” 唐芊芊轻哼了一句,起身去拿了蜡烛。 “你为何买这样的?” “嗯?”王笑正在纸上画着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道:“这种贵些,又好看。” 他心中笑了笑:难得这辈子生在有钱人家,凡事得挑好的买。 “傻子。” 唐芊芊揣着那两只蜡烛,心中有些异样起来。 她将那两只蜡烛点了,依旧在他膝上坐下来。 “干嘛说我是傻子。”王笑道:“又没有被人宰价。” 唐芊芊看了看桌上的两只龙凤喜烛,心道:但,这是成亲时候才用的啊。 接着又想到昨天自己不过是说了一句没蜡烛了,他竟是记下来了…… 她低着头,柔声问道:“这样坐了一晚上了,腿压得酸不酸?” “当然酸。”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唐芊芊便愣了一下。 王笑却道:“酸了才好,我等着一会你给我揉。” 说着他便去引她的手。 “讨厌。” 王笑道:“说起来,你是纸老虎啊。” “嗯?” “以前惯会拿言语撩拨我。”王笑道:“但那之后,却还是我更能让你羞……” “讨厌。” “我就这么讨厌?” 如此说了一会话,唐芊芊便没心思再看账本,探头过去看王笑在纸上画什么。 “这是什么?” “勉强能算是蒸汽机吧。” “嗯?” “我也只能大概知道原理,”王笑解释道:“这里是锅炉,在锅炉里烧水,便有高压蒸汽,蒸汽从这里进入,推动活塞向前,再推向飞轮,飞轮转一圈滑杆回来,活塞向后,蒸汽排出,接着又是高压蒸汽进入……” 唐芊芊道:“人家不明白呢……这个有何用?” “动力。有动力才有更高效的生产力,更快的交通。”王笑道:“比如你看……这样就带动轮子了,便可以驱动车辆向前、可以提水灌溉、可以纺织……动力可以用在任何地方……” 唐芊芊目光从纸上转到他的脸上,她眼睛亮亮的,隐约能明白这是个很厉害的东西。 “比如织布,针这样一下一下……那这里有个齿轮的话,便能让机器来动,便可以织更多的布……” “那这个齿轮为何会动?” “因为这个飞轮会动。” 唐芊芊咬了咬毛笔,皱着眉头道:“那这个飞轮又为何会动?” 王笑便拿过她手里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下。 “你看,这个蒸汽到了这个活塞里,推动滑杆……滑杆顺着飞轮转……” 他将毛笔叼着,用手做了一个动作,比划了一下,道:“这是一个活塞,这样,飞轮转一下,顶出来,回去……” “讨厌。人家刚咬过的。”唐芊芊伸手拿下他嘴里的毛笔,放在一边。 下一刻,她见了他手上的动作,脸就一红。 他往日里被迷晕时,便常常自己做类似这样的动作。 王笑见她脸红,心中意动起来,便低声问道:“明白了吗?” “嗯……” “那你,想试试我的蒸汽机吗?” 试试我的蒸汽机? 蒸汽机是……动力…… 唐芊芊一愣,接着明白过来。 她脸便更加红起来…… 红烛摇晃。 “先让人家看看你背上的伤。” “好。” 王笑便转过身去。 少年的背挺拔颀长,似有勃然生机。唐芊芊的手抚在那块淤青上,轻声问道:“傻瓜,干嘛要挡?” “好啊。也干,也要。” “讨厌。” 气氛已经极有些让人情动,唐芊芊便如往常一样,探手进袖子里拿…… 手里捉了个空,她脸色一变。 瓶子呢?! 下一刻,王笑转身,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 “唔~” 她感觉着他的温度。 “唔~” 她睁开眼看去,只见他闭着眼,睫毛轻轻抖动,气息很重。 她缓缓抬着手。 只要一掌劈下去,便可以将他劈晕过去。 可是, 他会发现自己又骗了他吧? “唔~” 唐芊芊眼中渐渐显出沉醉的神情来,她终究是,缓缓闭上眼。 扬在空中的那只纤纤素手缓缓落下去,落在王笑的肩头,缓缓抚过他的脖子,轻轻穿过他的发间。 另一只手却是环上了他的腰,抚在他背上的淤青之上。 桌上一双龙凤喜烛上的烛火轻轻晃动着,帷幔中的人影,一点点融在一起…… “痛……” 唐芊芊闭上眼,有泪水划落下来。 又过了一会,她心中有一股蜜意慢慢涌上来。 她双臂抱着王笑,心中有些自怜,亦是欢喜。 一语成谶,他终于……成了自己的人,而自己也……是。 我……每日里……看你……那样的表情……原来……唔……是这个……感觉…… ~~ 兰袂褪香,罗帐褰红。 象床摇,鸳衾谩展,浪翻红绉…… 第158章 彰德府 楚延光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河南,彰德府,安阳县。 此为商殷故地,古称邺城,唐宋时称相州,金时改称彰德府。 彰德北接京畿;南连开封;西倚太行;西望山东,素有‘豫北冲要,四省通衢’之称,兵家必争之所。 千年以降,这片土地上有过盘庚迁殷、武丁中兴、傅说拜相、文王拘而演《周易》、西门豹投巫治邺地、信陵君窃符救赵、项羽破釜沉舟、曹孟德邺城发迹…… 诗云:“洹水安阳名不虚,三千年前是帝都,中原文化殷创始,观此胜于读古书。” 而到了如今的延光年间,七朝古都的风云往事都掩没在尘埃中,破旧的城墙外,放眼延绵过去的,只有一望无迹的干涸开裂的黄土地。 涝也过,旱还在,霜也打,雪也降。大大小小的流寇袭筛一遍,匆匆忙忙的官兵又筛一遍。 白骨被黄沙掩埋,到外的土地都皲裂开来,百里毫无生机。 却总有顽强的生命,如杂草般从石缝里长出来。 曲沟村。 曲柱带着喜儿坐在田梗上,拿锋利的石头剥着树根。 田地里,他们的父亲曲大昌与二叔曲二昌正在挑水浇田。 那些抢劫杀人流寇与官兵走了以后,曲大昌与曲二昌还是带着孩子回到了村里,想要再拾起那一点点生计…… 不然背井离乡又能去哪里呢? 将最后一点麦子种到地里后,曲家平时里也只有些野菜吃,偶尔也能打到一两只小鸟。 曲柱与喜儿长年都能感受到饥饿。其实也忘了吃饱是怎么回事。 但也们依旧是幸运的,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今年因为逃荒,种子播的晚,但再过一个月也可以收麦了,又算是熬过了一年。 秋风吹过曲柱与喜儿的脖颈,有些凉。 他们也没想过冬天来了有没有衣服保暖这样遥远的问题,只是看着弯了下去一些的麦穗,满心期盼着快点到下个月。 突然。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响起来。 “快!点烟熏虫呀!” “点烟熏虫呀……” 曲柱与喜儿转头看去,却见母亲和几个村里人手里拿着扫帚、树枝向这边跑过来。 喜儿张大了嘴,道:“哇,好大的黑云!” 曲柱双目无神地看了一会,猛然嚎道:“蝗虫哇!” 那边曲大昌兄弟手里的水桶已然跌落在地上,眼中尽是一片绝望。 久旱必蝗,自己这样的老农本应该想到的…… 但对于这两个黑瘦的老农民而言,他们不能像那些妇人孩子一样啼哭。 仓惶中,曲大昌连忙去收集干草,曲二昌则是慌张打火石,他的手颤抖着,竟是半天都没来得及生上火。 曲柱只愣了一会,便扑在地上帮父亲堆干草。 “快!堆草啊……” 喜儿茫然了一下,下一刻,天竟是突然就黑了下来。 飞蝗过境,遮天蔽日。 眼前一片黑乎乎的,耳里竟是嗡嗡声大作,喜儿吓了破了胆,不由哇哇大哭起来。 蝗虫撞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沙沙沙沙…… 带锯的腿划过脸,割破了皮,一会儿功夫后,喜儿已是满脸的细痕。 她哭着在地上趴了一会,见父亲已经生起了火。 沙沙沙沙…… “快!打呀!” “熏啊!” 昏沉沉的天色中,喜儿站起来,学着哥哥的样子捡了条树枝,一边哭着一边扑天上的蝗虫。 …… 有人啼哭起来:“死吧死吧,还熬个什么劲。” 喜儿转头看去,却见是隔壁家的杨婶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上。 虽然生起了烟,庄稼还是全完了。地上也是寸草不生。 周围的村民也是一个个衣衫凌乱,散着头发,双目无神的样子。众人一边号哭着,一边拿了麻袋去装地上的麦子与虫尸。 “天杀的啊!这日子怎么过啊!” 杨婶坐在地上哭了一会,见众人都在装虫,便利落地爬起来,解了衣衫也去包地上的麦子与虫尸。 喜儿便也跟着家人在自己的田里捡虫。 曲大昌似乎被蝗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身形更加佝偻起来,双目无神地压着麻袋。 四周都是凄惨的嚎哭。 喜儿忍不住向曲柱问道:“哥,蝗虫能吃吗?” “嗯,”曲柱有气无力应道:“就是吃不了几天。” 过了一会,那边却是吵了起来。 却是乡民在争抢地上的蝗虫。 又有村里的老者柱着杖过来,嘴里嚎着:“你们不要吃蝗虫,触怒了蝗神,明年又……” 话音未了,争抢的人们将他撞倒在地上。 “不吃虫吃你吗?” “别抢……” “这是我的……” 喜儿听着他们的争吵声,一时有些茫然。 下一刻,她手里的一小包混杂着麦子蝗虫泥土的麻袋被人一把抢过。 喜儿抬头一看,却是杨婶。 杨婶头发已散乱开来,身上只有缕褴的单衣。她自己那个包袱在混乱中被人抢去,便冲过来抢了喜儿的。 才跑了两步,杨婶慌乱中便摔倒在田梗边了。 曲大昌便走上去,伸手去抢她手里的包袱。 “大昌哥,求你了,我家里没有存粮啊……”杨婶哭道。 曲大昌不说话。 杨婶又道:“狗娃才三岁,我求你了……” 曲大昌叹了口气,低声道:“杨寡妇,俺劝你一句,以后的日子,家里的娃儿得藏好了。等过阵子麦子吃完了,人们又要到处找东西吃了。每年逃荒,他们都是从孩子先开始吃……” 杨婶愣了愣。 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便“啊!”得尖叫了一声,嚎啕大哭。 曲二昌心中不忍,上前道:“哥,要不俺们让她一袋子?” 曲大昌摇了摇头道:“平日里让一点就让一点,现在这是救命的粮。” “二昌哥,我给你做媳妇吧。”杨婶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包袱,哀求道:“只要这一袋子,我给你做媳妇……” “求你们了,你们逃过荒,求你求求我们母子,二昌哥,我让狗娃给你做儿子,我给你传宗接代……” 曲二昌嚅了嚅嘴,转向大昌。 曲大昌便踹了他一脚,道:“媳妇能当饭吃吗?” 第159章 郧阳府 楚延光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湖广,郧阳府,竹溪县。 郧阳属荆襄之地,处陕西、河南、四川、湖广四省交界。 此地西起终南山;东至大别山;北至伏牛山;南至荆山。 山峦连绵,川回林深。 从元朝时起,便有大批的流民在荆襄聚集,楚朝开国时担心不好管理,曾对此地行封禁政策,“空其地,禁流民不得入”。 几代人之后,却是愈来愈多的流民聚于此处,结棚扎舍,烧番为田,自耕自得。荆襄便慢慢聚结了两百万人。 楚宣帝时,朝庭曾派出官兵驱剿,流民愤而反抗…… 最后朝庭只好设州县以抚之,置官吏,编里甲,宽徭役,使安生业。 ——这便是郧阳府的由来。 时过境迁,到了如今的延光年间。相比别处的民不聊生,郧阳府反而能算是安宁乐土。 县城外的院子里,十二岁的宋文华正在院子里挑拣药草。 他父亲宋译刚送走了来看病的病人,母亲赵氏正在厨房洗菜。 这些年年景不好,朝庭又加了税,各种盘剥之后,宋译原来在城中的医馆便开不下去,索性就在家里接诊。 他们家在城外,好在宋译医术高超,一些病人也愿出城来看诊。 此时赵氏便道:“依我说,相公在家中接诊也好,既省了铺面的租金,又省了药材的税。” 宋译摇了摇头,叹道:“哪有那么好省的?昨日才花了几钱银子打点了胥吏。” 他哂笑一声,又讥道:“郧阳开府百余年间,在朝庭的治理下,一年不如一年,差祖辈时的桃花源远矣。我也就是有些医术,若是种地的老农,怕已被这些人刮得骨头都不剩。” 赵氏便温言劝慰道:“日子能过便是了,哪有那许多牢骚。相公且先歇着,菜一会便好。” 宋文华便转头笑问道:“娘亲,今天有肉吃吗?” 赵氏温婉笑着,偷偷比划了一个“有一点”的手势。 宋译便无奈地笑了笑:“好在今天的病人大方,不然……” 下一刻,惨呼声响起。 远远的,有人有高呼了一声。 “流寇来了!” 宋译面色一变。 他一手提起宋文华,一手揽过赵氏,飞快地将母子二人丢进屋里,关上门。 “别出来!” 才来得及说这一声,院门处便是一声大响。 门栓断裂开,一群脖子上围着红布的大汉便提着刀冲了进来…… ~~ 孙三财眯着眼打量着这间不大的院子。 摆在那的药材散着淡淡的香味,站在院中表情有些慌张的中年人一身文士打扮。 孙三财便知道这是个大夫家,他便喝道:“我们是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旗下镇南大将军吴将军麾下的义军,特来解救你们于无道朝庭的欺压之下!以后割富济平,平享太平盛世!” 这一长串的词,他其实也说得颇为辛苦。 但又觉得威风。 宋译心头一凉。 恐惧从心中漫延上来,他是知道的,那什么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就是反贼唐中元。 至于什么吴姓的镇南大将军,莫不是唐贼手下水淹开封的吴阎王? 一日就葬送数十万生灵,才得了一个‘阎王’称号…… 吴阎王不喜文人,见一个杀一个。 思及至此,宋译面如金纸。 孙三财见他害怕的样子,哂笑了一声,道:“你抖什么?我们如今不同了,大元帅是要做皇帝的。” “壮士……” “壮什么士?!叫军爷。”孙三财讥笑道:“既然是大夫,利落地跟我们走吧。万一你往后在义军里混出头了,许是我还得靠着你呢。” “刮干净,哦,不对,如今得说:帮他收拾了行囊。” “哈哈哈哈。” 他手一挥,便有两个汉子冲进厨房找米。 他们都是有经验的,利落地将米缸里的余粮都装了,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干粮腊肉。 “咦?在做菜?”孙三财吸了吸鼻子,忽然嘿嘿一笑:“快把尊夫人请出来让兄弟们看看吧。” 宋译又是面色一变。 孙三财又笑道:“以后都是兄弟,听说元帅很快要开始均田地,也不知会不会均媳妇……” 说话的功夫,他手一挥,便又有两个汉子冲上去踹开了屋门。 屋里,赵氏才堪堪关上柜门。 孙三财上前探头一看,眼前就是一亮。 大夫、文人的媳妇就是和那些黑瘦的农妇不同,身段婀娜、肤白貌美。 “嘻,我来和她宣讲一下大元帅的谕令。” 孙三财便笑嘻嘻地走进屋里。 他虽喜欢宋译的夫人,却也看不起那些宋译这样的文士。 跟着大元帅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创下基业的是自己这些悍徒。如今却有些文人望风来投,进谗言让大元帅‘约束’大家。 嘿,约束个屁! 这么多年,要不是自己这些人到处散种,万一这天下以后绝种了呢? 这世道是拿刀挣命的世道。也是自己这些人的好时候。 心中这般想着,孙三财看着赵氏一幅娇滴滴、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一双眼睛恨不能探到她领子里去。 “嘶”的一声。 接着便是一声惊呼。 孙三财手中的碎花布扬起来。 院子里的几个汉子对望几眼,会心一笑。 有人冷冷瞄了宋译一眼,心中讥嘲起来。 这样的大夫、文人,以前高人一等,如今还不是在自己这些人的威风下发着抖,乖乖当乌龟。 下一刻,却见宋译已不在刚才的位置上。 他竟是突然提起案板上的菜刀,飞快地冲进了屋中…… 孙三财正哈哈大笑着,高兴至极。 眼前的这个妇人挣扎的样子让他愈发兴奋。 他脑中已将她那个文弱的丈夫忘得干干净净。 那样没种的男人,自己这些年欺负的多了,有几个敢喊一声的? “小娘们,爷让你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男……” 下一刻。 “啊!” 菜刀猛然劈在孙三财背上,提起,再次劈下。 孙三财连忙就躲,才避了一点距离,一朵耳朵便掉了下去。 “头儿!”几个汉子慌张冲了上来。 接着便是连续几声“噗”的声音响起。 接连几柄单刀从宋译身上刺出去。 宋译眼中神光渐去,手中的菜刀便“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那几个汉子向孙三财看去,只见他捂着耳朵,满脸的血,嘴里疯狂嘶吼着:“弄死他!” 一个大汉便将单刀从宋译身上拔了出来,又刺了一刀。 同时他心道:孙头儿受了伤,估计是弄不了那娘们了,自己正好可以来弄,嘻嘻。 “噗!” 又是一声细响。 那大汉低头一看,却见那娘们竟是将自己的胸膛对着刀尖扑了上去,竟是与她相公串在一起死掉了。 夫妇俩的尸体挂在自己的刀上,有些重。 那大汉拨出刀,恨恨骂了一句:“扫兴。” 孙三财却是抢过他手里的刀,气恼地冲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狠狠地劈了一刀又一刀。 “你娘的,老子在战场上都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有人低声提醒道:“头儿,这人个大夫,是不是……留个全尸?” 孙三财恨恨呸了一声。 “大夫又怎样?他能把老子的耳朵粘回去吗?” ~~ 衣柜中,宋文华死死咬着自己的手。 牙齿上沾着从手中咬出来的血、从眼中滑下的泪。 他透过一片泪水朦胧,死死地盯着屋子里的每个人,将他们的面容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第160章 兴京城 楚延光十七年。清崇德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清,赫图阿拉城。 赫图阿拉即‘兴京’,汉意为横岗,横亘于群山拱卫之间,平顶山岗上之城,努尔哈赤称汗之地。 辽北天气此时已经开始下雪。漫天的雪花中,杨仁佝偻着身子,将干草散在马槽里,又将马粪拾了,走出去倒掉。 鼻子耳朵冻得通红,雪落在脖颈上冰凉凉的。 但他身上的血更凉,家里爹、娘、姐姐、弟弟早几年就一个个都在自己眼前被杀了,往后的日子本也不知还有什么想头。 若不是答应了他们要活下去,又何必这样一天一天的熬? 可惜这条命,不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杨仁才将马粪倒在地上,背后便被人踢了一脚。 他身上前向一摔,脸便贴着地上的马粪砸在薄薄的雪里。 身后便有个女子用满语玩笑着问道:“踢准了吗?” 另一个男子便答道:“让他起来看看。” 杨仁听了这对话,便将自己的脸往那堆马粪里压了压。 臭味糊了一脸,沾着口鼻都是。 杨仁这才起来,露出一个笑脸,点头弯腰地应道:“主子踢准了。” “呵,精乖的狗奴才,难怪阿林保这个疯子只留了你一个包衣。你主子在家吗?” “奴才没见他出门,应该是在家的。” 名叫哈尔吉达的男子便冷笑了一声,负手走进院里。 名叫布尔玳的女子便领着李玉姬跟了进去。 杨仁蹲着身子,拿地上的雪擦了擦脸。 冰凉的雪,恶臭的马粪,他一颗麻木不仁的心依旧不起波澜。 他是正白旗的阿林保的包衣奴才。 阿林保是正白旗中极少数的破落户,似乎是家道中落,每日消沉,无所事事。 哈尔吉达与布尔玳则是阿林保沾着亲的好友,家境却好得多。 杨仁进到院子里时,哈尔吉达与布尔玳已经去了后堂见阿林保,只有李玉姬站在屋檐下候着。 李玉姬是布尔玳的女包衣,朝鲜女人。她身上穿的也单薄,在雪中觉得冷,这会儿她主子不在,便可以缩着脖子。 杨仁便开始劈柴。 过了一会,李玉姬递了个饭团过来,悄声道:“给你吃的。” 杨仁便摇了摇头,也懒得与她说话。 多吃这一口也饱不了,少吃这一口也饿不死。 李玉姬似乎觉得他可怜,将那饭团塞在他手里,悄声道:“我特地给你带的。” 杨仁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以后别带了。” 前几个月这个朝鲜还没成了布尔玳的奴婢时,他在廓外见过她一次,因她衣不蔽体的,他便丢给了她一件衣服。 说是衣服,还不如说是布。 过了一会,后堂里有动静传过来。 杨仁才那饭团接了,收在衣服里,专心劈柴。 随着说话声,三个主子便走了出来。 哈尔吉达又是一脚踹在杨仁身上,道:“去将我马背上的锁子甲给你主子拿进来。” 杨仁摔了一跤,连忙爬起身道:“奴才这就去。” 他便往院子外面走去。 只听着身后阿林保道:“我就这一个包衣,你别把他踢死了。” 哈尔吉达讥笑了一声,道:“我们正白旗的好日子就快来了,以后你要什么没有?” …… 等杨仁抱了锁子甲回来时,却见李玉姬正跪在雪地上,面前却是那个饭团。 布尔玳一巴掌摔在李玉姬脸上,骂道:“死奴才,是嫌给你喂的多了?还能给阿珲家的奴才带饭。” 杨仁往怀里一摸,便有些惊慌。 他便连忙跪下来,将手里的甲衣举着。 “哈,你家剩了这么一个包衣。”哈尔吉达冷笑一声。 他也懒得替阿林保教训奴才,指了杨仁手中的锁子甲道:“你自己打磨吧,骑射技艺也别落下了,只等到时候立战功。” 阿林保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道:“到时杀楚人、抢东西便是。” 他的目光却是落在李玉姬身上。 布尔玳还在骂李玉姬,称要打杀了这个不要脸的朝鲜贱婢云云。 阿林保便道:“你要是想打杀了这个奴婢,不如送给我吧。” 布尔玳见自己这个阿珲如今这般没脸没皮,觉得无趣,便道:“这样不要脸皮的奴婢我也不要了,你看得上便领走。” 阿林保冷冷笑了笑,走过去捏着李玉姬的下巴打量了一番,道:“既然是给我的包衣带了饭团,想必她是渴得不行,正好我来喂喂。” 布尔玳与哈尔吉达都是皱了皱眉。 这阿林保以前精于骑射,如今却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二人只觉得这一趟是白来了,摇了摇头,踏着风雪离开。 阿林保也不在意,冷笑了一句“朝鲜女人”,便提着李玉姬的脖子,将她往后堂拖去。 杨仁没得到吩咐便不敢起来,依旧举着那套锁子甲跪在那里。 阿林保虽然没说,但杨仁知道自己只要敢动,便会被打死。 这院里,本来是有十几个包衣的…… 雪花一点点落在他头上脸上,一直跪到晚上,杨仁已成了一个雪人。 终于,阿林保走出来,冷冷道:“去,烧饭吃。将盔甲收着,明儿个打磨了,再将我的弓拿出来。” 杨仁努力动了动自己跪得僵硬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耳边却又听到阿林保道:“还有,去我房里,将那个朝鲜女包衣的尸体丢出去吧。” 杨仁愣了愣。 他看着雪地里那个饭团,只觉得自己一颗已经麻木了的心愈发麻木起来…… 第161章 罪己诏 “朕的江山,如今是什么的样子呢?” 延光帝放下手里的奏折,低声自语了一声。 折子是钦天监监正许如意上的,内容无非又是要让自己再下一道罪己诏。 沉默了一会,延光帝忽然骂道:“罪个屁!” 王芳便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忿忿不平的表情,轻声问道:“陛下,要不要老奴去把许如意捉起来?他坏得很,竟然敢上这样的折子……” 王芳愈说,愈替延光帝感到委屈,压着声音道:“陛下夙兴夜寐操劳国事。千古以降,有几个您这样的明君?这些官员不能为陛下分忧,却还要让陛下蒙屈。老奴就是拼了这个东厂提督不做,也想替陛下出这口恶气。” 延光帝摆了摆手,叹道:“看到这上面的票拟了吗?让朕下罪己诏也是内阁的意思。” “这些老东西!”王芳道:“连老奴都知道,蝗灾不是神灵降罚,更遑说是对陛下的惩戒。简直是无知!” 延光帝打断道:“他们都是饱学之人,能不懂这些吗?” 他挥了挥手里的奏书,叹道:“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蝗虫从南直隶、山东、湖广过境,吃到河南又吃过京畿,哈哈哈,这天下一整年的口粮,几天就全糟蹋了!” “久旱未雨,旱久必蝗。秋收之前来上这么一遭,民怨四起。必须要解决、要说法。而联,就是这个解决就是这个说法。朕再下一道罪己诏,百姓便知道蝗灾是因何而来,如此事出有因,他们知道‘哦,原来是这样’,才不会再恐惧。” 与其说是在对王芳解释。到不如说延光帝在自言自语,试着说服自己。 “罪己诏一下,朕再保证以后再也不犯错了,他们便有了期待,心想皇帝都认错了,明年上天不会再惩罚我们大楚了,然后等到春天,活着的人又开始春耕,朕便可以又一次糊弄过去了。” 他说着,猛然站起身来,拍案大骂道:“朕就是一年一年这么糊弄过来的!” “糊弄到现在,朕已威信全无!没人一个人还敬畏朕……你看到了吗?潼关一破、西安一破,那些百官看朕的眼神,他们再也不怕朕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哈,唐中元说不定能成呢,我们何必要为朝庭尽心尽力?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换天了呢?” “他们不畏朕,一个一个便生私心……” “罪己诏!罪己诏!这些人熟读经史,却是一有事情便要将朕丢出来顶缸!等朕的威信用尽,他们便可以操纵朕、拘束朕,一言一行,皆要由这些士大夫指使!朕活了四十多年,还要如小儿般窝囊!窝囊到……” 气极失误,他终于忿然骂道: “当朕如汉献帝乎?!” 随着这一声大骂,延光帝愤然将桌后的雕龙纹椅一脚踹翻! 王芳听‘汉献帝’三字入耳,扑通一声,直吓得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息怒……” “息怒?” 延光帝冷笑道:“朕还有什么资格息怒?汉献帝尚有董卓可平黄巾军,朕的文武百官能灭小小唐中元乎?!长此以往,许是朕百年后的谥号便为楚哀帝、悼帝、幽帝?” “陛下啊!”王芳也不知道这样的话是他在开玩笑还是在自讽,一时间涕泪横泪,啼哭道:“陛下切勿如此啊!” 正说着话,却见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海弯着腰请见。 延光帝一见曹海便是皱头一眉。 “闭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曹海便一言不发,在王芳身边跪了下来。 两个老太监对看一眼,各自以头顶地。 过了良久,延光帝胸膛起伏,又是一声长叹。 心里再不爽,事情终究是还是要做的。 向这两个太监发脾气也没有实际意义,延光帝连着又叹了一声,转过身去,道:“朕批红吧。” 不需再多言。 曹海既然过来了,显然是郑元化知道自己下不去手写罪己诏,已经替自己写好了。 反正掌印、秉笔太监都在,自己也不用看那些文才斐然,直接就能罪己。 这内阁还真是贴心。 这般想着,他忿忿然拂袖而去。 “朕现在病了。让他们都别来烦朕!” ------------------------------------- 积雪巷。 “本来依你说的,我是想要做淑女的。可是他一说要去弄银子,我一激动,就忘形了……” 听她这么说,唐芊芊不由捂着嘴轻轻一笑。 “……然后,我自然不能让人跑了,于是大喊一声‘看我的绝技’,唉,贼杀才。” 秦小竺说着,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想起来,真是娘希匹的,我真是昏了头了。都将人一刀劈成两瓣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喜欢我?” 唐芊芊抿了一杯茶,拍了拍她的手,道:“我觉得很厉害啊,见你这爽利样子,连女人都觉得动心呢。” 秦小竺道:“可我那个心上人是男的啊,肯定是喜欢淑女啊。” 她皱了皱鼻子,道:“还有上次,本来我还以为他拿金子去是给我们办喜事的,结果也不是。这次拿了银子也不是……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喜欢我。” 唐芊芊莞尔道:“你们才多大,又不急。” 秦小竺方才道:“是哦,也不急,来日方长。” 两人此时正在唐芊芊的屋里坐着,秦小竺转头看去,却见唐芊芊这几日愈发明媚起来,脸上的肌肤竟似带着光泽。 她眼睛一直,不由赞道:“芊芊姐,你好美哦。还越来越美,要是我也像你这样就好了……还有……”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愈发懊恼起来。 唐芊芊便轻声劝解道:“傻瓜,你是还没长开呢。” 两人又聊着这些无聊的话,一直到傍晚时花枝敲门进来,道:“和对方掌柜约好的时间到了。” 秦小竺便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唐芊芊也不留她,两个女子便执着手告别。 等秦小竺走了一会,王笑才贼兮兮地走进屋中。 “她走啦?” “嗯……”唐芊芊才嗯了一声。 接着王笑便将她搂起怀里。 “唔~” 第162章 文贤街 过了一会,唐芊芊抬起头,双眸相媚,鸾鸾如翦,横波似水,如蒙了一层水雾般迷离起来。 “人家都想你了。”她柔声道。 “我早就进城了,等你们聊天都等了好一会。”王笑道:“所以你干嘛还要和小竺来往?万一让她知道了,打死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作一对亡命鸳鸯……”她故作凄苦道。 “你又和我开玩笑。” 她便凑在他耳边道娇嗔道:“王笑从哪里可以开?” “不给你开。” 唐芊芊便道:“人家和她是好朋友啊……而且万一她才是你的正主,人家还不得见见大妇?” “什么大妇?我跟她也就是好朋友啊。” “你少来,哪有男人与女人做朋友的?” 王笑便笑问道:“你吃醋了?” 唐芊芊道:“才没有,人家还很喜欢她呢。你没看出来她可招人疼了。” 王笑道:“我只觉得你可招人疼了。”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便像是一对狗男女?” “一对‘狗男女’听起来可比一对‘夫妻’要有劲得多……” 又过了一会,唐芊芊道:“天还没黑呢。” “太阳下去了,天就黑了。” “嗯?”她哼了一声。 “太阳又叫什么?” “……”那一个字到了嘴边便停下来,她嗔道:“讨厌……你的蒸汽机昨儿开了一夜,不会坏吗?” “拿水浇浇就不会坏。” “讨厌。” “唔~” 帷幔晃动…… 过了好一会,突然。 “嘭”了一声,门被人推开。 “芊芊姐,我买了饭菜,要不要给你一份?”秦小竺大咧咧地便跑进来,说着转头往榻上看去。 一双眼睛便瞪圆了起来! !! “你们!你们……” “你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其中的道理对各自而言都是不好讲的,也讲不清楚。 一时间秦小竺如被闪电劈中一般,身子一颤,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杳来。 下一刻,她竟是伸长脖子又看了一眼。 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喃喃了声道:“芊芊姐啊……” “你在哪里呢?” 说着,竟是转身在屋子里看了看,接着三两步走了出去。 她还在门外又轻声喊了一句:“芊芊姐,我买了饭菜,要不要给你一份?你人呢?出去了吗?” “啪”的一声,屋门被关起来…… 王笑有些苦恼地问道:“花枝怎么不拦着她?” 唐芊芊咬了咬嘴唇,轻声骂道:“那丫头故意的。” ——报复我不让她看。 王笑舒了一口气,有些庆幸地道:“刚才我还以为我们要被她打死了。” “傻瓜。”唐芊芊道:“你还不懂她呢,她那人其实……唔……” “嗯?” 她眯着双眼,纤手缓缓抚过他的脸颊,颤声道:“蒸汽机……这么好用么……” “当然。” ~~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低鬓蝉钗落…… ~~ 锦绣帐里春芳好。 灯花瘦尽,又一宵…… 天光大亮,窗外有辘轳声响起来。 应该花枝在打水。 打完水,接着便是剁菜。 王笑撑着身子爬起来。 唐芊芊便伸出一只冰肌玉骨的手,揽过他的肩。 “嗯?不睡吗?” “有几天没回家了,今天还得去给老父亲请安……”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很有些困顿。 倚着床头,手指在唐芊芊肚兜的带子上轻轻拨弄了一会,王笑方才依依不舍地下了榻,穿好衣服。 唐芊芊未起,花枝也是不会给他梳头的。 他只好将头发散开来,理了理再束起来,自觉这个发型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气度。 出了院子,感受着微凉的天气,王笑便往文贤街走去。 前几天他给缨儿买了几只蟹吃,边赏菊边吃,缨儿很有些高兴。 他便打算再买几只回去,然后今天一觉睡到傍晚,与缨儿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再回唐芊芊那里…… 如此计划,实属妥当! 哦,差点忘了,今天还要给王康请安。 “反正也迟了,不过是多挨一顿骂……” 如此想着,他走在文贤街上,忽然发现——今天街上的气氛不对! 长街之上,依然热闹,却似乎多了几分肃杀。 王笑微微眯着眼,目光观察过去,发现街上似乎分散着一些身姿挺拔,带着杀气的汉子。 他紧张了一下,接着就想到—— “关我屁事。” 在惠风酒楼订了两屉蟹,嘱托让他们蒸好。王笑便打算趁这个功夫去给唐芊芊买些酥饼。 他买了酥饼,却见隔壁名叫‘方氏鲍螺’的店又是排起了长队。 王笑不由心道:“该不是这店主请的托吧?这泡芙也没有很好吃啊。” 接着便听道有人骂了一句:“老家伙,别插队,后面去。” 一个干瘦老头便被人推出了队伍。 王笑目光看去,却见这老头面白无须,眼睛弯弯的,鱼尾纹很深…… !! “王公……” “嘘!”王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王公……子。”王笑会意,便问道:“王公子也是来买鲍螺的?” 话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 旁边的人们见这个公子模样的少年称呼那长相贱兮兮的老头为公子,纷纷撇了撇嘴。 王芳道:“是呀,王公子你是……来买酥饼的。” 两位王公子便哈哈一笑。 “是呀。”王笑便道:“我帮你排队吧,王公子可以这边坐一下。” 不然一会街上那些带杀气的人冲过来就不好了。 王芳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油,便向王笑道了谢。 他目光却是在那个推自己的大汉脸上瞧了瞧,将这个人记了下来。 有几个太监是心眼大的? 过了一会,排到王笑。 “客官要几袋?” 王笑还未说话,王芳便凑过来问道:“能放几天?” “两天。” 王芳道:“要十二袋。” 王笑便有些尴尬地收起了手上的铜钱,换了荷包出来。 回想起来花枝说的‘陈姑娘一天能吃三袋’,他不由暗道:陛下那个年纪一天吃三袋会脂肪肝的 等付了钱,提了油纸包,便听王芳笑道:“既然碰到了,附马爷不如去觐见一下吧……” 第163章 龙虎猛 “这茶比宫里的要好。” 坐在窗台的中年人抿了一口茶,评价了一句。 “陛……缵郎,你为何能品出来?我却品不出。” 他身边的女子浅浅一笑,美目中有些崇拜,还带着些天真姿态。 如果是宫里别的妃子,可能会大惊失色地问谁敢欺瞒陛下之类的,然后诚惶诚恐地请罪。 但她是不同的,她既有少女的纯粹,又有妇人的妩媚。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妇人的体贴。 此时她这样的一句回答,便让周缵心情好了一些。 被佳人这样崇拜的眼神看着,周缵便淡淡一笑道:“一则,宫中的茶叶不求最好,只求最稳定;二则,朕……我这些年裁撤了不少用度,宫中已有两年未进新茶了。” 此时人在宫外,他本来打算暂时不再操心这些事。 但最后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一罐茶叶,从杭州运到京城,其中多少花销?一年一奉改成三年一奉,便可省下许多银钱,又是多少百姓的口粮?偏偏这道理我懂,那些人却不懂……” 陈圆圆也不问‘那些人’是哪些人,她默默地听着他发了一会牢骚,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盖周缵的手上。 “缵郎,我们既然是在外面,人家可以这样子的吧?”她问道。 周缵便点点头,笑道:“有何不可。” 他的另一只手便在她手上拍了拍,喟叹道:“我知道你是想抚慰我,但……朕终究还是没能将这天下治理好啊。” 陈圆圆道:“我不懂那些朝堂之事呢。但其实,缵郎是我的恩人。” “嗯?” “延光五年,江南大水,若非你减免了税赋,许是当时我便被姨妈卖了。”陈圆圆低着头,露出一段皎白的脖颈,低声道:“我只知你是我的千古明君,是我的真命天子。” 周缵心中大慰。 连日来的郁闷也消解不少。 他看向窗外,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只看这京城,仿佛还是盛世。 ‘千古明君’四字入耳,他心中多少还是添了几丝自得。 风和日丽,佳人在侧,品茗而谈,自有一番闲适情趣。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周缵便抚着陈圆圆的手,吟了一句词。 陈圆圆含羞低首。 周缵忽然觉得:自己若不是天子,而只作一个寻常富家公子,许是人生要快意的多,闲雅意趣、逸兴勃发。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富家公子也有富家公子的愁。如王珍,叹一生消磨,不能施展抱负;如王珠,挚爱生离死别,悲恨交加,一生难释怀。 世事如浮云万种,各人有各人的苦,各自有各自的劫。 过了一会,周缵举起茶杯,却见茶水中隐隐倒影出自己额上的皱纹来。 他看着身旁的陈圆圆碧玉年华年华,春青正好。 才想怜取眼前人,自己却也老了。 这一生,多少风华正茂,都消磨在那些国事繁琐里!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他看着窗外叹道:“老了啊老了。” 陈圆圆羞道:“缵郎每日处理国事,却还每晚与人家……到深夜,龙精虎猛,哪里就老了?” 周缵一愣。 陈圆圆脸上红晕更甚,低声道:“人家白天补眠,还觉得乏困。缵郎却是精神奕奕呢。” 周缵凝神一想。 竟还真是。 “哈哈哈哈哈!” 他不由开怀大笑,只觉意气风发! 再转头看向陈圆圆,周缵只觉心中更添怜爱。 自家事自家知,他活到这个年岁早已不似少年好色,往日里偶尔与许贵妃玩耍一次,次日都有些乏累。 而这阵子夜夜笙歌,次日和饱眠一夜一样的精神,想必是陈圆圆体质不同…… 但自己,确实也是宝刀未老啊!哈哈哈…… ~~ 王笑走到茶室二楼时,听到的便是这样一长串的哈哈哈。 他心里极有些无语。 这个陛下,出来玩一趟而已,需要这么高兴吗?! 想着回家睡觉的计划黄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跟着王芳到了周缵面前。 “陛……” 周缵伸手摆了一摆。 王笑只好换一个称呼—— “伯……伯父。” 论起来,管‘准老丈人’叫伯父,没毛病。 周缵却是看了王笑一眼,斥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没精神?!” 王笑没想到刚见面就是被这样训一句。 他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有些迷茫起来。 两人对望了一眼。 王笑心道:我这些日子,白天忙于民生大事,晚上还要龙精虎猛,一天还没睡到一个时辰,现在已经算是精神奕奕了。 周缵心道:我这些日子,白天忙于民生大事,晚上还要龙精虎猛,一天还没睡到一个时辰,现在还是如此精神奕奕。 准老丈人与准女婿,心中各自都有些得意起来。 可惜这样的话却是不能跟对方说的,未免有些让人遗憾。 王笑便道:“前几天不是蝗虫飞到京城了吗,我在京郊有些作物,这几天都过去看看。” 周缵便当自己是在调查民生,随口问道:“你王家是酿酒的,可是种了粮?损失大吗?” 王笑道:“我没有管家里的生意,我自己种了些地瓜土豆、玉米花生。刚种了没多久,有些才出芽的被咬了一点,损失还不算大。” 话说到这里,他便借着这个机会介绍道:“伯父你知道吗?我那些作物,能亩产千斤呢。” 说完,王笑的目光便向周缵看去。 他本以为周缵会大惊失色,然后追问一番,如刘邦见张良,刘备见诸葛。 没想到周缵只是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随口道:“小孩子家家的,别被人骗了。” 王笑颇有些无语。 周缵又淡淡道:“但你有这份务农尚实之心,也是好事。” “伯父啊,真的是亩产千斤呢!” “呵,王芳,这小子不伺农田,没有见识。你来告诉他。”周缵懒得与他多说,向王芳道。 王芳便低声向王笑道:“你可知一亩良田,可产多少粮食?” 不待王笑回答,他便伸出三个手指:“夏麦秋粟合起来,也不过亩产二到三石,折为三百斤。你说你这亩产千斤假不假?” 第164章 小讲座 王笑道:“虽有夸张,但只要能推广开来……” “就算产量颇高,真的能代替主食裹腹吗?好推广吗?别人信吗?南北土壤、气候不同,确定都能种吗?你说产千斤,若是不到三百斤,陛下的威信怎么办?” 王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是辩不过这个老太监。 主要是语速不如对方! 老太监说着,双手拢在袖子里,笑道:“陛……老爷是明白人,如何会不懂这些?你有心为长辈分忧是好事,但不要操之过急,免得被人骗了。” 王笑颇有些无语。 他便反复与他们说了,又举出耐旱啊、好种啊各种优点。 周缵笑了笑,道:“多说无益,你明年种出来了,拿给我看看便是。” “哦。”王笑颇有些受挫。 急性子与到慢郎中。 周缵见他神情,居然勉慰了他一句:“其实哪怕没有千斤,只要真的是不占地又耐旱的作物,我让它们推广开来又有何妨?但你尚且难以说服我,又如何说服天下农人?不要急,慢慢来,等看到成效了,自然会有人学着种,到时候我下诏劝人种植,才不会被诋毁。” “我不愿学宋神宗,临头做事,不中节拍。” 他背过手,看着窗外,叹道:“我如你这般年岁时,也是如此赤诚热情。但,失望了太多次了啊。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的……” 王笑看着周缵的背影,心中摇了摇头。 不过是让你种个土豆,你不学宋神宗,怕是要做宋徽宗。 道理一大堆,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但,你好歹做点什么啊,我的陛下…… 昏君吗? 周缵绝不是昏君,他勤勉明达、多学强干,在位近二十年敏锐、老道、洞若观火。 但,就是太老道了啊。 这个陛下和他的内阁,和他的整个朝庭,都太老道熟练了。 他们如像在狂风暴雨中加固一幢危楼。地基已烂,房梁已朽,他们却还在小心翼翼地修补这幢危楼。 凭他们的老道经验,在不破坏地基与房梁的情况下,施展腾挪,硬是将这幢危楼撑到了现在。 可是朽烂的地基和房梁在那里,风雨在那里,这些技术高超的修补有何意义呢? 眼前这个皇帝,其实也不怎么爱他的百姓,他想要的是史书上的评说,后世的美谧。 勤奋工作,想要评一个好职称,这无可厚非,但世道要求你做的更好。 这不是一个让你慢慢烹小鲜的时代。 若想力挽狂澜,唯有奋不顾身。 抛掉所有的顾虑与权衡去争、去抢。 你的对手不仅是唐中元、皇太极,还有整个王朝三百年下的积弊、袭卷而来的恶劣气候,还有你自己…… 但哪怕是要与天地作对手,也只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王笑盯着周缵,心中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将心里那些话说出来。 触怒了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己没在那个位置,又岂是真的有本事能去教对方怎么做? 想教周缵怎么做的人已经太多了,想对他逼逼叨叨的人也已经太多了…… 若是周缵说一句“你行你上”,等以后反军入京、清军入关,这个责任自己来担?担得住吗? …… 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周缵忿忿道:“本来因这这次的虫灾我心情就不好。刚出宫散散心,又被你这小子给搅和了!” 王笑发现自己也没那么怕这个皇帝了。 唐中元都打下西安了,谁知道这个楚朝还有多少年?自己反正都是要跑路的。 此时被这么骂了一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请罪一番。 但搅和了人家的好心情,王笑还是颇感有些歉意,不由安慰道:“伯父啊,也不要心情不好嘛,其实你就是运气不太好……” 周缵的眉头一皱,登时不悦起来。 王芳亦是变了脸色。 真龙天子的气运你竟也敢评说?! 却听王笑又接着道:“正好碰到了这个小冰河时期。” “何谓小冰河时期?” “这是一种,嗯,灾害气候……”王笑皱了皱眉,整理着措词,缓缓说道:“气温大幅度下降,粮食大幅度减产……” 若是要让他分析楚朝走到如今这种境地的各种原因、周缵这个皇帝的功过是非,他自然是无法说清楚的。 但若只是要找一个原因出来安慰一下这个心情不好的中年人,还是能做到的。 王笑心中也是郁闷——碰上这么个倒霉皇帝,自己不能骂他,居然还要安尉他。 ~~ 二楼的茶室里,周缵竟是让人给王笑添了杯茶。 于是王笑便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杯,开始了他的科谱小讲座…… ------------------------------------- 秦小竺起床以后依旧是在耍大刀。 等快中午时秦玄策才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正见到秦小竺大刀挥下,将院中的大方桌劈成了两瓣! 秦玄策一跳脚,吓道:“你有毛病啊!” “我订亲时候才添的……” 下一刻,大刀竟是迎面斩下来。 声势如虎,破空声烈烈。 秦玄策惊得脸色惨白,他身子一闪,好不容易躲过这一刀。 秦小竺手中的长刀竟是再次劈了下来。 “来真的?!” “铛!” 秦玄策慌乱中拿起身边的长枪挡了一下。 长刀压下来,他便径直摔坐在地上。 腚上一痛,很有些狼狈。 从小到大,都是被这样欺负! “我又做错什么了?你就要打我。”秦玄策颇有些委屈。 “娘希匹,你这武艺太生疏了。” 秦玄策道:“我才刚醒来,还正困着……” 秦小竺破口大骂道:“战场上,敌人会管你困不困吗?!” “那我当然是睡醒了才会上战场啊。” “现在是敌人在袭营!袭营!” 这就是不讲道理了,秦玄策挠了挠头,突然道:“袭什么营,我请你去酒楼吃饭啊?” 话题转得虽快,但这个‘请’字用得颇妙。 果然,秦小竺道:“你请客?哪个酒楼?” “惠风楼,我们点最好的酒菜。” “你哪来的银子?” “你就说去不去吧。”秦玄策颇有些神秘。 秦小竺只当是他从王笑那拿的,颇有些气愤。 转念一想,那狗男人的钱不花白不花,便道:“去!” 第165章 吃教训 二楼茶室。 “所以,这些灾害,果然不是君王失德引起的天咎?”王芳问道。 王笑道:“那当然。这个时候,在西方、在日本,也是一片战乱……”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王笑道:“听一位游方道士说的。” 周缵微微眯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问道:“所以,确立了这个说法,朕这一生所为、千秋功过,才能有个公道评说。” 王笑翻了个白眼。 大哥,不对,大伯父啊,能熬过一辈子你都算是了不起了,还惦记这个。 千秋功过,呵,永远只惦记自己那点虚名。 王芳躬肩塌背地正要向周缵说点什么。 “我不是傻子,那些执笔的人怎么想的我知道,你不用哄我。”周缵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台边,负手而立。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朕的功绩,朕为这片江山做的一切,谁都休想抹杀…… “贼杀才,你他娘的想死吗?!” 长街之上,突然有人大喝了一句。 只见街上有个泼皮正跟在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后面,伸手想去摸那小姑娘的腚,结果手还没碰到,便被那少女一脚踹飞了出去…… 虽然看到了,但事发突然的一声大喝还是让周缵吓了一跳,“护驾!”二字都到了嘴边,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见那小姑娘竟是不依不饶,又是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对着那无赖狠狠踩了几脚! 接着,街那边便过来好几个泼皮,是要替那同伴出头的,一群人却又被打得人仰马翻。 “你娘他的!” 听着这样的喝骂声,周缵大摇其头——没教养的小姑娘。 听着这样的喝骂声,王笑吃了一惊——这不是她吗? “咦,那好像是秦家的姐弟。”王芳探出头看了看,说道。 “秦家姐弟?”周缵便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问道:“就是这么高的?” 王芳则也是比划了一下,道:“现在有这么高了。” 王笑有些奇怪,心想:秦家姐弟也不止这么高啊,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这个高度呢? “茶也喝了,走吧。”周缵道,“我也该替秦成业管教一下儿孙。” 走? 王笑吓了一跳。 他真的很担心秦小竺见了自己,又是跑过来又亲又抱的,或者将自己与唐芊芊的事喊出来…… 但被王芳拉着,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下了茶楼。 到了楼下,只听周缵喝道:“你们两个!” 秦小竺便回过头,颇有些嚣张地道:“你谁啊,多管闲事!” 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 王笑心中一凉。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秦小竺没骂娘,坏消息是她不认得皇帝,一会怕是要喊破自己了。 满心忐忑,于是打算躲到人堆里。 “咦,老虎。”秦玄策跑过来一把揽着他的肩,问道:“我们打算到惠风楼吃酒,你去不去?我昨天抢了点银子……” 王笑眼皮一跳,疯狂向秦玄策打眼色:你看看那人啊,看清楚那是谁啊。 接着,王笑一回头,却发出秦小竺正盯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她眼神中有些水气。竟是迈步向自己走了过来。 完了! 王笑心中拔凉拔凉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抱我,别亲我。 秦小竺走到他面前,伸手…… 在秦玄策头上重重打了一下。 “闭嘴!他不方便跟我们去吃。我也不想跟他一起吃!” 王笑松了一口大气,只觉自己算是活过来啊。 接着便听到周缵怒骂了一声:“你们两个,果然是欠管教!” 秦小竺回头一看,她最烦这种不怒自威的脸,跟她爹似的。 “你谁啊!” 小拳头又是一挥。 周缵龙颜大怒! 王芳眉毛一跳,真的很怕秦小竺骂一句‘你他娘的’,他连忙转到她面前,笑问道:“女公子可还记得老奴?” “有点面熟……啊,你!你你你你……” “认出来了?!”周缵训斥道:“我的案头,检举你们两个的折子都推了这么高了!” 王笑恍然大悟——原来‘这么高’是指奏折的高度啊。 秦小竺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当街惹事会被陛下逮到正着。她便只好低下头挨训。 秦玄策却是看着周缵,满眼放光。 他眼中那狂热的眼神让周缵愣了一下,心中却有些宽慰起来。 ——这小子倒是个忠心的。 该教训还要教训。 “别再让我看到有人因为你们上书,浪费我大楚的纸墨,浪费我的时间……” “你们的祖父是辽东的擎天大柱。但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知道我为你们留中了多少本折子吗?” “让你进京是让你到国子监读圣贤……” 他并不打算因为御史弹劾就去动秦家,但这些日子以来,确实也因他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厌其烦。此时撞见,便正好将心中不快骂出来。 周缵的训斥抑扬顿挫、极具威势,大家都在认真聆听。 秦小竺姐弟低着头,显得很羞愧。 王笑、王芳、陈圆圆亦是感触颇深的样子。 正训斥着, “你个生了小杂货的老杂货!” 突然,有一只脚狠狠踹在了周缵腚上! !! 街上散着很多护卫。 周缵身后还跟着两个大内侍卫。 他觉得自己很安全。 王芳也觉得陛下很安全。 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一个泼皮竟是悄悄地摸了过来,突然暴起。 他这一下兔起鹘落,踹得极是迅捷,竟是连秦小竺姐弟与那两个大内侍卫都没反应过来…… 这泼皮打不过秦小竺姐弟,见他们的‘爹’站在那里语重心长地教训人,便打算揍了他们的‘爹’以报此仇。 此时,他一脚踹将那老家伙踹倒在地,转身就跑。 心中还有些得意。 今天自己被人打了,但也打了对方的爹,也算找回场子了,这一场不算亏。 “娘希匹!” 下一刻,秦小竺一脚横扫过来! 那泼皮的身体如破麻袋一般飞起,“嘭”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那边陈圆圆与王芳慌忙跑过去扶起周缵。 周缵爬起身来,怒不可遏! 他活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被人打,还是当着自己的女人和小辈的面。 居然,被人踹了个狗吃屎。 天子的尊严要往哪里摆?! 那两个大内侍卫与几个散在各处的护卫连忙冲上去,一把按住那个泼皮。 周缵便两步过去,抬脚狠狠地踹在那赖汉身上。 竟觉得有些……爽快。 往常在宫里也踹过不听话的太监,却没这种爽快。 于是他又踹了一脚,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娘的。” 呼。 “带下去处置。” 王芳便轻声道:“老奴明白。” 要处置的不仅是这个泼皮,还有那些侍卫…… 第166章 小宅子 周缵自诩豁达,挥了挥手,作出不以为意的样子。 但经此一遭,他也无心再理会秦家姐弟,道:“回去该读女诫的读女诫,该读书的读书,以后给我安生些!” “是。” 秦小竺作出乖巧的样子向周缵行了礼退了下去,走时偷偷瞪了王笑一眼。 秦玄策却是一幅贱兮兮的样子,竟是不肯走。 周缵身为一国之君,却也拿他这样脸皮厚、年纪小、背景深的无赖有些无奈。不由又是骂道:“你父亲特地上书请求让你去国子监读书,你可有去过一日?” 秦玄策却是一脸谄媚地应道:“我去,我明日就去,天天去。一定好好读书。” “嗯。到时候我会亲自考校你。” 秦玄策便道:“是,我愿为大楚效死,何况读书乎?” 周缵懒的理他,转身就走。 秦玄策又道:“让我来护卫您。” 如此,一行人由陈圆圆领着,竟是走进了积雪巷。 王笑很有些紧张。 好在陈圆圆打开的是唐芊芊家隔壁的院子。 原来今日周缵竟是陪她来拿东西的。 王笑不由颇为鄙视——还一国之君呢,看给你闲的。 院子很是整洁,与隔壁布局相仿,只是院中多了些花草,还摆了架秋千。 周缵四下看了看,吟诗道:“花褪残红青杏小,墙里秋千墙外道……这便是你往日住过的地方了?” 他只当钱承运买了陈圆圆来京安置于此,以便用作筹码。 如今案子问过了,至于陈圆圆自己也试过了,确实是处子,别的便也懒得追求。 却听秦玄策一脸谄媚地道:“好诗,此二句出自东坡的《蝶恋花》,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这是赞这位佳人呢。” “要你多嘴?”周缵骂了一句。 秦玄策便故作惶恐。 陈圆圆便低头笑了笑,对周缵轻声道:“那我去收拾些衣物,缵郎在此等我哦。” 周缵便点点头。 只过了一会,却有一个房伢先生过来。 依周缵的想法,如今陈圆圆成了自己的女人,大可将这个院子买下来给她,既算是与她以前那段被人买来卖去的时光有个割舍,又算赐她个小产业。 于是来时便让王芳找了房伢。 这房伢却是个龅牙模样,正是上次王笑租宅子是遇到的那位。 他进门一看,见院子里站了四个男人,其中两个少年竟是自己见过的。 “唉哟,竟是这位老主顾。”房伢便笑道:“公子说要攒钱购宅,如今可已攒到了?那间宅子说也巧,本是已经买掉了,却有个主顾跑来加了价、付了银子,可等到了过契那天却又不来了……” 王笑颇有些尴尬,只好嚅嚅道:“还没攒够。” 接着,房伢朝周缵行了礼,笑道:“只看长相,这位一看便是小公子的尊父,一样的气度不凡、英俊潇洒。” 周缵便转头看了看王笑的样子,对这个说法也不觉得吃亏。 他也懒得与房伢说话,便示意王芳来开口。 王芳便开口问道:“我主家想把这个宅子买下来,如何作价?” 那房伢便道:“八百两银子一间。” 王芳与周缵皆是一愣! 这么贵?! 周缵看了王笑一眼,向那房伢问道:“这宅子是王家的?” 王笑便明白他的意思了,心中很有些无语。 自己这位一国之君的准老丈人,这竟是想向自己索贿?! 没想到,那房伢却道:“这宅子不是王家的产业了。” 他笑了笑,接着便解释道:“小的也是刚才去问了才知道,原来王家早就将东边这排宅子卖掉了。许是生意上要周转吧。” 周缵有些尴尬起来,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宅子这么贵。 今日也就让王芳从私库里拿了三百两出来。 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却是连一间一进院的宅子都买不起? 做帝王做到这个地步,千古以来,还有谁? ……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为难。 那房伢挑了挑眉,心道:“这父子俩一样的德性,没钱还想买宅子?呵呵。” 王芳其实是拿得出这个银子的,他本来就有钱,如今身为东厂提督又捞了不少,但此时却是心道:“千万不能让陛上知我有钱!” 王笑回想着上次延光帝说的‘抄家’二字,亦是心道:“不能让他知道我有钱!” 过了一会,王笑摸出了十两银子,递给了王芳。 王芳摸出了备好的三百两,自己又凑了十两。 还差四百八十两…… 王芳便拉着周缵轻声道:“陛下,要不然老奴让番子们过来?” “像什么话?朕还能打劫自己的子民吗?那朕与唐中元有何不同?!” 下一刻,秦玄策探过头看了一眼。 “我这里有。” 秦玄策说着,竟是递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过来。 周缵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感动,而是愤怒! 他看着那张银票,愈发大怒起来: 这就是朕辛辛苦苦筹集来的辽饷?! 卢正初!秦成业!你们就是这么对朕的?! 秦家一个束发之年的小孙子,随手便能打花五百两。那他身上带了多少银子?一千两?一万两? 而秦家又有多少子孙?卢家又有多少子孙? 整个天下都在遭灾,朕连给自己的女人买个宅子都没银子,你们却是这样花朕的心血? 一群蛀虫! 眼见着王芳接过秦玄策手中那张银票,脸上带着笑意与那房伢交割,周缵只觉得这个画面是那么刺眼…… 突然。 王笑向秦玄策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秦玄策底气十足地道:“我从文弘达身上抢的啊。” 周缵一愣。 千般怒意正要爆发,这一刻却是愣了一愣。 王笑与秦玄策对视一眼,各自心中会心一笑。 王笑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抢文弘达?” 秦玄策瞬间有些生气起来:“你知道那小子说什么吗?!” “说什么?” 秦玄策自然不会说什么‘我去踩盘子时听到的’,而是握着拳头忿忿道:“他在背后议论我的明心,他心怀不轨……” “一亲芳泽?!想得美,我必须揍他。”秦玄策道:“我打了他一顿,却见他身上掉了这张银票出来。不过是致仕的太常寺卿的孙子,怎么这么有钱?!” 唉。 王笑心中一叹——最后这句话多余了。 第167章 酒生意 果然,周缵眼中精光一闪,没有说话。 他是勤勉之君,对朝庭官员如数家珍。此时心中便暗忖起来: 致仕的太常寺卿?是文博简吧。 他儿子似乎是在户部任员外郎。 哼,回头看看这次朝庭募捐,文家捐了多少银子。 下一刻,秦玄策却是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您能替我作个主吗?” 来了。 周缵心中一哂。 这小子鬼鬼祟祟这么久,终于要开口了。 呵,跟他那个一打仗便开口要钱粮的精乖爷爷一个德性。 小小年纪,才替朕办了这么一点事就要开口要好处。 却听秦玄策支支唔唔道:“那个……我和一个姑娘情投意合,但是她家里不许我们成亲。” “哪家的?” 既然收了他五百两银子,事情又不大,周缵便打算帮他一把。 朕为一国之君,这种事,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秦玄策嘿嘿一笑,道:“她名叫左明心,好像是左阁老家的孙女……” ------------------------------------- 王家,杜康斋。 “往后贺家每次出海,都会带三大船的酒。而且是先结过银子再运出海,而不是出海回来后才给银子,保赚不亏……贺家的这笔订单,谁抢到了谁就是京城最大的酒商。”王珠淡淡道。 王秫忙问道:“不是让说珍儿与贺家管海运的人说好了,定我们王家的酒吗?” “大哥确实是与贺琬说好了,但接下来贺家的海运生意换人管了……” 王珠便将贺家大概的情况说了。 王康哼了一声,有些不满。 王秫道:“那如今我们已经落在钟家、何家的后面了,这些天他们都在巴结贺家长房,再加上京酒商会上粮食的定额被分走,怕是再想抢这单生意就很难了。” 王珠道:“这笔生意要是丢了,别的生意也守不住,城南的好几家大酒楼、大青楼,可都有贺家参股的。” 王秫道:“怎么办?” 王康道:“粮食呢?他们的粮食也不够酿三船的酒。” “但我们的粮食也不够,崔家上次把粮食卖给何家了。”王珠道:“而他们一家的粮食不够,两家合起来却够了。” 王康脸色就变了,问道:“那我们降价?” 王珍一直坐在一边没有说话,此时便站出来摇摇头道:“恐怕是没用的。” “怎么说?” 王珍道:“贺琬与他几个兄长一向不合,如今他们知道我与贺琬的交情,应该是不会再将订单给我们了。” 王康道:“那你的意思呢?” 王珍道:“暂时放弃这笔生意。” “逆子!你这么轻易就能说出这样的话吗?”王康气极骂道:“第一次让你经手这些事,你便给我搞成这样!” 王珍苦笑了一下。 “父亲。”王珠道:“孩儿没记错的话,当时是父亲拜托大哥去与贺琬谈的。” 王康:“……” 他一时很有些没颜面,挥了挥手向王珍道:“你既然明日还要去书院援课,且先回吧。” 王珍便行了礼,转身出了厅堂。 王秫又道:“那现在怎么办?” “大哥。”却听门外有人唤了一声。 接着王笑推门进来,一个一个唤道:“孩儿给父亲请安……二叔、二哥。” “你还记得来请安?”王康骂道:“逆子!平日里装疯卖傻,现在露了形迹了,便开始日日夜夜不着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孩儿知错。” 王笑说着,飞快地将王珠打了个眼色。 王珠哂笑了一下,道:“父亲,笑儿就交给孩儿管教吧。请父亲与二叔想想对策。” 说着,他行了一礼,往厅外走去。 王笑转头一看,连忙跟了上去——二哥这掩护打得,又少了一顿训斥。 两人一直走到黄梁居,进了屋,关上门,颇有些神神秘秘的。 “二哥,事我办成了。” “这么快?”王珠淡淡道。 王笑道:“今日正好出门便遇到陛下,我便与他提了。他也同意了。” “知道了。” 辛苦一遭,竟是只得了这样轻描淡写三个字。王笑颇为扫兴,又问道:“这次能大赚一笔吗?” 王珠摇头道:“谈不上赚,亏得少些,还能保住王家的份额。” “你都打算让家人南迁了,还要保份额?” “这些年做生意下来,习惯了。”王珠道。 “哦,是吗。” …… 与王珠聊了一会,王笑出了黄梁居,回了自己院子。 等与缨儿说笑了一会,他才想起来一件事。 “哎呀,我在惠风楼订了蟹,忘了去拿回来了。” 跑了一天了,他也懒得再去拿,却颇有些懊恼:“还想让缨儿你高兴一下呢。” 缨儿便宽慰道:“没事啊少爷,缨儿并不是喜欢吃螃蟹呢。而且现在就很高兴呀。” “嗯?明明喜欢吃的。” 缨儿心里便道:我是想和少爷一起慢慢地吃东西,一起赏菊啊。 她这般想着,却是偏了偏头,半天也憋不出一个理由来。 “傻缨儿。” 王笑伸手弄乱了缨儿的刘海,笑道:“我明儿再给你带。” 他颇有些乏困,便倚着床头假寐,缨儿便坐在旁边给他捶腿。 “少爷舒服吗?” “嗯,缨儿不累吗?” “不累啊,我听说别的房里的丫环每天都要主子捶腿的。” 王笑道:“但我们院子不一样。我们是:今天你给我捶,明天我给你捶。” “那可不行。”缨儿道:“那样少爷会被人说成没出息的。” “本来就没出息。” “才不是……” 过了一会。 缨儿轻声道:“少爷,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王笑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下,道:“是真的啊,等过阵子我把京城里的事交待清楚了,我们就去江南吧,然后过段时间说不定还要出海。但还要和大哥商量一下,看下家里人怎么安排。” 缨儿便低着头道:“那少爷你……不想娶公主吗?” “我都没见过公主,而且我也不想和缨儿分开啊。”他斟酌着,还是开口说道:“缨儿啊,我不想娶公主。还有一个原因,嗯,我最近认识了一位唐姑娘呢……” 第168章 买粮食 王笑最近其实很是焦头烂额。 他是计划好了要跑路的,可是如今与淳宁公主的婚期愈近,手头上的事情却都还是千头万绪。 本想尽快将脑子里有关于民生建设的知识都一股脑全告诉傅青主。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义务教育都得九年,何况是他脑子中散乱的、不成系统的东西。 填鸭式教育要不得啊。 而如今这场蝗灾更是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 偏偏这阵子他又是与唐芊芊初尝禁果,最是上头的时候,夜夜笙歌,接连着好几夜没睡好…… 此时与缨儿聊了聊,见小丫头对唐芊芊毫无抵触的样子,王笑心里便很是欣慰。 这时代的女孩子,观念真好。 心中这般想着,又与缨儿说了一会话,他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拍着自己的手,又梦到自己携美泛舟湖上,与芊芊和缨儿其乐融融…… 这一夜都是好梦,偏偏到最后却来了一声惊雷。 齐人之福还在享着,突然,“娘希匹”的一声大喝响起,一把大刀便当空狠狠砸下来! 王笑猛然惊醒。 一睁眼,却见缨儿与刀子都在房里。 “少爷醒了哦?”缨儿笑道:“再不醒我就要喊你了,老爷让少爷尽快过去呢。” 王笑下床一看,却见两个丫头都已备好了热水和点心,一醒来便可以洗漱。 为了能让自己多睡一会,她有心了。 他本想着今天带缨儿去和唐芊芊见一面的。此时却也只能暂缓,不由有些遗憾。 吃了些点心,他便往杜康斋走去。 想来是老头子昨天没教训成自己,于是想趁着赶早将这顿板子打了。 没想到等他到了,王康却是道:“逆子,你去崔府一趟,向崔家赔个礼。” 王笑颇为郁闷:“孩儿哪里又得罪崔家了?” “总之你过去之后,伏低作小,让崔家答应将所有的粮食卖给我们。” 王康说着颇有些不放心,又向王珠问道:“让这逆子自己去可以吗?” “崔氏就是拿母亲受了委屈做借口,笑儿过去赔了礼,借口便没了。准附马的身份在那里,他崔家还能怎样?” 王珠依旧是那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又对王笑道:“礼物我已经备好了。切记,能拿到这批粮食,我们才能拿下贺家的生意,才能保住现在在京城酒业的份额。” “好吧。”王笑只好应下。 如此说来,这事情是二哥的主意。 王康依旧不放心,便又是“这件事你要是又给老夫办砸了,老夫打断你的腿”之类的一番恐吓。 …… 王笑如今没有小厮,便让王十七与王十八提着礼物跟自己跑腿。 才出门,正遇到秦玄策要来找自己。 王笑不由讶道:“你不是答应陛下会去国子监读书?” 秦玄策愕然道:“我哪有说过?” “你胆可真大。”王笑不由颇为佩服。 秦玄策接着却是很有些焦虑的样子,道:“陛下昨天答应给我作主,为何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现在?这才过了多久,都还没下早朝呢……”王笑白眼一翻,又问道:“再说了,他哪有答应你?他说的是‘若是得空且问问左阁老吧’,你没听懂吗?若是、且问问、吧。” “这不就是答应了吗?”秦玄策理所当然道,“君无戏言,万一他要是翻悔,你可得替我作证。” 王笑一缩脖子。 “不好意思,作不了这种证。” “我等得好急啊。”秦玄策长叹一声,又道:“你提了这些东西去哪?” “去赔礼道歉。”王笑道。 “哦。” 王笑走了两步,见秦玄策并不跟来,便问道:“你不陪我一起去?” “去赔礼道歉能有什么意思。” 王笑神秘一笑,笑眯眯地邀请道:“一起去吧。” 秦玄策略有些奇怪起来,于是应道:“那好吧,总好过去国子监读书……” ~~ 延光十七年的收成不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对于在京城做酒水生意的王、钟、何、万四家而言,竞争也愈发激烈起来。 以前大家争份额、争主顾,如今是连酿酒的原料也要争了。四家酿酒的工艺虽然不同,但第一步却都是蒸粮食。 如今的行事,必须早屯粮,能屯多少屯多少。 接下来如何与崔家这样的大粮商相处?这便是王家当务之急要解决的问题。 王家与何家都有和崔家联姻。 现在何家与钟家合作,便是有一起压住王家,将王家的份额抢了分掉的打算。 与此同时,还有不少人在关注着崔家这批粮食要卖给谁。 一场蝗灾之后,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粮食是最紧俏的东西。 今年的收成少了,但要粮食的地方却没少。 等着向崔家买粮的还有京中大大小小粮商们。 于是王笑到崔家时,见到的便是一幅门庭若市的景象,居然还有不少人抱着礼物等在门外。 等王笑通了姓名,进了崔府,外面的人们便纷纷议论起来。 早有不少人已将王家打听得清清楚楚,此时便冷嘲热讽着: “听说王家与崔家撕破脸,便是因为这个少年对继母不孝,欺虐弟弟……” “满京城都说王家老二精于商事,没想到最后事情却要坏在这个弟弟手上了……” “呵,精于商事?这种年景,还想从我们手里抢粮食去酿酒,我看是王家是丧心病狂……” 于是声讨王家的议论声便铺开来,从王家毫无骨气的将那个名叫王笑的儿子送去入赘天家开始,又说到这个儿子是如何劣迹斑斑…… 王珠在京中商贾本就有些名气,此时一说,往日里‘有商才’的厉害名声,便成了‘从百姓嘴里抢粮’的恶名,王珍则是混了个‘窝囊废’。至少王笑,风评更是臭不可闻。 议论声中,有人贼兮兮地笑了笑,又往别处去传播流言。 ~~ 崔府的大厅中,有人在侃侃而谈。 “今年必是荒年,等雪一下,粮食就要成倍成倍的涨。这种时候,你们却将粮食卖出去给那些人酿酒?与守着金山要饭吃之举有何异?” 文弘达淡淡笑了笑,举止从容,成竹在胸…… 第169章 文弘达 “现在秋收无望了,你们手上的粮食捂到冬天,便是数十倍之利,又何必再卖?” 文弘达脸上其实带了些淤青,敷了粉也没有完全盖住。 但这也没影响到他世家公子的气度。 虽然同样是从商,他却与崔家不同。 文家是大户,各方面而言都比崔家高好几个层次。因此文弘达虽年轻,此时在崔平面前却也很有些傲然姿态。 崔平是王康的大舅哥,崔家的长房老大,时年四十有八,一幅精明的商人模样。如今崔老太公虽还在,但崔家的生意基本上是都交给崔平了。 座中还有崔平的长子崔若海。 此时听了文弘达这样的言论,父子俩对望一眼,崔平笑道:“道理虽是这个道理,但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朝庭有规定,囤积居奇可是大罪。” 嘴上虽是这么说,崔平心中却不是这么想。 崔家做这生意几十年了,如何会错过荒年大赚一笔的机会? 粮食要涨,崔平自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还屯了大量的粮在通州仓库,只等到了冬天再卖。 但京城中这批粮食却还是要高调卖出去。 到时候只要说:崔家的粮食早卖完了,是花了高价从外地购粮给父老乡亲,便可以明正言顺地卖高价粮…… “呵呵。”文弘达轻轻拨弄着杯盖,脸上挂着自矜的表情,笑道:“囤积居奇是大罪?对于没靠山的人而言是如此罢了。” 崔平便知道文家是想给自己当这个靠山。 但崔家已经有靠山了。 崔平的长子崔若海与王珍是连襟。崔若海的妻子陶文宜,也是白义章的侄女。 崔平便笑道:“文公子也该知道,鄙人与有些大人是姻亲。因怕行差踏错连累的人家,可一直都是循规蹈矩做生意的。” 文弘达点了点头,淡淡道:“我知道,来之前,我与俭正兄通过气了。” 提起这件事,文弘达其实是有些恼火的。 文家为白家护送八万五千两银子去天津码头,结果半路让人截了。 这笔银子,最后得由文家给白义章赔。不然事情传出去,主顾存在文家的银子丢了,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如果白义章是一般人,那好说,全家杀干净了,灭口了就是。偏偏这人是个大官。 但文家也不想简单了事地赔了这笔银子。讨价来还价去,白义章便把崔家这个赚钱的筹码丢给了文家。 今冬又是粮商与炭商大赚一笔的时候,文家就是炭商,正好凑个粮商。 对于白义章而言,如今东厂在查,自己还想谋户部尚书,正是要小心些的时候,今冬便不打算再出手。 对于文弘达而言,必须要大赚一笔才能消弥银子被劫这件事带来的‘办事不可靠’的名声、才能在家中立足。 此时,文弘达将这一层关系点出来。 崔平便心中有数,凭心而论,他并不太想和文家合作。 却听文弘达又接着说道:“我不仅和俭正兄通过气了,我还知道崔家在通州有大批粮食。连粮食的来路我都知道。” 崔平大惊。 崔若海更是脸色煞白。 那笔粮食的来路…… “放心,我是自己人。”文弘达笑道。 “自己人就好,自己人就好。”崔平连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实话说吧。今天我来这里,便是想与你们共富贵的。”文弘达笑了笑,侃侃而谈道:“往年你们的做派太小家子气了,一笔粮食翻五倍、十倍卖和翻三十倍、四十倍卖,其中的差距可大大不同。” “所谓‘慈不掌兵’,这些年你们对京中这些人可太大方了。别担心他们没钱!没钱的就让他们拿田地来换粮,你们要的钱,我文家要的却是田。” 崔平吓了一跳,喃喃道:“可这里是京城,这么搞的话万一……” “京城怎么了?”文弘达冷笑起来,“就是在京城,你才能倚上我文家这株大树……” ------------------------------------- 崔家小偏厅里。 “……前两天刚查出来的,来闹事的那些人是文家的佃户,想必是文家想占我们的开垦的田。” 王笑与秦玄策坐着无事,便闲聊起来。 聊到这个话题,王笑也颇有些头疼,那些佃户时不时就来闹上一次,他们人数又多,虽然每次都能打跑,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前几天蝗灾之后,那些人闹的便更加频繁起来。 现在自己那一点名声都被他们搞到臭不可闻了。 查来查去,却没想到背后却是有‘纸墨儒商’美誉的文家。 “文家?”秦玄策道:“那你和我一样,也和文家有仇喽?我告诉你,那文弘达我见一次打一次!” 王笑翻了个白眼,道:“你那是争风吃醋的私仇。我却不同,我与文家大概算是恶邻居。” 他说着又有些郁闷道:“好好的文化产业不做,非要来占我的荒山。” “嘁,文化产业?无非看你立足未稳好欺负罢了。”秦玄策讥讽道。 两人说了一会,又是三杯茶水下肚。 秦玄策颇有些不耐烦,问王笑道:“人家显然是看不起你这个没血缘关系的侄子,都来老半天了还不让见。” 王笑亦是有些坐不住,很是懊恼地道:“是啊,我下午还有事呢。家里非要让我来。” “娘希匹!”秦玄策一下子站了起来:“走!我们去看看,见什么客人这么气派?敢让我们俩等这么久!” 说着,他径直往大厅走去。 ~~ 大厅里。 文弘达高谈阔论、口若悬河,将崔家父子收拾地服服贴贴。 偶尔他话语间也提到“祖姑父入阁后如何”、“姑父升任尚书”、“大伯要调任回京”之类的。 论做生意,他在崔平面前不过是刚入行的新手。 但家世门第摆在那里,文弘达便高人一等。 何况将粮价成倍成倍地翻了价卖,闭着眼睛都能赚钱的事,要什么做生意的经验? 于是宾主尽欢。 突然。 门外传来喝骂声。 文弘达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崔若海便过去打开门喝道:“吵什么吵?!没看我在接待贵客吗?” “少爷,他们……” “什么贵客要让我们等这么久?”随着这句话,有人步入大厅。 待看到走进来的那两个少年,文弘达便是脸色一变! 自己前两天才被毒打了一顿。 “是是是是你?!” “哈哈,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秦玄策挂着讥讽的笑容道:“爷是不是说过,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到底为什么……” “嘭!” “啊!” 崔平身子一颤,茶杯掉在地上,他猛然瞪大了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 第170章 有商才 “对了,朵朵邀我们后日去她们家的别院玩呢。”左明心道。 秦玄策刚从窗户翻出去,左明心脸上的甜蜜的笑意还未褪去,左明静与宋兰儿便已推门进来。她被打趣了两句,连忙将话题岔到这些事上来。 “大台乡别院?”左明静有些奇怪道:“钱家与我们家最近断了来往,她怎会邀我们过去?” 左明心道:“什么断不断的,那些是长辈们的事。我们与她之间难道还不来往了么?” 左明静摇了摇头,疑惑道:“我只是奇怪,若没有钱侍郎的同意,朵朵如何能喊动家中车马、安排别院管家待客?” 宋兰儿亦是道:“也对啊,以她在家中的身份,不像能安排这些事的的。” 左明心却是道:“人家是一片好心,因顾到我要再去寻上次那老御医开药,特意求来的,你们却偏要猜疑有它。” 左明静便浅笑道:“不过是觉得有些奇怪,哪里就算是猜疑?” 左明心道:“她还特地托我喊了玄策和王笑,到时候大家正好聚会,岂不有趣?” 左明静微微一愣。 “王笑?他也会去吗?” “还没答复呢,我刚刚才与玄策说了,让他去问问。若他不去,我们便玩不了上次说的那些游戏了。” 左明心说罢,见姐姐与宋兰儿却是同时捋了捋头发,都有些紧张的样子。 她不敢打趣左明静,却是向宋兰儿调笑道:“怎么?兰儿害羞啦?” “才不是,我就是惦记着玩他上次说的狼人杀。”宋兰儿道,“不过……” “是是是,你每日每夜的惦记。” “你胡说什么呀。”宋兰儿却不是好欺负的,便向左明心反问道:“为何朵朵邀约我们,你却是先与秦玄策说的?还是‘刚刚’与他说的?你刚刚有出府吗?” 左明心脸一红,道:“我哪有这么说。” “你就有。” 两人便闹作一团。 过了一会,宋兰儿道:“王笑未必能去呢,他最近似乎有些麻烦,今天不少人在嘀咕他……” 左明静便问道:“还是在说他是劝圣上重开东厂的奸佞?” 这件事,左明静最初听到时其实是颇有些吃惊的。 那天看那少年的样子,一派从容温雅,睛神眼澈,确实很难与传说中的阉党小人联系在一起。 但既然连祖父也说他是小奸贼,那想来是不会错的。 此时左明静想到这里,便对于钱朵朵的邀约些踟蹰起来。 上次都劝过朵朵这丫头一次了,她竟然是还要去邀请王笑? 对方若是一个用心险恶的,到时候万一对自己这边几个女子有所不轨…… 即便没有,事情传出去被人嚼了舌根,也是坏了大家的清誉,甚至对长辈的官声都有损。 思及至此,左明静便有心劝劝她们别去邀请王笑。 偏偏妹妹都与秦玄策说过了,此时自己再劝,未免有些太刻意了。 正犹豫着…… 却听宋兰儿道:“现在可不仅是士林中人骂他奸佞了,如今京城里骂他的人可多了,他们家的生意似乎也出了问题……另外,他还和文弘达打了一架。” “打架?”左明心便有些好奇起来:“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宋兰儿便道:“我也是听父亲与人谈话说到他了,刚刚才特意让人去打听的。坊间如今很多人都在传,说这个准附马的德行不太好,说他不孝继母、苛虐继弟,又在外沾花惹草……不仅如此,还在京郊霸占民田、欺打佃户……” 左明心便皱眉道:“我不信,玄策的朋友不至于那样的。” “偏你的秦玄策什么都好,连朋友都好?”宋兰儿又打趣道。 左明静正听得入神,不由轻声催促道:“你们别在那斗嘴,且先将话说完呀。” “明静姐就是这好奇么?” “偏你不好奇,还要跑去打听。”左明静嗔了一句,道,“既是认识的人,当故事听听也好的。” 宋兰儿道:“说来也奇怪。那天我见他文才出众,分明是慧达聪敏之人,原来坊间却有传言说他是痴呆呢。想来,应该是他没有商才。” 左明静奇道:“没有商才?怎么说?” 宋兰儿道:“事情是这样,因他与继母崔氏有隙,崔家便不卖粮食给他家,他便上门赔礼……” “……这样明目张胆地打了文弘达之后,粮食自然是没买到,王家还得罪了文家。” “昨天文家、贺家都发话了,说是王家子弟这样的品行,不堪与之做生意。文弘达还当众扬言要开了一间酒行,要将光明正大地将王家挤垮,第一件事就是买下了崔家的粮食。王家次子据说是商贾奇才,这次却是因弟弟的原因输给了文弘达,便还有不少人讥王笑是败家子。” “事情才传出来不到一天,城中各大酒楼、青……总之许多人不敢得罪文、贺两家,都停止了与王家的合作,墙倒众人倒,今天早上运酒去王家退货的马车,将清水坊堵得满满当当,这一下,王家酒行怕是要赔惨了。” “王家对外说要让他一直在祠堂跪着,我怕他后天是去不了京郊了。” 左明静与左明心皆有些愕然。 王笑这个人,竟是这样的? 提议重开东厂,还能说是他与文官们政见不同,或许是对政事有其独特的见解。 当着继母娘家人的面打人,这算是极不讲礼数的恶行了。 左明静听说王笑不能去了,心中松了一口气。 同时却似乎也有一丝隐隐的遗憾。 “传言可行吗?他可是准附马呢。” 宋兰儿道:“准附马又如何?你真当每个附马都是相貌堂堂还品行高洁?” 左明静又是问道:“宋先生是如何说的?” 宋兰儿道:“父亲说‘此子心怀叵测’。” 这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词。 对于左明静而言,或许王笑在她心中那个‘算是可交的朋友’这种形象便差不多崩塌掉了…… 但接下来的时间,她心中始终在思考着这件事。 她隐隐觉得,这事似乎不是那么简单,背后藏着些自己还没琢磨到的东西。 第171章 首倡者 回忆着王笑的样子,左明静心中考量起来—— 那样面目纯良的人,真的是劣迹满满? 能写出那样词句的人,真的是没有商才? 那天大家一起玩游戏怎么看他都是慧达聪敏,为何会这样轻易授人以柄? 若是他真的这么莽撞,为何祖父还几次念起他的名字? 还有,这件事若让自己来做,怎么做算是有商才? 左明静从小在官宦之家耳濡耳染,看问题向来是如“孔子见窍睹微、思虑洞达”。 毕竟世间万事,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她便将这故事当成一道题来解。 但思来想去,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等到傍晚时,她到左经纶那里请安,出门时忽然听到了左经纶与宋礼的对谈。 “今冬必定缺粮,必须早做准备……” 听到这样一句话,左明静忽然福如心至。 粮食? 他是因为想要粮食? 可是,这件事到最后,王家也没买到粮食啊,甚至断了从崔家那买到粮食的可能…… 左明静自诩才女,心中不甘。可冥思苦想了一整晚,也没想到结果,终究有些气馁起来。 “看来这件事背后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那王笑确实是莽撞恶劣之人,偏偏是我多想了。” 但因为想着这些事,她这夜辗转反侧也没睡好。次日便有些头晕脑胀,只好捧着书在闺中半躺着。 没想到,静读诗书,竟又是看到了王笑的名字。 此时她手中拿的是本新刊的诗词集。 前面几首诗都是些大儒在最近某诗会上作的诗,左明静又翻了一页,入目便是“定风波”三个字。 前头还有个小序,是以王珍的口吻说的,介绍了他蒙冤落狱之后其弟王笑为之奔走、并作词一首的情景。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第一句映入眼帘,左明静就是身子一颤,猛然坐直了起来。 五百年来,这等旷达超脱之句又有几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明眸一亮,满目震惊。 青葱玉指在纸上划过,捧着书卷坐在那里的女子一时便滞愣住了。 能做出这样一首超然豁达之词的人,真的是那样的行迹恶劣、轻浮无能吗? 勾连阉党、不孝继母、欺虐幼弟、沾花惹草、占民田地、不尊礼数……最后因为自己的愚蠢,毁了家族的生意? 她本已经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但此时,左明静终究是无非再将这个疑惑从脑海中挥去。 ~~ 这天到了午后左明心才来寻她,姐妹两人便呆在一处,一个绣花,一个写字。 待到傍晚,左明静还是忍不住将那首《定风波》又写了一遍。 写完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觉得不太满意。 字迹还是太娟秀了,不符这样大气的一首词。 正有些遗憾的时候,却见宋兰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 “你们……你们知道吗?” “知道什么?”左明心道:“你快说江。” 宋兰儿歇了好一会,才道:“禁酒了!” “什么?” “今天朝会以后……朝庭颁发了禁酒令!”宋兰儿道:“内阁拟旨陛上加印,正儿八经的圣旨谕下,直到大灾之年过去之前,我们楚朝再不许酿酒,擅自以粮食酿酒者斩!外面……外面已经是哗然一片了!” 左明静有些不可思议,喃喃道:“禁酒?祖父之前提过的,曾有官员上书,因反对者甚众,折子被留中了呀。这次怎么突然……” “据说是附马王笑首倡、卢次辅上的折子……王家就是京城最大的酒商之一,如今连一介商贾都能如此体恤陛下、深明大义,自然无人再有理由反对。前几天各省都受了蝗灾,今年的粮食又是要吃紧。今天的朝会上,卢次辅亲自提出来的,左老也附议了,郑首辅也附议了……” “正好是蝗灾之后,你们想啊,谁敢反对?” 王笑提出来的? 左明静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居然是禁酒,为何自己没有想到? 女子心中一叹,对这次事,害然极有些惊艳之感。 那个少年,一开始便打算好的。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却听宋兰儿极有些激动地道:“不仅如此,王家还将家中所有的存粮都捐了出来。还提议让朝庭收购所有酒商的粮食。一则让这些酒商得了银钱脱身出来,好另谋它路;二则让朝庭有粮可支……” 左明心忍不住笑了出来:“哈,说得好听,这样一来,那些想借机屯粮的酒商可吃了大亏了。” 宋兰儿道:“活该。” 左明静张了张嘴,心中无言。 这样的后手…… 宋兰儿却还没说完,又接着道:“你们知道,前天王笑为何在崔家打人吗?” 她说着,转向左明心,道:“原来和王笑一起打人的,就是你那个秦玄策,他们说文家早已决定开酒行,不让他们提议禁酒,于是双方起了争执才打起来的。” 左明心便是眼睛一亮。似乎秦玄策打了人是什么很光明伟正的行为。 “你这是什么表情,文弘达说起来还是你亲戚呢。”宋兰儿又道:“消息一出,京中各个酒商又是跑到王家去闹,你们知道王笑是怎么回应他们的吗?” “怎么回应的?” 宋兰儿说得口渴,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方才说道:“他说了好几句发人深省之句、醒聩震聋之言。简直……” 她想了想,也不知如何评价,只好将那些话都复述出来。 “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 “还有还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宋兰儿道:“刚才我在书房偷听,你们知道吗?连父亲都被他这些话惊到了。” “那些酒商气势汹汹,王笑却是一点也不怕,喊了一句‘你们来啊’然后还吟了一句诗——” 她歇了一歇,抑扬顿挫道: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左明静手中的毛笔跌落下去。 心中惊叹自是难言。 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低下头,正好看见纸上那一首词,字迹分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第172章 御酒坊 “自然是赚了不少银子。” 王笑嘿嘿一笑,很有些贼兮兮的样子。 他在祠堂跪了两夜,其实觉得腿有些麻。 唐芊芊的一双玉手便在他腿上揉着,轻声问道:“你们王家都亏大发了,哪有赚银子?” “二哥早已不打算做酿酒的生意,这一茬也不算亏。”王笑道:“但我赚了啊。” “你怎么赚了?”唐芊芊便眯起眼想了想,颇有些气恼起来,娇嗔道:“你快说。” 王笑道:“朝庭要收那些酒商的粮食,你可知道这事是由谁主理?” “那自然是户部。” “户部正在查贪赃案。”王笑兴灾乐祸道:“我那个便宜舅舅,还有文家那个户部员外郎,都是清查的重中之重。” “不是户部?”唐芊芊见王笑脸上得意的表情,不由笑道:“用东厂去查真的好吗?” “不愧是我的芊芊,这么快就猜出来。”王笑道:“没什么不好的呀,王公公和我是好朋友,这件事我和他已经说好了,哈哈,没想到我也有能贪墨的一天。” 唐芊芊笑了笑,双手在他腿上轻轻揉着,却是越来越往上。 “说起来,钱承运的祖坟你还没弄走呢。” 王笑皱了皱眉,道:“早布下了局,那老小子梗是不上钩。他也没让人到矿上闹?” “没呢。” “那等他上钩吧。”王笑道:“我们不怕他。” “嗯……” 事情说完了。两人眼中便又蒙胧起来。 “唔~” 过了一会。 “笑郎,今天人家远远看你站在高处喊那一句‘你们来啊’一颗心怦怦跳呢……” “真的吗?我感受一下。” 她嗔道:“人家好想你来啊。” 王笑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她越来越往上的手按住,极是遗憾地轻声道:“今天不行呢,我可是偷偷跑过来找你报平安的。老头子还在等着收拾我呢。” “你可都三天没来了。” “嗯?那明儿来三天?” “讨厌。” 又是腻味了一会,王笑才依依不舍地出了积雪巷。 才进了王家,却见一人从围墙上翻下来。 王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秦玄策。 “你就不能走门啊?非要翻来翻去的。”王笑道。 秦玄策却是问道:“你去哪了?” “没去哪。” 秦玄策神秘兮兮地道:“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我可不止一次闻到了。” 王笑吓了一跳:“你这都能闻出来?!” “我们家学渊博,以前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闻马粪。” 王笑登时一张脸变得惨白,心道:完了,他是来给小竺出头的? “我我我和你姐其实……” 秦玄策摆了摆手,道:“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管。” 嘴上这么说,眼神中却是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王笑最近和他颇有几分默契,一对上这眼神,便读懂秦玄策的警告意思。 他一时却也有些委屈。 自己分明是被秦小竺强硬地亲了…… 下一刻,王笑不禁又想到:秦玄策早能闻出来,那秦小竺也应该早闻出来的啊。 要是鼻子这么灵,她应该早就知道自己和唐芊芊在一起的。 实在是让人有些疑惑。 另外,唐芊芊说自己不懂秦小竺,后面那句“她其实……”是什么呢? 正想得出神,肩上却被秦玄策拍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听到了没有?” “什么?” 秦玄策道:“明日一起去大台乡玩。” “去哪?” “门头沟,大台乡,钱家别院。”秦玄策颇有些无语:“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去那干嘛?” “玩。”秦玄策挑了挑眉,颇有些神秘道:“温泉别院哦,‘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温泉。” “你想干嘛?”王笑见了他的神色,很是吓了一跳,飞快向后撤了两步。 “贼杀才,你想什么了?!刚才都跟你说了!是那个叫什么钱多多的小姑娘请我们去玩的。”秦玄策气极败坏道。 “钱朵朵?”王笑颇有些疑惑,“她为何要请你去玩?” “是请我们啊,还特意交待了‘唤王公子也一起去,大家玩狼人杀呀’。”秦玄策捏着声音道,“对了,昨天明心和我说了我才知道,她原来是钱承运的女儿啊。” 听到‘钱承运’三个字,王笑又是心中一惊。 “钱钱钱承运的女儿?那那那我们还……还敢去?” 他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气定神闲地对唐芊芊说“我们不怕他”时的情景。 秦玄策却是反问道:“为什么不敢去?” “大哥,我们打死了钱成啊。”王笑颇有些气极败坏。 秦玄策在他头上一拍,骂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可是他陷害过我啊。” 秦玄策轻描淡写道:“朝堂之上的事,一时是敌一时是友,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我想刨他祖坟啊。” “那正好我们去打探清楚啊,说不定他卖地给你啊。”秦玄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王笑愕然了一下。 可是钱朵朵那夜见过我的脸啊! ——这句话他却没说出来。 说出来了丢脸是小事,谁知道秦玄策会不会去找那个小姑娘灭口。 王笑叹了一口气,怎么偏偏就让她看到自己的脸了呢。 “我真的也要去?”王笑有些不想去。 “我都和明心说好了。”秦玄策道:“你让我去崔家打人,我可是二话没说。” “那好吧。” 秦玄策嘿嘿一笑道:“那就说好了,明天早上巳时出发。” “哦……” 秦玄策走后,王笑对于这个邀约,越想越是担心起来。 尤其是走了一会,他想起来:卫奇当时也是投靠了钱承运。 但既然答应了秦玄策,也只有硬着头皮去了。 ~~ 与此同时。 王珠坐在书房当中,手中揣摩着一道令牌。 一面是“御酒坊”三个字,一面是“出入宫门”四个字。 既然禁止酿酒了,那宫中的御酒坊自然也不会再酿酒。 如今京中只有王家拥有最多存酒。同时王家又是首倡禁酒、先身表率者,于是一提出来,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给宫中贡酒御商。 想来往后,总有机会能见到他吧。 心中想着这些,王珠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手心里。 手上的血滴在桌上,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周肇,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在东宫藏一辈子?” 过了良久,他打开暗格,将令牌放了进去。 令牌边上,一支火枪正静静躺在那里…… 第173章 不肖子 “生儿育女,皆是孽障!” “长子书呆、三子乖张顽劣、四子不成器。我便唯独对这个次子寄予厚望,现在看来,他才是最最坏的一个!一肚子商才不与堂兄弟去争,竟然算计自己的老父亲!” “老夫是如何对他的?这些年倚为臂膀、信赖有加!他嘴巴那么刻薄、说话那么讨厌、对我这个父亲那么无礼、当年让他续弘也不续,这林林总总我全都忍下来了,不求他别的,只盼着他光兴家业。为此我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可现在……现在他又是怎么对我的?!” “祖宗传下来的生计,我一辈子辛苦操持,他竟然瞒着我,说不酿了就不酿了!” 王康悲嚎一声,恸声道:“老夫百年之后,还有何面目去地下见我王家列祖列宗啊?!” “列祖列宗,我王康不孝!尽生些孽障呐!” 涕泪横流。 沈姨娘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叹道:“老爷啊……” “老夫……心好痛呐!” 王康长吸一口气,长须抖动,过了好一会又道:“你知道那逆子说什么吗?问我想去扬州贩盐还是去杭州去卖茶,跟我说什么江南水乡、风光独好。” “老夫去他个鬼!” 他忿忿骂了一句,颤声道:“离开了京城,望不到这皇宫,跑去与那些乡下人为伍?亏这逆子想得出来。呸,什么江南世绅?那群人做生意都不爽气,婆娘似的。” “那地方湿气又重,又没有炕,又没有铜火锅,又没有人推牌九,那边人说话口音又重,走出去有几个人认识我?那逆子就是想活活气死我!” 说着说着,王康想到王家那些老掌柜如今也都听那逆子的。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万一被放逐到江南去,就是漂泊异乡、老来无依的孤苦场面。 “含辛茹苦一辈子将几个儿子拉扯大,到头来,我竟是要孤独终老!” 思及此及,王康顿时又是老泪纵横。 “老爷啊,没事的没事的,不想去我们就不去。”沈姨娘便将王康搂在怀里,柔声劝道。 “他休想!老夫绝不去!”王康道。 沈姨娘又是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老爷且安心,等灾年过去,禁酒令一开,到时候我们还是京城最大的酒家。” 王康道:“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喽。” “老爷身强体健,哪里至于要说这种话。”沈姨娘执着手帕替他擦了擦脸,又道:“忙了大半辈子了,正好歇一两年,等回头解了禁酒令。我们再出来重振雄风。” “本以为就王宝一个不成器。如今看来,全都是逆子!”王康依旧恨声道:“尤其这三个的,一个比一个不孝!这个老二,最是不孝!” “敢这么对我,老夫大不了再生个儿子来传承家业!” 这样孩子气的话说出来,沈姨娘心中便又想“哈哈哈哈”大笑一番。但此时却也不适合,只好憋住。 “桂娘,”王康却是按着她的手,叹道:“在这样的家里,这些年终究是委屈你了。” 沈姨娘微微一愣,接着咬了咬嘴唇,换上一脸妩媚。 “嗯,妾身替老爷生个儿子,教训这些哥哥们……” ------------------------------------- 天光微亮。 王笑鬼鬼祟祟出了王家,到积雪巷院子外扣了扣门环。 过了一会花枝便过来开门,手里还拿着一个萝卜在咬。 “你大早上吃这么凉,会伤肠胃的。芊芊还没醒吧?” 花枝颇有些不满他打扰自己吃东西,指了指唐芊芊的屋子便自去熬粥。 王笑轻手轻脚地进了唐芊芊屋里。 声音虽轻,却还是将她惊醒了,睁开一丝眼,轻轻“嗯?”了一声。 “死鬼,这么早跑来。”她迷迷糊糊道。 王笑便轻声道:“我有事问你啊。” 唐芊芊侧着身子,并着双手,枕着头,睡姿很乖的样子。 “嗯?人家不想答。”檀口微张,她喃喃了一句。 王笑便忍不住俯身亲了她一笑,道:“钱承运的女儿邀请我和秦玄策他们,巳时出发去大台乡呢……” 他便坐在床头一边抚着她的脸,一边将事情说了,末了便问道:“你说,钱承运是不是要对我不利?” 唐芊芊不答,只是吮了吮他的手指。 十指连心,让人心痒痒的。 “哎,你好歹理我一下啊。”王笑道。 他对这件事颇有些担心,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却听唐芊芊道:“现在离巳时还早呢。” “所以呢?” “你进来……” 一句话正中下怀,王笑轻轻一笑,便依言躺进被窝里。 纱衣下一片冰肌玉骨。 佳人相拥,他颇有些心满意足,便又问道:“怎么说?是不是我不去比较好?不去的话,我能这样躺一整天。” “讨厌。”她低声道:“一大早过来顶着人家,扰人好梦。” “巳时就要出发了啊。”王笑道:“不去的话我先去和交待一声再回来躺着。” “去。”唐芊芊道。 “去?万一是对方设的套怎么办?” “怕什么?人家保护你。” “真的,你还能保护我?”王笑颇有些惊奇。 “嗯,人家和你一起去……讨厌……都被你弄得清醒了……” 过了一会。 唐芊芊轻轻哼一声,道:“你进来……” “我明明已经躺进来了啊。”王笑脸上浮起一丝坏笑来。 “讨厌,你进来……” 本来离巳时还早得很,但两人又聊了一会关于‘一起去’的问题之后,时间便有些赶。 接着王笑便急匆匆地跑回了王家一趟,去偷缨儿的衣服。 缨儿对于他这样的行为颇有些吃惊,但王笑一时也没空与她解释,只好应了一句等自己回来再说。 接着他又跑回积雪巷将丫环的衣服一套给了花枝,一套则是让唐芊芊换上。 这其间又是一番缱绻。 好不容易等唐芊芊换上这一身衣服,又梳了个双螺髻,便显得极为可人。 从往日里的娇柔妩媚变到此时的小巧乖羞,竟仿佛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这种装扮游戏让王笑登时便又有些不想出门。 接着他便想到:若是让她这幅打扮与缨儿一起,那…… “想什么呢。”唐芊芊便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都迟了,还在那发呆。” 第174章 产业园 对于今天这场出游,左明静心情很复杂。 既觉得有些不妥,又隐隐有些期待。 在禁酒令这件事之后,她其实也想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 比如王笑是在哪个节点计划好这件事?又是如何降服家里、如何说服了卢次辅?去求见陛下,又是一番怎么样的场面…… 她脑海中的故事,与事实相比,却是完完全全另一个版本—— 纫秋兰为佩的少年郎面对漫天蝗虫,长太息以掩涕、哀民生之多艰;他苦心谋划,峨冠博带到卢次辅的府中舌战群儒,曲尽事理、详呈利弊、大声疾呼;面对京中商家反扑,不顾一人知生死安危…… 她是官宦之家的女儿,从小幻想的便是这些。 于是一幅一幅的画面便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勾勒出一个铁骨铮铮又智计超绝的英才形象。 仿佛就像:“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般想着,四辆马车在城门口汇合。 左明静掀开帘子看去,‘周公瑾’她倒是看到了,品相气度愈发让人赞叹。但接着,她居然还看到了‘小乔’。 “他那个丫环,好漂亮啊!” 随着宋兰儿喊这一声,左明静的目光便落在唐芊芊身上。 双螺髻、小袄罩着青缎背心、软底绣花小鞋,一身标准的丫环打扮,却似乎……将自己比了下去。 左明静捏着帕子,心中微微有些异样起来。 过了一会,她捋着头发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想什么呢…… 宋兰儿亦是有些泄气的样子,张了张嘴轻叹了一声。 让二女没想到的是,王笑与秦玄策居然也不过来见礼。 四两马车便径直沿着官道向城外行去。 马车多了,每辆马里便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花枝识趣地打起了盹,王笑与唐芊芊两人挤在车厢中耳鬓厮磨,很有些自得其乐。 别人却都各自有些郁闷。 今日这场出行的开场,对很多人而言都有些失望,因为并没有想像中热闹。 秦小竺这几天本就在气头上,她还以为秦玄策这次叫自己出来是要牵线搭桥。 结果满心期待地来了,却是来看王笑跟唐芊芊躲在后面的马车里,都不在知道在干嘛。 姐弟俩干瞪眼了一会,她便怒骂道:“贼杀才,你是想闷死老子?!还不如骑马过去。” 秦玄策自己也盼着和左明心共乖一辆马车,不由叹了一口气。 那边左明心与钱朵朵共乖一车,左明心想着心上人,钱朵朵亦是揣着心事,各自无言。 最前头的马车里,左明静与宋兰儿也是心中失落。 倒也无关别的,京城的官家小姐中,二人才情样貌都是拔尖的,往日里走到哪里都是最出彩。偏偏今日后面那两辆马车里的人,目光却都没朝自己这边看上一眼。 “没想到王笑那个丫环这么漂亮。”宋兰儿又嘀咕了一句。 左明静叹道:“是啊。” 宋兰儿又不满道:“王笑和秦玄策也不过来打个招呼,一点风度都没有。” “许是想着大家都是朋友,不必讲这些虚礼吧。” 宋兰儿想的却不是礼数的问题,而是自己够不够份量。比如自己若是够出众,他们见到了自然会过来打声招呼,若是没见到也该扭扭头四下里找找啊。 左明静则是本想问问禁酒令的事,再谈些自己的见解,表示一下自己对这些权谋计宜感兴趣。此时却是一路静默,不免觉得沉闷。 ~~ 京城外的良田多在东南面的通州、大兴一带。 京城西面、北面便是太行山脉和燕山山脉,多是山地,小五台山、灵山、太白山…… 一行人刚出城还能看到一些良田,却也都被蝗虫咬得不成样子。 过了晋元桥,又往西走了一会,绕过了香山,便是大片山地。 左明静掀了一点帘子看着车外,脑子里想着许多事,从粮食民生开始,又想到香山或许正是漫天红叶。 十七岁的少女年华,最是有满腔诗意情怀。她多少便有些幻想着,若能有如意郎君相伴,此时便调转车头,北上香山,过红叶林、往香炉峰。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却听宋兰儿“哇”了一声,惊道:“好遒劲的字啊!” 左明静转头看去,却见路边一个木牌上写着“笑谈产业园区”六个大字。 笑谈产业园区? 什么意思? 接着,她便发现,整个京西古道竟是全全完完大变了模样! 一路过去,道路两边屋舍俨然、热闹非凡。山头山脚,竟都是人们在热火朝天的干活。 有马车在卸货,煤炭、棉花、鱼虾、花生…… 也有马车在运货,蜂窝煤、衣服、油、鸡肉…… 挑着担子的汉子来来往往,有人在伐木建房,有人在挖渠,有人在种地,有人在喂猪…… 竟是连妇女、儿童、老叟人人都在干活。这些人有的还很面黄饥瘦,能看出来是逃荒的难民,但每个人头发衣服都很干净,身上带着一些别的难民没有的精神气。 当马车转过一间极大的作坊,左明静的目光透过窗子往里看去,却见作坊里亦是满满当当的人,似乎在织布…… 这就是产业园区? 好大的手笔。 距离上次路过这里才多久?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要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得投多少银子?! ------------------------------------- 傅青主又是两天没合眼。 管这样一大摊子事,对他而言其实并不算难。 但他们是在抢时间。要在短时间内支起这么一个大摊子,确实是让他心力交瘁。 更何况,他不仅要管着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他还要考虑接下来的规划。 “粮食,粮食还是不够。”他掐着手指算了算。 “依如今每天发给难民的粮食,我们现在买的存粮支撑不了几天。” 他说着,举目看去,并没有人可以和自己商量。 唐伯望也忙得很。 傅青主只好提笔记了一个数,自言自语道:“蝗灾之后,接下来逃荒而来的人必然会越来越多,粮食却是越来越少。” “我们必须接收这些人,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力做事。” “但没有粮食,等入了冬,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他喃喃着,感觉到极为吃力。 第175章 植与牧 如今身上担着这样的担子,傅青主忽然有些理解自己以前看不起的内阁高官们了。 自己如今才管多少人?不到一万的难民,还有十几万两银子支着,还没有那些内忧外患麻烦,却依旧觉得困难。 人越聚越多,为了让他们有事做,摊子便越铺越大。却没有收成进来。 飞快的扩张,每天消耗大量的钱粮,收成却没有那么快。 养的牲畜没那么快长大,种下去的粮食作物没有那么快长出来……最快也要等到夏收,这中间漫长的冬天,怎么熬过去呢? 他想去找王笑问一问。 但又有些不敢。 上次他就问过这个问题了。 王笑倒是很随意的样子,随口应道:“派人去买些海产回来吃吧,没粮吃就吃渤海湾里的鱼虾蟹贝啊。” 接着便是一堆道理,什么“我们反正有钱,天天花钱买,自然会有人去捞。捞的人多了,渔业就发达起来,生产力就又发展了”,又什么“你放心,我们现在都是在投资,还没见到回报”之类的。 傅青主便听他的,派人去购海产,银子花了不少,还又招收了更多难民。 结果派人跑一趟天津,路上吃点的粮都比运回来的水产多。 于是这两天以来,粮食的消耗更快了,自己还多了一项事情管。 这个小东家,自己又不管事情,反正什么东西张口就来,能不能解决具体问题不说,问他一次,摊子就得再摊大一点。 现在燃眉之急就是没有‘回报’,偏偏他一张嘴便是又要‘投资’。 傅青主都有些怕见到王笑了。 反倒是唐芊芊有些本事,管帐、安排人手、各项事情都办得井井有条。偏偏那天偷了她那瓶药以后,她就不再过来了。 这就是那女人的肚量。 心眼这么小,怎么做事? 傅青主不由揉了揉头,想到还得去招几个管事的啊。 “粮食……” 正想着这些,却见耿当跑过来。 “傅先生。”耿当道:“你看,今天的鸡蛋,又大了一点。” 这样傻头傻脑的问题让傅青主颇有些无语,不由抬头看向耿当。 耿当眨了眨眼,道:“傅先生,你看,真的是大了一点,小运也说奇怪。” 傅青主懒得管这些,问道:“大棚之事,怎么样了?” 耿当道:“俺觉得可行,傅先生真是奇才。” 他极有些高兴地比划起来,道:“两种方法我都试了,你看,俺们在这里盖个屋子,在这里建个火窖生火,冬天正好收容难民取暖,然后在地底挖地窖种菜,嘿嘿,一火两用。俺娘过来洒了种子,能出芽,真能出芽!俺娘都惊呆了……” “傅先生真是奇才!”他又赞了一句。 傅青主摆手道:“不是傅某有才,上次听了东家的一席话,我去翻遍古书,才找到这方法。” “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然后置沸汤于坎中,少候,汤气熏蒸,则扇之以微风,盎然盛春融淑之气哉。”他又念了一句,叹道:“古人诚不欺我啊,想必东家也是从这书上找到的灵感,小小年纪竟是博览群书。” 耿当道:“温泉边种菜的法子俺也试了,行是行,但是量少……但不管喜阴喜热,喜干喜湿,俺现在都能弄出来,就是有的费事的很。” 费事不怕,反正人多。不费粮就好。 傅青主便点点头道:“那些药材要让人伺弄好。” “那当然。”耿当道:“傅先生,你再看看这个鸡蛋。这几天小鸡崽长得也快,俺都能看出来它们每天都大一点。” 傅青主道:“它们前几天吃了许多蝗虫,吃得多了,生的蛋自然是大了一点……” 耿当得了这个答案,便心满意足地出了屋子。 他揣着鸡蛋便去找庄小运。 庄小运正在盖房子,一边敲着钉子,一边问道:“傅先生怎么说?” “果然是因为吃了蝗虫。” “那要是我们养更多鸡,能治蝗虫吗?”庄小运又问道。 耿当道:“你想什么呢。那漫山遍野的,能吃得完吗?” 庄小运便挠了挠头,道:“可那天,我看那一只鸡能吃很多蝗虫啊……” “你那些蠢鸡,飞又飞不动,吃的再多,能捉到几只?”耿当便开始扛木头。 庄小运道:“吃了很多啊,我看……” 却有一个名叫二娃的小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耿大哥、庄大哥,你们快来看!耿大哥,你那个火窖周围长虫了!庄大哥,你的鸡跑过去将火窖里的菜苗全糟蹋了……” 耿当与庄小运对望一眼,便往火窖那边跑去。 才跑了几步,却见官道上几辆马车停在那里,秦玄策跑下来大喊道:“老当,小运。一起去玩啊。” 耿当与庄小运对望一眼,颇有些为难。 凭心而论,他们不太想跟秦玄策去玩。 每天都规划得忙忙当当的了,种地、养鸡、盖房子、练民壮等等,回头歇了大家还要踢蹴鞠去,完了再和傅先生搞几碟花生米,喝几杯,听他说些故事。 这门头沟的一片天地里,多的是爽朗的民家姑娘为自己的蹴鞠技艺喝彩,何必去听那些官家女子念些听不懂的诗啊词啊的…… ~~ 马车上,宋兰儿掀了车帘看去,便“呀”了一声。 “明静姐,你看,是他们呢。” 左明静目光看去,不由疑惑起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恍然想到前几天传言王笑‘侵占民田’说法,不由有些心惊。 ‘笑谈’产业园区…… 这里竟是他的产业?! 另一辆马车上。 对于钱朵朵而言,此时其实是有些窘迫的。 自己邀请王笑,理由是大家一起玩桌游。那算起来,自己也应该邀请这两位‘老当’和‘小运’的。 但现在自己连他们的名字都忘了。 显得好像自己特别注意王笑似的。 她其实有些担心老当和小运答应下来,这两个人似乎是会武艺的,那到时候爹爹吩附的事就…… 钱朵朵不由捏着手里的帕子,有些紧张地凝神听着外面的对话。 待听到那两人说什么“火窖上还有事情啊”之类的,拒绝了秦玄策的邀约。 她便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马车便再次缓缓向前。 王笑与唐芊芊自然也不会露面,路过自己的地盘,两人躲在马车上却是连车帘都没掀过…… 第176章 衣柜中 大台乡。 一行人下了马车,气氛便活跃起来。 钱朵朵并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人,也没想到要提前安排人去备好肩舆抬大家上山。 她一下马车,看着盘山小径便红了脸,极有些窘迫。 “要不……要不大家等一会,我我我现在去让人请肩舆来……” 左明心便笑道:“大家走上去便是,哪有那么娇弱。” “对啊,正好秋高气爽……” 秦玄策对左明心笑道:“若你一会累了,我背你便是。” “呸。”左明心便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如此,一行人便拾石阶而上。 秦玄策吟道:“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 左明心吟道:“但忻耳目得所遇,不觉山高几许寻。” 两个一唱一和,众人不觉莞尔。 王笑是知道这些人的套路的,怕又要让自己作诗,连忙跟了一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宋兰儿便笑骂道:“你这次接话倒是快,可是怕我们逼你作诗?” 王笑被人戳破心思,只好笑道:“你这是诛心之论。” 左明静却低着头,心中暗道:自己方才还在心里念‘霜叶红于二月花’一句,他竟是也想到这首诗呢。 ‘心有灵犀’四个字从脑中闪过,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中驱出去…… 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氛围便如上次聚会时一般欢快起来。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王笑的心思显然不在与大家说话,而是放在他身边那个美丫环身上。 两人虽未拉拉扯扯,但眉目传情多少还是有的…… ~~ 钱家别院里。 “哎哟,小姐,您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小的也好派人去接呢。” 钱六见了钱朵朵,连忙迎上去,低声说道。 这便是气场问题了,换成钱成到此,钱六绝不敢说‘怎么也不说一声’这样的话。 钱朵朵正想说“我忘了”,左明静便已说道:“是我们想徒步而行,观这半程山路的风景,便未劳烦钱管家来接。” “左小姐有心了。”钱六连忙道:“因不知贵人们几时才能到,小的并未吩咐厨房开始做菜,恐怕还要等将近一个时辰才能开席。” 宋兰儿道:“不妨事,我们正好先玩……” “瞧你,怕是成了野丫头了。”左明静笑道:“一路车马劳顿,且让大家都各去洗漱休整,晚间吃过饭再玩。” “也是哦。” 想到今天即没有宵禁、又没人管束,众人都有些雀跃,便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让钱六安排客房。 这别院格局玲珑,客房众多,便一人分了一个房间。 王笑这间房间颇大,除了桌椅床柜,屏风后还有一个茶室,再后面竟还有个给丫环的小房间。 他牵着唐芊芊一进屋,便向花枝打发了出去。 他也懒得去细看这间房间,径直拴上门。 他早已急不可耐了。 “还有一个时辰哦。” 唐芊芊不由笑道:“你现在不怕啦?将花枝打发了,万一有人要对你动手,看谁来保护你?” 王笑道:“那总不能让她看着我们弄。” “讨厌。”唐芊芊轻嗔道:“你就不能不弄么?” “不能,一见了你,我便不能自已。” 他说着,将她抱到桌子上,轻声道:“我算着呢,四天没来了。” “讨厌,早上刚来过的。” “之前的也要补上。” “衣服别脱……等会还要开席……” “唔~” ~~ 画屏西侧,鬓云松、罗袜刬,丁香笑吐娇无限…… ~~ 突然! 有人在门外唤了一声:“王公子。” 声音怯怯的,是个女孩子。 王笑正在认真时,皱了皱眉,并不应话。 唐纤纤一脸红霞,耳边的碎发都被汗沾湿了,亦是正在情动之时。 偏偏那女子竟是不走,又唤了几句,似乎还推了推门。 “蒸汽机……你停……一停呀……有人来了……”唐芊芊便推了推他,轻声道。 “栓着门呢。” “唔~” ~~ 门外的女子站了一下似乎便离开了。 谁知过了一会之后,突然有一声唤在房间的里面传过来! “王公子,你在吗?” 王笑与唐芊芊吓了一大跳。 这屋子竟还有个后门?! !! 隔着屏风往后看了一眼,却见钱朵朵捏着帕子,缓缓走了过来…… ~~ “王公子,你在吗?” 钱朵朵又问了一句,绕过屏风,往后看去。 却见屏风后面也没人。 她不由觉得颇为奇怪。 前门明明栓上了,人却到哪里去了? 她疑惑了一会,正打算走时却又听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朵朵,你在这吗?” 钱朵朵忙将前门打开。 “明静姐,你怎么来了?” “钱管家想问问你,饭席摆在哪里。” 钱朵朵便连忙道:“那我现在过去。” “我替你安排过了。”左明静却是走了进来,四下一看,问道:“王笑不在?” “他他不在。” 左明静道:“我正好有话与你说……” 衣柜中,唐芊芊鼻子里喘着气,在王笑肩上重重咬了一口。 ——你停一停呀。 王笑却是在她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不。 唐芊芊眯着眼,喘息起来。 ——讨……厌。 衣柜外,左明静又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钱朵朵道:“我我想问一下王公子对房间习不习惯,若是不中意……可以换一间。” 左明静叹了一口气,道:“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记……记得。” “真记得?”左明静低声劝道:“你若记得,这次便不该邀王笑过来。他是准附马,你是官员之女,若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对你爹的官声都不好。” 钱朵朵便低下头,手里铰着手帕。 左明静又叹了一口气。 屋里也没有旁人,她终究还是不忍钱朵朵泥足深陷,便又劝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但你是什么样的心思我也明白,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这世间,哪个少女不怀春……” 突然! “唔~” 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喘,左明静吓了一跳。 她飞快看了钱朵朵一眼,重重“咳”了两声,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道:“总之,总之,你便当是梦了一场……” 她说着,缓步走了两步,站在那衣柜面前,又向钱朵朵道:“我说的,你能听进去吗?” 第177章 道三国 衣柜里有什么,左明静自然是知道的。 那样漂亮的丫环,自己是个女子都有些心动…… 她并不想让钱朵朵撞见那样的场面,也不想惊动衣柜中的两人,于是便慢慢地、轻轻地向后撤了两步,将柜门抵住。 钱朵朵轻声道:“明静姐,其实……不是你想得那样呢。” 左明静见她还不肯承认,心中暗暗忧虑起来。 朵朵是家中庶女,其父又不是怜疼子女的人,她往后的姻缘怕是不会太好。若再陷到这样的事里来,恐怕还会更凄凉。 偏偏自己这样劝,她不肯承认,显然也不会听了。 正想着这些,左明静忽然一愣。 她感觉到,身后的柜间竟是在无声地抖动着。 很轻微的抖动,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她甚至能听到有女子在压抑着的申吟声。 那声音里极尽娇媚的意态,让左明静的脸一下子红到发烫…… ~~ 隔着薄薄的木门,唐芊芊不停地颤抖着。 她用力咬着王笑的肩,牙齿已然咬到他的肉里去了。 “啊~” 她终究还是又唤了半个音节出来。 这样的……场景……让人……特别容易那个呢…… 这般想着,她很是羞起来。双手紧紧抱住了王笑…… ~~ 衣柜外,钱朵朵其实想说些什么。 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而且,刚才那个的声音,她也听到了。 似乎是,衣柜里来的吧? 钱朵朵便一下子明白过来。 怪不得门明明栓着,屋子里却没人。 下一刻,她抬头一看,却见左明静的脸红得厉害。 这时候,得要说些什么的。 但她张了张嘴,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我们走吧……” 左明静极力维持住声音里的平静,拉过钱朵朵,慌慌张张地便往屋外跑去。 她竟是颇为体贴,还不忘关上门。 衣柜中的两人便终于松了一口气。 “坏人……” ------------------------------------- 月光下,庭院里一片清辉。 吃过晚饭,大家便在庭里摆了桌子,玩狼人杀。 自然是只有王笑能当法官,他便让花枝与唐芊芊这两个‘丫环’加入进去玩,凑了一个八人局。 唐芊芊极有些聪明,对规则一点就透不说,基本上轻易就能看出来每个人的身份。 这些官家女儿,武将家的儿女,如果能与细作玩这种游戏? 又玩了几局之后,左明静与宋兰儿便发现,这个漂亮丫环竟还是在让着自己这些人。 虽然不服气。但玩到半夜,她们还是不得不承认,对方比自己目光如炬,比自己演得好,比自己能言善辩……还比自己漂亮。 这便让人很有些气馁了。 宋兰儿颇有些无奈的鼓了鼓腮帮子。 气人。 狠人杀好玩是好玩,但今天没赢人家。 这个游戏她如今已学到手了,往后还可以与别的姐妹们玩,宋兰儿便向王笑道:“你上次说的桌游那么多,我们每天换种花样玩啊。” 这话其实是很正常的话。 偏偏这话王笑与唐芊芊私语时也说过,唐芊芊便忍不住低下头,抿着嘴无声地笑了笑。 左明静一直在悄悄看她,此时不由一愣,接着便是红了脸。 那边宋兰儿接着道:“我们明天就玩那个……恩,三国杀。” 王笑却是摇了摇头,应道:“三国杀要有道具才可以玩啊。” “什么样的道具?” “卡片,比如刘备、关羽、张飞,这些是武将牌,每个武将有技能,还有身份牌,体力牌……” “那我们便做这个道具啊。”宋兰儿道。 “我来裁纸,朵朵来画,明静姐写字……” 一时之间院子里便都是“好呀好呀”的声音。 “要哪些武将啊?” “标准片的话二十七个……” 王笑便开始说,好不容易将各个牌介绍完,他又开始介绍台词。 “比如曹操的台词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是出招的时候要说的……” 左明静不由道:“你不要这样直接说出来。嗯,你来说,我们来猜呀。” “好,那就……”王笑便道:“看尔乃插标卖首。” “关云长。”秦玄策抢答道。 如此猜了一会…… “请鞭笞我吧,公瑾。” 宋兰儿道:“你不要用那样的语气念这句啊!” 王笑:“这个台词就是这这个语气啊。” “呸。” 过了一会,左明心忽然问道:“怎么没有荀彧?” “标准版没有,那是在补充包。” 秦玄策又问道:“为何单问到荀彧?” 左明心道:“我祖父便是自比荀令君。” 若是别人说左经纶敢自比荀令君,秦玄策便要打他。 偏偏这话是左明心说的。 “祖父常言荀令君王佐之才,秉忠贞、守谦退,他心愿效之,光兴我大楚。” 秦玄脸抽了抽,颇有些尴尬起来。 哪怕不针对左经纶啊,这当今楚朝,哪个甚比荀文苦? 王笑却是若有所悟的样子,缓缓问道:“却不知尊祖父对郑、卢二位阁老如何评价的?” 左明心便低头不语。 “不过是朋友闲聊,左姑娘但说无妨。” 左明心方才低声道:“郑首辅如贾诩,卢次辅如……如伏完。” 其实左经纶的原话却是‘卢昆山之才比伏完尚不如也!’ 王笑便忍不住笑了笑。 他觉得颇有意思。 贾诩?是想说他一言以乱汉室,还是想说他支持曹丕登位? 伏完?忠于汉献帝? 可这楚朝,没有曹孟德啊。心怀汉室、王佐曹操的荀彧又能佐于何人? 呵,左经纶这一番比喻,倒是让自己对楚朝的朝局又看清楚了不少…… 听了这样一席话,秦小竺心中火气便更大了些。 左家与秦家素来对不上眼,秦玄策找了这个心上人,往日里不觉得什么,但以后难免要有磕磕碰碰吧? 她这般想着,却是拿目光狠狠瞪了王笑一眼:娘希匹,偏是你这个狗男人惹我生气,不然我管这些做甚?! 王笑却不明白秦小竺不高兴为何要瞪自己…… 月华如水。 众人聊着三国,聊到最后,便有人击箸而歌起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第178章 文和仁 是夜。 京西,油坊街。 街角处的一间宽阔店面里灯火通明。 牌匾是新做的,“闻香酒行”四个大字丰劲有力,显是大家之笔。 后面的松树胡同里是一整排的仓库,第一间已经被打开来,摆着满满当当的粮食。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太平司的番子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文弘达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赔笑道:“官爷,真的只有这一仓粮食。” “文老板,这件事你我说的都不算,打开看看才知道。”裴民道,脸上带着些不怀好意思的笑容。 裴民本是百户,如今刚升了副千户不久。 现在的形势下,东厂重开、整顿太平司,人事动荡,却也正是立功升官的好时机。 如今禁酒令一下,朝庭下令收购酒商们的粮食,这件事却是落在王督公手上。 但东厂才重开多久?铛头都还没配齐。王督公此时能用的人又还有谁? 裴民每每想到这里,心中便是要狠狠感慨一句:邱镇抚与自己,飞黄腾达之机已至! 文弘达又是赔笑了一下,道:“可后面这排仓库不是我们文家的。” 说话间,手里地东西便悄悄递了过去。 那是枚圆润的小金元宝,在月光中显得极是可爱。 银子不够份量,银票不够诱人。 正是这样的小金元宝,最显心意。 “大人安心收了,邱镇抚那里家父另有安排。”文弘达又是低声道。 裴民脸上的冷笑便浮现出来。 呵? 货比货得扔。 文家是何等大户?比清水坊王家要高多少个层次? 这文家七少爷的出手,比王家二少爷的出手,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邱镇抚那是一大坛金子都收过的人,是你那个‘家父’能轻易安排得了的? 蠢货! 裴民冷冷摆手地挡过那锭金元宝,语气愈发不善起来,公事公办地道:“文老板这是想贿赂裴某?” 被这样一挡,文弘达手里的小金元宝便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周围的番子们具都投来了不善而讥讽的目光。 第一次被人拒约的文弘达便感觉到一股恐惧袭上来。 但这几仓粮食若是没有了,自己就休想再在家中立足。 “官爷说笑了,我怎么敢贿赂官爷?”又是赔笑起来。 裴民公事公办地道:“如今禁止酿酒了,朝庭担心你们这些酒商亏损,特意来收购你们的粮食。这一片好心文老板别当成驴肝废了。” 文弘达心中又怕又气,但总不能真的说什么“粮食还要大涨,我不要你们多管闲事”之类的。 “来人!”裴民一声大喝。 文弘达吓了一跳,以为要捉自己。 却见两个番子端了一个托盘上来,掀开布一看,摆着一层碎银子。 裴民郎声道:“奉督公令,现以一两银子二石粮食的价格,收闻香酒行的粮食……” 以往干的都是抄家的买卖,如今却是要花银子买东西,这还是头一遭,裴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措词,便道:“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文弘达看着托盘上那点碎银子,心中又气又怕又气! 一两银子二石粮? 我可去你的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价格? 睿宗时期的大丰年也许还有过这样的价,都涨了一百五十年了! 文弘达心中一股火气上来,恨恨地在衣摆上一拍,喷火的目光看向裴民。 但,他终究还是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泛起笑,殷勤地说道:“官爷,后面那几仓真不是我们家的。” “你可想好了,现在老子跟你买,你还能得点银子。” 裴民说着,目光中俱是冷意:“户部员外郎文和孝是你二伯吧?若是等他的案子掀出来,这些粮食老子抄了就抄了,可是一钱银子都不会付!” 文弘达心里‘咯噔’一下,心惊不已! 莫不是白义章把二伯卖了?! 文弘达没想到的是,出卖了他二伯的不是白义章,而是他自己怀里的五百银…… 文家。 灯光通明的大堂。 面相凶狠的番子。 “镇抚大人怕是误会了,我二哥绝无贪赃之举!” 说话的是文家三房的文和仁。 此时面对这些按着刀的番子,纵使文和仁久经风浪,也不免有些心惊。 老父亲文博简并没有露面,若真要让他出面,那事情许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文和仁心里明白:文家虽盛,如今却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父亲已从太常寺卿的位置上退下来,现在文家为官者虽多,却没有身居高位之人。 大哥文和忠在登州任知府;二哥文和孝在户部任员外郎……这些位置,并不能如参天大树一般庇护这一家老少。 在大哥的仕途更进一步之前,文家能倚仗的便只有左经纶与钱承运。 偏偏现在左、钱二人闹掰了,左家这段时间又与文家断了来往。 如今才过了多久,番子竟已找上门来! 有钱无权,取祸之道啊! 邱鹏程冷笑起来,四下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厅堂,淡淡道:“今日邱某过来,是来查案子的。文大人有没有贪墨,自然是要查过才知道。” 文和仁道:“大人明鉴!二哥他两袖清风,绝不是那样的人。” 文和孝此时已被看押在户部,一时间串不到口供。但文和仁自然是不会招供。在他想来,应该是白义章出卖了二哥,但证据已经销了,不怕被捉到把柄。 没想到,邱鹏程说的却不是这一茬。 “两袖清风?”邱鹏程剔了剔指甲,笑道:“确实是两袖清风。如今陛下让朝中百官捐饷,令兄捐了多少?三百两。” 文和仁抹了抹头上的汗。 邱鹏程道:“三百两,确实是不少了。按令兄的俸禄来算,要不吃不喝两三年呢。” 文和仁喃喃道:“大人说笑了。” 你真是说笑了,如今还有谁靠俸禄吃饭? 但现在厅里厅外站满了凶神恶煞的番子,实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下一刻,邱鹏程又说了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你有个儿子叫文弘达是吧?一掷千金啊,听人说,他手缝里随随便便漏一点下来就是上千两,连陛下都震惊了……” 文和仁呆若木鸡,哪个不要命的敢和陛下说这些?不怕得罪满朝臣子?! 第179章 文和孝 “连我都替陛下感到寒心!国事当头,陛下劝人捐饷,一个个的只捐那么一点儿。本以为是朝官清贫……没想到,背地里,却是家中子侄都能挥金如土。” 邱鹏程猛然提高声音道:“你们这些就是这样对待陛下的?!” 文和仁猛然发抖起来。 邱鹏程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明白。 但他委屈。 倡捐的户部侍郎白义章自己才捐了五百两,二哥一个户部员外郎怎么能捐得比上司还多? 满朝官员,比二哥捐的少的人多了去了,为何偏偏找自己家? 如此想着,文和仁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气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天下哪个官员不贪?哪个商人不盘剥?谁家的子弟不比自己的儿子挥霍? 陛下自己筹捐到不到银子,凭什么就要拿文家开刀?! 就因为文家现在没有了权势。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们重开东厂,就是为了抢我们的钱?! 心里气到发抖,文和仁面上却不露声色,向邱鹏程笑道:“大人啊,这其中定有误会,我二哥为官一向清正如水。”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愈盛,解释道:“我们家三代以前是做生意的,当年有点积蓄。可如今生意愈发不好做了。不过是一些书籍纸砚的,能卖几个银子?但做生意嘛,多少讲究排场。犬子在外面,便时常爱吹些牛皮……” “哈哈哈。”邱鹏程的笑容干干的:“吹牛皮?” “哈哈哈,”文和仁便跟着笑了笑,又道:“大人你看鄙人这个厅里,这些玩物摆件,都是假的,哈哈哈哈。” “这个定窑瓷,仿的,哈哈哈,大人再看这幅《万壑松风图》,也是赝品……” 邱鹏程又是干笑两声,目光中尽是冷意。 文和仁额头上的汗不停地流下来,声音越来越小。 “大人,鄙人家中还有一起镀金的铁锭,大人可以看看……” 随着这一句话,便有下人端了一个托盘上来。 若非无可奈何,文和仁绝不敢露财。 但现在面对这些不讲理的番子,他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文和孝现在还只是被看押在公房里,一旦下狱,那文家便是要墙倒众人推。 此时托盘上的布掀开,金光一闪,文和仁死死盯着邱鹏程的眼睛。 太平司有多糜烂,大家都知道。这一盘金子,任谁都要心动! 下一刻,只见邱鹏程的目光中闪过一丝—— 嘲讽。 完了! 文和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人不要自己的金子? 这一刻,他预感到完了。 “居然还敢贿赂老子。”邱鹏程怒喝一声:“若非心中有鬼,何必贿赂老子?看来白和孝贪墨一案,证据确凿了!” “这这这这……这怎么能是证据确凿呢?” 文和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证据都没有,怎么就确凿了?你们太平司就是这样办案的? “不服?”邱鹏程冷笑道:“不服,你就跟我到诏狱走一趟吧!” 诏狱? 文和仁心中一颤。 居然忘了这个! 巨大的恐惧罩下来…… 邱鹏程见吓住了他,却是哈哈大笑道:“这案子查得也太容易了。不过你放心,陛下宽厚,不打算问罪。只要你能补上亏空……” 说着,邱鹏程冷笑着附耳过去,轻声道:“二十万两。” “两天,只给你两天,给国库捐足这个数,便既往不咎。不要负了陛下的一番苦心。” 文和仁愣愣地站着。 嘴唇抖了一抖。 他并没有因为邱鹏程说的‘既往不咎’四个字感到庆幸。 这不过是那个皇帝不想闹得人人自危,想要慢慢地榨干文家而已。 二十万两文家拿得出来。 但只要拿出这笔钱,文家就完了! 补上亏空? 呵,一旦给了这一次,就绝对会有下一次。天下用钱的地方那么多,到时候那狗皇帝天天找自己要。 自古以来,补亏空的,哪一家有好下场? 白和孝便道:“大人……这金子……其实是镀金的啊……” “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邱鹏程喝道:“来人,搜!” 忽然。 “慢着!” 随着这一声高喊,有人踏了进来。 邱鹏程转头看去,却是目光一变,来人竟是太平司佥事沈旭,身后还跟着千户吴有财。 而看后面,户部员外郎文和孝竟已被放了回来! 沈旭,你他娘的。 心里这般骂了一句,邱鹏程拱手道:“见过佥事大人。” 沈旭淡淡道:“案子本官已查清楚了,文家没钱,并未欺瞒陛下。” “可是……” “这定窑瓷是假的,这画是假的,这金子也是假的,你还不明白?” 沈旭说着,提高声音道:“这文府内,只有先帝御赐的‘敦崇实学’的牌匾是真的!” 邱鹏程极有些不甘,喃喃道:“可王督公……” “王督公那里要你操心吗!”沈旭骂道:“还不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 邱鹏程:“我……” 沈旭喝道:“住口!九卿之家、诗书门第,是你这粗鄙武夫能带人来作威作福的地方吗?!” …… 呼。 当太平司的番子鱼贯退了出去,文家便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劫。 但这一夜,对于文家诸人,却依旧是个无眠之夜…… 文博简的院子里。 文弘达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过了良久,他二伯与父亲才走了出来。 “蠢才,差点因为你,葬送了家业!”文和仁怒叱了一声。 文弘达低声道:“孩儿知错。” 文和孝摇了摇头,道:“此事不光是错在七郎。这些年,陛下不止一次想把主意打到我们这些大族头上来了。” 文和仁道:“好在父亲早有准备,姜还是老的辣啊。” 文和孝叹了叹,道:“父亲是见过阉权之祸的。如今陛下重开东厂,这些人行事全无法纪,今夜之事可见一斑。这还是如今王芳立足未稳的情况。但若是让再这样下去,谁知道下一次,我们还躲不躲得过?” 文和仁道:“那怎么办?父亲年纪也大了,以后……” 第180章 秦会之 “前几年因父亲在位,我和大哥的仕途因此被压了压,不得升迁。”文和孝道:“接下来这几年,还得要让堂妹夫多帮衬。” 文和仁道:“可是左阁老那里怎么办?” 文和孝道:“父亲说的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左经纶此人靠不住,便只有靠钱承运了。” 文和仁微微有些遗憾。 若是能选,他当然想选官又大,名声又好的左经纶。 但此时他多少也有些佩服自己父亲的眼光,左、钱一闹掰,父亲马上就选了钱承运,今夜文家才得以脱困。 文和孝看了跪在地上的文弘达一眼,忽然道:“老三,你替七郎去向钱家女儿提亲吧。” 文和仁一愣,讶道:“可是……是亲戚啊。” 文和孝道:“事到如今,还管这么多?!” 文弘达大骇,求饶道:“二伯,孩儿不想娶钱怡。” 钱怡长得又不好看,脾气又坏。 文和孝眼睛一眯。 你不娶,难道让我儿子娶吗? 还敢嘴硬,这若是自己的儿子,此时便要一脚踹过去。 好在文和仁也没耽误,飞起一脚便将文弘达踢了个跟头。 “蠢才,还不是你惹的事?!还敢讨价还价。” 文弘达摔在地上,想到钱怡捏人皮肉的厉害手段,心中叫苦不跌。 忽然,他福如心至,喊道:“那让孩儿娶朵朵吧!” “朵朵一样是钱家的女儿,还与我没有血亲……二伯,父亲,孩儿想娶朵朵!” ------------------------------------- 钱府。 操劳一夜,又在案前熬到了天亮。 停下笔,钱承运叹了一口气。 他今日沐休,本想到京郊去一趟的。 此时看来却没必要去了。 在朝为官,浙党不好当,阉党也不好当啊! “老爷。”文氏才推门起来。 “出去!”钱承运狠狠将笔掷过去。 文氏吓了一跳,便落荒而逃。 钱承运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自己如今有资格随便喝骂文氏了。昨夜以后,文家与自己,从此将易势而处。 二十多年前的窝囊女婿,终于成了擎天大柱。 以后文家这偌大的家业,自己也可以随意支配了。 代价却也不低——得罪了王芳。 阉人小气,龇牙必报。 但不要紧,自己还有一招。 他目光看向桌上自己刚写好奏折,上面的内容是:劝陛下南巡。 依现如今的形势,陛下已起了南巡之心,却不敢开口,需要有人劝。 自己一劝,以后刑部尚书算什么?迟早要入阁执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自己一劝,千古骂名也是跑不了的,怕是以后会如秦侩般遗臭万年。 “今日我大楚之时局,比宋靖康之前尚不如哉,秦桧力主和议,以成偏安之局,其功缓宋亡且二百余载。今我忝居高位,便是一肩扛下这千古骂名,换来守得半壁江山,又何惧之有?!” 心中这般劝了自己一句,钱承运摇了摇头。 这种狗屁理由说服不了自己,但到时候可以拿来在朝堂之上与那些人吵架用。 于是他提笔,将这个思路记下来。 这样这折子一上,王芳算什么?自己才是陛下的柱国股肱! “老爷,马车备好了。可是要出发?”有下人在门外问道。 钱承运起身,沉吟起来。 本打算去见见那小子的,但现在和王芳的关系变了,那小子似乎可以派上别的用场…… 于是他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去了。派人告诉朵朵,可以多玩几天,不急着回来。” ------------------------------------- 大台乡,钱家别院。 昨夜里一群人玩到半夜三更,寅时才去睡的觉。 等到午间一觉醒来,钱朵朵便觉得头隐隐有些晕。 她此时却不是在家中什么也不管的庶女,在这个别院里,她是主人,便要安排好客人。 一间一间院子拜访过去,秦小竺还未起来;秦玄策和左明心去看老御医了;宋兰儿与左明静却早已起来,在栽纸准备做卡牌。 钱朵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王笑。 沿着风景如画的小径走过一会,才上回廊,便见管家钱六等在哪里。 “四小姐。”钱六低声道:“老爷交待的事,您似乎一点也没办。” 钱朵朵登时便有些怯意,低声道:“我……我我没找到机会。” 钱六便道:“您是主子,老奴不过是提醒一下。” “是,谢过钱叔。” “但话又说回来,这别院可是夫人当年的陪嫁,这些年夫人自己都未怎么来过……四小姐也不要只顾着玩,既误了老爷的事,又伤了夫人的心。到时候小的在夫人面前来难做。” 这般说了一句,钱六的眼神中便带着些威胁的恶意。 钱朵朵登时想到了文氏和文氏身边的几个恶嬷嬷,一张脸骇得煞白。 正当此时,突然有个女子笑道:“原来大户人家的奴才是这样的规矩,还能把主子吓一跳的。” 声音极是好听,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敲打钱六。 钱朵朵本来还以为是左明静。转头看去,却是看到王笑主仆三人,说话的是那个极美的丫环。 王笑手里则是拿了一个藤条做的小锤子,却是用来捶背的‘美人小拳’,正笑吟吟地打量着这边。 “让客人见笑了。”钱六便转身向王笑行了一礼。 但他看唐芊芊不过是丫环打扮,心中出颇有些不爽。 一个丫环也敢教训自己这个钱家的管家? 若是吃了这个暗亏,丢得却是主人的面子。 钱六便恭恭敬敬地道:“老奴是钱家的老人了,尽本份,说该说的话,见主子贪玩,便要劝上一句:业精于勤荒于嬉。” 在钱六心中,自己这番对答,便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应有的样子。 他说完,目光与唐芊芊、王笑很有礼貌地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意味很明显。 这句‘业精于勤荒于嬉’就是在暗暗讽刺你们:一个是勾引主子的狐媚丫环,一个是不务正业的荒唐主子。 唐芊芊眉毛一皱,很是不快起来。 她不过是看钱朵朵被吓了一跳,颇有些可怜,便替她出头说了一句。 没想到这老家伙竟还是个硬骨头。 要吵架,她自然不会吵不过钱六。 但跟一个管家吵起来,没来由落了脸面…… 下一刻,却见王笑走上前两步。 “就你话多。” 随着这句话,他手里的小藤锤便砸在钱六头上。 钱六挨了这一下,愕然了一下之后,便感到颇为羞忿。 王笑道:“有本事你打我啊。” 语气很是嚣张,样子却还是那幅笑吟吟的样子。 这对他来讲,不过是个很小的插曲。 丢下这一句话,他转身带着两丫环施施然地便走开来,很快便将这事抛诸脑后。 对于钱朵朵而言,这却不仅是一个小插曲…… 第181章 昆明湖 早上这趟出门,王笑是陪着唐芊芊去煤矿上看了看,又去附近打探了一圈。 他们还在矿上遇到了唐伯望,唐伯望还神神秘秘地与唐芊芊汇报了些什么。 说的时候竟还避开了王笑。 因想着那是人家‘义军’中的事,王笑也就懒得过问。 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泡温泉。 为此,他还特意买了这个‘美人小拳’。 至于温泉在哪? 其实一直到昨夜回房之后,王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这个客房那么大。 谁能想到屏风后面的茶室里,竟然还有个温泉。 推开案几,露出那个小泉眼,屋中便是水气氤氲,春暖花开,恍如人间仙境。 怪不得秦玄策说这里是什么温泉别院,他还以为是别院后面有温泉,却原来是整个别院就是建在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温泉上。 这整个别院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再加上这样的温泉小室,茶台暖水,玉石雕彻。初看时没发现,现在才明白实在是造价不菲。 高门大户,果然还是懂得享受。 若是有钱,他便想买一个这样的别院。 屋内的温泉到也不大,比一般的澡盆子却是大些,玉石地板连着花岩石,打磨的没有一丝缝隙仿如一个整体。 此时水温正好,一张矮案摆在泉眼旁边,茶已然泡好了摆在案上。 王笑再次将花枝打发出去,将门栓栓好,包括后面的门。 唐芊芊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做完这些,却是捂着嘴,莞尔一笑道:“人家现在要回京办些事,你自己乖乖在这里玩几天哦。” “什么?!” 王笑一愣。 脑海中‘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画面还在想着,她居然要自己先回京了。 这怎么行! 他张了张嘴,道:“可是……” 唐芊芊牵着他的手,温柔地低声道:“人家也舍不得你,可有事要办啊。” “你不是说好来保护我的吗?” “呸,你光顾着弄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人家是来保护你的。” 王笑奇道:“你这个‘呸’是跟谁学的?” “讨厌。”唐芊芊道:“你放心吧,人家已经探明白了,钱承运不是要害你。” 王笑道:“你怎么知道?” “一则,这别院里并未埋伏人手。二则,钱六今早下山买了些东西,其中有立契用的红泥。另外,他还派人去宛平县请了保甲过来……” “所以呢?” “想来钱承运是想和你谈。”唐芊芊道:“他这是要迁祖坟卖地的做派。” “他倒是精乖,知道玩不过我。”王笑道:“但我打死了钱成啊。” “呵,在那样的人眼里,这点仇怨算什么。他想要的是控制太平司指挥使的人选。” 唐芊芊说着,摇着头轻声道:“如此看来,你和王芳还是走得太近了……这对你却不是好事。” 王笑微微有些讶然,问道:“你如何能知道这些?” “人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唐芊芊又道:“钱承运今日沐休,许是会过来,我不好与他见到,这便走了。” “这你也知道?”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低声道:“总之你万事小事,别被他拿了破绽。我让花枝过去说了,让小竺过来保护你。” “让秦小竺保护我?”王笑吃了一大惊。 唐芊芊小声的威胁道:“你要是敢把她吃了,我回头跟和你没完。” 王笑翻了个白眼,道:“吃什么吃?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终究是看着屋内的温泉,很是失望地深深叹了口气。 唐芊芊咬了咬他的耳朵,轻声道:“人家在你身边,你便要没完没了地弄,你年纪还轻,这样不好。正好借此养几天,我们来日方长。” 王笑颇有些不爽地道:“往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等自己有事了,就借口歇养。” “小冤家……” ~~ 如此磨叽了很是一会,唐芊芊才带着花枝出了钱家别院。 两人如燕般轻巧地掠过山林,一路速度极快。 到了山脚的一片林子里,却见唐伯望已备了马匹在那里。 “走吧,对方亲自来谈。” 三匹马如离弦之箭般一路疾驰,马不停蹄直奔京西的昆明湖。 昆明湖本叫瓮山泊,被人们称为北京西湖。 此时湖面却有一队官兵封着,唐伯望拿了一枚令符,方才得以进入。 三人下马,上船,一直到了湖心岛,登上治镜阁,便见一个便衣老者站在那里。 老者衣袂飘飘,极有些气度。 “一个……两个……”花枝上岛之后心里一直在默数着:“算上那个船夫,一共五个护卫。” 但这个老头,自己还是一指头就能戳翻了……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耳里听着唐芊芊与那老者议事,花枝感到百无聊赖。 她其实是不太懂这些事的。 但她每次看到这个老者,都会忍不住想到:既然这个楚朝的内阁高官都和自己这些义军合作了,为什么不直接将狗皇帝杀了呢? 把狗皇帝杀了,不就能取了天下了吗? 多简单的事,硬是被这唐芊芊这女人搞复杂了。 丑丫头看着烟波飘渺的昆明湖,感到了深深的不解…… 第182章 张永年 闻道书院。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王珍问道。 他如今已经很有教书先生的样子,此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但他手里的戒尺却一点都不温和。 “啪”的一声。 一点都没有留力。 王珰捂着手,几乎要哭出来,他极有些气苦,嘟囔道:“我经义写得不好。” “你只有经义写得不好吗?”王珍气极而笑。 “堂兄……”王珰拖长了声音撒娇道。 王珍扳起脸:“这里是学堂,叫我先生。” “我不是读书的料啊。”王珰极是委屈,“我一看书本,头就痛。” “这便是我打你的原因。”王珍道:“你以为让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王珰答道:“考科举、光宗耀宗!” “你考得上吗?” “堂……先生,你就别逗我了。我当然考不上啊。” 理所当然的语气。 “所以你就想着,混两年,便回家里去管个铺子,再混一辈子?” “嘿嘿。”王珰摸了摸后脑勺,心道:要是家里月银发得足,不管铺子也是可以的。 “我这一戒尺,打得便是你这样的想法。”王珍道:“以前在家里我不管你。但现在我是你的先生。你记住教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有功名,而是让你知道世间的道理。” “这天下间,绝大多数人都是愚民,日子浑浑噩噩的一辈子就过去了。而你今日坐在这学堂里,是万万计的孩子可望不可得之事。” “你既得了这样的福缘,便要给世间回报些福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男儿终归要选一条路走……” “你读了书,看明了世间的道理,以后才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王珰一幅惭愧的样子。 王珍叹了一口气,兴意阑珊起来。 他知道自己就算将道理说破天,王珰过几日还是会故态萌发。 劝人向学,其实没什么意思。 将这孩子打发了,一袭长衫的王珍便迈步出了闻道书院。 没想到却在门外见到了一人。 “王兄。” “永年兄。”王珍有些意外,拱了拱手,又笑道:“我该称你张都司才是。” 时任巡捕营都司的张永年今天没有穿官服,一身粗布麻衣,看起来像个普通武夫。 他看起来似乎是,特意在这里等王珍的。 张永年上前,亲热地揽过王珍的肩,笑道:“王兄若是要这样,我便得称你为恩公了。” 王珍便苦笑摆手。 张永年又道:“当年若非你一饭之恩。张某早已饿死街头……” 两人便寻了一个酒楼,点了饭菜坐下。 如今禁止酿酒,市面上只有些现存的酒,价格极高,张永年却是随身带了个酒囊,拿碗倒了两碗,与王珍碰了碰。 两人这些年都在京中,交情虽深,联系却少。 对于王珍而言,巡捕营都司张永年,是他最后的底牌。 张永年从一介白丁,一路做到蓟镇游击,最后入主巡捕营,其人不仅有能耐,还有些义气。 耿当来带王笑去巡捕营认人时,王珍开口说过‘鄙人与贵都司张大人相熟’。 王珍的朋友,基本上都是值得相交的朋友。 王珍自己,也是值得相交的朋友。 今天一见面,王珍便知道,张永年有事相求。 自己不过商贾子,书院一教书匠,却不知还能帮到他什么? 事不急着说,两人无非是先吃着菜,谈些有的没的。 “我在巡捕营这些年,才知道在楚朝想做点事有多难!”张永年道:“只说这巡捕营小小的一亩三分地,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人人都想捞银子……” 张永年说着,摇了摇头,叹道:“当年到任时还想大干一番,如果却已又蹉跎了三年。” 王珍道:“这些年你做得不错。我时常留意你的事,你重用的耿叔白是个捕盗的人才。另外巡捕营虽还有些捞银的勾当,却还算是与人交易,没有如五城兵马司那般欺压京中百姓……如今这样的年景,能做到这样,你已经算是尽力了。” 张永年将酒囊里最后一点酒倒尽,举碗又与王珍碰了最后一杯。 “话不多说,王兄懂我!” 一句‘懂我’,他目光中便闪过些隐隐的水花。 最后一碗酒一饮而言,张永年径直开口道:“我今天来,有事想求你。” “但说无妨。” 张永年道:“我想当太平司指挥使。” 王珍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他心里猜来猜去,实在不明白张永年有什么事能求到自己。 本还以为,是缺银子或者缺酒。 王珍道:“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张永年道:“王兄没听错,我想当太平司指挥使,求王兄帮我。” 王珍道:“我如今,在闻道书院教书。” “我知道。” “我只是区区教书先生一个。” 张永年转头看看门外。 守在门口的是他的心腹耿正白,不虞有人偷听。 张永年沉吟道:“我思来想去,只有王兄你能帮我。我要想当太平司指挥使,关键在于东厂提督王芳的态度,如今想巴结他的人很多。但王芳是陛下身边的人,一般人求不到宫里,只能求到他的义子那里……” 王珍便明白过来,坦诚道:“我二弟王珠曾贿赂过王芳。我回去后会替你与他说,其中要多少银钱我替你出。” 张永年深深看了王珍一眼。 王珍问都没一句“你为何要谋这一个职位”,这其中的理解与信任自是难言。 张永年也不多说,这一眼,将这桩份记下来,他去是摆摆手,道:“事情不一样,选附马时是嘉宁伯当大干系,你们才能收买得了王芳。太平司指挥使一职干系重大,不是银钱有用的。” 王珍便有些疑惑起来。 却听张永年缓缓道:“令弟……王笑,才是能改变王芳态度的人。” 王珍愕然。 “你也没想到吧?”张永年道:“若非我消息灵通,我也想不到。” 他极有些神秘,压低声音道:“如今这禁酒一事,是令弟的手笔吧?又让东厂来收购酒商的粮食,这其中,令弟必与王芳有很深的合作。” 王珍苦笑不已。 张永年又道:“你可知,昨夜王芳与太平司佥事张旭撕破脸了。” 王珍眉毛一挑:“你如何知道这些事?” “既然想要这个位置,自然要未雨绸缪。”张永年道:“这些年我便是将巡捕营里的心腹当成太平司的暗探一般操练。” “王芳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投靠过去,正是火中送炭。但还缺一个够份量的引见人,便想来求王兄,如今令弟与王芳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183章 邱鹏程 “怎么会有人敢欺瞒陛下呢?”钱承运说道。 他今日本是沐休,下午却还是进宫觐见,确实是有些……忠君勤勉。 钱承运躬着身子,带着些很能抚慰人的语气,又说道:“张旭认为文家没钱,邱鹏程认为文家有钱,皆是据实而述。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便如那幅《万壑松风图》有人认为是真品,有人认为是赝品。” “臣是文家的女婿,对情况略有些了解。文家几世传下来确实有些田地、铺店之类的财产,但家中人口众多,却没多少现银。文弘达身上那五百两其实是做生意的本钱,被人抢去,他也是哭了好久。” 延光帝恼羞成怒,喝骂道:“你是在指责朕抢夺臣下的财产不成?!” “臣都是为了陛下考虑啊!昨夜陛下就算真拿了文家二十万两,于当前之局势亦不过杯水车薪。却白白落人话柄,文家是书商,那些书卖到全天下,又流传后世。万一事情传出去,坏了陛下的名声如何是好?王公公是在宫里长大的,不懂外面人心险恶,差点就要误了陛下啊!” “书商?朕难道怕这样的威胁吗?!”延光帝又是拍案怒喝。 但钱承运这一句话,却是点到了他心坎里。 朕确实感到有些后怕啊。 “臣不敢。”钱承运却是凑上前,轻语道:“臣与外面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不同,臣想对陛下说实话。” “你说。” 钱承运便四下一看,轻声说了一句。 “汪乔龙守不住陕西,孙白谷就能守住宣大吗?” 延光帝猛然拍案,怒吼道:“钱承运!你好大的胆子!” “臣,只有一片赤胆忠心。臣一心为陛下计,忠言逆耳,敢与陛下说实话。潼关丢了,宁武关以后会不会丢?唐中元与陛下之间隔着一个山西,可那里现在是千里赤土、无人之境!现在给孙白谷凑二十万两,他能拉起一队像样的人来剿流寇吗?” “今日之楚朝,差的不是二十万两银子,是几百万,万万两,差的是忠心于陛下的敢谏敢死之臣!满朝衣冠大夫一句话都不敢说,但臣敢说:陛下如今立于危墙之下矣!唯有早做打算,方可从容进退!” 早做打算,从容进退? 八字入耳,延光帝深吸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钱承运嘴唇抖了抖,道:“臣请陛下巡幸南京。” 延光帝脸上的表情极为丰富起来。 “钱承运,你疯了吗?!” 这句话虽还是在骂,钱承运却被骂得极为舒坦。 陛下这种欲拒还迎、又怕被人听到的语气……成了! 延光帝四下一看,轻声叱骂道:“你想让朕学隋炀帝不成?隋室荒乱,炀帝巡幸江都,那可是丢了天下!” “陛下啊,您看看这中原吧,连年灾荒,又是流寇又是建奴的,如何能安全?唯有到了南边,从容不迫,休养生息,才好重整河山啊。” 钱承运说着,深吸一口气,突然轻声问道:“陛下觉着,宋高宗……能称得上是中兴之主乎?” 延光帝“嘁”了一声,心道:赵构之流,也配与朕相比? 但转念一想,人家赵构好歹也好好地在南边活到了八十岁。赵佶可就惨了……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 想着这飘零的国事,延光帝不禁仰头闭目,黯然神伤,深深叹了口气。 “臣请陛下早作打算。”钱承运又道。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提到了宋高宗,陛下自然会想到宋徽宗、钦宗。 如今流寇肆虐,北有后金,与宋时之情景何等相似。 殿中,一君一臣久久地对视了一眼。 眼中千言万语。 ——陛下啊,你万一也被后金掳去了,那是何等的屈辱悲惨啊,那可是要在烧热的铁锅上跳舞的…… ——朕如何不知?但朕也为难啊……现在还早,让朕再想一想,再想一想,想好了再说, “臣,愿为陛下上书。” “胡闹!朕为天子,便要守好这锦绣中原、大好山河。此事如今不要提。”延光帝呵叱了一句。 末了,他终究还是又开口道:“但你的忠心,朕心里有数……” ------------------------------------- “钱承运!咱家去你娘的!” 王芳恨恨骂了一声,接着,他转头向身边的小太监汪贤问道:“附马爷还没回来?” “还没有。”汪贤应道。 邱鹏程进来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样两句对话。 “督公……” “督什么督!你也配喊咱们的名号吗?!蠢货,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有脸来见咱家!” 王芳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臭骂,溅了邱鹏程一脸口水。 “文家那几仓粮食你弄不下来,现在京中酒商一个一个有样学样。”王芳一肚子的火登时便发作起来。 “闭着眼睛都能搞到钱的差事,这你都做不来,那还当什么官?!为什么不回家去种地,让蝗虫啃了你这榆木脑袋岂不省事?” 邱鹏程羞愧不已:“卑职……” “卑你娘咧,闭嘴!咱家真是要被你气死了,东厂新开,这可是立威的第一件案子。如今因为你这个蠢货搞砸了,咱家现在成了京成的笑柄了!外面都说我是蠢阉了你知不知道?!” “悔不该用你们这些太平司的窝囊废。以后咱家自己重新招番子。但是你们太平司也别想好过,敢对咱家阳奉阴违,咱家要将你们撸个底朝天!” 王芳将邱鹏程喊过来竟真只是为了撒气。扯着公鸭嗓子整整骂了半个时辰,方才将他打发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了衙,一脸口水的邱鹏程步履沉重地走出太平司,心中极是失落。 完了! 还以为要鲤鱼跃龙门,现在却是一头撞在石头上。辛苦一辈子,却还是一场空。 天下之大,也没一个人能帮自己一把。 等等,有一个人可以…… 一个时辰之后。 逸园。 王珠自然不会没有酒喝。 桌上皆是佳肴,杯中皆是美酒。 邱鹏程一杯下肚,脸上便泛讨好的笑容来。 如今他和王珠的关系,竟是不知不觉中已易势而处了。 这位南镇抚使有些诌媚地笑道:“二爷真是邱某平生所交的最好的朋友!” 接着,他便将王笑如何将那一坛金子抢回去的事说了,又道:“二爷您放心,此事,我已嘱咐赵平不可对外声张……哈哈,三爷真是果敢老辣。” 邱鹏程刻意将王笑称为‘三爷’而不是‘附马爷’便是为了拉进自己与王珠之前的关系。又把这件事说了,一则是点明那坛金子已经还给你们王家了;二则,大家如今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如此畅谈了一会,酒过三巡,他才将来意抛出来,道:“还想请二爷问问看,能不能让三爷替我在王督公面前美言两句?” 没想到王珠却是淡淡笑了笑,丢出一句让邱鹏程大吃一惊的话。 “北镇抚使有什么意思?男儿当世,要做就做大的。等舍弟回来,我替邱兄……谋太平司指挥使。” ------------------------------------- 这天傍晚。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只不过是商贾之子的王珍、王珠,几乎同时在酒席上答应了自己的朋友,会让‘舍弟王笑’替他们谋一谋这个太平司指挥使的位置…… 第184章 小细节 老爷怎么还不来? 钱六心不在焉地又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过了好一会,有个小厮快步跑过来,在钱六耳朵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钱六点点头,道:“你回京禀报老爷,我一定办好。” 等那小厮走了,钱六沉吟了一下,转过小径,一路到了后面的庭院前,招过一个丫环,道:“去将四小姐请过来。” 钱朵朵见管家有事找自己,便跟着那丫环过去。 她本来正玩得高兴,到了钱六面前的时候,脸上便还带着笑意。 钱六一见,便有些不快起来,老脸一板,心道:这个庶女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可惜自己只是个别院管家,若是京城府中的大管家,便要替老爷夫人训斥她。 钱六便道:“老爷有事,不过来了,特意派人交待四小姐可以多玩几天。” 钱朵朵心中一喜,一双眸子便弯了起来,眼中的欢快再也藏不住。 钱六心道:少爷才走多久?这个作妹妹的却还不如自己记牵在心,怪不得夫人不喜欢这个庶女。 “老爷不来了,四小姐就这么高兴吗?”钱六实在是看不下去,便道:“老奴多嘴说几句,为人子女,孝字当先。还有,四小姐不要只顾玩乐,老爷交待的事也不要忘……” “我知道了。” 没想到钱朵朵竟是应了一句,还挥了挥手。 钱六一愣,自己话还没说完呢,她居然打断自己? 一个过不了多久就要外嫁的庶女,还真当自己是我的主子不成? 心中这般骂了一句,钱六便臭着脸道:“四小姐,你……” “我知道了,钱管家去忙吧。” 钱朵朵微微仰了仰头,目光扫了钱六一眼,居然转身就走。 钱六极是有些惊愕。 过了一会,他才恍然觉得,那眼神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分明是早上那小子说“就你话多”时候的眼神。 这庶女好的不学,居然跟他学这些! …… 钱朵朵双手捏着帕子,很有些紧张。 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嚣张。 但此时见钱六愣在身后,并没有动静,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心里隐隐有些小得意起来。 有本事你打我啊…… 走在小径上,透过花树的枝叶,看到坐在座中那个少年的面容,钱朵朵心里又是一跳。 女孩子通常什么时候喜欢上一个男孩子呢? 大概是在某一个细节。 特定的时候,特定的动作,特定的表情。突然间莫名的动心。 如果时间早一点或晚一点,他手里的藤锤敲得重一点或轻一点,钱朵朵可能都不会动心。 偏偏风好就是那云淡风清地敲了一下。 钱管家、嫡姐、嫡兄、府里的嬷嬷、母亲、父亲……这些人一直以来如一座座高山横亘在她心中,让她透不过气来。 可是今天早上,当藤锤轻轻敲下。她忽然觉得,原来这些人其实都不算什么。 少年郎手一抬,轻笑一声,转身而去,轻描淡写。 “有本事你打我啊。” 笑吟吟的表情,带着些玩笑意味的语气。 钱朵朵突然间便明白过来,自己喜欢他。 心中情丝千缕,她目光悄悄看着王笑,手里捏着手帕,紧张到指头都有些发白,绣鞋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的鹅卵石,缓缓回到了庭院里。 宋兰儿正在嚷着什么。 王笑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钱朵朵低着眉眼又偷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缓缓坐下来…… ~~ 钱承运怎么还不来? 王笑心不在焉地又往庭院外面看了一眼。 一众人玩了一下午的真心话大冒险,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 唐芊芊走了,王笑才得以提起点兴趣与他们玩,有些人便马上能感觉到气氛变得有趣起来。 但此时宋兰儿见王笑又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他在想自己那个美貌丫环。 宋兰儿便有些不高兴地道:“有些人又不爱与我们玩了哦。” 王笑颇有些无语,心道:这丫头……但钱承运怎么还不来呢? 左明静便轻声敲打了宋兰儿一句,又招呼几个女孩子一起去泡温泉解乏。 “好呀,正好泡一个时辰再吃饭,晚上好有精神玩。”宋兰儿道。 秦玄策便道:“好啊好啊。” 好什么好?王笑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我我就不去了。” “呸。又没叫你们去。你们男孩子自己玩。” 秦玄策道:“我本也没打算去,我是说:你们自己去,这个提议很好啊。” 王笑:“……” 说的好像是自己想跟去一样…… 秦小竺是女孩子。 所以秦小竺自然也是要去的,她便让秦玄策保护好王笑,然后有些扭捏地跟着几个女子去了。 她们一走,秦玄策便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道:“好累啊。” 接着,他从怀里摸了一瓶酒出来,将杯里的茶倒掉,给自己和王笑各斟了一杯。 “你哪来的酒?” “从钱管家那偷的。”秦玄策道。 王笑很是无语。 秦玄策饮了一杯,趴在桌上,叹道:“她们总算走了,原来陪女孩子这么累。明心一天要问我好多问题啊……” “所以我都说不来了啊。”王笑道。 “呸,我看你玩得可高兴了。” “哪有。” 王笑又是往庭院外看了一眼。 秦玄策不由问道:“你看什么?唐姑娘还会回来不成?” “我在等钱承运啊。” “一个老头如何值得你这般望穿秋水地看。”秦玄策说着,换上一幅极有些神秘的表情,又道:“说起来,是你将唐姑娘打发回去的吧?” 王笑道:“怎么可能!我为何要将她打发回去?” “为了不影响你拈花惹草啊。” “瞎说什么呢。” 秦玄策嘻嘻一笑,道:“我可看出来了,宋兰儿对你……” 王笑唬了一跳,连忙道:“你闭嘴!” 他四下一看,见没有旁人,方才一脸严肃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我……” 我又不是什么种马! “嘁。”秦玄策轻笑一声。 王笑不由眉毛一皱,看着秦玄策贱兮兮的表情,颇有些奇怪起来。 按道理来说,因为秦小竺的事,秦玄策不应该是这个表情啊…… 第185章 真心话 秦玄策被他看得发毛,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其实我跟你姐……” 王笑话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嘁。”秦玄策愈发神秘起来,压低道:“你真当我姐喜欢你?” 王笑眨了眨眼,一时有些迷茫。 秦玄策又喝了一杯酒,却见王笑挠了挠头,又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你真在等钱承运?” “不然呢?” “我们接着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呀。”秦玄策提议道。 王笑颇有些意外:“我们俩玩?” 秦玄策却已拿了两颗骰子出来,在手里晃了晃,道:“放心,我不出老千。” …… 说好不出老千,结果秦玄策却基本都是赢。 “你等钱承运干嘛?” “他应该是想和我谈,我跟他都想交好王公公,一起当阉党。” “你不怕钱承运有别的阴谋?” “不怕啊,我有后手。” “嘿嘿,”秦玄策笑了笑,问道:“你的后手……是卢次辅吧?” “你怎么知道?” “是我在问你。”秦玄策一幅料事如神的高深模样,道:“不过告诉你也没事,我看出来的,现在全京城都在盯着王芳,但所有人却都忘了,王芳是卢次辅推上去的。” 王笑吃了一惊,道:“你竟还能想到这层。” “卢次辅将王芳推到前面来当障眼法。他自己呢?背底里想玩什么花样?” 王笑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心腹。” “真心话?”秦玄策挑眉道。 王笑道:“这种事我能说吗?” “能。”秦玄策一本正经地道:“这可是真心话的游戏,你要信得过我,你就说。” 两人又掷了骰子,秦玄策问道:“老家伙不会是想逃吧?” “我又不是昆党,他也没告诉过我。”王笑苦笑起来,“但看昆党的账目,有可能是在准备这事。” 秦玄策皱了皱眉,隐隐有些气鼓鼓的样子。 过了一会,他又问道:“你觉得,我秦家能不能守住辽东?” 王笑不语。 秦玄策道:“说真心话。” “只看你们姐弟俩天天不务正业的样子,还用说吗?” 秦玄策张了张嘴,忽然有些泄气起来。 “如果连卢次辅都这样,我真的好失望。这些年,也只有卢次辅还在支持祖父守辽了。”他长叹一声,有些萧索地道:“如果连他都想逃,我秦家还守什么……” 王笑低头,见桌上的两个骰子,自己是八点,秦玄策是十点。 秦家还守什么?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啊。”王笑叹了口气,道:“你们整天说要守这大楚的江山社稷,但我觉得,要守的不应该是一个一个活着的人吗?辽东百姓,关中百姓,中原百姓……” “唉。你不懂的。”秦玄策叹了口气。 两人掷骰。 秦玄策问道:“你觉得,我可以成为当世名将吗?说真心话。” 王笑翻了个白眼。 “快说。” “真心话?” “嗯。” 王笑支支唔唔道:“反正我觉得……那些名将……不是像你这样天天玩……” “哈哈哈。”秦玄策笑道:“你是这么觉得的啊?我祖父却是说我成不了名将是因为,我太聪明了。” “太聪明?”王笑奇道。 “不错。”秦玄策叹了一口气,很有些遗憾的样子:“可惜啊,我太聪明了。” 他见王笑不解,便解释道:“人如果太聪明,便容易……明哲保身,如这楚朝的官员一般。比如,若我在秦时,面对名将章邯、王离率领的四十万大军,便不会如楚霸王背水一战。” “若我在宋时,我心知高宗心意,便绝不会如岳武穆接连北伐、挥师中原……我祖父说,像我这样的油滑之人,一辈子都成不了名将,倒是当个文官适合,所以把我打发到京里来了。” “当文官?你居然还有功名吗?”王笑惊道。 他不由对秦玄策刮目相看。 秦玄策气道:“我就打个比方!打比方懂吗?” “但你心里,想当个名将吗?”王笑问道。 “当然。” 王笑道:“我觉得,项羽也好,岳飞而好。他们并非不聪明,而是……有信念。” “何为信念?”秦玄策道。 “大概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王笑道:“知道会败,却还是要战,于绝境中也要觅一缕胜机。” 秦玄策又问道:“那如何能有信念?” 王笑便有些为难道:“嗯……要有……理想。” “嘁,理想?”秦玄策讥道:“宋灭亡时,文少保够有理想、够有信念吧?有何用?” “文少保是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王笑“哦”了一声,道:“所为信念,本就是:哪怕知道胜算渺茫,也要去做啊。” 秦玄策道:“我是问你,那有何用?” 王笑道:“信念就是要你不问‘有何用’啊。只求一战,不问结果,若有一天,你真的很想战胜对手,哪怕章邯、王离这样的大将,破釜沉舟而已,输也能安心。” 他说着,似乎心有所感,又道:“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理想,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愿望。我以前有个朋友,他一心想赚很多银子……” 秦玄策道:“一心想赚银子?那不就是我吗?” 王笑道:“我那个朋友是做生意的,经营一个店铺,怎么说呢,嗯……比如就像一个农民种庄稼,每日躬耕田亩之间,好几个月辛辛苦苦却看不到收成。秋天之前,也许种出来的粮食会被流寇抢走,会被官府或大户盘剥,会被蝗虫吃掉。总之,辛苦未必会有回报,若是你,你还会去种粮食吗?” 秦玄策道:“我又不是傻蛋,我当然不会。” “可是他想赚银子啊。” “那做别的事去啊,一定要卖粮食吗?” 王笑道:“我是说,世间万事都像这种粮食。你累死累活也未必会有结果,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若是这样,我宁可不赚这银子。” “所以我说你没有信念啊。”王笑道。 秦玄策哂道:“那你那个傻蛋朋友,最后赚到银子了吗?” 王笑的气场便弱下来,摇头叹道:“没有,到死都没有。” 秦玄策道:“所以我聪明啊。” 王笑哑口无言。 两人又掷骰。 王笑掷了一个三点。 没想到秦玄策竟是掷了两点。 “你快问我。”秦玄策道。 王笑问道:“你为什么要来京城?” “换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 “换一个问题。” 王笑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要问的。 过了一会,他忽然有些涩然起来,问道:“你刚才说,你姐不喜欢我?可是她明明……” 秦玄策眨了眨眼,很有些神秘地说道:“现在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所以我才说的。” “对啊。” “我秦玄策不是不守秘密的人,实在是游戏输了,别无它法了。” 王笑颇有些无语,道:“对啊。” “我姐啊……”秦玄策压低了声音,道:“你自己想想啊,若是我姐喜欢你,为何现在不借口留下来,反而是跑去和她们泡温泉?” “我怎么知道?” 两人又掷骰。 王笑掷了个五点,秦玄策掷了个三点。 王笑问道:“为什么?” “你不觉得她当时亲你那一下,很突然吗?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秦玄策眨了眨眼。 王笑道:“是很突然啊,但现在不该是我问你吗?” “你自己想啊。” 掷骰。 王笑四点,秦玄策竟是掷了两个一出来。 王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玄策道:“我是不能和你明说的,反正我提醒过你,不要被她迷惑了。” 王笑挠了挠头,百思得不其解。 又掷骰。 王笑缓缓开口,问道:“小竺她她她……不会是……男的吧?” 秦玄策白眼一翻,叱道:“你的脑子,就这个水平?!” “不说拉倒。” 王笑懒得再想…… ~~ 天渐渐黑下来。 等了一天,王笑最后还是没等到钱承运过来。 也不知这老家伙现在在干嘛。 他叹了一口气,放下心中的思念,不对,思考。 第186章 庭院深 是夜。 做好的三国杀的卡牌拿出来才玩了三局,管家钱六竟是过来劝他们早些歇息,道是最好白天再玩,每天秉烛夜游总是不好。 不论如何,这话说得却也没错。 诸人便各自散去。 宋兰儿正玩得高兴,回了房之后满脑子还是杀和闪、过河拆桥之类的。 她一时睡不着,便找左明静姐妹和钱朵朵,打算再制作一副精美些的牌子。 左明静又去找了些蜡烛,回来时却正好听到屋中几个女孩子在说话。 “朵朵,你这次怎么会想起来叫大家一起来玩?” “等下个月明静姐出嫁了,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多聚一回,总是好的。” “你还有这般心思。” “说起来,朵朵一向是最喜欢我姐姐的。”左明心笑道。 钱朵朵低声道:“我将明静姐当自己姐姐一样的呢。” “说起来,明静姐的婚期和王笑一样,都是十月初三呢……” 左明静在屋外站了一会,抹干了眼里的泪花,方才推开门进去。 对她而言,现在这般烛下剪纸、寄情游戏的时光,终究是不多了…… ------------------------------------- 这个时候,同样身为女儿家的秦小竺却是裹了件厚厚的大氅,坐在王笑的屋顶上啃鸡腿。 鸡腿是五香味的,屋脊上还放了一坛花雕酒。 她透过瓦片间那一点缝隙,便能看到屋里的王笑。 他正在画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幅地图。 但他执毛笔的技术显然不是太好,画的线条时粗时细,于是他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嘴里还时不时啧一声。 秦小竺觉得这样颇有些可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见一个丫环敲门进了王笑屋里。 “王公子,奴婢见你屋里烛火还亮着,特地送了些烛火过来。” “唔,谢谢你。” 那丫环说着便又给他添了两支蜡烛。 “王公子,奴婢替你将这熏香点上吧,助眠、驱虫呢。” “唔,谢谢你。” 她点香的手法颇为熟练好看,手腕翻转,玉指青葱。 接着,她却还是不走。 “王公子,可要奴婢替你拿些吃食来?” “谢谢你啊,我还不饿。” “那奴婢替你磨墨吧。” 屋顶上的秦小竺便有些恼火起来,她将手里的鸡骨头一丢,眯着眼看去,却见那丫环磨着墨,忽然娇呼了一声。 王笑便道:“怎么了?” “奴婢见地上那个墨点,还以为是虫子呢。” “哈哈。”王笑便笑了笑。 那丫环又道:“说起来,公子你长得像我表哥呢。” “是吗……” 屋内的两人便就此开始聊起来。 秦小竺心里骂道:“狗男人。” 又过了一会,王笑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假装能看得懂时辰的样子,道:“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了吧。” “王公子要歇下了么?不用奴婢伺候么?” 屋上的秦小竺便有些火大起来,心中骂道:“娘希匹,伺候你个头啊。” 却听王笑道:“不用,你去吧。” 那丫环颇有些失望的样子,低着头便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便见王笑打了个哈欠,熄了烛火,和衣往床上一躺,嘴里自言自语轻声道:“好无聊啊,也没有个手机刷。” 香炉缭缭。 秦小竺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月光下,正在偷看男子睡觉的女子忽然有种冲进去将他按住的冲动。 接着,她心里便有个念头慢慢泛上来:为什么唐芊芊可以?自己就不行。 她便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现在太放肆了。 干不干? 她心里摇摆不定起来…… ------------------------------------- 论起来,这个别院环境极好,房间也很奢华。 青锦地衣红绣毯,尽铺龙脑郁金香 罗衾锦褥、高床软枕,颇为舒适。 燃的熏香也特别助眠。 王笑躺了一会,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了京城,踏过积雪巷,回到唐芊芊的屋里。 唐芊芊问道:“笑郎,我们成亲好不好?” “好啊,那我们逃到南边……” “不用逃到南边啊,我们义军已经取了天下了,开仓放粮,旱灾蝗灾瘟灾都不怕了。” “可是清军要入关啊。” “清军也被我们打败了。” “真的吗?你们义军这么敢打?!” 唐芊芊便柔柔笑道:“嗯,我们成了亲,回头再让你纳了缨儿,我们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好不好?” “好啊。” 王笑只觉得心中忧思尽去,说不出的放松。 红烛摇晃,红盖头下掀起,唐芊芊眼眸皓齿,说不出的动人…… ~~ 忽然,有人推了推自己。 王笑迷迷糊糊睁开眼。 刚才是梦啊。 他揉了揉头,颇有些失望。 睁开眼,迷迷糊糊中,只见桌上放着个小灯笼,一个女子的身影正站在自己床前,手伸在自己的怀里摸。 怀里有张两百两的银票。 是个小偷么? 不知为何,他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聚不起意识来,便又闭上眼,想回到梦里。 两百两银子而已,她偷了就偷了,自己和唐芊芊正玩的高兴呢…… 那小偷却有些笨,手在自己怀里探了老半天摸不走那银子,竟是想解自己的衣服。 王笑便有些恼怒起来。 偷银子就算了,自己可就带了这一件外衣来。 他睁开眼,吸了吸鼻子,感到屋子里这香气有些醉人。 “嘻,真当人家是个笨贼么?”竟是唐芊芊的声音。 “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人家想你了。” 王笑极有些喜意,道:“知道么?我刚才正梦到你呢。我们成了亲,正是夜烛之时。” 他说着,一把将唐芊芊搂着,将她拉了下来。 “讨厌,”唐芊芊推了他一把,手便往他身下探去,柔声道:“那让人家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笑身子一震,一把将她翻在身下。 “唔~” ------------------------------------- 同一时间。 京营驻地往东十里。 月明星稀。 唐芊芊一袭男装,策马于道边的树林里。 她左右站着的是唐伯望与花枝,三人后面是十二个张着弓的箭手,另还有十二名执刀策马的骑士。 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接着,一队三十八骑的骑兵往这边疾驰而来。 唐芊芊低喝道:“准备。” 倾刻之后,三十八骑奔至眼前。 “放!” 猛然,箭矢猛然而射来,骏马悲嘶,骑士惨呼,纷纷摔在地上! !! “杀!” 花枝一拍马,便如箭般窜了上去,刀起刀落,便将一个骑士斩落下来。 厮杀声中,有人扯着高喊道:“各位壮士,某是京营奋武营游击包武,有要事进京,还请放开道路,今夜劫道之事便既往不咎……” 夜色中,厮杀依旧,没有人回应。 “拦住他们!” 包武便心知这群人不是劫道的,他大喝一声,掉转马头,领着两个亲兵向西而逃。 迎面的风烈烈作响。 突然,一箭如流星追月,噗的一声穿过包武的胸膛。 包武痛呼一声,摔下马来。 “将军!” 有亲兵连忙下马拉他。 “快去!去告诉孙将军……他们重整京营……不……不是……为了陛下……” 猛然,马蹄重重踩下来! !! 一刀斩下。 “呃……” 那亲兵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软软倒在包武的尸体之上。 唐伯望盯着骑马逃窜的那个亲兵,眯了眯眼,猛然将手中的刀掷出去。 单刀如箭激射而去,将那亲兵贯穿,摔在地上。 …… “每个人都补一刀,身上都搜一遍,半片纸都不许留!”唐芊芊拉着缰声,轻喝了一声。 月光下,马蹄踏在血泊之中。 女子轻笑了一声:“京营战力,不过如此……” ------------------------------------- 秦小竺闻着那缕香气,心中念起。 她终究作了一个决定 ——回去洗把脸。 月光下,裹着大氅的小姑娘掠过墙头,回了自己的房里,打了一盆井水,将脸埋在水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小竺方才觉得邪念消了下去。 她坐在床头,心中又有些懊恼。 既然起了那样的心思,为什么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男子汉,不对,女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才对。 说来说去,自己还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那天在积雪巷屋里,自己见到他和她在那个,心里其实是有些吃醋。 可是,是吃谁的醋? 想了两三天了,终究是想不明白。 秦小竺便很有些烦燥起来,如小狮子一般低声吼了一声,很想找人打了一架。 深吸了几口气,她再次出了屋子,踩着屋脊往王笑院里走去,打算接着去保护他。 庭院深深。 月光下,她低头一看,竟见到几个人提着短棍绳索,显然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咦,正好想找人打一架……” 第187章 眉间意 拿工笔在小卡纸描画其实是颇不容易的事。 钱朵朵低着头,一双平日里无辜而清澈的眼眸此时便显得颇为专注。 左明静不由劝道:“朵朵,明儿再画吧,小心伤了眼睛。” “没事儿,明静姐。”钱朵朵低声应道。 左明静便将烛火往她这边移了移。 过了一会,钱朵朵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左明静便打发她先回去歇着。 从房里出来,钱朵朵低着头怀揣着心事,却见院子里站着个丫环,上前与她轻声耳语了一句。 钱朵朵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接过那丫环手里的灯笼,转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进了一个院落。 荷叶裙在月光轻轻摆着,她脚步也是轻轻的,拾阶走了两步,便到了房门前。 纤手犹犹豫豫地伸出去,她缓缓推开门,一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屋中人和衣仰躺,正在那里呼呼大睡。 钱朵朵将灯笼放在桌上,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光线很暗,但还能隐隐能看到他的脸廓。 “王公子,你睡着了吗?” 如此细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似乎只有自己能听清。 “你能不能……把我爹的奏折还给我啊?”钱朵朵又问道。 过了一会,见王笑不应,她才怯怯道:“那……那我自己拿了哦。” 将他的手推开,钱朵朵便探手往他怀里去摸去。 她只觉得自己紧张到不能呼吸。 但摸来摸去始终没摸到折奏那种有些硬挺的纸质。 突然, 王笑起身,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 钱朵朵骇了一大跳,感受他身上的温热气息,只觉身子一软,几乎要晕过去。 王笑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钱朵朵喃喃道:“是是……我,王公子你你你不要抱着我……” 她只觉得脸上如火在烧一般,一颗心扑通扑通如要跳出来。 她伸手在王笑身上有气无力的推了一把。 心中百转千回,小鹿乱撞。 下一刻,王笑却是凑在她的耳边,细语道:“知道么?我刚才正梦到你呢。我们成了亲,正是夜烛之时。” 钱朵朵:“!!” 这样的虎狼之词入耳,她只觉得脑子里“咣”的一下便是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事都没办法思考。 等她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按倒在了榻上。 她心中骇极,连忙挣扎着,想要逃出来。 “王笑……你不要……这样……” 手在他身上推着,她却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接着,王笑握住她的手,往下探去。 钱朵朵猛然瞪大了眼! “这……这是什么?” 下一刻,他俯身下来。 “唔~” 罗衾锦褥颇为柔软,一瞬间钱朵朵如坠云端…… “唔~” ------------------------------------- “咦。” 宋兰儿正在整理英雄牌,忽然拾起一张卡片,颇有些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 “明静姐,你看这张……” 左明静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便是愣了一愣。 那一张是周瑜,上面的字是自己写的,但画却是钱朵朵后来添的。 这画上那张脸,眉眼之间分明是王笑的样子啊。 左明心亦是凑过来看,宋兰儿便道:“明心你看,这个像不像我们认识的人?” 左明静便伸手接过那张卡片,笑道:“朵朵的画技又有长进了,这张周公瑾工笔颇佳,就是形象文弱了些。” 她如此说了,宋兰儿便恍然过来,不敢再说。 左明静便将那卡片分类放好,这件小事便这样轻描淡写地被略过去。 她心里,却还是叹了一口气。 “不听劝的傻丫头……” ~~ 惨叫声响了几声之后,地上便横七坚八地倒了好几个人。 秦小竺颇有些失望。 这些人的身手为免太差了些。 打得极是不过瘾。 “贼杀才,你们是谁?!鬼鬼崇崇的要做什么?”秦小竺喝骂道。 “姑奶奶,我们是这里的护院,是要巡夜啊……” 秦小竺大恼,骂道:“少他娘的跟老子胡扯,护院有你们这样行迹可疑的吗?” “行迹可疑?哎哟!我的姑奶奶,我们在路上走,您可是在屋顶上走,到底是谁行迹……可疑……” “闭嘴!”秦小竺愈发恼火:“带着这绳索想要干什么嘛?” “万一遇到贼人,好将对方绑起来。” “放屁!”秦小竺又问道:“为何直奔这个院子来?” “姑奶奶,小的正好路过啊,您看这个院牌,小的们真是这里的护院……” 秦小竺接过那院牌一看。 “娘希匹,还真是护院。” 她脸上的神情反而更加恼火,大骂道:“既然是护院,为什么不早说?身手为何这么差?!” 如此将一群人臭骂了一顿,她才一人踹上一脚,将人打发了。 过了一会,她再次掠上王笑的屋顶,猛然便听到屋内有女子的痛呼,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秦小竺猛然色变,心中大呼不好! 她俯身一看,脸上的表情便变得极为精彩起来…… ------------------------------------- 风狂雨骤,将梅花打落,落红点点。 钱朵朵高仰着头,身子急剧地颤抖起来,如巨浪中的一叶孤舟,亦如风雨中的一树花枝。 一段天鹅颈,两行梨花泪。 “啊!” 一声痛呼,她猛然又是一颤,指甲便在王笑背上划过两道深深的血痕。 背上一痛,王笑稍稍清醒了一些。 屋内的火光并不算清晰,眼前的女子正闭着眼,睫毛轻轻地抖动着,一张脸上汗水淋漓,脸颊泛着深深的红晕。 她檀口微张,两颗小门牙并不是很整齐,有一颗比另一颗略略短些,却显得有些柔弱可爱。 但。 不是芊芊?! 缨儿么? 王笑迷迷糊糊地想道:缨儿还没准备好啊。 感受着她的指甲在自己背上嵌出来的刺痛,听着耳边的呼声,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疼惜。 于是他微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注视着她的的眉眼,感觉着她划在背上的手指,调整着节奏。 缓缓的…… 缓缓的…… “唔~” 钱朵朵低吟了一声。 眉眼间泛起一丝羞意。 狂风暴雨转成斜风细雨,山林间如春暖还回,莺啼燕语,溪水潺潺。 桃李无言。 紧张地嵌在他背上的手指便放松下来,缓缓地来回抚着。 一枝含苞的春枝便在细雨微风中轻轻颤着,缓缓绽放开来。 莺唇小巧轻烟里,蝶翅轻便细雨中。 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 火光忽明忽暗,桌上的灯笼纱罩上画着一枝梅花,榻上人影朦胧。 初经人事的破瓜少女不甚挞笞,猛然痛呼了一声,便又伸手去推王笑。 “停……停……” 王笑却是不让她推。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粘地絮…… ~~ 灯笼里的火光又亮了一下,接着渐渐熄灭…… ~~ 过了良久。 王笑叹了一口气,起身点起了烛火。 桌上的香炉里,熏香燃尽。 欢好之后,只余一榻狼藉,一腔愁绪。 自己都说不要来不要来了。 这般想着,他揉了揉头,感觉到很麻烦。 烛光摇曳,转头看去,榻上的少女已怯怯弱弱地支起身坐起来。 她跪在锦褥之间,低着头正看着褥子上那几朵落梅,似乎想收拾,又不知怎么收拾。 青丝如墨,肤白似雪,少女跪坐在自己的一双赤足上,连脚趾头都带着羞意。 一幅非常手足无措的样子。 王笑又叹了一口气,想到了唐芊芊。 他不是傻子,蒸汽机那夜之后,他便也分得清幻境与真实。 那天凌晨时唐芊芊其实起来收拾过一次,表情中既有柔情也有坚忍,更多的却是一种……自怜。 这种表情,其实让王笑心疼了很久,所以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负了她。 此时,钱朵朵便也是这样的表情。 王笑心中叹息一声,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 钱朵朵抱着膝盖,噙泪看了他一眼,嘴唇抖了抖。 眼底落红千万点,脸边新泪两三行。 王笑便将想说的话收回去。 你是钱承运派来的?——这样的话,他终究还是问不出来。 他便又想起她拿瓷器砸了自己的头,慌慌张张蹲在那里穿鞋的样子。 不过是个单纯到有点傻气的小丫头而已。 他便伸出手,轻轻的抚了抚她的头,轻声道:“对不起啊。” 钱朵朵低着头,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王笑见她抖了一下,便拿被子将她裹起来。 “冷不冷?” 又过了一会,钱朵朵方才轻声道:“你能不能……把我爹的奏折还给我啊?” 声若蚊吟。 “嗯?” “你……扮成唐僧的那天,来我家拿走的……” 王笑偏了偏头,自嘲了一笑,叹道:“我没有拿你爹的奏折啊。” “可是……你不还我的话,爹会打死钊儿的……” “钊儿是谁?” 钱朵朵便低声道:“是我的丫环。” “放心吧,我会和你爹说清楚的。” “真的吗?” “放心。” 王笑又是一声叹息。 两个人便有些无言以对。 到现在,两人也一共没见几次面,本来也就不算熟识。 王笑便又揉了揉额头,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 钱朵朵抱着膝头,看着他背上的血痕,忽然怯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 “嗯?” 钱朵朵声若蚊吟道:“我弄伤了你……而且……我我还不太会……那个……” 这样的小丫头,未免有些太过怯懦了。 王笑愕然了良久,心中愈发有些心疼与悔意。 他摇了摇头,道:“是我对不起你。”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擦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疼不疼?” “嗯……”钱朵朵点了点头, 接着颇有些乖巧地闭着眼,一动也不动,任他的手指在脸上抚过。 但王笑还是能感觉到她心中的紧张与害怕。 钱朵朵用力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开口道:“你刚才说……梦到我了,还梦到我们成亲了,是……真的吗?” 王笑一愣。 却见她睁开眼,极有些羞意地又问道:“你以后……能一辈子对我好么?” 第188章 闹事者 天光大亮。 京城,顺天府衙门。 杜志打了个哈欠,拿着扫帚府衙门前的落叶扫起来。 他是刚来的胥吏,因此常做些打杂的活。 突然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接着便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杜志抬头看去,只见一群衣著各样的人转进了鼓楼东大街。 他们头上大多戴着白布,有的脸上忿忿不平,有的却是哭得极惨。 杜志吓了一跳,只看这些人的阵势,便知道他们应该是来闹事的。 果然。 “天杀的番子抢我家的粮啊!要禁酒凭什么抢我的粮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之后,杜志便明白他们在嚷什么。 “禁酒令祸国殃民!” “东厂、太平司抢夺民粮,为祸京城……” “……” 随着一声声大吼,人家便如潮水般涌到顺天府的大门前。 杜志吓愣在那里,只这一愣神的功夫,便见越来越多的人汇入鼓楼大街,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汇不通,竟是声势愈发浩大。 到时候,他才知道事情不对,他连忙便想躲进衙门。 却有人猛然扑上前来,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我好冤呐!我要告状!我不过是在家中自酿了一壶酒,东厂番子便抢了我家中所有的口粮……” “天杀的啊,我一家老小要怎么活呐……” 呼喊声中,杜志慌了神,连忙道:“各位,这样的事我也作不了主,待我进去通禀……” 下一刻,顺天府衙门的两扇大门却是突然被衙役关了起来,“嗒”的一声从里面顶住。 “衙门不想管这个事!”登时又是一阵喧闹。 “大家伙,闹起来!” 高呼声中,杜志喊道:“大家伙冷静,府尊大人会……” 他嘴里的话喊到一半,却见提着自己衣领的那个大汉眼中精光一闪。 嘭! 碗大的拳头便击在杜志头上! “反正家里的粮食被抢了也活不下去!大家伙把事情闹大,让陛下给咱们作主!” “打死这些贪官污吏,上达天听,让陛下为咱们做主!” 杜志只觉得头上一晕,眼冒金星,耳边听着这样愤怒的高呼声,他极有些茫然起来。 打死贪官污吏? 下一刻,有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打死这些贪官污吏!将事情闹大!” 呼喊声阵阵,将杜志的惨叫声遮盖了下去。 数不清的人围着顺天府衙门,声势越来越大…… ------------------------------------- 太平司衙门。 邱鹏程按着刀,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本来昨天见过王珠之后,他的一颗心本已经安定下来。 可一大早,他便被人摇醒,接着便被告知有人聚众闹事,公然反抗禁酒令、大肆诋毁东厂与太平司。 邱鹏程急忙调了三百人,打算过去将事情压下来。 结果还未出校场,竟是被张旭带人围了下来。 此时看着张旭阴沉的脸,以及周围北镇抚司的人马,邱鹏程便暗道不好。 张旭脸上厉色一闪,喝道:“太平司正在整顿,你擅自调人是想做什么?造反吗?!” 邱鹏程连忙道:“佥事大人,城中有乱民闹事!卑职……” 张旭喝道:“京中治安自有五城兵马司负责,都给我老实呆着!” “谁要是敢动,以违反军令论处!” 一声大喝,张旭手下的番子一个个便抽出刀来。 邱鹏程见张旭这样有恃无恐,便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今天这事,怕就是冲着王芳来的。 如些想着,邱鹏程心中便有些后悔起来。 自己还是太快投靠王芳了,却没想过这个东厂督公到底能不能站得住脚。 事到如今,能能盼着王督公见机快,能将这事情压下来…… 王芳此时却不在东厂。 作为一个太监,他知道自己的根基在陛下那里。 因此他每天都会伺候延光帝洗漱、上朝,一直到下午才会出宫到东厂理事。 这天和往常一样,散了大朝,王芳依旧伺候着延光帝在乾清宫开小朝。 今日这场小朝,刑部侍郎钱承运也在。 延光帝打算拔擢钱承运为刑部尚书。 对于这件事,卢正初与左经纶都表示反对,但却也拿不出什么理由来。 郑元化则是不置可否。 延光帝心意已决,这件事显然是拖不了两天的。 王芳拿眼看去,见钱承运还是一幅不露声色的样子,愈发显得深沉。 但想来这老东西心中还是高兴的。 老太监不禁心中暗骂:“两面三刀的奸臣,迟早要你好看。” 虽然恨钱承运坏了自己的差事,但大家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王芳一时也不知怎么报复。 他却不知道,自己还没想好怎么报复,钱承运却是下手果绝狠辣,早已将目标瞄到他身上来…… 此时殿下诸臣议事,便有人道:“昨夜京营奋武营游击包武领了些人马想要逃营,已被击毙……” “说来说去,还是粮饷不足啊。” “粮饷不足?京营各级将领吃了多少空饷……” “……” 王芳眼皮一搭,懒得再听这些大臣吵来吵去。 一天到晚的,翻来覆去地吵,实在是让人厌烦。 下一刻,有个小黄门禀报道:“顺天府府尹夏炎求见。” “准见。” 过了一会,便见夏炎慌慌张张地跑进殿里,高呼:“陛下!不好了,闹起来了!” 事情到这里,王芳还有些事不关己。心道,又有乱民闹事啊。 然而听着夏炎叙述那些百姓的遭遇与诉求,王芳的一张脸渐渐就难看起来。 只见夏炎一边说,一边展开一条长长的白布。 “陛下,这是京师百姓的万言书,直言东厂、太平司以禁止酿酒之名抢夺百姓钱粮,随意拿人,肆虐无度,草菅人命,狠如狼虎。禁酒令实行不到三天,已是怨声载道……” 白布缓缓展开,上面有人押签,有人盖着掌印,入目尽是殷红。 都察院左都御史卞修永也站出来道:“臣正要上奏,禁酒令下后,各地粮荒并未因此缓解,反而倒导许多卖粮的粮商断了现银,借此压低了从农民那里收粮的价格。” 马上便有大臣出来道:“不错,只说京城,各大酒坊关闭,便导致大量的以酿酒为生的人断了生计……” “难怕是良策,执法之人不当,反而是使百姓遭殃……” “已有上千人直斥东厂番子借着这件事盘剥百姓……” 登时又有好几个官员站出来, 王芳的一张脸已变得煞白。 却见延光帝转过头,丢来一个极不悦的眼神。 王芳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来。 下一刻,卞修永陡然提高了声音,高呼道:“陛下!东厂荼毒生民,以权阉提督,必将祸乱天下,如秦之赵高,汉之十常侍也!臣请陛下重惩王芳,关闭东厂!” “臣请陛下重惩王芳,关闭东厂!” “请陛下重惩王芳,关闭东厂!” “臣附议!” “……” 接着,左经纶的一双老目,缓缓睁开。 他看了看王芳,又若有若无地瞄了一眼钱承运,开口道:“老臣,附议。” 王芳心中咣当一声。 延光帝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光芒闪烁,阴晴不定。 “陛下……” 忽然,钱承运开口道:“陛下,凡事都要讲证据,东厂有没有横征暴殓,只要查一查便知道。” 王芳这才大舒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这个刚和自己闹翻的钱承运能挺身而出。 查就查,怕什么? 好在太平司无能,现在库房里根本就没几仓粮食,自己又哪能算是横征暴殓? …… 闹事者围了顺天府衙门的消息传出来,巡捕营的张永年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一批人。 待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夏炎接了闹事者的万言书进宫了,张永年阴沉着脸思索了良久,便急匆匆去了一趟王家。 半个时辰之后,耿正白策马出了巡捕营,往京郊门头沟疾驰而去…… 第189章 京西道 京郊,门头沟。 大台乡别院。 绣塌上的钱朵朵侧身躺着,不让左明静看到自己的脸。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拭去,眼睛也消了肿。 可她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心里也明白,自己现在和平时是有些不同的。 整颗心如在蜜罐里泡过,她只觉得丝丝情意泛上来,脸上一直热得发烫。到现在都没办法平静下来。 这种时候,她是不太敢再露脸的。 “明静姐,我真的没事呢,就是昨夜受了风寒,歇两天就好了呢。” 左明静道:“瞧你这身子骨,未免也太娇弱了些。” 左明心道:“朵朵上次晕过之后,气血是更虚了。” 这般说着,她们又在床边守了一会,方才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离开,钱朵朵回头看了一眼,一抹红晕又浮上脸颊。 娇弱? 昨夜,他也说自己娇弱呢。 钱朵朵想到这里,便羞得拿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昨夜,后来,两个人又那个了一小会,自己终究还是太‘娇弱’了,没让他尽兴…… 这般想着,她便有些自责起来。 但想到王笑后来的温柔体贴,她心中又是一股甜意。 过了一会,门被人推开,有人蹑手蹑脚都走进来。 钱朵朵有些心慌,转头一看,果然却是王笑。 红晕浮上脸来,她支着身子在床头坐下来,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眼中俱是羞意。 “你还好吗?”王笑轻声问道,在床边坐下来。 钱朵朵便轻轻“嗯”了一声。 “还疼吗?”王笑又柔声问道:“你一直说疼,我都担心坏了。” 钱朵朵脸更红,声音极轻地道:“你不要老是问这样羞人的问题。” “哦。”王笑便挠了挠头。 过了一会,钱朵朵怕他不高兴,便轻声道:“其实……也疼……但也很……舒……” 后面几个字便小声到听不清了。 王笑便抚了抚她的头发,有些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得要回京了。 下一刻,却听钱朵朵低着头,又说道:“从你抱我回来到现在,才过了几个时辰……但……我……” 她瞄了他一眼,迅速地转过头去。 “想你了。” 她飞快地将这三个字说完。 王笑愣了愣,嘴边的话便有些难说出口。 他心中叹息一声,便搂过这个有些痴的小女子,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钱朵朵被他这样一亲,才似乎大胆了些,小心地将头倚过来,道:“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呢……” 两个这般偷偷摸摸地搂着,又说了一会话。 王笑终究还是说道:“京城里有些事,大哥派人来找我了,今天我就得回去。” 钱朵朵一愣,有些难过起来。 “我和你一起回去好不好?这样上下马车的时候,能多看两眼也好啊。”她最后说到。 听了这样的痴话,王笑愈发觉得心里有沉甸甸的…… ~~ 一行人多是女孩子,光收拾便要好一会。 好在王笑也不急,事情已经发生了,急匆匆地赶回去也于世无补,还不如先想好对策。 钱朵朵拿面纱遮着脸,由丫环扶着上了肩舆,下了山再上马车,一路都显得有些吃力。王笑也不能上去帮她,心中愈发歉然起来…… ~~ 几辆马车缓缓行在西京古道之上,来报信的耿正白策马走在前面,王笑与秦玄策共坐一车。 秦玄策探头看了看耿正白几眼,沉吟道:“禁酒之事不太顺利?” “嗯。” 秦玄策道:“我早说了,王芳那老太监没什么能耐。” 王笑沉吟道:“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秦玄策哂道:“你是官吗?是太平司还是东厂的人?我们不过是提议禁酒。现在他们事没办好,关我们屁事。” 王笑道:“但事情是因我而起啊,王公公怎么说也是我朋友。” “你真拿那老太监当朋友?” “嗯。”王笑叹道:“若只是酒商闹事,其实不可怕。怕就怕是有人在背后布局。” 秦玄策白眼一翻,道:“这还用说吗?那肯定是有人布局啊。” 王笑道:“是谁呢?” 秦玄策摸了摸下巴,道:“若说是我老丈人家,也有可能。” 王笑颇有些无语。 他看着前面那两辆马车,不由想道,是钱承运也有可能,他如今算自己的老丈人么? 马蹄缓缓向前,车轮滚滚。 一直走到一个岔路口,便见南边有一群衣裳褴缕的难民往这边走了过来。 蝗灾过后,河南、直隶一带的难民逃到京师的越来越多。不过京西多是山道,行人并不算多。 这一行十几人皆是有气无力的样子。有些老弱妇孺走不动了,便席地在路边坐下来,倚在那一动不动。 王笑看着这些人面黄饥瘦、一脸麻木的样子,忍不住便又叹了一口气。 秦玄策见他神情,道:“到处都是这样的,我以前也于心不忍,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说话间,前面的马车便停了下来。 却是那几个女孩子拿了干粮出来,吩附人过去发给难民。 三辆马车的车夫便都过去发干粮。 秦玄策道:“明心她们每次出来都会备些干粮,遇到了难民了便分一点。” 王笑点一点,站起身,想过去看看。 秦玄策拉了他一把,道:“没什么好看的,这种事,你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王笑目光看去,只见那些难民也没哄抢,千恩万谢地领了干粮,有气无力地吃了起来。 其中一个车夫提着干粮,发到一个裹着头布的女人的时候,那女人颤颤巍巍地起了身,也是千恩万谢的样子。 只见那车夫摆了摆手,似乎在说不用。 下一刻,王笑猛然瞪大了眼! 却见女人突然“呕”了一声,接着,嘴里一摊血便喷吐了出来! 王笑眼睛一眯,瞳孔便猛然放大。 却见地上那摊腥红,正如傅青主所说,状若西瓜之败肉! “啊!” 那女人惨叫一声,缩在地上,身子抽动着,狠狠地挠着自己的脖子。 状若疯颠,极有些惨烈,接着渐至无声无息。 车厢里,王笑已然吓住住。 那个分粮的车夫亦是傻愣愣的,被钉住般一动不动。 第190章 拼车速 “瘟疫啊!” 有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难民四散而逃。 有些老人孩子早已饿得没力气,逃了几步,却一跤摔坐在地上,便干脆听天由命地躺在那里。 逃了涝,逃了旱,逃了匪,逃了兵,逃了蝗……到现在,就算逃过这场瘟疫,又还能逃到哪里去? 而有一个干瘦的汉子在逃了十几步之后,竟也是一口腥血呕出来,栽在地上,痛苦地喊叫着,滚了好几圈之后方才毙命过去。 王笑嚅了嚅嘴,目光看去,这样的场面,显得绝望而苍凉。 他对傅青主说了很多,计划有很多。 但现在,自己切身实地的看着这样的场景,他却也手足无措起来。 要怎么办?! 是不是该拦着这些人?让他们别逃散?他们可能会在几个时辰后就发作,传给更多的人…… 那怎么拦?上去拦? 地上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一点防护的都有的情况下,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脑中翻转过无数念头。 下一刻,只见那个傻愣愣站在那里的车夫转过身来…… 王笑一愣,却见他脸上竟是沾了许多腥内的血肉! 王笑大骇,吓到屏住了呼吸。 那车夫有些茫然地擦了擦脸,抬起脚往马车这边走过来。 另外两个车夫站在远处看了看,亦是向马车走来。 王笑大喝道:“别过来!” 那车夫一愣,他是钱家的下人,并不听王笑的吩咐。 此时只当这个少年吓傻了,他脚下便依旧不停,往前面的那辆马车走去。 “别过来!” 王笑又喊了一声。 车夫心道:“不过去就不过去,我又不是驾你那辆车。” 王笑喊了两声,见喊不住他,心中焦急起来。转头一看,只见秦玄策竟已吓傻在那里。 “走啊!” 王笑连忙喊了一声,下了车,指着那车夫又喊了一句:“没别来。” 接着,他飞快地跑到前面一辆马车,坐在车辕上。 “秦玄策你也驾车啊!” 如此又喊了一句,王笑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那边秦玄策飞快地掠过来,驾了另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便缓缓而行,耿正白一脸茫然地跟了上来。 王笑转头看去,心下又是一惊。 却见那个脸上血都还没擦干净的车夫正在追着这辆马车跑…… “驾!” 马车依旧缓缓而行。 “驾!” “快啊!臭马!” 王笑狠狠骂了一句。 下一刻,车厢里臭着一张脸的秦小竺走出来,抢过他手里的鞭子,重重一甩。 “啪!” 马车猛然提速。 那车夫伸手一捞,捞了个空,心中极有些不解起来。 这个少年郎这是在干嘛? 莫不是……想要拐走自家小姐?! “停下!”车夫大喊了一声,又向后面两个车夫喊道:“四小姐被人拐走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目眩头晕,喉咙里有些发热起来。 但此时四小姐被人拐了,这车夫一时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 飞地返身上了王笑原先乘坐的马车,一挥马鞭,便沿着官道追了上来…… 前面秦玄策驾的马车跑得飞快。 耿正白不明所以地策马跟在后面。 王笑与秦小竺并肩坐在车辕上,他转身看去,见车厢里是钱朵朵、左明静和各自的丫环。 见他目光看来,钱朵朵便掀开面纱,一张脸已吓得惨白。 但见了王笑,她眼中的深情却是掩都掩不住。 王笑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庆幸起来。 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凝固住了。 “停下!放了我家四小姐……” 却见那个车夫竟是赶了一辆马车追了上来。 对方是专业的,赶车的技艺比只会用力摔鞭子的秦小竺高不少,两辆马车间的距离便越来越近。 “快走!”王笑大喊了一句。 “喊什么喊!”秦小竺顶了他一句,又骂道:“贼杀才!你就会冲我喊。” 她将手里的马鞭一甩,心里狠狠又骂了一句——在别人那里就温温柔柔的‘这样的速度可以吗?’在我这里就‘快走!’,娘希匹! “快啊!” 秦小竺气极,手王笑头上用力敲了一下。一跃而起,跳到中间那匹马上,脚在马肚子上踢了一踢,又一挥马鞭。 “驾!” 终于快了一点。 后面那辆马车上的车夫亦是重重挥鞭,嘴里还喊道:“等一等!” 才喊完他便觉着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接着头更加晕起来。 忽然,车夫眼前一黑,便跌落在马车下,抽搐了两下,一动不动…… ------------------------------------- 是夜。 紫禁城东,距离东厂并不远的几间仓库被打开来。 火把的照耀下,只见一仓一仓都是满满的粮食。 当最后一个仓库被打开,那一箱箱带血的银钱展露出来,便有人冷笑起来。 “王芳完了……” 同时,阜成门关闭之前,两辆马车驰入京城。 一辆驰入左府,一辆驰入钱府…… 左府。 “王芳完了。”左经纶道。 宋礼道:“这一仓仓粮食,并不能说明王芳的罪证。他可以辩驳说是从酒商那收来的。” 左经纶道:“但关键在于,王芳报给陛下的粮食数目并没有这么多。差了……非常多。” 宋礼愕然了一下,微微笑了起来。 “那王芳确实不太好,但似乎还不够?” 左经纶道:“那就要看钱承运如何给他添一把罪证了。” 提到钱承运,宋礼便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感到无奈还是感到不齿。 “没想到啊,最先开始动东厂的竟然是钱承运。以前合作的时候不觉得,学生现在却发现这位钱大人够狠。” 左经纶叹道,“我当时不该放弃他,将他逼到这种地步。” 这种事多说也无益,左经纶便又道:“但我们和他的目的不同。我们想要的是废掉东厂,他想要的却是推自己的人上去。” “太平司几乎已在他的掌握,若不对付他,恐怕要成为比王芳更祸国殃民的权奸。” 宋礼点点头,道:“学生明白,明日一起干掉王芳,然后,大家又是敌人……” 钱府。 “王芳完了。”钱承运自语了一声。 但还不够。 等过几天,自己便要升刑部尚书。 但还不够。 自己想要的,是要以刑部尚书衔,进内阁。 “那就把卢正初也一起拉下来吧,老家伙也该让位了。” 如此想着,钱承运笑了笑,招过一个下人问道:“四小姐回来了?” “是。” “让她来见我。” 过了一会,一个丫环便扶着钱朵朵便缓缓走了过来。 “父亲……” 那丫环看着钱承运,点了点头。 钱承运再看到钱朵朵脚步虚弱,以及眉眼间的神情,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儿没用,没能拿回父亲的奏折。”钱朵朵低声道。 钱承运笑了笑,道:“没事。” 钱朵朵心下稍安,有心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钱承运道:“对了,文家替三房的老七文弘达来向你提亲了。” 钱朵朵猛然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惊慌! 钱承运带着些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开口道: “为父有心答应,但,还想问问你的意思……” 第191章 斗权阉 五更天。 皇宫,金水桥。 入秋以后天亮得愈来愈晚了,上朝时,到处依旧是漆黑一片。 正二品户部尚书姚文华排在六部队伍的前列,老骨头在夜风里轻轻颤了颤。 这延光朝的官,实在是不好当呐!——姚文华心中感叹一句。 先帝在位时,半年也难得开一次早朝。如今这个陛下,却是二十余年如一日,早朝、午朝、晚朝样样不落。 听说陛下得了个陈姑娘,本还盼着他‘从此君王不早朝’,偏偏这陛下却是愈发龙虎精神了。 他熬得住,自己却熬不住了。俸禄也不发,夜夜起得比鸡早…… 三通鼓响。 鸿胪寺的礼官高唱了一句“入班”。 金水桥南边的官员便开始缓缓走起来。 将军先入,接着是近侍官员,接着是公侯驸马伯,接着是五府六部,最后是应天府及在京杂职官员。 姚文华在六部之列,他看着走在面前的嘉宁伯扭动的腚,又是一阵困意涌上来。 他强忍住打哈欠的动作,心道:“这样累人的官,老夫实在是当腻了!” 好在告老的奏折已经上了三道,陛下也答应升自己为光禄大夫,到时候便相当于在京中养老了。 混了一辈子,总算可以在一品大员的位置上歇一歇了…… 今天这场早朝,其实没什么意思。 但姚文华知道,早朝之后,将是又一轮的腥风血雨。 他冷眼旁观,看得很清楚。 原本朝中的格局,首辅郑元化一党,手里捏着吏部、兵部;次辅卢正初一党,捏着户部、礼部;左经纶一党,捏着刑部、工部;另还有像都察院卞修永这样见风使舵的…… 现在卢正初丢了礼部,多了王芳的东厂;左经纶丢了刑部,多了礼部;钱承运后来居上,捏着刑部和太平司。 今日,钱承运、左经纶、卞修永将联合起来,要将王芳这个权阉拉下马来。 想必把王芳弄下来之后,左经纶、卞修永又会反过来针对钱承运这个不要脸的奸佞。 姚文华如此想着,往刑部的队伍里瞄了一眼,却是愣了一下。 只见垂垂老矣的刑部尚书尤开济身后……刑部侍郎钱承运竟然不在?! 大战在即,他居然不来? 姚文华愕然了一下,实在是想不明白。 “臣弹劾东厂提督王芳……” “臣弹劾刑部侍郎钱承运……” “臣弹劾顺天府尹夏炎……” 耳边有人在高声奏事,姚文华侧目看去,发现站在那义正严辞一大堆的,又是罗八钱。 ‘罗八钱’是新晋御史罗德元的外号。 朝中倡捐,罗德元捐了一枚小银子,户部称了之后竟还不到八钱。 为官者小气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让人不齿! 白义章气这个小御史敢弹劾自己,便将这事宣扬到各部,终于让罗德元成了京中的笑柄。 果然,罗德元站出来之后,便有隐隐的耻笑声传来。 “只捐了八钱银子的人,也敢大放厥词?” “嘁,罗八钱还有脸弹劾别人?” 姚文华心里摇了摇头,心道,不会有人再理罗德元这个跳梁小丑了。 还是想想一会怎么对付东厂实际。 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之后,朝中格局便要大有不同,有人期待、有人观望、有人磨拳擦掌…… 早朝便在这样的氛围中结束。 接下来,就是陛下亲审王芳案! 姚文华精神一振。 终于开始了! 先开口的是刑部尚书尤开济。 “禀陛下,臣昨夜彻查东厂,这是清点的粮食、银钱数目,请陛下过目……” 延光帝打开奏折,只看了一眼,便是勃然变色! 他猛然看向王芳,一双眼睛里已尽是愠怒! 王芳昨夜到现在一直被圈在宫里,此时正被两个太监‘扶着’站在殿中。 他本以为自己的清白马上便可以证明,心中还暗想道:“仓库里一共才二千石粮食而已,还敢污陷咱家盘剥百姓?呸!” 然而,延光帝一双眼突然恶狠狠地瞪过来,王芳对上这样的目光,心中咯噔一下,便是肝胆俱裂! 他双膝一软,便跪下来。 下一刻,奏折狠狠砸在他脸上。 王芳目光向落在地上的奏折看去,一张脸便如见了鬼一样。 “八万五千石粮食、六万三千两白银!!” 延光帝站起来,吼道:“你……这就是朕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着‘奴才无能,恨不能为陛下分忧’的好伴当?!” “朕看你不是无能,你是太厉害!朕让你提督东厂,你就是这样从朕的子民身上,一层一层,将这些带血的粮食扒拉下来?!” 嘶吼声中,延光帝已然走过来,一脚狠狠将王芳踹倒在地上。 王芳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心中犹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自己才刮了两天,一共也就刮了两多千石,才吞了两百石而已…… “陛下,老奴冤枉啊!是这些人陷害老奴的……尤开济!是你,你假作证据,陷害咱家!” 尤开济淡淡道:“此案是刑部、大理寺、顺天府等诸司合办,昨夜开仓查粮,所有人都亲眼见到的,绝无虚假的可能。” “不可能!”王芳吼道:“你胡说!” “闭嘴!粮食还能自己变到你仓库中不成?”延光帝愤怒到面色铁青,连手指也颤抖起来:“你就是这样对待朕的信任?报给朕二千石……呵,整整贪了八万三千石!你可是伺候朕四十年了啊!” “四十年!” “现在,竟然连你也敢这么对待朕!” 心中恨意涌起,龙纹金靴又是狠狠踹在王芳头上。 王芳挨了这一脚,声泪俱下,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陛下啊,老奴万万不敢欺瞒陛下啊……” “启禀陛下,据太平司佥事张旭举证,王芳曾许诺,等冬天粮价翻倍卖出,到时候所有人都有封赏……” “据太平司千户吴有财举证,王芳为了盘剥百姓家中存粮,曾命令他手下百户备了一套酿酒的工具,收粮时将漏缸往百姓院中一放,便开始搬粮……” “王芳还以私自酿酒为罪名,肆意将无辜百姓羁押,要他们家人拿银钱来赎……” “据太平司千户赵平兴证,王芳为了隐瞒所得粮食,让他找人做假账,将八万石的数目改为二千石……” 一时间,大理寺、顺天府的官员们一个一个站了出来。 王芳看着那一封一封折子被递在案上,心中骇然至极,终究成了绝望。 “你们胡说!是你们这些文官联合起来栽赃咱家的!陛下啊……” 延光帝脸上的怒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呵,连朕身边的人都这样……银钱就那么好吗?为了银钱,你连朕都能骗。” 他冷笑了一句,拿起桌上的奏折,一封一封摔在王芳脸上。 “你也爱财。” 呵,朕想买宅子的时候,你也五百两也不肯替朕拿出来。 “朕给你!” 王芳已然感受不到头上的痛,只有心中无尽的恐惧涌上来。 “陛下,陛下,老奴真的是冤枉的啊……” 延光帝指着王芳,“将这奴才拖下去打杀了”的话哽在喉咙里…… 第192章 舍孩子 忽然。 有人愤怒地吼了一句:“祸国殃民!祸国殃民!臣要再次弹劾王芳,臣请陛下封东厂、罢太平司!” 这一声大喝,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左经纶、卞修永众人转头看去,见到的便是罗德元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是骂声一片。 “蠢货!误了老夫大事!” “七品小官,为何还敢留在殿中?” “等陛下先处置了王芳再说啊,你这个蠢才……” “罗八钱,你这个大傻叉……” 卢正初却是微微张开眼,心中舒了一口气。 果然,愤怒的延光帝听到‘封东厂、罢太平司’几个字,脸色的怒色便消下去不少。 延光帝的目光在文官们脸上扫了过去,又看着地上嚎陶大哭的王芳,一时间阴晴不定起来。 他并非原谅了王芳,反而对王芳更加生气。 “蠢奴才,让人捏到把柄,误朕的大事。” 但他忽然间恍悟过来——这些文官的目的在于东厂、太平司。 “这些人,想剪掉朕的爪牙。”他心道。 场面便安静下来。 延光帝一时拿不定主意。 只有罗德元还在高声喊着:“臣请陛下封东厂、罢太平司……” 每个人心中皆在重新估量的局势。 让这罗八钱这蠢货误了大事! 左经纶与卞修永对望一眼——事到如今,只能果断迎上去了。 “臣请陛下封东厂、罢太平司,还天下朗朗乾坤!”卞修永又是恨恨瞥了罗德元一眼,开口道。 尤开济便也跟着道:“臣请陛下封东厂、罢太平司,还天下朗朗乾坤!” 姚文华老年体迈,对党争不感兴趣,但同样身为文官,对厂司绝无好感,便跟着道:“臣附议,请陛下封东厂……” “请陛下封东厂……” “请陛下……” 一时间,所有的文官便都跪了下去。 顷刻间,大殿之上,只有延光帝一人还站在那里。 他四下回顾,看着那一个个后脑勺,感到深深的无力。 这满朝文武,太监权贵,都不过是这样。 治国?一个个都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呵,到底有谁值得托付? 朕真的当腻了这个皇帝! 深吸了一口气,延光帝忽然想到:钱承运呢? 钱承运今天没来?! 若是他在,必定会顺着朕的心思,舍王芳、保住东厂。 于是寂静的大殿之上,只见延光帝开口道: “钱侍郎在何处?” …… “钱侍郎请了病假。” 满殿群臣一愣。心中暗道,怎么可能? 今天这场小朝何其重要,以钱承运的尿性,垂死都要爬着过来。 那他为何不来? 在这问题在满朝文武心中萦绕着。 左经纶隐隐有些警惕起来。 卢正初有些不安。 郑元化陷入思考。 “钱侍郎听闻陛下召唤,已强撑病体赶过来了。” 听到这一声回报,延光帝便沉吟道:“那且等一等他。” 等? 所有人心中又是一变,暗道了无数声“奸佞!” 过了良久。 带病上朝的钱侍郎缓缓步入殿中。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显得苍桑而疲乏,竟还像是哭过,一双眼睛还有些红肿。 “臣,拜见陛下。” 延光帝连忙道:“钱爱卿免礼,爱卿病重却还如此操劳国事,实是朕的忠能之臣。” “陛下君恩深重,臣愿以死相报……” 听着这番惺惺作态的群臣对答,殿中群臣有人感到恶心,有人感到羡慕。 延光帝便问道:“钱爱卿官任刑部、老于刑律,认为王芳案该如何断?” 钱承运沉默了一会,竟是忽然老泪长流。 延光帝吓了一跳。 “爱卿这是……”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钱承运惶恐道。 延光帝心道:钱承运这意思,莫非是让朕……拖? 好主意啊! “钱爱卿莫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 钱承运四下一看,咬了咬牙,心中暗道:今日就将这张老脸豁出去罢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臣是因家事所扰……臣的爱女前日去了京郊,昨夜才回来,臣见她神色不对,一问之下,才知道,才知道……她竟是让人欺负了。” 所有人一愣。 这里正在处理国家大事呢,你拿这样的事情出来说? 却听钱承运伤心欲绝地道:“这是臣最心疼的一个闺女啊,她娘亲走的早,臣含辛茹苦地抚养她长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不容易养到二八年华,还想着许个好人家。没想到……没想到竟是被那小畜生给,给……” “钱承运!你成何体统?!”有御史忍不住骂道。 “大殿之上,是你说这些的地方吗?” 延光帝喝道:“闭嘴!朕的臣下遇到了伤心事,还不能说了吗?!” 钱承运哽咽了良久,悲哭道:“臣是陛下的臣子,但也是女儿的父亲。今日御前失仪,恳请陛下责罚。” 延光帝心道:果然是让朕拖。 于是他便作出怒色,抚须忿忿道:“钱侍郎,你莫要伤心。到底是哪个小畜生?你说出来,朕替你作主。” “臣……不敢说。”钱承运伏地大哭。 “但说无妨。”延光帝目光在殿中梭巡过去,冷冷道:“哪怕是勋贵高官子弟,王候,将,相,不管是谁的儿子,朕替你作主!” 钱承运一幅惶恐,扭扭捏捏着,终于道:“是……是准附马王笑。” 一语即出,延光帝一愣。 王笑? 不仅是延光帝,满殿群臣皆是一愣。 王笑?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卢正初猛然睁眼,目光如电看向钱承运。 下一刻,左经纶最先反应过来——这是要对付卢正初! “果然是他!”左经纶开口道:“此子在京中劣迹斑斑,连老臣亦有所耳闻。” 卢正初开口道:“陛下,现在是在审王芳案。” 左经纶道:“陛下金口玉言,要替钱侍郎作主。” 卢正初道:“大殿之上,诸臣俱至,又岂是为了断这样的小案子?” “小案子?事关天家颜面!” 突然,刑部尚书尤开济道:“陛下,提到这王笑,臣昨夜审案时,也有多人提及。” “据张旭举证,王笑与王芳狼狈为奸,在提出禁酒令之初,二人便已约定好要瓜分所得钱粮;据太司平千户赵平举证,王笑曾杀害太平司百户卫奇……臣认为,王笑案因与王芳案并做一案处置。” 卞修永眼中精光一闪,开口道:“王笑与王芳本就是一党,沆瀣一气,掠夺民脂民膏……” 顿时殿上便沸腾起来。 “当时便是王笑提议开东厂,如今又是他提议禁酒、提议让东厂收粮。此人不过一介白丁,却屡屡指点朝事,居心叵测。臣请陛下彻查!” “陛下。此子如此恶劣,不堪尚配公主,臣请陛下先取消公主婚事,再彻查王笑。” “请陛下彻查‘二王’……” “王芳久在深宫,必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才会想出借禁酒之名剥略百姓之法。请陛下彻查!” 一片喊杀声中,昆党官员齐齐将目光看向卢正初,等着这位老大人拿主意。 卢正初合上一双老眼,心中沉吟起来。 将昆党的账目将给王笑,原因有很多:此子聪敏、他与白义章有亲、两个兄长皆有商才……还有一点:他要当附马。 附马这个身份,是勋爵。相比文官、商人,勋爵是最稳妥的身份,极难被构陷。 要构陷附马,无非是那点男女之事。 他若是弄了一般的女子,自己随手便替他遮掩过去了,陛下也不在意。 他偏偏跑去弄钱承运的女儿。 小兔崽子! 王笑、王芳、白义章、秦成业……这一条线下来,对手显然是要牵扯自己。 那这条线从哪里开始剪? 要不要保王笑? 卢正初缓缓睁开眼,在昆党诸臣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第193章 小畜生 王家。 杜康斋。 有人捏着戏腔正在开嗓。 “舍不得长安城花花世界,舍不得满城中黎民工商。有李渊诉离情一言难尽,耳边厢只听得人马喧扬~” 一个“扬”字声音拖了老长,字正腔圆,颇有些功力。 沈姨娘提着袖子,脸上带着些仰慕的神情,赞道:“老爷唱得好!妾身都想给老爷彩头……” 王康抚须摆手,颇有些自得。 此时他唱的是《临潼山》,这出戏是讲杨广拉拢李渊,李渊为避祸,上递辞王之本、告归太原,途遇截杀,被秦叔宝搭救的故事。 “这京城,花花世界。”王康叹了一句,手里又做了一个老生绕袖的动作,脚下迈了一步,打开嗓子准备接着唱。 下一刻,有人步入院中。 “父亲。” 来人淡淡唤了一句,一张臭脸将气氛破坏得干干净净。 王康目光看去,脸上白眼一翻,心中冷哼道:“逆子!” 王珠拱了拱手,神情却也颇为不善,带着质问的语气道:“父亲昨日去了哪里?” 王康懒的应他,手里的绕袖动作却是变了变,改成了单指的动作,开嗓唱道:“却有来。既知恩情,就该恩将恩报。哪有恩将仇报的道理?” 一个“理”字响遏行云,行久不息。 这是李渊骂魏福通的戏词,此时王康指着王珠的鼻子,颇觉有些好用。 呸,恩将仇报的孽障。 王珠的神色依旧冷冷的,再次问道:“孩儿问父亲,昨日去了哪里?” “逆子,老夫去了哪里也要报与你知吗?到底谁是老子?!”王康叱道。 王珠道:“父亲可是与那些人一起去闹,要反对禁酒令?” “不错!”王康面色一沉,喝道:“老夫不仅去了,还捐了一千两银子,还带头签押了。你奈我何?!” “我这个当爹的没去找你麻烦,你个当儿子的竟还敢来老子这里摆脸子?”王康又骂道。 王珠气道:“父亲怎能这样?!” 王康道:“怎能这样?告诉你,老夫现在是京酒行会的会长!当此酒业危难之时,杜淳酿当了缩头乌龟。但老夫比他有骨气,愿意挺身而出,带领同业共渡难关。” “父亲!” “你别叫我父亲!”王康越说越气:“逆子,你最好盼着我们这次能逼着官府解了禁酒令。不然你就是我王康这辈子的耻辱,是葬送祖宗基业的罪人!若王家一蹶不振,老子就将你和王笑的名字从祖谱上划掉!” “呵。”王珠轻笑一声。 “商人重利轻别离。”他摇了摇头,叹道:“父亲就接着当你的商人好了,孩儿……也无话可说。” 王康既有不解,又有些愤怒道:“不然呢?祖传的家业,老子不从商,靠你这逆子来养吗?” 突然有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三少爷……三少爷被官差带走了!” 王康面色一变。 王珠神色便沉重起来。 “父亲你满意了?”王珠耸了耸肩,讥笑了一句。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喊道:“来人!” 王康愣了愣,便听王珠道:“我父亲身体不适,不宜再操劳,你们守着杜康斋,别让父亲再出门一步。” “逆子!安敢?!” 王康一张脸气到紫青,指着王珠的背影,连手指都在颤抖。 “孽畜!你竟敢圈禁老夫?!” …… 眼看着这一幕,沈姨娘捏着袖子捂着嘴,心中却是有些好笑:“哈哈哈哈,老爷不该唱什么《临潼关》的,哈哈哈……” “非要扮李渊,现在也被二儿子给圈起来了吧,哈哈哈哈。” ------------------------------------- 皇宫,建极殿。 今日审王芳案这样的大案,参与的官员颇多,便放在大殿议事。 没有赐座,不少老臣站得腿肚子都有些哆嗦。 但气氛却还是颇为高涨。 今日扫除阉党,又是文官的一场大胜! 终于,王笑被亲卫押到了殿上。 王笑放眼看去,只见紫、红、青各色服饰的官员站在那如百花齐放,满殿衣冠皆绣着禽兽。 “草民拜见陛下……” 话音未了。 “剥了!” 一声大喝,四个亲卫再次上前,按住王笑,便开始……剥衣服。 王笑大骇! 这是要干嘛? 还没来得及挣扎,腰带已被一把解下来,接着,那些亲卫很有些粗鲁地扯开他的外套。 “别……” 满殿群臣,包括延光帝,一个一个伸长了脖子看着他。 众目睽睽之下,当众被剥得精光,王笑极有些羞涩起来。 当最后一件里衣被那亲卫扒下来,他便感觉到了殿内微凉的风。 一时间,也不知有多少胡子花白的老头目光灼灼地盯了过来。 王笑闭上眼,涩然偏过头。 这实在是,让人不好意思极了。 他背上的两道伤痕露在空气中,微微还有些疼。 下一刻,有人惊呼了一声:“还真是……” “小畜生!” 钱承运悲嚎一声,冲上前一脚便踹在王笑身上,将他踹在地上。 王笑触到地上的金砖,便觉得很是有些冰凉。 抬眼看去,只见钱承运老眼含泪,披头散发,脸上激愤、羞辱、悲恨各种表情不一而足,悲容让人见之不忍。 王笑一愣,心中赞叹不已——果然,政客就是天生的表演艺术家。 “小畜生!你怎么敢?你竟敢……碰老夫的亲闺女……” 钱承运说着,上前又抬脚去踩王笑。 “老夫今日就在御前打杀了你,再自尽以谢君恩!” 王笑在地上一滚,躲过这一脚。 下一刻,有人抱住钱承运,喊道:“钱大人息怒,息怒。” 一时间,金鸾殿上,一众衣冠禽兽来回跑动,场面极有些混乱。 卢正初默然而立,看着王笑背后那几道指甲划出来的伤痕,颇觉刺目。 他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双老眼再次闭了起来…… 钱承运被人拉着,跑得气喘吁吁。 终于,他累到跑不动,倚在同僚的怀里大哭起来:“矜矜业业一辈子,做到这青紫被体的高官,又有何用?!连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小畜生,老夫恨不得生啖了你!” 王笑实在是有些无语。 唯一庆幸的是,跟钱承运在殿上运动了一下,此时光着膀子也没那么冷了。 “钱大人,我……” “混帐东西!成何体统?!” 随着这一声大喝,一道折奏狠狠砸在王笑头上。 延光帝满脸怒色,手一指,破口大骂道:“这就是朕选的好女婿!” …… 削瘦的少年站在殿下,脸上带着无辜而茫然的表情。 王笑心里却知道,自己实在是不怎么无辜。 下一刻。 “陛下,大理寺左少卿温容信求见,称有要案要禀报……” 第194章 温容信 坤宁宫。 外殿中竟是养了不少蚕。 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传来,让钱朵朵心安不少。 皇后亲伺农桑,如此贤德的后宫之主,想必不是苛责之人。 钱朵朵再想起父亲说的话,不由又是脸上一红。 过了一会,有宫人回到殿里,俯身在皇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皇后便点点头,目光带着些惋惜看向钱朵朵,叹道:“你这孩子说的是实话,那人背上确实有伤。” 这般想着,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摇头的。 什么钱侍郎?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拿女儿的清白名声做攻讦政敌的手段,让人不齿! 但想到弟弟薛高贤派人传的那些话,皇后也知道,这样无耻的钱侍郎会是自己的的盟友。 “臣女不敢说慌。”钱朵朵便低声应了一句。 皇后上前两步,动作颇为怜惜地在她手上拍了拍,叹道:“天见可怜的孩子,遇到这样的畜生,遇到这样的事……” 钱朵朵红着脸,头埋得更低。 “孩子,你放心吧,陛下与诸臣都会替你作主。哪怕他是什么准附马,哪怕舍了天家的颜面,也会将那畜生狠狠惩治了。” 皇后说着,想到‘天家颜面’心中又是一叹:谁让你父亲有手段又得天子看重呢。 ‘惩治’二子入耳,钱朵朵便有些慌起来。 她飞快地抬头看了皇后一眼,低声道:“皇后娘娘,我……我我不是想惩治他……” “不想惩治?”皇后微微沉吟起来。 两人手段心计又何止是云泥之别,皇后只盯着钱朵朵的脸稍看了看,心下便已明白过来。 果然,只听钱朵朵道:“我父亲说,他做了这样的事,附马是当不成了……能不能……能不能……” 犹豫了良久,她才鼓起勇气,闭上眼道:“臣女求求娘娘,能不能就说是当时选错了……不再选他当附马……给臣女和他……” 她紧张到手指颤了颤,放才将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指婚。” 两个字说出口,钱朵朵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皇后的脸上的笑意却是凝固了下来。 “想什么呢。”她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再将你许给他?当天家是儿戏不成?” “可是……父亲说……” 傻丫头,你父亲当然是骗你的。 皇后心中讥讽了一声,摇了摇头,终是开口道:“死了这条心吧,他被选为附马,却又被剥了这资格。便是因为他私德不修、又犯了王法。犯了王法自然是要治罪,诸罪并罚,自然是只有死路一条。” 钱朵朵猛然抬起头,一张脸已成了煞白。 “不……父亲不是这么说的……” 父亲说的好好的,让自己进宫和皇后说了,便能让王笑不尚公主,与自己成亲的啊…… 耳畔那些话还在回响,掺杂着皇后那一句‘死路一条’,钱朵朵极有些不可置信起来。 “为父已经安排好了,切记,你要说是被他用强了,不然你便是勾引附马,要害钱家灭门。但为父是天子近臣,自然能让陛下替你许婚……” “为父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心上之人,明日事情若成,我们便将文家的聘书退回去……” “死路一条?”钱朵朵喃喃着,低声自语道:“是我……是我亲手将他推上死路的。” 脑中再回想起那夜芙蓉春暖,她心中悲切涌上来,只觉一片天旋地转…… ------------------------------------- 建极殿。 大理寺左少卿,正四品,佐寺卿掌驳正狱案及重囚复讯工作。 温容信时年三十有六,外表丰神俊郎,有国士之仪态。 在这样的年纪就穿上红袍、束金带,他算是极年少有为的干练之臣。 “陛下,昨夜三司衙门一起调查东厂,便是由下官负责整理证据。这半日之间,又有许多重要线索。”温容信说着,颇有些从容不迫,道:“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容下官细禀。” 延光帝心中叹了一口气。 绕来绕去,这些文官还是不愿意放过东厂。 “先将这小子押下去。”延光帝便指着王笑道,脸上犹带着怒其不争的表情。 温容信却是不急不缓地行礼禀告道:“此案与这位王公子关系极深,不妨一起讯问。” “哦?” 温容信道:“下官认为,王笑侮辱钱侍郎的女儿,恐怕是为了报复钱侍郎。” 顺天府尹夏炎便凑趣问道:“此言何解?” 温容信转头瞥了罗德元一眼,道:“前阵子有御史弹劾王笑、白义章、秦成业……钱侍郎便依着章程查了查,虽没查出来什么来,却也遭到了报复,后来甚至有歹徒闯入钱宅。” 王笑便插话道:“这位大人,歹徒与我又有何……” 便有亲卫拿布将他嘴巴堵住,五花大绑着与王芳丢在一起。 温容信一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淡淡看了王笑一眼,朗声道:“诸君不妨试想一下,一个准附马,谁给他的胆子如此肆无忌惮,竟敢欺辱当朝重臣之女?” 夏炎又凑趣道:“谁给他的胆子?” 钱承运俯在那里也不再悲哭了;左经纶与卞修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卢正初闭着眼,一动不动。 大殿上,只有温容信的声音回荡开来: “下官这里有许多人的举证,将诸多证据整合在一起,竟发现一桩惊天大案……” “前几天,太平司死了一个百户,名叫卫奇。据千户赵平供述,杀他的人是王笑。可王笑为何要杀卫奇?” “据张旭供述:王芳与王笑早已合谋,打算借禁酒收粮一事大捞一笔,卫奇死的当夜,他们便是在太平司收卖人马、筹备此事。结果卫奇不答应,王笑便让人杀了他。” “而动手杀卫奇的人又是谁呢?秦成业在京中的孙女。”温容信道:“想必诸君会奇怪,这件事为何会扯到秦成业的孙女?” “因为,这是一伙人、一起实行的一桩有计划的贪赃案。” “之后的事诸君都知道了,他们一共盘剥了八万石粮食,准备囤积居奇。但诸君不知道的是,粮食不只八万石,而是——整整十二万石!” 延光帝脸色一变,殿中议论声起。 只听温容信高声道:“在油坊街的两间仓库里,还有四万石粮食!” 一言此至,卢正初、白义章皆是身子一颤,猛然睁开眼。 油坊街仓库? 那是昆党的粮仓啊! 钱承运果然是有备而来…… 却听温容信不急不徐地又说道:“据户部员外郎文和孝举报,白义章实系国之蛀蟲!这些年,他从户部捞的赈灾银粮,便是藏在油坊街的仓库。” 白义章脸色瞬间便是一片惨白——文和孝,你居然出卖我…… 温容信的声音还在回响着。 “下官于今早,又拿下了一个名叫康百万的证人,据他供述,因前阵子朝庭在查白义章,于是他便将粮银账册交在王笑手里。” “为什么交给王笑?显然因为他们觉得这个附马是最安全的,也因为他们早就是一伙。在很早之前,早在他们密谋重开东厂之前,这些人便已相互勾结。” “这一伙人为了捞银钱,无所不用其极,王家让子弟遴选了附马、重开东厂、上书请求禁酒……这些全都只是他们捞银钱的手段。而这些只不过是他们这些年所做的罄竹难书之罪行的冰山一角。甚至从筹备辽饷开始,他们就一直如硕鼠般在啃食着大楚的基业。” “这一伙人,白义章负责从户部拿钱粮,王家借酿酒为名负责卖粮,王芳出任东厂负责搜刮,而辽东的秦家也参与其中提供武力与庇护,朝中各部,参与其中都数不胜数……至于是谁在其中牵头呢?” 谁在其中牵头? 温容信一言话毕,满殿皆静。 只听这位年轻的正四品少卿缓缓开口道:“据康百万所述,他是昆山新安人,从父辈起他家便在卢家为仆……” 事情发展至此,穷图匕现。 钱承运俯于地上,心中冷笑起来。 王芳的罪证被剥开,王笑的恶行被剥开,陛下心中的信任感已荡然无存,这个时候将卢正初抛出来……白义章、秦成业,每年那么多的辽饷、赈灾款经由他们的手,还怕找不到证据? 第195章 乞骸骨 皇宫西。 翊坤宫,金禧阁。 “薛召娣养那些蚕,又能供几根丝?不过是做做样子。也难为她了,身为后宫之主,还要人前人后的装。” 许贵妃淡淡说了一句。 她时年三十有三,看着却不过二十出头的美人模样,此时与自己十四岁的儿子对坐着,不像母子,却像是姐弟。 虽已摒退左右,空荡的大殿里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但四皇子周衍依然是危襟正坐。 “虽是无人处,母亲还是称她为皇后比较好。”周衍轻声提醒了一句。 许贵妃便笑了笑。 她看着周衍,只见儿子稚嫩的脸上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老成。 “我儿还是太恭谨了。”许贵妃道,“若是薛召娣的那个儿子有你一半的恭谨,也不会被圈禁在东宫里,她这些年装模作样、亲伺农桑,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那个儿子?” 自己已经劝了一句,但母亲依旧我行我素、开口闭口还是‘薛召娣’和‘那个儿子’这样的词汇。周衍便有些无奈起来。 “太子哥哥虽做错了事,但想来已经悔过了。”周衍道。 许贵妃看了周衍一眼,心中有些叹息。 被那些老学究教的,自己这个儿子愈发有些虚伪了。 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他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自己能抱着他大诉委屈的小男孩了,他终究是要成长为一个皇子的。 许贵妃摇了摇头,哂笑道:“太子?若非那些文官拦着,你父皇早废了他八百次了。除了早生几年,他浑身上下哪还有半点可取之处?” 周衍不语。 “做错了事?”许贵妃又道:“岂是这样一语带过的?当年赵元纬一封辞呈激起废储之声,引的国本动荡。你父皇一世勤勉,也就是那几天被气病在床,正好错过了李建如的急报。” 她说着,愈发激动起来。 “贻误军机,致使建奴入寇,兵围京畿!你可知道?当时秦良玉已围了张献忠,汪乔年正追击唐中元,偏偏在此时天下兵马奉诏入京勤王,从此贼势愈大,肆掠天下。这一切,皆因这个太子而起。这大楚的社稷,便是因他而毁。你父皇四年前的罪己诏,也是在为他扛这恶果……” 许贵妃说着,目光看向周衍。 她停下话头,换上一幅郑重的神色,才将最重要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你父皇,早有易储之心。” 周衍抿着唇,脸上隐隐有些忐忑。 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大楚的社稷绝不是只坏在一个太子身上。 但这个说法,对父皇,对母亲,对自己,对这一家三口都很有利,周衍自然也不会反驳…… “今日,皇后和钱侍郎合作,母亲知道为什么吗?”周衍便将心中的不解抛出来。 “你先生是如何说的?” “先生让孩儿自己想,但孩子想不出。” 许贵妃便道:“钱承运是个厉害角色,他今日检举王笑的罪行,如当年太子的所为一样,欺辱大臣之女,正触到你父皇的霉头。这桩罪证被坐实,这个人就算是完了。接着,再牵扯到卢正初,你父皇便已先信上三分。” 想到王笑这样人品恶劣的人差点便要成为自己的姐夫,周衍一时心情颇为复杂。 过了一会,他便问道:“可是,皇后为何要对付卢次辅?” 许贵妃面带讥讽,道:“有时候表面上的盟友并不是真正的盟友。所有人都以为,卢正初这个太子少保教太子读书,那便是东宫一党。但只有薛召娣母子心里明白,卢正初这个人打心眼里……看不上太子。” 周衍若有所悟,又问道:“那我们应该保卢次辅吗?” “衍儿觉得自己能保得了?” 周衍摇了摇头:“孩儿只是一个未加冠的皇子,自然是保不了的。” 许贵妃看着他一脸遗憾的表情,淡淡笑了笑,道:“你要学会接受这种无奈。要知道哪怕是你父皇,他贵为天子,也是在每天与这些无奈打交道。” 周衍问道:“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许贵妃道:“你就算保下卢正初,他也不会支持你的。他年纪太大了,熬不过你父皇这一朝,明白吗?薛召娣便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会舍了卢正初去换钱承运。” “明白。” “我们当然不能什么都不做,淳宁现在便是在帮你。”许贵妃道:“我这么说,你明白这一局最重要的是谁了吗?” 想到姐姐正在宫里招待的那个女孩子,周衍便明白过来:“辽东秦总兵。” “不错。如今这时局,一百个文官都比不上一个秦成业。薛召娣母子看不清这个道理,注定会败。” 周衍道:“可是,左阁老和秦总兵不和……” “廉颇和蔺相如也曾不和呢,”许贵妃便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要知道,这朝堂之上,敌我难辩。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周衍有些抗拒这个摸头的动作,但许贵妃手伸来,他也不好躲,便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许贵妃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叹道:“你记着,除了你母亲和你姐姐,世上别人都不可以信。” 周衍问道:“那先生呢?” “你先生背后站的是左经纶,而为官到左经纶这种位置,代表的就不是一个人的利益……” ------------------------------------- 大殿之上,左经纶侧目看了卢正初一眼,心境实在有些复杂。 斗了大半辈子,卢昆山今日终于要完了。 你自诩东林正溯,却结党营私,放任秦成业这样的恶虎盘踞辽东,放任白义章这样的蛀虫啃食国库……为政不刚,只知权衡。 让你这样的萎靡之臣执天下牛耳,如何救得了这岌岌江山? 却没想到,最后是由钱承运这样的无耻之徒布局将你拽下来。 左经纶目光又看了看前面不动声色的碰了郑元化,心中也明白情势发展到这种情况,没有首辅郑元化的首肯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此时针对昆党的网已经撒开,郑元化控制的大理寺、钱承运控制的刑部都已出手,三司衙门便只差都察院了。 那老夫,也来推一把手吧…… 于是,左经纶对卞修永点了点头。 一时间,都察院御史纷纷站出来。 “臣弹劾卢正初结党私营、贪赃枉法……” “臣风闻卢正初与秦成业有私下往来,侵吞辽饷……” “臣弹劾……” 一片骂声中,卢正初苍老的身体便巍巍颤颤地跪了下去。 左经纶一愣,目光看去,却见卢正初竟是双手郑重而缓慢地拿起自己的官帽,轻轻放在了地上。 官帽下,花白的头发显露出来,卢正初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老眼望了延光帝一眼,带着些叹息的口吻道:“臣,乞骸骨。” 殿下一静。 温容信看了如睡着一般的郑元化一眼,低下头。 左经纶、卞修永皆有些茫然。 这就成了? 老东西竟是毫不反抗地就退下去了? 钱承运嚅嚅着嘴唇,一阵狂喜猛然涌上心头。 成了!内阁空了一个位置,自己将兼刑部尚书之衔入阁。 至于卢正初?为官到这样的份上,除非触怒天子,否则自然不会轻易降罪,不然岂非在说陛下这些年的施政是错误的。 乞骸骨,便是已经倒台、是人走茶凉。对自己来说,便是最大的胜利! 剩下的人,刚查的查,刚流放的刚放。 钱承运抬起头,狠狠盯着王笑看了一眼,心中又回闪起那个夜晚,戴着唐僧面具的少年两年将钱成砍倒在地,一刀,两刀。 去死吧!小畜生。 成儿,为父替你报仇了…… 第196章 铁石心 翊坤宫,绛雪斋。 秦小竺终究还是有些慌。 “淳宁,你救救他吧。” 日光透过一格一格的纸窗,均匀地洒在宫装少女的身上,带着些朦胧的美感。 霞帔配着淡雅的长裙,风动色如月华。 一张鹅蛋脸,两弯月芽眼眸,端庄秀丽、温雅娴静中却隐隐透着一点小小的俏皮。 “你开口只要我救他?秦家都不要了?”淳宁轻轻笑了笑,向秦小竺打趣道。 她手里正握着一卷书,却是《六韬》,这本书似已被她翻了许多遍,边缘都有些破损。 秦小竺不依道:“我秦家怕什么?大不了回山上当土匪。但你不救他,他可是要死了。” “我既然答应了将他让与你,此番便正好是个机会呀。”淳宁轻笑道。 “嗯?机会?” “钱承运让他女儿入宫,我本可以拦下来的。” 书卷轻轻在手掌里点了点,淳宁淡淡道:“王笑是给我选的附马,最初之时我若说信得过他,不用查。便总有办法能让钱朵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小竺眼一瞪:“那你为什么不拦?” “说好的呀,我将他让给你。现在剥了他附马的身份……”淳宁说着,微微仰首,作出云淡风清的样子:“孤也算言而有信了。” “你……”秦小竺道:“我要一个死的王笑有何用?” “有何用?”淳宁讶道:“那我如何知道?” “你!贼杀才!” “好啦好啦,这不还活着吗?你若想要,到时候自己到牢里取了便是,你不是‘山海关外秦小竺’吗?” 秦小竺颇有些郁闷,道:“但那样,他可就家破人亡了。我……” 淳宁叹了一口气:“这世上家破人亡的又何止他一人。” 少女如此喟叹了一句,便低下头接着看手里的书。 秦小竺又问道:“真的就这样了?” “所谓‘大智不智,大谋不谋’也。” “说人话。” “人话大抵上便是,以最小的筹码换最大的胜利。”淳宁翻了一页书,侃侃而谈道:“此番王笑便是这个小筹码。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你也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以后,你和秦家会站在我们这边。” “我本来就站在你这边。” 淳宁笑了笑。 秦小竺却是站起身走来走去。 过了良久,她忽然道:“我不要这样。” “嗯?” “我不要王笑了。”秦小竺道:“他就是个狗男人,我不要了。你去和陛下说,他不是故意把钱朵朵那个的,是那迷香有问题。” “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 “那我答应你的事我以后还是会做到啊。”秦小竺理所当然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淳宁放下书,看着秦小竺,笑问道:“那狗男人不管你要不要,反正现在我也救不了他。” “淳宁啊,你救救她好不好?”秦小竺蹲下身,轻轻推着淳宁的肩,嘟囔道:“你最聪明了,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我为何要救他?” “嗯……他是你的附马呀。” “已经不是了。” “那怎么行?都定下来了,现在你们皇家翻悔,颜面岂非要丢掉?你的清名也会有影响的。钱朵朵的事,他是被下药了啊。” “狗男人而已,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淳宁便又要去拿桌上的书。 秦小竺便一把搂着她,撒娇道:“你答应我嘛。” 她撒娇撒得颇为硬朗,并无那种小女儿的娇态。 但淳宁被她搂着,却是脸上一红。 “你放开。” “不放。”秦小竺道:“你不答应我,我就是不放。” “都说了,他被剥了附马的身份,便是要治罪,你自己去牢里取。” 秦小竺道:“我不,那样王家也要被抄家,他一定不会高兴。我宁可他再当附马,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了。” “可我不要他当附马,我说了,我救不了他了。” 秦小竺不信,又道:“他可好了。” 两人这般举止让淳宁有些透不过气来,她看着秦小竺那张明朗的脸,微微有些恍惚。 她心中不由自语道:“他再好我也不要,我心里早已有了别的人……” ------------------------------------- 建极殿。 延光帝眼睛微微有些红。 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失望。 王芳是伺候自己从小到大的伴当,自己将东厂托付给他,这是何等的信任? 王笑是自己的准女婿,还提出了小冰河的理论,自己还打算借他这个题好好发挥一下。 白义章被弹劾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自己一意孤行将他保下来。 卢正初,自己倚为股肱柱国,半壁江山都托付给他。 结果呢? 一个一个,证据确凿、铁板钉钉! 卢正初甚至连辩不能辩一句!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朕的! 吾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臣,乞骸骨。”卢正初又悲切地说了一遍。 “就这样吧,”延光帝挥了挥手,感到深深地疲倦,开口道:“准……” “呜……呜……” 王笑忽然奋力挣扎起来,嘴里大喊大叫不停。 延光帝愣了愣,看着王笑这幅样子,心中泛起一阵烦燥。 当年东宫那个孽障就是这样! 这样的劣迹,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 欺君之罪,去死罢了。 延光帝便先指着王笑,喝道:“将这小畜生拖出午门杖刑!” 便有两个亲卫押着王笑往殿外走。 王笑却是挣扎得极有些厉害,那两个亲卫几乎要押不住他。 却有一个小黄门正拿着拂尘站在一边,此时便连忙跑上去帮忙押人。 混乱中便有人扯掉了王笑嘴里的布。 王笑目光看去,却见正是收了自己五百两银子的小太监刘安。 此时却顾不得别的,他奋声大高起来:“陛下要罚我认,但王公公、卢次辅、白大人他们却都是最忠心于陛下的!他们都是冤枉的……” 一句话出口,群臣皆是微微皱眉。 左经纶目光看向卢正初,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延光帝却是有些诧异,这小子不为自己辩护,却为这些贪官喊冤,以为他们还能保得住他不成? “让他说。” 押着王笑的亲卫便稍稍松了松手。 王笑松了松胳膊,开口道:“陛下,我们确实是在油坊街仓库放了一些粮食,康百万也确实是卢次辅的人,我也确实为白大人打量账目……” “这么说,你是认罪了?”延光帝冷冷道。 “我认罪。但我替卢次辅他们感到委屈,今日被人指责,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宁愿被罢黜。但我看不下去!我一则为他们不平,二则不想陛下失去最忠心的臣子。所以,有些话我不吐不快!” 王笑声音颇为清朗。 又得益于他这幅长相,此时目光无辜、语气坚定,看起来颇像一个热血诚挚的纯良少年。 “要说你就说,啰嗦什么?!”延光帝喝骂道。 王笑道:“臣只能与陛下一个人说。” “你好大的胆子!给脸不要脸!”延光帝大怒,指着王笑,一张脸气到铁青:“你当朕是什么?朕是天下共主,岂是能与你私语的?” “陛下,卢次辅他们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才这般一言不发的。”王笑目光极为真挚,又说道:“他们不愿说,但我觉得陛下应该知道。” 左经纶心中猛然一跳。 钱承运亦是接着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延光帝转头看了白发苍苍的卢正初一眼,终究是心中一软。 王笑卖了个关子,他确实想听听这小子是要说什么。 “刘安,你去听这小子说什么。” 这一声令下之后,小太监刘安便缓缓走过去。 王笑附耳在刘安耳边说起来。 第一句话却是“刚才谢谢你,刘公公”。 接着便是第二句话…… 延光帝冷然坐在大殿之上,看着刘安脸色变来变去,心中愈发好奇起来。 终于,刘安走过来,附耳在自己耳边说起来。 “陛下,他说……” “那些钱粮,是卢次辅重整京营用的,以后陛下万一要南巡,身边没有精兵保护怎么行?但这件事,不能告诉满朝诸公,卢次辅只好让人暗中来做……” 延光帝一愣。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看被堵着嘴、满脸泪流的王芳,看了看将额头抵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卢正初与白义章。 为了朕南巡用的? 原来如此…… 京营那些兵,确实保护不了朕南下。 耳畔却听刘安继续说道: “卢次辅曾对王笑说过,若是事发,此事他愿自己承担下来,他去官后,唯愿陛下自己保重,切记,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留些爪牙和精兵在身边,以免万一被百官误了。” 延光帝动容! 纵使是一颗帝王的铁石之心,他再看向殿中那个俯首不语的白发苍苍的老臣,也是瞬间红了眼眶…… 第197章 找台阶 大殿上,群臣尽皆默然。 延光帝觉得自己的鼻头有些酸——朕的委屈,终究还是他能懂。 这天下,从自己即位起,局势就很不好。 关外的建奴虎视眈眈、关内的流寇肆虐,自己呆在这北京城,确实是太危险了! 能撤到局面更缓和的江南去,当然是非常好的。 偏偏自己不能开这个口。 不仅是满朝文武不让,这青史上‘贪生怕死、丢弃半壁江山’的罪名,让人怎么担啊?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万一以后京城危急,自己确实太需要一个忠臣偷偷地准备好,然后将自己“绑”到南京去。 到时候,自己就是被“逼着”退守南京的。 而那个忠臣,到时候便要担下所有的罪名,替自己去死…… 潼关被攻破之后,卢正初曾说过一句“汉高祖也曾困于汉中,韩信暗渡陈仓”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此时想来,竟是这个意思。 项羽势大时,刘邦可以退入汉中,暂避锋芒,那自己为何不能南巡?只要有朝一日,能收复中原,自己还有机会成为中兴之主。 卢正初虽未明言,却愿意为自己暗渡陈仓。 相比只会嘴上说说的钱承运,这才是一心为自己计的忠臣良相。 为了让朕能顺利南巡,他与白义章是多少辛苦地从那个贫匮的户部一点一点的将粮食弄出来? 那个糜烂的京营要重整,拉扯出一支能战精兵护送自己安全抵达南直隶,又岂是易事? 现在东窗事发,他们竟是半句辩解的话都没说,便将事情默默的担了下来! 这些所谓的‘贪官’肩上担着的,是自己这个君王的身家性命! 君臣一场,也只有卢正初能明白,百官皆是在误联…… ——心中百感交集,延光帝看着卢正初,不禁又是红眶一红。 “臣,乞骸骨。” 卢正初又磕了磕头,恳求了一句。 延光帝有心不允,一时却找不到理由,便沉吟起来。 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 但若是直说,群臣必然现在就反对南巡,也辜负了卢正初的一片苦心。 朕需要一个理由,好为他脱罪。 …… 大殿上一片沉默。 有人不明所以,有人则是不敢声张。 钱承运自然是看得清楚,心中又急又气。 “成也南巡,败也南巡。” 南巡是陛下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结所在。 自己这个奸佞可以提,但卢正初你怎么能提?你不光提了,你竟然还操办起来?! 绵绣中原、大好河山你不守,却跑来与我这个奸佞比媚上?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心中越想越气,钱承运不禁用力咬着牙。 …… 御案后,延光帝故作沉思状。 他只好随手着温容信收集来的罪证,漫不经意地看起来。 “嗯?” 过了一会,延光帝忽然看到一份口供。 这份供状是用来举证王笑与秦玄策一起犯下了许多不法之事,说是他们在街上与人斗殴,最后将对方带走打死。 其中还有死者的相貌描述——粗眉阔腮、唇边有痣。 延光帝微微眯了眯眼,忽然感到腚上有些微麻。 文贤街。 “你这个老杂货!” 回想起来了,这分明是踹了自己一脚那个泼皮。 这泼皮,是朕吩咐王芳带去打死的! 呵,大理寺就是这么办案的…… 但怎么为卢正初脱罪呢?——延光帝依旧摸不到头绪。 忽然。 有个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语气中还带着些小疑惑。 “我们楚朝的律例,是不是不让官员们做生意呀?” 王笑一连问了好多大员,却是一个个都只是斜眼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到最后,还是罗德元板着一张臭脸回答了一句:“自然是不许,为官怎么能与民争利!” “哦。” 王笑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竟是又溜达回去,冲白义章批评道:“那白大人你确实是犯了律法了,你怎么能投资我的生意呢?” 白义章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王笑一眼。 王笑指着白义章,叱道:“为官怎么能与民争利呢?!” 一模一样的两句话,味道却完全不同。 意思竟是:白义章与王笑,是合伙做生意? 温容信冷笑了一下,道:“够了,休想混淆视听,你们勾结贪赃,又岂是一句‘做生意’就能糊弄过去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王笑理所当然道:“你也说了,我们之间有那么多账目往来。还有,在油坊街仓库里放的粮食不是做生意来的,难道是我们‘锄荷日当午’地种出来的不成?” 温容信道:“那四万石粮食分明是白义章这些年贪墨所得。” “温大人是吧,你说的就很奇怪了,白大人贪的?还四万石?”王笑讶道:“那么好贪的话,你贪个给我看看?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有四万石了?” 温容信懒得与他胡搅蛮缠,冷冷道:“油坊街仓库的四万石,是我上午亲自点过的,证据确凿。” “那你有没有把压在下面的麻袋全部拆开看一下?”王笑道,脸上笑咪咪的。 “时间匆忙,自然是没……” “那温大人怎么知道全部都是粮食?” 温容信登时脸色一变。 ------------------------------------- 京郊,门头沟。 “此番谢过耿千总了。” “傅先生客气,以我家都司与王公子交情,这点小事,不足挂齿。”耿正白说着,向傅青主拱了拱手,翻身上马而去。 傅青主目送耿正白走远,又转头看了看临时搭建的仓库里堆的满满的粮食。 粮食是昨夜从油坊街仓库偷的,不对,搬回来的。 王笑说了,这些是他在管的物资。拿自己管的物资,最多只能叫‘借调’。 王笑昨天傍晚时路过门头沟,因路上撞见了发瘟疫的人,被吓得有些疯,嘴里尽是“封锁、隔离”一类的词。末了,又下了决心地说道:“你要粮是吧?我有啊,带人去搬!” 于是傅青主派了上百号人连夜进京搬粮,还不忘拿麻袋装了沙土放回仓库里。 这样的事情,若没有巡捕营的掩护自然是不成的。 让人没想到的是,巡捕营耿正白竟能倾力相助,还说什么“张都司说了,对王公子有求必应”之类的。 此时安排了民壮守好粮食,傅青主一颗心才终于落定了。 总之,那个只知道投资的小东家,这次总算是弄了点回报过了。 有了这三万八千石粮食,今冬便能活不少难民…… 另外,王笑虽然没说,但傅青主却也知道这是卢正初藏的粮食。 这位做事向来‘大局为重’的老大人,此番却难得让人坑了一把。 说起来有趣,白义章贪户部的银粮,小东家贪昆党的银粮,彼此却都说是为了黎民社稷…… “世上还是直正的人太少了。”他心中叹了一句。 这般想着,傅青主路过收容棚,却见耿当与庄小运又蹲在地上,似在玩蚂蚁。 “你们两个。都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 耿当与庄小运便站起来,挠了挠头。 “傅先生,你看看这是什么?”耿当颇有些疑惑的样子。 说着,他伸出手,摊开来。 傅青主眯了眯眼。 耿当手上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虫子。 “俺最近不是在做火窖吗?那周围好多这样的小虫子,小运的鸡天天来啄俺的菜……” 耿当还在喋喋不休,傅青主却是伸手从他手里捏过那只小小的虫子,居然还放到嘴里嚼巴了一下。 “这是蝗虫。” 耿当愣了愣。 庄小运却是挑了挑眉。 “可是。”耿当有些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可是,这遍地都是啊……来年又得有多少蝗虫?” 傅青主叹道:“有多少?一只蝗虫一次能产卵百颗,一年能繁衍五代。若是天气冷,虫卵藏在地下能存数年……” “一只一年就能生五百只?”耿当大吃一惊,“可是上次蝗灾过境,整个天都黑了啊,那那那明年不得又有大蝗灾?” “每逢蝗灾都是这样,等开了春,漫山遍野都是小蝗虫。”傅青主道,“此非人力所能……” “人捉不完,鸡可以啊。”庄小运突然喊道:“我们的鸡,可是大规模的!” 他颇有些激动起来,猛然跑了几步,深深了吸了一口那带着鸡屎味的空气,颇有些坚定地道: “我们可以,养鸡治蝗……” 第198章 王会长 “温大人做事应该仔细一点,那仓库下面的麻袋里装的,可都是沙土。” 王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 白义章跪在殿中,心情却颇为复杂。 听王笑这意思,竟是把自己辛辛苦苦贪来的四万石粮食给偷梁换柱了。 这小子打理昆党账目才几天? 年纪轻轻的就敢昧昆党的粮食。 这也太贪了! 这般想着,白义章转过头,丢给了王笑一个极鄙夷的眼神。 王笑却是一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情。 “事情是这样的,诸位老大人且听我慢慢说来。” “朝庭有几年没发俸禄了吧?卢次辅、白大人,还有一些别的大人们,他们穷啊。便打算一起做些生意糊口。他们一合计,便让康百万出面操持,白大人偶尔管管账。” “嘁,读书人做生意。”王笑说着,轻哂了一声。又道:“白大人户部的账管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他自己生意上的账反正是管得乱七八糟!” 殿中众人听了这样的语气,面面相觑。 白义章又是翻了个白眼。 “至于康百万,那就更不是做生意的料了。布匹、石料、茶叶、粮食……做什么赔什么。” “不巧,我却是很有些经商的头脑。”王笑表情颇有些谦虚,侃侃道:“我在京郊门头沟弄了个产业园,农产、煤铁、纺织、油粮、药村等等都做,还略有些小小的效益。” 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王笑道:“几位大人听说了我的商才,便想入我的股。” 终于有官员忍不住骂道:“太假了!” 王笑不理他,接着道:“如此这般,大家就是合股人,我便开始整理几位大人们的资产……这一整理,我才知道康百万早将他们的银钱赔了个底朝天。” “而且,我还发现康百万不仅不会做生意,还瞒着所有东家将粮食、茶叶换成了沙土。这事被我查出来了,我狠狠骂了他几句。” “没想到,这个康百万,竟是跑到大理寺去诬告我们!” 他嘴里‘诬告’两个字说得颇重,很有些气愤的样子。 殿上群臣各自摇头,时不时有“一派胡言”的轻语声响起。 “就这样?胡址。” “不要脸。” 温容信抬起头,有些愤怒地看向王笑。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他甚至都不屑与王笑掰扯,冷冷道:“你这样慌乱连篇,以为诸公会信你吗?” 王笑道:“油坊街仓库并没有四万石粮食,说明你们说的也未必是真话。” “你信口雌黄!”温容信道:“我查的……” “够了!” 突然,延光帝大喝道:“你连证物都没搞清楚,也敢构陷柱国老臣?!一天到晚斗来斗去,尽拿些捕风捉影的事到朕面前说!” 温容信只好惶恐地跪下来:“微臣知罪。” 他俯着身,目光偷偷看了看前面的郑元化一眼。 却见首辅大人与陛下禀明了还有事务要处理,竟是先回了东阁…… 陛下一句话定了调子,首辅大人提前离去,看来卢正初是逃过这一劫了。 许多人心中都失望至极。 王笑那一席话,就像是一条破抹布,漏洞百出。但再反驳也没意义了,关键不在于他说了什么。陛下心中对卢正初早有回护之意,差的只不过是这样一个台阶。 连关键的证据都出了错,谁还能挟迫陛下惩治昆党不成?今日之后,大概又只是象征性地查一查,敷衍了事。 果然,只见延光帝上前几步,亲自扶起了卢正初,温言宽慰道:“爱卿身体正康健,切不可起告老还乡之念,朕还要以国事相托……” 卢正初泪如雨下,颤声道:“老臣,深负皇恩呐……” 群臣皆泄气地垂下头,耳边听着那一番君臣情深的告白,各自心中百感交集。 过了一会,那边君臣相得的戏码终于演完了。众臣便收拾好心情,将目光看向王芳。 今日除不了卢正初,便除掉这个权阉,才不枉一场筹…… 先开口的是刑部尚书尤开济、都察院左都御使卞修永。 “陛下,卢次辅一案确有所查不实之处,但今日本就是审东厂盘剥百姓一案。” “是啊,大理寺立功心切,牵扯过广。但东厂盘剥百姓,罪证俱在,恳请陛下处置。” 说来说去,意思是:大理寺查卢次辅只是小插曲,大家言归正传,将王芳与王笑处置了,早点歇吧。 油坊街的四万石粮食是假的,东厂收刮的这八万石可绝对假不了! 一时间,又是群臣激愤,誓要重惩盘剥百姓的东厂权阉! “其实……” 忽然,又是那个清稚的声音响起。 却听王笑道:“其实反对禁酒令的不是京中百姓。那些闹事者其实是……” 王笑有些涩然地看了看殿中一干大臣,摸了摸脑袋,道:“是家父在幕后指使。” 家父? 钱承运瞥了王笑一眼,心道:什么狗屁‘家父’,此事幕后指使者分明是老夫我! 群臣中却也有了解过王家的,不由心道:什么狗屁‘家父’,那王康不过是眼皮子浅薄的朽木一根。 尤开济一指王笑,骂道:“朝堂议事,你一个黄口小儿,休得胡说!” 王笑一脸愕然道:“我胡说?又不是什么好事,我为什么要胡说?” 尤开济年纪大、经验老,但听了这样的话也呆了一呆。 “事情是这样的,请诸位大人听小子细细说来。” 王笑竟是又要开始喋喋不休。 有人想拦,延光帝却是瞥了王芳一眼,冷冷道:“让他说。” “我王家酿酒酿了有……反正是许多许多年了,家父也当了一辈子酒商了。因此,他不忿我这个儿子倡议禁酒,还扬言要把我从祖谱上除名。” “京中反对禁酒一事,便是家父在幕后主使的,他是京酒商会的会长,就是他纠结人手闹事!” 王笑说着,才想起来似的又连忙转向延光帝,诚惶诚恐道:“陛下,家父虽犯了事,但所有罪责,我这个当儿子的愿意替他承担!我们家也可以捐钱来赎罪,我家里都备好了罚金了……” 延光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说。 “家父这几天干了什么我打听得清清楚楚,京酒商会雇人去顺天府闹事,出席的一人一天只要两百文钱。要是愿意签押,多给五百文钱。要是愿意出面作证、污陷王督公,从三两银子到十两银子不等……” 尤开济愤然道:“竖子!你休要胡说!” “我胡说?”王笑讶然道,“家父放钱的名单我还记得一些。比如,东城六条胡同钟一斗,五两银子;东堂胡同何旺财,三两八钱;马家胡同汪大柱……” 一瞬间,尤开济的脸色变得惨白。 延光帝将大理案的供状推到一边,拿起刑部递交的那叠证据。 他看了一会,忽然眉毛挑了一挑。 却见一封供书上写得分明:“状告太平司番子抢草民家中存粮八斤,伤我妻子、儿子……” 下面是画押——钟一斗。 一封一封供状翻过去。 找到了。 何旺财、汪大柱…… 延光帝转头看了看王芳。 只见那个老太监被捆在边上,嘴里塞着布条,眼中满是苦苦的哀求。 是啊,伺候了朕四十年的老伴当。 整整四十年,若是朕都看不出他是什么人,朕岂不是一个昏君? 如此想着,延光帝淡淡看了尤开济一眼。 尤开济顿时如坠冰窖! 他只好发了疯一般向王笑吼道:“你胡说!” 第199章 闹一闹 “这名单,这名单是京酒商会……京酒商会……” 尤开济喃喃着,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名单之事。 那群蠢货! 他们为何就没想到,京酒商会的会长可能会是个内贼? 他们为何就没有想到,京酒商会的会长的儿子可能会站出来替王芳翻案? 那些蠢货办事的时候,就不能少出点纰露吗…… 尤开济心中大骂着,嘴上却是不知如何回应。 关键时刻,还是卞修永沉着,站出来道:“如此说来,王笑之父显然是个大善人,想必是见到这些百姓被东厂盘剥,心中不忍,便给他们放了银子。” 马上便有御史跟着道:“不错,王康乐善好施之名,微臣亦早有耳闻。” “……” 王笔白眼一翻,颇有些无语。 自己总不能说那个便宜爹是坏人。 “呜呜……呜”王芳挣扎着,心道:附马爷,你快替咱家再说几句啊。 将王笑怼下去,卞修永也没显出什么得意的神色来,面沉似水地道:“东厂盘剥百姓,引起舆情激荡,断无狡辩之理。仓库里的八万石粮食就是铁证!” 王笑却是笑了笑。 “粮食?那是京酒商会搬到仓库里的啊。” 延光帝目光如电,盯向尤开济。 尤开济腿肚子一哆嗦,喃喃道:“不可能的。” 却有御史冷笑道:“嘁,你们王家有这么多粮食?” 王笑道:“我们王家当然没有。” …… 事情进展到这个时候,钱承运只在殿上嚎哭了一会,别的话没说几句。 局是他布的,但他不打算出面。 此时冷眼看着这些大臣与王笑争执,他心中正暗自思量着形势。 突然,耳畔却听到王笑说了一句: “粮食是从文家运过去的!” 钱承猛然转头。 …… 粮食是从文家运过去的? ‘文家’两个字入耳,延光帝若有所思。 尤开济俯在地上,心中惶恐。 卞修永看了左经纶一眼,两人的神色便颇有些高深起来。 “王公公初掌东厂,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收刮到那么多粮食?但文家不同……” 王笑侃侃而谈,颇有几分运筹帷幄之态。 突然。 “小免崽子!” 钱承运仿佛是刚从悲伤中清醒过来,猛然扑过来,双手捏住王笑的衣领,面容狰狞地喝道:“老夫打杀了你这个小畜生!” 接着,他扬起手就去打王笑。 “钱爱卿,住手。”延光帝喝了一句:“现在是在议东厂的事。” 说的是‘东厂’而不是‘王芳’。 钱承运转过头,满脸都是悲色,但他说话的思路却是极为清晰:“陛下,那些粮食不论是否王芳盘剥而来,事已至此,应做的是先平息民愤。既然此事有京酒商会参与,便勒令他们平息舆情为宜。至于案子,交给刑部慢慢审便是。” 延光帝道:“那东厂呢?” 钱承运手里还提王笑,嘴上去对答如流,道:“王芳不堪大任,臣认为,应选别的大铛提督东厂。” “钱承运!你休得进此误国之策!”卞修永大喊一声,站出来道:“东厂恶名昭彰,应该就此关闭!” 都察院是什么? 仗义直言的文官清流!开国以来,就是要对付奸佞权阉的。 此时,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卞修永,一脸的义正言辞。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 自己要与钱承运好好的辩一辩。 只要辩赢了,自己就是打败厂司、权阉的名臣! 来吧,钱承运。 …… 没想到,钱承运只是淡淡扫了卞修永一眼。 接着,他竟是转过头,看着王笑,突然悲嚎起来:“你这个小畜生啊!你做出那种禽兽之事,竟还有脸在这大殿上信口雌黄?!” “老夫……老夫要……打杀了你这个小畜生!” 卞修永:“……” 场面又是一片混乱。 延光帝看着钱承运打王笑,心中一点也不急。 闹吧。 等闹到散朝,将王笑推出去杖毙,事情就了结了。 保住了卢正初,守住了东厂——这一局,自己不算太亏了。 钱承运悲伤之下,行事也还是颇为妥帖啊。 先定下东厂之事,接着不跟这些文官扯嘴皮子,直接将矛头转向王笑。 看看这些文官有苦难言的表情。 妙哉! ~~ 王笑脸上被打了两下。 痛倒不算很痛。 但他被这样一骂,其实是有些脸红的。 再想到钱朵朵,他多少有些心虚。 “老大人,你再这样,我可还手了啊。” “小畜生!你还手啊!”钱承运哭嚷道。 …… 卞修永看了看殿外的天色,急到不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拖过今天,再想关东厂可就难了。 于是他只好领着一众文官上去拉架,好不容易才分开了钱承运与王笑。 王笑虽心虚,但脸皮也颇厚,偏了偏头,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问道:“我做什么事了你要这么打我?” “你……”钱承运手一指。 纵使他厚颜无耻,也有些难以说出口。 延光帝皱了皱眉,不喜王笑这样赖皮的手段。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 但时间还早,且再让他们闹一闹…… 钱承运被王笑一逼,一张老脸羞愤起来,三缕长须抖了抖,终究忿骂道:“你弄了老夫的闺女!” 不少文官转头看向别处,心中暗骂。 事虽是这么个事,但这样当众说出来,钱承运这是铁了心不顾女儿的名声了,无耻。 便有人进言道:“陛下,这种事何必放在大殿之上查,微臣提议,我们先议东厂。” “这种事?”延光帝脸色一沉,道:“朕的大臣遭到了这样的羞辱,朕岂能袖手?这小畜生弄的若是你……你也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吗?” 那官员愕然了片刻,一时无言以对。 王笑脸上表情却是愈发迷茫起来,指着钱承运道:“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小畜生,你还敢不认?!” “我什么时候认过?” 所有人才发现,王笑确实没认过。 事实上,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人问出口过。 钱承运一上来便喊打喊杀的,大家似乎都默认了王笑是干了这件事的。 钱承运道:“你背上的伤又做何解释?” “昨天被我爹打的。”王笑坦然道:“我爹跑去闹事,我说了他几句,他就要打我,又嫌藤条打得不痛,还扒了我的衣服打我,我跑,他便追,追着追着他指甲还划了我好几道……” 王笑便絮絮叨叨说起来,从那藤条开始,一直讲到王康是如何怒发冲冠。 “你放屁!小畜生,什么事都拿你爹说事。” “你才放屁!我与令媛清清白白!” 鸿胪寺的官员连忙喝令道:“快住口,要议就好好的议,大殿之上,怎么能屁来屁去……” 钱承运深吸了两口气,目光愈发冷下来——小畜生,这件事你做了就是做了,休想抵赖掉! 王笑其实心里颇慌。 今日,唯有这件事,自己确实是中了钱承运的套。 他不由暗道:“别搞到最后,把别的小伙伴们都救了,只有自己被打死了。” 他转头看了卢正初一眼——老大人,你倒是帮帮我啊。 却见卢正初再次闭目养神,一片高深莫测的样子。 王笑只好又看向白义章——舅舅啊,我可是你亲外甥……女的丈夫的弟弟啊。 白义章眼皮一翻,一幅“你活该”的样子。 争论中,延光帝挥了挥手,再次派宫人去往坤宁宫…… 第200章 开玩笑 坤宁宫。 小厅里,钱朵朵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眉头皱着,似乎梦到了难过的事。 芹姑看着她娇弱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 宫女也有品级,芹姑便是太后身边的四品礼教司仪。 今日这件事,延光帝想知道真相,又不愿让皇后、许贵妃身边的女官来看,于是让人去太后宫里请了她来看。 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芹姑也不知选过多少宫女,一双眼睛极有些老辣。 只看了一眼钱朵朵眉眼间的神态,她便知道这小女娃子承欢不久。 虽说看明白了,却还要等她醒来了再问两句话。 芹姑等得住,因为陛下的口谕是“不着急,确认清楚。” 过了一会,有人进来。 却是许贵妃带着淳宁公主来给皇后请安,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子。 芹姑只瞄了那女孩子一眼,心里便大摇其头——这女娃也太不讲礼仪了,怎么能拿起桌上的瓜果就吃呢…… 秦小竺手里拿着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渴死我了。”一边咀嚼着,一边大声说了一句。 往日里都很端庄重礼的皇后与许贵妃此时竟然都是捂着嘴轻笑了一下,一脸的慈爱与宠溺。 许贵妃笑道:“瞧你这孩子,慢点吃。” 皇后亦是笑道:“今日知你进宫,本宫特意备下的。” 秦小竺侧目向淳宁看了一眼,颇有些得意。 怎么样?本姑娘人见人爱吧? 淳宁懒得理她,目光转向榻上的钱朵朵…… 两行清泪从钱朵朵的眼角缓缓流下来。 她梦到王笑被拖到菜市口斩首,梦到自己撞死在他身边,也梦到两人化成蝴蝶。 原来梁祝的戏文里,说的都是真的。 心里这边般着,钱朵朵悠悠转醒。 入眼却是秦小竺的脸。 “睡饱了吗?”秦小竺问道,颇有些包容宠溺的样子。 钱朵朵一愣。 秦小竺轻声道:“睡饱了,再来啊~” 钱朵朵又是一愣,这话这语气,听着好熟悉啊。 却见秦小竺嘴角勾起一丝笑来,悠悠道:“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说着,她竟然探出手,拿手背在钱朵朵脸上轻轻抚着。 钱朵朵身子一颤,整张脸变得惨白,几乎又要晕过去。 “你你你你……” 你怎么能偷看我们? “怎么了?我的小花朵。”秦小竺道,“我们不是还说好,下次要……愿君多采撷么?” 钱朵朵一张脸瞬间便红到了脖子。 “我我我……” 她恨不能整个人钻到地下去。 晕过去算了。 不行,脸色烧得太厉害了。 下一刻,她才忽然捕捉到秦小竺话里的那个词。 不是那个让她羞到极点的‘小花朵’和‘多采撷’,而那个‘我们’。 果然,秦小竺目光一转,稍稍瞥了芹姑一眼,悠悠道:“前晚我不过是想逗一逗你,你却是反应好大啊,在我背上抓了好几道。” 芹姑转头看了淳宁公主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这是要替附马脱罪? 果然,接着她耳边便听那没礼仪的女孩子又说道:“还有哦,我不是名叫王笑,我名叫秦小竺。” …… 帷幔后面人影绰绰。 芹姑缓缓退了出来,出了屋子,关上门。 她心中斟酌着今天的事,感觉到实在有些为难。 一转身,却见淳宁公子正站回廊上,一袭月华裙端庄典雅又不失俏色,看得芹姑连连点头。 “见过殿下。” “看清楚了?”淳宁轻声问道。 芹姑低声道:“看清楚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淳宁公主的手上,只见公主的双手皆是收在袖子里。 淳宁见了她的目光,轻轻笑了笑,将手放在芹姑面前晃了晃,道:“新画的指甲,好看吗?凤仙花汁染的……” 一双素手纤纤,少女脸上尽显天真。 芹姑却有些惶恐起来,连忙道:“奴婢不敢。” “问你好不好看呢。” “好……好看。” 淳宁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指甲,笑道:“刚才小竺与钱姑娘的对话,你也看到了,母后与母亲也是亲眼所见,钱姑娘的神色,做不了假吧?” 芹姑低声道:“是……做不了假……” “小竺调皮,喜欢捉弄人。不过是一场玩笑,不宜将事情闹大,平白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名声。芹司仪你说是吗?” 芹姑低头不语,颇有些为难。 “父皇是勤勉明君,极少过问后宫之事,芹姑姑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却可以与我说。”淳宁轻轻笑了笑,忽尔又问道:“芹姑姑家里,只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弟弟吧?” 芹姑一愣,行礼应道:“是,他小时候走丢了,算来有十八年未见了。” “难为司仪记得清楚,想必也是很挂念他。” 淳宁说着,却是又说道:“本宫替你打听了,开封城水淹的时候令弟正好在城中……所幸他的妻儿尚存,城北棉花巷四十七号,芹姑姑下次出宫时,可以去见一见。” …… 过了一会,秦小竺从屋里出来。 淳宁一见秦小竺,便想到自己拿指甲划她的情形,脸上微微一热,转过头去。 秦小竺看着芹姑的背影,道:“为了你这些女官的软胁,你知道我在小柴禾那花了多少银子吗?” 淳宁道:“从五品的主管宫女,一宫不过一名;正五品尊等宫女,只有妃嫔宫里才有;像她这种四品礼教司仪……” “好啦好啦,”秦小竺挠了她一下,道:“我本还以为你是浪费我银子,今天才知道你是神机妙算。” “就你小器。” 秦小竺嘻嘻一笑,一把搂着她,道:“好淳宁,你最厉害了。总之这次谢谢你……” ------------------------------------- 建极殿。 王笑脸上淡定,心中悲切。 钱承运脸上悲切,心中淡定。 两个人吵来吵去,就是不让那些文官有机会开口提封东厂。 延光帝对王笑的印象倒是因此又好了那么一点点。 过了一会,芹姑便过来对延光帝低声禀报起来。 “哦?” 结果竟然让人颇有些意外。 延光帝回想起那天在街上看到秦小竺的样子,心中摇头不已。 秦成业的孙女,那个德行…… 延光帝转头看了钱承运一眼,略作沉吟,便又对芹姑吩咐了一句。 芹姑便上前几步,极有些端庄严肃地宣布道:“恭喜钱大人,此事是虚惊一场,令千金清白不失,事情搞清楚了,是秦家姑娘和钱姑娘闹着玩的。” 钱承运只觉得脑中咣当一下,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秦家姑娘? 自己那个女儿,竟是翻供了? 他张了张嘴,极想向芹姑问一句:你是不是搞错了? 但这样的话不能问。问出来,名声毁了事小,别人只会觉得自己居心叵测。 “一场误会……” “钱大人虚惊一场……” 耳边同僚‘清清白白’之类的宽慰语句落在耳里,他却觉得愈发难堪。 延光帝心中将信将疑,但看着王笑一脸无辜的样子,不由又想到他关于‘小冰河’的那场论述。 这小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般想着,延光帝往龙椅上一坐,感到有些疲惫。 今天,又是瞎忙的一天。 满朝大臣吵来吵去,最后又具体做了什么实事? 卢正初和那些官员一起做生意,这确实犯了律法,但朝庭确实也有些年没发俸禄了,可以理解。那就,再罚点俸禄吧。 王笑那个‘家父’聚众闹事,要多罚些银子。 还有,今天这些庸臣,一个一个都要罚。 温容信、尤开济…… 第201章 文博简 “陛下。” 左经纶忽然站了出来。 延光帝眉头一皱,心中暗骂道:“不依不饶了是吧?朕就是不封东厂!” 没想到左经纶却是转头看了钱承运一眼,淡淡道:“老臣认为,钱承运是故意构陷准附马都尉王笑。” 今日之局,他本是打算先与钱承运联手打下东厂与昆党,再掉转马头对付钱承运这个叛徒。 现在东厂与昆党没打下来,却还可以接着对付叛徒。 “不错。”有人声援道。 左经纶转头一看,开口的竟是卢正初。 两位阁臣对望了一眼,卢正初走了出来,缓缓道:“准附马王笑,纯良质朴,绝非轻浮之人,钱承运无故栽赃,居心不良。” 王笑极是无语。 糟老头子现在跑出来说自己什么‘纯良质朴’,刚才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而且卢正初与左经纶刚才这个小眼神,自己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是两个高端玩家正在对打,却又忽然说:“咦,这里有个人掉血了,我们一起去补刀他啊” 实在是太没品了! 接着,便听左经纶又道:“东厂仓库中那八万石粮食来的蹊跷,刚才准附马提到文家,却被钱侍郎打断。但,老臣认为,文家还是应该查一查。” 这一句话,钱承运猛然变色! 温容信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道:“不错,太蹊跷了。今日这案子,像是有人在构陷朝中大员。一应证据,似乎是有人故意提供给微臣的。微臣愚钝,被人利用了。” 尤开济眼睛一瞪,连忙跟进道:“是是是。微臣也是被人利用了!微臣实在是太愚钝了。那些供状、那些证词,都是刑部的堂官们提供给臣的啊,那些人一向懒散,这次却勤奋的很。一定是钱承运在背后捣鬼……陛下,臣是被利用了啊!” 卞修永亦是高声道:“臣也认为钱承运居心叵测,故意污陷准附马王笑,恳请陛下彻查!” 白义章道:“钱承运人品恶劣,惯会卖子女以求荣华,今日必是他设计陷害……” 一时间,竟是满殿群臣齐齐声讨起钱承运来。 王笑咂了咂嘴,心中颇为震惊——这些朝堂大员,一个个,好果绝的反应。 下手也太黑了。 …… 大殿之上,又是一场剑拔弩张。 与虎谋皮者,终要丧于虎口…… ------------------------------------- 文家。 报信的人已经走了。 已经致仕的太常寺卿文博简倚在藤椅上,老眼看着天边的夕阳。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今夜会有人来带你进宫问话……照实说就行。”文博简开口说道。 “照实说?”文和仁愣了一愣,喃喃道:“可是那样的话,钱承运可就完了。” “你该关心的,是钱承运吗?” 文和仁又是一愣,仔细一想却是吓了一跳,惊道:“照实说的话,我们文家也是欺君之罪啊!” “有左阁老在,你怕什么?” 文和仁竟又是一愣:“左阁老?” 一连三愣,傻头傻脑。 文博简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还不明白吗?”文博简叹道:“你们这样的庸才……老夫走后,文家该怎么办?” 老父亲既然这样说了,文和仁也只好羞愧地低下头。 文博简嚅了嚅嘴,道:“钱承运那样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卖的人,老夫怎么可能将家族事业倚在他身上?” “可是我们前几天才……” 文和仁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喃喃道:“所以左家和钱家闹掰,我们选的是左阁老?” 文博简看着夕阳,默然不语。 文和仁又问道:“可是,为什么我们要假装选钱承运?” 过了好一会,文博简老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在朝为官,起起落落本是常事。左、钱一开始也是盟友,审王笑案的时候,钱承运败了,败了自然要挨些罪名。可是他呢?一点委屈都不能受,转头便去支持开立东厂。这样的行为若是放任下去,左经纶还如何驱使别人?” “今日,大家说要斗权阉,可权阉斗倒了一个还有一个,陛下身边又不缺太监。王芳上任才多久,又没什么恶行,文官为什么要斗他?” “文官们怕的并不是王芳,而是东厂。唯有钱承运一个,想对付的是王芳这个人。” “相比王芳。左经纶更急切要对付的,反倒是钱承运。因为他是浙党的叛徒,不尽快除掉,便马上会有别的叛徒。” “同样的道理,钱承运不仅是浙党的叛徒,也是所有文官的叛徒。” 文和仁大惊,问道:“这一切,是左阁老布的局?” “你还是不明白啊。”文博简叹道:“为官到内阁三人这种地步,又何必布局?他们向来是四两拨千金,以最小的力,谋最大的好处。” 文和仁迷茫地眨了眨眼,愈发羞愧起来。 父亲说了这么多,自己却还是不明白…… 文博简也不指望他能明白了,缓缓道:“只有钱承运一人在布局,但他和郑、卢、左三人比,还差了些火候。这三人的‘势’摆在那里,这朝中万事便都是他们的局,遇到的每一件事,他们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所以,钱承运哪怕布下再精妙的局,用在他们身上,最后被套进去的也还是自己。这就好比,三个壮汉正在互相较量,有个小孩拿着棍子冲进了战局。一开始,或许有一两个壮汉想借他的棍子打别人,但最后,挨最多拳脚的只会是这个小孩。明白吗?” 文和仁的声音便有些吃力起来,低声道:“孩儿实在是愚钝。” “人和人比,不是差在脑袋上。你没到那个位置,自然明白不了的。钱承运与他们比,差的便是那份格局。” 文博简似乎不是在对儿子说,而是在自言自语。 夕阳落了下去,天渐渐暗了下来。 “复盘整件事,郑元化只不过是吩咐了温容信一句话。若是事成,他除掉卢正初,而事败,他也毫无损失。” “左经纶一早就看透了钱承运的性子,知道让我与他交好就一定能拿到他的把柄。今日若是事成,他除掉卢正初,事败,他就除掉钱承运。” “至于卢正初,从一开始就是立于不败之地,被钱承运推了一下,反手便能将他推倒在地……” 致仕的太常寺卿评点着这些熟悉的人物,眼神中有些向往和回味。 庙朝之上,那些昔日的同僚还在执天下牛耳,自己却为了给家族子弟让路,早早地退了下来。 偏偏家中,只有一些蠢材。真让人遗憾。 “倒是那个王笑,很厉害。”文博简又将今日的事情咀嚼了一遍,淡淡说道,“年纪轻轻的,周旋于这些老奸巨滑之徒之间,竟还能运用别人的势,成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 老头子又说道:“值得老夫与他对手。” 夜色沉下来。 月亮从云间出来。 果然,有人来带走了文和仁。 文和仁进宫半个时辰之后,钱承运以欺君之罪被罢官入狱,进的正是刑部大牢。 第202章 月如钩 “钱承运倒了。” 淳宁走进金禧阁,在位置上坐下来,方才不急不缓地说道。 “活该。”许贵妃轻哂道:“你们知道他败在哪里吗?” 周衍沉吟道:“钱侍郎此人,太工于心计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许贵妃摇了摇头,道:“他败在选错了盟友,薛召娣那个女人成事不足,今日这种情况,她还能让我们进了坤宁宫。” 周衍颇有些无奈。 自己这个母亲,什么事都得说上皇后母子几句。 他转头看向淳宁,问道:“姐姐为何要救王笑?救了他,他可还是当你的附马。” 淳宁却不急着回答周衍,反而淡淡道:“我最近又看了一遍《六韬》,略有些启发,你可知‘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何解?” 周衍犹豫道:“你是说……王笑此人,看起来傻,实则精明?” 许贵妃道:“他何止是精明?今日之局,连我们都未想过能解。” 淳宁道:“不是我要救他,而是他展示了值得我们去救的实力。” 周衍不解。 淳宁便解释道:“三位阁老向来是‘大谋不谋’,如山岳难撼,因他们有‘势’,所谓‘势’者,便是他们的权力、金钱、名望、才华、人脉,甚至是在父皇心中的地位等等,这也是钱成运比他们差的地方。但王笑,能借势。” “借势?”周衍不解。 “他不过是一个商家子,以前还有些痴呆的名声。却能在京城外翻出偌大动静,今日还在朝堂上春风化雨,便是因为他能借势。昆党有贪名,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同流合污,他却能坦然与他们合作,用他们的势来办自己的事。” “钱承运都没看破卢正初的底牌,他却看破了。更难得的是,还利用今天这个局,将整个昆党套进他的产业园里,随口说一句‘一起做生意’便举重若轻地借着了昆党的势。” “产业园?”周衍道:“他那么说是带着这个目的?” 许贵妃点点头,轻笑道:“薛召娣还想故意选个痴呆。没想到,一堆窝囊废中,竟是挑出了这样厉害的附马,眉儿才是最‘大谋不谋’的一个。” 淳宁低下头,道:“运气好罢了。而且,要等以后能为我们所用,那才算是好。” 周衍张了张嘴:“可是,他人品不好啊,如何堪配姐姐?” 淳宁看向周衍,郑重道:“我们是天家子女,既得了这世间最尊崇的身份,便要为了这世间有所舍弃。你选的是一条最艰难的路,便不要妄想走得轻松。为帝王者,就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帝王而已,而不能将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淳宁说着顿了一顿,又道: “比如我们的父皇,他是勤勉之君,但就是……有太多喜怒哀乐了。” 周衍似乎有些被吓到,登时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姐姐前一段话吓到,还是最后那一句大逆不道的点评更让人心惊。 父皇他太多喜怒哀乐了? 自己若想当雄主,还得比父皇过得更辛苦? …… 小坐了一会,淳宁看了看天色,便站起身来道:“想必小竺在坤宁宫用完饭了,我去接她回来。” 对于皇后强留秦小竺用饭的举动,许贵妃亦是颇为不满,便道:“正是如此,少让她在坤宁宫多呆。” 一弯新月如钩。 金瓦红墙的一片皇宫之中,夜色静谧。 皇宫西北,宫装少女走在回廊上,心想着一会便能接到秦小竺,心中便很有些雀跃…… 同样的月色下,王笑则是缓缓走在皇宫东南处。 依旧是由小太监刘安送他。 路过内阁的时候,王笑转头看去,却见里面还亮着灯火,不时有小太监抱着奏折跑进跑出。 刘安见王笑放缓脚步,便笑着小声解释道:“是郑首辅还在忙国事。” 王笑讶道:“晚上还办公?” “今日的午朝开得久了,想必首辅大人今夜又不出宫了。” 王笑若有所悟。 他虽没当过皇帝,但以前也当过小小的老板,大抵便能明白延光皇帝对这几个大臣是什么心态。 一个天天死命加班还能担事的员工,相处得再怎么样,开是不可能开的。不然那么多事全自己做不成? 郑元化勤勉任事,卢正初体察圣心,至于左经纶自己还不了解,想必对延光皇帝而言也是有些妙处的。 可惜他们这个‘公司’,效益实在是不好。 不是不好,简直是要倒闭了…… 这般想着,他由刘安领着,过了金水桥,往东华门走去。 一路上都有些小太监路过,两人也不好多谈,到了东华门前空旷处,王笑方才对刘安道:“今日多谢刘公公相助。” 说着,手里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便递了过去。 刘安却是不收,脸上的笑意颇有些真诚,道:“奴婢活在宫里,哪有什么要银子的地方?也没个亲人帮着花,附马爷上次给的五十两都还没开始用呢。” 王笑便笑劝道:“钱多不压身嘛。” “附马爷的心意奴婢领了。”刘安笑道:“虽未说过几句话,但奴婢知道您和旁人不同,您是打心眼里没有看不起我们这些阉人,奴婢看得出来的。” 王笑愣了愣,心道:你是皇帝身边的人,谁还敢看不起你啊。 刘安又道:“干爹也是说附马爷待人没有偏见,说您是我们阉人值得相交的好朋友。” 王笑大概能明白刘安的意思。 但他其实也不能真切地体会刘安的那种心境。 对于有些受尽冷眼的人而言,那一份‘没有看不起’便仿佛是深恩厚义,值得自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帮他一次…… 可惜接下来,让刘安很为难的是:这位阉人的好朋友却是不肯出宫。 “附马爷,一会宫门可就要落钥了。”刘安急道。 王笑张了张嘴,颇有些为难起来,自己总不能问“钱家小姐出来了吗?”这样的问题。 他只好道:“让我再等等吧。” 刘安颇有些不解,不明白王笑在等什么。 没想到过了一会,月光下竟真有一个小宫娥跑过来。 小宫娥十四五岁模样,模样标致,却似乎没什么礼貌。 她一边跑,一边喊道:“王笑,你等等……” 好不容易到了近前,她喘了两口气,方才又直呼其名道:“王笑,公主有东西给你。” 刘安吓了一跳。 公主? 淳宁公主? 有东西给准附马? 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万一陛下问起,自己要怎么说? 小太监感到一阵迷茫。他只好轻轻咳了一声,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 小宫娥听了这声咳嗽,才想起来似的,连忙行了礼道:“奴婢甘棠,是淳宁公主身边的侍婢,奉令前来向……您带句话。” 说着,便向王笑递来了方红色的锦帕。 “谢谢。” 王笑伸手接过,却见上面绣着一轮圆月,月下还有两株牡丹,旁边还有四个小字——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 花好? 总不会是说我的小花朵没事吧? 但这是我和钱朵朵之间的秘密称谓啊! 甘棠又道:“对了,秦小姐烦请您回去之后和秦公子说一声,她这两天住在宫内,让秦公子‘勿要担心’‘安安心心等着’。” 一句话入耳,王笑心中一宽。 他便向这小宫娥作了个揖,道了一句“辛苦了”。 一抬头,却见甘棠一脸似笑非笑,目光中隐隐还有些不爽。 王笑不禁脸上一红。 显然,自己跟朵朵的秘密称谓被人家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事,想必也被知道的一清二楚。 唉。 娘希匹。 …… 第203章 小面试 依旧是一辆马车等在宫门外。 依旧是王珍与王珠等在车上。 王笑才在马车上坐定,王珠便是叱骂道:“一天到晚的惹事生非,你就不能安生些?” “二哥你这就不讲道理了。”王笑又诧异又委屈,道:“要不是二哥你送我去当附马,我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事?” 纵使王珠蛮横霸道,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王珍轻笑起来。 有些事,他心里看得明白。 初时,自己与王珠看王笑是痴呆,想着反正是个无欲无求的,送去选附马也没关系,没想到后来他非但不痴呆了,竟还是个多情种。 附马一事,算起来便是自己与王珠误了这个多情的三弟了。 王珍也知道,对于此事,王珠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但再愧疚,也经不住王笑这样老是提起。 提得多了,心劫慢慢便去了,偶尔说起来,便能如开玩笑般一笑置之。 没想到这个三弟却还是个有心的。 果然,王珠便冷笑道:“我不讲道理?你去问问家里上千个伙计,我讲不讲道理。” “二哥你是在炫耀吗?我是你的伙计吗?你讲道理?你向来只讲你自己的道理。”王笑又道:“若不是二哥你给我包办了婚姻,这满京城的女子,我看上谁上谁,半点事也惹不了。” 王珠恼道:“你是兄长我是兄长?啰啰嗦嗦,成何体统?” “每次就只会拿话压我。” “你越来越放肆了,现在还敢和我顶嘴?” …… 吵了一会,王笑才颇为郑重的向两位兄长道了谢。 “谢大哥找关系替弟弟偷粮食。” “谢二哥替弟弟偷父亲的名单。” 王珍道:“一母同胞的兄弟,没什么好见外的。你沾上昆党,沾上禁酒令,说到底反而是受了我们两个兄长的连累。” 王珠则是表情淡淡的,冷哼了一声。 其实,对于王笑而言,今天最麻烦的不是昆党和东厂的案子。 昨天一听说有聚众闹事者反对禁酒令,他便知道是有人要对付东厂王芳。兄弟三人昨夜商议了一晚上,做足了准备,至少自保还是无虑的。 今天最麻烦的,却是自己那点风流债…… 多情应笑我啊,早生华发。 此时思及至此,王笑不由垂下头,显得颇为老实。 王珠见他这幅模样,便淡淡骂了一句:“出息。” “二哥你今天备了酒菜吗?”王笑便抬起头问道。 王珠斜睨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他却是又沉吟道:“今夜,想必张永年和邱鹏程都会过来找你。” “今夜?”王笑讶道:“这么急?” 王珍轻笑道:“这是关乎人家一生前程的大事,刻不容缓。” 王珠道:“我与邱鹏程不过是利益关系,大哥与张永年却是真朋友,你向王芳推举张永年为太平司指挥使便是。” 这件事上,王珠并不是在推让什么,而是切实考虑清楚的。 “邱鹏程此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普普通通的一个南镇抚司。我以后在有些事上可能会用到他,才跑去与他结交。至于张永年,却颇有些不同,大哥你来说吧。” 王珍沉吟道:“张兄是军户出身,祖传的武艺练得颇为精湛,为人有义气、处事懂权衡。他家在父辈时就失了田,因此曾经在外留落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在蓟镇从军,于李督师麾下立了不少战功,一路升到游击将军。” “说来简单,但一个没背景的小卒能到这份上,其实艰险唯有自知。京师之围时张兄有些战功,便升至巡捕营都司。但李督师身死……以他的出身,在这京中也找不到靠山,这些年,便消磨过去了。” 王笑有些恍然。 怪不得白老虎、羊倌这些人老爱去巡捕营牢里住宿。 “向北望星提剑立,一生长为国家忧。”王珍竟是又吟了一句诗,道:“总之,张兄有守国之心。你若能帮他一把就帮他一把。就算是为了,往后我们王家出了事有个庇护。” 王笑点点头,却是道:“两个都见见吧。” “嗯?” 王珍、王珠皆有些诧异。 王珠淡淡道:“邱鹏程许个北镇抚司便也够了,没必要见。” 王笑心中思忖起来。 邱鹏程?那家伙是对自己起过坏心的。这次他手下的千户赵平还反水到钱承运那边去。 这个人,人品和能力都不太让人满意。 但,还是应该见一见。 …… 马车缓缓驶入逸园。 客房里,张永年无心安坐,来回踱着步。 在这京城中,他耳目极是灵敏。 文和仁入宫、钱承运下狱、王芳回到东厂…… 一打探到消息,张永年便连忙赶了过来。 在客房里等了许久,才见到王珍过来。 “王兄,接到令弟了?” 王珍笑道:“不错,张兄再稍待一会,舍弟换身衣裳便过来见你。” 张永年道:“怎么好劳附马过来?我过去见他便好。” 王珍摆手道:“你我论交,你便也是他的兄长,只管安坐,待他来见你。” 张永年颇有些坦诚,哈哈一笑道:“有求于人的时候,一点身段脸皮而已,没什么舍不得放下的。” 又闲话了好一会,王珍方才领着张永年到了一间屋子。 推门进去,张永年便见到一个少年坐在方桌后面,提笔正在纸上记着什么。 只见他皱眉思索的样子,张永年便知道:他先见过邱鹏程了。 世事难料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求到这样的小少年头上,还落于人后。 打过招呼,王笑竟是请王珍先出去。 “大哥,我和张兄私聊呗。” 王珍苦笑一下,只好转身走出去。 王笑便让张永年在方桌对面坐下来,又将烛光的位置摆了摆,方才严肃表情,道:“张都司,平常相交的话,你是大哥的朋友,便是我的兄长,我自然要敬你。” “不敢不敢。” 张永年手在板凳上摸了摸。 有些温度。 果然是邱鹏程先来过了。 张永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王笑又道:“但现在,你是来我这里应聘太平司指挥使的。那我们就公事公办,可好?” 张永年一愣。 这少年说话好直接。 而且,这句话……好大的语气。 他不由哈哈一笑,道:“好好好,公事公办好。” “我确实有把握说动王督公将这职位许给你。但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你适不适合,所以,接下来的问题,请你认真回答。”王笑又道。 张永年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像是在玩……过家家。 这孩子以前是个痴呆,现在开窍了,却还是带着些呆气啊…… “好,我一定认真回答。”他只好应道。 王笑点点头,显得颇为正经,问道:“姓名?” 张永年又是一愣——太像过家家了。 “张永年。” “贵庚?” “三十有五。” “籍贯?” “河间府沧州南皮县。” “可曾婚配?” “一妻三妾,三儿两女。” 王笑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些吃惊。 一妻三妾,可以啊你…… 王笑问得极有些详细,张永年也回答的很有耐心。 接下来,王笑终于问道:“为何想当太平司指挥使?” 张永年微微有些愕然,抬眼看了看烛光中少年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王笑脸上便泛起一丝鼓励的表情,温声道:“没事,说心里话。” 面对这样的鼓励,张永年心中感觉到极有些奇怪与别扭。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道:“男儿当世,学文习武,便是要为天下任事。” 说到这里,他怕王笑不信,抬头看了他一眼。 却见王笑眼中,依旧是鼓励的光。 “张兄实乃我辈楷模!”王笑道。 一妻三妾,让人佩服不已。 张永年不知自己怎么就楷模了,沉吟道:“我是个武人,很多道理不懂。但大道至简,我认为楚朝走到今日之地步,在于‘不均’。比如,我祖辈有田,便能安稳劳作一生,可我父亲失了田,便开始偷鸡摸狗。这世道,偷鸡摸狗的人多了,便聚集在一起烧杀抢虐……” “天下的田就是那么多,可为什么会有人没了田?自然是因为有人占田占地。时长日久,勋爵、贪官、富绅一个一个肥的流富,贫者却愈贫。这道理,还是唐中元打出‘均田地’的口号后我才想明白的,但老子看不起那些流寇杀人如麻……” “陛下是千古明君,偏偏遇到这样腐朽冗杂的朝局,各中关系一团乱麻。但,我张永年不才,想做天子手里的刀,斩断这团乱麻!” 张永年说着,突然站起来,激动道:“太祖皇帝设立太平司,便是要让它成为天子的鹰犬爪牙,惩治豪族劣绅,为万世开太平基业!唐中元可以均田地,陛下也可以啊!我想当太平司指挥使,为陛下剔除朝堂污浊,以我之刀,趟出世间的安居乐业!” 王笑坐在那,抬头看着张永年激动的表情,一脸迷茫。 散落在这个时代里的人,浑浑噩噩者也多,奸滑自私者也多。同时,忠君报国者,也多。 但,张兄啊,你还是太片面了…… 第204章 一箱账 张永年本可以换一个说法,比如承诺以后会给王笑、王芳送银子。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将心中所想据实说出来。 一则是他将王笑在京郊的所为看在眼里,二则他是很有些佩服王珍的。 张永年是个武夫,很多道理都是以前王珍与他说过,又藏在心里琢磨了许多年才慢慢想明白的。 道理既然是王珍引导自己想明白的,想来王珍的弟弟也是同辈中人。 此时一口气说完,他看向王笑,颇有些紧张。 却见王笑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之后便恢复一派淡定的神色,隐隐还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张永年微微有些失望。 王笑则是一脸严肃地提笔在纸上记了一笔,又道:“接下来,我考你几道题吧。” …… 一场面试下来,张永年觉得很是累人。 等出了这间屋子,闻着了外面的空气,他才心神松弛下来。 此时他才发现,那个少年竟是不知不知中让自己感到了紧张。 再想起王笑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心中还是觉得震惊不已。 小小年纪竟然就这样高深莫测。 自己这个武夫,缺的就是这样的朝堂上的权谋智慧…… 等厨房做好了菜,几人便一起到厅里吃宵夜。 张永年四下一看,只有自己与王家三兄弟,一共四人。 他们并没有留邱鹏程。 哈哈。 “刚才是公事公办,如有失礼处还请张兄见谅。”王笑手里拿着筷子,说了一句。 他现在的长相还很少年气,此时便显得颇为乖巧。 张永年却有些又敬又怕,忙不跌地道:“附马爷公私分明,我心中只有敬佩。” “那就不见外了,开动吧。”王笑很是喜滋滋地提议道。 他也确实不见外,下箸如飞,吃得颇为专注。 桌上肉菜颇多,秘制酱肘子、芫爆里脊、京都排骨、爆炒腰花等等,皆是张永年爱吃的菜。 另还有些素菜也是口感极佳。 还有酒,备得足足的。别的地方缺酒,王珠的逸园却不可能缺。 张永年只扫一眼,便暗赞王珠待客周全,忙举杯敬了王珠一杯。 酒入喉,张永年微微一愣。 王珠便笑道:“这酒,是新丰酒的酿法。” 新丰乃长安故地,今楚时属西安城,称临潼县。正是最近被唐中元攻下之地。 张永年思及至此,轻轻一叹。 耳边却听王珠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我今日虽是第一次见张兄,却早听兄长提过张兄的侠气与壮志。因此思来想去,便用这新丰酒招待,预祝张兄来年战功彪炳,有朝一日为朝庭收复西安,荡平天下!” “好!”张永年心头一暖,大感快意,举杯又敬了王珠一杯。 “二爷不仅为人周全,还知我懂我!”他心中感怀,一时无以言表,只好朗声道:“相逢义气为君饮!” 说着,又是一杯酒下肚。 王笑嘴里正嚼着一块里脊,心里却是翻了个大白眼。 为人周全?我这个二哥为人不要太刻薄哦。 收复西安?这明显是在套路你啊,二哥当年还给唐中元献策让他攻打京城你知道不? 为君饮?最开始提出来要禁酒的就是这个王老二你知道不? 座上,三人聊得火热,一人埋头吃得专注。 张永年有心与王笑多说几句,偏偏王笑一直忙着夹菜,便一直找不到机会。 等好不容易见王笑放下筷子,他正想敬一杯。 却听王笑道:“大哥,二哥,张兄,我吃饱了。” 王珍苦笑不已。 王珠淡淡道:“给你备了车马,想滚就滚。” “谢谢二哥。”王笑脸上笑吟吟道:“这个芫爆里脊和京都排骨味道都不错。” “已经给你打包了,带着滚吧。” 王笑比了个大姆指,道:“二哥不仅为人周全,还知我懂我!” 张永年见他拿自己的话打趣王珠,心中觉得颇为不妥——当弟弟的怎么能对嫡亲兄长这么没礼貌呢。 但他确实有些被王笑的‘权谋智慧’唬住,一时也不敢出声。 下一刻,王笑却是笑道:“张兄等我消息吧,安安心心的。” 张永年一愣,却见王笑已施施然出了屋子。 …… 一上马车,王笑便感受到了王珠的周全之处。 竟是有两个食盒。 每层屉里都装着两样小菜,量不大,却精致。 还有两壶小酒,打开一闻,桂花香的女儿红。 一份给芊芊,一份给缨儿。 二哥知我懂我啊——王笑暗叹不已。 自己就不该当王老二的弟弟,该去当他的客户才是。 马车缓缓走起来,王笑回想起与张永年说的那些话,淡淡一笑。 刚才是故意不怎么搭理张永年的。 就是要大用他,才要给他留点神秘感。 这个巡捕营都司还算有志向与想法,当了将军之后也开始读些书。 就是不知他哪里听的大道理,竟还敢跟自己一套一套的。 还大道至简,应该是从大哥那里学来的,但学得也太‘简’了。 自己是什么人? ——刚从钱承运、卢正初那些老狐狸手底下过过招的小狐狸。 能被他唬住吗? 还‘陛下是千古明君’哈哈,见过陛下几回? 心中这般想着有的没的,过了一会,王笑忽然皱了皱眉,向车夫问道:“最近怎么没看到桑落?” “桑落姑娘做错了事,被二爷赶出府了。” 王笑愣了愣。 王老二也太不讲情面了。 但也许是自己太讲情面了。 再问那车夫,别的却也不太清楚…… 下了马车,他提着食盒子到了积雪巷,却见大门紧锁。 唐芊芊竟是又不在家。 王笑是有钥匙的,便开了门进去看一看。 走了一圈,却见桌上放了一封信…… “笑郎若是见了这封信,想来是你我之间有默契。” 只看了开头这一句话,王笑便轻轻笑了笑。 “人家有件急事需出京去办,快则十余日回来,慢则经年累月,望君勿忧。” 王笑脸上的笑容便淡下来。 经年累月? 经年累月下去,唐中元都打到京城了,还有什么事办不完? 这显然是颇危险的事! 王笑便皱了皱眉。 却见唐芊芊在最后又补了一句:“此事琐碎,却无危险,笑郎切勿挂怀。” 紧皱的眉头便松开来。 但没过多久,王笑的眉头又皱起来。 唐芊芊那女人显然是极了解自己的。 那她最后加的这句话,反而更说明那事情十分危险。 他便收起信,在屋中翻找起来。 这间屋子他是常呆的,各项物品的位置他都颇为了解。 整洁简单的屋子,翻来找去半点线索也找不到。 他不甘心,又翻了良久,竟还真在衣柜里找到一道暗门。 从暗门一路过去,又是一个女子的闺房。 烛光一照,王笑吓了一跳,惊道:“芊芊?” 再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件挂着的戏服,看样式是唱旦角的。 房里摆着许多乐器,琵琶、琴、瑟都有,墙上还挂着些舞扇。 中间的桌子上却是摊着几本册子,地上还放了一箱账。 王笑先打开门到院子看了看。 秋千架。 果然是陈圆圆的宅子,吴中名伶嘛。 他便返回到屋里看了看桌上的册子。 翻了一会,王笑不由不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傻女人。” 你表现的万事从容不迫,却是将难处都藏在了这些纸墨中。 还以为你对煤炭的生意信手拈来,却是记了满满的两本账。 还以为你账记得漂亮,却是算错了许多遍,勾勾划划,最后再重新誊抄一遍。 还以为你对京城四大商家了如执掌,却是从这二十八家里一点一点筛出来的。 还以为你对融资的方案一说就懂,却是足足将成本分红各个数字举例算了满满一册…… 将手中的账册放下,又拿起一本册子翻开来,王笑不由一愣。 这本册子上却全是简笔画像。 她画功颇差,却还是能看出每一页上画的都是王笑。 有的是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有的是他翻墙的样子。 竟还有一张是他躺在榻上被迷晕的样子。 她没有用工笔,只是在写账之余用毛笔简单画的,也没有丹青上色,便如小人书一般傻气…… 烛光照着册子里的王笑,捧着册子的王笑默立良久。 夜色中,他终究是轻叹了一句: “你干的是杀官造反的买卖,处境就真的像我所见到的那样风平浪静吗?” …… 同一时间。 紫荆关。 此处为京畿通往太行山的要道,有畿南第一雄关之称,是太行八陉第七陉、天下九塞第四塞。 月光之下,紫荆岭之上,二十余骑狂奔而至。 “末将京营奋武营游击将军包武,有要事往大同请见孙将军,还请验符通关!” “末将京营包武……” 如此喊了数声,关隘上方才有火把亮起,映出那“紫塞荆城”四个铁划银勾的大字。 “懂不懂规矩?!夜里喊关,若不是看你们是从京城方向来的,老子便当你们是反贼的探马,将你们射杀喽!”关城上的守军大喊道。 唐伯望便喊道:“军情如火,还请放下吊篮,核验令符、尽早开关!” 关城上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一行骑士中,一个瘦瘦小小的黑面青年转头回望了京师一眼,探手进怀,轻轻摩挲着怀里的檀木梳子…… 过了一会,关门缓缓打开。 “包将军,小的提醒一句,山西瘟疫闹得厉害,若是有个咳嗽发热的便在路上养好了,别等到了大同城下被放箭射死了……” “路上的干粮也请自己带足了,这一路上可都找不到吃的……” 唐伯望点点头,策马向前。 月色中,雄关巍峨,千年依旧。 唐芊芊捏着木梳,心道:“这样的情况,来年孙白谷还想守住山西、保住宣大?” 莫说是孙白谷,就算是孙膑、白起、鬼谷在世,也休想挡住我义军的铁蹄! 第205章 京城夜 左府。 “连地势也不识的愚夫,也配高居庙堂之上谈天下大势耶?” 宋礼气极,胸膛上下起伏,深吸了两口气,方才道:“南巡?!千古以降,居江南而北伐,事成者有几人?” “除了太祖皇帝驱除元蒙。此外以南伐北,世上再无一例!再无一例!” “哪怕是太祖皇帝起兵时,各地义军云起,我们大楚也是先占中原而南征,才能顺长江而下,一路荡平。” “天时地利人和,卢昆山是要让我大楚再失地利与人和乎?” “南巡之举,绝不能成!” 要不是当着左经纶的面,宋礼这般骂完便要砸东西。 左经纶倚在椅子上,摆了摆手,唤着宋礼的字,叹道:“元义,先不要激动。” 宋礼道:“学生心气难平!他不仅想让陛下南巡,他还着手去做了!” 左经纶道:“你真当卢昆山不识地势?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十四岁便是东林书院的魁首。” 宋礼跌坐下来,喃喃道:“阁老是说……他想让陛下放弃中原?” 左经纶叹道:“一旦南巡,北伐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的说法而已。这些人,所思所想,不过是能如赵氏南渡,守半壁江山苟且。反正等到了江南,他们依旧是绵绣富贵。” 他说着,摸着膝盖长叹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呐。” “卖国老贼!”宋礼心中愈气,缓了良久才道:“好在今日将钱承运打下来了,不然有这样的奸佞在,在朝中首倡南巡者,必此人也。” 左经纶点点头,却是难得替卢正初说了一句话:“老夫了解卢昆山,他做这一手准备,不过是想等到局势不可收拾了,带着陛下跑。总之,练些精兵也不是坏事。” “但不该是这样练兵啊!他用什么样的人在搞银子?白义章、王笑之辈,贪臣阉党勋贵劣绅之流!” “说到王笑,”左经纶喃喃道:“老夫看明白了,这小子看起来傻头傻脑,实则却是,装傻充愣占便宜……” ------------------------------------- 王家。 “真是太好吃了!” 刀子大呼了一声,又道:“少爷、缨儿姐,这个比府里的菜好吃!青儿觉得呢?” 青儿便将小脑袋点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停下嘴来,又问道:“青儿能带些回去给思思吃吗?” 缨儿便笑道:“这是二少爷逸园里的菜肴呢,小小姐早就吃腻了。” 青儿瞪大了眼,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菜怎么可能会吃腻…… 缨儿看出来王笑有心事,又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也跟着苦恼起来。 “少爷在想什么?” 王笑便稍稍牵出个笑容来,道:“没什么啊。” 他有些担心唐芊芊。 见王笑不高兴,青儿便掏了两块糕点出来,道:“恩公吃这个啊,吃了就开心了。” 王笑低头看去,却见是两块玫瑰酥。 他只好又笑了笑:“青儿留着自己吃吧。” “青儿有很多东西吃啊,思思说我想吃什么她都能和她爹爹要到,二爷是天底下最和善的人……” 要不是眼前说话的是个孩子,王笑就要回应一句“放屁”。 王老二脸多臭啊,还和善? 青儿见王笑翻了个白眼,便连忙补了一句:“恩公是最最和善的人。” 缨儿便忍不住笑起来。 王笑转头一看,见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很有些可人。 “少爷有两个最哦。” …… 吃完这场有些小确幸的宵夜,青儿便表示要回去陪王思思,理由是“桑落姐不在,思思这几天很难过。” 等刀子带着青儿出了院子,缨儿舒了一口气,对王笑道:“桑落姐姐总算能回来了。” 王笑讶道:“你怎么知道?” “刚才青儿说了哦,小小姐都生气了,那二少爷便会同意桑落姐回来的。” 王笑颇有些无语,心想桑落就是仗着这个,才会有恃无恐地敲自己的闷棍。 他便道:“青儿是说思思难过,又不是生气。” 缨儿道:“小小姐一生气就对二少爷说自己很难过啊……” ------------------------------------- 逸园。 座上三个男子都有些醉意。 “珍兄,你为何不入朝为官?若你我携手,一文一武,共振这颓靡局势,是何等快哉?!”张永年道。 三人已丢了杯子,换了碗来装酒。 王珍苦笑道:“若要在今日这朝堂上立身,便要先学会吃人。能吃百姓者,方可披青袍;能吃士绅者,方可披红袍;等学会吃别的官了,方可披紫袍。” “哈哈哈哈。”王珠大笑道:“大哥此喻颇妙,当浮一大白。” 张永年却是道:“就是因为如此,我辈男儿才应奋起一腔孤勇,去改一改这世道。” 王珍只是笑。 张永年只好道:“我是粗人,看事看得不如你们读书人明白。但也许正是看得不明白,才说这般傻话。” 说话间,又是一碗下肚。 “张兄勿要如此说。”王珍笑劝道:“张兄行事,我心中只有敬佩。只是,我不想入朝,有自己的理由。” 王珠看了大哥一眼,默默饮了一碗酒,倚在椅背上。 欢宴过后,又是一番萧索。 大哥若想入朝为官,不仅是今科能中榜,上一科就能中榜。 三年多以前没中,是因为他不想自己冒险去行刺东宫,于是殚精竭虑地定计想让唐中元攻京。 这一科不中,他亦是因为自己。 忠孝、仁义,终究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让这个兄长一世难全…… 换作别家兄长,谁会将自己的前途赔给自己这样发了疯魔的弟弟? 闭上眼,亡妻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上来。 他思念至此,心中恨意愈烈。 周肇,全都是因为你! 王珠猛然睁眼,高声笑道:“张兄行事,我心中亦是羡慕!黄沙百战穿金甲,一将功成万骨枯。哈哈哈。快意!” 他盯着张永年,一碗酒痛饮入喉,心道: ——我实在是羡慕你这一身杀人技艺! 张永年看着王珠,忽然有些恍神。 他能感受到那一双眼眸中的杀气。 “能与珍兄的两位贤弟相识,是张某的大荣幸!”张永年也是饮了一碗,大声道:“今日喝了珠兄弟许多酒,往后但有差遣,我再所不辞。” 王珠微微眯了眯眼,心道:差遣?哈,可惜你是个忠君报国的。 张永年却是心道:珍兄弟与珠兄弟不愿学着吃人,可那位附马爷,却是天生就是能吃人的。 “能吃权贵者,方可披蟒袍……” ------------------------------------- 王笑饮了一壶酒,颇有些憨态可掬的样子。 缨儿也饮了几杯酒,脸上便泛起两坨红晕。 对于缨儿而言,和少爷一起喝酒,是颇为新鲜的体验。 两壶女儿红都是带着桂花的香甜味的,颇有些好喝。 “缨儿,有一天你也会不在我身边吗?” 王笑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缨儿便应道:“缨儿怎么可能不在少爷身边呢!” 末了,她又道:“就算少爷迎娶了公主,缨儿不能跟去公主府,那也还是少爷的丫环。” 一脸坚定的样子。 王笑摇了摇头,道:“我不尚公主了,我说过了,我们逃到江南去。” “少爷啊,你又在乱说了。”缨儿道,“府里最近许多人都在说江南那地方不好呢,说是冬天没有炕……” “傻丫头,那是爹乱说的。等你到了那边,你才知道江南的好。” 他说着,借着酒意便开口唱了一句:“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 缨儿眼睛一亮,极是捧场:“好听!” 王笑又微微皱眉,道:“但江南也好不了多久,我带你到海峡对面去。” 缨儿道:“少爷啊,一定要走吗?前几天青儿替我问二少爷你去了哪里,二少爷说‘想必是菩萨点化了你家少爷,让他开了窍,跑去救国救民了吧’,少爷你不是应该留在京城做大事吗?” 王笑:“……” “二哥那是反讽的语气,你没听出来吗?” “我是听青儿转述的啊。”缨儿道。 “很明显啊,他说的时候肯定还臭着脸,这样呵呵笑一下。”王笑道。 “可是缨儿也是这么觉得啊。” 王笑吐了一口气,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救国救民? 世人皆当自己聪明,把上位者当成傻子。以为换个人上去便能救得了天下? 人家一辈子的政冶经验,从万千举子中选出来,在庙堂暗涌中活到最后,对楚朝的大小问题心若明镜。 自己呢?不过是普通人。 上辈子只不过是想活成一个中产都需要拼尽全身气力。 在淘卖货,被买家怼了,屁都不敢应一句。 而眼前这个吃人的世道,想活下去都难。 不说唐中元、皇太极,只说今日那庙堂上的衮衮诸公,哪一个不是老奸巨滑? 钱承运从高高在上的刑部侍郎到沦为阶下之囚,只在那些人几句话之间。 龙椅上的陛下,喜怒只在转瞬,想杖杀谁只凭一己好恶。 这次要是被他打死了,有谁会出来替自己问一句律法人权吗? “还是得走啊。”王笑叹道。 那个淳宁公主,也不是善茬。 等唐芊芊回来,自己就该准备跑路了。 两壶酒喝完。 主仆二人微醺地聊着天。 王笑道:“缨儿,你知道吗?我今天救了大嫂的舅舅,可是他居然一点都不感激我诶……” ------------------------------------- 白府。 白义章越想越气,睡着睡着,猛然从榻上坐起来,一拳打在棉被上。 “王笑!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能故意把我的底牌随手打出去?!” “你还敢把本官挟持到你那个破烂产业园上面去,入股个屁!装傻充愣占便宜的小兔崽子……” 第206章 铁将军 夜半三更时,有些年轻人酒宴过后刚刚入眠。 为国操劳的老人们却都一个接一个爬起来准备早朝。 等到日上三竿,老人们下了早朝,那些年轻人才揉着眼醒过来。 今天王笑陪缨儿去广济寺烧香。 缨儿许愿自己的少爷一世平安。 王笑却要许愿保好多人一世平安。 他想着菩萨保护这么多人应该也辛苦,便多布施了许多钱财。 缨儿极有些高兴,因为在她想来,愿意陪丫环烧香的少爷,天下只有自己少爷这一个了。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与少爷前脚刚走,王珰与碧缥后脚便进了广济寺。 碧缥磕了头,极有些虔诚地默默许愿道:“求菩萨保佑小女腹中胎儿平安康健……” 王珰看着她低眉顺首的样子,忽然间下定了某个决心。 于是他便在碧缥身边跪下来,心中默念道:“菩萨,小子想娶这个丫环为妻,求菩萨保佑小子家中应允,万事顺利。” 王珰许了愿,恭恭谨谨磕了三个头。 “珍大哥说过,男儿生于世,要有担当。那……” “那我就去求珍大哥,求他帮我说服父亲母亲!” …… 出了广济寺,沿大街再缓缓往西走,便有间开张不久的铺子。 铺子前已排起了长队。 “好香啊!” 缨儿正拿着刚买的小糖人看,忽然吸了吸鼻子道。 转头看去,却见那店上的招牌写的却是‘啃的鸡’三个字。 “少爷,我们去买这个吗?你看好多人排队啊。” “好。” 缨儿颇有些高兴,点了点头便往队伍后面排去。 王笑却是握着她的手腕,径直牵着她走到店里。 “你小子!怎么能插队啊?!”便有人喊道。 “勿怪勿怪,这是敝店的东家。”店里的掌柜便连忙跑出去招呼。 “哇!少爷,这是你的店?”缨儿又惊又喜。 王笑道:“是啊,你想吃什么?有炸鸡腿、鸡米花、糯米堡、老北京鸡肉卷……” 缨儿却是先四下看了看,一双明眸极为清澈。 她却是捂着嘴,颇有些窍喜的样子,悄声道:“我们不用排队耶~” “就这么高兴吗?” “嗯嗯!特别高兴。”缨儿用力点点头。 王笑实在是不明白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过是不用排队而已嘛。 下一刻,却有人“哼”了一声。 转头一看,却见王珰领着碧缥走了进来。 “笑哥儿开了一个小店,还能这样摆威风?”王珰道。 他说话的样子看起来随意,眼神却有些怯。 他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怵王笑,但今天那个女强盗不在,只有缨儿在。 于是王珰便壮着胆子过来了。 之所以过来,就是想沾沾这个堂弟的光,让碧缥也体会一下这种不用排队的威风。 “你怎么插队啊!?”又有人喊道。 “干什么干什么?我是这个东家的堂兄!” 王笑翻了个白眼,颇有些无语。 ——瞧把你能耐的。 自己不过是开个店都这般,若是当个官,家里人得有多嚣张? 不是说王珰如何,整个时代的风气便是如此。 …… 王珰便向碧缥问道:“你想吃什么?有炸鸡腿、鸡米花……” 碧缥想了想,道:“奴婢想吃,嗯,这个。” 说着,她指了指鸡米花。 那边缨儿则是点了一个老北京鸡肉卷。 等东西呈出来,缨儿有些为难起来,道:“这么多,我吃不下啊。” 王笑随口道:“那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给我。” 缨儿道:“那怎么行?少爷怎么能吃丫环吃剩的。” “没事。” 王笑才说完,耳边便听王珰对碧缥道:“你要是也吃不下,剩下的给我。” 王笑翻了个白眼。 无聊! 碧缥看着袋子里那几粒鸡米花,心中极有些舍不得。 自己明明吃得下啊…… ~~ 王笑懒得应王珰,招手唤过店内的掌柜,问道:“唐伯有说过他去哪里了吗?” 这掌柜名叫石玉,本是蜂窝煤铺子里的伙计,因表现出色,才被唐伯望调过来当掌柜。 石玉便笑道:“唐掌柜知道东家你会来问小的,还特地与小的交待过,说是他们出京进货,让东家你放宽了心,不必担心,也不必再找人问了。” 王笑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石玉却是又凑过来,献宝似的道:“东家,小的有件事……” “嗯?” “小的认为,不如将这店名改成‘啃的起’,如何?一则雅致些,二则能让人明白我们定价不贵。” 王笑不由侧头向石玉看了一眼。 他便点点头道:“想法不错。我再交待一次,定价切不可高了,薄利就行。切记,我们是想让人能吃饱,而不是要赚钱,明白吗?” 石玉道:“东家放心,小的明白。钱财几与,都付笑谈,愿以鸡块,饱世人肚。” 王笑微微蹙眉:“词太难听了,你再想想别的。” 说到这里,王笑心中念头又起,便道:“你定两个价格。一个低价,能维持运作便好,不求好吃,但求让人买得起,用鸡胸的柴肉来做,在外城多开店面,招牌挂‘啃的起’……” “另再定一个高价,用嫩肉,注重口感,店面要奢华,要有堂食雅座,开到内城。这个招牌便挂,嗯,‘金拱门’吧……明白吗?” “小的不明白。”没想到石玉竟很是梗直。 但接着,他下一句就是:“但东家放心。小的记下来了,小的会回去慢慢参悟。一定给琢磨透了!” 王笑大感宽慰。 这是个人才啊…… 突然,街上响起一阵敲锣打鼓之声。 转头看去,却见一大队人马从阜成门进城,一路缓缓而来,声势极有些热闹。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穿着戏服的武老生,头戴高高的缨冠,随着锣鼓声,一边走一边耍着大刀,嘴里噫噫呀呀不停,像在唱戏。 数不清的百姓便在这队人马周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时不时还有叫好声传来。 “铁将军来了!” “快来看铁将军……” 接着,又有无数百姓从各个胡同里涌出来,不一会儿便将城西大街围得水泄不通。 但他们也不挡道,都自觉地给那大队马车让路,热闹至极。 “噫~呀呀~大胆蝗虫!竟敢啃我百姓的麦谷,快快吃本将军一刀……” 那边这般大声唱了一句,人群哄然叫好! “好!” 这边店铺外也早早站满了人,将王笑几人堵在店里出不去。 好不容易待那队人走到近前了,缨儿便踮着脚一脸好奇的样子。 四周热闹非凡,她便凑在王笑耳边喊道:“少爷啊,你说他们在干什么呀?” 王笑大声问道:“想知道?” “嗯嗯。”缨儿用力点点头。 王笑四下一看,见那些大人都将小孩背在肩上,便道:“我背你啊。” 缨儿顿时红了脸。 王笑却已经蹲下来。 “快上来,不然一会人家过去了……” 很是劝了一会,缨儿才坐上了王笑肩头。 她心中又甜又羞,手扶着王笑的肩,转头向街上看去。 却见那队人马里不光有唱戏的,后面却还有一队人正在跳舞,打相却像是……鸡。 而队伍中间,一辆大板车上垒了个小台上,上面却正站着一只打扮的很是神气的……大公鸡。 “喔喔喔~” 声音嘹亮非凡,极是嚣张。 “少爷少爷,他们在拜鸡呢……” 下一刻,又有人高呼一声:“鸡治蝗虫喽,来年五谷丰登喽!” “五谷丰登!”人群大喊起来。 “木本粮食,铁杆庄稼,满地堆粮食,来年大丰收!大丰收……” “勤种地,伺庄稼。灭了蝗灾,再也不怕没粮收喽!” 人群便大喊道:“再也不怕没粮收!” 却有逃荒进京的老农跟着喊了一句,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天杀的蝗虫啊!俺一年到头的收成啊!这可怎么活啊……” 他一句话嚎完,无力再站,一把摔坐在地上,却依旧还梗着脖子,跟着人群嘶声喊道:“灭了蝗灾,再也不怕没粮收喽!” 长街之上哭的却不止他一人,一时间无数人声泪俱下,喊声中皆带着泣咽。 “俺的粮食啊!” 王笑忽觉头上一凉,一抬头,却见是有泪水从缨儿脸上划落下来。 “少爷啊,他们好可怜啊。”缨儿喃喃道。 王笑一时无言。 这片土地上的人,辛勤种地,老实纳粮,想要的无非是吃饱饭而已…… 他转头看了眼石玉。 石玉是个有眼力的,不等王笑开口,便招呼伙计将店内做好的熟食与与压好的糯米团子送出去分给那些老农。 虽杯水车薪,无济于世,终究是让人得片刻心安。 …… 长街之上,大公鸡趾高气昂,顾目四看。 一众百姓便奉着这个铁将军,高声大唱起来。 歌曰:“黍子粘,黍子好,籽粒做年糕。干打谷,湿打黍。打黍宜摔,绑笤帚还用穗和秸……” “劝农桑,劝农桑,五谷丰登开饱肚腩……” 第207章 王二房 “碧儿,你也坐在我肩上。” 王珰这般说了一句,便蹲下身子来。 碧缥有些犹豫,但她不愿让自家少爷落了面子,只好红着脸应了,坐上了王珰的肩。 王珰本有些担忧,此时发现碧缥体重甚轻,自己倒也还背得住,不由颇有些得意。 他转头一看,却见王笑不知何时已背着缨儿踩在一张小板凳上。 “碧儿,你看得清楚吗?” 碧缥道:“看不太清呢,他们在做什么啊?” “那我再站高些。” 王珰目光寻了寻,他有心比王笑站得高些,便抬脚去爬另一条高板凳…… 庄小运正走在队伍中,他看着车上的大公鸡,心中颇有些自豪。 “铁楞啊,今天你出够风头了吧。” 他极小声地这般问了一句,下意识便转头四下看了看。 因这“啃的鸡”也是自己这边的店铺,他便想着那人或者会在这里。 下一刻,庄小运目光一凝,脸上便有些喜色,迈开脚便往铺子里走去。 他是从护送铁将军的队伍里走出来的,人群便给他让了条道出来。 庄小运才进店里,便兴冲冲地喊道:“东家,你带” 下一刻,他却与人对了个正眼。 这个门牙,竟是…… “嗯?五少爷也在?” “你你你……是是家里那个,贼护院!” 王珰正一只脚踩在板凳上,一见庄小运,便是眼一瞪,吓得愣在那里。 这小子当时把自己绑起来拷打讯问呢! 王珰心中一慌,脚下一滑,面朝下便往下摔去。 这一刻他才想起来,肩上的碧缥可是怀着孩子的。 “扶住她!快……” 才来得及这般喊了一句,王珰“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登时鼻血长流。 他心中不由后悔到了极点,恼自己不知轻重。 回头一看,他才大松一口气,只觉一颗跳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 一阵后怕! 却见庄小运茫然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碧缥的后领,如提着一只小鸡仔般。 这一刻,王珰觉得自己原谅了庄小运,虽然他曾打过自己一顿。 等碧缥落在地上,她便忍不住哭起来:“少爷!你又又……又受伤了?” 说话间,她连忙跑上去扶着王珰给他擦拭脸上的血。 “碧儿,你没事吧?” 王珰才问了一句,突然又是神色一变,惊愣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少爷?你怎么?” “碧儿啊,我……”王珰喃喃着,极是有些悲伤地哭起来。 “我的另一颗门牙也松了,哇啊……” 王笑斜睨了站在那干嚎的王珰一眼,心中着实有些无语。 这个二叔家的傻儿子,非要跑到自己面前来现眼。 他懒得理王珰,向庄小运问道:“傅先生安排好了?” 相处了这么久,这点默契他还是有的。 果然,庄小运应道:“是,傅先生说动静越大越好,本来小的打算到府上与东家说一声的。” 王笑会心地点点头。 庄小运说着,颇有些喜色地又道:“文家那些佃户,应该也不敢再来找我们麻烦了吧?” 王笑道:“佃户不敢来,文家却未必不会使别的手段,你们要小心提防。” 两人低声说了好一会…… 庄小运临走前忽然四下看了看,支支唔唔地问道:“东家,这几天怎么没见到花……没见到你和唐姑娘一起?” 王笑叹了一口气道:“她外出办些事。” “那……望伯他们呢?” “自然是跟去了。” 庄小运颇有些失落,他低着头走回车队里,只见那只大公鸡还是趾高气昂威风八面的样子。 “铁愣啊,你出这风头给谁看……” “喔喔喔~” ------------------------------------- 文家。 “娘,他们就给我这样的屋子。” 钱怡极有些气极败坏。 “娘虽然是外嫁的女儿,但这些年对娘家多亲厚啊。还有,爹替文家做了多少事?现在爹倒了,他们就敢这样对我们母女?” 文和兰极有些担惊受怕的样子,听了女儿的抱怨并不作声。 钱怡道:“娘,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不如我们回家吧?” 文和兰一愣,道:“回家?可可可是,万一要抄家怎么办……” 钱怡眉毛一挑:“那娘想怎么遭?扔下偌大的家业不要,在这里当老小姐与表小姐?人家护你吗?” 她说着,一双眉深深皱起,露出嫌恶的表情:“你看这屋子,榻上连帷帐都没有,还有桌上这个灰尘,啧啧……以前我过来小住,几曾给我过这等的破烂屋子?” 文和兰似乎被吓破了魂,六神无主的样子。 钱怡又道:“爹虽被下了狱,大哥却还在当官,可见天子没有要抄我们家的意思。自己府里住着,岂不比在这里受人白眼强百倍千倍?” “真的?”文和兰眼一瞪,喃喃道:“可是你爹是因为欺君罔上、构陷同僚,才才才下狱的,那那那些同僚要报复怎么办?” “到时候卖了京里的产业去投奔大哥好了。”钱怡无所谓地道。 文和兰张了张嘴:“福建那个地方,山高水深的,我们娘俩怎么能去那里?” “嘁。爹说了福建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才特意给大哥谋了那的缺。”钱怡道:“我告诉娘,你可看清楚了,外祖父不在了,这地方早不是你的娘家了。惯是些势利眼的烂货,往日里巴结得殷勤,出了事只会甩冷眼。走着瞧!” 恨恨咒骂了两句,钱怡看着文和兰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拉着她就走,后面几个婢女连忙跟着提包袱。 她们还未出院子,却被人给拦下来。 “姑姑这是想去哪?”文弘达笑道。 文家子弟众多,但当官、读书、做生意的都各司其职,往日里有闲暇到处逛荡的却不多。 长房、二房皆在为官,家业便由三房和四房操持。文弘达是三房嫡子,出来做事后便有些风头正盛的意思。 此时他带了两个弟弟做跟班,身后还跟着一干嬷嬷婆子。 “让开!”钱怡正在气头上,懒得与他招呼。 “姑姑啊,我爹说钱府现在不安全,让您带妹妹安安心心在家里住着。”文弘达道,“不然万一抄了家,姑姑让官府拿了,再救可就难了。” 文和兰便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钱怡气极,恨声骂道:“就是你哄了我娘过来,到了之后却给我们这样的接待,狗眼看人低,往后的日子你可瞧好了吧。” 文弘达眉头一皱:“妹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骂骂咧咧的成何体统?” “往日里你巴结我爹的时候怎么不说?!让开!” “姑姑和妹妹且安心在家里住下吧。”文弘达也懒得再与她们笑脸。 “你还想强留客不成?”钱怡一双眉毛倒竖。 文弘达道:“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啊!你你……你松手!松手!” 肩上被狠狠的拧了一下,文弘达向后跌了两步。 痛到整条胳膊都麻。 儿时被打的可怕记忆泛上来,他没心思再与这犯官的妻女啰嗦,喊了一声‘看住了’了,铁青着脸掉头就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方才向身后的嬷嬷问道:“怎么没接到钱家四小姐?” 那嬷嬷便道:“四小姐还在宫里没出来。” 文弘达舔了舔唇,轻笑道:“派人到宫门候着,等她一出宫,就给接回这娘家来。” “是。” 那嬷嬷才应了一声,却见少爷竟是赏了一锭小银子过来,耳边便听他又低声道:“等接了人,你不要声张,只送我院子里去。” 嬷嬷眉毛一挑,看着那银子,眼睛亮了亮。 “少爷放心,老奴明白……” 想着钱朵朵娇怯怯的样子,文弘达一颗心便颇有些火热起来。 他穿花拂柳地走了一阵,便回了前院大厅。 “爹,已经将姑姑安置妥当了。” 文和仁正在听伙计禀报,抬了抬眼皮,漫不经意地点点头。 “去和那些佃户说,不用再去闹了。”如此对那伙计吩咐了一句,文和仁便沉吟起来。 等那伙计出去了,文弘达便道:“爹,祖父说了,这产业园以后是能赚大钱的产业。这就不拿了?” “怎么能不拿?要想压四房一头就必须拿。而且那片地正好连着我们家的田,这是注定给我们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文和仁道,“可是这牧鸡治蝗的事一出,却不好明抢了。” 文弘达眉毛一挑:“明抢不成,我们就暗夺?” 文和仁淡淡看了儿子一眼,脸上一片高深莫测的表情。 文弘达暗道:父亲这是在考验我,我要快想想怎么夺。 文和仁暗道:你爹我也没主意啊,那傅青主多厉害啊。 父子俩默然坐了一会,一时无言。 文弘达只好道:“爹,祖父可有吩附?” “蠢才,万事只会靠你祖父吗?”文和仁叱骂道。 你祖父多逗啊,让你爹去和傅青主那样的人过招,却不肯支招,这不是为难人吗? 文弘达道:“可是……爹,祖父可有评点过王笑?” “倒是有。” 文和仁当时没太注意听,此时便已忘了不少,想了想,道:“此子看着傻,实则精……” “没了?”文弘达讶道。 过了一会,文和仁又想起来一句。 “钱承运要对付王笑,却不知从王家最大的破绽入手,可笑。” 王家最大的破绽? 是什么呢? 文弘达不禁沉吟起来。 座上的父亲依旧一派高深的样子,他只好皱着眉,独自沉思了良久。 “爹,孩儿明白了!” 文和仁心中一跳,极是惊讶:你这就明白了? 他脸上却是一派从容,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哦?” “是王家二房啊!”文弘达站起来,侃侃而谈道:“孩儿和崔家了解过,王康是个强干的,王秫却是个庸才,一干儿子都是酒囊饭袋。” “不错。”文和仁淡定地点点头,一幅孺子可教的模样,“那我儿且说说,该如何对付王秫?” 文弘达只好再次沉思起来…… 第208章 大逆子 闻道书院连休两日。 王珍今日也不出门,颇有些闲适地斜倚在藤椅上。 一袭白衣,一卷书,一壶清茶,一盘瓜果,一娇妻,一美妾。 一儿一女请过安便出去玩了。 王珍捧着书卷看着,潭香坐一侧,时不时剥个果子喂他,陶文君则多在桌前对账。 王珍一手执卷,一手把玩着潭香的玉手,眼睛落在书上,嘴里咬了果子。 “呵。” 潭香便问道:“夫君笑什么?” “笑书中的和尚。”王珍道。 他便将手里的书卷摊开,把封面给潭香看了看。 “醒世……梧桐影?”潭香微微有些疑惑,道:“这是什么书?” 王珍道:“说的是六根不净的和尚的风流事,所为‘觉后禅’。” 陶文君转过头,嗔道:“歇了两天,却是在家里看……这样的坏书。” 王珍笑道:“我和潭儿不是在等你忙完一起吗。” “去你的,老大不小了,没个正经。”陶文君转头理账,不去理他。 王珍便对潭香道:“上次那位翰林院大人,赞过‘不已斋’名字的那位,你还学过他的样子,记得吗?” “记得。” “何良远何大人,前几日他将这本书禁了。”王珍道:“若非他禁了这本书,我还不知道竟有这样的好书。” 陶文君又转头骂道:“也就是你,因人家禁了,便特意找来看,难怪翰林院的老大人不点你中榜。” “便当我是脑后有反骨好了。”王珍笑道:“各花入各眼,这书中佛法便如这世间礼教规矩,拘得住一些人,却拘不住所有人。” “这书中和尚渔猎女色,是为可耻,但事为真事,禁了书又能如何?此书写的是淫事,书名却有‘醒世’二字,颇有些发人深省……” 陶文君骂道:“挂羊头卖狗肉的东西,就是该禁了。” 潭香反正是不懂这些的,只看着王珍侃侃而谈的样子颇觉崇拜。 正说着,却是王珰来求见,王珍只好出去见他。 过了一会。 王珍微微皱着眉回来。 陶文君亦是在皱眉。 “珰哥儿找你何事?” 王珍道:“他想娶身边的丫环,求我劝劝二叔二婶。” 陶文君随口道:“纳个妾的事,二婶有什么不依的。” “不是妾,他要娶碧缥为妻。” “那怎么行。”陶文君道:“我们王家是何样富贵人家,他怎么能娶丫环为……” “我答应他了。”王珍摆手道,“这孩子惯是个没正形的,如今能有担当也算好事。” 陶文君急道:“你怎么能答应他?别的不说,你一劝,不管事成不成,平白就得罪了二叔二婶。回头落下话柄,说你这个东府长子就是蓄意让二房出丑,而且你是他的先生,人家还说是你教的。阋墙之祸便是由此而起……” 王珍摆手笑道:“你说的我明白,但你这是小道。要规避阋墙之祸,不是靠这样的小聪明去躲家族间的纠纷。” 陶文君一愣。 王珍负手道:“教导兄弟,让他作有担当的男儿,这才是家族长盛久兴的正法。唯有行这样的世间大道,才能走得更远。明白吗?” 潭香看着王珍,又是眼睛一亮。 若是十年前,陶文君许是能被他哄住,此时却是骂道:“你少卖弄,娶丫环这样的事说破天也是没理。你还能掰扯到世间大道?还正法?你自己都还是个看****的。” “总之此事你别管了。”王珍自嘲一笑,又问道:“你又有何事为难?” “还不是在操办你弟弟的婚事。”陶文君道:“父亲答应了宗人府,淳宁公主的府邸由我们家来置办……本来说好的,忠勇候的宅子会卖给我们,可是现在婚期日近,候府还在拿捏价格。” “还在拿捏?”王珍有些诧异,“我们给的价可不低。” “何止是不低。”陶文君皱眉道:“谈到现在已比市价还高了三成,本来说好今天能定下来,没想到又翻悔了!” 她说着,愈发着急起来:“过几天宫里便要置床柜器具进去,那么大的宅子还得洒扫。被候府这么一闹,找别的宅子已经来不及,只能再任他加价了。王八蛋!” 王珍摇头道:“别去加了。忠勇候就没打算卖,故意拖着我们的。” 陶文君一愣,喃喃道:“不会吧?” “必是的,找别的宅子吧。” “可是,这是公主府啊,”陶文君道:“京城里这等规格的拢共有就没几家,愿意卖的就更少了……” 王珍道:“这本该是宗人府置的,现在我们来置,自然不会再有那等规格,差不太多便是了。” 陶文君颇有些遗憾。 ‘崔氏久病未愈’,自己以附马‘长嫂如母’的身份操办这场婚事,本是要大出风头的。 现在宅子达不到规格,风头便小了不少。 但王珍既然这么说了,她也知道只能这样了。 “但降些规格的,现在买也来不及了。”陶文君依然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又道:“听说你前些天从公账上支了三万两买宅子,能用吗?” 王珍道:“那不是什么大宅,是吴培的宅子。” “吴培的?就我们家南边的那个?!”陶文君大惊道:“那那那宅子三千两就够了!” “我知道。”王珍摆手叹道:“本是贺琬买下了要与我作邻居的,如今他出了些事要用银子。” “你知道就行。”陶文君对他外面这些事不关心,皱眉道:“我临时去哪里置大宅子……” 过了一会。 夫妻俩忽然心有灵犀地对望了一眼。 “爹上次可是说过,他在什刹海有套别院,那地段,又是爹置的宅子,还用说吗?” 王珍苦笑道:“我要把二叔和爹一起得罪了?” “两桩得罪人的事,你让二弟替你分一桩……” ~ “逆子!” 杜康斋中,王康长须一抖,大喝道:“你跪下!” 王珠却是不跪,淡淡道:“不过是个宅子罢了。” 王康白眼一翻。 不过是个宅子? 那是老子养老用的私产! 之前是愿意拿出来,是因为大不了从公账支钱再买一处。 现在酒业生意也不做了,账又被你这逆子把持着,老子还能支到钱吗? 关键是,给老大或给老三,这能一样吗?! 王珠却是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淡淡道:“孩儿拿逸园与父亲换,再补银子给父亲。” “补银子?你整个人都是老子生的!还有,你逸园什么地段?我景园什么地段?前海湖畔,与皇宫一水相依。鼓楼西接后湖湾,银锭桥横夕照间,我那景园正是处在这一湾之上,上了楼阁还能看到银锭桥。若无机缘,你有再多银子都买不到!” 王珠道:“正是买不到,孩儿才来向父亲讨要。” “滚出去!当时愿意给了老大,只因还是在我王家代代相传。你拿去给老三?那是送给别人家!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我,绝,不!” 王珠道:“是父亲你答应宗人府,由我们置宅的。” “当时是。但现在老子还是这一家之主吗?又是哪个孽畜把老子圈起来的?” 王康说着,负手昂然道:“老夫现在被圈养起来了,不管事了。” 王珠:“……” “怎么?有本事来抢啊。”王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就想借机卖了老子在京城的产业,逃到南边去,老子竟生出你这样的孬种。” “你们禁了酒,老子还敢当这京酒商会的会长。你们想逃,老子却不会逃。哪怕万一反贼杀进京,让他砍了老子的头罢了,老子就是死了,血也要洒在祖宗的产业上面!” “我知道你这逆子的手段。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偷我的地契,我一头撞死给你看!” 一席话,声破云霄。 王笑进来时便听到了这最后几句话,忍不住赞道:“爹你好刚啊。” 爹你别叫王康了,不如改名叫‘王刚’吧。 王康见王笑一脸的笑意,愈发生气起来:“逆子,你还没入赘出去呢,就想替丈人家夺你亲生父亲的财产不成?” 王笑收敛笑意,颇有些无辜地道:“孩儿冤枉。又不是孩儿自己要尚公主、又答应宗人府置宅的。” 王康无言以对,只好愤愤瞪了王珠一眼。 老夫当时也是被老二这个逆子骗了。 “反正你休想要老子的宅子。” “我不管这事。”王笑却是道:“爹,跟我走吧。” “去哪?” “汪公公来了,请我们进宫见老丈人。” 王康一愣。 王笑道:“爹与京酒商会公然反正禁酒令,老丈人要狠狠地惩治你。” 王康身子一抖,脸色一下变得惨白,道:“我冤枉的,是那些人唆使我的!” “哈哈,开玩笑的,孩儿已经替爹求过情了。”王笑又道。 “……” 以前痴痴呆呆,现在疯疯颠颠,这也是个大逆子! 王康深吸两口气,回屋换了件崭新的衣裳,又让丫环给自己梳了头,再将胡子理顺。 如此打扮得工工整整,他方才出来。 “有本事再圈禁老夫啊。” 这般对王珠冷哼一句,王康才领着王笑,迈着郑重的步伐,朝院外走去。 老夫也能去皇宫里走一遭…… 第209章 何良远 王芳隔着回廊,极是情深意切地远远望了王笑一眼。 可惜,此时不方便说话。 汪贤领着王笑父子去乾清宫见陛下,王芳却要出宫去东厂办事。 但只这一眼,便是记着彼此的恩情。 “负心多是读书人,还是附马爷仗义……” 王康则是如在梦中,恍若木偶一般任人引着。 从进了宫门,看到那些金甲护卫开始,他就已经没出门前那么铁骨铮铮了。 绕得七荤八素,他眼睛也不敢乱看,只好盯着前面汪贤的腚。 好不容易到了一间值房,耳边听汪贤道:“王老爷且先坐着,等候陛下召见。” 王康这才敢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抬头,目光一扫,不由“咦”了一声,道:“那逆……笑儿人呢?” “王老爷刚才竟是没听到?准附马已随刘公公去见陛下了。” “是……是吗?” ------------------------------------- “是啊。” 王笑理所当然道:“家父自然是被利用的!他对禁酒令有抵触可能是有,但怎么可能和文家一起陷害东厂呢?” 接着,他压低声音道:“文家说什么是被钱承运逼的,那我们王家还是被文家骗的呢。他家一直欺负我们家,还派佃户来占我们的产业园,上次文弘达还辱骂我,我才和玄策打他的……” “闭嘴!”延光帝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朕不是要听你说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是,家父要捐给朝庭的银子也已经带来了。” 延光帝眉毛一挑,点点头,却是又道:“朕也不是要听你说这些。” 王笑讶道:“那陛下想听我说什么?” 延光帝转头向后看了一下。 怪不得……王芳今天不在,那有些话就要朕亲自说了。 小兔崽子,一点也不体察朕心。 延光帝端起茶杯,波澜不惊地道:“朕听说你那产业园可以‘牧鸡治蝗’?” “正是,陛下若想知道这牧鸡治蝗的细节,我可以让人来细细……” “朕不是要听这些琐事。”延光帝嘴里‘啧’了一声,愈发不耐起来。 这孩子还太年轻了,就是不如朝中重臣老练。 从容地抿了一杯茶,他只好再提醒道:“你上次说的小冰河。” “小冰河?”王笑愕然道:“可是小冰河我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呀,陛下要是还想听,我可以说说海外的情况……” “朕不是要听这些。蠢才,你还不懂吗?” 眼前的少年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若是朕的阁臣,朕现在就罢免了你……你们先下去。” 陛光帝摒退左右,盯看着那个记录自己言行的起居舍人走远了,不耐烦地招了招手让王笑上前。 先是低声骂了一句:“一定要朕给你说明白?” “我我我有罪。” “既然牧鸡治蝗之策能让京中百姓信服,朕便会推广开来,以解天下之厄。那这次的蝗灾,便不是朕德行不妥引来的天降,而是,为了让我们楚朝发现这治蝗之策,这是功。明白了吗?” 王笑乖乖道:“明白了。” 延光帝道:“你也有功,还有人愿意吃掉你这个功苦,比如工部就提议,将你的产业园收为朝庭所有。但朕不许,你可知为何?” “陛下对我好……” 延光帝的冷眼便在他脸上扫了一扫。 王笑便垂头道:“陛下请恕我愚钝。” “太愚钝了。”延光帝干脆直接说道:“既然牧鸡治蝗能让百姓信服,你便应该早早地体恤天子,让小冰河的说法也让天下臣民信服才对。” 他说完,眼睛盯着王笑。 若王芳在,便能替他说这件事,现在要天子御口亲自明言,便感有些难堪。 好在王笑并没有‘陛下怎么能这样’的那种讨厌的反应。 王笑恍然大悟的样子。 “可是,应该怎么做?”王笑低语了一声,沉思起来,看起来就像‘为天子正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延光帝心中一宽,嘴上便骂道:“朕治理的是天下,这种小事也要该问朕吗?” 他见王笑太笨,又提点道:“比如,百姓现在正信任你那个产业园,那便如牧鸡治蝗一般,从产业园入手;再比如,我们注书列传……” 王笑道:“可是,我那个产业园快要不行了。” 延光帝眼一眯。 “卢大人、白大人他们那些大人们本来说好了要入股进来。”王笑道:“可是他们现在翻悔了,说什么‘为官怎么能与民争利呢’‘老夫要是被弹劾了怎么办’,银子也不给,帮也不忙……” “文家又一直在欺负我,时不时就派佃户来捣蛋。我上次见到王督公,是求了他一次,问他能不能帮忙管管,结果居然说我勾结东厂哦。我还是个孩子啊,又没官没爵的,怎么能勾结东厂……” “只怪我年轻太小,说自己有商才,但就是没有人信,上次说种蕃薯玉米,连陛下您都不怎么信我……” 延光帝道:“闭嘴!在朕面前也敢这么絮叨。” 接着补充了一句:“他们那些老油条,何时怕过弹劾?都是骗你的。” 王笑吓了一跳,嚅嚅不语。 见他纯良质朴,延光帝便也不玩那些弯弯绕绕的,直言道:“有朕在,你怕什么。需要什么一次提出来,朕没功夫与你耗。” “好啊……” 又过了好一会。 延光帝忽然问道:“你可有字号?” 王笑道:“有的有的,‘笑谈产业园’以后也是老字号……” 延光帝又是不耐烦“啧”了一声。 “朕是问你有没有像‘清莲居士’这样的名号。” “陛下,我才十五岁啊。” “白乐天七岁能诗,你这么大了竟然连字号都没有,真是商贾。”延光帝嫌弃地皱了皱眉,起身道:“正好要带你去见何大学士,让他给你起一个。” 说着,便移驾文华殿…… 何良远时年五十又九,大腹便便,书卷气很重的样子,脸上便仿佛写了‘老学究’三个字。 王笑虽知道延光帝领自己来是做什么的,但他一见到何良远这张脸,下意识就很是担忧起来。 如果自己过了门,呸,如果自己尚了公主,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让自己跟这个老学究读书。 “见过陛下。” “何爱卿无需多礼,快快请起。”延光帝难得有些热情。 楚朝有些约定俗成的说法,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翰林院大学士何良远给皇帝讲经筵,虽无帝师之名,却也要颇受尊敬。 他如今没有实权,只负责纂修书籍、论撰文史、主持科举,却是最最清贵的文官,门生遍布天下,是士林的旗帜,是读书人的标杆。 虽不知是下一任还是再下一任,但总之,何良远终有一日会是大楚的内阁首辅。 而现在,延光帝便有一桩大功要让何良远来立。 有求于人,就算是皇帝也要赔上一张笑脸。 “哈哈,朕不是说过吗,要让何爱卿编写一部巨著。朕要这本书彰显国威、造福万代,何爱卿可能做到?” 何良远面色一点也不变,道:“臣认为,当此朝局,不是编书之良机。但陛下有令,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是良机? 因为自古都是‘盛世’才编书。 何良远话里的意思显然不太好——又不是盛世之君,还能厚着脸皮编书? 延光帝也不生气,文官里尤其是翰林院和都察院当中,骨头更硬的、说话更难听的可太多了,能‘鞠躬尽瘁’便算是很给自己这个皇帝面子了。 “哈哈,何爱卿,朕为你引见一下。”延光帝一指王笑,道:“这是朕的爱婿王笑,他是风水大家,好学不倦、历览奇书!” 王笑吓了一跳,自己什么时候就成了‘风水大家’了?! 延光帝怕何良远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补充道:“王笑之才华,不输郦道元。他喜观天象,又据典考证,终于发现了一个奇特的气候,所谓小冰河是也,说的是气候恶劣实乃自然现象……” 郦道元是北魏名士,地理学世著《水经注》便是他所注,世曰‘水经有注,禹贡同功。考据天官,经纬融通’。 王笑得了这番夸奖……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位便宜老丈人的意思也不难懂——请你们写一本《水经注》这样的地理名著,将朕洗得白白的。 请水军还要五毛钱呢,陛下你却是收我王家的银子,还逼我当你的水军。 心中腹诽,他面上却是颇为受宠若惊的样子,似乎是被夸得不好意思。 何良远依旧是一张学究脸,严肃地说道:“准附马那几首词老臣也看过,有些文采。但年轻识浅,其言难以服众。” 意思是——不好意思,他这个小冰河的说法,老夫不信,别人也不信,因为他没资格这么说。 气氛沉默了一会。 王笑正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只听延光帝道:“王笑。” “陛下?” 王笑一抬头,发现自己居然能读懂延光帝的眼神了——你去说服这个老学究。 王笑却不敢耍眼神,只好将话藏在心里——你不讲道理啊,是你要他做事,怎么能要我去说服? 他只好向何良远行了一礼,道:“正因小子年轻识浅,陛下才请何大人主持编书。” 何良远道:“老夫一生治学严谨,只听说过天子深恭引咎,却从未听过小冰河之论。” ——不好意思,就是陛下没将天下治好,老夫不会给他说好话,免得回头落个谄媚的名声。 王笑白眼一翻,严谨你个头,当个官非要这么有气节吗? “陛下英明神武!如何能与那些深恭引咎的天子们相提?”王笑道。 压死你这个老头。 “一时荣宠皆有尽,千秋青史最难欺!”何良远硬梆梆应道,掷地有声。 王笑:“……” 他只好向延光帝看了一眼——陛下,他落你面子。 延光帝转过头去——朕不管,你给朕处理好了。 何良远这样桃李满天下的士林领袖,天子轻易也动不得。若只因一己喜怒碰他一下,就要永世落一个暴君的名声。 不是一辈子,是永永远远,世代相传! 因此,这个翰林院大学士是有资格展现他的清贵与气节,因为这些清贵与气节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进取的康庄大道。 那让延光帝换一个人来做这件事呢? 不行,延光帝要的就是这样有气节、不轻易服软的硬骨头名臣来修这本书,如此,士林才会信服。 比如,换钱承运那样的来替陛下写书,那还不如不写呢! 老老实实当‘昏君’,也好过掩耳盗铃,传为青史笑柄。 王笑一时便极有些为难起来。 这个何大人,一开始就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现在为什么听了小冰河,又‘千秋青史最难欺’了呢? ——因为他想要卡好处。 那陛下为什么让自己来说呢? ——因为陛下不想让他卡好处。 但,自己要怎么说服他呢? 第210章 金手指 楚,延光十七年,九月十四。 文华殿中,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王笑正在想着如何说服何良远。 突然,有小黄门冲进殿中。 “陛下,下大雪啦,天降大雪……瑞雪兆兆兆丰年!” 吉祥话当然要说,小黄门却是心虚了好久才将那个‘丰’字念出来。 延光帝心中却只有无尽悲伤。 这一年,大雪依旧是在立冬之前就早早来了。 人说数九寒天,即冬至过后每九天为一‘九’,以前数完九个九,便是春回大地,可以开始耕作。 现在呢?离冬至还有将近两个月,便是大雪纷飞。 数不完的九,来年又是一个不能耕作的春天。 也许天上的水都化成雪在冬天落下来了,春天不能播种,夏天又是大旱,秋天又是蝗灾。 即位十八个冬天,年年皆是如此…… 延光帝看着殿门外的鹅毛大雪,嚅了嚅嘴,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绝望压下来,让他透不过气! 难道真的是上苍在罚朕? 那朕到底做了什么德行有亏的事?上苍你要这样没完没了地罚?! 就因为朕杀了吴王全家? 但朕潜邸之时,分明是他先盘桓京城迟迟不肯就藩,狼子野心、人尽皆知!这样的叛王哪个皇帝会不杀?你为何单单要罚朕? 要不然你一道雷劈死朕罢了,这天下百姓又有何辜?! 若是能选,朕情愿作个闲散王爷,早早到吴地就藩,江南水乡有何不好? 谁他娘的想当这样看见雪都胆战心惊的皇帝…… 下一刻,耳边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你看,这就是小冰河的表现。雪下得早,冬天异常的冷,夏天异常的热,极端气候会常年出现,导致粮食大量的减产。形成原因可能是海底的脉动引发了冰川的漂流,可能是太阳的休眠……” 王笑其实是在胡说八道。 他脸上带着很认真的表情,表现出了很专业的样子,拿出了以往与别人谈生意时的专注架势,吐字有力、表情诚恳。 “小冰河是世界性的,你们说是陛下失德,你大可去别的国家看看人家的君主是不是也失德……” 何良远却是一个字都不肯听,硬梆梆地就将他顶了回去。 “太公著史,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何良远道:“我辈读书著传,亦该不虚美,不隐恶!” 说着,他高昂着头颅,抬手抚着三缕长须,看也不看王笑一眼。 竖子也配与老夫论道耶? 王笑无语。 这是辩论吗? ——这显然不是。 自己说一大堆,对方听都不听,就会摇头说不。 还大学士呢,一点求知之心都没有,只会拿架子压人。 对付这样顽固不听人言的,不可能说服的啊。 对于王笑而言,说服不了何良远没有太大关系,反正自己尽力了。 但就在他打算放弃时,忽然灵机一动。 这是办自己的事的好时机啊。 说不服你也要让你服。 …… 王笑没说服何良远,却说服了延光帝,他看着这个为自己据理力争的准女婿,心中莫名的有些熨贴起来。 连这天地都在与朕为敌,竟还有一人为了朕,肯与这天地辩一辩吗? 延光帝本也没打算凭王笑就能说服何良远。 这个翰院林大学士想要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不过是下一任内阁首辅之位的许诺。 之所以让王笑去与他辩,一则是自己不甘轻易许出去,二则是磨磨何良远,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现在时机已到,延光帝正要开口…… 突然。 “老猢狲,你给脸不要脸!” 一声清喝声中,延光帝猛然瞪大了眼。 却见王笑竟是扑了上去,啐了一口在何良远脸上! “呸!” !! 何良远一愣、一惊、接着就是一怒! 悖然大怒! 竖子,连陛下都不敢如此对老夫! 他擦了一把脸,凶狠地怒瞪着眼前的王笑,举起手便要一拳打在这个无礼竖子脸上。 一瞬间,王笑眼中似乎有隐隐有极细微的‘得计’神色闪过。 这种感觉,何良远极为熟悉。 为官多年的警悟,让他硬生生收住了这一拳。 …… 延光帝觉得自己指尖都有些发麻。 刚才那一幕,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解气了! 卢正初说这孩子‘纯良质朴’,此言不虚啊。 何良远刚才那么硬气自己都没生气。 ——这才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文官的嘴脸。 表面恭敬,实则都想借着‘顶撞天子’以扬名。 一个个心眼坏得很,却非要装作道貌岸然,各怀小心思,却永远将大义挂嘴上。 以往这些人踩着朕的脸往上爬,现在竟然有人敢唾在何良远脸上? 这一口痰,啐出十数年压在心中、让人都已遗忘的怨气! 可不就是‘给脸不要脸’吗? 这可是文官中最最最清贵的一个,哈哈哈哈。 …… “娘希匹,就你这样油盐不进的老匹夫也敢称大学士,也敢把持科场?” “狗厮鸟目中无人,连陛下都敢不放在眼里,我可去你的。” “说不灵、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固,我打死你个贼杀才……” 王笑与秦小竺呆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骂人的话其实也学了很多。 秦小竺是个勤奋的,往日里遇到新的骂法还要学几句,可惜有许多不能在这殿上用。 此时王笑将心中所学都用了出来,见何良远竟还没打自己,不由颇为着急。 我需要被打一顿! ——这般想着,王笑一把扯住何良远,与他厮打起来。 下一刻,王笑又是一惊。 何良远竟是高举着双手,一幅“老夫可没碰他”的样子。 娘希匹,这也太精了! 王笑没打算弄伤人,扯着何良远打得好生没趣,愈发着急起来。 怎么办? 突然,他又是机灵一动。 有了。 …… 延光帝目光一凝。 画面中,王笑猛然撞在何良远的大肚子上,接着竟然……弹了出去! 白衣少年仰着身子,在空中摔落下去。 “咚”的一声大响! “哇啊……我流血了……你打我,你这个大学士打我!”王笑登时哇哇大叫起来。 他昨天刚见过王珰的表演,此时学的便有七分神似。 “我不过是与你辩了辩风水地理,你说不过我,竟然打我,哇啊……” 延光帝张了张嘴,只觉得恍在梦中。 这真的是在自己的文华殿中吗? 一个准附马,在朕与大学士面前现眼? 如果自己的儿子是这个德行,早被自己打死了。 可现在,这小子是因为自己,才与何良远吵的? “无赖!”何良远嘶声怒吼道:“老夫何时打你了?分明是你自己弹出去的!” 王笑道:“你就是打我了,你以大欺小,为老不尊,辩驳不过我,你就动手了!” “无赖竖子,安敢如此不要脸?!” 何良远愤然摔袖,转身深深吐了两口气。 接着,他忿然向延光帝一拱手,便要转身离去。 自己没来由与这样的无赖吵,平白失了身份。 老夫今天就这样走了,陛下能奈我何? 走着瞧,老夫要让天下门生都写文章,逼着陛下杖杀了这个竖子…… 下一刻,忽听王笑嚷道:“我要将你今日的行径告知天下!” “你身为大学士,却因辩不过我就动手,我要对门头沟的数千百姓宣扬此事!我要开书铺,将此事写出来,让世间人尽皆知……” 何良远一愣,有一种“你居然和我想的一样”的错愕感。 ——竖子,你还想恶人先告状?! “我与你说自然科学,你半句不听,这是治学之风吗?你把持科场,选的尽是庸才!便是因你这样毫无好奇心的老顽固为士林之首,天下学风才如此万马齐喑!” 王笑站起来,看着何良远,目光灼灼。 接着,他开口,缓缓吟了一句诗: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何良远:“!!” 一诗如当头大棒,敲得人有些晕。 但王笑的威胁何良远却是明白的,一时便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眼前这个竖子是个不要脸的无赖,但说话却能让百姓相信,还会作诗。 这种人实在是极难对付。 他只要再作几首这样的传世之诗嘲讽自己,自己一辈子积攒下来的清名就要毁了大半! 还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 王笑抚着脑袋,眼中俱是狂意。 来啊,老匹夫,跟我斗? 我让你看看我最大的金手指—— 我曾经, 有个 很 漂亮的……语文老师! 第211章 大雪天 东阁。 天地间一片白雪纷飞,宫中的金水河似乎都流动得慢了一些。 三个老臣都走了出来,仰着头,望着那漫天的鹅毛大雪。 “骤寒之下,又该冻死多少无备棉衣的百姓?户部和顺天府要是有……” “不用问了,十年前就发完了。” “冰死人的又何止是骤寒之时?这又是一个漫漫长冬呐。” “早岁不知世事艰,到老方才知何谓‘艰难苦恨繁霜鬓’。” 雪花落在郑元化的长须之上,他苦笑了一下,叹道:“至少,不用再担心唐中元今冬就开始东征了。” 卢正初道:“说起来,他的存粮、衣物可比我们足得多。” 左经纶深深叹道:“歇养一冬,等化了冻,他必定来打,到时候又要误一年耕作。” “只是一年耕作的事吗?” 天下间万事纷繁,要愁的又远远何止这些? 一场大雪下来,临时要做的事太多,但千头万绪,不知如何理起。 位极人臣的三个老者驻足而立,看着漫天雪花,一时无言。 “今夜都别出宫了,守着东阁把事安排了吧,多熬一晚,许是能少冻死许多人。” “老夫有时候在这东阁理事,恨不能将眼一闭,直接死过去罢了。” “或许是我们三个老头太过无能了……” 过了一会,便有老宫人以陛下的名义送来三件大氅。 “陛下在文华殿议事,特让皇后娘娘备了这氅子给阁老们。” ——不用担心三个老臣听不懂这句话,陛下还在前面的文华殿,皇后在后宫,雪却才刚下没多久。 “皇后娘娘体恤,老臣深谢天恩。” 才披上红色的大氅,却又有一行宫人缓缓而来,却是送了三个烧着炭火的铁炉子过来。 这次却是许贵妃送的。 “贵妃娘娘说了,铁炉子不值几个钱,让阁老们见笑了,总之表一表心意……” 左经纶抚着温热的铁炉子,瞥了郑元化一眼,叹了一句:“大氅好看厚实,可惜只暖得了我们,却暖不了天下百姓啊。” ——跟你那个太子一样,自私无用。 郑元化淡淡一笑,叹道:“可惜,这铁炉子本不值几个钱,却有人能卖到上百两。” ——庶出的皇子贪图皇位,还能是贤明吗? 卢正初摆了摆手,叹道:“年纪大喽,受不了寒喽。” ——老家伙们,你们还不如陛下年轻体健,能熬过这一朝再说吧。 下一刻,却见几个小黄门在宫中没命奔跑起来。 他们像是从文华殿出来的,跑着跑着便四散开来,其中一个直直向东阁跑来。 这小黄门跑得极是拼命,因雪地路滑,还在地上摔了一跤,他也不顾,爬起来扯开嗓子就喊道:“打起来了!” 内阁三人一惊! 打起来了?! 唐中元东征了?建奴又来了?有人造反了?东宫谋乱了?! 三个老人只觉一颗心颤得厉害,手里的铁炉子差点都没拿住。 “打起来啊!在文华殿……准附马和何大学士打起来了!”那小黄门终于又喊道。 三老长舒一口气。 呼。 王笑和何良远打起来了? 呵,狗咬狗。 等小黄门到了近前。 “陛下无恙?” “阁老放心,陛下安好。” “因何打起来的?” “突然,特别突然就一下打起来了!一开始小的没听懂他们说什么,但准附马说是何大学士辩风水地理辩不过他……” “真打起来了?有人受伤吗?” 小黄门激动道:“真打起来了,准附马的头上都流血了……” “何良远呢?” “何大学士一点事都没有。” 左经纶大惊失色:“何良远这么能打?!” 郑元化轻哼一声,捂着铁炉子便往文华殿走去。 左经纶跟了上去。 卢正初走在最后,忽然笑了笑。 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对方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呆瓜。 两场御审之后,如今他竟能滑头到这个地步,脸皮也够厚了。 进益极快,敏而好学啊! 说起来虽无师生之谊,他把握圣心的本领却是……继承了自己的衣钵。 ------------------------------------- 楚,延光十七年,九月十四。 陕西大雪。 潼关遥遥在望。 宋文华麻木地走在反军之中。 家破之后他在外面躲了两天,还是被反军捉了壮丁,当作炮灰攻城。郧阳府尹田奇致是个硬骨头,足足守城五天,还放了两发炮弹打中了反军。 作为炮灰攻城,这种场景对于十二岁的宋文华而言,就是人世炼狱。 刀山火海堆出尸体,热油臭粪浇在上面,炼狱也不过如此。 破城后,宋文华这队两万人的炮灰百姓还剩下不到三千人,所有人都冲上去啃咬田奇致的尸体,只恨他为什么要拼命守城! 若非他样守城,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当时宋文华愣愣看着地上带着血的骨架,对世间的道理有些茫然起来。 这位田府尊,曾是爹难得夸赞过的官。但他守城害死了数万人,所以遭人恨? 再后来,宋文华也没力气想这些了…… 反军分两路,一路进攻蜀地,一路转回西安。 才分军,西安这路就嫌剩下的两千俘虏走得慢,决定全杀了。 倒也有人说:“大帅说了,我们是现在是仁义之师了,孟军师和李军师都在正军纪……” “蠢货,镇南将军会怕他们吗?!再说了,就是他们在查,才得都杀了,我们抢了那么多钱,回头这些百姓告状怎么办?” “有道理。” 杀人不过是一刀的事。 五百人杀两千人,不过是一人挥四五刀的事。 有人抱着宋文华扑在地上。 宋文华转头看去,是个独臂的汉子,自己曾给他止过血。 “小大夫,你别说话,闭上眼。”那大汉轻声说了一句,心道:老子这半条命是小大夫救的,今天正好还你。 宋文华不知对方在想什么,乖乖闭上眼。 黑暗中有“噗呲”一声传来,接着脸上就是一片温热…… 过了良久,宋文华微微睁开眼,看见有十来个反军正在检查尸体,时不时补一刀。 宋文华本以为自己早哭干了,此时眼角却还有泪花流下来。 一转头,却见一个反军大汉正盯着自己。 死就死吧——他想。 接着,那反军大汉一脚踹在独臂汉子的尸体上,将宋文华盖上。 …… 漫天大雪,潼关长路。 血与雪混成一地狼藉。 “还得报仇呢。” 寂静中,有人低语了一句,从尸堆中爬了出来,缓缓向北而行…… ------------------------------------- 楚,延光十七年,九月十四。 京畿大雪。 真定府,郊外破庙。 曲柱与曲喜儿各自捏了一团雪吃了。肚中饥饿稍解,却是冷得直发抖。 两个孩子缩在干草里,干草却一点也不暖人…… 前阵子蝗灾之后,地上本来是有些没熟的麦子的,接着,官府便派人来了。 曲柱本以为是官老爷要救济大家了,父亲却是让二叔带着自己和喜儿躲了到山上的窑洞里去。 躲了一天,再下山时,见到的,却是让曲柱不敢相信的场面。 村子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父亲、母亲、杨婶……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倒在血泊里。 流寇还捉壮丁,官兵却只收麦杀人。 曲柱捂着妹妹的眼睛,跟着二叔离开了安阳。 据二叔说,要到京城告御状,告了安阳县令,为大哥大嫂和乡亲们报仇。 如今已经走到真定府境内。 麦子早吃完了,今天也比平时更冷些,曲柱抱着妹妹,冻得慢慢没有了知觉。 忽然,曲二昌极有些喜悦地跑回庙里,手里还提着肉干,手上还抱着衣服。 “快穿上!二叔找到东西吃了。”曲二昌极有些高兴。 “前面就有个村子,屋子柴禾衣服什么都有,等吃完了你们有力气了,我们便过去!” 天下掉馅饼的大好事,让曲二昌语无伦次起来: “真是怪了,那村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我只找了一家屋子,便找到这许多东西,这一冬,我们就要熬过去了。” 曲柱与喜儿也穿上了厚棉服,终于感觉到没那么冷。两个孩子先是吃了一点干粮,曲柱便接过一块肉干来啃。 “二叔,这是什么肉?” “像是鼠肉,以前我与你爹也去打竹鼠……” 曲二昌正说地高兴,忽然感到一阵目眩。 他缓缓站起来,扶着破庙的柱子倚了一会,却感到越来越难受起来。 “呕……” “是瘟疫……柱儿,带着你妹妹快跑……西边小路过去的那个村子……千万别再去……” “快走啊……” 这一年冬天,真定府边境,开元县以西,油绳村。 方圆十里无人烟。 唯有一个小女孩抹着泪埋葬了她的哥哥之后,独自一人在村子里活了下来。 第212章 范学齐 楚,延光十七年,九月十四。 京城大雪。 御史罗德元奉命巡视风宪。 其实是都察院经历嫌他看着讨厌,借着雪天将他赶出来受冻。 身上的官袍单薄,穿着颇有些冷,外号‘罗八钱’的七品官员却还是梗着脖子,一板一眼地走在京中,目光扫来扫去。 大雪天的,却也没有违反风宪的事发生。 路过一间铺子,他忽然想起来:家中纸墨用尽,需要再买一些。 手入怀一探,却是空空如也。 先前就将最后一枚银子捐给了朝庭,现在铜板也用尽了。 怎么办? 饭可以不吃,那些官员却不能不弹劾! 思来想去,罗德元决定去找人借点钱。 找谁呢?自己又没有朋友。 想了一会他才想起来,京中有个名叫范学齐的举子,出身富贾、为人周到,颇有仗义之名,还曾经邀请过自己去参加文会。 而且说起来,自己还曾有恩于范学齐:两个多月前,有一个丑丫头要打范学齐,自己便冲上去……替范学齐挨了一顿打。 但虽然挨了打,但自己还是用一番大道理,骂走了那个丑丫头。 虽说君子不挟恩图报,但自己找范学齐借钱也是为国家写奏折,等发了俸禄再算利钱给他罢了。 如此想着,罗德元昂首阔步,往芳园走去…… ~ 芳园。 “找到那她了吗?” “没有。” 范学齐叹了一口气。 “公子,以你的身份人品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又何必非要找那个丑丫头呢?” 范学齐叹道:“你不懂的。芳园之中美女如云,我早看腻了。她却不同,天真直爽率性,说打人就打人。还有,那么多青年俊才在她眼里,都不如一个炉肉火烧,这是何等的格调与气度?” 他说着,兴意阑珊地倚着椅背,折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又自语起来。 “我一生为人周全,接人待物处处谨慎,活得好没意趣!你看我,冬天还得拿着折扇故作风流。呵,书生。” “那花姓女子却不同,洒脱不羁。一言不合便是一巴掌掴在我脸上。你知道吗?当时我只觉得,原来,做人还可以这样啊。” 又是反复喟叹了良久。 过了一会,范学齐再次骂道:“都怪那个罗德元!说话好生讨厌,将她气走了。” “三天,我让那个卖炉肉火烧的在芳庭门外摆摊,她连着三天都来了。偏偏就是这个罗德元不知好歹,多管闲事,说出那样讨厌的大道理来,害得她再也不来了!” “你知道他那些话有多讨厌吗?就是因为远远听到他在门外说的那些大道理,王珍兄连马车都没下,掉转车头就走,连着十几天都不来……” 范学齐的小厮心中摇头不已。 每天这么念,有意思吗? 自家公子怕是疯魔了,要不就是中了那丑丫头的毒…… ~ 罗德元便是在这时候来求见的。 他不知范学齐每天都在骂自己,绷着一张臭脸便开口借银子。 范学齐还是在笑,极有礼貌地道:“诶,说什么借?这是范某上次向罗大人借的,这次还给罗大人。” 说着,银子便推过去。 没想到罗德元竟是眉头一皱:“范公子这是在贿赂我?!” 范学齐一愣。 我贿赂你?小小的七品御史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还有,是你来向我借银子的啊。 罗德元倏然站起,朝天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我身为朝庭命官,断不可收此贿赂。今日我若拿了你的银子,往后你找我办事,我应还是不应……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范学齐眨了眨眼。 他早知道罗德元讨厌,但每一次见,都忍不住有些震惊。 “若是范公子肯借钱,我们说好利钱,我有借有还,概无其它条件。往后我也不会碍于情面替你办事!”罗德元又道。 范学齐神色依旧,心中却骂道:目中无人的蠢货,我能要你个小官做什么事。 “哈哈,罗大人放心,只管借,定不会让你为难。” 罗德元此时若是拿了银子,他今天还是能借到钱的。 偏偏如云与玉梭两个姑娘打着伞从门外路过。 罗德元又道:“范公子,本官劝你一句,你开这个芳园,名为雅宴,却收容许多貌美女子,实非妥事。今日本官出来,是奉了经历大人的命令,巡视京城风宪的……” 范学齐耳边嗡嗡作响。 “……若是青楼,便应到顺天府办了文书,所应契税……” 范学齐一时有些茫然。 从六岁起,自己就没对人甩过脸子吧。 风宪? 青楼? 你当我是什么? 老龟公吗?! 脑海中,当时那个捧着炉肉火烧的丑丫头眉毛一皱,一巴掌就摔上来。 若像那样活,何等快意?! “闭嘴!”范学齐大喝一声:“你给我滚出去!” “趁老子打你之前,滚出去!” 唉,还是动不了手打人。 自己终究还是差她远矣…… ~ 崔老三正领了几个汉子在收账。 小柴禾是开赌场的,那自然要放高利贷,到期了自然要收回来,收不回来自然是要派人来将对方打一顿。 那赌徒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崔老三上去踹了一脚,骂道:“三天,再不还钱,老子绑了你家的……” “他家还有谁?”崔老三向手下的汉子又问一句。 “还有一个二伯。” “再不还钱,老子绑了你二伯!割了你们的蛋,卖到东厂去换银子。” 如此凶神恶煞地威胁了一句,他又告诉那赌徒道:“爷给你支一招,要想赚银子,到京郊挖煤种地只要肯下力气便能赚银子还钱。” “愿意去的,到我们兴旺赌坊就能报名。” 说着,又踹了两脚。 正踹得高兴,忽然便听到一声大喝—— “住手!” 接着,一袭绿色的官服在雪天中走来。 崔老三揉了揉眼,有些奇怪。 这个官,为何穿得这么单薄?为何连个跟从也没有?为何要在雪天走路? 自己这一行五人的平头百姓,好歹还有一辆驴车。 “你们在干什么?斗殴闹事?!”那官员走到近前,大喝道:“本官乃都察院巡察御史,正巡视京城风宪,你们打架滋事,现在本官要……本官要……” 崔老三眨了眨眼,一时有些迷茫起来。 这绿袍上绣的好像是个小鹊,总之是个小官,但竟有这么大的官威? 还有,这个官说到一半又不说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官爷,您是要做什么?” 罗德元有些尴尬起来。 自己又不是捕快,又不能将这几个人拿了。 但自己要弹劾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太平司…… 罗德元道:“你们,跟我到都察院走一遭,录下证词。” “官爷,我们没打架,我们是闹着玩的。” “是啊是啊,我们闹着玩的。小的借了柴爷的银子,心中不好意思,挨两下才快活。” …… 一堆汉子竟是将罗德元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讨饶起来。 崔老三四下一看,见四周没人。 他不由心想:这个官臭着一张脸,出门竟连个人都不带,要是这会自己把他做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啧啧,自己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可不能这么想,杀官可是不得了。 罗德元却不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道,因见这些百姓求饶的样子也可怜,他便道:“罢了,饶了你们这道,不可再闹事了,知道吗?” “是是是。” 崔老三便打算带着人走。 下一刻,却听那官员又道:“慢着。” “官爷还有何吩附?” “你们是放印子钱的?” 崔老三只好将底牌亮出来,道:“不错,我们是西城柴爷手下的。” 罗德元却不知什么柴爷不柴爷的,斟酌着道:“你们的利钱……是怎么算的?” 第213章 澄瑞亭 皇宫,后苑。 松柏如盖,一场雪下来,更添景致。 澄瑞亭。 淳宁公主看着外面的雪花,眼中显出一抹悲伤。 钱朵朵坐在石凳上,见她神色不好,心中便有些彷徨起来。 她有些害怕淳宁公主。 害怕中又带着羞愧,羞愧中还带着感激。 她只好将淳宁放在桌上的铁炉子扇了扇,让它能更暖和些。 淳宁与秦小竺却没有注意到这些。 “白乐天作‘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一句,每每想起都让人觉得艰难。” “建奴今年怕是又要入寇了。”秦小竺皱了皱眉,看着亭外道:“这样的雪天打战,他们能打,我们却不好打,人与马都不如他们耐寒。” “秦老将军可有准备?” “自然每年都有准备。”秦小竺道:“但关外两千里山河,各个关口都有可能破关。建奴又擅长骑射,野战无敌,本来据城而守是上策,但一旦建奴绕过关锦防线,我们不出击也不行,一被动,这仗又很难打。而且一旦开战,朝庭又急,一道一道调令,一道一道援书,文官又颐指气使……” 她皱着眉,倒不是在抱怨,脸上带着的是一种恼意。 打架打输了的恼羞成怒! 淳宁伸手抚平了她的眉头,道:“你别急,相信秦老将军便是。” 秦小竺道,“娘希匹,老子迟早杀了奴酋给你看。” 话虽这么说,她当然也知道,连三叔那样一身武艺胆略的,最后也不过是兵败被俘…… 但她就是不服气。 而且此时站在两个可爱的女孩子面前,她秦小竺自然是更不能露怯了。 淳宁便看着秦小竺的侧脸,抿了抿嘴。 纵使她们出身不凡,却也只是豆蔻之年的少女。哪怕在许多事上有些见地,想法终究还有些过于天真。 但钱朵朵却已听得云里雾里,心中愈发有些敬畏起来。 下一刻,有小太监快步跑过来,对甘棠低语了一会,又匆匆往金禧阁去向许贵妃报信。 甘棠便上前禀报道:“王笑和何大学士打起来了,说是因为两人在御前辩论风水,何大学士说不过他,便动手打得他头破血流……” “什么?!贼杀才,我去揍这老货!” 秦小竺今天也是穿了一袭宫装,此时便觉得宽袖长裙颇为不便,将袖子一撸、裙子一扎,便要往前朝走去,却是被淳宁拉住。 “他真的打不过何大学士吗?”淳宁轻声道:“那是在御前,你说是被打的吃亏,还是打人的吃亏?” 秦小竺恍然大悟,道:“那他没事吧?” “自然是没事。” 钱朵朵早已吓了一跳,脸上尽是焦急,此时听淳宁如此一说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淳宁安抚好秦小竺,向甘棠道:“你接着说。” “陛下本打算让人送王笑去太医院,他不去,反而是作了一首诗讥讽何大学士……” 秦小竺打断道:“大学士个屁。” 甘棠便不敢再称‘大学士’,只好道:“王笑作诗讥讽,被何良远痛批了一顿。于是他便要与何良远比试诗词。” “比试诗词?” 淳宁微微有些诧异,又问道:“何良远答应了?” “他本不想应,但被王笑用言语激得没办法。一开始王笑说谁输了就……就……” “就什么?” “就……叫对方三声爷爷。” 淳宁“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赌注未免太不公平些。 亭中另外两个姑娘却皆在担心王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甘棠又道:“后来,王笑改了赌注,说是谁输谁便替陛下办事,何良远不得已只好答应了。现在翰林院的官员都过去了,三位内阁老臣也过去了。” 淳宁点点头,道:“再让人去探,细细地探。” 甘棠便连忙往外跑去。 诗词这种事秦小竺不懂,淳宁便向钱朵朵问道:“你觉得,他可有胜算?” 钱朵朵被淳公一问,有些慌张起来,道:“笑……笑兄先前几首词都是传世之篇,何公则是今朝文坛大家,谁赢都有可能呢,只看今日的发挥……” 她心中是认定王笑能赢的,只是不敢说出来。 淳宁却微微摇头,道:“何良远也不傻,翰林院的官员都过去了,显然是去评断的,王笑哪怕真作的比何良远好,却也难赢……” 过了好一会,甘棠才跑回来。 “奴婢又派了五个小太监来回打听,陛下不禁消息传出去,文华殿现在去了许多人,如经筵时一般热闹,各宫都有派人去探。” 淳宁心中了然。 父皇这是要替王笑扬名,今日不论输赢,只是比这一场,王笑在文坛的名气便不可同日而语。 过了一会,甘棠又过来禀告道:“题目出来了,是郑首辅定的——论史!” 淳宁心道:“郑首辅果然看出今日之事的起因是父皇想要青史的名声。” 秦小竺虽不懂诗词,但见那些太监跑来跑去很紧张的样子,一颗心便也跟着紧张起来。 钱朵朵更是紧张,不停捏自己的帕子。 又过了好一会,方才有太监跑过来。 “何大学士先作了一首诗……满堂喝彩!都在叫好……” 那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一句,接着便连忙递过一张笺纸,上面是抄录好的诗。 淳宁便让秦小竺来念,自己则在钱朵朵对面坐下。 秦小竺虽不太懂诗词,声音却蛮大,念得抑扬顿挫: “神明台歇茂陵鬼,六宫火灭刘郎死。芙蓉仙掌惊高秋,雄雷掣碎铜蛟髓。魏宫移盘天日昏,车声辚辚绕汉门。铁肝苦泪滴铅水,石马尚载西风魂。青天为客惊晓别,天籁啼声地维裂。铜台又拆当涂高,夜夜相对渭城月。” 钱朵朵脸上有动容之色。 淳宁叹服不已。 秦小竺虽不懂诗,却也知道这首诗有些厉害,于是一诗念毕,她便骂了一句:“娘希匹!一点也不留手。” 淳宁道:“何良远厉害啊,此诗气魄雄浑……哪怕王笑再作出传世名篇来,也无法压住他的气势,那翰林院的那些官员们便会说他输在格局,赢了也是赢不了。” 钱朵朵低着头,轻声道:“这题目对他来说,就是不好赢的。” “不错,以史为题作诗词,他难胜对方这样的老道之人。”淳宁叹道,“青天为客惊晓别……何良远人品如何不说,确实是今朝的文坛大家。” 亭子里便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淳宁见两个姑娘都不太高兴,不由笑道:“怎么?能比试一场已是占了便宜,你们还真想他赢不成?” 突然,风雪中有太监飞快地跑过来,嘴里高呼道:“准附马的词作出来了!” 接过那张笺纸,淳宁先是问道:“殿中大人们反应如何?” “奴婢出来时,还没有人说话,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淳宁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那词,便愣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秦小竺不耐,径直接过她手里的笺纸。 …… 这一天,大雪在黄河以北簌簌而下。 被肆虐得纷纷乱乱的中原大地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江山万里如故,而宫城中的一方小天地里,有人高声吟唱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第214章 太飘了 “……还看今朝。” 当着满殿群臣、文坛大家的面,白衣少年最后一句词念毕,心中猛然涌起万丈豪情。 群儒俱静,满坐俱惊! !! 看着何良远那支离破碎表情,王笑淡淡一笑。 天下文宗? 看我用中学语文课本便能压你! 但接着,在这一片寂静中,王笑忽然愣了愣。 自己用这样一首词,去拍这个楚朝皇帝的马屁? 这世上,是真有人见到了世间苦难便会迎上去的! 而自己真的要逃吗? 逃到江南、再逃到海外? 往后自己那样的所作所为,是否会辜负这一场侥幸而来的新生? …… 大殿上,有人沉浸在指点江山的磅礴气势中,有人震惊于这个竖子年纪轻轻就能如此……不要脸。 延光帝被这马屁拍得极有些羞愧,含羞带燥地转过身,担心被群臣看到自己的脸色,那一袭龙袍都缩起来不少。 而才出了大风头的少年却有些冷静下来。 他此时立身于皇宫之中,脚下是金砖,头上是雕花龙纹。 这里是世间权力的中心,他刚在这里将新学会的权术运用了一次,有些融汇惯通之感。 权势与胜势如一颗初熟的果实,散发出的气息,让人的心境陡然有了些变化。 此时此地,有一些蜕变在王笑身上发生着…… ------------------------------------- “你下午这首词,太过了。” 延光帝冷着脸,淡淡道。 因下午这样闹了一场,延光帝落下了不少政务,因此忙到现在,方才能借着‘用膳’的名义让王笑过来细谈。 但现在一句话说完,他却是少有的没能管理住自己的表情,微微咧了一下嘴,道:“朕怎么能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比?这点知自之明,朕还是有的。过了过了,太过了……” 他居然还微微有些羞赧的样子,道:“朕这一生,能得汉宣帝那样的成就,已是心满意足。” 王笑颇有些无语,嘴上却还是道:“陛下切勿妄自菲薄。” “你别学那些人说空话。”延光帝叹了一口气道:“唉,汉宣帝以一己之力中兴天下,一挽颓势,重振汉室气运数百年。朕,还是差之远矣。” 太远了!——延光帝心道。 是太太太太太远了好吗?——王笑心道。 王笑心里翻了个白眼,劝慰道:“陛下,慢慢来嘛,比如今天,我们就压服了那个老学究……” “什么老学究?!”延光帝叱骂了一声,“没大没小!” 王笑鼓了鼓腮帮子,显得有些孩子气。 “总之,以后少拍这样的马屁,朕受不住,会让士林中人耻笑的。” 王笑不忿道:“他们怎么敢……” 延光帝摆摆手,心道:敢不敢的多说何益?全天下读书人在心里笑朕,朕还能全杀光了? “但,你今天做的不错。”延光帝控制着语气,淡淡道。 想到何良远,又有一些按耐不住的雀跃又从他的脸上洋溢出来。 “朕很欣慰。”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虽只是‘欣慰’二字,但若换作普通人的语句来说,却是“我对你满意极了!” “陛下要那老学究做事,他竟敢不依,我实在是看不下去。”王笑忿忿不平道。 延光帝心中一暖。 多纯良质朴、恭俭孝顺的孩子啊。 “胡闹!人家是翰林大学士,你竟也敢顶撞。若非朕护着你,那些文官的唾沫都淹死你。”如此喝骂了一句,他便又温言道:“头上的伤如何了?” 王笑心中实在无语——陛下你这样说话累不累啊? “其实我没流血,我就是赖皮他的。”王笑道:“我不敢欺君,但……但那些人脸皮太厚了!我若是不豁出去,便拿他没办法。对付厚脸皮的,只有比他们脸皮更厚。” 话是孩子气的话,道理却戳人心。 延光帝心中一叹。 朕就是脸皮太薄了。 “胡说八道!”又是这般骂了一句,延光帝才道:“何大学士既然已经答应修书了,你便要配合好他,通力合作,办好这桩差事,明白吗?” “明白。” 延光帝淡淡道:“真能办到吗?” 担心王笑听不明白,他又补充了一句,道:“大学士可是很刚正的。” 王笑道:“陛下放心,他怕我。” 延光帝一愣。 烛光下,少年的面如冠玉,带着些天真意气。 长得真像朕年轻时啊。 但朕当年可要比他聪敏得多。 心思这般一转,延光帝哂道:“他怕你?” 却听王笑道:“今日我才知那些文官的嘴脸,怪不得王公公拿他们没办法,若脸皮不如他们厚、心不如他们黑,如何能为陛下出头?” “他们有的怕死,有的怕出丑……我只要能豁得出去,便能捏住他们的软胁,让他们乖乖替陛下做事。” 两句‘为陛下’入耳,陛光帝下意识骂道:“蠢才!钱承运便是这样,才被他们合伙弄下去了。” 王笑一愣。 延光帝自知失语,微微有些着恼起来。 “但我又不是文官。”王笑这般说了一句。 忙了一整天下来,终于引导着延光帝说到了这里…… 王笑目光灼灼—— 陛下,来吧,你需要一个更凌厉的鹰犬爪牙。 忽然! 延光帝眼中精光一闪,一瞬间整个人都变得凌厉起来。 气氛有些压抑,王笑屏息凝神。 这几息功夫,他便感觉到了来自帝王身上那种生杀予夺的威势,心中莫名便有些恐惧起来。 如一只羚羊,忽然感受到了猛虎在侧。 下一刻,延光帝阴晴不定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王笑整个人浑身寒毛都竖起来—— “邱鹏程和张永年,你想让哪个当太平司指挥使?” 王笑:“!!” 他竟然知道?! 怎么可能? 那……那那……那可是在二哥的逸园! 那他还知道什么? 比如,二哥的心思…… 王笑脑中“恍当”一声,一瞬间一片空白。 差点吓到魂飞魄散。 今天一整天,他一直觉得,圣心一直被自己体察着。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皇帝。 不论天资如何,这个皇帝从出生起,耳濡目染便是权谋之术,又岂是自己一个刚入行的人能比的?! 王笑的呼吸都已停住。 延光帝眼神一凝,迸发出可怖的气势来,又叱道:“你选哪个?!” 为帝王者,生杀予夺! 手里捏着人家全家的性命前程,便可谓之气势。何况延光帝浸濡了一辈子,一旦真的发作,竟是如雷霆霹雳,天光变色。 王笑膝头一软,几乎就要跪下来。 一瞬间家里人的脸一个一个浮上来,缨儿大哥二哥,老到王康小到王思思,咔的一声,满门抄斩! 怎么办?! 不承认?还是跪下来求饶? 说自己错了,不该干涉政事? 或者撒……撒娇卖乖? 王笑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皇宫之中,延光帝紧盯着王笑的神色,眼神中尽是试探…… 过了很久。 才听王笑结结巴巴道: “邱……邱鹏程……” 第215章 乖下台 “陛下绝不会用张永年。”文博简淡淡说道。 文和孝讶道:“父亲如何知道?” “当年建奴从喜峰口入寇京师,大家都有责任。秦成业守着辽东,让建奴绕过去了;李建如坐镇蓟州,没拦住;但陛下……陛下心里明白,最大的责任在谁那里。” “人嘛,心中有愧,便不会再想面对。张永年是李建如提拔过的,就注定不会再受重用,事实上若非他是个强干的,连巡捕营的位置都坐不住。” 文和孝比三弟文和仁聪明些,应道:“那人选便落在邱鹏程身上了,陛下既是让王芳重整太平司,这提名之权便在王芳这里。老太监一辈子呆在宫里,如今最信任的就是王笑。” 文博简点点头,示意文和孝接着说。 “有卢正初罩着,别人都对太平司指挥使的位置插不了手。”文和孝眼睛一亮,道:“但我们不同,我们既然知道人选会是邱鹏程,便可以早早的将他拉拢过来。” 文博简点了点头,淡淡道:“你二十年的官没白当。” 老人说着,心中感慨了一句:可惜啊,你在户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太久,只有五品辅事官的眼界……唉,子辈不行呐。 文和孝被夸了一句,很有些喜意,道:“那孩儿亲自去将邱鹏程收买了?” “不必了。”文博简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 文和孝便感到很是疑惑。 过了一会。 “祖父。” 随着这一声唤,一个青年男子走进厅内。 “见过祖父、见过二叔。” “瑜儿回来了。”文博简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文家长房三子文弘瑜,时年二十八岁,长相俊朗、目若朗星。 京城欢场中的风流名士,“多情酒公子,风流檀玉郎”其诗第二句,指的便是文弘瑜。 大概可以说是,与王珍齐名的……嫖客? 他少时风流,二十岁后才开始读书,二十五岁便中了进士,如今已馆选了庶吉士,进了翰林院。 七品翰林编修,官不大,却是真正的前途无量。 下一刻,文博简却是对文和孝道:“忘了和你说,瑜儿今日刚升了从六品的史官修撰,是一桩可喜之事。” 文和孝一愣。 他因检举了白义章,现在不敢去户部坐堂,干脆告病在家休养,因此还不知今日之事。 文博简见文和孝这愣愣的模样,心中叹息一声,道:“你是为官者。哪怕告病在家,就能真将自己的耳目闭起来?连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王笑与何良远打架的事。 文和孝心中却极是委屈——爹,我一天都在陪你啊。 还有,不过是升了从六品的小官,如何能称得上大事? 文和孝只好对文弘瑜哈哈笑道:“大哥不在京,那二叔我来操办一番,为瑜儿庆贺。” 文弘瑜笑道:“不劳二叔,想必我过几天还要升官,到时候一起办便是。” 这句话却是以一种开玩笑的态度说的,是文弘瑜以前在欢场中与女子打趣惯用的语气。 文和孝一愣。 而接下来祖孙俩的对话,就更让他云里雾里了。 文弘瑜道:“邱鹏程。孩儿刚才已然拿下了。” “做得好。”文博简道:“接下来为陛下修书,你可有把握替代王笑?” 文弘瑜笑道:“论词才我比不上他,但他那一点风水言论,孩儿早已经参透了。” 他说罢,玩笑般地道:“更何况,我们文家可是书商。” “哈哈哈,书商。”文博简道开怀大笑,道:“那小子趟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却是最适合你走,一边为陛下修书正名,一边为陛下执刀杀人。吾孙文武双全,舍你其谁!” “是谓‘前人铺路,后人乘凉’也。”文弘瑜便陪着祖父笑起来。 祖孙俩笑了好一阵,苍苍老者才停下来,毫不掩饰地道:“老夫将家族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 接着,他摆了摆手,道:“你去忙你的。别在这陪我这个老头子耗时间。” “是,祖父。” 等文弘瑜退下去,文博简便向文和孝问道:“我刚才那句话,你可服气?” 没等文和仁回答,文博简又淡淡道:“我与瑜儿的对话,你要是能听得懂。那为父便给你一个不服气的资格。” 文和孝一愣,巨大的失落与无力感便涌上心头! 他知道父亲看重弘瑜,却没想到,这佑大的家业……连个过渡都没有,竟是直接跃过了自己这辈人。 文博简缓缓而谈起来。 “我让老三去找王家的破绽,他找了个什么东西?!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也好,让他去闹、去丢人现眼,去迷惑京城中那些人,也算是为瑜儿暗渡陈仓。” “如今太平司指挥使之位已拿下来了,看老夫亲自踩下王笑、夺了他的产业园,等为陛下修完书,瑜儿的前程……你想都不敢想!” “你三弟是个呆的,以为我的宝押在钱承运的身上。你也是个呆的!以为我的宝押在左经纶身上。” “你们这些呆子!” “看问题是像你们这么看吗?!最根本的道理是什么?世上谁最靠得住——自己!” “一个个的,要么想着靠姑父,要么想着靠妹夫?!老夫能将这佑大的家业,交在你们这些蠢才手里吗?!” 老人叱骂了这一句之后,他正在盛年的五品官儿子就跪了下来。 “记得,别指望那些高官能当你的大树,好好扶持你的亲侄子。”老人又道。 文和孝低头不语。 文博简冷笑一声。 “不服气?那为父问你,王家破绽是什么?你要能说出来,为父改为扶持你……” ------------------------------------- “邱……邱鹏程……” 一句话入耳,延光帝的脸色缓和下来。 因担心这孩子经不住吓,自己只用了五成功力而已。 果然就差点将他吓晕运去了。 朕实在是炉火纯青呐 比起那些人,这孩子的心思还是干净坦荡。 ——延光帝心中如此叹了一句。 “你果然和王芳有勾结!” 接着又是一声可怕的叱骂,如雷霆霹雳。 王笑心中一跳。 赌了。 他一咬牙,道:“我和王公公都是忠于陛下的!” “我们忠于陛下,自然是臭味相……不对,自然是有共同话题。在一起背后说那些文官的坏话也是有的,又不是什么……” 在延光帝可怕的目光中,他语气越来越弱:“……大事。” “但你是朕的附马,你竟还敢操纵太平司指挥使的人选!”延光帝冷笑一声,道:“依祖宗家训,附马都尉敢与厂司勾结,朕现在就能将你满门抄斩!” 王笑:“!!” 扑通扑通扑通…… 头上冷汗直流。 他感到一阵眩晕。 二哥的事他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我今天在揣度他的心思? 自己今天确实太太……太飘了。 还是得逃。 不去江南了,直接去海外! 但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晕过去算了? 又是良久。 延光帝的目光如电。 王笑有些迷茫地转了转头,样子看起来有些呆傻。 “那那我以后,不和王公公玩就是了……” 少年有些委屈地道:“我想着自己要尚公主了,又看陛下亲切,才想为陛下办些事的,王公公人又热情,口口声声说陛下这里有多难、那里有多难。我看他年纪大了,对宫外又不熟,好心帮衬了一把……” “那要是早知道这样违了祖宗家法,我肯定不会这样啊。我家又不缺钱,我安安心心跟家里呆着……” 王笑絮絮叨叨的。 心里却很有些焦急。 快! 哭出来! 但最开始的时候吓到忘了哭,此时看延光帝的神色缓和下来,他心中已道了一声“稳了”。 ——对啊,我刚为陛下做了这么多事!他就是因为要大用我,才会吓我的!刚才真是傻了傻了…… 如此一想,便有些哭不出来。 他只好继续委屈巴巴地诉说起来。 “那我大不了不尚公主了,我们家捐的钱也都不要了,我以后老老实实的,谁都不勾搭,不对,不勾结,我我我产业园也交给工部,不过陛下能不能把禁酒令解开了,我家里也没什么……没什么……” 他偷偷瞥了延光帝一眼,只见皇帝面沉如水。 声音便又小下来。 “……没什么银子了。” “还得接着做生意。”——又补充了一句 延光帝冷冷道:“君前怨怼!只这一条,朕也能砍了你。” 王笑气道:“那我又能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 延光帝一愣。 是啊,能怎么样? 一个孩子而已,又能怎么样? 祖宗家法? 如今这个局面,朕还管那么多?祖宗要是不服,让他们自己来中兴大楚。 这本来就是个以防万一的条例,为了这个万一,朕要弃这小子不用不成? 在伯爵以上的勋贵中,上哪再去找这么一个脸皮厚能耍赖皮、又忠心又赤诚、身家不菲却没有太多势力牵扯的人替自己办事? ~~ 又过了良久…… “哈哈,朕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编书你不参与,道理谁替朕说?” “哈哈,小孩子家家的,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竖子!别给脸不要脸,朕不会哄你第三句……” 第216章 出皇宫 乾清宫。 两个人还在嘀嘀咕咕。 “像这样坏事都由我们来干……没关系的,我名声本来就不好……”王笑说着,一幅很有义气的样子。 延光帝却是骂了一句:“你别一幅鬼鬼祟祟样子,与朕堂而皇之地议论国事,怕什么。” 又是嘀嘀咕咕良久,御案后的延光帝点了点头,事情便算敲定了下来。 小太监刘安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催促起来:“陛下,宫门要落钥了,奴婢送……” “不急。”延光帝淡淡摆了摆手。 事情敲定了,人却还要敲打。 “以你的身份,敢操纵武职人选,是为大罪!” 若是别的官,这会便要做惶恐状,王笑却是鼓了鼓腮帮子,一幅‘陛下你又来’的表情。 好像自己很问心无愧一样。 “但朕还敢用你,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忠心?” 延光帝冷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朕是何等的胸襟气度?你年纪小还不懂。连钱承运那样人品差劲的朕都敢用,为何?因为若用只用纯臣,这天下万万臣民,朕怕是无一人可用。” 他想了想又道:“倒也有一人,朝中有个小小言官,名叫罗德元,但朕难道能用那种傻……官来治国不成?他曾公然顶撞过朕,王芳提督东厂之后,曾打算拿他开刀立威,朕却没让他这么做,你可知为何?” 王笑摇了摇头,接着抬头看了看天色。 可惜,他看不懂天色。 陛下啊,宫门都要落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延光帝淡淡道:“因罗德元做的是他的本职,朕便不会惩治他。更重要的是,朕重开东厂为的不是这样的小官……王芳出任东厂,却只敢动七品官,那谁还会怕他?因此上次御前庭审那些文官才能放过他,转而对付钱承运。” “因为他们觉得,朕的这条狗不咬人。” 王笑一愣——原来这些,陛下心里都知道啊。 接着,延光帝站起身,大喝道:“朕要的不是这样的鹰犬,明白了吗?!” 王笑心中一凛,高声答道:“明白了!” “滚吧。” …… 一声大响,沉重的宫门在身后闭上。 让人仿佛回想起了从前……在女生宿舍门禁之前紧赶慢赶跑出来的感觉。 王笑长舒一口气,心中明白过来——陛下就是故意说那些话,让自己这么狼狈地出宫。 这是对自己的敲打。 今天还真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个陛下心思深沉,自己每成长一点,才能对他了解多一点。 他或许比不了汉宣帝,可如果能生逢治世,应该也能得个明君之称吧,可惜接手的是个乱摊子。 贼杀才,差点被他吓死了。 好在事情终于成了。 …… 漫天的大雪中,王笑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背上先前被冷汗浸湿了,跑出来又是一身汗,此时夜风裹着雪花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呵。” 他却忽然冷笑了一声,收起那幅人畜无害的表情,脸上显出不容侵犯的威严神色来。 像是一只从虎口逃生的羚羊,一瞬间变成了一只狼。 ——自己面试邱鹏程和张永年的事,陛下怎么知道的? 东厂在王芳手里,陛下还有别的耳目?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告自己的黑状? 谁? 哪个老王八蛋敢打自己的主意? 老王八蛋的消息又是哪来的?他还知道一些什么? 逸园里有别人的耳目? 自己这么可爱,竟然有人想害自己…… ~~ 王家的马车停在宫外。 今天赶车过来的是王十七与王十八,他们等了一天早已是百无聊赖,此时见了王笑便连忙迎上来。 王十七道:“少爷,老……” “去逸园。”王笑难得一脸寒霜,皱眉吩附道。 说着,他大步跨上马车,在车厢里坐定。 王十七与王十八对望一眼,王十七只好便掀开车帘,低声问道:“少爷,你怎么一个……” 却有一个嬷嬷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居然很没礼貌地往车厢里望了望。 “也是接男的啊。” 王十七便不满地对她嘟囔道:“都跟你说了我们不是接女的。” “莫怪莫怪,老身就是望一眼嘛。”那嬷嬷赔着笑,转身走了。 王笑被这样看了一眼,颇觉有些奇怪,问道:“那阿姨是干嘛的?” 王十七不满道:“她也在宫外等了一天了,打探什么钱家小姐出来没有……” 王笑眉头一皱,本就是一脸寒霜的面色更加阴沉起来。 他目光望去,只见那嬷嬷是带了一顶轿子过来。 此时见宫门落了钥,她便尖声对两个轿夫喊道:“散了吧,明儿再来。” 看着雪中那嬷嬷的背影,王笑吩咐道:“你去悄悄跟住她,看她回了哪里。” 他神色郑重,语态极有气势。 王十七脖子一缩,不敢再啰嗦,蹑手蹑脚便向那嬷嬷的方向走去,尾随在其身后…… “走,逸园。” 王笑又对王十八吩附了一声,甩下车帘,闭目沉思起来。 王十八愣了愣神。 他不敢多言,只好“吁”了一声,驾着马车向逸园而去。 马车在长安大街缓缓而行,王十八感受到身后车厢里那股气势,也是缩了缩脑袋。 三少爷今天好吓人啊,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但是, 老爷去哪里了呢? …… 王笑感觉自己忘了一件什么事。 这让他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而且绝非易与之辈。 今天在陛下面前,自己稍稍不沉着的话,可能都要露了陷。 一但表现出惊慌,引得陛下查自己的话…… 两个哥哥给唐中元献过策,还要刺杀太子,自己则是与反贼细作又勾结又勾搭…… 王家的把柄太多了。 “冷静,冷静。” 想必以两个兄长的能力,对方知道的也就那一件事。 自己还可以慢慢地将这个老王八蛋找出来…… 可是这心里总觉得……到底是忘了一件什么事呢? 怪让人不安的。 ~~ 王珠不在逸园。 王笑匆匆赶回家里,发现他也不在家。 他便去找王珍,没想到王珍竟也不在。 接着他问了府里的许多下人,竟是没人知道这两个兄长去了哪里。 “呸,你们事发跑路了也不带上我。” 如此这般开玩笑地咒骂了一句,他只好颇为无奈地回了自己的院里。 心中不安。但唐芊芊也不在,也只能和缨儿商量了。 缨儿见他回来,便极高兴地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喜意。 “少爷啊,你是先洗澡还是先洗澡哦?” 这是她昨天刚和少爷学得句式,正玩得起劲。 王笑今天被延光帝吓的不轻,此时见了缨儿,才觉得一颗心被包裹起来,暖暖的、稳稳当当的。 他脸上的寒霜便化开来,笑着弄乱缨儿的刘海。 “我才不想洗澡。” “不行哦。” ~~ 等洗完澡,王笑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缨儿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前面陪他说话。 “缨儿知道大哥和二哥可能会去哪里吗?” 缨儿便摇摇头。 她看王笑似在沉思,便赶紧帮着想,过了一会,她突然灵机一动道:“桑落姐姐知道二少爷平常会去哪里。” 王笑在心中学着延光帝的语气,道:朕不要知道王老二平常去了哪,朕只要知道他现在去了哪。 他摇了摇头,便与缨儿闲聊起来:“桑落回来了吗?” “没呢。”缨儿颇有些遗憾道:“二少爷不让她回来,现在桑落姐姐住在芳醅家里。” “芳醅家?” “对呀,芳醅她爹是前院的小管事,分了积雪巷院子住。” “哦,我也有朋友住在那,你也有朋友住在那……” 说了一会这样无聊的话,王笑便道:“缨儿,要是我们不去江南了,你说好不好?” “好啊!” 缨儿当然更喜欢京城,一时便有些开心。 下一刻,她又觉得这句话就好像“我们不私奔了好不好”,一时又有些失落。 她便分不清自己是开心还是失落…… 王笑正想开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上次桑落带来的那叠名单我们收在哪里?” “名单?” 缨儿一愣,接着反应过来:那是桑落姐带来要让自己在里面选夫家的名单。 刚说不走了,又要名单? 少爷不会是要把自己嫁出去吧? “我丢掉了。”缨儿如此应了一句。 这个语气对于她来说,算是非常硬气了,意思大概是——哼!我丢掉了! “好吧。” 王笑心道:丢了就丢了吧,回头问二哥也是一样的。 下一刻,他便发现缨儿撅着一张小嘴,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只好凑过去哄她。 “缨儿别不高兴了,我是要查二哥的老底……” “以后我到哪里都会带着缨儿的……” “快笑一下,我可不会哄你第三句哦。” 缨儿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当然也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便乖乖借着台阶下来。 心中却好笑道:嘿嘿,少爷的第三句明明还是在哄自己哦。 下一刻,却见王笑将裹在身上的被子打开来,问道: “你冷不冷?要不要进来?” 缨儿脸上一红。 “少爷,我我我我回屋里去了……” 如小兔子般便跑出去,啪的一下关上门。 ~~ 王笑便倚着床头,在脑海里将今日的事过了一遍,皱眉思考起来。 过了良久。 夜渐深,当他正要睡着的时候…… “想到了!” “贼杀才。” “……我把爹忘在宫里了!” 第217章 回府去 小太监汪贤今年不过十六岁。 他平常办事其实也是很细心的。 但是昨天宫里确实是一团乱,准附马和大学士打起来了,天上又下了大雪。 他先是跑来跑去传消息,又要给各宫送炭火、添棉衣、还要组织人手扫雪…… 一直忙到深夜,汪贤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大事——王老爷还在值房里候见! 出了这样的纰漏,丢了天家的脸面,依宫里的规据是要杖杀了汪贤的。好在王康替他求了情,只罚了五年的俸银。 这样将人忘在那里,天家这边也有些尴尬,只好请出太后来接见王康。 这礼遇便算是很高了。 对于王康而言,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连高官显贵们,有几个能得见太后天颜的? 他是生意人,在家里脾气硬得没边,处世却极有些周全。本来是一盏茶的接见时间,此时太后却与他聊了近一个时辰。 反正太后也没什么别的事…… “草民实不相瞒,笑儿以前,确实是有些痴呆的。” 既然被问起了,王康心念一转,便索性将这件事就此了结。又道:“但草民绝不敢欺瞒天家,前两年笑儿便已然开窍了,但自家事、自家知,外人传来传去的多少就有些不实之处。” “是是是。”太后点点头,笑道:“听说准附马如今,却是比一般人还要天资聪敏。昨日那首词,实在是好啊,将陛下夸得很高兴。” 王康连称不敢。 太后不由叹道:“你也是不容易,经历丧妻之痛,又不因这孩子幼年痴呆就嫌弃他……这一路拉扯大,恐怕是不容易。” 王康心道:那当然是不容易,我娘和缨儿可是相当不容易。 他嘴里却是喟叹道:“是啊,养儿之难、有苦自知啊。他自幼痴呆,在外人看来是傻孩子,但在草民这里,自己的骨肉,怎样都是家里的宝,草民自然是要一把屎一尿地拉扯大,唉。” “好好好!如今孩子开了窍,想必就是上苍被你这一片爱子之情感动的!”太后老泪纵横,叹道:“淳宁能遇到如此心善的公爹,是她的福份。” “其实,草民一见太后娘娘,便想起了自己的老母亲。”王康也是湿了眼睛,道:“母亲当年亦是吃斋礼佛,她也是最疼笑儿的,如今想来,草民心中还是唏嘘不已。” 太后不禁心生感慨道:“我的长子出生便已夭折,不然也是如卿家你这般年数啊,既有福缘……” 她说着,对身边的宫人吩附道:“将我那两箱首饰抬出来。” 接着又对王康道:“算是我这个老祖母给儿孙的贺礼。” 说到这里,太后便想起一件事来,又叹道:“听宗人府说,竟是连成亲后住的公主府也是卿家给备下的,这份周全真真是,真真是让天家惭愧啊……” “这是草民应该的,应该的!” “如今京城宅贵,宅子怕是不好找吧?”太后关心道。 王康连忙道:“是啊,草民也是好不容易才在什刹海边上找了一处大宅……就在广化寺的旁边,隐隐还能听到寺里的暮鼓晨钟,一应器具都准备好了,明天就能打扫出来开始置婚礼。” “好好好!卿家真是太有心了。如此一说,连我这个太后都想着以后能去淳宁的公主府住两天。”太后大悦。 她吩附人回头就将那两箱首饰抬进去,接着又对王康夸赞不已。 王康涕泪俱下,道:“家母在世时就一直谆谆教诲,因此,草民虽是商贾,却有一颗忠君之心。” “好好好,于令堂而言,卿家实乃大孝子;于儿孙而言,卿家实乃好长辈;于我与陛下而言,卿家实乃一个好亲家!” ~~ 等王康出宫时,手里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幅卷轴。 却见王笑与一个少年郎正坐在马车上,贼眉鼠眼地嘀嘀咕咕着。 “父亲。” 那少年也是嘻嘻一笑:“伯父好。” 王康先是向那少年点点头,接着便向王笑骂道:“逆子!你还有脸叫我?汪公公说你昨夜就出宫了!” 王笑羞涩一笑,道:“爹,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你那京酒商会公然反对禁酒令,陛下自然要给你一点苦头吃。” 王康一愣,喃喃:“你是说,陛下是故意将我晾了一夜?” “爹放心,这事现在过去了……昨天我也是劝了陛下好久他才放过你。”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王康方才大松了一口气,心中后怕不已。 他目光再看向王笑,便觉着这个老三还是比老二要孝顺很多的。 王笑便想伸手替他将那卷轴放下来:“爹你举着这个累不累?” “别碰!”王康叱道。 “这是什么?” “陛下赐给老夫的宝墨!传家用的!”王康郑重其事道。 王笑心里翻了个白眼——要是到了清朝,你就要因为这个传家的墨宝被杀头。 他却是笑道:“写得什么给孩儿看看,看是不是和我猜的一样?” “别碰!爪子离远点……” ------------------------------------- 三两日功夫,一家‘金拱门’便已在京城开张,地点正好在闻道书院附近。 今天王珍没来书院讲学,王珰早早便下了学堂。 虽然能早退,但他却是心中忧虑。 昨天珍大哥去劝了母亲,还是没能说动她允许自己娶碧缥。 现在好了,连珍大哥都怕麻烦跑路了! 怎么办? 想到这里,王珰吸了吸鼻子,便跑去买鸡块。 偏偏这家店的掌柜不认得自己这个‘东家的堂兄’,他只好老实排队。 漫长的队伍…… 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终于,要轮到自己了。 王珰兴冲冲地掏了银子:“要两份鸡块,再来两份……” 下一刻,他却感觉自己腾空起来。 他转头一看,却见一个农户打扮的高大汉子将自己提起来,丢到一边。 “让开,蠢小子。” 接着,一群看起来很健壮精干,却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大汉,围着这个新开的‘金拱门’大吵起来。 “你们怎么可以吃鸡?” “鸡是治蝗虫的,你们怎么可以吃鸡?!” “这个铺子不许开了!” “……” 那金拱门的掌柜与伙计只好赔着笑道:“这养鸡……本就是为了吃呀。” 那些大汉便道:“我们这些伺候庄稼的,就是因为蝗虫受了难。如今铁将军救国救民,你能怎么能残害铁将军的子孙?” 王珰一时极有些茫然。 世上竟还有这般讲道理的? 眼看两边人吵个没完,他连忙跑上去,道:“各位大哥,你们先停一停。” “活着的子民吃不吃,你们回头再吵,这个炸好的鸡块卖给我却是无妨。”如些对那些大汉说了一句。他转头又对金拱门这边的掌柜道:“能不能先将我要的鸡块卖我?我排了老久的队了。” “客官,我看你还是先走吧,下次再来。”那掌柜道:“你看这情形……” 王珰劝道:“我是你们东家的哥哥,便先卖两份给我,又不碍着你们吵架……” 突然,一声高呼: “这小子是这边的东家,一起揍了!” 那群大汉颇为亢奋,登时便冲上来打。 “啊!” 王珰肚子挨了一脚,整张脸痛到煞白,一腚坐在地上。 吵架就吵架,怎么能打人呢?! 这可是京城。 接着,那大汉将他一把提起来,狠狠向砖墙上掷去…… 飞在空中的这一瞬间,王珰觉得自己怕是要重伤了。 最近实在是运气不太好。 下一刻,他被人一把捞住。 抬头一看,却是个脸上带疤的高瘦青年。 “庄护卫?” “五少爷没事吧?” 庄小运一句话问完,一把提起对方一个大汉,一拳重重呼在他脸上。 “嘭!” 接着,庄小运身后的几个人便冲上去,对着那边一群大汉就是一顿毒打。 这种场面看得王珰眼皮跳个不停。 下一刻,他看着庄小运的背影,一个念头就浮了上来。 以后我来,就不用再排队了,嘿嘿…… ~~ “娘的。” 看着街对面的情景,文弘达恨恨骂了一句。 “他们就是故意把这个臭气熏天的店开在我文家的檀香铺子对面!” “这一片都是书香笔墨,怎么能开这样的店?!就是故意恶心我的……” “哪怕是对手,也不能如此不讲格调!” 又是一通臭骂之后,文弘达盯着街对面那个捧着鸡块的一脸傻笑的学子,问道:“东家的哥哥?去打听打听,这蠢货又是谁……” 过了一会,手下人过来回禀。 文弘达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招过那手下吩咐起来。 才吩附完,却有一个小厮快步过来,低声对文弘达道:“嬷嬷派小的来告诉少爷,她接到人了。” 文弘达心头一热,只觉心里痒痒的。 “走!回府去……” 第218章 小苹果 文弘达火急火燎地一路回到自己院里,飞快地抛了一锭银子到那嬷嬷怀里。 “滚。” 那嬷嬷眉毛一挑,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文弘达心中火热,有些激动地伸出手。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入目便见到了一张美丽的面容,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窒息起来…… ~~ 一直到了最后,文博简和文弘瑜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败给王笑? 王笑在明,文家在暗。而且从各方面的实力而言,文家都不应该输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文家和王笑的斗争才开始不久的时候,便已然敌我易势了…… 九月十五日。 王康是这一天出宫的。 钱朵朵也是这一天出宫的。 钱朵朵出了宫门,遇到来接她的嬷嬷,乘着轿一路进到院里,下了轿便在屋子等候着。 只过了一会,屋门便被人推开。 钱朵朵转头看去。 “我还怕嬷嬷接不到你呢。” 左明心轻呼了一句,便领着左明静、宋兰儿急步走了进来。 一见这三个朋友,钱朵朵便瞬间湿了眼眶,轻声问道:“你们如何知道我今天出宫?” “小竺姐让玄策与我说的。”左明心说着,拉过钱朵朵的手,轻叹道:“你那钱宅如今空空荡荡的,你先在我这住下,可好?” “秦公子让你来接的?”钱朵朵微微有些诧异起来。 秦姑娘何时通知了秦公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她忽然心念一动,又低下头来。 心中暗暗想道:“也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 ~~ 时间往前推一个时辰。 宫城外。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爹,你去那边雇辆马车回府吧?” “逆子,你安敢如此?!敢情你不是来接老子的?!” “孩儿当然是来接你的,可我们东西还在车上啊……” “伯父啊,其实我和王笑是在为陛下办差事,我们在监视一些官员。” “哦,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先走了。哼,逆子,回家再收拾你。” 过了一会,秦玄策道:“你爹走了?” “走了。”王笑探头看了看,道:“要不是我不方便安排,我也不会让你找人接她。” “放心吧,我安排好了。我们一把那婆子弄走,明心便派人来接。”秦玄策喜滋滋地道:“我们开始吧。” “一定要这样吗?要对付他,我有千万种法子……” “你那千万种法子,抵得上我这一种法子有趣吗?” “我就不应该找你来。”王笑抚额道:“这事我找白老虎就能随手办了。”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白老虎只能替你打人,我却能替你安排姑娘,不对,安置姑娘。”秦玄策骂道:“快换上。” “你别动我啊……好吧好吧,我自己来。” “里面的也要换啊。” 过了一会,王笑颇有些诧异道:“你怎么这么快?” “是你怎么那么慢。” “别扒啊,你让开点……” 过了一会,秦玄策骂道:“笨死了,这个要这样系。” “哦,我只解过,没系过。” “哟,了不起?” 又过了一会,王笑惊道:“你还会梳头?” “人家什么事不会?”秦玄策捏着嗓子道。 声音竟有几分柔媚。 “你别这样说话啊,好恶心……” “等我描完,我再给你描啊。” “我不描。” “不描怎么行?试试我的手艺。”秦玄策道:“知道吗?以前我家里给我姐找了个姑姑教她这些东西。我姐学了一年,愣是啥都没学会,每次都是我先学会了再教她。” “所以你一定要这样玩?” “多好玩啊。” “好玩个屁啊。” 许久之后,一双眼睛在车窗里往外探了探。 秦玄策道:“她没在往我们这边瞧。” “那我们下去吧。” “你动作别那么硬啊。” “嫌我动作硬,你来当小姐啊。” “人家不如你美啊。” “走吧走吧,早出发早收工……” 一会之后,从马车上便下来两个高挑女子。 半个时辰后,这两个女子便被带进了文府,一路被送进了屋里…… ~~ 小纱裙穿在身上极有几分不自在。 束腰勒得很紧,脸上又敷了粉,让人感觉闷得慌。 这屋里还有股脚臭味…… 王笑便想去开窗,却被秦玄策拦下来。 “你开什么窗?!一会我们还要在屋里干架的。” 王笑白眼一翻,真的觉得要透不过气来,不由向秦玄策骂道:“我这两天本来心情就不好,你非要这么玩。” 面前的秦玄策除了高壮了一些,倒确实是个美人。 眼横秋波、嘴角含笑,看起来比秦小竺还要媚。 “你不要说话啊。”秦玄策道,接着还捏着手指,轻笑道:“多好玩呀。” 王笑抚额不语。 秦玄策则是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不一会儿便找出一个小盒子来,里面竟是藏着五千两的银票,把他高兴得不行。 王笑正在翻屋内的书本、账本,见秦玄策进展神速,不由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将钱藏在那里?” “你没偷过你爹的钱吗?” “我只骗过我娘的银子。” 王笑说着,不由目光一凝。 他手里拿的是一叠资料,此时便见第一页上面写着:“王秫,四十七岁,好斗蛐蛐,喜去柳树井听戏,养外室三名,一名于甜井巷……” 王笑颇有些惊讶,一方面吃惊于文家竟还在收集自己这边的资料,一方面吃惊于二叔竟然养了三个外室。 “果然,我就说文家对我的产业园贼心不死。” 轻骂了一句,他翻过下一张。 二堂哥王琮曾经与人争风斗殴,失手将对方打死了,事是二哥出钱替他平的…… 五堂哥王珰在学堂被一个钟家的孩子欺负…… 再一翻,寒霜再次在王笑脸上泛上来。 却见纸上写着:“缨儿,王笑之贴身丫环,十六岁,好买木作玩具、好收集小泥人,十三日出府买茯苓饼两盒……” 王笑看着手里的资料,心中愈发恼怒起来。 正生气,头上却被人敲了一下。 王笑一抬眼,便听秦玄策骂道:“表情那么凶干嘛,一点都不像女孩子。” 下一刻,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王笑一转头,便与文弘达四目相对。 文弘达呼吸一滞。 这‘女子’实在是有些不可方物。 说实话,他确实有被惊艳住,因此愣了一下。 这一愣的功夫,他头上一痛,眼前便黑了下来…… 秦玄策提着文弘达丢进屋里,“嘭”地一下便把门关上。 一个外表美丽的女子这般提着人随手一丢,场面便显得颇有些怪异。 “哈,我还当是文家的哪个人,原来又是这小子,冤家路窄。” 他说着,便找了一条绳子要去绑文弘达。 “你干嘛?”王笑问道。 “什么干嘛?我把他绑起来审啊!他家找佃户去我们那闹事你忘啦?得问问他还有什么后招……” 王笑却是在桌在挑挑捡捡,拿起一个香炉。 掂了掂,颇有几份顺手。 他一手拿着香炉,一手在文弘达脸上拍了拍。 文弘达悠悠转醒。 才醒来,他便听到有人问道:“我问你打算怎么对付笑谈产业园,你会说吗?” 文弘达眯了眯眼一看,冷笑道:“说个屁!又是你们,来……” “咚!” 一声闷响! 秦玄策吓了一跳。 “你干嘛?!” 王笑理所当然道:“我打死了他啊。” 说着,又重重敲了一下! 秦小竺教过要补刀的。 秦玄策眼皮一跳。 “你……” 算了,还是不问了。 再问,显得自己还不如他凶悍。 自己在关外的时候,杀的人可更多! 王笑随手将手里的香炉丢到一边,面若寒霜地淡淡道:“敢对我的女人动心思。” 才说完,却见秦玄策捡起香炉,竟是又敲了一下! “你干嘛?这么不相信我?我都已经打死了啊。” “他也对我的女人动过心思。”秦玄策淡淡道。 “神经病啊。” “我才是最凶悍的。” 秦玄策郑重地说了一句,探手入怀取出一个苹果来,咬了一口。 “走吧。” 王笑扫了他一眼,抚着额,颇有些无奈道:“你这样,还不如把另一个也拿出来……” 脚步声渐远。 桌上,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安安稳稳地摆在桌上…… 第219章 炖牛肉 “你怕什么?我们这幅打扮,人家只当我们是这院里的小姐。” “那你把另一个也拿下来啊。”王笑道,“早都跟你说了。” “哦。”秦玄策掏出苹果咬了一口,四下一看,漫不经心地道:“你猜你爹那幅字上写的是什么?” “我猜必是‘乐善好施’四字。” 秦玄策又是四下一看,漫不经心道:“你以后对付你爹,用陛下压他便行。” “我当然知道……”王笑话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便问道:“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秦玄策哂笑道:“我怎会迷路?” “你就是迷路了。”王笑抱怨道:“我早叫你别这么玩。” 秦玄策忽然吸了吸鼻子,又是转头四处看了看,对王笑道:“你闻到了没有,好香啊,是炖牛肉耶!居然有牛肉……” 王笑确实是一直没在楚朝吃到过牛肉,据说是因为牛受到了《大楚律》的保护。 “真的是炖牛肉啊,好香。”秦玄策吸着鼻子,又道:“贼杀才,竟还是炖的小牛羔腰脊上的嫩肉,放了丁香、桂皮、豆蔻……” 王笑大惊:“这你都闻得出来?” 秦玄策道:“你想吃吗?我去给你拿。” 王笑虽然没有闻到,但确实被他说得有点馋。 “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秦玄策理所当然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王笑急道,“我是说我们在别人家里啊,万一被捉了……” “你怕什么啊?我走在他们家,跟走在我自己家是一样的。”秦玄策迈开步子就走,“跟我来!” 走了好久,两人才走到一个小院附近。 王笑又是一惊:“这么远你刚才都能闻到?” “那牛肉就在这院里,你去那边的亭子里坐着等我,我去打包回来。”秦玄策极为笃定,又交待道:“若有人来,你不要开口说话就行。” “那牛肉熟了吗你就打包?” “你傻吗?没熟我们不会拿回去再炖吗?” 王笑又叮嘱道:“若是有剩的食材,你也打包了,回去我们炒牛肉丝吃。” “嘿,我是什么出身?偷东西的事还要你来交待……” 秦玄策嘿嘿一笑,磨拳擦掌就翻上那道院墙,嘴里还喃喃了一句:“你们怎么能吃牛肉呢?!牛可是用来耕地的哦……” ------------------------------------- 文弘瑜下朝回来,进了文府,安步当车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大门大户,一路上景色雅致。 快走到自己院子的时候,他却是愣了一下。 只见水云亭里坐着一个女子。 文弘瑜少时风流,如今年近而立,便有些浪子回头的意思,对女子已经不太感兴趣了。 但眼前这个女子,却有些不一般。 第一眼望见时,只觉得她身材颀长丰满,一双腿十分修长,文弘瑜还以为是个成熟的美妇。 似因听到有人来,那女子转头看了一眼,竟是面容清稚,是个十五六岁碧玉年华的少女。 这样高挑婀娜的身段配上这样清纯稚气的面容! 纵使文弘瑜阅历不凡,也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却见那女子转过头,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文弘瑜微微一愣。 凭丰富的经验,他能感觉出对方见了自己,竟是心中毫无波澜。 不像别的女子,与自己对望一眼,转过头时便带着羞意。 她那是一种,娴静中带着云淡风轻的不在乎。 这就很让人诧异了…… 于是文弘瑜走过去,在亭外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他便微微有些恍惚起来。 “咏絮当年,娴花映水初惊艳。清心何处,山月当空雪照明。” 文弘瑜不由上前两步,负手昂头,俊郎的面容上带着些威压之势,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似乎很是不耐烦。 文弘瑜更加感到诧异。 “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对这个傲气的小姑娘颇有些感兴趣起来。 她与自己平生所见之女子都不相同。 眉目间的英气,眼神中的清明,隐隐还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在哪里见过你?” 许是梦中相逢过…… ~~ 王笑真的很不耐烦了。 眼前这个大哥,走又不走,一句话还问了两遍了。 都怪秦玄策出的破主意! 再在自己面前没完没了,干脆把他干掉算了,正好和文弘达凑一双…… ~~ 文弘瑜缓缓伸出手,打算去捏王笑的下巴。 王笑紧紧握着拳,打算一拳呼在文弘瑜的脸上。 正当此时。 “少爷。” 有小厮过来喊了一声,轻声对文弘瑜道:“那人来了。” 文弘瑜便点点头:“知道了。” 小径那边,另一个小厮引着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往小院这边走来。 王笑微微眯着眼看去,隐隐觉得那男子有些面熟…… 他不由暗忖起来。 “在哪里见过你?” 过了一会,他心中猛然一动。 逸园!是在逸园见过他。 二哥的人。 原来如此。 哈? 竟然让我这样碰见了? 绕来绕去,竟然还是文家。 文家早想占自己的产业,自己还以为文和仁是个蠢材,一直没太放在心上。 原来,背后还藏着这位…… 既然有事,文弘瑜便对王笑淡淡吩咐了一句:“小女子,你在这里等我。” 一种‘我要你等,你就得等’的霸道语气。 说着,他转过身踏步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王笑站起身,轻轻迈步跟了两步,眼见那边一行人都进了院子。 文弘瑜进院前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站起身来,便又是笃定一笑。 …… “等你娘啊。”王笑低声咒骂了一句,心中着实感到一股不适。 “娘希匹。” 却见秦玄策端了个砂锅、提着个布包,从树后面转了出来,幸灾乐祸道:“唏,我就说你长得美。” “你什么时候来的?”王笑没好气道。 “我刚翻过墙回来,便见那人过来,只好躲起来。”秦玄策将手里的砂锅举了举,得意道:“看,我得手了。” 王笑却已经不再关心这个,问道:“你能不能去偷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 “不能。” “为什么?” “你傻啊,我们偷了这锅牛肉,他们马上要发现了,还不快跑?偷听什么偷听……” ~~ 这天下午,两个俏丽的女子端着砂锅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文府。 对于秦玄策而言,得了五千两银子,又顺走了一锅牛肉,可谓是收获颇丰。 对于王笑而言,却也很有些意外的收获。 算起来这场女装其实不亏……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老王八蛋,若非今天,我还真不知道藏在暗处的是你……” 第220章 文弘瑜 次日。 文弘瑜一觉醒来,抚着额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梦到那个小女子了。 昨天府里发生了一些小事——自己院里丢了一锅牛肉,竟是连剩下的食材也被人顺走了。对了,自己那个读书不成的堂弟文弘达也死掉了。 文弘瑜派人查了查,将几桩事连在一起,心中对事情的脉胳便有了些大概的了解。 文弘达让嬷嬷去接钱家女儿,那嬷嬷行事不妥,接了另外两个女子回来,打死了文弘达、偷了钱,还偷了自己的牛肉…… 有趣。 想到那女子娴花映水的样子,竟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文弘瑜不禁心中微漾。 实在是一个奇女子啊。 可惜勿勿一见,未能一亲芳泽。 昨天心被她弄乱了,不然应该先留下她的。 自己还是太自信了,呵。 心里想着这些,文弘瑜由着丫环穿好官服,便往翰林院去应卯。 想来再过些日子,便要开始上早朝了,如此闲适的时间已不多…… 今天何良远开始为陛下写书,定下了书名为《四时录》一看便是与节气相关的。 文弘瑜负责整理三十年间的灾害情况。 呵,王笑那小子给陛下出的馊主意。功劳他一人领了,却是让自己这些人辛苦做事…… 到了下午未时,汪朝年果然来找他一起去东宫。 汪朝年,官任翰林院正六品侍读,主要职责是陪太子读书。 文弘瑜是从六品史官修撰,此时看了正六品的汪朝年一眼,心中便斟酌了起来——“进一级也是好的。” 两人一路到了东宫,酒宴,不对,书宴便开场了…… ------------------------------------- 太子周肇幼年时读史,读到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谋逆的时候,心中十分疑惑: 乖乖等到登基不好吗?为何要谋反? 二十年过去了,周肇觉得自己哪怕有李承乾一半的一半魄力,便不会活得如此窝囊。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春夏秋冬、寒暑雨雪,每天早早起来给父皇请安,父皇也不想见自己,就只能在门外跪一下,有时还要再到太后那跪,再到皇后那跪;然后回来只能窝在这东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官家小姐还小姐;晚间又要去父皇那讨嫌找骂;还有那几个恶心人的弟弟…… 天天看人脸色也就罢了,所有人都还瞧不起自己。还有,还要读书。 活到二十六岁了,每天还有那么多无比繁重的课业! 父皇又不待见自己,这样痛苦的读书到了最后,许是还要被他废了,那一辈子就这样白白过去了。 每每思及至此,周肇的脸色便愈发阴戾起来…… ~~ 九月十六日。 今天对于周肇而言,是个好日子——太子詹事温容修告病了! 詹事府掌管太子家中之事,温容修是个极强势的,往日对周肇约束甚严 自古以来,连詹事府都不能掌握的太子有几个? 周肇再想到这里,又更恨延光帝对自己如此严苛! 但总之,今日温容修不在,终于可以饮酒作乐了…… 众人到场,酒宴开席,周肇一张脸便沉下来。 “怎么没有酒?” 东宫太监徐茂吓了一跳,连忙道:“已经着人去御酒坊催了,想必一会就来。” “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搞不定!”周肇阴沉着脸骂了一句。 汪朝年打了个哈哈道:“殿下勿虑,迟一点便迟一点,我们先吃菜,一会再饮酒看歌舞。” 周肇今天这顿酒宴,本就是为了拉拢汪朝年和文弘瑜的,自然不会对二人摆脸,便笑道:“孤实在是惭愧啊,竟是连一场酒宴都置办不了,让两位卿家见笑了。” “殿下哪里话?现在也就是在殿下宫内还能饮到酒。”汪朝年笑道:“今日还是多亏殿下的威风、文修撰的银子,下官才能饮到这御酒坊的美酒。” ‘威风’二字入耳,周肇颇为欣喜,又向文弘瑜道:“文卿!孤对你实在是……实在是……你替孤写策论,又出银子替孤收买宫中太监。它日潜龙出渊,孤绝不会忘了这潜邸之时你这番厚义!” “殿下!臣万万当不起殿下此言……”文弘瑜亦作感激涕零之态。 他心中却是冷笑道:“连几篇策论都搞不定的太子,潜龙出渊?这样的话也敢说,不经脑子的么?” 那边周肇与汪朝年又恨恨骂了詹事府温容修许多话。 文弘瑜心中愈发冷笑:“若没有温容修,你不知死几回了。” “有哪个太子詹事敢这样的?据说他弟弟在太理寺也是个脸臭的,他们不就是仗着郑……” “殿下,慎言。”汪朝年低声道。 “哼,连话都不能自在说,当这太子有什么意思?” 说话间,那边御酒坊的宫人便送了酒过来。 两大坛酒,一打开来,飘香四溢。 那边几个宫人便开始将酒往玉壶里装。 鼓乐声起,一队舞者缓缓行入大殿,气氛立刻有些不同起来。 “哈哈!孤还要再谢文卿的银子!”周肇大笑了一声,目光定定看着文弘瑜,极是热切。 这是个能臣,孤一定要拉拢住他! “这第一杯酒,孤敬文卿。” “臣认为殿下应该先与汪侍读共饮一杯。”文弘瑜表现得很恭谨。 汪朝年看了文弘瑜一眼,极是感激。 论才干、家世,自己都比不上文弘瑜,将他引见给太子之后,明显太子更在意他。 但没办法,太子的势力太弱了,必须要引强援。 好在今天有这一句话,表示文弘瑜以后不会忘了自己的引见之恩! 文弘瑜是可交的朋友,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是是是,孤敬汪爱卿一杯。”周肇从善如流。 汪朝年极是受宠若惊,连忙道:“是臣敬太子一杯。” 说罢,一杯酒饮下。 酒入喉回甘,极是香醇。 周肇才抬手,正要饮这一杯,却被文弘瑜按了按手。 “殿下稍待,你这杯子破了一个小口,小心割伤了……” “啊!” 极为突然一声惨叫! 汪朝年猛然一头撞在头上,将桌上的盆碗碟盘撞得一片狼藉。 “啊啊啊!” 惨叫声极是凄厉。 只见汪朝年抱着自己在地上拼命打滚,一张脸涨到痛红,显得极是痛苦。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汪朝年如离了水的鱼般在地上翻腾,眼睛如要活活瞪出来。 下一刻,七窍间便有血喷出来! !! 周肇一下跳开,吓到呆住! 这这这这这…… 酒酒里……有毒? 这毒……也太狠了吧? “杀了……我!杀了我……”汪朝年痛苦地惨呼起来。 文弘瑜心中冷笑。 自己自然是不会在宫里杀人的。 他故作一脸惊愕状,与周肇对望了一眼。 周肇张了张嘴,吓到脸色铁青。 突然! 汪朝年一把捉住他的脚! !! “啊!走开!走开!” “殿下……杀了我……啊……啊!” ~~ 也不知过了多久,喊到声嘶力竭的汪朝年才活活痛死过去。 纵使文弘瑜心如铁石,也有些暗暗心悸。 “王珠,你他娘的……” 第221章 熬太子 汪朝年死在东宫的一个时辰之后,大理寺左少卿温容信步入了郑元化的值房。 值房在东阁的左边,小小的一间。 方寸之间,象征的却是位极人臣的地位和权力。 “首辅大人。” 郑元化正在低头翻阅信件,头也不抬地道:“查清楚了?” 炭火的味道有点重了,温容信便将窗子打开,给屋里透了透气,又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 “家兄三年多以来,只有今天告病了一天。”温容信开口道:“他屋内用的檀香,是文家送的。今早起来后便觉得头晕乏力,浑身无半点力气,因此未去东宫。” “家兄执掌詹事府以来,早已将东宫事务打事妥当,他不在本来也无妨的。没想到今天太子竟能指使动人手开宴席,还能从御酒坊调到酒。下官问过了,这些,都是文弘瑜替太子打点的。” “汪朝年那杯酒本是要与太子共饮,汪朝年喝下了,太子却是被文弘瑜拦住。理由是,杯子裂了……下官刚才看过了,杯子虽是裂的,但估计是文弘瑜事后敲的。” “总而言之,毒是王珠下的,机会却是文弘瑜制造的。下官盘问文弘瑜时,他让下官先来问问首辅大人的意思。” 郑元化将手里的信拿得远些,眯着眼看,嘴里漫不经心地道:“太子上个月鞭笞了东宫太监徐茂,徐茂怀恨在心,意欲毒杀太子,这是你的结论。至于文弘瑜要的结果,让他自己去弄。” 温容信也不意外,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郑元华将手里的信替给他,揉了揉眼,叹道:“你也看看吧,文博简写信向来爱用蝇头小楷。看得老夫眼花。” 温容信接过信看了,脸上便有‘原来如此’的表情,道:“如此一来,大公子谋划南京吏部侍郎一事便十拿九稳了,文博简好大的手笔!只是下官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给文弘瑜铺路。”郑元化道:“朝中别的官员看不出来,文家却是做生意的,看得出来笑谈产业园是要立大功的,再加上修书一事。王笑这条路,确实很适合文弘瑜走。” “呵,牧鸡治蝗?人呐,就是不能出风头……可惜,文博简致仕太久了,不明白北方已是死地。或者也可以说,文家这些年侵占了太多京畿的田地,被利益蒙住了眼。” 温容信道:“所以,文弘瑜是在引蛇出洞,想对付的是王珠?” 郑元化道:“一箭三雕。他救了太子,便要先升一升;其次,打掉王笑,接手他的产业园、太平司、修书的功劳;再者,和王家有关系的白义章也要完了,呵,卢正初如今被王笑那小子硬贴住,一旦事发仕途也就到头了。文和孝、左经纶,都等着踩上去。” 提到王珠,温容信微微有些发愣,道:“王家老二太狠了!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毒药,汪朝年喉咙喊哑了都还没死透,浑身上下抓得惨不忍睹……下官去的时候,太子已被吓晕过去,连文弘瑜也是脸色发白。” 郑元化淡淡道:“那小子没有让老夫失望啊,三年多以来,手段越来越凌厉。也就是他,才敢对太子下手,还能把太子吓得越来越崩溃。借此,你兄长才得以控制住这个一国储君啊。” 温容信后怕道:“今天差一点就让他得手了,万一太子没了,我们就前功尽弃……” “你想多了。”郑元化道:“一个商贾之子,怎么可能刺杀得了太子?你看似差一点,这其中可差得太多了。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皆是攀龙附凤。天下英才只会想攀附太子、利用太子,有几人能助王珠弑杀储君?” 郑元化指着温容信道:“你、你兄长、文弘瑜都是不输于王珠的一时俊才,今日有你们在,所以他失手了。明日没你们在,也会有别人围在太子身边保他、护他。王珠面对的不是一个窝囊的周肇而已,他面对的是世间权力。” “老夫之所以一直留着他,便是要用他这根鞭子来狠狠地鞭笞太子,丧其胆、丧其志、丧其魂,最终沦为我们所操控。但王珠所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温容信愕然片刻,问道:“那文家要对付王珠,我们……” 话问到一半,他就明白过来。 文家已经和首辅做过交换了,首辅已经同意了。 郑元化道:“一根用完了的鞭子,他们要对付就让他们去对付罢。但说起来,王珠送弟弟去遴选附马,着实是一招妙棋。若非如此,文家对付王家这样的小商贾哪里需要这么麻烦?随他们去斗吧,我们只要将东宫攥在手里便行……” “是。” 郑无化淡淡道:“你与王珠对手了三年……今日老夫与你说这些,便是替你做个总结。明白了吗?” “学生明白了。” 温容信从值房出来,再想到王珠,心中不免有些叹息。 三年多以前东宫遇刺,大理寺派他前去查案。因他大哥温容修是太子詹事,知道一些秘事,他便注意到了王珠。 此后的这些年来,便是温家两兄弟在与王家两兄弟在暗中过手。 既要保护太子,又要让太子能感受到被人盯住的恐惧;既要防住王家兄弟,又要掩护他们不被陛下知道。 便是用这样如‘养寇自重’般的手段,温家兄弟一点一点的将东宫控制在了手里,也把太子熬成了一个废人…… 太子以为是自己在熬日子,却不知是别人在熬他…… 但总之,这些年对手下来,温容信心底其实有些佩服王珠的手段与心志。 他有时候也在担心:自己兄弟二人一个没防住,真让王珠把太子做了。 今天听了首辅大人那席话,温容信知道,再过不久,自己的生活便会有些改变,不用再防着王珠了。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但他没有。相反的,他心中忽然有些失落起来。 那个对手心中执念日益深重,把一辈子的爱恨情仇都押了上来。但纵使他再才智超绝、心志坚韧,最后也只能是枉负一生而已。 这世间的权势横亘在那里呢! 在权势面前,什么商才远播的王二公子?不过是郑首辅手里的一条鞭子、文弘瑜脚下的一块踏脚石。 一切从出身起就注定了。 一个是商贾贱类,一个是天皇贵胄。王珠与周肇两个人对上,任他人品才华胜周肇那个窝囊败类十倍百倍,也只有输的命。 更可笑的是:他还蒙在鼓里,如一只被遮上眼的驴子一般拉着磨,一圈又一圈,以为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而自己这些攀附权贵的人们都看着他,等着他磨出来的豆粉,或等着卸磨杀驴…… ——心中想着这些,温容信冷着脸出了皇宫,走在漫天风雪之中。 “王珠,认命吧。除非,有神仙来帮你……” 第222章 小皮鞭 “走吧,失手了。”王珍道。 此时他与王珠正坐在茶馆里,从这里能望到温府进出的情况。 给温容修报信的宫人已经走了好一会了,温容修却没有抱病进宫的意思。 说明周肇没死。 王珠点点头,跟大哥上了马车。 他的脸色很平静。 三年多以来,面对太多次失败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一切。 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拐到一条僻静的路上,驾车的是名叫锅头的大汉,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手尾都处理干净了?”王珍道。 王珠道:“我毒下得巧妙,送酒的时候每坛都有宫人舀了一口喝过,本该查不到我们。但……” “依周肇的性子,必是第一个饮的。但人没死,今天这件事怕是有问题。” “是,消息也很奇怪。”王珠皱眉道:“我探到的消息是周肇打算今日设宴。没想到今天温容修病了,那宫人如何知道他今天会病?” 王珍亦有些担忧:“若是周肇弄病了温容修还好,就怕万一是有人设计。” “弄病温容修,周肇没那个水平。”王珠的语气间亦有些担忧。 王珍问道:“今日东宫宴请了谁能查出来吗?” 王珠摇了摇头:“眼线已经斩断了。” “此事,怕是有些麻烦。” “万一出了事,邱鹏程靠不住。张永年可靠吗?” “可靠,但还不够。”王珍道:“神枢营高参将打点好了?” “打点了好,但还不够。”王珠道。 兄弟二人对望了一眼,眼神中各自有些忧虑起来。 过了一会,两人又是心有灵犀地对望了一眼。 “她是住在积雪巷东七号吧?” “是。” “上次你大话都说出口了。” “又如何?刘备还得三顾茅庐。” “但人家也并没有再顾。” “那女人一直住在积雪巷不走,不就是在等我们求她的这一天吗?反正她也已经料定了。” “一家子的性命在,多一条活路总是好的,她能在京里混这么久,想来是有靠山的。” “嗯。” “你我出面,怕是要让人坐地起价了,让笑儿去谈吧。” “我并未说过由我去谈。” …… 马车行到逸园,王珠忽然道:“停下。” 他掀起车帘,向外扫了一眼,眉头便深深地皱起。 四周竟是暗中埋伏着许多人,将逸园团团围住。 “走!” 王珠低喝一声,马车便要调转马头。 突然有人大喝道:“干了这样的事还敢回来?拦住他!” 王珍与王珠登时脸色一变。 掀开车帘看去,两人一时却有些无语起来。 两兄弟再次对望一眼,目光中皆有些无奈。 “他是什么蛋吧?” 王珠问了一句,眉头皱起,已有些不悦。 “耿蛋。”王珠道。 那边耿当已然上前来,挠了挠头,讪讪着脸拱了拱手:“大爷、二爷。” “你围着我的逸园做什么?”王珠叱道。 “东……东家让俺这么干的……哥哥们放心,俺围着园子,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王珍苦笑一声,温言问道:“刚才为何要那般喊?” ——你吓了我一跳知道吗? 耿当讪讪道:“东家……交交待了,让俺见到二爷,且这般吓……吓他一跳。” 王珠:“……” 他不愿与这个耿蛋一般见识,下了马车便往园子里走去。 神色真是很不悦了。 过了前院,便听到有歌声传来。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 “不知怎么……” 接着便是“啪”的一声。 “啊!” 有人痛叫起来。 “哗拉拉拉拉我摔了一身泥~你招不招?!” “招什么?三少爷,你凭什么打小的?逸园是二爷的私产,小的又不是你王家的仆人!” “你他娘的,啰哩八嗦的!”又是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啪”的一大声,那少年也唱了一句“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 …… 王珠听着这样的对话,眉头又是一皱。 这个弟弟,是越来越疯颠了。 该不是脑子还有问题,回头得请大夫来治一治。 他加快脚步,绕过壁照,又转过一个月亮门,便看见王笑与秦玄策正站在那里嘀嘀咕咕。 地上绑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是逸园的一个小管事,名叫赖八。 王笑与秦玄策手里却是拿着一个小纸包在观察着。 王笑颇有些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好奇道:“你说这是什么?” “你舔一下不就知道了。”秦玄策道。 “我舔?”王笑讶道:“你怎么不舔?” “我怎么能舔?这明显是毒药啊!”秦玄策道。 王笑唰的一下把手缩了回去。 “你他娘的,带包毒药在身上。” 鞭子一挥,又是“啪”一声大响。 “啊!小的冤枉啊!小的这两天嗓子不舒服,这是去药房买的金银花……” “你他娘的金银花。” 王笑正打得起劲,手却被人捉住。 一转头,便听王珠叱道:“你成何体统!从哪学得这些粗话?!” 秦玄策心道:“那当然是跟我姐学的呀。” 下一刻,他手里的药包便被王珠接过去。 “拿瓶酒来。”王珠自然能看出怎么回事,脸色冷冷地道:“就拿赖管事最爱的花雕。” “二爷呐,”赖八骇到不行,喊道:“小的冤枉呐,三少爷到园子里来,要去您的屋子,小的不让他去,他就冤枉小的呐。” “是吗?”王珠淡淡应了一句,又让人搬了一条凳子。 过了一会,花雕酒送过来,王珠拿着那包药便往瓶子里兑…… “二爷,不要!”赖八连忙爬起来挣扎起来:“不要!二爷,小的冤枉呐!” “冤枉什么,花雕酒配金银花,爷帮你治治嗓子。” 王珠径直上前,二话不说,掰开赖八的下巴就开始灌。 “唔……不……” 王笑不由道:“二哥,还没审完呢。” “走开。”王珠推了他一把,又淡淡道:“时间还久着,怕什么?” 时间还久着? 王笑与秦玄策对望一眼,颇有些不明所以。 王珍却是道:“你们俩先去屋里歇一歇吧。” “让他们看。”王珠道,“他不是爱吓唬人吗。” 王珍极有些无语:“你和孩子有什么一般见识的。” “孩子?”王珠一挑眉,极是惊讶:“大哥你看他把人赖管事打成什么样了?” ~~ “啊!” …… 王笑侧过头,见秦玄策惨白着一张脸,紧紧闭着眼,不由奇道:“你在关外,不是杀过很多人吗?” “我们关外杀人,一刀一个的好吧。” “哦。你快看,咦,啧啧,开始喷血了……” “你别碰我!”秦玄策道:“我晚上还得吃饭呢。” 那边便听赖八嘶吼道:“招!我招……是章管家……让小的干的……二爷……求你给我个痛快!” “二爷……求你!” 王珠依旧是神色冰冷的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王珍看不下去,找了一根棍子过来,重重敲了一下。 王珠晃荡着手里的酒瓶,淡淡道:“还剩半瓶。” ~~ 章永珍被拖过来的时候,脸色早已是惨白。 事实上,逸园一被王笑带人围住,他就知道不好,不过是抱着侥幸的心理熬着。 此时看着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章永珍早已吓得透不过气来。 王珍坐在凳子上,眼都没抬一下。 “你跟了我有六年了吧?” 章永珍低声道:“六年三个月,小的这条命是二爷给的。” “你今天这么做,你妻子儿女是什么下场你知道的……我确实有些好奇,对方给了你什么条件?” 章永珍胡子轻轻颠了颠,喃喃道:“二爷也知道的,小的那儿子有些残疾,小的去年的结识了一个女子,她替小的又生了个儿子。后来才知道,她是人家派来的……但如今对方许诺,事成之后,送我们到南边过富甲一方的日子,小的想着,事情能成,一家人还是能平平安……” 王珠脸上讥讽的笑容更甚:“你一家人能平平安安,我一家人却要满门抄斩。” 章永珍一听这语气,心骇欲死,悲嚎道:“二爷啊,小的这样的人,从小就没见过银子。人家那样的人要收买小的,哪能没办法……” “这是理由吗!”王珠一声大喝,站起身抡起凳子,“嘭”的一声重重砸在章永珍头上! 那凳子碎得七零八落,章永珍头破血流,摔在地上。 王珠嘶吼道:“我要做了你全家你知不知道?!” 章永珍这才大哭起来:“小的知道小的错了啊……但是小的没办法呀……一步错步步错……” 他这般哭了一会,才终于化成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唤着妻儿的名字嘶喊着“我对不对你们”之类的。 王珠默然立了一会,方才道:“说吧,交待清楚了,在你三个孩子里选一个。” ~~ “……今天赖三和把毒药带出去,再加上小的,人证物证就初步齐全了。” “知道了。”王珠晃着手里的酒瓶,“主仆六年,今日了断吧。” 王笑却是又凑过来,道:“二哥先不急着了断呀,我们将计就计,如何?” “你和文博简那样的人精玩将计就计?”王珠哂道。 “哦。”王笑道:“二哥说的对。” 趁着王珠与王笑说话的功夫,章永珍却是“嘭”的一声,头重重磕在石桌上。 王珠看着地上的尸体,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玄策眼皮跳得厉害,嘴里不由道:“这老家伙真他娘的精……” 第223章 逸园宴 人审完了,打探出的那个名叫‘文博简’的对手让大家都有些沉默下来。 但晚饭还是要吃的。 逸园的厨子手艺依旧高超。 耿当下箸如飞,大呼好吃! 秦玄策却是看着桌上那盘毛血旺很有些无语,转头对王笑抱怨道:“我都叫你别吓唬你哥了。” 王笑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胆子大。” “我不是胆子小!”秦玄策道:“我只是不喜欢看那些嗝应人的东西。” “哦。” “哦你个头啊,我说真的。耿当,你是知道我的,我胆子一向大。” “俺……这个好好吃……” 那边王珍抿了一口酒,看了王珠一眼。 ——你去说吧。 王珠撇了撇嘴。 ——大哥就不能说吗?他对你更服气。 王珍轻轻一笑。 ——不能。 “咳。”王珠只好看向王笑,开口道:“笑儿,你跟我来一趟。” 王笑道:“二哥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玄策和耿当是我信得过的朋友。” 王珠瞥了耿蛋和秦玄策一眼。 这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吗?这是当众丢脸还是私下丢脸的问题。 他只好道:“你那位姓唐的朋友……最近可还有在来往啊?” “有啊,我们要来往一辈子的啊。” “哈。”王珠难得和善地笑一笑,斟酌道:“她最近可好?” “二哥你有话直说吧。” 王珠又是笑了笑,道:“既然是你的好朋友,不如……让大嫂出面,请她来家里一起吃顿饭吧?” “咳咳咳……”王珍呛了一口酒。 “她不在京城。”王笑的眉头却是皱起来。 看来事情比想像中要严重…… 不在京城? 王珍与王珠则是愈发忧虑起来。 过了一会,兄弟两人见王笑眉头紧锁,不想让这个弟弟因这些事烦心,王珠便岔开话题,对王珍道:“多情酒公子,风流檀玉郎。说起来文弘瑜与大哥齐名,大哥对他可有了解?” 王珍摇了摇头,道:“不是一路人,文家可比我们高出不少。” 王珠道:“呵,你与他本是齐名,如今你回家相妻教子,想必是惹得他不高兴了,因此才出手对付我。” 秦玄策“哈哈”一笑,很是捧场。 王笑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笑的。” 没想到二哥还会开这样的玩笑,但总之,他明白两个哥哥是不想让自己愁这些。 他也懒得在人前愁苦,索性也跟着笑了笑,道:“任他千般诡计,有什么用?” 接着,王笑颇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道,我如今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 ~~ 吃过饭,耿当与秦玄策同行。 耿当捂着肚子,似乎有些心事。 “怎么了?”秦玄策问道。 耿当低下头,很有些羞愧地道:“俺觉得自己太馋了……” 秦玄策道:“怎么?吃撑了难受?” “不是。”耿当有些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他还是开口道:“俺觉得,俺最近吃得太好、穿得太好了。昨天到今天,守着这个园子,啥也没做。” 秦玄策奇道:“你既然守着这个园子了,怎么能叫啥也没做?” “俺……”耿当道:“俺心里愧疚。蝗灾后,各地的难民都逃到京城来,但官府不让进城,他们只能睡在京郊荒野里,这两天下了雪。到处都是饿死的、冻死的、瘟疫病死的。傅先生忙了三天没合过眼,嘴里急得都是泡,俺本来应该在帮他的,可俺却是带着人进城来闲站……” 他说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又道:“傅先生对东家最是服气,说东家造福百姓,但俺觉着……这城里和往常一样,还是在吃肉喝酒。俺傻站了一天啥也没做,到了晚上,还吃了那样好吃的菜。现在满肚子鼓鼓的,想起城外那些人,便觉得都是俺作的孽,有些恨自己。” 秦玄策颇有些无语,道:“你吃的时候怎么不说?” “俺……俺当时没想起来,一入口,就忘了……” “憨货。”秦玄策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耐心和他解释起来:“你说你今天啥也没做。我问你,你有没有放人出园子?” “没有。” “那就是了,这就是你今天做的最大的事。你们那个产业园供的食物、衣服、炭火……这些是你看得见的在做的事,而今天你站在这园子外,就是在保护这些东西。若没有你,文家害了二哥、抄了王家、占了你那产业园,你觉得他们还会救济收留那些难民吗?” “这是别人看不见的你在做的事。明白吗?” 耿当一愣,垂下头来:“明白。” 秦玄策又道:“我知道你没说出来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王笑一天天的当甩手掌柜,将事情都丢给傅先生做。你觉得我们一天天嘻皮笑脸的,对这世道的苦难视而不见……” “俺不敢这么想。”耿当道:“俺只是觉得,以东家若肯去亲自主持,也许能少死许多人……” “你就是那么想的。”秦玄策道:“但你想过没有,若没有他在这城中周旋哪里来的粮食、银子?若非他这个附马的身份罩着,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抢?但凡京郊的荒地里能长出一点点东西来了,这满城的高门大富便能如狼嗅到肉一般围过来。” “你们以为皆‘肉食者鄙’,我告诉你,若非他在其中与各方周旋,你们一群庶民弄出来的东西,当时都不用钱承运自己出手,他家的一个管事就能随手拿了!这世道,有哪片田地是能任你安安稳稳耕作的?” 秦玄策见耿当不语,只好又叹道:“王笑看重你是因你办事实在,但你不能反过来指望他像你那样只知蒙头盖脑地猛干。这道理傅先生没空跟你讲,王笑懒得跟你讲,我却不能不与你讲。他苦心孤诣地在谋划着如何保护你们,身家性命压在肩上如履薄冰。你却只当他在这京里锦衣玉食的享福。” “你只看到他今日这席上有酒有肉便当他是‘朱门酒肉臭’?却不知他背后做了多少、想了多少。但你若真当他是好人,却不知他昨天还跟我一起杀人打劫吃牛肉。总之他不是你能看透的人,那你便不要用你自己的行事法则去度量他。” 耿当连忙道:“俺俺……俺没有这么想,俺只是觉得自己今天吃太多了……” “你别在他面前说就行,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秦玄策说着,又见耿当一脸惊慌,便又开玩笑般地补充了一句:“他脸皮多厚啊。” 耿当却听不出他的玩笑,讪讪道:“总之你们怎么吩咐,俺怎么做就是了……” 秦玄策眉头一挑,道:“真的?” “真的!” “那你去把文博简做了。” “好。俺现在就去!” 秦玄策无奈,一把拉着耿当的衣领将他拽回来。 “跟你开玩笑的,文家打手可多,连我去都害怕……” ~~ 王笑却不知秦玄策替自己吹了一个大牛皮。 若他听到秦玄策的一席话,大抵是会骂一句“你少他娘的胡说八道”之类。 事实上他所做的一切,确实是为了在这时代求一个安稳舒适的生活。 哪怕是乱世来临,人也有为自己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力嘛。 当然,他确实懒得去掰扯这些权力与义务。 因为比起与耿当那样的糙汉讲道理,王笑更喜欢唐芊芊~ 比如此刻,他便如傻子般在积雪巷唐芊芊的屋子里坐着,整理着思绪。 “文博简老谋深算,且又与左经纶合作,怕是不好对付。”王笑轻声道。 “只是不好对付?他可是一出手就拿住了你们王家最大的破绽。”王笑假装自己是唐芊芊,轻声道。 王笑道:“那怎么办?” 假唐芊芊道:“我都不了解文博简,怎么分析?” 王笑道:“那我应该先去了解文博简?” 假唐芊芊道:“去问问卢正初如何?或者,谁最了解他?” ~~ 过了一会,王笑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话,他只好鼓了鼓腮帮子,呆头呆脑地回了家。 …… 这夜临睡前,王笑依旧是被缨儿给调戏了。 “我的少爷是小美人哦~嘻嘻嘻~小美人少爷……” 第224章 是他啊 王康在宫内值房枯等了一夜,除了得了一幅‘乐善好施’的卷轴之外,其实还得了一些别的东西。 考虑到王家不能卖酒了,延光帝便随口恩赏了他二十万石的盐引。 对于延光帝而言这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对于王康而言却成了他一桩大心事。 几个儿子都不孝,接下来倚重谁来重出江湖、大干一场呢? 让沈桂娘再给自己生一个,确实有些来不及。 把王宝弄回来?给王玉儿或王环儿招上门女婿?从西府找个侄子? 都是馊主意! 他心中不由愁肠百结。 今日他却有别的事要宣布,安排了丫环去唤人,他便往前厅走去。 没想到,竟见一个少年郎正坐在自家前厅喝粥。 “你是……笑儿的那个朋友?” “是啊,伯父,你们家的粥好好喝。”秦玄策道。 王康便在位置上坐下来,板着脸道:“老夫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去学堂?” 秦玄策吸了一口粥,便道:“我既然得了正六品的云骑尉,又不考科举,上学堂做啥?伯父您说是吧?” 王康吓了一跳。 “你你……你正六品?” 秦玄策摆手道:“不值钱的武勋啦,也不是什么官。” 王康眨了眨眼,换了一种表情:“你这武勋,是如何得来的呀?” “说来惭愧,家里恩荫下来的,我五岁就有了,明年也该换成飞骑尉……” ~~ 王珍与王珠进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场面。 只听王康满是慈爱地对秦玄策道:“你平常喜欢吃什么粥?老夫回头嘱咐厨房做……” 说着,又吩咐人添了些卤味过来。 “父亲。” “父亲,二叔家在待客,说是晚些过来。”王珠道。 转头看了看自己这两个儿子,王康脸上的笑意便冷淡了下来。 哼,逆子。 他懒得理自己这两个逆子,便道:“笑儿呢?还在睡?快让他过来,别让人家秦公子久等了。” “伯父,不用叫他来的,我昨夜没睡,来你家喝完粥就回去睡了,也不是第一次来,不用客气的。” 王康不由讶道:“一夜没睡,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唔,读了几卷兵书……” ~~ 王笑昨夜忧虑了一夜,这会本来睡得正香。偏偏被王康叫过来与秦玄策相见。 秦玄策喝完粥,抹了嘴将他扯到一边,神神秘秘地道:“等我中午睡起来,你请我到佳肴馆吃饭吧。” “我为何请你吃饭?” “请我和明心吃饭,她还有个朋友也来哦……” 王笑便会意过来。 他和秦玄策前两天忙着捉逸园的叛徒,此时才来得及关心这个朋友,便道:“她还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她母亲带着嫡姐跑到文家去住了,家中门客下人卷着家当跑了许多……” 两个这般嘀嘀咕咕了一会,秦玄策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 王笑才返身回来,便被两个哥哥臭骂了一通。 “出门见客,头也不梳,成何体统?!” “君子立身处世,大方磊落。你们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王笑颇有些羞愧。 王康却是拍案骂道:“逆子!你们还敢说别人?自己行事磊落吗?” 骂完这两个逆子,他便对王笑温言道:“笑儿,你过来,别怕他们。” 哈?我终于不是‘逆子’了! ——王笑瞥了王珠一眼,颇有几份自得。 嘿,逆子。 他走到王康面前,便听王康用埋怨的语气道:“你的朋友是柱国大将军的公子,你怎么不早和为父说?” 王笑道:“柱国大将军算什么?我还有朋友是阁老的孩子、侍郎的孩子。” “嗯?”王康默然半晌,只好评价道:“不错,交游广阔!” 伸手在王笑肩上拍了拍,王康不由暗叹道:如今看来,这个老三还是不错的。 见三个儿子都来了,王康咳了咳,便开始宣布道:“和往年一样,过几日,我们全家回京郊房山老宅小住,你们安排下去。” 王珍与王珠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灵光一闪。 “是,父亲。” 王康又道:“笑儿,这是你最后一次回去拜我们王家的祖宗了……且心诚些吧。” “是,父亲。”王笑恭恭谨谨应了一句。 王康看着这个马上要嫁出去,不对,要尚出去的儿子,心中难得有些伤怀起来。 良久,王康皱了皱眉,又向下人问道:“二弟还没过来?是什么客……” 突然。 “珍大哥!救我!呜呜呜……我爹要打死我和碧儿……救我!” 说话间,却见王珰飞一般地跑过来,嘴里哇哇大哭,手上还拿着一张红色的帖子。 而他身后,王秫手里拿着藤条拼命地追。 再往后,便是西府的一干男女老少也是拼命地跑。 “逆子!你过来,老夫今天抽死你!”王秫大吼一声。 “杀千万的啊!逆子,你快把庚帖拿过来,不然老娘打杀了你那丫环!”周氏尖着嗓子哭嚎道。 王珰飞快地窜进大厅。 “珍大哥……” 嘴里哭声未停,他脚下在门槛上一勾,又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一时间,王秫便已追了上来,藤条在王珰腚上摔了一下,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逆子,还不快把庚帖交出来……” ~~ 看着这乱七八糟一幕,王笑极是无语。 这熟悉的场面。 果然,这就是自己家的家风。 过了一会,好不容易闹哄哄的人群才平息下来。 “是这样,文家派人来说媒,愿意将他们家的表小姐嫁给我们珰儿!”周氏拿着手帕擦着脸,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 王秫喜道:“不错,是京中大户文家。” “这婚事我们已同意了!”周氏喜滋滋道。 “对,冤家宜解不宜结,上次笑哥儿得罪了人家文家子弟,如今人家不计较,还愿意联姻,这是大好事。” 周氏连忙道:“就是就是,连这样的人家也看中我珰儿的人品模样……” 说着,她却是大哭起来:“没想到这孩子被猪油蒙了心。放着这样的良缘不要,要娶一个……一个丫环……呜呜呜……” “我不要娶什么文家表小姐!”王珰道:“我就要娶碧儿!” 王秫骂道:“闭嘴!逆子!” 周氏哭哭啼啼转向王珍,又道:“珰儿一向听话,也不知是谁蛊惑的……” 王秫飞快看了王康一眼,连忙对妻子叱道:“你说这些做什么?!拿了庚帖操办就是,到这里丢人现眼。” “珍大哥救我……”王珰话到一半,嘴巴便已被人堵上。 “绑起来带走。”王秫道。 王珍苦笑一声,便打算站出来说话。 先开口的却是王笑。 “二叔、二婶,笑儿斗胆问一句,是娶文家小姐,还是文家表小姐?” 王秫一愣。 “表小姐怎么了?”周氏道:“表小姐也是文家的血脉!” 王笑微微一笑,道:“是这样啊,文家有一个表小姐,是犯官钱承运的女儿。” 王秫与周氏不知这‘犯官钱承运’是谁,又是一愣。 王笑便道:“这钱承运本是刑部侍郎,却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已经落狱了,他身上案子却还没结,到时候万一查出别的什么,没准要诛连九族之类的。人家文家大门大户洗得脱,我们王家却洗不脱。” 一众堂哥堂姐堂嫂里便有人惊呼起来,场面又是闹哄哄的。 王秫与周氏唬了一跳,面面相觑,喃喃道:“你……你你你说的是真的?” 王笑淡淡一笑,道:“若让侄儿来猜,这表小姐是否姓钱,单名一个怡字?” 周氏猛然瞪大了眼:“你你你怎么知道?” 王笑神秘一笑,一本正经地道:“今日换了庚帖,万一明日钱家的案子要株连,别的不说,这女婿一家一定是跑不掉的,到时候……满门抄斩。” “呃。”周氏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捂着头几乎要晕了过去。 王笑说着,两步上前,扯下王珰嘴里的布条。 看着王珰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王笑问道:“堂哥真的想娶碧缥吗?” “当然是真的。” 这漏风的声音让王笑耳朵一紧。 “那可得捉紧时间!”王笑道:“堂哥如此俊秀的人品相貌!文家到时候不依不饶一定要将表小姐嫁给你,那可就不好办了!” “对对对!”王珰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真的会这样吗?”周氏还没反应过来,尖着嗓子问了一句,一脸不可置信。 王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事不宜迟,必须尽快给堂哥操办婚事!” 王康对侄儿娶谁这件事根本无所谓,他反正不愿意沾上犯官,便道:“笑儿说的不错,我们王家往后不同了,往来的都是高官权贵,这朝堂上伴君如伴虎,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秫一愣。 王康便又吓唬了弟弟一句。 “哥哥在宫中被关了一夜,你可知这其中凶险?难以言表啊……” 一句话说完,王秫眼皮一跳! 下一刻,他便开始风风火火地操办开来。 “快!把那个碧什么的丫环打扮起来!三日后,不对,明儿!我要让珰儿以最快的速度成亲。” “还愣着做什么?!快啊……” 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王笑却突然福如心至。 海脑里唐芊芊悠悠然问了自己一句:“谁最了解文博简?” 那当然是他啊! 第225章 送盒饭 王笑和何良远打了一架,这件事左明静也听说了。 一个算是自己的朋友,一个是自己未来的公爷爷,两个人打了一架——这实在是让她难以置信。 同样让人难以置信的还有那首词,左明静是在其中读出了一些别的味道的。 再加上牧鸡治蝗一策已被作为良法传谕天下。 同时,大雪一至,门头沟的煤矿也扎眼起来…… 才多久功夫没见,王笑竟是又闹出了这许多动静。 这京城里偶尔有人赞他,更多的人则是在骂他,而左明静却能在其中看出些门道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年轻轻轻又无根基的‘准’附马如此行事,怕是要遭殃了。 他遭不遭殃不归自己管,钱朵朵却也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左明静不禁有些头疼,在心中叹息了一句:“傻丫头就是不听劝,飞蛾扑火,能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今天中午王笑在佳肴馆请客,左明静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明心那丫头一心扑在秦玄策身上没看出异样来,自己却得看住了钱朵朵。 ~~ 佳肴馆离左府不远,都座落在皇宫东安门附近。 东长安街拐进台堂巷,一幢颇为富丽堂皇的建筑便是。 开在这样的地方,酒楼的档次自是不必多言。只说牌匾上的字,那便是前朝国子监祭酒题的。 左明静的马车行到酒楼外,便听到一个不悦的声音道:“包场?这宫城边上的酒楼也有被包场的时候?” 左明静目光看去,却见是一个婆子正站那边与酒楼的伙计对峙,看停在那的华丽马车,应该是嘉阳县主的人。 那伙计赔着笑脸又说了许多好话,对方的婆子才心有不甘地回了马车前禀告。 嘉阳县主的马车却不走,似乎是想看看谁包的场。 左明静便有些为难起来,这时候下车被对方撞见,回头又要宣扬得满京城的官眷千金都知道。 只犹豫了一会,却见后面左明心与宋兰儿已然下了马车,大大方方地进了酒楼。 “走吧。”左明静轻叹了一声,方才牵着钱朵朵下去。 她不由心道:秦玄策与王笑,行事还是太高调了。 一路进到雅致的包房里,却见宋兰儿与左明心正躲在窗口偷偷往下看。 “呸,县主了不起?天天拿白眼瞧人,吃瘪了吧?” 左明心便捂着嘴轻轻笑了笑,也是有些得意的样子。 左明静只好教训二人道:“哪有你们这样的幸灾乐祸的?” 宋兰儿奇道:“她天天颐指气使的,今天看她碰了壁,我们觉得很开心啊,明静姐不觉得吗?” 左明静心道,我当然也觉得开心啊,但…… 但总归是不好的。 四个女孩子坐下,左明静转头看了钱朵朵一眼,只见她依旧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中却满是期盼。 ~~ 王笑并不知道包这个酒楼花了多少银子。 反正钱是王珠出的,由酒行的管事来点的菜。 依王珠的意思,如今是表现底气的时候,出手在外,花钱得有些魄力,不可让人瞧着心虚。 说起来支用家里的公账他还是第一次,王笑觉得很是……爽。 此时见了这酒楼,他不由心道:“如此花钱,怪不得爹说二哥是逆子。” 一路上到二楼,便听到里面宋兰儿在高喊:“我可是把三国杀的卡牌都带来了,一会吃过饭玩啊。” “呸,你们两个,请女孩子吃饭也来迟……” 秦玄策便过去应付。 王笑的目光却是落在钱朵朵那一湾极深情的眼眸间。 若说那日在殿上被人攻讦,对她一点气性都没有却也是假的。但此刻,见了她这样的目光,他心中那点气终究是消散开来…… 下一刻,感觉到有人用目光打探自己,王笑侧过头,便见到左明静了然的眼神。 于是他便向钱朵朵意示了一个眼神,一脸淡定地与入秦玄策入座。 打过招呼,左明心便道:“知道吗?如今禁了酒。这酒楼里的酒都不叫酒了,改叫‘浀’,卖酒犯禁,卖浀却不犯禁。” 秦玄策便笑道:“让我尝尝,这浀与酒有何不同?” “呸,是与你说这个吗?你们提议禁酒,如今见此阳奉阴违之事,你就不生气吗?” 秦玄策道:“就是他们王家在禁酒令下发前屯了大量的酒,如今这市面上的所谓的浀也全是他家供的,翻了十数倍的价卖,大赚了一笔!我确实是太生气了。” “你们……太坏了。” “怎么能叫坏?禁酒只是为了节约粮食。趁机多捞一笔,所谓一举两得是也。” “呸。你不要脸。” “银子又不是落入我口袋。”秦玄策大感冤枉,又道:“若没有这层关系,一般人花再多银子也难将这酒楼包下来。” “哈哈。”宋兰儿便插话进来道:“你可知,我今天出了一口恶气……” 一旁的左明静听了这样的言论,愈发打定主意要劝王笑低调行事。 另外钱朵朵的事,自己也要为这个朋友争一个说法。 没想到才吃了几口菜,王笑竟是起身道:“今日还有些事要办,我自罚三杯,先行别过了。” 三杯下肚,王笑又道:“钱姑娘,你随我来一趟,有些关于令尊的事问你。” 左明静想要阻止,却见王笑目光一扫,竟是如祖父一般官威十足的眼神,她便愣了一下。 这一慌神的功夫,王笑竟已径直领着钱朵朵出了包间。 ~~ 包下酒楼便是为了隐藏形迹,王笑牵着钱朵朵一路出了后门,上了马车。 还打包了一个食盒的饭菜。 庄小运目光如电,四下探了一眼,道:“没人看到。” “走,刑部大牢。” 马车缓缓而行。 钱朵朵看着王笑的侧脸,心中忽然有些失落起来。 他来,终究不是为了来见自己。 少女眼一红,便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我……” “嗯?” 王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了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失笑,便扬了扬手。 十指相扣,本不需再多言的。 钱朵朵才想起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牵着,不由脸上一红。 她却还是有些紧张,道:“你你生我气吗?” 王笑见她一脸地不安,便道:“傻瓜,多大的事。” 总之,对于他而言,钱朵朵是极好哄的。 他便捧着她的脸,缓缓凑过去。 “唔~” ~~ 时间有限,只亲了一会,王笑便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道:“你且安心,等我办完一些事便接你出来住,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钱朵朵眼眸一亮:“真的吗?” “真的。”王笑又问道:“说起来,你爹下狱有我的原因,你恨我吗?” 钱朵朵飞快地摇了摇头。 “父亲说过,朝堂斗争如战场对垒,若他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而已。” 王笑又问道:“那你难过吗?” 钱朵朵一愣,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呢。” “嗯?” 她便低下头,过了一会才轻声道:“母亲说,我娘只是钱家的财产,我娘生出来的我也只是钱家的财产……” 王笑一愣,皱着眉有些不快起来。 耳边便听她声音轻轻地道:“以前在家里受了委屈,我便想着自己只是一件财产,心里也就没那么难过……” “如今爹出了事,我也想自己能像女儿一样替他难过的,却……” 钱朵朵捏着手指,极有些自责与紧张,轻声道:“我是不是很坏?” 王笑忽尔有些心疼她,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种事,他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过了一会,他道:“一会,我让你爹给你道歉啊。” “嗯?” 钱朵朵极有些不解。 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给自己道歉? 心中正奇怪,她却见王笑竟然开始脱衣服! “不行的,现在是在马车上……” 细若蚊吟的一句。 王笑极有些奇怪:“什么不行?” 钱朵朵目光再看去,却见王笑外套里竟是穿了一身粗布麻衣…… “一会我扮成你的仆人进去,你可千万别穿帮了。”王笑压低声音道。 钱朵朵又闹了个大红脸…… ~~ 对于进刑部大牢见钱承运这件事,王笑足足安排了一早上,以至于秦玄策很是讥讽了他几句: “胆小如鼠,我楚朝的三司早已形同虚设,见个人而已,你竟还要大费周章?你我又不是没在里面劫过人。” 王笑便道:“你不懂,我要防着文家知道。” “文家如何能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秦玄策颇为不屑。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王笑还是安排算是小心。 马车在刑部大牢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里停下来,一身麻衣的王笑便下了车,低头缩脑地跟在马车后面走。 钱朵朵极是有些心疼,捏着手帕颇为不安,又想问一问他“大雪天的,你冷不冷?累不累?” 好在她知道分寸,终究没敢掀开车帘看。 到了刑部大牢,登记了钱朵朵的名字,又打点了许多银两,便有狱率领着二人进牢里探监。 黑暗幽深的牢房通道上,提着食盒的麻衣少年四下一看,心中颇有些感慨。 故地重游,真有趣…… 第226章 最了解 世事对于钱承运而言,实在是有些嘲讽。 前不久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刑部侍郎,如今却已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 这一生荣华富贵最开始是文家给的,到最后却也是文家给了自己最致命的一击…… 此时钱承运躺在冰冷的干草上发呆,却不知自己将迎来许多更嘲讽的反转。 牢外有细碎的声音传来。 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谢过差爷。” 钱承运一双浑浊无神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愣。 真没想到最后能来看自己的,是这个自己最不疼不爱的庶女。 “钱大人,别来无恙否?”忽然有人笑问道。 接着,钱朵朵身后的仆人抬起头,显出一张俊秀的脸。 “是你?!” 钱承运张口说了这一句,下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仿佛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像是战士回到了他的战场,警惕、观察、威压……他下意识地将这情绪调动起来,注视着这个少年,如战阵临敌。 王笑道:“我记得我大哥落狱时,给多少银子都不让探监。可如今钱大人不在,这大牢的法纪可差得太多了,让人唏嘘不已啊。” 钱承运心中冷笑起来。 ——这小子如今也会打官腔了,当时王珍是自己弄进来的,事到如今他却还要说彼此的恩怨是由自己这边而起。 “你来,是要与我算清楚过往的账吗?”钱承运冷冷道。 王笑摆了摆手:“不敢不敢。” ——我才不敢跟你算,我杀了你儿子、迁了你祖坟、占了你女儿、坏了你前程…… “不说那些不开心的,我是来给老大人你送盒饭的。”王笑道。 说着,他将食盒放在地上,与钱朵朵一起将屉里的菜一一拿出来,竟还有一壶酒。 钱承运目光看去,见二人金童玉女,如一对新婚的小夫妻在孝敬长辈一般。 “哼!” 王笑道:“佳肴馆的菜,味道还不错,老大人尝尝。” 钱承运也不客气,拿过筷子就吃。 他自然是不担心王笑会毒死自己,一来对方没有必要,二来自己还有价值。 那边王笑却是又从屉里拿了个桂花糕,递在钱朵朵手里,柔声道:“刚才在酒楼里你没吃多少东西,特地给你带了一个。” 钱朵朵道:“我吃不下这么多……” “多吃些才不会这么娇弱。” 钱朵朵大羞,一张脸又瞬间红起来。 不娇弱了你要干嘛? 她便颇为乖巧地接了那桂花糕一点一点地吃。 王笑便目不转睛看她吃,目光颇为温柔。 …… 那边钱承运风卷残云将两碗米饭、四盘菜都扫完了,钱朵朵一个桂花糕才吃了小半。 钱承运饮了一口酒,看着那两人在自己面前眉来眉去的样子,觉得极是碍眼。 “哼!” “老大人吃完了?”王笑这才看向钱承运,“味道还行哈?” “一般吧。”钱承运淡淡道。 彼此都不开口提正事。 王笑便又将注意力转到钱朵朵身上,竟还去找了个小马凳给她坐着,继续津津有味地看她吃东西。 “你坐这里吃,吃完了我们就走。” 温柔的语气。 钱承运极为不适。 过了一会,钱承运还是在女儿吃完桂花糕前先开口了。 “你来,总不会是为了孝敬老夫吧?” 王笑惊讶道:“为何不会?我与朵朵的关系……” 他摸了一下钱朵朵的头,才道:“总之,我视老大人如长辈一样。” 钱承运真心觉得碍眼。 冷笑了一下,他开口道:“老夫懒得与你这样傻子过虚招,直说吧……” 光线很暗。 钱承运的下一句话,便让王笑鸡皮疙瘩都起来。 ——“怎么?你吃不住文博简的手段了?” 王笑猛一转头,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钱承运讥笑一声:“老夫宦海沉浮一生,知道的事多了。” “你怎么知道文博简要对付我?”王笑又问了一句。 钱承运不答,只是冷笑。 两句话,王笑知道自己又处在被动了。 你他娘的。 王笑只好道:“是文家临阵倒戈,害你锒铛落狱,你就不想报仇?” 钱承运道:“老夫是官。官者,唯讲利益,不讲恩仇。若要报仇,先说你杀了我成儿。” 狭长的眼睛扫了王笑一眼。 ——你能给我什么? 王笑忽然笑了笑,侃侃道:“说起来,你也没玩过文博简。你还以为文家将家业托付到你手里,还调粮陷害王芳,哈哈哈,人家一转头就把你卖了……” ——你能给我什么? 他说完,随口丢了一句“爱说不说吧”伸手便要去拉钱朵朵起来。 钱承运微微一皱眉。 “算时间,邱鹏程已经被文家收买了。” 一句话,王笑心中大颤,动作便停在那里! !! 背上的冷汗瞬间就淌下来,王笑咽了咽口水,故作淡定道:“接着说。” 钱承运道:“第一条,老夫要出狱。” 王笑斟酌了良久,方才道:“你先说。” 钱承运不屑地笑了笑,道:“最开始,文家要你的产业园、你打劫了文家的八万两银子。那时你便已进入文博简的视线。而最关键的是,邱鹏程去文家索捐,是因为你在背后告黑状、怂恿陛下勒索下臣财产!”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呵,唐僧……”钱承运冷冷道:“我儿子是被你砍死的,我如何不知?” 王笑往后退了一步。 钱承运道:“番子上门索银,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文家绝不允许再有第二次。不仅是文家,这件事是触到了所有人的霉头!若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今天勒索这家,明天勒索那家,这京城中几个吃得消?” “你知道有多少人给陛下施压、逼问厂司是谁在背后捣鬼?王芳吃不住压力,早将你卖了。之后,文博简从我那拿走了邱鹏程和你的所有底细。最后他怎么定计的老夫不知,但他必定要掌握太平司。” 钱承运说着,目光如电,盯在王笑脸上:“他掌握了太平司,迟早将你拉到诏狱里千刀万剐。” 王笑脸上已是一片煞白。 他确实没想到邱鹏程会被对方收买。 好在自己做了两手准备…… 可是……可是…… 怎么办?! …… 见了这样的表情,钱承运冷冷一笑,也不藏着掖着了,淡淡道:“我娶了文博简的侄女,叫了他大半辈子‘大伯父’,如何会不知他的手段?这京城,多少宅院里都有被文家收买的仆从。你王家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酒商,家里岂会没有别人的眼线?想必如今已然让文博简捏到了把柄吧?” 王笑又是一惊。 “哈,果然如此。卢正初这次也不会帮你。他一开始是想用你,但你太……调皮了,还未与公亲成亲便敢如此跋扈。驱使厂司对付大户门庭,这是多少人都最最忌惮的事?!文博简要在你受勋之前将你打下来,许多人都乐见其成。” “你今日也就是跑来问老夫,若是去跑去问卢正初,他必要骗着你与昆党划清关系,引着你自己走进死地……老夫不妨再告诉你,这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没有人会帮你!” 钱承运一席话说完,负手而立,一派昂然。 这一刻,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囚徒。 老夫曾位居庙堂高位,藐视天下芸芸众生,一双慧眼洞愁世间诸事。你们可以骂我是奸佞,但,谁都休想小瞧了我…… 第227章 厚颜者 探监的时间到了,便有狱卒来催。 “再聊半个时辰。”王笑将一锭碎银放在狱卒手里。 钱承运见了,脸上便泛起笃定的笑容来。 果然,王笑又问道:“老大人认为,我的出路在哪里?” 钱承运摆摆手,气定神闲地道:“第二个条件,送老夫去福建。” 王笑颇有些无语。 钱承运淡淡一笑,道:“这是我的出路,也是你的出路。你要想活命,今夜就安排人来劫牢,我们连夜出发,从天津码头出海,从此海阔凭鱼跃。” 王笑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发愣。 这钱承运一派运筹帷幄的样子,居然是出馊主意让自己跑路? 钱承运竟是难得的目露慈爱,道:“你与朵朵如今已经……好上了,你干脆别做这附马都尉了,大可当了老夫的女婿。你的大舅哥、也就是老夫的长子在福建为官。他与南安伯交好,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投效南安伯,从此你我翁婿联手,在海上称雄,不比在这京中受委屈强吗?” 王笑道:“南安伯是谁?” 钱承运目露鄙视,瞧了他一眼,道:“这你都不知道?纵横东南海域的大海王郑芝龙。你我过去,自有一番天地施展。你看,这天下局势万一不好了,还有比这更妥当的出路吗?” 王笑翻了个白眼:“我如果要逃,何必来问你?” 钱承运道:“因为若没有老夫,你逃不掉。你王家上百口人,算上仆役丫环近千人,你定然是舍不下的。你来问老夫,老夫可以督促你下决定舍弃他们。” “你他娘的!” 钱承运淡淡一笑,一幅‘随便你’的样子。 王笑却是突然眉头一皱。 “呵。”接着,他竟是展颜笑了笑,淡淡道:“你们这些老头子,一个一个坏得很。” 钱承运负手而立,一幅愿闻其详的样子。 王笑道:“你又是在试探我,你若是真要劝我逃,早就可以说。为何等我出了银子要再聊半个时辰你才开口?因为你想探我的底,想看看我怂不怂。” “你还盼着我慌慌张张地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然后骗我将底牌翻出来……你他娘的。” 钱承运微微有些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叹道:“你不错,进益很快。但在我们这些人面前,不必骂粗话,显得没底气。” “呵,天下局势再不好,你也舍不得你的官位。” 钱承运笑而不语。 王笑也是愈发沉静下来。 他已然不是第一次见卢正初时那个毛毛燥燥的少年,他看向钱承运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考量。 钱承运侧过身,面上带笑,暗地里却隐然有些紧张起来。 忽然,王笑讥笑了一声:“底气?我的结果还未定,你却已经走进死地。若要说底气,你才是没底气的那个,一个牢犯还大言不惭,虚张声势罢了。” “哼!庶子不足与谋。”钱承运怫然不悦,转过身,淡淡道:“多说无益,你走吧。” 王笑道:“你都在坐牢了,就别跟我演了。你过来,我把我底牌翻给你看看,你给我出出主意。” 钱承运一愣。 王笑道:“你来不来?不来我走了。” 钱承运只好叹了口气,乖乖走过去,附耳在牢门边。 只听王笑轻声道:“其实,我虽然推荐了邱鹏程当太平司指挥使,却还……” 钱承运眉毛一挑,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丰富起来。 等王笑说完,他再看向这个少年,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你竟还能想到这样的好主意?! “怎么样?我的底气可还足?”王笑淡淡笑道。 钱承运默然了良久。 “如何?”王笑又开口问了一遍。 钱承运依旧不语。 王笑道:“好吧,先谈条件。” 他有些斟酌着、犹豫着,开口道:“你……想不想……官复原职?” 钱承运身体猛然一颤,再转头看向王笑,眼中已是满是热切,目光灼灼。 仿如色中饿鬼见到了绝世大美女。 王笑道:“你知道我能做到的,只要打败了文家。” “老夫……我……” “附马爷……”钱承运喉头滚动了一下,再开口已是声音嘶哑: “下官,从此为附马爷马首是瞻!” 挺过了最初几个字的艰难,‘下官’二字出口之后,他突然变得坚决起来,整个人仿佛注入了什么力量,变得精干、狡猾。 他知道,王笑只要能打败了文家,便可以为自己翻供。 ——老夫没有欺君罔上,老夫是被文家陷害的! 本官还没有输! 深吸了两口气,钱承运迅速地进入状态,侃侃而谈道:“附马爷你留的这一手,可堪与文博简放对。又有下官参谋,我们有……七成把握!” 王笑眼睛一亮。 奸佞就是好用,一点也不拘泥,一点也不含羞带臊、推三阻四、欲拒还迎,转口之间就是‘我们’了。 但陛下教过自己,事情敲定了,用的人还得要敲打。 王笑便在心里学着延光帝的语气,暗道:朕得敲打你一下。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信得过你?”王笑叹道:“毕竟,我砍死了你儿子。” “附马何出此言?!”钱承运惊讶道,“成儿抢强民女,挨两刀算什么?而且,是因下官施救未及,他才死的。” 王笑道:“但我拆了你祖坟。” 钱承运道:“北边不稳,下官早打算将祖坟迁回南方。” 王笑:“……” 这实在是太厚颜无耻了! 钱承运却是又看向钱朵朵,道:“小女得附马爷看重,成了美事,便可见你我之间的缘份。下官能和附马爷暗中作翁婿,实在是深感荣幸。” 钱朵朵红着脸低下了头。 王笑瞬间觉得自己本就不太好的三观,又被钱承运击得碎了一地。 一时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钱承运自嘲一笑,叹道:“朵朵,你告诉你郎君,为父最大的软胁是什么?” 这是钱朵朵进了刑门大牢之后,钱承运第一次与她说话。 钱朵朵一愣,低声道:“是大哥和顺儿。” “不错。”钱承运叹道:“我知道世人看不起我,说我六亲不认、冷血无情,坏纲常、败法度,一心只为了自己往上爬。不错,我钱承运便是这样的恶人、坏官,但我就是宁愿做这样的败类人渣,也不愿失去权势。不行吗?” “那些人说我不该如此,但如果我失了势,他们可能保我、护我?甚至只求他们不欺凌我?我钱承运,偏偏不愿做‘人善被人欺’的善人,我就要做个恶徒。但我就是能为附马所用,能为附马做许多事!” “我这一生所为,皆是为了当人上人。我要我的子辈、孙辈,要我的血脉也当人上人。因为我受够了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今日我投诚附马爷,附马爷也不必再担心我会背叛你。不然,你大可派人到福建杀了我长子长孙!” 最后一句话入耳,王笑倒吸一口凉气。 ——说好的软胁啊,怎么感觉不太对? 却听钱承运又叹道:“官途不易,我长子不是这块料,我若倒台了,他往后必要遭殃。因此,不论如何,我都不愿输……如此剖明心迹,附马爷能接受下官的投诚否?” 王笑只沉吟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延光帝在脑海里负手昂头道:“朕是很何等的胸襟气度?!” “好!” 满朝高官,衮衮诸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守正君子皆不能帮我,那我偏偏就是要用这个钱承运! “好!”钱承运长须一抖,眼中精光迸发,径直侃侃而谈道:“附马爷留得这一手,确实是妙棋,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如此大事,下中旨不是不行,但对我们和文家的局势无补,必须要有圣旨!” 王笑皱了皱眉,沉吟道:“司礼监的批红好说,要内阁拟旨……怕是很难。” “必须要有内阁票拟!否则百官群起反对,巨浪汹涌,陛下定然扛不住,也定然会卖了附马爷。”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说服卢次辅?” 钱承运道:“下官刚才说过了,此事我们若找卢正初,必是死路一条!这件事上,我们应该找……左经纶。” “为什么?!”王笑极是诧异:“左经纶可是文博简的妹夫,就是他和文博简联手将你拉下来的。” 却见昏暗的牢房中,钱承运抚着三须长须,高深莫测道:“下官说过,为官者,只讲利益,不讲恩仇……” 第228章 议阁臣 “左经纶真的能帮我们?”王笑问道。 钱承运捻着长须,缓缓吐出三个字: “不一定。” 王笑:“……” 钱承运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投靠了这个附马,还是不宜太过拿捏。 “左经纶未必肯票拟,但附马你一定要说服他!” 王笑担心他在耍自己,道:“陛下发了中旨不是一样的吗?谁敢不听陛下的?” “谁敢?”钱承运哂笑一声,理所当然道:“我们全都不听陛下的!我们是治国的文官,又不是陛下的阉人奴才。” 王笑竟然无言以对。 “你对朝堂之事还是不了解……” 钱承运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复杂,是一种既‘痛心疾首’又‘阿谀奉承’的表情。 “咳,当然,附马年纪轻轻便如此才能卓绝,实在难得。但难免还有这么一点点不熟悉……若非今日来见下官,只怕就要被文博简那个奸贼害了,可叹,可惜!” 王笑道:“你少拍马屁,快说!” 钱承运道:“陛下自己发的旨意只能叫中旨;而由内阁拟旨、由司礼监盖章的才叫圣旨。唯有圣旨,才是朝庭认可的。当年先帝想要修宫殿,内阁不肯拟票,先帝一意孤行发了中旨,当时的户部尚书蔡英领旨拨银购置材料,你知道蔡英什么下场?” 王笑问道:“什么下场?” 钱承运道:“被百官活活打死了!两百年来的风气就是如此,百官以奉领中旨为耻、以反对中旨为荣。明白吗?很简单一个道理,士大夫者,是与天子共治天下,对万民富有责任,岂能由着天子胡来?!” 王笑道:“呸,你们现在说对万民有责任。万一亡了国,责任全是陛下一个人背。” 钱承运讪讪一笑,又不好与王笑争辩。 王笑想了想,皱眉道:“你们这个章程显然是有问题的,太没效率了……” 钱承运道:“总而言之,我们一定要说服左经纶。” “为何是左经纶?怎么说服?” 钱承运从容不迫地踱了两步,道:“附马可知道,内阁三人对陛下分别意味着什么?为何陛下能如此重用他们?” 王笑不耐烦道:“你好好说,不要一直反问我!” 钱承运只好道:“郑元化勤于任事,陛下离不了他,这代表着现状;卢正初体察圣心,危难时能奉天子南巡,这代表着退路;而左经纶……” “左经纶才能平平,却有兴邦之志,想要削宗藩,改法度。他代表着陛下的……理想。” 王笑道:“可是陛下也没有重用左经纶的意思啊。” 钱承运道:“陛下不敢。陛下不敢动宗藩,因此不敢用左经纶。但陛下要把他摆在那里,每次看到他,陛下就会想:若是万不得已,大不了就用左经纶,大不了就与那些皇族权贵一拍两散。明白……” 他不敢再问王笑‘明白吗?’只好咳了咳,又道:“附马一定以为左经纶与秦成业不对付吧?” 王笑奇道:“不是吗?” 钱承运淡淡一笑:“若不用秦成业守辽东,谁能守?左经纶不是与秦成业不对付,他想要的是将秦成业从卢正初那边抢过来。比如辽饷一事,卢正初筹集辽饷,左经纶便要反对,但若是由左经纶来主辽东之事,他也只能为秦成业筹饷,明白……咳。” “再比如,秦成业之孙,秦玄策。他一进京,左经纶便派人去打探了。那时候我与他还是同盟,正是我安排人去兴旺赌坊摸秦玄策的底。呵,没想到后来阴差阳错,这小子看上了左经纶的孙女。两个孩子自以为瞒着左经纶私下来往,却不知左经纶将这事情看得一清二楚,就是在吊着秦玄策……” “左经纶只有取得秦成业的支持,才可能劝服陛下让他削宗藩……因此,左经纶看不上卢正初。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左经纶总是扳不倒卢正初?这几天在牢里,却反而想明白了。” 王笑只好又问道:“为什么?” 钱承运神秘一笑,缓缓开口道:“因为,郑元化与卢正初,其实是一伙的。” “怎么可能?!”王笑惊道:“陛下一直在用卢正初对付郑元化啊,而且上次殿审,郑元化也在踩卢正初……” 钱承运冷笑一声,道:“表面不和而已,做给陛下看的,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只此一点,便看出来郑元化心怀不轨!” “郑元化权柄之大,早已引起陛下忌惮,陛下便引卢正初入阁牵制他。却没想到,这两人早已结成了一个牢固的政治同盟。” 王笑惊道:“同盟?他们要干嘛?” “比如……南巡之事。”钱承运道:“我一直很奇怪,连我这样厚颜无耻的都还没让陛下南巡,卢正初怎么就开始做了呢?家国尚在,百官怎么可能同意陛下南巡?没有郑元化的同意,卢正初如何能整顿京营?” “但想通了两人是一党这一点,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钱承运激动起来,道:“他们……他们不是要奉天子南巡啊,他们是想奉太子南巡!郑元化有摄政之心!当此局势,若议南巡之事,百官必定群情反对,陛下必定不能南巡。” “君王不可轻动,但,储君却可以!让太子南巡,没有人会反对。而到了南边,他们京营在握,这个没用的太子便会被他们把持起来!他们早早就在布局了,只等着到时执掌朝纲,吞下半壁江山。” 王笑悚然而惊。 至此,他才明白为何左经纶评价郑元化像贾诩,扶曹丕登位呵。 但观其心,只怕更像是司马懿吧…… 可接着,王笑微微皱眉,沉吟道:“但卢次辅未必是这个心思,不然他为何筹措辽饷?” “这不重要。”钱承运断然道:“附马爷,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才是最忠于陛下的!只要这次打败了文家,我们便站稳了脚根,再找机会将郑、卢一党狠狠地踩下去!” 钱承运说着,连身子都在轻轻地颤抖着。 进了大牢之后,当他想通了这些,兴奋了几个晚上都睡不着。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他已经输了。本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朝堂,只能怀揣着这个大阴谋寂寞地死去。 但今天,当王笑步入这个牢间前,一切都将要不同! 哈哈哈哈,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附马爷,你信我,我们将要位极人臣。你会成为陛下的心腹砥柱,从此扶摇直上,以后封候、封公,一世荣华,满门皆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咳,但是你得先说服了左经纶……” ~~ 钱朵朵心里挺开心的。 自己的心上人和自己的父亲和好了。 两个人还很亲密的样子,隔着木栅栏,交头结耳聊了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 他们还说要做什么‘暗中翁婿’,实在是让人又羞又愧…… 此时她正并着脚坐在小马扎上,裙角折在膝上,极是淑女的样子。她手里捧着桂花糕,眼睛盯着王笑,只觉得心里比桂花糕还要甜。 下一刻,王笑咳了两句,极是郑重其事地道:“老钱啊,来。” 说着,王笑扶起了钱朵朵。 “来,给我的小花朵好好道个歉……” 第229章 见祖父 这世上本没有父亲给庶女道歉的道理。 钱朵朵想要的也不是这个道歉。 但当钱承运叹息了一句“以前是为父亏欠你,往后会对你好”之后,钱朵朵眼中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王笑便伸手抹了她的泪,拥她入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不哭了,小花朵乖~” 钱承运依旧觉得这场面非常碍眼,只好背着手转过身,眼不见为净。 过了一会,王笑搂着钱朵朵,温言问道:“桂花糕吃完没?” “我我吃不下……” “那我们走吧,和你爹道个别。” “好。” 王笑却是才想起来,道:“哎呀,差点忘了一件事。” 接着他转过头对钱承运道:“老大人可有字号?” “老夫,字德修。” 王笑白眼一翻:你这德行,竟配‘德修’二字? 但总之,王笑还是煞有其事地拱手道:“德修公今日所言,一语点醒梦中人,如拨云见日。吾得德修公相助,真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他说完,颇有些懊恼的样子——自己还是不够老辣,下次再招拢了人,要记得早点说才是。 钱承运白眼一翻,极是无语。 但总之,他只好郑重其事地拱手道:“承蒙附马爷看重,定效犬马之劳。” 该做的形式做完了,王笑与钱朵朵便开始收拾食盒。 钱承运侧目看着这对小男女蹲在那收拾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些感慨。 等二人要走了,钱承运还是开口道:“朵朵,为父和你说句话。” 王笑极有风度地让了让,避开了两步。 钱朵朵心中很是担忧,也不知是什么话父亲不愿让她的笑郎听。 钱承运的话却很简短:“给他生个儿子。” 简简单单这六个字说完,他便挥了挥手,叹道:“去吧。” …… 马车离开了刑部大牢。 王笑换好衣服坐下,面露沉思之色。 钱朵朵小心翼翼地将头倚在他肩上,却是收着力怕压到他。 王笑便揽着她的香肩,笑道:“自在些,怕什么。” “父亲说,让我给你生个儿子。”钱朵朵低声道。 “嗯?”王笑眉头一皱,有些不快起来。 钱朵朵马上便慌了神,慌慌张张地道:“笑郎,如果你担心影响你的事,或担心是我父亲的阴谋,我不生也可以……” “不是这些。”王笑皱着眉,不悦道:“你这个身子骨、这个年纪,生孩子能要了你的命知不知道?!他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还顾不顾自己的女儿了?” “只要笑郎觉得好,我可以的。”钱朵朵道:“父亲不怕我告诉你,就说明这件事对你们都好……” “好什么好!” 钱朵朵吓了一跳,愈发有些慌。 王笑便拍着她的肩,放缓语速道:“你往后要想活得开心自在,第一桩便是别再听你父亲指派。记得,你不是什么庶女,也不是什么财产。生而为人,你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放在别人对你的期待之前。” 钱朵朵“嗯”了一声,将头埋在王笑怀里,轻声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听父亲的,我只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我说的这‘别人’也包括我。”王笑摇了摇头,道:“你应该听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 “嗯,把你的感受摆在第一位。”王笑道:“人是要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活。” 钱朵朵水汪汪的一双眼眨了眨,依旧有些不明白。 王笑道:“比如说,生儿子这件事。要是你自己想生,我们就生。总之不能是因为长辈催了,我们就生。” 王笑说着,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钱朵朵摇了摇头:“笑郎,我……” 她抬起头,极是有些羞意,眼中却有些坚定的目光,缓缓道:“我想为你而活,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你的。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活得不开心,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钱府的四小姐还是钱府的财产,我不知道爹爹会将我许给谁、送到哪里去……但你……我,我……” 钱朵朵说着,有些焦急无措起来。在闺阁中长大的少女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情意,最后只好低头念了一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少女的声音如莺啼婉转,极有些动人,一句话说完,便目光殷切地望着她的心上人。 入骨相思知不知? 王笑心中叹息。 终究是,最难辜负美人恩。 钱朵朵却是爬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我……我这一生的快乐都是你给的,我想……替你生个儿子的。” 说完,一张脸上尽是羞意。 这样的话语配合着她娇羞的样子,让王笑很有些‘不适’起来。 他只好道:“你别这样啊,在马车上呢。” 钱朵朵一愣,低着头,捂着脸,嗔道:“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分明是你说的,要是我想生了我们就生。” 王笑道:“那也要讲客观条件。” 钱朵朵忽然有些沮丧,轻声问道:“笑郎是不是嫌弃我……” “傻瓜。”王笑在她头上拍了一下,道:“你接下来呢,多吃多运动,等你身子骨不这么娇弱了我们再生,这叫客观条件加主观意愿。” 钱朵朵头上被拍了一下,反而有些高兴起来:“那笑朗是在担心我?” “当然,我还能不关心我的小花朵么?” 一句话入耳,钱朵朵只觉心中尽是柔情蜜意,脸上又羞又喜,脸颊上的两抹嫣红怎么也盖不住。 马车已在酒楼后面停下来。 王笑只好又拍了她一下,轻声道:“一会别被人看出来了……” ~~ 左明静心中实在是很担心钱朵朵。 几人之中唯有她看出来王笑和钱朵朵之间有问题,偏偏这种事又不能明言。 在她眼中,王笑这个人作为朋友确实不错、诗词一道上也是极厉害。至于行事,正邪难辩不好多说,但在男女之事上却是很胡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心中愈发后悔——不该让王笑轻而易举地将人带走的。 等到傍晚,二人还没回来。 秦玄策又要去点菜,却被三个女孩子拦下来。 “今冬粮食紧缺,有多少人吃不上饭?我们哪好这样奢侈?且将午间的剩菜热一热罢。” 酒楼里却没有卖剩菜的道理,最后还是又给几人熬了几碗小粥。 左明心想到中午剩的那许多菜倒了,忍不住抱怨道:“都交待了不要倒掉,终究还是浪费了。” 秦玄策见她神色怏怏的,便好声好气地哄道:“你别不开心,过几日我到城外去开棚布粥。” “真的?” “真的,我近日得了五千两银子,本想给你买礼物……”秦玄策道。 左明心道:“我不要别的礼物,就开棚布粥,我和你一起去。” 说着,她眉宇间便有喜色显出来。 秦玄策目光落在左明心的笑靥之上,只觉心中爱极。 他忍不住便道:“你带我回家见见你祖父吧。” “我为何要带你见我祖父?” “当然是提亲啊!陛下都答应我赐婚了。” 左明心嗔道:“呸,讨厌,哪有当着别人说这种事……” ~~ 又过了一会,王笑方才领着钱朵朵进来。 左明静一抬头,便见到钱朵朵脸上又羞又喜的神情。 那两抹红霞映在左明静眼中,让她不由心神一颤——这两人,竟然是去那个了? “你们两个,跟我来看看要喝什么粥吧。” 理由虽然牵强,左明静还是领着王笑与钱朵朵走了出来。 再一转身,她脸上便有霜寒凝起,看向王笑的目光已经很是不悦了。 “王笑,你准备如何对……” 王笑却是从沉思中刚回过神来,面沉如水地看了左明静一眼。 他忽然有些了悟,于是郑重其事道:“你带我回家见见你祖父吧。” 左明静吓了一跳,裙下的绣鞋慌乱地向后踩了两步。 “我……我我我为何要带你……见我祖父?” 第230章 大扫帚 王笑看着左明静一脸慌张的样子,微微有些讶然。 原来自己的气势已经这么强了? 他脑子里还在思考在着钱承运那些话,也并没太在意左明静这个反应。 那一句“我们是治国的文官,不是陛下的奴才”让他很有些醍醐灌顶——这可是钱承运啊,文官里最没风骨的一个,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要是到了满清,所有人就都娘的成了奴才。 “奴才喳”,喳喳喳,喳你个头。 数千年的封建王朝发展到楚朝,形成这一套极繁杂的治国体系。君权、臣权、将权之间极微妙的制衡,士大夫们都有自己的理想与思考,敢与君王对峙!既让人觉得讨厌,又让人心潮澎湃。 汉家衣冠至此时,其文明依旧在世界的最高峰。这楚朝哪怕是在末路,也依然有它的风华。深深的黑暗与腐朽中,却又显出一根根笔直的脊梁,不畏皇权的铁骨与昂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壮怀…… 这些老家伙一个一个坏得很,却也厉害的很,却也傲气的很! 而能够切身实地走进这暗流汹涌之中,感觉着其中的气势,体察着其中的权谋,让他整颗心都滚烫起来。 害怕吗? 当然害怕,输了就是全家人的性命。 但。 这朝堂上的大臣们,自私自利者有之、铁骨铮铮者有之、老谋深算者有之,忠奸难辩、善恶难明。而有人,还敢以天下为棋盘、敢以天子为棋子。这种强大的自信与野心,激得人斗志昂扬、热血沸腾。 自己也跻身其中,要与他们对弈一局了! 来啊! 这种气势,吓到一个小姑娘,这很正常嘛…… ~~ 左明静却不知道王笑在想什么。 她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的男子眉目沉静,抿着嘴,一幅郑重其事的样子。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威势与气概确实压得人有些心慌。 但也不至于被吓到。 刚才秦玄策对左明心说的那一句“你带我回家见见你祖父吧”确实让在一旁看的左明静与宋兰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少女情怀,见了这样的场面,她们难免也为左明心感到高兴与感动。 偏偏这时候自己也被人问了一句。 你也要提亲吗? 片刻的慌乱。 王笑又道:“我有极重要的事与尊祖父说。” “哦,这……这样啊。” 少年的目光直勾勾的,甚至有一些凌厉,看得人心慌。 “好,好,但是你……” “事不宜迟,这就走吧。” 雷厉风行的做派。 王笑说着,径直返身回包厢招呼大家撤了。 宋兰儿怏怏地将她的三国杀卡牌收起来,极有些不爽地道:“王笑,你就是这样请客的?呸。” 王笑只好苦笑赔罪。 过了一会宋兰儿才高兴起来,又咋呼道:“你知道下午我们四个人玩了什么吗?” “推牌九?” “哈哈,你怎么知道的?” 稍稍寒喧了一会,王笑的目光便落在秦玄策与左明心身上。 他已然想过了,那些朝堂斗争、权谋纵横的事也没必要告诉这一双人。于是便斟酌着开口道:“你们两个的婚事,一会我顺便和左阁老敲定下来吧。” ‘顺便’和左阁老敲定? 秦玄策双眼一瞪! 好大的口气啊…… ~~ 庄小运驾着空车走了,回左府的两辆马车上便各塞了一个男孩子。 左明静、钱朵朵、王笑一车。 钱朵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王笑面沉如水,端坐不动,一派高深君子的模样,眉目间却隐有忧色。 左明静见前面有车夫、后面跟着丫环,有些话便不好多说。 那就先规劝他,回头再为朵朵要一个说法吧。 如此想着,她便沉吟着寒喧道:“你何事找我祖父?” “说起来,此事也关乎社稷。”王笑应道,坦坦荡荡的样子。 左明静便有些犹疑起来。 ——观他的神态似正人君子,似乎一心操持着家国大事,莫非真是自己这小女子胡思乱想错怪他了?也是,他是能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样句子的人。 左明静便道:“近日听说了你不少传闻,冒昧提醒一句:如今京城风波诡谲,万事还是小心为好。比如今日包场,有些铺张了。” 王笑微微有些讶然。 彼此虽然见过几次面,却算不上很熟,左明静能如此劝,实属难得。 王笑便郑重谢道:“这是金玉良言,我铭感于心。” 不知为何,他与左明静说话时,成语就特别多。 左明静又道:“你是附马,又有词才,这是极好的事。但有些词作……嗯,偶尔若能写些风花雪月的,也是合乎身份的。” “多谢提醒,我如今回想,也觉得自己狂妄自大了……” 钱朵朵低着头。 那两个人说什么她基本上没在听,只知道王笑语态郑重,好像是什么谦谦君子一样。 但。 她红着脸,飞快地瞄了王笑一眼。 ——笑郎啊,你的手不要在后面这样摸我了,一会明静姐要看出来了…… ~~ 路途很近,马车在左府侧门停下。 一路将两个男孩子带到院子里,左家姐妹心中极是忐忑。 本来依王笑的主张,最好悄悄地见了左经纶。 但到了后院,管家婆子便马上如临大敌般领着丫环跟了上来,一双眼睛还贼溜溜地转来转去,直直盯在秦玄策身上。 ——今儿这是不得了的大事,孙小姐们竟然带了男的回府!这两个少年,那一个看起来很正经,这个却是一看就是招蜂引蝶的浪子,得要盯住了他。 秦玄策往日来都是偷偷的飞檐走壁,如今难得正大光明的进来,颇有些高兴。 此时被管家婆子这般盯着看,他也不生气,咧开嘴笑了笑。 凭心而论,这个笑容颇为阳光好看。 管家婆子的目光却是愈发不善起来——小兔崽子,果然不是好东西!老身盯着你呢。 “两位公子算起来是外客,小姐们不好相见的,还请各自回去。老奴去请少爷们来接待……” 左明心有些强硬,道:“人就是我带回来的,什么好见不好见的?这位公子有重要事情见祖父,你去通禀一声。” 那婆子便打发了一个丫环去通报,自己则还是死死盯着秦玄策。 秦玄策也不在意,拉过王笑到一边,轻声道:“你真的能说服他?” “真的。” “我是不是应该带些聘礼过来?” “带什么带,我只是帮你把事情敲定啊。” 秦玄策道:“那我的生辰八字要给你吗?” 王笑白眼一翻。 生辰八字?呸,左经纶早将你摸得透透的了。 秦玄策又埋怨道:“你要是早说,我今天就换一身衣服过来。” “你别在这烦我,我自己与左经纶说两句话就成。” “两句话就成?”秦玄策眉毛一挑,由衷赞了一句:“笑儿啊,我真是太仰慕你了。” “一边去。” 被王笑打发了,秦玄策却愈发眉飞色舞,央着左明心带他逛一逛左府的园子。 他和左明心相处到现在,连手都还没牵两次。如今想着马上便能将婚事定下来,他实在是心花怒发,伸手便拉了拉左明心的手腕,被左明心一瞪才连忙松开。 这一幕落在那婆子眼里,她眼皮便疯狂跳动起来。 小兔崽子,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那婆子连忙对一个丫环耳语了一句,那丫环撒开腿就跑,显然是‘速去告状’的意思。 “你看着这个老实的,老身去盯住这小子。”如此又对一个小丫环吩附了一句,那婆子盯着秦玄策便忙不跌地跟上去。 左明静看着这样的场面,极有些头疼。 “朵朵,你先回房吧。”左明静道。 钱朵朵向来最听她的,依依不舍地看了王笑一眼,只好转身回去。 “兰儿,你带人去我屋里将我那盒龙井茶拿来……” 接着,她又吩附丫环去添些烛火、端些热水。 好不容易将人都打发了,左明静方才转身看向王笑。 她要替钱朵朵讨一个说法。 再不济,也不能让他接着误了她。 虽有些艰难,左明静终于开口道:“王笑,你……” 突然。 一声大喝响起,如惊天霹雳。 “王笑!你放开我孙女!” ~~ 左经纶方才回府,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丫环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内容极是让人吃惊。 “孙小姐们带了男子回来,在院子拉拉扯扯的,严婆婆请老爷吩附……” 左经纶皱眉沉思了一会,道:“老夫亲自过去。” 他一路不急不徐地走到这边,果见院子里一男一女正在款款对视,竟还敢摒退了左右。 下一刻,左经纶吃了一惊。 竟不是明心与秦玄策? 这……竟然明静? 那男的居然是……王笑?! 左经纶陡然想起那天在殿上钱承运对王笑的控诉…… 怎么能放这样的登徒子进府?这还了得! !! 左经纶气得须发皆张,操起一根扫帚,三两步冲上前,一声大喝,手中的扫帚棍便狠狠向王笑砸下去。 第231章 扶一把 “太好了!又能挨一顿揍!”王笑心道。 那一声大喝响起,他转头看到左经纶的怒容时确实有片刻心惊。 但马上,他便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好!” 一个老头子拿着扫帚棍打自己,动作慢腾腾的,要躲当然能躲得掉。 可是,为何要躲? 自己来这里便是有事要求他,现在挨一下,一会谈起事情来便多占一分主动权。 ——来啊。 ~~ 左经纶的怒气亦是只有一瞬。 当扫帚棍砸下去,他便猛然反应过来。 自己这个孙女一向最是知书达礼,哪能如此轻易就被这小子调戏了? 这其中有诈。 果然,王笑脸上似乎有隐隐的期待浮现出来。 眼中那一缕‘得计’的光,自己可太熟悉了。 左经纶便突然想起自己在宫中惊问的那一句“何良远这么能打?!” 原来不是何良远能打,是这小子太无耻了! 然而,手里的棍子已然收不住了…… ~~ 左明静惊愕地瞪大了眼。 这一瞬间,她亲眼见到了自己的祖父兔起鹘落地扑过来,一棍子砸在王笑头上! 接着,王笑倒在地上,捂着头痛呼了一声。 “啊~” 似乎伤得不轻的样子。 没想到祖父这看起来轻飘飘的一下,劲道有这么大,原来他平时练的五禽戏这么厉害…… 这可如何是好?! ~~ 凭心而论,一个老头子拿着扫帚棍打一下,又能打出多少伤害? 王笑却是捂着头,凭实力演绎了什么叫‘身负重伤’。 总之,赖在地上起不来的架势。 左经纶眨了眨眼,一时有些不可置信。 看着地上的少年,他耳边陡然就响起了如今在朝堂上传来传去的那一句“何大学士与王笑辩风水输了,于是出手打人”。 前两天,他其实在背后嘲讽过何良远的。 宦海沉浮了一辈子的老臣了,竟拿一个小辈没办法,白白搭了数十年的清名进去。 可现在,自己竟还不如何良远沉得住气。 主要是这竖子太不要脸了! 换成别的小辈,要么躲一下,要么闷不吭声挨一棍,谁会如此打蛇随棍地讹上来? “老夫出手不重,准附马还是起来吧。”尽管心中气极,左经纶还是负手淡淡道。 只一瞬的诧异过后,他便恢复一派从容镇定,好像人不是他打的一样。 王笑却早已与这些老头子互知心意,有些痛苦地开口道:“老大人这一棍,正好打在了我头上的伤口处。” “伤口?” “我被何大学士推倒时留下了伤口。”王笑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接着,他笑了笑,打趣般地又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大人是要替何大学士报仇呢。” 左经纶长须一抖,暗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他又岂是王笑三两句话能唬住的,冷哼道:“准附马突然出现在老夫家中,老夫还以为是进了贼而已。” 王笑苦笑道:“我最近为陛下修书,遇到一些问题想要见老大人求教,登门拜会,如何能说是贼?” 左经纶道:“那便是一场误会了,准附马请起来吧。” 他说着,手虚扶了一下,显得极是和蔼和亲。 王笑却是虚弱地笑了笑,道:“老大人稍待,我头痛得很,且让我再缓一缓。” 好像是一个受了伤还依旧温文尔雅的公子。 左经纶斜眼看向王笑,心中极有些无语。 这个小兔崽子讹诈何良远的时候大呼小叫的,看起来就像是个脸皮极厚的市井无赖。 而这次老招新用,却已经能彬彬有礼地跟自己耍赖皮了。 进益神速啊。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自己这个老头子强横不讲道理,打了这个貌似纯良的少年一般……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看在左明静眼里确实是这样的——她和王笑不过是说了半句话,祖父二话不说便打过来,将人打倒在地。 “静儿,你先下去。” 待左明静退下去了,左经纶又道:“准附马还是快起来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王笑道:“老大人勿怪,实在头疼的紧。不如,我们就这样聊吧。” “你一定要这样赖在老夫家中吗?” 王笑淡淡一笑,却是不应。 这一笑,笑容里带着谦虚恭谨,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我年轻识浅,暂时还只会这一招,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对了,这一招叫作‘碰瓷’。 自己是准附马,这身份就像是一件贵重的瓷器,现在在你这个左阁老的家里碰碎了,你多少也要赔一点。 一老一少对望了一眼,眼神中很有些默契。 左经纶眼中却还带着些鄙视。 王笑开口道:“我这次过来所为何事,老大人应该也知道……” 左经纶却打断道:“老夫打你是因见你调戏我孙女。你毕竟是要尚公主的,行事不可再如此轻浮,起来再说吧。” ——你起来,不然老夫舍了孙女的名节不要,也要把你这个附马拉下来。 王笑心中一叹。 比起这些老头,自己还是嫩了一点。 左经纶果然不可能让自己躺着跟他谈的,那样他太容易落入被动了。也就是他比钱承运要点脸,不然自己早被他吓起来了。 “好吧。” 王笑说着,伸出手。 左经纶微微一愣,苦笑了一下。 “老大人拉我一下。”王笑又道。 左经纶终究还是伸出手捞了他一把。 王笑便借力站起来,极有礼貌地笑道:“老大人能扶这我一把,是大恩德,我没齿难忘,必有后报。” “别和老夫玩一语双关,都是老夫玩剩的。”左经纶道,“到书房里谈吧。” 说着,背着双手便走。 转身后的一瞬间,他脸上却是浮现出些许喟叹来。 后生可畏啊。 虽只是小小的一段插曲,却已然证明这小子有与自己这些老头子掰手的实力。 怪不得文博简踩不死他…… ~~ 过了一会,宋兰儿抱着茶叶过来,却见院中一个人也没有,不由颇为奇怪。 她沿着小径走了一会,方才看到左明静正躲在月亮门处,探头探脑地往左阁老书房那边瞧。 于是宋兰儿拍了拍左明静的肩。 “明静姐……” “嘘,噤声。” 左明静便拉着她退到一边,轻声道:“正要找你呢,我想听祖父与王笑谈什么。” “为什么?” 左明静却没想过原因,只好答道:“好奇。” 宋兰儿又问道:“谁在守着门?” “我哥。” 宋兰儿脸上便浮现出‘果然如此’的泄气表情,皱着眉道:“好吧好吧,下不为例啊。” “兰儿最好了。” “好什么好,总没好事找我。” 两人又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便各分两路。 左明静故作慌张地从书房面前跑过,果然被左明德拦了下来。 “你一个女孩子,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左明德淡淡道。 左明静道:“哥,我想去祖父屋里要点舒筋活络的药。” “怎么?” “脚扭了。” 左明德微微皱了皱眉,带着些关心的语气道:“你怎么不小心些。” 左明静低头道:“不是我。” “那是谁?” “兰儿啊。” “什么?!”左明德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兰儿的脚扭了?!那怎么能只用活络的药呢?你怎么不照顾好她?她在哪里?我得去看看……” 左明静白了哥哥一眼,随手指了一指。 左明德便一下窜了出去。 “对了,祖父和宋先生在里面和人谈话,你替我看着门,别让……” 话音未了,已不见了人影。 左明静眼睛一瞄,确定四下没有旁人。 于是,往日里最是知书达礼的左家小姐便冲着兄长跑去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方才三两步凑到书房的门边偷听起来…… 第232章 小歪理 “老大人是秉国重臣,又何苦吊着小辈消遣呢?” 王笑的声音极是笃定,竟还带着些从容不迫的打趣语气,笑道:“老大人若是再这样,我这个作为朋友的也看不下去,便要搅了这桩好事。” 左明静躲在门后偷听到了这一句,便知道王笑是在说秦玄策与左明心的婚事。 过了一会,她竟是听到祖父道:“好吧,这件事老夫答应了。” 王笑道:“老大人深明大义。” “准附马若是只为此事而来,此时便可以回去了。” 王笑道:“此事只是顺便一说。小辈今日过来,其实是给老大人献策来的。” 愈发笃定的语气。 左明静刚才稍稍回想,便知道王笑是故意赖在地上与祖父讲条件的,此时又听他如此侃侃而谈,不由有些吃惊。 他不过是与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就算耍了赖皮,怎么就能与祖父这样的秉国重臣站在同一个层面上对话呢? “呵,献策?不过是怕被文博简踩死……” 左明静正听得认真,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打开来。 她倒颇为淡定,低下头,行了个万福:“宋先生。” 宋礼站在门内,淡淡道:“二小姐若是想听,进来便是。” 左明静便缓缓进了书房,对左经纶行了个万福,道:“祖父,孙女正好路过,想问问祖父是否要添茶?” 左经纶点点头,道:“坐吧。” 说着,指了一下旁边的凳子。 左明静便坐下来。 左经纶方才转头看向王笑,道:“准附马接着说吧。” 王笑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道:“前几天,有一位名叫张永年巡捕营都司找到我,说了一席话,颇有意思。说是当今我大楚的问题在于‘不均’,老大人觉得呢?” 左经纶与宋礼对望一眼。 两人之所以让左明静进来旁听,便是想看看王笑的养气功夫。 不管他表现得再如何镇定,但依然是个慕艾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见到同龄的曼妙少女,情绪上多少会有些起伏的,有些人会更紧张些,有些人会更爱表现些。 当然,左经纶自然不是有别的意思。只是正好发现左明静在门后,便顺手一试罢了。他是人老成精的,自有随手施为的分寸。 没想到这个王笑,却是一点也不紧张。 要么就是不好女色。 但更像是……花丛老手。 左经纶摇了摇头,将这个奇怪的想法抛开,沉吟道:“何止是不均,这世上富者之富、穷者之穷,岂是‘云泥之别’可以形容的?” 王笑道:“虽然我认为这个看法太片面了,但我们可以先解决这个问题。” “呵,好大的口气。”宋礼面沉似水,道:“解决?准附马不如说说你为何觉得这说法片面?” 王笑叹道:“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还没总结好。但有个万金油的说辞——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有巨大的矛盾。” 他也知他们听不懂,便直接解释起来:“农夫耕作种粮食,这是生产力。而生产关系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各种关系。比如,农夫与地主的关系,土地归谁所有,牛和农具是谁的,粮食怎么分配……” “楚朝面临的问题,复杂处在于太多地方。一方面,生产力受到了生产关系的巨大束缚。比如权贵有太多田地而农夫没有;比如繁重的税收;比如更有效率的生产模式被打压;比如各种腐朽乱政,其中就有你们说的宗藩制度。但这只是这一大点中的一小点……” “另一方面,严重的自然灾害突然破坏了原本的生产力,使它瞬间满足不了整个天下的需求,这又是另一个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同时,这个生产关系是在不断恶化的,比如流寇,比如满清,都在争抢生产力,使得整个社会秩序越来越崩溃,造成停不下来的恶性循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直到……” 宋礼忍不住问道:“直到什么?” 王笑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直到人死得差不多了,生产力能满足社会需求了,恶性循环终止,再重新分配生产关系。 书房里静下来。 几人各自思忖,最后还是左经纶先吐了一口气,叹道:“人家说你是痴呆,想必是你从小到大都在想着这些歪理……” 王笑讪讪一笑:“晚辈胡言乱语,老大人估且一听。” “这些话老夫还要再想一想。”左经纶又道:“你刚才说‘解决’,你打算如何解决?” 王笑却是又笑了笑,一派从容地转过话题,道:“老大人想拉拢边军来削宗藩、改法度,不怕天下震动乎?” “竖子,你也敢以这样的口气与阁老说话?”宋礼眉毛一挑,冷笑道:“若依你之见呢?” 王笑理所当然道:“当然太平司这样的天子亲卫。” 本来宋礼听了他的一席话颇受启发,对他的观感好了一些。 他此时‘太平司’三字入耳,宋礼又是眉头一皱。 奸佞还是那个奸佞,本当他说的是什么金言良玉,绕来绕去,又是为了太平司指挥使。 他便讥笑道:“太平司指挥使的位置今天已经定下来了,拟旨、批红,只等明日早朝宣布。人选还是你推荐的,邱鹏程。呵,怎么?现在发现他被文博简釜底抽薪了,急巴巴地找来让老大人救你?告诉你吧,这事改不了了。” 王笑听了,依旧从容不迫,轻笑道:“若是能改?老大人愿意帮我吗?” …… 钱承运对王笑有所图,所以变着法地打探王笑的底牌。 左经纶却知道王笑对自己有所图,所以并不着急听他的底牌。 此时听了这句话,左经纶摆了摆手,岔开话题,叹道:“老夫记得,当时我们安排罗德元弹劾你。因我们得到消息,你与一名唐姓女子有染,还杀了人。可结果却被你翻案了,为此,老夫甚至与钱承运分道扬镳……此事,是卢昆山设得局吗?” 王笑一愣。 他为何突然将话题岔到这里? 为何呢…… 王笑沉吟了一会,目光无意识地扫去,只见左明静危襟正坐,有点紧张的样子,似乎颇为忐忑。 对了! 因为左经纶在害怕—— 他怕自己这次来,又是卢正初设的局。 因为他踩不死卢正初! 耳边,钱承运说的那句“郑元化与卢正初是一个牢固的政治同盟”再次响起。 果然是一通百通,拨云见日啊。 下一刻,王笑看着左经纶的表情,再次恍然大悟…… ~~ “呵,老大人还以为自己当时是与郑首辅联手,一起对付卢次辅吗?”王笑不急不徐地道:“那你们的消息何处来的?可曾想过这消息的来源不对?” 左经纶再次与宋礼对望一眼,眼神中精光一闪。 宋礼向前两步,道:“你与白义章有亲,又替昆党打理账目。没想到你却是郑元化的人?” 这句话却是在试探了。 显然,当时他们的消息来源是郑元化。 王笑摆了摆手,笑道:“你们不用再试我了。我不妨直说吧。” 他的语气淡淡的,却极是有力: “事实上,一直是郑首辅与卢次辅联手对付你!” 左经纶与宋礼同时脸色一变。 这件事他们不是没有猜到,但,一直不敢相信…… 却听王笑侃侃而谈道:“他们给你们提供假线索,让你们弹劾我与白义章,然后反手一击,重开东厂。接着,再借由白义章的贪腐案,引得天子大怒,再次反手一击,以南巡之事将天子的怒火烧到你这边来。要不是钱承运顶着,现在丢官落狱的便是你。” “斗来斗去,你们得到了什么?!辽东秦成业一直以来只是一个勾着你们的诱饵而已。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南巡!有东厂、有钱粮、有京营,陛下才敢提南巡。可笑啊,老大人一直以为自己在与他们斗。” 王笑说着,猛然站起,振振有词道:“其实,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过你。他们只是牵着你晃了一圈,将自己要做的准备一点一点做完,现在东厂有了,京营整顿了,只等他们高呼一声,弃了锦绣中原,便去南边继续位极人臣。” “可你呢?到现在,连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在与他们对弈。像只蒙着眼的驴一样,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好不容易笑停了,王笑才继续叽讽道:“你混成这样,钱承运倒了、文博简居心叵测。你一个同盟了都没有了!还妄想削宗藩?还兴邦之志?哈哈哈,怪不得钱承运说你才能平平!” “不可能……”宋礼面色愈发苍白了起来,喃喃了两声,跌坐在椅子上。 “闭嘴!”左经纶猛然站起,手一指王笑,怒叱道:“竖子!你闭嘴!你安敢满口胡言?你休想蒙骗老夫!” “是吗?!”王笑大喝一声。 他三步上前,睁大眼对视着左经纶的一双老眼,高声道:“是否胡言,你心里有数!” 第233章 朕的刀 乾清宫。 只有御案附近火烛光明,延光帝停下手中的御笔,望着门外,皱了皱眉。 宫门快要落钥了。 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外臣都已经退了下去,陈圆圆便会过来陪着他,让他在这空旷的大殿、磨人的政务中感到许些慰藉。 但今晚,延光帝已是第三次看向门外了。 “陛下可是在等什么人?”陈圆圆问道。 延光帝干脆放下御笔,带着些自讽的表情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朕算是在等淳宁的附马王笑。” 陈圆圆自己也不过是只碧玉年华,却是老气横秋道:“一个孩子也值得陛下这样等?” 长辈的语气,但她学得还不太像,惹得延光帝笑了笑。 延光帝有些心事,叹了一口气,道:“那孩子给朕出了个主意,朕便将事情托付给他。如今太子遇刺,对他而言是个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把握这个机会了。” 陈圆圆笑道:“既然是给陛下出的主意,怎么却是他的机会?” 延光帝道:“朕贵为天子,又岂有躬身做事的道理?事情托付给谁,便是谁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用这个孩子?”他有些萧索地样子,道:“天下英杰,朕却无人可用呐。僻如说内阁三人,郑元化刚愎自用,卢正初万事求稳,左经纶……晚了一步了啊。” “晚了一步?” “当年他丁忧三年,再回朝便慢了卢正初一步,从此一步慢步步慢,位置落了半截,眼界、手腕便再也跟不上这个首辅与次辅了。” 延光帝说着,颇有深意地看了陈圆圆一眼,又道:“你也知道,这天下的问题在于‘不均’,洛阳城破,雍王富可敌国,西安城破,秦王又是富可敌国。你问朕愤不愤?你问朕气不气?但朕怎么办呢?削藩?我楚朝有两代隐帝都曾起过削藩之念,结果呢?丢了帝位不得好死!他左经纶连秦成业都拉拢不住,朕怎么敢用他?!” “这江山传到朕手上,近三百年的沉疴宿疾,多少的冗腐堆积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全天下人都在看着朕,指望着朕,这个说这样做就行,那个说那样做就行。却只有朕一人站在这至高处无从下手。他唐中元能均田地、免税赋。因为田地不是他的,因为他的银钱是抢来的!朕呢?均了田地,谁来守朝?免了税赋,谁来守国?!” “陛下啊。”陈圆圆轻叹了一声,低下头。 延光帝倚在龙椅上,叹道:“若朕是个昏君,万恶皆因朕一人起,便让那些泥腿子们造反杀了狗皇帝,从此天下太平,也未必不好。可惜,事不是这样做的。杀朕一人,不够啊……” 陈圆圆低着头,眼中泪花闪现。 延光帝拉过她的手,笑道:“哭什么哭,朕是何等的胸襟气度。” “人家与陛下一条心,陛下难过,人家便也难过。” “一个女人,操心这些做什么。”延光帝轻笑了一句,道:“朕不过是与你说说,心里好受些。不然朕还能和谁说呢?” 过了一会,他手指在龙椅上轻轻敲着,沉吟道:“淳宁这个附马,很有意思。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其实有颗七巧玲珑心。” 陈圆圆道:“我却只看到他呆呆傻傻的。” 延光帝哂道:“傻?他想给朕出主意,先与朕说什么小冰河、弄什么产业园。等水到渠成了,便在朕面前装疯卖傻,故作天真,装成听不懂朕的意思。呵,说什么‘陛下请恕我愚钝’,他与何良远打架,像是在替朕气不过,其实是在向朕展现他的脸皮厚。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最后这个主意。” “那……这岂不是欺君大罪?” “谁不欺君?满朝大臣,有哪个办事是直说的?朕还不是要陪他们一个一个演?”延光帝讥笑道:“若不如此,他们说的话便应该是‘陛下,国库没钱了,臣提议抢魏王府的银子’,这就……未免太直白了些。” 陈圆圆便捂着嘴莞尔一笑。 延光帝道:“朕也只能陪着他们演呐,比如,还是说这个王笑,他被遴选为附马时,必然是个痴呆。” 陈圆圆目露好奇:“陛下怎么知道?” “朕查都不用查,一看便知。”延光帝淡淡道:“只看王笑其人的相貌、家境、才学,以皇后那个心胸,怎么可能给庶公主选这样的附马?” 陈圆圆惊道:“那这也是欺君之罪啊!” 延光帝道:“还是那句话,朕又能如何呢?祖宗家法、天下臣民,一条一条将朕绑的死死的,如木偶一般。依祖制,附马只能从平民子弟里选,哪一个不是歪瓜裂枣?朕当年不信邪,亲手为长女德阳选了一个所谓人品好的。结果呢?软弱可欺,见了那些老宫女都怕,最后被那些宗室欺负到郁郁而终,提起这事朕就来气!到死都不懂进宫觐见的窝囊废!” “宗人令瑞王,论亲戚的话,算是朕的六叔爷。三朝以降,皆是他在执掌宗人府,清廉端正,铁面无私,算是难得的清官。但朕有时候真的恨他!恨他为什么不去学别的权贵贪一贪,学别的权贵去侵占民田,欺压百姓。” “国库有多穷朕不想提。总之压着这些皇亲勋贵的禄银不发。呵,他们当然也不差这点银子。偏偏就这个瑞王,不肯自己去收刮……宗人府没银子,朕的公主嫁出去也没银子。德阳附马是个老实的,老实人在这个世道不会有好下场!总之,朕选来选去,害了长女的一辈子。这次,他们选了个有钱的,痴呆就痴呆吧,家底厚就好。朕累了,管不动了。” “朕能如何呢?一国之君,天下表率,所有人都在看着朕。人说天家无情,却不知天家的无奈。朕难道还能劝瑞王贪些银子让朕的女儿好过一点吗?他是三代清廉的宗人令,朕动得了他吗?” 延光帝兴意萧索地道:“为帝者的难处,有几人能懂?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呐。” 说到打江山与守江山,他又是忿忿不平道:“想到百姓拥护唐中元朕就来气!只不过是会抢而已!论治国……朕去他娘的!” 最后一句话入耳,陈圆圆美目圆睁,一时有些惊愕住。 过了一会,延光帝却又自己调整好情绪,道:“如今这个王笑又不痴呆了,他有主张,想替朕办事,这很好。他长得酷肖朕年轻时,又有缘成了朕的女婿。总之,少年热血有意气,不像那些老头们身后都有数不完的利益纠缠。朕也想试试,看他能不能成为朕手里一把锋利的刀?” 话说到这里,殿外忽然有钟声响起。 宫门落钥了。 “可惜。” 延光帝叹息了一声。 “可惜,少年热忱,却还是失之老练。”他摇了摇头,道:“钝了,成不了朕的刀……” 陈圆圆有些不明所以。 延光帝叹道:“意料之中的事。等朕批完这几道奏章,我们便歇了吧。” 说着,他提起御笔,目光再次落回案上…… 没想到过了一会,却有小黄门跑来道:“陛下,左阁老请见。” “左经纶?”延光帝微微皱眉。 “宫门关闭前匆匆赶过来的,想必是有要事……” ~~ “臣叩见陛下。” 片刻之后,左经纶便到了御前,他跑得有些喘,半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还夹着雪花,眼中却是目光炯炯。 “左阁老何事深夜进宫?” “臣是为太子遇刺一案而来的。”左经纶高声忿忿道:“竟有凶徒敢行刺一国储君,这是何等大逆不道?!臣听闻此事,冲发冲冠,夜不能寐,思来想去便连夜进宫求见陛下。这大案,必须彻查!” 延光帝眯了眯眼:“爱卿想如何彻查?” “这是谋逆大案,三司衙门查不了!”左经纶道。 “所以呢?” 左经纶深吸一口气。 “太平司、东厂身为天子亲卫,十数年来却碌碌无为,尸位素餐。王芳虽忠心,却年老乏力,又要伺候陛下,难担这样的大任!” “太子遇刺这样的大案、要案,必须重查!不论事涉何人,哪怕是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凡是涉案者,必须强有力地逮捕审讯,不能让凶手凭恃身份,逍遥法外;也不该让律法羁绊,耽误了办案时间!” “所以臣提议……” 左经纶说着,抬起头,注视着御案后的天子,一脸的忠义坦荡。 “乱世用重典!臣提议,再开一个天子亲卫!辖制东厂与太平司,直属天子管辖,只遵天子号令,不受百官约束,赋其强权,赏其荣宠,以彰天子之威……” 延光帝目光如电,猛然看向左经纶! ——左爱卿你进益了…… !! 屏风后的陈圆圆听着左经纶这一席话,却是突然想起陛下刚才说的那句——陛下,国库没钱了,臣提议抢魏王府的银子。 陛下,国库没钱了,王芳抢不到钱,臣提议换别人来抢钱! 她不由心道:“原来直白了来说,真的是这个意思呀。” …… 延光帝面沉似水,沉声道:“爱卿觉得,何人可以统辖这个新的天子亲卫?” 左经纶身子一颤,吐字如雷地高声道:“现任巡捕营都司张永年!” 沉默了片刻。 延光帝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内阁的票拟……拿来了吗?” ——朕的大印,已经准备好了! 左经纶手一颤,将怀中的封章缓缓呈到御前。 延光帝眉毛一挑。 ——王笑这孩子,穿针引线,绣得一手好花活啊。 殿中,明黄的帷幔轻轻晃动。 也许是沾染了少年人身上的热血气息,君王与阁臣,似乎都觉得自己离心中的理想近了一步…… “这个天子亲卫,便叫,‘锦衣卫’吧……” 第234章 打比方 将锦衣卫的事谈完,左经纶满腔的激荡褪了下去,心中的苍凉便涌上来。 他本打算拉拢秦成业这样的武将来削藩,这是王佐正道。可如今票拟让陛下新开厂卫,却是谄媚之举。 这其中的差别,是他左经纶自己的一世的清名。 文臣武将厘田地、均贫富,是青史留名;鹰犬走狗抢夺世族大户的财产,却是遗臭万年。 而且,数千年的王朝更跌,一代一代士人拼死力争,才慢慢形成了这大楚朝堂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局面,自己今夜所为,相当于丢了身上的文臣气节,成了文官中又一个跪倒在皇权之下的叛徒和奸佞。 二十年寒窗苦读,四十年官途煎熬,一辈子的名声都完了。 为了所谓的兴邦之志,自己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唉…… 延光帝却极是得意。 以左经纶如今的身份地位,在官场、士林中是何等声望?这样一个高官大儒,也支持自己圣心独裁。 这便如魏征降服于唐太宗。 可见朕果真是雄才伟略~ 看着左经纶那张苦瓜脸,延光帝憋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憋住,忍不住笑了笑。 等圣旨誊写好,延光帝大印一盖,意气纷发。不由笑问道:“左爱卿今夜进益良多。这样妙绝的主意,你是如何想通的?” 妙绝的主意? 呵呵。 左经纶又是心中一叹。 “禀陛下,是准附马王笑劝说老臣的。” 延光帝心道:这个朕知道。 朕不是要听这个。 “哦?那孩子是如何劝服爱卿的?” 左经纶再想到王笑劝服自己的那套说辞,又是心中一颤。 他三络长须一抖,喃喃道:“老臣不敢说。” 延光帝道:“有何不敢说的?朕是何等胸襟气度。” “附马他……给老臣打了个比方。” “是何比方?” 左经纶闭上眼,心中依旧波涛难平。 脑海中,那个俊逸少年说着说着就猛然扑上来,一把攥住自己的衣领,大吼了一声。 “老大人!睁开你的眼看清楚,这楚朝、这百姓、这陛下!就如同一个被下了那个药的小娘们,再不那个就要被浑身热火焚烧至死!当此燃眉危局,你们这些文官还在顾忌这个那个,什么礼教?什么律法?什么祖宗家训?!好!你们要你们的牌坊,老子不要,老子要救这被下药的娘们,脱了裤子就是上!” “危局如火,你们怕被钉在耻辱柱上,我不怕!我不要做什么青史留名的正人君子,我要用我的滚烫和强硬……滚烫的热血、强硬的刀锋,劈开这一团乱麻,狠狠地干他娘的!” “……” 左经纶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自己过了多久才晃过神来…… 此时,思及至此,他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自己那苍老的身躯。 这一生,历尽沉浮,这双老眼看过了多少世情?没想到啊,迟暮之年,还能被一个少年郎吼骂得,羞愤欲死。 “左爱卿。” “左爱卿。” 延光帝又唤了两声。 左经纶一愣,回过头,便见到陛下那张充满好奇的龙颜。 “陛下。” “到底是何比方?你说与朕听听……” ~~ 隔着重重宫墙。 小太监汪贤打着灯笼从慈宁宫出来。 他打算穿过养心殿,绕过乾清门,估计还得走好一会才到乾清宫。 宫城静谥,夜色幽深。 突然,一声大喝远远传来,吓得汪贤手里的灯笼一晃,火光便熄灭了下去。 “朕去他娘的!” “他娘的……” “的……” 回声悠远,在一道一道宫门之间回荡开来,为这个夜色中金瓦红墙的皇宫平添了一抹独特韵味。 ------------------------------------- 左府,书房。 左明静脸上的红霞许久都没有褪下去。 连宋礼这个年过而立的老男人也有些赧然。 那个清逸俊秀的少年一幅眉目良温的样子,静立不动时还有一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隽永姿仪,一开口竟能说出那样粗鄙的比方。 巨大的反差,如一把大锤狠狠地击在了当时屋里两个清雅文人和一个官宦千金的脑中。 偏偏这个比喻,其实是很形象生动的…… 左经纶来不及多说什么便飞快地进宫去了,只留下满屋的余音绕梁。 气氛有些尴尬。 王笑却是气定神闲。 终于说服左经纶了,不容易啊。 长舒了一口气,他端起茶杯,优雅地抿着。 静默了许久之后,宋礼才反应过来,他飞快地打开门出去,招了一个下人吩咐道:“去叫兰儿过来。” 不一会儿功夫,宋兰儿便提着裙子跑过来。 “父亲。” 见宋礼神色不豫,宋兰儿还以为自己欺负左明德的事发了,心中极是担忧。 “父父父亲啊,明德兄长他他是……是自己要出去买药的……” 宋礼眉头一皱,并不理会这些,却是对宋兰儿低声吩咐了几句。 宋兰儿抬头看着她父亲,有些愕然,却也有些失落起来。 “知道啦。” 她只好进屋去拉了拉左明静,低声道:“明静姐,你跟我来。” 两个少女便绕到屏风后面说话。 “王笑说什么了?”宋兰儿压着声音道:“我爹爹让我与你说,王笑说了那样粗鄙的言语,我们以后都不许与他见面,一点瓜蔼也不能有。” 左明静方才回过神来。 她捋了捋头发,道:“你与宋先生说,这是题中应有之意。我知道了。” 宋兰儿听了这句话,鼓了鼓腮帮子,一脸不高兴。 “他还有好多游戏我没学来……” 左明静侧过头看去,只见坐在那的少年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显得有些傻气。 可方才谈论天下大事,他分明还是雄姿英发、经才纬略的模样,恣横肆意、浑洒自如,谈笑间能将祖父说得勿勿忙忙进宫面圣。 那些心怀天下的慈悲、生杀予夺的狠辣,其实是让她有些动容的。 若之前没认识王笑,只在今日看他,她必定会钦佩这个人。 可,她其实是见过他另外一面的。 初相见时以为是矜贵公子,游戏时才知道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后来也看到他风流的样子、凶恶的样子。京郊遇到瘟疫,他也会显得惊慌无措像被吓傻的孩子,但最后却还是奋力驾着她那辆马车,将她救了出来…… 这些加在一起,左明静方才能感受到他是一个人,一个不仅仅让人感到钦佩的‘人’。 也有让人心疼可怜的时候、也有让人讨厌埋怨的时候、也有让人无语气极的时候。 所以,钱朵朵喜欢他…… 左明静心想,他确实值得朵朵喜欢。 但也只值得朵朵喜欢而已。 而自己,与他的这一份朋友之谊,也尽于今日了。 离嫁期不过半月了。往后,自己这待字闺中的少女年华,也尽了…… 心里想着这些,左明静忽然对宋兰儿轻语道:“我最后与王公子说几句话吧。” 宋兰儿愣了愣之后点点头,出了屋子,将她父亲拉到一边。 书房门开着,宋氏父女站得不远,说话的时间并不多。 左明静快步走到王笑面前,低声道:“王公子,小女有几句话劝你。” 称呼、语气、说话时的姿态,都是一幅标准仕女模样。 “嗯?”王笑偏了偏头。 左明静道:“王公子今日所言小女都听到了。你心怀天下,这点小女心中敬佩,但还是想告诉你,你这是取祸之道。” 王笑一愣。 他不是吃惊于这句话,而是惊讶于:左明静能对自己如此说。 左明静又道:“历任太平司指挥使,绝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比如太宗年间,太平司指挥使庞英占天子荣宠十数年,最后却以十三条大罪被凌迟处死。王公子可知为何?还有,我祖父想匡扶天下,却一直都不敢沾惹厂司,王公子又知为何?” 不待王笑回答,她瞥了一眼门外,语速飞快道:“太平司所为,皆是天子所愿却不得宣诸于口之事。杀人抄家之后,权贵的反击、士林的愤怒、青史的骂名,如是种种,你也要为天子担下来……宋时,王安石变法,失败了不过是被罢相,死后配享神宗庙庭,谥号‘文’。可依你今日所言,要做之事却是‘执刀均田’,你得罪的是整个我楚国社稷里占着最大好处的显贵们,其中凶险……” “事败,你将被那些人的反噬咬得血骨不存。哪怕事成,待最后,所有的海宴河清与你无关,等着你的只有天子清算、凌迟大罪。” 王笑默然了一会,会心笑了一笑:“谢了。” ——这些话,你这个官家千金本不该跟我说的。 左明静淡淡道:“王公子洞悉世情,这些道理应该都懂的,是小女多嘴了。只是相识一场,往后该不会再见。因怕你万一没想到这一层,小女便还是想将这些话告诉你。” “没关系的,我有分寸。”王笑点点头,有些郑重道:“左姑娘提点之恩,我会记得。” 左明静不再多说,行了个万福,转身往门外走去。 王笑轻轻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点愁思驱散。 左明静将迈过门槛时,却是回过头又道:“朋友一场,王公子送小女一首词吧,便……抵作你还我的提点之恩。” 王笑目光看去,正好能看到院中未放的梅枝,屋外的雪地里泛着柔和的光,她身后的月亮印着她的剪影,温婉又大气的样子。 他不由愣了愣。 他明白她的意思——我不要你欠我什么提点之恩,朋友一场却不宜再见,那便恩谊两清吧。 这样的封建礼教。 这样的女孩子…… “好。”他终究点点头,开口道: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这又是一首《浣溪沙》,是《饮水词》中的名篇。上阙写景,平实清冷,调子其实是有些哀的。 左明静低下头,心道:他觉得我是个弱女子么? 下一刻,她听到了下阙词,整个人便呆立住。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第235章 你去卖 五更天。 皇宫,金水桥。 罗德元挺着干瘦的身子站在寒风中,像一只倔强的鹌鹑。 周围的官员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都尽量离他远一点。 文官中最让人讨厌的是御史,御史中最让人讨厌的便是这个罗八钱了。一天天臭着脸,搞得好像大家都欠他钱一样。 这些官员不知道的是,其实是罗德元自己欠了不少钱,还是高利贷。 罗德元借了五两银子之后,买了不少纸墨,又弹劾了不少人。 这些被弹劾的虽未被惩处,但或许会因为他的弹劾收敛一些……吧。 总之,居其位谋其政,他知道自己为这楚朝的江山社稷尽了一份心力。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了一件大事。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陛下在宫内骂粗话了。骂了左阁老,用词极是粗鄙,连太后都惊动了。” “听说了,其中还有一句‘娘希匹’,这可是吴中的骂人话。” “如此说来,莫非是陛下身边那个苏州女子教的?” “不是不是,太后也是如此推断,要将那女子赶出宫去,陛下不许,最后只好实话说了,那些粗话其实是秦总兵的孙女对宫中太监骂的,被陛下听到了。” “秦总兵那个孙女?叫秦小猪是吗?呵,竟还能教陛下骂娘,了不起。”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贼杀才……嘻嘻。” “哈哈哈哈,孙大人你吓了我一跳,娘希匹……” 罗德元听了这些,眉毛一拧,一股凛然正气便从心底泛上来。 又是秦小竺,太不像话了! 看看这些同僚,叽叽喳喳,这个本来很庄严肃穆的早朝,因她变得乱七八糟! 大楚开国近三百年来,何时有过如此荒唐之事? 呃,不对,其实有过很多,例代先帝确实都有些不像话,想当道士、戏子、厨子的都有…… 但总之,教陛下骂人是不对的,必须弹劾! 这个秦小竺,以一己之力,将满朝高官的道德修养毁得七零八落,将所有人的礼仪素养拉低了好几层! 还有陛下,纳民女于宫中,也要弹劾。 还是左阁老是个良臣啊,敢顶撞陛下。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忠言逆耳?被陛下这样骂…… 罗德元心中义愤填膺,从袖子里掏出纸笔来便要写奏书,一时却没有墨水。 他只好蹲在地上磨墨。 才磨了一会,腚上便被人踢了一脚。 “哎哟,你蹲在这干嘛?鼓响了听到没?入班啊你,娘希匹。” “你怎么可以骂粗话,本官要弹……” “弹你娘咧,看清楚本官几品没?后面去!娘希匹……” 罗德元只好拿着纸墨狼狈地走过金水桥。 接着,他却被鸿胪寺的礼官批了一句‘殿前失仪’,还记录在案。 这…… 那么多骂粗的没失仪,自己这个忠义之士反倒失仪了? 世风日下! 殿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卞修永听到动静,回头狠狠瞪了罗德元一眼。 ——别给都察院丢脸! 娘希匹,七品小官,天天腼着脸来上早朝,老子,不对,老夫迟早赶走你。 被顶头又顶头的上司这样一瞪,殿外的罗德元才老实下来,站在那小心翼翼地写奏书。 殿中议事良久。 突然,百官中爆发出汹涌的呐喊: “陛下!不可啊!” “陛下……” 延光帝是何等老练?最后一道开锦衣卫的圣旨才宣读完,马上便让人喊了“退朝”。 罗德元刚才没注意听,此时猛然抬头便望到延光帝那一抹明黄的龙袍在往殿后退走…… “若再开一个锦衣卫,国将不国啊陛下!” ——混乱嘈杂中,耳畔听到这样一声悲嚎,罗德元一惊,手中的纸墨便跌落在地上。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秦小竺不秦小竺了。只觉一根大棍当头喝棒打下来,激得他气血翻涌! 还要再开一个厂卫衙门?! 昏君! 罗德元也不知是哪来的胆气,一把推开前面那个同僚,飞快地冲进金鸾殿。 数百人挤在大殿中,咆哮者有之,茫然者有之,黯然者有之。勋贵、文官、武将、太监、侍卫……心思个个不同,将这个本来肃穆的早朝炸成一团大乱。 延光帝已然下了金阶…… “陛下,你再走一步,臣撞死在殿中!” 一声大喝喊到嗓子都破了,罗德元毫不犹豫就向殿中那根雕花大柱撞过去。 延光帝眼皮一跳,猛然转头。 隔着人潮看去,那一抹绿色的官袍在一片红紫之中显得如此显眼夺目。 “拦住他!” “快拦住他!” 你他娘的,又来这一手?想死?回头朕杖杀了你!但现在休想死在朕的殿上…… 延光帝气得长须抖动,但转身这样一指,他终究是被留了一留。 卞修永马上执笏出班,面沉似水,一脸慷慨道:“陛下若是执意孤行,老臣必要带领诸御史们仗义直疏,以死相谏!” 一场早朝有上近号官员,说话都靠喊,其实是不方便议事的。早朝往往只是宣读前一天议好的决定,或处理一些突发的大事,因此品级高的大员是不太在早朝上参与议论。 卞修永是正二品大员。因此,他也只表态了这一句。 而这一句之后,到堂的一百名监察御史便马上齐齐出班,高声大喝道:“臣等,愿以死相谏!” 延光帝龙颜大怒,悖然大喝道:“执意孤行?你们是在说朕专断独行?这道圣旨是朕与内阁商议了数日、煞费心血才做出的决定。老大人们为国筹谋的时候你们在哪?又做了什么?!这其中的一片苦心你们又懂多少?朝堂上就是你们这些只知放空话却不务实识的官员太多了,朝局才会到此地步!” 左经纶抬眼看了一眼皇帝,心中极是无语。 陛下这意思分明是——这个锅左经纶替朕在背,你们找他去啊。 君臣对望一眼,左经纶再次低下头。 在听了‘陛下是个被下药的小娘们’之后,他发现自己有些无法直视陛下。 但总之,陛下既然这么说了,左经纶也只好轻咳了一声,执笏出班,朗声道:“旨意已下,早朝已经结束,各位同僚若有异议,还请各自上奏,不要耽误了国事。” “上奏就上奏!”有人如是喊了一句。 似乎是那个被人紧紧抱着的罗德元。 “……” 百官中能与左经纶争辩的不多,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郑元化和卢正初的背影上。 然而,首辅和次辅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口,一开口,便失了退路。 万事自然要等到了后面,再私下转圜、商量、交易,岂有此时做无谓之争的道理? 何况,他们已看得更远。 不理会身后的一片争吵,郑元化与卢正初对望了一眼。 这一眼中,蕴藏着极多的话语。 “左经纶有备而来,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道圣旨已经颁下去了,现在拦也无用。” “可惜他一出手便将底牌用尽了啊。阁臣当众表态,等过几天锦衣卫被裁撤了,对其声望就是巨大的打击。” “想必还有后手吧。” “他的浙党势力,又有不少人离心离德,你我瓜分了如何?” 郑元华老眼一转,瞥了礼部群官一眼。 “之后议南巡之事,礼部会是重中之重,我们拉拢过来吧。” 卢正初读懂了这个动作,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站着…… ~~ 卞修永盯着左经纶的背景,眼中尽是精光。 彼此是合作了数年的盟友,前不久才一起对付昆党,一起打倒了钱承运。 但今日‘政见不同’,自然要分道扬镳。 带领都察院将这个所谓的锦衣卫狠狠地打下去,自己真的要成为一代名臣了。 想想都让人感到激荡呢。 卞修永心中冷笑道:“左经纶,是你自己要做这个阿谀之臣的,那就休怪老夫踩着你往上爬了……” ~~ 左经纶立于殿中,感受着身后一道道夺人而噬的目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朝堂百官便像是兽群,自己往日里领着他们咬噬别的动物,可一旦自己受伤流血,所有人也都会迅速扑上来,将自己吃干抹尽…… ~~ 一场早朝,一道圣旨,所有人心思各异。 左经纶与延光帝迅雷不及掩耳地将锦衣卫成立起来,但顷刻间,这个新立的天子亲卫便要面对百官反扑。 风吹动海面,酝酿着巨浪。只等巨浪成形,就要狠狠地拍下。 “诸君各写奏章,明日金水桥列官死谏。” “好!列官死谏!” “……” 当罗德元面带激昂愤怒地从殿中走出来,便听到有人问道:“罗八钱,你去不去?” “我愿作第一个死的!”罗德元慨然应诺。 接着,他狠狠骂了一句。 “娘希匹!” ~~ 与此同时。 王笑才刚刚醒来。 他揉着眼,将昨夜计定的事再思忖了一遍。 “左经纶上去卖,陛下守家,我发育初刀抢人头,没毛病。” “少爷,你在说什么哦?”缨儿问道。 王笑道:“我在玩游戏啊。” 缨儿好奇道:“玩什么游戏?少爷想和缨儿玩七巧板吗?” “想啊。”王笑道,“可是今天不行,今天我买的好多东西到了,要去取快递。” “少爷你又说傻话了……” 第236章 敌在暗 城西,兴旺赌坊。 “这个凶手名叫‘小苹果’,手段极是凶残,无惯用兵器,随手夺物杀人,还喜欢将人砸得面具全非。” 小柴禾压低了声音,颇为神秘的样子。 他说着,拿起案边的苹果,咬了一口,摆在桌上。又道:“杀人之后,将这样一个咬过的苹果摆在屋内。” 坐在小柴禾对面的是个俊郎男子,其身后站着一个青面大汉。 俊郎男子闻言,挑了挑眉,笑道:“如此便可?” 小柴禾道:“京城几个衙门我都打点过了,公子你若是杀了人,官差到现场见到苹果,只要齿印数量没错,便会将案子定在这个连环凶手身上,与你再无半点牵连。” “杀了谁都行?” 小柴禾呵呵一笑,道:“五十两银子买的替罪符,能替多大的罪公子自己衡量。总之,一分钱一分货。” 俊郎男子也是笑了笑,看起来有些傲慢。 小柴禾只好解释道:“公子知道京中大族文家吗?他家的三房嫡子便是这个小苹果杀的。凶手来无影、去无踪。” ——这位顾客,你难道还能杀到文家公子这种层面吗? 俊郎男子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些许讥讽之意,道:“我对这替罪符不感兴趣,我要的是小苹果这个人。” “人?”小柴禾讶道,“公子莫非是和这个凶手有仇?” 俊郎男子摇了摇头,道:“我不妨告诉你,小苹果是个女子。而我,想要这个女子。” 小柴禾愣了愣,无奈道:“公子,我不是做这种生意的。” “呵,就是说你查不出?” “查不出。”小柴禾直接了当地应了一句。 他心里有些不耐起来:还公子呢?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连五十两都出不起,也敢来找柴爷做生意? “好吧,说正事。”人模狗样的文弘瑜只好无奈一笑,又道:“你和清水坊王家的二子王珠这些年合作了不少事吧,把有关他的东西都交出来。” 小柴禾瞬间脸色一沉,冷冷道:“这位公子,柴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些年王珠让你办了不少事。比如打探温府,比如打探刑部,比如前阵子他还跟你买了手铳,再比如,他有没有托你买过毒药?” “你不是来做生意的!”小柴禾脸色更差,大喝道:“来人!” 下一刻,惨叫声响起。 有血猛然溅在窗纸上。 门外有兵刃相交的声音传来,有人在打斗嘶吼。 “柴爷!点子扎……呃……” “柴爷快走……” 小柴禾瞬间扑起,苍鹰扑兔般便伸手向文弘瑜的喉咙扼去。 文弘瑜身后的青面大汉出手格住小柴禾这一擒,反手一把匕首便在他掌心刺进去。 文弘瑜仰头,躲过溅出来的血。 小柴禾吃痛,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果盘,“嘭”的一声,重重砸在青面大汉脑门上。 青面大汉却是硬挨了这一下,狠狠一脚踹在小柴禾腹间,将他踹倒在地,接着欺身上前,大力一脚踏在他的手上。 小柴禾惨叫一声,匕首已顶在他喉咙上。 文弘瑜站起来,脚踩在小柴禾受伤的那只手上,用力碾了碾,冷笑道:“我问你呢,王珠有没有托你买过毒药?” “没有。” “有没有托你打听过毒药的事?” “没有。” “呵,把你的账本和主顾资料都交出来,我自己查。” 文弘瑜说着,整个人重量都放在脚上,在小柴禾的手背上碾着。 小柴禾仰着头、咬着牙,喉节滚动,虎目瞪圆,脸上的冷汗不断流下来,哑着声音道:“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规矩?”文弘瑜讥道:“你要规矩还是要命?” “如果没有规矩……老子早就……死在牢里了。” “嘴硬?”文弘瑜冷笑道:“你喜欢威胁别人什么来着?割了人家的蛋卖到东厂?” 小柴禾粗眉一皱,咬牙道:“其实……东厂不买的,蛋和人……都他娘的不买。” 文弘瑜笑了笑:“呵,我没和你开玩笑……” 突然,门被人撞开。 “公子,着火了!” 文弘瑜转头看去,却见赌场西边的一排屋子烟火冲天。 “你的册子都在那边?”文弘瑜眉头一皱。 小柴禾哈哈大笑道:“你爷爷我卖了多少年消息知道吗,难不成……还能记在爷爷脑子里?” 他说完,偏过头看去,只见外面是满院的尸体,大部分都自己那些膀大腰圆的弟兄…… 一瞬间,虎目含泪,小柴禾嘶声大吼道:“你娘!老子弄死你个杂碎!” “咚”的一声大响,青面大汉捉着他的头重重敲在地上,将他敲得七荤八素。 文弘瑜懒得再理小柴禾,转身大喝道:“救火!” 忽然,又是“砰”的一声大响。 青面大汉猛然扑过来将文弘瑜按倒。 屋后的墙轰然倒下来,砸起漫天灰尘。 “柴爷!走!” “崔老三,你……” 人影绰绰,有人将小柴禾架走。 “咳咳咳……” 等青面大汉扶着文弘瑜站起身,向屋后看去,却见墙后面是一条狭长的暗道。 派人探了探,穿过暗道便是如迷宫一般的贫民巷子,再也不见小柴禾的人影。 “老鼠一样的东西。” 文弘瑜冷笑一声,懒得再追,指挥人手去灭火。 没想到小柴火那资料房里竟是浇了油的,一场火烧得半片纸也没留下。 “呵,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蠢才……” 轻蔑地骂了这一句之后,文弘瑜也不在意,径直带人回府,只留下身后一片废墟的兴旺赌坊…… 回府之后,他又让人请来二叔文和孝、四叔文和义、大哥文弘则到书房。 叔侄四人候了一会儿,朝堂上的消息才传了回来。 “太平司指挥使的位置落定了,邱鹏程。”文弘瑜看着手里的字条,淡淡笑了笑。 “好!”文和孝抚掌道:“如此,我们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文家正在给文弘达治丧,时不时有远远的哭嚎声响起。文弘瑜皱了皱眉,有些不快。 文和孝便唤过一个下人,吩咐道:“去,让老三将丧事停一停。” 如此,文弘瑜方才道:“王家今日在办喜事吧?” 文和义点头道:“不错,三哥想了个馊主意,打算让钱怡嫁到王家西府,再借机攀污王家,却没想到人王家不领情。” 文弘瑜道:“如果能成,却也不算馊主意。” 文和义与文和孝对望一眼:这主意还不馊? “可惜没成。”文弘瑜摇了摇头,道:“我们家在治丧,他们家却在办喜,哪有这样的道理?侄儿打算让邱鹏程今夜就去把王家抄了。” “今夜就去?”文和孝吓了一跳,“可是证据呢?章永珍没有把证据送出来啊,这就师出无名了。” “就是因为章永珍没了,才要果断下手。”文弘瑜断然道:“不能给王珠湮没罪证的时间。” 文和孝一愣。 文弘瑜果断吩咐道:“二叔你写道折子,陈告王家私自酿洒;四叔你准备接手京郊产业园;大哥你回太常寺将当年太子案的卷宗调出来。” 文和孝、文和义、文弘则倏然站起。 文弘瑜道:“我亲自去找邱鹏程,一旦太平司拿了人,马上组织御史弹劾王家刺杀太子,此谋逆大……” 话音未落,突然有心腹手下急急跑来。 “公子,急报!” 又是一张纸条递过来。 文弘瑜低头看去,揉了揉眼,有些不可置信。 “锦衣卫?辖制东厂、太平司?张永年?这……” 他猛然一把拎过那心腹手下的衣领,大喝道:“为何不早来报?!” “今天早朝结束前才宣布的,孔大人一出宫……就就就将消息送来了。” 文弘瑜愤然将那家丁甩开,拍了拍额头,踱了几步才自语起来:“为何事先一点动静也没有?张永年?是王笑的人……”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呵,也好,垂死挣扎,有点意思……” 纸条在文和孝、文和仁、文弘则三人手上传了一会,三人脸色皆有些难看起来。 文弘则问道:“今日还抄王家吗?” “抄不了了。”文弘瑜叹道:“大哥也看到了,锦衣卫辖制太平司。邱鹏程是个墙头草,遇此情形,他必不敢再下手。” 文和孝眼中精中一闪,道:“邱鹏程不动手,我们动手?” “呵,王珠心有多狠二叔知道吗?那兄弟几人都狠,要杀就必须一次杀光。但我们往后都是要当高官重臣的,动手杀了准附马一家……埋上这样的隐患,万一被政敌攻讦,容易被扣上杀皇亲、谋大逆的帽子。” 文和仁喃喃道:“那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文弘瑜淡淡道:“敌在明,我在暗。王家连在要对付他们的是谁都还不知道,捏死他们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略作沉吟便有了主意,道:“陛下开锦衣卫,必定引起朝官不满、御史弹劾。告诉孔宾,让言官们别等明天,立刻就去宫中列队死谏。” “锦衣卫要想立威,必然会去驱赶这些谏臣。让人趁乱弄死一两个御史,将局面搞到不可收拾,看他还能不能开得成。” 文和孝惊道:“弄死御史?!可可可那是在宫中……” “宫中又如何?锦衣卫新开,人手从哪里来?还不是太平司。两边都买通了,让人把言官们往番子的刀上一推,谁能查得到?查到了怎么定罪?群情激愤、推搡之下死了人而已,谁会管?” 文弘则亦是道:“不错,到时候百官只会借机将杀官之罪推在锦衣卫头上,以扩张声势。人怎么死的绝对没人会在意。” “事不宜迟。办吧……” 第237章 先走位 王笑和缨儿说要去取快递,这一取,直到下午才从城外回来。 他带着两车货好不容易才通过了城门兵士的仔细盘查。等核对好一应文书、令符,穿过阜成门,他便舒了口气。 再看了看身后,秦玄策、耿当、庄小运、白老虎、羊倌、耿正白,皆是技艺不凡,再后面还跟着五十条民壮。 很好,威风凛凛……但似乎哪里还有些不伦不类。 “白老虎,你把腰带系系好啊。” 等白老虎双手一拉,王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有点样子了。 两个月的筹谋,终于将自己的草台班子搭起来了。 “装备也出了,发育好了,打团打团。”王笑喜不自胜道。 秦玄策奇道:“何谓打团?” “就是打群架。” 秦玄策点点头,一幅‘打群架我很强’的傲然姿态。 王笑却是拉着他轻声问道:“你姐还在宫里?怎么不出来?” “怎么,你想她了?”秦玄策道,“你成亲前她是不会出来的。” “是吗?”王笑皱眉一皱。 “干嘛?你还怕她在宫里调戏你媳妇……不成?”秦玄策话到后面忽然声音微颤,接着哈哈大笑道:“她不在多好啊,我们耍自己的,多自在。” 王笑道:“那等开团了,你要保护我知道吗?” “我保护你?”秦玄策撇撇嘴,“那你干脆别去啊。” ——我保护你,打群架的乐趣何在? 王笑“哦”了一声,却还是摇了摇头,叹道:“不行啊,打团没有指挥怎么行。” 秦玄策道:“让老蛋保护你足够了。” 王笑转头看了看耿当,心里还是觉得秦玄策武艺更强一点。 两人正说着这些没头没脑的傻话,便见米曲从街边跑出来。 “三少爷,大少爷派小的问你要不要回去喝堂少爷的喜酒?”米曲道。 他受王珍的吩咐在城门这边等王笑大半天了。 王才想起来今天王珰成亲,摇了摇头,道:“你和大哥说,我还有事……” 话到一半,他却又改了主意:“先回去喝喜酒也好,我这边五十多人,坐得下吗?” 米曲连连点头:“本就是开的流水席,多少人也坐得下。” “好。” 秦玄策拉了拉王笑,微微有些焦急道:“不是说好了去开团吗?” “你急什么,吃饱喝足了给大伙加加状态,又能走位迷惑对手,多好。” “何谓‘走位’?” “虚晃一枪。”王笑道:“对了,你正好回家把你的长枪拿上。” “我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拿不拿都行……” 等一行人到了王家,但见到一片张灯结彩的景象。 只一天功夫,王秫竟是操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席,一排排大方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和酒水,不对,浀水。 宾客往来,大概都是自家亲朋,王笑反正也不认得,便笑吟吟地让人安排了五张桌子给这些民壮坐下。 那边王珰已拜了堂,一派喜庆;这边一众汉子吃菜喝酒,亦是开怀。 王康正忙着应酬寒喧,待送客出来,一转头便见自己这个三儿子领了一群粗汉占了一片地方,举止粗鄙,吆喝声还大。 他不由眉头一皱,踱步过去,打算教训一下这个儿子。 可走近一看,见与王笑并肩坐在那笑嘻嘻说话的是秦公子,王康的眉头便松开,到嘴边的嘴也变了语气,道:“笑儿,这些都是你朋友?” 王笑喝了几杯酒,俊脸微红,看起来有些傻气,笑道:“爹,孩儿给你引见一下。” 说着,一指耿正白,侃侃道:“这位是耿正白耿大人,马上要升锦衣卫镇抚使了,从四品武官。是指挥使跟前的红人。” 王康面色一动。 他虽不明锦衣卫为何物,但总之听起来让人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王笑又一指耿当,道:“这位耿当耿大人,弓马了得,马上要升锦衣卫百户……” 耿当吓了一跳,手一抖,嘴里的鸡腿便落在桌上。 “这位庄小运庄大人,也是一身技艺,马上要升试百户……” 王康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惊愣住。 自己这个儿子看起来稚气未脱,没想到啊,来往的竟都是官员。 他目光扫去,与那位庄小运庄大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举杯道:“哈哈哈,失敬失敬,各位大人能来小侄的婚宴,这个这个……蓬荜生辉!王某敬各位大人一杯,祝大家前程似锦。” 正吃得一嘴油的耿当赶紧慌慌张张、迷迷茫茫地举起杯子,酒洒得满襟都是。 庄小运赶紧将头深深埋下来,恐别人认出自己这个原来的护院。 王康满面笑容地又道:“各位大人,不如去厅里坐吧,这外院毕竟冷了些。” “不冷不冷,俺从小不怕冷。” “哈哈哈,耿大人真……风趣。” 王笑忽然感觉到什么,一转头,却见缨儿正趴在月亮门里边,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这丫头大概是听到人说王笑回来了,跑过来看一眼她的少爷。 见王笑目光望来,缨儿嘿嘿一笑,有些赧然。 今天府里忙,她跑来跑去送东西,虽是大冷天额头上也出了细细的汗,将额前的碎发打湿成一捋,看得王笑极是心疼。 王笑便起身拉过王康,悄声道:“爹,你不用太惯着这些武将,你的文散勋马上就要下来了,本来是五品修正庶尹,孩儿求了陛下,改成了从四品的赞治少尹。” “真的?” “当然是真的。”王笑道。 ——但,不是你孩儿求来的,是你捐了银子之后陛下随口说过的。 这文散勋只是没有实权的散阶,为的是给驸马之父一个身份。对延光帝而言给高一级低一级都无所谓,反正朝廷也没钱发禄米。对王康而言却大大不同。 王康眉毛一挑,便有些压不住自己的喜意。 ——老夫终于也是官了…… 王笑又道:“其实,庄大人因公务繁忙,一直将他妹妹青儿寄住在我们府中,和思思是好朋友。” “是吗?”王康抚须道:“难为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人情练达,这一点,颇显我王家家风,不错。” “爹,你不如在内席里多添一桌,让青儿和思思坐,我院里的缨儿、刀子她们都和青儿要好……” “有道理,为父这就让人安排。”王康点点头。 相比五品升到从四品散勋这样的大事而言,安排些丫环、孩子入席算什么。 下一刻,他瞥了王笑一眼,板着脸,抚须沉吟道:“你能结交朋友,为父很欣慰。嗯,为父虽初涉官场,却也捉摸了一些道理。往后你作为附马,应该多结交些勋贵、文士。至于武将嘛,结交这些也就够了,知道吗?” 一幅言传身教的样子。 王笑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显出崇拜与受益非浅的表情来。 “父亲教侮的是,孩儿实在是醍醐灌顶。” 模样乖稚,目光坦然。 “好孩子。”王康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三子,比那两个逆子好得太多了! 王笑则是悄悄与秦玄策对望一眼,眼中闪过一抹会心的笑意。 ——自己应付这些老头子们,真是越来越驾轻就熟了。 “请叫我老头杀手……” 第238章 带新手 王珰一身吉服,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碧缥的好处他是知之甚深的。 此次这丫环能被他娶为妻氏,还愈发刻意温存起来。她如今孕期还早,还可以那个,这个新婚之夜,两人肯定是要好好的玩耍一番。 王珰打算这次让她扮成一个痴呆儿…… 这般想着,他更感到期待起来,时不时咧开嘴傻笑一声,露出那两个黑幽幽的门牙洞。 可惜宾客未散,他也只能先举着酒杯到处应酬,刚与来庆贺的同窗们敬了一杯,却被王秫一把拉到一边。 “娶丫环的废物,你还在这边嘻嘻哈哈,还不去外面给你笑哥儿敬酒。”王秫道,“你看你笑哥儿如今何等出息,来往的俱是官员,你何时能给老子长这样的脸?没出息的东西。” 没想到王珰竟是反问了一句:“爹知道为何笑哥儿有出息吗?” “为何?” “他从小不去学堂啊。”王珰理所当然道:“你看,我与王宝天天在学堂读书,越来越窝囊了。” 王秫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再想想王珍与王珠兄弟,他居然觉得这废物儿子说的有几分道理。 “别和老子扯这些歪理。”王秫胡子一吹,骂道,“人家如今是天子跟前的大红人,你还不知趁着这机会上去多加亲近,打算一辈子吃老子的吗?” 于是王珰便提着一壶酒凑到王笑那边。 王笑正与秦玄策在交头接耳说话,王珰候在旁边听着,似乎在聊什么买宅子的事。 “那五千两我打算开粥棚了,你先不急着替我物色宅子。”秦玄策道,“且等我再去哪里抢些银子。” 王笑道:“我早与你说过,乱世将临。这种时候何必再买什么宅子?” 秦玄策却是难得有些感慨道:“人哪能真的想得那么远,我与心儿成亲时总归是要有个宅子。抛开秦、左两家那些乱七八糟的,我自与她举案齐眉,嘿嘿。” “呸,你就是钱来得太容易。”王笑道:“你若真想置宅,我回头给你弄一个。” 王珰在他们身后听了这样的对话,心中颇为羡艳。 自己与碧儿若是也能从王家搬出去住,脱离了父亲的管束,每日自在地玩耍……那该有多好。 果然,自己得好好亲近亲近这个笑哥儿,没准他回头也给自己‘弄一个’。 如此想着,他便连忙找机会向王笑这桌人敬酒。 秦玄策见了他这两个门牙洞,颇觉有趣,哈哈大笑道:“珰哥儿这两个牙是如何掉的?” 王珰竟也是哈哈一笑道:“我遇到一个蛮横无理的女子,愣是给我给敲掉了。” “是吗?”秦玄策极是爽气,道:“你是王笑的兄弟,那便也是我的兄弟,回头我替你狠狠地教训那个女子!” 王笑一听,脸色瞬间便有些奇怪起来,拉了拉秦玄策道:“你别说大话啊。” “大话?这世上我怕的人有几……”秦玄策说着,恍然间若有所悟。 蛮横无理的女子? 自己确实认得一个。 他转头一看王笑的脸色,话风突转,道:“哈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大人有大量,好男不与女斗,珰哥儿你说是吧?” 王珰只觉这秦公子气度非凡,心中愈发仰慕,连忙陪着哈哈大笑。 接着,他转头一看,便见到王秫远远站在一边,一脸鼓励地看着自己。 “笑哥儿,今天我能娶到碧儿,多亏你替我作主,我是极感激你的。”王珰面露深情,又道:“你还记得吗?我们从小最是要好,三岁的时候,我们一起玩泥巴……” 絮絮叨叨了好一会,他方才道:“你如今飞黄腾达了,可千万不要忘记我这个堂哥。其实,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想求上进的。” 王笑微微有些讶异:“堂哥也想上进?” “当然,我一向是……”王珰思索了一下,方才道:“很有追求的。” 王笑点点头,露出欣慰的表情来,道:“既然如此,堂兄今夜便和我们同去吧。” “今夜?同去?” “不错,择日不如趁日。” “趁日?”王珰为难道:“可是我新婚,今夜是那个啊。” 王笑颇有些鄙视,道:“你都把人家肚子弄大了,何必差这一天?” “可是……” “堂哥不是想上进吗?”王笑怂恿道:“今夜我们要去做一桩有趣的事。” 王珰眉毛一挑。 王笑目光在白老虎、耿当、秦玄策脸上巡视了一圈,感慨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做这种事的时候,心里很是担心害怕,不停地叫他们小声一点,生怕让人听到。” 王珰又是眉毛一挑,惊讶道:“她们?这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笑道:“如今我却越来越觉得这事有趣,今夜我要他们大声地喊出来。” 王珰一时极有些犹豫,又转头望了望父亲那望子成龙的表情。 男人之间最硬的关系有几种,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再就是一起…… 今夜,和笑哥儿去做了那件事,自己便与这个天子面前的红人关系更铁了。 可是这真的不好啊…… “珰哥儿去不去?”王笑道:“机会可只有这一次。” 老父亲期翼的目光正望着自己,王珰只好道:“那那那我就……去一去?” “好。有志气。”王笑说着,大喝一声:“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好!” 一声齐喊,五十条大汉拍案而起。 王珰吓得手一抖,脖子一缩,转头看去,竟是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孔武有力。 他瞳孔一缩,脑中忽然泛起一个很不好的念头。 和这些人一起去做那事? 等等,不会吧?! 他瞬间腚上一紧,背上一片凉飕飕。 “我我我……” “哈哈哈哈,珰哥儿也是个爽气的。”秦玄策大笑两声,一把揽过王珰的肩,道:“同去同去。” 后堂的内席里,缨儿听了外面的动静,连忙跑出来看,正见王笑领着一大帮壮汉鱼贯出门。 她心中不由颇为奇怪——少爷说今天要玩游戏,也不知带着这些大汉去做什么有趣的游戏? 王笑领着人出了王府,才拐到清水街,便见王珠正倚在一辆马车上,一脸郁郁寡欢的样子,身旁那个名叫锅头的大汉拿着一个鸭腿在啃。 “二哥,怎么不进去吃酒?” 王珠淡淡道:“我不喜参加喜宴。” 睹宴思人,因而不喜。 王笑见他这样,脸色便有些黯然下来。 下一刻,王珠皱了皱眉,叱骂道:“你吃完饭嘴都不擦就出门,成何体统。” 王笑只好擦了擦嘴。 见他拿袖子擦嘴,王珠又是眉头一皱:“你言行举止给我注意自己的身份。” 王笑心中无语。 知道这个二哥不愿让人可怜他,但也不必非要一幅刻薄的样子嘛。 却听王珠淡淡道:“我封锁了逸园,这几天一个人都没出去过,想必文家还不知道章永珍被我们揪出来了……但,你还是小心些。” 王笑微微一愣——二哥竟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好。” 王珠又道:“锅头,你跟笑儿一起去。” 很认真啃着鸭腿的锅头便一声不吭地走到王笑身边。 王笑看了看这个铁塔般的大汉,又看了看王珠,心中颇有些安定下来。 “那我去了。” “嗯。” 王笑走了两步,忽尔又回头道:“二哥,我还没想好怎么替你报仇,但我会保护好王家,你不用有后顾之忧,想杀谁就杀谁。” “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混帐话。” “哦。” 第239章 金水桥 看着王笑领着一行人拐过街角不见,王珠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衣角被人拉了拉,低头一看,却是王思思由丫环领着过来找自己。 “爹爹,思儿也能入席吃喜酒哦,我和青儿坐一桌,思儿是大人了。” “是吗?”王珠道:“思儿高兴吗?” “高兴,爹爹也去吃饭好不好?” “好。你们女眷坐内席,爹爹坐外席。” 王思思道:“那爹爹笑一笑。” 王珠只好挤出个笑脸来。 王思思便抬起手,道:“爹爹吃这个。” 王珠目光看去,却见女儿的小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 “阿。”王思思道。 “阿。”王珠张开嘴,那黑乎乎的东西便入了口。 原来是五花肉……沾的是黑芝麻酱。 口感怪怪的。 “好吃吧?”王思思得意道。 “特别好吃。” “爹爹,骑大马……” 于是,在宾客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王珠一路驼着王思思将她送到内席。他再转身出来,才穿过内墙,便见到王康在外院待客。 王康一见王珠这张臭脸,脸上的笑意便凝固下来。 以前要倚仗这个二儿子打理生意,王康才能忍受他这幅寡淡漠然的样子,如今却觉得愈发看不过眼起来。 王康便道:“逆子,一天天的摆脸给谁看。老夫告诉你,老夫如今初涉官场,正是要交结朋友的时候,你给我将你那幅脸色……” “哦?”王珠反唇相讥道:“父亲那无权无禄的虚阶还没封下来,就已经初涉官场了?孩儿佩服。” 王康:“……” 王珠一句话说完,行了一礼,径直转身而去。 过了一会,王康才愤怒的咆哮起来。 “逆子!老子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大逆子!” ------------------------------------- 八十五年前,楚国睿宗皇帝荒唐无道,在皇宫外修建象园。为了能常在象园玩乐,还故意纵火烧毁了皇宫中两座寝殿。此举,只是他为帝生涯中无数荒唐事中的一桩。 当时楚睿宗的种种恶行引发了文官的强列不满,致使三百多名官员在金水桥列队谏言,逼得皇帝出动延杖,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时过境迁,那些被延杖的直臣们青史留言、万古流芳,无道的昏君则是被惯上误国的恶评遗臭万年。 今日,延光帝下旨新开锦衣卫,诸臣大怒,便打算再闹出一次声势浩大的死谏。 而当所有同僚们都出宫互相联络、合纵连横之时,罗德元却只想凭一腔孤勇,向延光帝表明皇权不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只要自己能让陛下迷途知返,事情也可以不闹大的,大家就可以好好治国了。 他身上带了纸笔,便干脆在宫里写好了那一番逆耳忠言,然后高举折子跪在金水桥上。 他身上的官袍单薄,被冻得脸色青紫,雪花扬扬洒洒地落下,慢慢将他盖成一个雪人。但今日就算被冻死在这里,这位七品御史也不打算走。 宫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理他。 像是只有雪花知道卫道者的孤独…… 直到傍晚时分,罗德元的背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便看到孔宾。 孔宾也是御史,平日行事其实很是油滑,此时却是义正言辞地道:“我来与罗兄一起死谏。” 一句话之后,孔宾便在他身边跪下,高举手中的奏折。 罗德元瞬间红了眼眶。 吾道不孤! 下一刻,竟是又有人远远走来,一言不发便在他们身边跪下。 接着,越来越多的官员走来、跪下,聚沙成塔般汇集起在一起,很快便有二百余人之多。 “陛下!厂卫乃天下祸乱之源!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一声悲嚎,两百余人齐齐恸哭。 这其中,有忠直者的忠肝义胆,有阴谋者的煽动策划,有从众者的滥竽充数……种种心思混杂成一声声疾呼,响彻在这宫城之中,裹胁着千百年的治世道德,向宫檐下那个帝王压下去! 士大夫们无刀,却可以凭言论与腰身,凝聚起巨大的杀意。 终于,漫天的雪花中,有人从乾清宫走了出来。 罗德元心中激荡起来。 然而,当那一行人越走越近,他脸上的兴奋便黯淡下去。 来的是左经纶。 陛下还没有被打动,派这个奸佞来应付自己这些人。 “左经纶!”罗德元大吼一声,猛然撸起袖子便冲上去。 人还未到左经纶近前,他却被皇宫近卫格开。 “你身为重臣,如何敢?!如何敢怂恿陛下行此误国之举?!” 左经纶一张脸如古井无波,淡淡道:“老夫一心国事,俯仰无愧。” “俯仰无愧?”罗德元痛声骂道:“我知你是为了什么。但哪怕你想均贫富,也应依《大楚律》而行,方才是官途正道。厂卫是什么?罗织罪名、诬赖良臣、屈打成招、诓财挟仇,如是种种,使天下惶惶!往后,若在位者效仿,为一己私利便能大出缇骑、大兴冤狱,残害异己、暴虐百姓!一旦酿成大祸,你担得起吗?!” 一双老眼与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左经纶淡淡道:“老夫懒得与你掰扯。” 他走向群臣,开口劝道:“各位散了吧。不要被有心人操纵,挟威逼迫陛下只会……” “左经纶!”罗德元又是一声大喝。 他快步拦在左经纶面前,目光中尽是屈忿:“我罗德元曾经敬你、仰你,步入官途便立志与你一般以兴邦富国为己任,可今日,方知是我罗某人看走眼了。” 左经纶微有些愕然。 也不知这罗八钱说这些要干嘛。 却听罗德元道:“我要与你割袍断义!” 左经纶:“……” 老夫和你本来也不熟啊。 却见罗德元愤怒地一摔官襟,用力一扯! !! 左经纶又是一愣。 只见官袍完好,罗德元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将佩刀借本官一下。”他只好向左经纶身后的皇宫侍卫道。 那待卫正在憋笑,转过头再偏回来又是一脸漠然,理都不理罗德元。 左经纶道:“给他吧。” 那侍卫瞥了罗德元一眼——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别说拿一把刀,拿一百把刀都不用怕。 如此想着,他便将佩刀递过去。 罗德元用力一割,一片绿色的官襟便飘落在地上。 “从此,你左经纶再也不值得我罗德元半点敬意!” “玩够了吧?”左经纶淡淡说了一句,推开他向前走去。 而一个纯粹的正道之士与自己决裂,在左经纶这个如枯井般的心中有没有激起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 罗德元胸膛起伏,心中有快意也有悲凉。 下一刻,他瞥见地上的官襟,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再订做一套官服,可得花不少银子……怎么办? 同一时间,孔宾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焦急起来。 可惜了大好的机会啊,锦衣卫怎么还不来驱赶自己这些人? 张永年去哪里了? 第240章 飞鱼服 象园。 昔年荒唐的楚睿宗皇帝纵情声色之所早已废置,园内杂草从生,到处铺着厚厚的尘埃。 而今日,陈封的大门被人打开。 这里,将成为锦衣卫的卫所。 张永年抚着那卷封自己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诏令,心中兀自激荡不已。 十八年戎马生涯,自己竟能走到这一步。 天子亲军,正三品武官,可以逮捕包括皇亲国戚在内的任何人,这是踏在《大楚律》上的无上权柄。 然而今日陛下召见,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留下一句让人费解的话。 “国库贫匮,朕的附马王笑极力推荐了你,你不要辜负朕的厚望。” 国库贫匮? 这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又不是户部官员,与国库有何相关? 但不论如何,要想有所作为,第一步便是要立住脚。 今日诸臣在金水桥列官死谏,反对开设锦衣卫,自己必须先过了这一关。 东厂的王芳已经派人催过两次了,陈述宫内反对厂卫的声势愈大,必须尽快控制,让他带人过去驱赶。 “不要让陛下替咱们担着偌大的压力。” 一句话,已向张永年呈现了皇宫中的燃眉之局。 同时,邱鹏程也借调了太平司番子两百人过来,表示愿意接受锦衣卫的辖制。 局势紧急,可张永年还在等,因为有人让他等。 天渐渐黑下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张永年忽然想起那夜在逸园中王笑的那场面试。 “你可有想过为何你在巡捕营始终施展不开?”当时那少年忽然展示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表情。 “是我能力不足。” 王笑摆摆手道:“巡捕营人事冗杂,百余年下来,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早已腐朽不堪。如同一栋破漏的危房。你费心修修补补,牵扯了太多时间精力,那还不如再建一栋新屋。所以我并不支持你当什么太平司指挥使……我问你,我楚朝可有西厂、内厂?” “西厂?没有。” 王笑道:“你看,陛下的爪牙显然不够的。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再开一个厂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锦衣卫……” 当时张永年只觉得他这一个想法天马行空。 没想到,一语成谶,自己竟真当上了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忽然,有喧哗声传来。 张永年起身出屋看去,便见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象园,身后还拉着两辆马车。 “有人吗?快递请签收一下。”有人大喊了一句。 莫名其妙的,让人一头雾水。 张永年目光看去,却见喊话的是一个穿着吉服的少年,还显出嘴里两个黑漆漆的门牙洞。 他一时便有些惊愕住。 王笑看着张永年一脸茫然,心中却颇有些得意。 他自己却是负手而立,一派高深莫测的样子。 往后自己身份地位不同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傻呼呼的。但心里的恶趣味还需要满足,这王珰就是一个很适合的人选嘛…… 才装模作样地站了片刻,王笑却被秦玄策拉了一把。 “你可知这象园当年是何等有趣?”秦玄策眉飞色舞,道:“简直是别开生面。” “哦?”王笑皱了皱眉,嫌这园子实在有些破旧。 秦玄策道:“睿宗皇帝驯养了六只大象,他披着树叶高坐象背之上,自封为东吁国王,骑象与宫女对战,击败了对方之后,与她们就地在象脚之下玩耍……” 王笑大吃一惊,脸上的高深莫测瞬间荡然无存,喃喃道:“就不怕被踩死?” “嘁,瞧你这胆子?睿宗一朝虽文治平平,却颇有武功,睿宗帝曾躬御边寇、大败蒙古入寇大军。他自封征天威武大将军,赴宣府御驾亲征,这样的君王岂会怕区区大象?”秦玄策侃侃而谈道。 王笑颇有些无语:“听这意思,他喜欢玩角色扮演?” 秦玄策奇道:“何谓‘角色扮演’?” “就是把自己装成别的身份。” 秦玄策哈哈大笑:“那如此说来,我也喜欢玩角色扮演。” “我也是我也是。”忽然有人插嘴道。 秦玄策转头一看,见说话的竟是王珰。 “哦?珰哥儿也有这个爱好?” 王珰用力点点头,道:“我常常这样玩,我这个牙,就是在扮演的时候被人闯进来打掉的……” 王笑更加无语:“你们正经一点啊。” 他见张永年一脸迷茫地站在那里,但招了招手,将这个三品武官召唤过来。 “我让你从巡捕营调两百个心腹,调了吗?” “调了。”张永年身板一挺,道:“太平司又拨了两百人,应该足够了。” “不要用他们的人。”王笑正色道:“我与你说过的,修旧不如立新。” 张永年神色一正,应道:“末将明白!” 这自谓显然不太妥当,王笑却不会让他改,面色郑重地道:“你见过陛下了,陛下可有交待过你如何做?” 张永年有些迟疑道:“没有。” “知道为何吗?”王笑道:“有些事,陛下不方便亲自吩咐你。” 他说着,背过双手,以一幅忧国忧民的姿态长叹道:“比如说,有大户违法乱纪,搜刮民财。陛下想将他正之于法,偏偏没有证据。可国事如火,又不能放任他们如此腐蚀我楚国社稷,这时候怎么办?” 张永年压低声音道:“我是陛下的刀。” “不错!”王笑道:“但你问陛下能不能抄他的家,陛下能怎么说?他自然不可能让你随便杀人抄家,但你可以来问我。” “问您?附马爷……” “不错,我是陛下的女婿,既受楚朝的勋爵,便对这楚朝的天下有一份负责。”王笑慨然道:“知道我是如何说服陛下任你为指挥使的吗?” 王笑一脸慷慨,朗声道:“凭的是这一份赤诚的忠心,凭的这一份对陛下苦心的体察。锦衣卫成立的首要任务,便是要肃清贪朽、让国库丰盈,明白吗?” ‘国库’二字入耳,张永年忽而有些惊愕。 “末将……明白!” “很好!”王笑大喝一声,一把掀开后面马车上的盖布。 张永年目光看去,只见一叠叠整整齐齐的公服。 而后面一辆马车上,却是一把一把横刀。 “这是我让人赶制的飞鱼服、锈春刀。让你的人来!换上衣服、佩上刀。今夜,将锦衣卫的威风显出来!” “是!” 张永年高声应诺,心中愈发激荡。 第241章 所见同 文府。 “宫内已跪了近三百人,左经纶劝了一个时辰,快要弹压不住了,陛下还没露面。邱鹏程借调了二百人给张永年,他却还窝在象园没动。” “还没动?”文弘瑜微讶,接着冷笑道:“他还真沉得住气,王笑呢?” “喝完喜酒才带着人去了象园,一路上嘻嘻哈哈的,看起来像一群傻子似的。” 文弘瑜沉吟片刻,问道:“王芳的东厂呢?” “东厂没动,王芳连着派了几拨人去催张永年。” 文弘瑜道:“派人盯紧了象园,有情况立马来报,让孔宾将动静再闹大些。” “是!” 文弘瑜心中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又向另一人问道:“王珠呢?” “还在喝喜酒。” “逸园里的情况探明白了吗?章永珍是死是活?” “还不知道。” “不知道?”文弘瑜心中愈发有些烦燥起来。 府中时不时有哭嚎声传来,文弘瑜皱了皱眉,出了屋子,向三房走去。 三房正在祭奠,一番凄凉情象。 灵堂上,文和仁抚着文弘达的棺木坐在那里,面色如枯木一般。 “弘瑜,你来了……给你弟弟上柱香吧。” 文弘瑜淡淡扫了一眼墙上的挽联,道:“三叔要这样到什么时候?知道如今的形势对文家有多关键吗?” 文和仁一脸惨淡,喃喃道:“弘瑜啊,弘达以前是最敬重你的,你就给他上柱香吧。” “敬重?”文弘瑜道:“说到敬重,三叔知道来这灵堂里拜祭的人们心里都在想什么吗?” 文和仁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们在想,死的这位文弘达是什么人?可有功名?在世时赚了多少银子?做到了多大的官?”文弘瑜手在棺木上一抚,叹道:“人这种东西拿眼睛看别人,看到的永远都只会是披在外面的功名财富、权势名望。这些宾客上门吊唁,吊的是什么?是弘达这个人吗?不是,他们这一柱柱香线,敬的是祖父的名声,是我文家的势!” 文和仁一愣。 道理他不是不懂,但白发人送黑发人,在儿子的灵堂上听到这样的话,总归让人觉得有些残酷。 文弘瑜又道:“弘达幼时聪敏,本可成材,却被三婶与三叔你惯得不成样子,吃喝嫖赌样样沾染,终于导致了杀身之祸,三叔明白吗?死者已矣,活者却还要振作。” 文和仁目光看心文弘瑜,心道,你自己不也嫖?还嫖出了偌大的名声。 他看着文弘瑜的脸色,却是低下头喃喃道:“振作……我剩下两个孩子都是不成器的,弘瑜你……” “只要三叔一心向着文家,侄儿还能亏待三叔不成?”文弘瑜淡淡说了一句,终究是伸手拿起三支香线,点燃,朝文弘达的棺木鞠了三躬。 才将香线插上,突然有心腹手下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公子!王笑与张永年出了象园,还领了两百多人。” 文弘瑜道:“进宫了?” “没有,往南城这边来了。” “再去探。”文弘瑜沉吟道:“不进宫……想去哪里……” 那手下才出去不多久,却又有一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汇告王笑的行踪。 如此来回报了两次,文弘瑜脸色便沉下来。 “他竟是冲着我们文家来的。呵,与我英雄所见略同,一朝拿权,先杀敌人全家。” 文和仁一听,本就惨白的脸更是煞白,一跤摔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 文弘瑜冷着脸道:“王笑领了两百多个番子来杀我们了。” 文和仁身子一抖,坐在地上甚至忘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真……真的?那那那怎么办?是不是要马上逃?” “怎么?现在不祭你儿子了?慌什么。”文弘瑜冷笑一声,转身向手下大喝道:“去将府里养的那些悍徒组织起来,务必将王笑的人拦在街口!” “去通知邱鹏程,火速领太平司番子前来!告诉他,若敢犹豫一下,他这些年做的事我全抖出来!” “去各个王府、公府、候府,让他们派人来转圜。告诉他们,今年生意上的分红可还没发呢……” 如此一通吩咐,文弘瑜方才转向文和仁,道:“三叔起来吧,他们翻不起风浪,你去祖父屋里看看他睡了没,若没睡,问问他我如此安排可还有遗漏?” 文和仁愣愣点点头。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呼声响起。 文弘瑜猛然抬头看向门外的天空,心中涌起巨大的愤怒…… ~~ 两百五十多人穿过长街。 王笑眯着眼看了看前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道:“可以了。” 秦玄策会意,开弓,倏然一箭疾射而出,噗地一声将那个文家的探子射穿在地上。 接着,两百五十多人的阵列便猛然加速起来,飞快向文府扑去。 黑夜中看不清他们身上整齐划一的飞鱼服,只有手中的一把把绣春刀泛着隐隐的寒光。 迅速地转过街角,朱红色的大门便远远在望,硕大的牌匾下两个大灯笼映着‘文府’那两个遒力劲健的字,一派庄严气象。 有三五成群的大汉正纷纷向这边冲来,在文府前汇聚起来,转眼间已有五十余众,手上各式各样的兵器都有,看起来颇为凶悍。 王笑想到劫银那夜遇到的文家护卫,心中微微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亢奋。 “杀了他们!” 张永年略有些犹豫,在巡捕营的这些年多少磨掉了他的一些棱角。 但想到陛下那一句“朕的附马王笑极力推荐你”,他马上便将这一丝犹豫从心中驱除出去。 时隔多年,蓟镇战场上的澎湃战意再次泛上心间,他狠狠一挥手,喝令道:“杀!” “杀!” 两百名番子皆是他在巡捕营这些年操练的精练,一声大吼,气势如虎! 话音未落,一柄长枪当先出列,蛟龙出海般便向文府的护卫们冲杀过去。 脚下步覆痴奔,耳畔劲风阵阵,秦玄策目中似带着火。 这京中的日子,实在是太消磨人了,太让人想念关外的铁马秋风。 “打团啊!” 一声大喝,长枪疾刺,势若奔雷! 鲜血喷薄而出…… 第242章 指挥使 血在枪尖汇聚、流淌、滴落下来。 下一刻,怒吼声、厮杀声陡然响起。 没有人想死,所以一般而言,两方人马想要打开往往要先叫阵对喝,寻找转圜或用气势压住对方的契机。 然而此时甫一照面,这一枪突兀地刺过来,瞬间便已见了血。 猝不及防之下,文府驯养的死士们眨眼间便已没了退路。 “杀!” 毋需多言,唯死战耳。 如同巨大的浪轰然砸下来。两百五十余名大汉手中的绣春刀猛劈而下,血花炸开,在灯笼的光照下愈发暗红,如墨迹般晕染开…… 锅头护着王笑、王珰站在后面。铁锅般的巨汉看着这一幕,嘿嘿一笑,从怀中又摸出一个鸭腿啃起来。 这样人数占优的战斗,让他觉得有些无聊。 而王珰一张脸已吓得惨白。 从象园出来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看着王笑那张柔和的脸,他还是觉得这个笑哥儿应该只是带着这些人来吓一吓别人、敲诈一些钱财。 没想到,这个堂弟居然带自己来杀人。 还说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在哪里?可怕死了。 他转头看了王笑一眼,只见王笑一脸认真地盯着那场战斗,目光灼灼。 “堂哥你知道吗?乱世用重典。这道理,还是卢次辅告诉我的。”王笑道。 王珰剩下的牙齿都在打颤。 自己能知道什么?自己连书都读不好。 “笑哥儿啊,你你你带我来是要做做做什么?我不会也要去打吧?” 王珰那漏风的声音愈发颤抖起来。 王笑讶道:“哦?堂哥竟还能打架?那你去吧。”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入耳,王珰瞬间面如金纸。 “我开玩笑的。”王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不用怕,看多了就习惯了。” 王珰斜了他一眼。 怎么能开这种玩笑……等等,还要多看? 我为什么放着新房不入,来跟你求什么狗屁上进…… 那边文家的死士皆是亡命之徒出身,个个技艺高超,也有拼死之心,但张永年这边二百五十人都是挑选出来的精锐,人数又多,气势又盛,不一会而便将这些死士包围分割,杀得七零八落。 耿当那天听秦玄策说了一通,心中一直藏着愧意,早已决心要大干一场。他力气大,武艺也不差,如今决心坚定,手中的刀更是凌厉,威风凛凛,与抢银那夜相比好像换了一个人。 他身上也被划了几道,却恍若未觉,但凡看见有拼死抵抗者,便迈开大步,上前就是狠劈一刀。 ——自己是个粗笨汉子,想不明白世间正义该如何做,那便以手中刀的践行自己心之所愿!今夜多杀一人,便少一人打京郊产业园的主意。 庄小运亦是凶悍不凡。 他父亲是一个镖行武师,一身技艺却老实巴结,早早便在落魄中死去。庄小运继承了父亲的技艺也继承了他的淳朴,却终究没有保护住姐姐一家。 既然得幸没死在牢中,这条命便是捡来的。 ——恩公说自己是什么试百户,自己却不在乎什么官职,只想用捡来的这条命,证明他没有白白救自己。 秦玄策与白老虎却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在他们心里,只觉得与这些亡命之徒这般厮杀——实在是爽。 张永年遇仗极是冷静,虽只是三百多人对战,他却拿出了对应大战的态度来,沉着指挥,有条不絮。让耿正白领着二百名巡捕营精锐将对方包围起来、列阵对敌,让秦玄策领五十民壮分割他们,不让他们相互配合…… 双方人数虽不多,却杀得极是酷烈狠辣,半柱香之后,锦衣卫这边抛下了十数具尸体,文府死士则是死伤大半。 “住手!” 陡然间一声大喝响起,接着马蹄哒哒而来。 二十余骑狂奔在前,两百名太平司番子疾跑在后面,迅速奔至眼前,挡在文府的大门前。 邱鹏程翻身下马,喊道:“张大人,你在做什么?!宫里正闹得不可开交,你却在这里……屠杀百姓?” 虽有让锦衣卫辖制太平司的旨意,然而一切还未有定数,邱鹏程与张永年又是同级,并不怕这个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张永年目光看了邱鹏程一眼,并不应话。 “继续杀!” 王笑高声喊了一句,快步上前。 他仗着身后有锅头这样的大汉护着,便有些狐假虎威,面色凛然道:“邱鹏程,你又在做什么?!” 邱鹏程一见王笑,气势便弱了一截。 那夜在逸园,自己是如何点头哈腰才求到这太平司指挥使一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今番对面,便有些隐隐地心虚。 “准附马,你……” 王笑却不给他答话的机会,高声大喝道:“锦衣卫奉旨彻查太子遇刺一案,文家有重大嫌疑,如今还敢公然拒捕,形同造反!你敢来拦?!” “啊……”又是一声惨呼。 邱鹏程额头上的冷汗便流下来。 凭心而论,他并不觉得王笑可怕,这个少年若不是被遴选为附马,不过是如蚂蚁一般的存在。 他也并不觉得张永年可怕,不过是个纠纠武夫而已。 可现在,这一句‘彻查太子遇刺一案’的背后,蕴藏着极大的风险,让邱鹏程不得不慎重。 又是拿太子遇刺做借口! 他娘的,有几个人真的关心太子遇不遇刺…… 可惜,才‘慎重’了一会功夫,最后一个文家死士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王笑的目光再次盯在邱鹏程身上,叱骂道:“你守着文家的大门,是要做什么?” 邱鹏程稳住心神,道:“文老太公曾位列九卿,文家如今还有许多对朝庭忠心耿耿的官员,附马要查,可有凭证?决不可擅闯这样的门户。” “文家的女婿钱承运大义灭亲,向张指挥使指证了文家。”王笑道:“你这样护着文家,是否与之同谋?!” 这样张口就来实在让邱鹏程有些受不了。 连证据都没有,不讲道理啊…… “附马爷请不要为难我。”邱鹏程为难道:“太平司有维系京中治安之责,今夜你们擅自这样杀人,我不得不管。” 他一句话说完,目光诚恳地看向王笑,又道:“附马对邱某有大恩,邱某铭记于心,可九卿之家不是轻易能动的,还请附马明鉴……” 当时张旭就是这样将邱鹏程从文家喝骂走的,而邱鹏程此时所想的却是——你于我有恩,但文家捏着我的把柄,就休怪我忘恩负义了。 王笑的回复很简单。 “杀了!” 提枪的秦玄策没有动,他知道王笑想要谁来动手。 张永年惊愕在那里——自己没有杀邱鹏程的权力啊。 王笑扬手一指邱鹏程,喝道:“杀了他!” 说着,目光如电般盯住张永年,冷然道:“你想如王芳否?!” 你想像王芳一样没用吗? 陛下既开东厂,却又另立锦衣卫,为什么? 因为王芳没用,才要你来做这一把无所顾忌的刀…… 张永年骤然身子一颤。 那边邱鹏程却是目光一凝。 他绝然没有想到王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杀了自己? 当自己是什么阿猫阿狗吗…… 突然,一柄横刀当空劈下! !! 万钧之势,如滚滚奔雷瞬间劈到眼前。 邱鹏程猛然瞪大了眼,伸手便要去拔刀。 手才触到刀柄,刀光贯下,已将他刨成两瓣…… 第243章 都别慌 扬扬洒洒的血雾落下。 张永年这一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果绝、狠辣,是战阵之上最常见的劈砍,却有不可阻挡的气势。 一刀之威,震人心魄。 当刀势用尽,张永年忽然有了一种明悟…… 我不管你身居何职,背后站的是谁,敢阻挠锦衣卫办案者,杀无赦。 什么正义道理,什么权势地位,我通通不顾。我是天子亲军,便要神挡杀神。 太祖年间,多少功臣王爵死在太平司的诏狱之中,三百年后,你太平司沦为无牙的老虎,那老子便斩了你这太平司指挥使。从此以后,我来做陛下的鹰犬爪牙,用我的嚣张炽焰,燃一燃这腐朽朝堂。 悖背了律法纲常又如何?背上厂卫的恶名又如何? 乱世用重典,唯此而已! 张永年心念至此,邱鹏程那分为两瓣的身体才缓缓倒下去。 他身后的裴民被喷了一脸血,一时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也想阻挠锦衣卫办案吗?” 忽然一声厉喝响起,裴民抬头看去,却见王笑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 少年沉着脸,不怒自威,浑身上下仿佛了沾染了无尽的杀意,全然不同与初见时那个温润如玉的样子。 “我……”裴民张了张嘴。 “太平司有一人敢动,我们杀一人,两百人都动就全杀尽,明白吗?!” “明白!”两百多人高声大喝。 王笑一把推开裴民,指着文府的大门,喝道:“撞门!” “钱承运带过来没有?”他又向张永年低声道:“一旦来了,派人领着他指认谋害太子的凶手。不要审问,直接以拒捕名义杀掉……” ~~ 文家大堂。 邱鹏程被杀的的消息传回来,文弘瑜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了一句:“和他二哥一样狠。” 但他这种临危不惧的态度并没有让别人也镇定下来,文和孝、文和义、文弘则等一众文家人都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怎么办?怎么办……” 大家都是文雅人,遇到这种情况实在是……秀才遇到兵。 “慌什么,又不止有这一手准备。”文弘瑜冷笑一声,向手下问道:“各王公府的人来了吗?” “恭王府、宪国公府、忠义候府的管事刚进了后门,正在向这边赶来,马上就到” 文弘瑜沉吟道:“王笑没围我们后门?呵,还想围三阙一不成……” 文和孝眉毛一挑,连忙道:“若是后门还能走,我们是不是该躲一躲?” “躲?躲得掉吗?偌大的家业不要了不成?”文弘瑜讥道,“大哥,麻烦你再去组织家丁,务必要将王笑拦在前院。” 文弘则才出了厅没多久,下人便领着几个勋贵家的管事们进来。 文弘瑜也不寒喧,径直开口道:“锦衣卫想效仿太祖时太平司所为,以肃贪的名义枉开冤狱……各位王爷、公爷、候爷家的生意是文家在打理,这是文家遭此大祸的原因。” 文弘瑜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又道:“今年的分红还没来得及分发不说,锦衣卫若不遏制,来日他们可不管什么你是开国功勋,还是皇亲贵胄,今夜文家所遭遇的一切,便是诸位的明日。” 他一席话说完,站起身来,字字铿锵道:“还请诸位尽力转圜,只要能过了这一关,往后的分红,我文家再让三成!” “老朽必将尽力。” 那边几个老者应和着,文和孝心中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侄子看起来云淡风清的,但连三成的利都能让出来,事情显然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父亲教导过自己看问题要看到根上。现在看来看去,只有一个结论:大事不妙! 后门没有王笑的人——文和孝再想到这一点,心中便有了决定…… ~~ 文弘则赶到前院时,这边已又结集了两百多名家丁,其中有三十余个悍徒,剩下的也都是个个孔武有力。 前院大壁照的两边已然用木料封死,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外面那些番子齐声大喝,显得极是吓人。 文弘则皱了皱眉,匆匆上了后面的一栋小楼,向壁照那头望去。 却见锦衣卫分了两拨,一拨近两百人留在这边强攻,另一拨近五十人则是向别处绕去。 文弘则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当此情形,若能把王笑先杀掉,张永年一个武夫便好哄得多。此所谓擒贼先擒王。 可是王笑在哪呢? 他极目望去,只见那五十人的队列中,有个少年身穿红衣,显得极为显眼。 文弘则心中一喜,忙下楼招呼过那三十个悍徒,道:“你们跟我来,我们去做了王笑……” ~~ 王珰走在文府中,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有些又怕又喜。 既很怕这种杀人流血的可怖事,又对文府这奢华的府邸赞叹不已。 “你们看哦,这盆牡丹叫青龙卧墨,是最最名贵的品种,你们看这个黑中透红,花心好像一条小青龙。要是偷去卖,能卖不少银子……”王珰说着,眼中泛起贪婪之色。 这个文家,实在是太太太富了! 此时离开了壁照那边激烈的厮杀攻防,走在这静谧的小径上,他只觉心中轻松了不少。 秦玄策惊叹道:“珰哥儿还懂花?” 王珰道:“你偷过你爹的银子吗?” “经常偷。” “我也是我也是。”王珰深深叹了口气:“可惜我二哥以前偷的太多,我爹学精了,银子藏得可好,我只好偷家里的物件典卖,在典当行混得久了,便打听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说着话,一行人找了到一个小木门,秦玄策一脚踹开,领着人便向壁照那边赶去。 王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连忙道:“秦兄,我们是要去干嘛?” “当然是理应外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王珰一惊,愣愣道:“那我跟过来干嘛?” 秦玄策哈哈一笑:“珰哥儿且看我杀敌!” 说罢,穿过一条小径,便看到壁照那边攻防激烈。 秦玄策长枪一挑,人已飞快掠过去,身后近五十条民壮快步跟上。 只留下王珰一脸茫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看你杀敌? 有什么好看的?我以为你是过来逛园子、摸东西才跟你过来的啊…… 现在怎么办? 脑中还未来得及思量,陡然一声大喝响起。 “王笑,你哪里走!” 王珰转头一看,便见三十余人大汉向自己狂奔而来,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极是狰狞。 “妈呀……秦玄策……你回来啊!” 他大喊一声,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眼见那些可怕的汉子向自己冲来,王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黑乎乎的路,忙不跌连滚带爬地向秦玄策那边跑去…… 第244章 差一点 月光下,文府前院一片狼藉。 “妈呀!” 王珰迈开步子拼尽全力地奔跑着,慌慌张张闯入了正在激烈厮杀的战场,搅起一阵鸡飞狗跳。 混战中,庄小运一刀劈倒一个文府家丁,目光便与另一个家丁对上,两人各自喝了一声,他提刀上前,才要动作,斜地里却飞出一人向他冲来。 “呜哇……我不是王笑啊!” 庄小运余光瞥见那一袭红衣,听到王珰嘶心裂肺的声音,硬生生将要踹出去那一脚收回来。 紧接着,他便被人一把紧紧抱住。 “救我!呜呜……妈呀……吓死我了!”王珰挂在庄小运身上嚎个不停。 对面那家丁的刀已经劈了过来,庄小运被王珰抱着施展不开,只好避了一步,抬脚踹在那家丁身上。 他挂着王珰才退了几步,又是一柄长刀劈来。 这一刀却是追着王珰而来的悍徒劈出的。刀势极是狠辣,破风之声阵阵,杀意汹涌。 庄小运避无可避,只好向下一蹲,护着王珰险险避过这一刀。 “啊!” 一声惨叫冲破云霄。 王珰只觉头上一凉,吓的魂飞魄散,拿手一摸,头上的发髻已被劈落,满头的长发散落下来。 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又有一柄刀向他激射而来。 王珰心骇欲死,眼一闭,心里涌起无尽的后悔。 自己为什么不离王笑远远的,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个地方…… “叮!” 铁器相交之声响起,王珰小心翼翼睁眼看去,却见秦玄策一枪挑过来,将那把长刀格开。 眼看又是好几人面目狰狞地扑过来,王珰连忙从庄小运身边爬起,飞快地跑去抱住秦玄策…… ~~ 文弘则眯了眯眼,望着那一袭红衣在人群中摸爬滚打,忍不住握紧了拳。 这个王笑果然如别人所言,看起来蠢蠢笨笨,其实狡猾的很。还想骗人说他不是王笑,这种无耻、这份演技,多少在朝堂浸淫了数年的官员都做不到。 “一定要杀了他!”文弘则手一指,高声喝道:“谁能杀了他,赏银千两!” 一句话喊完,所有文家死士、家丁精神一振,目露贪婪地盯住王珰,纷纷向他扑过去。 秦玄策腰被王珰抱着施展不开,颇有些无奈。又见这些人莫名其妙地向自己扑过来,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样子,才过了几招便已险象环生,他只好连忙提着王珰,招呼这边的民壮向绕着假山逃开。 文府的一众死士家丁便纷纷紧追不舍。 ~~ “啊……啊……妈呀!救命啊……” 钱承运步入文府时听到的便是这样嘶心裂肺的惨呼。 他还穿着一身囚衣,头发胡子乱七八糟,脸上却已重新恢复了三品大员的威严气派。 老夫,出来了。 钱承运目光掠过文府中熟悉的一草一木,远远便望见王笑,连忙快步赶过去。 王笑却是皱着眉,似乎在找什么。 “怎么一转头就不见了,该不会和玄策去了里面吧?” 如此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凝神听了一会,喃喃道:“听里面的惨叫声好像是他耶,锅头你快翻进去救他出来。” “二爷只让我保护好三少爷。” 王笑道:“你怎么能不听我的?” “我只听二爷的。” 王笑翻了个白眼。 钱承运便凑到他面前,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道:“附马所忧何事?” ——且看老夫为你分忧。 王笑手一指,道:“我堂哥陷在里面了。” 钱承运手已抚在须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种战阵之事,任自己智计百出又能有什么办法? “附马且宽心,吉人自有天相。” 下一刻,壁照旁临时搭起来的木墙被轰然推开,锦衣卫高声欢呼着涌了进去。 眼前是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只见那些文家的死士家丁追着自己这边的五十个民汉在假山间绕来绕去,一幅杀红了眼的样子。 也不知他们在干什么,连高墙都不守了…… 王笑目光看去,见王珰如小鸡仔一般被秦玄策拎着到处跑,狼狈确实是很狼狈,一脸的土和血,但好在没有大碍。 “承你吉言。”王笑目光转向钱承运,道:“德修啊,你行事果决,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两件事注意一下,其一,左老夫人、还有贵夫人有些亲厚的文家族人,你区分出来;其二,我打算将无辜者甄别出来送到京郊产业园,女的织布,男的种地。恩,男耕女织,多美好啊……” “附马爷宅心仁厚。”钱承运道。 他自然明白王笑的意思——剩下的,全都要指证,让锦衣卫杀掉…… ~~ 文弘则看着番子们攻了了壁照,心中极有些遗憾。 只差一点,自己就能把王笑杀掉了。 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丢丢,那一刀再低半寸就够。 实在是时运不济啊,此非战之罪…… 但此时事不可为,他也只好领着剩下的家丁将后退去。 忽然,他耳畔听到一声清喝:“那是太常寺典薄文和则,刺杀太子他也有参与。” 文弘则一惊,转头看去,隔着影影绰绰的火把和人影,望见钱承运正拿手指着自己。 姑父?你怎么可以这样? 下一刻,一把刀激射而来,从文弘则胸膛贯穿过去。 “你们,审都……不审的吗?” 文弘则瞪大眼喃喃了一句,软软栽倒下去。 过了一会之后,白老虎一只大脚踩在他身上,将他胸前的长刀拔起来。 “哈哈,老子杀了一个大鱼……” ~~ 厮杀还在继续。 在张永年有条不絮的指挥下,锦衣卫缓缓向前,如一把巨大的筛子不断筛过去。 这样的情形,文家自然有人想逃。 文和孝背了一个包袱,领着自己的妻儿,悄摸摸地向后门摸去。 他自然知道如果今天文家若能稳住,自己将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但父亲说的对呀,自己只有五品辅事官的眼界。 那自己也只能担五品小官的风险啊! 如此想着,文和孝心安理得地一路小心而行。才转过一个回廊,便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领着十余个护卫向这边走来。 文和孝眼睛一转,将身上的包袱放在儿子手上,自己便施施然然向对方迎去。 他自然是认得这个这个公子哥的,东平侯的小儿子周博裕嘛。 “小侯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周博裕道:“我与弘瑜是至交好友,朋友有难,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小侯爷义薄云天,实在让人佩服,文家绝不会忘了你今日厚谊。” “文二叔且将心放在肚子里,看我将那些番狠狠地侮辱出去。”周博裕拍拍胸脯道。 第245章 二世祖 文和孝却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安心。 父亲说过,靠别人都不如靠自己。 他眼睛一转,又问道:“小侯爷来时,在后门……可有见到什么人?” “能见到什么人?”周博裕讥笑一声,“依我看,他们只是想来讹些钱财,后门一个番子也没有。” “好好。”文和孝道:“小侯爷先去见弘瑜,下官再去后面叮嘱一声。” 如此,与周博裕打过招呼,文和孝才继续鬼头鬼脑地向后门摸去。 到了地方,却见一个家丁都没有。文和孝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派人出去探了探,依旧是一个人也没有。 他稍稍安心,亲自往门外踏了一步,探着脑袋四下一看。 很好,很安全! 下一刻,他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人提了起来…… ~~ 耿叔白是张永年的嫡系,性格寡言,身体健壮。 他领着十余个心腹在文家后门已等了很久,将周博裕也放进文府之后,他才不急不徐地清理了文家的护卫家丁,带人躲在暗处。 文和孝一来,他便从后面敲晕了他的家眷护卫,此时提着文和孝看了一眼,心中很有些失望。 “你不是文博简?”耿叔白道。 “我……我不是。”文和孝连忙道:“我只是来文家作客的。” 耿叔白轻蔑一笑,向身旁的羊倌道:“这老小子身上有官气,大人如何交待的?” 羊倌贱笑一声,笑嘻嘻地道:“杀掉。” 耿叔白点点头,蒲扇大的手捏着文和孝的头一拧,咯噔一声响,文和孝便如破麻袋一般掉在地上,至死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接着,文和孝身上的包袱掉在地上,翻落出几锭黄金。 羊倌瞥了一眼地上的黄金,舔了舔下唇,一双眼睛贼溜溜地便转了一圈…… ~~ 王笑领着人步入了文家大厅。 大厅里,文弘瑜高坐上首,身旁站着几个账房先生打扮的勋贵管事,身前排了一列凶悍家丁。 文弘瑜并不是第一次见王笑。 王笑与何良远在文华殿比诗词时,他曾远远看过王笑一眼,当时王笑捂着头,看得不真切。 此时王笑踏进大厅,文弘瑜方才有机会打量一下这个与自己暗中交手的少年。 然而,目光才落在王笑脸上,他便愣了一愣。 这是…… 好面熟的一张脸,在哪里见过他? 王笑见到文弘瑜这模气定神闲的样子却十分不爽。 他不由讥笑一声,对秦玄策道:“知道吗?这种人就是不服输,都打成这样了,还要说什么‘稳住,我们能赢’,气不气人?” 文弘瑜淡淡一笑,沉吟起来,却听对方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哇,万壑松风图!笑哥儿,这这这玩意值老钱了!” 文弘瑜一愣,转过目光看去,却见那边探头探脑地走出来一个……新郎官。 这小子头发绑得乱糟糟的,满脸的血渍混着泥土,又被两条泪痕冲刷开来,显得颇为滑稽。说完话还一指角落的大花瓶惊赞道:“这个这个,定窑瓷中的精品,这样一个半人高的,啧啧啧,不得五六百两银子?” 看着那两个黑黝黝的门牙洞,文弘瑜一时竟有些错愕。 这种时候带这样一个孬货来,是在羞辱我吗? 这个定窑瓷,可是花了整整一千五百两银子买来的…… “哎哟。”那边王珰又是痛心疾首地叫了一声,将白老虎敲在案几上的刀柄推开,很有些心疼地道:“你轻些啊大哥,这可是花梨木,安南运来的上等木料,这一个案几,值老多银子了。” “哎哟,还有你,别把刀在地上划来划去,这羊绒地毯可经不起你这样划,老贵老贵的……” 文弘瑜皱了皱眉——说得好像这些东西是你家的一样。 他心中不快,脸上的神色便冷下来。 “井底之蛙。”如此冷哼一句,他目光看向王笑,正要开口,忽然有人喝道:“狗货!还不给我退下去!” 接着,周博裕昂然而至,一派威风凛凛的模样走到了张永年跟前,骂道:“知道我是谁吗?东平侯府知道吗?一个区区武官,竟也敢带人来抢文家?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知道那‘敦崇实学’的牌匾是谁的亲笔吗?” 一连几句喝问,很是嚣张。 周博裕骂完,回头还看了文弘瑜一眼——文兄放心,我替你将这事压下去。 如此一通言语动作,做派行云流水,周博裕对自己很满意。 秦玄策却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朝周博裕咧了咧嘴。 王笑亦是轻笑了一声,看向周博裕,问道:“东平侯府的?” 周博裕怫然不悦,昂然负手,不屑回答。 这种时候他的下人自然会站出来替他显摆,向王笑骂道:“你什么态度?你面前的乃是东平侯幼子、奉国中尉,还不拜见?” 王笑颇觉有趣,目光看向厅中那几个管事,问道:“你们也是各王公府上的?” “不错,你们这些番子还不速速退去,敢侵扰九卿之家……” 王笑懒得听他们将话说完,陡然大喝道:“很好!怪不得文家要刺杀太子,原来是与这些勋爵府有勾结!” “对!就是各王公侯府指使文家谋害太子殿下,老夫可为证人!”钱承运眼疾手快,已一指指向周博裕。 王笑心中激赏不已——这不要脸的老头实在太好用了。 接着,他抛给秦玄策一个小眼神。 秦玄策会意,不给对面辩驳的机会,赶上前几步,伸手就去拍周博裕的肩。 “你干嘛。”周博裕身后的护卫脸一沉,一把拍开秦玄策的手。 “敢拒捕!杀!”王笑大喝一声。 张永年一愣。 这个是小侯爷啊,也直接杀了? 接着,王笑的声音猛然在他耳边炸开:“太平司初立时,开国功勋都杀得,如今一个二世祖你也要犹豫吗?!” 张永年心中一振,脑子还未来得及想,手中的刀已再次劈下。 “你他娘……” 周博裕嘴里的话还没完,人已经软软倒下去。 所有人都瞬间惊愕在那里。 那几个勋贵府中的管事更是瞪大了眼,兀自不敢相信。 说好了是来转圜的啊,这怎么…… 唯有王笑心里极是开心起来——太好了!又和一个有钱的大户结仇了……下一笔生意也有了! 文弘瑜的目光缓缓从周博裕的尸体移到王笑脸上,看着王笑嘴角勾起的那丝小小的得意笑容,他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 居然是他? 这怎么可能? 这个人,居然是我心心念念的小苹果? 这…… 第246章 很有用 银瓶乍破。 周博裕才倒下去,突兀激烈的厮杀便在大厅里展开。 文弘瑜的那些护卫个个技节高超,横亘在厅间,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王笑躲在锦衣卫当中,瞥了一眼战况,轻声骂了一句。 “负隅顽抗。” 这些打打杀杀的看多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他便拉过王珰到一旁嘀嘀咕咕地交待起来。 这个五堂兄看起来愣头愣脑的,没想到竟还很有品味,正好让他将文府里值钱的物件归纳一番。 “所谓杀人越货,杀了这么多人便是为了越货。这桩事你要仔细办好,回头我许你一个大功劳。”王笑颇有些婆婆妈妈地叮嘱道,说着还划了三十个人给王珰。 王珰很是不情愿。但看着这些满厅的珍玩古宝,他又觉得暴殄天物确实不好。何况今夜吃了这么多苦头,岂有到最后放过功劳的道理? 他做事倒也尽心,马上指挥人将这边值钱的东西归纳起来,以免让那些打架的人弄坏了。 “哎哟,你们血都贱到地毯上了!”王珰极心疼的喊了一句。 并没有人理他。 那边文弘瑜还是端坐未起,只是高声喊道:“王笑,原来你一早就发现了我。事到如今,我愿赌服输,这家业我赔给你。你让人停手,我不妨再将指诸王公侯伯在文家生意上的份额指给你。呵,我手里还有他们的许多把柄,往后锦衣卫再抄家杀人可就方便得多。” 几个管事面色一变。 “文弘瑜,你……” “我还真能指望你们替我周旋不成。”文弘瑜哂笑一声,又向王笑喊道:“你也看到了,今夜这种情况他们还能巴巴地赶来,自然是因为这数十年间从文家身上赚了大把大把的银钱。我们不仅有生意,还有你想都想不到的良田土地。这么说吧……” 他随手从案上的香炉里拾起一个灰色的小块,侃侃道:“只这龙涎香一年的进项,便比一个富庶州府一年的税份还要高不少。但其实我们只占小头,与这些勋爵相比,文家虽被称为京中大户,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说着,文弘瑜指了指王珰,道:“这位……小公子是识货人,我厅里这条地毯价值不菲。可惜,与恭王府那条金丝毯相比,也只是不值钱的敝屣。钱承运能作一条乱咬人的狗,我也行,我的牙齿比他还要尖、还要利。” 王笑沉吟片刻。 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闷头痛杀的,但没想到这个文弘瑜竟还能这样临阵反戈。 太无耻了。 张永年见他露出沉思之状,便抬了抬手,示意番子们停下来。 几个勋贵的管事见此情形,心下大怒,指着文弘瑜破口大骂。 文弘瑜理都不理他们,又对王笑喊道:“这样吧,我先表示一下诚意……” 话锋一转,他陡然大喝一声:“杀了!” 这边锦衣卫正要抬刀防备,却见文家死士竟是刀头一转,毫不犹豫劈向那几个勋爵府中的管事。 “啊……” 几声惨叫。 “我很有诚意,我叫他们过来就是杀给你看的。叛徒比敌人更可恨,往后这些勋贵会更恨我。而我也可以和他们互相嘶咬,攀污、勾陷他们。简单来说,我会非常有用。” 文弘瑜站起身,负手向前走了两步,嘴里侃侃而谈道:“宗藩勋胄、世族大户附骨楚朝社稷之上,啃食家国基业近三百年。今陛下雄才伟略,开设锦衣卫要肃清这些虫蛇鼠蚊,此大势也,文某是聪明人,愿随大势而行、为诸君领路认门。成为附马爷、张指挥使的走狗,咬一咬这些硕鼠……” 王笑实在是有些愕然——这家伙怎么能如此不要脸? 张永年亦是震惊。 这些事,他本来是看不太明白的。最开始还是王珍与他分析过楚朝的乱源,如今则是由王笑领着他教着他如何做陛下的刀。但现在,这个文弘瑜竟是看得明明白白。 但你既然看得明白,却还要无止尽地搜刮财富、权势? 张永年这般想着,忽然有些愤怒。 可他也知道,文弘瑜说的不错。 这个人确实是这个人材,也不知附马是如何考虑的——张永年转头看了看王笑的脸色,却见王笑皱了皱眉。 文弘瑜说着,站在张永年面前,一掀衣襟,便缓缓跪下去…… 异变突生。 张永年眼一眯,只见文弘瑜跪在地上,手里已端着一把弩正对着自己! 倏然,一箭激射而出!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力道,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的一瞬,弩箭已直直射入张永年眼中! 血花大溅。 一声痛叫,张永年连退好几步,撞倒在身后的番子身上,整个身子兀自颤抖个不停。 鲜血在他整张脸上喷涌而出,极是可怖。 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以惊人的反应力硬生生握住了箭尾,不然这一箭便要贯脑而出硬生生躲死他。 “啊!”又是一声痛呼,他一把拔出眼里的弩箭。 张永年几乎只看得到一片殷红,却还是狠狠地将弩箭贯进文弘瑜喉咙里。 却听“咯哒”一声响,文弘瑜已然再次扣动手里的弩。 这竟是能发两支箭的弩? 张永年大怒,大手捏着文弘瑜的头,重重一拳砸了上去。 “死吧!” 吼声如雷。 又是一拳砸下。但张永年不敢回头去看,他知道文弘瑜临时前这一箭是射向谁的。 王笑一死,今夜之事并没人给自己收尾,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你他娘的!” 文弘瑜喉咙里的血与气咯咯作响,似乎还想“呵呵”笑一笑。 他圆瞪着双眼,意识已从脑中涣散出去。 今夜,从发现锦衣卫要来文家开始,他便知道文家要完了。再多的权谋智计,在刀锋面前也是徒劳。但自己生于此、长于此,享尽一世荣华富贵,便要尽力在死路中寻找一线生机。若能杀了王笑、张永年,以祖父之能,事情还有转机。可惜…… 一片黑暗中,文弘瑜忽然再次想起那个在水云亭初见的女子,娴花映水初惊艳,那一汪平静的眸中,蕴藏的如星辰一般深邃的东西。 他其实是能看出她有些不凡的,也难得动了心。 可惜,居然是个男的。 你他娘的! 富贵如云,情丝不解,这一生,到头来真他娘的可笑…… 第247章 技术活 所有人都还在发愣。 王笑也有些心惊。 这个文弘瑜,冷静、狠辣。若不是自己机缘巧合撞破他的阴谋,真的很可能早就被他踩死了。 今夜自己本以为胜算在握,却没想到他死前还能做出这样的反击。临头仓促布局,以诸王公府为棋子,以性命为赌注,竟是为了杀自己…… 这一瞬间,弩箭破空激射而来。 王笑根本来不及躲,他面对无法掌探的事物时一向是有些呆愣愣的。 “噗”的一声,弩箭贯入身体。 情急之下,却是锅头挡上来,用肩膀挡下了这一箭。 与此同时,一个青面大汉突然手执长刀如大鸟般从梁上落下来,刀锋狠狠斩下,直指王笑。 文弘瑜竟还有一招杀招,还是放在自己身死之后,让人促不及防…… 秦玄策长枪突刺,耿当、庄小运亦是持刀去拦。 青面大汉却是避也不避,他一身横练功夫颇为了得,竟是硬扛了下来。长枪与刀刺入他的身体,他手中长刀依旧狠狠地劈向王笑,誓要与王笑同归于尽。 锅头吼了一声,大步向前,随手抄起身边的案几挡上去。 “铛”的声响,仿如金石之声。 王笑忽然有些走神,心道:“花梨木这么硬?” 青面大汉身子还挂在秦玄策枪上,闷哼一声,又是执刀来砍。 锅头又是一大步欺身进前,粗壮的手臂向前一送! 青面大汉“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方才缓缓停了下来…… 呼,吓死了。 王笑心悸不已。目光看去,却见那青面大汉面目狰狞,目光喷火,极是吓人,站在那里也不知死透没有。 王笑再一细看,只见他粗大的脖子上插着一根鸭腿骨。 啧啧,二哥身边这个锅头,武功怕是比秦玄策还要高…… ~~ 接下来,这场抄家便变得顺利起来。 张永年瞎了一只眼,坐在大厅里居中指挥,耿叔白、耿正白分别领着人将文府的人驱赶合围。 文家已无余力抵抗,锦衣卫也不多杀人,由钱承运甄别辨认,凡是文家嫡系都毫不犹豫地杀掉。 王笑被文弘瑜临死前的反戈一击吓得不轻,很是小心翼翼地让人将自己层层保护起来。 他决定捉住文博简之前哪里也不去。 王珰对他这种只顾自己的行为极是不爽,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带着人去收掇文府中的财宝。 好在杀喊声慢慢停下来,让他宽心不少。 这一路下去,值银的东西多得不得了,连路边里的草木都是名贵品种,王珰看得眼花缭乱…… 过了一会,他发现钱承运那边找的都是在文家地位高的,财宝也多,便领人跟着他们一路归纳财物。 想来跟着这个犯官会很安全。 才走到后院,便听得一个女子大叫了一声“爹”,接着乳燕投林般扑到钱承运怀里。 “爹,你终于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还能出来。” 钱承运目光在文氏和女儿身上扫了一眼,一脸愤怒地道:“文家竟敢以探亲的名义将你们绑架在这里,还用你们来威胁为父!可恨至极……明白吗?” 文氏早已哭得泣不成声,闻言不由瞪大了眼惊愣在那里。 绑架?威胁? 钱怡却是目光一转,恨恨道:“女儿明白!怪不得女儿在文家受尽了欺凌,如犯人一般!” 钱承运点点头,道:“就这么说。” 钱怡又道:“爹,就是三房文和仁最坏,虐待我和娘,还想把我许给什么王家……他带着老家伙藏起来了,我知道他在哪,爹你是不是要去把他找来杀掉?” 她说着,犹自忿忿不平道:“枉我白叫他那许多年舅父,狗眼看人低,活该!” 王珰看这个女子长相、表情皆是凶恶,说着话还目露凶光,心中实在很有些怵。 再转念一想,他忽然大呼庆幸。 这个就是钱怡?!啧啧,这相貌德行简直了。 自己要是娶了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要玩完? 万幸万幸,自己娶了碧儿。 ——我实在是太聪明伶俐了! 如此想着,他脖子一缩,便想领着自己的搜刮小分队躲开。 “爹,那个是谁?怎么穿成那样?”钱怡却是手一指王珰问道。 钱承运转头一看,淡淡道:“王公子不妨一起来吧,文家若有密室,想必金银财宝都在里面。” 他虽一声囚服,但言语还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 “哈哈哈哈,好好好。”王珰只好傻笑两声,极为无奈地跟着钱承运。 路过主屋的时候又见到秦玄策与耿当正挠头抓脑的似乎在找文博简,便又将他们捎上。 一行人兜兜转转,到了一处地方,却只有假山傍着池塘。 钱怡道:“池子里有一个暗门,我小时候在这边玩水还被骂了,刚才文和仁、文和义就是往这边来的。” 秦玄策派了一个民壮下水,摸了老半天才找到锁眼,却苦于没有钥匙。 秦玄策只好让人去找羊倌来。 王珰正傻头傻脑等着,却见钱怡向自己问道:“这位大人,你新婚夜还来抄家?真是勤于公事。” 王珰吓了一跳,脖子一缩,嚅嚅不敢言。 还是钱承运喝骂了一句:“胡闹!你一个小女子也敢打搅人家,闭嘴。” 说着,目光淡淡扫了王珰一眼,目露思考。 王珰心中骇极,实在是怕这父女俩会看上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羊倌到了,下水摸了一会,忽然掀起一道大铁门来。 “找到了!抄家也是个技术活啊。”秦玄策大叫一声,当先跳下水池,耿当也是跟了进去。 王珰极不情愿在这样的大冷天下水。偏偏钱承运父女没有下去的打算,他不愿与钱怡多呆,只好苦着脸跟了过去。 水下的铁门后是一道密道,几个番子护着他闭气游了小会,便有一条向上的石阶,拾阶而上,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是一个盖在假山里的密室,密室里却还有一道门,羊倌正在开,一行人等在后面。 王珰身上冷得发颤,心里抱怨不已。 忽然“咯哒”一声响,羊倌将门缓缓打开,所有人都惊愕在那里! 这也太…… 金光闪烁,耀人心目。 这他娘的……竟是一座由金子、银子堆成的山。 这一瞬间,王珰只觉得这一夜的种种惊险与惊吓都值了。哪怕这些钱财不是自己的,能看一眼,也够与人吹嘘一辈子了。 ~~ 文博简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上披了件厚厚的貂皮大毯。 看着闯进来的这一群人,老人的目光中有些悲凉浮了上来。 这一辈子也曾位列九卿,享受了一世奢侈富贵,没想到临了临了自己这诗书世家也遭到了洗劫。 这世道真是不好啊,连官兵也成了盗贼…… “孩子们,这样多的金银珠宝你们是第一次见吧?”文博简开口道。 老迈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颇有些威严庄重。 文博简一双老眼仿佛能看透人心,有些悲凉,却依然很镇定。 朝堂上起起落落,多少风风雨雨没见过? 只要捱过了今夜,天一亮,事情还有转机。 “其实,老夫并不止……” 刀光一闪! 长刀映衬着密室中的金光,显得格外耀眼。 “咚”的一声,文博简的人头落在地上。 耿当一刀劈落,大喊道:“你休想再骗俺!俺也不爱这些钱……” 第248章 有多少 听说文博简被耿当一刀杀了,王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觉得有些讽刺。 文博简人老成精,可惜再多的诡辩谋算,碰到耿当这样的一根筋的也是无用。 月夜中,文府中的反抗渐渐少下来,大量的人与物要归拢清点。 张永年受伤后,王笑最关心的反而是锦衣卫的军纪。好在耿叔白颇有威信,带来的这两百人也确实是巡捕营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在王笑三令五申的强调之后倒也没什么乱纪之事。 王笑巡视了一会才放下心来,又领着人往密室那边走去,人还未到,便听王珰正与人在争吵。 “你还敢说你没拿。” 漏风的声音颇有特色。 王笑转过小径,只见王珰正押着一个满脸的慌张的大汉 这人是产业园训练出来的民壮,王笑依稀记得是名叫二壮还是几壮的,今天在王珰的酒席上还向王笑敬过一杯酒。 王笑不急着处理他们,先对钱承运交待了一句:“文家的罪可大可小,我们杀了多少人,就举证多大的罪,明白吗?” 钱承运抚着长须点点头。 先杀人,再定罪。这种事老夫明不明白还用问吗? 王笑方才转向王珰道:“怎么回事?” “他偷拿了几锭金子。”王珰告状道:“已经说了三次了,让大家把偷的钱拿出来,他偏偏不拿。” 王笑眉头一皱。 都明言过这是陛下的钱,所有人回头另有封赏,却还有人要伸手。 而且还不是张永年那边的人,是自己这边的。 “去把耿叔白叫过来,依军法处置。”王笑道。 二壮听他如此说,苦苦哀求道:“东家,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养了三个孩子,实在是以前饿怕了,才鬼使神差地摸了这些金子。求东家开恩……前次劫书小的也去了,换粮那次小的也去了,小的是最早的一批民壮呐……” 王笑眼中有些悲悯,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耿叔白按着刀过来,王笑便道:“依军法处置吧。” 耿叔白瞥了一眼地上的金子,道:“这个数额,依律当斩。” 二壮吓了一跳,喊道:“我不是你们巡捕营的,你们不能斩我!” 王笑看了二壮一眼,忽然伸手接过耿叔白的刀,看向耿当道:“按好了。” 耿当点点头:“俺按着他呢。” 王笑不再多言,走上前去,看着二壮的眼睛。 “东家啊……” 一声悲嚎,声泪俱下。 王笑手里的刀却已贯进二壮的胸膛。 心脏的颤抖从刀尖隐隐传到的他手心里,又慢慢停下来。 他松开手中的刀,冷着脸高声道:“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第一条便是恪守军纪,再有奸淫虏掠者,不论何人,定斩不饶!” 一句话说完,他未再看二壮一眼,转身而去。 今夜至此,他只亲手杀了一个人,还是自己人。 说起来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若想淬炼锦衣卫这把刀,这一锤只能自己来砸。 想到二壮向自己敬酒时那张憨厚的脸,他闭上眼,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要成为上位者,该忍受的还有很多,要改变的也还有很多…… 路过羊倌身边时,他若有若无地瞥了羊倌一眼。 羊倌心下一惊,眼睛转了转,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丢在地上的一堆财物之上…… 彻夜抄家。 五更时,天还未亮,文家依旧人影绰绰。 忽然有数百名金甲卫士疾驰而来,将文府团团围住,为首者按着腰间的刀喝道:“急召准附马王笑、锦衣卫指挥使张永年入宫觐见!” 喊话间一众金甲卫士翻身下马,鱼贯而入,执刀将锦衣卫控制起来。 “停下!谁是王笑?张永年……” ------------------------------------- 乾清宫,烛火摇晃。 隐隐能听到远处群官的恸哭声。 延光帝坐在御榻上,梗着身子发愣。 百官堵在金水桥上,延误了今天的早朝,反而让他难得能休息一下。 但无形的压力堵在心头,让这个帝王感到深深的迷茫。 乱相愈深,许是自己真的做错了…… 良久,有太监引着王笑进来。 少年的衣襟上沾着血,身上的气质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种锐利是延光帝所不喜的。 “张永年呢?” “张指挥使伤了一目,恐惊了陛下,正在由御医包扎。”王笑伏于地上,答道。 延光帝并不让他起身,声音愈发冷冽起来:“你们好大的胆子。” 发自心底的怒意,仿佛能捏住人的肝胆。 “不问而诛、无证拿人,现在宫内闹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朕的一世英名被你毁得一榻糊涂你知不知道?!如此跋扈暴戮,你真的可堪为附马都尉吗?” 王笑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身子微微一颤,如一只受惊的小猫。 这一招他是和卢正初学的。 但此时他心中并没有太害怕。 骂出来就好,就怕这个皇帝骂都不骂自己。 事情骂出来了,自然会有一个解释的机会。 “太祖时,太平司审查定国公一案,宁陵王、凉国公、颖国公、靖宁侯等无数开国功勋皆受牵连、阖门身死,十余年间,近二万人因此案而亡。”王笑颤抖的声音道:“此案,并未影响圣太祖皇帝的英名。” 延光帝眼一眯,大怒不已,恨声叱骂道:“你还敢狡辩?这就是你践踏王法、专恣横暴的理由?!” 他猛然拿过一个茶杯,狠狠砸在王笑身前,怒喝道:“滚出去!朕要剥了你的附马资格,将你抄家下狱,以平众怒!” “咣铛”一声,茶杯砸在王笑面前,激起一地碎瓷。 王笑身子又是一颤。 他心中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陛下的怒火发泄的差不多了,可以给他一个甜枣了。 到时候,他便会觉得冤枉了自己,往后会更加的信任自己。 ——这招,王笑却是和唐芊芊学的。 那女人攻略自己的时候便是这般做的…… 于是他缓缓抬起头,以一种邀宠中带着委屈的声音,巴巴道:“我抄了文家,所得钱银不计其数,仅目前统计,折合……白银五百二十八万两。” 延光帝猛然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鼻翼扩大、缩小不停,呼吸都沉重起来。 “多少?” 朕没有听错? “五百二十八万两。”王笑道,“这只是目前统计出来的,文家还有大量的田产商铺……” 王笑再说什么延光帝已没有再听。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了! 宣大的兵饷,蝗灾的赈灾款,百官的俸禄……这些,都有了! 这让朕愁肠百结的银子,竟是一夜之间就有了? 第249章 大赏赐 惊喜之后,延光帝心中涌起的却是无尽的愤怒。 五百二十八万两,这可是楚朝一年的税额!事实上,这几年国库所入远远达不到这个数。 富可敌国,富可敌国!可是自己这个天子拉下脸向他要二十万两,竟然还要不到。 二十万两,连零头都够不到。这是何等的可笑、可气! …… 心中百转千回,延光帝过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王笑,缓缓道:“文家……可有罪证?” “有,在文弘瑜的屋中搜出毒酒半瓶,又有钱承运指证他意欲谋杀太子。” 延光帝点点头。 这是个能干事的。 王笑又道:“可惜,文弘瑜只是被人指使。因此他才在最后关头又救了太子。我等无能,还未查出慕后真凶是谁……” 延光帝眉毛一挑。 这句话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懂。 ——还可以从这些‘慕后真凶’那里再搞一些银子来。 这真是……太好了! 延光帝于是端坐身形,正色道:“刺杀太子,行同谋反,此案必须彻查!” 王笑磕了一个头。 他没有官职在身,也不能应“臣领旨”之类的话,此时磕完头抬眼看着延光帝,显得颇为乖巧。 “起来吧。”延光帝却是道:“你是淳宁的准附马,参与这些事、沾染兵戈血迹,可害怕百官弹劾?” 这句话言语温和,却又是一句敲打。 ——你这个附马玩弄权术、操持兵权,意欲何为? 为帝者心思深沉,实在是有些难哄。 王笑才站起身,闻言愣了愣,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郑重其事道:“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闻此一句诗,延光帝目光在他脸上凝视片刻,忽尔轻笑了一声。 少年涉世尚浅,还有书生意气,也好。 “难为你有报国之心。”延光帝便勉励了一句,挥挥手淡淡道:“就这样吧。” “谢陛下。” 王笑行了一礼,便缓缓向后退去。 明黄的帷幔缓缓晃动,气氛有些压抑。 延光帝忽然又开口,缓缓道:“你与淳宁婚期在即,往后要称朕为‘父皇’,自称‘儿臣’,明白吗?” 王笑一愣,接着面露一片惶恐之色。 再接着,感激涕零。 待他退出大殿,却是暗自撇了撇嘴。 父皇? 呸,这是赏赐吗?给你搞了五百万两银子,一点好处没给,开口就是占我便宜。 你这个皇帝也太小气了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无非是:朕该赏赐你,可是朕没钱,有什么不花钱的恩赏呢…… 接着,延光帝又接着召见了张永年,王笑便在阶下等着。 他站在皇宫之中,看着黎明前的深沉夜色,听着远处大臣们的恸哭,感受着这庙堂高处的暗流涌动,忽然觉得自己未必是想要救国救民,或许只是喜欢这种勾心斗角而已。 哈,权势这种东西。 他心中轻笑了一句,摇了摇头。 只过了一会,张永年便从殿里退了出来。 想必延光帝跟这个武夫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两人并肩行了一会,张永年四下一瞥,轻声道:“陛下吩附了三件事,第一,平息朝臣之怒;第二,罚了我一年的俸;第三,过几日御驾检阅锦衣卫。” 王笑点点头,心中颇为满意。 自己虽无官职,可张永年听自己的,这就是势。 这个武夫虽然话不多,但是条理清晰、思路通达,是个极好用的人材。 “后面两点只说明一件事,陛下表面责罚,可心里对我们今夜的表现还是满意的。那五百多万两你一定要稳妥交割。军纪是重中之重,我们可以对文家不问而诛,但陛下的银子一两都不能昧,这是立根之本。”王笑交待道。 不知不觉中,他的语气已有些像卢正初,缓慢而郑重。 说完,还又啰嗦了一句:“御驾检阅时不要做花头,一五一十地来,陛下是明白人,别在他面前玩虚的。” 张永年点点头道:“末将明白。” 王笑又道:“至于第一件事,你可有主张?” 张永年摇了摇头道:“厂卫触到了文官的根本,恐不能善了。” 王笑道:“你说得不错。但文官也是人,人的根本是什么知道吗?” 张永年再次摇了摇头。 “趋利避害。” 王笑说着,打量了张永年脸上包扎好的布条,伸手解了下来。 布条后,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旷眼眶,望之可怖。 王笑叹道:“可惜了你这一只眼,往后要小心些。” 张永年听了,默默低下头。 “抬起头,让那些文官看看。”王笑道:“让他们看看锦衣卫到底是何物!问问他们,日哭夜哭,救得了楚朝吗?” 王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纸交在张永年手里,道:“文家参与刺杀太子一案,证罪俱全,陛下已然过目。这是文弘瑜的账目,监察御史孔宾收受文家贿赂,煽动都察院死谏,居心叵测。” 手里的纸显然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说明王笑不止掌握了孔宾这一个官员的罪证。 “让他们都看看这叠账目,知道怎么做吗?” 张永年道:“知道。” 王笑点点头,叹道:“没想到象园里第一个启用的地方是诏狱……” 说着话,两人绕过宫阙,远远便能见到金水桥上攒动的人头。 王笑沉吟道:“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要平息百官之怒,有两点。第一,太子案的幕后真凶还未找到,今日请谏的官员都有嫌疑。第二,太祖皇帝时,定国公一案牵连而死者近两万之数。我们不惧死的人多,这满朝官员倒下一茬,马上便能长起一茬。” 张永远拱拱手:“谢附马提点。” 王笑颇有些絮叨:“你记着,厂卫与文官本就势力水火,不要期盼让他们认同你。你是锦衣卫,需要的是他们的畏惧。” “是!” “对了,还有,有个名叫罗德元的,这人陛下提过一嘴,别杀掉了。”王笑说着,负手道:“让他看看,我们是何等的胸襟气度……” ~~ 消息传回乾清宫,御榻上的延光帝听说死谏的官员已经退去,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朕还以为今日能免一场早朝呢。” 但想到凭空得来的那五百多万两银子,他心里又开心起来。 他支起身子站起来,看着殿外朦胧的天色,忽然在心底提醒了自己一句: 朕驾崩之前,若王笑还在,得要记得先把他杀掉…… 第250章 善后事 这几天朝中发生的事却也有个官方说辞。 ——太子遇刺,陛下成立锦衣卫彻查,结果查出是文家受人指使所为,一夜之间,锦衣卫抄查了文家,但幕后指使者还没有被揪出来。 厂卫以缉查太子案为名专恣横暴,朝堂上人人自危,谁都有可能、但也都不想成为那个‘幕后指使者’。 从文家抄出了巨额资产,但对于百官而言,龙椅上那位陛下愈加深沉独断,于国事恐非好事。 暗流涌动之间,不少人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没有官职却在此事中参与颇深的准附马王笑身上。 在许多人想来,这一夜抄家之后,还有许多手尾要收拾,大家都等着看锦衣卫下一步的动作,看看接下来还要牵连谁,还想吞谁的利益。 同样被盯上的还有钱承运、白义章、张永年、左经纶…… 五百多万两银子归入国库,文家的产业还在清点,这些事都落在了户部侍郎白义章身上。不管出于何种考量,王笑都应该想办法拉拢住他这位舅父。 钱承运受文家胁迫蒙蔽、陷害太子少师卢正初,本已获罪落狱。然而检举有功又大义灭亲,权衡功过,只被贬为户部员外郎。这样一个职位其实颇值得琢磨,显然,钱承运圣眷犹在。 左经纶、张永年更不必说,一个高居内阁,愈得陛下倚重,权柄日重;一个能缉查百官,无孔不入。 若是王笑能将这张网织起来,也许真的能打破天家祖训,成为两百年间唯一一个能掌权的楚朝附马…… 出人意料的,王笑并没有更多的涉足这些事。这些重要的人他一个也没有去见。 抄了文家之后,他仿佛决心从朝政中抽身出来,每天只是在京郊往返,似乎一心打理自己那个什么狗屁产业园的生意。 “王笑今日又去了哪里?” “还是去了京郊,说是要救助难民、防治瘟疫。” “哼,装模作样,收买人心。” ——这样的对话时有在京城中某几处府邸发生…… 王笑其实也知道每天都有许多人鬼鬼祟祟摸在自己后面,打探自己的行踪。 但他每每看到身后那些影影绰绰,心中是有些苦笑的。 这些人呵,大概以为自己在准备什么阴谋,打算再抄谁的家吧。 可惜,这许多双眼睛,只能看到权势筹谋,看不到民生艰苦。 事实上,京畿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大量面黄饥瘦的逃难者涌向京城,成群成群地缩在城墙下瑟瑟发抖,每天都有大量饿死、病死、冻死的人。 同时,京郊产业园以极快地速度在扩张着。收容难民,将病者隔离观察,给康健者施粥、换上干净的衣物,再送去挖煤、开荒、纺织、建屋……劳作的人来来往往,一排排房屋被搭建起来。 人们猜测着这个产业园每天要花出去多少银子,猜测着这些银子哪里来的。 世态生死间,阴谋与欲望重新破碎交融,汇成暗流。而暗流之上,绝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试着生存下来。 雪花纷飞,雄伟的城墙之外,四面八方的人涌来,一部分倒在雪地里,幸运的一部分人在捧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洗了一个热水澡之后,开始新的生活。一切还很简陋,但至少活了下来。 时不时有铺着干草的马车在深夜里驰入荒野,之后远处的荒野里会燃起一道火光。极少有人知道那是在干什么…… 另外,从第一场雪开始,粮价便在不停疯涨。 秦玄策拿了五千两银子买粮开棚救粥,三天便已告罄。 看着最后一碗粥被领走,后面长长的队伍每张脸上都是失望之色,左明心当时便有些叹息。 秦玄策见她这样,便难得有些焦急起来。 他出身优渥,又见惯了生死,本来对这些民生疾苦是不太上心的,如今却是每天跟在王笑身后关心难民的安置事宜。 而王笑虽没去见左经纶,却是借着秦玄策与左明心在暗中联络。 抄家几日之后,王笑与秦玄策步入产业园,边走边说着话。 “左经纶同意将京郊的那些良田租赁给我们,但他要一个锦衣卫同知的职位,人选叫杜和正,原先是神机营的。”秦玄策道。 “租赁?”王笑微微有些讶然,“朝庭原先不是打算发卖吗?” 秦玄策点点头,道:“本来是,但左经纶上奏要清丈田地,又说什么以后官田不得发卖,只能赁与贫民种地。” “他想要改制?” 秦玄策道:“也许是吧,只让明心传了这一句话,那同知的位置你给不给?” “这种事哪里是我做得了主的。”王笑耸耸肩,淡淡道:“他一个阁老,要安排一个同知还不简单?你就和他说,张永年不会反对。” 这是早就定好的利益交换,暂时也没什么好说的。 王笑又道:“你再让左姑娘告诉朵朵,和钱承运说,看好白义章。” “奸臣看住贪官,亏你想得出来。”秦玄策道:“你若是不想让尾巴跟着你,我替你清了便是,可苦这样传话?” “盯着就盯着吧,我也想看看是哪些人想打我主意。” 两人说着话,步入公房,又让人去喊傅青主过来。 秦玄策看着窗外忙忙乱乱的景象,道:“我那五千两只花了三天,你这产业园一天得花多少银子?又是从哪来的银子?” 王笑神秘一笑道:“我不告诉你。” 秦玄策颇为不爽地撇了撇嘴,他目光看去,却见那边傅青主正在与一个文士打扮的老者说话。 “那老头是谁?”秦玄策问道。 王笑道:“文有才。给文家打理生意的管事。” “这种人你也敢用……”秦玄策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四下一看压低声音道:“我听文博简说他不止有那些银子,该不会真的还有别的钱?被你搞来了?” 王笑眨了眨眼。 “你他娘的,你不让别人拿陛下的钱,你自己却拿了最多。”秦玄策极是不忿,又轻声问道:“有多少?” “我不告诉你。” “你现在不怕陛下知道了?” 王笑道:“谁敢让陛下知道?你以为这些钱全是文家的?” “哈,是那些勋贵府放在文家的本钱?”秦玄策说着,哂笑一声:“附骨之疽。” 第251章 再提醒 说话间,傅青主快步走进来。 与王笑对望了一眼,傅青主便道:“东家可还能弄到粮食?” 王笑叹了一口气:“不是才抢了文家的粮食给你。” “但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傅青主道。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已极有默契。 事实上,对于赈济灾民、防治瘟疫这件事,王笑在提供了大的思路之后,能做的就很少了。 地里的粮食要长出来需要漫长的时间,种的棉花要变成衣物也需要漫长的时间。产业园成立到现在也不到两个月功夫,王笑所提出的计划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落实。 傅青主操持着极为繁冗的人事物资,但他对所有大事小情都如数家珍,哪边需要人手,哪边缺了什么,粮食、衣物、炭火等各种东西如何分配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若是王笑过来瞎指挥反而会一团乱。 因此,王笑的主要职责,便是满足傅青主的各种需求。 需求倒也很简单——大量的银子和粮食。 此时,傅青主看着王笑为难的神色,又重复了一句:“若是有更多的粮食,我们就能让更多的人捱过这一冬。” 王笑只好叹道:“再等等,等张永年将锦衣卫整顿好。” “也只能如此了。”傅青主叹息一声,说起另一件事,道:“今早又发现一座死村,全村染了鼠疫,无一活口……” 对于这种事王笑也无可奈何,只好问道:“口罩和防具测试得如何了?” 傅青主道:“二十个运尸体的小队,每队五个人……死了十八人了。” 王笑有些默然。 这种测试口罩的方法说起来有些残忍,但也别无它法了。 “剩下的人都没事吧?” “观察了两天,没事。”傅青主叹道:“说明我们制的口罩是有用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另外,东家说的以水沾湿口罩的方法恐怕不太可行,天气太冷,走出去没多久便冻成冰,我已经交待下去,让织厂再加一层棉布。” 王笑点点头,又问道:“病死者的尸体都处理干净了?” 傅青主道:“如今只能悄悄地拉到荒地里烧,有些死者还有亲属在,烧不了,闹得太厉害。” 王笑皱眉沉思起来。 傅青主道:“还是需要朝庭来控防啊,禁止人员聚集,勒令焚烧尸体,防止得病者到处乱走……如此种种,没有官府的介入,我们恐是哪以实现。” 王笑道:“我再去找卢次辅与左阁老一趟吧。” “难。”傅青主摇了摇头:“他们在乎的,不是这些事。” 他有些斟酌着,看向王笑,又道:“东家是在乎民生的。与其依托别人,不如自己来,我楚朝并非没有附马参政的先例。东家得了陛下圣眷,只要能控制住锦衣卫,再在朝中扶持文官声援,以附马都尉的身份主持赈灾治瘟事宜也未尝不可。” 他却还有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不知该不该说出来。 ——只恐到时候,若是得了贤名与民心,加上这个附马都尉的身份,是要招来祸端的。 王笑却是摆了摆手,将傅青主后面的话挥散。 “附马都尉?”他叹了一句,看向窗外,愣愣道:“那就要成亲了。” 窗外雪花缓缓飘落,王笑忽然有些低落起来。 唐芊芊啊,你怎么还不回来? 婚期日近了啊…… 在产业园呆到黄昏,王笑方才带着秦玄策回京。 他最近在学着骑马,但来返京郊都是坐马车,还把帘子都遮下来。 一方面是因为冷。另一方面,他不忍看路边那些难民的惨状。 太多事情都要等,让人觉得憋得慌。 车厢里,秦玄策拿了个口罩翻来覆去地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可千万别被染上了。” 王笑却是忽然道:“你带我去趟左府吧。” “嗯?”秦玄策道:“你有事要亲自和左经纶说?” 王笑摇了摇头:“我想见见朵朵。” 秦玄策道:“这种时候那么多眼睛盯着你,你非要去见她。” “我想她了。”王笑坦荡地应道。 心情不佳的样子。 秦玄策吓了一跳,只好“哦”了一声…… 马车一路驶回王家,跟了一路的探子们便散落开来,围着王家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来走去。 与此同时,王笑与秦玄策却已翻进了左府。 等王笑见了钱朵朵,一番相见时的惊喜不提,长吻之后,两人相拥而坐,极有些缱绻。 钱朵朵先前正在作画,王笑看着纸上画着自己那张脸,不由打趣道:“我还盼着进来时你在洗澡。” 钱朵朵羞红了脸,声若蚊吟道:“登徒子,你又想看什么?” “当然想看你。” “讨厌。” 王笑便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忽然问道:“如果我和淳宁公主成亲了,你会难过么?” “我……”钱朵朵低着头,轻声道:“公主她对我很好的。她还说,她母妃和皇弟都很看中你。” 王笑一时有些默然。 钱朵朵见他微微皱眉,便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头,轻声道:“笑郎你放心,公主她是个好人。” “这不是好人不好人的问题啊。” 钱朵朵颇有些不解。 王笑只好轻轻笑了笑,道:“没事。” 钱朵朵抬头看了看他,又道:“父亲派人告诉我,我不用回钱府了,他在清水坊置了一处宅子,让我回头搬过去住。” 声音中颇有些喜意。 王家就在清水坊…… 少女抬眼看着意中人,心头萦绕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长相厮守。 “是吗?”王笑也是颇为高兴,忍不住又亲了钱朵朵一下。 这个钱承运,实在是太会做事了! 见王笑也高兴,钱朵朵更是喜不自胜,这些天她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此时便难得有些开怀地说起来。叽叽喳喳的颇为可爱。 “对了,明静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钱朵朵道,“她说‘打败强敌固然可喜,但往往容易惹上更厉害的对手’让我提醒你要小心。” “笑郎,你一定要好好的。”钱朵朵说着,颇有些担忧的样子。 王笑微微一愣。 左明静? 那个要恩谊两清的女孩子,终究还是又给了自己一次提点之恩。 更厉害的对手? 会是谁呢? 王笑皱了皱眉,心道:“总不会是东平侯那个大傻瓜吧……” 第252章 文散勋 王笑与淳宁公主的婚期日近。 一身情债的少年因此愁肠百结,他的生父却是欢喜不已。 王康的文散勋已然封下来了,果然是从四品的赞治少尹。 虽是无权无禄的虚阶,但他这种喜滋滋的心情实在是无以言表。 许多往日里许多不能穿的衣服都能光明正大的穿了,当王康脱下那双软底履鞋,换上威风凛凛的皂底官靴,只觉自己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一只蹬着官靴的脚抬在沈姨娘面前让她看了又看,直到有些酸了王康才放下来,抚须叹道:“王家数代经营,终于在老夫,不对,在本官手上一跃成了官身……商海沉浮一世,不容易啊。” 沈姨娘忍着笑,作势行了一礼,柔柔道:“妾身见过少尹老爷。” 王康眉毛一挑,颇觉有趣,神态自矜地道:“也就是老夫,能生出笑儿这等品貌的男儿来尚配公主。哼,靠那两个逆子读书?读到什么时候能考到一个官身?” “就是,哪有老爷你自己做官自在。王家啊,还是得靠老爷你运筹帷幄。” 王康心中得意,蹬着官靴踱了几步,沉吟道:“门口的牌匾得换了,还有御赐的那幅‘乐善好施’要翻刻出来挂在厅上。嗯,还是得回房山老宅祭祖!来人,去把那两个逆子和笑儿叫过来……” 于是,王笑刚从左府回来便被叫到了杜康斋。 他才哄过钱朵朵,嘴里还有余甜,见了王康便马上奉上几记恭维,美得这老头笑逐颜开。 过了一会,王珍与王珠过来,王康难得有好脸色道:“回老宅的事你们准备得如何了?明日是二十八,宜出行、宜祭祀,我们明日便动身,三十日再回京准备笑儿的婚事。” ——你们看,老夫安排得井井有条。 王珍与王珠对望了一眼,微微摇头。 他们先前之所以同意回老宅,是想着万一事有不谐便可以带着全家从京郊跑路。 如今王笑领着锦衣卫抄了文家,这种时候却还有诸多善后事要收拾、各种关系要打点巩固,却是不宜出京了。 王珍便拱了拱手道:“父亲,明日怕是太仓促,孩儿还要教书。” 王康脸上的笑意便凝固住,破口大骂道:“仓促?老夫先前没说过吗?你连进士都考不上,教的什么破书?也敢拿来搪塞你爹。” 王珍只好赔笑道:“笑儿大婚在即,文君忙得团团转,来回一趟确实有些赶,不如等到笑儿婚事之后……” “你是嫌老夫添乱吗?”王康骂道:“他成婚之后还有那么多事,再要回去要等到猴年马月?就明天!” 王珠上下打量了王康一眼,讥道:“父亲不就是想让人看看你这个虚阶吗,卖儿子换了个无用官身,有何值得巴巴赶回去炫耀?” 王康一愣。 接着,一撮怒火狠狠顶到脑壳上。 “逆子!你到现在还敢如此与老夫说话,我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你休想再在我面前嚣张,小心老子请家法来治你!” 王康一通骂完,兀自气愤不已,又忿忿道:“什么虚阶?这叫散勋懂吗?再让老子听到一个‘虚’字,老子亲自来揍你。” 揍自然是揍不了的,自己这个家主都被这个逆子架空了。 但自己还是他爹,场面不能输。 偏偏王珠不给他这个场面,淡淡道:“孩儿就一句话,明日去不……” “二哥啊,还是去吧。”王笑忽然插话道:“这京里闷得很,出京逛逛也好。” 王珠斜睨了王笑一眼。 他一辈子都是说一不二的人,此时却难得沉默下来。 王康大喜。 这个强横的二儿子竟还有吃瘪的时候,让人心里舒坦的很。 事情便这样由王笑一句话定下来。 末了王康便考虑要带哪一个戏班子回去,又担心京中名角请不动。王笑便表示自己有些关系,父亲想要带谁就带谁。 王康再次大喜。 三个儿子这样一对比,差距就实在有些大…… ~~ 等那边差距有些大的三个儿子出了杜康斋,王珠瞥了王笑一眼,冷哼道:“你既肯带父亲去京郊,为何不早讲?” 王笑嘿嘿一笑:“两位兄长嘴巴快得很,我如何能拦得住?” 王珠冷笑道:“你分明就是想看我挨骂。” 王笑被戳破心思,也不狡辩,颇有些得意道:“我可不是逆子了哦。” 王珍苦笑着摇了摇头,问道:“你这种时候出京没关系吗?” 说着,他悠悠叹了口气,又道:“不少人想走你和永年兄的门路,每天都有人请托到我这里。” 王笑道:“大哥正好帮我看看,有才能的来者不拒便是。至于此时出京,却是正好,京城水深,我一时也看不清,正好避一避风头。” 王珍便点点头,道:“也好。你可有话要带给永年兄?” 王笑摇了摇头,笑道:“大哥也被人盯着,我现在和锦衣卫一联系,怕把京里那些权贵吓死。” 王珍呵呵一笑,道:“白义章还以为你会去见他,陶家人来家中探过两次了。” “要见自然是他来见我。文家的银子满朝都在盯着,他要是还能贪了,正好再送把柄到我手上。”王笑道:“至于往后昆党要如何与我们相处?看谁沉得往气,总之我做这一切是出于一片公心,不是为了自己的势力,别人不知道我,陛下知道我。” 王珠冷哼一声:“不要脸。” “谢谢二哥夸我。” 王珠也是问了一句:“明日就出京,各方的人物真的安排妥了?” 王笑道:“我又不像二哥你是拿钱买关系。以利相合只有一时,志同相合才是同道,那些人看不明白这点,还想拉拢傅先生、张永年……正好让我看看谁在后面暗搓搓地想对付我。” 三兄弟说着话,走到小径岔口,王笑挥了挥手,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珍、王珠并肩看着他的背影,各自有些感慨。 过了一会,王珠忽然道:“不是逆子了?你且看他再得意两天,迟早在父亲手上吃瘪。” “父亲那人……”王珍苦笑道:“我提醒他一句吧。” “千万别。” 王珍无奈,看向王珠:“你就这么想看他在父亲手上栽跟头?” “想看。”王珠哼道:“敢在我面前炫耀,让他长长见识……” 第253章 王家村 九月二十八日。 王家回房山探亲。 一行连丫环、婆子大几百号人,车马辚辚颇为壮观。 房山作为京城的西南门户,北接门头沟,西邻太行山脉,东南便是广袤的华北平原。 王笑却只知道房山老宅不算远,他窝在马车上陪着缨儿,颇有些自得其乐。 “要去祭拜祖夫人了。” 从昨晚到现在,缨儿已经说了好几次,眼神中满是期待。 此时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戏班子,颇有些开心道:“祖夫人最爱看戏。” “那我让他们多唱几场。” 缨儿道:“那可是瑞福班,哪肯多唱?” 王笑道:“没关系,我回头和他们说一声就好。” “真的吗?”缨儿不由惊喜道:“少爷真的是好厉害啊,祖夫人早就说过少爷会顶顶的有出息。” 王笑心中有些无奈,自己抄家杀人、满朝瞩目,这小丫头都不觉得厉害。反倒是让戏班子唱个戏能让她惊呼不已。 “缨儿也喜欢看戏吗?” 缨儿点头“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她又低着头道:“少爷待缨儿真好。” “哪有那么好。”王笑心中便有些叹息。 王珰对碧缥那才叫好,自己偏偏要尚什么公主…… 马车走了两个多时辰便到了王家村。 王家村位于来括河与坡峰岭之间,田地丰沃,又依着王家人人都能温饱,算是这一带颇有名气的富村。 王康先领着家人拜祭了祖坟,方才回到村里感受各种尊崇的目光。 京中的下人掌柜如今只听王珠的,但到了王家村,所有人自是极尊重王康。 爆竹声过,一箱箱的铜钱与礼物分放出去,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便围着王家人不停啧啧赞叹。 村中人丁兴旺,王笑光与各叔公、族叔、族兄们见礼就用了大半个时辰,他反正是一个也不认识,只好挂着张礼貌的笑脸站在那,由着数不清的人偷偷指着自己,称赞自己的人品相貌。 王康的官身、京城来的戏班、分发下来的钱物……如是种种,让王家村陷入如过年般的喜庆欢腾之中。 一直到用过晚饭,王笑借口车马劳顿才得以回了屋里。他揉了揉笑僵了的脸,总算松了一口大气。 应付这数不胜数的亲戚比抄家还累。 那边王康却极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坐在大堂上与族人叙话,始终带着矜持而庄重的笑容。 这夜却发生了一件小事,让他有些莫名的不安起来。 ——王珍的长子虎头在老宅里跑来跑去,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 王康如今就这一个孙子,一直心疼得不得了,听说了这件事便急急赶过去,待看到虎头额头上磕了这大包,他却忽然滞愣在那里。 自己生了四儿二女,可到了孙辈,竟只有虎头这个独苗…… 王康思及至此,也没心思再享受众人的奉承,独自回了祠堂呆了良久。 出来以后,这位王家家主似乎在心里做了某个决定。先是找陶文君过去问了几句话,接着亲自找来一个族弟,悄悄吩咐了起来。 是夜,村中各家灯火逐渐熄下来。 王笑与缨儿坐在床上玩七巧板。 “我这样拼比少爷快两步哦。” 缨儿又赢了一局,喜滋滋的极是可人。 王笑收着七巧板,偷眼看了一眼她裙摆的下可爱的小脚丫,很想伸手摸一下。 强忍着这种冲动,他不由在心中摇摇头,叹道自己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没想到他没摸缨儿,缨儿却是拉过他的手捂了捂。 “少爷冷不冷哦?缨儿的手暖和吧。”说着,她又笑道:“我们现在来拼狗,看谁用的步数少……” “汪汪。”王笑道:“我一步都没用,我赢了。” 这两声狗叫逗得缨儿前俯后仰,她坐也坐不住,扶着王笑的肩便把他按倒在榻上,身子压在他身上笑个不停。 “少爷学得不像,看我的,汪汪汪……” 她头发扫在脸上痒痒的,王笑心里也痒痒的。 正玩的高兴,却有一个丫环过来请王笑,道是老爷找。 “这么晚了爹还找我?”王笑嘟囔了一句,只好支着身子下了榻,一路往王康屋里过去。 却见王康独自坐在凳子上,正拨弄着炭火,一幅举棋不定的样子。 “父亲。” “坐吧。”王康斟酌着,缓缓道:“列祖列宗保佑,我们王家如今越来越兴旺了,为父还得了官身……这其中,有你的功劳。” “孩儿不敢居功。” “你是个好孩子,不像你那两个哥哥。”王康点头叹道。 王笑嘿嘿一笑。 自己确实是个好孩子。 却听王康又道:“你大嫂生妞妞的时候难产,九死一生,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生了。你二哥情愿当个鳏夫。至于你那个弟弟王宝,是个不成器的,身子骨虚得很。王家的孙辈,不旺呐。今天虎头摔了一跤,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担心吗?到现在还一颤一颤的” 王笑只好道:“父亲不必忧虑,谁小时候没摔过。” 王康摆摆手道:“你和公主成亲以后,也不能纳妾。就算有幸能生个儿子,也要继承你的勋爵。为父打听过了,成为附马却断了子嗣的不在少数……刚才我还问了文君,她见过那淳宁公主一次,看身段也不是个好生养的,唉。” 王笑颇有些无语。 虎头不过是摔了一跤,这老父亲便生出这么多心思,其实是有些多愁善感。 却听王康又道:“为父刚才在祖宗牌位面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行险一博。” 王笑一愣。 你要行什么险? 只见王康出屋唤过一个族叔,问道:“安排好了吗?” “好了。” “人选能信得过吗?”王康又问道。 “绝对可信。” “好。” 王康抚了抚长须,便领着王笑往后屋走去。 拐过回廊,恰还好遇到王珠坐在中庭,似在赏月。 王康懒得与他打招呼,冷哼了一句:“逆子。” 王笑跟在王康后面,抛给二哥一个兴灾乐祸的眼神。 王珠侧目瞥了他一眼,仰着头高深莫测地淡淡一笑…… 接着,父子俩七拐八拐才到一个颇为僻静的屋子前,王康便负手对王笑道:“进去吧。” 王笑有些犹豫。 这个老父亲不会是要搞什么迷信吧? 或者弄些什么好药材…… “为父我还会害你不成?”王康温言道:“你安心进去。” 王笑一想也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逆子的名号,没来由忤逆了这个脾气古怪的父亲,便小心翼翼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颇为素净的样子,看着很安全。 他便迈开脚进去。 才迈过门槛,忽然“嘭”的一声响,屋中被人关上,还“哒”的一声被栓了起来。 “爹,你要干嘛?!” 才来得及这般喊一句,王笑回头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你你你要干嘛……” 第254章 怪心思 王笑用力推了推房门,那门却是栓得紧紧的。 他转头看去,只见屋子站着一个姑娘。 这姑娘十八九岁模样,粗布衣、麻花辫,模样倒也有几分标致,只是肤色有些黑,此时正绞着双手,似乎有些紧张。 王笑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心中依旧有些惊讶。 这也……太丰满了一些。 见了这样极好生养的身材,他大概也明白王康是什么样的心思。 不就是想要多个孙子吗?但,这也太大胆了。 “爹,你别闹!”他只好又喊了一句:“被人知道了可是大罪。” 听了这句话,王康终究还是交待了一声:“你放心,为父已经安排妥当,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可是王家村!总之,你安安心心地办……咳,为父走了。” “爹,你别走啊!你放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王笑连忙喊道。 他声音诚恳,心中却是翻了无数个白眼。 自己这个便宜父亲,怕是脑子有问题。 过了一会,未听到王康再回话,也不知外面还有没有人。厚重的屋门又难以推开,王笑只好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姑娘,试着去推窗户。 手才触到窗柩,他整个人便被环抱住。 一双柔软抵在背上! !! 王笑身子一震,忙道:“姐姐,你别这样,你听我说,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下一刻,他竟是被抱了起来放到榻上。接着,那姑娘整个人都坐了上来。 王笑心中又是一惊。 好大……也好大的力气! 那姑娘也不说话,脸颊上黑里透红,有些羞,眼神中却颇有些坚定。人压着王笑的腿,她一只手制着王笑的双手,另一只手便开始解他的衣襟。 被褥软软的,身上的人也是软软的。王笑只觉得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姐姐……你别这样,我爹给了你多少好处?我给你三倍……唔……你快停下来。” 那姑娘力气极大,声音却很小,低声道:“我只听王老爷的,你说什么都不能听。” “不是……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要是那个了……大家都要完蛋,还要连累你家里人。” 王笑挣扎不开,心里又急又怕,却也有一丝心猿意马。 也不知王康哪里找来的这姑娘,性子执拗得很,听了这样的话还半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手上动作不停,已将王笑的衣裳剥了大半。 “你别……” 王笑猛然想起刚才路过中庭时王珠那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二哥显然是猜到爹要做什么了。还假装在那里赏月,分明是要看自己的笑话。 “王珠!你丫的!你快来救我……我刚替你解围没多久,你怎么能这样?!”王笑登时大骂不已。 “王珠!” “大哥,你也……” 那姑娘正在解自己的衣裳,听他这样乱喊,她也有些慌起来,竟是将胸前的一抹红布兜径直拉下塞进他的嘴里。 “唔……” 奶香气。 接着,王笑瞪大了眼。 没想到她脸上有些黑,那里倒是白白腻腻。 还摇摇晃晃…… 这一惊愕的功夫,那姑娘又从腰间拿了一块白布出来,塞在他的腚下。 接着,她有些笨拙地握住他下面,低声自语了一句:“嗯,可以了……我给你生个大胖儿子。” 说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思索,似乎在想下一步要如何做。 趁这时候,王笑猛然一挣扎,手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他才拿下嘴里的红布兜,手却又被这个大力姑娘拿住。 王笑大惊,连忙道:“你你你听我说,不要这样直接来……我们……我们玩些花样吧……” 那姑娘露出一丝迷惑的表情。 好在手上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王笑长舒一口气。 迎着她好奇的目光,他咽了咽口水,很是艰涩地道:“让我……摸一下你……这里?” 那姑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轻声“嗯”了一声,将手松开。 王笑缓缓伸出一只手,触到一片柔腻。 握也握不住…… 他小心地看着那姑娘的目光,轻轻捏了一下。 “嗯~” 王笑便将另一只手也缓缓伸出来…… 下一刻,他在那姑娘肩上推了一把,提着裤子就想站起来跑。 结果人还未起来,脚便被她拉了一把,登时又摔在榻上。 “哎哟。” 那姑娘皱了皱眉,有些羞恼起来,按住他便要欺身压上来…… ~~ 王笑被唤走之后,缨儿便打算铺自己的小床。 才将被褥抱出来,却见潭香过来问有没有多余的火盆。 她们二人从小就要好,便又坐着说了一会话。 也不知潭香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道:“刚才老爷找了大少奶奶过去问话,竟是问淳宁公主好不好生养。接着老爷便领着笑哥儿往后面的屋子去了……莫不是因为虎头摔了一跤,老爷心中担心,便打算让笑哥儿在成婚前偷偷留个种……” “留个种?!”缨儿唬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慌慌张张道:“那怎么行!” 她竟是因潭香这一句话急得眼泪都差点要流出来,急急忙忙便要去找王笑。 潭香也不拦她,也不拿火盆,径直回了自己屋里,对坐在那看书的王珍道:“夫君,妾身与缨儿说过了。那小丫头心系她的少爷,火急火燎地便赶了过去。” 王珍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二弟非要看笑儿在父亲手上栽跟头,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此事,我也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 那边缨儿一路沿着潭香说的方向找了过去。 绣鞋飞也似的踏过小径,她慌里慌张地转了转去,竟是找不到王笑在哪。 正焦急间,却忽然听到她的少爷似乎在骂二少爷,循着那声音找了一会,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僻静的屋子,只见门是从外面栓上的。 缨儿心下一惊,连忙拨开门栓跑进去。 一转头,便见到了让人羞红了脸的一幕。 这……好丰满的女子啊…… “缨儿!救我……”王笑又是惊愕又是惊喜,连忙喊道。 缨儿也不知自己的少爷有没有让那姑娘给那个了,竟是如箭般地窜上前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在那姑娘身上推了一把,将她给推开来。 接着,她往王笑身上一看…… !! 一瞬间,她只觉整张脸烫到不行。 正发呆的功夫,那姑娘已爬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捉王笑。 缨儿一惊,如护犊的老母鸡般猛然扑上去,一把抱住王笑。 滚烫的脸贴在少爷的胸膛上,她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那姑娘力气极大,伸手想要将两人分开,缨儿却是拼了全力紧紧地抱住王笑,一幅死也不松手的模样。 王笑低头看去,见她脸上带着一幅拼死也要保护自己的坚定神情,他心中一热,亦是紧紧将缨儿搂在怀里。 结果,两个人都被那姑娘给提了起来。 第255章 窗户纸 “少爷你别怕,她休想分开我们。”缨儿一边努力护住王笑,一边安慰道。 王笑其实也没有怕,只是觉得那事不太好。 但此时听了缨儿这样傻气的话,他还是很有些触动,低头在她发间亲了一下,轻声道:“你放心,我没有和她那个。” 他这话却是更加傻气…… 下一刻,有人大吼道:“胡闹!” 三人转头看去,便见王康踏进屋中,也不向这边看,负着手背过身,连背影也充满了愤怒。 那姑娘吓了一跳,飞快地丢下王笑与缨儿,拿被子将自己盖起来。 王康便背对着他们骂道:“蠢丫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事关我王家的传承大事,岂是你一个下人能捣乱的。还不快滚出去!还有,闭上你的嘴!” 没想到,缨儿竟是顶了一句:“我不!” 她说着,将王笑抱得更紧。 王康一愣,接着大怒道:“死丫头,你竟敢跟老夫顶嘴?!” 王笑道:“爹,你不许骂缨儿。” “好啊,你也敢跟老子顶嘴,又想学你那两个哥哥做逆子不成?” “缨儿是祖母留给我的丫环,你凭什么骂?”王笑气极道,“逆子就逆子,爹你也太不像话了!竟能做出这样的安排,疯了吗?” 王康怒气更甚:“好啊,老子担着天大的风险,给你弄来这等美事,你却还鬼哭狼嚎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原来是为了这个蠢丫环!老子明天就发卖了她你信不信?” “你敢?”王笑眉毛一拧,喝道:“你要敢这念头一下,那文散勋你也休想再留着!” 王康只觉火气猛然顶上来,要把自己的天灵盖都掀翻了。 他不由咆哮道:“逆子!你是在威胁我吗?!” 没想到王笑毫不示弱,硬梆梆顶了一句:“是。” 王康:“……” 他一时竟有些滞愣住。 ——自己真的很怕这个威胁。 片刻沉默之后,还是缨儿先冷静下来,怯怯道:“老爷,都是缨儿的错,你别生少爷的气了……” 她说着,眼里已有了泪花,又道:“少爷生性纯良,还不……不太懂这些事……” 王康气极而笑,又骂道:“蠢丫头,你又懂个屁!老夫的一番苦心经营,还不是为了王家。若是娘她老人家在,也会同意老夫的做法,你还不滚出去!” 王笑连忙将缨儿搂得更紧。 他正要应话,忽然却听缨儿已飞快地说道:“那让缨儿给少爷生孩子吧!” 王笑一愣。 王康也有些愣住。 缨儿脸一红,低声道:“这个姐姐对少爷太粗鲁了……缨儿也可以给少爷生孩子的。” 王康嗤笑一声,冷笑道:“胡说什么鬼话。” 缨儿贝齿一咬,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应道:“祖夫人以前就说过,要让缨儿给少爷当妾。如今少爷要作附马,我不求名份,只想给少爷生个孩子。” 王康讥讽道:“你看看人家,再看你自己这小身板……” 他脸色一正,侧身道:“老夫懒得与你这蠢丫头多说,收你那不安份的心思!” 王笑不爽道:“爹你怎么说话的?!” “逆子……” “父亲。”门外忽然响起王珠的声音,淡淡道:“父亲出来一下吧,孩儿有话要说。” “老夫没有话和你这个逆子说。”王康也是淡淡道。 “哦?可是父亲找的这女子不太稳妥,孩儿已备了车马,要连夜将她送到江南。”王珠道。 “这里是王家村!不安全个……” “是吗?但孩儿已安排她爹娘上了马车。”王珠道:“既然孩儿能查清父亲的布置,想必别人也能。哦,对了,父亲初涉官场,万事还该小心才是。” 王康脸色一变,便匆匆出了屋。 也不知王珠又与他说了什么,过了一会,王康便喊了一句:“那个谁……逃荒来的那个小女子,你出来。” 末了,还交待了一句:“先穿好衣服。” 等那姑娘离开,这边榻上的主仆二人便舒了一口气。 王笑心中不由摇了摇头——从此以后,自己又要被归入逆子的行列了。 接着,门外又是“咯哒”一声,屋门竟是又被栓上。 王笑颇有些无语,自己这个爹,脑子实在是有些毛病…… 他叹息了一声,却感觉到怀里缨儿的脸极有些烫。 “缨儿啊。” “少爷。”小丫头细若蚊吟地应了一声。 “缨儿啊。” 两人早已极是亲密,偏偏此时这场面让王笑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爷。”缨儿又应了一声,身子轻轻颤了颤。 王笑道:“我们好像是出不去了……” 过了一会,她才应道:“缨儿不知道要怎么……生孩子……能不能少爷你来弄……” 话到后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王笑轻笑了一声,抚了抚她的背,叹道:“傻丫头,我们今天先不生孩子。” “少爷是嫌弃缨儿的小身板么?” 王笑道:“你又说傻话了,缨儿最可爱了,哪里都可爱。” 他又在她发丝间亲了一口,道:“等过一些时日。等诸事定下来,我给你一个稳稳妥妥的安排,到时候我们再来,好不好?” 他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这几日总感到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人要暗中对付自己…… 良久,缨儿方才低声应了一句“好”。 “瞧你,大冬天跑得一头汗。”王笑柔声道,语气很是爱怜。 往日里两人虽然亲密,却总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今夜这一闹,彼此间的心意却有些了然起来…… 缨儿被王笑这样一哄,只觉心中甜甜的。她笑了笑,恢复了平常的娇憨模样。 两人也不提铺小床的事,便这般搂着不分开。 过了一会,缨儿忽然道:“少爷……小时候我也看过你,怎么和现在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缨儿无辜的眼睛眨了眨,以一种认真探讨的口吻道:“硬梆梆的,顶得人不舒服呢。” 王笑:“……” 他却不愿让缨儿这般白白调戏自己一顿,便道:“以后我们玩另一种七巧板吧。” 缨儿颇为高兴,忙问道:“什么七巧板?” 面对这样单纯的口吻,王笑的许多形容词便说不出来,只好道:“总之是好玩的七巧板,主要是看怎么镶嵌……” 他低下头,看着缨儿天真的表情,心中觉得自己的车速实在是太快了…… 缨儿却是搂着她少爷的腰,心中颇有些苦恼。 ——碧缥教自己要勾引少爷,可是,怎么勾引呢…… 第256章 村口宴 九月二十九日。 王家村开始大摆宴席。 这时代的人宗族观念极深,请父老乡亲们吃一顿丰盛的席面是王康每次回来都有的惯例,一则联络感情、二则表示没有忘本。 而这次王康得了文散勋,便操办得格外尽心,从凌晨便开始准备。 村口,一口口大锅被支起来,戏台也被搭起来,村里人一大早便开始坐等,极是热闹。 快到晌午时王笑才起来,便先过来给王康请安。 王康脸上也没了前几日的笑脸,应了一声便颇为不满地挥了挥手,表示懒得再操心这个逆子的事。 王笑撇了撇嘴,也不敢再讨好这个老父亲。 谁知道这老头以后还要做什么妖,这‘好孩子’自己是不敢再当了。 只可惜了这一身哄老头的本事。 接着他便与各种亲戚打过招呼,这事实在是有些累人,王笑便又偷偷溜回去找缨儿。 两人昨夜相拥而眠,自有一番柔情缱绻,如今说话间便比往常多了些搂搂抱抱……总之,两人各自都有些开心。 偏偏老宅人多,时不时就有人过来打扰,王笑便带着缨儿去爬坡峰岭。 上了一段山坡,到了无人处两人便牵着手一路缓缓而上,颇为悠闲惬意。 “这山上有座玉虚宫哦,以前祖夫人每次回来都要在那边念经。”缨儿道,“那时候缨儿就和少爷在那边采山杏呢。祖夫人就是在那片杏子林说的,要让缨儿给少爷作妾……” 她今天戴了一顶小帽子,此时说着话便有些脸红,很是可人。 树梢上的积雪落下来沾在她帽檐上,王笑便伸手抚掉,道:“那我们一会到玉虚宫拜一拜,给祖母还愿。” 缨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指着远处的山峰道:“少爷你看,那边是上方山、棺材山,远远那座是龙骨山……” “那这里是周口店啊。”王笑方才反应过来。 手里握着女孩子柔滑的小手,心中美滋滋的,他便有心卖弄,于是侃侃而谈道:“你知道吗?我们的祖先就是在这里发源的,他们住在山上的洞穴里,将动物的骨头在洞穴中堆积起来,成了化石。后人不知道,还以为是龙骨,便叫龙骨山。” 缨儿忍不住赞叹道:“哇,少爷懂得真多。” 一汪如水明眸中满是崇拜。 王笑有些得意忘形,忍不住又道:“那是五六十万年前了,那时候大家还是猿,叫‘北京猿人’。后来还在这边发现了一万八千多年前的‘山顶洞人’生活遗迹……从猿猴变成人,几十万年间,一代一代繁衍至今,真是了不起。” 他心中感慨着,说到‘繁衍’便打算要调戏一下自己的丫环…… 缨儿却是皱了皱眉,颇有些担忧地看了自己的少爷一眼。 小丫头有犹豫,可还是说了出来:“可是,少爷啊,我们怎么会是猿变的呢?我们明明是女祸娘娘捏出来的。” 王笑一愣,哈哈一笑道:“也是也是,我记错了,缨儿真聪明。那你知道为什么女祸娘娘既要捏男人,又要捏女人吗?” 贼心不死,依旧打算调戏自己的丫环。 他执起缨儿的双手,轻声道:“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缨儿正担忧自己少爷的脑子怕是还没好,此时听了这样一句情话,身子一颤,心中的担忧便忘到了九霄云外。 “少爷啊~” 小丫头颤着声音唤了一句,一把抱住王笑,眼里已有了泪花。 王笑连忙小心地擦着她的眼角,也不敢再调戏了。 两人又牵着手向前走了一会。 拐过一道山路,正见两个穿得极厚实的小女孩将雪球砸在一个男子头上。 “哈哈哈,你输了,快讨饶呀。” “求两位将军饶命……” 那男子摔坐在地上,一头的雪,极有些狼狈,脸上却带着有些讨好的笑容,神情看起来无奈中有些贱兮兮的。 王笑与他一对眼,各自有些惊慌。 缨儿连忙将手抽出来,唰得一下站到王笑身后,假装自己是什么本份丫环。 “二哥,哈哈,这么巧。” 王珠脸上的傻笑便凝固下来,站起身,抚掉头上的雪,板着脸道:“你往后行事注意些,今日好在是被我撞见了。若是别人见到你这附马和女子拉拉扯扯,咳,成何体统。” 王笑道:“是是,二哥这是带孩子在打雪仗?真是有趣。” 王珠背过手,仰着头,斜睨了王笑一眼,有些无言以对…… 待王笑与缨儿在玉虚宫拜过,一行人便一道下山。 王珠背上驼着王思思,手里牵着青儿,回答着她们各种奇奇怪怪的幼稚问题。 他故意落在王笑后面,以免被看到自己的傻样。王笑却偏偏要找他说话。 “二哥,这山上有山贼吗?” 王珠道:“这边没有,那边棺材山上有一伙,叫‘孤山寨’,大当家的名叫刘一口,技艺颇高,也有些名头。” 王笑问道:“那他们不下来抢吗?” “这里是京畿,抢得凶的都被官府剿了,这刘一口却会做人,过往行商的货他三十抽一,这边的村子每年也有供奉给他,去年有些乱民过来抢粮食,也是孤山寨下来打发了,父亲听说后还派人送了银两和好酒上山。” “这么说,二哥和这刘一口也认识?” “我不认识。”王珠道:“前些年家里摆席,他们也派人下来打包了些酒菜,是大哥接待的。” 王笑听了,往棺材山方向看了一眼,颇觉有趣。 “还真是一行有一行的门道……” ~~ 等他们下了山已是午后,没过多久宴席便开始。 今年刘一口却没派人下来打包酒菜,王珍便派人送上山去。刘一口倒也收了,又回复说王家以后是官身,要少打些交道。 这边一张张桌子从村口戏台前摆过去,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桌。 戏台上大戏唱着,下面满村人热热闹闹地吃席,场面极是火热。 王笑本不喜欢热闹,但看着那一张张朴实的笑脸,也明白这是这个时代面朝黄土的人们难得的乐趣。 这世上,有兵荒马乱的颠沛流离,却也有相聚开怀的厚泽余庆。 待到天黑下来,华灯初上,欢宴更加热闹起来。 王笑正跟着王珍到处寒喧,忽然,一声惨叫从村口远远传来,在夜空中极是凄厉。 “咚”的一声锣响过后,戏台上的鼓乐便停了下来。 第257章 夜风乱 戏台上,正在唱《穆桂英》的京城名旦手上的动作只停了一停,又向乐师抛了一个眼神,捏着动作再次唱了起来。 王笑回头看了一眼,心道:处变不惊,不愧是名角。这银子花得值。 心里这般想着,他与王珍对望一眼,王珍已招过一个人去探。 那边戏台上的穆桂英又唱了一句:“头戴金冠压双鬓,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身~” 王笑等着那边的消息,嘴里漫不经心地叫了一声“好”以安抚众人。 过了一会,那个浑身是伤的村汉远远从村口冲上来,嘴里大喊了一声:“快跑啊!山贼围了村子……” 话音未了,一支箭倏然将他射倒在地。 登时,一片大乱! “快跑啊!” 跑动的人群踢倒桌椅,杯碗破撞在一起,人群中呼儿唤女,哭嚎声不止。 王笑与王珍并肩快步走向王康,嘴里大喊着:“不要慌,都不要慌!” 王康已然吓愣在那里,手中的杯子还停在半空。 王珍道:“父亲!父亲!你组织所有老人妇孺退进祠堂。我派人看看别的出口有没有被围……” 祠堂是前两年刚修的,坐落在村里的山坡上,清一色的大石彻起来的,此时算是村里最坚固的堡垒。 王康手里的杯子跌在地上,猛然站起身大喊道:“都不要乱!都不要乱!” 四处一团乱哄哄,王康拿出往日里骂儿子的咆哮声喊道:“谁再敢嚎一句、敢乱跑一步,逐出家族!往后休想再领半钱银子!” 终于静了下来。 “五叔,你领村里的老人走。三婶,你带上女人孩子,大家伙去祠堂。二弟,你回老宅领上家里人……” 王康喊着完,又深深看了王珍一眼。 王珍执礼道:“父亲快去吧。” …… 那边王珠反应极快,已收拢了一队家丁过来,领头的正是锅头,家丁们也有些强悍气。 王珠快步走着,嘴里不停喊道:“年轻力壮者都过来,到后面列好队……” 父子几人这般嘶喊了几句之后,人群终于冷静下来,老弱妇孺与身强力壮者慢慢分开来。 王康又回头看了站在那的三个儿子一眼,重重叹了口气,领着人往祠堂跑去。 这边还未集结成队,村口那边已有脚步声响起来。 铁器在月色中泛着潾潾寒光。 王笑陡然大喝一声:“将桌板架起来!” 说着便已搬起一张桌子放在地上。 王珠眼睛一眯,亦是喊道:“快!” 片刻之后,箭雨突然袭来,许多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血流了一地。 又是一团慌乱。 叮叮铛铛的声音如雨,王笑躲在桌子后面,四下一看,见两个兄长也已各自躲好…… “闲无事夫妻们观山赏景,到夜我阅兵书又读诗文~”那戏台上竟还在唱戏,浑着惨叫与箭雨声,竟有些独特的蕴味。 王笑忙大骂道:“别唱了!还不去快去躲好!” 那穆桂英手里又抖了一个花枪,方才领着戏班急急躲开。 王笑赶忙领着人去将戏台推倒。 “快!顶到路口!” 箭雨中已死了不少人,王珠带来的家丁倒也尽责,村中的汉子们脸上挂着害怕的神情,手上的动作却也不慢。 这些人是惯干农活的,看着黑瘦,力气却很大,一齐将戏台向路口推去。 这个土地上的农民,永远是沉默的样子,死亡面前他们也会怕,但他们始终是最听话的一群人…… 才将大戏台横在村口的小路上,那边执刀的大汉便已冲了上来,又是一顿剧烈的劈砍推搡。 旁边的缝隙中有人想挤过来,锅头便领人拿着石头狠狠砸过去…… “将桌椅都堆过来,洒上酒放火烧!” “那边木屋也拆过来!” 混乱中,王笑大声吩咐了几句,拉过两个兄长躲到一边,低声道:“这些人不是山贼。” 王珍道:“我知道,这些不是孤山寨的人。” “是官兵……” 王珠皱眉道:“别说。” 王笑明白他的意思。 ——说了,大家伙便不敢反抗了。 “我们守不住的,得去搬救兵。”王珍道。 王珠道:“神枢营高参将与我相熟,他驻地不算远,笑儿你带一队人骑马冲出去……” 王笑语速飞快道:“二哥你去。我不懂路,也说不动他。” 他说着,转向王珍道:“大哥你到孤山寨救援。就和刘一口说,这些人杀了附马,必栽赃到他这个山贼头上,到时朝庭可是要剿他的。” 王珍与王珠正要说话,王笑摆摆手道:“时间紧,别磨叽。” 一句话说完,他飞快跑出去,拿起一只火把丢到戏台上,大喊道:“拆了木屋来堆,再放火烧,拦住这些山贼!官兵一会就来剿他们!” “你们回家拿山锄头柴刀,你们拆了屋子堵住村里的小路,回头一应损失我爹来赔!” “顶住……” 那边王珍与王珠已分别跑开,各自行动。 “锅头,你跟着笑儿。” 一句话吩咐完,王珠步履飞快,一路收拢家丁,赶到马厩时已带了二十来个人。 他骑马出来,正遇到王秫一家人在赶向祠堂,王珠心念一动,二话不说便策马过去将王珰提到自己的马背上。 “啊!堂哥干嘛……” 二十几骑如风般跑起来,向村尾疾驰而去。 王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王珠揽在前面,身下马匹疾驰,夜风刮得脸生疼,他心中极有些茫然。 “堂哥要带我去哪里?” 王珠不答。 过了一会,便见村尾的路上一群执手大汉守在那里,望之可怖。 王珰大惊,忙道:“快调头跑啊……” “冲过去!”王珠大喝一声。 身后二十几骑家丁便加快马速,冲在王珠前面,直直向那排汉子撞过去! 人与马轰然撞在一起! 一阵人仰马翻,王珠毫不减速,猛然一提疆绳跃马过去。 马蹄铁踩在一个伤者身上,一声嘶心裂肺的惨叫响起,王珠闷哼一声,身下的马速度一顿,接着才再次狂奔起来。 “啊啊……” 王珰吓得张嘴大叫起来,忽然感到身后一阵温热。 “珠二哥,你你你……受伤了?” 王珠道:“别说话。” 嘴中似含着血。 马蹄哒哒响着,身后只剩下两骑。 只跑了一会,王珠居然停了下来,调转马头向后看去。 王珰目光望去,见王家村一片火光,眼泪便忍不住掉下来。 他不知道王珠要做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亲人家眷都还在那边…… 下一刻,那些执刀大汉们指着这边,有人喊道:“王笑在这!” “快!有几人跑了,王笑在当中!” 王珠闷哼一声,策马向神枢营驻地方向跑去。 “追!” 夜色中,有人吩咐了一句…… 第258章 棺材山 王家村与棺材山之间的山叫‘南沟阴坡’。 王珍带着米曲和几个村壮悄悄摸上一座陡峭的山坡。 “这边有人!”黑暗中突然有人大喊道,接着便提刀追了过来。 王珍眉头一皱。 连这边也有人守着,对方这是要不留活口了。 “跑!” 几个村壮熟悉地形,领着王珍主仆穿行在山林间跑得飞快。 脚踩在林间的积雪和落叶上,簌簌作响,身后的追兵始终紧跟不缀。 有箭矢射来,不时有村壮惨叫着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这群人绕过一片灌木丛,又跑了良久,陡然便撞见另一队执刀大汉。 “杀!” 没有多余的吩咐。 两队人合围上来,乱刀砍下,倾刻间地上便多了几具尸体。 “大少爷快走……”米曲才喊了一句,便见那个身着儒衫的身影被一刀斩落。 接着,一柄长刀狠狠地扎在米曲的胸口。 米曲痛呼了一声,缓缓栽倒在地。 头上的枣树枝映着一弯如钩的月,年轻的小厮眼中的光芒渐渐退了下去。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 很早以前,自己便是跟着大少爷在这边摘枣……可惜现在是冬天。 自己若不是从小被卖在王家,在这年景里只怕早就饿死冻死了吧? 大少爷偏偏要让自己好好读书,说以后像醪糟一样放了身契去考秀才。可是读书哪有在王家当小厮快活?吃好喝好的,活又不重,还有零钱吃茶听书。 记忆中,茶馆里热热闹闹的,说书先生扇子一拍,讲起了岳爷爷的忠肝义胆……米曲的眼睛缓缓闭上。 山下的村庄腾起火光,杀喊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 “大少爷?”有人冷笑着嘀咕了一声,用脚勾起那具身着儒衫的尸体,有些惊喜地向同伴问道:“这就是王珍?我们立功了?” “娘的!他这衣服是胡乱套上的……” 人群中便猛然大呼起来。 “走了王珍!快追!” …… 脚步声过了之后,灌木丛中钻出一个的身影。 王珍穿着单衣,在山林间跑得飞快。 远远传来几声悲呼,他听着米曲的最后的声音,眼中的黯淡又多了一层。 这一世人活到三十岁,多少悲伤离合、生离死别看过,到头来也只能将今夜新添的这一番愧疚与痛惋狠狠咽下去! 幼时只觉读书苦,到如今才觉最苦的是人情世情。 但再苦也只能不停地嚼。 棺材山的山路嶙峋,中年书生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路都在想些什么,只是不停地迈开脚跑着。 终于,孤山寨的大旗在望,山道间有人大喝了一句:“谁?!” ~~ 孤山寨。 大厅里挂的牌匾上书“生意兴隆”四字,字写得很一般。 王珍觉得这牌匾是刘一口从哪抢来胡乱挂上的。 刘一口人高马大,长得很有些丑陋,却掩不住身上的威风气。 他外表粗鲁,心中却极有主见,一口回绝了王珍的求援。 “老子刚才就在山上望过,王家村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必然是官兵所为。”刘一口道:“若是山贼土匪,纵马冲进去抢一通就是。如今这般,却是要屠村。” “这是权力之争。”王珍坦然道,“我二弟已向京营搬来救兵,此时正在赶来的路上。只求刘大当家带人下去阻一阻,能少死些人。只要能解今夜之围,我三弟以附马之尊手握锦衣卫,必保孤山寨一世平安,王家亦有厚报。反之,若官兵屠了村,怕是要栽在……” 刘一口摆摆手,道:“老子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粗眉一挑,又道:“官兵杀人、山贼去救?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怕今夜他们杀了什么狗屁附马,要栽赃到老子头上,大不了老子再换一个山头,反正老子原先的山头也不在这棺材山上。” 看着刘一口坚决的神色,若是一般人或许是会有些泄气。 王珍却是神色不变,再次开口道:“换一个山头?刘大当家怕是想得简单了,你知道那些人为何会选择在今夜动手吗?” “你啰哩啰嗦劝也没用,老子是不会听的。”刘一口面露不悦。 王珍镇定自若道:“明日,圣上要御驾检阅锦衣卫;四日后,我三弟成婚。那可不是大当家说的‘狗屁附马’。附马都尉,位在伯上。以伯爵之尊,要是想扫几个山头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另外,锦衣卫张永年是鄙人的朋友。还有我二弟的能耐你也知道……今夜,我兄弟三人只要有一人活下来,这件事都不会善了。” “你是在威胁老子?!”刘一口倏然起身,脸上已有杀机。 “算是吧。”王珍笑了笑,摆手道:“刘大当家别急。说起来,张永年任巡捕营这些年,京郊的山贼可是被剿了不少。若不是我王家有些银钱供奉在这里,孤山寨未必能有今日的风光。” “老子是匪,不是什么江湖义士。”刘一口冷冷道,“老子只不过是个落草为寇的,你嘴里叭叭的什么圣上、伯爵、锦衣卫的,老子管不了那么宽!今夜他们若是少些人便罢,那么多官兵还都他娘的是训练有素的,老子整个寨子填进去都不够他们塞牙缝。你王家的人是人,老子的兄弟也是人!” 王珍自信地笑了笑,道:“我说了,京营的援兵已在路上。只求刘大当家能带人下去阻一阻。” 他说着,脸上一派气定神闲,双手却放在膝上,暗暗将手中的冷汗擦干…… 刘一口冷笑道:“你休想诓老子,老子不是你哄大的。”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简单来说,你收了我王家村那么多年银子,便要保一方平安。”王珍看着堂上的牌匾,沉吟道:“来括河、棺材山,这片山水之间,王家村与孤山寨交了十几年的朋友了……我虽没当过山贼,但想来当山贼与做生意是一回事。哪怕是无本的买卖,也是要交朋友的。一单生意赔了不要紧,但是背信弃义,却怕是再难立足。”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王珍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叹道:“今夜这一关过了,王家就是鲤鱼跃龙门,到时候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朋友。刘大当家英雄盖世,也不想让兄弟们一辈子守在这荒山之上苦熬吧?不如试着赌一把?大凶险处,有大机遇。” 一席话入耳,刘一口却是死死盯住王珍,目光中尽是杀意。 “王某不才,是兄弟中最无能的一个。我二弟与三弟却是前程不可限量。”王珍夷然不惧,迎向刘一口的目光,眼中一片坦诚。 山上很冷,他只穿着单衣,脖子上冻起了许多小疙瘩,背却是挺得笔直。 今夜前来,他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此时也知道自己的生死只在这个土匪头子的一念之间。 但亲人都等着自己去救,哪怕是死,也要勉力一博。 挟恩图报,说不上道义。但,世事就是无奈至此。 刘一口良久无言,只有刀磨着皮革的细碎声音响起,堂中似乎有山贼正在拔刀…… “二当家来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王珍转头看去,微微一愣。 “小柴禾?你怎么在此……” 第259章 穆桂英 王家村。 村口简陋的防线已然溃散。 王笑顽强地组织着家丁与村壮依托着民房防守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用到的石料、木材,封锁着每一条小路,努力隔绝着敌人的进路,用锄头与石块向对方反击…… 且守且退,无比艰难地防守着,慢慢向村子中撤去,却如蚍蜉撼树。 已经死了很多人,他身边也不剩几人了。 那些执刀大汉也不急着冲上来砍杀,而是缓缓地、有序地慢慢合围上来,一间一间屋子都仔细检查着,不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情势至此,对王笑而言几乎已成了死局。 遍地的血泊流淌,所有人都被围在村子中,力壮者所剩无几。 绝望与顽抗中,生机一点点逝去…… 又一座木屋倒塌下去,昨日与自己笑着打招呼的几个木讷的族兄都已然躺在血泊里。王笑突然很后悔昨天没与他们多说几句话,甚至到现在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清。 他回头一看,身后已是那座藏着老弱妇孺的祠堂。 祠堂在村子中心的山坡上,此时已被王康封死,里面不停有悲呼声响起。 王笑脑中似乎隐隐能听到缨儿在喊着“少爷”,围墙的缝隙间几个孩子正睁大眼向这边看来,似乎在找他们的亲人,无辜的眼中带着茫然的泪水。 那里不是王笑的退路,他已然没有退路了。 他很想冲着对面的人群大喊一句:“你们冲我来啊,放过他们。” 但他知道这样的傻话无济于事,对方永远只会麻木地挥刀,砍向每一个人。 世事就是无奈至此。 这个时代永远能变得比前一刻更加残酷。 心中无尽的恨意上涌,王笑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支火把,迎着这些执刀的大汉走去。 锅头跟了上来,王笑回身推了他一把。 “能多带一人就多带一人,你去。”王笑艰难地开口道。 锅头愣了愣,虎目中便有些泪光。 ——自己是二少爷的人。二少爷虽然没说过,但到了这种时候,自己必须把思思带走了。 铁塔般的汉子艰涩地转过身,向祠堂走去…… 小路上湿漉漉的,破碎的瓦片、残破的木板、死者的尸体铺了一地。王笑脚下不停,面向那些执刀大汉。 混乱中,小路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缓缓推上来,少年却只有一人。 “我是王笑。”他开口喊道:“谁来拿我的人头?” 说话间又走了两步。 又有几队执刀大汉赶了过来,纷纷看着这个少年。也有人以身体挡着后面的同伴,一边提防着王笑有什么花招,一边算计着怎样扑过去能第一个砍下他的头。 “我请你们喝王家村最纯的酒啊!”王笑忽然道。 说着,他将手中的火把丢在地上。 火光突然如巨龙般腾起,一瞬间极速蔓延过去,将整条巷子烧得如白昼一般。 “来啊,王笑在这里!”王笑又喊了一句,拿肘狠狠击在路边的酒坛上。 酒水流淌下来,流进火蛇之中,火势更旺,噼啪作响。 似乎空气都在晃动。 酒香与烤肉的香气瞬间腾起,惨叫声如人间炼狱。 王笑又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着堆在路边的酒坛。 有人从火扑出来,一刀砍在他背上。 王笑闷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身一把抱住这个大汉,推着他一起跌在烈火之中。 两人眼中都有如狼一般狰狞的凶光,王笑猛然一下咬住他的脖子。 “啊!” 牙齿狠狠咬合在一起,磨了几下,血腥味激得王笑有些疯意。他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心中只有无尽的恨。 有人将他提起来,拍灭他身上的火苗。王笑转头看去,只见自己这边的几个村汉正在搬酒坛过来砸。 “哈哈哈哈,烧死他们……”众人砸着珍藏的酒,望着烈火中挣扎的执刀大汉们,疯狂地大笑起来。 “香!” 忽然,小巷子边几座黄土墙轰然倒下来,砸在这条火龙之上,数不清的执刀大汉冲上来。 王笑不再言语,默默捡起地上的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死前再杀掉一个! 下一刻,惨叫声中,一声清唱高响起来,在可怖的杀戮中,清婉得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不是那三战铜台杨宗保~” 却见祠堂的屋顶上,那个一声隆重红装的穆桂英背挂四面大旗,捻着花枪清唱起来。 “我不是大破天门的穆桂英~” 接着,祠堂中响起几声童稚的欢呼声:“穆桂英!” “穆桂英来救我们了!” “快看!穆桂英……” 所有人只愣了片刻,猛然间便听到马蹄声哒哒响起。 “啊!” 几声惨叫。 “是奋武营……”有人惊呼了一声。 王笑转头看去,只一眼,便如失了魂魄般呆立住。 却见十余人策马冲进了执刀大汉的队伍中,手中长刀翻飞,溅起无数的血光。 为首者是个女子,一身楚军的戎装,红襟银甲,美艳中带着凛冽的杀意。 唐芊芊!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王笑看着那个策马的身影,只觉自己这一世的爱意恩情都要被这个女子死死攥在手里。 初见以来,他知道她对自己是有算计的,两人间虽情意日重,开始时却是提防也有、利用也有,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真的要被她吃得死死的了…… 站在祠堂上的穆桂英却是换了一段唱词,将手中花枪一丢,捻了个捧印的动作,唱道:“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混战中,有人嘶声喊道:“他们只有十几人,别怕他们!” “京营奋武营前来剿匪,投降不杀!”唐伯望大喝一声,手中长刀翻飞。 “锦衣卫在此,必彻查此事!投降不杀!”庄小运亦是跟着喊了一声。 “他们是虚张声势……”有人喊道。 …… 同时,一柄长刀向王笑斩落。 “啊!”一声惨叫,那执刀大汉突然倒了下去。 唐芊芊一刀砍下,策马奔至王笑身前,一把将他拉在马背上。 “抱紧我。” 王笑一把抱着她的腰,再回头看去,却见火已被扑灭,越来越多的执刀大汉围了过来。 “你还有人吗?” 唐芊芊摇了摇头:“我刚回京便来找你,只带了这些人。” 她说着,策马向坡上跑去,接着调转马头,似乎在惦量着如何冲出去。 王笑松开手,苦笑道:“那你快走,以后替我报仇。” “一起走。”唐芊芊握住他的手。 “这些人都是因我而死,我不能独自逃。”王笑语速飞快道:“说起来这很傻,但我今日若走了,往后我便不是我了。芊芊,死前能见你一面,足够了。” “那便一起死好了……” 没有时间再给两人说话的功夫,顷刻间执刀的大汉已然扑了上来。 围绕着这个祠堂,惨烈的呼声不停。 屋顶上,那个名旦对这一切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抖着袖子唱着戏词,将平生所学绽放出来,仿佛这场厮杀是最好的舞台。 “藩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第260章 不怕了 唐芊芊是傍晚进京的,衣甲都还未卸便去找了王笑一趟,没想到王家空空如也,于是她又唤来京中的眼线探问。 那眼线也是义军的细作,对王家老宅在哪并不知情,反倒将锦衣卫抄了文家的事大说一通。唐芊芊听了,随口就使唤起花枝来。 “他全家都出了京,我们正好一道劫走,你觉得如何?” 花枝道:“我觉得很好啊。” 唐芊芊便道:“笑郎组建锦衣卫,必会安插耿当与庄小运进去,你去象园问问。” “我就说你这女人怎么会问我意见,果然又是要我跑腿。”花枝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唐芊芊自己则是好好地洗了一把脸。见情郎么,总不能黑不溜湫的去。 这一身戎装倒是不打算换,她打算让王笑看些新鲜的…… 那边花枝到了象园,开口便道:“你们这锦衣卫里可有名叫庄小运的?” 守门的番子见这官兵男不男女不女的,本有些好奇,又听她开口就是庄百户,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忙不跌地请了庄小运出来。 庄小运自然不知花枝的真实身份,见了她这身戎装颇为吃惊。结果才开口问,便被她一句“你管得着吗?”给顶了回去。 接着,花枝这个义军细作便大摇大摆地将楚朝的厂卫衙门逛了个底朝天,摸了张永年公房里的一袋咸香油酥,还得知狗皇帝明日要来看看这个破衙门。 这倒是刺杀狗皇帝的良机,可惜唐芊芊、陈圆圆这两个娘们办点事情婆婆妈妈的——她如是想道。 心里暗骂不已,她嘴上则是很嫌弃地评价了一句:“这衙门不怎么样嘛。” 庄小运傻笑了两声,自告奋勇地要领路带她去找王笑。 花枝道:“你告诉我在哪就行,明天皇帝看过你,这试百户没准就是百户了。” ——也是干不长久的小官,但谁让你这傻高个乐意当呢。 没想到这庄小运颇为热情,非要送她去。 花枝只好道:“那随你吧。” ——要去是吧?老娘再带你到陕西逛逛。 如此,庄小运便高高兴兴领着唐芊芊一行往房山而来。 他一路上却没什么机会与花枝说话,只有在途中休息时献宝似得说了一句:“知道吗,铁愣成了治蝗的大将军……” 没想到花枝对治蝗不感兴趣,随口就问道:“是吗,它现在够肥了吗?” 庄小运一愣。 花枝便自语了一句:“是红烧好吃还是清蒸好吃?” 庄小运:“……” ——自己这力使得似乎有些不对啊,早知道去学厨了…… 待一行人到了王家村,见到漫天火光和厮杀,庄小运吃了一惊,忙将心中的失落抛开,冲进敌阵要救自己的恩公。 等初时的威势耗尽,那些执刀大汉知道了他们只有十几个人,便冲上来围杀。渐渐的,庄小运气力不济,陷在人群中便有些吃力起来。 五六个大汉围着他,几次都差点将他拉下马来。接着,几把刀同时向他砍下,庄小运抬刀去挡,慢慢吃不住力。 正凶险,花枝策马过来,一刀横扫,连杀三人,极有些凶狠。 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劈砍不停,一幅游刃有余的样子,嘴里还道:“傻高个,你战阵经验不足啊。砍人时你倒是收点力啊。” 庄小运喘着粗气答不上来。 “后悔没?丢了百户的官,命还要搭在这里。”花枝又道。 “不后悔。” 一边打架一边说话,这对于庄小运而言有些吃力,他却还是勉力问道:“你能带着恩公他们出去吗?” “那哪能啊。”花枝道:“但我杀的比你多……” ------------------------------------- 袁庆领着三百人负责王家村南面。 他虽是巡捕营千总,却也只能私下调动这些人。 今夜之局,一共来了一千五百人,分为五组,除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还有一组居中调度。 这样的兵力压下来,本该早已屠了王家村才是。偏偏那些村民顽固得很,竟是硬守到了现在。东面和南面还逃脱了几人。 东面的事不归袁庆管,但南面却是走脱了王珍,害得袁庆被石将军狠狠地骂了一顿。 才挨完骂没多久,没想到王笑一把火又烧死了自己几十号人,袁庆心疼不已,只好吩附人推倒土墙,誓要拿下诛杀王笑的大功。 结果就差那一点,竟又被人闯进来坏了好事。 “爹,你说怎么就偏偏我们南面这么倒霉。”袁环道:“要不,求援吧?” 袁庆在儿子头上一拍,骂道:“慌什么,看清楚没?他们才十几个人,将所有人压上去!” “可是他们很能打啊,这样得死不少人……” 此时那边十几骑已被合围,袁庆终于能放下心来,便在儿子面前摆出一幅运筹决算的模样,道:“死了就死了。你记住,损失越大,功劳也越大。” 袁环点头受教。 袁庆道:“你以为文家被抢的那些银子全是文家的吗?那其中有多少勋贵的利益?王笑触动的是一张大网,现在这张大网压下来。是他的死路,却也是我们的机遇。正好让我们父子顺着这张网一路向上爬。” “与巡捕营里那些小鱼小虾周旋有何意思?男儿当世,须立大功业。今夜,屠尽这个村子,杀了天子之婿,方显胆色。” 袁环看着父亲那冷冽的脸色,心中涌起无尽的景仰,连忙道:“父亲说的是。”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耿当那个大傻冒。 自己以前真傻,居然和那样的土冒计较。 看现在,自己可是要干大事…… 下一刻,一支箭激射而来,猛然从他喉中贯了出去! !! 袁环“呃”了一声,仰面缓缓倒了下去。 袁庆还有一肚子的大道理正要对儿子讲,才开口,血就溅了自己一脸,不由呆愣在当场。 “儿……” 来不及悲伤,他猛然在地上一滚,躲开疾射而来的另一箭…… ~~ “可惜了,老的那个躲了。”王笑伸手在唐芊芊的肩甲上摸了一把,道:“往常看你胳膊细细的,怎么有这么大力?” 唐芊芊嗔道:“哪里就大力了?明明是他们自己不懂站远一点。” 说着,她丢掉弓,接过王笑递来的刀又杀一人。 那弓是王笑刚才在一个汉子身下瞥见的,他见到时还颇有些惊喜,问唐芊芊能不能把袁庆父子干掉,表示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小愿望。 此时愿望只实现了一半,两人却还是无所谓的样子。 “明明就很大力,怪力少女。”王笑道,手里挥了一刀,却砍空了。 “讨厌。” “知道吗?我当时在巡捕营看到他,可害怕了。”王笑自嘲一笑,“一个千总,就给我那种命运被人掌握的恐惧。” “没想到今天他真掌握了你的命运?”唐芊芊问道。 “但我现在不怕了,死就死。”王笑道。 说话间他又挥了一刀,因唐芊芊马术好,这一刀竟是杀了一个人…… ~~ 那边袁庆已退得远远的,嘶声力竭地喊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心中的愤怒让人不能自已。 “一个活口都不许留!你去,告诉石将军,再派……” 下一刻,另一只箭从身后射来,狠狠从他喉间贯了出来。 “呃……” 袁庆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箭头愣了愣。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里射来的箭? ~~ “敢收老子一百二十两?”草丛中,小柴禾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弓。 “让你他娘的乱叫价……” 第261章 看战况 “若是一千五百名官兵连些村民都屠不尽,传出怕是要沦为笑柄。” 说话的中年男子瘦得皮包骨头,目光中带着些讥讽的笑意。 他是恭王府的清客文人,名叫阮洽。 阮洽中过举,又因科场舞弊被剥了功名。此时他坐在一片残垣上,好整以暇地煮茶,很有些清雅之态。 站在他身边面色冷峻的武官是振威营都统石良平,听了这样的话,转过头不应。 阮洽又道:“王笑还在村中,南面逃的是王珍,那东面逃的便是王珠了。这两子皆不俗,回头怕有些麻烦。” 石良平道:“捉回来便是。” “自欺欺人。”阮洽讥笑一声,斟了一杯茶,感慨道:“怪不得王家能酿酒发家,这村里的水是真不错,石将军不尝尝?” “不喝。”石良平冷着脸道。 “此处视野既佳,各处的情况都能望到,还能听到那边的唱词,不错,不错。顾回芳不愧是京城名旦,一唱三叹,余音绕梁,不虚此行啊!”阮洽显得颇为高兴,啧啧赞道:“青山覆雪,月下杀人,名伶唱曲,好水新茶。如此良辰美景,石将军不坐下来同赏?” “不坐。” “你真不知趣味。”阮洽捏着袖子,缓缓扇了扇杯子上的热气,眯着眼四下望了一会,忽然道:“哈,袁庆那傻儿子死了?有趣。没想到王笑竟有这样的姘头,既美艳又果勇。得如此艳福,他真是死了也不冤啊。” 说着,他执起茶杯,摇头晃脑地吟道:“腻如玉脂涂朱粉,光是金刀剪彩霞。从此时时春梦里,应添一树女郎花。” 石良平实在是有些烦这个读书人,冷哼一声:“你能不能闭嘴?” 阮洽笑道:“石将军请不要这么浮躁嘛,以后你我同为诸王公门下,又正好一起出来办事,多聊聊才好联络感情。” 石良平往旁边又走了两步,背过身不理他。 “石将军。” “石将军。” 阮洽连唤两声。 石良平道:“别烦老子。” 阮洽道:“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石将军真不想听?” 石良平耳听八方,隐约感到有些不对,猛然回头。 “袁庆让人射死了,嘁,那边有人冲下来了。望之,应有三四百人。”阮洽不紧不慢道,抿了一口茶,叹道:“好茶!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中路压上去!”石良平大喝道:“东面调一百人、西面调两百人过来,拦住他们!” 吩咐完,他望向王家村中,再次下令道:“让北面加紧杀过来,杀完王家村就直接包夹这伙人!” 等他一通吩咐完,阮洽便再次开口道:“来者是孤山寨刘一口的人……王珍有些本事,竟还能搬来援兵。石将军你看,这便是多读书的妙用,愿借辩口如悬河,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来的正好。山贼屠了王家村,老子灭了山贼,正好将事情做圆。”石良平冷笑一声,又看着战况调度起兵马来。 阮洽似赞非赞道:“没想到石将军指挥千把人屠些村民、山匪的,也如此郑重其事,举轻若重、稳稳当当,真乃大将之风。” “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 王家村背倚坡峰岭,西、北两面皆是山地,没有进村的路,因此北面的官兵既要登山,又要防守山林以防有漏网之鱼,进展便有些慢。此时得了军令,也只能整顿队列向王家村祠堂缓缓逼下来。 相比南面的混战,祠堂以北却是一片肃杀。三百官兵执刀奔跑着,依旧是一间一间屋子搜杀过来,不留活口。 刀锋上的血滴在地上,步履飞快。 远远的,祠堂在望。 祠堂前还有一排人手里拿着棍棒与锄头拦在路上,很有气势的样子。 官兵们又跑了一段路,接着,微微愣了愣。 却见守着祠堂的有大几十号人,远看确实威风凛凛。这近了一看,却大多都是些老头,颤颤巍巍的样子,各别人还胡子花白,连锄头都拿不稳。 这他娘的实在是…… ~~ 王康站在人群前,膝盖有些发软。 他是一辈子没打过架的,看着那些凶神恶煞扑过来的人,一颗老心脏颤得几乎要晕过去。 但能怎么办呢? 作为京酒商会的会长,酒业同行有难时自己要挺身而出;作为大楚的子民,圣天子有召时自己又得忠君体国;作为王家的家主,要为王家香火传承做考量;作为父亲,要给儿女们耳提面命……这一生活到五十岁,早已活得不是自己。 今夜王家村有难,三个儿子放在外面生死不知,为父者心里的苦要咽下去。而自己作为族长,便要担起族长的责任! 身后是家族亲人,是妻妾儿孙子女,往日里他们唤自己老爷祖父,自己受了这一份爱戴尊敬,便只能拦在他们前面。 来啊! 老头怎么了,老头也是男儿。 让你看看赵燕男儿的血气! 心中如是给自己打着气,王康脸上泛起悖然怒色,迎着冲上来的凶恶汉子大喝一声。 “哎哟!” 王康腿一软,摔坐在地上。 他长须一抖,吓得面色惨白。 ——这也太凶了吧! 这一下,他确实是没想到对面这个大汉冲得这么快,刀劈得这么快。 咳,但总之,摔倒了…… “唰”的一声,刀锋在空气中狠狠劈空了。 眼前的老头瞬间不见人影,冲在最前的官兵一愣神,心道:“竟能躲过我这一刀,好快的反应!” 下一刻,他低头一看,与王康大眼瞪小眼的一瞬间,腹上便挨了一锄头。 那官兵肚子一顶。 又是一声“哎哟”王康再次摔了一跤。 那官兵又气又笑,手中的刀却是半点不慢,狠狠又斩了下去…… “噗”的一声,十几骑策马过来,一刀劈在那官兵背上,接着狠狠撞进官兵的队伍当中,引起一团混战。 却是王笑与唐芊芊见南面有了支援、战况稍缓,便领人过来解围。 王康见那汉子还没死透,捡起他的刀便挥下去。 “老夫也杀了一个。” 经此一‘战’,他既有些后怕,又自觉涨了些本事,心中感慨万千。 再抬头看向救了自己还挡在前面的王笑,忽然发现这个逆子其实也蛮孝顺的。 下一刻,王笑转过头,破口大骂道:“添什么乱!还不带人进去!一堆老头堵在这,我火都放不了……” 第262章 先虑败 月光下,人如野兽般撕咬着对方。 迎着数不清的敌人,刘一口如狼入羊群,手中的狼牙棒翻飞,溅起一片的血肉。 小柴禾手中则是一柄长斧,大开大合间亦是血光汹涌。 “哈哈哈,有多久没有并肩杀人了?”刘一口大笑道。 小柴禾将沉重的长斧从敌人的肩骨间提起来,咧嘴一笑:“十年,上次联手还是与你一道劫老县令囚车。” 提到老县令,刘一口便又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宛平县的县牢里关了几个犯了些小案子的孤苦孩子,这些孩子一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若无这场牢狱之灾,自己其实早就冷死饿死在外面了。 刘一口这个名字也是在牢里才起的,那在之前他这个孤儿是没有名字的。小柴禾比他大两岁,那时候每顿牢饭都会留下一口分给他。 因这每餐多一口的牢饭,他得了一个名字,也记了一辈子的恩义。 可惜他们出了狱后,终究没走上正途;也可惜老县令一世清廉,却落得蒙冤发配。但既然世道如此,大丈夫立世,快意恩仇罢了。 三十年过去,几天前小柴禾落难上山,刘一口便打算让出这大当家的位置,偏偏小柴禾不受,只在寨子里当了二当家。 今夜王珍来求援,说到最后,刘一口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但小柴禾却是义不容辞,打算自己下山救援。一则,孤山寨既收过王家的保护银,他愿意替刘一口守这行的规矩;二则,他的弟兄们是死在文家手上的,王笑抄了文家,这份人情他要还。 既然兄弟如此说,刘一口便领了人下山。 他是敢做敢当的大汉,此时既已杀入敌阵,便不再考虑事情的对错结果,只专心杀敌。 这群山贼皆是悍徒,直杀得那些官兵心下骇然。 南面巡捕营的官兵本就死伤惨重,袁庆又已阵亡,再面对孤山寨的突袭,战线几已溃散。若非石良平应对沉着,差点便要让刘一口的人突破防线,接出王家村的人。 六百多官兵对上三百多山贼,正面鏖战,战况陡然间便激烈起来,每一刻都有人在惨叫中倒下去,鲜血流了一地,伤者倒在地上痛叫不已…… ~~ 石良平皱了皱眉。 今夜此来,一切都和计划中不一样。 本是一次屠杀行动,到现在却是成了一场激战。 伤亡早已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想不说,他甚至隐隐看到了失败的可能。 “拿本将的大刀来。”石良平大喝一声。 看着孤山寨的几个凶徒如入无人之境,他打算亲自上阵斩杀刘一口,压下对方的势气。 “石将军莫急。”阮洽却是又笑了笑,出言阻止道:“今夜之局,已经达不到预想的结果了。不必再压上去了。” “你胡说什么?”石良平道:“王笑马上就要死,这群山贼只不过是乌合之众。” “但一开始我们就低估了对手。”阮洽转着手里的茶杯,道:“我们要的是以雷霆之势屠了王家,而不是和他们去拼。真当是要在京城之外打一场大仗不成?” “若不是你非要用巡捕营那些蠢材,只由我振威营的兵马行事,如何会这样?” 阮洽道:“我安排这些人,便是考虑到万一事有不谐,我们也可以全身而退。若是全用你振威营的兵马,情况未必好得了多少,闹大了只会让诸王爷为难。袁庆死在这里是好事,他背后是兵部,王笑只能顺藤摸瓜找到郑元化。你若死在这里,结果可就大大的不同。你看现在,我们有何损失?反而是引得锦衣卫与郑元化狗咬狗。” 这话实在是太不中听,石良平瞪着阮洽,终于被激怒了。 “你开始就信不过老子?” 阮洽笑了笑,悠悠道:“石将军别生气嘛,所谓‘善用兵者,不虑胜,先虑败’。石将军只有将今夜的败果咀嚼下去,往后方才能成大将。总之,今夜败的是你,却不是学生我。” “老子还没有败!” “石将军回头一定要再练练这养气的功夫,不要这么浮燥。”阮洽道:“你看,王珠的救兵也来了,神枢营高成益,你真的打不过了。” 石良平猛然回头一看,便望见远远的有火光点点,似一条长龙将这边而来。 “你早知道高成益会来?为何不早说?!” 阮洽奇道:“咦,石将军自己没想到吗?是你放走了王珠,现在如何能怪我?再说了,我若早说,岂非会让你乱了阵脚、不能专心对敌,这是战阵大忌。” 石良平一挥手,似乎要驱散耳边的嗡嗡声。他向王家村那边看了一会,又道:“来得及,我还能杀了王笑。” “来不及了。再不撤,便要和高成益碰上面了。” 阮洽说着,饮罢最后一杯茶,嘴里砸巴了一会,叹道:“如此好茶,石将军一口未饮实在是可惜……走吧,这王笑身上有气运,这或许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负手而行。 石良平脸上阴睛不定,极有些不甘。 “走吧。”阮洽并不介意多提醒几句:“杀不了王笑,你不过是无功。若是让高成益撞见了,却是有过……” ------------------------------------- 王笑没想到今夜自己能活下来。 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但当敌人退去,看着满地的尸首,他心中却未感到太多的惊喜,反而是悲伤与愧疚不停涌上来。 这种感受并不会激得他大哭起来,却是将他一颗心都浸泡在苦水中,让人感觉难捱。 他能做的也只有抛下刀,将王家村的伤亡者一个一个从满地的狼藉中拖出来。 空气中泛着各中血腥味、烧焦味、酒味……各种气味形成一种久久不能散去的奇异气道。 他或许能一辈子记住这个味道。 而心中的悲伤与愧疚若是捱不住,便只能化成仇恨与杀意…… ~~ 唐芊芊与花枝对望一眼,摇了摇头。 对于唐芊芊而言,在大同探得了楚军的机密军情后,这在京城当细作的日子便该结束了。这次回来,她其实是想要带走王笑的。 今夜若是早来一个时辰,她是有把握带走他的。 但此时,她看着那个拖着尸体、有些狼狈地的身影,感觉到了他身上有些变化。 有些东西不可阻挡的压在了这个少年的肩上,让他一点一点变的难以掌控起来…… ~~ 王康立在废墟之间,似乎苍老了很多。 宗族传到他手上,经营一世才终于得了一个虚阶,为的就是不辜负祖宗。 没想到啊,乐极生悲。经此大难,族中子弟身亡大半……对于他而言,这样的打击,其实是难以承受的。 一片哭嚎声响起。失去丈夫的女人、失去父亲的孩子、失去儿子的老人……种种的恸哭声传入耳中,王康身子晃了晃,几乎便要栽倒下去。 他强自镇定心神,硬是支住了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老夫是族长。” 眼中一片昏暗,他招了招手,唤过崔氏,嚅了嚅嘴却有些不知从何开始。 救助伤员、收敛尸体、统计伤亡、下发缟银……要做的太多了。 “你带着妇人们,先救伤……” 下一刻,有人猛然嘶吼道:“王康!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回来,怎会如此?我哥怎么会死?!” “你赔我哥的命来!” 一句话如在耳边爆开,王康身子一震,只觉眼中一黑…… 第263章 各家事 王笑本来心情就很恶劣,听到有几人恶言恶语地指责王康,他更是眉头一皱,捡起一把刀便走过去,二话不说就用刀背在为首的青年身上狠狠一劈。 那青年痛叫不已,几人便指着王笑大骂起来,却不敢上前去打他。 “你凭什么打我?今夜就是因为你们回来大摆宴席他们才死的,你凭什么还这么横?!” “就是,我们的亲人都是为了保护大家才死的,你凭什么打人……” 一阵七嘴八舌的痛骂。 王笑懒得看他们,连名字都懒得问,径直道:“你们几个现在被逐出宗族了,再敢回来,我直接杀了。” “凭什么?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道理!”王笑喝道,他目光扫视一圈,高声道:“我不妨告诉大家,今夜那些是冲我来的。地上这些人也是因我而死!但他们是我的亲人,不是你们的亲人。” 他目光盯住那个青年,冷冷道:“你哥死的时候你在哪里?连这些老人们都站出来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从头到尾在祠堂里,和老弱妇孺躲在一起。现在知道出来哭了?但你哭过你哥一声没有?现在知道出来骂我爹了?你怎么不骂骂那些杀了你哥的人……” 他说着话,目光梭巡着,找到一个受伤倒地的官兵,走过去便劈了一刀。 血溅了一身。 那青年骇了一跳,脖子一缩,不敢做声。 王笑却依旧盯着他的眼睛,冷笑道:“想要银子是吧?告诉你,你一个铜板都不会有。你哥是为了保护大家而死的,不是死来给你发财的!” “我我我没有……你不能乱说。” “就是,我们死了亲人心里难过才这样,你不能胡乱污蔑,这道理讲不通……” “我这里没有道理可讲!”王笑向前两步,那群青年吓了一跳,连忙退了几步。 “这些人要来杀大家的时候有讲道理吗?!”王笑懒得再看那几个青年,转向所有人,高声道:“我说了,今夜这些族人皆是因我而死,那他们的仇便归我报,你们的生死富贵便归我担,没有选择。这世道从未给过人选择,也没有道理可谈。” “若有心中放不下计较的,想要跟我讲道理的。我只有一句话,这样的人今夜便离了王家的宗族,往后与我这个灾星无碍,哪天我若要被灭九族他也不受连累。但从此,休要再想从我这里沾一点好处。若以后有敢再来闹的,纠缠一句,我给他一刀!” 那群青年中便有人道:“哪有这样的道……说法?王家宗族是你的吗……啊……” 话音未了,他身上便挨了一刀。 他见王笑扑过来时其实是想躲的,但却被庄小运给制住,此时被劈了一刀,血流如注,犹自不可置信。 “王家宗族是不是我的,不是由你我说了算!”王笑道,“我的敌人再要杀来的时候,你大可以去和他们掰扯,告诉他们,你跟我不是亲人。看看他们手上的刀会不会停下来。” “楚朝百姓活到今日之地步,天灾人祸有给过大家选择吗?官兵贼寇有给过大家选择吗?事已至此,你们要么与我同心协力与这世道抗一抗,要么趁早滚蛋,别妨碍我救治伤员。”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数三声,要走的马上走。”王笑说着,看向那几个青年,淡淡道:“至于你们,三声之后,要是还在这里,我直接杀了。” …… 这一夜,有人在夜色中狼狈地离开了王家村。 这其中有人气愤、有人庆幸,也有人想着王家的富贵以及王笑那附马都尉的身份心中翻起悔意。 但总之,人世沉浮,有时候便在一念之间注定下来…… ~~ 王珍亲自送了刘一口、小柴禾回山,许诺必有厚报。 王珠带来了神枢营帮忙做战后的清理,调查着幕后的黑手。 王笑对每一个伤员都很重视,尽力救回每一个能活下来的。 唐芊芊看着神枢营的人马穿梭,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此番回来,自己是带不走王笑了…… ------------------------------------- 是夜,瑞王府。 瑞王周烨是延光帝六叔爷,时年七十有八,身子还颇为健朗。 他领着宗人令的职务,经历三朝,一世清名,可谓德高望重至极。 因瑞王过于清廉,国库又没钱发禄米,瑞王府早已是家徒四壁。 这份守身执正的清廉端正并非没有回报,三朝下来,瑞王子孙中已有三个世袭罔替的亲王。可惜,子孙不肖,恭王、肃王、康王皆没有继承他的这份清正…… 有人走进了这个草木凋零人瑞王府。 “父王,王笑没死。”恭王低声道。 “没死就没死吧,锦衣卫还能抄到你我王府中不成?”瑞王随口道。 恭王笑道:“本也是无妨,让人知道大家的生意不是那么好端的便是了。另外,东平侯的儿子周博裕被王笑杀了,他给孩儿送了不少良田,如今事没成,还得给他退还一半。” “不必退了,周昱是个蠢材,退回去他也守不住。”瑞王道:“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恭王道:“孩儿也是想来看看父王。” “你还是少来些为好。”瑞王叹道:“守了一辈子的名声,别在进棺材前毁喽。” “孩子探望父亲,天经地义。” “别跟本王耍心眼,你不过是想拉本王下水。”瑞王道。 恭王讪讪一笑:“父王英明。” “此事,关键不在于王笑。你杀了他,还会有周笑、吴笑、郑笑。”瑞王摸着膝盖叹道:“周缵这孩子当皇帝当久了,如今起了歪心思,想要我们这些亲戚的钱,这才是可怕之处。” “那……打消陛下这个心思?” 瑞王瞥了儿子一眼,缓缓道:“两百多年下来,附马的人选都是宗人府与礼部定的,当年周缵却一定要给长公主德阳亲自选附马,这与礼制不合。你知道本王如何做的?德阳公主在她丈夫死后郁郁寡欢,你看周缵还敢再插手宗人府的事务吗?” 恭王点点头,道:“孩儿明白了。” “别人都以为等王笑成婚后、真成了附马都尉会更加难缠。却不知若是让淳宁公主也守了寡,周缵的压力只会更大。” 人老了便容易啰嗦些,瑞王也是如此。 他语速很慢,又道:“道理很简单,我们是万人之上的王,经得起挫折,也有的是机会。就像踩一只蚂蚁,一脚没有踩死,就再抬起一次,不过都是小事。” 过了一会,恭王又问道:“文家没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打算将生意托给贺家……” 第264章 布局者 九月三十日。 被请来王家村的唱戏的瑞福班先行回了京城。 这些伶人唱了那么多年戏,各种事情见得也多,又知道京城水深,便对昨夜在王家村发生的事绝口不提。 扮穆桂英的顾回芳卸了脸上的妆,换上自己的衣服,便从一个颠倒众生的女子变回了白净男子。接着,他出了戏园,往内城走去。 他扮上相后比女子还媚,京中少有人不认识。但此时以本来面目走在路上,却没人能认出他来。 确定没人盯着自己,顾回芳施施而行,一路进了温府。 此时正是中午,温容修、温容信兄弟正好都在府中,顾回芳便将昨天所见之事,事无巨细地向二人娓娓道来。 温容信脸上带着听故事般的平静神情,直到听到有奋武营兵马前往救援时神情才有些异样,又让顾回芳着重描述了一遍这十几人。 待整件事细细说完,顾回芳告辞而去…… “奋武营?她竟还敢回来。”温容信自语了一声。 “二弟说的是谁?”温容修问道。 “有一伙唐中元的暗探在京中活动,为首者是个女子,名叫唐芊芊。”温容信道:“我们想要南渡,唐中元也巴不得我们南渡,因而彼此有些合作,比如我们需要马匹、他们需要庇护。总之这一年来还算合作得不错。” “上次京营出了些乱子,我们一时调不开人手,便托她去摆平。事情确实是平了,没想到,昨日首辅大人收到孙将军急报,道是有人冒充京营奋武营游击,偷了宣大一线的布防图……” 温容修忍不住笑了起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反贼中出来的乡下女子,不懂规矩,不足与谋。”温容信摇了摇头,苦笑道:“首辅大人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这次被人这样耍了,也有些生气。” “她竟还敢回来?”温容修道。 “她是王笑的姘头。”温容信讥讽道:“女人嘛,被些情情爱爱遮了眼,连命都不要了。” 温容修摇了摇头,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说正事吧。”温容修道:“为兄没记错的话,死在王家村那个……巡捕营袁庆,是兵部齐向新的人吧?” “不错,就是我们这边的老鼠屎。”温容信道。 “王家村不是你下令屠的吧?”温容修问道。 温容信冷哼一声,颇有些不快:“在大哥眼里,我就这种水准吗?” 温容修不以为意,沉吟道:“布局者拉拢袁庆来对付王笑,这是要祸水东引给我们了。” 温容信脸上带着鄙夷的神情,道:“他低估了王笑,也低估了我们。” 温容修便道:“不妨猜猜此事是谁做的。” “没什么好猜的,撇开动机不谈,只看这破水准就知道。”温容信再次面露鄙夷之色:“布局得如此拙劣,处处显着一股子小家子气,一看就是个连科举都考不上的酸儒所为。” 说着,他忍不住讥讽道:“连朝堂都没见过的井底之蛙,吃了权贵家几口供奉,便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其实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蠢材。” 温容修脸上便也露出了文人相轻的笑容,但还是道:“阮洽那人讨厌归讨厌,当年还是有些才华的。” “当年归当年。”温容信道:“我与兄长入仕十年,又得老大人教诲,早不将他放在眼里。只看昨夜这一局,恭王用人,差陛下远矣。” 温容修点点头,转过话题,叹道:“王珠果然收买了高成益。” “他收买了谁我都不意外。”温容信道:“说起来,我确实没想到王家能赢了文家。往后与王珠过招,还要再小心些啊。” “没有往后了。”温容修道。 温容信一愣。 温容修道:“太子还在卧病,他这次给吓得狠了,经不起再来一次……至于王珠,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了。” 温容信苦笑道:“好吧。” “二弟既然嫌弃阮洽布局拙劣,不妨亲自布一个。还是那一个要求,用最小的力,拿最大的好处。” “好。”温容信道:“三日后,淳宁公主大婚,依制将由太子代陛下前往公主府赐宴,王珠必会亲手刺杀太子。” “你如何知道?” 温容信道:“我了解他。这些年来,最开始他只是想要太子死,但慢慢的,他想要的更多,想要让周肇痛苦、也想要亲手动手。我甚至知道他会用火铳,也知道他不会第一枪就打死周肇,他会算好时间一枪一枪……我甚至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画面。” 温容修点点头,问道:“然后呢?” “我们在他动手前拿下他。” “就这样?” “就这样。” “这计划……未免太简单了。” 温容信道:“越复杂的计划变数越大。我的计划虽简单,却是我盯了他三年半才能如此了解他。” 温容修想了想,问道:“王珠不是莽撞的人,这样的刺杀,他打算如何让家人逃脱?” “忠勇侯本说好将宅子卖给王家用来作公主府,大哥知道此事最后为何没成吗?”温容信道。 “听说是忠勇侯并不打算卖,只是在耍王家。” 温容信道:“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这两天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温容修思量了一会,倏然站起,沉吟道:“你是说……王珠在公主府修了暗道?”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温容信道:“假设说,从王笑被选为附马那一天开始,王珠就拿了他爹什刹海那套宅子的钥匙,在里面修建暗道。然后假意与忠勇侯买宅子,一边谈,一边派人骗忠勇侯王家还愿意出更高的价。等到最后,便称时间来不及了,将公主府定在什刹海那套宅子。” “等到公主大婚时,他几枪崩了太子,自己挟持公主从暗道离开。那边则让王珍带家人以神枢营的名义出京,或者干脆藏在神枢营里等风声过后再出京。若非是我们,谁能想到?” 温容修沉吟着,思考着这一种可能:“若是如此,我还是小瞧了王珠。” “他也进益了,可惜,他在明,我在暗。”温容信洒然一笑,道:“这个局,我们要出什么力呢?不过是带着人上门喝趟喜酒。至于好处,你我擒获预谋刺杀太子的凶手,大功一件,也不枉多年绸缪。另外,锦衣卫是以追查太子案的名义成立的,张永年却与凶手来往匪浅,到时正好借此将锦衣卫掌控下来……” 第265章 难骗的 十月初一。 王家回了京城。 哪怕房山老宅还有许多族人要治丧,王家也必须回来准备婚礼。 丧事与喜事之间,各人心中冷暖也只有各自知晓了。 王笑的主要职责是熟悉路线,练习跪拜。 陶文君却是极有些忙的,大事小情不停安排下去,整个人连轴转。 王珍送客回来,见她如将军般不停发号施令,亲自递了杯水过去,又道:“宗人府既已说了可以一切从简,你又何必如此操劳?” 陶文君没好气道:“我乐意,不行吗?” “行行,我不是怕累着娘子吗。”王珍苦笑不已。 陶文君却是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道:“前夜……三弟身边那个女将军,你可认得?我远远看着有些面熟……” “没注意看。”王珍漫不经心应了一句,看了看天色又道:“湖广来的人应该快到了吧?” “傍晚能进京,我们府中客院都住满了,你接了人后安排到西府大堂哥的院子里。”陶文君道。 “夫人真是面面俱到。”王珍随口赞了她一句,起身道:“我出京迎一迎吧。” 陶文君看着王珍的背影,脑中却还是想着那个女子,后悔前夜没上前去端祥一眼。 过了一会,给王笑订做的襟花送过来,她想着还有事要与王笑交待,便亲自往三弟的院子送过去…… ~~ 唐芊芊在王笑的榻上醒来,睁开眼便见缨儿正坐在那边假装绣针线,目光却在偷偷打量自己。 唐芊芊便笑道:“前两天在村里没怎么睡过,便借你少爷的床补一觉,你不介意吧?” 缨儿连忙道:“姐姐救了少爷、救了王家,缨儿心里特别感激,哪里能介意的……” 她怕唐芊芊不信,又道:“我就是觉着姐姐生得美,才多看了两眼的。” 说着,见唐芊芊要起来了,缨儿忙过去扶她,帮着披衣服递水洗脸颇有些殷勤。 唐芊芊又笑道:“我自己来吧,你是笑郎的心尖子,不好劳你服侍的。” 缨儿脸一红,也不知唐芊芊这句是玩笑话还是要敲打自己,颇有些手足无措。 下一刻,她却被唐芊芊拉着坐下来。 “瞧你,慌什么?”唐芊芊笑道:“可人儿,你不必怕我。你若见着了我那没大没小又懒又馋的丫环,便知道我不是个会计较的。” 缨儿更是脸上一红,又道:“少爷也是如此说的,说姐姐是最好相处的。” 唐芊芊从脖子上解了一条玉坠下来,径直给缨儿戴上,笑道:“姐姐没带什么别的来,便送这个玉佩给你……” 缨儿低头一看,见这玉光泽莹润,剔透晶莹,她心知这不是凡品,连忙道:“这个太贵重了,缨儿不能收。” 唐芊芊拍了拍了她的手,温柔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只是我养了两年,人养玉,玉也养人。你收了便算是认下我这个姐姐。” 缨儿感受到那玉坠上还带着温热,更有些赧然。她低头笑了笑,忍不住便说了一句傻话:“姐姐养的玉给缨儿戴了,缨儿也能变漂亮吗?” “傻丫头,你已经很漂亮了……” 缨儿偷偷瞄了唐芊芊一眼,心中极有些亲近之意。 几句话之间,她便觉得这个又漂亮又好相处的姐姐在自己心里的位置一下子排到了顶前面。 唐芊芊几句话搞定了缨儿,心里却觉着这样单纯的小丫头片子实在没什么难度。 说话间,有难度的便来了。 “三弟在吗?” 随着这一句话,屋门被人推开,唐芊芊便与陶文君对上了一面…… ~~ 陶文君手里的襟花落在地上。 她的心情实在是有些复杂。 哪怕她出身富户,两万两银子对她而言也不是小数目。 同时这件事对她的自尊心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她其实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再见到这个女骗子的。 “大少奶奶,这位是……缨儿的朋友。”缨儿颇有些讲义气,打算将唐姐姐与少爷之间的男女关系遮掩下来。 唐芊芊拍了拍缨儿,站起来身来,笑道:“文君姐,好久不见了。” 陶文君道:“我又该怎么呼称你?严家妹妹?” 唐芊芊低下头。 陶文君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骗我了银子,这是怨。但你前夜来救王家,这是恩。恩既大于怨,这两万两银子我便当没有过。” “文君姐,我……我并不是诚心想骗你的,我是有苦衷的……”唐芊芊抬起头,眼中已带了泪水。 “别演了。”陶文君道:“我说了,是王家欠了你的恩情,没必要再演了,我也不会再信你。”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梭巡了一圈,又道:“王家欠你的救命之恩自会报。但我三弟就要成亲了,还请你离他远一些。” “文君姐……” 陶文君道:“我说的没道理吗?有恩报恩是公道,不与有妇之夫瓜葛也是公道。” 唐芊芊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心道:但我与笑郎都不讲道理啊。 陶文君捡起地上的襟花放在桌上,对缨儿道:“三弟回来后,让他来陶然居一趟。” 唐芊芊拉了拉陶文君的袖子,道:“文君姐,我错了,但我一直将你当我的亲姐姐……” “所以你骗我的银子?”陶文君反问道。 唐芊芊撒娇道:“当时是你自己说的,两万两不算多。” 陶文君有些羞恼起来,急道:“你真不懂吗?当时我那几个姐姐也在,她们惯会热嘲热讽,我还能……” “就是。”唐芊芊道:“她们羡慕文君姐嫁得品貌才高的佳婿,这才天天将挣多少银子挂在嘴边……” “够了!我不会再信你。”陶文君将袖子扯回来,转身就走。 唐芊芊看着她的背影,悠悠叹了一口气。 “我得要讨好这个大嫂……” ~~ 是夜。 等王珍待客回来,陶文君便拉着他将事情说了一通。 “……也不知这女骗子如何搭上了三弟。” 王珍讶道:“竟还有这种事?!” “前夜她虽是拼死来救,但一码归一码,你得管管三弟……” “夫人说的是。”王珍便沉吟道:“这样吧,我亲自过去管一管。笑儿婚事在即,绝不能留女子留宿屋中。” 王珍才走没多久,竟是又领着王珠回来。 “在外面遇到二弟,他有事与夫人说。”王珍笑道。 陶文君微有些愕然。 王珠一行礼,径直道:“听说嫂子与唐将军的女儿有旧?” 陶文君奇道:“什么唐将军的女儿?” 王珠道:“前夜领人来救我们的那位唐伯望将军的女儿。” “她这次又姓唐了?演的还是个将军的女儿?”陶文君冷笑道,“我一向以为二弟是个聪明的,竟也上了骗子的当。” “嫂子有所不知,唐将军也是刚升为游击将军,因为查了京津一带的私盐大案,立了大功……” “私盐案?”陶文君眉毛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却听王珠又道:“我与那私盐案有些牵扯,还从里面赚了两万两银子,上次逃过一劫。这次唐将军那女儿却是住进府中,怕是来者不善。” 一席慌话只点到几个信息,剩下便交给陶文君自己去脑补。 陶文君想来想去,忽然有些滞愣住。 “原来如此……”她喃喃了一声。 ——那什么唐伯望追查私盐,查到二弟头上,便让女儿扮着盐商打探。若非自己与她交情好,想必二弟上次就要栽了。 唐姑娘因与自己的交情,对王家网开一面,王家有难时还奋不顾身带人来救……自己却还怪她是个骗子,她心里该有多难受? 真是猪油蒙了心! 陶文君如此想着,又回忆起当时与唐芊芊一起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快意时光,再想到她那句“我是有苦衷的”,眼中不由落下泪来…… 王珍见妻子落泪,狠狠瞪了王珠一眼。 “嫂子不如请唐姑娘吃顿饭吧?” 王珠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将目的抛出来…… 第266章 成婚前 王笑在太庙跪拜行礼了一天,回府时已是精疲力尽。 他穿过自己的小院子,想着唐芊芊和缨儿两个可人儿都在里面,心中方才有些感到温馨起来。 推开门,王笑一愣。 “当时公爹其实是不想续弦崔氏的,他想娶的……” ——竟是有人在自己屋里说八卦。 王笑讶道:“大嫂?” 却见陶文君正与唐芊芊牵着手坐在那说得热闹,两人脸上还挂着泪痕,仿佛久别重逢的好朋友一样。 缨儿与刀子各搬了一条小凳子坐在旁边,听得极是起劲的样子。 见王笑回来,缨儿回过头看了看,今天居然没有迎上来,似乎在‘听八卦’与‘迎少爷’间有些难以取舍。 “三弟回来了?”陶文君随口道:“你去你大哥屋里睡吧,今夜我和芊芊要抵足而谈。” 王笑又是一愣。 不就是那一点八卦嘛,还要抵足而谈? 他目光在唐芊芊与缨儿脸上巡视了一圈,只见唐芊芊捂嘴一笑,有些促狭的样子;缨儿脸上还带着兴奋的表情,也不知听了什么故事。 “大嫂操劳了一天了,不累吗?”王笑只好以故作关心的口吻道。 “不累啊。”陶文君应了一句,又拉过唐芊芊的手,叹了一句:“我陶文君今生竟能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 那你真是昏了头了,难怪会被人骗——王笑在心里叹惜一声。 “大少奶奶,你还没说老爷当时想娶的是谁呢……” 既然没人在意自己,王笑只好拖着沉重的腿去找王珍。 “大哥啊,为何大嫂见了芊芊,一幅很感动的样子?” 王珍沉吟道:“你记住,此事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呸。” 王珍苦笑着摇了摇头,将事情说了。又叹道:“你们这样骗文君,回头她恼起来,却要我来担。” “大哥,你关注关注重要的部分啊。”王笑道:“二哥又要动手了?什么时候?” 王珍却是不答,道:“你别管这些,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麻烦。” “我今日在宫中,听说婚宴时太子不会去。”王笑压低声音,很是神秘地道,“他一直卧病在床,昨日东宫詹事回府吃了个午饭,据说他大闹了一场,哭着要温容修马上回去保护他……” 王珍道:“你别去打听这些事。” “放心,不是我打听的。是宫内传成笑柄,我听到的。” 王笑说着,目光偷偷打量王珍的神色。 却是半点端倪也看不出来。 王笑只好缠问起来:“大哥,你就说呗。” 王珍口风极严,被纠缠了两句竟是爬起来、抱着枕头去潭香屋里睡。 这…… 总之,对于王笑而言,成亲前的单身日子又减了一天。 ~~ 十月初二。 成亲前的最后一天,王笑依然在宫内学礼仪。 今天下课颇早,教礼仪的教习傍晚前便放他出宫,还叮嘱他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要早早地起来忙一整天云云。 下了轿子,王笑一路飞奔,回了屋便一把拉住唐芊芊的手。 “慌什么?又没人和你抢。”唐芊芊笑道。 “大嫂呢?” “文君姐为你的婚事忙前忙后,你就这么防着她?”唐芊芊道:“她去公主府了,给你拿红枣莲子铺床,让你和淳宁公主早生贵子。” 王笑再傻也能听出她这话里捻着酸意。 突如其来就被这样敲打了一下,他却是半点也不慌。 若是这都想不到、不事先做好准备,如何敢亲近这许多女孩子?早点打光棍不省事吗…… 王笑便揽过唐芊芊的肩,柔声道:“你胡说什么,我要生也是与你早生贵子。” 唐芊芊美目流转,盯着他却是不语。 她本想轻描淡写地问一句“那你与我去投义军如何?”话到嘴边却是硬生生忍住。 ——明知他不会去,一句话问出来,虽然能让他心中更惭愧些,却也可能消磨掉一些彼此间的情意。这几天,对于她来说,将会是一场硬仗,能在他心里争到多少地盘?能不能防住淳宁公主?皆要看有没有打好这一仗…… 王笑见唐芊芊不语,便郑重道:“你放心,我不会碰她。” “是吗?”唐芊芊忽尔笑问道:“若是她碰你呢?” 王笑正色道:“哪有这样的事?” “若是有呢?” 王笑道:“我也有守身如玉的时候,不信你问缨儿。” “如此说来,你也有不守身如玉的时候?”唐芊芊莞尔道。 “比如现在。”王笑终于找到机会,亲了她一口,道:“蒸汽机……” “你休想。”唐芊芊低声道:“文君姐交待了,一会你要与亲朋用饭,饭后你得去招呼你的朋友手下,接着半夜便要开始妆扮,今天时不时便有人来打搅……总之,你休想。” 王笑极有些郁闷。 唐芊芊便俯在他耳边道:“你明日若是乖,回来人家给你顿美的。” “真的?” “还有假的不成?” 王笑想到她拿药迷晕自己的事,不由心道你分明就是有假的。 将心里那点蠢蠢欲动按捺住,他摆正神情,一脸庄重道:“你听我说,我与淳宁之间是政治联姻,她也传达过这个意思,想要助四皇子争位。彼此间既无感情,我自然不会那个了人家。” “明日成了婚,我既成了这楚朝的附马都尉,便为这楚朝的难民尽一份力,为王家村枉死的人报仇。等以后……你们义军若得了天下,你能放她一马吗?算是这场婚事我误了人家,做的补偿。” 唐芊芊笑了笑,执起王笑的手。 过了一会,她问道:“若是以后的结局反过来呢?你也会求她放我一马吗?” 王笑默然片刻,道:“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哦?你也觉得义军能取天下?”唐芊芊目光灼灼。 她颇想听他给自己分析天下大势。 偏偏王笑摆了摆手,云淡风清道:“我能知道什么。” 一幅傻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唐芊芊拿手轻打他,却被他搂在怀里。 “我二哥怂恿大嫂请你吃饭,拜托了你什么?”王笑又问道。 唐芊芊道:“你二哥担心事有不顺,请托我接应王家。” “他可有说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只说若有变故会通知我。”唐芊芊问道:“明日太子会去吗?” “说是不去。” “那便不知了。”唐芊芊伸手抚着王笑的眉,道:“你兄长们行事妥当,放心吧。” “行事妥当?我只看到他一直失手。”王笑道。 过了一会,他忽然道:“你们和郑元化合作过吧?” 唐芊芊讶道:“你如何知道?” 王笑神秘一笑:“我今非昔比了。重开东厂那次,左经纶让钱承运诬告我,其实是郑元化给他们的假证据。” 唐芊芊笑了笑:“当时人家还没与你……那个,自然是怎样都告不倒你。” “为的就是现在真那个了,反而没人敢告?” “你少来。”唐芊芊在他手上一拍,道:“若只为了害你,当时我随便就把你那个了。” “那你试试……” 如此闹了一会,两人方才又说回正事。 王笑道:“你和我说说郑元化其人吧。” “你怀疑王家村之事是他的手笔?以我对他的了解,应该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但京城中所有事都不好说。” “我没见过他几次……这次到大同窍布防图还得罪这老头了……对了,我当时之所以盯上你们王家,便是因为他那个心腹大理寺少卿……” “温容信?”王笑讶道:“他怀疑王家?” “应该不是。”唐芊芊道:“当时是花枝无意间听到的,说是你能选上附马,王珠手段厉害。” “不过是花些银子,算什么手段……” 第267章 长夜尽 “你明日便要出嫁了……” 宋兰儿压低声音,颇有些神秘地道:“可要与我们再玩一盘三国杀?” 左明心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了个眼神。 宋兰儿“哦”了一声,低声道:“我也是希望姐姐能开心些啊。” 过了一会,左明心便将她拉了出去,道:“让姐姐静一静吧。” 屋内,嫁衣与金饰整整齐齐摆在一旁,左明静端端正正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钱朵朵低着头陪坐在一旁。 末了还是左明静开口问道:“你明日就搬去清水坊?” 钱朵朵“嗯”了一声,道:“我爹说明天过去不引人注意。” 左明静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等明心也出嫁了,我们这一帮朋友便算是散了。” “明静姐要是想我们了,我们一起聚便是,也随时可以来我那边小住。” 左明静摇了摇头,道:“何家那样的门第……总之这往后的日子,闭上眼都能想到。” 钱朵朵有些心疼她,拉过她的手,叹惜了一句:“明静姐啊……” “我不放心的反而是你。”左明静道:“你父亲一心官途,将儿女作为筹码。那人也不能给你一个名份,以后你该何以傍身?” 钱朵朵道:“我没想过那么多呢,那时候,我还以为要抄家下狱,他也不会再原谅我。如今这样,便已觉得一切都是幸事。哪怕他明日要与公主成婚,我也只想到公主救过我呢。” 她说着,心中又想到王笑说的让自己养好了身子,才好再生孩子的事…… 左明静转过头,便瞧见钱朵朵眼中满是憧憬的样子。 “也罢,你至少还有念想。” 羡慕却是没什么好羡慕,左明静只是感到些许迷茫起来…… ~~ “你明日便要出嫁了。”秦小竺长舒了一口气,道:“我也终于能出宫了。” 淳宁公主正将一封被揉地乱七八糟的纸摊平,嘴里漫不经心地道:“你便这么想出宫?” “不然呢?这宫内有什么?我都要被憋出蛋来了。” 淳宁道:“这话若让皇祖母听到,怕是你要挨一顿打。” “打我一顿才好,我皮痒得紧。”秦小竺大咧咧在她旁边坐下来:“知道吗?我连贼杀才都骂不利索了。” 淳宁抬头看了她了一眼,心道:“可是,这宫内有我啊。” 秦小竺见她眼神中颇有些复杂,只当她要出嫁了有些多愁善感。 “好淳宁,你在看什么呀?”她便抱了抱她。 “父皇纸篓里的奏报……” 秦小竺嫌弃道:“捡来的?那多脏啊。” 淳宁道:“就这还是费了许多功夫才得来的,你以为我这个公主要弄点消息容易不成?” “唔,上面说了什么?” “父皇又缺钱了。” 秦小竺对这样的消息不感兴趣,环着淳宁的腰,叹道:“你就要嫁给王笑了唉。” “准确来说,是他尚给了孤。” 秦小竺啧啧两声,颇觉得淳宁有些霸气,她便倚着她,将头抵在她肩上。 过了一会,淳宁问道:“怎么?你被横刀夺爱了,心里难受?” “对啊。” 淳宁便低下头,继续分析奏报。 是夜,两个小姑娘依旧抵足而眠。 淳宁临睡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嫁衣,忽然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熄了烛火,月色有些朦胧。她凝视着秦小竺的脸,又想起多年前彼此都还是小女孩时,她便说过要保护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难以入眠的淳宁缓缓凑在秦小竺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 但,就这一刻而言,却让她觉得有些刻骨铭心。 做过这件大逆不道的事,她方才释怀下来。 便当作是成亲前实现的小小愿望吧…… 又过了一会,秦小竺缓缓睁开一丝眼缝,见淳宁已经睡了过去。 梦中的少女颜如皎月,让秦小竺有些心疼。 嘴唇上还有些隐隐的发麻。 自己真的好喜欢淳宁啊,娘希匹,自己偏偏也是个女的…… ~~ 是夜,王笑依旧孤枕凉衾。 晚饭后他好不容易应付完各种亲朋,便兴冲冲回了自己屋里。 “我还能歇两个时辰哦,过了今夜,我可就是成过婚的附马了。”王笑开始疯狂暗示唐芊芊。 唐芊芊却是柳眉一蹙,道:“你到前厅去睡,你一会三更天就得起来,别呆在这里吵着我们。” 王笑一脸正经地道:“无妨,三更时我自己起来便好。我屋子大,你自己在这里容易害怕。” “走开。”唐芊芊却是抱着缨儿道:“你在这屋里和姐姐睡好不好?” 缨儿脸一红,道:“姐姐不和少爷一起睡吗?” 王笑老怀大慰,缨儿果然是很懂事。 唐芊芊却是道:“姐姐更喜欢缨儿啊,你少爷一身酒臭,还是你身上香……” 说话间她竟是拿脸蹭了蹭缨儿,弄得小丫头羞得不行。 王笑正看得心痒有趣,便被赶了出来…… 夜风冰凉,王笑出了院子,在月色下摇头苦笑一声。 他自然也知道这是唐芊芊的小心机。这几天偏偏就是不给自己吃,还故意在自己面前逗弄缨儿。大抵上她的意思便是:“等你见了那淳宁公主,可要想好了,是这边我与缨儿有趣,还是她有趣?” 这女人实在是坏。 偏偏自己就是吃这一套。 想着屋里唐芊芊搂着缨儿的画面,他不由暗自下定决心,等见了淳宁公主自己可得把持住,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 王笑在前厅睡了两个时辰,便被拎起来扮相,倒也方便的很。 如木偶般坐在那里,光是梳头就梳半个时辰。 他于是预感到今天会是极可怕的一天。 梳好头,穿上一身朝服,才刚有了些威风气,便开始抹头油。 头油抹得锃亮,又敷了面之后,将人打扮得又精致又傻气,已是四更天。又到家中祠堂上了香,将事情告诉了祖宗,王笑便领着一群人到大门外候着。 等了一会,便有一群太监过来,宣布了一声:“朝恩贶室于赞治少尹王康之子王笑,有先人之礼,尚皇帝第三女,封淳宁公主,今日乘马亲迎……” 接着,一大群人便有条不絮地向皇宫缓缓行去。 今日却是难得从承天门进宫。 晨光微曦,夜色还有些朦胧,皇宫中,百宫正在等候早朝。 听着喜乐,众官员们极目沿着皇宫的中轴大道往东望去。 却见亲迎的队伍刚刚穿过端门,走在最前面的王笑神态与身姿极有些端庄严肃,这么看,确实有些一表人材…… 右手边是太庙,左手边是社稷堂,天地与宫城,雄伟磅礴中蕴含着极大庄严气象。 少年却似乎与这种威严的宫城融为一体。 下一刻,东曦既驾,在王笑身后,承天门之上万道金光喷薄而出,一盘红日冉冉上升,将天边的朝霞染灿若锦绣,一片瑰丽。 天光瞬间大亮! 左经纶才出内阁出来,见了这一幕不由眯了眯眼,一时竟有些恍然分不清是朝霞照着王笑,还是王笑身后绽出万丈光芒。 他脑中却莫名将这幅画面记了很久很久…… 第268章 成亲事 “国恩贶室于笑,以今日亲迎,敢告太庙……” 王笑一身朝服,先在太庙告祭了淳宁公主的列祖列宗。 他这个妻子别的方面暂且不知,她的祖宗们确实有些派头,比如其中“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这样了不起的太祖皇帝。 一早上拜祭了十几余位崩掉的皇帝,王笑口干舌燥之余,也能在这庄重的仪式中感受到江山杜稷的担子落了一点点在自己肩上。 又当着这些女方祖宗的面承诺了会善待淳宁公主、不会破坏朝纲法纪,王笑才出了太庙,往奉先殿迎亲。 一路缓缓而行,到奉先殿时已是晌午,前面又是一条长阶。王笑早已跪得腿酸,更觉成婚是一桩极辛苦的活计。 他在长阶之下叹息了一声,抬头望去,忽见一个盛装少女拖着长裙出了大殿,回眸间两人便对视了一眼。 空气似有些凝固住。 王笑与淳宁公主都听过对方一些事,这却是第一次相见。 这一年彼此都是风华正茂的年岁,两人都被打扮得极为精致,让人惊艳的样子。 此时地上的积雪已被扫掉,天空中却还飘着雪花,琉璃瓦的金色飞檐下,红墙延伸出一片恢弘的殿宇。 盛装的淳宁公主雍容华贵间又带着少女的空灵气质,在这一瞬间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王笑愣住,呼吸似乎都停了一停。 接着,有人叽叽喳喳喊道:“错啦,错啦!公主你要从内殿走。” “快快,架回去!这边撞见附马了。” “快看快看,附马……” 一群宫娥匆匆跑出来,架着淳宁公主便走,顷刻间便已不见了踪迹。 王笑摇头苦笑不已。 成亲嘛,大家都是第一次,出点小错也很正常…… ~~ 殿内,淳宁公主拜辞了帝后,从内殿出去上了步辇。 这边王笑便进去参拜延光帝与皇后。 延光帝随意训戒了他几句,王笑受了,行四拜礼。 皇后接着温言勉励了几句,她脸上挂着泪痕,说话间还不断噎泣着,极是不舍的样子……就好像嫁出去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王笑对皇后的演技诚心叹服,又四拜。 他起身间倒是见到后面有个华贵的女子正以关切的目光殷殷注视着自己,看着虽是年轻漂亮,但想必便是自己真的丈母娘许贵妃了。 反正今天拜得也够多了,王笑于是顺便向许贵妃也拜了一拜。引得许贵妃点头不已,目光中满是赞许。 王笑又偷偷打量了皇后一眼,发现她竟是不生气。 这女人心机深沉,太坏了!——王笑心中如此评价道。 当然,皇后若是生气了,更逃不脱这个评价。 这是立场问题,谁让娶的不是你的女儿呢…… 下一刻,延光帝虚抬了一下手,身旁的大太监曹海便将一抹明黄的圣旨展开。 来了! 王笑呼吸都有些沉重起来。 曹海这太监的声音竟是很有磁性,颇为好听。 “诰曰:夫妻之道,人之大伦,婚姻以时,礼之所重。帝女下嫁,择贤德为期,此古今通义也。王家子笑,纯良朴质,仁爱既深,善誉弥著,当隆锡于宠章,可封恩亲侯。朕今命尔王笑为驸马都尉。尔当坚夫道,毋宠、毋慢、永肃其家,以称亲亲之意,恪遵朕言,勿怠。” 纯良朴质的王笑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里听着,显得很是乖巧。 “儿臣,领旨,叩谢父皇天恩!”王笑再次叩首,跪领了这道圣旨,许是因为太激动,他还加了一句:“儿臣必恪守夫道。” 延光帝随意抬了抬手:“知道了。” 圣旨到手,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心中颇有些激荡。 ——终于,卖身换来的勋爵终于到手了,以后想杀哪个全家就杀哪个全家…… ~~ 出了奉先殿已过了午时。 王笑滴水未进、饥肠辘辘。但好在总算完成宫里这个部分了。 走的时候则是从东华门出宫,路上还碰到了卢正初,王笑亲切地与他打了个招呼,那老头却是理都不理。 王笑也不在意,对王康低声道:“爹,那位就是内阁次辅,与孩儿很是交好。” “噤声。”王康瞥了卢正初的背影一眼。 ——哼,内阁次辅?也就比老夫高三品…… 当然,这种事不是这么比的。但反正,王康也就在自己心里比比。 “爹要吃点东西吗?孩儿这里有肉脯。”王笑又道。 “如此肃穆之事,怎么能吃东西。”王康一口回绝。 王笑便只好自己吃了。 那边淳宁的步辇则是降在内门等着,王笑揭了轿帘让淳宁公主上了花轿,他便又要对自己的妻子拜四拜。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有节操的人,拜就拜吧,又不是跪什么搓衣板。 他这四拜却颇有些敷衍。 淳宁公主身边的小宫娥甘棠在旁边见了,大概是觉得附马对公主不够尊重,很有些不爽。 小宫娥皱了皱鼻子,忽然听到王笑极低声地说了一句:“饿货,来条猪肉脯吧。” 接着,只见他手一抬,丢了个小纸包到轿子里…… 也不管别人发现没发现,王笑做完这个小动作,颇有些得意。接着他便上了马,缓缓走在前面,淳宁公主的卤簿车辂跟在后面。 本来没多远的距离,却是围着皇城绕了一大圈,走了许久才到公主府。 王笑先下了马,候在门口,等花轿降下来了,却又要对着花轿拜四拜,这才揭了了帘子背着淳宁公主进了门。 接着夫妻同诣祠堂,出来又是一通拜。 一直送到婚房,淳宁才回了他两拜。 王笑自己都数不清自己拜了这个小妻子多少下,便坦坦荡荡地受了这两拜。 当附马的第一天,从头到尾都是个磕头虫啊。但总之,人家是公主,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此时算是迎了亲,王笑正想问问淳宁肉脯吃完了没有,忽听一个嬷嬷冷冷道:“附马出去,公主要更衣了。” 王笑目光看去,便见那个嬷嬷寒眉倒竖,很是有些气派的样子。 唔,宫里赠送的管家婆。 王笑只知这管家婆姓封,司职是正二品殿侍姑姑,猜来是皇后的人。 他“哦”了一声,一幅乖巧听话的模样,心中还颇有些好笑。 ——其实好好说自己也会出来的嘛,又不会硬要留在那里看。 封嬷嬷看着王笑的背影,心中却是提醒了自己一句:“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畜生……” 那边老实巴交的小畜生出了婚房,伸了个懒腰,便往前厅去找东西吃。 穿了中庭,便见王珍、王珠正在前面待客,在帮忙的还有一个从湖广来的表兄苏明轩。 王笑的母族苏家是湖广粮商,这十余年来灾祸频繁,生意每况日下。苏氏死后,王康续弦另娶,两家相隔又远,来往便少了下来。 如今王笑成婚,苏明轩却特意从湖广赶过来,这份心意自是没得说。 苏明轩时年二十五岁,眉宇间与王珠颇有些相似。 “三位兄长实在是辛苦。”王笑上去笑嘻嘻行了一礼,又问道:“你们可要吃猪肉脯?” 王珍与王珠皆推拒不吃,苏明轩却是拿了两块肉脯,另递还给王笑一小袋核桃仁。 王笑与这个表兄间的关系马上便亲近不少,直言苏明轩比两个亲兄长要好相处。 正说着话,忽然听大门外传来一声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第269章 小牌局 太子来了? 王笑确实有些吃惊,转念一想却也明白过来。 东宫代天子赐宴,若是这都不出面,在陛下眼里就太不成器了。 也恰恰就是因为他要来,先前才故意放出风声说东宫卧病来不了。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问题是,二哥有算到这一步吗? 王笑转头看了王珠一眼,只见王珠脸上波澜不惊,半点端倪也看不出来。 养气的功夫倒是很好。 王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称要赶回王家祠堂做傍晚的告祭,又嘱咐弟弟们不要怠慢了客人。 一幅温和敦厚的样子。 王笑却是心中腹诽不已,大哥你不会是要跑路吧? 公主府这边又要摆香案准备接旨,王笑则是被勿勿安排去换衣服。 褪掉早上祭庙用的隆重朝服,他换上一身吉服,腰上已然配了一条蟒带。 象征身份的这种东西,戴上身了,方才能感受到那份尊荣。 系好蟒纹玉带,少年不由轻声自嘲了一句:“相比之下,gucci算什么……” “咕嘁?是什么?”忽然有人问道。 王笑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能……偷看我换衣服?!” “去你的。别的地方不是人多吗。”秦小竺亮晶晶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扫,道:“高了些嘛,也瘦了些。” 王笑的目光便也在她身上扫了扫,道:“你却是丰腴了些。” “你少胡说!”秦小竺颇有些生气,上前来作势要打。 王笑连忙道:“我开玩笑的,是想说你……白净了,白净了。” “老子白没白你又知道。”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但三言两言间那种熟稔便找了回来,很是打趣了几句。 “山海关外的秦小竺一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哈,说的和坐牢出来一样……” 过了一会,王笑想着心事,忽然低声问道:“你了解太子吗?他心计如何?” 秦小竺道:“了解得不多,只听淳宁说过一句,好像是什么‘东宫以前也志高意昂,没想到三四年间就怀安丧志’之类的。” 说话间,礼官已在门外催促王笑。 秦小竺不好多呆,丢下一句“我晚上来找你和淳宁玩啊”一翻横梁便不见了身影。 王笑颇为无语。 玩什么玩…… ~~ 这边王笑领着王珠、苏明轩往外迎去。只见一众太监侍卫众星捧月地拱着一个冕服隆重的男子过了公主府,想必便是周肇了,面色苍白、目光涣散,显是重病未愈的样子。 奉了香案,便有小黄门宣读了旨意,内容大抵上是陛下当众又表扬了王家,主要是表扬王笑的父兄能教导出这个人品好、心地又善良的孩子。又恩赏王笑婚后去国子监读书,这却是本朝惯例。 接着又有太后的懿旨一道,重点表扬了长嫂陶文君在崔氏‘病重’期间持家有道,让附马不忘养育之恩。 这一道懿旨背后陶文君与崔氏斗得有多辛苦已没人在乎,一派喜庆中,王笑愁眉苦脸地领了旨。 竟还得去国子监读书?!最好让二哥今天就把这讨厌的太子干掉。 跟着芊芊去造反,不比读书快活吗…… 宣读完圣谕,太子周肇便由王康领着进了堂屋歇息,还跟了一队亲卫进去。 对自己的生命安全很小心谨慎的做派。 这让王笑心中有些犯嘀咕。 “附马爷。”忽然有人打了一声招呼。 王笑转头一看,只见与自己打招呼的男子一张中年帅脸很是面熟。 这不是就是那个在御审时诬陷自己的大理寺左少卿嘛,叫什么……温容信。 我给你发喜帖了吗?你就来。 心中腹诽着,王笑脸上浮起热切的笑容,忙不跌行礼道:“温大人。” 仿佛是极亲切的朋友。 “附马切莫如此称呼,下官今天只是随家兄过来观礼。”温容信笑道:“这位是家兄容修,任东宫詹事,随太子殿下过来的。” “温大人。”王笑便又向温容修行礼。 “这两位是我的兄长。”王笑一听东宫詹事,也懒得仔细引见,便一语含糊过去,还感慨道:“我表兄特地从湖广过来。” 彼此见过,皆是如沐春风,一团和气,气氛极是和睦。 “两位温大人可要吃肉脯?” “哈哈,附马休想拿些零嘴就将客人打发了,下官还等着吃席上的山珍海味……” “两位大人不妨吃些核桃仁,”苏明轩递了两包核桃仁给温家兄弟,又笑道:“且先垫些肚子,鄙人这便去给两位大人安排席面。” 核桃仁入口竟有些好吃,温容修眉毛一挑,笑道:“附马这位表兄也是个懂吃食的。” 王笑亦是对苏明轩有些刮目相看。 不卑不亢,还和自己意趣相投。 ——那你就别想回湖广了。 谈笑间,王笑貌似不经意地看了王珠几眼,只见他还是一派从容,看都没往周肇所在的堂屋看上一眼。 王笑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他的这点小动作却是落在了温容信眼里…… 此时四个男人站在一起,各自掌握着一些信息,却都不全面。仿佛是一场牌局,各人看着自己手中的杀招,不知对手又有什么底牌。 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气氛很好,还带着些喜庆的气息。但波澜不惊的平静之下,这场牌局的赌注却是他们一生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 王珠与温容修又说笑了几句,目光沉静。 ——东宫詹事?你的太子是我的猎物。你故布疑阵让周肇称病,但我知道他会来。你知道吗?那堂屋之下有一条暗道…… 温容信看着王珠平静的面容,扬起嘴角笑了笑。 ——王珠啊,你注定要输给我,不是输在智计,而是彼此就不是一个层面。可惜,三年多以来,你都不知道我在盯着你…… 王笑看着温容信那灼灼的目光,心中吃了一惊。 ——这个温大人这样盯着二哥,不会是喜欢他吧…… ~~ “走吧,该去参拜太子了。”温容修笑道, 既然寒喧过了,手里的一小袋核桃仁也吃完了,该干正事了。 “好。”王珠点点头,整了整衣冠。 温容信却是伸手从温容修的胡子中挑了一小粒核桃仁出来,淡淡道:“大哥吃点东西竟还能落在胡子里,一会见了太子成何体统?” 王笑见到温容信这个表情,心中不由感慨了一句,神情语气都太像二哥了…… 下一刻,他脑中诸多思路便猛然炸开来。 “郑元化有摄政之心。” “东宫以前志高意昂,没想到三四年间就怀安丧志。” “我只看到他一直失手。” “选附马?王珠好厉害的手段。” 东宫詹事、太理寺左少卿…… 他们竟然知道?! 他们竟然知道刺杀太子的凶手是谁,这么多年竟是故意引而不发…… 第270章 钓鱼者 “二哥!”王笑连忙提醒道:“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啊。” “驸马噤言。”温容信忽然在他与王珠肩上拍了拍,笑道:“大喜的日子,万事如意。” 说话间,人已站在王笑与王珠之间。 “太子马上要回宫了,驸马与令兄先谢恩吧。”温容修脸上带着笑意,手中引了一引,领他们往堂屋走去。 王笑目光在温家兄弟脸上扫过,心中警惕。 温容信的目光也在王笑脸上扫过,暗自揣度。 各自友善的笑容之下,都带着深深的猜忌。 脚下步履从容,不急不徐地迈过门槛,王笑忽然问道:“温大人以前与我二哥见过吗?” “并未见过。” “哦?刚才我也没仔细引见,温大人竟然就区分出我表兄与二哥。”王笑朗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与我二哥相识很久了呢。” “是吗?”温容修笑了笑。 “是啊,你还称赞我表兄懂吃食呢。” 温容修玩笑般地说道:“那看来我为官几年,这认人的功夫又精进了。” “原来温大人擅长看……” 王笑还想多出言提醒几句,温容信忽然道:“噤声,见礼了。” 说话间四人已步入了堂屋。 “见过陛下。”又是一番繁琐的礼仪。 行礼间,王笑低着头,目光在王珠身上看了看,心中有些紧张。 也不知二哥有没有收到自己的暗示…… ~~ 周肇坐在上首,身边立着一众护卫,旁边陪坐的是王康以及好几个王氏家族里的老头。 今日来的这些福星多是长寿又多子孙的老人,七老八十、九十上百年岁的都有,个个白发苍苍,颤颤巍巍。 这些人陪坐本是象征个吉祥寓意,周肇却觉得要是死一个在自己面前,没来由沾上晦气。 今天这一趟,周肇本是不想来的。要害自己的真凶都还没捉到,这趟出来怎么想都觉得很危险。 ——大不了让父皇废太子啊,谁爱当似的。 但温容修却偏偏要他来,还承诺会保护好他的安全…… 周肇一身隆重的冕服之下其实还穿了一件软甲,身边的侍卫也是京营精锐扮的,还有几个太监也是由技艺高超的好手扮的。 但他还是很有些紧张。 皇宫外让他极没有安全感,只想快点回宫。 他眯了眯眼,觉得正在行礼的王珠有些眼熟,一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免礼。” 随口应了一声,周肇目光看向温容修,道:“摆驾回宫吧……” ~~ 温容信紧紧盯着王珠的动作。 他其实也有一丝紧张,万一王珠要是真把太子干掉了,自己的前途也就毁了。 但这种紧张,让他觉得兴奋,甚至浑身都有些颤栗。 他就是想在让周肇在垂死的边缘被自己救下来,想看看王珠永远只输自己一线。 目光在堂里巡视了一圈,温容信心中充满着自信与期待。 他知道王珠袖子里有支火铳,也许还有匕首;那个名叫锅头的大汉就藏在堂中某处,甚至有可能就在太子身后;这堂上可能埋了火药或火油甚至是毒粉。 但自己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京营的精锐、六扇门的好手、温家蓄养的悍徒,必要时还可以挟持人质……王珠,你只会又差一点。 至于神枢营高成益?王珠一旦事败,自己打声招呼就能拿下王家。 心中再次推演了一遍,温容信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着王珠的动作…… 下一刻,王珠往旁边让了让。 “恭送太子。” 周肇起身往外走去。 一步,两步…… 周肇与王珠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温容信瞳孔放大。 王珠眉头一皱,眼中恨意掩饰都掩饰不住。 “拿……” 一声喝令已经涌在温容信喉头,他看着王珠的袖子动了动,准备要喊出来。 下一刻,有人挡住他的视线…… 动手了! “拿下!”温容信毫不犹豫大喝道。 “温大人要拿什么?”王笑忽然笑道。 说着,他笑嘻嘻地递了一杯茶给他,接着对门外剑拔弩张的侍卫们笑道:“没事没事,温大人要我拿一下茶杯。” 怪异的风平浪静。 “还不快走。”周肇吓了一跳,赶忙领着人匆匆离开,顷刻间消失在视线之外。 温容信微微滞愣了一下,目光在王珠脸上扫过。 王珠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眼中的恨意从未有过。 预想中的冲突没有发生,像是一拳打空了一般让人难受。 空气中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压抑。 “好烫。”手被茶杯烫了一下,温容信连忙将茶子搁在案桌上。 他看向王笑,忽然赞美了一句:“没想到驸马爷年纪轻轻如此沉着冷静。” 王笑一脸茫然,眼神中还颇有些无辜。 温容信轻笑一声,也不解释。 突然,“嘭”的一声响。 竟是火铳的声音。 “有刺客!” “保护太子……” 堂外一乱大乱。 王笑脸色一变。 他想转头看一眼二哥,心念一动,硬是忍了下来。 接着,温容修忽然领着一队侍卫冲进来,二话不说便开始搜这间堂屋。 “搜!” “温大人,太子没事吧?”王笑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温容修答非所问,道:“禀驸马,刺客就是在这个屋顶放的枪,请容下官搜一遍!” “正是此理。”王笑坦然应道。 贼杀才,你都开始搜了还问我。 钓鱼执法,今天又学一招…… ~~ 温容信饶有兴趣地看着王珠的表情,过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问道:“王公子觉得会是什么人行刺太子?” “王某只是一个商贾,实属不知。” 温容信叹道:“也不知太子现在如何了,受伤了没?” 王珠道:“殿下洪福齐天,必然无恙。” 温容信便轻笑一声。 ——王老二,你说话不违心吗? 王笑脸上的表情已只剩关切,那边王康已吓得脸色惨白,堂里几个老者也是瑟瑟发抖。 温容修搜了半天,居然并未发现有机关暗道。但他知道锅头必定藏在某处,又让人拿棍子将每一块地砖都敲一下,并试看能不能撬起来。 咚咚咚的敲了一圈,并未发现哪块砖下面有空响。 王笑不由笑问道:“温大人是在找凶手?还是说我这公主府中有财宝?” “搜身!”温容信忽然道。 今天和和气气相处了良久,此时却不容犹豫。 他确定王珠袖子里有一支火铳,以自己大理寺左少卿的职权,哪怕他是驸马的兄长,也能坐实这案子。 “凭什么搜身?”王笑眉头一蹙,道:“两位温大人不尽快去追拿凶手,却是在这里搜些有的没的。难道是我这个驸马要行刺殿下不成?!” 一声喝问,声色俱厉! 温容信却不是他现在就能唬住的,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在公主府遇刺。说实话,驸马你确实很有嫌疑……驸马见谅,但忠言逆耳,事关储位之争,并不是只有下官一个人这样想。还是搜一搜,以免别人乱嚼舌根。” 一句话下来,王笑脸上已浮起不豫之色。 看你这话说的! 还真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本来没有人是这么想的,被这样一说,反而真的像是自己为了扶持四皇子,所以刺杀太子。 “温大人,你休得挑拨离间!再敢胡言乱言,我向陛下参你一本!”王笑厉声喝道,一脸的义正严辞。 ——从今天开始,我也有上奏的权利哦。 温容信一愣。 他自然不会怕被王笑参上一本。 但就是,没想到王笑当驸马还没满一天,就如此老官油…… 第271章 在哪呢 “驸马息怒,下官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你就要搜我的身?你怎么不为太子好,赶紧送他去医治一下啊。”王笑张口就顶了一句。 这个驸马都尉的身份拿来吵架,实在是太好用了。 那边温容信的目光盯住了王珠的袖子,嘴里不卑不亢地应着,却不轻易妥协。 “让大人们搜吧。”王珠忽然道。 王笑转头看了他一眼,瞬间便改了口风。 “好啊。” …… 温容信的手在王珠身上摸了一扁,眉毛一挑,极有些诧异。 居然没有? 温容信心有不甘,又摸了一遍。 确实没有。 两个男人便对视了一眼。 王珠的绷着脸,低着眼帘,眼神中带着一些茫然,隐约还有些参透红尘、皈依佛门的慈悲。 温容信一愣。 这么多年的对你的了解……竟然错了? 这样的机会以后可未必会再有,你居然真的不带着火铳刺杀周肇? 不可能! 那边温容修搜了王笑一遍,对温容信摇了摇头。 温容信依旧不死心,深吸两口气,闭上眼又回想了一遍。 ——刚才,是王笑提醒了一句‘诸事不顺’,那应该是进门时丢在路边了…… 于是他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屋外,花盆里的草木都拔起来看一遍,依旧没找到。 王笑脸上便露出讥讽的表情道:“温大人要是实在找不着凶器,大可以自己放一个进去。” 王珠便提醒他道:“你这养气的功夫还得再练。” “我才十五岁……”王笑颇有些不满。 温容信一扭头,目光在屋中几人身上又扫视了一圈,忽然看向王康,道:“是在老大人身上。” 王康愕然道:“大人要找什么?” 王笑讥道:“温大人立功心切,怕是魔怔了?” 温容修赔了个笑脸,道:“驸马见谅,太子遇刺,下官确实立功心切了……” 说着在温容信袖子上一拉,摇了摇头。 “不可能没有的。”温容信低声道。 “你今日若是敢碰我爹,这梁子可就结下了。”王笑道。 他却是又被王康骂了一句。 “逆子,你怎么敢和两位大人如此说话?” 骂完王笑,王康又对温家兄弟赔笑道:“两位大人要找什么尽管找,太子殿下遇刺,可不关我们的事!” 接着便是絮絮叨叨一堆。 温容修点点头,宽慰道:“绝不敢怀疑老大人与王家,只是为了证明清白。” “证明清白好!那温大人也搜老夫一把吧,也为老夫证明清白。” “不必不必。” 嘴上说着不必,温容修手却在王康怀里大概探了一下,接着向温容信摇了摇头。 温容信这才死心。 深深看了王珠一眼,他转身往外走去…… 今天这事到这里,本也没有什么损失。 事实上自己也做好了失败、甚至面临反扑的准备。 这一世官途,比这更大的挫折比比皆是。 但就是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花了三年多的时间去了解一个人,到最后他却变了。 遗憾自己精心准备这场游戏,兴致盎然地要玩,对方却不参与。 遗憾连仇恨都不足以支撑人一路走下去,那以后又该何以为继? 王珠眼中那一丝佛性,也太让人失望了! 从东宫毒酒案以来,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曲终人散的萧索啊…… ~~ 那边温容修回了东宫,温容信也懒得再呆在公主府吃席,一路出来,一直上了银锭桥,望着什刹海,吹着微风整理脑中的思绪。 突然,他想起什么,自语了一句:“王珍呢?” “我猜的没错,”温容信猛然抬起头,自语道:“他就是准备刺杀周肇,只是临时收手了……” 接着,温容信看着什刹海的水面,愈发了然起来,同时心中也涌起一阵后怕。 进门前王笑那几句话果然就是为了提醒王珠。 锅头不是藏在什么机关暗道里,他必是扮成了王氏家族的老头,也许就坐在周肇附近。今日若非王珠临时收手,很可能就是鱼死网破。 公主府必有暗道,入口却是不是在屋里,而是极可能是在井底,一直通到什刹海,逃亡时便可走水路出城。 王珠精心筹备好了这一切,竟真的是因为王笑一句话就轻易罢手? 以后很难有更好的机会了啊。 温容信不由暗想道:若换成自己,恐怕大哥劝说都未必能让自己罢手,王家兄弟之间却能有这种信任? 另外就是火铳,王珠必是带了火铳进门的,只是临时藏了起来,在哪呢? 王康? 实在是不像。 温容信想着,忽然眉毛一挑,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 果然没有。 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魔怔了。 “哈哈!” 但他心中的颓唐却是一扫而空,重新变得精神奕奕起来。 ——王家兄弟还能与自己对手,甚至明暗易势,更有挑战性了,这实在是让人高兴啊…… ~~ 王笑却没感觉到有什么好高兴的。 虽然只听到“嘭”的一声,周肇也屁事没有。但事情对自己而言还是很不利。 锦衣卫还在查太子遇刺案,一回头,太子就在锦衣卫的幕后大佬家里遇刺了。 这摆明了是不给本驸马面子! 虽还是毫不相干的事,但可以预见的是,此事以后必会牵扯到夺嫡之争。 事实上,早在自己被选为驸马之初,围绕着储位的争斗就已显端倪…… 王笑思及至此,负着双手,眉头一皱,摆着一幅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架势。 接着,头上便被人狠狠打了一下。 “逆子!” 王康冷哼一声,缓缓踱步而出。 他一路转到后堂,只见崔氏正一人窝在屋里生闷气,便走了进去。 “老爷!”崔氏一见他便大哭了起来,“陶文君她几时就养过笑儿了?笑儿分明是妾身一手拉扯大的啊。妾身嫁到王家十多年,怎么能就凭……” 下一刻,王康似乎腿一软,摔坐在地上。 崔氏唬了一跳,连忙去扶。 好不容易将他扶到榻上坐了,她也力气用尽,跌在王康身上。 老夫老妻的,这本也没什么。 崔氏却是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起来。 自己本就不漂亮,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让老爷动这个心。 她不由低下头,嗔道:“还以为老爷你只对沈氏和张氏那两个小妖精感兴趣……” 王康果然没让她马上起开,反而扶住她的腚,吩咐道:“别扭!” 接着,他四下一看,悄声问道:“这里没别人吧?” “现在就来?”崔氏颇有些吃惊,接着又是嗔道:“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这么……别人都去奉承你那得道升天的儿子了,这屋里就妾身一人。” …… “别动!”王康突然叱骂道:“手拿开!你吓死老子了!” 气愤难平,他又骂了一句:“多大的人了,毛毛燥燥的。” 崔氏极有些委屈。 下一刻,她眼睛一瞪。 “天呐!” 只见王康小心翼翼地拔了一支火铳出来…… 王康到此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呼,老夫竟能生出这样天大的逆子! 但这两个逆子临危不乱这一点,真的是酷肖老夫…… 第272章 宾客们 一幅画卷展开在案上。 王芳眯着眼看了好一会,脸上带着思忖的表情。 画是好画,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图》真迹,行笔轻细柔媚、匀力平和……这本来能算是一个价值连诚的礼物。 可惜这礼物,如今却不好送出去了。 王芳以前是把王笑当成朋友的。几次御前审讯也都是托这个准驸马的福,他方才当上东厂督公、后来还大难不死。 当时王芳便准备了这个礼物,只等王笑大婚时送出。 没想到,物是人非啊。 当时邱鹏程到文家敲竹杠之后,文家背后的勋贵势力便开始打压东厂,逼得王芳喘不过过气来。没奈何,他只好将王笑招了出来。 事实上,本就是王笑告得文家的黑状,他招得都是实话。 这是无可奈何之举,王芳自认为问心无愧,但他心里却还是对王笑产生了隔阂。 初时的歉疚在王芳心中慢慢发酵起来,最后却变成了怨气。 此事发生到现在,两人还未会过面。他却不知已在心里骂了王笑多少遍。 “是你要去招惹文家的,咱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那样。你倒好,绕过东厂直接怂恿陛下新开锦衣卫,这是你要与咱家掰的!” “张永年?凭什么让他去抄文家?换成咱家,也一样杀了邱鹏程……有了新朋友便忘了旧人,咱家还当你是个良善的,原来也是看不起阉人。” “钱承运你都能捞出来,偏偏不来与咱家合作?” “五百多万两?!你自己留个一百万两总有吧?这样天大的好处就让张永年那个蠢夫沾了?你这是诚气想气死咱家……” 怨归怨,王芳却也知道,如果今天过去,拉下脸和王笑谈一谈,也许还是能重归于好。 文官们不就是这样吗,有利则聚、无利则散。 如今东厂与锦衣卫合则两利。 如此一想,他便伸手去将那幅《簪花仕女图》卷起来。 才卷到一半,王芳忽然又想道:“若是王笑不给自己脸面又怎么办?” 自己这个天子身边的大伴,真要去巴结一个毛头小子? 接着他脑海中,便想到王笑狠狠奚落了自己一顿的场面。 一念之间,王芳放下了手上的画卷。 “咱家是个太监,不像文官们不要脸。人与人既然不能同道,那便分道扬镳!假惺惺的有何意思?” 心思敏感的老太监自语了一句,心中对王笑的怨气却又慢慢化成了恨。 锦衣卫了不起?东厂未必就怕了你…… ------------------------------------- 王笑的婚宴隆重归隆重,其实不怎么欢腾。 亲朋好友都摆在王家那边,公主府这边的宴席便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后堂一百多位王公命妇由陶文君招待着,前边也多是一些皇室宗亲、礼部官员。 与其说是来吃喜酒,不如说是大家操持了几天之后一起吃顿饭。 王笑端着酒杯走在宴席间,看着一个一个衣着华丽的王公贵胄、皇氏宗亲,心中颇觉有趣。 以后自己要抄谁的家,便把今天的宾客名单拉出来随手一指就好。 从今天起大家都是亲戚了,要一起为陛下,不对,为父皇分忧嘛…… “驸马笑得如此高兴,在想什么呀?”有人迎面而来,朗声对王笑问道。 王笑定眼一看,却是嘉宁伯薛高贤。 薛高贤不待王笑回答,又哈哈大笑道:“想必是因为驸马对这婚事太满意了。说起来,你能尚配淳宁这样国色天香的小公主,还是我保的媒,往后可别忘了我这个大媒人。哈哈,来,叫声舅舅。” 这席话也不知真情还是假意,总之他借着酒意又是满脸堆笑,王笑也只能让他白占了这个便宜。 “舅舅。” “不错,好孩子。”薛高贤道:“往后要常来我府中坐坐。” “好,好。”王笑随口应道。 “咦,王芳怎么没来?”薛高贤四下一看,高声笑道:“哈哈,那时候我们哥儿仨是一起被弹劾的哈哈哈,文官诬陷我们收了你王家的银子……那个御史是叫罗德元吧?还不是被锦衣卫给拿了……” 这几句话声音颇大,不少人便低下头暗自笑了一笑。 皇后这个弟弟,还是上不了台面,人家这才成亲第一天就开始挤兑,只能说明太子一党没什么底气。 但话说得却不错,王芳今日没来,显然是与王笑不和…… ~~ 薛高贤知道四下里那些勋贵在笑话自己。 无非是因为皇后一族不像他们根深树茂,这些勋贵便只当薛家是暴发户。 但被笑话几声不要紧。走着瞧,等太子登基了,看谁更得势。 相比起来,更让人讨厌的却是这个王笑。 原本,自己收了王家一大笔银子、又给许妃的女儿选个痴呆作驸马,这是一举双得的大好事。 没想到这个痴呆居然开了窍,还讨了陛下的欢心,暗地里还上窜下跳。 这事情搞得……好像自己是个贪图钱财的蠢货一样。 因为这些破事,自己都数不清被姐姐臭骂了多少次了…… ~~ 王笑深深看了薛高贤一眼,笑道:“舅舅说的对,我以后一定常去嘉宁伯府坐坐。” “常来,常来。”薛高贤笑得愈发开怀,借着酒意又道:“往后你也是皇亲国戚,文官的事要少掺合。你看,卢次辅今日就没来,这便是‘泾渭分明’。哈哈,我是个粗人,可能成语用得不对,但话糙理不糙……” “哪里哪里,舅舅腹有绵绣。”王笑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像提醒一般地说道:“我最近在帮忙清点文家的财产。等这边清点好了,一定去舅舅府上讨教。” 薛高贤面上的笑容中便失去了那抹生动。 王笑一共说了两遍,到第二遍薛高贤才明白那句话的言外之意——“我下次带人来抄你家。” 第二遍的时候,王笑还很体贴的将这层意思表达得更明显了一些,似乎连表情都带着嘲讽——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啊。 薛高贤倒不是被这个威胁吓到了,他与王笑的立场本就注定彼此是不死不休的对手。 但,确实是丢脸了。 他隐约还听到有人讥笑了一声。 这事情搞得……好像自己是个刚混官场的蠢货一样…… ~~ 王笑也不再理会笑容僵硬的薛高贤,端着杯子又敬了一圈。 正打算从席上溜开,他却见秦玄策占了一张桌子正坐在那喝闷酒。 “你怎么来了?”王笑便走过去。 今日也是左明静成婚,本已说好让秦玄策呆在那边凑热闹,不必再过来的。 秦玄策皱眉道:“我生气。” “哦。” 王笑瞥了秦玄策一眼。 这小子莫非是因为左明静嫁出去了不开心? 秦玄策抬头一见王笑这个鄙视眼神便知他在想什么,于是反过来鄙视了王笑一眼,哼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又知道我度你了?”王笑道:“说吧,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何良远的长孙何康明。”秦玄策皱了皱眉,颇有些不爽。 “怎么?人品不好?” 秦玄策摇了摇头,道:“本来我看他长相不差,性格也文静,还挺为明静姐高兴的。”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道:“论才貌,何康明大概也只输你我一筹。” 王笑斜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却是真心如此认为,又道:“今日,从左府送亲到了何府之后,我便想去厨房看看晚宴有什么好吃的……” 第273章 红盖头 “我一路摸到厨房,却听到有两个婢子一边煎药一边闲谈,说是何康明马上要死了……”秦玄策说到这里,有些气愤起来:“本来何康明这些日子就病情加重,起都起不来,大夫说他活不过半个月。可是为了今日能迎亲,你知道何良远怎么做的吗?” “他给自己的亲孙子灌了许多大补的药材,就为了让他能回光返照站起来,将左府的女儿娶过门。但他那身子骨哪怕经得起这样补?如今这般重药下去,鬼知道还能活多久?你说,何家此举,与骗婚何异?” “然后呢?”王笑皱眉道。 “然后?”秦玄策道:“能有什么然后?” “她还是嫁了?” 秦玄策道:“不然呢?” 王笑道:“自然是不嫁。” “你有时挺老谋深算一个人,有时怎么这么傻!”秦玄策白眼一翻,极有些嫌弃,又道:“婚约是什么知道吗?他们早已下过定,哪怕今日没成亲,明静姐也是何家的人了。” “如果今天是明静姐未嫁先亡,以后何明康再娶,那也只能算续弦。他的后世子孙祭奠,都能在祖谱上看到明静姐的名字排在前面。反过来也是一样,何明康死了,明静姐若是再嫁也只能算是改嫁……但以左、何两家的门第,不会有这种可能。” “但我看过许多人逃婚啊。”王笑道。 “你在哪看过?”秦玄策奇道。 王笑一愣 ——那当然是电视里啊。 “君子重诺。更何况左经纶、何良远皆是士林泰斗,比普通人家更守礼教。”秦玄策道,“我气便是气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何良远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王八蛋弄死自己的孙子、毁了明静姐一辈子,却他娘的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那老头怎么应我的吗?他说我吵闹,还骂我顽劣。要不是明心拦着,我当场就打他一顿。但明心都哭了啊,说我要是在姐姐的婚礼上闹,她一辈子不理我……” 秦玄策说着说着,却见王笑没了声音,愣愣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便打了王笑一下:“你倒是说话啊。” 过了一会,王笑才道:“左明静……她早就知道的吧。” “应该是吧,何康明也不是病了一天两天了。”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王笑低声道。 秦玄策毫不犹豫就打断这句话,道:“人哪有什么选择。” 王笑便有些怅然。 记忆里,那个温婉端庄的仕女回过头。 “朋友一场,王公子送小女一首词吧,便抵作你还我的提点之恩……” 过了一会,他也只好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秦玄策跑过来将一肚子的不开心倒给了王笑之后,便算是庆贺过这位好朋友的婚礼。 他也不多呆,胡乱吃了点东西,在秦小竺发现他之前便匆匆跑掉了。 王笑又独自坐了一会…… ~~ 到了时辰,便有宫人过来将王笑拎回新房。 新房里,淳宁也换了一身与他相配的吉服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 她头戴凤冠、肩披霞帔,凤冠上又罩了个红盖头,看不到脸。一身绛红色的袖袍,身姿轻巧仿佛小家碧玉,唯有吉服上的团龙纹饰象征着公主身份。 一双红绣鞋上用金线绣了个囍字,她脚尖并在一起,似乎有些紧张。 王笑又是先拜了四拜,便由着全福太太们指使着在淳宁身旁坐下。 新婚的小夫妻共牵着一根红花缎,听全福太太念了极长的一段祝福。 接着,一起喝了合卺酒。 心里微微有些异样的感觉…… 好不容易完成了一系列仪式,一群太太嬷嬷出了屋子,“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空气便终于静了下来。 今日才初见便已成婚的少年和少女又是安静地坐了好一会。 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和女生同桌。 王笑抬头看了看横梁,心想也不知秦小竺在不在那里…… 过了一会,淳宁开口道:“驸马该挑盖头了。” 声音倒是颇为好听。 “哦。” 王笑便要伸手。 淳宁轻声道:“那有个秤……” 王笑回头一看:“你想秤什么?” 看不到淳宁是什么表情,只听她悦耳的声音道:“用秤来挑盖头,称心如意。” 王笑便站起身来,趁着这小姑娘还看不见自己,悄悄观察了她几眼,接着又伸了两个懒腰,方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秤杆,去挑新娘子的红盖头…… ------------------------------------- 眼前的红盖头被挑起,左明静抬起头来。 纤纤十指紧紧捏着红花缎,她心底有些紧张。 “咳……咳……” 听着两声轻嗽,左明静的目光便望向何康明。 何康明瞳孔放大,显然对自己的妻子极有些惊艳。 左明静便低下眼帘,感到有些羞意。 “娘子……” 手被握住,左明静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低下头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后,便是他的妻子了…… 在家时她是左府的姑娘,当时也有过怨、有过怕。但嫁过来后她便是何康明的妻子,那就没什么怨怕的了,往后安安心心相夫教子便是。 她也知道他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但他活一天,便举案齐眉地过一天;他死了,她便给他守节一辈子。这是她在三媒六聘、一纸婚书间,许给他的诺言…… 下一刻,忽听何康明“呃”了一声,接着“嘭”的一声重响,她脚上便感到一片温热。 左明静吓了一跳,凝神看去,瞬间便惊愕在那里。 接着,她不可置信地捂着嘴,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遍地的血泊中,只见何康明仰面躺在那里,七窍流血不止,再无一点声息…… “来人啊,请大夫……” “你们请大夫来救救他啊……” “救他啊……” 新房中,一声吉服的少女在喊了许多声之后便被婆子们拉到一边。 “大少奶奶,你别喊了,大少爷已经走了。” 左明静身子一颤,深深地看着地上的何康明,兀自不敢相信。 虽还未相识,但这是她的丈夫啊。才见第一眼,便天人永隔? 下一刻,一声凄切地惨叫从门外传来。 “儿啊!” “儿啊,你怎么能让为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何明康的母亲齐氏伏在儿子的尸体上恸哭了几声,竟是晕了过去。 “母亲。”左明静声音有些哑。 她唤了一声之后便连忙过去扶齐氏。 人还未近前,却被齐氏身旁的嬷嬷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别碰大夫人!就是你害的,你才过门便克死了大少爷!” 那嬷嬷一声厉喝脱口而出。 左明静摔坐在地上,闻言只觉不可置信。 “这是克夫的命啊……” 接着,四下传来细细私语声。 左明静抬头望去,只见每个婆子脸上都带着嫌恶,目光中含着极大的恶意。 满堂间除了晕过去的齐氏,只有她的丫环素儿在哭,却也被架得远远的…… 耳边的“克夫”之声不停响着,左明静看了何康明的尸体一眼,她意识到,没有时间让她再当女儿、儿媳、妻子…… 自己是左经纶的孙女。 何家这个‘书香门第’,要迎进门的不是一个女子。 他们要的就是左经纶的孙女。 左、何两家联姻,祖父与何良远都想与对方结盟,但也彼此都想压对方一头。 今夜之事,何家人这个反应…… 儿子病了这么久,齐氏真的没有心理准备? 她为何这么晚才到?又为何一过来便晕过去? 长孙暴亡,何良远为何到现在还不出面? 因为‘左家女克死了何家子’这件事,能让何良远在两家的合作中多占一点点主导地位。 但,也仅有微忽其微的那么一点点作用。 但同时,一个女子一世的清白名声,在这一点微忽其微面前,又算什么? 过了良久…… 左明静心里数着时辰。 差不多了——她心道。 果然,下一刻何良远踏步而来,一脸的慷慨与悲伤。 “都闭嘴!谁要是再敢提一个‘克’字,老夫绝不姑息!” “好孩子,是我何家对不住你啊……” “以后,何家绝不会委屈你……” 何良远一句一字,极有些能抚慰人心。 左明静望着老者这张真诚正直的脸,心中忽然冷笑起来。 好一个清贵的翰林院大学士。 好一个士林泰斗、文坛大家。 好一个天下读书人景仰的当世大儒…… 第274章 小夫妻 秤杆在绣着‘麒麟送子’图样的红盖头上一挑,现出淳宁如花似玉的脸。 确实是……称心如意。 彼此对视了一眼,淳宁低下头。 王笑失神了片刻。 “驸马。” “嗯,公主。” “夫……夫君。”淳宁想了想,还是换了个称呼。 王笑便有些为难起来,但也还是很有礼貌的应了一声。 “娘子。” 静了一静。 “依规矩,你还要再拜四拜的。”淳宁低声道。 不是颐指气使的语气,反倒更像是在提醒王笑下一步的流程。 王笑四下一看,见也没有别人,便笑道:“欠着可以吧?今天累了。” 淳宁一愣,抿了抿嘴,道:“不拜也可以。” “好,那就不欠了。” 两人又不熟悉,气氛便又安静下来。王笑坐回榻上,拿起大红花缎子在那坐着。 像是与女生同桌的第一堂课,还没想好说些什么悄悄话。 淳宁抬眼瞥了王笑一眼,便他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不由心道:也不知在他思忖什么朝堂争斗之事,也许与刚才在前厅和嘉宁伯的争执有关? “夫……夫君在想什么?”她低声问道。 王笑一愣,竟有些答不上来。 在想什么? ——挑盖头实在是很有意思啊,下次和纤纤、缨儿、朵朵也这么玩啊。要是她们三个人都披着盖头,挑到那个就哪个……实在是…… 淳宁见他不答,只当自己问到了什么机密之事,便也不再追问。 好不容易想出一句话来,却没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她也只好继续端端庄庄地坐着,心道自己这个夫君果然是心思深沉。 过了片刻,王笑突然想到什么似得,问道:“中午那个猪肉脯,你吃完了吗?” 淳宁转过头看了王笑一眼,有些莫名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还有牛肉干,你吃吗?”王笑问道。 他眼神颇为真诚,带着分享食物的喜悦。 淳宁自诩不是个笨拙的小女子,但新婚之夜面对这个问题,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这一愣神的功夫,王笑颇有些失望,道:“哦,不想吃啊。” 淳宁:“……” 她回过头,坐在那里,依旧一幅端庄娴雅的样子。 但确实是很饿了。 天没亮就折腾到现在,她中间就吃了一点肉脯,垫了几个果子。 刚才应该早点回答的——小姑娘忽然有些懊恼起来。 接着,她便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王笑却是自己摸了一包牛肉干出来,吃得很是专注。 “我查抄文家的时候,从厨房摸出来好些牛肉,我便藏起来让人制成肉干……”王笑随口道。 这句话有些傻气,似乎不经大脑便随口将这种事说了出来,他却是想看看淳宁如应回应。 这个公主长得还是很可爱的,却不知心性如何、大不大气? 两人成婚以后该如何相处,接下来她这个回答其实能影响许多事。 比如她若是说“附马你好大的胆子,胆敢欺瞒我父皇”如何如何,那大家自然是没共同话题。 过了一会,便听淳宁开口道:“我……没吃过牛肉干。” 语气似乎带着一许许涩然。 王笑愣了愣,讪讪道:“没吃过啊?” “猪肉脯也是今天第一次吃。”淳宁又道,“宫里不吃猪肉。” “你忌口啊?”王笑连忙道:“不好意思,我之前不知道。” “不是,就是……尚膳监管着宫内饮食,每天吃什么都是定好的。” 王笑“哦”了一声,道:“你现在住进自己的公主府了,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淳宁摇了摇头,道:“过几天我便要住到十王府。” “十王府?”王笑问道。 “给皇子公主们住的……姐姐们和姑姑们都在那边。” 王笑只当是淳宁喜欢热闹、自己想要去那边住,便道:“好,你想住哪就住哪。” 他脸上一幅‘这个家由你当家作主’的表情,还觉得自己真是个宽厚听话的好丈夫。 淳宁一愣——选驸马前没人与他说过? 竟有些像是……这个驸马是被骗来与自己成婚的。 她瞥了王笑一眼,忽然想起来:“这夫君以前是个痴呆,不懂这些规矩也是有的。”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向这个傻气的夫君说明此事,下一刻,一个油纸包便被递在眼前。 “你真不吃牛肉干?味道不错的。”王笑道。 淳宁不敢再犹豫,伸手接过,又看了王笑一眼,方才背过身慢慢地吃起来。 王笑看着淳宁的背影,心道:“有趣的女孩子,吃东西还要背过去,多讲究啊。” 过了一会,淳宁吃完那一小包牛肉干。 “还要吗?”王笑问道。 淳宁摇了摇头:“不可耽于口腹。” 她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起身往桌前坐了,拉了铃便马上有几个宫娥进来,给她卸下头饰,又服伺二人洗漱。 等那几个宫娥退出去,气氛便又凝重了一层。 愈发尴尬起来…… 王笑又抬头看了一眼横梁,心想秦小竺也不知还来不来? 芊芊又会不会猫在屋顶上看着自己? 接着他一转头,便见淳宁穿着中衣,双手覆在腹上,脚并得笔直,躺得极是标准。 案上的龙凤红烛是不用熄的,王笑见她留了半张床,便径直躺了,打了个哈欠道:“还真是困了。” “我睡了哦。”王笑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虽然没有痕迹表明,但他怀疑唐芊芊很可能在屋顶上。 新房里静静的,一对小新人如木桩般各自躺得直直的。 “夫君?” “嗯?”王笑应了一句。 淳宁又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 “夫君?” 王笑道:“嗯?被子你盖吧,烧着炕我也不冷。” 又是沉默了一会,淳宁咬了咬唇,很有些难为情的样子,道:“可是……还未礼成。” “还未礼成?” 王笑吃了一惊,都忙活一天了,还要怎么折腾? 接着,他转过头,见淳宁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一抹嫣红,睫毛轻轻抖动。 唔,说的是这个事…… 她脸上还有一点点婴儿肥的样子,配上这一抹红晕,竟很是可爱。此时她躺得端端正正的,明眸看向帐顶,也不知想着什么。 王笑便猜:“这是在等我动手?” 若说不意动那是假的,但既然答应过唐芊芊要守身如玉……更主要的是,这小姑娘一动不动的,实在有些无从下手。 “嗯……小竺说晚上要来找我们玩。” “我让她别过来了。”淳宁道。 王笑道:“忙了一天腰酸背痛的,不急在这一时。” 淳宁也大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方才放松下来。 对种事,对她而言也是极紧张的。 若问愿意不愿意,她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 但她既与王笑成了亲,这一世姻缘便是他,礼终归是要成的。 于是她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夫君觉得我是坏女人吗?” 王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笑了笑,道:“哪有什么好与坏的?” 淳宁又问道:“那就是……夫君是不想掺合储位之争吗?” 话倒是很直接。 她与王笑之间,必然是要谈这件事的——那便趁早说清楚好了。 第275章 贺新郎 王笑本有些困意,此时却对这个小姑娘颇有些欣赏。 开诚布公,倒是蛮好的。 他便道:“这种事,岂有想或不想的?” 反正,这楚朝也快亡了…… “是啊。”淳宁抿了抿嘴,道:“母妃与我,以前也从未想过要衍弟坐东宫那个位置……” “没想到,翰林侍讲赵元纬那一封辞呈历数东宫大罪,一石激起千层浪,文官们嘴上说要护国本,私下里却与各个皇子们接触。我们一开始只是觉得日子好过起来,那些宫人也不敢再欺负我们……后来才知道,夺嫡这是条不归路。但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王笑叹道:“人哪有什么选择。” 淳宁心中叹了一声“是啊”。 这个驸马也不是自己选的……但好在,相比起来自己确实是幸运的。 “你……肯帮我们吗?”她偏着头看向他,犹豫片刻,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她不是在求他,甚至也不是在询问他。 这是两人间早已约定好的事——从她为王笑瞒下钱朵朵之事起,这个合作的契约已定了下来。 现在,她要王笑做出承诺。 哪怕这个承诺毫无意义。 但即使是皇室贵胄,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还是觉得只有听到他的亲口承诺,才能安心。 “好。”王笑道。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 因为没有选择。 淳宁抿了抿嘴,道:“它日,衍弟也绝不会负你。” 王笑便微微笑了一笑。 淳宁看出来他有些不在乎,于是又强调了一遍:“我说的话作数。” 语气笃定,颇有气概。 王笑仰面躺好,轻笑一声道:“知道啦。” 他觉得这个淳宁公主有些时候竟然有些……幼稚。 淳宁似感觉到他的轻蔑,微微有一丝丝恼火起来。 她也不说话,但俏脸一扳,竟是散发出如延光帝一般的气场来。 王笑自然能感觉到,只好安抚她道:“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我只觉得以后这些事说不好,也不重要。” 淳宁侧目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笑……总之就很像是在笑话自己。 “我都说了帮你了。”王笑道:“不然拉勾好不好?” 说话间颇为小心地捏着她的袖子将手拉过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唔,再盖个章。”王笑道:“行了吧?” 淳宁无语。 她觉得这个驸马有些时候实在是很……幼稚。 王笑打了个哈欠,随口道:“我都与你成亲了,自然会帮他,他负不负我的以后再说,你不负我就是了,别说得和我女人一样……” 你不负我就是了? 淳宁猛然就想到自己亲了秦小竺一下。 她虽更喜读兵书,却也是受女德礼教浸养至今,此时心中不知那一吻算不算负了王笑,便极有些愧疚起来。 但总之,自己斩断那个世俗不容的奇怪念想,安安心心成婚,想必还是没负他的吧…… 过了一会,她侧头看了王笑一眼,只见他闭着眼,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王笑那句话的言外之意她大概能听得懂——我与你成亲,帮你们争储位,自然是想要你的人。 小竺说得不错,他果然是很好色的。 “夫君?” “嗯?” 又不说话了。 王笑转头看去,见淳宁闭着眼,颇有些紧张的样子。 感觉到他的目光,她低声道:“你是我的驸马。” 王笑十分意动。 他却是叹了一口气——不行啊,刚才好像听到屋顶有声音,感觉芊芊就在那里。 同时他心中暗自叹道:“这楚朝哪天若是亡国了,你我这遗国公主驸马的命运也许还掌握在芊芊手里,我不碰你,到时候才好求她护着你啊。” 那边淳宁唤过一句,便闭上眼等王笑的动作。 结果,等了半晌,不见王笑有动静,她不由又问道:“夫君不想么?” “想自然是想的,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礼教压迫。这种事,总是要你情我愿才好。现在这样,好像是利益交换一样。不对,就是利益交换。” 王笑果然没睡着,开口竟是一番假惺惺的道德言论。 “但我们成了亲。”淳宁道:“我能做好个妻子。” 王笑道:“现在彼此都不熟悉,回头时机成熟了再说吧。” 他当自己是随口敷衍,却没意料到:自己其实是说出了心里话。 淳宁却以为自己又听出了王笑的言外之意——等你忘了秦小竺再说吧。 不然,既已成亲,还等什么? 她转头看了王笑一眼,心中忽然有些佩服起来。 他竟能知道自己对小竺的那点心思…… 伴随着这种佩服,她再次松了一口气。 对于那个事情,她是当任务来完成的。但凭心而论,她确实是不想。 紧绷的心弦放下来,她看着烛光中王笑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有些体贴。 自己一定要努力让自己不再喜欢小竺啊…… ------------------------------------- 这确实是一场让人身心俱疲的婚礼。 三天来不停练习跪拜让人腿脚发酸,昨夜也没睡好,王笑此时确实很困。 但身边躺着一个好看的女孩子,盈绕在鼻间的淡淡香气让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于是过了好久他才得以入眠…… 迷迷糊糊间又看到了王家村一个一个人在面前倒下去。 梦境中,那个死去的族兄忽然冷笑了一句:“成了驸马都尉了?你明知道这楚朝要亡了,为何还不逃?” 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 逃到起义军中?那如果清军入关又逃到哪? 以前只觉得‘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只是文字上的记载,可如今见过王家村那场屠戮,他才知道,若有那天会是怎样的惨烈情景,还不知还要惨上多少倍…… 梦魇愈深。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环顾四看,竟是万里江山一眼看尽,神州大地一片血海,天地辽阔间,遍地只有无数的尸骸…… 无处可逃! “做噩梦了么?”有人轻声问了一句。 一只手抚在额头上。 废墟中似乎有东西落下去,一片绿芽破土而出…… 梦境里,王笑走回那个死去的族兄身旁,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知道吗?人这种东西,落地便生根……我落在这京城里,一开始不走,越往后就越难走了。” “有越来越多的人与事在这里形成羁绊,好的坏的,爱与恨,恩与仇。” “你若是出一道考题问我,穿越到这楚朝应该怎么办?我大概会回答:逃到海外,缓缓经营、徐徐图之。” “但生在此处,我才知道,人的所做所为和所思所想是不一样的。” “我并非不知道楚朝要亡,也并非留恋王家三子的富、留恋驸马都尉的贵。这些,与其说是富贵,不如说是……秩序。” “我留恋这里的秩序,因为我知道,人若离开秩序,便如鱼离了水……” ------------------------------------- 一个封建王朝在它崩塌前夕残余的那一点点秩序,大概是什么样的力量呢? ~~ 是夜,月光洒在楚国两万里的苍茫大地之上。 中原破败,人如刍狗、命如草芥。 有人在垂死挣扎中忽然怀念起过去清贫却安稳的生活。 朝不保夕的绝望中,这种对以往有序生活的渴望正在一点一点汇聚着。 等到无数人对楚朝的恨都转化着回忆的时候。 那让人留恋的一点点秩序,终于会转化成为巨大的……天下正统的名份与大义。 第276章 番外篇·花枝的任务 楚,延光十七年,七月十三。 芳园之外。 “吾名罗德元,字公节。乃新科进士,列三甲第二百四十六名,今忝为都察院监察御史……” 说话的罗德元挨了一巴掌,脸涨得通红,嘴里的大道理却是不停。 “君子动口不动手,谓应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你一个小女子,却不修边幅、还当街动手,岂有此理?夫女子者,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你却……” 嗡嗡嗡嗡声不停。 花枝一句话也没听进耳里。 她狠狠咬了一大口驴肉火烧,一边咀嚼着,一边四下看了看。 还好还好,王珍还没来。 她本是在暗中监视王珍,但想着这边有个摊子的驴肉火烧颇好吃的,便先赶过来买一个。 没想到,那个名叫范学齐的公子哥竟然敢来调戏自己。 这不是眼瞎吗? 花枝当场便要将范学齐打一顿。 没想到竟有个傻缺冲上来替了一顿打…… 嘴里的火烧嚼吧下去,耳边听那罗德元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花枝眉头一皱,便打算再打他一顿。 此时却有马车声传来。 花枝转头一看,便见到王珍的马车在往这边来。 她没功夫再理这些傻缺,转身就走,闪进一条巷子里。 片刻后,王珍的马车在巷子前缓缓停了下来,接着掉过车头走了。 花枝耳尖,还听到车里的王珍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句:“又多了一个满嘴放炮的,芳园诗会也没什么意思了……” ~~ 范学齐看着那个独特的女子消失在巷子中,接着又见王家的车马掉头离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范公子,本官今日过来,便是要告诉你一声,以后不要再发帖子给本官了。”罗德元忽然道。 范学齐一愣,转头看同罗德元,道:“罗大人,今日这场诗会,有许多你的同年……” “那些同年我一个都不认识,也并不想与他们结交。”罗德元径直打断他,高声道:“这朝堂上的结党者已经太多了!我入朝为官,早已许下宏愿,要做孤臣、独臣……” 范学齐有些失神起来。 凭心而论,他真的很后悔下帖子给罗德元…… ~~ 傍晚时,花枝回到积雪巷东七号院子。 唐芊芊也才回来不久,正执笔在桌前记着什么。 不待唐芊芊问,花枝便道:“王珍今天在他的书铺呆了一下午,傍晚时有个从良的名妓过来找他,长得可好看了,穿的那个衣裳布料也特别好!” 唐芊芊白了她一眼,道:“说正事。” “那名妓的琵琶弦断了,王珍给她修好了,又搂了她弹了好几曲,两个人便开始……” “闭嘴。” 花枝撇了撇嘴,颇有些不爽。 唐芊芊道:“就没点有用的信息?” “王老大就是个书生,能有什么信息?”花枝道:“我都和你说了当年布局的应该是王老二。” “极可能是王珍。”唐芊芊笃定道:“陶文君一天到晚说来说去便是她那夫君如何有才华,他这样的人考不上进士,想必对朝庭怨念颇深。当年那事,确实更像他的手笔。” “能有什么才华?那些书生一天到晚就是吹牛皮哄女人。” 唐芊芊笑了笑,道:“陶文君今天说,王珍把身边的小厮放出去都考了个秀才呢。你猜那小厮名叫什么?” “我不猜。” “醪糟。”唐芊芊道:“读起来,像不是像劳召?” “那就是他了呗。”花枝一脸无所谓地道:“那接下来呢?要不把他绑去当军师?可是我们已经有孟先生和李先生了啊,要那么多军师也没用。” 唐芊芊抚额叹息了一声,方才沉吟道:“他全家老小都在京中,不会走的。这样的人留在京中,以后有大用。难的是如何确定是他?又如何让他死心投效?你来说。” “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花枝道。 “半点长进都没有。”唐芊芊摇了摇头,问道:“你跟了这他几天,可发现他与谁有结怨?” “他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哪有什么结怨?”花枝想了想,忽然道:“倒是有一个,和他有些互相看不顺眼。” “说。” “叫啥名来着?哦,张恒。这小子中了个进士,封官在刑部,一天到晚在芳园吹牛。什么张某有幸中了进士,谁谁又落榜几次啦……” “这几天我看见他和王珍老热络啦,一个劲‘王兄王兄’,恨不得要贴在王老大脸上。我还以为他们是好朋友哈哈。没想到前天张恒热络完,走了以后和他的小厮说了一句‘不过是有点钱的商贾贱籍,也敢在我面前摆脸’,然后我又回去又听到王珍说‘诗会成了名利场,这芳园以后少来罢’,然后那个玉梭姑娘哭得哟……” “那玉梭回了屋子,一边哭,一边骂张恒。说自己费尽心机,马上就要让王珍纳自己当妾了,全让这张恒给毁了,她还扎了个张恒的纸人,咒他不得好死。”花枝说得眉飞色舞,又道:“你说,这些书生是不是比我们这些女的还小心眼?我看得真是好笑死了。” “还有那个管芳园的范学齐,后来又跑去警告玉梭死了那条心,要是敢弄得王家后宅不宁,他就发卖了玉梭。然后范学齐还在那里自言自语什么‘唉,这些女人怎么就这么麻烦’,他嫌女人麻烦他怎么不去宫去当太监……” 唐芊芊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骂道:“我让你盯王珍,你却跑去听这些无聊事,漏了重要信息怎么办?” “那你别让我去盯啊。”花枝理所当然,又问道:“你刚才也听得眼睛都发亮了,有趣吗?” 唐芊芊高深莫测地淡淡一笑,道:“这些天,我从陶文君那里什么事没听过。玉梭是吧?知道陶文君给了她多少钱,让她死了做妾的心吗?” “多少?”花枝对这样的事显然更感兴趣。 唐芊芊手指比了个三。 “三十两?!这么多?”花枝吃了一惊。 “三百两……” 过了一会,唐芊芊脸色一正,道:“说正事。” 花枝正聊得起劲,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 唐芊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你派人去结交住这个张恒,他既然在刑部为官,想办法让他捉拿王珍,我们试探一下王珍对朝庭的态度……” ~~ “非要让我学着做这么复杂的事。” 花枝得了吩咐,颇有些不爽。 她出了积雪巷,便一路走到文贤街,进了一家“白记马车行”。 “租辆车。” “姑娘要租什么车?” “板车。” “租板车去哪里?” “天竺。” “板车可走不到天竺。” “那就去东土大唐。”花枝道。 白掌柜便引着她进到后堂,确定没人偷听后才拱手道:“花首领。” “派人去结交一个官员。”花枝道。 白掌柜一愣,道:“小的这边干不来这种事啊。” 花枝眉道一皱:“怎么就干不来?” “姑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伙都是粗人,打打杀杀的事眉毛都不皱一下。可是结交官员……这不是为难小的吗?花首领要不多跑几步路,去别的据点找找?” “我不管,你派个人去结交。”花枝道:“义军往后不同了,以后这种事都得学。” 她沉默片刻,想不起唐芊芊的原话是什么,便道:“事败了不要紧,你得学着做。明白吗?” “小的明白。” “很好。”花枝道:“去找个读过书的兄弟过来。” 过了一会,便有个肥头大耳的丑陋汉子被领过来。 花枝见了这形象就是眉头一皱:“你读过书?” “读过,小的县试差一点就能考上童生,这个……功亏一篑。” “很好!”花枝道:“明天起,你就扮成进士,这个……鱼目混珠。” “进士?!”那汉子吃了一惊。 “不错,我要你去结交的那人……眼高于顶。”花枝道。 “花首领,这实在是强人所难。”那汉子道:“童生与进士其实……天壤之别。” “闭嘴。”花枝道:“让你扮就扮。” “但小的对这些不熟啊,到时……漏洞百出。” 花枝忽然便想起下午听到的那句“那些同年我一个都不认识”,于是道:“你叫罗德元,字公……字公鸡,今科三甲……三甲第六名。” “那个,第六名是属二甲。”那汉子小声提醒道。 “我说的是十六名!” “那个,十六名也是二甲。不如让小的考上二百一十六名吧?名次低不扎眼,这个……不露圭角” “好。” “那小的……官封哪个衙门?” “闭嘴!是你扮还是我扮啊?你怎么什么都问我?”花枝叱道:“明天先跟我去诗会熟悉几天……” ------------------------------------- 七月二十日。 唐芊芊淡淡道:“这就是你找的蠢材,熟悉了整整六天,一上场就漏了陷。” “哪有露陷,张恒只是说他的进士是买来的,又没起疑。”花枝道。 “这不叫起疑?你还要怎样起疑?”唐芊芊叹道:“事败了不要紧,但往后你也要长进些。我知道你现在开始识字读书很艰难,但我们做这些事不能只靠打打杀杀……” 花枝道:“两年前大家都还是粗人,这么的大声势也都是打出来的,怎么现在反倒打打杀杀就不行了?这不是那什么……含丹学步吗。” 唐芊芊摇了摇头,道:“我亲自去吧,将张恒骗过来,我们诈他一诈。” “那人精乖得很,你怎么骗?” 唐芊芊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冷笑道:“一个眼神的事而已……” 七月二十一日。 看着王笑的身影出了院门,唐芊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回头的功夫,怎么就死了……”花枝自语道,颇有些难过。 唐芊芊看着地上的血迹,骂道:“这就是你找来的蠢材?连书生都打不过还造什么反?” “他不是打不过,他身上有病啊,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胖?以为他是吃出来的……吗?”花枝说到后来,声音愈发小下来。 她见唐芊芊不说话,还当这女人生气了,又道:“又没误了你的事情,那张恒还不是被我们拿了把柄。” “这是误不误事的事吗?不学会用人,你以后怎么独当一面?” “我不要当什么一面。”花枝道:“你手里这个玉佩值钱吗?” “假的。”唐芊芊道。 花枝不由道:“这个王老三,痴呆是假的,玉佩也是假的。” 唐芊芊道:“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他为何要扮痴呆?” “为何?” “许是……如果他不是痴呆会有危险?那这种危险来源何处?他那个后母崔氏?王老大?王老二?甚至陶文君?”唐芊芊沉吟道:“我可是听陶文君说过,若非王老三被选为驸马,她丈夫必定能中进士。” “总之张恒那边先不急,我们先观察观察这个王老三……” 第277章 番外篇·秦小竺的奇怪念头 楚,延光十七年,七月二十三。 兴旺赌坊。 “刚才小的与那位公子的谈话,两位也听到了,小的做些牵头拉线的生意,在京中还算有些脸面。这么说吧,有人想与两位……” 小柴禾说到这里,见王笑竟还未走,便让人先将他带了出去。 接着,他方才又对秦小竺姐弟道:“两位进京后一直厮混在市井中,打探你们的人不少。有人想与两位结交,却也有人想害你们。比如,还有人在调查秦姑娘你的喜好,想必是想与秦家联姻……” 他说着,让人将秦家姐弟身上的绳索解了,方才正色道:“但你们的情报,我一句都没告诉他们。” “算你识抬举。”秦小竺揉了揉手腕道。 秦玄策却是笑了笑,道:“我们不过是闲人,本也没什么情报。” “是吗?”小柴禾却是道:“令姐花了一大笔银子让小的打探消息,寻找老宫女们的亲人故旧……这件事,小的可也没说。” 秦小竺脸泛怒色,叱道:“你敢!” “我不敢。”小柴禾一脸义正言辞,道:“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收了你们的银子,替你们探访消息,便是拿你们当主顾。不出卖主顾——我守了这个规矩!” 接着,他脸一垮,深深叹了口气,道:“可是你们呢?两位爷啊,哪有你们这样做事的?这边替你们办着事,那边你们就在我的赌场里出老千……” “你又说这个。”秦小竺白眼一翻,道:“是老子想出老千吗?你打探点事情,要价也太高了。” “姑奶奶,哪有这道理?嫌要价高你别与我做生意,岂有买卖成了之后,又把钱赢回去的?” “等我以后回了锦州,将这银子还你便是。” 小柴禾无奈道:“姑奶奶,还等你回了锦州?你们是大人物,要我探查的也是宫里人的亲眷,这样的大手笔,却要和我一个市井混混赊账?昨天我们都说好了不出老千,今天怎么又来闹事?” “娘希匹,你还有脸讲!”秦小竺骂道:“昨天说好不出老千,你他娘的今天又将银子全赢回去了……” 秦玄策亦是道:“还说我们闹事?我们若要真想闹事,就你这几个看场的够我们打吗?” 小柴禾道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两位留了手,但我真经不起两位这样闹。总之,愿赌服输,这是我们赌场的规矩。” “娘希匹,我出老千是没道理;你出老千就是规矩?!” 小柴禾苦笑道:“小的只是把应得的钱赢回来。姑奶奶,我做点生意不容易。你说我要价高?为了替你们探查点事情,开封、湖广、南京各个地方要洒出去多少人?本钱也实在是不小……说来说去,小的只有一个请求,求两位以后别再来赌了……” “凭什么不赌?要不然就大家都别出老千,各凭本事赢钱!”秦小竺极有些无赖。 但她再无赖,最后还是被小柴禾赶了出去。 姐弟俩出了赌坊,秦玄策便道:“说心里话,确实是你没道理。” “要你讲?”秦小竺道:“我也知道啊。但能怎么办?淳宁也是好不容易才凑出那么多银子的,全用在这些事上,等她出了宫又有多少事需要银子打点?我总要为她想办法……” 秦玄策道:“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好赌。” “不然呢?我们去做生意?” “那还是赌吧。” 秦小竺却是皱了皱眉,问道:“刚才那小子是王笑吗?” 秦玄策道:“不知道,但确实长得太像了。” “会不会是他的孪生兄弟?” 两人自己就是孪生姐弟,便也觉得这种推测颇有可能。 “他三天后还会来,我们到时在这边等他。”秦小竺便道。 ~~ 其实,淳宁的驸马人选定下来的时候,秦小竺有偷偷跑去诸王馆看过。 当时她气得要死。 楚朝凡选驸马,京民子弟年十四至十六,容貌齐整、行止端庄、有家教者报名,司礼内臣会选。先选出三人,最后钦定一人。 那时选出的三人中,王笑的外表确实是最出色的一个。 但秦小竺暗中窥视,却发现这个人竟然是个痴呆儿。 于是她连忙跑到宫里,将事情告诉了淳宁。 “他们怎么能给你选一个痴呆做附马?!” 没想到淳宁竟是笑了笑:“我确实有些诧异。痴呆儿?竟比我能想到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秦小竺大为不解。 “礼部选出十人,嘉宁伯从中选出三人。相当于是皇后为我选的,那必然都不会好。相比人品恶劣的、居心叵测的,痴呆儿其实是……过于好了。若不是皇后网开一面,那便是嘉宁伯收了人家银子。” “不行!”秦小竺道:“我们去把这件事告诉你父皇……” “小竺,别去闹。最后的人选是内官监替父皇定的,那至少还是三人中最好的一个。但你若是去闹,得罪了内官监、宗人府……此事,只会更坏。” 淳宁最后那个眼神,让秦小竺有些吓到。 一朝公主的无奈、夺嫡之争的残酷,这些事秦小竺是不太懂的,便不敢妄动。 她于是也觉得,痴呆儿也不错,至少老实本份。 反正不管选了谁,她都觉得配不上淳宁。 但今天遇到那小子,确实长得太像王笑了…… ------------------------------------- 七月二十五日。 “你确定他就是王笑?”淳宁微微眉头。 “很可能,长得太像了。”秦小竺道:“看起来傻里傻气的,但绝不是痴呆。” 淳宁又问道:“他要捞一个死囚?” “是,花了四十两银子。” 淳宁思忖良久,沉吟道:“想不通……出于何种目的要装成痴呆来遴选驸马?” 秦小竺道:“他明日还会去兴旺赌坊,我怎么做?” “情报太少,还不好下推断。”淳宁摇了摇头:“至少要知道他的目的才好……” ------------------------------------- 七月二十六日。 积雪巷西三十六号院子。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秦玄策在唱着词。 秦小竺在看着王老虎。 这小子要么就是王笑,要么是他的孪生兄弟。 如果是王笑,那痴呆就是装出来的,那分明就是淳宁说的‘人品恶劣、居心叵测’。 但今日看他行事,似乎颇讲义气…… 接下来怎么办? 秦小竺只觉得头大不已。 接着她又想到有可能就是他会娶走淳宁,在她脸上亲来亲去。 思及至此,秦小竺狠狠灌了一口酒,目光死死盯住他。 关内的少年长得真好看。 她决定,要亲他一下! 酒到酣时,她并不觉得自己醉了,只觉得有很多理由要让自己亲他。 “谁说我一定套不出王老虎的秘密?看好了,我要把这小子迷得神魂颠倒!” “你如果人品恶劣、居心叵测,想接近淳宁?先过我这一关。” “我要证明我也能喜欢男孩子……” 心中的理由多得数不清。 总之,秦小竺忽然捧起王笑的脸,亲了上去。 “唔~” 她闭着眼,脑海中想的却都是淳宁。 其实,所有的理由都是假的。 她私心里,就是不想她嫁人。 ~~ 是夜,秦小竺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月亮,脑子里忽然有个很傻的幻想。 如果他是王笑…… 自己一定要跑去告诉淳宁:“我亲了你的驸马,我喜欢他。” 然后淳宁就能狠狠地骂自己一顿。 再然后,被她骂上一顿,自己也许就能收起那世俗不容的念想,安安心心地看她嫁人…… 第278章 番外篇·白记车马行 楚,延光十七年,七月二十六。 文贤街,白记车马行。 这里义军在京中的据点之一,负责人名叫白万里,武艺不弱。 这天傍晚,一个穿着箭袖服的少女步进店中,大咧咧便道:“租辆车。” “姑娘要租什么车?” “板车!” 白万里一愣,目光在那少女身上转了转,不由心道:“这丫头看起来就像我义军中人。” “租板车去哪里?”他问道。 然而,并没有听到切口“天竺”二字。 那少女竟是应了一句:“你管老子去哪!” 白万里一时颇有些尴尬。 “老虎,我们先去订菜。小运,你一会将板车拉来啊。”那少女嘴里嚷着,出了门拉着一个小女孩便走…… 这一单生意做完,白万里看看天色,正打算去用饭,店内却又走进一人,却是个胡子花白的老武夫。 “客官要租什么车?” “小老是六扇门荀毅,要见你们主事的。” 白万里眼皮一跳,连忙将荀毅请到后面僻静的屋里坐了,吩咐人守好四周,又去请唐芊芊。 过了许久,唐芊芊才领着花枝过来。 “大理寺温大人派小老来的。”荀毅开门见山道:“你们让人冒充新科进士,死了还敢报案,怎么想的?” 唐芊芊看了花枝一眼,淡淡笑道:“我这边手下人在学着办事,出了点纰漏。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是故意的,想试探我们能替你们遮掩多大的事、看我们能控制多少衙门。”荀毅道:“温大人让我警告你,再敢这样,就端掉你们一个据点。” “小人之心。”唐芊芊轻笑道:“你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警告我。” 荀毅道:“刑部调走了假罗德元一案的卷宗,还查到你和准附马王笑过往甚密,你也太不小心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只好想办法替你将这事兜下来。这样吧,你出面诬告王笑……” “诬告?”唐芊芊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想必明日刑部就会有官员来找你,你就依他们说的,指证那个假罗德元是王笑杀的、指证王笑与你有染……但找机会翻供,让案子看起来不明不白即可。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唐芊芊讽道:“替我将这事兜下来?怕是你们想陷害政敌吧。” 她想了想,又沉吟道:“不仅是陷害政敌……你们想借这个案子,掌握些什么?” “小老只是个捕头,不懂这些。”荀毅道:“话已经带到了,你如何回复?” 唐芊芊道:“我不方便出面,但会安排别人做这件事。” “不能有纰漏。” “不会有纰漏。”唐芊芊道。 荀毅又问道:“若是大人问你为何不方便出面?”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道:“便当作是……我真的与王笑有染,翻不了供。” ~~ 是夜。 陈圆圆穿过衣柜中的暗道,走进唐芊芊的屋里。 “看你这屋子,净是纸稿,哪有女子的样子?” 唐芊芊道:“你厉害行了吧,歌舞弹唱样样精通。” “听花枝说,你骗来了两万两。”陈圆圆道:“你便是如此对待朋友的?” 唐芊芊道:“陶文君性格强势,爱面子、好争强,她心中分明极在意她丈夫,这些年却是渐行渐远。我让她吃一个大亏,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陈圆圆笑道:“骗钱就是骗钱,哪有这许多说辞。” “你我在京中为细作,辩才总是要学的。”唐芊芊道。 说话间陈圆圆便在她身旁坐下来,替她理了理肩上的头发。 两个女子都是倾城绝色,并坐一处,仿佛双月争辉。 唐芊芊又将今日与荀毅相谈的事说了,沉吟道:“此事由温容信亲自布局,事涉附马遴选,王家与白义章又有关。他极可能是把昆党拿出来作饵,引诱浙党攻讦,接着反手一击……” 陈圆圆都这些权谋事不感兴趣,只是支着头听。 “温容信得郑元化教导多年,布局向来是顺水推舟,让别人在前面斗得你死我活,郑党却躲在背后捡好处……但我们却也可以实现自己的目的。”唐芊芊道。 陈圆圆美目慵懒,道:“什么目的?” “此案,极可能是御前亲审。” “你想让我入宫?”陈圆圆方才提起点精神,道:“你向来最爱争胜,这次怎么肯将这大功劳让给我?” “我不如你美。” 陈圆圆笑道:“我虽是如此认为,你却不是真心话。” 唐芊芊沉吟道:“论谋定而后动,你不如我;但论解语转圜,我不如你。这件事你比我合适。” “是真心话,却不是全部理由。” “我上次与你说过,我觉得那人心中有宝藏,我想挖这个宝藏。”唐芊芊坦诚道。 陈圆圆果然捂着嘴笑了笑,很有些笑话她的意思,奚落道:“不过是个少年郎,你真信他突然开窍,脑中有万千世界?” “你非要我说,结果你又不以为然。”唐芊芊鼓了鼓腮帮子,难得有些孩子气般的不悦。 似要向陈圆圆证明什么,她抽了一本册子出来,道:“知道吗?他不过随口说几个词汇,我思来想去,便录下这许多感悟……你且看着,明日我便能拿下京城煤业……” ------------------------------------- 七月二十七。 “如何?我说了,会拿下京城煤业。”唐芊芊道:“世人皆瞧不起商贾,我如今却觉得,经营之间,其实蕴藏治世之道……” “是么。”陈圆圆随口应了一句,依旧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她在唐芊芊的榻上半倚下来,道:“来吧,与我说说你与你那小情人是如何亲热的。我也好在御前告他黑状。” 唐芊芊便轻轻打了她一下。接着从枕下摸了一块玉佩出来,丢给花枝,道:“去把张恒杀了,把玉佩落在现场,伪装成王笑……不对,伪装成王珍杀的。” “好啊。” 难得遇到一个不用动脑的差使,花枝颇有些高兴,转过身便走。 陈圆圆见唐芊芊将那玉佩收在枕下,摇了摇头,心中叹息一声。 “你这般陷害他,不怕他与你闹翻么?” “不怕。”唐芊芊道。 陈圆圆偏了偏头,有些不解。 “他很奇怪。”唐芊芊道:“看起来愣愣的,但其实,有极强大的自信……” “自信?”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一开始就知道。”唐芊芊道:“但他有自信能压服我……他从来不怨人、不怪人。他敢示弱,也敢包容,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非常厉害……” 唐芊芊并没有发现陈圆圆无语地鄙视了自己一眼。 她笑了笑,又道:“他既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敢与我一边提防一边合作……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第279章 西安城 西安城。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两人对坐而谈。 “吴阎王不遵军令,依然放任麾下军士劫掠。郧阳府一役,镇南军残杀百姓三万八千余人,所得财宝,尽数侵吞,我必向大元帅告他……”李柏帛说着皱了皱眉。 李柏帛时年三十有二,本是河南举子,早年便投奔唐中元,是其亲近谋士,义军中称为军师。 他因主持义军垦田事务,今日才从宁夏还回西安。入城后便听了郧阳之事,心中极有些愤慨。 “没有用的。” 对坐的男子名叫孟九,六十余岁,面白无须,脸上有些皱纹,皮肤却很细腻。 孟九似乎有些怕冷,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又道:“大元帅年底便称帝,你我要呼‘陛下’了。另外,如今不是惩治吴阎王的时机。” “不能再放任他了!今时不同往日。”李柏帛道。 孟九道:“你以为陛下为何要派你到宁夏?” 李柏帛便明白孟九的意思,但依旧有些意气难平。 他便指了指桌上的两盘菜,道:“这天下,就好比一场席宴。以前有的人珍馐美味、酒池肉林,有的人却连一口汤都喝不上。我们掀了桌子杀人,就能让饥者也能吃一口地上的菜。但现在不同了,需要重新把桌子摆好,需要让厨子开火做饭……简而言之,这天下需要秩序,此是谓‘民心’。但吴阎王的所做所为,却是逆其道而行……” “你道他是不知这些道理吗?”孟九的声音很细,缓缓道:“吴阎王也怕陛下动他,越是怕,他越要捉紧手中的兵权。要让那些兵死忠于他,他便只能纵容他们奸淫掳掠,从此镇南军便只认吴阎王。如是循环,停不下来的。” 李柏帛眯了眯眼。 孟九的意思他明白,要想让吴阎王停下来,只有夺其兵权,杀其人。 孟九道:“陛下有分寸,你告状没有用。该杀他时,陛下必杀他。现在……不是时机。吴阎王还有大用。” 两人又碰了一杯酒。 “我依然觉得年底称帝操之过急了些。”李柏帛道:“开了春便要东征。今冬,本该秣兵历马才是。等拿下京城再称帝也不迟。” “拿下京城自然是要再登极一次的。但如今,大家都等不及了。”孟九道:“并非陛下心急,但称帝能解决许多事。封官……远远比赏银、赏地、赏女人省钱。” “我明白,打下西安后,许多人心思便散了……这也是无奈之举。”李柏帛摇了摇头,叹道:“但,此非长久之计。” 孟九道:“有宣大一线的布防图,又逢山西大疫、千里赤土,想必东征会顺利的。等拿下京城,再回过头解决这些人事便是。” 说话间,李柏帛的妻子汤小霜又端了一盘菜过来。 汤小霜绿林出身,颇有些武艺。义军中也没什么讲究的,她便对孟九问道:“孟先生,宣大布防图既已到手,芊芊怎还未回来?” “她传书回来说是又去京城了。” 汤小霜倏然色变,道:“既已漏了马脚,她为何敢还去?!” 孟九脸上便浮起一丝讥讽,道:“为何去?往日自称英雄的男儿们躲在大兴宫内享福,自然只有让她一个女子到敌营去履险如夷。” 这话孟九若不说,汤小霜便要说。 但此时孟九说了,汤小霜却有些无语以对,眉宇间只有深深的担忧浮上来。 “有唐伯望在,想来安全无豫的。”孟九只好这般淡淡说了一句。 李柏帛便拉过妻子的手拍了拍,道:“她向来聪敏,你放心罢。” 过了一会。 孟九道:“先前京城传回来的线报称,楚朝首辅郑元化有南巡之意。我们到时可派一支轻骑,劫杀南巡皇室于长江之北……此事,如今便要开始筹备了。” 就着这件事讨论了一会,孟九讥讽道:“如今这场大疫。山西的情况不必说,鼠疫已传遍河南,京畿也绝不容乐观。但郑元化一心南迁,置之不理。他这是早已将北方视为我们的天下了。” “周缵是个昏君,郑元化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唯一可虑者,反倒是秦成业。若对上关宁铁骑,义军怕是没有胜算,更可虑者,他若是与建奴联手……” 李柏帛更关心的却是民生,他近来忙于募民垦田,却也知道治下的疫况也极是严重,便关切询问起来。 “此事,我已布置妥当。”孟九的声音中似乎都带着一些冷意,道:“楚朝无力治疫,我却有办法。我方才说吴阎王还有大用,便是在此。” 李柏帛眼皮一跳,便知他所言何意,却还是问道:“你有办法?” 孟九道:“镇南军守着各处关隘,不许流民进入,并将其向东驱赶。另又有一支大军在境内扑杀染病人群……如此,陕西境内的鼠疫算是控制住了。” 李柏帛手上的动作便停在那里,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说。 孟九的话轻描淡写,一句话间便道‘控制住了’。但李柏帛却知道,以镇南军扑杀百姓,大抵上是怎么样一幅景象。 “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孟九叹道:“但我告诉你,我们做的是造反的买卖,这一行,必须心狠。” 良久,李柏帛方才道:“可是这样,民心……”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孟九道,“就算有些怨气,等以后陛下杀了吴阎王,百姓自会称颂。” “民心其实是极好掌握的东西。”孟九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比如,前几日我遇到一个名医,他家在宋代便是御医,后来宋末战乱举家避祸福建。传至今日,世代为医。这个大夫会一种刺血法,能治一部分人。” 李柏帛眼睛一亮。 “我让他代表我们义军在西安城外每天治一点人。数量不多,比起镇南军扑杀的人不过九牛一毛,但,这便是民心。”孟九缓缓道:“这说明,民心是可欺的。” 李柏帛眼神中的光便灭下去,说不出话来。 孟九笑了笑,道:“你问过我乱世什么时候结束。我告诉你,乱世才刚开始……你还年轻,以后有成为名相的一天。我却只是一个无儿无女的残废,年纪也大了,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楚朝覆灭。所以,之后我有些做法你可能会不认同,但你不要阻止我……” 第280章 封嬷嬷 京城。 “本想着今日王笑婚事过后,抄王家的时候随便将唐芊芊也杀了,没想到,我并未捉到王珠的把柄。”温容信说道。 这样的小事郑元化本是不太过问的,但听到唐芊芊的名字,他还是自嘲一笑。 “老夫入阁十数年来,如此在一个人手上接连吃亏,这还是第一次。” 温容信道:“是孙将军疏忽大意,又岂是首辅大人吃的亏。” 郑元化摆了摆手,道:“输了就要认。放了陈氏女入宫,又丢了宣大布防图。不知内情者恐会以为老夫才是唐贼细作。” “是那贼女运气好罢了。”温容信道。 “本来老夫也如此觉得。”郑元化眯着眼,从案上抽了一张信报递给温容信,道:“从苏州打探回来的消息,你看看吧。” “你一直以来都小瞧了她,以为唐贼无人,才派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入京主持。原来,她是孟九的弟子。” 孟九是唐中元重要谋士,也有偌大名声,但温容信对反贼军中的几个谋士都有些不屑一顾。 在温容信眼中,都是些考不上功名的无能之辈,才会跑到反贼军中投机。 郑元化却道:“孟九不是一般人,他以前是吴王的宦官……先帝在位时,吴王不肯就藩、有争位之心。陛下登基后,派人杀了吴王一家。孟九当时品级低,被发配到苏州织造署为苦隶。这种境遇本是必死的,没想到他有能耐,过了三年竟被调至教坊司。延光五年春,孟九杀官投贼,同时还带着教坊司中几个小女孩,其中应该便有唐芊芊、陈圆圆。” 温容信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信,根据苏州织造署、教坊司的太监所述,大概能推测出孟九善隐忍、心思细腻、行事果决。 温容信心知若换作自己,确实是难以在织造署那样的境地中活下来。 “学生确实是小瞧这些反贼了。”温容信道。 “一个老太监带着几个孩子在乱世中救生,其中艰苦可想而知,这种人经历大磨难,大多性格偏激、手段毒辣。”郑元化道:“这恰恰是你不如他们的地方。你出身世族,一生顺遂,手段和风细雨,布局顺水推舟,失之锐利。” 温容信愣了愣,失笑道:“这正是我今天输给王珠的原因……” 郑元化一席话说完,目光已落回公文上,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老师为学生指点不足。”温容信又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十年来,确实得首辅大人教诲良多。 郑元化头也不抬,道:“知己知彼,去吧。” 温容信便明白过来这个指示——除掉唐芊芊。 他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烛光下,郑元化如过往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批阅着公文。 “有刺客……” 过了一会,院中忽然传来打斗声。 郑元化抬起头,面露不悦,心中却无多少担忧。 他的几个暗中护卫技艺极佳,护卫他的安全是无虑的。 院中那刺客却是个女子,一边打一边喊道:“郑老头,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 公主府。 成亲后的第一天。 淳宁一晚上都有些睡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眯着了一会。 醒来时便见王笑已侧过身来,还将脸还埋在自己肩膀上,像是在嗅自己的味道。 “他果然是有些好色的。”淳宁心道,她于是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天亮,门外的宫人催促了许多遍,王笑却总也不醒,睡梦中的表情还颇有些孩子气。 “公主,你起了么?今日得去见舅姑。”过了许久,甘棠只好推门起来,先伺候过淳宁洗漱,方才又去推王笑。 “驸马,得去见舅姑呢。” “舅姑是谁?”王笑揉了揉眼。 公主是天家之女,自然与别家的儿媳不一样。比如,王笑得唤延光帝为‘父皇’,淳宁却不可称呼王康为‘父亲’,因此便只能称其为‘舅’,称崔氏为‘姑’。 此时王笑问了,甘棠还以为他是不忿这个惯例,便不知如何回答。 还是淳宁应了一句:“便是指你我的爹娘,夫君起来吧。” “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要见。”王笑往里一滚又继续睡,还嘟囔了一句:“我爹不急着见我。” 过了一会,突然传来一个尖厉凶狠的声音。 “驸马怎么还不起!” 王笑眯着眼转头看去,便见封嬷嬷领着几个婆子闯进来。 “陛下与娘娘派老奴来,便是要管教督促公主与驸马!驸马快点起来。”封嬷嬷说着,目光在屋里巡视了一圈,又转向淳宁问道:“殿下的帕子呢?” 淳宁没想到封嬷嬷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便开口与自己讨帕子,登时便不悦起来。 她脸一板,寒意泛起,气势便有些吓人。 封嬷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 但她本就是为了羞一下淳宁,以减弱淳宁在自己前面的气势,于是便梗着脖子道:“殿下还是让老奴看一眼吧,老奴也好向娘娘交待……” 下一刻,一个枕头便砸了下来,正砸在她脸上。 “一大早就在这吵吵闹闹,我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王笑一句话骂完,忽见枕头下有张帕子,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自己和淳宁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他便顺手将帕子收进怀里,爬起来捡了枕头又重重打了封嬷嬷一下,将她整个发鬓都拍得都有些散。 “啪”的一声响,头上的钗子掉在地上,封嬷嬷很是有些懵住。 这辈子都活在宫里,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驸马!你安敢这样对老奴?”她手一指,咬着牙便怒道:“我要到娘娘那告你……” 没想到王笑竟是忽然“哎”了一声,极惊讶道:“嬷嬷?你怎么在此?” 封嬷嬷又是一愣。 王笑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睡得正香。” “咦,我怎么站在这?”王笑又道:“想必是我心里尊敬嬷嬷你,睡梦中都起来迎你,哈哈都梦游了。” 封嬷嬷有些不可置信。 眼前的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极是善良无辜的样子。嘴巴里的话也甜,自己要是有个这样的儿子……呸,这小子怎么能这么无耻! 被打了两枕头虽不怎么痛,但却很是狼狈,一见王笑示弱,她便要将这场面找回来,于是道:“驸马请把怀里帕子给老奴。” 王笑一脸笑吟吟道:“我娘子的东西,怎么能给你?” 封嬷嬷道:“娘娘吩咐的。” “我舍不得给你。”王笑道:“要不你自己来拿。” 说着,摊开手站在那。 封嬷嬷心中冷笑,两步上去,伸手便要去掏。 ——小兔崽子,当老身不敢吗? 王笑却是忽然向后撤了一步,眉头一皱,讶道:“你……怎么能摸我?” 封嬷嬷一愣,一只龙爪手便停在空中。 “当着公主的面,你竟敢非礼本驸马?好大的胆子!”王笑瞬间换了一幅严肃正经的表情,道:“我要到父皇那告你!” 封嬷嬷身子一颤,被他的无耻震惊在当场。 还没缓过神来,王笑又叱骂道:“你还不出去?是想看本驸马换衣服吗?” 封嬷嬷心中冷哼了一句“走着瞧”,终究是退了出去。 …… 甘棠给王笑穿了衣服,淳宁便上前替他系上腰带。 王笑低头看着她,让她颇有些不自在,她便道:“依规矩,你起床后也要向我拜四拜。” “欠着呗。” “不拜也可以。”淳宁道:“别的公主附马都讨好着管家婆,我们却得罪了她,以后没有好处。” 王笑心中一乐——这个小姑娘却是有担当,出了事还知道说是‘我们’得罪的。 “讨好她有何好处?”王笑问道。 淳宁便有些无言以对,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讨好了她,你以后才能到十王府与我……与我……” 第281章 见舅姑 依制,楚朝的公主下嫁后,会迁居宫内的十王府,诸多事务则由‘管家婆’打理。驸马如要前往宫中与公主相会,若不得管家婆传达便无法见到公主,往往要重金贿赂。 因此楚历朝以来,管家婆都有极大的权力。 比如先帝年间,寿安公主的管家婆有一夜酒醉,漏收了贿赂,便划破驸马的脸将其轰走,还羞辱叱骂寿安公主。次日,寿安公主与驸马打算告状,管家婆反口指责他们白日宣淫,又指使内廷狂殴驸马,至其“衣冠破坏、血肉狼藉”,之后管家婆又对先帝告状,剥夺了驸马的蟒服玉带。 至延光年间,德阳公主的驸马品貌俊秀、为人温和,家境虽非大富,却也小有资财。却在半年间就被其管家婆讹诈至身无文分,最后因欠了高利贷被殴打至死。延光帝大怒,下旨彻查,查来查去,结果却变成了德阳驸马好赌…… ~~ 如今第一天便将管家婆得罪了,这让淳宁公主有些忧虑。 但很快,她便忘了这份忧虑。 因为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出宫玩…… 这天早上,公主府的小米粥是夹生的,完全没熟的那种。王笑却也不生气,拉着她就走,还以颇为惊喜的口吻说了一句:“出去吃早饭吧。” 一行人走过银锭桥,淳宁回头一看,便惊讶的发现:随侍在后面的封嬷嬷不见了。 “封嬷嬷她们呢?” “挤丢了吧。”王笑漫不经心应道,目光在早点摊子上棱巡着。 “挤丢了?可是,这里不挤呀。”甘棠颇有些奇怪。 王笑道:“那她可能遇到朋友,一起去玩了吧。” 淳宁便低下头笑了笑。 甘棠却问道:“咦?封嬷嬷在宫外也有朋友?” “朋友嘛,都是由不认识到熟悉的。”王笑随口道:“老板,三碗豆浆,一碟油条、一碟焦圈、一碟炸灌肠,还有……” 阳光洒在什刹海的水面上,对岸远远传来广化寺的晨钟。 此时已过了一般人的早饭时间,摊子附近颇为安静。河岸边的草地上,小女娃居然能和小男娃一起玩。 淳宁在桥边的小方桌上坐下来,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她眼中带着好奇与惊喜,却也不敢大幅度的转头到处看,努力端正着自己身姿。 王笑有些慵懒支着头打盹。 “甘棠,你挡着我太阳了,坐下来。” 甘棠便换了个地方站着。 “让你坐下来。”王笑眯着眼说道。 小宫娥却还是不坐,直到淳宁开口吩咐了才坐下来。 过了一会,小点端了过来。 “这炸灌肠要想好吃,切法也很讲究,要中间厚边儿上薄,才能外焦里嫩。”王笑说着,给淳宁夹了一块,道:“蘸着醋、趁烫吃,好吃吧?” 入口确实是好吃,淳宁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又稍稍往旁边转了一下,避开王笑的视线才开始咀嚼。 “你不要这么讲究。”王笑道,“你便当是微服私访,百姓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 淳宁倒也爽快,应了一句“好”便转了回来。 “这个我没吃过,这个也是,还有……” “你干脆说你都没吃过。”王笑道:“如此轻松些甚好。在外面,便不必当自己是淳宁公主,就只是周……” 王笑眉头一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压声音问道。 淳宁颇为淑女地应了一声:“周眉。” “哦。”王笑道:“眉毛的眉?” 淳宁摇了摇头,低声道:“‘十眉环坐却娉婷’的眉,代指……美人。” 王笑心道:“原来是美眉的眉啊。” 他又看了淳宁一眼,颇觉赏心悦目…… ~~ 用过早饭,这对新婚夫妻才乘着马车到了清水坊王家。 王家早已在等着公主媳妇上门,清水扫街,布置得极有些隆重。 中门大开,公主的马车径直驶入。 “见过公主、驸马。” 王笑扶着淳宁下了马车,便见一列列的丫环婆子站得整整齐齐朝自己这边行礼。 要不是这是自己家,差点就以为是什么礼仪大户、书香门第了。 入厅前便见到封嬷嬷与几个婆子等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情。 对于封嬷嬷而言,今早实在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当时,她正领着几个婆子跟在王笑后面,正要上银锭桥,突然,冲上来几个粗鲁大汉,长得那叫一个可怕,领着那个瘦不拉几,留着山羊胡子,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精光直冒。 那些汉子二话不说,捂着她们的嘴抢了人就跑。 好在跑了不多远便遇到一队官差,那些粗鲁大汉便丢下她们四下而散。那个山羊胡临走前还在封嬷嬷腚上重重捏了一把…… 这种事,自然是吓得半死,她只觉得一颗心到现在都在颤。 接着她们回公主府却得知公主已出发往王家,便勿勿赶了过来。 ~~ 此时,王笑迎面走向封嬷嬷,笑吟吟开口道:“嬷嬷居然自己跑去玩,太不尽职了。” “驸马明鉴,是……” “对了,你的荷包落在府上了。”王笑轻声笑了一声,随手抛了个荷包给她。 封嬷嬷伸手接过,却是愣了愣。 早上出门时自己分明是带着荷包啊。 她猛然眉毛一跳——是那个贼兮兮的汉子摸走的? 那那那掳自己的人就是驸马派来的?! 王笑那个天真傻气的笑容再落在封嬷嬷眼里,瞬间便变了味道。 “烂了心肝的坏小子!”封嬷嬷心道。 她突然意识到,皇后娘娘给自己的是一个艰巨而危险的差使——楚朝自有管家婆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嬷嬷遇到这样凶恶的驸马。 如果是在皇宫里,自己这个二品姑姑确实连陛下的亲儿子都不怕。 但在这皇宫外,锦衣卫的番子原来这么吓人…… ~~ 大厅里,王家的亲戚直溜溜站了两排。 王康与崔氏向西而坐。 淳宁在人越多的场合越会端着,小女儿情态也越是不显。此时她缓缓而行,气度雍容,颇有几分肃穆。 于是王家人便有些莫名的紧张起来,低下头不敢去看她。 淳宁向王康夫妇拜四拜,王康夫妇又回拜二拜,便算是见过舅姑了。 崔氏一辈子呆在内宅,没见过什么世面,此时被淳宁的气场吓到,便喃喃着话都说不出来。 王康却笑得极是慈祥,让人封了一盒‘见面礼’给淳宁,自是让甘棠拿着。 淳宁便万福谢过,举止优雅,尽显天家凤仪。 余光中,她却瞥见王笑似乎在与人深情对视,便顺着王笑的目光看去…… 下一刻,她目光一滞,呼吸一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比我漂亮?她竟比孤漂亮!孤今日该穿另一条月华裙来的……” 第282章 大谋士 温府。 “阮洽?他来求见我?”温容信有些讶然。 温容修道:“想必他是探知我们昨日在王笑婚宴上闹事,因此过来挑拨。” 温容信便有些嘲弄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兄长可记得《三国演义》第四十五回,蒋干盗书的故事?” “赤壁前夕,曹操手下的谋士蒋干,因自幼和周瑜同窗读书,便自荐过江到东吴为说客,打算劝降周瑜。结果偷了伪造书信,中了周瑜的反间计。”温容修说着,脸上亦浮起讥笑来,问道:“你是说,我们玩他一手?” “夜郎自大的蠢货,来得正好。”温容信嗤笑了一句,起身整理衣冠而出,淡淡吩咐道:“请阮先生进来,我到书房见他。” ~~ 人生际遇,白云苍狗。 十年前,阮洽与温容信都是京师文会中风头正盛的举子,彼此间文人相轻,各自看对方极不顺眼。 算起来,当时阮洽还压着温容信一头。但一场科考之后,温容信金榜题名,阮洽却被剥了功名。 往后十年间,温容信平步青云,成了正四品大理寺左少卿,红袍金带、前程似锦;阮洽则是寄身恭王府为门客,在京城名利场间机关算尽,只能说是……自负没辜负这一身才学。 此时两人相见,脸上都带着笑意。 阮洽作势要拜:“温大人。” 温容信连忙虚扶一把:“文谦切莫如此,今日你我叙旧,不论官职,依旧以表字相称便是。” 语言温和,却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仲辅。”阮洽便情真意切地唤了一句,又笑道:“回想当初,我年少轻狂,时常羞辱于你,还讥讽你官话说得不好。如今想来极是惭愧。” 他说着,又笑道:“你可还记得那回?你将‘项羽季父也’读作‘项羽骑父也’,哈哈哈。当年文会上种种往事,历历在目,让人感慨啊……” 温容信嘴角抽了一抽。 ——这个阮洽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他只好问道:“文谦今日来,所为何事?” “不日前,房山王家村遭人袭击,死伤无算。”阮洽径直开口道:“此事,是我做的。” 温容信微微有些讶然:“哦?” 阮洽笑道:“仲辅不必演。我今日之所以来,便是因打探清楚了,顾回芳是你的人,那夜的事你早已知道。” 表演被揭穿,温容信眉头一皱,愈发不悦起来。 阮洽又道:“大家都不喜欢王笑,不如,我们合作吧?” 他说着,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气定神闲地拎了拎袖子,笑道:“怎么?这温府没有给客人上茶的规矩吗?” “茶叶用完了。”温容信道:“要怎么合作?” 他神色并不好,似乎已经被阮洽弄得有些着恼。 阮洽悠悠然道:“我来,是诚心合作。你也知道振威营归我们掌握。在京城外杀人好说,在京内杀人却是行同造反……除非,有兵部调令。” 温容信冷哼了一声:“兵部调令?你好大的胆!” 阮洽却是当他已经同意了,自顾自又说道:“当然,还需要有罪证。你指使顾回芳盯着王笑,想必也是在找他的罪证吧?你昨日既敢去公主府闹事,想必就是找到了这个罪证。” 温容信哼了一声,并不应他。 “瞧你那点气度。”阮洽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笑吟吟道:“你入仕十年,还和从前一样意气用事不成?仲辅啊,你再厌恶我,却不能误了首辅大人的正事。我们一起诛杀王笑,这是合着两利之事。” “王家村那次,你可是失手了。”温容信道。 阮洽道:“这次不同,这次以振威营精锐围杀,万无一失。我只要调令和罪证。” 温容信沉吟不语,似在思忖。 阮洽自得一笑,又道:“此事若成,王爷们愿意拿出一笔银子助你们整顿京营。只求首辅大人奉陛下南巡之时,能带上王爷们……” “你竟然知道?” 温容信转头看向阮洽,目光灼灼。 他似乎被阮洽的辩才无双震惊到。 阮洽捕捉到他目光中那份‘刮目相看’的惊讶,自矜一笑,开口吟诗道:“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分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 一诗吟毕,阮洽心中感慨万千。有豪情,也有寂寥。 这个温容信从前起便是个心性不成熟的,哪怕在朝堂十年,还不是被自己三言两句挑拨得乱了方才。 世事纷繁多变,岂能只以功名论英雄? …… 果然,温容信思忖了一会,忽然走向桌案,拿起一张信报。 “王笑的罪证,我确实有……”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有些犹豫。 阮洽连科考都敢作弊,又岂是什么礼貌人,上前两步,一把便抢过温容信手里的信报。 目光一扫,阮洽登时目绽精光。 孙白谷传信郑元化,有唐贼细作冒充奋武营游击、偷了宣大布防图?! 奋武营? 围剿王家村那样,那个一身戎装、和王笑揉揉抱抱的女人? “勾结反贼?!”阮洽深吸一口气,忙问道:“那女子如今在哪?” “就在王家。” “勾结反贼……哈。”阮洽眉毛一挑,讥道:“哈哈,温仲辅,你掌握了这样的罪证还弄不掉这小子?竟还有脸在大理寺供职?” 温容信白眼一翻。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沉思之色,斟酌道:“两次御前庭审皆被这小子翻了供,你莫小瞧了他。” “审?”阮洽冷笑道:“直接以拿贼的名义杀了!人证物证俱在,人一死,尘埃落定。” 他上下打量温容信一眼,又道:“我素来便觉得你行事失之锐利。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 温容信猛然转过目光看向阮洽,似因这句评价有些不忿,却也有些醍醐灌顶。 “来人!下张帖子给兵部齐尚书,我有要事求见他!”温容信吩咐完,又向阮洽道:“告诉石良平,今夜之前,兵部调令即至。” “如此,今夜必杀王笑。” 事情谈毕,两人相对拱了拱手。 阮洽宽袖一拂,潇洒转身,施施然而去。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评价王珍那一句“愿借辩口如悬河”。 谁又能想到,君王天下事,在自己这个无官无品的书生几句言语之间,便改变了原来的走向…… 在他身后,温容信收起脸上郑重其事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温容修过来问道:“如何?” “借了一把杀人的刀……” 第283章 打掩护 王家。 唐芊芊今日是特地打扮过的,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韶颜雅容,灿若桃李。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见淳宁目光看来,唐芊芊便转头与她对视一望,微微颔首。 一刹那,淳宁便能感受到对方的恬静从容中带着一种纵容调笑的意味,像是在说“真是个可爱的小妹妹”,这让她微微有些被人看轻的羞恼。 心里哼了一哼,淳宁又看了唐芊芊一眼,却见她已然低下头,正对着一个小女娃笑语着什么。 但总之,这一眼初见,唐芊芊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待用过午饭,王家这边由陶文君陪淳宁叙话,王家三兄弟则在坐在一边。 淳宁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陶文君道:“嫂子,早间我在堂上见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姐姐,却不知是谁?” 陶文君知道她问的是唐芊芊,捋了捋头发,方才应道:“那是我一位远房妹妹,因家中变故寓居在此……也是个身世可怜的。” 王笑在旁听了,瞥了两位兄长一眼,颇有些感激之色。 当然,陶文君本就不可能说“那是你夫君的姘头”之类的。 淳宁不过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听了‘身世可怜’四字,回想起那幅倾国容颜,便也有些叹惋。 陶文君却已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道:“殿下身边那位嬷嬷姓封?那可是嘉宁伯第八个小妾的亲戚?” 淳宁讶道:“大嫂如何知道?” “我在京中有些闺中好友,偶尔聚在一起时,也闲话几句家常。” 王笑又瞥了王珍一眼,果然见他一脸讪然。 偶尔?几句? 大嫂实在是太谦虚了。 “说起来,薛伯爷府中有三房小妾其实是抢来的,其中一个还是……” 那边陶文君便讲起薛家在京中的八卦,淳宁听得津津有味。 “你们聊你们的,我们去逛逛。”王家三兄弟便起身往外走去。 三人一路闲谈,走进府中的一座亭子。 这亭子坐落在池面之上,四周并无遮挡,不惧有人偷听。 “家里有眼线?”王笑便问道。 王珠道:“我还在清理,总之小心无大错。” 王笑问道:“屠村的幕后主使查出来了?” “没有。”王珠摇头道:“高参将看过,那些人的兵器、箭矢、衣物都是出自巡捕营。” 王笑又转向王珍问道:“大哥,张永年那边可有回复?” 王珍道:“锦衣卫初立,人手不足,永年兄也没有打探情报的经验,还未查出幕后指使……巡捕营新任的都司都还没上任,当日清剿孤山寨的调令是袁庆发的,他一死便是死无对证。” 王笑沉吟起来,嘴里喃喃道:“有打探情报经验的,却是有一人。” 王珍与王珠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小柴禾?” “但他们不过是山贼,连京城都进不了。” “那让他们当官?” “招安孤山寨?”王珍道:“兵部不会同意的。” 王笑道:“不是招安。” 他来回走了几步,斟酌道:“刘一口与小柴禾,二十年前便是太平司暗谍,奉命潜伏于京师贼盗之中,为的是探查消息、维护京师治安。可惜,太平司……管理不当,失了二人的卷宗,致使他们丢了官身,只能隐在山贼混混之间,差点蹉跎一生。” 王珠白眼一翻,已知道王笑是何意。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锦衣卫成立,勘核了他们的信息,发现他们竟是我大楚卫所中的孤胆英雄。”王笑在空中一挥拳头,问道:“怎么样?多感人的故事。” “漏洞百出。”王珠淡淡道。 王笑无所谓道:“谁不服就和他们打一架啊。” 王珍摸了摸鼻子,问道:“让他们去锦衣卫?但他们未必肯。” “官高不就行了。”王笑斟酌道:“两个同知被左经纶分走一个,由耿叔白和杜和正占了。那把耿正白升一升,做个佥事,南北镇抚使就空出来了……” 他自己对这个安排颇为满意,便道:“就这样,刘一口为南镇镇抚使,小柴禾为北镇镇抚使。他们手下的兄弟我也全打包要了,从小旗到千户,锦衣卫反正有的是缺。” 王珍与王珠再次对望一眼。 四、五品的武官,这孩子如同‘过家家’一般便给安排了? “你当自己是什么?”王珠不由讥讽道。 王笑理所当然道:“我乃天子之婿。” 王珠登时无言以对——自己打点出去那么多银子,却让这小子在面前炫耀…… 王珍则是无奈笑了笑,走之前又随口说了一句:“你大嫂和公主要聊很久,你且回自己院里歇息吧。” 大嫂要聊很久? 王笑登时便有些惊喜。 这掩护打得实在是……怪不得太后都要下懿旨让自己要感激大嫂的养育之恩啊! 他想到今天唐芊芊那美得不像话的打扮,那婀娜多姿的身段……抬脚便飞快地向自己的小院跑去。 “哎哟~” ~~ “慌慌张张的,在自己家也能摔一跤。”唐芊芊嗔怪道,柳眉皱蹙,似有些心疼。 “没事,不过是衣服脏了。” 说话间,唐芊芊一双柔荑便已解了他的蟒带,伸手扒他的绔子。 王笑颇有些羞涩,抛了个眼神给她——缨儿在呢。 “想什么呢。”唐芊芊在他身上轻轻一拍,嗔道:“我看看你膝盖破了没?” “哦。”王笑很有些失望。 还以为要那个了呢。 接着下面一凉,绔子便被扒了下来。 “你看,我冬天穿得厚,没破皮。” “还好还好。”缨儿与唐芊芊盯着他一双腿看了一会,方才各自松了一口气。 两张脸蛋都是吹弹可破,一个娇美,一个俏丽,一齐凑在那里看自己,这让王笑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缨儿眨了眨眼,有些吃惊道:“芊芊姐你看,少爷裈衣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唐芊芊不怀好意地瞥了王笑一眼,轻描淡写道:“那是他藏着防身用的,容易扎人。” 缨儿“哦”了一声,颇为乖巧道:“那我给少爷捏背吧?” “好啊。”王笑便连忙将绔子拉起来。 唐芊芊则在榻子上与王笑并肩坐着。 十指相扣,各自心底便有些柔情泛上来。 唐芊芊忽然道:“兵围王家村的幕后指使我找到了。” 王笑一愣,连忙问道:“谁?” “今夜才能知道。”唐芊芊道:“线报传来,他们今夜便会动手再围王家。” 说着,她附在王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笑脸上的表情便有些精彩起来。 他一把便搂着她的纤细,在她脸上吧唧了一下:“你太厉害了。” 唐芊芊便拍了他一下,笑道:“缨儿也要亲。” 缨儿唬了一跳,忙道:“缨儿不要……” 第284章 帷幄中 三人在屋内闹了一会之后,王笑问道:“你偷了宣大的布防图?温容信反而要助我们除掉这个幕后黑手?” 唐芊芊道:“他自然是想要杀我,彼时他若无声无息地杀了我,我也无可奈何。偏偏被我知道了消息,那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为何?” “你猜猜?” 王笑沉吟起来:“因为陈圆圆?有她在宫中,郑元化若敢动你,她便向陛下揭发郑元化与义军勾结之事……你藏有郑元化的罪证?” 唐芊芊“嗯”了一声,道:“昨夜,我便让花枝到郑府去警告了那老头。” 她说着,轻笑起来:“那老头位列天下百官之首,如今却被一个字都未识全的乡野丫头用言语吓住,何等有趣?” 她笑容颇有些得意,明媚万分。 王笑又想去亲她,又被她打了一下。 他只好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他们要杀你?” 唐芊芊道:“我本来以为他们并不知我回京了。但,他们没派人盯着白记车马行。” “没派人盯?意思……”王笑皱眉思忖起来。 “大同的传信必已到京中,就算是猜测我回了西安,他们也应派人盯着白记车马行。可是他们没有,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知道你在哪?” “不错。”唐芊芊道:“他们知道我在哪,便必定要杀我。我唯一的活路便是派人抢在他们杀我之前,告诉陈圆圆若我死了就揭发郑元化。” ‘唯一的活路’几个字入耳,王笑的神色忽然就黯淡下来。 “怎么了?小傻瓜。”唐芊芊便捏了捏他的下巴。 王笑叹道:“你不该再回京的。” 王笑有些自责。 他一直以为唐芊芊有心机、能算计,很多时候便忽略的她的感受。此时想到她不顾安危回了京城,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别人成亲,他便更有有些怪自己。 下一刻,耳边却传来一声极柔媚的话。 “可是,人家想你的蒸汽机了~” 王笑转头看去,却见唐芊芊媚眼如丝,柔情千种。 他不由虎躯一振。 这突然其来的撩拨…… 可是,缨儿还在啊。 接着他才发现,缨儿本来给自己捏着肩,不知何时竟已停了下来。转头一看,却见小丫头已经倒在榻上,睡得极香。 “你你……你把缨儿迷晕了?!”王笑惊讶道。 “嗯。”唐芊芊低下头,白嫩脸上已带着些嫣红。 美人微笑转星眸,月花羞,捧金瓯。 她今天本就打扮的极好看,此时低眉顺目,双目含情,更是让王笑移不开眼。 “唔~” 良久,王笑方才以邀功的语气道:“我昨天……守身如玉。” 唐芊芊柔情似水,抚着他的脸道:“这么乖?那人家好好奖励你……” “唔~” “你好好……” “你既守身如玉……嗯~人家总得好过那小丫头,不能……嗯~让你吃了亏……” …… 缨儿一觉醒来,揉了揉眼,只见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已经到晚上了? 自己竟是睡着错过了一顿晚饭。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却记不得梦到什么。 转头一看,她却见唐芊芊正躺在旁边,云鬓散乱,面色微红,有些疲惫又极有些缱绻动人的样子。 “纤纤姐,少爷回去了么?” 唐芊芊懒懒应道:“还在府里,在外院办点事情。” 缨儿便道:“那我可以去找少爷么?” 唐芊芊伸手拉住她,轻声道:“别去,一会有坏人要来,等他打跑了坏人,今夜不回公主府。” 缨儿便点点头,很是乖巧地“哦”了一声。 空气中有些奇怪的气息。 缨儿坐在榻上,抬着头嗅了嗅,颇有些茫然。 唐芊芊便探手摸了摸她的可爱的脚丫,问道:“缨儿有没有觉得我抢了你少爷?讨厌我吗?” 缨儿摇了摇头道:“之前,桑落说,等少爷成了婚,我便不能再见他了……所以我一直很怕。” “但是芊芊姐你来了之后,我便没那么怕了。”缨儿低声道:“芊芊姐你说过会带着我的,你能见到少爷,便也能带我见到少爷。我不过是个丫环,若在别的主子那,敢对少爷起心思,怕是要被打死了。但有你在,我其实是觉得安心呢……” 唐芊芊慵慵懒懒地道:“傻丫头,你才是他的心尖子。以后我若得罪了他,还指着你护着我呢。” 缨儿被她摸得有些羞,缩了缩脚,又问道:“芊芊姐,你们……你们下午……缨儿睡着的时候……” 她一句话终究是问不出来,便打算退缩了。 没想到唐芊芊竟是轻轻“嗯”了一声,道:“傻丫头,落不了你的。” 缨儿一张脸便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 暮鼓敲过之后,清水坊便开始宵禁。 王家依旧灯火通明。 公主府的车驾并未离开,据说是附马今日在王家摔了一跤,摔断了腿。 远远传来一声梆子声。 打更人高唱道:“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带着独有蕴味的报更声在坊间回荡开来。 月光下,一列一列整齐的兵士跨进清水坊。 这些人俱是身披轻甲,手执横刀,眼神中带着凛冽的杀意。 这是振威营的精锐。 石良平按着刀,快步而行。 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讨厌阮洽了,那个书生嘴巴虽然欠,办事却很牢靠,竟真的弄来了兵部的调令和王笑的罪证。 今夜抄了王家,自己将平步青云。 便如同王笑抄了文家后一样。 六百精锐在月色下无声的奔走,转入清水街…… 前面影影绰绰站着二十余个人。 石良平微微眯了眯眼。 怎么回事?王笑有准备? 他瞬间有了决定——杀掉这些人。 “快!”手在空中挥下,振威营精锐提速向前奔去。 “什么人?!”对面喝道。 石良平喝令道:“杀!” “振威营捉拿反贼细作!反抗者格杀勿论……” 下一刻,突然有篝火在长街当中熊熊燃起。 刺目的火光让石良平微微眯了眯眼。 映着火光,一个穿披战甲的大汉高声喝道:“吾乃五军营左都督赵开成!谁敢再动一下,定斩不饶!” 石良平连忙大喝道:“住手……” 楚朝京师三大营分为: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 五军营又下辖十二团营,分为四武营、四勇营、四威营。振威营不过是四威营中一支,自是决不敢冲撞五军营都督。 此时石良平快步上前,见眼前竟真是赵开成。 他不知赵开成为何在此,心中不安,却也只能抱拳道:“末将振威营都统石良平,奉命捉拿反贼在京中细作,还请将军让道。” “你深夜在京城行军,可有军令?”赵开成喝问道。 “有。”石良平连忙将兵部行文递过去。 他有些不安,便却也不怕什么。 自己背靠恭王,又是奉命行事,谁也不得说什么。 赵开成拿着行文扫了一眼,竟是面无表情地向后缓缓退了几步。 石良平瞬间便感到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调令是假的!你们好大的胆子,伪造文书、趁夜进京,是要造反吗?!”赵开成陡然一指石良平,喝道:“拿下!” “其余兵士,放下武器、原地抱头!敢擅动者,以谋逆罪论处!都别动!以免到时祸及家小……” “赵将军。”石良平喊道:“这调令千真万确,怎么可能是……” “自己看!” 石良平目光看去,却见赵开成手指之处,兵部大印上的‘兵’字赫然少了一点…… 他只觉脑中“咣铛”一声,击得他头昏目眩。 他有一身武力,背后有六百精锐,却只觉一瞬间便走到穷途末路。 手臂被人制住,石良平脑海中猛然回想起在王家村的那夜,阮洽对自己说:“石将军你看,这便是多读书的妙用。” 他娘的!但每次都是别的读书人算计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