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春风》 第1章 热闹,来得猝不及防 魏国天庆十三年。 二月中旬刚至,各色繁花便已在和煦的春风中渐次开放,处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人烟阜盛的京城里,平康坊并不是个热闹的去处,街道两边也只零星地分布着几间店铺,在晨光中显得分外冷清。 桓郁掀开车帘子,秀美狭长的凤眸四下环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唐记铁匠铺”五个字上。 “爷……”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身旁的小厮桑璞轻声提醒。 负责赶车的小厮丰收则轻快地跳下车辕,笑嘻嘻道:“爷,小的方才就说咱来得太早了,人家掌柜的八成还在睡觉呢!” 桑璞道:“就数你话多,还不赶紧去叫门。” 丰收偷偷看了神色淡然的主子一眼,嘟着嘴走到那铁匠铺的大门口。 他抬起手刚拍了两下,就听“嘎吱”一声响,门被人拉开了一条缝,一颗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谁呀,大早上的瞎吵吵!” 丰收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矮墩墩的小女娃扬着黑黢黢的小脸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看那样子也就六七岁。 对方年纪小又是个女娃娃,丰收不好和她计较,耐着性子道:“请问唐掌柜在么,我们是……” 小女娃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冲铺子里喊:“阿爹,生意来了——” 说罢就见她把大门拉开,迈着小短腿朝街对面跑去,倒把站在门口的丰收逼退了好几步。 小屁孩儿什么态度?! 丰收还没有回过味儿来,桓郁和桑璞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桑璞伸长脖子朝铺子里打量了一番:“爷,咱们……” 有些话真是不好开口。 这铁匠铺里倒是堆着不少打好的铁器,但放眼望去全都是农具,和自家爷想要的东西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而且铺子里十分逼仄,乱七八糟的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爷向来最爱干净整洁,如何能进去? 桓郁望着那满地狼藉,眉头果然微微皱了一下:“罢了,就在这儿等着。” 桑璞和丰收不敢多话,并肩站在一旁。 不多时,只见一个手里捏着一把小茶壶、身材矮壮的虬髯汉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观察了站在门口的主仆三人一番。 两名小厮长相清秀端正,看起来很是聪明机灵。 主子则是一名俊美之极的少年,衣饰并不繁复,温润雅致的气质中透着一丝尊贵,分毫不输他曾见过的京中高门公子。 只是这少年眸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一看就不像是容易相处的人。 虬髯汉子走出铺子,就着壶嘴抿了一口茶才道:“公子有事?” 桓郁浅浅一笑:“听闻唐记铁匠铺的掌柜技艺高超,因此慕名前来订制一物。” 虬髯汉子呵呵笑道:“在下便是这铺子的掌柜,只不过……” 他侧过身子指着四处堆放的农具:“公子也看见了,小店就这么点粗浅的手艺,勉强混口饭吃而已,您还是……” 桓郁摆摆手:“唐掌柜莫要自谦,行与不行,且先看过图样再说。” 站在他身后的桑璞赶紧将拢在袖中的小卷轴取出来捧到二人面前。 唐掌柜眉梢微动,却并没有动手去碰那卷轴。 桓郁又是浅浅一笑,伸手取过卷轴缓缓打开。 见他这般执着,唐掌柜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凝神看了过去。 “这……”他的眸中难掩惊喜,声音也有些发颤。 实在不能怪他沉不住气,冥思苦想多年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要是一点波动都没有,那还算是人么? 桓郁追问:“你见过此物?” 唐掌柜咽了咽口水,用力摇了摇头:“未曾。” 桓郁无语,这人是把自己当傻子还是瞎子? 一旁的丰收忍不住了:“唐掌柜,你就说这个究竟能不能打?” “世上就没有我阿爹打不出来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那矮墩墩的小女娃回来了。 只见她两只小手捧着缺了个口的大包子,努力踮着脚盯着那图样瞧,一张小嘴油汪汪的,看起来虽有些好笑,但也蛮可爱。 “肉包子都堵不住你的嘴!”唐掌柜揉了女儿的小脑袋一把。 小女娃不服气地嚷道:“本来就是嘛,九……” 余下的话被她爹用大包子堵了回去。 唐掌柜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了:“真是越大越不像话,早饭只买你一个人的!” 小女娃毕竟年纪小,哪里还记得自己方才在说什么,气鼓鼓分辩:“肉包子两文一个,你只给了我一文,要不是蔡大婶饶了一文,我连这个都吃不上!” 唐掌柜假意举起大掌,作势要打她。 小女娃机灵得很,捧着包子就往桓郁身后躲。 桓郁如何看不出这点小伎俩,他把图样收起来,冷声道:“唐掌柜就不能给个准话么?” 唐掌柜讪笑着收回手,有些为难道:“倒也不是不能,只是我手头没有好铁。” 桓郁挑眉:“照你的意思,只要有好铁,你就能打出来?” 唐掌柜这次回答得十分干脆:“唐某可以一试。” 桓郁拱了拱手:“那便请唐掌柜稍待,五日后我再登门。” 唐掌柜忙笑着还礼:“好说,好说……” 正说话间,一辆异常奢华的马车从他们身侧飞驰而过,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生生打断了唐掌柜的话。 “花世子的马车!”小女娃用同样清脆的声音惊呼道。 桑璞和丰收都是初次来京城,不熟悉这里的人和事,因此对小女娃口中的“花世子”并不感兴趣。 但这辆奢华的马车,确切地说是拉车的那两匹通身雪白的骏马,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桓郁淡淡瞥了两人一眼,冲唐掌柜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俩小厮醒过神来,一起追了上去。 丰收拉过马缰,桑璞则赶紧掀开了车帘子。 然而,桓郁一条腿刚迈上车,街口方向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几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数十辆装饰得花团锦簇的马车争先恐后地朝他们这边驶来。 这条街并不宽敞,最多只能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行,似这样的情形,他们根本无法避让。 桓郁冲尚在发愣的丰收喝道:“快上车!” 主仆三人的身手都不错,迅速窜上了马车。 很快他们就被淹没在滚滚车流中。 四周弥漫的脂粉香气让桓郁呼吸有些困难,他刚打算换个坐姿,俊脸顿时就黑了。 只见一个小女娃趴在他的腿上,雪白的衣袍下摆被蹭上了好些油印。 方才上车的时候他就觉得右腿有些沉重,依稀还听见那唐掌柜的呼喊声,没想到竟是这小丫头…… 桑璞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把肉乎乎的小女娃从主子的腿上扒拉下来。 小女娃却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把剩下的肉包子一股脑儿塞进了嘴里。 桓郁被气笑了,咬着牙道:“你叫……葫芦?” 第2章 萧家九爷,够帅够张扬 葫芦? 桑璞有些懵,他方才没顾上听唐掌柜在喊什么,完全不明白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女娃则急忙把嘴里的包子咽下,挺着小胸脯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唐名葫芦!” 桑璞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曾想那五大三粗的唐掌柜竟还是个妙人! “笑什么笑,你的名字很好听么?!”唐葫芦冲他丢了个白眼。 这下连桓郁都忍不住弯了弯唇。 他略有些嫌弃地看着小女娃依旧泛着油光的小嘴:“你为何要跟着我们?” 唐葫芦晃了晃小脑袋:“看热闹呗!” 说着就指了指车窗外,补充道:“和她们一样。” 桑璞好奇:“你不仅知道她们是什么人,还知道她们要去做什么?” 唐葫芦掰着短胖的手指:“她们都是京中高门大户家的姑娘,在追方才那辆马车。” 对她的前一句话,桓郁和桑璞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这些马车虽不及之前那一辆奢华,但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而且车上的装饰物,只有年轻的女孩子才会喜欢。 可后一句话……传说中端庄娴雅的京中贵女,几时变得如此不矜持了? 他们可没忘了小女娃之前说过,那奢华的马车是那谁花世子的。 公然在大街上追逐男子,比他们天水郡的女孩子还要大胆。 桑璞苦哈哈地看着主子,京城的贵女要都是这德性,爷的终身大事可咋办哟! 桓郁压根儿没往自己身上想,戏谑道:“你才多大点的人,也学人家追那花世子?” 唐葫芦叹了口气道:“不是跟你们说了么,是去看热闹,谁追花世子了?” 桓郁和桑璞又被逗笑了,这小屁孩儿还真把自己当大人,瞧这一套一套的。 “不信呐?”唐葫芦咂了咂嘴:“这么和你们说吧,追花世子并不是为了花世子,而是为了九爷……” 桑璞疑惑地看着桓郁,这九爷又是何方神圣? 桓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插嘴。 唐葫芦还在继续念叨:“……想要见九爷,跟着花世子准没错……听说今日九爷要和曹少将军比武,可大家都不知道约在什么地方,所以只能跟着花世子喽……说起来九爷都几个月没露面了……” 这段话虽不算长,传递出的信息却真是不少。 桓郁斟酌了一番,决定还是先问自己认识的。 “唐葫芦,你说的曹少将军,是不是金吾卫上将军曹节的嫡长子曹锟?” 唐葫芦翻了翻眼皮:“你认识那坏蛋?” 桓郁一噎,这话…… 他和曹锟虽然认识,却是因为长辈的缘故,两人之间并没有多深的交情,更谈不上了解。 可眼前这小屁孩儿显然不这么想,仿佛只要自己认识曹锟,便也是个坏蛋。 桑璞赶紧出声打圆场:“我们是第一次来京城,哪里会认识什么少将军,略有耳闻罢了。” 唐葫芦撇撇嘴:“我说呢,瞧着你们也不像坏蛋……” 桓郁真是听不下去了,道:“曹锟是坏蛋,九爷便是好人?” “那当然!”唐葫芦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小下巴抬得高高的:“九爷是最帅的!” 桓郁失笑,好人和帅之间有联系? 单论相貌,那“坏蛋”曹锟长得也很英俊帅气好么! 桑璞道:“不知这位九爷是……” 唐葫芦道:“我相信你们是第一次来京城了,要不怎会连萧家九爷都没听说过。” 桓郁呼吸微滞,萧家? 大魏“萧”并不算大姓,但定国公府萧家却是无人不晓。 可……定国公府与他同辈且排行第九的,不该是个姑娘么? 还有,方才在铁匠铺门口,唐葫芦看了那图样后脱口而出的“九”字……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嘈杂的车马声和吵嚷声打断了桓郁的思路。 丰收赶车的技术不错,硬是抢在两辆马车之前占了个位置把车稳稳停下。 桓郁和桑璞带着唐葫芦下了车,就见身着五颜六色春装的女孩子们早已经把一座戏台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毕竟男女有别,几人不好同她们挨得太近,只好寻了个位置略有些偏,地势却相对高一点的地方。 此时的戏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激战正酣。 以桓郁的眼力,很容易就分辨出那名穿着白衣、身材高大健硕的少年正是曹锟。 因为相交不深,桓郁不是很清楚曹锟的为人,但两人也曾交手数次,对他的武功深浅还是有数的。 曹节非常看重嫡长子,虽是自幼宠爱有加,却从未放松对曹锟的教导。 加之曹锟继承了曹节高大健硕的身材和一身神力,更加得他喜爱。 曹锟以气力见长,招式自是刚猛无匹。 能战胜他的人虽不在少数,但一般都不会选择硬碰硬。 可今日这位萧九爷,身形明明比曹锟足足小了一圈,却并没有利用身材灵巧的优势与之周旋,而是一招一式硬打。 真是招招生风拳拳到肉,桓郁看着都觉得疼。 不管萧九是男是女,这份硬气都足以证明定国公府绝非浪得虚名,难怪连祖父提起萧家都赞不绝口。 正感叹间,戏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桓郁忙敛住思绪凝神望去。 只见曹锟竟被萧九一脚踹了下来。 围观的女孩子们纷纷尖叫着散开。 “砰”地一声,高大健硕的少年重重砸在了地上。 “大少爷——”几名小厮跌跌撞撞地围拢上来。 曹锟疼得都快背过气了,小厮们却吓得面如土色,跪在主子身边像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桓郁暗暗摇头。 曹家颇有权势,曹锟手头又硬,想来下人们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临这样的状况,手足无措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相识一场,桓郁也不好视而不见,遂带着桑璞走了过去。 见到熟悉的身影,曹锟忍不住大声哀嚎:“子卿——” 桓郁眉头微蹙,他们什么时候熟到可以互相称呼表字的地步了? 缓步走到曹锟身边,刚打算替他检查伤势,就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远远传来:“慢着!” 桓郁抬眸望去,只见戏台上的黑衣少年纵身一跃,凌空几个踏步后轻巧地落在他身侧五尺处。 帅气优雅的动作又引来一阵惊呼和尖叫。 直到此时桓郁才算是看清了传说中的九爷。 模样生得极好,可真正吸引人的却并非他的容貌。 身材高挑,面容尚且稚嫩,大约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绣暗金纹的华丽锦袍,年纪小的人大多都有些压不住,穿在他身上却是恰到好处。 用小金冠高高束起的发丝有些散乱,越发凸显他的洒脱不羁。 桓郁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双同样绣暗金纹的华丽小靴子上。 果然够帅够张扬。 第3章 纨绔界的扛把子 桓郁生性内敛,向来不喜太过张扬的人。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怎么了,对这位从头张扬到脚的萧九爷,他竟意外地不觉得厌恶,甚至还生出了些许欣赏之意。 躺在地上的曹锟不自觉地往后一缩,被扯动的伤处疼得他声音直打颤:“萧……萧姵,你待怎样……” 桓郁凤眸微眯,此人竟真的是定国公府的九姑娘! 萧姵的目光从桓郁面上划过,冷声道:“曹锟,大丈夫愿赌服输。从今往后你不准再去纠缠尹姑娘,更不准报复尹家和郑家,类似的事情也不准再做。 否则,爷绝不饶你!” 曹锟用手背擦了擦青紫的嘴角,呵呵笑道:“萧姵,你一天不管闲事会死么?老子不过是瞧上个女人……” “不过是瞧上个女人?”萧姵又往前逼近了两步:“凡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只要是自愿的,爷吃饱了撑的管你娶十个还是纳百个? 总之,强迫的就是不行!” 曹锟是真想将眼前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一把捏死。 可惜对方背景太过强大,不是曹家招惹得起的。 更何况……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萧姵这个死丫头真的是太猛了。 武功高还在其次,那股不要命的劲头,他真是招架不住。 曹锟忍着痛抱了抱拳:“得嘞,今后有九爷的地方我一定绕道走,绝不碍您老的眼。 就是哪天我打算娶妻纳妾,也一定先去九爷府上报备,您老同意了我再去提亲。” 这话像是赌气,更像是耍无赖。 萧姵又不是他爹娘,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替他操心娶妻纳妾的事? 而且他废话说了一大堆,其实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显然还是不服气。 在场的女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萧姵。 明知九爷性烈如火,曹锟还偏生要火上浇油,这不是在作死么? 好想看看九爷会让他怎么死…… 方才还十分嘈杂的戏台四周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萧姵突然笑了起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曹少将军愿意改过,爷自然要成全他。 烦请诸位做个见证,他日少将军娶妻纳妾,爷定然替他好好掌眼。” 这是俨然以曹家长辈自居,甚至把曹锟当成她的儿子。 曹锟气得肝颤,俊脸瞬间就绿了。 做个屁的见证! 京里与他身份匹配年纪相当的贵女基本都在这里,今日她们都目睹了他出丑的全过程,他还能娶谁为妻? 嘴毒手狠、脸皮极厚、霸道无耻…… 萧家究竟是积了几辈子大德才生出这么个妖孽为祸人间?!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不止。 只见两个衣着打扮最为华贵的女孩子笑盈盈地走到萧姵身边,声音若黄莺出谷般动听。 “九爷,你可有一阵子没出门了。” “九爷,过几日我们准备弄个花宴,你可一定要赏脸呀。” 萧姵唇角勾起笑容,一手一个揽住了她们的肩膀。 桓郁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方才他还觉得这位萧家九姑娘虽然没个女孩儿样,性情又太过霸道张扬,但小小年纪一身正气也属难得。 没想到…… 她本就比那两名贵女高出半个头还多,加之又是一身男子装扮,这副做派简直和那些纨绔子弟一般无二。 哪里还能看出半分凛然? 萧姵浑然不在意旁人的打量,半个身子挂在左边的贵女肩上,笑嘻嘻道:“单是赏花?” 那贵女俏脸微红:“一切都……都按九爷的喜好安排好了。” 右边的贵女也凑了过去:“就连小戏也是照九爷的戏本子排演的。” 萧姵十分干脆道:“那行吧,还是从前的规矩,定好日子后把帖子递给陌柳……” 还想再说几句,就瞥见她的丫鬟晴照在远处冲她招手。 她拍了拍两名贵女的肩膀:“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缺了什么只管去寻陌柳。” 两名贵女也不纠缠,乖巧地应了下来。 萧姵抖了抖锦袍下摆,目光再一次从桓郁面上划过:“这般漂亮的眼睛,可惜了……” 见她竟还有这份闲心注意自己,桓郁一时间愣住了。 等他醒过神来,那修长的黑色身影早已经在几十尺开外。 桓郁好气又好笑,方才那话的意思……是在说自己有眼无珠? 且不说曹锟此人究竟如何,他不过是个陌生人,萧姵凭什么对他指指点点? “爷……”桑璞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冲另一边努了努嘴。 桓郁转眸,见曹锟在小厮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不顾自己满身伤痛,冲那远去的身影狠狠啐了一口:“萧姵,你大爷的!” 女孩子们已经随着萧姵的离开四散而去,戏台周围比之前安静了许多,曹锟的这一声骂既响亮又突兀。 桓郁面色不虞地看着他。 堂堂金吾卫上将军之子,竟沦落到只敢在背后口出恶言的地步,足见此人品质十分低劣。 难怪萧姵方才会说那样的话…… 曹锟犹自处于盛怒之中,哪里顾得上猜度旁人的想法,恨声道:“子卿,你能看出这厮是个丫头片子么?” 不等桓郁作答,他又接着骂道:“狗屁的高门闺秀、弋阳郡主,这死丫头整日扮成个男的吃喝玩乐招蜂引蝶到处惹祸。 那些个纨绔算什么,她才是纨绔界的扛把子! 这一两年京里的贵族子弟被她挤兑得快没活路了。 将来哪个要钱不要命的娶了她,那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桓郁的耐心彻底消失殆尽,冲曹锟拱了拱手:“桓某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说罢再不肯多看对方一眼,带着桑璞转身离去。 “子卿——”曹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翻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孰料人家非但不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曹锟一口气堵在胸口,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由小厮们搀扶着忿忿离去。 桓郁和桑璞很快便回到了原处。 看着在丰收身后缩头缩脑的小女娃,主仆二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大约是那萧九爷太过吸引人,他们都把这小家伙给忘了。 桓郁无奈道:“唐葫芦,你不是吵着要看九爷,怎的又躲在这里?” 唐葫芦嘟囔道:“九爷忙着呢,我远远看她一眼就行。” 桓郁牙都快酸倒了。 萧姵究竟是有多大的魅力? 分明是个姑娘家,却把京里大大小小的女孩子们弄得五迷三道,一个个像是要嫁给她一般。 唐葫芦却偷偷瞪了桑璞一眼:“你们明明就认识那个大坏蛋,方才还骗我。” 桓郁懒得和她扯,吩咐俩小厮:“事发突然,唐掌柜那边肯定着急了,咱们先把这小丫头送回去。” 桑璞和丰收不敢多话,一行人很快离去。 第4章 避难绝招一二三 萧姵刚慢下脚步,就被晴照一把拽住了胳膊。 “郡主,您可算是过来了……” 见她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萧姵打趣道:“火上房了?碰到地痞了?” 晴照都快哭了:“我的九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是花世子……” 萧姵顿觉头大如斗:“他又跟来了?” 曹锟那样的浑人十个她都不放在眼里,可花轻寒…… 两人相识那么多年,她一直都拿他没办法。 晴照皱着一张小脸继续诉苦:“这还用说嘛,有您在的地方什么时候少过花世子? 方才他一见您和曹锟动手就急了,今儿若非小贝也在,奴婢和映水根本都拉不住他……” 萧姵气鼓鼓道:“我就说怎的会来了这么多人,全都是他给我招来的!” 她和曹锟结下梁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好不容易才寻到这样的机会收拾他,结果又被花轻寒给搞砸了。 萧姵捶了捶脑门,觉得头都快炸了。 侍候她那么多年,晴照如何不知主子心中所想,忙道:“郡主,曹将军和曹夫人都不在京里,曹锟又是个爱面子的,事情未必会那么糟……” 萧姵嗤笑道:“他们都在京里又如何?你家九爷从来不怕事,就是嫌麻烦。” 晴照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 郡主不怕事是真的,怕麻烦也是真的。 曹锟挨打这件事被这么多的人看见了,就算他因为爱面子不去告状,也绝对瞒不过他的父母。 曹将军和曹夫人不敢把郡主怎么样,但他们夫妻出了名的护犊子,根本不可能忍气吞声。 一旦他们把事情闹大,郡主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 萧姵捏捏她的脸颊:“好了好了,多大点事情把我家晴照小美人愁成这样? 那书呆子在哪儿呢,爷这就去把他打发了。” “嗯嗯。”晴照一边应着,一边扯着她的手朝不远处的小巷子跑去。 来到巷口,萧姵一眼就见到了那辆过分奢华的马车。 “小九——”身着浅蓝色衣袍的少年快步迎了过来。 仔细打量了萧姵一番后,他那张比女子还要秀美几分的脸上满满都是担忧:“小九,你受伤了么?” 温柔雅致、细心且……深情。 萧姵憋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花轻寒就像一面镜子,每照一次仿佛都在提醒她,人家男子活得这般精致,她这个女孩子却如此……不讲究! 见她神色不太自然,花轻寒更着急了:“我这就你送去医馆。” 萧姵忙拒绝道:“我没受伤。” “那你一定饿了,咱们……” 凭着对花轻寒的了解,萧姵深知要是再让他继续念下去,自己今日就交待在这里了。 无奈之下,依旧只能用老办法—— “轻寒哥。”她抬起右手肘支在花轻寒的肩膀上,双眼凝着他的侧颜:“其实我今日是偷跑出来的。” 花轻寒的脸瞬间就红了,舌头也像是打结一般:“小……小九,那你赶……赶紧回府……” 萧姵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收回手笑道:“我是得赶紧回去了,花叔叔差不多也该散朝,你也快回去吧。” 花轻寒抿了抿唇:“小九,你别太担心,我待会儿就让人给长姐捎个口信,她一定会替你求情的。” 萧姵强忍着暴揍他一顿的冲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多谢轻寒哥,那我们就先走啦。” 见她头也不回地跑了,花轻寒心里有些小失落。 小九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从来不肯耐下性子同他好好说句话。 可他还是放不下她,只喜欢她。 下个月初九是他十七岁生辰,小九答允过送他一件她亲手做的礼物,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 萧姵和晴照快速跑到了花轻寒的马车旁边,那里停着一辆普通的黑油马车。 蹲在车辕上的贝离鸿眯着眼睛笑道:“小九,你尾巴着火了,跑这么快!” 萧姵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臭小贝,找死啊你!” 贝离鸿睃了一眼朝这边走来的花轻寒,不好再继续开玩笑,示意萧姵和晴照赶紧上车。 马车缓缓驶出了小巷,萧姵松了口气,身子一歪靠在了车壁上。 见她这般疲惫,映水心疼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疼……”萧姵握住映水的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前方传来了贝离鸿的声音:“原来咱九爷还知道疼呐,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 话音未落,他的后背就挨了一脚:“再废话,我让贝妈妈把你撵到大贝哥哥那里去!” 短短一句话囊括了贝离鸿最怕的两个人,他哪里还敢多嘴,轻甩马鞭,马车加速跑了起来。 映水替萧姵简单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轻声劝道:“曹锟身壮力大,您又何必与他硬碰硬?” 萧姵挑眉:“唯有这样赢了才能让那厮知晓,他这辈子都是爷的手下败将,永远别想着翻身!” 晴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郡主,奴婢还是给您上点药吧。” 萧姵摇摇头:“算了,这药的味儿虽然不浓,但也瞒不过心细的人,还是等晚间沐浴后再说。” 俩丫鬟都知晓她话中那位“心细的人”是谁,哪里还敢再劝。 却听萧姵又道:“今儿这一架打得痛快,但咱们也不能因此遭罪。” 映水忙问:“您打算怎么做?” 萧姵坐直身子:“待会儿经过鎏金坊,晴照去一趟吴记车马行,映水去一趟百味斋。” 映水和晴照虽不完全明白她的用意,依旧齐声应是。 萧姵对她们的反应颇为满意,继续吩咐:“今日的事情瞒是瞒不住了,要想顺利度过这一关,咱们必须提前做好三件事。 第一,晴照去车马行租匹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姐夫那里,请他即刻召我进宫。 第二,映水去百味斋买几样四老夫人喜欢的点心。 回府后你直接把点心送去幽兰园,然后就陪着四老夫人聊天,能聊多久就聊多久。 如果晚饭时分还没有我受罚的消息,你再回来。 第三,我进宫之后,万一姐夫劝不住大姐姐,晴照就赶紧去宝华宫找龚嬷嬷,让她替我问候太后娘娘。” 马车不一会儿就抵达了鎏金坊。 晴照和映水下了马车后各奔东西。 贝离鸿将半个脑袋探进车厢:“小九,听你安排得这般周全,该不会是早就盘算好的吧?” 萧姵翘着腿道:“你以为呢,这可是我的避难三招,就是为了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贝离鸿笑道:“花轻寒又坏了你的事,我还以为你会揍他一顿呢。” 萧姵白了他一眼:“如果他和你一样嘴贱皮厚,爷早揍他十回了!” 贝离鸿用马鞭敲了敲她的靴底:“喂,我说你干脆把花轻寒收了得了,换作别的男子,我真担心……” 萧姵揪住马鞭,一把将贝离鸿扯进车厢:“信不信爷先把你收了?” 第5章 老虎归山,捎只肥羊 贝离鸿是萧姵乳娘的小儿子。 两人喝同样的奶水长大,十多年来基本没有分开过,和亲兄妹也差不多。 论年纪,他们只悬殊半个月。 论个头,贝离鸿反倒比萧姵矮了半个脑袋。 论身手,两个贝离鸿加起来也不是萧姵的对手。 正因为太过了解对方的实力,被摁在车厢一角的贝离鸿完全放弃了挣扎,惨兮兮地看着萧姵。 “小九,我们贝家人是不做小妾的……” 萧姵险些被口水呛到。 她一把将贝离鸿揪起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贝离鸿哀嚎:“我的身份本就配不上你,你又是个花心……” 萧姵大怒,用力捂住了他的嘴:“你说谁花心?” 贝离鸿嘴里发出呜呜声,用手指着她身后。 萧姵转过头,就见提着几个点心盒子的映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 她十分干脆地将贝离鸿推出车外:“不准胡闹了,今儿麻烦事还多着呢!”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的马车便回到了定国公府所处的信义坊。 简单叮嘱了映水几句,萧姵轻巧地掠了出去。 目送着马车顺利地从侧门入府后,她熟门熟路地沿着墙根溜到了一个隐蔽的所在。 定国公府占地极广,围墙修得高大坚固,护院的人数也比寻常官宦人家多得多。 不是对府中情况十分熟悉且武功不俗的人,想要进去绝非易事。 萧姵用耳朵贴着墙壁仔细聆听了片刻,除了隐约的几声狗叫,并没有任何异常。 如同之前的很多次那样,她随手拽住一根树藤,纵身一跃。 然而,接下来一切并不如之前很多次那般顺利。 刚越过围墙,耳边就传来一声怒喝:“大胆!” 毫无心理准备的萧姵险些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幸亏她身手了得,顺势一个翻滚,勉强算是平稳落地。 几十尺开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定国公萧思谦铁青着脸瞪着不着调的女儿,一双眼睛都快要喷出火了。 活了近十五年,能让萧姵害怕,确切地说是敬重的人虽然不多,但总也能数出那么几个。 只不过这几个人中,从来不包括她的父亲。 她不怕他,更不爱亲近他。 父女二人一个月见不着几次,每次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顶多再胡乱寒暄几句,多余的半个字都没有。 今日父亲突然出现在府里最偏僻的小院,甚至还抓了自己的现行,萧姵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巧合,更不会认为是他心血来潮。 她看向萧思谦身后。 果然不出所料,异母妹妹萧婵正斜眼看着她,那小模样得意极了。 萧姵半点都不生气,毕竟夜路走多了,见鬼很正常。 可萧婵以为怂恿着父亲来这么一回,就能让她萧姵从此跌落尘埃,一辈子都得看她脸色行事? 笑话! 萧姵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这才冲前方抱拳施了一礼:“见过父亲。” 萧思谦面色依旧不好看。 女孩子家不好好待在府里,整日打扮得不伦不类还四处招摇,像什么样子! 还有她行的是什么礼,真把自己当男子了? 有心好好训斥这孩子一番,不免又想起了早逝的发妻。 萧思谦长叹一声,堵在胸口的恶气顿时散去不少。 他语重心长道:“姵儿,过几个月你就及笄了,今后切不可再如此胡闹。” 萧姵哼了一声:“知道了。” 方才还在得意的萧婵面色一僵,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那宽阔的后背。 这……就算完了? 她从小就看萧姵不顺眼,向父亲告黑状这种事做过不知多少回。 父亲虽然每回都很生气,但怒火来得快去得更快。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父亲没有亲眼目睹萧姵的恶行,所以才没有下狠手责罚。 可他今日分明什么都看见了! 府里所有人都偏心萧姵,现在连父亲也…… 不,应该说父亲比那些人更可恶,表面上最疼她,其实心里最在乎的一直都是萧姵。 “爹爹——”萧婵不甘心地拽了拽萧思谦的衣袖。 萧思谦如何不知小女儿是什么意思。 毕竟姵儿有错是事实,自己要是一味偏袒,婵儿肯定会觉得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姵儿真的是不小了,出嫁后再是这个性子,最终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身为她的父亲,绝不能继续放任不管。 孰料他刚下定决心,就见萧姵朝他走了过来。 萧思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萧姵在他身前三尺处停下脚步:“父亲,女儿知错了,这就去三婶那里领罚。” 萧思谦想了想,如今府里是三弟妹聂氏主持中馈,教育府里的姑娘本就是她的责任。 况且聂氏人品端方,行事向来十分公允,把姵儿交给她再合适不过。 他捋了捋颌下的长须:“如此甚好,你一定要虚心接受三婶的教导,万不可再惹她生气。” 萧姵顺从地应道:“是,女儿记住了。” 一旁的萧婵肺都快气炸了。 父亲这是被人下药了么? 萧姵本就是聂氏带大的,她长成如今这副德行,聂氏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父亲让萧姵去聂氏那里领罚,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萧姵睨了萧婵一眼。 小样儿! 你家九爷向来恩怨分明睚眦必报,既然敢跳出来蹦跶,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她重新看向萧思谦:“父亲,女儿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见女儿愿意主动与自己攀谈,萧思谦心中起了不小的波澜,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姵儿有话尽管说。” “父亲年少时可曾受过长辈的责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为父自然不能免俗。” “萧家子弟甚众,与您年岁相仿者自然不少。您做错事情时,他们可会在背地里向长辈告状?” “这个……大家都尚在年少……” “那么,告状者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萧思谦呼吸一滞,姵儿这是…… 不等他回答,萧姵又道:“祖父时常教导我们,兄弟姐妹如手足,遇事必须共同进退。 女儿今日固然有错,妹妹的行为却着实让人齿冷。 为妹妹的将来打算,请父亲答允女儿带她一起去三婶那里领罚。” 萧婵恨不能用指甲挠花萧姵那张虚伪的脸。 府里那些人向来就看不起她们母女,尤其是那聂氏,对待自己这个侄女十分冷淡,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今日要是落到她手里,自己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萧思谦沉吟了片刻,觉得萧姵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婵儿这些年被辛氏宠得有些过了,虽然没有什么大毛病,总是有些小家子气。 聂氏出身大家,让她调教婵儿几日没有坏处。 不容萧婵分辩,萧思谦大手一挥,算是同意了萧姵的提议。 萧姵的手如铁钳一般握住了萧婵纤细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姐妹二人目送父亲离开。 萧婵觉得自己的手都快断了,却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呼痛。 直到萧思谦去得远了,她才带着哭腔道:“萧姵,这下你满意了?” 萧姵哈哈大笑:“老虎归山捎只肥羊,当然满意了!” 说罢将萧婵往怀里一带,半抱半拽地拖着她离开了小院。 第6章 姐夫在手,应有尽有 小院十分偏僻,寻常时除了负责洒扫的婆子隔三差五的来一趟,其他人很少往这个方向走。 姐妹二人出了院门好一阵,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遇到。 萧婵年纪小又生得娇弱,困在萧姵怀里几乎无法动弹。 加之方才又听了那句“老虎归山”,越发心虚腿软。 萧姵这混蛋从小就跟个鬼一样,不管自己心里想什么她都能猜到! 萧姵瞧着她那苍白的小脸,嗤笑道:“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记吃不记打的臭毛病? 本郡主同你说过不止一次,乖乖当好你的定国公府十姑娘,永远不要去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更不要去坑害别人。 就算你实在控制不住,在伸爪子之前也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萧婵死死咬着唇瓣,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哭出声来。 距离聂氏日常理事的仪正堂越来越近,人也渐渐多了。 萧姵松开胳膊转抱为拉,始终不给萧婵半分挣脱的机会。 见二人如此形容,下人们纷纷驻足,有几个年轻沉不住气的险些没把下巴给惊掉。 十姑娘什么时候和郡主走得这么近了? 她不是最讲究排场,去哪儿都要丫鬟婆子一大群,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么! 似这般孤身一人随郡主到仪正堂来,她就不怕把小二夫人给吓出毛病? 萧姵同府里的下人们混得极熟,今日却无心与她们玩闹。 她只是笑了笑,一把就将萧婵扯进了仪正堂。 此时已届午饭时分,管事们回完事情后纷纷告退。 仪正堂中人来人往,却依旧是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偏厅门口,衣着华贵容貌端妍的世子夫人凌氏正和一名管事妈妈说话。 瞥见萧姵扯着哭丧着脸的萧婵,凌氏交待了那妈妈几句,抬腿朝姐妹二人迎了过来。 “小九,你们这是怎么了?” 萧姵挤了挤眼睛:“做错事儿了呗,父亲让我们来找三婶领罚。” 凌氏忍着笑,沉声道:“三婶忙了一上午,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你们俩可真是闲的!” 萧婵刚想分辩,就听凌氏又道:“既然是来领罚的,就照老规矩去西厢房那边跪着,等三婶用过午饭再说。” 萧姵应了一声,拖着萧婵就去了西厢房。 凌氏唤来两名丫鬟:“你们去门口守着,别让两位姑娘胡闹。” 两名丫鬟暗暗好笑,要论胡闹,十姑娘比郡主可差远了。 萧婵甚少来仪正堂,更不清楚聂氏这边有什么老规矩。 见萧姵身姿笔直地跪在地上,她只能不甘不愿地跪了下来。 此时虽已是春暖花开,西厢房的地板却依旧又冷又硬。 萧婵和其他贵族少女一样,早已经换上了轻薄飘逸的春衫。 双膝刚一接触冷硬的地面,她就感觉那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萧姵用手肘拐了她一下:“是不是觉得特委屈、特后悔?” 萧婵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点也不想搭理她。 萧姵撇撇嘴:“父亲散朝回府,连朝服都没换,热茶也没顾上喝一口就被你拉走了,你可真是个孝顺女儿。” 萧婵十分硬气道:“那也比你强!” 萧姵道:“人在又冷又饿的时候脑子最清醒,你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想一想,今后可别再犯蠢了。” 萧婵狠狠抹了一把泪,讥讽道:“你倒是聪明,不也一样饿着肚子跪在这里挨冻么?” 萧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本郡主自然是个聪明人,所以绝不会委屈自己的肚皮,更不会委屈自己的膝盖。” “你什么意思?”萧婵疑惑地看着她。 “就是……”萧姵指了指门口:“那个意思。” 萧婵偏过头一看,世子夫人凌氏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生的少年。 那少年齿白唇红,眉眼间一团和气,模样很是招人喜欢。 看清楚屋里的状况,他立刻就急了:“天呐我的郡主,地上那么凉,您赶紧起来!” 特殊的嗓音让萧婵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这俊俏的少年竟是个太监! 她懊恼得想要去撞墙。 人家明明穿着一身内监服饰,自己方才是瞎了么,居然还…… 那边萧姵已经被小太监扶了起来。 她明知故问地笑道:“小年,你不在宫里伺候姐夫用膳,跑到我家里做甚?” 小年公公十分配合地叹了口气:“您两个月没进宫,陛下和娘娘想您了!” 萧姵嘟囔道:“你没见我这正受罚呢!” 小年公公夸张地翘着兰花指,惊呼道:“哎呦,世上谁还能大得过陛下?您赶紧随咱家进宫,凡事都有陛下替您做主!” 萧姵扯了扯身上的衣袍:“我还没吃饭呢,再说我总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姐夫。” 小年公公像是撒娇一样扭了扭身子:“郡主就爱和人家开玩笑,短了谁也不能短了您呐。 您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宫里头应有尽有,赶紧随咱家走吧。” 萧姵又对凌氏眨了眨眼睛:“二嫂,待会儿你替我向三婶求个情,就说这顿罚先记着,我先去宫里给姐夫和大姐姐请个安。” 凌氏在她额头上轻戳了一下:“你放心,三婶记性好得很,该是你的绝对跑不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二嫂好好陪三婶用午饭。” 萧姵和小年公公说笑着走了出去,凌氏带着丫鬟也离开了西厢房。 从始至终,谁都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萧婵,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萧婵身子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也是她的姐夫,她的长姐。 凭什么萧姵就能倚仗他们的宠爱在京城里横行霸道? 她却连姐夫和长姐的家,大魏的皇宫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 萧姵和小年公公很快就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小年公公的嗓音和笑容依旧,却没有了方才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做派。 “郡主,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姵把事情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 小年公公啧啧道:“我就说以您的性子,怎么可能去和十姑娘纠缠。” 萧姵叹道:“谁说不是呢,我本来是担心同曹锟打架的事情败露后被三婶责罚,所以才让晴照去宫里搬救兵。 没想到萧婵给我来了这么一手,我只能顺带着让她也吃点苦头,省得总来碍事。” 小年公公当然知晓萧姵真正怕的并非聂氏,而是萧皇后。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今日花贵妃请陛下去她宫里用午膳,看来也是为的您这件事。” 第7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萧姵的心在流泪。 文渊侯府果真是好教养,教出来的孩子个个都这般实诚。 之前花轻寒说让花贵妃替她求情,她顺嘴道个谢,以为这事就翻篇儿了。 没想到人家姐弟两个真把这当回事,而且这么快就付诸行动。 “姐夫果真去了云落宫?”她都有些不忍心问了。 小年公公道:“哪儿能呢,陛下在退思殿等着您,不会让您一个人去见皇后娘娘的。” “姐夫就是讲义气。”萧姵挑了挑大拇指,毫不吝惜对天庆帝的夸赞。 小年公公陪着她笑了几声。 陛下讲义气那是对您,对其他人,呵呵…… ※※※※ 退思殿是皇帝寝宫中一座偏僻的殿宇。 天庆帝登基后,因酷爱这里清幽雅致,便命人依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 萧姵时常出入大魏皇宫,对此处也是极为熟悉。 随小年公公沿着长廊行至殿门外,一股夹杂着点心味儿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萧姵的胃一阵抽搐,哪里还等得及宫人门通报,推开殿门跑了进去。 “桂花栗粉糕、梅花香饼、吉祥果……姐夫万岁万岁万万岁!” 斜倚在小榻上的天庆帝手一抖,书卷直接滑落。 抬眸一看,就见衣着不甚齐整的男装少女已经扑到了圆桌旁。 他顾不上下榻,轻声喝斥:“先去净手!” 跟在后面的小年公公忙招呼两名宫女进来伺候。 等萧姵把手洗干净,天庆帝已经坐在了圆桌旁。 他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下慢慢吃。” 萧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九给姐夫请安。” 天庆帝笑骂道:“饿得鼻子比狗还尖的人,竟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萧姵随手拈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含糊不清道:“姐夫,怎的全是点心,也没说给我准备些饭菜……” 天庆帝顺手给她倒了杯茶:“你倒是给朕说道说道,身份尊贵的弋阳郡主是怎么把自己搞成个……这副德行的?” “饿死鬼”三个字,他真是有些说不出口。 萧姵把点心咽下,又喝了一大口茶水,这才道:“晴照呢,她没把事情经过同您说么?” 天庆帝道:“既是你做下的事情,朕就只听你说。” 萧姵哪里肯信这样的话,但这种时候再耍嘴皮子就不招人喜欢了。 她老老实实交待:“我把曹锟给揍了。” 天庆帝扶额:“金吾卫是做什么的你不清楚?那曹锟乃是曹节的嫡长子,你好歹也给朕留些脸面。” 萧姵道:“正因为曹将军是天子近臣,又身负京城安危之重责,他的儿子犯了错才更应该好好教训。” 天庆帝弯起手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数你嘴皮子利索!一个曹锟打了也就打了,少年郎吃点教训也不是什么坏事。 问题是你动什么手啊? 京里那么多的衙门,那么多的官员,曹锟真要做了欺男霸女的事,有的是办法治他。 再不济,你出钱雇人背地里收拾他一顿,谁会把这事儿扯你身上?” 萧姵嘟了嘟嘴:“我……” 她能说皇帝姐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不就是这两个月小五管你管得严,把你给憋坏了。 所以趁着他去广陵给你小姑姑送嫁,你就迫不及待出门惹祸!” “我也没想惹祸……比武的时间地点都是精心安排的,曹锟又爱面子,就是被揍了他也不会同别人说的。” “那你还来朕这里求救?”天庆帝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看萧家小九吃瘪,绝对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之一。 萧姵翻了翻眼皮:“还不都是花轻寒,闹那么大的动静,怎么还瞒得住嘛。” 天庆帝道:“你就是个小祸害!轻寒人品端方文采飞扬,好好培养一番定然是安邦之才。 可你呢,偏生拉着他去写什么戏本子,整日风花雪月的能有什么出息?” 萧姵分辩道:“谁拉他了,姐夫可不要乱扣帽子!” 天庆帝摊了摊手:“朕也不想扣你帽子,可将来轻寒要是真没出息,太后和花侯那边该怎么交待?” 萧姵怒了。 太后是花侯的嫡亲表姐,花轻寒又是花侯唯一的儿子,他要是没出息,那两位生气都是轻的。 可说到底,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天庆帝见她活脱脱像只炸毛的小狮子,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姐夫,你——” 要不是顾及对方的身份,萧姵真就一拳挥过去了。 天庆帝用丝帕擦了擦眼角,这才道:“你还是赶紧去换身衣裳,你大姐姐的人差不多也该来了。” 萧姵偷偷白了皇帝姐夫一眼,又匆匆往嘴里塞了好几块点心。 天庆帝吩咐一旁的宫女:“把汝南郡刚进上的衣裙取一身来给郡主。” 那宫女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取来了一身浅碧色的裙衫。 萧姵看着那样式繁琐的衣裙,顿觉头痛不已。 那宫女忍着笑,温声道:“郡主请随奴婢去更衣。” 萧姵无法,只能随她去了书房内室。 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宫女,个个都是聪明伶俐心灵手巧。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焕然一新的萧姵出现在天庆帝面前。 饶是见惯了各色美人,天庆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萧家的人都生得很不错。 他的皇后萧姮,十多年前便已艳冠京华。 如今的萧家小五爷,纵览整个京城贵族圈,论长相几乎无人能敌。 更遑论半个多月前刚嫁去广陵郡的萧家小姑姑,那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 反观萧家小九,大约是在他跟前长大,又是个男孩子性格的缘故,他几乎把她当自己儿子一样对待。 至于容貌,是真没怎么在意过。 谁曾想经过一番仔细装扮,小九竟有这般惊人的美貌! 萧姵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美的。 女孩子的衣裳她不是没有穿过,可似这般繁琐的裙衫,她从前是根本不碰的。 若非方才那宫女说这已经是汝南郡进上的衣裙中最素雅的一身,她都要怀疑姐夫又在故意坑她。 萧姵不自然地笑了笑:“姐夫,要不咱们也不用等大姐姐来请了,还是主动过去吧?” 天庆帝讪笑:“小九,贵妃还在等朕一起用午膳,你看……” 萧姵的鼻子都气歪了。 狗屁的讲义气,这分明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8章 哟,大胖妞都有腰了 天庆帝一看就知道萧姵在想什么。 他抬手虚指了她几下:“从前没有教过你么,行事要讲究策略! 阿姮的态度尚未明了,你就傻乎乎地抬着朕这个挡箭牌过去,万一临时又出点什么状况,又该如何应对? 你个没良心的小混蛋,这些年朕真是白疼你了!” 萧姵耷拉着脑袋:“那您待会儿一定要过来,别一吃顺口就把我给忘了。 还有,上回答应我的事情,不准反悔……” 天庆帝咬牙道:“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要不是看在这身新衣裳的份儿上,朕一脚把你踹栖凤宫去!” 萧姵嘿嘿笑着跑了出去。 大魏皇宫古朴巍峨,宫殿数量极多。 栖凤宫的规模仅次于皇帝寝宫,距离也最近。 萧姮和萧姵是嫡亲姐妹,两人样貌有七八分相似,性格却是南辕北辙。 萧姵没有见过亲娘,比她年长十四岁的长姐萧姮,在她心中就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一踏入栖凤宫,她连走路的姿势都比之前规矩了很多。 候在偏殿左侧的晴照一看见她就惊呆了。 这位面容清丽风姿绰约的美人是……她家九爷? 萧姵提着宽大的裙摆小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晴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小年公公刚走没一会儿,奴婢就被寄梅姐姐带到这里了……” 萧姵的脸立刻皱成了包子。 以晴照的本事,在大姐姐面前半个回合都走不了,绝对是什么都招了。 站在另一侧的宫女同她见礼后笑道:“郡主快进去吧,娘娘等您好一会儿了。” 萧姵咧了咧嘴,推开门走了进去。 午后的阳光分外明媚,偏殿里光线极好温度适宜。 嗅着淡淡的梅花香,一身家常装扮的萧姮出现在萧姵的视线中。 年近三旬,萧姮不再像少女时代那般鲜妍俏丽,却多了一份时光雕琢出来的沉静,也多了一份久居上位者的大气。 听到脚步声,坐在书桌前认真翻阅小册子的萧姮抬起了头。 萧姵顿住脚,有些心虚地唤了一声:“大姐姐。” 萧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缓缓道:“哟,咱家大胖妞都有腰了!” 对于萧姮有可能会说的话,萧姵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应对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姐姐一开口杀伤力就这么强。 大胖妞绝对是九爷的黑历史。 虽然那段历史只有短短的几年,然而往事不堪回首。 萧姵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咳嗽起来。 腰什么的,从她记事起一直都有,而且还很细好么! 萧姮并不理会疼爱了十多年的小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低下头继续翻看小册子。 “大姐姐——”萧姵几步窜到书桌旁,拉住她的胳膊晃了晃。 萧姮淡淡道:“你那撒泼打滚儿的招数在陛下那里有用,本宫可不吃那一套。” 萧姵无奈地松开手:“谁想撒泼打滚儿了,我那不是为了哄姐夫高兴么!” 萧姮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她:“脑子清醒就好。伴君如伴虎,即便那老虎看起来像猫,它也绝不可能真的是猫。 你也是快及笄的人了,做事情悠着些,省得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知道了。”萧姵乖巧地点点头。 萧姮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颇有兴致地把手里的小册子往她手里塞:“来瞧瞧这个。” 萧姵对这个样式的小册子实在是太熟悉了。 她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往后跳了一步:“别,这玩意儿看了失眠,我可不想遭那份罪。” 萧姮噗哧笑道:“这些可全都是你的财产,人家绮南辛辛苦苦替你管着,又这么认真地记账,你瞧瞧怎么了? 再说你迟早也得接手,总不能一辈子都靠别人替你打理。” 萧姵小声嘀咕:“只能看不能动,数字越大越伤人。” 萧姮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衣食住行都是家里负责,每个月二十两的月钱还不够花?” 萧姵撇撇嘴:“照您这么说,姑娘家出阁之后衣食住行照样有人负责,还要嫁妆做甚?” 萧姮把小册子往书桌上一扔:“你少贫嘴!我还没问你呢,好端端的怎么就和曹锟结下梁子了?” 萧姵暗道,难怪世人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快。 说钱就好好说钱,怎的又扯到曹锟那厮身上了? 可惜眼下翻脸的女人是她姐,她只能耐着性子道:“曹锟看上了尹姑娘,想逼着人家给他做小妾,我看不过眼,所以就……” 萧姮挑眉:“哪个尹姑娘?” “城南玉桂坊尹家干果铺掌柜的独生女儿。” “你这人脉还挺广啊!” “她家铺子里的蜜饯不错,我去买过几回就认识了……” 萧姮按了按眉心,好一会儿才道:“小九,大姐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所以你最好说实话。” 身为一国之母,萧姮的见识和心胸自然远非寻常的贵妇人可比。 在她看来交朋友的确需要考虑门户高低、身份贵贱,但只要那人值得,折节下交也不是不行。 但她太了解自己的小妹。 小九欣赏的是名将、英雄,甚至江湖侠客,喜欢的是他们身上那份豪气干云和洒脱不羁。 一个干果铺掌柜家的姑娘? 不是萧姮看不起那尹姑娘,而是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小九。 萧姵忙道:“您听我把话说完嘛。尹家和郑家是邻居也是世交,所以尹姑娘很小的时候就和郑家大郎定下了亲事。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一年比一年好,只等着尹姑娘及笄就办婚事。 因为尹姑娘长得漂亮,这一两年有好些纨绔子弟都打她的主意。 为此不仅是尹家,就连郑家也遭了好些磨难,有一次郑家大郎还差点丢了命。 可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他们俩从来没有想过分开,两家人的关系也一直那么好。 大姐姐,您不觉得这样的感情太难得了吗? 我活了十五年,还没有亲眼见过爱得这么深的男女,也没有见过关系这么好的姻亲,简直比我喜欢的那些戏文还感人。 所以我想帮帮他们。” 萧姮心里酸酸的。 谁都说她的小九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半点女孩儿样都没有。 其实她比谁都善良,比谁都可爱。 第9章 缺钱的人生,我太难了 十四岁,是萧姮人生的分水岭。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极度舒适。 这份舒适并非源于她的出身,而是源于她有一位睿智而坚强的母亲。 衣食住行、兴趣爱好,甚至于她想同什么人交朋友,母亲都从不干预,只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指点。 后来定国公府遭受重创,祖父和父亲都濒临崩溃,母亲却用她那娇弱的身躯为全家人遮风挡雨,让萧家顺利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萧姮曾经以为这样舒适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母亲会亲自送她出嫁,陪着她迎接儿女的出生,继续为她遮风挡雨,永远做她的良师益友…… 然而,母亲早早走了,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嗷嗷待哺的小九,让她不敢过分沉溺于哀伤;身上背负的责任,更让她迅速成长。 十五年光阴弹指而过,小九长成了大姑娘。 她的确不够端庄、不够稳重、不够温顺,甚至都不像个女孩子。 但她聪明健康活泼俏皮,勇敢坚强善良可爱,最重要的是她一直都很快乐。 这个样子的小九,或许恰是母亲最喜欢的模样。 萧姮觉得自己十多年来从未这样满足过,眼神也变得分外温柔。 萧姵哪里知道萧姮此时在想什么。 她全身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 大姐姐这眼神……究竟是要闹哪样? 萧姮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皮实的孩子不经夸,小九毕竟还不够成熟,她如同一块璞玉,尚需仔细打磨。 她敛住情绪道:“你打了曹锟,可曾想过如何善后?” 萧姵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节奏,她拖过一把椅子,在萧姮身边坐了下来。 “大姐姐,曹夫人我没有接触过,但曹将军……” 萧姮摆摆手:“咱们先不忙说曹家。经此一事,你觉得尹家和郑家的麻烦算是彻底解决了么? 总不能他们每次被人欺负,你都去找人打一架吧?” 萧姵挠了挠头:“不瞒大姐姐,这件事并非我临时起意,而是盘算好几个月了。 虽然最后关头出了点纰漏,但目的还是达到了,今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敢去骚扰尹姑娘。” “好几个月……曹锟……”萧姮认真思索了一阵,总算是把事情经过理顺了。 她看着萧姵的眼睛:“曹锟一开始并没有看上那尹姑娘,是么?” 萧姵挑了挑大拇指:“大姐姐就是厉害,一猜一个准。” 萧姮懒得理会她的马屁,继续道:“之前听你说曹锟逼迫尹姑娘,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曹锟的确是有些狂傲,但我却从未听说过他有好色的毛病。 况且曹节此人是颇有些野心的,金吾卫上将军品级不算低,但依旧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既然还想升迁,他必然十分看重名声,又怎么可能不约束子女的行为。 你之所以在众多贵族子弟中挑中曹锟,他父亲的权势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事已至此,萧姵也不打算隐瞒了。 “去年秋狩,曹锟一连输了我好几场,心里非常不服气。 回京之后,他虽不敢公开找我的麻烦,却一直暗中和我别苗头,还坏了我好几件事。 我早就想给他点教训了,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恰在那时,我认识了尹姑娘。 我很想帮她,但又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毕竟我也不是救世主,要是所有的人遇到难处都来找我,我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就想到了曹锟。 想要彻底解决尹姑娘的麻烦,他的身份无疑是最合适的。 杀鸡儆猴,曹家的权势和地位远超那些欺负尹姑娘的纨绔,我只要拿下了曹锟,其他人如何还敢再欺负尹姑娘?” 萧姮叹了口气:“所以你刻意做出与尹姑娘非常要好的样子,让曹锟以为纳她为妾,你就一定会生气。 谁知他却真的一步步陷了进去。” 萧姵点点头:“这也怪曹锟太自大,他以为凭曹家的权势和他的容貌,尹姑娘对做他的小妾这件事一定求之不得。 没想到人家还真看不上他,他自己却有些丢不开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萧姵索性把之前在天庆帝面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凡事有利有弊,花轻寒虽然破坏了我的计划,让我不能轻易脱身。 但话又说回来,事情闹大了,尹姑娘那边自然就彻底清净了。” 萧姮笑道:“我家小九都会算计人心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萧姵拿不准这话究竟是褒还是贬,只能硬着头皮道:“念了那么多的兵书还什么都不会,我不成傻子了。” 萧姮弯了弯唇:“如今尹家和郑家的麻烦解决了,你自己呢?” 萧姵满不在乎道:“大不了我主动去曹家道个歉,曹将军总不能真的和我斤斤计较。” 萧姮如何肯信这样的话,但她也不打算揪着这点事不放。 伸手替萧姵理了理额间的碎发,她又道:“你不怕小五知晓你又惹祸了么?” 萧姵道:“小五哥虽然厉害,可我也不差啊,单比骑射他还不如我呢!” 萧姮又一次被逗笑了:“小五的骑射在军中都难逢对手,你才多大点的人,真是什么大话都敢说!” 萧姵最受不了别人小看自己,哪怕这个别人是大姐姐也不行。 她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等小五哥从广陵郡回来,我当着您的面和他比试一场,您就知道我说的是大话还是真话!” 自信的年轻人总是格外招人喜欢。 萧姮心里欢喜得很,却依旧不动声色道:“到时输了可别哭鼻子!” 萧姵道:“那我要赢了,您给我多少钱?” 萧姮见她两只眼睛都快放光了,抚额道:“你到底是有多缺钱啊?” 萧姵瘪了瘪嘴。 这种问题实在太伤人。 世上缺钱的人很多。 可像她这样名下产业无数,银子堆积如山,甚至还有封地的郡主,谁相信她居然也会缺钱? 然而,现实总是特别残酷。 除了每月的二十两月钱,她真是多余的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而她想要做的事情,金山银山砸进去才能初见成效。 缺钱的人生,实在太难了! 第10章 万事俱备,只欠妹夫 因为手中没钱,萧姵所有的计划都只是空想,根本不可能实施。 所以她从来没有同别人提过半个字,包括她最信任的大姐姐。 萧姵瞥了一眼被扔在书桌上的小册子,默默叹了口气。 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钱,真的只有唯一的那条路么? 她的小动作如何瞒得过萧姮,她指了指那小册子:“娘留给你的嫁妆,十多年来已经翻了数十倍。 我这些年也一直都在替你打算,数量虽不能与娘给你的相比,也足够你几辈子衣食无忧。 一旦你成婚,陛下、太后,甚至后宫诸位妃嫔,还有家里的长辈、兄嫂、姐姐姐夫,谁都不会薄待你。 小九,虽然银钱买不来幸福,却能让女人活得安心踏实。 听大姐姐的话,好好挑选一位适合你的夫婿,你一定会幸福的。” 萧姵抿了抿唇:“我知道大姐姐是为我好,可我年纪还小……” “年前我不过简单提了一句,你就一直不肯进宫,连新年宴都缺席。 怎么,在家想了两个月,依旧只会用年纪小这种借口来搪塞我么?” “大姐姐,我不是在搪塞您,只是觉得世上根本没有适合我的人。” “你都不去找,怎么知道不合适? 娘在先帝那里为你求得婚事自主的圣旨,不是让你一辈子留在府里做老姑娘的!” 萧姮所说的那道圣旨,萧姵早些年就见过。 她当时就哭了个稀里哗啦。 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亲娘的小女孩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母爱。 又过了几年她才知道,被人称作女中诸葛的娘究竟有多厉害。 有了婚事自主的圣旨,小女儿至少会有一半的可能选择不嫁人。 所以她把那数目极其惊人的嫁妆与小女儿的婚事挂钩。 不想成婚?可以。 只要萧姵舍得放弃那些嫁妆,那就可以一辈子留在府里当个老姑娘。 当老姑娘萧姵倒是无所谓,可留在府里一辈子…… 一想到自己将来要仰仗侄儿们过日子,甚至还要从人品不确定的侄媳妇手中讨要月钱,她觉得还不如去死。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离开…… 正想得入神,就听萧姮笑道:“想清楚了?你自小便养尊处优,我不相信你舍得离开国公府。” 萧姵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的婚事真的能自己做主?” 见她态度明显有所松动,萧姮的心情顿时明朗多了。 她十分干脆地应道:“当然!小九的眼光我放心得很。” 萧姵的头又痛了。 她不是寻常的闺秀,见过的外男着实不少。 把他们当兄弟,她半分违和感都没有。 把他们当丈夫…… 两个男的在一起,她觉得自己都快吐了好么! “大姐姐……”她艰难地开口:“一定要选?” 萧姮点点头:“我这辈子最挂念的就是你的婚事,只要你能嫁一个好夫婿,我就彻底安心了。” 萧姵暗道,大姐姐真是万事俱备,只欠妹夫! 见她不吱声,萧姮眉头微蹙:“我也知道,这种事一时半会儿的确是有些为难你……” 正沉吟间,她突然眼睛一亮:“你瞧花世子如何?” “啥?”萧姵有些眼晕。 萧姮一把抓着她的手:“你好好考虑一下,花世子真的是个不错的人选。” 萧姵突然间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 花轻寒追着她跑也不是一两年了。 那家伙又不懂得掩饰,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是什么意思,更何况是大姐姐。 也就是说,大姐姐其实早就看中花轻寒了,只不过她不好逼迫自己,所以才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 “你觉得他不好?”萧姮往她身侧凑了凑。 虽然对花轻寒没有那种意思,萧姵还是不愿意说违心的话。 她摇摇头:“不,他很好。” 萧姮满意地笑道:“花世子的容貌、才华、家世都是上上之选。你这小暴脾气,也就他那般温柔细致的人受得了。 还有啊,文渊侯府人口简单门风清正,花侯身边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轻寒自幼耳濡目染,将来也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萧姵的眼睛微微有些酸胀。 世人眼中高贵典雅的萧皇后,为了她的小九,竟也能变成一个絮絮叨叨的平凡妇人。 她的丈夫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在替妹妹择婿的时候最计较的却是妹夫身边是不是干净。 萧姵反握住萧姮的手:“大姐姐,这些事情我全都知晓。” 萧姮道:“那你这算是……同意了?” 萧姵又一次摇了摇头:“轻寒哥很好,文渊侯府也很好,是我不够好。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眼下我做不了合格的高门闺秀,将来也做不了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我甚至做不到在侯府内宅中安安稳稳生活哪怕一个月。 花侯夫妻就轻寒哥一个儿子,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要是娶了我这样的媳妇,他的父母迟早都会受不了的。 与其到时候大家尴尬,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往一处凑。” “小九……”萧姮的眼圈红了:“你可真是个傻孩子!你以为花家的人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花夫人那般泼辣精明,连位高权重的花侯都被她管得死死的,可她对你什么时候不是温柔和善的? 贵妃那般清高,平日里连陛下都懒得讨好,太后那边也是淡淡的,可她却从未冷待过你。 这么好的人家你都不嫁,你真是……真是要气死我!” 萧姵揽住萧姮的肩膀:“大姐姐别生气啊,都说远香近臭,她们没有和我在一起生活过,所以才会觉得我这个人不错。 一旦真的生活在一起了,花夫人和我都是暴脾气,说不定日日吵架天天动手,哪里还会喜欢?” 这么简单的道理,萧姮又怎会不清楚,可她还是替妹妹感到惋惜。 “小九,你再好好想想。” 萧姵笑道:“您就别担心了,天底下出众的男子虽然不算太多,总会有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被我逮到吧。” “又贫嘴!”萧姮在她额头上重重戳了一指头:“你给我记住了,坚决不准嫁到别的地方去,这辈子我都要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 萧姵笑道:“那今晚我不回去了,就在大姐姐眼皮子底下睡。” 第11章 曹夫人的小算盘 见萧姵又在糊弄她,萧姮十分无奈。 想让小九心甘情愿地嫁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斜睨着萧姵:“你打曹锟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想来三婶也知晓了,所以你这是打算留在我这里避难?” 萧姵忙分辩:“哪儿有,我之前已经去过仪正堂,只是还没有来得及领罚而已。” 萧姮勾起唇角:“既如此,我就更不好留你了。三婶每日都那么忙那么累,可不能让她等太久。 待会儿陪我用过晚膳后,你就赶紧回去吧。” 萧姵本来也没打算在宫里留宿。 万一被大姐姐发现她身上有伤,接下来的一个月她都休想再出门。 她不敢表露半分真实的想法,依旧黏在萧姮身上:“您就这么盼着我受罚呐?” 萧姮捏着她的下巴:“想不想让我替你求个情?” 萧姵眨巴着眼睛:“还有……这等好事?” 萧姮笑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这就让寄梅跑一趟。” “该不会……又是替您找妹夫的事吧?”萧姵真是快吐血了。 “这事方才你不都答应了么?”萧姮白了她一眼,松开手道:“再过几个月你就满十五岁了。陛下特意叮嘱,要为你办一场极为盛大的及笄礼。 这可不比从前家里替你过生辰,你得答应大姐姐,绝不能再逃避了。” 萧姵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硬,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都听您的。” ※※※※ 曹锟年轻身体又健壮,加之自幼便开始习武,今日的伤于他而言并不算太严重。 上过药又简单用过午饭,小厮们将他扶进了卧房。 在床上躺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的怒火虽然渐渐平息,心里却越发烦闷。 他和萧姵的想法是一样的,此次比武不论输赢,两人都不想把事情闹大。 没想到事与愿违,他不但挨了揍,而且还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了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父母都不在府中,他还能稍微缓一缓。 正在胡思乱想,府里的门房来报,平日里与他经常来往的几位公子前来探望。 曹锟爱面子,哪里肯让人见到他如今的模样。 可他转念一想,现下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他得罪了背景强大的弋阳郡主。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种时候还敢主动登门探望他的人,绝对是真正的好朋友、好哥们儿。 他吩咐小厮好生把客人们请进来,自己则忍着疼痛靠在床头。 同好友们在一起说说笑笑,曹锟觉得自己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心中的烦闷也基本散尽。 直到天色开始变暗,好友们才纷纷告辞。 曹府大管家依照曹锟的吩咐,亲自送几位公子出府。 孰料他们出了侧门,迎面就遇到了曹夫人的车驾。 曹夫人神色十分焦急,与几位公子匆匆见礼之后便直接去了曹锟的院子。 “锟儿——” 曹夫人甩开搀扶她的丫鬟,一把就推开了房门。 之前听下人们说母亲回来了,曹锟就感觉自己的头足足大了一圈。 此刻见到母亲那风风火火的模样,曹锟觉得身上的伤再次剧烈疼痛起来。 “娘……”他硬着头皮唤了一声。 “锟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家小九凭什么对你下毒手!” 曹锟被口水呛得直咳嗽。 母亲的想象力未免太过丰富。 以萧姵的手段,真要对自己下毒手的话,父母恐怕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曹夫人一边吩咐丫鬟倒水,一边轻拍着儿子的背:“先喝口水。” 曹锟就着母亲的手喝了半盏温水,这才问:“娘,您怎的今日就回来了?” 曹夫人道:“你大表姐昨晚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本来是打算洗三之后再回来的。 谁知今日我才刚用过午饭,就听你大表姐夫说你被萧家小九打伤了。 你说我哪里还能待得下去?立时便吩咐下人们套车,一路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曹锟生平第一次觉得大表姐嫁得太近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京里的消息去得快,想要赶回来同样很快。 他默默感叹了一番,又道:“我和萧姵只不过是切磋武功,是那些人不知内情才胡说八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曹夫人见他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还算不错,的确不像是受了重伤。 她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不管怎么说,萧家小九伤了你都是事实。 咱们曹家虽不及她萧家有权势,也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 身为曹夫人的亲儿子,曹锟对自己的母亲十分了解。 听起来她的话的确十分硬气,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敢去对付萧家。 她只会借着儿子受伤这件事,从萧家手中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果然,方才还伤心不已的曹夫人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曹家在大魏京城根基不深,曹节能做到如今的位置,都是早些年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金吾卫上将军是天子近臣,品级不低手握实权,许多武将都梦寐以求。 正因为如此,他们一家人在京中生活得非常不错,曹家的地位也是节节攀升。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不如意,那就是曹家没有爵位。 一旦曹节年老致仕,曹家哪里还有地位可言? 儿子被萧家小九打了,曹夫人当然心疼。 但同时她也意识到,属于曹家的机会可能真的来了。 当然,曹夫人的头脑一直都非常清醒。 仅凭锟儿被萧家小九打伤这件事,想要替丈夫弄个爵位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若只是为锟儿在朝中谋一个好位置,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小算盘打完,曹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丈夫去广平郡办差,再过三五日也该回来了。 届时锟儿的伤尚未痊愈,只要他们运作得当,成功可期。 她握住曹锟的手:“儿啊,等你爹回来,咱们去一趟定国公府。” 曹锟只觉后背凉嗖嗖的。 母亲在盘算什么,他真的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若是知晓了自己和萧九动手的原因,绝不会轻易饶过他。 见儿子不说话,曹夫人想起了方才在侧门处遇到的几名少年。 “锟儿,方才娘遇到了你的几位朋友。 其中有一位身着紫色团花锦袍,看着虎头虎脑的少年眼生得很,他是谁家的公子?” 曹锟道:“那是桓际,天水郡公府的三公子。” 第12章 上将军的大谋算 二十年前,曹节曾在桓老郡公麾下效力。 那时他还没有娶亲,因此曹夫人并没有去过天水郡。 此刻听儿子说方才那紫袍少年是桓家三公子,她立时便来了兴趣。 如今的大魏,最有权势的勋贵有两家。 其一是定国公府,其二便是天水郡公府。 不管桓三公子此次来京城是何目的,单看他今日对锟儿的态度,曹家与他交好定然是有利无害。 她笑着赞了一句:“这位桓三公子倒是个性情中人!” 曹锟道:“前年我随父亲去天水郡,与郡公府的几位公子一起在军中盘桓了几日,就数三公子容易相处。” 曹夫人道:“三公子远道而来,咱们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待你父亲归来,把今日的事情掰扯清楚后,你就给三公子下帖子。” 宴请桓际,曹锟自是没有意见,可那位桓家二公子桓郁,他请是不请? 一想到对方那匆匆离去的脚步,他只觉膈应极了。 “锟儿觉得此举不妥?”曹夫人疑惑地看着儿子。 曹锟握了握拳:“桓二公子也一并来了。” 曹夫人笑道:“那不是更好么,我听你爹提过几次,说老郡公最看重的就是二公子。 届时他们兄弟二人一起登门,咱们家多有面子啊。” 曹锟一向觉得母亲的笑容很温暖,此刻却着实刺眼。 曹夫人松开手替他掖了掖被子:“受了伤就好好休息,娘……” 没等她把话说完,之前那名报信的小厮在门外高声回道:“夫人、大少爷,老爷回来了!” 曹锟险些从床上直接蹦起来。 今日的惊喜真是一个接一个,老天爷耍人玩儿也不带这样的! 曹夫人笑得越发欢畅:“这下好了,有你爹在,咱们娘俩便有了主心骨!” 说着就赶紧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裙衫。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迫近,曹锟紧张得都快昏死过去了。 “老爷,您怎的……”曹夫人迎了过去。 曹节发髻散乱满面尘土,甚至连甲胄都没有顾得上脱掉,一看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他抬手止住了妻子的话,直接走到了床边。 见儿子煞白着一张脸,曹节厉声呵斥:“你在紧张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曹夫人笑容一滞,忙走上前劝道:“老爷,您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曹节冷笑:“他连弋阳郡主都敢得罪,还会被他老子给吓着?” 见他言语中颇有维护萧姵之意,曹夫人不乐意了。 她忿忿道:“老爷,以咱们锟儿的本事,若非不便得罪萧家,又岂会被那丫头片子给伤了?” 曹节狠狠剜了她一眼:“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成婚近二十年,曹夫人还是头一次被丈夫这般鄙视。 曹节的目光从她那难看的面色上划过,重新看向曹锟:“锟儿,很多事情为父不过问,不代表不知晓。 自去年秋狩之后,你瞧瞧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曹锟低垂着脑袋:“父亲,儿子知错了。” “单是知错有什么用?”曹节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道:“大丈夫赢得起更要输得起! 你扪心自问,去年秋狩弋阳郡主次次先拔头筹,究竟是因为众人捧她,还是因为她本身具备超强的实力?” 曹锟低声道:“两者皆有。” 曹节道:“弋阳郡主枪法和刀法俱佳,骑射功夫更是一流。 若非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子,气力方面有所欠缺,萧家小五爷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曹夫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讥讽道:“老爷这般急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吹捧萧家小九? 你没看见人家把你儿子打得都快动不了了么!” 曹节被气笑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夫人虽算不得聪明,但也绝不是那种鼠目寸光的昏庸妇人。 没想到一遇上儿子的事,她竟也这般昏聩。 他耐着性子问:“夫人,在我进门之前,你与锟儿在商量些什么?” 曹夫人也不隐瞒,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曹节这次并没有生气。 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曹家能有如今的气象,全赖夫人辛苦操持。” 曹夫人带着浓浓的鼻音道:“老爷谬赞,妾身虽已尽全力,怎奈能力实在有限。” 曹节摆摆手:“夫人且听我说。撇开锟儿被打一事,你觉得弋阳郡主如何?” 此话一出,半躺在床上的曹锟险些骂娘。 父亲是昏头了么? 用儿子交换权势,这么烂的招数都能想得出来! 且不说萧姵那死丫头能不能看得上他。 用儿子换了富贵权势之后,父亲就不怕脊梁骨被人戳断么! 曹夫人反应也不慢,但她明显不似曹锟那般激动,而是陷入了沉思。 如果锟儿娶了萧家小九…… 坏处显而易见。 她疼爱了十七年的嫡长子,从今往后将再也抬不起头。 而她也永远都别想摆什么婆婆的威风,余生都要被萧家小九踩在脚下。 好处同样显而易见。 迎娶其他贵女,或许会少奋斗几十年。 迎娶萧家小九,这辈子完全不需要奋斗。 见母亲明显是动了心,曹锟的后背湿透了。 他冒着被父亲一巴掌拍死的风险道:“咱们现实一点好么?别看萧姵半点女人样都没有,大魏想娶她的男子排起队来依旧可以绕京城一百圈。 不是儿子长他人志气,似我这般哪方面都不是最出众的人,凭什么敢去肖想萧姵?” 他的一番话,曹夫人那颗将将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游移。 “老爷,萧家小九之所以这般霸道张扬,无非还是仗着萧皇后。 可萧皇后已年近三旬……” “妇人之见!”曹节打断她的话:“不过十五年而已,萧皇后的母亲是怎么走的你就忘了? 不管圣上是否宠爱她,她的位置永远都没有人动得了。” 曹夫人嗤笑:“没有丈夫的宠爱,女人的位置稳固又如何?” 同为女人,同样是正妻,谁会不懂其中的门道。 陛下动不了萧皇后的位置,却可以把她架空,让她沦为一个披着锦绣外衣的木偶。 曹节叹道:“难道你们看不出来,陛下宠爱弋阳郡主,并非是因为皇后娘娘么?” 第13章 心机男人,绿脸老婆 对待同一件事情,女人和男人的想法经常会南辕北辙。 听了曹节的话,曹锟只是好奇,曹氏的眼睛却瞬间瞪得溜圆。 陛下居然看上了自己的小姨子! 当然,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那萧家小九就是个不男不女的疯丫头,陛下是美人看得太多,眼睛出问题了么? 她的意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又一次把曹节给气笑了。 “夫人想太多了!”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如果真是如此,为夫岂敢有那样的打算?” 曹夫人懊恼地捶了自己一下。 和陛下抢人,老爷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心想听原委的曹锟,忍不住催促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快说啊。” 曹节道:“你们面圣的机会寥寥,能同时见到陛下和弋阳郡主的机会就更少,看不出来也不奇怪。 就连我都是去年秋狩时才看明白,其实陛下把弋阳郡主一直当儿子养。” “儿子?!”母子二人面面相觑。 却听曹节又道:“我也是做父亲的人,对这种感觉太过熟悉。 不过,当时我只觉得有些可笑。 毕竟弋阳郡主再像男孩子,她也不可能真的变成男孩子。 直到秋狩的第五日,弋阳郡主又一次拔得头筹,我无意中听见了陛下和她的对话……” 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曹节提及当日的情形,依旧有些心悸。 他本以为弋阳郡主一连五场夺魁是小孩子家爱出风头,没想到竟是她和陛下的赌约。 更让他吃惊的是陛下的彩头。 他竟同意弋阳郡主拥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兵。 那可是实打实的三千骑兵,指挥得当的话,都可以拿下一般的小城池了。 大魏不准豢养私兵,更不用说是骑兵。 自王府以下,各级勋贵府中护卫的人数,律法都做了明文规定。 听曹节说出“三千”这个数字,曹夫人和曹锟同时倒抽了口气。 陛下做出这种事情……真的不是个昏君么? 曹节继续道:“陛下还开玩笑说,若弋阳郡主是个男孩子,他就封她做异姓王。” 曹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也说了是开玩笑,就算萧家小九真的是个男孩子,那也是个寸功未立的毛头小子。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拿着王爵胡乱封赏吧?” 曹锟也听不下去了:“娘,您觉得陛下想要让萧姵具备封王的资格,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么?” 曹夫人还想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节道:“既是玩笑,封王这话自不必当真。但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陛下若只是为了讨好萧皇后,他能做出这样的事么?” 母子二人对视了一眼。 的确不能。 萧皇后可不是一般的女人,陛下若是真的那样做,只会招致她的反感。 曹节道:“言归正传,方才锟儿的话虽然有些消极,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管弋阳郡主是什么样子,也有的是优秀男子想要娶她为妻。” 曹夫人道:“那咱们还去凑什么热闹?” 曹锟附和道:“是啊,明知萧姵根本看不上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瞧你那点出息!”曹节沉声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过几日咱们就去定国公府求亲。” “我不去!”曹锟的牛脾气也上来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见到母老虎,日子还怎么过!” 曹节嗤笑道:“你倒是想天天看见母老虎,人家还未必想让你看见! 我仔细盘算过了,登门求亲这件事,十之八九不会成功。 但此次锟儿是挨打的一方,咱们非但不计较,甚至还主动登门求和,定国公府会记住这份好处。 孩子都是自家的好,陛下把弋阳郡主当儿子,自然也觉得她哪里都好。 对于求娶她的人家,你们觉得陛下会怎么看?” 曹锟都惊呆了。 父亲五官端正身材魁梧,乍一看就是个憨厚老实的武夫,谁知道他竟这般有心机! 曹夫人瞪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日看着不笨,关键时候真是愣头愣脑的。 你爹若真是憨厚老实,如今还在边境上喝风吃土呢! 曹节怎会计较这点小事,他在儿子脑袋上揉了一把:“臭小子,今后好好学着点,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用拳脚来解决的。” 曹锟嘟囔道:“去就去,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曹锟恨不能给他一巴掌:“谁说是走过场了?若你真有那本事把郡主娶回家,老子以后拿你当祖宗供着都行!” 曹锟往后缩了缩:“您一心只想着曹家,就从来不为我想想……” 曹节呵呵笑道:“郡主哪里不好了?虽然她平日爱打扮成个男孩子,可但凡长眼睛的人谁看不出她是个美人坯子? 她现下年纪小心性未定,嫁人之后自然会有所收敛。 尤其是以后有了孩子,和其他女人又差了什么?” 曹锟撇撇嘴,差了什么?差太多了好么! 就萧姵那副德行,一个不高兴把丈夫和儿子一起揍成孙子都有可能。 曹节见他可怜,语气稍微软和了些许:“锟儿,男人在世上生存,谁还没有个为难憋屈的时候? 弋阳郡主再厉害,她也是个女人。 女人其实都一样,等她们年老色衰,争强好胜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到时你就把她当个菩萨供起来,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越说越高兴,浑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曹夫人脸都绿了。 ※※※※ 把唐葫芦送回铁匠铺后,桓郁带着两名小厮回了郡公府。 桓家常年驻守天水郡,京城虽然也有府邸,桓郁却从未来过。 好在此次进京,府里的老管家林伯提前一个月就前来做准备,郡公府里的一切早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 桓郁一下车,就看见春风满面的林伯带着几名下人候在侧门外。 别看林伯已经年过半百,却是眼不花耳不聋。 带着下人们给桓郁行礼问安后,他一眼就看见了二少爷衣袍下摆处那些明显的油手印。 林伯不免有些好奇。 府里的几位少爷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他们的脾性他是了如指掌。 究竟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在二少爷的衣摆上抹油? 第14章 不受待见的老男人 林伯天生眼睛就不大,上了年纪后又被耷拉的眼皮遮去一多半,看起来更小了。 但即便如此,桓郁还是很轻易就捕捉到了对方的眼神。 略显尴尬地轻咳了几声,他才道:“林伯,你又何必亲自出来候着,万一我路上有事耽搁便对不住你了。” 林伯笑道:“您自小便守时,既派人传话说今日午间抵达,那就绝不会出岔子。” 桓郁也笑了:“阿际一切都还好?” “三少爷好着呢,就是还和从前似的跟家里待不住,整日就往外跑。” 桓郁一听就明白,阿际那小子今日肯定又溜出去了。 林伯躬身道:“二少爷一路劳顿,请您先回屋休息用饭。” 一行人簇拥着桓郁走进了府中。 收拾清爽后吃了午饭,桓郁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 等他醒来,天色已近黄昏。 “爷,您可算是醒了。”听见动静,桑璞捧着衣裳走了过来。 桓郁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阿际回来了么?” 桑璞道:“还没呢,晚饭已经备好了,要不您先吃,就别等三少爷了。” 穿戴整齐后,主仆二人一起来到了偏厅。 因着桓郁刚到京城,林伯刻意吩咐厨房准备了十分丰盛的饭菜,打算让分别了一个月的兄弟二人好好聚一聚。 可惜桓际直到此刻还没有回府,面对着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桓郁只觉冷清得很,哪里还有什么食欲。 简单吃了几口,他便让人把饭菜撤了。 缓步走出偏厅,桓郁借着灯火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新住处。 京城的郡公府是先帝赏的宅子,这些年虽然没有主子居住,倒也没有荒废。 但比起桓家天水郡的府邸,这里就有些不够看了。 好在桓郁也不是讲究排场的人,这座秀丽雅致的小院反而让他感觉非常舒服。 在小花园里转了一圈,他在丰收的建议下去了书房。 刚坐下抿了一口茶,一道紫色身影推门而入。 “哥,我想死你了——” 桓郁险些被茶水呛到。 不等他把呼吸调匀,桓际已经搬了个锦凳坐到他身边。 桓郁颇为无奈道:“阿际,咱们分开了一个月,你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 桓际的五官不似桓郁那般精致,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浅麦色的皮肤,略带稚气的脸庞,清澈干净的眸子,笑起来如阳光一样灿烂。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总会让人觉得格外敞亮。 被哥哥这般数落,桓际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道:“哥,你猜我今日去哪儿了?” 桓郁提起茶壶又倒了一盏茶:“这还用猜?以你的性子,肯定是哪儿热闹往哪儿凑。” 桓际有些懊恼:“京城的确是非常热闹,可惜我今早起晚了,最大的一场热闹都没赶上。” 桓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动了一下。 最大的热闹,莫非是自己赶上的那一场?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盏递给桓际:“既然赶不上了,你还出去做甚?” 桓际接过茶喝了一大口,这才道:“哥,你还记得前年和咱们一起去过大营的那位曹家公子么?” 桓郁弯了弯嘴角,果然是一猜就中。 他点点头:“记得,金吾卫上将军曹节的嫡长子曹锟。” 桓际道:“就是他,今日他和萧家九爷约战……对了,你刚到京城,肯定不知道萧九爷是谁……” 桓郁打断他的话:“你同曹锟很熟?” 桓际没想到自家哥哥一开口问的居然不是九爷。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道:“从前不太熟,这次到了京城后一起吃过几次饭。” 桓郁有些好笑。 他终于明白曹锟为何一见面就以表字相称了。 合着在他看来,朋友的哥哥也就等同于他的朋友。 桓际沉不住气了:“哥,你怎的就不问问那萧家九爷是谁?” 桓郁挑眉:“既是姓萧,莫不是定国公府的公子?” 桓际神秘兮兮道:“哪儿是什么公子,她是萧家的九姑娘,弋阳郡主萧姵。” 桓郁浅笑道:“你见过她?” 桓际摇摇头:“没见过,可自打我到了京城,去哪儿都能听见人家谈论她。” 桓郁道:“我记得你从前最想结交萧家小五爷,怎的到了京城这么久,竟没有登门拜访?” 桓际能听懂自家哥哥的意思。 他们的祖父和老定国公有袍泽之谊,虽然这些年天各一方,两家也算世交。 且萧姵并非寻常的高门闺秀,只要登门拜访萧家小五,说不定就能见到她。 桓际嘟着嘴道:“谁让我福气不好呢!我到京城的第二日就让人去定国公府递帖子。 结果不仅是萧炫,就连世子萧燦和其他几位公子都不在府中,而且还是刚刚离开。” 桓郁好奇道:“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虽然这么问,但他能肯定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不可能是坏事。 否则萧姵怎么可能还有闲心去找曹锟的麻烦。 桓际道:“他们都去给云汐县主送嫁了。” “云汐县主?” 桓郁对京中闺秀的情况可说是一无所知。 之所以还能知晓萧家九姑娘名叫萧姵,还是听他祖父桓老郡公闲暇时提过几次。 所以听弟弟说云汐县主,他真弄不清楚这是谁。 桓际一拍脑门:“我又忘了哥才刚到京城,好些人都没听说过…… 云汐县主是定国公府四老太爷唯一的女儿,也就是萧炫他们的小姑姑。 听说她自幼便和广陵王定亲,这次萧炫他们就是送她去广陵郡完婚的。” 桓郁不免有些遗憾。 云汐县主与广陵王的婚事他并不关心,可广陵郡离京城非常远,来回一趟至少得一个月。 这么一来,他想要与萧家的公子们结识,就得再等上半个多月。 在这一点上,两兄弟的想法完全一致,区别只在于桓郁比较内敛,而桓际说话更加直接。 见桓郁面带遗憾之色,他杵着下巴道:“要不咱们还是去递个拜贴,先去认个门儿也是可以的。” 桓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老国公不在京里,公子们全都去了广陵郡,你打算去见谁?” 萧姵肯定见不着,他们总不能去找定国公说话吧。 桓际道:“是哦,咱们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和萧国公那个老男人能聊啥?” 第15章 天下第一弟 “老男人”三个字,让桓郁险些又被呛到。 阿际打小儿就是个活宝,有他在身边永远不会少了欢乐和热闹。 他又抿了口茶压了压:“我听林伯说,这半个月你天天往外跑,连他都见不到你人影。” 桓际忙分辩:“我才没有乱跑呢!只是觉得初来乍到一个人都不认识,做什么事也不方便,所以才想着去结交几个朋友。” “京城里卧虎藏龙,有本事的人多如牛毛,你可结识了什么出众的人物?” “我就是跟着曹锟认识了些将门子弟,有几个虽然也挺对脾气,资质却平庸得很。 要说出众的人物,还数萧家最多。” 听他又把话题扯了回去,桓郁笑道:“就这么一会儿,你都提多少回萧家了? 古人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萧家子弟众多,其中优秀者自然不少,但也未必全都成器。” 桓际道:“哥的话自是不错,萧家的确也有很多庸才,但那基本都是些旁支子弟。 至于嫡出这一支,单就咱们这一辈而言,萧家‘九之’绝对是个个优秀。” 桓郁眉头微蹙。 天水郡距离京城虽然很远,但以桓家的实力,他想要掌握京城里的一些重要讯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十多年来,他竟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 桓际却显得兴致颇高,话也越发多了起来。 “哥,萧家和旁的人家完全不一样,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排行是混在一起的。 不仅如此,他们家的女孩子,甚至庶女都有表字。 所谓的萧家九之,其实是四男五女。 排行第一的便是如今的皇后娘娘……” 虽然是在自家府邸,桓际还是不敢大意。 他凑到桓郁耳边:“皇后娘娘表字念之。” 说罢又退回之前的位置,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余下的依次是言之、微之、澜之、行之、敏之、道之、谨之、含之。” 听到最后的“含之”,桓郁的嘴角翘了翘。 霸道张扬的萧九爷,表字居然这般文气。 桓际见他似乎很感兴趣,继续道:“我本以为萧九爷是同辈中年纪最小的,但后来听人说,萧家还有个十姑娘……” 然而,桓郁的兴趣到萧家九之这里已经基本结束了。 至于萧家十姑娘什么的,一听就是别人家内宅里的那些破事情,他可没打算去关心。 “阿际,你如此欣赏萧家子弟,为何还同曹锟走得这么近?” 桓际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又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一开始我又不知道曹锟和萧九关系这么糟糕。” “那后来呢,比如说今日,你原本打算去凑热闹,究竟是为了支持曹锟,还是为了去看萧九?” 被哥哥看破了心思,桓际嘿嘿笑道:“肯定是为了去看萧九啊,曹锟有什么好支持的。” 桓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你这一下午都去干嘛了,曹家的饭就那么好吃?” 桓际巴巴儿地望着自家哥哥。 进门这么半天,他根本没有说自己今日去了曹府,更没有说在哪里用的晚饭。 哥有的时候真是比猴儿还要精! 桓郁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到现在还不说实话?” 桓际揪了揪衣袖,看起来竟有些扭捏:“我要说了实话,你可不准生气,更不准难过。” 桓郁被逗笑了:“真是个傻小子!” 向来行事十分干脆的桓际嗫嚅了半天才道:“我……我娘想让我娶……萧九。” 桓郁微微一愣,随即再次笑了起来。 “母亲的想法没什么不好的,关键是你自己一定要喜欢。” “哥!”桓际有些急眼了:“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我娘的打算么?” 桓郁笑道:“不过就是个世子之位,咱们俩不至于为了这个生分。” 桓际竖着眉毛道:“我不管,咱们郡公府的世子只能是哥,谁要敢跳出来抢我就和谁急!” 桓郁眼角微湿,心里又酸又胀。 天水郡远不及京城繁华,但争权夺利的事情同样屡见不鲜。 别说他们这样的异母兄弟,就是一母所出的嫡亲兄弟,为了点家产都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可阿际这个傻小子,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后面跑,真是撵都撵不走。 有些东西自己根本不在意,阿际却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别人多看一眼都要去和人家拼命。 “哥。”桓际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我去曹家,就是想看看曹锟究竟是真伤还是诈伤。 毕竟我们都和他交过手,知道他有多大的本事。” “结果呢?” “萧九爷的手头真够硬,曹锟虽然没有断胳膊断腿,但那一身的伤至少也得疼上半个月。” 说到这里他气鼓鼓道:“都怪东篱和北墨,两个臭小子居然比我睡得还要死,让我生生错过了这场热闹!” 桓郁脸上的笑意更盛:“就这么想去瞧瞧那位萧九爷?” 桓际耳根子微微泛红:“你可不要想歪了!我就是听说萧九爷特别帅,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姑娘们眼中根本看不见别的男子。” 桓郁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之前见到的那些场景。 萧九的确特别帅,也足够吸引人,尤其是姑娘们。 “哥不信么?”桓际偏过头看着桓郁:“其实我也不信,萧九之所以那么受人瞩目,完全是因为我哥不在。 如果哥和她同时出现,那些姑娘的眼里肯定只看得见哥。” 看着自信满满的桓际,桓郁真是欲哭无泪。 傻弟弟不知道,他假设的情景其实已经出现过了,结果却是大相径庭。 他心目中帅到没边的哥哥,今日被姑娘们彻底忽略,甚至还不如曹锟那厮有吸引力。 见他表情有些古怪,桓际好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桓郁道:“我就是在想,你依了母亲的意思也没什么不好的。” 桓际的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萧九那么帅,我和她站在一起,谁还看得见我?” 桓郁笑道:“我家阿际也很帅,不比萧九差。” 被自家哥哥夸赞,桓际的眼睛越发亮如秋水:“哥,其实我觉得萧九挺适合你的。” 桓郁一噎:“别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了?”桓际嚷道:“祖父让咱们来京城是什么用意,我才不信你不明白!” 第16章 九爷爱宝刀,葫芦爱包子 桓老郡公之所以安排两兄弟进京,为的就是替他寻两位孙媳。 这件事他对桓际只是顺带提了几句,对桓郁却是当作必须完成的任务安排下来的。 事情虽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祖父的话语却言犹在耳。 没有亲娘的孩子,不会有人真的会为他的婚事亲力亲为,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选择什么样的女子为妻,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这些道理桓郁都懂,也清楚祖父是真的为他好。 可他究竟该选择怎样的女子为妻,或者说他究竟想要怎样的人生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 并非是一个多月,而是好几年了。 “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桓际推了推他的胳膊。 桓郁无奈道:“阿际,我到京城还不满一日,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 话里的敷衍之意太过明显,桓际不干了:“哥,咱们俩一般大,我才不相信你从来没有想过娶媳妇儿的事!” 桓郁顺势反问:“听这话的意思,你整日就在琢磨这事儿?” 桓际拍了拍胸脯:“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就是要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 “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懂事听话、处事大方,容貌么……倒也不用太过出众,只要我觉得顺眼就行了。 对了,千万不能话太多,别跟我娘似的整日叨叨个没完没了。” 桓郁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阿际这些年真是被母亲念怕了。 他方才提出的那几点,几乎避开了母亲所有的特点。 听他笑得爽朗,桓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上当了。 “你又骗我!明明是我先问的!” “哥没骗你,而是真的没有想过。” “我才不信咧!” “……” 寂静的夜色中,少年郎的笑闹声显得格外清晰明快。 刚走进院子里的林伯顿住脚,满脸的皱纹像是瞬间散开了一般。 提着食盒的小厮不可思议道:“林伯,原来二少爷也这么……” 林伯笑道:“二少爷也只有十七岁,本来就该活泼些,咱们还是不打扰他们了,回吧。” ※※※※ 在宫门下钥前一刻,萧姵离开了皇宫。 等她回到自己的居所,天早已经黑透了。 “郡主回来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丫鬟喊了一声,之前还静悄悄的鹔鹴园像是炸了锅一般,突然间沸腾起来。 萧姵自小最不喜欢冷清,下人们都了解她的脾性,一直都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今日的她却无力承担这份热闹。 “晴照。”她转头吩咐跟在身后的丫鬟:“让她们别闹了,我有些累。” “是,郡主。”晴照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院门。 很快鹔鹴园就恢复了安静。 萧姵懒得再说话,直接走进了净房。 很快她就泡进温热的水中,只觉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 刚想闭上眼睛,就听见小丫鬟在外回话:“郡主,陌柳姐姐和映水姐姐回来了。” 萧姵提高声音道:“让她们俩进来。” 不一会儿,陌柳和映水走了进来。 萧姵示意她们不用行礼,先问映水:“你刚从幽兰园回来?” “是,奴婢过去的时候,四老夫人正在抹眼泪。” “叔祖母是想小姑姑了,你有没有好生哄哄她?” “郡主放心,四老夫人一高兴,晚饭还赏了奴婢四道菜呢。” 萧姵点点头,看向一旁的陌柳:“你呢,方才又是去了哪里?” 陌柳道:“奴婢去送唐葫芦。晚饭后她替唐掌柜给郡主捎了个口信过来。” “都说什么了?”想起那个矮墩墩的小女娃,萧姵露出了笑容。 “唐掌柜说,今日有人拿着一份图样去寻他,上面画的是郡主的冰魄。” “什么?!”萧姵一激动,大浴桶里的水晃出了许多。 陌柳点点头:“的确是冰魄。唐掌柜不敢擅作主张,以没有好铁为借口拒绝了那人。 可那人却十分坚持,说五日后他再登门。” 萧姵重新靠了回去,想了想才道:“五日后咱们也去瞧瞧。” 不等陌柳答话,一旁的晴照却道:“郡主,那人根本不知晓冰魄在您手里,咱们去了岂不是暴露了?” 陌柳噗哧笑道:“你那脑子真是不会转弯的!冰魄寒霜本是一对双刀,那人却只拿着冰魄的图样去找唐掌柜,这说明什么?” 晴照恍然,抬手在自己脑袋上捶了几下:“奴婢真是猪脑子一个!若非那人手里有寒霜,他要冰魄做甚? 五日后咱们陪着郡主一起去,说不定还能让冰魄寒霜团圆呢。” 萧姵可没有她这么乐观。 但苦苦寻找多年的寒霜终于有了消息,感觉真是相当不错。 她笑着问:“陌柳,你陪了唐葫芦这么半天,她就没有同你再说些什么吗?” 陌柳道:“奴婢瞧着她像是有话想要对您说,可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就替您问了她。 谁知那小丫头嘴巴严得很,说这些话只能对您一个人讲。 奴婢没办法了,只能陪着她一起等,后来见天色太晚,便让人把她送了回去。” 映水道:“那小丫头才多大点儿的人呐,竟这般厉害。” 陌柳道:“葫芦就是个子矮所以看起来显小,其实都八岁多了。” 萧姵道:“八岁多也是个小孩子,辛辛苦苦跑这么一趟,你就没说弄点好吃的犒劳她一下?” 陌柳抿嘴笑道:“哪儿轮得到奴婢操心,贝妈妈知晓她爱吃肉包子,亲自蒸了一屉给她捎回去了。” 听她说贝妈妈蒸了肉包子,萧姵觉得自己的肚子又饿了。 “映水,你让小丫头去小厨房瞧瞧,如果肉包子还有剩,给我弄几个过来。” 映水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晴照苦着小脸道:“郡主,您晚饭用的可是御膳……” 余下的话她都不好意思说了。 今日的晚膳,郡主一个人比陛下和娘娘加起来吃得都多。 若不是皇后娘娘阻止,她的筷子还停不下来呢! 萧姵不以为然道:“你怎的不说我付出的体力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多呢? 再说了,贝妈妈的包子是能错过的么?” 晴照的表情更苦了。 郡主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大胖妞的黑历史不记得了? 第17章 母爱如海亦如山 大约两刻钟后,萧姵已经歪在了软榻上。 晴照替她擦着头发,陌柳则在药匣子中挑选伤药。 铺好床的映水一转身,就见到了站在门口两手空空的小丫鬟。 她走过去问道:“去了这么半日,怎的什么都没有取回来?” 小丫鬟道:“之前的包子已经没有了,贝妈妈说让郡主稍等一会儿,蒸好了她亲自送过来。” 映水摆摆手:“回去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小丫鬟踢踢踏踏地跑了。 萧姵满足地叹了口气:“贝妈妈最好了!” 晴照和陌柳相视而笑。 “最好”两个字,贝妈妈当之无愧。 她们都是定国公府的家生子,与府里主子们的乳娘都很熟悉。 与其他乳娘相比,贝妈妈的身份要高出一大截。 她没有身契,更不是国公府的下人。 其他乳娘把姑娘少爷们当主子,贝妈妈则完全把郡主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十多年来,她对郡主的关心无微不至,亲儿子反而倒退了一射之地。 陌柳把手里的小瓷盒打开,温声道:“郡主,这软榻太窄了,您还是去床上躺着。” 萧姵依言下榻,趿着鞋朝拔步床走去。 刚躺下,一个硕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内室门口。 映水和晴照一起迎了过去。 贝妈妈年近四旬,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妇人,一张肉乎乎的脸看起来非常慈蔼和气。 可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一旦触碰了她的底线,这位胖妇人有多么可怕。 而她的底线,无疑就是萧家小九。 从贝妈妈手里接过食盒,映水弯了弯唇。 这食盒是贝妈妈专门用来给郡主送吃食的,在她手里跟个小孩儿的玩具一样,显得又小又轻。 可一落到她们手里,食盒的分量就显出来了。 稍微多装几样吃食,提起来真是费劲得很。 只是今日这食盒…… 一见到贝妈妈,萧姵立刻就跟小了十岁一般,神态和声调都变了。 贝妈妈走到床边坐下,一伸手就把萧姵揽进自己宽大的怀中。 “十五岁的大姑娘,怎的还跟小时候一样馋。” “我只馋妈妈做的肉包子,其他的才不稀罕呢!” 贝妈妈轻轻捏着她的鼻子,数落道:“打小儿就是个小心眼儿,妈妈做的东西要不留给你一份儿,你连觉都睡不踏实。” 萧姵哼哼唧唧道:“映水,磨磨蹭蹭的干啥呢?” 映水憋着笑,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看清楚里面装的东西,她心道难怪今日的食盒这么轻,原来装的是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极小的炖盅取出来,放到了床边的小几上。 萧姵拧着眉道:“这是啥玩意儿?” 贝妈妈道:“妈妈特意给你煮的消食茶。” “我……”萧姵真想大哭一场。 她一个还想吃肉包子的人,喝哪门子的消食茶? “你是我亲手带大的,我会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再给你吃肉包子,这一晚上谁都别想消停!” 萧姵一头拱进贝妈妈怀里:“连妈妈都不疼我了……” 贝妈妈冷哼:“我要是不疼你,会把你奶到四岁?” 萧姵要死的心都有了。 一个人果然不能有太多的黑历史。 即便有,也绝不能把喜欢宣传黑历史的人留在身边。 贝妈妈从陌柳手中接过小瓷盒,挥挥手:“你们都去歇着吧。” 三名丫鬟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贝妈妈把萧姵松开,非常小心地解开了她的里衣带子。 “给妈妈瞧瞧都伤哪儿了?” 萧姵满不在乎道:“就是胳膊上挨了两拳,腿被踢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贝妈妈仔细瞧了瞧,果然如她所言伤得并不重,只是萧姵的皮肤太过白皙细腻,那青紫的一片显得格外醒目。 她从小瓷盒中挖出药膏抹在伤处,轻轻揉搓起来。 贝妈妈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夫人,指尖略有些粗糙。 但恰是这份粗糙,让萧姵觉得格外安心。 很快药就上好了,贝妈妈替她把里衣整理好,又把被子替她盖上。 萧姵望着那并不美丽的面庞,轻声道:“妈妈,我有件事儿想问您。” 贝妈妈笑道:“小九今日这么乖呢,有什么就说吧。” 萧姵道:“从小您也没少训斥我,可我想学武,甚至和人打架,您为何从来都不阻止呢?” 贝妈妈道:“皇后娘娘和夫人们都支持你学武,我阻止得了么?” “这事儿有些不对。”萧姵趴到她的腿上:“咱们家从来也没有支持姑娘们学武的惯例,为何到了我这里就变了?” 贝妈妈轻叹道:“如今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说给你听一听也无妨。 让你学武本就是大夫人的意思,正好你也喜欢,皇后娘娘和夫人们自然是顺水推舟。” “那要是我天生就不喜欢习武,莫非你们还要强逼着我学?” 贝妈妈毫不犹豫道:“那是当然,没有人会违背大夫人的意愿。” 萧姵瞬间觉得自己有点惨。 学武是非常苦而且极其枯燥的一件事,若不是真的喜欢,根本不可能坚持得下来。 她完全能够想象,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娃被人强逼着练武是什么滋味。 贝妈妈摩挲着她的发顶:“真是个傻孩子,你以为大夫人真舍得让你遭罪呐? 让你学这么多的本事,都是为了让你有自保的能力。 人都是自私的,生死交关的时刻,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萧姵的眼泪簌簌而下。 从未谋面的母亲,为她做了太多的打算。 习武、游水、辨毒…… 每一样都很苦,每一样都是自保的本事。 和这些相比,那份价值连城的嫁妆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可母亲不是因为受了惊吓导致难产,所以才早逝的么? 她怎么可能有时间做如此周密的安排? 还有,若非真的经历过生死时刻,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原因贝妈妈肯定知晓,大姐姐以及府里所有的长辈也知晓,可她们谁都不肯对她提起半个字。 或许是觉得她还小,或许是不想她活得太沉重,总之都是为了她好。 可她觉得被蒙在鼓里的自己活得一点也不好。 她一定要设法查清当年发生的一切,哪怕那真相鲜血淋漓,她也绝不后悔。 第18章 二和小二之间差的是厚脸皮 萧姵并没有哭出声音,但贝妈妈的衣裳很快就湿了一片。 贝妈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咱九爷向来都是流血不流泪,被人知道了脸面何在?” 萧姵破涕为笑:“这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这事儿要是还有第三个人知晓,就是您出卖我!” “皇后娘娘说的一点没错,你这贫嘴的本事才是天下无敌!” 贝妈妈取过丝帕替她把脸擦干净,又把小炖盅递给她:“今儿在皇宫待了那么久,娘娘对你说择婿的事了?” 虽然觉得没必要,萧姵还是把消食茶一气儿喝光,这才道:“妈妈,连您都要催我呀。” 贝妈妈道:“我的小九还小呢,这么早成婚做甚?” 英雄所见略同呐! 萧姵觉得自己又想掉眼泪了。 却听贝妈妈又道:“反正妈妈总和你在一起。你若是成婚,我替你管着屋里的事儿,将来再替你带孩子。 你若是不愿意成婚,我就在府里一直陪着你。” “这可不行。”萧姵蹭着贝妈妈胖胖的胳膊:“您已经为我操劳了十五年,也该好好休息了。 还有贝叔叔和大贝哥哥,这么多年您都没有好好陪他们……” 贝妈妈嗤笑道:“我倒是想休息,可你觉得我能安心离开么? 这些年国公府大体上是安静祥和,但有些人总不肯认命,瞅准机会就想跳出来咬人。” 萧姵不以为然道:“就凭她们母女两个,还不够二嫂练手呢!” 贝妈妈道:“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满。三夫人持家有道,世子夫人也足够精明,但国公府家大业大,总也有她们顾不过来的地方。 就好比今日的事,若非十姑娘暗中派人盯了你许久,岂能一抓一个准?” 萧姵吐了吐舌头:“抓就抓呗,反正萧婵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贝妈妈冷声道:“她要真把你怎么样了,我不介意让辛氏再品尝一次七年前她就尝过的滋味。” 这般狠辣的眼神,十多年来萧姵也只是第二次在贝妈妈脸上见到。 “妈妈……”她心疼地哄道:“小九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七年前那个轻易就上别人当的小孩子。 秋狩我都能夺魁,更何况是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您若不相信,我现在就去揍她们一顿,保证揍得连父亲都认不出来她们是谁。” 贝妈妈噗哧笑道:“她们母女是什么东西,收拾她们还需要你亲自动手?早就有人替你出气了!” 萧姵咧了咧嘴:“二婶又去素馨园了?” 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对府里女人们的脾性和行事做派可说是了如指掌。 叔祖母辈分虽高,却从来不理会府里的杂事,辛氏母女的事情根本到不了她面前。 三婶出身名门又主持中馈多年,以她的眼界和格局,绝不可能亲自去和那对母女纠缠。 余下的便只有二嫂和二婶。 二嫂是侯门嫡长女,看似温和端庄,其实骨子里傲气得很。 别说一个辛氏,就是整个辛家她都懒得多看一眼。 唯有出身商户,又嫁与庶出二叔为妻的二婶,这些年一直都战斗在镇压辛氏母女的第一线。 贝妈妈道:“别把二夫人想得这般无聊。整个国公府,辛氏最不服气的人就是她和我,我懒得出面的时候,她当然要顶上了。 听说今日萧婵在仪正堂被三夫人训了一个时辰,二夫人主动请缨把她送回了素馨园。” 萧姵把脸埋在贝妈妈身上,吭哧吭哧笑了起来。 如同不清楚母亲早逝的细节一样,她同样不清楚辛氏是怎么嫁给父亲做继室的。 她只知道这些年辛氏过得并不舒坦。 辛氏年纪只比大姐姐略大两三岁,如今也还是个风韵犹存的漂亮女人。 十多年前她正值豆蔻年华,嫁与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老男人为继室,当然不可能只因为爱情。 国公府女主人的位置才是最吸引她的东西。 然,她嫁入国公府之后,除了锦衣玉食和一个不懂事的女儿,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没有诰命、不能主持中馈、不能进宫、不得参与祭祀祖先的一系列活动,也不得代表国公府出席任何宴会。 可以说,辛氏这辈子通往名和利的道路,全都被堵死了。 甚至于在府里,晚辈和下人们对她的称呼不是大夫人,也不是二夫人,而是小二夫人。 已经过世的大夫人南氏是众人心中永远的大夫人,这一点辛氏心知肚明,也不敢去肖想。 可二夫人洪氏? 出身商户,丈夫又是个庶子,凭什么也能压她一头? 二夫人和小二夫人,让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她是二老爷养的外室。 贝妈妈摩挲着萧姵的脊背,淡淡道:“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在清楚自己什么都得不到的情况下,还非要嫁进国公府,这得是多深的心机,多厚的脸皮!” 萧姵抬起脸看着她:“任凭她有多深的心机,也逃不过妈妈的法眼。” “小马屁精!”贝妈妈笑骂了一句,把她搂得更紧了。 萧姵这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事实也的确如此。 辛氏最不服气的人有两个,一是洪氏,二便是贝妈妈。 刚嫁进国公府时,她惹不起夫人姑娘们,便打起了贝妈妈的主意。 没想到看似不起眼的胖乳娘,居然是个诰命夫人。 品级虽然不算高,却比她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所谓小二夫人强多了。 从那以后辛氏再也不敢主动招惹贝妈妈,两人也再没有过任何交集。 直到七年前,她利用年幼无知的萧婵伤害了萧姵,贝妈妈如同一只母狮子一般杀到素馨园,她才知晓了这个胖女人的厉害。 那时萧姵已经快满八岁,所有的事情都看得明白记得清楚。 贝妈妈当着父亲的面拧断了辛氏的胳膊。 父亲除了脸色难看之外,竟什么都没有做。 既没有训斥贝妈妈,也没有半点替辛氏出头的意思。 这些年辛氏偏安一隅,谁都知晓她不甘心,可谁也都清楚,她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贝妈妈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又拍了拍怀里的萧姵:“该睡了,明儿早些去仪正堂,别让三夫人等着你。” 第19章 三婶也有满腔热血 第二日,萧姵起了个大早。 用过早饭后,为了她该如何穿戴一事,几个丫鬟却有了不同的意见。 争执了半天,最终还是萧姵自己做了决断,挑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袍。 依旧是男装打扮,却少了霸道张扬,多了几分文雅秀气。 收拾妥当后,她简单交待了丫鬟们几句便出了门。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了几百尺,迎面就遇上了聂氏身边的大丫鬟众芳。 刚想行礼,萧姵便拉住了她的手:“姐姐这是特意来寻我的?” 众芳笑道:“夫人昨日就把事务交待给了世子夫人,用过早饭后就在屋里等着您呢。” “那咱们走吧。”两人换了个方向,寻了近路去了宁溪园。 自从萧姵的母亲离世,国公府一直都是聂氏主持中馈。 但因为她孀居的身份,宁溪园向来是素净清幽的。 唯有每年春天灼灼开放的桃花能为这里增添几分色彩。 今年是暖春,桃花也开得比往年早,一个个粉红的花苞在枝头竞相绽放,充满了勃勃生机。 众芳陪着萧姵来到东厢房门口,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这些年,萧姵的生活一直是贝妈妈照顾,聂氏却承担了对她的教养之责。 再加上她三岁时便嫁入皇宫的长姐萧姮,这三个女人弥补了她生命中母爱的缺失。 对于聂氏,萧姵向来是非常尊敬的。 简单整理了仪容,她轻轻敲了敲门。 “小九进来。”屋里传出了悦耳的女声。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和平日里端肃的形象完全不同,今日聂氏的装扮十分简单随性。 灰紫色的裙衫、松松挽起的发髻,落在萧姵眼中却格外的秀美风雅。 尤其是与小五哥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真是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三婶早安。”萧姵行了个礼。 聂氏笑道:“今日这般老实,不溜出去玩儿了?” 萧姵蹭到了她身侧,跪坐下来:“我想喝三婶煮的茶。” 聂氏把煮好的茶给她倒了一盏:“小五临行前特意嘱咐过,他去广陵郡这一段时日不准你出门。 你倒是好,不仅偷溜出去,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等小五回来你让我如何交待?” “三婶,您可是小五哥的母亲欸——”萧姵说着话,眼神却被放在茶案一角的书册吸引。 她不是书痴,见到带字的纸张就挪不动步子。 但这书册实在太过熟悉,让她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可……三婶居然对这玩意儿也感兴趣? 萧姵心里敲起了小鼓。 莫非这是用来钓她这条小鱼的饵料? 聂氏被她的小眼神逗乐了。 她顺手将那书册拿起来翻了翻:“这是我在你小五哥书房里见到的,瞧着上面有些字像是你的笔迹,就拿来随便瞧瞧。” 萧姵几乎要抓狂了。 这是她和花轻寒一起改的戏本子,尽是些少年男女那什么的唱词,怎么可以被三婶看见? 萧小五你个混蛋! 等你回来看爷打不死你! 聂氏见她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脸上的笑意越发掩饰不住。 “小九的字颇有进益,但与另一个人相比,运笔显得太过急躁,遣词造句也不够考究。” 萧姵索性也不隐瞒了。 “我肚子里才有多大点文墨,怎么敢与花大才子相提并论。 再说了,这又不是写诗填词必须讲究平仄押韵。 戏文里也有那不识字的粗人,他们的唱词花轻寒还写不了呢。” 聂氏拧眉:“我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没发现哪儿有你说的粗人呐?” “三婶——”萧姵觉得自己快顶不住了。 聂氏把书册放下,揽着她笑道:“你这小家伙真是越发精明了,就为了和人打架这么点事情,居然惊动了几拨人来替你说情。 莫非三婶是老虎,会把你吃了么?” 萧姵嘟了嘟嘴,这种话她真是没法儿接。 聂氏又道:“这次的事儿寄梅都对我说了。不就是尹家和郑家那点子事,你早些对三婶说,我难道会拦着?” 萧姵忙解释:“三婶这么忙,我能自己解决的事情,怎好来打扰您。” 聂氏微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三婶没那么迂腐,尹姑娘和郑家大郎的事情能感动你,难道就不能感动我? 还说什么活了十五年,没有亲眼见过爱得那么深的男女。 你真的用心看过想过么? 就你满腔热血,三婶就是冷心冷情麻木不仁?” 萧姵眨了眨眼睛,三婶这话的意思…… 真不能怪她见识短浅。 萧家的旧事她虽然听人说过许多次,但那些风雨她毕竟没有亲历过。 从大魏开国至今,萧家人付出了太多的鲜血和生命。 最近的一次牺牲就在十八年前。 那时北戎兴兵侵犯大魏,祖父率几十万魏军与之进行了殊死搏斗,最终将来犯之敌驱逐出境。 就是那一场惨烈的战争,大魏失去了数万大好儿郎,其中就包括她的四叔祖和三叔。 对于萧家而言,这样的牺牲不是第一次。 可对于新婚不久的四叔祖母和三婶来说,这就是灭顶之灾。 从那时起,定国公府多了两位守寡的夫人,多了两个遗腹子。 萧姵不知道别人家的女子为丈夫守节是怎样的情形。 但三婶和四叔祖母的生活虽然简单、素净,却并没有如死水一般不起任何波澜。 就连她们培养出的小姑姑和小五哥,都不比别家的贵族小姐和公子逊色,甚至还要更加优秀。 冷心冷情、麻木不仁这样的词语,是无论如何也用不到三婶身上的。 可她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伤痛,就算曾经有过满腔热血,恐怕也很难再次激发了。 至于男女情爱这些事,更是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半个字。 今日听了三婶这一席话,萧姵真是有些被惊到了。 聂氏看着她那微张的嘴,轻叹道:“小九,如今你们都长大了,有些事情的确不该继续回避。 只有见得多、听得多、想得多了,你们才会有敏锐的判断力,遇事也才会有正确的选择。” 萧姵抿了抿唇:“您这是要与我说说从前的事么?” 聂氏点点头:“是从前的事,也是我和你三叔的事,更是我们萧家的事。” 第20章 爱太沉重,却让人羡慕 纵观整个大魏国史,定国公府的家族运势一直和国家运势息息相关。 每逢外敌入侵或者内乱不止,必有萧家男儿流血牺牲。 几十年前,老国公萧元铎尚且年幼。 那时大魏正值当今陛下的祖父崇武帝当政。 崇武帝酷爱征伐,萧元铎的父亲萧烈常年四处征战,回府的机会少之又少。 于是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定国公府长房只有萧元铎一个孩子。 直到他的长子萧思谦五岁时,崇武帝驾崩,大魏才渐渐恢复了安宁祥和,萧家父子也终于返京。 接下来的几年,萧家的孩子陆续降生,以至于萧思谦的叔叔们年纪都比他小很多。 尤其是他的四叔萧元朗,比他的三弟萧思淳还小了一岁。 长年累月的征战拖垮了萧烈的身体,在萧元朗两岁时,他和妻子先后离世。 萧元铎承了爵,和夫人宁氏一同撑起了国公府的门户,也承担了抚养和教育幼弟的责任。 这些事情萧姵听人说过很多次,一颗心却依旧因为三婶的讲述又酸又疼。 聂氏抚了抚她的脸颊:“你祖母性格泼辣坚韧,偏偏不擅长打理家事。 咱们家的权势越盛,她的短处就越发明显。 于是她下决心一定要为国公府挑一位能力卓绝的世子夫人。” 萧姵轻声道:“所以母亲嫁入了国公府。” 听她提起故去多年的大嫂,聂氏的眸光越发柔和。 “小九,你有一位世上最优秀,最值得人尊重和仰慕的母亲。 正是因为有了她,定国公府才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我所指的高度,并非世人眼中的权势和地位,而是作为萧家人切身体会到的整个家族的凝聚力。” 萧姵点点头:“我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咱们府里各房之间虽然也会有小矛盾,但从来不会像其他人家那样勾心斗角。 长辈们都真心疼爱所有的孩子,遇到大事难事,全家人都一起出力。” 聂氏道:“那时你祖母身体已经不好了,却与你祖父三次亲赴会稽郡求娶你母亲。 你外祖父南老太傅为其诚意所动,终于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并且以南家一半家产为陪嫁,将你母亲嫁入了萧家。” 萧姵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南家的那一半家产,母亲全都留给了她。 聂氏揽住萧姵的肩:“都说长嫂如母,你母亲却做了咱们整个萧家的母亲。 你祖母病逝时阿姮才刚满月,整个萧家内宅的事务都落到了你母亲身上。 别的不提,单是教养一大群孩子就耗去了她大半的精力。 你四叔祖和三叔之所以那么优秀出众,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她的教导。” 萧姵清楚,三婶接下来讲述的该是她和三叔的事了。 聂氏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看上去竟好似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动人。 “我和你四叔祖母都是广陵郡人氏,且都是因为父亲官职升迁才到了京城。 所以我们俩自幼相识,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那时我们也喜欢看戏,可家里长辈们管得严,一年到头也看不了几次。 十四岁那年,平昌伯府老夫人八十大寿,把大魏最有名的戏班子全都请到了他们府里,一唱就是三日。 我和你四叔祖母就是在那里遇上了你三叔和四叔祖。 文官家的姑娘,与勋贵子弟完全是两个圈子的人。 虽然我们对他们印象很好,但也从未敢奢望今后还能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才过了几日,我们便收到了你母亲邀请我们赏花的帖子。 后来我们才知道,为了这一次邀请,你三叔和四叔祖险些没把嘴皮子都磨破了。 他们二人性格直爽心思单纯,看上一个姑娘就想直接娶回家,所以就央求你母亲替他们求亲。 你母亲怎可能如此草率,最终也只答应把我们请到府里做客,替两个傻小子相看一番。 接到定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帖子,我们两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既紧张又激动。 我们设想了各种与你母亲见面的场景,却没有料到名满天下的南家大小姐竟是那般随和可亲的人。 相处的次数多了,我们越发钦佩和喜爱你的母亲,对你三叔和四叔祖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定国公府门第显贵,家中子弟都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论身份,我和你四叔祖母虽也算出身名门世家,但还是有些够不上的。 况且我们的父母也都不是攀附权贵的人,并不愿意女儿高嫁,只希望我们能一辈子平淡幸福。 是你母亲多番劝说,最终促成了这两桩婚事。” 听到这里,萧姵的心里特别矛盾。 如果母亲当年不那么用心,三婶和四叔祖母固然会错失良人,却能够避免年轻守寡的命运。 聂家和兰家,甚至是三婶和四叔祖母本人,对母亲会不会有怨怼之意? 聂氏把她揽进怀中,温声道:“傻孩子,你母亲也不是神仙,她又怎会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今日特意与你说这些事情,就是想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咱们这样的人家也是有真情真爱的。 我和你三叔算是一见钟情,可那样的情意只能算是少年男女彼此之间有了好感。 那样的好感很浓烈,却不够厚重。 是婚后的互相体贴,两人间无数次的交心,才让我们彼此真正相爱,甚至融入了对方的骨血和生命之中。 这样的感情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是你母亲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当初若是我没有嫁给你三叔,我的父母也会替我寻一户不错的人家。 我或许会和我的夫婿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更不会在二九年华就遭受那么沉痛的打击。 可在我心目中,所有的平安喜乐也抵不过你三叔对我的好,也抵不过我们之间那份虽然短暂却铭心刻骨的感情。 你三叔把我抛下了,我从未怨过他,我只恨老天爷太残忍。 那般耀眼那般优秀的男子,他的人生才刚刚起步,他还有多少理想和抱负没有实现,老天爷怎么忍心把他带走! 更何况我还有小五,如果不是嫁给了你三叔,我岂非错失了这么好、这么优秀的儿子?” 直到此时,萧姵也不能完全理解这样似乎有些沉重的感情。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心底也生出了隐隐的羡慕,甚至是期盼。 第21章 算账?谁怕谁! 聂氏是过来人,对年轻人的心思看得非常透彻。 她暗暗松了口气。 为了不辜负大嫂的托付,这十多年她真是耗费了不少心力。 如今的小九样样都好,唯有对婚事丝毫不感兴趣这一点,让全家人都有些着急。 皇后娘娘让寄梅传话来说,昨日她用嫁妆让小九动了心。 她昨晚琢磨了一夜,决定就用自己的经历让小九动情。 女孩子动了心动了情,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如今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 聂氏温声道:“小九,你是全家人最疼爱的孩子。 三婶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凭咱们府里的权势,绝不需要用孩子们的婚事去换取利益。 加上你母亲当年向先帝求来的圣旨,即便是当今陛下,也无权在你的婚事上插手。 似你这般什么都不缺的女孩子,择婿时只需要考虑一件事,那就是感情。 如今你尚未及笄,这件事不需要太过着急。咱们耐下性子慢慢挑,总能挑到你喜欢的。” 萧姵嘀咕道:“单是我喜欢人家有什么用……” 聂氏道:“这么不自信啊?我家小九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哪个臭小子竟这般不识好歹?” 萧姵忙从她怀中退了出来:“哪儿有什么小子……我又不像小姑姑那般貌美温柔,也不像三婶这般持家有道。 我连个账本都没有耐心好好看,谁要是娶了我,净等着挨揍好了。” 聂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三婶看来,你的样貌一点也不比你小姑姑差。至于脾性,有人喜欢温柔和顺,自然就有人喜欢泼辣直爽。 说起持家有道,谁又不是一点点学起来的? 当初我待字闺中时,父母也没有刻意要求,我只凭着自己的喜好整日舞文弄墨抚琴吹箫。 别说拿出耐心看账本,我连账本长什么模样都从未在意过。 嫁给你三叔后,是你母亲一点点教会我如何持家,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妻子。 小九比三婶聪明多了,只要拿出一半的精力学上几日,绝不会比你小姑姑差。” 萧姵的两个嘴角直往下耷拉。 三婶的口才简直比大姐姐还要好。 再让她继续说下去,自己都被吹上天了好么! 聂氏继续笑道:“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三婶教人的本事。 你小姑姑就是现成的例子,这几个月她的变化有多大,你一定能看得出来。” “我……” “娘俩躲在屋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正说话间,东厢房的门被人推开,四老夫人兰氏挽着个包袱走了进来。 聂氏和兰氏年纪一般大,又是自幼的交情。 虽然嫁入国公府后辈分有了差别,但私底下依旧和从前一样,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她拉着萧姵站起身,打趣道:“四婶想替小九说情只需捎句话就行,还带什么礼物呐,怪不好意思的。” 兰氏白了她一眼:“想得美,这是给我们小九的,当谁想贿赂你呢!” 萧姵笑眯眯上前行了个礼,挽着兰氏的胳膊走到茶案前。 聂氏伸手接过包袱,笑道:“给谁的我也要先打开瞧瞧,不好的东西我们小九可不稀罕要。” 兰氏跪坐下来,替自己斟了一盏茶,这才道:“小九眼皮子才没有那么浅,我给的东西,再寻常她都稀罕。” 两人的相处模式萧姵早已经习以为常,她凑到聂氏身侧催促:“三婶快打开让我稀罕稀罕。” 包袱很快就被打开了。 原来里面是一身绣工极其精美的粉色衣裙。 聂氏赞道:“若娘,这也太漂亮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的手艺还在。” 兰氏道:“好些年都没碰针线了,也就勉强能看吧。 这不是思怡出嫁,我寻思着给她亲手做几身衣裳,顺带着也给小九做了一身。” 两人就这么指着衣裙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花朵谈论起来。 萧姵对女红一窍不通,此时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溜。 她一定要去找算命的人问问,这两日自己是不是运交华盖,怎的一个两个都想用这些啰里吧嗦的衣裙荼毒她! 可惜她的想法还来不及付诸行动,就被两位夫人扯过去一阵忙活。 不仅把那衣裙给她换上,还给她梳了个十分漂亮的发髻。 聂氏啧啧道:“若娘,小九这么一捯饬,也不比思怡差吧?” 兰氏替萧姵理了理鬓发:“瞧你这话说的,思怡日日都打扮得齐齐整整,再漂亮也看习惯了。 咱小九不一样,冷不丁这么一收拾,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萧姵突然十分怀念昨日那一身被她各种嫌弃的衣裙。 好歹那颜色没这么扎眼,花样也没这么繁复。 哪儿像今日这一身,粉不拉几花里胡哨,和院子里那些桃花有什么区别? 可惜这是长辈们的心意,她不仅要忍,还得高高兴兴地忍。 两位夫人见她一副笑脸谈兴更浓了,直到下人们把午饭摆好,这话题才算告一段落。 用过午饭萧姵正打算告退,众芳带着一名在仪正堂负责跑腿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小丫鬟行了个礼:“回四老夫人、三夫人、郡主,世子夫人让奴婢来传话,曹将军夫妇带着曹家大公子前来拜访。” 曹将军和曹夫人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姵决定待会儿就去算命,她这两日真是倒霉催的! 不等聂氏发话,兰氏嗤笑道:“拜访?明明是来算账的!这两口子可真有意思,孩子们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跟着掺和什么!” 聂氏给她使了个眼色,沉声道:“世子夫人把他们一家人安排在哪儿?” 小丫鬟道:“他们把帖子递到国公爷那里,现下与国公爷在福泽堂说话。” 聂氏道:“你去告诉世子夫人,这事我会处理,让她不用搭理。” “是。”小丫鬟退了下去。 兰氏撇撇嘴:“他们这是想找国公爷告状呢,谁怕谁啊?也不打听一下咱们家谁说了算。” 聂氏笑道:“你也别怪人家心急,算账肯定要带着伤来才有效果。 大魏官员五日一休沐,若是今日不来,等下次休沐,曹锟的伤都痊愈了,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怎么开口?” 第22章 提亲?别闹! 兰氏这些年甚少与外人来往,但该明白的事情她从不糊涂。 听聂氏说“讨价还价”,她拧着眉头道:“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难怪曹节这几年爬得这么快! 只是这一回……他们究竟想要算计什么?” 半天没有吱声的萧姵终于忍不住了。 “曹节野心大着呢,寻常的好处根本满足不了他。” “莫非他想要爵位?”兰氏说罢又摇摇头:“大魏哪家勋贵的爵位不是军功换来的?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想要爵位就去边境效力,别在京城里享福啊!” 聂氏道:“咱们也别在这胡乱猜测了,曹家人是什么目的,去一趟福泽堂不就知道了?” 说着就吩咐众芳伺候她去更衣。 兰氏忙拉住她:“衡娘,把你的衣裳借我一身,我也去瞅瞅。” 聂氏在她手上拍了一下:“你去干什么啊,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曹家夫妇不过与我平辈,国公爷和我出面接待已是给足了面子。 你好好在这儿待着,难道我还应付不了这点事?” 兰氏有些不甘心地松开手:“那我和小九在这里等你。” 萧姵本就没打算去见曹家人,用力点头道:“好呀好呀,我在这里陪叔祖母说话。” 聂氏瞪了她一眼:“事儿是你惹出来的,你不跟着去,难道任凭人家诬陷么?老老实实在这等着,别又给我溜了!” 说罢就搭着众芳的手走了出去。 萧姵嘟着嘴看了兰氏一眼,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想去的不让去,不想去的非逼着去,真是够了! 萧姵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花朵:“那我也去更衣。” 兰氏按住她的肩膀:“叔祖母做的衣裳不能见人?” 这个…… 萧姵不敢动了。 叔祖母做的衣裳当然能见人,是穿在她身上就没法儿见人了好么! 兰氏在她额头上轻戳了一下:“你傻啊,打扮成这个样子,曹家人好意思说曹锟被你打了么?” 萧姵觉得自己的心都扭曲了。 想她九爷纵横京城十数载,居然沦落到装柔弱的地步! 也就是一炷香的工夫,聂氏已经收拾妥当,带着满身别扭的萧姵离开了宁溪园。 ※※※※ 福泽堂中,萧思谦好容易才弄清楚了曹家三口的来意。 他是今日一早才听说萧姵打了曹锟的事。 当时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挫败感。 他一共五个孩子,最想好好疼爱的就是小九。 可发妻离开了十五年,小九一直与他若即若离,别说疼爱,一年到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这些年小九每做一件事,他的感觉都是冰火两重天。 既为她骄傲,又为她担忧。 比如说眼前这件事。 曹锟的身手在京城贵族子弟中绝对是排得上号的。 可小九不仅在去年秋狩时彻底碾压了他,昨日又在拳脚功夫上赢了。 身为一位父亲,孩子这么有本事,谁会不觉得骄傲? 问题是他真不敢骄傲。 这么厉害的女孩子,谁家敢娶回去做媳妇? 去和曹家人见面之前,萧思谦已经做好了准备。 若是他们态度强硬,非要小九赔罪,他就用更强硬的态度把他们压回去。 若是他们态度温和,他也不吝惜给他们一点好处,以求尽快把这件事解决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曹家人岂止是态度温和,简直是完全没有脾气。 若非他知晓实情,都要怀疑是小九被曹锟给打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他越发不敢大意。 曹节也是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十分擅长察言观色,更懂得说话的技巧。 求娶弋阳郡主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得太直白。 万一让萧国公以为他们是借着挨打一事前来逼婚,那就非常不妙了。 于是曹节非常委婉地表达了儿子对弋阳郡主的倾慕之意。 把曹锟最近与萧姵的各种不对付,直接说成是少年郎不懂男女之情,所以用错了方法。 萧思谦一时间竟被他说得愣住了。 他也年轻过,所以知晓曹节的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有一部分少年郎,对谁都谦恭有礼,偏偏喜欢和某一位女孩子过不去,其实不是欺负她,而是喜欢。 面对倾慕自己女儿的少年郎,萧思谦自是不可能厌恶。 可说到求娶,那就另当别论了。 以自家的权势和地位,小九的容貌和才华,曹家和曹锟都差了点意思。 萧思谦斟酌再三,笑道:“未知曹将军可曾听闻,先帝曾经赐予我家小九一道圣旨。” 曹节在金吾卫中任职近二十年,这件事情当然是心知肚明。 他笑道:“曹某知晓。” “那……”萧思谦真是有些笑不下去了。 既然知晓,你还来闹什么? 只要你儿子有本事让小九动心,难道我还能拒绝得了? 正有些尴尬,聂氏和萧姵到了。 除了萧思谦,屋里其他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然而,看清楚了聂氏身后那美貌绝伦的少女,包括萧思谦在内,屋里四个人全都呆了。 这姑娘是……萧姵?! 萧思谦和曹节都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很快就清醒过来。 另外两人则完全懵了。 在曹夫人印象中,她就没见过穿女孩子衣裳的萧家小九。 无论什么场合,哪怕是去皇宫赴宴,这丫头都是一身男装,言行举止也没有半分女孩儿样。 谁能想到她打扮起来竟这般标志? 曹锟眼睛都不带眨地看着萧姵,连自己的耳根什么时候红了都不知晓。 聂氏瞧着屋里的情形,心中暗暗嗤笑,就曹家母子这副样子,还想来算账? 她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去,微微一笑:“曹将军和曹夫人真是稀客。” 曹节暗暗瞪了妻子和儿子一眼,一家三口忙一起同聂氏与萧姵见礼。 聂氏和萧姵还了一礼,众人又寒暄了几句才分宾主落座。 不等聂氏询问来意,曹节抱了抱拳道:“犬子年少轻狂冒犯了郡主,还望郡主原谅则个。” 此话一出,聂氏和萧姵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说好的算账怎的突然变道歉了? 聂氏疑惑地看向萧思谦。 难道在她们来之前,大哥给曹家许了什么好处? 那厢曹锟也赶紧站起身来冲萧姵行了个大礼:“请郡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一回。” 第23章 火力全开,三婶威武(为可爱的黃橘子 萧姵是真不想理会曹锟。 她一直以为这厮狂妄自大,没想到竟还能屈能伸。 不过十几个时辰,他居然忘了怎么挨的打,怎么骂的人! 但今日这种场合,她要是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未免显得太过小家子气,最终没脸的还是定国公府。 萧姵大大方方地站起身还了一礼:“这件事我也有错,还望曹大公子海涵。” 曹节哈哈笑道:“郡主果然气度非凡,今后盼您多多指点锟儿,好让他也有些长进。” 这话着实有些过了。 萧姵比曹锟小了两岁多,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能够指点别人。 萧家三个人,包括萧思谦在内多少都有些尴尬。 正想说几句客气话缓和一下气氛,抬眼一看曹家三个人,那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白了,曹节今日就是来递个投名状。 他早就有心巴结萧家,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既然已经搭上了路子,自然要懂得见好就收。 至于提亲,小门小户家的姑娘也不可能一次就成功,更何况是弋阳郡主? 他有的是耐心。 曹节给妻儿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又向萧思谦和聂氏行了个礼。 “今日我等来得冒昧,扰了国公爷和三夫人的清净,这便告辞了。”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主人家不论真心假意,总要开口挽留几句。 可今日萧家三人中,却没有一个想开这个口。 目送曹家三人离开后,聂氏抬眼看着萧思谦:“大哥许了曹家什么?” 萧思谦道:“人家又不是来算账的,哪有许什么诺。” 聂氏如何肯相信这种说辞,追问道:“果真只是道歉?” 萧思谦有些受不了她这种语气,沉声道:“曹节说曹锟仰慕姵儿已久,今日就是来探一探口风。” “大哥应下了?” “怎么可能!姵儿这般出众,岂是谁家想娶就能娶的! 况且阿蓉当年求下圣旨,姵儿的婚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那大哥一口回绝了?” 萧思谦眼神有些闪躲:“这……我这刚想回绝你们就来了……而且人家也没有把话说在明处,我怎好……” 聂氏讥讽一笑,转头对萧姵道:“小九,你先回去。” 萧姵尚且处于震惊中。 果真是见了鬼了! 昨日曹锟才当着众人的面诅咒发誓,说他哪天打算娶妻纳妾,一定到她府上报备,等她同意了,他再去提亲。 今日他居然真带着他的爹娘来了国公府,提亲的对象竟是她萧九爷? 曹锟,你大爷的! 聂氏推了推身边的少女。 萧姵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怎么了?” 聂氏努了努嘴:“让你先回去!” 萧姵道:“这不是在商量我的事么?” “没你什么事,赶紧走!”聂氏在她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萧姵见聂氏已经处于盛怒的边缘,哪里还敢拖延,连行礼告退都没顾上就跑了出去。 萧思谦也生气了:“三弟妹,你这是什么态度?” 聂氏霍地站起身来:“大哥,你敢说在这件事情上,你一点私心也没有?” 萧思谦气急:“我能有什么私心?这么多年来,姵儿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插过手?” 聂氏朝他逼近了几步,冷笑道:“你没有一口回绝曹节,难道不是为了你和辛素的女儿?” 萧思谦的脸色愈发难看:“婵儿也是国公府的姑娘,也不委屈曹锟。” “哈哈……”聂氏几乎笑出了眼泪:“别说一个曹锟,只要你有本事说成,天王老子萧婵都嫁得! 只一点,不允许打着小九的名号,更不允许蹭小九的光!” “你……”萧思谦拍案而起:“别忘了谁才是定国公!” 聂氏轻哼道:“国公爷也别忘了,你也不是一家之主,父亲大人还健在呢!” 听她提起老国公,萧思谦的气焰顿时没了一多半。 这些年他过得太平静,几乎忘了三弟妹并不如她外表那般温柔可亲,泼起来同样是谁都惹不起。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道:“三弟妹这般咄咄逼人,难道不怕……” “我怕什么?”聂氏竖起柳眉:“我一个寡妇有什么好怕的!” “寡妇”两个字,生生把萧思谦的气焰灭得无影无踪。 “三弟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聂氏压了压火气,缓缓道:“当年的事情我们不提,并不是在乎谁的脸面。 我们只是不想让小九伤心难过,更不想让她痛恨你这个父亲! 大哥,你好自为之。” 聂氏丢了个冷眼,一甩衣袖走了出去。 ※※※※ 萧姵跑出福泽堂,冲候在廊下的众芳招了招手。 众芳小跑过来:“郡主有啥吩咐?” 萧姵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二叔身边有个姓刘的幕僚,姐姐有没有听说过?” 众芳略想了想:“是有个刘先生,听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医卜星象样样精通。” 萧姵点点头:“那姐姐在这里等着三婶,我先回去了。” 众芳脑袋瓜灵光得很,忙拽住她的衣袖:“郡主这是想去找那刘先生算命?” 萧姵讪笑道:“姐姐果然是貌美如花冰雪聪明,我就是闲着无聊去找他学点本事。 你看我命这么好,还算个啥嘛!” 众芳被她夸得面若桃花,笑道:“郡主当然是最好命的人,您快去吧,再晚刘先生该出府回家了。” 萧姵挥了挥手,朝二老爷萧思厚的书房那边跑去。 萧思厚是老国公唯一的庶子。 其他府邸嫡庶不和是常事,萧思厚同嫡出的兄弟姐妹关系却非常好。 他自幼不爱习武,书却读得不错,早年间中了进士,如今在太常寺任职。 因为萧家特殊的地位,府中其余男丁即便入仕,想要身居高位几乎不可能。 所以他品级并不高,手中权力也不大,闲暇时就帮着处理府里的一些庶务。 加之他的妻子洪氏出身商户,两人手头颇为宽裕,平日里出手十分大方。 府里的侄儿侄女们都非常喜欢他这个性格开朗活泼风趣的二叔(伯)。 萧姵还在院子外面,就见到了躺在摇椅上打瞌睡的二老爷。 第24章 命犯桃花,挑最香最美的采 二十年前,萧思厚也是一名相貌俊美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或许是他所供职的太常寺太过悠闲,亦或是二房的厨娘手艺太过精湛。 总之,如今的二老爷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年胖大叔。 望着被他压在身下那晃晃悠悠的摇椅,萧姵真是担心咔嚓一声…… 她放轻脚步走进了院子。 距离二老爷不远的地方候着一名小厮,看清楚她的样貌后,险些惊叫出声。 萧姵用食指抵住嘴唇,示意他保持安静。 小厮赶紧把嘴捂上,再不敢动弹了。 萧姵蹑手蹑脚地走到二老爷身边,在他那软乎乎的胖肚子上戳了戳。 二老爷吧唧了几下嘴,很快又没有了动静。 萧姵嘴角勾起一丝坏笑,手上一用力,摇椅立刻剧烈摇晃起来。 二老爷瞬间惊醒,拼命挥舞着胖手道:“快……快给我按住喽……” 萧姵伸脚一挡,摇椅渐渐停了下来。 二老爷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使坏的人是谁。 他长舒了口气:“小九,好端端的你干嘛弄成这副样子,吓死你二叔了!” 萧姵听这话有蹊跷,疑惑道:“二叔,您难道不是被摇椅吓到的?” 二老爷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美人闹我……万一被你二婶知晓,我这好日子又到头了。” 萧姵翻了个白眼儿。 二叔,您这么自恋二婶知道吗? 二老爷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小九啊,是不是又缺什么东西了?除了现银,想要啥二叔都给你买。” 萧姵歪着小脑袋笑道:“那把您酒窖里的好酒一样给我来一百坛?” “去去去!”二老爷摆摆手:“一样一百坛,你当我是专门酿酒的!” “要不……”萧姵抚着下巴:“五十坛?” 二老爷气鼓鼓道:“一样十坛,爱要不要!” “成交!”萧姵在他的胖手掌上重重击了一下。 “嘶……你个小坏蛋!”二老爷疼得直吹手心,好一阵才道:“你今日到这儿来该不会就为了几坛酒吧?” 萧姵挑了挑大拇指:“二叔果然神机妙算,我想借您身边的刘先生一用。” “刘先生?想找他帮你算命?”二老爷挑眉:“可你一不求财,二不求官,难道是跟那些个小姑娘一样……求姻缘?” 萧姵分辩道:“谁……谁求姻缘了?我不过是想问问吉凶。” 二老爷笑道:“就这么点事情还用麻烦刘先生?” 萧姵咂了咂嘴:“这话的意思……您也行?” 二老爷拍了拍厚实的胸脯:“千万别小瞧你二叔。我年轻的时候和太卜令学过几手,这些年又时常向刘先生讨教,卜个吉凶绰绰有余。” 萧姵还是有些不放心。 毕竟她认识二叔也有十多年了,从来也没听说过他有这本事。 但这毕竟是自家二叔,一口回绝太伤面子。 试就试呗,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 “好吧,那就请二叔替我卜上一卦。” 二老爷坐直身子,伸手解下了腰间的小荷包,从里面摸出了三枚古钱。 “这是从前太卜令送我的,平日里哪里舍得用哦。” 见他神情和语气都这般严肃,萧姵真有点被唬住了。 二老爷把身边小几上的茶壶和点心碟子往边上挪了挪:“我给你卜卦多方便呐,连生辰八字都不用问。” 萧姵胡乱嗯了一声,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的动作。 似模似样地折腾了一会儿,二老爷搓了搓胖手:“哎呀呀……哎呀呀……” 萧姵本就是个急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二叔,您有啥说啥,别整这些幺蛾子好不好?” 二老爷道:“小九,上上大吉啊!” 萧姵才不相信这种鬼话:“您可别哄我,这几日我快霉透了!” 二老爷抬眼看着她:“若是寻常人,这大约算不得吉卦,你么……” “您该不会想说我不是人吧?”萧姵小脸有些发黑。 她就知道,卜卦这种事情半路出家的人就是不靠谱! 二老爷嘿嘿笑道:“小九,你觉得命犯桃花是吉还是凶?” “啥?桃花?”萧姵的身子晃了晃,粉色的衣裙和满身的花朵一起在风中摇曳。 二老爷笑得更开心了:“你也是大姑娘了,总得寻个小女婿吧?桃花多了怕个啥,咱把那歪的丑的掐了,把最香最美的采回家不就得了?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咱家啥都缺就是不缺人。” 萧姵想了想,二叔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就是听起来咋这么怪呢? “二叔,您先别扯这么多,先给我支个招,看看能不能暂时避一避……” “命中注定的东西,是避不了滴——要不,咱躲天上去?” 萧姵气鼓鼓道:“那还躲个啥,不就几朵烂桃花,我用大刀剁吧剁吧酿桃花酒喝!” “这就对喽!”二老爷站起身揽着她的肩膀:“走,随二叔挑酒去!” ※※※※ 一个时辰后,萧姵带着几十坛好酒回了鹔鹴园。 晴照指挥丫鬟婆子们从推车上卸酒,映水伺候她更衣净手。 收拾清爽正准备喝茶,陌柳推门走了进来。 “郡主,赵姑娘和齐姑娘给您下帖子,邀您参加赏花宴。” 萧姵放下茶盏,伸手接过帖子打开,轻轻念道:“三月初五,西郊翠阆苑……” 映水道:“还有十几日呢,到时翠阆苑那上千株的海棠花肯定盛放了。” 萧姵放下帖子:“陌柳,你把我刚才带回来的酒挑十坛送去给赵姑娘,我喝不了她们准备的那些果子酒。” “是。”陌柳点头应下。 映水提醒道:“郡主,您可别忘了,下月初九是花世子的生辰。” 萧姵抿了一口茶:“这哪儿能忘了,记着呢。” 映水硬着头皮道:“可您答应了花世子,要送他一样亲手做的东西……” 真不是她嘴碎爱操心,郡主会的东西的确不少。 可女红、厨艺她一窍不通,能亲手做出个啥? 萧姵嘴角微抽:“谁规定亲手做的东西只能是荷包扇套吃食什么的? 你家郡主要么不送,要送就送最特别、最实用的。” 映水和陌柳对视了一眼,这话真靠谱么? 俩丫鬟不约而同地为花轻寒掬了一把同情泪。 第25章 再次见面,夺马狂奔 繁华的大魏京城,是少年人最容易适应的地方。 譬如说桓际,半个月的京城生活于他而言如同鸟儿出笼鱼儿入海,既舒服又自在。 但对于喜欢清净的桓郁来说,呼朋唤友四处游玩的日子完全等同于煎熬。 勉强耐着性子去凑了两回热闹,之后任凭桓际磨破嘴皮子都无法再说动他。 光阴如梭,很快就到了与唐掌柜约定的日子。 桓郁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当后简单用了早饭,他带着两名小厮出发了。 谁知刚走到小院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呼喊:“哥,这么早你要去哪儿?” 桓郁转过身,就见顶着鸟窝一般的乱发,眼神却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狗一样的弟弟,站在西厢房门口巴巴儿地看着他。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阿际自幼就喜欢黏着他。 从他抵达京城那一日起,阿际就命小厮将行李搬到了小院的西厢房,非要和他住在一起。 早饭后桑璞才去看过,这家伙明明睡得跟只小猪一样,怎的…… “我也要去。”桓际趿着鞋跑了过来。 桓郁温声道:“哥有些事情要去办,你多睡一会儿,等我回来一起用午饭。” 桓际扯了扯有些乱的衣领:“在家里吃饭多没意思,听说城南的如意楼菜品很有特色,我都还没来得及去尝一尝呢。” 见哥哥不搭话,他又赶紧补充:“就咱俩去,保证没有外人打扰。” 桓郁不想扫弟弟的兴,只能点头道:“行吧,你先去订个雅间,我办完事就来与你会合。” 桓际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你要早些来,我多点几个你爱吃的菜。” 桓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 半个时辰后,桓郁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平康坊。 这里与他初到京城那一日并无太大的差别,依旧是冷冷清清。 唯一的区别是唐记铁匠铺早早开了门,附近还停着一辆马车。 丰收将马车靠路边停好。 桓郁仔细打量了那马车几眼,这才带着两名小厮朝铁匠铺走去。 刚走到铺子门口,耳边就传来了唐葫芦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谁说的,我还帮忙拉风箱来着!” 桓郁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几日不见,这小丫头依旧这般有趣。 正想着,铺子里又传出了一阵女孩子的笑声。 他闪目望去,就见矮墩墩的唐葫芦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旁边的两个女孩子则笑得前仰后合。 铁匠铺本就不大,主仆三人的到来很快就引起了女孩子们的注意。 看清楚来人是谁,唐葫芦哒哒地跑了过来:“你们真的来了呀?” 另外两个女孩子则立刻止住笑声,默默立在一旁。 桑璞道:“唐葫芦,你父亲在么?” 唐葫芦冲里间喊道:“阿爹,那日的客人来了。” 不一会儿,唐掌柜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材高挑的玄衣少年。 两下里一照面,桓郁吃了一惊。 萧九爷! 萧姵也有些意外。 今日她本就是冲着那图样的主人来的,可万没想到那主人居然是他? 桓郁稳住心神,抱拳道:“在下……” 刚说了两个字,他的话就被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打断了。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滑落。 “小九,大事不好了!” 萧姵面色微变,身形一闪就掠了出去:“怎么了,小贝?” 贝离鸿虽然着急,头脑却依旧清醒。 他凑到萧姵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萧姵大怒,一把揪着贝离鸿的衣领:“你说的是真的?” 贝离鸿忙道:“这种事情我如何敢骗你?” 萧姵松开他,劈手夺过马缰飞身而起,很快骏马就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而去。 “小九——”贝离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却连萧姵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之前和唐葫芦说笑的姑娘正是晴照和映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一起奔出了铺子。 晴照拉住贝离鸿的胳膊:“郡主怎么了?” 贝离鸿道:“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你们赶紧回府,我去追小九。” 映水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他:“带着银子。” 贝离鸿把荷包胡乱往怀中一塞,解开拉车的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追了过去。 晴照和映水同唐掌柜简单打了个招呼,也匆匆离去。 桑璞和丰收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两人一起看向桓郁。 桓郁示意他们不要多话,迈步走向唐掌柜。 唐掌柜忙抱了抱拳:“公子,您看这……” 桓郁道:“我临时有些急事要去处理,改日再来叨扰。” 唐掌柜松了口气:“那公子请便,小店随时恭候您再次光临。” 桓郁点点头,对俩小厮道:“去如意楼。” 桑璞和丰收不敢多话,随他一起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动了起来,桑璞才指了指车厢一角的木箱:“爷,您不打刀了?” 桓郁道:“你没看出来那唐掌柜是萧九爷的人?” “您的意思是……冰魄八成在萧九爷手里?” “这事儿不急,咱们从长计议。” 桑璞嗯了一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如果冰魄真的在那位霸道张扬的萧九爷手里,自家爷还从长计议个啥? 小心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反倒把自家的寒霜给折进去。 桓郁并不在意小厮怎么想,他挑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吩咐道:“待会儿派人去仔细打听,萧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桑璞越发吃惊了。 自家爷向来不爱管闲事,怎的这回突然就变了? 主动去打听萧家的事儿,还仔细? 桓郁挑眉:“有什么问题?” 桑璞忙摆摆手:“没有,小的立刻去办。” 桓郁放下车帘子,微微合上了眼睛。 要想从萧九手里取得冰魄,无异于痴人说梦。 事情到了这一步,萧九不难猜出寒霜在自己手里。 以她的性子,势必想尽各种办法得到寒霜。 届时自己该如何应付? 明知对方十分难缠,桓郁向来平静如湖的心竟有些跃跃欲试。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方才萧九夺马狂奔那一幕。 行云流水人马合一,果然好身手,好骑术! 第26章 登徒子?我登你哪儿了! 萧姵骑马一路奔向城南。 此时已届巳时中,百姓们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京城的主要街道虽不及逢年过节时那般摩肩接踵,也是车来人往热闹极了。 尤其是城南玉桂坊,不仅店铺林立,商贩们的小摊儿也多如牛毛。 仗着绝佳的骑术,萧姵轻巧地在车马人群中穿梭,速度居然不慢。 然而,即便她没有蹭到半个人,没有碰倒半个小摊儿,依旧引起了一阵骚乱。 原因无二,有人道破了她的身份。 这些年萧姵时常溜出国公府。 不仅结交了唐掌柜那样的手艺人,有意无意间还帮助了不少像尹家和郑家那样的普通百姓。 因此提起萧家九爷的名号,虽不至于人人交口称赞,好些人心中还是怀有几分敬意的。 当然,真正能把她的模样和名字对上号的人也只是少数。 听说马上这位便是萧九爷,百姓们迅速围拢过来。 “快来看,这就是九爷!” “九爷您早啊。” “九爷,您老这是要去哪儿?” “九爷……” 萧姵不得不拉住了马缰。 换作平日,诸如“您老”这样的称谓,她一听浑身上下就直冒鸡皮疙瘩。 可今日她满心焦虑,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些小节。 端坐在马上抱了抱拳,萧姵按捺住浮躁的情绪,朗声道:“今日萧某有要事在身,烦请诸位行个方便。” 百姓们非常明理且热心,互相招呼着很快就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萧姵道谢后打马离去。 然而,即便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个小黑点,“九爷”两个字依旧不绝于耳。 如意楼中,一名热情洋溢的小二哥正在招待桓际主仆三人。 小二哥能说会道,哄得桓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几人随着小二哥登上楼梯,酒楼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 桓际耳力过人,立时便听清了“九爷”二字。 他转身就朝楼下跑去。 在前引路的小二哥,随在他身后的东篱和北墨都被吓了一跳。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桓际那边已经和人撞在了一起。 桓际自幼习武,脚步沉稳身手敏捷。 不仅没有被撞倒,见对方失了重心还顺手扶了一把。 待发现对方是个娇小玲珑女孩子,桓际立刻便松了手。 他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本以为自己主动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没曾想不等他开口,那女孩子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姑娘——”两名丫鬟忙将那女孩子挡在了身后。 一个忙着安抚自家姑娘,另一个则瞪着桓际:“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走路都不看道儿的?” 桓际自小也是被宠着长大的,几时受过这等委屈。 他俯视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丫鬟,冷笑道:“真是可笑!你怎的不问问你家姑娘,好好一个人偏生倒退着走路,后脑勺看道儿啊?” 那女孩子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 桓际烦得不行:“喂,我说这位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又没摔跤哭个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女孩子抹了抹泪,竟呜呜咽咽道:“你……你个登徒子!” 啥?登徒子? 桓际、俩丫鬟、俩小厮,五个人一起炸毛了。 东篱是个急脾气,三两步冲上前:“青天白日的,你这姑娘怎的就开始说梦话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们休想讹人! 方才那瞪眼睛的丫鬟哪里肯示弱,冲东篱啐了一口:“呸,谁讹你们了?” 小二哥眼看着事情要糟,赶紧上前劝和:“公子消消气,这位姑娘也别着急,不过是个小误会,大家解说分明也就是了。” 那丫鬟还在不依不饶:“一个登徒子,有什么好分明的?” 桓际怒了,把挡在身前的东篱扒拉到一边,冲那女孩子吼道:“登徒子?我到底登你哪儿了?” 那女孩子身子一抖,玉白的小脸霎时变得通红:“流霞、垂雪,我想回家了。” 流霞性子泼辣,哪里肯罢手。 垂雪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低声道:“这种事情闹大了也是咱们吃亏,还是赶紧回去,凡事皆有侯爷和夫人做主。” 流霞一想也对,姑娘虽然身份尊贵,名声也经不起这般糟践。 她重重哼了一声,和垂雪一起扶着那女孩子快步离开了如意楼。 所幸此时距离午饭尚有一段时间,如意楼里的客人很少,事情并没有闹大。 小二哥偷偷抹了把汗,依旧堆起满脸的笑容:“公子,咱楼上请?” 桓际是个直脾气,迁怒于人这种事情是从来不做的。 更何况,让他为了三个败兴的女人放弃美食,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咱们走!”他抖了抖衣袍,迈步朝楼梯走去。 不过,生平第一次被人骂登徒子,还是在这个单纯明朗的少年郎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直到桓郁坐在了他对面,各种美味佳肴也摆满了一桌子,桓际依旧在念叨:“哥,你说我到底登她哪儿了?” 桓郁暗自好笑,把盛好的汤推到他面前:“不过是小事一桩,你又何必耿耿于怀?说不定过两日你连她长什么模样都忘了。” 桓际还在继续:“那死丫头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长得也挺好看,咋就这么不讲理呢?” 桓郁打趣道:“要不哥这就派人去帮你打听一下,她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桓际忙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和人斤斤计较。” 桓郁笑道:“这才像我的好弟弟,吃过饭哥陪你四处逛逛。” 桓际一听哥哥愿意陪他游玩,立刻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哥俩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 ※※※※ 文渊侯府。 花夫人处理完日常事务刚开始用午饭,一名管事媳妇急匆匆走了进来。 “夫人,三姑娘回来了。” 花夫人放下筷子:“晓寒不是说要下午才回来么?” 那媳妇道:“奴婢没能见到三姑娘,只是听二门上的蒋婆子说,三姑娘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哭着回来的。” 花夫人三十岁才生了花晓寒,十几年来一直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生怕她遭受半点委屈。 此刻听说她那娇娇的小宝贝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何还能吃得下饭。 “走,随我去瞧瞧!” 第27章 为人母是一门大学问 花夫人急匆匆赶到了花晓寒的院子。 推开房门一看,果然见小女儿又抱着那只丑丑的大肥猫窝在了小榻上。 她侧身坐了下来,心疼地抚了抚花晓寒的小脑袋:“宝贝儿,告诉娘你怎么了?” “娘……”花晓寒一头扎进了花夫人怀里。 大肥猫被挤在母女二人中间,非常不爽地用肉乎乎的爪子在花夫人胸口处拍了拍。 花夫人自幼就不喜猫狗。 她尤其理解不了,娇养了十几年的小女儿放着那些漂亮可爱的小猫小狗不要,为何独独喜欢这只一无是处的丑猫。 强忍着内心的不适,花夫人柔声问:“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花晓寒微微抬起头,把事情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母亲。 “……我和哥一起去装裱店,刚把字画交给范先生,沐爽就寻来了。 他同哥耳语了几句后,哥就对我说他有急事要去定国公府一趟。 后来我去翘楚阁挑了几样首饰,路过如意楼便打算去买几样点心,没想到……”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我才刚走进如意楼就被人撞了,然后……” 花夫人心里一紧:“那人欺负你了?” 花晓寒摇了摇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花夫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既如此,娘这便派人去寻那小子,替我的宝贝儿出气。” “娘——”花晓寒扭了扭身子:“那人并非故意的,再说我自己也不是一点错处都没有。 如果不是听见街上有人叫九爷,我那时也不会回头。 若是不回头,兴许就不会撞到人了。 我只是害臊,还有些害怕……所以才哭的。” 花夫人十分欣慰:“娘的宝贝儿真是个明理的好孩子。 这事儿没什么好怕的,不准再掉金豆子了。” 花晓寒点点头,把大肥猫往怀里拢了拢。 花夫人轻轻拍着她,突然就想起了前日长女说的那些话。 “晓寒,前日娘去宫里探望你长姐,听她说陛下和皇后娘娘准备替小九择婿了。” 花晓寒立刻坐直了身子:“那我哥怎么办?” 花夫人道:“努力争取呗,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花晓寒揪了揪大肥猫的肚皮:“娘,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哥喜欢萧姵也就罢了,您为何也跟着凑热闹?” 花夫人笑道:“你以为娘和那些人一样,也看中了萧家的权势? 还是说,你不喜欢小九做你的嫂子?” 花晓寒摇了摇头:“咱们家虽及不上萧家,但也没必要去刻意攀附。 至于萧姵……只要哥喜欢就好了,我没有意见。” “那你是觉得小九的性子太活泛,不会安心待在府里同你哥过日子?” “我是怕哥活得辛苦。”花晓寒苦笑了一下:“是我想得太多了,哥若是真能娶了萧姵,再辛苦恐怕也觉得是甜的。” 花夫人叹了口气:“如果咱们只是寻常人家,娘也会有与你一样的忧心。 可谁让咱们家是这么个情况呢。 说起来也怨娘,我虽然已经足够努力,却依旧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我不准您说这样的话,您是世上最好的母亲。”花晓寒的眼圈又红了。 花夫人心中五味杂陈。 小女儿已经长大,有些话同她说一说也无妨。 “晓寒,为人母真是一门大学问,这句话等你做了母亲后才能体会。 娘当初嫁给你爹的时候,文渊侯府就是个空架子,甚至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 为了重振花家,我真是没日没夜地操劳。 等咱们家终于又重新立起来时,你长姐已经成了大姑娘。 她天性聪颖,跟着你爹念了一肚子的诗书,也把读书人的清高傲气刻进了骨子里。 娘不知用了多少办法想要扭一扭她的性子,却一点用也没有。 后来有了你哥,我怕他染上纨绔子弟的习气,便日日亲自督促他努力上进。 结果呢,他拥有了连陛下都赞赏的才华,性子也不像你长姐那般孤傲,却又少了一份男儿的刚骨。 至于你,娘因为受了惊吓早产,导致你自小身子就弱。 因此这些年全家人都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爱,结果把你养成了个娇憨的小姑娘。 娘说了这么多,并不是觉得你们三个不好。 相反,娘觉得你们都是世间最难得的好孩子。 娘只是后悔,有些道理为何如今才明白,你们本来可以更好的。” 十多年来,花晓寒头一次见到母亲这般脆弱的模样。 她心里有些慌乱,拿不准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真正安慰母亲。 “娘,我觉得自己够好了,就想一辈子都被全家人宠着。” 花夫人笑道:“娘的宝贝儿当然好,就是想着给你娶个厉害些的嫂子,尽量弥补你哥身上的不足。 只要咱们家一直这么好下去,你这一辈子都会有个稳固的靠山。” 花晓寒红着脸道:“娘这是打算给我找婆家了么?” “你只比小九小半个月,娘自然要开始为你打算了。 娘没本事给你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但你的婚事娘和你爹只替你掌眼,绝不干预。” “娘,您对我真好。”花晓寒又一次扎进了母亲怀里。 “傻话!”花夫人拍了拍她的小屁屁:“你老实对娘说,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花晓寒嘟囔道:“您不是知道的么,我从前最喜欢萧家小五哥,可他却一直只把我当妹妹。 再说了,咱们总不能像穷苦人家那样换亲吧,哥那么喜欢萧姵,我当然要让着他咯。” 花夫人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的宝贝儿这么好啊,你哥这些年真是没有白疼你。 快给娘说说,你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女婿?” 说到正题,花晓寒反倒不害羞了。 她蹭着花夫人的腰,开门见山道:“我也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样貌不用太好看……” 花夫人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这头一句娘就不信,若是不在乎相貌,你从前眼里会只有萧家小五?” 花晓寒娇声道:“那时人家不是小嘛,如今不一样了。 我若是择婿,最要紧的并不是长相、家世、脾性这些东西。” 这下花夫人有些听不懂了。 长相家世可以靠后,可脾性能不要紧? 第28章 早知这么麻烦,老娘不嫁了! 花夫人没有再打断小女儿的话,耐下性子聆听她的讲述。 却听花晓寒道:“我若是择婿,必须得先挑一挑姓氏。” 花夫人觉得自己更迷糊了。 合着如今的小姑娘择婿,男孩子姓什么,竟比他长成什么、家里有什么、父母做什么、脾性是什么……都更加重要? 难道是自己年纪太大,想法有些跟不上趟了? 她拧着眉道:“晓寒,虽说这件事上爹娘都依着你,可你也不能胡闹啊!” 花晓寒抬起脸看着花夫人,微微嘟着嘴道:“我哪有胡闹,要是不挑个好的姓氏,万一将来像您和大姨母……那多麻烦……” “我和你大姨母?” 花夫人渐渐回过味儿来:“你整日都在瞎琢磨些什么?!” 她在女儿额头上戳了一指头,觉得不解恨又在她的小屁屁上狠狠拍了几下。 原来花夫人娘家姓钱,长姐夫家姓裴。 按时下的习惯,成婚后长姐就是裴钱氏,而她就是花钱氏。 钱府家风端肃清正,即便是年轻的兄弟姐妹之间也不敢胡乱开玩笑,因此她们姐妹议亲时,自己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嫁与花侯几十年,府里她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府外她是端庄高贵的侯夫人,哪里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拿这种事情取笑。 没想到向来乖巧听话的小女儿胆子这么大……这是在故意气她么? 花晓寒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把脸扭到一边,娇声道:“一言不合就动手,以后我再也不要和您说心里话了。” 最好笑的是跌落到一旁的大肥猫,竟像是懂得小主人的心思一般,也把肥脸扭朝一边,甚至还十分配合地喵呜了两声。 看着滚在小榻上的一人一猫,花夫人真是好气又好笑。 不过,她的一颗心瞬间却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同小女儿怄气。 “那你倒是给娘说说,打算怎么个挑法儿?” 花晓寒将肥猫重新捞回怀里,细声细气道:“反正……和花姓搭配起来不能产生歧义,还得听起来顺耳。 像什么蔡、洪、陶、米、麻、梅、桂、黄、水、费……” 她掰着手指一个个念着,花夫人只觉头脑一阵眩晕。 菜花、红花、桃花、米花、麻花、梅花、桂花、黄花、水花…… 甚至还有……废话?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早知道姓花这么麻烦,当初老娘就不嫁了! 花晓寒却越说越沮丧:“数来数去,合适的也不剩下多少了。” 花夫人探过身子捏了捏她的小脸:“这事儿你琢磨多长时间了,嗯?” “也没多久,就几个月……” 花夫人苦笑道:“快及笄的大姑娘还这么孩子气,你让娘说你什么好?” 花晓寒没有接她的话,显然并不认为自己的坚持就是孩子气。 花夫人叹了口气:“未时都快到了,娘去吩咐人摆饭,咱俩一块儿用。” ※※※※ 用过午饭又把花晓寒哄睡着,花夫人去了一趟外院。 儿子向来疼爱小女儿,若非定国公府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绝不会把她落下。 内宅里消息总是不够灵通,她得去丈夫那里打听一番。 花夫人很快就来到了花侯的院子。 见儿子的小厮芦苇同丈夫的几名随从一起候在廊下,她越发加快了脚步。 轻轻推开书房门,果然见父子二人都在。 “娘,您怎么来了?”花轻寒站了起来。 花夫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才道:“我听晓寒说你急匆匆地去了定国公府,出什么事儿了?” 虽然是在询问儿子,一双眼睛却已经看向了面色凝重的花侯。 花侯替她把椅子安置好,沉声道:“云汐县主的婚事有变。” 花夫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会?算算时间,他们一行人应该已经抵达广陵郡,过几日就要举行婚礼了!” 花轻寒忙把事情经过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 “……按照两家的约定,广陵王会亲往谯郡迎亲。 谁知那日迎亲的人却变成了广陵王太妃和广陵王的一位庶兄。 太妃的解释是王爷染了病,可小五哥的大舅舅派人送了封信,说广陵王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与庐江王争女人受了伤。” 花夫人一拍书案:“这是什么混账事?难道广陵王以为自己挂着一个陛下堂叔的名头,就能够肆意妄为么!” 花侯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切莫着急,我估摸着这件事应该另有内情。 毕竟萧家不仅权势大过广陵王,和陛下的关系也比他亲近得多。 他就是再风流,也不会选择这种时候犯蠢。” 为了家庭和睦,有些话他真不好在妻子面前说得太直白。 似广陵王和庐江王那样身份贵重的男人,想要什么样的美人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大打出手,戏文都已经不这么编了好么! 花夫人哪里是好糊弄的。 她白了花侯一眼:“管他什么内情不内情,若是广陵王自己立身正,别人想要泼脏水也泼不上去。 这种男人根本就配不上思怡。 真不知当年兰若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被胡青君给哄得点了头。” 花侯见妻子一着急把广陵王太妃和定国公府四老夫人的闺名都说出来了,不由得有些头痛。 他偷偷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花轻寒嘴角微抽,只能开口劝道:“娘,萧家人的脾气大家都知晓,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是绝不会再把县主嫁过去的。 只是方才我去国公府,听管家说四老夫人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花夫人抹了抹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怎么可能不着急,兰若这些年多不容易……换做是我,提着刀去把那混蛋砍了的心都有!” 花侯眼皮跳了跳,硬着头皮道:“夫人,砍人这件事,为夫估计已经有人去做了。” 花夫人眉头一挑:“你是说小九?” 花侯看了儿子一眼:“轻寒就是担心小九沉不住气,所以才去国公府的。 可他去了才知晓,小九一大早就出府了,之后回府的却只有她的两个丫鬟。 你觉得以小九的暴脾气,她会去哪儿?” 第29章 热血上头,无人可挡! 夕阳下,定国公府送嫁的队伍向着西北方缓缓前行,在官道上拉出了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十里红妆一件不少,却再也难觅半分喜气。 如同车马箱笼上那些早已经撤掉的喜庆装饰一样,护卫们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就连马蹄声和车轮声似乎都平添了几分单调和沉重。 定国公府之所以英才辈出,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非常注重对后辈子弟的培养。 与读书习武相比,萧家人把出门游历开拓眼界放在了同等,甚至于更加重要的地位。 因此这一回千里送嫁,除却“九之”中所有的男丁,就连世子萧燦的两个儿子也都一并随行。 孩子都是敏感的,七岁半的萧瑞和五岁的萧琅一改之前的活泼好动,老老实实地坐在他们的七叔萧焰和八叔萧烁身前。 萧琅还太小,不一会儿便靠在萧烁怀里打起了瞌睡。 萧瑞却一直在叽叽咕咕地和萧焰说着话。 两人的声音很小,谈话内容却依旧清晰地落入了骑行在最前方的萧炫耳中。 “七叔,要是小九姑在就好了。” “你小子别想那么多,就算你小九姑在,也没你啥事儿。” “哼!七叔和八叔都是胆小鬼,比小九姑差远了!” 萧焰刚想训斥大侄子几句,一旁的萧烁先不干了:“瑞哥儿,说你七叔就只管好好说,八叔又没有得罪你,可不兴胡乱攀扯。” “我才没有胡乱攀扯,你们就是胆小鬼!” “我说你小子,啥时候学会看人下菜碟儿了?”萧焰腾出一只手往前指了指:“这话咋不敢对你五叔说?” 听他们提起自己,萧炫转头看了过来,整个人像是被夕照镀上了一层金光,耀眼而夺目。 萧焰三人立刻住了嘴,不约而同地扯出了一个笑脸。 萧炫薄唇微启:“瑞哥儿,你最想念的人来了。” “我小九姑?” 萧瑞惊呼了一声,随即就像只小猴子一样,一下就窜到了萧焰身后,迅速爬上了他的背。 萧烁也凑了过来,叔侄三人一起朝前方望去,目力所及之处,果然出现了一人一骑。 那人骑术十分了得,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已经基本能看清她的轮廓。 但她此刻发髻散乱衣着不整,若非几人对她熟悉之极,别说辨认出其身份,连男女都难以分清。 “果真是小九姑——”萧瑞激动得大声尖叫。 萧焰和萧烁年纪与萧姵相仿,哪里还耐得住性子。 萧瑞那咋咋呼呼的童音刚刚响起,两人已经同时催马迎上前去。 眼看双方相距不足五十尺,变故骤生。 萧姵的坐骑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萧焰和萧烁吓了一大跳,齐齐惊呼:“小九——” 却见对面的萧姵就势一个翻滚,稳稳落地。 几十尺的距离对于骏马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兄弟二人一拉马缰,同时翻身下马。 “七哥、八哥——” 萧姵面容憔悴,本来清亮的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还有我呐!”萧瑞双脚一落地,直接朝她飞扑过去。 萧姵又累又饿,竟被撞得倒退了一步。 此时的她哪儿有闲心和大侄子玩闹,随意揉了揉萧瑞的小脑袋。 萧焰上前把萧瑞拉开:“别闹你小九姑。” 萧姵稍微缓过一口气,怒火又再次窜了起来。 她抬手在萧焰身上捶了一拳:“小姑姑被人如此欺辱,你们就这么回来了?!” 萧焰和萧烁也是热血容易上头的年纪,若非两位兄长压着,哪里能这般乖顺。 被萧姵的话一刺激,两人的眼睛都红了。 “小九,我们都听你的!” 萧瑞也跟着嚷道:“还有我,我给小九姑当先锋!” “你们几个又在胡闹!” 正说得热血沸腾,一道沉稳的男声插了进来。 萧瑞立刻就老实了,萧焰和萧烁也不敢再多话。 萧姵气急,冲来人吼道:“二哥,这怎么就是胡闹了!” 世子萧燦把马缰扔给一旁的随从,和萧炫并肩走到了几人中间。 萧燦拍了拍萧姵的肩膀,温声道:“这笔账迟早都要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小姑姑送回家。” 萧姵忿忿道:“账当然可以慢慢算,这口恶气却不能不出!” 萧炫看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干到爆皮的嘴唇,无奈道:“你打算就这个样子去出气? 若非小姑姑催促着上路,我们此刻还在距离此处二百里的驿站休整。 在与我们碰头之前,你就能把自己饿死累死!” 萧姵哪里肯服气:“我有那么笨吗?” 萧炫笑道:“你聪明得很!问题是你身上有银子么? 京城一霸萧九爷,总不能学人去打劫,更不能真的去吃霸王餐吧?” “萧、小、五!”被戳到痛脚,萧姵牙齿咬得咯咯响。 萧燦也笑道:“就算你自己不累,也得爱惜人家小贝的马。再这么跑下去,把那马累死了,看小贝不找你拼命。” “好哇!你们一个个的……” 萧姵嘴里说着话,手脚却没有闲着。 只见她突然一闪身,方才那随从的手一松,马缰就被她夺了过去。 没等他回过神来,腰间的佩刀和荷包也落入了萧姵手中。 一声长嘶,双蹄飞扬。 萧姵手上稍一用力,骏马调头往南方飞驰而去。 “小五快追!”萧燦拍了萧炫一掌。 萧炫的反应十分迅捷,飞身上马的同时,顺走了一名护卫手中的齐眉棍。 那护卫被吓了一跳,神情和之前的随从一模一样。 萧家子弟自小便学习骑射,每个人的坐骑都是万中选一的良驹。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萧炫之外,没有谁的骑术和武功及得上萧姵。 可即便是萧炫,全力追了大约一炷香后,与萧姵之间依旧差了近八个马身。 他只能大吼了一声:“萧姵,你再跑我真动手了!” 前方的萧姵哪里肯停下,整个身子越发前倾,骏马跑得更快了。 此次并非出征,兄弟几人都只带了防身的短兵器。 更何况萧姵是自家妹妹,萧炫怎么可能真的同她以命相搏。 眼看着萧姵的马越跑越快,他只能将手里的齐眉棍如同长矛一般朝前方掷去。 萧炫这一动作看似随意,其实力道和准头都恰到好处。 萧姵的反应却更加惊人。 只见她身子一扭,一脚就将齐眉棍踢了回来。 第30章 一只自称九爷的麻袋 为了避免伤到萧姵,萧炫方才那一掷只用了三分力。 萧姵这一脚则几乎用尽全力。 并非她不顾十几年的兄妹情分,而是之前体能消耗太大,加之几个时辰滴水未进,真的就剩这么点力气了。 齐眉棍稳准狠地朝萧炫的面门飞去,萧姵前行速度却因此受到了影响。 萧炫接住齐眉棍,趁势一夹马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下了三个马身。 萧姵咬牙一拉马缰,骏马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身后的萧炫立刻赶上了她。 兄妹二人自幼在一起习武,彼此的招数早已烂熟于胸。 二马并行的一刹那,两人同时出招。 刀棍相接,其中一件兵器突然断成了两截。 两匹骏马都停了下来。 萧炫哈哈大笑,萧姵怒不可遏。 这就是定国公府世子爷身边随从的佩刀? 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居然连木棍都砍不过! 她把断刀一扔,一抬腿就从马背上滑落。 双脚一沾地,萧姵只觉两条腿酸得直打颤,索性直接躺在了地上。 萧炫也把齐眉棍扔了,纵身下马后走到了萧姵身侧。 见她蓬头垢面跟个小疯子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萧炫既心疼又好笑。 “折腾这么半日,气也该消了吧?” 萧姵懒洋洋道:“消什么消?打个架都打得不爽快!” 萧炫在她身边坐下,疑惑道:“小九,你就这么恨魏绰?” 发生了这样的事,广陵王魏绰在萧家人心目中的地位早已经一落千丈。 可正如二哥方才所言,账可以慢慢算,不必急于一时。 纵然魏绰身份尊贵,萧家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这辈子都没有好日子过。 小九脾气火爆不假,却从不是个鲁莽之辈。 今日这般冲动执着,即便是萧炫这个与她一起长大的人都有些难以理解。 萧姵冷哼了一声:“魏绰就是个大骗子,我恨不能在他身上捅十八个透明窟窿!” 萧炫挑了挑眉,这话…… 姑且就当魏绰是个大骗子,可他怎么也骗不到小九头上吧? 他推了推萧姵:“小九,既然你这么恨他,五哥就陪你走这一趟。 咱俩捅了他窟窿后,顺带一把火将他家点了,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萧姵把他的手拂开,有气无力道:“不怎么样!你把我当琅哥儿哄呢,这种鬼话连瑞哥儿都不会相信。” “听九爷的意思,这是不打算去了?” “去什么去,爷都快饿死了!” “快起来,五哥去给你弄好吃的。” 听说有好吃的,萧姵把眼睛撕开了一条缝:“鸡腿儿?猪蹄儿?酱牛肉?” 萧炫险些笑喷了。 他拽着萧姵的胳膊:“走了走了,好吃的多着呢。” “走不动。” “这不有马么,哪儿用得着你走。” “我腿疼,不想骑马。” “那……五哥背你?” “好!”萧姵的眼睛刷地一下睁开了。 萧炫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做梦呢?” 萧姵又合上了眼睛,半分想动的意思都没有。 论耍无赖,萧炫从小就不是她的对手。 他叹了口气,揽过萧姵的腰将她往肩上一甩。 萧姵那空空如也的胃被他硬邦邦的肩膀一顶,难受得满眼直冒星星。 “萧小五,你家九妹不是麻袋!” “我扛的不是九妹,而是一只自称九爷的麻袋。” 不待萧姵还嘴,萧炫就把她当麻袋一样扔上了马背。 萧姵更难受了,挣扎着坐直身子:“萧炫,你就不能轻点儿!” “唧唧歪歪的,你还算个爷们儿?” 萧姵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萧炫准备上马,她忙指着地上的断刀:“把那个给我捎上。” “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嘛?” “这是别人的佩刀,用完不得还么?” 萧炫抄起地上的断刀扔给萧姵:“咱们赶紧回去,要不二哥他们该担心了。” 等二人折返回原处,天都黑了。 随行的护卫们已经把营帐扎好,处处灯火通明。 见二人回来了,萧焰和萧烁小跑着迎了过来。 萧烁凑上前笑道:“小九,这次你和五哥谁赢了?” 萧焰拐了他一下:“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九一看就像斗败的小公鸡……” 萧姵挥舞着断刀冲两人砍去:“砍死你们两个嘴欠的老公鸡!” 萧焰和萧烁哪里敢和她动手,转身就溜了。 萧姵一路追杀到篝火旁,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 刚要睡着,就有人推了推她的胳膊。 萧姵偏过头,只见萧炫的小厮清野蹲在她的身侧,旁边还放着一盆清水。 “郡主,您先洗把脸。” 萧姵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五哥呢?” 清野道:“我们爷给您弄好吃的去了,很快就过来。” 萧姵也觉得自己脏的不行,赶紧就着盆里的清水洗了一把脸。 不多时,萧炫来了,手里果然提着一个食盒。 萧姵顾不上说话,一把抢过食盒掀开盖子。 然而,食盒里除了两个大馒头,啥都没有。 萧姵气鼓鼓道:“萧小五,这便是好吃的?!” 萧炫把一个精致的皮水袋塞进她手里:“一看你就是没饿透,白面馒头怎么就不好吃了?” 萧姵嗓子都快冒烟了,哪里还有心思和他斗嘴,扒开塞子一口气把水喝得干干净净。 将空水袋往萧炫怀里一扔,她一把抓起大馒头就往嘴里塞。 刚啃了一口,顺风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 “萧小九你个混蛋,小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和你拼了——” 抬眼一看,就见披头散发的贝离鸿朝她这边扑了过来。 萧姵急忙把嘴里的馒头咽下,一闪身躲到了萧炫身后。 孰料贝离鸿根本不搭理她,而是抓起另一个馒头塞进了嘴里。 萧炫被两人弄得哭笑不得。 这俩货真不愧是一个娘带大的,说不是亲的谁信啊? 匆匆把馒头啃光,萧姵探出半个身子:“小贝,你怎的也跟着来了?” 馒头太干,贝离鸿噎得直伸脖子。 好容易顺过气来,他狠狠剜了萧姵一眼:“你还好意思问?谁不知道你萧九爷身上从来不带银子? 要不是怕你饿死,我干嘛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第31章 小姑姑的惊人转变 一个时辰内两次听见同样的话,萧姵的胃跟着心一起泛酸。 谁不爱带银子了?! 从她懂事那天起,就梦想自己的小荷包里随时都塞满了金银,还必须是铸成拇指大的小元宝那种。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但凡见到好吃好玩的,小手一挥小元宝一甩,那得多神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元宝是不想甩了,想做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 可她的月钱并没有随之增加,每月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其实并不少,足够寻常百姓人家吃用两年。 但对于她想做的那些事情而言,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用来充脸面? 那就更可笑了。 倘若她萧九爷真沦落到需要用银子充脸面的地步,随身带着二十两,真不如身无分文来得有面子。 既如此,她还带什么?! 萧姵最不愿意谈论这种伤自己的话题,讪笑道:“小贝,我把小葱骑走了,那你……” 听她又提起自己的坐骑,贝离鸿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你把小葱抢走了,我只能骑着拉车的马来追你。 那匹马本就寻常,而且还没有配马鞍,你说我这一路容易么? 可你呢,竟让小葱一口气跑了那么远……方才我去看它,它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萧姵挪到他身边:“哎呀,你就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太着急了。 可你想啊,小葱的名字还是我取的,我怎会不心疼它嘛。 等回到府里咱们就去马房寻李伯,小葱很快就会恢复的。” 贝离鸿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小九,方才二哥说了我几句,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咱俩以后不能再这般急躁了,整件事儿都没彻底弄明白,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贝离鸿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萧姵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她拧着眉头道:“有啥不明白的,魏绰在大婚前闹出这等腌臜事,难道不该吃些教训?” 一旁的萧炫有些头大。 合着小九只听了个大概,便气得想去捅魏绰十八个透明窟窿。 一旦把整件事情都告诉她…… 太凶残了! 也……太可怜了。 萧炫毫无诚意地在心里同情了魏绰一把。 正犹豫着要不要今晚就把一切都和小九说清楚,清野带着一个丫鬟走了过来。 那丫鬟行了个礼:“五爷、郡主、小贝爷。” 萧姵站起身笑道:“疏香,小姑姑好些了么?” 折返回来的路上,她听小五哥说小姑姑这几日身体有些不适。 本打算吃饱了收拾齐整再去探望她,省得又让她受到惊吓。 没想到小姑姑倒先派人来了。 疏香道:“县主无碍,就是听说郡主到了,想和您说说话。” 萧姵扯了扯自己脏乱的衣袍:“那你先回去,等我寻个地方把衣裳换了就去找小姑姑。” 疏香抿嘴笑道:“县主已经让人把热水和衣物都备齐了,您快随奴婢走吧。” “那行……”萧姵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扔给萧炫:“五哥,你替我把这个和那柄断刀都收好了,我明早来取。” 萧炫接过荷包掂了掂,戏谑道:“不点一点数?” 萧姵冲他做了个鬼脸,又朝贝离鸿挥了挥手,挽起疏香的胳膊道:“咱们走。” 萧思怡的营帐位于整个队伍的最中间。 唯一的女儿出嫁,四老夫人几乎掏空了所有的积蓄。 除却十里红妆,她还为女儿精心挑选了一大批忠心能干的仆从。 疏香直接把萧姵带进了一顶帐篷,果然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热气蒸腾花香袅袅,虽不及府里的净房精致奢华,在旅途中却尤为难得。 在丫鬟们的伺候下,萧姵很快就泡进了大浴桶中。 人一松弛,心里不免生出了些小感叹。 她认识的人中,一多半生活都很奢华。 可真正谈得上“精致”二字的唯有两人,男有花轻寒,女有萧思怡。 别人再怎么讲究,总有那么几分刻意在里面,让人觉得造作。 这两人却与那份精致浑然一体,似乎他们天生就该那样活着。 至于她自己……不说也罢。 这样的精致只能偶尔为之,多了也就腻了。 萧思怡非常了解萧姵的脾性,为她准备了一身毫无装饰的素色衣裙。 换好衣裙,萧姵披散着长发随疏香走进了最大的营帐。 听见脚步声,正在写字的萧思怡抬起了头。 萧姵立刻就凌乱了。 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绝色美人儿是她小姑姑? 为了魏绰那个混账王八蛋,的确不值得伤心绝望掉眼泪。 但婚事不成,对女孩子的伤害总是最大的。 即便是她这种没心没肺五大三粗的女孩子,遇到这等破事情至少也得气个七八日。 可她那温婉柔弱的小姑姑……居然能笑得出来? 萧思怡见侄女的下巴都快掉了,放下手中的笔走了过来。 她冲丫鬟们使了个眼色,拉着萧姵走到桌案旁。 丫鬟们躬身退了出去。 萧姵在椅子上坐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小姑姑,你没事儿……吧?” 萧思怡替她倒了杯热茶:“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姵往椅背上一靠:“先说假的。” 萧思怡浅笑道:“我难过得好几日都没吃下饭,谁都不肯见。” 萧姵撇撇嘴:“真的呢?” 萧思怡几乎笑出了声:“十年来我从未如此畅快过。” 萧姵又一次被惊到了。 同是萧家的姑娘,同样父母不全,小姑姑和她却是按照两种截然相反的方式长大的。 她无法断定哪种方式更好,但她总以为小姑姑和她一样,一直都活得很畅快。 毕竟萧家和其他勋贵府邸不一样,长辈们很少往孩子身上施加压力。 可听小姑姑这话的意思,这些年她的轻松畅快竟是假象? 十年…… 她和魏绰定亲,恰好就是十年。 也就是说,这门婚事她从始至终就没有情愿过。 而所有的不畅快,也全都来源于此。 萧思怡拉起她的手:“你不要胡思乱想,是我自己太闷,连母亲和嫂子们都瞒过了。 小九,今后我也要像你一般,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萧姵觉得自己有点飘。 萧思怡松开她的手,取过桌案另一头的盒子打开:“你看这是什么?” 第32章 大胆前行,不留遗憾 萧姵本以为受到的惊吓已经足够多。 然而…… 等她看清楚盒子里的东西,险些从椅子上跌落。 作孽哟! 魏绰做的那些腌臜破事儿,竟刺激得她家花为肌肤雪做肚肠的小姑姑都沾染上了烟火气。 鸡腿儿、猪蹄儿、酱牛肉…… 萧姵真是做梦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小姑姑同这些东西也能扯上关系。 她指了指那盒子:“这些……就是小姑姑想要活成的样子?” 萧思怡道:“别把你家小姑姑当仙人,这些东西我不也是从小吃到大的么?” 萧姵小声嘀咕:“真的假的?我就从来没见你碰过这些东西。” 萧思怡噗嗤笑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还没吃呢就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了。” 萧姵真是服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闷声发大财,会叫的狗不咬人呐! “你不是饿坏了么,赶紧吃啊!”萧思怡把盒子推到她面前。 萧姵想了想:“不对啊,你怎会知道我想吃什么,竟是一样都不差。” 萧思怡把之前就准备好的筷子塞进她手中:“是小五送过来的,他说你在我这里留宿比较方便,就把这些吃食送过来了。” 萧姵恍然:“我就说呢,五哥啥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俩大馒头就把我打发了。” 说着就夹了一块酱牛肉吃了起来。 萧思怡眼中满满都是艳羡。 这些东西她当然是吃过的,但从未有哪一次吃得如小九这么香。 直到侄女吃得差不多了,她才道:“小九,如果没有人阻拦,你还真打算去广陵郡找魏绰出气?” 萧姵毫不犹豫道:“那当然,我萧家人岂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萧思怡用丝帕替她擦了擦嘴角,轻叹道:“一个我根本不在乎的男人,不值得小九把自己也搭进去。” 萧姵耸耸肩:“为了相识没几日的尹家姑娘,我都能狠揍曹锟一顿,更何况是小姑姑。 只要能出了这口恶气,不管姐夫怎么责罚,我都愿意领受。” 萧思怡的眼睛瞬间变得模糊。 陛下宠爱小九,当然不舍得重罚她。 可魏绰毕竟是皇室宗亲,辈分甚至比陛下还高。 倘若小九真的伤了他,陛下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否则无法向宗亲们交待。 更重要的是,小九很可能因此失了圣心。 本就是没有血缘维系的感情,哪里经得起折腾? 一个不小心还会连累了阿姮和太子…… 她把眼泪忍了回去,温声道:“我与魏绰的亲事虽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但也是陛下赐婚。 如今虽然是闹掰了,但想要彻底了断必须得陛下出面。 说不定我们前脚抵达京城,魏绰的奏表后脚就能递到陛下那里。” 萧姵嗤笑道:“那又如何?他是在外就藩的王爷,无召不得进京。 咱们索性就做了那先告状的恶人,趁魏绰候旨这段时日,先在姐夫面前把他抹黑搞臭。 即便他带了一百张嘴进京,也永远辩不清楚。” 萧思怡笑道:“所以你就更不能这般急躁。毕竟世人总是同情弱者的,万一真把魏绰打伤了,不就给了他成为弱者的机会?” 萧姵是个急性子,但好处是听得进别人劝。 她点点头:“好吧,暂时放他一马,但这一顿拳头他是吃定了。” 萧思怡轻叹了口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她再也不想和魏绰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如果小九他们几个真把他揍了,岂不是又给了他缠上来的机会? 可侄儿侄女们对她的关心太过珍贵,她绝不能把这份热情扑灭。 萧姵见她像是有心事,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姑姑是在担心自己的前程?” 萧思怡白了她一眼:“这里还没有撕扯清爽,谁有那份闲心考虑将来。” 这话萧姵不爱听了。 “你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欸,要不是早早就被那混蛋盖了个戳儿,咱们家的门槛早被求亲的青年才俊给踏平了!” 萧思怡苦笑了一下:“京城第一美人……小九,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么?” 萧姵微微一愣,好好的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了? 萧思怡拍了拍她的脸颊:“就你的性子,这问题也是为难你了。不过你总该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吧? 就那谁……整日追在你身后跑的花世子,他的心思你不明白?” 萧姵耷拉着嘴角,她能说那滋味儿真不咋样么? 萧思怡收回手,托着香腮凝视着桌案上的灯火,悠悠道:“可我从未喜欢过什么人,也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 萧姵的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小姑姑……” 却见萧思怡偏过头看着她:“当初母亲生下我后,兰家人曾数次登门劝母亲改嫁。 你是知道的,伯父向来开明,而且同样的事情咱们萧家经历过很多次。 可母亲一口回绝了,因为她和父亲之间的感情太深,她根本无法接受别的男子。 或许是看得多了,我对这样的感情虽然羡慕,更多的却是恐惧。 七岁那年同魏绰定亲,我说不上欢喜,却也松了口气。 因为从今往后,不论我有多么优秀出众,都不会再有人对我动心,我也不必再去喜欢任何人。” 萧姵突然有些同情魏绰。 原来小姑姑从来就没把那混蛋当人! 萧思怡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你是想说魏绰?皇室中的男人,谁敢把真心托付? 可我太高估自己,松开母亲的手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我也是青春年少貌美如花,难道这一辈子都要像块没有感情的木头那样活着? 所以那一日聂家大舅的消息传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再不要像以前那样活着,魏绰造的那些孽,为何要我去承受? 不管是被人恋慕,还是对人动心,这些滋味我都要一一去品尝。 小九,我要像你一样勇敢,哪怕最终头破血流,也绝不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萧姵觉得自己有些飘不动了。 小姑姑之前的话一点没错。 她就是那种还没有开始吃就嚷嚷得满世界都知晓的人。 仔细论起来,小姑姑这样的才是真勇敢。 至少她目前为止还没有胆量去尝试喜欢一个人。 等等,魏绰造的孽? 那混蛋到底做了些什么! 第33章 那只单纯好骗的傻蛋 按大魏的风俗,送嫁途中新娘是不能与外人见面的。 所以送嫁队伍在谯郡停留时,萧思怡并没有见到前来迎亲的广陵王太妃和魏绰的庶兄,更没有同聂家大舅会面。 魏绰和庐江王究竟是为何起了冲突,她只是听侄儿们简单提了几句。 倒是广陵王府的一些内宅阴私,萧燦全都告诉了她。 换作旁的未婚女孩子,即便与她关系再亲密,这种事情萧思怡也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的。 但萧姵并非寻常的闺秀,她便少了许多顾忌,索性把那日萧燦说的那些事都告诉了侄女。 大魏的皇室子弟成婚都比较早,十四五岁就娶妻的人比比皆是。 萧思怡及笄已经近两年,魏绰比她还大了一岁,按说早就应该完婚。 婚期之所以拖到今年二月底,皆因魏绰为他的父亲老广陵王守孝。 去年冬月守孝期满,广陵王府用了两个月的时间重新做了布置,做好了迎娶王妃的准备。 定国公府对所有结亲的人家都非常尊重,除却正常的书信来往,从不派人暗中盯梢。 但广陵王府的情况不太一样。 四老夫人兰氏和广陵王太妃胡氏是手帕交,她的长兄兰澄又在王府担任长史。 因此兰氏一直以为自己对广陵王府的情况了如指掌,深信准女婿魏绰是个品行端正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没想到胡氏和兰澄竟联合起来欺骗了四老夫人。 去年腊月中旬,胡氏亲自监督魏绰身边的两名丫鬟喝药,算是亲手灭了她的两个孙辈。 其实在高门大户中这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正妻尚未进门,稍微讲究一点的人家也不会弄出庶长子来膈应人。 可发生在广陵王府这件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毕竟女子怀孕,怎么也得一个多月才能确定。 腊月中旬胡氏给两名丫鬟灌药,就说明她们二人是在魏绰守孝期间怀上的孩子。 这件事情往小了说是魏绰私德不修,难免遭众人唾弃。 一旦被人捅到皇帝陛下那里,魏绰必定受罚,王爵能否保住都很难说。 当然,以魏绰的身份,这种事情旁人想要拿住切实的证据,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此次若非聂家的一名下人与魏绰的乳娘有些亲戚关系,醉后不小心说漏了嘴,聂家大舅也不可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听完小姑姑的讲述,萧姵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方才吃进去的那些东西差点保不住。 萧思怡冷笑道:“胡太妃何等精明,丫鬟想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怀上魏绰的孩子,你觉得是件容易的事么?” 萧姵喝了半盏茶压了压,这才勉强舒服了些。 她也冷笑道:“当然不容易,这只能证明王府里被魏绰祸害的丫鬟太多了,胡太妃实在盯不过来,这才有了两条漏网之鱼。 在此之前,这种事情不定都做多少回了!” 萧思怡自嘲道:“这件事一旦被捅出来,我都能猜出胡太妃会怎么向母亲解释。 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将来的孩子…… 我萧家满门忠烈,我萧思怡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为何要去承担这样的恶名?” 萧姵总算理解了方才小姑姑话里的意思。 只要皇帝陛下不想灭了广陵王府,就没有人敢去深究魏绰守孝期间究竟做过些什么。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府丫鬟被灌药这件事,迟早总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届时肯定会有很多人认为萧家权势太盛。 连身份尊贵的广陵王都不敢在大婚前有个庶子庶女,可见萧家有多么霸道,云汐县主有多么善妒。 而那一对手上沾满了鲜血,作孽无数的母子反倒是成了可怜人。 真是可笑之极! 萧思怡又道:“最恶心的是我那嫡亲的舅舅。 这些年母亲没少照拂娘家人,他却为了荣华富贵竟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骗。 我都不敢想象,母亲知晓了这一切会有多伤心。” 萧姵咬牙道:“真是画猫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五年前姐夫召各处藩王进京参加中秋宴,舅老太爷也随着魏绰一起来了咱们府里。 那时咱们家的人都觉得小姑姑的舅父英俊儒雅学识渊博,没曾想他竟是个伪君子!” 萧思怡轻笑道:“提起五年前,可笑的事情还多着呢。 魏绰那时还不到十四岁,也不过就是个半大孩子。 他竟在咱们家那棵大榕树下对我发誓,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绝不多看其他女孩子一眼。 他以为我年纪小单纯好骗,嘴上就跟抹了蜜一样。 其实,傻蛋才会相信这种鬼话!” 正说得起劲儿,身边的侄女却突然整个趴在了书案上,两个肩膀还不停地上下抖动。 萧思怡有些发懵。 自己方才的话是有些气人,可小九……这是哭还是笑? “小九?”她推了推萧姵的肩膀。 “小姑姑……”萧姵突然扑进了萧思怡怀中:“我就是那只单纯好骗的傻蛋……” 萧思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是说……那一日你也在?” 萧姵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那一日我就躲在你们身后那棵大榕树上。 本来是想看看他和小姑姑单独相处会做些什么。 结果……我瞧着他那模样深情款款的,就信了他的鬼话……” 萧思怡忍不住笑了起来。 “难怪你拼了命也要去教训魏绰,你这傻孩子……” 萧姵把脸抬了起来,惨兮兮地看着萧思怡:“可不就是傻么,十二岁的小姑姑一听就知道那混蛋在撒谎,但我也十岁了呀!” 萧思怡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咱们今后把眼睛擦亮一点,再也不会上当受骗。” 萧姵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 这个道理她最近两年听贝妈妈念叨过不知多少次,早就深入骨髓了好么! 萧思怡指了指余下的食物:“还要不要再吃点?” 萧姵摇摇头:“不吃了,骑了一天马,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萧思怡提高声音道:“沉烟、疏香。” 两名大丫鬟很快就走了进来。 “疏香伺候郡主漱口,沉烟去铺床,我们要准备休息了。” 第34章 各退一步,如何补偿? 在得知魏绰和萧思怡婚事有变的消息之前,天庆帝的心情非常不错。 散朝之后,他特意在御书房里召见了金吾卫上将军曹节。 以曹节的机敏老练,不难猜出皇帝陛下召见他的原因。 事实上,自从那日去定国公府递了投名状后,他就一直在等待单独面圣的机会。 不过这个机会来得如此之快,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曹节品级虽不低,但受限于其职位,与天庆帝真正倚仗的朝中重臣相比,尚有不小的差距。 但君臣二人毕竟共事十多年,倒也无需太多的客套。 行礼赐座后,天庆帝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了曹锟挨打一事。 曹节忙站起身回道:“此事皆因犬子年轻鲁莽所起,委实怪不得郡主。 前几日微臣携妻儿登门致歉,幸而郡主大度宽和,并未与犬子计较。” 天庆帝示意他坐下:“曹卿言重了,弋阳是朕看着长大的,那孩子的脾性朕再清楚不过。 令郎……可是去岁秋狩与卿同往的那名身披银甲的少年?” 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曹节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激动:“蒙陛下抬爱,正是微臣那不成器的长子。” 天庆摆摆手:“年轻人多些历练方能成才,爱卿这般用心,令郎何愁没有好前程?” 话中的真意曹节一听就懂。 所谓的“用心”,指的自然就是他替儿子求娶弋阳郡主一事。 他之前猜的一点没错,陛下也是护犊子的人,自家的孩子有人追捧,心里总是欢喜的。 要不“曹卿”怎会变“爱卿”? 曹节忙道:“微臣今后定当严加管教犬子,将来好为陛下尽忠。” 脑子灵活知晓进退,外加绝好的口才以及不薄的脸皮,这样的臣子没有哪个皇帝会不喜欢。 做了十多年皇帝,天庆帝早已熟谙驭人之道。 他嘴角勾起一丝浅笑:“什么时候得空了,爱卿可把令郎带来与朕瞧瞧。” 这就是想要提拔曹锟的意思了。 曹节又一次站了起来,替儿子叩谢皇恩。 见皇帝陛下心情实在不错,他趁机禀报了桓家兄弟抵京一事。 “哦?”天庆帝果然感兴趣:“桓老郡公的两个孙子进京了?” “是,三公子已经到了半个多月,二公子是五日前刚到的。” “嗯……朕依稀记得,这两位公子年龄与令郎相仿佛?” “正是。两年前微臣去天水郡办差,还曾带犬子去拜望老郡公,几个孩子相处颇为融洽。” 天庆帝微微颔首:“老郡公乃大魏股肱,两个孩子虽暂无爵位职权,朕也理应见上一见…… 这样好了,最近几日爱卿先替朕好生照看一二,待朕腾出空儿来再行召见。” “微臣遵旨。” 天庆帝又道:“此次爱卿广平郡之行可还顺利?” 曹节刚想作答,小年公公躬身走了进来。 “陛下,栖凤宫的路总管有事求见。” 天庆帝挑眉:“可说了是什么事?” 小年公公道:“路总管没有说,但奴才瞧着他挺着急的。” 曹节哪里敢留下碍事,忙向天庆帝告辞:“陛下事务繁冗,容微臣先行告退。” 天庆帝道:“爱卿退下吧。” 曹节放轻脚步退了出去,顺手还把御书房的门给带上了。 天庆帝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小年公公忙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天庆帝的脸色顿时有些发沉:“就因为广陵王与庐江王争女人,萧家就打算悔婚?简直是儿戏!” 小年公公有些心虚道:“奴才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具体是什么情况……皇后娘娘已经在退思殿候着了。” 天庆帝压了压火气:“摆驾退思殿!” 成婚十二载,帝后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不错的。 萧姮是个聪明有趣见识不凡的女人,不仅是一名称职的皇后,更是天庆帝不可或缺的人生伴侣。 每当他遇到想不通的事儿或者迈不过的坎儿,萧姮总有办法替他解决。 但今日这件事情太过特殊。 魏绰是天庆帝的小堂叔,萧思怡是萧皇后的小姑姑。 两人若能顺利成婚,自是皆大欢喜。 若是两家彻底撕破脸皮,皇室和定国公府定然会有一番纠葛。 因为早年间的经历,天庆帝对这些吃饱了没事干,整日只会惹是生非的皇室宗亲早已经厌恶至极。 但皇帝虽然称孤道寡,却也不能真的把自己活成一个光杆儿,总会有需要血亲们帮扶的时候。 因此他永远都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然,另一头他同样不能轻待。 萧家满门忠烈,为了大魏做出的牺牲实在太多。 尤其是此事的主角萧思怡,她的父亲萧元朗十八年前为国捐躯,临终前都不知晓妻子已经有了身孕。 这样的忠烈遗孤,绝对不能让她受委屈。 魏绰这混蛋,做的都是些什么烂事儿?! 迈步走进退思殿,皇后萧姮迎上前行了个礼:“臣妾恭迎陛下。” 天庆帝示意宫人们退下,牵着萧姮的手走到了书案边。 “阿姮,在弄清楚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前,朕就想问一句,此事是否再无转圜?” 萧姮眉头微蹙:“陛下此话何意?” 天庆帝往椅子上一坐,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朕的意思是萧家毕竟是女方,婚事不成对小姑姑的前程会有不小的影响,还是应该慎重考虑之后再做出抉择。” 萧姮道:“小姑姑脾气虽然温和柔婉,但自小就颇有主见,二弟和五弟也不是行事毛躁之人。 他们既然一致决定返京,那便是下定决心了断这门亲事。 更何况小九得知此事后便往南边去了,陛下最是了解她,您觉得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小九……”天庆帝按了按眉心,余下的话都不忍心说了。 萧姮道:“臣妾知道陛下十分为难,萧家也不是非得咬着广陵王不放。 正如您方才所言,小姑姑毕竟是女孩子,这件事情不宜闹得太大,更不能拖得太久。” 天庆帝抬眼看着她:“阿姮的意思是两家各退一步?” “只要广陵王府不做纠缠,萧家愿意退一步。” 天庆帝十分欣慰,握着她的手道:“此事小姑姑受了不小的委屈,阿姮觉得应该如何补偿?” 萧姮轻笑道:“陛下连事情经过还没弄明白,就想把事情了结了? 广陵王与庐江王究竟为何争斗,他究竟又犯了什么事儿,您都不想知道?” 第35章 内情复杂,必须责罚 天庆帝是真想十分爽快地应一声“不想”。 那俩混蛋王爷要有那本事把对方弄死,不仅朝廷每年能省下不少银米,还能趁机把他们的封地收回。 那可都是人烟阜盛物产丰饶的好去处,觊觎的人多得很。 最要紧的是让他心烦的人又少了两个,完全就是一举三得。 可惜此刻面对的人是他的皇后,是不能随便糊弄的。 天庆帝捏了捏萧姮的手,用像是快滴出水一样的目光看着她:“既然阿姮想说,那为夫不妨一听。” 换作其他妃嫔,被皇帝陛下如水的目光看着,再听一听他这般温柔的声音,恐怕早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萧姮却只是象征性地弯了弯嘴角:“广陵、庐江两郡交界处有一个小村子名曰默村,陛下可曾听说过?” 天庆帝有那么一点点挫败感,讨好他的皇后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摇摇头:“朕远不及阿姮博闻强识,难道广陵王和庐江王就是为了一个小村子起了争斗?” 萧姮道:“陛下过谦了,广陵、庐江二郡臣妾皆未曾去过,那边的情况远不如您熟悉。 臣妾之所以知道有这么个小村子,是因为小九的封地也在那附近。” “哦?”听说这件事竟和萧姵也能扯上关系,天庆帝终于有了兴趣。 萧姵封号弋阳,封地却并不在弋阳郡的郡府附近,而是与庐江、广陵二郡相邻。 天庆帝虽已过而立,离开京城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他自是不可能听说过。 却听萧姮又道:“因为默村地势陡峭土地贫瘠,历朝历代皆无人重视,故而人烟十分稀少。 大魏开国后重新划分各郡县辖地,默村被漏划了,彻底成了三不管地带。 直到去年九月中,有人在默村旁边的山上发现了矿石,那里才热闹起来。” 天庆帝兴趣越发浓了:“铁矿还是铜矿?” 萧姮道:“两种矿石都有,据有经验的师傅说储量还不小。” 天庆帝讥讽道:“魏绰和魏祁想做甚?身为藩王不懂大魏律法?” 萧姮抿了抿嘴,并没有接他的话。 大魏律法明文规定,民间不得私采矿石。 可事实上矿藏基本都蕴藏在偏远的深山中,朝廷监管的难度非常之大。 广陵王和庐江王当然懂律法,可天高皇帝远,藩王一个个都成了土皇帝。 别说私采矿石,违法的事情做得还少么? 天庆帝冷笑:“他们两个的胃口还真是不小,明明可以合作却偏要独吞。 现下事情闹大了,朕倒要看他们如何收场。” 萧姮道:“他们二人虽没有什么大才,但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据聂家舅爷说,这事儿是广陵王的庶长兄和庐江王的一个庶弟互相勾连,把二人的合作给搅和了。 双方在默村大打出手,庐江王幼时练过几日,广陵王则从未与人动过手,结果就被庐江王给打了。 事情闹大后两人追悔莫及,便寻了个争女人的借口,试图把真相压下去。” 天庆帝弯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他们的确不算蠢,但骨子里都傲得很,经此一事必然不肯继续合作。” 萧姮笑道:“皇室子弟哪有不骄傲的,二人不肯继续合作,却都不舍得放弃到嘴的肥肉。 臣妾虽然不在现场,但以庐江王的身手,我估计广陵王顶多就是受了点皮外伤。 他急中生智,便假装伤势过重不能动弹,让太妃和庶兄代替他去谯郡迎亲。 本以为萧家人会把这笔账算在庐江王头上,从而助他一臂之力夺下默村。 倘若萧家愿意包庇,他就可以吞下这笔财富。 倘若萧家不愿意包庇,他也可转手将矿藏献与陛下,怎么算都不吃亏。 可惜他算错了萧家人的脾性,更看轻了小姑姑,到头来只落得个人财两空!” 天庆帝呵呵笑道:“这么多年,朕居然没看出魏绰还有这等机变。” 萧姮冷笑道:“您没看出的还多着呢!” 她遂把魏绰守孝期间做的那些腌臜事情说了一遍。 天庆帝顿时无语。 自己方才说的一点没错,魏绰那厮做的全都是些烂事儿! 老广陵王没了的时候,他不过十五岁。 就算他一点也不为父亲的逝去伤心难过,也可趁此机会好好读点书;即便不爱读书,也可以学着打理一下庶务。 可这厮…… 小小年纪不学好,一心只扑在那种事情上! 萧姮淡淡道:“事已至此,陛下觉得该如何处置两位王爷?” 天庆帝那如水般平静的目光渐渐起了波澜:“你放心,朕绝不允许永王旧事重演。” 听见“永王”两个字,萧姮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哀伤,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天庆帝把她揽进怀中,哽咽道:“阿姮,对不起……” 萧姮深吸了口气,轻轻摩挲着他的背:“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五年,陛下不必太过自责,更何况这本不是您的错。” 天庆帝道:“依朕的意思,就该把他们二人的王爵削了。可当年永王之乱,他们二人的父王都是立了大功的。 尤其是老广陵王,若非那一次受了重伤,也不至于英年早逝。” 萧姮眼中划过一丝嘲讽,柔声道:“两位王爷的确有错,但毕竟没有真正触犯律法,削爵的确太过。” 天庆帝道:“他们不是惦记默村的矿石么?朕索性令二人各自退让十里,将那些土地和默村一并划归小九所有。” 一向处变不惊的萧姮险些被口水呛到。 陛下这是被气糊涂了? 犯事的是两位王爷,因为悔婚损了名声的是小姑姑。 这里面有自家小九啥事儿? 怎的好处全都落到了她的头上?! 天庆帝笑道:“小姑姑那般斯文的姑娘,那块破地给了她也没有什么用处。 小九那孩子不挑食,就给她拿去玩儿吧!” 随即又补充道:“等小姑姑重新找到婆家,朕一定加倍赏赐,绝对亏待不了她。” 萧姮道:“这都是后话,胡太妃那个人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两家婚事不成,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到时萧家要是做了什么得罪她们母子的事儿,陛下一碗水可得端平了。” 天庆帝笑道:“朕难道还分不出个亲疏远近?” 第36章 恩威并施,九爷阔气(上) 回到栖凤宫,萧姮单留下掌事宫女寄梅侍候。 换过家常的衣裙,寄梅又替她卸下了繁复的钗环,将满头青丝散开仔细打理。 见自家娘娘像是有心事,寄梅忍不住询问了几句。 萧姮也不隐瞒,把之前天庆帝的决定告知了她。 寄梅有些惊讶:“郡主的封地又扩大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陛下果真是……” 萧姮道:“陛下疼爱小九不假,可帝王行事永远不可能如此单纯。” 寄梅是极通透的人,立刻就领会了她话里的意思。 “娘娘是说……陛下是在利用郡主?” 萧姮道:“两位王爷受了责罚,心里肯定会有疙瘩,他们原本该恨的人是谁? 发现好处全被另一个人得了,他们又会去恨谁?” 寄梅抿了抿嘴,心里暗自唏嘘。 藩王封地有限,谁会甘心平白失去一块土地? 他们对陛下是敢怒不敢言,对郡主可就未必了。 当然,两位王爷不敢真的伤害郡主,无非就是背地里怨憎,最多再用些小手段黑郡主一把。 以郡主的本事,他们要想黑她一把并不容易,可世上有谁会喜欢被人憎恨? 陛下这一手实在不够磊落。 萧姮嗤笑道:“广陵、庐江二郡颇为富庶,但那默村附近都是些什么土地? 唯一有价值的只有那矿藏,可王爷们不能私采矿石,小九就能? 真是白担了一个虚名,好处全是别人的!” 寄梅噗哧笑道:“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娘娘可千万饶过这一回。” 萧姮看着镜中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戏谑道:“这些年不中听的话你说的还少了?” 寄梅道:“娘娘沉稳大气行事果决,唯有在郡主的事情上时常举棋不定,偶尔还喜欢斤斤计较,同寻常妇人一般无二。” 萧姵叹道:“谁让小九是个没娘的孩子……母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们,我们唯有把这些爱倾注到小九身上,方不负母亲的一片苦心。 这些年我们一直依照母亲的想法养育小九,让她活得快乐简单。 可束缚少了,她的心也就养大了。 如今这世道,男子想要建功立业尚且不易,女孩子就更难了。 本宫不怕她遭人非议,就是心疼她,舍不得她把自己弄得那般辛苦。” 寄梅温声劝道:“娘娘,您太多虑了。” 萧姮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小九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只能是她在前面跑,本宫尽力在后面替她兜着罢了。” 寄梅嘴角弯了弯,郡主虽然没有亲娘疼爱,但能有娘娘这么好的长姐,也算是有福之人。 萧姮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差点忘了吩咐你。” “怎么了?”寄梅的手微微一顿。 “你尽快派人去一趟天水郡,仔细查一查桓家的事。” “您说的是天水郡公府?” 萧姮点点头:“桓家这么多年一直和京里没有什么来往,因此本宫也没有留意过他们府里的人和事。 方才陛下说老郡公的两个孙子前些日子已经进京了。 听他那语气,倒是对这两位公子颇为重视。 寄梅道:“您是担心陛下替郡主相中桓家公子?” 萧姮道:“按理说陛下是绝不希望萧桓两家联姻的,但他有时的想法我也拿不太准。 总之,咱们得做到知己知彼,防患于未然。” 寄梅心里有数,娘娘是不愿意郡主嫁到天水郡那么远的地方。 她忙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寄梅躬身退了出去,萧姮却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提笔给祖父老定国公写了一封信。 ※※※※ 萧姵并不知道自己封地扩大,而且还成为了一个有矿的人。 好生睡了一觉后,那个精神焕发,一刻也闲不住的萧九爷又回来了。 萧思怡很了解侄女的习惯,昨晚临睡前就吩咐沉烟去向萧烁借了一身衣袍和一匹马。 此处距离京城还有二百多里,以他们目前的行进速度,是不可能在天黑之前赶到的。 即便如此,萧燦也不想耽搁时间,吩咐护卫和下人们把营帐和行李收拾妥当,送嫁队伍很快就再次出发了。 穿戴整齐后,萧姵四处寻找萧炫。 有熟悉的护卫告诉她,小五爷在队伍最末尾。 萧姵驾着马,不多时便寻到了队尾。 闪目一看,不仅是萧炫,小贝和昨日那名被她夺了佩刀和荷包的随从也在。 那随从名叫张其勇,年纪与萧燦相仿。 他年少时在萧燦身边做小厮,成年后自然而然成了随从,是一路看着萧姵出生长大的。 往日这些随从们都喜欢和萧姵说笑,外出遇见好吃好玩的也会给她带一份,因此大家都十分熟悉。 今日萧姵却半分玩笑的心情都没有,板着小脸朝萧炫伸出了手。 萧炫没有多言,只把断刀和荷包递了过去。 萧姵把那断刀扔到张其勇面前:“这是怎么回事儿?” 定国公府护卫的佩刀都是统一打制的,虽不敢称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也是相当不错的好刀。 昨日只是简单的碰撞,齐眉棍毫发无损,佩刀却直接断成两截,这件事萧姵必须要一个解释。 张其勇涨红着一张脸,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姵沉声道:“张大哥,你是世子爷身边的老人儿了,多年来忠心耿耿行事稳重。 我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 二哥武功不错,身边的护卫也不少,但并不代表随从们就可以马虎大意。 万一遇上强敌,你就打算用这样的兵器去保护主子么?” 张其勇额头上的汗水簌簌而下:“郡主,小人知错了。” 萧姵道:“世子爷的脾气你比我更清楚,我之所以没有把事情捅到他那里,就是想要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张大哥,从前你替二哥挡过刀,这些年也帮过我不止一次,你绝不是那种混日子的人。 有什么苦衷你都可以对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张其勇红着眼圈磕了个头:“小人谢郡主。” 萧炫挑了挑眉。 这样的威势小九自小就有,可…… 小家伙儿什么时候学会恩威并施,驾驭人心了? 第37章 恩威并施,九爷阔气(下) 从前遇到类似的事情,萧炫顺手也就料理了。 今早他把张其勇找来却没有发落,目的就是想看看萧姵会如何处理此事。 如今看来,小九的成长的速度超过了他的预期。 旁边的贝离鸿显然不如萧炫沉稳,一脸惊讶地看着萧姵。 萧炫见他嘴唇微微翕动,忙给他丢了个眼色。 贝离鸿闭上嘴,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其勇,耐下性子听他解释。 按国公府的规矩,世子萧燦年少时,身边配有四名小厮。 其他三人都是家生子,张其勇却是从府外买的。 他本是南方人,因家乡遭了水灾与父母失散,随姨母一家流落到了京城。 姨父姨母对他还算不错,但那时家中一贫如洗,只能将他卖进了国公府。 后来家中的情况渐渐好转,姨父在鎏金坊置办了一座小院,还开了一家杂货铺。 张其勇十七岁那年,姨母见他在萧世子身边混得不错,遂把女儿嫁给了他。 他和表妹自小感情就好,成婚后小日子过得很是美满。 然而,老两口手中有了积蓄后,却把小儿子惯成了个游手好闲的混混。 说到这里,张其勇叹了口气:“小人那小舅子田曙……” 田鼠?萧炫和贝离鸿嘴角一起抽了抽。 萧姵却打断了他的话:“莫不是那人称‘鎏金过街鼠’的田曙?” 萧炫和贝离鸿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郡主一猜就中。”张其勇抹了一把汗:“这些年小人的岳父忙着做生意,岳母只一味溺爱,那小子整日价跟着那些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最近一年又添了赌钱的毛病。 为了替他还赌债,杂货铺典给了别人,岳父也被气得病倒了。 小人的妻子经不起岳母哭闹,把这些年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家中略微值钱的物件儿也拿去典了……” 萧姵冷笑道:“咱们府里的佩刀少说也值个几十两,该不会也被你媳妇儿拿去当了吧?” 张其勇忙道:“小人不敢。临行前一晚小人还仔细检查过,佩刀完好无损,可……” 他咬咬牙,恨声道:“定是那田曙趁夜将小人的佩刀调了包。” 萧姵道:“这不还是拿去当了么?这事往小里说是丢了国公府的脸面,若是往大里说,你可知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张其勇的头垂得更低了:“若是有人拿着那把刀去杀人越货,甚至做下更大的案子,势必会连累国公府。” “张大哥,你虽然只是田曙的姐夫,但他如此不成才,你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小人知错,今后一定对田曙严加管束,再不让他出去惹祸。”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况且只要你那岳母在一日,你恐怕也拿田曙没有什么办法。” 萧姵抚了抚下巴:“这样好了,回京后你带着他来找我,我倒是要瞧瞧那是怎样的一只过街鼠。” 张其勇心中一喜:“谢郡主。” 他是看着萧姵长大的,对她的手段非常了解。 似田曙那样的混混,交给别人教导,除了打死打残没有第三条路。 若是交给郡主,那小子说不定还能另辟蹊径,从今往后走上正途也未可知。 萧姵摆摆手:“你先别忙着谢,万一他真是不堪教导,我下手只会比别人更狠,到时你可莫要心疼。” “不管郡主如何教导他,小人也只是感激不尽。” 萧姵点点头,再次伸出了手。 萧炫十分配合地把那荷包扔给她。 萧姵掂了掂荷包:“张大哥,眼看着就到月底了,你的荷包还挺有分量的嘛!” 张其勇羞臊不已:“这里面是十枚铜钱和一堆碎石子,小人用来装门面的。” 萧姵道:“国公府每月初六发月钱,想来你家中已经揭不开锅了。” “是……家中两个孩儿一个多月没吃过肉了……” “小贝,把映水给你的荷包拿来。”萧姵第三次伸手。 贝离鸿从怀中摸出荷包递了过去,小声嘀咕道:“真是个地里鬼,你怎知晓映水把荷包给了我?” 萧姵才懒得搭理他,把两个荷包一并扔给了张其勇。 “张大哥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向来也没有什么钱。 幸好这月没怎么出门,月钱还剩下十几两,你先拿去对付几日,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 至于那把佩刀,我再另想办法帮你找回来。” 张其勇接过银子,用力磕了几个头:“小人替全家人谢郡主大恩。” 萧姵重新上马,冲几人一挥手:“走吧,待会儿二哥该派人来寻咱们了。” 四人很快融入了队伍,没过多久就赶到了最前方。 萧炫凑到她身边,笑呵呵道:“小九可真是阔气,早知那荷包里只有十文钱,我就不该去追你。” 萧姵哼了一声:“萧小五,若是京里的姑娘们知晓你这么蔫儿坏,你这辈子还能娶到媳妇儿么?” 萧炫笑得更开心了:“那敢情好,我还真没想过娶京里的姑娘做媳妇儿,多费钱呐!” 萧姵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小气鬼,幸好我刚才没问你借钱!” “小九……”贝离鸿也凑了过来:“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萧姵呸了一声:“你和萧小五正好相反,天生一双漏财手。若是映水不把荷包塞给你,让咱俩一起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去喽!”萧炫和贝离鸿不约而同地在她的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萧姵的马如离弦之箭一般朝前方飞驰而去。 随风传来了一阵骂声:“你俩找死——” ※※※※ 四老夫人回到幽兰园后,在卧房里关了一个昼夜。 不管谁来敲门,她都置之不理。 第二日清晨,聂氏亲自来给她送早饭。 屋子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聂氏将下人们全都挥退,在门上重重拍了几下。 “若娘,你这般不吃不喝,把自己身体弄垮了,是想让亲者痛仇者快,想让思怡伤心难过么?” 屋里终于传出了抽泣声。 聂氏用更大的声音道:“胡青君说话间就要来了,你不养好精神,如何与她把事情撕扯清楚? 我告诉你,她那样的人几十年前我都懒得搭理,别指望我替你出头!” “你敢!” 门突然被人拉开,四老夫人兰氏扑进了聂氏怀里。 第38章 人算不如天算 聂氏的肩膀很快就湿了。 她拍了拍兰氏的背:“都是做曾祖母的人了,还学小姑娘家哭鼻子赌气不吃饭?” 兰氏嘤嘤嘤哭得更伤心了。 聂氏将她从怀里扯出来,一手拉着她,一手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一整日没有丫鬟侍候,屋子里别说热茶,连洗漱用的热水都没有。 聂氏用凉水将丝帕打湿,递给兰氏:“喏,赶紧擦一擦,满脸鼻涕眼泪的脏死了!” 兰氏把脸扭到一边:“冷冰冰的……” 聂氏将帕子塞进她手里:“冷冰冰的正好给你醒醒脑,省得你晕晕乎乎净使昏招!” 兰氏气急:“人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不说给我搭把手,还故意来气我!” 聂氏道:“咱俩相识三十多年,朝夕相伴十八载,还分什么你我。 别说搭把手,只要胡青君母子敢上咱们府里来,根本用不着你出面,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问题是我要真那样做了,你能解得了心头之恨?” 兰氏接过帕子在脸上用力抹了几下,恶狠狠骂道:“我绝饶不了胡青君!” 聂氏道:“这就对了!咱们趁这几日好生调理一下身子,养足精神才有气力和那对母子算账。” 说着就把食盒打开,把吃食一样样取了出来。 “这些小菜全是按你们兰家的食谱做的,还有我亲手熬的粥,来尝尝合不合口。” 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兰氏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闻见食物香气,更觉食欲大开。 一口气喝了两碗粥,她才觉得缓过劲儿来。 用帕子擦了擦嘴,她自嘲道:“衡娘,从小我就不如你有主意,遇到什么事情都是敢想不敢做。 就连当年嫁进萧家,我也是从你身上借了一多半的勇气。 成婚后有元朗宠着疼着,我的依赖性就更强了。 再后来元朗没了,蓉娘和你替我撑住了整片天,这才让我有勇气活下来,还生下了思怡。 可……蓉娘也没有了…… 这十多年来,府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你打理,我除了教养一下思怡,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 都说人算不如天算,那些有惊世之才的能人尚且算计不过老天爷,更何况是我这种没本事还瞎逞能的人……” “若娘……”聂氏握住了她的手。 兰氏摇摇头:“你让我说,总这么憋着心里太难受了。” 聂氏缓缓松开她的手:“那你说吧。” 兰氏吸了吸鼻子:“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拿过主意,偏生到了最重要的事情上没有听你的,到头来却害了我的思怡。 衡娘,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聂氏轻叹道:“这事我也有责任,那时毕竟还是太年轻,一气之下就没有再做坚持。 不过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从来不是贪图名利的人,萧家姑娘也不稀罕做什么王妃。 更何况魏绰那小子,从小看着就不像个有大出息的,你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兰氏搅了搅手里的帕子:“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许笑话我,更不许生气。” 聂氏翻了个白眼:“你的脸皮啥时候变得那么薄了? 我就是笑了、气了,难道你从今往后就放过我,再也不缠着我了?” 兰氏嘟了嘟嘴:“好了嘛,人家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就让着我一点会怎样。” 聂氏一阵头痛。 罢了,只当自己多养了个闺女,还是永远嫁不出去那种! 兰氏轻声道:“咱俩虽然是一样的命运,可小五毕竟是个男孩子,就是将来娶妻生子,他们一家人永远都能在你身边。 思怡却是个姑娘,迟早都得嫁到别家去……” 聂氏道:“思怡出嫁后,难道府里的孩子们就会不管你? 等小五娶妻生子,咱俩还不是照样在一起,他们小夫妻如何孝敬我,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兰氏声音更低了:“小五是有爵位的,成婚后定然要分府,我一个叔祖母,怎好意思追着去和你们住在一起。 而且……看着你们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我肯定会更想念思怡的。” 聂氏语塞,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的确,别人再好,又如何及得上自己的孩子。 若小五也是个女孩子,她肯定也会有和若娘同样的想法。 兰氏苦笑道:“思怡那时虽然只有六七岁,但我已经开始为她的婚事犯愁了。 胡青君向来聪明伶俐,言语间被她觉察了我的心思,就给我出了个主意。 她说老广陵王年纪大身体又不好,用不了几年魏绰就能承爵。 届时把那些庶子分出去,王府的主子就只剩下他们母子。 况且广陵郡又是我的家乡,那边地方熟亲戚也多,等思怡嫁过去后有了孩子,就让我搬去王府和她一起住。 我们两个守寡的女人相互有个依靠,女儿女婿日日在身边孝顺,含饴弄孙好不热闹……” 聂氏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这么一说,你就相信了?” 兰氏点点头。 聂氏又叹了口气:“胡青君岂止是聪明伶俐,那张嘴巴更是了得。 就你这脑子,如何经得起她哄骗! 你也不想想,她是怎么当上广陵王妃的?” 胡青君和聂氏兰氏一样,也是广陵郡人氏。 但聂、兰两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胡家却只是普通的商户。 三十年前,聂氏和兰氏的父亲调往京城任职,没过多久胡青君的父亲也托关系在京里谋了个差事。 胡青君聪明伶俐会巴结人,聂氏自小就不喜欢与她结交,兰氏性子软和不懂得拒绝,与她也算有几分交情。 十四岁那年,聂氏和兰氏与定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定下亲事。 胡青君嘴上不说,心里却嫉妒得很,就想寻一门不次于她们二人的好亲事。 但胡家的门第实在一般,以她父亲的职位,根本无法接触到身份尊贵的年轻男子。 胡青君心灰意冷之下,只能把目光对准那些丧妻的老男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遇到了年近五旬的老广陵王。 她具体用了些什么样的手段,聂氏和兰氏不得而知。 但她们二人还在家中备嫁,胡青君就顺利嫁与老广陵王,成为了他的继王妃。 第39章 母女同心,其利断金 聂氏的话算是戳中了兰氏的心事。 当初她虽然被胡青君的甜言蜜语打动,但对女儿的这桩亲事也并非完全满意。 尤其是一想到胡青君为了荣华富贵,宁可嫁与同祖父年纪相仿的老广陵王,她心里就说不出的别扭。 但胡青君的许诺实在太过诱人,不仅迷住了她眼睛,更迷住了她的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连这份别扭都渐渐淡了。 如今婚事不成,聂氏又重提旧事,兰氏真是后悔得想撞墙。 “衡娘,我当初怎的这么糊涂……” 聂氏道:“这也不能完全怪你,实在是胡青君太能算计了。 她模样长得水灵又肯做小伏低,真想嫁一个有权有势的老鳏夫,其实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她为何独独挑中了老广陵王? 除却王妃的尊贵身份,老广陵王没有嫡子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后来她如愿有了嫡子,才意识到老广陵王的那些年纪比她还大的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别说让魏绰顺利承爵,就算是长大成人都不容易。” 兰氏讥讽道:“所以十年前她随老广陵王进京,目的就是为她们母子寻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而我们母女恰好落入了她的陷阱。 魏绰做了萧家的女婿,他那些庶兄哪里还敢碰他半根汗毛。 所以这些年他们母子的日子过得非常舒服,魏绰承爵一事也非常顺利。” 聂氏拍了拍她的手:“幸好思怡还没有真的嫁进广陵王府,一切还来得及。 只是那兰澄,你这次可绝不能再心软了。” 听她提起自己的长兄,兰氏只觉心上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来。 “衡娘,兰澄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从前在家里,除了爹娘就数他对我最好了……那时候我还想着,要是他和你……” 聂氏黑着脸道:“你自己一个人恶心还不够,非得拉着我?” 兰氏赶紧拉住她:“衡娘别生气嘛,我这人一难过脑子就不好使……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他这个兄长。 兰家若是一味偏袒,我就当自己没有娘家!” 聂氏听她最后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这件事要想处理得干净漂亮,首先就是你自己得立起来。 只要你耳根子不软,一切都不是问题。 陛下那边有阿姮,他就是想包庇皇室宗亲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如果魏绰和兰澄胆敢寻上门来,咱萧家那么多的爷们儿,难道还会怕了他? 你别看国公爷在某些事情上糊涂,谁要敢欺负到萧家头上,他也不是好惹的。 至于那胡青君,咱俩一起出马,难道还撕不下她那张虚伪的狐狸皮? 兰氏的一颗心被说得热乎乎的:“衡娘,我这次一定不给你丢人。” 聂氏噗哧笑道:“你别给思怡丢人就行!姑娘家遇到这种事已经够委屈了,要是再遇上一个软弱无能的娘,你让她怎么办?” 兰氏道:“你方才说的对,我得把自己的精神头养足了,不能让思怡忧心。” 聂氏道:“全家同心,其利断金,最艰难的日子咱们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兰氏点点头:“今后我再也不擅作主张了,思怡的婚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只要小伙子真心待我们思怡,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支持。” 聂氏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我真是搞不懂,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 萧姵一行人回到京城,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云汐县主和广陵王婚事不成的消息虽然还没有传扬开,但明眼人一看这长长的车队就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所幸萧思怡并不在意这桩婚事,一路上吃得下睡得着,若不是挂念母亲,她的状态恐怕比在家的时候还要好。 回到国公府,她急匆匆去了幽兰园。 母亲的性格她比谁都清楚,听说她的婚事不成,一病不起都是轻的。 然而,当打扮得齐齐整整,气色上佳的兰氏出现在她面前,萧思怡险些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娘?”她一张小嘴张得圆圆的,差点儿抬起手揉眼睛。 兰氏挥挥手,丫鬟婆子们躬身退了下去。 “思怡,委屈你了……”她上前一步,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萧思怡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母亲好好的,明明心里并不觉得委屈,眼泪却如泉涌一般止都止不住,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 任女儿发泄了好一阵,兰氏才安抚道:“不哭了啊,凡事都有娘给你做主,那种混账男人,白送咱们也不要。” 萧思怡破涕而笑:“娘,我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倒是您……我以为您根本接受不了……” “在你心里,娘就这么脆弱?”兰氏微哼了一声,挽着女儿的手走进了正房。 进屋后她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替萧思怡擦脸。 “思怡,都是娘不好,为你寻了那样的婆家。” 萧思怡握住她的手:“娘,这怎么能怪您一个人呢? 不管是定亲前还是定亲后,您都不止一次问过我的意思,可我从未拒绝。 如果我能早些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您,您绝不会逼迫我。” 兰氏吸了吸鼻子:“所以我究竟是有多蠢,看不清胡青君母子的嘴脸也就罢了,连自己的孩子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 萧思怡柔声劝道:“娘,婚事已经不成,您就不要多想了嘛。 我保证今后有什么事儿都和您说,再也不让您误会了。” 兰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的思怡一直都是最乖的,可你不小了……都是娘耽误了你……” 萧思怡抱着她的腰,娇声道:“十七岁怎么了,娘把我生得这么好看,难道连个真心喜欢我的男子都寻不到? 我不但要寻一个真心对我好的夫婿,将来还要把娘接到身边侍奉。 母女同心,其利断金。 我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比谁都过得幸福。” 兰氏忍了好半天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胡青君哄骗她的那些话,除了那日告诉聂氏之外,她从未在旁人面前提过半个字。 没想到思怡却早已经看透了她的用意。 她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拒绝,其实都是在成全母亲的心愿。 第40章 舍命追妻?是蠢是狠? 回房用过午饭,萧姵换了身衣裳就去了宁溪园。 听说她是为了萧思怡的事情想去一趟皇宫,聂氏自是不会阻拦,简单叮嘱了几句后就放她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萧姵就已经来到了栖凤宫外。 见到停在一旁的御辇,她心里添了几分欢喜。 不管是了断小姑姑和魏绰的婚事,还是给那厮一个教训,大姐姐出面都不甚合适,终究还是要落在皇帝姐夫的身上。 “郡主……”候在正殿外的小年公公轻唤了她一声。 萧姵小跑过去,压低声音问:“小年,姐夫来多久了?” “散朝后就过来了,广陵王的奏表到了……”后面半句话的音量比蚊子哼哼还细弱。 萧姵暗暗嗤笑。 魏绰那厮手脚挺麻利,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看样子是还想挽回这桩婚事。 她冲殿门努了努嘴:“小年,快替我通报。” 小年:“……” 您啥时候这般懂规矩了,平日里不都直接闯进去的么? 一旁的宫女和太监们都低着头闷笑起来。 萧姵轻推了小年公公一下:“赶紧呐!” 小年公公不敢拖延,推开殿门提高声音道:“回陛下、娘娘,弋阳郡主求见。” 不一会儿就听天庆帝道:“小九进来。” 萧姵吐了吐舌头,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姐夫的声音听起来明亮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但今日她是来黑魏绰的,姿态最好放低一点,以免引火上身。 她行至主座前十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个大礼:“弋阳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天庆帝指着她对萧姮笑道:“这孩子自小祸闯得越大就越规矩,今日这般蔫头耷脑的,定然是惹出大事儿了。” 萧姮忍着笑意道:“你不是要去广陵郡么,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姵忙分辩道:“我是去迎接小姑姑,谁想去广陵郡了?” 天庆帝笑道:“没遇上广陵王?” 萧姵嘟了嘟嘴:“藩王无召不得进京,况且我离京二百多里就遇上了送嫁的队伍,之后就随大家一起回来了,怎么可能遇上他。” 天庆帝拍着大腿道:“可惜了,太可惜了,你再加把劲儿往南边跑个二三十里,不就遇上了么!” 萧姮忍不住白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可惜个什么? 难不成您真想让小九把魏绰的胳膊腿给卸了? 还皇帝陛下呢,整个一没长大的毛孩子。 明知小九是个小暴脾气,经得住你这般拱火么? 果然萧姵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什么?魏绰一直就跟在我们后面?!” 天庆帝道:“朕刚收到他的奏表,说是与你小姑姑产生了误会,所以才冒着被朕责罚的风险追到京里来,还望朕多多宽宥。” 萧姵被气笑了:“也就是说他此次无召进京,反倒成了舍命追妻?简直太可笑了!” 天庆帝摊了摊手:“可笑又如何?律法不外乎人情,换作任何一个男子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若是他连追都懒得追,你让旁人怎么想? 况且此次他身边只带了几名随从,朕总不能安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给他。” 萧姵窜到他身边,气鼓鼓道:“姐夫,您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混账事……我不管,这次您绝不能轻饶了他……” 天庆帝挑眉:“你倒是与朕说说清楚,魏绰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 萧姵脸皮虽然厚,但魏绰守孝期间祸害府里丫鬟那种腌臜事,也是不好在姐夫面前开口的。 她紧握双拳,一张小脸气得都快紫了。 萧姮暗暗戳了戳天庆帝,温声劝道:“小九,事情经过陛下已经全数知晓,该如何责罚两位王爷也有了决断,你就不要纠缠了。” 天庆帝笑道:“魏绰明日便会进京,你若是不放心,不妨随姐夫一起见见他?” “我可以吗?”萧姵看着萧姮。 萧姮手上用力一拧,天庆帝立刻抽了口气。 “阿姮,小九如今懂事了,绝不会冲动的。”说罢看向萧姵:“你说是吧?” 萧姵赶紧保证:“是呀是呀,我一定老老实实的,绝不给姐夫和大姐姐丢脸。” 萧姮如何肯信二人的话,冷声道:“你要随陛下一起去也可以,但最多只能躲在一旁听一听,绝对不允许露面。 否则,陛下许你的三千骑兵立刻取消。” 取消三千骑兵? 萧姵瞬间觉得整座大殿都变暗了。 去年秋狩她那般拼命才换来了姐夫的一个允诺。 别说三千骑兵,连根马毛都还没看见呢,说没就没了? 萧姮笑道:“做不到就赶紧回府。小姑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家中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就你一个,正好陪她说说话。” 萧姵咬了咬牙:“谁说我做不到了,到时我就躲在御书房的书架后面,听一听魏绰如何撒谎。” 听她一口一个“魏绰”,萧姮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反正你记住我方才的话,到时别又来撒泼打滚儿。” 萧姵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 天庆帝所料不差,第二日刚用过午膳,广陵王魏绰就到了。 他亲自监督萧姵躲好,又安排了两名宫女看着她,这才吩咐小年把魏绰带进来。 大魏开国近百年,皇室子弟个个容貌不俗。 且魏绰今年十八岁,恰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本该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可他今日的形容,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骨瘦如柴两眼无神,从前十分合体的郡王服饰显得松松垮垮,哪里还能看得出半分尊贵之气。 尤其是吊在胸前的那只左胳膊,包裹得比脑袋还粗,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抱了只火腿在怀里。 距离御座还有几十尺,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陛下,您要替微臣做主啊……” 天庆帝的嘴都快气歪了。 那日萧姮分析得清清楚楚。 虽是众人打群架,但谁敢对两位王爷下手? 因此伤了魏绰了人只可能是庐江王魏祁。 魏祁也就是儿时稍微练过几日,身手略比魏绰强那么一点点,怎可能把他弄成这副样子。 然而,面圣谁敢诈伤? 魏绰的胳膊肯定是断了,而且还很严重。 自己究竟是该说这位小堂叔蠢,还是该说他狠? 第41章 天子爆粗口 按说以魏绰的辈分,在皇帝面前也是不需长跪的。 但今日天庆帝却一点叫起的意思都没有,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那里欣赏小堂叔那拙劣的表演。 不管是谁,也不论真假,一个人但凡拉下面子在别人面前哭嚎,目的都不是哭,而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独角戏往往都是很难演好的,只要别人不搭理,很快就会连哭都哭不下去。 此刻的魏绰就是如此,见天庆帝不仅不让他平身,甚至连半分问询的意思都没有,心里就直发虚。 这一心虚,哭嚎的声音就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索性止住哭声,耷拉着脑袋跪在那里,反而比之前略有了点样子。 天庆帝嘴角微微勾起,终于开了口。 “小堂叔冒着风险进京面圣,究竟是为了与云汐县主的婚事,还是为了与庐江王斗殴一事?” 魏绰有些犹豫,似乎在权衡该先说哪一件。 天庆帝笑道:“若是为了前者,朕觉得小堂叔似乎来错了地方。 毕竟云汐县主是定国公府的姑娘,婚事成与不成,需得你们两家再行商议。 若是为了后者,朕倒是有些话想要问一问小堂叔。” 魏绰的身子微微抖了抖:“陛下请问,微臣不敢隐瞒。” “你与魏祁大打出手,果真是为了一个女人?” “不……不是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争夺矿藏……” “哦?”天庆帝往椅背上一靠:“说具体些。” 魏绰遂把二人争斗的细节说了一遍,言辞中把他自己说得非常无辜,魏祁则被形容成恶霸一般。 天庆帝讥讽一笑,阿姮又一次说中了。 龙生龙凤生凤,那胡太妃就是个口齿伶俐的,生出来的儿子嘴皮子也利索得很。 可惜他不是老广陵王,如何会依他们母子哄骗? 他淡淡道:“那矿藏位于何处?” 魏祁忙道:“位于广陵郡和庐江郡交界处的默村,微臣本想将那矿藏查勘清楚便献与陛下,可那……” 天庆帝摆摆手:“既是位于两郡交界处,那默村具体为哪一郡所辖?” “这……”魏绰的言辞变得含糊:“我大魏开国后曾另行划分了各郡县所辖,那默村……前朝时应该属于……广陵郡。” 天庆帝笑道:“也就是说,默村如今并非两郡所辖。” “是……”魏绰不敢再争辩。 “小堂叔身为大魏藩王,应该熟知大魏律法。 别说那默村,就是所有藩王的封地,也全都是我大魏的土地。 所有的矿藏,也全都是属于大魏,属于朕的! 朕的矿藏,轮得到你亲自去查勘? 你那脸皮得有多厚,才说得出将朕的矿藏献与朕这种屁话?!” 天子爆粗口! 不仅是跪在地上的魏绰,就连站在一旁的小年公公和藏在书架后的萧姵以及两名宫女都吓了一跳。 魏绰恨不能寻个地洞钻下去。 他肯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听母妃的话。 什么皇帝陛下自小就是个心软的人。 什么若非你父王当年豁出性命,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还不知道是谁…… 一言不合就翻脸,这叫心软?软个屁! 还是魏祁那厮狡猾,好好在王府里躲着享清福,皇帝陛下再大的怒火也发不到他身上。 魏绰抱着胸前的火腿,磕头如捣蒜:“微臣糊涂,微臣该死,请陛下恕微臣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好了!”天庆帝睨着狼狈不堪的年轻男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也不是那等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之人,宗亲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 更何况先帝当年也曾嘱咐朕,要好生照看广陵王一脉。” “微臣叩谢陛下。”魏绰又狠狠磕了几个头。 天庆帝沉声道:“既是受了重伤,就留在宫里请太医好生医治,什么时候伤彻底养好了再说。 至于对你和魏祁的处置,等朕的旨意。” 魏绰再次叩谢皇恩,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皇帝陛下这话是几个意思? 让他留在宫里治伤也就罢了,什么叫伤彻底养好了再说?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胳膊要想痊愈,至少得三个月。 母妃虽然厉害,但一个女人家势单力薄,无论如何也不是萧家人的对手。 三个月以后,萧思怡估计都另嫁他人了! 天庆帝才懒得与他纠缠,吩咐小年公公送他下去休息。 魏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留在了宫里。 另一边,广陵王太妃和王府长史兰澄敲响了定国公府的大门。 二人并不知晓魏绰做的那些腌臜事已经彻底泄露,还以为萧家只是为两王争女人的事情打算悔婚。 因此胡青君并不觉得自家理亏,底气十足地端着太妃的架子,等候定国公府开中门迎接她。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定国公府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兰澄心里有些发毛,对胡青君道:“太妃娘娘,您说萧家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胡青君冷笑:“个中内情除了王爷以及你我,还有谁能全数知晓? 除非是你心疼自家妹妹和外甥女,出卖了主子!” 兰澄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话。 他与胡青君也是自幼相识。 从前他只以为她和自家妹妹一般,是个柔弱温婉的闺秀,顶多就是多了几分伶俐。 直到做了广陵王府长史,与这女人接触的次数多了,他才看清楚了她的嘴脸。 这女人皮厚心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谁要是挡了她的路,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胡青君有些沉不住气了。 “兰长史,你去侧门那边瞧瞧。” 兰澄躬身道:“您的意思,若是萧家愿意开侧门……” 胡青君嗯了一声:“咱们毕竟是来求人的,有些事情就不必太讲究了。” 兰澄暗暗撇嘴,带着几名随从朝侧门那边走去。 得知广陵王太妃和兰澄登门,聂氏特意派了兰氏的一名陪房充作门房。 那陪房名叫兰福,是兰家的家生子,与兰澄自幼便相识。 听闻大舅爷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了自家姑奶奶和姑娘,兰福早就恨不能把兰澄给撕了。 此时见到他,哪里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兰澄如何看不出对方的态度,无奈之下只能堆起笑脸:“阿福,是不是妹妹让你来接我的?” 第42章 就是仗势欺你,怎么了? 兰福虽是做下人的,也看不惯兰澄这副低头哈腰的模样。 他冷声道:“兰大人慎言,咱们国公府可高攀不起您这么一门贵亲。 小人只是奉命来此处瞧一瞧,究竟是谁人在府外喧哗。” 身为王府长史,兰澄在广陵郡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年多的是想巴结他的人。 可今日面对自家的旧仆,他却是敢怒不敢言。 招手唤过一名随从,兰澄吩咐他去请胡太妃。 很快,胡青君就在一帮仆从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侧门处。 兰福和其他几名下人中规中矩地行过礼,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半句,就把一行人让了进去。 胡青君毕竟还是个有脑子的。 见到定国公府的下人这般冷淡,她心里不由得开始忐忑起来。 萧家这是既往不咎?还是想要彻底翻脸? 似乎都不太像。 她不由得将方才那趾高气扬的态度收敛了大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广陵王府一行就随兰福等人来到了国公府专门接待客人的福泽堂。 胡青君刚一露脸,端坐在主位上的兰氏就冷哼了一声。 五年不见,这女人的气势倒是越发足了,一看就知道这些年在广陵王府过得非常不错。 一旁的定国公萧思谦似笑非笑地抱了抱拳:“太妃一向可好?” 聂氏也挂着浅淡的微笑,略福了福身。 胖乎乎的二老爷和二夫人洪氏,以及世子萧燦也简单行了个礼。 至于兰澄,所有的人都当他不存在一般,别说打招呼,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胡青君还了个礼,满含笑意走到兰氏身边:“若娘,咱俩好了几十年,你还真和我置气呢。” 兰氏依旧坐得稳稳当当,冷笑道:“太妃娘娘身份何等尊贵,妾身可高攀不起!” 胡青君面色微变,依旧温声软语:“若娘,孩子们的婚礼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过是一点小误会,何至于闹成这个样子。” 兰氏抬起眼皮看着她:“小误会?太妃娘娘的心可真是大。” 胡青君右眼剧烈跳了几下,耐心解释道:“年轻人难免犯糊涂,说起来真是个误会。 庐江王摆酒宴替阿绰贺喜,本身也是好意,谁知两人一高兴竟喝多了。 醉酒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分寸,再被那起贱婢挑唆……” 兰氏闪身躲开快要搭上她胳膊的那只手,厉声道:“编,接着编!胡青君,你一辈子都在撒谎,都不觉得累么? 我承认自己脑子不如你好使,可咱萧家有的是明眼人。 你也不用浪费口舌了,这门亲我们不做了,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印象中自小就温婉柔顺的兰氏突然变了个样子,胡青君还真被唬住了。 好一阵她才缓过神来,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指着兰氏:“你……” 兰氏一把挥开她的手:“你和你儿子都做了些什么龌龊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件事你我两家各自退让一步,尽快了断干净。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否则事情闹开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胡青君这才弄明白,萧家的消息果然灵通。 她讥讽道:“在亲家府里安插眼线,定国公府果真是光明磊落!” 听她说得难听,萧思谦上前一步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广陵王自己立身不正,休要把污水往别人身上泼! 若太妃一定要纠缠不休,我萧家奉陪到底!” “呵呵……”胡太妃冷笑起来:“你们这是要仗势欺人?” 洪氏性子急,嗤笑道:“就是仗势欺你,怎么了?” 胡青君咬了咬牙:“好……好……兰若,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还要什么脸面? 我儿乃是堂堂大魏郡王,身边多几个人伺候怎么了? 若非为了思怡好,我何至于做那样的恶事,那也是我的孙子孙女……” 兰氏脸都气白了,身子直发抖。 聂氏忙把她挡在身后:“你休要把事情往我们思怡身上扯。 广陵王为何与庐江王大打出手,你又为何要亲手灭了自己的孙子孙女,敢不敢随我去陛下面前分辩?” 胡青君脸色发青,终于有些怕了。 原来萧家不仅知晓阿绰与魏祁斗殴的原委,甚至连自家的内宅阴私也查得一清二楚。 一笔虽然写不出两个魏字,但陛下同萧家的关系明显更加亲近,事情闹到御前,吃亏的只会是广陵王府。 萧家都知道的事儿,陛下那边肯定瞒不住。 阿绰今日面圣,恐怕要吃大亏…… 胡青君一跺脚:“好!既然萧家把事情做绝,我广陵王府又何必死皮赖脸苦苦哀求,两家的婚事就此做罢!” 说罢又看向兰氏:“思怡是女孩子,如今年岁又不小了,本妃虽然没有福气做她的婆婆,也不忍心她受到伤害。 那些聘礼就当本妃送她的嫁妆,祝她早日觅得良缘,省得砸在你手里!” 这话实在诛心,兰氏狠狠啐了一口:“呸!谁稀罕你那些破玩意儿!我倒是要看看,哪家高门闺秀瞎了眼会看上你儿子!” 话音刚落,就听一道极其悦耳的女声响起:“母亲此言差矣,既然太妃这般慷慨,本县主收下她的好意又何妨?” 众人转头,只见世子夫人凌氏陪着萧思怡走了进来。 萧思怡走到胡青君身前五尺处,大大方方行了个礼:“太妃安好。” 胡青君面露得色,重新看向兰若。 仗势欺人又如何,自家闺女不争气,注定一辈子抬不起头。 兰若疑惑地看着女儿。 却见萧思怡浅浅一笑:“我早有打算开一所善堂,只是一直没能腾出空来。 如今婚事不成,空闲的时间多得很。 既然太妃有如此善心赠我嫁妆,我便让人将这些物品变卖,再加以两倍之资,开一所规模不小的善堂足够了。” 一直没有吱声的二老爷赞道:“妹妹能有如此志向,我们做兄嫂的也该略尽绵薄。 二哥与你二嫂也出两倍之资,助你一臂之力。” 萧国公又添一把火:“大哥也出两倍,索性开一所大魏最大的善堂。” 萧燦和凌氏也不甘寂寞,纷纷表示愿意出钱。 胡青君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仁儿,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第43章 一动不如一静 胡青君三十多年的生命中,充斥着各种争斗。 虽然不止一次听人说,萧家和其他高门大户不一样,但她从来都不信。 定国公地位尊崇,萧家众多子弟对爵位没有半分觊觎之心?骗鬼呢! 只不过如今萧家的情况比较特殊,萧思谦这一辈的男丁只剩下他和一个庶出的萧思厚,还有什么好争的? 即便如此,几房人生活在同一座府邸中,怎可能一点矛盾都没有? 今日经历了这么一遭,她算是信了。 不过,她胡青君这辈子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想让她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也没那么容易。 萧家人她是动不了,但也得好生恶心他们一回。 她定了定心神,扫视了萧家众人一圈。 “定国公府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你们如此霸道绝情,今后萧家的姑娘…… 本妃记得,你们家的那个宝贝金疙瘩马上就及笄了,可曾寻到合适的婆家?” 说罢冲兰澄使了个眼色:“兰长史,咱们走!” 话中挑拨之意太过明显,萧思谦等人生气归生气,又如何会上这样的当。 唯有兰氏和洪氏听不得这话。 洪氏性子泼辣,冲胡青君狠狠啐了一口:“我呸,身份尊贵的太妃竟这般贫嘴贱舌,红口白牙的诅咒别人家的姑娘! 有那份儿闲心好好替你们母子再寻个靠山!我们家的姑娘还轮不到你操心!” 聂氏拉住她:“二嫂莫要生气,她这是毫无办法了,所以只能逞口舌之快。 咱们家的姑娘,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众人争相求娶的对象。 更何况,若是诅咒有用的话,那些个作恶多端的人日日被人咒骂,如何还能上蹿下跳?” 不得不说聂氏骂人的确有一手,虽然言语中不带半个脏字,却让胡青君后背僵了一下。 但她深知继续纠缠下去毫无意义,遂转身走出了福泽堂。 兰澄有心解释几句,但这种情况下萧家的人如何会搭理他。 他朝萧家众人拱了拱手,迈步朝胡青君追去。 走出福泽堂,胡青君慢下脚步,偏过头看了兰澄一眼。 见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冷哼道:“兰大人似乎对本妃不满?” 兰澄道:“恕下官直言,太妃娘娘临走前真不该说那样的话。” 胡青君讥讽道:“兰大人这是怕了?” 兰澄忍着气分辩:“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那种话说了根本毫无意义嘛。” 胡青君冷笑:“怎么没有意义,起码本妃出了一口恶气,心里舒坦多了。 再说了,本妃的话说错了么?那萧家小九就是个野丫头,但凡像点样子的人家谁会愿意娶这种媳妇。 倒是兰大人,你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么,关键时刻怎的变哑巴了?” 兰澄怒了,一甩袖子朝前方走去。 长史虽是王府属官,却是由皇帝委任,掌王府之政讼,监督诸王得失,总领王府庶务。 凡请名、请封、请婚、请恩泽,及陈谢、进献表启、书疏,都由长史替诸王奏上。 这些年兰澄极力讨好胡青君母子,让她几乎忘了对方的职权,只把个王府长史当作奴才一般使唤。 惹怒了兰澄,她心里不免有些懊悔,只能催促下人们加快脚步。 一行人出了侧门,就见广陵王的几名随从神情焦急地在和兰澄说着什么。 胡青君心里一紧,提高声音道:“你们几个不是随王爷进宫面圣了么?” 这种时候兰澄也懒得与她计较,走过来道:“回太妃娘娘,陛下把王爷留在宫里了。” “留在宫里了?”胡青君的眉头拧了起来,又问那几名随从:“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随从道:“陛下宣王爷御书房觐见,小人们只能留在宫外等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御前的一名内侍就来宣旨,说陛下体恤王爷,留他在宫里养伤,命小人们自行回府。” 另一名随从补充道:“那内侍还说,陛下的意思是一切都等王爷伤愈再说。” 胡青君握了握拳头,对兰澄道:“兰大人,本妃怎么觉得王爷像是被软禁了?” 兰澄捻了捻长须:“这倒也未必……” 胡青君抿了抿唇:“不行,咱们绝不能这么干等着。 萧姮在陛下那里是说得上话的,万一……阿绰岂能有好日子过? 本妃这就去拜访留在京里荣养的几位老宗亲,必须尽早将阿绰捞出来。” 见她这般冲动,兰澄也顾不上讲究尊卑了,忙伸手拦住她:“且慢。” 胡青君挑眉:“莫非兰大人有更好的办法?” 兰澄压低声音道:“娘娘莫要着急,下官觉得陛下此举另有深意。” “怎么说?”胡青君渐渐平静下来。 “娘娘您想啊,王爷从宫里出来了,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可能离开京城。 这里可不比广陵郡,咱们的人手有限,萧家若是想要做点什么手脚……” 胡氏恍然:“也就是说,陛下其实是在变相保护阿绰。毕竟是留在宫里养伤,任何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兰澄点点头:“在此事上,娘娘一动不如一静。等这件事风头稍微过了些许,您再寻个给太后请安的借口进宫一趟。 在那种情形下,即便是陛下也不能拦着您去探望王爷。” 胡青君赞道:“兰大人果然足智多谋,方才是本妃太过激动了,您切莫与我一般见识。” 这话听着是在夸赞兰澄,其实是在为之前那些话道歉。 兰澄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头发长见识短,脸上却满是笑意,躬身道:“太妃娘娘言重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先行回府。” 胡青君嗯了一声,在下人们的簇拥下登车离去。 ※※※※ 御书房。 魏绰随小年公公离开后,萧姵立刻从书架后窜了出来。 “姐夫,您打算如何处置广陵王和庐江王?” 天庆帝好笑道:“朕还以为你更关心小姑姑的婚事会如何了断。” 萧姵不以为然道:“家里那么多长辈呢,怎可能让小姑姑吃亏。 您快与我说一说嘛,庐江王也就罢了,魏绰那边必须让他狠狠吃个教训!” 天庆帝抚额:“朕教了你这么多年,怎的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第44章 小九的梦想,出个主意 天庆帝所说的“长进”是什么,萧姵心知肚明。 久居上位者,不仅惯于玩弄权术,也喜欢玩弄权术。 就好比猫捉老鼠,在要对方的命之前,必定将其弄得精疲力竭心神俱碎,仿佛这样才有意思,才有成就感。 只不过萧姵这个年纪的人,更欣赏的是快意恩仇、干净利索,能一刀解决的事情,谁耐烦再捅第二刀? 但面对的是十多年来都以教导她为乐的天庆帝,萧姵必须端正态度。 “我只是打听一下姐夫会如何处置魏绰,也没说现在就要对付他。 再说了,动手打一个吊着胳膊的人,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 天庆帝笑道:“总算是长了点记性。上回你打曹锟的时候朕就说过,想要教训什么人,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魏绰痊愈至少还需几个月,届时你出钱雇几个人暗中揍他一顿,谁会把事情扯你身上?” 萧姵撇撇嘴:“您说得轻巧,就我那一个月二十两,能雇到什么样的打手? 别到时反被人家揍一顿,那才丢死个人呢!” 余下的话她真是说不出口。 雇打手教训人,哪儿有自己亲自动手来得痛快? 天庆帝挑眉:“那你还同朕立什么赌约?” 去年秋狩时,萧姵尚不知晓动用自己的财产居然还有附加条件。 她只以为长辈们之所以不给她掌握太多的现银,是因为她年纪太小。 不过,女孩子及笄便算是成年。 只需再等上一年,母亲留下的财产以及自己的郡主食邑,她就可以随意支配。 所以萧姵和天庆帝立下赌约,只要她能在秋狩中一连五场夺魁,便可以拥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兵。 最初天庆帝并没有太把这赌约当回事。 倘若萧姵真的赢了,他便给她挂一个将军的名号,从京营中挑出三千骑兵归她指挥。 说白了就是光拿钥匙不当家,三千骑兵根本上还是属于他的。 直到萧姵五场夺魁,天庆帝才彻底弄懂她的想法。 小家伙实在得很,根本不想和他玩虚的。 三千骑兵从士兵到马匹,她都要亲自挑选,兵器和盔甲也由她自己一手置办,甚至于士兵们的饷银、马匹的草料都不用朝廷出一个大子儿。 也就是说,这三千骑兵是她萧姵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天庆帝当时就犹豫了。 小九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对她的信任远远超过那些宗室血亲。 三千骑兵在她手上,其实和在自己手上并无太大的区别。 而且这些士兵的军饷、军器马匹的损耗,他半文钱都不用花费,其实是占了很大的便宜。 可他乃是大魏的皇帝,怎能允许大魏的土地上奔跑着一支不属于自己的骑兵? 经过反复思量,天庆帝最终还是答允了萧姵。 如今听萧姵在自己面前哭穷,他怎么可能不调侃她几句。 萧姵叹了口气:“姐夫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大姐姐的条件那般苛刻,三千骑兵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变成现实。” 天庆帝好笑道:“这才几个月,小九就打退堂鼓了?” 萧姵抬起下巴,言语中充满了自信:“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过是早晚而已!” 看着她这般自信骄傲的模样,天庆帝只觉自己心尖都有些发颤。 身为皇室子弟,尤其是皇位继承人,他从来没有随自己的心意活过一日。 在条条框框的重重束缚下长大,他所有的梦想和喜好早已被压制得没了踪影。 而萧家小九就像是另一个他,一个肆意飞扬有血有肉的他。 如果可以,他愿意满足她所有的愿望…… 天庆帝拍了拍萧姵的肩膀:“小九,还记得你从前的梦想么?” 萧姵想了想:“您问的是五岁的,还是十岁的?” 天庆帝笑道:“你全都记得?” 萧姵也笑了起来:“当然记得。五岁的时候我对姐夫说,长大了想要做一名侠客,仗剑走天涯。 其实那时年纪太小,就是听了些侠义故事,胡乱学着说了几句。 十岁时我从封地回来,姐夫又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说自己将来想做大将军,为大魏守土固疆,保护姐夫和大姐姐。” 天庆帝饶有兴致道:“这就是你后来对刀枪的兴趣超过用剑的原因?” 萧姵点点头:“骑兵作战,刀枪用起来更加顺手,杀伤力也更大,姐夫……” 她讨好地看着天庆帝:“我已经十五岁了,骑射武功也远胜从前。假如边境烽烟再起,您让我做大将军领兵出征好不好?” 天庆帝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一下:“还没学会走呢就想跑!把大魏百万军队交给你个黄毛小丫头,朕还如何安枕?” 萧姵小声嘀咕:“前年我去探望祖父时还不满十三岁,他老人家不过是给了我一百骑兵,我差点儿把北戎的一个王子都活捉了!” 天庆帝道:“可见老国公知人善任,你那点水平就只够指挥个把百人小队。 想要做大将军,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等你什么时候把那三千骑兵带出来,再去战场上弄出点动静,朕就让你像小五一样去给老国公做副将。 届时就看你们二人谁有本事继承老国公的衣钵,成为我大魏军队的统帅。” 萧姵一张脸都亮了:“姐夫是金口玉言,绝不能反悔!” 天庆帝笑道:“朕自然不会反悔,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就看你怎么把握。” 萧姵把飞到战场上的心又抓了回来,有些沮丧道:“组建三千骑兵,花费的银子得以万计。 在那之前,我还得想办法把自己嫁出去。 这一来二去的,少说三五年的光阴就没了。” 天庆帝真是听不下去了。 合着小九的心思全在组建骑兵上,至于嫁人,那只是为了得到银钱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他揪了揪萧姵的耳朵:“朕就想问一问,这三五年的光阴你打算怎么度过?难不成学那些个待嫁的姑娘绣嫁衣?” 萧姵翻了个白眼:“那您倒是给我出个主意,怎么利用这段时间让自己多学些本事。” 天庆帝道:“朕早就替你打算好了,就看你愿不愿意。” 第45章 挑选人才,一举数得 大魏对女子的约束虽不及前朝严苛,但也从未有过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更不用说统帅三军。 听闻姐夫早已经开始着手替自己铺路,萧姵既欢喜又好奇。 天庆帝示意她坐下,这才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大魏开国后依照惯例对功勋之臣进行了封赏。 除却定国公外,尚有镇国、辅国两位公爵,文渊、长兴、临江等十二位侯爵,数十位伯爵以及更低的子爵、男爵等等。 历经近百年沧桑,很大一部分勋贵之家都已渐渐衰败。 尤其是十五年前的永王之乱,以镇国公和辅国公为首,十多家勋贵牵涉其中。 平乱后,开国勋贵中便只剩下了定国一位公爵,十二侯爵也只剩下了七位。 到了天庆一朝,除却文渊、长兴、临江三家侯府,平昌、忠诚、康安三家伯府尚有实权,其余勋贵早已退出了大魏权力中心。 勋贵子弟自小养尊处优,真正愿意用功读书刻苦习武者寥寥无几。 男子吃喝玩乐斗鸡走马,女子一掷千金斗富摆阔,即便自家父兄手中没有了实权,依旧不愿意降低生活水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祖辈积蓄的家底都被花用一空,有些人家甚至举债度日。 天庆帝不喜欢皇室宗亲,同样也不喜欢数量日益庞大的勋贵子弟。 但他也并非铁石心肠。 若是没有勋贵们的先祖流血牺牲,魏家也不可能坐拥大好河山。 身为大魏的天子,照顾好先烈们的后辈,也是他的责任之一。 所以他决定对各家勋贵予以一定的贴补。 但这种贴补并非直接赏赐金银,而是从众多勋贵子弟中挑选出部分可造之材,让他们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此举不仅能够减少纨绔子弟的数量,时间长了甚至可以达到整顿魏京风气的目的。 把想法大致说了一遍,天庆帝看着萧姵道:“小九觉得朕的主意怎么样?” 萧姵沉思了片刻后,道:“勋贵之家的嫡长子,除却承爵之外,都可以入禁军和金吾卫,再不济的也能入京营。 就算不是嫡长子,好好念书的子弟也可以参加科举。 余下的那些……姐夫您真打算这么做?” 她在京中混了那么多年,稍微叫的上名号的纨绔子弟全都认识。 就那些家伙中间……还能选得出可造之材? 天庆帝笑道:“咱们看待人和事,眼光都要灵活一点,长远一点。 一个人究竟是不是可造之材,不能仅仅看他本身,还得看他所处的环境。 有人不愿意出头,有人不敢出头,更多的人是在等待时机。 再说了,若是已经造就好的人才,朕直接就启用了,又何必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和财力培养? 换句话说,朕把良才交给你,能体现得出你的本事么?” 萧姵又想了想,姐夫的话的确有道理。 把一群良才带成精兵是理所应当,别人夸赞一句都是勉强。 若是能把一群废材带成精兵,今后无论姐夫如何提拔自己,质疑的声音都会被很快淹没。 天庆帝又道:“朝中规矩甚是繁冗,咱们此次成立新卫,不需通过兵部,也不需户部拨银,一应开销皆走朕的私账。” 萧姵抚了抚下巴,嘿嘿笑道:“姐夫是否方便透露一下,新卫俸银几何呀?” 天庆帝嘴角微抽:“朕可没有那么多的闲钱,新卫与禁军士兵同等待遇,月俸五两。” 萧姵略有些嫌弃:“一月才五两,这也太少了吧……” 天庆帝笑骂道:“真是生在福窝里不知生活艰辛,你可知那些没落勋贵家少爷和姑娘的月钱是多少?” 萧姵摇摇头,除了自己每月的二十两,别人拿多拿少和她有什么关系? 天庆帝又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一下:“很多人家的少爷姑娘一月就二两银子,有时府里周转不灵,推迟几个月才能到手也是常有的事。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每月二十两还整日哭穷。” 萧姵捂着脑门儿道:“一月二两是有些少,我身边的大丫鬟还二两呢。 就依姐夫的意思,五两就五两,怎么说也是很多人两个半月的月钱。 只是京里的勋贵子弟数量十分庞大,咱们招募时总得有个标准吧,否则还不把姐夫给吃穷了?” 天庆帝道:“朕已经想好了,凡年纪在十四到十八岁之间,相貌端正身材匀称,未曾婚配者皆可报名。 届时咱们仔细挑选,第一批先择取四十人。” “姐夫……”萧姵越听越不对味儿:“您这不太像是招募新卫,倒像是挑女婿……” 天庆帝道:“朕膝下四个公主,年纪最大的不过八岁,挑女婿还早得很。” 萧姵嘟囔道:“有话直说不就得了,当谁听不懂呢?” 天庆帝笑道:“你不是着急用钱想嫁人么,朕不能强行赐婚,还不兴替你多安排些人挑一挑? 就你那脾性,要是真嫁与哪家的嫡长子,能做得好当家主母? 最好就是嫁那种人物俊秀性格温良,这辈子都依着你折腾,又不需承担家族责任的男子。” 萧姵道:“姐夫的想法倒是不错,还省得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只不过……您这样的打算有没有告诉大姐姐呀?” 天庆帝白了她一眼:“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大姐姐的见识虽然远超寻常女子,可一遇到你的事儿,和那些妇人也没有多大区别。 她和家里那些长辈们一样,都希望你能嫁一位人中龙凤。 毕竟咱家小九这般出众,若是嫁一位不够优秀的男子,单是站在一起就不般配。” “那姐夫的想法为何与大姐姐她们不一样?” “朕这不是没有办法么?谁让你这么厉害,世上能胜过你的男子寥寥无几。 男人都爱面子,越是优秀的男子这个毛病就越是严重。 朕希望你此生能够有所成就,同样也希望你能有一段不错的姻缘。 不求十全十美,只求安稳舒服。 所以只能退一步,矮子里面拔高个,替你找个稍微有些能耐,脾气好的就够了。” 萧姵有些沮丧。 她虽然没有想过这辈子要嫁什么盖世英雄,可夫婿脾气好、稍微有些能耐就行了么? 第46章 大家一起去面圣 在天庆帝的干预下,本就无意把事情闹大的萧家并未与广陵王府多做纠缠。 至少在明面上,双方悔婚一事并没有成为街头巷议的话题。 倒是云汐县主将要在京中开一所善堂的消息,得到了很多人的夸赞。 这其中就包括了正在用早饭的桓家两兄弟。 桓郁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从前都是军中斥候。 与大部分不明实情的百姓相比,兄弟二人得到的消息十分详尽。 也正因为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兄弟二人对萧家人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连四老夫人和云汐县主这样看似无依的弱女子都有如此气魄,可想而知萧家人骨子里有多硬气。 更加可贵的是萧家的凝聚力,这是绝大多数高门之家最为欠缺的品质。 赞赏云汐县主的善举,不免就会提起那位尚在宫里养伤的广陵王。 桓际讥讽道:“哥,你说广陵王的脑袋是不是被驴给踢了?换作旁人与萧家结亲,便是装也得装出一副老实规矩的模样。 他倒是好,人家最忌讳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还把事情弄得如此不堪。 莫非他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他很有本事?” 桓郁道:“他倒也不见得就是故意,不过仗着自己是男子,而且还是一位身份尊贵的藩王,因此从未把任何女子放在眼里罢了。 总认为不管他做了什么,云汐县主都会碍于名声和王妃的位置不予计较。 谁知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让他落得个人财两空。” 桓际忿忿道:“照我说这都太便宜他了,换作是我,不把他那两条腿敲断才怪!” 桓郁道:“你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瞧着吧,从今往后广陵王府会一年不如一年,再无与人争锋的实力。” 道理其实桓际都懂,他就是觉得钝刀子杀人不爽快,折磨别人是真,折磨自己也不假。 桓郁见弟弟一脸的不痛快,笑道:“一大早何必谈论败兴的人?待会儿咱们还得面圣,带着情绪进宫多不好。” 桓际把碗里的豆浆喝光:“那我回房换身衣裳,差不多也该走了。” 兄弟二人收拾妥当正准备出发,管家林伯派人来说,曹少将军已经在侧门外等候。 奉天庆帝的旨意,曹节最近几日对桓家兄弟颇为照顾,曹锟更是每日必登郡公府的门。 次数一多,不仅是桓郁,就连桓际都开始有些烦了。 可那日宣旨的太监说得分明,宣桓家两位公子桓郁桓际和曹家大公子曹锟一同入宫觐见。 曹锟一早就来等候,姿态摆得非常低,他们如何能摆脸色。 兄弟二人很快赶到了侧门处,就见曹锟穿戴得齐齐整整,站在一辆宽敞奢华的马车旁。 初次面圣,桓郁和桓际同样不敢马虎,都比平日多用了几分心思装扮。 虽然穿的依旧是各自最喜欢的颜色,但锦袍的面料和样式都与平日大为不同。 再辅以恰到好处的配饰,俨然是两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尤其是桓郁,几乎让曹锟移不开眼。 两年前初次见面,他就觉得桓家这位二公子的样貌实在出色。 但桓郁不喜欢出风头,也不爱凑热闹,就连平日里的装扮也格外素净,总之就是不显山不露水。 因此曹锟还曾暗嘲他白长了一张好脸。 没曾想桓郁随便这么一收拾,竟是如此的耀眼夺目。 曹锟对自己的外表向来自信,此时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怯懦。 三人见过礼,曹锟邀请二人一同登车。 进宫面圣排场不宜太大,因此桓家兄弟并没有推脱,随曹锟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平稳而快速地在青石板路上行驶,三名少年却心思各异。 桓际平日里性格大大咧咧,今日却一反常态地有些忐忑。 见另外两人似乎都很平静,他只觉得自己更紧张了。 自家哥哥泰然自若很正常,可曹锟这厮…… 桓际往曹锟身边凑了凑:“去非兄,曹伯父乃天子近臣,你应该见过陛下吧?” 曹锟扯出一丝笑容:“宫里每年举行好几次宴会,我都会随父母参加。 还有秋狩,我也随家父去过几次,自然是见过陛下的。” “哦。”桓际点点头:“原来你和陛下那么熟啊,难怪一点也不紧张。” 桓郁淡淡瞥了二人一眼,隐去了唇边的笑意。 弟弟又开始调皮了。 听了桓际的话,曹锟险些吐血。 比起桓二,桓三的性格开朗得多,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 可这家伙有时愣头愣脑的,总爱说一些听起来傻乎乎,实际上却让人有些尴尬的话。 皇帝陛下又不是隔壁邻居家的二大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想熟就能熟的? 他活到十七岁,宫宴的确参加过几十回,秋狩也去过五六次,可皇帝陛下的模样都只是勉强看清楚。 想和陛下随意攀谈,你还真把自己当萧姵? 此次若非他老爹在萧家人面前伏低做小,恨不能把他卖给萧姵当孙子,他哪儿有机会去御书房面圣? 不紧张?别开玩笑了! 只不过老爹千叮咛万嘱咐,初次面圣不见得要有多么出彩,但一定不能露怯。 再有才华的人皇帝陛下都见过,能给他留下印象的寥寥无几。 像他这样的人,只需中规中矩,表现得大方稳重即可。 曹锟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次扯出一丝笑容:“子让兄莫要玩笑,陛下日理万机,小弟哪儿有那么大的福气时常面圣,此刻心中着实忐忑得很。 老郡公乃是大魏股肱,你们兄弟虽是初次进京,陛下却十分重视,还特意嘱咐家父好生看顾。 今日若非托二位兄长的福,小弟也未见得有这样的机会。” 桓际笑嘻嘻道:“去非兄有能力又会说话,陛下肯定会重用你的。” 曹锟忙又客气了几句。 桓郁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从前他真是小瞧曹锟了。 这家伙绝不是莽夫,更不是只会背地里口出恶言的小人。 他和曹节一样有勇有谋,更兼能屈能伸。 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不愁没有好前程。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了大魏皇宫。 天庆帝对天水郡公府十分重视,一早就派了御前总管安公公候在皇宫门口。 第47章 气度非凡,毫不犹豫 虽然称其为股肱,天庆帝与桓老郡公并没有见过几回。 但这并不影响桓家在朝中的权势,更不影响桓老郡公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事实上,二十多年前两人的初次会面,他就已经被对方的风采折服。 与众多开国勋贵不同,如今的天水郡公府是桓老郡公亲手缔造的。 历经崇武、凤平、天庆三朝,桓家的荣宠有增无减。 明面上萧家是皇后母族,权势略胜桓家一筹。 但同是驻守边陲的一军统帅,萧家全族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生活,桓家却没有一个人住在京里。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能看出来,哪家更受几代帝王的信任。 大约是儿时留下的印象太过美好,天庆帝对今日的召见相当期待。 大魏国力虽强,但地理位置居中,邻国众多。 北戎、流云两大强敌时常滋扰北、西两境,南边离、锦二国军力虽然稍弱,却十分富庶。 一旦四国互相勾结,大魏太平难保。 倘若桓老郡公的孙辈也如萧家的后辈一般出众,困扰多年的边境问题迎刃可解。 他在龙椅上安享几十年的太平的愿望也不难实现。 书房外传来了安公公那熟悉的嗓音,天庆帝给小年公公使了个眼色。 小年公公提高声音道:“宣桓郁、桓际、曹锟觐见——” 不多时,三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随安公公一起走进了御书房。 饶是做足了准备,桓际和曹锟依旧无法完全控制紧张激动的情绪,只觉得后背发凉腿脚也不听使唤,脑海里一片空白。 动作僵硬地随着桓郁一起跪下行了大礼,直到天庆帝给三人赐了座,两人才渐渐恢复正常。 其实两人真是多虑了,因为从他们进门那一刻起,天庆帝一大半的注意力都在桓郁身上,留给他俩的顶多只有两三分。 被皇帝陛下目不转睛地打量了半天,桓郁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轻松。 只是他早已经习惯了淡然面对一切,加之此次面圣并无所求,所以不至于到紧张的地步。 俊美的外表、非凡的气度,桓郁的优秀出众甚至超过了天庆帝的预期。 登基十三载,他见惯了各种人物和人才。 曾经以为大魏的贵族少年中,能出一个萧小五已属难得,没想到竟还有一个桓家二郎与之难分伯仲。 当然,只凭容貌和气度就断定良莠,天庆帝不至于这般肤浅。 但他的心情明显比之前更加舒畅,连说话的声音都分外清亮。 听桓郁介绍了老郡公的近况,天庆帝叹道:“老郡公年过花甲依旧在为国操劳,朕真是感佩不已。” 桓郁忙替自家祖父谦逊了几句。 见他谈吐不俗应对得法,天庆帝越发满意。 “此次你们兄弟二人进京,打算停留多久?” 桓郁道:“微臣兄弟二人此次入京,是奉祖父之命前来开拓眼界增长见识,因此并无具体的打算。” 天庆帝点点头:“朕很是赞同老郡公的做法,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少年郎的确应该四处走走。”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小年公公:“忠勇侯和弋阳还没有到么?” 十八年前萧元朗和萧思淳战死沙场,先帝给二人追封了爵位。 萧思怡是女孩子,先帝赐封她为云汐县主。 萧炫是男孩子,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天庆帝所说的忠勇侯便是他。 小年公公忙道:“奴才估摸着差不多也该到了。” 天庆帝道:“你出去迎一迎,待会儿不用通传,让他们直接进来吧。” “是。”小年公公躬身退了出去。 天庆帝再次堆起笑容,这次却是看向了桓际:“朕听曹卿所言,三公子先一步抵京,可曾见过萧家小五?” 桓际忙道:“微臣对萧家小五哥慕名已久,只可惜抵达京城的时机不对,还没能与他会面。” 天庆帝笑道:“你们几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将门虎子,一定能相处得极为融洽。 前些日子朕同弋阳商议,打算挑选一批勋贵子弟组建一支新卫。 弋阳那孩子虽然武功不错,但年纪小又是女孩子,朕担心她太过辛苦。 若你们兄弟感兴趣,可助她一臂之力,也算是为朕分忧。” 桓郁心中微微一滞。 早就听闻皇帝陛下宠爱萧九,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样的打算。 现下萧九尚不满十五岁,陛下已经开始培养她带兵的能力。 再过几年…… 以她的资质,陛下捧她做一军统帅也未尝不能。 因为天庆帝态度非常温和,桓际剩下的那点小紧张早已不翼而飞。 听说有机会与萧九共事,他真是满心欢喜。 “陛下,这事儿微臣替二哥应下了,听闻弋阳郡主骑射功夫了得,微臣早就想讨教一二。” 桓际的性格和萧姵差不多,天庆帝看了就觉得喜欢,又多问了他几个问题。 兄弟二人与皇帝陛下相谈甚欢,曹锟难免受了些冷落。 但他并不觉得难受,甚至还趁这个机会把天庆帝的话仔细琢磨了一番。 方才陛下说得分明,想要挑选一批勋贵子弟成立新卫,交由萧姵训练。 他父亲品级虽然不低,但曹家并没有爵位。 也就是说,即便他的身手比那些勋贵子弟好得多,他也没有资格加入新卫。 不能加入新卫,他就不可能与萧姵经常接触,父亲交给他的任务绝对无法完成。 思虑再三,曹锟决定抓住眼前这唯一的机会。 趁其余三人说话的间隙,曹锟站起身冲天庆帝跪下:“陛下,微臣有一事相求。” 天庆帝挑眉:“曹大公子有话请讲。” 曹锟道:“微臣很想加入陛下的新卫,只是自身条件不符,望陛下成全。” 天庆帝笑道:“朕本打算在禁军中替你安排一个职位,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曹卿。 朕觉得你还是仔细考虑一番,究竟是选择禁军还是加入新卫。” 如果可以选择,曹锟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禁军。 比起那连名字都还没有定下来的新卫,禁军显然更有前途。 况且听陛下的意思,他入禁军后是有职位的。 而新卫有萧姵和桓家兄弟,他恐怕连个小队长都当不上,只能和那些酒囊饭袋混作一堆。 但他老爹是不会允许他选择的,若是错过这个机会,等待他的将是一顿板子。 曹锟毫不犹豫道:“微臣选择加入新卫,望陛下允准。” 第48章 倾盖如故,五哥心思 曹锟对天庆帝的认知全都来源于他的父亲。 曹节曾经说过,陛下文治武功皆属寻常,但他是个心思格外细腻的人,遇事总喜欢问个缘由。 因此在开口之前,曹锟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解释。 但今日天庆帝却没有追问的意思,十分干脆地应道:“既如此,朕便允了。” 曹锟忙叩首谢恩,表示自己一定努力上进,定不辜负陛下的栽培。 天庆帝不是一位暴戾的君王,加之面对的并非朝中重臣,而是三名优秀的少年郎,显得越发温和善谈。 几人谈兴正浓,御书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天庆帝笑道:“小五和小九终于到了!” 三名少年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忠勇侯和弋阳”与“小五和小九”这两组称呼之间的差别。 皇帝陛下不与他们客套,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不是坏事。 然而,走进御书房的却只有小年公公和萧炫,再无第三个人。 不等萧炫停下脚步,天庆帝就提高声音道:“小九呢?” 萧炫躬身施了一礼:“回陛下,小九近来忙得很,今日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 天庆帝假装生气道:“朕看她是胆子越发大了,连圣旨都敢不放在眼里,必须重重责罚!” 萧炫笑道:“小九一怕没钱花二怕没肉吃,陛下想要罚她容易得很。” 天庆帝撑不住也笑了:“她手里一共就那几个钱,朕要来做甚?别到时没钱买零嘴儿又来朕这里闹腾。 第二条就更行不通了,朕这里正打算启用她,不给肉吃她还不撂挑子? 你放心,朕如今已经有了新法子治她,且等着瞧热闹吧!” 说罢指了指三名少年:“小五过来,朕与你介绍几位新朋友。” 进门之前,萧炫就听小年公公说了天庆帝召见桓郁等人的事。 他走到近前冲三人抱了抱拳:“萧炫荣幸之至。” 三人忙站起身还礼。 天庆帝道:“曹锟你从前就认识,这两位乃是桓老郡公的孙子。 你祖父与老郡公有袍泽之谊,你们几人今后也要好生相处。” 萧炫应了一声,在桓郁身旁落座。 两名样貌和气质都极为出众的少年郎并肩而坐,就好比日月同辉,光华耀目。 天庆帝含笑看着二人。 都说美人赏心悦目,其实俊美的少年郎也同样养眼之极。 桓郁的性格不似桓际,他一向认为朋友贵精不贵多,也从未想过一见如故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可萧炫却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两人不过寒暄了几句,他竟觉得对方像是自己多年的老友一般熟悉。 与桓家二郎如此投缘,萧炫也颇为意外。 因为他虽然结交了不少朋友,真正称得上好友的也不超过一个巴掌。 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就该硬拉着小九进宫。 距离小九及笄只有几个月,家中长辈已经把她的婚事提上了议程。 长姐不喜小九远嫁,只想在京里替她选择一名秉性温和家世不俗的男子为婿,最好的人选便是花轻寒。 陛下想要成全小九的雄心壮志,认为她需要的是一位不会扯她后腿的夫婿,样貌才华勉强过得去就行。 他却不以为然。 相夫教子的生活显然不适合小九,但人不可能只有一个梦想。 不论男女,在成就一番事业之余,对情感都不会毫无追求。 功成名就的男子追求美人才女,身为女子的小九就不能嫁与真正心仪的男子? 世间罕有的奇女子,就该配世间罕有的伟男子。 桓家二郎未必适合小九,但他要让小九那个尚不懂男女情爱的傻丫头明白,她将来要嫁的,应该是不次于桓郁的优秀男子。 不过,萧炫听说桓家两兄弟也要加入新卫,今后与小九接触的机会多的很,那份悔意便迅速散去。 陪天庆帝愉快地用过午膳,几名少年告辞离去。 回到郡公府,桓郁的唇边依旧挂着笑意。 因为与曹锟同行,桓际都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 此时四下无人,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哥,萧家小五哥这人真是不错,比我想象中更加优秀,还特别容易相处。” 桓郁笑道:“只可惜他是有军职的人,不能在京里待太久。” “我更可惜今日没能见到萧九,说来陛下也真是疼她,都抗旨了也不生气。” “陛下把萧九当亲人,怎么可能真的同她生气。” “哥。”桓际往桓郁身边凑了凑:“方才小五哥说回府后就给咱们下帖子,你觉得我这次总该能见到萧九了吧?” 桓郁噗哧笑道:“我已经把你的想法告知小五哥了,他说届时一定把萧九留在府里,绝不让你的愿望落空。” 桓际嘟了嘟嘴:“怎么就成我一个人的愿望了?我就不信你会不想见萧九。” 桓郁道:“马上咱们就可以与萧九共事,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话说回来,你问都不问一句就替我做了主,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呢!” 桓际忙分辩:“陛下既然都把话说出来了,那意思就是事情已经定了,谁敢驳了他的面子?” 桓郁笑道:“算你脑子清醒,但以后再不准动不动就替你哥做主,可记住了?” 桓际嘟囔道:“哥就是小气,我这不也是为你着想么? 似你这般整日不愿意出门,什么时候能才找到媳妇儿? 新卫招募的全都是勋贵子弟,保不齐那些人家的姐姐妹妹中就有适合做我嫂子的姑娘。 只要哥的婚事定下来,咱们就可以回去向祖父交差了。” 桓郁在他腿上踢了一脚:“明明是你自己想找媳妇儿,少来拉扯我!” ※※※※ 萧炫的马车驶入信义坊,恰好与萧姵遇上。 他示意车夫停下马车,掀开车帘子看着马背上的萧姵:“事情都办妥了?” 萧姵一带马缰,凑到了萧炫的车窗旁:“那田曙从今往后便是我的人了。” 萧炫十分好奇:“你要一只过街老鼠做甚?” 萧姵道:“那小子的名号我从前就听人说过,虽然是个不成器的混混,但在鎏金坊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寻思着他这种人应该有几分本事,所以就让张大哥带他来给我瞧瞧。” 第49章 竟有妖精想夺权? 萧炫是在老定国公身边长大的,自小接触的人中,一多半都是军中将士。 能让他欣赏的人,不论身份贵贱,头一条就得光明磊落。 似田曙这样的街头小混混,他从骨子里就看不起。 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做不到为国效力也就罢了,毕竟人的能力有高低,魏军也不可能把大魏所有的年轻男子全数招募。 可田曙已经是个成年人,非但养不活自己,还欠下一大笔赌债连累父母兄嫂。 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即便被追债的人揍死都勾不起他半分同情。 当然,小九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如果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也算本事的话,能在京中混出名号的田曙也不能算一无是处。 问题是以小九的身份,留这样的人在身边能有什么用处? 萧炫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能入得了你的眼,想来那田曙还不算太过糟糕。” 萧姵道:“田曙那小子其貌不扬,人却聪明得很。单论脑子,十个张其勇绑起来也算计不过他。 他其实也不想做个混混,就是一直寻不到适合自己的门路。 五哥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人脉广得很,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张其勇的佩刀就是他托一个朋友做的赝品,一眼看上去根本分不清真伪。” 萧炫嗤笑:“那又如何?三教九流的人也不全都拖累家人,造假的本事也不是他田曙的。 张其勇的岳父就他一个儿子,既然那么聪明,好好替他父亲打理生意不是一条路? 受不了读书习武的苦,难不成还想做官?” 萧姵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和你讲不通……算了算了,反正这事也不要你管,我留下他自有我的用处。” 她踢了踢马腹:“我先回去了,堵在这里让别人看见还以为咱俩在密谋什么呢。” “等等。”萧炫唤住她:“你的事情说完了,我的还没说呢。” 萧姵拉住马,偏过头笑道:“不就是去了一趟皇宫,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莫非姐夫又赏你了什么好东西,打算分我一半?” 萧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的确是要分一半,不过分的不是我的东西,而是你的。” “啥?”萧姵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与人平分? 萧炫一看她这警惕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小九自小就是这脾气。 别人的东西从来不惦记,自己的东西也从来不准别人惦记。 他这里才刚开了个头,还没有进入正题呢,她那里就开始护食儿了。 见萧炫笑得如此不正经,萧姵都想骂人了。 “萧小五,你是有多无聊啊,净拿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来逗我!” 萧炫止住笑声:“五哥没有逗你,方才陛下亲口说的,打算将新卫一分为二,由你负责其中一个小队。” 萧姵怒了:“四十人我都嫌少,还要分成两个小队? 是哪里来的妖精,竟然想夺我的权?!” 一声“妖精”,直让萧炫听得目瞪口呆,赶车的清野险些从马车上跌落。 萧姵道:“姐夫大部分时候说话都是算话的,除非是被人吹了枕边风。我说她们一句妖精难道错了?” 萧炫剧烈咳嗽了几声,总算把气息调匀,他伸出大拇指:“五哥服你了,大魏敢公然说这种话的,你绝对是独一份儿。” 萧姵不想听她胡扯,追问道:“那你快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炫这才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所以陛下打算把新卫一分为二,由你和桓家二郎各带领一个小队。” 听说夺权的人是桓老郡公的孙子,萧姵的怒火散了一多半。 “桓老郡公的孙子……五哥,那桓家二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炫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正色道:“我与他是初次会面,且又在御前,哪里有机会深谈。 不过我还是能看得出来,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绝不亚于你我。” “有真本事就好!”萧姵一拍大腿:“若他是个酒囊饭袋,那还夺个什么? 久闻桓家刀法天下一绝,我正想讨教一二!” 萧炫故意提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可莫要大意了。” “废话!”萧姵又白了他一眼:“你邀请他们到咱家做客了?” 萧炫摊了摊手:“我这不是还没回到府里,如何下帖子?” 萧姵撇撇嘴:“就数你事多!祖父与桓老郡公是多年的交情,咱们又都出身将门,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你直接把他们带回府里不就得了!” 萧炫道:“那还磨蹭什么,赶紧回去写请柬!” 兄妹二人回到国公府,一起去了萧炫的院子。 一个时辰后,由萧炫亲自书写的请柬便送到了郡公府。 看着请柬上那劲瘦有力的字体,桓际又是一阵赞叹。 “哥,萧家小五哥的字也写得和你一般漂亮!” 桓郁笑道:“与其在这里感慨,不如自己好生努力。” 桓际有些懊恼:“我一直都在努力呀,可人家任先生早就说过,写字也是需要天分的。 像我这种初次提笔就把笔杆子当枪使的人,字能写成如今这个样子,已经是刻苦努力的结果。” 桓郁无奈道:“既是自小就把笔杆子当枪使,那便去与萧家人比一比枪法。 别说小五哥,就算你能赢了萧九,也算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个……”桓际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萧家的枪法天下闻名,萧九……虽说是个女孩子,年纪也比我小了两岁,可曹锟都败了,我恐怕……” 桓郁挑眉:“阿际这是怂了?” 桓际一挺胸脯:“谁怂了?曹锟就是力气比我大了那么一点点,枪法刀法也就那样,我从前是没有认真与他比试。 明日去国公府做客,我定要与萧九一决高下!” 桓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哥相信你绝不会丢了咱们桓家的脸面。” 桓际眨了眨眼睛,这话…… 他只是想和萧九切磋武功,压根儿没想过脸面的问题。 而且桓家的脸面,一向不是都由哥来支撑的么? 第50章 人如其名,秋水为神玉为骨 萧姵怎么也没有想到,夺了她一半权力的“妖精”,竟是那位与她见过两次的年轻男子。 曹锟那厮的好友、宝刀寒霜的主人、桓老郡公的孙子…… 一连串的想法迅速如气泡一般在她脑海中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 前来定国公府做客,桓家兄弟的装扮并不似昨日面圣那般隆重,而是做了劲装打扮。 常年练习骑射,兄弟二人俱是身材颀长蜂腰猿臂,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比之京中那些养尊处优,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贵族子弟,他们想要赢得旁人的好感实在太过容易。 萧炫见自家小九远不及平日活泛,笑道:“小九,这便是桓家的两位世兄。” 萧姵不是个心思重的人,很快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她笑眯眯地冲两兄弟抱拳施礼:“小九见过两位桓家哥哥。” 兄弟二人忙回礼:“郡主客气。” 萧炫居住的院落名曰问澜。 问澜园占地与萧姵的鹔鹴园相差无几,布置得大气而又不失雅致。 几人在位于花园南边的留香亭落座,下人们很快便上了热茶点心。 见萧家小九远比自己想象中随和,桓际彻底没有了顾忌,与她天南地北聊了起来。 萧姵的心思却留了一半在桓郁身上,一面与桓际交谈,一面仔细聆听另外两人的对话。 寒暄过后,桓郁问起了萧家的另外两位公子。 萧炫解释道:“小七和小八在国子监念书,去广陵郡耽搁了半个多月,回来之后就被二伯盯着补功课,还是过几日再见吧。” 桓际的耳朵也没有闲着,他自小喜欢热闹,一听萧家小七和小八不在府里,不免有些遗憾。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今日能与七弟和八弟切磋武艺,太可惜了!” 萧炫好笑道:“早知桓三弟想切磋的对象不是小九,我今日说什么也把小七和小八留下。” 桓际忙道:“哪里,我最想和小九比试了……” 萧姵本就存着与桓家兄弟比试的心思,只是才刚与对方认识,不好表现得太过急切。 听了桓际的话,她那里还按捺得住。 “桓三哥想比试什么?刀枪、拳脚、骑射?” 萧姵问得又快又急,桓际的心不由得跟着乱了起来。 萧家以枪法闻名,他当然最想与萧九比试枪法。 可对方比自己小两岁又是个女孩子,挑她的长处比试,落败的可能性非常之大,实在是丢人。 不过……若是比试刀法拳脚,自己就一定能获胜?还真不敢说。 一个不小心输了,那就是把自己和桓家的脸面一并都丢了。 权衡再三,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听闻小九去年秋狩场场夺魁,为兄想见识一下你的骑射功夫。” 桓郁的笑容险些撑不住。 人家什么最强弟弟偏要比什么,这傻孩子真是没救了。 要论世间谁最了解萧姵,非萧炫莫属。 小九的骑射,连他都不敢说一定能胜得了,桓三……真的行么? 虽然相处十分融洽,毕竟他与桓家兄弟相识不到两日,总不好太落人家的面子。 他暗暗扯了萧姵一下:“咱们府里哪儿有那么大的地方给你们比试骑射?还是下回再说吧。” 萧姵不以为然道:“那就去外面比试呗,两位哥哥虽是头一次来咱们家,也绝不会嫌弃咱俩招待不周的!” 萧炫的笑容也险些撑不住。 比你个头啊! 一天不惹出点事情来,日子就过不下去? 果真是熊孩子家家有,凑在一起闹翻天! 桓际越发来了精神:“那咱们去哪里比试的好?” 萧姵想了想:“京城东北方有一座校场,是专门给禁军的士兵们练习骑射的。 他们几天前才刚练过一次,如今正好空着,咱们就去那儿。” 萧炫苦笑道:“那校场距离京城几十里,咱们总得用过午饭再出发。” 萧姵道:“现在离午饭还早着呢,在这里干等着多没意思。 不如咱们中午去桃花酒肆吃饭,那里不仅顺路,饭菜也别有一番滋味,更别提老板娘亲手酿的桃花酒……”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桓际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还等什么,赶紧出发啊!” 桓郁这次却真是笑不出来了。 他从不把吃喝看得太重,可听了萧九的描述后,想去那桃花酒肆一品美食的心情居然十分迫切。 少年人的行动力极强,一炷香的工夫后,一行十二骑便离开了国公府。 除却萧家兄妹和桓家兄弟,清野、桑璞、北墨等六名小厮,萧姵的丫鬟晴照和映水也身着骑马装,英姿飒爽地跟在主子们身后。 距离北城门不到五十尺,萧姵一带马缰靠近了桓郁。 桓郁眼皮跳了跳,脑海里也不知怎么就冒出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偏过头一看,萧姵脸上果然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桓二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桓郁抿了抿嘴,这话骗鬼呢! 但这种情形下,他自然不好与一个姑娘家计较。 “我单名一个郁字,表字子卿。” 萧姵脸上的笑意更盛:“秋水为神玉为骨,桓二哥果然人如其名。” 桓郁的嘴角微微抽搐。 秋水为神玉为骨,形容一个人姿容如秋水般轻灵,身体如玉般清雅;也形容其品格高尚气质脱俗。 能得到如此赞誉,换作任何人都应该感到愉悦。 可这话从萧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怪。 不是寻常的姑娘对俊美男子犯花痴,而是感觉他被她……调戏了。 桓郁清了清嗓子:“小九过誉了,我的郁字不是玉石的玉,而是郁闷的郁。” 萧姵噗哧笑道:“桓二哥的意思是说,你是个性情郁闷的人么?” 说罢她一夹马腹,随萧炫等人一起穿过了北城门。 十二骑在北城门外一字排开。 萧姵用马鞭指着东北方:“桓三哥,桃花酒肆距离此间十五里,咱俩不妨先赛一场马,看谁先抵达酒肆。” 桓际跃跃欲试,对其余人道:“我和小九赛马,你们要不要下个赌注?” 萧炫笑道:“我和桓二弟各出一百两做彩头!” 晴照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小五爷,单是出银子可不行,您得说自己究竟押哪一边?” 第51章 有钱能使小九赢 萧姵的提议挑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兴趣。 尤其是北墨和东篱,哪里肯相信自家少爷赛个马都会输给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 而晴照的话则是把两人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拿出一百两银子做彩头,对于两位爷来说只是小事一桩,重要的是他们更看好谁。 萧炫饶有兴致地看着桓郁:“桓二弟打算押哪一边?” 桓郁笑道:“二百两银子只是彩头,谁赢了便是谁的。被他们这么一闹,倒像是咱俩在设赌局一般。” 萧姵满心只想着赛马,哪里有耐心听他们谈论赌局的事。 她催促道:“桓三哥,管他彩头不彩头的,咱们只管痛痛快快赛一场!” 桓际挑起大拇指:“小九果然爽快,倒显得我婆妈了。” 两匹骏马一起朝东北方飞驰而去。 望着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萧炫道:“桓二弟真是一位好兄长,若非知晓实情,我真不敢相信你们兄弟居然一般大小。” 桓郁道:“小五哥同样是一位好兄长,否则怎会有这般快活的萧家小九。” 萧炫笑而不语。 如果能做得了小九的主,他真想即刻就认下桓二这个妹夫。 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能够这般包容疼爱,足见其人品端方且极有耐心。 小九与桓三有诸多相似之处,桓二若是娶了她,对她的脾性应该很容易适应。 可惜世上无人能左右小九的婚事。 萧炫第一次觉得大伯娘求下的那道圣旨,于小九而言也不见得全是好处。 桓郁见他笑得有些神秘,不禁有些好奇:“小五哥在想什么?” 萧炫看了看小厮丫鬟们,对桓郁道:“既然他们几个这般感兴趣,咱们便设上一局也无妨。” 六名小厮和晴照映水都兴奋不已。 “小五爷,您这赌局输赢怎么算?” “小五爷,小的们手头不宽裕,您可别嫌弃。” “小五爷,您快把规矩说一说。” “小五爷……” 萧炫举手示意大家安静。 小厮丫鬟们立刻住了嘴,八双眼睛一起看着他。 萧炫朗声道:“我与桓二公子依旧各出一百两,但我们只押输赢,不参与赌局。 你们八个人不论押多押少,小九与桓三公子决出胜负后,赢者皆可获利双倍。 利钱就从这二百两和输者所押的银钱中出。” 六名小厮立刻欢呼起来。 晴照笑道:“倘若那些银钱不够呢?” 映水忙拐了她一下:“说什么呢,咱们中间谁有钱下那么大的赌注?” 萧炫笑道:“你们大可放心,我与桓二公子总不会让大家吃亏。” 有了小五爷的保证,小厮丫鬟们立刻翻身下马聚拢在一起。 八人都是主子的心腹,平日里月钱不少,得到的赏赐也很多。 因此“手头不宽裕”这种话,实在是有些过谦了。 五两、八两、十两…… 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以至于桑璞捏着手里的二两银子都不好意思往外扔。 映水把所有的银子收拢,捧到了萧炫和桓郁面前。 萧炫啧啧道:“爷平日里真是小瞧你们了,竟这般阔气!” 映水笑道:“最阔气的就是您家清野,他押了二十两呢!” 萧炫抬眼看着自己的小厮:“爷都不知道你小子竟这么有钱。” 清野挠了挠头,傻笑了两声。 晴照凑上前问:“小五爷,咱们都已经下了注,您和桓二公子总可以讲一讲押那边赢了吧?” 萧炫对桓郁道:“难怪小九那般宠她,这小丫头果然精明得很! 既如此,桓二弟便与她说说你的选择。” 桓郁笑道:“倘若没有彩头,做哥哥的人自是应该支持自家弟弟。 如今么……听了小五哥在陛下面前说的那番话,我只能押小九了。” 萧炫大笑不止。 桓二郎果然有意思得很。 二百两的彩头虽不算很多,但对于小九那样的小财迷而言,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的。 所以这场比试的输赢其实早已经定下了。 “听人劝吃饱饭,那我便跟随桓二弟,也押小九!” 除了萧炫,其他人并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了二人的选择,有人喜上眉梢,有人后悔不迭,更有人怒气冲冲。 原来八个人中,萧家的四人选择的都是萧姵,其中清野押了二十两,萧炫的另一名小厮岩心押了五两,晴照和映水都是十两。 四人虽不清楚桓家三公子有多大本事,但对自家郡主的骑术充满了信心。 此时听说两位公子都押郡主赢,越发觉得己方赢面又增加了几分,自是欢喜不已。 桓家的四名小厮却闹了些小矛盾。 北墨和东篱未曾见识过萧姵的身手,对自家少爷的骑术同样充满了信心。 两人如同清野一般阔气,一人押了二十两。 桑璞和丰收则不然。 亲眼目睹了萧姵暴打曹锟的情形后,违心地认为自家三少爷还能赢,甚至分别拿出二两和十两打水漂,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很够意思了好么? 当然,违背心意和白扔银子是有前提条件的,那就是自家少爷也站在三少爷一边。 可如今…… 谁能想到一向最疼三少爷的二少爷,居然在关键时刻反水了! 北墨是个急脾气,见桑璞和丰收面带悔意,立时就不高兴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后悔了?我告诉你们,我们少爷一定能赢,到时我和东篱赚了钱你们别眼红!” 丰收忍俊不禁:“三少爷赢了我们俩也赚钱,还眼红个啥?” 北墨一时语塞,懊恼地在自己脑袋上捶了几下。 东篱拽了拽他的袖子:“自家人有什么好闹的,别让人看笑话!” 萧炫和桓郁坐在马背上,把几人的纠葛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相视一笑。 萧炫吩咐映水把银子收好,提高声音道:“想知道究竟是赚是赔,在这里争吵毫无意义,赶上去瞧瞧不就得了?” 八人不约而同地飞身上马,随萧炫和桓郁一起朝东北方奔驰而去。 桃花酒肆距离京城十五里,因其附近有百亩桃林而得名。 如今已是二月底,桃花渐次盛开,慕名前来赏花的人络绎不绝。 萧姵和桓际的马皆是万里挑一的骏马,二人的骑术也非常人能及,沿途引得众多游人驻足观看。 第52章 桃林争高下,酒肆相试探 北墨和东篱并非盲目自信。 桓家兄弟与萧家兄妹一样,也是自幼便开始苦练骑射。 即便与老郡公麾下最优秀的骑兵相比,他们的骑术也丝毫不落下风。 京城附近的官道修得平整宽阔,沿途虽有不少车马行人,对二人的骑行却影响甚微。 在抵达桃林之前,萧姵与桓际几乎是齐头并进,难分高下。 阵阵花香袭来,深浅不一的粉色迅速占据了二人的视野。 两人一起拉住马,萧姵指着右前方笑道:“桓三哥,酒肆就在桃林深处,你还要接着比么?” 桓际举目远眺,花团锦簇间隐约可见一片房舍。 原来桃林主人在此间开店,目的是为了招待赏花踏青的游人,而非方便赶路的旅客用饭歇脚。 因此桃花酒肆虽不及城中酒楼那般讲究,但也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茶摊儿和小饭馆。 从此间去往酒肆,必然要穿过一大片桃林。 桓际瞬间便明白了萧姵的用意。 在桃林中骑行,自是不能如方才在官道上那般飞驰。 如果说他们之前比的是速度,那么接下来比的就是驾驭马匹的技巧。 少年人好胜心极强,别说是一片桃林,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眼睛都不带眨的。 桓际朗声笑道:“小九可得快着些,来晚了佳酿就被三哥喝光了!” 萧姵也笑道:“醉不死你!” 二人同时打马进了桃林。 玩笑归玩笑,进了桃林后桓际还是丝毫不敢马虎。 然而,事情远非他想象中那般顺利。 萧姵比同龄的女孩子高出不少,但比起桓际,她的身形要小巧很多。 只见她在花树间闪转腾挪,马匹也十分配合地穿梭自如,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桓际就被落下了一大截。 他的性子本就不够沉稳,眼见萧姵离自己越来越远,哪有不着急的。 相伴多年的坐骑与他心意相通,主人一慌乱,它也跟着四处乱窜。 一人一马好容易从桃林中挣扎而出,半壶桃花酿已经进了萧姵的肚子。 桓际纵身跃下马背,冲斜倚在草亭廊柱上享受佳酿的萧姵飞奔而去。 “小九,你太过分了!” 看清楚他的形容,萧姵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桓际随意扒了扒散乱的头发,气鼓鼓道:“好兄弟讲义气,就算哥哥技不如你,你也不能吃独食啊。 还不赶紧给我也来一壶,嗓子都冒烟了!” 萧姵把手里的另一只酒壶扔给他:“谁不讲义气了,先喝几口润一润。” 桓际一口气将酒壶里的桃花酿喝了个底朝天。 萧姵打趣道:“桓三哥,似你这样的喝法,老板娘该把咱们撵出去了! 桓际长出了一口气,正想分辩几句,就见酒肆里走出了一名红衣妇人。 妇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虽算不得十分美貌却极有风韵。 一见萧姵,她那双含笑的眼眸直接成了一条缝。 “九爷真会说笑,奴家巴不得您日日光临小店,怎会把您往外撵?” 萧姵笑道:“陶大娘子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儿,我瞧着你越发年轻漂亮了。” 陶大娘子便是桃花酒肆的老板娘,是个极为泼辣能干的妇人。 不仅酿得好酒做得好菜,桃花酒肆虽是她丈夫名下的产业,这些年却全是她一手经营。 听了萧姵的夸赞,她笑得越发开心。 简单打量了桓际一番后,她笑道:“九爷带朋友来捧场便是天大的好事,奴家一定用最好的酒菜招待。” 萧姵道:“我们今日一共十二人,你与我备两桌上等席面儿,另加十坛桃花酿,就摆在老地方。” “九爷放心,奴家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陶大娘子点头应下,又问:“那您二位要不要先进屋歇一歇?” 萧姵道:“不必如此麻烦,其他人说话就到了,让人打些水来与我们二人净手就行。” 陶大娘子唤来两名十岁左右的小子。 “桃根去把两位爷的马拴好,桃枝去打水。” 安排妥当后她福了福身,自去忙碌不提。 桓际也是见过世面的,可陶大娘子这样能说会道的女掌柜他没见过几个,萧姵这样豪爽的女客更是生平仅见。 简单梳洗了一番,桃枝退了下去。 两人在草亭中的凳子上坐下,桓际摸了摸脸上被树枝刮到的伤口:“小九,帮我看看严不严重?” 萧姵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过三五日就好了,桓三哥不必介怀。” 桓际忙解释道:“我不是在意这个,新卫很快就要组建了,带着这样的伤容易被人误解。” 萧姵噗哧笑道:“怕人家以为你的脸被猫抓了?还是……被姑娘抓了?” 桓际恼了:“再胡乱开玩笑我可要生气了!” 萧姵做了个鬼脸:“为这点事儿就生气,你也好意思啊?” “小九,你可真够厉害的。”桓际咧了咧嘴。 “你指的是骑术还是嘴皮子?” 桓际讪笑道:“这个……” 萧姵眼皮一翻:“那我问你,你和桓二哥谁更厉害?” 桓际毫不犹豫道:“当然是我哥厉害,你别看我们俩一般大,从小不管学什么我哥都是又快又好,我比他差远了。” 萧姵追问道:“那你觉得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桓际当然想说自家哥哥更厉害,可眼前这个男装少女究竟有多厉害,他真是一点谱儿都没有。 他嘿嘿笑道:“等咱们都入了新卫,你和我哥各自带领一个小队,比试的机会多得很。” 萧姵点点头:“那倒也是,久闻桓家刀法天下无双,桓二哥的刀法一定非常不错,届时我一定要好生讨教。” 桓际有些好奇:“小九,你们萧家的枪法也很出名,你为何偏爱刀法?” 萧姵道:“长枪用起来有些费劲儿,我是个女孩子嘛,气力总是欠缺一些。 其实我最喜欢用的是双刀,可惜没有好的师傅,也没有趁手的兵器。” 桓际抿了抿嘴,显得十分犹豫。 女子的气力的确不能与男子相比,所以女将基本都喜欢用双刀。 可萧家小九是能打赢曹锟的人,她真的会存在气力不足的问题? 而且,世人皆知桓家刀法是一绝,却无人知晓桓家最擅长的其实是双刀。 第53章 遥遥无期,男女不限? 怀疑的种子在桓际的心里刚冒了个头,又很快被他按了回去。 桓家刀法传自先祖,几十年来虽因祖父扬名天下,真正掌握精要的却只有寥寥数人。 至于双刀的秘密,除了祖父、父亲和他们兄弟二人,就连祖母和母亲以及大伯一家都不知晓。 萧家虽然势大,也不可能探得世间所有的秘密。 更何况小九年纪还这么小…… 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桓际的眸子恢复了纯澈,笑道:“咱们毕竟还年轻,见识和人脉都有限。啥时候有空闲了,我请你去天水郡玩。 以你的资质和底子,若能得我祖父指点一二,刀法一定会更加精进。 至于说趁手的兵器,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只要缘分到了,便什么都有了。” 萧姵的本意是从桓际这里打探一下寒霜的消息。 毕竟相比于桓郁,桓际看起来要简单得多。 可事实告诉她,简单的是桓际的性格,而非他的头脑。 遇到关键时刻,他的警惕性极高,说起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她眼中满是憧憬地笑道:“我听祖父说,老郡公不仅刀法无双,用兵更是神鬼莫测。 若是能有机会向他老人家请教,一生都将获益匪浅。” 听她夸赞自家祖父,桓际自是非常高兴。 “机会有的是,我们兄弟不可能一直待在京里,至多一年半载肯定要回天水郡。 届时你就随我们一同回去。 我祖父最喜欢你这般聪明又肯用功的孩子,定会倾囊相授。” 萧姵被他说得心动,恨不能胁下生出双翅,立时便飞往天水郡。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她又问:“桓三哥,你们在天水郡除了读书习武,平日都做些什么?” 桓际道:“天水郡虽不及京城繁华,好玩的去处也挺多的。 像我就最喜欢去狩猎,一年得去好多回,去年我哥猎到一只白虎,我也猎到一只熊瞎子呢!” 萧姵觉得自己的小翅膀再也收不住了,一个劲儿地扑腾。 老虎、豹子、熊瞎子…… 与这些真正的猛兽相比,每年秋狩皇家猎苑中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温驯猎物完全不值一提。 可一想到桓际方才的话,萧姵只觉心上被人插了一刀,一年半载简直堪比遥遥无期。 正沮丧不已,桃花林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抬眼望去,只见萧炫和桓郁等人已经下了马,朝草亭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萧炫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对桓郁笑道:“桓二弟,他们俩这……究竟是谁赢了?” 单看外表,桓际发髻松散,脸颊上有两处划痕,衣袍上还有不少污渍。 萧姵则要干净整齐很多,尤其是一张小脸白里透着粉,气色相当不错。 再看神情,前者微笑后者沮丧,似乎…… 桓郁笑着摇了摇头:“恕我眼拙,实在难以判断。” 参与赌局的小厮丫鬟们哪里能做到如此平静。 八个人一哄而上将草亭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询问起来。 桓际被吵得头痛,大声道:“爷输了,你们尽管放开肚皮吃喝,全都算在爷的账上!” 赢了的几人欢呼雀跃,吵着要映水分利钱。 桓际见自己的两个小厮耷拉着脑袋,佯怒道:“不就输了几个钱,至于这般垂头丧气的?” 东篱嘟囔道:“爷说得真是轻巧,一人二十两呢……” 桓际道:“你是不是还想说,爷真是不争气,害得你们白做了一场发财梦?” 北墨忙分辩:“小的们这是相信爷的实力……” 桓际被逗笑了:“不就是二十两银子,回去爷替你们补上!” 不多时映水就已经把利钱分配好,将剩余的银票和银子捧到萧姵面前:“郡主,这是您的彩头。” 萧姵随意看了一眼:“一共是多少?” 映水道:“两位爷的彩头加上奴婢们下的赌注,一共是二百九十七两。 小五爷定下规矩,赢者除却本钱外还可获利双倍,因此分完利钱后还剩下一百六十二两。” 萧姵笑道:“你们几个这钱挣得可真是容易!” 一旁的晴照也笑道:“是挺容易的,奴婢都后悔没多带些银子了。” 萧姵白了她一眼:“一边儿去,把你的全部家当都押进去,爷还不得倒找你钱啊?” 晴照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接话了。 说笑间,陶大娘子已经将酒席备好,亲自过来相请。 一行人闹腾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了,随着陶大娘子一起走进了桃林更深处。 ※※※※ 萧姵等人出府没多久,京中各家勋贵府邸均接到了圣旨。 圣旨的内容一致,都是关于从各家府邸遴选人才组建新卫的。 粗粗一看,条件并不苛刻。 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相貌端正身材匀称,未曾婚配者皆可参选。 勋贵子弟中,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实在太多。 但仔细一琢磨,这里面似乎大有文章。 每座府邸只有两个参选的名额,而且新卫的教头之一竟是弋阳郡主萧姵。 大魏开国近百年,从未有过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小小的新卫教头算不得什么官职,因此陛下此举不太像是要重用弋阳郡主,反而更像是替她择婿。 每月五两的俸银吸引力有限,但若是府中子弟有人入了弋阳郡主的眼,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族人都跟着沾光。 因此这两个名额就显得弥足珍贵。 庶出的坚决不考虑,模样只是周正的必须排除,余下的还得认真筛选。 各家勋贵府邸的气氛瞬间便紧张起来。 文渊侯府人丁稀薄,本来是没有必要跟着紧张的。 花轻寒自幼饱读诗书,花侯位高权重,加之后宫又有太后和贵妃,他的前程是早就定下的,完全没有必要去和其他勋贵子弟争夺新卫的名额。 可陛下的用意太过明显,若是不加入新卫,便是放弃了与萧姵相处的机会,迎娶她的可能性更加渺茫。 因此花侯和花夫人一致决定,支持花轻寒报名参选。 花晓寒却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哥哥:“哥哥从未学过武功,能吃得消么?” 花夫人笑道:“咱家如今只剩下你们兄妹两个,你哥若是不去,难道你去么?” 花晓寒嘟着嘴道:“圣旨上也没说女孩子不能参选,我为何不能去?” 第54章 墨麒赤麟如何选 花晓寒自幼娇养,谁都没有把她的话当真。 开什么玩笑,若是连她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娇女都能加入新卫,大魏岂不乱套了?! 花夫人在她腮边拧了一下:“今日接到圣旨的府邸一共几十家,就你个小丫头的想法与众不同,竟还敢挑圣旨的毛病!” 花晓寒道:“圣旨上本来就……反正我觉得哥就不应该去参选,白辛苦一场不说,最终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花夫人瞪了花侯一眼:“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大姑娘家一开口就是捞啊捞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花侯颇为无奈。 三个孩子的教养,长女和长子他都参与了,唯有小闺女妻子没让他插手。 不论好坏,晓寒是跟谁学的还用问? 但夫人在府里的权威是必须维护的。 他和稀泥的本事已臻化境,冲花夫人大大作了个揖:“都是为夫的错,夫人且先消消气,小孩子家的话么,咱们就权当听个乐子。” 花夫人噗哧笑道:“你就好生护着吧,等她将来出嫁,就把你当陪嫁一起嫁到夫家,护她一辈子!” 花侯嘿嘿笑了两声,赶紧对花晓寒使了个眼色:“还不把你的想法好好对你娘说一说。” 花晓寒道:“要想赢得一个女孩子的心,就得在她面前把自己最优秀最出众的一面展现出来。 哥不会武功,加入新卫岂不成了扬短避长?” 短短几句话,让花侯夫妇陷入了沉思。 他们光想着让儿子尽量多与萧家小九接触,以求增加中选的可能性,却把最根本的东西给忽略了。 见父母像是被妹妹说动了,花轻寒不免有些着急。 “爹、娘,我和小九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她全都知道,根本没必要扬什么避什么。 我就是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入朝为官尚欠火候,去新卫磨炼一番也挺不错的。” 花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你的话也有道理,年少时多吃些苦终身皆可受益,爹娘应该支持你。” 花晓寒撇撇嘴,娘的话的确没什么毛病。 可人和人不一样,苦和苦也不一样。 哥不怕读书的苦,却未必受得了习武的苦。 别加入新卫不到三天就打退堂鼓,萧姵那边不是更没希望了么? 花轻寒被她的小模样逗笑了。 他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新卫中定有不少青年才俊,哥去瞧瞧有没有谁合适做我妹婿。” 花晓寒把他的手拂开,挽起花夫人的胳膊:“娘,您答应过我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才不要哥哥越俎代庖!” 花夫人笑道:“你哥也是好心,事情到了最后还不是得你自己点头?” 花侯笑道:“圣旨上说得分明,三月初一辰时,众家子弟准时进宫参选。 今日已是二月二十九,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做好准备。” ※※※※ 黄昏时分,萧家兄妹踏着余晖回到了国公府。 大约是之前的比试太过精彩,兄妹二人直到此刻还在回味。 行至二门处,萧炫道:“赶紧回去休息,今日着实累坏了。” 萧姵笑道:“若是每日都能与这样的对手过招,再累都值得。” 萧炫还待嘱咐她几句,就见萧焰和萧烁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五哥、小九——” 萧姵见他们是从府外回来的,有些好奇道:“你们俩这是打哪儿来?” 萧焰气喘吁吁道:“我们去送小年公公,和你们俩走岔路了。” 萧姵更好奇了:“这么晚了,姐夫还有事儿找我?” 萧烁道:“小年公公是来传旨的,顺带给你捎几句话。 你一直没回来,他怕晚了回宫太麻烦,只能先走了。” 圣旨的内容不难猜测,定然是关于组建新卫的,萧姵感兴趣的只有那几句话。 “小年都说了什么?” 萧焰道:“陛下说新卫的名字定为‘麒麟’。两个小队分别为墨麒和赤麟,军服的颜色随名称,已经全都备齐。 只等三月初一选好人,就可以开始练兵了。” 萧姵想了想:“就这些?” 萧烁见她竟如此平静,有些着急道:“小九,这里面问题多着呢,你可得早些做决定。” 萧炫忍不住笑道:“这事儿和你们两个没啥关系,少在这里瞎起哄。” 萧焰分辩道:“谁说没关系了?圣旨上说得分明,每家勋贵有两个参选的名额。 我与小八各方面的条件都合适,正好可以报名。” 萧炫道:“咱家已经有小九了,就算二伯同意你们参选,也只剩下一个名额,你们俩谁去?” 萧焰和萧烁愣住了。 小九是去做教头的,竟也算占了一个名额? 萧炫笑道:“你们俩还是先把这事儿给捋顺了,时间不等人,可得早些做决定。” 萧焰回过神来:“五哥太坏了,这是在挑拨咱俩内斗!” 萧烁拉住他:“这个问题不着急,咱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说罢继续对萧姵道:“小九,麒为雄麟为雌,陛下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你执掌赤麟队的。 可八哥最了解你了,你自小爱争胜又不喜着红衣,肯定不甘心把墨麒这个称号拱手让人,对吧?” 萧姵抚了抚下巴:“那是自然!谁说女孩子就只能执掌赤麟队,墨麒这个名号爷要定了!” 萧焰笑道:“小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到时你可别把我和你八哥给忘了,我们也想穿黑色的麒麟服。” 萧姵才不吃这一套。 “方才五哥的话没听见?你们两个还得在国子监继续念书。 除非二叔松口,否则麒麟卫绝不收你们两个。” 萧焰和萧烁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自小只喜欢习武,对书本半点兴趣都没有。 可他们的爹不仅是只书虫,还认为书虫的儿子也是小书虫,非得让他们好好读书。 人生啊,就是如此黑暗…… 萧姵道:“你们俩自己去想办法,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萧焰一拍脑门儿:“我还有事没问呢!” 萧炫道:“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不就得了?” 兄弟俩一听这话如何还忍得住。 “小五哥快与我们说说,今日桓家兄弟可与小九比试了?” “谁赢了?” 第55章 莫忘任务,抓阄最公平 郡公府中,桓家兄弟也在谈论之前那一场比试。 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没有不骄傲的。 尤其是家世好、相貌好,且从未经历过坎坷的桓际,傲气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一日之间连输两场,对方还是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女孩子,着实让他受了不小的打击。 幸好他性格开朗,又有桓郁在一旁开解,倒也不至于耿耿于怀。 只是一想到萧姵那手惊人的箭法,他就有些坐不住,像是椅子上有钉子一般。 他怎么也想不通,同样是苦练多年,自己比小九究竟差在哪儿了? 桓郁替他倒了杯热茶:“还没想明白呢?” 桓际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道:“之前赛马输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比小九差。 毕竟她身材比我小巧,对桃林也更加熟悉,赢了并不奇怪。 可……神箭手我见得也多了,如此这般既快又准的并不多见,我瞧着她比起祖父和你都不差……” 桓郁道:“咱们开蒙的时候祖父就说过,不论学什么,勤奋都是基础。 但一个人最终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天分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小九天分极高又肯下苦功,萧家也不缺好的老师,她的射术自然出众。” “哥的意思是说我天分很差喽?”桓际的嘴都快可以挂油瓶了。 “怎会……”桓郁失笑:“我是想说,若是单论射术,咱们的天分恐怕都及不上小九。” 桓郁半信半疑道:“哥,你这么说该不会是为了安慰我吧?” 桓郁叹道:“今日小九的箭法的确精彩,但军中同等水平的射手并非没有。 不过……若是我告诉你,她今日并没有尽全力呢?” “没有尽全力?”桓际险些蹦了起来:“就那么一小会儿,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桓郁摇头:“哥又不是神仙,怎可能一眼就看穿别人的底细?我是从小五哥的神情和语气中觉察出来的。” 桓际更沮丧了。 骑射输给没尽全力的小九,察言观色连哥的小指头都及不上,自己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前途? 桓郁把茶盏塞进他手里,温声道:“天分不如人有什么好抱怨的? 何况咱们的天分也不差,加倍努力后定能更进一步,纵使比不上最顶尖的射手,同样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以我家阿际的眼界和气度,不该拘泥于这些小节。” 桓际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尽,脸上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哥,小九这般争强好胜,今后她少不得要与你处处争斗,你可做好准备了?” 桓郁笑道:“你还没看出看来么?小九的志向不输男儿,陛下也有心成全。 此次你我不过是误打误撞,正好被陛下当成了磨刀石。 当然,于咱们而言,这也是一个磨炼自己的好机会。定国公府家学渊源,很多地方都值得好好学习。” 桓际将茶水一饮而尽,懒洋洋笑道:“哥,学习归学习,你可不要忘了祖父交给你的任务哦。” 桓郁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没个正形!” ※※※※ 三月初一清晨。 众多勋贵子弟齐聚大魏皇城西边的禁军小校场。 除却皇帝陛下,另有几十名朝中重臣亲临。 其中包括了定国公萧思谦、忠勇侯萧炫、文渊侯花邕以及金吾卫上将军曹节。 经过初选和复选,最终择选出四十名才俊。 天庆帝逐一打量了即将加入麒麟卫的英俊少年们,目光最终落在了花轻寒身上。 他那搭在腿上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 此次成立新卫,他的主要目的是让小九学着带兵,至于替她择婿不过是顺便,甚至可以说是玩笑。 可大魏的勋贵们显然不这么想。 这四十名所谓的“才俊”,不见得都像花轻寒那般有才华,容貌却真是个个百里挑一。 这哪里是奔前程,分明就是奔着小九来的。 也不知这四十只小绵羊在小九和桓郁手下能熬几日。 天庆帝给立在萧思谦身后的萧姵使了个眼色。 小九,你觉得这些人如何? 萧姵暗暗翻了个白眼。 您定下那样的条件,我还有得挑么? 天庆帝忍着笑意收回视线,朗声道:“萧姵、桓郁听旨。” 两人出列,一起走到御座前跪下。 天庆帝道:“此次朕成立麒麟卫,第一批遴选的四十名才俊,将分为两个小队交由你二人训练。 人员的分配、训练的日程和课目以及场地均由你们自行决定。 今后每半个月,朕都会派人前来查勘一次,效果好朕将重重有赏,效果不好朕定当责罚。 你二人务必尽心尽力,早日为大魏训练出一批可用之才。” 两人齐声道:“臣遵旨,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天庆帝示意他们平身,又道:“另有桓老郡公之孙桓际,金吾卫上将军曹节之子曹锟,将辅助萧姵及桓郁训练麒麟卫。” 众人跪下叩首谢恩。 直到天庆帝携重臣们离开,小校场才重新热闹起来。 今日遴选出的四十人,大多数都和花轻寒一样从未习过武。 但他们的素质比之前萧姵所想的还是要高出不少。 最起码那些在京里颇有名气的纨绔子弟,此次均没能入选。 而且这四十人中,有几个算还是萧姵的亲戚。 比如说她二嫂的娘家堂弟,长兴侯府的凌云峰,二婶的表姑家的孙子,康安伯府的谢远。 另有几个,譬如临江侯府的赵骏和忠诚伯府的齐锦,正是邀请她去参加赏花宴的赵姑娘和齐姑娘的兄长。 这些人与萧姵都是自幼相识,算是知根知底。 另外的二十几个就相对比较陌生了。 萧姵和相熟的十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后,开始与桓郁等人商量人员该如何分配。 桓家兄弟是在军中长大的,惯于令行禁止。 对于他们而言,人员分配从来不是个问题。 不管是长官指定还是报单双数,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别说四十人,就是四百人都分清爽了。 可事实上,京中的勋贵子弟比他们想象的要麻烦很多。 尤其此次前来参选的四十人基本上都是带着任务的,要是不能加入弋阳郡主那一队,他们来这里做甚? 争论了半天,大家一致认为抓阄最公平。 第56章 麒麟之争,田忌赛马? 为了方便萧姵行事,天庆帝特意将小年公公留下供她使唤。 听说众人要抓阄,小年公公立刻安排人去准备纸笔。 不多时,就有宫人将笔墨纸砚备妥。 萧姵和桓郁亲自执笔,在四十张纸条上分别做了两组不同的标记,并卷成了一模一样的纸卷。 见纸卷只有四十个,曹锟拽了拽桓际的袖子:“咱俩……” 他虽然只说了两个字,意思却不难理解。 桓际压低声音道:“去非兄还没想好跟谁?” 曹锟朝萧姵那边睃了一眼,有些为难道:“小弟不久前刚得罪过郡主……” 桓际暗暗好笑。 哥说的一点没错,这厮的心眼真是多。 为了不穿小鞋,竟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他早已经做好了选择,并且得到了哥的同意,却不想这么快就让曹锟如愿。 怎么也得让他急一急。 见桓际迟迟不作答复,曹锟果然开始着急了。 此次他放弃去禁军任职的机会选择加入新卫,得到了父亲的赞赏。 赞赏之后,父亲又反复强调了一句话——欲速则不达。 他与萧姵的过节儿不是一两日就能解开的,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着急。 最好的办法是两人天天能见面,却又保持一定的距离。 时间一长,萧姵对他的恶感就会渐渐散去。 到那个时候再寻机讨好,即便不能如父亲所愿,总也能落下些好处。 可事情想得再好,也得有人配合啊。 桓三这厮总是该明白的时候糊涂,该糊涂的时候明白,真不知他那脑袋是怎么长的! 若是他死死抱着桓二坚决不撒手,事情还真有些不好办。 眼见抓阄已经开始,曹锟只能豁出去了。 “子让兄,就当小弟欠你一个人情,今后但凡你有所差遣,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桓际终于松了口:“那好吧……” 曹锟欢喜不已,一个劲儿地道谢。 两人分别站到了萧姵和桓郁身侧,并说明了缘由。 萧姵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桓际会跟着桓郁,之前便做好了与曹锟搭档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这两人竟会如此选择。 但这样的结果显然比之前的设想好太多,萧姵自是不会反对。 她对桓际露出个大大的笑脸表示欢迎。 抓阄很快就结束了,结果却让人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与萧姵最熟悉的那十几人,包括花轻寒在内,一多半都抽中了桓郁。 抽中萧姵的人中,倒有几个是不带任务,而是单纯冲着饷银和前程来的。 抓阄的结果萧姵和桓郁并不在意,分别将抽中自己的二十人召集起来训话。 谢远和赵骏手气不错,顺利抽中了萧姵,二人满心欢喜,连训话的内容都没听清。 见他们笑得忘乎所以,萧姵面沉似水:“谢远、赵骏,把我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谢远和赵骏忙敛住笑容,小声道:“郡主……” 萧姵正色道:“既然你们选择加入麒麟卫,就必须把从前的身份放下。 这里没有郡主,也没有侯府伯府的公子,更没有什么表兄表妹。 我是队长你们是队员,可记住了?” 二人反应都不慢,抱拳道:“记住了,队长。” 萧姵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身侧的桓际:“桓副队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桓际道:“萧队长已经说得很全面了,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萧姵道:“既如此,大家待会儿先去领军服和佩刀。” 听她提起军服,就有人问:“队长,听说麒麟卫分墨麒、赤麟,咱们该领哪种颜色的军服?” 萧姵笑道:“你们想穿哪一种?” 二十人几乎异口同声道:“黑色!” 大家都是男子,谁愿意当雌的? 跟着女队长混,不代表他们就是女的。 更何况,队长比他们还有男子气概,岂能矮人一头? 小校场占地不大,桓郁虽然在另一边训话,队员们也把“黑色”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想法也都差不多,谁甘愿将“墨麒”这个名号拱手让人? 小校场的气氛立刻就变了,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萧姵和桓郁都在军中待过,各种各样的场面见得多了,这点小小的争斗于他们而言算不得什么。 相反,他们很愿意看到自己的队员有一颗好斗的心。 这里不是需要讲究礼仪的场合,麒麟卫更不需要谦谦君子。 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们甚至鼓励队员们动手打一架。 当然,这样的想法不太现实。 毕竟这四十人中,绝大多数都和花轻寒一样,完全没有与人动手的经验。 书生只擅长打嘴仗,一旦动起手来,那场面恐怕比村妇打架还难看。 经过简单协商,双方决定各自挑选五个人出来比试,先赢三场者获胜。 双方会武的人都不多,可以选择的范围十分有限。 因此参与比试的五个人很快就定了下来。 萧姵一方:萧姵、桓际、谢远、赵骏、李长岭。 桓郁一方:桓郁、曹锟、凌云峰、齐锦、卢邈。 谢远的脑袋瓜一向比四肢灵活,见对方几人身材明显比己方高大,心里不由得敲起了小鼓。 队长和副队长和他们不是一个档次,他的对手只可能是另外三人。 选择谁会更有胜算? 凌云峰和齐锦与他很熟,两人和他一样,都是自幼便开始习武,却因为怕吃苦所以没能练出来。 但常言说身大力不亏,他们二人都比他高比他壮,真动起手来自己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排除了这两人,便只剩下那卢邈。 此人出身定远伯府,因为伯府早些年就已经退出了权力中心,他对此人完全不了解。 但卢邈的身量与他差不多,模样比花轻寒还秀气几分,一看就不像什么厉害角色。 正琢磨间,谢远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一抬眼就见其他四人都在看着他,萧姵好奇道:“你在想什么呢?” 谢远嘿嘿笑道:“队长,我在琢磨咱们该如何排兵布阵。” 赵骏揽着他的肩:“说来听听。” 谢远道:“要不……咱给他们来个田忌赛马?” 桓际忍不住笑道:“田你个头啊!我和队长把他们最弱的两个赢了,他们的队长和副队长把我们最弱的两个赢了,你能保证剩下的一个绝对能赢?” 第57章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其实谢远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排兵布阵他真是一窍不通。 一听桓际的话,他立时便怂了。 赵骏和李长岭与他自幼相识,三人的身手在伯仲之间。 一个不小心,他就会成为桓副队长所指的那“剩下的一个”。 而对方剩下的一个,或凌云峰、或齐锦、或卢邈,他连三成胜算都不敢保证。 倘若输了,军服的颜色可以不在乎,队友们的怨怼他却承受不起。 萧姵倒是没有把谢远的话当回事。 在她看来,想要夺得“墨麒”的称号,关键不在其余三人。 只要桓际能打赢曹锟,她也能赢了桓郁,黑色军服便基本到手了。 反之也一样,若是她和桓际输了,即便顺利拿下另外三场,她也没脸挂上墨麒队长这个名头。 萧姵看了看谢、赵、李三人,对桓际道:“桓三哥,你有几成把握能打赢曹锟?” 她与曹锟打过架,秋狩时也见过他的骑射,知晓那不是个容易战胜的对手。 而她与桓际相处的时日尚短,除了骑射,并未见过他的其他功夫。 但她相信,桓际的资质加上老郡公十几年来的亲自调教,武功绝不会比曹锟差。 桓际道:“两年前他随曹将军去天水郡,我与他交过几次手。 单纯比气力我肯定不如他,但若是比别的,我有信心能赢。” 萧姵点点头:“咱们又不和他比举鼎,光是力气大有什么用。 所谓力不打拳,拳不打功,比试的时候切莫与他硬碰硬,这一场桓三哥取胜的把握极大。” 又对另外三人道:“除了刀枪骑射,军中另有摔跤、投掷长矛、负重奔跑等等课目。 待会儿选定对手后,会由小年公公依旧以抓阄的方式决定每一场的比试课目。 不论比试哪一项,我对你们三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尽力。 若能拼下一场,我请你们喝好酒。 若能拼下两场,全队每人奖励一张好弓。” 赵骏激动得搓了搓手:“若是拼下三场呢?” 谢远暗暗拐了他一下。 这家伙打小儿就是一激动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凌云峰几个又不是面捏的,怎么可能能任凭他们搓揉? 拼下一场已属不易,拼下两场那是侥幸。 三场?真当他们几个是老天爷亲生的? 再说了,他们若是一连拼下三场,岂不是抢了几位队长的风头? 真是白吃了十几年的饭! 这样的小动作自是瞒不过萧姵。 她笑道:“若能拼下三场,除却好弓之外,全队每人再奖励一匹好马!” 二十名少年同时吸了一口气。 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未曾习过武,但勋贵子弟哪有不会骑马的。 只不过大魏并不盛产马匹,一匹寻常的马匹也要几十两。 能被弋阳郡主视为好马的,不仅价格不好估计,即便像赵、谢两家这般手握实权的人家,也很难一次寻到几十匹。 少年们难以抑制心中的激荡,齐声道:“我等绝不辜负队长的期望。” 桓际忍不住看了远处的桓郁一眼。 不知哥是不是也如小九这般会收买人心? 经过短暂的商议,参与比试的五组对手定了下来。 萧姵对桓郁,桓际对曹锟,李长岭对齐锦,赵骏对凌云峰,谢远则如愿对上了卢邈。 第一场,李长岭对齐锦,课目摔跤。 两名少年身形相仿,武功底子也差不多,算是棋逢对手。 经过几十个回合的纠缠,耐力稍好一点点的李长岭获胜。 队友们都非常激动,直接将力气耗尽的他抬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第二场,赵骏对凌云峰,课目投掷长矛。 凌云峰比赵骏高了半个头,在投掷方面占有先天的优势。 五轮比试赵骏无一胜绩,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了队伍中。 谢远气得直冲他瞪眼。 真是口气越大输得越惨,顶着个大鸭蛋就回来了! 赵骏有心与他争辩几句,又觉得没意思,垂手立在一旁。 萧姵鼓励他了几句,示意谢远登场。 小年公公看了立在校场中央的两名少年一眼,将手中的纸卷打开。 “第三场,谢远对卢邈,课目负重奔跑。你二人各负重七十斤绕点将台跑三圈,先跑完的人为胜。” 立刻便有宫人将两只装满沙土的麻袋抬了过来。 两名少年用力将麻袋扛到肩上,绕着点将台跑了起来。 刚跑了半圈,谢远的脚步就开始发沉了。 忍不住看向身侧的卢邈。 完蛋了…… 也不知这模样斯文秀气的小白脸是吃什么长大的。 扛着七十斤重的沙袋跑了半圈,脚步依旧轻盈得很。 方才自己真是大意了,还以为他比凌云峰和齐锦好对付。 这才叫做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 最终谢远只跑了两圈就累瘫了,卢邈却顺利抵达终点。 三场之后,萧姵一队以一比二暂时落后。 小年公公手中的纸卷只剩下两个。 四人心中都清楚,剩下的课目必是刀和枪。 桓际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桓家擅长用刀,萧家擅长使枪。 若是与曹锟比刀,他有十成的把握取胜。 而小九虽然气力不如自家哥哥,但她利用精妙的枪法,取胜的可能性至少在六成以上。 可万一抓阄的结果正好相反呢? 他取胜的把握虽然降低,但也不至于落败。 小九那边可就危险了,毕竟哥的刀法已经尽得祖父真传,战胜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正想着,小年公公已经开始宣布:“第四场,桓际对曹锟,课目枪法。” 桓际只觉脑子嗡地一下。 果真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你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若是自己这一场输了,小九和哥也就不用比了。 精彩的对决看不到是有些可惜,但…… 萧姵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支长枪扔了过去:“胡思乱想什么?若是担心我出丑,那你就去输给曹锟!” 桓际咬牙接过长枪:“爷会输给他?你回去将酒菜备好,爷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萧姵笑道:“好酒有的是,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桓际迈着大步走进演武场,拉开了架势。 曹锟那边也已经挑好兵器,步入了演武场。 第58章 点将决胜,各自生疑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虽已进行到第四场,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两队之间的对决这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与之相比,方才那三场比试顶多只能算是游戏。 明媚的阳光下,小校场四周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飞舞。 白衣少年黑缨长枪,步伐稳健势如猛虎。 紫衣少年红缨长枪,闪转腾挪矫若游龙。 萧姵和桓郁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的一招一式,演武场上点滴的变化均了然于胸。 余下的人,诸如赵骏、谢远这些稍微练过几日的,勉强还能看清楚两人如何出招。 而与花轻寒一样丝毫不会武功的少年们,只觉紫、白、黑、红四种颜色在场上飞舞,除了觉得热闹之外,几乎连人影都看不清。 匆匆之间百招已过,曹锟终于被桓际逼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不等他变招,带着红缨的枪头已经稳稳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一寸。 桓际收回长枪,顺手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抱了抱拳:“承让。” 曹锟十分大方地还了一礼:“桓副队长枪法了得,受教了。” 小年公公打开最后一个纸卷,朗声道:“第五场,萧姵对桓郁,课目刀法。” 两人早已经挑好兵器,足尖一点飞身入场。 最寻常的起势,最寻常的刀法,两把明晃晃的钢刀碰撞,溅起一串火花。 萧姵和桓郁各退了一步,两人的虎口均觉微微发麻。 相比于萧姵的平静,桓郁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几乎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认为小九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纵然天分极高,也难以弥补气力不足这个先天的缺陷。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方才那一次碰撞看似普通,他其实已经用了七成力,然而小九应付起来却不见半分艰难。 难怪那一日她敢与曹锟硬碰硬。 看来,她要么就是天生神力,要么就是自幼便修习过特殊的功法。 总之一句话,萧家小九的实力绝不容小觑。 萧姵笑道:“桓队长,可愿与我点将台上一战?” 桓郁抬眼看了看。 点将台位于小校场正中,虽然名曰“点将”,却只是平日里禁军统领们用来指挥禁军操演的指挥台。 台高十几尺,底部虽然占地不小,顶部却只能容纳二十名成年男子站立。 他笑了笑:“萧队长的建议甚合我心。” 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若仙鹤排云直上一般腾空而起,眨眼间便稳稳落在了点将台一角。 恰在此时,萧姵也飞身而起。 与桓郁那潇洒飘逸的身法不同,她如同一只小燕子般轻灵,在空中几个翻腾之后,轻巧地落在了桓郁对面。 两人的招数实在是漂亮,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声喝起彩来。 喝彩声未止,点将台上的两人已经过了十几招。 有了之前的试探,双方皆不敢有丝毫大意。 加之点将台上地方狭窄不利久战,两人一上来都拿出了真本事,攻势异常猛烈,脚下也是险象环生。 方才还在喝彩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花轻寒更是担心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跟在萧姵身后跑了那么多年,见惯了她与人过招。 可没有那一次如今日这般危险,简直如同以命相搏。 小九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个墨麒的名号,一支四十人的队伍,与她的性命和安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花轻寒的眼圈红了,转身就往台阶那边跑。 可惜他一步还没跑出去,就被一只非常有力的手拽住了。 “花世子这是要去哪儿呢?” 花轻寒用力挣扎无果,只能偏过头一看,拉住他的人原来是桓际。 “我……”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能解释:“桓三公子请放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九拿生命去冒险。” 桓际笑道:“小九与我哥棋逢对手,你是从哪里看出她在拿性命冒险的?” 花轻寒有些生气了:“她随时都有可能一脚踩空掉下来,你看不见?” 桓际无语。 这位花世子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随时有可能一脚踩空掉下来的除了小九,还有他哥好么? 自己这个做弟弟的人都不着急,他一个外人急什么?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可他却觉得,这事根本和兵没有关系,问题明明就出在秀才自己身上。 不得已,他只能耐下性子道:“花世子好好想一想,就算我放开你,凭你的身手能够阻止这场争斗么? 而且那地方本来就狭窄,再添上你一个,他们两人的处境才真是危险。” 花轻寒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可……” 桓际道:“没有什么可不可的,我哥和小九手上都有数,绝不会伤到对方。” 花轻寒咽了咽口水,只能重新抬起了头。 与桓郁那精纯的桓家刀法相比,萧姵的刀法显得非常繁杂。 按常理来说,习武和世间其他的事情一样,求精不求多。 招式太过繁杂便难以练得精纯,更难以提高。 可在萧姵身上,这个道理似乎变得不那么适用了。 她的刀法的确繁杂,却杂而不乱,甚至还隐隐有自成一派的架势。 桓郁的争斗之心更盛,把桓家的不传之秘,双刀中最精妙的招数使了出来。 虽然此时他用的是单刀,但对于从未见过此种刀法的人而言,招式之间精妙的变化几乎无法应对。 然而,萧姵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只见她手上招式一变,不仅轻易便破了桓郁的刀法,手中的刀还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逼他的胸口。 桓郁回刀抵抗,却已经来不及了。 萧姵脸上没有半分得意,迅速收刀抱拳:“桓二哥,承让。” 桓郁眼中满是欣赏:“小九的刀法实在精妙无比。” 两人皆无半分虚言,可心中却早已暗潮涌动。 萧姵的刀法之所以繁杂,是因为教过她刀法的人太多。 她很早以前便已经将每种刀法都练得纯熟,但始终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直到那年在弋阳郡遇见修老头儿…… 要知道桓家刀法的精要从不外传,旁人学会的不过是皮毛。 可桓郁的刀法,尤其是最后几招,她为何会那般熟悉? 桓郁心头的疑惑远胜萧姵。 小九竟熟知桓家刀法,甚至包括双刀…… 第59章 永远跟不上的脚步 从点将台下来后,萧姵和桓郁的神色都非常平静。 赢者不见喜悦,输者没有沮丧。 不仅是麒麟卫的几十名队员,就连桓际和曹锟,甚至是小校场的守卫和宫人们都十分诧异。 尤其是小年公公,险些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桓二公子的气度是得到过陛下赞许的,面对一场比试的输赢,能够保持平静很正常。 可郡主…… 她在陛下面前都从来不掩饰情绪,甚至在御书房里都敢大呼小叫,啥时候竟变得这般矜持内敛了? 赢了桓老郡公最看重的孙子,就算不好太过嘚瑟,笑几声总没有问题吧? 身边的一名宫人见他迟迟没有反应,轻轻提醒了一声:“年公公……” 小年公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提高声音道:“比试结束,请诸位前往禁军署衙军需官处领取军服和佩刀。 另外,陛下特降恩旨,赏麒麟卫每人一月饷银,望各位努力上进,争取早日建立功勋。” 所有人一起叩谢皇恩。 小年公公又与萧姵和桓郁寒暄了几句后,带着宫人们告辞离去。 见两位队长这般平静,两位副队长也没有说话,所有的队员,包括最为活跃的谢远赵骏等人都不敢再闹腾,看起来倒是比之前有了点样子。 桓郁给萧姵使了个眼色。 萧姵点点头,朗声道:“大家随桓队长和两位副队长前往禁军署衙,领取军服和佩刀后再回此处集中,午时一到我给大家发放饷银。” 队员们都十分兴奋。 有了军服和佩刀,意味着他们正式成为了麒麟卫的一员,算是有了个前程。 而领取饷银的意义同样重大。 他们都是勋贵子弟,虽然大部分人家早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心,甚至于有些人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但他们中没有谁真正为吃穿犯过愁,更没有谁为家里挣过一个铜板。 五两银子不算多,却是他们人生中依靠自己获得的第一份收入,怎可能不激动? 少年郎们给萧姵行了个礼,簇拥着桓郁等三人离去。 小校场中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了萧姵以及依旧站在原处的花轻寒。 自从萧思怡和魏绰的婚事生变,萧姵便一直处于忙碌之中,两人也好几日没有见面了。 萧姵知道花轻寒肯定有好些话想和她说,而她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眼下也算个不错的机会。 她一撂衣摆坐在了台阶上,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笑道:“轻寒哥过来坐。” 花轻寒俊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小跑着来到萧姵身边,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 萧姵不由得感慨,男孩子果然都应该送到军队里练一练。 新军服还没上身呢,花大才子那令人发指的洁癖就彻底痊愈了。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 她敛住笑容,轻叹道:“轻寒哥,你这又是何必呢?” 花轻寒浅浅一笑:“小九是担心我做逃兵?” 萧姵摇摇头:“不,你的意志品质从不输给任何人。” 这一点她比谁都有发言权。 若是没有超强的意志品质,花轻寒怎可能拥有这般出众的才华,又怎可能追着她跑了这么多年。 花轻寒依旧笑道:“可晓寒却说我从未学过武功,恐怕三天都坚持不了。” 萧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晓寒那是心疼你才那样说的。 听我一句劝,麒麟卫是为那些前程不明朗的勋贵子弟提供一条出路,你的未来属于朝堂,何必在这里浪费大好时光?” 花轻寒道:“小九,从前你时常劝我,闲暇时应该稍微学一些防身之术。 如今我加入麒麟卫,你为何又来劝阻我呢?” 萧姵还是一如既往地拿他没办法。 “轻寒哥,我从前时常劝你,并不是担心你的安全问题,而是想让你经常活动一下筋骨,不要成为一个书呆子。 这和真正的习武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麒麟卫虽然刚刚成立,但绝不是让人混日子的地方,训练将会非常辛苦。 不瞒你说,就今日择选的这四十人,最终能够坚持下来的顶多三分之一。 你又何必非要来吃这份苦,受这份打击呢?” 花轻寒不是没脑子的人,当然听得出萧姵最后一句话的侧重点是什么。 他是文渊侯府唯一的继承人,自幼聪明好学赞扬者甚众,十七年来可谓一帆风顺。 不管是在麒麟卫中坚持不下去,还是因为训练不合格最终被淘汰,于他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挫折。 对于想要步入朝堂的年轻人来说,打击过大容易导致一蹶不振。 见萧姵这么关心他,花轻寒觉得非常满足。 “我娘说过,一个人年少时多吃些苦,终生皆可受益。 再说了,朝堂不是侯府,并不会因为我是文渊侯的儿子就万事顺利。 趁着年轻受些挫折,于我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萧姵噗哧笑道:“既然你这么看得开,我就不拦着你了,反正你的上司也不是我。 桓二哥看似脾气温和,对你们的要求绝对会非常严格,你就等着吃苦头吧。” 花轻寒笑了笑。 小九永远不会知道,方才她和桓二公子跃上点将台那一瞬间,给了他多大的震撼和刺激。 从前他只觉得小九跑得快,自己要想跟上她,必须卯足了劲儿,一刻不敢停歇。 可直到方才他才看清楚了一件事。 小九是那种注定会受人瞩目的人。 终其一生,不管他多么努力,或许永远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小九,我虽然不会武功,但也听说过桓家的刀法乃是天下一绝。 没想到你的刀法居然比桓二公子的还要好。” 萧姵摇摇头:“不,桓二哥的刀法尽得老郡公真传,我今日能够战胜他,多少有些运气的成分。” 花轻寒如何肯信这样的话。 “胜了就是胜了,更何况你擅长的也不止是刀法,若是与他比试枪法和骑射,你赢得肯定更轻松。” 萧姵深知与偏心眼儿的人争辩,是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 况且她也很享受亲朋好友们对她的这份偏爱。 她笑道:“谢谢轻寒哥,今后我与他的较量还多得很,你且看着吧。” 第60章 装,是为了再也不装 萧姵和花轻寒聊了没多久,天庆帝派人将赏赐麒麟卫的银子送到了小校场。 五两一锭的雪花银,整整齐齐地排列于四个托盘中,在日光照耀下发出淡淡的光芒。 萧姵拈起一锭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 花轻寒见她的举止有些反常,疑惑道:“怎么了?” 有些话他真是不忍心说,小九方才的模样真像是那种从来没有见过银子的人。 萧姵笑道:“我就是觉得挣钱太不容易了,辛苦一个月就这么五两银子,还不够去酒楼里叫一桌上等席面儿。” 花轻寒挑眉:“你还真打算请大伙儿去喝酒?” 萧姵道:“那当然,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说我这也算是新官上任,请客是应该的。” 两人一起长大,彼此的情况都心知肚明。 今日初一,距离定国公府发月钱还有五日,花轻寒料定萧姵手头定是没有银子了。 而且她的月钱只有二十两,就是全都拿出来也不够请那么多人去酒楼。 花轻寒不是个善于掩饰情绪的人,尤其在萧姵面前,向来言行一致。 见他的手都快伸到荷包上了,萧姵忙出手制止:“前几日我与人赛马赢了一百多两银子,足够了。” 花轻寒不好再坚持,想了想又道:“如今你虽不算是入朝为官,但和以前还是不一样了。 要不待会儿我陪你去一趟栖凤宫,求皇后娘娘给你涨一涨月钱?” 萧姵摆摆手:“我又不是天天请人喝酒吃饭,要那么多钱干嘛?” 若是求人有用,她又何必等到今日? 大姐姐早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想要钱就得先寻到婆家。 再说一个月涨个五两十两的,与现在也没有多大区别。 正说话间,小校场外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两人抬眼望去,就见桓郁带着几十名少年回来了。 所有人都换了新军服,腰间挂上了新佩刀,按军服的颜色排成两队。 只见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与之前相比像是换了一批人。 黑色麒麟服自不必提,红色的麒麟服穿在他们身上,效果竟也相当不错。 一行人走到点将台前,向萧姵行礼:“参见萧队长!” 萧姵示意花轻寒归队,又对桓郁抱拳还礼:“桓队长辛苦。” 桓郁也是一身红色麒麟服。 虽比之前的白衣少了几分雅致,却和他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浑然一体,越发显得风流倜傥。 萧姵见过的俊美少年不可谓不多,爱穿红衣的也有,但能把红衣穿出这么好效果的,桓郁绝对是第一人。 她收回视线,提高声音道:“午时已到,发饷银!” 小校场中一片欢腾。 发完饷银,两位队长又分别对训练计划和休沐日程做了安排,一行人才在萧姵的邀约下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一顿饭的工夫,少年们之间仅剩的一点点陌生感彻底消失殆尽,有些性格活泛的甚至开始以兄弟相称。 散席后,桓家兄弟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因为刚才多喝了几杯,桓际有些昏昏欲睡。 见自家哥哥拧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他强打精神凑了过去:“哥,喝了那么多的酒,你就不觉得困么?” 桓郁转过头,突然一把抓起了他的左手:“原来如此!” 桓际没有丝毫防备,只觉一阵剧痛袭来。 “疼……疼疼疼……”他用力挣扎。 桓郁赶紧松开手:“阿际,对不起……” 桓际甩甩手,抱怨道:“哥你怎么了……” 是不是被小九给打傻了? 若不是因为打不过哥哥,后面这一句他就直接出口了。 桓郁道:“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险些误伤了你。” “想明白了啥?快说来听听。”桓际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连疼痛都顾不上了。 桓郁道:“我之前一直没想明白小九的最后一招是怎么使的。” “到底怎么回事儿?” 之前萧姵和桓郁在点将台上比试,好些招式下面的人都没看清楚。 桓际早就想问哥哥究竟是怎么输的,只是一直没有寻到机会。 “小九出招太快,我又有些走神……” “走神?!”桓际差点跪了。 我的哥哎,那可是高手对决,您老居然还敢走神? 桓郁斜眼看着他:“还要不要听?” “听,听听听……你快说啊……” “小九能破桓家刀法,换成你会不会走神?” “啥?小九能破桓家刀法?!”桓际的酒彻底醒了。 桓郁道:“具体的情况我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但她对咱家刀法的路数并不陌生。 最后一招我用的是双刀中的招数,依旧被她破了。 只是方才她出招太快,我又有些走神,因此没有注意她最后一招用的是左手刀。” 桓际有些懵。 桓家刀法从不外传,小九是怎么知道其中秘密的? 尤其是双刀。 他虽是自幼便开始练习,却直到现在都没能运用纯熟。 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小姑娘,骑射惊人刀法出众,如今又有双刀…… 小九是怎么做到的? 他抿抿嘴:“她那一日倒是同我说过,女孩子气力不足用长枪不顺手,一直都想学双刀。 所以她会用左手刀倒也不奇怪。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哥,你说她是怎么学会桓家刀法的?” 桓郁道:“我方才说的是她对桓家刀法的路数不陌生,但不代表她就一定会使桓家刀法。 毕竟桓家刀法博大精深,想要完全掌握并非易事。 总之,这事咱们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用着急,等我写封信问一问祖父。” “嗯嗯,全都都听哥的,那个……” “你还想说什么?” “哥,你一向都不喜欢出风头,今日为何用那么……那啥的招式?” “那么……那啥?” “哎呀……就是你上点将台的那一招嘛,太帅太张扬,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 桓郁噗哧笑道:“帅?张扬?你是想说我装过头了吧?” 桓际嘿嘿笑道:“哥自小就不喜欢出风头,就那么个破台子,随便一下就上去了,何必…… 我就是觉得你有些反常……” “你想的没错,我就是装的。” 桓际又听呆了。 桓郁笑道:“装,是为了再也不装。” 第61章 大将之风,酒中状元 桓际有些上头。 装,是为了再也不装…… 这话啥意思? 世间谁人敢说自己从来没有装过? 一分本事恨不能装成十分,一文钱恨不能装作一百甚至一千两,这样的人还少么? 更何况哥的武功是实实在在的,怎么能说是装呢? 桓郁见他的眸子朦朦胧胧的,浑然不似平日那般清亮,明显是喝高了。 他忍着笑意道:“此次参选麒麟卫的勋贵子弟,一多半的人并不是为了前程才来的。” 桓际的眼睛吧嗒吧嗒眨了几下:“我知道啊,他们都是冲着小九来的嘛,否则分人的时候又何必抓阄?” “抓阄的确很公平,结果却不可能人人满意。 如愿者自不必说,那些没能如愿的人,你以为他们个个都如花世子那般安分顺服? 我之所以选择了那般张扬的招式,目的就是为了弹压他们。” 桓际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呃……对付这些心……呃……不对……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家伙,直接弹压的确是最有效的办法。 之前我还以为哥会同小九一样拉拢人心……” 桓郁温声道:“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想要得到下属的真心拥护,就必须做到恩威并施。 至于先施恩还是先施威,得视情况而定。” 桓际又想了想,掰着手指道:“天时地利人和……哥是初来乍到,相比于在京中长大的小九,你是哪一条都不占。 加之那些家伙的心思不正,所以你选择先施威,这样才能暂时先稳住他们…… 难怪那些家伙一个比一个乖顺,甚至在哥输给小九之后都没有闹腾,敢情是被你露的那一手给吓坏了……” 说罢又凑到桓际身侧,笑嘻嘻道:“哥……你老实交待,若是与小九再比试一次,你还会不会输?哈哈……” 见他笑得傻乎乎的,而且说话时身子都在微微摇晃,桓郁打趣道:“你如今已是墨麒队的副队长,往后若是再敢来刺探我赤麟队的消息,休怪本队长对你不客气!” “哥少来吓唬人……我就是想知道,你输给小九之后,心里有没有一点点不舒服啊?” 桓郁道:“世上能赢得了小九的男子能有几个?别人都能坦然接受,我为何要不舒服? 况且咱们桓家人向来尊重的是有本事的人,和那人是男是女、年纪大小又有什么关系?” 桓际挑了挑大拇指:“难怪好些人都夸赞哥有大将之风。 不过……我还是想看你赢小九一次,哥可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桓郁笑道:“你还是多想想自己该怎么赢她一次的好。” ※※※※ 萧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喝的虽然比桓际还多,却只是微醺。 走出酒楼后被凉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痛快极了。 正想吩咐小二哥去牵马,就见不远处晴照正朝她挥手,身旁还有一辆熟悉的马车。 萧姵走到晴照身边,笑着看向赶车的清野:“五哥让你来接我的?” 不等清野答话,车帘子已经被人掀开,露出了萧炫那张俊美无匹的脸。 “五哥亲自来接你,是不是特别惊喜?” 萧姵嗤笑道:“你来接我不是应该的么,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萧炫一把将她拉上马车:“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难怪家里人都着急把你嫁出去!” “闪开闪开!”萧姵甩开他的手:“你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 说着就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晴照,你把我的马骑回去,然后请贝妈妈做一碗百合绿豆汤,我待会儿回来喝。” “是,郡主。”晴照应了一声。 清野一抖马缰,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萧姵往小榻上一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五哥,我先眯一会儿,到家你叫我。” 萧炫道:“方才桓郁走出酒楼的时候脚步轻盈面色如常,半分醉酒的意思都没有。 再瞧你这样子……像是没喝过人家?” “萧小五!”萧姵在他腿上捶了一拳:“你干脆改姓桓,去给桓二和桓三当大哥好了。 别人是胳膊肘往外拐,你是胳膊直接长到人家身上了!” 萧炫揉了揉大腿:“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咱家小九乃是酒中状元,谁能喝得过你啊?” 被他这么一闹,萧姵哪里还有睡意。 她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五哥,方才你怎的和姐夫他们一起走了?” “想让我留下来给你当帮手?” 萧姵白了他一眼:“谁要你当帮手了,我是替你可惜,竟没能见到桓家的刀法。” “桓郁不是输给你了么?” “萧小五,你自幼便开始习武,见过的高手不知凡几。 千万别告诉我,你的见识还不如花轻寒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萧炫抚额:“难怪小年刚才悄悄对我说,你今日有些不对劲儿。 桓郁一时半会儿又不会走,我想见识他的刀法还不容易?” 萧姵在弋阳郡遇到修老头儿的事,除了晴照和映水,就连贝妈妈、小贝、绮南和陌柳都不知晓。 不是她不相信五哥,实在是修老头儿反复叮嘱,他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对旁人说,否则她这辈子再也别想见到他。 那老头儿教会了她那么多的东西,她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半分,怎么可能再也不和他见面。 可若是不提那一段,有些事情根本解释不清楚。 尤其像萧小五这么奸诈的人,一句话说不好,立刻就能被他寻到破绽。 萧姵哪里还敢提桓家刀法这几个字,含糊地应道:“也是,你和桓二哥的交情那么好,随时都可以找他比试刀法。 倒是桓三哥和曹锟的枪法,都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哦?”萧炫也来了兴趣:“桓三也就罢了,毕竟是老郡公亲手调教的,那曹锟的枪法居然也能入得了你的眼?” 萧姵道:“桓三的枪法与七哥和八哥在伯仲之间,但曹锟与他相持一百多招都没有落下风,可见他的枪法还是很不错的。 当然,这与他的气力大有一定的关系,但我瞧着他的路数与三姐夫颇有几分相似。” 萧炫道:“曹节在军中颇有些人脉,对曹锟这个嫡长子又十分重视,自然会寻名师指点。 三姐夫的枪法本就源自军中,没什么好奇怪的。” 第62章 钱多人美小姑姑 萧姵的三姐萧姗,六年前嫁与老国公麾下的将军项弛为妻。 为了方便照顾年迈的祖父,婚后一个月她便随丈夫一起去了位于大魏北境的雁门郡。 项弛的武功算不上顶好,却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 这些年他一直负责大魏军马的采买,大魏和北戎叫得上名号的马贩子,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正因为如此,萧家人想要弄到骏马良驹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萧家兄妹几人的坐骑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 另外,在组建骑兵一事上,萧姵之所以有底气和天庆帝谈条件,三姐夫也是她最大的倚仗。 三千骑兵要想形成战力,至少需要配备五千匹骏马,即便有足够的银钱,也没有哪个马贩子敢接这么大的一笔生意。 项弛则不然,每年他为大魏采办的马匹都以万计。只要银子到位,备齐萧姵所需的马匹和草料不是难事。 去年秋狩结束后,萧姵立刻就往雁门郡去了一封信,把自己需要几千匹骏马的事情告知了三姐和三姐夫,并很快得到了回复。 没想到采买的问题解决了,她这边筹措银钱却进行得这么不顺利,这件事不得不暂时缓一缓。 今日不经意间提起了项弛,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愧疚。 “五哥,这都过去半年了,我那批马……” “你那毛毛躁躁的脾气真得好好改一改,还没到手的银子都敢乱花。 几千匹骏马单是每日的草料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三姐夫这次可是被你坑惨了。” 萧姵耷拉着脑袋道:“我哪儿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只能以后再弥补了。” 萧炫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头:“明明是个挺聪明的孩子,怎的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每年经三姐夫手的马匹少说上万,替你采买的马身上又没有标记,三姐夫非得替你留着,还得好吃好喝伺候?” 萧姵翻了翻眼皮:“鬼才信你的话呢!不管怎么说,三姐夫为了我的事情都费了不少心血,必须得好好谢他。” 萧炫笑道:“我们家小九真是善良又可爱,索性五哥出钱替你把这批马买了,省得你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的。” 萧姵撇撇嘴:“算了吧,小气鬼突然变得这么大方,谁知道又憋着什么坏呢。 你还是留着钱替我好好娶个五嫂,别让长辈们挂念。” 萧炫大笑不止。 回府后,兄妹二人相约一起去宁溪园给聂氏请安。 来到二门处,只见四老夫人兰氏身边的管事宋娘子正指挥着一群仆从往外搬箱笼。 那宋娘子见兄妹二人来了,忙走过来福了福身:“五爷、郡主。” 萧炫问:“你们这是忙什么呢?” 宋娘子道:“回五爷,这些都是广陵王府的聘礼。昨儿二老爷替县主寻好了买家,老夫人吩咐奴婢们把东西搬到二老爷那边去。” 萧炫摆摆手:“你们去吧。” 宋娘子等人走后,萧姵道:“五哥,我好几日都没有见到小姑姑了,要不待会儿给三婶请安后,咱俩去看看她?” 萧炫笑道:“你们女孩子家在一起说话,我跟着掺和什么?索性你也别去宁溪园了,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待会儿同母亲说一声就好。” “那我去小姑姑那里了。”萧姵冲他挥挥手,一溜烟儿跑了。 萧思怡的院子距离幽兰园不远,本是国公府最宁静雅致的院子之一。 最近几日却彻底变了个样子。 丫鬟婆子们都很忙碌,往日那空灵悠远的琴声也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取代。 萧姵随着沉烟一起走进了正房。 只见萧思怡正坐在书案后拨弄着算盘珠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沉烟轻声道:“郡主稍待,县主一会儿就好了。” 萧姵点点头:“你先下去忙吧。” “是。”沉烟退了下去。 萧姵放轻脚步走到书案旁。 却听萧思怡笑道:“小九今日又去哪儿喝酒了?自个儿寻个地方坐,我马上就好了。” “你那鼻子可真是尖。”萧姵身子一歪坐在了书案上,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了萧思怡一番。 样式简单的素色衣裙,除了一根翠玉簪子和一副耳坠,浑身上下再无半分装饰。 可美人终究是美人,这个样子的小姑姑,依旧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萧思怡停下手,长出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萧姵探了探身子,试图看清楚账册上的字。 萧思怡十分配合地将账册掉了个头,往她那边推了推。 “小姑姑真是钱多人美,我都眼红了!”萧姵拿起账册,看清楚数目后大声哀嚎起来。 萧思怡忍俊不禁:“这些钱全都要用来建善堂,有什么好眼红的? 你说我钱多人美,有些人恐怕还觉得我钱多人傻呢。” “心里阴暗的人才会那样想呢!若是我现在能拿出钱来,我也给小姑姑添上一份,也傻上一回。” 萧思怡叹了口气:“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虽然不差钱,但要想把善堂建起来真不容易。” 萧姵把账册合起来,道:“万事开头难,更何况咱们家有那么多的管事,他们都是办事老练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去寻他们。” “母亲把福叔给了我,三嫂也给我派了得用的人手。 他们最近几日都在看地看房子,寻到合适的我便亲自去看一看。 若是满意的话我就把地和房子买下,善堂很快就能开工。” 萧姵想了想:“等定好日子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起去瞧瞧。 这可是咱大魏最大的善堂,出不了钱出把力也是应该的。” 萧思怡给她倒了杯温水:“酒后容易口干,喝杯水吧。” 萧姵结果水杯,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萧思怡笑道:“我还没问你呢,麒麟卫今日挑人,一切可还顺利?” 萧姵放下杯子:“挺顺利的,同桓家二哥比试了一场,夺下了墨麒的名号。” 萧思怡惊呼道:“小九,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听小七和小八说,桓家的两位公子都非常出众,你……” “小姑姑,不过是赢了一场比试而已,什么都说明不了。 桓二哥此人深不可测,我要向他讨教的地方还多着呢。” 第63章 扮丑皆因人太帅 兰福等人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在城南寻到了适合的地点。 萧思怡与萧姵商定,初三那一日一起去那地方查看一番。 三月初三乃是上巳,京城里很多人都与亲朋结伴游春聚众宴饮,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说起来,这还是萧思怡返京之后第一次出府。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地让人寻了一辆非常普通的马车。 除却大丫鬟沉烟,身边也只带了兰福和两名扮作仆从的护卫。 可惜此时虽然已过正午,街上却依旧非常热闹。 往来皆是装饰华丽的车马,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与之相比,特地寻来的普通马车反而变得格外醒目,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要看上几眼。 不仅是萧思怡,就连兰福等人都有些后悔。 好在萧姵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差不多两刻钟后,她就到了。 远远望着骑在驴背上的少年,兰福和那两名护卫眼神有些茫然,显然都没能立刻认出他是谁。 直到那少年冲他们挥了挥手,又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三人才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国公府生活了十多年,早已经看惯了萧姵穿男装的模样。 今日她虽然也是一身男装,可那装扮实在是…… 兰福用马鞭敲了敲车窗,笑道:“县主,您快瞧瞧谁来了。” 沉烟掀开车帘,主仆二人一同往外看去,愣了愣神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萧姵身着小厮们常穿的灰褐色短衣,绕在发髻上的小辫儿特意留出了两三寸。 也不知她是怎么弄的,那两三寸长的辫梢并没有下垂而是往上翘着,随着毛驴的脚步一颠一颠的,着实俏皮得很。 再仔细一看,她那白皙的脸庞被抹上了一层浅麦色,左边下巴上还粘了一颗蚕豆大小的黑痣。 “郡主——”兰福往前走了两步。 萧姵压低声音道:“阿福大叔,被你这么一喊,我这一身不白弄了么!” 兰福赶紧掩住口:“是小人冒失了。” 萧姵笑了笑,驾着毛驴凑到了车窗旁。 “小人阿南来迟,请县主责罚。” 萧思怡假意嗔怪道:“真是个促狭鬼,难为你竟忍心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萧姵摊了摊手:“难道您不觉得小人今日的模样格外讨喜么?” 萧思怡指了指她的下巴:“明明是个俏皮可爱的小哥儿,干嘛弄这么个碍眼的东西。” 萧姵摸摸那假黑痣:“没办法,人长得太帅,若是不弄点东西扮丑,会遇到大麻烦的!” 一行人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萧思怡催促:“时辰不早了,你还是别在外面招蜂引蝶,赶紧上车吧。” 萧姵依言下了驴背,把缰绳扔给护卫后跳上了马车。 兰福一甩鞭子,马车朝城南驶去。 然而,街上的车马行人太多,他们的马车根本跑不起来,速度甚至及不上那名步行的护卫。 萧姵向来习惯骑快马,被这缓慢的速度磨得没了脾气,频频掀开车帘往外看。 萧思怡一心惦记着买地买房的事,也有些沉不住气。 “小九,咱们真不该挑今日出门,实在太磨人了!” “除了今日,我哪儿还能抽得出时间。”萧姵十分无奈。 萧思怡疑惑道:“麒麟卫没有休沐么?” “有啊,和朝臣们一样,除了节日外,五日一休沐。 今日虽是上巳节,但麒麟卫成立才第三天,规矩还没有立起来呢,怎好随便休息。 所以我和桓二哥商议后决定,今日练半日休半日,这不一练完我就赶着过来了。” 萧思怡拍拍她的手:“麒麟卫让你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却又像个马笼头一样,让你失去了自由。” 萧姵笑道:“天天四处晃悠也没啥意思,五日一休沐挺好。 对了,后日便是初五,我正好趁着休沐的机会去翠阆苑参加赏花宴。 你一向喜欢那里的海棠花,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除了美貌,萧思怡的才学在京城贵女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往年像这样的赏花宴,她是一定会受邀出席的。 可今年情况实在特殊。 赵姑娘和齐姑娘下帖子的时候她已经离京,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况,自然没有人敢邀请她。 萧思怡笑道:“我对那些早就不感兴趣了,有那闲工夫我还不如多为善堂做点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劳逸结合嘛。别说善堂一两日也建不起来,就算建起来了,你也不能全心扑在上面,啥事都不做了呀。” “我还是不去了,每次都是吟诗作画投壶猜谜,斗来斗去的没什么意思。” 萧姵不好再劝,只把这两日遇到的趣事说给小姑姑听。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萧姵跳下马车,替萧思怡打起了车帘子。 兰福前日刚到这里仔细查看过,对此处的情况非常熟悉。 他带着萧思怡和萧姵,绕着那所残破的老宅子走了一圈。 “县主、郡主,您二位觉得此处怎么样?” 萧思怡道:“这个地方位置不错,占地也够大,就是这宅院太过老旧,不知道还能不能修缮。” 萧姵抚了抚下巴:“小姑姑,我觉得还是别修了,直接推倒重建不仅省时省力,也更省钱。 况且咱们是开善堂,又不是要在这里建府邸。 像这种占地大房间少的大宅院,根本不实用。” 萧思怡想了想,点头道:“小九说的很有道理,开善堂的主要目的是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大宅子的确不实用。” 兰福道:“前日我们几个也商量过,若是把这宅子推倒,加上周围的空地,足够建一个规模很大的善堂。 为此我们还特意去了一趟营缮司,周郎中说只要县主开口,他们随时可以派人过来帮忙。” 萧思怡笑道:“那就更好了,盖房子的事情咱们也不懂。有了营缮司的人帮忙,咱们的精力就可以花在别的地方。” 萧姵道:“小姑姑还真打算事事亲力亲为?” 萧思怡道:“我倒是想,可惜能力有限。目前只能是边学边做,等我培养出一批得用的人……”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温润悦耳的男声。 “思怡,你得帮帮我啊——” 第64章 舅爷九爷都是爷(一更,求首订!) 能够当面直呼萧思怡闺名的男子,整个大魏也寻不出几个。 而且这声音的主人不久前才刚去过国公府,真是想让人辨不出他的身份都难。 兰福怒目而视:“兰大人一路跟踪至此,究竟是何用意?” 相较于往日的儒雅风流,今日的兰澄形容狼狈神情沮丧,锦袍上满是褶皱和印迹,一看就是好几天都没有换洗过。 他也不与兰福纠缠,只是惨兮兮地看着萧思怡:“思怡,怎么说我也是你嫡亲的舅舅,是你娘一母同胞的兄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萧思怡神情淡然地看着他,目光如水一般清冷,半点开口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见外甥女不为所动,兰澄暗暗皱眉。 他索性用宽大的袖子遮着脸,呜呜咽咽地哭嚎起来。 “思怡啊……舅舅的确是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情,可我也是人在屋檐下…… 如今舅舅已是走投无路,若是连至亲骨肉都不愿意拉扯帮扶一把……呜呜……我们一家人真是没有活路了啊…… 可怜你大表弟,本来明年打算下场的……还有你的小表妹,她才五个月大啊……呜呜……” 萧思怡很清楚自己的大舅舅是个厚脸皮,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厚颜无耻竟已经到了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兰家是广陵郡的名门望族,论权势地位自是比不上广陵王府。 但若是论财富和在广陵郡的人脉,广陵王府恐怕还得往后靠。 兰澄身为兰家嫡长子,且又是陛下亲自委任的王府长史,就算他真与魏绰和胡太妃彻底撕破脸皮,那对母子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大不了就是不做那王府长史,不能继续在广陵郡耀武扬威罢了。 亏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竟好意思在外甥女面前假哭,还要不要脸了? 还什么大表弟小表妹,听那语气就好像他们全家都快去要饭了! 萧思怡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有心痛骂对方一顿,又觉得毫无意义,更不想如了兰澄的愿。 他这般挖空心思地跟随到此处,明摆着就是想寻机与她搭话。 或许在他看来,年轻的姑娘家耳根子软,他哭一哭求一求,从前的那些过错便可以一笔勾销。 一旦搭上话,舅舅还是嫡亲的,外甥女依旧可以继续利用。 再进一步,她与魏绰的婚事似乎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自从了断了那桩婚事,她过得既舒心又充实,谁耐烦与这些人和事继续纠缠? 兰澄渐渐嚎不下去了,偷偷将袖子扒拉开瞄了萧思怡一眼。 “噗——”一旁的萧姵实在是憋不住,终于笑出了声。 兰澄循声望去,只见发笑的人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模样虽有几分眼熟,但看他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在国公府中替主子们跑腿的小厮。 真不是兰澄记性不好,五年前他随魏绰入京,的确是与萧姵见过一面。 但那时萧姵刚满十岁,个子矮模样也没有长开。 加之今日她又刻意装扮过,不熟悉的人哪里还能认得出来。 兰澄冷哼了一声。 果真是流年不利,一个奴才秧子都敢骑到他脖子上拉屎! 萧姵同样不高兴。 哼什么哼,鼻子有毛病啊? 她乜斜着眼睛道:“这人谁啊,一把年纪不知羞,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 饶是兰澄忍功了得,也受不了身份卑微的小厮对他这般折辱。 他也顾不上装了,一甩袖子指着萧姵的鼻子骂道:“你这小厮忒不懂礼数,本官乃是王府长史,也是你家县主的嫡亲舅父。 就是定国公见到本官,也得称呼一声舅爷,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敢……” 萧姵脸色突然一变,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原来是舅爷,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自家人都不认识自家人了。” “你放……” 兰澄自持身份,愣是把已经到嘴边的“屁”字给咽了回去。 萧姵依旧笑道:“放什么放,舅爷九爷都是爷,怎么就不能是一家人了?” 九爷? 兰澄愣了愣神。 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竟是弋阳郡主萧姵?! 他那抬起的手臂像是突然被人抽掉筋骨一般,软趴趴地落了下去。 萧姵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往前逼近一步:“这位舅爷,你费尽心机跟着我们来到此处,究竟想打什么主意? 若是老实交待,爷看在你一把年纪,今日又过节的份儿上放你一马。 若是敢有半句谎言,爷就让你滚回家陪着那‘小表妹’玩一辈子泥巴!” 兰澄是一名身材修长的成年男子,足足比萧姵高了半个头。 可他的气势却被压得死死的,两脚不听使唤地往后退。 “九……九爷……有话好说……” 萧姵又往前逼近了几步:“是胡太妃派你来当说客,还是你自己想做什么坏事?” 兰澄忙摆摆手:“下官不敢与人做说客,实是想求县主帮个忙……” 萧姵嗤笑道:“县主和广陵王婚事不成,你在王府混不下去了?” 兰澄道:“下官虽然职小位卑,但也是陛下亲自差遣,只是……只是那胡太妃气量太窄,下官的日子实在是难熬。 所以今日下官才大着胆子尾随县主车驾,就是想求县主看在骨肉亲情的份儿上,替下官另谋个差事。” 萧姵道:“县主乃是闺阁女子,如何去管你这些事情? 况且我萧家是将门,你却是一介文官,能替你安排什么差事? 还是说舅爷这把年纪了打算弃笔从戎,想去我祖父麾下效力? 若你真有这样的志向,这事也不用去求旁人,爷就替你做主了。 依你的品级,在军中替你弄个将军的位置不难,一旦北戎犯我边境,立功的机会多如牛毛。 凭舅爷的资质,将来官至一品也是有可能的哦!” 兰澄气得险些没背过气。 从前只听说萧家小九手上功夫了得,没想到嘴上功夫更是一绝。 听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才三十多岁,正是男子一生当中精力最旺盛,最有魅力的阶段。 可萧九竟把他说得像是快老死了一样! 让他一个连鸡都没有杀过的人去对付北戎人,还什么官至一品? 开玩笑也不带这样的! 可谁人敢把萧姵的话当玩笑? 别人是真敢想,她是真敢干! 第65章 让人羡慕的萧队长(二更,求首订!) 兰澄灰溜溜地滚了。 萧思怡不在乎与魏绰的婚事,但兰澄这个嫡亲舅舅,她真的很难做到把他当路人。 京城和广陵郡相隔千里,兰家大多数的人她根本都没有见过,正是因为有了兰澄,她对外祖家才不算是完全陌生。 印象中,她的大舅舅脾气温和学识渊博,每次进京总会给她带许多好吃好玩的,几乎把她当女儿一样对待。 可谁能想到,正是这位温情脉脉的大舅舅,为了权势和利益出卖了她们母女。 方才小九那样逼迫他,她觉得很解气,可瞧着他那副怂样,她又觉得特别可悲。 小九的确是厉害,但兰澄毕竟是朝廷命官,辈分更高出两辈,若是拿出些长辈该有的模样,她又能把他怎么样? 可兰澄居然是那样的表现,真是毫无半分风骨可言。 这样的人竟是她嫡亲的舅舅! 见她眉间似有一股轻愁,萧姵揽住她的肩,轻声问:“小姑姑,你相信兰澄方才的那些话么?” 萧思怡浅笑道:“他那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有能够相信的么? 这些年他为广陵王府可谓费尽心力,胡太妃但凡还有点脑子,都不会与他撕破脸。 更何况他做了十多年王府长史,早已经习惯了在广陵郡作威作福。 若是给他在京里谋个职位,整日面对那么多的达官贵人,他恐怕真的要以泪洗面了。” 萧姵笑道:“所以我能肯定,他今日一定是来做说客的。” “为胡太妃?” “不,我觉得是魏绰。” “何以见得?” “我听三婶说过,胡太妃年轻时惯于做小伏低,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肯做。 可人都是会变的,她身居高位近二十年,能让她她做小伏低的人屈指可数。 尤其是老广陵王没了之后,广陵王府以她为尊,再也不需要奉迎任何人。 时间一久,她哪里还记得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 所以那一日她说是来求人,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竟还妄想让咱们家开中门迎接。 此次与咱们家断了亲事,她后悔是肯定的,但当时既已撂下狠话,她就绝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再来求人。” 萧思怡暗暗感叹,小九的成长速度太快,快到让亲人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点头道:“你的话很有道理,可魏绰……他再不像样子,毕竟还是一位藩王。 以他的身份和容貌,永远都不必为娶妻犯愁,又何必放下身段来纠缠我这个对他根本无心的人呢?” 萧姵叹道:“魏绰又没有瞎,像小姑姑这般既美貌又有才情,家世还这么好的姑娘,他打着灯笼也寻不到第二个。 好容易老天爷打了个盹儿漏给他了一次机会,他愣是自己给作没了,你让他怎么甘心? 别看他现在困在宫里,给王府的属官送封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咱们虽不怕他,但也得多加提防。 小姑姑今后出门务必知会一声,没有我们几个的陪伴,你千万不可擅自行动。” 萧思怡拍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放心吧,咱们家有足够的实力,任凭他们如何谋划,最终也是一场空。” 兰福见她眉梢眼角有了笑意,这才开口问:“县主,那这宅子和地您是不是决定买下了?” 萧思怡道:“嗯,这个地方我很满意,你们先去和卖主谈一谈价钱,谈妥之后咱们就签约过户。” ※※※※ 三月初四,麒麟卫照常训练。 由于四十名队员中一多半都未曾学过武,两支队伍都只能从基础开始练习。 幸好他们都年轻家境也好,身体底子都很不错。 坚持了三日,虽然成绩有好有坏,却没有一个打退堂鼓的。 训练结束后,萧姵把墨麒队所有人员召集在一起。 总结了这几日的训练成果,又表扬了几名成绩拔尖的队员后,她又道:“明日便是麒麟卫成立以来的第一次休沐。 大家好好休息的同时,不要忘了抽空练习之前教过的拳法。 不管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还是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亦或府里不方便练习的队员,都可以前来小校场加练。” 听了她的话,大部分队员只是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少部分性子活泛的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萧姵清了清嗓子:“赵骏,你们几个在激动什么?” 赵骏忙道:“队长,若是我们到小校场加练,没有人指导怎么办?” 谢远暗暗拧了他一下。 赵骏这家伙胆儿真肥,什么话都敢说。 明日贵女们在翠阆苑举行赏花宴,队长是肯定要参加的。 这种时候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小心队长把你往死里练。 萧姵笑道:“既然你这么积极,我这个做队长的人自然要大力支持。 明日一早我亲自指导你加练,若是敢迟到,便罚你沿着小校场的墙根跑一百圈。” 赵骏哀嚎:“队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姵板着脸道:“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哪个意思? 就你们几个那点水平,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们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明日的赏花宴是赵姑娘和齐姑娘做东,你身为赵姑娘的兄长,难道不清楚这里面的规矩? 想让我带你们去参加赏花宴,便是在怂恿着我破坏规矩,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赵骏哪里还敢多话,傻笑了几声。 萧姵又道:“好了,今日就练到这里。加练一事你们都下去考虑,具体怎么安排咱们后日再做商议。解散!” 队员们四散而去,桓际道:“队长,你也别怪他们眼红。少年郎一起喝酒有你的份儿,女孩子办个赏花宴也少不了你,实在太让人羡慕了。” 萧姵斜睨了他一眼:“羡慕的人中也有你一个?” 桓际摊了摊手:“羡慕也没用啊,难道你肯为我坏了规矩,带着我去那翠阆苑?” 萧姵嘴角微勾:“桓副队长究竟是对翠阆苑的花感兴趣,还是对赏花宴上那些比花儿还娇艳的女孩子感兴趣?” 桓际笑道:“我只对酒感兴趣。初九是花世子的生辰,他邀请麒麟卫所有成员都去参加他的生辰宴,到时咱俩再喝一场?” 萧姵道:“你的战书本队长接了! 第66章 翠阆苑中宴群芳(三更,求首订!) 萧姵自幼习武,麒麟卫的训练量于她而言远远称不上一个苦字。 但一连好几日早出晚归,她也难免有些困倦。 难得休沐日不用早起,她一觉竟睡到了巳时。 见床上像是有了动静,晴照和映水赶紧过来伺候。 萧姵努力将眼睛撕开一条缝,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晴照道:“刚到巳时。” 萧姵懊恼地抓了抓乱蓬蓬的长发:“你们怎的不早些叫我?” 映水道:“看您睡得那么香,谁忍心呐?” 萧姵翻身下了床:“人家帖子上写的清清楚楚,请诸位巳时之前抵达翠阆苑。 如今时辰都已经到了,我却还在床上睡大觉,你们这是存心让我被人取笑呐?!” 晴照替她披上外裳,笑道:“若是郡主不出席,那赏花宴至少得没了八分光彩。 只要您肯去,就是再晚赵姑娘和齐姑娘她们都高兴,哪儿有人会取笑嘛。” 萧姵拧了她的脸颊一把:“我家晴照小美人就是贴心,拍个马屁都这么好听。” 映水那边已经将洗脸水打好,故意抱怨道:“嘴甜的人就是占便宜,不像我们这样嘴笨的,出力不讨好!” 晴照笑骂道:“呸,你那张嘴还笨,咱们府里还有伶俐的么? 随便哄哄四老夫人就换来四道好菜,这本事谁能比得上。” 萧姵按了按眉心:“两位姑奶奶,你们若是再这么吵下去,我索性明日再去翠阆苑好了。” 晴照和映水都冲对方做了个鬼脸,手脚利索地伺候萧姵梳洗。 翠阆苑位于京城西郊,若是乘马车,至少也需要一个时辰才能到达。 萧姵等人的马快,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见到了那一大片粉色的海棠花。 两名候在翠阆苑大门口的小丫鬟听见马蹄声,直接迎到了大路上。 虽是暖春,两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还是被风吹得红彤彤的,看起来非常惹人怜爱。 见萧姵下了马,两人忙上前行礼:“给九爷请安。” 萧姵笑道:“是我来得太晚,让你们两个小丫头遭罪了。” 身后的映水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两个小荷包塞进小丫鬟们手中。 两个小丫鬟欢喜不已,比之前更加热情地将主仆三人迎进了翠阆苑。 翠阆苑始建于崇武十二年。 据说当时崇武帝极为宠爱一位闺名叫做海棠的妃嫔。 为了讨美人欢心,他不惜从本已十分紧张的军费中拨出大笔银两,甚至还从锦国请来了最擅长设计园林的大师。 可惜翠阆苑建了不到三分之一海棠便失宠了,从此这里再无人问津。 唯有上千株的海棠花一直保留下来,年复一年地盛开着,像是在诉说当年帝王的那一份浓烈却短暂的情意。 直到凤平帝登基后,大魏巨贾欧阳飒向皇帝请旨,愿意出资修复翠阆苑,整个工程才得以完工。 自那时起,每到海棠花盛开的时节都会有贵女在此举办赏花宴,渐渐形成了风气。 到了天庆一朝,翠阆苑的海棠花宴已经成为了大魏京城最出名的几大赏花宴之一。 与其他赏花宴不同,这里从不接待男客,甚至连维护花草的园丁全都是女子。 每年的海棠花宴都由京中贵女轮流承办,只需自备食物酒水,并向欧阳家缴纳很少的费用即可。 因此为了争夺承办权,贵女们摩拳擦掌,各种各样招数层出不穷。 定国公府的姑娘们是海棠花宴上的常客,却从来没有去争夺过承办权,因此萧姵对这里面的门道也不是很清楚。 但只要这个季节她人在京城,就不会缺席翠阆苑的海棠花宴。 晴照之前的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一点也不夸张。 此时贵女们已经用过午饭,开始进行下午的活动。 有人结伴赏花,有人相约下棋,还有人去客房午歇。 更多的贵女们则聚集在一起,或吟诗作画,或抚琴吹箫,或投壶游戏。 整个翠阆苑中的气氛是轻松愉悦的,却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萧姵的到来,像是在已经做好的菜肴中加了一味特殊的调料,平淡的味道立刻就变得浓郁了。 “九爷”两个字不绝于耳,女孩子们的笑容几乎把整座翠阆苑都照亮了。 今年是几十年难遇的暖春,海棠花也早早盛放,因此赏花宴的日期也比往年早了差不多半个月。 但日期是提前了,赏花宴的内容却和往年没有多大区别。 就连贵女们的衣裳首饰、勾心斗角的手段、演奏的曲目、作诗填词的题材,甚至于争吵时所用的词汇都没有半点新意。 可萧姵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她明明最讨厌内宅争斗,却对赏花宴上女孩子们之间的小打小闹并不反感。 或许是她们都年轻,都像花儿一样美丽,可以让她在一旁如看戏一般轻松愉悦吧…… 与贵女们说笑了一阵,赵姑娘和齐姑娘将她请到了主宾的位置上。 赵姑娘亲自替她斟酒,齐姑娘则从丫鬟手中取过戏折子递了过去:“九爷,这些都是照您的戏本子排的小戏,您想先听哪一出?” 萧姵笑道:“戏待会儿再听,你们俩也别只顾着招呼我,想玩什么只管去。” 两位姑娘刚才正与人投壶,听萧姵这么说,一起笑道:“我们正投壶呢,要不九爷赏脸玩一局?” 萧姵正想推辞,左侧传来了花晓寒的声音:“阿臻、昭昭,九爷若是随你们一起去,谁还敢继续玩呀?” 齐臻和赵昭昭与萧姵也是自幼相识,如何不知她究竟有多厉害。 两人相视一笑:“那我们先去玩几局,待会儿再来和你们俩一起看戏。” 齐臻和赵昭昭离开后,花晓寒走到萧姵身侧坐了下来。 萧姵简单算了算,这才发现自己和花晓寒竟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面了。 她笑着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花晓寒拈起一块点心:“觉得这里闷得慌,出去看了会儿花。” 萧姵又问:“这几个月也没见你出门,整日躲在家里忙什么呢?” 花晓寒把点心塞进嘴里,有些含糊道:“明明是你自己躲在家里不出门,我可是经常出去的,只是没遇见你。” 第67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四更,求首订! 萧姵突然觉得有些累。 花轻寒和花晓寒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可两个人的性格却是天壤之别。 她虽然对花轻寒没有那种意思,还时常拿他没办法,但她从不否认,这些年与花轻寒相处得一直都很不错。 花晓寒则不然。 这小姑娘虽然有些娇气,但京中贵女们的那些臭毛病她是一样都没有染上。 不矫情,不虚荣,甚至从不说假话。 比如说她从前喜欢小五哥,就坦坦荡荡地喜欢,丝毫不带遮掩。 后来不喜欢了,也没有半分扭捏,就把小五哥当自家哥哥一样。 这样的小姑娘,说实话真是不多见,萧姵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她。 可喜欢归喜欢,她这么多年也没学会如何与花晓寒对话。 真是说一次累一次…… 萧姵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花晓寒一番。 小模样生得秀美娇俏,与花轻寒有三四分相似,是个相当标志的小美人。 再过几年,这副瘦弱的小身板或许能长一长,身段应该不会输给风姿绰约的花贵妃。 若是能…… 正想着,花晓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萧姵,你若是用这种眼神看我哥那该多好。” 萧姵被逗笑了:“我用的是哪种眼神?我和你一样都是女的,你总不会以为我看上你了吧?” 花晓寒小脸微红:“和你说话怎的这么累呢!” 萧姵无语。 你大爷的! 我的话全被你抢了,不累才怪!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真是聊不下去了! “萧姵……”花晓寒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又怎么了?”萧姵抬眼看着她。 “你们麒麟卫的训练就不能稍微轻松一点么,我哥最近可惨了。 每天回到家里倒头便睡,有时连饭都吃不下去,看得人真是难受死了。” “这事儿你和我说没用,你哥是赤麟队的人,我是墨麒队的队长,我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他们那边。 你若是实在心疼你哥,还不如劝他早些离开麒麟卫。” 花晓寒叹了口气:“他若是能听得进去别人劝就好了……” 萧姵眉头微蹙。 这小姑娘话里有话。 听起来是在说麒麟卫,其实是在说她。 可这种事她能有什么办法,若是可以的话,她才是最想劝阻花轻寒的人。 萧姵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刚端到嘴边,袖子又被花晓寒拽了拽:“萧姵,你看那边……” 萧姵依言看了过去,只见两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被五六个贵女簇拥着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偏过头道:“这两人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花晓寒撇撇嘴:“我也没搞清楚她们的身份,不过她们两个可不是省油的灯。” 萧姵又说不出话了。 连人家的名字和身份都没搞清楚,就能看出人家是省油还是费油,果然女孩子们都是不能小瞧的。 “你不相信?”花晓寒有点不高兴。 “信,小花花的话我啥时候都相信。” “你再叫一声试试?” “我都叫了十年了,也没见你把我怎么样啊,说明你对这个称呼是很满意的,对吧?” “哼!”花晓寒鼓着腮帮子道:“懒得和你计较……方才你没来的时候,她们两个作了几首诗,都快被人捧上天了!” 萧姵笑道:“那不是挺好么,有才华的姑娘什么时候不被人追捧?” 花晓寒不以为然道:“若是真有才华,就像你小姑姑那样的,我恨不能帮着捧呢。 可她们两个呢,每人作了四首诗,每一首的风格都完全不同,一看就是找人捉刀代笔。 若是这样也能算才华,咱俩不早都成大才女了,何必每次作诗都寻借口溜掉?” 萧姵再次无语。 小姑娘好端端地说什么大实话? 你自己每次一作诗就尿遁,别扯上你家九爷好么? 爷的诗慷慨激昂大气恢宏,只是怕你们这些闺阁女子欣赏不来,所以才不想掺和好么? 花晓寒道:“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她们这种装模作样的人。待会儿若是有人向咱们引荐,由你负责应对。” 萧姵抿了一口酒,只觉异常地甘冽香醇。 她怎的觉得,和花晓寒说话突然间就不累了呢? 不容她多想,七八名贵女已经走到她们面前。 今日出席赏花宴的贵女萧姵几乎全都见过,但能叫出名字的不足四分之一。 尤其是文官家的姑娘,因为平日没有什么往来就更加不熟悉。 幸好眼前这几位之中有一位与三婶娘家沾了点亲,她还能记得人家姓王,否则真是尴尬了。 王姑娘的想法显然和萧姵不一样。 她走上前给萧姵行了个礼:“郡主,我给您介绍两位新朋友。” 说着就指向浅蓝色衣裙的姑娘:“这是辛芷。” 又指向浅绿色衣裙的姑娘:“这是辛萝。” 姓辛? 萧姵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两个漂亮姑娘,该不会和自家那位小二夫人辛素有什么关系吧? 不等她接话,两位辛姑娘已经给她行过礼。 浅绿衣裙的辛萝性格更活泼些,抢先开口道:“说起来我们和郡主也是亲戚,您比我小三个月,是我的表妹。” “表妹”两个字一出口,气氛瞬间凝滞。 花晓寒、辛芷、自来熟的王姑娘以及另外几位贵女全都懵了。 萧姵勃然大怒。 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桌案被她一掌拍得裂开一条缝,碗碟杯盏碎了一地。 她不清楚辛素和父亲之间的那些破事,但她很清楚自己有多厌恶辛素那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占了母亲的位置,更不是因为她抢走了父亲,而是那女人怯懦外表掩藏下的那颗恶毒的野心。 辛素嫁给父亲并且有了萧婵,十多年来被家中长辈打压得只能龟缩在自己的院子里,这些都是萧姵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能做的只有尽量忽略那对母女的存在,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至于辛素的娘家,和她有半文钱的干系? 直到此时此刻,辛家的人当着众人的面跳出来说自己是她们的表妹,萧姵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辛芷几人被彻底吓傻了,辛萝则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太可怕了! 好端端的桌案,一下子就给拍裂了。 这一掌若是落在她身上,她还有活路么? 第68章 一言难尽的发家史(五更,求首订!) 巨响太惊人,哭声太凄厉,立刻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赵昭昭和齐臻以及其他贵女迅速赶了过来。 而花晓寒已经恢复了清明,小心翼翼地捧着萧姵红肿的手哭了起来:“这些人算个什么东西,哪里就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虽然还没有弄清楚具体情况,赵昭昭和齐臻却知道今天这件事情麻烦了。 九爷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摇三摇。 这话听起来是有些夸张,却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让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九爷受了气又受了伤,后果不堪设想。 赵昭昭偷偷剜了齐臻一眼。 她就说这次赏花宴不能请辛家的人,这小妮子偏说九爷大气,根本不会把辛家人放在眼里。 结果…… 齐臻咧咧嘴。 九爷本来就大气,可谁知道辛家人这么能搞事情,简直害死她们了! 大约是花晓寒的眼泪太厉害,萧姵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 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花晓寒的肩膀:“再哭翠阆苑就被你的眼泪给淹了。” 花晓寒吸了吸鼻子:“咱们走,这里没法儿待了。” 这话把赵昭昭和齐臻吓了一跳。 两人急忙上前:“九爷,您的伤要紧吗,我们这就派人去请太医。” 萧姵道:“算了,不过是小伤而已。你们让人把晴照和映水叫来,她们两个随身带着伤药。” 赵昭昭赶紧唤来一名仆妇交待了几句。 萧姵看了依旧哭泣不止的辛萝一眼:“你给爷记住了,以后再敢胡乱攀亲,爷让你永远都哭不出来。” 辛芷忙扯了辛萝一把:“我们知错了,郡主的恩德我们一定永远铭记在心。” 萧姵懒得再搭理她们,拉着花晓寒随赵昭昭和齐臻一起走了出去。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客房。 晴照和映水替萧姵处理了伤处,上了药后仔细包扎妥当。 赵昭昭和齐臻一想起辛家姐妹就糟心不已,忍不住骂了几句。 萧姵听了只是笑笑,花晓寒的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 “昭昭,你们两个也真是的,干嘛要给辛家姐妹下帖子,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赵昭昭和齐臻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她们还真是不好开口。 若是单论她们几人的交情,赏花宴根本就没必要请那么多的人。 可她们不是九爷,他们的家族也不是定国公府。 要想让家族世代繁荣昌盛,行事就不能随心所欲。 多个朋友多条路,长辈让她们请谁,她们就得请谁,否则就是忤逆不孝。 见两人不说话,花晓寒有些不耐烦了。 “辛家是什么时候回的京城,我竟是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赵昭昭道:“年后回来的,都快满两个月了,也不知你整日都在忙些啥,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花晓寒越发好奇了:“辛家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家族,她们爱上哪儿上哪儿,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齐臻有些别扭地看着萧姵:“九爷也不知道么?” 这下萧姵也开始好奇了:“辛家的事情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齐臻道:“听我爹说,辛家之所以能回京,是因为他们家的大姑娘入了陛下的眼,所以……” 天知道她说出这段话用了多大的勇气。 陛下看上个女人,按说根本不能算个事儿。 可眼前这二位,一个是皇后娘娘的妹妹,一个是贵妃娘娘的妹妹,这种事情就必须算个事儿了。 不过…… 这种事情九爷和晓寒的消息不应该是最灵通的么? 怎的一个两个的心都这么大,还让不让人好好争斗了? 萧姵和花晓寒同时出了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后宫的美人多了去了,这算得了什么? 难道她们以为一个辛家的姑娘进了宫就能掌控陛下,进而掌控后宫,再进一步掌控天下么? 真是话本戏文看多了。 见她们不当回事,赵昭昭道:“你们可以小看辛家,却千万不能小看辛家的女人。 他们这个家族说起来真是有些一言难尽。 男子自古以来就都不成器,之所以能混到今日这般田地,靠的全都是女子。” 萧姵暗嘲,可不就是这样么。 自家那位小二夫人辛素,据说生母是一名出身卑贱的舞姬,在辛家也不得宠,最后不照样嫁给定国公为继室。 若非长辈们看得牢,天知道她这些年能把国公府搅和成什么样子。 尤其是二哥和二嫂,说不得早就和小二夫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花晓寒冷声道:“咱们几个可都是有哥哥或者兄弟的。回去后记得多叮嘱他们几遍,千万不能招惹辛家的女人。” 齐臻打趣道:“你和九爷的哥哥兄弟们都特别优秀,是该小心些。 至于我和昭昭,辛家女人要是看得上他们,全都拿去也无妨。” 赵昭昭压低声音道:“总之小心些没有坏处。我听人说,当年的永王就是栽在辛家女人手里的。 若非如此,先帝一时间还奈何不了他。” 永王伏诛时,她们几个要么就是还没有出世,要么就是还在襁褓之中。 当年的事情虽然知道一点,但都是道听途说,距离事情真相去甚远。 花晓寒几人只是闲聊,萧姵却对赵昭昭的这句话上了心。 若永王伏诛真是因为辛家的女人,那辛家也算是立了大功。 可这十多年来,辛家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没有爵位,也没有升官。 除却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嫁给定国公为继室,其他人过得还不如从前,甚至被迫远离京城长达十几年。 还有姐夫…… 他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召辛家回京,又为何要让辛家的女人进宫呢? 大姐姐虽然很少在她面前提起辛素,但萧姵能感觉得出来,大姐姐是非常憎恨她的。 甚至于因为父亲娶了辛素,对他也是淡淡的。 姐夫、先帝、永王、辛家女人、母亲、父亲、三婶、四叔祖母…… 这些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 带着满腹的疑问,萧姵回到了鹔鹴园。 她受伤的事情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贝妈妈。 她一边心疼一边数落,又把晴照和映水狠狠骂了一顿。 第69章 贝妈妈心软忆往事 贝妈妈的厉害在国公府是出了名的。 虽然她没有打骂下人的习惯,但鹔鹴园里的丫鬟们对她还是又敬又怕。 此刻被她言辞犀利地训斥,晴照和映水哪里敢吭声。 萧姵向来对身边的人都很好,更何况今日的事情和丫鬟们无关,她怎忍心连累她们。 她用没有受伤那只手挽着贝妈妈的胳膊:“好妈妈,是我自己没控制住情绪才弄成这样的,您就饶她们一回吧。” 贝妈妈冷声道:“你少来和稀泥,不管什么原因,主子受到损伤就是下人最大的错处,否则带她们出去做甚?” “妈妈——”萧姵一边晃着她的胳膊,一边给两个丫鬟使眼色,示意她们赶紧开溜。 晴照和映水哪里敢动,站得越发笔直。 贝妈妈在萧姵脑门上戳了一下:“让我说你什么好!” 说罢又对俩丫鬟道:“下去好好反省反省,郡主武功好不是你们麻痹大意的理由,以后要提高警惕,再不可犯同样的错误。” 晴照和映水赶紧表态:“是,奴婢们今后一定加倍小心。” 俩丫鬟退下后,贝妈妈道:“好端端去参加个赏花宴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打仗!” 萧姵道:“打仗可比这痛快多了,最烦的就是这些只会耍心机的女人,我到现在都觉得恶心。” 贝妈妈道:“再烦再恶心你也别拿自己出气,我倒是宁愿你这一掌拍在人家身上,就是弄出人命也比伤害自己强。” “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贝妈妈被逗笑了:“你这是真把自己当男人,还来怜香惜玉那一套?” 萧姵苦着脸道:“我这不是正后悔呢,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那你老实交待,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没有眼色,耍心机竟耍到了你的头上?” 萧姵真是服了。 自己果真是喝贝妈妈的奶水长大的,连脾气都一模一样。 不问情况先出气,气顺了之后再来寻根问底。 今日发生的事情,萧姵本来也没有打算隐瞒。 回府的路上她就已经把一切都打算好了。 手既然已经伤了,就不能浪费了这个机会。 在知晓当年实情的人当中,贝妈妈无疑是个最好的突破口。 并非她口风不严,而是她的立场不一样。 加之她一手把自己带大,和亲娘也没有多大区别。 母亲面对孩子的时候,心总是软的,自己好好哄一哄,说不定能问出些事情真相。 她靠在贝妈妈身上,把今日在翠阆苑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听说这件事又和辛家有关,贝妈妈的怒火立刻就窜了起来。 “辛家的人不是还在东莱郡么,啥时候又回来了?” “赵姑娘说年后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不安生,连姑娘们都赏花宴都要去祸害。 也不看看他们家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竟敢攀扯到你的头上!” 萧姵嘟着嘴道:“被她们攀扯我当然不高兴,可静下心来想一想,她们似乎也没有什么错。 小二夫人毕竟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呸!”贝妈妈狠狠啐了一口:“一家子下三滥,除了会些勾搭男人的手段,她们还能做什么?” 萧姵没有料到贝妈妈竟如此生猛。 类似“勾搭男人”这种话,从前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听见的。 贝妈妈白了她一眼:“如今你也大了,又是个经常在外面跑的,别告诉我你连这种话都听不了。” 萧姵咽了咽口水:“既然我已经大了,又是个四处乱跑的,您就把当年的事情给我讲一讲。” 贝妈妈道:“我之前一直都生活在东郡,直到大夫人生产前才到的国公府。 从前的事情我哪里会清楚,你让我讲什么?” 萧姵拱进她宽大温暖的怀里:“妈妈,我问的是辛素和父亲的事,这可是在您来国公府之后才发生的,怎可能不清楚嘛。” 贝妈妈一噎,自己方才说话没注意,竟被小九抓住了把柄。 “好妈妈,辛家已经回京了,而且他们家的大姑娘又进了宫。 今后我与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要是什么都不让我知晓,万一我又吃亏了您不心疼呀?” 贝妈妈叹了口气,用略有些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小九,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辛素虽然出身低微,但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为何府里人会那样排斥她? 而且国公爷身为她的丈夫,又为何从来都不替她出头?” 萧姵道:“我以前问过三婶的,她说是因为大家都太怀念我母亲了。” “小九是个最聪明的孩子,一定不会相信这样的话。” “不信又能如何,家中长辈最疼的就是我,隐瞒事情真相也是怕我受到伤害,我哪里还能这么不懂事。” “你母亲对人太好了,大家接受不了别的女人做府里的大夫人,这是肯定的。 但国公爷那时也只是三十出头,续娶一位夫人也无可厚非。 咱们府里的人你了解,若那辛素只是出身低微,没有人会排斥她。 可她做的那些事情太恶心了,太伤人了!” 萧姵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睛:“妈妈,您把这些事儿都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冲动行事。” 贝妈妈道:“方才妈妈并没有骗你,我到国公府的时间晚,许多事情也只是知道些皮毛。 既然你非要追问,那我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萧姵忙不迭地点头。 贝妈妈道:“辛素是在你满了一岁之后嫁进国公府的,那时她十六岁。 可很少有人知道,早在两年前,也就是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和国公爷勾搭上了。” 萧姵只觉胃里一阵翻腾。 这次不是因为辛素,而是因为她的父亲。 且不说父亲是否对得起母亲,毕竟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专一深情的男人,否则也不会有三姐的存在。 可辛素十四岁那年,小姑姑和小五哥才一岁,府里所有的人还没有从失去四叔祖和三叔的沉痛打击中走出来。 身为大侄子和长兄的父亲,竟还有那份心思去府外风流? 是个人都做不出这么龌龊的事! 第70章 当年之事太龌龊 萧姵整张脸都黑了。 难怪她总觉得父亲在三婶面前矮了一截,原来是心虚! 贝妈妈道:“四老太爷和三老爷为国捐躯后,老国公深受打击一病不起,这才把爵位让给了国公爷。 没想到他竟做出这种事情,老国公一气之下离开京城去了雁门郡。 除了皇后娘娘出嫁和世子爷娶亲这两次,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祖父这是被伤得太重了,四叔祖和三叔都是他老人家一手带大的,没想到长子竟做出捅他心窝子的事。” 萧姵讥讽道:“那时祖父还不如把爵位让二叔继承。嫡长子又如何,嫡亲兄长又如何,还不如二叔这个庶子和庶兄。” 这种话题不是贝妈妈能够议论的。 她只能另起话头,道:“我听三夫人说,若非遇到永王之乱,国公爷和辛素的奸情还不一定会败露。” 萧姵嗤笑:“纸是包不住火的,若是没有永王之乱,保不齐哪天辛素就挺着个肚子闹上门来,又能改变什么? 割裂的亲情永远无法恢复,我也依旧是个没有亲娘的孩子。” 贝妈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把余下的话说出来。 若是没有永王之乱,国公爷和辛素的奸情迟早会败露,割裂的亲情永远无法恢复。 大夫人却可以避开那场灾祸,顺顺利利生下小九,亲手抚养她长大。 还可以亲自送长女出嫁,亲手操办长子的婚礼。 子孙绕膝,福寿绵长…… 她深吸一口气,拍拍萧姵的脊背:“天色不早了,你又受了伤,早些睡吧。” 萧姵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嗯了一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贝妈妈替她掖了掖被子,又把帐子放下,这才端着烛台走出了内室。 刚走出正房,就见晴照和映水候在门外。 她轻声问:“你们两个不回去睡觉,守在这里做甚?” 晴照接过贝妈妈手中的烛台,映水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厢房门口。 “妈妈,刚才国公爷来了。” 贝妈妈拧着眉头:“他来探望郡主?” 晴照道:“国公爷听说郡主受了伤,所以想来瞧瞧。” 贝妈妈嗤笑:“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三夫人她们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倒是先知道了。” 映水道:“奴婢对国公爷说郡主已经歇下,他犹豫了一会儿,说不打扰郡主休息了。 然后他又问了今日赏花宴上的事,奴婢们照实说了之后他就离开了。” 贝妈妈道:“今晚不是你们俩值夜,都回去睡吧。” ※※※※ 素馨园。 辛素和萧婵母女二人正在翻检匣子里的首饰。 “娘,这支珠钗是年前我在翘楚阁挑的,一共才戴了两回,才不要送给表姐。 还有这镯子,表姐的手比我的粗比我的大,她哪里戴得进去。 还有这耳坠……” 辛素被女儿念得心烦,呵斥道:“这也放不下,那也舍不得,你可是国公府的嫡女,怎能这般小家子气!” 萧婵把手里的几样首饰扔在桌上:“我倒是想大方,可我大方得起么? 谁见过活得像我这么憋屈的国公府嫡女? 就这些破首饰,连萧姵的丫鬟都看不上,我却只能当宝贝似的连送人都舍不得。” 辛素压了压火气:“谁让你娘没有个有权有势的娘家可以倚仗呢? 不过这回好了,你大表姐进了宫,大舅舅也升了官……” “切——”萧婵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一个小小的美人,一个从四品的芝麻官,还不配给真正的贵人们提鞋呢!” “你个死孩子怎么说话的?”辛素扬起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咱们今后也有个走动的地方,你也快满十三岁了,再这么关下去还怎么找婆家?” 萧婵撇撇嘴,揉了揉胳膊。 辛家人回京快两个月了,之前怎的没见娘去走动? 如今大表姐做了美人,大舅舅的官职也定下来了,娘才有了这样的心思。 真是没意思透了! 辛素压低声音道:“你可别小瞧了辛家人,尤其是你大表姐。 她自小就生得标志水灵,美人只是一个开始,她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萧婵翻了个白眼。 她是没有见过那“标志水灵”的大表姐,也没有见过当今陛下。 可随便想想也知道,皇帝陛下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村野匹夫。 人家身边连牵狗捧痰盒的宫女都是美人,凭什么被大表姐迷得神魂颠倒? 与其费心费力讨好辛家人,她还不如去拍萧姵马屁呢! 那家伙手底下几十个勋贵子弟,个个人物俊秀家世不凡,比辛家能接触到的人家强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辛家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孩子有好几个,真有那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的少年郎,还不够她们自己抢呢。 辛素如何不知女儿的小心思。 可女儿太小,当年的那些事情又太复杂,根本不能对她提起。 她们母女这辈子是没有出头的机会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辛家能爬得快一些。 虽然那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辛字,只要下的饵料足够,他们总能为自己所用。 她温声哄道:“方才是娘太着急了,总之你要记住,府里这些人是永远都不会对咱们娘儿俩改观的。 咱们不能相信他们,更不用讨好他们,因为根本没有用。 你比娘幸运,毕竟国公爷是你父亲,他这个人心软好哄,尤其是对自己的骨肉。 府里的人对你越是冷淡,他就会越心疼你,将来你出嫁的时候,他是绝不会亏待你的。” 这些话萧婵更不爱听了。 从小到大,她哪一日不在讨好父亲。 可那一日她看得分明,父亲疼萧姵的心永远比疼她的多, 至于嫁妆…… 谁不知道那死了十五年的大夫人把她自己的嫁妆全都留给了萧姵,连长姐和二哥都没有份。 再加上府里长辈们替她准备的,陛下和长姐赏赐的,更别说萧姵还有封地。 父亲虽然是国公,能支配的银钱却非常有限,就算全都给了自己又能有多少? 连萧姵的小手指都比不上。 见她还是这么拧巴,辛素的火气又上来了。 “人要学会认命,你总盯着萧姵做甚?” 第71章 国公爷登门斥妻女 素馨园位置偏僻,平日里又没有人来往,辛素的防备心越来越松懈。 加之这几年萧思谦年纪渐长,一个月也来不了几回,她更是没有了顾忌。 房门不关紧是常有的事,与女儿说话甚至经常忘了收敛嗓音。 今晚也是合该她们母女倒霉,明明没有密谋什么,甚至都没有议论旁人的是非,最后一句话却被萧思谦听了个正着。 萧思谦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 学会认命也就罢了,什么叫总盯着姵儿? 内宅妇人的手段无非就是那几种,莫非她们还打算用那些腌臜手段来害姵儿? 简直岂有此理! 他一脚将内室的门踹开,厉声喝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辛素和萧婵被吓了一跳,险些把面前的圆桌给掀了,那装首饰的匣子也差点掉在地上。 “国公爷您怎的来了……”辛素稳住心神,赶紧拉着萧婵上前行礼。 萧思谦睨了圆桌上那些散乱的首饰一眼:“大晚上的不睡觉,拉着孩子尽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辛素方才是因为萧思谦来得太突然才被吓到的,并不是真的害怕他。 老夫少妻,妻子撒娇胡闹,做丈夫的人一般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往往连架都吵不起来。 听萧思谦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她,辛素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国公爷这是在责怪妾身不会教养女儿? 妾身出身卑微,本来就是除了吃饭穿衣什么都不会。 再说了,婵儿是个女孩子,闲着没事摆弄一下衣裳首饰怎么了? 您若是看不惯,便也给她寻几位名师,让她像哥哥姐姐们一样修文习武,将来做个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萧婵早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做派,十分配合地嘤嘤嘤哭了起来。 萧思谦被母女俩弄得心烦,冷声道:“不过是说你们几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辛素抹了抹眼泪:“婵儿,还不请你父亲坐下。” 萧婵走到萧思谦身边,抽抽搭搭道:“爹爹有话坐下慢慢说,女儿去给您沏壶热茶。” 萧思谦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茶就不喝了,你们俩也坐。” 母女二人依言坐下,看起来分外乖顺。 萧思谦道:“今日翠阆苑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情,你们可曾听说?” 辛素和萧婵对视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她们当然知道今日翠阆苑举行赏花宴,可人家根本不邀请萧婵,她自然不好厚着脸皮去参加。 莫非萧姵又惹祸了?母女俩不怀好意地暗自揣测。 萧思谦按了按眉心,道:“今日的赏花宴上,辛家的两个姑娘冒犯了小九,事情闹得有些不愉快。” 母女二人险些惊掉下巴。 啥? 世上还有人敢冒犯萧姵? 而且这人还是辛家的人,居然还是姑娘?! 二人继续不怀好意地揣测,胆敢冒犯萧姵,那个不知死活的辛家姑娘现在恐怕真的死活不知了。 却听萧思谦又道:“我今晚就是想来知会你们一声,今后最好少与辛家的人掺和。” 辛素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 不想掺和和不准掺和,这里面差得太多了! “国公爷此言差矣,辛家乃是妾身的娘家。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那府里还有妾身的兄嫂和侄儿侄女。 妾身总不能落下个六亲不认的名声,况且那样对您和咱国公府也没什么好处。” 萧思谦被气笑了:“听你这意思是非要和我对着干了?” 辛素瘪着嘴道:“妾身不敢,但与娘家断绝关系这种事情,请您恕妾身做不到。” 萧思谦沉声道:“我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听不听的也随你便。 但你替我告诉辛家人,招惹我萧思谦没有问题,招惹国公府其他人也没有问题,但若是谁敢再去招惹姵儿,本公便让谁在京城没有立锥之地。” 辛素脑子有点乱。 本以为是萧姵把辛家的姑娘怎么着了,可听国公爷的意思,竟是辛家姑娘把萧姵怎么着了? 这可能么?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国公爷,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辛家回到京城才刚两个月,人都还没认全呢。 妾身的那些侄女都是在东莱郡长大的,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就能得罪到郡主头上……” 萧婵也小声道:“是呀,九姐可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去哪儿不是众星捧月?表姐她们就是再没有眼色,也不可能去招惹她。” 萧思谦冷笑道:“你那个名叫辛萝的侄女连姵儿是哪个月的生辰都知晓,这叫人都还没认全? 张口就敢唤姵儿表妹,真是好大的脸! 总之一句话,辛家虽然是陛下召回京的,也必须得谨守本分。 否则本公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要让他们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辛素和萧婵不敢再替辛家辩解。 直到萧思谦离开,萧婵赶紧去把门关紧,这才道:“娘,辛萝是不是疯了!” 辛素讥讽道:“你出生的时候辛家已经去了东莱郡,所以才会这么想。 早年间这点事情算什么,比这疯狂百倍千倍的事情,辛家人全都做过。” 萧婵的小心脏跳得噗通噗通的。 她是真想听母亲讲一讲辛家从前的那些事。 可她太了解辛素,母亲不愿意说的事情,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不会开口。 辛素把女儿拉到身边坐下:“方才你父亲的话可记住了?” 萧婵点点头:“记住了,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和辛家人来往。” “你这孩子真是……来往还是要来往的,只是要多留个心眼儿,千万别被人给利用了。” “您别把为当傻瓜好么?大表姐当上美人没几日,地位还不稳固,辛家人用得着咱们的地方还多着呢。” 辛素苦笑了一下。 孩子终究是孩子。 倘若她这个国公夫人不是个虚的,辛家人早就把她捧上天了,哪里还需要去和他们周旋。 就眼下这个状况,辛家姑娘进了宫,从萧姮到萧姵,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谁的心里会舒坦? 她们母女的日子恐怕更难捱了…… 第72章 三人成虎,万人大力神 辛素的揣测勉强算是对错参半。 萧姵心里的确是不舒坦,却和那新进宫的辛美人无关。 而是真的被萧思谦和辛素的那些破事情恶心到了。 向来一沾枕头就睡着的她,像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滚了一夜。 好容易捱到天色微明,她只觉脑袋胀痛、腰背酸痛、伤处刺痛,简直比儿时初次习武后还要难受百倍。 一咬牙下了床,她就着凉水洗了一把脸,总算是舒服了些许。 在外间值夜的陌柳听见动静,推门走了进来。 “郡主,您怎的这么早就起了?” 萧姵对着铜镜照了照。 除了眼皮稍微有点肿之外,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转过头吩咐:“替我更衣梳头,早饭比平日多送一些,我饿了。” “您都受伤了,今日不如请个假?” “一点小伤不至于,留在家里闲着没事做更难受。” 陌柳不好再劝,唤来一名小丫鬟去传早饭,自己则替萧姵将长发束起,又帮着她换上麒麟服。 出府之后,萧姵一把扯掉手上包扎的布条,打马朝皇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因为时辰还早沿途一路顺畅,她比平日提前了差不多两刻钟抵达皇城。 然而,距离小校场还有一百多尺,她就听见了阵阵呼喊声。 这么早就有人开始训练了? 萧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经过四日的训练,队员们没有一个打退堂鼓,于她而言已是惊喜。 但他们身上的毛病着实不少。 头一样就是行事拖沓,每日总有那么几个迟到的。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一走进小校场,萧姵连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了。 只见四十名队员一个不少,排列得整整齐齐地跟随在桓际和曹锟身后练习拳法。 拳法一共就几十招,是萧姵三岁时就开始练习的基础拳法。 可队员们并没有因为招式简单就敷衍了事,每个人都精神头十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萧姵看向点将台边负手而立的桓郁。 只见他身姿如松目光似电,宛若一名沙场点兵的将军。 萧姵的心跟猫爪一样。 不过一日不见,麒麟卫的队员们就全体脱胎换骨了? 还是说桓二昨日带着他们加练了? 可即便如此,一群小绵羊也不可能一日之间变成狼。 真是奇哉怪也! 她放轻脚步走到桓郁身边:“桓队长早。” “萧队长早。”桓郁还了个礼,目光却落在了她的右手上。 晴照和映水随身携带的都是顶级的伤药,萧姵的手虽然还有些疼,却已经看不出红肿。 但桓郁的眼神告诉萧姵,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右手受了伤,而且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萧姵的嘴角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桓三那厮简直胡说八道。 他哥性格冷清不爱管闲事? 屁! 桓家又没有姑娘参加昨日的赏花宴,桓二居然连自己哪只手受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桓郁见她面色不虞,不免有些好笑。 瞧小九这模样,肯定还没有听到外面的流言。 若是她知道流言都把她传成什么样子了,不知会不会…… “桓队长心情很不错嘛。”萧姵直接问道。 桓郁嘴角翘了翘:“休沐之后,队员们的拳法不仅没有退步,反而精进了许多,身为队长心情自然是好的。” 萧姵哪里肯相信这样的说辞。 刚想问个仔细,队员们已经打完了一套拳。 “萧队长您来了——” “萧队长……” 以谢远和赵骏为首,几乎每个队员都十分热情地和她打了招呼,却没有一个人围拢上来。 猫爪子在萧姵心里挠得更快了。 这里面绝对有古怪! 她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道:“桓队长,我今日有什么不妥之处?” 桓郁道:“萧队长昨日参加赏花宴,是不是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萧姵皱眉:“怎么了?” 桓郁压低声音道:“三人成虎,京城里喜欢传播小道消息的何止万人。 一开始有人传九爷在赏花宴上醉酒,一掌将一张紫檀木的条案拍得粉碎……” 萧姵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是哪个混账王八蛋话本看多了? 一掌将紫檀木条案拍得粉碎,这是真不把她当人! 桓郁抿抿嘴:“后面的……还听么?” 萧姵扯着他的袖子:“听啊,你快说!” “之后有人说你在赏花宴上醉酒,一不小心撞在假山石上,把假山石撞得粉碎。 后来又有人说你在赏花宴上醉酒,一脚将地上的青石板踏得粉碎。 还有说你醉酒后一把将某位姑娘头上佩戴的宝石捏得粉碎。 最近的一个说法,是你醉酒后把……呃……把某位姑娘直接撕得粉碎……” 萧姵感觉自己真的醉了。 满脑子就是两个词——醉酒、粉碎。 碎紫檀木条案、碎大石、碎青石板、碎宝石、碎人…… 手法也相当丰富,拍碎、撞碎、踏碎、捏碎、撕碎…… 而且都是粉!碎! 再让他们传下去,她萧九爷就成大力神了! 她抚了抚胸口:“这就是他们今早无人迟到且拳法精进的原因?” 萧姵被气笑了。 百姓们不了解实情,胡乱传播谣言还算是情有可原。 可这些家伙中少部分和自己一起长大,另外一部分也与自己相处了好几日,难道不清楚自己是人不是神? 而且他们全都是勋贵子弟,府里的姐妹基本上都参加了昨日的赏花宴,难道没有看清楚现场的情况? 以讹传讹听风就是雨,这样的兵她根本不想带了! 桓郁暗道,小九和阿际一样单纯且热情。 遇到这种情况,有人适当地开解一下才不至于钻牛角尖,也才能继续保留这份珍贵的热情和单纯。 他问道:“你昨日有没有喝酒?” “喝了两杯。” “有没有把桌案拍坏?” “有啊,但那桌案可不是什么紫檀木的,而且很有些年代了。” “这不就结了?不管那桌案是什么材质,是新还是旧,能把它一掌拍坏的人,整个大魏也寻不出几个。 他们这些人消息都很灵通,脑子也够用。 他们绝不会相信那些碎大石碎人的流言,但他们通过这件事更加看清了你的实力和脾气。 这才是他们不迟到且拳法精进的原因。” 第73章 快乐生辰,换个角度 与桓际形影不离十几年,桓郁早已经练就了一身哄弟弟的功夫。 短短几句话,萧姵整个人就舒坦多了。 不仅是刚才的别扭,甚至连昨晚的恶心似乎都渐渐淡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桓二哥,你可真会安慰人,比我小五哥强多了。” 桓郁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小五哥是你的至亲,与我是没有可比性的。 就好像阿际,他也曾说过小五哥比我强多了。” 萧姵吐了吐舌头。 她才不相信咧,桓三那厮就是桓二的跟屁虫,在他眼里谁能跟他哥比呀? ※※※※ 接下来的几日,桓郁的话似乎得到了应验。 麒麟卫的队员们训练越发积极,即便加了量也依旧没有人叫苦。 当然,效果并没有他们自己期望的那么好。 毕竟习武是一条艰苦且漫长的道路,加之队员们的年龄偏大,短时间内想要见成果几乎不可能。 萧姵和桓郁不想打击队员们的积极性,尽量以鼓励为主,辅以一些新颖的训练手段,避免他们因为疲惫产生厌倦的情绪。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九。 因为第二日又逢休沐,花轻寒的生辰宴格外热闹。 除却花家的至交以及他从前的好友,麒麟卫的四位队长和其余三十九名队员全数到齐。 天气晴朗繁花似锦。 花夫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为儿子的生辰宴做准备。 虽不至于整座府邸彻底翻新,也尽力做到了美轮美奂。 参加生辰宴必然要送礼。 少年们送的礼物和女孩子们大为不同,但内容同样很单一。 珠钗簪子换成了文房四宝,荷包帕子换成了字画诗作,若是比起实用性,甚至还不如女孩子们的礼物。 文渊侯府是出了名的富贵,府里人口又少,自是不会在乎别人送什么样的礼物,价值几何。 但自从萧姵许诺之后,花轻寒几个月来一直都在盼着自己的十七岁生辰。 小九不是寻常的闺秀,必然不会送他吃食绣品。 字画诗作她也会,而且他也很乐意收藏,但那样的礼物很多人都在送,显得不够特别。 她究竟会送自己什么呢? 少年们的礼物陆陆续续送出,最后只剩下了萧姵。 花轻寒性格内敛,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追问,只能频频看向萧姵。 萧姵实在是受不了了,走到他身边小声道:“轻寒哥,你是想我现在就把礼物拿出来,还是待会儿我单独送给你?” 这种问题哪里需要选择。 花轻寒忙道:“我选后一种。” 萧姵道:“你今日是寿星,可不能失了礼数。” 花轻寒只觉得一颗心都落到了实处:“那你待会儿少喝点酒,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知道了,知道了!”萧姵把他推到了大厅的正中央:“谢远,你们几个不是号称学富五车么,有本事来和花世子比一比,输的人罚酒三杯!” 气氛瞬间便热闹起来,作诗的,写字作画的,猜拳行令的,每个人的特长虽然不同,但并不影响大家在一起玩得开心。 论吟诗作对,花轻寒绝对是勋贵子弟中的翘楚,几轮下来,谢远赵骏等人都喝了不少。 另一边就更热闹了。 桓际早就卯足了劲儿,今日非要和萧姵分出个高下。 两人不一会儿就猜了好几轮拳。 一众少年围在两人周围,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炫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桓二弟,我们家小九真是个疯丫头,长辈们的心都快操碎了。” 桓郁笑道:“小五哥说的绝不是真话,小九这般优秀,国公府的长辈们哪里还需要操心。” 萧炫暗道,桓二这家伙太狡猾了。 自己虽是暗示,但意思却非常明显。 可他明明听懂了,却又不动声色地把问题又推了回来。 看来有些事情自己真是不能操之过急。 花侯还没有回府,花晓寒是闺阁女子,自是不便出席兄长的生辰宴,只能拉着母亲在她的屋子里摆了一桌。 母女二人不过是吃个样子,两颗心却早已经飞到了前院。 流霞和垂雪深谙主子的心思,早就安排了人去打探消息。 不一会儿,各种各样的消息如流水一般传了回来。 “夫人,世子爷收到的礼物都快把厢房堆满了。” “三姑娘,世子爷又赢了,临江侯府的赵公子,忠诚伯府的齐公子,还有长兴侯府的凌公子,还有别的好几位公子,每人都喝了好多杯……” “弋阳郡主和桓家三公子猜拳,她只输了一次,那三公子都快醉倒了。” 听说儿子玩得这么高兴,花夫人非常欣慰。 “晓寒呐,你哥过了那么多次生辰,咱家从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 花晓寒道:“看来加入麒麟卫也不仅仅是吃苦,哥虽然每天都累得迈不动腿,性格却比以前开朗多了。” 花夫人笑道:“是啊,娘一直觉得你哥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些刚性,如今虽是吃了些苦,人看着都比从前精神了。” 花晓寒却还惦记着萧姵的礼物。 “流霞,萧姵的礼物送给哥了吗?” “方才奴婢问过芦苇,他说没见到郡主的礼物,可能待会儿单独给世子爷。” 花晓寒嘟着嘴道:“说是要亲手给哥做礼物,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那天她又伤了手,唉……” 花夫人道:“小九自小就是个言出必行的孩子,只是……她的手到底伤得重不重啊?小孩子家就是不知轻重,这种时候还敢喝酒。” 花晓寒道:“那天我就和您说过了嘛,萧姵的手又红又肿,肯定特别疼。” 她给丫鬟仆妇们使了个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地躬身退了出去。 花夫人道:“好好的又想和娘说什么秘密?” “这几日我一直没顾上问您,那辛家姑娘虽有些冒失,萧姵也没必要发那么大的火吧,把自己的手都给伤了。” 花夫人微微一愣:“这有什么奇怪的,若咱家也是那样的情况,你爹也给你找个继母,她的侄女二话不说上来就和你攀亲戚,你会不生气?” “娘,您说什么呢——” “这话是不中听,但咱们得站在别人的角度看问题。 小九生气没有错,但她不值当伤了自己,有火冲那不识相的人发不就得了?” 第74章 毒如蛇蝎,当年秘事 虽然花夫人的解释合情合理,花晓寒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她与萧姵认识了十多年,自认为对她还是很了解的。 萧姵的脾气是有些暴躁,但比起一般的女孩子,她的气量要大得多。 换句话说,得罪她的若是男子,她肯定不会轻饶,可辛萝是个姑娘…… 这里面莫非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娘,我记得八岁那年,萧姵好像是和家里人闹了别扭,在城外的白云庵借住了一段日子。 她回家的那一日,恰好在京郊救了哥,所以哥才会追着她跑了这么多年。” “你怎的突然间提起这事儿了?” “嗯……我就是觉得萧姵挺厉害的,一个八岁大的小女孩儿都能救人了。” “小九的确是出色,身上那份侠义之气尤为难得,当年若非她救了你哥,娘真是没法儿活了……” 或许当年的事情太刺心,花夫人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你可别蒙娘,方才究竟想要说什么?” 花晓寒搅了搅手指,娘果然够精明,自己这点小心机在她面前真不够看。 “我就是觉得奇怪,国公府的长辈们全都那么疼爱萧姵,她那是在和谁闹别扭,竟到了离家出走的地步。” 花夫人道:“还能有谁,不就是她那个继母辛氏。” 花晓寒有些不敢相信。 国公府的小二夫人辛氏在京城就是个笑话,在府里几乎没有存在感,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 花夫人嗤笑:“你可不要小瞧了那女人,她胆子大本事更大。那是因为手中没有权力,试探了几次都没能得手,这些年才不得不蛰伏。 小九天性善良,小的时候更是如此。 她虽然不喜欢辛氏,但从来都不欺负萧婵。 可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 萧婵那时还不满六岁,辛氏竟利用女儿的年幼无知,在小九八岁生辰那一日伤了她。” 花晓寒更好奇了:“她们母女到底做了什么?” “辛氏让萧婵去对小九说,大夫人就是生她的那一日没了的,她竟还好意思过生辰。” “我的天,太恶毒了!”花晓寒捂着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花夫人道:“贝妈妈一怒之下,当着国公爷的面拧断了辛氏的胳膊。 从那以后,每到生辰小九就不愿意在府里待,要么就去白云庵为大夫人做法事,要么就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散心。” 花晓寒轻叹道:“难怪这些年中秋一过就不见萧姵的踪影。 娘,既然辛家人这般惹人厌,陛下为何要把他们家召回京城,他不是最疼萧姵的么?” “真是孩子话!”花夫人抚了抚女儿白嫩的脸颊:“陛下疼爱小九不假,可他首先是大魏的皇帝。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首先考虑的只会是国家利益。” 花晓寒嘟囔道:“辛家算什么东西,竟也能和国家利益扯上关系? 就算真是为了大魏,陛下把辛家召回京城不就得了,为何还要弄个辛美人出来? 我看他分明就是……” 花夫人瞪了她一眼:“后宫的事情自有太后和皇后娘娘做主,连你长姐都无权干预,轮得到你操心啊? 再说了,若是那辛美人真有什么不妥当,太后娘娘难道会不与你爹商量?” “可……”花晓寒还是有些不甘心:“娘,我听昭昭和阿臻说,当年永王伏诛和辛家的女人有关。” 花夫人拧着眉头道:“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情都敢议论。” “我们又没有议论朝廷大事,就是说一说辛家的女人而已。 娘,您也是经历过那些事情的,就和我说说嘛,我保证不去外面乱说。” 花夫人想了想,终于开口道:“辛家向来都是靠裙带关系吃饭的,谁上位他们家就往谁身边送女人。 从前先帝倚仗永王,以至于他权势滔天在朝中说一不二,辛家自然要巴结讨好。 后来他谋反不成,辛家自然也跟着倒霉,否则怎会被先帝撵出京城十多年? 这种话也就是你们这些小孩子会相信,一个以色事人的女人,有什么本事能灭得了永王那样的枭雄。 不过娘倒是要提醒你几句,今后坚决不能与辛家的姑娘来往,但凡听人提起辛家,你就给我走远些。” “知道了。”花晓寒心中依旧是一团糨糊,却也不敢继续追问下去。 ※※※※ 赴宴的少年们喝倒了一多半,生辰宴也到了尾声。 文渊侯府的下人们把贵客们一一送到马车上,唯有萧家兄妹留了下来。 花轻寒巴巴儿地看着萧姵。 萧炫在一旁牙都快酸倒了,催促道:“小九,还不赶紧把你的礼物拿出来。” 萧姵从晴照手中接过一个样式古朴的小匣子,笑眯眯地递到花轻寒面前。 “轻寒哥,这礼物可是我亲手打造的,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花轻寒一张脸涨得通红,用微微颤抖的手把小匣子掀开。 “小九,这是……” 只见小匣子安静地躺着一把十分精巧的小手弩,泛着乌亮的光泽。 萧姵笑道:“我准备这礼物的时候,尚不知晓陛下组建麒麟卫,更不知晓轻寒哥会这般努力习武。 所以我特意请教了手艺高明的铁匠,学了好久才打出了这把小手弩。 今后你出门的时候就随身带着这小手弩,遇到危险时防身用。” 花轻寒道:“我学武的天分太差,就是加入了麒麟卫也成不了高手。 这礼物我非常喜欢,只是……我怕自己射不准……” 萧炫在一旁险些笑出声。 花轻寒真是个实诚人。 他学武的确是没有什么天分。 即便加入了麒麟卫,想要自保实在太难了。 若是没有人指导,他一个不小心把弩箭射在自己身上都有可能。 萧姵道:“这个很简单的,八岁那年我救你时,用的就是这样的小手弩。 你抽空多加练习,一定能射准的。” 听她提起当年救自己的事儿,花轻寒只觉眼前有些模糊。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 漂亮得如同小仙童一样的小九,在危难时刻却如同天神降临,刷刷刷几箭就把那些恶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把小手弩拿了起来:“我一定努力练习,绝不辜负小九的心意。” 第75章 桓家事多太复杂(上) 萧姮出嫁时已经十七岁。 那时天庆帝登基已经一年,因此她是从定国公嫡长女直接成为了大魏的皇后。 从那时起,回娘家便成了奢望。 为了照顾好年幼的妹妹,她出嫁前就在鹔鹴园做了周密的安排,每日都让人把萧姵的消息及时向她汇报。 后来萧姵长大了些,有了自保的能力,她才慢慢把那些人撤了,只留下了绮南帮萧姵打理母亲的嫁妆。 但萧姵的消息依旧有人负责打探,只是不似从前那般事无巨细,只捡重要的消息禀报。 譬如说此次萧姵受伤的事,当日她就得到了消息。 但直到三月十五,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她都没有召萧姵进宫,也没有对这件事情有所表态。 连最了解她的寄梅都有些奇怪。 这段时日她大着胆子问了好几次,皇后娘娘始终是不急不慌的,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方才她收到了天水郡那边的消息,正准备来禀报,可皇后娘娘正在和太子殿下打双陆,她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太子魏珞今年九岁,是个非常聪颖的孩子。 因为一出生就被册封为太子,所以魏珞也如他的父皇一样,自小就失去了按自己的喜好生活的权利,一直按照一国储君的标准成长。 幸好他有一位好母亲,在闲暇时他还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稍微放松一下。 算了,再要紧的事情也等太子殿下玩痛快了再说。 寄梅把手里的小竹筒重新拢进袖子中,轻轻退出了书房。 魏珞一连赢了三盘,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 “母后又输了!” “珞儿越来越厉害了,母后甘拜下风。” 萧姮把兑好的温水递给儿子:“这几日太干燥了,多喝些水。” 魏珞听话地喝了半杯温水,兴奋依旧不减:“母后,我好久都没有见到小九姨了,上次我一连输给她八盘,约好了下次见面再比过的。 您让人把她召进宫来好吗,我今日一定能赢她。” 萧姮道:“你小九姨如今是有职务的人,哪儿能像从前一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今日是十五,麒麟卫也要休沐啊。” “正因为今日休沐,你小九姨也要休息,也要去会朋友,你把她拘到宫里来,她岂不是太可怜了?” “母后……小九姨最疼我了,就一次好不好……” 萧姮无奈地笑道:“好吧,你先去午歇,等你睡醒就可以见到小九姨了。” “好呀好呀!”魏珞大声欢呼起来。 但他高兴归高兴,却依旧没有忘记规矩。 给萧姮行礼告退后,像个小大人一样迈着方正的步子走出了书房。 萧姵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她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出生在皇家。 若是珞儿没有了身上的束缚,一定会像小九一样活泼洒脱。 她按下心中的遗憾,提高声音道:“寄梅进来。” 候在门口的寄梅推门而入:“娘娘。” 萧姮笑道:“方才我见你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寄梅也忍不住笑道:“娘娘可真会打趣,奴婢是不忍心打扰您和小殿下,怎的就成探头探脑了?” 说着就从袖中取出小竹筒呈上:“这是天水郡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请娘娘过目。” “哦?”萧姵接过小竹筒:“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寄梅道:“因怕耽误娘娘要事,来回皆用飞鸽传书。” 萧姮打开竹筒拔出纸卷打开,快速浏览起来。 纸卷虽然小,但写信人用的是最轻薄的纸张,并以蝇头小楷书写,内容着实不少。 寄梅见她越往后看神情越凝重,一颗心跟着吊了起来。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萧姮才放下手中的书信,用力捏了捏眉心。 “娘娘,是不是桓家有什么不妥之处?” “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就是事儿太多,关系太复杂了!” 寄梅有些不敢相信她的话。 定国公府萧家是大魏京城出了名的大家族。 身为国公府的嫡长女,娘娘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 再说了,要论人多事杂,天底下有哪家府邸能与皇宫相比。 娘娘执掌凤印十二载,把偌大的皇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太后娘娘都时常夸赞。 那桓家莫不是龙潭虎穴,竟让皇后娘娘发出此等感慨! 萧姮道:“咱们萧家是人多,但事情并不多。而且每件事情处理起来都不复杂,所以三婶这些年虽然忙碌,但也说不上辛苦。 这桓家可大不一样,人算不上多,也就老郡公夫妇外加长子一家以及如今的郡公一家。 另外也就是已经出嫁的女儿一家人时常来往。 我简单替他们算了一下,人口不过二十余,可关系之复杂,一时半会儿的连说都说不清楚。” 寄梅越发好奇了:“那娘娘就慢慢说与奴婢听。” 萧姮道:“桓老郡公三十岁上才娶妻许氏,两人育有两子一女。 长子名叫桓崧,娶妻姚氏。次子名叫桓岩,也就是如今的郡公。” 寄梅道:“既然桓崧是长子,为何继承爵位的却是次子?” 萧姮嗔道:“事情本来就复杂,你再一打岔,本宫还如何说得清?” 寄梅赶紧捂住嘴,表示自己再不敢插话了。 萧姮这才继续道:“老郡公之所以三十岁才娶妻,是因为他年少时曾经定下过一门亲事。 他那未婚妻一家对他有救命之恩,可不知什么原因,他的未婚妻一家人在她十三岁的那一年全都没了。 老郡公悲痛不已,当时便迎娶了未婚妻的牌位过门。 直到他三十岁那一年,在旁人的劝说下,他才又娶了如今的老郡公夫人许氏。 但两人婚前便有约定,将长子记到那前妻的名下,将来继承郡公府。 谁知那许氏生下桓崧后便反悔了,哭闹着不愿意将儿子记到别的女人名下。 老郡公无奈,只能退一步选择了次子。 那许氏人是糊涂,肚皮却非常争气,没过多久又生了一个儿子。 这次老郡公下了狠心,次子一出生就交给了乳母带。 又过了几年,次子桓岩聪明好学甚得老郡公喜欢,便上奏朝廷请封次子为世子。” 第76章 桓家事多太复杂(下) 事情才刚说了个开头,寄梅的脑袋就已经开始晕了。 难怪皇后娘娘方才会发出那样的感慨,桓家的事情果真连说都很难说清楚。 不过那桓老郡公也着实有情有义,为了尚未过门的妻子,竟能做到十多年不娶妻。 难怪他的年纪和老国公相仿,孙子的年纪却比皇后娘娘小了那么多。 却听萧姮继续道:“桓岩自幼不在许氏身边长大,母子之间的感情自是比不上桓崧。 因为桓岩做了世子,那许氏一直未曾停止闹腾,桓老郡公与她的关系都险些破裂。 十八年前,北戎侵犯大魏边境,流云国也趁机作乱,桓老郡公和桓岩父子一起率军去阵前迎敌。 那桓崧自幼被许氏娇养,文不成武不就。 但身为桓老郡公的长子,战事吃紧他也不好干坐在家里吃闲饭,便自告奋勇去阵前送军需。 也不知他是走了什么运,刚到两军阵前就遇见桓岩被流军围困,最终桓岩毫发无损,他却重伤了一条腿。 谁也说不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反正后来那桓崧便口口声声说自己救了弟弟,而桓岩也没有反驳,就这么默认了桓崧的说法。 战事结束后,桓老郡公和桓岩凯旋,桓崧却已经娶妻姚氏,而且那姚氏还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萧姮只觉口干舌燥,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寄梅则抓住时机问道:“莫不是那姚氏一举得男,因此许氏争夺世子之位的心思又活了? 儿子得不到的东西就让孙子去抢,这桓家的事情果真是够复杂的,一斗就是两代人。” 萧姮放下茶盏,戏谑道:“丫头,你当本宫说书给你听呐?若桓家的事情只是如此,本宫至于浪费口舌同说这么一回?” 寄梅吐了吐舌头,她哪儿敢把皇后娘娘当说书的。 “恕奴婢见识浅薄,请娘娘继续。” 萧姵接着道:“许氏没能亲自教养次子,心里多有不甘,便在替桓崧说亲的时候顺便也替桓岩定了一桩亲事。 她生怕桓老郡公不允准,趁丈夫和儿子归家之前,急匆匆把聘礼都下了。 没想到桓老郡公早已经在军中为桓岩寻到了合适的妻子,甚至连婚礼都办了。 老郡公逼着许氏去退婚,许氏誓死不从,老两口又一次闹翻。 桓岩非常喜欢父亲为他挑选的妻子,而且他的妻子乃是老郡公麾下骆老将军的女儿,也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欺凌的。 许氏见丈夫和儿子态度十分坚决,不得已只能选择退让。 谁知她正准备去乔家退亲,那骆氏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把许氏给拦下了,同意让桓岩迎娶乔氏进门。 桓岩当然不愿意,于是小两口也闹翻了。 没过多久乔氏嫁进了桓家,桓岩这才知道骆氏已经有了身孕。 他又一次恳求骆氏,可骆氏却依旧一意孤行。 桓岩一怒之下进了乔氏的房间,夫妻二人的关系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缓和过。” 寄梅实在是憋不住了:“娘娘,这些人全都有病吧!那骆氏都有身孕了还让丈夫另娶,而且乔氏进门算什么? 咱们大魏的勋贵可不兴平妻那一套,想来那乔氏的出身也不会太糟糕,如何愿意与人做妾?” 萧姮道:“这你可说错了,那许氏既然想压次子一头,如何肯为他求娶高门贵女。 那乔氏的父亲只不过是天水郡一名普通的乡绅。 乔家别说与桓家相比,就是比骆家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乔氏进了桓家后,居然很快就有了身孕,与骆氏的孩子大小只差了一个半月。 后面的事情更是乱糟糟。 骆氏生产那一日,乔氏也不知被谁挑唆,竟服用了催产的汤药,想要抢在骆氏之前生产。 结果这两个女人弄了个两败俱伤,骆氏难产而亡,乔氏也落下了一身的病。” 寄梅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娘娘,这么说来桓二公子便是那骆氏的儿子,而桓三公子则是乔氏的儿子喽。 可……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骆氏和乔氏也算是仇家了,为何桓二公子和桓三公子关系会这么好呢? 还有,骆氏一意孤行,那骆老将军夫妇就一点反应也没有么? 不行不行,奴婢的脑子都成一团乱麻了!” 萧姮道:“这些事情乱是乱,但不合常理的地方非常多。 尤其是那骆氏行事太过诡异,完全解释不通。 但天水郡公府不是寻常人家,其中必然有很多阴私是咱们的人查不到的,所以听起来就越发混乱。” 寄梅拍了拍胸口:“我的老天,幸亏奴婢命好,这辈子能在娘娘身边伺候。 若是去了桓家,恐怕连谁是真正的主子都分不清,拜错山头可怎么了得!” 萧姮点点头道:“所以那一日我才对你说,坚决不能让小九嫁到桓家去。 桓二公子的确是处处都好,可他们家太乱了,尤其现在的当家主母是乔氏,嫁给他日子还怎么过?” 寄梅道:“这个娘娘不用担心,郡主可没有半分看上那桓二公子的意思, 否则那一日两人比试刀法,她如何舍得下狠手? 还有您对奴婢说过的,萧桓两家势力太大,陛下是不愿意看见两家联姻的。” 萧姮道:“但愿如此吧,我宁愿小九一辈子都不嫁人,也不能看她跳进火坑。 寄梅,你说天水郡的消息都来了,祖父那边也该收到我的信了吧?” 寄梅道:“雁门郡离京城比天水郡稍微近一点,咱们虽然没有用八百里加急,十多天的时间老郡公也该收到信了。” 萧姮抚了抚衣裙上的褶皱:“祖父这辈子欣赏的人不多,桓老郡公却时常被他挂在嘴上。 咱们虽然不愿意与桓家联姻,但桓老郡公对大魏忠心耿耿,两位公子那边还是要好生照应。” “是,奴婢知道的。” “方才我和珞儿的对话你听见了,可曾让人去请小九?” 寄梅道:“去了的,郡主来得快,差不多也该到了。” 萧姮道:“让人去瞧瞧珞儿,安阳那边也去瞧瞧,那孩子睡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也该醒了。” 第77章 我不恨他,但我鄙视他 萧姵来到栖凤宫时,魏珞已经穿戴整齐回到了偏殿。 还不满两岁的安阳公主也睡醒了,正坐在萧姮腿上,咿咿呀呀地同母亲和哥哥说着话。 见自家小九姨到了,魏珞高兴得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 努力平复了心中的激荡,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给萧姵行了个礼:“小九姨好。” 萧姵学着他的样子十分恭敬地还了个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魏珞拧着小眉头,小九姨做了麒麟卫的队长,怎的变得和那些臣子一样,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萧姵噗哧一笑,伸手在他尚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捏了一把:“小珞珞,你才多大点儿的人,干嘛把自己弄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魏珞虽然很不满意“小老头”这个比喻,但见到萧姵还是这般活泛,小嘴忍不住翘了起来。 算了,看在小九姨这么有趣的份儿上,不和她计较了! 他拉起萧姵的手:“小九姨,来和我打双陆。” 萧姵笑道:“好呀,但咱俩事先可得说好了,输了可不准哭鼻子。” 一旁的安阳公主见小九姨不理她,着急得尖叫起来。 萧姮拍了拍怀里的小女儿:“小九姨半个月都不到栖凤宫来,我们安阳都生气了!” 安阳公主像是能听懂母亲的话一般,把手里的小布老虎朝萧姵那边扔了过去:“虎……咬……” 她人小力气也小,布老虎不过扔出来一尺多远就掉在了地上,但整个偏殿里的人全都被逗笑了。 “你个小坏蛋……”萧姵苦着脸把小布老虎捡起来凑到安阳肥嘟嘟的脸蛋旁:“啊呜……小老虎咬安阳喽……” 安阳公主钻进母亲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萧姵见她那小脸细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凑过去狠狠亲了一口。 “大姐姐,我瞧着安阳怎的越来越胖了?” “说什么呢?”萧姮在她手上拍了一下:“我们安阳比她小九姨当年瘦多了!” 萧姵瘪着嘴,她承认自己小时候是个大胖妞,可安阳也根本不瘦好么? 萧姮忍着笑,指了指一旁的几个嬷嬷:“不信你问问嬷嬷们,本宫出嫁那一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萧姵挑眉,问离她最近的一个嬷嬷:“沈嬷嬷,我都做啥了?” 沈嬷嬷笑道:“皇后娘娘出嫁那一日,老奴几个都在忙着替娘娘梳妆,一个不留神郡主就爬到了妆台下面。 您那小身子卡在娘娘的梳妆凳里,费了老大劲儿才弄出来……” 萧姵:“……” 那梳妆凳现在还在大姐姐从前的屋子里,她还坐过好几次。 她记得那凳子挺宽的,自己三岁的时候是胖,可居然那么胖?! “小九姨——”魏珞见众人只顾着说笑,用力晃了晃萧姵的胳膊。 萧姵咧咧嘴:“咱俩去打双陆,绝不听信谣言!”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半个时辰后,萧姵三战三捷,魏珞耷拉着小脸道:“小九姨,我不下了。” 萧姵挑眉:“小珞珞这就认怂了呀?” “才不呢!”魏珞挺了挺小胸脯:“小九姨自幼学习兵法,输给你不丢人。我要继续努力,下次见面咱们再战!” “好样的!”萧姵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小九姨相信你,迟早有一天你一定能赢!” 魏珞看了看萧姮:“母后,父皇吩咐晚膳前让孩儿去一趟御书房,时辰不早了,孩儿该告退了。” 萧姮把他拉到面前,替他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袍:“不管学什么都要循序渐进,切不可贪多,更不可把身体熬坏了,有什么想吃的就让人来告诉母后。” “孩儿记住了,谢母后关心。”他给萧姮行过礼,又对萧姵道:“小九姨,我先走了。” 目送着魏珞离开,萧姮叹了口气:“小九,珞儿太辛苦了。” 萧姵道:“我还想着啥时候教小珞珞一些防身的功夫,您这么一说我都不敢开口了。” 萧姮把女儿塞进萧姵怀里:“你自己的事儿还一大堆呢,难道我心疼珞儿辛苦,就不心疼你?” 萧姵抱着沉甸甸的外甥女:“大姐姐,我有些话想同您说。” 寄梅等人躬身退了出去。 萧姮道:“你想问辛家的事?” 萧姵摇摇头:“辛家与我无关,我想问父亲和母亲的事。” 萧姮神色微僵:“怎的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大姐姐,那一日我受伤后,贝妈妈耐不住我的追问,同我说了一些从前的事。” “贝妈妈是不会骗你的,既然听她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贝妈妈当我是亲闺女,可她毕竟不是国公府的人。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情她自己都不清楚,又如何与我说得分明?” 萧姮抿抿嘴:“小九,大姐姐知道你对母亲的离去一直耿耿于怀,可那真不是你的错。” 萧姵凝着她的眼睛:“不是我的错,可那是谁的错?” 世人都知晓,永王之乱时母亲救了帝后和太子,因此我才成为了有封地的郡主,甚至还有了那道婚姻自主的圣旨。 也有人传言,姐夫之所以对我那么好,其实是为了报答母亲的恩情。 可我想不明白,母亲身怀六甲,二叔只是个文人,府里一大群女人和孩子,小五哥、六姐姐和小姑姑才两岁,小七哥和小八哥尚在襁褓。 再加上帝后太子,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形有多危急。 祖父带兵平叛不在京中,那么我们的父亲去哪儿了?” 萧姮脸色微变:“你究竟想问什么?” 萧姵摇了摇头:“大姐姐,你不需要有那么多的顾忌,我和父亲的关系没那么亲密。 在我心目中,他甚至不如姐夫和二叔重要。” 萧姵的面色越发惨淡,好一阵才道:“小九,你恨父亲么?” 萧姵嗤笑:“一个不重要的人罢了,我不恨他,但我鄙视他。” 萧姮苦笑,拳头渐渐握紧。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母亲当年就交待过,不要让小九和父亲接触太多。 毕竟纸包不住火,事情真相小九迟早都会知道。 小九和父亲感情不深,恨意或许就会浅一些,也就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可母亲知道么,她那懂事乖巧的长女这些年有多痛苦? 她恨父亲,恨不能拿刀把他和辛素一起捅了。 第78章 世上没有如果 萧姮和萧姵不同,她的童年有母亲陪伴,也有父亲疼爱。 萧思谦那个时候只是定国公府的世子,没有职务在身,生活富贵闲适。 大夫人南蓉要主持中馈,反而比他忙很多。 萧元朗和萧思淳那时还是少年,在府里跟着萧思谦读书习武。 几岁大的萧姮还没有弟妹,便整日跟在四叔祖和三叔后面,围着父亲打转。 对待唯一的女儿,萧思谦极有耐心,亲自教她读书习字,陪着她玩耍,真是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疼爱。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高大英俊文武双全的父亲,会做出那般无耻龌龊的事。 父亲有了外心,她震惊、恶心。 母亲的死却让她对父亲彻底绝望,并对其恨之入骨。 若非三婶及时发现,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与父亲同归于尽的准备。 冲动被人阻止,脑子也清醒了。 她是长孙女、长姐,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和父亲同归于尽,她是解恨了,可年迈的祖父怎么办,国公府其余的人该怎么办,嗷嗷待哺的小九又该怎么办? 后来她又成为了大魏皇后,也有了自己的儿女,身上的责任更重了。 她渐渐明白了,像父亲那样的人,任何一种干净利索的死法都太过便宜。 就得让他被所有的亲人孤立,被儿女冷落,让他活着受一辈子折磨。 从前的那些事情,别说是小九,就连二弟都不能让他全数知晓,所有的痛苦就让她一个人承担好了。 可此时此刻面对小九的逼问,萧姮的脑子竟有些发热。 若是把一切都告知小九,她是不是就可以稍微轻松一点? 不…… 萧姮立刻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小九和当年的自己一般大小,而且她脾气暴躁又有一身绝佳的武功。 若是知晓了真相,她定会比十四岁时的自己更加冲动。 父亲虽然也会武,但他绝非小九的对手。 弑父的名头自己背不起,小九也一样背不起。 而且当年父亲的所作所为一旦被陛下知晓,对国公府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还是再等等,等小九再成熟一些。 或许等她也做了母亲,这世上便有了她无论如何都舍不下的人,那个时候再把一切都告诉她…… 见她迟迟不开口,萧姵心中的疑惑更盛。 萧姮冷笑道:“他还能去哪儿?永王谋逆,连帝后和太子都被逼得四处奔逃,更何况是辛家? 辛素的母亲身份卑贱,她在辛家混得比那些得脸的大丫鬟都不如。 咱们的好父亲担心她死于乱军之中,便抛下他的妻子儿女,抛下他的亲人们,英雄救美去了。” 听完萧姮的讲述,萧姵笑了。 可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却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她能肯定,事情真相远比大姐姐说的更加残酷,也更加龌龊。 可大姐姐眼中的哀伤太戳心,她宁可多费些心思去查,也不能再继续追问。 “九……姨姨……不哭……” 一只肥嘟嘟的小胖手努力伸向萧姵的脸颊,试图替她擦去泪珠。 “安阳——”萧姵将小外甥女紧紧抱在怀里,一张脸埋在那充满奶香味儿的软乎乎的小身子上。 安阳公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萧姮拽了拽萧姵的胳膊,一面轻拍着女儿,一面温声安抚妹妹。 “小九,你想怎么鄙视他都可以,只是千万不要伤到自己。 你才十多岁,前程远大一片光明。 不管你今后选择怎样的道路,大姐姐都全力支持。 但你绝不能为了那样的父亲毁了自己的好名声。” 萧姵抬起脸来看着她:“大姐姐放心,我没那么傻,我还得留着他好好鄙视一辈子呢。” 说罢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正伤心的安阳:“哎呀,都是小九姨不好,把小公主都惹哭了。” 萧姮把女儿重新抱进怀里,用丝帕替她擦了擦眼泪。 安阳是个很乖的小女娃,很快就止住哭泣,又靠在母亲怀里同她聊了起来。 萧姵不太听得懂小外甥女在说些什么,但一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有些伤感道:“大姐姐,如果你当年嫁的不是皇帝,那该有多好。” 萧姵浅浅一笑:“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如果……” 如果可以,她当然也不想嫁给皇帝。 且不说陛下这人如何,单是这永远都飞不出去的深宫,就足以让她望而却步。 可她刚满十岁便被先帝选中,成为了钦定的太子妃。 从那以后她对夫婿和婚姻就再也没有了太多的奢望。 先帝临终前交待过,萧姮永为大魏皇后,便意味着她的后位稳如磐石,她还需要去争夺什么? 只要把珞儿培养成才,让安阳健康快乐地长大,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皇帝陛下,与他相安无事过完一辈子已是最好的结局。 “唉——”萧姵挠了挠头:“是我在胡说八道,世上要是真有如果,这个机会应该留给母亲。 母亲若是不嫁给父亲,现在不知生活得多愉快呢!”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母亲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愉快的。” “我这不是过得挺好的么,虽然累得半死只有五两银子,我也没嫌少啊。” 萧姮噗哧笑道:“绕了半天还是在和本宫哭穷。” 萧姵可怜巴巴道:“我方才哭了半天也没见娘娘赏赐。” 萧姮道:“小九,有一样东西本来我想等你及笄的时候送给你的。 现在瞧你怪可怜的,就提前告诉你吧。” 萧姵顿时来了精神:“啥好东西?” 萧姮笑道:“去年秋狩结束后,你是不是给你三姐和三姐夫去了一封信,让他们为你准备五千匹骏马?” 萧姵一下子又蔫儿了:“早知道您定下那般苛刻的条件,我就不着急了。 弄得我欠下三姐夫那么大一个人情,还不知道怎么还呢。” 萧姮道:“你就这么看大姐姐啊?实话对你说吧,五千匹骏马的银子我已经替你付清了。 等你啥时候有空闲,自己去雁门郡找你三姐夫,想要多少匹都可以随时牵走。” “真哒!”萧姵几乎想尖叫了。 她把长姐和小外甥女一起抱进怀里:“大姐姐,我爱死你了!” 第79章 来自祖父的一封信 听着妹妹那欢快的声音,萧姮只觉心上的伤痕都淡了不少。 “小九,我听陛下说,麒麟卫最近训练挺辛苦的,还吃得消么?” 萧姵笑道:“没事儿的,我自小就习武,早都习惯了。” 萧姮道:“那一日你赢了桓二公子,陛下高兴得跟个孩子一样,晚间拉着我说了半宿的话。” 若是往日听大姐姐这么说,萧姵一定会非常开心,说不定还会去御书房那边给姐夫请个安,顺便拍个龙屁什么的。 可今日……哼! 皇帝身边多了一个美人,身为臣民的她可以无视。 但姐夫身边又多了一个妖娆的小妾,而且还是姓辛的,她就是不爽! 父亲、姐夫、魏绰…… 世间的男人一个个皆是如此花心滥情。 似母亲、大姐姐和小姑姑这样容貌才情俱佳的女子,竟得不到一份从一而终的情爱。 尤其是大姐姐,一辈子困在这深宫之中,连自由也一并失去了。 萧姵撇撇嘴道:“若是辛家姑娘赢了,姐夫岂不是得在床上翻跟斗!” “真是孩子话!你又何必为了这么点事情同陛下置气?后宫佳丽三千,若是一个个计较下来,我的日子还怎么过。” “辛家和咱们府里的过往姐夫不清楚?他弄一个姓辛的女人进宫,整日在大姐姐面前晃悠,这和用刀捅您的心窝子有啥区别?” “这十几年来,陛下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会与我商量,唯有这一次独断专行,我想这里面定然是有原因的。” “管他什么原因不原因,反正我就是看不惯辛家的女人,不把这个辛美人解决了,我就只认他是陛下,再也不认他做姐夫!” 萧姮无奈地拍了拍怀中的女儿:“安阳,小九姨生你父皇的气了,你说该怎么办呀?” 安阳看着萧姵,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越发可爱得不行。 萧姵轻轻握着她的小肥拳头:“小公主,你将来可要好好孝顺你母后,否则小九姨就要打你的小屁屁喽!” 安阳毕竟还小,哪里能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打屁屁”的意思她还是听得懂的。 小家伙儿抬眼望着母亲,瘪着小嘴道:“娘……安阳不要……打屁屁……” 姐妹俩被她逗得乐不可支。 ※※※※ 萧皇后收到了天水郡的消息,桓家兄弟没过多久也收到了桓老郡公的书信。 信只写了一张纸,交待的事情却不少。 桓郁只用了几眼就看完了书信,神情也却轻松变得凝重。 桓际正嗑瓜子,见此情形忙把嘴里的瓜子皮儿吐了:“哥,祖父都写了些啥?” 桓郁把信纸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桓际接过信纸,轻声念了起来。 “……世上能人何止千万,桓家刀法虽不外传,但也难免会有意外……一次比试的输赢不必看得太重,你们可多向萧家兄妹请教…… 哥,祖父这话啥意思?莫非咱们桓家的刀法曾经被人偷学?” 桓郁道:“桓家刀法乃是先祖所创,距今已有几百年,谁能说清楚期间发生过多少事情? 小九的刀法十分繁杂,证明教过她的人非常多,说不定其中就有人见过此种刀法。 再则,凡事皆是一通百通,小九天性聪颖,于武学一道天分极佳,刀法学得多了,从中另有领悟也未可知。” “哦。”桓际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只能低头继续念书信:“军中马匹短缺,我已经委托萧老国公帮忙采买了一批,大约三个月内便可凑齐。 你们兄弟如今虽在麒麟卫效力,但军马一事不容耽搁,你二人抽空去一趟雁门郡负责交割…… 哥,此次祖父采买军马,你觉得数量会有多大?” 桓郁道:“马匹大多来自北戎,天水郡与北戎之间有好几个小国阻隔,采买大批军马不太容易。 所以这批军马的数量至少也得上万,否则祖父也没必要去请老国公帮忙。” 桓际点点头,继续念道:“据可靠消息,梁若儒近日将潜入我大魏境内,我已派人沿途多方追查。 你二人虽然身在魏京,也需时刻注意其动向……” 桓际终于明白自家哥哥为何面色凝重了。 梁若儒是流云国兵马大元帅梁隽之子。 虽然出身将门,他却不以武功见长。 从前在军中为其父出谋划策,之后被流云国太子看中,去太子府做了一名幕僚。 三年前流云国太子登基,他本可以顺理成章入朝为官,但他却拒绝了国主的美意,只愿以谋士的身份为之效力。 他在朝中虽无具体职务,但论及国主的信任,举国上下无人能及。 流云与大魏本是敌国,国力虽远不及大魏强盛,却一直不肯安分。 此次梁若儒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潜入大魏,所谋定然不小。 “哥,那梁若儒甚少在人前露面,谁知道他长了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咱俩就是在大街上迎面撞见他也不认识,怎么注意他的动向啊?” 桓郁道:“我见过他。” “啥?”桓际吃了一惊:“梁若儒离开流军至少七八年了,从那以后便一直跟随在流云太子身边,你啥时候见过他的?” 桓郁道:“十年前我去武威郡探望外祖父,恰逢流军袭扰边境。我随尉迟小叔叔前去迎敌,见过梁若儒一次。” 桓际抚了抚下巴:“以哥的记性,自是能记住他的样貌。可十年前他的年纪与咱俩现在差不多,如今他的样貌应该会有很大的变化,恐怕不太好认。” 桓郁笑道:“放心吧,他长的很有特点,我不会认错的。 这件事祖父定然已经上奏朝廷,陛下定然会做好周密的安排。 倘若他运气不好被抓住的话,我定能把他认出来。” 桓际耸耸肩:“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哥,祖父信中说三个月的时间萧老国公就能把军马筹齐,那咱们至少得提前一个月去雁门郡。 可咱俩都在麒麟卫任职,总不好一块儿请长假,你说谁去比较合适?” 桓郁笑道:“这事儿哥不和你争,你若是想去就去吧,顺道还可以拜会一下萧老国公。” 一听说要拜会萧老国公,桓际立刻咧嘴道:“让我再想想……” 第80章 抓贼牵旧案,一查一大串(上) 自从十五年前永王伏诛后,魏京一直都十分太平。 尤其最近几年,虽不敢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京城百姓基本不为吃穿犯愁,偷鸡摸狗的事情也少有发生。 然而,三月中旬刚过,城南却一连发生了好几起盗窃案。 府衙接二连三接到百姓报案,知府大人迅速派出大批捕快四处追查,很快就抓捕了一大批嫌犯。 即便如此,城南一带还是人心惶惶,许多店铺都增加了人手值夜,一些富户还出高价雇佣了精通武艺的护院。 但对于整日忙于练兵,很久都没有去街上晃悠的萧姵而言,这些事情离她太过遥远。 这一日,她依旧是辰时未到便离开了国公府。 刚出信义坊,就听见有人在巷口唤她。 “九爷,九爷——” 萧姵拉住马循声望去,就见一名瘦小的男子从小巷中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她的马前。 “田曙?”看清楚他的模样,萧姵十分诧异:“一大早你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做甚?” 田曙重重磕了个头:“九爷,最近城南屡发盗窃案,官府抓捕了一大批嫌犯,小人有几个兄弟也被抓了,请您帮帮小人。” 萧姵想了想才道:“你那几个兄弟此次也犯事了?” “绝对没有。”田曙指天发誓:“小人和兄弟们过去虽然不务正业,却从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如今成了九爷的人,每日都有事情可做,哪里还会去做那等下作的事。 皆因小人们从前的名声不太好,得罪了不少人,所以……” 萧姵道:“你也不用着急,且先把那几人的名字告诉我。 若是他们真与此次的盗窃案无关,我保他们毫发无损。 若是他们的手脚不干净,被官府拿到了实据,你也脱不了干系!” “是是……”田曙忙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到了萧姵面前。 萧姵接过纸随便瞄了一眼,将其折好塞进袖中:“你回去等消息,我先走了。” “是,小人谢九爷。”田曙忙把路让开。 萧姵踢了踢马腹,骏马朝前方飞驰而去。 虽然方才威胁了田曙几句,但他的话萧姵还是相信的。 田曙和他那些兄弟虽然都是平民百姓,但家境都不算差。 他们几人从小游手好闲,跟随一些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没钱了就去找父母兄姐讨要,哪里需要去盗窃。 上一回他中了别人的圈套输了一大笔钱,虽是偷换了张其勇的佩刀,目的也不是偷刀去卖,而是为了报复他姐夫。 虽然性质同样恶劣,但事情一码归一码,不能任别人把脏水往他们身上泼。 不到半个时辰,萧姵便来到了小校场。 和过去的十几日一样,队员门依旧早早就开始练拳,只是赤麟队中少了一人。 萧姵凝神看了看,赤麟队果然只到了十九人,缺少的一人正是花轻寒。 “曹副队长。”她就近唤了一声。 曹锟忙停下动作,小跑上前:“萧队长有何吩咐。” “花轻寒是怎么回事?” “回萧队长,花轻寒的小厮方才来给他递了假条。” “他生病了?” “未曾生病,是知府衙门的孙捕头今日一早就去文渊侯府把他请走了,说是有一桩陈年旧案需要请花世子去指认一名犯人。” “你归队吧。” “是。”曹锟抱了抱拳,重新回到了队伍中。 萧姵脑子有些乱。 田曙不久前才对她说过,知府衙门这几日正在办城南的盗窃案。 也就是说,孙捕头所指的陈年旧案,八成也与盗窃有关。 可……花轻寒这样的人和盗窃案之间居然也能有联系? 心不在焉地混了半个时辰,一名小校场的守卫来报:“萧队长,知府衙门的孙捕头求见。” 萧姵疑惑道:“可说了有何事?” 那守卫道:“孙捕头只说有要是求见郡主。” 萧姵也懒得等他通传,迈开大步朝小校场外走去。 不多时,她就见到了候在外面的孙捕头。 “卑职参见郡主。”孙捕头抱拳行礼。 萧姵抬手道:“孙捕头不必多礼,有事但请直言。” 孙捕头道:“最近城南盗窃案频发,卑职等人奉知府大人之命四处缉拿嫌犯。 经过一番审讯,昨日一名嫌犯招认,七年前曾经参与绑架文渊侯府花世子一案。 卑职等不敢擅专,今日一早便请花世子前赴府衙指认该嫌犯。 可花世子方才认了半天,却说当初被吓懵了,不大记得当年那些绑匪的长相。 卑职听闻当年是您击退了那些绑匪,所以斗胆请您去府衙帮个忙。” 萧姵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咱们赶紧走吧。” 孙捕头没想到身份尊贵的弋阳郡主竟这么好说话,忙道:“郡主请。” 二人各自上马,一起去往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中,知府刘大人放下手中的案子,亲自陪着花轻寒说话。 天子脚下的官是最不好做的。 像刘大人这样的正四品知府,若是在地方上那绝对是一号人物。 可来到贵人多如牛毛的京城做知府,和受气包也没有多大区别。 尤其是盘踞京城几十年的各大勋贵府邸,纨绔子弟是一茬儿接一茬儿。 今日调戏民女,明日打架斗殴,后日吃酒惹祸…… 按律抓人,立刻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贵人找上门来。 说情的、威胁的、送钱的,简直让人头痛。 若是不予理会,那些胆子大的百姓也会找上门来。 一个不小心就会乌纱不保身败名裂。 不过,像文渊侯府的花世子这样的人物,他还是很愿意结交的。 门第高贵、才华横溢、人物俊秀、品格端方、谈吐高雅、谦恭有礼。 刘大人恨不能把世间最美好的词语都用在对方身上。 若是京城里的勋贵子弟都是这个水准,他做梦都会笑醒。 说起来这还是花轻寒第一次进知府衙门。 文渊侯府人丁稀少家教也严,花家为数不多的族人也都安分守己,近二十年无人作奸犯科,和知府衙门从来都不需要打交道。 今日一早孙捕头前来寻他,全家人都大吃了一惊。 但听闻抓到了当年的绑匪,花夫人立刻催促他随孙捕头来了知府衙门。 第81章 抓贼牵旧案,一查一大串(下) 花轻寒身份尊贵,刘知府自是不敢让他去大牢里认人。 他抵达府衙后,衙役们将那名嫌犯带到了大堂。 时隔七年,花轻寒由男童长成了年轻男子,变化非常之大。 而那嫌犯在外流窜多年,风餐露宿辛苦奔逃,虽然只有三十多岁,看起来却比寻常年过半百的男子还显老。 他认不出花轻寒,花轻寒也同样认不出他。 刘知府为官谨慎,虽是嫌犯主动认罪,但他怕其中另有内情,不敢轻易结案。 而当年弋阳郡主击退绑匪一事他也曾有所耳闻,询问花轻寒确有其事后,他才派孙捕头去请萧姵。 府衙距离皇城挺远,两人能聊的话题没多久就聊完了。 为了避免尴尬,刘知府只好与花轻寒谈论最近发生的盗窃案。 他做了四年的太平知府,经手的全都是些打架斗殴喝酒闹事的小案子,想要升迁着实不易。 下面的各级官员捕头衙役们也一样,早就想办几个像样的案子。 所以此次盗窃案发,整个府衙全员出动,把城南像是用筛子一样细细筛查了好几遍。 但凡有一丁点儿可疑,或者是平日里名声不怎么好的人,全都被当成了嫌犯。 本来他们只是想用最快的速度破案,尽快还城南百姓一个安宁清平。 没曾想加紧审问之后,却扯出了一大串陈年旧案,花轻寒的绑架案便是其中之一。 花轻寒听过之后赞叹不已。 他虽然还没有步入官场,但对官员们的做派却并不陌生。 很多官员遇事能拖则拖,似刘知府这般雷厉风行的也算少见。 两人的谈话渐入佳境,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禀大人,弋阳郡主到了。”一名衙役在外传话。 刘知府忙站起身抖了抖官袍:“快快有请。” 不多时,萧姵随孙捕头一起走了进来。 她朝花轻寒那边看了一眼,这才抱了抱拳:“刘大人。” 刘知府忙躬身行礼:“郡主折煞下官,您请上座。” 萧姵道:“此处乃府衙大堂,我只是前来协助办案,您不必客气。” 刘知府依旧坐回原处,萧姵则坐到了花轻寒身边。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之前那名嫌犯又一次被衙役们带了进来。 刘大人道:“郡主,据此名嫌犯招供,他的名字叫做何大,是当年绑架花世子的八名绑匪之一,您看……” 其实他对萧姵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花世子被绑架时已经十岁,加之自小极其聪慧,他尚且不记得绑匪的模样,更何况是年纪更小的弋阳郡主? 萧姵却看都没有看那何大一眼,神情淡然道:“当年的绑匪的确是八名,每个人都身上都中了我的弩箭,位置分别是左右臂、左右腿、左右臀部、左右腰侧。 而且我的弩箭均为特制,刘大人只需派人替此名嫌犯验伤。 若在上述部位发现米字箭伤,那他定是当年的绑匪之一。” 刘知府大为惊叹。 这些年总听人说弋阳郡主骑射功夫了得,他官职太低又是一介文官,一直无缘得见。 不过他总以为这其中吹牛拍马的嫌疑非常大,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再强又能强到哪儿去? 可今日一见,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一个八岁的女娃娃,不仅能把弩箭射得这么准,头脑还这般清醒,难怪能把人从绑匪手中完好无损地救出来! “孙捕头,即刻人带下去勘验。” “是。”孙捕头一挥手,几名衙役把那嫌犯何大带到了一侧的房间。 “小九……”花轻寒轻唤了一声。 他也被惊到了。 当年只觉得小九气势足出箭快,把那些绑匪吓得抱头鼠窜。 没想到她那时的射术已经如此精绝! 萧姵浅笑道:“那时年纪太小不敢杀人,我身边又只带了几名丫鬟,否则也不至于让绑匪们逃走。 如今这人自己送上门来,也算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当年的事情也能查个水落石出。” 花轻寒点点头:“我母亲这些年一直惦记此事,若能把幕后指使者揪出来,对她也是一种宽慰。” 不多时,孙捕头等人再次将那何大带了回来。 “禀大人,此人左臀处确有一米字箭伤。”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何大,还不将事情经过从实招来。” 跪在地上的何大身子抖了抖:“回大人,小人乃河东郡人氏,十几年前家乡遭灾,便与几名同乡一起去外乡讨生活。 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只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糊口。 时间久了胆子也大了,就开始做一些抢劫绑票的买卖。 七年前,小人们接到了一单大生意,只要把文渊侯府的世子绑了,雇主愿意花五千两银子。 小人们细细谋划了好些时日,终于得了手。 谁知刚出城就遇见了一个女娃娃……” 他边说边偷偷看了萧姵一眼。 果真是三岁看老,当年那个凶神恶煞的女娃娃长大之后竟成了京城一霸。 刘大人道:“那你可知晓那名雇主是何人?” 何大忙磕了个头:“小人只是个小喽啰,与那雇主接洽一事都是由大哥杨庞负责的。” “杨庞如今身在何处?” “那年小人们中箭后便四散奔逃,直到四年前小人与杨庞才在襄阳郡再次相遇。 他一高兴便请小人下馆子,没曾想吃醉了酒掉河里淹死了。” 刘大人险些把惊堂木冲何大的脑袋砸将过去。 这厮装神弄鬼了半天,竟给他搞了这么一出! 弋阳郡主和花世子就在堂上,今日要是问不出个结果,看他不活扒了这厮的皮! 何大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大人,小人还有下情回禀。小人见杨庞混得不错便心生疑惑,趁他醉酒打听了几句。 他说当年雇佣小人们去绑架花世子的人,是一名年纪大约二十七八的扈姓男子。 当初那男子付了五百两银子的定钱,杨庞那厮却只分给了小人们一百两,其他的都被他独吞了……” “说正题!”刘知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何大忙道:“是,小人知错……那扈姓男子是地道的京城口音,几名随从却是渤海口音,言语中还提到了他们的夫人以及文渊侯……” 第82章 花夫人发飙 萧姵和刘知府不知内情,听了何大的话之后陷入了沉思。 花轻寒却突然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喝道:“你确定那男子姓扈,随从们皆是渤海口音?” 何大吓得往后一缩:“是……那杨庞是个十分精明的人,他绝不会弄错……” 刘知府道:“花世子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花轻寒拱了拱手:“刘大人,有些事情我也不甚明了,且容我回府询问家父家母,之后再来与您分说。” 以他的身份,刘知府自是不好逼问,只能点头答应。 花轻寒又对萧姵道:“小九,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萧姵抿抿嘴:“我还有些事情要与刘大人相商。” 不用问也知道,此事肯定涉及文渊侯府的阴私,她一个外人始终不太方便。 而且她答应田曙的事情还没有办,总不能食言而肥。 花轻寒想了想:“那好吧,我就先走了。若是明早我依旧迟到,那便是事情尚未了结,你替我向桓队长说一声。” “放心吧。”萧姵应了一声,与刘知府一起目送着他离去。 花轻寒的马车一路疾驰,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文渊侯府。 花夫人和花晓寒在家中翘首以待,听说他回来了忙一起迎出了正房。 花轻寒面色凝重,示意丫鬟仆妇候在门外,这才随母亲和妹妹一起走了进去。 刚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娘,陈家表姑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姓扈的管事?” “陈家表姑”四个字一出,花夫人便露出了嫌恶之色:“你怎的突然想起她了?” 花轻寒遂把方才何大的话复述了一遍。 “……也不知是怎么了,儿子听了那何大的话之后,瞬间就想到了陈家表姑。 虽然我只在祖母寿诞时见过她一回,但我记得她身边似乎有一名姓扈的管事,而且……表姑父任职的地方恰是渤海郡。 可我怎么也想不通,大家都是亲戚,她为何要花大价钱雇人绑架我?” 花夫人刷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大声道:“来人!” 丫鬟仆妇们赶紧垂手而立。 其中一名仆妇应道:“夫人有何事吩咐?” “立刻派人去请侯爷,不论他在做什么,都请他马上回府!” 那仆妇小声道:“这个时辰侯爷恐怕还未散朝……” 花夫人怒道:“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我的乖乖,在夫人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她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呢,太吓人了! 那仆妇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花夫人的怒火依旧未消,牙齿咬得咯咯响。 “娘——”一双儿女扶住了她的胳膊。 三人重新回到正房中,花夫人略微平复了一下怒气,沉声道:“轻寒,你猜的没错,这件事肯定就是那陈清漓做的!” 花轻寒和花晓寒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花夫人冷笑道:“为什么?这就要去问你爹了!”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这事儿竟同他们的父亲有关系? 莫非那陈表姑和父亲之间…… 不是他们喜欢乱想,毕竟表兄表妹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可在他们印象中,父亲对母亲一直百依百顺,而且文渊侯府在京城所有的勋贵中,是极少数没有庶出子女的人家之一。 这中间莫非有什么误会? 花夫人道:“你们两个年纪太小,好些事情都未曾经历过,所以不相信那陈清漓能这般恶毒。 幸好当年小九出手救下轻寒,否则……” 这些年她每次想起儿子十岁那年被绑架一事,对萧姵的感激就越深一层。 今日得知了绑架案很有可能出自陈清漓之手,那份感激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若是寻常绑匪,绑架轻寒图的只可能是金银,只要交够赎金,他平安归来的几率很大。 可这件事若是陈清漓所为,那目的就是要让她承受痛苦,轻寒将会遭受数不清的折磨。 花晓寒着急得不行:“娘,我和哥年纪小没有经历过,您倒是同我们说一说啊!” 花夫人抚了抚她的发顶:“这事儿说来话就长了。陈清漓是你们祖母的嫡亲外甥女,陈家家道中落,她们一家人靠着亲戚们的接济才能勉强度日。 那时咱们花家日子也不好过,除了那点禄米和为数不多的田产,再没有什么多余的收入。 只需看看如今那些败落的勋贵之家,就能知道你们父亲年少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你们祖母是个爱面子的人,衣食住行不肯俭省,还从府里的开销中省出钱来接济陈家母女。 后来陈清漓的父亲没了,你们祖母索性把她们母女接到了咱们府里。” 花晓寒道:“娘,咱们家都穷成那个样子了,您居然还肯嫁进来,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花夫人轻轻拍了她一巴掌:“你少来拍马屁!娘那是父母之命不可违。 你外祖父与你祖父交情甚笃,见你父亲聪明好学又肯用功读书,这才同意这门亲事的。” “晓寒别打岔,让娘好好说话。” “哦。”见哥哥神情凝重,花晓寒不敢多话了。 花夫人道:“那时你们父亲年纪还小,你们祖父还没有开始考虑他的亲事,你们祖母便有了娶外甥女做儿媳的打算。 陈清漓的母亲自然愿意了,若是女儿嫁到别家,她哪里好意思在花家常住,迟早都得回到陈家吃苦受穷。 可她母亲愿意有什么用,陈清漓模样生得标志,一心想着攀高枝。 在文渊侯府生活了几年,她哪里看不出府里是个什么情况,如何肯轻易答应这桩婚事?” 这次轮到花轻寒沉不住气了:“既然如此,她自去攀她的高枝,无论如何也恨不到咱们家头上吧?” 花晓寒瞪了他一眼:“难怪萧姵总说你是个书呆子,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呆了! 人家手段高着呢,高枝没攀上之前,还不兴给自己留条后路? 若是嫁不了有权有势的人家,安生做文渊侯府的世子夫人也比嫁给穷苦人家强百倍。” 花夫人冷笑道:“她为什么恨花家,等咱们家的侯爷回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