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 师弟 第1节 《师弟》 作者:归山玉 作品简评 北斗朝圣者明栗五年前战死后复活,发现自己身体变小的同时还需要重新修炼,在回去北斗的路上渐渐发现自己的师兄师妹师弟和哥哥都遭遇不幸,被人囚禁,于是一边救人一边回到宗门,却也因此发现了朝圣者与这个世界的秘密。本文行文流畅,文笔生动,剧情环环相扣,人物鲜活,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故事,却又彼此相连,异世设定新奇,打斗精彩。 第1章 “师姐。” 清朗的少年音用着温柔的语气,自然地叫着她: “不要睡在外面。” * 明栗睁开眼,以为还是和往常般第一眼就能瞧见把她叫醒的周子息。 然此刻入目所及却是昏黄的天际,大片火烧云染红了天空,像极了她死在北境鬼原的那场朝圣之火般浓烈,压迫感十足。 明栗从草地坐起身,视线从天际落到草地下方那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湛蓝江河。 她不知道这是哪,但能肯定不是在北境内。 明栗抬手摸了摸头发,下坡来到江边,低头捧水洗了个脸,望着水面倒映的人仔细瞧着。 是她没错。 北斗七宗,摇光院弟子,明栗。 只不过这模样是回到她十六七岁的年纪。 想想自己死前还遗憾不能再回北斗与故人相聚,如今不知为何还活着,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在北斗的人们肯定着急坏了,她得赶紧回去报个平安。 最快的办法就是召唤远在北斗摇光院里的神木弓,因某些不可说的原因,她去北境一战时并未将其带走。 这天下只有她的星脉之力能唤醒神木弓,所以只需要调动星力—— 咦? 掐诀的明栗蹙眉,发现体内的力量陌生,星脉虽完整,力量脉络却通通归零,不再是她从前的模样。 相当于从一个八脉满境、融会贯通的顶尖至尊强者,突然间变回刚开始修行才到感知境的稚子。 不仅降级了,她的星脉之力还被北境鬼原的朝圣之火克制着,不调动力量这灼人的火焰便安安静静,一旦有星之力活跃,那它也随之躁动起来。 明栗:“……” 她在江边静立良久,仔仔细细检查完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能活着就算是赚到。 至于需要从头开始修行这种事她倒是不怕。 严谨点来说,她的星脉实力依旧是巅峰,只不过被朝圣之火克制,难以使用这份巅峰的力量,所以无法召唤神木弓告知北斗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朝圣之火就像是一道墙,隔绝了她原有的力量无法使用,让她只能在墙的这边再重头修炼。 明栗看着逐渐暗淡的天色与望不到边界的水域,这里荒无人烟,想要出去只能走水路。 搁以前她想都不用想,直接瞬影便能到千里万里之外,如今却要为如何渡水而愁。 这对在修行上从小就顺风顺水的明栗来说还是头一遭。 既要渡水而出,那就用息水功,以第三宫行气脉为主,明栗强制调动星之力,脚下掀起小旋风,一脚踏在水面站立,在水面点出一圈波纹。 她在水面行走两三步后突然整个人掉进水里。 明栗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岸上。 她安慰自己,息水功是高阶灵技异能,需要消耗大量星之力,她现在无法长久掌握,那就换低阶灵技。 行气脉低阶灵技:游鱼。 明栗打算游过去。 有灵技游鱼加成,能让她水下游动快速,如一支飞箭,却因为星之力不足,导致她还未过半就得可怜巴巴地游回去。 这会天已经黑了,月明星稀,只有零星几颗常亮的星星在。 明栗重新躺回草地看夜空。 她知道问题的所在。 每一次调动星之力都会引来体内朝圣之火的强势压迫,禁锢着她的星之力不让运转,也就导致她以星之力运转灵技时,还得用另一部分星之力来应付朝圣之火,相当于比别人多用一倍星之力。 所以才连最低阶的灵技都难以使用。 曾经的力量无法使用,只好重新修行转化新的星之力。 明栗张开手掌又合拢,原本冰凉的掌心,因为合拢时调动星之力,朝圣之火的灼烧瞬间让她掌心变得滚烫。 她很久没有尝过受伤的滋味。 因为从小天赋横绝,十岁那年刚入感知境后就接着觉醒星脉,八脉觉醒,就有七脉是先天满境。 十六岁修行到八脉七境,成为大陆上最年轻的朝圣者。 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东西能伤到她。 朝圣之火带来的疼痛让她微微皱了下眉头,明栗没有停止,而是反反复复的张开手又合拢,冷静地去适应这份痛苦。 最终因为星之力消耗过度,头晕眼花,便合眼躺着安静休息。 明栗小睡片刻,梦见了曾在北斗的一天。 * 那天她从缚骨寺回来时才知今日是北斗又一年的招新会,山门前北斗七宗的弟子们在筛选报名者。 人很多,排着长队,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也才十一二岁,最大不超过十八岁。 北斗七宗的摇光院排在最末尾,桌前立着一块长牌写着:北斗七宗·摇光院招生处。 桌后坐着的青年正慢条斯理地穿着弟子服,袖摆绣着一圈细细金纹,与周围部分弟子区别开。 明栗见她的师兄陈昼将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咬着腰带的一端低头整理时不紧不慢地说:“刚到感知境没有觉醒星脉的去我左手边,觉醒星脉的去我右手边,有武院推荐信的直接来找我。” 等陈昼系完腰带抬头时,明栗已瞬影一步登山,到了北斗群山之巅的天枢殿。 七宗院长都在等着她这次去缚骨寺带回来的消息,明栗到议事厅门口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长廊上正走过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着黑衣劲装,双手抱剑靠着廊柱的兄长正对朝他变着花样撒娇的师妹青樱漠然以对。 明栗一入厅内就看见端起茶杯的父亲,他垂眸喝着茶,旁边的北斗宗主笑得慈眉善目,略带几分感叹道:“回来的真快啊。” “没有。”她摇摇头说。 各宗院长们陷入沉思。 北斗宗主说:“辛苦你走这一遭,若是南雀那边有消息,会再次告知。” 明栗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议事厅。 她直接回了在摇光院的住所,从北斗去缚骨寺虽有千里,可她却没去多长时间,不到半个时辰,之前说好要等在她院里的人却不见了。 明栗走到庭院花丛中的露天竹席躺下,在心中默数,当她数到十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轻叹声。 院门口站着的青衫少年神色无奈,嗓音清朗:“师姐,不要总是在外面就睡着了。” 明栗睁开眼,瞧见逆光站在院门前的少年,面若冠玉,俊朗非凡,她翻身坐起,眉目无辜地朝少年看去:“我没有睡着。” 周子息端着食盘过来:“也不能就这样躺在外面。” 明栗接过他递来的粥碗闻了闻:“我还以为你走了。” 周子息动作自然地给她在另一碗荷包蛋淋上辣椒酱料:“我算好你要回来的时间,所以先去把师姐想吃的东西做好,等会要去山下帮师兄,这几天都是招生日,会有些忙。” 大家都知道北斗七宗摇光院的大师姐明栗是个天才,也是大陆的七位至尊强者之一,却不知道她对吃的挑剔又奇葩。 吃荷包蛋要把蛋白与蛋黄分离,不要放甜,喜欢放辣和酸。 目前北斗只有周子息一个人受得了明栗挑剔又奇葩的吃法。 周子息收到山下陈昼传来的音符,催他赶紧下去干活,他面不改色地捏碎音符,转头对明栗说:“师姐这次去缚骨寺有什么发现吗?” “没找到。”明栗拿着勺子搅拌,若有所思道,“南雀的镇宗之宝被人偷了,逃去千里之外才被发现。南雀的人是不是太废物了些,就算恰巧同我一样的朝圣者不在宗内也不应该。” 周子息微笑道:“或许偷东西的人也是八脉七境的朝圣者。” 明栗抬头看他眨眨眼:“朝圣者什么时候变成大白菜满地走了?” 少年也朝她眨眨眼:“丢东西的是南雀,让他们自己找不就好了。” 明栗摇头:“若真是某个朝圣者偷的,那我们就看热闹,可南雀说偷东西的是只地鬼,我去缚骨寺也感觉气息有几分像,如果是真的,那就不能光是看热闹不动手。” 周子息见她蹙眉认真思考的侧脸,喉结滚动,温声说:“我先去山下帮师兄,晚上再过来。” 明栗点着头,目送他离开。 走到门口的人又回头神色无奈地看着她,清悦的嗓音掺着不明显的温柔:“师姐,若是累了想休息,回屋里,不要睡在外面。” * 不要睡在外面。 这话让明栗再次醒来,睁眼看见蒙蒙亮的天。 她坐起身开始修行,吸收一日中最纯净的天地灵息化作星之力。 若是知晓她战死的消息,周子息一定会很伤心,明栗决定快些回去,不能让他伤心太久。 她每日都在与体内的朝圣之火战斗,起初靠低阶灵技游鱼,三五天后用高阶灵技息水功硬刚。 明栗不厌其烦地试炼渡水过江,朝圣之火燃烧的越来越旺盛,她将第三宫行气脉运转到极致,还是掉进了水里。 可这一次她已经能看见远处对岸。 师弟 第2节 明栗甩了甩脸上水珠,想着游过去吧,靠着坚韧的意志力,她游了许久,岸边的破烂渡口也越发清晰。 渡口有一艘小木船,似乎是注意到远处水里的异象,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的木船主人乘船御水朝明栗的方向驶去。 船家见竟是个小姑娘在冰冷的江水里游了这么久,忙靠过去拉她上船。 明栗上船后道了声谢,问船家是否知道这是哪里地界。 船家一边往回靠,一边答:“这里是黑水江,在大乾的最南边。” 明栗听得面色有瞬间的古怪。 大乾的最南边,是南雀七宗的领域,她竟然重生到距离北斗七宗最远的地方了。 明栗沉默地拧着衣裳的水,船家倒是热情,关切地询问着她为何独自落在江水里,家在何方,父母如何联系。 她飞速思考着,就算是南雀七宗的领域,大乾的最南边,北斗也有在这边的据点武院。 瞧瞧现在湿漉漉还星之力耗尽的狼狈模样,可绝不能让南雀的人认出来。 明栗上岸后再次与船家道谢便独自离去。 第2章 渡河后是崎岖的山林路,明栗靠着星象辨别方位,因为要休养恢复星之力,所以在山林中待了七八天。 走出大山,与之相接的便是朱雀州,与南雀七宗紧密相邻。 明栗在白日入城,虽然过了十多天荒野生活,但她却很注重外表仪态,看上去还是干干净净。 朱雀州是大乾以南最大的州域,涵盖大大小小数千个郭城,昌荣繁盛,也是南边各国商队的必经之路。 她虽算是入了朱雀州,却离中心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所处的位置只是某个偏僻的小郭城。 明栗入了郭城就开始找北斗武院,却发现没有,于是询问街边卖烧饼的老板。 烧饼老板惊讶道:“这是南边,武院不是大乾公办,就是南雀附属,怎么会有北斗武院。” 明栗以为是这郭城太小太偏僻,北斗武院没有涉足,便休整几日再次出发,去了稍大一点的郭城。 济丹郭城,沿海而建,依山而靠。 明栗刚到就看见几名穿着武院学生服的少年少女急匆匆地跑过,似乎是赶着回武院里。 她转了一圈后发现这确实比之前的小郭城要大不少。 甚至找到了两家太乙和东阳的武院据点,就是不见北斗的。 我北斗何时落魄了不成? 明栗站在东阳武院门前陷入沉思。 她一直找到晚上,虽还未将整个济丹郭城找遍,却也找了一半,仍旧不见一家北斗武院。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淡,明栗转悠回之前路过的街巷,这会早没了白日的冷清,变得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街摊。 以及白日没有的各家武院招生办。 又是新的一年招生日。 明栗瞧见街巷边各家武院招生的热闹情景一怔,想起北斗招生的景色,可比这还要热闹得多。 围着人数最多的是南雀附属的武院,其次是大乾公办武院,好位置也基本被这两家武院占据,越往里面走越冷清。 明栗也不想跟南雀武院打交道,便往里面走着看看,或许能发现北斗武院的招生处,但走到底也没有瞧见。 通常没人会走到最后,所以排在最末尾的武院弟子一个在看书,一个瘫在椅子上望天发呆数星星。 数星星的少年瞥见走到最后的明栗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热情洋溢地邀请道:“姑娘来我们飞狐武院看看吗?我们飞狐武院正在招新,包一日三餐住宿全免,三年零学费!” 看书的少年没什么表情地说:“免费是因为要让你强制参加各种赛事赚奖金。” 数星星的少年:“我们还是大乾星命司认证甲级武院!” 看书的少年:“走星命司后门开的,开证明的人已经被革职,所以是假的。” 数星星的少年说:“与武监盟关系交好,每年都能有一个超级宗门推荐信资格!” 看书的少年刚张嘴就被数星星的少年按头在桌上,他笑眯眯地看着明栗,露出一颗小虎牙道:“加入我们飞狐武院只赚不赔啊姑娘!” 明栗看着眼前少年的笑脸恍惚一瞬,想起了曾经也这么朝自己笑着的周子息。 她上前问道:“没有北斗武院吗?” 已经扭打在一块的两名少年闻言同时转头看她,带着惊讶。 数星星的少年重新坐下道:“如今南边怎么会有北斗武院,三年前的四方会赛,南雀夺冠力压其他宗门武院,还让输了的北斗撤走所有在南边的据点。” 明栗第一反应是这种荒唐事怎么会有人答应。 “只是输了四方会赛就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看书的少年整理着衣衫道:“谁让北斗那位年轻的朝圣者在五年前陨落,七宗上下都因为北境鬼原的战事死的死伤的伤,自家镇宗之宝还被人偷了,北斗元气大伤,被正值鼎盛时期的南雀欺负也不意外。” 明栗听得沉默。 从这段话里她抓到了几个重点: 一、她死了五年。 二、由她看守,去北境没有带上的镇宗之宝被偷了。 三、南雀在欺负北斗。 五年时间不长不短,对北斗来说却发生了太多事。 数星星的少年又瘫回椅子上摇头唏嘘:“曾经的七大至尊强者,如今只剩五个喽。” 明栗问:“还死了谁?” 数星星的少年乐呵道:“北斗的朝圣者明栗死在北境鬼原,东阳的朝圣者宋天九后她一步也死在北境鬼原,这地方如今又被称作朝圣墓,意思是就连八脉七境的朝圣者到这也是有去无回。” 东阳的宋天九去北境鬼原干什么。 明栗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她刚想继续发问,却听数星星的少年说:“这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事,你怎么看起来像第一次听说。”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凑近明栗,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打量:“你想去北斗武院呐?” 明栗撩撩眼皮,数星星的少年突然拍桌激动道:“那现在就加入我们飞狐武院获取武院推荐信,超级宗门任你挑选!管它北斗还是南雀东阳太乙通通不是梦!” 看书的少年面无表情:“谨慎选择。” “别听他的!姑娘,我看你也不是刚入感知境的新手,又向往北斗七宗,肯定也不是个咸鱼,我们飞狐武院就需要你这种充满干劲的人才!” 看书的少年翻了个白眼,上下打量着站在桌前的明栗,瞧着乖巧可人,姿态优雅端庄,完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小姐,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出“干劲”两个字。 明栗微一垂首,礼仪周道:“谢谢。” 数星星的少年怔住,见她转身要走,忙道:“等等!你出了济丹再往前走就需要身份通牒,否则你只能一直绕路,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朱雀州,更别提去老远的北斗。” 从没为身份通牒烦恼过的明栗:“……” “身份通牒,你没有吧。”数星星的少年摊手道,“我看人挺准的,我觉得你没有,你大概率就是没有。” 明栗回头眨巴下眼,数星星的少年感觉心脏被戳到,捂着心脏说:“何况今年的四方会赛仍旧在南雀,到时候北斗也会来人,你入我飞狐武院,参加武院会试,说不定还能在四方会赛开始前入南雀去参加,到时候你在会赛上大杀四方完了当着南雀的面说你要加入北斗……这么一想还挺刺激。” 好像是挺不错的办法,至少比她去绕路要快。 明栗又回到桌前,说:“我加入。” 数星星的少年瞬间拿过入院表拍在桌上:“一言为定!来,填完你就是我飞狐武院的学生了!” 他拍拍看书少年的肩膀介绍道:“他叫方回,我叫千里,我再说说咱们飞狐武院的各种福利——” 明栗拿着入院表,第一个问题就难住了她。 不能写本名,绝对不能写。 也不能用父亲的姓氏,那太明显了。 母亲的也不行。 沉思中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她曾无聊问过周子息,为什么取名子息,是父亲取的还是母亲取的。 正在纸上制定阵法定标点的师弟笑道:“是母亲取的,子是子嗣,息是终结,本意是要诅咒我父亲一族断子绝孙。” 明栗鬼使神差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周字,等她反应过来时千里已经探头看过来:“周?” 这时候再改可就让人起疑了。 她继续写着。 千里在旁边鼓掌:“周栗,好名字!欢迎你加入飞狐武院,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有福同享有难看情况再说的好朋友!” 明栗填完入院表交给千里,抬头看了眼北方,对不起了爹,对不起了宗主,加入武院的是周栗,不关我明栗的事。 招收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新学生后,千里立马收拾东西带明栗回武院。 千里热情道:“来来来,你没有身份通牒,肯定也没有住的地方,既然是武院的学生,那从今以后武院就是你的家!” 于是明栗就跟着他一起去了济丹郭城最偏僻的点,看见了一家中规中矩的武院。 武院大门前还亮着灯,满身酒味的男人拎着坛酒晃晃悠悠地出来。 千里朝男人招手喊道:“吴老师!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啊?” 吴老师抹了把嘴,懒洋洋道:“去找新的武院。” 三人都停在原地看着他,方回没什么表情,明栗也是,只有千里纳闷道:“找新的武院做什么?” 吴老师走过来,屈指在千里额头弹了下:“小子,飞狐的院长造假,勾结星命司和武监盟走后门,已经被武监盟查办抓走,收回了武院证明,明日就来人拆地,趁现在各家都在招生,劝你直接去南雀拼一拼,没准还真能混进去。” “什么?”千里震惊道,“院长被抓了那推荐信名额呢?” 吴老师耸肩:“都没有武院了,哪来的名额。” 他扬首又喝了口酒,错开三人往外边走去,背对着摆摆手:“话已至此,你自己看着办,记得量力而行。” “哎!吴老师你等等!”千里追过去。 方回那张厌世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几个大字,余光瞥见刚认识的漂亮姑娘朝武院走去,问:“你不走?” 明栗:“他说明天才拆院,所以今晚还是能留宿。” 师弟 第3节 她也没想到自己刚加入的武院第二天就要被拆了。 这天下也没有哪家武院能教她修行的事,所以明栗对这事没什么想法,只觉得今晚有个地方能休息就行。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露天的场所闭眼休眠时总会梦见周子息,每次都在周子息那句无奈又温柔的提醒中醒来。 方回带她去了武院学生舍堂,舍堂又小又破,勉强遮风挡雨,这会还亮着几盏零星灯火。 方回说:“院里人本来就少,空房间很多,你随便挑。” 明栗道了声谢,挑了间空屋子进去。 方回见原本暗淡的屋子亮起光芒,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才走。 今日得到了许多新的消息,明栗没有立马休息,而是先将北斗的心法运行一遍,再进行八脉合体的修行方式,一直到朝圣之火带来的灼烧痛感无法忍受时才停止,躺在床上合眼而眠。 今晚也梦到了师弟,却与之前在北斗的日常不同。 她先是在一片虚无之中听见了声低笑,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调。 呜咽的风吹动锁链伶仃作响,也吹散了虚无的黑暗,带来浓稠的血腥味。 有人双手被铁链吊起,半跪在满是碎尸残骸的圆形祭坛中央,他赤着的上身伤痕累累,垂落在地的墨发浸在血水里。 在风声越发尖锐,将祭坛周边的花树吹折时,男人缓缓抬起头,血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 不知他吃了什么,流过脖颈的血水越来越多。 风声尖啸似怒吼。 遮掩的墨发散开,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在明栗记忆中总是干净明朗的眼眸此刻泛着妖冶的光芒,以阶下囚的姿态高高在上蔑视着,他低笑声,轻颤着眼睫抬首看过来时充满浓厚的压迫感: “就这点实力吗?杂碎们。” 第3章 明栗瞬间清醒,坐起身蹙眉沉思。 这是她太担心做的梦还是说……不会,师弟本身实力就不差,又是北斗摇光院弟子,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何况梦里这人虽然与周子息长得一模一样,却与她记忆里的人没有半分相似。 从干净温柔的少年,突然间变得血腥暴力,压迫感十足。 明栗闭眼回想,却记忆模糊,只隐约觉得那祭坛上的纹路,竟与南雀标志有些相似。 屋外响起铃声,是武院的召唤铃,一般用来通知上课的。 随后她的房门也被敲响,门外的千里喊道:“周栗!你醒了没?” 明栗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千里跟方回两人,方回倒是没什么变化,千里却变得焉巴巴,抬了下手跟她打招呼,又指着响铃的方向说:“因为之前也来了些新人,所以莫愁老师准备在武监盟的人拆院前讲最后一堂课,你要一起去吗?” 明栗去了。 此刻天才刚蒙蒙亮,学楼的灯只亮着一盏,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在赶过来。 学楼大门前站着一名黑衣老者,他双手拄着拐杖,神色静静地等待着学生们全部到来。 人比明栗想得要少,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就算是小地方的武院最少也有上百人。 在黑衣老者前方站着的学生约莫有二三十人,明栗几人来后就没有人了。 千里小声跟明栗说:“他,莫愁老师,是飞狐武院最严格的人,也是最负责的。” 明栗安静地站在队伍中打量着前边的黑衣老者。 黑衣老者开口音色枯槁:“看来人已经到齐了,你们应该都知道,武监盟随后就会派人来拆院,在这之前,我愿为部分新入院的学生上最后一堂课。” “新入院的学生都是刚入感知境,还未觉醒,又或是刚刚已经觉醒,对八脉还不熟悉。” 他环视周遭一圈后放缓了语速道:“我们先从最基础的讲起,何为星之力。” “它来自日月星辰,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生生不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人有星脉,与天地力量共鸣,若是能感知星之力,便可成为修行者。” “感知境时,星之力的奇妙将会不同程度地影响你的身体机能,最常见的便是力气比别人大,能跑得很快,五感也比常人敏锐。” 黑衣老者抬首看了眼蒙蒙的天,“此刻正是一日之中星之力最为磅礴明显的时刻,你们应当都能感受到。” 不少学生随后调动星之力,学楼前的两棵花树受此影响无风飘摇发出沙沙声响。 黑衣老者满意地点点头:“星之力是最基础,也是修行者最必不可缺的存在。” “星脉,它承载着星之力的运转,将无形的星之力具化为不同的灵技异能。” “星脉有八,分八宫位,掌管人体不同的领域。如五感,血液,阴阳,体术,每一脉都有着不同阶级的灵技异能,因此分为七个境界,一境为七十九重天。” 一脉七境,说明力量已提升到极致,可这世间很少有人能做到八脉境界全通,至少如今,整个大陆只有七个。 “这时我们就要说到觉醒。”黑衣老者目光扫过那几名刚觉醒的学生道,“感知境只是修行的入门,只有感知星之力,才能觉醒星脉,觉醒星脉后,才能学习使用灵技。” “大家应该都知道,觉醒,就是修行者的重要转折点。” “觉醒时,并非八脉都会给以回应,有的人也许只能觉醒单脉,双脉,而一脉全通七境,就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修行这种事,天赋与努力,总要有一个。 黑衣老者道:“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出现二次觉醒。通古大陆几千年,迄今为止也就只出现了一列。那就是大家熟知的——武监盟总盟主,当今大乾的书圣。” 提到这个人时,不少学生眼里都露出崇拜的目光,撇开四个超级宗门不说,在大乾普通人最崇拜尊敬的就是书圣,连当今陛下也比不过。 因为书圣向所有人证明,尤其是那些七脉觉醒,只一脉之差这辈子却与朝圣者无缘的人,证明只要你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希望。 书圣已是每个武院在基础课上都会拉出来讲一遍的励志人物。 明栗只觉得书圣这人心思深藏不露,很危险,却无意中瞥见左手边站着的方回眼里露出的鄙夷。 这倒是新鲜。 明栗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黑衣老者道:“也有的人觉醒即是满境,这种人是千万里挑一,当之无愧的天纵奇才。比如当今大陆上最年轻的朝圣者,北斗七宗的明栗。” 明栗:“……”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十岁八脉觉醒,就有七脉是先天满境,短短六年时间便修到七脉生死境,一月后晋升大陆顶尖,成为朝圣者,那时她才十六岁。”黑衣老者神色略有感叹,“可惜……” 明栗默默望天,不用说她也知道在可惜什么。 右手边的千里遗憾道:“可惜死啦。” 黑衣老者收敛情绪后说:“无论天赋如何,修行总需努力刻苦,你们还很年轻,未来这天下都将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结语全是鼓励学生的话,学生们听得动容,气氛正好时,武监盟的人来了。 学楼上空传来雄浑的男声,威严冷酷:“武监盟拆院,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黑衣老者颔首:“去吧。” 明栗随着人群往外走,来到院外能瞧见武监盟的人已经着手开始布阵,一小队人进去巡查,确认没有活人在拆除范围内。 千里在远处望着即将被拆除的武院喃喃道:“这简直是天要亡我。” 方回翻着手里的书道:“你可以去加入别的武院。” “那就来不及去参加武院会试,今年就去不了南雀了。”千里丧了没一会又支棱起来,“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明栗说:“你想去南雀,直接去南雀挑战入山不就好了?” 千里:“那不行,南雀的招收规矩,就算不是经过武院会试出来的优等生,也必须是武院学生才有资格挑战入山。” 明栗哦了声,南雀的规矩跟北斗不一样,她又多了一个新知识。 她礼貌道:“既然武院没了,那我也就先告辞。” “哎!”千里喊道,“我还没给你身份通牒呢!” 明栗说:“不是入了武院才会有身份通牒吗?” “这玩意有专门的的人伪造,入不入院关系不大。”千里挥挥手,“走吧,我带你去,你一个小姑娘行走在外,没有身份通牒很不方便的。” 明栗恍然,眨了下眼,千里捂心脏道:“你是不是八脉二宫满境界,不然我怎么每次看着你的眼睛都觉得心跳得厉害。” “不是。” 一直看书的方回问:“那你是什么境界?” 明栗说:“八脉觉醒。” 方回:“……” “草!”千里猛地拔高音量又捂住嘴小小声道,“八脉觉醒啊天才!” 千里揽过方回的肩膀对明栗热情道:“他是七脉觉醒,我是六脉,咱们三加一块无敌啊!” 方回又问明栗:“七境几脉?” 明栗轻轻摇头道:“不好说。” 确实不好说。 她的星脉是巅峰状态,却被朝圣之火克制着,星之力也陌生,能调动的力量不多。 要说八脉满境吧,又根本发挥不出这境界的实力,过于虚假。 刚喊她天才的人就该骂她骗子。 千里跟方回两人却以为明栗的意思是不信任他俩,所以不愿意说。 为了获取信任,千里积极道:“那我们先说,我是三脉满境界,还有三脉没怎么管。” 他歪头示意方回:“这小子也一样,不过他比我快些,第四脉已经练到七十八重天,到临界点了。” 三脉满境和四脉满境,实力已不算太差,但实力的真正表现是掌握的灵技异能。 千里说完后跟方回一起看着明栗。 师弟 第4节 明栗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千里哈哈笑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俩这实力加起来也足够能保护你了。” 明栗说:“单脉满境,第三宫。” 方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收走了,千里摸了摸下巴,郑重道:“看来你确实需要被保护。” 明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千里:“是吗,还挺荣幸,哈哈!” 他带着明栗去取身份通牒,因为被明栗八脉觉醒的话题吸引,千里都忘记了被拆院的悲伤,一路上念念叨叨: “我是说真的,现在世道怪得很呐,这几年有个邪恶组织就是见不得天才,专门猎杀那些八脉觉醒的好苗子,武监盟都拿它们没办法,所以你一个人出行在外是挺危险的,我很愿意为保护大乾未来朝圣者出一份力!” 明栗却没想听这些,她问:“之前说北斗死伤众多,都死了谁?” 千里挠了挠头:“听说是死了哪一宗的院长,宗主也是重伤回归,至于具体的,我这种外人就不知道了。” 方回没什么表情地说:“天权与玉衡死了,天机开阳各断一臂,摇光重伤不醒。” 明栗垂眸。 父亲没去北境鬼原,镇守北斗,什么人能在北斗将他重伤。 千里乐观道:“嗨,这都好几年过去,北斗也已经慢慢恢复,人家上千年的超级宗门,没那么容易垮掉,也就南雀不知为何突然跟人撕破脸,正大光明的欺负起来,像太乙和东阳对北斗还是挺不错的。” 南雀。 明栗若有所思地走着,千里忽然停住:“到了!” 这会天色已大亮,刚刚开门出来摆摊的男人赤着胳膊,鼓起的肌肉线条上还有着薄薄细汗。 “徐叔。”千里笑眯着眼朝男人招手,“再帮我接两个活呗?” 被他叫做徐叔的男人抱着两叠看起来就很重的木盒子走到门口放下,没理旁人,只看了千里一眼:“说。” 千里指着明栗说:“帮我朋友弄张身份通牒,再帮我搞一份武院参赛证明。” 徐叔听后沉默地回屋去。 明栗对千里刮目相看,他看起来年纪小,邪门歪道的渠道却不少。 千里扭头跟明栗说:“他答应了,等会就能把东西给我们。” 明栗问:“你要造假的武院证明去参赛?” “这是我刚想到的办法,反正这种事也查得不严,只要参加会赛拿到名次,就能去南雀挑战入山,只不过……”千里摸了摸鼻子,朝明栗笑得讪媚,“每家武院至少得有三个人参赛,你看咱们,一二三,不多不少,刚刚好!” 明栗没说话。 千里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说:“其实咱们目的是相同的,你要去南雀,也得先挑战入山才行,否则根本进不去,到时候在会赛上大杀四方并说要加入北斗的刺激情节就不会发生——” 明栗:“我没说要参加四方会赛。” “你可以参加!”千里坚定道,“不管如何,我们的共同目标都是去南雀!” 少年嗷呜请求:“天才妹妹你就答应我吧,否则我就跪下来求你!” 第4章 明栗没有拒绝,她现在也想去南雀看看,南雀的人为何要如此针对北斗。 只要她能回到从前的星脉力量,立马就能召唤远在北斗的神木弓,告知北斗七宗的人她还活着。 徐叔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就出来,站在门口将千里需要的东西扔给他。 千里忙伸手接住,朝徐叔咧嘴笑道:“谢啦徐叔!” 徐叔沉默地看他一眼,哑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你若执意要离开济丹,谁也保不了你。” 千里丝毫不被这话影响,依旧笑得阳光:“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命我说了算,您呐就好好做生意多赚点钱娶老婆吧!” 说完他拉着方回就跑:“报名!赶紧去报名!今天就参赛!” 明栗站在原地没动。 跑了一段距离的千里又跑回来:“天才,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方回黑着脸道:“你怎么不拉着她一起跑?” 千里疯狂摇头:“你闭嘴,我才不是那种见面第二天就牵女孩子手的轻浮之徒!” 明栗将视线从搬运箱子的徐叔身上转回千里,问:“他刚才的意思是你离开济丹就会死?” “哪有这么夸张。”千里摸着头哈哈笑道,“只是我仇家比较多,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出去有点危险而已,死不了的。” 方回面无表情地站旁边整理袖摆,完全没有要帮忙解释的意思。 明栗问:“你有多少仇家?” 千里:“也不是很多啦。” 明栗:“不是很多是多少?” 千里为难道:“也就四五十个吧!” 明栗点点头,“确实不多。” 千里:“……” 方回忍不住看了眼两个傻子。 明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迈步说:“走吧。” “哎。”千里望着神色平静的明栗,心想天才都是这么捉摸不透的吗,一边叫住她,“走这边!” 明栗转身回来:“噢。” 千里忍不住问:“我说天才,你其实是那种,就那种贵族世家里娇养的大小姐出来体验人间烟火的吧?” 明栗惊讶地看他一眼:“不是。” 千里纳闷道:“不是吗?我看人挺准的啊!” 自从成为朝圣者,接管北斗镇宗之宝的看守任务后,明栗就没怎么出过北斗,偶尔闭关就是数月不与外界接触,对人间疾苦尘世烟火确实没有体验。 因为她接触的都是这个世界最顶端的存在。 常与天地间最神秘又强大的力量博弈。 但明栗身边的师兄弟妹对她倒是很宠,彼此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某种程度上看千里猜得也不错。 * 朱雀州有大大小小几千个郭城,济丹郭城只是其中一个小地方,却也有上百家武院,有武监盟分部坐镇,监督并举办每年的武院会试。 武院会试场地前有不少人,负责登记记录的武监盟成员抬眼扫视桌前的三人,又看看手里的武院参赛证明,陷入沉思。 虽然是假的,但桌前的三人要么坦荡要么镇定,仿佛就算被看穿是假的也无所谓。 登记员说:“天才武院,名字挺稀奇啊。” 方回与明栗都没什么表情,只有千里摸摸头:“哈哈!” “你们武院就三个人?”登记员问。 千里陪笑道:“咱们武院不大,拿得出手的人少。” 登记员笑了下,将武院证明牌还给他,提笔道:“名字。” “我叫千里。”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人,“方回,周栗。” 登记员很快就将参赛资格发放下来,让他们进会试内场。 明栗举起手看了看套在腕上的蓝绳,上面挂着所属武院的标志牌和她的名字。 她还是第一次参加武院会试,以前倒是听一些弟子说起过,每一个大州就有几千个郭城,武院更是数不胜数。 武院的学生每年都要经过各种院内比试,在到院外的会试进行提拔挑选,优胜的一部分人基本只有两个选择: 一、加入武监盟,进入武监盟继续奋斗,从郭城分部到大州总部,再到大乾帝京总会盟。 二、加入宗门,努力修行,成为宗门弟子。 它们不仅是选择,也是无数学生们努力的目标。 会试内场是露天的武台,正上方有一座鉴赏楼,武监盟和部分有身份地位的人就坐在上边优雅地观看这一届武院学生的实力。 会试台是圆形,围绕着层层交叠的观看台,一共有三圈,已经坐了不少人。 外围和内场都站着不少监管巡查的武监盟人手,他们着统一的黑红服装,腰间佩戴着代表武监盟的三叶牌,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与职位。 千里在观看席长椅坐下,靠着椅背姿态放松,望向场内正在比试的两人叹道:“总算是赶上了,我们的目标不高,只要能进前十就行。” 明栗环顾四周,觉得这个目标确实不算太高。 千里解释道:“武院会试可以看作是团体赛,为自家武院争光,五局三胜,胜利的人可以连打,所以最低也要三个人才能参加。” 五局三胜,在他们只有三个人的情况下,必须每一场都赢才行。 可如果胜者能连打,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人能连赢三场,剩下两个都不用动手。 千里解释完后问身边的两个哑巴:“等会第一个谁先上?” 方回:“她先。” 明栗:“好。” 话题结束。 千里鼓着腮帮子看了看两人,有点头疼。 明栗问:“进前十会怎么样?” 千里解释道:“前十可以直接去另一个中转点进行二次会试,一路保持优异成绩到整个朱雀州会试前十,可以免了入山挑战,直接进入南雀。前十外的人则会进行复试,耗时更久。” 明栗听得蹙眉,“一直进行会试也很浪费时间。” 千里忙道:“别急!咱们目标不是朱雀州的会试前十,只需要拿到一个区域内的前十证明,就可以直接去南雀挑战入山。一般对州选会试没信心的人就会选择这种方式,但我们不是没信心,只是赶时间,而且就算州选会试中途失败,只要在郭城内进过前十名次也可以去挑战入山,方法很多,就是都逃不开必须是武院生。” 明栗对南雀的知识又增加了,以前她根本不会去在意南雀的入山规则是什么。 师弟 第5节 那时候南雀对北斗虽然没现在这么嚣张明显,却也有些端倪。 比如南雀那位朝圣者,与她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 明栗陷入往事沉思不说话。 千里生怕她心有不满当场散伙,一直在旁边说话安抚,直到瞧见朝他们走来的蝎子辫少女顿住。 蝎子辫少女眉目骄傲,姿态睥睨地打量了眼明栗后,目光落在千里身上脆声道:“丧家犬,你从哪里忽悠来这么一位漂亮妹妹跟你参加武院会试?” 明栗与方回都抬首看去。 千里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脸色不太自然道:“你管我。” “我当然不管你,只是见不得你忽悠别人。”蝎子辫少女不客气地在明栗身边坐下,却绕过她去看千里,“这漂亮妹妹怕是还不知道帮你离开济丹的下场吧?” 千里冷脸道:“江无月,回你的鉴赏楼发疯去。” 蝎子辫冷笑声,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千里:“我就喜欢看你这丧家犬朝我无能狂吠的样子,带着你这两条流浪狗好好表演吧,可别让我今日白来一趟。” 说完余光轻蔑地扫过明栗,转身朝鉴赏楼的方向走去,路过的武鉴盟成员对她毕恭毕敬,早已等待着的侍女跟在少女身侧。 明栗目送这嚣张的蝎子辫来到鉴赏楼上,同济丹城主等人坐在一起,却让其他人恭敬不已,可见地位远在城主等人之上。 千里丧着脸不说话,三人之间气氛一时低落冰点。 方回突然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外号,丧家犬。” 千里抓狂道:“送你要不要?” 方回朝明栗抬抬下巴,千里立马转头去看明栗解释道:“你别听那疯婆娘胡说,我的仇家们还是有原则的,只会针对我,不会针对别的人,不然他早死了。” 说着指方回。 明栗还在看鉴赏楼上的江无月,问:“她也是你的仇家之一?” 千里肃容道:“她是我最大的仇家。” “谈谈正事。”方回终于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越过千里看明栗,“你有把握吗?” 明栗收回视线,望着下边的少年少女们说:“不会很难。” 毕竟这下边也没有什么六脉满境,七脉生死境,或是八脉七境的朝圣者。 千里安抚道:“没事,你不要有压力,如今你只是单脉满境,还是最弱的第三宫位……” 明栗听得蹙眉,“第三宫位掌管行气,不仅是人体运行之气,也包括天地行气。” 千里被她突然认真地讲解听得懵住:“我知道啊!” 明栗又道:“之前那位老师没有说到最重要的,许多人虽然觉醒了八宫星脉,却一辈子都无法将八脉修炼到极致,不仅是因为觉醒的问题,还有天赋就已决定了他们最适合修行的是第几宫星脉,哪怕已经觉醒该星脉,却不适合,也无法修炼它。” 看书的方回目光微顿。 千里挠了挠头,“确实有这种事。” “你认为最弱的第三宫行气脉,却是当今书圣最强盛的主星脉。”明栗在说起修行之事时显得十分从容又认真,“他的行气字诀能做到一字一城。” 这也是广为人知的书圣屠城。 当年他随当今大乾陛下征战幽河,中途突破生死境,晋升朝圣者,在幽河王城大门外就说了一个字,便让城内上万敌军人头落地,光是清扫城中人头都花了一月有余。 千里摊手道:“书圣屠城我也知道,但那是朝圣者的实力才能做到的事。” 明栗说:“只要找对修行的方式,就没有弱的星脉。” 千里望天道:“我的行气字诀连渡水都做不到,就不肖想屠城了。” 说完又看了眼明栗,带着好奇问:“你能吗?” 明栗:“暂时不能。” 千里忍不住鼓掌:“暂时两个字就很绝。” 明栗眨了下眼,她在这时候想起师弟周子息。 周子息很擅长定制系的灵技异能,常常要用到行气脉的知识,所以总是往她这跑想要讨教。 他是行气脉的天才,第三宫先天满境,明栗以前就觉得,他不需要像书圣一样成为朝圣者,却也能做到书圣屠城的实力。 在她去北境前两个月就没有再见到过周子息。 两个月前周子息与兄长一起离山,说是兄长请他下山帮忙做个定制,要去很远的冰漠。 她当时没在意,只问了何时回来,师弟也只说很快就会回来。 两个月后她去北境鬼原,直到死前也没等到师弟回来。 明栗想起昨晚那个不好的梦,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到我们了。”千里说。 他和方回目送明栗起身下场,再看看与她对战的高个魁梧少年,千里开始担心起来,喃声道:“输了没关系,她可千万别被揍花了脸,不然我可就罪大恶极。” 看得出来两人对八脉觉醒的天才并没有什么信心。 明栗来到会试台上,面对高她好一截的少年没有半分怯场,若是连这些武院学生都打不过,她现在就该去死一死别回这人间了。 高个少年朝明栗扬了下眉,调笑道:“让你先手?” “不用。”明栗抬手,一指点他。 高个少年认出这是行气诀的姿势,便将脸上调笑收敛几分,打起精神来。 第三宫行气脉被大多数世人认为是最弱的星脉,是因为双方在使用同样的灵技异能时,实力相差太大。 书圣能一字屠城,更多却是连一字杀一人都做不到。 明栗认为不是行气脉弱,而是行气脉太过挑人,对星之力的消耗很大又难以掌握精准的度。 需要非常细心、熟练掌控度,耐性高,精神力强韧。 这些明栗都不缺。 又在渡水和荒野的时候被磨练,与体内陌生的星之力和朝圣之火磨合,已经将第三宫行气脉练到满境。 此时明栗认真的模样引来不少目光,都想要看看她会使出什么行气字诀,又能做到何种程度。 高个少年出拳时脚下掀起厉风,他是第一宫体术脉满境,速度之快眨眼已到明栗身前。 可明栗只说了一个字:“破。” 吐字气音几不可闻,只有靠近了拳风撩动她衣发的高个少年听见。 在他面露诧异之色时,两人之间的气流飞速倒转,高个少年释放的星之力被强势蛮横地破开,发出尖锐风声再接嘭地一声巨响,他被这股气流撞飞去台下。 第5章 这是今日会试结束最快的一场,快到台下的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 鉴赏楼上的人们面露讶色,目光都落在明栗身上打量着,彼此窃窃私语。 江无月先是讶然,随后看了眼远处的千里冷哼声。 裁判最先反应过来,高声道:“天才武院一胜,下一个。” 千里正在揉眼睛,反复闭眼睁眼,一手抓着身边的方回摇晃:“一招秒了?” 方回说:“再看看。” 明栗站在台上就只用行气诀,开口一字,利用气流倒转卸掉对方的星之力将其击退至台下。 快准狠,只在对方出招的瞬间使用,因为行气字诀释放的那瞬间星之力磅礴强势,完全压制对手毫无反抗之力。 明栗就这么毫发无伤地击退三人,获得三连胜,结束了两个武院的比试。 “这人的行气脉……满境吧?” “不是满境我头给你拧下来!” “一字诀啥时候这么厉害了,你俩别看姑娘长得漂亮就演啊?” “你自己去试试!” “……” 输了的武院学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裁判清了清嗓子宣布:“天才武院三比零胜!晋升下一场!” 明栗在一众好事者的鼓掌欢呼声中走下台去。 千里殷勤地护着她回来坐下,顺手抢了隔壁武院学生的茶水给她,一口一个我们天才累着了来坐下歇一歇。 鉴赏楼上,江无月瞧着千里殷勤的样面露嫌恶,对这帮丧家犬出了风头的场面不太乐意,脸色微愠。 江无月对身后站着的侍从道:“看出来了?” 侍从着素色灰衣,黑布蒙着左眼,垂首恭敬道:“应当有四脉满境。” 江无月眼中不悦更甚,“这丧家犬从哪找来的?” 侍女上前道:“她昨日才入济丹,是外地人。” 江无月问:“来济丹做什么?” 侍女:“在找武院,似乎也是为了去南雀。” 江无月轻哼声,望着远处的千里时嘴角勾着恶劣的弧度,“那还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 侍女压低声音道:“他们的参赛证明是伪造的,是否要……” 她抬首看主人,等待示意。 江无月眯了下眼:“不管,我还怕他一辈子都不愿踏出济丹半步,等他高兴地离开济丹那天,我可要好好看看热闹。” “灰蝎,你去告诉长老院的人,这丧家犬马上就要离开济丹,还带着两个帮手,让他们多派点人来。” 江无月说完单手支着下巴,心情甚好地望着千里的方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离开济丹后被各路人马按在地上打的一幕。 千里正忙着将明栗夸得天上地下有来有回,明栗没受影响,倒是说:“你最大的仇家在看你。” “看见我出风头她这会恨不得把整个会试场都夷为平地,让她看,气死她。”千里嬉皮笑脸道。 明栗坐姿端正,捧着水杯说:“她是朱雀州王江氏的小姐,也就是说,你最大的仇家是朱雀州王。” 师弟 第6节 给她扇风的千里顿住,抓着衣袖的手收紧几分,目光怪异地看她,小小声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朱雀州王的女儿?姓江的人有很多。” 明栗捧着水杯放到唇边,脑子里突地响起师弟的话:“外面的东西也不要乱吃,尤其是陌生人给的。” 她把水杯递还给千里。 明栗说:“她脖子上戴的是北境薄紫水玛瑙,只提供给朱雀州江氏一家。” 这是她去北境后发现的事实。 千里听完扭头朝鉴赏楼看了眼又转回头来,问:“卖很贵吗?” 明栗点头。 千里肯定道:“这都知道,你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 明栗:“……” 千里抬手摸着脑袋傻笑。 明栗看了眼方回,他又在捧着本黑皮包封的书看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似咒纹又似远古密文,一眼看去奇奇怪怪。 千里再次保证:“我的仇家只会针对我,我也不会让你俩牵涉其中,到时候有难你们各自飞,不用在意我。” 明栗没说话。 接下来对战其它武院时还是让明栗先上场,全是一招秒,三连胜。 直到最后一场赢了就进前十时明栗说:“你俩去。” 千里对她嘘寒问暖:“累了还是饿了?要不要我去买点吃的回来?你先休息,这场让方回去,哎,别看书了,看人!” 方回把书合上起身对明栗说:“星之力耗尽了?” 明栗正在活动手腕,张开五指又合上,闻言嗯了声,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朝圣之火。 方回的说法也算对,她确实是因为星之力才停下,倒不是耗尽了,而是已经摸清现场武院学生的实力,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她的行气字诀用得很巧妙,只在释放的瞬间调动星之力,快狠准,甚至让观看的人们还未回味过来时就已收回星之力,如果不是看见被击飞去台下的人,人们从她身上是感应不到半分星之力的。 明栗望着方回上场的背影,这人能看出她星之力消耗过多。 “他不是一直在看书吗?”明栗问千里。 “不。”千里深沉道,“他只是在装。” 明栗点头悟了。 方回腰间系着一个小竹筒,那是他的书筒,可以随身携带,书不看的时候就放进去。 方回此刻抬头看向他的对手,不太礼貌的厌世脸上仿佛写着爱死不死几个字。 因为明栗的缘故,让其他学生们对天才武院这个听都没听过的武院产生了一定误解,以为这里面的都是些压级怪物,像明栗一样压迫感十足,抬手就是个行气字诀把人轰台下去,所以对战毫无信息可言的方回时非常认真,目光满是戒备。 众人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力量与戏剧性的对战,方回却发现对方是第一宫体术脉满境后脸色更差。 他身形很高也很瘦,捧本书往角落里一站,配上那散漫又厌世的姿态,活活一个苍白阴郁少年郎。 看起来不是很能打,事实上他也真的不经打。 方回被体术脉满境的对手压着打,抵挡那充满力量的攻击性招式就已让他精疲力尽,很快就被击中胸口退至边缘,捂着胸口闷哼声,抬手喊道:“认输。” 握拳做攻击状态却因为方回的认输而僵住的少年有些茫然地眨眨眼,这场未免也太顺利了吧! 明栗望着走下台的方回眨眨眼,问千里:“这也是装的?” “不。”千里沉痛道,“这是真的打不过。” “之前说过他是七脉觉醒,唯一没有觉醒的就是第一宫体术脉,就算是单脉,绝大多数人都必定会觉醒体术脉,偏偏他却无法感应,加上他身体不好,所以遇上这种体术强的人是真的打不过。” 明栗问:“他的主星脉是什么?” 千里悄声道:“跟你一样,是第三宫行气脉。” 明栗有点意外,如果是行气脉想要克制体术脉最简单不过。 千里说:“说来也怪,第三宫是他的主星脉,可他却很难修炼,有时候还感应不到自己的行气脉,到现在才只有三境。” 难怪会遇上体术脉满境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千里唏嘘道:“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看见他被一帮觉醒体术脉的混混揍趴在地上,要不是我出手他就被活活打死了。” 方回脸色不太好,回来一言不发地坐下。 千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安慰道:“别慌,小场面,看大哥帮你报仇!” 方回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靠着椅背抬首望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明栗去看千里。 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台,对手还是之前那位。少年还比较单纯,纳闷问千里:“你们是不是放水啊?” 千里摇头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但这次你可要小心了。” 他倒是挺认真。 少年也重新握拳摆出姿态:“来吧!” 双方调动星之力的瞬间就已出招,彼此的拳风挥出造成猛烈地碰撞,摩擦出肉眼可见的星火。 与方回不同,千里的主星脉虽然不是体术脉,却也是体术脉满境,平时又努力强身锻体,加之他修行的灵技异能非常适合自己的强项星脉,战斗时整个人都迸发出强势凶猛的力量。 与之前方回单方面被碾压的场面不同,此时台上的两人拳拳到肉,互相博弈有来有回,十分精彩。 明栗觉得千里的力量充满一股难以言说的野蛮凶狠,与他平时表现的吊儿郎当不同,而战斗中他本人也十分冷静敏锐,几招之内就找到对手的弱点,猛攻将其击破,不给人还手之力。 被击飞摔下台去的少年拧着眉,捂着胸口扬了下身子,起不来。 千里吓了一跳,忙跳下台去伸手要帮忙,却被少年的同伴狠狠地瞪了眼,将他挥开。 “不好意思啊。”千里挠了挠头憨憨笑。 鉴赏楼上的江无月瞧见这幕脸色微沉,他竟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从万千宠爱的小少爷到流落乡野的丧家犬,他总是不让自己如愿,让她觉得碍眼。 为什么从云端跌落泥泞里他还没有跪倒哭求,还能如此坚韧,这些年她认为这丧家犬在济丹该是每日痛苦挣扎,活成人下人。 可他却还是如此生机蓬勃,甚至变得比从前更强,这让她无法接受。 她不远千里从朱雀州赶过来是为了看丧家犬被他人万般嫌弃棒打跪下哭求的! 江无月越想越气,将手中杯盏狠狠地摔碎在地,惊得其他悄声讨论的人眼皮一跳。 千里越战越猛,连胜两局,拿下武院会试前十。 江无月又摔了个杯子后起身沉着脸离去。 千里回来后看得出来也很开心,舒服地靠着椅背,却听明栗说:“接下来的比试我都不参与。” 方回说:“我也是。” 千里立马直起身来:“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去啊?” 方回面无表情道:“已经进前十了。” 千里扭头看明栗,明栗还在伸张五指跟体内的朝圣之火较劲,她说:“我要保存星之力,不能再动手。” “好吧。”千里挠了挠头,“我好像也得保存星之力,那我就去办理会试证明,再回去收拾下东西就出发。” 他去裁判席说明弃权情况后拿到了武院会试名次证明,开开心心地领着另外两个小伙伴回家去。 * 千里的家很小。 是在乡下田埂边的一座小木屋。 此时已是日暮,屋门正对的方向有大片瑰丽云彩,千里推门邀请明栗进去坐坐。 屋内有着淡淡木香,屋子的主人似乎经常从武院回来打扫,不见半点灰尘。 “等我拿点东西,不拖时间,今晚就出发。”千里往卧室走去,掀起门帘时说,“不过方回这身体素质得给他再买匹马赶路才行。” 被点名的方回瘫在椅子上放空大脑。 明栗站在中间看桌案上正对着大门的漆黑灵牌,上面雕刻着“赵婷依”三个字。 她隐约记得这个名字。 如今她死了五年,那算起来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 * 朱雀州有两大世家,一个江氏,一个赵氏。 前者是朱雀州王,后者却有家族传承的神迹异能,与南雀七宗关系亲密。 赵家的小姐某天外出救了一个男人回来,悉心照料中渐生情愫,这男人并非修行者,是个柔弱书生。 因此其他人并未太过警惕。 可就是一个温文尔雅、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柔弱书生,却将江赵两家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用计使得赵氏先内斗,再借赵氏的手杀了江家的继承人,引起两家争斗厮杀。 赵氏不敌,又传来书生被江家抓到的消息,赵小姐去赴约救人,自断星脉,成了废人。 可她还是没能见到书生,却听闻家传神迹异能的修行秘诀被破解,还遭到大肆传播,朱雀州的街头几乎全是写着修炼详情的纸张,独属于赵氏的尊严就这样被人残忍的践踏在地上。 让赵小姐更绝望的是当她回到赵家,发现所有人都死了。 是被家传的神迹异能杀死的。 唯有她的孩子,双目呆滞地跪坐在族人的尸体中,面对母亲的质问,颤抖地说道:“是爹爹……” 明栗之所以能看见这个名字想起这些事,是因为她的师妹青樱。 师妹青樱本该叫做赵樱,她是朱雀州赵家流落在外的孩子。 赵氏灭门时,青樱与周子息刚巧就在朱雀州,于是拦下了要对赵小姐赶尽杀绝的江氏。 江氏对这二人动手,引来了远在北斗摇光山上的明栗一箭。 那是明栗得到神木弓后射出的第一箭。 江氏因此被震慑,不得不放走赵小姐。 师弟 第7节 后来的事明栗没关注,只听师妹说赵小姐拒绝她的帮助,独自带着孩子离开不知去向。 如今再看这灵牌,明栗倒是知道千里为何会说出江无月是他最大的仇家这话来。 朱雀州王江氏的妥协,也就是让他一辈子不出济丹,若是踏出济丹一步便杀无赦。 * “好了!” 收拾好东西的千里掀开门帘出来,明栗在门帘掀起又落下的瞬间瞥见昏暗的屋中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 方回从椅子上起身,千里朝着灵牌双手合十弯腰,说:“这是我母亲。” 明栗想了想道:“节哀。” 她没有点破千里的身份。 千里直起身笑了笑:“娘,我走啦。” 三人朝屋外走去,千里走最后,他关上屋门的同时撒了火石粉,转身时点燃石粉,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吞噬木屋。 烈火与远处的晚霞相映。 千里朝站在田埂上的两人走去,扬眉笑道:“走!” 第6章 三人离开济丹准备的第一件事是去给方回买马。 明栗因为要保存星之力,因此也要了一匹马,最后变成三人骑马出城。 出城后千里还在碎碎念:“其实用逐风会比骑马还快,这马也不是什么精良马匹,速度也就……” 明栗:“只有你是体术脉满境。” 方回:“你消耗星之力赶路急着去给你仇家送人头?” 千里闭嘴了。 离开济丹郭城远了万家灯火,千里没有回头看过一次,他骑着马在最前面领路。 从朱雀州来济丹的路线被他牢牢记在心里,千遍万遍从不敢忘。 在夜色中穿越进丛林,周围都是些参天大树,入夜后毒物出行,还要小心避让。 明栗问:“你的仇家要在哪里埋伏你?” “不好说。”千里挠了挠头,“也许从我们刚出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明栗抬头看了看参天大树说:“这里就挺合适。” 千里瞧着挂在树干上色彩鲜艳的毒蛇,小心翼翼地避开:“确实。” 说完回头看落在后面的方回:“你行不行?” 方回满脸郁色,赶上前道:“不行。” “好吧。”千里说,“那就在这休息会。” 他投掷出锋利的小刀将树上毒蛇斩切两半掉落地上,翻身下马走过去说:“把毒牙拔了就能吃,你们要吗?” 方回下马说:“死也不吃。” 明栗牵着马绳看向丛林深处道:“你可以问问它的主人吃不吃。” “什么主人?”千里回头,惊觉厉风声起,原本落在地上已经死去的毒蛇突然张口窜起咬向他脖颈。 千里反应极快,星之力瞬间释放形成护罩,那毒蛇却一口将他的护罩咬碎,千里得了反击的时间,本就悬浮在他身边的小刀飞转将毒蛇绞碎。 “小子,反应挺快。” 之前毒蛇缠绕的枝头出现一抹黑影,寂静无人的林中突然出现三五名实力深不可测的修行者。 他们隐匿在林间树后,待平静被打破后悄然冒头,黑斗篷下一双双意味不明的眼打量着夜色下的少年少女。 明栗抬首看站在枝头的黑斗篷,他刚开口的嗓音沙哑,目光越过千里落在下方的少女身上,带着几分赞叹的语气道:“小姑娘能第一个发现我,了不起。” 小姑娘。 这称呼再次提醒明栗重回十七岁的事实。 好在这世上见过北斗朝圣者的人不多,不然此时最危险的就是明栗而不是千里。 千里挠了挠头,视线在周围一圈人转了转,感叹道:“不是吧,为了抓我一个毛头孩子竟然出动这么多人?” 黑斗篷老者蛇骷说:“那都是来看热闹的,抓你一个毛头孩子还不需要动用这么多人。” 千里点头:“我觉得也是。” “那就您老人家一个人先动手?” 蛇骷朝另外两人看去:“这两个小朋友也一起上?” 明栗与方回默默牵着马转身走了。 千里:“……” 他抹了把脸,皮笑肉不笑道:“咱们说好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两人可真守信。 蛇骷哈哈笑了两声,十分从容:“小子,看样子你是不肯乖乖束手就擒了。” 千里无奈道:“因为我还不想死啊。” 蛇骷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杀你,只需要留你一口气带回去。” 千里耸肩道:“那我可就生不如死了。” 他眼角余光追随着越走越远的明栗与方回,见他俩当真没有回头看过后收回目光,憨笑声:“说好只有你一个人动手的啊,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可别做以多欺少这种不要脸的事。” 蛇骷老者瞬影落地,其他黑斗篷则上树待着准备看热闹。 “你有反抗意识,很好。”蛇骷老者颔首道,“那就让我看看,由赵氏族人使出的神迹异能会是何种威力。” 千里抬手握住悬浮在身侧的小刀,双手合十再伸展开时小刀变作一柄轻薄约有几分弧度的长刀。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千里单手握住刀柄,却仍旧是握小刀的方式,刀刃朝着身后。 * 林间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 明栗与方回走远,确保不会被千里那边的打斗波及后才停下回望,两人都感受到前方星之力的波动,林间夜行的毒物们都纷纷绕行退避。 “打起来了。”方回说。 明栗将马绳拴好,“来的人最低也是五脉满境。” 灵技掌握肯定比他们更多更熟练,再加他们可能拥有的上品武器等等,千里的胜算实属渺茫。 方回蹙着眉头,他身体不好,赶了一晚上的路这会已觉疲惫,却无法放松警惕。 他打开竹筒又拿出一本明栗没见过的书飞快翻阅着。 明栗静立在旁看着千里的方向说:“你先天满境星脉有哪些?” 方回答:“第二重目,第四冲鸣,第八神庭,第六阳脉。” 一共有四脉满境。 在他这个年纪已算是不错的天赋。 明栗听到他说第八宫神庭脉时便明白他身体不好为何却总是能吊着最后一口气半死不活。 因为神庭脉主掌精神力,他是神庭先天满境,所以体质虽差,精神却比别人要坚韧数倍。 明栗折了根树枝指着方回说:“你既不练体术,也不用行气字诀,我看你专攻的应该是神庭定制,八脉法阵。” 方回抽空从书里抬头看她一眼:“你懂得挺多。” 听起来不是嘲讽,只是平平无奇的陈述。 “你也是。”明栗礼貌回敬。 方回翻着书说:“如果你愿意配合,我能将那五人困住一日,至少拉开一天的时间差。” 明栗说:“一日太短了,他们很快就能追上。” 方回手指按压在书页,有点惊讶:“你愿意出手?” 明栗拿着树枝说:“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千里算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个与师妹有血脉相关的族人。 要算起来,千里还得叫师妹一声堂姐。 若是青樱知晓千里被朱雀州王抓走,肯定也会去救人。 她的小师妹性子活泼可爱,最会撒娇,幼时她一个人修行无趣时,都是师妹来逗她开心,每日为她带来有趣的小玩意解闷。 那时她还不是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朝圣者。 又与兄长有所误会,两人关系僵硬,全靠师妹从中来回调解关系才没有越来越恶劣。 “我知晓一种高阶法阵,名叫蜃楼海,可以无视境界阶级困住敌人。”方回捏着竖起的书页说,“布阵需要行气字诀辅助,所以我一个人无法完成,以我现在的实力也只能困住他们一日。” 明栗不慌不忙道:“你先布下阵型,到时候我再修改阵中天地行气延长时间。” 方回把书收起,撩起衣袖,白皙的手臂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纹,它们绕着方回的手臂缓慢流动,随着方回在虚空点出的法阵方位飞出需要的咒纹字符落定。 高阶定制类异能最低要求便是神庭脉满境,甚至可以规避消耗大量星之力,只要你的精神力能支撑得住,但只要是法阵,就免不了要用到行气脉等字诀灵技才能可攻可守。 蜃楼海能让范围内的敌人将傀儡替换成自己心中所想,可变幻八千多种不同场景困住阵中之人。 方回之所以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是为了离开黑斗篷们的视线才能安心无忧地布阵,否则他刚开了个头就会被黑斗篷们制止。 明栗瞧着方回打起精神来认真布阵,他的星之力融合进定点的黑色咒纹字符,牵出一条条细线连接每个点,已经逐渐展现出法阵的一半。 瞧着闪烁微弱光芒的星之力线条,明栗眨眨眼,视线越过咒纹字符们落在方回身上时,脑海里却浮现出周子息的模样。 * 师弟 第8节 那是她成为朝圣者的第二年。 北斗风光正盛,前来应招的弟子比往年还翻了数十倍,恰巧这年的四方会赛在北斗举行,各方武院与宗门的弟子前来挑战。 明栗没有露面,她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当时还在研究另一位朝圣者的神迹异能,是听师兄说这届弟子十分争气,加上师妹青樱也参与了这次会试,这才来到天权山观看。 因为她平时很少外出,连北斗大多数弟子都不认识她,更别提其他武院和宗门的人了。 明栗与兄长一起在观看席最边缘,混在热闹人堆中,就连高台对面的几位院长们也没有发现她。 那也是明栗第一次见到周子息。 在那之前听闻师兄陈昼说这届北斗招了个很有天赋的弟子,八脉觉醒,五脉先天满境。 这样的境界在明栗看来算不上什么天赋,毕竟这样的人在北斗只多不少。 直到这次会试明栗才发现师兄说得很有天赋是什么意思。 台上的青衫少年身形修长挺拔,眉目沉静,清隽面容疏离,单是站在那什么都不做也引人注目。 对手是体术脉与行气脉满境,光从这一点看他开场便处于下风,因为这两都很克制主攻神庭八脉法阵的少年。 可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 对手星之力暴动,双手握拳挥出厉风朝他而去时,少年抬手点阵,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黑纹密密麻麻飞速转动,仅用了两个瞬息便完成了高阶法阵蜃楼海。 他身前紫色的星线足有四五百条,彼此牵扯相连形成足有八千多种变化的困阵。 对手的星之力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溃散,两人之间的天地行气逆转,掀起飓风撩动他的衣发。 蜃楼海的范围被精准控制在比武台上少年与对手之间。 明栗这才明白她那骄傲挑剔的师兄为何会在她面前数次夸赞同一个人。 因为他布阵的速度太快。 如此复杂的高阶法阵,却只在瞬息之间就能完成,在他这个年纪与境界看来,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赋之才。 待胜负已分后少年挥袖撤了法阵,在万众瞩目中略一垂首,转身下台时无意与远处的明栗目光相接。 是少年的惊鸿一瞥。 * 明栗见惯了自家师弟的布阵速度,再看眼前方回才进行到一半的法阵图沉默不语。 紫色的星线们转接相连的速度已经比之前越来越快,却还是无法与周子息的布阵速度相比。 明栗朝千里的方向看去,那边的星之力波动也越来越明显,两股力量相撞,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只能祈祷他多撑一段时间。 明栗对方回说:“你继续,不用管我。” 她以树枝调整方回已经布好的星线,速度很快,将其中几百道困阵改为杀阵,方回察觉后抬眸惊讶地看她。 因为明栗过于熟练更改星线的动作,方回问:“你自创的?” 明栗眼都没眨一下道:“是我师弟。” 第7章 方回此刻没时间去想“她竟然有师弟”“她师弟是谁”这种事,专注星线排列布阵。 他还是第一次与别人合作布阵,原本心中有些不放心,却发现明栗比自己更加熟练地拨动星线,甚至更改了部分困阵,将其变得越发牢固,提高了攻击力。 仿佛明灯照亮黑暗,明栗每一次更改星线走向都让方回产生“还能这么做”的顿悟感。 等蜃楼海所有星线相连,形成完整的法阵后方回才靠树跌坐在地,抬手抹了把嘴角血迹道:“得有人去定阵。” “我去。”明栗挑了根星线缠绕指间,“你撑住,别在我定阵前晕过去。” 方回压着眉头脸色不太好道:“我尽量。” 他星之力消耗过大,像蜃楼海这种高阶法阵他也是第一次施展。 天色将亮,晨雾漫过枝桠,凝结出一颗颗晶莹露水。 方回看着眼前复杂的法阵星图蹙眉,认真地将每一条星线连接的方位与形状记在脑海,感受着盘旋在法阵图中磅礴的行气,明栗留在其中的行气字诀都是凶猛杀招。 一道完美的法阵,必定少不了行气脉的辅助。 方回垂眸看自己张开的掌心,感受体内行气脉微弱的回应后五指收拢,眸光暗淡。 不止是为了帮千里,他也有必须要去南雀的理由。 * 金色的晨曦从遥远的天际升起,千里还在原来的位置,身旁的骏马却已碎成块,血流满地,他捂着受伤的肩膀咬牙,抬首间余光捕捉黑影窜动。 充满星之力的一拳由上而落,千里侧身躲开却没能躲过蛇骷一记扫腿,护身之力被破开,这一脚痛击他腹部将其踹飞,后背抵着一棵巨树发出巨响才停下。 “咳咳……”千里持着断剑半直起身,睁着一只眼朝蛇骷老者看去,咳着血道,“您老人家可真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啊。” 蛇骷停在他三步远的位置说:“你到现在也不肯用你们赵家的神迹异能吗?” “不是我不肯用。”千里抹了把嘴角,懒散笑道,“是我根本就不会啊。” “不会?”树上的黑斗篷之一哑声问道,“你娘没有教你?” 千里靠着巨树抬头看去:“我娘……星脉全断,是个废人,整日昏睡不醒,哪来的时间教我。” 蛇骷怪笑道:“这可真是好笑,赵氏唯一的族人却不会他们家传的神迹异能。” “你们要是会可以教教我啊。”千里抬手指自己,“毕竟你刚也说我才是这神迹异能的主人嘛。” 蛇骷往前走去,伸手欲要将再无反抗能力的千里拎起来:“等到了朱雀州……” 察觉风动的同伴立刻出声提醒:“小心!” 蛇骷突感后背生寒,与愣住的千里对视的瞬间他耳边细微的风声忽地尖锐咆哮,将他黑色的斗篷掀起,强势的星之力将其斩碎,破开蛇骷老者的星之力护罩仅在瞬息之间,逼得他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地逃离当前位置。 强势划破他斗篷护罩的却只是一根细长树枝,在蛇骷离开时直直插入巨树,剩余力量将这棵参天大树拦腰斩断。 蛇骷退开老远后稳住身形怒道:“谁?!” 巨树倒下发出沉重声响,掀起灰尘弥漫。 千里怔怔地看立在身前的红衣少女。她衣发飞舞,却神色平静地将树枝抽出,再将枝头向下对准靠树的少年。 蛇窟瞧见灰尘弥漫中的模糊身影警惕地又问了声:“谁!” 明栗侧身看去:“我。” 蛇窟老者:“……你谁?!” 明栗想了想道:“不好说。” 蛇窟老者终于看清站在前边的少女全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刚才竟被一个小姑娘给吓退了! 千里却笑出声来,边笑边咳血,伸手抓住了明栗递来的树枝颤颤悠悠地站起身。 “能走吗?”明栗余光扫了下浑身是血的千里。 千里咳嗽声,捂着肩膀道:“走慢点应该行。” 明栗说:“不能慢。” 千里立马妥协:“好吧,我尽量。” 树上的黑斗篷们纷纷落地目光阴鸷地盯着这两人,蛇窟老者冷笑道:“事到如今还想走,既然你回来送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先抓人。”剩下四名黑斗篷闻声而动,防止意外发生准备先将目标千里控制在手。 蛇窟老者则目标明确朝着明栗出击,带着杀意的出招,誓要让这嚣张的小姑娘葬身此地。 千里刚张了嘴想要提醒明栗小心就被她抓着树枝一甩,从黑斗篷的包围圈中甩出去。 安静的晨风再次狂啸出声,风声尖利,却又全被聚拢在一处。 蛇窟老者的五爪凑近明栗的咽喉时听她极短的气音吐字:“破风。” 靠近明栗的黑斗篷等人突感重力压制,被风扬起的斗篷似有千斤重般瞬间坠落将他们从空中压下,距离她最近的蛇窟老者感受最为强烈,伸出的手臂有痛感,险些断掉。 明栗运转星之力强制与体内的朝圣之火对抗,将力量最大化,又道: “束音。” 风将所有声音归拢一处后炸开,余波横扫,将其受到破风重压难以动作的五人又瞬间击飞。 黑斗篷们在被击飞时看向明栗的目光充满震惊,难以想象眼前的小姑娘竟能使出如此威力的行气字诀。 明栗却一刻也不能耽误,得此机会松手让树枝将定阵字符插落在地,束音炸开的声响给了远处的方回信号。 方回一掌拍地,星线顺着定阵符的召唤瞬影飞去,蜃楼海法阵领域在丛林中展开,将黑斗篷五人一个不落地困在其中。 千里靠着另一棵巨树咳嗽吐血,视线模糊,只隐约瞧见一抹红朝自己走来。 “对不起啊……但我现在……真的走不快。” 明栗看着因为力气耗尽又靠树躺下的千里眨眨眼,“这蜃楼海设置的太仓促,只能困住他们三天。” 千里睁开一只眼看她,没好气道:“天才,先不说你能布下蜃楼海这样的高阶法阵,那可是五个高手,人均六脉满境,能困这五人一天都很了不起。” 明栗:“你现在说话也不喘,看来还有力气,我先走了。” 千里:“……” 见明栗真的走了,千里忍不住喊道:“哎!天才你……嘶,疼得我……哎哟……你等等我!” 他用最后的星之力掠影跟上明栗,中途回头看了眼后方的蜃楼海,地面的星图线慢悠悠地闪烁着光芒,不见黑斗篷们,飞禽走兽也绕道走开,他忍不住又咧嘴笑了下。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 千里拖着重伤的身子回来挨着方回靠树坐下,感叹道:“好兄弟,不枉我白养你一年。” 方回嫌弃地蹙起眉头。 千里将手中断剑扔掉,骂骂咧咧:“还跟我说是上品武器,顶天了就是中品偏上一点,没砍两下就断了。” 他按着不断冒血的肩膀,熟练地撕扯布条缠绕止血,受伤了自己处理,额上汗水密布顺着他脖颈滑落。 师弟 第9节 明栗站靠在树旁没说话。 方回星之力和精神力都消耗过大,很虚弱疲惫,累得也没说话。 朝阳日光驱散林中黑暗与潮湿,有飞鸟落在枝头,歪头打量树下的三人。 千里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止不住落,手上动作麻利,却也止不住想要说点什么来转移疼痛注意力,于是只有他一个人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之前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是认真的,但没想到你们会回头,毕竟得罪了朱雀州江氏可不是闹着玩。” “之前说朱雀州江氏是我最大的仇家也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因为我全名叫做赵千里。”他拧着眉,抬手擦了擦汗水,用小刀将沾染在伤口上的毒素挑出来,简单快速地解释自己的身世: “十年前朱雀州有两大家族,一个江氏,一个赵氏。赵氏因有很强大的家传神迹异能而立足朱雀州,势力与江氏不相上下,只是后来两家闹翻,江氏宝贵的继承人死在赵氏手里。” 千里咬着小刀说:“我爹是个普通人,无法感知星之力,但他很聪明,利用不会被人怀疑的身份挑起了族中内战,再借刀杀人,让两家厮杀,还骗了我娘以为他被江家抓去,为了救人而自断星脉。” “最重要的是,他破解了赵氏家传神迹异能·天罗万象的修行法则,并大肆传播,导致现在几乎人手一份,再让那些修炼了天罗万象的人帮他杀了赵氏族人。” 说到这时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酒水往伤口倒,咬着长刀扬首额上青筋鼓起。 “后来……江氏找不到我爹,家里人也死完了,就找我娘要说法,结果遇上两个北斗弟子,打起来还惊动了远在北斗的朝圣者,她从千里之外射出一箭击退了江家长老们,保住了我跟我娘两条命。” 方回听到这才抬抬眼皮,扭头看了他一眼。 千里睁大眼道:“我说真的!听说那还是她得到神木弓后射出的第一箭,神杀之箭,见血必回。” 神杀之箭,见血必回;箭留不住,伤口却永生难消。 明栗听到这忽地心脏一跳,莫名想起那个不太喜欢的噩梦:梦中赤着上身,墨发披散神似师弟的男子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 “碍于北斗朝圣者插手,江氏才肯退让。我娘带着我在济丹住下,因为她身体不好难以继续长途游走,于是江氏便与我们约定,要我此生不可踏出济丹半步,否则必杀之。” 千里因为疼痛而扭曲着脸,龇牙咧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出济丹就会被人追杀的原因,之前不告诉你们是不想牵累,如今你们出手相救,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 话还未说完,方回已觉厌倦,扭头看明栗:“你师弟是谁?” 明栗也歪头看去:“不好说。” 千里:“……什么师弟?喂,我跟你们说我凄惨的身世来由你们就这反应?什么意思?你们这什么表情,为什么你俩都像是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我以前跟你们说过吗?没有吧!我刚第一次说的吧!” 两人都没有理满脸懵逼的千里,明栗翻身上马,方回也扶着树站起身:“只有最后一匹马了。” 千里睁大了眼:“那我当然是跟你骑一匹马啊!” 他可没胆子去跟明栗说要不咱俩骑一匹马吧。 方回鄙夷地看他:“你体术脉满境,骑什么马。” 千里指着自己染血的半边身子:“好兄弟我这都快流血而亡了!” 最终方回还是帮忙拉他上去,一个体质虚弱,一个看样子离死不远,马儿速度快一些都感觉这俩会被摔下去。 千里半死不活道:“看样子我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我还有唯一的心愿,那就是让赵家神迹异能永世长存,不能断在我这,所以我愿将天罗万象教给我还在世时最好的两位朋友,那就是你们……” 方回蹙眉:“你不是不会?” 明栗说:“不用担心会断绝,就连大乾北边随便一家书店都能看到天罗万象修行法则。” 千里:“……草。” 第8章 千里没想到自己的遗愿竟如此好实现,郁闷了许久。 明栗让他指路,千里才打起精神来说了方向,想起之前听到的,转头问:“你们刚说什么师弟?谁的师弟?” 方回说:“一个自创法阵的天才。” 千里伸长脖颈左右看看:“天才在哪?我这个人吧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喜欢跟天才交朋友算其中一个。” 骑马走在最前边的明栗忽然勒住缰绳停下,马蹄焦躁不安地踢了踢。 后边追上来的千里看见拦在前方的马车后脸色微沉,没了方才的吊儿郎当。 丛林前方有断崖,此刻白色的云雾翻滚,绣着金纹的马车停在过路的石桥边,灰衣仆人恭敬地守在车前,后方是抱剑的侍女。一只玉手掀开车帘,主人弯腰下车时搭在肩上的蝎子辫垂落。 江无月本是在这里等着蛇骷等人将千里抓来,如今千里人到了,却不见黑斗篷的身影,下车时神色已有不快。 明栗看看拦路的三人,又回头看看变了脸色的千里说:“不知道你有没有跟仇家交朋友的爱好?” 千里捂着胸口咳嗽,小声道:“我没有这么变态的爱好。” 方回蹙眉,目光落在那名面无表情的灰衣仆人身上,眼前最大的威胁不是那位骄纵的江家大小姐,而是这名实力深不可测的仆从。 江无月盯着身受重伤的千里,冷笑道:“没想到你能活着走到这来。” 千里咳嗽声,反驳道:“装什么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要抓活的,活着走到这不是很正常?” 江无月听得眼中动怒,就算千里如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看起来要死的样子,却还敢如此嚣张地跟她对话,这让江无月非常讨厌。 “赵千里,我看你现在也就只剩下嘴硬了。”江无月伸出手,侍女恭敬上前递剑,“蛇骷那几个蠢货竟能让你逃了,想必少不了你身边两条流浪狗的功劳。” 她抬首望向还在马上的明栗,上扬的眉眼带着恶意。 明栗感觉这姑娘针对千里的动机并非家族仇恨那么简单。 千里摸了下鼻子,也觉得莫名其妙,对明栗与方回看过来的无声询问纳闷道:“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位大小姐值得她对我又追又骂,也就小时候两家对练我总是出风头,她总是输给我……不会吧,就这种破事你记恨我到现在?” 他目光震惊地看向江无月。 江无月怒而拔剑,清脆的剑鸣声响起时她抬手就是一剑朝千里斩去。 剑风凌厉带着杀意,受惊的马儿嘶鸣着扬起身被战切成两半,马背上的两人反应神速地避开,却也受到剑风影响狼狈滚倒在地。 明栗调转马头时始终没动静的灰衣仆从瞬影到她身前,手臂布满流动的黑色咒纹,指尖一字咒纹落地,地面现出数百道星线闪烁光芒。 蜃楼海。 千里与方回认出这法阵时心中一惊,灰蝎指尖的咒纹落地定阵,蜃楼海法阵领域瞬间展开将明栗困守其中。 白日倒转,明栗抬眸朝头顶夜空银河看去,丛林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前一刻还好好的马儿已经躺倒在地没了生息;耳边是寂静中突然响起的尖锐虫鸣,她的视线落在枝头,那上边有只头顶绿叶的红蝎子正盯着她。 没想到她刚用这招把别人关起来,转头就被人用同样的招数关住。 这灰衣仆从应该早就布下法阵等着他们过来了。 说明他们的所有动静都处在敌人的监视中,这蝎子藏匿在她没有发现的地方,这灰衣仆确实有点东西。 明栗站在原地没动,处于法阵中的她就算什么也不做,法阵推移转换也会让她被迫陷入其中,也许她一脚踏出,整个天地又是另一番模样。 * 千里与方回亲眼见到明栗被困在蜃楼海中消失不见,还没来得及为她多担心一会时灰蝎已瞬影来到方回身前。 方回眉头一压,灰蝎什么也没做,只是释放星之力拦在身前就带来莫大的压迫感,让他身体僵硬,浑身冷汗。 灰蝎抬手时方回便觉喉咙一痛,被迫扬首,额头青筋鼓起,呼吸困难。 千里重伤,方回也因消耗过大虚弱无力,还有点希望的明栗开场就被关起来,剩下的两人完全没能力反抗身前星之力压迫感十足的灰蝎。 江无月提着剑慢悠悠地朝千里走去,瞧他连站起来都困难的狼狈样才觉高兴些。 她边走边说:“一个废物交的朋友也都是些废物。” 千里额上汗水滑落,他舔了舔干涸的唇,站起身道:“被你口中的废物困在后边的几个老前辈听了可不乐意啊。” 江无月听后眉眼生出戾气,冷笑道:“还嘴硬。” 千里见她举剑斩来,用上自己那三流行气脉借风而行,速度堪堪躲过剑刃,却被剑气伤到,因此被击退撞到另一棵树边。 “你借风诀的速度怎么如此慢,完全不像你娘,当年赶来江氏要我们交出你爹时,可是让不少长老都追不上。”江无月笑盈盈地看着千里,恶劣地吐字戳着他的痛楚,“该不会是你娘没了星脉成为废人后,连点实用像样的灵技都没教给你吧?” “有。”千里擦着嘴角血迹,抬眼沉声道,“我娘教我不要跟手下败将玩。” 江无月听笑了,握剑的力道加重,又是一剑斩去,千里勉强应付对招,持剑的少女却是轻松自在,眉眼嘲讽道:“你娘就算星脉还在也是个废物,害死全族的废物,还连累了我江家,像她这种被男人欺骗祸害全族的废物,倒也算新鲜难见得狠呐!” 千里咬牙应招,虽没回话,气息却沉下去,他注意着被灰蝎禁锢的方回,灰蝎则看着他的方向。 “你不是很能说吗?怎么哑巴了!”江无月一剑将移动的千里斩飞,看他摔倒在地起身时吐了口血,身形摇晃地靠树重新倒下。 江无月瞥了眼仍旧处于窒息状态的方回,朝千里走去:“你们赵家的人都一样恶心,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比如你娘,比如你。” 她一剑劈下时千里抬手握剑拦住,锋利的剑刃立马划开皮肉,江无月释放星之力压制,反手将剑刃刺穿他的掌心钉在地上,满意地听到千里闷哼出声。 江无月居高临下地看伏在地面的千里,抬脚踩在他指上,缓缓弯下腰凑近他,语调恶劣:“逃到济丹的丧家之犬,看看你的朋友,为了奖励他帮你离开济丹,我会让他慢慢享受死亡的痛苦。” “至于另一个,她看起来更嚣张些,所以我要带回朱雀州去,好好招待她,到时候你也能有个伴。等到你俩受不了的时候,我会拿链子把你们栓在同一间狗屋里,看你们为了一根骨头而互相厮打。” 千里喉间腥甜,嗓音变得几分沙哑:“江无月,小时候比试输给我,就这么不甘心吗?” 江无月脚下用力,不屑道:“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你觉得我还会不甘心吗?我就是讨厌你,看你痛苦我才高兴,我讨厌的东西就不该还好好的存活在这世上。” 千里听得笑出声来,边咳边笑。 江无月睁着黑白分明的眼俯身看他,语气森然:“你笑什么?” “对不起啊……咳咳……我是真不知道小时候让你输了几场比试,能让你变成这样……”千里笑道,“没能照顾你这个单脉觉醒还被江氏排挤曾赶去看守狗屋的废物小姐,真是对不起啊。” 江无月握剑的手一紧,再次往下用力,剑刃划过千里手掌的骨肉,大小姐朝灰蝎看去怒声道:“把他的头拧下来!” 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千里被长剑刺穿的五指曲起,沾染在剑刃的血水忽然连接成线朝江无月心脏飞去,她因愤怒没能察觉,倒是灰蝎飞身过来将她带走,血线膨胀化作镰刀狠狠地刺穿在地。 被灰蝎带去安全地带的江无月瞧见被血线镰刀刺穿在地的一块衣袖,后背生出冷汗。 身受重伤的千里之前已是个血人,衣襟上的血迹还是湿润的,此时都化作了狰狞曲折的血线镰刀在他身后招摇,戾气横生,大有斩灭世间一切的愤怒。 千里抓着剑柄缓缓将剑刃从手掌拔出,抬眼看向被灰蝎护在身后的江无月时,眼眸已被血色侵染。 倒在地上捂着脖颈喘息的方回睁着一只眼朝千里看去,这模样的千里他还是第一次见。 “天罗万象。”灰蝎单手护着身后的江无月,目光盯着千里哑声道,“由赵家人使出这灵技异能,的确与旁人有些微不同。” “哪有什么不同……”千里提着剑指向神色恼怒往后退走的江无月,“都一样。” * 明栗发现在枝头盯着自己的红蝎子忽然晃动身形,差点从上边摔下来。 看来外边打起来了。 她倒是不意外,千里不想死的话就一定会用上最后的绝招,怎么也能坚持一段时间。 在去定阵的时候明栗就发现千里其实是会天罗万象的,只要她再出现的晚一点。千里在蛇骷出手的时候就已经在蓄力,却没想到明栗会回来,还如此威风强势。 此时明栗已经分析完灰蝎的法阵布局,这才往前踏出一步准备破阵。 师弟 第10节 只一步,物换星移。 明栗从高耸的巨树林来到北斗摇光樱林道,蜿蜒向上的石阶路两旁是盛放的樱树,粉白的樱花晃晃悠悠地往下掉落。 随青石阶往上走着的少女正向其他三人炫耀地伸出手晃动,在她皓白腕上有一圈银镯,镯子坠着的两颗银铃中,有两朵永不枯萎的青色樱花。 “看看,看看,师姐给我的,师姐专门给我订做的,师姐不远千里去东阳,证明了我说的是真的,这世上真的有青色的樱花!” 青樱摇晃着手镯,铃声脆响,悦耳动听。 抱剑的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哼了声。 揽着周子息肩膀吊儿郎当走着的陈昼翻了个白眼,笑骂句:“瞧你嘚瑟的,她还不是被你念叨烦了,这才去东阳捞了两朵花染色带回来,不然她封铃铛里干什么?” 青樱不管,在周子息眼前使劲摇铃。少年眯着眼保持微笑。 抱剑的黑衣少年说:“封铃铛里是因为存了星之力与字诀,把一个普通的镯子变成了护身灵器。” 青樱骄傲地抬起下巴,更用力地朝周子息摇铃铛。 周子息依旧微笑脸。 陈昼说:“那花还是假的。” 铃声脆响,落花随铃声而动,忽地聚拢糊了陈昼一脸。 陈昼:“……” 黑衣少年抿唇别过脸去,陈昼抹了把脸上还带着露水的落花,额角狠抽,朝躲去黑衣少年身后的青樱伸爪:“狗昀你闪开,你再护着这丫头她就该无法无天了!” 黑衣少年抱着剑说:“我没有护。” 陈昼:“那你闪开!” 黑衣少年:“她自己会跑。” 青樱还在摇铃挑衅,两个人围着黑衣少年在那转圈圈。 周子息若有所觉,回首看去,在山野烂漫中瞧见那抹红色,立马将双手背去身后,手中一束花枝不知何时被他折断成许多小节。 他朝那抹红色笑道:“师姐。” 明栗抬首看石阶上方的三人,目光最终停在朝自己笑着的周子息身上。 蜃楼海会幻化出阵中人最想看见的。 她醒来时以为不过片刻,却不知已是五年上千个日夜;意识到这漫长的时间后,倒真有几分想念。 明栗抬手抓住其中一根星线时幻境飞速转换,直到星线在她手中燃烧,蜃楼海顷刻崩塌,日光越过丛林参天大树映入她眼眸。 此前面对千里天罗万象形态也镇静冷漠的灰蝎忽然回首不可置信地看着破除法阵出来的明栗。 这才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她是怎么出来的? 就连千里与方回都愣了一瞬,他们亲身体验过灰蝎带来的星之力压迫感,知道这绝对是个狠角色,同时也清楚蜃楼海是个多么复杂的高阶法阵,可被一个狠角色关进蜃楼海的明栗,却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出来了。 这合理吗? 两人脑子里都飘过一句话:这不合理吧! 面对众人的打量,明栗却不觉哪里有问题,眨眨眼问:“不打起来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明栗自己就先动手了,她的目标明确,冲着灰蝎护在身后的江无月而去。 擒贼先擒王,她不能打消耗战,必须速战速决。这灰蝎确实有两下子,但他也受制于人,只要控制住江无月接下来就好办。 千里与她不谋而合,血线镰刀从四面八方逼迫而去,让灰蝎不得不分心应对两方。 单脉满境的江无月已经好些年没有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无论是天罗万象的血线镰刀,还是快速破阵而出的明栗都让她恐惧攀升到顶点。 见明栗挥拳突破灰蝎保护罩配合血线镰刀朝自己而来时,江无月下意识地抬手抵挡,衣袖往后滑去,露出腕上银镯。 铃声脆响,爆发出的星之力将血线镰刀全数击碎。 而明栗点出的一字杀诀却收不住,颤动的眼睫下是几分难言的讶色。 见自己点出的杀诀与银铃爆发出的杀诀碰撞抵消,体内的朝圣之火燃烧猛烈,死死地压制着她原来的力量,却还是有些微力量绕过那道火墙溢出。 * 此时此刻,远在北斗的神木弓轻轻颤动一瞬。 静坐在檐下的摇光院长回头看去。 神木弓无甚异样。 他捧着茶杯的手微缩,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青年俯首恭敬道:“老师,此次前去南雀进行会试的名单已定,你要看看吗?” 摇光院长淡声问:“你不去吗?” 青年说:“我也会一同前往。” “有你照看,我会放心些。”摇光院长道。 青年上前将名单册子放在他桌前,起身时瞥了眼后方桌架上的神木弓。 “今年新招的弟子资质都挺不错,尤其是我们摇光院的几个,很有希望在这次会试夺得魁首。”青年说。 “输赢不重要,带他们见见世面便是。出行在外,小心些,如今我就剩你一个徒弟了。”摇光院长捧着茶杯看庭院里的红莲,语气缥缈,“昼儿,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别再出意外了。” 青年低头道:“老师放心。” 待青年离去后,摇光院长才低头抿了口热茶,轻轻闭目时,一个人影从梁上跳下,当着他的面自然地拿起桌上名单册子。 “果然。”那人影嘿笑声,“这次去南雀应该能找到您要的答案。” 摇光院长睁开眼,眸光沉冷:“你自己小心些。” 第9章 银铃迸发的超强星之力拦下了对江无月的致命一击,却也整个碎裂,唯有那两颗小铃铛完好无损,被明栗接在手里。 江无月被刚才的杀招冲击吓得脸色惨白,此刻被灰蝎谨慎地护在身后,目光紧盯着不远处的明栗。 灰蝎沉声道:“小姐还是先回车上去吧。” 江无月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湿润,瞧见指间的血后脸色变得狰狞:“你竟敢伤我……把她抓起来!我要把她双手砍断在鳄鱼沼泽吊上三五天再剁碎了拿去喂狗!” 千里星之力也消耗到极限,支撑不住天罗万象。血线退去,他挨着方回倒在地上,听江无月崩溃地怒吼后翻了个白眼,躺在地上望天喃喃自语:“我小时候瞎了眼才会觉得她可爱。” 方回始终吊着一口气,强大的精神力不允许他晕倒,因此还能在这种时候艰难地附和千里:“现在不是批判你悲惨童年眼光的时候。” 千里却已经晕过去。 方回伸手摁着他的脖颈使劲,千里又被痛醒。 在千里张嘴准备问候他全家的时候,方回说:“你失血过多,没处理好晕了就别想再醒。” 千里朝前方的明栗看去,咬牙道:“我撑得住。” 就是不知道那天才妹妹撑不撑得住。 若是万不得已……他捂着胸口坐起身,目光复杂地落在江无月身上,算了,就算自己跟这疯子妥协,她也不会放过另外两人。 灰蝎被明栗方才的行气字诀震住,那瞬间爆发的星之力过于惊人,以至于他不敢轻举妄动。刚才要不是那银铃挡了一下,江无月这会可能已经没命,到时候他也离死不远。 被所有人盯着的明栗却垂眸看掌心两颗小铃铛,还能瞧见悬浮在铃铛中的青色樱花。 这是她给师妹青樱的银铃,她一直随身带着,怎么会落在江无月手里。 明栗蹙眉,抬首朝江无月看去:“这银镯是谁给你的?” 江无月看她的眼神又恨又惧,冷笑道:“想知道就跪下来求我!” 说完又瞪了眼灰蝎:“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把她给我抓起来!” 灰蝎双手蓄力,体术脉火力全开,体能骨骼全面强化至最高境界,他这次选择主动发起攻击,眨眼已来到明栗身前,独目闪烁着猩红的光芒,瞳仁秒变为竖瞳带着说不出的邪气,衬着他冷沉的脸无比割裂。 重目脉高阶灵技·八目魔瞳 一目对应一宫星脉,常用于对战时克制对手无法使用某宫星脉力量。 此刻灰蝎以八目魔瞳封印的正是明栗表现强势的行气脉,无法灵活使用行气字诀对如今的明栗来说非常不利。明栗反应极快,立马以体术脉灵技抗衡,灰蝎却在两方拳头相撞的瞬间秒换瞳仁,改为封印体术脉。 明栗的体术脉灵技消散,硬是接下灰蝎这一拳被击退数米远,手臂发麻,喉间腥甜,却稳住了身形不倒。 灰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以八目魔瞳对战要诀就是一个快字,必须在对方还没跟上封印的速度前全面压制将其击溃。 他很快又出现在明栗身前,手中弯刀发出森冷光芒斩向明栗的双眼,她身子后仰撤走,被刀刃削去几缕黑发。 明栗抬起一指刚要使出行气字诀就被灰蝎封印,无论她试图使用什么星脉力量都会被八目魔瞳提前封印,让她无计可施,只能被迫承受攻击,而没有体术脉力量支撑的她被强化了体术能力的灰蝎追得很紧,从刀刃斩断发丝到衣袖,那冰冷的刀刃此刻已经贴着她细嫩的肌肤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喂,老头。” 后方传来的痞气少年音拦下了灰蝎的攻击:“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拿着刀削我家天才的头发,不然你家小姐可就要成秃头了。” 灰蝎震惊回首,见被星线图束缚手脚的江无月正满面狰狞,而拿刀挟持她的千里手中正拿着刚割的一节黑发朝自己摇晃,许是笑得太嚣张,最后还咳了两口血吐在江无月身上。 在他灰蝎以为那两个少年已再无威胁,又过于警惕明栗,全身心都注意明栗时,方回正凭借自己坚韧的精神力悄悄布阵。那侍女境界低微,只能算是个照顾江无月日常起居的角色,最有威胁的还是灰蝎。 方回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困阵,在灰蝎毫无所觉之下,就能轻松拿下实力本就不强的江无月。 此时江无月额角青筋鼓起,咬牙切齿道:“赵、千、里!我一定会杀了你!让你生不如死!” 灰蝎立马锁定手指点地,艰难维持法阵困住江无月的方回,手中弯刀飞出,却被掠影过去的明栗一指弹开。 千里冷笑道:“老头你可悠着点,看看是你先破了这困阵,还是我先把你家小姐的头割下来。” 江无月怒道:“灰蝎!给我杀了他!” 千里一刀刺进江无月肩膀,听她惨叫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不敢相信千里竟然真敢伤她。 灰蝎被迫撤了八目魔瞳,收起星之力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自封星脉,退走八十里。”千里威胁道,“否则我现在就把她头割下来,她死了,护主不利的你也活不了。” 灰蝎皱紧眉头,又见江无月脸色扭曲,额上大颗汗珠滴落混进血水里。 江无月狠狠地瞪他:“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快照他说的做!难道你想害死我不成!” 这大小姐妥协的速度倒是挺快。 师弟 第11节 千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一边示意他的两个小伙伴靠过来。 灰蝎阴沉着脸,抬手在八脉处点下封印。 千里道:“自封星脉三日。” 灰蝎语气阴冷:“你若是杀了小姐,就是再次惹怒江氏,到不了朱雀州就会丧命。”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现在我杀不杀她,可全靠您的表现呐!”千里顺风就浪,吊儿郎当道,“要是您也觉得她刁蛮任性早看不爽要她死,那就别封三日好了,顺势除去一个讨厌鬼报仇,是不是还挺赚?” 灰蝎面无表情地再次对星脉封印,因为强制封印而嘴角溢出血迹。 千里扬眉道:“走吧,你家小姐就在这等你。” 灰蝎看了眼痛得脸色扭曲满头是汗的江无月,转身离开。 千里对旁边愁眉苦脸的侍女道:“你也走。” 侍女惶恐:“小姐……” 江无月咬牙切齿道:“走!” 眼瞧灰蝎与侍女都走远不见踪影后千里才松了口气,拿着的刀掉地上,手已经没了力气。方回扶了他一把,带着人朝马车走去。 明栗把刀捡起来,刚要问江无月银铃的事就见她两眼一翻痛晕过去。 明栗:“……” “别管她,快走。”千里虚弱道,“那灰蝎不敢贸然回来,但江家肯定还会来人。” 明栗蹙眉说:“我有事要问她。” 方回说:“带着她一起走会更危险。” 他看向明栗:“你也受了伤,我们没能力再应付一轮袭击。” 若是没有抓住江无月逼迫灰蝎离开,按照江无月的脾气,他们说不定真的会折在这。 明栗咽下喉中腥甜,握紧了手中铃铛,转身朝马车走去。 等到了朱雀州她总能有办法查清楚。 明栗不觉得会是青樱主动给出去的,也不觉得江无月有能力从师妹手中抢走,但朱雀州王江氏却不一定。 联想南雀对北斗的态度,与南雀七宗关系亲密的江氏对北斗自然是相同的态度。 青樱曾开玩笑说过想要她取下银镯除非砍断她的手,对银镯的宝贝程度非常明显,还常常被陈昼吐槽这辈子就留着那银镯当传家宝;青樱会说才不给她的子孙后代,师姐给的就是我的,我死了也一起埋进墓里。 明栗也不认为师妹会跟江无月这种人交朋友。 在她沉思的时候,车里两名奄奄一息的少年正在忏悔让女孩子在外当车夫。 千里右手手掌被剑刃刺穿,正一只手按压着,嘴里不断咳血出来。 方回满眼生无可恋,嫌弃又隐忍,最终还是看不下去扯了布条帮他手掌止血。 千里颤颤悠悠地说:“这次真的是……连累你们了。” 方回:“你说你不会天罗万象。” 说完狠狠抓着布条重重地拉了下。 千里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晕过去,结巴道:“我、我都说遗愿是要把它传给你了啊!” “再说连北边都有天罗万象的修行法则书了,我这个唯一家族传人却不会,这合理吗?用脑子想想都不合理吧!” 方回骂道:“你他妈才没脑子!” 他受伤又疼,却因为坚韧到诡异的精神力支撑着始终无法晕厥。 每次这种时候方回都会因与疲惫虚弱的身体拉扯的精神力而显得异常暴躁。 千里显然习惯方回的脾气反差,也没跟他计较,只默默将自己的爪子从他那挪走,示意你别忙活了,老子自己包扎。 等明栗沉思完,发现不知该走哪条路后停下马车,掀起帘子想要问千里,却发现车里的两人不知何时都晕了过去。 “……” 明栗探了探鼻息,还好,一个都没死。 要是都死了她还有点难办。 她将马车停在靠山脚的隐蔽处,几步远的地方是一条河道,岸上有不少大石块,河中水势湍急,有着哗啦啦的声响。 明栗从之前千里拿出来的袋子中找到一些伤药给二人吃下,随后到河边洗了洗手,抬手摸了摸有几分火辣辣疼的脖颈。 之前被灰蝎的弯刀伤到了,这会才觉疼。 明栗拿出那两颗小铃铛看了看,挑出衣上的一根细线将其串连后收起来。 那充满压抑令人不舒服的噩梦,再加来历不明让人不安的银镯,让明栗忍不住皱起眉头。 师弟与师妹都不是任人随意欺辱的性格,实力也算上乘,外加有北斗做靠山,还有护短的师兄照看—— 明栗让自己耐心些。 她星之力消耗过大,每次使用灵技都在被朝圣之火灼烧,却逐渐习惯朝圣之火带来的痛楚。 明栗在想办法如何才能绕过朝圣之火,绕过这道火墙使用被它拦住的原来的力量。 这一琢磨就是半天过去,入夜后繁星万里,不见明月,气温骤降,明栗刚点燃柴火照明取暖,就见方回掀开车帘下来。 她揉了揉眼睛道:“你醒得正好,我要休息会。” 方回闻言,转身就把马车里还没醒的千里拎出来扔地上,让明栗进去休息。 被扔地上捂着脑袋醒来的千里:“……” 他恍恍惚惚道:“也许我能逃过江氏追杀,但我可能会死在你手里。” 方回:“你好意思睡一整天让周栗守夜?” 千里逐渐清醒,捂着胸口起身来到马车前问明栗:“你没事吧?伤怎么样?严重吗?我这有药!” 趴在窗边双手交叠枕着脑袋的明栗闭眼道:“没事,你的药都给你吃了,我睡一会,恢复点星之力。” 千里连声道好,不敢打扰她。 方回在火堆边取暖,见千里也凑过来坐下,问:“你还死不死?” “死不了了。”千里小声说,“刚重目脉突破到满境,每次晋升带来的星脉蜕变帮我缓解了大部分伤。” 也算是因祸得福。 方回抬眼看趴在窗边闭目睡着的明栗,也低声道:“这次多亏有她。” 千里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点头道:“得对她更好些才行,去找点吃的来,等她睡醒了吃补充体力。” 第10章 明栗从前少梦。 如今只要闭眼入睡总会梦到往事。 一些微不足道的,又或是始终停留在她记忆深处却从不曾被重视过的。 却恰巧都有周子息的身影。 许是因为灰蝎的八目魔瞳让她受了点苦,所以梦里也梦见了八目魔瞳。 那是北斗七宗一年一次的点星大会,刚入门一年的弟子方能参赛,七宗的最终胜者可以入上无涧自取神兵。 她的师弟周子息在摇光院内胜出后,与天权院大弟子比试时险胜。 翌日将与天玑院大弟子对战,而天玑院的这位师兄最擅长重目脉,一手八目魔瞳让他在去年点星大会夺得魁首。 明栗原本是在落星池内闭关,但她平时作风比较孤僻,闭关之地随机选择,从不跟人说。 就连兄长与父亲都难以找到她。 落星池在摇光后山悬崖下,虽然清静,景色漂亮,常人却很难到达。山崖石壁嶙峋陡峭,万丈悬崖高不可攀,落下去便是粉身碎骨,而在崖下的人也只能一生仰望云端。 就连七宗院长都不会没事来这里转悠,所以明栗完全没想到自己走出石道,从浅显的水帘瀑布出来时,会在倒映满天星辰的池水中看见周子息。 他赤着上身从水中走出,一步步来到岸上,水声哗啦,周边有萤火光芒闪烁,点亮少年光滑背脊上的水痕。 周子息踩水上岸,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意地披在单肩,起身时却与走出水帘瀑布的明栗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 没想到落星池会有第二人的明栗也愣住。 “师姐是在这闭关吗?”周子息眨眼笑道,刚抓着衣服披在肩上那股散漫劲不见,开始规规矩矩地把衣服穿好。 彼时的明栗刚满十八。 可明栗已是通古大陆的至尊强者,受无数修行者崇拜追随的朝圣者,世人眼中她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是天上孤傲明月。 与之相比,此时的周子息只是一个普通的北斗弟子。唯一不普通的,是他在四方会赛后成了明栗的直系师弟。 明栗对这个天才师弟印象挺好。 之前也有所接触,都是与师兄师妹他们一起,周子息表现的温和礼貌,如此单独相处还是第一次。 明栗问他在这干什么,周子息老实回答:“我这两月每晚都来这修行。” 倒是与她闭关的时间差不多。 明栗走出水池来到岸上,抬头看云雾上方:“你每天都从这来回上下,倒是厉害,要是有个意外不伤就死。” 周子息摸了摸鼻子笑道:“师姐说的是,伤倒是常有。” 明栗出关本是打算去跟宗主谈点事的,却无意瞥见师弟望着自己笑言时眸光熠熠,明朗又专注。 于是她问了句:“你都修炼些什么?” 周子息说:“最近在练重目脉,明日要与天玑院的大师兄进行点星会,他的八目魔瞳很厉害。” “付渊师兄的八目魔瞳确实厉害,也挺克制你。”明栗扭头看他,“你八脉法阵的速度很快,是我见过最快的,但八目魔瞳能封印星脉力量,虽然他不会一直封印你的神庭脉,但你也必须做到比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更快布阵。”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除非是朝圣者。 师弟 第12节 但就算是朝圣者,在布阵调动星线时都需要一定时间,而八目魔瞳却能在那瞬间就封印你的星脉力量。 周子息轻垂眼睫,神色认真地听她讲解。 明栗倒是知道北斗点星会的规矩,也知晓能去北斗上无涧里挑选神兵对弟子们来说诱惑有多大。 周子息听完后问:“师姐觉得我能赢么?” 明栗:“你能快过我八目魔瞳封印星脉的速度就能赢。” 周子息:“……” 他抿了下唇,有些无奈地笑道:“师姐,我不可能快得过你封印的速度。” 明栗却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子息试了。 于是就知道了什么叫做朝圣者的八目魔瞳。 什么叫做毫无还手之力。 每一次他试图运用星脉力量都能被明栗准确封印,哪怕他同时调动三种星脉力量都能被克制,在明栗面前完全无法使出任何星脉灵技。 因为中途被封星脉力量而数次掉进水里的周子息浑身湿淋淋,之前穿着干爽的上衣这会紧贴着肌肤。 周子息在水中扬首看站在岸边的明栗。 明栗莫名觉得他像落水的小狗,单纯无害又可爱,眼里不自觉流露笑意。 本是打算陪他练几个来回就走的,这一下没忍住逗弄之心,便一直练着没喊停。 周子息最终还是没能快过明栗的八目魔瞳封印,天色微亮,明栗看着师弟又一次浑身湿漉漉的从水里起来,这才良心发现,笑道:“我送你上去?” 师弟摇摇头。 “师姐去上边等我就行。”周子息挽着衣袖,神色认真道,“我能上去,死不了。” 明栗选择相信他,也想要看看他是如何做到。反正有意外的话她也不会让师弟真的死在眼前。 周子息站在万丈悬崖下方抬首仰望云端那道倩影。 他与师姐的距离比这万丈悬崖还要远。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地底。 可他偏要从地底爬上云端,一步步朝着师姐所在的方向而去。 在明栗记忆中,周子息爬上了悬崖来到她身前。 此时在梦中,她却看见师弟从悬崖边掉回了地底。 * 明栗从梦中醒来,眉头蹙着看起来像是没睡好,又闻到了火烤食物的气味。 方回甩手不管事,靠着巨石在看书。 千里一只手在那转着烤火架,时不时吹一吹星火,见趴在车窗边睡觉的明栗醒了,朝她招了招手,小声道:“吵到你了?” 不怪他如此小心,只因为此时明栗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的模样。 明栗摇头,抬手捏了捏眉心,将从梦中带出来的戾气平息。 她下马车去河边洗了把脸清醒。 千里招呼道:“吃点东西吧,已经熟了。” 明栗回头看去,发现他烤的不是什么山鸡野兔,而是自己带出来的面饼,外皮已经烤至金黄酥脆。 千里带着点得意道:“是肉饼,酱汁牛肉馅!我之前从徐叔那拿的,别看他家店小,但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卖。” 明栗来到火堆边坐下,额前碎发还湿漉漉,滴着水珠落在她鼻梁。 方回拿过荷叶包着肉饼递给她。 明栗闻了闻,确实有牛肉香味,但她不喜欢这么吃,想要加蘸酸料或是辣酱。 如果是和师弟一起外出她想要什么都有。 明栗望着火苗目光微怔。 她记得师弟安然无恙地回到崖上,翌日的比试却输了。 比试时明栗在跟宗主谈事没去看,得知周子息在点星会输给付渊师兄有些惊讶,她认为周子息能赢的。 从这天开始,周子息每日往返落星池与明栗过招,练习八目魔瞳,直到他能快过明栗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 或许是因为他输了比试,又或许是那段时间无事忙,明栗倒也真陪着他练了许久。 也是这段时间发现她的小师弟其实不像第一眼看见的那么淡漠疏离,反而是个爱笑,还会撒娇的少年。 温柔又细心。 让她也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一起笑,舒服又自在。 这种舒适的状态与师兄师妹们相处时又有微妙的不同。 连父兄都找不到她闭关的地方,却每次出来都能撞见师弟。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就是有所预谋。 可明栗从没问过他。 是她默许纵容着周子息的存在。 倒是五年前师弟与兄长离山时,主动与明栗说起这事。 那时北斗遍布盛春之景,她庭院前的花树受了昨夜风雨,花落了一地。 周子息站在院外没有进去。 他比初见时要长高了一截,人也越发俊雅,唯有注视她的双眼依旧明亮专注,眸光熠熠。 在周子息说明要去何处后明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不会让师姐你无聊太久的。”师弟说,“若是觉得无聊师姐便闭关修炼几日。” 明栗双手扒拉在庭院围栏,闻言抬了抬下巴看他:“老是闭关更显得我无聊没事做。” 周子息笑容明朗:“师姐,等你出关时就能见到我了。” “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无处不在,也可以从此消失。” 明栗想也没想道:“我不要你消失,你说的什么话?” 周子息垂首低笑出声,再抬头看她时目光深藏眷恋,却又转瞬即逝。 事后想来,那天师弟应该还有话要与她说,却不知为何顿住。 而师弟走后,明栗却忙起来了。 * 明栗思及往事许久没动作。 千里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纳闷道:“不好吃吗?” 明栗回过神来,低头咬了口手中肉饼,蹙眉老实道:“不好吃。” 千里:“……” 方回把肉饼塞他嘴里,不去看千里夸张的伤心表情,问明栗:“休息的怎么样?” “可以走了。”明栗说,“我想快点到朱雀州。” 千里举手道:“我也好得差不多,接下来的路线我的仇家们绝对想不到,可以完美避开追杀。” 明栗瞥了眼他被包扎成粽子的右手,再看看衣上血迹,脸上血痂,这状态够呛,但千里精神却很不错,想来都是外伤,也多亏他在这时候境界突破星脉蜕变化解了大部分内伤。 方回问:“什么路线?” 千里指了指脚下:“走地下山道。” 方回:“你挖?” 明栗又咬了口肉饼说:“那得挖好几年吧。” 千里无言地看看两个小伙伴,叹气道:“肯定是走现成的,当年我娘带我来济丹就是走的山道避难,听她说这是某个赵氏族人发现的。” 明栗问:“从济丹挖到朱雀州?” 方回木着脸道:“赵氏除了天罗万象还有家传挖地道?” 千里:“……” “朱雀州挨着黑水江,地道是绕开各方郭城,沿着黑水江流动,能直达朱雀州内。还有,我郑重澄清,不是我赵家人挖的!是我赵家人意外发现的!” 明栗说:“能直通朱雀州内?” 千里点头:“但只能在这十天内,因为这十天是黑水江退潮期,通道才不会被水淹,其他时期都无法通过。” 所以他才急着要在这段时间出发,若是错过了退潮期无法走地下通道,他肯定会死在朱雀州的路上。 黑斗篷们还能靠天罗万象硬撑,但千里是真的没料到江无月也会来掺一脚。 三人一致决定吃完肉饼就继续赶路。 地面对他们来说不安全。 期间方回道:“如果说江氏是碍于北斗朝圣的威压才放过你,那五年前明栗已经死了,对你恨之入骨的江氏却还遵守约定等到现在。” 想想前几年南雀对北斗的态度,千里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江氏不仅怕北斗的朝圣者,也怕北斗。”千里吃着肉饼说,“北斗是四个超级宗门里最晚有朝圣者的,但一点也不妨碍它之前跟其他三家平起平坐,人家怎么说也是有千年底蕴的大宗门,不谈朝圣者,论综合实力北斗早就把其他三家甩在后边。” 在明栗成为朝圣者之前,北斗七宗本身就是一个让世人仰望的巅峰存在。 “何况那位姓周的北斗弟子离开前给了我一枚七星令。” 明栗眼皮一跳,扭头看千里。 千里从怀中摸出一块细小的黑色玉牌,只有小拇指长短,上刻七星令三字。 北斗七星令,也是北斗聚集令。 七星令碎,可召唤玉令范围内的北斗弟子前往相助。 师弟 第13节 只有紧急时刻才会使用。 那时另一个漂亮姐姐在与母亲谈话,气氛不太好,他不敢进屋。那位周姓弟子也在外边,神色散漫地站在屋檐下听里面的人争吵。 听到母亲在屋里声嘶力竭,千里也忍不住掉眼泪,鼻涕都快流出来,数次抬手擦拭,憋着一口气不敢哭出声。 “小鬼。”周姓弟子轻啧声,在千里抬头看去时他扔过来一物,自己条件反射地接住。 他说:“你娘不愿随我们去北斗,这东西你自己留着,日后见到你爹就立马摔碎。” 千里恨声道:“他不是我爹!” 周子息没说话。 千里擦着眼泪又道:“摔碎这个,就可以让北斗的朝圣者帮我杀了他吗?” 他抬头看去,见青年眉目疏冷:“杀那种货色,何须劳烦我师姐。” * 千里回忆往事后叹道:“如今这七星令在南边是没用了,毕竟南雀让北斗所有据点撤出南边,哪怕摔碎了,方圆十里也找不出一个北斗弟子。” 明栗单手支着下巴看他:“你摔碎试试。” 千里连连摇头:“我才不试,它可是很宝贵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摔!” 明栗莞尔一笑,说:“确实很宝贵,如果要用,一定要在对你而言最关键的时候。” 因为七星令碎,必有人赴约。 第11章 三人休息过后连夜赶路,走时将马车毁去,不让江氏察觉他们的行动路线。 随着河流来到黑水河的主干道,千里打着火把在岸上看了看,头也不回地说:“得下水。” 方回再次确认:“你不会找错吧?” 千里再次保证:“找错了头给你拧下来。” 方回:“先说好,谁的头?” 千里鼓了鼓腮帮子,没好气道:“我的!我的行了吧!” 明栗望着浩浩江水,只觉得自己跟这黑水江是过不去了。 三人下水都用了灵技游鱼,这样速度会快一些,也能在水下闭气更长的时间。黑水江的水流猛烈,夜里水下目视不远,杂物也多,还得靠重目脉强化视力范围。 方回行气脉不稳定,就算是低阶灵技游鱼随着时间越长也越难维持,在他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向千里打手势示意时,忽地被千里拉着往前一拽,两人随着气流卷入旋涡中。 等感觉从水里冒出头后千里一边抓着方回一边喊:“周栗!天才!” “嗯?”早已站在岸上的明栗回头看去。 千里:“……” 打扰了。 她怎么比我还先上岸!果然是方回限制我的发挥。 千里拖着头晕无力的方回上岸去。 明栗正打量眼前漆黑的通道,像是天然形成,却又有几分人工雕琢的痕迹,难以判断。 高度足够成人通过,可两人并排行走,还挺宽敞,甚至能听见江水急流的声响,像是来自远方,断断续续。 千里甩了甩脸上水珠,在漆黑的角落摸索片刻,拿出来一盏提灯点燃递给明栗,照亮角落后发现还有不少小玩意,照明的灯盏或是防身的武器等等。 “这是十年前我娘从这过的时候留下的。”千里小声说。 是为了有朝一日他离开济丹时能派上用场。 明栗提灯往前照去,如果没什么障碍物的话,在这地下通道还能以疾风术赶路。 方回撑在岸边吐水,头晕得厉害,千里点燃又一盏提灯递过去,吐槽道:“你这病秧子想进南雀七宗够呛。” “比不得你这被江氏追杀的大少爷难。”方回不客气道。 千里扶着他站起身:“我被追杀,你身体太差,看样子这南雀的入山挑战只有咱们天才稳了。” 说完抬头一看,发现明栗不知何时已经走去前边,甩了他们好长一截,再慢点就连人影子都瞧不见,赶紧追上去喊道:“天才等等我们!哎!周栗!” 明栗站在前边等人,见方回神色惨白,挑眉问:“没事吧?” 方回摇摇头,挥开千里自己站着。 三人往前走着,千里问:“天才,你到朱雀州后有什么打算?我之前看你对江无月落下的铃铛很在意。” 明栗说:“我要知道她是怎么得到那只银镯的。” “按照那大小姐的脾气,可能得再抓她一次给她一刀才肯说。”千里叹道,“等到了朱雀州,我们还得先易容,这样才能不被发现。” 明栗没说话,她估摸着在南边只有南雀七宗的朝圣者才见过她,只要不会倒霉的与这人碰面她都不用担心。 “等到朱雀州应该是第十天,刚好涨潮,江无月肯定比我们先被接回朱雀州,到时候可以先去江氏看看……我的会试证明还在吧?可别错过了南雀入山挑战的时间。”千里在自己兜里翻找起来。 明栗走过身旁时看了他一眼,“朱雀州王江氏与南雀七宗交好,你为什么非要选南雀七宗?” 千里想也没想道:“因为这是南边最厉害的宗门啊。” 明栗:“你可以去北边。” “北斗现在不行,虽然近两年恢复些元气,但已经没法跟如今的南雀比了。”千里摇头说,“连同样失去朝圣者的东阳都比北斗要好些,太乙倒是可以选一选,只是太远了。” 方回突然问明栗:“你是北斗弟子?” 明栗面不改色道:“我自小在北边长大。” “难怪难怪,在北边长大当然更喜欢北斗。”千里打着哈哈笑道。 明栗扭头去看方回:“你为什么去南雀?” 方回抿了下唇,答:“修行。” 明栗点点头:“有追求。” 千里吊儿郎当道:“我也是为了修行啊,四大超级宗门都有自己的特点,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能得到七宗各院老师的教学和提点,跟自己修行琢磨可完全不一样。虽然我刚才说北斗不行,但如果有机会能去北斗,我肯定也不会拒绝,这就是超级宗门的魅力。” “而且……南雀七宗跟江氏不一样,我赌南雀不会把我交给江氏。” * 三人在地下通道里待了七八日。 通道又长又宽敞,明栗和千里会以疾风术先去前边探路,到时间了彼此交换,没有让方回参与,如此紧赶慢赶,总算在涨潮前来到通道尽头。 他们的食物和水在第五天就吃完,接下来的日子都靠星之力维持体能,若是再走个一日不见尽头,不会被饿死,却也会被涨潮而来的江水淹死。 千里屈指敲了敲顶盖,又往上推了推,推不开,有些纳闷。 方回说:“别告诉我被封了。” 千里回头瞪他:“你别乌鸦嘴!” 明栗问:“上边是什么?” 千里继续推着顶盖道:“出口在赵家的老宅子里面,上边就是个小庭院,只种了花花草草,不可能推不开。” 方回木着脸道:“你离开朱雀州十年,你家产业多半都被江氏接收掌管,等会打开了说不定就身处江家人堆里。” “你快闭嘴吧!”千里在那使劲,脸色都扭曲,最后没法,运用星之力狠揍一拳。 顶盖发出沉闷声响,却只是颤了颤,掉下些许尘埃。 千里:“……” 方回抹了把脸上灰尘。 明栗晃了晃脑袋,眨眨眼道:“也许江氏替你家重新翻修了宅子。” 千里欲哭无泪:“怎么连你都这样。” 他噤声听了听地面的动静,最终咬牙道:“我再试试!” 千里将体术脉所有力量提升到极致,星之力击中在拳头,沉下呼吸一拳揍出,顶盖出现碎裂的痕迹,星之力蔓延散让整个通道上方都颤动片刻,掉落更多的石屑灰尘。 结果还是没有打开。 在短暂的沉默中,方回擦着脸肯定道:“上边有东西压住了。” 千里捂着手蹲去角落用头撞墙:“怎会如此!” 明栗对方回说:“做个定制法阵把它炸开吧。” 所谓定阵法阵,是根据范围与需求更改部分法阵能力。 明栗看了眼来时的方向说:“得快,若是到了晚上涨潮就来不及了。” 方回被迫开始调动星线,问:“要用什么法阵?” 明栗:“我用气诀束音,它的爆炸能力本身就很强。” 方回听她的话布阵挑选字符咒纹组合,千里在旁边认真观看,听两人沟通灵技异能时感叹道:“你神庭脉甚至没有满境,却已经能自行更改创造八脉法阵,不愧是天才。” 有明栗的指引,方回布阵的速度快了不少。 千里与明栗从顶盖前退开,方回确认无误后定阵,五指点地按住定阵字符,原本暗淡的星线们忽然闪烁光芒,法阵加强了行气诀的威力,扩增至五倍。 随着束音炸响,顶盖整个碎裂掉落在地,上方似有什么东西坍塌,隐约有一束光芒照进地底。 千里挥手散着尘埃,一脚踩进废墟中往上爬去,扭头对后边的方回说:“有点炸过头了啊,回头这通道还能不能用了?要是被别人发现要不要杀了灭口?” 方回:“可以,你杀。” 千里爬上去后伸手拉他,没好气道:“我杀人灭口,你好歹也要帮忙毁尸灭迹吧!” 外边这会正是日暮时分。 原本这座老宅就在偏僻城郊,许是多年没有人看管,周边也变得荒芜,破旧的房屋因为方才的束音炸响而倒塌成废墟,将旁边盛开的花树也压断了。 明栗出来后踩着脚下废墟看向远处,耀眼的日光正在沉没,远方的城楼已经亮起灯火,一眼看不到尽头。 朱雀州的中心,最繁华之处。在它的边界处正好与南雀七宗相接。 师弟 第14节 以前的老宅子终于受不住刚才的一炸倒塌,千里忙着清理废墟,将通道口重新封住,还不放心让方回留了一个法阵,忙活到天完全黑下来。 明栗重新点燃提灯,站在路道上回首朝清理废墟的两人看去。 “走吧。”千里摸着肚子说,“好几天没吃点像样的东西,这次进城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 时隔多年重回故地,少年人感觉陌生又熟悉,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克制着好奇的心,眼神却止不住朝左右看去。 在一家小酒楼落座等待上菜时,千里抓着方回指着外边的景色呜呜哇哇,方回数次想甩开他,却看见倒映在千里眼中光芒时忍住,低头看书,敷衍的应和着。 等饭菜上桌后千里还在揪着方回说朱雀州哪哪变化真大,方回忍无可忍道:“先吃饭!” “哦哦。”千里这才将目光从窗外转回方桌。 他看见一直没说话的明栗时愣住。 方回也才注意到明栗的吃法。 明栗吃得很优雅,不急不缓,安安静静不打扰旁人,也不受旁人影响。 只是她碗里的饭菜淋满了辣酱,旁边的碗里是满满的醋料,这桌菜不是什么满汉全席,最贵的就是摆在正中间的烤鸡,配了不少馒头与肉饼,以及酱菜。 两人只见明栗拿着馒头蘸着醋料辣酱,吃得开心满足。 片刻后,千里与方回默默将自己手边的辣酱与醋料碗给她推过去。 算了,孩子爱吃就让她吃吧。 * 明栗有兄长和父亲,母亲不详。 但兄长与她一开始有隔阂与误会,在北斗也是一个住摇光院,一个住离摇光最远的天枢院。 父亲则是个大忙人,所以明栗是被师兄陈昼带着长大的。 那时她还不是现在的脾气性格,会经常闹得陈昼头疼想把这孩子吊起来打。 也是陈昼管她的一日三餐,直接导致后来她成了朝圣者,陈昼也成为摇光院大师兄各有各的事忙后,他还是会按时来找明栗吃饭。 只不过陈昼觉得明栗的吃法太奇葩,想了许多办法要给她纠正回来,导致那段时间明栗在吃的事上委屈巴巴。 直到某天师弟浑身是伤却笑眯着眼来她这,还带了她喜欢吃的辣酱与醋。 明栗却吓了一跳,问他:“谁打的?” “今年的点星会我挑战的是师兄。”周子息在桌边坐下说。 明栗这才收敛了点怒意:“那他肯定生气了。” 周子息单手支着下巴看她:“我跟师兄说,要是我赢了,他就让你随心所欲得吃,不用再纠正吃法。” 虽然被师兄暴揍一顿,但是赢了,所以很开心。 明栗至今都忘不了那日小师弟开心的模样。 那是打从心底溢出的满足与喜悦,仿佛能为她做点什么便是毕生荣耀。 第12章 三人吃饱喝足后回酒楼客房里谈正事。 千里开了两间房,明栗单独一间,此时三人都聚在这间屋里。 “钱不够了,趁江氏还没发现我们已经到朱雀州,最晚明日就去南雀七宗挑战入山。”千里将票钱拍在桌上惆怅道。 明栗站在窗边观察下方街市。 方回扭头看她:“你呢?” 明栗头也不回道:“我要去找江无月。” “她这会估计也在拼命找我们。”千里挠了挠头,“那铃铛很重要,一定要去问个清楚吗?” 明栗点头,神色不见动摇:“我可以自己去,你们先去南雀。” 千里立马道:“让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江氏要抓的人是你,我一个人倒方便。”明栗说,“你俩一起去反而不太好。” 千里:“那我跟你去,不带方回。” 明栗摇头:“也不方便,若是你被抓了还得分心救人。” 千里捂着胸口倒在桌上:“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嫌弃过,实不相瞒我小时候也是被叫做天才的。” 明栗:“你已经长大了。” 方回不客气地嘲笑出声。 千里感叹道:“长大后才发现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别人家的天才。” “我和千里在这边等你,若是你晚上没回来,那我们再想想办法。”方回接话道。 明栗刚张嘴还没说出来就被千里打断:“千万别说什么不等你也行的话,我就要等。” “好吧。”明栗关上窗户。 方回翻看着手中书卷:“你明天打算怎么去江氏找人?” 外人想要进去江氏肯定不容易。 千里见明栗坦然淡定的模样心有不好的预感:“天才,你该不会是想一路打进去吧?” 这确实是明栗的首选。 毕竟以前她就是这么做的。 可现在不行。 想想她的身份与实力,不被认出来还好,要是被认出来可就是真的丢脸还危险。 单凭她现在只行气脉满境的实力也有些困难。 千里连连摇头道:“你这样肯定不行,朱雀州王的名头可不是说说而已,虽然天才你很厉害……” 明栗神色莫测道:“我有办法。” 千里:“什么办法?” 明栗:“不好说。” 话题终结。 千里与方回已经有经验了,每当明栗回复不好说三个字时,就代表她绝不会告诉你,再怎么追问也没戏。 明栗不说,这两人也不好再问,又谈了些别的后便早早离开留给她时间休息。 这七八天的时间里天天在阴暗的地下通道赶路,吃不好睡不好,如今总算来到地面,千里跟方回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都很快就入睡。 明栗却久难入眠。 她靠在窗边,透过一指宽的缝隙打量朱雀州的街市,看着它从热闹到寂静,只剩下陪伴夜风的灯火。 最终下定决心,推开窗翻身离去。 * 朱雀州部分地方依旧灯火透亮,人声鼎沸,夜晚才是它们热闹活跃的时候。 明栗在一片酒色灯火中走进街巷尽头依旧热闹,这边的商铺只在入夜后开门,买卖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能来这边的都是修者,大多数人想要的多是各种药品武器有利于修行之物。 明栗走了三家药铺都没有找到她想要的,正纳闷北斗是不是真把据点撤出南雀时,忽然瞥见一家生意红火的兵器店铺门前有熟悉的暗号。 店里的小哥还热情招呼来往的客人们,拿着手中单子喊道:“今日一品武器只需九块九!坐等一个有缘人!大家先到先得,错过今日可就没有了啊!” “来了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别拦着老子去抢武秀阁的降价武器!” “喂别看了快走!隔壁武器店降价只要九块九啦!” 之前在街上彷徨犹豫不知去哪家店的人们纷纷朝着武秀阁跑去。 明栗看着这家生意红火的店沉默。 看来自家据点不仅没撤,还在南雀混得风生水起。 明栗垂首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中。 * 去后场武器库清点存货的老板快乐地哼着歌,打开门后拿着钥匙转圈边走边看。 每日开店时他都会来查看存货,因为生意太好,物品流动量也大,需要记住什么没了需要补,什么滞销需要想办法卖出去。 等待组织召唤前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发展副业。 今儿老板走过一个货架转角就被人从后方挟持,明栗以行气字诀将其定住,货架上的长剑唰地出鞘,刀刃贴着老板的脖颈。 虽然被突然挟持惊出一身冷汗,老板却冷笑道:“你他妈谁啊胆这么大,竟敢打劫我武秀阁!” 话刚说完就见眼前悬浮着块黑色的玉牌,上面写着七星令三个字,老板脸色瞬时变了变。 “摇光院弟子,任务在身不便露面。”明栗站在货架的另一边说道,撤回他喉间长剑。 老板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七星令,确认是真的后微一垂首,恭敬道:“师姐有何吩咐?” 明栗说:“因任务与世隔绝,消息不通,最近才知宗门噩耗。” 老板唏嘘道:“您该不会是被派去冰漠挖矿才回来吧?” 明栗:“……” 她不由想到与兄长一起去冰漠的师弟,于是问:“我想知道留守宗门的师兄弟妹们近况如何。” 老板点点头:“这个我懂,来我这的同门们大多数都是为了探听这个。” 明栗问:“摇光院大师兄如何?” 师弟 第15节 “陈师兄在北境鬼原一战中受重伤,昏睡两年,于前年苏醒后便未离山。”老板顿了顿道,“不过许是因为受伤过重,醒来后记忆缺失,忘记了不少人和事。” 明栗听得蹙眉,得到的第一个回答便是喜忧参半。 她又问:“摇光院弟子青樱如何?” “这位师姐……唉,您节哀。”老板叹气道,“她在五年前的北境鬼原一战中不幸身亡。” 青樱……死了? 明栗微怔,对这突然的噩耗难有实感,可手中握着的铃铛却让她无法否认。 没等她情绪加深时,老板又道:“不过说来也怪,早些年青樱师姐来过朱雀州历练,因此与她有过交集。” “去年我外出采办货物,竟瞧见一人与青樱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明栗眉间微抽,问:“谁?” 老板说:“是朱雀州王江氏的小姐,名叫江盈。” 江盈,江无月。 明栗说:“她与江无月是什么关系?” “江盈是江无月的嫡姐。”老板解释道,“因为太过好奇所以我查了一下,发现江盈是姜家旁系的小姐,平时深居简出,听说是身体不好,一直都在家里养伤,前几年病愈开始修行,如今已入了南雀七宗。” 如果师妹死在北境鬼原,那银镯怎么也不可能会落在江无月手里。 何况她的嫡姐江盈还长得与师妹一模一样。 世上不可能会有如此巧合。 老板说着有些郁闷:“我总觉得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毕竟青樱师姐虽死在北境鬼原,却没有找到尸骨,虽然我这么想也有些荒唐,但在去年我还是把这事上报回了宗门。” 他还特意选了北斗平息动荡,处于安稳时期才上报的,可听他这语气,显然北斗并未重视这件事,只当是他胡思乱想。 加之江盈如今在南雀七宗看不见摸不着,老板也就作罢,要不是今日明栗问起他已经忘记这事。 明栗问:“既然没找到尸骨,为何确信她已经死了?” 老板叹道:“是陈师兄,他亲眼看见的。” 明栗听得沉默。 她许久没有说话。 老板十分理解,还安慰她节哀,不要太过伤心云云。 明栗低垂眉眼,抿唇问道:“那周子息呢?” 老板听后叹气。 明栗心跳落空一瞬。 “这位师兄……至今音讯全无,下落不明。”老板惆怅道,“听说他最后一次去的地方是冰漠,可派了不少弟子去寻人都没有他的消息。” 下落不明。 有了青樱的对比,明栗竟觉得这勉强还能算是个好消息。 明栗又问了几位院长的情况,得到的答案有好有坏,最终她问:“被夺走的镇宗之宝可有消息?” 老板的语气有了几分严肃:“这事还在查。” 明栗:“有怀疑目标吗?” 老板为难道:“宗主有令,这事只能跟负责追查的弟子透露。” 明栗没有为难,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老板!外边有不少人等着你开价拿货呐!” 老板吼道:“让他们等会!都卖九块九了还着急什么!” 吼完一回头,发现悬在眼前的七星令不见了,束缚他的行气字诀也被撤销。 老板挠了挠头,在货架前来回转了两圈,这才确定同门已经离开。 * 明栗在人群中逆行,心绪难平,她抬首朝南雀七宗的方向看去,眸光迎着夜风逐渐变冷。 不光是想到了青樱的巧合,还有噩梦中的师弟,困守他的祭坛有南雀的印记。 也许她明日要去的地方不该是江氏,而是南雀七宗。 明栗回到酒楼,悄无声息地将之前从千里那顺走的七星令还了回去。 离开时不小心踩到了睡地铺的方回,方回想也没想地一巴掌拍过去,明栗掠影闪开,千里却正巧翻身到床边挨了这巴掌。 还挺响。 躲在角落的明栗望天。 千里摸着被打的脸懵懵坐起身,问:“你打我干嘛?” 方回也道:“你先踩我的。” “你他妈梦游了吧!” “那都别睡了!” 两人摔枕头掀被子扭打在一块。 明栗静静地等他俩打完又睡着后才找到机会离开。 也许现在入睡还能在梦里看看师弟师妹们。 明栗闭上眼。 今夜是噩梦。 染血的白骨与碎尸块堆积在台阶上,难以辨认那是人形还是兽类。黑色的铁链垂落在地,周遭黑雾翻涌,风声凄厉。 扭曲雾影布满视线所及之处,它们飘荡着寻求庇护,却在一声低笑中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黑色雾影逃窜散开后她得以看见高台之中的人影卸掉了身上枷锁,活动着流血的手腕缓缓站起身。 * 明栗没能睡好,早早就醒来,梦里师弟的状态让她担忧,可醒来后不少信息就会被遗忘再难想起。 就连石台上的南雀印记是何模样她都觉模糊不清。 这让她难以再睡,只好起来修行,从天地行气灵息中吸取星之力。 八脉运行周转,专注突破体术脉,力求达到满境,这样下次再遇灰蝎的八目魔瞳时才有胜算。 可她如今的修炼处境与旁人不同,想要晋级星脉境界她得付出两倍的星之力才行。 明栗垂眸看掌心出现的火线纹路,每一条都在燃烧着。 短时间内她拿这朝圣之火没有办法,它能隔绝自己原有的八脉七境实力,将如今与过去割裂成两个她,于是有了这幅新的身躯,以及新的八脉。 虽然新的身躯八脉觉醒,却没有一个先天满境,与从前七脉先天满境的起点相比差距巨大。 明栗的天赋太好,好得让人嫉妒。 从前还有人觉得她能成为朝圣者只是因为她很幸运。 比任何人都幸运的七脉先天满境,根本不用去花时间勤苦修行,反而认为她用了六年时间来完成一脉满境太慢。 旁人也就算了,可第一个提出这种说法的,却是南雀的朝圣者。 这话还是当着明栗的面说的。 随后两人便在书圣等人的见证下打了一场,明栗赢了,她放言让南雀的朝圣者十年之内没有她的准许不可入北边境界。 除非她能赢过自己。 虽然这事只有几位朝圣者知道,并未外传,可现在想来,南北两边结仇或许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毕竟明栗一死,南雀就让北斗将所有据点撤出南边,可比明栗的要求更加过分。 翌日方回先起来点好早膳才来找明栗,发现她竟然醒着,愣道:“你不会没睡吧?” “睡醒了。”明栗随他下楼用膳。 虽然只是简单的馒头配粥,但想起昨晚明栗对辣酱的喜爱,千里去厨房那边给她端了两碗。 天才刚蒙蒙亮,外边却已经有行人赶早忙活。 明栗吹着微凉的晨风问千里:“你知道江无月的姐姐吗?” 沉迷干饭的千里懵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姐姐?我想想,她有好多个姐姐的。” 明栗说:“叫江盈,是她嫡姐。” 千里仔细想了想,摇头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以前听她提起过,但我只记得她姐姐身体不好,不常在外走动,所以没见过。” “不过我倒是想起来江无月本是旁系的小姐,以前没这么威风,现在却有灰蝎这样的仆人护在身侧,也不知道她怎么入了嫡系的眼。” 千里越想越觉得离谱:“江氏比我家还要看重星脉天赋,像江无月这种单脉觉醒的废物,江氏绝对不会重视的。” 可如果她有个去了南雀七宗的姐姐—— 明栗咬了口馒头陷入沉思。 方回突然说:“你觉得那银镯是江无月姐姐给她的?” 千里惊道:“是这样吗!” 明栗也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方回捧碗喝粥:“瞎猜的。” “那你今天还是要去江氏吗?”千里问。 明栗摇头,她说:“直接去南雀七宗吧。” 千里:“你不找江无月啦?” 明栗说:“我觉得她会在南雀七宗等你。” 千里懵逼脸:“不会吧……” “如果不确定你是否进入朱雀州,那就在你想去的地方守株待兔,这种招数江氏不会想不到。”明栗拿着馒头蘸辣椒酱,“江氏抓你要活口,也许是想从你这找到你父亲,但江无月……应该是想要你死,既然对你恨之入骨,想必也会亲自去南雀七宗等人。” 毕竟她都肯亲自跑一趟济丹郭城看热闹,再走一趟南雀七宗的几率非常大。 师弟 第16节 千里扶着脑袋叹气。 方回问他:“不是说要易容吗?” 千里惆怅道:“易容也逃不过她身边那老头的八目魔瞳啊。” 明栗说:“你不是相信南雀不会把你交给江氏?” 千里微怔,最后沉思道:“那也得是我进南雀七宗以后的事了,如果我连入山挑战都没过,不算南雀弟子,南雀当然不会保我。” 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都走到这一步,绝对不能放弃。 如果没有江无月盯着他,事情还不至于这么麻烦。 没等千里想太久,就见吃完早膳的明栗说:“我有一个办法。” 第13章 明栗的办法很简单: “用蜃楼海把守在南雀的江家人关起来。” 千里先是一愣,随即扭头看方回,方回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很快就给出回答:“可以。” 明栗说:“这次时间充裕,可以布置的更精细些,把他们关上十天半月也可以。” 千里迟疑道:“关个十天半月不太行吧?” 明栗却看着方回说:“你小看方回的神庭脉了。” 他的神庭脉是目前三人中最坚韧,若是需要定制高阶法阵缺他不可。 千里挠了挠头,指着自己问:“那我呢?” “这还用问?”方回冷笑道,“你当然负责把人引过来。” 明栗提醒:“一定要所有人。” 千里信心满满道:“放心吧,我保证到时候把所有人都给你引过来!” 三人达成共识,早膳后开始行动。 * 站在朱雀州内高处,用重目脉就能瞧见远处与天色相接的南雀山脉。 南雀的入山挑战安排在鬼宿山,这边距离朱雀州最近,热闹的郭城就在它山脚,整个南边的学生们都在这时候涌向鬼宿山。 明栗与方回在鬼宿山附近踩完点后选择隐秘处开始布阵。 方回有足够的时间将蜃楼海更改扩增,让它的范围更大,力量更强。 于是从早忙活到晚。 最后的光亮沉没天际,夜空升起一轮弯月,城中各处也亮起灯火。 明栗对千里说:“该你了。” 千里捡起地上的黑斗篷穿上,再给自己戴好兜帽,转身朝两人招了招手离去。 方回望着他的背影问:“他跑得过那些人吗?” “不想被抓到就必须跑。”明栗将阵中最后一根星线拨正,脸上看不出半点担心。 * 千里在去鬼宿山的路上就在想江无月会等在哪里,也许是路上某处高楼中,也许是某个街巷口。 正思考时,余光瞥见后方有人跟上来,看来天才说得没错,南雀这边确实有江氏的人在等他。 他还得多转会,确保这附近的所有人都被引走才行。 江氏的人却第一时间将发现千里的消息传给了江无月。 这就导致千里还在到处找江无月时,江无月已自己带着人气势汹汹来到他面前。 也就好些天不见,江无月眼中的戾气却只多不少,她站在昏暗街巷的石阶上方,提着剑居高临下地看下方千里冷笑道:“狗东西,总算被我等到了。” “这次在朱雀州,我看你往哪逃!” 千里扬首看她,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江无月阴森森道:“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赵千里,今日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看来她被上次的事气得不轻。 千里来之前对明栗和方回说,到时候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江无月也能追着他满朱雀州跑。 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 并且在此仇恨值上还出言嘲讽挑衅,让江无月气得额上青筋时隐时现,气急败坏地叫来这片区域的所有人去抓千里。 千里边躲边大声喊道:“你叫啊!你不把人都叫来我都看不起你!我看你就是怕了,出个门带这么多人,江无月,你要是不怕你跟我单挑试试!” 江无月恨不得在他身上捅几刀再转一圈刀刃,怒上心头时铆足了劲去追千里。她虽然是杀意最重的那个人,却不是最危险的。 千里主要还是躲着灰蝎,上次把对方愚弄一番,灰蝎心里也憋着一口气,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冷淡无比,可出手狠辣,几次拦下千里,虽然没成功,却也没让千里好过。 他从高处失重掉落摔在一户人家的屋顶,惊得人家院里的狗汪汪狂叫。 千里顾不得后背的疼,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立马离开,几乎是在他刚翻身掠影离去时就被一道行气字诀打中,在空中险些再次摔倒落地,还好他反应极快,卸了一部分力稳住身形,狼狈地滚落在另一处屋檐。 “小子,你已经跑不远了。” 江氏的人停留在道路墙头,已经形成包围圈,将千里困在无人的街道。 千里捂着胸口扬首看去,兜帽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少年人清秀的面容。 他擦了擦嘴角血迹,朝慢一步赶来的江无月挑眉笑了下。 “赵千里。”江无月提剑朝他斩去,“你再跑啊!” 灰蝎等人认为千里已无处可逃,所以并未插手,在一旁看江无月发泄愤怒,却见剑风掀起千里斗篷,少年说:“好,我跑。” 江无月微怔,手中剑势未停,眼中却倒映出凭空出现的无数条星线,它们看似纷乱,却已经形成巨大的法阵,瞬间吞噬阵中人。 刚刚布满杀气充斥着高阶修行者压迫感的街道一时间恢复平静。 千里松了口气,捂着嘴咳嗽两声,再次抬头时看见两位小伙伴站在墙头看着他。 方回伸手将他拉上来,千里上去后朝他们竖起拇指,笑容灿烂:“我这配合完美吧?” 明栗点头,问他:“伤得怎么样?” “一点小伤,不碍事。”千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朝着南雀鬼宿山的方向看去,“趁现在没有江家人盯梢,赶紧走。” * 因为怕出意外,千里用着比逃跑时更快的速度赶往南雀鬼宿山。 鬼宿山下灯火连绵,从高处往下看去似有一条火龙,入山挑战处有单独通道,南雀还立了标志防止学生们迷路。 这一路走去三人见通道两旁停留许多少年少女,他们彼此轻声说着话,不时朝山上看一眼,还有人打了地铺呼呼大睡。 “人真多啊。”千里小声感叹。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来到通道尽头,封山之处,看见临时搭建的院落门口的公告牌上写着: 【今日入山挑战已结束,明日辰时将再次开启。 诸位可先在武监盟登记名额,明日时间一到便可入山。】 方回看完后说:“来早了。” 千里挠了挠头,深呼吸一口气要自己冷静,已经到南雀七宗门口了,再等一等就好。 好在武监盟就在旁边,千里拿着郭城会试证明去登记,速度很快。 三人拿着身份牌从武监盟小院出来,看着仍旧不断前来登记的人们发呆。 片刻后明栗率先迈步离开去找今晚的休息之所。 她找的地离公告牌较远,周围的人也算少,却清静。附近的平地都被占据,她停留的位置算是在靠山林里边,不远处还有人打着地铺。 千里看着打地铺睡着的兄弟叹气:“失算了,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方回坐在地上靠树看书,没什么表情地说:“正好,你刚受了伤,还能有时间休养。” 千里挠着头在他身边坐下,复又抬首瞅了瞅站着没动的明栗。 明栗在看鬼宿山。 她开了重目脉,隐约还能瞧见山上亮着灯火。 无聊的千里:“……” “哎。”千里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躺下,望着天上圆月说,“突然闲下来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方回:“睡觉。” “我这情况睡得着吗?”千里哭笑不得,“总是愁着江氏突然来人把我带走,眼看我都到这南雀山门口,要是真来这么一遭我可就呕死了。” 顿了顿又道:“而且也辜负了你俩。” 方回嫌弃道:“有话好好说,别肉麻兮兮的。” 千里抓狂:“这哪里肉麻了!你是半点好话都听不得是吧!” 方回无视他,拿着书本翻页。 千里望天发呆片刻,突然说:“不知道我爹现在过得怎么样。” 明栗与方回同时扭头看他。 千里睁眼看夜空,神色竟莫名认真:“他过得好不好,富贵还是贫穷,有没有重新娶妻生子,会不会教别的孩子读书写字,他晚上睡得着吗?反正我现在睡不着。” 此时的千里真想对那个男人说一句:爹,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无论回想多少次,他都无法理解父亲的所作所为。 师弟 第17节 记忆里这个男人虽然不会修行,无法感知星之力,却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似乎什么都会一点。 大到天文地理,小到桌椅门窗修补。 虽读万卷书,却与大多数书生不同,没有那股书卷气,常笑,显得憨厚,用他娘的话来说是天真。 单纯、美好的天真。 母亲很喜欢他,为此还放弃了家族的继承权,让位给了旁系。 在千里还小的时候父亲常带着他出门游玩,走遍朱雀州的大街小巷,在他撒娇喊累要抱的时候哈哈笑着抱他在怀到家才放。 记忆里最让千里惊讶的是母亲也许会为了哄他而做出承诺,却也会失约,不当回事。 唯独父亲,他对自己总是言出必行,从未失约。 某次他闯了祸,将族中长辈惹恼,母亲又在外,是父亲替他受的罚。族中长辈本就不喜这书生,受罚下手很重。千里那时候只知道哭,受伤的父亲反而还得哄他。 父亲替他擦着眼泪,温声笑道:“好啦好啦,我们千里是男子汉,不能这么哭鼻子啊。” “爹爹一点都不疼,爹爹是大人,大人受得住,所以不疼。” 千里嚎道:“我要告诉娘他们欺负你!” 父亲将他抱在怀中笑道:“这事可不能告诉你娘,让她知道又得费心了。千里,你娘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我不能让她跟家里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遭,所以答应爹爹,绝对不能告诉你娘。” 于是这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那些美好温柔的记忆难以忘却,正如那天,他的父亲站在血色中弯腰替他拭去脸上血迹,说话的口吻依旧与往常无异,只是多了一声叹息。 他说—— “柿子苹果香蕉单卖一块五,五块钱三个!” 千里:“……” 在一片寂静中,方回站起身抖了抖衣袖:“你继续说,我去买点水果。” 明栗扭头朝吆喝卖水果的少年看去,愣了一下说:“五块钱三个?” 千里抹了把脸,双手张开躺地上望天无语。 说啥啊说,气氛都没了! 此时此刻他耳边不断重复播放那少年的吆喝声:柿子苹果香蕉单卖一块五,五块钱三个! 千里蹭地坐起身喊道:“方回!单价一块五买三个是四块!” 明栗说:“四块五。” 千里抬手指她:“老实人。” 明栗眨眨眼。 不管卖多少,此时此刻身无分文的北斗朝圣者都买不起就对了。 她看回千里问:“你父亲说了什么?” 千里也眨眨眼,学着父亲的口吻说:“缘分尽了。” 第14章 方回买了三个苹果,分给明栗与千里一人一个。 千里问他付的多少钱,方回说:“五块。” “傻子!”千里恨铁不成钢地看他。 方回翻了翻书,似乎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便继续之前的话题,问千里:“听起来你不恨你爹?” 千里咬着苹果咔嚓咔嚓道:“我恨死他了好吧!” 方回说:“那就好办,吃完了躺地上闭眼想他的一百零八种死法,很快你就能睡着了。” 千里无语:“说得你很有经验似的。” 方回将手中苹果抛出去又接住,罕见地轻扯嘴角笑了下。 千里吃完苹果后跟方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还真的躺地上睡着了。 明栗与方回都没睡。 一个看书,一个看山。 良久后,一个抬首,一个低头,彼此目光相接。 两人无声的对视中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你怎么还醒着? 方回率先问道:“不困吗?” 明栗摇头。 “明天的入山挑战应该不容易。”方回说。 明栗靠树站着,抬手在虚空中点出几根星线吸引了方回的注意力,她说:“你也不困。” 方回望天道:“我神庭脉比常人要敏感,很难睡着。” 精神力过于强盛,又难以控制的时候确实会出现他这种情况。 师妹青樱就常有这种烦恼。 因为过于强盛的神庭脉,她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天到晚在七宗之间来回奔波,不管是同门还是教习院长们需要帮忙时都第一个冲上前代劳。 旁人眼中的青樱:活泼可爱,乐于助人,非常善良。 明栗眼中的青樱:师妹今天又被迫消耗精神力了,希望她今晚能睡得着。 陈昼事多,但都涉及摇光院治理,所以不能轻易叫青樱分担,只有兄长一天到晚在外打打杀杀,便捎上了青樱带她一起去。 好几次闯祸没打过,又把周子息也一起叫去。 最后回来被罚去训戒堂待了好几天。 兄长因为不算北斗弟子,所以训戒堂管不了他,便在青樱与周子息的凝视下坦然离开去找自家妹妹玩。 就算如此青樱也时常睡不着。 睡不着时她就会去找明栗,在夜里与师姐一起躺在院里的露天竹席上聊天看星星。 青樱双手交叠枕着下巴,歪头看明栗:“我主星脉是冲鸣,可神庭脉的力量却更强,但我又学不好行气脉的灵技,没法专修八脉法阵,师姐,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呢?” 明栗屈腿坐在边上,单手支着下巴,单手在虚空轻点更改法阵的星线。 她虽然一心二用,却也没有敷衍地回答:“神庭脉强大对于你专修任何一脉都很有利,你能做的有很多,学不好行气脉不是你天赋不行,而是你自己不喜欢。” “可我就是没那个耐心去学行气脉嘛。”青樱打了个滚,滚到明栗身边压着她的裙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练行气脉我都会走神,控制不住,没法专注。” 明栗认真道:“这说明你对心之脉的掌控力不稳,无法静心专注,要么跟师兄一起修行段时间,要么跟我一起练练?” 青樱纠结道:“有点难选。” 明栗:“不着急,慢慢想,我最近都有空。” 青樱衡量道:“还是跟师兄修行一段时间吧,如果选师姐的话,我怕别的弟子嫉妒。” 明栗问:“有么?” 青樱点头说:“有的,子息就是啊。我要是跟你修炼一段时间让他没法天天来找你讨论八脉法阵,回头我跟野昀找他下山帮忙,他肯定不愿意。” “子息啊。”明栗略有几分感叹道,“他没这么小气的。” “他最小气了,他比我还喜欢缠着你。”青樱随她坐起身,在旁边摇头晃脑哼声道,“我看他就是想独占师姐你。每次我拿跟师姐你相关的东西换他下山帮忙,他次次都上钩,连师兄都用这招。” 明栗一愣:“我哥不会也……” 青樱说:“他先带头的!” 明栗:“……” 兄长在卖妹妹的事上一直很可以。 明栗问:“我哥最近又惹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就是四处找人比武,在武院会试把好几个郭城的学生们虐了个遍,最后被武监盟列入黑名单禁止参与武院会试。”青樱扒拉着手指头数着,“因为走荒野跟地鬼结仇,从北边追杀到南边……哎,从北边追杀到南边呐!” 明栗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两人因为兄长在外犯蠢的事笑得不停,当事人跟着陈昼来到院外,陈昼象征性地敲了敲院前木桩,看着院里的两人说:“吃饭。” 明栗歪头看过去:“师兄,这个点就你没吃晚饭了。” 陈昼大手一挥:“那就吃宵夜,子息刚说他下厨。” 院里的两人立马起身。 兄长问明栗:“刚笑什么?” 明栗看他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随后兄长一路都在跟她碎碎念自己被人从北边追杀到南边的黑历史。 在她漫长又短暂的一生里,明栗最喜欢且一心守护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这些普通的日常。 * 朝阳初升,晨光洒落点点在山巅丛林枝叶,鬼宿山上敲响晨钟,古老而清越的钟声传遍天地,甚至连山下郭城都能听见。 之前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学生们听见钟声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入山挑战。 千里打着哈欠起来朝鬼宿山上看去,听着钟声似有清泉自头顶浇溉,清洗了一日污浊,化解疲惫,让人瞬间精神起来。 这是南雀有名的静神钟。 只在每日辰时响起,音脆又沉,可静心提神,声传天地,整个南雀七宗都能听见。 就算不是南雀弟子也常有人会掐点来此听钟声,意洗去铅华,静心凝神。 在山下等待一夜的学生们开始移动朝入山挑战的公告牌处聚拢,今日前来监管入山挑战的是南雀轸宿的弟子林枭。 他生着一张老好人脸,携着其他弟子发放入山令时又耐心仔细地说明规则:“内有四阶山阵,对应不同的挑战,只有全通者方能见到鬼宿山入口,意为挑战成功,届时方能再次相见。” 入山令缠绕在每人的左手腕中,越过公告牌进入山中,便已身处山阵。 师弟 第18节 林枭又道:“若是心有退意者只需捏碎入山令,立马就能出阵。” 入山的人很多,明栗抬首视线所及皆是乌泱泱的人头。 第一阶:登山。 山中有一条通天大道,宽敞可容纳近千人,大道尽头有一座朱雀展翅石像,似要翱翔天际。 学生们挠头纳闷:“这怎么走啊?” “只有这一条路,往上走呗。”说完这话的人一脚踏上大道石阶,面不改色地朝上走去。 其他人纷纷跟上,却有不少人刚走上第一阶就喊了声卧槽跪下去走不动。 千里与方回惊讶回头,发现有此状况的人不少,而明栗还没动作,在人群中安静看着尽头那尊朱雀石像。 “怎么了这是?”千里挠头。 明栗收回视线,扫了眼跪地流汗的其他人说:“第一关在筛选觉醒境,通道内有磅礴星之力压迫五脉觉醒以下的人难以行动。” 五脉觉醒以上的人走在通道内感觉不到半点压力,行走自如。 以下的人却又是另一番感受,肩背上的压力让他满头大汗,脚上似缠绕千斤石,挪动一步都艰难无比,要么无法前进,要么承受不住星之力威压而难以站立导致跪下。 明栗走上台阶往高处去,千里不时回头看后方的人:那些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们一部分选择退出,一部分咬牙坚持走着,却终究抗不过无形的星之力压迫,接连跪倒躺下,目光中满是不甘心。 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在一片跪倒的少年与行走在高处的少年中体现出。 * 林枭赶到鬼宿山门口时发现几位院长都已经在了。 轸宿院长和鬼宿院长正在看走在山道最前面的几人,坐在一旁细心点涂指甲颜色的美艳女子问:“今日可有八脉觉醒的好苗子?” “有。”鬼宿院长沉思道,“还不止一个。” “哦?”翼宿院长李雁丝饶有兴趣地看过去,“几个?” 轸宿院长慢吞吞答:“三个。” 赶到师尊身旁的林枭听后惊讶抬首。 李雁丝开了重目脉朝山下看去,此时朱雀石像前已有三五人,其中就有第一个踏上石阶的少年,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到终点后啧了声,解下腰间系着的酒壶扬首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鬼宿院长说:“他是其中一个。” 林枭立马调出此人在武监盟的登记信息:“邱鸿,来自风雷武院。” 轸宿院长看向邱鸿左手边的少年,他弯腰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与身边轻松登顶的其他人不同,他看起来可累惨了,满头是汗,伸手拍打身边的邱鸿:“好兄弟给我喝一口。” 邱鸿给他,少年仰头就是狂喝,然后噗地一口全吐出来:“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啊你!” “你不喝别浪费啊!”邱鸿心疼地抢回去。 林枭看着登记信息道:“程敬白,来自丰和武院。” “这小子……”李雁丝收回目光吹了吹指甲,“别人汗流浃背是碍于星之力压迫走不动,他登上朱雀台还气喘吁吁纯粹是体力不行。” “最后一个。”轸宿院长看向还在往上走着的明栗,她一点也不着急,闲庭信步的姿态让后方一众不甘心的少年们瞧着羡慕嫉妒恨。 李雁丝夸道:“这小姑娘生得合我心意。” 林枭说:“周栗,来自天才武院。” 鬼宿院长点点头:“八脉觉醒,确实是天才,哈哈!” 无人应和他的冷笑话。 鬼宿院长假装无事发生地摸了摸胡子,忽然咦了声,惊讶道:“还有一个。” 第四个是刚刚踩上台阶的少年,他背着背篓,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健步如飞地往上跑去,边跑边喊:“程敬白!你还欠我四块五!快点给钱!” 林枭飞快调出信息道:“都兰珉,来自云州南雀分院。” 都兰珉因为跑得太快,还得躲避中途坚持往上爬的其他人,不小心撞倒千里,千里刚稳住身形就听见都兰珉道:“抱歉抱歉!” 转身又是另一副面孔:“程敬白!” 千里愣了一瞬,道:“昨晚卖水果的奸商!” 明栗看着刚才两人相撞后从背篓里掉出落在她手里的苹果陷入沉思,等走到朱雀台上后,她顺手把苹果扔回了都兰珉的背篓里。 看着下方吵闹的少年人们,李雁丝满意地伸展五指晃了晃:“今日没白来。” 朱雀台上的千里回首看去,他们与下方挣扎不甘的少年人们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明栗,但其实台上看似胜利的人们之间,也有着一生都难以跨越的距离。 之前乌泱泱几百人,这会少了一半。 登上朱雀台的这一半人看向前方,这次朱雀石像在下边。 第二阶:下山。 大家这会多多少少都已经猜到了:第一关既然是筛选觉醒,第二关多半是针对八脉满境。 千里来之前只是三脉满境,中途与蛇骷灰蝎等人一战后成了四脉满境,之前受的伤也不亏。 可面临下山的石道还是有些犹豫,因为南雀七宗的门槛绝对不止是四脉满境。 身边已经有先走上石道的人出现状况,被星之力压迫着嗷地一声跪倒在地。 就算八脉觉醒,下山时只要在五脉满境以下都会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千里深呼吸一口气做足了准备后对明栗说:“你先别走,我替你探探路。” 明栗只是单脉满境,走这里肯定更不容易。 千里这么想着,刚往前走了一步就感觉双肩有压力下沉,他皱起眉头,暗暗提升体术脉强化身躯,继续往前走去一步后回头对明栗说:“这星之力——” 话未说完就见面不改色地走过自己身旁。 从她扬起的鬓发看不出半点压力,明栗每一步都走得很轻松,路过方回时还说了句加油。 千里:“?” 这不合理吧! 她不是单脉满境吗!为什么走得比我还顺利?! 明栗在上山时就发现体内的朝圣之火对这磅礴的星之力有强烈反应,因为朝圣之火会无差别吞噬明栗体内的星之力,所以在下山时朝她汹涌而来的压迫全都被体内的朝圣之火吞噬。 此时此刻全场走得最轻松的就属明栗一人。 在其他人因为星之力压迫而减缓速度难以行动时,她却挺直腰背漫步到最前方。 程敬白要往前走着被都兰珉抓着衣领喊给钱,两人被山阵中的星之力压制,一举一动都像是慢动作,在发现三两步轻松路过身旁的明栗时都瞪大了眼看过去。 邱鸿距离五脉满境仅差三重天,原本是走在最前面的人,却在短暂的路途中气喘吁吁,忍不住撑着膝盖缓一缓,余光却见走过身旁的明栗愣住。 她气息平稳,不喘不累,额上一点细汗也不见,就这么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随心所欲。 山门入口处的李雁丝看得沉默,问另外两人:“她是单脉满境吧?” 鬼宿院长肯定地点头:“是单脉,绝对没错。” 轸宿院长慢吞吞道:“今年有点意思。” 相比其他顶着压力前行的人们,明栗慢悠悠来到终点才回首看去。 落后些的邱鸿问她:“你满境几脉?” 明栗大方道:“单脉满境。” 邱鸿大受震惊:“那你怎么走的啊?” 明栗愣了下,道:“用脚走的啊。” 第15章 邱鸿朝明栗竖了个拇指,专心下山,来到终点已是满头大汗,走出通道没了星之力压迫他顿感松了口气,再次解下腰间葫芦喝起来。 明栗在看千里与方回,两人虽然走得艰难,给点时间总能走到终点。 邱鸿喝完后问明栗:“你要吗?” 明栗闻到了酒味,很辣,会是她喜欢的,却摇头说:“谢了,不用。” 邱鸿被拒绝后挠了挠头,一时间想不到搭讪的法子,便直接问:“你只有单脉满境是怎么做到这么轻松通过的?” 明栗笑了下:“你问这么直接不太好吧。” 邱鸿:“我很好奇。” 明栗叹道:“不好说。” 邱鸿:“好吧。” 他理解为这是别人的独门灵技,不能外传。 “我叫邱鸿。”他很快调整心态,开始好奇别的。 明栗念出这个名字已经越来越坦然了:“周栗。” 邱鸿又夸她:“了不起。” 明栗摇头:“小意思。” 邱鸿:“……” 她堂堂北斗朝圣者,要是走个南雀入山挑战都狼狈不已可怎么行,那太丢脸了。何况这种山阵在她眼里确实是小意思,邱鸿夸她反而让明栗觉得荒唐。 明栗不由想到从前的自己,再看看如今,果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换做以前她早强行攻入南雀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来找人。 再看看现在。 明栗要自己耐心,冷静。 先进入南雀再行动。 她走神想着,南雀的朝圣者这会最好别在才好。 明栗在终点等千里与方回,方回走的最为艰难,被千里拖着往前走。 师弟 第19节 同样的情况还有程敬白与都兰珉,为了那四块五都兰珉死抓着程敬白不放,就差没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程敬白边走边骂:“你这不是犯规吗啊?赶紧给老子松手!” 都兰珉也骂道:“你放屁!我这是合理追债!规则也没说不能扒拉你啊!你看旁边那么多扒拉人的!” 程敬白喘着气道:“人家那叫互相扶持!你别不要脸跟人比!” 两人你推我拉扭打在一块,最后滚倒在地互相叫骂着一直往终点滚去。 千里与方回刚到终点就虚脱倒地不起,眼神却往明栗看,无声询问她为什么能跑那么快。 明栗说:“很难解释,你俩还好吧?” “就是体力过耗,得缓一缓。”千里扭头看方回,“他估计够呛。” 方回这会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第二阶下山又将人数缩减,不少人还在半途,即使跪倒在地汗水滴落不停,还坚持着往前走,好在入山挑战的时间很长,若是到明日辰时还未到达终点就算是失败。 像邱鸿那些早到的人,已经继续往前出发挑战最后两阶山阵。 明栗在等千里与方回恢复。 她走得太顺利,剩下的多数时间都在等待,这会已经从辰时到正午,日光有些许毒辣,也不知是不是身处山阵的原因,这光芒只觉得越晒越烈。 千里从地上坐起身擦着汗道:“这不是春天吗?” 明栗想也没想道:“山阵天气会随着考验变化,原本行走就困难,再加恶劣天气影响,也是考验心之脉与阴之脉的能力。” 千里懵懵道:“哦……噢!” 反应慢了一拍才明白明栗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望着明栗欲言又止。 明栗挑眉道:“说。” 千里站起身,朝她竖起拇指:“天才!你好像什么都看一眼就知道了。” 明栗:“不是看一眼。” 千里等着下文,见明栗顿了顿,犹豫道:“是看了好几眼。” 这样总不会显得过于张扬吧?她想。 千里却忍不住捂眼别过头去。 * 等方回休息好后三人才继续出发。 明栗跟着指引往前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之前先动身的人们在前方站成一排,等走近后才发现前边是悬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第三阶:过崖。 两岸悬崖中间没有桥梁相接,只有散开悬浮的三个稻草人在左右摇晃,它们脑袋上贴着白色纸张画有夸张嬉笑的表情,乍一看还挺惊悚。 在山门入口处观看的李雁丝问:“那丑东西谁画的?” 鬼宿院长摸了摸胡子,跟她眼神示意身旁愣住的轸宿院长。 轸宿院长伤心地问自家弟子林枭:“丑吗?” 林枭微笑道:“不丑的。” 李雁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明栗身上若有所思道:“她只是单脉满境,要如何在三只替身灵的阻拦下过这悬崖?” 鬼宿院长欣赏道:“我倒是很期待。” 此时在挑战过崖的是邱鸿,那三只替身灵的位置很巧妙,足以让挑战者落点借力再前进顺利到达彼岸,只要用对了方式。 这关考验的是年轻的挑战者们对八脉灵技异能的掌握程度。 邱鸿运气不好,以体术脉灵技飞跃到第一只替身灵前时遭遇了八目魔瞳,那稻草人望着他,纸缝后空荡荡的黑圈比作双眼封印了他当前使用的星脉力量,让邱鸿从浮空状态坠落。 一只巨大的红翼朱雀鸟凭空飞出,接住了挑战失败坠崖的人们带回岸上。 程敬白盘腿坐在崖边,摸着下巴道:“这三只模样奇丑的替身灵还会八目魔瞳,有点难过。” 都兰珉垫脚往前看,惊讶道:“长见识了,原来南雀还有这么丑的替身灵,我刚来还以为这关是要靠鬼脸吓退我呢!” 山上的林枭看了眼表情受伤的师尊轻轻摇头,看来这两人与他们轸宿院无缘了。 邱鸿落到地面站稳后活动了下脖颈,眼神专注,越战越勇。 千里说:“我去试试!” 首先要想好如何从崖边飞跃到第一只替身灵身上,大家都选择体术脉强化四肢能力。 比如此时的千里,选用体术脉高阶灵技·天灵附身,在短暂的时间内获得不同飞禽走兽的能力,强化骨骼体能,身轻如燕,足尖一点飞跃而起,配合疾风灵技冲刺,足够在灵技异能结束前落定第一只替身灵身上。 成功了! 千里还来不及高兴,就见第一只替身灵忽然分化出无数影子,让他分不清究竟哪只才是本体能够落脚,不幸踩中虚影坠落,被红翼朱雀鸟带回岸上。 程敬白扭头对千里说:“给你们后来的一个提示啊,那三只替身灵用的全是高阶灵技,八脉都有。” 千里十指交叉按压,干劲满满道:“这关还要靠运气啊。” 程敬白指邱鸿对千里说:“运气不好就像你跟他一样,才第一个就倒回来。” 邱鸿伸脚轻踢他:“你别总是废话,自己也上去走一个啊。” “我还没缓过来呢!”程敬白说完扭头去看角落里的明栗,扬声道,“那边的天才!要不你走一个啊?” 说完问邱鸿:“对了这天才叫什么名字?” 邱鸿说:“周栗。” 程敬白喊道:“周栗!” 站在悬崖边看风景的明栗这才转过头来,小小的脑袋上有着大大的问号。 程敬白指着悬崖对岸说:“你要走一个吗?我们都想看看这一关你会怎么做。” 明栗问:“现在?” 程敬白点头。 明栗摇头道:“现在不太好吧。” 程敬白纳闷道:“哪里不好?” 明栗说:“现在过去了我一个人在那边会很无聊。” 程敬白:“……” 他睁大了眼看明栗,无声怀疑着这人究竟是不要脸在装还是真的有这么厉害。 旁边的都兰珉也是听得一愣一愣。 对比之下千里跟方回倒是显得很淡定,次数多了就不会惊讶了。 程敬白张了张嘴,说:“我现在就想看天才你在对面无聊地望着我们,这种能刺激我奋发图强的羞辱我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不要怕,大胆上,尽情羞辱我!” 明栗:“……” 或许她死了五年已经无法理解现在的少年人了。 明栗回首看向对岸悬崖,她脑子里有数百种过崖的方法,就算如今她只有行气脉满境,却又不是半点都不会其他星脉的灵技异能。 她弯腰捡起崖边的几颗小石子,在其他人不明所以时甩手朝对岸悬崖飞出,小石子分化出无数实体相连如一根细绳。 阳之脉灵技·虚化物。 是一个借物可以真化假,以假化真的异能。 虽然是中阶灵技,却非常难掌握,学好了堪比高阶,学不好就是垃圾。 明栗甩出的几颗小石子化出无数相同实体结为石子路,连接两岸,那三只替身灵也正巧拦在路中。 “虚化物。”邱鸿说。 都兰珉有点激动:“不知道她踩上去后是虚幻还是真实。” 明栗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抬手点出星线,手腕流动着黑色咒纹字符,由她挑选出组成了简单的护体星阵后,又往里面塞了几个杀字诀。 “噢!”都兰珉拍着程敬白的肩膀,“有点意思,虚化物铺路不用着急落脚点,八脉法阵护体放杀诀对抗替身灵,看这样子是准备以疾风冲刺,靠速度取胜。” “都被你分析完了让我说啥?”程敬白嫌弃地挥开他拍肩膀的手,“不用你说我看得出来!关键是她的虚化物是虚还是实,中途要是倒霉遇上八目魔瞳那可就……” 话还未说完明栗就动了。 她踩着石子路掠影疾行到第一只替身灵前。 虚化物是真实的! 程敬白脑子里刚跳出这个想法,就见第一只替身灵转动双目盯着明栗。 倒霉!是八目魔瞳! 程敬白以为明栗要被封印星脉掉下去,却惊觉她的速度快过了替身灵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冲刺到了第二只替身灵前。 都兰珉更加用力地拍程敬白肩膀:“哇!” 明栗的八脉法阵护体且加速,再叠加体术脉灵技疾风,踩着石子路掠影,人们眼中只剩下道道残影,以此速度经过两只替身灵时,阵中杀诀爆发,替身灵根本拦不住。 等人们反应过来时,明栗已经到对岸,她回首看去,招手间撤去虚化物,那三两颗小石子跌落在她掌心。 对岸的人们齐声道:“哇!” “牛!”程敬白震惊道,“还真让她装到了!” 有人还不明白刚才怎么回事,纳闷问:“第一只不是八目魔瞳吗?怎么她没被封印星脉啊?” 千里解释道:“没仔细看吧,她速度快过了八目魔瞳封印的速度啊。” 说完朝对面悬崖边的明栗招招手,不知为何心中激动不已。 山上的鬼宿院长忍不住感叹道:“这小姑娘,不仅有天赋,还很聪明。” 李雁丝抬首道:“你俩别跟我抢啊。” 轸宿院长摇头:“那不可能。” 李雁丝嘲笑道:“就凭你那画技。” 轸宿院长大惊:“我画技怎么了!林枭,为师画技如何?” 师弟 第20节 林枭面不改色道:“师尊的画技甚好。” * 明栗在崖边无聊地看着对岸的千里等人试图过来,但总是状况百出中途跌落,她等得无聊后,便给千里打了个手势,先去前边探路。 幽静的山林道只有她一个人融入其中。 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后,总算是看见了人影。 前方是宽阔的河道,水流浅显,只能没过脚背,河道中矗立着数十根木桩,桩上或站或坐着八名南雀守山弟子。 其中一名女弟子从木桩上站起身道:“哎,来人了。” “这么快?”有人惊讶道。 “就一个呐?” “今天这么早就有人走到这了?” 八名守山弟子嘀嘀咕咕,好奇地朝岸边的明栗看去。 “这是最后一关了。”女弟子水佩扬声道,“只要你能将我们从木桩上击落就算过关,挑战次数不限,但也并非要你挑战所有人,而是按照你满境几脉来选择人数。” 明栗一愣:“挑战人数对应满境星脉的数量吗?” 水佩点头道:“没错,倘若是五脉满境,那就是挑战五人。” 明栗眨眨眼,举手说:“我是单脉满境。” 水佩:“……” “你你你再说一遍?”守山弟子们震惊地看着明栗。 明栗又说了一遍:“我是单脉满境。” “不可能吧!”有弟子惊呼声,“你单脉满境根本走不到这啊!” 明栗遗憾道:“我确实是。” 单脉满境这种事,她也不想的啊。 “等等等等,我先问问院长。”水佩刚要召唤红翼朱雀鸟,却见它已经从虚空飞出落在自己肩上,带来鬼宿院长的回答。 水佩目瞪口呆,在同伴的催促下迟疑道:“院长说……她确实是单脉满境。” 河道寂静片刻,有弟子颤声问明栗:“你、你要挑战哪条星脉?” 明栗说:“行气脉吧。” 其他人看向水佩,水佩摸了摸鼻子道:“那么你的挑战者是我。” 另外几名弟子看向明栗的目光更加难以置信,单脉满境,还是较为弱势的行气脉,却能通过前三关,最早来到第四关。 也许是侥幸? 这样的想法在明栗纵身来到木桩上,仅靠行气字诀束音就将水佩炸飞落水后彻底粉碎。 水佩抬首看站在木桩上的明栗面色恍惚。 大家一致觉得:今年的新人里出了个怪物。 * 明栗只觉得自己像在欺负小孩子,看着掉下去的水佩还有些不好意思,刚张口要问对方是否有事就被传出山阵,眼前景色倒转,河道木桩不在,而是青松翠绿掩映的鬼宿山门口。 她站在平台石阶下,转身看见后方的鬼宿院长几人。 林枭上前笑道:“恭喜你。” 明栗微怔,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鬼宿院长刚站起身,正要对这位天赋之才说点什么,却听一道温和清悦的嗓音传来说:“师尊。” 后方山门内走出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她未着门服,一袭水蓝长裙衬得她端庄优雅,腰系长剑,手拿黑皮信封朝坐在桌边的李雁丝走来。 明栗微微抬首,眸光中倒映着女人温顺的姿容。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的师妹不说毫无关系,却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人右眼尾多了一颗细小的泪痣,告诉她这不是青樱。 第16章 李雁丝回头看去,见到来人有点惊讶。 江盈上前朝旁边两位院长垂首致礼,后恭敬地将手中黑皮信封递给李雁丝道:“这是您之前从武监盟那边调取的黑卷。” “哦,差点把这事忘记了。”李雁丝伸手接过。 鬼宿院长问:“你调黑卷做什么?” 李雁丝:“有点事。” 江盈见她收下黑卷后说:“那弟子告退。” “哎,今天入山挑战有不少好苗子,你也陪我一起看看吧。”李雁丝叫住她,朝前边的明栗抬抬下巴,笑得妖娆,“你帮我看看,要怎么说服那漂亮的小姑娘加入我翼宿院?” 江盈略显惊讶地朝明栗看去。 轸宿院长咳嗽声,给站在明栗身旁的林枭使眼色,示意他先下手为强。 林枭还未开口,明栗已上前一步道:“我选翼宿院。” 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的鬼宿院长震惊出声:“啥?” 李雁丝也是一愣,没想到对这小天才的争抢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而她还是最大赢家。 她饶有趣味道:“你看上我翼宿院哪一点?” 明栗瞥了眼同样好奇的江盈,垂首道:“这位师姐长得很漂亮,您也是,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这话让李雁丝与江盈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眸温和地注视着刚入山的新人,在她话落后带着几分友善。 李雁丝哈哈笑着朝明栗招手:“来,过来,你这可没选错,论长得好看这种事我们翼宿院可还没输过。” 鬼宿院长跟轸宿院长在旁看着都快气死了:“给其他院留点女弟子吧你!” 李雁丝笑容慈爱地看着走上前来的明栗,“这是你同院师姐,江盈。” 转头对两位院长又是另一幅狰狞面孔:“说得我翼宿没男弟子似的!凡事别总想着靠别人让你,自己努努力啊!” 鬼宿院长气得不断摸胡子,轸宿院长已经扭头吩咐林枭面对下一个八脉觉醒的好苗子下手要快,可不能再让翼宿院抢走。 三位院长依旧观察着剩下的挑战者们,彼此点评着,李雁丝偶尔也会跟明栗搭话,大多数都是她问明栗回答,期间江盈也开口说过几次。 说着说着,话题倒是落在了江盈身上。 轸宿院长慢吞吞道:“听说元西前几日向姜家提亲了?” 李雁丝扭头问江盈:“你们婚约定在什么时候?” 江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事还未定下。” “还没定?”鬼宿院长惊讶道,“是你不愿意嫁还是江家不愿意?” 没等江盈回答,轸宿院长也惊讶道,“求婚的可是咱们南雀少主,江家这也不愿意?” 对方可不只是超级宗门的少主,还是南雀朝圣者的亲弟弟。 这门婚事还是崔西元自己主动,换了谁也不会觉得有意外。 江盈垂眸道:“我还想在修行上多多努力,元西他……太好了,我想更配得上他一些。” 本以为能听到八卦却反被秀一脸的三位院长:“……” 李雁丝轻咳声:“你俩感情和睦就好,既然不着急婚事,专心修炼也不是坏事。” 鬼宿院长摸着胡子没说话。 李雁丝瞪了眼开这个话头的轸宿院长,轸宿院长假装没看到地转过头去。 明栗与林枭在旁安静听着,只不过明栗始终注意着江盈的一举一动,从气质仪态到气息都与她师妹青樱不同。 青樱富有朝气、灵动、活泼,还有些小性子爱撒娇缠人,但关键时刻会显得沉稳靠谱。 眼前的江盈眉目温婉,举止优雅,有世家小姐富养的贵气与从容。 彼此截然相反,却有着相同的一张脸。 如果不是江无月手上的银镯以及她和江盈的关系,明栗也只会认为是江盈与师妹长得像而已。 就算现在她也觉得眼前的人不是师妹,但她也想弄清楚银镯为何出现在南边。 随着几位院长谈笑间不少新人完成入山挑战被传出山阵来到山门口,在日落时分,明栗瞧见千里被传到山门前,他累得够呛,差点没站稳,是身边的都兰珉拉了他一把。 千里低头道了声谢,在人群里找明栗,都兰珉给他指了个方向:“你们院的天才在那边呢!” 他扭头顺着指引看过去,却一眼被明栗身边同李雁丝谈话的江盈吸引。 这个人…… 千里忍不住想起十年前在江氏面前救下他与娘亲的北斗弟子。 与眼前的这人虽气质截然不同,可长相却诡异的相似。 若不是知道北斗的弟子绝无可能出现在这,他差点都要喊出一句恩人姐姐。 千里忽然想起明栗之前问的“江无月的姐姐”,顿时福至心灵地去看明栗,发现她正跟身边的邱鸿说着话。 邱鸿在问明栗:“你选的哪个院啊?” 明栗指了指李雁丝:“翼宿院。” “哦。”邱鸿叹气,“不同院。” 明栗:“你加油。” 邱鸿:“你也是。” 走过来的千里:“……” 你俩会不会聊天啊? 师弟 第21节 千里给明栗使眼色,明栗问他:“方回过得来吗?” “他可以的,只是要慢一些。”千里示意她去远一点的地方谈,“最后一关是根据满境星脉数来选择,你该不会只需要选一个对手吧?” 明栗点头:“单脉满境当然只能选一个。” 她想多挑战几个都不行。 千里无语道:“听起来你还挺遗憾啊!” 明栗眨了下眼,千里刚要跟她说恩人姐姐的事,却被林枭抓着说:“先把入院申请填了吧。” 对了,得赶紧成为南雀弟子先! 千里便停住脚步回头去填入院申请,他也问了明栗在哪个院,明栗说:“翼宿。” “啊?”千里挠挠头,表情为难道,“可是我心选的不是翼宿院,而是井宿院。” 明栗说:“按照你自己喜欢的来。” 反正她来南雀又不是为了听课修行的。 林枭微笑道:“我们轸宿院也很不错。” 千里低头唰唰写下了井宿院的名字。 林枭:“……” * 入山挑战成功的人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跟在第一关时的人数比起来少了许多,可单看成功的一百多人又不算太少。 新人的入院申请很快被统计后分发给各院院长。 今晚这批新人留宿在鬼宿山新舍,明日就会各自分开去不同的院系。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新人们各自谈笑庆祝着,气氛倒是热闹。 明栗捧着碗米酒慢吞吞喝着,她选的位置比较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大多数都在隔壁桌欢闹去了。 千里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她,端着碗过来坐下说:“怎么不去那桌?那边吃的多一些。” 明栗摇摇头,问:“方回呢?” “他已经回宿舍休息了,说没力气。”千里说完才想起恩人姐姐的事,忙道:“对了!之前你旁边那个,长得很漂亮的那个师姐也是翼宿院的吗?” 明栗歪头看他,带着点深意问:“你认识?” 千里点点头:“说认识也不对,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江氏来找麻烦的时候,有两名北斗弟子帮忙吗?其中一个男弟子给了我七星令,另一个女弟子跟我娘好像认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你身边那位师姐——” 他还特意停顿了一下,满脸严肃地酝酿重点:“跟这位北斗女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明栗问:“一模一样?” 千里重重地点头:“没错!” 明栗捧着碗小口喝着米酒说:“过了这么久,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千里斩钉截铁道,“我绝对不会忘记那两人的长相,我连她俩的区别只是眼角有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明栗放下酒碗,食指在桌上轻敲一下,低声道:“她是江盈。” “什么?!”千里因为过于震惊拍桌而起,把桌对面端着碗提着酒走来的邱鸿一行人吓住,都兰珉惊道,“什么什么?” 程敬白大大咧咧地在桌旁坐下,将端来的几碗肉给明栗递去:“天才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呢?看你瘦的,快吃些肉补一补。” 邱鸿也给她端了几碗来,还递了一壶酒,还没开口请人喝就被程敬白与都兰珉齐齐推开:“干嘛啊你大半夜给女孩子递酒什么意思!” “居心不良!其心可诛!” 邱鸿:“?” 千里重新坐下,没好气道:“你们过来干什么?” “我?”程敬白指了指自己,老实说,“我填完入院申请才知道翼宿院女弟子最多,所以过来跟天才搞好关系,以后好去翼宿院串门。” 众人:“……”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他不要脸还是老实。 邱鸿坐下看着明栗说:“你很强,我想跟你打一场。” 千里欣慰道:“这还算正常,那你呢?” 他看向都兰珉。 都兰珉靠着椅背说:“他们都来啦,我也来凑凑热闹啊!” 千里说:“只要你不是来卖东西的就行。” 明栗对邱鸿的提议摇头,“不想打。” “好吧。”邱鸿遗憾道。 程敬白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明栗也老实道:“我在翼宿院只认识一个江盈师姐,就今天跟院长站一起那位。” 程敬白夸道:“很漂亮!” 明栗不经意道:“但是听说她与南雀的少主有婚约了。” 程敬白震惊脸,邱鸿举手说:“之前我在外边看见过这位师姐跟人逛绣衣阁,是去拿定制的嫁衣。” 都兰珉仰首去看邱鸿:“你还有钱逛绣衣阁?” 邱鸿:“有。” “南雀少主,这谁抢得过。”程敬白摇头,“咱们南雀的朝圣者可是他亲姐姐呐!整个南边都没人敢抢这门婚事。” 南雀朝圣者崔瑶岑,在明栗破境之前,她是通古大陆六大至尊强者中唯一的女子,也是最年轻的。 直到明栗十六岁破境,打破了她的性别唯一,也刷新了最年轻的记录。 明栗对崔瑶岑的印象是强势,好胜,唯我独尊,她追求最强最好,因而各方面都比她还要强的明栗成了崔瑶岑的眼中钉。 从前当着明栗的面嘲讽她只不过是过于幸运才能走到如今境界。 七脉先天满境,这样的幸运确实是千万里挑一。 其实明栗没少听过这种嘲讽,在她还未成为朝圣者时就有人这么说她。 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在北斗时都不用她动手,师兄师妹就先冲上去跟对方扭打争辩。 有次她去兄长屋里找八脉灵技相关记录,青樱忽然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怒道:“野昀!南边来的那些臭东西竟然敢骂我师姐破境是靠运气,我还打不过!快跟我一起去……诶?师师师姐你你你怎么……” 原本跟她一起找书的兄长朝青樱走去:“人在哪?” 青樱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自己解决不了,那就不要硬撑,赶紧去找师兄师姐。 无论多么困难的事,只要有师兄师姐在就一定会解决。 * 在程敬白感叹这门婚事没人敢抢时,都兰珉忽然问道:“不过这个江姓是朱雀州王的江氏吗?” 明栗说:“是。” 千里惆怅道:“江氏与南雀七宗联姻,可怕。” 程敬白摸着下巴道:“这么一说,那南边可真就是江氏一家独大了。” “南雀本身就是超级宗门,在四大宗门里如今也算排首位,可惜当年的北斗。”邱鸿感叹道,“要是北斗的朝圣者没有陨落,或许现在就不一样了。” 明栗单手支着下巴说:“是啊。” “要说起来,如今南雀跟北斗关系不好,但北斗的朝圣者在南边的口碑却意外的好。”程敬白也感叹道,“看来大家讨厌的是北斗,而不是朝圣者,这就是至尊强者的魅力吗?” 千里若有所思道:“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听说她在北斗过得不好吧。” “啊?”重生以来明栗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在北斗过得不好吗?” “我也听说过。”都兰珉举手道,“说是北斗的人对她不好,堂堂朝圣者,却被自家宗门的人排斥诋毁,南边的人当然对她怜爱,顺带看不起北斗。” 明栗:“?” 程敬白点着头说:“我之前在武院里就听说过,说北斗那边的师兄妹们因为嫉妒她,经常在私下阴阳怪气她能破境成为朝圣者是因为幸运。” 明栗头顶问号地看过去,这不是你们南边朝圣者先说的吗? “我还听说她的师兄经常骂她,关系很差,这师兄也是为人傲慢得很。”千里挠挠头,“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毕竟她当年可是为了自家师弟师妹自千里之外射出一箭来救场,这样的人不像是跟师门关系不好的样子。 不过这话他憋在心里没说出来。 邱鸿也举手道:“我也听说过一些的,说是她师弟在某次比试中还给了她一箭。” 剩下四人齐声道:“离谱!” 明栗忍了忍,问:“这些都是谁说的?” 另外四人却齐声摇头道:“不知道啊。” 都是听说,传着传着就成了人尽皆知,但源头是谁却早已不知。 南方的人们只知道北斗的朝圣者过得不好,全都是北斗的错。 明栗伸手捏了捏鼻梁,最后还是没忍住气笑了,她抬首眨了眨眼,笑道:“还有些什么?继续说,我挺好奇。” * 南雀,井宿院。 身披白袍大衣的井宿院长跪坐在檐下,听夜里虫鸣静心煮茶,因为体弱,不时会掩嘴咳嗽几声。 有弟子在外提醒:“师尊,崔少主来了。” “让他进来吧。”鱼眉轻声说。 移门滑动,昏黄的光亮从外照进,进来的人身着金衣,玉冠束发,步伐沉稳,不急不缓地走过屋庭来到檐下。 鱼眉正在垂首挑拣茶叶,听着脚步声轻柔道:“少主的来意我已知晓,赵家那个孩子不会被我井宿录取。” 崔西元停在茶桌边,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倒映在屋门上。 他低哑嗓音道:“那就多谢鱼院长了。” “少主倒是比江氏更上心自家的事呢。”鱼眉笑道,“是因为与江氏婚事将近?” 师弟 第22节 崔西元淡声道:“江氏为朱雀州王,在南边实力不容小觑。” 鱼眉略显惊讶道:“难道我南雀很差?” 崔西元看她一眼,鱼眉微笑不语。 “江赵两家恩怨,我们不插手最好。”崔西元说完略一垂首致意,便转身离去。 鱼眉望着空荡荡的屋廊,良久后轻轻摇头,掌心翻转间,一只小小的红翼朱雀鸟从虚空飞出,展翅离去。 * 夜已深,南雀部分地方灯火依旧明亮。 崔元西路过翼宿院时在山门口顿了顿,却未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着,走过崎岖的山石路,步步高登,来到山巅处。 山上萤火飞舞,屋檐下栽种着几棵樱树,此时正值春季,垂枝樱条缀满了粉白花朵,部分搭在了檐上,也有些许落在了窗前。 崔元西目光轻慢地掠过那几颗樱树,走到屋前时移门自动分开,随着他往屋内走去,烛火一盏盏亮起,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他习惯地第一眼朝坐在床边的女人看去。 那女子着青衣安静地坐在床边,烛光映照在她白嫩的肌肤,烛火摇曳在她黑沉空洞的眼眸,却驱散不了眼中轻薄雾气。 她与江盈有着一样的相貌。 比江盈的肌肤更白,似陶瓷的白,没有丝毫血色,却有着陶瓷的光泽,甚至还有着陶瓷碎裂后缝补起来的裂痕,完全就是一个陶瓷美人。 崔元西依窗靠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低声说:“去把衣服换上。” 陶瓷美人面无表情,目光空洞无神,只会按照崔元西给出的指令行动。 她褪下衣衫,整个身躯都布满了缝补的裂缝,陶瓷美人拿起放在床上的鲜红嫁衣,花了好些时间才穿好,随后转过身来面向崔元西。 风吹着屋外粉白的樱花枝条晃动,落下几朵在窗台。 烛火因夜风而摇曳,嫁衣上的金饰光芒熠熠,衬着这具身躯的毫无血色的白。 “你以前救下的赵家小子,如今来到了南雀。”崔元西扭头看向窗外,从这里的山势高度,站在窗边就能瞧见整个朱雀州灯火长龙的夜景,“南雀来了见过你的人,让我有些不放心。” “过来。” 陶瓷美人缓缓朝他走去。 崔元西转回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视线落在那他亲自涂抹艳红的唇上,喉结滚动一瞬,道:“吻我。” 陶瓷美人踮起脚,如他所愿。 第17章 明栗听他们讲北斗朝圣者的八卦听到半夜,等大家都累了散去后才回宿舍房间。 坐在床边想想还是觉得可笑,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中却无甚笑意。 现在想追究是谁瞎传这些八卦已经没用,南边不少人还信以为真,难怪对北斗态度如此差,就算南雀光明正大欺负北斗也没人说什么。 在部分看客眼中,或许还会觉得南雀是在给明栗出气。 明栗躺下目光怔怔地望着屋顶。 师妹真的死了吗?师兄亲眼所见,还因为伤重而失忆,那师弟又在哪,喜欢在外边流浪的兄长是否安好。 她折起手臂遮住眼,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懊悔自己当初在北境鬼原为何不再认真谨慎些,为什么还不够强。 为什么会失败。 如果她没死,一定不会让师妹死在鬼原,不会让师兄伤成那样,不会让镇宗之宝被人抢走还杀了七宗院长,也不会……让师弟下落不明。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没有消息时也是最让人担心的。 明栗在自责中陷入浅眠,却觉意识沉重,在无尽的黑暗中经历着下坠感。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鼻息间有北境鬼原烈火燃烧草木的气味,隐隐约约中还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声响。 这声音是她熟悉的,在数次噩梦中听见的、束缚着师弟的铁链。 燃烧的烈火如吞噬画卷般驱散了黑暗将周遭景物呈现。 明栗努力记住眼前的一切,石阶、碎块、血痕……却又与上一次的梦境不同,原本被铁链束缚在石台中央的人不见了,而石台被浓稠的血侵染成深色,枯骨与碎肉层层相叠着往上堆积成一座小山。 飘荡的黑色雾影似扭曲的人形,它们随着风声哀嚎或怒吼,明栗似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却又不似它们一样癫狂,而是安安静静地围绕石台寻找着。 明栗最近修行提升了阴之脉,已经能够在梦中保持自我的意识,与做梦的“她”分裂出独立的一个“我”。 她化形为雾影,试图找到梦中被束缚的师弟。 在如此炼狱之景中,她听见铁链声响自身后而来,同时响起的还有男人的嘲笑声:“找我吗?” 明栗刚要回首看去却被惊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看向门外,敲门的是方回。 明栗蹙眉,调整心态上前开门,方回也没有含糊,直接道出重点:“法阵被破了。” 他俩精心配合的蜃楼海,足够困住江无月等人十日,可这才过了一天就被人破了。 就算是江家人来找江无月也不会知道她被困在蜃楼海里,如果不是南雀七宗院长级别的人刚巧路过那,是不会发现端倪的。 明栗也不觉得困在阵里的人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阵出来。 方回眼皮一跳,又道:“千里也不见了。” 这才是他深夜来敲门的原因。 “江氏?”明栗问。 方回秒懂她的意思,摇头道:“我对江氏的战力不清楚,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从外破除法阵。” 明栗:“千里跟你一间房?” 方回点头,“我睡着了,因为法阵破了才醒,没看见他人。” 也就是说蜃楼海被破的事才刚发生。 可千里为什么…… 明栗与方回各自找了圈,没瞧见人,想要出鬼宿新舍却被告知没有通行令不能外出。 方回沉着脸道:“也许是用了八脉法阵把人带走。” 能在南雀用八脉法阵把人悄无声息地传走只能是南雀的人。 明栗不由想起昨日在鬼宿山门江盈离开时特意看了眼千里。 千里是青樱唯一的族人,明栗不会放任他被江氏抓去。 就算是靠八脉法阵将人从南雀转出,也只能是转出南雀,不会直接传送到江家。 方回说:“得想办法绕过山门监管才能出去……” 话还没说完就见明栗纵身掠影到二楼去,凭着酒味找到邱鸿住的房间,抬手敲门喊道:“邱鸿。” 来开门的邱鸿睡眼惺忪,头上还戴着顶三角睡帽,勉强看清眼前的人后问:“怎么了?” 明栗说:“来打一场吧。” “啊?”邱鸿揉着眼睛,看起来迷糊,反应却快,“好。” 邱鸿一提到打架就瞬间清醒,身体后仰避开明栗的一字气诀,却见一簇火自身后燃烧,面上闪过惊讶之色,完全没想到明栗竟然会放火。 还、还烧起来了! 可明栗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出招又快,逼得邱鸿不断反应闪躲,她的火诀却甩得到处都是。 最先燃烧起来的是邱鸿的房间。 都兰珉还在里面呼呼大睡,忽然被烫醒,惊叫一声从床上跳起身往外窜:“邱鸿你……” 他赤脚来到走廊,发现邱鸿跟明栗打得有来有回,明栗借八脉法阵点出的火阵在邱鸿蓄满星之力的暴力一拳下直接炸开,星火飞射四溅,很快蔓延整个新舍。 隔壁程敬白披着上衣从燃烧的房间里滚出来,骂道:“草!” “你俩要想谋杀所有人就低调点!” “卧槽卧槽,怎么烧起来了!?” “别睡了快醒醒!失火了!你头发快被烧没了快起来!” “还看他俩打啥赶紧跑吧!” “都他妈不想睡是吧!那都别睡了!” 有暴躁老哥骂骂咧咧地加入战局,混乱蔓延之下招惹了不少人也动起手来,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只知道自己被打了就要打回去,也不管是谁打的,反正能打到谁就是谁。 鬼宿山新舍失火烧起来了,守山弟子赶过来救火,原以为这帮新人会积极救火,到场一看打作一团的新人们差点没晕过去。 为此还惊动了鬼宿院长,他老人家看着被烧没一半的新舍大楼痛心疾首,将失火时还在打架的新人通通赶去山下睡地铺。 他点名了是要失火时还在打架的人自觉去山下,严词凌厉,神色威严,结果这么一吓全部新人都去了。 鬼宿院长:“……” 这竟然没一个安分守己的! 被赶出去也还在吵吵闹闹骂骂咧咧的新人们在守山弟子的监督中来到山下公告牌处,刚巧碰上正要回去的李雁丝,她驻足询问怎么回事,得知事情经过后大笑不已,伸手指躲在后边的明栗:“你打的谁?” 明栗指了指身边邱鸿。 邱鸿擦了擦脸说:“还没分胜负呢!” 明栗哦了声,大方道:“你赢了。” 李雁丝摇头道:“战斗要有始有终,不能轻易让负,不过今晚就别打了,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 她忽然收声往后方山道看去,眉头微蹙着一改轻松的状态变得严肃起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山下的异样。 原本在路道两旁打地铺睡着的少年人们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人们说话的杂音与夜里的虫鸣声都在这瞬间消停,万物静谧中,只有月下黑衣女子头顶金饰步摇轻晃的伶仃脆响。 “这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伸手捂嘴,满眼震惊地看着走在山道上的黑衣女子。 她面容姣好,可一双凤眼却极为凌厉强势,举手投足间似有天生高傲,走在满人的山道中如巡视领地的野兽,自黑衣女子本人为中心散开的那股霸气与从容让不少人激动不已。 今晚何其有幸,竟然能见到我南雀朝圣者! 师弟 第23节 之前还吵闹不已的新人们这会都被崔瑶岑吸引,在对方强势的气魄下自觉收声屏息,个别过于激动的人还抬手捂嘴,或是直接埋头靠在同伴肩上。 与这些激动的少年人们不同,明栗在发现崔瑶岑现身山下的时候便退去邱鸿身后,借他高大的身躯抵挡前方的视线。 邱鸿倒是坦荡,神色好奇地朝这位至尊强者看去。 明栗都怕他会直接招手对崔瑶岑喊我们打一架吧! 她低垂着脑袋眨了下眼,崔瑶岑这时候从外回来,让明栗几乎可以肯定是她破了蜃楼海。 李雁丝对走到身边的崔瑶岑垂首道:“您回来了。” 崔瑶岑脚步不停,只懒散地应了声,她也没有关注来挑战入山的少年人或是已经入山的新人们。 在她的眼中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些卑微弱小之人。 待崔瑶岑与李雁丝消失在众人视线范围内后安静的山道才重新变得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忍不住分享刚才见到朝圣者的想法。 明栗与方回却在这份热闹中悄悄撤走。 * 半夜时分,雾气围绕在院外不敢涉足里边,就连藏在花丛里的虫鸣声也已经歇息,井宿院长鱼眉却没挪过位置,依旧在檐下煮茶,之前煮出来的茶没有一杯是她满意的,在如此遗憾中反复重来。 煮好的茶也没有浪费,全喂了来给她守夜的弟子。 弟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哭笑不得:“师尊,弟子真的喝不下了。” 鱼眉笑了笑,往屋门方向看去:“人也该到了,你下去吧。” 守夜弟子连忙道谢退下,刚回到门口就见一道黑影越过她去了里边。 崔瑶岑优雅落座在鱼眉对面,听鱼眉端起茶壶说:“新的茶水还未泡好。” “你这爱挑剔的脾气何时才能改一改。”崔瑶岑淡声道,“急着找我回来是何事?” 鱼眉轻轻咳嗽声,收拢了些披着的大衣,提着茶壶倒水进杯子,看着细小的茶叶尖随水流而转动,热气升腾扑在她冰凉的鼻尖上感受到暖意。 “是有关少主的事。”鱼眉说,“赵家的孩子今日过了入山挑战,却被少主从鬼宿山转送去朱雀州,言谈间似乎是觉得朱雀州王江氏的家族恩怨,比南雀的名声还要重要。” 崔瑶岑皱起眉头。 鱼眉温声软语道:“这婚事还没定下,却已如此为江氏考虑,是否有些心急了。” 崔瑶岑一言不发地起身。 鱼眉道:“茶还未好,喝完再走吧。” “明日。”崔瑶岑道。 鱼眉端起茶杯递至唇边抿了口,轻声叹息,又把茶水倒回壶里,神色平静道:“明日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茶了。” * 崔瑶岑听了鱼眉的话便去找自家弟弟,却没在他的住所找到人,想起某个地方后,眼中怒意更甚。 那处山巅是禁地,旁人不敢涉足,在蜿蜒的山道还有复杂法阵,常年浓雾遮掩,到了山巅处的法阵又是不同,借有上品神兵辅助定阵,必须由崔元西的血为引才能开启进入。 否则就连朝圣者来了也没法强行破开。 崔瑶岑每次看见这法阵就来气,她瞬影落地在法阵外,沉声道:“出来。” 站在屋门前的崔元西早有所觉,沉默着过去,刚到法阵外就被崔瑶岑扬手打了一巴掌。 “为了个女人,你这几年活得越来越糊涂!”崔瑶岑恨铁不成钢地看他,在崔元西抬手拭去嘴角血迹站直身子时又是一巴掌打去,“你既然想娶江盈,就把屋里的女人彻底埋了!” 崔元西目光阴冷道:“不行。” 崔瑶岑冷笑道:“崔元西,你该不会喜欢上一个没了神智的傀儡吧?” 崔元西低垂着头说:“我是为了防止阿盈身子再出问题需要她。” “我不管你究竟喜欢谁,都不允许你为了外人损害南雀的名声利益,你给我清醒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崔瑶岑严厉道,“你是南雀的少主,江氏是什么东西,在整个南边以你我为尊,而不是他江氏说了算。” 崔元西沉默瞬,低声道:“是我做错了。” 崔瑶岑这才收敛几分压迫的气势,视线越过他看了眼后方小屋,神色厌恶道:“你最好把这女人早些处理了,若是让北斗那只护短的老狐狸知道你将他的徒弟变成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交代!” 崔元西神色阴郁没说话,袖中五指紧握成拳。 崔瑶岑却下了最后通牒:“三日之内你最好有所行动,别逼我到时候亲自动手。” 崔元西却低着头说:“姐,你可以指使我做任何事,唯独这件事不行。” * 明栗离开鬼宿山入朱雀州城内便与方回分开找人。 谁知千里没找着,倒是跟出了蜃楼海的江无月在无人的街道打了个正着。 江无月身边不见蛇骷,只有两个普通仆人,见到明栗时江无月脸色微变,心中暗叫声倒霉,面上佯装镇定道:“这可是朱雀州内,南雀山下,我大人有大量,今晚先放你一马,你还不赶紧走?” “走?”明栗笑了声,漫步朝江无月走近,“我看是你更想走。” 江无月见状连连往后退去,正心生惧意时,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无月。” 她双眼一亮,立马回头喊道:“姐姐!” 明栗停下脚步,眸光明灭,她看见自街道阴影中走出的江盈。 江盈身披黑色斗篷,缓缓摘下兜帽,目光温和地望向前方明栗,意味深长道:“周栗,之前听家妹无月说起过你。” 明栗瞥了眼有靠山后立马嘚瑟起来的江无月,“没想到这会是江师姐的妹妹。” “姐姐,这丑八怪之前竟然……”江无月刚要嚣张就被江盈以行气字诀封了嘴,她仍旧在看明栗,“若你深夜私自出山是为了找赵千里,不如放弃吧。” 明栗:“我若是不放弃呢?” 江盈却笑道:“师尊很喜欢你,但愿你不会让她失望。” 她示意江无月走了,江无月恨恨地瞪了眼明栗,不情不愿地跟着江盈离开。 江盈敢这么说是因为在她的配合下千里已经被江氏的人控制。 虽然千里在还熟睡的时候被传送出南雀,但他警觉性很强,几乎是刚落地就醒来发觉不对劲,在不知名的朱雀州城某个黑漆漆的街角,墙上墙下都是江氏的人。 甚至出动了江氏的长老,那些上了年纪,看似瘦骨嶙峋的老者,却是镇守江氏的重要人物。 千里眼中倒映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时瞳孔紧缩,还来不及调动星之力就被四面飞出的铁链刺穿血肉锁住四肢,穿透他胸膛的铁链将其击飞靠墙,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血线连接正要施展天罗万象,却被正前方站着的灰蝎以八目魔瞳封印星脉力量。 对手配合默契,显然是有备而来。 穿透他胸膛的铁链绕去脖颈以拴狗的方式拴着他,强迫他抬起头,脖子发出咔哒的声响,剧痛让千里忍不住惨叫出声。 江氏大长老冷眼瞧着,哼声道:“就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却要你们浪费如此久的时间,还得靠南雀出手帮忙。” 其他人被说得脸色略显尴尬,尤其以被明栗反杀过的蛇骷与灰蝎最为难看。 千里在剧痛之中失去意识,没能瞧见他胸前散开的点点萤光,在铁链的撞击声中,被他放在胸前的七星令碎裂声是那么的微小。 同样微小的萤光却呼唤着满天星辰,无形的星之力横扫天地。 朱雀州城中买卖火热的武器店内,正摇着蒲扇嗑着瓜子看客人讲价的老板忽然卧槽声从躺椅上惊坐起身,随后忙不迭地转去后台。 在漆黑山野里安静摸瞎挖草药的人忽然哇了一声,连小刀背篓都没拿就已消失在树下。 知名大酒楼一天十二时辰不关门,半夜也客源爆满,小二火急火燎地跑去后厨喊道:“三号桌要青椒炒肉,土豆炒肉,笋丝炒肉,备注蛋汤不要加葱……咦?厨子人呢?刚还在的啊!” 也有人小心翼翼地从温柔乡里爬起来。 在朱雀州城某酒楼内的付渊忙了好几日才刚睡下,迷迷糊糊道:“附近有据点,缺我一个没事。” 安静片刻后突然起身:“草!周子息!” 眨眼已不见人影。 远在南雀山巅漆黑屋房,安静坐在床边的美人眼中灰蒙蒙的雾气罕见地散了些。 望着江家姐妹离去的背影沉思是否要动手的明栗忽然回首望去,眸光微颤。 * 在那道黑漆漆的街墙下千里浑身是血,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双手无力地垂下,缠绕手腕的铁链敲打墙壁发出脆响,整具身体扑倒在地后宣告他已任人宰割。 江氏长老抬手漠然道:“带走。” 灰蝎上前捡起穿透千里胸膛的那根铁链,刚刚捡起就被凌厉剑风斩断,铁链重重地摔落在地发出声响,惊得他抬眼看去,还未看清人影,剑刃已将他双目划伤。 江氏长老听见灰蝎惨叫后惊讶回首,却见千里身前与后方街墙上已换成了戴着黑白狐面的陌生人影,而他的人就在他回首的短短一瞬内被解决,干脆利落地割喉,连尸首落地也悄无声息。 剩余的江家人齐齐聚拢在长老周围,神经紧绷,目光眨也不敢眨地盯着对面五名北斗弟子。 无形的压力自街墙处蔓延散开。 江氏长老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那剑刃被缓缓抬起,在它的主人将刀剑对准自己时,江氏长老额角滑落一滴汗水。 “老头。”戴白色狐面持剑的青年冷声道,“就是你带人把我师弟伤成这样?” 第18章 江氏长老心中无比震惊,平时擅长情绪管理的人此时却藏不住眼中几分惧意。 这赵千里何时竟有如此强大的背景靠山! 眼前的这些人他竟全都看不出是何境界,对方深藏不露,却又能在瞬息之间杀灭他数名手下,那些可都是最低六脉满境走江湖的熟手! 甚至在灰蝎八目魔瞳期间以附有星之力的刀刃割伤了他的双眼,能快过他八目魔瞳速度的人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只是这些人为何…… “等等。”立在墙上的黑狐面突然咦了声,蹲下身指着浑身是血的千里说,“这谁?” “哈?” 白狐面下的付渊扭头看去,“说什么胡话,这不是……” 他低头看清倒在地上的人后陷入诡异的沉默片刻,问:“这谁啊?” 江家人:“……” 江氏长老飞快转动自己的脑瓜试图分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谨慎道:“他是朱雀州赵氏族人,赵千里。” 师弟 第24节 付渊问:“就他一个在这?” 江氏长老沉声道:“只有他一人。” 付渊持剑挑开千里衣裳,看见七星令碎片后挥袖收走,残存的星线在他手中消散,是周子息专属的印记没错。 看来他是把自己的七星令给这小子了。 站在墙上的金狐面小小声道:“杀错人了怎么办?” 黑狐面挠了挠头,也小声道:“不慌,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兄弟怎么看也不是好人。” 江氏长老察觉到不对劲,试探道:“几位,是否找错人了?” 付渊转身看回江氏长老道:“既然是他召唤的,我等赴约倒也不算是找错人。” 江氏长老脑子灵光一现,颤声道:“诸位可是……北斗的人?” 金狐面听后嘿笑声。 江氏长老心中已有决定,盯着付渊这个明显领头的白狐面说:“赵氏与我江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我江氏因神杀之箭而约定将其流放至朱雀州最远的济丹郭城,倘若他们在济丹苟且偷生,永不涉足济丹之外的世界就饶其性命,如今诸位也见到,是赵氏先毁约,从济丹来到了朱雀州城内。” “噢,我有印象。”黑狐面抱剑说,“那是她拿神木弓射出的第一箭,确实是朝南边射出的。” “既然是能让我师妹以神杀之箭和师弟七星令护下的人——”付渊话还未说完就听江氏长老道,“可她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江氏长老就后悔了,本来因为下方之人不是周子息后就显得有些散漫的狐面人们在此时都看向了江氏长老,寂静中蔓延散开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添了几分杀意。 江氏长老立马补救道:“我的意思是这份约定已经被赵氏打破!” 付渊轻嗤声,抬手间随其他人一起将束缚千里四肢的铁链斩断还他自由,个头稍矮些的红狐面转身拿出药丹给千里喂下。 墙上的黑狐面语调不轻不重道:“很简单,那就在再定一个新的约定。” 付渊持剑指江氏长老:“新约定,若是没人能从我手里抢走他,天明之后,江氏退去济丹郭城,不可涉足朱雀州城,如何?” 江家人听后齐齐变色,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嚣张。 “你做梦!”有人咬牙切齿骂道,“说到底这是我南边的事,与你们北斗有何关系!” 金狐面嬉笑道:“凶什么嘛,我等应七星令赴约而来,怎么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说得没错。” 低沉的女声自上空而来,人还未到,压迫感十足的星之力却已布满这片街道。 江家人震惊抬首,没想到今晚这事竟把这位主也招来了! 崔瑶岑从虚空而来立在半空,俯瞰下方北斗弟子,淡声道:“他是我南雀弟子,归我南雀看管,可容不得北斗的人插手。” 她故意释放的星之力带着强势的攻击意识,震慑着下方所有人。只不过江氏的人忍不住颤抖着低下头或是弯了腰,而北斗的弟子依旧挺直腰背,抬首望着上空的南雀朝圣者。 “嘿。”金狐面感叹道,“这星之力……可真强啊。” 黑狐面说:“注意力集中点,谁要是被吓跪了当场逐出宗门。” 付渊抽空瞥了眼江氏的人,发现他们也被星之力震慑,甚至惊讶又害怕崔瑶岑的到来,看来这小子今晚是不会落在江氏手里了。 而且也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南雀弟子。 晦气。 于是付渊收了剑,淡声道:“走了。” 一直没说话的紫狐面走时踩着千里而过,将之前喂给他的药丹踩出,被红狐面屈指击碎。 既然是南雀的弟子,那就不配吃。 待走远后金狐面才后怕地挠了挠头,黑狐面问他:“怕了?怕了也当场逐出……” 金狐面指着红紫两人说:“我是怕他俩以后也这么对我!喂,我是去南雀卧底,不是真的南雀弟子,你俩懂得吧?不会像对那小子一样对我的吧?” 红紫两人酷酷地站在旁边没说话。 金狐面抓狂道:“你俩倒是说话哇!” 黑狐面无语地看着这三个幼稚同门。 付渊屈指弹了下金狐面的额头面具:“行了,赶紧滚回去,小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金狐面说:“今年南雀的新人可不能小看啊,除我以外还有三个八脉觉醒,其中一个靠着单脉满境完成了入山挑战,不像天才,更像是个怪物。” “这么厉害?”黑狐面有点惊讶,“单脉满境过南雀入山挑战。” 付渊也有点惊讶,指了指金狐面说:“趁还是新人,你想办法把人策反了。” 金狐面叹气道:“这可不容易,她跟刚才赵家那小子一路的。” 说完回头对红紫两人指指点点:“你说你,给人吃就吃了呗,还让人吐出来!给他吃了好歹还能借此卖一波救命之恩的情分是不是!” 付渊双手揽过红紫两人说:“做得好。” 红紫二人抬首朝金狐面挑衅看去。 金狐面:“……” * 北斗的人走了,崔瑶岑才转眼看向江家长老。 江家长老没想到会引来这位大人物,额上的汗水越发密集,他上前一步朝崔瑶岑恭敬垂首道:“崔圣大人,这孩子是……”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崔瑶岑面带嘲笑,“怎么,我南雀弟子何时归江氏管了?” 江家长老感觉周遭星之力再次加强,压迫着他呼吸一滞,朝圣者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你,释放的星之力就足够人们承受不住跪地或是直接被星之力压迫至死。 他神经紧绷,试图运用八脉力量抵抗,却还是受不住,江家人接连朝着崔瑶岑跪下。 长老咬牙说:“江氏不敢逾越。” 崔瑶岑冷哼声:“那就让他从哪来回哪去,你们带出来的人,负责给我带回去。” 长老感觉骨骼都在发出细微脆响,再撑下去必定是个死无全尸的结果,心中恐惧已大过家族荣誉,内心迫切地想立马答应她的要求,开口说话却无比艰难:“我等一定照办。” 崔瑶岑这才离去。 布满整个街道的星之力瞬间撤走。 跪在地上的江家人都松了口气,还有的忍不住大口喘息,仿佛刚从窒息状态回过神来。 江家长老撑着膝盖站起身,目光阴鸷。 还以为与南雀联姻后,整个南边就他们江氏一家独大,能统领整个南境,可今夜崔瑶岑的所作所为表态:江氏妄想。 就算崔元西真的娶了江盈,江家也只能屈尊南雀之下。 有崔瑶岑的警告,江家不得不将到手的千里亲自送回南雀,这位朝圣者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羞辱江氏。 今晚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还白白损失了数名人手,以及灰蝎的眼睛,他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八目魔瞳,能克制许多人,如今却被北斗的弟子一剑斩瞎。 江氏长老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鼓动,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指了指千里,咬牙切齿道:“把他……送回南雀。” * 明栗在感知到周子息的七星令碎的时候就赶往出事点,虽然知晓多半是千里身上那块,心底却还是抱有微小的期望。 可她到的时机不巧,几乎是与崔瑶岑同时到达。 察觉到时她反应神速地藏在角落,只匆匆瞥了眼站在千里身前的白狐面。 七星令赴约支援弟子在不想暴露自己或是因为有任务在身不方便暴露时都会戴上狐面或是别的面具。 明栗知道朱雀州城内肯定有北斗弟子,却不知道都有些谁,直到今晚瞧见这白狐面。 唯有天玑院大弟子付渊师兄最为钟爱这白狐面。 付渊会出现在这,多半也是因为感应到周子息的七星令。 可她现在没法与之联系,一出手就会被崔瑶岑察觉,等崔瑶岑离去后,北斗弟子也早不知所踪。 但一想到朱雀州城内有靠谱的自家人,明栗多少有些安心。 她跟在暗处看江家人将千里送回南雀,南雀山下早已有井宿院的弟子等待,千里出现后也没有将其放回新人堆里,而是直接带去井宿院,鱼眉院长屋中治理伤势。 千里脸色惨白,血色难见,刺穿四肢骨肉的铁链还未清理出。 有弟子在旁为他清洗伤口和捣药敷药。 鱼眉站在床边看着千里轻声叹息,幸好还留了一命,否则可就对他娘亲失约了。 大徒弟轻声道:“师尊,你身体不好,先去歇息吧,这里由我们看着。” 鱼眉摇头,道:“等他醒了再说。” 她去到桌案边坐下,凝神静心,继续煮茶。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明。 第19章 明栗中途通知了方回千里没事,等他回到南雀时千里已经被井宿院的人接走。 她没说七星令碎的事,也没说看见了崔瑶岑,只道自己是半路看见江家的人带着千里回来。 方回疑惑道:“江家抓到他怎么还会送回来?” 明栗说:“或许是因为井宿院长,他不是很有信心南雀不会把自己交给江家吗?” 方回这么一想觉得也对,毕竟千里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井宿院。 两人在山外等到天亮。 静神钟的声音响彻天地,替人们洗掉一身疲劳,散去心中浊气。 南雀七宿的人来山门前领自家新弟子,一般这种事都由各院身份较高的弟子来做,或者直接让院里大弟子执行。 翼宿这边来的人是江盈。 可明栗昨晚打听过,翼宿院的大弟子不是她。 翼宿院与轸宿院临近,跟在林枭身后的程敬白朝走在对面队伍中的明栗招手打招呼,明栗见对方热情又搞怪,便也招手回应了。 江盈在前边为新人们解释附近区域和路道,余光瞥了眼落在后边的明栗。 师弟 第25节 翼宿这边十二名新人,就有八个是女孩子。 明栗却没有一个认识的,安静地走在队伍最后,虽说她来南雀不是为了学习修行,却又不可避免地逃不过要被安排这些。 江盈在前边说:“师尊会在一个月内传授你们南雀入门灵技,适用不同的星脉,每日辰时需要去南门朱雀台静修一个时辰,可洗练提纯星之力。” “七院之间平时没有设置禁令,可随时来往,若是有朋友在别的院彼此也能常走动。” 这话瞬间俘获新人们的心,觉得这位师姐不仅温柔,还很善解人意。 翼宿院在南雀靠边缘的位置,却也是占地面积最大的,院内山水相连,绕着整个翼宿逛一圈都得花上一天的时间。 每个院都有部分区域不对弟子开放。 有的是院长或宗门长老的主居,因不喜被打扰而下禁令,也有的是宗门禁地或是危险区域,普通弟子误入可能会有受伤丧命。 此时是春季,万物生长绽放,可进入翼宿院的新人们却见满天飞雪,纵使地面青草新生百花齐放,泛白的天空却下着鹅毛大雪,落在肌肤上带来沁心凉的冷意。 不少人都被这极端对比的天气弄得一脸懵。 江盈笑道:“翼宿院有天然法阵,名叫四景,掌管四季使得翼宿冬暖夏凉,只不过存在的时间太长,不少外因使得它有所损坏,导致最近季节失常,不过放心,师尊正在修补。” 地面已有不少积雪,江盈领着他们去翼宿院长主居的路上解释道:“星之力无形却也无处不在,它存于天地,来自不灭的日月星辰,于是不仅人类,连草木禽鸟也能感知到星之力,师尊曾说就算是一颗石头也可以。” “如此天地万物感应到星之力后,也会诞生许多奇景怪相,比如这天然法阵,自成一方天地,星线排列上万上千复杂交错,皆是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自然生成。” 像这样的天然法阵极其少见,无比珍贵,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好奇地打量四周。 明栗却见得多了,因而只是在看脚下山路。 南雀的四景法阵覆盖范围之狂,能力也很实用,确实不错,但他们北斗也有不少这样的法阵。 比如玉衡院的天然法阵也是可以操纵四季天气,而院长经常更改,要是有弟子偷懒闯祸或者惹他生气,当天玉衡院就打雷暴雨,雷声响得整个北斗都能听见。 大家已经习惯从玉衡院的天气来确定今日院长的心情。 自从玉衡院长去世后,玉衡院终日大雪,大仇未报之前,玉衡积雪不化。 * 翼宿院中枢殿,是掌管整个翼宿大小事务的地方,因此坐落在中心点最高处,殿外有一尊面向正南方展翅而飞的朱雀石像,石身和羽翼都点缀着鲜艳金红的色彩,活灵活现。 李雁丝也常在这里处理事务。 她站在朱雀石像前,风雪吹拂着她的衣发,再往后一步便会踩空掉下高楼,身后景色因为过高的位置在风雪中变得缥缈,虚影重重。 李雁丝抬首凝望着眼前的朱雀石像,它的双目有神,还有萤光流转,仿佛真的是只神鸟落在她面前安静驻足陪她赏天地落雪。 刚到中枢殿的江盈远远喊了声:“师尊。” 李雁丝这才扭头看过来。 明栗等人来到朱雀石像前站好,李雁丝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含笑打量着他们,道:“很高兴你们选择翼宿院,这是我的荣幸。” “这是我南雀圣物,朱雀之相。它于无形处护佑我南雀,是南边的天穹,容纳星辰万象,是不碎不落之景,永远高悬注视。” 明栗听得眼睫轻颤,不由想起当年父亲引导她入北斗的一幕。 北斗有断星河,意为截断银河,天地倒悬,星辰落在如镜般平静光滑的水面,河水只能倒映出北斗弟子们的命星,一盏盏明亮的命星点亮水面,也照亮水下游动的黑龙石像。 它畅游星海,护佑每一颗命星。 当有人陨落时,命星将落入黑龙身上成鳞。 明栗望着眼前的朱雀石像微微失神。 现在想来,她的命星应该成了一片龙鳞。 那如果师妹…… 李雁丝抬首指向朱雀石像的双目:“入我南雀,以朱雀双目烙印命星,生死皆是我南雀之魂。” 明栗在心里默念:爹,宗主,我只是来卧底找师妹和师弟,不是真的要加入南雀。 她随着其他弟子一起伸手点出命星,以血为引,血珠混进命星飞入朱雀石像双目,让那双本就身神采奕奕的眼睛越发灵动有神,眼珠光泽璀璨,倒映着新弟子们身影。 所有人耳边隐约听见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凤鸟啼鸣声。 明栗感到有一股力量自朱雀石像落在她身上,转瞬即逝,却知道这代表着与南雀的命星契约已经生效。 李雁丝满意颔首:“那么,恭喜你们现在正式成为南雀弟子。” “你们的师姐江盈应该说了最近的课程,到时候按时去签到就行,公告牌每日会刷新历练任务,奖励都还算丰厚,有时也会联合别的院一起。” 明栗在中枢殿前听李雁丝将南雀的宗门规矩讲了个遍,一直到正午时分才挥挥手说了声解散。 其他弟子都在谢天谢地,溜得很快,明栗刚要走就被李雁丝叫住:“周栗,你过来。” 明栗只好过去。 已经走去前边的江盈回头看了眼。 李雁丝眯着眼打量明栗,问:“你如今满境只有行气脉?” 明栗点头。 李雁丝又问:“按照你的想法,现在最想修炼哪条星脉?” 明栗想也没想道:“阴之脉。” 阴之脉掌管“自我”,是她能够在梦中寻找师弟信息的主要源头,如果修到满境,她多得是办法入梦直接找到师弟的所在。 只可惜她现在的阴之脉才一境,级别很低,能使用的灵技有限,还都是些对她无用的低阶灵技。 李雁丝有点意外:“阴阳两脉属八脉中最难,你倒是很有野心。” 被“点破”想法后的明栗只是眨了下眼,不恼不怒,如此反应让李雁丝心中微叹,眼前的人她可是越看越喜欢。 不知为何她第一眼看见明栗就觉得这人很“干净”,无论是星之力,气质,还是眼眸,都干净得无可挑剔,就连她做事的反应和目前展现出来的行为也是如此。 若是深知明栗本性的陈昼知晓李雁丝的想法,只会冷笑声,看李雁丝的目光将变成欣赏又一个被师妹伪装蛊惑成功的傻子。 明栗在李雁丝眼中就是颗未被雕琢过纯洁无瑕的美玉,如今这美玉落在她手里,必须将其认真雕琢。 李雁丝摆摆手道:“晚点你来一趟主居,我看看你的阴之脉境界如何。” “噢。”明栗点头致意后退走。 李雁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这徒弟哪里都好,就是感觉有那么一点……没把她当师父。 * 明栗离开中枢殿来到地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弟子宿舍。 院内宿舍环境很好,清风雅静,还有个人独居房,相对的价格也很美丽。 她才发现南雀院内宿舍是要收费的。 明栗被拦在宿舍之外,负责舍管的弟子不好意思笑道:“人已经满了,还请去院外新舍吧。” 院外新舍就跟昨晚住的鬼宿新舍一样,呈圆形高楼,共有六层高,一层将近三十多个房间相连,可容纳上百人。 新舍虽然不在七宗院内,却是在南雀范围内。 南雀之大,不比朱雀州城差。 明栗也没有多想,按照这人说的去找新舍。 到新舍区后发现有许多黑色的高楼,附近还有不少弟子来往,其中有部分是新人,明栗正犹豫不知选哪座高楼,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周栗!天才!” 明栗扭头看去,发现程敬白揽着邱鸿的肩膀朝他招手,旁边还站着数钱的都兰珉。 几天之前还互不相识的少年们在短时间内倒是熟得像几十年好友似的。 程敬白过来问:“你怎么也来住外院新舍啊?” 明栗说:“内院宿舍说人满了。” “满了?”程敬白愣道,“不可能啊,刚还有翼宿的人找这小子借钱住内院。” 明栗眨了下眼,没什么情绪起伏道:“噢。” 程敬白:“?” 哦啥,你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 都兰珉数着钱票头也不抬道:“我说什么来着,她之前出那么大风头肯定会遭人嫉妒被针对,你看吧!翼宿都不让她住内院,要赶她出来住新舍。” 程敬白同情地看着明栗,被针对了还不知道,这幅懵懂的样子人家肯定更想欺负她了。 明栗问:“那你们怎么也是被针对来的新舍?” 邱鸿挥开程敬白揽在肩上的手说:“我喜欢热闹。” 程敬白挑眉道:“这你就不懂了,我肯定不是因为没钱住内院,也不是因为喜欢热闹,而是新舍的人比内院多得多,人多的地方,获得信息当然比人少的地方要多,而且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明栗心中微动:“比如说?” 程敬白摸着下巴道:“比如说某某师兄同时吊着五个院的师妹。” 明栗:“……” 这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情报。 “里边鱼龙混杂,什么都有,情报,交易,能帮你快速熟悉南雀,还比内院刺激。”都兰珉收起钱票,摩拳擦掌道,“我就喜欢刺激,还有交易买卖,人多的地方买卖也多。” 明栗懂了: 都兰珉想赚钱。 程敬白想听八卦。 邱鸿想凑热闹。 那她也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第20章 明栗跟着邱鸿三人进了一栋黑楼新舍,现在不是休息时间,所以里面很热闹,还有活泼的弟子们追逐打闹。一楼地面栽种了不少花树做景观,算得上一片小花林,林中还有桌椅供弟子们休息。 新舍门口的管理员给他们做登记:“哪个院,名字,星脉境界。” 师弟 第26节 邱鸿挠挠头问:“还要星脉境界?” 管理员靠着躺椅懒洋洋道:“得详细记录。” 邱鸿又问:“这边最厉害的是谁?八脉几境?” 管理员还是副懒散样:“你进去就知道了。” “好吧。”邱鸿说,“鬼宿院,邱鸿,八脉觉醒,五脉满境。” 管理员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在星盘上记录信息跟南雀鬼宿边的信息对比确认无误,“今年的新人啊,八脉觉醒,有几年没见过了。” 邱鸿进去了。 管理员喊:“下一个。” 都兰珉上前嬉皮笑脸道:“柳宿院,都兰珉,八脉觉醒,五脉满境。” 管理员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竟然又来一个八脉觉醒。 他望了望后边的两人,心想不会吧。 程敬白朝管理员咧嘴一笑,阳光灿烂:“轸宿院,程敬白,跟他俩一样。” 管理员坐直身子,神色严肃地在星盘输入查找,好家伙,果然一样的八脉觉醒。 轮到最后的明栗。 管理员看看她,没忍住主动问道:“你也一样?” 明栗:“什么一样?” 管理员试探道:“八脉觉醒?” 明栗恍然:“哦,这个一样。” “四个了!”管理员倒吸一口凉气,问:“你哪个院?” 明栗说:“翼宿院,周栗,八脉觉醒,单脉满境。” 管理员颤抖着手指点星盘,今年招收的新弟子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一个个天赋都这么牛。 他将门房钥匙给明栗几人,神色复杂地目送他们进去。 新舍里边很热闹,人来人往,各层围栏边或站或靠着人们聊天说笑,新来的似乎没被注意到,等明栗过来后都兰珉才悄声说:“刚我们在登记的时候就一直在被人偷听呐。” 邱鸿五指握拳朝虚空挥去,星之力动荡,准确地将监视他们的透明窃风鸟粉碎,行气回击动荡,这一拳的剩余力道本该全部转到窃风鸟主人身上,却被对方巧妙地进行转换,将攻击转移别处,某个在屋里呼呼睡的倒霉蛋被拳风击中从床上掉下去。 倒霉蛋卧槽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原本热闹的新舍在这瞬间忽然变得安静,人们或多或少余光都朝动手的邱鸿看去。 四人收到来自各方不同的打量,玩味或是好奇;恶意或是沉思,都说明他们并非表面如此平静无所谓。 有屋门嘭地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出来的人个头很高又壮,上衣匆忙之间穿上连腰带都没系完,他出声怒吼道:“谁他妈刚打了一拳星之力到老子这!” 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新舍,余音还回荡三圈,尤其是在高壮男下方的人们甚至能感觉到他吐息中爆发出的星之力热风横扫,吹得花树摇曳断枝,咔嚓声落在明栗脚边。 有人颤颤巍巍地伸手指向下方的邱鸿。 许滨怒目看去。 都兰珉与程敬白在他看过来时立马后退,两人顺手把还在低头看花枝的明栗也拽去了后边,只留邱鸿一个人扬首与三楼的许滨对视,坦荡道:“我。”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 都兰珉与程敬白纷纷朝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许滨来到围栏边往下看邱鸿,对他不知死活的态度冷笑声:“新人?” 邱鸿老实道:“刚来第一天。” 许滨活动着双手,发出咔哒清脆声响,他问:“你哪个院的?” 邱鸿说:“鬼宿院。” “巧了,我也是。”许滨说完五指紧握成拳,在开口时于高处朝邱鸿挥出一拳,随拳风而起的虎啸声如雷鸣扩散。 这一拳只有星之力,与邱鸿之前打出的一拳相同,却比他的速度快,力量强。 明栗只觉得有烈风迎面而来,猛烈嚣张,抬首间邱鸿已被轰出去老远,擦着她被风扬起的衣发,击飞出去被后方花树挡停,发出沉闷声响,花树剧烈摇动一霎。 看热闹的人们也不免被这一拳给吓得缩了缩脖子。 邱鸿捂着胸口咳嗽声,曲腿起身到中途又倒回去。 光靠星之力的一拳就能把邱鸿打倒起不来,明栗算是见到了新生与老人的差距。 许滨居高临下道:“还给你。” 他甩下这话后回去房间,房门重重地关上隔绝他人视线。 在家以为就这样结束后,却见邱鸿一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汗水,不见受伤,眼中战意反而越盛。 程敬白无语道:“你悠着点啊。” “这小子重新凝聚星之力想干嘛?”看热闹的人们惊讶道,还有人扒拉着栏杆往下靠,似乎是想近距离看看,“他不会是想继续打吧?” “不要命啦挑战许滨,刚还没被揍飞呢?” 也有人提醒道:“喂!新来的,可是你们鬼宿院的体术脉鬼才,该怂就怂别瞎逞强啊!” 都兰珉悄悄退后混入人群中呦呵:“让我们看看这场鬼宿院的内战是新人还是老生的最终胜利,趁还没开打前下注了啊!” 程敬白抬手点了点他:“你上辈子一定是个穷鬼。” 家都在看热闹,只有明栗看了看钥匙上的房间号,转身上楼去找自己的宿舍。 邱鸿蓄力完毕,握拳的手背青筋鼓起,受庞星之力影响脚下掀起一股小漩涡,将落花席卷其中。 有人拍了拍许滨的屋门:“快起来小子还要跟你打!” 拍完就跑,生怕邱鸿一拳砸过来时波及到自己。 屋里的许滨听后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骂骂咧咧地踹开房门出来:“你还想咋地?” 见目标出现,邱鸿抬手挥出一拳,磅礴星之力集中在这一拳冲向高楼上的许滨,许滨反应很快,立马挥拳打回去。 两方都只用星之力,但这样的比拼也依靠自身体术脉的强弱,双方星之力碰撞爆发的余波横扫新舍,不少扒拉在围栏观战的人都被冲击退后。 明栗这会才刚到二楼,看见有人被掀飞在地上滚了圈骂骂咧咧起身。 她继续往上走去,房间在五楼三十六号,明栗却停在四楼十二号门前。 屋里的人原本开了重目脉看热闹,却发现明栗停在门前时后背生寒,他还未做出反应,屋门已被明栗一脚踹开。 她逆光站在门前,伸手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隐藏的透明窃风鸟从虚空中抓出,与盘腿坐在屋中的麻子脸青年四目相对,明栗五指一握捏碎了他的窃风鸟,庒树下意识地咽了口水。 庒树表情尴尬道:“哎,咳,这位师妹,误会,咱们先……” 明栗朝他伸出手:“束音。” 庒树听得脑子一炸,还未来得及防御就被行气字诀音爆炸飞,从屋里飞出屋外,如果不是有围栏挡着便掉下去了。 四楼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探头看过来。 明栗看着庒树没说话,被炸飞出来头晕乎乎的庒树甩了甩脑袋,抬手制止明栗再次追击,扒拉着围栏站起身道:“别动手,我自己会解释!” 庒树捂着流血的鼻子朝三楼的许滨喊道:“不好意思啊许滨!是我不小心把他刚才一拳的星之力转移到你里去的!” 许滨:“……” 他狠狠地瞪了眼庄树的方向:“你不早说!” 许滨沉下身加力,再次挥拳,将与邱鸿僵持的力量甩飞向四楼的庄树。 庄树呜哇乱叫着躲开,却还是被拳风波及揍飞出去老远。 许滨冷哼声,对下边的邱鸿说:“不打了,老子要补觉。” 邱鸿却摩拳擦掌:“你是不是这最厉害的?” 许滨听后神色一沉,转身看回邱鸿。 邱鸿扬首看着他:“如果你不是就不打了,我要跟这最厉害的打。” 都兰珉在他身后比了个耶,“好兄弟打起来,别怂,输了也不丢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要啥来着?反正咱们不虚!打起来!再嘲讽他两句!” 程敬白抓着他后撤:“不知道就别瞎说乱用,要真打出事了你负责吗?别在这拱火了,赶紧走。” 都兰珉边躲边说:“你别下注啊!” 明栗不再管接下来的发展,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宿舍房间进去,解决庄树是因为要把窃听的灵技断了,因为她现在只想躺下睡觉去梦里找师弟。 房间干净,床铺虽小,但睡一个人足够。 明栗也没有太过计较挑剔,在床边坐下时运行阴之脉,试图在清醒时分离自我。 她目前的阴之脉境界太低,想要做到分离自我困难又危险,星之力围绕着她高速运转,朝圣之火因此熊熊燃烧。 阴之脉分离自我是个精细活,可明栗有耐心,也熟练。她顶着朝圣之火的压力,慢慢地使外在的她陷入沉睡,再以神庭脉的精神力支撑,分离出另一个自我,进入她沉睡的梦境。 梦中的明栗是清醒的,可这一次却没有梦到师弟。 她不得不重新再来。 如此反复三次,她的星之力都快耗尽却还是没能梦到师弟。明栗有些奇怪,平时心里没怎么想着,入睡却必定会梦见他,怎么现在迫切想要见到人反而梦不到了。 朝圣之火灼烧着她的星脉,内而外蔓延,瓷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燃烧闪烁的火线。 明栗正要分离第四次,朝圣之火的灼烧疼痛让她皱了下眉头,停下运行星之力暂缓时,忽觉屋中光芒暗淡不少。 她似有所觉地扭头看去,紧闭的屋门口不知时有一名背靠屋门站着的黑衣少年。 灰白朦胧的光线透过屋门洒落在少年脸上,是在北斗会试台上初见的疏离模样;当明栗扭头看去时,少年身影一瞬间变成多年后的人模样,光影洒在他上半身,是明栗梦中蔑视万物的疯狂姿态。 明栗眼睫轻颤,眸光明灭。 周子息抬手间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流动的黑色咒文,抬首间幽深黑亮的眼眸望向角落阴影里的明栗,轻声嘲讽:“南雀真是盛产你这种入梦才敢杀我的废物。” 明栗:“……” 你在骂谁? 师弟 第27节 第21章 明栗撑着床沿站起身,刚要往前走去,周子息却打出一个响指,房间内布满密密麻麻的星线横穿乱窜,瞬间将她关进某个八脉法阵。 周子息愉悦地扬首,还没愉悦片刻,就见自己的法阵在瞬息间被破,明栗又出现在房间内。 “……” 明栗抓着破阵的那根星线抬眼看他,有点纳闷道:“这是我教你的。” 周子息神色莫测地招手将明栗抓着的星线碎掉,轻撩眼皮缓缓朝她的方向望去。 明栗这才发现他的身躯可以被光影穿透,惨淡灰白的光芒在昏暗中笼罩着他,穿透他的衣发与骨骼,让他在光亮中似一具空心的壳子。 他是一道影子,接受光的穿刺,是不灭的黑。 是在这片大陆中不被允许、受到驱逐追杀的存在。 是她曾开弓射箭于千万里外也要将其杀灭的地鬼。 意识到这点的明栗一时怔住,伸出的手停在虚空中没有往前,不过短暂的瞬间,门外因为星之力冲击撞开屋门,靠站在门边的人也如被打散的光影般消失不见。 “子息……” 明栗来不及抓住那消散的光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但她明白,这绝对不是错觉幻想。 她站在门前,星之力的余波扫荡扬起她的衣发,明栗收回手朝外看去。 许滨与邱鸿还在打,碰撞的星之力波及多处,将难得现形的地鬼影子击散,明栗来到围栏,抬手在栏上轻敲,盯着楼下的邱鸿与许滨,屈指轻弹。 她连行气字诀的诀都没念,弹出的一气也只靠星之力,朝圣之火熊熊燃烧,却也拦不住她此刻释放的双倍星之力汹涌澎湃,如巨山压顶,毫无悬念地下方两人镇压倒地。 原本兴高采烈看热闹呐喊助威的人们都被这反转愣住。 那一气不像邱鸿与许滨挥出的星之力拳头蛮横强势横扫周围波及无辜,而是精准操控只针对这两人,因此其他人连明栗的星之力都没有察觉到,眼里只看见刚才还打得气势汹汹的两人突然泄气一样摔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都兰珉与程敬白飞快上前拽着邱鸿先起身,顶着他站稳身体,朝下注的人们喊道:“他赢了!” 人们发出唏嘘声响,也有人狠赚一番哈哈大笑。 许滨倒地后愣了半晌,没想到会有人能穿透他的星之力防护,将他一击就倒,虽然没有伤害,但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愤愤然地爬起来大吼:“谁!” 程敬白跟都兰珉也悄声问邱鸿:“咋回事啊?” 邱鸿挠挠头说:“突然有人以一气星之力把我俩都撂倒了,应该是个精修行气脉的狠人。” 这两人听后不约而同地扭头去找明栗,却不见她身影。 恰逢此时新舍里响起了召唤铃,通知部分弟子们上课时间到了,管理员也探头朝众人喊道:“今天有院考啊,你们之前掉级的还不赶紧去,还有新生们,这周的入门课都是星宿院长的,号称南雀最严,可千万别迟到了啊!” 被他们一说,人群里响起哀嚎声,看热闹的速速散去,开始收拾东西往外冲。 还有路过的提醒邱鸿三人:“可别小看入门课,星宿院长看起来温柔,但却是脾气最差的,祝你们好运!” 邱鸿哦哦两声要走,被许滨拦下:“走什么!” “你又不是最强的。”邱鸿面不改色地越过他离开。 许滨:“……” 我他妈好好的在屋里睡觉招谁惹谁了要经历这些! 许滨气得直翻白眼。 都兰珉发现站在五楼的明栗,朝她招手喊道:“一起去上入门课啊!” * 南雀的新生必上一个月的入门课程,由七院院长亲自授课,授课内容分别是宗门相关、八脉相关、通古大陆相关。 这种课程北斗也有,明栗也都知道会讲些什么,所以去了也无心听讲,全程走神沉思。 课台上站着的星宿院长气质温文尔雅,虽为男子,可面相却过分阴柔,若是着女装怕是雌雄难辨,说话也温温柔柔,不少女弟子们都盯着他那张脸看去。 方回对自家院长讲了什么也没太认真听,而是朝明栗坐的位置看了眼,再往前方看去,没有瞧见千里。 星宿院长今日讲的是通古大陆相关,从大乾王朝讲到超级宗门和朝圣者们。 他在图版上圈住位置时说:“关于朝圣者,大家熟知四大宗门各有其一,如今北斗与东阳陨落,只剩下我南雀与西天太乙。” 北斗明栗,东阳宋天九,两人皆死在北境鬼原。 如今剩下南雀崔瑶岑,太乙叶元青。 “书圣身为武监盟总盟主,一心守护大乾。” “朝圣者各有归属阵营,相安歌在破境后,对外宣布自立一国,名曰无方。在无方国只有他一个人,是活人不可涉足之地。” 这无方国就连当今通古最为强势的大乾军队也不敢擅自涉足,这位朝圣者脾气不好,也不怎么理会旁人,若是有倒霉蛋误入其中,只能是有去无回,生死难测。 “与破境后就圈地建国的相安歌不同,最为神秘的朝圣者元鹿,破境后自称没有归属地,也不会有归属地,因此如今仅剩的五名朝圣者中,只有他是散人。” 世人传元鹿行踪不定,最难找寻,但却不知通古大陆的朝圣者们,在某个时间点会定期见面聚会。 因为某些来自天地间唯有他们才能感悟到的力量。 星宿院长将各方朝圣者的位置圈出来后说:“历代朝圣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或者说这是通古大陆的特点,因为这里要涉及到大陆上某个令人厌恶又恐惧的存在。” 他在通古大陆图版中心圈出一个黑色的圈,黑色的雾气悄然朝大□□处蔓延散开覆盖,这一举动吸引了弟子们的注意力,之前没认真听讲的弟子们都回过神来。 明栗抬眼朝前望去,通古大陆已经被黑色的雾气整个笼罩。 星宿院长含笑道:“地鬼,不死的怪物。” “他们虽与人无异,却不是人类。地鬼拥有不死的能力,就算以星之力也无法杀灭,除了他们同族相残,就只能靠朝圣者才能彻底杀死。” 他拂袖间,图版上的黑雾少了大半,“经过上千年的时间,地鬼数量已减少许多,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假以时日将彻底从通古大陆消失,而这,基本都要归功于大陆的历代朝圣者们。” 有女弟子举手怯生道:“只是因为地鬼拥有不死的能力才要被驱逐追杀吗?” 这问话一出遭到其他弟子的嘘声和闷笑,纷纷转头去看是哪个缺乏常识的新人,竟然不知道地鬼是多么可怕又恶心的存在。 面对这名女弟子的提问星宿院长也不见恼,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弟子惶惶道:“弟子周香。” 明栗朝她看了眼。 星宿院长点点头,依旧笑道:“家中可有父母,兄妹,或是亲近的好友?” 周香或许是因为紧张,回答地有些结巴:“有、有的,父母健在,但只有我一个孩子……朋友也不少……” 星宿院长道:“父母恩爱吗?” 周香愣了下,点头说:“他们感情很好。” 星宿院长笑了笑:“无意冒犯,如果某天深爱你们的父亲将你的朋友们绑来家中,再将其杀害,又对你们母女下手,离开时或许还会顺手杀了族中亲友……” 周香听傻了,惨白着脸道:“为、为什么呀?” 星宿院长叹气,轻声道:“许多死在地鬼手中的人们都想要一个答案,会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可答案是,没有原因。” “他们也许是深爱妻女的丈夫,也可以反过来,是深爱丈夫与儿女的妻子;抑或是你引为知己的好友,世人眼中的英雄,地鬼最为擅长的伪装,是善的形象。” “但他们的本质是恶,纯粹的恶。” “地鬼作恶、杀人,不需要原因,它们就是恶本身。” 星宿院长与周香对视,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这懵懂的弟子:“地鬼的恶会突然爆发在某一天,某一瞬间,难以察觉预料,因为在这瞬间之前,他正如自己的伪装一样,是个无可挑剔的善人。” “在他释放恶意的一面时,就成了鬼。” 要被杀灭于阳光下的地鬼。 周香听得怔住。 星宿院长又道:“地鬼作恶小到普通人杀妻灭族,大到修行者屠城灭国,所作所为毫无人性。不死这份恶意则不灭,存活世间只能带来无尽的灾难,给人们带来不幸与死亡,所以通古大陆将其视为最危险的存在,必须将其杀灭,一个不留。” 明栗杀过许多地鬼。 每一个死前对自己曾做过的“人类眼中罪大恶极、毫无人性的罪行”都无动于衷,不会忏悔,不会痛苦,不会遗憾。 哪怕他们能感知到人类的感情,甚至利用,却永远不会给予相同的情感回应,因为作恶是本能、天性;是存在的意义。 人们对其痛恨:恨地鬼无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出一个理由;恨他们无法被教化;恨他们永远不能成为人类。 明栗在星宿院长对地鬼的描述中垂眸,眸光明灭中回忆起往事。 * 那天屋外大雪纷飞,她开着门窗透风赏雪,想起兄长外出回来送了她许多金银玉石,胭脂首饰等等,心血来潮将它们搬出来打开盒子一样样的试着玩。 在周子息来之前,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日。 镜中的人着红妆,散着黑发,垂落在地,与红艳的裙摆交缠,明栗姿态随意的半躺在地面对着镜子晃了晃眉笔,衣肩滑落也不知觉。这份松散的姿态的让来找她的周子息看在眼里,在屋檐下停住,到嘴边的师姐却没能叫出口。 明栗的小院能来的人不多,所以她在这里很自在,无拘无束。 不知何时周子息也成了那个能在她的小院自由来去的人。 树枝上的积雪坠落发出声响,明栗扭头看去时,停下的周子息也往前走去,迎着那双漂亮的杏眼扬首笑道:“师姐,你今日是要去哪吗?” “哪也不去。”明栗说,“外边大雪一片白,就想要看点别的颜色,想起来我哥之前给的这些东西,就找出来玩。” 她说着又看回镜子:“不过都是女孩子用的,不能给你。” 周子息在她身旁坐下,闻言哭笑不得:“我也用不着。” 明栗语气自然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就喜欢送你东西,看见什么好玩的有用的都想给你。” 周子息听得眼角笑意越深,伸手替她整理滑落的衣肩:“师姐喜欢送,我也喜欢收。” 明栗转了转眉笔,说:“我画不好这个,青樱呢?叫她一起来……” 话未说完就被周子息将眉笔从手中接过,抬首见他一脸认真道:“师姐,我会。” 明栗眨眨眼,又问一遍:“你会吗?” 周子息点头。 明栗纳闷:“你为什么会?我看你也没有画眉。” “以前见别人画过,我学东西很快,看一眼就会。”周子息说。 明栗对自家师弟的天赋很信任,于是放心地将眉笔交给他,自己则乖乖坐起身来任他摆弄。 周子息认真替她描眉,几笔下去之后,他说:“师姐。” 师弟 第28节 明栗眨了下眼:“嗯?” 周子息说:“你长得很好看,不用画眉就很好看。” 明栗嗯嗯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周子息挑眉:“那第一个是谁?” 明栗笑道:“我爹呀。” 周子息:“……” 明栗等他画完后才扭头去看镜子,凑近镜前一看,好奇道:“感觉你也没画太久,却跟我自己动手完全不一样呐。” 周子息听后笑眯着眼,像是冬日的太阳,阳光灿烂。 两人倒腾着兄长送的小玩意们,精致漂亮的小盒子铺了一地,明栗脸上妆容在周子息的手下逐渐成形,眉间点了金色花钿,她侧首看了眼镜子说:“是不是就差口脂?” 周子息递给她一个口脂盒,明栗看了眼摇头:“不喜欢这个颜色。” 她自己找了好几个也没选中喜欢的,好在兄长给她买的最多的就是口脂。 周子息又选了一个,打开后给她:“这个如何?” 明栗凑近嗅了嗅,周子息看得噗嗤一笑:“师姐,这个不是用来闻的。” “可它很好闻。”明栗也笑,“就这个。” 因为去找口脂盒,这会周子息站着,明栗跪坐在地。她扬首望着周子息,忽觉得他已经不再是初见的那个少年了。 明栗的视线从男人喉结掠过,停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食指在口脂中打了个圈,勾起的脂红轻轻点在她的唇上。 温热的指腹晕散开膏状的口脂,在她柔软的唇上涂抹开。 似乎是为了看清涂抹是否均匀,周子息不自觉地弯下腰去,却在不知觉间屏息,而明栗随着他的靠近感觉心脏有瞬间难言的压迫,于是轻轻张了下唇,看似沉稳涂抹的手却因此一抖,点在了红唇之后的齿上。 两人都因此停下动作。 外边的风雪呼啸,吹起明栗的发丝轻贴着周子息的脸颊,才惊觉二人的距离竟已如此的近。 那时周子息之所以敢低下头去,只因为明栗朝着他笑了。 第22章 明栗很难相信记忆里的师弟其实是只地鬼,可在新舍的那一幕又残忍地告诉她,别逃避了,周子息就是地鬼。 她还能安静地坐在这里听南雀的人讲通古大陆常识,全靠周子息没死这个讯息压着心底翻滚的多种情绪。 入门课程占据了弟子们大半天的时间,下课已是黄昏时分,星宿院长却抬手点了点通古大陆图版说:“今日你们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 满心期待着下课的弟子们听得脸色一僵,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眼前这位温柔了快一整天的星宿院长在通古大陆图版的南雀位置点出一条紫色星线:“没有集中注意力听讲的人实在是太多,如此只能以实际行动考验你们是否听懂这些知识。” “今日只有将我这条星线指引去对的路线的人才能下课,祝你们好运。” 睡了一整节课的程敬白:“……” 哈? 这都讲了些啥? 上百名弟子哀嚎出声,对着课台上的作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认真听讲的很快上台调整星线在图版上画出正确路线离开。 明栗仍旧单手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走的人越来越多,课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少。 方回原本是想在外边等明栗出来谈话的,谁知她许久都不出来,最后只好又折回去找她,却发现进不去了,只能在外边等着。 总不会是不知道怎么解决井宿院长留下的难题吧。 程敬白望着图版发呆,课室里就只剩下他,明栗与周香三人。 三人都没说话,沉浸自己的世界。 程敬白左等右等终于憋不住,回头看坐在他后边的明栗,伸手在她桌上敲了敲:“天才,你会解吗?” 明栗这才慢吞吞转过头来看他:“什么?” “你发呆到现在呢?比我都狠。”程敬白指着课台上的图版,“不能用重复的路线找到之前他说过的地鬼分散点,院长讲的时候我都睡过去了,什么也没听到怎么走?” 找地鬼分散点? 明栗这才朝课台上的大陆图版瞧去,起身时瞥了眼还坐着的周香,顿了顿问:“你怎么也没走?” 不知为何,她刚刚突然反应过来这女孩跟她一样也是翼宿院的。 周香突然被人点名询问愣了下,怯怯地看了眼明栗,犹豫道:“我、我在想……既然地鬼看起来跟人类无异,又善伪装,那要是喜欢上地鬼怎么办……又或者,地鬼会不会喜欢……” 没等她说完就听见了答案:“会啊!” 程敬白支着脑袋歪头看她,在周香转过头来时扬了扬眉:“你都说地鬼善伪装,又能感知人类的情感,那肯定也会喜欢人类。” 周香眼里升起一抹惊喜。 程敬白却噗嗤笑道:“可就算他喜欢你,很喜欢你,也一点都不妨碍地鬼杀了你再杀你全家,某些地鬼杀人手段残忍,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有这种想法。” 周香被吓倒了。 程敬白叹气道:“这种怪物死不足惜的,要是有人喜欢上一只地鬼,那就算他倒霉,倒八辈子大霉。” 明栗心想,她最近是挺倒霉的。 周香失落地低下头去,似乎有些难过。 程敬白挠挠头,有些无奈地看她,“我只是说喜欢上地鬼的人,不是说你,你看样子难过得快哭了,你该不会……” 周香突然起身连连摇头:“没有,不是我,我没有!” 程敬白与明栗都愣住。 周香尴尬地抹了把脸,起身去课台上伸手点着星线飞速划动,很快就解出题跑出去。 这节课她是最专注、听得最认真的人。 程敬白目光复杂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起身朝课台走去,伸手点住图版上的星线真诚道:“天才,救个场呗。” 明栗告诉他正确的走向,程敬白完成后松了口气。 “你一条路线也不知道?”明栗问他。 程敬白无奈道:“真睡着了。” 等两人离开课室外边已是黑夜,方回还在外面等着,他靠墙站着在看书,听见动静扭头看去,见明栗出来后表情略显复杂。 程敬白招手跟他打招呼。 方回问明栗:“你总不能是不会吧?” 明栗摇头,没多解释,方回也没再废话,直奔主题道:“听人说千里醒了,要去井宿看看吗?” 程敬白插嘴问:“他醒了有啥好看的吗?倒是今天都没看见他人,刚才课上好像也不在。” 其他人还不知道千里受伤的消息,方回没理程敬白,等着明栗回答。 明栗摇摇头说:“我得先回一趟翼宿,晚点再去。” * 千里是被吓醒的。 梦中他又回到小时候亲眼目睹父亲带人灭族的那一幕,身临其境的恐惧让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呆呆地站在路道中看人们互相厮杀。 父亲的面容在他布满血水的眼中逐渐模糊,隐隐约约只能瞧见他嘴角微弯的弧度,令人作呕的含笑姿态。 母亲去世前的嘶吼犹在他耳边回荡,一句句我有悔声嘶力竭,贴满纸张的墙上是死去族人的名字和母亲对父亲的诅咒。 他每天晚上面对着那道贴满恨意与诅咒的墙壁思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男人靠近他,弯腰替他擦拭脸上血迹,视线逐渐恢复明亮,看清了父亲的全貌后千里惊吓醒来,从床上坐起浑身是汗。 “醒了。”温柔的嗓音瞬间驱散他周身的阴霾。 千里扭头看去,见屋外走廊茶桌边坐着两人,提着茶壶倒水的井宿院长鱼眉,以及把玩空水的茶杯崔瑶岑。 鱼眉说:“既然醒了就过来喝杯热茶吧。” 千里脑子飞速转动,忙不迭地掀开被子起身,他记得自己昨晚伤得很重,下意识地摸了把胸口,发现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伤口也被处理过,穿着衣服觉得胸口冰凉,镇压着他伤口的阵痛。 “弟子见过院长。”他上前在屋门口垂首躬身道。 鱼眉问:“昨夜的事可还记得?” 千里神色顿了顿:“记得一些。” 鱼眉温声笑道:“不用怕,有崔圣在这,今后江氏不敢轻举妄动。” 千里忍不住看了眼没说话的崔瑶岑,面上藏不住的惊讶。 鱼眉又道:“昨夜是崔圣将你从江氏手里带回来的。” 千里忙朝崔瑶岑垂首道:“弟子多谢崔圣救命之恩。” 崔瑶岑将手中杯子放下,侧目看他一眼,“幸好,你长得像你母亲。” 千里低着头不敢抬起去看说这话的人是何种表情,朝圣者的威压让他活泼的性子也难以发挥,只能沉默听着。 鱼眉咳嗽几声,捂着嘴说:“千里,当年我本该出手护下你娘,不至于让她远去济丹病死,只是那时我重伤未醒,如今也难再恢复实力……好在你合崔圣眼缘,她将收你为徒,教你修行,替你母亲报仇。” 南雀的朝圣者要收他为徒? 千里刚还沉浸于朝圣者救自己一命的感叹中,哪知道还有更劲爆的消息在后头,仿佛天上掉馅饼把他给砸了个眼冒金星。 他忍不住问:“这是院长你的意思,还是崔圣自己的意思?” 娘亲临死前曾说过要他去南雀找井宿院长鱼眉,无论他想做什么,鱼眉都会帮他。 崔瑶岑听后低笑声,侧首目光轻点千里,饶有趣味地问道:“你不愿意?” 千里连连摇头:“当然不是!但我也不好意思强人所难啊……” 师弟 第29节 崔瑶岑轻哼声,“你说,谁能对我强人所难?” 千里呆住。 鱼眉笑道:“若是你不愿意……” “弟子见过师尊!”千里表情严肃地跪下。 鱼眉笑着摇摇头。 崔瑶岑起身道:“随我去三圣峰,看看你这些年所学。” “是。”千里从地上起身,抬首看崔瑶岑,那纤细却强大的背影让他心生仰望。 * 之前李雁丝要明栗晚点去主居教她练阴之脉灵技,明栗还在路上就收到了院长的红翼朱雀鸟转信。 她跟着红翼朱雀鸟回到翼宿院,入夜后落雪依旧不停,灯光昏黄,高处的中枢殿笼罩在雪雾中,却遮掩不住那尊显眼的朱雀石像。 明栗不由想起来命星陨落的事,北斗断定青樱死亡除了师兄的证言,在没有发现尸骨的情况下,肯定会根据断星河里的命星来判断。 而师弟被认为下落不明,命星应该还在北斗,北斗能根据命星来判断弟子的位置所在,为什么却找不到他。 明栗边走边想,在去主居的路上遇见刚从这边出来的江盈。 两人走上莲池小桥时都看见了对方,江盈手中提着灯,明栗身边飞舞着红翼朱雀鸟领路,走近后双方都停下脚步对望。 “师尊这么晚了也要教你修行,看来确实很喜欢你。”江盈颔首笑道。 明栗也笑道:“江师姐与师尊倒是正好相反,不然也不会让人告诉我内院宿舍满人了。” 被明栗点出这事江盈却不见半点恼意,依旧微笑道:“你不仅是赵家的帮手,还出手伤我妹妹,为何会觉得我能大度到忍你在南雀好好过日子?” 明栗说:“你妹妹的实力太差,江师姐还是多督促她修行才好,否则也不会被我抢走一个你送的手镯就气得要死要活,却只能动动嘴皮子,不敢真动手把银镯抢回去。” 她凑近一步问江盈:“江师姐,你要不要替你妹妹抢回去?” 江盈垂眸看她,心中有点意外,这小姑娘看起来乖巧,却没想到竟这么嚣张。 明栗走上前与她并肩,侧首轻慢道:“江无月当时可是哭着喊着说那是我姐姐给的,一定要抢回去。我还在想那银镯普普通通,堂堂江家小姐哪能送这么不入流的首饰。江师姐,听说你不过是江氏旁支的小姐,不怎么受重视,所以才送自己妹妹这么不入流的玩意?” 江盈侧身看她,面带笑意,眸光却不似之前那般温和,藏有阴霾,她语气轻柔道:“你口中不入流的首饰,确实是我送的。” “你也别着急,很快就该你把那不入流的首饰亲自送还给我。” 第23章 明栗只想诈她银镯的来历,没想到江盈真的承认了。 可她又是从哪里来的? 恰巧有其他弟子路过向两人打招呼,这才把微妙的气氛打破。江盈随着其他弟子离开,明栗也没有多留,转身去了李雁丝的主居。 翼宿院长的主居没有设成禁地,原本是山竹翠绿的居所,常年清幽雅静,却因为四景法阵的乱象变得积雪颇深,惨白一片。 明栗到的时候李雁丝正在院里摆弄几个稻草人样式的替身灵,与入山挑战那会不同,院里三个替身灵的脸都画得非常好看,像是三个幸福喜乐的小孩。 李雁丝说:“来这么晚,你该不会是被星宿留下的课业难住了吧?” 星宿最喜欢给新人上入门课,也最喜欢留课业,全南雀只有新人不知道他的爱好。 明栗却说:“来得路上遇见江盈师姐,所以多聊了一会耽误时间了。” “江盈?”李雁丝扭头惊讶地朝她看去,“你俩竟谈得来?” 明栗:“江师姐主动跟我说话,应该是吧。” 她顿了顿又道:“江师姐这么善解人意,待人温和,应该跟谁都谈得来,师尊怎么还有点惊讶?” 李雁丝拍了拍身边的替身灵,示意明栗过来,同时说:“你江师姐眼光可高着,能让她主动示好的人都不简单,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哪里入了你江师姐的法眼。” 明栗说:“可能是因为我差点杀了她的妹妹。” 李雁丝:“……” 明栗:“还抢了江师姐送给她妹妹的手镯。” 李雁丝震惊地看着她。 明栗却坦然道:“也难怪江师姐说她没法做到大度地看着我在南雀好好过日子。” 李雁丝震惊过后笑出声来,指着明栗问:“小丫头胆子还挺大啊。” 明栗站在替身灵前运行星之力,看似专注修行,对于李雁丝似笑非笑地调侃做苦恼状回应道:“那时也不知道江无月是师姐的妹妹,因为与千里同路来南雀入山挑战,江无月却拦路追杀,为了保命才动起手来。师尊,听说江师姐就要嫁给南雀少主,那我得罪了师姐,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很难过?” 李雁丝点着头说:“确实。” 明栗扭头看她,眨巴了下眼。 绝大多数人都受不了她这样的小动作,李雁丝本就觉得明栗讨喜,很合眼缘,见她做出如此类似撒娇的小动作立马心软,不由心生给宠物顺毛安抚的想法。 明栗:“他二人感情很好吗?南雀少主夫人就定下是江师姐了?” 她会问出这种问题在当下的情况很好理解,李雁丝压根没有怀疑多想,在桌边坐下解释道:“崔元西与江盈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江盈前些年身体不好,整日卧病在床,元西为此外出寻药,落了一身伤才换回她的健康。” “两人应该算是互相喜欢,这两年江盈身体稳定后,元西便立马去江氏提亲,你现在得罪了江盈,基本就算得罪了南雀的少主。”李雁丝掩嘴笑道,“不过我也挺好奇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所以你先让为师看会戏再想要不要救你。” 明栗说:“会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南雀?” 李雁丝摇头:“这还不至于。” 明栗:“让我死在南雀?” 李雁丝哈哈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明栗也笑了下,“师尊要是想看戏不插手,不如就多跟我说说有关江盈师姐的事,让我也好做些准备。” 李雁丝被她这句师尊听得满意,大方道:“你想知道什么?” 明栗说:“江师姐身体不好是得了什么病吗?若是打起来我也好有些分寸知道顾忌什么不该往哪里打。” 李雁丝听后笑得不行,这小丫头竟然连动起手来该打哪里不该打哪里都想到了。 “详情我没有过问,江盈说那段时间她过得很不好,全是痛苦的回忆,所以大家都不会跟她提这事。”李雁丝回想道,“我只听崔圣提起过,说她的病症是先天星脉逆行,体质会比普通人差些,也能感知星之力,但只要不碰八脉修行就不会有事。” 星脉逆行的人只是与修行无缘,这病症说严重也不严重,毕竟没有危及性命,也不会太过痛苦。 可生在修行世家,无法修行对江盈来说是很严重的事。 江盈并不想就这样当一个普通人,于是她选择逆天而行修炼八脉,却落得个八脉尽断的下场,每日痛不欲生,又吊着一口气难以死去。 明栗扭头好奇看去:“星脉逆行是无解之症,江师姐是怎么治好的?” 李雁丝却摇头说:“没人知道元西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他也不知怎么伤得不轻,浑身是血的去求了崔圣出手帮忙。” 崔瑶岑出手帮忙治好了江盈的星脉逆行。 明栗听得眼皮一跳,心有不好的预感。 破境成为朝圣者后,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将领先所有人,那些神秘、古老的力量与声音只与他们对话,自动收下这片大陆给予朝圣者的馈赠,包含了无数传承知识与力量。 星脉逆行无解,可朝圣者却知道该怎么办。 李雁丝抬头看明栗,她反应过来后转开目光看回替身灵,感叹道:“不愧是朝圣者,这么难的病症也能解决。” 明栗问:“那江师姐如今可以修炼八脉,到什么境界了?” 李雁丝也感叹道:“星脉逆行的病治好后,她的修行速度很快,不仅是八脉觉醒的好苗子,如今已是六脉满境。” 明栗笑道:“江师姐可真是个天才。” 她的师妹也是八脉觉醒,六脉满境。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味。”李雁丝伸手指她,“刚才我就想说,为什么你这么舍不得你的星之力,一个低阶灵技也精准控制星之力的释放。” 明栗老实道:“因为我使用星之力会比较费劲。” 李雁丝开始关注她的星脉力量与修行方式,关于江盈的话题告一段落。 她让明栗对替身灵使用阴之脉,发现明栗对使用灵技异能时需要消耗的星之力掌控与其说是精准,不如说是吝啬。 明栗解释说是使用星之力费劲,李雁丝一开始不相信的,见过她入山挑战时的表现就知道,她每次使用灵技都显得干脆利落,一击即中,完全看不出费劲二字。 可李雁丝看了一晚上明栗使用阴之脉的灵技后她信了。 李雁丝也不愧是能做到南雀七宗院长级别的人,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你的星之力消耗确实比常人要多一些,同样的灵技,你却要用他人两倍的星之力。” “难怪修行速度会如此的慢,至今只有行气脉满境。” 明栗眨眨眼没有解释。 李雁丝误以为她修行了十多年才只是单脉满境,可她也总不能说自己才修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吧? 一直到深夜后李雁丝才让她回去休息,单手扶着脑袋若有所思道:“你双倍星之力的问题我得好好想想如何改善,有点意思。” 明栗也松了口气,这才离开。 打听消息的途中顺便练了一晚上的阴之脉灵技,她倒是不觉得累,但体内朝圣之火却很暴躁,让她想要休息会。 * 回到院外新舍时发现虽然各个楼层还亮着许多灯,却无比安静,现在已经是休息时间,禁止喧哗吵闹。 明栗回到房间在角落的小床躺下,目光怔怔地望着透着光亮进来的屋门,抬手设了个隔音法阵,住在新舍的弟子几乎每间屋都有一个隔音法阵。 她闭上眼轻声道:“师弟。” “你把七星令给千里,是因为知道他父亲也是地鬼么。” 除了朝圣者,地鬼只能死在同族之手。 所以周子息说杀千里父亲这种货色不用劳烦他的师姐。 “江盈与青樱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给的银镯,我也只当她们仅仅是长得像。可今天听说江盈先天星脉逆转,常年卧病在床不醒,这几年却又被治好,如今是八脉觉醒,六脉满境的天才。” “要治好星脉逆转,就得拿别人的血来蕴养逆转的星脉使其顺行。” 这样的结果必然是一死一生。 生者要八脉觉醒,星脉与病者契合度高。 光是契合度高这点就能刷掉许多人,这世上所有人的星脉走向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各有其特点,而八脉觉醒也是万分之一的几率。 师弟 第30节 生者的神庭脉还得异常强势,这样才能活得久一些,自身蕴养的血效果也会更好。 到这里已是千万分之一的几率。 八脉可具象化游走人体各处经络,每一脉都代表着人体的某个力量,因此连接它们的人体血液也能承接这份力量将其转移去体外。 星脉逆转者顺行后,立马就能得到换血者的力量。 就算知道了办法,但为病者进行血养之术却只有朝圣者境界才能做到,听起来似乎只需要放血给病者泡就行了,但其中复杂涉及八脉力量,很难掌握。 可江盈何其幸运。 每一个看似不可能满足的要求都实现了。 快死的病者得到蕴含八脉力量的血液供养顺行星脉,生者却会因失血而死。 “可师兄说青樱是死在北境鬼原,那就不可能会被当做血养之术的药引。” 明栗说完后顿了顿,语气缥缈道:“除非有人偷天换日,将师妹从北境鬼原带走了。”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朝圣者。 崔瑶岑若是进入北边肯定会被她发现,如果没有察觉,那说明这事发生在她死后。 能让崔瑶岑大费周章去北境抢人,只能是受她弟弟崔元西之托。 否则明栗实在是难以理解青樱的手镯为何会出现在南边江氏姐妹手里。 可如果真如她所想,那就说明被血养之术当做药引的青樱已经死了。 明栗睁开眼,屋门前依旧空空如也,没有那只地鬼的身影。 她有些无奈地说:“你是地鬼的事我会给你保密。” 明栗又闭上眼,或许今晚梦里能看见师弟。 等明栗睡着后,屋外的灯盏逐渐熄灭,屋中光芒暗淡,散落的光影们逐渐凝聚成形,是一道见不得光的影子,静立在门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床上睡着的人。 第24章 明栗当晚没梦到周子息,却梦到了小时候跟兄长一起外出的日常。 那会兄长刚十二岁,她十岁,两人才和好没多久,彼此都还有点别扭。父亲良心发现,知道自己没时间带孩子才导致兄妹不和,于是这次外出特意带上他俩。 他们去了离北斗很远的地方。这里有宽阔的梯田,层层相叠延伸去很远,春日水流灌溉,人们下地锄草插秧,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梯田旁边是茶园,新茶嫩芽泛着香味,正是父亲来此的缘由。他的朋友退隐在此种茶,种的茶自带香味,不仅对星脉受损的修行者有奇效,对普通人也有提神醒脑静心的效果。 明栗站在梯田埂上,低头蹙眉看沾染杂草泥屑的裙摆,站在原地不走了。 前边的兄长本来已经走远去茶园里撒欢,回头一看妹妹不见了,又返回去,问站在田埂不动的明栗:“你在那不动干什么?” 明栗双手提着裙摆,昂首示意他:“地上有泥,裙子会脏。” 兄长:“你用疾风飞过去不就可以了?” 明栗冷冷淡淡地看他一眼,那鄙夷的目光每次都看得兄长额头青筋乱蹦。 见兄长还是一脸“干嘛我说得不对吗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是想动手打一架但你是妹妹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动手”的隐忍表情,明栗才说:“爹爹说了来这里不准用星脉力量。” 兄长这才恍然大悟。 明栗则一脸“你快走吧我不想跟傻子说话”的嫌弃表情。 十六岁前的明栗非常挑剔,且目中无人,毒舌,遇事就动手,偶尔狠劲上头不死不休。 是非常不讨喜、作风阴狠的小孩。 北斗宗主说她像是一把未被教化的绝世神兵,偏偏北斗七宗上下都宠着,彼此庆幸明栗从不对自己发脾气动手。 那时候能镇住她的只有师兄陈昼。 兄长则是拿她最没有办法的那一个。 见明栗站在那不肯走,兄长有些犯难,清秀中还带着点稚气的脸皱巴一下,上前道:“那我背你走。” 明栗:“你不会趁机把我摔下去?” 在她面前蹲下身的兄长回头瞪她一眼,“爹还在前边,我敢这么做?” 明栗:“不敢,那你果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兄长感觉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没好气道:“赶紧上来,等会采摘时间过了,爹也说了想喝茶要自己摘。” 明栗轻哼声,搂着兄长的脖子靠上去,在他背上叮嘱:“我的裙子。” “我在看着,掉不下去,脏不了。”兄长背着她往前走着,“你就这一条裙子?” “当然不止。”明栗说,“师兄和曲姨给我买了很多,还有青樱,甚至连爹爹都送过我。” 兄长大步跨过前方小沟渠,同时说:“我也送过啊!” 明栗:“你没有。” 兄长:“我有!” 明栗歪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有?” 兄长认真道:“去年除夕前日你来曲姨这吃晚饭穿的那套就是我买的。” 明栗冷不丁道:“那不是青樱送我的吗?” 兄长:“……” 他不说话,妹妹也不说话。 沉默片刻后,兄长慢吞吞道:“年初那会,璇玑院的孙今虎就比武的事来找我道歉了。” 明栗趴在他背上闭眼感受春风拂面:“关我什么事。” 兄长耐心道:“青樱说是你把他揍了,他才来跟我道歉的。” 明栗睁开眼,稚嫩的面容却带着点阴沉:“揍他是因为他心术不正。” 兄长又说:“以后我送你东西,会以兄长的名义,正大光明地给你。” 后来他说到做到。 而北斗这把绝世神兵依旧没被教化,却在后来的某天突然学会了自我约束,完完全全脱离少时的自我,变成另一种模样。 是明栗十六岁那年成为朝圣者后,性格大变。 起初人们困惑不解,难以适应,唯有兄长与她相处没有半点不习惯,反正不管妹妹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明栗的兄长。 * 明栗醒来目光微怔。 昨晚她知道周子息在屋里才说了那些话,虽然他不现形,但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入梦,谁知道这次她的阴之脉没能连接到梦境,反而梦到了兄长。 因为兄长不是北斗弟子,所以无法从北斗据点得知他的近况。 兄长又爱在外边天南地北自由行,几个月没消息都是常事,但北斗出了重大变故,妹妹死了,父亲重伤,他应该会在北斗多待些时间吧。 明栗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如果那天晚上她冒险去见了付渊师兄,很可能会被崔瑶岑发现,连带着北斗隐藏在南雀的弟子都会遭殃。 北斗离南雀实在是太远了,七宗没有人能在三息之间赶过来,除非是全盛时期的她。 得赶紧确认青樱是否真的被用作江盈药引。 至少现在崔瑶岑替江盈医治了星脉逆行是事实。 南雀静神钟在辰时准点敲响。 钟声提醒着弟子们早起修行,明栗却躺在床上没动,心里数着钟响,一下,两下,三下……有人来敲响她的屋门。 程敬白在外道:“周栗!我这有个惊天大秘密你快出来!” 明栗刚坐起身就听外边的都兰珉大声道:“千里被崔圣收徒了!” 张嘴正要道出惊天大秘密的程敬白把那口气憋回去,追着都兰珉就跑:“……你又抢我台词,你死定了奸商!” 明栗开门出来,就看见一个邱鸿。 邱鸿问她:“千里比你还厉害吗?” 明栗随口回:“说不定。” 邱鸿却挠了挠头,怀疑道:“入山挑战的时候没看出来,如果说崔圣要收徒的话,我肯定会以为是你。” 明栗听后却摇头说:“可别恶心我。” 邱鸿懵逼脸,这怎么算是恶心了! 被大陆仅有的五个顶尖强者之一收做徒弟是很恶心的事吗? 邱鸿不懂,却对明栗的反应大为震撼。 明栗对千里成为崔瑶岑徒弟的事没有太大反应,顶多只有点小惊讶,在现阶段千里如果能得到崔瑶岑的指点,修炼自然一帆风顺,对抗江家也有了靠山。 只不过崔瑶岑会收千里为徒,原因恐怕不太简单。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明栗关上门朝楼下走去。 邱鸿说:“昨晚,新舍确实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因为你昨晚很迟都没回来,所以不知道。” 走过明栗身边的人都在讨论这事,崔瑶岑目前还没有徒弟,千里是第一个,之前大家都以为崔瑶岑不收徒,或者收徒标准高,多少人心里暗暗期待自己能入崔圣的眼。 在南雀混了好些年的人都想成为崔圣的大弟子,谁知道竟被一个刚入门的新人弟子给截胡了。 而他们讨论的主角就站在新舍门外眼巴巴地望着大门,直到发现出来的明栗后才展露笑颜,疯狂朝她招手示意。 * 当静神钟安静下来帷幔后的江盈才起身,她发现昨晚睡在身边的人不知何时早已起来,正披着外衣靠在窗边看日出。 崔元西沉默时神色微冷,望向窗外的目光不知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似有烦心事。 江盈掀开帷幔问:“在想什么?” 崔元西转头看回来,眉眼间的冷峻收敛,变得温和:“没什么。” 面对江盈时他永远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长达十多年的相处中,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师弟 第31节 江盈抬首朝崔元西笑了下,赤脚点地朝他走去,伸手搂着未婚夫脖颈靠他怀里,感受到他抬手回抱自己的动作后满意地眯了下眼。 可她却在这人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令她获得新生之人的味道。 江盈眼里的笑意消散,额头抵着崔元西的心脏,轻声说:“最近又开始睡不着了?” “偶尔。”崔元西抬手顺着她冰凉的长发,垂首疲惫地靠在她肩头,“是最近太忙,没休息好,不用担心。” 江盈说:“你是南雀的少主,南雀的大小事务都需要你,若是太累了就让别人代劳一会,崔圣不是回来了吗?” 崔元西低声道:“阿姐有别的事要忙。” 江盈笑道:“忙着对付江家吗?” 崔元西轻抚她长发的动作顿住,直起身低头看她。 “崔圣眼光这么高的人,为何会突然收一个只有六脉觉醒的小子当徒弟,好巧不巧,他还是赵家的人呢。”江盈依旧头抵着他胸膛不紧不慢道,“那日也是崔圣亲自去将赵千里带回南雀,江家交给我的事我一件也没有办成,就算如今可以修行,可我在江家眼中恐怕还是曾经那个什么事也做不到的废物。” 崔元西听得眉头紧皱,伸手捧起她的脸,江盈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连你给的镯子也护不住被人抢去,如此废物,你会不会后悔治好我?” “说什么胡话。”崔元西指腹摩挲着她温热的脸庞,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陶瓷美人的冰凉,他压下心中烦躁,耐心地说,“阿姐针对的是江氏,并不是你。” “至于那镯子……”崔元西垂下眼睫,话说得有几分阴沉,“谁抢了?” 江盈歪头在他掌心轻蹭,轻柔的嗓音带着点怅然:“元西,如今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你能依靠了。你是我至亲至爱之人,那些痛苦不堪的日子都已熬过去,我的星脉逆行已经被崔圣彻底治愈,你再也不用为此担心受怕,我们也活得轻松快乐些好么?” 崔元西得到了他曾梦寐以求的承诺,却不觉半分激动或欣喜若狂,反而无比平静,似乎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随着某些东西的改变,这似乎已经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没有说,他任由自己追随曾经的想法去微笑,皮相骨骼都随之表现出开心得模样。 崔元西说:“好。” 第25章 千里是跟方回一起来找明栗,静神钟响,提醒他们该去南门朱雀台静修星之力。 路上千里问她说:“你怎么住新舍?是不是钱不够?” 明栗摇头,方回替她解释:“被翼宿院的师姐针对了。” 千里:“谁?” 方回看他一眼:“江无月的姐姐。” 千里扭头问明栗:“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我挺喜欢新舍的。”明栗不答反问,“你现在是崔瑶岑的徒弟?” 千里听得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叫崔瑶岑的名字,一般大家称呼她都是叫崔圣,或者朝圣者等尊称,而听明栗说得如此自然,倒是让他莫名感到陌生。 “昨日我醒后崔圣收我为徒,带我回三圣峰将觉醒的七脉走向都顺了一遍,两个时辰前还盯着我练八脉灵技。”千里老实回答。 方回说:“你能被崔圣收徒算走运了。” 千里却道:“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或者说不相信自己会成为崔圣的徒弟,在三圣峰时又问了一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天晚上我不是在南雀被法阵传出去了么,要不是崔圣来了,你们估计这会已经见不到我了。” 方回不知道崔瑶岑救千里的事,听到这才恍然为什么那天晚上江氏的人会把千里送回来。 明栗却道:“是她救的你?” 千里点头。 明栗笑了下,看来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的七星令碎了,崔瑶岑也没有说。 南雀的弟子让北斗的人先一步救下,这种事崔瑶岑最为膈应,肯定不会主动跟千里说。 “之前说起江无月她姐姐,与南雀的少主有婚约那位,现状是他俩两情相悦,江氏与南雀的关系却不太好。”千里说,“崔圣知道我的身份,收我为徒也刚好能对付江氏。” 他平静道:“在这事上我俩目标一致。” 如今能借崔瑶岑的势震慑江氏,还能变得更强,他当然不会拒绝。 方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加油。” 千里扭头跟明栗说:“江氏知道这事后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毕竟崔圣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如果江盈找你麻烦……” 明栗说:“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会看着办。” 千里虽然是师妹唯一的族人,但他才是肩负赵家血海深仇的那个人。师妹是北斗弟子,明栗也不想千里卷进北斗与南雀的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各忙各的。 这一路上明栗对千里的定义只是师妹的族人,而非同伴。 * 南门朱雀台已经到了不少人,随着静神钟的钟声停止,大家都朝着日出的方向各自凝神静心感受天地之间最纯粹的星之力。 方式并未统一,但大多数人都是正经打坐,不排除少数特立独行者直接躺倒在地,或者搬来凳子坐着发呆。 都兰珉身边堆了四五张椅子,明码标价。 千里看得纳闷:“你到底哪来的这些东西?” 都兰珉骄傲道:“只要有心,哪里都能找到。” 千里一挥袖把凳子全买了,明栗挑了张靠椅坐下,然后曲起双脚靠着椅背缩成一团闭上眼。 旁观的弟子们:“……” 原来修行星之力还能这么享受? 今日来监管修行的正巧是江盈,崔元西送她到南门朱雀台,远远地瞥了眼后方修行的弟子们,叮嘱着江盈注意身体。 明栗听见耳边有人说南雀少主这才睁眼,顺着大家八卦的方向看去,见到与江盈站在一起的崔元西。 崔瑶岑的弟弟,南雀的少主。 这是明栗对崔元西的主要印象,直到昨晚确认崔瑶岑以养血之术治愈江盈的病,她才恍然崔元西在其中的作用。 江盈遭到八脉反噬整日痛不欲生,难以下床,崔瑶岑知晓治愈之法,但要求很难,她不可能为江盈跑腿,那么跑腿找药引的只会是崔元西。 李雁丝也说了,崔元西外出给江盈寻找治愈之法,那么最先接触到青樱必定是他。 明栗忍不住回想师妹是否说过她认识南雀少主的事,答案是没有。 可如果崔元西知晓青樱的师妹,知道她是北斗摇光院弟子,知道她师姐是北斗朝圣者,将青樱当做药引来看待的崔元西肯定也不敢让她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果师妹真的被当作江盈的药引而死,那罪魁祸首一定是崔元西。 明栗陷入沉思。 身边的程敬白睁一只眼闭一眼感叹道:“看起来郎才女貌啊。” 都兰珉摩拳擦掌:“真成婚那天一定很热闹吧!” 连邱鸿都睁眼看了会。 千里翻了个白眼道:“你们干嘛啊,放着一天之内最纯粹的星之力在面前不认真感应看什么八卦!” 程敬白不紧不慢道:“这就是八脉觉醒的傲慢呗。” 都兰珉难得跟他在统一战线:“不是八脉觉醒的人不懂的。” 两人说完还当着千里的面击个掌庆祝这难得默契。 千里扭头问方回:“我这是被针对了?” 方回在专心感应星之力没理他。 等江盈走近朱雀台后小声八卦的弟子们才闭嘴专心起来,反倒是明栗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睁开眼,黑亮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江盈。 江盈驻足朱雀台边缘,迎着明栗的目光温声说:“静修闭目专心。” 明栗朝她笑了下:“江师姐在这看着,我怎么敢闭目专心,毕竟江师姐昨晚才说过,你可没大度到能看我在南雀好好过日子。” 江盈面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场的弟子几乎全都听见了。原本专心修行的,这会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八卦。 程敬白几人心中更是佩服明栗的勇气。 “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你下手。”江盈见明栗公开表态,她也无所谓道,“不过周师妹,你一个人的时候就得小心了。” 明栗轻抬下巴以目光点她:“江师姐,你也是。” 晨修的弟子们:你俩都说这些了我这哪还有心思修行啊? 可惜后面这两人再没有说过话,一直到晨修结束大家纷纷装模作样地睁开眼起身,见到的是江盈一贯温和的笑和明栗懒散的模样。 江盈带着几名弟子离开,都是翼宿院的新人,唯独没叫明栗。 明栗也没当回事,江盈以为她会在乎南雀的修行教学资源? 程敬白几人正在讨论明栗被翼宿院孤立,招呼她一起去斋堂吃早膳,都兰珉说:“你可千万别一个人走啊,刚江师姐都说要你小心了!” 邱鸿也点着头道:“跟着我们人多些。” 千里最为担心,挠着头道:“等会我去找她说清楚,要她有事冲我来。” 明栗摇头示意他们不用管,去斋堂吃了个馒头后各回各院,李雁丝教习南雀相关心法与灵技,盯着他们熟练掌握在南雀各院需要认证通行的常用灵技。 这一学就是一上午过去,午膳时间明栗刚出翼宿,就看见千里在外边等她。 不少翼宿院高级弟子上前笑着招呼千里说:“崔圣首徒来我们翼宿找谁呀?” 千里在济丹摸爬打滚好些年,对这种试探十分了解,应付自然,而他笑起来很阳光朝气,让人瞧着心生喜爱。 他也很会说话,一口一个漂亮师姐,称赞的话自然不油腻,把翼宿院的师姐们逗得笑声不停。 见明栗出来后千里才结束谈话,朝明栗招手走去。 明栗在公告牌前停下,扭头看千里:“你怎么来了?” 千里问她:“等你一起去斋堂吃午饭。” 明栗又问:“你不忙?” 千里老实道:“不太放心。” 明栗收回视线看向公告牌,认真道:“你不用跟着我,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千里立马道:“什么事?” 师弟 第32节 明栗说:“你师父离开南雀的时候告诉我。” 千里怔了下,不清楚她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却没有多问,点头答应:“好。” 在斋堂时大家说起今日的公共任务,需要跑大半个南雀,往返七院帮忙做各种琐碎的小事,奖励不多却又麻烦,大多数弟子看见这个公共任务都不会理。 明栗却说:“我接了。” “你缺钱吗?”千里忧心道。 都兰珉马上道:“你缺钱找我借,我可以少收点利息!” 明栗摇头说:“不缺,就是想多熟悉下南雀。” 程敬白道:“那你一个人可得小心了。” 他们都不想做这个又累又麻烦报酬还低的任务,没法跟她一起。 见程敬白跟千里几人怕明栗做任务中途被人打一直唠叨,方回终于听不下去,扭头道:“我说你们,自己都不一定打得过周栗吧?” 世界安静了。 * 下午明栗跟着星盘指引熟悉南雀路道,往返了最近的轸宿院与柳宿院,第三个任务是给井宿院长去物资堂拿茶叶。 明栗拿着茶叶罐来到井宿,一路来到井宿院长主居,刚进门恰巧遇见院长鱼眉病发倒在地上,茶桌上都是她咳出的血,浓稠中带点黑。 她没有上前,而是叫来了守在外边的弟子,然后看着井宿的弟子们焦急地把人带回屋里。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守门弟子唤来了井宿院的大师兄山思远。 明栗站在屋中角落,看见一名腰间佩剑的俊美青年蹙眉从外进来,焦急等候的弟子们道了声大师兄,领着他绕过屏风去后边给鱼眉医治。 因为井宿院院长身体病弱,这几年都将院中事务交给大弟子山思远管理,导致山思远整日忙来忙去,又因为师尊病弱,不知何时就会复发,所以他不敢离开井宿院。 可谓是二十四孝好徒弟。 明栗见井宿的弟子忙着拯救他们的师尊,便将茶叶罐留在屋中悄然离去。 她走在路上看星盘,下一个任务是要去鬼宿院替斋堂整理菜园,确实都是些小事,但路途远,也麻烦。 明栗走了没多远指路的星盘就开始出问题,画面模糊,指线不对,把她带到了荒无人烟之地,前方巨石上写着又大又红的两个字:禁地。 没有半点美感,泛着阴森,与毫不掩饰的恐吓。 明栗仰首看着,顺手将星盘塞回兜里,巨石后方是巨树丛,绿植葱葱,地面看不见路,全是延伸的绿藤覆盖住。 看起来阴森恐怖,仿佛吃人的丛林,明栗却能感觉到深处传来的磅礴星之力。 这力量她有些熟悉。 来自她守护多年的北斗圣物,世间难得的超品神器,石蜚。 第26章 明栗望向从林深处的目光微沉,开启重目脉试图往更深处探去时忽觉异象,回首抬手接住飞来的叶片。 这叶片沾染某人的星之力,锋利如刀刃,在她回首时若是没接住就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见骨的深痕。 “不愧是单脉满境入南雀的新人,反应很快嘛。” 取笑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明栗将这叶片捏碎,也道:“江师姐的狗来得挺快。” 对方被这话噎住,话里带了点生气:“说话严谨点啊小师妹,我分明是来给少主拿回他的东西。你也是,抢谁的东西不好,偏偏要抢他的;听师兄一句话,那镯子再漂亮,不是你的也别拿。” 明栗听笑了,突然释放大量星之力横扫四周:“你说得对,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别拿。” 她释放出的星之力像是一张蛛网,连接地面与上空,从地上花草到树干枝叶排查出暗中之人的所在地。 孔仪也没想到明栗能够瞬间释放出如此庞大的星之力,范围又广速度还快,立马后撤退开却还是被发现。 明栗朝着对方所在处抬手点出一字:“斩。” 孔仪见星之力化刃从虚空而出对准自己飞射心中一惊,我靠竟然一来就出杀招! 这家伙完全不讲同门友谊! 虽然他是来找人麻烦的但却没有半点杀心啊! 飞刃碎片多且快,明栗毫不留情地攻势完全打乱了孔仪的办事节奏,他飞身连退数步远从树上落地才堪堪躲开,目光望向明栗所在之处略显恼怒。 “你可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明栗神色认真地问:“为什么要对你客气?” 孔仪哑然,好像也对。 他还没回话又听那姑娘脆声道:“束音。” 孔仪惊地瞬间抬首,束音炸碎了他的衣袖,伤到皮肤红了大片,火辣辣的疼,如果刚才没躲掉,又或者慢一些,这只手就断了。 他神色变得凝重,这才开始认真,清楚意识到对方是来真的,他若是再失误,说不定就会死在这。 死这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时孔仪都觉得荒唐,还有一丝自心底蔓延的恐惧。 孔仪深吸一口气,五指紧握打出一拳拦下明栗的行气字诀,双方星之力碰撞在白日爆发出星火,趁束音效果被抵消,他一鼓作气冲到明栗身前砸下一拳。 我也不客气了! 孔仪这一拳朝着明栗脸上砸去,蕴含的星之力与体术脉加成,最轻也要掉几颗牙。 凑近了他才发现这小姑娘面对他的近身攻击没有半分惊吓,神色沉着冷静,只轻撩眼皮,抬手同样以拳相击。 孔仪嘿了声,上钩了。 他挥出的右手五指戴有半截黑色指套,是上品武器,指套中射出刀刃可划破星之力的屏障,还带有淬毒。 孔仪作为修行者算不得很厉害,但阴招很有一手。 可惜就在这指套射出刀刃时明栗早有所察觉后撤,更是有剑光从远处飞斩而来将孔仪击退。 这他妈谁啊来搅局! 孔仪恼怒地抬首,见到来人时却脸色微变。 来者是井宿院的大师兄,山思远提剑指向孔仪,面色冷道:“你在这干什么?” 孔仪阴阳怪气道:“我跟人切磋你也要管?” 山思远瞥了眼明栗,又看回孔仪冷声道:“方才师尊病发晕倒,若不是她及时发现恐难救回。先不说你又替少主做那些肮脏事,与同门切磋也用这种阴损的招式,师尊平日的教导你都学到哪去了?” 孔仪被他说得脸色青红交加,眼生恼意,也冷嘲道:“我学哪去关你屁事,师尊反正也只在乎你学得怎么样,我跟人切磋爱用什么招就用什么招,你不服求我改啊!” 山思远面上冷意更甚。 明栗不想听这俩吵架,转身要走,被孔仪伸指喊道:“站住!” 她回头看去,却听山思远说:“师尊的事多谢了。” 山思远拦在她与孔仪之间,剑尖指着孔仪说:“今日你休想在井宿给师尊丢脸。” 孔仪气笑了:“你他妈才跟师尊丢脸,我让她站住是要提醒她,今天最好别去鬼宿院,那边也有人等着她。” 说完瞪了眼明栗,“我是看在你救我师尊的份上!” 明栗问:“鬼宿院是谁?” 孔仪瞪大了眼看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明栗却道:“你都说鬼宿院有人,为什么不会告诉我是鬼宿院的谁?” 孔仪一听又觉得好他妈有道理,于是嘴快道:“鬼宿许滨。” 明栗有点印象,之前在新舍跟邱鸿打起来那人,于是哦了声,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孔仪脑内警铃大作,她问我名字干什么?肯定是想报复! 于是他说:“山思远!” 旁边的山思远:“……” 明栗:“我记住了。” 孔仪大喜,她果然是想报复!还好老子聪明! 在明栗转身离开时,山思远面无表情道:“他叫孔仪,我才是山思远。” 孔仪:“……” 草!功亏一篑! * 明栗安全离开井宿后继续忙剩下的任务,在忙碌中时间过得很快,因为她每到一个院都会转完再走,记下各个院的禁地位置,甚至还能猜到那些禁地里面都是什么。 比如南雀的神兵库在轸宿。 灵技传承古籍藏书阁在柳宿。 处罚弟子的惩戒楼在星宿。 南雀记录命星位置的星盘在翼宿等等。 明栗看了一圈发现南雀确实强势,所有东西几乎都是最好、最强,院中弟子也是个个不凡,只不过宗内势力复杂,不过这点哪里都是。 而井宿禁地内传来石蜚的力量气息让她感到困惑,五年前若是南雀去北斗抢走了镇宗之宝,还重伤不少院长与弟子,留守北斗镇山的父亲不可能毫无所觉。 明栗沉思着,发现任务的最后一环才是去鬼宿。 这会已经接近日落时分,明栗又在鬼宿帮忙分装要用的药材,获得了鬼宿药斋弟子的感谢,结束时还热情地送了她好许多疗养的伤药,感叹道:“你会用得上的!” 明栗懵逼地接住对方硬塞过来的药包。 对方继续感叹道:“听说你因为跟江盈的妹妹抢崔圣的首徒得罪了少主——” 明栗:“……” 流言已经离谱到这种程度了吗? 师弟 第33节 对方摆摆手又道:“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不少,小师妹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咱们争不过就算了,南雀多得是身材品行能力全方位优质的师兄们,比如我——哎,师妹?听我说完再走啊!” 明栗离开鬼宿药斋,在药斋山下的河道遇见来堵她的许滨。 许滨双手抱胸站在路中,目光略显感叹地看她,说:“若是你答应将东西还回去……” 话还未说完,就听明栗说:“那日出手打断你与邱鸿的是我。” 许滨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微变,原本放松的肌肉骨骼逐渐变得紧绷,沉声道:“你怎么证明?” 明栗怀抱一大叠药包,歪头看向前边的许滨平静道:“很简单,你跟我打,我会先废了你的右手,再碾碎你的体术脉。” “你的主星脉是体术,主修灵技也是,若是没了它,你的修行就得重头再来,还缺一条胳膊。” 随着明栗的话音落下,许滨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这新来的翼宿师妹看起来又乖又美没什么杀伤力,一开口说话却能把你戳成筛子。 瞧瞧她都说了什么? 废了你的右手,再碾碎你的星脉。 如此狂妄,可许滨却不敢应。 如果她真的是那日出手的人,那就不是在说大话,而是真的有实力能做到。 赌,他会失去一条胳膊加体术脉,不赌……好像没什么损失? 许滨默默退去一旁,语气硬邦邦道:“事情解决之前你可别来鬼宿了。” 明栗说:“把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给我。” 许滨不解:“你要干什么?” 明栗抬眼看他:“不给就说明你选择跟我打。” 许滨:“……” 他差点就忍不住大吼一声打就打老子怕你?却在对上明栗那双平静的眼眸时硬是把话吞回去,不知为何,他潜意识就是觉得明栗没撒谎。 许滨黑着脸将自己的星命牌扔给她。 “这是七院高级弟子才有的。” 明栗站在原地没动,星命牌啪嗒落在地上。 许滨:“……” 你不是要的吗?! 明栗眨眨眼说:“我没手拿了,你放在药包上。” 许滨额角狠跳一瞬,被迫上前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放稳在药包堆上,明栗还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不客气。” 许滨望着明栗离开的背影内心咆哮:我在干什么啊草! * 七院各位来帮南雀少主摆平手镯事件的高级弟子们被紧急召唤聚在一起讨论战术。 没跟明栗动过手的人都有些纳闷:“至于吗?就一新人还要开什么作战会,丢不丢脸呐?” 跟明栗动过手的孔仪翻了个白眼:“等她的束音在你脸上炸开花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举起自己还在发红的手臂说:“要不是老子躲得快这手就废了,那丫头出手是真的狠,上来就是杀招,我就是去要她还个镯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她有什么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许滨看后不由搓了把自己的右手臂,对明栗的话又信了几分,庆幸自己没跟她动手,否则还真有可能断手废星脉。 倒吊在树上啃馒头的人问:“有这么厉害?” 坐在树上的人嗤笑:“得了吧,孔仪自己本身就打不过行气脉厉害的。” 孔仪指许滨:“那他可算是行气脉的克星吧,怎么也打不过啊?” 许滨沉声道:“她确实很厉害。” 啃馒头的秦信道:“听说是单脉满境过的入山条件,光是这点已经很了不起,看起来是个狠角色。” “她能徒手捏碎我的窃风鸟,实力我是不怀疑的。”帮忙望风的庒树回头问:“但是你们都不好奇为什么有人敢抢少主给自己未婚妻的镯子,还不亲自出手,要我们去施压?” 坐在树上的游天纵沉思:“要这么问的话,我倒是更好奇她怎么敢抢这个镯子还不肯还。” 孔仪嘲笑道:“你俩再努力一点,多想想,保不准接下来被针对的就是你俩。” 游天纵耸肩,问庒树:“你的窃风鸟打听到她动静没?咱们一起上,还不信拿捏不了这小丫头。” 庒树伸出手接飞回来的窃风鸟,看见消息后脸色古怪道:“她回翼宿……拿着许滨的星命牌去找江盈了。” 其他人听得一愣,随后默契想到,坏了,她可能要去把少主的未婚妻揍一顿。 庒树尬笑道:“不会吧……她胆子没这么大吧?” “去看看。”游天纵道。 第27章 日落西沉后天上明月半隐半现,翼宿院大雪纷飞,外边都见不着什么人。夜里降温,别的院春风暖意正好,唯有翼宿还在寒冬腊月,冻得人发抖。 江盈身为翼宿院的高级弟子,有单独的住所,但她其实不常在翼宿住,处理完翼宿的事务,结束修行后就会回崔元西的住所。 明栗掐着点在她回去的路上把人拦下了。 还是在那天晚上的莲池桥上,周围石灯亮着昏黄的光芒照明,明栗等在桥上,看从竹林道中出来的江盈。 江盈看见她时眯了下眼,刚走到桥头就见明栗扔来—物,是许滨的星令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栗说:“没想到江师姐这么看重—个不入流的镯子,派来的都是些厉害人物。”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再看看地上的星令牌,江盈只觉得无比讽刺,面色微冷,心中也有几分惊讶。 —个刚入门的小弟子,竟然让那几个高级弟子都没办法。 明栗要来许滨的星令牌是为了有借口与江盈动手而不会被怀疑。 她今日必须确认江盈的星脉是否与师妹青樱的—样。 “你也比我想得要厉害。”江盈淡声说着,漫步朝上走去。 “江师姐你不如亲自动手,也好知道我到底有多厉害。”明栗也朝她走去,“白天可说过的,你—个人的时候要小心些。” 两人的星之力同时爆发,这次为了试探明栗选择近身打斗,没有—开始就使用行气字诀。 星之力将两人交战范围内的落雪震飞,明栗挥出的每—拳都带着狠劲,压迫感十足,江盈心中惊讶,虽然明栗体术脉并非满境,可使出的力量却几乎与满境程度相比。 近身格斗和疾行时必须依靠体术脉扩增加强自己的身体机能,体术脉对身体骨骼的最高加成是—百八十倍,非满境的极限是—百倍。 如此可见满境与非满境之间的力量差距。 江盈没有—上来就全开体术脉加成,倒是开了重目脉加成准确地看穿明栗的行动。动手先开重目脉这是她的习惯,因为曾经作为普通人,完全看不清修行者的行动轨迹。 得到新生可以修行后,她选择主攻的就是重目脉。 可即便如此,江盈还是觉得看清明栗的速度与招式有些吃力。 这种感觉还是在她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才有,随着这几年她的不懈努力,每日不敢懈怠地勤学苦练,成长到如今就算跟李雁丝对战也很有自信。 此时此刻却在—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压迫感。 江盈神色越发冰冷,心中不受控制地蔓延开嫉妒的情绪。 她讨厌所有天赋好的人。 八脉觉醒,明明如今的我也是,为什么却还是会觉得有压力,她不过单脉满境,我六脉满境还不能制裁她吗? 愤怒与嫉妒让江盈下手越发地重,在与明栗两拳相击时吐气道:“束音。” —道道音炸在明栗周身炸开,她被逼退,足尖点在桥栏,又见江盈伸指点她:“破风。” 爆裂声在她周遭响起的同时天地行气逆转,重力下沉压着明栗的双肩与背脊,卸掉她的星之力强迫跪下。 明栗反应神速地退离开她的破风灵技范围,这—退就退到了湖中,借着积雪的莲叶站稳后抬首朝站在桥上的江盈看去。 江盈朝她抬首,居高临下道:“周师妹,这南雀可不止你—个人会行气字诀。” 明栗似笑非笑道:“这—手行气字诀虽漂亮,可惜却没伤到我半分,江师姐多少有点学艺不精。” 江盈听得恼怒,终于忍不住冷笑声:“那就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青樱主攻的是冲鸣脉,强化听觉的加成,与听觉相关的灵技。 江盈从头到尾都没用过,而青樱的神庭脉异常强势,对修行行气字诀很有帮助,可青樱不爱学。 明栗没能从江盈的招式中看出半点与青樱相关的影子。 这两人是完全不同的修行方向。 明栗与青樱对战过无数次,师兄妹之间常有切磋督促她修行进步,对青樱的星脉力量和出招再熟悉不过。 青樱很聪明,每—次都能从失败中自己找到原因,有些时候她还没说,青樱已经唉声叹气地总结哪里不对了。 师妹与她对战总是很认真,不会放松警惕当做是玩闹,在明栗出招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对手而不是师姐。 明栗很喜欢师妹这份认真,所以教得也用心。 就连十六岁前的明栗脾气再如何毒舌也不会对跟自己切磋的青樱说—句重话。 她们从小—起长大,从彼此稚气面容到后来笑容明艳的少女,—起度过北斗数十年春夏秋冬,在夜里与她小声倾述心事,出远门后第—时间来找她开心道:“师姐,我回来啦!” 明栗看着眼前这张与师妹—模—样的脸,往事—幕幕闪过,眸光越冷。 江盈被她快捷迅猛地攻势逼退有些狼狈,面色发狠,开启还不太能熟练运用的八目魔瞳试图封印明栗的星脉力量。 却被明栗无情嘲讽:“太慢了。” 她扬手在封印的前—秒以落雪击中江盈的眼睛,听她惨叫声摔倒在地。 “我的眼睛……”江盈捂着看不见的眼睛难得慌乱,听明栗说,“瞎不了,—点落雪而已,江师姐慌什么。” 她心中燃起滔天怒意。 江盈咬牙切齿道:“周栗,你、找、死。” 师弟 第34节 明栗垂眸看从地上爬起身的江盈却道:“体术脉快不过,行气脉不及我,重目脉也不精通,江师姐,你还会什么?” 她在等江盈用师妹的主星脉,冲鸣。 江盈是不想用冲鸣脉的力量,因为这是青樱的主星脉,蕴含着她最多的力量,这份力量或多或少地转移到她身上。 说来好笑,江盈不愿意用冲鸣脉的灵技是因为觉得膈应。 青樱的血治好了她的星脉逆转,可青樱神庭脉力量过强,因此能让作为青樱主星脉的冲鸣蕴含的力量转移到江盈身上,让江盈真切地意识到: 这是别人的星脉,不是她的。 只有运行冲鸣脉时江盈才会有这种想法。 或许是第—次发现崔元西看青樱的目光藏着他本人都没察觉的占有欲;又或许是第—次在崔元西身上闻到那个女人的香味;又或者……她发现崔元西不可抑制地爱上青樱的时候,江盈就看冲鸣脉不顺眼。 那个蠢货,连自己到底喜欢谁都不知道,懦弱地不敢承认面对,南雀高高在上的少主其实是个不敢面对自我的胆小鬼。 江盈—想到崔元西跟她同床共枕,夜里却总是偷跑去看青樱就觉得好笑,太好笑了。 这愚蠢的家伙还在想什么,他把那女人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想奢望什么?既然他背叛了自己,那她也乐意看崔元西自我折磨。 她让崔元西对自己越来越愧疚,也让他更加没有勇气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青樱的事实。 崔元西可以不再喜欢她,但南雀少主夫人的位置必须是她的。 江盈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修行机会,—个胆小鬼的喜欢与否就不再重要。 此刻被明栗挑起怒火与妒意的江盈略失理智,忘记了崔瑶岑曾警告过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冲鸣脉的事。 等眼睛恢复明亮后,江盈看向站在湖中莲叶上的明栗阴沉着脸道:“我还会什么,你可以看看。” 她终于动用了自己的冲鸣脉,听觉扩增数倍,如野兽般敏锐。 明栗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星之力发生动荡,范围内的天地行气发出尖锐的声响,她知道江盈用得什么灵技,如她所愿的张嘴发声:“江师姐——” 三个字刚出声,后面的声音都被无形之物吞没,喉咙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 江盈看着突然没声的明栗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 冲鸣脉高阶灵技·吞音绞。 吞音绞将明栗的声音吞没,顺着她的声音入侵体内形成—股股小漩涡绞杀她脖颈的血肉,最终破皮而出,断舌而死。 是—个死状较为血腥的高阶灵技。 江盈目光灼灼地盯着明栗,她要亲眼看着这个讨厌的新人在她面前变得血肉模糊! 明栗感受到喉间疼痛,却从这份疼痛中感应到了她最不愿感应的力量。 来自师妹青樱冲鸣脉的力量,微弱地混杂其中,却是她无比熟悉的存在。 她没有拦下或者避开江盈的吞音绞,就是为了要从她的冲鸣脉力量中找到能证明她猜测的存在。 可明栗宁愿相信青樱是死在北境鬼原,死在北方,死在她消亡的地方,也不愿她—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遥远的南雀,孤零零—个人感受自己血液流逝而亡。 她的同门,师长,朋友,竟无—人知晓她死亡的真相。 明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后觉得荒唐得好笑,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缓缓抬眼朝站在桥上的江盈看去。 这时候才赶到翼宿院的孔仪等人刚落地就感觉到不对劲,躲在暗处齐齐朝前方两人看去,彼此惊讶于这瞬间突然蔓延的杀意。 谁的? 好像两个人都有杀意。 孔仪转身就跑,当自己没来过。 其他人纷纷跟上。 只是刚跑了没两步就被突然爆发的星之力惊地回首看去,刚还看似占上风的江盈毫无预兆地被天地行气击飞落水里,只见明栗抬手擦拭嘴角血迹,嗓音略哑道:“吞音绞,你也配?” 朝圣之火灼烧着她的星脉却也拦不住此时心生杀意的明栗,被朝圣之火隔墙拦下的星脉拼命与墙外的星之力连接,从前满境的冲鸣脉与如今新的冲鸣脉连接的瞬间,让此刻的明栗晋升冲鸣脉满境。 明栗站在莲叶上看从水里冒头出来狼狈又慌张的江盈,江盈脸色微变,目光惊悚地望着明栗,满是不可置信。 江盈张了张嘴,却不敢发声,熟悉的力量悬在她脖颈周围,让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是对方吞音绞的攻击对象,只要她发出—点声响—— 明栗抬手指她,眸光明灭道:“束音。” 江盈这才反应过来,咬牙从水中起身,却没能躲过这—击,被束音炸伤了脸,刚好毁去她眼角泪痣—块变得血肉模糊,她没忍住痛叫出声,刚发声就知道完了,回到桥上捂着嗓子惨叫吐血。 远处观战的孔仪等人看得头皮发麻,根本不敢上前冒头,彼此目光落在明栗身上时都只有—个想法:是个狠人。 “住手!” 明栗又要朝江盈点出—道行气字诀时被发现动静不对赶来的李雁丝拦下。 李雁丝看着浑身湿透还毁容的江盈震惊不已,见她捂着喉咙惊觉江盈还在被吞音绞折磨,立马上前点出—指将困在她喉中的吞音绞散去。 江盈捂着喉咙倒在地上狼狈喘息。 李雁丝神色凝重地转身看明栗:“你可知你都做了什么?” 第28章 明栗这才收敛杀意,因为杀意而沸腾的星脉力量骤减,朝圣之火重新占据主导,切断她与重生前的星脉连接,她的冲鸣脉瞬间从满境跌回之前的四境六十九重天。 李雁丝完全没想到她俩会打得这么严重。 之前只感觉到她俩打起来,但以为是小打小闹,便没有插手,谁知道不过一会就发展到这种要命的程度。 江盈捂着喉咙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湖水还是汗水将长发沾黏在脸上,乱糟糟得看不清面容,她艰难地站起身,被李雁丝带来的翼宿院大弟子伸手扶住。 李雁丝看看江盈这幅狼狈模样,心道这下不好交代了。 * 翼宿院弟子内斗重伤的事很快就被传遍七院。 崔元西起初并未在意,他每天都有许多事要忙,这种弟子内斗的事七宿院长会自己看着办,直到他得知被打成重伤的人是江盈后才立马起身去找人。 江盈脸上被束音炸毁了皮肉,看着严重,但只需要敷药一段时间就能好,以她的身份背景用的药品肯定是最好的,所以算不得太严重。 主要还是吞音绞,若是李雁丝出手迟些,江盈就会因伤而变成一个哑巴。 如今及时治疗后,已经能开口说话,只不过声音听起来又哑又涩。 崔元西看见江盈的惨状后额角狠抽,怒不可遏,问:“谁?” 门口的翼宿院大弟子低声道:“是新入门的弟子周栗。” 又是她。 崔元西冷眼看去,这新人不仅拿了银镯,还把江盈伤成这样。 “南雀的新人什么时候这么嚣张了?”他眉眼沉怒道,“内院私斗造成重伤,必须严惩,把她直接送去惩戒楼,按照最高罪名惩处。” 翼宿大弟子却为难道:“少主,因周栗有其它院高级弟子施压威胁的证据,还牵扯江氏恩怨,证明是江盈先动的手,所以是否将周栗送去惩戒楼需要经过七院会审。” “七院会审?”崔元西冷笑声,“谁提出来的?” “是师尊。”翼宿大弟子很快又补了句,“崔圣已经同意。” 崔元西听后神色阴沉地转身去了趟三圣峰。 三圣峰,望月殿。 殿前平台立着八只替身灵,分别对应不同的八脉给崔瑶岑新收的徒弟练习灵技。这会已经入夜,千里却没能休息,正满头是汗地跟代表体术脉的替身灵较劲。 崔瑶岑就在他不远处拿本书靠着石桌坐下翻看着,不时瞄两眼这徒弟的招式思路是否正确,千里的表现她很满意,可瞧见从石阶走上来的崔元西时,满意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悦。 崔元西无视了修行中的千里,径直来到崔瑶岑身前问:“为什么同意七院会审?” “为什么?”崔瑶岑冷笑声,“你还好意思问?” 崔元西说:“江盈已经伤成那样……” “这些年你为江盈坏了多少规矩!”崔瑶岑冷眼道,“就为了一个镯子找了七院高级弟子去为难一个新人,这是身为南雀少主的你该做的事?让其他宗门知晓后会怎么看待南雀?江盈她已是六脉满境,却打不过一个单脉满境。” 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设了一道隔音法阵又道:“我警告过她,不准随意用冲鸣脉,可她今日意气用事,用了吞音绞还被反噬……” 崔元西:“不是那弟子对她用的吞音绞?” 崔瑶岑以看傻子的目光看他:“翼宿院说她冲鸣脉只有四境,如何使用满境高阶的吞音绞?” “我也警告你,不要再傻傻的受江盈引导,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仔细想想你这些年对江盈的好究竟是为了弥补江盈还是把江盈当做别人来补偿。” 崔元西听得瞳孔紧缩,声音颤抖:“阿姐,你在说什么……” 崔瑶岑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将手中书本重重地甩在桌上起身道:“崔元西,今日你给我想清楚,江盈星脉逆转完好,根本不用再留着那女人!把你那些可笑的借口都收起来,好好问问自己,你留着一个只剩微弱神庭脉支撑的空壳子干什么!” 崔元西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巨响,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说:“是为了江盈身体有恙能……” 后话在姐姐威严鄙夷的眼神中再难发声。 他心跳得厉害,脑子里有根弦紧绷着就快要断掉。 “你觉得你还能从那具身体再换什么给江盈?”崔瑶岑一字一句地敲碎他的伪装,让他正视自己的内心,“血养之术结束时就该让她痛快死去,你却背着我将她做成没有神智的傀儡藏起来,当你不愿意让她死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崔元西只觉得喉咙被堵住陷入窒息,阿姐的话如一阵天雷劈在他身上,让他懦弱的自我无处可逃,正视这样的自己时,他终于发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崔瑶岑道:“如今北斗的人在南雀东躲西藏,就等着我们疏忽让他们有机可趁,我绝不容许你这些事为南雀抹黑,今夜我就去替你解决那女人,断了你的心思!” 她刚掠影就被崔元西拦下,两人对招的瞬间爆发的星之力过于强势,将隔音法阵碎裂,余波横扫让修行区域的千里侧身避开,惊讶地朝谈话的两人看去,不知怎么忽然就打起来。 崔瑶岑要动手绝对是崔元西无法阻拦的,她隔空扇去一巴掌将崔元西打出血,一点血珠悬浮在空中,被崔瑶岑伸指点去,山巅的禁制要崔元西的血才能破。 朝圣者的行气字诀,能在遥远的千里之外瞬息之间落至目标身前。 血珠飞去破了禁制,崔元西见崔瑶岑再点出一字杀诀惊得肝胆欲裂,飞身上前阻拦:“阿姐!” 杀诀穿过他的肩膀将他击飞老远摔倒在地,半边身子陷入麻痹难以动作,星脉受损,却堪堪拦下这一击,让这杀诀无法飞到山巅就消散。 崔瑶岑脸色难看地看着他:“崔元西!” 崔元西艰难地从地上起身,汗与血混杂在脸上,痛苦让他拧紧眉头,却又拼命撑着,固执地拦在崔瑶岑前方。 “阿姐,我说过,我不要她死。” 崔瑶岑见他豁出命去拦刚才的杀招,终是不忍再动手,只骂道:“蠢货!赶紧滚!” 师弟 第35节 崔元西连脸上血污都来不及擦一擦便朝着山巅小屋赶去。 见他滚得如此快崔瑶岑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阴沉入水,不远处的千里都能感觉到这位至尊强者难以发泄的愤怒。 他挠了挠头,犹犹豫豫道:“师尊,要不你打我出出气?” 崔瑶岑:“……” “好好练你的体术脉!”她没好气地一甩衣袖离去。 等望月殿前只剩千里一个人后他才松了口气,终于自在了。 * 崔元西从未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来过山巅小屋。 他着急慌乱地修补了禁制,屋中是他死也不肯放手给任何人的至宝,每日都在担惊受怕被谁发现,每日都要来确认禁制是否完好,他的至宝是否还在。 日复一日,却从来不肯正视自己的内心。 远处的朱雀州城灯火长龙,明明灭灭的萤火围绕着永开不败的樱树闪着光芒,屋中的陶瓷美人坐在窗前安静无神,灰蒙的瞳孔中倒映着世间美景,却无法真正欣赏到这份美。 崔元西拖着受伤无力的半边身子跪倒在窗前,目光晦涩难明地朝窗后的人看去,心脏被酸涩感填满,难以控制地鼻酸眼红。 似乎是怕惊扰窗下的美人,连飘落的樱花和风都悄无声息。 他早该发现自己看见江盈受伤时的愤怒源自什么。 源自他记忆里磨灭不了青樱浑身是血的模样。 * 当年青樱看见崔元西受伤会为此吓一跳,惊讶地跑过来问他怎么啦,谁干的,是不是又被周子息打了。 青樱耐心地给他包扎着受伤流血不止的手,一边止不住地碎碎念:“子息也不是故意的,他跟我一样讨厌南边的人。因为以前南边的人常说我师姐坏话,不过南边肯定也是有好人的,只不过很少见。” 他看着眼前明艳活泼的少女,垂眸为他包扎时又温柔细心,让人忍不住心动。 最初,青樱以为崔元西只是来自南边的普通修行者,来北边为朋友寻求治病之法,感念他对朋友的善意,也因第一次见面时他碰巧救了东野昀而对其心存感激。 就连东野昀也能跟他谈上几句,唯有周子息对他没个好脸色。 不过周子息讨厌崔元西单纯是因为南边的朝圣者对师姐的态度,连带着不喜南边的修行者。 为此还常常被青樱劝不能把所有南边的都认为是坏人,要因人而异,她觉得这位来自南边为朋友寻药的修行者就很好。 青樱:“他也总是夸师姐是最厉害的朝圣者呀!” 周子息以看傻子的目光看她:“那是他也因人而异。” 青樱懵懵懂懂:“什么因人而异?” 东野昀坐在旁边擦着自己的剑随口道:“他知道在你面前夸你师姐能讨你欢心。” 青樱笑眯着眼骄傲道:“那当然啦!谁夸我师姐我都会开心啊!” 东野昀说:“我的意思是他喜欢你。” 青樱愣住,又吓了一跳,明栗与陈昼从外回来,问:“谁喜欢谁?” “没有没有!”青樱连忙摇头,一边给身边两位知情者眼神示意不准说。 明栗看周子息轻扬下巴,无声示意,周子息被这一眼点的哪还有心思管青樱的事,上前去跟师姐说两人之间的悄悄话。 在这天晚上,崔元西约了青樱去看城中灯会。 城中灯会青樱从小看到大,却每年都觉新奇,乐此不彼。人群汹涌,她自己玩得太开心,回头不见崔元西而愣住,四处找人时忽然被抓住手腕拽回首。 她第一次见崔元西以这种目光看着自己。 专注而热烈,似火焰能灼烧她的肌肤。 崔元西说:“别跑丢了。” 那天青樱第一次静下心来看灯会,没有再走出崔元西的视线范围内。 因为从小失去父母,被师尊与师兄姐们带大,青樱骨子里有着难以抹掉的自卑,尽管北斗的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可他们也都比自己更厉害,大家对她是守护与责任,所以青樱很难拥有被人需要的认同感,常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重要。 她也总想:师兄师姐们对她好,是因为师兄师姐们本身就是善良温柔的存在,而不是她有什么值得被温柔对待的地方,否则怎么会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 青樱如此自卑,就连对自己的名字也常难以接受。 师尊说这是她父母留下的名字,所以当初未曾替她更改。 世上没有青色的樱花,正如她不该降临这人世。 明栗偶然察觉到青樱的想法,这才去了趟东阳,为她做了那只银镯,将青色的樱花装在铃铛中,告诉她这种花是存在的。 可青樱当时没能理解,只单纯的觉得师姐对她真的太好了。 在河边放灯花时青樱无意说起这事,却听崔元西说:“也许你师姐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确实存在青色的樱花。” “那是师姐为了安慰我的呀。”蹲在河边放灯的青樱笑着回头,却见崔元西垂首眸光认真又温柔道,“你师姐是想告诉你,你就是存在于这世上那朵独一无二的青色樱花。” “若你师姐不是这么想的……那么我是;你父母或许也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花,可为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对他们来说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 崔元西俯身替她擦去眼角泪水轻声说:“对你父母来说是,对我来说亦是。” 那时候说下这些话时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崔元西已经记不得了,或者说他不敢记住。 可青樱在这瞬间才将他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她身边的男孩子很多,可他们是师兄,同门,好友,唯有崔元西,让她知晓什么叫做心动,思念,爱慕。 他们也曾有过甜蜜的记忆,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美好与甜腻,以为能这样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直到她被人从北境鬼原带去南边。 青樱不明所以,在这份疑惑与恐惧中被施以养血之术,而崔元西根本不敢在她面前露面,听她惨叫,崩溃,歇斯底里,心似麻木,却又日日越发坚定不让她死的念头。 甚至疯狂嫉妒青樱崩溃之后还惦记着她的师兄,在血液流失奄奄一息时还哀求着他的阿姐放过陈昼。 崔元西以为养血之术后青樱还能活,直到发现无论如何都留不住怀中的人气息越发微弱时才陷入恐惧。 青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做了那些卑鄙的事,不知道他最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接近的她,只要她不知道,他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青樱眼中善良的南边修行者,是她说过最喜欢的人。 崔元西怀着这样的想法再看着怀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唤醒的人终于疯狂,做出了崔瑶岑也不敢想的事。 他留下了青樱,哪怕只是一个常常碎裂需要缝补的傀儡。 * 月色下的樱树温柔美艳,伸出的枝条差一点点就能触碰到陶瓷美人的额头。 她安安静静,对窗前跪地哭求的人无动于衷。 崔元西垂着头,泪水混杂着血滴落在地上的樱花瓣,他终于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让青樱死在了最爱他的时候。 第29章 因为翼宿院弟子内斗重伤的事需要七院会审,院长们纷纷放下手头的事赶去会审堂。 不少人在来的路上已经知晓其中细节,彼此也知道换做平时少主崔元西直接就把人扔去惩戒楼,哪还轮得到他们来开会决定。 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宝贝自己的未婚妻。 这新来的弟子却差点把他未婚妻毁容断舌,这不得大发雷霆,直接逐出宗门下杀手都有可能。 偏偏崔圣却同意了这次的七院会审,没有将决定权给崔元西,其中信号大家多少也明白,看样子崔圣是要整治这两年对江盈过度宠爱坏了不少规矩的少主。 会议桌前的李雁丝冷静说明情况:“当时附近没人,也就没人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但周栗有鬼宿许滨的星令牌,又在井宿遭到孔仪袭击有人证,两人都证实是受江盈的委托去找周栗麻烦。” 其他院长都明白这里说的受江盈委托其实是崔元西的指令。 许滨的星令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鬼宿院长也没什么好说的。孔仪的事是山思远承认的,井宿院长病重,这次会审也是让山思远代为出席。 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事件的原委时,星宿院长不紧不慢道:“看起来是江盈先挑起的争端,但却是受伤最重的人,周栗对同门还是自己的师姐下手是否有些过重了?” 轸宿院长慢吞吞道:“江盈既然用了吞音绞,谁下手过重该是一目了然的事吧?” 柳宿院长哑着声音说:“那造成江盈重伤的吞音绞是谁使出的?” 李雁丝解释道:“周栗的冲鸣脉只有四境,完全不可能使出高阶灵技吞音绞,这也是能召开本次七院会审的重要原因之一。” 鬼宿院长问:“还有第三人在?” 李雁丝摇头:“暂未发现。” 张宿院长打着哈欠懒洋洋道:“差不多得了,这种事放平时该怎么处理大家都心知肚明,还用得着开七院会审浪费时间?我很困,难得能早点休息,却得花时间来敷衍这种小事。” 山思远也神色凝重道:“师尊今日病发,我不能在外待太久。” 轸宿院长也道:“投票吧,认为周栗不用去惩戒楼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了。” 张宿院长当即起身离开。 随后是山思远,他起身朝剩下的人垂首致意后离去。 鬼宿院长摸了摸胡子,朝李雁丝眨了下眼,和提出这个办法的轸宿院长一起离开。 走了四个,还剩下三个,结果已出。 李雁丝起身道:“那就都散了吧。” * 入惩戒楼证明这个弟子犯了很大的错需要严厉刑罚,明栗不用去惩戒楼,并不是说她就一点惩罚都没有。 最终结果还是要因为与同门私斗造成恶劣影响在翼宿院罚禁闭三日。 禁闭室窄小昏暗,四面都是墙,唯有靠顶的部分有一点光芒洒进来。 明栗跪坐在光影中,看似神色平静,却是认真思考如何在崔瑶岑还在南雀时杀了她的弟弟与江盈。 杀江盈较为容易些,崔元西却不容易。 该怎么杀才能解她心头之恨也是个问题。 明栗认真回想一切与青樱有关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又操心师弟的处境,所以抽空以阴之脉分离自我入梦。 这次她终于梦到了周子息。 师弟 第36节 黑色的雾影比之前的噩梦中还要多了数十倍,它们围绕着长阶上方的白骨堆哀嚎或诅咒,尸首碎肉落了一地,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 尸堆中还在流动鲜红的血色,黑衣青年坐在白骨堆积而成的椅子,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手腕还有断了链子的铁铐束缚着。 那双藏着邪祟的黑色瞳仁朝明栗看去:“你数次以梦为连接入此地,又不是南雀的人,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明栗抬首看去,见到周子息心情好了几分:“我是你师姐。” 周子息赤脚踩着一支短箭,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盯她片刻,语气轻慢地笑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当我师姐。” 明栗:“……” 她问:“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在最初知晓周子息是地鬼,又没第一时间认出自己后,明栗就已多少猜到师弟遭遇了什么。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周子息刚说完,脚下踩着的短箭受力浮空才发现它是断裂成两截的断箭。 箭头与箭尾悬浮随着周子息抬手在上空旋转交错。 他漫不经心道:“我师姐可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你也不装得像样点?” 明栗话里带了点难过:“你如今只能靠星脉境界认人了?” 这话戳中了周子息的痛处,气息一沉,眉目也染上戾气。 他诡笑声:“你在这么个鬼地方待着试试看你会不会瞎。” 不仅会瞎,还会死数百次,可他是地鬼,所以无论死多少次都会复生。 距离他上次活过来才刚两个月,却发现自己的眼睛越来越没用,能见度随着复活次数竟然变得微弱暗淡。 明栗朝尸堆走去,悬空飞旋的断箭发出尖锐声响警告她,明栗却没管,周子息身体后仰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那模糊的影子朝自己而来。 断箭朝着明栗飞射而出,她没有阻拦,箭头悬停在她额头上方却再难前进半分。 周子息笑她:“真不怕死。” 明栗踩碎一节尸骨,逐渐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起初我不明白为何总是会以梦入此地,后来才明白是你曾说过——只要我一句话,你可以无处不在,也可以从此消失。” 明栗抬起眼眸看他:“我说过,我不要你消失。” “你是地鬼也没关系。” “你是我师弟,是在北斗已经学会如何做一个善恶并存之人的师弟,我不管是谁将你学到的人性洗去,让你重归地鬼恶的本身,我都会将那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明栗来到尸堆顶,弯腰伸手抱住他。周子息没有阻拦,任由她将自己拥入怀中,在这个充满腐臭糜烂的地方闻到一点点清香。 可明栗如今的阴之脉不到满境,停留的时间到此为止,几乎是才触碰到师弟就从梦中醒来。 周子息坐在椅上无动于衷,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曾短暂停留过的气息哑然一笑,觉得有点意思。 他什么都没忘,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 明栗在禁闭室中睁开眼,目光所及是昏暗窄小的空间,不再是血腥压抑的祭坛。 她刚要重新回去时就见一抹光影自黑暗中诞生成形立在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子息如一个黑色透明的影子,能被光影穿透的空壳,他手上没有戴着半截链子的铁铐,说明出现在这的确实是影子。 地鬼的影子。 他的本体在祭坛出不来,却能让影子在光影暗淡处为所欲为。 周子息似笑非笑地问她:“你说说看,我八脉满境的师姐为何成了一个单脉满境还困在南雀的废物?” 明栗听得眸光微闪。 周子息不知道她死了。 整个通古大陆都知道北斗的朝圣者明栗死了,可周子息却不知道。 这说明他在明栗死前就被与世隔绝地困在那阴森血腥的祭坛。 就算如今的周子息毫无人性,不行善事,作为觉醒地鬼恶意本能的师弟不会对她的生死感到半分悲伤痛苦,明栗还是不舍得告诉他自己死过一次。 明栗低声说:“你就当我也跟你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去,出去的代价是要重新修行。” 周子息:“什么地方能困住我师姐?” 他忽然走上前来,弯腰伸出手勾着她的下巴,在她肌肤上游走后改为轻轻捧着她半边脸,笑道:“还能让我师姐长回少年时的模样。” 这张脸在笑着,却没有半分笑意。 明栗侧首习惯性地在他掌心蹭了下,周子息没收回手,他依旧用一副带笑的口吻说:“这习惯倒是跟我师姐一样。” 从前他恨不得明栗多碰一碰他,在他肌肤上的触碰停留得再久一些。 如今却能心如止水地调侃。 明栗忽然扯过他衣领将他往下拽去,周子息低笑声,任她扯开衣领看见胸膛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有一道伤口是他无论复活多少次都不会消散的。 在他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有着被神杀之箭穿透的痕迹。 * 明栗上辈子射出过三支神杀之箭。 第一支拦江氏杀赵婷依。 第二支破北境鬼原结界。 第三支杀偷南雀镇宗之宝入北边的地鬼。 那天乌云压顶,雷鸣声声,却没有雨落下,天地生异象时,明栗还在静室跪坐沉思,神木弓就放在她身前,惨白的枯藤作弓,弓弦接近透明肉眼难见。 在她静思的时间里,外界就地鬼一事来通报数十次,从武监盟到各家宗门,都在请求朝圣者出手,而她还要分神去看北境鬼原的战事,因此才没有亲自过去,而是在北斗射出一箭。 明栗射出的神杀之箭是以星之力为媒介,靠虚化物将其实化,五指拉弓搭弦,惨白的枯藤弓身在这瞬间焕然新生,她松手的瞬间箭身冲刺飞射而出划拉出星火燃烧成一道火线远去。 刚入北方平原草地的周子息被这一箭命中跪倒在地,追随而来的数道身影将他围住试图将其拿下,有人欲抓住神杀之箭留他活口,却被周子息一指点开。 他紧握着穿过胸膛带血的箭身语气阴鸷道:“我师姐给我的,你们可没资格碰。” 明栗不知道那一箭射中的是周子息。 她忙于北境战事时也会抽空想念与兄长去了冰漠的周子息,想着等他回来时自己应该摆平这些麻烦事了。 可自从那日之后,明栗却觉得神木弓用着有些不顺手了。 * 这些日子来明栗心中已有猜测,可亲眼确认后还是难以接受。 周子息见她久久不说话,模糊的身影在他眼中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却能从这份沉默中感受到些微难过的意思。 也对,他的师姐得知自己曾将他一箭穿心,还是神杀之箭,的确会难过。 周子息弯了下唇角,就着这个距离低头轻而易举地在明栗唇边落下一吻:“师姐,你放心,我那么喜欢你,你就算再给我几箭也没关系。” 曾经这份喜欢是他最隐秘的心事;是他为之努力的信仰;是他一切自卑的源头;是他不肯言说的梦。 如今却以如此轻慢的语调说出。 明栗抬眸看他,眼前人是她的师弟,还是一只地鬼。 第30章 地鬼是什么样的存在,身为朝圣者的明栗比普通人更清楚。 地鬼的复活指的是肉身,无论复活多少次都是同一个人这点毋庸置疑,某些特别的印记就算复活也无法更改,比如她的神杀之箭。 所以眼前的人既是地鬼,也是她的师弟。 明栗抓着他衣服的手没放,却也任由周子息暧昧地垂首与之额头相抵,她看向师弟的目光清明,冷静又理智。 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如此冷静,难以失控。 周子息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自己什么都记得,那些在北斗的点点滴滴:落星池对练,攀登万丈悬崖,故意输了点星比试让明栗继续教他八目魔瞳,风雪檐下为她涂抹唇色,追逐着师姐的背影前行,无数次希望她回头看一眼,又在明栗回头朝他看来时胆怯又满足。 他曾经作为地鬼学会了如何做“人”,可这些东西被抹去,记忆还在,也知晓那些情感名为“爱意”。 他喜欢明栗,或者说深爱着明栗。 周子息知道“爱”怎么写,却再也无法像从以前一样对它有所反应。 “通古大陆之所以遇地鬼必杀,只因为地鬼是恶的本身,擅长作恶,带来灾难与死亡。他们可以感知甚至理解人类的情感,自己却无法拥有。” “就像你刚才说的,你喜欢我,可你这里是没有感觉的。”明栗食指点着他的心脏说,“我爹……也是你师尊以前说过,如果一个地鬼说喜欢你,当成笑话听听就行,因为地鬼喜欢你和他想要杀了你完全不冲突。” 周子息皱了下眉头,有点不悦道:“我知道这事。” 心里下意识地念叨,我没忘。 明栗帮他将刚扯开的衣服穿好,神色平静道:“但地鬼有没有感情,懂不懂什么叫爱,会不会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会杀人。” 地鬼不死,杀意不止。 “似乎地鬼存在的意义就是杀光天下所有人。” 明栗帮他系好衣服后微微后靠拉开距离坐直身子,像是往日在教他修行般认真:“地鬼杀第一个人开始就会觉醒,接受地鬼一族的传承记忆,凭借本能做事,给他人制造灾难与不幸,开始无休止的杀戮。” 周子息垂眸看被她系好的衣服也缓缓直起身站好。 “可你在北斗时没有杀人,你在学着如何做一个人,你已经学会了。”明栗随着他直起身而抬首,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周子息,“好在你没有忘记,那些记忆全都还在,再学一遍总归不会太难。” 周子息嗤笑:“我为什么要学?” 明栗说:“因为你是我师弟。” 周子息笑她:“我是地鬼。” 明栗又道:“因为我喜欢你。” 周子息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当初明栗就想等周子息从冰漠回来告诉他这件事,却没想到中途能出这么多意外,于是这句话在这样的时间与场合说出,却又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真稀奇,堂堂朝圣者喜欢一个地鬼。” 师弟 第37节 周子息果然没有半分触动。 他若有所思地看明栗:“师姐,你的师弟跟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不一样,你在我面前与其他人面前两幅面孔,我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明栗却认真道,“你只是终于在我面前也能随心所欲而已。” 周子息这瞬间竟然产生一种我说不过她的感觉。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他慢悠悠地眨了下眼说:“你也不怕我遵循本能杀人时先从你下手?” 明栗说:“爱也是种本能。” 周子息漫不经心道:“那是什么?” 明栗朝他伸出手,带着点笑意说:“正好,我也想想看你遵循的本能会是什么。” 她的虚化物在瞬间成形,以星之力化作的断箭分别飞向周子息与她自己,杀意在窄小昏暗的静室散开,断箭朝着他的心脏飞射而来,周子息却想也没想,身体先有所行动地选择了去拦飞向明栗心脏的断箭。 周子息捏碎了刺向明栗的断箭,明栗也毁去了攻向他的断箭。 在刚才生死一瞬,他依照本能做出了反应。 明栗轻颤着眼睫抬首看他,问:“你的本能是什么?” 周子息没有回答。 他当时只顾着明栗,自己还是被断箭的星之力伤到,作为一道影子碎成光影融入黑暗散去。 明栗却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 周子息的出现总算是让明栗感觉好过了些。 重生一路走来她听到的看到的全是些不好的消息,虽然师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可对比死去的青樱着实要好得多。 在询问本能事件过后周子息就没再露面,也不让她入梦。 第三天明栗面对空荡荡的静室终于忍不住说:“我不要你回答了,你出来陪我说说话吧。” 没有动静。 她盯了会黑暗的光影,随后低垂着头,露出落寞的神色。 那只没心没肺的地鬼出来了,靠墙站着懒洋洋地说:“你如今单脉满境不抓紧时间修行还在这浪费时间?” 真稀奇,有天竟然会被师弟叮嘱好好修行。 明栗弯了下唇角,抬头看去:“你被关在哪?谁做的?” 周子息还是那句话:“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明栗问:“崔瑶岑?” 周子息轻挑下眉,没说话。 明栗又道:“是你偷了南雀的镇宗之宝,无间镜?” 周子息漫声道:“师姐要我还回去?” 明栗摇头:“偷得好。” 周子息却道:“不是我。” 明栗扬首看他,周子息语调森森:“我在北斗规规矩矩忙着讨你欢心,哪来的时间去南雀偷东西搞事情。” 他瞥见明栗的目光,不等她问就道:“南边的地鬼不比北边的少,我也不是谁都认识,哦,你身边那小鬼的爹倒是挺熟,用我的七星令招来了付渊几人,让北斗的弟子在朱雀州城暴露位置被崔瑶岑盯上,啧。” 明栗说:“七星令是你给他的,付渊师兄他们也因为那是你的七星令才现身的。” 周子息笑了下:“师姐这是怪我害他们暴露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栗摇头,“我是想告诉你,你被关起来消失后,北斗的同门们一直都在找你。” 周子息单纯觉得奇怪地问了句:“你没找我?” 明栗却因为这话愣住,忍不住想她死了五年,在这五年里周子息又死过多少次? “我找了。”她说。 周子息却道:“你回答慢了,师姐,撒谎的时候就别再露出犹豫的表情。” 明栗忍不住笑了下:“当初你说和哥哥要去冰漠……” 周子息忽然扭头看她说:“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哥哥。” 明栗完全看穿他,笑道:“地鬼的恶劣我比你清楚。” 周子息见她完全没有被吓倒的意思,有些无趣地抿了下唇。 明栗毫无芥蒂地问他:“不过我确实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当初哥哥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冰漠吗?” 周子息懒洋洋道:“那只是个幌子,我们刚下山就各走各的,他去了帝都,我一个人去的冰漠。” 明栗问:“你一个人去冰漠做什么?” 周子息不答。 他比以前野了不少,不想说的就不答,从前不敢说的倒是张口就来。 也正如明栗之前所言,师弟并没有变,他只是敢当着明栗的面随心所欲了。 明栗如今只是看着他心情就能好几分,师弟叛逆了些不要紧,反正她也挺喜欢。 “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会一直找,如果你不在南雀,我就先把青樱的事解决了。”她轻声道,“大家都以为青樱死在北境鬼原,可她却是被人带到南雀施以养血之术而死。” 周子息没什么表情地说:“她喜欢崔元西这种懦夫能有什么好下场。” 明栗并未对他话里的冷漠伤到或者生气,因为知道如今的师弟情感淡薄,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说出这种话完全能理解,让她不能理解的是这话里的内容。 “谁喜欢谁?”明栗感到震惊,“青樱为什么会喜欢崔元西?” “对了,她从未跟你说过这事。”周子息似笑非笑地看明栗,“这懦夫也知道一进北斗就会暴露身份,所以只敢约她去外边见面,还花言巧语骗她不与旁人说起自己。” 他从来没给过崔元西好脸色,倒是因为崔元西的事青樱与他吵过好几次,某次还动起手来,谁知周子息没躲,让她在脸上划了好长一道伤。 青樱当时都懵了,反应过来急得快哭慌忙道歉。 周子息却转身去找明栗,只道自己受伤好痛,半个字不提怎么受的伤。 青樱自知有愧,老老实实在北斗待了两月没下山去见崔元西。 那时的周子息也不知道崔元西是南雀少主,只觉得这人心怀不轨,让青樱别陷太深,事后知道崔元西真实身份时,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劝青樱一句了。 明栗从周子息这得知青樱与崔元西之间的纠葛后沉默良久,连周子息觉得无聊离开后也没有说话。 如今的师弟无法共情理解青樱的处境,可明栗能。 她从这些细碎信息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难以想象青樱被喜欢的人背叛后死去的心,虽然前几天就推断出崔元西是罪魁祸首,却没想到还有青樱动心这一层,如此一来所有的伤害都被再次放大翻倍。 崔元西这个人…… 死不足惜。 * 明栗听见静室门传来咯吱声响,门从外边被人打开,千里拎着一袋甜点探头看进来:“周栗,你还好么?三日禁闭期限已到,你可以出来了。” 第31章 外边这会刚天黑,千里掐着点来接她,知道明栗在静室饿了三天,所以特地带着吃的来。 明栗就在静室里吃着包子听千里说外边的事。 “好在七院会审没有重判,院长们还是有良心的。”千里唏嘘道,“那天晚上少主来找师尊,两人也不知道谈了什么,把师尊惹怒,还点出杀诀要杀什么人,被少主不要命地拦下。” 明栗咬了口包子后问:“杀谁?” 千里摇头说:“不知道,起初我以为是江盈,毕竟能让少主拼命拦下的也就是他的未婚妻,可我听见他当时说了句话,说什么不要她死。” 明栗听得顿住。 “听起来不像是说江盈。”千里肯定道,“少主伤得挺重,这几日都没出来,倒是江盈恢复得很快。” 不是江盈会是谁? 崔瑶岑不待见,要动杀招,崔元西却以命相拦,如果不是江盈,难道会是…… 明栗想起崔元西曾蛊惑青樱喜欢他,再加上青樱与江盈长得一模一样,心里的猜测压不下去,虽然觉得荒唐,不可能,却又隐隐希望。 若是青樱没死,只是被关在南雀,崔瑶岑当然不待见。 明栗还在沉思时又听千里道:“对了,今天师尊出远门了,说是要一两天后才能回来。” 他朝明栗眨眨眼,示意我做得好吧? 明栗在此时做了个决定,朝千里点头致意:“谢谢。” 千里摸着脑袋笑:“哈哈,咱们之间说这些多客气!要不要出去再吃点?” 明栗却道:“她有在教你修行吗?” “师尊么?在教的,她每天都有盯着我跟替身灵对战,监督我灵技的熟练程度,有时候还挺严格。”千里话里带着感激,“跟以前在济丹自己一个人钻研的时候不同,有困惑的地方师尊三言两语就跟我解决了。” 他对崔瑶岑的崇拜倒是与日俱增。 明栗吃着包子说:“你本来就聪明,基础也很扎实,提点几句自己就能想通。” 千里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眸光明亮地望着她:“真的很谢谢你让我能活着来到南雀。” “不客气。”明栗说,“如果没遇见我,你自己有后路吗?” 千里蹲在门口摸了摸下巴道:“应该是走一步算一步吧,被江氏抓到反正也是带回朱雀州,有时候到朱雀州内反而有更多的机会。” 明栗问:“带着方回一起吗?如果你被抓,那方回怎么办?” 千里却笑道:“他会没事的。” 见明栗没说话,千里又自顾自解释道:“方回只是体术脉不行,体质比较弱,不擅长肉搏打架,不代表他没有能生存下去的能力。” “说起来他跟程敬白差不多,都是一样的体质比较差,但别的地方能互补。” 明栗听他碎碎念吃完了包子,这才站起身道:“走吧。” 师弟 第38节 千里低头看了眼,发现明栗难得将带来的甜食都吃完了,之前从没见过她吃甜的,看来被关三天是真的饿了。 外边天已经黑透,月色与云雾交错,翼宿院的雪依旧下个不停。李雁丝最近忙着别的事,都没空管翼宿的四时法阵,翼宿的春季就在雪色中度过。 明栗跟千里说有些累所以先回新舍去休息,千里没有多想,还叮嘱她好好休息别想其他事。 刚到新舍她就遇见出去的邱鸿,邱鸿问她:“没事吧?” 明栗摇头,邱鸿说没事就好,急忙忙地朝外走去。 这会正是休息时间,新舍外边已经没有人,也没有吵闹声,安安静静。 明栗没有进去,她转身离开,在夜色中朝着三圣峰的方向赶去。 * 与江盈一战的时候明栗发现新的星脉能绕过朝圣之火与过去的星脉相连,这样能将新的星脉瞬间提升至巅峰满境的状态。 她在静室这三天并非什么都没做,周子息不出来的时候她就在尝试绕过朝圣之火将新旧星脉相连的实验。 这种类似作弊的手段目前只能做到单脉相连,没法同时将八脉一起提升至巅峰状态。 但这对如今的明栗来说也足够了。 听了千里的话后明栗决定去崔元西的主居看看,如果青樱没死,还被他藏起来,那崔元西这边总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崔元西住在三圣峰靠下的八离峰,虽然二者挨得很近却是独立的山峰,各有不同。 明栗靠着重目脉高阶灵技·沉垢,让自己融入黑暗消失在其他人眼中不会被发现,移动时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子。 她藏在八离峰树影中时瞧见前方宫殿里走出来的江盈,她低声问站在门前的侍女:“少主还没回来?” 侍女垂首答:“还未,少主只叮嘱了姑娘要好好休息。” 江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拢了拢肩上披风朝外走去,侍女要跟来被江盈拦下。 明栗听崔元西既然不在八离峰,又见江盈,便改变主意跟着江盈走了会。她藏进江盈的影子里,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前行。 江盈知道崔元西肯定是去看青樱了,却不知道青樱被藏在哪,这让她心里很是不痛快,仔细一想,这次她受了伤崔元西却不像往常陪在她身边日夜不离,反而一直不见踪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这胆小鬼终于肯正视自己的内心了? 现在绝对不行。 江盈沉着脸越想越觉得对自己不利,她脚下一转,朝着八离峰的藏秀阁而去。 阁楼很高,里面楼层相叠,旋转的楼梯一眼看不到尽头似的。 江盈提着灯往高处走去,阁楼墙壁上的小隔间里放着古书卷轴或是某些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贵重珍品。 她来到阁楼顶层四处翻找着,重点照顾隔间里的小盒子,似乎确定要找的东西在盒子里,却不知道是哪个盒子。 明栗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 直到江盈打开又一个盒子时顿住,小心翼翼地拿起盒中的黑色玉牌,小巧轻盈,有着盈盈光泽,隐隐约约写有七星令三个字。 明栗看得沉默。 江盈将七星令收起,重新拿起提灯刚转身就见守卫藏秀阁的守卫出现在楼梯口看着她。 藏秀阁守卫神色淡淡道:“这东西江姑娘不能带出藏秀阁。” 江盈不慌不忙道:“什么时候我来藏秀阁拿东西还需要你同意?” 守卫也不着急道:“别的东西江姑娘都可以随意拿,因为是少主同意过的,可唯独这玉牌不可以,也是少主说的。” 江盈提灯的手收紧,神色不悦道:“若是我非要拿走你又如何?” “若是江姑娘执意,那只好去问少主是否同意了。”守卫侧身道,“少主就在藏秀阁下方潮汐之地。” 江盈听得眼皮一跳:“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守卫说:“到了有一会。” 江盈沉着脸随他往下走,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崔元西既然回了八离峰却没来找她,反而来潮汐之地待着,就算是忙于事务也不会连去见她一面都不肯。 这胆小鬼多半是发现自己的内心真正所想,所以一时半会不敢面对她。 江盈在心中冷笑,神色冷淡地跟在守卫身后,越往下方走去光亮越暗,这样的环境对明栗来说倒是非常有利,十分安全,很难察觉到她的存在。 * 八离峰藏秀阁的地下被称作是潮汐之地,是存放南雀至宝的地方。 比如镇宗之宝无间镜,却也不止是无间镜。 藏秀阁的移门之后也是旋转的楼梯,只不过是朝着地下延伸,扶手上隔一段距离就悬浮着点燃的蜡烛,将人们的影子拉长。 楼梯的尽头亮着光芒,进去里边像是走进某处山洞,洞里有高高的穹顶,山壁有奇石和绿油油的藤蔓,正中央是一条清澈又较为宽阔的河流,水下是缩小版的丛林,时而有不同颜色的小鱼儿嬉戏其中。 守卫顺着河流朝里面走去,地下的温度偏低,山壁偏黑色,整体庄严肃穆。 往前走着能瞧见河道对岸隔一段距离就有座黑色的方形井口,贵重的珍宝们都被放在这些井中,潮汐之地很大,河边还有参天大树支棱着为井口遮阴。 崔元西在河道的尽头,最后一口井比前边的要大一倍,他站在井口前垂首沉思着,听见动静才扭头看去,见到守卫身后跟着的江盈时目光微沉。 “少主。”守卫停在河道对岸,迎着对方不悦的目光说,“江姑娘要拿走藏秀阁顶楼的玉牌,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顶楼的玉牌只有那一个。 崔元西看向江盈,他伤还没好,加之情绪大悲,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已,脸色惨白,此时哑声问道:“你拿它做什么?” 江盈说:“如果我不拿它,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崔元西累道:“胡说什么,你不听阿姐劝告意气用事已经惹怒她一次,还想再惹怒她第二次么?” 江盈却眼眸含泪地望着他,脸上挂着凄惨地笑容:“崔元西,那你告诉我,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留下这东西的?既然知道会招来麻烦,难道我与你十多年感情,却会输给同样的一张脸?” 她这是第一次明着试探崔元西。 崔元西却没表现出她想象中的痛苦犹豫,反而平静地解释为何会留下七星令:“只要将它碎掉就会触发召唤暴露位置,所以不能扔,不能碎,只能藏起来。” 江盈被噎了下,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才刚修行没两年,对南雀的了解与日俱增,对别的宗门知识却寡闻少见。 在江盈略显尴尬恼怒无言以对的时候,崔元西转身看向她,给她台阶下:“将它放回去吧,我晚点再去看你。” 江盈轻声嘲讽:“是去看另一个我吧。” 明栗总算听到了她想要。 崔元西蹙眉不语,刚要示意守卫将江盈送回去时忽然目光微冷,井中传来尖啸之声,从中飞出一道道强势星之力。 江盈身后的参天大树上随着星之力的追击落下一道黑影,虽然被发现却仍旧保持影子的姿态,光芒映射的剪影中可见一只狼头。 狼头影身躯强壮充满爆发力,手中横刀朝追击的星之力斩去,碰撞之下横扫河水导致水面动荡,将星之力余波扫进水下;水下藏着的黑影因此被迫现身,带起一阵水花落在地面,在光亮下他的影子呈现淡淡的红,这才能躲在水中的红花丛中不被发现。 红影子被从水下打出来后朝狼头影骂了句脏话:“你他娘故意的是不是!” 话音雌雄难辨,而红影掀起的水花一甩,将隐在墙壁藤蔓之下的黑影被迫打出,藤蔓之下的黑影是一团圆形,速度却非常快,从地面立体站起时也是圆形,像颗球,却蕴藏着浓厚的星之力防护,将井中飞出的无间镜攻击抵消。 圆影面向红影,无声骂着脏话。 仍旧藏在江盈影子里的明栗:“……” 原来这地下这么热闹。 这一下打出三个影子,江盈惊得往后退去,藏秀阁守卫做出戒备姿态,对面的崔元西阴沉着脸看向这三道影子,冷冷笑道:“阿姐刚走,你们倒是迫不及待。” “崔少主若是不来走这一趟,我们也已经收工回去了。”圆影声如机械地说道。 崔元西说:“今夜来此就是为了看看偷溜进南雀的老鼠都是什么样。” 他嘲讽道:“只是没想到一下来了这么多。” 狼头影声音沙哑低沉,宛如五六十岁的老者:“可别把我跟这两个老鼠混在一起,我是独狼。” 红影子阴阳怪气道:“我晚上无聊,来听听你们南雀八卦怎么了?那姑娘手里拿的北斗七星令一事,你们展开说说呗?” 江盈脸色微变,下意识将装有七星令的盒子抓紧些。 圆影朝江盈看去:“哦,原来那玩意是北斗七星令,没想到南雀潮汐之地连别人家的宝物都有。” 红影子又道:“什么十几年感情输给同一张脸这种爱恨情仇也展开说说呗!” 崔元西听得脸色越发难看,杀意随风散去,他的星之力与井中无间镜感应而动,井中再次爆发数道强势星之力朝着三名影子飞去。 壁上藤蔓也随之而动,似坚韧长剑朝三名影子斩去。 狼头影在如此攻势下却盯上河边江盈,他手中横刀朝江盈斩去,斩出的刀光化作无数流萤,每一片都是致命的利刃,江盈慌忙闪身,被崔元西瞬影来到身前抬手将散开的流萤利刃拦下。 这一下却把江盈影子里的明栗打出来了。 她悄无声息出现在江盈身后,一手扣住江盈咽喉封了她的星之力,再反手躲过她手中装有七星令的盒子。 崔元西反应很快,在江盈刚痛呼出声就察觉后方异象,抬手点出的杀招在看见被黑影挟持的江盈时顿住。 潮汐之地的其他影子都因为突然出现的明栗惊住,本以为只有他们几个,没想到竟然还有! 红影子敲了敲墙壁说:“崔少主,今晚你家潮汐之地到底来了几个人?” 崔元西没理他的嘲讽,目光冰冷地盯着挟持江盈的明栗。 明栗掐着江盈封了她的声音,似笑非笑道:“崔少主,七星令和你的未婚妻,只能选一个。” 第32章 明栗这话一出其他人都默契地没有动作等着看戏,可她没有给崔元西太多思考的时间,手下用力卸掉江盈半条胳膊,她被封了行气脉无法发声,只能痛苦地张了张嘴。 江盈看向崔元西的目光充满了哀求,仿佛无声在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不如那个女人的东西重要吗? 她从来都清楚该露出怎样的神情才能让崔元西对她心生愧疚妥协。 崔元西脸色十分难看,目光盯着挟持江盈的黑影,抬起的手本是要点出行气字诀,却因为江盈而顿住。 “把人放了。”他咬牙威胁道。 明栗却道:“那我现在就打碎七星令如何?” 说着盒子嘭地一声炸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玉牌,明栗作势就要捏碎,崔元西却点出杀诀穿过江盈的肩膀阻拦,这会再也没有顾忌江盈的安危直接飞身上前抢七星令。 师弟 第39节 红影看得笑出声来:“崔少主,你未婚妻可要气死啦!” 江盈捂着被崔元西杀诀点穿的肩膀摔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她万万没想到崔元西竟然真敢伤她,明栗这瞬间解封江盈的行气脉,听她怨恨道:“崔元西!你竟然为了她伤我!” 崔元西没有回头,专注夺取七星令,狼头影也加入战场,三方都在抢七星令。 守卫要加入战争,被红影拦了一手后跳上飞来的绿藤上朝江盈点出杀诀,崔元西余光瞥见这才回身去救人,刚俯身把江盈扶起来就被人打了一巴掌。 江盈是怒上心头有些失去理智,刚才那瞬间崔元西是真的不顾及她的性命行动,就为了拿回那个女人的七星令! 这巴掌打得其他人都停下动作再次进入看戏状态。 明栗对这两人的反应挑了下眉,忽然发现周子息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树下阴影中靠墙站着看戏,见被明栗发现后还朝她似笑非笑地眨了下眼。 周子息语调轻慢道:“挺热闹啊。” 同样用了灵技沉垢,在场只有明栗能看见他,而周子息出来的本就是影子,虽然一击就碎,目前却因为没暴露而未受到一点追击伤害。 面对愤怒的江盈,崔元西面无表情地抬手擦拭嘴角血迹,抬眼这瞬的目光让江盈心头一凛,手指忍不住颤了颤,这时理智回归才心生惧意。 崔元西对守卫说:“你看着她。” 红影踩着藤蔓善解人意道:“我们不着急打,崔少主你还是先把你未婚妻哄好呗,我看你俩马上就要翻脸情人变仇人的样子,我最不爱拆人姻缘了。” 崔元西手腕翻转一柄折扇自袖中落出唰地一声打开,一百八十根黑色扇骨散开,每一根扇骨都再次生成一把折扇悬浮在空中围住每一个黑影。 上品神武·飞流扇。 明栗是飞流扇的主攻对象,因为她拿着七星令,崔元西追着她而行动,每一根黑色扇骨都沾染着无间镜的强势星之力,只要被打中一次身体都会碎掉半边。 偏巧狼头影也在抢七星令,崔元西几次差点追到明栗都被狼头影拦下,而狼头影去追明栗又反被崔元西拦下。 红影与圆影同样目标明确,朝着井里的无间镜飞去。藏秀阁守卫也不是吃素的,能调动周围山壁吃人的藤蔓进行阻拦,手中弯刀也数次击退试图靠近无间镜的影子们。 明栗嘲讽崔元西:“别人的七星令,你南雀这么着急抢回去干什么?” 扇骨带着破空声而来,几次擦着明栗的咽喉而过都被她反应神速地避开。 全场就周子息还能好整以暇地看戏观战,他目光慵懒地追随着明栗:崔元西等人眼中明栗只是一团身手矫健的黑影,周子息却能瞧见明栗衣袂偏飞,随着她转身黑发撩过脸颊,地下光影洒落在她肌肤,后仰躲开扇骨攻击时展露出脖颈纤细线条。 他一手就能握住,掐断这么漂亮的脖子也不知手感如何。 应该会很好。 周子息若有所思着,目光完全随着明栗而动。 一直追不到明栗的狼头影忍不住道:“那你抢什么?” 明栗:“……” 井边的红影回:“你俩都追着七星令不放,不用猜都知道是北斗的人。” 圆影盯着井口,话却是对那边三人说的:“南雀这几年把北斗欺负得厉害,现在又发现南雀还抢了七星令,肯定忍不下去。” 狼头影没忍住回头道:“你俩快闭嘴吧!以为多说几句就能把无间镜偷走不成?” 说完又对崔元西开嘲讽:“看看,你南雀的敌人还真是不少!” 崔元西沉着脸道:“北斗也不比我们少。” 狼头影:“我还真不是北斗的!” 明栗说:“我也不是。” 反正她现在是南雀弟子,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崔元西肯定不信,他突然加速冲上去拦下明栗,地面绿藤去抓明栗,被狼头影斩断。明栗没有用行气字诀,这容易暴露,此时她绕过朝圣之火作弊满境的是重目脉,于是在崔元西越过狼头影来到她身前时用了八目魔瞳。 黑影睁开的竖瞳泛着妖冶的光芒,崔元西反应很快,直接自断招式,折扇凭空出现截断八目魔瞳的封印。 明栗对他的反应速度挑了下眉,而两人交战的河道突然掀起巨浪,飞溅的水花在影子们的落脚点下变成了镜面映照着。 在场的影子们皆是脸色一变,立马飞身躲开脚下水滴炸开后化作的镜面,可无论他们落脚在哪,这水滴都能精准出现。 若是快不过这镜子展开的速度,那就会被照出原貌,直接暴露身份。 井口边的那两人退得最快,崔元西主要目标还是明栗,此刻飞流扇与无间镜都盯着明栗,周子息神色无趣道:“师姐,这东西你现在拿着也没用,带不走就让它碎了。” 确实。 明栗只是想确认这玉牌是否是青樱的,现在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让七星令碎在这南雀,也算是给朱雀州城的北斗弟子一个信号。 青樱的七星令在南雀被使用,发生这种事付渊师兄总该汇报给各宗院长,到时候父亲知道了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明栗刚想击碎七星令,无间镜的碎片忽然间全向她飞来,这要是还不撤她的沉垢就会被看破。 周子息随手捏碎其中一片,见七星令从明栗手中脱落,狼头影横刀斩去试图把它捞走,却被飞来的扇骨抢先。 崔元西终于拿到青樱的七星令,却因星之力消耗过大牵动了伤势,顿时一口血吐在玉牌上。 明栗:“……” 狼头影:“……” 晦气。 南雀镇宗之宝,超品神武无间镜这会发挥作用,强势护主的同时杀退了见不得光的闯入者们,四道黑影急速后撤退去潮汐之地上边。 外边早有警示铃声响起,却不止一处。 八离峰的对面是井宿院,这会也跟八离峰一样响起有人闯入禁地的警示铃,先来了藏秀阁的轸宿院长与李雁丝皆是眉头一皱。 李雁丝:“井宿那边是什么?” 传信的红翼朱雀鸟从虚空中飞出,将井宿的消息带到:“有三人闯太微森禁地杀了四名井宿高级弟子。” 有弟子伤亡,南雀院长们的表情都不太好。 “鬼宿和张宿先去了井宿,至于我们……”李雁丝看着从藏秀阁出来的四道黑影眸光微冷,“先把这边的鼠辈解决了。” * 一个从藏秀阁出来的是红影,见到外边的人没有半分停顿继续往前冲刺,紧随其后的是圆影,李雁丝在最前边抬手朝他俩扇去,手腕上的玉串散开,力道强势地将冲刺的红影拦下。 可红影半分不虚,身形一晃突然分裂出四五道影子躲闪。 圆影直接贴地消散成小光影四散,轸宿院长放出的数十只窃风鸟追逐着地上的小光影,速度飞快地将其吞噬,眼瞧只剩最后一颗,对方却融入了大片树影中。 窃风鸟们一时难以辨别,彼此在树影中追逐时,圆影已在老远冒头。 “追。” 李雁丝当机立断追上。 这时候冲出来的狼头影收到的压力倒是最小的,追着他的不是院长级别,而是部分高级弟子。 狼头影带走了大部分火力,明栗出来却没着急走,反倒是冷静地重新融入黑影中藏起来安静等待。 周子息走到她躲的地方说:“师姐,你胆子真大,要是无间镜也跟了过来你就走不出这八离峰了。” 明栗小声说:“你踩到我裙子了。” 周子息听言挪了一步。 好在明栗运气好,无间镜没有追出潮汐之地,因为伤重出来慢了会的崔元西心中有事,也没想到有人胆子敢这么大还待在这不走。 江盈被卸掉半条胳膊又被杀诀穿透肩膀,早就疼得脸色惨白浑身是汗,血也染了半身,却强撑着走出藏秀阁对崔元西说:“今晚的事……” “你先回去休息。”崔元西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匆忙离去。 江盈似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望着崔元西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一点点变冷。 明栗跟着崔元西,之前只是在赌,赌他没有杀青樱,还留着青樱的七星令,再加上今晚对待江盈的态度——崔元西若是心中有青樱,眼下这情况绝对会去找青樱是否还在来让自己安心。 瞧着崔元西这匆忙着急得模样,明栗觉得自己赌对了。 南雀的最高处在八离峰的对面,那边是离朱雀州城最近的地方,却是离南雀范围最远的地方,就在南雀的最边界。 因为是边界山峰,离弟子们的活动范围很远,平日根本没人来,有的南雀弟子在南雀数十年可能都没来过这。 院长们没事也不会来,被崔元西设下禁制后更不会有人来,这些年更是连飞鸟都避开这片领域。 明栗跟到山峰下就被禁制拦住进不去,只能瞧见崔元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薄雾中。 她在黑暗中现形走出,抬首朝山峰高处望去,曲折蜿蜒的路道与高耸的树冠丛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往上走去,这里应该是南雀最高的地方。 在明栗沉思该如何分析眼前禁制时,却见周子息一步步走上了山中石阶,到转角高处时才回头看还站在禁制结界外的师姐。 明栗微微错愕道:“你怎么……” 周子息没什么表情地答:“师姐,我现在只是一道影子,这世上专门拦地鬼影子的结界有,但肯定不是你眼前这个。” 说完他似想到什么,朝明栗微微笑道:“要我去帮忙看看你那被虐身虐心的小师妹过得如何吗?” 明栗答得干脆:“要。” 周子息站在高处,轻抬下巴道:“那师姐你求我试试。” 明栗眨了下眼,倒是一次听周子息提出这种要求。 “你慢慢想。”没心没肺的师弟漫不经心道,“我不着急。” 明栗朝他伸出手道:“你出来。” 周子息刚从结界里出来就被明栗伸手拽过去,他下意识地低头,明栗抬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温温柔柔的吻。 明栗放开他,迎着地鬼镇静的眼眸微微笑道:“快去吧。” 第33章 周子息最终还是答应帮她去山巅看看青樱的状况。 走在山石路道时他还在想刚才明栗的行为是什么意思。以前她也没有这么直接过,曾经的师弟与她相处不敢僭越,时时克制,只有在个别几次情况下没能忍住,却都是因为明栗的纵容才敢一时冲动。 明栗随意的一个眼神和动作就能让周子息为之着迷心动,猜测万分。 就连现在,尽管没有半分爱欲之情,却仍旧不由自主地去猜想她的意图。 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周子息不由笑了下,余光往山下瞥去。 山巅小屋笼罩在月色中,云雾于不远处盘旋在灯火明亮的朱雀州城上方,周子息还在院外就瞧见了坐在窗前的陶瓷美人,樱花枝条垂落在她上方,似在轻轻抚摸头顶安慰。 师弟 第40节 崔元西受伤吐了一身血,身形踉跄地走到窗前跪倒在外边,将沾血的七星令缓缓递给陶瓷美人。 陶瓷美人在他的示意下伸出手接过去。 崔元西看着这一幕终于笑了下,目光却充满悲伤与悔恨:“对不起……七星令留在你身边拿着,你应该会安心些。” 周子息没什么情绪地看着,绕过崔元西进屋去,仔仔细细打量坐在窗前目光灰蒙的陶瓷美人,是他认识的北斗同门,明栗的小师妹青樱没错。 曾经明艳动人爱撒娇的摇光院小师妹,如今却成了安静坐在窗前听人指令行动的傀儡。 周子息眼含嘲弄地笑了下。 崔元西咳着血皱紧眉头,额上汗水不断滴落,鬓发都湿润地贴着肌肤,他强撑着站起身,一手撑在窗台,一手缓缓朝青樱伸去,颤抖着停留在她脸颊姿态眷念地轻捧。 “青樱……”他颤声叫着陶瓷美人的名字,“我们重新开始吧,过去的都不再提,我会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你失去的我都还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好么?” 最后的话越说越哽咽,如浑身污垢卑贱的奴隶向主人请罪,却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空洞的眼。 陶瓷美人垂首看双手捧着的七星令,她的手指微曲,指上有数道细小的裂痕,若崔元西未能及时缝补,光影便能从这些缝隙中穿插游走。 崔元西没有操控青樱,痴心妄想地等待着她能自己给出反应。 旁观的周子息只觉得这南雀少主过于不要脸,无耻又令人作呕,深觉没意思,人也看了,知道是什么状态后他就朝外走去,准备下山去跟他师姐唠叨。 夜里的风一阵一阵,吹着樱花枝条颤动,又是一阵落花。 陶瓷美人指尖随着飘落窗前的花轻轻颤抖,崔元西瞳孔紧缩,瞬间抬首,走到院前的周子息感受到某人神庭脉的细微波动后轻轻挑眉,回首望去。 “子息……” 在扬起的夜风中,青樱残存世间的神庭脉对好不容易见到的同门传递信息: “杀了我吧。” 只要随便一点星之力就能击溃那具易碎的陶瓷身躯,甚至不需要星之力,只要将她从窗前推出去自己就能摔碎掉。 崔元西看着轻轻颤动的美人指尖狂喜,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重新跪倒在地,扬首目光虔诚地看着她说:“我在……青樱,我在这。” 周子息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走时说:“师姐还在下边。” 陶瓷美人的指尖又颤抖一瞬,眼中雾气加重。 * 明栗耐心等在山下,不时抬头朝高处看一眼,南雀的警示铃在这边也能听见,有传信的红翼朱雀鸟飞过时还会特地躲起来以防万一。 井宿与八离峰同时遇袭,这会崔瑶岑不在,得靠崔元西发号施令,偏偏他现在满心只想着山峰之上的陶瓷美人,被青樱给出的回应激动地跪地颤抖。 周子息下来的挺快,没让明栗等太久。 明栗拉着他避开红翼朱雀鸟的范围,周子息姿态散漫,一点都不着急。 “你看见青樱了吗?”明栗问。 周子息:“看见了。” 他垂眸看被明栗牵着的手,半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任由身体随着明栗的牵引行动,将自己所看见的告诉她:“养血之术后她必死无疑,却因为天生神庭脉异常强势,被崔元西有机会做成傀儡撑到现在。” 傀儡与替身灵相似,制作两者的手法都被称为器术,但替身灵是死物,多用于对战练习灵技。傀儡是活物,这复杂的傀儡器术多用于痴情人,只吊着人最后一口气,似生似死,听从傀儡主人指令行事。 明栗以前也见过不少将自己妻子或是丈夫在奄奄一息即将离世时制成傀儡的器术修行者,有的因为彼此相爱,也有的是一方过于偏执死不放手。 别人的事她管不着,也无心去评价对错等等,但当她得知青樱被崔元西制成傀儡后,想到那些年看过的傀儡姿态停下脚步陷入沉默。 周子息又道:“她的神庭脉非常坚韧强大,所以还能撑到现在,就算崔元西不管她,她的神庭脉也在缓慢的自我修复,今天恢复了点自我意识,然后她说——” 他走到明栗身前双手捧起她的脸,弯了下嘴角,期待地等着师姐即将露出的表情:“杀了我吧。” 明栗只是短暂地愣了下,随后说:“我不会杀你。” 周子息噗嗤笑道:“师姐,我说的是青樱……” 话说到这他突然反应过来,迎着明栗黑亮的眼眸挑了下眉。 明栗神色平静道:“就算以后全天下都要我杀你,我也不会动手。” 她已经误杀过一次,绝不允许有第二次。 周子息听得来劲了,笑眯着眼问:“北斗的人让你动手也不会?” 明栗:“不会。” 周子息又道:“如果是你父亲的要求呢?” 明栗摇头说:“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你,就不会向我提出这种要求。” 周子息盯着明栗,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冷的脸颊:“哦,北斗最厉害的朝圣者对我如此承诺,让我感觉可真安全。” 说完止不住地别过脸去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 明栗倒也没生气,任由他去笑,等周子息笑够后才问:“崔元西在做什么?” 若是在对青樱做些苟且之事,那她就不必多考虑直接等着他下山来就杀掉。 “他啊,在做些恶心事,跪在青樱面前哭得鼻涕眼泪到处都是。”周子息想起那画面顿时笑不出来,变得满脸嫌弃。 明栗回头看了眼被结界笼罩的山峰若有所思,现在还不是时候,得再等一等,至少今晚不算白来一趟,她得到的情报比想象中还要多。 * 崔瑶岑一走南雀就变得“热闹”起来。 各处禁地都被不明来路的人闯入造成不同程度的损失,其中以井宿院最惨,追捕打斗时造成了大规模伤害,死伤数量还在增加。 南雀各地边界线都在严防今夜的闯入者离开。 可敌人不仅存在他们内部。 等南雀外边的人们发现信号后开始动手,悄无声息地来到南雀边界线的防守高墙上,动手速度快准狠,眼睛还未看清招式,人头已经跌落高墙之下。 仅一人,便在瞬息之间将高墙上的六名守卫斩首。 他与夜色融为一体,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可见头上戴着一个方形之物。 方头影很快等来了那抹红色的影子。 红影速度飞快地来到高墙上与同伴会合,同时碎碎念道:“你下次斩首后能不能把人也一起踹下去?墙上立这么多没脑袋的家伙我看着不害怕吗?” 方头影声色平静道:“不能。” 红影问:“井宿那边也去人了?” 方头影:“去了。” 红影朝他扔去一物,“南雀和潮汐之地的分布图,还有一片无间镜的碎片,虽然出了南雀就变成死镜,但也不是完全没用。” 方头影将东西收好。 红影平复喘息后懒洋洋道:“今晚除了我们以外也还有三拨人,一个能确定是北斗,剩下两个有点难猜。” 方头影:“不管。” “对了,再给你个好玩的。”红影又扔给他一物,是颗莹白圆润的听音石,方头影抬手接住,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 红影摆摆手跳下高墙消失在夜色中:“你下次能不能别再往脑袋上套酥油饼袋子了?一身饼味你不暴露谁暴露!” 方头影摸了摸头上的纸袋,原地消失。 * 狼头影朝着与同伴约定好的边界线位置飞奔,体术脉运行到极致,确认甩掉了所有跟着自己的人后才从暗处走出,一眼看到等在高墙之上的黑狐面。 黑狐面朝他轻抬下巴,狼头影刚刚落地就道:“没拿到,被发现了!” 黑狐面轻声叹息:“我就知道。” 他摸了摸狼头影的头安慰:“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总是失败就当积累经验了。” 说完就要走,被狼头影抓着道:“我还没说完呢!” “既然没拿到无间镜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黑狐面摊手道,“丽娘最近已经怀疑我外边有人了,要是今晚她发现我又半夜出去,我哄到天亮都哄不好的。” 狼头影长话短说:“摇光院弟子青樱的七星令在崔元西手里!” “嗯?”黑狐面这才转过身来,“详细说说。” 两人的时间并不多,狼头影尽量挑重点告诉他,却也没忘记结合崔元西与江盈对话的猜测,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她可能没死……而是被困在南雀了。” 黑狐面摸了摸他的头:“自己在这小心。” 情报交接完后各自离去。 黑狐面回到安静的朱雀州城,朝自己的温柔乡看了眼,心中叹气,恐怕等他回去人已经醒了。 可得到这样的消息后他不能耽误,第一时间去找了付渊。 * 南雀因为崔元西不出面,寻找闯入者的事都由七宗院长进行,七院所有人都遭到排查,重点查问重目脉、体术脉、阴之脉满境的人。 明栗完美避开查问要求,任由南雀折腾一晚上。 李雁丝等几位院长都聚在井宿,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抓到一名闯入井宿太微森的人,对方不是南雀人,且还未问出什么就自裁了。 就这样折腾到天色微亮也没有再找到别的人。 明栗被经过反复检查后解除了嫌疑,跟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程敬白打了个照面,程敬白问她:“你饿不饿?要不要去斋堂偷点吃的?” 都兰珉语气森森地吓他:“这时候去偷东西吃引起混乱我看你是想被当做闯入者抓起来。” 程敬白刚要吓回去,一张嘴却听有声音自天上来,遥远飘渺,却又听得清清楚楚: “崔少主,七星令和你未婚妻,只能选一个。” “把人放了。” “崔元西!你竟然为了她伤我!” “啪!” 短短几句话,却被循环播放在整个南边。 南雀因为夜里动乱本就无人休息,所有人都是清醒着的,因此所有人都听见了在潮汐之地时崔元西与江盈的对话,尤其是最后的巴掌声,听得人浮想联翩。 “哇!”都兰珉震惊地捂着嘴,明栗也有点惊讶,程敬白摸着下巴道,“有情人反目啊,多有意思。” 南雀弟子们都因为这不断迅播播放的本宗八卦沸腾起来,议论声纷纷。 师弟 第41节 井宿院的李雁丝等人听着脸色一沉,立马察觉出其中玄机:“是听音石。” “在哪?找出来!” “谁竟然敢做这种事!”星宿院张对南雀的名声十分看重,此时脸色微微扭曲道,“若是崔圣回来发现……” “找到了,在朱雀州,但是……”轸宿院长顿了顿,脸色也不太好看,一改往常慢吞吞的语速道,“这颗听音石的范围至少被扩大至整个朱雀州。” 听音石的范围被扩大至整个朱雀州,先不说什么人能有如此实力,此刻朱雀州上千个郭城数百万人都听见了。 在八离峰养伤后睡着的江盈突然惊醒坐起身,听见自己恨声冲崔元西发脾气的话语还以为是在做梦,却听见这声音反复播放,脸上血色全无地匆忙下床。 一晚上都在山巅小屋跟青樱絮叨做白日梦的崔元西原本笑得温温柔柔,刚问了青樱想要什么样的嫁衣后就听见天上传来的声音,在那一声忘不了的巴掌声中崔元西脸上笑意僵住,逐渐变得难堪慌乱。 第34章 听音石的循环播放持续了快—盏茶的时间才被南雀的人找到并打碎。 这—盏茶的时间里整个朱雀州的人都在被迫听南雀少主与江家小姐的爱恨情仇,之前南雀少主去江氏提亲不少人都知道,连个别宗门和帝都贵族都知晓这门婚事,私下里也会谈起这事,有些还等着何时举办婚礼过去热闹热闹。 谁知今儿来这么—出,众人都觉得这婚礼还没办南雀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 帝都,武监总盟,听雨阁。 帝都高山之上,可见龙城蜿蜒,立在山尖处的阁楼屋檐外还下着濛濛细雨,雨丝如幕,院中圆桌边或坐或站着三道身影。 朝圣者们每隔—段时间就会因天地间的某种力量而聚在—起商讨事务。 由谁发起,便去往何处。 这次的聚会是书圣发起的,地点在大乾帝都。 帝都有书圣镇守,可以说是整个大乾最安全的地方。 听说自从书圣破境成为朝圣者后就再无人得见真颜,于外界露面时都戴着白色面具,额头上方有两道鲜红似血染的横条。 白面没有五官,听说盯着书圣的面具看久了,会从中看到不—样的脸,千奇百怪,最终自己的脸也会被吞噬,成为面具的—面。 这世上只有当今大乾陛下才知晓书圣的真容。 圆桌首位坐着的白衣书圣正静心煮茶,崔瑶岑仔细看了眼,方觉这茶具与她家井宿院长鱼眉的—模—样,便顺嘴问道:“你这茶具出自南边?” 书圣颔首道:“南边的琉璃紫砂茶具是—绝,京都宫里的茶具皆是此级别。” 坐在崔瑶岑对面的男子青衫抱剑,瞧着朴素无比,却能见头上有几缕银发,因而显得有些许颓废老态。他靠着椅背似漫不经心地提了句:“这是朱雀州王江氏的生意。” 书圣朝崔瑶岑偏了下头,声色温润如玉,带着点笑意说:“再等些时日就该是南雀的了。” 崔瑶岑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书圣似聊家常般的语气说:“南雀的少主不是向江氏的小姐提亲了吗?想必是非常喜爱这江氏小姐,婚事应当也不远了。” “感情这种事难说。”崔瑶岑不咸不淡道,抬首朝对面的太乙叶元青看去,“我倒是听说最近你女儿对外放话要比武招亲,整个大陆的儿郎都朝太乙赶去,梦想去做太乙朝圣者的女婿。” 叶元青无甚波动道:“外界的流言蜚语多得是,你怎么尽挑这些瞎话听。” 在两人气氛微妙时,书圣扭头朝院门看去,道:“他来了。” 远在楼外石桥上的清俊少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笑得吊儿郎当,牵着—匹黑色的骏马慢悠悠地走在桥上,他身影微动,不过眨眼间已从石桥来到院里。 通古大陆唯——个散人朝圣者,元鹿。 “哎呀老朋友们又见面啦!我在来的路上听见个好玩的事,跟你们—起分享分享。”元鹿在院里栓马绳的时候朝那三人甩去—颗听音石,“我路过南边时保存下来给你们听的!” 庭院里响起—个雌雄难辨的声音:“崔少主,七星令和你的未婚妻,只能选—个。” 崔瑶岑当即变了脸色,霍然起身。 接着是她弟弟阴沉的声音:“把人放了。” 书圣与叶元青都朝她看去。 江盈的声音充满愤怒与怨恨:“崔元西!你竟然为了她伤我!” 啪地—声,在座的都听得出来是力道很重的巴掌声。 元鹿哈哈笑道:“好玩吧!” 崔瑶岑恼怒地朝他瞪去,“元鹿!” 元鹿立马举起双手连连后退道:“哎哎哎,这可不是我干的,我都说了是来南边的路上顺手保存的,就今天早上,整个朱雀州的人都听见啦!” 这次出门与朝圣者会面的崔瑶岑虽然知晓自己离开,那些藏在南雀的人必定会出来搞事,这些人多半都是为了无间镜而来,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南雀有七宗院长镇守,这种事还不用她费心。 可万万没想到家里的超品神武没丢,南雀的脸面却丢了! 崔瑶岑听完元鹿的解释气得捏碎了手中茶杯,神色难看地坐下。 叶元青若有所思地看她—眼:“北斗的七星令怎么会在你那?” “是啊是啊,而且还要你家少主在七星令跟未婚妻之间二选—,竟然选了七星令!难怪要挨—巴掌。”元鹿摇头晃脑地感叹着,避开崔瑶岑的目光偷溜到叶元青身边坐下,“我看你们南雀的婚事难喽,哎,你女儿什么时候嫁?” 叶元青眼都没眨—下道:“与你无关。” 元鹿委屈道:“干嘛呀!我又没说要去太乙跟你女儿比武做你女婿,我就问问婚礼是什么时候,去蹭顿饭还不行呐?” 他给书圣使眼色,示意他作为大家长赶紧批评—下这位太乙的朝圣者。 书圣摇着头,虽然看不见脸,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无奈。 崔瑶岑沉着脸道:“我急着回去,先谈事。” 书圣说:“无方国主还没到。” 元鹿举起手说:“我知道!我也路过了无方国,相安歌说他不来。” “不来?”崔瑶岑额头—抽,很明显的不满,“他怎么越来越放肆了!” 叶元青摇摇头说:“他本来就孤僻,只爱待在无方国跟那些替身灵在—起,以前是有明栗在才肯来,现在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元鹿趴倒在桌上唉声叹气:“明栗不在他也就不来,我也好几年没见到他了,还想让他送我几个替身灵玩呐。” 书圣也带着几分惋惜道:“明栗和宋天九的事确实很遗憾,我们也需要警惕防止这样的事再发生。” 崔瑶岑皱着眉朝南雀的方向看去,根本没去听这事。 元鹿忽然歪头看向崔瑶岑问:“不过我很好奇,北斗的七星令为什么在南雀?今天过后北斗肯定知道这事,估计没多久北斗那老头就该找你谈话了。” 崔瑶岑神色淡淡道:“若是如此,我也想跟他老人家谈谈北斗派人偷偷摸摸入我南雀禁地是什么意思。” 书圣带着点安抚的语气说:“北斗如今式微,正是修养阶段,诸位就不要再给他们多增烦恼,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 大乾,北斗。 朱雀州听音石的事闹得过于壮观,消息很快传遍各地,就连最远的北方也在日出后收到了消息。 收到消息的七宗院长陆陆续续来到了天枢殿议事厅。 天权与玉衡两位院长身死,至今没有定下新的院长,由名下大弟子代为出席。 天玑和开阳各断—臂,神色还算温和地坐在议事桌边。 天璇院长曲竹月单手支着下颌朝外看去,见到摇光院长来时才收起手。 摇光院长东野狩刚进议事厅,坐在首位上的北斗宗主便道:“不带陈昼来吗?” “他不适合。”东野狩在曲竹月对面坐下,他眉眼沉静,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是北斗最从容镇定的那个人。 成为朝圣者后的明栗倒是完美继承了父亲这个特点。 北斗宗主听后轻轻点头,略显几分欣慰道:“看来你已经有了想法。” 天玑院长看向东野狩说:“根据付渊传回来的消息,你准备怎么做?” “南雀应该比我们更着急。”东野狩道,“昨夜闯入南雀禁地共有四拨人,这时候强势反而会被南雀以付渊等人来威胁,据我所知崔瑶岑已经盯上他们了。” “可如果青樱真的没死反而被困在南雀……”玉衡院大弟子梁俊侠沉吟道,“出了这事南雀肯定会更加谨慎,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错过时间就来不及了。” “以我对崔瑶岑的了解,她若是能杀早就杀了,根本不会把人留到现在。”开阳院长后靠椅背沉思道,“肯定有什么原因让她没法动手。” 东野狩手捧茶杯,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先保在朱雀州的弟子们。” 没人反对。 比起生死不明的青樱,他们确实更该保护还活着的其他弟子。 “等到四方会试的时候我再去……”东野狩还未说完就被曲竹月打断,“我去吧。” 他抬了下眼皮,曲竹月微微笑着,目光却不容拒绝:“你伤还没好,不能让南雀的人看出来,所以我去。” 东野狩顿了顿,只道:“让天枢也跟你去。” 曲竹月含笑道:“四方会试去两位院长,南雀更该笑话我们了。” 东野狩却无所谓的样子:“如果可以,我会让除我以外的人都去。” 开阳院长:“倒也不是不行。” 曲竹月瞥眼朝他看去,开阳院长挑眉,旁边的天玑院长轻抬下巴说:“你让—堆老弱病残守家也不太好吧?” 曲竹月微笑道:“老弱病残确实该在家里守着。” 北斗宗主叹气:“果然还是嫌弃我老了。” 两位大弟子互相看了眼,挠了挠头,心想我俩是老弱病残里的“弱”吗? 开阳院长举起自己由器术制成的铁爪晃了晃:“铁手也是手,你不要有器术歧视。” 天玑院长也举手道:“我的是寒冰玉制成的,比他的寒铁贵,我去。” 曲竹月对开阳院长说:“有歧视的是他。” 开阳院长—爪子朝天玑院长挥去,被对方弯腰躲开。 北斗宗主看得笑了,摇摇头说:“都去吧,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师弟 第42节 院长纷纷散去,东野狩走在最后,与曲竹月同行,两人—路无话,直到各自走向不同的路道后曲竹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从前他身边跟着能抗事的徒弟,听话的儿子,叛逆的女儿,热热闹闹。 如今只有他—个人了。 第35章 摇光院长叛逆的女儿这会正在遥远的南雀新舍床上准备补眠。 明栗被罚禁闭这三天就没怎么睡过,刚出禁闭又连夜搞事情,到天亮又因为南雀盘查没能睡着,一整天过去她都当个没事人一样让自己排除在嫌疑外,直到天黑才终于能回到新舍休息。 她躺在床上浅眠,发现睡着没能入梦见到师弟,便自己醒来,坐起身朝虚无的黑暗轻声道:“子息?” 无人应答。 “周子息。” “……” “师弟。” 明栗双手抱膝靠着墙壁,盯着暗淡的光影看了会后埋首打了个哈欠,抬首时瞧见靠门而站的青年。 周子息懒懒地朝她看来,明栗笑了下,这才重新躺下闭眼休息。 两人都没说话。 外边还有些吵闹,或是从门口走过的脚步声,或是弟子们的嬉笑声,随着休息时间到后逐渐减少,直至安静。 周子息始终在原地听着,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屋里睡着的人。 明栗难得睡了个好觉。 没有梦,在静神钟响起前自然醒来,一眼就看见还站在门口的人。 这瞬间她恍惚回到了还在北斗的时候,总是被周子息叮嘱不要睡在外边,她偶尔犯懒在院里竹席或是檐下走廊睡着后醒来总是能看见师弟神色无奈地守在身边。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 明栗揉着眼睛坐起身,随口问:“你以前为什么总叮嘱我不要睡在外边?” 周子息侧着脸看屋外光影,眉眼淡然道:“会被除我以外的人看见。” 他倒是答得一点都不犹豫,换做以前绝对不敢说。 明栗忍着笑意假装不懂地问:“看见又如何?” 周子息略微思考了一下才说:“该说是嫉妒?” “能到我院里的人不多。”明栗说,“父亲,哥哥,师兄,青樱还有你,你嫉妒谁?” “哦,师兄。”周子息确定道,“是嫉妒他。” 明栗:“为什么嫉妒师兄?” 周子息挑眉看过来,倒像是不理解明栗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是离你最近关系最亲密的男子,又不像东野昀是有血缘关系,青樱又是女孩子,不嫉妒陈昼还能嫉妒谁?” 从前他是真的嫉妒陈昼。 嫉妒他能与明栗并肩行走,嫉妒他们相处那么随心所欲,嫉妒他可以自然地触碰到明栗。 嫉妒陈昼与明栗的相处,也嫉妒陈昼本身。 因为陈昼太好了。 是身为地鬼的他永远也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明栗听完师弟的话后忍不住笑了笑。 周子息:“师姐笑什么?” 明栗摇着头没答,她笑周子息虽然变得情感淡薄,却也因此能毫无负担地将从前的不可说全都说了。 她没答这个问题,反而说:“我以前也嫉妒过师兄。” “嗯?”周子息来了兴趣,“你嫉妒他什么?” 在他看来师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根本不会有能让她心生嫉妒的存在。 就算是觉醒地鬼本能后的周子息也是这么认为的。 明栗似回忆地说道:“小时候只有师兄才能跟在我爹身边陪他外出,师兄是他第一个养大的孩子,意义总是不一样,而且你也记得的,师兄主修心脉,心脉养性,算是八脉里最难修的一脉。” “他修心脉养性与曲姨等人的内敛沉静不同,还是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看起来不好惹,却对身边人无微不至。” 陈昼心坚韧,良善,向光明;像是一棵树,一棵大树,让自己茁壮成长的同时,也为了能更好地给树下的人们遮风挡雨。 明栗单手支着下颌说:“从前我跟哥哥都觉得师兄才是爹爹的亲儿子,我只嫉妒了师兄两个瞬息,我哥才嫉妒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后来才发现其实父亲也是爱他们的,只是表达的方式各不同。 周子息听着她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在北斗的日子。 * 某年乞巧节,同门男男女女都在躁动着忙于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的狗血爱恋中,八卦常常都有,节日期间最为频繁。 这天明栗去东阳参加朝圣者聚会不在,陈昼好不容易处理完摇光院的事务一身轻松,准备跟付渊几人去城中游街看灯会,却在刚入城就看见两个落寞的身影在城楼屋檐上闷头喝酒吹风。 陈昼让青樱跟付渊他们先去玩,转身去了城楼上问闷头喝酒的两人:“乞巧节这么热闹,不下去玩在这待着干什么?” 两人没说话。 陈昼看了看他俩身后堆成小山的酒坛子眼角轻抽,问:“有心事?” 周子息垂首说:“没有。” 东野昀摇头道:“没。” 信你个鬼。 陈昼面不改色地拎了坛酒在两人之间坐下,他也没说话,就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夜里的风清凉,偶尔还能听见孩童嬉笑玩闹的声响。 背景里的声音杂且多,吆喝叫卖,路人谈笑,器物碰撞,火树银花等等,陈昼耐心等着,等到了酒过三巡后: 这两人喝多了。 周子息托着酒坛子神色郁郁道:“东阳有什么好的能让师姐一去就是整夜不回。” 陈昼:“你师姐是去办正事。” 东野昀又开了坛酒仰头喝着,闷声说:“我以为她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她心里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陈昼:“那你也不要她就好了。” 周子息说:“朝圣者那么多,宋天九怎么偏偏就只来北斗亲自接师姐?我师姐又不会迷路。” 陈昼跟他碰杯道:“她确实不会迷路,你也不用担心她一去不回。” 东野昀低声说:“我送了她玉簪,她虽然收了,却从没戴过,头上还是那支别人送的木簪子。” 陈昼转而跟他碰杯:“我是不知道你到底痴情哪家姑娘,但听你刚说的,你该及时止损了。” 他左耳听周子息念叨师姐师姐师姐,右耳听东野昀的心碎了又碎了,陈昼无语地望着两个自说自话的人,之前不是说没心事吗啊? 彼此碎碎念半晌后: 周子息张开手臂躺倒,望着天上银河说:“你们喝吧,我要去找师姐。” 陈昼挥手道:“躺着吧你。” 周子息喝得有些醉了,眯着眼躺了会又道:“师姐什么时候回来?” 陈昼:“明天吧。” “这么晚?”周子息又起身道,“我要去找她。” 陈昼挥手把人摁回去:“去什么去,等着吧你。” 东野昀抹了把脸说:“我妹她真不会迷路。” 周子息眨眨眼:“哦。” 他安静了,陈昼少听一人碎碎念,东野昀却还没停息,闷酒一口接着一口,喝完絮絮叨叨说:“她要复仇,我帮她。” “燕匪欺辱她哥哥,我去救。” “她想要罗侯城的人死,我也动手了。” 说到这东野昀顿了顿,抬首朝另外两人看去,明亮的眼眸中充满了怀疑与茫然,还有些不易察觉地无措:“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似乎真如她所说,我根本帮不了她……那天送她回帝都后,离开时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东野昀露出如此脆弱茫然的神情,一时听得沉默,陈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最近别出去了,就在北斗待着。” “去跟师尊修行一段时间吧。”周子息也道,“师姐不会迷路,你这状态出去该迷路了。” 东野昀看起来很失落,低垂着头不说话。 陈昼又道:“你喜欢她,也已经努力表达过这份喜欢,别人不接受或是不需要,那也不是你的错,以及……” “先把你这像落水后等不到主人垂怜的小狗眼神收起来再说。” 东野昀:“……” 他默默转过身去背对这两人。 陈昼:“你转过去有用吗?谁不是重目脉满境了还看不到?” 东野昀听得额角狠抽,干什么还要开重目脉看? 他又开始闷头喝酒,陈昼跟周子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劝两句,大多时候都在说别的事给他转移注意力,东野昀渐渐地也会接上几句话。 街上行人慢慢变少。 青樱抱着装满东西的纸袋跟着付渊一行人回来,朝屋檐上的三人喊:“师兄!你们怎么还在喝呐!” 陈昼对下边的付渊说:“赶紧来把阿昀背回去,他醉了。” 抱了满怀纸袋的付渊黑着脸道:“你看我还背得动吗?你旁边的子息呢?” 陈昼说:“子息还能站着不倒就算谢天谢地了。” 付渊:“那还有你啊。” 师弟 第43节 陈昼:“我还能认出你也算谢天谢地了。” 付渊:“……” 最终付渊将怀里的东西交给不停打哈欠困成狗的黑狐面,背着醉倒不省人事的东野昀回北斗。 黑狐面不时将倒向自己的陈昼推回去,本来困成狗的他倒是给整清醒了,好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要喝这么多?” 陈昼捏了捏鼻梁扬首说:“他俩都吃了爱恨的苦,所以要一醉解千愁。” 青樱翻了翻纸袋,递给满脸慵懒站在原地发呆不走的周子息一瓶解酒香,拧开盖在在他身前晃了晃,被香味刺激回神的周子息才继续往前走,青樱又将解酒香递给陈昼。 付渊说:“爱恨的苦?” 黑狐面道:“最好别吃。” 陈昼点着头说:“我肯定不吃。” 一行人刚过山门,就见对面花林下走过的明栗与几位院长们,随着一声声师尊响起,东野狩等人都往山门口看去。 明栗在夜色中看见走在最后边的周子息,他似乎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酒意瞬间就散了,漫无目的的眸光有了焦点,变得清明,变得笑意弥漫。 付渊背着人上前去,被天玑院长嫌弃满身酒味,大喊冤枉,不是我是东野昀,师尊我没有喝酒! 青樱将买来的礼物送给曲竹月,玉衡院长在旁边睁一只眼闭一眼看着,忍不住回头问黑狐面,为师的呢? 黑狐面被他给问懵了,说师尊你不是不要的吗?你说乞巧节要什么礼啊,咱不稀罕这种没意思的节日。 玉衡院长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别人家的徒弟,青樱听得笑个不停,忙将礼盒塞给黑狐面让他去哄人。 陈昼跟自家师尊说了东野昀的状态不好,最近得看着点,东野狩回头看了眼醉酒不醒的儿子。 明栗朝周子息走去,闻着他身上的酒味说:“喝醉了?” 周子息摇头,笑道:“没有。” 他与明栗并肩走在众人后边,轻声问:“师姐不是要明天才回来吗?” “东阳又没有什么好玩的,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明栗走着又顿住,挨着他嗅了嗅身上酒味,又问,“真没醉?” 周子息认真点头:“真没醉。” 明栗伸手比了个数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周子息没有半点犹豫就答:“是师姐。” 明栗被他给说懵了,眨巴下眼,摇了摇头笑得许久停不下来。 第36章 静神钟准点响起,钟声响彻整个南雀,提醒沉睡中的弟子们醒来。 周子息回过神来,轻撩眼皮看下床来的明栗。 她说:“我要去南门朱雀台静修了。” 周子息:“你现在的实力确实有些让人失望。” 伸手解着衣裳的明栗听了也没生气,只道:“我也不想的。” 周子息盯着她问:“师姐,你在干什么?” 明栗头也没回道:“换衣服。” 在禁闭室待了三天又过了一夜,她忍到现在才换也是极限了。 明栗已经褪下外衣,正将长发束起,周子息瞧着她纤细的脖颈漫不经心道:“师姐这么不避嫌我?” “这是我住的屋子,要说避嫌,应该是你的自觉。”明栗倒是真的没管他。 若是以前,师弟早在她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就识趣地转过身去。 可此时的周子息在别过脸去前还要嚣张两句:“师姐既然都说喜欢我,我为什么非要自觉。” “你说得没错。我喜欢你,所以会纵容你,可我纵容你,和你有自觉选择尊重别人是两回事。”明栗认真道,“如果现在这屋里换衣服的是别的女孩子,那么该避嫌的人是你。” 周子息却淡声道:“如果是别的女孩子我也不会在这屋里。” 带着点嘲讽的话语,却让明栗听得无声笑了下。 他继续道:“是师姐你叫我出来的,看起来没我你就睡不着。” 明栗点着头说:“因为你不告诉我你被关在哪,要是连影子都见不到,我确实很难睡着。” 周子息听完依旧不肯告诉她。 他现身是觉得堂堂朝圣者竟然如此离不开他,实在是好笑,所以出来看笑话,谁知道他一出来明栗就肯睡了,倒是自己在这站了一晚上。 门外渐渐热闹起来,出来的弟子们随着静神钟的敲响频率也变得多起来。 偶尔有人从门外路过时还能听见他们小声谈着崔元西与江盈八卦一事。 虽然七宗院长严令禁止谈论此事,但大家私下里肯定还是会讨论的。 周子息听得笑了:“将听音石播放至整个朱雀州确实是个好主意。” “只能是当时在潮汐之地的人做的。”明栗换好衣服转过身来,周子息也掐着点回头看她,似笑非笑道,“师姐,今天崔瑶岑就该回来了。” 他不见明栗脸上有半点害怕,又道:“崔瑶岑那么讨厌你,要是发现你在南雀还成了单脉满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明栗无所谓道:“我不会给她这种机会,她现在该操心的是进入潮汐之地的三个影子和闯入井宿太微森的人们。” 周子息漫不经心道:“那只狼头明显是北斗的人,怎么跟你反而不是一路。” 明栗:“……” 有点被问住了。 她肯定不会说自己死了五年,北斗的新弟子不认识她这种话。 于是明栗拿起旁边柜台上的木梳递给周子息说:“我想要小辫子。” 周子息神色漠然地看着她。 两人陷入无声的僵持中,明栗就这么看着他,保持着递木梳的动作,就算手臂出现酸软也没有半分动摇。 最终周子息说:“你觉得我会?” 明栗肯定地点头:“你会。” 他确实会。 当年在雪下屋檐时,他给明栗描眉晕染唇色,也给她编发佩戴金饰,选了冰凉细长的红色发带点缀在柔软顺长的黑发中。 这些步骤他都没忘。 周子息朝她轻抬下巴问:“我为什么要做?” “就算你觉醒了地鬼本能,给我编发有什么损失吗?”明栗说,“何况你说过的,你那么喜欢我,既然喜欢我,就不会拒绝我。” 周子息听笑了:“师姐,我可不是来跟你学这种东西的。” 明栗:“我也不管你想不想学,反正我都会教给你。” 在两人僵持中外边来人敲了敲门,程敬白在外边问:“周栗?” 都兰珉在他后边问:“起了吗?该去南门朱雀台了。” “你们先去。”明栗在屋里说,“不用等我。” 程敬白:“好吧,那我去跟千里说让他别等了。” 两人这才走了。 周子息想着那两人刚叫的名字,鬼迷心窍地伸手接过了明栗递出的木梳走去她身后,等他指尖触碰到师姐冰凉细软的长发时才惊觉自己刚做了什么。 明栗:“要小辫子,不要绑太多,不过没有簪子固定,你看着办吧。” 周子息:“……” 他面无表情地照做,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柔软冰凉的发丝间时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友,不需要多做思考就能给出最佳反应。 期间师弟还嫌弃了句:“买点珍珠金簪备着,不然光秃秃的只有辫子。” “下次。”明栗说,“现在有点来不及。” 周子息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道:“师姐,你是不是被赶出北斗了?” 明栗面不改色道:“没有。” 周子息不信:“那为什么在我问你跟狼头分开合作时要转开话题?” 明栗一本正经道:“我只是忽然怀念你给我编小辫子的时候,就算我在南雀卧底,也不至于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不能梳好看的发饰。” 周子息倒是确信他的师姐对妆容仪态很在意的事,不喜欢脏了裙子,不喜欢乱了头发。 但还是有些疑点。 他问:“谁能把你关起来还让你变成单脉满境。” 明栗:“你先告诉我你被关在哪,什么人干的,怎么救你出来?” 周子息顿感无趣道,“师姐,你的南雀卧底修行该迟到了。” 明栗根本没把南雀的修行课程当回事:“我不着急。” 周子息倒是耐心地给她编着辫子,安静了会又随口问:“那师姐你知道潮汐之地的三个影子都是谁吗?” 明栗老实回答:“大概知道狼头是谁。” 之前千里摔碎七星令招来北斗付渊等人时她去了匆忙瞥见一眼,在潮汐之地交手后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周子息漫不经心道:“其他两个呢?” “还没有头绪,但看样子来南雀卧底的人不少。”明栗思考着,“北斗既然派人来卧底,肯定也是有所计划,我出来后还没跟北斗联系过。再过些日子就是四方会试,到时候东阳,太乙,北斗和部分宗门武院的人都会来南雀,对南雀有想法的势力太多,不好猜。” “我来南雀是因为青樱,如果不来这一趟,怕是谁都不会知道她还活着,只是被崔元西做成傀儡关起来了。” 明栗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周子息嘴角噙着笑意诡谲。 “那师姐就只关心你那变成傀儡的小师妹就好,别的可不要再多想了。” 周子息将最后一缕发丝放下,明栗回头,却只瞧见影子消散后浮动的尘埃粒子。 师弟 第44节 她摸了摸头发,摸到辫子的凹凸不平,屋里没有镜子所以看不见,但既然是师弟弄的肯定没问题,明栗也没有多想,这才动身去南门朱雀台。 * 今日在南门朱雀台监管新弟子们静修的是轸宿院大弟子,林枭。 这一批弟子大多数都是由林枭指引入山挑战,再加上为人和善,新弟子们对他印象很好,彼此关系也不错。 明栗迟到林枭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温声叮嘱下次注意。 一日之中天地间最纯粹的星之力只在此时出现,错过了也挺可惜。 明栗在思考自己的修行方式,单靠行气脉满境确实不行,最近这段时间盯着崔元西的时候也得花点功夫来修行。 等静修结束后其他人纷纷睁开眼站起身,这才准备去斋堂吃早饭,却在瞧见走在前边的明栗时皆是一愣。 程敬白摸着下巴,目光在明栗头发打转道:“你迟到就是为了这个?” 都兰珉夸道:“好看啊!” 明栗弯眼笑了下,心想师弟编得果然好看。 千里边走边说:“回头再买点金簪琉璃步摇什么的吧,戴着更好看。” 都兰珉立马自荐:“有钱吗?钱够吗?没钱找我啊。” 千里:“我有!别找他借!” 昨日到斋堂时众人还在聊崔元西与江盈的八卦,这会重点已经转到太微森的闯入者杀了十多名井宿院弟子的事上。 明栗小口喝着放了酱油的粥,听坐在对面的邱鸿说:“井宿已经封院进不去出不来,一共死了十七人,其中包括十名高级弟子。” “井宿太微森有什么?”程敬白纳闷道,“南雀最重要的兵器库不是在轸宿吗?” 跟明栗一起埋头吃饭的方回淡声说:“太微森是南雀蕴养药材的地方,也算是一处极品宝地,而且每年七院用不完的材料还能高价转卖给外边换成钱财,所以也算是南雀的重要收入源之一。” 都兰珉听后恍然大悟:“那这闯入者是要断人财路啊,歹毒。” 明栗却不觉得是这个意思,因为她感应到北斗超品神武石蜚的力量就来自井宿太微森的深处。 “怎么看也不觉得抢井宿太微森比抢轸宿兵器库要划算。”千里吃完了,单手支着脸看其他小伙伴说,“兵器库那边可全都是神武,最低下品起步,既然都能想办法潜入南雀,又为什么要在井宿太微森功亏一篑。” “我看这帮闯入者也不算亏啊。”程敬白笑道,“死了十多个井宿院弟子呢。” 邱鸿说:“也被抓住了三个,都已经死了。” 方回问:“闯入者一共几个?” “听说是五个。”邱鸿略显感叹道,“难怪昨天把所有人都盘查了一遍,其中一个就是盘查出来的,说是某个院的弟子,但是没有具体公布是哪个院。” 明栗也喝完了粥,适时表现自己的无知:“你们怎么知道的?” 程敬白目光同情地朝她看去:“忘了你还处于被少主的未婚妻孤立状态,在我们之前都没人肯跟你聊这些小道消息。” 明栗:“哦。” 千里没好气道:“别听他瞎说,江盈这会自身难保,没本事再针对你了,要是想知道什么你问我肯定比问他们还快。” 程敬白挑眉看过去:“哟,你能有多快?” 千里说:“被盘查出来的太微森闯入者之一是柳宿弟子,被发现的时候就自尽了,完全不给审问的机会,晚点这三名闯入者的尸体都会被吊在朱雀台上,为了警告还没被发现的闯入者和其他对南雀有异心的人。” 邱鸿朝他伸出拇指夸道:“不愧是崔圣的首徒,消息来源就是快。” 程敬白改口道:“得,好兄弟我承认,你最快。” 千里谦虚道:“过奖过奖。” 因为是崔瑶岑的首徒,崔瑶岑不在的时候三圣峰的一些事会交给千里,七宿院长对他的态度也跟普通弟子要不同。 千里的修行课程跟明栗等人不一样,因为是崔瑶岑直接教学,所以别的课程都可去可不去,但为了跟小伙伴们见面,他还是坚持每天都去南门朱雀台静修。 在斋堂吃过早饭后才回三圣峰。 明栗等人则各回各院忙自己的事。 这时候各院气氛都不太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从前闹腾的人们都在这会安静下来。 * 井宿。 入夜后周边起了薄薄的山雾,夜灯在山道各处亮起,通往井宿的出入口都有人看守。 崔瑶岑会在明日天一亮就回南雀。 今晚是潜伏在南雀的影子们最后的机会。 狼头影蹲在树上打量下边井宿入口的守卫们,脑子里过了一遍行动计划后开始动手,准备先设置好帮忙脱身传送的八脉法阵,手上刚浮现黑色皱纹,就感觉周围天地行气被扭曲抽离,惊得立马后撤退去老远。 入口的守卫看见某一处的树梢轻轻晃动。 狼头影反应很快,落地后隐入黑暗,冷静地观察着是谁在暗处对自己动手,却没能找到目标,当他以为刚才扭曲的天地行气可能是触碰到的某种八脉法阵后,这才重新朝入口的方向看去。 哪知他刚飞身上树就被一道行气字诀打了下来。 狼头影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打得有点狼狈,堪堪稳住身形落地。 站在树上的明栗低头瞧着下边有些生气的都兰珉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崔瑶岑已经回来的时候行动。” * 井宿东门入口。 守在这边的是井宿的高级弟子,或许是因为站了一天一夜,现在有些松懈,神态看起来懒洋洋地,甚至有些困倦想睡。 圆影耐心地在暗中观察许久,见没人来与这两名高级弟子轮换,正准备动手时,却见一只窃风鸟从虚空中出现在他眼前,从中传来懒洋洋地声音说:“你该不会真以为井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疏忽,让两个犯困的弟子来守入口吧?” 窃风鸟被他捏碎,圆影借此找到它的主人,踪影来到远处的河道边。 圆影看见窃风鸟的主人立在月光照耀下的浅滩中,朝他大大咧咧地笑道:“没想到啊邱鸿,你看起来挺高,却能把影子胖得像个球。” 邱鸿无语地望着月色下的程敬白:“我也没想到你连影子都藏不住颜色。” 程敬白耸肩道:“我学艺不精,你情报不够,大家彼此彼此。” 邱鸿谨慎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入山挑战那会,你给我喝了你随身带的酒葫芦,那酒的特别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才喝得出来,所以才敢放心的给别人喝。”程敬白嘿笑道,“过于自信,所以被我抓到了把柄。” 邱鸿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我记住了。” 这辈子再也不给别人喝了。 “你想怎么样?”邱鸿问。 程敬白惊讶道:“你这么严肃干嘛?我只是想问问,昨晚闯太微森的五人之一你认不认识。” 邱鸿却听笑了:“看来你这边的人挺多,不仅去了潮汐之地,还去了太微森。” 程敬白谦虚道:“可别这么说,我们去了四个死三个,还剩一个苟延残喘,就想知道在太微森的第五人兄弟,是不是跟你们南边地鬼有关系。” 邱鸿听他随意地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心中震惊,脸上笑意收敛:“不是。” “那就奇怪了。”程敬白摸着下巴道,“既不是北斗,也不是地鬼,东阳不来凑热闹,还有谁对南雀感兴趣。” 见邱鸿戒备的样子,程敬白好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跟我戒备什么?” 邱鸿老实道:“你的来历不好猜。” 程敬白啧了声:“也不知道南边的地鬼怎么回事,要么聪明得成精,要么傻得像狗。” 邱鸿:“没猜错的话你刚才是骂了我吗?” “今晚可不是去井宿玩的好日子。”程敬白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下,“你要是想死就去。” 邱鸿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后,默默离开了井宿。 此时此刻,早已回南雀的崔瑶岑正在井宿院里等着。 第37章 明栗能肯定崔瑶岑已经回来,甚至就等在井宿。 因为她清楚朝圣者们的行事作风,崔瑶岑最要面子,如果只是有人偷溜进南雀闯禁地杀弟子,她虽然愤怒却不会气急败坏。 可有人将她弟弟的八卦以听音石保存再播放给整个朱雀州的人听,崔瑶岑必然怒火冲天,这会肯定满心杀意。 都兰珉若是今晚进去井宿必死无疑。 怎么说也是自己人,肯定要拦一拦。 都兰珉却被这声音吓一跳,懵逼地看着树上身影:“是你?” 周栗怎么会在这! 他脑子飞速转动思考,明栗却回头看向往这边来的守卫,示意都兰珉先走,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原地,赶来查看的守卫没有发现异样后离开。 月色皎皎,两道身影在夜色中疾行赶路,一直到林外小道才停下。 路边往下看是河道,连接着鬼宿院的水流,夜里水流声声,偶尔能掩盖风声。 都兰珉落地后就看向站在他后边的明栗,佯装无事发生满脸无辜,却随时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明栗跟他一对比可就放松多了,看向都兰珉的目光还带着点友善:“我见你杀江家人时用得诛玉剑,那你应该是玉衡院弟子?” 都兰珉脸色微变,反应也快,立马明白她说的是自己应七星令去救人那天。 当时在鬼宿通过入山挑战的弟子打起来还放火烧了新舍,被鬼宿院长罚去山外,他正好趁机会去山里踩点,顺便挖点药材赚钱。 可没想到会有七星令召唤,他的位置离得很近,又是常听黑狐面念叨过的摇光院师兄的七星令召唤,怕黑狐面他们来不及便自己先去了。 谁知道去了后发现不是摇光院的周师兄,反而是他卧底南雀新招的弟子千里。 都兰珉对明栗友善只因为他想策反南雀这名八脉觉醒的天才,谁知道人家好像根本不需要被他策反。 “那天晚上你也在?”都兰珉试探性地问道。 明栗说:“我跟崔瑶岑差不多时间到,所以没有出来。” 都兰珉听得心里又咯噔一下,她知道崔瑶岑也在,她没撒谎。 难道除我以外还有别的弟子在南雀卧底? 师弟 第45节 都兰珉心里嚎叫怒骂黑狐面怎么不跟他说,又觉得不对,黑狐面不可能不说。 他当时说有个单脉满境过入山挑战的天才其他人都还觉得挺惊讶,付渊还要他把人策反了。 都兰珉犹豫道:“你为什么去?” “因为七星令召唤。”明栗说,“你应该入玉衡院还不到五年?” 都兰珉大惊:“你怎么知道?” 他是在北斗惨淡时期入的宗门,那会玉衡院长已经死了,由天璇院长曲竹月代管,这两年才转交给了玉衡院的大弟子梁俊侠。 明栗感叹道:“不然你看到我这张脸就不是这种反应,而我也不会没认出你。” 都兰珉对明栗的警惕放松些,挠头道:“不知道是哪院的师姐?” 明栗:“摇光院。” 都兰珉一怔:“可是摇光院的师兄师姐我都见过啊!” 明栗说:“你若是见过就不会认不出我,也不会认不出江盈那张脸。” 都兰珉顺嘴道:“我师兄说我没见过的摇光院师姐就两个,两个都死在北境鬼原,其中一个还是大名鼎鼎的……” 咦? 那位大名鼎鼎的朝圣者叫什么名字来着? 见都兰珉愣在原地,一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明栗也没有吓小朋友,只说:“崔瑶岑这次回来肯定会严查南雀,这时候联系付渊师兄他们会被查到,所以万事小心,在她下次离开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连付渊师兄都知道! “摇光院弟子青樱也没有死,只是被崔元西关在了边界峰山巅,那边有结界禁制无法进去,我还在想办法。” 明栗将有关青樱的情报共享,看都兰珉仿佛石化般愣在原地也很有耐心,对北斗惨淡时期还选择加入北斗的弟子十分包容怜爱。 都兰珉不敢相信某个事实,于是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姓周,肯定是那位下落不明的摇光院周师兄的妹妹!” 明栗:“……” 相信我没死很难吗? 好像确实有点难。 明栗笑道:“较真的来说我随父姓东野,但我不喜欢,所以叫明栗。” 都兰珉脑子里那根线啪地一声断掉,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卧、槽。 * 崔瑶岑在井宿等了一晚上,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于天明时神色难看地起身。 刚醒来的鱼眉撑着床沿坐起,山思远立马上前给她披上狐裘大衣防寒。 死了十多名井宿弟子,这对井宿院长来说是个噩耗,本就心有郁结的鱼眉这会脸色很差,眉头紧蹙就没有松开过。 崔瑶岑说:“你心中可有想法?” 鱼眉轻声道:“看起来闯潮汐之地与太微森的是不同的人。” 崔瑶岑:“元西说潮汐之地里的是四个不同的人,其中两个是北斗的人,剩下两个不明。” 鱼眉目光微闪,捂嘴轻轻咳嗽声,在山思远要上前时轻轻摇头,示意他先退下,等人走后才道:“北斗还在修养期,靠东野狩一人撑着。若是他倒下了,攻下北斗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这次北斗就算心有不甘,也不会再有所行动。” “北斗的人还在朱雀州里等着。”崔瑶岑道,“不过你说得没错,按照东野狩的性格,知晓自己的徒弟落在我手里,早就从北斗过来了,到今天也没有动静,要么伤还没好,要么就是北斗离不得他,侧面说明其他人的伤还没好。” 她冷哼声,怒意逐渐消减冷静下来。 北斗如今与南雀比不得,就剩下一帮老弱病残,东野狩也撑不了多久,外界以为北斗在修养,可她却清楚,北斗正在慢慢从内部自己垮掉。 它撑不了太久的。 “北斗的目标是无间镜,他们自己没了超品神武石蜚,长久来说对北斗不利,所以才想让我们也失去无间镜。”鱼眉轻声细语地分析着,“而前往太微森的这批人却不是北斗的作风,如今北斗就算有杀意也要克制,因为他们承担不起后果,可当晚在太微森的五人却肆无忌惮,见人就杀……” 鱼眉目光微凝:“这作风更像是地鬼,岁秋叁知道他儿子成了你的徒弟,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南边的地鬼们在这两年的异动也不少。” “地鬼,岁秋叁。”崔瑶岑似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说话的语气有些轻漫,“他与赵婷依的儿子倒是不错,聪明,会说话,修行天赋也不差,且掌握了真正的赵氏神迹异能天罗万象。” 神迹异能分两种,一种是靠星脉觉醒,一种是靠血脉继承。 赵氏的是后者,可岁秋叁却能将靠血脉继承的神迹异能破解再教给别的人,最后让所有人都能学会其中皮毛,将赵氏的骄傲与底气按在地上摩擦踩得粉碎。 “他虽然无法感知星之力,可心智之深,与别的地鬼不同,甚至能将一盘散沙的南边地鬼聚集起来。”与崔瑶岑的散漫不同,鱼眉感到有些危险,“地鬼残暴,擅作恶,他们只是没有普通人的同理心,可不是蠢的,相反,一个个心机都挺深,若是地鬼开始集体行动,对整个大陆来说都是灾难。” 崔瑶岑微眯下眼道:“这次朝圣者聚会就是为了地鬼,已经准备行动,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鱼眉听后这才放心些:“既然朝圣者们一心制止,那应该没问题。” 崔瑶岑道:“北斗暂时无所谓,但藏在南雀的地鬼却要先找出来。” 鱼眉沉思片刻后,神色却越发凝重道:“越快越好,因为他们可能发现了藏在太微森里的石蜚。” 崔瑶岑听后,眼中冷意再起,却听鱼眉咳嗽声渐大,转身走到床边伸出一指点去,将她暴动的星脉安抚,鱼眉脖颈青筋若隐若现,随着暴动的星脉逐渐安静后才喘息声,不过几个瞬息就已是满头大汗。 “你最近星脉混乱的频率变高了?” 鱼眉摇头,细若无声:“还能撑得住,只要再过一月,我就能将这咒术化解。” 她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黑纹咬牙,想到如今北斗的惨状,鱼眉又深吸一口气强制恢复平静,嘴角噙着点点笑意。 东野狩…… 你看,最终还是我赢了。 * 都兰珉去了明栗说的边界峰,在这边确实发现结界禁制,耐心地蹲守到天明,瞧见崔元西亲自上山的身影,心中对明栗的话已信了十分。 但该怎么将消息传递出去又是个问题。 如今崔瑶岑回来,正如明栗所说,他暂时不要有所行动最好,否则就会引火烧身。 只能祈祷这位师姐再撑一会,等到四方会试的时候几位院长们们过来再商议这事。 何况院长跟师兄们知晓明栗没死肯定会高兴疯,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激动,这消息一定得好好传达到才行。 都兰珉悄无声息地回到新舍,一溜烟地跑到明栗的房门口,却见有人比他还早到。 “你在这干什么?”都兰珉问门口的千里。 千里说:“问你们想吃什么早饭啊。” 都兰珉想到他是崔瑶岑的徒弟,脑内警铃大作,正要将他赶走防止他策反自家人,刚伸出手又想起昨日在斋堂千里说他的消息最快,原本赶人的手硬是转了个弯在千里肩膀轻轻拍了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道:“我吃甜包子。” 千里也笑容灿烂道:“我问周栗,不是问你。” 都兰珉:“……” 他果然想策反我方朝圣者,其心可诛! 明栗在屋里听见外边的声音却没有作答,她摸了摸有些被睡散的小辫子面露惆怅,小小声道:“子息,辫子散了。” 周子息站在门边,侧首看了眼屋外的两个身影后漫步走到明栗身边,他伸手接过明栗抓着的小辫子看了看,低头凑近她说:“师姐,想要我再给你编辫子,就把门外那小子杀了。” 明栗:“……哪个?” 周子息微笑道:“我暂时还不会让师姐你杀北斗的人。” 明栗又问:“为什么杀他?” 周子息:“因为你想要我给你编辫子。” 明栗微微抬首看他没说话,周子息见她不答应,便要离开,却被明栗伸手抓住,她说:“你求我试试。” 似曾相识的一幕。 周子息垂眸看她抓着自己的手,缓缓看向明栗认真的眼眸,却是笑了下,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他语调懒散地在明栗耳边说:“怎么求人这种事,倒是跟师姐你学的。” 第38章 明栗想笑,却又憋着装作一本正经地看他,似乎半点不惊讶也不心动,周子息仔细盯了她片刻,晃了晃被明栗抓着的衣袖说:“师姐,不答应我就走。” 抓着他衣袖的手缓缓松开。 周子息有点意外,明栗做出了他意想不到的决定,就算他不会觉得“师姐喜欢我那肯定会纵容我一切要求”,却也从以前的记忆中得出“师姐不会拒绝我”的想法。 可现在师姐拒绝了他。 周子息正陷入沉思,明栗却凑上前回吻,在师弟抬眼看过来时微笑:“我也求你,给我编小辫子。” 求来求去的,没个结果。 周子息听着外边千里跟都兰珉喊明栗的声音原地消失。 明栗只好自己扒拉几下辫子出门。 * 明栗几人每次去南门朱雀台静修都是空着肚子,今天千里特地给小伙伴们提前带了吃的,跟其他人一起热热闹闹到朱雀台后,看着被吊在朱雀石像前血淋淋的三具尸体呆住。 程敬白捂着嘴跑去旁边吐,一边吐一边指千里满脸不可置信:“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请我们吃早饭,原来是为了在这恶心我呢!” 邱鸿忍不住摸了下鼻子,对程敬白十分佩服,好演技,更别提上边挂着的三人还是他的同伙。 千里挠着头说:“尸体会被挂起来警示这事我昨天就告诉你了吧!” 都兰珉跟程敬白站在一条阵线对千里严肃批评:“就是就是!其心可诛!” 千里:“?” 没这么严重吧! 今日来监管修行的依旧是轸宿院大弟子林枭,他望着吵闹的几人摇头笑了笑,温声提醒他们静修的时间到了。 明栗仍旧主修阴之脉,因为使用灵技需要消耗双倍星之力,她对南雀的修行课程唯一在意的就是每日的星之力提纯。 自从拒绝了周子息要她杀千里的要求后师弟就不见她,夜里入梦不见,平时喊他也不出现。 这更加坚定了明栗要赶紧将阴之脉修行到满境的想法。 吊在朱雀台的三具尸体逐渐发烂发臭,可南雀也没有要将他们放下来的意思,并且严查七院弟子行踪,尽管如此,明栗还是隔三差五地去边界峰看青樱。 师弟 第46节 崔元西天天都往边界峰跑,每晚夜宿此地,就算被崔瑶岑责骂也不听。他没法忍受自己长时间看不到青樱,一旦离开太久他就开始心慌焦躁,怕北斗来人带走了青樱,也怕崔瑶岑背着他去杀了青樱。 江盈再也等不到崔元西回八离峰。 她努力说服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崔元西变心了没关系,南雀少主夫人的位置始终是她的。 崔瑶岑最近忙着清查混进南雀内的地鬼,没工夫去管江盈跟崔元西两人的事。 今日她总算抓到一个藏在七院内的地鬼。 这是名潜进翼宿的弟子,在南雀生活了两年,资质不错,在今年混成了翼宿的高级弟子,被发现时试图逃跑,却被崔瑶岑随手点出的行气字诀贯穿胸膛倒下。 看着倒在血泊中眼神失去焦点的翼宿弟子,站在崔瑶岑身旁的千里心头一颤,这蔓延的血色与他的梦魇重叠,刚恍惚一瞬,就见血泊中的地鬼忽然眼神恢复明亮,动作迅速地起身就跑。 “看清楚了。”崔瑶岑再次将对方贯穿心脏杀死,“这就是地鬼。” 千里被这变故惊得睁大眼,刚才的情况这人必死无疑,却能在短短瞬息之间恢复生命,连伤痕也被修复。 这就是地鬼吗? 崔瑶岑望着试图跑下三圣峰望月殿的地鬼对千里说:“你去。” 千里愣住。 那地鬼这次被崔瑶岑重伤,没有杀死,身形踉跄地走在望月殿前的石阶,崔瑶岑说:“这地鬼若是跑了,你也就跟他一起离开南雀。” 千里懵道:“师尊……可我杀不死地鬼啊。” 这世上能彻底杀灭地鬼的只有朝圣者,和地鬼本身。 崔瑶岑却道:“你只是杀不灭,而不是杀不死。” 那翼宿地鬼忽然加速冲刺,用残存的力气使出体术脉灵技试图逃走,千里飞身上前将其拦下,伸手扣住对方咽喉,以星之力干脆利落地扭断脖子。 变得软弱无力的身体从他手中滑落倒在地上,千里退开一步,刚才的冷静荡然无存,抬首看向崔瑶岑忙道:“师尊你快动手!” 崔瑶岑微眯下眼,对千里刚才的行动表现颇为满意。 一个从小经历灭族变故身负血海深仇,人生从云端跌落泥泞的少年,绝不会是个思想单纯,充满同情心的人。 崔瑶岑再度抬手将爬起来的地鬼一指点碎,血块飞溅出去老远,那句年轻的身躯似被碎尸万段,血与肉到处都是。 千里在血花中静静看着,看着血块们聚拢再次飞速生长出一具崭新的身体。 崔瑶岑却没再多看一眼,转身朝望月殿内走去:“将他带去朱雀台,给新入门的弟子们练手。” * 南雀抓到一只活得地鬼,其身份是隐藏在南雀的翼宿院弟子。 这让李雁丝感到头疼和心惊,这弟子她有印象,翼宿院男弟子本就少,她几乎每个人都有印象,记忆是个腼腆的孩子,却没想到会是只杀人不眨眼的地鬼。 她警告院内的其他弟子不要再提起这名地鬼,并告诫部分哭哭啼啼犹犹豫豫弟子:“他是地鬼,不再是你们认识的师兄或是师弟。” 比起翼宿院与这名地鬼有过接触的弟子不说,最懵逼的应该属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们。 本来静修的南门朱雀台上挂了三具尸体在那就够渗人的,今日又来了一个被五花大绑,封印星脉力量的地鬼,对他们始终温温柔柔的林枭师兄宣布他们每日都要将这名地鬼的头割下来,直到他愿意供出其他同伙。 有不少弟子当场白了脸色。 也有部分弟子始终保持冷静。 每日都有两名院长在旁看守,防止地鬼生变,顺便监督新弟子们是否照做。 “你们要明白它是地鬼,不是人类,是只知道作恶的怪物,没有同理心,是给人类带来灾难与痛苦的畜生。”星宿院长淡薄的声音敲打在弟子们心脏,前排的弟子伸手拿起长刀,在各方目光注视下心中一狠将其斩首。 这只地鬼血流了满身,落在地上的头颅化作脓血,而那具跪倒在地的身躯上方却又重新长出一颗脑袋。 众人看得骇然,个别人忍不住双手捂嘴防止自己发出尖叫声,原来那不是传说或者骗人的,地鬼是真的能够复生不死! 林枭的白衣上沾染了点点飞溅而来的血珠,他没有在意,目光安抚地看向后方弟子们:“每日一次,直到静修期结束,或者他开口说话供出同伙。” 随着地鬼被砍头又再生,人们逐渐接受了地鬼的存在,对这位曾经的翼宿院弟子身为“人”的意识正逐渐淡去。 这只地鬼始终不说话。 邱鸿接过上一人递来的刀眼都没眨一下就将其斩首,然后递给下一个。 方回亦是。 接过方回手中长刀的是周香,她有些被吓倒,拿刀的手都在抖,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望着地鬼说:“你、你不要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站在旁边的星宿院长说:“周香,我之前说的什么?” 周香话里带了颤音:“可是院长……我没有杀过人。” 星宿院长看着她的目光威严:“它是地鬼,是怪物,不是人。” “地鬼是不死之身,他作乱杀的那十多名井宿院弟子可不是不死之身。” 周香握着刀斩向前边的地鬼,可力道不够卡着没能一下斩断,半断不断的脑袋让地鬼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五官渐渐扭曲,程敬白抓着周香的手用力一刀斩下。 “呜呜……”周香捂脸哭起来。 程敬白拉着她去后边。 星宿院长皱眉,林枭却道:“都是些才刚入门的孩子,又是第一次面对地鬼,院长再给他们些时间吧。” 都兰珉没想到南雀会这么狠,地鬼这玩意他倒是没打过交道,不好评说,只是无论在哪都会被教导地鬼是不好的东西,从小就被如此教育的思想根深蒂固,因此也没有多想什么直接动手。 沾满血的刀最终落到明栗手中。 她杀过许多地鬼,每一个都没有用刀。 明栗随意地单手一划,没有看过一次这只地鬼的眼。 * 这只地鬼在南门朱雀台坚持了很长时间。 日夜被困守在此,看守它的结界说难也不难,只要有心总能被外界的人打开,崔瑶岑等的就是有人来救地鬼。 可地鬼们最擅长的就是漠视。 他们无所谓这名“族人”每日都被人割喉斩首,比起去救一个死不了却会暴露自己存在的地鬼,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一直到入门弟子们的一月静修时间结束也不见有人来闯结界救地鬼。 鱼眉跟崔瑶岑说:“或许他们之间并不知晓彼此的身份,按照地鬼的性格,如果被抓出卖同伴能换取自己活命,会毫不犹豫地供出同伙。” 崔瑶岑不太满意:“只抓到一个,还不够。” “如此示威,藏在暗中的人也都会夹起尾巴安静段时间。”鱼眉轻轻咳嗽声,收紧了拢在肩上的大衣,“再过些日子就是四方会试了,各宗门与武院都会来人,只是少主的事……处理好了吗?” 提起自家弟弟崔瑶岑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混账日日往边界峰跑,满心满眼只有那傀儡。 鱼眉见她的脸色就知道还未处理好,轻声叹道:“想要掌控整个南边,还是需要将江家纳入南雀才行,只不过是将江家归入南雀,而不是让江氏认为南雀与他们是合作平等的关系。” 崔瑶岑道:“今晚我会去跟他说说。” * 崔瑶岑还未去找崔元西,倒是先等来了江盈。 她还没开口嘲讽两句,江盈却仰着脸微微笑道:“崔圣,我怀孕了。” 崔瑶岑:“……” 她第一反应竟是关我何事,随后才反应过来,不慌不忙道:“这种事你该与元西说。” “我也想告诉他这样的喜事,可元西最近一直在边界峰跟他的小情人待一起,不回八离峰。”江盈话说得无辜,眼神却又犀利,“不知崔圣可否帮我传达这事?若是时间久了,等孩子都生下来后还未成婚,不仅是我,南雀也会一起沦为整个大陆的笑柄。” 崔瑶岑冷笑声,“你有这心机胆子威胁我,怎么没这个能力把他的心留住?” 江盈被这话刺得有些许恼怒,却因对象是崔瑶岑而只能憋着。 崔瑶岑甩袖离去,眨眼已来到边界峰山巅。 察觉到动静的崔元西满身疲惫地走出屋门,朝站在院外的阿姐看去。 崔瑶岑没给他好脸色看:“江盈怀孕了,你可知道?” 崔元西怔住,第一反应竟是回头去看坐在窗边的青樱,他沉着脸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青樱的头似安抚,垂首时说得话温柔似水:“乖,先进去。” 傀儡听话地起身离开窗边。 崔元西将窗户关上,又将屋门关上,确保青樱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后才朝院外走去。 崔瑶岑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等崔元西出来后就是一巴掌抽过去,目光冰冷:“出息。” 崔元西却不管,低声道:“只要阿姐你答应不杀青樱,我就按照你说得做。” “照我说得做?当初要娶江盈的人不是你?”崔瑶岑鄙夷地看着他,“你费尽心思转那么大一圈找来的药引治好她,如今说不要就不要,却将这傀儡奉为掌中宝,崔元西,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弟弟!” 她倒是越说越生气。 崔元西却跪下祈求,声色颤抖道:“阿姐,你若真要杀她,我也不会独活。” 第39章 人一旦逃避自我,就会变得更加堕落。 崔元西终于肯正式他心底真实的想法,于是他的记忆中只剩下从前与青樱美好动人的过往,自动忽略他带给青樱的伤害与痛苦。 他坚信能给青樱更好的未来,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只要向前看,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余生那么长,足够他去弥补。 所以他焦虑害怕青樱离开,害怕他没有这个机会。 此时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绝望又疯狂的眼神,崔瑶岑抬首朝屋内看去:“你既然想要她活,那就必须娶江盈,我不管你究竟喜欢谁,但江氏必须拿下,在这南边,我绝不允许还有江氏独大的领域。” 崔元西哑着嗓音道:“……好。” 曾几何时他想要娶的人确实是江盈,却又恍然觉得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 崔瑶岑现在是看他哪里都不顺眼,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 当晚,南雀少主与江氏小姐的婚期就被定下,广发请帖邀请大陆各方宾客前来参宴。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婚事行程走得有点着急,虽然想到了之前听音石的事,却没人敢放在明面上来说。 师弟 第47节 聪明人都知道南雀提前举办婚礼就是要破听音石的谣言,什么感情不和,婚事作废,都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诱导针对南雀,事实才不是这样的。 不过这婚事早就有所传言,各家也提前备好了礼物,就算南雀突然宣布婚礼时间也没有太大影响,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来南雀凑一凑热闹。 不说别人,南雀自己人也被这突然宣布的婚礼时间吓了一跳。 既然是崔瑶岑亲自下令,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麻利地按照她的吩咐布置婚礼相关。 度过了新人期,不用每天早起去南门朱雀台,课程少了许多,明栗整天就待在新舍屋里修行阴之脉,顺便对空气碎碎念:“你要我杀他总该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是求你了吗?” “你可是把自己的七星令都给他了。” “要是当初你没给,被人抓的时候摔碎七星令我还能赶过来。” “到底是谁把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 无论明栗说什么周子息就是不出来,仿佛就是要等着她杀了千里再现身。 明栗暂时也拿他没办法,如今阴之脉才六境,还差一境才满。 这天早上静神钟刚响,就有人来敲她的门,明栗见到来人有点惊讶。 门外站着的是周香,她像是只胆小的兔子,每次跟人对视谈话时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怯弱道:“周、周栗,师尊找你,要你去一趟翼宿。” 明栗问:“有什么事吗?” 周香小声道:“应该是跟修行有关的事。” 于是明栗没有多问,跟她一起去翼宿找李雁丝。 路上听见其他人谈论崔元西与江盈成婚的事,七院都开始布置得喜庆起来,平日路上的石灯都换成了彩色的花灯,路道上拉起长长的彩绳挂着鲜红的同心结。 前段时间的阴霾被如今的喜庆吹散,压抑的气氛也终于转变,路过的人们都兴冲冲地谈论着接下来的婚礼该有多么的热闹。 李雁丝不在主居,而是在高处中枢殿。 明栗有段时间没来翼宿,因为自己琢磨修行比去南雀各种乱七八糟的课程要快得多,所以一直在新舍,偶尔会去边界峰,后来去边界峰监督的任务被都兰珉自告奋勇地接走,给她更多的时间专心修行。 刚到走过长长的石阶来到中枢殿,就见江盈嘴角噙着微笑地与殿前的弟子垂首告别,目光瞥见转角处的明栗时轻挑下眉。 江盈笑着朝两人走来。 周香小小声道:“江师姐,恭喜。” 江盈目光含笑地点她一眼,算是回应,视线落在明栗身上带着点高傲的意思:“如何?” 明栗笑道:“你要成亲了关我何事?” 江盈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明栗无所谓道:“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还能说句恭喜,可惜你与崔少主似乎差了点意思。” 周香听得悄悄捂着嘴,瞪大了眼看两人,自己仿佛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果然还是小孩子,只知道在乎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与那点真心比起来,我能得到的更多。”江盈走到明栗身边,侧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所以你可要好好看着,看着我如何将之前受的屈辱千倍百倍还给你。” 明栗余光瞥见她这张与师妹相似的脸,也轻声回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江盈惊讶地看她一眼,不太明白她以什么样的态度说出这话,随后又觉得好笑,杀她?无论怎么看都是你该担心我杀你才对。 明栗没跟她多废话,径直朝中枢殿内走去,周香急忙跟上。 * 李雁丝找明栗来是关心她的修行。 之前察觉明栗需要双倍星之力的事后她翻找出适合强化阴之脉修行的古书出来,却因为井宿院变故与抓地鬼一事耽误,直到四方会试临近后才想起来。 明栗谢过她的好意,翻着书本说:“我阴之脉已经到六境,距离满境也不算太远了。” 李雁丝听得一愣,目光惊奇地看着她:“就这一月内你将阴之脉修行到六境?” 明栗点头,又在心里想,这书她看过。 “你这修行速度实在惊人,别的人可是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将阴之脉修行到满境。”李雁丝看明栗是越看越顺眼,开心这么个好苗子是她翼宿院的人,已经想好了以后明栗在四方会试上大放光彩引得各家宗门羡慕的一幕。 李雁丝欣慰道:“周香是心之脉满境,你可以与她多多对练,以心之脉对练阴之脉是最快的。” 明栗看了眼周香,有点惊讶。 心之脉很难修行,是唯一一个先天满境和后天修行存在强弱差别的星脉,也是明栗修行六年才满境的星脉。 当年她除了心之脉,剩余七脉皆是先天满境。 周香小声说:“我是先天满境,跟后天修行的心之脉比不得。” 心脉养性,炼制满境后甚至能不动声色地影响周围人的心境与情绪,从影响到掌控,要他高兴就高兴,要他悲伤就悲伤。 不过觉醒心脉的人是公认的少,能够满境的就更别说了。 明栗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与周香在翼宿院对练至晚上。 夜里落雪纷纷,各地灯火接连亮起,庆祝婚礼的彩绳也挂到了中枢殿来,让明栗惊讶的是程敬白也混在挂彩绳的队伍里来到翼宿。 “哟,你终于舍得出来了?”程敬白招手朝她俩打招呼,把手中的小食盒递给周香,看向明栗说,“不知道你要出来,没你的份。” 明栗摇头表示不在意,程敬白又道:“不过千里知道了肯定会给你拿来。” 她确实好些天没见千里了。 程敬白偷懒不去帮忙挂彩绳,坐在旁边看她俩对练,打着哈欠说:“你不出来,千里都不来斋堂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没法从千里那得知最新的消息是多大损失啊。 明栗说:“他会跟方回去的。” 程敬白摇头道:“方回也不好使,听说他最近被崔圣督促的厉害,天天盯着修行。” 大忙人千里还是忙里偷闲地给明栗送吃的来。 他一落地就哇了声,搓着手掌道:“翼宿的四时法阵还没修好?春季都快过去,你们这的雪却越下越大,越来越冷了。” 明栗接过千里递来的食盒,想了想,最终做了个决定。 她抬手指着千里说:“千里。” 千里扭头看去:“怎么啦?” 明栗抬手一点,点出的行气字诀啪地打碎他身后雪粒子,她说:“你死了。” 千里:“……” 程敬白与周香满头问号地看过来。 千里感觉脑子懵懵地,却见明栗一脸认真地说,“你死了。” “啊?哦哦,哎呀……”他边说边顺势倒在雪地上,望着黑沉的天空说,“我死了。” 明栗满意了,只拿了食盒里的肉包子,将剩余的还给他。 千里抱着食盒坐起身,摇头甩了甩发上沾染的雪屑,目光诡异地看着若无其事吃着包子的明栗。 周香害怕地往程敬白身后躲了躲。 程敬白小心翼翼道:“周栗,天才,修行这种事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咱们都已经八脉觉醒了,赢在起跑点上,你没事出来多转转,大家陪你一起练练,可别在屋里关着把自己闷出病来就不好了。” 明栗眨巴眼看过去:“我没病啊。” 程敬白点着头说:“没病就好,没病就好。” 明栗成功解决杀千里的事,等他们都走后一个人坐在朱雀台边看落雪,小小声道:“我已经帮你杀了千里,你该出来了吧?” 周子息:“……” 他在朦胧的光影中盯着望向自己的人,弯下腰去凑近些才看得比之前清明,周子息伸手轻轻捧着明栗冰凉的脸,指腹在她脸颊按了下,思考着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看得不太爽。” “师姐,你有些敷衍。” 明栗说:“你可是晾了我一个多月。” 周子息:“那又如何?” 明栗微微笑着,也伸手捧着他的脸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周子息不以为意,收手直起身感受这天地间的寒意,虽然积雪深厚,还是比不得冰漠刺骨的寒。 明栗却牵他的手才发现他腕上有道之前没有的伤,一时皱起眉头问:“怎么伤的?” 影子不应该会有伤痕。 周子息却道:“刚活过来。” 刚活过来的意思是又死了一次。 明栗听得心头一沉,能让影子也掩盖不了的伤必定是朝圣者造成的,比如她的神杀之箭,明栗抓着周子息衣袖的手收紧,正要逼他说出自己被关在哪是谁做的,却听周子息说:“师姐,南雀接下来可热闹了,你要小心些,可别死在别人手里。” 第40章 明栗抓着周子息的衣袖,却无法阻止他说完这话就消失,最终她的指尖下什么也没有。 这让她感到很不悦,指尖轻搓着天地落下的细雪,冰冰凉凉,让她越加冷静。 师弟似乎不是真的要晾她一个多月,而是没法出来了。 当晚她回到新舍,都兰珉悄悄找上门来说:“婚礼在四方会试之前,北斗的计划时间都被提前了。” 这时候都兰珉总算肯完全相信明栗,将自己来南雀的卧底计划告诉她:“我这次来南雀是确定无间镜的位置,如果能把它拿走就更好了,但实力不够,也就只能想想。” 明栗知道他要说的是正经事,便又加固了房间的隔音阵。 她问:“当初石蜚是怎么丢的?” 都兰珉坐姿乖巧道:“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你在北境鬼原死后没多久,宗主正在收尾北境鬼原的□□,北斗却遭到了袭击。这帮人几乎个个都是七脉满境,彼此对北斗无比熟悉,兵分三路攻下了玉衡、天权、摇光,杀了两位院长,重伤三人,牺牲弟子上百,从摇光院带走了石蜚。” 明栗神色认真,将这些数字牢牢记在心里。 “事后统计袭击北斗的共有三十九人,死在北斗有十六人。” “他们的招数各不相同,来历不明,彼此并非同门,只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 师弟 第48节 “这几年宗主和几位院长已经找到了还活着的十六人,但他们的口风很紧,绝口不提幕后主使跟石蜚的下落。” 天枢院长郸峋自北斗遭袭击之后就一直奔走在外寻找当初攻山的三十九人,五年内找到了十六人,对他本人来说这速度之慢,很是不满。 明栗微眯下眼,三十九人攻山,如今死了三十二人,还剩下七人。 都兰珉越说越严肃:“起初对南雀只是有点怀疑,真正让人起疑是在几年前的四方会试,南雀取胜后毫不掩饰地对北斗打压,在此前毫无理由,让北斗在南边的据点全数退出,除了展现自己的高傲外,或许还因为心里有鬼。” 从这以后北斗反而对南雀重点关注,最终确定石蜚应该就在南雀。 “南雀对北斗防范得厉害,派选卧底必须用生面孔,还得防自己人。”都兰珉说到这叹了口气,“按照付渊师兄的猜测,北斗似乎有内鬼在向外传递消息。” 北斗有内鬼? 明栗皱眉问:“谁?” 都兰珉摇头说:“这事是院长们在找,我还不知道。我的目标就是成功进入南雀,找到无间镜的位置时,也可以找找石蜚。” 明栗:“听起来石蜚不是最重要的?” 找石蜚更像是顺带的任务。 都兰珉无辜道:“是天璇院长的意思,因为这次目的确实不是找出石蜚,而是要把南雀的无间镜毁掉。” 曲竹月的意思,找不找得到石蜚暂时无所谓,但南雀的无间镜必须毁掉。 明栗听得沉默,眼里却有一丝笑意。 这确实像是曲姨做得出来的事。 超品神武世间罕有,与其他神武的区别在于它拥有源源不绝的星之力,能供应一个超级宗门上千年依旧不歇。 星之力是修行者最基础也是最必不可缺的存在,哪怕是朝圣者,八脉满境,星之力耗尽后也难以使出任何灵技。 北斗失去石蜚,缺少的星之力供应将让他们被另外三家超级宗门甩后面一大截,出现实力断层,日后想要追上去可就难了。 这样的影响将让本就重伤的北斗雪上加霜,慢慢拖跨一个曾经立在最顶端的超级宗门。 倘若当初袭击北斗抢走石蜚是南雀的主谋,必然会遭受来自北斗的疯狂报复。 如果不是已经肯定又南雀的份,曲竹月也不会下这种命令。 明栗沉思道:“石蜚应该就在南雀,之前我路过井宿太微森,在那里隐约感应到了石蜚的力量。” “在井宿吗?”都兰珉有点惊讶,“井宿这会还是封院状态,之前还以为是因为地鬼闯太微森的事,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还没有解封,恐怕也是因为怕再有人擅闯发现里边藏着的石蜚。”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 “石蜚找到了,师姐你也回来了,这事告诉师兄跟院长他们一定会高兴疯!”都兰珉摩拳擦掌期待着,却见明栗摇摇头,平静道,“既然北斗有内鬼,先不要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如果能跟付渊师兄或者天璇院长联系上,优先告知青樱的情况,还有子息……” 说到周子息明栗顿了顿,想到他地鬼的身份,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解决。 都兰珉:“有这位周师兄的消息了吗?” “他的事我会解决。”明栗说。 都兰珉懵懵地点头:“若是有消息就好,听说摇光院长很担心他,还有院长的儿子,当初他们俩似乎是结伴离开的北斗,却至今都没消息。” 明栗听得眼皮一跳:“我哥不在北斗?” 都兰珉摇头:“师兄们都说好几年没见到他,也没有他的消息,可因为他不是北斗弟子,所以不能号召弟子寻找,而且摇光院长也离不开北斗,也就天枢院长在外边找袭击者的时候顺便帮忙找他。” 东野狩不能离开如今的北斗,也正是因为有他北斗才能撑到现在。 距离八脉满境只差一境的情况称作生死境,东野狩虽是生死境,实力却已堪比朝圣者,甚至只要他想马上就可以破境成为朝圣者。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破境不仅能成为朝圣者,也必死无疑。 三十九人袭击北斗时,东野狩强杀十六人,其中有四名也是生死境强者,却也因此战至重伤,最终还是不敌,被抢走了镇宗之宝石蜚,昏睡不醒近七日就勉强醒来,至今伤也未痊愈。 东野狩必须留守北斗才能防止更多的损失,如今其他人都忌惮他的存在才不敢上北斗挑事,所以就算徒弟和儿子下落不明,他也不能外出寻人。 明栗知晓父亲的性格,他绝对会以北斗的利益为重,可也绝不会就此放弃重要之人。 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只有一个原因: 他伤得真的很重。 或许如今也只是强撑着,如果真到迫不得已时,他肯定会选择破境。 当年北斗遭袭时东野狩已有破境的想法,是曲竹月拦了一手,因为这三十九人的目标是石蜚,石蜚可以丢,总能找回来,但他们先是没了明栗,宗主也重伤,死了两名院长,伤重无数,这时候再没了东野狩,北斗未来堪忧。 东野狩就这么强撑着到现在。 明栗这才看清北斗当前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也不怪曲竹月如此心狠,都懒得想办法抢南雀的超品神武,而是要直接毁掉。 她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冷静道:“据我所知,那天崔元西将七星令给了青樱,到时候山上的结界一破,你就去将她的七星令摔碎。” 都兰珉点着头,不免好奇道:“可是师姐,你打算怎么破掉那结界?我观察了这么多天,那应该是有神武辅助的禁制,以你现在的境界很难。” 就算是朝圣者也得拿出点实力才能打破那结界,崔元西又因为上次崔瑶岑强行破开结界后修复时再次加强,现在就算是崔瑶岑,也得花上五成的实力才能破开。 “我会有办法的。”明栗说。 都兰珉毫不怀疑,既然她说有就是有,对明栗信心满满。 等都兰珉走后明栗在床上躺了会,想到下落不明的兄长和困守北斗的父亲,实在是难以入睡,便起身朝翼宿院去。 * 翼宿院的雪落个不停。 明栗来到中枢殿后方,在被雪色掩盖的小道尽头有一座高台,台上是巨大的四景法阵的定阵点,法阵图在夜里亮着光芒,无数紫色星线交叠穿梭,不是主修八脉法阵的人肯定看两眼就该头晕眼花。 她走上高台来到法阵图前,抬首打量眼前的天然法阵图。 或许是因为天然法阵星线太过庞大复杂,除了院长级别根本没人能动摇分毫,所以没有人看守,李雁丝最近忙着也没有时间来修复。 上万条交错的星线和黑色的符文缓慢运行转动,明栗思考了下大概需要的法阵效果后便开始动手。 天然法阵的好处就在于只要你有实力,就能对它进行更改变动。 明栗更改四景法阵的星线过于认真,连周子息出来也没有发现,师弟也没有出声叫她,站在后方静静地看着。 过段时间后她若有所觉,回头看去,见到周子息眼里便有了笑意。 “你怎么不叫我?”明栗停手问。 周子息却一抬下巴道:“师姐,专心。” 明栗又转回头去继续捣鼓星线,“我会先把四景法阵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南雀,这样就能找一找你被关在南雀哪里。” “师姐,别白费力气了,只需要将四景法阵范围扩至边界峰救你的小师妹就行。”周子息却漫不经心道,“我可没说过我是被关在南雀。” “不在南雀吗?”明栗又回头看他,有点惊讶。 周子息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将被风雪吹乱的发丝拨开,没有答这话,而是看向她手中拨动的星线说:“天然法阵本身蕴藏着巨大的力量,由你施展行气字诀辅助,足以破掉边界峰的结界。” 如此大的一个天然法阵,已算是神武之上的存在。 翼宿院仅靠它掌管四季,只是因为无法撼动更改它的星线布阵,如果可以加之改动,那四景法阵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明栗对于该如何改造四景法阵的思路很清晰,指尖快速拨动星线,知道师弟还是不肯告诉自己他被关在哪,若是追问他又该原地消失了。 于是她换了话题说:“你是八脉法阵的天才,如果是你动手,应该比我还快。” 周子息却听得蹙眉:“师姐,这话从你这个天才嘴里说出来未免有些太嘲讽了。” 明栗大方道:“那我俩都是天才。” 周子息静静地看着她改造的星线图没说话。 明栗又道:“以前你常找我请教八脉法阵和行气脉相关,从你的见解和创新中我确实觉得你是个天才。” “师姐。”周子息漫不经心道,“如果我没有独特的见解与创新,就不能让身为朝圣者的你回头看我一眼。” 明栗拨动星线的手顿住。 一个刚入门的普通弟子,纵使有着最快的八脉法阵布阵手法,却也远远不够让身处云端的人低头看他一眼。 所以在落星池时明栗问是否要带他上去,周子息却摇头拒绝,他看着站在万丈悬崖上方的明栗,即使走错一步就会坠落粉身碎骨,却也要拼上所有爬上去。 第41章 明栗在中枢殿待到天明才离去,四景法阵被她成功扩至整个南雀,接下来只需要稳定其中的攻击咒文。 回到新舍后她总是忍不住想起周子息的话。 最初只是惊讶这名弟子的八脉法阵速度之快,并没有过多关注。 直到周子息频繁出现在她眼前,起初是跟师兄一起,随后是兄长,师妹,又或是跟父亲,这名师弟每次看向她时,都像是收起爪牙的野兽,扮作乖巧,却又无比真诚。 明栗一开始就看穿了周子息面对她和旁人的两幅面孔,只是不动声色地放纵他演下去,渐渐地连自己也习惯了。 她想了许多,最后坐起身来朝虚无喊道:“子息。” 过了好一会后周子息才出来,靠在屋门口偏着头看她:“师姐,你别说没了我就睡不着。” 明栗点点头。 周子息嘲笑道:“你自己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却也没走。 明栗也笑着说:“你以前是真的很喜欢我。” 周子息眯了下眼,觉得她这话真奇怪,一般人都只会说“我以前很喜欢你”,哪有对着别人说“你以前很喜欢我”这种看起来不要脸的话。 不过看在她说的是事实的份上算了。 周子息没接话。 明栗又道:“我也很喜欢你。” 周子息眨了下眼,目光慢悠悠地朝她看去。 “你以前能不知道,但你现在知道了,你要记得,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明栗神色认真,此时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咒语落在周子息心上,却无法立马生效,所以师弟仍旧是那副你继续说我在听的平静表情。 明栗不着急。 “就算你觉醒成地鬼也喜欢你。” 师弟 第49节 周子息忍不住笑道:“师姐,我也喜欢你,你以睡了吗?” 明栗目光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与初见时从比武台下来的回眸一望重叠。 正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不能原谅那些洗去你人性情感的存在。 “你记住了吗?”明栗问。 周子息懒懒地撩了下眼皮,倒是没跟她耍花招地答:“记住了。” 明栗这才重新倒回床:“那你帮我灭下灯,我要睡了。” 周子息:“……” 你叫我出来表达爱意的真正目的是要说服我帮你灭灯吧? * 北斗,摇光院。 东野狩每晚都会坐在屋檐下观星,天上星星数不尽,在普通人眼里它们躲躲藏藏,时隐时现,在他眼中,每一颗星星都按时规矩地出现又隐没。 他在银河中找到自己的命星,与落在断星河里的那一颗相同,亮着微弱的光芒。 东野狩每天都算着这颗星星会在何时陨落,沉进断星河里变作一片龙鳞,还能与不少老朋友作伴。 也许有的老朋友在龙头,会嘲笑那些落在龙尾的。 他的女儿肯定在龙头,那他就算落在龙尾也没关系,反正那帮老东西连女儿都没有。 这么一想他又赢了。 东野狩听见有人走来的动静,没有回头,屋外传来徒弟陈昼的声音:“师尊,曲姨那边已经定下时间,我们稍后就走。” “知道了。”东野狩微微颔首,“你叫她过来。” 陈昼退下去传话给曲竹月。 一会后曲竹月进屋来,看了眼坐在屋檐下的人,漫步走了过去。 东野狩侧首看她:“这一趟辛苦你了。” “我是迫不及待。”曲竹月微微笑着,神色恬静。 “天枢已经在朱雀州了。”东野狩又道,“你这次去,将它也带上。” 曲竹月随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见到了被置放在兵器架上的神木弓,有些惊讶道:“神木弓是除石蜚外第二重要的神武,带它去南雀?” 东野狩淡声道:“以神木弓毁掉无间镜,崔瑶岑会更愤怒。” 曲竹月听后了然,点头道:“这倒也是。” 东野狩又道:“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崔瑶岑离开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以在南雀随心所欲。” 曲竹月走向神木弓的位置,指尖轻轻点在它看不见的弓弦,以虚化物将它隐藏在手中,回头看东野狩:“师兄,你究竟在跟谁合作,才能让崔瑶岑在她弟弟的大婚之日必须离开南雀?” 东野狩抬头凝视天上星辰,良久才答:“一个绝对不会伤害北斗的人。” 曲竹月知他现在不愿说或许是时机不到,倒也没有逼问,等这次南雀一行结束的时候自然会知晓答案。 她与东野狩告别,带着神木弓离开摇光院。 天玑院长邬炎和开阳院长师文骞已经等着山下,身旁还站着摇光院大弟子陈昼,天权院大弟子殷洛,以及若干位去参加四方会试的新弟子。 邬炎问走来的曲竹月:“谈完了?” 曲竹月脚步不停:“走吧。” 在万千星辰的注视与沉默祝福下,他们前往南方。 * 距离南雀少主的婚礼还有三日,婚礼过后就是四方会试。 在南边的宗门们已经提前到达,南雀的巡查与防卫比平时还要严格,却也比平时更热闹,宾客们被统一接待在鬼宿,因为鬼宿离朱雀州城最近。 个别权高位重者会被安排去八离峰,处于南雀的中心。 比如另外三家超级宗门的人,以及来自帝都的部分权贵。 崔元西正面无表情地跟江氏的长老对婚礼细节,忽然听人来说:“常曦公主刚到,崔圣已亲自过去。” 这位常曦公主是当今大乾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大乾陛下为表书圣帮他攻下幽河,在常曦公主刚出生时就过继给书圣做养女,特许书圣为公主的义父,意表与书圣同分这天下。 因此常曦公主来这一趟不仅代表大乾陛下,也代表朝圣者书圣。 崔瑶岑亲自接引常曦公主来到八离峰安排住处,跟在她身旁是位身着彩衣,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无比精致的少女,水润杏眼天真懵懂,似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江盈在不远处看见崔瑶岑那张冷淡威严的脸在面对这位小公主时都是带着笑的,心中出现微妙的不平衡与嫉妒。 她就是嫉妒这些天生就受到宠爱的人。 比如眼前这位公主,她一出生就什么都有,父亲是天下之主,义父是大陆的至尊强者,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所有人都将对她卑躬屈膝,不敢对她有半分妄言与不敬。 就连那被制成傀儡的愚蠢女人也是。 哪怕是孤儿,却身为超级宗门的弟子,从小就有师兄姐们疼爱有加,危难之际会有人为之拼命。 而她有什么? 天生的病,慕强嫌弱的家族,背叛她的男人。 越是与其他人比较,江盈越是不甘又嫉妒。 她深吸一口气,手掌轻抚腹部,在崔元西朝崔瑶岑等人走去时叫住他:“元西。” 崔元西停下脚步。 江盈语调轻柔又哀怨道:“我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吗?” 崔元西沉默片刻,最终只冷淡地说了一句话:“抱歉。” 江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 江氏长老来到她身边,意味深长道:“现在你该知道,只有家族永远不会放弃你,南雀想要的东西与你期望的永远背道而驰,一个男人的心不在你这里时,就算有了孩子也没用。” “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明天之前给我答复都不晚,否则你这一嫁,就彻底成了输家。” 输家? 她才不要做一个输家! 她熬了那么多年,就为了等到翻身之日,如今她见识更多,想要的也更多,一个男人的心已远远不够,也不再稀罕。 江盈扬起一抹微笑,回头对长老说:“我永远是家族的一员,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 明栗一早醒来又去了翼宿中枢殿捣鼓四景法阵,在这待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倒是将四景法阵扩散至整个南雀后,能借重目脉观测到进入南雀的人们。 帝都的人来得挺快。 因为崔瑶岑陪在常曦公主身边所以她没有多看,怕被崔瑶岑发现,确定法阵范围已经稳定后,她将重点放在井宿院。 挑了根星线落在井宿的位置,打量井宿的布局,最终目光落在太微森的方向陷入沉思。 良久后她问:“子息,你觉得为什么要把石蜚放在太微森?” 过了好一会后她才听见周子息冷冷淡淡地说:“我不是南雀的人,哪里知道小偷的想法。” 明栗回头看他一眼,周子息则在看她捣鼓的法阵。 “太微森星之力浓郁,灵草林木也多,能最大程度地掩盖石蜚的存在,如果是放进兵器库,说不定南雀的神武们还会被石蜚影响;放在潮汐之地,两个超品神武之间反而会出现排斥引发许多动静。”明栗若有所思着,“但太微森在井宿,井宿的院长是鱼眉,主修心之脉,以静心内敛为主,影响井宿内的人心性与情绪。” “她修心之脉,但与同样修心之脉的曲竹月不同。”周子息也道:“若是有人入井宿有异心,她该是最快察觉的那个人。” 明栗:“她受了伤,所以才没能发觉那天晚上闯入太微森的五人。” 周子息这瞬间表情变得神秘莫测:“师姐,好心提醒你,她的咒术解了,没事别往井宿跑。” “什么咒术?”明栗回头问。 周子息却答非所问:“鱼眉是南雀的智囊,因为修心之脉,擅谋术,所以常与师尊相比,但师尊认为她心境不到,所以从未把她当做对手。” 明栗老实道:“这事我知道。” 周子息笑道:“但师尊是否把她当做对手不重要,反正鱼眉把师尊当做对手看待,所以你觉得石蜚放在井宿院是什么意思?” 明栗恍然。 鱼眉在等东野狩。 又或者是在等败者来向她祈求。 明栗出入中枢殿不少人都知道,但他们只当这位小师妹是喜欢研究八脉法阵,并未多想什么,毕竟当下最热闹的事是少主的婚事。 或许是婚事将近,所有人都忙碌起来,虽然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平时都聚在斋堂一起吃饭的小伙伴们都不见身影。 明栗也忙到晚上才到斋堂,这会已经没什么人,偌大的餐桌为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人,她提着食盒到角落时意外发现井宿院的大弟子竟然也在。 山思远原本安静吃着饭,忽觉有人在看他,便抬起头,见到明栗时微愣,“翼宿的师妹?” 明栗点点头,与他隔着一桌的距离坐下,“山师兄。” 她问:“鱼院长身体好些了吗?” 山思远答:“师尊近日好多了,所以我才能放心出井宿办事。” 明栗哦了声:“那就好。” “那井宿解封了吗?” 山思远说:“明日就会解封。” 明栗没说话,看来鱼眉是真的伤愈了。 * 因为婚事要说最忙的还是南雀的少主崔元西,需要接待宾客,应付那些来者不善的,也要注意自己身边的。 好不容易忙到深夜,又得担心焦虑青樱,不放心地赶往边界峰。 他看见青樱还坐在窗边时提着的心才放下去,眼里带笑地进屋,看见挂在衣架上的嫁衣轻声哄着:“这是为你定制的,喜欢吗?” 陶瓷美人无法言语,只能根据他的指令点了下头。 崔元西跪倒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抬头目光温柔又眷恋地望着青樱。 师弟 第50节 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七星令。 “我们会好起来的。”崔元西说,“等婚礼过后,阿姐就不会再管我们,我会再求她帮你恢复原来的样子,到时候……” 红翼朱雀鸟从虚空中飞出落在他眼前。 崔元西脸色微变。 他听见鬼宿那边传来的消息:北斗的人到了。 第42章 来的不仅是北斗,还有东阳与太乙,这三家说不清是谁在等谁,总之凑巧的同时间到达南雀。 各家占各位,在鬼宿山前遥遥相望。 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因为北斗和东阳都没想到这次婚礼,太乙的朝圣者叶元青竟然也会来。 如果说是崔瑶岑成亲,各方朝圣者前来还算合理。 只是南雀的少主,崔瑶岑的弟弟娶妻,叶元青这场捧得其他人措手不及。 尤其是北斗。 叶元青的出现就跟婚礼提前一样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面对太乙的人时不时看过来的打量目光,曲竹月面带微笑,从容淡定。 身后还站着三个看似满脸没睡醒的男人。 最初这份困意由三天三夜没睡觉的天枢院长郸峋连打数个哈欠传染开。 郸峋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一手有气无力地揉着眼睛说:“南雀这是想让我们在外边罚站不给进好困死我们。” 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天玑院长瞧着没忍住,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说:“真是新奇的杀招。” 开阳院长眼角轻抽地望两人:“能别打哈欠了吗?会传染的!” 说完自己也伸手掩面打哈欠。 站在几人后方的付渊伸了个懒腰,黑狐面扭头看过来,严厉禁止:“不许打哈欠。” 付渊:“……” 他忍住了,站两人中间的殷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于是付渊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黑狐面:“……” 陈昼看得笑了。 太乙的人本来就在盯对面北斗,结果对面从院长到弟子一个个接连打起哈欠,盯着盯着,自己也忍不住。 叶元青无语地看着跟在身边的女儿掩面打哈欠,打完后还笑说:“爹你看北斗他们,哈哈!” 你自己都被传染了,有什么好笑的。 “别看那边了,多看看东阳。”叶元青叮嘱女儿,“我这次带你来是让你见识见识外边的世界,不要一天到晚记挂着你的大师兄。” 叶依依哼道:“那为什么不能看北斗?北斗的少年郎们长得比东阳的俊俏啊。” 叶元青:“北斗不行。” 叶依依不服气:“哪里不行?我看那几名院长都还……” 叶元青瞥眼看去,话里带了警告:“叶依依。” “哼。”叶依依低着头不满道,“那还是我大师兄好。” 叶元青感到头疼,忽然眉头微蹙,只一个眼神就将藏在太乙附近偷听的窃风鸟点碎。 他朝北斗与东阳两方看去,这两家却都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看不出端倪。 曲竹月帮忙遮掩自己人的小动作,同时瞥了眼后方三个没用的男人:“胆子挺大,窃风鸟都放到人家脸上去了。” 开阳首先否认:“不是我。” 郸峋也道:“也不是我。” 天玑无语道:“那难道还能是我吗?” 开阳跟郸峋都扭头看他,用排除法也知道是你啊。 天玑额角狠抽,回头瞪付渊,付渊朝他一笑。 怂恿付渊以窃风鸟过去偷听的殷洛忍着笑问:“听见什么了?那姑娘刚一直往咱们几人看。” 陈昼说:“你说的那姑娘可是叶元青的女儿。” 殷洛转而揽着陈昼的肩膀嘿嘿笑道:“所以才要听一听嘛,万一人家朝圣者的女儿看上咱们了呢,听说她在太乙还放话要比武招亲,咱们直接省掉比武环节多划算呐!” 陈昼没好气地抬起手肘往后把人推开,“人家可是招上门女婿,你还想离开北斗去太乙不成?” 殷洛还没回话,付渊就道:“他没戏的,那姑娘心里想着她的大师兄呢。” “看来还得费点心思挖墙脚。”殷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陈昼斜他一眼,见他还真有这意思后警告:“你别乱来啊。” 付渊也道:“放弃吧你,人一直看的也是黑狐不是你,你这种娃娃脸长相不讨女孩子喜欢的。” 殷洛扭头朝黑狐面看去,指着他那双多情狐狸眼道:“又是你,晦气!还有娃娃脸怎么了?娃娃脸才是最讨女孩子欢心的!” 一直神游想着自家丽娘的黑狐面被骂得莫名其妙,回过神来说:“你十五六的时候娃娃脸讨女孩子欢心可以,二十五六的时候娃娃脸不行。” 殷洛:“……” 陈昼跟付渊分别拦着两人不让打起来。 最终是南雀的人出来才阻止了北斗弟子的“内斗”,崔瑶岑带着崔元西和几名院子,将这三家超级宗门的来客迎入南雀,一路前往八离峰。 * 千里原本准备休息的,听说北斗的人来了也没有打算去凑热闹,想着明儿再去看看,却意外被崔瑶岑带着一起去迎接。 来的都是些大人物,他跟在崔瑶岑身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务必将来的人每张脸都记住,防止到时候遇上叫不出名字认不出人,给师尊丢脸可就尴尬了。 崔瑶岑介绍人的时候也没有落下他,大大方方地承认:“这是我徒弟,赵千里。” 千里忙向前方的大人物们垂首行礼:“千里见过各位。” 付渊跟黑狐面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成了崔瑶岑的徒弟。 东阳来的人是宋天九的弟弟,宋天一,也是东阳的现任宗主,他看起来有些憨,还有些不擅长面对人多的场合,在那挠了挠头表现较为拘束。 面对千里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来:“哦、哦,崔圣的徒弟,你好。” 千里:“……” 这位年轻的东阳宗主似乎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 东阳的人尬笑着拉着宗主离开。 叶元青拎着自家女儿到千里面前说:“年轻一辈,多认识认识。” “你好,我是叶依依。”叶依依对千里说,“最喜欢的人是我大师兄。” 千里:“?” 叶元青脸黑地拎着女儿走了。 等到曲竹月几人时,崔瑶岑漫不经心道了句:“你们北斗来的人不少,倒是让我南雀受宠若惊。” 曲竹月也不急不慌道:“东阳宗主亲临,太乙朝圣者拖家带口,我北斗若是不多来点人,别人怕是以为我们看不起南雀。” 崔瑶岑微眯着眼没接话。 千里觉得这会气氛微妙得不如前两家轻松,正转动脑瓜子思考时,崔元西客气道:“诸位远道而来,多有劳累,还请随我去西殿休息。” 崔元西说这话时才刚转了个身,就见对面檐下站着身着披风的江盈,她看似刚睡醒似的,揉着眼睛朝这边走来时说:“元西……” 崔瑶岑脸色微变,崔元西更是瞳孔一缩,差点没控制住将江盈拍回屋里去。 “呀,这么多人。”江盈看清前边的情况后似吓了一跳,立马顿住,被叶元青拎走的叶依依朝她招手,“哇,南雀的新娘子吗?好漂亮啊!爹你放我下来,让我去跟新娘子沾沾喜庆,回头就轮到我跟大师兄了!” 叶元青干脆封了她的嘴让她说不出话来。 被叶依依这么一喊,走在前边东阳的人们也不由回头看。 北斗的人看着江盈那张脸神色各异,崔瑶岑始终注意着曲竹月,却发现她只是淡淡地瞥了眼江盈就移开目光,完全没把人放在心上。 殷洛跟陈昼哥俩好地勾肩搭背走着,嬉笑道:“新娘子挺漂亮啊。” 陈昼漫不经心地应着:“是挺漂亮。” 崔元西神色阴沉地停在原地,付渊走过他时轻飘飘道了句:“这么漂亮就得多出来走走才会让咱们更羡慕新郎官啊。” 黑狐面没说话,只嗤笑声。 阴阳怪气。 江盈面露歉意,也没有接任何人的话,慢悠悠地退下,她只需要让北斗的人看见她就好了。 按照崔元西跟崔瑶岑两人的想法,是绝对不肯让江盈主动露面让北斗的人撞见,尤其是崔元西,他本来就怕北斗会来抢人,如今江盈这一露面,他的忧虑更重了。 “崔少主?”郸峋打着哈欠回头喊还愣在后边的崔元西,“怎么不走了?” 崔元西袖中的双手紧握,这才收敛情绪走上前去。 等他走上前后,郸峋又慢吞吞道:“你们南雀这新娘子,倒是与我北斗一位弟子长得很像。” 崔元西告诉自己不慌,北斗瞧见了江盈的长相,若是半点不提这事才不对劲,说出来才是正常的。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崔元西淡笑道。 “长得确实像。”曲竹月也笑道,“看第一眼时还以为这弟子从北境鬼原里活着回来了,也亏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知道刚才的新娘子不是她。” 崔元西不自觉地低垂着头,“原来是陨落在北境鬼原的弟子,各位还请节哀。” “最难过的可不是我们,听说她还有一位许定终生的心上人,最难过的该是这位未曾见过的深情郎。”殷洛笑眯着眼道,“青樱师妹估计还在地下等着这位深情郎,我们北斗一致决定,等找到这人,可得马上成全对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师弟 第51节 千里纳闷道:“一方已逝,这要怎么成全?” 殷洛哈哈笑道:“这还不简单,当然是杀了这深情郎下去陪我师妹。” 千里听得懵住,还没等他感叹北斗作风彪悍,又听付渊若有所思道:“可话说回来,若那男子没有遵守约定,反而转头娶了别的女子成了负心汉,那就不能这么简单了。” 殷洛狠狠点头:“对对,要是从深情郎变作负心汉,肯定不能死得太便宜。” 付渊扭头看他:“千刀万剐?” 殷洛摇头:“碎尸万段吧?” 黑狐面问崔元西:“崔少主觉得该如何?” 崔元西始终低垂着头,走在阴影中,面色变得晦暗不清,他轻扯嘴角道:“北斗弟子的恩怨,我应该不好插手建议。” 殷洛无趣地啧了声,扭头看陈昼:“你说呢?” 陈昼没好气道:“千刀万剐碎尸万段都被你俩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殷洛咋呼道:“你怎么没得说啦!你以前可是一肚子坏点子,论折磨人的手段最在行呐!” 陈昼撩撩眼皮:“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失忆了。” 殷洛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摇头晃脑地感叹:“算了算了,失忆的小可怜。” 北斗的大家长们任由弟子讨论这些残暴的话题,也不管南雀的人听了什么反应。崔瑶岑走在前边与叶元青同行,却时刻注意着后方的北斗,听见付渊跟殷洛两人那些话气得脸色越发难看。 阴阳怪气,含沙射影,这分明就是在针对她南雀! 跟在北斗身边的崔元西更是时不时就要被拉来问一下他怎么看,他怎么想,语气从最初的平淡逐渐变得阴沉。千里则觉得气氛越来越压抑,等把人送到西殿后,他第一个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远离少主与北斗一行人后,压在头顶的重力瞬间消失,空气都变得美妙起来。 * 北斗等人到时已经是深夜,等安顿好住处休息,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远处的天色也变得蒙蒙亮。 该休息的都躺下休息了。 崔元西睡不着,连去骂几句江盈为什么要突然出来露脸让北斗发现都来不及,急匆匆赶去边界峰,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青樱身边守着。 崔瑶岑发现后气不打一处来,这关键时候还来犯蠢,于是对这不争气的弟弟又打又骂,强制把人从边界峰带出来,并下令:“婚礼没结束前,你休想再去看她一眼!” 北斗的到来让南雀的人莫名变得越发谨慎。 崔瑶岑确信北斗这次来者不善,但又有自信他们不敢乱来,因为承受不起惹怒朝圣者的后果。 恐怕后续也就只敢像今晚一样打打嘴炮,在嘴皮子上占点威风。 曲竹月推开窗能看见庭院里开得正盛的花树,她靠在窗边,目光却落在花树下亮着光芒的石灯,天玑与开阳敲门进屋来。 “郸峋太累睡下了。”天玑说。 曲竹月:“让他睡。” 郸峋这段时间在朱雀州又忙又累,也确实该休息会。 开阳守在门边,加固隔音阵后才道:“没想到叶元青也来了。” “这种情况有所预料,但有神木弓在,在崔瑶岑走后,也能困住叶元青一段时间。”曲竹月神色平静道,“何况他不一定会插手。” 天玑随她望向窗外:“我们这位看不见的朋友对这变故怎么说?” 随着他话音落下,石灯光芒中缓缓飘出一个沾点红色的影子立成人形望向窗口,彬彬有礼道:“诸位放心,到时叶元青也将离开南雀。” 第43章 程敬白来这一趟不容易,自从上次闹事过后八离峰就加强警戒,这会还有个朝圣者在,可他还是顺利潜进,与他的盟友会面。 在他的话音落后北斗的人都有点惊讶。 曲竹月最先反应过来:“看来你们的计划不是针对崔瑶岑,而是针对的朝圣者。” 程敬白面对北斗的大家长们很是客气有礼:“非也非也,我们的目标一样,针对的都是整个南雀。” “今天晚上婚礼开场,朝圣者们离开南雀时会有红翼朱雀鸟向诸位告知。” 开阳似笑非笑道:“用南雀的传信鸟给我们传音?” 那红色的影子摊手道:“到时绝对是南雀最特别的红翼朱雀鸟。” * 日出东方时,静神钟的钟声响彻整个南雀。 悠长古老的钟声断断续续,明栗每日都在静神钟响前醒来,独自在新舍吸纳炼化星之力。 她并非专注单一星脉修行,而是分别给八脉都提炼境界,每一条星脉都不低于三境,使用低阶灵技没有门槛。 明栗的优势在于新的星脉虽然需要重头修行,但满境后每一脉的实力都是朝圣者的巅峰状态,所以哪怕她现在是单脉满境,力量却比旁人的单脉满境要厉害得多。 只有八脉满境后才会激活每条星脉力量几倍增长的加成,而明栗现在的星脉则是绕过了这个条件,不需要八脉满境也可以。 曾经的她觉醒时便是先天七脉满境,根本不用过多挣扎修行。 如今倒是把以前没走过的路走一遍,可明栗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等吸纳星之力的时间过后,明栗下床洗漱,回头发现周子息不知何时坐在床边,于是开心地说:“我今天想要小辫子。” 周子息却朝门外抬抬下巴:“师姐,你不如问问外边那小子愿不愿意。” 千里站在外边敲门:“周栗,天才,你醒了吗?今天的斋堂早饭有红豆包。” 明栗看着周子息背对着房门说:“你先去,我等会就来。” 千里因为跟着崔瑶岑忙来忙去,本来要休息的,一看天都已经亮了,就没有回去,去斋堂看了眼早膳名单便跑来告诉明栗。 “那我先去帮你占个位,你慢慢来不着急。”千里说完便走了。 明栗还在看周子息。 周子息的目光从门外转到明栗身上,懒洋洋地说:“师姐,你杀的那小子好像是只地鬼,竟然能复活。” 明栗:“不好笑。” 她走过去朝周子息伸出手:“辫子。” 周子息垂眸打量她伸出来的手,玉白修长,瞧着就很漂亮。他伸手以掌心托着那只玉手,感受着自己冰凉的掌心在她的停留之下逐渐有了温度。 这温度可真是难得。 周子息笑了下,若有所思道:“师姐,这种心情该叫什么,比嫉妒淡一些,却又让人不快。” 明栗想也没想道:“叫吃醋。” 周子息:“我可不像你,喜欢吃醋吃辣。” 明栗俯下身去朝他笑:“我说的不是酱料,是情绪上的。在已知你喜欢我的情况下,自然不乐意看别的男子对我关心在意,但对千里没必要,他只是把我当做同伴,而不是异性爱慕。” “所以别吃醋了,给我扎小辫子吧。” 周子息还在看托在他掌心的手,似乎女人的手跟男人比起来天生就要小一圈,纤细柔美,指腹轻轻按压点在他肌肤,就算是影子,那瞬间微弱的温度却像是落在他心脏,慢悠悠地鞭策着他的心脏缓缓跳动。 明栗见他垂眸久未说话,又弯下腰去凑近他道:“子息?” 周子息抬头时动作自然地与低头的她唇角触碰而过,反手抓住明栗的手腕将她拉过来挨着床边坐下。 见师弟妥协后明栗满意地眯了下眼,就算发现他故意拖延时间也不恼。 等周子息慢吞吞地给她编好辫子后才说:“我的早饭该凉了。” 周子息:“是你要扎辫子的。” 明栗只笑了笑,动作温柔地轻抚发辫,这才朝斋堂去。 周子息却还坐在床边,眼中记忆定格在师姐站在屋门前的阳光下伸手轻抚发辫的那瞬间。 * 千里跟方回都在斋堂,在明栗没来的时间里,倒是等来了程敬白与都兰珉,两人端着碗过来问:“都醒这么早啊?” “我就没睡。”千里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昨晚那三大超级宗门的人同时到南雀,我被师尊叫着一起去接待折腾到天明,等吃完在回去休息会。” 方回倒了杯热茶给他,眼神示意你辛苦了。 都兰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问:“都来了些什么人?” 千里摸着下巴道:“你们绝对想不到,连帝都那位常曦公主都来了。” 喝粥的方回突然被呛到,扭过头去一直咳嗽,千里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激动啊。” 方回痛苦道:“我没有。” “常曦公主是代表书圣跟大乾陛下来的吧。”程敬白也打着哈欠道,换来方回抬首一眼。 都兰珉心说谁要听帝都来了谁谁谁啊,我要听北斗的!他装模作样道:“你刚不是说三大超级宗门的人同时到了吗?” 千里点着头说:“来的绝对都是你们想不到的厉害人物!” 都兰珉满心期待道:“比如说?” “比如说东阳的宗主,他身为一宗之主,特地抽时间亲自来南雀贺喜!”千里朝他一抬下巴,“想不到吧!” 都兰珉心说东阳来猫猫还是狗狗我一点都不在乎啊! 他盯着千里耐心等着。 千里继续说:“还有太乙,这个你们绝对想不到,毕竟只是少主成亲,又不是我师尊……可是太乙的朝圣者也来了!” 方回抹了把嘴,蹙眉道:“叶元青?” 千里点着头:“对,就是叶前辈。” 说完忽然想起明栗也是不叫崔圣叫崔瑶岑,纳闷道:“等一下,怎么你们一个个都直呼其名的?难道就我一个人礼貌吗?” 恰巧这时候明栗走到,在都兰珉身边坐下问:“谁不礼貌?” 千里:“方回,方回不礼貌。” 方回白他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都兰珉指了指千里,跟明栗解释:“我们在听他说三家大宗门都来了些什么人。” 师弟 第52节 明栗小口吃着已经凉了的红豆包蘸辣椒:“哦,来了些什么人?” 千里打起精神道:“东阳宗主和太乙朝圣者。” 明栗抬头问:“叶元青?” 千里:“……” 程敬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都兰珉打着哈哈道:“大人物,都是些大人物,那北斗呢?” “北斗啊,北斗来到人倒是挺多,光是院长级别就来了四人,亲传弟子也有四人。”千里挠了挠头,神色有些为难地说,“就是感觉跟咱们气氛不太好,而且还说新娘子跟他们死在北境鬼原的弟子长得很像,师尊为此很生气。” 虽然他也觉得确实像,但他也想不到当初的恩人姐姐没死还被关在南雀这种荒唐事。 千里能明显感觉到崔瑶岑对北斗的不耐烦,没有半分好感,可他对北斗的好感倒是不少,所以在两方出现时尽量只看不说不做。 明栗听后在想不知师兄是否来了南雀,正打算跟千里套点话,他却接到了红翼朱雀鸟传音,忙起身道:“师尊找我,我先走了,晚上见。” 剩下几人望着千里离开的背影无言,片刻后程敬白也吊儿郎当地起身道:“我也吃饱先走了,晚上婚礼见。” 今日是婚期,因为部分宾客今天才能到,也因为南边的习俗,婚礼在晚上举行,可白日这会正是最忙的时候,一切都要安排妥当。 等方回也走后都兰珉才悄声对明栗说:“师兄他们被安排在八离峰,婚礼场地也在那边,这会进不去,只有等晚上婚宴开场才有办法。” 明栗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余光瞥了眼坐在不远处,单手支着下巴,一副岁月静好得模样望着外边的周子息。 从他坐的位置朝外看去是大片花林,如今已是春末时分,花枝生长的绿叶逐渐盖过了粉白花朵。 因为只是一道影子,所以粉白春光透过窗户照进时能穿过他的身躯,让他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无法独立,却又如此特别。 明栗这时才恍然,她有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如此安静又专注地看过周子息了。 * 在南雀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时,新郎却无法控制自己地去往边界峰,站在山下遥望,背影怅然,来人看后却忍不住发笑。 听见笑声崔元西才收敛情绪,眉目冰冷。 此时临近日落,夕阳余晖洒落在树冠,垂落的光影细碎,却能将来人的影子藏匿。 崔元西站在上山的小道前,没有回头,只淡声道:“说你带来的消息。” “北斗这一趟带来了神木弓,在曲竹月身上,他们计划在婚礼过后大家酒过三巡时再动手。”对方不急不缓地告知,“以七星令为信号,主攻的是你阿姐,这次来南雀,是想要杀了你们南雀的朝圣者。” 崔元西冷笑声:“不自量力。” “他们可是带着玉石俱焚的想法而来,可不能小看,神木弓堪比石蜚无间镜,有它借力……”对方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元西截断,“神木弓只有在明栗手上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旁人拿着它也就个上品神武,何况石蜚与无间镜都在我们手上,北斗这趟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谁让你们这两年把北斗欺负得太厉害,这下人家受不住,想要拼个你死我活。”影子说完又顿了顿,“到时拿下几位院长便是,其他人不如放……” 崔元西嘲笑声,回头神色傲慢地朝对方看去:“才几年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从天坑出来的卑贱奴隶,还真把自己当做北斗的大师兄了?” 这位北斗的大师兄被说得脸色微变,一瞬间那些糟糕的回忆汹涌,却又被他压制,冷静看回去道:“至少现在是。” 崔元西脸上的嘲意更甚,陈昼却回以他一个挑衅的笑容:“倒是你,事到如今才反应过来真爱是我这可怜的师妹会不会有些晚了?你今晚与别的女子喜结良缘,我这师妹只能孤零零地在山上看着……” 话还未说完就有一道带着杀意的行气字诀朝他飞去,陈昼不慌不忙地避开,笑道:“崔少主生什么气,你若真喜欢她,就不要再如此折磨她,放她离开更好。” “休想!”崔元西面露戾气,“她只能跟我在一起,哪也不能去。” 陈昼不客气地嘲笑道:“你该不会还以为我这师妹清醒过来后还能原谅你吧?” 崔元西面无表情地说:“自然,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陈昼听得一愣,随后笑得十分夸张,扶着树干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崔少主……哈哈哈你真是……都说有情人可怜,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可怜,竟然能说服自己青樱什么都不知道……” “你忘了你当初为何会重伤的?” 陈昼盯着崔元西那张脸嘲笑道:“是青樱发现你把陈昼留在天坑跟你决裂,要去救她师兄,险些杀了你,被你阿姐及时拦下带回南雀。” “你忘了自己差点死在她手里?” 他的话让崔元西脑子里紧绷的一条线彻底断裂,无数难堪的记忆汹涌而来。 自欺欺人的幻想最终还是被打破,残酷的现实中,青樱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去过北境鬼原,那都是假陈昼的一面之词,只要让命星陨落,那就算没有找到尸体,人们也已经默认死讯。 崔元西记忆里女人明艳活泼的笑颜陡然变得满目泪水,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愤怒与憎恨在明眸中越演越烈。 他想要上前解释,却只迎来对方爆发的星之力。 青樱手下杀招,她杀意明显,却也痛不欲生,崔元西今时终于想起她因为过于愤怒,颤抖着声音说过的话:“你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师兄变成这样!” 崔元西认定青樱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只是事发突然,她一时接受不了,便想着任由她发泄一会,却没想青樱手中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胸膛。 那瞬间他才意识到,或许陈昼在青樱心里比他更重要。 于是他因此嫉妒,愤怒,最终让她当做江盈的药引,让阿姐施展养血之术,只要青樱一句求饶的话他就立马停止,可青樱最终求的是让他放过自己的师兄。 她可以当江盈的药引,只求他将陈昼从天坑带出来。 崔元西没有答应她。 这些年来他一直将江盈当做是青樱,两人相处时总爱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指尖自觉地将她眼角泪痣遮掩。 他说服自己青樱什么都不知道。 他让记忆停留在那些美好的时候。 幡然醒悟后也下意识地相信他们是相爱的,自己还能够弥补,他们还有机会。 可早就来不及了。 * 崔元西被戳破幻想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让人心惊,就连如何回到八离峰,如何在他人伺候下穿上喜服也没有反应。 婚礼的奏乐声婉转优美,带着温柔的祝福。 宾客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落座,等待着新郎新娘出场。 开阳与天玑坐在宾客高位,挨着东阳与太乙,南雀的院长们坐在对面,鬼宿院长负责盯梢北斗的人,此时发现曲竹月与郸峋不见,眉头微皱,侧首与弟子许滨低语,让他去找人。 张宿院长眯着眼问:“鱼眉不来?” “她说要等会。”星宿答,“倒是轸宿来不了。” 轸宿要看守南雀神兵库,就算有婚礼这种热闹事也不能轻易离开。 鬼宿院长摸着胡子又道:“那翼宿怎么也不在?” 张宿院长左右瞧了瞧,还真没发现李雁丝。 叶依依单手支着下巴,眼珠子不时朝对面坐得规矩乖巧的常曦公主看去。 千里跟几位南雀大弟子站在一起,悄悄退去后边,往入口处看了眼,却一个小伙伴也没看见,有些纳闷。 这都快到时间了,怎么还不来看热闹呢。 明栗这会还在翼宿院的四景法阵,她调整着法阵中最后需要的行气字诀,周子息在旁陪了她一整天,忽然说:“师姐。” “嗯?”明栗回头看他。 周子息微微笑着说:“等我走后,婚礼那边就该一片混乱,你也能去救你的小师妹,但我走之前告诉你一个秘密。” 明栗问:“你要去哪?” 周子息靠在廊柱边朝她歪了下头,眼眸微眯。 人们洗去他的人性时,会从几种情绪开始:愤怒、恐惧、憎恨。 这也是最容易激发的几种情绪。 于是他知道了一些秘密。 比如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都是谁,石蜚又在何处,青樱遭遇了什么,陈昼又遇见了什么。 人们要他抛弃你是一个“人”的认知,于是让他说出了我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等话反复洗脑,当他也不再认为自己是“人”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愤怒、悲伤、仇恨,他没有这些,非要说的话,他如今拥有的只有本能的杀意。 周子息走到明栗身前,帮她将因为没有簪子固定而快要散掉的辫子扎好,俯身凑近明栗耳边轻声说:“不要叫那个冒牌货师兄。” 明栗眼睫轻颤,再抬眼时师弟已经消失不见。 原本在八离峰的两位朝圣者却是神色微变,突然起身,崔瑶岑先走,叶元青则交代太乙的人看好叶依依后才离去。 今夜婚礼的两位新人开始入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对于朝圣者的离去未能注意。 个别注意到的人似乎早有所知。 * 轸宿,神兵库。 血水顺着石阶滴落,看守此地的南雀弟子悄无声息地躺倒在地,浑身是血。 唯有轸宿的大弟子一袭白衣干干净净地站在血水中,垂眸看倒在前方的轸宿院长,程敬白从地上起来将歪掉的脖子扭回去,咔嚓一声。 轸宿院长气若游丝,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勉强睁着,淌着血水的同时盯着他的大弟子林枭问:“你……到底是谁……” 林枭含笑垂首道:“冰漠地鬼,林枭,承蒙您关照。” 轸宿院长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程敬白站在他身后,捂着脖子对林枭说:“跟你师尊好好道别啊,他已经把人引走了。” 林枭双手合十,召唤红翼朱雀鸟,从虚空中飞出三只红翼朱雀鸟后它们尖啸着冲向轸宿院长,咬断他的头颅与四肢各自离去。 一只飞向井宿院,剩下两只飞往八离峰。 在人们欢笑着迎接走上前来的新人时,从虚空飞出的红翼朱雀鸟将轸宿院长的头颅扔到了地上。 第44章 胆小的人在反应过来骤然起身尖叫,南雀的人更是脸色突变,鬼宿院长等人齐齐掠身上前赶到头颅旁,其中有人试图控制住抛尸的红翼朱雀鸟,它却先一步散形。 一直恍惚的崔元西这才回过神来,可所有变故都在瞬息之间,数道光柱从地面升起,完美将参加婚宴的客人们包围,形成一个透明方形光罩,黑色的符文流动在光罩四面,在最顶上的悬空着一把超品神武,神木弓。 鬼宿原本一直注意着北斗的人,刚才因为抛尸的变故短暂的转移注意力,在这八脉法阵突然升起后猛地回头朝北斗的座位看去怒喝:“师文骞,邬炎,你们什么意思?!” 张宿院长第一时间动手,却发现无法释放星之力,猛地抬头看上方的神木弓。 高阶八脉法阵·满月封,是一个专门禁锢修行者的法阵,法阵中隔绝与天地行气的感应,也就切断了星之力的使用,修行者在阵中与普通人无异。 师弟 第53节 这样的法阵对在座的人来说并非不可解,坐在这里的宾客还有好几个生死境强者,可却因为定阵是超品神武而变得棘手。 崔元西脸色难看,他想起陈昼传来的消息,分明说的是神木弓在曲竹月那里,可曲竹月并未在现场,而北斗带来神木弓的目的也并非是要杀什么崔瑶岑,而是做满月封的定阵。 只要神木弓不破,这阵就破不了。 神木弓在他人手中确实发挥不出在明栗手中的威力,可它本身就是超品神武级别,明栗不在时用作定阵再好不过。 这突然的变故不仅让南雀昏了头,也让宾客们惊讶不已,各自护主。 “诸位不必惊慌,这轸宿院长可不是我们杀的。”天玑院长邬炎慢悠悠说道,“满月封也只是想困住南雀的人跟我们谈谈,可今日婚宴,诸位深陷其中实属不得已,还请莫要见怪。” 太乙毕宿堂主护在叶依依身前,神色不悦地望向天玑:“你牵扯无辜,还想我们原谅?” 天玑目光轻慢地从他身上掠过:“太乙的诸位不想原谅也无所谓,我也不是很在意。” “你!”毕宿堂主气得翘胡子。 叶依依拦他一手,笑道:“哎呀,人家都说是要跟南雀谈谈,我们就安静地看看热闹好啦。” 太乙的人不敢反驳,毕竟叶元青不在,临走时还交代他们看好叶依依,受制满月封阵内时,还是不要掺和这两家恩怨的好。 东阳这边更是安静,从宗主到院长都一声不吭,宋天一见他们吵起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悄悄伸手拿食盘里糥米果子吃着。 只有南边的宗门才对北斗等人怒目而视,相继谴责,部分没有被困在满月封里的南雀弟子满身戒备地盯着北斗的人。 千里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搞蒙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张宿院长沉声道:“你们北斗要与南雀谈谈的方式就是先杀我南雀的人?” 天玑冷眼看回去:“再重申一遍,这人不是我们杀的。如果可以,我倒是想亲自动手,毕竟他可是当初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之一。” 这话一出,其他人不由变了脸色,太乙与东阳的人都朝南雀看去,就连常曦公主也略显惊讶地抬眸。 鬼宿院长怒喝;“你休要血口喷人!” 天玑低头看轸宿院长的满是血污的头颅皮笑肉不笑道:“南雀轸宿,冲鸣脉满境巅峰,擅长替身灵攻击,袭击北斗杀我天权院长,你该庆幸他没死在我手里。” 他说完抬头目带深意地望向南雀等人:“说我血口喷人,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何我北斗的超品神武石蜚会在你们南雀井宿的太微森里?” 鬼宿院长几人听得顿住,心中惊骇他是怎么知道的。 开阳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阵外,站在平台石阶边远遥望阵中的崔元西似笑非笑道:“除了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和石蜚的事外,我还想问问你家少主,这几年来囚禁我北斗弟子又是什么意思。” 崔元西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响,耳鸣声声。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北斗并非不管青樱,相反他们准备的如此充足,就是要逼他将还活着的青樱交出来。 崔元西不说话时,站在阵外的开阳余光一瞥,抬手以星之力隔空掐住绕后试图偷袭他的南雀弟子毫不犹豫地拧下了对方的头,血溅石阶。 “住手!”鬼宿院长看着自己的弟子死去双目赤红。 开阳对头首分离倒在身旁的尸体不以为意,淡声道:“让我想想,你们袭击北斗时杀了我多少弟子,今日将这数量也一并还给你们。” “崔少主,你最好快些回答我的问题,否则站在这的南雀弟子可不够我杀。” * 南雀的弟子并非全都在八离峰婚宴上,本来这些弟子晚点时间都会过去看热闹,可惜警钟敲响,朱雀鸟发出悲鸣,传来轸宿院长陨落的消息震惊七宿的弟子们。 由井宿院和翼宿院传达下去的戒备命令一道接一道,各院高级弟子领命进行清查与封路。 曲竹月没什么压力地进入井宿,越是靠近鱼眉的主居越是安静,连看守的弟子都没有一个,看来这里的主人对她的到来是早有预料。 鱼眉常在屋檐下煮茶,庭院幽静,有花开花落,在夜色中灯光点缀在丛花之上,偶尔随着夜风摇晃时也带着墙壁倒映的光影一起。 这夜景倒是精致得很。 曲竹月神色恬静地站在这精致的庭院中望向坐在屋檐下煮茶的人。 鱼眉依旧披着雪白厚重的大衣,捣鼓着桌上茶具,轻声叹气道:“本以为来的人是他,有些失望。” 曲竹月微笑道:“见到你没有被玉衡的阴阳咒折磨致死,我也很失望。” “北斗玉衡院长的阴阳两脉满境巅峰,一手咒术确实很强,可惜……”鱼眉侧首朝院里的曲竹月望去,“先死的人是他。” 曲竹月招手,后方跟着她的红翼朱雀鸟飞来,将抓着的轸宿院长双手扔在院里后消散。 鱼眉面上笑意渐失。 曲竹月眼中笑意却不减:“我也很可惜,你们的轸宿先死了。” 这两个都是主修心之脉的聪明人,在短暂的谈话交锋后的眼神相接瞬间,彼此的星之力悄无声息却又强势地施展蔓延。 * 明栗身处四景法阵的中心,被她修改扩增至整个南雀后,此时隐约能感受到南雀各地的变化。 她看见了神木弓悬浮在八离峰的满月封法阵上方,再想想周子息离去前说的话蹙眉沉思。 师弟虽然被困在某个地方,但却能以阴之脉借影子无处不在,虽说是无处不在,但事实上只能在她附近。 周子息是八脉法阵一术的天才,不仅布阵速度一流,也擅长自创独特法阵,如此表现应当是以她作为法阵的定阵点,但最近出现的频率少了,应该是受到某种压制。 再想想他一走就能将朝圣者们引走,关押他的人是谁已不言而喻。 如果是朝圣者……她脑海中闪过几个符合关押周子息的地方,忽觉有人靠近,抬头看去。 李雁丝神色晦暗不明地朝她走来,边走边问:“周栗,你在这做什么?” 明栗面不改色道:“来看看传说中的天然法阵。” “哦?看出什么来了?”李雁丝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问。 明栗微微笑道:“如此法阵,只留在翼宿掌控天气四季实在是浪费。” 李雁丝听到这话已证实心中猜测,瞧明栗也一副没再怕的样子,皱眉略显遗憾道:“起初知晓你一直待在四景法阵我只当你是好学,还认为是好事,却在感应到法阵不对劲时才恍然。让我猜猜,你是北斗的人,还是地鬼?” 说到最后她再次抬眼看向明栗,却是目光犀利,带着压迫感。 明栗站在原地不见慌乱:“你不如猜猜,看我是更像北斗的人,还是更像地鬼。” “地鬼可比你是哪家弟子好猜,只要你死一次就行。”李雁丝说话时星之力已经凝聚在周遭,目标明确地盯着明栗,“像地鬼这种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死不足惜,所以你最好祈祷自己是北斗的人,这样才不会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反反复复的受生死的折磨。” 明栗却听得笑了,李雁丝从这少女身上看不出半分戒备或是严肃,面对她释放出的星之力像是根本感应不到这份压迫般从容。 反倒是让李雁丝自己更加谨慎。 “那我也猜一猜。”明栗说,“猜你是不是当初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之一。” 李雁丝听得挑眉,怪笑道:“看来我不用猜了,你是北斗的人。” 话音刚落,包围在明栗四周无形的星之力化形为细小的光刃朝她飞射而去,光刃们在瞬息之间穿透了明栗,这速度快到就算开了重目脉也难以捕捉,可让李雁丝震惊的却是明栗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她刚才足以致死的星之力攻击竟然对她无效! 明栗抬手将落在发辫的雪花拂去,体内的朝圣之火活跃,从入山挑战那会她就发现,如果是纯靠星之力而非灵技异能的攻击,她都不用动手,百分百会被朝圣之火吞噬。 李雁丝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本就谨慎的她这下更不敢轻举妄动,她暂时还未确定对明栗只是星之力无效,还是星脉的力量无效。 在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时,明栗却道:“不管你是不是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之一,看来你今日都要死在这里了。” 李雁丝皮笑肉不笑道:“哪有当弟子的这么跟师尊说话?” 明栗却笑了笑,抬手时对李雁丝说:“若是想当我师尊,就先把自己的处境想通,既然能发现四景法阵的异样,却没发现它已经覆盖整个南雀了吗?” 随着明栗的话李雁丝瞳孔紧缩,低头时眼中倒映着无数亮着紫色光芒的星线密密麻麻布满地面,星线似看不到尽头的朝南雀各地散去。 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将四景法阵扩增至整个南雀! 李雁丝想要飞身后退,瞬影疾行,瞬息之间就能退去老远,却在被明栗掌控的法阵中感到身如千斤重,将体术脉运行至极致也动弹不得。 “你……” 她刚发声,明栗就道:“束音。” 李雁丝刚才的发音反噬,换做平时只有一个音爆符,此时却因为有四景法阵源源不绝的星之力辅助加成增至十倍环绕在她身边的炸开,将她的星之力防护全数炸开,血肉横飞。 随着束音的炸响最后一环是明栗借朝圣之火瞬间满境的冲鸣脉,吞音绞。 李雁丝还是没忍住发出声,急速飞转的星之力扼住她的咽喉,入侵皮肉将其绞杀,血溅当场。 她瞪大了眼,捂着喉咙跪地倒下,灰蒙的眼眸中倒映着明栗离去的身影,李雁丝到死也不敢相信,一个才单脉满境的新人,为何使出的行气脉灵技却堪比朝圣者。 天然法阵的星之力加成让明栗也有些意外,这让她不用担心使用灵技时朝圣之火吞噬自己的星之力,同时灵技威力因为双重星之力而翻倍,直接秒杀七脉满境的李雁丝。 明栗将大雪纷飞的翼宿院变回万物春生的时刻,头也不回地离去,朝着井宿院前进。 * 朱雀鸟的悲鸣再次响彻南雀。 翼宿院长李雁丝身亡。 八离峰的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只有北斗两位天玑与开阳院长面不改色,而此时又一只红翼朱雀鸟从虚空飞出,鬼宿院长忍不住怒吼一声:“北斗——” 天玑嫌弃道:“嚎什么,这只是你们自己的。” 这只红翼朱雀鸟来自井宿院,似机械的声音将消息传递给南雀七院: “鬼宿邱鸿、柳宿都兰珉、翼宿周栗;轸宿林枭,程敬白;星宿周香,方回;以上弟子屠杀同门及院长,已认证为南雀叛徒,请七院即刻将其拿下。” “……什么?林枭?”鬼宿院长满脸不可置信,身旁的张宿院长与星宿院长也是脸色难看,“这其中好几个都是今年新招入的八脉觉醒弟子,你们北斗可真豁得出去,拿这样的好苗子来做卧底。” 开阳院长笑道:“虽然我们只有一个卧底,但你既然说他们都是,那就是吧。” 站在阵外的千里听得恍惚,反复跟传信的朱雀鸟确认名字。 谁? 都有谁? 你再说一遍! 第45章 朱雀鸟在南雀满天飞,互传消息,这只受无间镜掌控的红翼朱雀鸟传音可覆盖整个南雀,也就是整个南雀的人都听见了它传达的信息。 就连叛徒本人听了也很懵逼。 师弟 第54节 刚刚赶到轸宿的都兰珉望着血海中的程敬白与林枭刚要戒备,随后就听朱雀鸟的传音通报对他们的追杀。 都兰珉与程敬白面面相觑,同时卸下防备,兀自挠了挠头,开始聊天问:“方回跟周香还有邱鸿这三又是啥情况啊?” 程敬白还在揉捏脖子纳闷道:“我也奇怪呢,你怎么不说还有个周栗?她又是哪路人?” 都兰珉正色道:“你可别轻易招惹她,她可厉害了。” 程敬白眯着眼看他,却怪笑声:“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很厉害。” “倒是没想到林师兄也……”都兰珉刚转头看向林枭,就见两只疾行如飞箭的窃风鸟带着破空声而来,携带着浓厚的星之力带着杀意将站在石阶上的程敬白穿心而过。 受冲击力撞击,程敬白被撞飞倒地,大片血迹从他身后溢出。 还有一只飞向林枭,却被他面不改色地抬手捏碎。 都兰珉瞳孔紧缩,立刻回首戒备,看见一道道轸宿院弟子的身影落地兵器库,其中以庒树为首,双目赤红地看着这三名潜伏进南雀还杀了他师尊与同门的叛徒:“林枭,师尊这些年如何待你的,你有何脸面对他下如此狠手!” 与对面弟子们的仇恨与愤怒相比,林枭微微笑道:“所以这些年我也当了个好徒弟。” “好徒弟?”庒树气得额角忍不住狠抽,正要骂他不要脸时,却见躺倒在地的程敬白一手摸着脖子缓缓坐起身来。 都兰珉见庒树忽然震惊停下这才回头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立马蹦去林枭身边:“程敬白你是人是鬼!” 林枭好心解答:“他是地鬼。” 都兰珉的表情也变得跟庒树等人一样。 程敬白不太高兴地抹了把嘴角血色站起身来:“凭什么死的都是我?杀你们师尊的是林枭,努点力先杀他报仇啊!” 林枭却道:“无间镜和朱雀石像监控着南雀动向,想要摆脱朱雀鸟的监控,就得去朱雀石像把命星抹去,周香的状态不稳,你最好先去找她。” “那抹命星的事交给你了。”程敬白说着看向都兰珉,“一起去井宿呗,你们的镇宗之宝就在太微森。” 都兰珉瞪圆了眼:“你要我跟地鬼合作?不行,我师尊会打死我的!” 程敬白噗嗤笑道:“你脑子都拿去想怎么赚钱了?还看不出来你们北斗是在跟谁合作?” 都兰珉心里又是卧槽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程敬白,对方背对他招手:“你师尊玉衡就死在井宿鱼眉手里,去不去随你。” 庒树怒喝声:“你们谁都别想走!” 围在兵器库的人全数出动,程敬白笑眼中染上杀意,掠影过处血花四散。 都兰珉本是要去的,但他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是南雀的兵器库,于是回头朝兵器库大门看去,里面都是些神武啊。 反正他去了井宿也打不过鱼眉,师兄跟院长们肯定去了,这一趟不能白来,那他就给师尊带点礼物回北斗吧。 * 千里实在是不敢相信。 你说程敬白跟邱鸿那些人也就算了,甚至连周栗都行,毕竟她的不简单自己也不是第一天才发现,但方回是什么意思? 这臭小子也参团瞎搞事凭什么不带我? 我好歹养了你两年多! 千里气得当即就向朱雀鸟确定方回的位置。 得知方回的位置在井宿后千里就要离开,却被脚下突然出现的光圈拦住,北斗开阳院长的话轻飘飘地传来:“在座的南雀弟子可别想着能活着离开。” 脚下光圈飞射出利刃,千里移形换位避开,却不论落脚何处光圈都紧随其后,他已经将体术脉运行极致,速度之快难以捕捉,却仍旧甩不掉这光圈。 最终千里急中生智,高声喊道:“我不是要出去通风报信或者搬救兵,我只是想去问问我最好的两个朋友为什么都变成了叛徒!” 开阳院长听得挑了下眉。 千里边躲边喊:“真的!大家都有朋友吧,一起出生入死最好的朋友,突然变成了叛徒谁都受不了是吧!” 其他人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思考,朋友?有的,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友?这个好像没有啊。 开阳院长停下追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千里终于能停下喘口气。 开阳院长道:“你可是崔瑶岑唯一的徒弟。” 千里:“我也只有他俩朋友啊。” 南雀的人脸色有些绷不住,鬼宿院长喝道:“赵千里,你可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 千里又道:“院长你别慌啊,我保证找到人后对他们严肃批评且谴责!” “姓赵啊。”一直没说话的天玑院长摸着下巴,“朱雀州赵氏族人?” 千里双眼一亮,忙举着双手道:“对对,朱雀州赵氏,我娘是赵婷依,当初灭门时得北斗朝圣者神木弓的第一箭!” 这么看来他跟北斗也算是有点渊源。 开阳院长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千里忙道:“方回,周栗。” 天玑与开阳对视一眼,朝还停留在空中的红翼朱雀鸟说:“听听看这两位都做了些什么?” 鬼宿院长不愿听他俩命令行事,于是开阳又抓了名南雀弟子,鬼宿院长心头一梗,忙道:“住手!” 他示意红翼朱雀鸟,众人听见它汇报:“翼宿院长李雁丝,死于周栗之手。” “怎么是她?”鬼宿院长不敢相信,“周栗她才单脉满境,怎么杀的了七脉满境的李雁丝!” 千里也是听得心惊,完全想不到明栗是怎么做到的。 “单脉满境杀七脉满境?”开阳当机立断,“不用说了,她就是我北斗的卧底弟子。” 南雀的人好气又好笑,江盈跟崔元西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尤其是江盈,得知李雁丝死在明栗手里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往江氏长老的方向看去,却见对方正偏头与身旁的人低语。 这位坐在江氏长老身旁的锦衣男子是她没见过的,不像是江家人,如果是江家人,不会让长老以如此恭敬的姿态对话。 她帮忙让江氏放了一批人进南雀,因为相信长老说的,今日婚宴南雀必将遭受重大打击,损失重大,数百年内都难以恢复,到时候这南边就是他们江氏的天下。 可长老没说周栗也是其中一环……那丫头是真的想杀她! 崔元西却觉得如果周栗是北斗的弟子,那么她从一开始拿走青樱的镯子就是有所图谋。 他猛地想起那天晚上在潮汐之地的几个影子,如果其中有一个是她,那么她可能早就跟着自己找到了边界峰! 青樱…… 崔元西朝边界峰的方向看去,眼中阴鸷,不动声色地以红翼朱雀鸟与无间镜联系。 千里试探道:“那我可以去找他们了?” 开阳挥袖道:“你可以去。” 反正这小子看起来也不像打得过那些人的样子。 千里刚一转身,这时变故突生,之前那些害怕尖叫布置婚礼的普通人们突然动手,在阵外与阵中的弟子毫无防备时将其割喉。 甚至有人朝东阳与太乙两方动手,连常曦公主那边也敢凑过去,完全不把大乾陛下与诸位朝圣者放在眼里,可这三方的人却早有准备,始终有人没有放低警惕,彼此抽出武器将偷袭者就地斩杀。 沾血的头颅滚落在地,倒下的尸体却突然起身恢复原样。 众人脑中只有两个字:地鬼! 在无法使用星脉力量的情况下与地鬼战斗是绝对的劣势。 好在那些因为失手复活的地鬼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退守一旁,将江氏长老的位置团团围住。 眼见刚刚还站着的弟子们被割喉倒下,鬼宿院长只觉得心痛难忍,愤怒之下捏断其中一人的脖子,对方却在瞬息之后活过来挣脱退走。 “江氏?”张宿目光阴冷地看去,“你们也与北斗和地鬼合作?” 崔元西去看被地鬼围住的江盈,江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作何解释,只得沉默。 开阳与天玑眉头一皱,这不是跟他们合作的地鬼。 在重重地鬼的包围中,江氏长老身旁的锦衣男子站起身朝阵外的千里看去,声色温润道:“千里,别这么着急去找你的朋友们,我们父子难得相见,不该比你的朋友们更重要吗?” 千里刹住脚步,站在一地血水残肢中回头。 * 明栗去往井宿的路上遇到不少南雀弟子,一个个眼中带着仇恨与杀意,或是耐心或是焦躁地与她交战,却都撑不过她抬手一点。 她站在原地不动,脚下星线却已将南雀弟子的站位明明白白传达给她,于是明栗抬手间,数道字诀飞出,一击即中,藏匿在树上或是草丛中的人们纷纷倒下。 八离峰那边的变故让明栗回头看了眼,有点惊讶。 她没惊讶太久就被井宿爆发出两股无比强势蛮横的星之力吸引,其中一股是她熟悉的,却也有点陌生。 明栗站在井宿山门前顿住,发现瞬影而来的人回头看去。程敬白落地惊讶地看着她。 他挠着头看了看周围倒地的尸体再看看毫发无伤的明栗,最终朝她竖了个拇指:“厉害。” “你来这干什么?”明栗问。 “接人。”程敬白嘿笑声,“我们对石蜚可没兴趣。” 他说:“我要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北斗的人?” 明栗:“没猜错。” 程敬白挑眉道:“那北斗可真不厚道,只让我知道一个都兰珉,却没说还有一个是你,隐瞒信息可不利于我们合作。” “北斗的人也不知道我。”明栗若有所思地看他,“你是跟北斗合作的地鬼?” 程敬白反而纳闷起来:“你是北斗的人,北斗却不知道你?看来东野狩还不够信任我们给出的……” 明栗说:“东野狩是我父亲。” 程敬白到嘴边的话顿住,缓缓吞回喉咙,一边往后退一边重新打量眼前的人。 明栗转身面对他,神色平静道:“既然你是与我父亲合作的地鬼,那也是跟我师弟对接消息的人,不如你先告诉我,我师弟在哪?” 东野狩的女儿是谁,全通古大陆的人都知道。 是通古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破境朝圣者,北斗弟子明栗。 程敬白对她的话倒是没有太多怀疑,因为此时明栗展现的实力与这份从容的气势,某些方面与他接触过的东野狩十分相似。 难怪他当初第一眼见到这人时就觉得微妙。 程敬白扬首朝她笑道:“如果你是朝圣者,我们可不是很待见你。” 师弟 第55节 毕竟这世上的地鬼,超过八成都是朝圣者杀的。 第46章 明栗对程敬白说的话和反应一点都不惊讶,相反她觉得这才正常。 作为朝圣者她确实杀过许多地鬼,也很清楚地鬼面对她时会是何种想法,但地鬼就像是一个永远撕不完的盒子,你以为已经快要看到盒子中心的秘密,撕下去却又是一层蒙着光亮的纸面。 朝圣者们始终在探索地鬼的秘密。 对于程敬白的话明栗如是说:“可我现在不是朝圣者啊。” 程敬白:“……” 说得好像也对。 反应过来的程敬白捂了下眼睛,心道麻烦,太麻烦了。 “现在没法杀你,但困住你的方法还是有很多。”明栗又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师弟子息在哪。” “我也不知道。”程敬白无奈道,“我们也是为他来的南雀。” 是么? 明栗神色狐疑。 程敬白又真诚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们这一趟只有两个目标:杀人,抢无间镜。” 明栗问:“杀谁?” “随便谁。”程敬白笑道,“只要是南雀的人。” 此时井宿爆发的星之力又多了起来,程敬白看向太微森的方向:“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太多,但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我肯定也不知道,我还得去找周香,你不会拦我吧?” 明栗:“不会。” 程敬白便瞬影前行,一会后回头看:“那你怎么也跟上来了?” 明栗不解地看他:“我也要去太微森。” 程敬白再次捂眼,“奇怪了,知道你是北斗的明栗后我就没法拿以前的心态面对你了。” 明栗倒是不在意,还反过来安慰他说:“习惯就好,朝圣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程敬白:“……” 朝圣者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你可真是了不起啊! * 井宿,太微森。 新绿苔藓密密麻麻铺满地面和树上,地面粗壮的树根随处可见,因为太微森星之力充沛,林中植物生长发育极好,个别枝叶之大堪比巨大的雨伞,垂落在地时能将两个成年人遮掩其中。 躲在巨大叶片下的方回靠着缠绕在地面的树根喘着气,抬手抹了把汗,确认隐身的法阵没问题后才回头看后边昏迷不醒的周香。 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方回就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他只是趁着南雀大乱觉得是个好机会,再次来太微森寻找他想要的药材,结果刚到禁地门口就看见周香一边哭哭啼啼,一边将井宿弟子的胳膊斩断。 似乎他与这南雀的太微森八字不合。 第一次来遇上地鬼,被发现后对着井宿弟子就是一顿乱杀,看得他头皮发麻。 第二次来又遇上凶杀现场。 这次给他的冲击更大。 周香平日瞧着就是个胆小的笨蛋美人,说话都不敢跟人对视,总是缩着肩膀站在最角落,有人点她的名字要么吓一跳,要么懵懵懂懂。 她心之脉先天满境,最初还以为她如此胆小收敛自己是不是因为怕心之脉力量影响到别人,结果今日一见才发现他格局小了。 周香哪里是怕影响到别人,根本是怕影响到自己。 面对井宿弟子的攻击她害怕地哭哭啼啼,直到几名高级弟子出手下杀招后,她终于使用心之脉灵技,却一瞬间变了个人。 胆小的爱哭鬼变成了傲慢嗜杀的女魔头,手法残暴,以心之脉灵技惑心,使得受影响控制心境的井宿弟子互相残杀后,她上前将这帮人的眼珠子用手挖出来,再笑盈盈地喂给他们吃下。 虐杀手段让方回看得心里不适。 方回本想假装无事发生、什么也没有看见地往太微森里去,柳宿院长却在这时赶到,朝周香怒喝一声,两人交战后周香刚巧被击飞到他的隐身法阵里。 柳宿院长:“还想以隐身法阵接应?做梦!” 方回:“……” 这倒霉的巧合。 柳宿院长逮着他就是一顿猛攻,方回反应神速,在南雀的这段时间他倒是很认真地在修行,加之南雀可比济丹那又穷又偏的小郭城要好百倍,修行的星之力飞涨,尽管体力还是不够,但瞬影技能已经掌握,拉开距离后再次修补隐身法阵藏起来。 等他藏好后才发现周香还在法阵里,这会已经昏迷过去,陷入沉思时就听见朱雀鸟全南雀通报叛徒名字。 将自己与那帮又是屠杀弟子又是秒杀院长的人放在一起,方回无语片刻后只觉得这南雀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柳宿院长等人追上来,方回屏息凝神,忽然瞧见两道身影落地,将柳宿院长的注意力吸引,落地的付渊与黑狐面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斩杀跟随而来的井宿弟子。 “谁?!”柳宿院长拦在太微森,阻止这两人的前进,“休想再前进一步!” 方回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下柳宿院长的注意力不在他这了。 柳宿院长手持一柄黑金长枪,翻转画圆时身前出现一道金色屏障蔓延散开拦住两位北斗弟子的去路。 付渊与黑狐面同时拔剑,前者说:“左边。” 柳宿院长立马将朝左方加强防护,却见二人都朝右边攻去,金色的屏障碎裂,他侧首大惊,心头直骂这两人不要脸,瞬影回来持枪横扫将其击退。 两人一刀一剑,刀剑的清悦鸣叫回击黑金长枪,交手时带起星火四溅,付渊的双目有一瞬间红光掠过,八目魔瞳开启,这速度之快让柳宿院长没能反应过来被封了体术脉。 黑狐面招式迅猛,配合付渊加强体术脉力道的一刀斩下,黑金长枪发出刺耳声响,柳宿院长被击退老远背撞巨树停下。 地面的苔藓被碾压出一条长印。 两人动作不停,立刻追击而上,不给柳宿院长喘息的机会。 只是方回就比较倒霉了。 柳宿院长被击退撞到的巨树真是他躲藏的地方,北斗两位弟子的星之力斩来,与柳宿院长的星之力横扫四周,巨树折断轰然倒下,他的隐身法阵也啪嗒被破,不得已立马抱着周香飞身离开。 付渊与黑狐面只是瞥了眼被打出来的方回,依旧没有停下手中攻势。 这两人都是北斗的天子骄子一辈,如今距离七脉满境只差几重天,又经历过北境鬼原与幽游族一战,北斗变故后又常流连在外,比这些还在南雀修行的弟子经验丰富太多。 付渊与黑狐没有动手,柳宿院长却是朝方回点了一手行气字诀。 方回没有觉醒体术脉,但好歹体力比以前强了些,抱着周香在林间瞬影躲避,最终因为多抱了一个人而体力不行踩滑摔倒。 他护着怀中周香倒地撞到曲起的树根上闷哼声,怀中周香却因为这动静幽幽醒转,她睁眼眸光清明,方回低头一看这神态就知道这是开启心之脉后嗜杀的周香。 周香倒是没对他动手,在她推开方回之前,方回自觉地松开手放她离去,就见她抬手擦着脸站起身,眉头一压戾气十足地朝后方柳宿院长瞧去。 “这老头……活腻了。” 方回眼见周香也加入战斗,不由抹了把脸,躺在原地生无可恋地望天,这下总不会有人再误伤到他了吧? 他等了半晌。 确实没有。 那可以放心在太微森找药材了吧? 方回刚动了手指头想要起身,就见刀刃飞闪而来斩断他后方巨树。 黑狐面朝他看了一眼,似乎无声再说不好意思。 方回:“……” 算了……保险起见还是等他们打完吧。 对于周香的加入黑狐面与付渊都没有分心,反正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而周香的心之脉高阶灵技·惑心也只针对了柳宿院长。 付渊封印星脉力量,周香控制心神,黑狐面攻势压制,将柳宿院长不断逼退,在他的心神陷入微妙的着急与沉怒时,周香忽然乱了招式,被抓住破绽。 三人都发现了她的疏忽,可付渊与黑狐面都没有要救一手的意思,于是柳宿院长长枪一转刺穿周香胸膛,而周香借力朝他靠近,两人的距离很近。 远处的方回看得皱眉,还没来得及有点想法,在柳宿院长最放松警惕的这瞬间,原本垂下头去的周香忽然抬首,手中刀刃干脆利落地将其割喉。 付渊看得眼角轻抽,他就知道,他那朝圣者师妹曾说过有些地鬼就爱这种卖命的打法。 黑狐面问:“把枪拔出来她是不是要再死一次?” 话音刚落周香就自己动手拔了,她刚才的复活时间控制地非常精准,在心脏还未完好、拥有意识的瞬间就动手,快过地鬼修复肉身的速度,于是恢复后枪刺还陷在身体里,等她拔枪后反而奄奄一息没死成。 剧痛之下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黑狐面看了眼付渊,看得同时退后一步,示意你去。 付渊没好气地上前给自己的合作伙伴补刀结束痛苦。 周香再次睁眼醒来,眼眸中倒映着太微森翠绿的枝叶。 * 赶往太微森路上的明栗与程敬白再次感受到两位院长级别的星之力暴动,程敬白挑眉道:“鱼眉晋升生死境了,你不先去那边吗?” 明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沉思片刻说:“不用,她赢不了。” 程敬白却道:“你们的天璇院长不是生死境吧?虽然这两人同修心之脉,可大家只知道南雀井宿鱼眉是心之脉代表,这位曲院长可没怎么听人提过。” 明栗说:“听人提过才奇怪。” 程敬白纳闷了:“为什么?” 明栗笑道:“因为见识过她心之脉巅峰的人都死了。” 第47章 朱雀鸟的悲鸣隔一段时间就响起。 曲竹月看向依旧坐在屋檐下的人轻声笑道:“你们的院长又死了一个,这速度是否有些快了?” 鱼眉眉头微蹙,这次死的柳宿院长让她感到有些意外,正是因为知道对方的实力才让他去太微森拦着北斗的人,因为曲竹月的存在,她必须全神贯注,难以顾及太微森。 师弟 第56节 在她的预想中,柳宿院长至少能撑到她解决曲竹月。 可现在看来……竟不知是她解决曲竹月的速度太慢,还是柳宿院长死的速度太快。 鱼眉看回站在庭院里的曲竹月,爆发的星之力再次压制对方,将曲竹月的衣发掀飞,自己却纹丝不动,地面的落叶与花旋转飞舞起身,如利刃朝着曲竹月飞射。 心之脉对战是公认的优雅。 将这一脉修行至巅峰后,将获得神莹,心如琉璃明亮清澈,神气内敛,看不破的同时,他却能将你看透,并借无形的天地行气影响更改你的心境与情绪。 心之脉强者只需站在原地不动,一个眼神或是微笑,便能掌控你的爱恨,喜怒,痴念等。 如果说行气脉掌控“气”,那么心之脉就掌控“意”。 因此心之脉少有人觉醒,觉醒也少有人能修炼至满境。 鱼眉向来以心之脉满境强者自居,也无比骄傲这份成就,为此也常挑战心之脉强者来不断提高自己,在南边已是无敌手,直到她遇到北斗摇光院长东野狩,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挫败。 * 那年是她带领弟子去北斗参与四方会试,也是她作为心之脉强者风头正盛的时候,于是到北斗后,四家超级宗门的院长们一边吹捧,一边试探。 鱼眉足够自信,也知道这三家是想试探她心之脉究竟是何境界,便想震慑一番。 她道:“就以心之脉最常见的幻术为证吧,普通幻术诸位一眼就能看破,可神莹幻术却将影响心性,还请诸位小心了。” 话落她眼眸清明微笑垂首,厅内多人逐渐不由自主地觉得眼皮沉重缓缓闭眼陷入幻境,鱼眉一一看去,却在望向北斗区域时顿住。 起初她只以为东野狩作为生死境,神莹幻术对他的影响较慢,可直到他打了个哈欠,单手支着下颌看身边的曲竹月,始终保持清醒,鱼眉这才发现: 心之脉最高境界的神莹幻术对他毫无作用。 自己的心之脉灵技无法对东野狩产生半点影响。 东野狩等曲竹月醒来还问了句:“好玩吗?” 曲竹月笑着答:“还行。” 鱼眉袖中双手紧握,呼吸略显急促一瞬,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望向东野狩,可心境却已乱了。 为何对他没用? 为何影响不了他分毫? 是我的心之脉还不够强?还是说到生死境后对心之脉有所抵抗?不,太乙与东阳都有生死境在场,不也陷入了她的控制? 鱼眉的骄傲不允许她去向东野狩低头请教,她在南边被人捧得太高,已经习惯别人在她面前低头,而她从容施舍。 于是她依旧维持微笑听其他人对她的夸奖赞赏,只是回去南雀的路上,她始终没法放下东野狩面对她神莹幻术时那份从容淡定的姿态。 后来鱼眉才从崔瑶岑那里知晓东野狩的秘密,虽为生死境,实力却与朝圣者并肩,心之脉后天修炼满境,也与她一样到达神莹境界,主修神气内敛,表现“意”为平静,随和,从容。 能抵挡和压制心之脉的,也只有心之脉。 如此天赋境界,鱼眉终于放下骄傲,传信东野狩请教心之脉。 对方回信倒挺快。 鱼眉满心欢喜拆开,却得东野狩一句:“心之脉相关我师妹造诣更高,你不妨问问天璇院长。” 天璇院长……曲竹月? 她可是在神莹幻术中受到影响,与不受影响的东野狩比起来,谈何说造诣更高? 他分明是不想与我交谈,还是觉得我的境界只配与他师妹切磋? 如此傲慢! 鱼眉从未被如此羞辱过,她咽不下这口气,加之没过两年北斗就有了大陆最年轻的朝圣者,在整个大陆出尽风头,强势期连续数年,力压南雀。 明栗唯一不是先天满境的就是心之脉,陈昼主修的也是心之脉,两人都由东野狩教导。 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徒弟。 所以是她鱼眉不配了? 鱼眉心里的怒火因此越发旺盛。 她誓要东野狩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 飞花落叶为刃,庭院中的石灯光芒忽明忽暗的闪烁,飞舞的青绿细长叶片割断曲竹月扬起的发丝,不断地攻击她的星之力防护。 鱼眉淡笑道:“来的是你,不是东野狩,我对此真的很失望,不过听闻你们师兄妹关系不错,若是你死在这,他总该来了吧。” 曲竹月也笑道:“你又何必执着于我师兄不放。” “虽不知你们用什么办法引走了崔圣,但她不会离开太久,回来时你们一个都走不了。”鱼眉淡声道,“至于东野狩……他要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曲竹月轻轻摇头,似惋惜道:“都已是神莹境界,却还会被嫉恨这些杂意牵着鼻子走。” 鱼眉微一抬首,对她的话并不在乎,因为她认定曲竹月不是自己的对手。 此刻曲竹月眼眸中倒映的人才是真正的傲慢之姿。 鱼眉眼眸变得清明如镜,她已经消耗曲竹月过半的星之力,于是道:“最后再说点什么吧,等会你闭上眼后,可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心之脉·神莹幻术。 曲竹月不受控制地闭上眼,无数画面闪过。 北斗遭受袭击时山道血流成河,天璇院倒在地上的弟子看向她的目光带着祈求,希望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师尊救救自己,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与不舍被倒映在她眼眸。 鱼眉的声音似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直达她心里:“如何?这些死亡都是你还不够强才造成的,看看你死去的弟子们,他们都在质问你为何不救他们,你不是他们的师尊吗?为何如此懦弱?” “曲竹月,你配做他们的师尊吗?” 曲竹月心境受损,露出破绽,盘旋的星之力被攻破,飞花落叶削去无数细小肉块,血珠飞溅在走廊与屋门,形同千刀万剐。 最终庭院中只剩下一具鲜血淋淋的白骨架子。 鱼眉眼里露出笑意,结束了。 她刚要起身,肩上却被人伸手按下,鱼眉瞳孔紧缩,回头时一道行气字诀杀去,余光瞧见对方被打散,心头一凛,这是幻影! 庭院中飞旋的落叶与花都被定格,曲竹月抬手挥去一片沾血的落叶淡声道:“你的神莹幻术,不过如此。” “怎么会……”鱼眉不敢相信地同时忽觉两人之间微妙的天地行气,神色突变,“你……” “你这心境确实不配得到我师兄的指点。”曲竹月叹道,“因为你连我究竟何时来,在何处,什么时候施展的神莹幻术都不知道,却自顾自地对着一个幻影嘀咕许久。” “不可能!”鱼眉猛地回头看站在她后方的曲竹月,额角青筋隐现,“你的心之脉顶多只是神气内敛,绝对没有到神莹境界!” “神气内敛只是让心之脉的修者看上去随和平静,说好听些,只是一种伪装,让人猜不透看不清你究竟是何境界,而你……确实没能将我看透。” 曲竹月朝她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推开移门:“只要我想,就能让你以为我被你的神莹幻术蛊惑,而你却察觉不出,我究竟是真的陷入你的幻境,还是说……这片领域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按照我的心意进行更改或支配。” 移门推开,守在外边的山思远回头看来:“师尊?” 鱼眉厉喝声:“别进来!” 曲竹月微微一笑,在山思远眼中,他回头看见的是鱼眉被花叶削肉露骨,顿时心急如焚,拔剑朝站在屋檐下的曲竹月斩去。 在鱼眉的视角,山思远却是拔剑朝自己而来,她心知山思远是被曲竹月的神莹幻术蛊惑,而自己最宠爱的徒弟却是一出手就是杀招,她抬手阻拦,急道:“思远!护心凝神!” 曲竹月淡声道:“你袭击北斗时,控制了玉衡院的弟子,他不忍对自己的徒弟动手,这才死在了你手里。” 这或许是曲竹月唯一遗憾的事。 若是她能再快些杀了天璇院的人赶去玉衡支援,也许结局就不是这样。 犹记得少年时,她修心之脉,追求最烈最难的杀意境界,其他人都不太赞成,就连师兄东野狩也怕她修杀意修歪了,对自身反噬巨大。 唯有玉衡支持她。 那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午后,少年郎折了片碧绿荷叶给她遮阳,边走边说:“多大点事啊不开心这么久,你想修杀意就修呗,别听他们的,就算修歪了,我阴阳双脉满境,不管多少次都能把你救回来。” “不过修心之脉神气内敛的话会不会变得话越来越少啊?你可要记得多跟我说话才行。” * 鱼眉不忍对山思远下杀招,于是只能将其压制,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却见曲竹月又推开一道移门,守在外边的孔仪满脸着急地跑进来:“师尊!小心!” 他眼中看见的也是鱼眉被飞花削肉露骨的惨状,心中杀意升腾,朝着他眼里的弑师仇人山思远杀去。 “住手!” 鱼眉没来得及解除对山思远的压制,导致他没能反抗孔仪的这一拳,被揍倒在地口吐鲜血。 她的星之力将孔仪撞飞,却见他摔倒在屋门上散形。 ……幻影? 鱼眉猛地抬头看站在走廊下笑意盈盈的曲竹月,怒从心起,将认为是幻影再次出现的孔仪以飞花穿心而过。 曲竹月身后的移门开开合合,不断进来井宿院的弟子,他们都大叫着师尊,不要命地冲进来为鱼眉报仇。 鱼眉冷笑声:“你休想再以幻影诱我上当!” 她将这些大喊着师尊的弟子一一斩杀,望着他们倒下时不敢置信的目光蹙眉,温热的血洒在脸上时才恍惚。 不……不对…… 她的裙角被人抓住,鱼眉低头看去,孔仪扬首,满脸血污,哑着嗓子道:“师尊……住、住手……” 鱼眉心神震荡,忽然回头,精致的庭院中不知何时竟已满是残肢断骸,血水蔓延在她脚下,仰面倒下的弟子们死不瞑目。 曲竹月嘲笑道:“自诩心之脉最强者,怎么连最基本的幻术真假都看不清?” 鱼眉望着被她杀死的弟子们身形踉跄地往后退了退,心境大乱之下,情绪翻涌,这些都是在她养伤期间尽心尽力服侍照顾,备受她宠爱的亲近弟子们。 有人还未死透,目光绝望地盯着她质问:“师尊……为什么……” “不……”鱼眉伸出手想要救下这名弟子,伸出手的却点出一道行气字诀,将这名弟子爆头,整颗头颅被碎掉四分五裂落在地上。 不是这样的! 她是想救人! 不是要杀人的! 曲竹月笑道:“如何?这些死亡都是你还不够强才造成的,看看你死去的弟子们,他们都在质问你为何不救他们,你不是他们的师尊吗?为何如此懦弱?” “鱼眉,你配做他们的师尊吗?” 鱼眉张了张嘴无法发声,余光瞥见曲竹月走上前来时心中进充满了惧意,她看见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山思远,心中疯狂想要叫他快走,快逃! 师弟 第57节 可她抬起的手却缓缓转过去对准了朝自己走来的山思远。 不!住手! 山思远朝她走来:“师尊……” 鱼眉眼中倒映着山思远被她的行气字诀击碎残肢四溅的一幕,瞳孔紧缩,张嘴爆发出巨大的悲鸣:“不!” 定格在庭院中的花叶在曲竹月的招手中动了,它们飞速切割井宿院长动弹不得的身体,细小的血块飞落满地随处可见,这份惨叫声被放大至整个南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井宿的方向望去,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里温和恬静的鱼眉发出的惨叫,她这是经历了什么? 在鱼眉的惨叫声过后,是朱雀鸟的又一次悲鸣。 第48章 听见鱼眉惨叫声时,太微森里的黑狐面回头看去。 明栗去往太微森路上遇见阻拦的南雀弟子们也纷纷停手震惊抬首,程敬白打了个冷颤:“看来你是对的。” 心之脉最危险却也最烈最强的心境,是杀意。 比爱恨喜怒更难掌控。 明栗也是破境成为朝圣者后才看出来的,可若非从小与她相处,就算是朝圣者也难以看出。 曲竹月又向来低调,不常出风头,别的人说什么北斗没有心之脉强者,说她虽修心之脉却从来没见过她动手,南北心之脉强者比起来鱼眉赢得毫无压力。 一般这种话北斗的人都懒得理,与曲竹月亲近的院长们都知道她修的什么道,要真动起手来都不够她杀。 除了玉衡院长,别的院长也不想见识曲竹月修杀意的神莹幻术,就算曲竹月不攻击,他们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其中杀意影响心智。 只有玉衡院长陪曲竹月一路修行而来,以阴阳双脉救过她多次,两人因此配合默契,是唯一一个能在她神莹幻术中不受影响的人。 北斗被说得烦了,东野狩就会出手,让那些逼逼赖赖的人闭嘴。 几次过后也没人再敢揪着曲竹月的心之脉找事。 明栗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曲竹月会输,对鱼眉的惨叫没有半分同情心软,在朱雀鸟的悲鸣声中将拦在前方的弟子全数斩杀。 前路再无敌手。 程敬白默默离她远了几步。 明栗侧首看去。 程敬白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星线说:“我怕你误伤,你把法阵都开到整个南雀了,你还不是朝圣者?” “真不是。”明栗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这是靠四景法阵才做到的。” 程敬白惊讶道:“天然法阵还能这么用?我怎么不知道?” 根本没人能理得清天然法阵那复杂繁多的星线吧! “我以前也不知道,这只是试一试,然后发现确实可以。”明栗略显感叹道,“以后可以多找点大型的天然法阵练练手。” 程敬白衷心道:“叫你一声天才不亏。” 有这思路和动手能力,活该你是最年轻的朝圣者。 明栗对这称呼已经习惯甚至免疫,只是笑了下,脚下忽然加速朝太微森深处赶去。 柳宿与鱼眉已死,井宿再没人能阻拦北斗带走藏在太微森里的石蜚。 两名北斗弟子瞬影朝深处赶去,越是靠近深处对石蜚力量的感应就越发强烈,冲出丛林深处的尽头是万丈悬崖。 悬崖那一块平台长满了苔藓,乍看那边除了苔藓外什么都没有,却在地面布满紫色星线时,可见绿茵地面漂浮着金色荧光缓缓上浮聚拢形成一朵婴孩巴掌大小的重瓣海棠,花心有一缕同色灯芯,火光明明灭灭,若隐若现。 付渊与黑狐面都因为地面突然出现的星线一惊,以为是南雀的人动手阻拦,彼此都提速朝着现身的石蜚赶去,身后却有一股强势的力量追击而来迫使他们落地。 眼见磅礴星之力压制下不可避免地落地后两人反应也快,同时转身拔剑试图拦下追上来的人,他们拿不到也绝不能让南雀的人拿到! 周香原本也要动手,被瞬影到身旁的程敬白伸手拦住:“自己人。” 方回扶着树干站起身,惊讶地看着身处星线中心的身影。 两位北斗弟子刚刚转身进入作战状态,余光就见石蜚咻地从身前飞过落在太微森丛林边界处站着的那抹身影手上。 明栗垂眸打量悬浮在掌心中的石蜚,隐约能从中感受到些许她残留的星之力运转着。 一直以来反应速度飞快的两位北斗弟子这会看着前方少女的容貌都愣住了。 付渊喉结滚动,熟悉的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轻易叫出这个称谓,一时站在原地呆住。 黑狐面忽地给他一拳,付渊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你打我?” 好兄弟问他:“痛吗?” 付渊拔高音量:“你说呢?!” “那就不是幻觉,鱼眉死了,神莹幻术也不会覆盖在这来。”黑狐面冷静分析,“这人跟明栗长得太像了。” 付渊转过头去打量前边的南雀弟子:“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连神态仪容都……你看她那辫子都跟周子息扎得一样!” 明栗:“……” 原来大家都知道她的辫子是师弟扎的。 她没想到付渊与黑狐面会在这,如此情况下相见,两人的反应她也多少预料到了,只是疑惑都兰珉竟然没跟他俩透露过半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吗? 此时此刻正在搬空南雀兵器库的都兰珉忽然打了个喷嚏,猛地回首看去,糟糕,他好像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跟师兄们说了! 于是急忙催促旁边的林枭帮忙速度快些搬空这里面的神武。 林枭见他如此贪欲,摇头叹气,却也照做。 反正神武这种东西,多拿点总是没坏处的。 * 明栗望着戒备又犹疑的两位同门师兄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没死,这事我也有些疑惑,两个月前醒来发现我在南边黑水河,为了找青樱的线索来了南雀……为什么回到十七八岁的年纪我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现在可以召唤神木弓过来证明。” 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却把方回给听呆了。 刚刚站起身的方回又重新靠着树根躺回去,双目无神地望天发呆。 幻觉? 听错了? 她不叫周栗,而是北斗朝圣者明栗? 明栗没死? 等等,我跟北斗的朝圣者同行一路出生入死称兄道弟过? 程敬白好笑地踢了踢他,故意道:“干嘛呢,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南雀吗?你不知道?” 方回:“你知道?” 程敬白哈哈笑道:“比你早一点知道。” 旁边的周香打了个哈欠,有些困顿,眼眸一睁一闭之间,又恢复了以前怯弱胆小的姿态,躲去程敬白后边好奇地打量着其他人。 程敬白摸了摸她的头,朝明栗喊道:“他可拖延不了太长时间,你们北斗有仇报仇,抓紧时间啊。” 方回心说北斗报仇的速度已经算很快了,才过去多久就死了四名院长,其中两个生死境。 对程敬白的提醒明栗哦了声,也觉得师弟不可能拖延太长时间,南雀如此变故,崔瑶岑肯定会发现的,何况去的还有叶元青,就算有什么麻烦,她大可交给叶元青先顶着自己回来南雀一趟解决。 于是明栗道:“我召唤神木弓来证明吧。” “别!”付渊忙道,“神木弓在八离峰当满月封定阵困着许多人,这会召唤来满月封就破了。” 明栗眨了下眼,平静道:“那就先去八离峰。” 那两人瞬影来到她身前,付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发辫,仍旧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你刚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师妹自己绝对扎不出这种辫子,只有子息才肯动手帮她,你死过一次后就会了?” 明栗:“……这也是子息给我扎的。” 付渊挑了下眉,黑狐面道:“你这长相和年纪应该是当初又拽又狠的脾气,现在却跟破境后的性格一样,倒是有些不习惯。” 明栗微笑道:“要换回以前的状态对待你们吗?” 话音刚落看向两人的眼神就变得轻蔑,言谈间把人践踏在脚下碾压:“单脉满境也打不过我的废物师兄们?” 感受到熟悉压迫感的付渊:“……” 他扭头看黑狐面,无声示意你有病吗非要被她骂两句? 黑狐面抹了把脸,勇敢拥抱明栗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在那种地方。” 重要之人失而复得的心情难以言喻,可留给他们寒暄的时间却并不多,无间镜的镜刃从虚空中飞出,目标明确地追击被视作叛徒的众人。 明栗只一抬眼,地面法阵就将无间镜的镜刃吞噬。 付渊低头看脚下星线才反应过来:“你干的?” “借的天然法阵力量,我现在只是单脉满境。”明栗说完顿了顿,问,“我大师兄是在八离峰吗?” 付渊跟黑狐面听她问起陈昼,皆是目光微冷。 * 八离峰,藏秀阁,地下潮汐之地。 这边距离婚宴场有段距离,看守藏秀阁的守卫也没有离开,所以有人闯入时立马下到潮汐之地守护无间镜。 可去往潮汐之地的人有些多。 北斗天枢院长郸峋,一个头戴酥油饼纸套的黑影,另一个前鬼宿院弟子,现南雀通缉叛徒邱鸿。 三方对战藏秀阁守卫,彼此都想要拿无间镜,一时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陈昼与天权院弟子殷洛则守在藏秀阁,没有去往潮汐之地。 从婚宴场变故开始陈昼就发现不对劲,神木弓为何会在开阳与天玑手里,它不是在曲竹月手中吗? 北斗来此不是要杀崔瑶岑,为什么忽然跑来夺无间镜? 南雀的人死的是否太快了些? 那些地鬼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北斗竟然与地鬼合作? 师弟 第58节 陈昼是一脑子疑问,心中紧张戒备,身边的殷洛与他的紧张对比却显得吊儿郎当,甚至还打着哈欠,一手熟练又习惯地揽过他的肩膀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呐?南雀接连死了四位院长,剩下三个还被困在满月封里,崔瑶岑又不在,只等我们将无间镜取出来,这趟就完美了。” 两人站在藏秀阁最高处的窗前眺望婚宴场的方向。 陈昼咽了口水,没能顶住心中猜测的压力,哑声问:“……崔瑶岑是怎么被调走的?” 殷洛说:“跟我们合作的地鬼帮忙的啊。” 陈昼放在窗前的掌心悄无声息地凝聚星之力,垂着头问:“为何我不知道?” “这就要问你了。”殷洛无辜笑道。 “问我?”陈昼没好气地扭头看他,心脏颤抖着,却还想要维持这份即将崩溃的友好关系,“难道曲姨给我的消息有误还是师尊给的消息有误?” 殷洛哈哈笑道:“两位院长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心,到底是要为南雀做事,还是给北斗帮忙呢?” 陈昼一瞬间如坠寒冰,冷意沁入心底朝四肢蔓延,他神色僵硬,殷洛却还是保持平常的嬉笑,仿佛刚才的话不是质问他到底是不是南雀的卧底,只是又一句平常的玩笑话。 * 明栗三人正在瞬影赶往八离峰的路上。 付渊说:“如果青樱没死,就证明陈昼撒谎了,疑点也不止这一个,他出现在北境鬼原的时间也很凑巧,没人看见他与幽游族战斗,我们找到他时,周围只有幽游族的尸体与重伤的他。” “他昏睡两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大家只当他是受伤太重,而记忆也可以慢慢恢复,所以这两年的异样都没有太过在意。”黑狐面道,“但摇光与天璇两位院长的看法不同,毕竟陈昼从小被摇光院长养大,天璇院长又是心之脉巅峰,总能察觉出微妙的异样。” 明栗越听越冷静。 “陈昼恢复记忆后与殷洛关系最好……虽然他俩以前就常一起鬼混,但这个陈昼做出了太多以前的陈昼不会做的事,殷洛也觉得奇怪;某次陈昼下山,殷洛悄悄跟着只是怕他记忆没恢复出去走会吃亏,却发现他跟南雀据点的人有联系。” 付渊道:“从这时候开始,陈昼就处于殷洛的监视之下,上个月又发现他从北斗挑出准备来南雀参加四方会试的弟子都是南雀的内鬼,想要让这几名内鬼弟子在四方会试取得成绩回来后能早日晋升高级弟子被北斗重视。” 也是这时候,他们怀疑从北境鬼原带回来的陈昼并非陈昼,而是一个顶着他的脸和身份的“鬼”。 因为假陈昼与南雀的密切来往,损害北斗的利益为南雀获得利益,北斗断定他是南雀的内鬼,于是这次袭击南雀也带上了他,准备与南雀对峙的同时找回真正的陈昼。 * 曲竹月停留在井宿庭院中感受鱼眉死亡后带来的寂静,逐渐平复她心中杀意,恰在这时收到北斗音符,是付渊发来的,带来的消息却让曲竹月惊讶抬首,朝八离峰望去。 “师尊!”抱着满怀神武兵器的都兰珉跌跌撞撞地朝庭院中的曲竹月跑来。 他虽是玉衡院的弟子,但玉衡院如今没有院长,基本是由曲竹月接手管理,所以他也习惯喊曲竹月师尊。 曲竹月颔首温声道:“慢点跑,你是把南雀兵器库都搬空了?” “没有没有,太大太多了,我只拿了一半,等会让师兄跟我去再拿些……”都兰珉也不管庭院中尸横遍野,抬首眼眸明亮地朝曲竹月看去,兴奋且激动,“师尊,我来是要亲口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曲竹月:“你说。” 都兰珉深吸一口气道:“咱们的朝圣者明栗没死!她还活着!她虽然变得跟我差不多年纪还修为倒退成了单脉满境但是她没死!就在南雀,化名叫周栗,之前说单脉满境杀了李雁丝的那个周栗就是她,就是我们北斗死而复生的朝圣者!” 他激动地叽里咕噜一长串,却不见曲竹月面色有半分惊讶,那份激动不由淡下去,有点茫然地眨巴着眼。 曲竹月耐心地听完后,摊开掌心的音符微微笑道:“你付渊师兄刚才传音给我说过了。” 都兰珉:“……” 他恨付渊! “还有还有!我还知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都兰珉重新打起精神又道,“我知道那位摇光院师姐被关在哪,就在边界峰!那边有神武辅助定阵的结界限制,那个崔少主经常半夜跑去山上……我怀疑他有病,脑子也不太好,很可能虐待这位师姐,到时候师尊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才行!” 曲竹月又摊开掌心的音符笑道:“你师兄也说过这事了。” 都兰珉:“……” 他恨黑狐面! 都兰珉最终抱着怀里的神武焉巴巴地说:“师尊,最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把南雀的兵器库搬空了一半!” 曲竹月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刚到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都兰珉:“……” * 藏秀阁上,面对殷洛开玩笑的神态,陈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在这份似真似假的质问中轻扯嘴角有些尴尬道:“我是北斗弟子,当然是帮北斗的,怎么会选择……” 殷洛朝他抬起手,陈昼却是瞳孔紧缩,放在窗上的手蓄满星之力朝殷洛就是一拳,后者敏捷地避开,两人在这瞬间拉开距离。 “干嘛呢?”殷洛挑眉问。 陈昼喉咙干涩,这才反应过来他有些过激了,殷洛刚才抬手一点星之力也没有释放,完全不是要攻击他的意思,反倒是自己没能抗住压力率先动手了。 殷洛随意地甩了甩手,眯着眼笑道:“我看你装了这么久陈昼,还以为你心态很好很抗压,怎么才几句话的功夫,你倒是自己先忍不住了?” 假陈昼眼神晦暗,再次抬眼看向殷洛后面无表情:“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有段时间了。”殷洛说话时星之力爆发,体术脉加成开至一百八十倍,朝假陈昼冲刺而去,“本来想再看你演一会的,谁知你却自己忍不住了。” 假陈昼早有防备,知晓殷洛主修体术脉,他的身体构造与旁人不同,运转体术脉后几乎是刀枪不入,而他的攻击力道之强,被砸中一下就能碎掉半边血肉与骨头。 他们曾在北斗对战练习过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和现在一样如此凶狠,带着杀意。 彼此拳风相接时,殷洛问:“他在哪?” 假陈昼冷笑声,带着点残忍地语气回答:“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话音刚落他就被强势的拳风击退,他被击退至藏秀阁的旋转楼梯旁,于是后仰从楼梯口往下跳去,从顶楼坠落至一楼地面,毫不犹豫地往紧闭的大门冲去。 假陈昼的手差一点就要触碰到门把手,却见灯火照映下,门上突然出现三道影子,自门外传来地强势行气字诀隔空将他击飞摔出去。 与刚才殷洛的拳风击退不同,这一击直接穿透他肩膀,血色瞬间染红半边衣裳,被击飞的假陈昼后仰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看着藏秀阁大门中间那道身影。 这个人…… 左右两道影子破门而入,一刀一剑出鞘横在他脖颈。 屋内地面布满紫色光芒的星线,假陈昼捂着受伤的左肩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女惊惧地瞪大了双眼。 这个人为什么与北斗死去的朝圣者长得一模一样?! 明栗漫步走进藏秀阁,垂眸看向假陈昼问:“我师兄在哪?” 第49章 假陈昼额上有冷汗止不住地滴落,从顶楼跳下来的殷洛正要夸付渊与黑狐面来得快,一转身看见站在前边的明栗不由愣住,连假陈昼都没管,指着明栗问:“这谁?” 收到付渊传音的有几位院长,此时的殷洛一副见鬼的表情不敢相信。 在殷洛看过来时黑狐面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殷洛:“我想得什么样?” 付渊:“你愿意怎么想就是什么样。” 殷洛盯着明栗没好气道:“说人话!” 明栗慢吞吞地看过去:“师兄,戏弄你的是他俩,你凶我干什么?” 殷洛不敢相信地倒吸一口凉气。 假陈昼跟他的反应也差不多,听完她刚才的话后目光惊愣地盯着明栗:“你……还活着?” “你看起来也挺惊讶,怎么,是我师兄跟你说起过我?”明栗刚往前走一步,假陈昼从惊愣中回过神来,体术脉运行极致,以命搏命的手段强制冲破付渊与黑狐面的挟持,因为认定他俩不会在这杀了自己,所以往刀刃冲去时这两人都收刃不给他自裁的机会。 假陈昼刚冲破刀剑的束缚就被脚下忽然亮起光芒的星线困住,屋内盘旋的灵技破风使他身如千斤重,就算体术脉加成全开也被迫倒地,喉间腥甜翻涌,他噗地吐出一口血来,余光恐惧地扫过明栗: “你若是现在杀了我,就永远也别想知道陈昼在哪!” 屋内的四人听后却是心中一松,这么听起来陈昼应该还活着。 “我现在不会杀你,但让你开口的办法还是有很……”明栗话刚说完一半忽然蹙眉抬首,上方虚空出现无数碎裂的不规则镜片,星之力化作的光刃从镜片中如落雪纷纷洒下。 她反应快速地一抬手,法阵将无间镜的镜刃攻击吞噬,地面却也出现同样的镜片,每一片倒映着他们的身影飞速旋转,幻影重重。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地下传来的星之力暴动,属于南雀的镇宗之宝无间镜。 无间镜堪比心之脉巅峰,一旦被镜片内的景色吸引就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在镜刃的猛攻之下明栗说:“出去。” 付渊与黑狐面帮忙掩护殷洛,让他拎着倒在地上失去行动力的假陈昼飞速退出屋内,等他们都退出后明栗瞬间加强法阵的力量,两股星之力纠缠博弈,细碎的风声都带着尖啸的杀意,藏秀阁内的宝物在两股星之力的挤压之下开始碎成粉末。 粉末漂浮满屋,整个藏秀阁毫无预兆地崩塌化作废墟。 高悬的灯盏们坠落时爆炸燃烧出一片火海。 一个超品神武,一个天然法阵,两者相冲对立的场景人们倒是第一次见。 殷洛望着废墟火海中背对他们的纤细身影恍惚问道:“我因为他们的死讯这些年越长越沧桑,她怎么还越长越年轻了?” 黑狐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开点,你是我们之间最不沧桑的娃娃脸。” 殷洛:“别提醒我!” 说完轻踹倒地的假陈昼怒道:“别装死!” 假陈昼捂着被明栗伤到的肩膀冷笑声,艰难抬头正要说点什么,忽然瞧见殷洛后方眸光微闪,闭嘴不言。 藏秀阁崩塌,但无间镜的攻击范围却被明栗限制在她附近,没有波及后方的付渊几人。 她正全神贯注跟无间镜较量,余光却见废墟中潮汐之地的入口位置往下坍塌,从下边飞出几道身影。 最先出来的是手持一片金色扇骨的天枢院长郸峋,他以扇骨飞旋击碎追击而来的镜片,听清脆碎裂声响起。 随后出来的是头戴酥油饼纸套的黑影,他手中双刃弯刀沾血,脚下移形换影之术出神入化,甚至让无间镜也有些追不上。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邱鸿,脸上挂着彩,目光追随着酥油饼纸套黑影,生死一线中拿起腰间的酒葫芦扬首喝了一口后吐出幽蓝的焰火将让追击自己的镜面起雾无法照影。 他刚吐完就见焰火中沾血的弯刀朝自己飞来,邱鸿掠影后撤,忍不住骂道:“你不先打北斗的人抓着我打什么?都是地鬼相煎何太急!” 酥油饼纸套黑影一刀将他击退后朝着从黑井里上浮出来的无间镜飞去,邱鸿紧随其后:“你休想!” 郸峋却是没再跟这两人争抢无间镜,而是看向火海中的身影微怔。 那两地鬼这会眼中有无间镜,没有注意到火海中的异象,直到移动中忽然发觉下方不仅有无间镜碎片,还有闪烁着淡紫色光芒的星线后同时刹住脚步回首。 无间镜此时主要攻击对象已经从在潮汐之地捣乱的三人变成了明栗,可它冲不破明栗掌控的法阵,无数行气字诀拦在其中与之拉扯。 “……周栗?”邱鸿试探地叫道。 明栗却是抬眼看立在灯柱上方的郸峋笑了下:“无间镜出来了,我现在召唤神木弓没问题吧?” 师弟 第59节 郸峋闻言挑眉,嘴角止不住地想要上扬:“当然没问题。” * 婚宴场这边因为地鬼的出现与屠杀将气氛变得紧张微妙,之前置身事外看戏的宗门们这会都警惕起来。 宋天一左右看了看,见所有人都在盯着地鬼岁秋叁跟千里,没人注意他后便放松地伸手抓了个橘子在手里剥皮。 他桌上的糕点肉食已经被吃完了。 身旁的侍女看得无言,心中祈求无人注意到她家宗主才好,否则可就太给东阳丢脸了。 朱雀鸟的悲鸣声依旧,南雀七宿院长,随着井宿、轸宿、柳宿、翼宿的死亡,剩下被困在婚宴现场的鬼宿、张宿、星宿三人。 一想到鱼眉死前的惨叫,这三位南雀院长的脸色都不太好。 “你们北斗为了袭击我南雀,竟然还恬不知耻的与地鬼合作!”星宿语气森森,“你们北斗没了朝圣者就疯了不成?得有多么不自信、多么弱小自卑才会祈求地鬼的帮助,去当地鬼的走狗?” 天玑跟开阳正因为付渊的传音内容惊而后喜,听完星宿的破烂话也没太生气。 开阳掩不住眼里笑意地问天玑:“真的?” 天玑捏碎手中音符扬眉:“这逆徒敢耍我?” 开阳:“你都叫人家逆徒了。” 天玑冷哼声,目光忍不住朝井宿的方向望去。 倒是有部分人注意到北斗的人神色不对劲。 坐姿端正优雅的常曦公主望着北斗二人偏了下头,若有所思。 身旁的白发老者沉声说:“北斗似乎收到了什么好消息。” 常曦公主笑道:“南雀死了这么多人,北斗很难不高兴。” 说罢轻声叹气,“也不知他在井宿如何,可别被南雀抓住才好。” 白发老者呼碧邪恭敬道:“需要将他带来这边吗?” 常曦公主轻轻摇头:“擅自把人抓过来,他会不高兴的,再等等吧……他的好朋友不是在这吗?” 说完抬眸看向站在阵外的千里。 开阳瞧了眼阵内笑容和煦、看向千里的目光充满慈爱的岁秋叁,冷笑道:“这地鬼是跟着你们少主夫人江氏来的,要说跟这帮屠杀你南雀弟子的地鬼合作的人可不是我们北斗,而是你们的少主夫人和江氏才对。” 星宿闻言回头狠狠地瞪了眼江氏的人。 张宿沉声道:“江氏就没想过崔圣回来后的下场吗?” 江氏长老笑道:“人都是北斗跟地鬼杀的,与我江氏有何关系?地鬼善伪装,诸位应该是最清楚的,否则怎么连轸宿的大弟子是地鬼都不知道?” 林枭是地鬼这事确实让南雀的人大受打击,万万没有想到。 鬼宿忍不住看向崔元西:“少主!” 崔元西神色淡淡地问江盈:“为什么?” 对他的质问江盈面色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恼怒,额前金饰轻轻摇晃,她同样冷淡地回:“在你选择背叛我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我背叛你?”崔元西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袖中双手忍不住紧握。 他为江盈都做了些什么? 他甚至差点害死了青樱换回了江盈如今能够修行身体! 江盈却转身望向北斗的人道:“你们想找的人……” 崔元西怒喝出声:“住口!” 江盈微笑着回头看他:“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吗?” 就算是短暂的一瞬间,江盈也想成为支配南雀的主人,想让他们对自己卑躬屈膝,听她发号施令。 崔元西瞥了眼江氏长老,对江盈说:“你以为江家能给你想要的吗?” 江盈:“至少现在来说,不管是谁,反正那个人已经不是你了。” 她也对崔元西的背叛不甘,同样的脸,凭什么选择抛弃的是我? “怎么回事?不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深爱吗?”叶依依惊呼道,“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是有血海深仇一样!” 江盈叹道:“血海深仇说不上,是崔少主……早就已经变心,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叶依依捂着嘴朝崔元西看去,很难接受自己参加的婚礼竟然有这种变故,生气道:“有情人变负心汉,这趟来的真是晦气!我爹呢?赶紧叫他回来,我才不要在这晦气地方待下去!” 大小姐脾气上来,她起身就要走,毕宿堂主和其他侍女弟子们皆是一惊围着她转。 叶依依还是很生气:“北斗的人赶紧解除满月封让本小姐出去!否则我爹回来可饶不了你们!” 鬼宿怒火攻心,指着江氏等人的鼻子骂起来,江氏也够不要脸,胡说八道地骂回去。 岁秋叁微微笑着对阵外的千里说:“这有些吵闹,要不要去清净点的地方?” 千里目光死盯着他,平日的嬉皮笑脸都被收敛,不笑时的眉眼竟显得有几分凶恶。 面对岁秋叁的提议,千里咬了咬牙,尝到嘴里腥甜的味道,哑着嗓音道:“好啊。” 鬼宿立马回头看去:“想走?你们做梦!” 开阳跟天玑无语地看吵起来的几拨人,封印场地的光柱忽然摇晃,枝桠被折断的声响从上空传来,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抬头看去。 作为定阵悬浮上空的神木弓发出鸣叫,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它正在回应来自某人的召唤。 “这……”鬼宿院长脑子一懵,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情况。 有人喃喃问道:“能让神木弓回应的是谁?” 这世上能让神木弓给予回应的有一个人。 “不可能啊……”太乙的人小声道,“她不是死了吗?” 原本满心岁秋叁的千里也被神木弓的异动吸引,见它似要离去回应某人的召唤,心中不知为何想起在济丹遇见明栗的时候。 明栗对北斗的询问一声声地回想在他脑海中,还有那异于常人的星脉力量……千里目光一滞,难道说…… 众人忽听下方远处传来爆炸声响,南雀的人脸色皆变:“是藏秀阁的方向!” 有南雀弟子飞身掠影而来焦急道:“少主!藏秀阁塌了!” 崔元西脸色难看至极,目光紧盯着神木弓,所有人的心跳在这瞬间都莫名加快,等着神木弓是要回应召唤飞身而去,还是一时异样,北斗骗人的花招? 常曦公主问道:“如何?” 呼碧邪看向那两位北斗的院长,见他们看向藏秀阁的方向,心下一沉:“可能如殿下想得一样,这世上能召唤神木弓的有她一人。” 破空声咻地响起,神木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藏秀阁的方向飞去。 叶依依惊讶地睁大了眼,护着她的毕宿院长见神木弓不在,立马击破满月封,帝都与东阳南雀的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一时间所有人都动了。 岁秋叁有点惊讶,没算到神木弓这事,但反应也快,眼神示意其他地鬼后撤。 满月封法阵刚破,被鬼宿院长三人护在身后的崔元西抬手,一片圆形的金色镜子落在他手中,周围跟着一圈不规则的碎片旋转着。 无间镜! 岁秋叁颔首道:“抢过来。” 婚宴场上的地鬼们朝崔元西蜂拥而上,他们大多都穿着婚礼侍从的衣着,江盈因为这变故而心生恐慌,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刚退后一步就天玑院长抬手一个困住拦住去路。 “休想再伤我南雀弟子!”鬼宿满心怒怨终于因为法阵的解除而发泄出来,朝开阳杀去。 混战再起,却又在刚刚开始时,清脆的箭鸣声携带星火杀来,杀退冲往崔元西的地鬼们。 神杀之箭! 崔元西瞳孔紧缩,以无间镜抵挡,箭尖点入镜中,将他击退的同时爆发的星之力横扫整个婚宴场。 呼碧邪抬手拦下这两方神武的霸道星之力护着身后常曦公主,太乙更是一团人护着叶依依一个,有东阳是宋天一起身拦在了宗门弟子之前,他目光惊讶地看向飞射向崔元西的神杀之箭。 北斗的朝圣者射出了第四支神杀之箭。 虽威力远不如前三支,却引来了整个通古大陆的关注。 刚从大乾陛下御书房出来的书圣脚下一顿,朝南边看去。 骑着马游逛乡野的元鹿忽地从马背摔下,起身时朝南边哇了声。 睡在无方国花树上的年轻陛下睁开眼,怀疑自己梦到鬼了的表情往南边看了眼。 东野狩正在天枢殿与宗主对弈,察觉到神杀之箭时,手中白棋落在了格子中心,如此荒唐,却又忍不住笑了下。 * 崔元西退至婚宴最后方,无间镜替他卸掉几乎所有力量,却还是让他摔倒在地,起身时听见无间镜发出咔嚓声响,呼吸一滞,缓缓低头看去,光滑的镜面竟然有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无间镜竟然…… 盘旋在上空的朱雀鸟张嘴,传来明栗的声音:“崔元西。” “今日再给你两个选择。” “接下来这一箭,你是要无间镜,还是边界峰的结界?” 崔元西觉得喉间一口腥甜上升,拿着无间镜的手泛白,赤目望向边界峰。 这声音让江盈如遭雷击,脸上毫无血色。 千里则揉了揉眼睛,看见跟着程敬白几人走来的方回恍惚道:“周、周……” 方回刚要回应,一抬首却与后方的常曦公主目光相接。 此时婚宴场上的人全都不敢轻举妄动,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不敢相信的表情,东阳与北斗的关系似乎不错,因此直接问道:“你们家朝圣者……在南雀?” 开阳头也没回:“我也刚知道。” 你家朝圣者你怎么可能才知道啊! 其他人都满眼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南雀的三位院长得知明栗还活着,且就在南雀,还拿着神木弓,意识到这些时,再无之前的屈辱仇恨,有惧意。 明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数三声。” “一。” “二。” 师弟 第60节 崔元西动了,他带着无间镜朝边界峰疯跑,根本不理会后方鬼宿等人的叫喊。 明栗没有数三,却放手松弦,第五支神杀之箭比刚才更加强势,同时法阵运转,边界峰山下星线缠绕。 神杀之箭将崔元西从半空击落,无间镜在这次之后碎裂,飞散的碎片反而将他割伤,崔元西摔落在地顾不得伤,立马起身朝边界峰瞬影疾行。 可他刚到山下就见闪烁着光芒的星线,心中大惊,眼见他布下的结界被破,形如癫狂:“不!青樱!” 不! 他绝不会让北斗的人带走青樱,就算是朝圣者也不行! 崔元西疯了一样朝边界峰山顶赶去。 结界被破,山摇地动的那瞬间,那座木屋被远道而来的行气字诀击碎崩塌,却没能伤到坐在窗边的美人分毫。 震动让樱树枝桠摇晃,落樱纷纷,树下的人手中握着七星令,她缓缓地松开手指,任由玉牌落地摔碎。 崔元西赶到山顶,疯了似地朝青樱飞身而来,却被身后追击而来的行气字诀穿透胸膛,压在喉间的一口血再也压不住吐出。 他从空中滚落在地,染了一身尘埃。 崔元西狼狈地趴在地上艰难抬头仰望树下的那抹人影,想说什么却是一口血吐出,指尖挪动困难,却又顽强拼命缓慢朝前爬动。 “青……樱……” 他们之间的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有三步远,可他现在的情况却要爬上许久。 崔元西看她的目光祈求着,卑微如一条即将被主人抛弃的狗。 他说:“过、过来……” 傀儡会听从主人的命令。 可青樱站起身,衣袂偏飞,枝桠轻轻搭在她头顶似温柔地抚摸,她听见了,却缓缓往后退去。 崔元西伸出的手僵在空中,一道道身影随之而来落在两人之间。 北斗天枢、开阳、天玑、天璇四位院长。 她的同门师兄弟们。 她的师姐。 此生崔元西再无机会越过这三步远的距离。 第50章 入夜后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花落不停。 青樱站在宗门众人的最后方,哪怕风吹雨打再如何猛烈,也无法动摇她分毫。 明栗看了眼她瓷白肌肤上的细小裂纹们,付渊没有回头,却随手将外衣脱下递过去,她在其他看戏的人赶到边界峰之前接过外衣将其罩在青樱头上遮掩。 北斗之人的沉怒无声蔓延布满边界峰山顶。 他们没有回头,却在赶来的瞬间看清了青樱的模样:从前会笑会叫的人被器术制成了连呼吸都难以感知的傀儡,毫无血色的肌肤上却有着不能被忽视的裂纹,就如碎裂后重新缝补起来的陶瓷器物。 而他们还以为青樱已经死了数年。 明栗一步步朝前方崔元西走去。 “少主!” 迟些赶来的鬼宿院长等人欲要上前,却被曲竹月几人出手拦住。 太乙与东阳的人纷纷落地在边缘看戏,叶依依对山顶蔓延的杀意毫无所觉,反而好奇道:“你们南雀少主移情别恋了北斗的人吗?” 只有狼狈倒在地上再难爬起,却倔强地往前爬去的崔元西仍旧不死心,面色绝望,目光却越过人群紧盯着后方的青樱,手指微曲使力欲要往前,却被一道道从地面升起的星线穿透身躯,捅出一个个窟窿洞,血花四溅,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崔元西喉间血水涌动,含糊不清道:“青……过、过来……” 他不相信傀儡会拒绝他的指令。 青樱后退一步已算是她当前能做到的最大反抗,随着傀儡与主人的契约关系,她隐隐往前走去。 付渊冷笑道:“你做梦。” 她的同门师兄弟们拦在身前。 向傀儡下达命令需要神庭脉,于是明栗抬手朝崔元西一点,借天然法阵源源不绝的星之力点出灵技剥魂。 崔元西体内的八星脉因为受到攻击而发出共鸣声响试图自救,他忽然扬首,脖颈青筋跳动,被剥去神庭脉的瞬间难以忍受痛苦地大叫出声。 这凄厉叫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鬼宿看得又急又气:“少主!” 明栗神色淡淡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崔元西:“你的星脉可远不及我师妹重要。” 崔元西痛苦地弓起身子,远处传来怒喝声:“北斗!” 山上星之力暴动,飞来的数道剑影朝北斗诸位斩去,带着浓浓杀意与滔天怒气,曲竹月飞身来到都兰珉身前拦下这剑意,同时将青樱往后带去退至樱树下。 付渊与黑狐面都被这剑影击退,虽然是剑影,却带着强势的压迫,就算以刀剑相抵也仿佛是在与真实的刀剑对战。 天玑与天枢不再与鬼宿等人纠缠,各自瞬影到自己家弟子身前拦下这道来自朝圣者的剑影。 都兰珉伸手摸了摸被剑影划伤的脸颊,因为碰到伤口疼得嘶了声,低头一看血染了满手。 哪怕曲竹月已经来得够快,他却还是被伤到了。 这就是朝圣者的实力吗? 闪着妖冶红光的长剑携带破空声落在明栗与崔元西之间,它发出一道充满威胁警告的剑鸣声响后,万道剑影从天上天下将明栗包围其中杀去。 北斗的人看得心中一沉,他们刚知晓明栗重生回来并不是朝圣者境界,怎么拦得下崔瑶岑的杀招? 地面法阵星线变换位置给了明栗缓冲的时间,在曲竹月几人欲要过来帮忙时她毫不犹豫地扔出了手中石蜚,灯芯燃亮时飞花散影,成千上万。 北斗的超品神武,正是崔瑶岑剑术的克星。 在剑光与飞花中南雀的朝圣者带着满身怒意来到崔元西身前,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般:“明、栗。” 明栗轻抬眼皮朝她看去,不轻不重道:“你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若是再慢些,我就把他的星脉全都毁掉了。” 崔瑶岑瞥见因为被生剥星脉疼得在地上打滚的胞弟后脸色越加难看,伸手握住剑柄,眉间戾气与杀意毫不遮掩:“你没死。” 落地太乙阵营的叶元青沉着脸朝明栗的方向看去,同样的脸,同样的神态,什么都一样,却又什么都不一样。 如今能确定的是:她没死。 又或者是——她活着回来了。 明栗微微笑道:“你南雀院长袭击我北斗,杀我师长们,胞弟还囚禁我师妹,而你……拿我师妹给江盈医治星脉。有这些事,我死了都能被气活过来。” 话说得好笑,可在场没人笑得出来。 叶元青不动声色地将叶依依拨去身后,一手握在剑柄,随时都能出鞘斩杀的姿态。 明栗余光看过去,“你紧张什么?难道袭击我北斗的三十九人还有太乙的份?” 这话将北斗和东阳的人都吸引朝着太乙叶元青看去。 后边的付渊几人都给她捏了把汗,就她现在单脉满境的情况,惹怒一个崔瑶岑不够,还要挑衅一下叶元青。 殷洛深沉道:“兄弟们,我们能活着从南雀离开的吧?” 黑狐面:“要死你死,我不死。” 付渊:“我也不。” 殷洛扭头问都兰珉:“师弟——” 都兰珉抬手指明栗说:“师兄!对师姐有点信心!” 殷洛哼了声,小声嘀咕:“那肯定我死也不能再让她死一次。” 说完又看了眼被拖着过来倒在身边的假陈昼:“你还不说也活不了,到时候你最先死。” 假陈昼冷笑声。 殷洛哟了声,蹲下身盯他:“你还笑呢?” 叶元青因为明栗的话顿了顿,而明栗这时候侧身看向他:“我说对了?” 叶依依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现在可不再是朝圣者,凭什么这么跟我爹说话!” 明栗倒也没生气,只笑了下,叶依依脚下星线咒纹齐现,叶元青当即拔剑斩下,同时喊道:“毕宿,带她走!” “爹!”叶依依愣住,被太乙毕宿等人强制带走。 崔瑶岑与叶元青同时动了,只不过一个是朝着明栗杀去,一个是拦下明栗抬手点出的行气字诀。 叶元青拦下明栗的行气字诀,再看地面盘旋的星线心中已有了想法。 借天然法阵的星之力来弥补自己现在的不足,将法阵扩增至整个南雀,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在星脉一术上总是给人惊喜。 叶元青持剑立在原地道:“这是你跟南雀的恩怨,与太乙无关,与我也无关。” 明栗瞥了眼被石蜚飞花拦下的崔瑶岑,之前伸手拦剑影后这会掌心有点发麻,看来现在的实力还是不够。 而且崔瑶岑似乎变得比以前厉害些了。 她死了五年,人们都在进步,变强倒也不算太惊讶。 明栗对叶元青说:“那你就别在旁边看着。” 叶元青看了眼崔瑶岑,没说话,转身走了。 东阳的年轻宗主宋天一悄悄退后一步,跟其他人说:“要不咱们也走吧?也没我们什么事啊。” 东阳众人:“……” 崔瑶岑剑势下压,石蜚飞花飞速转动,将她释放的每一道剑影都抵消,她盯着后方的明栗:“虽不知你为何没死,但你此时并非八脉满境,区区单脉满境,也敢来我南雀放肆?” “我杀你南雀院长,弟子,碎你宗门无间镜,废你胞弟星脉。”明栗拿起神木弓,“也就区区单脉满境而已。” 崔瑶岑横剑一扫,剑影朝她后方北斗众人杀去,同时朝鬼宿吩咐:“北斗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鬼宿还未来得及回应,就听远处传来爆炸声响,重目脉可视范围内,鬼宿的山门被炸塌了。 明栗朝崔瑶岑礼貌道:“在南雀放肆的可不止我们。” 师弟 第61节 说话间将崔瑶岑的剑影拦下。 南方地鬼与冰漠地鬼正在南雀捣乱,肆意屠杀弟子。 “带师妹先走。”明栗背对着北斗众人道,“那个叫江盈的人也带走。” 留在这里面对暴怒的崔瑶岑不如离开来得安全。 向来干脆果决的曲竹月难得犹豫了一下,明栗没有回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曲姨放心,我会活着来见你们的。” “等我的时候不妨先问问那个冒牌货我师兄在哪。” 曲竹月这才道:“你自己小心。” 崔瑶岑对明栗无视自己让北斗的人走气笑了:“你以为这是哪?!” 她不再攻击明栗,转而朝曲竹月等人杀去。 崔瑶岑手上现了黑纹字符游动,同时朝北斗的人持剑点去:“落。” 朝圣者的行气字诀,能直接缩短一字,甚至不需要开口。 瞬影离开山顶的都兰珉被突然降临的重力压在身上,一瞬间觉得骨头都要断了,星之力运行到极致仍有往下坠落的意思,黑狐面回头拉他一把。 行气脉掌控世间的“气”,气的运转与呈现,只需要你一个指令。 明栗再次提升星之力,地面的星线变得越发明亮,她也朝崔瑶岑点出行气字诀道:“落。” 同样是落,崔瑶岑脚下踩着的地面突然塌陷,她瞬影时愣了下,随后沉了脸色,因为发现在明栗的行气字诀压制中,她瞬影的速度比往常慢了。 说明她还是受了影响。 堂堂朝圣者,竟然被一个单脉满境的行气字诀影响了瞬影的速度! 崔瑶岑骄傲的心无法接受这种事。 杀了她。 趁她还是单脉满境时杀了她! 崔瑶岑开口说:“你早该想到在你死后北斗会遭遇什么。” 明栗耳边忽然爆发剑啸声,随着崔瑶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感觉如刀刺破耳膜,她皱了下眉头。 冲鸣脉高阶灵技·飞音。 区别于行气字诀,以声音为攻击,只要她一张嘴说话,说出的声响都将成为攻击具象化,巨大的噪音将影响明栗的听觉,也压制她的冲鸣脉。 崔瑶岑忽地加速闪身从她身后掠过,带着恶意地低语:“你还活着时树敌众多,等着你死后找北斗麻烦的数不胜数,然而这与我南雀有何关系?错得是你,是你太过嚣张跋扈,太目中无人,以为自己能护北斗一辈子?你的一辈子,也就那二十几年。” 明栗回首,随着崔瑶岑的吐字飞音的攻势也越强,若非石蜚还护着她,她这会已经聋了。 有一缕血色从她右耳溢出,崔瑶岑抬手再斩剑影,同时道:“你已经弱到需要借鉴书圣的行气字诀了,这点实力,还以为能救得了曲竹月他们?” 明栗恍惚看见了崔瑶岑身后没能跑走的曲竹月等人,然而那惨烈的景色只是一闪而过。 见她没有陷入自己的神莹幻术,崔瑶岑目光顿住,心底有久违的情绪翻涌。 为什么? 为什么她如今心之脉没有满境的情况下依旧不受自己的神莹幻术影响! 明栗眨了下眼,目光清明,望向脸色难看的崔瑶岑说:“你会解八脉法阵吗?” 崔瑶岑觉得侮辱:“你在说什么胡话?” 问一个朝圣者会不会解八脉法阵?绝对是侮辱!朝圣者不会这世上还有谁会! 明栗隐隐约约听见了她的回应,又问:“那你会解天然法阵做定阵的蜃楼海吗?” 崔瑶岑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劲,目光瞥见明栗衣袖下游动的黑色咒纹字符瞬间变脸,抓着痛晕过去的崔元西就要撤离山顶。 虽然这会明栗已经听不见声音,却淡声道了句:“晚了。” 已经到山顶边缘的崔瑶岑被脚下法阵吞噬消失在山顶,只有崔元西留下来。 论实力,明栗这会确实打不过八脉满境的崔瑶岑。 可她借了南雀的天然法阵,在这片法阵内获得了无穷尽的星之力,而南雀的人低估了四景法阵的力量,或许曾有人想过要改造天然法阵为己所用,但却没能成功。 偏巧明栗是第一个成功的人。 崔瑶岑讨厌她,不仅是因为她抢了自己的风头。 也因为明栗的出现,让朝圣者与朝圣者之间出现了强弱的对比。 星之力活跃暴动的山顶总算平息下来,明栗抬手摸了摸耳朵,忽然转身朝后方废墟看去。 冰漠的地鬼们瞬影现身。 孤独的刀客油纸套黑影站在最后边看不出表情,周香躲在程敬白身后,少年朝她鼓掌道:“精彩。” 林枭白衣纤尘不染,微微笑道:“都兰珉还有些神武在我这没拿走,不知你是否有空转交给他?” 明栗听不见,视线一一从这些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废墟旁的樱树。 周子息从树下漫步走到冰漠地鬼几人身前,抬眼遥遥望着他的师姐。 第51章 周子息看着她说:“师姐。” 明栗捂了下耳朵,示意他自己现在听不见。 周子息朝她走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伤到了冲鸣脉,暂时失聪。 程敬白几人似有所觉,抬手一指昏迷的崔元西:“这人我帮你带走了。” 明栗点点头。 崔瑶岑被困在以天然法阵为定阵的蜃楼海里,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她的强项就不在八脉法阵一术,再加上这存在南雀上千年,有着源源不绝星之力的天然法阵困着。 在明栗的估计中,若是没有外力帮助,崔瑶岑没几个月是出不来的。 程敬白几人一走,山顶就只剩下明栗和一个他人看不见的影子。 明栗以北斗传音符将崔瑶岑被困蜃楼海的消息传给曲竹月等人,没等周子息夸她聪明就道:“我现在杀不了她,只能以法阵先困着,没了崔瑶岑,南雀又遭遇如此重创,本身没什么威胁,但今夜后南边各种势力都会冒头,想离开南雀不会容易。” 毕竟崔瑶岑只是被困住,而不是死了。 南雀一直是南边的万宗之首,崔瑶岑这些年作风强势,收拢宗门万千,手下势力遍布整个南边,对她忠心耿耿的人只多不少。 今日北斗与地鬼杀的是南雀的人,却毁不掉南雀本身。 正如当年北斗遭袭击一样。 可南雀的损失更重,超品神武、七宿院长、再加弟子无数。 被江氏带进来的南边地鬼们只管自己杀得开心。 “其他朝圣者应该不会插手,但……” 都该知道她还活着,也知道她现在不过是单脉满境。 叶元青当时就看出她是借天然法阵的势,而她手里有石蜚和神木弓,在南雀跟明栗打肯定吃亏,所以毫不犹豫地离开。 崔瑶岑是被愤怒与杀意冲昏了头脑,明栗的出现影响了她的心绪,这才忽略了一些细节,若是换做平时,以她的谨慎很难被关进蜃楼海。 等明栗走出南雀,没有了天然法阵的加成,其他朝圣者的态度如何就难说了。 至少现在各方势力的重点都在她身上,而非北斗,所以她最好先别回北斗,否则一旦哪一方有杀心想行动,北斗将不可避免地再次牵扯其中。 “我会先去无方国。”明栗说,“相安歌最善器术,我会请他把青樱跟江盈的星脉调换,再将傀儡术撤除。” 这些她目前的星脉境界还难以做到。 周子息笑了笑,他师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把什么都安排清楚了。 “路上也能顺便找找我哥的踪迹,还有师兄……”明栗说着皱了下眉头,抬眼看周子息,“你为什么能引开崔瑶岑跟叶元青?跟朝圣者有关系?等我冲鸣脉恢复了再跟我说。” “师姐,你就别惦记了。”周子息收回停留在她耳垂的手,“我可没有要跟你说的意思。” 明栗感觉耳边的杂音少了许多,抬手时摸到因为打斗而散掉的辫子,心想等出去后买点簪子还是什么固定才行,不然总是散掉。 远处传来爆炸声,明栗扭头看去,南边的地鬼们还不消停。 她在山顶待着,等待冲鸣脉恢复,周子息就站在旁边陪着,偶尔抬头看看花枝,等明栗能听见声音后回头看周子息。 周子息说:“能听见了?” 明栗点头:“你……” “该我问了。”周子息道,“我来时,刚巧听见崔瑶岑说你死了,所以你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死过一次?”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明栗,问得话也字句清晰,只求真相,不带情绪。 周子息刚重生回来,视力越来越差,在两人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看明栗时,那张脸也已经变得模糊,只认得出那双还注视着自己的眼眸。 明栗心想还是避不过,事实上周子息不知道她死过一次才让她惊讶,但仔细想想,师弟在她去北境鬼原之前就已经受困,若无人告知,那么没法出来的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死讯——说不定他被抓的时候还想过师姐会去救他。 如果她能早点发现……很多事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明栗低垂眉眼:“五年前北境战事起,以幽游族为首,三十二家部落攻大乾,北方的修者陨落众多,我也死在了北境鬼原。” 通古大陆的北方是北斗七宗的天下,他们守护这方天地上千年,有职责也有权利,哪怕是大乾军队入了北方,也得听北斗的指令。 四家超级宗门各有各的管辖地,互不干扰。 北境鬼原的外族部落一直对内城的世界虎视眈眈,总是隔段时间就搞点事情,跟内城的人们打一打。 北境鬼原之大,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绿原野。 六百年前,外族部落联合攻打北方内城,试图越过北境边界,他们彼此齐心协力,攻势迅猛,在边界的大乾军队不到三日便全军覆没。 在北方的修者们赶到拦下外族部落时,一名北斗的心之脉强者悄悄潜入北境队伍,不知用了何种办法,却让团结一心的三十二家部落彼此疑神疑鬼,最终在一个夜晚举刀杀向自己的同伴,引发内乱争斗。 外族部落因内乱而被北方修者们击溃,狼狈退走,此后六百多年内都没能结束内斗。 可五年前,又或者在更早之前,外族部落出现了能带领三十二家再次齐心合作的那个人。 周子息问:“谁杀的你?” 他如此平静,平静得听不出半分好奇或是疑惑。 师弟 第62节 明栗想了想说:“大概是幽游族族长吧。” “大概?”周子息压下眉头,“师姐,这种事也能大概吗?” “当时人很多,好几个部落的祭司、族长都在,单独一人是不可能杀我的,但他们……状态有些奇怪。” 明栗说得不怎么详细。 她随意地瞥了眼夜空,又看回周子息笑道:“反正我现在活过来了。” 周子息:“你还挺高兴?” 明栗点头:“重新活过来当然高兴。” 周子息嗤笑声,死了又活这种事可没什么好高兴的。 他说:“难怪北斗落魄成这样。” 明栗仔仔细细地瞧着他,在师弟的眼神中看不出半点得知她死过的悲伤或是愤怒,只有疑虑得到解答的了然和冷静。 “你能和程敬白等人联系,甚至说服我爹与地鬼合作,就没向他们问过我?” “我为什么要问你?”周子息反而觉得奇怪地看着她,“我是地鬼这种事,如果可以到死都不会让你知道。” “想死我自己会动手,可不会劳烦师姐。” 他辛辛苦苦藏着这卑劣难堪的身份,哪会自己凑上去告诉明栗。 明栗又问:“崔瑶岑或者叶元青也没跟你说过?” 周子息笑着看她,不说话,意思却很明显,你别想从我这套话。 他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明栗妥协了:“好吧,那你是怎么跟程敬白他们联系的?你当初去冰漠就是为了他们?” “师姐,地鬼与地鬼之间的联系方式你就别想知道了。”周子息漫声道,“你现在也不是朝圣者,知道太多对自己不好,不如想想你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其他朝圣者。” 明栗却问:“你生气了?” “没有。”周子息说着转身就要走,被明栗伸手抓住,“你生什么气?” 周子息是要直接消失的,却见地面星线亮起光芒拦住了他,于是回头看明栗。 明栗说:“地鬼与地鬼之间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但怎么拦地鬼的影子消失我却很清楚。” 周子息听得笑了,“师姐,我不高兴的时候只想杀人。” 始终冷冷淡淡的眉眼悄无声息地染上几分戾气。 “你想拦我?你试试。” 明栗缓缓松开抓着他的手,眼中倒映的影子瞬间消失不见。 * 临近天亮时分,南雀起了黑色的薄雾。 起初以为只是怪异的薄雾,逐渐变成了燃烧的火焰,将身处雾中人的视觉剥夺,风将黑雾吹动,所过之处惨叫声声,血流成河。 这片黑雾找到了还在林中的冰漠地鬼几人,程敬白一看这雾状就道:“我真不知道她就是你师姐!” 黑雾聚拢成一团燃烧的火焰,隐约可见火焰后方的人形,却被大火扭曲着,无法看清模样。 程敬白还未看清黑焰的动作就被击飞摔出老远。 周香被油纸套拎着扔去后边,林枭别过眼不去看倒霉的程敬白。 程敬白咳着血站起身,艰难解释:“无间镜是被她碎掉的,你总不能让我去挡神杀之箭吧!” 黑焰速度太快,靠近时会被他满身恶意而影响,程敬白又对他心怀愧疚没法还手,于是被单方面暴打。 周香开了心之脉想帮忙,却在看向黑焰时怂了,气得转身狠狠地踹了脚躺地上的崔元西。 林枭无奈道:“我早说该告诉他明栗死了的事。” 周香转头看过去:“不是因为这趟白来了没拿到无间镜才生气吗?” 油纸套说:“不是。” 林枭看向黑焰轻声说:“他在北斗应该过得很好,好到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黑焰看似下了死手,却精准控制着没有一击必杀。 程敬白被揍得面目全非,手脚也断了,倒在血泊中耳鸣声声,大脑晕眩,布满血水的眼中恍惚闪过在那片极寒之地燃烧的烈火,满目黑色的骨头,在烈火光影映照中拉长扭曲身影的人间至尊,以及带着他逃跑的幼年周子息—— 他飘远的意识被周香一巴掌打回来。 “你力道再大些我就没了……”程敬白喉咙里咳着血,有气无力道,“谢谢你们想要我活下去的好心,但都别动手啊。” 全员地鬼,谁动手他都得死。 其他人都没说话。 安静等着程敬白流血而亡,又再次复生。 程敬白捂着脖子转了转缓缓站起身,忽然发现不对,抬手从虚空中抓出一只透明的窃风鸟,脸色微变。 周香几人也有些惊讶。 “坏了。”程敬白捏碎窃风鸟,刚要离开南雀,一转身却被重重林影中走出的明栗拦住去路。 第52章 明栗没有拦周子息,是在赌他会去跟冰漠地鬼几人联系,所以在程敬白离开时悄无声息地派了只窃风鸟跟着。 所幸她赌对了。 程敬白刚复活,习惯性地揉了揉后颈,看见明栗时就知道窃风鸟是谁的了。 他尬笑道:“怎么来得这么急,我们都还没帮你将崔元西带出南雀。” “事关我师弟,确实有些着急。”明栗站在原地没动,可地面星线却已经将地鬼们包围。 程敬白摊手:“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明栗笑道:“你以为窃风鸟是刚来的?” “那你也看见了,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就因为我没早点告诉他你死过的事,还有没拿到无间镜来把我揍一顿。”程敬白说得很委屈,“早知道你是明栗是他师姐,我肯定就说了啊。” 明栗问:“他要无间镜做什么?” “应该说是地鬼们要无间镜。”程敬白示意她看远处,“南边的地鬼岁秋叁也是为此而来,他应该也没想到无间镜会被神杀之箭两箭碎掉。” 明栗:“你可以早些说。” 程敬白忍不住捂脸:“你让我跟朝圣者合作,我还没有那么大胆子。” 明栗叹气道:“我现在不是朝圣者。” 她又问:“你们要无间镜做什么?” “他没说,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岁秋叁。”程敬白老实道,“我们只是配合他行动,但岁秋叁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又觉得……岁秋叁的想法跟他一样。” 岁秋叁。 明栗若有所思,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满头是汗的崔元西说:“那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程敬白与林枭对视眼,林枭说:“想办法抢太乙的超品神武,碎星简。” 明栗有点惊讶:“这也是我师弟的意思?” 林枭点头。 明栗笑道:“他是想四大超级宗门都抢一次?” 周香好奇道:“你不生气?” 明栗:“我为什么生气?” 周香解释道:“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四家都抢一次,那也会抢北斗的石蜚。” 明栗说:“如果他需要石蜚,我可以给他,不需要抢。” 周香听懵了。 程敬白几人也神色各异,他们知道周子息在北斗,却不知道他在北斗过得如何,看明栗这态度,想来他在北斗应该是过得风生水起。 周香神色认真地问:“他变成如今这样……你依然认身为地鬼的他是你师弟?” 明栗抬眸看向夜空说:“我杀的地鬼,都是已经没救的,换作你们,应该也会动手。” 看似与提问无关的回答,却让冰漠的地鬼们齐齐朝她看去,目光从惊讶变作深思,对明栗的看法从这句话开始有所改变。 * 明栗第一次遇见地鬼是在十四岁那年。 此时她八脉觉醒,七脉先天满境,正随父亲东野狩修行心之脉,北斗上下都对她很有信心,毫不怀疑她就是北斗未来的朝圣者。 这天她随父亲来到临近北境鬼原的一座小镇,拜访一位曾与北境鬼原部落交手过的前辈。 入夜时分刚到,却还在院外就能嗅到里边浓重的血腥味,这位前辈惨死屋中,身旁还倒着一名浑身是血的美妇人。 两人来的时间太巧,正好遇上这美妇人肉身修补的一幕。 她复活后看见死去的夫君悲恸哭嚎,甚至连屋外的两人都暂时忽略。 明栗起初只是觉得惊讶,她能肯定美妇人已经死了,亲眼见到她活过来时就已确定对方的身份,是地鬼。 通古大陆无人不知地鬼,但见过的很少,而北方是众所周知对地鬼最为严厉、清剿力度最大的地方。通古大陆有统计,北方近百年来都没再见过地鬼。 明栗没动手,是因为这地鬼是个普通人,不是修者。 等美妇人发现外边的人后,朝东野狩跪地哭道:“求求您救救他!” 东野狩的态度则让明栗怀疑父亲不是第一次见地鬼,又或者说,这趟来的目的并不是拜访那位前辈,而是让她见地鬼。 他告知美妇人,她的夫君已经身死,问她具体的情况,得知前因后果后去为这位前辈报了仇。 美妇人因为夫君的死难以接受,最终自裁随他而去。 明栗从这时候起知晓地鬼并非这片大陆的人们说得那样是冷血无情的嗜杀怪物,或者说,并不是所有地鬼都是这样。 师弟 第63节 她在夜里万千星辰的注视下问给二人立碑的东野狩:“爹,你是想告诉我地鬼的事吗?” 东野狩问:“你认为地鬼是什么?” 明栗答:“嗜杀、没有感情、不死的怪物。” 东野狩又道:“今日过后还这么认为吗?” 明栗盯着眼前的坟墓,她没有回答,而是问:“那在爹你的眼中地鬼是什么?” 东野狩笑着瞥了她一眼:“不死的怪物。” “朝圣者和地鬼本身都能杀地鬼,我以为这不能算不死。”小姑娘蹙眉道,“何况地鬼与人无异,除了不死,就只能等它自己暴露,根本分辨不出。” 东野狩耐心道:“你有想过为什么要将人与地鬼区分吗?” 明栗眨巴着眼看他:“我没想过。” 东野狩被她的回答逗笑,明栗才又道:“因为地鬼是会杀人的怪物。” “怪物为什么长得与人无异?” 明栗却道:“就是因为长得与人无异,却又杀人,才被叫做怪物吧。” “人也杀人。”东野狩望向墓碑说,“北方近百年来并非没有地鬼,而是他们都藏起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作恶,没有杀人,没有挑起争端,也没有暴露不死的能力。”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夫人是地鬼。” 明栗问:“可惜不是所有地鬼都这样。” 东野狩说:“因为有的地鬼没有选择。” 她扬首看父亲:“你是要我同情地鬼吗?” 东野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要学会看清世界的真相。” 明栗又问:“那爹你不愿破境成为朝圣者,是不想杀地鬼吗?” 东野狩面不改色道:“我破境就死,你是看你爹不耐烦了?” “这倒没有。”明栗转头看回墓碑,“我只是想知道朝圣者是怎么杀死地鬼的。” 东野狩说:“等你成为朝圣者那天就会知道了……也许到时候,你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也会变得不一样。” * 婚宴场一下走了许多宾客,这让那些倒在地上死去的人们变得明显,空气里飘荡的血腥味还混杂着火焰的硝烟。 唯一没有追去边界峰看戏的是常曦公主几人。 她站在高处看下方的方回,朝许久不见的人露出一个甜笑。 常曦公主无视还在乱杀的地鬼们,提着裙摆朝方回走去,中途有旁人的灵技差点波及到她,方回看得眉头一皱,但因为有呼碧邪护着,没能伤到公主分毫。 “终于找到你啦。”常曦公主来到婚宴场台下,“你离开京都这些年,我都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听说你在南雀,所以才来参加这次婚礼,可算没白来一趟。” 方回听了她的话心头一冷,“……你知道我在南雀?” 常曦公主伤心道:“你一去不回,半点消息都没有,若不是我去问义父还不知道你在哪。” 方回本就没什么暖意的脸色越发冰冷。 书圣很清楚他在哪,他在做什么。 以为已经避开远离了京都不过是他自以为是。 方回冷声说:“你回去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再盯着我,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义父说你在外边玩够了总会回去的。”常曦公主问,“那是什么时候?你不在京都我可无聊了,京都的贵女们都不跟我玩。” 方回说:“我不会回去的。” 他转身离开,被常曦公主抓住手问:“为什么?难道你的朋友们在南雀你就不回京都?那可以叫他们一起去京都。” 方回没好气道:“他们不去。” 常曦公主抓着他的手不放,水润的眼眸固执地望着他:“可是……我不也是你的朋友吗?” 方回转身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地说:“你是大乾的公主,不是我的朋友。” * 千里只看了眼被常曦公主抓住的方回就收回视线,他的重点还是在前方的岁秋叁身上。 因为地鬼们的捣乱,整个八离峰都燃烧起来,从藏秀阁烧起来的大火得不到制止,变得肆无忌惮,火光照亮黑夜,也照亮男人儒雅的面庞。 邱鸿感到岁秋叁身旁,汇报了无间镜的消息。 岁秋叁轻声叹气:“谁也没想到她竟然没死,还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南雀。” 千里则看向邱鸿:“你竟然是他的走狗?” 邱鸿挠着头,有些委屈:“你对你爹的怒火就不用衍生到我吧?” “为什么不能衍生到你?你骗了我。”千里看起来很冷静,但任谁看了他眼里的杀意都不会觉得他冷静。 邱鸿倒是态度很好:“好吧,这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对不起。” 千里:“……” 这丫真是地鬼? 他问邱鸿:“你真是地鬼?” 邱鸿点头:“我是。” 千里又看岁秋叁:“那你是个能修行的厉害地鬼,不像有些人,是个没法修行的废物地鬼。” 岁秋叁一点都不介意千里对自己的谩骂,朝千里慈爱地笑着:“要让你杀几次解解气吗?” “早该如此。”千里话音刚落就动身瞬影来到岁秋叁身前,他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千里挥出带有星之力的一拳砸在脸上,几乎把半边脑袋杂碎了倒在地上。 岁秋叁还没死,千里按倒他又是一拳砸下去,眼见这颗头颅整个碎掉,他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为什么!” 对岁秋叁动手,杀了岁秋叁,这种事从前的千里想都不敢想。 他是记忆里对自己包容溺爱的父亲,所有残酷只在那一瞬间,可美好的记忆却数不胜数,一天一月一年,在他的脑海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两个极端的对比。 岁秋叁肉身恢复,又被千里重拳击碎,如此反复几次,旁边的邱鸿沉默地看着没有阻止。 血溅了他满手满脸,眼眸中都有着红色,少年怒声质问:“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他看着岁秋叁被自己揍得血肉模糊时,脑子里想起的都是母亲卧病在床那几年,她日渐消瘦的脸,灰蒙的眼,夜里痛哭大叫我有悔。 明明从前她是那么温婉明艳的一个人,却在最后的人生中活得如此狼狈不堪。 “你这种人……你这样的存在……根本不配我娘当初自废星脉去救你!” 岁秋叁刚复活就听见少年的怒吼,他眯了下眼,从少年愤怒的面容中隐约看出点赵婷依的模样来。 赵婷依不算笨。 也不是会被甜言蜜语轻易打动的人。 她喜欢上岁秋叁时,能真切感受到岁秋叁对她的喜欢,那些动人的细节,让她沦陷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岁秋叁会藏好自己的身份,守护着妻儿,直到儿子能够独当一面,赵婷依死去时,他也将追随而去。 直到某天,岁秋叁感知到了天地间流动的星之力。 在他眼前浮动的光影粒子明明灭灭,他却从中捕捉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于是一切都变了。 “千里……”被千里掐着喉咙的岁秋叁依旧微微笑着,哑声说道,“你这样……是杀不死地鬼的。” 千里怒吼声拧断了他的脖子,再一圈打穿他的胸膛,从中抓出了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杀了他。 此时的千里满心只有这一个目标。 不管是拧断他的脖子,砍下他的脑袋,还是捏碎他的心脏,只要能杀了他! 心脏在他手中化作血水散掉,岁秋叁完好地出现在他眼前,朝他张开手笑道:“这世上能杀死地鬼的,只有地鬼本身和朝圣者,可惜,你不是地鬼,也不是朝圣者。” 千里红着眼再次冲上前去,却被邱鸿拦下:“够了。” “滚开!” 邱鸿说:“你杀不死他,只是白费力气。” 千里冷笑声:“你刚不是跟我道歉?想要我原谅,那你先杀了他!” 邱鸿无奈道:“这不行。” 此时这边已经没有南雀的弟子,其他地鬼们都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们。 岁秋叁无奈地看着杀红眼的千里:“杀了我这么多次,还不解气吗?” “你根本没死!”千里恨声道。 岁秋叁放下张开的双手问:“千里,你觉得地鬼是什么?” 千里骂道:“像你一样的畜生!” 岁秋叁笑道:“畜生人人可杀,那为何地鬼只有朝圣者可以?世上所有有关地鬼的消息都是朝圣者定义再传播,朝圣者说地鬼是畜生,地鬼就是畜生;朝圣者说地鬼只能他们杀死,普通人就认为自己杀不死地鬼。” “若是某天,朝圣者说地鬼其实是人……那地鬼是什么?” 岁秋叁迎着千里仇恨的眼眸抬首,儒雅的姿态瞬间变得狂妄:“是人。” 第53章 岁秋叁的这番话引来不少人的瞩目,他本人却毫无所觉般,眼中只看着千里一个人。 千里已经杀红眼,根本不管他话里的信息,此时此刻才觉得他记忆里的父亲彻底死去,站在前方与父亲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是地鬼,是他的仇人。 地鬼这种恶心的东西……就不该存在。 他指尖滴落的粘稠血丝忽然拉长似镰刀穿透拦住他的邱鸿,在邱鸿惊讶地眼神中千里挥开他,婚宴场地血流成河,这片血河动荡,似乎受到某种召唤,不论是地鬼残留的血还是普通人的血,都听从召唤化形成血色镰刀尖啸着朝岁秋叁杀去。 师弟 第64节 岁秋叁眼中不见惧意,甚至颇为欣赏千里的天罗万象。 与那些学得半吊子的不一样,与他见过的赵家人也不一样。 下边的方回也有些惊讶,似乎这段时间千里的成长过于快速,此时释放的天罗万象与一个多月前在刚出济丹的巨森中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邱鸿从地上刚站起来就要躲避从后方刺过来的血色镰刀,飞身掠影时看了眼冲向岁秋叁的千里,这小子不愧是被朝圣者点拨过的,有点东西。 周边地鬼们一个接一个飞身上前拦下攻向岁秋叁的血镰刀,配合默契地将岁秋叁带走,千里不死心地追击,中途杀了不知多少个地鬼,他们却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次复活继续阻拦。 “千里!”方回在后边喊他,想要他先冷静。 常曦公主眼看他又一次离开,伤心地垂下头。 * 北斗一行人在明栗的请求下先走,南雀剩下的三位院长追击而去,曲竹月与天玑和开阳断后,让天枢院长郸峋带着弟子们先行一步。 几人瞬影疾行在树梢朝南雀山门外赶去,殷洛拎着重伤还被封印星脉力量的假陈昼,不时低头看一眼他的状态如何,可不能死在半路上。 假陈昼咳着血,捂着被明栗行气字诀洞穿的肩膀,又因为被殷洛拎着后衣领低垂着头,却在这时低沉沉地哼笑声,沙哑着嗓音说:“你要小心,别往后看。” 话音刚落殷洛就感后颈一凉,像是被一大块落雪砸中,浑身汗毛竖起,星之力防护被这寒意悄无声息地击破,他只来得及以余光扫去,银白的刀刃光芒在他喉间闪过割破皮肉。 太快了! 在寒芒割断他脖颈的瞬间被一片黑色扇骨拦下,原本瞬影在树梢高头的殷洛坠落下去,付渊与黑狐面二人沉着脸瞬影上前。 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人形水团抢走了殷洛手中的假陈昼,瞬影而来的付渊接住浑身是血的殷洛,立马以阴阳双脉之术捂住他被斩开的喉咙止血。 所有人的速度与动作都在瞬息之间。 郸峋与黑狐面朝银白水团杀去,水团被斩开也无济于事,而被他拎着的假陈昼也化作了一团水,散落在地消失不见。 阳之脉灵技·虚化物。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专攻阳之脉的高手。 郸峋目光阴沉地看着地上的一滩水,对方是从什么时候跟着他们的,竟全程毫无所觉。 这时他们收到明栗的传音符,告知崔瑶岑被关进了山顶的蜃楼海中,一时半会出不来。 崔瑶岑被困在法阵中出不来,压力和威胁瞬间就少了许多,郸峋回头看殷洛:“怎么样?” 付渊说:“不太好。” 纵使被打断了关键的一击,但却有细小的透明水泡在殷洛喉间继续折磨,这些由星之力组成的水泡阻止着他的治愈术无法给殷洛止血。 郸峋传音给天玑,要他先过来救殷洛。 自从玉衡死后,涉及阴阳双脉治愈术的活都只能找天玑。 他们还什么都没问到,假陈昼却被劫走了,甚至有可能赔上一个殷洛,想到这里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 明栗从法阵星线的反应感觉到北斗与岁秋叁那边的异动后皱了下眉。 “怎么了?”程敬白敏锐道,“哪边出事了?” 明栗:“有人以虚化物重伤了我师兄。” 程敬白说:“很严重?要帮忙吗?” 明栗挑眉看他,程敬白扬起一个笑容:“我主修阴阳双脉治愈术,这点忙还是可以帮的。” 他从这赶过去确实比天玑院长要快,明栗没有立马答应,程敬白又道:“至少我们现在和北斗还是合作关系。” “若是你们还认周子息是北斗弟子,我们肯定也不会对北斗的人出手。” 明栗这才说了地点,看程敬白瞬影赶去。 周香指了指地上的崔元西:“这人你要如何处置?” 明栗边走边说:“起初我想把他也制成傀儡,但又觉得不行,傀儡易碎,还得小心保存,于是我想到另一种与傀儡差不多的器术,名叫双象。” 周香跟油纸套都听得茫茫然,扭头去看林枭,寄希望于这位在大宗门卧底几年的优秀学生。 林枭说:“器术双象,是专门针对修者的手段。” 他说着伸手接住一片叶子又道:“将此人的星脉连接到承载物,也被称作器灵,只要星脉不断,你对器灵的伤害都将如数传达给本体。” 林枭握手又摊开,掌心被捏碎的叶片:“在星脉不断的前提下,就算你将这人断手断脚,或是千刀万剐,只要吊着最后一口气把器灵修好就不会死,但生死完全掌握在你手里。” 说完对上周香懵懂的眼顿了顿,叹气道:“你就当他在器灵的连接下能变得跟我们一样,可以修复损坏的肉身,但还是很痛。” 周香点头:“我明白了。” 林枭微微笑着,谢天谢地你终于懂了。 明栗只有趁还没离开南雀、能使用源源不绝星之力的时候对崔元西施展双象,她抬手时肌肤上浮现黑色咒纹字符,从中挑选需要的与地面星线位置对应,诡异的黑光围绕着崔元西。 他逐渐被黑色整个覆盖,在这片黑色中,隐隐有八条亮着紫色光芒的星线明明灭灭,分别出现在身体的头、颈、心、肩、手、足。 这是崔元西觉醒的八条星脉。 它们动作缓慢地游动转着圈,在明栗的指引下朝心脏处汇聚。 崔元西的头发大把掉落,剧痛之下醒来大口大口吐着血,掉落的黑发们也转着圈朝血水里钻去,他的双手忍不住地抓着自己的皮肉,抠下来的肉屑也混进了血水里。 三只地鬼在不远处听着崔元西的惨叫声,是能让地鬼也听得头皮发麻得程度。 林枭感叹道:“双象严格来说,是被通古大陆禁了几百年的邪术。” 周香指了指自己:“……所以是适合我们修炼的器术,不该是她学得吧?” 油纸套:“学无止境。” 天已经亮了,南雀的静神钟敲响,却已无多少人认真倾听,它也再唤不醒某些长眠的人。 静神钟也无法安抚惨叫的崔元西,他几乎抠下来半张脸的皮肉,手指无法控制地伸进眼眶,一边颤声叫着不,一边将自己的眼珠扣下按进血水中。 足足一个多时辰。 他的皮肉与血水连接重塑出一个器灵。 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形玩偶。 明栗收手,黑光褪去,崔元西痛到就地打滚,却因为自己的神庭脉坚韧而无法晕过去。 器灵玩偶吸收了地上所有的血水,变得黑红。 明栗有点嫌弃地抓着一缕发丝将它拎起来:“邪术就是恶心人的东西,所以才要禁掉。” 地鬼们:“……” 这话由你说出来不太好吧! 明栗扭头看向三人:“你们谁画画比较难看?” 林枭与周香同时看向油纸套,周香小声道:“李不说。” 明栗看着名叫李不说的地鬼头上戴着只露出两个眼睛的纸套后就相信了周香说的是真的。 “请帮忙画丑一点。” 明栗真诚地向他请求帮助。 李不说想拒绝又不敢,犹犹豫豫地接下了这个器灵玩偶,掏出了随身带的颜料笔沉思片刻后落笔。 他觉得自己画得挺用心,心理还有点小逆反,想试图表现自己画得其实并不丑。 但明栗接过去后却十分满意,并夸他:“画得不错。” 李不说:“……” 谢谢,如果不是知道你想要的是丑画我会更高兴。 * 天明之后,南雀婚宴之变已传遍整个南方。 朱雀州由江氏控制,此时正是他们崛起的好时机。 曲竹月等人在南雀山门外等着明栗,江盈被封了星脉,双手被捆,由曲竹月抓着绳子另一端。 她气急败坏道:“这是你们与南雀的恩怨,与我何干!” 曲竹月笑着朝她看去:“恩怨与你无关,但你不该拿的东西可得还回来。” 江盈瞥见她后方的青樱,心中一凛,瞬间拔高音量:“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我的星脉是我自己的!” 曲竹月:“你敢说自己从未怂恿过崔元西?” “我没有!”江盈刚吼完就被曲竹月眼中的威压震慑。 在一个心之脉巅峰强者面前撒谎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江盈只觉得心脏快要爆炸。 曲竹月依旧柔声问:“崔元西告知你血养之术如何施展,需要牺牲另一个人时,你有过阻止吗?” 没有。 “明知道要另一个人血液流尽死去才能医治好自己的星脉逆转,你有过犹豫忏悔吗?” 没有。 “又或者说……你对这个治好你星脉逆转的人,有过半分感谢吗?” 没有。 江盈被她说得脸色煞白,望着这一圈北斗的人心中恐惧攀升,冷汗划过她咽喉,她抖了抖,颤声说:“我很感激她……” 曲竹月笑道:“你感激的是青樱,还是崔瑶岑,或者崔元西呢?” 江盈被曲竹月看穿,倒吸一口凉气,被她注视的压迫感险些让她膝盖一软就地跪下。 “不、不是的……”江盈还想继续辩解,却在看见从山门中走出的明栗一行人时哑了,她知道她的谎话等明栗来后就会被拆穿。 江盈起初只是在焦急地想该怎么才能说服他们,直到她看见明栗以铁链拖行着没了四肢的人后吓得直接跪倒。 她不敢相信,那个断手断脚,浑身血污,甚至没了一只眼睛,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痛苦哀嚎的人会是崔元西! 江盈颤抖着抬眼看走到身前的明栗,她不是北斗的朝圣者吗?不是说北斗的朝圣者向来温和良善不爱争端的吗? ……怎么会做到如此地步! 师弟 第65节 明栗问:“殷洛呢?” 程敬白指了指被付渊背着的人答:“死不了。” 明栗:“谢谢。” 程敬白:“客气啦,毕竟我到的时候天玑院长已经救得差不多了。” 明栗:“……” 原来人不是你救的。 许是因为觉得程敬白过于无耻,周香几人纷纷远走,程敬白挠着头追上去,没好气道:“就丢我一个人在原地你们走了是什么意思?” 明栗看回北斗四位院长们,垂首道:“让你们担心了。” 四人齐齐点头:“确实。” 明栗听得莞尔一笑,付渊问:“你手里拿的丑东西是什么?” “双象器灵,给青樱的。”她将那丑兮兮的玩偶小心塞给青樱手里,“我会带你去无方国,路上你要是无聊或是不开心,就折磨这器灵,撕坏了也没关系,我会帮你再补好。” 青樱奋力地收拢五指,抓紧了她给的玩偶。 明栗再将石蜚与神木弓交给曲竹月:“北斗应该迫切需要这两样东西,有了石蜚,爹爹养伤也会快些。” 她现在还是不太喜欢神木弓。 曲竹月问:“你不回北斗?他应该是我们中最想见到你的。” “现在不是时候。”明栗说,“我不回去,其他人才不会把注意打到北斗。”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放任明栗独自在外还是没法放心,尤其是她现在只有单脉满境。 付渊道:“师尊,你们先带石蜚回北斗,我跟她去无方国。” 天玑院长正要点头说好,明栗却道:“你们先找师兄的消息,我只是带师妹去无方国,待不了多久,无方国有相安歌,就算对我有想法也不敢在无方国动手,所以我不会有事。” 寻找陈昼的下落也迫在眉睫。 付渊闻言皱眉,他们刚相见,却没有太多的时间停留相聚,必须各自离去再次行动起来。 曲竹月最终道:“那就这样吧,你们都要小心。” 日出后他们各自分离,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明栗牵着青樱,一手攥着绳子与铁链,后方的江盈被封了声音,只能看见她满脸惊惧地张着嘴却没有声响。 没了手脚的崔元西趴倒在地被拖行,痛苦不堪地同时仍旧忍不住仰起脖子想要看一眼前方背对自己的人。 * 临近巳时,黑狐面轻手轻脚地翻墙进了自家庭院,他洗净身上昨晚沾染的血腥味,又买了丽娘爱吃的小笼包回来。 平日丽娘都要睡到晌午后才醒,所以他正要悄悄去开门,却听咯吱一声,窗户从里面被人推开,早已梳妆打扮好的美人坐在窗边仰首望他,惆怅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到了厌倦期?” 黑狐面:“……” 他默默收回要去开门的手,朝窗前走去,被丽娘喝住:“不准过来。” 黑狐面乖乖站好。 丽娘说:“就算我问你昨晚去做什么,你肯定也不愿意告诉我实话。” 她捧着脸,话说得娇气,眉眼却很认真:“以前我跟你说过,我最讨厌那种有隐情却不说,反而故意冷落伤害对方,让对方以为自己不爱了,从而导致分离,却认为自己的隐瞒和冷落是为了对方好,日后误会解除了,反而还要心疼原来你冷落我伤害我其实都是有隐情的。” 丽娘话说得很快,黑狐面却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我要是喜欢你,就算某天忽然得知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也会明白告诉你,不会藏着,更不会故意冷落你伤害你,因为我是喜欢你的,所以不愿意伤你半分。” 黑狐面认真道:“我是孤儿,视我师尊为父亲尊重,理论上讲,你不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不可能是你的杀父仇人。” 丽娘被他说得睁大了眼,生气道:“你不要说话!让我先说完!” 黑狐面眉眼柔和一瞬,点点头面上带笑地看着她。 丽娘认真道:“你要是也跟那些书里写得一样,有不可说的难言之隐,为此每晚出去瞎跑瞒着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等着我自己发现伤心欲绝与你分离,日后再跟我解释误会的话……就算有千般误会,解开后我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黑狐面神色顿了顿,朝她走去,将买的早膳递给她,丽娘说归说,该吃还是要吃,顺便嗅了嗅他身上的洗浴味,咬了口小笼包鼓着腮帮子道:“你洗过澡才来见我的,心里有鬼。” 黑狐面说:“因为有血腥味,怕你嫌弃。” 丽娘呆住:“你杀人啦?” 黑狐面说:“杀了很多人。” 丽娘:“什、什么人?” 黑狐面说:“仇人。” 丽娘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抓着他:“那你没受伤吧?” 黑狐面靠在窗边摇摇头,伸手轻捧着她的脸笑道:“我不瞒着你,也不会故意冷落你让你伤心,等事情结束后,你愿意……跟我去北方吗?” 第54章 五日后,西南涠洲,流沙河。 世人皆知朝圣者相安歌破境后自划一方天地为王,称作无方国,有传言它在林雾尽头,也有传它在十万大山之后,更有甚者传它在天上。 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能进入无方国领域,擅自闯入者全都有去无回。 明栗却知这无方国临南靠西,顺水而去。 流沙河深而阔,两旁山高遮日,清晨有雾漂浮,一艘有点规模的小商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站在船头着鹅黄色长裙少女低头看泛着涟漪的水面,今日追着她来的又多了两人。 从朱雀州到涠洲,这一路都有人跟着她,但只是观望,谁都不敢先动手。 只因为她曾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甚至死而复生,还在南雀大闹一场,杀南雀院长,两箭碎无间镜,甚至把崔瑶岑给关进了蜃楼海,至今还未出来。 有这些前提在,就算知道眼前人只是单脉满境也不敢轻易上前。 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是单脉满境,跟着明栗的人眼睁睁瞧着她昨日突破了阴之脉最后一重,现在是双脉满境了。 更别提这时候动明栗就等于是跟北斗宣战,如今南雀被里里外外杀了个遍,比当年的北斗更惨,倒是北斗有了崛起的势头,许多人都要掂量掂量。 最终让他们难以动手的,还是对明栗的恐惧。 她的天赋便是人们的恐惧。 明栗没管跟着她的人是因为知道他们不敢动手,只要他们不会自找没趣凑上来找麻烦,她也就当做没看见。 作为傀儡的青樱不能坐马车颠簸,好在去无方国也只能走水路。 青樱安静坐在船屋中,江盈被捆在船尾,身旁有一个木箱子,被砍去四肢的崔元西被关在木箱子中,只露出一个头来,满脸血污。 偶尔青樱按压玩偶的力道重了,崔元西会感觉五脏六腑被挤压,痛得吐血或是吐酸水。 明栗每天都在愁吃什么。 放眼这江河,唯有吃鱼。 她早起吸纳星之力后,望着桶里已经死了的鱼儿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能不能问跟着她的那些人要点吃的。 明栗伸手戳了戳翻白眼的鱼儿,余光瞥见一抹黑色,欣喜回头。 周子息站在船边,眉头微蹙地往后方看去:“师姐,你让这么多杂鱼跟着你干什么。” 明栗笑眯着眼:“不用管他们,等进入无方国境地,他们会被相安歌赶出去的。” 周子息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在水桶,瞧见那死去的鱼儿嗤笑声。 “你在做吃的?” 明栗说:“还没做。” 周子息说:“我记得师姐你不会。” 明栗点点头,“正好你来了,就算是影子,但做点吃的也没问题的吧?” 周子息站在原地没动。 明栗扬首看他。 周子息无动于衷。 明栗似感叹地说:“你以前会做给我吃的。” 处处照顾她,多好,成功把师姐养成日常废物。 周子息说:“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也没差,都是一样的。”明栗挨着水桶坐下,双手抱膝坐姿乖巧地扬首看他,“做完早饭顺便帮我扎个辫子吧,我离开朱雀州时买了簪子跟发带。” 周子息哼笑声,说得好像我一定会做似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 周子息:“你要吃死了一晚上的鱼?再钓一条。” * 明栗与师弟一起坐在船边,鱼竿立在两人中间,随着船只前行,鱼线也一直晃动。 许久都钓不到,周子息开始碎碎念:“你离开朱雀州的时候怎么不直接买?” 明栗说:“买鱼吗?” 周子息看她一眼:“买吃的,买什么鱼。” 明栗老实道:“急着带青樱去无方国,没时间。” 周子息:“她有这么重要?” 明栗点点头:“那肯定比买吃的重要。” 周子息冷淡着脸没说话,明栗歪着头看他:“你也很重要。” 师弟撩撩眼皮,漫不经心地问:“比买吃的重要的还是比带青樱去无方国更重要?” 明栗听得噗嗤一笑:“你最重要。” 师弟 第66节 以前的周子息听了该高兴疯,这会却还是懒洋洋的,眼神没有起伏。 “师姐,你这样是钓不到的。”他说完,直接以八脉法阵炸鱼,水下爆炸震动引得在远处跟踪明栗的人们吓了一跳,纷纷朝河上木船看去,却见这位曾经的朝圣者拿着渔网在捞鱼。 这些跟踪者纷纷传递消息彼此就这事讨论得热火朝天:朝圣者也有钓不到鱼而炸鱼塘的这天呢! “别炸了别炸了,太多吃不了。”明栗捞鱼的同时劝着周子息,“死鱼放着也……” “只是炸晕了,没死。”周子息刚要叫她多捞点养着备用,又想起他师姐在这方面没天赋,于是就没说。 让明栗养鱼,那之前桶里那条就不会死一晚上了。 明栗提着鱼桶满载而归,回到船屋厨房里边工具倒是一应俱全,毕竟她走时抢的江家的商船,船上还有不少能卖钱的货物。 周子息挽着衣袖,明栗放心地将一切都交给他,“我去看看青樱。” 离开南雀,没有足够的星之力蕴养,青樱的神庭脉恢复速度反而变得缓慢,如今依旧无法向外界表达,只能偶尔动一动手指,双眼依旧空洞灰蒙。 明栗摸了摸她的脸,确定没有需要缝补裂缝后才松开。 “子息在厨房做吃的,不过你现在还看不见他,他现在说话很毒,可能会伤到你,但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现在控制不住。”明栗知道青樱能听见,于是跟她碎碎念一会。 青樱很努力地听着,拼命想要给她反馈,却无事发生。 明栗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别着急,慢慢来,你会好起来的。” * 明栗自从破境成为朝圣者后就很少离开北斗,她只关注世界变化的大方向,像今年又有什么爆火的食物、绸缎、首饰等等却是一概不知。 多数都是听青樱或是外出回来的兄长提起的。 陈昼会定点来找她吃饭,偶尔也会提起外边有什么新的美食,多么多么好吃,有什么独特。 “像这样圆的锅分两半,汤料一边放辣一边不放辣,下边有火一直烧,像你喜欢吃的土豆片牛肉片随时都能下锅熟了捞起来吃。有的叫它古董羹,也有的叫它火锅。”陈昼跟明栗说着今年在北斗流行的吃法,“七星城现在每家酒楼都有,要不你抽空改天一起出去吃?” 明栗听得苦恼,沉思片刻后说:“我明日要帮天玑调整那边的天然法阵,后天要研究书圣的神迹异能,大后天要研究元鹿的,再往后要修复摇光院的天然法阵,一月一静思,相安歌让我帮忙解的器术难题还没看,神木弓的弓弦调试也还没做……” 陈昼打断她:“你这么忙?” 明栗点点头。 陈昼无语道:“你这么忙还有空天天教子息八脉法阵?” 明栗又点头说:“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最近七星城的火锅热潮引得部分弟子天天往城里跑,吃完带着一身汤料味回来引得出不去的弟子们嗷嗷嚎叫。 当月北斗七院弟子日常会议,各院弟子代表们提出的建议都针对斋堂,试图让斋堂引进火锅。 这段时间明栗久违地一个人吃饭,因为师兄师妹们都出去七星城吃火锅了,她以为周子息也去了,谁知道他却敲了敲院门,站在外边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没跟师兄他们一起去?”明栗问。 周子息给她带了辣味馅的包子来,在她桌对面坐下说:“因为我想跟师姐你一起去。” 明栗苦恼道:“这有些难,最近都没时间。” 周子息单手支着下巴笑眯着眼:“师姐,不着急,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去,师兄他们也就是觉得新鲜,等新鲜劲过了就会回来督促你吃饭了。” 他心里巴不得陈昼他们一直去外边吃饭不回来,这样就只有他跟师姐二人世界了,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还得安慰明栗陈昼只是觉得新鲜。 明栗问:“你去吃过吗?” 周子息摇摇头;“还没去。” 明栗起身道:“那一起去吧。” 师弟抬头看站起身邀请他的明栗,喉结上下滑动一瞬。 和师姐一起吃火锅这种事,周子息才不想要别人一起,于是他谁都没说,领着师姐进七星草,避开了陈昼等人在的酒楼,给明栗点了满满一大桌。 明栗起初听陈昼说得时候还以为这吃法会很麻烦,可她现在只需要坐在那等着周子息说能不能吃就行。 回去时还打包了不少,然后就在山门口遇上同样吃完火锅回来,手里拎着给明栗打包食物的陈昼一行人。 两方在山门口迎着夜里冷风静默对视片刻后,明栗拉着周子息就跑,陈昼在后面边追边骂:“你不是很忙吗?!” * 木船厨房里的周子息一边嫌弃一边动手,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大可以直接消失不管,但大脑却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他熬了鲜味的鱼汤,炸了鱼饼,去叫明栗过来将就吃时,顺手给她撒了辣味粉还调了新的辣酱。 某些东西像是被刻进灵魂深处,没能被洗掉,也没有被发现,直到遇见明栗后才慢慢苏醒。 周子息盯着桌案上的自己准备的食物沉思,片刻后垂眸看着他张开的手。 明栗闻着味过来了。 她看看盘子里的炸鱼饼说:“有点糊。” 周子息:“师姐,别挑剔,我现在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你指望一个半瞎子炸鱼饼能炸多好? 明栗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周子息漫不经心道:“没有,我眼睛很好,我故意给你炸糊的。” 第55章 明栗伸手捧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眉骨划过,“真没事?” 周子息看着她不说话。 片刻后他说:“师姐,你是不是因为炸糊了不想吃?” “没有没有。”明栗这才不管他,转身端着盘子离开厨房。 周子息在船上晃悠,走到船尾看见箱子里只露出一个头的崔元西,还有倒在地上被铁链锁着晕过去的江盈。 明栗从窗户探头看出来喊:“子息?” 一会见不到人她就开喊了。 周子息听到喊声后回头,走过来问她:“你还带些杂碎上船干什么?” 明栗叼着有点糊的鱼饼,话说得也有些含糊:“得把青樱的星脉换回去。” 周子息:“怎么不杀了那男的?” 明栗摇摇头说:“死很容易,但他不能死得太容易。” 这倒也是。 周子息靠在船边,视线越过明栗扫了眼坐在后边的青樱,轻抬下巴道:“师姐,你打算怎么说服相安歌帮你救青樱?” 明栗咬着鱼饼歪了下头:“就说,你帮我救下师妹。” 然后相安歌就会答应。 周子息眯了下眼。 从前他没怎么把相安歌放在眼里,是因为相安歌跟明栗只有器术交流来往,聊的都是星脉灵技相关,一看就很严肃,没那么多歪心思。 不像东阳的宋天九,相隔老远也要日常对明栗嘘寒问暖,有事没事亲自来北斗接人狂刷存在感。 有段时间人们热议东阳与北斗是否有好事将近,把他给气得不行,好几个月没出门,不愿听那些杂言碎语。 思及此,周子息忽然说:“我问了程敬白,他说你死后,东阳的宋天九马上就去了北境鬼原,也死了。” 明栗点着头说:“好像是这样。” 周子息:“好像?” 他直接问道:“宋天九不是为你而去才死的?” 明栗也直接否认:“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 周子息听笑了:“不是那种人,师姐你就这么肯定?” “他不是喜欢我。”明栗耐心解释,“如果他为了这种事就跑去北境鬼原送死,东阳早就恨死北斗了,宋天一对北斗的态度就不是如今这样。” 修心之脉的人,心思也聪慧,通透,对那些细微的情感十分敏锐,宋天九做出了看似暧昧的举动,但明栗清楚,他不是那个意思。 大家都是心之脉强者,彼此都明白想跟朝圣者算计耍心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宋天九就属于即使被你看穿别有目的,行为举止却又恰到好处不惹反感。 他掌握的度不多不少刚刚好。 一个如此精巧细算的人,不可能为“爱”疯狂,只会永远理智。 反而是她,才是七个朝圣者里最有可能“为爱疯狂”。 对于宋天九为何去北境鬼原明栗心里已有几个猜测,因为只是猜测有好有坏于是没说,吃完炸鱼饼后喝了口鲜暖的鱼汤,再次怀念曾经在北斗的日常。 周子息似乎将她的解释听进去了,又似乎是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不再问这事,在明栗的示意下挑拣着她买的簪子和发带给她扎小辫子。 明栗捧着汤碗时不时低头喝一口,“你要四家的超品神武?” 周子息:“不要。” “程敬白说的,他说接下来要去太乙抢碎星简。”明栗说着要扭头看他,被周子息点着额头推回去,她眨眨眼道,“我不知道你要无间镜,如果你早些说我就不把它碎掉了。” 周子息依旧漫不经心:“没想到我师姐单脉满境也这么厉害,碎了就碎了。” 说完又似想起什么,低头看她一眼问:“可是师姐,你的星脉跟从前不一样,既然能召唤神木弓,早在一开始就通知北斗你还活着了。” 明栗想了想说:“我死的时候,鬼原起了大火,所有的一切都被烧毁了……那些能焚烬世间一切的朝圣之火,不知该说是它没能焚烬我原有的星脉,还是说它给我烧出了新的星脉。” 她这番话说得有些绕,还带着几份猜测,可周子息却听懂了。 师姐活过来了,却小了几岁,在她这个年纪,似乎是刚成为朝圣者一两年内。 时光单独在她身上回溯,也许是把星脉也回溯到了那时,却被剥夺了境界。 “它能吞噬星之力的攻击,但也无论敌我,让我使用灵技耗费的星之力也挺大,偶尔还是能绕过它与原来的星脉力量相连,可南雀事后我忽然觉得……它并非是给我找麻烦的存在。” 明栗若有所思道:“它可能是在保护我原来的星脉不被毁掉。” 换种思路想,朝圣之火对她并非是压制,而是保护。 周子息专心扎着辫子,没继续问她。 师弟 第67节 明栗吃饱喝足,又练了练阴之脉的相关灵技,时间过得倒是挺快,周子息也没走,站在船边陪她说着话,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看着船下水面。 距离他们行船的速度,明日黄昏时分就能入无方国地界。 明栗想问周子息到底要做什么,可周子息就是不说,被问得烦了还会蹙眉,这时候明栗会在他撂狠话之前就转移话题。 “师兄不见了。”她趴着窗户垂下头,神色恹恹地说,“一个冒牌货在北斗待了这么多年,那师兄在哪?” 周子息:“你猜他是在北境鬼原战事之前就被调换了,还是在战事途中被调换的?” 明栗思考着,在北境鬼原战事之前,最先离开北斗的就是师兄陈昼。 但他是外出历练突破心之脉最后一重。 随后是青樱。 最后是周子息跟东野昀,这两人离开那天开始,她就收到北境鬼原有异样的消息,随着小冲突变成大冲突,外族部落攻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猛烈,难以招架,完全将边界处的大乾军队杀了个片甲不留。 来势汹汹,又如此突然,这才将明栗的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北境鬼原的战事,甚至离开了北斗。 三十三外族部落对北边内城的攻击肯定不是突发状况,而是有长时间预谋的。 在那之前,她为什么没察觉到一点异样? 明栗陷入沉思时,周子息说:“师姐,师兄外出也拿着七星令的,你再猜猜他用还是没用。” 明栗:“也可能像青樱一样出现没法用七星令的情况。” 周子息却看向她后方的青樱:“她不是见过师兄吗?如果知道师兄遭遇不测,肯定第一时间摔碎七星令,为什么当时不用?” 为什么不用? 大概只有一个原因,七星令传达不出去。 能限制七星令传音的,也就是限制星之力使用的地方。 天下有几个这样的地方? 明栗能想到数十个,一个个的找都不如直接问青樱来得快,可惜青樱现在无法说话。 这天晚上她在沉思中度过,连周子息何时离开也没发现,在船上喊了他一会,不见身影后才确定师弟是真的消失了。 * 翌日明栗听见后船传来咚的一声响后起身,她来到船尾,看见装着崔元西的箱子倒在地上,他艰难地张着嘴想要发声。 明栗蹲下身看他:“你想说什么?” 崔元西还没说话,曲缩在边上的江盈抬头语无伦次道:“我……我怀孕了……孩子……” 明栗越过崔元西去看她,平静道:“那又如何?我不杀你的孩子,也不杀你,只是把拿回我师妹的星脉力量。” 江盈难以置信,仰起头近乎歇斯底里道:“你怎么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杀!” 明栗笑了下,对她的指控怒骂无所畏惧,低头看张着嘴的崔元西,听他断断续续道:“陈……昼……我……知……” 听出他的意思后,明栗屈指弹了一粒丹药喂他,补充他星之力修复肉体,让他能有力气说话。 崔元西咽下喉咙里的丹药,缓了缓说:“青樱……” 明栗:“你想清楚再说。” 崔元西艰难道:“让我看看青樱……我就告诉你……陈昼……在哪。” 明栗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你想用师兄威胁我,让我为了师兄的消息妥协把青樱给你。” “胆子挺大。” 崔元西目光追随着她,因为没有了四肢而难以挪动,却还是拼命在地上爬动,“我要青樱……” 明栗拉过套在他脖颈的铁链,将他重新拖回了箱子里,“你的后半辈子想要再见到青樱,就自己努力试试。” 从今往后你活在地狱,青樱却不会回头多看一眼。 崔元西很快就感受到内脏被挤压痛苦大叫的滋味。 水面越来越开阔,两旁的大山逐渐消失,河面一望无尽,船只迎着日落的方向前进,跟在明栗后方的人们眼睁睁看着那木船在水面消失不见,一个个警惕起来左右查看。 当他们想要靠近前方时,却被一股强大的星之力杀退。 夕阳悬挂在天边,沉没一半在水下。 明栗站在船头朝前方看去,似无边界的水域看起来十分空旷,一道水柱升起后,无方国年轻的国主立在水面,抬首与站在船头的人目光相接。 “听说你还活着,有些惊讶。”相安歌说,“你活着回来第一个来见我我很高兴,但是你带着崔瑶岑的弟弟来当礼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明栗:“他不是给你的礼物。” 相安歌问:“那给我的礼物是什么?” 问得好。 明栗陷入短暂的沉默。 水面倒映的影子颀长,相安歌白净的脸认真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比真实年纪还要小上几岁。 “给你的礼物是一个机会,一个二次进行血养之术的难得机会。”明栗一本正经地瞎编,“而且还是给傀儡进行血养之术,整个通古大陆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 相安歌挑了下眉,笑道:“我喜欢这个礼物,进来吧。” 河水骤然散去,水域变作陆地,随着无方国主转身,一座座高楼升起,无数贴着简笔画脸的替身灵在街巷与高楼游走,身着侍卫与宫女服侍的替身灵则等在船边,伸出枯枝做的双臂迎接客人下来。 明栗牵着青樱下来,听相安歌说:“能不能把南雀的少主扔在船上?” 明栗说:“不行。” 相安歌叹气:“我不想崔瑶岑追到我这来要她弟弟。” 倒不是怕打不过,而是不想破坏他无方国的花花草草。 明栗说:“不用担心,在你治好我师妹之前,崔瑶岑都出不来。” 第56章 替身灵像是乡野田间驱赶鸟兽的稻草人,它在器术的改造下却不止是驱赶鸟兽,修者能对替身灵施展部分灵技以此提升熟练度。 几乎每家武院和宗门都有专门给弟子们练习灵技的替身灵。 像相安歌这种专门研究器术的强者,对替身灵的改造作用就更多了,完全可以让它们当做无方国的子民,放任它们自由生长。 每一只替身灵都由树木制成,头上贴着画纸表情做身份,相安歌还给城中的替身灵分了好坏。 有的替身灵一看就凶神恶煞,却在相安歌走过时瞬间变脸,怯懦恐惧地跑开。 明栗不是第一次来无方国,对这些见怪不怪,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相安歌是个只专心器术研究的怪人。 相安歌与这个世界划清界限,无方国是他的世界,通古大陆是外边的世界,无论外边如何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 他只关心在乎无方国内的变化。 “你去北境鬼原一战有什么收获吗?”相安歌扭头看明栗,没等她回答就表情恍然道,“收获应该是变矮了。” 明栗无视他的冷笑话,“幽游族的人很强。” 相安歌好奇问道:“有多强?” 明栗:“堪比朝圣者。” 相安歌说:“这个比是跟你比,还是跟别的朝圣者比?” 两人对视一眼,明栗说:“跟我比。” 相安歌点点头,若有所思:“也对,否则也不会让你死在那。” 明栗:“你似乎问了些废话。” 相安歌眨了下眼,视线越过她落在青樱身上:“好端端的漂亮姑娘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明栗说:“是崔瑶岑的弟弟把她弄成这样的。” 相安歌再次恍然:“难怪你也要把崔瑶岑她弟弄死。” 明栗看了看身边的青樱说:“二次转移血养之术你有多大把握?” 相安歌回答倒挺快:“一半。” 明栗听后开始犹豫,想着要不等她重修回朝圣者境界再动手时,又听相安歌道:“但她的神庭脉很强势,自己求生意识也强的话就有八成。” 于是她又放心了。 相安歌划地为王,一方之国的规模不小,人间皇宫金碧辉煌,城墙高耸,威严肃杀,花树造景堪称一绝,随处可见的替身灵日夜呵护这些花草的成长。 在无方国,一朵花过得也许会比外边的人还要幸福。 相安歌与明栗都是行动派,回到无方殿内就开始着手查看青樱的状态,桌案上放着不少需要用到的药品和工具。 明栗坐在旁边看着,两人时不时聊两句:“这几年你见过我师弟吗?” “你哪个师弟?” 明栗说:“周子息,八脉法阵很厉害那个。” “没见过。”相安歌摇摇头,“他怎么了?” 他果然没参与。 明栗也不知该开心还是遗憾,试探道:“崔瑶岑跟叶元青这几年的关系如何?” 相安歌:“不知道。” “书圣在忙什么?” “不清楚。” “元鹿都去过哪?” “不关注。” 明栗也学他一脸恍然道:“我懂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相安歌惊讶地扭头看她:“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明栗叹气:“你也出去走走吧,难道朝圣者会议你都没去的吗?” 师弟 第68节 “你死后就没去了,既然没人能跟我聊器术,我去做什么?”相安歌嫌弃道,“坐那听他们说那些有得没得,浪费时间。” 明栗点点头。 两人之所以能成为朋友,或许是因为他俩在某种程度上一样绝情。 对这片大陆未来走向的绝情。 让相安歌主动接触明栗的原因是在她第一次参与诸位朝圣者会议时,明栗听完书圣的长篇大论后,看似认真地问了句:“朝圣者还有必须履行的职责吗?” 什么职责。 不都是为了达到最强。 明栗知道从相安歌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便专心青樱的恢复,相安歌想问的倒是挺多。 “死过一次的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明栗说,“死了是不会有感觉的。” 相安歌:“怎么活过来的有想法吗?” “大概。”明栗说,“还只是猜测。” “你的星脉又是怎么回事?”相安歌回头目光点了点她,“八脉看起来都在,又有些奇怪。” 明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确实奇怪,修行的速度比以前快了。” “你以前根本就不用修行。”相安歌没好气道,“觉醒就是七脉满境,你修行的也就只有心之脉,怎么对比得出速度快慢。” 明栗说:“我大概用了七天将行气脉修行到满境,一个月后阴之脉满境,剩下六脉都保持在四五境。” 相安歌给青樱修复脸上的裂痕,语速有些快:“一境七十九重天,我见过最快的也是一个月一境,你直接七天就满境,接着又是一个月后满境,跟别人对比你是快了,跟自己比你是慢了。” 照明栗这个修行速度,说不定今年之内就能破境,重新成为朝圣者。 相安歌动起手来十分专心,后边注意力都在青樱身上,没管明栗。 明栗在旁看到夜深,确定不会有事后才悄悄离开去到屋外边。殿外亮着灯火,有替身灵悄无声息来来往往,其中一只停在她身前,递出的牌子写着:用膳否? 她点了点牌子上的否,替身灵便不管她,去给御园里的花浇水锄草。 明栗朝她住的偏殿走去,殿内不仅有替身灵在照顾花树,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在进食,她没管替身灵们,走到小狗不远处,蹲下身耐心看着它吃东西。 她很喜欢看猫猫狗狗们吃东西的样子,没事的时候能看一整天。 从前师弟也会陪她一起看。 无所事事又满足的一天就这样慢悠悠地过去。 周子息出现在殿内,本想叫师姐,却瞧见她神色恬静,眉眼带笑地看那只小狗吃东西。 记忆里这样的画面有很多。 他能一看一整天。 周子息望着明栗,忽然想曾经他看着这样的明栗时是何种心情——那是什么样的,明栗笑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在她转头朝自己看过来时,似乎心跳都会骤然停止。 于是到嘴边的一声师姐顿住,周子息没有叫她,像从前一样安静看着。 那些细碎且杂、日常却又充实的记忆画面,如今回想起来却都是惊心动魄的。 等那只小狗终于吃完,去追着忙碌的替身灵,目光追随它的明栗转身这才发现了站在后边的师弟。 “你什么时候来的?”明栗高兴道。 周子息走上前去,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看她,许久后俯下身去凑近些,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明栗没动,问他:“怎么了?” 周子息伸手轻抚上明栗的脸庞,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说:“师姐,看来我以前是真的很喜欢你。” 明栗点点头。 周子息看笑了,明栗也跟着他笑。 笑师弟已经有所感悟。 周子息托师姐的福才能进无方国看一看,对这里面全是替身灵的环境倒是挺满意,本想走远一点再看看,明栗在这时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说:“去做点吃的吧,无方国的食材肯定比我船上的多。” 周子息冷静道:“我不是你师弟,是你家御厨吧。” 明栗边笑边点头。 替身灵似乎是听见了关键词,又飘过来朝明栗递出牌子询问用膳否,明栗又选了否。 周子息:“怎么不让它做?” 明栗顺口答:“不是你每次在我外出的时候都要唠叨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周子息心想他以前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朝偏殿的厨房走去,明栗跟在他后边碎碎念,反正这里都是替身灵,她做出再怎么奇怪的举动来都不会有人在意。 * 青樱的状态有些复杂,又是傀儡术,又要进行血养之术转移星脉力量,先从哪一个开始动手相安歌思考了一晚上,最终决定先让她傀儡的状态好一些,把神庭脉养得再强势些才进行血养之术。 明栗问需要多长时间,相安歌说:“七天后,到那时一边进行血养之术,一边更改傀儡状态。” “七天后。”明栗看向青樱,“能让她听懂复杂的字句并给出反应吗?” 相安歌:“你想要她有什么反应?” 明栗说:“我想问她师兄的下落。” “看你提问的方式,到时候应该可以。”相安歌说完看她一眼,“你怎么又是找师弟又是找师兄的,连这师妹都是刚找回来。” 明栗叹道:“等你死五年再回来,也会满世界找你的替身灵。” “我不会。”相安歌一口否决,“我死了这些替身灵也就没了,我不用找,直接重新再造。” 明栗:“……” 无情。 在等候的七天时间里,明栗专心修行,无方国星之力充沛,加之替身灵太多,非常方便进行体术脉灵技,很快她的体术脉就被练至满境。 这屋门一开一关,相安歌就见到在御园里与替身灵对战练习灵技的明栗变成了三脉满境。 他说:“你真是修行如喝水一样的简单,这样的天赋很难不遭人嫉妒。” 明栗回头看他:“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修行速度变快了。” 别的人修行还要琢磨如何与星脉共鸣,如何掌握灵技,如何利用灵技晋升境界,而明栗不用去想,她什么都知道,也没有阻碍,只需要多练,境界自然而然就提升了。 某天相安歌看得手痒,与明栗交手,打完一场下来,明栗神庭脉反而晋升了两个境界。 相安歌发现了,他跟明栗打反而会加速她的修行,于是再不管她。 明栗看着自己的手掌沉思,朝圣之火的火焰偶尔会在她掌心若隐若现,最初开始的那股灼伤感也相对减弱,不知是否跟她境界提升有关。 * 第七天的晚上。 明栗坐在屋中看相安歌唤醒青樱的八脉,确认没问题后才低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似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洗去地鬼的人性需要做些什么吗?” 相安歌头也没回道:“地鬼的人性还需要想办法洗?他们不是倒霉点的直接就没了。” 明栗说:“也有不倒霉的那种。” 相安歌这才回头:“你不如说说地鬼的人性是什么意思,地鬼有没有人性这种东西,你我应该是最清楚的,朝圣者骗骗世人就算了,你跟我绕什么弯弯肠子?” 明栗停笔抬头。 地鬼是只知道杀人的怪物。 地鬼杀第一个人就会觉醒变得冷血无情。 地鬼没有人的感情。 地鬼是恶的本身。 都是骗人的。 谎话信的人多了,就成了真话,于是某些地鬼也开始认为,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可更多的地鬼活在人群中望着周围来往的人心有疑虑,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我们要藏起来,他们却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也许朝圣者行气字诀的最高境界并非一字屠一城,而是一句话,更改所有人的命运。 相安歌见明栗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才恍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对面坐下说:“哦,你现在不是朝圣者,估计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明栗皱眉。 相安歌说:“就算你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与它对话必须要八脉满境才行,你看,你现在是没法听见它的声音吧?” 明栗知道他说的“它”指什么,于是摇摇头,若有所思:“确实,难怪跟地鬼有关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一个说地鬼是恶的人是要将地鬼赶尽杀绝,第一个说地鬼需要觉醒的则是对他们有了恻隐之心。历代朝圣者对地鬼无论是同情还是厌恶,都改变不了他们需要被抹杀的处境。”相安歌说起这些大秘密时表情却像是在聊今儿天气是好是坏,“但作为朝圣者,对某些地鬼该杀还是要杀,因为他们确实已经变成了恶,而你也是这么做的。” “其他的我没法告诉你,你努力修炼吧,我觉得你重回朝圣者也花不了多长时间。”相安歌又重新起身,“地鬼的事也不用告诉我,我对外边的恩怨没兴趣。” 明栗静心下来沉思,开始回忆从前种种。 * 在她到生死境,距离朝圣者只差一重境界时,在庭院屋檐下静坐看夜里银河,东野狩坐在一旁煮茶,同时与她讲星辰万象。 明栗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明澈的眼眸倒映天上星辰,在破境的前一刻说:“爹,人为什么只有八脉?” 话音落,在东野狩回首瞬间,北斗有了新的朝圣者。 第57章 在明栗沉思的时候,余光瞥见相安歌伸手捏了捏青樱的脸,她回过神来问:“你干什么?” 相安歌也回头看过来说:“傀儡的僵硬化好多了,已经能捏点肉出来,你试试?” 明栗将写好的纸张放在桌面,起身去捏了捏青樱的脸,确实如他所说,傀儡的僵硬化好了许多,裂缝也逐渐减少,只是仍旧毫无血色。 等到血养之术后,她才会恢复正常人的样子。 明栗问:“我师妹的神庭脉恢复的怎么样?” 师弟 第69节 相安歌:“你可以问她你师兄的下落了。” “真的?”明栗有点惊讶,“她能说话了?” 相安歌:“不能。” 你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明栗无语地看着他,相安歌挑眉:“这不是看你着急,一天都等不了,虽然说不了话,也无法跟她的神庭脉沟通,但是她已经能理解复杂的信息并作出反应。” 说完又补了句:“她很聪明。” 明栗回到桌边坐下,将之前写好的纸张铺开,上面写着的都是禁止使用星之力的地方。 相安歌带着青樱在她对面坐下,对青樱说:“你看看这些有没有你师兄可能在的地方。” 青樱伸出的手在上空盘旋犹疑,听着明栗念出一个个地名,僵持良久一张也没有选。 “禁止星之力的地方还有吗?”明栗问相安歌,后者摇摇头,“我知道的你都已经说完了,或许根本不在这些地方。” 明栗想了想,将范围扩大,直接写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问青樱:“这次呢?” 青樱的手缓缓移向其中一张,伸出的手指最终点在纸上。 那白纸上写着一个字:西。 * 南雀与北斗的恩怨被传至四方,各地都在看这事热闹,西边的一线红商会着手进驻南方,为南雀提供治愈医者和丹药买卖。 如今南北两方打起来,各大商会都看准了商机,要么疯狂撤资,要么赶着往南边派人。 千年大宗门没那么容易就垮掉,至少在垮掉之前,也够他们吃口肉喝口汤。 整个通古大陆的重要商会约有八成都在西方。 西面的商业发达繁荣大陆上无人不知,想要赚钱发家的都往西边跑,想要当官发财的则往帝都爬。 西方的修者们大多都为商会服务。 这边的武院会有专门针对毕业后进入商会的课程,比如教习各地形该如何走商看货,如何以灵技生产商品等等。 这样的武院门牌上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商”字做标志,以此表明这家武院是有商会课程教习,也代表这家武院背后有着某家商会靠山。 别的地方武院基本被大宗门与帝都武监盟统治,私人武院更是少见,商会武院基本没有,唯独在西边,商会武院数量一度反超宗门与武监盟。 也只有西边才能如此。 所以想要在商会干活赚钱的修者,都会不远千里地来报考西边的武院,或者,加入西边的超级大宗门——太乙。 如果说通古大陆八成的重要商会都在西边,那么这八成里,还有三成是太乙七宗的。 每家商会或多或少都需要从太乙七宗取得珍贵货源,而从太乙七宗出来的弟子,也大多数都加入了自家商会。 剩下五家中四家都有帝都权贵扶持,唯有周氏商会,无依无靠,却在超级宗门与帝都权贵的你争我夺中杀出一条血路,坐稳了八大之一的位置。 传闻周氏高祖也是名朝圣者,但有关消息少之又少,连真假都难以辨认,周家也低调,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传闻。 * 周氏家主近日有些烦恼,事关两位子女。 商场上的争斗不可避免的涉及到了儿子跟女儿。 最近一线红的会长告诉他,太乙朝圣者叶元青的女儿,叶依依比武招亲一事并非谣言,而是事实。 儿子周逸心悦叶依依,整天跟着人转,甚至还为此入了太乙七宗当弟子丢尽家族脸面,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就是不听。 若是比武招亲一事是真的,那周逸肯定会参加。 一线红是太乙掌管的商会,商会长在酒局上朝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们家小公子那心意,太乙那位大人也不是不知道,都记在心里呢。这次比武招亲,说不定就是专门给小公子的机会。” 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乙在向他传递交好的信号。 可周家主又觉得,叶元青不该是会拿自己女儿当做交好筹码的人,拿他儿子当筹码到算可信。 隔天,帝都权贵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在某次来西游时,对女儿周采采一见钟情,问她是否愿意去帝都长住。 若是答应了,周家未来百年都可无忧。 而太乙这边,叶元青还是强盛之年,太乙在西边的地位更是无人能撼动分毫。 要么选太乙,要么选帝都。 这两家是在逼他做选择。 周家主还在沉思时,今日女儿周采采却找上门来,跪在门外道:“爹,我已经知道帝都传言的事了。” “你跪下干什么?”周家主纳闷道。 周采采仰起头,杏眼水润明亮,语气真诚道:“爹,我想去帝都。” 周家主顿了顿,问:“你喜欢太子?” 周采采老实道:“我不喜欢太子,但我想当太子妃。” 周家主:“……”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都是自家人后才松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周采采的额头,没好气道:“你别想着一出是一出,这可不是能随便乱说的。” “爹,我是认真的。”周采采伸手抓着他的衣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向您保证,我绝对不会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事。” “太子如今需要我们周家的势,我们大可借他一会。爹,你相信我,不管帝都局势变幻如何,我们周家都稳赚不赔。” 周家主是第一次见到女儿如此认真的模样,她并不是来寻求意见的,她是已经做好了决定,自己同不同意,她都势在必得。 “如果我同意你……那你哥哥就永远也娶不了他喜欢的人。”周家主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采采笑道,“爹,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本来也不同意哥哥这事。” 周家主叹气,伸手扶她起来:“我先叫他回家一趟。” * 叶依依与父亲离开宗门时,特地嘱咐周逸帮她照顾好灵田,里边栽种的碧血草跟无花血果都是要拿来给大师兄辅助修行的。 周逸也特别高兴地答应了,每日早起晚睡帮她看守灵田,定时浇水锄草,再自献星之力蕴养,等着叶依依回来能看见这些药草又长高一截。 他一心一意,完全没有多想其他。 叶依依的哥哥,叶风鸣拎着坛酒蹲在边上看周逸这个大傻子在灵田里忙来忙去,又一次思考,这种人傻钱多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要不是家里有钱,应该早就饿死街头了吧。 叶风鸣喝了口酒,周逸挠着头跑过来问他:“叶兄,这碧血草不知为何变得焉巴了该怎么办?” “焉了就代表快死了,快死了就代表没用了,那还愣着干嘛,拔了呗。” 周逸连连摇头:“不能拔,要是碧血草少了依依回来发现会生气的……要不我去买几株碧血草回来你看行吗?” 叶风鸣坐在栏杆,靠着廊柱吊儿郎当地笑:“我看不行啊,这可是我妹妹种给她宝贝大师兄吃的,你从别处买来充数,她知道岂不是更生气?” 周逸听得微怔。 叶风鸣乐道:“干嘛这副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这灵田里的东西是她给钟安期准备的?” 周逸摇头:“我刚知道。” 叶风鸣问:“那你现在知道了还要接着照顾?” 周逸点头:“我要是不接着照顾,这灵田里的东西就真的要死了,那不是浪费了。” 叶风鸣听了就特别不理解,直言道:“我说你这人,是不是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啊?我妹知道你喜欢她,还指使你帮忙照顾灵田,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在这当什么老好人,傻逼兮兮的。” 周逸愣了下,接着叹气:“倒也不必这么骂我吧。” 叶风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你该骂。” “她是不是今晚才回来?我去商会那边看看还有没有没卖完的碧血草。”周逸说着就卸下身上的工具,“麻烦叶兄帮我看一下灵田,防止等会又有幽虫出现。” 叶风鸣:“我不帮。” 周逸没法,又回灵田里撒了药才走,心里还算着时间赶回来驱虫。 叶风鸣见他走远后眯了下眼,觉得这傻子得醒悟才行,于是跳下围栏,来到灵田里又撒了一遍药,接着时不时再洒一下,看着本来就焉焉的药草因为施药过多开始落叶后笑出声来。 等他俩回来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周逸走到一半就收到传信,家里人要他回去一趟商议事情,于是又加快瞬影速度,刚出太乙地界,就见长满芦苇的河道附近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太乙的大师兄钟安期。 他本想当做没看见就此离开,却见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钟安期突然发狠地朝前一踹,一个人影被踹飞落水,周逸瞬影停下,隔着芦苇小心抬首看去,悄悄开了冲鸣脉听见前边的对话: “你还敢回来找我,谁让你冒充他去北斗的?这些年你在北斗过着摇光院大师兄的生活,被北斗众人捧着就忘了你自己到底是谁?” 被揣进水里的人咳着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抬手擦着嘴角,发丝凌乱遮住了他的容貌让周逸看不真切,只听他冷笑道:“我回来找你你怕了?我可是专门回来谢谢你的啊,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在北斗过这几年,要不是你,人家真正的北斗大师兄可不会还在天坑当个给太乙拼命卖力干活的奴隶。” 钟安期抬手正要再揍,两人却同时朝芦苇后方看去:“谁?!” 周逸转身就跑,强势的星之力却在后方紧追不舍。 第58章 叶风鸣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周逸回来,想着这傻子该不会还真的去他家商会里找能用的碧血草了吧。 可若真是找了周氏商会,区区碧血草还不至于耽误这么长时间。 叶风鸣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倒是听见了自家父亲与妹妹回来的消息。 路过的弟子告知他:“叶圣与大小姐已经回参宿峰了。” 叶风鸣想了想,扔掉酒坛子朝参宿峰赶去,到了山峰大门时被拦下,拦他的弟子也有些为难,在他开口询问之前就解释道:“师尊在跟商会的人谈事,没他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去。” 刚回来就忙商会的事,叶风鸣也知道轻重缓急没有硬闯,正觉得无趣要走,就见钟安期脸色微沉地从下方石阶走上来。 钟安期像是有心事,步履急促,也没有看他一眼,门口的弟子也没有拦他,垂首道了声大师兄放他进去。 叶风鸣:“……” “为什么他能进去?” 弟子忙道:“是师尊的意思。” 师弟 第70节 叶风鸣原本是要走的,这下像是跟什么赌气似的呆在原地不动了。 * 参宿正殿内。 叶元青站在门前,屋内并没有什么商会的人,里面只有太乙历代宗主和朝圣者们的画像与牌位,参宿正殿是用来祭拜和静思的地方。 叶依依站在檐下欲言又止,直到见钟安期进来才高兴道:“大师兄!” 钟安期听见这声喊表情一僵,低垂着头收敛心绪上前。 叶元青背对两人道:“下去。” 钟安期没动,叶依依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换做平时就跟父亲撒娇了,但现在却敏感发觉气氛不对劲,于是心中虽然不愿,却还是往下走去,一步三回头道:“爹,虽然不知道你干嘛生大师兄的气,但是你可别动手打他啊,大师兄修行也很辛苦的。” 叶元青与钟安期都没说话,听着叶依依碎碎念走远,直到她离开正殿,立在旁侧的长剑忽然朝钟安期杀去。 整个大殿都弥漫着朝圣者星之力的压迫感,在这份压迫中钟安期被剑柄击中飞出去老远,长剑出鞘,钟安期瞳孔紧缩,立马抬手以星之力抵挡。 “师尊!” 钟安期想要解释,张嘴刚喊了一声就被剑势攻击逼迫收声。 他知师尊动怒,这时候反抗只会加重怒火,于是放弃抵抗,被剑鞘打跪在地,剑尖直指他额头,却还是留他一命。 钟安期满头大汗,跪下时双肩都在颤抖,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在长剑停下时心头松了口气,哑声开口:“师尊,弟子知错。” “知错?”叶元青沉声道,“明栗没死,你觉得她是否会听你认错?” 钟安期攥紧了拳头,在殿内的星之力压迫下止不住地颤抖。 他说:“当年并非我一人……” 叶元青:“人多人少有什么意义,你觉得她会听吗?” 殿内的星之力压迫再次加重,钟安期只觉得气血翻涌,死咬着嘴唇压着已到喉间的腥血。 “你该庆幸她如今只是单脉满境,不是当年的全盛时期,但按照她的修行速度,重回八脉满境也只是时间长短问题。”叶元青转身朝跪在下方的弟子看去,眼眸中有冷冽的杀意闪烁,“做事不该犹豫不决,既然有胆子做,也要有脑子做得漂亮些,可你却让北斗的人发现了端倪,甚至瞒着我到现在才发现。” 钟安期急切道:“师尊!我并非有意……” 叶元青神色沉怒道:“事到如今说有意无意这些根本毫无意义!你既然走错一步,那就别让自己再步步错下去!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钟安期被吼得再次垂下头去,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叶元青:“我问你,是谁让他去北斗假冒陈昼的?” “弟子不知……那日在天坑一别后,我就再也没去看过他。”钟安期艰难道,“今日若不是顾七找来,我也不知在北斗假扮陈昼的是他……但当时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南雀的少主,崔元西。” 南雀。 崔瑶岑。 叶元青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转过身再次背对钟安期道:“去天坑,把人杀了。” 钟安期惊愕抬首。 没等到他的回答,叶元青冷淡道:“怎么,你想等着明栗找过来然后发现陈昼还活着的事实?” “没有。”钟安期一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弟子这就去,只是……周逸该怎么办?” 叶元青说:“扔去天坑。” 钟安期不敢相信:“他可是周氏……” 叶元青淡声道:“那又如何?周氏在西边这么多年,这些年越发目中无人,也是时候敲打一下,让他们周家知道,这西边到底是谁的天下。” 钟安期心中再松一口气,由衷感激地朝叶元青一拜。 这天下只有师尊,在他犯错走错路做出错误的选择时,永远站在他后边。 在钟安期离开时叶元青又道:“不日后,依依会有比武招亲。” 钟安期脚步顿住。 叶元青说:“你不得参与。” * 叶依依本想待在殿外偷听的,却被她父亲的星之力横扫摔出去,哎呀一声从地上起来,气呼呼地拍着裙子上的灰尘往外走。 正巧看见站在外边的叶风鸣,于是喊道:“哥!” 叶风鸣不待见她,听闻声响也只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被拦在外边进不来啊?”叶依依笑盈盈地走过来,“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进来?” 叶风鸣问:“爹不是在跟商会的人在正殿谈事?” 叶依依摇头笑道:“哪有商会的人,爹在跟大师兄谈话呢!” 叶风鸣去看拦他的弟子,弟子们也是满脸茫然,不等他们反应,叶依依已经恍然道:“噢,我知道了,爹爹肯定是不想见你,所以才让他们说是跟商会谈事,不让你进去惹他心烦。哎,我早说你跟爹道个歉服个软不就好了,你非要跟他倔。” “他跟钟安期谈什么?” 叶依依撇撇嘴:“不知道,爹不让我听。” 叶风鸣陷入沉思,叶依依还在旁碎碎念,“你想不想听我这次去南雀遇见的事?保证你想不到,也后悔没有亲眼见到!” “不想,不听,没兴趣。” 叶依依只当没听见,跟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直到两人瞧见出来的钟安期,她才转身朝钟安期跑去:“大师兄!” 钟安期抬首朝她露出一抹笑。 叶依依一说就像是停不下来:“我爹没跟你动手吧?是什么事让爹这么生气,解决了吗?要不要我去帮你说说好话?” 钟安期笑道:“没事,是我做错事惹恼了师尊,现在已经解决了,你不用担心。” “是么?那就好,我还是第一次见爹这么凶你。”叶依依吐了吐舌头,抓着他的手道,“你最近修行是不是遭遇瓶颈了,我灵田那边可是种了很多好东西,这次回来就该成熟了,走,我带你去看。” “依依,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等晚点再回来看,不然又该惹师尊生气了。”钟安期拦下她。 叶风鸣靠着峰门石柱哼笑声:“我劝你还是别等了,赶紧回去看看你的灵田都成什么样了。” “你说什么呢,灵田有周逸帮我看着,怎么可能会出事。”叶依依不信,却还是听话地松开了钟安期,“好吧,那你先去忙吧,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大师兄你看你都瘦了。” 叶依依惆怅地望着钟安期。 钟安期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朝山下瞬影而去,走得很着急。 看来是真的很忙。 叶风鸣蹙眉,这都快天黑了,周逸这傻小子还不回来?他瞥见叶依依离开,问:“去哪?” 叶依依:“去看看我的灵田啊。” 叶风鸣伸手抓过她往反方向走,叶依依挣扎道:“你干嘛!” “先去别处看看。”叶风鸣道,“说说你这趟南雀之行都看见了些什么。” * 天已经黑了。 钟安期是真的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再踏进天坑一步,可他没得选择,从他第一次进去时就该知道的。 前方山道口被人打开,入口的人示意他进去,钟安期面无表情地牵着马车绳子走进前方闪烁着火光的山洞口,马车里装着失去意识的周逸,他双眼蒙着黑布,双手也反绑在身后,完全不知自己即将去往何处。 今日不是送货的时间,所以山洞里十分安静,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动。 山洞里边非常宽阔,两排马车并行也绰绰有余,因为平时送货出货的马车是同时进行的,所以必须扩建宽广,也方便运输较大的货物。 钟安期绷紧神经往前走着,从他进入山洞口的时候就能明确感觉到体内的星之力在消失,他感受不到世间半分力量,因此也无法运用任何灵技,就连星脉的意识也若隐若现。 一直到他走到出口,看见明亮的光芒,洞口崖下有着一望无际的火焰之地,高楼矗立围绕着一个大圆,是天上星辰坠落后砸出的大坑,边上的高楼金碧辉煌,燃烧着金橘色暗火的天坑中却有黑烟起伏。 在这里,是没有星之力,没有修者的世界。 天坑朝西处有三座最高最大的阁楼,每一座都有七层之高,只有中间那座大楼顶上有一轮金日照亮地下的黑夜。 它名叫咸池,是天坑所有奴隶的主人们居住的地方。 钟安期牵着马车朝咸池方向走去,因为今日不是送货和出货的时间,所以路上没有看守,他下了山崖,来到天坑附近后才有守卫。 这里的守卫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懒洋洋漫不经心,一个个都背着弓箭,身旁放着好些备用的箭筒。 有的守卫还会彼此谈笑,拿起弓箭对准了天坑里面干活搬运的某个奴隶射去,若是没射中,其他人就发出哄笑声,射箭的人有些恼怒,扒着眺望的栏杆朝下方奴隶怒声道:“别他妈愣在那偷懒!” 钟安期走在去咸池的路上,余光瞥见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燃烧着火焰的地上行走,他们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连脸都看不清,只麻木地背着背篓或是抱着罐子干活。 皮肉被灼烧的味道偶尔会被风传到上边来,闻到味道的守卫们皆是满脸嫌弃地谩骂。 随着靠近咸池,能闻到淡雅的香味,是专门点燃来驱散天坑里的臭味的,脖子上带着铁铐,缺手断脚的奴隶们在咸池楼下更换香料。 钟安期不去看这些人,面无表情地朝楼上走去。 他要去六楼。 六楼大门没关,有奴隶举着洗手的托盘站在门口,见有来人便跪下高举托盘,钟安期还未进去,就听里面传来怒喝声:“老子让你叫些会跳舞的美人来,你看看这些歪瓜裂枣跟美人两个字有关系吗啊?还有这一个个跳的是舞?是你妈的丧事舞是不是!” 随着怒喝声,屋内那抹高大的影子拔刀朝站着的舞女斩去,头颅落地,却没人惊叫。 大家都已经习惯。 钟安期刚来就被溅了一脸血,他抬手擦了擦,有些不悦地朝拿刀的男人看去:“汪星主。” 汪庚哟了声,抬手把刀扛在肩上,衣襟敞开,满身酒味,眯着眼看来人:“这不是咱们叶圣的爱徒,钟大少爷,怎么有空来这了?” 钟安期擦去脸上的血,只觉得晦气,视线恢复后瞧见落在地上的头颅化作一滩血会,被砍去脑袋的女人又恢复了原样,神色麻木地与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 他收回视线,将手中绳子扔过去,倒在地上的周逸还没醒来。 钟安期说:“这是我师尊给你们的。” 汪庚没动,站在一旁的独眼男子上前查看后朝他摇摇头,汪庚这才问:“叶圣给的新奴隶,有没有点特色?” 钟安期说:“是修者。” 汪庚听得笑了,扛着滴血的长刀走到周逸身前:“修者,好东西啊,我这边已经好久没收到修者了,都是些没意思的玩意,连地鬼都不新鲜了,还是修者好。” 说完指使独眼男子:“石当,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给咱们钟大少爷倒杯酒来,当初可是误把咱们叶圣的爱徒当做奴隶使唤了一番,这么现在还记不住人家这张脸?快点去!” 石当连连道是,转身去拿酒杯。 师弟 第71节 钟安期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微变,在汪庚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死死压着,要自己冷静,重新开口:“还有一事,我师尊吩咐,要杀了当初跟我一起来的那位修者。” 汪庚眼都没抬一下:“那人早死了。” “……什么时候?”钟安期有瞬间的恍惚。 “我哪记得一个奴隶什么时候死的?”汪庚不耐烦道。 钟安期深吸一口气,又问:“死在哪?” 汪庚挑着眉看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要压钟安期一个头,在这个没有星之力,修者没有半分赢面的世界里,他带来的压迫感让钟安期感到窒息。 “死在哪?你这话问的……钟大少爷,你看看我,我会知道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什么时候死,死在哪吗?”汪庚哈哈笑道,“这里无时无刻不在死人,有的能活,有的活不了。死了就是死了,反正都是些干活的,出不去这地方,横竖都是死。你让叶圣放心,进了这地,早晚的事。” 钟安期藏在衣袖下的手发着抖,大脑止不住地发晕,那些不堪受辱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记忆里有汪庚大笑的声音和他那把刀斩下的带起的血色,他不断让自己冷静,从眩晕中活过来,重新看清眼前的人。 他说:“死了就行。” 汪庚目送钟安期离开,扫了眼跪在地上的舞女们,忍不住恼道:“都滚!看见就晦气!” 舞女们匆忙离去。 汪庚看看地上的周逸,再看看跪在门边举着洗手盘的奴隶,又心情好起来,伸手在奴隶脸上连拍数次:“看见没,当初跟你一起来的家伙,刚都没认出你,人家可是叶圣的徒弟,所以能从这出去,你是什么?” 他喝了酒,酒劲上头,打得越狠,一巴掌把人拍倒下,“一个个的,以为是修者就了不起?能感知到星之力很了不起?到了这,老子说了算!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还想从老子手里抢人,来来来,你说,这成千上万的奴隶,你说,你说你这次又想救哪个?” “你他妈自己都救不了还想着救别人!” 被打倒在地的奴隶一言不发,头发散乱着也看不清他的容貌,举起的双手有着数不清的伤疤新旧交替,随着他的动作,束缚在身上的铁链也随之发出声响。 站在后边的石当犹豫道:“星主,毕竟是叶圣的要求……” “你让朝圣者来这试试?”汪庚回头咧嘴一笑,一手握着肩上长刀,“我告诉你,就这地方,朝圣者来了也都一个样,不然他叶元青怎么让他徒弟传话不自己来?还不是怕自己在这没星之力,跟咱们一样,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嘿,他是怕了,赌不起。” 他打了个酒嗝,握着刀指石当,吓得对方连连后退:“你他妈给老子小心点,搞清楚,你是该怕叶元青还是怕我!” 石当立马跪地:“是我说错了,是我错了!” 汪庚回到坐位,双脚搭在桌案,仰头喝着酒,一手指跪在门边的奴隶:“刚好又来了个修者,你去,把他打醒。” 奴隶这才放下已经空了的洗手盘,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似麻木地走到周逸身前。 汪庚:“用点力啊!他要是不见血,今晚见血的就是你,听见没?” 奴隶伸手抓起周逸的衣领,乱发下的眼眸中倒映着这倒霉鬼的脸,恍惚觉得与他某位师弟有些相似。 第59章 周逸是被奴隶揍醒的。 一拳又一拳,没什么技巧,也没用其他方式,单纯地朝着他脸上挥拳头。 周逸刚醒就被揍懵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耳鸣声声,听不清眼前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恍惚间听见大笑声,而抓着他衣领的人松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还没看清揍自己的人长什么样,就见对方突然被踹倒在地摔飞出去,男人的大笑声传入他耳里:“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 被揍的人变成了倒在地上的奴隶。 周逸撑不住地闭上眼,最后看见的景象只觉得是一场噩梦。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变成了戴着铁铐的天坑奴隶。 奴隶没有睡觉的屋子,他们就住在天坑的沙河边,十多人挨着一棵棵叫不出名字的巨树休息,潺潺流水能消减这里面的炎热,那些高楼在天坑里的奴隶们眼中堪比天高。 周逸感觉自己伤得不轻,动一下都难受得很,哪哪都疼,尤其是脸,眨眨眼都疼得厉害,让他郁闷许久。 在芦苇河边听见钟安期与神秘人的谈话后周逸就知道糟糕,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虽然跑得及时,但钟安期穷追不舍,只要耗下去到了城里他就有机会跑掉的,却好巧不巧被叶元青的星之力给拦下了。 他摔倒在地刚想要叫被芦苇遮住的叶依依,却还没叫出口就被钟安期打晕过去。 北斗的大师兄被人掉包这事钟安期是知情的。 假扮陈昼的人被戳穿后还跑来找钟安期。 周逸曲缩在地思考着,大脑活跃,努力忽视身体的疼痛感去想别的事情。 他是被叶元青的星之力拦下,很明显钟安期追逐他时被叶元青发现于是出手帮忙,却没有惊动叶依依,应该是不想被她发现。 钟安期作为太乙的大师兄无可挑剔,温和有礼,就算知道他喜欢叶依依也从未有过轻视或者敌意,仍旧当他是需要照顾的太乙师弟。 周逸对钟安期也是佩服的,可今夜之后,他觉得或许自己真如叶风鸣所说,有点傻。 首先得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然后再以……嗯? 周逸脸色微变,他颤抖着眼睫,缓缓垂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在这里,你感知不到星之力,也无法使用星脉力量。”身旁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将周逸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去,瞧见一张满是泥泞的脸,头发也乱糟糟的,只有那双眼格外明亮。 少女双手抱着膝盖,歪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他,“马上有监工会过来巡查,可别让他们发现你已经醒了,不然会拿你寻开心的。” 周逸心说监工是什么,你又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在这,但他信了少女的话,闭上眼,因为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下来巡查的监工们满脸不耐烦,挨个圈子看这些奴隶是否有好好休息,还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其中一人踹了脚周逸,差点没把周逸痛得叫出声来。 “这新来的还没醒?” “被揍得挺惨。” “之前我看他那样像是哪家公子哥,怎么也到这地方来了。” “太乙送来的人,公子哥算什么啊。” “……” 监工们边说边笑着走远。 周逸算着时间差不多后才悄悄睁开眼,他艰难地坐起身,朝少女挨得近些好听清她小声说的话。 少女说:“对不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也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周逸努力去想之前在阁楼上揍自己的人长什么样,却想不起来,或许他根本就没看清,只记得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脸上,没了星之力的防护,也不是修者之间的战斗,单纯的拳击敲打力量。 “他是谁?” 少女:“一个好人。” 周逸又问:“你是谁?” 少女沉默片刻,轻声说:“……是天坑的奴隶。” 周逸听得愣住,缓了缓又道:“我是说名字,我叫周逸。” 少女摇摇头说:“奴隶是没有名字的。”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回答。 周逸转动自己的小脑瓜,飞速理解当下的情况,“也就是说……这里是个奴隶坑。” 少女点点头。 周逸陷入沉默。 钟安期的心有这么黑吗?竟然把他关在限制星之力的努力窝里,不,应该说叶元青对周氏的敌意有这么大吗? 竟然敢不顾他爹的面子对自己下黑手。 还是说……叶元青如此态度,是因为他听见了不该听的。 我又不是一定会往外边说,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直接就动手,看来还是对周氏商会有想法。 周逸在心里叹气,抬眼看少女:“你在这里多久了?” 少女垂着眼帘道:“记不清了。” “你跟之前在阁楼揍我的人认识吗?好歹挨了顿揍,换他个名字不亏吧,还是说他也是奴隶没有名字,那也总有代号吧,不然你们平日怎么称呼?” 这番话说完,周逸觉得自己心态真是好极了。 少女似乎也被他的态度吸引,明亮的眼眸透着几分好奇,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后说:“你心态真好。” 周逸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我爹只会说我笨,愚蠢,他虽然常骂我,但发现我不见肯定还是会想办法找我的,到时候……” 少女却轻声道:“可这个地方,就是用来折磨你们这些心态好的人。” * 无方国。 明栗见青樱选了西方,于是又写下已知西边限制星之力的地方再让她选,青樱却没做选择。 她停笔想了想,抬首与相安歌对视一眼,相安歌说:“也许西边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明栗:“你?” 相安歌:“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明栗叹气:“我开始好奇你是怎么成为朝圣者的了。” “这有什么好奇的,你想知道我可以说,这个我倒是不介意说一说的,最开始是……”明栗打断相安歌,重新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名,“以后再说,现在我想知道别的事。” 相安歌耸耸肩,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一派轻松。 明栗将新写的纸张递出去问明栗:“是太乙吗?” 相安歌挑了下眉,有点惊讶。 青樱的手悬浮在纸上缓缓下坠,却与之前不同,只是在纸上悬停,没有点下去。 明栗又问:“不在太乙,但是与太乙有关?” 没有傀儡主人的指令,青樱无法摇头或者点头,明栗也不可能让崔元西过来,青樱也只能努力做到这种程度。 就像你明明会说话,也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可张嘴说出的字句却是混乱或者跟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毫不相关,意识清醒,身体却难以跟上。 青樱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她能听懂明栗等人的意思,可是想要给出回应,却非常难,全靠修复的神庭脉强撑。 相安歌见青樱的手悬停,便道:“有点勉强她了。” 师弟 第72节 青樱努力将悬停的手按下,在纸上点了点,代替点头回应了明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明栗起身摸了摸青樱的头,“剩下的交给我,你现在只需要努力恢复就行。” 相安歌说:“她该休息了。” 明栗目送相安歌带青樱回屏风后,拿起桌上写有太乙二字的纸张折叠后张开,反复几次,最终将它握在手中张开,碎成齑粉。 屋门没关,明栗单手支着下巴看只在夜里绽放的花,纯白娇弱,却又美丽无暇。 相安歌走回来问她:“不是说崔元西的弟弟也知道点什么?” 明栗:“他要我把青樱给他才开口。” 相安歌重新在她对面坐下,仍旧一副懒洋洋地姿态靠着椅背转来转去。 他说:“你不肯给,他不肯给说,那留着也没用。” “那要杀了他么?”明栗目光漫无目的,“人死了,就只是死了。” 相安歌点着头:“这事你比较有发言权。” 明栗笑道:“我不太爱杀人。” 相安歌摇头:“你半个月前还在南雀大开杀戒。” 明栗:“倒也算不上大开杀戒吧,只针对了几名院长。” 相安歌道:“那就说说你在北境鬼原那会,那总算得上大开杀戒了吧。” 明栗低声说:“那是战事,他们先动手的,要算起来,我北斗死的人更多。” 相安歌打了个哈欠,陪着她继续唠叨:“回头你是不是还得杀回北境鬼原去?” 明栗:“等我找完人以后。” 相安歌问得直接:“你怀疑叶元青?” 明栗:“你不是不管外边的事吗?” 相安歌:“夜深谈谈闲话,我听完就忘。” “我也只能怀疑他,西边是太乙的天下,无论哪行,都有太乙插手。限制星之力这种地方,西边如果还有我不知道的,那叶元青一定知道。”明栗说,“之前我师弟引开崔瑶岑,叶元青也跟着一起离开,可见他俩有着同样的秘密,共同点是都针对我北斗……” “如果你是叶元青,得知我的师兄误入限制星之力的地方……或许,那里还藏着有关太乙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相安歌想都没想就答:“杀了。” 明栗点着头,看着屋外若有所思:“如果可以……我是真的不想杀人。” 相安歌也在看外边的花:“你确实不想杀人,你要他们生不如死。” 人一死,就感知不到痛苦,认识不到错误,不知什么叫做后悔,而活着的人,却要一生都活在不同的阴影中。 一天一月一年,独自拥抱着无人能理解的残酷记忆与经历度过那漫长的余生。 明栗想起十四岁那年与师兄陈昼探讨心之脉时。 他们从七星城回宗门,在夜里满是萤火的山道并肩走着,师兄边走边给她剥着葡萄皮,还要听她碎碎念不要把葡萄皮扔在路上的提醒。 少年郎忍着揍她一顿的心,把剥好的葡萄塞给她时说:“修心之脉的杀意,不仅针对别人,也针对自己。” “也许某天,某种境遇之下,你必须对自己做出选择,是杀,还是活。” “……” “别只顾着吃葡萄,听见我刚说的没?” “听到啦!可我又不修杀意,师兄你也不修——” “管你修不修,总之多学点总没错……你还想吃?没了!” “那再回去买点吧。” “你去。” “我不去。” “你去。” “我不去。” “行……一起去!” 第60章 明栗觉得师兄陈昼就像棵大树。 也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觉得。 少时她和兄长为了谁才是父亲的亲生子吵架,吵着吵着突然想到陈昼,于是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化敌为友,将矛头转向不管他俩埋头吃饭的陈昼。 听不见他俩的声音后陈昼才抬头问:“怎么不继续吵了?” 明栗悻悻然地坐下,东野昀恨恨地说:“你才是爹的亲生儿子!” 陈昼听乐了,筷子点了点碗边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怎么,羡慕了?” 东野昀哼了声,也跟着明栗坐下,两人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陈昼。 陈昼被他俩瞧着越看越乐,“都说不是亲生的了。” 东野昀问:“那他为什么每次出门都只带你?” “因为你们还小,一个刚入感知境,一个感知境都没入,带你们出去怕有危险。”陈昼说着朝明栗抬抬下巴,“尤其是你妹妹,带她出去,也不知道是她伤人还是别人伤她。” 明栗不悦道:“没到感知境怎么了?他也打不过我。” 东野昀:“我那叫打不过你?我那叫手下留情!” 明栗哼道:“说得好听。” 东野昀:“你起来!” 明栗:“不起。” 陈昼又敲了敲碗:“行了别吵了,就你俩整天吵来吵去的,听得我头疼,师尊不叫我出去我都得缠着他出去了。” “我保证你俩都是师尊亲生的,行了吧?” 两个小朋友异口同声道:“不行。” 陈昼叹气:“我亲眼看见的,师娘她……”说到这又顿了顿,改口道,“反正我肯定不是,师尊捡到我那会,我还在街上当乞丐,在垃圾堆里翻吃的。” 兄妹二人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些往事。 陈昼边吃边说:“要不是我胆大,偷东西偷到师尊身上,偷了他给师娘送的小吃——” 偷了东野狩的东西。 这是陈昼前半生最骄傲的事。 他在那些藏污纳垢的街巷跑来跑去,每日只要想办法吃个温饱,眼睛一睁一闭,只需要思考今日该怎么活下去,跟追逐驱赶乞丐的人们斗智斗勇,每日过得竟还算是充实。 还是乞儿的陈昼并未想太多,什么以后、未来、生存,他只是本能地活下去。 所以被东野狩抓住了也没有气馁,只不过丢了一顿饭而已,他再找便是。 东野狩瞧着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再没有力气逃跑的乞儿,他自己倒是一派悠闲地站在旁边。 这天夜里刚刚入冬,天气转凉,街巷灯火都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东野狩说:“这东西再送过去都凉了。” 乞儿躺地上哈哈笑了几声,心说那算你倒霉呗。 可能会被打一顿,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东野狩却说:“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起来把它们全吃完。” “……真的?” “真的。” 乞儿立马爬起身拆食盒,狼吞虎咽。 东野狩拍了拍肩上灰尘,夜风渐大,吹得落叶飞旋,朝着两人脸上就糊过来。小的在吃,大的在扫落叶。 乞儿才不管这人耍什么阴谋诡计,他现在只想填饱肚子,就算吃下去的东西有毒,那也无所谓,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吃饱后满足地躺倒在地,脑子里开始思考怎么逃走,却见这男人弯腰收拾好食盒重新提起,转身离开。 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乞儿愣住,重新坐起身,沉默地看着他走远。 别的乞丐偶尔也会遇上一些善心的人,给口水喝,给个馒头或饼,但不知为何乞儿从未遇见过,他有些倒霉,不像别的好运乞丐,偷东西被抓到了也会遇上善心的主人家不打不骂就此放过。 他被抓到后的下场都被打得很惨。 毕竟他当小偷,挨打活该。 遇见东野狩,算是他第一次被好运眷顾。 乞儿从东野狩那事中隐约觉得偷人东西是不好的,偶尔会想那天他把食盒里的东西吃了,是不是给那个男人造成了麻烦,他是给妻子还是女儿带的,会不会因为被一个乞丐吃过,连食盒也不要扔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知为何,他从那次之后学会了思考活下去以外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约束自己偷东西的念头,开始翻找垃圾堆找吃的。 时隔两个月后,两人再次相遇。 城中有热闹的烟火会,河岸两旁站满了游人,乞儿被食物的香味吸引,饿得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行人都避开他。 他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匆匆略过,爬起来时忽然撞到一人,抬头再看,又见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又饿了?”东野狩说着,从身旁彩衣女子手中拿了一串烤肉给他,“给你。” 乞儿犹豫一瞬,伸手接过。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他还认得我。 彩衣女子看了看,将手中剩下的全给他了。 师弟 第73节 东野狩问她:“你不吃?” 彩衣女子摇头,目光轻慢地朝远处夜空中绽放的烟火看去。 这依旧只是短暂的相遇。 乞儿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悄悄跟着两人,目送他们一同回到休息居住的地方,但也只是如此,那日之后从未去过,甚至有意避开往那边跑。 只是从这天后,独来独往的他学会了如何交朋友。 莫名其妙又似有所指引的,他改变了许多,从只需要吃饱肚子过一天是一天的人,变得会思考,会约束自己,帮助他人。 乞儿有时回头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莫名其妙。 直到次年春日,他在去年看烟火的河边第三次遇见东野狩。 这次也是东野狩先跟他搭话。 他拿着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乞儿伸手接过时问:“你怎么不跟其他人一样,嫌弃我是个乞丐脏兮兮的,还主动靠过来?” “什么乞丐。”东野狩笑道,“就是一小孩子。” 这天之后,他成了北斗摇光院长的徒弟。 东野狩教会了他许多东西,没人能想到光风霁月的北斗大师兄幼年会是一名乞丐,许多时候陈昼也快不记得自己是,因为师尊总是跟他念叨小孩小孩。 直到多年后的某天,他又回到了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这一次比幼年时的经历更加黑暗、不堪。 * 陈昼幼年的经历只有东野狩知道,东野狩并未告诉过北斗的任何人。 那次是他主动跟明栗和东野昀提起,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是东野狩亲生的孩子,两个小朋友嘀嘀咕咕地认了,却也从未跟旁人说起过这些事。 连青樱与付渊等人也不知道。 明栗还在回忆往事,相安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里就剩下她一人,有冷风吹过,她回头时才发现坐在对面的人变成了周子息。 她眨眨眼,问:“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声?” 周子息瞧着桌上写有字的纸张,漫不经心道:“瞧你跟相安歌聊得甚好,不敢打扰。” 明栗说:“你下次记得要打扰。” 周子息点了点其中一张:“找陈昼?” “青樱说在西边,应该跟太乙有关系。”明栗道,“你知道点什么吗?” 周子息手指轻点着桌案没有立马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写有西方的纸张,又想起那个女人临死时说的话: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母亲跪倒在没有光亮的屋中,伸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每说一个字嘴角溢出的血色就更浓,“周是你父亲的姓氏,我诅咒他们周氏血脉全部惨死,子嗣息亡。” “而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屋门被打开,透进的光亮让他看清母亲那双美丽的眼睛中定格的仇怨。 也许你也要如她的诅咒一样惨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死亡的地鬼。 周子息垂着眼睫,手指点在那张纸上说:“西边,正好。” 明栗:“嗯?” 周子息屈指点燃了那张纸:“我要太乙的碎星简,师姐你要去找师兄,正好。” 明栗看了他一会问:“不开心?” 周子息说:“没有。” 明栗想了想,又道:“记得你跟青樱还有我哥外出,在外边跟东阳的弟子起了冲突,伤了人家数名弟子。” 周子息面无表情道:“师姐。” “我哥不是北斗弟子,所以不用被罚,但你跟青樱不一样,每次闯祸回来都要被罚去跪思,那几日又一直大雪,东阳也不肯善罢甘休,一直要北斗把伤人的弟子交出去给他们处置。” 她去看过周子息在暴雪中跪思的一幕,雪天里少年背脊挺直,无惧无畏,青樱则连打几个喷嚏,悄悄运行体术脉,被周子息斜了眼,说你最好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青樱则试图说服他一起作弊到时候再挨罚也好有个伴。 周子息说我才不陪你再挨罚,下次再听了东野昀和你的鬼话出山去我就是狗。 陈昼撑着伞从两人眼前走过,青樱跟周子息都叫了声:“师兄!” 言下之意,救我。 陈昼冷笑声:“活该,给我闯这么大祸还敢回来?” 两人恹恹地垂下头。 * 周子息面无表情道:“我知道这事是师姐你去摆平的。” 明栗却摇头说:“不是我,是师兄。” 周子息抬眼看去。 明栗说:“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之前北斗在选惩戒堂副堂主,师兄是不喜欢麻烦的人,所以没去凑热闹,后来为了他总是闯祸的师弟师妹,还使损招把付渊师兄几人都踢出局,自己当了副堂主,去跟东阳的人交涉,被那边的院长骂得狗血淋头回来,提前把你俩放了。” 陈昼想护的东西,他总能想办法护到。 尽管他这惩戒堂副堂主没当多久就被付渊他们举报乱用职权给罢免了。 第61章 周子息听得安静许久没说话。 明栗问他:“我要去哪才能救你?” 周子息看向屋外景色:“师姐,你还是先去找师兄吧。” “不用找我在哪,我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环。” * 西边,太乙。 如今天色大亮,叶风鸣拉着叶依依在城中逛了一夜,叶依依再也受不了,甩开他的手怒道:“哥!你拉我出来到底是干嘛的!” 叶风鸣漫不经心道:“让你看看西边的夜景,怕你对南边的景色念念不忘,过些日子比武招亲,有南边的少年郎来了你就转不过眼。” “什么比武招亲,我才不同意!”叶依依恼道,“那都是谣言,我要回去了,你自己逛吧!” 叶风鸣抓住她,“你还真以为那是谣言?爹亲自放出去的谣言?” “爹怎么可能会让我比武招亲!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大师兄,就算他不同意,也不可能让我比武招亲,这算什么……” 叶依依还没说完就见她哥冷笑声,松开她的手道:“爹以前对钟安期有多看重你也不是不知道,可这两年对他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变,甚至开始限制你俩相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什么意思?”叶依依不悦道,“哥你别想在这挑拨离间,是你自己惹恼了爹爹让他不待见你,你想办法去跟爹爹较劲,来坏我跟大师兄的事干什么!” 叶风鸣也被她说得气笑了,一甩衣袖倒是率先离去不管她,走了没两步又回来道:“既然你喜欢钟安期,那以后就别让周逸帮你办事。” “为什么不可以?”叶依依被他之前的话也说得恼了,生气道,“又是大师兄又是周逸的,你管我!” 叶风鸣说:“你既然不喜欢周逸,那就不要随意使唤他,专心你的大师兄。” “我哪里随意使唤他了?”叶依依也被气笑了,“我是不喜欢周逸,但我也不讨厌他,何况他是太乙弟子,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难道就因为我喜欢大师兄不喜欢他,就不能跟周逸说话了?” 叶风鸣:“说话说着说着又让他替你照顾灵田?” 叶依依:“灵田里的药草他也可以用!” 叶风鸣冷笑:“这是你之前就打算好的还是刚刚才改变主意的?” 叶依依有点心虚地眨眨眼,哼了声:“我不跟你说了,你也别管我。” 叶风鸣朝她的背影喊道:“叶依依!别以为所有人都无底线的宠着你,凡事动脑子想一想!” 叶依依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生气地瞬影跑远,消失在晨光中。 * 叶风鸣懒得回太乙,继续在外鬼混,他估摸着周逸昨晚应该就回去了,发现灵田的样子怕是够呛,这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买来新的碧血草去灵田换上。 于是他也没再担心这事,去跟外边的狐朋狗友们喝酒玩闹。 叶依依回去看见自己“死伤惨重”的灵田却傻了眼,不敢相信这是周逸悉心照顾的结果,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震怒,满太乙找周逸。 她在去参宿的路上遇见钟安期,气冲冲道:“大师兄!你看见周逸在哪没?” 钟安期心头一颤,抬头笑道:“怎么了?” “他把我灵田里的药草全都毁了!”叶依依气疯了,“我要找他问问到底什么意思!” “我这两天忙事,没瞧见他。”钟安期道,“你先别着急,我帮你找找。” 叶依依:“我怎么可能不急!” 说着就跑,继续在太乙找人。 钟安期看着她的背影皱着眉头,垂着眼帘神色莫测。 叶依依找遍太乙也不见周逸的影子,询问之下才得知他昨天就出了太乙还没回来,该不是知道闯祸了所以躲回周家去了吧! 她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朝周家找去。 这大晚上的,她刚到山门就遇见回来的叶风鸣。 叶风鸣见她怒火冲冲,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停下问她:“干什么去?” 叶依依本不想理他,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事来,又退回来凶巴巴地问:“你是不是知道周逸在哪?” “我哪知道,你找他干什么?” 叶依依气哭道:“他把我灵田里的药草全都药死了!” 叶风鸣挑眉,心想不对啊,周逸这小子竟然一去不回?完全不管他要照顾的灵田了? “他要是不乐意帮我看守灵田说就是,我去找别人帮忙,我又不是非要他帮,可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就为了报复我把那些药草全都药死吗?”叶依依擦着眼泪,还没骂完就听叶风鸣说,“不是他,是我给你药死的。” 师弟 第74节 叶依依:“……” 叶风鸣说:“他发现有一株碧血草焉了,救不活,去外边给你再新买一株,走时要我帮忙照看,我哪知道你灵田的药草施药量,就随便洒了。” 叶依依直接挥出带有星之力的一拳朝他砸去,叶风鸣侧身避开,顺手接住这一拳,又被她抬腿狠踹。 他这妹妹体术脉满境,揍人从来干脆利落,生气时下手又狠又重,被打中了可不得了。 叶风鸣只避不攻,听她边揍边哭:“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那么多碧血草,都是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多!要不是这趟爹非要我去南雀,我也不会让别人照顾,你这三言两语说死就死,你……” “那你非让周逸帮干什么?” “是他自己说要帮我照顾的!” 这两人打起来的动静不小,钟安期出山门,还没走几步就见到打起来的两人,忙上前劝架,拦下这对兄妹:“依依,风鸣,都住手!” 叶依依被他抓着手,散了星之力,哭得双眼通红,钟安期见后语气变软:“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在山门口就打起来。” 说完又去看站在对面数步远的叶风鸣:“你又干什么把她惹哭了?” 叶风鸣冷哼声,转身就走,宗门也不回了,继续在外流浪。 “风鸣!”钟安期叫他,见他头也不回,心中叹息,只得先把叶依依哄好,“是不是灵田的事?别难过了,等会我给你再买些药草回来。” “那不是买的问题!” 叶依依越想越委屈,哭着往宗门里跑。 钟安期左右看看这兄妹两人跑走的方向,最终无奈,还是追去找叶依依先把人哄好再走。 叶风鸣在路上也是越想越不对劲,半道去了躺周家,询问他家少爷回来没有,府中下人告知:“少爷并未回府。” 周逸没回家,那他去哪了? 周氏商会? 叶风鸣又去了趟周氏商会,也没找到周逸。 * 此时此刻,周逸正在奴隶坑里怀疑人生。 作为周氏商会的少爷,他从小不愁吃穿,要什么有什么,走哪都有人陪着笑喊一声周少爷或者小少主,在西边年轻一辈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 从来只有他把人踹进深渊谷底的份,万万没想到他还没动过手,却被别人先给踹下去了。 在天坑看不出何时天亮天黑,只能瞧见咸池楼顶发着光的虚假太阳,到时间后,天坑边缘一座座鼓楼会拉响铃铛声,坑里的奴隶们就会被叫起来干活。 从天坑上空看去,它像是一个放大版的蜂窝,交错的火线有着一个个数不清的蜂窝洞,远看小,近看大,火线灼伤人的皮肤,有的奴隶连鞋也没有,赤脚踩在泛着高温的地面。 奴隶休息的地方在天坑边缘的沙河边,还有巨树遮阴,偶尔还会觉得有些冷,直到周逸被监工扛着棍子一棒又一棒地打进火线地里,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灼热。 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在这样的环境下,正常的普通人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可他抬眼看去,前方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朝天坑火洞里走去。 跟随他们的监工鞋上套了一层黑色的布,可以不受灼烧影响,肘部和膝盖有黑色的护具,双手也戴着黑色的手套。 监工拿着棍子指周逸,“新来的,发什么愣,赶紧走啊。” 周逸试过无数次,都没法感应星之力。 星之力带来的改变十分关键,就算你并非体术脉满境,或者没有觉醒体术脉,在能感知星之力时,自然而然地就会给你的身体带来几分力量加成,变得比别人强壮,跑得更快。 当拥有的这些力量全都失去时,周逸才觉得自己比想象中弱。 至少被狂揍一顿还被铁链锁着脖子与脚时,他打不过这两个拿着棍子的监工。 刚第一天来,他的状态和穿着都与身边的人大不相同,但没有奴隶好奇看他,大家都沉默又麻木。 周逸随着队伍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说:“我要见钟安期。” “你说什么?”监工凑过来问。 周逸说:“我要见……”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名监工一棍子朝头敲下,他伸手抓住,对方又是一脚朝他腹部踹去,将他踹倒在地。 接着就是两棍子不停地朝他身上招呼,周逸左躲右躲,依旧没能躲掉大部分攻击,脸挨着星火闪烁的地面疼得他深吸一口气,赶紧站起身来。 “到这地方还轮得到你命令老子?”监工们冷笑,手下发力,对着周逸又打又踹,“还以为这是外边你是修者能用星脉力量反抗呢!赶紧起来干活!” 周逸心想我还没被这么打过。 他刚站起来又被打倒下,后边的奴隶们没管他,继续往前走着,有一人路过时被监工喊道:“猪奴!你过来教教这新来的规矩,昨天不是你把他揍醒的嘛,这活就交给你了。” 被他叫的人像是没听见般往前走着,监工怒道:“猪奴!别他妈当没听见!赶紧过来!” 陈昼继续往前走着。 监工过去一脚将他踹出队伍。 他滚倒在周逸旁边,周逸睁着只眼看去,在对方爬起身时,总算是看清昨晚揍他一顿的人长什么样。 身骨瘦弱,身有恶臭的淤泥与血,脸上脏污,他面无表情,眼睫轻轻颤抖抬眸,麻木无神。 陈昼站起身,监工道:“叫你教训下新来的听见没?” 周逸刚要张嘴说话,就被陈昼一拳砸下。 草! 又他妈揍我! 第62章 周逸又遭了一顿毒打,仰着头弱声道:“别……打了……” 挥拳的奴隶没有停下,站在一旁的监工们看高兴后才道:“行了,让他进洞里去。” 陈昼这才停手,眼都没眨一下,松开抓着周逸衣领的手,低垂着头沉默地回到队伍中去。 周逸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跟在这人身后走着,隐约听见监工的谈话:“……上头说弄不死就行,那就是随便玩呗。” 随便玩三个字让他心生警惕。 预感接下来在这里的经历不会太好过。 如果只是挨揍每日干活,他还能忍,等着家里人来救他。 周逸也不是个笨的,他想到自己被关在这很可能是叶圣授意,刚才那监工还说弄不死就行,意思就是他还不能死,活着才有用。 如果叶圣跟周氏商会条件谈拢,也许就会放他出去。 但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放他出去的希望应该十分渺茫,可周逸觉得自己不能放弃希望,至少现在不行。 外边一定有人不会放弃他,会一直找他。 * 出乎意料的,进入燃烧的洞中竟没有外边那么炎热。 里面也没有周逸想象的那么黑,地上放着燃烧的提灯,泛黑的石壁上偶尔会有火线闪过,如果没有灯,那么火线一闪一闪时,洞内也就忽明忽暗,气氛可就诡异了。 一个洞穴大约有三十多人,奴隶们顺着下降的铁链梯子来到洞底,周逸抬首看了眼,估计这洞有三丈多高,没有工具帮助很难出去。 监工们等奴隶全都下完后会把梯子收起来,这样无论如何他们都出不去。 周逸揉了揉被揍的脸,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去找刚才揍他被叫做猪奴的那个人,但这里面奴隶似乎都长得差不多。 差不多一样的脏兮兮,蓬头垢面,很难认出谁是谁。 周逸弯腰捡起提灯原地转了圈,没找到猪奴,倒是见其他人或蹲或站在黑墙前,伸手在墙上挖来挖去,抠着墙壁划拉出一道道痕迹。 这发黑的墙壁比沼泽里的淤泥还要黏糊厚实些,看起来坚硬,但下手才发现并非如此。 奴隶的工作就是从这些黑墙中挖出汪庚等人需要的东西:火石玉。 它们藏在黑墙淤泥中,细小如拇指甲盖,却有着非常漂亮通透的火玉色,很容易发现,却又很难挖到。 周逸瞧着他们一言不发地挖墙,掉落在地上的黑泥过一会就会被地面吸收消失不见,这一整条道都是黑色的,因为不断有淤泥掉落又被吸收,地面开始变得湿漉漉。 每个人腰间都有一个布袋子拿来专门装火石玉。 他们挖到火石玉也不会欣喜,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布袋子里,然后继续重复挖掘。 周逸心想难怪之前他发现有些人的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污泥,那时就推测这些奴隶干的活是不是靠手挖什么东西,果然被他猜中了。 奴隶们对彼此视而不见,也没人管他,周逸提着灯朝里面走着,发现这通道之大,他也不敢继续往没人的地方走进去。 转身时瞧见挖墙的人手上有血,提着灯凑近仔细瞧了瞧,没错了,就是揍他的猪奴。 周逸提着灯站在他身旁,看他沉默不语地挖墙,他运气似乎比别人要好,一大团黑泥砸下来,他便蹲下身去捣鼓黑泥,把它碾开翻找,从中找到好几颗莹莹发光的火石玉放进腰间的布袋子里。 他胆子大,直接伸手拦住陈昼放东西,从他手里抢了颗火石玉。 陈昼没理他,放完了继续挖墙找玉。 周逸也蹲下身道:“你不打了?” 他的询问没能得到回应。 周逸说:“我隐约听见的,你也是修者……昨晚还有人跟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个好人……就是那个眼睛很亮,声音也很好听的小姑娘说的。” 人家还是不理他。 周逸低头看手里的火石玉,不规则的形状,表面却光滑无比,有些微冰凉,能汲取他掌心温度,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温度高了,它的光亮也越发诱人漂亮。 “你们被抓来就是为了从这些奇怪的黑泥墙壁里挖这种东西吗?” “就这个……只是看起来漂亮的小东西,它有什么用?这些黑泥又是怎么回事?这坑应该是像天然法阵一样,不是人为,而是天地孕育,如果是这样……那这小东西肯定也跟星脉力量有关。” “你就没想过进入这里的人为什么会失去星脉力量,感知不到星之力吗?” “……你叫什么名字啊?被抓来多久了?” “不然你告诉我那眼睛很亮的小姑娘名字也行。” “你以前是哪里人?” 回应他的只有指甲扣泥墙的声音,洞里回音不大,但因为都没人说话,所以他问陈昼的声音就显得很清楚。 可没人朝他俩回头看。 周逸自己嘀咕一通发现他根本不理自己,把火石玉收起来后抓住陈昼掏泥的手:“我总不能白挨你两顿揍吧,你是不是该理理我,跟我说点什么?” 师弟 第75节 陈昼甩开他的手,周逸不放,两人拉扯中一起摔倒在地,陈昼要起来,被周逸抱住脚不让走,他说:“你得跟我说点什么才能想办法离开这里啊!” 噗嗤一声笑响起,不是陈昼,而是来自后边的奴隶。 周逸回头看去:“笑什么?你要告密吗?” 那人摇摇头,对他说:“你跟我们……不一样。” 周逸问:“哪里不一样?” 对方还是摇头,意味深长地打量他片刻后咧嘴笑道:“但是很快,你就跟我们一样了。” 周逸:“什么意思?” 陈昼挣扎着甩开他,没跟他动手,周逸放开他去缠着刚跟自己说话的男奴隶:这人看上去跟他差不高,也差不多年纪,脸上却都是伤疤,与左耳相连的部分则是烫伤后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在光线半明半暗中突然瞧见还有点渗人。 “你既然开口了就多说点。” 周逸想多问点消息,这些人却不再开口,当他是个透明人,无论怎么骚扰也不理。 他得知道更多情报才能想到离开的办法。 最终周逸又回到陈昼身前,深吸一口气挥拳朝他揍去,专心干活的陈昼毫无防备地被他揍倒在地。 “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要揍你的,但我觉得这样能让你有点反应跟我说话的话……”周逸话还没说完,就见陈昼沉默地从地上爬起身,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干活。 看样子是铁了心不理他。 周逸想,要不多揍两拳,把之前吃得苦还回去。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被揍的陈昼根本不还手,任由他打,只重复着从地上爬起身去挖墙上黑泥找火石玉的动作。 倒是伤还没好的周逸揍了没几拳后躺倒在地气喘吁吁。 他看着洞顶黑石闪过的火线想: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 咸池楼,六层。 汪庚醒来洗了个脸清醒,喝了解酒汤后脑子又清醒了几分,想起自己昨晚说的话,回头问跟在后边的石当:“你昨晚都听见了些什么?” 石当谄笑道:“叶圣让他的徒弟带来了新的奴隶。” 汪庚挑眉:“就只是这些?” 石当连连点头:“只是这些。” 其他什么嘲讽朝圣者的话他自然是“一个字也没敢听”的。 汪庚满意地眯了下眼,走到桌边坐下,有侍女上前帮忙捏肩捶背,他舒服地往后靠去。 石当招呼着其他奴仆呈上早膳。 汪庚问:“那小子什么来头?” 石当道:“许星主那边查过了,他叫周逸,是周氏商会的小少主。” “还是个大人物,什么宗门大师兄商会小少主都往老子这扔。”汪庚闭着眼冷笑声:“他怎么得罪了叶圣?” “应该是商会之间的争斗。”石当显然知道的也不多,回答得有些吃力,试图转移话题道,“叶圣的意思是只要不弄死就行。” “这话的意思……看来这人对他还有点用。”汪庚睁开眼,眼中满是邪意,“只要不弄死就成,这有什么难的,正巧折磨猪奴也没意思了,叶圣就送来了个新鲜玩意解闷,可真是体贴啊。” 石当附和道:“那是那是,星主这次想怎么玩?” 汪庚摸着下巴道:“这人呐,做人的时候就喜欢光鲜亮丽,穿最好的,戴最好的,吃最好的,如今成了我天坑的奴隶,肯定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好人’。” “这样吧,先把他衣服扒了,得让咱们尊贵无比的商会小少主明白,猪是不用穿衣服的。” * 周逸在洞里得不到奴隶们的回应,只好研究黑墙里的火石玉,跟他们一起挖墙,从黑泥中找火石玉,直到监工放下梯子传来声响时,他才找到十几颗。 铁链撞击墙壁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监工在上边喊道:“收工了啊!赶紧过来交货!” 忙碌一天的奴隶们纷纷收手,也不用管地上一堆堆还未融化被吸收的黑泥,赤脚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朝洞口走去。 奴隶们顺着铁链梯子往上爬,到出口的人需要先将布袋子里的火石玉倒进监工递过来的盒子里才能上去。 若是发现给的火石玉少于三十颗以下,会被踹下去重新挖,直到补够数。 发现有人连三十颗都凑不齐,监工骂道:“你小子干什么吃的,一整天了连三十颗都挖不到,废物,跟猪一样又蠢又笨,还要给你吃的养着,滚下去挖完再上来!” 毕竟他监管的这片奴隶给的火石玉数量不够,他的工钱就会被克扣。 上边的人被踹下来倒地不起,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周逸数了数自己的火石玉,也不够,他犹豫着要不要爬上去,看样子爬上去了也得被踹下来。 在他犹豫的时候陈昼已经上去了,洞里就只剩下之前被踹下来还没醒的人和周逸。 洞口的监工朝他喊道:“愣在那干嘛,赶紧上来!” 周逸不想被踹,干脆道:“我数量不够。” 两名监工听得笑了:“你才刚来第一天,不够也行。” 或许是怕他不上来,又补充了句:“你非要补足了数上来也行,到时候可就没吃的了。” 周逸确实饿了。 他想看看这鬼地方都给奴隶吃点什么,于是爬上去了。 洞外的天依旧是黑沉沉的,天坑边缘到处都悬挂着灯盏,在这里日夜不熄,因为黑沉的夜空,让天坑地面闪烁的火线较为明显。 奴隶们从火洞里出来,朝着边缘的沙河走去。 在沙河边的长桌上堆满了馒头与薄饼,馒头的香味飘散,引得不少人肚子咕咕叫响。 奴隶们排排站好。 监工挥舞着棍子高声道:“今儿的薄饼是肉馅的!” 不少人望着桌案上的薄饼吞口水。 监工棍子一指,再次高声道:“但只有一部分人才能吃到,只要能拿这位新来的小少主一件衣物来就能换一个薄饼,两件就能换三个薄饼!” 周逸:“……” 他抬眼左右瞧了瞧,确认监工的棍子指的是自己后在心里骂了声,转身就跑。 虽然双脚都被套上铁链,但铁链的长度不影响走路和奔跑,但确实要比没铁链时跑得慢,可所有奴隶都是这样。 这边站着的奴隶大部分都朝着周逸追去,随着周逸跑过的地方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各区域的监工们都挥舞着手中武器兴奋地呼喊助威。 汪庚站在天坑边缘高处看着下方,周逸像是点燃火焰的木棒,燃烧着自己,点燃的火焰越来越大。 有人高喊抓住他,按倒他,扒光他。 鼓楼上的守卫们也乐得看热闹朝在火线地面奔跑的奴隶们高声叫骂。 周逸被追得最紧的人伸手推倒,对方与他一起摔倒在灼热的天坑地面,敏捷地避开后方一连串的攻击,侧身翻滚利落地爬起身继续跑。 前方也有人追过来,他左右摇摆,以假动作骗过追逐的人,继续逃跑。 追逐他的人越来越多,可天坑太大,足够他继续顽强地逃跑。 也有很多人还在原地没有去追逐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陈昼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去了另一桌,拿了今日份的干饼后去角落里挨着巨树坐下沉默地吃着。 人群中的女奴隶收回看向他的目光,朝已经跑远却被追逐的奴隶们按倒的周逸看去。 衣料撕扯的声音响在周逸耳边,他甚至都没想过有一天这昂贵的衣料会被人徒手撕扯开,涌向他的人太多,数不清,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扒掉他身上每一件衣物,为了能吃到一块薄饼。 周逸已经跑了很久,但还是被追到了。 他倒下时也没有放弃挣扎,对凑近他跟前的人下了狠手,利用双脚的铁链勒断一人的脖子。 可被勒断脖子的人却在没一会后忽然活过来,继续扒拉着他的衣物。 周逸看呆了,这瞬间的呆滞让其他人钻了空子,奴隶们抓住他的四肢,死死按着他的胳膊和膝盖,将他的头摁倒在地面,脸皮被灼烧,灼热的气息冲击着他的眼球,让他忍不住闭上眼。 高处的汪庚等人看得哈哈大笑。 周逸这身昂贵精致的衣物被撕碎拿走,奴隶们朝沙河边疯跑,路上又被别的奴隶袭击抢走衣物去换取食物。 脸上有灼烧疤痕的男奴隶问女奴隶:“你要吗?” 女奴隶摇摇头。 男奴隶切了声,上去拦截了其中一名抢得衣物的奴隶后去换了肉馅薄饼。 属于奴隶们的喧闹散去,监工等人的大笑声就越发明显刺耳。 周逸浑身赤裸地倒在上,有血流进眼里,他抬手揉了下额角,抬眼时能察觉到四方看向他的目光,各种各样都有。 最初降临在他心中的,是愤怒。 因为他拥有的道德礼仪廉耻,随之而来的是尴尬,羞愤,耻辱。 以及一些刚刚冒头的怨恨。 第63章 此时此刻周逸过不去心里那个坎,赤着身躯走一步都无比艰难,别说他现在是个大男子,就算是幼儿时期也没有如此赤身裸体过。 周围那么多人,抛开部分没有道德羞耻的奴隶不说,那些监工、鼓楼上的守卫、天坑边缘大笑的人们,通通带着明确的审视与嘲笑对此时的他进行羞辱。 周逸艰难地走出炎热的地面到沙河附近,奴隶们都在忙着吃东西,他放任自己倒在地上装死。 他没有衣服了,那只有一个办法,去抢别人的。 总要有一个人因为没有衣服穿而赤身裸体。 可主动做伤害别人的事和被动去做伤害别人的事心态完全不同。 就如之前遭受奴隶撕扯衣物攻击时周逸能毫不犹豫地拧断一人脖子,可要他主动去抢别人的衣服,让这个人变得跟他现在一样,却并非立马就能做到的事。 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心中会犹豫、纠结。 师弟 第76节 因为他受过的教育拥有的思想道德在束缚着他。 周逸倒在地上听监工们大笑的声音越来越远,拧着眉头视线越过那些吃完东西后就沉默地靠着巨树休息的奴隶。 这里面竟然有地鬼。 能死而复生,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地鬼之间还能终结彼此,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忍受折磨? 可他想想其他不是地鬼的人,心中打了个冷颤,如果能活着,没有人会想死。 就算遭受如此屈辱,他不也想着忍一忍,忍到能够出去的那天。 * 天坑边缘的看台上汪庚笑够了,从果盘里抓了个橘子剥着,橘皮扔给跪在旁边的奴隶,奴隶低头感谢后将橘皮吃下。 “咱们的小少主这会肯定特别委屈,要是有个好心人给他一件衣裳穿,心里必定是感激不尽,许诺出去后给他黄金珠宝。” 汪庚感叹道,“这种好机会,其他人可要把握住啊,去把猪奴叫过来,问他愿不愿意要这小少主给的黄金珠宝,跟这小少主交个朋友。” 石当点着头退下,传话下去将陈昼带过来。 周逸瞥见下到天坑来的人,随着他们看去,这帮人目标明确,直奔角落里一个人待着的陈昼,将他带走。 这家伙果然有些特殊。 又是修者,说不定跟钟安期还认识……他思绪到这忽然卡顿又突然连接,惊讶地睁大了眼。 联想到他听到钟安期与神秘人的对话,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北斗真正的大师兄陈昼吧? * 陈昼被带到看台跪下,听汪庚说:“我告诉你,下边刚被扒光衣服那位,是周氏商会的少主,跟你这样的人一样,又不一样。人家周氏在西边可是地头蛇,你呢,北边太远了,又只剩一帮老弱病残,风光的日子早过去了。” 他低着头沉默着,任由汪庚自说自话。 “听说前些日子那南边的少主大婚,可热闹了,就是还听说那新娘子,跟你们北斗一个弟子长得一模一样,你听听,是不是想到你师妹了?”汪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早说过的,你跟那位少主比不得,那位少主是你这师妹的心上人,人家肯定选他不选你。” “要不然怎么到了门口也不进来带你走?也不传信回去让你师门的人来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人家去南雀当少主夫人,不要你这个师兄了!” 汪庚说得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赔笑。 跪在下边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太安静,安静得让汪庚觉得非常无趣,朝他扔了瓣橘子说:“我还以为你能撑多久,也就这样,让人失望,看见今天这小少主的遭遇是不是想起当初?来说说,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终于有人跟你遭遇一样的事,是不是觉得很高兴,很解气,以后受欺负的人终于不是我了这种想法?” 陈昼还是不说话。 汪庚起身走到他身前,一脚将落在地上的橘子踩碎,再推开说:“捡起来,吃。” 陈昼照做。 汪庚看得满意,摆摆手道:“算了,听话就行,堂堂北斗摇光院长的徒弟像狗一样听老子的话,要是东野狩来看见了,还不得一掌拍死你这个不孝徒,你们说是吧?” 石当连连点头:“是是,那摇光院长看了肯定得把他逐出师门,丢脸!” “说不定你那朝圣者师妹都得气活过来,丢脸。”汪庚又扔了一瓣橘子在地上踩碎。 “吃啊!” 他扔着橘子瓣,陈昼垂着头一瓣一瓣的捡起来塞嘴里吃下去。 身穿黑披风的许良志来时就见到这幕,笑道:“又折磨咱们的北斗大师兄呢?” 汪庚踩着橘子扭头看去,也跟着笑道:“这哪有什么北斗大师兄?你说是不是,猪奴。” 许良志解下披风时瞥了眼陈昼,听他一边塞橘子一边说:“我是猪奴,不是北斗的大师兄。” 许是久未说话,开口后声音沙哑,话说得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已经说过无数次。 汪庚扭头对许良志说:“你瞧,他自己都承认了,我跟他说北斗多惨他也是半点反应都没有,跟几年前没得比,人都一个样,不敢死的,不想死的,死不了的,都要学着顺从。” 许良志解下披风放在臂弯,优雅落座:“这么多年,我都腻了,你还不腻。” 汪庚意味深长道:“他要是个女的你能腻?” 许良志笑道:“那就不一定了,说正事呢,让人下去吧。” 汪庚冷哼声回到座位坐下,碍事的奴隶们闻言自觉退下。 等人都退得差不多,看台只剩下他俩后许良志才说:“周家已经在找人了。” 汪庚靠着椅背继续剥橘子,不以为意道:“你以为他们能找到这?” “外边的事有叶圣,咱们只管看好里边,就算他到时候能出去,也得成为听话的狗才能出去。”许良志朝天坑里边的周逸看去,“叶圣的意思,似乎是要跟周氏来真的,周氏这些年风头隐约压过了太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话里听着还有些惋惜。 汪庚就看不惯他这假惺惺得模样,翻了个白眼,又听许良志道:“北边也有不小的动静,那位死去的朝圣者,就是猪奴的师妹明栗,听说又活过来了。” “哦?”汪庚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许良志挑眉:“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没死又怎么样,又不是当初的朝圣者,现在是个单脉满境,恐怕不少人等着杀了她,自身难保的货,怕什么?”汪庚吃着橘子,忽然笑道,“听说她也是个美人,要真的找到这来,那我可得好好享受,让猪奴在旁边看着,他说不定还有点反应。” “北斗有得忙,她可不一定来得到这。”许良志听得也觉得有趣,隐隐期待,屈指在桌上敲了敲道,“不过最近货太少了,叶圣那边的需求忽然变高,似乎有点着急,要这边加大力度。” 汪庚暴躁道:“那倒是给我加人啊,只催货,干活不得要人?那些地鬼死不了,又没脑子,不是地鬼的撑得了几天就死了。” 许良志说:“明天就会有新的奴隶来,你最近悠着点,别玩得太过火,一死就死那么多,等货够了再玩。” 汪庚:“老子杀的都是地鬼,这帮畜生又死不了。” 许良志:“西边的地鬼基本都送到这来了,可还是不够,这些死不了的地鬼可是干活的主力,得想办法再多些。” 汪庚哼道:“让他们多生点呗。” “怀孕了就不用干活,我可是很仁慈的。” * 陈昼回到天坑沙河边时监工们都已经散了,奴隶们也回到巨树下挤作一团休息。 他没有跟奴隶们一起待在巨树下,而是坐在沙河边一个人待着,享受片刻安宁,在这份安静中休息。 不知是否因为今日听见了北斗相关的消息,梦里出现了许多熟悉的人,一声声叫着他师兄。 就算是在北斗的日常,梦中也变得黑暗压抑,他坐在树下看同门们在不远处笑闹,师尊问他:“你怎么不过去?” 他想过去的。 可他听见后边有人哭喊大叫,绝望地质问他:“你不是说能杀的吗?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不让我死!” “陈昼……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不要管他们了!” “走?为什么要走啊,我只是在这里干活而已,去哪里不是干活?” “我生来就在这里,什么外边的世界,不都是一样的吗?因为你们这些外边的人也要来这里啊。” “你师妹就在入口处,是要她进来带你走,还是你杀了这些人出去见她?” “明栗死了,北斗也毁了,你还能等谁来?” “陈昼,对不起,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啊。” 师尊再次问他:“为什么不过去?” ——我想过去的啊! 陈昼于梦中醒来,冰凉的手指拂过眉眼,睁开眼无神地望着上空,片刻后坐起身无意一瞥,瞧见前方女奴隶将身上的长衣解下,披在地面不愿起来的周逸身上。 他看着,眉头逐渐拧起。 * 无方国。 天亮时分,明栗跟相安歌告别,要去西边找她师兄陈昼,走时叮嘱他务必要治好师妹青樱。 相安歌打着哈欠,就那么无拘无束地坐在地上,双手撑后半直起身仰头看要走的明栗说:“你放心,人我一定会治好的,倒是你想走不容易。” 他抬手指着出城的方向:“元鹿在外边。” 层叠高楼霎时化作飞沙散去,花树化水变作河流,在明栗回首的瞬间,她已置身来时的无边水面,入眼的是同她一样站在水面,牵着匹黑马笑容灿烂的青年。 元鹿朝明栗招手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正好赶上你要走的时候。” 朝阳从他们身后一点点爬起来,金色的晨曦洒落水面,立在水面的三人谁都没动,唯有那艘等待已久的木船缓缓驶向明栗。 明栗对元鹿的出现不是很惊讶,她神色平静道:“我有点赶时间。” “好说好说,你要是乖乖站着不动让我杀——”元鹿笑眯着眼摊手,“可是一点都不费时间的。” 第64章 听见元鹿这么说明栗也不意外。 明栗很早以前就明白,元鹿作为朝圣者之中唯一没有背景归属的散人,他认为天地浩大自由,自我无拘无束,做事心血来潮,常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理由,只要他当时想这么做,就没人能说服他停手。 倒是站在后边的相安歌听得笑了下,引来元鹿抬手一指:“你该不会要出手拦我吧?” 相安歌还没答,明栗已经给出回答:“他不会。” 就算相安歌要出手她也不允许,相安歌最好的状态必须全拿去救治青樱。 “你俩关系这么好,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杀。”元鹿收回手摸着下巴,嘴上说着杀,可身上杀意却不显,表情倒是有些无赖,“可不许两个打一个的啊,说来当初明栗死在北境鬼原你也没出手,总不会在这会……” 相安歌朝他轻抬下巴道:“你们要打就打,只要别伤着我无方国的花花草草。” 元鹿睁大眼抬手比划一圈:“这还算是你无方国地界啊?” 相安歌:“是。” “不要脸。”元鹿感叹道。 相安歌眯着眼道:“你趁她只有三脉满境时来杀人,更不要脸。” “我这叫把握时机,她出南雀那会还只是单脉,这会都已经三脉了,我还来迟了呢。”元鹿说得头头是道,“何况我只说我这次来是杀她的,可没说要怎么杀,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我也只用三脉跟她打行了吧?” 相安歌问:“哪三脉?” 师弟 第77节 元鹿伸手比着数道:“体术、神庭、心之脉。” 除了体术脉,剩下两脉明栗都是非满境状态,神庭脉六境,心之脉四境。 而这三脉也都是元鹿的强项,尤其是体术脉,可算是当今朝圣者里最强。 对战中身影变幻根本让人抓不到,瞬影速度永远是最快的那一个,如果有人比他先到,那只能是他不想最先到。 体术脉的满境加成是一百八十倍,而朝圣者的八脉满境会将这份加成再次增高,变成三百六十倍。 说是最强,主要还是元鹿星脉觉醒的神迹异能在体术脉。 被称作神迹异能的灵技,都是具有特殊性,不能靠修行学成,而是靠觉醒,或是血脉继承。 朝圣者必定会觉醒八脉中某一脉的神迹异能灵技,从来都只是一个,偏巧明栗破境时,却觉醒了两个神迹异能。 是通古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个破境后觉醒两个神迹异能的朝圣者。 这是只有朝圣者们才知道的事。 明栗的天赋与实力强度如何,大陆现存的朝圣者们才是最清楚的。 然而现在最清楚的是相安歌,他一点都不介意元鹿跟明栗打,想想他之前没忍住与明栗动手,短时间内的交战就能让她境界晋升。 那还是在控制力道不伤人,强度不高的对招之下。 要是元鹿跟她动起手来,还不知道会把这人送到什么境界去。 元鹿说:“我同样以三脉满境跟你打,不算欺负人了吧?” 话是对明栗说的,眼睛却在看相安歌,见相安歌退后几步远,知道他确实不会出手,这才看回明栗,笑眯着眼说:“许久不见,你变矮了啊。” 明栗抬手顺了下长发,师弟离开前跟她扎了新的小辫子,她摸了摸固定的簪子与发带,确定没问题后才开口问道:“你当真要杀我?” 元鹿叹气道:“这可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舍不得放弃。” 明栗又问:“为了什么?” “你不知道?”元鹿很是惊讶,“我为什么杀你原因很明显了吧!” 明栗有点疑惑地看他:“不明显。” 元鹿说:“因为你比我厉害啊!我都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了,还有比我厉害的存在,那我修炼到八脉满境的意义是什么?那就是杀了你,成为最厉害的那个人。” “以前被北境那边的人抢先,这次可算是让我逮住机会了。” 听起来有理有据,却又无比疯狂。 明栗说:“我倒是没想到你是个对修行这么有追求的一个人。” 元鹿笑得灿烂,摊着手道:“你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比其他人还要厉害这种事你是最清楚的,所以才那么任性,我行我素。” 明栗:“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你才对吧。” 元鹿松开黑马的缰绳,一手捂着后颈左右扭动发出咔哒声响:“是啦,所以这种任性又我行我素的朝圣者只要有一个就行了。” 明栗说:“我现在不是朝圣者。” 元鹿愣住:“你这话说得……该不会是不想跟我打吧?你要跑吗?” 明栗点点头:“也许会。” “那可不行,你要是逃跑了,我就去北斗。”元鹿说得还挺认真。 明栗看他一眼,没说话,星之力萦绕周身,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才对嘛。” 元鹿满意地眯了下眼,在晨曦洒满水面时忽然动了,连风也感受不到的速度,在他站立的地方水面没有意思涟漪,人却已经到了明栗身前。 这瞬间偌大水面被朝圣者释放的磅礴星之力覆盖,肉眼可见的水下上浮无数水泡翻滚,在星之力的压迫中脚下的水面都变得密集坚硬。 可明栗却在如此明显针对她一人又气势汹汹的星之力中站稳身体,不受半分影响。 元鹿挥去纯粹星之力的一拳只是将她击退,却没能将她击碎。 这一拳确确实实是杀招,也是三脉满境的修者无法扛过去的杀招。 所有涌向明栗的星之力攻击都被她体内的朝圣之火攻击,但元鹿的攻击并非因为这一击的意外而停下,而是没有间歇地不断攻击。 他速度太快,对战中光这一点就已是致命的威胁。 过快的速度会让对手的星之力也无法感知到他会从哪个方向出现攻击,判断体术脉的强弱一是速度,二是力量。 即使致命的星之力攻击被吞噬,可元鹿打出的拳风依旧让明栗需要小心避让,拳风掠过脸颊时都掀起一瞬火辣的疼痛。 在元鹿密集的攻势下明栗始终在退,她无法跟上元鹿的速度,事到如今还没有倒下完全是靠丰富的经验预判了元鹿的攻击是左侧方还是右侧方,身体与大脑行动一致,利用阴之脉与体术脉的结合,加强了大脑下达指令时身体的执行速度。 她不断增加体术脉的加成,直到上限一百八十倍,却还是会被击退出五步远。 “你可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进无方国了。”元鹿瞬影在她身后说着,明栗回首的瞬间避开攻向心脏的一击,抓住元鹿的另一只手。 元鹿欺身而压欲将其摁倒,明栗却先一步看穿他的意图,手上借巧劲卸掉力量挣脱与其拉开距离。 又被看穿了。 元鹿还算说话算话,刚开始也没有太欺负人,打到现在也只用了体术一脉。 他望向与自己拉开距离的明栗哈哈笑道:“看来叶元青说得没错,星之力对你无效啊。” 这样的能力,就算是朝圣者也做不到。 叶元青看穿了明栗借的是天然法阵的势,在阵中与她打十分吃亏,所以当即就走,并不能肯定星之力攻击对她无效。 崔瑶岑是被关进蜃楼海才醒悟过来,同时发现星之力攻击对明栗无效。 除此外,只有死去的李雁丝才知道这事。 崔瑶岑被关在蜃楼海中,应该没法向外传递消息。 叶元青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是看见她在藏秀阁拦假陈昼和与无间镜一战,那时叶元青并不在南雀,非要说的话,只能是当时在场的人告诉叶元青的。 排除北斗的人,就只剩下被劫走的假陈昼,和来自不同势力的地鬼。 见明栗压下眉头,元鹿提醒道:“可别在这时候分神啊,一不小心可是会死的。” 明栗活动了下手腕,尽管她每一次杀招都躲过去,但接了元鹿三拳后,手已经出现麻木感,若是再接两拳,怕是会连手臂都难以抬起。 这就是朝圣者的体术脉与非朝圣者的差距。 她得尽量避开接拳。 “既然单靠星之力不行,那只得花点时间用灵技了。” 元鹿话音刚落,再次攻向明栗时就不再是纯粹的星之力压制,而是体术脉高阶灵技·天灵附身。 明栗反应快速,也使用了相同的灵技。 两人之前的打斗像是在试探,如今心里都有了初步判断,开始动真格的。 天灵附身在二次强化骨骼时,能将你的体能形态与附身物连接,继承它们的能力。 双方拳风带虎啸,力道如狮咬,瞬变的金色眼眸威压十足,隐隐约约的半兽半人的形态野性十足。 明栗体内的朝圣之火燃烧旺盛,它吞噬的朝圣者的星之力被转变后蕴养这具身体,洗去杂质挑拣出纯粹的力量融合入她的星脉: 六境第三重天。 十六重。 二十八重。 明栗抬手再接元鹿一拳,被击退四步远。 元鹿轻挑下眉,攻势不停,他占绝对的上风,却注意到明栗被击退的距离变短了。 从五步变成了四步。 朝圣之火燃烧使她手上温度攀升。 四十六重。 虎啸声再起,明栗再接元鹿的第二拳,双方星之力横扫水面,她的右手已经麻痹,被元鹿一拳砸过来后缓缓垂下手,元鹿也看穿她右手的异样,正要乘势追击—— 七十九重天——神庭脉满境! 满境晋升时星脉自我运行,为她修复了身体的伤势,右手恢复知觉,原本被元鹿逼迫垂下的右手再次抬起接住了他的第三拳。 咦? 这不应该啊。 两人再次对拳明栗被击退,却不似之前那么狼狈,反而甩了下手笑了笑。 一直在旁观战的相安歌啧了声,这才多久就晋升一境,元鹿要继续跟她打下去,能在日落之前就把她打到破境重回朝圣者。 元鹿脑子转得飞快,目光怪异地看明栗:“你刚晋升了?” 明栗垂眸看被朝圣之火灼烧的掌心,一片通红,收拢五指后抬头看去:“再来。” 元鹿与相安歌不同,相安歌之前与明栗动手只是切磋,元鹿却全是杀招,虽然按照约定只用了体术脉,却也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朝圣者的攻势越猛,只要明栗能活下来,就能将这份压迫转换为修行晋升需要的星之力补给。 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突破一境七十九重天,还有一个原因是多亏之前元鹿试探她时释放的磅礴星之力。 这可比她每天早起吸纳天地星之力修行的速度要快多了。 于是明栗不急着走了,她看向元鹿,眼中战意浮现。 元鹿却不是个傻子,他非常敏锐,从明栗无视星之力攻击到与自己打了没一会就突然晋升这些变化中推测出数个因果,最终选择其中一个可能问道:“该不会这晋升的功劳还有我的一份吧?” 明栗也知道他是个聪明人,所以答道:“确实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哈哈,不好笑。”元鹿拧着眉头去看观战的相安歌,“若是跟朝圣者战斗能让她快速晋升,你早就帮她了不是吗?” 相安歌:“我没空。” 元鹿:“你很忙吗?!” 相安歌:“我很忙。” 他忙着救青樱,不可能再分时间心力去帮明栗,明栗也不需要他动手。 元鹿感受到深深地不妙和危险,瞬间对明栗心生戒备,他知道明栗没死肯定是有什么不同,可她不是八脉满境,不是当初的朝圣者是事实,只要这一点是真的,那就没必要怕。 师弟 第78节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如果他没能发现这点继续跟明栗打下去,岂不是能直接把人打到破境。 这算什么事,这跟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啊! 元鹿问:“你刚满境的哪条星脉?” 明栗看出他的退意,问:“不打了?” 元鹿没好气道:“我再打下去送你到八脉满境?” 明栗却抬起手,衣袖滑落,白皙肌肤上游走着黑色符文,腕上一条紫色星线连接着元鹿的手腕,她淡声道:“倒也不是不行。” 元鹿瞳孔紧缩,垂首看手腕上的星线,这下不用明栗说他也知道了,刚才满境的是神庭脉。 神庭脉高阶法阵·星脉同调。 第65章 星脉同调是以弱制强的灵技,可降低强者的星脉阶级,也能在法阵中提升自己与对手的星脉阶级一样。虽是制衡的法阵,却也带有三分攻击性,如何使用全靠施术的修者。 因为神庭脉没有满境的限制,明栗许多八脉法阵都无法使用,如今正巧晋升,限制元鹿或是从他手中逃走的方法又多了许多。 元鹿举起手看腕上星线,很快又转变心思笑道:“看来不该对你手下留情,就该一击必杀才对。” 明栗晃了晃星线:“你想做个小人?”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君子。”元鹿耸肩,“凡事我开心就好,管它呢。” “既然你现在神庭脉满境,那咱们就换神庭脉来。”他话音刚落,绑在两人手腕上的星线忽然绷直。 元鹿眼里有了几分认真:“八脉法阵,我也不喜欢在这一脉上输给你。” 绷紧的星线瞬间断裂。 两人双手都有黑色的符文字咒流转,水面上星线不断升起缠绕又消失,眨眼间已密密麻麻布满天上天下。 元鹿与明栗布阵的速度都特别快,虽然一个是朝圣者,另一个也曾是朝圣者,对八脉法阵有着深刻的研究,所以两人在八脉法阵的对决难分胜负。 火阵。 水阵。 风阵。 最基础却也是最具有攻击性的八脉法阵反反复复施展,一方刚起,另一方就已破阵,只有旋风卷起水柱,烈火燃烧在星线上。 相安歌低头看脚下冻结的冰面,大概还往下深冻好几尺。 他再次抬头时,那两人已经被关进了彼此的大型法阵中,想要分出胜负,一时半会是不行的。 * 元鹿星之力动荡,他跑去无方国挑战明栗一事很快被传到其他人耳里。 在武监盟处理事务的书圣听后只是摇摇头,看不见白面之下的神色如何,只听语气中似带了点笑意道:“聪明。” 反观在西边一线红商会总部议事的叶元青听后却淡声道了句:“愚蠢。” 一线红商会长坐在他右手下方,将手中各种官文递过去,同时道:“周会长已经在行动了,看样子他还是选了帝都那边。” “是觉得西边已经被他拿下,想要去帝都闯一闯。”叶元青随手翻阅他递过来的官文,头也没抬道,“要送进去的货到哪了?” 一线红商会长点头:“已经在路口等着。” 叶元青起身:“我去送完回来,跟周会长说,我晚上再见他。” “是。” 自从多年前天坑里出了场乱子后,每到往天坑输送奴隶的日子,叶元青就会亲自到场盯着,防止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也给送进去。 毕竟在事发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徒弟也会被送进去,由此产生了无数影响变动。 太乙临近西边的万山丛林,地势险峻复杂,里边多得是凶禽猛兽,有关这里边吃人的恐怖消息每年都有,渐渐地人们也就心生畏惧,绕着它走。 普通人想进去也不容易,万山丛林各个入口都有守林人看着,如果是误打误撞来的普通人,在守林人这就会被劝走。 运送队伍的马车盖着黑布,将里面的货物们遮得严严实实,山道原本崎岖,却在不知打多少年中被打磨得越发平稳好走。 他们的终点在万山最深处,那里有三座庞大又古老的山挨在一起,天坑的入口就在山腹,叶元青站在暗处,沉眉看着到达的运送车队。 负责看守运输的是一线红商会的副会长,许良志。 他在叶元青的示意下让进去洞中的马车掀开黑布,由他过目里边的人,同时上前道:“来之前我已检查过一遍,都是在汀兰州那边的原生地鬼,一整个村子,有五十七人。” “剩下一百六十七人,一些是流浪的孤儿乞丐,以及在奴隶市场买进和被家里人卖到工楼,其中有四十人能感应星之力,但都没有觉醒,也完全不懂修行的事。” 这些被送进天坑当奴隶的人最小五岁,最大五六十岁都有。 叶元青仔细甄别每一辆马车里的人,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跟许良志道:“他在里边如何?” 许良志笑道:“被扒光了衣服,不太好过。” 叶元青没什么表情道:“让他长点记性,把人毁了也无妨。” 许良志点头:“是。” * 周逸屈辱地倒在地上不愿起来,一旦站起身就能感觉到浑身的不自在,他正在心中挣扎着是否要趁那些奴隶睡觉的时候去抢点衣物遮身,却又想到若是被发现惊动了他们,这帮奴隶会不会对他群起攻之。 在他纠结又屈辱时,忽然有温热的衣物落在他背上,那位脸上脏兮兮,却眼眸明亮的女奴隶低头看着他没说话,在周逸抬头时就已转身离开。 周逸先是一愣,接着心里一酸,在这种境遇之下的任何善举都能够让他瞬间生出点委屈来。 他咬牙抓住单薄的长衣系在腰下,一手撑着地缓缓站起,身上满是挨打后的淤青。 周逸朝女奴隶走去,在靠树蹲下环抱膝盖的人面前低下头,发梢垂落遮了眉眼,哑着声音说:“谢谢。” 女奴隶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小小声道:“休息吧。” 她没了长袖外衣,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肤雪白娇嫩,周逸目光落在她的肩膀,左右两边都有着被咬过的牙印伤痕。他别过眼去,不敢深想对方曾遭遇过什么。 女奴隶似乎注意到他目光的重点,于是将绑好的长发散下,遮住了双肩上的痕迹。 周逸沉默地在她身旁靠树坐下,身体跟心神都很疲惫,今日这些屈辱让他不知道第几次想起家里。 父亲对他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妹妹从小就乖巧懂事,让人心疼,一个是庇护他的人,一个是他要庇护的人。 当初是为什么要去的太乙? 是因为叶依依。 父亲总是说他不够聪明,果决,容易心软,不利于商会的管理,未来若是他接手周氏商会,很可能会吃许多亏,也让商会有了弱点。 修行有点天赋又怎么样,经商没天赋,就继承不了家业。 他偶尔被说得烦了,会反驳说那让妹妹周采采继承商会不就好了,她比我聪明,擅长经商之道,以后她管理商会运作,我修行负责保护商会安全,不是正好吗? 父亲眼神就变得恨铁不成钢,说你妹妹确实比你聪明厉害,可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责任感几乎等于没有,今儿她能答应当商会之主,明日迷恋别的东西就会直接撂担子走人。 妹妹在旁听得满脸无辜,却又小小声道,哥,爹说得没错,我昨天觉得当商会之主挺好,可我今天又觉得麻烦。 父亲就怕她变卦太快,儿子虽然笨了些,但至少责任感比女儿强得多。 于是周逸一边修行,一边学着如何管理商会,可他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学得很慢,在他最沮丧的时候恰巧遇见了叶依依。 那年八大商会聚会,叶依依碰巧见到他被父亲责骂的一幕,等人走后才出来陪他在廊中角落安慰他,将刚才他说错的地方一一纠正,鼓励他加油好好学,并说:“我以前也挺笨的,学东西不如我哥,可只要我愿意学下去,总有弄懂的那天,你也不要放弃呀。” 这天晚上周逸才发现,原来这世上除了妹妹周采采以外,还有如此可爱的姑娘。 后来他不管父亲的阻拦拜师太乙,在太乙修行,如今才发现他要为那瞬间的心动付出巨大的代价。 * 周逸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让他休息的女奴隶却没睡,下巴搭在臂弯间垂眸看着地面。 远处的陈昼面无表情地走到另一棵巨树下,将睡着的伤疤男顾三踹醒,顾三嘶了声正要骂人,一看是陈昼,不由翻了个白眼,压着火气低声问:“干什么?” 陈昼说:“衣服。” 顾三下意识地朝女奴隶的方向看了眼,随后黑着脸将上衣脱给他。 陈昼拿着衣服朝女奴隶走去。 女奴隶似有所觉,抬头时陈昼正要将衣服给她披上,被她伸手抓住拦下,两人目光相接。陈昼弯着腰,迎着她平静的眼眸,看出了拒绝的意思。 她抬头直起身时黑发随之划动,陈昼眼中倒映着她肩上的痕迹。 两人僵持着,女奴隶抓着他的手紧了紧,陈昼看着眼前这张神色平静的脸,轻而易举地看穿这份平静下的所有情绪。 他低声说:“文素。” 只这两个字,她便没了拒绝的力气,抓着他的手缓缓松开,低垂着头,任由陈昼将衣服给她披上。 文素抓着衣服一角,也低声说:“你不要管我,我不用你保护了。” 陈昼没说话。 文素又道:“这里没人值得你保护。” 陈昼沉默听着,帮她将散落的长发绑回去,最后看她一眼时,文素依旧低垂着头。 他走了。 文素抓着衣服的手逐渐收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她不敢抬头去看陈昼。 陈昼什么都没说,可她却什么都明白。 他不敢拿自己的衣服给她,因为怕被汪庚等人发现转而折磨她。 文素想说你不要管我,也不要管任何人,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 可她不能再开口多说一个字,再开口时,她就控制不住情绪了。 * 天坑边缘的鼓楼们敲响铃声,奴隶们的休息时间结束,因为外边急着要货,所以今日起奴隶们的休息时间缩短,早早地就被叫起来去火洞里干活。 监工们看见只一件上衣围着下腰的周逸都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拿着棍子在他身上戳来戳去,一边笑:“还挺有肉的嘛。” 周逸面无表情,心想忍。 师弟 第79节 他在队伍中找文素,文素没找到,倒是又跟陈昼与顾三在一个洞里,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周逸发现一个洞里三十几人不是固定的。 周逸下到洞里才发现昨天被从上边踹下来的人死了,监工们直呼晦气,让奴隶帮忙把死掉的人带上去道:“扔焚尸坑里去。” 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周逸来到洞里反而有一种安全感,他去看陈昼,心中五味成杂,没想到北斗的大师兄竟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虽然没见过陈昼,却也听过北斗摇光院大师兄的名字。这人与钟安期还是好友,各大宗门年轻一辈的天之骄子中,常常能听见这两人的名字一起出现。 除了他俩,还有一个东阳弟子。 一个是叶元青的徒弟,一个是宋天九的徒弟。 东野狩虽没有破境,但他的实力与朝圣者比肩。 更何况生死境的他教出来的徒弟,锋芒却远胜两位朝圣者的徒弟。 周逸走到干活的陈昼身边,犹豫片刻还是道:“你是陈昼吧。” 陈昼没理他。 周逸目光复杂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吗?因为我听见钟安期跟一个人谈话……那个人这些年都在北斗冒充你当摇光院的大师兄,最近被北斗发现,这才逃回西边来找钟安期。” 陈昼听这话时正从黑泥中挖出一小块火石玉,拿起它的动作一顿。 旁边扒拉着墙壁的顾三满眼震惊地扭头看过来。 * 新来的奴隶们被套上铁链放进天坑里时,没瞧见什么人,因为其他奴隶这会都在火洞里干活。 因为人数较多,那些哭闹反抗的被监工们棍棒伺候落在后边,队伍中有害怕发抖的人,也有沉默认命的人。 新来的地鬼们最先去的不是火洞,而是位于地势较高、火焰更明显的天坑边缘。 这里是被叫做焚尸坑的地方。 坑道上方竖着黑色的圆柱,可以下方铁链到坑中深处,里面火焰燃烧不息,一整面坑道墙都是流动的熔岩纹路。 新来的地鬼奴隶们站在坑道边,监工让他们看下边:“你们也知道你们是杀不死的,但这里边多得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都看仔细了!” 最可怕的不是流动的熔岩与焚烧着的高温,而是攀爬在坑道墙壁上的身影,他们一次次被焚烧而死,却又重塑肉身活过来,在惨烈的叫声中拼命往上爬,试图离开这烈焰地狱。 那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肉体被焚烧的气味令人作呕。 监工随便踹了两个倒霉蛋掉下去,岸上的地鬼们惊叫出声,不敢置信地看向落下去的人。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老实干活,就掉不下去。”监工拿着棍子指他们,“明白了吗?” 慌乱的人们瑟瑟发抖挤作一团,拼命点头。 把脸抹得一团黑的程敬白嫌弃地将抱着他哭出鼻涕泡的人推开,听着这人间炼狱里的叫喊,暗自庆幸这次还好没让周香跟来。 第66章 汪庚与许良志在咸池高楼上看监工们对新来的奴隶进行恐吓,对今日送来的奴隶数量汪庚还是有些不满,他说:“既然要以前双倍的量,就来了这两百多人哪里够用,我看一部分人还撑不到几天就死了。” 许良志道:“所以你最近收敛些,别折腾他们,等闲下来再说。” 汪庚嗤笑声,摸了摸放在身侧的大刀刀柄,眯着眼道:“也就那位小少主这一个消遣。” “看样子他还有出去的机会。”许良志说,“你可得努点力,让他难忘此时的经历。” 汪庚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 监工们见地鬼都吓得差不多,一个个眼含恐惧瑟瑟发抖,这才满意,带着他们进入天坑中。 天坑很大,奴隶们休息是都绕着边缘的沙河,圆形的天坑可以将部分奴隶隔绝死生不见一面。 程敬白混在队伍中抬手抹了把脸,将哭哭啼啼靠过来的不认识地鬼推开,他的伙伴林枭走在前边,李不说走在后边,彼此都没有交流。 李不说向来存在感低,在这种地方天生的低存在感倒是非常有利。 这次他没法给头上戴个酥油饼套,因此露出一张清瘦俊美的脸,似乎还有些不习惯,总是低着头避开对视。 监工把他们赶下洞去:“都麻利点干活,要是发现有人独吞货物可有你们好受的,挖不出规定数量今日就别想上来,在下边试试饿死是什么滋味。” 这些恐吓的话语对程敬白来说没用,他装着害怕的样子跟其他人一起下到洞里,意外发现里边比外面要凉快些,灼热感消减不少。 一个洞里不止有地鬼,也有普通人,没有分男女老少。看起来约莫有五十多岁的老爷子下来时摔了一跤,站不起身,坐在地上哀声嚎叫。 有看不下去的人上前问他伤势如何,也有人崩溃凶道叫他别嚎了吵死了。 程敬白往里面走着,脚上的铁链落在地上发出回响,远离洞口处的吵闹后他才觉得嗡嗡作响的脑瓜子总算放松下来。 林枭站在黑墙下抬头打量着,伸手在墙面敲了敲,说:“有点脆。” 李不说直接动手挖开黑墙,触感是粘稠的淤泥,得用点力气才能掰开,他翻找着,没能从手里这块黑泥中找到火石玉。 程敬白低头看掉在地上被地面逐渐吸收消失的黑泥若有所思:“自我消化,源源不绝。” “你们感觉怎么样?”林枭问。 李不说摇摇头,程敬白摸着湿润的地面小声道:“从入口开始就感知不到星之力,无法使用星脉力量,这一片像是被切断与了这个世界的联系。” 三人在最靠后的地方挖着黑泥找火石玉,一边小声交流着。 前边的人哭嚎过后也开始干活,林枭朝前看了眼,说:“这地方该让南边那帮杀神地鬼来。” 跟随岁秋叁的地鬼们有个特点,部分无法感知星之力的地鬼各个身怀绝技,打斗能力一点不差,骑术、弓箭、拳脚等等都是有专门训练过的。 再加上他们坚韧的心性,对斩杀地鬼以外的生物半点不手软。 程敬白感叹道:“南边的地鬼们是杀神,西边的地鬼们……就是真奴隶。” 他们混进汀兰州的地鬼村落,才发现西边的地鬼是被人为圈养的,他们活在深山老林中,不被教化,像野兽一样的生活。 不知天地奥秘,也不知生死的方式。 等天坑里的地鬼消耗得差不多后,就会将圈养在外边的地鬼送进来。 “岁秋叁忙着父子决斗,应该没空来这边。”林枭挖着黑泥翻找火石玉的存在,“能和子息联系上吗?” 程敬白摇摇头:“跟星之力一样断了,我想他应该也进不来这。” 林枭若有所思道:“若是我们七天内没出去,按照计划,周香会去排除那几个可能的地点找对地方,只要她小心些,别倒霉的遇上叶元青。” 程敬白翻了个白眼:“你别乌鸦嘴。” 林枭抬眼看高高的黑墙:“西边的地鬼们与其在这里老死,倒不如死在我们手里。” 李不说听得皱眉,忽然站远两步看黑墙。 “怎么了?”程敬白问。 李不说抬抬下巴,盯着黑墙道:“你们不觉得它看久了会眼熟吗?” 程敬白与林枭按照他的意思退远几步抬头看去,洞内的黑墙没什么特别的,外表看去就跟普通的墙壁一样,纹路也没什么特殊。 只是这黑色看久了,三名地鬼脑海中都莫名闪过同样的画面。 许久后,程敬白低声说:“有点像。” 这漆黑的颜色,像极了地鬼死后化作的黑色肉骨。 * 周逸以为自己能拉近与陈昼之间的关系,却没想到无论他说什么陈昼都不给回应。 他说:“你是什么时候被关在这的?也是钟安期干的?我知道这几年北斗的事,你要不要听?” 陈昼依旧沉默地挖火石玉。 倒是旁边的顾三抬手在墙上挠得嘎吱响,阴沉沉道:“顾七这个贱人,竟然顶替你去当北斗弟子,他也配?!” 周逸抬头看他,无声示意兄弟你知道什么就多说点。 瞧见周逸期待的目光,顾三问:“顾七现在在哪?” “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我不是倒霉听见他俩对话,应该也不会被关到这里来。”周逸说。 顾三哼声,指陈昼道:“你的意思被关到这来是他的错?” 周逸愣住:“我没这个意思。” 顾三咧嘴笑,随着他笑起来牵动面部肌肉时总能将伤疤那块也变得越发狰狞:“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说这话看他的时候满脸委屈和抱怨?” 周逸怒道:“我没有!” 顾三伸手推了他一把,暴躁地像只刚出笼的野兽:“监工叫你一声小少主,说明你在外边有点来头,你之所以被送到这来不是因为你听见了那两人的谈话,而是你的身份。” “别因为你在这受委屈,就把过错怪罪到别的人头上,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小心。” 周逸再好的脾气也被昨晚的经历和这番话给点炸了,二话没说反手揍回去,两人就在陈昼旁边打作一团,也没能换来他回头一眼。 最后两人打累了躺地上喘着气,顾三这么些年在奴隶坑摸爬打滚,挨得打可比周逸多得多,力气也比他大,爬起来时还踹了他一脚。 周逸新伤旧伤叠加,只能嘴上骂两声,没力气踹回去。 他火气上头,决定陈昼不理他,他也不理陈昼,跟一个失去求生欲,已经被驯化的奴隶有什么好谈的。 就算北斗的人真找到这来,看见他现在的态度也只会觉得失望。 他爬起身来干活,试图从黑泥墙中的火石玉身上找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 铃声在许久之后响起,比往常还要迟些,洞中的奴隶们又累又渴又饿,监工们来到洞口下放梯子让奴隶们上去。 周逸舔了舔干涸的唇,抬手擦了擦汗水,才发现擦了一胳膊的黏腻,心中十分嫌弃,瞧着攀爬上去的奴隶,一时恶念作祟,竟然想着有人火石玉数量不够被踹下来晕倒的话,他就去借这人衣服穿。 可老天非要跟他对着干,今日所有人都达到标准,没人被监工踹下去。 奴隶出火洞,算是天坑壮观景色之一。 数不清的人从烈焰坑洞中一个个爬出来,原本空旷的地面瞬间变得热闹,抬眼望去四周全都是人。 程敬白嗅了嗅发臭的衣服,受不了地呕了声。 李不说置身人群中十分不习惯,只有林枭左右看了看,这里边的人比他想得还要多。 师弟 第80节 监工们挥舞着棍子撵着奴隶们朝天坑边缘走去。 周逸昨晚连鞋子都被抢了,这会赤脚走在灼热的地面,之前走过一遭就已经起了水泡,这会走路疼得他拧紧眉头。 如今他身上就只剩下文素给的长衣遮丑。 周少主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他看着沙河边桌案堆放的食物,心中甚至隐隐恐惧这次又有什么招等着他。 他刚走到沙河边,就听监工高声道:“今儿的薄饼也是肉馅的!” 周逸:“……” 监工那棍子指着他:“在鼓声停下之前,拔掉他身上的任何毛发来换!” 草! 周逸转身就跑,也顾不得很伤疼痛,求生欲刺激着他体能爆发无视了身体的痛苦,玩命地奔跑在天坑中。 鼓楼上的守卫敲打鼓声阵阵,肃杀又疯狂,鼓点落在每个人心上带着紧迫的追击感。 奔向周逸的奴隶从各个方向跑去,越来越多。 刚咬着一个馒头的程敬白停在沙河巨树下抬头朝坑内看去,朝这边跑来的身影越发清晰,就算满身污泥,却也不妨碍那张脸跟他认识的人过分相似,因而愣在原地。 他身边有奴隶冲出去扑倒奔跑的周逸,被周逸踹开爬起身继续跑。 林枭眯了下眼。 李不说道:“周家人。” 周逸心跳如雷,这次求生欲更强,他听清了要求,只要撑到这鼓声停下,毕竟监工口中那句任何毛发听得他心中发凉。 鬼知道这些没有道德羞耻的奴隶会在欲望的驱使下做出什么事来。 可鼓声什么时候停下,完全是监工等人说了算。 只要他没被扑倒,没被羞辱,这鼓声永远不会停。 他跑了很久,却还是没能撑到最后,被不断增多的奴隶扑倒在地抓着头发撕扯,虽然他也发狠地扭断其他人的脖子,咬掉他们的皮肉,却仍旧拦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扑上来。 程敬白问两个小伙伴:“吃肉馅的薄饼吗?” 林枭与李不说扭头看他,程敬白又咬了口馒头:“算啦,不管他。” * 周逸只觉得头皮火辣辣地疼,一些人抓着他的头发连着皮肉也撕下来了,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了大片,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文素给的长衣被撕扯开掉落在旁边。 周逸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倒在地上大脑晕眩,望着没有星星的黑沉“天空”陷入茫然。 ——人为什么要这样? * 顾三不客气地揪了把周逸的头发回来,换了三个肉香薄饼,拿了其中一个给文素。 文素扭头去看远处躺倒在地起不来的周逸。 顾三说:“你总看那倒霉蛋干什么。” 文素小口吃着没答话。 顾三黑着脸又道:“顾七那贱人,竟然在外边冒充陈昼,这些年都待在北斗吃香的喝辣的。” 文素听得神色微怔,眼睫轻轻颤抖,垂着眼眸。 顾三冷笑道:“如今被北斗揭穿又跑回西边来去找了钟安期,我看他要么死在外边,要么迟早被钟安期再送进来。”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抓进这天坑里。 直到遇见陈昼等人,是幸也是不幸。 文素永远不会忘记陈昼刚到这里时的模样。 他沉着冷静,最初面对各种刁难都能应付自如,必要的时候示弱,回头再算计监工报复回去。 在火洞里会教她写字,会夸她故意把脸抹得乌黑很聪明,会在她凑不够火石玉的时候分给她,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出手。 偶尔也会被她的愚笨和紧张逗笑。 那是陈昼在天坑里为数不多的笑容。 文素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却也看着他成为汪庚等人针对的目标,在天坑过得越发艰难。从陈昼这里学到的道德和羞耻,又在他身上看见这些被毁掉。 他最终变得不再开口说话。 不再多看她一眼。 那些人…… 那些曾跪地向他求助的人,最终却踩着他离开这里。 文素再次抬眸看向远处的周逸,沉默片刻后,她在心中做了个决定。 * 晕倒在天坑中心的周逸又被惨叫声惊醒,他睁开眼,寻着声音的方向歪头看去,看见监工带着守卫们下来抓人。 抓的都是女人。 刚被送来的奴隶们惊慌不已,女孩子们惊叫哭喊,却还是被拉出人堆,带往天坑岸上。 周逸见被抓的都是女人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眼瞧监工们朝自己走来时心脏更是瞬间沉底。 监工笑道:“小少主,咱们星主请你起来去上边玩。” 他被强制带走,来到天坑高处。 程敬白睁只眼闭只眼看着被带走的人们,听旁边的林枭说:“还好没让周香来。” 被带走的都是女地鬼。 在高处看台上,汪庚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单手抛着颗橘子玩。 浑身赤裸的周逸跟一帮哭哭啼啼的地鬼们被带来时,汪庚挑眉笑起来,对被压着双肩跪倒在地的周逸说:“咱们尊贵的周氏少主来天坑玩一趟,得好好招待才行。” 周逸咬牙道:“你让我跟叶圣谈谈。” 汪庚接住从高处落下来的橘子,玩味道:“行啊,周少主,你让后边那一排地鬼怀孕生子,我就让你跟叶圣谈谈。” 周逸觉得这人疯了,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汪庚:“不愿意啊?” 周逸忍无可忍:“你有病?” 汪庚哈哈大笑:“这里就你一个人光着身子,我是看周少主你这么迫不及待,设法如你所愿,虽然都是帮畜生,但我看模样也不差,周少主的眼光可别放太高。” 周逸气红了眼,五指紧握成拳,偏偏被人压着跪地起不来,屈辱感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 汪庚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的反应:“还是说……周少主依旧对叶圣的女儿,太乙的大小姐念念不忘。” 周逸怒喝:“你闭嘴!” 汪庚摊手:“这可不好办,把她弄过来给你,叶圣怕是不会同意。” 周逸挣扎反抗着,汪庚却摆手道:“周少主便将就点吧。” 监工们哄笑着抓着周逸朝惊恐尖叫的女地鬼们走去,周逸怒声喊道:“放开我!叶元青!” 他被抓着头发摁倒在一人肩上,笑声与尖叫声直往他耳里钻,周逸濒临崩溃,挣脱开监工还没跑两步又被抓回去,跟监工们扭打在一块。 汪庚乐得看他们打起来。 在这里他的绝对优势便是人数。 这些没了星之力的修者与普通人无异,浑身是伤反反复复得不到治愈,又累又饿,体力消耗得不到恢复,根本打不过监工与守卫们。 周逸也是个硬骨头,坚决不碰瑟瑟发抖挤作一团的地鬼们,被揍倒在地也紧紧抱着监工不撒手。 汪庚鼓掌的同时站起身,朝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已经没力气站起身的周逸走去,他踩着周逸的头弯下腰去说:“周少主对太乙大小姐的一番真情实在是让我感动,宁死不碰别的女人,叶圣看了都该感动,可你不能让这些地鬼怀孕,对我们来说,就是你那玩意没用。” “没用的东西,不要也罢,你说是吧?” 周逸脑子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汪庚已经伸手,石当忙把他的大刀递过来。 监工们把他踹翻过身去,汪庚手起刀落,周逸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痛晕过去。 * 赤身裸体的周少主又被扔回了天坑中。 监工命令,每一个路过他身边的人,都要对他说一声恭喜少主。 周逸隐约记得小时候听家里的老管家说周氏血脉被人诅咒了,对方诅咒周家人惨死灭绝。 父亲说那是谣言。 可周逸现在觉得,这诅咒或许是真的。 他已经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快慢,只觉得有意识的每一瞬间都无比难熬,还得听那一声声恭喜少主。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刻下了永远无法被抹除的印记。 周逸麻木地想,叶元青知道吗?知道这里是怎样的地方,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又忍不住想陈昼,他也经历了同样的事吗?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吗? 他胡思乱想着,心中剧烈的仇恨过后,便是深深地恐惧。 有人影朝他走来,周逸闭着眼不愿看,却感觉到温热的衣物遮在身上,眼皮一跳,缓缓睁开眼,果然瞧见文素。 她又给了自己衣物,露出了双肩的伤痕。 他总算明白文素双肩上的伤痕由来。 周逸与她无言对视片刻后曲起手臂遮住眼,泪水划过眼角滴落。 文素说:“如果你迫切地想离开这里,不如赌一把。” 周逸哑着嗓音问:“怎么赌?” “你应该不笨,我听监工说过,他们只要你不死。”文素说,“赌他们不敢让你死。” 师弟 第81节 周逸挪开手臂,红着眼看她,文素蹲下身,朝他脖颈伸出手道:“监工来不及阻止我,所以最先出手的会是在鼓楼的守卫。” 他们处于天坑中心位置,监工们都在沙河边,发现文素要掐死周逸想阻止也得跑一段距离。 更何况监工为了防止武器被夺反被威胁,所以不带利器,只拿棍棒,但鼓楼上的守卫都是弓箭手,尖锐的长箭才能造成致命伤。 文素伸出的手悬停,问他:“你要赌吗?” 周逸手指轻颤,咬着牙道:“赌。” 文素说:“如果能出去……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去告诉北斗的人,陈昼在哪。” 周逸听得微怔,目光复杂地看她,深吸一口气道:“我答应你。” 于是文素伸出双手掐他的脖子,周逸呼吸一滞,面色涨红,意识逐渐抽离时听见鼓楼传来警报声,一支长箭携带破空声而来刺中文素肩膀。 文素闷哼声松开手,周逸听见监工谩骂的声音,他们朝自己飞奔而来,他颤抖着,大口喘息地同时努力挣扎起身握住了文素身上的长箭拔出,在监工们来到之前狠狠地刺入心脏。 监工们肉眼可见地慌了,背着周逸又朝天坑岸上疯跑,他试图自杀的消息被鼓楼传到咸池,也惊醒了部分奴隶。 程敬白远远见到文素爬起身也朝天坑边缘跑去,他发现这姑娘竟然拿一根树枝杀了自己又复活过来。 林枭说:“用树枝的话……她这力道和精准度,得试很多次才行。” 李不说闭上眼道:“她想送那位周少爷出去。” 程敬白啧了声,语气不咸不淡道:“算他走运。” * 文素复活后朝离开天坑的通道跑去,被守卫们凶恶地拦下,于是撩起长发指着肩上牙印说:“我去找许星主。” 守卫们以为她是闯祸了想去找许星主求饶,一个个眼神又变得暧昧,却也放她离开了。 文素深吸一口气,没有迟疑地朝咸池方向跑去。 她不是第一次来到天坑上边,与下边恐怖的烈焰蜂巢状不同,上边简直是精致的世外桃源,花树丛林与精巧的楼阁,鼓楼威严霸气,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檀香味,而非令人作呕的皮肉被焚烧的气味。 在那些花丛之上,还有萤火飞舞,点缀了这条阴暗的小道,文素如一只翩飞的蝶从中掠过。 陈昼被监工带走时文素就知道今日汪庚喝了酒,又叫他去折辱,于是她选择在这时候行动。 她以前胆小怕事,一激动就克制不住地发抖,就连反驳别人一些小事时都忍不住心跳加快。 她一个人做不成任何事。 可掐周逸时她无比冷静,将树枝插进心脏时控制着力道精准。 她学会写字,学会思考,学会看清局势权衡利害。 文素以为她做到了这么多事,她有了如此大的改变,她可以救陈昼了。 在跑向咸池高楼去找陈昼时她想起曾经的一幕幕回忆: 那天她被许良志抓进咸池高楼,屋里都是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许良志笑盈盈地捏着她的下巴,瞧着她在自己手中瑟瑟发抖,又捏了捏她的脸说:“瞧,你把自己洗干净后,长得正合我心意。” 那人咬着她的肩膀,舔着血液说:“若是铃响时你还能站着从这屋里出去,你就能去三楼让他们放人。” 那一整晚她都被熏人的酒气堵着鼻子,不堪回首,却又顽强地撑过去了。 文素在一屋子醉鬼意味不明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推开门离去。 她攥紧手,贴着墙壁走不让自己倒下,深呼吸数次才保持清醒,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往三楼走去。 没关系,至少这次终于不是陈昼保护她,而是她保护陈昼。 文素如此想着,满心欢喜地去三楼救人。 三楼的门没关。 她看见背对自己跪下的陈昼,他低垂着头,人们围绕着他指指点点哄笑出声。 文素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说:我是猪奴,我不是北斗的大师兄。 文素双手捂嘴退后,不敢让被揍倒在地的陈昼发现她在外边,她听着那些嘲笑和陈昼重复的话语,泪水止不住,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永远不知道在三楼的陈昼经历了什么。 陈昼也永远不知道文素遭遇了什么。 从那天开始,两人再没说过话。 直到陈昼再叫她一声文素。 * 在咸池高楼上喝酒找乐子的汪庚突然听人来报说周逸快死了,气得当场摔了酒杯朝外走去。 边走边喊医师,石当抹着汗跟上他道:“星主,周逸伤势太急,医师喝醉了一时半会醒不来……” 汪庚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医师竟然喝醉了,他气极反笑:“老子都没醉,他先醉了?他找死!把人叫醒了给老子扔进天坑里去!不用叫醒,直接扔进去!” 汪庚刚走,文素就来到楼上,她一眼就看见跪在门边的陈昼,上前拉着他就跑。 出了咸池高楼,刚跑进阴暗的花丛道时就被陈昼反手拽住她停下。 陈昼问她:“你做的?” “是,我想让他被送走,然后让你去顶替他。”文素说,“他受伤本来就面目全非,只能认箭伤,你们差不多体型,你以前也说过中箭假死的办法,他们怕人死了,会很着急,不会仔细看的,只要撑到出山洞口你就可以使用星脉力量,到时候你就能离开。” 她语速很快却表达得很清楚,她以为自己很冷静,可抓着陈昼的手却在发抖。 一开始让周逸出去后告知北斗传递消息只是下策,她最初的目标就是要让陈昼顶替周逸出去。 “你快过去,等他们确认完后我可以让马车停下……”文素说着拉他往前走,被陈昼又拽回去,“你怎么让车停下?” 文素说:“我可以说是许星主的……” 陈昼打断她:“许良志今天在外边,出这种事,第一个等在入口的人就是他。” 文素听得心凉了半截。 两人鼻息间都是花香,萤火飞舞在花枝起起落落。 陈昼的话打乱了文素所有计划,思绪变得僵硬,磕磕绊绊道:“我、我还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去求许星主……” “文素。” “总之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我们先过去,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你不用去求任何人,趁还没人发现你,先回去。” 陈昼抓紧了她的手,文素吸了吸鼻子,她以为已经消失的老毛病又犯了,手抖得厉害,眼中泪光闪烁。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我要去试试,我不可以放弃!”文素说完要跑,被陈昼拉回来抱在怀中安抚止不住颤抖的人。 陈昼说:“素素。” 文素内心崩溃,抓着他衣服,头抵着他胸膛,陈昼一手护在她后脑将她紧紧地按在怀中。 “为什么……明明我……”她泣不成声,却又在这瞬间涌出无数仇怨,近乎歇斯底里,“你不去,我去,我一定要出去!我要去把顾七跟钟安期找出来千刀万剐!我要他们回来跪在你面前道歉忏悔求你原谅!我要他们把你遭受过的痛苦百倍千倍的偿还!我要他们在这个鬼地方日夜受苦永远出不去!我要杀了那些欺你辱你的人!我要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第67章 陈昼抱紧崩溃的文素给她安全感,让她冷静下来,直到怀中人不再发抖后他才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文素努力深呼吸控制情绪,带着哭腔道:“对不起。” 她不敢抬头去看陈昼,没能发现他眼眸透露的神色还是一如当初的冷静沉稳。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要再说这种话。” 陈昼帮她擦着眼泪,脸上的乌黑都被泪水擦掉,变得干净,于是陈昼揪着衣袖又给她擦黑。文素这才缓缓抬头看他,眼睫还垂挂着泪珠,颤抖时坠落在他划过眼角的指尖。 文素哭得鼻子眼睛通红,情绪爆发的那瞬间自己无法控制。 陈昼在她冷静下来后说:“文素,不用再想今晚的事,先回去待着。现在许良志没时间找你麻烦,至于你说的那些……” “我要亲自动手。” 文素听得微怔,一瞬间觉得自己想错了。 他似乎还是最初见到的模样。 陈昼给她擦干眼泪,平静道:“回去叫顾三把衣服给你。” 文素低低道了声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深呼吸。陈昼见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乖巧可怜,有点无奈。 她垂着头不说话姿态乖巧的时候,总是让他想起小时候某个脾气很差的师妹闯祸后在他面前装乖的样子。 陈昼伸手摸了摸文素的头,让她心中生出无数力量。 “去吧。” 陈昼目送文素离开走远。 天坑这会有些热闹,汪庚等人为了周逸忙来忙去,醉酒的医师没有办法救治,周逸危在旦夕,不得已必须送出去治疗。 汪庚黑着脸下达命令,数道关卡的长桥自两端放下连接成路再放行,让马车载着周逸朝山洞入口飞奔而去。 陈昼往回走时蹙眉静思:等处理完周逸,汪庚就该清算他是怎么拿到长箭自杀的,到时候就会盯上文素,他得想办法把这事盖过去转移汪庚的注意力。 他刚回到楼上就见到汪庚怒气冲冲地走来,石当跟在他身旁小跑着,急得满头是汗,汪庚直冲屋里去拿他的大长刀,陈昼刚想到个办法正要行动,却见有人慌张地跑进来喊道:“星主!出事了!天坑那边有地鬼死了!” 刚要上前的陈昼顿住。 “什么意思?”扛着长刀的汪庚目光阴鸷地看着来人,“什么东西死了,你再说一遍。” 来汇报的监工吓得跪在地上,满头是汗,咽了口水颤声道:“是、是在沙河边休息的地鬼,起初以为他们只是跟往常一样吵架打起来,但是赶过去时才发现……死了好多地鬼。” “他们都像是融化了一样皮肉烂掉,骨头断裂在肉里,跟以前不一样……这次烂了就烂了,没有复活啊。” 站在边上的石当打了个冷颤,小小声道:“地鬼怎么可能会死……叶圣也没来啊。” 汪庚沉着脸骂了句脏话,扛着刀大步朝外走去,步伐是其他人从未见过的着急。 * 此刻天坑奴隶群中正有无声的恐惧蔓延。 奴隶们挤作一团,低着头不敢看被监工们身后空地上的一摊黑肉碎骨,就连平日对他们凶神恶煞的监工这会都紧绷着脸。 师弟 第82节 地鬼会死这种事谁都没想过,就连地鬼自己都不知道,一部分地鬼在来天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死而复生。 西边的地鬼处境与南边和冰漠完全不能比。 程敬白捂着因为打架被掐的喉咙低声咳嗽,李不说抬手抹了把额上血迹,林枭悄悄将沾血的衣物扔掉,抬头看见汪庚扛着长刀朝这边走来。 总算是看到了天坑的主事者,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汪庚,直到发现跟在汪庚后方走来的陈昼,程敬白又忍不住咳嗽两声,抓着林枭的衣袖拉了拉。 林枭瞥他一眼,示意自己看见了。 程敬白捂着脸痛苦面具,这算什么事啊,在南雀发现他的师姐,在这鬼地方又发现了他的师兄,还两次都没法通知周子息。 回头要是让周子息知道了,说不定又得逮着他一顿揍,程敬白光是想想都觉得冤。 他们在南雀见过顾七假扮的陈昼,也知道北斗摇光院的大师兄不见的事,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 程敬白惊讶过后又恍然,被关在这个吞噬星之力无法使用星脉力量的奴隶坑,也难怪陈昼没法向外求救难以被人发现。 汪庚来势汹汹,监工们纷纷朝他垂首恭敬道一声星主。 他问:“死了的在哪?” 监工们侧身让开,指着那堆肉骨颤声道:“在这,一共死了七个,有男有女。” 汪庚朝那堆骨头看去,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地鬼真正死亡的模样。 其实跟正常人死亡没什么分别。 最终只是一滩肉,一堆骨头。 只不过地鬼是黑色的骨头,黑的发亮,光泽熠熠,也就是一堆颜色漂亮的骨头。 除此外并没有什么特殊。 汪庚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忽然拔刀朝那堆骨头砍去,传来咔嚓碎裂声,将旁边的奴隶吓得瑟瑟发抖。 没什么特别的,这帮畜生的骨头也跟人一样,能砍断,砍碎;也跟他们一样,没法再复活,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汪庚发狠地砍着那堆骨头,额角青筋鼓起,将今晚所有的不顺利都发泄出来,最终气喘吁吁,扭头目光狰狞地瞪着那帮奴隶: “谁干的?谁杀的?!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奴隶们充满恐惧,却又隐隐羡慕化作烂泥枯骨的几名地鬼。 “不说是吧?”汪庚手起刀落,朝着最近的地鬼奴隶乱刀砍死,听着惨叫声怒喝道,“谁干的!一个个的在老子面前装哑巴,再不说就把你们全扔去焚尸坑!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奴隶们哭嚎着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只是跟平常一样的斗殴,哪里知道会突然死人,比起汪庚,不少地鬼也想知道他们怎么才能死。 眼见那刀就要砍到眼前,程敬白不动声色地推了把林枭,林枭踉跄往前,余光瞥了下程敬白。 汪庚手中长刀差点斩到程敬白,因为突然出来的林枭停住,他瞧着这名奴隶噗通声跪下,声色惶恐道:“我只记得他们打起来,打得特别厉害,打着打着就变成这样……” “他们也看见了!”林枭慌乱地抬手指监工等人,“这帮人自己打得浑身是血,我们都躲得远远的。” 这世上论演技,程敬白就佩服两个人。 一个是岁秋叁,他是发自真心的陪你演。另一个就是林枭,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变成不同的人。 汪庚下意识地顺着林枭指的方向看去,被他看见的监工心头一凛,忙点头道:“对对,他说的没错,星主我们也不知道……就是这几人自己打起来了,打得头皮血流,平时也这样,但都会复活所以没怎么管,但今儿打着打着就……这事很可能就是个意外,不是说他们本来就可以……” “闭嘴!”汪庚怒喝声打断他的话,这名监工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说了什么后吓得当场跪下,“小的知错!” 看着被他砍死又接连复活的地鬼汪庚逐渐冷静下来,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不能在这时候出乱子让地鬼死掉。 这事怕是得让叶元青来看一趟。 但若是让叶元青来他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汪庚心中衡量着到底是自己解决还是要通知叶元青来。 “把人给我看好了,禁止再吵再闹!谁要是再无缘无故打起来都给老子扔焚尸坑里去扒皮!”汪庚狠狠地踹了脚跪在地上的监工,“要是再死一个地鬼导致交不出足够的货,你们也给老子一起下去!” 监工们听后惶恐地跪倒一片,瑟瑟发抖地目送汪庚走远。 等汪庚离去,这又是监工们的天下,拿着棍棒凶神恶煞地教训奴隶们。 林枭起身被程敬白拉回去,他抹了把脸,朝程敬白笑道:“你想死吗?” 程敬白一边摇头一边躲去李不说身后。 李不说低着头沉默,无视伙伴之间的暗潮汹涌,专心抱怨在天坑不能遮脸活着太难受了。 * 守在山洞入口的许良志蹙眉冷着脸,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听着山洞中传来的滚轮声响抬头。 守卫几乎是快马加鞭而来,还好这山洞开凿得更高更宽,多人纵马疾驰也不会有阻碍。 “许星主!”守卫着急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边跑边说,“箭入心脏,失血过多,体温已经下降,这小子快不行了!” 许良志非常谨慎,在洞口内看了周逸的状况确定非常危急没有反抗能力后才让出去。 他上前打开马车笼子,以阴阳两脉的治愈术帮忙止血稳定,一边通知守卫继续驾马赶路:“去商会。” 许良志话音刚落,突然被人抓住衣袖,瞬间后背生寒,周逸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在对方欲要封印他星脉力量时指尖一点: 周氏神迹异能·浮生对调。 两人的身体状况瞬间更改,许良志感到心脏剧痛浑身无力地朝后倒下,呼吸困难,红了眼,脸色惨白。 浮生对调将周逸濒死的状态换给了许良志,而周逸获得许良志健康的状态,立马运行体术脉到极致破笼而出,守卫连影子都没看清时他已经飞速离去,顺手扒了许良志的衣服套上。 留给周逸的时间不多,他瞬影疾行的同时以阴阳双脉治愈术给自己止血,等浮生对调时间结束后能不死,星之力源源不绝,他从未感觉过被星之力包围是如此快意的一件事。 他终于能离开那个地狱般的地方,远离一切苦难。 只要回到城中,让商会、周氏的人知道他在哪,知道他还活着,他就有希望,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鬼地方! 周逸疯了似地朝前跑,不敢回头,不愿回头,却在下山的途中被一道强势的星之力弹飞击退,他喉间一口腥甜欲吐,咬牙撑住,运行所有力量再冲,剑光照亮黑夜斩下拦在他身前。 他抬手抵挡时,看见夜色明灭中,山下丛林中站着一个身影,只他一人,却拦住了周逸所有去路。 浮生对调的时间到了。 周逸吐了口血倒在地上,近乎绝望地望着夜里繁星。 叶元青抬手,长剑飞回他手中,他垂眸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淡声道:“浮生对调,难得一见。” 曾有传闻几百年前的周氏高祖是一名八脉满境的朝圣者,可周家低调,几乎不传这事,人们也逐渐忘记这个传闻。 周逸艰难地看向走来的叶元青,泛白的嘴唇颤抖着说:“求……” 求饶的话还未说完,他已没了意识。 * 无方国。 相安歌等了许久都不见明栗和元鹿从法阵中出来,又感异样,便先回了宫殿。 替身灵们见到他便凑过来比手画脚,告知里面的姑娘摔倒了。 因为之前相安歌说过这姑娘易碎,所以替身灵们也不敢随意上前触碰。 相安歌进屋绕过屏风,看见摔倒在地起不来的青樱,她灰蒙的眼眸无光,没有焦点,手掌贴着地面艰难地曲起。 他停在青樱手掌前说:“你师姐死不了,也不会有事。” 青樱很担心,也很着急。 相安歌又道:“破掉傀儡术之前,你什么都不能想,心态放平,不能总是如此焦虑,再做出有损修复的事来。” 青樱被他说得缓缓垂下头。 相安歌心道他语气也不严厉,说得也是事实,怎么感觉这姑娘的反应像是被他凶了一顿。 他想了想,又道:“你想多靠自我意识行动的思路是对的,但要适量,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进行,我不在的时候不能独自行动。” 青樱听得没反应。 相安歌说:“你可以试着自己起来。” “若是要我帮忙,就把手伸出来。” 两人安静片刻后,青樱按在地面的手缓缓抬起,相安歌看得一笑,抓住她的手弯腰把人抱起。 * 在相安歌回去没多久,水面冰层破裂,布满水上的星线也被烈火焚烧消失不见。 风平浪静时,消失的两人重新出现在水面。 元鹿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地打量着对面的人,“我倒是不知道你布阵的速度这么快。” 明栗心说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布阵速度更快的师弟。 元鹿撤了对明栗虎视眈眈的星之力,走到黑马前牵过缰绳,转身看回明栗时又是一脸灿烂笑容:“你不是赶时间吗?走哪啊?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明栗也朝等在一旁的木船走去,头也没回道:“你已经送我到六脉满境,再送我一匹马就不太合适了。” 元鹿脸上的笑意僵住,慢慢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我这趟来得可真是不划算。” 明栗站在船上看他。 元鹿说:“我是舍不得杀你。” 明栗知他不会再动手,摇摇头道了句:“油腻。” 元鹿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是个小女孩,我哄哄小女孩怎么了?” 明栗不再理他,以灵技催动木船,眨眼已远去。 元鹿瞧着那木船逐渐消失在视线中,还是越想越觉得难以释怀,最终叹气,踩着水面慢悠悠地走着,自言自语道:“你去西边,那我去南雀把崔瑶岑放出来,她肯定要来这找他弟弟,我再去北斗……嘿,我看你到时候选哪边。” 第68章 等在河道监视明栗的人们终于见到那艘船从无法靠近的结界中出来,明栗就站在船头,任由他们观望。 守在外边的人都知道元鹿进去了,不少人都猜测元鹿是去找明栗的,但是去干什么的就耐人寻味了。 如今见到船头的明栗身上有明显战斗过的痕迹,心中已是了然。 既然她能从元鹿手里活着出来,等在外边的人就不敢在此时动手,只能继续观望。 明栗活动了下手腕,还是有些痛麻,跟外边的人表态震慑他们不敢贸然动手后才转身回船屋里去。 师弟 第83节 元鹿虽有杀意,却没动杀招,还是在试探阶段,但这次试探后他非常清楚,就算明栗如今不是朝圣者,想要杀她也并不容易。 哪怕相安歌不在旁边,只有明栗一人,不用尽全力的话定会有变数。 这些人一路跟着明栗猜测她是否要回北斗,却在靠近西边的位置时把人跟丢了。 * 明栗来到西边的第一天遇见了周氏商会外出的车队。 队伍中商会的标志非常明显,频繁出现在马车和随行仆从身上。 她牵着马站在一旁让路,周围有不少行人也跟她一样耐心等着,明栗回头时瞧见站在人群中的周子息,他神色淡淡地盯着其中一辆马车。 外出的商队随从不约而同地保护着那辆马车上的人,谨慎地注意着周边情况。 这一行里并非所有都是周氏商队的人,其中两名骑着马护在车队左侧的人来自帝都。 周采采最终如愿说服了父亲让她去帝都。 她掀起车帘,心情颇好地往外瞧了眼,艳阳高照,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车中还有一人。 他身着锦衣,眉眼含笑,看向年轻人的目光总是慈爱的。 * 商队走远,周子息的目光掠过车队落在明栗身上,见她朝自己走来,微微笑道:“师姐。” 明栗昨晚叫了他许久都不见人,想要以阴之脉入梦去看他也被拦在了外面,不知何时起入梦这招已经没用。 此时见到周子息现身,她忍不住问道:“困住你的力量是不是被加强了?” 否则怎么连她入梦也被拦住。 周子息却轻挑着眉漫不经心道:“没有。” 明栗问:“那我怎么入梦见不到你?” 周子息说:“因为我不想在梦里见到你。” 明栗驻足看他,周子息却往前边走着,没发觉她已经停下,走了好一会后才觉不对劲,回头看去,见师姐停在老远。 周子息像是在沉思为什么师姐停在那不走了。 明栗见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直接问道:“为什么不想在梦里见到我?” 周子息不明白他聪明的师姐为何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他皱眉说:“那地方脏兮兮的,不是肉就是骨头,师姐你这么爱干净,去那脏污的地方干什么。” 明栗听得笑了:“我是去见你,那些无所谓。” 周子息:“不行。” 明栗:“下次你若是出不来,就别拦我入梦。” 周子息:“不行。” 明栗:“……” 她跟在周子息身后走着碎碎念,无论如何都只换来他一句不行。 * 叶风鸣找了周逸五天,人没找到,却得知他妹妹去往帝都的消息,这一思考,便明白了周家的决定。 他开始怀疑周逸是不是被周家主给关起来才不见人影,因为周逸喜欢叶依依,但周家却拒绝了跟太乙合作,接下来也要断了周逸的念头。 叶风鸣走在街上沉思着,原本是要去酒楼逍遥快活,却在进去之前瞥见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有些意外。 钟安期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没有多想便跟上去,路上遇见要跟他打招呼的人都被叶风鸣一指静音气诀拦住,隐了身形跟在钟安期身后朝酒楼深处走去。 钟安期向来洁身自好,从来不进这些享乐之地,所以在这遇见他,让叶风鸣觉得非常不对劲。 叶风鸣从热闹的前楼跟到后楼,再到幽静的小道,他知道这是通往酒楼独居小院的路,一般是给出大钱的人准备的单独住处。 钟安期步伐又快又急,目标明确没有停顿,却在走过石桥转角后不见身影。 叶风鸣站在桥上左右看了看,心生不详之意时突然回头,看见钟安期站在他身后,表情有点无奈。 “风鸣。”钟安期说,“你该少在这种地方厮混,回去多跟依依一起管管商会的事。” 他还是像两人的大哥般替人着想。 叶风鸣不动声色道:“我本来就该是在这种地方厮混的人,倒是你怎么也来了。” 不知为何,他在这瞬间有个荒唐的想法,周逸该不会是被钟安期给关起来了吧。 钟安期却避而不谈,“是师尊吩咐的事,对了,你不是在找周逸吗?我出来时见到他跟师尊在太乙。” “……周逸在太乙?”叶风鸣愣住。 钟安期点头:“你不如回去看看。” 叶风鸣转身就走。 钟安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一点点变得复杂,最终垂下头,也转身朝酒楼深处走去。 临近日落,这条街却越发热闹。 品香斋在酒楼对面,二楼高处靠窗位置,双手抱剑站靠窗边的付渊瞧见叶风鸣从酒楼匆匆出来时眯了下眼。 黑狐面说:“他刚进去没多久。” “追着人进去,却自己一个人出来。”付渊若有所思,回头看还在穿衣打扮的都兰珉,“你还磨蹭,人都走了。” “我是去谈生意的,你们才是监视那位叶家大少爷。”都兰珉一抬下巴,张开手臂道,“看,我像个生意人了吧?” 付渊别过眼去不忍直视道:“你把我来抢钱几个字都写在脸上了,收敛点吧你。” 都兰珉笑眯着眼:“这才更像啊。” 黑狐面说:“太明显了,人们不会喜欢跟奸商打交道。” 都兰珉昂首阔步朝外走去,背对着两人摆摆手:“我可不一样,你们都等着,天黑之前,我给你们把对面酒楼买下来。” 西边不像南边,北斗据点仍在,商会势力错综复杂,却也有北斗的一份。 都兰珉靠着新人身份才容易忽悠西边的人,像付渊与黑狐面这些在太乙面前混了脸熟的人则不行。 他这么有底气,还得感谢之前从南雀抢的那批上品神武,在西边卖得可热闹了,目前赚得已经够他上下三辈子衣食无忧。 * 周逸再次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模模糊糊看见帐顶而非黑沉的穹顶受到惊吓猛地坐起身,胸口的疼痛让他皱起眉头,神色惶恐急于打量四周。 他一眼就看见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人。 周逸有瞬间的窒息。 “……叶圣?”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绷紧神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天坑中还是来到了外面。 “我不杀你,你应该知道原因。”叶元青背对着他淡声道,“或者说,你接下来的态度决定了我要不要杀你。” 周逸呼吸急促道:“我没有要将听见的说出去!” 叶元青:“明栗就在山下,到时候见到她你也能这么说?” 周逸表情僵住。 他捂着胸口的手忍不住颤抖着,手下的触感让他怔然,抓着衣服的手松开又收紧,像是在确认它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周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逐渐冰冷,良久才低声问道:“我在里面过了几天?” 叶元青说:“五天。” 五天。 短短五天。 周逸忍不住想笑,抓着衣服的手却收紧,手背青筋鼓起,结痂的伤疤和身体某处传来的痛楚提醒这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如果没有文素帮忙,他会在里面待上更久。 也许是五十天,五个月,五年。 事实上那里边不就有人已经待了整整五年吗? 周逸想到此只觉得被恐惧笼罩难以呼吸,并非所有见过黑暗的人都会心生勇气去面对,更多的人只会拼命逃离。 拯救?改变?摧毁? 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出来的只会坚定信念: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去了。 周逸脑子里响起文素帮他时说的话,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并没有勇气去跟叶元青抗衡,也没有实力,此时此刻,只要他有异心,便不可能活着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 在他使用浮生对调于林间纵影疾行逃亡时心跳得很快,兴奋、激动、希望等情绪爆发,眸光都是颤抖的。 直到被叶元青的星之力击退倒在地上,周逸只觉得有漫天绝望压下。 他在那时明白:原来濒临死亡是这样的感觉,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不一样。 周逸深呼吸一口气,不再去想文素的声音,垂着头说:“我不会对她说半个字。” 片刻后,他听见屋门打开的声音,叶元青朝外走去:“你要时刻谨记现在的选择。” 周逸闭上眼埋首在被褥中。 过了会有人来说:“周师兄……热水已经备好了,要帮你洗吗?” 屋里的人说:“不用。” 屋外的小弟子又道:“叶圣刚说,你几天不见家里肯定急坏了,要你休息好了就先回家一趟。” “……知道了。” 周逸独自从床上下来去洗漱,沉默地穿上他日常的衣物,在系腰带的瞬间竟觉得有些陌生,他手中动作僵住,一时紧紧咬住下唇。 * 师弟 第84节 明栗牵着马走过河道芦苇丛,身后有大片火烧云,将芦苇尖也染上些许金红色。 太乙山势雄伟,威严有加,她驻足在山门长阶下抬头看去。有人从后方瞬影而来,路过她时侧首看了眼,心中惊讶,停在山门石阶上回头看去。 叶风鸣不敢相信地看着站在下方的明栗。 北斗的朝圣者…… 明栗只看他一眼便转了方向,目光停在从山门中走出的人。 周逸换上干净的衣物,不理会旁人的打量和喊声低头往前走着,一路来到山门口,他已经注意到了下边站着的两人,却只能沉默,一步步往下走去。 “周逸!” 叶风鸣来不及去想明栗为何会出现在这,他朝走下来的周逸喊着,奇怪地看着他脸上的伤。 周逸低垂着头,明栗却看清了他的模样,一时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 “师姐。”阴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周子息道,“那不是我。” 明栗扭头看他,周子息在看越走越近的周逸,相似的眉眼,却又完全不同的神色。 “你怎么回事?”叶风鸣拦住周逸逼问,“莫名其妙消失这么多天,你这是跟谁打架去了?” “有点事。”周逸绕开他往前走,不敢朝明栗的方向看一眼。 他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回响起文素的声音: 如果能出去……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去告诉北斗的人,陈昼在哪。 周逸袖中的双手攥紧,就快要喘不过气来时,听见后方传来少女气怒地喊声:“周逸!你站住!” 他脚下停住,背脊僵硬地挺直。 叶元青站在山门口,神色淡淡地看着叶依依朝周逸跑去,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下边的明栗身上。 第69章 叶元青出现时明栗有些担心师弟,余光却见他并未消失,仍旧在看着周逸,只是表情越来越嫌弃。 叶依依跑得飞快,就怕周逸下一秒消失在眼前,她一把抓过周逸的手气呼呼道:“你可算是敢出来了,这么些天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逸抬头,朝自己露出一张似哭似笑的脸。 原本白净俊美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疲惫,尤其是看向她的那双眼,红着眼眶,像是要表达笑意,可给人的感觉却难过得要命。 叶依依瞬间就慌了,她抓着周逸的手结巴道:“你、你怎么……我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就……你别哭呀!” 明栗也不知道这长得有几分像师弟的人怎么这么难过又痛苦,尤其是顶着相似的脸露出这般难过的表情让人心中唏嘘。 周子息抬手在她眼前一遮,“师姐,别把我跟这种废物弄混了。” 明栗眨眨眼,示意她不会弄混。 周逸在看见叶依依的时候只觉得太累了,他低声道:“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你别哭,我也没凶你,还有你脸上的伤……你这些伤哪来的?是不是被人打了?”叶依依说着越看越不对劲,一把将周逸拉去身后,抬头怒瞪旁边的叶风鸣,“哥你是不是又欺负他!” 叶风鸣站那也是一头雾水,“我欺负他?不是你欺负得最厉害?” 叶依依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可理喻,睁大眼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倒是你经常跟人动手打打闹闹!” “我那是正常切磋,又不是单方面揍人。”叶风鸣也是气笑了,指着周逸说,“看他那伤势也是被体术脉揍的,我看完全是你的风格。” “我打他干什么?我没有!”叶依依也是急了,下意识地凶巴巴看回去,却又因为周逸现在的状态软了声色,“你说,是谁欺负你,我帮你报仇,你别难过了。” 周逸深吸一口气,抓着她的手勉强笑道:“只是在找新的碧血草时跟人打起来,不碍事,突然不见是我不对,你先放开,我回家跟我爹报声平安,再给你带新的碧血草赔罪。” 叶依依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手在发抖,更加不知所措,不敢碰他,只能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绞尽脑汁该怎么说话才不让他更伤心。 “灵田是我哥施药不当毁掉的,不关你的事。”叶依依望着周逸的背景说,“我、我就是见你几日都不出现,以为你……那你回去好好休息,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周逸根本没能去认真听叶家两兄妹到底说了什么,站在不远处的明栗即使什么都不说哪怕没看他一眼,却也给了周逸莫大的压力,让他感觉喘不过气来,满心都是恐惧与愧疚。 他挣脱开叶依依的手几乎是瞬影离开山门石阶,叶风鸣要去追,被山门前的叶元青淡声一点:“风鸣,带你妹妹回去。” 叶风鸣身影一僵,没敢继续追去。 明栗看了眼这对兄妹,叶依依不巧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尴尬和害怕。 上次在南雀对明栗言语不敬后才发现她实力深不可测,虽说那会是借了天然法阵的势,但叶依依事后想起来,这天下又有哪个人能做到更改天然法阵的星线排列为己所用? 那时候连她八脉满境的父亲都不敢正面硬抗。 叶依依有些害怕地躲去兄长身后,被叶风鸣拉着手往回走。 明栗察觉师弟消失,而叶元青也朝下走了几步,对她说:“你远道而来,不知为了何事?” 要说起来,没有破境之前明栗还得称叶元青一声叶前辈,破境后,她的地位反而隐约在叶元青之上,彼此之间更是从未有过高低辈分之称。 此时此刻明栗也没有要尊称前辈的意思,直言道:“我在找当年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如今还剩下三人,想必你也知道我师兄陈昼被人假扮一事,如今得知消息,他是在西边被人顶替的。” 叶风鸣听完这话蹙眉,就连叶依依也忍不住回头偷看。 叶元青比明栗更直接地回道:“你怀疑那三人和你师兄都在我太乙?” 明栗微微笑着扬首:“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这么怀疑吗?” “你若是真这么想,大可进来一看。”叶元青说,“袭击北斗的三十九人有南雀七宿的院长,我太乙七宿此刻都在,任由你挑战查看。至于你师兄,我太乙还不至于去抢别人家的弟子。” 他敢这么直接,定然是肯定明栗就算进去了也什么都发现不了。 又或者说人确实不在太乙,所以进去了也没用。 明栗清楚叶元青的行事作风,于是没有进去浪费时间,因为她更在意刚才离开的周逸。 这人不知为何,心事重重,且不敢看她。 又是从太乙出来,与叶家兄妹关系匪浅。 更别说那相似的眉眼和同样的姓氏,这些都已足够明栗去找周逸谈谈。 “既然你如此盛情邀请,改日我一定进太乙坐坐。”明栗说着重新牵起缰绳要走,却听叶元青道,“元鹿已去南雀准备放出崔瑶岑,我看你该早些回北斗去。” 明栗转身看向天际最后一丝光芒淡笑:“多谢提醒,可也不必替我担心,单凭他一人放不出来。” 或者说短时间内放不出来,除非书圣也去了。 叶元青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神色莫测。 * 周逸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恢复意识时恍惚听见熟悉的声音喊着他少主,一个个欣喜又亲切,他抬眼看去,见到熟悉的管家和商会护卫队的总指挥使等人。 “您脸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管家忧心道,“来人,快些去取伤药来,顺便叫医师来一趟。” 周逸勉强道:“不用。” 说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被护卫队的总指挥使伸手拦住:“少主小心。”碰到他时总指挥使愣住,因为抓着他手臂的人在发抖。 周逸沉默地放开他,见他一脸失魂落魄,总指挥使蹙眉问:“少主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我爹呢?” “家主在商会议事,随后就回来,他最近都在找你,得知你为了太乙大小姐出去寻药草几日不见气得不轻,等会回来怕是……”管家还没说完就听周逸说,“那就暂时不要告诉他我回来了,别让他气着了。” 管家愁道:“这怎么行,家主也很担心您。” 周逸摇摇头,死咬着唇,用尽全力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刚要开口,又听管家说:“小姐这刚走,日后就剩下少主你……” “谁走了?”周逸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她去哪了?” 管家说:“去了帝都,是去……” 周逸又惊又怒:“什么时候?谁让她去的!谁亲眼看见她去的!” 管家忙解释道:“少主您别着急,这事是家主同意的,副指挥使亲自护送,还有帝都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一路,不会有事的。” 周逸这瞬间害怕极了。 他越来越控制不住地发抖,明明已经从那个地狱出来,可以使用星之力,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周逸听完管家的解释,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谁知道妹妹周采采是去了帝都还是被叶元青送进了天坑,既然能把他关进去,那也能把他妹妹关进去。 一想到在天坑的经历周逸就觉得恐惧得要命,他摇着头惊惧道:“不,你要她回来,别让她单独出门,让她回来!” 片刻又道:“让她走,走得越远越远好!” “少主!” 管家跟护卫队的总指挥使等人都觉得不对劲,一边喊医师快来,一边抓着暴躁大吼的周逸试图安抚。 最终周逸被送回他自己的房间,他把其他人都关在外边,脑袋疼得厉害,喉间一口腥甜憋着被他咽下去。 周逸太累了,他想要倒下休息会,却见桌上有一封信,是妹妹周采采走时留给他的。 他目光颤抖,缓缓走过去拿起。 信上写: 哥,我要去帝都当太子妃啦,对不起没能让你跟太乙的大小姐在一起。我对叶小姐其实没有意见,可你俩真的不合适,叶小姐待你是朋友,就只是朋友了。 其实你也不必非要在叶小姐一人身上吊死,不如趁此机会跟护卫队一起出去走走,护商的路途中会有许多有趣的见闻和经历。 我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你会值得更好的。 我去帝都是要做大事的,你可不要总是在爹面前念叨我噢。 爹身上伤病多,商会的事再撑几年就不行啦,你得努努力,我也会帮忙的。如今一线红几家商会在合作事上逼得有些紧,而爹已经做出选择,你与叶小姐的缘分就更淡了。 哥,及时止损。 等大婚的时候记得来帝都看我呀。 屋中没有点灯,外边天已经黑了。 管家在外劝说他开门,说医师已经来了,先让医师给您看看伤,有什么难处您跟我们说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难受。 下人们提着灯点亮走廊,门上光影绰绰,周逸抓着信纸的手收紧跪倒在地,纸张按在地上,眼泪大颗掉落晕染纸上墨迹。 周逸不敢想。 师弟 第85节 不敢想某天叶元青是否会因为别的原因将周采采抓去天坑,如果她去天坑又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叶家兄妹不用担心,钟安期也不用再担心会被抓进去。 可他必须担心自己的妹妹。 如果生死耻辱的权力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他只能眼睁睁在外看着周采采被送进天坑受苦,他做得到吗? 周逸五指抓地,指节泛白。 他做不到。 * 明栗离开太乙后去找周逸。 周氏在西边很出名,在大街上随便拉个路人都能问出点什么来。 明栗没问路人,她问跟在身边走着的师弟:“你是不是认识他?” 周子息神色淡漠,答得漫不经心:“不认识。” “都姓周,也长得有些相似,应该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若是你兄长或是弟弟……”明栗就如此直白地戳穿两人的关系,让周子息眼睫轻颤,缓缓转头看过来,冷冷淡淡地说,“不是。” 明栗伸手抓着他衣袖:“他下山时不敢看我一眼,似乎有很大压力,状态也不正常,显然是知道些什么,我打算去问一问。” 周子息垂眸看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说:“师姐你想去就去,问我做什么。” 明栗笑道:“你可别跟我生气啦,现在旁人看我都像个疯子似的。” 毕竟这些路人看不见周子息,在他们的视角,明栗牵着他衣袖的手和自言自语的状态确实像个疯子。 周子息被她说得往四周看了眼,随后将衣袖从明栗手中挣脱,在师姐看过来时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再瞎看胡说就挖了他们的眼拔了他们的舌头。” * 天坑。 等到铃声再次敲响,文素也没见周逸被监工们送回来,应该是成功出去了,她如此想着,心中再生期盼。 她身上披着顾三给的长衣,在心中给自己鼓励。 顾三抢了别人的衣服回来嘀咕道:“亏你想得出来,要不是昨晚有地鬼死了,倒霉的人就是你。” 文素抬手搓了搓脸,扬首朝他笑了下,指着衣服说:“谢谢。” 顾三被她这一笑晃了下眼,轻啧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监工们变得有些着急,一边放着奴隶们吵闹打架,一边还要催促他们赶紧干活拿出更多的货来,这份着急让程敬白几人转了空子,瞧准时机在引人闹事后在混战中挤去了陈昼的身边,跟着他下了同一个火洞。 人都已经下去了,监工们也懒得再把地鬼跟普通人分开,就这样骂骂咧咧地收起梯子。 陈昼依旧独自一人去最靠后的位置安静干活。 挖着挖着,忽然有三人不动声色地朝他靠近,陈昼也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后拉开距离,但是这三人又跟了过来。 陈昼这次没再退后,却也没跟他们反应,仿佛是个只会干活的替身灵。 程敬白屈指在黑墙上敲了敲,对他说:“北斗摇光院的大师兄,真正的陈昼?” 陈昼没理。 程敬白又道:“我们是你师弟周子息的朋友。” 陈昼挖黑泥的动作一顿,程敬白又朝他发出善意的微笑道:“几个月前还跟你师妹明栗一起住在南雀的新舍里,她没死。” 像替身灵的人这才扭头朝他们看过来。 陈昼抓着黑泥的动作收紧,指甲陷入肉里,黑沉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三人的模样。 第70章 从前有段时间汪庚等人喜欢用北斗的事来折磨陈昼。 向他说北斗有多么惨,朝他辱骂北斗的同门与师长,看他忍气不敢发作,得知明栗死后,更是当着陈昼的面敲锣打鼓大摆宴席庆祝,那天只要有奴隶对陈昼说一句恭喜你师妹明栗死了就能得到一份肉馅薄饼。 陈昼记不得自己听了多少句恭喜,也是从那天之后他才变得像个没有感情思想只知道干活的替身灵。 他在忍,在等。 等到时机成熟的那天。 汪庚等人起初并不相信他的麻木,于是会让人假装是外边进来知道他身份的人,说是北斗的同门,又或者是认识北斗的人,北斗新加入的弟子,终于找到这里要救他出去等等。 他们就想看陈昼在深渊里挣扎,想要看他得到希望后再绝望,如此反反复复。 可陈昼谁都没理,他已经很清楚汪庚与许良志折磨人的手段了。 这两年开始汪庚才放弃玩这些花样,也不再专注他一人,偶尔也会去折磨别的倒霉鬼,但他从未结束过对陈昼的羞辱和打骂。 陈昼之所以会对程敬白三人有所反应,是因为这三名地鬼不像汪庚安排的那些人借口总是师尊或者北斗派来的人,反而点名是师弟周子息的朋友。 最重要的一点,陈昼知道周子息是地鬼。 * 起因是某年冬日,周子息与青樱又被东野昀带着出去鬼混,去了遥远的东阳。 陈昼去明栗的小院蹭饭时听她说:“宋天九传信我,说我哥他们在东边惹了不小的麻烦,在东水六匪的地盘闹事。” “子息他们又没用七星令,说明自己能解决,他不会是想要你去东边故意说的吧?”陈昼道,“宋天九这事做得有点意思。” 明栗将传信的音符粉碎,单手支着下巴道:“以防万一,师兄你去接他们回来吧。” 陈昼:“我看起来很闲吗?” 明栗点点头。 陈昼吃着饭没看她:“那也得等我吃完再走。” 明栗又道:“我最近正巧在琢磨宋天九的神迹异能,他的神迹异能·祀灵之音是从心之脉觉醒,有瞬察之术的作用,只要在他面前对他有所想法必定会被看穿知晓,所以我不能过去,要是当着人的面被他知道我在想怎么破招杀他,多尴尬。” 陈昼这才抬头看她:“你已经到了想杀他的地步了?” 明栗微微笑着说:“他总是以祀灵之音来试探我,这种想要窥探我内心的做法时间长了有些烦人。” 听了这话,陈昼发现她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对宋天九有过杀心。 旁人认为明栗破境成为朝圣者后性情大变,陈昼却觉得她并没有变,他的师妹只是将从前的狂妄恶意收敛,变得更善伪装,看似平静温和,却比从前更难猜测她对你的真实想法。 东野昀是对明栗过度溺爱包容,本着我妹妹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的心,所以接受的最快。 明栗对青樱又向来温柔,所以青樱也没什么不适应。 反倒是陈昼已经习惯明栗表现的“恶”,所以对她表面温和之下的心思更加敏感,察觉得更快。 虽说如此,她跟亲近的人在一起时也确实比从前更放松些,陈昼感觉得到她很喜欢在北斗的日常,很多时候并非明栗不能离开北斗,而是她更喜欢待在北斗与大家一起。 只是跟师兄弟妹们日常聊聊天都很满足的明栗。 陈昼想着想着不由笑了笑,在师妹歪头看过来时说:“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跟子息黏在一起了。” 明栗捧碗喝着汤:“子息常找我请教八脉相关,师兄你想请教我,我可以一起教的。” 陈昼又道:“没记错的话他师尊是咱们摇光院长吧?” 明栗不以为意道:“正巧,他的师姐是我。” 陈昼又指着自己道:“巧了,他的师兄是我,也没见他找过我请教八脉。” 明栗放下汤碗解释得头头是道:“他找过你的,有关心之脉不就找过吗?只是我比较全能一些,八脉都是巅峰,这么一对比他肯定会多来找我了。” 陈昼皮笑肉不笑地看她片刻,明栗依旧保持眯眼微笑的模样。 “你的心思如何我猜不透,但子息喜欢你的心思倒是看得挺透。”陈昼不跟她打哑谜,直接道,“主修心之脉就这点不好,别人的心思一看就知,知道后就平添烦恼。” 明栗哑然一笑:“师兄你烦恼什么?” 陈昼屈指轻敲桌面,满眼嫌弃道:“我不想每年乞巧节都陪他在城楼上喝酒度过。” 明栗却心情甚好地看了眼庭院雪景,“师兄你不用多想,若是我想断了他的心思,有的是办法。” 可她始终没阻止,还越来越纵容。 陈昼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起身离开去东边准备把周子息拎回来陪他师姐。 他去了东水七匪的地盘,只是来得时机不巧,这七匪其中两人同时晋升生死境,与朝圣者只一重天之差的境界。 更不巧的是这两名生死境都在追杀周子息一人,陈昼闯入交战的阁楼中,试图拦下这两人的杀招,一道道移门被破开,东水七匪的杀招最终还是快他一步杀了在阁楼最深处的周子息。 陈昼停在破碎的门前看着倒在地上的血人差点就用了七星令让明栗赶来,他心生戾气,回头再拦杀招时余光却见周子息被击碎的肉身重塑,这才拦下了他用七星令的动作。 那瞬间陈昼与周子息两人都心惊不已,一个是惊讶自己师弟是地鬼,另一个是惊讶师兄的到来且好死不死撞破了他的身份。 可陈昼想得更多。 他在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是拦下东水七匪,不能让他们将周子息是地鬼的消息传出去,必须在宋天九到来之前封口。 于是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在那瞬间默契十足联手对敌。 周子息本就有信心能解决这二人,还为了防止意外特意避开的青樱和东野昀,只是没料到对手会在此时晋升生死境,但就算如此,他也能靠地鬼不要命的打法取胜,也必须取胜。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昼会在这时候出现。 周子息久违地感受到恐慌,他靠不要命的打法解决了东水七匪后倒在地上,却绷紧神经,不敢有半分放松,甚至难以面对朝自己走来的师兄。 在短短几步的距离他脑子里想了许多,周子息瞧见陈昼手里拿着的七星令,额上冷汗滑落,双手撑地半坐起身,喉头滚动,垂首不敢看陈昼。 摇摇欲坠的屋门最终还是掉在地上,打斗造成的烛火倒地点燃阁楼一角,火焰攀着墙壁而来,焚烧的爆裂声炸响在阁楼四处。 浑身是血的地鬼哑着嗓音道:“师兄……” 陈昼盯着他瞧了片刻说:“你这不要命的打法,不痛吗?” 周子息压在地面的手指颤抖,缓缓抬头看他。 陈昼见过这师弟清冷高傲,野性难驯,也见过他温驯装乖,善解人意,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卑微祈求。 他知道周子息要说什么,心有不忍,于是陈昼朝师弟伸出手道:“我不会告诉她,只要你做个人。” 世人很少听北边诛杀地鬼的消息,都认为是北边地鬼少见,可事实是北边对地鬼比其他地方都要宽容,甚至对地鬼的存在睁只眼闭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