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娇宠之名门闺香》 第1节 ====================== 《盛世娇宠之名门闺香》 作者:天泠 文案: 她是簪缨世家的嫡长女,生而尊贵,天资卓绝,却被重生堂妹视为了垫脚石,溺水而亡,死得不明不白。 再睁开眼睛,她成了尚书府的痴傻儿端木绯。 重生前,她是天之娇女,京城明珠。 重生后,她是废物草包,受尽耻笑辱骂。 当她成为了她,从再次睁眼的那一刹那,她万丈光芒,风华崛起! 护至亲,诛仇人。 举手间,掌乾坤。 谈笑中,定朝局。 从此,尚书府天翻地覆; 从此,大盛朝多了一位人人闻之色变的“小祖宗”。 这一世,她斗得风声水起,玩得不亦乐乎,没想到,身旁总有一个人细心呵护。 原来两世,她都是那人心口的朱砂痣。 他背负血海深仇,桀骜不驯,唯独对她,拿命宠着。 小剧场: 一日,她问他: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他答: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狠狠揍他! ====================== 第1章 前尘 云门寺中,香烟缭绕,春风习习。 大盛朝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楚家今日在云门寺做法事,于是,主持大师特意封闭了后寺。 四周静谧悠闲,清澈的湖水在微风中荡漾起阵阵涟漪。 一个八角凉亭中,一个十四五岁的蓝衣少女被另一个碧衣少女以月白绢帕捂住了口鼻,她身后的青衣丫鬟抱住她的腰身,让她动弹不得。 蓝衣少女的双目难以置信地瞪到了极致,那震惊的神情仿佛在质问那碧衣少女,楚青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姐姐,”楚青语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只怪你命不好。” 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瞪着与她相距不到一尺的楚青辞,眼神阴毒如蛇,她捂着帕子的手愈发用力。 帕子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香味,楚青辞的眼神渐渐迷离,然后慢慢地往后倒了下去,纤细的身子斜倚在亭子的扶栏长椅上,螓首一歪,一动不动。 “翠生,你去让王牙婆赶紧过来。”楚青语随手把手里沾着迷魂香的月白帕子塞在腰际,嘴角多了一抹狠戾。 王牙婆是个人牙子,却不是官牙,而是个恶名昭彰的私牙,专给青楼采买姑娘。 到了王牙婆的手里,楚青辞这辈子都完了! “是,三姑娘。”翠生嗫嚅地领命,匆匆走了。 周围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俩,又是一阵春风徐徐吹来,吹得四周的枝叶簌簌作响,春风扑面寒。 楚青语俯视着昏迷不醒的楚青辞,云淡风轻地低喃道:“大姐姐,这都是命……没要了你的命,也是我看在多年的姐妹情分上。” 说着,楚青语的眼神变得冷,温柔的声音中透着刺骨的冷意。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楚青辞成为她的绊脚石! 楚青语眯眼盯着楚青辞那张安详的睡脸,她的肌肤白皙如玉,吹弹可破,眉目如画,就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空谷幽兰,带着一种弱不禁风的清丽,美丽得惊人。 “是不是因为这张脸,他才会……” 楚青语近乎无声地呢喃着,指尖抚过楚青辞细腻的脸颊,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毒暴戾。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将那尖锐的尖角对准了楚青辞的脸颊,低低地又道:“如果这张脸毁了,他还会喜欢上一个丑八怪吗……” 她慢慢地俯身,手里的石块离楚青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看着冰冷石块就要碰到楚青辞娇嫩的肌肤,原本双目紧闭的楚青辞忽然睁开了眼,那清亮的眼眸幽黑如墨,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两人四目对视之时,楚青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踉跄地退了好几步,“你……你……”你怎么会没事? 楚青辞慢慢地直起了身,身姿优雅地坐在亭子的扶栏长椅上,如同平日里那般优雅高贵,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三妹妹,你可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晕厥?”楚青辞定定地看着楚青语,嘴角如平日里微微翘起,眉眼弯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如一泓清水,可眼神却冰冷而锐利。 “你还是这样,做事不用脑子。难怪祖母总说你目光狭隘,心量太小,难成大器。”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澈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婉。 这一字字一句句彷如千万道针一样刺在楚青语的心口上。 从小就是这样,她什么都不如楚青辞…… 楚青辞就是死了,也是一座她永远越不过的高墙。 楚青语心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嫉妒,不甘,怨艾,敬畏,恐惧,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混乱如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朝楚青辞飞扑了过去,眼珠一片血红。 楚青辞早晚要死的,但她不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知道今生的她将有无限的可能! 只要没有了楚青辞,所有的尊荣和富贵,就统统是自己的了! 这是楚青辞自找的! 楚青语奋力地朝楚青辞推去,想她推下后面的湖。 然而,楚青辞身子一矮避了开去,下一瞬,楚青语就感觉到口鼻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股刺骨的香味钻入鼻尖。 这是迷魂香…… 这一刻,楚青语才注意到自己的那方月白帕子不知何时到了楚青辞的手中,对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笑如狡狐。 糟糕。 楚青语暗道不妙,然而,一种虚软的感觉急速地传遍了全身,黑暗将她笼罩,她还是闭上了眼,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青辞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楚青语,眉头微蹙,一手捂住了胸口。 砰砰砰……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自幼患有心悸,本来今日一路颠簸,就有些不舒服,方才虽没有被楚青语迷昏,但到底还是受到了些刺激,心疾又犯了。 她其实只是在楚青语面前强撑着。 因为,若是不立刻把楚青语制服,等到翠生和那个王牙婆一来,就再没转圜的余地了。 先离开这里。 风一吹,远处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翠生姑娘,人到底在哪儿啊?” “人就在前面……王牙婆,我家主子说了,你一定要把人卖到青楼去!” “放心吧。翠生姑娘,我都联系好了临川镇的牡丹楼了,那里的老鸨最会调教人了,烈女都能调教成荡妇……”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近,楚青辞脸色微变,一手抓住亭子的扶栏,就想要起身…… 然而…… “咔擦——” 清脆的栏杆断裂声骤然钻入她耳中,楚青辞的身子顿时失去了重心,随着那断裂的栏杆往湖面的方向倒去…… 一汪清澈的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扑通!” 湖水四溅,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初春的湖水冷得彻骨,从四面八方汹涌地朝她压来…… 第2章 重生 “咳咳咳……” 一段漫长的黑暗后,楚青辞猛然睁开眼,狼狈地咳起水来,她的头发、眼睫都在滴水,让她眼前朦胧的一片。 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白胖柔嫩却无比陌生的小手,手上湿哒哒的,指尖透明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烁着珠贝般的光泽,一时恍然如梦。 “滴答,滴答……” 水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一般回荡在她的耳边,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一股脑儿涌入她脑中,让她的大脑和眼神都是一片混乱,因为那些记忆而一时喜,一时悲,一时惊,一时绝望…… 随着时间过去,她恍惚的眼神渐渐地清明起来,还有些混乱的脑海中既有楚青辞的记忆,又有端木绯的记忆。 端木绯和姐姐端木纭是端木家的长房一双孤女。 姐妹俩的生母早逝,三年前,她们的父亲端木朗在北境的扶青城以身殉城,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姐妹俩,她们只得来京城投奔亲祖父。 今日是她们两姐妹除服的日子,端木家特意在清净寺做法事。 法事结束后,女眷们在寺中小憩,端木绯就去了后寺放纸鸢,正好遇上了府里行二的端木绮也来放纸鸢。 端木绮一向不喜欢性子呆闷又不灵巧的端木绯,姐妹俩也就是各玩各的,可是没一会儿,两人的纸鸢不慎交缠在一起,后来又断了线,纸鸢掉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端木绮恼羞成怒,迁怒到了端木绯身上,觉得是她晦气,就故意推了她一下,端木绯这才不慎摔下了池塘…… 才九岁的端木绯根本不会泅水,身上又穿着薄袄,棉絮吸了水就更沉了,没扑腾几下,小姑娘就沉了下去…… 等到被救起来的时候,这具小小的身体中所藏的灵魂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端木绯了。 </div> </div> 第2节 “蓁蓁,太好了!你没事!” 一双泪眼朦胧的柳叶眼映入端木绯的瞳孔中,对方陌生而熟悉的瓜子脸上喜极而泣,炯炯有神地盯着端木绯,正是端木绯的长姐端木纭。 端木纭温柔地轻拍着她,然后,果断地对一个圆润的中年妇人道:“张嬷嬷,你替我照顾蓁蓁。” 端木纭把妹妹交给了张嬷嬷,自己则站起身来,瞪向几丈外的端木绮,怒声质问道:“二妹妹,是你推蓁蓁下水的?!” 端木绮站在一汪清澈如镜的池塘边,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仿佛在发光一般,衬得纤细的她温婉而纤弱。 她秀美的小脸上既慌乱又心虚,随即眸中又燃起怒火,瞪圆了眼珠,骄慢地说道:“大姐姐,这个傻子是活该,要不是她,我的纸鸢怎么会掉水里?!”大惊小怪,这傻子不是好端端地没事吗?! 端木纭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眸中闪过一道冷芒。 端木绮推了妹妹下水,差点害死了妹妹,却完全没有悔意…… “二妹妹,你再说一次?!”端木纭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箭步如飞地走向了端木绮,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右手,猛地握紧。 端木绮想要甩开端木纭,却发现端木纭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钳住自己,强势地把自己往池塘的方向拖去。 “端木纭,放开我!” “端木纭,你想干什么?!” 端木绮发出近乎尖锐的声音,可是端木纭没有理会她,冷不防地出脚往端木绮小腿上一踢,然后右手往前一推…… “二姑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四周的下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端木绮脚下一个踉跄,直愣愣地往后面波光粼粼的水面倒了下去…… “扑通!” 随着一阵落水声,水面上溅起了高高的水花,那些下人吓傻了,端木绮则在水中狼狈地扑腾着,嘴里惶恐地叫着:“救命!救命!” 端木纭毫不动容,目光冰冷地看着水中的端木绮,缓缓说道:“这下公平了!” “快,快下去把二姑娘救上来!” 不知道哪个丫鬟第一个叫了出来,四周的下人骚动了起来,很快就有两个会水的婆子纵身跃入池塘中,水面又荡起一片涟漪…… 下人们合力救人,没一会儿,落水的端木绮就被人从水中救了起来,那些丫鬟婆子全都围着端木绮团团转。 端木纭冷冷地看了端木绮一眼,让张嬷嬷抱起了端木绯,就离开了。 端木纭让清净寺的僧人帮忙安排了一间厢房,先给端木绯换下了湿衣裳,又用热水擦拭了身体,换上了干爽的白色中衣……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闷不吭声,乖巧得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张嬷嬷,蓁蓁好像有些发烧。”端木纭以额头贴了贴妹妹的额头,有些担心地说道。 她从腰侧解下一块雕着云雀的白玉佩,眸中闪过一丝不舍,还是把玉佩交给了张嬷嬷,道:“张嬷嬷,你把这个拿去遥平镇当了,再请个大夫。” 接过玉佩的张嬷嬷犹豫了一瞬,屈膝领命,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门帘被掀起又放下,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端木绯神情怔怔地看着那摇晃的门帘,眸光随之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她方才一直没说话,整个人被这混乱的局面弄得有些懵了。 直到现在,她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楚青辞已经死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端木绯了。 第3章 世子 “陈大夫慢走。” 张嬷嬷亲自送走了大夫,他们前脚刚出去,后脚一个身穿栗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就来了。 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梳成了一个圆髻,戴着一对翠玉扁方,神色间透着一丝倨傲,她是端木太夫人贺氏身旁的亲信游嬷嬷。 “大姑娘,四姑娘,”游嬷嬷目光淡淡地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没给二人行礼的意思,用略带斥责的语气说道,“老婆子今天托个大,望大姑娘不要怪罪。大姑娘,您身为长姐,怎么可以跟下头的妹妹置气,还把二姑娘推下水,以大欺小,传出去实在是让人笑话!大姑娘,您实在是让太夫人太失望了!” 游嬷嬷叹了口气,摇摇头,神情中难掩轻蔑,“还请两位姑娘跟老婆子走一趟吧,太夫人请两位过去说话。” 游嬷嬷说得冠冕堂皇,这话里的意思一听就是贺氏要把姐妹俩叫去训斥。 端木纭拧了拧眉,眸色幽深。 贺氏是祖父的续弦,她们姐妹的父亲是元配之子。自打她们姐妹回京投靠祖父后,贺氏一直看她们不顺眼。 姐妹俩明里暗里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妹妹,不过是反应有些慢,贺氏却纵容府里的人喊她傻子。 端木纭握紧了拳头,越想越气。 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不是妹妹,她可不会让妹妹去贺氏那里再受一次委屈! 端木纭从榻边起身道:“我随嬷嬷走一趟。” “大姑娘,”游嬷嬷阴阳怪气地笑道,“太夫人说了,要四姑娘一起过去!”说着,她朝床榻上的端木绯看去。 端木绯斜靠在一个青色的大迎枕上,浓密的青丝披散着,那张煞白的小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色,樱唇干涩惨淡。 端木纭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地说道:“那我也不过去了。蓁蓁还病着,若祖母有什么事,就请她过来再说。”她又坐回了床榻边。 游嬷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早就知道大姑娘不服软了,威胁道:“大姑娘,您可要考虑清楚了!太夫人说,要是四姑娘病得动不了,就不用回府了。” 她昂了昂下巴,明明是下人,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没有把姐妹俩放在眼里。 “姐姐,”端木绯忽然开口唤道,落水之后,她软糯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嘶哑,“世子爷还在吗……” 端木纭疑惑地转头看着妹妹。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可爱乖巧的笑容,拉着端木纭的衣角,天真地说道:“姐姐,祖母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就去找简王妃收留我们吧,简王妃很喜欢我的。”她的喉咙中如灼烧般难受,面上却不露分毫。 “……” 游嬷嬷傻眼了,完全没想到姐妹俩竟然会把简王府扯进来。 两姐妹的生父端木朗在简王麾下多年,恰逢简王世子自北境回京,今日也特意来清净寺为端木朗上了一柱香,端木家自然不敢怠慢世子,好生招待着。 刚才那番话如果是端木纭说的,游嬷嬷也许会怀疑是端木纭在虚张声势,可是端木绯是个傻子,傻子又怎么会骗人。 端木绯把玩着脖子上的赤金莲花纹镶猫眼石项圈,笑得两眼弯弯,“王妃送我这项圈的时候还夸我乖呢。”沙哑的声音透着一丝灵动的狡黠。 端木纭看着妹妹,眸光闪了闪,似在思忖着什么,很快,她就吩咐一旁的丫鬟道:“紫藤,你去求见世子爷,就说我们姐妹是简王的旧部遗孤,孤苦无依,想请王妃收留几日。” 游嬷嬷脸上登时青了白,白了红,色彩剧烈地变化着,忍不住道:“大姑娘,您别胡闹了!您这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吗?!” 端木纭懒得与她再多说,淡淡道:“张嬷嬷,送客!” 张嬷嬷想着姐妹俩还有简王府可以撑腰,就有了底气,不客气地把游嬷嬷推搡了出去。 游嬷嬷心里也急了,生怕这两姐妹真的闹到简王府那里去,那太夫人恐怕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游嬷嬷急匆匆地跑去端木太夫人贺氏所在的院子。 厢房里,不仅是贺氏在,端木绮也在,她已经洗漱过了,换了一身衣裳,湿漉漉的头发还披散着,丫鬟正在替她绞干头发。 见端木纭和端木绯没有随游嬷嬷一起过来,端木绮秀美的面庞上似是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云,这层阴云随着游嬷嬷的禀告而变得越来越浓。 贺氏就坐在窗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她看来不过四十出头,穿了一件紫红色金松鹤纹刻丝褙子,面容保养得如羊脂白玉。 此刻,她薄唇轻抿,脸色不太好看,捏着紫檀佛珠的手背线条绷紧。 她知道简王府不能得罪…… 如今皇帝尚未立储君,中宫只有一个抱养在膝下的四皇子,而女儿端木贵妃则生有大皇子。 朝堂正在为立长、立贤一事争论不休,大皇子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 为了大局,自己且忍这对姐妹一时! 贺氏皱眉凝思着,心道: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姐妹今日不过是偶遇简王世子就这般上蹿下跳,还真是黄毛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不用急在一时,等回去以后,再好好收拾这两个丫头! 权衡利弊后,贺氏沉声道:“你去传话,不用她们过来了,一个时辰后起程回府。” 说着,贺氏心疼地去看端木绮,安抚了一句:“绮姐儿,你别着急,一切自有祖母替你做主。” 端木绮咬牙切齿,五官近乎狰狞,喃喃道:“我一定要那两姐妹好看!” 就在这时,一个鹅蛋脸的青衣丫鬟匆匆进了屋,禀道:“太夫人,不好了,大姑娘刚刚带着四姑娘出去了,奴婢远远地见到四姑娘叫住了君世子。” 什么?!贺氏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瞳孔猛缩。 第4章 退让 屋子里的气氛一冷,似乎陡然进入寒冬。 游嬷嬷眉头紧蹙,额头青筋乱跳,近乎屏息。 “蔓菁,带路。”贺氏霍地站起身来,一边吩咐那遗憾,一边急急地朝屋外走去。 她必须拦下这对姐妹,可不能让端木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贺氏带着游嬷嬷快步出了院子,在丫鬟夏芙的引领下,朝着西南方走去,行色匆匆。 远远地,就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正在一棵老槐树下与一个着蓝色锦袍的少年公子说话。 那少年公子身形挺拔,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浑身就散发出一种玩世不恭的气质。 即便是这个距离还看不清那少年公子的容貌,贺氏也可以确定对方就是简王世子君然。 这两个丫头竟然真的跑来找简王世子告状! 贺氏心里气不打一处去,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心里担忧姐妹俩不知道和君然说了什么。 前方的三个少年少女说了几句话后,君然就摇着折扇离开了,背对着贺氏的端木绯抬手对着君然挥了挥,“君世子,慢走。”小姑娘的声音清澈欢快。 君然闲庭信步地走了,只留下一道颀长悠然的背影。 贺氏也不好冒昧地去拦君然,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不少。 她上前走到两姐妹身后,端木纭听到步履声转过头来,淡淡地唤了声:“祖母。” 贺氏沉下脸问:“你们刚才和君世子说什么了?!” 端木绯也转过身来,抢在端木纭之前,笑吟吟地说道:“祖母,君世子方才说,过几日皇上会宣我和姐姐进宫。” </div> </div> 第3节 她的头发还带着湿气,声音也有些虚软无力,但口中说出的这番话,却让贺氏双目微瞠,难掩脸上的震惊之色,心如潮涌。 这是姐妹俩今日给她的第二个意外。 皇帝宣召,自己怎么也不能拦着挡着,这要是这对姐妹进宫后,在皇帝皇后跟前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怕是连贵妃也会被迁怒。 贺氏越想越觉得不妙,转瞬之间,就有了决定。 贺氏做出一派温和慈爱的姿态,软下语气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放心,今天的事都是绮姐儿的不是,我这做祖母的一定会给绯姐儿主持公道……会好好罚绮姐儿的。” 端木绯疑惑地看着贺氏身后的游嬷嬷,“可是游嬷嬷不是说我姐姐以大欺小吗?” 游嬷嬷身子一僵,感觉贺氏锐利的目光朝自己看来,连忙认错:“四姑娘,是老婆子怜惜二姑娘落水,以致一时失言,都是老婆子的不是。” 端木纭懒得跟游嬷嬷计较,她最在意的是—— “祖母要如何惩罚二妹妹?” 贺氏闻言下意识地捏住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她刚才说要罚端木绮,其实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想哄姐妹俩赶紧跟她乖乖回府。 然而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为了避免两姐妹进宫告状,贺氏只能忍气吞声地安抚道:“纭姐儿,这件事错的是绮姐儿,祖母回去就罚她抄写五十遍女戒女训,也好修身养性。” 端木纭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冷笑,毫不退让,“祖母,蓁蓁落水差点就丢了性命,如此也太轻轻放下了吧?”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姐姐,祖母一向公允,一定会为我做主的。”风一吹,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轻柔地拂在她的面颊上,樱唇苍白得没什么血色。 贺氏眼角抽了抽,咬牙又道:“我再罚她在小佛堂里下跪自省三天……你们几个都是姐妹,平日里打打闹闹也是难免,但总归都是一家人。” 贺氏的嘴角还噙着温和的笑,手背上却是青筋凸起,气得不轻。 二姑娘端木绮是贺氏的亲孙女,这次落水遭了大罪,却还要她来罚端木绮安抚这两个丫头,贺氏心中自是不甘,眸子幽深,脑海不禁再次想起了这两个丫头的亲祖母宁氏。 这么多年了,宁氏都死了这么年了,怎么就是阴魂不散! 贺氏眸光闪烁,许多年的回忆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三十多年前,头甲三名簪花游街,她与几个姐妹一起去看游街,一眼就相中了那个丰神俊朗的探花郎,不由芳心暗许。可是打听了一番后,方才知道探花郎端木宪是娶了妻的…… 好在,那宁氏是命薄的,在大姐的撮合下,她如愿下嫁做了端木宪的继室。 她一生顺遂,与端木宪也算是恩恩爱爱,唯独那宁氏留下的长子端木朗最为碍眼,好不容易他离了京城,又死得早,她也就放下了,偏偏端木朗还留了两个女儿,成天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提醒她,她不过是个继室! 贺氏攥着佛珠的手指更用力了。 也就是这两个丫头片子真是运气好,偏偏今日简王世子来了……可是简王世子护得住她们一日,却护不住一世! 端木纭淡淡道:“那孙女就谢过祖母主持公道。” 今日阳光灿烂,金色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姐妹俩女精致的面庞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随着枝叶摇曳,周围分外宁静。 祖孙三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注意到几十丈外的一座藏经阁中,一道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二楼俯视着她们三人的方向。 听到后方的楼梯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窗边的玄衣少年转过身来,少年约莫十三岁左右,身形颀长,俊美如画,一头鸦羽般的乌发以一段银绳束成马尾,转身时,马尾随之一甩,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尤其是那双漂亮璀璨的凤眸看来比启明星还要明亮! “君然,我们可以走吧!”玄衣少年不耐烦地催促道。 “阿炎,放心吧,耽误不了你的。”君然笑嘻嘻地说道,“这里到京城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肯定在天黑前可以进城的。” “我着急不行吗?!”玄衣少年理所当然地说道,又朝窗外看去,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离开京城两年了,这两年,他在北境很努力,他想阿辞了。 他的阿辞马上就要及笄了。 玄衣少年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面若冠玉的脸庞柔和得如晨曦一般。 “沙沙沙……” 窗外的花木随风摇曳着,似在低语着什么。 第5章 挑衅 清净寺距离京城约莫一个半时辰的距离,贺氏生怕再出什么纰漏,不敢再耽搁,匆匆就下令起程回府。 一行马车在夕阳落山前就顺利地驶进京城的西城门。 进城后,马车的车速放缓,车外更为热闹喧哗。 车厢里的端木绯忍不住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着,看着那熟悉的酒楼、店铺、牌坊在眼前飞掠而过,一直到马车驶过永安大街,看着那写着“宣国公府”四个金漆大字的匾额在马车边擦过,然后渐渐远去……端木绯半垂眼帘,藏住眼底的复杂。 宣国公府便是楚家。 从前朝起,楚家就当得起一声“簪缨世族”,经历了改朝换代非但没有没落,而且越发昌盛。 百年前,楚家先祖因辅佐幼主有功得封国公,世袭罔替,如今已是这大盛朝数一数二的望族。 而她,曾是楚家这一辈的嫡长女。 随着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她们的马车驶出了永安大街,把宣国公府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最终停在权舆街的一道朱漆大门前。 相比宣国公府,端木家虽然是尚书府,却不过是寒门新贵。 “吱呀——” 尚书府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门房以及几个婆子忙忙碌碌地迎接太夫人、二夫人一行人回府。 门后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干净整洁,两边是外书房,马车径直往前,一道垂花门就出现在前方,马车停在了垂花门外。 夕阳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芒,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端木纭和端木绯依次下了马车,贺氏和蔼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今天累了一天了,你们俩早些回去休息吧。” “祖母,那二姐姐呢?”端木绯一脸天真地问了一句。 贺氏脸色一僵,她本来还想着先把姐妹俩糊弄过去,没想到这个小的如此奸猾。 “祖母,您说了要罚二妹妹,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端木纭一眨不眨地看着贺氏,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有些话她没说,但是态度已经摆出来了,贺氏只要敢说话不算话,自己就敢去告御状。 后方不远处,端木绮也下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正好听到了这番话,恼怒地冲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跟前,尖声斥道:“你们俩还有完没完了!” 端木绯目光冰冷地看着端木绮,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幕幕: 可怜的小姑娘痛苦地在冰冷的池塘里扑腾着,可是端木绮却在岸上冷眼旁观,还嘲笑她是个扫把星,一直到小姑娘渐渐沉了下去,端木绮才知道怕了,让粗使婆子下水救人……然而,一切已经晚了! 冷水灌进肺中的那种撕裂感和灼烧感,还有窒息带来的头晕目眩以及绝望都深刻地铭刻在了原主的记忆中……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绮,那双乌黑的眼眸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贺氏的眉心微蹙,拿这个二孙女实在是没辙。 她虽然心疼孙女,却也生怕姐妹俩真的进宫告状,只能咬牙道:“绮姐儿,今日是你不对,祖母就罚你抄写五十遍女诫女训,再去小佛堂罚跪三天。” 端木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拔高嗓门道:“我不服!” 自小她就是端木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从来就没受过一点委屈,这一次,祖母竟然为了这两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罚她! 想着,端木绮心中越发不甘,她推端木绯是“无意”,然而端木纭推自己却是有心,照她来看,已经是互不亏欠! “绮姐儿,别闹了。”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自那辆黑漆平顶马车旁走了过来,她穿了一件姜黄色盘金彩绣绵褙子,身形略显丰腴,白皙的圆脸上眉飞目细,笑起来看着很是和气。 “娘!”端木绮委屈地跺了跺脚,看着妇人。 妇人是府里的二夫人小贺氏,也是太夫人贺氏的嫡亲侄女,如今管着府里的中馈,神态举止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派。 “绮姐儿,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妹妹。” 小贺氏放柔音调劝道,说得冠冕堂皇,同时给端木绮使了一个眼色:端木纭姐妹俩马上要进宫,万一她们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怕是连一向疼爱她的贵妃娘娘都会怪罪! 端木绯如何看不出端木绮的不甘,睁着一双如点漆般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义正言辞地训诫道:“二姐姐犯了错,祖母才罚了你跪小佛堂、抄写女诫女训,二姐姐可莫要因此对祖母心生怨艾……” 这个小呆子居然教训起她来了! 本来就心中不甘的端木绮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忍不住打断了端木绯:“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对祖母心生怨艾?!你这个小傻子,别想挑拨离间!” 贺氏被端木绮尖锐的声音叫得头也疼了。 刚才在清冷寺里,她就千叮咛万嘱咐,让端木绮在这两姐妹进宫前先忍一时之气,别去挑衅这对姐妹,先把落水这件事揭过去再说……以后自有与这两个丫头片子清算的时候!哎,这孙女终究是被她娘宠坏了! 端木纭看着端木绮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听端木绯认真地说道:“二姐姐,我不是傻子!” 端木绮嘴角撇了撇,面露嘲讽之色,道:“疯子不知道自己疯,傻子也不会承认自己傻!”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二姐姐说得是。” 这话听起来似乎哪里不太对……端木绮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怒道:“你敢骂我?!” 端木绯依然点头,说道:“二姐姐说得是。” 端木纭不禁“噗哧”地轻笑出声,妹妹实在太可爱了,若不是这里还有碍眼的人在,真想揉揉妹妹的脑袋。 端木纭的笑声让绯木绮更加恼羞成怒,脸颊气得通红。 想起之前端木纭推自己下水,而现在端木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此羞辱自己。 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绯木绮越发怒不可遏,心里浮现一个主意。 “四妹妹,”绯木绮仰起下巴,挑衅地看着端木绯道,“到底谁傻,我们比一比不就知道了?!”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端木绯,让她以后看到自己就要绕道走! 端木绯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端木绮,问道:“二姐姐想跟我比什么?” “算学!四妹妹敢不敢跟我比?”绯木绮毫不迟疑地说道,眸中透着一丝恶意,“谁要是输了,就大喊自己是傻子一百遍!” 一旁的贺氏和小贺氏彼此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却也没有阻拦。 第6章 奴大 京城各府的世家姑娘自小都要学琴棋书画,此外,也会稍稍涉猎四书五经。 但是偌大的京城中,也就端木家的姑娘们小小年纪就要学习算经,因为老太爷端木宪尤其精通算学,还由此得了先帝仁宗皇帝的赏识,一路扶摇直上做到了户部尚书。 但是这并不包括端木绯,原主学什么都比别人要慢几拍,再加上年纪小,更是不能和端木绮相提并论。 “好啊。”端木绯点头应下了,“二姐姐可不能不认账啊!” 这个傻子还真敢跟她比算学!端木绮眸中闪过一抹轻蔑,又道:“那就明早请安时!” 届时,她要让这个傻子在全府人的面前颜面尽失! </div> </div> 第4节 “二姐姐,你说错了。”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还要去小佛堂罚跪,抄写女诫女训,我们明天比不了。” “你!”端木绮一阵恼愤,她跺了跺脚,抛下一句,“那就三天后!“你最好别‘病’了!我的四妹妹!” 端木绮头也不回地走了。 端木纭拉住妹妹的手,然后看向贺氏说道:“祖母,我和妹妹先回去了。”她嘴角翘了翘,意有所指地说道,“一会儿,我会让人去瞧瞧二妹妹的。” 贺氏和小贺氏皆是心口一堵,端木纭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怕她们偏坦,要去看看端木绮是不是真的在受罚! 端木纭完全不在意她们俩的脸色有多难看,屈膝福了福,就带着妹妹回了位于西北角的湛清院。 湛清院是一个三进的院子,是当年端木朗成亲后在京城的住处,自从姐妹俩三年前来投靠祖父后,就住在这里的厢房,而正房一直空着。 一般来说,就像男孩到了八岁会搬到外院住一样,女孩到了八岁也会有自己独立的院子。 然而在这端木府,也不知是因为两姐妹之前在守孝,还是府中人对她们都漠不关心,端木纭都十三岁了,还没有自己院子。 “蓁蓁,你先去睡一会儿吧。”端木纭说着,抬手摸了摸端木绯的额头,还好不烫。 今天的事实在让她心有余悸,刚刚又是一路车马劳顿的回来,她生怕妹妹会生病。 看出端木纭眼中的担忧,端木绯乖巧地应了。 端木绯带着绿萝一起回了她的闺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黄花梨六柱架子床、百宝格、双门衣柜……窗边的案几上摆着一盘兰草,因为端木绯才刚刚除服,房间里的摆设素净简洁。 “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绿萝上前请示道。 端木绯随口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绿萝和另一个丫鬟蔓菁就在净室内备好了热水。 绿萝和蔓菁是端木绯的贴身丫鬟,按照端木府的规矩,每个嫡出姑娘都有两个一等,四个二等和四个三等丫鬟,和一个管事嬷嬷。 洗漱更衣,又绞干了头发,端木绯打着哈欠躺到了床上。 她确实很累了,但是又睡不着,这短短的一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辗转反侧间,楚青辞和端木绯的记忆不断的在脑海中回放,一遍又一遍,又慢慢交融在了一起。 渐渐的,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楚青辞,还是端木绯。 “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绯迷迷糊糊的觉得口渴难耐,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 “水……”端木绯又唤了一遍,“翠……” 翠生这个名字刚出口,她就猛地惊醒了过来。 端木绯坐起身,茫然的打量着四周,这一刻,她仿佛成了庄周,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又过了几息,端木绯才渐渐回过神,唤道:“孙嬷嬷。”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今天应当是孙嬷嬷值夜。 这是被怠慢了? 端木绯眨了眨眼睛,唇角向上翘了翘。 原主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大多数的时候还有些模糊。 这些模糊的记忆告诉端木绯,她身边的丫鬟们只有绿萝是从北境带回来的,而其他人,包括这位孙嬷嬷都是回了京城后,小贺氏给的。 端木绯的乳娘没有随她回京,她的一应事宜,都由这孙嬷嬷料理着。 孙嬷嬷仗着是小贺氏的人,就没有拿原主当过主子。 私下里,对着原主动不动就是大呼小叫,要不是有姐姐端木纭在,这孙嬷嬷怕是早就奴大欺主了。 像这样值夜时叫不到人,就经常发生。 端木绯从床上起身,赤着双玉足,自个儿去了八仙桌那里倒水。 一连喝了三杯,她舔舔嘴唇,把茶盅往桌上一放,然后又顺手轻轻一扫,茶盅顺势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响亮的“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又怎么了?!” 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轻斥,门帘被大力掀了起来,孙嬷嬷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茶盅碎片,想到一会儿自己还要收拾,一下子就恼了,心想:这四姑娘大半夜的不睡觉,尽会给她惹麻烦! “二姑娘。”孙嬷嬷拉长了老脸,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大半夜的,您在忙活什么呢。恕奴婢多嘴,像您这样半夜不睡觉瞎折腾,难怪都九岁了,还像个傻子一样蠢笨呆愚!” “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上床去!” “看到您这副蠢样就心烦!” …… 端木绯似乎被吓懵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嬷嬷嘲讽地笑着,心道:傻子就是傻子! “四……” 孙嬷嬷还想再说,却见端木绯突然动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孙嬷嬷愣住了,从前不管自己对端木绯怎么斥责谩骂,这小傻子就连告状都不会,今天这是怎么了?! 眼看着端木绯就要跑远了,她赶紧追上去…… 第7章 掌嘴 “姐姐。” 端木绯一路小跑着到了端木纭的闺房。 端木纭对这唯一的胞妹宠爱之极,端木绯进她房里从来不需要通报。 正坐在美人榻上看书的端木纭看到妹妹只穿了中衣,又光着脚向自己跑来,赶紧搂住了她,心疼不已地说道:“蓁蓁,你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紫藤拿来斗篷,把端木绯裹了起来。 端木绯把头靠在她的怀里,委屈巴巴地说道:“姐姐,孙嬷嬷骂我。” 正追着端木绯跑来的孙嬷嬷刚一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她赶紧为自己辩驳道:“大姑娘,您别听四姑娘胡说,奴婢……” “放肆!”端木纭猛地一拍身下的美人榻,眉尾一挑,恼道,“蓁蓁会胡说来冤枉你?” 孙嬷嬷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和傻里傻气的四姑娘不同,这位大姑娘可厉害着呢。 三年前端木纭和端木绯刚回府,她们一众奴婢被小贺氏送来的时候,自然没把这对姐妹放在眼里,少不了一些怠慢,后来端木纭恼了,直接打了一个端冷水给四姑娘洗漱的小丫鬟一顿板子。那之后,湛清院里的奴婢才安分了下来,。 孙嬷嬷也是如此,她在端木绯这里敢大呼小叫,百般怠慢,只是因为端木绯太傻了,连告状都不会。但也只是怠慢和辱骂,不敢有太过份的行为,就怕被端木纭发现端倪。 想到这次自己多半会被这个傻子连累受罚,孙嬷嬷急了,脑门子一热,脱口而出道:“四姑娘就是个傻的,她的话怎么能信……” 话音未落,就见端木纭的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冰雾,孙嬷嬷的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端木纭的唇畔泛出一抹冷笑,不客气地接着道:“奴大欺主,按府里的规矩,掌嘴五十,再到外面跪一晚上,好好想想,到底谁是主,谁是奴!” 孙嬷嬷呆了半晌,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求饶道:“大姑娘,四姑娘,奴婢知道错了,就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都怪那个傻子突然就不按常理出牌了,害自己乱了方寸,这才会失言。 这才二月,在外面的寒风里跪上一晚,非冻得够呛不可,更何况,还要被掌嘴五十…… 自己好歹也是个管事嬷嬷,被当众掌嘴,以后还怎么服众?! “来人。”端木纭丝毫没有动容,紫藤见状,立刻从外面唤了粗使婆子进来,示意她们把人拖下去。 “姑娘,您不能这样!”孙嬷嬷瞳孔猛缩,“奴婢是二……” 端木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孙嬷嬷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在湛清院也三年了,自然知道这位大姑娘的脾性,自己要是敢抬出二夫人来压她,大姑娘必会把自己赶出湛清院! 她可不能就这么回了二夫人那里! 于是,孙嬷嬷勉强收住了声,从齿缝里挤出,“奴婢领罚……” 她恨恨地斜了一眼端木绯,暗道:这小傻子总有犯到她手里的日子,到时候,她必要报今日之仇。 孙嬷嬷被两个婆子拖到了廊下,跟着就是那板子甩在皮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啪啪啪!” 然后就是孙嬷嬷一声声的呼痛和哀嚎。 端木纭示意紫藤把门关上,把这些恼人的声响隔绝在了门外。 端木纭心疼的把妹妹搂在怀里,自责道:“都怪姐姐不好,居然没有发现孙嬷嬷敢这么待你。” 爹爹娘亲把妹妹交在她的手里,她没能好好照顾妹妹,让妹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自己真是太应该了! 端木绯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她知道这并不是端木纭的错,两姐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端木纭也不过才十三岁,既要打理湛清院,又要照顾妹妹起居,教妹妹读书习字。原主不懂得告状和诉苦,孙嬷嬷又素来狡猾,端木纭没有发现也不足为奇。 但是自己不一样! 自己可不会闷声不吭的让人欺负。 尽管她还不能表现的太出格,以免惹人怀疑,但至少可以告状呀。 端木绯眼神灵动,嘴里翘起了一个可爱的弧度。 这时,紫藤进来禀道:“姑娘,孙嬷嬷已经跪在外面了。” 端木纭点了点头,亲自给端木绯穿上了睡鞋。 紫藤迟疑了一下,又道:“二夫人那里……” “不必管她。”端木纭随口回了一句,又柔声说道,“给我倒杯热水来。” 太夫人素来对她们姐妹不喜,二夫人也全然与太夫人一样,这些,端木纭自然知道。 只是这三年来,她们要守孝,很多事也顾不上,但这并不代表自己是包子,可以任人拿捏! 端木纭一边哄着妹妹喝口热水驱驱寒气,一边笑吟吟地说道:“这大半夜的,咱们院子怕是又要‘热闹’一番了……” 端木绯也是深以为然,那些二夫人安插在湛清院的人,必会把孙嬷嬷受罚的事给传回去了。 </div> </div> 第5节 第8章 恼恨 正如两姐妹预料的那样,孙嬷嬷刚在廊下跪着,蔓菁就悄悄去了小贺氏的琼华院。 曼菁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又道:“……二夫人,大姑娘让孙嬷嬷跪到天亮才准起身。” “这两个小贱蹄子!”小贺氏的额头青筋暴起,恼道,“这打的哪里是孙嬷嬷啊,分明就是在打我的脸!” 想到还在小佛堂里受苦的女儿,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女儿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都是端木绯这傻子害的! 这大冷的天,也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冻着,会不会饿,会不会怕黑…… 小贺氏担心的都睡不着,偏偏这个时候,端木纭还故意折腾她给的人,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 那孙嬷嬷也真没用,一大把年纪了,还轻易就让端木纭给拿捏住了,真是枉费自己把她送去湛清院! 宋嬷嬷一边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一边说道:“夫人,大姑娘也就是仗着快要进宫罢了,您就忍她这几日,待到从宫里回来,还不是在您的手掌心里,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理是这个理,但小贺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也就是这两个丫头片子真是运气好,有简王世子惦记着她们是旧部的遗孤,又说不定马上要进宫面圣,否则…… 小贺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宋嬷嬷打赏蔓菁一个银裸子,又让她带些药材回去给孙嬷嬷。 孙嬷嬷留在长房还有用,好歹得收拢住她的心才是。 蔓菁千恩万谢的走了,小贺氏向着宋嬷嬷说道:“我就姑且忍她们这几日……只是可怜了我的绮姐儿。哎。” 宋嬷嬷知她心绪不佳,提议道:“夫人,不如悄悄把二姑娘叫回来吧。” “我也想啊。”小贺氏是真无奈了,“还不是母亲生怕让那端木纭知道,又要平白生出事端。” 小贺氏手中的帕子都被她捏皱了,对太夫人贺氏来说,绮姐儿虽然是她的嫡亲孙女,平日里也是宠爱有加,但到底比不上端木贵妃带来的无上荣光。只要有一丝端木纭会向皇帝告状的可能,贺氏就决不会悄悄让女儿回来,以免连累了宫里的贵妃和大皇子。 小贺氏心烦意乱。 她牵肠挂肚了整整三天,直到端木绮从小佛堂回来。 这三天并不好过,跪了三天,又抄了三天的女诫女训,端木绮瘦了整整一圈,脸色暗淡,神情疲惫。 一见到小贺氏,委屈的眼泪就刷刷的往下流。 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这都是端木绯那个小傻子害的! 小贺氏搂着女儿哄了一会儿,保证道:“绮姐儿,等到她们俩从宫里回来,娘一定想办法给你做主!” “不!”端木绮抬起头来,憔悴的面庞因为恨意而显得扭曲,“我现在就要报仇,非要那小傻瓜颜面扫地不可!”说着,她蹭地站了起来,“娘,该时候去给祖母请安去了。今日祖父休沐,我要让祖父给我做主!” 小贺氏本想哄女儿休息一天的,但实在拗不过她,只得赶紧让丫鬟过来伺候她洗漱,免得让那两姐妹看了笑话!又让人去传话,叫二房的其他姑娘公子先自个儿去永禧堂,不用再到她这儿来了。 洗漱完,又裹上厚厚的斗篷,端木绮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永禧堂。 永禧堂是老太爷和太夫人的居所,也是这尚书府的正院。 端木绮洗漱花了不少时间,等到了的时候,永禧堂的东次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太夫人贺氏生了两子两女,大女儿是当朝贵妃,两子分别是二老爷和三老爷,四老爷和五老爷是庶出,他们的姨娘是贺氏的陪嫁丫鬟,也是贺氏做主开脸给了端木宪的。 今日老太爷端木宪恰逢休沐,他看来五十左右,穿了一件太师青绣仙鹤锦袍,身形挺拔,眉目舒朗,举手投足之间,既透出一种儒雅斯文的气质,又有着久居上位者的端凝。 虽然如今的端木宪年纪大了,但还是能从他的眉目隐约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端木绮一踏进东次间,恼恨的目光就落在了正坐在一旁喝茶的端木绯的身上,想到自己这三天吃的苦头,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见过祖父、祖母。” 端木绮向上首的端木宪和贺氏福了福身后,便迫不及待地说道:“祖父,祖母,我与四妹妹说好比试算学,谁要是输了,就大喊自己是傻子一百遍,” 说着,她嘲讽地朝端木绯看了一眼,“还请祖父、祖母为我和四妹妹作个凭证!” 闻言,其他人均是面面相觑,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与表情很是怪异。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端木绮虽然称不上聪明绝顶,但论若才学在端木家的姑娘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相比下,端木绯说得好听些是不开窍,说得难听点,那就是蠢笨,她还想与端木绮比?! 这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第9章 比试 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宪放下了手中的掐丝珐琅三君子茶盅,扬了扬眉,看向端木绮和端木绯道:“有点意思,你们俩想怎么比?” “祖父,”端木绮笑吟吟地说道,“为了公平,我想请大哥来帮我们出题,我和四妹妹谁先答出题,谁就胜出。” 说着,端木绮的目光就看向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青色直裰,头发以一支青玉簪固定住,容貌俊逸,眉宇间与祖父端木宪有五六分相似。 只见他挺直腰板坐在一把紫檀木圈椅上,嘴唇微抿,看着有些少年老成,不苟言笑。 这青衣少年乃是小贺氏的长子,也是端木家这一代的嫡长孙,名叫端木珩。 “绮姐儿,”小贺氏嗔怪地出声道,“你这孩子,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小打小闹哪里需要劳烦你大哥!” 端木珩微蹙眉头,照他来看,算学可不是用来让两个小姑娘家置气的,他正要拒绝,就听端木宪出声道:“珩哥儿,你就替你两位妹妹出一题吧。” 端木宪语气中透着一丝考教的味道,至于到底是考教谁,也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端木珩恭敬地站起身,一本正经地作揖应下了。 这还真要比啊?! 其他人都是心里暗暗叹息,不少人目光都朝端木纭看去,心道:端木绯是个傻的,但是端木纭不傻啊,她总不会以为端木绯能赢吗? 这还不就是徒惹人笑话罢了! 大部分人唏嘘感慨怜悯的同时,也就是坐等看好戏,反正丢脸的人也不是他们!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搬来了两张红木书案,又分别为两位姑娘铺纸磨墨,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茶香,又添了淡淡的墨香,弥漫开来。 端木绯和端木绮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了书案前,端木绮昂着小下巴,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问道:“四妹妹可以开始了吗?” 端木绯抿嘴笑了,乖巧地对着端木珩福了福,道:“还请大哥哥出题。” 端木绮收回了视线,眸中透着一抹不屑,暗道:这个傻子输定了! 端木珩沉吟一下,就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位妹妹且听仔细了。有一家铺子用大小珠子来串扇坠,第一种扇坠是大珠下缀2个小珠,第二种扇坠是大珠下缀4个小珠,一共用了大珠共360个,小珠共1200个,请问这两种扇坠各做了多少个。” 端木绮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下重点,面露凝重之色。 大哥出的这题听着有些绕,但也并非不可解,假设所有的扇坠全部都是第一种扇坠,那么一共有小珠720个…… 端木绮飞快地在纸上先写下“小珠720”,然而,就在这时,却听端木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答好了。” 这怎么可能?!端木绮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了端木绯,这才几息功夫,端木绯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其他人的目光也落在了端木绯身上,交头接耳,皆是惊疑不定。 “绯姐儿,你就算答不出题,也没必要胡乱蒙啊。”小贺氏此时早已在自己的位子坐下,见状柔声劝着,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端木绯这个傻子能这么快就把题给算出来,打死她,她也不信! 坐在小贺氏旁边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接口道:“就是啊,四姐姐,答案哪有这么容易蒙对的,你该不会以为算学就是谁答得快谁赢吧?哎,这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百遍自己是傻子,以后四姐姐你还如何在府里立足!” 小姑娘巧笑倩兮,看着俏皮可爱,但话里却透着淡淡的嘲讽,甚至是刻薄。 端木珩皱眉看了小贺氏和那小姑娘一眼,板着脸斥道:“五妹妹,为人说话要三思而后行,怎可没看结果就信口雌黄?!” 五姑娘端木绫脸色一僵,又不敢与长兄顶嘴,只能看向小贺氏。 小贺氏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儿子刚才那番话看着是在训妹妹,分明就连她这个老娘也一起训上了。 她这个儿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板一眼的,也不知道向着自家人! 端木绯丝毫没有为耳边的这些奚落所影响,她脆生生地说道:“五妹妹,我到底是不是蒙的,等大哥看了自有论断。” 端木珩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端木绯身旁,拿起端木绯的答题纸直接把她写的答案念了出来:“一大二小的扇坠是120个,一大四小的扇坠是240个。” “对了!” 下一瞬,端木宪和端木珩祖孙俩的声音正好重叠在了一起。 紧跟着,端木纭也反应了过来,心念飞转地把妹妹的答案代入了题目中,喜笑颜开地附和道:“没错,蓁蓁的答案是对的。” 一时间,整个厅堂静了一瞬,更多的目光看向了站在红木书案后的端木绯。 年方九岁的小姑娘乍一看与以前一般模样,可是再看,又似乎有些不同了,尤其是那双原本呆板的眼睛,如今却是璀璨而又灵动。 唯有端木绮的脸色煞白,花容失色,想也不想地怒道:“不可能!端木绯,你是蒙的对不对!或者就是作弊!” 端木绮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这不可能是真的!端木绯这个傻乎乎的小白痴怎么可能解得比自己还快?! 她气得满脸通红,脑中一片混乱,没注意到端木珩眼中闪过一抹不赞同。 “二妹妹,”端木珩微微蹙眉,斥道,“你是在说我帮着四妹妹作弊吗?” 端木绮面色一僵,这次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端木绮僵声对着端木珩解释道。 端木绮自小就顺风顺水,还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么大的脸。 她怎么可能输给端木绯呢?! 端木绮咬了咬下唇,心里既委屈又愤懑,跺了跺脚道:“我不服!端木绯她一定是耍了什么花样!” 第10章 天份 不止是端木绮不服,其他人也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他们也大多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想着端木绯往日里的表现,她怎么也不可能赢了端木绮啊! 况且,刚才那一题虽然难度不算大,但确实有些绕。 </div> </div> 第6节 他们都有自信给他们一盏茶,不,半盏茶功夫,他们一定可以算出来,但是端木绯算得实在是太快了,才不到五息的时间,她竟然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绯姐儿,”端木宪忽然出声问道,“祖父问你,这一题你是如何算的?”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端木绯,眼神疑惑而又透着些许好奇。 端木绯乖巧地对着端木宪福了福身,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回祖父,只要把每个络子都扯掉两个小珠,就可以算出来了啊!” 端木珩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抚掌赞道:“四妹妹,你这个算法有趣!不错,只要把每个络子都扯掉两个小珠,剩下的小珠就都属于第二种络子了,再除以二,就可以立刻算出第二种络子的数量。妙,确实妙!” 这题不难,其实也就是把《孙子算经》下卷中的那题“鸡兔同笼”稍加变化而来。 端木珩是想着府里的闺学刚好在教《孙子算经》,然而,他也没有想到端木绯的算法居然另辟蹊径。 有趣!算学之道果然是博大精深啊! 端木宪也发出爽朗的笑声,显然对端木绯的解答颇为满意,又道:“绯姐儿,那祖父再考你一题可好?”他完全没注意到他身旁的贺氏脸色一沉,捏紧了手中的佛珠。 “请祖父出题。”端木绯点头应下。 端木宪捋着胡须,沉吟着问道:“绯姐儿,你可知道九宫洛书?” 九宫洛书就是在一个九宫格中,填上一至九的数字,使得九宫格中任意一横行、一纵行及对角线的几个数之和都相等,也称为三阶幻方。 端木绮心下暗喜,眼中闪过一道锐芒,抢在端木绯之前答道:“祖父,我知道。九子斜排,上下对易,左右相更,四维挺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 这一次祖父出题,是她胜出了! 端木绮得意洋洋地看着端木绯一眼,可是紧接着,就听端木宪继续道:“绮姐儿解释得不错。不过,今日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仍然是把数字一至九填入九宫格中,但需要使得九宫格中任意一横行、一纵行及对角线的几个数之和全都不相等。” 闻言,端木珩眸中绽放异彩,忍不住试着心算起来,食指在右手边的案头划着数字。 这一题反其道而行,新鲜有趣,只是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解出来的。 端木绮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尝试在她刚才念的那个三阶幻方上调整数字顺序,不行……不对…… 一片静默中,端木绯再次执起了案上的狼毫笔,毫不迟疑地挥笔而下,写下一串数字后,就收笔道:“祖父,我答好了!” 厅堂里,再次响起一片骚动,众人皆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端木绯。 端木绯直接把答题纸拿了起来,将之面向了端木宪,问道:“祖父,我答得可对?” 纸上写的答案还不止一个。 1 、2、3 8 、9、4 7 、6、5 还有第二个是—— 8 、2、4 1 、9、3 7 、6、5 众人飞快地心算之后,就发现这两个答案都对了,啧啧地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而端木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端木宪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端木绯,精明的眼眸中透着几分审视。 这个四孙女平日里看着不太灵光,倒是懂得举一反三,在算学上似乎颇有些天分,这点像他。 想他年幼刚进学时也曾被先生说他愚钝,可是他不认命,囊萤映雪,十年寒窗,方得以年纪轻轻命中探花,此后仕途一帆风顺…… 端木宪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赞道:“很好,绯姐儿,算学不能认死理,而是要活学活用。” 怎么会?!竟然又被这个傻子蒙对了! 端木绮心中暗恨,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然而在祖父面前却也不敢多说。 “多谢祖父夸奖。”端木绯笑吟吟地福了福身后,看向了端木绮,朝她走近了一步,道:“二姐姐,我赢了。” 她的话似乎是宣告,又似乎是在提醒端木绮什么。 端木绮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赌约,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小贺氏。 小贺氏急忙打圆场道:“姐妹之间切磋而已,哪里有什么输赢。”她意图搅和稀泥,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端木绯不动声色,飞快地瞥了正在饮茶的端木宪一眼。 在她还是楚青辞时,曾听祖父楚老太爷评价过内阁的几位阁臣,其中对于端木宪只有十二个字: “正其谊谋其利,明其道计其功。” 她虽是第一次见到端木宪,但她相信祖父的判断。 今日,她既然已经在算学上表现出了“些许”天份,那端木宪定会高看自己几分。 想到这里,端木绯一脸天真地说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二姐姐如果不想输,以后还是不要与人比试的好。” 然后,好像想让端木宪做主一般,看向了他,双目清澈,“祖父,您说对不对?” 第11章 异彩 端木宪若有所思。 无论端木绮,还是端木绯,都是他的孙女,如今既然端木绯更胜一筹,他也不介意扶上一把。 说到底,端木绮是让人给宠坏了,也该受受教训。 “绮姐儿,这次是你输了!”端木宪眉头微蹙,训道,“刚才是你自己主动提出要与你四妹妹比试的,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既然敢发下豪言与你四妹妹打赌,自当说话算话,言而有信!” 端木宪这明确的态度让整个厅堂都为之一静。 端木绮的俏脸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求助地看向了祖母和母亲。 要是自己真得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大喊一百遍自己是傻子,那以后还如何在姐妹之间立足?! 贺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求情。 几十年夫妻,她自然知道,端木宪一旦有所决定,是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的。 贺氏不敢求情,小贺氏就更不敢了。 见状,端木绮绝望了,她的娇躯微微颤抖着,心里既惧,又慌,更恨! 端木宪的声音微沉了几分,“绮姐儿。” 端木绮几乎咬碎一口银牙,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是傻子!”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她一边喊,一边落泪,晶莹的泪水淌过如玉的脸颊,看起来楚楚可怜。 然而,端木绯对她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在原身的记忆中,端木绮曾经无数次当着他人的面喊她是傻子: “傻子,去给我摘几枝梅花!” “端木绯,你不但是个傻子,还是个克父克母的丧门星!” “你这傻子,淹死算了!” “……” 半盏茶后,泪流满面的端木绮终于念完了,可怜兮兮地扑进小贺氏的怀里抽噎起来,“娘……”她羞愤地把小脸埋在小贺氏的颈窝,肩膀轻颤不已,觉得她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小贺氏搂紧了端木绮,柔声安慰着。 女儿刚刚才吃过一番苦头,现在又被端木绯这傻子当众羞辱,这笔账,她记下了! 贺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对姐妹整日里上蹿下跳的,真正是目无尊长! 贺氏目光幽深,右手紧紧地掐着手中的佛珠,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明天你们还要进宫,今天我就不留你们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大家也都回去吧。” 昨日有内侍来传旨,宣端木纭和端木绯进宫,这事儿,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 众人皆是起身,向着端木宪和贺氏行礼后,就纷纷退了出去,心知肚明贺氏这是为了端木绮的面子,这才匆匆地把他们都打发了。 从永禧堂出来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直接回了湛清院。 端木纭一路都是笑吟吟地,不时转头看着妹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蓁蓁真棒!有祖父之风!”端木纭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眸子熠熠生辉。 她就知道她的妹妹不傻,只是年纪小还不开窍,所以才有些寡言内向。 从前爹爹就说过,蓁蓁只是比别的小孩子长得慢了些,自古以来大器晚成者不知凡几,术有专攻者更是数不胜数。 苏洵二十七岁才开窍,闭门读书十年,学业方有成。 宋应星出身世家,却屡试不第,可最后潜心编撰了《天工开物》,名垂青史。 爹爹说得果然没错,他们的蓁蓁聪明着呢!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纭,本来她已经想好了说辞来解释自己在算学上的进步,却没想到端木纭心里对妹妹竟然是这样毫无条件的信任。 回想着自她重生以后,端木纭对她的种种维护、疼爱,端木绯的眼眶有些酸涩,心里暖洋洋的。 也难怪,在原主那些含糊的记忆里,唯有这个姐姐最是清晰而又鲜明。 “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姐姐的。” 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一刻,她感觉到心头一松。在让端木绮受了罚丢了脸,又听到了她刚刚的那番承诺后,原主残留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端木绯又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眉眼舒展,亲昵地挽上了端木纭的胳膊。 曾经的她因为自小身子不好,大半的时光都待在房里不能外出,闲来无事,她什么书都看,什么都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五行八卦,星相算经,诸子百家……这些她都略有涉猎。 哎,今日也是自己以大欺小了一回! 端木绯嘴角微翘,眸放异彩。 自己能得这健康的身体重活一世,是莫大的机缘,接下来,她只需要在潜移默化间,让人一点点地接受她的“变化”。 所幸,这三年来,原主几乎闭门不出,端木家的人对她的了解太少太少了。 </div> </div> 第7节 第12章 仇人 三月初五,天方亮,一辆马车就从端木府出发,一路往皇宫而去。 端木老太爷是天子近臣,端木府的位置离皇宫并不远,也就三条街的距离。 不到一炷香,端木府的马车就抵达了宫门处。 因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从没进过宫,贺氏便让小贺氏陪同着走这一趟,当然也是为了防她们俩乱说话。 三人下了马车后,立刻有早就候在那里的內侍迎了上来,“端木二夫人,两位端木姑娘有礼了。”他言语之间很是客气,不敢怠慢。 交验了小贺氏的腰牌后,那內侍就笑眯眯地领着她们进入宫门,向皇后的凤鸾宫中行去。 皇宫之中,自是一种威仪的皇家气派,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玉砌朱栏。 端木绯不疾不徐地跟在小贺氏身旁,正好比她落后一步,眼观鼻,鼻观心,气定神闲。 楚家是大盛的世家大族,有着国公的爵位,曾经的她就时常随祖母楚太夫人进宫。 想到楚太夫人,端木绯不禁有些恍惚,心想: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祖母……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端木绯就觉得右手一暖,却是端木纭握住了她的手。 端木纭第一次进宫心里本是有些紧张的,但怕端木绯害怕,一直暗暗注意着她的情绪,一见她神色有异,赶忙拉住了她的手。 端木绯转头朝着端木纭露出乖巧的笑容。 到了凤鸾宫后,又有一个身穿青莲色宫装的宫女出来迎三人进殿,东偏殿的方向传来一片语笑喧阗声,已经有几家的夫人和姑娘在里头了。 皇后那边已经得了通禀,众人齐刷刷地朝小贺氏、端木纭和端木绯望了过来。 三人走至殿中,恭敬地向皇后行跪拜之礼:“臣妇(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皇后正端坐在一张填漆戗金凤纹罗汉床上,穿着一件明黄色对襟立领缕金百蝶穿花褙子,牡丹髻上插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看来雍容华贵。 皇后微微一笑,抬了抬手,和气地说道:“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三人又齐声谢过皇后之后,方才起身。 皇后就看向了小贺氏身后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声道:“这两个小姑娘看来玉雪可爱,都说端木家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小贺氏恭敬地在一旁道:“皇后娘娘,她们是臣妇的侄女,正是先去的大伯留下的一对掌上明珠。” 皇后叹道:“原来是端木城守尉的遗孤……上前让本宫看看。” 端木纭和端木绯应声了一声,上前了一步,福身行礼。 皇后又赞了一句,然后赏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人一串红玉手链作为见面礼,之后,就赐了座。 端木纭和端木绯再次谢过恩,便往后退去,端木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坐在皇后下首的一个少女身上扫过。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身着一件紫色的百蝶穿花刻丝褙子,一头青丝挽着一个弯月髻,发髻间的紫色水玉珠花衬得她的面颊粉润如花瓣,然而少女的樱唇紧抿,眸色幽暗,看来心情不佳。 她是皇后膝下的独女,大公主舞阳。 端木绯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目光没在舞阳身上久留,心里幽幽叹息。 当她还是楚青辞时,和舞阳是闺中密友,而现在她却由楚氏女成了端木氏女…… 端木纭和端木绯随着小贺氏坐了下来,看着皇后与众位夫人寒暄说笑,端木绯的心思不由飘远,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进来禀道:“皇后娘娘,楚二夫人和楚家三姑娘来了。” 端木绯不由身子一僵,抬眼朝门帘的方向看去。 很快,一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带着一个穿了一件樱草色刻丝褙子的小姑娘款款地进入殿中。 端木绯瞳孔微缩,双目死死地盯着那个鹅蛋脸的小姑娘,对方那清丽的小脸上一双细长的睡凤眼,瞳孔中波光流转,娇俏可人。 楚、青、语。 端木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里…… 重生至今,端木绯一直在想,楚青语当日为何要害她。 她自幼体弱多病,又有心疾缠身,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与府里的堂兄弟姐妹不可能存在任何利益的冲突。 楚青语用那等手段害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二夫人带着楚青语给皇后行礼后,皇后便关切地问道:“楚二夫人,本宫听闻太夫人近来身子抱恙,不知可好些了没?” 很显然,皇后对待楚家和端木家的态度是迥然不同的。 祖母病了?!一句话顿时唤醒了端木绯,她再也顾不上楚青语,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二夫人,心中焦急不已。 作为楚青辞的一生,她唯一愧对的就是祖父祖母了,他们把她捧在掌心里长大,对她唯一的期许就是希望能够看到她的笄礼,但就连这,她都做不到,甚至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她让祖父祖母伤心了。 楚二夫人福了福身,恭声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已经请太医看过了,母亲已无大碍。” 端木绯总算放下心来,心中有些酸楚,祖母在这个时候抱恙,怕是因为自己的“离世”吧…… 想着,端木绯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楚青语,这一次,她的情绪平静了些许。 不过短短几日,楚青语看起来比云门寺那日憔悴了许多,想必这段时日她过得并不好。 楚青语过得不好,自己就开心了! 端木绯翘了翘嘴唇,眸中闪烁着一种幽光。 “这就好。最近早晚寒凉,楚太夫人身子初愈,还需仔细调养才是。”皇后叹息着道,吩咐一旁的宫女,“本宫前些日子正好得了一支五百年的人参,如霜,你去取来给二夫人。” 皇后言行之间对楚家的重视可见一斑,不少夫人暗暗交换着眼神,心道:楚家毕竟是这大盛朝的顶级世家啊! 宫女如霜立刻领命下去了,楚二夫人受宠若惊地说道: “臣妇替母亲谢皇后娘娘恩典。” “臣女替祖母谢皇后娘娘恩典。” 楚青语的声音正好和楚二夫人重叠在了一起,皇后的视线便落在了楚青语身上,又道:“这可是语姐儿?” 在皇后与众人的目光中,楚青语腰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透着世家嫡女的气度与风范,“回皇后娘娘,臣女正是。” 皇后含笑打量了她一番,道:“这才一年多不见,语姐儿也长大了。不过看着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楚青语优雅得体地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只是前几日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大好。” 她话音刚落,殿内忽然响起起一声不屑的冷哼,在这寂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刺耳,气氛陡然间变冷,连气温似乎都骤降了许多。 一时间,众位夫人姑娘不由都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下首的舞阳目光冰冷如箭地射向了楚青语,冷声质问道: “楚青语,本宫问你,辞姐姐是怎么会掉进湖里的?!” 第13章 质问 大公主舞阳话落之后,殿内顿时寂静无声,众位夫人、姑娘皆是噤声。 楚家是享誉天下的簪缨世家,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在朝代更迭中几经风雨,屹立不倒。 作为楚家这一辈的嫡长女,楚青辞可谓是大盛朝的一颗绝世明珠。 她天姿聪慧,过目不忘,不但满腹经纶,见识卓绝,而且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就连今上也属意聘其为皇子妃,甚至还有传言,今上曾在酒后与人戏言,楚青辞许给谁,谁就是下一任的太子! 可惜啊,楚大姑娘几日前在云门寺落水身亡,红颜薄命! 众位夫人、姑娘都是心中唏嘘,跟着又面面相觑。 大公主如此质问楚青语,难道说楚大姑娘的落水并非是意外?! 无论如何,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中,大公主的言行并不合适,但是皇后疼爱大公主,掀掀眼皮看了楚青语一眼后,并没多说什么。 楚青语身子微僵,她当然也知道大公主和楚青辞交好,却没想到大公主行事竟然会如此唐突。 楚青语捏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故作伤感地说道:“回大公主,臣女也不知道,许是在湖边赏景时不慎失足落水……”说着,她的剪水双眸中已然浮现一层朦胧的水汽,泫然欲泣。 大公主却是冷笑一声,不依不饶地又道:“我听说,当日辞姐姐的手里抓着你的帕子,你又想如何解释?!” 楚青语咬了咬下唇,脸色微变。 她被楚青辞害惨了! 那一日,落水而亡的楚青辞被婆子从湖里捞起来后,婆子就发现楚青辞的右手里紧捏着一方帕子,这帕子到底是谁的,根本就瞒不过人。 就因为如此,无论自己怎么解释,祖母都不相信自己与楚青辞的死无关。 明明是楚青辞她自己掉下湖的,却还要来害她! 害她被罚跪了祠堂,害她被祖母冷落……要不是这次进宫皇后点名要见她,她怕是至今还在祠堂里跪着…… 想着,楚青语就觉得膝头又冷又疼,如针扎一般,眼睛自然而然地红了,显得越发楚楚可怜。 楚青语又拭了拭泪花,把应付楚太夫人的那番说辞又拿了出来:“大公主,那日臣女与大姐姐坐了一辆马车,大概是臣女不慎把帕子落下了,才被大姐姐捡到了。” “是吗?”舞阳打量着楚青语,继续咄咄逼人地问道,“就算是辞姐姐捡了你的帕子,她何须一直握在手里,交给贵府的奴婢不就成了?!” “……”楚青语眼中波涛翻涌,被她问得有些恼,暗暗地在袖中攥着拳头。 “舞阳!” 皇后忽然出声,语气中透着一丝提醒,让她适可而止。 今天毕竟是皇帝为了嘉奖北境将士,才招了这些女眷入宫,舞阳身为公主若是太过咄咄逼人地纠缠楚青语,未免有喧宾夺主之嫌,传到皇帝耳中,也只会让皇帝不快。 舞阳看了皇后一眼,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先偃旗息鼓。 楚青语暗暗松了一口气,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盯着舞阳,眼眶有些酸涩,艰难地压抑着剧烈起伏的心绪,却什么也不能做。 皇后环视着殿内的众人,话锋一转道:“几位姑娘难得来宫中,现在是春天,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舞阳,你带姑娘们去御花园走走,赏赏花。” 舞阳根本就没心情赏花,但是皇后既然提了,她也只能起身,福了福身应道:“是,母后。” 殿内的姑娘们纷纷起身谢过了皇后,四周的空气变得轻快了起来。 今日入宫的除了楚家等名门贵女,其他多是那些北境武将的家眷,这些姑娘家往日里也没进过宫,心里都是既忐忑又好奇,一听可以去御花园里逛逛,一个个的脸庞上都是压抑不住的期待,一双双黑眸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欢喜雀跃溢于言表。 舞阳带着姑娘们浩浩荡荡地出去了,皇后则留了那些夫人们在殿内品茶。 看着舞阳透着倔强的背影,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心中叹息:舞阳只有辞姐儿这一个闺中好友,辞姐儿死后,舞阳就一直闷闷不乐。 皇后是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让舞阳结交几个新的朋友,早日从辞姐儿死亡的阴霾中走出…… 逝者已矣,人总要往前看! </div> </div> 第8节 出了凤鸾宫后,穿过几条游廊,再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就到了御花园,一路上的风景让那些姑娘如同喜鹊般不时发出清脆的语笑喧阗声。 春日的御花园,微风徐徐拂过,旭日灿烂却不灼热,正是最舒适、最适宜赏花的时节。 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花香,一眼望去,御花园中,一朵朵春花开得正艳,花团锦簇,姹紫嫣红,闻香而来的彩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就像是一幅美得惊心动魄的彩蝶戏百花图。 舞阳在前面领路,随意地带着姑娘们在御花园里闲逛,也不怎么理会别人,作陪的一个小宫女不时为这些姑娘介绍御花园中的种种。 当众人经过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时,舞阳就提议去湖边的水榭小坐,其他姑娘忙不迭附和,在阳光下走了片刻,不少人额间已经沁出了薄汗,心里也觉得正好去水榭中避避日头,又可以顺便赏景。 湖边有两间水榭,一为“汀兰”,一为“清芷”,彼此间以短廊相接,相互陪衬。 水榭的位置挑得正好,可以将沿湖一带的景致收入眼内,边上正好是一大片山茶,娇艳的花朵俏然绽放,一阵春风吹来,幽幽清香正好吹入水榭中,吹得那三面的轻纱飞舞,串在轻纱上的铃铛清脆作响,雅致得很。 年轻的姑娘们就近走入汀兰水榭,欣赏着园中美景,不时交头接耳地发出赞叹声。 舞阳随意地凭栏而坐,让姑娘们都自己玩去,显然是不耐烦招呼她们。 大部分姑娘们也乐得如此,三三两两地四散而去,或赏花或喂鱼。 端木绯和端木纭没有走远,直接在一边凭栏坐下,姐妹俩接过宫女递来的鱼食,饶有兴致地一起喂着鱼。 几十尾金色的鲤鱼在水中欢乐地嬉戏,时而你争我抢地吃着鱼食,时而彼此追赶,时而从水中飞跃而起…… 忽然,一道纤细的人影自几丈外的一条花廊走来,不疾不徐地走向了水榭中的舞阳。 “大公主殿下,”拎着一个小花篮的楚青语对着舞阳屈膝行礼,含笑道,“臣女刚刚摘了些花,这花娇艳,公主不如簪上一朵?” 楚青语从花篮中随意地取出淡黄色的小花,微微举高,笑容温柔。 舞阳瞬间面色微变,她身旁的两个贴身宫女亦然,身子下意识地绷紧。 这时,又是一阵微风吹来,缕缕花香随着铃声飘来…… 第14章 交锋 香甜浓郁的芳香钻入端木绯的鼻腔,她娇小的鼻头微动,循香望去,蹙起了眉头。 这是栀子花的香味! 端木绯瞳孔微缩,谨慎地又看向了楚青语,看着她嘴角那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幽深的眼神……端木绯心里有种直觉—— 楚青语她知道那件事,知道舞阳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 这件事,除了帝后和舞阳近身服侍的人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 唯独自己…… 五年前,她有一次缠绵病榻数月,舞阳来了宣国公府探望。 许是为了宽慰她,便悄悄与她说了这个小秘密,说起舞阳她自己在四岁的时候曾经因为吸入过量的栀子花的花粉而窒息,命垂一线…… 楚青语又是如何知道这件隐秘的呢?!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青语。 楚青语此刻的挑衅显而易见,她甚至根本不在意让舞阳察觉到这一点。 这是阳谋! 楚青语仗着皇后现在需要拉拢宣国公府,仗着她自己是楚家女的身份,公然对舞阳刚才在凤鸾宫时当众给她难堪做出反击——毕竟舞阳对栀子花花粉过敏的事不为人知,就算此刻舞阳言明这一点,任谁也不能说楚青语是故意为之。 舞阳深深地看着楚青语,嘴唇紧抿,她不是蠢人,当然也看出来了楚青语的用心,心头思绪翻涌。 两个姑娘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水榭中静了一瞬,其他四五位留在水榭中的姑娘也感觉她俩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由得面面相觑。 楚青语嘴角微翘,巧笑倩兮,上前一步道:“请殿下允臣女来为您簪花。” 舞阳不客气地拒绝道:“本宫不喜欢簪花。” 楚青语却是笑容更盛,似乎全不在意。 她把那朵栀子花放回了花篮中,笑道:“既然殿下不喜欢簪花,那臣女就把这篮子鲜花赠与殿下,用它们做成香囊,一定清香怡人。” 说着,楚青语把那花篮递向了舞阳。 这不过是一篮子花而已,舞阳若再推拒,就显得有些盛气凌人,难以亲近;而若是道出其中真正的原委,就好似她对楚青语示弱。 无论是哪一步,楚青语似乎都赢了。 楚青语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幽暗如那无底深渊,看着舞阳气定神闲地笑了。 就在这时,一个俏皮可爱的女音忽然在寂静的水榭中响起:“这篮子花可真漂亮!” 众女循声看去,只见端木绯霍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朝舞阳走去,然后福了福身,娇憨地说道:“公主姐姐,可否将这花赏赐给臣女?” 端木绯笑得小嘴弯弯,看来天真可爱。 舞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颔首道:“既然端木四姑娘喜欢,那本宫就赏你了。” 端木绯主动从楚青语手上把那篮子鲜花接了过来,笑着福身谢恩,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的,好似完全没看到楚青语那微僵的面色。 楚青语眸中闪过一抹愤懑,有些不甘心。 她眯了眯眼后,脸上笑容未变,又道:“殿下,难得今日春光灿烂,百花绽放,不如臣女再去为殿下采些花过来!” 舞阳面色一沉,目光幽暗,这楚青语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是真当自己不敢对她怎么样吗?! “噗嗤——” 一阵戏谑的轻笑声夹杂着轻快的铃声自后方随风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清芷水榭的方向走来了两个少年,二人沿着一条水上的短廊往这边的汀兰水榭走来,闲庭信步。 “舞阳,您这火爆脾气怎么就转了性了?!”其中一个蓝袍少年笑吟吟地说道。 水榭四周的轻纱随风飞舞,两个少年步入汀兰水榭中,皆是相貌堂堂,不过气质却是迥然不同。 那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如冠玉,身形颀长,着一件湖蓝色竹节纹的杭绸袍子,腰束一条月白色嵌玉腰带,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看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气质。 他的声音,他的容貌,对端木绯而言,甚为熟悉,正是简王世子君然。 只是…… 当君然走到了几步外时,端木绯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些淤青,就像是被人在脸上揍了一拳。可是,谁又敢揍堂堂的简王世子?! 君然的身旁是一个身穿金黄色皇子蟒袍的少年,挺拔如青竹,是养在皇后膝下的四皇子。 “大皇姐。”四皇子笑容温润地对着舞阳微微颔首。 君然漫不经心地瞥了楚青语一眼,挑了挑眉,接着道:“也不过区区一个臣女,若胆敢以下犯上,拖出去打一顿就是了!” 君然这几句话就像是直接往楚青语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让她觉得脸上生生地疼。 四周一时肃静,端木绯的眼角抽了一下,半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这君然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四皇子见场面尴尬,忙出声化解僵局:“君世子,莫要开玩笑了,瞧你吓到楚姑娘了。” 君然“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摇了摇,不置可否。 跟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楚青语身旁的端木绯身上,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着端木绯道:“咦?小妹妹又见面了!难得有缘再相逢,本世子请你去喝茶听小曲如何?” 水榭中再次静了一静,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姑娘们互相看了看,这位世子爷莫不是在调戏人家端木家才九岁的四姑娘?! 端木纭眉头一皱,她虽然感激君然帮了她们一把,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不代表他就可以拿自己的妹妹开玩笑。 端木纭大步地朝端木绯走去,正欲说话,就听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说了,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别的姑娘都是忍俊不禁,暗暗地闷笑,不过舞阳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直接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第15章 不喜 不止是舞阳在笑,君然也在笑,笑得前俯后仰。 气氛因为舞阳和君然的笑声变得轻快了起来,唯有楚青语抿紧了嘴唇,心里虽不甘,却也只能罢休。 须臾,舞阳止住了笑,再次看向了君然,她当然也看到了他眼角的淤青,挑了挑眉问:“阿然,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君然眼神骤然间变得幽怨起来,如同一个怨妇般可怜兮兮地说道:“还不是封炎那个疯子!打人不打脸,他居然忍心打我这张绝世无双的俊脸!” 舞阳撇了撇嘴,肯定地说道:“那也一定是你自己讨打!” “舞阳,您对我的偏见也太深了!”君然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摇头又叹气。 端木绯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少年清隽挺拔的身形。 她当然也是认识封炎的。 封炎是安平长公主府的独子,今年十三岁,也是舞阳和四皇子的表兄。 安平长公主十五年前下降了封家,如今与驸马决裂,带着独子封炎在公主府生活。 只是,安平长公主府在大盛朝的地位有些尴尬。 今上是大盛王朝的第九位皇帝,在今上和先帝仁宗之间还有一个在位三年的伪帝,那伪帝乃是今上的皇长兄,然为夺皇位弑父杀君,天地不容。 十三年前,今上清君侧,除奸佞,这才把朝局导回正轨。 端木绯还记得有一次,祖父楚老太爷曾以今上的“拨乱反正”为题考校过她,当时,祖父对她的评述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话,“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 想到这里,端木绯微微垂眸。 那故去的伪帝有一位同母的胞妹,就是安平长公主。 今上仁慈,没有因为伪帝之过而牵连安平长公主,就连对封炎也份外开恩,小小年纪就被恩准去了北境军中历练。 这一去就是两年…… 舞阳眉头一挑,奇怪地又道:“炎表哥既然回京了,怎么今日没和你一起进宫来?” 楚青语微咬下唇,目露希冀地看着君然,乌黑的眸子中如水的眼波流动,水光潋滟,似含有脉脉深情,欲语还休。 君然却是耸了耸肩,随口说道:“他不肯来,我总不能打晕了他,硬扛着来吧?!” “……”舞阳知道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也就没再追问什么。 楚青语心中暗暗叹息,樱唇动了动。 </div> </div> 第9节 她最终是什么也没说,再次垂首静立,眼瞳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幽光。 君然漫不经心地收起了折扇,目光又看向了端木绯,浪荡不羁地说道:“幸好本世子没陪着他死磕,否则,怎么能与小妹妹你重逢啊!小妹妹,你看,本世子是大公主的朋友,当然不是坏人。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跟本世子去喝茶?”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看向了舞阳,歪着脑袋问道:“公主姐姐,这位公子是您的朋友吗?” 舞阳怔了怔,然后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不给面子地摇了摇头,道:“几面之缘而已,称不上。” 君然夸张地苦下脸来,其他人皆是眉眼含笑,四周的空气随之变得轻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白面无须的太监拿着拂尘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宫女,每个手上都拿着一个长长的红漆木匣子,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是皇帝身旁近身服侍的余公公,在宫中颇有几分脸面的。 那余公公走到近前后,给舞阳和四皇子行了礼,说明了来意。 等舞阳让宫女把那些在附近赏花赏鱼的姑娘们唤回来后,余公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锐的嗓音高昂地说道:“传皇上口谕,赏李府三姑娘赤金头面一套,白玉环一对;赏端木府两位姑娘赤金头面各一套,白玉环两对……”余公公依次替皇帝赏赐了在场的几位姑娘,皆是北境将士的遗孤。 待余公公拖长音调以“钦此”作为这次赏赐的收尾,众女急忙恭敬地齐声谢恩:“臣女谢皇上恩典!” 余公公办完差事,就带着宫女们退了下去。 四周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四皇子对着君然笑道:“君世子,你上次不是答应要考校本宫武艺的吗?这两年本宫可没懈怠。” “两年不见,当刮目相看也!”君然笑眯眯地又摇起折扇来。 四皇子有些迫不及待,对着舞阳告辞:“大皇姐,那小弟就和君世子告退了!” 舞阳微微颔首,君然对着端木绯抛下一句“小妹妹,有缘再见”,就和四皇子一起离去了。 这两人走后,舞阳更加意兴阑珊,淡淡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回凤鸾宫吧。” 众人恭声应是,簇拥着她,从水榭中走出,言笑晏晏。 此时,日头高悬,已近正午,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众人身上,徐徐微风中带来阵阵的清香。 走在最前面的舞阳忽然停下了脚步,想起了之前楚青语的那篮子花,本想让宫女去把那篮碍眼的花拿走,却看到端木绯的小手上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花篮。 舞阳若有所思,招手让端木绯过来。 周围有些姑娘难免目露羡慕,今天大公主对谁都淡淡的,倒是对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似乎有几分刮目相看。 两人在最前面并肩而行,舞阳云淡风轻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喜欢那篮子鲜花吗?” 很显然,端木绯是把从楚青语那里得来的那篮子鲜花留在了清芷水榭中,也就是说,端木绯并非是真的喜欢那篮子花,那么……舞阳的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只是还需求证。 端木绯坦然地仰首看着舞阳,笑吟吟地答道:“公主姐姐不喜欢楚姑娘的花!” 眼前这个九岁的小姑娘浅笑盈盈,也不露怯,舞阳不由得也被感染了笑意,嘴角微翘。 第16章 猖狂 待回了凤鸾宫后,众女还有些意犹未尽,交头接耳地说着刚才在御花园所见所闻,一个个都是容光焕发。 皇后慈爱地看着舞阳,见她眉宇间比刚才舒展了不少,含笑问道:“舞阳,刚刚在御花园里玩得可好?” 舞阳飞快地瞥了不远处的楚青语一眼,笑吟吟地说道:“回母后,儿臣与众位姑娘相当投契,尤其是楚三姑娘,还特意采了一篮子‘栀子花’送给儿臣。” 栀子花?!皇后眸色一沉,脑海中不由浮现女儿四岁那年发生的事,那一次,栀子花几乎就要了女儿的命! 只是这么想着,皇后就觉得心口钻心的疼,像是有人在拿刀剜着她的心似的。 不过,女儿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楚青语给女儿送栀子花是巧合亦或是……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犀利的目光如一支利箭般射向了楚青语,带着探究与审视。 楚青语平静从容地与皇后四目对视,并不打算蓄意掩饰什么。 皇后膝下无皇嫡子,现在还得靠着他们楚家……这么点小事,就算让皇后知道自己是故意的又怎样?!皇后敢奈自己何?! 楚青语嘴角微翘,对着皇后盈盈一笑,似天真又似挑衅。 皇后自然是读懂了楚青语的眼神与表情,瞳孔微缩。 这楚青语真是好大的胆子! 皇后一眨不眨地看着楚青语,指尖狠狠地掐进了掌心中。 舞阳是她的独女,是她的命根子,谁伤害她的女儿就是与她为敌! 然而,皇后毕竟是皇后,即便心中怒意翻涌,嘴角却仍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眼神冷若寒冰。 “楚三姑娘以后摘花一定要小心。”这时,端木绯一脸娇憨地说道,“刚刚那篮子栀子花里就飞出了一只蜜蜂,吓了我一跳,幸好我躲得快。”说着,她后怕地拍了拍胸膛。 闻言,楚青语面色一凝,脸上的从容不再,花容失色,殿内的气氛随之陡然一变。 周围其他的夫人、姑娘多是表情微妙,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刚才在御花园中,不少姑娘都是亲眼看见楚青语亲手一朵朵地把花摘下来放进篮子里的,怎么可能“不慎”混进了蜜蜂?! 联想起在汀兰水榭中楚青语坚持要把那篮子栀子花送给舞阳大公主,姑娘们都是若有所思,莫非,是楚青语故意把蜜蜂混进花篮里的?! 只是弹指间,楚青语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想不通花篮里怎么会有蜜蜂…… 本来,她“不知道”大公主对栀子花粉过敏而送上栀子花,不知者无罪,皇后发作不了自己,可现在不同了——不管这蜜蜂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是给了皇后一个怪罪自己的由头。 都怪自己不够谨慎! 楚青语忍着心中愤懑、不甘与屈辱,俯首屈膝认了错:“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都是臣女的疏忽。” 皇后深沉的目光在端木绯的身上扫了一眼,最终又落在了楚青语的身上,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也随之安静了下来,楚青语维持着屈膝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忍耐着。 须臾,皇后才淡淡道:“语姐儿,姑娘家当温柔娴静细心。”她这话似是提醒,也似训诫。 “谢皇后娘娘教诲。”楚青语的头伏得更低了,恭声道。 皇后见好就收,也没打算为难楚青语,毕竟是楚家二夫人也在场,总要给楚家几分面子。 楚二夫人不动声色地瞥了楚青语一眼,这个女儿最近行事越来越像不像样了。 这蜜蜂的事无论语姐儿是无意还是蓄意,都是她自己非要往大公主那里凑,才会招来这个错处。 语姐儿都这么大人了,再如此轻狂,只会辱没楚家的门风! 虽然语姐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是楚家二夫人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女儿在为人行事上远远比不上辞姐儿。 婆母亲自教养出来的嫡长女终归是不同的…… 可惜啊…… 楚二夫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恭敬地替女儿再次向皇后致歉:“皇后娘娘宽厚,小女性子浮躁,臣妇回去一定让小女好好抄些佛经,静静心。” 皇后含笑应了一句“姑娘家毕竟年纪小”云云。 如此,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楚二夫人谢过皇后以后,没有立刻坐下,又道:“皇后娘娘,臣妇家老太爷前几日见了江南大儒闻弼,相谈甚欢,想举荐给四皇子殿下,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心念一动,目露异彩地问道:“莫非是那位昌元先生?” 闻弼出身江南世家闻家,因其诗赋文章出众闻名大江南北,二十几年来都在江南闻家的昌元书院教书,教出了三个状元郎,数十个文进士,可说桃李满天下,被世人尊称为“昌元先生”。 四皇子若是能拜闻弼为师,对他在文人学士之间的声望大有助益,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楚二夫人主动提出举荐闻弼,自然是为了弥补楚青语惹下的错,平息皇后娘娘心中的不满。 她应道:“回皇后娘娘,正是昌元先生。” 一旁的端木绯收回视线,微垂小脸。 端木绯当然注意到了刚才楚青语对皇后的挑衅,真不知道该说楚青语是胆大妄为,还是愚蠢至极。 百年来,楚家从未权倾朝野,却能世代簪缨,衣冠不绝,那是因为楚家行事不卑不亢,既不恃势横行,也不会示弱于人,如此,方能保得楚家长盛不衰,为天下人所敬仰。 像楚青语今日的行径不仅是给她自己招祸,也是在连累楚家! 为了化解僵局,端木绯这才故意胡说那篮子花中有蜜蜂,逼得楚青语当众对皇后认错,把这件事含混地揭过去,现在楚二夫人又以闻弼来安抚皇后,想必足以消除皇后心中那丝残余的不满。 第17章 纨绔 “皇后娘娘。” 这时,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不疾不徐地进来了,恭声请示皇后是否开席。 紧接着,殿内的众女眷就簇拥着皇后移步隔壁的西偏厅,宫女们开始训练有素地为众人传菜上菜,小心伺候…… 端木绯优雅地用着膳,悠然自在,举止间没有一点局促。 整个席宴过程中,她可以清晰地感到楚青语的目光从左前方审视地打量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端木绯气定神闲,看也没再看楚青语一眼,自顾自地用着吃食。 待到未时,席宴就结束了,众位夫人姑娘纷纷向皇后告退,离开了皇宫,在宫门口上了各府的马车,各自归去。 午后的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能听到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传入马车中,气氛好不热闹。 在不绝于耳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中,端木府的马车一路往北而去,径直过了两条街后,马车右转,忽然,车夫紧张地惊呼了一声,紧接着那拉车的黑马发出躁动的嘶鸣声,猛地停了下来,马车的车厢剧烈地往前晃动了一下,以致车里的几人狼狈也随之往前冲去,差点没摔倒。 “蓁蓁!” 端木纭紧张地揽住妹妹的肩膀,护住了妹妹。 马车很快就稳住了,小贺氏眉宇紧锁,脸色不太好看,就听车夫在外头局促地解释道:“二夫人,两位姑娘,前面街上有人纵马……” “踏踏踏踏……” 清晰的马蹄声自外头传来,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咫尺之外。 端木绯挑开了身旁的窗帘,往外看去,正好就看到两三丈外一个玄衣少年跨坐在一匹高大的红马朝这边飞驰而来。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肤白如玉,乌黑的长发以一段银绳扎成简单的马尾随风飞扬,肆意狂放。 金色的阳光在少年身上洒下一圈金色的光晕,一眼望去,那英姿飒爽的少年郎竟比天上的骄阳还要夺目,让四周的其他人都黯然失色! 可是,他那双如暗夜般的眸子却是那么深邃幽黯,眼底溢满了浓浓的悲怆,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煎熬,仿佛他已经生无可恋…… 封炎! 两年不见,少年的模样看来熟悉又陌生,但端木绯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div> </div> 第10节 那是安平长公主府的封炎。 眨眼间,封炎已经策马来到了马车旁,与端木绯的马车相距不到一尺,擦身而过,端木绯飞快地放下了窗帘,没注意到少年的目光正好落在她右腕的那圈红色结绳上…… 下一瞬,青莲色的窗帘彻底落下,遮住了那只素白的小手,高大矫健的红马也自马车旁飞驰而过…… “踏踏踏……”马蹄声很快就远去了。 小贺氏的乳娘李嬷嬷也挑开了马车另一边的窗帘,目送那玄衣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在小贺氏的耳边附耳说了一句。 小贺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眸中闪过一抹厌恶。 外头,传来马夫的吆喝声和马鞭声,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这一次直接回到了端木府,再无停留。 当马车在二门停下时,已经是未时过半了,日头正盛,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小贺氏和端木纭姐妹俩一起去了永禧堂给贺氏请安,永禧堂里静悄悄地,熏香缭绕。 贺氏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两姐妹的身上扫过,根本就懒得与她们寒暄,关于宫中的事也一句没问,只是神色淡淡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晚上就不用来我这里了。” “谢祖母。”端木纭和端木绯屈膝行礼后,就恭顺地退了下去。 贺氏使了一个手势,一旁一个身穿褐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很有眼色地把屋子里服侍的几个丫鬟都遣退了,又留了人在檐下看着。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 贺氏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盅,轻轻以茶盖拨动浮在茶汤上的茶叶,问道:“今儿在宫里一切可还顺利?” 说到宫里,小贺氏面色微凝,理了理思绪,就开始说今日进宫的事,说起皇后对她们端木家不冷不热的态度,说起皇后对楚家人的殷勤客气,说起楚二夫人向皇后举荐了江南大儒闻弼给四皇子…… “母亲,看来皇后娘娘果然是想拉拢楚家……”小贺氏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哼,皇后连儿子都生不出来,拿什么和我们贵妃娘娘争!” “楚家世代是纯臣,可不会随意站队。”贺氏淡淡道,捧着茶盅的手微微用力,麻烦的是闻弼,如果四皇子真的拜闻弼为师,那就会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说不定还能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 时也,命也,原本他们端木家也是有机会拉拢楚家的! 贺氏想到了什么,眸色更为幽深,唏嘘地又道:“只可惜了楚大姑娘,知书达理,聪慧绝伦……哎,真是应了那句‘慧极必伤’啊!本来,我还想给珩哥儿提亲,这样我们与楚家就是姻亲了。” 小贺氏含笑聆听,心里却是不以为然:楚大姑娘虽然身份尊贵,却锋芒太露,绝非贤妻人选! “母亲,虽然楚大姑娘没了,但是楚家还有别的姑娘……”小贺氏试探地说道。 “楚家别的姑娘怎能与嫡长女相提并论。这些世家的嫡长女都是精心培养的,无论见识,眼界,才学,德行,都非比寻常,尤其是楚家。”贺氏不紧不慢地说着,“就连皇上也想聘楚大姑娘为太子妃……” 楚家可不是普通的世家,是大盛顶级门阀士族。 京城楚家、江南闻家、淮北章家和蜀中祁家都是百年以上的簪缨世家,经历朝代更迭,仍是声名显赫,长盛不衰。 四大家族不仅在朝堂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在地方的名望之高也是其他家族根本无法与之并肩的。 皇上想为太子聘楚大姑娘?! 小贺氏难掩讶色,脱口道:“母亲,这不是皇上酒后戏言吗?” 第18章 怠慢 贺氏摇了摇头,别人不知道,但是老太爷端木宪却是知道其中的内情,这件事是真有其事,但被宣国公拒绝了,说是楚家女不入宫门。 所以,贺氏才想为长孙端木珩聘了楚青辞,一来可以让他们端木家从新贵一跃为世家,二来,有了楚家的助力,那么大皇子也就如虎添翼,区区一个闻弼又算得了什么。 “哎,”贺氏幽幽地叹了口气,感慨道,“楚家这一辈再无嫡长女了……” 说话间,贺氏淡淡地瞥了小贺氏一眼,只觉得这个儿媳的眼界还是浅薄了一些。 而小贺氏正好想到了什么,半垂眼帘,没看到贺氏不满的眼神。 小贺氏沉吟一下,又道:“母亲,刚才我回府的路上看到安平长公主府的封炎了,许是刚刚才回京。” “哦?”贺氏应了一声,虽然只是稍微掀了掀眼皮,但是小贺氏已经明白这是婆母在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小贺氏就把刚才偶遇封炎在街上纵马飞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略带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母亲,皇上仁慈,不计前嫌,让他去军中历练……”她摇头又叹气地说道,“可惜啊!他就是一个不堪扶的阿斗,我看这辈子也不过是一个败家的纨绔。!” 安平长公主可不是仁宗帝和伪帝时尊贵荣耀的长公主了,如今安平长公主不得圣宠,公主府也不过是徒有些富贵,毫无实权。 母以子贵,若是封炎有出息,没准安平长公主还有出头的机会,现在看来,怕是彻底败落了! 贺氏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表情淡淡,又随意地与小贺氏说了几句后,就把她给打发了。 小贺氏从永禧堂出来后,就急匆匆地去了端木绮的轻芷院。 轻芷院位于永禧堂的东南方,也不过是步行半盏茶的距离,一进院子,就能闻到山茶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庭院里,金色的阳光明媚却不灼人,温柔地洒在那飞檐翘角上、精心修剪的花木上、大树下的秋千上,几个丫鬟婆子正在院子里勤快地做着洒扫,枝头的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微风一吹,就有无数花瓣如花雨般落下…… 自打昨日在永禧堂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后,端木绮就一直躲在闺房里足不出户。 小贺氏一进院子,端木绮的乳娘就上来行礼,愁眉苦脸地禀道:“二夫人,二姑娘今儿个还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肯见,到现在都没有用膳……” 小贺氏加快脚步走到那紧闭的槅扇门前,一边叩着门,一边担忧地唤道:“绮姐儿,是娘,你快开门啊!” 四周静了一瞬,跟着屋子里就响起了端木绮羞愤欲绝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娘,您别管我了!” “您让我自生自灭吧!” “我……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 端木绮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刺得小贺氏心疼不已。 她的女儿自小如珠如宝般养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小贺氏不禁想到女儿在清净寺落水的事,想到女儿跪了三天三夜的小佛堂,想到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自己是傻子……说来说去,一切的源头都是端木绯这个贱丫头! 小贺氏狠狠地磨着后槽牙,心中暗恨:反正她们姐妹俩也进过宫了,以后也没什么好担心了!一对孤女而已,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哼!既然自己的女儿饿着肚子,那么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能太舒坦了是不是?! 小贺氏抿了抿嘴,冷冷地吩咐身旁的丫鬟道:“浣碧,你去告诉厨房,大姑娘和四姑娘近日有些上火,做些清淡的吃食,让她们消消火!” “是,二夫人。” 浣碧屈膝领命,快步退下,只听身后传来二夫人意味深长的训斥声:“绮姐儿,你还小,人生数十年哪里会事事如意,总是有输有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跟她们这两个无父无母的丧门星有什么好比的!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绮姐儿,你快开门啊!” “……” 于是,这一日黄昏,当厨房的食盒送到的时候,端木纭和端木绯看到的就是白绿一片,除了两碗清粥外,不是青菜,就是豆腐。 炒青菜,青菜豆腐汤,炸豆腐,凉拌豆腐…… “大姑娘,四姑娘,她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紫藤看着那红漆木食盒中的四菜一汤,愤怒地说道。 端木纭眼中怒意翻涌。 自她们姐妹俩三年前来京中投靠祖父后,在这端木府中一直被人无视,但如此名目张胆地苛扣她们还是第一次。 端木绯的小脸上却始终笑眯眯的,神色间不见丝毫怒意,心知肚明厨房的人肯定是依命行事,这是小贺氏是在为女儿端木绮出气。 这一点,端木纭当然也明白。 “紫藤,带上食盒,随我去永禧堂……”端木纭粉面含怒地站起身。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端木绯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一把牵住了端木纭的手,抿嘴浅笑,眼神中透着依赖。 端木纭犹豫了一瞬,但端木绯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屋外走去。 第19章 嫁妆 黄昏的天色半明半暗,西边的天空一大片姹紫嫣红的彩霞,夕阳就快要落下了。 姐妹俩手拉着手径直地去了永禧堂,等丫鬟去通禀后,不多时,就被带了进去。 两个丫鬟正在摆膳,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屋子里,不仅是贺氏在,小贺氏也在,正在陪贺氏说话。 按大盛朝的规矩,作为媳妇是要给婆母立规矩布菜的,贺氏对几个儿媳都还算宽仁,让她们每人轮一天便是,今天恰好轮到了小贺氏。 “孙女给祖母请安!” 姐妹俩一起给贺氏屈膝行礼,又向小贺氏福了福,端木纭这才开门见山地说道:“孙女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要请示祖母。” 贺氏微微眯眼,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说吧。” 端木纭气定神闲,直接道:“祖母,孙女和蓁蓁已经过了孝期,想打理母亲留下的嫁妆。” 贺氏眉心一跳,神色未变,手中捻动佛珠的速度却下意识地加快。 小贺氏心里冷笑,也不用贺氏开口,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纭姐儿,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可以开口闭口说什么嫁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贺氏波澜不惊地看向端木纭,神色温和地说道:“纭姐儿,好好的,你怎么突发奇想地要打理嫁妆了?”她一副慈爱的样子,谆谆教导道,“你年纪还小,现在该好好读书,学习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切不可因小失大,为了这些琐事分了心!” “祖母说的是,孙女一定不会把功课落下的。”端木纭不为所动,又道,“可是孙女也不想将来被人说一句‘丧妇长女’!” 自古就有“五不娶”的说法,其中头一条就是丧妇长女不取,无教戒也,意指丧母的长女因为没有母亲的教养,所以不懂当家理事,不知如何为人妻、为人母。 小贺氏的眼神更为讥诮,在她看来,端木纭本来就是丧妇长女,区区一个孤女还要上蹿下跳的,搞出这么多事来!便是把这些嫁妆给她,她能管好吗? “纭姐儿,你祖母是一片慈爱之心,你莫要再胡闹了。”小贺氏不耐烦地又道。 端木纭毫无退却之色,理直气壮地说道:“二婶母为何说我是胡闹?大盛有律例,若是生母亡故,嫁妆就该交由其子女继承。母亲只生了我与妹妹二人,母亲的嫁妆由我和妹妹亲自打理,理所应当。” 一听端木纭说起大盛律例,贺氏和小贺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贺氏下意识地捏住了手中的紫檀木佛珠。 十四年前,李氏带着一百二十抬嫁妆嫁入端木府,十里红妆令京城百姓啧啧称赞,是何等的风光,李氏陪嫁的铺子、田地、宅子、家具、金银玉器、布料、古玩字画、药材等等写成了厚厚的一叠嫁妆单子,嫁妆之丰厚说是近十年无人能出其右也不为过! 大盛律例确有“母亡,子继”这一条,她也从来没有想要贪下李氏的嫁妆。 但是,李氏的那些嫁妆拿在手里,光是田庄铺子每年的收益就是一笔大数目,再用这些收益去钱生钱,这额外赚来的银子可就不归在李氏的嫁妆单子里,大可以入了端木家的公中和她的私库,将来留给她的儿孙。 现在若是让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把李氏的嫁妆给拿回去,岂不是要白白损失不少银子! </div> </div> 第11节 贺氏的面皮轻颤了两下,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心道: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三年来府里好吃好喝地供着,还这么不知足,想必是仗着有简王府为她们撑腰,就轻狂了起来! “纭姐儿。”贺氏强忍着不满,安抚着说道,“你从来没有管过家,不知道打理这些嫁妆有多难。这样吧,你先暂且跟你二婶母学着管家,等到你出嫁的时候,祖母自然会把你那一份给你的。” 然后,端木纭丝毫没有被打动,她依然摇了摇头,说道:“祖母,府里的这些琐事有二婶母就够了,孙女只想去学如何打理母亲的嫁妆。” 贺氏紧紧地捏着手里的佛珠,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端木纭,冠冕堂皇地轻斥道,“纭姐儿,你非要这么任性妄为,莫非是觉得府里会贪图你母亲的那点嫁妆不成?!” “孙女可没这么想。”端木纭坦然地正视着她说道,“只是孙女手头拮据,一日三餐,胭脂水粉,四季衣裳,都需要银钱。孙女和妹妹的孝期已经满了,总不能还是穿着这些素色衣裳,身无点缀。这若是外出做客,别人怕是以为咱们府里又在守孝呢。” “你……” 贺氏的额头青筋暴起,一时有些语结。 端木纭口口声声“守孝”,“守孝”的,这是在咒谁呢?咒谁呢! 果然是丧妇长女,上不了台面! 贺氏深深地看着她,刚过金钗之年的少女亭亭玉立,一身平平无齐的素色衣裙,洗得都快有些褪色了,头上更是除了一朵翠竹珠花外,没有半点金玉,那身打扮连小门小户的姑娘都不如。 这长房的用席上,小贺氏确实做得有些过了……贺氏正想着,就见端木纭一抬手,紫藤立刻就把手上提着的食盒放到了八仙桌上,并打开了。 那清一色的青菜豆腐在这满桌佳肴的衬托下,显得刺眼,而又讽刺。 “孙女想着,许是府里的日子不太好过。所以……”端木纭精致的下巴微扬,继续说道:“祖母,您不如把母亲的嫁妆给了孙女,以后孙女和妹妹也就不用再花府里的钱了。” 两人的目光相撞,贺氏从她那双璀璨的双眸中看出了一抹毫不退缩的倔强。 第20章 该罚 “老二媳妇,”贺氏面沉如水,转头训斥道,“你这家是怎么当的!” 小贺氏心里“咯噔”一声,在方才食盒打开的那一刹那,她就猜到,端木纭这小贱丫头是为了这事儿在借题发挥呢。 果然—— 小贺氏敢下手整这对姐妹,就没有担心过她们会告状。 就算是告状又有什么用,最多自己被婆母不冷不热地斥上几句。她们俩在端木家一天,就得在自己的手上讨生活,自己想折腾她们,有的是机会。 只是没想到,端木纭竟然口口声声要讨回嫁妆。 为了李氏留下的那点嫁妆,为了安抚端木纭,婆母必不会轻饶了自己的……做也得做做样子给她们姐妹看! 真真是狡猾! 小贺氏连忙起身,强作笑容地说道:“母亲,想必是厨房大意,弄错了。”说着,她又看向端木纭道,“纭姐儿,二婶母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往后有什么事你大可以与二婶母说,别气着你们祖母了。” 小贺氏口口声声地说是赔不是,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指责端木纭兴师动众,故意扰得全家不得安生。 “祖母,”端木纭平静地说道,“二婶母管着端木家的中馈也实在辛苦,孙女哪敢让二婶母赔不是。等孙女拿回了母亲的嫁妆,就带着妹妹在湛清院里,过自己的小日子,也免得总气着您。” 端木绯牵着端木纭的手,在一旁附合着点点头,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她本来担心,端木纭是一气之下要找贺氏理论,让贺氏给她们做主,这才非要跟过来打算见机行事。 贺氏明显对她们姐妹不喜,而她与小贺氏既是婆媳,又是姑侄,连成一气,哪怕贺氏为了面子出面管了这件事,小贺氏作为当家主母,想作践她们,有的是法子。 这样一次次的,只会让她们在府里的地位越来越尴尬。 不过,她的姐姐是聪明的,竟然想出了用嫁妆来制肘的法子! 与端木绯轻松愉悦相比,小贺氏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指甲差点把掌心都戳破了。 “纭姐……” 小贺氏皮笑肉不笑地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丫鬟恭敬地说道:“老太爷!” 紧接着,门帘掀了起来,是端木宪回来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随后目光落到了八仙桌上的那个食盒。 食盒里的菜色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不是府里主子们的定例,再加上这个时辰端木纭和端木绯两姐妹还在这里,以端木宪官场浸润了这么多年的眼力,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端木宪面沉如水地看向了贺氏,深沉的眼眸中波澜不兴。 他当然知道贺氏不喜这对姐妹,但他们端木家在这京城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端木纭姐妹俩怎么说也是端木家的血脉,过得连奴婢都不如,这若是传扬出去,会让人怎么来议论他这个户部尚书,说是他们端木家连一双孤女都养活不起吗?! 最后,折辱的还不是他和端木家的名声! “祖父。” 端木纭和端木绯向她屈膝福了福,眼见端木纭要开口,贺氏赶紧道:“老太爷,您先坐下歇歇。” 贺氏的心里只觉得这小贺氏真是个眼皮子浅的,早早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把这对姐妹打发了不就行了,偏偏要闹到老太爷面前! 贺氏笑了笑,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老太爷,厨房的管事嬷嬷出了些差错,把给两个姐儿的份例弄错了。”说着她又看向了小贺氏,声音冷了几分,“老二媳妇。厨房的管事既然有错在先,当然要罚。有赏有罚,才是立家之本。” 小贺氏听出了贺氏话里的意思,更不敢在端木宪面前造次,讪讪地应了一声,“是。那儿媳就罚刘嬷嬷三个月的月钱。”说着,她又看向了端木纭,阴阳怪气道,“纭姐儿这总该满意了吧。” 端木绯轻笑出声,天真无邪地说道,“姐姐,原来咱们府里,下人欺负了主子,只需要罚三个月的月钱就够了啊。” 端木纭温柔地看着妹妹,一唱一搭地说道:“是二婶母心善。” 小贺氏心里暗恨,口中则忙道:“纭姐儿,刘嬷嬷当差一向稳当,只是这偶尔才出了岔子,若是罚得太重,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府里对下人过于严苛,难免落人口舌。” “原来如此。”端木纭点了点头,小贺氏见状正要再往下说,只见她柳眉一挑,说道,“刘嬷嬷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一向稳当,自然不会轻易出错。除非……是有人在背地里指使。” 端木纭似笑非笑地看着小贺氏,嘴里没有明说,但这明明白白的意思,就是说是小贺氏指使的。 小贺氏只觉得端木宪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而紧接着,就是端木绯娇俏可爱的声音,“祖父,爹爹常说,您最是英明睿智了,您可知这是为什么呢?” “等等!”小贺氏的心里狂跳,忙道,“只是罚三个月的月钱也确实太轻了些,这样吧,就卸了刘嬷嬷的差事,再罚二十下板子,贬为粗使婆子。” 端木纭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地说道:“多谢二婶母为我们姐妹做主。我一会儿让人瞧着去。”这意思就是防止小贺氏只是随口说说。 “这是当然的。” 小贺氏假笑着,心是一抽一抽的痛。 内宅的厨房和采买从来都是中馈油水最足的,这些年来,虽然是她在当家,但府里几个重要的位子上用着的都是婆母的人,她好不容易才把亲信安插在了厨房,又扶着成了管事嬷嬷,这才没几年的工夫!现在把人给换了,她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更何况,刘嬷嬷是听自己的命行事的,现在却要自己亲手来罚她,日后,自己在这阖府的下人面前,哪里还有威信! 第21章 心病 眼看事情总算是暂时了了,游嬷嬷抓住机会,赶忙出声道:“老太爷,太夫人,晚膳已经摆好了,还请老太爷和太夫人移步用膳。” 端木宪深深地看了小贺氏一眼,向着贺氏道:“若是老二媳妇管不好这个家,就别让她再管了。” 贺氏婆媳都是脸色一僵,端木宪从来不管内宅的事,他这句话一出已是极大不满了。 端木宪没有让贺氏太过没脸,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来,说道:“纭姐儿,绯姐儿,天色不早了,你们姐妹就留下随我还有你们祖母一起用膳吧。” “多谢祖父祖母!” 两姐妹从善如流地应下,对着端木宪和贺氏福了福身。 一时间,祖孙几人看来其乐融融,唯有贺氏是皮笑肉不笑,精明的眼眸更为幽深了,一方面是庆幸端木纭没有再继续纠缠嫁妆的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端木宪刚刚的态度有些心慌。 小贺氏更是心不在焉,布菜错了好几次,最后,贺氏只能让她坐下一起用。 用了晚膳后,夜幕已经完全降了下来。 小贺氏赶紧先告了退,端木宪又留端木绯说了一会儿话,话题多是围绕着端木绯最近在看的算题。 本来只是想随口考校几句,没想到却有些惊喜的发现,这个孙女在算学上竟有惊人的天赋!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聊得晚了。 贺氏脸色阴沉,她最是了解端木宪,平日里,除了长孙外,还从没见他对任何一个小辈如此耐心温和。 贺氏知道,端木宪这是对端木绯上了心。 贺氏忍了又忍,直到两个小姑娘离开的时候,端木纭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说了一句,“祖母,我母亲嫁妆的事,还请您别忘了。” 贺氏脸色一僵,端木纭屈了屈膝,带着妹妹扬长而去。 端木宪皱了皱眉,问道:“阿敏,李氏的嫁妆是怎么回事?” 贺氏捏紧了手里的佛珠,若无其事地说道:“纭姐儿年纪大了,想要学着管些事……”说完,她飞快地打断了这个话题,“老太爷,您对她们俩如此关照,可是觉得对阿朗心中有愧?” 贺氏自认语气平和,可是一提到端木朗,话语中就难免透出一丝尖刻。 自当年端木朗擅自弃文从戎并远赴北境后,端木宪就很少提起这个长子,外人只以为端木宪嫌恶长子,可是知端木宪如贺氏,却知道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端木宪本来是想让端木朗在北境吃点苦头也就知道分寸,没想到端木朗一去十二年,竟死在了北境……这也成了端木宪的一个心病。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一冷,仿佛严冬刹那间降临一般。 端木宪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贺氏,眼眸仿佛一口千年古井,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不过是这么看着,贺氏的心就一点点地提了起来,越来越不安。 他们俩成亲几十年来,一向互敬互爱,很少红过脸,端木宪只对她发过两次火,一次是当年新婚燕尔去祭祖时,她没有对原配宁氏的牌位行妾礼;第二次就是为了端木朗…… 那一年,端木朗刚十二岁,与京城的一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还迷上了与人赛马,她就命人千金买了一匹汗血宝马给他,却被端木宪指责她“慈母多败儿”。端木宪说得还算委婉,其实他们夫妻俩彼此都心知肚明端木宪是在怪贺氏意图捧杀端木朗。 端木宪两次对她发怒都是为了宁氏母子,贺氏心里恨透了他们,连带也就更加不喜欢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 “阿敏,”端木宪深深地看着贺氏,眼神幽暗,缓缓地又道,“我对几个孙女可有偏心?” 贺氏哑然无声。 自从她嫁给端木宪后,端木宪就把这内宅中的事都全权交给了她,从不过问。 三年前,端木纭和端木绯来了京城后,除了平日里晨昏定省时偶遇外,端木宪也从不曾特意照顾过。 端木宪是户部尚书,本来就公务繁忙,平日里还要不时指点儿孙的功课,又哪里顾得上府中的几个孙女…… 想起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贺氏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这一次,是她冲动了! 贺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是这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端木宪淡淡地瞥了贺氏一眼,站起身来,道:“武举马上要开始了,李家那边也会有人进京……” 李家?!贺氏惊讶地抬眼看向了端木宪。 李家是端木朗的妻家,也就是端木纭姐妹的外祖家,自李氏辞世后,已多年不曾往来。 </div> </div> 第12节 “若是想让李家人借题发挥,你就尽管闹吧。”端木宪丢下这句话后,就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 贺氏直愣愣看着端木宪离去的背影,双目微瞠,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端木宪走了,贺氏还是僵直地坐在原处,目光微闪,幽深复杂。 外面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闪烁,夜更深了,也更静了。 第22章 难眠 这一夜,心事重重的贺氏辗转反侧,也没睡上几个时辰。 到了次日清晨,就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干脆就免了小辈们的请安。 于是,端木绯美滋滋地多睡了一个时辰。 起身梳洗后,丫鬟们已经布好了早膳。 与昨日晚膳的寒酸不同,五六样的热气腾腾的早点在八仙桌上摆开,枣泥糕、葱香花卷、酥酪、麻花果子和香菇鸡粥,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好看,而且香气四溢。 张嬷嬷亲自侍候两位姑娘用早膳,从昨晚起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看来太夫人和二夫人是不敢再作践两位姑娘了。 张嬷嬷忙得团团转,见姑娘吃得差不多,又让丫鬟们赶紧去为姑娘们备琴。 今日是姑娘们除服后第一次去闺学上课,之前因为姐妹俩要进宫,贺氏特意免了她们几天的课,今日起一切如常。 端木府的闺学设于府中东北角的璇玑堂,府中的姑娘家自六岁起就要在闺学中读书,琴棋书画等不同的课程皆是由不同的先生所教授,今天她们要学的是琴。 穿过小花园,再一路往北走过两道游廊,就看到一道黑瓦白墙的月拱门出现在前方。 进门后,一个写着“璇玑堂”三个大字的黑色牌匾就映入眼帘。 璇玑堂里很是清幽,屋前屋后种了不少翠竹,微风拂过时,就听到翠竹的枝叶互相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让闻者不由心平气和下来。 端木绯一边与端木纭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姐妹俩说笑着进了璇玑堂的正厅,厅堂中已经有三位姑娘了,其中一个就是端木绮。 端木绮正坐在第一排的窗边,今日她穿了一件玫瑰紫十样锦妆花褙子,一头乌发挽了一个纂儿,戴着石榴珠花,看来娇俏明丽。 她正在和另一个十一二岁的紫衣姑娘说着话,但是一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二人鱼贯而入,顿时噤声。 四周诡异地静了下来,其他几位姑娘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就径自或调琴或说话,没打算介入长房和二房的恩怨。 端木绮那双乌眸几乎瞪圆,恶狠狠地瞪着端木绯,额角青筋凸起,原本明丽的脸庞刹时就多了一分狰狞。 “姐姐,我们坐那边吧。”端木绯没有理会她,对着端木纭甜甜地一笑,拉着端木纭就近坐下又令丫鬟摆好了琴。 端木绮盯着端木绯嘴角的那抹笑靥,只觉得那笑中透着嘲讽,仿佛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似的。 她眸中几乎喷出火来,指尖更是狠狠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里。 端木绮今日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昨夜她听说母亲在永禧堂因为那对姐妹吃了大亏,还被祖父责骂了一通,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自己闭门不出,只会让端木纭和端木绯更加猖狂!指不定以为这端木家是她们姐妹俩的天下了! 尤其是端木绯这个小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自己和母亲,这个小傻子还不如当时掉到池塘死了算了! 她决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端木绮霍地站了起来,嘴角勾出一个冰冷轻蔑的浅笑,挑衅道:“四妹妹,你可敢与我在露华阁再比一回?” 其他几位姑娘都闻声望来,表情各异。 露华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中盛街上,是京城的闺秀最喜欢光顾的茶楼,每隔一月就会举办一次凝露会让京中的名门贵女彼此切磋琴棋书画。 其实,姑娘们切磋才艺,胜败乃是兵家常事,然而,技逊一筹输得不算丢人;输得溃不成军,那就要论为京中的笑柄了! “不行!” 端木绯眨巴眨巴着大眼睛,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强调道:“我不想再和二姐姐比!” 端木绮完全没想到端木绯会是这个反应,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屋子里静了一静,其他姑娘先是意外地怔了怔,跟着皆是失笑。 端木绯傻里傻气的,今日倒是精明了一回。家里的比试无论输赢都是自家的事,怎么都传不到外头去,可是在露华阁,那就不同了! 须臾,端木绮咬着后槽牙道:“四妹妹,你莫不是怕了我?!”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端木绮见端木绯迟迟不说话,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也是,端木绯这傻子在算学上赢了自己也不过是运气好,甚至是以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方式做了弊,她哪里敢在大庭广众下与自己公平较量! 端木纭微微皱眉,不快道:“二妹妹,切磋才艺是你情我愿的事,二妹妹莫非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端木绮两眼冒火地瞪了端木纭一眼,忍着怒意没与端木纭争论,又对端木绯道:“四妹妹,你要是承认自己怕了我,那不比也罢!” “二姐姐,真的不行。”端木绯看着端木绮轻叹一口气,正色道,“要是二姐姐‘又’输了,像上次那样哭鼻子的话,在这么多人面前,岂不是家丑外扬了?那样不好!” 其他几位姑娘都傻眼了,不由想起了前日端木绮泪流满面地在永禧堂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是傻子”的场景。敢情端木绯不肯应战,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会输,而是怕端木绮输不起?! 当她们再次看向端木绯时,竟莫明地从她的小脸上看出一丝“不能以大欺小”的无奈来。 她们这是眼花了吧?! 第23章 好歹 端木绯这几句话刺中了端木绮的痛点,端木绮整个人都炸了。 轰!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扑上去撕烂端木绯这张臭嘴。 “四妹妹,还没比呢,谁又知道输赢!”端木绮高昂着脸,加重音量道,“前日我输了,愿赌服输,可是,四妹妹你呢?你若是输了,可有那胆量在露华阁里说上一百遍自己是傻子?!”她的语气满满是恶意,甚至还隐隐有着一丝兴奋。 端木绯微蹙眉头,直直地看着端木绮,问道:“二姐姐真的想与我在露华阁比试一场?” “不错。” “好吧,既然二姐姐一再恳求,那我就再同二姐姐比一场吧。”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下了。 端木绮听着端木绯这句话虽然觉得有点怪,但是见她总算答应了,也不忙着计较,略带急切地又道:“那这次我们不比算学了。算学只是小道,难登大雅之堂,若是我们在露华阁比算学,怕是会被人取笑我们端木府的姑娘俗不可耐。” 端木绮眸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后的洋洋自得,“四妹妹,这次我们比别的!” “二妹妹……”端木纭眉宇紧锁,端木绮真是欺人太甚,等妹妹答应了比试,才又突然改弦易辙。 端木绯拉了拉姐姐的袖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问道:“那二姐姐想要比什么?” 端木绯歪着脑袋看着端木绮,心里了然端木绮是输怕了,不敢再与自己比算学,只好另辟蹊径。 这一点,另外两位端木府的姑娘也心知肚明。 端木绯从小就是个傻的,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水平粗浅得很,连垂髫小儿都比不上! 露华阁的比试对端木绯而言,可不太妙,她输了倒不打紧,要是让人外人知道,端木家有个傻子,那么一辱俱辱…… “四姐姐,你别胡闹了!”五姑娘端木绫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堂外,提着裙裾走了进来,娇声道,“你的琴棋书画学的还没我好,四书五经更是一窍不通,你拿什么跟二姐姐比?”端木绫瞥了端木绯一眼,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轻鄙,“你莫要在露华阁丢了我们端木家的颜面,还连累我们也跟着丢脸的!” “五妹妹!”紫衣姑娘也就是府中的三姑娘端木缘柳眉微蹙,站起身来,轻斥了一句,“你怎么与你四姐姐说话的?!”她好像是在指责端木绫说话太不知轻重。 端木绫撅了噘嘴,跑到了端木绮身后的座位坐下。 端木缘看向了端木绯,劝道:“四妹妹,你听三姐姐一句,别与二姐姐赌气了,乖乖和你二姐姐认个错。” “三姐姐,”端木绯看着端木缘,笑得十分可爱,“你若是觉得自己错了,自己跟二姐姐道歉就是。” 端木缘气得一时语结,坐了回去,心道:不识好歹! 端木绮却是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端木绯顺着台阶下,跟自己道歉,坏了自己的好事,可是这傻子终归是傻子,不自量力。 “四妹妹!”端木绮对着端木绯挑了挑下巴,露出挑衅的微笑,“琴棋书画才是闺中女子该学该精的,我们比书画如何?” 端木绯笑吟吟地应下了:“好啊。那就请三姐姐、五妹妹和六妹妹给我作证,下次我与二姐姐去露华阁比试书画。” “一言为定。” 端木绮话落后,就有一个小丫鬟从檐下走了进来,紧张地说道:“几位姑娘,许先生来了。” 闻言,众女皆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襟危坐。 须臾,一个身穿柳色衣裙的中年妇人就不紧不慢地走入厅堂中,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小丫鬟。 姑娘们皆是起身给许先生行礼,然后再次坐下。 许先生的目光在厅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的身上。 课堂里一共有六位姑娘,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已经弹得像模像样,而四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还在学指法。虽然大姑娘和四姑娘是嫡亲姐妹,但是大姑娘在各方面都远超四姑娘,比如这琴,大姑娘已经能把《高山流水》弹得如行云流水,可是四姑娘的进度还不如五姑娘…… 许先生便对端木绯道:“四姑娘,之前我教的指法,你可还记得?” 端木绯应了一声,双手置于琴上,开始一步步,近乎生涩地展现起指法来,抹,挑,勾,剔……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双属于端木绯的手弹琴。 看着端木绯那中规中矩的表现,端木绮嘴角微翘,彻底放下心来。 这小傻子还是小傻子,就像从前一样,前日会赢只是她运气好而已! 露华阁的比试,自己胜赢定了! 到时候,端木绯就要在露华阁当着全京城名门闺秀的面,大喊她自己是傻子。 想着这一幕,端木绮就觉得热血沸腾,届时她不但是报了前日的一箭之仇,还可以让祖父彻底厌弃了端木绯,可以说是一举二得! 端木绮的那些个心思不免就表现在了她的琴声中,铮铮琴音中透着几丝戾气,许先生暗暗摇头,只是对她的指法点评了几句,没有多说什么。 一堂课在姑娘们的七零八落的琴声中飞快地过去了…… 等到了傍晚晨昏定省的时候,早上发生在闺学的事早就在府中上下传遍了。 于是当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出现在永禧堂时,四周一瞬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一众端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姐妹的身上,两个小姑娘不紧不慢地上前,齐齐地对着贺氏屈膝行礼。 “给祖母请安。” 贺氏看着端木纭娇艳如花的面容,心里一阵烦闷。 昨日自己一晚上没睡,这对姐妹倒是睡得舒坦! 是啊,她们长大了,翅膀硬了,跟个白眼狼似的,丝毫不念这三年来府里好吃好喝的待她们,竟然用李氏的嫁妆和她谈起条件来。 贺氏心里思量着回头找个机会给这两姐妹一点教训,让她们知道这端木府到底是谁在当家。 但是,现在,她却只能一脸慈爱的开口道:“纭姐儿,你十三岁了,也该是学着料理家事了。你母亲留下的嫁妆多且繁杂,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若一下子接手,也管不过来,这样吧,你先试着管一家铺子和一个庄子练练手,等熟悉了,再慢慢接手其他产业。” </div> </div> 第13节 第24章 安抚 贺氏微微笑着,保养得当的指尖在绿地粉彩花鸟纹茶盅碗口的金线上摩挲了一下,透着几分云淡风轻的随意。 众人皆是掩不住的讶色,没想到贺氏会突然主动提起李氏嫁妆的事。 端木家是尚书府,又出了贵妃娘娘,看似尊贵,但是根基毕竟还浅,产业并不多。 端木宪出身贫寒,从一品的户部尚书月俸为八十石米,就算再加上皇帝每年的赏赐,和底下人的孝敬,阖府上下这么多主子与奴婢,这日子不过是堪堪得过而已。 李氏嫁妆丰厚,这么多年来,靠着打理她的嫁妆,贴补了不少到公中。所以端木家的日子才过得这么舒坦,这些事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除了小的一辈,府中的老爷夫人们心照不宣。 想着,众人表情各异,有心虚的,有事不关己的,也有舍不得这不占白不占的便宜的。 他们本来还以为至少会“打理”到端木纭出嫁呢。 莫不是端木纭私下里去向贺氏讨过? 唯有小贺氏脸色淡淡的。 昨天端木纭这般固执,她就猜到婆母定会让步,以免得这对姐妹又闹到老太爷那里去。 哼,就算拿回些嫁妆又如何,等到事情过去,婆母有的是法子来拿捏她们! “祖母……” 眼看着端木纭眉眼一挑,似乎还想说什么,贺氏立刻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纭姐儿,祖母也是为你好。你毕竟年纪还小,这么大笔嫁妆交由你一人打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在天之灵!小姑娘做事,切记好高骛远,还是应该脚踏实地地一步步学,一步步做才对!” 端木纭抿住双唇,似乎依然不太情愿。 贺氏只得又退了一步,说道:“这样吧,长房就你们姐妹俩,也没有父母贴补,以后每个月就从我的份例里多给长房拨二十两银子,也够你们姐妹俩的花用了。” 终于,端木纭动了,屈膝应道:“多谢祖母一片慈爱之心。” 贺氏松了一口气,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脸温和地招呼姐妹俩坐下用些点心。 小贺氏径自喝着茶,嘴角在茶盅的遮挡下,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端木绯半垂眼帘,一双眸子如夜空般幽静,嘴角微微地抿了起来。 等端木纭和端木绯从永禧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天空中半明半晦。 端木绯和端木纭不疾不徐地朝湛清院走去,沿着蜿蜒的曲径回廊走了几段后,四周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俩,空气中鸟语花香,一片幽静。 “蓁蓁,”端木纭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端木绯,温声地说道,“张嘴。” 端木绯乖乖张嘴,就被端木纭塞进了一颗松仁糖。 松仁糖又香又甜,甜得端木绯眼睛都弯成了两个可爱的新月。 端木纭又道:“喜欢吗?” 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 端木纭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笑道:“蓁蓁,你要记着,如果你想要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给你糖吃,你就得先狮子开大口,开口问她要整袋子的糖,然后才好讨价还价。” 端木纭勾唇笑了,笑得自信明艳。 她知道贺氏是不会轻轻松松的把母亲的嫁妆还给她们,所以,才会以这个当作把柄,让贺氏退步。 退步的结果,就是怠慢她们的嬷嬷被罚了,管家的二婶母在下人面前失了威信,而为了安抚她们姐妹,贺氏只得拿出一个铺子和一个庄子,和多贴补了些银子给她们。 有了这铺子和庄子,她们的手上等于有了银钱,以后可以不必总看府里的脸色了。 端木纭牵起了端木绯的手,又道:“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把母亲的嫁妆都要回来,但我们可以慢慢来!” 端木纭对着妹妹温和地一笑,乌黑的眼眸中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嗯。”端木绯响亮地应了一声,也跟着笑了。 她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以退为进嘛! 姐妹俩携手回了湛清院,一起用了晚膳,才刚喝上消食的热茶,紫藤就进来禀说:“大姑娘,四姑娘,太夫人派了游嬷嬷过来!” 不一会儿,绿萝就引着游嬷嬷以及一个小丫鬟进来了。 “见过大姑娘,四姑娘,”游嬷嬷随意地福了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说道,“太夫人命奴婢把庄子和铺子的契纸、账册送来了。” 游嬷嬷对着那小丫鬟做了个手势,那小丫鬟就上前了半步,同时打开了手中的一个红漆木匣子,露出放在其中的契纸和账册。 张嬷嬷上前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了那红漆木匣子。 游嬷嬷面上恭顺地又说道:“大姑娘且看仔细了,有没有什么缺漏?没问题的话,那奴婢就回去找太夫人复命了。” 张嬷嬷翻了翻那木匣子里的东西后,就对着端木纭微微颔首,端木纭淡淡地打发游嬷嬷道:“劳烦嬷嬷了,还请嬷嬷替我谢过祖母。” 游嬷嬷也没兴趣久留,屈了屈膝,就扭着肥硕的腰肢走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子和庄子,但是这些年来的账册,也足足有厚实的三四本。 端木纭让人拿来了珠算盘,一双纤纤素手一边缓缓地翻着账册,一边时不时地在珠算盘上拨动几下。 端木绯坐在她身旁,伸长脖子凑过去一起看。 东次间里,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算珠碰撞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春雨,雨滴密密匝匝地打在枝叶上、青石板地面上…… 翻完了两本账册后,外面的天色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子里点了两盏八角宫灯,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端木纭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见她聚精会神地盯着账册,就像平日里自己教她读书写字时一般,端木纭的嘴角又有了笑意,柔声问:“蓁蓁,你可看明白了什么?” 端木绯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指着第一本账册说道:“这铺子在昌兴街上,现在每个月也就是收收租,租钱是一月六两银子。” 跟着,她的一根纤纤玉指又指向了端木纭手边的第二本账册,“这庄子是在京城五里外的南郊,庄子上有十亩田地,租给附近的佃户,佃户每年缴纳三成的粮食作为租金。” 端木纭颔首笑了,仔细地教导妹妹道:“一般来说,佃户需要缴纳一半以上的收成作为田地的租金,像这庄子般只收三四成,就代表主家比较开明,我们端木家是官宦人家,没必要对佃户太过苛刻,与民争利。” 端木绯乖巧地应声,若有所思。 从她十岁起,祖母就手把手的教她如何打理产业,端木纭所说的这些她都懂。 她刚刚看了账册,这庄子里的田地是稻田,出产一般。她便想着,还可以稻田养鱼,来增加庄子的收益,不过还是得亲自过去看看才行。 “姐姐,”端木绯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纭道,“这田庄的账册可以给我仔细看看吗?我想把里面的账算一算,对一对。” “好!蓁蓁,你慢慢算。”端木纭一口应下,她对于妹妹的要求一向是有求必应。 夜渐渐深了。 之后的几日,府中波澜不惊,直到三月初十,端木府忽然有贵客来访。 此时还不到午时,闺学上午的课才刚刚结束,一个小丫鬟就跑来报讯说,四公主来了。 第25章 圣怒 听闻四公主来了,端木绮展颜一笑,急切地站起身来。她与四公主年龄相仿,一向投缘,两人在几个表姊妹中关系是最好的。 “三妹妹,五妹妹,六妹妹,我们一起去永禧堂吧。” 端木绮没理会端木纭和端木绯,招呼着三位妹妹出去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在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才不紧不慢地出了璇玑堂。 刚走出月洞门,就看到前方几丈外的一棵白玉兰树下,端木绮等人正在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说话。 那少女穿了一件妃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和粉色挑线绣花长裙,鲜艳的妃色衬得她姿容明艳。她乌黑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双环髻,插着一对红宝石珠花,双耳上是配套的金丝串红宝石耳环,走动时,那红宝石随着金丝摇曳着,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她就是四公主涵星,端木贵妃所出,今年十二岁。 树下那五位姑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涵星淡淡地扫视了一下姊妹俩,目光中带着一分审视。 端木家是贵妃的母家,贵妃一直让儿女私下里多亲近端木家,所以涵星不时会来端木府中拜访外祖父母。但是,端木纭姊妹俩自来京后都在守孝,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对传说中的姊妹。 端木纭和端木绯快步上前,齐齐地屈膝给涵星请安: “见过公主表妹。” “见过公主表姐。” 涵星俯首看着端木绯,不冷不热地直呼其名道:“你就是端木绯,本宫听说你要与绮表姐在露华阁比试书画?” 涵星故意没让端木绯和端木纭起身,言行间的敌意毫不掩饰。 端木绯笑吟吟地道:“公主表姐,我就是端木绯。”说着,她自顾自地拉着端木纭直起了身子,抬眼看着涵星,乌眸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倒影。 涵星柳眉一蹙,樱唇紧抿,面露不虞之色,却也没有说什么。 这里是端木府,是她的外祖家,她要是在这里以不敬之罪责罚了端木家的嫡女,传扬出去不仅是端木家没脸,她自己也是一样。 端木绯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自己起身。 涵星眸光变冷,昂了昂下巴,说道:“绯表妹,本宫听说大皇姐还颇为赏识你,可是你也莫要因此就飘飘然,认不清自己了!你小小年纪就敢挑战绮表姐,莫不是以为自己才学不凡不成?!” 涵星与端木绮交好,这三年来,自然听她提起过端木绯许多次,知道这个绯表妹与傻子无异,学什么都学不好! 端木绯不好意思地笑了,谦虚地说道:“谢公主表姐夸奖,绯儿不敢当。” “……”涵星眼角一抽,一时语结,她何曾夸了这小傻子了?!……算了,不过一个小傻子而已,她堂堂公主,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她计较就是! 一旁的端木绮见状,故意亲昵地唤道:“涵星,我昨日听说大公主殿下惹了圣怒,被皇上责罚了,可是真的?”这事儿,还是她前两天随娘进宫给贵妃姑母请安时,听姑母随口提到的,说是皇后还因此被皇帝训斥了一顿。 说话间,端木绮漫不经心地瞥了端木绯一眼,听说,自从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过世后,舞阳大公主就悲痛不已,想必是悲痛过度以致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赏识端木绯这傻子!瞧瞧,既然是皇上罚了舞阳大公主,想必是不会错了! 闻言,端木绯瞳孔微缩,抬眼看向了涵星。 涵星没注意端木绯,随口说道:“绮表姐,你也知道了啊……总之,是大皇姐犯了错,父皇罚了大皇姐……思过十日。” 怎么会?!端木绯墨玉般的眸子溢出担忧之色。舞阳是皇帝的嫡长女,皇帝素来还是很宠她的,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皇帝责罚了舞阳?! 现在她能套口风的对象也唯有四公主涵星了。 “公主表姐,”端木绯眨巴着大眼睛,用好奇的口吻试探道,“皇上为什么要罚大公主姐姐?她人这么好,那天还夸我呢!”她小嘴微垂,似有失落之色。 对于舞阳的事,涵星本不欲多言,更何况她也不打算理会端木绯,但端木绮听说大公主竟然还夸了这个小傻子,立刻眉梢一扬,亲热地挽起了涵星的右臂,闲话家常地又问道:“涵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端木绮,端木绫、端木缘她们也都是目露期待地看着涵星,小姑娘家家的又有哪个没点儿好奇心呢。 涵星迟疑了一下,想想在场的也都是自家表姐妹,这才娓娓道来。 </div> </div> 第14节 前日,也就是三月初八,舞阳得了皇后的恩准出宫去皇觉寺,皇后却不知舞阳是为了去皇觉寺与楚青语会面。两人在皇觉寺中一番争执,最后舞阳气愤之下竟将楚青语推落石阶,当时微服出巡的皇帝和皇觉寺的高僧远空大师正在寺中散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皇帝当场大怒,罚了舞阳在圆光观音前思过。 涵星说完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道:“这件事知道得人不多,本宫也就是与几位表姐、表妹说说,你们莫要声张的好。” “涵星,你就放心吧。”端木绮自是应下,嘴角却在涵星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起,心道:端木绯这傻子就是个灾星,谁沾了谁倒霉。 其他几位姑娘也忙不迭附和,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里只觉得这大公主殿下未免戾气太重,以后若是见了,还是要小心些应对得好。 “涵星,我们去小花园赏鱼吧?”端木绮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笑容明媚地又道,“前几日,我大舅父让人弄了几尾火鲤来,说是从海外来的,赤红如火,好看极了。”话语间,她挽着涵星已经往小花园的方向去了,三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也紧随其后。 端木绯半垂眼帘,像是毫无所觉地呆立原地,心绪起伏。 不用说,舞阳和楚青语的会面定是为了“楚青辞”,舞阳虽有些急性子,但为了皇后,她断不会随随便便对楚青语动手,除非……是被楚青语刻意算计的! 第26章 变了 “蓁蓁,”端木纭拉起端木绯的小手,温和地一笑,“你别担心,大公主殿下会没事的。” 端木绯点了点头,和端木纭一起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一路繁花盛开,春风徐徐,姑娘们清脆如银铃的说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端木绯看似若无其事,心里还是沉甸甸的,脑子里还在想楚青语的事。 先不提楚青语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与目的,单就她如今的行事而论,实在有些冒失、激进。 舞阳是皇帝唯一的嫡长女,天之娇女,哪怕现在皇后无嫡子,似乎在后宫中有几分势弱,但皇后毕竟是皇后,素来无过,地位安稳。 说到底,将来无论是哪个皇子登上皇位,皇后都是毋庸置疑的太后! 就算是皇后和舞阳现在想要争取宣国公府的支持,对楚青语礼让三分,但还不至于到了让一个臣女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地步。 难道楚青语就不怕被皇后和舞阳记恨,将来被清算旧账?! 她们姐妹十几年,她可以确信楚青语并非那等愚蠢之人,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可就算是如此,楚青语还是一次次地当面挑衅皇后和舞阳,为什么?又凭什么?! 还是说—— 楚青语有恃无恐,十分确信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皇后和舞阳都拿她没辙? 一阵夹杂着花香的春风吹拂而来,清新的香味沁人心脾,端木绯抬眼看着万里无云的碧空,那倒映着蓝天的黑眸中一点点变得深邃复杂,无数情绪其中翻腾…… 端木绯想起了云门寺发生的事,想起了初五那日在皇宫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浓。 自云门寺开始,楚青语行事就越来越古怪,让人琢磨不透。 不对,似乎不是从云门寺开始的! 一个多月前,当她还是楚青辞的时候,楚青语曾病过一场,反复高热了三天,为此,她还特意去她的闺房探望过。 此刻再回想起来,楚青语当时看她的眼神与表情似乎有些怪异,似乎是陌生,似乎是羡慕,又似乎心有不甘……混杂成一种她也说不上来的郁结。 她关心地问了几句,但是楚青语只虚弱地笑说她没事,神色就平静了下来。 那之后,楚青语没两日就痊愈了,府里谁也没有把这场小病放在心上。 不过…… 从那天起,楚青语似乎就有些不太一样了。 端木绯还记得楚青语病愈后没几天就说要去城隍庙还愿,回来的路上带回了一个妇人与其幼子,安置在府中。 楚太夫人和楚二夫人一起询问了楚青语后,方才知道,那妇人夫家姓章,去年章老爷带人出海,可是几日前传来消息说,章老爷的船在海上翻了,货物也全没了。 于是这几日,那些货物的买家、债主纷纷找上门来,章家一下子就垮了,甚至有人要强抓章夫人与幼子发卖还债,正好楚青语路过,就出银子将人救了下来。 说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也就权当日行一善。 但是,五日后,那章老爷竟然回来了,他带回的货物也安然无事,一下子,章家又起死回生了! 章老爷亲自登门重谢了楚家,还带走了妻儿。 这件事峰回路转,曲折离奇,在京中一时为人津津乐道。 当初,楚青辞没有去接触过章家人,整件事也就是听楚太夫人和丫鬟提起过几句罢了,并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这件事不止是巧,某些地方也透着古怪,照理说,楚青语将章夫人母子买了回来,章夫人母子便是仆,但他们却是以客人的身份住在楚家的客房里,从头到尾,好像都没听说楚青语到底打算如何安置这对母子……似乎她早就知道章老爷会回来。 还有这一次,楚青语和舞阳约在皇觉寺见面,却这么巧地遇上了微服出巡的皇帝,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可总不会楚青语知道圣驾那一日会莅临皇觉寺吧? 圣驾微服,为了安全素来不会张扬,就连舞阳都不知道的事,楚青语又是如何知道的?! 端木绯越想越觉得楚青语的身上疑团重重,她好像身处在一片浓浓的迷雾中,四周茫茫一片,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端木府的小花园里有一大一小两个池塘,两个池塘在最细处连接在一起,呈现葫芦形,平日里彼此之间的水流是互通的,不过最近这几日,为了新来的这十几尾火鲤,二夫人小贺氏特意下令用网把两个池塘隔了开来,把那些火鲤都拦到了小池塘中。 姑娘们簇拥着涵星往小池塘的方向而去,来到小池塘边的一个凉亭中。 大家一撒下鱼食,一尾尾灵活的鱼儿就像是得了召唤似的,甩着鱼尾自四面八方游来,那赤色的火鲤色泽鲜艳,似火似霞,在清澈的池水中,看来灵动活泼,姑娘们看得舍不得移开眼,一片语笑喧阗声。 三姑娘端木缘叹息道,“可惜了,现在还是三月,这火鲤应与莲荷一起,方是相得益彰!公主表姐,等六月荷花满池塘的时候,您可要再来府中赏鱼观荷才好!” 端木绮意味深长地笑道:“哪需要等到六月……堇儿,快快笔墨伺候。” 端木绮的丫鬟堇儿立刻就福身领命。 涵星笑吟吟地说道:“绮表姐,我记得你的红鲤画得极好,连母妃都亲口夸奖过。”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抬眼再次朝与端木纭一起坐在斜对面的端木绯看去,“绯表妹,你不是要和绮表姐比试吗?本宫且考考你,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和绮表姐比!” 一时间,端木绯再次成为众女目光的焦点。 第27章 舞阳 端木绯自池水中的火鲤收回视线,歪着小脸看着涵星,一边数着手指,一边真挚地说道:“公主表姐,我每天要读书、写字、学琴、学弈、习算学……我很忙的。好不容易因为公主表姐您来了,我才得忙里偷闲。其实,公主表姐,您到时候来露华阁看看,不就知道了?!” 涵星被端木绯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时语结,这小傻子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说她抽空来陪自己已经很难得了。 端木绮眉头一动,正想嘲讽几句,却听端木绯又道:“二姐姐,我可是只答应与你比一场,如果你打算把露华阁的比试改到今日来,那我也是可以的。”她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那怎么行?!”端木绮下意识脱口而出。这里只有她们姊妹几个和涵星在,就算是端木绯输了,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端木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就听二姐姐的!” 寥寥数语间,端木绯就不动声色地把一口“黑锅”送给了端木绮。 端木纭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 不多时,堇儿和一个小丫鬟拿着画具回来了,身后又跟着几个婆子搬来了一个张书案,几人关于比试的话题也就戛然而止…… 淡淡的墨香、茶香很快就从凉亭中随风而出,与四周的花香交融在一起,一派清幽雅致。 这一日,涵星在端木府用了午膳和下午的茶点后,方才离去。 因涵星的到访,闺学下午的课就停了,送走了她后,端木绯和端木纭一起回了湛清院,这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给庭院中的房屋、树木、花草染上了一片红色的纱衣。 端木绯忽然停下了脚步,撒娇地晃了晃端木纭的手,“姐姐,我想去皇觉寺。”她娇憨地看着端木纭,一脸的期待。 皇觉寺虽是皇家寺院,却并非只招待皇室与宗室,凡官宦人家都可以去寺中上香。 端木纭想起刚才四公主提起了皇觉寺,还以为妹妹是在家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等过几天,休沐时,姐姐就带你去皇觉寺上香好不好?” 府里的闺学是十天一休沐,下次休沐是三日后,也就是三月十三。 “姐姐,你真好!”端木绯响亮地应了一声,声音清脆而愉悦。 她去皇觉寺是为了见舞阳。 端木纭以前没去过皇觉寺所以不知道皇觉寺的西北角有一处观音殿,供奉的就是圆光观音。之前,涵星先说皇帝罚了舞阳思过十日,后来又说是在圆光观音前思过,端木绯当下就猜到舞阳多半被皇帝留在了皇觉寺。 她想去看看,若能遇上,也可以确定舞阳是不是还安好。 当天晚上姊妹俩给贺氏请安时,就以去皇觉寺上香为名向贺氏禀了这件事。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贺氏爽快地应下了,还吩咐一位管事嬷嬷帮着张罗。 于是,到了三月十三的清晨,一辆青篷马车自端木府的一侧角门驶出,一路往城北的皇觉寺而去。 皇觉寺虽然位于京城之中,却是闹中取静,明明一条街外还是热闹繁华,到了皇觉寺附近,四周就一下子清幽了下来。 马车在皇觉寺的门口停下了,因为端木府早就派人跟皇觉寺打了招呼,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已经等在了门口,亲自把端木纭和端木绯迎进了寺庙中。 皇觉寺中,古树参天,佛塔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一片幽静肃穆的气氛。 小沙弥知道这两位端木家的姑娘是第一次来皇觉寺,就先带着她俩去大雄宝殿进香,又捐了香油钱,之后,小沙弥就带着她们去寺中的其他殿宇,天王殿、药师殿、弥陀殿、地藏殿……当一行人来到观音殿拜了圆光观音后,端木绯心里既失落,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舞阳不在这里,那就代表着要么是自己猜错了,她没有被留在皇觉寺。要么就是她虽然是被皇帝罚了,但行动上还是自由的,这就表示,皇帝只是一时气恼,没有真得怪罪她。 之后,小沙弥又带着她们逛了藏经阁后,她们就去了西偏殿的一间厢房中用斋饭。 等用了斋饭,天色就近未时了,外头灿日高悬,普照大地。 紫藤正想请示两位姑娘是不是该回府了,就见端木纭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盅,含笑对端木绯道:“蓁蓁,今日难得来了皇觉寺,我想顺便在寺内布施……” 端木纭温柔地看着端木绯,心里想的是近一个月来,妹妹一直时运不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她担忧不已……难得来了皇觉寺礼佛,她得好好为妹妹布施积福报才是。 她一定要守护好她的妹妹,蓁蓁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端木绯咽下一个甜蜜蜜的枣子,乖巧地笑了,点头道:“姐姐你做主就好。” 顿了一下后,她一脸期盼地问道:“姐姐,我可不可以和蔓菁去后寺随便走走,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去后寺?!端木纭面露迟疑之色,自从杨合庄的落水事件后,端木纭就一直有些诚惶诚恐,几乎没怎么让端木绯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更何况,这里还不是端木府。 “姐姐,我已经长大了!”端木绯撒娇地拉了拉端木纭,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下子就看得端木纭心软了,心想这里是皇觉寺戒备森严,又是佛门圣地,一向太平,终于是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 端木绯笑得眯起了眼,看得端木纭也不由展颜,叮嘱妹妹一番:“蓁蓁,你可要避着点水,不要贪玩,早点回来……”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连连点头,就带着蔓菁穿过一个小拱门往后寺去了。 后寺比前寺还要空旷许多,人烟稀少,四周苍树环绕,春花绽放,微风徐徐拂过时,树木与花草簌簌作响。 端木绯来后寺自然还是为了舞阳,尽管之前在观音殿没能见到舞阳,可是她还是不愿轻易放弃。她如今身处端木府,平日里出门的机会不多,错过了这一次,再想见舞阳就难了。 所以端木绯想再试一试。 以前,她和舞阳来皇觉寺礼佛的时候,经常一起在后寺散步,舞阳要是还在皇觉寺的话,她也许会在后寺…… </div> </div> 第15节 第28章 生死 端木绯带着蔓菁慢吞吞地在后寺停停走走,意图拖延时间,能与舞阳“偶遇”,可是走了一圈后,却还是没遇上舞阳。 蔓菁心里不耐,现在虽然才三月,但是未时过半正是太阳最刺眼的时候,这走了一圈,不仅是累,身上也出了一身薄汗。 “姑娘,”蔓菁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液,强压着心头的不耐,说道,“您走了这么久,不如歇息一会儿吧?正好前面有个凉亭,又可以遮阳,又可以歇脚。”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向蔓菁,并不恼怒,她今日特意带了蔓菁而不是绿萝出来,为的就是把人甩开。 “蔓菁,你累的话,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端木绯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再去逛逛,待会儿再回来这里找你。” 蔓菁本来心里就不耐,她既看不上端木绯,也不怕得罪她,她的姑母是二夫人那里服侍的,当初也是因为二夫人想找人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才特意把她安插进来的。 左右不过是一个没前途的傻姑娘,反正不出事就好。 蔓菁故作迟疑之色,道:“姑娘,那奴婢就去那亭子里小坐片刻,姑娘可要早点回来啊。” 端木绯笑吟吟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这皇觉寺里有一处碑林,她和舞阳经常会去,不,应该说,是因为她喜欢,所以舞阳总陪她一起过去。 也许,舞阳会在那里! 想着,端木绯加快了脚步…… 可是,她又一次失望了! 碑林外,空荡荡的,高高低低的石碑林立,一眼看去黑压压的,有点压抑。 端木绯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是白来了…… 她正打算转身离去,就听后面不远处的一棵参天老树下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粗嘎男音:“公子,属下已见过华总兵了……” 华总兵?!端木绯愣了愣,整个大盛不过二十个总兵,配将军印,为镇守地方的最高武官,姓华的总兵只有一位,青州总兵华景平。 据她所知,这青州总兵可不简单啊! 总兵执掌一方兵权,自然是皇帝的心腹要员,这位华总兵更可说是两朝元老,他曾经是上一任伪帝的心腹,被派至青州担任总兵,然而隆治帝登基后,他立刻就投效了隆治帝,隆治帝也想表示自己“既往不咎、唯才是举”,便由着他留任青州总兵。这些年来,华总兵做事谨慎,从不曾让人挑到错处。 躲在树下交谈的人无论是谁,他们恐怕都不是普通人…… 端木绯眸色微沉,心口一跳。 那男音还在继续道:“华总兵真是个老兵油子,什么话也不接,只说什么他如今也不好做,又提什么青州谅山镇民乱的事。” 一声淡淡的嗤笑声随着空气传来,端木绯身子微僵,从声音中听出几分熟悉的味道来,这是…… 仿佛在验证她心里的猜测般,另一个清朗耳熟的男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华景平这老狐狸是想要考验本公子呢!” 男子的声音很年轻,其中带着几分随性与肆意,乍一听来有些耳熟。 端木绯不欲多听,打算悄然避开,然而,脚才抬起,就听那年轻的男音话锋骤然一转: “是谁?!”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的身形快速地从老树后走出,那是一个俊美的少年,一头鸦羽般的黑发束得高高,身着一袭圆领玄色锦袍,腰系嵌玉锦带,丰姿俊秀。 阳光透过那浓密的树荫在少年的脸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让他白皙俊美的脸庞上透着几分阴冷,眸光似电,朝她的方向射来。 那双乌眸里迸射出凌厉的锋芒,似利箭,如刀芒,锐不可挡。 是封炎! 当二人四目相对时,端木绯暗道不妙,娇小的身子在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弦的弓。 她从封炎的眼中看出了冰冷的杀意。 这是她过去身为楚青辞时从来不曾见过的封炎! 封炎比楚青辞小两岁,幼时也曾一起玩耍过,渐渐地,他们长大了,男女有别,也就有些疏远了。 封炎偏好骑射,不喜文墨,爱与一干京中贵胄厮混,偶尔也会有一些他们与人斗气斗殴的传闻传入她耳中,但是在她心中,封炎始终是年幼时那个对猫儿马儿都温柔细心的少年。 他不是桀骜不驯,是率性而为不是狂风肆意,是直爽洒脱! 可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是外人眼里的他,这是他故意展现在外的形象。 封炎他早已经长大了,有了心计,也有了野心…… 是啊,野心! 封炎大费周折地暗中派人赴青州与华总兵交涉,总不会是为了请对方喝酒听曲吧? 这件事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出去,不但是封炎,还有很多人都会没命,尤其是与他、与安平长公主府有关的人。 端木绯看似镇定,心念飞转。 她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对于封炎来说,她区区一个小丫头与那些效忠他、信赖他的人相比,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恐怕她多半会被杀人灭口,若是封炎的手段再狠一些,说不定还会斩草除根,以意外为名,把今日和自己一起来皇觉寺的人都清除掉。 姐姐……想到端木纭,端木绯的颈后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没有看到刚才与封炎说话的另一个男子,对方说不定此刻已经到了自己身后,只待封炎一声令下。 思绪间,封炎跨步朝她走来,他走得也不快,却让她觉得仿佛有一柄利剑朝她刺来,而她退无可退…… 走出树荫后,金灿灿的阳光温和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与眉目,那玄色织金锦袍上的金线在眼光下微微闪动,衬得他眉目如画,眸亮似星,丰神俊朗,却暖化不了他凤眸中的冷意。 春风阵阵拂来,吹得枝叶摇曳,隐约带着几分肃杀与清冷,微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苏合香中夹着清幽的梅香。 端木绯鼻子微动,一下子就闻出了这是江南品香记的一品香,是她最喜欢的熏香。 “封公子,我们做一个交易吧。”端木绯忽然出声道,抬起下巴,如点漆般的眸子毫不避让地与封炎直视。 话落之后,两人方圆几丈一片死寂,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与周围摇曳的树木隔离开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29章 阿辞 这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小丫头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京中认识他的人肯定比他认识的人多,也不稀奇! 封炎剑眉往上轻轻一挑,漫不经心地瞥了面前这个至多不超过九岁的小丫头一眼,那双凤眸中深黑如墨,一点点变得深邃,诡魅的幽光在眸底流动,他的目光如他身后的灰暗的碑林般暗沉得没有一丝的温度。 四周静悄悄的,静得有些压抑,也让那枝叶摇曳的声音尤为清晰,仿佛近在耳边似的,气氛越发静谧而诡异。 封炎没有答应,没有反对,更没有问她要做什么交易,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对她所言不以为意。 看着不动如山的封炎,端木绯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却是不动声色地福了福身,坦然地又道:“封公子,我是端木府的四姑娘,祖父乃户部尚书端木宪。今日,我与姐姐来寺中上香,适才用了斋饭后,就在这后寺闲逛消食……” 她特意自报家门,一来是为了让封炎知道她的根底;二来也是为了表明她并非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女,一旦有了意外,必定会有人追究;三来则是为了表示她并非是有意偷听,只是不巧路过而已。 所以,她干脆一语叫破了封炎的身份,以表明自己不会自作聪明地想要含混过去。 封炎表情淡淡,对他而言,端木绯已经与死人无异,她是何身份,又想与他做什么交易都不重要,谁让她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封公子,我可以助公子得偿所愿!”端木绯定定地看着封炎,微翘的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公子以为如何?” 无知是一种罪,其实,“知”又何尝不是?! 姐姐说的不错,她最近是有些倒霉,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听到了刚才那番话,那就代表着她已经与这件事沾上关系。 现在,封炎显然已经对她起了杀心,因为他必须保证华景平的事一个字也不能泄漏出去,那么她唯有把自己拖上他的那条船,一旦事发,她也活不了,以此来保证,她决不会透露一个字。 封炎微微地笑了,抚了抚衣袖,声音中透着一丝慵懒与漫不经心,道:“小姑娘家家的平日里还是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家里多绣绣花什么的才好……” 他说得随意,又似带着谆谆叮嘱,端木绯却心知他根本就不在意她能提出什么建议。 也是,正常情况下,谁又会把一个九岁的丫头片子说的话放在心上。 端木绯面色不改,含笑地直接把话挑明:“一月下旬,朝堂之上,吴御史上奏弹劾青州总兵华景平三条罪状,第一,专制一方,有拥兵自重之嫌;第二,说诳欺君,杀良冒功;第三,养寇自重。皇上留中不发。” 这一次,封炎闲适的面色终于有些变了,眼底透出几分凛然来。 这个黄毛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竟然会知道这些朝堂密事?! 封炎再次打量眼前这个小丫头,直到此时此刻,她的面容、身影才算是真正映入他的眼眸中。 与他相距不足一丈远的这个小丫头身形娇小,才堪堪到他的胸口,她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梳着一对鬏鬏头,只缠着些翠玉珠子,白皙的小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中流光溢彩,如寒星般璀璨,嘴角弯弯……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明明眼生得很的小丫头让他隐约觉得有一丝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现在再回想起来,好像从他刚才发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出奇得平静,不见丝毫的慌乱。 明明知道她的命就握在他的手心上,却始终冷静自持,唇畔一直带着浅笑,仿佛任何事都无法让她伤神,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对了,就和“她”一样! 这世上唯一一个“她”! 想到“她”,想到“她”的一颦一笑,封炎就觉得心口一抽,眸色更为幽深了…… 哪怕见封炎脸上有所动容,端木绯也不敢放松,仍是笑吟吟地看着封炎。 “簌簌……” 又是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吹得她颊畔的发丝顽皮地抚着她白皙胜雪的脸颊,她抬手将鬓发夹到耳后,那略微有些宽松的衣袖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落下,露出一段如玉皓腕以及环在其上的红色结绳。 封炎仿佛着了魔似的死死地盯着那圈大红色的结绳,目露异彩,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辆马车的车窗中偶然露出的小手上,那只雪白的手腕上也戴着同样的红色结绳。 原来那一日他纵马路过,看到的就是这个小丫头啊。 封炎的心绪微微起伏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红色结绳上。 这个结绳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编法,独一无二。 是“她”送给这个小丫头的吗? 想着那个他心底最重要的人,封炎漆黑的眸子变得幽沉幽沉的,仿佛一汪无底的深潭。 从小,他就偷偷喜欢着一个叫楚青辞的女孩,她是宣国公府的嫡长女,楚家百余年来能在两朝屹立不倒,长青不衰,不仅是因为楚家能人辈出,也因为历代宣国公都是纯臣,从不会卷入朝堂纷争的漩涡…… 以他的身份,想要求娶阿辞,虽不至于说难如登天,却也绝非易事。 他的阿辞那么好,他必须拼尽全力,让自己配得上她才行! 所以,他给自己四年,他要尽快为她打下一片天下,让宣国公没有理由反对,他想要风风光光地娶她入门,让全天下人都羡慕她嫁得如意郎君! 他会宠她,爱她,敬她,怜她,惜她……他会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阻碍在他们之间的并不仅仅是家族,还有—— </div> </div> 第16节 生死。 他在北境从军两年回京,她却死了! 第30章 肖似 她死了! 从此,生死两相隔! 封炎抬眼看向上方的蓝天,眼眸变得更为深邃,眸底浮现浓浓的悲怆,不需言语,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端木绯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却不知其所以然,凝神看着他。 四周又是一片死寂,唯有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随风消散。 见封炎始终沉默不语,端木绯的小脸上依然没有一点惧意,她清清嗓子,又道:“华总兵在青州拥兵十万,又有几十年领兵作战的经验,区区一个谅山镇民乱又如何难得倒他?也不过是左右为难罢了,如果顺利平乱,怕人再次弹劾他杀良冒功,不平乱又会有人说他养寇自重。” 封炎负手而立,波澜不惊,似有几分心不在焉。 他对她所言似乎毫无兴趣……端木绯微微侧首,嘴角抿了抿,仍旧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封公子,我记得谅山是处于青州和豫州的交界处吧?不知华总兵为何独自烦恼?!”端木绯说得意味深长。 谅山镇确实是属于青州,可是这谅山绵延数百里,一半在青州,另一半却在豫州。 想要平一个区区谅山镇的民乱不难,难得的那帮暴民在谅山镇进可攻,退可守,一旦形势不妙,就可以退入谅山,届时这数百里大山连绵不断,想要剿山匪就没那么容易了。 青州东靠海,中南西南一带多是山地丘陵,道路崎岖,华景平在青州经营十余年,既擅水站,又会山战,换一个人想要平乱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端木绯侃侃而谈,但封炎却仿佛似乎没有听入耳中。 他盯着她的小脸,眼神恍惚涣散……太像了,这个好像糯米团子般的小丫头太像他的阿辞了,虽然她明明与阿辞的年岁、容貌都迥然不同! 他的阿辞有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瞳,明眸善睐,如秋水般清澈,如寒星般璀璨; 他的阿辞微笑时温润如玉,落落大方,如那夜空皎洁的明月; 他的阿辞无论遇到什么,都是处变不惊,冷静自持,只要看着她,他就感觉原本漂浮不定的心仿佛找到了归处。 可是,他的阿辞已经不在了……封炎的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眼前这小丫头无论说话的神态,遇事的冷静,还有微笑的神态,都好像!让他几乎怀疑是他的阿辞又回来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自嘲地一笑,移开了视线。 端木绯镇定地看着他,心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透着丝丝寒意。 她能感觉到封炎对她的态度虽然有些缓和,却也仅止于此,刚才他根本没听自己在说什么…… 四周突然暗了些许,云层将那天空中的灿日遮住了大半,一瞬间,连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陡然下降了不少…… “端木家的小丫头,记住,我们今天从未在这里相遇过。”封炎轻淡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乌黑的头发随风肆意飞舞。 言下之意就是要放端木绯离开。 “公子……” 端木绯身后传来一个不敢置信的粗嘎男音,他的后半句没有出口,封炎已经抬起右手,示意他噤声。 连端木绯都惊讶地眨了眨眼,小嘴微张。 方才见封炎一直不为所动,她还以为自己这一回死定了,没想到骤然间峰回路转,他竟然打算放过她了! 端木绯心里既意外,又疑惑,她根本就不明白为何封炎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对封炎而言,放走她只会留下后患! 下一瞬,端木绯感觉那种锋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看来,她身后的人已经走了,来得悄无声息,也走得悄无声息。 “我今日从未来过这里!”端木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模样乖巧可爱得好像一只小奶猫一样。 “那么……”封炎又蓦地话锋一转,指着她的右腕道,“留下你腕上的红绳,就作为赎金吧。” 端木绯下意识地抬起右腕,看向自己腕上的那个红色结绳,疑惑地眨了眨眼。 现在形势比人强,端木绯可不敢与封炎争论什么,毫不犹豫把那红色结绳解下来递给了对方,然后福了福身,一本正经地告辞道:“封公子,那我就先告辞了。” 端木绯转身离去,不疾不徐地原路返回,渐行渐远…… 封炎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目送她娇小的背影远去,瞳中幽黯如墨染。 “墨乙。”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后,一道青色的精瘦身形出现在封炎的身后。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眼平和,只是右耳边到下巴处有一道两寸许的刀疤,为他平添几分凌厉与杀气。 墨乙忍不住朝端木绯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光似电。 虽然这端木家的四姑娘是有几分不同凡响,但他还是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放她一条生路……压下心头的疑惑,墨乙半垂眼帘,既然公子这么说了,自己听命就是! 说起来,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能见微知著,在这种对她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转瞬就冷静下来,理清局势,并为自己险中求生地觅出一条活路,委实是不简单! 封炎没有回头,直接下令道:“让暗卫盯着端木家那个小丫头,若是有异动,格杀勿论!” 话语间,封炎清朗的嗓音已经染上了一丝寒凉,嘴角却依旧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是,公子。”墨乙抱拳应道,嗓音粗嘎。 话落之后,墨乙又消失了,只剩下封炎仍旧静立原地,心里有一丝复杂,与失落。 他放这端木家的小丫头一条生路,是因为她与他的阿辞有几分相像……但也仅此于此。 希望她珍惜死里逃生的这个机会。 如果她的性子真的像阿辞,那么就会遵守她的承诺;若是他看错了人,那么一个毫无信用的小人,杀了也无妨。 封炎的眸中掠过一道冰冷的锋芒,颀长的身形在这昏暗的碑林外显得有些萧索…… 第31章 字迹 与封炎告辞后,端木绯也没心情再闲逛,径直返回凉亭与等在那里的蔓菁会和,接着,一主一仆一起回了之前用斋饭的厢房。 办完事的端木纭早一步回来了,正打算出去找端木绯,见妹妹归来,赶忙笑吟吟地迎了上去,“蓁蓁,我刚刚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你好好收着!”说着,她把一个平安符仔细地交到了妹妹手里。 “谢谢姐姐!”端木绯握着平安符甜甜地笑了。回想着刚才与封炎的那一番对峙,端木绯觉得自己正需要这个平安符来转转霉运。 “蓁蓁,时辰不早,我们回去吧。”端木纭细心地替妹妹捋了捋被吹乱的鬓发,柔声道。 蔓菁先行一步,出寺去安排马车,跟着姐妹俩也离开了厢房,一路往正门的方向而去…… 今日没能见到舞阳,端木绯的心中始终有几分惋惜,步履也难免放缓了一些。 然而,当姐妹俩来到正门附近时,却见到一道熟悉的倩影跨过门槛走入寺中。 端木绯停下了步子,不由得眼中一亮,容光焕发。 她身旁的端木纭也停了下来,以为妹妹是依依不舍,就想说等以后闺学休沐的时候,可以再带她出来散心,话还未出口,她的眼角也瞟到了那张眼熟的面孔,脱口而出道:“大公主殿下!” 今日的舞阳穿得比上次在宫中见时素净许多,她穿了一件樱草黄缠枝玉兰刻丝褙子,挽了一个优雅的弯月髻,头上只戴着一对蝴蝶珠花,那薄如蝉翼的金翅在她行走时微微颤颤,灵动闪亮。 见舞阳神色间并无郁结,端木绯总算是放心了。看来皇帝虽然一时恼怒,但也不是真的厌了舞阳,所以舞阳才能随意进出皇觉寺散心…… “蓁蓁,”端木纭忙道,“我们去给大公主殿下行个礼吧。” 端木纭和端木绯上前几步,走到了舞阳跟前,屈膝行了福礼,并蓄意压低了声音给舞阳请安。 看着端木家的这对姐妹花,舞阳也有几分意外,没想到会在这皇觉寺中与她们重逢。 “公主姐姐,我和姐姐是来皇觉寺上香的,姐姐还给我求了平安符呢。”端木绯笑吟吟地看着舞阳,拿出了端木纭给她求的平安符,“公主姐姐,听说皇觉寺的平安符很灵的,您既然来了,也记得求几个回去。” 舞阳对端木绯的印象不错,颔首笑道:“那本宫倒是要给父皇、母后和四皇弟也各求一个……” 话语间,蔓菁自寺外跑来了,恭敬地福身禀道:“两位姑娘,马车备好了。” 端木绯惋惜地说道:“公主姐姐,时候不早,我和姐姐要回家了。下次有机会再与公主姐姐一起玩耍。”她来这一回,只是为了确认舞阳如今的情形,既然舞阳一切安好,那就够了。 端木绯盈盈一笑,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比她年长的少女,而不是堂堂公主殿下。 蔓菁心中一惊,没想到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女竟然是位公主! 舞阳被端木绯感染了笑意,嘴角微翘,看着身前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姑娘,笑容中多了几分亲切,“好,下次我们再一起玩耍。” 端木绯只顾着与舞阳说话,却不知道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形自大雄宝殿后走出,正直愣愣地看着她们三人。 封炎当然认得舞阳,却没想到会看见舞阳和端木绯在一起说话。 两个姑娘言笑晏晏,似乎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彼此会心一笑,连二人四周的空气都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以前,他也时常像这样看着阿辞和舞阳说话。 他的阿辞性子好,跟谁都处得好,不少闺秀都把她当作姐妹一般,其中和阿辞处得最好的就是舞阳,即便两人的性子大不相同,却格外投缘。 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和舞阳,看着二人说笑,明明端木绯比阿辞矮了一截,明明她们二人完是两个人,可是看着这小丫头和舞阳站在一起的感觉,却让他想到了阿辞和舞阳说笑的样子。 真的是好像啊! 封炎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双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心绪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舞阳是因为被皇帝责骂,命她留在皇觉寺中反省的……难道是因为这个,端木绯这小丫头才会来这么巧来这里?她甩掉她的长姐与丫鬟,独自去那片碑林是不是也是为了找舞阳?! 这些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在他的心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猜测有些莫名其妙,但心底的那种直觉又很强烈。 他的眼神一时有些复杂,无数的情绪在眸中翻滚着,就像是一头猛兽在咆哮着…… 会不会…… 封炎不敢再想下去,默然地看着端木绯和端木纭一起向着舞阳告辞,看着她们走出了皇觉寺,直到再也看不到姐妹俩的背影。 他薄唇微启,说了一句话,几丈外,一道黑影一闪即逝…… 当晚,月上柳梢头,安平长公主府中,静悄悄的,直到一道黑影灵活地越墙而入,熟门熟路地在府中又翻了几道墙,就避开巡逻的护卫来到了外书房外。 黑影翻身钻入窗户中,完没有沾到窗边的大案,就轻快地落在了青石板地面上,没有一点声息。 “墨酉见过公子,这是端木四姑娘练字的手书。”年轻的黑衣男子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把几张写满了字的绢纸呈到了一张红木书案上。 封炎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墨酉退下,另一只手拿起了那几张绢纸,眉头一蹙。 绢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就像是一个刚学字的四岁小儿写出来的一般。 </div> </div> 第17节 不是她! 记忆中,她平日里喜欢写小楷,字体遒丽,笔触圆润又不失筋骨,如同她的性子一般。 不是她,当然不是她!那个小丫头怎么会是她呢! 自己真是魔怔了,到底在想什么呢?! 封炎不知何时松了手,那几张绢纸自他指尖话落…… 他白皙如玉的脸庞变得煞白,一双乌黑的眸子瞬间被乌云遮盖的星子般黯淡了下来,神色中多了几分疲惫,心如死灰。 人生如灯灭,他的阿辞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 一阵夜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那几张绢纸在风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死寂。 还有,哀伤。 第32章 赶走 湛清院的小书房里,点着两盏五羊角宫灯,发出莹莹的光辉,照得屋子里一片透亮。 狼毫笔尖蘸满了浓黑的墨汁,在米黄色的宣纸一笔一划地写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横折一竖勾…… 执笔的小姑娘半垂眼帘,不疾不徐地练着字。 书案的角落里放着一叠墨迹斑斑的宣纸,宣纸上墨迹犹新,这些都是端木绯今日从皇觉寺回来后写的。 在成为端木绯以后,她就开始刻意地模仿端木绯的笔迹,每天都要练上一个时辰,并刻意让自己的字每一天都稍微“进步”一些。 练到今日,她的字其实连端正都称不上,落笔绵软无力,笔划间歪歪扭扭,透着一种不太和谐的感觉。 她看似专注地在写字,心湖还在为下午皇觉寺的事荡漾不已。 她仔细回想了与封炎相遇的事,回味他当时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然而,她非但得不到答案,心头的疑惑还越来越浓。 她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封炎所图不小,她虽不知道封炎为何忽然又改变主意放过了自己,可是事关重大,他恐怕不会轻易就相信她的承诺,肯定另有安排,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端木纭的安全。 时间飞快地流逝,这反复的一笔一划看似枯燥,却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渐渐地,她略显浮躁的心就平静了下来。 须臾,一阵挑帘声传来,两道纤细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前者一直走到书案旁,静静地看着端木绯写字,后者暂时把手中的托盘放到了一旁的案几上,一股香甜的气味随着热气在书房里弥漫看来……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直到端木绯收笔,在一旁静立了好一会儿的端木纭才笑着赞道:“蓁蓁,你的字进步了很多!” 端木纭伸手揉了揉端木绯的发顶,正色说道:“蓁蓁,我知道你有心向学,但是读书习字都需持之以恒,并非一蹴而就,你还小,莫要累着了自己……” 端木纭谆谆叮嘱道,端木绯不时点头应声,笑容恬淡。 见妹妹乖巧,端木纭眼中的笑意更浓,拉着端木绯的小手到一旁坐下,又道:“蓁蓁,刚刚厨房那边送来了甜汤,我们一起喝点甜汤吧。” 话语间,绿萝捧来了一个铜盆,熟练地伺候刚练完字的端木绯净手。 之后,紫藤就把银耳甜汤奉了上来, 端木绯一边捧着甜汤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却不见蔓菁,好像从晚膳后,蔓菁就不见了…… 长房除了张嬷嬷、绿萝和紫藤以外,其他的下人都是来京后小贺氏给的,有道是:“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他们显然是看不上她们这对孤女,大都琢磨着要谋个好主子。 祖母楚太夫人曾经说过,下人们怀心思谋利益,这些不重要,作为主子,整天纠结下人们的心思,要所有人都忠心不二,不过“小道”;只要震慑住他们,就足矣! 但是,她身边这些人也该管管了。 她可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暗中传到别人的耳中,藏不住一点秘密。 端木绯慢悠悠地喝着甜汤,和端木纭说着话,甜汤喝到一半的时候,蔓菁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端木绯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小碗,随意地问道:“蔓菁,你去了哪里?” 一时间,屋子里的目光都落在了蔓菁身上,蔓菁怔了怔,摸了摸鬓角的赤金蜻蜓簪,款款地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后,将手中的藤编花篮往端木绯眼前一送,笑道:“四姑娘,奴婢刚才去花房采了些紫玉兰……” 花篮里放着几枝怒放的紫玉兰,紫红色的花朵艳丽怡人,芳香淡雅。 端木绯随意地扫了花篮中一眼,唇角弯弯。 这屋子里插花也是有讲究的,全然怒放的花朵凋零得也快,因此一般都会插上一半绽放、一半含苞的花朵。蔓菁出去了快一个时辰,却带回来了这么几枝花,也是够敷衍的了。 端木绯慢悠悠地捧起茶盅,喝了一口热茶,去去口中的甜味,然后才笑眯眯地说道:“蔓菁,你回二婶母那里去吧。” 屋子里静了一瞬,蔓菁身子微僵。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从前爹爹时常教导我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二婶母喜欢蔓菁,蔓菁,你就回去服侍二婶母吧,如此也就皆大欢喜了。”端木绯一副欣慰的样子,就像是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似的。 蔓菁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急忙道:“四姑娘,您对奴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端木绯歪着脑袋,指着蔓菁鬓发间的赤金蜻蜓簪道:“我傍晚还见二婶母戴过这支蜻蜓簪,我想二婶母一定是很喜欢蔓菁你,所以才会把东西赏给你。” 闻言,端木纭眉头一挑,也想了起来,傍晚她们去永禧堂给贺氏定省时,还曾见到小贺氏戴过这支赤金蜻蜓簪,瞧这发簪上的蜻蜓做得惟妙惟肖,翅膀薄如蝉翼,凭这做工估计京城也没几家首饰铺子做得出来。 今天蔓菁和她们去了皇觉寺,这才一回来,就得了小贺氏的赏,蔓菁刚才怕是以采花为名,实际上是去见了小贺氏吧! 看来上次孙嬷嬷的那顿打,还是没给这些心思浮动的人一点警醒!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端木纭眉宇紧锁,不容置疑地说道:“蔓菁,我们湛清院庙小,留不起你这等人……”说着,她拔高嗓门,“来人,把蔓菁带去给二婶母!” 蔓菁瞳孔一缩,知道怕了。 自打孙嬷嬷被打了一顿后,就被借故遣去管着粗使的小丫鬟们,再也不许进屋了。 所以,二夫人也才会更加看重她,赏她发簪。 要是她就这么被赶回去,以后肯定再也得不到重用。她已经十五岁了,恐怕只会随便被配个小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蔓菁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求饶道:“大姑娘,四姑娘,奴婢知道错了,就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她的发簪是小贺氏赏的。 她宁愿像孙嬷嬷那样被打一顿,跪上一晚,也不想被送回去。 然而,端木纭丝毫没有动容。 她虽知道这些下人没把她们姐妹放在眼里,但也容不得这样明目张胆! 蔓菁还在求饶,张嬷嬷已经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蔓菁,动作粗鲁。 蔓菁急了,想也不想得脱口道:“四姑娘,你会后悔的!你要是赶走我一定会后悔的!” 蔓菁话里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端木纭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蔓菁是绝对留不得了! 端木纭挥了挥手后,张嬷嬷就冷声对着两个婆子道:“还不把人带走!” 蔓菁还在扯着嗓子叫嚣着,样子颇为疯癫,其中一个婆子赶忙堵上了她的嘴,飞快地就把人给拉下去。 这件事在湛清院中掀起了一片涟漪,却也仅止于此…… 夜深了,府中仍是一片宁静。 第33章 胡闹 次日一早,永禧堂中又是一片阖家欢乐、和乐融融,晚辈们陆续地来给贺氏请安。 等家中的男子离开后,小贺氏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盅,忽然对着贺氏出声道:“母亲,儿媳有一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贺氏瞥了小贺氏一眼,淡淡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小贺氏故意看了看就坐在她斜对面的端木纭和端木绯,把其他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去,顿时心中有数了,这又是一场长房与二房之争。 小贺氏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母亲,昨晚绯姐儿把儿媳给的蔓菁赶了回来,也不知道蔓菁是哪里做的不好,让儿媳这个当家主母很是为难啊!”小贺氏言辞凿凿地抱怨道。 端木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正想说什么,端木绯已经抢在了她前面,小脸上满是疑惑,说道:“二婶母,您难道不喜欢蔓菁吗?”说着,她还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如果不喜欢的话,您为什么要送她您昨晚戴的那支赤金蜻蜓簪呢?” 满室寂静。 在场的都是女眷,大都会注意彼此的衣着与首饰,端木绯这么一提,也都想了起来,可不就是,昨天傍晚小贺氏来永禧堂的时候头上正是戴了一支赤金蜻蜓簪,打造得还很雅致,蜻蜓点荷,既逼真又极富神韵。 这在场的人谁也不是蠢人,这才一顿晚膳的时间,小贺氏头上的发簪就到了那叫蔓菁的丫鬟头上,想想也知道定是那蔓菁背着端木绯悄悄去找了小贺氏报讯,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才得了小贺氏的赏,众人似笑非笑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小贺氏的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几下。 她们这种官宦人家的女眷都讲究颜面,平日里习惯了说半句留半句,就算明知人是自己安插,一般来说,也会彼此打几个机锋,哪有像端木绯那样直白地说出口的?! 果然是个傻子! 贺氏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的紫檀木佛珠,掀了掀眼皮,瞥了小贺氏一眼,眸光闪了闪。 端木绯一脸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二婶母,您是我的长辈,万事当然以您为重。二婶母比我更中意蔓菁,我才特意把她送还给二婶母啊!” 屋子里,再次静了一瞬。 小贺氏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端木绯就是个小傻子,怎么可能懂得绵里藏针?!这话肯定是端木纭教她说的,实在是目无尊长!说什么自己更中意蔓菁,分明就是端木纭对自己心有不满才是! 小贺氏一股怒火被挑了起来,掸了掸衣袖,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绯姐儿,你们院子里的这些奴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都是我钟意的,莫非你和纭姐儿还打算都想送回来不成?!” 端木绯歪了歪脑袋,面露苦恼之色。 小贺氏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就等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向自己认错,再主动把蔓菁接回去。 如她所愿,端木绯在苦恼了一会儿后开口了,就见她似是拿定了主意,脆生生地说道:“既然二婶母这么喜欢我们院子里的人,我听二婶母的。” 端木绯双目清澈,说得一本正经,一副很为小贺氏考虑的样子。 妹妹既然这般说了,端木纭也立刻表示出了态度,说道:“等我们回去,就把人都还给二婶母!” 这下,原本还得意洋洋的小贺氏傻眼了,心道不妙。 糟糕,自己竟忘了这就是个傻子,哪里懂得思考利弊,倒是把自己给套进去了!现在自己的话都说出口了,端木绯和端木纭也应下了,自己再反悔岂不是成了笑话?!端木纭也是的,竟然由着这傻子胡闹! 眼看着这出好戏峰回路转,其他几房的人都是看得津津有味,表情各异。 小贺氏求救地看向了贺氏,这个时候,只要贺氏随意一句话,就可以把这件事和稀泥地蒙混过去。 </div> </div> 第18节 贺氏正捧着一个茶盅送至唇边,半垂眼帘,似乎没看到小贺氏的眼神,她微微抿紧的嘴角透出一丝不悦:最近这个二儿媳行事越来越毛燥,就如同绮姐儿一般,也该受点教训了,以后行事才会更小心,免得日后给女儿和外孙惹祸。 见小贺氏不说话,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二婶母,您莫非是又改主意了?” 就算是小贺氏心里真的是反悔了,这个时候也不能认啊,那岂不是显得她这当家主母行事反复无常。 小贺氏在袖中捏了捏拳,事到如今,她只能吃下这记闷亏,再在别处与这姐妹俩清算就是。 小贺氏眸光闪了闪,挺直腰板,含笑应道:“好,今天我就让牙婆进府,让两位侄女自己慢慢挑。” 端木纭闻言,眉头微皱,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小贺氏的意图。外头新买来的人哪里能与家生子相比,一来,家生子知根知底,不容易出乱子;二来,新买来的人只是被牙婆粗浅地调教过一两天,哪里有家生子那么懂规矩。 端木绯却是笑了,一脸天真地应道:“多谢二婶母。” 真是个小傻子,一点不通人情!其他的端木家人都是暗自摇头,这么多新的奴婢一下子涌进湛清院,这院子里怕是要乱上一阵了。这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大的错处,还不就是平白给了小贺氏一个话柄! 这盘棋到底谁输谁赢,恐怕还不好说! 小贺氏说到做到。 当天午后,紫藤就来报讯说,钱牙婆带人来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携手出了屋子,院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二十来个人,其中最醒目的就是一个身穿酱紫色素面褙子的中年妇人,她身形有些丰腴,梳着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色的绢花,手里捏着一方大红色的绣花帕子,看来分外醒目,一看就是牙婆。 张嬷嬷正在与那钱牙婆寒暄,一看两位主子来了,就带着钱牙婆上前行礼。 第34章 身契 “两位姑娘好。”钱牙婆平日里也见惯了大户人家的夫人姑娘,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殷勤地笑道,“我听府中的游嬷嬷说,两位姑娘这里需要人手,特意把我手上最好的丫头们都给带来了。两位姑娘且放心,我钱牙婆在这京中三代都是凭着牙帖做牙婆的,决不敢糊弄两位姑娘。” 钱牙婆虽然是拣着好话说,但也没诓人。 牙婆分为官牙和私牙,这私牙做的是小本买卖,很多牙婆手上的人来路不明,甚至其中还有人牙子拐来的,在这一行里没什么好名声;而这官牙是要凭借官府发放的牙帖才能做的,一般都是为一些府宅官员和富豪人家奔波拉拢,所提供的人选自然也是有保证的,身家清白,也提前调教过一些基本的规矩。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心知肚明,哪怕小贺氏想找她们麻烦,也不敢随便让不熟悉的牙婆进府,否则一旦买来的人出了什么岔子,那坏的可就是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名声了。所以,除了新来的丫鬟可能规矩上欠缺了一些外,倒也不太会有别的不妥。 端木纭大致扫了一圈,这些小姑娘八个站一排,一共站了三排,每个身上都穿着干干净净的布衣,低眉顺眼,头发剃得都只有薄薄的一层,这是牙婆怕这些乡野出来的小丫头不干净,头上有虱子,特意给她们都剃了光头,也免得把虱子传染了贵人。小姑娘们的年龄大概在八九岁到十二三岁之间,想必这牙婆是知道她与妹妹的年岁,才特意挑了这般年纪的小姑娘。 其实,就这么乍一眼看过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嬷嬷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些小丫头道:“你们一个个都先说说自己叫什么,几岁,原来家住何方。” “俺……奴婢赵招娣,十岁,是京城西郊赵家村人。” “奴婢王三妞,十一岁,是豫州芜县人。” “……” 端木纭仔细听着,把那些眼神游移、口若悬河、手掌白嫩的直接排除,她打算挑几个老实懂事能干的丫头给妹妹。这偌大的府邸中,人多口杂,也是非多,她们姐妹在府中势弱,服侍的丫鬟不需要最出挑的,最重要的是不要给妹妹惹是生非。 端木纭一开始也担心过院子里来了一些不懂规矩的小丫鬟有些麻烦,但后来仔细想想,这些都是其次,怎么也比天天被人盯着好!规矩什么的,可以让张嬷嬷先慢慢教着,先做些洒扫的粗活……反正自己和妹妹身边还有紫藤和绿萝侍候着,暂时也够用了。 一切慢慢来就是,湛清院总会越来越好的! 端木纭从中挑了五六个丫头后,就对张嬷嬷使了个眼色。 如今她们的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庄子和一个铺子,多少都会有些出息,让她们的手头宽裕不少。端木纭便琢磨着,干脆自己出钱买下这几个丫头,把身契拿在手里。 张嬷嬷心领神会,立刻对那钱牙婆道:“钱牙婆,这几个丫头的身契你可带了?” 钱牙婆迟疑了一瞬,摸出了一叠契纸,从中取出了几张,交给了张嬷嬷,赔笑道:“张嬷嬷,这就是这些丫头的卖身契,您且收好。” 张嬷嬷接过了身契,正要带那钱牙婆离开,结算银子,就见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青衣小姑娘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哭喊着道:“两位姑娘,求求您二位,把奴婢也留下吧!” 那小姑娘约莫十二岁左右,哪怕剔了个光头,也能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那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乌黑的眼眸中红彤彤的,盈满了泪水,看来楚楚可怜。 瞧她皮肤白皙、双手细腻的样子,以前应该没做过什么粗活。 端木纭也对这小姑娘有些印象,记得她自称柳锦瑟,谈吐有度,就是略显清高,瞧她的名字与举止,像是读书人家出来的,本来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是如今湛清院的下人都没了,所以端木纭更想先择些能干活的,就没留她。如今看来,没留实在是对的,她的行事实在有些轻浮了。 钱牙婆的脸色不好,只觉得这丫头太没规矩了,这若是惹了姑娘们生厌,只会影响自己在这一行的声誉。 钱牙婆眉头一皱,先唯唯诺诺地致歉道:“两位姑娘失礼了,这丫头才刚来不懂规矩……”说着,钱牙婆在柳锦瑟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赶紧起来!还不给我回去!” 柳锦瑟的眼角滑落了泪水,苍白的樱唇微颤,但还是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音忽然道:“姐姐,我可以把她留下吗?” 端木绯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指头指着柳锦瑟,乌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想留下这柳锦瑟只是端木绯一时兴起罢了。 从小,祖母楚太夫人就教她如何当家理事,她从前身边的那些奴婢,都是按祖母教的挑的人,赏罚有度,但是就算如此,翠生还是背叛了她。 这柳锦瑟有几分心高气傲,还不懂规矩,从哪方面来说,都不适合留在身边,但端木绯反而想试试了,给她一次机会也无妨。 端木纭思忖片刻,心道: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妹妹喜欢就好,大不了让张嬷嬷多调教一会儿,要是不会做活,日后就让她伺候笔墨好了。 端木纭含笑应下了,闻言,柳锦瑟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之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就一起回了屋子,而张嬷嬷则亲自把那钱牙婆和其她人送走了,紫藤也没闲着,带着那几个新来的小丫鬟下去安置了。 不到半天,湛清院里的下人就焕然一新。 端木绯一下子觉得清净了不少,身边人少了是有些不方便,但她并不在意,反正她自己也能照顾自己,而且,以后屋子里没了小贺氏的眼线,感觉可自在多了。 更重要的是,这卖身契即是生死契,有了这些奴婢的身契在手,就等于是掌握了她们的生杀大权,那么这些丫头哪怕将来有了异心,也要掂量掂量这身契的分量。 两姐妹舒心了,可是琼华院的小贺氏心里却还是有点不痛快,觉得就像是有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一般,不上不下。 第35章 长兄 “二夫人,钱牙婆走了。” 游嬷嬷脚步轻盈地进了屋,对着小贺氏禀道。 小贺氏正坐在一张罗汉床上,一手撑在一方小案几上,看来有几分怏怏的。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捻起了碟子上一颗圆滚滚的红李子,目光阴沉。 本来一双无父无母的孤女,她也懒得理会她们,在湛清院里留几个人在,只是为了留个眼线,没想到,她们如此不识抬举,先是推绮姐儿落水,又当众给绮姐儿没脸,现在竟然吃了熊兴豹子胆地挑衅起自己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是两个孤女,她还奈何不了她们了?!日子还长着呢! 小贺氏把玩着那颗不过龙眼大小的李子,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却听游嬷嬷又道:“二夫人,大姑娘她自己掏银子拿下了那些下人的身契……”游嬷嬷的声音越来越轻。 小贺氏嘴角一僵,手微颤,那颗李子就从她指尖滑落,“咚”的一声落在了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一个青衣丫鬟快步进来了,禀道:“二夫人,大少爷来了。” 一听说是儿子来了,小贺氏面上一喜,急切地坐直了身,又随手把那李子给放下了。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小丫鬟引着一个少年来了。 少年穿着一件青色镶边锦袍,面容俊秀,身姿挺拔,正是端木珩。 “母亲。”端木珩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给小贺氏作揖行礼,一丝不苟。 这个长子是小贺氏的骄傲,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年仅十四岁就已经是个秀才了。小贺氏一看到他,就喜笑颜开,忙道:“珩哥儿,快坐下。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端木珩每日都要去国子监上课,一般要申时过半才会府,可是今日还不到申时他就回来了。 端木珩没有坐下,直接站在了原处,正色回道:“母亲,我是特意提早回来的,我有话与您说!” 小贺氏顿时眼角一抽,儿子每每说起这句“母亲,我有话与您说”,准没好事,十有八九就是他觉得某件事不对,要与自己讲道理、论是非。 她这个儿子长得风光霁月的,却是个闷葫芦,平日里沉默寡言,处变不惊,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自小别的男孩在上房揭瓦、逗猫遛狗的时候,他却是乖乖在书房里读书,十年寒窗如一日。 儿子性子沉稳、会读书是天大的优点,平日里几乎不用她操心,但有时也会是缺点,儿子要是想与谁论是非,那是义正言辞,滔滔不绝,她委实是说不过他。 端木珩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母亲的异状,正色又道:“母亲,我听说您早上与四妹妹在永禧堂起了些龃龉?” 小贺氏眉头皱起,心道果然! 端木珩也不在意小贺氏的脸色,继续说道:“母亲,此事本就是您不对。四妹妹的丫鬟背着四妹妹去找您,您应该责罚这奴婢为何反而赏了她?如今您还与四妹妹赌起气来,把湛清院的奴婢都要了回来,行事未免有失长辈之风……” 屋子里回荡着端木珩不赞同的声音,游嬷嬷和其他服侍的丫鬟皆是半垂首,当做没听到,也没看到二夫人那铁青的脸色。 “珩哥儿,你这说的什么话!是端木绯自己不要那些奴婢,还要我凑上去求她不成?!……” 屋子里回荡着母子俩的争执声,端木绮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帘的另一边,面沉如水。大哥的性子她还不知道吗?!大哥平日里惜字如金,但是数落起人来却如行云流水般,母亲刚才这一反驳,大哥恐怕是又要没玩没了了,不说到母亲服气决不罢休。 端木绮握了握拳,沉默地转身离去,心中更恨,暗暗咬牙:端木绯这搅家精,等凝露会的时候,看她如何让她颜面丢尽! 弹指间又是大半月过去了。 四月十日,露华阁隔月一次的凝露会终于在京城闺秀的期待中来临了。 这日一大早,端木府的三位姑娘就来到了位于中盛街上的露华阁。 露华阁乃是庆王妃名下的产业。 平日里,露华阁只招待女客,只在凝露会的这一日,广宴宾客,只要凭借露华阁发出的帖子,男女贵客皆可登门。露华阁的凝露贴可不是随便发的,但凡收到帖子的不是官宦贵胄,就是才华出众之人,每一次发出的帖子一共也不过五十张,可谓一帖难求。 今日的露华阁尤为热闹,宾客们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地抵达,中盛街上一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那些马车都颇有几分寸步难行的味道。 端木府的马车在中盛街上缓行了近两盏茶功夫,总算被一个露华阁的青衣侍女迎进了阁中。 一进门,先是一栋临街的茶楼,这茶楼是平日里接待普通女客的地方,因为今日的凝露会,茶楼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一片冷清宁静。 穿过这栋茶楼,就进入一个幽静的庭院,此刻正是牡丹花盛开的季节,两边摆放了一盆盆怒放的牡丹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阵阵微风徐徐拂来,花香四溢,泌人心肺。 “几位端木姑娘,请往这边走!” 青衣侍女带着端木纭、端木绮和端木绯走过这片四四方方的庭院,进入后方的凝露轩。 凝露轩一楼的四面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数打开,旭日灿烂的光辉照得厅堂中一片敞亮,只见那三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放着两张红木雕花长案,周边是配套的玫瑰椅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摆着青花瓷梅瓶、染牙水仙湖石盆景、掐丝珐琅双象耳香熏炉,缕缕熏香自香熏炉中飘出…… 这厅中的布置既华贵,又透着几分雅致。 此刻已经快要巳时了,里面早已经到了不少闺秀,正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这凝露轩有两层,从二楼的方向也断断续续地传来阵阵银铃般的说笑声。 这并非是端木绯第一次来这露华阁,在她还是楚青辞的时候,也曾应邀来过几次,大都是陪着姐妹、友人过来凑凑热闹。 在她看来,凝露会是给了闺秀们切磋才艺的机会,却始终是有几分哗众取宠的意味。 </div> </div> 第19节 第36章 贵女 “绮姐姐!” 一个十岁左右的翠衣小姑娘朝端木绮她们的方向望了过来,那小姑娘长着一张白皙的小圆脸,头上梳着双环髻,一身翠色遍地金褙子搭上一条水绿色刺绣百褶裙,看来清新可爱。 随着她一声叫唤,与她在说话的两位姑娘也看了过来,三位姑娘快步走到近前,笑吟吟地福了福身,与端木绮见礼。 跟着,翠衣小姑娘歪着螓首,疑惑地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问:“这两位是……” 端木绮矜持地笑了笑,介绍道:“莲妹妹,黄姑娘,苏姑娘,这是我大姐姐和四妹妹……” 曾三姑娘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上下打量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番,嘴角还是笑眯眯的。 端木绮继续道:“大姐姐,四妹妹,这位是曾姑娘,黄姑娘和苏姑娘。” 端木绮只说这些姑娘的姓氏,却故意不提她们的府邸,而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在意,落落大方地与那三位姑娘彼此见了礼。 曾三姑娘热情地夸了她们几句,跟着就对着端木绮道:“绮姐姐,我这次带了一幅我画的《鲤鱼跳龙门》来,绮姐姐你待会可一定要替我品鉴品鉴。” 那穿了一件浅紫色裙子的苏姑娘就取笑道:“莲妹妹,我看以你的画技还是别拿出来在端木二姑娘跟前献丑了。” 曾三姑娘却是不以为意:“就是因为我的画技不如绮姐姐,所以我才要请教绮姐姐啊。”说着,她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我听说这次凝露会楚大姑娘会来,还想能否请她指点我一番!楚大姑娘才智卓绝,没准经她一点拨,我就如醍醐灌顶了呢?!……可惜了!” 她话音未落,一旁就传来一阵不屑的嗤笑声。 “楚青辞不过是自命清高,恃才傲物罢了!人死如灯灭,何必再提!” 一个女音微微拔高嗓门冷声道,一下子令得四周静了一静,那些原本在说笑的姑娘们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玫瑰紫牡丹花纹刻丝褙子的姑娘不知何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长着一张白皙的鹅蛋脸,吊梢眼,微薄的樱唇只是这么抿着就透着一丝刻薄,身后还跟着几个姑娘鱼贯而下。 曾三姑娘笑容一僵,脱口而出道:“蓝大姑娘!” 这位蓝大姑娘是谨郡王府的大姑娘,在京中闺秀中颇有几分才名,一手琴艺尤为卓绝。 在众人的目光中,那蓝大姑娘挺直腰板,不疾不徐地走向曾三姑娘,又道:“楚青辞号称‘大盛第一贵女’,如今她死了,这个头衔也该换人了吧。” 一听到“楚青辞”这个名字,满堂一静,其他人的目光一时都望了过来,表情各异。 这京城是大盛王朝的都城,京中卧虎藏龙,不乏才华横溢的贵女,但是楚青辞却是其中最尊贵耀眼的存在,她出身百年簪缨世家,聪慧绝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且熟读四书五经,令京中一干闺秀皆为之叹服,自愧不如。 楚青辞的“大盛第一贵女”之名,当之无愧! 从前,其他闺秀皆推崇楚青辞,以她为首,相安无事。 如今楚青辞死了,就有几个显耀的贵女开始蠢蠢欲动,颇有取而代之的意味,姑娘们或为私交或为家族利益开始各自结党,分庭抗衡,一时间没有人可以服众。 “蓝大姑娘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另一位十四五岁穿着镂金丝钮牡丹花纹织锦褙子的姑娘自厅堂一角走了过来,身旁簇拥着五六个姑娘。 这位是左都御史府的黎二姑娘。 蓝大姑娘与黎二姑娘素来不和,这两位姑娘一个是郡王贵胄,一个是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前者嫌后者沽名钓誉,后者嫌前者奢华糜烂、骄横跋扈,两人每每遇上都要唇枪舌剑一番。 如今楚青辞不在了,更是谁也不肯服谁了。 对于曾三姑娘而言,这两位姑娘自己都得罪不起,也不想掺和进去。她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抚掌道:“我记得今日楚三姑娘也会来露华阁吧?” 一说到楚青语,果然有不少姑娘被转移了注意力。 平平是宣国公府的嫡女,有了楚青辞珠玉在前,楚青语一向并不出采,但是她怎么说也是宣国公府的姑娘,有些姑娘的家里想依靠宣国公府的,不免就有几分意动,众人心思各异。 厅堂中又静了一静,这时,蓝大姑娘身旁的一个翠衣姑娘轻咳了一声,提醒道:“蓝大姑娘,我们还是先去迎一迎四公主殿下吧。”她们几个刚才在二楼赏花作画,忽然看到四公主往这边来了,这才急忙下来相迎的。 一听说四公主来了,满堂哗然,除了端木家的三位姑娘以外,谁也不知道四公主今日会驾临露华阁,皆是面露惊喜之色。 姑娘们纷纷从正门出了厅堂,在外头的庭院中恭敬公主御驾。 前方五六丈外,几个青春朝气的少女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四公主朝这边的凝露轩而来,今日四公主穿了一件玫瑰红金团压花妆花褙子,鬓发上戴着一个赤金满池娇分心,镶嵌着七彩宝石,灿烂夺目,衬得她明艳动人。 端木绯的视线越过了四公主,落在了她身后的一个清丽少女上,眸光一凝。 今日的楚青语穿了一件蕊红金丝绣芙蓉花褙子,一头青丝浅挽了个高稚髻,缀上朵朵金镶玉的珠花,耳上戴着一对赤金流苏耳环,在旭日的光辉中,她身闪烁着点点金光,如那璀璨星河般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这一身打扮张扬而艳丽,完不逊于四公主。 端木绯的目光在楚青语身上流连了片刻,就收了回来,半垂眼帘,刚才看着楚青语的那一瞬,她又从对方身上隐约地感受到了那丝违和的气息。 楚青语的衣着打扮一向是素雅大方为主,可这一次却骤然间一改往日的喜好。 为什么呢? 第37章 比画(一更) 须臾,涵星与楚青语几人依次迈入了厅堂中,众女皆是屈膝行礼:“参见四公主殿下。” 涵星随和地抬了抬手笑道:“免礼。” 比起被拘在宫中,涵星也喜欢参加这样的闺秀娶会,时不时会莅临露华阁,与在场某些经常来此的闺秀都不陌生,厅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快热闹起来。 蓝大姑娘含笑道:“四公主殿下,臣女与孙姑娘、李姑娘她们带了这两月所作的画作来,适才正在二楼彼此品鉴,还请四公主殿下还有几位端木姑娘也来品评一番!” “本宫记得蓝大姑娘去年的一幅《寒雀图》把鸟雀飞栖的姿态画得惟妙惟肖,由动至静,浑然一体。”涵星赞赏地笑道。 “涵星,那我们上楼吧。”端木绮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亲热地挽起了涵星的胳膊,“我记得后院有一片小花园,最近正好是花季,想必是一片姹紫嫣红,正好一边赏画,一边赏花。” “赏画赏花闻香,倒也雅致。”涵星抚掌笑道,其他的姑娘们也是纷纷响应。 一众姑娘们就鱼贯地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看来比一楼还要亮堂,四面窗扇也是大开,外面的蓝天仿佛就在咫尺之外,居高临下地望去,可以把四周的景致一览无遗,当微风徐徐吹来时,带来阵阵花香,很是惬意。 凭栏放了好几张红木卷书灵芝条案,书案上面铺着好几幅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墨香与花香交融在一起。 涵星自是应下,于是不少姑娘便也凑过去,簇拥在涵星身旁赏画鉴画。 这些姑娘家画的多是花鸟,现在是牡丹的花季,牡丹是百花之王,因此以牡丹花为主题的画作就占了一半。这些姑娘把自己的画作拿来露华阁,对自己当然也是有几分自信的,都坦然地由着众人赏鉴自己的画作。 “这几朵牡丹有分有合,有浓有淡,有隐有显,甚好!” “花开娇艳,红艳欲滴,主辅分明,有疏有密。” “色鲜,且雅!” “这幅蝴蝶牡丹图既严谨工细,又生动灵活,清新典雅……” “……” 一时间,二楼的厅堂中赞誉声不断,一片语笑喧阗声。 有的姑娘在赏画,有的姑娘则凭栏而坐,在赏景赏花或是闲聊品茗。 凝露轩是这露华阁中视野最好的地方了,南朝前头临街的那栋茶楼,东面有一栋戏楼,北边和西边是一片小花园,花草树木,假山池塘,错落有致,柔中带刚,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蓁蓁,你看那边有片紫丁香,开得不错!”端木纭拉着端木绯凭栏坐下,指着北边的那片紫丁香林,朵朵娇嫩花儿在枝头绽放,粉紫,浅紫,紫红,一眼望去,如霞似锦。 端木绯勾唇笑了,正要说什么,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声铮铮,激昂粗犷,带着男子策马疾驰的狂放,一听就不是出自女子之手。 “田姑娘,李姑娘,你们看,那边有两位公子在抚琴舞剑!”曾三姑娘绕有兴趣地指着一个方向说道,“这琴声妙,舞剑之人也是旗鼓相当!” “是君然?!” 涵星略显惊讶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在场其他姑娘的注意力,姑娘们三三两两地闻声而来。 君姓并不常见,在诺大的京城里,姓君,又是贵胄的,也就唯有简王府了。 她们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七嘴八舌地说道: “莫非这位在舞剑的公子是刚刚回京的简王世子?” “四公主殿下既然这么说了,那想必就是简王世子了!” “没想到今日简王世子也来了。” 姑娘们纷纷围到了曾三姑娘她们身旁,皆是看向那琴声传来的方向,其中也包括端木纭和端木绯。 花园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中,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华服公子,一个个都是年轻俊逸,气宇轩昂,锦衣玉带,显然是今日受邀来凝露会来的客人。 池塘边,一棵苍劲的垂柳斜斜地探出枝干,缕缕翠绿的枝叶在春风中飞扬。垂柳下,一个蓝袍的少年公子正就着琴案抚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拨动琴弦,距离他两三丈外,另个一个着银白衣袍的少年正手执一柄银色的长剑,随着琴声肆意舞动着长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垂柳,池塘,抚琴,舞剑,碧空灿日下,这彷如一幅画般。 姑娘们均是面露赞赏之色。 “楚三姑娘,你琴艺不凡,何不借此机会与那位弹琴公子来个斗琴?也许成就凝露会的又一桩佳话!”一个粉衣姑娘含笑地走到楚青语身旁提议道。 凭栏而坐的楚青语正看着前面的茶楼,闻言收回视线,往那两名抚琴舞剑的公子看了看,微微一笑,谦虚地说道:“闻二公子琴艺卓绝,我可不敢与他斗琴。” 闻二公子?!几个闺秀怔了怔,连四公主涵星都是微挑眉头,想起了之前楚家给四皇弟举荐了江南大儒闻弼的事。 端木绮直接问出了口:“那闻二公子莫非是江南闻家的公子?” 又有一位姑娘接口道:“我好像听兄长提起过这闻二公子是陪着祖父闻大师来京的吧?听说闻二公子年纪轻轻就是小三元呢!” 这小三元代表着学子要在县试、府试和院试中得三次案首,这在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更何况这位闻二公子看来也不超过十五六岁,确是青年俊才了。 “若是这闻二公子能在下次会试中取得大三元,那可就真是一桩佳话了!” “闻二公子年纪还轻,又何必着急呢!” “也是,太早下场也并非好事,万一考个同进士,可就不美了……” 一时间,四周的气氛热络了不少,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楚青语半垂眼帘,嘴角勾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视线又移开了,望着正前方,似在赏那庭院中的一盆盆牡丹,眸中似有一抹殷切与期盼。都这个时辰了,那人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时,四公主涵星忽然出声道:“绮表姐,你不是要与绯表妹切磋书画吗?正好闻二公子在,干脆请他给你们做个评审好了。” 其他的姑娘们均是有些惊讶,端木家的二姑娘要与四姑娘在露华阁中比试书画?! 第38章 泼墨(二更) 平日里,来凝露会的闺秀们多是互相品鉴琴棋书画,却也没人轻易把切磋较量什么的挂在嘴边,毕竟这若是输了总是有损颜面。 就算偶有姑娘为了一显才艺与人切磋,那也不会是一个府邸出来的姑娘,这若是自家人较起劲来,赢了不光彩,输得太惨却丢的是自家的脸面。 姑娘们大多也知道端木绮和端木绯是隔房的姐妹,但终究都是姓端木,府里的事却要闹到外头来,也委实可笑。 不少姑娘暗自交换着眼神,这毕竟是人家府里的事,她们也乐得看好戏而已,茶余饭后多个话题也好。 端木绮又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当然能感受到这些姑娘们异样的神情与眸光,但是她顾不上了,她想要趁这个机会一举把端木绯踩到谷底,让京城都知道她不过是一个一无所长的傻子,让她这辈子永远也不能翻身,方能解她心头之怒! </div> </div> 第20节 端木绮看向了端木绯,故作风度地问道:“四妹妹,你意下如何?” “我‘都’听二姐姐的。”端木绯笑眯眯地回道。 见她们俩没有异议,涵星就吩咐身旁的一个蓝衣宫女道:“从珍,你去和闻二公子说说!” 蓝衣宫女立刻就领命下去了。 至于其他姑娘的表情就显得意味深长多了,她们一下子就从端木绯话中的那个“都”字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也就是说这场比试是端木二姑娘提出来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曾三姑娘一向以端木绮为尊,抚掌笑道:“绮姐姐的画一向令我自叹弗如,不知绮姐姐今日打算画什么?” 端木绮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含笑地指了指那琴声传来的方向道:“那我就画一幅舞剑图吧。” 她本来更擅画花鱼,可是今日有众位姑娘带了牡丹图来,且各有特色,牡丹繁复精细,不适宜速成,还不如就地取景,也容易打动在场之人! 很快,这凝露轩中服侍的几个青衣侍女立即就眼明手快地备好了两张红木卷书灵芝条案以及一应画具。 端木绮凝神朝那垂柳的方向看了片刻后,就开始拿起一支沾墨动笔,笔法娴熟地以皴笔和点墨先画出一棵垂柳,树干苍劲有力,柳枝柔软飘逸,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寥寥数笔已经可以看出端木绮在绘画上还是颇有几分造诣的。 不少姑娘都是微微点头,面露赞赏之色。 看了一会儿后,众人开始觉得无趣,画画是件费时的事,估计端木绮没一个时辰是画不完的。 涵星好奇地转头去看端木绯,却见她根本就还没开始动笔,正慢悠悠地磨着墨,一圈又一圈,聚精会神,仿佛她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般。 一个黄衣姑娘好心地提醒道:“端木四姑娘,这凝露会中的字画切磋须得在一个时辰内完成。” 端木绯停下了磨墨的动作,抬眼对着对方笑了笑:“谢谢这位姐姐提醒。” 接着,端木绯又继续磨起墨来,涵星心里怜悯且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端木绯这样,还想与绮表姐比,也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偏偏这丫头还听不进劝…… 小花园的方向,琴声在一阵激烈的高潮后,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倏然停止,舞剑的简王世子君然也在同一时间收剑,发出爽朗的笑声,随风隐约传来。 从此刻的距离,身处凝露轩的姑娘们根本就听不到那些公子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眉飞色舞的样子可以看出显然心情不错。 在边上候了好一会儿的蓝衣宫女从珍快步走到了闻二公子跟前,恭敬地屈膝行礼,似在请示什么,下一瞬,不仅是闻二公子,其他公子的目光也都朝凝露轩的方向射了过来。 涵星也正俯视着他们,落落大方地一笑。 君然对着从珍说了什么,从珍似有迟疑之色,但还是屈膝行礼,转身往回走,倒是勾起了凝露轩中的涵星等人的好奇心。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端木绯找青衣侍女又讨了几个砚台,还在继续磨墨,其他姑娘到后来已经懒得关注她了,唯有端木纭似乎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还过去帮着端木绯一起磨墨。 片刻后,楼梯的方向就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从珍又从花园里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涵星跟前,屈膝禀道:“殿下,君世子说,想要闻二公子当评审的话,就要公主投桃报李给他们也当一回见证……” 听到这里,姑娘们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好奇还之色。 从珍继续禀着:“君世子说他要与刘公子、余公子他们比投壶,输者要躲在府里半个月不许出来见人,请殿下给他们做一个见证,免得输了的人不肯认账。” 这赌注倒是有趣,几个姑娘的嘴角染上了几分笑意,只觉得简王世子应该也只是随口凑个趣而已。 涵星怔了怔,也是失笑,颔首道:“好,你去跟君然说,本宫应下了。” 话落的同时,一旁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声,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反射性地循声看去。 端木绯那原本雪白的宣纸上已经有了墨迹,只是那黑乎乎的一大片墨,杂乱无章,似是把墨水打翻了? 端木绮听到了动静,也是收笔,朝端木绯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那计时的壶,这都一炷香功夫了,这个小傻子还什么都没画。 她们姐妹一起在闺学三年了,端木绯会不会画画,她又怎么会不知道!现在端木绯这般瞎折腾,分明就是闹笑话而已。 端木绮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然后自信地继续落笔,去画那最后抚琴的公子…… 露华阁的侍女皆是训练有素,也不用人吩咐,就快步走到了端木绯身旁,恭声道:“端木四姑娘,不如换到那边的书案如何?奴婢给姑娘重新铺纸。” 谁想,端木绯笑吟吟地拒绝了,道:“不用了。”端木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侍女迟疑了一瞬,也没再勉强。 端木绯拿起一旁最粗的一支狼毫,将笔尖沾满墨水后,朝宣纸上随性地泼洒了上去,漆黑的墨迹飞溅于宣纸之上。 第39章 胜负(一更) 四周静了一静,接下来的好一会儿,她们都傻愣愣看着端木绯挥洒自如地以狼毫反复蘸墨,再泼洒…… 片刻后,也不知道是谁讷讷说了一句:“端木四姑娘这是在泼墨作画吗?” 气氛更为古怪。 不少姑娘们交换着眼神,这个端木四姑娘未免也太过胡闹一些,这泼墨画连她们都不敢尝试,可不是一个小姑娘家家随便就能画的。 比如草书,草书看着放纵肆意,如那龙蛇乱飞,却并非随心所欲地胡写一通,草书也是有其一定规律的,想写好草书,先得把基本的字体练好了,掌握好了字的结构,方能写出一手狂乱中透出优美的草书。 泼墨画也是同样的道理。 泼墨画可不是孩童胡乱地把墨水泼到纸上,再拿笔在上面随性地画上几笔,就可以称之为“泼墨”了。 众人都是暗暗摇头,收回了视线,大都不再看端木绯,这位端木四姑娘如此没有自知之明,这场比试双方实力悬殊,根本称不上是“切磋”,所谓“切磋”是在两人技艺相差无几的基础上。 楚青语扫视了端木绯和端木绮一眼后,眸底闪过一抹嘲讽的冷笑,视线又低垂,继续看向庭院里那一盆盆牡丹,目光怔怔,似有几分望眼欲穿。 须臾,小花园里的那些公子就玩起了投壶,花样还不少,正面投,背着投,蒙眼投,两根一起投……难度越来越高,倒也吸引了不少姑娘们在凝露轩中倚栏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端木绮终于收笔,直起了身子,看着眼前这幅墨迹未干的画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出浅浅的笑意。 见她画完了,涵星、端木缘和曾三姑娘率先走了过去,其他姑娘也从四面纷纷而来,聚集在端木绮的桌旁,看着她刚刚完成的画作。 那垂柳的树干虬曲苍劲,粗糙得犹如老人脸上地皱纹,与那两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形成强烈的对比。 两个少年公子又是一静一动,抚琴者儒雅斯文,惬意悠然,静若处子;舞剑者狂放不羁,肆意豪迈,动若脱兔,衬以那歪斜的柳树斜贯画纸,这幅画看来构图饱满,动静相宜,苍劲而圆秀。 涵星第一个抚掌赞道:“简练明快,形神生动!” “绮姐姐,你的画技又有进益了!”曾三姑娘笑吟吟地附和道。 其他姑娘也是零落地称赞了几句,端木绮唇畔的笑意更浓了,再次朝右手边的端木绯看去,只见她正好也收笔了,歪着脑袋看着跟前的画作,嘴角弯弯,似乎还颇为满意。 连个是非好歹都不知道区分的傻子真是赢了也不光彩!端木绮心里冷笑,脸上却笑吟吟地问道:“四妹妹,你可画好了?” 端木绯微笑着点点头:“画好了。” 涵星对着宫女从珍使了个手势,从珍就心领神会地上前,道:“那奴婢就把画拿去给闻二公子品鉴一番。” 两名青衣侍女仔细地捧起了画,就跟着从珍沿着楼梯下了楼,步履声渐渐远去,直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众女也转移了阵地,再次集中到西北边的窗户前,望向小花园的垂柳那边。 此刻,小花园中其他公子们都已经坐下了,只剩下了君然和另一位着靛青锦袍的公子并肩而立,而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没再投壶了,两人都拉满了手中的弓,弓满如圆月。 两人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弓弦,“嗖”,箭去如流星,两支箭几乎是齐头并进……不,君然的那支箭飞得更快,且领先的优势越来越明显。 眨眼间,那支羽箭已经射中了一片柳叶,带着那柳枝也飞了起来,“铮”的一声,羽箭连着柳叶一起射在了粗糙的树干上,而另一支随后慢了一寸的箭则落空直接射在了树干上。 两支羽箭强劲的去势令得树干以及树枝皆是震动不已,柳叶如落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三位公子霍地站起身来,激动地鼓着掌,喜笑颜开,也有几位公子则面色有些怪异,齐齐地看向了那脸色铁青的靛袍公子。 君然拿着弓对着其他几位公子抱了抱拳,似在说着“承让承让”,他嘴角溢出一朵灿烂的笑花,眸中似带着点点星光,璀璨生辉。 正在大好年华的少年郎在阳光下看来如此耀眼! 这时,从珍带着那两名捧画的侍女到了,随着她们的到来,气氛又是一转,那些公子们都朝两幅画围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评论着,最后都看向了闻二公子。 闻二公子似是不觉,目光专注地看着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来神采奕奕,朝凝露轩的方向望了一眼,作了一个长揖,接着就对从珍说了几句话,从珍屈膝应了一声,然后就带着两名青衣侍女又朝凝露轩的方向回来了。 “绮姐姐,闻二公子刚才在对你作揖呢!”曾三姑娘眉开眼笑地说道,“连闻二公子都对绮姐姐你的画作赞赏不已!” 端木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勉强压抑着心头的雀跃,嘴角矜持地微翘,示威地看了端木绯一眼,可是端木绯根本就没看端木绮,她正与端木纭在她画画的书案后慢悠悠地洗着笔,仿佛根本就不在意闻二公子说了什么。 端木绮眉头微蹙,但很快那点不快就被其他姑娘的恭维声冲散,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味道。 见不少姑娘仿佛众星拱月般簇拥在端木绮身旁,蓝大姑娘和黎二姑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自恃身份、才学都不逊于端木绮,只是以前因为有一个楚青辞多年来一直压在她们头上才无法出头,没想到今日竟然给这端木二姑娘借了闻家的东风出了大风头。 她们不由暗暗地捏了捏拳头,心有不甘,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四公主故意借着这次的凝露会为端木绮造势,却也无奈:谁让她们没有一个公主表妹呢! “蹬蹬蹬……” 上楼的脚步声自下面传来,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没一会儿,从珍和那两名侍女就回来了。 在姑娘们表情各异的目光中,从珍走到了涵星跟前,两个捧画的青衣侍女分别把画作放回了原处。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从珍屈膝禀道:“殿下,闻二公子说,胜者是端木四姑娘!” 第40章 认输(二更) 话落之后,四周一片死寂,唯有端木纭笑了,毫不意外地看向了端木绯。妹妹的画自然是最好的! 其他人一时都有些傻眼了,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刚才闻二公子那个长揖是对着端木绯所作?! 众女的脸上皆是难掩震惊之色,连一直置身事外的楚青语闻言都惊讶地看了过来,微微挑眉。 刚才大部分的姑娘都看了端木绮的那幅《舞剑图》,虽然称不上什么绝世佳作,但作为一时的即兴之作,以端木绮的年纪来论,也算是佳品了。 端木绮瞳孔猛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呢?!” 话语间,她大步朝摆放着端木绯那幅画作的书案走去, 从珍的表情有些僵硬,一鼓作气地继续禀道:“闻二公子说端木四姑娘的画作水墨淋漓,宛若神工。而端木二姑娘的画,闻二公子他……他只说‘尚可’。” 尚可。 这两个字中的敷衍之意,可见一斑。 其他姑娘在震惊之余,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刚才她们只是在端木绯泼墨之初看了一眼,现在也只记得黑乎乎的墨迹凌乱地分布在画纸上…… 到底端木绯画了什么,才得了闻二公子“宛如神工”的赞誉?! 涵星霍地站起身来,也朝端木绯的那张书案走去,其他姑娘们也簇拥着她好奇地围了过去。 端木绮站在了那张书案前,直愣愣地看着平铺其上的画作,小脸几乎煞白,没有一点血色,额头甚至开始流下涔涔的冷汗,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她震慑的东西。 其他的姑娘见状倒是更好奇了,一个个都是伸长脖子看了过去,在场所有人都围在了这张小小的书案旁。 </div> </div> 第21节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放在那张红木卷书灵芝条案上的画作部由水墨铺就而成,没有一点其它的颜色,却恰到好处。 这幅画不需要颜色,黑、灰、白才是它最好的表达方式。 所有人都呆住了,直愣愣地看着这幅画,它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魅力,把人的心魂慑住了。 看似凌乱扭曲的泼墨在画纸上形成了绵延千里的山脉,豪迈狂放,再以各种随意的皴法铺就出那早已残破斑斓的城墙,断壁颓垣,一道着铠甲的士兵仍然屹立于城墙之上,傲然吹响号角。 然后,上方那灰色的阴云早已压来,似乎又将迎接一场“暴风雨”的来袭…… 而这一次,这似乎摇摇欲坠的城墙还能抵御住下一次敌军的袭击吗?! 不少姑娘都面露感触之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人缓缓吟唱道:“天兵下北荒,胡马欲南饮。横戈从百战,直为衔恩甚。” 黎二姑娘从人群中走出,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身道:“端木四姑娘,你这幅画不拘一格,却又神韵独到,令我佩服!” 她们在场的这些闺秀大都是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平日里出游也是一两日的路程,最远也不过去看了江南好风光,又何曾有人远赴北疆这等偏远之地,这幅画中的辽阔而悲壮的场景绝非他们这些闺阁女子可以凭空想象的。 上月,皇帝曾召北疆将士的遗孤入宫,端木绯与端木纭也在其列,这两个姑娘自小在北疆边城长大,这幅画上的所绘的画面正是因为切身所感,所以端木绯才能不拘泥画技地以泼墨之法展现其中恢弘壮阔。 这一瞬,她们都明白了,为何刚才闻二公子会行一个长揖礼,他敬的不止是作画的端木绯,还有那边疆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此时,又有姑娘再去看端木绮那幅画,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那些构图、那些技法也没什么出奇的,在场的大部分闺秀都能照样画一幅,可是端木绯这幅却绝非模仿可得。 在她们看来,这幅边疆图一来是端木绯心有感触,二来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再来一遍,恐怕就未必有这般恰到好处的意境了! 这一次,端木绮输了,毋庸置疑地输了。 “那么……”端木绯歪着脑袋看向了面无血色的端木绮,问道,“二姐姐,你可服输?”她乌黑的眼眸中似盛着碎光,笑容可掬。 端木绯并非为了卖弄技巧而泼墨为画,实在是今日不少人都曾见过楚青辞的画作,甚至用以临摹,寻常作画,难免笔风、构图、用色上会留下痕迹。 再者,她成为端木绯的时日毕竟还短,原身并不擅画,她也不能在短短月余一蹴而就。 泼墨画既考验技巧,又看似最不需要技巧,一时的感悟更能给画作带来灵魂,用在这里恰如其分,点到为止。 只是,自己好像又以大欺小了呢…… 端木绮的娇躯微微颤抖了起来,眸底一片惊涛骇浪,她的灵魂似在不断地往下坠落……坠向无底深渊。 她当然不想认输,可是她心里也知道她输了,就算再找其他人的评判,结论也会是一样的! 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绮身上,像是一道道火苗灼烧着她一般。 端木绮咬牙,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说道:“四妹妹,我输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她身的力气。 端木绯静静地看了端木绮片刻,嘴角弯弯,脆声安抚道:“二姐姐,你放心,我们是姐妹,就算是你输了,我也不会让你在这里喊自己是傻子的。” 这一句话落下后,满堂哗然。 众位姑娘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位端木二姑娘不仅主动想要和隔房的妹妹比试,还设定了这样的赌注,这心胸委实也太狭隘了一点吧? 想着,姑娘们的眼神与表情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这位端木二姑娘本想借着凝露会令得这位端木四姑娘丢脸,没想到却是弄巧成拙了,反倒是害自己丢了脸! 端木绮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紫,她实在受不了众人如利箭般的眼神,忽然就提着裙裾朝楼梯的方向跑了过去…… “姑娘!姑娘!”她的丫鬟急忙追了上去,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远。 涵星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却不想从珍对着她悄声禀了一句:“殿下,刚才安定侯府的华大公子输了京郊的一栋别院给君世子,君世子让奴婢提醒殿下,别忘了殿下答应给他作证的事……” 这……简直荒唐至极!他们打赌竟然还坑自己来给他们作证?!涵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悦地朝小花园的方向看去,却见君然正朝茶楼的方向走去。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她眨了眨眼后,就大步离去了。 不止是涵星在看君然离去的背影,还有一道目光也是。 楚青语眉头微皱,一眨不眨地盯着君然,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楼的入口处…… 不对劲?! 君然都走了,可是“他”为什么还没有来?! 封炎为什么没有来?! 第41章 相配 这一刻,楚青语几乎是有些坐立不安了,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楚青语越来越不确定,心一点点地落了下去……直到午膳的席宴结束,直到四公主率先告辞,她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楚三姑娘,请喝茶。” 一盅玫瑰热茶由青衣侍女送了上来,玫瑰的香味钻入鼻间,然而楚青语却失魂落魄。 四公主走后,端木纭和端木绯等人也陆续告辞,此刻,四周已经走了小半的姑娘,结果昭然若揭。 楚青语眉宇紧锁,还是不敢置信。 封炎没有来! 封炎竟然没有来! 为了这一天,这两个多月来,她精心准备,步步筹谋,扫平了前方的“障碍”,为的就是来凝露会能见到封炎,为的就是让封炎记住她楚青语…… 楚青语的双拳在袖中紧紧地攥了起来,眸底幽沉一片,无数的情绪在其中叫嚣翻滚!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了?! 上一世的这一日,她没有来露华阁,但是楚青辞来了。楚青辞跟往日一样,爱在人前张扬,炫耀她的才学,画了一幅气势恢宏又张弛有度的《万里江山图》,令得整个京城为之赞叹。 那日离京两年的封炎也随简王世子一同来了露华阁,还主动为这幅画提了字。 重生之后,她细细想来,那多半就是封炎和楚青辞初识的契机,一定是这幅《万里江山图》让楚青辞在封炎心中留下了一缕痕迹,让封炎注意到了楚青辞…… 后来的许多年,那幅画都挂在楚太夫人的屋子里,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即便前世今生这么多时间过去了,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幅《万里江山图》的每一个细节。 自从她重生归来后,她在家中反复练了一遍又一遍,她自认已经抓到了那幅画的神韵,甚至可以画得更好。 她信心满满,期待着封炎的出现,在他面前一展才华,可是,为什么封炎却没有来?! 楚青语不甘地抿了抿嘴角,想起了更多的事。 上一世,楚青辞其实也就比现在多活了半年,可既便如此,封炎依然对她念念不忘,甚至在崛起后,还费尽心思求得了祖父楚老太爷的同意,迎娶了楚青辞的牌位。直到前世自己死的时候,封炎的身边也无二色。 他的心里只有楚青辞! 楚青辞不过是一个短命鬼,刚过及笄之年就夭亡,又怎么配得上封炎那般尊贵的男子?! 她楚青语也姓楚,也是宣国公府的姑娘,比起楚青辞,以她对未来局势的了解,更能助他,也更配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风雨同济,成为他最爱恋的人。 楚青语咬了咬下唇,眸中染上了层层叠叠的乌云,浓郁得仿佛顷刻便会迎来倾盆大雨般。 她不懂,封炎为什么没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楚青语的的双拳攥得更紧了,俯视着下方的庭院,只见姑娘们在青衣侍女的引领下陆陆续续地离去了,自然也没有人再进来…… 封炎不会来了。 楚青语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她失落地站起身来,缓缓地抚了抚衣裙。 “楚三姑娘,”曾三姑娘款款走了过来,笑道,“你可是……”要走了? 她本想邀请楚青语一起下楼离开,可是话还没说完,楚青语已经仿若未闻地从她身旁走过,曾三姑娘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与其他人说话去了。 至于楚青语,根本就没在意曾三姑娘,直接带着贴身丫鬟下了楼。 丫鬟隐约感觉到自家姑娘似乎心情不佳,这一路都没敢说话,一直沉默地随着马车回到了宣国公府,此刻约莫是申时。 下了马车后,楚青语就先去了楚二夫人的院子请安。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方小木几上的一个掐丝珐琅熏炉幽幽地吐着云烟,袅袅地飘散开来,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楚二夫人正坐在一张紫檀木万字不断头三围罗汉床上喝茶,听到挑帘声,便看了过来,嘴角含笑。 “语姐儿,”楚二夫人的心情似乎不错,对着女儿招了招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今日凝露会玩得可好?还有哪家姑娘也去了?” 楚二夫人随意地问了一些凝露会的事,楚青语言简意赅地一一答来。 楚二夫人本来也就是顺口问问,并没有太过在意,拉着女儿素白的小手笑道:“语姐儿,今儿午后,你楠表哥来了,现在正与你哥哥在书房里……” 说起侄儿成聿楠,楚二夫人端凝的眼神柔和了不少,而楚青语则相反,面色一僵。她半垂眼帘,遮住了眸中的异色,心中抑郁难平。 这一切都要怪楚青辞! 按她原本的计划,楚青辞会在云门寺失贞,日后自然也没脸再凑到封炎面前,而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地摆脱和成聿楠的亲事――虽然成聿楠也很好,但再好,也不过是资质中上的凡夫俗子,又哪里比得上封炎人中龙凤,注定要居庙堂之高! 楚二夫人自然是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她使了一个手势,屋子里服侍的下人们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了她们母女俩。 楚二夫人含笑道:“语姐儿,你和你楠表哥的亲事已经说好了,等过阵子,就正式给你们定下亲事。” 她只这么一个嫡亲女儿,等女儿的亲事定下了,她也就可以安一半的心了。 对于成聿楠这个侄儿,楚二夫人一向很满意。 成聿楠自小就沉稳勤勉,知根知底,以后女儿嫁回娘家去,有娘家兄嫂看顾着,这两个孩子又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以后夫妻间必定会和和美美,幸福安康。而且,成聿楠是成家这一辈的嫡长子,将来女儿就是成家的宗妇,尊荣一世。 “以后你表哥来府里,你也不用特意避开着,带你表哥到花园里走走……” 楚二夫人想得很好,让小两口在正式成亲前多说说话,以后才好过日子,可是这些一番好意听在楚青语耳中,却只有厌烦。 第42章 悔亲(二更) 一旁的两扇窗户敞开着,屋子里明亮通透,偶尔有缕缕微风吹拂进来,可是楚青语却觉得气闷,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似的。 其实,她早就想寻个机会与母亲说了,也许这一次就是时候了。 楚青语眸中闪过一抹果决,突然反手握住了楚二夫人的手,出声道:“娘亲,我不想嫁给楠表哥!” 话落之后,屋子里静了一瞬,气氛微凉,只剩下窗外的枝叶在风中“簌簌”摇摆的声音。 楚二夫人完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眉头一动,狐疑地打量着神色紧绷的楚青语,心里有些不解:据她所知,女儿和楠哥儿从小感情就好,鲜少有红了脸的时候,也就是这两年孩子们大了,才渐渐彼此间有几分生疏了。但自小的情分终究是在,为什么女儿忽然就对这门亲事如此反抗? “语姐儿,你与娘亲说说,为什么?”楚二夫人正色问道。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