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河图》 第1章初遇佳人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山中繁花,却开得正艳。 鸟儿们也如同这山中的草木繁花,全然不知乱世中人们的艰辛,只顾在枝头跳来跳去,不时发出几声欢乐的鸣叫,在山谷里婉转回荡。 随着几声鸟儿扑棱棱从枝头飞起,一个背着个竹篓的少年,慢悠悠地从树林中钻了出来,攀到山涧边的驿道上来。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光景,身材略显单薄,一头的乱发耷拉下来,遮住半个肮脏的脸蛋。 不过,那少年的眉毛很浓,眼睛虽然不大,眼神却很明亮,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嘴里叼着根青草,一幅惫赖的样子。 林中荆棘密布,少年的衣摆被荆棘撕得破破烂烂,乍一看,这少年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驿道自南而来,往北而去,在山间蜿蜒向前,到这里一个急弯,拐弯处便是一条山涧,泉水叮叮咚咚,从驿道下青石砌成的涵洞中流走。 少年走到山涧边捧水喝,喝了几口之后,忍不住对着水中晃动的影子感叹,“百里濯缨啊百里濯缨,即便落泊如斯,你依然丰神俊朗、玉树临风,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少年叫作百里濯缨,此时的他,若说“落泊”,倒很准确,若说“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只怕只有他自己能信。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驿道的南边传来。 百里濯缨吃了一惊,一跃而起,迅速把竹篓藏到草木深处,然后他自己也跃进路边的草丛中。 这年头,世道太乱,一会儿过土匪,一会儿过官兵,都不是好相与的主,若不想惹上麻烦,躲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他刚刚隐藏停当,马蹄声就“得得”的到了前方。 然后,随着一声“吁”,马蹄声停了下来。 “表哥,为什么要停下来?他们很快追来了!”一个声音急切地说。 那声音非常悦耳,仿佛山泉流淌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百里濯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扒开眼前的枝叶,偷偷往外看去。 两骑立于驿道上,背对着百里濯缨,马上的人都穿着儒生的服饰,戴着儒生帽,只是一个身形高挑挺拔,一个比较瘦弱。 身形高挑的人骑一匹黑马,身材瘦弱的人骑一匹黄马,两匹马的的肚子剧烈起伏,看起来已经奔波了很久了。 “秀璎,你听我说,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人了,跑了半夜,马也快跑不动了,这样下去一定会被他们抓到的!”那个高挑的男子勒着马说。 “那怎么办啊?”那个叫秀璎的人焦急地问道。 百里濯缨忍不住皱眉,一个男人,声音怎么这么甜,只怕是个娘娘腔! 高挑的男子没有答话,只是飞快地从背上解下一个长长的包袱,递了过去。 “《定河图》关乎天下运势,断然不能落到那些宵小手中!你现在带着图,从那个山涧上游登山,我继续沿着驿道走,引开追兵!”男子语气果断地说,“三天后我们在红叶寺会合!” 这时,“得得”的马蹄声再次从驿道南头传来,急促而杂乱。 叫“秀璎”的人还在犹豫,那高壮男子直接把那个包袱抛了过去,“假如三天后在红叶寺没有见到我,你自己也要想办法去河北永年,把《定河图》交给韩山童!” 秀璎摇摇头,“表哥,你带着《定河图》逃走…我来引走追兵!” 南头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到底听你的还说听我的?”男子飞快地看了一眼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不快地问道。 大概见秀璎的神色戚楚,男子复又温言相劝,“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秀璎这才点点头。 “快走!”男子指着山涧上游的方向。 秀璎的骑者拨转马头。 草丛中的百里濯缨终于看到了秀璎的脸庞,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依然能看到清秀的脸庞,白皙的皮肤如同高山上的冰雪,细长的眼睛如同一道弯弯的湖水,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还有高高耸起的胸部。 百里濯缨在心里忍不住大骂,“现在的人都属猪吗?这明明是女扮男装,难道他们就看不出来?老子慧眼如炬,一眼看出来了…这胸脯,啧啧!” 此时,秀璎一拍马屁股,往山涧上游跑去。 那个高挑的男子也挥了一鞭,催动坐骑顺着驿道跑去。他的马纵起时,他回望了一眼。 百里濯缨正好对上他的眼神,心中突的一跳! 那眼神,怎么让人觉得极其的果决和狠辣! 但百里濯缨没想太多,他的眼神迅速回到了那个被叫作“秀璎”的女扮男装的女人身上。 就在这时,秀璎的坐骑长嘶一声,陡然人立起来! 秀璎猝不及防,重重从马上摔了下来! 百里濯缨大吃一惊,扭头看时,那男子已经去得远了,驿道上再没有一个人影,而追兵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了! 秀璎倒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居然没有爬起来。 “看在你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漂亮女人的份上,我帮帮你!”百里濯缨暗道,纵身从草丛中跃出! 在秀璎惊诧的眼神中,百里濯缨飞快地把马牵到驿道上,然后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那马吃痛,一溜烟往北跑了,它腿上流下的血断断续续洒了一路。 做完这些,马蹄声已经到了驿路的那边,拐过那个树丛就可看到这里的一切。 百里濯缨旋风般冲过去,抱起秀璎,纵身跃进草丛。 “你是谁?”秀璎喝道,虽然得到百里濯缨相救,但她的口气明显带着警惕。 “嘘——”百里濯缨顺手捂住秀璎的嘴巴,“小声!” 百里濯缨的另一只手正好放在秀璎的胸口,感觉那里软绵绵的,而且高高地耸起。 百里濯缨心中暗喜,你不是喜欢装男人吗?倒给我提供了方便。 他装作虚心请教,“兄台,我知道有一种内家功夫,练到一定的火候,太阳穴会高高凸起,不过,兄台你练的是什么功夫,怎么胸部会高高地凸起?” 百里濯缨还想再伸手摸摸,秀璎却已经脸色绯红,咬牙切齿地把百里濯缨的手扒拉开去。 “切,都是男人,怕个毛?”百里濯缨意味深长地低声咕噜了一句。 便在这时,追兵的蹄声已到,在草丛外停了下来。 追兵大概有二十余骑,都穿着黑色的紧身服,一看就是江湖人士。带队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他勒着马兜了一圈查看着地上的血迹。 百里濯缨低头看时,只见一缕阳光透过草丛,照在秀璎的脸上,那皮肤在阳光下仿佛凝脂,细腻柔滑,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那嘴唇仿佛是桃花的花瓣,嫣红粉嫩。 一缕说不出的芳香随风钻进百里濯缨的鼻孔,让他心中一醉。 秀璎的呼吸急促,显然非常担心被外面的追兵发现。 有便宜不占,那不是我的作风,百里濯缨心中暗想,悄无声息地凑上去在秀璎的脸上亲了一下。 秀璎大惊,翻手就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别出声!”百里濯缨在秀璎的耳边小声警告道,“敌人就在外面!” 那只手在离百里濯缨的脸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百里濯缨看到,那手指白皙修长,仿若柔荑。 这是美女的手啊! 再看秀璎的脸,虽然气恼已极,但别有一番风情,百里濯缨一时竟有些痴了。 但草丛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草丛中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草丛中似乎有动静!” 秀璎的心里陡然一紧。 百里濯缨眼珠一转,用手捏着嘴唇,一声清脆的鸟叫便传了出来。 那声音几可以假乱真,居然引来树枝上几只鸟的和鸣。 “是鸟!”驿路上传来络腮胡的声音,“地上有新鲜的血迹,他们逃不远,我们沿着血迹追!” 马蹄声渐渐远去。 见追兵远去,百里濯缨得意地说,“老子真该学两声虎啸,吓死他们!”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惨叫,百里濯缨的身体从草丛中飞了出来,“啪”地砸到了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秀璎随之跃了出来。 一柄剑寒气森森,指着少年的咽喉,“你这个小乞丐,居然敢亲我!我…杀了你!” 少年吓得闭眼大喊,“饶命啊…哪,谁让你是个美人,还离我那么近啊?亲你,原来我也是抗拒的,谁知道一不小心…就亲上了!这就好比你把一块好吃的糕点放到我嘴边,我不咬一口,对不起我自己啊!” 秀璎的脸色一寒,剑锋逼近一分,“说,你是谁?” 百里濯缨见对方的语气缓和了些,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寒光逼人的剑锋,又吓得闭上了眼睛,“不要把刀对着我,我才告诉你!” “刀?”秀璎哭笑不得,把剑往回缩了两寸,“你到底是谁?” 百里濯缨这才胡乱抱抱拳,虽然躺在地上抱拳行礼的姿势极是古怪,但常言说礼多人不怪,这礼节是必不可少的。 “兄弟我复姓百里,名濯缨,呃,因我长得一表人才,江湖朋友抬爱,人送外号…呃…玲珑公子!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有钱的帮个钱场,有人的帮个人场…以后请多多关照!” 见对方不作声,百里濯缨把眼睛睁大,偷偷往上看,然后眼睛越睁越大,再也闭不上。 原来,秀璎跃出草丛时,头上的帽子被枝叶拂落,一头青丝如同瀑布般垂了下来…长发飘扬,真是宛如仙女下凡! 然后,在百里濯缨惊异的眼神中,她手中的剑跌落在地上,她的人软软地坐了下来,正好骑在了百里濯缨的身上。 “仙女妹妹,你…这是要睡…我么?”百里濯缨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道,“初次见面,是否略显仓促了点…” 秀璎骑在百里濯缨的身上,满脸通红,心中急转,现在自己的脚痛得厉害了,追兵又一拨接着一拨,单凭自己肯定逃不了。 这个小乞丐虽然邋遢得有些恶心,但似乎并无恶意,而且刀剑都分不清,显然是个不懂武功的山里小子,再说,即便他对自己生出歹意,也奈何不了自己。 现在,如果能让他扶着自己,赶紧逃进山林中,倒未必没有生机。 想到这儿,秀璎说道,“小乞…呃,玲珑公子,你能不能扶着我爬到山上去?我的脚刚才扭伤了,不能用力,后面又有坏人来追杀我!” 驿道南头蹄声再次传来。 “一幅破图岂能引来这么多人追杀?你骗不了我的!”百里濯缨不屑地看了一眼秀璎背上的包袱,抬手到下巴下面,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自信满满地说,“依老夫看来,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劫图,而是是为了…劫色!我猜得对不对?” 秀璎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拾起地上的长剑,一瘸一拐地往山涧上游走去,“小乞丐!你他妈的帮还是不帮?唧唧歪歪婆婆妈妈,本姑娘不被人杀死也被你气死了!” 百里濯缨赶紧爬了起来,飞快从草丛中扒出竹筐背在背上,然后追过去扶住一瘸一瘸的秀璎。 “仙女妹妹,求人都这么硬气,我喜欢…我扶你呢!你往旁边推我干嘛…你现在前有狼后有虎的,帮你,可是九死一生的生意啊…” 秀璎回头看了一眼,驿路那头的马蹄声正急。 “你只要扶着我行走就行,真到了动刀动枪的时候,你躲到我的身后,我会保护你的!” 百里濯缨厚着脸皮答道,“嗯!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秀璎忽然问道,“刚才我的马为什么会跳起来?” 百里濯缨奇怪地说,“这事应该问你的马!问我干嘛?” 转眼间二人没入丛林深处。 又二十余骑旋风般从刚才驿道拐弯处驰过。 【作者题外话】:盆友们,如果你看了觉得有点意思,请收藏! 第2章坎坷同行 山林中日光幽暗,林木掩映,泉水叮当,鸟鸣啾啾。 要在没有路的山上行走,不是件容易的事,百里濯缨扶着秀璎艰难地往上攀爬,虽然气喘吁吁,但软玉温香在侧,心中依然大乐。 秀璎看到百里濯缨时不时咧嘴露出笑容,眼珠更是骨碌碌乱转,心中知道他高兴什么,却也无奈。 爬了一会儿,秀璎扶着一棵树稍作休息,百里濯缨趁此机会向下观看。从枝叶的缝隙看出去,只见那一拨追兵,本来已经过了那道山涧远去了,这时居然又回来了! 他审视片刻,立即明白了原因。 秀璎骑过的那匹马,大概是留恋主人,居然又溜达回来了!而那些追兵,正是跟随着那匹马回来的! 那马在二人上山的地方停住了,尾随在后面的人纷纷下马,徒步追了上来。 百里濯缨低声对秀璎道,“你的马,真是笨死了!” 秀璎也看出了,心中异常着急,山风掠过,山林中草木晃动,仿佛四处都埋伏着敌人,虎视眈眈,盯着她背上的《定河图》。 她个人安危事小,但如果《定河图》不能如期送到韩山童手中,那是要耽误反元大业的! “小乞丐,不要逃了!我现在要你办一件事!”她对百里濯缨说。 百里濯缨退后两步,“你,不是又想睡…我吧?我可是处男!” 秀璎娥眉微皱,但并未发怒,“你扶着我,走得慢,咱们两人都逃不出去的,这样不行!” 百里濯缨扶着她坐了下来,“确实不行!” 秀璎自觉逃不了,身边又没有别人可托,心中无奈,只好对百里濯缨说实话,她希望百里濯缨能够被自己说服,去做那件艰难之事。 “实不相瞒,《定河图》并非名家画作,而是前辈秉承文天祥丞相的遗志,历时二十余年,秘密绘成的华夏军事地形图!韩山童将于近期率白莲教起兵反元,他如果有了这份图,和元庭作战就会如虎添翼,光复汉人河山指日可待!” 这样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语,任何人听了都会做出反应。 但百里濯缨居然恍若未闻,只顾低头去脱掉秀璎的鞋,然后又去脱她的袜子。 惊觉袜子被脱,秀璎惊叫,“你干什么?” “劫个色!”百里濯缨嘿嘿一笑,“顺便看看你的脚还有治没有?” 秀璎叹了口气,这个小乞丐虽然嬉皮笑脸,但心倒不错,他这是想给自己治脚呢。 只是,如果说他能把自己的脚治好,鬼才相信。 纤纤秀足露在了百里濯缨的面前。 百里濯缨左手握住脚踝,右手握住脚掌,轻轻地摩挲着,嘴里啧啧有声,“纤纤美足,老夫看得——也是醉了!” 这哪是在治脚?这明明是在轻薄自己!秀璎大怒,腿上运劲,准备一脚踢到百里濯缨的脸上,但略一使劲,脚上便一阵剧痛。 便在此时,百里濯缨手中加劲,手掌翻飞,“咔嚓”一声,秀璎的脚踝一阵剧痛,然后…痛感慢慢消失。 秀璎心头大喜,没想到这个小乞丐还是有几分本事,“真的好多了!但还有点麻麻的感觉。” 百里濯缨点点头,“你第一次被我这样风流倜傥的男人抚摸,当然会有一种酥麻的感觉,我保证,你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 见秀璎的脸色不善,他赶紧转换话题,示意秀璎站起来。 秀璎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由衷地说,“小乞丐,感谢你啊,没想到你还会治扭伤!” 百里濯缨故作高深地笑笑,“你就是扭了关节,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然后他放低声音,凑在秀璎的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最擅长的并不是跌打扭伤,而是…丰胸!要不要我写一个丰胸汤的方子给你?” 秀璎翻手打了过去,百里濯缨低头闪开。 秀璎突然停住,不解地问,“既然你能治好我的脚,为什么一开始不治,非要扶着我走那么远?” 百里濯缨往上一跃,抓住一根藤蔓,像猿猴一样在空中一荡,人已经到了一块大石之上,然后把手伸给秀璎,“前途艰险,追兵在后,我们赶路要紧,闲话少叙!” “在上面!用箭射他们!” “射那个男的,那娘儿们先留着啊,嘿嘿!” 这时,喊声从下方传来,紧接着有利箭破空的声音。 百里濯缨刚刚把秀璎拉上大石,一支箭从百里濯缨的耳边呼啸而过,吓得他惨叫一声,一缩脖子,往秀璎怀里一扑。 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那箭贴着两人的头顶飞了过去,插在树上,箭杆不停颤动。 百里濯缨失声惨叫,趴在秀璎的怀里不敢出来,脸却不停地在秀璎丰满的胸部蹭来蹭去,“杀人啦,杀人啦!” 秀璎皱眉,伸手把他推开。 但见他嘴里依然在惨叫,脸上也是一幅可怜兮兮的惨样,但眉目间都是笑意,哪有半点恐惧的神色? 秀璎恼怒地喝道,“住嘴!” 百里濯缨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秀璎忍不住撇了撇嘴。 秀璎胸前的衣服本来干干净净,被百里濯缨一蹭,满是灰垢,秀璎忍不住皱眉。 百里濯缨把手伸向那巍巍高耸的地方,“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擦干净…” “啪”的一声,手被秀璎打开。 百里濯缨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刚才蹭过的地方移开,看了一眼下面追来的人群,沉声说,“素不相识,便要痛下杀手,看来这些人真不是善良之辈啊!兔子逼急了也咬人,让我们把这块巨石推下去!” 秀璎看了看巨石,摇了摇头。 山坡陡峭,如果巨石滚下,必然势如雷霆,那伙追兵确实不好躲避,但那巨石怕有千斤重,凭二人的力量怎么推得动? 百里濯缨并不多言,只是飞快地放下背上的竹篓,从里面取出一把斧头。 在秀璎疑惑的眼光中,他几斧头就砍下一棵小碗粗的衫树,剁掉树冠和树枝。 “其实,我是一个樵夫!”百里濯缨一边说,一边把树杆伸到巨石下面,然后以巨石边的一棵大树为支点,缓缓转动手中的树杆。 这样一来省力多了。 秀璎也是冰雪聪明,立即明白了百里濯缨的用意,也来帮忙。 追兵已经追至崖下方两三丈远近的地方。 千斤巨石在树杆的撬动之下,离开原来的位置,缓缓往崖边移动。 随着百里濯缨的一声大吼,巨石终于失去了平衡,向下滚动起来,起初滚动很慢,但只两个翻转,便越来越快,而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往下砸去! 追兵们哪里想到这已是穷途末路的两人,居然掀动了千斤巨石砸了下来,纷纷躲避。 然而山坡陡峭,能立足之处本就不多,数人被巨石砸中,转瞬间便成了一团血肉,更有多人被巨石裹挟,落下山崖,惨叫声经久不绝。 追兵再不敢冒然逼近。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默默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早入轮回,善哉善哉!” 秀璎知道百里濯缨念的是超度亡者的《往生咒》,他的神情虔诚,没有一丝作伪的样子。 “我真搞不清你到底是乞丐,郎中,樵夫,还是和尚!”秀璎叹了口气,“还有,你是不是看过《九章算术》或者《天工开物》之类的书?居然能想到这种方法撬动巨石!” “你们岳麓书院的人,住在书堆里,所以动不动就想到这书那书,我哪有书看?”百里濯缨指了指下面重新聚集往上爬的追兵,“是非之地,我们赶快离开!” 秀璎睁大了眼睛,“你居然知道我是岳麓书院的?你还知道啥?” 百里濯缨的嘴角上翘,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我还知道你穿着红色的…抹胸!” 说完,百里濯缨撒腿就跑,秀璎气恼地在后面追赶。 两人往前走了不到半里,百里濯缨停住了。 秀璎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走了?” 百里濯缨缩到秀璎的背后,无可奈何地说,“我就说帮你是九死一生的生意,不但有追兵,还有伏兵!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哟!” 前方传来“哈哈”一声干冷的笑声,一个黑脸的汉子从草丛中站立起来。 “小乞丐倒是蛮机灵的!” 又有数人陆续跟着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这些人从装束看是官府的捕快。 秀璎倒是很冷静,沉着地说,“我们是本分的百姓,你们拦住我们,是何道理?” 百里濯缨把大半个身子藏在秀璎身后,只探出头来。 “就是就是!我们俩一见如故,情投意合,虽然刚才她一时激动,差点把我给睡了,但是我绝对不会报官…民不告,官不究,关你们官府何事?” 黑脸半眯缝着眼盯着秀璎看了两眼,淫笑两声。 “究不究,我说了算,有没有犯法,也是我说了算!我若要抓你,你便犯法了!” “就算你没带着《定河图》,就凭女娃娃长得这水灵样儿,让兄弟们欲火难耐,你也犯法了!” 其他人哄笑起来,七嘴八舌,言语极是不雅。 秀璎的脸红得像一块绸布,“刷”地拔出剑来。 “妈呀!真要打呀,仙女妹妹你说过要保护我的!”百里濯缨撞撞跌跌地往她身后草丛中跑。 虽然知道这个小乞丐不会武艺,但看到他仓惶逃走,秀璎心中还是很鄙夷,不会武艺的男人也是男人啊,哪能这么胆小呢? 黑脸踏上一步,一刀向秀璎劈来。 秀璎举剑格挡,刀剑相遇,她只觉手臂一震。 好沉的刀! 黑脸盯着秀璎,轻蔑地摇摇头,陡然抽刀,随之一个横削。 秀璎仰身,堪堪躲过凌厉的刀锋,刀风带起她的一缕秀发。此时的秀璎方才后悔学武时总是不用心,虽出身名门,却武艺平平。 “严捕头好刀法!” “我说这小妮子在严捕头的手下走不过五招!” “最多用十招,严老大必定拿下这娘们儿!严老大怕伤着了这娘们儿,等会儿兄弟们乐呵的时候就不那么爽了!” 黑脸的手下并不插手,而是在一边观看,并不时拍着马屁。 便在这时,从草丛里传来百里濯缨凄厉的惨叫,惨叫后紧接着传出一声低沉的虎啸! 秀璎心中一惊,难不成这小乞丐遇到老虎了? 说时迟那时快,草丛中一阵风起,一只巨大的白额虎猛地冲了出来! 黑脸大惊失色,心中暗骂一声,眼看就要抓住这美貌女子,拿到《定河图》,忽然冒出一只大老虎来搅局! 他收了刀,一步步后退,他的手下也是战战兢兢往后退去。 他们都是本地官府的捕快,当然知道这山中有老虎出没,而且发生了多起老虎伤人的事件。 倒不是他们胆小,要知道,老虎皮肉厚实,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到它,要是没有武二郎的功夫,还是跑比较明智。 秀璎距离老虎最近,也是被吓得牙齿咯咯作响,逃跑是来不及了,她就势一倒,躺在地上装死。 或许,老虎不喜欢吃死尸呢?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您的支持是故事进行下去的动力! 第3章巧计御敌 那老虎果然无视秀璎,它贴着灌木丛往那些捕快走过去。 突然,它怒吼了一声,突然向黑脸一伙冲去! “啊!” 捕快们四散分开,纷纷往两边山坡下溜去! 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两条腿是跑不过四条腿的,但顺着山坡往下溜却快得多!幸好这里的山坡并不陡峭,倒也摔不死。 秀璎松了一口气,暗想好人自有好报,老虎都不吃我这个善良的女子! 想想刚才百里濯缨的惨叫,想必小乞丐已经被老虎咬死了,秀璎心中又暗自伤心,这小乞丐虽然惫赖,但毕竟帮过自己,没想到落得这般结局! 便在这时,她听到了簌簌的声音,抬头看时,只见那大老虎…又回来了! 妈呀!秀璎在心里绝望地叫了一声,真是凡事不能高兴得太早啊! 那老虎摇摇摆摆走到秀璎身边。 “老虎,快走!快走!”秀璎快哭出来了,“我好几天…没洗澡,身上的肉臭烘烘的,不好吃!” 但这只老虎显然不是一只纳谏如流的老虎,它完全听不进秀璎的劝告,径直在秀璎身边停了下来。 秀璎心跳如鼓,绝望地闭上眼睛,这该死的老虎! 过了片刻,不见动静,秀璎睁开眼,却见那只老虎伸出爪子,放到自己丰满的屁股上,慢慢摩挲着。 这是要先咬屁股吗?秀璎战战兢兢地想,看来这老虎经常吃人,都吃出经验了,知道哪里肉多啊。 哪知老虎并不下口,爪子慢慢上移,移到她高高的胸口,轻轻地按了按! 秀璎的恐惧渐渐变成了诧异,这老虎,是只色老虎么? 老虎似乎很享受她胸前的弹性,爪子在她胸前的那两座坚挺的山峰上留恋忘返,左边按按,右边按按。 她鼓起勇气,仔细打量起这只白额虎,发现它的尾巴始终是拖着的!还有,老虎居然发出一声“嘿嘿”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分明是那小乞丐的声音啊! 秀璎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乞丐!我杀了你!”她纵身跃起,一脚踹在“老虎”的肚子上! “老虎”应声而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然后百里濯缨从虎皮里钻了出来,留下一张虎皮在地上。 几个溜下山坡的捕快,停在远处观看。 黑脸捕头离得不远,看到了百里濯缨从虎皮里钻出来的过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也可以?不过那虎啸不像是假的呀!” 百里濯缨拉起秀璎的手就跑,“快跑!他们马上会爬上来了!” 刚跑出几步,他又转身,一溜烟跑进草丛,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个竹篓又回到了他的背上。 百里濯缨拉着秀璎,顺着山脊狂奔而去。 黑脸捕头从坡下爬了上来,看着陆续从下面攀上来的一众手下,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 但他也没好意思训下属,毕竟自己刚才的表现也不比他们神勇多少。 “等抓住他们,那个小乞丐乱刀分尸,那个小娘们儿,兄弟们睡她三天三夜再杀!”他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虎皮,“追!” 黑脸领着人往前追,大约追了半里路,林间更显幽暗了,他放慢了脚步。 这时,从一旁的石崖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黑脸在原地立定,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草丛掩映下,露出一只斑斓的虎头来! 黑脸吃了一惊,但胆气立马恢复。 “你妈的,还想玩老子!”他提着刀向那老虎走去。 那老虎似乎吃饱喝足了,暂时不想动,只想悠闲地享受一下这个春日的下午时光。它半闭着眼睛,瞥了黑脸一眼,又低声吼叫了一声,似乎是警告他离开。 “妈的,学老虎叫倒学得挺像的!”黑脸骂道。 黑脸身后的一众下属也嘻嘻哈哈地跟了过来。 老虎见黑脸走近,机警地站立起来。 黑脸径直走到那老虎面前,抬腿就是一脚,往虎头上踢去,“装!继续给老子装!看老子怎么弄死你!” 那老虎有生之年估计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点发蒙,居然被踢中了头! 它晃了晃脑袋,明白是被攻击了! 那一刹那,它愤怒了,猛地跃起,带起一阵飓风,当它落下时,两个利爪已经把黑脸死死摁住,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就咬住了黑脸的脖子。 鲜血喷射。 “是…真的!”黑脸断断续续说到。 这是他今生说出的最后的一句话,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些下属说的。 他的下属们被血淋淋的一幕惊呆了,撒腿就往后跑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百里濯缨拉着秀璎一路小跑,秀璎娇喘吁吁,脸色泛红。 百里濯缨便放慢了脚步。 秀璎一边走一边问道,“你哪来的虎皮?”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是个猎户啊,有时候他打猎还带上我呢。那虎皮就他送给我的,可惜了,没来得及收拾了带上!” 百里濯缨回头看了看,不无遗憾地答道,“刚才那个地方有个老虎洞,也是他告诉我的,所以我们要绕道走啊!” 秀璎撇撇嘴,“你倒不笨!” 百里濯涎着脸,“如果要夸我,请从其它方面夸!这句话我听得多了!” 二人走出密林,秀璎的心陡然收紧。 密林外,站着两个身穿蓝色衣衫的人,他们手中都拿着刀,静静地看着这刚刚走出密林的二人。 这是沔阳陈友谅的人。 他们的人不多,却都很精干,很难对付。 秀璎和她的师兄弟初次遇到他们时,以九对五,己方死伤五人,也只是杀了他们二人,伤一人,对方成功撤离。 硬碰硬显然是不行的。 百里濯缨拉起秀璎,转身重新跑入森林。 那两个穿蓝衣的人紧紧追来,而且速度极快,一看就是武艺不弱的练家子。 百里濯缨拉着秀璎七拐八拐,在森林中迂回,跑了一阵,然后停了下来。 那两个人瞬间即到,离二人不到二十步。 秀璎低声问,“为什么不跑了?” “对于我这样有品位的人,即便逃跑也要讲究节奏,时急时缓,缓急相间,缓时如云浮长空,舒展自如,急时如珠落玉盘,银瓶乍破——这样才显得矫矫不群…这和说书人讲故事是不是一样的?” 百里濯缨哼了一声,抬手捋了捋下巴下面并不存在的胡须,悠然说道。 说罢,百里濯缨拉起秀璎的手,再次飞快往前跑去。 蓝衣人身形也如同脱兔,一闪即上,但他们只不过冲出了十来步,就听见“轰”的一声,脚下一空,二人一起跌落到一个巨大的陷阱中! 这二人猝不及防,匆忙间想抓住什么,但哪里有东西可抓? 然后他们便感到身下剧痛,身子已经被陷阱下密布的竹刺刺透! 陷阱,用来捕老虎的陷阱! 原来百里濯缨知道这里有用来捕虎的陷阱,故意把敌人引来这里。 那陷阱中密布的竹刺,是用整棵的竹子削尖,然后火烤而成,其锋利程度不亚于刀剑。 那竹刺连老虎都刺得死,何况人? 百里濯缨拉着秀璎返回,看到陷阱中的惨状,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秀璎心中也是惊异不定。 “少装!”她揪住百里濯缨的耳朵,“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陷阱?” 百里濯缨咧着嘴吸着冷气,“说过啦,我的朋友是猎户,我也偶尔客串一下嘛!” 二人走出密林,继续往上攀了半里路,停了下来。 一轮夕阳正沉沉下坠。 百里濯缨从竹篓里摸出几个圆圆的柿饼递给秀璎。 秀璎早饿了,先咬了一小口,只觉甜甜的,软软的,味道还真不错。 百里濯缨指着山下起伏的丛林,“这树林中,有不少柿子树,到了秋天,我和老臭就来采柿子,回去后分成三份,他一份我一份师父一份,做成柿饼。但他经常偷吃我的那一份,于是我就想出一个办法,我在自己那一份上面吐口水!他就再也不偷吃我的柿饼了!” 说到这里,百里濯缨得意地笑了。 秀璎却“呕”的一声吐了出来,然后“哇哇”吐个不停。 “怎么啦?慢点吃!”百里濯缨关切地问,“你吃的又不是我那一份,是我从老臭的那一份里偷的!” 秀璎猛地停住干呕,横了他一眼,“你早说啊!老臭是谁?” 百里濯缨黑下脸来,“一个又臭又丑还自以为是的家伙,原来我们关系不错,后来反目成仇了!” 吃完了柿饼,二人站起身来。 秀璎仰头审视山形,片刻,忽然悠悠往后就倒。 百里濯缨大惊,赶紧抱住她。 “小乞丐,你害死我了,也害了汉人的反元大业!”秀璎幽幽地说,两行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看这山的走势,山的那一面必然是万丈绝壁,我们逃入了绝境,插翅难逃啊!” 秀璎的心硬了硬,“我给你讲述《定河图》的来历,等会儿我挡住敌人,你带着《定河图》,看能否趁乱逃走…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秀璎开始讲述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她讲得很快,但依然清晰。 【作者题外话】:百里濯缨有话说:盆友们,推荐票票砸过来,砸过来! 第4章岳麓传人 元至元十三年,蒙古大军进攻长沙郡的时候,岳麓书院的精英尽出,为抵抗蒙古军队献策献力,但宋室天下大势已去,守城将士虽浴血奋战,但终究城破。 元将阿里海牙恼恨岳麓书院誓死抗元,放火焚毁了这座建立于开宝九年、历时三百余年的书院。 从此,残余的岳麓子弟或浪迹江湖,或隐于市井。 文天祥文丞相起事时,岳麓书院残留的弟子再次纷纷出山,到军营相助,充当反元军队的谋士。 这些人中,最有名的便是司马牧云,他成为了文丞相最得力的助手,只不过他为人低调,很少人知道他罢了。 后来,文丞相兵败被俘,在狱中痛定思痛,总结出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用兵时对地形地貌掌握不清,多次错过有利战机。 他通过秘密渠道传令司马牧云,要他绘一幅华夏军事地形图,以便汉人东山再起之时有所凭据。 文丞相遇难后,司马牧云秉承文丞相密令,带领岳麓书院残余子弟,游历四方,秘密绘制地形图。 至元二十三年,司马牧云说服当地学政刘必大,重建岳麓书院,次年,司马牧云返回岳麓。 司马牧云明里在书院教授弟子,暗中却以游学为名,派得力弟子游走四方,继续秘密绘制各地地形,这些地图被带回后,司马牧云都亲自校对、拼接。 岳麓书院穷二十余年之人力物力,华夏军事地形图乃成。 司马牧云认为,我大汉民族的根本在黄河,若能牢牢掌控黄河两岸,便能在和北方游牧民族的抗衡中占取有利态势。故秦定都咸阳,使蒙恬北击匈奴,匈奴不敢南犯;汉定都长安,使卫青、霍去病将匈奴逐出河西;唐亦定都长安,后迁洛阳,李靖、李世绩奉王命征讨突厥,取得大胜,基本解除了突厥对汉人的威胁。 司马牧云认为,汉人有了这幅“华夏军事地形图”相助,必能效仿汉唐,讨伐胡虏,收复黄河,进而定鼎中原,光复汉人河山,因此,司马牧云给给这幅图取名《定河图》。 讲完这些,秀璎看着百里濯缨,有些无可奈何地问,“百里濯缨,你能理解这幅图的重要性么?” 百里濯缨点点头,“地形可左右战局。进攻要利用地形,防守,也要利用地形;长驱直入、攻其不备要利用地形,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也要利用地形;兵行险招要利用地形,正面决战也要利用地形!” 秀璎瞪大了眼睛。 百里濯缨得意洋洋,接着说,“长平之战,白起困赵兵四十万,是运用了长平地形围困赵兵;黄天荡之战,韩世忠困金兵三十余天,利用了黄天荡中骑兵不宜展开的地形;李世民虎牢关大捷,是利用了虎牢关依山濒水易守难攻的地形…” 百里濯缨滔滔不绝,还想说下去,秀璎恶狠狠地地一巴掌扇过去,“你知道的比我还多!你这个混蛋,绝对不是个乞丐!” “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乞丐…”百里濯缨抓住她的手,义正严词地在她耳边说道,“你见过这么有品位的乞丐吗?” 秀璎伸手要去抓他的头发,却被百里濯缨死死拦住。 密林边缘,三三两两的人走了出来,有穿黑色紧身服的,有朝廷捕快,还有几个和掉进老虎陷阱的那几个人服色一样,穿蓝色衣服。 看来,为了拿到《定河图》,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秀璎看了一眼从下面尾随而来的敌人,慢慢放下手。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你总是汉人!” “我把真相告诉你,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万一我逃无可逃,你一定要带着这幅图,把它送到河北!虽然此事艰难异常,但我已经无人可托,你,能答应我吗?” 百里濯缨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秀璎。 夕阳缓缓下沉,乳白色的雾霭正从山谷缓缓升起。 夕阳的余晖中,秀璎的面孔圣洁如同天使。 良久,百里濯缨摇头。 “为什么?” 百里濯缨又捋了捋那并不存在的胡须,顿了顿,低声说道,“因为…其实我既不是乞丐,也不是郎中,更不是樵夫,我其实是个和尚,呃,这头发…别揪!是假的!” 百里濯缨的手在胸前合什,“身在菩提下,不问红尘事,这天下纷争,与和尚何干?” 秀璎的心陡然一沉。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秀璎一惊,纵身从百里濯缨的怀里跃起,“表哥!” 一个人长身玉立,衣袂临风,站在一旁。 百里濯缨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在山下驿道上见到的那个男子。 当时只是匆匆一眼,没看得仔细,此时再看,百里濯缨才看清他的面目,只见他面皮白皙,剑眉浓黑,身材匀称,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来,再配上背上斜背着一口长剑,真当配得上“气宇轩昂”四字。 来人正是秀璎的表哥,岳麓书院的现任山长,这一代之翘楚李湘流。 为了护送《定河图》,李湘流亲自下山,千里奔波,不可谓不重视,但依然被打得落花流水,十余人仅仅剩下自己和秀璎,本来应该垂头丧气才成,但他自恃文才武略,对百里濯缨依然不屑一顾。 秀璎走到那人的身边,“表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是谁?”李湘流并不答话,皱着眉问道。 秀璎脸一下子红了,“他叫百里濯缨…是个小乞丐,也可能是个小和尚,帮过我的!百里濯缨,这是我表哥,岳麓书院的山长李湘流李公子!” 百里濯缨草草拱拱手,“久仰久仰!在下百里濯缨,江湖朋友抬爱,人送外号…呃,玲珑公子…” 李湘流并不理会百里濯缨,皱着眉头问秀璎,“你怎么和一个乞丐搞到一起?” 秀璎嗫嗫地说,“我脚扭了,他扶我上山的!我们…没啥的!” 百里濯缨心中大怒,什么香牛臭牛,长得好看点了不起啊,老子和你打招呼是冲着秀璎的面子,你以为你是谁啊,爱理不理还口口声声说老子是乞丐,有这么玉树临风的乞丐么? 他心中虽然愤怒,脸上却带着笑容,连忙接过秀璎的话,“那啥…香牛是吧!我和仙女妹妹是清白的!我摸她的胸脯的时候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用大力!我摸她的脚那主要是为了治病,顺便欣赏一下下,香牛你千万别介意啊!” 秀璎的脸红得像是一块红绸。 李湘流皱眉,脸上隐隐现出怒气,“流”“牛”分不清的不多,这个小乞丐貌似是故意的。 百里濯缨“嘿嘿”傻笑两声,“我一路上也没抱仙女妹妹几次,呵呵,刚开始秀璎妹妹还比较害羞,后来就习惯了!” 秀璎想分辩两句,但刚才确实被李湘流看到自己躺在百里濯缨的怀里没动,真是百口难辩,偏偏这个小乞丐又不知轻重胡言乱语。 敌人已经越来越近,已在百步之内。 李湘流的嘴角微微上翘,“秀璎我们走!” 他冷笑一声,拉着秀璎往上走。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正眼看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放声大哭,“仙女妹妹呀,说话要算话呀!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走了我可咋办呀?” 秀璎犹豫地站住脚步,“表哥,他不会武功,让他跟着我们吧?” 李湘流哼了一声,“出家人当看透生死,哭什么哭?” 百里濯缨见秀璎许可,哪管李湘流冷嘲热讽,立马追了上去,跟在秀璎身后。 秀璎看了看他的脸,刚才还在嚎啕大哭伤心欲绝,一转眼就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那哭,显然是装的。 秀璎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暗想,即便跟着我们上了顶峰,也再无退路,生死依然难料,你有啥高兴的? 李湘流忽然止步,从秀璎背上把包袱摘下来,递给百里濯缨,“既然跟着,就干点活儿!” 秀璎想要阻止,但被李湘流用眼神止住了。 百里濯缨眼珠骨碌一转,顺手接过包袱,背在背上。 三人登上山顶,夕阳已经沉入到山下去了,夜色笼罩了下来。 果然不出秀璎所料,山的那一边是刀削斧劈一般的绝壁!雾霭沉沉升起,脚下云雾翻滚,看不清绝壁到底有多高,只怕有千丈之深。 放眼看向对面,倒是隐隐约约一片青绿,但是距离很远,窄处也有半里路,这距离,只有鸟能飞过去! 回首身后,敌人正慢慢围了上来。 黑衣人、蓝衣人、捕快,敌人分成明显的三伙,互相之间既不靠得太近,也不离得太远。 离得太远,就可能抢不到《定河图》,离得太近,又怕遭到暗算,这些人也是各怀鬼胎。 秀璎看着深不见底的绝壁,面如死灰。 李湘流面上还算镇静,但心中也是起伏不定,他自幼便受到良好教育,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想到初出茅庐便要折戟沉沙,这心如何能甘? 只有百里濯缨似乎浑然不知死到临头,悠然地坐在绝壁边缘,打开包袱,取出一个狭长的盒子。 盒子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定河图! 第5章鹿死谁手 “你干什么!”李湘流叱道。 百里濯缨嘿嘿一笑,“反正逃不掉啦,他们不是想要这东西吗?那就看这东西能不能引起他们的内斗啰!” 李湘流心中一动,这乞丐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劈手夺过《定河图》,转身面对着步步逼近的敌人,高高举了起来。 “《定河图》乃天下至宝,有德者自可据之。李某既然身入绝境,愿意以此做个交易。” 他停了停,目光停在那三个蓝衣人中身形瘦高的那个人身上。 “汉帮的刘副帮主,李某一向景仰,对陈友谅陈帮主我更是心向往之,今日愿意以此图进献陈帮主,但有一事相求!” 被李湘流称为“刘副帮主”的人,叫作刘观澜,本是沔阳一带的世家好手,被陈友谅暗中招纳,委以副帮主重任。 刘观澜波澜不惊地问道,“李公子所求何事?” “保证我们二人安全下山!”李湘流答道,“否则,我们便携带此图跳下悬崖,玉石俱焚,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刘观澜和身边两个蓝衣人对视了一下,点点头,喝道,“《定河图》交给我,我任由你下山!” 这时,一个捕快冷笑一声,“我等奉命来取《定河图》,难道到头来眼睁睁地看着《定河图》落入他人之手?”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剑光一闪。 鲜血从那捕快的喉咙溅出。 刘观澜的剑入鞘。 出剑、杀人、剑入鞘,一气呵成,形同鬼魅,防不胜防! 周围的人不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往后缩了两步,眼睁睁地看着那名捕快的尸体跌了下去,砸在下方的大石头上,血洒了一大片。 刘观澜目光如刀,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对于此事,哪位兄台还有高见?” 他的目光盯着那一群黑衣人,“各位是江南口音,想必是来自太湖的盐帮了,那应该是张公张士诚的下属了,我们陈帮主和张公素有交情,你们对此事可有异议?” 黑衣人都不敢出声。 他再看向那一众捕快,“各位官差大人,身在江湖只怕也得按江湖规矩办事,你们可有异议?” 捕快们见同僚被杀,眼中冒火,却慑于刘观澜的高超剑法,不敢出声。 一时间一片安静。 忽然传来“啪啪啪”几声掌声,众人的目光一起往掌声响起的地方看去。 居然是百里濯缨在鼓掌。 “好快的刀!”百里濯缨由衷地称赞道,脸上笑意盈盈。 人群中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笑声。 秀璎眉头微皱,低声提醒百里濯缨,“你不懂就莫要瞎说,那不是刀,是剑!” 百里濯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我总是说错!都怪该死的老臭…不过,这位老先生如果去杀猪,一天杀十头二十头猪轻轻松松,多赚钱啊!啧啧啧!我们那里的张屠夫,一天只能杀两头猪!” 刘观澜闻言,脸色一变,目光灼灼看着百里濯缨,似乎在揣摩百里濯缨的来历。 秀璎赶紧赔笑着说,“他只是个小乞丐,不懂武功,刘副帮主威震四方,武艺高强,不至于和一个小乞丐一般见识吧?” 刘观澜闻言,冲秀璎拱拱手,“司马姑娘言之有理,刘某自然不会和一个山野小子一般见识!” 百里濯缨看看秀璎,心中暗道,原来你姓司马。 李湘流和秀璎都感到奇怪,为什么刘观澜会对秀璎如此客气? 刘观澜把目光投向李湘流,“李公子,既然他们都赞同,那就这么办吧,把图扔下来!” 李湘流作势要扔,秀璎拦住,“万一他拿到图不兑现怎么办?” 李湘流纵声长笑,“陈友谅陈帮主身居官场,却秘密组建汉帮,现又对《定河图》虎视眈眈,其志只怕不在江湖!要取信天下,就不会轻易毁诺,刘副帮主,我没说错吧?” 刘副帮主傲然点头,“你倒不糊涂!” 李湘流挥手掷出《定河图》。 刘观澜伸手接住,从盒子里抽出一卷图,展开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你可以走了!” 李湘流带着秀璎往下走,百里濯缨像一个跟屁虫似的跟了上去,“仙女妹妹,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呀!” 李湘流露出憎恶的目光,但秀璎装作没看见,示意百里濯缨跟在自己身后。 刘观澜忽然举手,“李公子,我说的是你可以走了,却不包括这位司马姑娘!” 李湘流勃然大怒,“你怎么言而无信?” 刘观澜冷笑道,“我从一开始就说了,《定河图》交给我,我任由你下山,却不是你们!” 李湘流一时愣在那里,暗自后悔没有仔细分析刘观澜的话,一不小心被他钻了空子,到如今,失去了《定河图》作为砝码,想带着秀璎脱身,愈发困难了。 刘观澜却悠然自得。 “陈帮主雄才伟略,胸有千壑,定天下何需什么《定河图》?倒是帮主在沔河之畔对这位司马姑娘一见倾心,我们此行,主要目的是要带她回去娶作帮主夫人,取这《定河图》只是顺带而已!你若要带人走,这个小乞丐你倒是可以带走!” 李湘流的脸抽搐了几下,“我要这个小乞丐何用!” 百里濯缨闻声,往后缩了下脑袋,“老子才不和他走,老子和仙女妹妹走!” 李湘流回头,看见秀璎紧紧依靠着自己,单薄的身影在晚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尽是信任与期待,雄心一振。 他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罢甘休,乃拔出长剑,身形一矮,一剑往刘观澜的腹部刺去! 那剑去势很急,带起一阵寒风。 刘观澜顺手《定河图》掷给身边的蓝衣人,长剑一挺,把李湘流的剑格开。 李湘流攻势既成,紧接着又是一剑,依然去势如风,直扑对方面门。 刘观澜低头躲过,却不得不退后一步。 人群中发出稀稀落落的几声喝彩。 这些围观的黑衣人和捕快们现在心态一致,都希望李湘流能杀了刘观澜。 刘观澜的武功高强,众人心存畏惧,若李湘流能侥幸杀死或者杀伤刘观澜,众人再围而攻之,《定河图》易手是必然的,自己这一方就还有希望。 当然,若是李湘流和刘观澜两败俱伤,那是再好不过。 所以,不论是盐帮的黑衣人还是捕快们,都凝神观战,只等时机成熟便要扑了上去。 【作者题外话】:盆友们,舟夫子有一言相告:江湖传言,看书不收藏,夜里会尿床,是耶非耶?呵呵... 第6章人心难测 汉帮另外两个蓝衣人对局势显然也很清楚,他们一人持剑守护刘观澜的后方,防止有人暗算,一人把《定河图》缚在背上,全力保护《定河图》。 李湘流左手拉着秀璎,往下跨了一步,右手长剑如毒蛇吐信,紧随而上。 二十余年在岳麓山上的苦练,毕竟也有几分真本事,加之求生心切,奋起余勇,一时剑光霍霍,攻势不断,竟是想要以一剑之力杀出一条血路! 但刘观澜老谋深算,岂是好对付的主?他连退三步后,趁李湘流前进时立足未稳,抓住时机,一步踏回,运剑往李湘流的下盘刺去。 李湘流想要后退躲避,但后面的右侧有山石刚好阻止了他的后退,后边的左侧是秀璎,一时没有地方可退。他慌忙变招,虽然也勉强躲过了刘观澜的那一剑,却已是手忙脚乱,败像立现。 刘观澜一招得势,招招进逼,杀得李湘流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接着的几招李湘流都狼狈躲闪。 还好百里濯缨紧随其后,一看硬闯无望,拉着秀璎重新回到了山顶。李湘流看准个时机,也翻身回到顶峰。 李湘流作为岳麓书院的一代翘楚,要杀出重围固然很难做到,但据险而守却绰绰有余,刘观澜和他的手下一时强攻不下,局势稍微一缓。 刘观澜看着李湘流,劝道,“李公子,你守得了一时,却能守住多久?我看得出你对这司马姑娘有意,可是,天下美貌女子多的是,大丈夫只要留得性命,何患无妻?” 见李湘流不作声,他继续劝导,“你把这个司马姑娘送给了我们帮主,我定把你安全送回到岳麓!当然,若你愿意为陈帮主效力,以你的满腹经纶,前途岂在刘某之下?他日裂土封侯、位列三公也未可知,何必为了一个区区女子枉自送了性命?” 刘观澜不愧是个老狐狸,这话极有诱惑性。 百里濯缨忍不住抬头去看李湘流。 李湘流此时正好看过来,他的目光和百里濯缨在空中相遇。 百里濯缨心中一突! 那目光,在驿道上百里濯缨是见过一次的。 决绝,狠辣! 他忽然明白,李湘流这种人,为了自己是可以放弃一切的。 百里濯缨感觉李湘流的风流倜傥的形象在心中轰然倒塌。 原先,百里濯缨虽然遭受李湘流的鄙视,心中不忿,但人家毕竟是岳麓传人,又生得风流潇洒,一表人才,他还是觉得李湘流有牛气的本钱。 只是李湘流这一个眼神,便暴露了内心的怯懦。 果然,李湘流转向秀璎,温柔地说,“秀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若假装答应,待我们脱身,我一定再设法救你出来!” 秀璎咬着嘴唇,显然极不愿意,但又不敢立马拒绝。 她此时是柔肠百结,本来自己和李湘流青梅竹马,两家又有婚约,在内心深处早就把自己当成李湘流的妻子了。 没想到人心难测,在遇到危难的时候,李湘流为了脱身,居然让自己跟刘观澜走。 秀璎的心中,恐惧正在减少,伤心却是如同脚下的雾霭,不停地翻腾上升。 这时,百里濯缨忽然大声说,“不行!你一个弱女子,跟着他们去了,那不是羊入虎口?那个什么帮主强行把你睡了怎么办?你以为那香牛臭牛到时候还会要你?” “要是你再生三五个小帮主出来,你到时还能回岳麓书院吗?” “粗鄙!”不待百里濯缨说完,李湘流低声骂道,长剑“嗡”的一声,直奔百里濯缨的咽喉! 他已恼羞成怒,因为百里濯缨的话语虽然粗糙,但道出了问题的关键。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既已决定把秀璎交给刘观澜,那铁定是不可能再要她回到自己身边的,只不过为了安抚秀璎,他才说日后救她出来。 现在被百里濯缨一语道破,他焉能不恼羞成怒? 百里濯缨尖叫一声,侧身躲开剑锋,神态狼狈之极。 “救命啊!”他的叫声凄厉,如同鬼哭狼嚎。 李湘流没想到一个刀和剑都分不清的小乞丐,居然躲过了自己凌厉的一剑,心中未免有些狐疑,但看到百里濯缨手忙脚乱的样子,他便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次且饶过你,再胡言乱语,我一定杀了你!”他狠狠地说。 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一击不中,他也不便再次出手,而是凝神静气,防备刘观澜袭击。 秀璎则终于拿定了注意,她往前迈了两步,站到悬崖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宁愿跳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也不会去嫁给那个什么帮主!” 李湘流的左手探出,“秀璎,不要做傻事!” 刘观澜也紧张地盯着她,“司马姑娘,一切好说!千万莫跳!” 只有百里濯缨没有说话,那一刻,秀璎忽然很想听他说点什么。 这个小乞丐,肮脏邋遢,一幅胆小怕死的模样,关键时刻却总是充满勇气和智慧,帮助自己逃过了好几次劫难,只是没想到把他卷进了这个乱局。 然后,她看到百里濯缨也向她伸出一只手,嘴里慢腾腾地说,“办法还多着呢,为什么要跳崖?你不愿意嫁给那个陈帮主,你可以嫁给我呀!” 百里濯缨说话的时候,眼睛调皮地眨了眨,“你不要动,有个秘密,我悄悄告诉你!” 百里濯缨一步步走到悬崖的边缘,抓住秀璎的手。 李湘流和刘观澜都松了一口气。 风从悬崖下吹来,荡起秀璎的长发,发梢拂到了百里濯缨的鼻子。 百里濯缨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喷嚏。 这一个喷嚏,把李湘流和刘观澜都吓了一跳,要知道他们站在悬崖的最边缘,稍微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百里濯缨跌下去摔死了,谁也不会感到可惜,可是,如果秀璎跌下去了,那就不一样了。 刘观澜对着百里濯缨的背影喊道,“那个小…少侠,快把司马姑娘拉回来,我给你一锭银子买饼吃!” 百里濯缨握住秀璎冰凉的小手,慢慢往悬崖边靠近了一步,云雾在他们的脚下翻腾。 百里濯缨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这个秘密是:这下面云雾缭绕,谁也看不清,其实,这两座山之间的云海深处,是有桥的!” 【作者题外话】:票票砸过来呀砸过来! 第7章天堑飞渡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百里濯缨已经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李湘流没想到这个惫赖的小乞丐如此放肆,居然敢在自己的面前亲秀璎一下,心中一恼,右手再次握紧了剑柄。 刘观澜微微冷笑,并不介意百里濯缨的这些举动。他介意的是秀璎不能掉下山崖。他身子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跃起。 天光早已黯淡,皓月从东方升起,照得山顶一片明亮。 山风浩荡,呼啸来去,雾霭在山谷翻腾。 秀璎听了百里濯缨的话,迟疑地看了脚步的翻腾的雾气,心中一阵恐慌。 桥?哪里有什么桥! 百里濯缨好像知道她想什么,继续低声说,“这桥,其实是一根绳子,绳子下吊着个篮子,雾气这么重,看是看不到的!” 想了想,他接着说,“但我知道绳子和篮子的位置,就在你身后的下方,离你的脚面大概一人多高!你如果愿意冒险一试,我陪着你跳下去,然后滑向对岸。但必须在我们到达对岸后立即斩断绳子,不让那些混蛋跟来!” 说完,百里濯缨静静地看着秀璎的脸。 她点点头,脸上的泪珠随之滑落,如同梨花带雨,娇艳欲滴。 既然李湘流已经准备让刘观澜带走她,那还不如再信这个小乞丐一次,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死,如果百里濯缨说的是真的,或许还能绝处逢生。 说时迟那时快,百里濯缨一推秀璎,两人一起从悬崖边跌落下去。 “不要跳——”李湘流和刘观澜一起惊呼。 百里濯缨全不管身后传来的惊叫声,在下落中伸手一探,左手已经抓住了一根绳子,几乎同时,拉着秀璎的右手一缓,原来秀璎已经稳稳落入一个大篮子中。 百里濯缨的身体在绳索上借力,凌空一个旋转,落下时也已经到了篮子里,然后他飞快解开一个索套,那篮子便开始往对岸滑去。 本来是坐一个人的篮子,现在坐了两个人,百里濯缨和秀璎的身体便紧紧靠在一起。 百里濯缨的右手紧紧握住吊篮的绳索,左手把秀璎搂到怀中。 秀璎睁大了眼睛,周遭除了白茫茫流动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除了山风浩荡而过的声音,她能感受的声音就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了! “我没说错吧!我早说他们是劫色,你还不信呢!”百里濯缨自信满满地说,“要是我,我也劫色,不劫那什么图!” 秀璎不想接那个话茬,只是奇怪地问道,“这雾蒙蒙的,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根绳子?” “不是绳子,是桥,绳桥!这绳桥就是我和老臭一起搭的,我能不知道?” “还是我想出的办法呢,先让信鸽带一根丝线飞过去,再用丝线带过来一根细线绳…最后才是这粗绳索!别提有多麻烦了。我们请了十几个乡亲帮忙,花了半个月才搭成的!但那些乡亲都不敢坐这篮子,也就我和老臭偶尔坐一次!” 良久,秀璎叹了口气,“你们真能想办法!不过,你和那个老臭不是仇人么?” 百里濯缨也叹了口气,“是啊,但结仇之前,我们还凑合!” 便在此时,绳索忽然一紧,然后往上一弹。 转瞬之间,绳索又往上一弹。 “不好!他们追来了!”百里濯缨陡然站立起来,抓住绳子使劲拉拽,想要加快篮子滑行的速度。 他不知道,当他和秀璎跌落之后,雾气稍微动荡,隐隐约约露出了横在两座山峰之间的绳子。 刘观澜哪肯让秀璎就这样逃走,他纵身跃下,徒手抓住绳子滑了过来。 李湘流也发现了倪端,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一条逃生的通道。刘观澜已经承诺不杀自己,但那一群盐帮的人和官府捕快只怕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稍作算计之后,他也纵身跃下,沿着绳索跟了上来。 这二人都是武艺高强,虽然徒手攀索,速度依然奇快,转眼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云海继续下沉,渐渐的,绳索上的一切,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留在山顶的一众人等,却是刘观澜的两个部属最是紧张。 刚才刘观澜凭高超剑法震住众人,他一旦离去,剩下的两人立马成了众矢之的。 狼一样的目光一起投向背着《定河图》的那个蓝衣人! 那蓝衣人也发觉了局势对己方不利,和另一蓝衣人紧紧靠着,慢慢往那条绳索的方向移动。 但盐帮的黑衣人显然发现了他们的企图,一个黑衣人手一挥,一柄飞刀飞出,射向那绳索! 惊叫声中,绳索应声而断! 那个年轻的蓝衣人倒也机灵,一看自己势单力薄又成为了众矢之的,果断解下《定河图》,掷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捕快,“我们汉帮还是服从朝廷,此图交由朝廷处置罢!” 那捕快心中一喜,伸手接住《定河图》,忽觉后心一凉,剑锋透体而入,从胸前穿出。 他低头,看见鲜血从剑尖滴落,一滴滴滴在《定河图》上。 他身后的黑衣人拔出剑,顺手接过《定河图》。 但一切远远没有结束,刀光再起。 一时间,山顶刀光四起,惨叫连连,绝顶之上成了修罗地狱。 一卷《定河图》,多少人为之丧命!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终于停住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山顶,只见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两个蓝衣人早已身首异处。 黑衣人人数众多,终归稍胜一筹,此时还有五个人站着。 捕快们却只有一个还活着,也受了重伤,鲜血从他的腹部汩汩往下流。 他正站在悬崖边缘。 他的手中赫然便是那一卷《定河图》,早被鲜血染红! 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定河图》,可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包围了过来。 “《定河图》给我们,我们不为难你!”一个黑衣人说。 那人惨笑两声,缓缓伸出《定河图》。 黑衣人刚要伸手去接,那人忽然改变方向,手一挥,《定河图》飞起,远远落入茫茫白雾之中。 然后,他往后一仰,跟着跌了下去… 【作者题外话】:感谢盆友们阅读,感谢支持! 第8章杏花春浓1 再说百里濯缨和秀璎,二人正坐着吊篮往前滑动,忽然感觉身体一轻,吊篮径直往下落去。 幸好百里濯缨的手都抓在绳索上! 他知道,只要紧紧抓住绳子,篮子就会荡到对边的山上。 虽然,由于巨大的惯性,二人将狠狠地撞向对方的山峰,但好在对面的山峰并非石崖,山体上遍布树林,此时春意正浓,枝繁叶茂,必能缓解大部分力道。 “抱紧我!”他对着秀璎大声喊道。 巨大的气流扑面而来,把他的声音削弱,但秀璎依然听到了,她也顾不了羞涩,双手使劲儿,死死抱住百里濯缨的腰。 二人宛如两只大鸟,穿过白茫茫的雾霭,往对面的山林扑去。 相隔不过数丈,但两座山的情景迥异。 那边是怪石嶙峋,如同犬牙参差,这边却草木葱郁,繁花似锦。 一棵巨大的杏树,长在山峰的边缘,满树杏花,开得正盛。 明月刚刚升起,淡淡的月光下,花枝在夜风中摇曳,数只小鸟站在枝头,不时对着春山空谷鸣叫几声。 突然,鸟儿们倏地飞了起来,扑棱棱带落数瓣花瓣。 然后,一个巨大的黑影往树上扑来,轰然撞在树上,黑影压断数根树枝后,落到了树下。 花瓣纷飞,恰似下了一场花瓣雨… 这黑影便是百里濯缨和秀璎,当然还有装着他们的那个大篮子。 二人撞得昏天黑地,晕了过去。 秀璎被鸟鸣声惊醒的时候,已是清晨。 她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片花的海洋,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不时好奇地看着她。 她想起昨夜的事,赶紧坐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枕着百里濯缨的胸膛在睡,难怪睡得如此舒服。 秀璎的脸上不禁泛红,暗想幸好自己先醒来,否则被这个机灵鬼发觉自己枕在他的怀里睡觉,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呢。 她伸手去摇了摇百里濯缨的胳膊,“醒醒!起来啦!” 没有动静。 而且感觉他的身体僵硬! 秀璎心中一紧,把手轻轻伸到他的鼻子下探他的鼻息,鼻息全无! 秀璎大惊,使劲摇晃百里濯缨的身体,又去掐他的人中,依然不见动静。 他死了! 秀璎愣愣地坐在百里濯缨的身边,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这个人机灵鬼怪,从刚认识的时候他就说了,帮助自己是九死一生,他没有说错,可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帮助了自己,数次帮助自己死里逃生。 没想到到头来好容易逃出魔爪,他却死了! 想必是昨夜坠落的时候时运不济,被撞击身亡,可为什么一起跌落,自己安然无恙而他却死了呢? 秀璎看着百里濯缨,眼泪顺着白皙的双颊流了下来,滴落在百里濯缨的脸上。 他的睫毛抖动了一下,眼皮缓缓张开,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着秀璎。 秀璎惊喜地喊道,“你活过来啦!” “没有,只不过刚刚睡醒而已!既然从未死去,谈什么活过来?”百里濯缨翻身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昨夜月白风清,鸟语花香,仙女妹妹睡得可好?可曾做梦?可曾梦见在下?” 秀璎想起昨夜的情景,脸上的红潮再次涌了上来。 “你习惯不习惯早晨洗个澡?那边有泉水,你的长发如果洗洗,这样垂下来,肯定很好看!”百里濯缨比划了一下,忽然语带暧昧地说,“否则—我几天没洗澡,肉是臭的,老虎都不愿吃!” 他尖着嗓子模仿秀璎那天对“老虎”说的话。 秀璎秀眉一皱,“呸!我才不洗,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遮拦都没有!” 百里濯缨点点头,“我猜会这样,那就算啦!” 百里濯缨忽然搬过秀璎的头仔细地看了起来,秀璎羞涩地挣扎,恼恨地说,“小乞丐你又发疯了么!” “你中毒了,脸色发绿!”百里濯缨地说。 见秀璎不信,百里濯缨指着不远处,“那有水,自己去照一下!” 秀璎和百里濯缨一前一后,顺着水流的声音声音,向山的东边走去。 百里濯缨百忙之中居然没有忘记他的竹篓。 转过一道不高的山脊,二人眼前豁然开朗,水声也扑面而来。秀璎放眼看时,只见一道飞瀑从高处泻了下来,落入下面的一个青石潭中,水花溅起,如同碎琼乱玉。 秀璎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水潭边,对着清澈的泉水观看自己的脸庞。 百里濯缨说的没错,她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重重的绿色! “脸上好像感觉有点麻木…我会死吗??”秀璎用手指按按脸,怔怔地看着水中的倒影说,“是不是他们在饭菜里下毒了?我和表哥吃一样的饭菜,他不会也中毒了吧?” 百里濯缨哼了一声,“那头香牛神通广大,死不了的,你还是管好自己再说吧!” “我怎么办?”秀璎急切地问,“丢了《定河图》,再丢了性命,我的命就这么苦?”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中的毒是杏花春浓之毒,这种毒无色无味,防不胜防,却不致命,毒发后只不过皮肤瘙痒溃烂,最多破相而已。” 破相,这两个字听在秀璎耳中,实在比死更恐怖。 见秀璎吓得脸色发白,百里濯缨哈哈一笑,走过来紧挨着秀璎坐下。 “算你走运,遇到了我。我虽然不会解此毒,却知道暂时抑制它的方法。这毒是热毒,需要用寒气镇住就不会扩散。你只要跳到这青石潭中浸泡半个时辰,就会暂时无碍!还有,我师父会解此毒,等抑制住毒性,我带你去找我师父,你不会有事的!” “真的?”秀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百里濯缨,“就这么简单?” 百里濯缨狠狠地点点头。 秀璎还在犹豫,浸泡就是洗澡,在这荒山野岭,让百里濯缨离远点,她害怕来别人,让百里濯缨近点吧,又担心他偷看或者恶作剧。 百里濯缨倒是无所谓,“其实也不打紧,最多破相,又不会死!你不洗我洗啰,走远点莫要偷看哦!” 说罢,百里濯缨放下竹篓,脱下身上的小褂,光着上身蹲到水潭边,用手往身上浇水。 秀璎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滚那边去!我要洗!” 【作者题外话】:啦啦啦,啦啦啦,感谢读者盆友们支持! 第9章杏花春浓2 百里濯缨停住手,看着水面,水中的那个邋遢少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么大的水潭,为什么就不能两个人一起洗?我不介意的,只要仙女妹妹你不要色迷迷地看我就行!” 回答他的是一块大石头,“咚”的一声砸在水潭中,水花高高溅起,溅了他一身。 他摇摇头,起身,提起竹篓往一边走。 百里濯缨一边走,一边想象着和美女同浴会是一种什么旖旎风光,一时出神,一不小心把头撞在树杆上,痛得只皱眉。 “就那里,不要走太远,帮我看着,有人的话直接拦住!还有,背对着我,不许回头!”秀璎警告道。 “这里人是没有,孤魂野鬼倒可能有几只!” 话虽然这样说,百里濯缨还是依言停下脚步,在离青石潭五六步的地方,背对着青石潭坐了下来。他仰头看看天,但见白云悠悠,好鸟相鸣,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所谓的“杏花春浓”之毒,不过是他随口杜撰出来的而已,至于秀璎脸上的绿色,是他醒来后见秀璎还在熟睡,不忍叫醒她,百无聊奈,便从身边采了嫩树叶挤出绿汁,顺手抹在她的脸上而已。 哪知秀璎单纯,百里濯缨随口编出的鬼话,她居然全都当真。 不多时,青石潭中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想必是秀璎已经下到水里。 百里濯缨感到比较遗憾的是,一幅大好的春光美景,他却只能背对着,凭借听到的哗哗水响,在心中想象一下那醉人的美景。 忽然,秀璎惊叫一声,然后水声“哗啦”一声大响。 百里濯缨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小姑娘真是胆小,他在这青石潭洗澡不下百次了,安全得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怎么啦大姐——”他拖着长腔懒懒地问道。 “黄鼠狼!树上有只黄鼠狼,它鬼鬼祟祟地偷看我!”秀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在黄鼠狼眼中,你未必就比一只母黄鼠狼好看,你紧张什么?”百里濯缨忍不住皱眉说。 秀璎把脖子以下全部缩到水里,又恼又羞地喊道,“讨厌,赶走它!” 百里濯缨摸索着从身后取出一个东西,原来是个小小的弩。 他熟练地装上一只短箭。 他并不回头,把箭簇对准身后的那棵大树,然后凝神静气,那一瞬间,周围的风声、鸟鸣声、水流声倏然远去,耳中只有大树上枝叶抖动的微响。 那黄鼠狼大概发觉偷看美女洗澡,还不如偷看母黄鼠狼有意思,便准备离开,它的身子倏地弹起,凌空跃出。 就在它跃起的同时,“嗖”的一声,短箭迎面而来,“噗”的一声插入它的肚子。 那黄鼠狼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百里濯缨收了弩。 “黄鼠狼啊黄鼠狼,偷看美女洗澡,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偷看了吧?”百里濯缨一边把那支精致的小弩放进衣兜,一边说道。 秀璎在水中看得真切,心中惊异不定。 她万万没想到百里濯缨不用回头,仅凭听声辨位便能把黄鼠狼射下来! 要知道,即便是会武功的人,只靠听音辨位,要做到这么准确也是极难的。 此时的秀璎不由得怀疑起这个惫赖的小乞丐到底会不会武功了,如果说他会吧,他连刀和剑都分不清,要说不会吧,他的听音辨位已经出神入化… 好像知道秀璎的怀疑,百里濯缨懒洋洋地说,“我说过,我有个猎户朋友,我们关系很好。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一招也是他教我的!” “然而我并不能每次都击中,只是今天运气特别好而已…这只黄鼠狼估计是被美女迷住了眼,反应迟钝,才特别容易射下来!”他一边把那支精巧的小弩收藏起来,一边说,“对这一点,我特别理解它!” “我只是让你赶走它,谁让你射死它的!”秀璎埋怨道。 “仙女妹妹你的意思是即便偷看你洗澡,也不是啥罪过,对吧?”百里濯缨语带惊喜,“那我回头了,啊?” 秀璎大惊,“你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百里濯缨冷笑道,“一,二…” 秀璎尖叫一声钻进水中,只留着个小小的脑袋在水面上,长发散开,铺在水面上。 “三!”百里濯缨慢悠悠地数道。 秀璎暗自后悔,这个小流氓终究是个小流氓,不该听他的鬼话在这水潭中洗澡。 哪知百里濯缨并未真的回头。 “四,五,六…”百里濯缨的声音小了下来,“睡不着的时候,数数最容易入睡的…七,八…” 秀璎将信将疑,但见他始终不曾回头,终于放下心来,把身子慢慢浮出水面,小心的洗着自己的身体。 那水从山上泻了下来,清澈透明,带着一丝丝的凉意,浇在身上非常舒服。 刚开始,秀璎还有些担心,不知道那个惫赖的小乞丐会不会回过头来偷看自己洗澡,因此她一边往身上浇着水,一边不时地回头看看。 不过那小子虽然嘴上极不规矩,却并不付诸于行动,老老实实地把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看着树上的什么东西发呆。 太阳慢慢升起。 忽然,秀璎再次声音颤抖地叫道,“有东西,他摸了下我的脚!” 百里濯缨闭着眼,听到叫声并不睁开。 他想吓吓她,信口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几年前,这里淹死过一个人,而且还是个老光棍。你说他不会变成了水鬼呢?嗯…” 秀璎心知他说的是假话,但依旧提心吊胆。 在江湖上见过腥风血雨的女孩,不怕死不怕伤,但对黄鼠狼、鬼怪这些真实或者虚幻的东西,却还是心存忌惮。 “骗人!哪里有什么水鬼…我不泡了,反正脸上的绿色也没有了,我要上去!” 话未说完,她大声惨叫,猛地扑上岸来,百里濯缨还未扭转头,她已经惨叫着扑到百里濯缨的背上。 【作者题外话】:亲爱的盆友们,请把鼠标的光标放到箭头上,顺着箭头的方向移动→→→ →→→→→→→→→→→→→→→→→→→→ ↓ 看到“收藏”点击即可!↓ 第10章杏花春浓3 百里濯缨往水潭看去,只见水中的黑影一晃,荡起一圈波纹,远远地往深水地方去了,分明是一条大鱼。 “一条鱼而已,那是龙王送给我们的美餐,等会儿我把它烤了。”百里濯缨收回目光,安慰道。 然后他的嘴巴大大地张开着,再也合不拢。 秀璎虽然穿着衣服,但裤腿已经卷得很高,露出修长白皙的大腿,先前脱掉了外衣,上身只穿一个红色的小褂,正湿漉漉地往下淌水,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凸凹有致的身体显露无遗。 尤其她那高高耸起的胸部,靠在百里濯缨身上,让百里濯缨感觉到一种让人飘飘欲仙的弹性… 百里濯缨虽然没有刻意回头去看,但眼睛的余光早看到了她的腿臂,况且自己还赤裸着上身,零距离感受着秀璎柔软的、凉凉的身体,忽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这心慌意乱完全不同于以往和女孩子插科打诨时的感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秀璎也感觉到了尴尬,讪讪地站了起来,把身体离开了百里濯缨。 便在这时,草丛一动,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这次秀璎才是真的大惊失色,一闪身缩到百里濯缨的身后,百里濯缨也赶紧站起,把秀璎护在身后。 来人在二人面前站定,直起身来。 居然是李湘流! 秀璎惊喜地叫了一声,“表哥!” 李湘流摘掉头上的一片树叶,双手负在身后,傲然而立。 经历了昨夜的事情,百里濯缨本已看清了李湘流风流倜傥背后的怯懦,但此时自己衣不蔽体,站在长身玉立的李湘流面前,依然情不自禁地感到自惭形秽。 “如果我说…呃,我和秀璎…是清白的,你信吗?”他讪讪地问道。 百里濯缨本来以为对方说不信,至少会生气,谁知李湘流居然若有若无地点点头,那是赤—裸—裸——的轻视啊! 他心中怒气暗自升起,你长得帅了不起啊,没准老子和秀璎就不清白了呢? 李湘流上前几步,从地上拾起秀璎的上衣,抛了过去,秀璎在百里濯缨身后接住,背过身去,匆匆往身上套。 百里濯缨见李湘流微微仰首,心中一动,大声呵斥道,“不许歪着头去偷看秀璎穿衣服!” 秀璎听见,“啊”的尖叫一声。 李湘流神色一变,“我哪有?” 刚说完,就见百里濯缨两个巴掌拍了一下,“啪”的一声,然后“呀”的一声倒在地上。 秀璎此时刚刚把衣服套好,猛地回头,只见百里濯缨倒在地上,一手捂住脸,一手指着李湘流,嘴里不住哀嚎,“他打我!” 秀璎脸上变色,“表哥,就算你要打他,也等我换好衣服再打不迟!” 其实,以秀璎对李湘流的了解,偷看她,他是不会的,百里濯缨倒是有可能。 不过如果百里濯缨想偷看,她洗澡的时候早就偷看过了,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李湘流不会偷看,但李湘流打百里濯缨却是可能的,毕竟自己和李湘流是有婚约的,此时,自己却在这个水潭洗澡,身体半露,而李湘流出现的时候,自己和百里濯缨靠得又那么近。 虽然问心无愧,但这场景实在是太巧合了,她感觉真的有点说不清了。 百里濯缨这个惫赖的家伙不是不可以打,是不该这个时候打,这个时候秀璎正换衣服,百里濯缨充当了屏风的角色,人家在屏风后换衣服,你把屏风给掀了,像话吗! 李湘流只是冷笑一声,显然不屑于和百里濯缨去分辩,秀璎也不想再说这件事,毕竟,比这重要的事很多。 “表哥,你昨夜怎么能把《定河图》交给他们?你忘了,爷爷曾经对我们说过,我们要与《定河图》共存亡,人在图在…我们得把《定河图》抢回来!” 李湘流眉毛动了动,心中暗想,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做!命都没有了,《定河图》还有何意义? 但这样的想法他绝对不会说出来。 所以,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定河图》丢了,可以找回来,命没有了,一切都完了!” 想了想,他接着说,“昨夜我不过是缓敌之计,我是不可能把你交给他们的。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秀璎点点头,心中终于感到一丝温暖。 她自幼被许配给李湘流,又和李湘流一起长大,她从来都把自己当成了李湘流的妻子。 从她记事开始,仿佛没有李湘流摆不平的事。 昨夜,或许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李湘流舍得把自己送给别人吗? 对李湘流来说,那一刻却是真的动了这个心,虽然此时他感到内疚。秀璎对他,也是非常重要的,若非万不得已,他怎么舍不得把秀璎送人? 但对他来说,性命攸关的时候就是万不得已的,没有了性命,就没有了一切啊。 所以,仔细想来,对于昨日的事,他很惭愧,却绝不后悔。如果那一幕重演一遍,他相信自己依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表哥,你没中杏花春浓之毒吧?咦,你的脸没事啊!”这时,秀璎已经穿好了衣服,柔声说道,语气带着欣喜。 李湘流心中一暖,“没有,哪有什么杏花春浓之毒!” 秀璎看向百里濯缨,百里濯缨仰头看天,“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杏花春浓之毒,也不是人人都识得的!” 秀璎将信将疑,走过去挽住李湘流的手臂,“表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观澜昨夜也过来了,没准儿现在正在找你…和我,咱们得赶紧走!” 他看了百里濯缨一眼,目光中的杀意一闪。 秀璎刚刚转头,李湘流的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奔百里濯缨的喉头! 事发突然,百里濯缨狼嚎一声,仓惶躲闪,但身后便是水潭,已经无路可退,一个趔趄,一头栽进水中。 秀璎惊怒交加,“无缘无故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们又不能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走。如果他被刘观澜抓住,会告诉刘观澜的!” 李湘流杀意已起,岂肯罢手,左手一挥挡开秀璎,长剑如风,一剑剑往水中刺去。 百里濯缨在水中翻滚,终于躲闪不及,被一剑刺中胸口。 剑刃切开皮肉时的感觉传到了李湘流的手上,甚至还有斩断骨头的阻涩感。 他拔出剑,心中一阵畅快,这个讨厌的小无赖,终于死掉了。 血花在水中扩散开来,一荡一荡的,惊心动魄。 ps:广告——北京怀仁堂老中医吴青牛,擅长医治各种尿床症,药到病除。为答谢盆友们的厚爱,特公布祖传秘方:看书请收藏,永远不尿床! 第11章鬼神莫测1 其实,李湘流早就对百里濯缨动了杀机。 关键时刻,李湘流为了保命,准备选择把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女人送给敌人,这种丢人的事,事后他自己想想都恶心,他自视甚高,当然不愿意这件事被传开。 而百里濯缨偏偏目睹了全部过程,甚至每一个细节。 不杀此人,他何以安心? 更何况,他还光着半个身子和秀璎待在一起那么久,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我们是清白的”!即使你们是清白的,我也要杀了你这个小流氓! 从在青石潭见到百里濯缨的那一刻,他心中早就暗下决心:即便事后受到秀璎的埋怨,也必杀此人! 百里濯缨的身子浮在水上,一动不动,他的血从身体里涌出,把周围的水染成了一片红色,那水潭的水本来清澈见底,此时却红了小半边。 秀璎的眼泪流了出来,幽幽地对李湘流说,“他救过我的命,表哥你是岳麓山长,何苦跟一个山野小子一般见识?” 李湘流也不言语,只是把剑伸入水中,剑刃上的鲜血一滴滴滴到潭水中,又在水中扩散成一团血雾,慢慢湮开。 然后,他拉起还在惊愕中的秀璎,快步往山上跑去。 秀璎几次回头,想要挣脱李湘流,但被李湘流死死抓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湘流断然地说,“他已经死了,忘掉这个小无赖!” 秀璎无奈,心中暗自后悔,自己终于把这个小乞丐带上了不归路,如果不遇到自己,没准他还在山中自由自在地晃荡呢。 李湘流和秀璎在山林中攀爬,小心翼翼地。 几次秀璎想重提百里濯缨,被李湘流果断打断,“此事等以后再说!” 两人攀爬了许久,秀璎气喘吁吁,实在爬不动了,李湘流只好扶她坐到一块石头上休息。 等他抬起头来时,不禁大吃一惊! 百里濯缨歪坐在崖边的一棵横生的树干上,脸上尽是血污,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冷冷地看着自己。 刚才明明杀了他,他怎么还活着?那剑如骨肉的感觉非常清晰,断不会错,还有那些把水潭染红的鲜血…莫不是这小子命大,没有刺中要害,逃过一死,又跟了过来? 秀璎却是欣喜多于吃惊,表哥杀死百里濯缨,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既然百里濯缨没死,那多好啊!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湘流脸色一寒,拔出剑走了过去。 秀璎伸手去拉李湘流的衣袖,同时大喊一声,“表哥,不要!” 但李湘流既然已经第一次出手,此时哪会放过?他左手一甩,已经甩开了秀璎,右手一抖,一缕剑光直奔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身体稍微一侧,但依然没有躲过,剑尖再次刺入他的怀中。 李湘流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剑锋入肉入骨的感觉,他冷哼一声,拔出长剑。 百里濯缨晃了晃,从树上跌落到了崖下荒草丛中。 看着百里濯缨的尸体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秀璎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心中却也有些埋怨,百里濯缨你是个傻瓜么?既然没死,为何还要跟来?本来死里逃生,结果又挨了一剑。 李湘流在杂草中擦拭掉剑上的血迹,然后还剑入鞘,冷冷地说,“即便诈尸了又怎样,我大不了再杀你一次!” 秀璎幽幽地说,“表哥你真不该杀他,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而且…和我真的没啥!” “我相信,我只是讨厌这个小流氓!” 李湘流的嘴角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还有,你也没有中毒,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杏花春浓之毒,是那个小流氓编的,他为了骗你脱衣服给他看的!” 秀璎的脸一下红了,双手搓着衣服的下摆,低声道,“人家没有脱衣服!我穿着衣服去洗的…况且,他当时真的也还算个君子…没偷看!” “君子?你居然认为这个小流氓是个君子?”李湘流冷笑一声,拉着秀璎继续往前走,“他若是君子,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师妹你心地单纯,要防止上当受骗。” 拐过一道山凹,再爬上一道坡,二人眼前豁然一亮。 李湘流站在山坡上,指着远处,“看到驿道没有?我们从这里下山到驿道,然后找个集镇买两匹马往北,要成就大业,总是要经历一些坎坷的!” 秀璎迟疑地问道,“《定河图》没了,去河北有何意义?” 李湘流的脸上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丢了,大不了找回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秀璎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前方的的大石头上蜷缩着一个人,正是百里濯缨! 这次,李湘流没有直接拔出剑,而是手上使劲儿,剑锋横切! “呲”的一声,血肉飞溅,大石头上都溅了不少鲜血! 百里濯缨一头从大石头上栽了下去,落入山坡下的草丛之中。 李湘流长长舒了口气,把剑上的血迹擦净。 回头看时,只见秀璎双手合十,嘴里正在哆哆嗦嗦地念着,“百里濯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表哥不该杀你!你不要再诈尸了,去找个漂亮的女鬼过日子吧!” 李湘流哭笑不得,这秀璎的心思,真的很单纯啊!但他心底也有些狐疑,这个百里濯缨怎么就杀不死?莫不是真的是死得冤枉不能上黄泉路,回来找他报仇的? 虽然不相信怪力乱神,但他心中依然忐忑,加之此地林木茂盛,阳光被枝叶遮蔽,周围有些阴森森的感觉,李湘流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他拉起秀璎的手,匆匆往前赶路。 两人再往下走了一段路,后面的路两人都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百里濯缨会不会在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秀璎既希望再次看到百里濯缨,也担心李湘流依然还是一剑刺死他。 李湘流看着秀璎一幅疲惫的样子,知道需要好好休息了,他看看四周,觉得这个地方还比较安全,决定生火。 ps:列位看官,若是觉得这个故事有点意思,请收藏,请投票,你的支持是写作最大的动力!谢谢—— 第12章鬼神莫测2 李湘流找了个比较隐蔽的山坳,准备生火。毕竟,秀璎身上一直穿着湿衣服,而且她也饿了。 他找来些枯草枯枝,又从身上摸出火石,在树下生起一堆火来。 他烧的是干枯的柴草,只有些淡淡的轻烟冒出,升起不多高便消失得看不见了。 如果烧那些湿的草木柴禾,会有浓烟冒出,容易引起注意。李湘流想得还算周全。 “你守着火,烤烤衣服,不要让它熄了,我去打只兔子或者野鸡,咱们烤着吃!” 秀璎点点头。 李湘流很快消失在森林中。 秀璎警惕地四周看看,见四周无人,飞快脱了外衣,凑到火边烤身上的内衣。 刚刚烤了一会儿,忽然,她听到草丛中传出“嘿”的一声。 “谁?”她赶紧用衣服遮住上半身,大声喝问道。 “我是鬼——”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道,然后一个人慢慢地从草丛中坐了起来,浑身是血,不是百里濯缨是谁? “啊——”她刚要叫,百里濯缨已经跃到她的身边,伸手捂住她的嘴。 百里濯缨皱眉道,“你叫得真难听!真是浪费了你的好嗓子。” 秀璎感受到百里濯缨的体温,再加上近距离看到百里濯缨的面孔,相信他没有死,恐惧之心散去,喜色溢于言表,“百里濯缨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刚才我还以为诈尸呢!” 百里濯缨大怒,“你才诈尸!你们全家都诈尸!” 秀璎作势欲打,却把上衣带落,露出红色的抹胸,巍巍玉山饱满高挺,一抹雪白宛如高山的冰雪,百里濯缨看得心神一醉,但还是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去。 秀璎赶紧把衣服穿好。 “表哥明明刺中了你三次,每次都鲜血淋漓,为什么你没事?”秀璎奇怪的问道,“不过你没事真好!” 百里濯缨听得出,她的语气里透出的喜悦是真心的。 “本来是死了,阎王问我有什么未了的心思,”百里濯缨一边信口瞎扯,一边从衣服里扯出一条大鱼来,“我说我想亲亲那个叫秀璎的姑娘才死心啊,阎王就让我回来了!” 他把那鱼悬在秀璎的面前,那鱼只怕有三尺长,只是鱼身支离破碎。 秀璎冰雪聪明,一看就明白了。 原来,百里濯缨落入水中时,正好碰到了那条大鱼游到身边,于是他伸手就把它给抱住了。 这时,李湘流的剑刺了过来,他顺手把那条大鱼挡到胸前,挡住了李湘流的一剑。 当时水花四溅,李湘流哪能看得清? 李湘流感觉剑入骨肉,又见血水泛起,不疑有它,以为自己杀掉了百里濯缨。 等李湘流和秀璎走后,百里濯缨把死鱼放在身上,抄近道追赶秀璎和李湘流,两次拦住他们。 李湘流杀百里濯缨之心既起,哪肯轻易放弃?他又两次想杀百里濯缨,百里濯缨依样葫芦,每次都拿那条倒霉的大鱼当盾牌,于是,李湘流每次都把剑刺入大鱼,好好一条大鱼,被他刺得支离破碎。 那剑刺入鱼身,和刺入人身的感觉并无二致,匆忙之间,李湘流只道已经把剑刺入百里濯缨的身体。 百里濯缨剖开鱼肚子,把内脏都扒拉出来,然后用一根树枝把鱼串好穿了,架在火上烤。 “我说了,这是龙王送给我们的美餐,我要把它烤了给你吃,言出必践是我最大的缺点啊!”百里濯缨边烤鱼边说,“鱼啊鱼,不要怪我哟,谁让你去啃仙女妹妹的脚呢?” 不多时,一股鱼香便弥漫开来。 秀璎舔了舔嘴唇,她确实饿了。 百里濯缨笑笑,撕下一块鱼肉递给她,想了想,又把手缩了回来,把鱼肉放到嘴边吹了吹,才递给秀璎。 秀璎心中有些感动,这个小乞丐,真的很不错啊,幸好没有被表哥杀了… 二人慢慢吃着烤鱼,虽然缺少了盐味,但百里濯缨火候掌握得极好,把它烤得焦黄,味道依然不错,加之二人又饿了这么久,只觉世间美味,莫过于此,只到吃得饱饱的,才停了下来。 剩下个鱼尾巴,百里濯缨想了想,往上吐了口口水,又把它架在火上。 “你好恶心!”秀璎直皱眉。 “对了,你表哥说那个刘什么观澜,大概就是昨天最凶的那个家伙,也过来了,逃可不是办法,被他逮住了,你表哥还是会把你送给他。”百里濯缨把手中的鱼骨头扔到火里,说。 秀璎心中咯噔一声。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是一想到这里就下意识地回避,她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昨日表哥只是权宜之计,他断然不可能让刘观澜把自己带走的… 可是,自己真的了解他么?万一他真是这么想的呢? 这世上,有很多事能做第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 有种痛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升起,让她无处躲藏。 百里濯缨凑到秀璎的身边,“等会你表哥回来了,说服他,与其逃,不如设个圈套,以逸待劳,一举将那个什么刘观澜击杀!” “什么圈套?”秀璎问道。 经历了许多劫难之后,秀璎从内心深处已经把百里濯缨当成了可靠的人,他的机灵鬼怪,胆大心细,总能让她化险为夷。 百里濯缨摇摇头,“我还没想好,但只要你表哥不为难我,他的武功不错,加上咱俩,总有办法对付刘观澜!” 他抬头看看太阳,叹了口气,“如果能熬到正午,我们就能多出一股力量,只是怕不到正午刘观澜就会来了!” 他忽然看着秀璎,“等日到正午,把你的刀借我一用,如何?” 秀璎展颜一笑,“是剑!你又不会使,借来何用?” “那你就不用管了。”百里濯缨神秘的一笑,“我会作法,作法不是都需要宝剑么?当然,桃木剑最好,不是没有么?” 百里濯缨借口寻找干柴,往树林走了一趟。 他刚回到火堆边不久,李湘流也回来了,他的背上居然扛着一头鹿! 李湘流显然也看到了百里濯缨,而且百里濯缨还和秀璎坐在一起! 他把鹿往地上一扔,拔剑扑了过来。 【作者题外话】: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13章巧布杀局1 百里濯缨吓得往秀璎背后躲,“仙女妹妹救命啊!他又来!” 秀璎这次早有准备,他张开双臂拦住李湘流,“表哥且慢动手,他有话说!” 李湘流看百里濯缨躲在秀璎身后,贼眉鼠眼,确实是个正常的人,心中稍安,只是想不通这人为何杀不死? 不过,就算他命长,却不会武功,倒也不足为惧,自己随时可取他性命如,听他说说也无妨。 想到这里,李湘流哼了一声,“沧啷”一声,宝剑入鞘,然后在火边坐了下来。 “百里濯缨说,我们三人要团结一心,在此设伏,一举击杀刘观澜!”秀璎看着李湘流说。 李湘流目光一闪,“刘观澜是一把好手,武艺不在我之下,我们杀他,谈何容易!” 其实,刘观澜的武功在李湘流之上,不过李湘流要面子,居然说什么“不在我之下”,百里濯缨听了心中暗自好笑。 但此时需要一致对付刘观澜保护秀璎,百里濯缨并不愿激怒李湘流,他摸摸索索地在秀璎的另一边坐下。 “刘观澜的武艺并不比李公子差,李公子要杀他确实不容易,但如果能让他放松戒备,李公子再骤起发难,杀他个措手不及,我和仙女妹妹在一旁策应,则必能成功!” 见李湘流认真在听,百里濯缨看了一眼那头鹿,心中已有计划,娓娓道了出来。 李湘流听完百里濯缨的计划,心中暗暗惊心,只觉此人虽然容貌猥琐,又不会武功,但头脑极其灵活,总能料敌于先,如果此人将来和自己作对,没准儿会成为一个劲敌。 他首先想到的是要笼络此人,将来为自己所用,但随即想到,自己三次杀他,仇恨已结,笼络只怕不易。 更何况,看他的样子,对秀璎似乎存有非分之想,若要得其心,除非将秀璎拱手相让。 这万万不能! 为了两样东西他愿意放弃秀璎,一是《定河图》,一是自己的性命,除此两样,秀璎胜于一切。 想到这里,他心中暗下决心,待击杀刘观澜之后,必杀此人!不过此人聪明异常,没准儿此时正在想事成之后如何脱身。 他抬头,只见百里濯缨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百里濯缨微笑着看着他,轻轻地摇摇头,“我知道你在想啥!” 李湘流也微笑着看着百里濯缨,轻轻地点点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秀璎一脸迷茫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二人心里打什么主意,不过只要他们不再刀兵相见,总是好的。 “我表哥赤手空拳能猎到一头鹿,你知道他用的什么办法吗?”秀璎望着百里濯缨问道,其实是想融洽两人的气氛。 见百里濯缨摇头,秀璎接着说,“我表哥的暗器是铁丸子,这铁丸子出手时无声无息,百发百中!他一定是先潜到鹿的附近,然后发出铁丸子,击中鹿的腿,再骤起击倒它!” 众所周知,鹿一旦跑起来,速度极快,人是绝对不可能赶上的,那只能在它开跑之前击中它。 李湘流面有得色。 百里濯缨哈哈一笑,从火堆上取下鱼尾,递给李湘流。 秀璎伸手想要阻止。 百里濯缨看着秀璎,“刘观澜说不定转瞬即至,李公子也饿了,好歹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厮杀呀!活着比什么都强。” 秀璎扁扁嘴,那意思是你也不是啥好人。但吃点东西总多一分力气,也多一分胜算,虽然那鱼尾巴上有百里濯缨的口水。 她只好闭口不言。 那鱼本来不小,鱼尾虽是最差的部分,却也有不少肉,加之烤得焦黄,香气四溢,李湘流倒也不觉得有啥不好,接过来开口大嚼。 他自己三番五次地要杀百里濯缨,难道还期望百里濯缨吃东西时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他? 秀璎看他吃得香甜,忍不住“呕”了一声。 “秀璎你这么了?”李湘流奇怪地问道。 百里濯缨抢着说,“仙女妹妹,你不是有了吧?” 秀璎顺势一脚踢了过去,百里濯缨跃起,躲到一边,“我们该按计划作准备了!” 百里濯缨从草丛中拔来一捆青草,扔进火堆,青烟冉冉升起。 然后三人开始准备。 不多久,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备,只等刘观澜自己找上门来。 乍一看,这里的场景可谓是惊心动魄惨不忍睹。 最惨的是李湘流,他的身子还在,但是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扔在远处的草从边,儒生帽盖着头,露出血肉模糊的脖子。 他无头的身子躺在火堆边,颈部往外渗着血水,白森森的颈骨突兀地戳在血肉之中。 当然,那是假的。 那头是鹿的头,经过了百里濯缨的削切加工,又戴上了儒生帽,扔到了远处草丛中,看起来就像人头。 那伸出衣服的脖子其实也是鹿的脖子,不过把剥过皮的鹿的身子截取前半截,套上了衣服。 真正的李湘流,正缩着头,蜷缩着身子躲在鹿的胸腔里面,等待着给刘观澜致命的一击。 百里濯缨的情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仰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里更是长长的一道血痕。 他的手…他已经没有手了,从衣袖中露出一节齐齐截断的手臂来,惨白的骨头伸出老长。 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剑,插在他的腹中。 这当然也是假象。 手臂是鹿的前腿,被截断、剥皮后塞进他的衣袖中,他的手握着鹿腿的另一端,寻思着关键时刻以鹿腿为武器给刘观澜来一下。 而他的另一只手臂,摸摸索索伸出来,放在秀璎的身侧。 插在他腹部的剑,其实是插在一块鹿肉上的,这只不过是用鱼肉挡剑的照搬。 秀璎稍微好一点。 她半卧在地中,只有脸上沾了些血污。 秀璎爱干净,说啥也不肯把鹿血涂在脸上,脸上的少许血污,也是百里濯缨趁她不注意时抹上去的一点。 再说了,刘观澜之所以紧追不放,完全是因为秀璎。 如果把秀璎装扮成一具死尸,刘观澜估计转身就离开了,他们设置这个陷阱算计谁呢? 【作者题外话】:列位看官,感谢你阅读这部小说,你的支持是作者的动力来源。欢迎继续阅读,感谢收藏,感谢评论! 第14章巧布杀局2 按照百里濯缨的设想,刘观澜看见炊烟来到这里,首先看到的便是三人被杀的场面。 从“尸体”他能认出秀璎和百里濯缨,必然认为那“无头”的尸体就是李湘流。 因为昨日在对面的山峰之上,三人便是在一起,此时看到他们“死”在一起,才不会怀疑另有伏兵。 多少人为了《定河图》闻风而动,三人在此遇到江湖高手,尽数被杀,也是合情合理。 三人之中,能让刘观澜心怀忌惮的也只有李湘流。 看到李湘流身首异处,他的戒备心理就会降低。 三人之中,他最关心的其实是秀璎,在确认这不是陷阱后,他会来到秀璎身边,弯腰查看秀璎的死活。 这时便是李湘流发动攻击的时候。 而秀璎将顺手拔出插在百里濯缨腹部的剑,刺向刘观澜! 百里濯缨当然也不是袖手一旁,他身上有弩! 到时,形成三方夹攻之势,就算刘观澜神通广大,也难逃一死! 枝头蝉声如雨。 除此之外,四周没有别的声音。 “他不会不来吧?”秀璎小声问百里濯缨,她和百里濯缨的身体是挨着的,只不过百里濯缨的眼睛看不到她。 “他一定会来的,”百里濯缨自信地回答,“如果你闲得无聊,我陪你聊聊天,看过《杜工部集》么?” “看过又如何,难不成你这样的人,还能去读杜甫的诗?”秀璎低声哂笑道。 百里濯缨感叹地道,“年轻时读过一些,现在都忘了,不过你看到你在青石潭美人出浴那一幕,让我忽然想起了两句——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玉山高并两峰寒,写得真好啊,好像是专门为你写的呢!到底是大文豪,如果是我,就只会说,咦,仙女妹妹的胸好大!” 秀璎想起青石潭的事,脸上发烧,轻轻“呸”了一声,“杜甫没有你那么坏!” 过了一会儿,秀璎低声说,“你早晨是不是比我醒得还早,趁我还在梦中,往我脸上抹树叶汁了?还说什么杏花春浓之毒,一派胡言!” “仙女妹妹聪明!我本来想往你脸上抹点狗屎,但没有啊!不过话说回来,那还不是为你好,让你洗个澡,多舒服!” 那边,李湘流的“尸体”传来不耐烦的哼声,表示对百里濯缨的抗议。 百里濯缨和秀璎不再说话。 但百里濯缨的手并不老实,而是摸摸索索地往上移动,忽然就放到了秀璎的胸部。 秀璎刚要动手掀开百里濯缨的爪子,轻微的声音从草丛传来。 秀璎一下紧张起来。 “他来了,千万莫动…扮尸体呢其实很简单,就是打死都不能动!”百里濯缨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手却开始微微活动,“咦,这是哪里?这么软绵绵的,是一块鹿肉吗?” 那巍巍玉山正好盈盈一握,柔嫩绵软,百里濯缨心中乐开了花。 草丛中细微的声音越来越近。 秀璎心中怦怦直跳,却一丝也不敢动弹,心中已经把百里濯缨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那细微的声音停止了,秀璎用眼睛的余光看去,原来是一只兔子,兔子在百里濯缨的脚下嗅了一下,然后“呼”的跳起,箭一般投入丛林中。 秀璎松了口气,抓住百里濯缨的手,死死地拧住。 百里濯缨痛得直吸冷气。 “松手!我不是故意的!” “鬼才信!” 二人相持了一会儿,秀璎终于把手松开了。 百里濯缨把手缩回来,再找秀璎说话,秀璎已经不搭理了。 百无聊奈之际,百里濯缨忽然说出一句惊天地动鬼神的话来,“神仙妹妹你留心点,我昨夜给你当枕头,没睡好,我先睡会儿!” 然后他就真的没有了声息。 大敌当前,他要先睡会儿! 秀璎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到山涧里去。 片刻后,脚步声远远传来。 这次,刘观澜真的来了! 刘观澜的脚步终于停在火堆十余步的地方,他扫了一眼周围,“咦”了一声。 大概是没想到三人都被杀死了。 刘观澜毕竟是老江湖,他并不急于走近,而是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顺手折下一截树枝,大袖一挥,那树枝带着一股劲风,射向李湘流的“尸体”! 那断枝在刘观澜的一挥之下,去势甚急,简直就宛如一柄飞刀! 断枝“噗”的一声插入“尸体”,却没有引起一丝动静。 他哪里知道,这带着劲风的断枝插入了鹿肉之中,李湘流当然无恙,不过依然吃了一惊。 刘观澜终于放心了,大步往秀璎走来。 秀璎的心提了起来,她自己都听得见“砰砰”的心跳声! 不出百里濯缨所料,刘观澜忌惮的是李湘流,他关心的则是秀璎。 走到秀璎身边时,他只微微扫了一眼腹部插着剑的百里濯缨,便低下身去探看秀璎的鼻息! 便在此时,李湘流奋力推开鹿尸,长身跃出,一柄利剑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刺向刘观澜的后背! 秀璎也不甘示弱,顺手拔出百里濯缨腹部的剑,剑锋横扫,切向刘观澜的胸口。 事发突然,而且前后俱已被封死,刘观澜纵然久历江湖,也从未遇到过眼前的困境。 倒不是说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恶战,而是没有如此大意过。 他自十六岁加入汉帮,闯荡江湖二十余年,哪里会把这三个年轻娃娃放在眼中。即便李湘流剑法不错,他也依然相信,只要自己尽力,三十招之内绝对能杀得了李湘流! 正是这种大意,使刘观澜陷入了险境。 即便如此,他依然在电光石火之间已然做出了选择。 他身形骤然前移,扑向秀璎,躲过致命的剑锋,秀璎的剑柄便到了他的肋下。 然后他手臂下垂,肋下用力,竟然把秀璎的剑硬生生地夹住了! 之后,他原地跃起,人在空中来了一个旋转,秀璎的剑被带得脱手飞出! 而这一跃,也避免了李湘流的剑锋刺入背部要害。 李湘流的剑仅仅刺伤了他的大腿的皮肉。 刘观澜以负伤为代价,缓解了最为危险的局面。 【作者题外话】:求点击,求推荐票,求土豪打赏…… 第15章巧布杀局3 李湘流的剑仅仅刺伤了刘观澜大腿的皮肉。 刘观澜以负伤为代价,缓解了最为危险的局面。 李湘流和秀璎还是缺乏实战经验,出手太早却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把一个必杀之局反弄成了被动局面。 当刘观澜双脚落地时,他的左手已经牢牢把秀璎扣在手中,右手也拔出了背上的长剑。 李湘流见秀璎遇险,使出平生所学,剑光点点,如同日晕月华,幻影重重,杀意森森,卷向刘观澜。 刘观澜左手抓着秀璎,右手运剑,从容化解着李湘流的进攻。 一时难分高下。 十余招之后,当李湘流的剑指向刘观澜的腰部时,刘观澜忽然撤剑,在李湘流诧异间,左手一推,把秀璎的身子送到剑锋前。 李湘流慌忙撤剑。 “自古红颜祸水,这女人,不要也罢!”刘观澜大喝一声,反提着秀璎撞向剑锋。 变起突然。 李湘流怕刺伤秀璎,仓惶躲闪,却觉得喉咙一凉,刘观澜的剑已经搭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小娃娃们,手段蛮狠辣呀,居然差点让老子在阴沟里翻船!”刘观澜狞笑道,“可是又怎么样,你们这些娃娃,能奈我何?” 刘观澜瞥了一眼秀璎,冷笑道,“经过这几番折腾,司马姑娘想必对老夫已是恨之入骨,倘若当上了帮主夫人,只怕会在枕边对帮主说些对老夫不利的话来。也罢,待我杀了你表哥,再杀了你。不过,杀你之前,咱俩姑且云雨一番。这几日风餐露宿,老夫也需要好好犒赏一下自己了!” 李湘流长叹一声,长剑缓缓垂下。 他此时真是悔恨交加,如果不听百里濯缨这个小乞丐的鬼话,此时他说不定带着秀璎已经逃出很远了,刘观澜未必追得上,哪会落到任人宰割的下场? 可恨的百里濯缨还躺在地上,毫无声息,难不成真睡着了? 李湘流心中忽然发狠,要死,也得拉上这小乞丐一起死! “刘副帮主果然是老江湖,败于你的手下,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人!”李湘流充满怨毒地说,目光却看向地上的百里濯缨,“胜负之数,还很难说!” 秀璎皱眉叫道,“表哥!” 李湘流的用意歹毒,秀璎显然看透了,她对这位表哥在关键时刻的做法不以为然。 此时再搭上百里濯缨的性命也于事无补啊! 哪知刘观澜却全然不信李湘流的话,他并不看躺在自己身下的百里濯缨,而是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湘流。 “李公子真是煞费苦心,老夫岂能再上你的当!你们扮演的死人倒也不错,不过话说回来,这里要是真的有一个死人的话,我觉得这个小乞丐当仁不让,为了不让他碍事,你也会杀了他!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当然记得那个畏畏缩缩的小乞丐,那是昨夜唯一为他叫好的人。“好快的刀!”纵横江湖数十年,听到赞誉无数,但这种赞赏他还是平生第一次听到,想忘记都做不到啊! 不过此时,他觉得李湘流的意图非常明显,那就是用这个小乞丐的尸体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然后乘机反击。 如果百里濯缨真的装死准备袭击自己,他李湘流会告诉自己?刘观澜心中冷笑,我刘观澜行走江湖多少年了,岂能上这小子的当? 李湘流在心中骂了一声“蠢货”,却无法可使。 便在此时,百里濯缨一个盹刚刚打完,睁开朦胧的双眼,往上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刘观澜扣住的秀璎。 “真来了!”他在心里暗骂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挺起手中的鹿腿往上刺去! 那鹿腿前端凸出一截断骨,大约有三五寸长,断骨早就被百里濯缨磨得锋利无比。 刘观澜全然不相信李湘流的话,更不认为百里濯缨这个小乞丐还活着,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湘流身上。 当他惊觉腹下冷风骤起的时候,森森白骨已经刺入了下腹部,揪心的疼痛让他放开了秀璎。 秀璎惊叫一声摔落下来。 百里濯缨身子往前一伸,顺势将秀璎抱在怀中,就地一滚,已经远远离开刘观澜! 李湘流也是机警,一见百里濯缨得势,知道机不可失,一个后翻,远远躲开。 刘观澜站在原地,裆下鲜血淋漓而下。 他把长剑慢慢缩回,惨然而笑。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李公子,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防不胜防啊!后辈之中,阁下当属翘楚,”刘观澜看着李湘流,脸上肌肉抽搐。 “不过,今日你等想取我性命,却也大不易,咱们且就此别过。今日之仇,刘某必报!” 李湘流哈哈一笑,“刘副帮主,这可怨不得我,我提醒过你的,百里兄弟虽然不懂武功,却是机谋百变,设下此妙计,又仅仅凭一截断骨就伤了你,你想报仇,却也未必容易!” 百里濯缨出手,解除了李湘流的困境,但李湘流一脱离危险,立马故意把矛头指向百里濯缨,自己却撇了个干干净净。 百里濯缨哪里不明白李湘流心中所想,更不相让,哈哈一笑,道,“李公子谦虚了,在下山野小子,哪里懂这些门道?只不过按照李公子的安排,出了点蛮力而已,李公子,说好的二钱银子,你可不能耍赖哦!” 李湘流一愣,“我哪里说二两银子?” 百里濯缨不屑道,“李公子,不厚道啊,你这是耍赖呀!” 两人的作法都极不厚道,都在谦虚地把伤了刘观澜的功劳往对方身上推。 秀璎都听不下去了。 她坐了起来,叫道,“表哥,百里濯缨,都不要说了,是我的主意,好不?” 李湘流却不理会她。 他脚尖一勾,“嗡”的一声,长剑弹起,他稳稳接在手中。 “刘副帮主,李某先读圣贤之书,而后习武,行走江湖从不乘人之危。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咱们就在这里别过罢!” 虽然刘观澜受了重伤,他依然没有把握杀刘观澜。 既然杀不了他,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刘观澜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人影在林间晃了几晃,转眼不见。 秀璎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幽幽地说,“神仙妹妹,你这又是要…睡我么?” 秀璎低头,才惊觉自己又一次骑坐在百里濯缨的身上。 第16章负刀少年 原来刚才秀璎和百里濯缨两人抱着翻滚到此,秀璎一直爬在百里濯缨的身上,刚才坐起来,居然还是骑坐在他的身上,姿势极为暧昧。 秀璎羞怯地“啊”了一声,翻身站起。 几乎同时,百里濯缨纵身跃起,兔子一般闪入树林。 剑光一闪,李湘流已经追入林中。 秀璎站在火堆旁,不知如何是好。 林中不时传来喝叫声,一会儿是李湘流,一会儿又是百里濯缨。 忽然,百里濯缨从秀璎身边的草丛中窜了出来,冲秀璎做了个鬼脸,转眼又投入另一边的树林中。 紧接着李湘流大骂着追了出来,“小乞丐!你有种不要跑!” 他的脸上,多出了几道血痕,不知百里濯缨又使了什么阴谋诡计让他着道了。 林中远远传来百里濯缨的笑声,“李公子,有种你不要追!” 李湘流身影一晃,往笑声的方向追去。 过了良久,再不闻二人的声音。 秀璎心烦意乱,却不知对谁担心多一点。 李湘流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她对他情有独钟,虽然他这两天的所作所为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她依然希望他能平安。 和百里濯缨虽然才认识两天,但他机灵古怪,对自己一片赤诚,而且屡次出手相救,她当然不愿百里濯缨被自己的表哥杀了。杀了他,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她哪里知道,百里濯缨先前利用到树林寻找干柴的机会,在林中布置下诸多小机关,杀李湘流固然不可能,阻碍他的追击却是绰绰有余。二人一个逃,一个追,一时间哪碰得着? 正在这时,树叶“哗啦”一响,百里濯缨落了下来。 他悠悠然拾起地上的鹿腿,走到火堆边,“这真是个好东西,可以当作武器,还可以烤着吃!” 秀璎看见白森森的断骨上叉这一团模糊的血肉,皱眉问道,“那是什么?” “哦,这是刘观澜的命根子,我把他阉掉了,刚才你没看见吗…他不是说他那个陈帮主陈友谅胸有千壑,要平定天下吗?我把他阉了,等陈友谅当了皇帝,他就可以当大内总管啊!百里濯缨是个古道热肠的人,秀璎你是知道的!” “呕!”秀璎转过脸去,忍不住又要吐,“这鹿肉你还敢吃?你能再恶心一点么?” 百里濯缨用树枝把那一团血肉扒拉掉,“这样就行了…我只是觉得,这乱世中…鹿肉可是好东西,要带回去给我的一个好兄弟尝尝鲜!” “我表哥呢?” “死不了,不过一时半会也爬不上来…” “对了,你说的你有个仇家,是谁?” “老臭啊,一个又臭又恶心的人,秀璎我告诉你,这个人说话喜欢用暗语,比如他说刀,其实是指剑,他说剑,其实是指刀……我都被他带坏了!再比如,他说…这位姑娘我怎么看着如此眼熟…嘿嘿,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 秀璎摇摇头,“世上居然有这种怪人,我哪里知道什么意思!” 百里濯缨压低声音,“老臭这人特别好色,他说…这位姑娘我怎么如此眼熟…其实是说,咦,这娘们儿不错,给你一文铜钱,陪大爷睡睡吧?” “呸!恶心…再说,一文铜钱,给乞丐都嫌少…” “仙女妹妹,那你说多少钱比较合适?”百里濯缨涎着脸,不怀好意地问道。 “滚!你恶心,那个老臭也恶心!” “没错!老臭这人,比恶心,他称第二,天下没人敢称第一!” 这时,一个人从二人上方的石崖上跳下。 来人穿着一身藏青色衣服,身材修长而健硕,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尚有些稚气,却线条分明,浓眉大眼,眼神中透出一种刚毅。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刀,刀柄上的红绸在风中猎猎飞扬。 “我仿佛听见,有人在背后偷偷说我帅…”那少年斜眼看着百里濯缨和秀璎二人,淡淡地说。 说完他哈哈一笑,反手抽出长刀,大踏步往百里濯缨和秀璎走来。 百里濯缨恍如见鬼,也不顾秀璎,纵身跃起,身影飘忽,如同飞鸟投林,远远没入林中,转眼不见了踪迹。 那人见百里濯缨逃走了,便收刀入鞘,径直来到秀璎身边。 秀璎见他笑意盈盈,似乎并无恶意,不解百里濯缨对他为何如此恐惧,心中暗想,这人莫非就是百里濯缨口中的“老臭”? “你就是…老臭?”秀璎小心翼翼地问道。 来人皱了皱眉,指着树林,“他告诉你的?” 秀璎点点头。 “介绍一下,其实我叫楚映雪,”来人看着秀璎,脸上复又慢慢露出笑意,“这位姑娘,我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秀璎盈盈一笑,忽然想起百里濯缨的话,脸色一变,扬手便是一巴掌。 楚映雪猝不及防,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脸上。 “流氓!”秀璎圆睁着杏眼骂道。 李湘流刚刚从林中钻出,见秀璎身前站着个身背宝刀的人,而且似乎和秀璎起了纠纷,他追赶百里濯缨不到,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挺剑便往那人的肩头刺了过去! 楚映雪“啊”了一身,侧身躲过,皱眉道,“怎么都是些不讲理的人?” 李湘流更怒,心道秀璎脾气那么好你都把她惹生气了,你还说别人不讲理,那我就要让你看看什么叫不讲理! 他自持武艺高强,大步欺上前去,长剑如练,直指楚映雪。 楚映雪后退一步,顺手抽出宝刀。 刀光一闪,迎了上去。 三招之后,李湘流暗自惊心,这个持刀的少年刀法娴熟浑厚,给人的感觉如同一堵铜墙铁壁,想在短时间胜他断然没有可能! 他心中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 但既然已经出手,此时已成骑虎之势。自己两天来多次在秀璎面前丢脸,难道此时还要丢一次脸? 他心中急躁,急于求胜,变招更快,力度更大。 哪知高手交手,最忌心烦气躁,对方却似乎对阵前厮杀非常老道,招招稳扎稳打。 又斗二十余招,李湘流只觉喉头一凉,对方的刀已经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舟夫子有话说:盆友们,求点击,求收藏,求推荐,求……一切! 第17章剑气如霜 “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如此狠毒,动不动便要置人于死地?”楚映雪皱眉道。 他伸手从李湘流手中夺过长剑,顺手掷出,那剑“沧啷”一声插于地上。 然后,他冷冷地看了李湘流一眼,大踏步走了。 秀璎见李湘流屡遭挫折,脸色难看,当下从地上拔出长剑,走到李湘流的身边。 “表哥,胜败乃兵家常论之事,输了就输了,也不是啥丢人的事!况且,你的目标乃是经略天下,而不是和人争一日之短长!虽然做大事不拘小节,但这人未必就是坏人,表哥,以后不能动不动就下杀手啊!” 她柔声安慰道,“现今,我们最重要的事,是找回《定河图》!” 李湘流的表情稍稍好转,勉强冲秀璎笑笑,“你说得对!” 便在此时,百里濯缨一脸怪笑,慢悠悠地从树林钻了出来。 李湘流踏上一步,就要出剑。 “仙女妹妹,你说过会保护我的!”百里濯缨早缩到秀璎身后,“李公子,你干嘛老和我过不去?” 秀璎也拦住李湘流,“表哥,莫忘了我刚才的话!” 李湘流犹豫了一下,还剑入鞘,“若非看在秀璎为你求情的份上,我今天岂能放过你。我们从此两清了!” “秀璎,我们走!”李湘流长袖一摆,拉着秀璎便走。 哪知百里濯缨却从秀璎身后跳了出来,伸手拦住李湘流。 “要走可以,把偷我的东西还我!”百里濯缨大声说。 李湘流脸上怒色猛现。 秀璎赶紧拉住李湘流,以防他再出手,但她的脸上显出一丝不快,“我表哥家富甲一方,你到底有何贵重物品,值得他去偷?你虽然多次救我,但也不能信口开河,污人清白!” 百里濯缨冷笑一声。 “值钱倒未必,但却极有意义,他偷的是一个女人的红兜肚!” “那可不是一般的红兜肚,而是我家隔壁二丫送给我的,上面还有她的体香,那是她送给我的定情之物,我一直随身携带啊!谁知道被李公子看中了,趁我不备,偷走了,叫我回去怎么向二丫交待!” 说着,百里濯缨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二丫呀,哥对不起你,把你的红兜肚搞丢了,也许李公子也喜欢上你了…你可千万不要变心哪!” 秀璎迟疑了一下,虽然不知百里濯缨口中的“二丫”是何等样人,但依然觉得此事太过荒唐。 她死死拽着李湘流,怕他怒极出手伤了百里濯缨,还好,李湘流反而怒极而笑,站在原地。 “你听我说,我向你保证,我表哥不会偷你的红兜肚,你回去罢,莫要再闹!我们也要离开了。”秀璎柔声劝道。 百里濯缨跳了起来,“红兜肚就在他的怀里,除非他掀开衣服,让我看看!如果没有,我甘愿赔礼道歉。” 李湘流勃然变色,拉着秀璎就走。 百里濯缨哪里肯依,再次伸手拦住。 秀璎看看李湘流,用商量的口气说道,“表哥,要不你就把衣服掀开让他看看,他死心了就不会再纠缠了…” 李湘流手握剑柄,傲然道,“不是我不给他看,而是这样的无赖多了去了,若每次遇到,都依他们,那成何体统!” 说罢,他长袖一挥,一抹剑光直奔百里濯缨而去。 “啊呀——”百里濯缨就地一滚,躲了开去,手中却多了一柄长剑。 原来,他躲避李湘流手中长剑的时候,居然顺便拔出了秀璎的剑。 百里濯缨仰头看天,正好日上中天。 “仙女妹妹,你答应过,日过正午借刀给我用的!”百里濯缨看着秀璎说,把剑柄凑到鼻子跟前,“好香!如果你跟我好,我绝对只对你一个人好,绝对不会去偷别的女人的红兜肚!” 李湘流的怒火已经不可抑制,只想赶快杀了这个小乞丐,他左手把秀璎往后一拉,抢上一步,右手一剑刺向百里濯缨的脖子。 他知道百里濯缨不过是个连刀剑都分不清的家伙,仗着身法灵活和一点小阴谋躲过了几次,现在哪还能给他生机? 只见百里濯缨一改先前见到刀剑便惊慌失措的样子,身子微微下蹲,左手抬起横在眼前,右手信手往后一挥,剑锋迎着李湘流而来。 秀璎一愣,只觉得百里濯缨那姿势竟有几分儒雅风流! 她随即醒悟,那是个读书人持卷观读的姿势,故而带着几分儒雅之气,不知为何被化用到了剑招之中。 那一剑的凌厉之气被书卷气息掩盖,直扑李湘流,竟比李湘流的剑还要快! 李湘流大吃一惊,匆忙回剑,挡住百里濯缨的一击。 和李湘流一样吃惊的还有秀璎。 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落魄的小乞丐居然会武功,只一个起势,那气势已经不一般,自己居然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山野小子。 百里濯缨不等剑招用老,身子已经立起,脚步轻移,侧进一步,左手半握,已成持杯之势,然后头微微扬起,恍如正对着一轮明月举杯,右手却往后一甩,手中长剑带着劲风刺向李湘流的下腹! 秀璎的眼光死死盯着百里濯缨,只觉那已经不是一个死皮赖脸的小乞丐,仿佛是一个峨冠博带、饱读诗书的宿儒,在星月朗朗的夜晚,身边却没有一个知己,说不出的清冷寂寥,只好对着天边的明月,举杯相邀… 李湘流仓惶中再退一步,长剑下击,险险封住百里濯缨的剑。 百里濯缨更不停息,步伐再次稳稳向前逼近一步,长剑卷起一阵冷风,卷向李湘流。 秀璎打了个啰嗦,情不自禁地抱住臂膀。 本来天上的阳光明媚,周围草木葱郁,百花正盛,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在百里濯缨的萧萧剑意之下,秀璎竟然仿佛看到,天上的阳光瞬间变得惨白,如同秋日的冷冷的白日。无边落木,正萧萧而下,不尽长江,从远处滚滚而来,一股苍茫寂寥的肃杀之意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李湘流心中的吃惊已经消失,完全变成了恐惧! ps:百里濯缨对各位盆友说:各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望岳剑法,不但中用,而且极具观赏性!来个收藏、给个票票鼓励一下下嘛! 第18章无中生有 这个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剑法之精妙竟是李湘流平生未见。 他脚下不停,再退一步,步法已是略显凌乱,剑法被百里濯缨压制,完全没有了进攻,只能见机拆招。 李湘流手中长剑再次和百里濯缨的剑相交,艰难地挡住百里濯缨这一次进攻。 他只是凭本能招架。 但他还未来得及呼吸,百里濯缨的剑锋一转,挽出一个巨大的、雪亮的剑花,那银光隐隐的光晕中居然处处都是剑影。 秀璎打了个哆嗦。 她看到的是漫天剑影化成了漫天飞雪。 而百里濯缨就孤独地站在寒风之中,漫天飞雪裹在他的周围,他仰头看着低垂的云幕。那眼中的忧伤,那是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彷徨吗?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秀璎轻声念出这么两句。 只在瞬间,风停雪霁,阳光明媚依旧。 秀璎惊呼,“百里濯缨,不要!” 百里濯缨的剑已经压在李湘流的脖子上,剑锋冰冷,而李湘流的心更是一片冰凉。 一个时辰不到,李湘流四次被人把刀剑架在脖子上。 而这一次,是自己都不愿用正眼瞧一眼的小乞丐!而且对方居然只用了四招就让自己落败。 李湘流不得不承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即便这个小乞丐,邋遢不堪,哪知他却有如此绝妙的剑法。 他心如死灰,手中松开,长剑“沧啷”落地。 “你杀了我吧!”李湘流惨笑一声说。 同样惊疑不定的还有秀璎,这个小乞丐遇到危险就喊“仙女妹妹你说过要保护我的”,谁知道不出手便罢,一出手竟是这般惊人! 她暗自埋怨自己,在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还在插科打诨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寻常的小乞丐?面对刘观澜这样的强敌,设计出天衣无缝的陷阱,转败为胜,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寻常山野小子? 然而,还没等秀璎把佩服的目光投到他的身上,百里濯缨早已恢复了那副惫赖的嘴脸,“我才不会杀你,我只要拿回我的红兜肚!二丫送给我的东西,我绝不会让你拿走!” 李湘流的脸抽搐了几下,心想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啊! 你个王八蛋的小乞丐,把老子一个堂堂的岳麓山长逼得灰头灰脸要死的心都有,只为了那个莫须有的红兜肚? 老子连二丫是个人还是条狗都不知道,要她的兜肚干什么?老子有秀璎啊!莫非二丫比秀璎还漂亮? 但他知道这邋遢少年并不会杀自己,他心中稍安,“我不骗你,我真的没拿你的那个红兜肚…” “我不信!”百里濯缨坚定地说,“你背着秀璎去喜欢别的女人,你怕秀璎知道,不肯承认罢了!” 话音未落,百里濯缨手中的剑一抖。 李湘流的眼一花,再细看时,自己的胸口衣服裂开一个一尺来长的口子,一卷黄色的东西落了下来,百里濯缨翻手接在手中。 “那不是!”李湘流慌忙叫道。 “我知道,红色黄色我还是分得清的!”百里濯缨点点头,嘻嘻一笑,顺手把那卷黄色的东西掷给秀璎,“我觉得这也是个兜肚,黄色的兜肚,李公子,这是哪个姑娘的?” 说完,百里濯缨收剑。 李湘流面色尴尬之极。 秀璎的脸色阴晴变化不定,她看了李湘流一眼,眼神极其复杂。她缓缓展开那卷黄色的东西。 《定河图》! 原来,李湘流早就算到,在护送《定河图》到河北的路上,必然危机四伏,为了以防万一,他出发前就仿制了一副《定河图》,不过仿制的那一份,只有卷头部分和真图一样,后面全部是随意添加上去的。 在驿路上,他和秀璎被江南盐帮的人追击,万不得已,他决意舍弃秀璎。 他将仿制的《定河图》交给秀璎,让秀璎带着它上山,他的本意是让秀璎带着那一幅仿制的《定河图》引开追兵,自己却带着真的《定河图》奔赴河北。 但万万没有料到百里濯缨横空出现,救走了秀璎,而追兵依然循着那匹马的血迹一路追杀,而前方又有刘观澜拦截。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好弃马登山。 他慌不择路,结果也到了绝顶之上,和秀璎重逢。 重新见到秀璎的那一刻,他又喜又悲。 喜的是秀璎安然无恙,悲的是他们都身入绝境。 而后,他一直没有对秀璎说明真假《定河图》的事。毕竟,让一个女人,而且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为自己引走敌人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他准备寻个机会就说《定河图》失而复得,永远把秀璎蒙在鼓里。 他哪里知道,百里濯缨机灵之极,从驿道边那一个眼神的对视,百里濯缨便知李湘流心机极深,所作所为只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在绝顶之上,李湘流更是把《定河图》交给百里濯缨。在李湘流看来,此举可以把众人的焦点引向百里濯缨,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当替死鬼。 但既然《定河图》是如此宝贵,各方都在争夺,李湘流凭什么对百里濯缨如此信任,刚刚见面不久便把《定河图》交给他?那时百里濯缨已经判定:李湘流这样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卷《定河图》是假的! 李湘流机关算尽,当然能够骗得那些追兵相信。但世界之大,岂能人人都着他李湘流的道儿?百里濯缨看透了李湘流的心思,只不过不说出来罢了! 此时,秀璎看着《定河图》,心中是五味杂陈。 《定河图》安然无恙,她的心中极度欣慰,那是她的爷爷司马牧云的毕生心血啊,如果丢失,她如何面对先人? 但关键时刻被自己准备以一生相付的人舍弃,而且是以欺骗的方式…她怎能不心如刀割? 李湘流无言。 秀璎亦无言。 场面尴尬之极。 百里濯缨看看秀璎,再看看李湘流,忽然大声说,“李公子啊,我错怪你了,我的红兜肚原来不是你偷的。大丈夫恩怨分明,言出必践,我在这里向你认错了!” 想了想,他自言自语地接着说,“那么,到底是谁偷了二丫的红兜肚呢?莫非是老臭?” 话音未落,一个飘忽的人影带着一道银色的光弧已到面前。 第19章同门兄弟 来人是楚映雪。 楚映雪刀光如练,直奔百里濯缨而去。 百里濯缨举剑挡住楚映雪的刀,两人转眼见便刀来剑往,斗在一处。 李湘流陡然醒悟,原来这两个高手是仇家! 他心中暗自后悔,刚才自己真的不该匆忙出手的,而是…应该坐山观虎斗,甚至想办法激起这二人争斗,自己再从中渔利! 上将伐谋啊,和他们争什么武功高下? 见那二人斗得正急,李湘流的凝神观看,至于秀璎,回头有时间再解释,女人嘛,好好哄一哄,想来不难让她回心转意。 观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百里濯缨的剑法非常高超,但使来使去,反复就是那么四招! 刚开始,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还能打过平手,但慢慢地便落了下风! 楚映雪的笑声传来,“你就会这么四招,怎么打得过我?投降吧!” 原来这个小乞丐就会那么四招! 李湘流心中暗自后悔,刚才若能奋力坚持一会儿,没准就能逆转局面啊!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李湘流心念急转。 如果这两人两败俱伤,他再出手一举杀了两人,那是最好,但显然,楚映雪武艺高出百里濯缨,两败俱伤的局面不会出现! 陡然出手帮助百里濯缨,袭击楚映雪,待杀了楚映雪再和百里濯缨斗一斗?李湘流立即否定了这个设想,风险太大,万一杀不了楚映雪反而惹火烧身! 那就袭击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本就出于劣势,自己若突然出剑,他猝不及防,一定能成功!而且,此举帮了楚映雪的忙,没准能笼络到这个高手为自己所用! 心念一定,他立即握紧了剑柄! 百里濯缨被楚映雪的刀逼得后退一步,正好把背对着李湘流,而且他手中的剑正挥出,斩向楚映雪的胸口。 李湘流明白,百里濯缨这是围魏救赵之法,要逼得楚映雪回刀防守。 但对李湘流来说,这却是一个良机。 机不可失! 李湘流的长剑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往百里濯缨的腰部刺去。 然后,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楚映雪本来要收回的刀,忽然掉转了方向,径直砸向李湘流的剑。 他居然不去理会百里濯缨斩向他胸口的剑,而去为百里濯缨挡住李湘流。 李湘流无奈,只好缩手避开刀锋。 下一刻,百里濯缨的剑也倒转了方向,刺向李湘流。 仅仅一个呼吸,楚映雪的刀又架在了李湘流的脖子上。 老天啊,这是他妈的什么情况?李湘流仰头望天。 老天不能给他答案。 老天不能给李湘流答案,但楚映雪能。 此时的楚映雪笑意盈盈,对百里濯缨说,“师弟,我终于抓到你了,你违背诺言了,说好你三天之内你不能动刀剑的!” 李湘流的肠子斗悔青了。 师弟!百里濯缨居然是楚映雪的师弟! 感情你们师兄弟在这儿斗着玩啊!我这个外人干嘛要自作多情插进来一杠子啊! 刚才就带着秀璎离开多好啊! 百里濯缨转头看着楚映雪,“屁!你抬头看看太阳,日过中天,咱们说的是三天不动刀剑,但三天已经过去了…你没机会了!” 楚映雪有些遗憾地说,“师弟啊,你逃命的本领真是冠绝天下呀,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我甚至带着蒹葭找,都发现不了你的踪迹…这几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也没去哪,去山下找徐满楼聊聊打猎,在驿道上遇到个美女,带美女爬爬山看看风景聊聊人生…在青石潭还和美女洗了个鸳鸯浴!羡慕吧?” 楚映雪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秀璎一眼,又摇摇头。 他不自主地去摸自己的脸,脸上似乎还火辣辣的。 李湘流闭上眼睛,心中郁闷之极。 “唉——”他总算清楚了个中原委,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这两师兄弟不知道打了个什么鬼赌,师弟百里濯缨输了,三天不得动刀剑,于是装了三天的乞丐,现在三天时间已到,立马恢复了恶霸本色,一次又一次地把刀剑架到他李湘流的脖子上! 老子好歹也是个一代英杰,学富五车富甲一方,还是岳麓书院的山长啊,脖子怎么就成了成了你们师兄弟的兵器架! 这时,秀璎的声音怯怯地响起,“百里濯缨,呃…玲珑公子!恭喜你们师兄弟冰释前嫌啊,能不能麻烦你师兄把刀拿开,大家无冤无仇,做朋友多好啊!” 百里濯缨心情正好,冲楚映雪喊道:“杀了那个家伙!” 秀璎和李湘流大惊失色,这小乞丐翻脸比翻书还快! 然后便听“唰”的一声,楚映雪已经把刀从李湘流的脖子上拿开,反手将刀插入鞘中。 见秀璎神色气恼,百里濯缨低声对她说,“老臭是不会听我的话的,我说东,他往西,我说南,他往北…不过也不难,只要我把自己的意思反着说,就行了!” 秀璎的脸色稍霁,低声咕噜了一句,“你们两个…是正常人类吗?” 楚映雪偷偷瞅了秀璎两眼,想过来说话,但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显然还记忆犹新,终于作罢。 “师父让我来找你回去,他老人家担心你呢?”楚映雪说。 百里濯缨点点头,有意无意地看了秀璎一眼,“春暖花开时节,思春的女子很多,师父担心我一不小心失身了,不好做和尚!” 秀璎心中大怒,什么叫“思春的女子很多”?从昨日到今天,这山上除了自己哪里还有一个女人? 但她随即又感诧异,这混蛋真是个和尚?哪座庙容得下他这种嬉皮笑脸没有一点正经的和尚? 但百里濯缨并未明言,她也不好发怒。 “秀璎,李公子,两位劳顿已久,此地离我们的寺庙不远,便请屈尊到小庙一趟,既可小憩,又可品茶论道,谈谈佛学哲理,岂不是人生一件快事?”百里濯缨口中忽然文绉绉地,对秀璎和李湘流说。 秀璎摇头,“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还要赶路,后会有期!” 第20章深山古寺 百里濯缨微微一笑,抱抱拳,低声道,“仙女妹妹是担心李公子见到二丫,被她的花容月貌吸引而移情别恋吧?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后会有期!” “前边带路,玲珑公子!”秀璎脸上变色,恶狠狠地说,“常言说深山出俊鸟,我倒真对这位二丫姑娘感兴趣了!” 李湘流不愿节外生枝,想要阻止,可是楚映雪虎视眈眈在侧,知道如果强来,是打不过这两人的,到头来还是得随他们走一趟,那还不如自己去从容自在。 再说,这两人多次有机会杀了自己,却并不下手,可见他们并无太大的恶意,对《定河图》,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那去看看虚实也无妨。 李湘流精于算计,时时处处都在动脑。 于是,他双拳一抱,对百里濯缨和楚映雪道,“那就叨扰了!” 一阵诱人的香味飘来。 百里濯缨走到火堆边,从火堆上取下那快烤得焦黄的鹿肉,转身递给楚映雪,“这鹿肉不错,我专门给你留的!” “算你还有点良心,正好作为我刚才救你性命的报酬!”楚映雪顺手接过,撕下一块肉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秀璎想起刚才鹿肉上那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楚映雪一边嚼着鹿肉,一边低声问百里濯缨道,“那姑娘怎么了?” 百里濯缨的嘴角显出一个坏笑,低声回答,“估计是有了!一天吐好几回了!” 想了想,他严正声明,“不关我事!我和她…是清白的!” 四人沿着山林中一条勉强称得上“路”的小径往上。 秀璎并没有责怪李湘流。 在当时那种危急的时刻,如果让她选择,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保全《定河图》。对于这种取舍,她没有意见,她唯一感到痛心的是那时李湘流用欺骗她的方式实施了这个选择。 但《定河图》毕竟保住了,其它的…也只能如此了吧? 李湘流见百里濯缨正和秀璎争论什么,想和秀璎解释一下先前的误会。 但秀璎拦住了他,“表哥,不要说了…好么?你没做错什么,如果是我,我也会那样选择的!” 她把那卷黄色的卷轴递给李湘流。 李湘流接过,看着秀璎。 秀璎没再说话,只是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笑容依旧美丽,只是看在李湘流的眼中,似乎那笑容中有宽容、理解,但似乎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李湘流欲言又止。 百里濯缨忽然凑了过来,“李公子,楚映雪说你的剑法有一处破绽,想和你探讨,他在前面!” 李湘流正自尴尬,笑笑,紧走几步追楚映雪去了。 秀璎看着李湘流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百里濯缨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秀璎奇怪地问道,“你叹什么气?二丫还等着你呢,还有…蒹葭?听名字都很美!” 百里濯缨愣了一下,随即答道,“美,美不胜收!” “老臭…你师兄,和你打什么赌你输了?” 百里濯缨看看前方,“唉,仙女妹妹,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发现一堆蚂蚁,然后我和老臭赌是双数还是单数…我说是双数,他说是单数。当然,我是有准备的,我准备了一只蜘蛛…” 秀璎撇撇嘴,“如果不是双数,你就悄悄放蜘蛛去吃掉一只,对吧?” 百里濯缨点头。 “哪你怎么还是输了?” “谁知道那只蜘蛛一下吃了两只!我和他打赌很少输的。”百里濯缨郁闷地说. “然后我三天之内不得使用刀剑,每次见到他要跪拜,说师兄英明神武学贯古今玉树临风人见人爱师弟我甘拜下风求关照求指教!这么肉麻的话我说着不恶心么?…咦,以往我赢了,他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听着好像不觉得恶心!” 秀璎脸上露出一丝明媚的笑容,山路两边的野花三三两两飘落,在她的周围飞舞,“报应!让你耍小聪明!” 秀璎接过百里濯缨递过来的一朵野花,在鼻子边嗅了嗅,“那你刀剑不分,是装的?” 百里濯缨的脸红了一下。 秀璎很奇怪,这厮也有脸红的时候? 果然,百里濯缨咬牙切齿地说,“都是老臭害的!他比我大两岁,师父领我上山的时候,他已经五岁了。他指着剑告诉我说,刀!刀!指着刀对我说,剑!剑!我哪知道这货年纪这么小就用心险恶啊,记住了,就再也改不了啦…一不小心就会说错…” 秀璎早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百里濯缨痴痴地看着她的笑脸,“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忽然又想到李青莲的诗,比杜甫的诗更贴切啊!” 见秀璎露出疑惑的表情,百里濯缨加快了语速。 “秀璎你一笑赛过鲜花…你如果穿上云做的衣服站在我的面前,肯定美得我不敢逼视。”他停了停,见秀璎面露羞涩,上下扫视了秀璎一下,“你不知道吗,云是水气,穿着水气做的衣服呢,其实…就是什么都不穿!” “百里濯缨!”秀璎抓起一把石子砸了过去。 百里濯缨撒腿便跑,追上了李湘流和楚映雪。 前方是一个山坳,地势到此一缓,在山坳里不大的一块平地上,坐落着几座房子。 平地的中间,是一处寺庙,寺庙的门口悬着一块匾,匾上面有字迹斑驳的三个大字: 望岳寺。 楚映雪快速把手里的鹿腿啃了两口,他不能把肉带到寺内。 然后,只听“咯”的一声,他咧着嘴吐出一个东西。 他等百里濯缨走近,把那东西递给百里濯缨,心存疑惑地问道,“不是你放在鹿肉里面坑我的吧?” 百里濯缨接过来,是一枚小小的铁弹子。 “这不是我的风格,我如果坑你,放进去的估计是巴掌大的一坨铁块。” 李湘流见了,伸手接过,“我的,猎那头鹿的时候射进它的腿的。” 他接过那粒小小的铁弹子,看了看十步开外的一枝桃花,也不见他怎么作势,只听“啪”的一声,铁弹子已经飞了出去。 那花枝陡然一抖。 满树的花瓣陨落,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阵花瓣雨。 第21章岳麓弃徒1 李湘流刚才连续数次输给楚映雪和百里濯缨,这时有意露一手,挽回点面子。 楚映雪果然大加赞赏。 百里濯缨也点头,“出手无声无息,能让敌人防不胜防,李公子这一手好漂亮!” 李湘流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楚映雪领路,一行人来到望岳寺门前。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迎了出来,对秀璎和李湘流施礼,然后对楚映雪和百里濯缨说,“两位师兄,师父在给人治病。” 百里濯缨在小和尚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慧觉,去给两位施主准备吃的!” 叫慧觉的小和尚应声去了。 “师父治病时不喜欢别人打扰。寺庙有简单客房,我领两位先去歇歇吧!”百里濯缨说完,领着秀璎和李湘流望西侧的房屋走去。 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秀璎看见房门上写着一行字:百里濯缨与蒹葭莫入。 秀璎好奇,指着那字问道,“这是啥意思?” “楚映雪的房间,挨着的那间是我的。”百里濯缨打个哈哈,“神仙妹妹你也看到了,老臭长得比较寒酸,在我面前总觉得自惭形秽,蒹葭…告诉过你吧,是个大美人啊,在她面前老臭也感到不舒服,于是眼不见为净,写个牌子禁止我和蒹葭进去!” 秀璎点点头,但心中大不以为然,仅仅以外貌论,楚映雪健硕刚毅,李湘流儒雅俊俏,在男子中都属外貌出众者,恰恰相反,百里濯缨虽不丑,但带着几分贼眉鼠眼的神气。 要说楚映雪在百里濯缨面前自惭形秽,鬼才相信! 但秀璎不想和百里濯缨扯,按照他安排的房间,进屋稍息。 秀璎在房间休息了一个时辰,听见百里濯缨扯着嗓子在叫自己,猜想他师父治病结束了,连忙走了出去。 百里濯缨把秀璎和李湘流领到餐厅,晚饭已经备好,不过是几碗糙米饭,两个蔬菜,外加一盘豆腐。 百里濯缨的师父并不在。 “师父还没出来,我们且先吃饭!”楚映雪说。 五人开始吃饭。斋饭虽然简单,但楚映雪和百里濯缨吃得很香,想来已经习惯这种简单的生活。 秀璎和李湘流则只好将就着吃些。 一只小花狗闻到饭香,蹭蹭跑过来,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室内。 “蒹葭真是个小馋虫!”楚映雪把一块豆腐抛了出去,那小花狗跳起,在空中将豆腐接住,衔着跑开了。 “它叫蒹葭?”秀璎问道。 楚映雪随口答道,“是啊,一只小母狗,那边张家养的,但是常常来寺庙玩儿,莫不是想出家?” 秀璎看着百里濯缨,终于忍俊不住,“原来,这就是你眼中的美女!” “你也是我眼中的美女!”百里濯缨毫不脸红,信口答道。 秀璎想想,发觉依然吃亏了,但她正在吃饭,也懒得去理会百里濯缨。 晚饭结束,百里濯缨的师父依然没有出现。 只到掌灯时分,百里濯缨才再次来叫秀璎。 秀璎随着百里濯缨来到会客厅。 山顶的风大,晚上稍凉,客厅的正中生了一堆火,觉慧正在往火堆里加放干柴。 一个老和尚坐在火堆边,李湘流、楚映雪恭恭敬敬地坐在老和尚的身边。 “我师父,海树法师。”百里濯缨简单地介绍。 秀璎看了一眼,那和尚估计有七十岁或者更老一点,身材削瘦,但眉目慈善。他的头发胡子雪白,乍一看像是头上落满积雪,脸上也是沟壑纵横,仿佛诉说这岁月的沧桑。 秀璎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晚辈司马秀璎,见过大师!” 和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示意秀璎坐下。 “女施主不是湖南人氏吧?”海树和尚目光温和地看着秀璎。 秀璎点点头,“我是安徽人氏,从我爷爷开始,我们就客居湖南。故乡,我其实回去得不多。” “你父亲兄弟几人?” “我还有个大伯,但从未见过,据说早年的时候就亡故了。” 老和尚站立起来,缓缓走向秀璎,在秀璎面前站住了。 他凝神看着秀璎的面庞,“你们家的客堂,还挂着那幅《琼岛春雨图》吗?” “我父亲去世得也很早,我一直和爷爷生活在一起。我爷爷在世的时候那画一直挂着,后来我爷爷去世了,那幅画也破乱了,就被表哥取下来收藏起来了,现在挂在的是一幅《南岳山居图》。”秀璎答道,“大师怎么对我家如此了解,莫非大师认识我爷爷?” 这一老一少的对答,听在李湘流的耳中,让他心念百变。 司马牧云当年交际甚广,从学界大儒到江湖草莽,都有他的朋友,他图的是东山再起时可以为己所用。 如果这老和尚和司马家有故交,那就太好了,冰释前嫌自不必说,没准儿还能说服老和尚,让楚映雪和百里濯缨师兄弟为自己所用! 但老和尚下一句话又让李湘流大惊失色。 老和尚说,“岂止是认识,数十年前,我也曾经是岳麓弟子,师从你爷爷司马牧云,只是后来被你爷爷驱逐出岳麓。” 老和尚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你爷爷对我…恨之入骨,几欲杀之而后快啊…因为我亲手杀了你的大伯,你爷爷的长子司马任侠。” 老和尚原来是岳麓弃徒! 他还杀了司马牧云的儿子司马任侠,这是世仇啊!李湘流哆嗦了一下,心想,难怪百里濯缨剑法的走势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原来他们的武功也是源自岳麓! 你们这一群岳麓的叛逆,居然用岳麓的武功对付岳麓书院的现任的山长! 司马牧云当年想杀这个和尚,现在这个和尚会放过司马牧云的后人和传人? 徒弟功夫尚如此了得,师父的功夫自不必说,这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任人宰割吗! 李湘流惴惴不安,眼光扫视了一下门口,只待对方一动手便飞身掠出,先离开这个龙潭虎穴再说。 海树雪白的眉毛动了一下,目光在李湘流的脸上一掠而过,那一刻,一直温和的目光仿佛变得雪亮,仿佛把李湘流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秀璎也吃了一惊,小嘴张着,愣愣地看着海树,“你为什么要杀我大伯?”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也诧异地看向海树法师。 第22章岳麓弃徒2 一时间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海树叹了口气,凝视秀璎片刻,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却忘了饮。 百里濯缨忍不住小声提醒,“师父,茶凉了!” 海树回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如果不遇到你们两位,我都已经记不清啦。既然两位都是岳麓书院的后人,也算是有缘,我这个岳麓弃徒,便讲一段往事你们听听。” 李湘流的绷紧的身体这时才慢慢放松下来,戒备却没有解除。 停了停,海树开始讲述那一段尘封的往事。 文天祥文丞相慷慨殉国后,司马牧云才收到他从狱中传出的遗命:绘制华夏地形图,以备将来起兵反元之用。 司马牧云强忍悲痛,回到岳麓书院。 一方面,他和元庭虚与委蛇,为岳麓书院赢得了存留的机会,另一方面,他暗中派遣弟子和心腹,以游学为名,行走四方,开始秘密绘制华夏地形图。 有时,为了绘制重要位置的图形,他自己也会亲自出动。 绘制地形图的过程是艰辛的,风餐露宿自不必说,有时还会遇到巨大的危险。 至元十七年,司马牧云在夔门遇到江匪。 他只带了三名弟子,这些弟子均是文丞相旧部,从军中转入岳麓书院,寻常厮杀倒也可以应付,但对付江湖中武艺高强的匪人就不行了。 而司马牧云本人乃是一代宿儒,虽然谋略智慧冠绝天下,却是手无缚鸡之力。 很快,三名弟子被杀,司马牧云也被江匪擒住。江匪把石头绑在他身上,逼迫他说出金钱细软的所在,否则便会把他沉江。 司马牧云仰天长叹,“天欲亡我乎?天欲亡华夏乎?” 这时,一条轻舟顺江而下,经过司马牧云所在船时,船上的的白衣少年忽然飞身跃起,稳稳落到了司马牧云的前面。少年拔剑相助,以凌厉的剑法杀了江匪,救下了司马牧云。 年轻人叫虞怀沙。 司马牧云和虞怀沙自此相识。 其时,司马牧云已经四十有余,而虞怀沙还不到二十,年岁相差甚远,但谈论后发觉,二人俱以驱除异族为己任,对天下大势的看法也是惊人的相似,居然是难得的知己。 虞怀沙不仅武艺高强,对天文地理、兵法,甚至诗画,也都很有兴趣,更难得的是,也怀着一腔热血,想要寻找机会为光复汉人河山出力。 司马牧云也不相瞒,俱以实相告。 得知司马牧云秉承文丞相遗志,为大业奔波,虞怀沙顿生景仰之心。 当日,虞怀沙便拜在司马牧云为师,入了岳麓书院的门。 从此,虞怀沙成为司马牧云最得力的弟子,鞍前马后跟着司马牧云,既保护司马牧云的安全,也协助他绘制华夏地形图。 二人的足迹踏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闲暇时司马牧云将胸中文韬武略、天文地理、战术兵法倾囊相授,虞怀沙眼界大开,受益匪浅。 司马牧云的大儿子司马任侠,也是一个热血男儿,喜爱武艺,虞怀沙便抽空传授剑法给他,二人成为至交好友。 虞怀沙还建言司马牧云,从岳麓书院中选出身材健壮的弟子,秘密传以武功,如此一来,即便行走山川大岳,岳麓弟子遇到歹人,也能保护自己,而不至于束手就缚任人宰割。 自此以后,岳麓书院才有了“明里习文、暗中习武”的传统,传承数十年而不绝。 可以说,岳麓弟子的武功大多出自虞怀沙。 二十年走南闯北,二十年风雨飘摇,岁月的风霜染白了司马牧云的华发,也让虞怀沙从俊俏的少年变成了鬓角灰白的中年汉子。 《定河图》绘制完毕的那一天,也是师徒决裂的时刻。 虞怀沙认为,他们已经卧薪尝胆二十余年,时不我待,既然《定河图》已经绘制成功,就应该立即号令文丞相旧部,联络天下反元势力,揭竿而起。 他觉得天下汉人仇元已久,只要他们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星星之火立成燎原之势,把元庭驱逐出汉人的家园指日可待。 而司马牧云认为,《定河图》虽成,但也需要借助时势方能成就大业。当今天下,元庭力量正盛,版图之大、兵力之强、人口之众均处于鼎盛时期。而文丞相旧部,大多年迈,反元力量更是寥若星晨,大势未成,不可轻举妄动,动则徒做无谓牺牲。 司马牧云认为虞怀沙轻率。 虞怀沙感到司马牧云年岁已老,早已没有当年的豪气,不敢冒险一搏。 师徒在此事上看法大相径庭,谁也不能说服对方,终于就此反目,虞怀沙愤然离开岳麓。 如果虞怀沙只身离开,也不会有后来的纠葛,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个人。 他带走了司马牧云的长子司马任侠。 严格的说,不是虞怀沙带走司马任侠,而是司马任侠跟着虞怀沙离开的。 那是司马任侠三十多岁,血气正盛,在父亲和虞怀沙的争论中,他认为虞怀沙是对的,坚定地站在了虞怀沙的一边。 他和虞怀沙一样认为父亲就是年龄太大,失去了当年的锐气,反元大业需要靠他们这一代了。 离开岳麓之后,虞怀沙和司马任侠果然立即联络天下仁人志士,于大德三年在太湖起事。 他们的兵马一度达到一万余人,先后在常州等地多次打败前来围剿的官兵。 虞怀沙和司马任侠都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受到太湖义军的鼓励,各地豪杰蠢蠢欲动, 虞怀沙派到各地联络的人,陆续带回了好消息,各路豪杰愿意起兵呼应,结成同盟,共伐元庭。 然而好景不长。 朝廷派出以藤甲骑兵为主的重兵围剿太湖义军,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一时危急万分。 坐等官兵来攻,无疑被动挨打,毫无胜算,虞怀沙凭借绘制《定河图》时的记忆,决定在江苏北部,利用有利地形地貌,主动出击,与安徽、湖北、江西即将举事的义军对官兵形成合围态势。 为了把决战的地点放在江苏北部,太湖义师挥兵北上,要把三倍于己的官兵顶住,等待友军的合围。 第23章岳麓弃徒3 太湖义军英勇奋战,挡住了官兵三天。 但本该赶来的参与合围的友军却迟迟不见。原来,关键时刻,面对朝廷重兵,安徽、湖北、江西等地本来应该起兵呼应的地方都沉默了。 于是,计划中的合围,变成了朝廷的藤甲骑兵对太湖义军孤军的屠杀。 辗转苦战两个昼夜后,义军不能摆脱藤甲骑兵的追杀,终于溃败,散兵已经不可约束,战场变成了修罗地狱,到处都是官兵在绞杀义军残兵。 仓促之中,虞怀沙和司马任侠失散了。 虞怀沙借着夜色的掩护,以卓越的武功杀开一条血路,突出重围,落荒而逃。 而司马任侠,在苦苦支撑两个时辰之后,身边最后一名亲兵中箭身亡,他一人一剑,面对一重又一重的官兵,依然奋勇厮杀。 但敌人的箭射伤了他的马,他从马上栽了下来。 司马任侠依然没有屈服,他持剑步战,再杀两名官兵后,腿上遭受重创,被俘。 经此一役,太湖义军片甲不存。 此时,虞怀沙方知,司马牧云不同意冒进的原因。 司马牧云是对的,元庭气势如虹,南征北战,所向无敌,此时起兵,时机并未成熟。 然而,对虞怀沙来说,悔恨已晚,为今之计是要救出司马任侠。 官兵抓获了司马任侠,知道他在义军中身份特殊,当然不会就地把他处死,而是以囚车解押送往大都,准备交由朝廷处理。 虞怀沙打听到囚车要经过一道险要的峡谷,叫作“天狼峡”。此地险要异常,防不胜防,是解救司马任侠的最佳地点。 于是,虞怀沙星夜赶路,提前到达天狼峡,设下天罗地网,等待着囚车的到来。 次日傍晚,囚车如期而至。 虞怀沙发动事先设置好的滚木擂石,袭击押解的队伍,趁其忙乱之时,从悬崖绝壁之上,以一根绳索凌空而下,落到了囚车旁边。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斧头,想要劈开囚车,然而,他忽然停住了。 一般的囚车,都是木头的,而装司马任侠的那辆囚车,居然是铁铸而成! 朝廷对司马任侠非常重视,因为他们一直不知道这支太湖义军的首领究竟是什么人。为了搞清司马任侠的来历,并乘机把背后的反元势力一网打尽,司马任侠是一个很好的缺口。 他们不能让司马任侠这个人有一丝闪失! 于是,为了防止囚车被劫,他们居然连夜用铁铸成一个囚车,在铸囚车的时候,把司马任侠囚入其中。 要救走司马任侠,除非把重逾千斤的囚车一起带走,而这岂是人力所能及? 虞怀沙看着伤痕累累的司马任侠,心如刀绞。明明已经到了眼前,他却束手无策…如果可以,他宁愿关在这铁笼中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司马任侠! 被滚木擂石打乱的官兵正在收拢,一步步向囚车靠拢! 司马任侠也已经睁开双眼。 虞怀沙和司马任侠四目相对,虞怀沙的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但很快又被风沙吹干。 “任侠,我们…可能错了!”虞怀沙哽咽着说。 囚车中便是自己的挚友,宁愿得罪父亲而追随自己的司马任侠,如今近在咫尺,虞怀沙却毫无办法求他出来。 司马任侠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也说话了,他说,“是的,我们…犯了很多错,但是,现在我们还有机会做一件正确的事!” 停了停,他盯着虞怀沙,一字一顿地说,“杀了我,把我的脑袋带走!” “不!”虞怀沙声嘶力竭地喊道。 然而,他知道,司马任侠的话是对的,他们不该不信司马牧云的话,在匆忙之中起兵,他们更不该盲目相信那些不该相信的人,导致太湖孤军面对强大的藤甲骑兵,这些都是他们犯下的错误。 错误已经不可挽回。 但如果官兵把司马任侠押到大都,即便司马任侠咬紧牙关不吐一字,他们依然能根据他的相貌悬赏天下,最终查出他的底细。 如此一来,司马牧云罪责难逃,岳麓书院罪责难逃。 岳麓书院将遭受灭顶之灾。 那岳麓弟子穷尽数十年绘制而成的《定河图》,将置于何处? 所以,司马任侠让虞怀沙杀了他并带走他的脑袋,那是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正确的事!这样一来,朝廷依然无法知道司马任侠究竟是谁,岳麓书院依然安全。 但是,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兄弟啊,虞怀沙是来救司马任侠的,不是来杀他的! 这让虞怀沙如何下手? “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杀你的啊!”虞怀沙喃喃地说。 官兵正在蜂拥而来,虞怀沙没有太多的时间犹豫。 司马任侠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我不希望自己的错误,连累父亲和家人,更不愿连累岳麓书院!怀沙兄,这最后的一点心愿,你居然不能成全我么?” “我们终究能够,在自己的家园,自由地来去!死亡,只是一个小小的代价而已!” 虞怀沙擦去脸上的泪水,他抬头,看见那一线的天空,有一只雄鹰在飞翔。 “任侠兄弟,你看到那一只雄鹰没有,是的,我们汉人…总有一天,能够如它一样,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地来去…”虞怀沙低声说。 司马任侠的头微微上扬,那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长空。 几乎同时,虞怀沙的剑无声无息地掠过司马任侠的脖子! “我带你回家…”虞怀沙把司马任侠的头颅捧在手中,对着司马任侠的眼睛,低声说。 那眼睛眨了两下,缓缓闭上。 海树停了下来,房中静悄悄的,只有夜晚的山风呼呼从房顶吹过,时急时缓。 众人都知道,海树口中所讲述的“虞怀沙”必然就是出家之前的他。 虽然年代久远,但大家听到虞怀沙亲手斩下至交好友司马任侠的头颅,依然感到惊心动魄。 在座的除了那个小和尚以外,都是和刀枪打交道的,能够想象把刀刃斩向自己的好友是多么无奈的选择。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有其它的办法吗? 第24章岳麓弃徒4 海树讲到此处,停了下来,低头去喝茶,那茶味道仿佛极佳,他慢慢地抿着,久久没有抬头。 但秀璎知道不是。 在他低头的瞬间,秀璎看到,老和尚的眼中闪动着泪光。即便出家日久,他依然不能达到太上忘情的境界。 灯花“啪”的一声炸开,客厅里的灯光一暗。 觉慧赶紧去剪灯草,并续加灯油。 室内的灯光渐渐发亮了。 “司马任侠前辈,为了父亲家人以及岳麓的安危,慷慨就死,也算死得其所!”李湘流忽然果断地说道,“虞怀沙虞老前辈当时实属无奈之举,我们更不应该过多责难他!” 李湘流心中反应极快,早已料定海树法师便是昔日的岳麓弟子虞怀沙。他也猜测,司马牧云痛失爱子,一定和虞怀沙反目。 他们师徒的纠葛一言难尽,但司马牧云去世已久,恩仇都已成往事。此时此刻,李湘流需要安抚海树,拉近和海树的关系,防止他因为昔日对岳麓的不满而对自己不利。 秀璎的思想单纯,却远远没有李湘流想得复杂。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虽然知道师父和岳麓有些渊源,偶尔也听海树讲一些往事,甚至包括《定河图》的传说,却从未听说海树居然师出岳麓,一时颇为惊奇。 “后来呢?”秀璎小心翼翼地问道,“虞怀…老前辈逃出来了吗?” 海树抬起头,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他冲秀璎点点头,接着往下讲。 解押司马任侠的官兵纷纷包围上来。 虞怀沙凭借卓越的武功将蚁聚而来的官兵暂时杀退,然后把司马任侠的头颅放入怀中,顺着绳索攀上悬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改了行装,昼伏夜行,一路往南,回到久别的岳麓山下。 重回故地,他愈发后悔自己的莽撞,给反元大业造成了不可弥补的后果,更让司马牧云失去了最疼爱的长子司马任侠。 在山下徘徊三天,他终于没有勇气再上岳麓。 于是,他以檀木为盒,将司马任侠的头颅盛入其中,托人带到山上,而他自己则逶迤北上,浪迹四方,意图东山再起。 武宗至大三年,虞怀沙策划临安、大理两宣慰司和丽江宣抚司同时起义。 仁宗皇庆元年,他又参与了沧州人阿失歹儿、睹海、塔海等的聚众起义。 仁宗延祐二年,他辅助江西赣州宁都人蔡五九聚众起义,反抗官府增加田亩赋税。 仁宗延祐五年,他在赣州协助刘景周聚众起义。 这些起义,因为各种原因,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奋起,再一次次失败,虞怀沙终于心灰意冷。 司马牧云的智慧,不仅仅在于兵法谋略,而在于审视天下大势啊,可惜虞怀沙此时此刻才算彻底明白。 这一日,已经满头华发的虞怀沙辗转来到“望岳寺”门前。 “望岳,望岳!” 他在寺前哈哈大笑,笑得泪花飞溅,笑得肝肠寸断,待笑声停歇的时候,他大步走入寺中,对着大雄宝殿的菩萨长跪不起。 虞怀沙就此出家,法名“海树”。 红尘中再没有让人闻风丧胆的剑客“虞怀沙”,望岳寺的古佛青灯下多了个和尚“海树”。 再过两年,老主持圆寂,海树接管望岳寺。 说是接管,其实庙里就他一个和尚。 望岳寺的香火并不旺盛,就是周围的山民偶尔前来拜佛。 海树自己耕种寺后的两亩山地,偶尔为山民治病,得些粮食蔬菜作为报酬,聊以度日。 安静的时候,海树常常对着寺庙对面的山峰黯然神伤。 望岳,望岳,当地山民以为是望见对面的山岳。 文人雅士则会联想到“岱宗”泰山,“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而海树心中的望岳,望的却是“岳麓”啊! 他以一个满怀热血的江湖豪客身份,拜了一代大儒司马牧云为师,又因为和师父意见不一反目下山。 当他发觉师父的意见是对的,但却再也回不去了。 怀念、悔恨、孤独、惆怅,百般心思涌上心头时,他便独自来到望岳峰下,以剑消愁。 他的愁,是夹杂了司马牧云教他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的愁绪。 他的愁,是沁入了岳麓书院书卷气的愁。 而他的剑,依然是江湖豪客的剑,是寂寞高手的剑! 桃李春风开几度,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年茫茫,如白驹过隙。 十年间,今日一招,明日一式,海树竟创造出一套独步古今的剑法,他给这套剑法起名叫“望岳剑法”。 这“望岳剑法”,每一招的剑意都暗合某一诗句或者某一文章的意境,剑意萧索,剑法凌厉。 元统元年,海树和尚在山下雪地里拾到一个被人遗弃的男孩,他把孩子带回寺中,起名“楚映雪”。 元统三年,他带回另外一个弃婴,起名“百里濯缨”。 这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他发觉这两个孩子天资都很聪颖,便把自己的本领传授给他们一些。 楚映雪虽然也是少年心性,但沉稳内敛,性格刚毅,海树传给他的是一套刀法,这刀法大开大阖,霸道雄浑,是他当年在战场杀敌常用的刀法。 百里濯缨机灵多变,对剑法领悟极快,海树便把自创的“望岳剑法”相传,但百里濯缨生性活泼好动,剑法难以精进,学会了几招后便停滞不前。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虽然都称海树为“师父”,却都未摩顶受戒,他们其实只能算是海树的俗家弟子。 再后来,有一名别寺的小和尚觉慧来投,觉慧沉默少言,心底质朴,是望岳寺中除海树之外真正的和尚。 海树并不传觉慧武功兵法,只是把一身治病救人的本领悉数相传。觉慧小小年纪,便成了师父治病救人的得力帮手。 百里濯缨跟着师父阅读些佛家经卷,对佛学也深感兴趣,时不时还有勘透天地万物的话语。他也多次提到要受戒,愿意跳出红尘,做一个真正的僧人。 每当这时,海树都会微笑着抚摸着百里濯缨的脑袋,“你未入红尘,谈何跳出红尘?且入红尘走一遭再说。” 第25章岳麓弃徒5 闲暇时,海树偶尔也会对楚映雪和百里濯缨说一点岳麓书院的旧事,毕竟,他们所学的许多技能都出自岳麓,海树告诉他们这些,是希望他们不要忘本。 海树也曾经和二人提到岳麓有一个天大的秘密,那是一卷图,叫作《定河图》。 或许,在这个须眉尽白的老和尚内心深处,那反元复汉的梦想并不曾死掉,而只是蛰伏。 毕竟,无论你在红尘中还是在红尘外,有一点你永远改变不了,那就是,你是一个汉人!在朝廷的分类中,是最低贱的汉人。 司马牧云曾经预言,待人心思变、时机成熟时,《定河图》必将成为某一个英雄豪杰平定胡虏、重启汉人河山的、势不可挡的军中重器! 百里濯缨无意中救下了秀璎,并听到《定河图》的消息,便知道此事和师父或有莫大关系,因此一路护送秀璎。 当强敌远遁,为了让真正的《定河图》现身,百里濯缨更是栽赃李湘流“偷”了子虚乌有的“红兜肚”,使出“望岳剑法”的绝妙剑招,从李湘流身上取出《定河图》。 而后带李湘流和秀璎来到望岳寺面见海树。 讲完那些遥远的往事,海树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堂上却是毫无声息,莫说秀璎和李湘流,即便是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对这些旧事也只是知道些片段,哪里知道这个中竟然有这么多恩怨纠葛? 秀璎最先说话,“大师,没想到您居然也师出岳麓,而且是我爷爷的门下,这么说我应该叫你师叔了!其实,后来我爷爷早就不怨你了,况且我爷爷去世已经多年,您就不要老是自责了!” 停了停,她接着说,“再说,自古江山马上得,为了光复汉人河山的大业,哪能不流血?我大伯为反元而死,也是死得慷慨,死得其所!” 秀璎说这话,是代表司马家族说的。 她是司马家唯一的后人,有义务解开海树心中这个结。 且不说海树,即便是文天祥、陆秀夫,现今重新审视他们当年的决策,那也未必是最佳决策啊!但当局者迷,事后指责他们,不但没有意义,而且也极不厚道。 李湘流心中却暗自高兴,这个海树原来和岳麓书院有这么深的渊源!自己是岳麓书院的山长,如果能重新将他收归岳麓书院,他再带着这两个武艺高强的弟子,自己将实力大增! 想到此,他长身站起,对着海树深深一揖,“师叔在上,请受湘流一拜!” 李湘流顿了顿,接着说道,“没想到在此深山古寺之中能遇到师叔。方今天下人心思变,局势一触即发,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岳麓书院秉承前辈先贤遗训,以光复天下为己任,湘流虽主持书院数年,奈何才疏德寡,人才凋零,今用人之即,万望师叔摒弃前嫌,重返岳麓门下!则湘流得释山长之重担,湘流幸甚,岳麓书院幸甚,天下苍生幸甚!” 海树捻须不语。 百里濯缨忍不住“哼”了一声。 李湘流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狠狠心,从怀中掏出《定河图》呈到海树面前。 “前期,修筑黄河河堤的民夫发掘出一个石人,上刻‘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民间已经广为流传。白莲教首座韩山童传书湘流,定于近期举事。” “此次举事,顺天意,得民心,烽火必将席卷天下!湘流携《定河图》去投,一则使先辈心血终得济世之用,二则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光复汉人江山献绵薄之力。” 李湘流说得慷慨激昂,秀璎忍不住点头,楚映雪也微微颔首。 百里濯缨又“哼”了一声。 秀璎皱眉道,“百里师兄哼哼复哼哼,如鲠在喉,想必是午间吃鱼的时候不小心被鱼刺扎了喉咙,烦请觉慧小师父到厨房拿火钳来取!” 百里濯缨哈哈一笑,不再言语,不过秀璎改口称呼他为“师兄”,他还是很高兴。 海树把《定河图》推到李湘流的面前。 “我离开岳麓日久,且已经身归佛门,这些年参悟佛法,倒也看淡了世间的争斗。不过,重建汉人河山乃是大义所在,我们也不能袖手。” 良久,海树开口了,他缓缓说道。 “映雪,濯缨,你们所学天文地理、文韬武略,多来自岳麓书院,你们也算是半个岳麓书院的传人了。方今天下大变在即,你二人便随李公子去吧。李公子是岳麓书院的山长,为人沉稳,你们理当听从他的调遣。” “师父!”百里濯缨抗议道。 海树看了百里濯缨一眼,“尤其是濯缨,不要调皮,一定要好好听从李公子的安排!” 百里濯缨看着李湘流做了个鬼脸。 李湘流心中大喜,本来遇到两个对头,转眼间便成了助手。 这个百里濯缨显然没有楚映雪好相与,但有他师父的命令,想来他也不敢过分。 不过他心中依然存有一个疑问,便问道,“师叔,我有一个问题,既然我和百里师弟、楚师兄的功夫都是源自你的武功,为何我打不过他们二人?” 海树捻须微笑,半晌才说,“如果你扎实练过,你的功夫不会比他们差。但初次交手你会吃亏一些,因为我离开岳麓之后,对功夫有些心得,都教给他们了。那情况就是,你的底细他们知道,而他们的底细,你未必全知道。明白了吧?” “更何况,濯缨只不过练会了部分望岳剑法,离高手还差得远呢!” 听了这些话,李湘流心中暗自庆幸。 幸好百里濯缨的“望岳剑法”只练成了前面几式,自己多加琢磨,必有破解之法。 如若此人依然和我作对,而且对秀璎不死心的话,莫怪我到时无情!兵锋一起,兵荒马乱,我找个无人之处把此人杀了,老和尚最多怪我关照不周…李湘流暗自想着。 秀璎倒是心中欢喜,北去的路上多出两个高手,《定河图》必能安然无恙。 楚映雪看看秀璎,似乎对河北之行满怀期待。 觉慧把干柴投入火中,那火熊熊燃烧。 “各自歇息去吧,明天一早出发,”海树缓缓站起,说道,“我有点累了,濯缨送我回房间去…神龟虽寿,终有竟时,和尚老啦!” 语气中尽是萧索之意。 第26章心怀鬼胎 次日一早,四人一起下山。 海树带觉慧相送,在山口处依依惜别。 下山的路上,楚映雪不言不语,百里濯缨也是眼角泛红,十多年和海树相依为命,今日远离,难舍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一个女人站在路边的坡地上,大声喊道:“百里濯缨,你带着个漂亮姑娘,这是要远行吗?” 那声音,恍如打了炸雷,让人头皮一炸。 秀璎吃了一惊,凝神细看,又吃了一惊。 那女人身材极大,而且非常肥胖,她的脖子基本看不见,仿佛一个超大的脑袋直接放在颈上。她的腰,假如那也算腰的话,至少有秀璎的三个腰那么粗! 她的人只怕有两百斤。 “是啊,我一不小心失身了,只好将就着和她私奔呢!”百里濯缨信口答道,也不去管秀璎和李湘流的脸色变化。 那女人听了哈哈大笑,“滚远点,最好一辈子都莫回来,我家的桃子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偷了!” 百里濯缨悻悻地说,“摘两个桃子而已,那不叫偷,我要偷,就等你女儿大了,偷她的心!” “呸呸!你这个花和尚,我还没出嫁的时候打我的主意,现今我嫁人了,就打我女儿的主意,你真色啊,她还不到一岁呢!” 四人拐过山角,远远听到那女人还在吼,“百里濯缨,我看你身边那个公子哥不是个好人哪,你可要当心哦!早点死回来,我留两个桃给你!” 李湘流脸色不善,但终于忍住了,只是低声骂道,“穷山恶水出刁民!” 秀璎皱眉问道,“这女人是谁?” “她叫二丫,心挺好,就是爱瞎说。” 秀璎终于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在山间回荡。 笑罢,秀璎捂住肚子,对百里濯缨说,“她送你的红兜肚找到没有?找到了的话,我帮你改成一件披风怎么样?如果布还有剩余,我再给你做个小褂!” 离别的气氛终于被冲散了。 只有李湘流,脸上虽然也带着笑,但想起被百里濯缨栽赃偷了他的红兜肚,心中怨愤重生,不过他是个以大事为重的人,只要百里濯缨能为他所用,他并不介意百里濯缨曾经得罪过他。 他暗自看了百里濯缨一眼,心里道,“如果你不肯出力,甚至给我使坏,你今日下得山来,只怕回不去了!” 山路难行,四人好容易下得山来,沿着河道蜿蜒北行,傍晚时分来到一处集镇。 进入集镇,一家客栈便映入众人眼帘,“白河客栈”。 李湘流说,“天色已晚,如果继续赶路,即便我们男人还能坚持,秀璎也受不了,不如就在此歇息罢。” 作为岳麓山长,他首次发号施令,挑了个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避免出现反对意见。 果然,这个建议得到大家一致同意。 “我们且先去定下房间,濯缨师弟,你是我们中最机灵的,就辛苦一趟,去集镇买四匹马来,明日一早我们骑马上路。”李湘流再次吩咐。 这事对大家都有好处,骑马总比走路舒服,只是要百里濯缨去,摆明了也是告诉百里濯缨,路上的一切得听他的。 百里濯缨摊摊手,“我去没有问题,问题是即便我把内裤当了,也买不回来一匹马!” 李湘流微笑着掏出一小锭金子,递给百里濯缨。他家是当地富商,钱从来不是问题,按当时的行情,买四匹普通的马匹根本不用一锭金子,他拿出一锭金子也是有炫耀之意。 百里濯缨眉开眼笑,接过金子,凑到李湘流的耳朵边说了句什么。 李湘流瞟了秀璎一眼,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百里濯缨转身去了。 百里濯缨回到客栈的时候,房间已经订好,都是二楼的上等客房,而且挨着的。 晚餐已备好,李湘流还要了一坛上好的花雕。 百里濯缨一落座,就对秀璎说,“秀璎你说巧也不巧?我去买马,居然见到了你那天丢的那匹!” 秀璎高兴地站立起来,“我的黄花!你把它带回来没有?” 百里濯缨用余光瞥了李湘流一眼,无奈地一摊手,“当然!本来想直接要回来的,但马贩子不认啊,说他是买来的,我要牵走就必须付钱。反正不用花我的钱,我就买回来喽。” “你怎么知道是秀璎的马?”李湘流装作无意地问道。 百里濯缨冷笑一声,“但凡经过我百里濯缨眼角的东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秀璎那匹马我又不是没见过,左后腿上有个伤口,我看明早得找个兽医给看看那个伤口。” 李湘流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百里濯缨把买马的契约往李湘流的面前一放,“马还在集镇东头王记牲口铺,我怕牵回来,这个小客栈没有地方系,而且晚上没人上草料,影响明天的行路。那四匹马依次系在牲口棚的最东头,我让他们上最好的草料。李公子,我办事你还满意吧?” 李湘流为百里濯缨斟酒一杯,“濯缨师弟办事,我当然放心。” 百里濯缨一饮而尽,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湘流。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从客栈前走过,他向内看了一眼,看到了百里濯缨,似乎想走进来,百里濯缨微微摇了摇头,那人见了,径直走了过去。 稍后,百里濯缨借口上茅房,走了出去,那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倚着围栏,看着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走过去,“看到我旁边的那个亮眼的小娘子没有,你未来的嫂子,但是她右手那个家伙老想插一杠子,你帮我搞搞他!” 那少年摇头,“我要赶回去了,明天还要打猎呢!” 百里濯缨顺手把一锭银子抛给他,“这个够吃半个月了。” 少年接住,“你说咋办吧!” 百里濯缨想了想,“先给我搞一幅高质量的春宫图来吧!” 见那少年露出惊诧的神情,他微微笑了一下,把嘴巴靠近那少年的耳朵,低声嘀咕了几句。 那少年一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百里濯缨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店里去了。 第27章请君入瓮 很快吃完饭,李湘流心思重重,只饮了两杯,楚映雪倒是喝的不少,百里濯缨假装酒量不济,胡言乱语,李湘流见差不多了,让各自回房间休息。 百里濯缨回到房间,立马熄灯,假装发出均匀的鼾声,耳朵却听着隔壁李湘流房间的每一丝微小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李湘流房间的灯灭了,然后传来推开窗子的声音。 百里濯缨冷笑一声,从床上跃起,径直来到秀璎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 秀璎把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问,“干什么?” “和你打个赌,如何?” 秀璎皱眉,“这么晚了,赌什么赌!” 百里濯缨嘿嘿一笑,“我赌李公子非常关心你的马,一定会趁咱们睡觉的时候去探望。我们一起去看看,如果我猜错了,我脱光了在街上跑一圈,如果我赢了,你让我亲一下!” “呸!”秀璎飞快地缩回房间,整理好衣服。 她当然不信百里濯缨只是为了和她打赌,他这么做一定有深意的,究竟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但李湘流这么晚了偷偷去看一匹马,本身就非常诡异。 百里濯缨不再说话,拉着她从窗户跃出,落在院子里,然后攀院墙出去。 百里濯缨白天已经熟悉了道路,带着秀璎抄近路,很快就到了。 二人悄悄爬上牲口棚的房顶,缓缓移动到东边,然后扒开房顶的茅草,露出一个小洞,顺着那个小洞,可以看到,四匹马依次系在食槽前。 马廊里有一盏灯,灯光微弱,但依然能看清。 百里濯缨忽然觉得耳朵一痛。 秀璎在他耳朵边低声说,“骗子!那马不是我原来的马,我的马耳朵后没有杂毛!” 百里濯缨抽了口冷气,“疼!我知道不是你原来那匹马,我故意说的,看看李公子来不来!” 话音未落,一个黑色的影子潜入马廊,看了身形,正是李湘流。 秀璎的手慢慢松了。 李湘流到底来干什么?如果是对百里濯缨买马不放心,他为什么要派百里濯缨去?如果是检查马的成色,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来? 秀璎觉得,对这个表哥,她是越来越看不清了… 只见李湘流蹑手蹑脚往东头走,到马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那匹黄色的马。 快走到的时候,他的脚下忽然一软,右脚似乎踩着了一个粪堆,他赶紧往左边踏了一脚,谁知左边脚下也是一软,堪堪踏进一个粪坑! 李湘流也是当机立断,顺手抓着手边垂着的一根绳子,想要借力跃起。 哪知绳子哗啦一声响,李湘流心知不好,然而已经晚了! 牲口棚的柱子上居然挂着好几个粪桶,李湘流拉动绳子触动了粪桶,那些粪桶一起倾倒,粪水从四面泼洒下来! 李湘流赶紧躲闪,但勉强躲过了头顶,却躲不过身上,转眼衣服上浇的都是粪水。 按说李湘流也是高手,不应该上这种当,他吃亏便吃在小看了这里,以为不过是寻常商户的牲口棚罢,怎么会有这种陷阱? 牲口棚顶上,百里濯缨把半个拳头塞进自己的嘴里,以免自己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秀璎早捂住了鼻子。 牲口棚的响声也惊动了守夜的伙计。 “抓贼啊,果然有人偷牲口!”喊声四起。 李湘流从粪水中站起,犹豫了一下,并不放弃,而是果断地绕行几步,走向那匹黄马,他在黄马前站定,审视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包围过来的伙计走去。 明晃晃的火把照着李湘流,粪水正不停地从他的衣服上滴落,恶臭熏得伙计们纷纷后退。 “我不是偷马贼,我来看今天买的马,怕你们晚上不添加草料。”李湘流平静地看着包围着自己的伙计,“契约还在我身上呢!带我去见你们东家!” 一群人远远地拥着李湘流去了。 百里濯缨也拉着秀璎跳下牲口棚,沿原路返回客栈。 “那机关是你搞的鬼!”秀璎说,“对吧?” 百里濯缨咧嘴一笑,“我只是提醒牲口铺的伙计,晚上会有贼的,帮他们设计个小机关而已,谁知道咱表哥那么给面子,真去啊!” 秀璎知道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李湘流为什么要去看那匹黄马? 她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地摇摇头。 “李公子估计要一会儿才会回来,要不我带你去他房间看看,或许会更加了解他呢!”百里濯缨建议道。 秀璎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却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翻窗进入李湘流的房间。 “你把灯点着!”百里濯缨说。 “他回来看见怎么解释?” “就说上完茅房走错了门!” 百里濯缨刚说完,便觉得自己的头上狠狠挨了一下,“那咱们两个都走错到他房间里来了?” 但秀璎还是把灯点着了。 被子摊开放在床上。 枕头边放着一卷黄色的绢布,卷成一个卷轴。 秀璎吃了一惊,这不会是《定河图》吧?李湘流也太不小心了吧,就这样把《定河图》扔在床上自己跑出去了! 她拿起那卷黄色的绢布,轻轻展开,然后低声“啊”了一声。 灯光下只见她满面通红,宛如桃花绽放。 “咋啦?”百里濯缨佯装不解,问道。 秀璎把那一卷黄色的绢布丢在百里濯缨面前,“恶心,你自己看!” 百里濯缨看了秀璎一眼,顺手展开绢布,只见绢布上都是彩笔描绘的人像,都不着寸缕,每组一男一女,摆出各种姿势。 百里濯缨郑重地看了两眼,嘴里啧啧有声,“都说李公子博闻强识,所学极杂,原本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方才发觉传言不虚啊!这绘图想必是一门极厉害的功夫,只是需男女双修,还要裸着身子!咦,这个姿势,像不像那天你骑在我身上的那个样子?” 秀璎反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百里濯缨低头躲过。 然后,秀璎用手敲着卷头绣着的几个楷书大字,“你不识字是吧?” 卷头写着一行字:《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 【作者题外话】:求点击,求收藏,求推荐票,求天下一切可求之物…… 第28章百口莫辩 “春宫图?我还以为是武功秘笈呢!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啊,看的春宫图做工如此精良,佩服!佩服!”百里濯缨恍然大悟道。 “想必是李公子秉烛夜读,一时兴起,欲要亲身操作一番,就去了…啊哈…那个马廊,因为,你的那匹黄花是匹母马!” 秀璎作势要打,百里濯缨躲开。 宋时礼法最为森严,但蒙古人南下中原之后,把草原上豪爽的风气带到中原,汉人受其影响,礼法的禁锢大大放开,早已不似宋代那般苛刻。寻常人看看春宫图倒也不是特别出格。 只是作为岳麓书院的传人,此举依然不妥。 秀璎吹了灯,一推门走了出去,“走,肮脏!” 百里濯缨跟着出了房门,低声在秀璎的耳边语带暧昧地说,“去我的房间吧?” “干啥?” “因为,我也看得一时兴起…” 话音未落,百里濯缨低声惨叫,“我是诗性,一时兴起,咱俩秉烛夜谈,谈李青莲杜子美…要不李义山杜牧之?” 第二天,百里濯缨起床很晚,只到楚映雪在门口大声叫喊才磨磨蹭蹭起床。 洗漱完毕下楼,李湘流等三人已经在吃早餐了。 秀璎静静地坐着,她对李湘流很冷淡,只偶尔和楚映雪说句话。 吃过饭,客栈的小厮已经牵着四匹马候在门口。 “我把买马的契约交给客栈的小厮,让他把马给咱们牵来了,时间急啊,能节约点就节约点,濯缨师弟看一看,是这几匹马吧?” 百里濯缨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只是不知那黄马是不是秀璎原来那匹?” 秀璎冷淡地说,“不是!”,然后把筷子掷在桌上。 便在四人准备离开之时,一群人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布衣少年。 布衣少年身边一个女子,大声嚎道,“就是那个家伙!他睡了俺!” 秀璎转头看去,只见那女人长得面皮黝黑,鼻孔外翻,小眼睛大嘴巴,心中顿生怀疑,李湘流风流倜傥,要找女人也不会找这么丑的女人! 李湘流也勃然大怒,昨夜的事他有口难言,憋了一肚子火,今天一早又跑来个丑女人说自己睡了她,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他“唰”的一声拔出剑,指着那女人的胸口,“谁让你来的?” 丑女人似乎并不怕,指着布衣少年,呼天抢地地哭喊,“俺弟弟要俺来的,你昨夜潜入俺家,把俺给睡了,然后就这么跑啦,叫俺一个黄花姑娘,以后咋办呀?” 李湘流看了那个少年一眼,他穿着身粗布衣服,手中握住一把钢叉,腰身颇为壮实,看来是个猎户。 少年并不发话,只是阴沉着脸,看着李湘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百里濯缨凑到李湘流的身后,低声说,“李公子,一剑杀了这个女人,然后我们快马加鞭,他们赶不上的!” 李湘流的脸抽搐了一下,这百里濯缨显然在出歪点子。 杀这个女人容易,问题是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自己理亏要杀人灭口?就算这些百姓追不上,以后如何向秀璎交待? 见李湘流不语,百里濯缨知道他没有这个胆量。 “你说李公子睡了你,难道李公子睡你的时候,还专门把灯点着了,否则你能看见?”百里濯缨喝道,“快快说来,否则到官府告你个陷害之罪!” 李湘流摸了把汗,暗自感激百里濯缨,关键时刻还是能出手相助,一语便说出关键所在。 女人停止了哭闹,“你还真说对了,这哥儿不知从哪里学来些古怪姿势,硬是把俺的脑袋用被单包着,自己把灯点着了仔细观看,羞也羞死我了!” 人群发出一声哄笑,“这公子用了些啥姿势呀?说说,俺们给你评理!” 那女人扭捏地说,“俺也不知,就是他吧,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刚开始俺觉得难受,后来…其实也蛮舒服的…” 众人又发一阵哄笑。 秀璎想起那卷春宫图,脸上一黑,心中暗自信了几分。 “露馅了吧?你既然被被单包住了头,那如何看得见就是这位公子睡了你?”百里濯缨冷笑一声,手指乱指,最后落在了楚映雪身上,“而不是这位公子?” 楚映雪一脸黑线,却也不分辩,似乎已经习惯了百里濯缨的做派。 那女人“呼”地扯出个脏兮兮的床单,“那是因为床单上有个小洞,俺正好从洞里看到他!” 离那女子近的一个老太太去查看那床单,上面果然蚕豆大小的一个窟窿。 “原来如此!” “此女虽丑,却也不笨!那俊俏哥儿不如娶了罢,岂不闻孔明娶妻的故事乎?”一个老头摇头晃脑说道。 李湘流骑虎难下,用强也不是,逃跑也不是,其余三人中,秀璎仰头看天,楚映雪愣愣地看着秀璎,只有百里濯缨为自己辨别了几句。 他只好低声向百里濯缨求救,“濯缨师弟,赶紧想个办法化解一下!” 百里濯缨指着那丑女人,“呔!我说那女人,你看看李公子,那是神仙般的人物啊,再看看你自己,你被他睡了,那也应该感到幸运才是啊,何必苦苦纠缠?” 李湘流哭笑不得,百里濯缨你这是帮我么?这是变相地承认对我的栽赃啊! 但他无计可施,只好任百里濯缨折腾。 那布衣少年这时出面了,“我妹妹生得丑是事实,但是这位公子睡了她一走了之,她怀上了孩子怎么办?” 这少年说话慢腾腾的,但言语中居然有一种力量,周围的糟糟声立马安静下去了。 “呔!你以为李公子是种马啊,一次就怀上?哪会如此之巧?”百里濯缨口无遮拦,“人家想怀上孩子的,都是不辞辛劳,千百次的耕耘,不知哪一次机缘巧合,才能怀上。你妹子哪会摊上如此好事?” 秀璎只差捂住耳朵了。 “呸!哪里就只一次?他昨夜至少睡俺五次!”丑女人喊道。 “每次都如灌如注,酣畅淋漓,俺必定会怀上的!这不就如同春天种豆子,你放一粒种子到一个坑里,未必为长出豆苗,但你放两把、三把,那一定会长出来的!他要么娶我,要么留下孩子的抚养费。” 【作者题外话】:百里濯缨有话说:收藏啦收藏啦,各位看官,若不收藏,当心那猎户的妹子晚上来找,到时就百口莫辩啦……别说我没有提醒! 第29章杀机再起 百里濯缨靠近李湘流,“他们这是要钱!要钱就好办啊!” 李湘流从囊中摸出个金元宝,暗中递给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接过,下马,走到那布衣少年身边,“我们公子是做大事的,娶你妹,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她真的怀上了孩子,这一锭金子就作为孩子的抚养费,你可满意?” 说罢,他把金元宝放到布衣少年的手中,暗中对那少年伸了伸舌头。 “啊——”围观的人惊叹,“出手好大方啊!” “这位公子,俺家也有个妹子呢!” “公子,俺家也有妹子!比这个漂亮多了…” 众人越说越不堪。 秀璎见布衣少年终于让开了道路,一甩马鞭,冲了出去。 楚映雪随之跟上。 李湘流和百里濯缨见了,也拍马跟了上去,只留下一阵“得得”的马蹄声。 到了人少之处,楚映雪在马上对秀璎说,“师妹,你也别太在意,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 秀璎不发一言。 “不过,那女人太丑了,李公子的口味真是奇特啊!”楚映雪自言自语地说。 “你也不是好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三个男人,就百里濯缨还算个人,他是口头上没有遮拦,你们却是行为毫不检点!” 秀璎想起刚见面的时候楚映雪说的那句话,气不打一处来,一马鞭挥了过去。 楚映雪仰身躲过,“又打人!怎么百里濯缨倒成了好人…” 李湘流和百里濯缨一前一后,远远跟在秀璎和楚映雪的后面。 李湘流慢慢回想昨夜的经过,发觉自己之所以会到马廊去,全因为听信了百里濯缨一句话,他找到了秀璎的坐骑“黄花”! 然后自己掉粪坑、被粪水淋了一身…而那匹马,根本不是黄花。 只有一种可能,这都是百里濯缨设计的圈套。 他找到了秀璎的黄花,那本身其实是个诱饵啊。 自己被淋粪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百里濯缨凭什么断定,这个诱饵一定会诱使自己上钩? 凭什么? 李湘流心知骇然,莫非这个邋遢的家伙知道的比自己想象的还多! 他心中一寒:此人不宜久留! 忽然,五骑风驰电掣般地从二人身边掠过。 看骑术,这五人都不是寻常人物。 百里濯缨和李湘流对视了一眼。 片刻,又有五骑掠过,转眼间便去得远了。 稍后又是数骑。 这些人,必定是些江湖人物,此时匆匆往北,不知所为何事。 李湘流心中一动,这些人倒是提供了一个机会!杀了百里濯缨,嫁祸给他们。 他这两日琢磨百里濯缨的剑法,虽然确实厉害,但他之所以被百里濯缨打败,还是因为事发突然,而且对他的剑法毫无了解。在仔细琢磨了百里濯缨的剑法之后,他未必便会落败! 而且,幸亏百里濯缨的“望岳剑法”没有学全,只会前面几招。 自己当初落败,完全是因为大意,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小乞丐,没想到他会武功,一切太过突然,一时处于下风,又不知他底细,才被他把剑架在脖子上。 今日既然知道他的底细,他哪里还有机会? 只是,杀了他,自己也少了个帮手。不过,自己飞鸽传书邀来的帮手,最迟再过一天,一定会和自己会合,少了个百里濯缨算得了什么? 想到此,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和百里濯缨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等楚映雪和秀璎去得远了,便好动手。 果然,秀璎心中有气,只顾打马前行,楚映雪一路相陪,二人渐渐去得远了。 李湘流见时机成熟,勒马道,“濯缨师弟,且歇息片刻再行!” 百里濯缨勒住马,“正好!” 二人下马,把马放到路边的草地吃草。 李湘流本待偷袭,杀百里濯缨个措手不及,但思量片刻,还是觉得不妥。 万一自己时运不济再次落败,那百里濯缨岂不赶尽杀绝? 所以,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濯缨师弟,坦率地说,你的剑法虽然高超,但我依然不服,咱们且再此比试一番,点到为止,如何?” 百里濯缨看着李湘流,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就点到为止!” 李湘流拔剑,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不待百里濯缨拔剑,举剑便刺了过去! 百里濯缨从容地反手拔剑,然后身子微微下蹲,左手抬起,恍如举起书卷横在眼前,右手信手往后一挥,手中长剑去迎李湘流的剑。 周围的树叶飒飒作响。 依然是“望岳剑法”的起剑式。 那一剑的带着凌厉之气直扑李湘流。 两剑相交,剑锋微微颤动。 李湘流心中一稳,果然是老套路! 李湘流要引导百里濯缨使出“望岳剑法”的招式,不待百里濯缨反击,已经跃起。 百里濯缨随之站起,脚步轻移,侧进一步,左手半握,已成持杯之势,然后头微微扬起,恍如正对着一轮明月举杯,右手却往后一甩,手中剑带着劲风刺向李湘流! “望岳剑法”第二式。 虽然是第二次和百里濯缨交手,而且已经知道他会使出的剑招,李湘流依然全神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 百里濯缨依次使出了第三式、第四式。 待百里濯缨的第四式使完,李湘流压力顿时一轻,他知道百里濯缨如果再出招,只能是前面的几招中的一招了。 他此时才使出他最擅长的绝杀,手中长剑守势瞬间转为攻势,全部力量贯穿于长剑之上,那剑刃如同毒蛇,带着殊死一击的恨意,刺向百里濯缨的腹部! 然而,百里濯缨的剑法并未按照李湘流的预想。 他左手做一个掩面的姿势,仿佛极是悲痛,右手剑锋一转,剑尖下指,竖在自己面前,正好格开李湘流的剑。 两剑一交即离,百里濯缨屈膝下蹲,手中的剑平平挥出。 剑光如练,如同寒水悠悠,水边的人离愁断肠,百转千回却又去意已决,再不回首。地上的草丛为剑势所迫,陡然一起匍匐在地,瑟瑟抖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30章路见不平 这不是百里濯缨以往的招式,而是全新的一招! 李湘流想要回剑自守,哪里来得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剑尖顶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心中暗自心惊,倘若刚才骤然偷袭,此时自己只怕已经血流五步了。 “这一招你好像没有使过啊!”李湘流强自稳定心神,说,“你不是就会四招么?” “没错,这一招我还没练熟,偶尔会出错,”百里濯缨的剑尖颤动,缓缓从李湘流的小腹往下移,“一般不敢使用,万一出个差错,李公子你就和刘观澜刘副帮主一个样了……” 李湘流眼睁睁地看着百里濯缨的剑指着自己的要害部位,想到刘观澜小腹下被刺的鲜血淋漓的那一幕,知道这个小流氓啥都干得出来,心中顿时生出些寒意。 他心念转了几转,忽然爽朗地一笑,掷剑于地,“濯缨师弟好剑法,我服了!” 百里濯缨也收剑,“李公子好眼光,我也服了!” 李湘流心中暗骂一句,你谦虚一句会死啊!别人夸你,你说别人有眼光,有这么脸皮厚的人么? 同时他也暗自庆幸没有贸然袭击这家伙,给自己留下了条后路。 两人重现上马赶路。 两人走后,一个戴着斗篷的人从不远处的树上跃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百里濯缨的背影,不知再思考些啥。 片刻之后,他从林中牵出一匹驴来,骑了上去,摇摇晃晃地也往北方赶去。 驿路上,李湘流和百里濯缨并辔而行。 “海树师叔不是也说,你只学会了前几招么?”李湘流假装随意地问道,“刚才你使的最后那一招,我明明没见过啊!” 百里濯缨伸出右手,捋了捋自己下巴下面并不存在的胡子,嘴里呵呵一笑,“老和尚的话你也信?你忘了,他年轻时是可是领着千军万马和朝廷干的,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虚虚实实,全无定法。我告诉你,他的话你千万不能全信啊!” 李湘流心中暗自一惊,虽然知道百里濯缨说的未必就是真的,但自己对这个师叔还是太小看了! 那可是和朝廷斗了十多年的人,即便当了和尚,也不会那么简单吧? 过了一会儿,百里濯缨装作神秘的样子,对李湘流说,“李公子,其实,望岳剑法,其实刚才这招‘风起易水’是我昨夜刚领悟出来的,我真的就会这几招了!” “濯缨师弟谦卑谨慎,值得学习!”李湘流随口答道,心中却暗想,你就骗鬼吧,没准儿你还有没使出来的呢!我今天奈何不得你,不如姑且等待两天,等我的帮手到了,再想办法除掉你也不迟。 这时,前方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只见秀璎匆匆驰来。 “老臭和别人打起来了!” 李湘流和百里濯缨对望了一眼,一起快马加鞭,跟着秀璎往前赶去。 三人赶到前方的一个路口,只见楚映雪持刀站在一顶轿子前,他的周围围着的正是刚才驰马过去的那些人。 轿子中无声无息。 轿子的周围是六七个随从,有几个身上流着血水,脸上十分焦急。 还有几匹马。 路边载倒着四五具尸体,看服色和轿子边的人相同,想必是和他们一道的。 百里濯缨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一群人护送这这顶轿子赶路,而另一伙人却攻击了他们,楚映雪估计看乘轿子的人可怜,忍不住出手相助,于是,双方在这里相持。 李湘流心中暗怪楚映雪没经过自己允许就惹出事来,但不便在外人面前表露出自己这边的内部矛盾,他冲那些人一抱拳。 “各路英雄豪杰,大家萍水相逢,何必伤了和气?那位持刀的兄弟,是在下的师兄,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如何?” 一个白净面皮的人沉着脸,回了个礼,“诸位看样子也是汉人,为何要替鞑子出头?” 百里濯缨这才细看,从面容上看,护着轿子的果然不是汉人,而是蒙古人。 楚映雪这时说话了,“她虽然是蒙古人,但只是个女孩而已,你们口出污言,欺负妇孺,可是江湖豪杰所为?” 李湘流暗自沉吟,这些江湖汉子要为难这轿子中的蒙古人,或许是去河北参加聚义的江湖豪杰,说不定今后还会共事,自己完全犯不着为了并不相识的蒙古人得罪他们。 只是,楚映雪既然已经出手,也不能让他完全没有面子,否则以后也不好驾驭他。 想了想,李湘流说道,“诸位,看样子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倒不必为了这些末节小事分心,我提议大家各让一步,就此别过,没准他日重逢,还能并肩御敌呢?”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什么“他日重逢”、“并肩御敌”,似乎信口开河。 但那些人确实是受到韩山童的邀请,风尘仆仆赶往河北去图大事的,只是路上见到这个蒙古人的轿子装饰考究,随从又多,料得不是皇亲也是贵族,不如杀了做个“投名状”,也好让韩山童相信自己反元的决心。 哪知轿子里抬的是个女人,遇袭后失声尖叫,惹得楚映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引发一场战事,好在楚映雪虽然刀法凌厉,但并不轻易下杀手,所以他们也没有人员伤亡。 白净面皮审视了一下局势,如果再打起来,师兄尚且如此厉害,再来个师弟想必也不弱,还有不明身份的一男一女,自己一方哪有胜算? 如今听李湘流出面说话,他们正好借此下个台阶。 他冲李湘流抱抱拳,“便听这位公子的!各位气宇轩昂,只盼莫做异族鹰犬!” 然后,他一挥手,那些人跟着他依次退下,往北去了。 待马蹄声去得远了,轿子的帘子轻轻掀开,一个娇小的身子走了出来。 果真是个女子,不过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长着一张胖胖的圆脸,浓眉中透着几分英气,左右各有一个小酒窝,露出一丝俏皮的意味。 那女孩并不看别人,只是对着楚映雪长揖为礼。 楚映雪也长揖还礼。 第31章风波暗涌 蒙古人并不注重礼仪,即便是在南下取得中原之后,对中原汉人那些繁杂的礼节也不以为然。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还是逐步接受了汉人的礼仪,无论是朝堂中的大臣朝见天子之礼,还是普通人只见的礼仪,都已经汉化。 只是,元庭把人分为四等,蒙古人为第一等,色目人为第二等,原金人统属下的汉人为第三等,原南宋统辖下的汉人为第四等。 长揖礼,是地位平等的人之间的礼节。 那女孩对楚映雪行长揖之礼,表明她视楚映雪为平等的。 “谢公子救命之恩,请问公子高姓大名,能否借一步说话?”那女孩问道。 楚映雪愣了一下,跟着那女孩来到一边,拱手道,“再下楚映雪。” 女孩低声说了几句,百里濯缨等人隔得较远,没有听清。 然后便见那女孩微微欠身,“恩公,就此别过,他日若有缘重逢,小玉当报今日大恩!” 那女孩说罢上轿,叫过一个随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百里濯缨隐隐听见那随从答道,“是,郡主!”,然后起轿,沿原路返回去了,想必是担心路途安全,回去集聚人手再行。 “英雄救美啊,啧啧,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没被我遇到呢?”百里濯缨叹道,“不过还是李公子厉害,谈笑间化解一场纠纷!” 李湘流面露得色。 楚映雪望着那轿子消失在驿路的尽头。 “哎哎,师兄,那还是个小女孩,你的眼光能不能不要这么色迷迷的?”百里濯缨大声说,“如果你这样,千万不要说我和你认识,啊?” “我哪有?”楚映雪辩道。 秀璎“哼”了一声,翻身上马,打马便走。 李湘流也跃上马背,拍马跟了上去。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对视了一眼,一起跳上马,也跟了上去。 余下的旅程还算顺利,晚饭时分四人到达一处热闹的集市,李湘流让大家歇息下来。 四人入住的客栈是家当街的客栈,客栈的名字叫作“易居客栈”,想是借了白居易老先生的大名,意图赚个生意兴隆。 李湘流订好上等客房,又让楚映雪把马匹安顿好,之后,四人便坐在楼下吃饭。 李湘流本来这两天心情不爽,加上见秀璎对自己冷冰冰的,若即若离,心情更是低沉,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当脸上微红的时候,意识到出门在外需多加小心,不便多饮,便改小口啜饮。 当他还要举杯的时候,百里濯缨站起,把手盖到李湘流的酒杯上,“李公子,你是我们的头领,可不能喝醉,等到了那边,咱们再开怀畅饮,你看如何?” 秀璎低声道,“好歹也是岳麓山长,还不及一个小乞丐懂事!” 百里濯缨皱眉看了她一眼,以示对“小乞丐”一词的抗议,但秀璎挑衅地瞪着他,他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李湘流继续把那杯酒喝完,扶着额头说头晕了,要先去休息,大家不要贪杯,早点睡觉云云,然后就上楼去了。 “李公子的酒量不至于这么差吧?三五杯酒就醉了?”百里濯缨看着街道的斜对面,意有所指地说,“莫不是准备等会儿还有所行动?” 秀璎和楚映雪顺着百里濯缨的眼光看去,只见斜对面一座楼非常气派,门楼前红灯高照,映着三个大字:群芳苑。 原来那是个妓院。 几个脸上扑满了粉的女子正站在门口搔首弄姿,招引往来客人,不时有摇着扇子的公子哥儿进进出出。 秀璎脸上一沉,“百里濯缨你的眼睛尽往哪里看!” “我不看!”楚映雪信誓旦旦地说。 秀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不知是讥诮还是怀疑。 不多时,三人也各自回房。 秀璎的房间离楼梯口不远,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听见楼梯口有人说话,便凝神细听。 “李公子在天字一号,翠碧姑娘这边请!” 秀璎心里一抖,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便见一个穿着艳丽的女子在一个小厮的扶持之下来到李湘流的门口,小厮推开门,放了那女子进去,然后关上门下楼去了。 未几,李湘流的房间便传来那女子的娇笑声。 又被百里濯缨说中了,李湘流的酒量一向不错,今日只喝了几杯就醉了,原来是装的。 他居然让妓院把姑娘送到他的房间! 她愣愣地站在门口。 正自伤心间,百里濯缨把房门拉开,“哎呀,秀璎你还不睡啊?我还想喝酒,一起去么?” “为何不去!”秀璎低声说。 二人下楼,来到一楼,那里灯火尚亮。 几个人正在边饮酒边闲聊。 百里濯缨和秀璎下得楼来,百里濯缨叫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记在天字一号房李公子的账上!” 百里濯缨拍开泥封,给秀璎倒了一碗,秀璎端起一饮而尽。 “慢点喝!”百里濯缨说,“你都喝了,我喝啥?” 百里濯缨给秀璎斟了半杯,秀璎依然一饮而尽。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这么能喝,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喝醉了莫要想非礼我啊…” 百里濯缨学乖了,一次只给她斟小半杯。 两人喝着,过了一会儿,那个叫作翠碧的姑娘从楼上走了下来,在门口上轿,却又有两个姑娘在小厮的带领下上楼。 “翠碧姐姐说那个李公子很厉害呢,他要我们同时进去两个姐妹,嘻嘻…” “牲口!”秀璎端起酒杯,把酒杯里的酒都倒在口中。 百里濯缨看着她,“要不要我去叫她们滚蛋!” 秀璎拉住他,“人家爱风流关你啥事?你是他的什么人?” 百里濯缨坐了下来,心中翻腾,他当然知道,这些姑娘都是他和那个布衣少年安排的,李湘流其实正在酣睡,姑娘们做的无非是给他捶捶腿按按背什么的。 百里濯缨在按住他的酒杯的那一刻,在他的酒杯中加入了一粒“入梦散”,那是海树提炼的一种药物,病人服下之后很快进入昏睡状态,然后他便可以为病人切腐肉、接断骨,避免病人的痛苦。 百里濯缨这样做是为了让李湘流不反抗,好把召妓的罪名做实。 但看到秀璎感伤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样有些过了。 但想到秀璎的马受惊跳起,把秀璎颠落地上的那一幕,他心中复又刚硬。 第32章一路向北 想到秀璎的马受惊跳起,把秀璎颠落地上的那一幕,他心中复又刚硬。 如果秀璎看不清这个人的本来面目,嫁给了他,那伤心将仅仅是个开始! 天字一号房间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 邻桌的人显然也注意到天字一号房主人的杰出战绩。 “天字一号房的那位公子真神人也!一龙战二凤,这是一箭双雕之术啊!” 良久,那两位姑娘匆匆下楼。 “李公子太厉害了!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神勇的男子呢!”一个低声对另一个说。 “就是!只怕以后也不会遇到了…”另一个答道,吃吃地笑着。 那两个姑娘来到门口,对那小厮说,“…让姐妹们一起进去。” 然后,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个姑娘扭住腰肢上楼,进了李湘流的房间。 少顷,房间中传来姑娘们的婉转呻吟,时高时低,销魂之极。 旁边那桌的几个人居然站立起来,对着天字一号房的方向深深鞠躬。 “我唐某纵横花海二十余年,结识的同道中人也数以百计,但如同这位公子般神勇的人却从未见过,这不是强壮,这是战神啊!”站在中间的那个男子叹道,“唐某无颜再混迹花海,愿从此退出此道,隐姓埋名,你们几个呢?” “唐兄都自叹弗如,何况我等!我们也金盆洗手,不敢再做花海逍遥游了!” 那几人唉声叹气,走出门去,隐约的灯光下留下几个萧瑟的背影。 百里濯缨学着那几个人的样子,也对着天字一号房一鞠躬。 “李公子真人杰也,泡妞这事天天都在发生,但如李公子这般泡妞都能笑傲江湖四顾茫然,扬我师门威风,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百里濯缨真的服了!从今日起,但凡李公子吩咐的事,百里濯缨不敢不从!” “呸!一丘之貉!”秀璎骂道,转身上楼去了。 百里濯缨也上楼休息,躺在床上睡不着。 这出好戏,自然也和早晨遇到丑女纠缠李湘流一样,是百里濯缨和他的猎户发小徐满楼串通了演的,目的就是要让李湘流难堪。 百里濯缨望着屋顶,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他心中暗自对自己说,“明天不要徐满楼跟着我们了,那小子那锭金子估计也花完了!” 次日启程,经过“群芳苑”的时候,李湘流假装无意,瞟看了两眼,百里濯缨却厚着脸皮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浑然不顾秀璎就在身边。 只有楚映雪不为所动。 秀璎看在眼里,对身边的百里濯缨说,“一个眼神就能看出人品高下来,老臭比你们都正经。” 百里濯缨看了看楚映雪的背影,冷笑一声,凑近秀璎,故作神秘地说,“老臭对这里的姑娘不感兴趣,那是因为…这妓院是离我们望岳寺最近的妓院,他已经把这里的姑娘都睡了一遍!” 见秀璎脸上露出惊诧之情,百里濯缨面露得色,“老臭好色,但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他的原则是,同一个姑娘绝对不能睡两次,所以,他把这里的姑娘都睡了一遍之后,对这里是不感兴趣的,除非来了新的姑娘。” 秀璎将信将疑,“变态!” 百里濯缨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当然,他睡的姑娘太多,有时他自己也记不清,那妓院的老鸨就想骗他,把他以前睡过的姑娘领到他面前,他如果觉得似曾相识,就会用妓院的暗语问姑娘: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美人儿,那美人和你倒有几分相似呢。” 百里濯缨严肃地说,“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姑娘,我们从前是不是睡过?” 秀璎皱眉,想起了第一次和楚映雪相见的情景。 百里濯缨继续加把火,“有的姑娘从良了,老臭遇到了,也会用这句话试探。比如有一次,当地一个财主带着小妾来找师父看病,那小妾就是从良的,老臭和她一对一答间,已经忆起彼此过去的深厚纯洁的友情,端茶送水特别殷勤,把觉慧的活儿都抢了。” “这叫友情?”秀璎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呃…莫非秀璎师妹认为这是一种…伟大的爱情?” 秀璎哼了一声,拍马就走,百里濯缨知道,她心中已是信了几分。 午饭时分,四人错过了集镇,只好在路边的树下吃些干粮。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坐在一起。 “师兄,是不是觉得她冷冰冰的很难说话?”百里濯缨把一块牛肉递给楚映雪,瞥了独自坐在一边的秀璎,问道。 楚映雪点头,他没说第一次见面就被打了一巴掌的事,只是说,“你教的那词儿,用在别人身上挺好,但用她身上不行…” 百里濯缨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此人矫矫不群,需要特殊对待,我觉得用这句搭讪比较有内涵: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美人儿,那美人儿的眉目,和你倒有几分相似呢。有机会了你不妨试试!” 楚映雪抛给他一个酒葫芦。 这是无言的感谢,百里濯缨拧开壶盖,饮了一口,是昨夜灌下的上好女儿红,于是做了个鼓励的手势,自己背靠着大树,闭了眼慢慢啜饮。 片刻之后,那边传来一声雪亮的响声。 百里濯缨缓缓地睁开眼,楚映雪捂着脸,尴尬地坐在秀璎对面。 李湘流也看了过去。 “楚师兄,你脸上有一只苍蝇,我帮你拍死了!”秀璎横眉怒目却又语气温柔地说,把手掌在楚映雪眼前一晃。 楚映雪想细看时,她已经走了开去。 “鬼都没看到!”楚映雪暗自嘀咕,为什么百里濯缨的办法,用在别人身上都不错,用在秀璎身上效果却适得其反。 下午一路无话,四人一路奔驰,晚饭时到达许昌,投宿住店。 次日继续北上。 傍晚时分到达黄河岸边,但见黄河浩浩荡荡奔腾往东,河面宽广,对岸的树木房屋,只依稀可见。 李湘流心中高兴,在马上指着黄河对岸,说,“今日且过河去,找个地方歇息,再有两日,便可到达河北永年。” 第33章险象重生 李湘流说罢,纵马便往前去。 前方是一方浅滩,滩里生着茂密的杂草,怕有一人多高,草丛的中间有一条小路,歪歪斜斜通往黄河水岸。 百里濯缨正待跟上,忽然听见空气中有微弱的“扎扎”声,感觉是一种非常熟悉的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是什么声音,便稍微迟疑了一下。 但他立马醒悟那是什么声音,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弓弦拉紧的声音! 而且不是一把、两把弓,是许多的弓弦一起拉紧的声音,声音的来源正在那茂盛的草丛中间。 “下马!”百里濯缨大喝一声,身子已经从马上跃起,如一只苍鹰扑向秀璎。 李湘流和楚映雪闻声,知道不妙,都把马缰绳勒死,飞身下马。 百里濯缨在空中扑到秀璎身上,双手一探,已经把秀璎抱在怀中,顺势一滚,往马下扑去。 便在此时,草丛中箭如飞蝗,一起射向四人。 百里濯缨落下的时候,身子正好被马身挡住,可怜那马立时被箭雨射中,瞬间便成了刺猬一般。 那马一声悲嘶,慢慢萎顿在地。 秀璎此时才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百里濯缨发现及时,此时四人只怕都和这匹马一样,被射成了刺猬! 她偎依着百里濯缨,紧紧贴着那死马的尸体,借以抵挡敌人的箭雨。 “表哥……没事吧?”她小声问道。 百里濯缨心中暗骂,是老子冒死把你从马上救下来好不好?为了让你不被箭射中,我自己差点面部着地,我那是冒着被毁容的风险啊!你倒好,还没脱离危险呢,就开始唠叨你那个阴险的表哥! 但他没多说,只是小声提醒秀璎不要说话,敌人的攻击绝对不会只有这一拨箭雨偷袭,肯定还会继续。 其实秀璎也暗自奇怪,本来经过前几天的几件事,自己对李湘流似乎已经心如死水,但没想到,在最危险的时候,自己最担心的还是他! 她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岁月… 沉吟间,忽然发现百里濯缨的手又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不过对方好似浑然不觉,想来不是故意的,毕竟,在上百把硬弓对着自己的时候,就是天下第一色鬼也不会有此雅兴吧? 她只好假装不知,低头倾听草丛中的动静。 她哪知百里濯缨此时正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彩,感受着手掌中温润如玉的感觉。 在百里濯缨心中,此时是敌我相持的时候,李湘流和楚映雪必然也清楚这一点。 敌方身份不明,且人数众多,他们四人只要从死马的尸体后站起,立马会招来一阵箭雨,不死也会重伤。 但他们不动,敌人也不知他们究竟死了没有。 若他们以为四人已经被射死,出来查看,则四人中除秀璎战力较弱以外,其余三人都可暴起制敌! 所以,双方现在比的是耐心。 既然是比耐心,为何不让等待的时光有趣一点呢? 又一阵箭雨袭来,利箭带着呼啸声贴着秀璎的头皮掠过,几缕秀发“呼”地飞起。 部分箭矢射在死马身上,箭矢深深插入皮肉的声音让秀璎的心砰砰直跳! “抓住剑柄,他们应该快来了!”百里濯缨在秀璎的耳边低声说,“装死尸,然后陡然出手!” 说完他伸手从马的尸体上拔下两支箭,一支轻轻穿过秀璎的腋窝插在泥地上,看起来像是射在她的身体上,一支穿过自己的衣服斜斜插在地上,倒也是一幅中箭的模样。 然后又顺手摸了两把马血,涂在秀璎和自己的脸上。 悄悄干完这一切,他左手又顺手放到秀璎的胸前。 “手拿开!”秀璎已经确定,即便是死的前一刻,只要有机会占便宜,这个小流氓也是不会放过的。 便在这时,草丛中呼啦啦的一阵响,然后脚步声向他们移来。 “大家当心点,刘副帮主交待过了,点子比较扎手,当心他们没死!”一个声音招呼说。 “这箭都射不死,除非是神仙!” 草丛簌簌作响,声音往百里濯缨和秀璎移来。 “刘副帮主交待,注意那个贼眉鼠眼的家伙!” “他们说李公子呢!”百里濯缨左手轻轻放在那座巍巍玉山之上轻轻游动,小声在秀璎的耳边说。 秀璎刚要举手掐百里濯缨那只不规矩的左手,脚步声已经来到二人的前面。 秀璎无奈,只有心中大骂百里濯缨。 “都中箭死了!” “咦,这男的腹部中了一箭,居然还没死透,左手还在动呢!” 百里濯缨忽然睁开眼,说,“右手也能动呢!” 他身前那个黑衣人大吃一惊,赶紧举刀,想要一刀劈了下去,却见一支短箭如同一条毒蛇从百里濯缨的右手飞出,准确地插入咽喉。 然后,百里濯缨和秀璎同时跃起,剑光起处,已有两人扑倒在地上。 楚映雪和李湘流这时也都跃起,刀剑如电,直扑敌人。 这些黑衣人远距离用弓箭偷袭,密集的箭雨让百里濯缨等四人抬不起头,但是一旦近身搏斗,他们哪里是这四人的对手? 二十多名黑衣人,不多时便只余六七人,他们自知这样下去必将全军覆没,于是且战且走,待会合一处后,一起往远处的河堤上跑去了。 百里濯缨也不追赶,只是看着他们逃跑。 在远处的河堤上,一人骑在马上,站在夕阳影中,看那身影,正是汉帮副帮主刘观澜。 他远远地和李湘流对视了一眼,然后一摆缰绳,身影慢慢消失在河堤后面。 “天色已晚,这些人想必贼心未死,我们今日定要寻到舟楫渡河,以防夜长梦多!”李湘流看了一眼正跌入地下的夕阳,说。 停了停,他转向百里濯缨,“濯缨师弟耳力过人,李某佩服!若非你提醒,此地只怕早成了我们的埋身之所!” 李湘流说这话的时候显得非常真诚,倒不是他善于作伪,而是事实确实如此。百里濯缨刚才在遇袭前的的示警为他赢得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也为他赢得了生机。 否则,那一阵密集的箭雨,谁能躲过? 【作者题外话】:盆友们,舟夫子今天有事,所以这一章更新得晚了些,抱歉抱歉! 第34章北渡黄河 李湘流想想这两日的情景,百里濯缨似乎不和自己作对了,看来此人聪明,知道要干一番功业,还必须依赖他李湘流才行,改变了前些时间做事的风格。 我李湘流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为了大业,只要百里濯缨以后收敛,我还是能容纳得下百里濯缨的,李湘流暗自想。 他本来准备过了黄河,和自己约来的那些豪杰们会合之后,让人设计杀了百里濯缨,现在看来可以先缓一缓了。 想到这里,李湘流自鸣得意:我李湘流是何等样人?胸中能伏百万兵,自有常人所没有的容人之量。 四人沿着黄河往下游走,一路寻找舟楫。 前方的河道越来越宽广,许多地方河堤都是新土,表明河堤是新筑的。 当天色黑下来,放眼望去,下游的河边密密麻麻的都是灯火。 那是治河的民夫住宿的地方! 至正四年五月,黄河决白茅堤,六月,又决金堤,濒河州郡皆罹水祸,“千里蒙害,浸城郭,漂室庐,坏禾稼”,百姓苦不堪言。 右司郎中贾鲁屡次建言修筑黄河河堤、疏通黄河河道。 至正十一年,朝廷任命贾鲁为工部尚书督治黄河河道,征集汴梁、大名等十三路民夫十五万及军士二万人,开始治河。 民夫从四面八方调集到黄河沿岸,沉寂荒凉的黄河河滩一时人声喧哗,人来人往。 韩山童和刘福通等人一直暗中谋划反元,见时机已到,秘密在河道内放下一个石人,背上刻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字样。 治河民夫挖出石人,都以为是上天借此石人示意世人,天下将有剧变。传言立即四处传播开来,一时人心晃动。 督导治河的官员想要禁止,可是悠悠众人之口,哪里禁止得过来?无奈,只好加强对民夫的管控,严防民夫互通,防止他们聚众闹事。 是以,黄河河道内虽然水流平稳,但舟船极少,即便偶有舟楫划过,也是为官府办事的。 李湘流见民夫住宿的地方,有军士佩甲持刀警戒,不敢靠近,只好带百里濯缨等三人伏于黑暗之中等待时机。 一个多时辰后,一只小船从河上游划来,那是为那军营送文书的。 船上的人上岸后,和那警戒的军士说了几句什么,那军士便带他进了附近一个高大的帐篷去了。 李湘流看时机已到,悄悄接近那船,待离得近了,陡然跃了上去。 船身一沉,惊醒了艄公,“谁?” 李湘流不待他问第二句,手起一剑,已经把那艄公杀死,然后招手让百里濯缨等三人上船。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划动船桨,那船便往河心驶去。 幸亏天上没有月亮,小船很快就消失在黑沉沉的河面上。 到了河心,百里濯缨把那船夫的尸体抛下船去,他一边抛一边说,“艄公啊艄公,我知道你也是个贫困人,早死早投胎,投个富人家!” 末了,他又叹了口气,“你如果觉得死得冤,就找李公子,是他杀的你,和百里濯缨无关啊…” 李湘流听了,心中暗觉不高兴。 他知道秀璎心善,为了顺利过河,他杀了个无辜的人,只怕她看在眼里,即便嘴里不说,心里也是极不高兴的,偏偏百里濯缨像个啰嗦的老娘们儿似的,唠叨个没完,心中不由烦躁。 但他不想和百里濯缨理论,只是淡淡地说,“若怀妇人之仁,焉能成大事?” 百里濯缨顺口接过,“那是,莫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便是…” 他忽然打住不说。 但李湘流已知百里濯缨所想,心中暗自恼怒。 李湘流待要趁百里濯缨不备将其推下河去,让滔滔河水淹死他,但楚映雪在另一侧,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又打不过,所以只好作罢。 那河水甚急,小船到达对岸时,已经往下游去了不下五六里路。 四人弃了小船登岸,往北而去,又摸黑行了十余里路程,方才见到一个小小的客栈。 李湘流敲门叫醒伙计,只说是投亲戚去的,投宿一夜。 那伙计却不开门,隔着门问四人从何方来,到何处去,叫什么名字,然后迟疑良久,似乎这辨别李湘流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好久,门终于开了。 “四位客观莫怪小的多嘴,现今四处传言,说前些天黄河里挖出石人,上刻‘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人心鼓动,私下传言甚广,又说‘明王出世’,天下将有大变!官府提防得紧,我们做生意也不得不小心啊!万一收留了乱贼,可不是砍头的罪名?” 那伙计打着呵欠,一边数落,一边引四人进屋,灯光下,李湘流猛然看见秀璎胸口一个鲜红的手掌印! 而百里濯缨的手上还有血迹… 李湘流立马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更加恼怒,并肩御敌时的一丝好感荡然无存,杀机却又如同春天的竹笋,慢慢从地下露出峥嵘的头角来。 他同时也暗自怪秀璎不守妇道,被人非礼了为何一声不吭!莫不是还替他掩盖? 要知道,李湘流和秀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更是有婚姻之约,也不曾有这般暧昧的经历呢! 李湘流妒火熊熊燃烧,心中暗下决心:明天,明天我必杀你这个小流氓! 但当务之急是住店休息,不宜惹出事端,所以当客栈伙计看向百里濯缨的时候,李湘流还是侧身挡住他身上的血迹,以免伙计生疑。 客栈简陋,四人各自安歇,除了百里濯缨呼呼大睡外,李湘流心思重重,秀璎嫌蚊蝇太多,楚映雪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 次日一早,四人胡乱吃了些早点,继续往北。 过了黄河之后,李湘流反而不急着赶路了,加上四人失了马匹,靠步行本来就不快,走走歇歇,到中午时分也没走出多远,但好歹到了一处街市,街市的前方有一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双牛镇。 李湘流看着那字说,“原来这就是双牛镇!” “李公子知道这里吗?”百里濯缨随口问道。 李湘流也不看他,只是说,“我哪里知道这里?” “那你为何说‘原来’二字?” “我就爱说‘原来’二字,原来你就是濯缨师弟,原来这位兄台是楚映雪…你奈我何?”李湘流居然开始耍赖。 百里濯缨笑笑,“莫非李公子在这个镇上有个相好的,不便大家知道?” 第35章英雄救美1 “贫不贫!”秀璎横了百里濯缨一眼,“人家就说了‘原来’两个字,你居然唧唧歪歪这么半天,你能不能学学人家楚师兄,安安静静的?” 楚映雪乍听秀璎表扬,喜出望外,挺了挺胸。 太阳照在当空,热辣辣的。 秀璎擦了一把汗,埋怨道,“还有几天到五月呢,为何就这般热!” 李湘流便找了一家临街的酒家,到二楼要个靠窗的桌子。 “你们且先点些吃食,喝杯热茶,我去买几匹马来!”他转头看着秀璎,“这样走下去,秀璎是受不了的!” 秀璎心中感觉微微一暖。 楚映雪低声问百里濯缨,“李公子为什么不让你买马了?” 百里濯缨看了看李湘流远去的背影,淡淡地说,“他怕我把秀璎妹妹的黄花买回来了!” 秀璎听了,心里一颤,好像隐隐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在前方,但却没有勇气往前看,只想藏的一时是一时。 她抓起眼前盛满茶水的杯子一仰脖,“好酒!” 楚映雪和百里濯缨面面相觑,片刻,百里濯缨拿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既然好酒,何妨一醉?” 李湘流回来很快,他骑在一匹马上,手里牵着另外三匹,那马都高大壮实,即便不算宝马,也是上等好马。 李湘流的脸色也极好,似乎遇到了什么喜事。 四人从容地吃过午饭,付了账,下楼骑马向北。 “我们且试试马,没准过几天我们还要骑着这马打仗呢!”李湘流说,一抖马缰绳,那马快跑几步,很快便四蹄翻飞,去得远了。 秀璎不甘落后,也拍马追上。 楚映雪和百里濯缨随之跟了上去。 出了双牛镇,地势平坦,道路宽广,四匹马都放开了跑。哪知这四匹马虽然都算是好马,但相比之下,百里濯缨的那匹马脚力要差一截。 不多久,百里濯缨便远远地被甩在了后面。 看着楚映雪也消失在前方的拐弯处,百里濯缨见反正追不上了,便放马慢行。 他行至一处茂盛的树林的时候,正在仰头看天上的飞鸟,忽然,一个粉红的身影从树林深处仓惶地跑了出来。 百里濯缨收回远眺的目光。 只见那粉红的身影径直向自己跑来,看得出,那是个十五六的姑娘,身子娇小玲珑,步伐轻快。 切,这是要劫色么?百里濯缨想,把马缰绳带住。 “我已经在尽力掩饰自己的气质,但是总有那么些眼光锐利的姑娘,一眼看透我的本质…” 自我陶醉时,那姑娘已经冲到他的面前。 “大哥救人!”那姑娘气喘吁吁地说,“我家小姐被流氓捉住了,在树林里…” 百里濯缨点头,“原来是英雄救美女的戏码,我以为只有楚映雪运气好,没想到我也能遇到,带我去!” 百里濯缨下马,牵着马缰绳,跟在那穿粉红衣服的姑娘身后,很快进入到树林深处。 “救命啊…救命啊…”前方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喊声。 百里濯缨纵身跃起,身子掠过一丛荆棘,眼前的情景一览无余。 一个女人被绑在树上,五六个手拿刀剑的男子站在她的前面,动手动脚。 百里濯缨反手拔出长剑,那几个人见了,四散奔逃。 百里濯缨也不追赶,回身来看树上绑着的女人,也是个姑娘,比那穿粉红衣服的姑娘年龄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 姑娘鹅蛋形的脸蛋,脸上罩着一层红晕,眉目之间有几分豪气。 再向下看,胸部一道绳索捆着,正好把胸部凸显出来。、 百里濯缨吃了一惊,这胸部真是饱满,高高耸起,如同两座山峰在斗法,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结果并驾齐驱、双峰竞秀。 “比秀璎的…可大多了…”百里濯缨色迷迷地想,回忆着当初那温润绵软的感觉。 “这些流氓太过分了!”那个穿粉红衣服的丫鬟站在百里濯缨的身后,愤愤地说。 百里濯缨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只见那几个流氓并不远去,而是躲在五六步之外观看。 “就是太过分了!”百里濯缨点点头,大声说,“你们怎么能这样调戏女人呢?” 那丫鬟的眼中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然后就见百里濯缨施施然从怀中摸出一卷黄色的绢布,徐徐展开。 那丫鬟瞟了一眼,“啊”的一声,捂住了嘴。 《闺房秘戏一百零八式》,百里濯缨托徐满楼买的春宫图,上好的苏绣,也只有富家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才买得起。 栽赃李湘流之后,他居然没舍得丢,而是随身携带,这时居然被他拿了出来。 他极其认真地对着绢布上的各种图例,然后再看看被绑在树上的小姐,不停地摇头。 半饷,他转身对着那几个流氓,冷笑道,“你们根本就没有调戏她,更没有准备劫色!” 那几个人脸色一变。 那丫鬟也张大了嘴合不拢,“为…为什么?” 百里濯缨指着那黄色的绢布,语重心长地说,“看到没有,《闺房秘戏一百零八式》,囊括男欢女爱所有的姿势,却没有一式是把女人绑在树上的!所以我敢断定,他们根本不是想劫色,而是要…劫财!” “呸,就你博学多知!”一个躲在树后的小流氓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难道就不能别出心裁、推陈出新?追求卓越、敢为人先,没听说过么?” 百里濯缨踏上一步,那人吓得往后逃了几步,见百里濯缨不追,才停下脚步。 百里濯缨举起那卷《闺房秘戏一百零八式》,用怜惜的眼神看着他。 “你想追求卓越、敢为人先没错,你学文习武去呀!男女之间这点事,不知被研究了几万年了,而且门槛极低,是个人都能研究,到如今已经处于巅峰啦,想出成果,比上天还难!这卷《闺房秘戏一百零八式》便是人类在这方面的智慧结晶,尔等后辈小子,只可仰望,不可超越!” 说完,百里濯缨仔细审视绑在树上的那小姐,叹了口气,“有如此美人,他们不劫色却去劫财,真是明珠投暗…不过,幸亏你遇到我,才不枉此行!” 然后就听见“咝”的一声,那小姐一声尖叫。 【作者题外话】:美女来了,美女来了,盆友们期待良久的美女驾到……难道不应该投个票票表示欢迎么?追求卓越,敢为人先,为武汉加油!为定河图加油…… 第36章英雄救美2 一片衣服被百里濯缨撕下来拿在手中,而那小姐的饱满的胸部露出了一大半,白晃晃的两座山峰若隐若现,中间一条深深的沟壑,往下延伸到幽暗地带。 周围那些流氓一起直起身来。 百里濯缨举起手里的布条,语重心长地对那些流氓说道,“朋友们请务必记住,调戏姑娘,一定是要撕衣服的,你不能搞了半天人家还穿得整整齐齐的,人家姑娘会怪你没诚意调戏她!” 那几个流氓面面相觑,一个年纪稍大的脸上抽搐了几下。 百里濯缨并不回头,反手往后摸了一把,正好摸着那姑娘的大腿,细嫩滑腻仿佛绸缎一般,那姑娘失声尖叫。 “听到没有!这样的尖叫既带有恼怒,又带有羞涩,还有恐惧…听起来让人心神俱醉!岂不比你们刚才搞出的干巴巴的‘救命’婉转凄美?” 百里濯缨回头,见那丫鬟眼睛睁得溜圆,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百里濯缨嘿嘿冷笑两声,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小姐 那小姐打了个寒战,不知道这个古怪的家伙还会搞出什么花样… 丫鬟着急地说,“少啰嗦,快帮忙把我家小姐解开!” “然而,调戏姑娘的最高境界并不在此!”百里濯缨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遇到我,是命运的安排,今日你们将看到调戏女人的真谛!” 不待话音落下,百里濯缨长剑挥出,一抹雪亮的剑光在绿叶之间掠过,几片绿叶翩然飞了下来。 然后,百里濯缨缓缓收回剑锋,只见平平的剑锋上躺着一条又肥又大的毛毛虫! 小姐和丫鬟都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百里濯缨到底要干啥? “毛毛虫啊毛毛虫,不知你几世修得这般艳福?”百里濯缨对这那毛毛虫念道。 然后就见他手指微弹,那毛毛虫从剑上飞了起来,在空中滑过一条优美的绿色弧线,稳稳落入小姐胸前的那一条白玉深沟! “啊——”小姐和丫鬟一起扯着嗓子惨叫,声音之凄厉,如丧考妣。 便在此时,百里濯缨右手顺手搂住那小丫鬟的腰奋力一甩,自己则翻身跃起,如同一只苍鹰掠起,等落下的时候,他已经稳稳坐在马背上,而那丫鬟也正好飞到她的面前。 百里濯缨伸右手接住那丫鬟,左手一拳击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奋力往前一跃,已经在数步之外,然后,那马纵蹄跑了起来,转眼就跑出了密林。 “几位流氓大哥,那位丰腴粉嫩的小姐就留给你们,你们继续调戏,至于这个丫鬟,估计你们不喜欢,我带去调教调教…”百里濯缨对着密林里面晃动的人影喊道,“千万莫放箭,否则这小娘皮被射成刺猬了,咱们都用不成!” 转眼间,百里濯缨一骑去得远了。 密林内。 那些“流氓”见百里濯缨远去,赶紧回到那个被绑的女子周围。 “帮主,别叫了,那个混蛋去了…”见那女子还闭目惨叫,年纪稍长的那个男子说道。 那被绑的女子继续哀叫道,“毛毛虫!毛毛虫…还愣着干什么?” 那个年纪稍小的家伙迟疑了一下,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慢慢探入女子胸前那两座高高耸立的山峰中间… 那女子刚好睁开双眼,正好看见那一只手在自己胸前的沟壑中探索,勃然大怒,“小六你他妈不想活了,敢占老娘的便宜…” 被叫作小六的那人满脸通红,两个手指刚好勾着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往外拖呢,被称作帮主的女子一骂,吓得手一抖,那毛毛虫从手指间跌落,再次落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中! 女子再次失声尖叫,“小六…这次你他妈真的活不成了!” 小六功败垂成,继续也不是,缩手不管也不是,一时尴尬万分,左右为难。 “小雅呢!让她来!”女子大声叫道。 小六躬身答道,“禀帮主,小雅被那厮抓走了!” 女子霍然睁开眼。 六七个人围成一圈,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那你们先解手呀,猪啊!”女子继续尖叫。 见众人面面相觑,却不动弹,那女子终于出离愤怒了,“还愣着干什么,去呀!” 小六看了看年龄稍长的那人,“要不,你去?” 那人摇摇头,“我不去,你去吧?” 小六也摇头,“我也不想去。” 见众人都没有去的意思,小六再次面对树上绑着的那女子,恭恭敬敬地说,“禀帮主,我们并不内急,不需要解手……帮主对下属等人体贴入微,我等深表感谢,深表感谢!” 那女子“呸”了一口,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如果憋死了最好……关我屁事!我是说解我的手!” 小六脸上现出几分迟疑,“帮主,这个……男女有别啊,请恕属下无能为力,要不你先忍忍,等小雅回来?” “我错了,我一开始就错了,我就不该当这个帮主,你们听说有人愿意当一群猪的帮主……” 那女子脸上一脸的无奈,但终于没有力气尖叫了,面带无奈地说,“老娘让你把我的手解开……你他妈的听懂了没有?猪——” 小六赶紧跑到她的身后,把绳子解开。 女子惊呼着奔往树丛后,这次,估计那毛毛虫艳福享尽,该寿终正寝了… 良久,她整理好了衣服,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故作威严地扫了一眼自己的下属们。 “这次事败,辜负了李湘流李公子的托付了,都怪你们几个,扮个流氓都扮不好,居然被那小流氓识破了!” 小六正言道,“我觉得帮主也有责任,毕竟,是你让我们把你绑着的,我们也不知他手中居然有此…奇书,囊尽天下各种姿势,我哪知道啊!” 那女子再次大怒,“你不知道,老娘就该知道么,老娘还是处女,哪知道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她顺手拔起长剑,剑光一挥,将身后那棵小碗粗细的树干齐齐斩断,树冠轰然倒下。 “小流氓若上当解开我的绳索,我乘势将他抱住,死死锁住他的手脚,你们再骤然反击,他哪里还有命在?” 女子还剑入鞘,森然道。 【作者题外话】:美女驾到,需要票票,盆友们,推荐票砸过来吧! 第37章英雄救美3 原来,这女子是山东“四海帮”的帮主莫小稚,也是李湘流期待的得力助手。 岳麓书院前山长司马牧云在世时,暗中联络天下豪杰,和四海帮前帮主莫西范更是交好,司马牧云还曾帮过莫西范的忙。莫西范死后,他的女儿莫小稚接任帮主,依然和岳麓书院保持了良好的关系。 李湘流接到韩山童的书函后,觉得天下大势有变,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便给四海帮去信,邀请莫小稚出山相助。 这莫小稚武艺虽高,但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江湖经验欠缺,全仗着父亲留下的威望支撑,妹妹莫小雅更是个武功平平的三脚猫,便是先前被百里濯缨强行带走的那个少女。 但这莫小稚偏偏泼辣胆大,而且自以为是,接到李湘流的信后,感觉这是个建功立业、帮派中兴的良机,便不顾帮中元老劝告,带上妹妹和几个年轻爱热闹的下属,到双牛镇等待李湘流。 李湘流到达双牛镇后,借口买马,暗中传信给莫小稚,让她设计杀掉百里濯缨。 哪知百里濯缨一看便发现不对,几个男人调戏一个捆绑在树上的女子,那女子却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除了嘴里尖声求救,哪有一丝被困的迹象? 那“丫鬟”口口声声催百里濯缨把莫小稚的绳子解开,自己却一直不动手。这解开绳子的活又不是有多难,岂不是明摆着骗百里濯缨上当么? 这明明是一个“局”,而且是一个设计得非常拙劣的“局”,百里濯缨哪里肯上当?于是将计就计,胡搅蛮缠,最终找个机会反而把那“丫鬟”掳走了。 这就有了树林中的一幕。 驿道上。 一匹马托着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百里濯缨紧紧搂着身前的小雅,让她动弹不得。 本来那马的脚力不佳,如今驮了两人,更赶不上李湘流等人了,百里濯缨百无聊奈,双手不知不觉地往上移动,两只手掌刚好盖住了两座玉峰。 小雅满脸通红,双手的手肘使劲后击,想要把百里濯缨打下马去,奈何二人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一动俱动,根本使不上劲儿。 “流氓!”小雅愤愤地骂道。 百里濯缨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说,“小姑娘,莫忘了你是大爷我救出来的!若不是我救你,那伙流氓调戏完你家小姐,就该调戏你了!按照戏文里的套路,你对我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以身相许么?” 小雅无言以对。 末了,百里濯缨继续在她耳边说,“先那些话都是骗他们的,我只有一匹马,最多只能救一个人,那我选择救你不救你家小姐!” 那女子诧异地说,“我以为你看出…呃,为什么?” “你家小姐的胸太大,我不喜欢…男人不喜欢不能一手掌握的女人…” “呸呸呸!鬼话连篇…别当我啥都不知道!”小雅低声说,“你们就喜欢胸…大的!” 百里濯缨哈哈大笑。 小雅忽然觉得这样的讨论实在是太丧失立场,咬紧嘴唇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前面有人迎面而来。 “求你了,把手拿开…前面来人了呢!”小雅哀哀地说,知道遇到了这般流氓,估计求也白求,谁让自己不小心被人抓了俘虏,俗话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没有被杀已经是万幸了。 没想到百里濯缨居然顺从地把手移开了,只是放在她的腰间。 她心中一畅,忽然觉得这个流氓似乎没有帮主说的那么坏。 迎面而来的那个人走了过去。 百里濯缨忽然又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你的胸为什么一个大一个小?” 她忍不住又尖叫了一声,“你!”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又觉得白问了,刚才那流氓两个手掌牢牢地捂住自己的胸,自己什么分寸他早搞得一清二楚… 这是她心中的隐痛。 她长得苗条多姿,脸蛋也不输一般人,但是胸右胸却比左胸稍小一点,虽然不为人知,但隐隐的自卑让她变得比较内向。 为了防止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她总是悄悄地在自己的抹胸里面垫上一点棉花絮。也算她细心,即便是她姐姐也没有发现她这个秘密。 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这个流氓一样的家伙,居然知道了自己的隐秘! 但他的语气似乎并无调笑的成分,更没有嘲笑自己。 不过,即便这样,又能如何?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一时间,她心中竟然百感交集。 “其实呢,这也不难治!”百里濯缨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真的?” “呃…当然!我觉得有两种思路可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一是让右胸变大一点,一是让左胸变小一点…” 说了和没说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治病,总得知道你叫啥吧?”百里濯缨继续问道。 “小雅。” “好名字,小雅,小雅,四诗风雅颂,我喜欢!” 小雅忽然后悔把名字告诉这个不知底细的男人,自己刚才莫非被鬼迷了心?居然相信他能治病! 这个油腔滑调的家伙像个郎中么,自己估计也是太在乎了,好比落水的人见到一根稻草都想去抓… 小雅正在哀怨中,只觉后颈一热,被百里濯缨亲了一下,“我们到了!” 百里濯缨翻身下马,然后把小雅扶下马。 路边的大树下坐着楚映雪和秀璎,两人间隔了四五尺远,估计楚映雪被打怕了。 见李湘流不在,百里濯缨心中一动,小声在小雅的耳边说,“那个男的是李公子!” 小雅“哦”了一声,在秀璎的注视下走向楚映雪,向楚映雪抱拳行礼。 楚映雪微感诧异,站起回了个礼,信口道,“这位姑娘,我看着怎么如此眼熟?” 秀璎俏脸一沉,这个楚映雪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 哪知小雅脸微微一红,低声答道,“公子笑话了,公子怎么会见过我呢…” 楚映雪心中大感高兴,看来百里濯缨教的词儿也并非完全无用,只不过在秀璎身上没用罢了。 一高兴,楚映雪继续发挥,“我昨夜做了个梦,梦中见到个美人儿,和姑娘你倒有几分相似呢!” 秀璎在一变听了,大吃一惊,楚映雪真的睡过…那么多姑娘么?他这是在怀疑和这姑娘是不是睡过吗?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舟夫子感谢您的支持。2016,看百里濯缨一剑风起,满天霜落,演绎一段跌宕起伏的传奇…… 第38章人心险恶 秀璎暗想,这楚映雪真是看不出来,表面看一脸正经,其实居然如此风流,这个混蛋,居然还敢怀疑和我…我呸呸呸! 小雅信了百里濯缨的话,以为楚映雪便是李湘流,她微微一躬身,用别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美女主动要求单独聊聊,这是天大的好事呀,楚映雪想,心中大乐,一边在心里默默把师弟夸了好几遍,一边和小雅来到一边。 秀璎撇嘴,暗想百里濯缨果然没说错,这个女人和楚映雪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没准儿…哼哼,恶心! 心中鄙夷着,脚下便往一边移,离楚映雪更远了。 百里濯缨看在眼里,心中好笑,挨着秀璎坐下来,“李公子呢?” 秀璎没好气地说,“人家是山长,到哪里去要跟我说?倒是你,从哪里领来个不明不白的女子?” “顺手抓来的,准备留着将来做小…这兵荒马乱的,找老婆不容易,纳妾也要早作准备,不能等啊!”百里濯缨信口道,“这就好比肚子饿了要吃饭,你一定不能等饿得走不动了再去找酒家,得提前把饭准备好!” 秀璎冷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楚映雪和小雅,不无恶意地说,“你这饭,只怕是你师兄吃剩下的…” 百里濯缨扫了一眼那二人,“不会吧…那就算了,我师兄也太烂了吧,秀璎师妹啊,我实话告诉你,在外面我都不好意思说和他认识!” 那边,小雅正在对楚映雪讲述刚才失手的经过。 楚映雪听了皱眉,原来百里濯缨在后面遇到暗算了,暗自后悔把他一个人丢在后面,临走前师父还嘱咐说,师兄弟出门在外要相互照应呢。 正在心中思量,小雅来了一句:“公子啊,我看这个人似乎也不是你说的那么十恶不赦呀,要不…你不要杀他了!” 楚映雪跳了起来,“是我要杀他?” 小雅见百里濯缨和秀璎一起往这边看,低声说,“若不是你传书给我们帮主,我们帮主怎么会安排这样一个局?我们和他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杀他作甚!” “啊欧!好吧,我问问他!”楚映雪思考了一下,招手让百里濯缨过去。 百里濯缨可怜巴巴地看着秀璎,“完了,他们真的认识,找我摊牌了…我本来想把她送给你做丫头,将来你再带过来给我做小,看来不行了。” 然后,百里濯缨起身往楚映雪走去。 秀璎忽然明白百里濯缨说的啥意思,抓起一把沙子兜头扔了过去,“让你做小,做梦去吧!” 楚映雪把百里濯缨拉到一边,严肃地说,“这个姑娘说,我传书他们帮主,让他们杀你!” 百里濯缨点点头,“我知道!” 楚映雪急了,“她脑子有问题么!” 百里濯缨再次点头,“废话,当然没有!” 楚映雪一脸的疑惑,“那,为何说我要杀你?” “因为她当你是李公子啊!” 楚映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然后冲百里濯缨点点头,似乎终于明白个中缘由。 但随即,他脸上转为愤怒之色,“哗啦”一声把佩刀拔出一半,“这个李湘流,我们好心好意地帮他,他却想办法来害你,师弟,我们何必跟着他?我们杀了他,或者回到师父那里去!” 百里濯缨走到百里濯缨搂着楚映雪的肩膀,低声说,“莫忘了师父的交待!我们可不是保护他,我们是在保护《定河图》!《定河图》可不是李湘流是私产,它是岳麓书院几十年的心血,师父更为它耗费的一生最好的年华,我们不能坐视它落入坏人之手!” 楚映雪狠狠地把刀插入刀鞘,果断地说,“你以后跟在我身边,他若动手,我便杀了他,再夺了《定河图》,带回去给师父。” “师父对司马牧云师祖心怀愧疚,对当年离开岳麓耿耿于怀,我们若再杀了现在的岳麓山长,他即便不说,也会难过啊,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他…” 百里濯缨抬头看了看天,轻轻地说。 然后他招手让小雅过来,说,“小雅姑娘,不好意思,我方才说错了,这个人其实不是李公子,是我师兄…李公子没他帅!” 他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可脸上哪里有半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不但没用“不好意思”,而且恰恰相反,“好意思”得很! 小雅吃惊地用手捂住嘴,心中一百个后悔,不该还没搞清人就把啥都告诉别人了… “你出卖了李公子哦,他知道了一定会把你卖到妓院去的…”百里濯缨不怀好意地说,“每天接客不少于三十人的那种低级妓院!” 小雅吓得脸色灰白。 “不过呢,我们不会告诉他的,至于你自己,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就由你自己决定好了。”见已经把她吓得差不多,百里濯缨见好就收。 这时,李湘流从侧方的小路上走来。 看见百里濯缨,他愣了一下。 但他立马恢复了正常,“濯缨师弟,我们正等你呢,这位是…” 百里濯缨冲脸色惨白的小雅做了个鬼脸,“我抓的,他们偷袭我,本来想审问的,结果嘴硬得很,杀了算了吧!” 百里濯缨说罢拔剑。 李湘流拦住,“此女面相善良,或许是误入歧途也未可知,若能改过重新,也算是功德一件啊!” 百里濯缨心中暗骂,功德你奶奶的头啊,是你指示他们去杀老子的,你当然不好意思杀她了! 但他嘴里却说,“都依李公子的!小贱人还不快拜谢李公子不杀之恩!” 小雅惊慌失措地冲李湘流行了个礼。 李湘流伸手去扶,那手在半途变成了掌,切向小雅的脖子! 小雅手忙脚乱,眼看着李湘流的手掌带着凌厉的掌风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李公子!”小雅颤抖着声音说,“不要杀我!” 李湘流收回手掌。 李湘流看着秀璎,“她武功平平!你看着她吧,不要让她乱走。” 秀璎略显厌恶地看了小雅一眼,没用说啥。 第39章慈悲为怀 五人继续往北。 此时正是春夏相交,又遇上今年春天几次寒潮,北方麦熟的季节推迟,此时麦粒刚刚上浆。 而寻常农家,存粮早已吃完,只能吃些谷糠、野菜之类勉强度日,随着日子的后移,没粮的家庭越来越多,春夏之交的饥荒如同看不见的魔鬼,正一步步露出狰狞的面目。 元朝蒙古族在侵入中原后,把其游牧传统带到中原,大量圈占耕地作牧场。忽必烈登帝位后,多次下令禁止圈占农田作牧场,设劝农司,派劝农使赴各地督促生产。并把户口、耕地是否增加作为决定地方官升迁的主要条件。 但蒙古贵族凭借其特权,大量占有土地,奴役佃户的情况并无改观,特别是蒙古贵族的赐田,少者百顷,多至万顷,大量的良田被变成牧场,天下粮食供应骤减。 所以,自大元入主中原以来,饥荒,成了寻常百姓头上的一把利剑。十年九荒成为常态,区别只在于饿死人的多少。 百里濯缨等四人,自到黄河附近以来,便见到了路边的饿殍,初始时一两人而已,过双牛镇后,沿途饿死者的尸体越来越多。 百里濯缨心情沉重,也不再乱开玩笑,其他几人更是紧缩双眉,匆匆赶路,极少说话。 偶尔,小雅落在后面,想寻机会逃走,但这时秀璎都会低声喊她一声。 晚上,李湘流随便找了客栈,草草吃了点东西。 正准备休息时,一间客房里面传来哭声,原来有个妇人突然发病,暴毙了,她女儿放声大哭。 店家大呼晦气,招呼了几个伙计,把那妇人的尸体抬了要往外扔。 尸体抬经百里濯缨身边的时候,百里濯缨瞟了一眼那尸体的脸色,拦住那几个伙计。 百里濯缨说,“你们且先放下她!” “让开让开!” “把尸体放在屋里,晦气不晦气啊!” “早知她有病就不要她住店了!” 百里濯缨对那伙计说,“或许还有救呢?” 领头的那伙计没好气地说,“断气半天了,有个屁的救!” 说完,那伙计吆喝着继续把那妇人往外抬。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跟了出去,到了门口,他说,“你们把她放在这里,我试试,如果救不活,我把她送到乱坟岗去。”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领头的伙计一听有人愿意自己招惹这倒霉差事,招呼着把尸体放在门前的树下,怕百里濯缨反悔,他指着百里濯缨的额头说,“说话算数,我们既然放下了,是不会在抬起来的!” 百里濯缨今天难得的脾气好,赔笑着点头答应。 然后他蹲在那尸体的旁边,掰开尸体的眼帘看了看,再握住尸体的手腕。 见有人给尸体“治病”,一时围上来许多看热闹的人。 楚映雪把灯端过来,让百里濯缨看得更清楚。 小雅低声问秀璎,“呃,他真的会治病?” 秀璎冷笑一声,“我只知道他给一只狗看过病!” 秀璎想想觉得不妥,毕竟自己的脚也曾让百里濯缨看过,便补充了一句,“给人看病也是有的,那是活猫遇到了死耗子。” 片刻之后,百里濯缨的两指间已经捏了一根银针。 只见他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银针扎进了那尸体的“百会穴”中,他做得极慢极仔细,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仿佛他的眼前只有那具尸体。 少顷,他又把银针分别扎入那尸体的“风池”、“膻中”、“内关”三大穴。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 之后,他拿起那尸体的手臂,开始缓缓推拿。 楚映雪递给他银针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神,宁静而淡远,仿佛带着对世人无尽的悲悯,楚映雪居然有一种错觉,那一刻,他和海树有几分神似。 但随即他自己都笑了,一个是老成持重的高僧,一个是恣意妄为的师弟,他们二人怎么会有一丝相似之处? 推拿进行了一顿饭的功夫,围观的人刚开始心存期待,见尸体依然没用动静,渐渐散去,留下的几个口中开始嘲讽。 原先抬尸体的伙计也重新走了过来,远远喝道,“那小子,装神弄鬼完了没用?店家说了,不要在客栈的门前磨蹭了,晦气!把尸体给我背到乱坟岗去!” 妇人的那个女儿,大约十一二岁,脸上挂着泪珠,期待且提心吊胆地看着百里濯缨。 便在此时,百里濯缨左手飞一般把银针一一拔下,然后毫不停歇,右手一使劲把尸体拽了起来,让那尸体保持坐的姿势。 之后,他快速转到尸体身后,一把掌拍在尸体的背上。 那“尸体”猛地一个激灵,“噗”的吐出一口血来,然后睁开眼来。 那妇人刚醒过来,不明就已,瞪眼道,“哪个王八蛋把老娘抬到外面了?” “活过来了!” “嘿,真救活了!” “厉害!” 围观的人由衷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那个试图让百里濯缨把“尸体”背走的伙计愣在当地,半饷,腆腆地道,“看不出,小小年纪倒是个神医啊。” 那小姑娘笑中带泪,对妇人说,“妈,快谢谢人家,是这位公子把你救活的!” 妇人翻身站了起来,拉着女儿便走,她一边走一边骂道,“救什么救!老娘本来就没事,一些缺德的江湖游医喜欢医治没病的人,然后当成自己的功劳要钱!老娘可不会上当…” “妈!”那女孩挣脱母亲的手跑了回来,在百里濯缨面前深深施了一礼,然后跑回去牵着母亲的手。 母女两人很快便去得远了。 百里濯缨浑不在意,收拾了东西进屋。 围观的众人也纷纷散去,只有小雅还在默默地看着。 小雅看在眼里,留在心里。 本来,听百里濯缨说能治她的病,她虽然当时动心了,但很快就明白,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估计只是随口一说。 等亲眼见他把已经断气的妇人救活,她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看来这人真的是个神医啊,没准真的能治好自己难以启齿的病呢! 第40章四海帮主 所以,当秀璎上楼去了,就剩下小雅一个人的时候,逃跑的年头在心头只闪了闪,就立即被她掐灭了。 留下来,找机会让他治病!错过了这个人,说不定一辈子都治不好了! 所以她只迟疑了一瞬间,就慢腾腾地回到客栈,在李湘流不解的眼光中走进自己的房间。 入夜已深,一轮弯月悬在天空。 百里濯缨和衣卧在床上,忽然听见窗户上“啵啵”响了两声。 他起身推开窗户。 “有种的跟我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然后人影一晃,来人翻身跃上了屋脊。 百里濯缨听那人的声音,依稀便是白天树林中被绑的那个女子。 “这女子莫不是个受虐狂,白天让我折腾得上瘾了,现在还想让我折磨一番?”他低声嘟噜折,人却已经下床了,他一翻身跃了出去,纵身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在屋脊上奔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我妹妹呢?” 那影子站在月光下,果然便是四海帮主莫小稚,即便是在月光下,依然能看到她身材凸凹有致,别有一番风情。 “谁是你妹妹?” 莫小稚反手抽剑,“少废话,白天被你掳走的那个!” “此言差矣,那不是你的丫鬟吗,怎么变成了你的妹妹?不过,小姐你是怎么脱身的?你不是已经被那几个大老爷们儿…睡了吧?”百里濯缨仰头打了个哈哈,不怀好意地问,“小姐你一定要想开点,千万不要寻断见啊!” 莫小稚大怒,一剑刺了过来。 百里濯缨闪身避过,“至于那个小雅呀,她已经答应给我做小了…” 莫小稚的功夫果然不凡,一剑攻势未了,下一剑的攻势已起。 “想不到你功夫这么厉害,那是怎么被男人绑住的?”百里濯缨抽空继续信口说道,“莫非你心里非常愿意被人非礼,面子上不好意思,故意输给他们的?” 莫小稚并不说话,剑招宛如海浪叠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绝,攻势一起,气势便如同排山倒海一般。 百里濯缨吃了一惊,不敢大意,腾挪跳跃,不停躲闪,瞅了个空,趁势拔出剑来。 他双腿微微下曲,左手上抬,横在眼前,一幅持卷凝思的姿势,右手中的长剑则带起一阵冷风,往莫小稚掠去。 “望岳剑法”起剑式。 莫小稚的剑招一凝,攻势受阻。 但只一个刹那,她的剑变幻了招式,仿佛是海浪遇到了小舟,要强行把小舟抛上天空。 百里濯缨全神戒备,长身而起,手中剑光流转,刺向莫小稚的肩头。 “望岳剑法”第二式:“举杯邀月”。 莫小稚剑法再变,剑光如练,平平铺开,一时间满眼都是杀机,如同冷月映照大海,风平浪静的表海面下暗流涌动,不知哪里会激起巨浪。 百里濯缨以“望岳剑法”第三式“落木萧萧”应对。 莫小稚能当上帮主,自有其过人之处,她的剑法得其父精髓,竟是少见的高手。 莫说百里濯缨嬉笑之间,便是全力以赴,也未必保准能赢她! 莫小稚也是暗自惊叹,这个少年的剑法真是精湛少有,不仅招式儒雅潇洒,而且气势苍凉萧瑟,又杀机重重。 两人继续过招。 百里濯缨再使出“望岳剑法”第四式,雪拥蓝关。 莫小稚从容应对。 百里濯缨心中暗自焦急,这样纠缠下去不是个办法,这娘们剑法太厉害,得想办法! 他借身势下沉的机会,在瓦片上摸到一团小小的青苔。 当他的右手使出“望岳剑法”第五式“易水别离”时,左手手指轻轻一弹,那一团绿色绵软的东西飞了出去,直扑莫小稚的胸前。 “毛毛虫又来啦!”百里濯缨低声喝道。 莫小稚大惊失色,白天她已经差点让毛毛虫搞疯掉了,这时见那一团隐隐约约的绿色的东西飞来,居然不挡百里濯缨凛冽的长剑,只顾去躲闪那只“毛毛虫”! 只一瞬间胜负已分,百里濯缨的剑锋抵在莫小稚的小腹上。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这女子果然剑法高超,但实战经验奇缺! 这时,那团绿色的东西才落了下来,在屋瓦上跳了几跳,不动了,莫小稚总算看清楚了,不过是青苔而已。 百里濯缨问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老是和我过不去?” 莫小稚怒道,“你把毛毛虫放到老娘的…那里,还敢说和我无冤无仇?” 百里濯缨皱眉,“那是你先设计陷害我的,你搞清先后!” 莫小稚想想也是,那总不能说是李湘流托她杀百里濯缨吧?不过今也落到了百里濯缨的手中,想啥也没用用了。 他会杀了自己吗? 莫小稚不知道。 如果剑从那里扎进去,死相会很不雅…莫小稚想。 “对了,你今夜来是不是也想给我做小?和小雅一道,肥环瘦燕,相得益彰,我倒没意见,不过不要老和我动刀动剑的,老子最讨厌喜欢动粗的婆娘!” 百里濯缨唰的一声收回剑,不待莫小稚答话,已经跃下去了,声音远远地传来,“你啥都好,就是大腿不够滑,记得下次来找我的时候涂点蜡…” 莫小稚大怒,举步欲追,忽觉腰身一凉,两腿被绊,收步不及,“噗通”一声跌倒,带落一串瓦片。 她好容易停住下滑之势,低头看时,腰身以下光光如也,裤子褪到了脚脖子处。 原来百里濯缨收剑的时候,剑锋一斜,刚好将她的裤腰带割断,她自己一时没用察觉,等到稍一动弹,裤子居然掉了下来绊住了腿… 她惊慌地左右看看,幸好夜深无人,那个小混蛋也已经不知踪影,就连忙匆匆提上裤子,一溜烟地跑了。 莫小稚走后片刻,一个身影从另一处屋脊下慢慢冒出头来。 那是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人,面孔遮盖在斗篷之下。 他扫视了一眼四周,轻轻跃了下去。 屋角的阴影处,一头驴看到戴斗篷的人过来,兴奋地昂起头来。 那人摸摸驴的头,解开绳子,坐上驴背,晃悠悠地往北去了… 【作者题外话】:百里濯缨有话说:为了答谢广大美女盆友的支持于厚爱,百里濯缨特备下毛毛虫数百条,又大又肥,娇憨可爱……看书不收藏不给票票的,美人……呃……是每人一条,至于放置的地方,请参照前文! 第41章抵达永年 次日一早,继续北上。 五人走出不远,遇到一处卖文房四宝的店铺。 李湘流沉吟了一下,让众人稍等,走进店铺。 百里濯缨无聊,也跟着进去。 李湘流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了一个暗红色的狭长香檀木盒。那木盒不大,但做工极为精致,要价也甚高,要至正新钞五贯。 至正十一年印发的“至正新钞”,“一贯”合铜钱一千枚,对寻常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能买米一石。 当然,这“一贯钱”若放到至正九年,那是能买米二十石的,只是朝廷不断印发交钞,导致交钞迅速贬值,物价飞涨,到至正十一年,“一贯钱”就只能买米一石了。 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涨,拿脚趾头想想都知道答案,但寻常百姓却无可奈何。 这这青黄不接的时期,能拿五贯钱买个木盒子,更显奢侈。但李湘流家中富甲一方,在他眼中这只是小钱。 百里濯缨跟在李湘流后面,待李湘流买好,毫不犹豫地也要了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不过掏钱的时候委实肉痛了好一会儿。 紧赶慢赶,到了中午。 一行人在路边的大树下坐下,各自吃着干粮,两个逃荒的人眼巴巴地看着,李湘流毫不犹豫地把干粮分给他们一份,那两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百里濯缨正坐着吃东西,小雅迟疑地凑了过来。 “嗯…公子,要水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百里濯缨瞥了她一眼,接过她递给的水壶,“找哥何事?” 小雅还没开口,脸已经红了,吞吞吐吐地说,“你那天说的那个…真的能治好么?” 百里濯缨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她说的是治疗她胸部的那事。 “那是,不过得配合针灸…”百里濯缨恶作剧地压低声音说,“你得把上衣脱得一件不剩,躺在床上,我再给你的那两个宝贝针灸,扎满银针…呵呵,想象一下雪白的刺猬,到时候它们就是那个样子!有趣吧,不过绝对针到病除!” 小雅吓得花容失色,用手捂住了嘴巴。 百里濯缨凑到她的耳边,“想好了给我说哟!” 然后,百里濯缨掏出那个檀木盒子,问小雅,“这盒子怎么样?” 小雅点点头。 百里濯缨从怀里掏出那卷黄色的绢布,展开,浏览了一下,小雅的脸更红了,那黄色的绢布就是那幅刺绣的春宫图,《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 百里濯缨小心翼翼地把绢布装进盒子,盖上,再放进怀里,“好马配好鞍,这样的奇书,就该配上等的木盒!” 小雅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用手捏了衣角慢慢走开,心里却拿不定把握还要不要治那个难言的疾病。 只有楚映雪一手握着刀柄,虎视眈眈,暗自留意李湘流,生怕他悄悄把自己那个“武功平平”的师弟给解决了。 吃完干粮,又歇息了片刻,众人启程。 百里濯缨走在最后。 楚映雪也放慢了速度,和百里濯缨保持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百里濯缨知道楚映雪担心自己的安全,心中有些感动。 只有李湘流见到楚映雪一反常态,不再往秀璎的身边凑,而是尽量和百里濯缨在一起,知道这个沉默冷峻的家伙只怕知道了倪端,若再对百里濯缨下手,只怕同时得对付两个人,自己胜算更小。 李湘流暗自提醒自己,为了大业,不要和百里濯缨斤斤计较,最好是能利用他们为自己做些事情。 况且,等到起事之后,大军纵横,武艺再高有什么用?自己若能谋得个职位,找个机会置百里濯缨于死地,还不是轻而易举,而且大家谁也无话可说。 所以,现在最为重要的是到达永年,见到白莲教主韩山童,而且要赢得他的信任。除此以外,都是末节。 想到这一节,李湘流心中怒气渐消。 一头驴慢悠悠地从路边的树林中走了出来,远远跟在众人的马后。 驴上骑着一个头戴黑色斗篷的人骑在驴上。 正是曾经悄悄观看百里濯缨和李湘流交手,后来又看到百里濯缨和莫小稚交手的那个人。 李湘流注意到那个骑驴的人,不以为意。 再往前十余里路,遇到了四海帮一行人,以莫小稚为首,虎视眈眈等候着百里濯缨等人。 李湘流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和百里濯缨为难,也就不再隐藏和四海帮的关系,他率先上前和莫小稚施礼,并介绍莫小稚给百里濯缨,“这位四海帮新任帮主莫帮主,莫帮主剑法秉承其父,四海之内,罕有对手,濯缨师弟以后不妨多多请教。” 百里濯缨冲莫小稚抱拳,“莫帮主,虽是春夏相交时节,然夜风微凉,莫帮主还是需要当心贵体,夜晚外出最好多穿条…裤子!” 他这话说得不伦不类,但个中含义只有莫小稚自己明白,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但终于没有发作,只是对李湘流说,“我帮昨日在密林演练救人,贵师弟误入,引起一场误会,带走了我的妹妹,今日误会既消,便请归还我妹子罢。” 说罢径直走到小雅身边,将小雅拉到身后。 “归还,归还!”百里濯缨狭促地冲小雅挤挤眼,“来时是一个,回去是两个,莫帮主你赚了!” 莫小稚心思甚是粗豪,那知道百里濯缨的龌龊念头,莫名地问道,“如何是两个?” “十个月之后便知!” 百里濯缨答道,闪身躲到了楚映雪身后。 莫小稚恼怒,想要寻事,但见楚映雪目光炯炯盯着自己,手中紧握着刀柄,看样子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再加上昨夜败于百里濯缨手下,知道这人诡计百出,还是小心为妙,只得恨恨地把一口气咽了下去。 不过想起刚才拉妹子回来的时候,她似乎并不太情愿,莫小稚吃了一惊,回头看着小雅,那眼神的意思非常明了——你不会真的…和那个小流氓那啥了吧? 小雅一跺脚,生气地扭过头去。 第42章暗流涌动1 “贵帮也是前往协助韩山童韩教主,咱们便同行吧,也好有个照应!”李湘流看了看莫小稚,“将来并肩作战,大家是友非敌,说不定还得莫帮主多多照应呢!” 莫小稚当然知道李湘流是客气,但小雅却露出了笑容,显然对与百里濯缨同行深感高兴。 莫小稚看着妹妹喜笑颜开的样子,心中更加郁闷,莫非这小流氓真的对小雅怎么了? 既然已经到达永年境内,大家不再着急,一改前几日风尘仆仆的情景,一路信马而行。 开始秀璎对小雅持怀疑态度,不愿与她说话,哪知这小雅性格十分温顺,不急不躁,和她姐姐反差极大,加之同行的人除了小雅和她姐姐,也没有别的女人可以说话,便偶尔和小雅不冷不热地说两句。 交谈之后,秀璎对小雅的误会便烟消云散,二人很快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看到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老夫大感欣慰呀!”百里濯缨右手捋着下巴下面根本不存在的胡子,对秀璎和小雅道,“将来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可不能勾心斗角、争风吃醋!” 小雅不明所以,问秀璎道,“我们为什么会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秀璎早已反应过来,低声呸了一口,对小雅道,“他是个流氓,不要理他就行了!” 百里濯缨哈哈一笑而过。 不过这一幕正好被李湘流看到,他心中醋意立马涌了上来。但脸上却不露颜色,只是暗自发狠,百里濯缨,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自以为会几招“望岳剑法”便天下无敌,看看下一次我怎么收拾你! 原来,这李湘流极有心机,他这几日一有空便在心中回忆百里濯缨的剑法招式,寻思应对之策。 李湘流的剑法和望岳剑法本来就出自海树之手,对功底的要求是一样的。望岳剑法虽然招式奇特,外人难以看透,但李湘流的剑法一样也出自海树,所以他占了极大的便利,虽然初次见到难以应对,却随即便能明白其中的要害所在,寻思出应对之法。 当夜,一行人到达永年木鱼镇,那是一个小镇,是韩山童的老家所在。 年前,莫小稚和韩山童曾经有一面之缘,更是在韩山童的游说下热血沸腾,当即率全帮加入白莲教。在接到李湘流书信之前,其实已经准备要呼应韩山童,接到李湘流的信函之后,才毫不犹豫地一同赶往永年。 所以,到达永年后,受到的重视程度之高下立马显示出来了。 莫小稚和客栈的伙计低声说了几句,那伙计便跑了出去,很快,便领会了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见到莫小稚后,双手抱在胸前,呈一团燃烧的火焰形状,口中道,“大光明神在上,愿莫帮主一生安康,无病无痛,借大光明神之无边法力,驱逐黑暗,从此世上光明永存,再无哀哭之声!” 莫小稚同样行礼问候。 二人行的是教中之礼。 韩山童虽为白莲教教主,更声称是“明王转世”,大宋徽宗皇帝第八世孙,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但反元事大,需要联合各路豪杰,为此,他和大弟子刘福通竭力促成了白莲教、明教和弥勒教“三教合一”,共尊“大光明神”,要求教中兄弟需相互帮扶,不得自相残杀。故莫小稚和那中年汉子见礼时,口中皆称颂“大光明神”。 之后,莫小稚便随那中年汉子去见韩山童,而其余诸人则在客栈等候。 此时,李湘流心情最为烦闷。 他虽然也算是江湖中人,但毕竟读着圣贤书长大,自许胸中韬略能定国安邦,更握着《定河图》,自觉在韩山童眼中应该分量极重。 他本打算借觐见韩山童之机,结识大元帅刘福通,把《定河图》献给刘福通,借此求得个军职,然后建功立业。 要知道,现今的元庭就如同坐在一堆干柴上,只等那一点火星,那干柴就会烈烈燃烧… 天下由乱而治和由治而乱,都是英雄豪杰施展身手建功立业的时候!只要操作得当,他李湘流就是未来的开国元勋,所以,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深谋远虑! 但没想到风尘仆仆来到永年,居然得不到韩山童的接见,地位还不如莫小稚一介女流! 隐忍,隐忍! 李湘流在心中对自己说。 和李湘流相比,秀璎也有些担忧,但没用李湘流那么严重。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则毫无反应,好像此事和他们完全无关,两人居然在一起研究永年的女人走路腰肢摆动和南方女人的不同。 “南方女人都是左右摆,这里的女人有点前后摆的意思…”百里濯缨肯定地说。 楚映雪看了一眼从眼前经过的一个女人,低声说,“不是前后,是弧形的!左——前——右,呵呵,有个性!” “屁!这是个外地来的女人,这你都看不出来?” 李湘流听在耳里,心中暗自鄙夷,都到什么时候了,这两人还有这闲心,能成什么大事!就算武艺还行,终究也不过是一介武夫,有力气没脑子。 大约半个时辰后,莫小稚回来了。 “见到韩教主和刘元帅了,明晚起事!”她对李湘流说,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嗓门太大不合适,连忙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一切准备妥当了,明晚将在城西校场宣誓,杀白马黑牛,教主亲临,号令教众,点燃反元大业的烽火!” 李湘流心道,这永年看起来与别处一般,可谁知道暗流涌动,一场剧变即将发生?只是不知道,这暗流汇成巨浪之后,自己在这浪潮中扮演何种角色。 大概是知道李湘流还没有获得韩山童接见,莫小稚接着解释道,“今天比较晚了,教主连日辛劳,非常疲惫,所以只接待教中的兄弟,我刚才问了枢密副使章先生,他说李公子人中龙凤,明天他会陪同教主亲自接见你的!” 章先生原名章泽世,是白莲教中地位仅次于韩山童、刘福通的人物,据说原他是永年县衙的府尹,因为和长期受蒙古人派遣的达鲁花赤欺压,一怒之下,秘密参与白莲教。 【作者题外话】:感谢各位盆友的支持,《定河图》在历史军事频道新书榜一直排在第二位,在人气榜排在第十七位!对舟夫子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成绩啦!不过,如果能把你的推荐票票投出来,把《定河图》送进人气榜前十名,是不是更爽呢? 第43章暗流涌动2 韩山童为了起事,密设枢密院,其子韩林儿任枢密使,刘福通任知枢密院事,章先生任枢密副使。 但韩林儿年幼且生性淡泊,只是个挂名的枢密使,刘福通则总督兵马,对枢密院的事基本听之任之,非重大决策不会干预,故而章先生一言九鼎,成为白莲教中第三号人物。 虽然今夜不能立即见到韩山童,但明日便能能同时见到韩山童和章泽世,也还不算太坏,至于见到后怎么说怎么办,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李湘流嘴里向莫小稚道了谢,心中暗自想。 小雅见楚映雪离开了,慢慢地蹭到百里濯缨身边。 “百里大哥…我已经想好了!”她低着头,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百里濯缨抬起头盯着她,“呃…你想好什么了?” 小雅的脸“唰”的红到了耳根,嗫嗫地说,“让你…让你…帮我治病!” 百里濯缨的笑意浮上嘴唇,轻声唱道,“两只刺猬,两只刺猬…真奇怪…” 见百里濯缨狭促的笑容,小雅刚刚鼓起的勇气很快坍塌了下去,犹豫地说,“算了…我不治了!” 嘴里这样说,脚步却没动。 百里濯缨悠然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小雅,“姑娘你好天真,当心被人卖了!我就那么随便一说,你就当真了?哪,这是药方,你照着方子去抓药,熬好了,每日用药水擦拭两遍,那个小刺猬就会变大…和左边一样大了就停药…否则就反过来了…” 小雅大喜过望,一把抓过那张纸,“不用扎了?” “扎倒是不用,揉揉还是必要的,”百里濯缨露出一丝笑容,“其实道理很简单,你做过馒头没有?” 见小雅一副迷茫的神情,他摇摇头,接着说,“馒头要松软,诀窍只有一个,揉面的时候要使劲儿,揉的时间要长,这样做出的馒头,又大又圆,又松又软。正所谓天下大道,殊途同归,女人要想胸部丰满,就得经常揉,最好每天坚持。” “你说得太好了!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小雅的脸上放光,但随即发觉自己声音太大了,脸上一下子红彤彤的,赶紧压低声音。 百里濯缨随即严肃的问道,“你姐姐的胸那么大,她一定知道这个秘方,而且肯定每天坚持揉!莫非她没有告诉过你?” 小雅摇摇头,“没有呀?” 百里濯缨语重心长地说,“女人哪,涉及到美貌的问题,连自己的姐妹都要防着,她担心你胸比她大,将来和你姐抢你姐夫……” 这个玩笑比较龌龊,不过好在小雅的心思早飞到别处去了,没听清。 她很快又再次陷入迷茫,“馒头要放在蒸笼里蒸,才会变大,女人总不能爬到蒸笼里去把自己蒸一蒸吧?” “揉是必要的,蒸就免了吧,”百里濯缨吓了一跳,担心这个弱智的姑娘把自己烫伤了,赶紧说。 然后,他抬起两只魔爪,眼睛盯着小雅的胸脯,压低声音,“需要帮忙不?” 小雅倒退了一步,警惕地说,“不用!” 百里濯缨站了起来,悠悠然地往楼上走,“揉揉可以促进血液流动,刺激生长…既然不想让我代劳,你就自己动手啰!” 百里濯缨上到楼梯口,见店小二正往楼上去,顺手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然后搂住他的肩膀,“小哥,打听个事!” 那小二摊开手掌一看,顿时眉开眼笑,跟着百里濯缨来到房间。 “客官,这永年的事您只管问,小的吹下海口,您还真不一定能问倒我!” 百里濯缨笑笑,“我想知道章泽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二的脸色变了变。 要知道,永年是韩山童的故乡,韩山童在此经营日久,信奉白莲教的教徒比比皆是,普通百姓中信教者倒占了六七成,即便官府内部,汉人官吏加入白莲教也不是稀罕事。 这也是韩山童、刘福通把永年选作起事地点的原因。 小二在百里濯缨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末了说,“我看客官你面善,才告诉你这些,换做别人,我断然不会说的!” 百里濯缨谢了小二,来到小雅的房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 小雅打开门。 百里濯缨微笑着说,“我是来帮忙的!” 小雅一下子手足无措,惊慌地看看左右,羞涩地说,“真的…不需要!” 百里濯缨盯着小雅,“我说错了,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你也…”小雅吃惊地看着百里濯缨的胸口,但随即想到,百里濯缨是个男人,应该不会存在那方面的问题,一时间脸红通通的。 百里濯缨一步迈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 小雅一时有些紧张,手捏着衣角,站在离百里濯缨几步外。 百里濯缨宽容的看看她,说,“小雅,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也得帮我一个忙才对,是不是?明天早晨洗漱的时候,你冲过去敲李公子的门,记住,声音大点!如果他开门,你就说敲错了,他的门和你姐姐的门是挨着的!明白吗?” “为什么?”小雅一时不知所措。 百里濯缨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没什么!你照做就行啦,又不是杀人放火的事…这是咱们两人的秘密,我们谁都不告诉!” 小雅点点头。 交待完毕,百里濯缨开门出去,正好莫小稚来找妹妹,百里濯缨和莫小稚差点撞在一起。 “你来我房间干嘛?”百里濯缨皱眉问道。 乘着莫小稚还没反应过来,百里濯缨赶紧溜走。 莫小稚的骂声从后面传来,“你个混蛋,真打我妹妹的主意啊…小雅小雅,你个浪丫头我打死你!” 次日清晨,小雅果然按计划行事,“咚咚咚”的敲门声让李湘流赶紧开门。 “哦!对不起…李公子!我以为…是我姐姐的房间,刚睡醒迷糊了…”小雅结结巴巴地说,她确实紧张。 李湘流倒很大方,“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小雅犹豫了一会儿,说,“一个毛毛虫…在我窗子上!” 说完她松了口气,自觉这个借口还不错。 【作者题外话】:如何得到推荐票:在塔读网站注册账号成功后,发表一条书评,收藏一本书,就会有推荐票了。推荐票不需要花钱,却可以给你 第44章暗流涌动3 小雅说完,松了口气,自觉这个借口还不错。 李湘流笑着摇摇头,暗想,到底是女孩子,一条毛毛虫居然吓成这个样。 这时莫小稚也出来了,怪小雅多事,但一听见有毛毛虫,那一段惊恐的回忆立马回到了眼前,“啊”的惊叫一声闪回屋里去了,转眼间便提了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冲了出来。 秀璎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却是换上了男人装束。白莲教中虽然也有女信徒,但着男装还是要方便些。 几个人折腾了半天,大家最终也没能在小雅的房间找到毛毛虫,但毛毛虫毕竟也是能动的,或许感到了杀气,早已逃之夭夭,倒也没人怀疑什么。 一切都天衣无缝。 洗漱,吃早餐,李湘流等待着韩山童和章泽世召见。 等日上两杆,昨日那个中年汉子才来客栈,告诉李湘流,让他们跟着他一起走。 李湘流器宇轩昂地去了。 秀璎不知章泽世是何等人物,心中有些不安,惴惴地低声问百里濯缨,“这卷《定河图》可是岳麓前辈的心血所在,更有文丞相的殷切期待,此番直接去献给韩山童,也不知韩山童是何等样人,不会明珠投暗吧?” “也未必吧,章泽世可是枢密副使,还兼任后军都督,是白莲教中的大人物,韩山童更了不得,经营反元多年。”百里濯缨大声道。 见李湘流的背影已经走远,他悄悄从袖中抽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她,“赶紧收起来!” 秀璎接过,“这是什么?” 百里濯缨得意地说,“《定河图》啊!李公子身上那幅,不是《定河图》,是《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我早晨偷偷给换掉了!” 秀璎大吃一惊,“那表哥这一去不是找死么?” 她顺手夺过那檀木盒子,放在袖中,举步便往李湘流去的方向追去。 百里濯缨赶紧追上秀璎,一边跑一边说,“仙女妹妹,你先不要声张,没准儿就这样过了呢?想那韩山童贵为白莲教朱主,章大人位高权重,送礼者如过河之鲫,金银珠宝堆满屋,未必会打开盒子看呢?” 这时,楚映雪也跟了过来。 三人追到一幢豪华的大宅前面,李湘流刚刚在那中年汉子的带领下走进门去。 秀璎喊了一声,“表哥!” 李湘流回头,“你们?” 百里濯缨一挺身,道,“岳麓书院向来齐心,我们和李公子同进退!” 李湘流没想到大家还挺关心他,扭头和那中年汉子说了两句,中年汉子便示意三人跟了过来,门口站立警戒的白莲教徒见那中年汉子安排,也不阻拦。 三人跟着李湘流一路往里。 秀璎犹豫要不要把真的《定河图》交给李湘流。不交给他吧,担心等会儿被问罪,给吧,自己也拿不定那韩山童和章泽世到底是何样人,值不值得托付《定河图》给他。 犹豫中,一行人已经到了大堂之上,秀璎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等待事态的发展。 四人中,只有百里濯缨和秀璎知道李湘流手中的盒子里装的不是《定河图》,而是那一卷《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 一个小个子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另一个穿红衣的老人坐在茶桌的另一边。 见秀璎等一行人进来,那小个子男人也不抬头,只是低头品茶。 这男人想必就是章泽世了。 “明王殿下,章大人,岳麓书院的李湘流李公子前来拜见!”那中年男子上前躬身施礼道。 李湘流赶紧上前施礼,“李湘流拜见明王殿下,拜见章大人!” 那红衣男子看着李湘流,谦和地笑了笑,然后把目光投向小个子男人。 但那小个子男人只顾慢慢啜了一口茶,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在李湘流身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最后停留在秀璎的身上。 秀璎忍不住一个激灵,这人的眼睛怎么像蛇一样? “岳麓书院为天下文脉所在,李公子身为岳麓山长,能顺应潮流,不远千里来投,乃是大光明神神光普照的结果,也是明王殿下和章大人知人善用,英雄豪杰纷纷来投,何愁大事不成?” 带领四人进来的男子侃侃说道。 但章泽世貌似没有反应,除了多看了秀璎几眼,一句话都不说,又低头喝茶去了。 “水有点凉了。” 半晌,章泽世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调低沉,毫无感情。 一个侍女赶紧过来给他的茶杯加上水。 百里濯缨心中暗想,你这个枢密副使还是个地下的,就这么牛气冲天,如果白莲教真的得了天下,你的屁股还不得坐到屋顶上去? 李湘流也是心中不爽,都说韩山童和刘福通礼贤下士,囊括天下豪杰,怎么容忍章泽世这种小人坐上如此高位? 况且,韩山童是白莲教主,尚且谦虚地笑了笑,这章泽世倒比韩山童架子还大! 他们却不知,至少在永年,章泽世是有大功的,永年官府的白莲教教众甚多,几乎都是由章泽世发展而来的,而且这些人为白莲教带来了大量资源,包括官府的动态,这都是寻常教众所不能比拟的。 韩山童和刘福通敢把白莲教在永年的活动半公开,全都仰仗章泽世在官府打通了所有的关节。 那小个子男人又喝了两口茶,这才对韩山童道,“明王殿下日理万机,你们送明王殿下出去吧!” 那红衣男子赶紧起身,向着章泽世点头示意,这才在从人的陪同下离开了。 李湘流把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暗自揣摩:这白莲教中,韩山童虽然是帮主,可也许只是形式上的,只需看看刚才的情景便能知道,韩山童对章泽世都是小心翼翼的。 章泽世才是白莲教的真正实权者! 那中年汉子低声道,“李公子,你好像说有东西要进献给章大人吧!” 说罢示意李湘流把东西送上去。 李湘流心中原本犹豫,但此时已经箭在弦上,不容他做它想,只好从袖中摸出那个檀木盒子,恭恭敬敬地送到章泽世的案头。 章泽世的目光这才落在了李湘流的脸色,“李公子何必如此客气!” “宝刀赠英雄,红粉送佳人,此物在大人手中,必能伴大人纵横天下,能彰显其价值所在!” 百里濯缨心中好笑,暗道,那东西送给英雄就不必了,送给浪子倒是正好! 第45章后军都督1 秀璎心中砰砰直跳,只愿章泽世不要打开盒子。送幅春宫图给人家,还说伴随他纵横天下,这章泽世不气疯掉才怪! 但事与愿违,章泽世瞟了李湘流一眼,便把木盒拿到面前,掀开了盒盖! 盒盖掀开,露出一卷黄色的绢布。 秀璎瞟了一眼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示意他们小心了,一旦章泽世发作,立即杀出去! 但转念一想,这永年是白莲教的天下,官府都让他们三分,逃,能逃到哪里?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等章泽世发现后,立马把真图呈上去,只说两个盒子一样,李湘流不小心拿错了。 可是,堂堂的岳麓书院山长,居然随身携带春宫图,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而且,还得有秀璎出面说拿错了……那岂不是说秀璎和李湘流一起看过那卷春宫图? 秀璎此时提心吊胆,左思右想。 还有,秀璎一见章泽世,便觉得这人眼神阴冷。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总觉这人不是好人,《定河图》落到这种人手中,岳麓书院先辈的血汗岂不白流? 秀璎心急火燎拿不定主意,章泽世却已经把那黄色的绢布拿在手中。 这时,一个白莲教教徒走入大厅,低声问道,“大人,属下特来请示,晚上的布幅,上面写什么字?” 章泽世放下手中的绢布,顺手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交给来人。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好,好,好!大人好文采!”那人接过,念了出来,大声叫好,然后躬身退出。 章泽世面露得色,端起茶杯。 秀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只盼章泽世赶紧忘了那卷画,放四人离开吧。 李湘流却不做此想,他哪知《定河图》已经百里濯缨换成了《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 他还生怕章泽世不知此物珍贵,乃拱手道,“大人,此图乃岳麓书院前辈殚精竭虑,耗费心力,精心绘制而成,岳麓书院珍藏已久,今日得遇大人,正是物尽其用!” 李湘流侃侃而谈,秀璎恨不得找块抹布塞在他的口中! 那可是恶心死人不偿命的《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春宫图啊,还“岳麓前辈殚精竭虑,耗费心力,精心绘制而成”! 岳麓书院的前辈就殚精竭虑绘制…这玩意儿? 章泽世听李湘流这话,重又拿起黄色的绢布,缓缓展开。 秀璎的眼睛随着章泽世的手移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 她看到,章泽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盯着那绢布! 完了,这是要发飙啊。 然而,出乎秀璎意料的是,章泽世并未发怒,只是抬头瞟了李湘流一眼,然后低头,把绢布徐徐展开半尺,观看那些一丝不挂的男女,良久,他慢慢将其卷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木盒之类。 “果然笔触细腻,描绘生动,不是市上一般的粗制滥造的东西可比拟的!”章泽世微笑着看着李湘流,“李公子真是个有心人啊!” 章泽世说的是《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 李湘流愣了一下,这图,莫非市面上还有粗制滥造的可买? 他想的是《定河图》。 李湘流虽然觉得章泽世用语不当,但心想他大概是想说此图珍贵,只好答道,“此物乃岳麓书院数位前辈所绘,其中以司马牧云前辈付出心血最多,传至在下,奈何在下愚陋,难解其精髓,今大人笑纳,此图幸甚,岳麓前辈幸甚!” 此语一出,秀璎在心中已是怒发冲冠,这不是说她爷爷是个画春宫的老色鬼么?还“司马牧云前辈付出心血最多”云云,呸呸!你李湘流才是个画春宫图的,你们全家都是画春宫图的! 章泽世却是哈哈一笑,心中却是另一番心思,这个李湘流也太谦虚了吧?这春宫图,虽然有的姿势非常古怪,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但万变不离其宗,说“难解其精髓”,也太言过其实吧? 秀璎哪里知道,章泽世混迹官场多年,以好色见称,虽然白莲教义对此要求甚是严格,但他居于白莲教高位,一般人哪管得了他? 而且,他这些年搜罗了大量珍珠古玩,别人送过的宝贝不计其数,唯有这春宫图,还是第一次有人送给他,他心中甚是高兴。 但他喜欢春宫图的消息若传出去,影响肯定不好。所以,他笑罢,对李湘流说,“李公子,这图的事,就你我知道,不必对他人讲,如何?” 李湘流感觉抱拳施礼,“谨遵大人令!” 《定河图》到了章泽世的手中,他当然不希望别人分享,李湘流心中揣摩。 从章泽世的语气看,也是把他李湘流视为自己人了,这一点让李湘流稍稍舒了口气。 章泽世点点头,压低声音,问李湘流,“李公子,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为什么不留着,而要献给我?你怎知道我喜欢这幅图?” 李湘流心中暗骂,稍有野心的人谁不喜欢这幅图?否则自己从岳麓到永年怎么会遇到那么多追杀? 但李湘流不会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他毕恭毕敬地说,“在下才疏德薄,即便握着此图,也无力驾驭,而大人雄姿英发,气势如虹,必能使此物物尽所用啊!” 章泽世沉吟了一下,暗想,这事嘛,和才德貌似扯不上关系,和身体倒是关系很大,不过,此人倒是很很会说道,再说,岳麓书院天下闻名,此人如有些真实本领,囊在麾下,今夜正好有用。 想到此处,他顺着拔出案上长刀,大喝一声,“放肆!” 秀璎的脸色顿时白了,敢情东扯西拉,扯了半天,还是要动刀啊。 她惊慌地看看左右,李湘流面色如水,百里濯缨似笑非笑,楚映雪脸色冷峻、处变不惊。 秀璎立即平静下来。 章泽世目光如刀,盯着李湘流,见李湘流并不惊慌,继而微微露出笑容,接着说,“然而,我就喜欢放肆的人!” 秀璎松了口气,暗想,一口气把话说完会死啊! 第46章后军都督2 然而只是一转瞬间,章泽世飞起一脚,踢在案上的一柄剑上,那剑受力,哗啦一声从鞘中飞出,宛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往李湘流掠去! 秀璎低声惊呼一声,刚刚放松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然而李湘流看得清楚,迎面飞来的长剑,其实是剑柄朝他,这表明章泽世没有敌意。 李湘流长袖一展,双手抱拳,从容地向章泽世行了个礼,然后倏地伸手,稳稳接住长剑剑柄,微微躬身道,“谢大人赐剑!” 章泽世冷笑一声,“那也要看你有没用能力用这把剑!如果章某用的人光会拍马屁、说光彩话儿,白莲教岂会有今日举火燎天之势?”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百里濯缨也不禁点头。 说罢,章泽世顺手抽过一把刀,纵身跃起,手中长刀带着刀劈华岳般的气势,居高临下往李湘流的头上劈落! 这章泽世在官府当差的时候,养成好色的毛病,投身白莲教后,居然搜罗了好多美女养于府中。 除好色之外,他还有两个过人之处。 一是善于结交,朋友遍地,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鸡鸣狗盗之徒,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头脑却不糊涂,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心中清楚得很。 二是有些眼光,为白莲教囊络了不少豪杰之士。他也因此居功自傲,不把刘福通放在眼里。然而刘福通生性豪爽仗义,并不与他斤斤计较。 章泽世自知干的是掉脑袋的营生,没准儿哪一天就会和朝廷刀枪相见,要上战场,会点功夫才能以防万一。 因此,他让笼络来的江湖人士教他一些不需要太多根基的功夫,没事的时候就在后院苦练,从不间断,数年下来,居然也练出些火候,一刀一枪,有板有眼。 昨夜,他帐下两名千夫长因事被他处决,空出两个千夫长的位置来,思前想后,提拔了一个百夫长顶缺,但另一个千夫长却没有合适的人选。 此时,他正需要人的时候,李湘流找上门来,他倒有心看看李湘流能不能胜任,于是出刀试探。 李湘流知道章泽世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功夫。 他虚晃一招,避开章泽世的第一次进攻。 章泽世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第二刀、第三刀跟着削了过去。 李湘流脚步轻盈,大袖飞舞,连续避开章泽世的三次攻击。 “我的手下,可不需要只会逃的人!”章泽世大喝一声,手中刀直往李湘流的胸前刺去。 李湘流止步回身,横剑封住章泽世的长刀。 刀来剑往,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那章泽世哪里是李湘流的对手,只不过李湘流不出全力而已,表面看来二人打成平手。 章泽世打得急躁,再次奋力一刀,横劈李湘流。 李湘流也一剑迎击。 刀剑相交,只听“咔嚓”一声,章泽世的刀断成两截!李湘流的剑稳稳指在章泽世的前胸! 一楞之下,李湘流赶紧双手捧剑,单膝跪下,“在下冒犯,请大人治罪!” “功夫不错,如果连我都打不赢,我要你干吗?” 说罢,章泽世把刀柄掷于地上。 李湘流谢了,把手中剑呈于案上,“大人此剑,削铁如泥,真宝剑也!” 章泽世笑了笑,站起身来,把剑插入剑鞘,随意问了一句,“李公子千里迢迢,来到永年,可是已经决意效忠于我?” 李湘流肃立,慨然回答,“虽然在下承蒙明王殿下去函相邀,但和大人一见,便仰慕得紧,自今日起,愿随大人效犬马之劳。” 章泽世点点头,然后走到李湘流身边,把剑悬在李湘流的腰间。 “从我把此剑抛给你的时候,它就是你的了!”章泽世含笑看着李湘流,“希望你带着它杀敌立功,不负我所望!” 一直矗立在一旁的那中年男子大声提醒道,“李公子还不赶快谢过大人!” “这可是一把名副其实的宝剑,名曰‘虹影’,相传是大宋年间铸剑大师辛不离所铸,后汴州沦陷,此剑落入金人之手,再后来,几经辗转,方落入大人之手。刚才你也看到了,普通刀剑遇到它,立马被斩断!此剑大人珍藏多年了,居然赐予公子,可见大人对公子的厚爱啊!” 章泽世并不阻止那中年男子,让他把话说完,才说,“就你啰嗦!” 李湘流再次跪谢。 章泽世并不说让李湘流起身,而是站在他的面前。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后军的千夫长,随我扫荡天下,干出个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事来!”章泽世背着手,目光平视着前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也打出个王侯将相来。” “末将愿誓死追随大人,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李湘流赶紧跪谢,“谢大人栽培!” 一卷春宫图,换来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还有一个千夫长的军职,这事态逆转得出乎意料,秀璎的脸上尽是惊诧。 她哪里知道,春宫图固然投了章泽世所好,但关键是现在是用人之即,李湘流也并非庸才。 而还有一个重要但原因,是秀璎猜不到的。 和秀璎的惊诧不同,百里濯缨脸上的表情却令人玩味。 只有楚映雪,依然一脸冷峻,不见喜怒。 章泽世挥挥手,“儒思,你送李千户去吧!” 原来那个中年男子叫作李儒思,是章泽世座下最信任的弟子,读书人出身,朝廷多年不开科举,李儒思没有考取功名的机会,再后来,信了白莲教,跟在章泽世身后,倒也深得章泽世的信任。 末了,章泽世望着李湘流,又补充了一句,“你的随同人等,尽可自行酌情安置,不必问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章泽世笼络人心和用人之道,确非常人能及。 李湘流辞了章泽世,带领百里濯缨、楚映雪和秀璎鱼贯而出。 秀璎走在最后,一种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她觉得章泽世的眼光如同冬眠苏醒的毒蛇,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行人。 ps:各位盆友,五一快乐!话说五一是劳动者的节日,舟夫子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劳动者,却还要以劳动的方式度过,那就是传说中的值班。但即便如此,舟夫子依然码字一章,祝盆友们快乐——所以今日就一更,特此说明。 第47章暗藏杀机 李儒思带着李湘流等骑马往南,奔出十余里地,才在一所破旧的茅屋前停下来。 李湘流心中狐疑,这个地方像是千军驻地么? 李儒思看出李湘流心中所想,道,“李将军不必怀疑,此时明王大旗未举,凡事须得小心,故而此地只有百余心腹在屋里守候,待到今夜,所属兵丁将全部到位,便是齐装满员的一个千人队,一个不少!章大人对你可是寄予厚望的!” 李儒思交待完毕就离开了。 百里濯缨似笑非笑,楚映雪脸上毫无表情,秀璎一会儿看看李湘流,一会儿看看百里濯缨和楚映雪。 李儒思说的或许没错,一切都等到晚上见分晓,但李湘流现在需要和他的百夫长们进行必要的交流。 李湘流发现,他的十个百夫长和他一样,没一个是白莲教的教徒。 而百夫长们的手下,也都不是白莲教教徒。 也就是说,这支队伍是由非白莲教教徒组成的! 在白莲教即将起事的时候,有一个千人队,从千夫长到百夫长,没一个是白莲教教徒,这是一件让李湘流不解的事。 还有一件事让李湘流不解。 从百夫长们那里了解到,原来那个千夫长一直都干得好好的,深得章大人的信任,可是一夜之间忽然被暗中正法,他的部属连他的尸体都没用见到。 他究竟为什么被杀? 眼下李湘流显然没法搞清这些疑问,他需要做的是跟定章泽世,把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章泽世用起来得心应手的“刀”! 只有这样,他才来获得更多的信任,然后升到万夫长的位置,拥有更多的兵马,做更多的事! 为了在下属面前立威,他需要展示自己的功夫。 他现在信心十足,因为他有了“虹影”! 配上这把锋利无比的宝剑,他能战胜百里濯缨,也能战胜楚映雪。他决定和百里濯缨比一场。 按说这样做有点冒险,万一打不过百里濯缨,自己在下属们面前就很丢人。 但他得到“虹影”后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战胜百里濯缨,他想要让百里濯缨知道,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他的手中,想要干大事,就老老实实听他的! 他也想逼自己一次,逼自己打赢这一场,在起事之前给自己注入信心。 所以,他对那一群下属说,“各位,这三位都是我同门的师弟,这位是百里濯缨师弟,剑法出神入化,这位是楚师弟,刀法卓越,纵横江湖少有对手,而这位司马师弟,也是剑法过人!” 他转向百里濯缨,“师弟,要不露一手大伙看看?我陪你!”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出鞘! 百里濯缨暗骂一句,你他妈这也太快了吧,刚才得到把宝剑,立马就想拿我试剑? 但他手上丝毫没用犹豫,“呛”的一声拔剑迎了上去。 百里濯缨的剑法飘逸儒雅,杀意却密布于挥洒之间,李湘流长袖舞动,剑光闪烁其中,也是别有一番潇洒气度。 那些百夫长不过是一些比较健壮的农民,虽经过章泽世的一些训练,但哪见过这般高超的剑法?一时看得嘴巴都合不拢。 百里濯缨使出的果然还是“望岳剑法”中的那几招,李湘流每天有空了都在思索如何对付这几招,加上手中“虹影”锋利无比,百里濯缨不敢硬碰,很快李湘流便占了上风。 楚映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比武,右手紧紧握住刀柄。 几招过后,百里濯缨无奈,只得用剑格挡,两剑相交,“咔嚓”一声,百里濯缨的剑从剑柄处被斩断。 李湘流的剑居然没用丝毫停滞,直奔百里濯缨的咽喉而去。 便在此时,秀璎的惊叫声响起。 与秀璎的惊叫同时响起的,还有楚映雪的刀破空的声音! 楚映雪一见情势危急,长刀自然出鞘,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只取李湘流的后背。 此乃“围魏救赵”之策,楚映雪要以此逼得李湘流回剑自救。 李湘流本来无意在这种场合杀百里濯缨,只是得到了机会,恨意上涌,不自觉要趁势追击。 当他惊觉背后的刀风凛冽,已知是楚映雪出刀来袭,却不躲闪,也不回剑去救,而是恍若不知,只是硬生生地把剑停在百里濯缨咽喉三寸的地方。 楚映雪见李湘流并无加害之意,也将刀止住,但刀风依然将李湘流的头发和衣袂卷起,显示出这一刀沛然无敌的威力! 直到此时,秀璎“啊”的惊叫声才喊出口。 李湘流粲然一笑,把剑收回,“哗啦”一声插入剑鞘。 楚映雪也随之收刀,插入刀鞘。 他傲然地盯着那一众下属,慢慢地说道,“各位,自今日始,我们便是袍泽兄弟,一起为章大人出力!拼死杀敌的,我自会向章大人请功,有贪生怕死的,不妨想想,你的功夫和我师弟相比如何?你的脑袋和我师弟的剑相比,有如何?” “我等但听将军指挥,不敢有半分懈怠!”百夫长们杂然答道。 此话固然是警告那些百夫长们,却也是说给百里濯缨听的,潜台词是:我有了“虹影”相助,你便不是我的对手,听我的话便罢了,倘若敢违抗我的意思,你和楚映雪,我各个击破,你们能奈我何? 见众人目光中露出的些许畏惧,李湘流感到满意,他故意顿了顿,接着说,“我们师兄弟刚才还为你们演示了攻伐之道,战场之上,尽可使用,敌若进攻我们的袍泽,必然同时给了我们进攻的机会,你大可攻而救之!” 他转头看着楚映雪,“对吧,楚师弟?” 楚映雪不想在众人面前让他没面子,躬身抱拳,“是!山长师兄!” “我这三位师弟,从现在起,负责军中执法,战场上但凡有违抗命令者,有权就地处决!” 李湘流沉沉地环视了一眼大家,最后把目光落在楚映雪等三人身上,“你们三人可以出去转转,顺便打探一下情况,晚饭前回来,现在我和大家商量晚上的事!” 【作者题外话】:哇……五一快乐,不管你是一个和舟夫子一样的苦逼劳动者,还是土豪,还是罪恶的资本家,五一快乐,五一快乐,五一快乐! 第48章剧变前夕 百里濯缨乐得离开这个郁闷的地方,见李湘流放他们走,当即一马当先,往永年的街道上跑去。 秀璎和楚映雪跟在后面。 和楚映雪相处日久,秀璎感觉楚映雪虽然偶尔和百里濯缨类似,显示出一点嬉皮笑脸的德行,但总体来说是个冷峻刚毅、持重老成的人,和百里濯缨描述的那些事格格不入。 她忍不住问道,“呃,楚师兄,你真的…认识那么多女孩?” 秀璎毕竟是个女孩,太露骨的话说不出口。 其实,她的本意是想问,楚映雪是不是真的如同百里濯缨所说睡过那么多的女人,但“睡”字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故而用“认识”来代替。 “不多啊,没师弟认识的多!”楚映雪哪知秀璎口中的“认识”暗含凶险,如实答道,“他比较能搭讪!” “老实说,这一点我挺佩服他的!”末了楚映雪叹了口气,补充道,“偶尔我也和他互相切磋一下。” 秀璎撇撇嘴,哼了一声,心想原来百里濯缨也不是什么好鸟,你们师兄弟真是谦虚啊!这么恶心的事居然能用“佩服”二字! 楚映雪觉得应该拍一下秀璎的马屁,接着说,“当然,我觉得认识你是我这段时间里最大的收获!” 秀璎一听,柳眉倒竖,持鞭的手抬了起来,楚映雪吓得赶紧低头,却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一尊女神。 但秀璎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去。 见秀璎不语,楚映雪连忙说,“其实,他也没别的能耐,就是会编些瞎话和女孩子搭讪,也奇怪,好多女孩都吃他这一套!” 秀璎瞟了他一眼,“那你跟着他学啊!师兄弟切磋切磋不很正常啊!” 楚映雪点点头,“这个他倒不藏私,教了我几个,偶尔用用,效果还是不错的,但是…” 他想说“但是遇到你就只会挨打”,但他看了一眼秀璎手中的马鞭,终于没有说。 秀璎心中一动。 “这位姑娘我怎么看着如此眼熟?”秀璎说,“这一句不会也是他教你的吧?” 楚映雪脸上露出一丝红色,有些扭捏地答道,“是啊,他说用这话搭讪,简洁明快,又和人家拉近了关系…” “那这句话没有其它的意思吗?比如…给人家姑娘一文钱,让她陪你…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什么的!” 楚映雪听懂了秀璎的话,脸上的那一丝红晕如同朱砂落入清水中,瞬间扩散成一大片红色的雾气。 “谁会那么做…我还是个传说中的…处男呢!” 这样的对话有些暧昧,秀璎的脸一下子也红了,但心中基本明白了个大概,原来楚映雪和她自己都被百里濯缨戏弄了。 看来百里濯缨的话真的不能信啊! 秀璎正在琢磨,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其实,我也是一个处男呢…” 秀璎抬头看时,只见百里濯缨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正和楚映雪一左一右跟在自己左右。 她想也不想,一鞭挥了过去。 百里濯缨低头躲过,楚映雪却长长舒了口气,这一鞭终于尘埃落定,而且没有落在自己的头上! 三人已经来到集市,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百里濯缨在一处买刀剑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百里濯缨凑到秀璎面前,“师妹,借点钱行不?” “没有!”秀璎还在为自己被骗耿耿于怀,根本没有好脸色看他,干脆果断地拒绝。 百里濯缨纠缠道,“付三分利息,等将来我发达了还你!” “不借!”这次,秀璎拒绝得干脆利落。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盯着秀璎,“师妹你这是逼我啊,那我只剩下最后一招了,我卖身给你,一锭银子,不要朝廷印的纸钞,行不?” 秀璎杏目圆睁,“一文钱也没有人要你!” 末了,她还是从囊中摸出一锭银子抛给百里濯缨,百里濯缨乐颠颠的拿了银子跑到刀剑铺,不多时便提着一把短剑和一个包袱出来了。 楚映雪把百里濯缨新购的剑拔出来,只觉寒光一闪,是一柄上好的剑,但如果遇到李湘流的“虹影”,一定依然不是对手。 但“虹影”那种利剑,是铸剑大师少有的作品,别说在寻常刀剑铺买,便是有名的铸剑工匠家里,也未必就买得着,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百里濯缨显然也明白,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楚映雪知道百里濯缨在担忧什么,断然道,“我二人在一起,他即便有虹影相助,要想同时解决你我,却也不能,怕他作甚!” “我去跟他说,同门师兄弟千万不可自相残杀,或许他会听的。”秀璎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也须以反元大业为重,要多帮助我师兄,不要故意跟他过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秀璎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在驿道上自己的坐骑受惊把自己颠下马的情景。 但只是一瞬间,她已经潜意识地命令自己不去想它。 她摸了摸怀里的《定河图》,也不知章泽世会不会起疑?她和李湘流来永年的目的是向韩山童献上《定河图》,到如今《定河图》还安然躺在自己的怀里。 李湘流却以为《定河图》已经献给了章泽世。 不知道哪一天会露馅儿呢? 也不知道这一趟来得对还是不对,秀璎暗暗想,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人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吃点风味特色的当地小吃,不觉便是华灯初上了。 倒不是三人玩性大,而是都知道,今夜战事一开,三人只怕就没有如此悠闲的时光了,到时马上吃马上睡,没日没夜都是可能的。 更何况,百里濯缨对章泽世并不十分信任,也想出来看看情况,没准也能帮到李湘流。 其实不用秀璎提醒,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此时也不会主动和李湘流过不去,而只会帮他,毕竟岳麓同宗,干的又是师父海树没有实现的事业。 从三人到街道上那一刻,百里濯缨就发现,来来往往的人在增多,口音稀奇古怪,许多都不是本地人。 而且,许多人显然随身携带着刀枪等武器,虽然大多都用包袱包着,或者夹杂在货物行李当中,但百里濯缨放眼一看,也能猜出一二。 今夜,将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夜晚! 【作者题外话】:各位帅哥美女,感谢你阅读这部小说。在大家的支持下,票票的数量闯入了网站前十,如果你的账号里还有票票,投给定河图——今年看书不投票,要投就投定河图! 第49章红巾飞扬1 百里濯缨沉着地阻止了秀璎返回的提议,只是让楚映雪和秀璎也和自己一样,用布把刀剑罩着,跟着那些江湖人物一起往城西移动。 到了城西的一大片空地,一眼看去都是人头晃动,粗略估计也有三千人,这些人头上都戴着红巾,远远看去如同一片红霞落在地上。 还不断有人向这里聚集。 来的人虽然多,却秩序井然。 有许多头上系着红巾的汉子游弋在空地周围,看到有人靠近便主动上前,简单对答几句之后,便会领了来人到指定位置席地而坐。 百里濯缨在前,楚映雪和秀璎在后,三人紧随了一大拨人往空地走去。 一个头戴红巾的汉子问了句,“你们是和汴梁徐展宏徐师傅一起的吗?” 百里濯缨点头。 那人便不再问,领着三人往里走。 “三位请把红巾戴上。”那汉子一边走一边说。 百里濯缨心想我们哪里有什么红巾啊?但他不敢说,担心露馅儿。 他碰了碰楚映雪,“你身上有红色的布没有,撕开了当作红巾吧。” 楚映雪低声说,“内裤,我的内裤是红布的。” “那个东西师兄大人你自己用吧!”百里濯缨把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转向秀璎,“神仙妹妹,我记得你有件红色的抹胸,今天穿了没有?撕成两半,咱俩一人一块呗!” 他话未说完,便觉手臂上的肉一阵剧痛,忍不住叫出声来,那个领路的汉子在前,听到百里濯缨的呻吟,回头疑惑地看看他。 百里濯缨只好咬紧牙关,解释说,“年岁大了,关节动不动就痛啊!” 不过还好,那汉子见百里濯缨没有找到红色的头巾,而且面露难色,估计猜到他们没有带红布,便从怀中抽出一条红布递给百里濯缨。 “你们真是的,不是都告诉你们了,带红巾来!结果还是有那么多人没有带,幸亏明王殿下想的周到,准备了些!” 百里濯缨躬身道谢,把红巾撕成三条,给楚映雪和秀璎各一条。 三人把红巾系在头上,红巾在风中猎猎飞扬。 那汉子把三人领到一个地方,让他们席地坐下,并对百里濯缨说,“嘿,你们可别觉得这地方不好,这儿离祭坛虽然比较远,待会儿教主可是从这里登坛呢!没准儿你们走了狗屎运,还能得到教主亲自指点迷津呢!” 百里濯缨赶忙道谢,顺便瞟了一眼,果然,一条红色的地毯从眼前铺了过去,一直铺到空地中间设置的临时祭坛之上。 祭坛的两边挂着两幅巨大的布条,那是用整卷的布做成的,红色的底,黑色的字: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百里濯缨想起章泽世写的字条,明白这条幅就是那纸条上的字做成的。 祭坛上还有一朵大大的白莲花花骨朵,颜质润泽,十分逼真,不知做何用。 几个头戴红巾的人正虔诚地盘坐在祭坛上,大声念着: “想人生之前,本无天堂,亦无地狱, 性在家乡,虚无世界,何等快乐。 如今住世,不思原籍圣境,只想业世忙忙, 一朝数昼,大梦一场…” 等祭坛上的人念完,四周立即响起“嗡嗡”的唱经之声,却是盘坐在空地上的几千人一起低声吟诵: “白莲花开,宝鼎焚香,灌满四方, 周流普赴到灵山,奉请法中王, 法界无边,诸佛降道场,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百里濯缨不知他们念的是什么经,只觉得这些人都很虔诚,虽然他不是白莲教徒,但进了这个地方,也只能做个样子,当即也嘴唇翕动,貌似跟着一起念,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心想这大概便是所谓的“滥竽充数”吧。 之后,不断有人加入,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 先来的人便念经,等还没有到来的。 百里濯缨实在无聊,见身后不远坐着个姑娘,脸上看不真切,也不知漂亮不漂亮,但给人很淑静的感觉,便转过身去,低声搭讪道,“这位姑娘,我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操!你才是女人!”一个公鸭嗓子的声音低声骂道。 百里濯缨吃了一惊,知道看走眼了,不敢再吭声。 秀璎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骂道,“活该。” 大约一个多时辰过后,空地上人头已经是看不到边了,红彤彤的一大片。 这时,一行人骑马过来,“得得”的马蹄声到了空地便停了下来。 那些人纷纷下马。 空地上人都停止了念经。 借着祭坛上的灯光,可以看到一个身穿红袍的人在众人护卫下走上红色的地毯,一个穿着银甲,银甲外披着个红色披风的汉子大步跟在那穿红袍的人后面。 “明王殿下来了!” “教主!” “他身后那个魁梧汉子就是刘福通大元帅!” 百里濯缨心中暗想,穿红袍的男子便是韩山童,是早晨曾经见过一面的,而穿红色披风的便是韩山童的大弟子、得力助手刘福通。 走上红地毯的时候,韩山童对刘福通说了几句什么,刘福通挥了挥手,身后那些护卫便不再跟随。 剩下的十余人往祭坛上走去。 当韩山童的脚步踏上红色地毯,人群立即变得安静。 韩山童缓慢移动脚步,当他的脚步移动到一个地方,红毯两边的教众便跪在地上,深深地俯下身去。 韩山童不时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抚摸那些教众的头,轻声问一些问题,偶尔也有教众提出自己的迷惑请教主解答。 这样一路走来,速度很慢。 当他们离百里濯缨十几步远的时候,百里濯缨跟着周围的教众一起拜倒。 “弥勒降世,明王出世!” 在头颅被韩山童抚摸后,一名教众道,“弟子迷惑,弟子心怀恐惧,求教主点化!” “诚心顶叩拜佛天,普愿乾坤万万年,你今日所做之事,无非弥勒借你之手,顺天应人,你所做之事,弥勒法眼明察秋毫,功过分明,你所做之事,铺就金光大道,你将登金殿,伺奉弥勒座下!” 【作者题外话】:韩山童(?-1351),元末民变领袖。自称是宋徽宗八世孙,当为中原之主,藉以鼓动百姓起事。至正十一年(1351年)与刘福通等聚众,杀白马黑牛,宣誓起事,部众以头裹红巾为标志,故被称为「红巾军」。 关于红巾军首义地点,有两种观点,一是河北永年,那是韩山童的家乡,一是颍上,那是刘福通的家乡。本文综合了这两种观点。但历史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毕竟不是一回事,小说家言,读者朋友姑妄听之,不必认真。 第50章红巾飞扬2 韩山童的语调缓慢,声音低沉柔和,仿佛带着对众生的怜悯。 百里濯缨听在耳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韩山童就如同一个慈祥的长者,在安慰一群无依无靠的孩子。 韩山童的脚步缓缓前移,来到了百里濯缨的面前。 “弥勒降世,明王出世!”百里濯缨不由自主地低声说。 韩山童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脚就在百里濯缨的前方。 百里濯缨感觉一只枯瘦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轻柔地拍了两下。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如同流浪的孩子回到家里,见到久别的父亲一般,不由自主想要说出心里话。 “弟子彷徨,请教主指点,”百里濯缨说,“我喜欢一个姑娘,可是她和别人已经有了婚约!” 秀璎跪在百里濯缨身后,听了百里濯缨的话,知道他所指是自己,心中有一丝感动,但更多是觉得他在胡闹,要是得罪了白莲教主,三人可是死路一条。 韩山童没有说话。 百里濯缨抬头头,正好迎上韩山童的目光。 早晨相见时,百里濯缨几乎没有几乎和韩山童对视,此时和他的目光相遇,没错,那是一种宽容、慈悲的目光,仿佛佛光普照,又仿佛春风荡漾,让百里濯缨顿生亲近的感觉。 看面相,韩山童应该有五十多岁,但头发灰白,眉毛很长,面容枯瘦。 刘福通紧紧跟在韩山童的身后,百里濯缨正好也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四十左右的年纪,脸上轮廓分明,浓眉大眼,目光炯炯,颔下一蓬不长的胡须。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映着一股坚毅果敢。 韩山童凝视了百里濯缨片刻,俯下身去,靠近百里濯缨的耳畔,用只有百里濯缨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三个字。 “睡了她!” 然后,韩山童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大踏步往前走去。 百里濯缨愣愣地跪在当地,回想着韩山童的话和他的笑容,那笑容…分明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百里濯缨忽然觉得这个白莲教主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很亲切的一个长者,至少在他的眼中是这样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秀璎,见她正疑惑地看着自己,浑然不知刚才百里濯缨和韩山童的对话中已经涉及到自己。 韩山童和刘福通等人登上祭坛之后,便开始了祭拜仪式。 一匹白马和一头黑牛被牵了出来,早有人手起刀落,将白马黑牛的头颅斩落,那白马和黑牛的躯体尚自站立,头颅却已经落地,鲜血从脖颈喷薄而出! 血淋淋的马头和牛头被呈到祭台之上。 一条白绢被浸入接满马血和牛血的金盆之中,重新取出时已经变成血红。 血红的布条被呈到韩山童的手中。 刘福通在韩山童前面跪倒。 韩山童将被鲜血染红的绢布系在刘福通的头上,然后扶起刘福通,和他一起来到祭台的前部,面对着台下的众人,牵着刘福通的右手,高高举了起来。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白莲花开,红巾飞扬!”刘福通高声喊道。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白莲花开,红巾飞扬!”祭台上一片高呼。 空地上三四千人也一起高呼,声音如同晴空霹雳,轰隆隆传了开去,“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白莲花开,红巾飞扬!” 之后,刘福通扶着韩山童,一步步走到那朵巨大的白莲花花骨朵面前。 那白莲花的花骨朵在韩山童的面前缓缓绽放。 韩山童走入白莲花中,盘膝坐下。 刘福通回到祭台前,拿出一张纸,大声念道: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白莲花开,红巾飞扬!大元帅刘福通谨奉明王殿下令,宣读反元告文:呜呼!自崖山之败,帝室不兴,苍生受苦,我堂堂华夏子孙,苟活于蒙夷铁蹄之下,不觉七十有年矣!” “七十年岁岁艰难,月月苦楚,眼睁睁看鞑子夺我土地,辱我姐妹,杀我父母,使我大汉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分离,此恨此仇,虽江海不足比其深也…” 忽然一阵风吹来,卷起一阵尘土。 几乎同时,“得得得”,急促的马蹄声从空地那边的道路上传来。 人群中有沉不住气的开始扭头观望。 刘福通只是略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念那讨元檄文。 “明王殿下,实大宋帝室之胄,徽宗皇帝八代孙也,当此风云板荡之即…” 两个人影在空地外滚鞍下马,然后直奔祭台而去。 祭台上,韩山童端坐莲台之上,面色平静如水。 刘福通继续念他的檄文,语气慷慨激昂。 那两个人应是韩山童和刘福通派出的斥候,有紧急军情要报,但看到韩山童和刘福通的神情,二人不敢打断,而是恭恭敬敬地跪在祭台下等候。 台下的人们被韩、刘二人的冷静感染,渐渐安静下来,静听刘福通念反元檄文。 百里濯缨心中暗自赞了一声,心想,这韩山童和刘福通果然不是寻常人,不仅仅能处变不惊,而且能用自己的情绪感染别人,让他人心甘情愿跟在他们的马后。 檄文说韩山童是大宋帝室之胄,或许只是为了号召天下响应,但他自有一种慈爱的力量,让众生甘愿跟随其后。 而刘福通则不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山一般的意志和力量!他吐字铿锵,仿佛金戈撞击,任何阻挡的力量都不在他的眼中! 至此,百里濯缨见到了白莲教的三个核心人物。 相比之下,倒是章泽世,蛇一般的眼光让人不寒而栗,使百里濯缨心怀警惕。 刘福通念完讨元檄文,看着那两名斥候,那两名斥候才敢说话。 “殿下,大元帅,永年以东十五里发现官兵,夜间不好估摸人数,大约有两千左右,正向此地移动!” “奶奶的,我们正要找官兵呢,他们倒送死来了!” “明王殿下,刘元帅,下令吧,杀!” “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福通向韩山童施了一礼,然后拔出刀,缓缓举起,灯光下刀光反射出一抹雪冷的光亮。 【作者题外话】:革命了!革命了!土豪们赶紧散财吧……元宝、洋钱、洋纱衫,都要!……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还是算了吧。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吴妈长久不见了,不知道在那里—— 第51章红巾飞扬3 或许是受到韩山童和刘福通的影响,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刘福通沉着地喝道,“前军督军何大魁,准备迎敌,左军、右军保护明王殿下,另外,立即传令后军章都督,固守我军后方,防止官兵趁虚从后方袭扰!” “此次乃是我红巾军首义,众将士须得奋勇出力,打出威风,打出气势,好叫那鞑子知道,沉寂数十年之后,我汉人子孙的豪气犹在,血性犹在!” 空地上的红巾军都站起来,出现了短时的混乱,但在各路将领的约束之下,很快便列队完毕,准备迎敌。 楚映雪和秀璎趁机靠近百里濯缨。 楚映雪低声问,“我们三人是离开还是留下?” 百里濯缨的本意是想离开,在这里,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支队伍,而是混进来的。 但此时刘福通正在整军,三人若鬼鬼祟祟逃走,一不小心被抓住,那就百口莫辩了,弄不好就会被当成奸细杀了。 想到这里,百里濯缨低声对楚映雪和秀璎说,“此时不宜离开,等打起了了再看!师兄你保护好秀璎师妹…” 说完,百里濯缨的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焦躁。 此时已经由不得他了,两军对垒,莫非还能溜出去? 那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反正反元是海树未竟的事业,自己和楚映雪在这里帮助白莲教和朝廷打仗,师父绝对不会反对。 虽然他经历过不少的打斗,甚至和师父、楚映雪一起击败过到寺庙打劫的山匪,但打仗还是第一次参加,密密麻麻的人群,林立的刀枪棍棒,让他感觉,在成百上千的敌人面前,个人显得那么弱小,即便是武艺高强的人! 从内心深处讲,到此时为止,百里濯缨对蒙古人并无切齿仇恨。蒙古人凶残,杀了很多汉人,崖山一战,尤为惨烈…这些都是从年长的人口中听到的,他并未亲见,因此也没有切肤之痛。 在他十几年的生活中,固然经常耳闻过蒙古人欺压汉人的事情,但从小到大,他都跟在海树身边。海树虽然已经出家为僧,不过气势犹在,寻常人却也欺负不了。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来永年,其实是遵师命而来,主要目的是保护《定河图》,要他在这里和朝廷干一仗,他并不情愿。 但此时,《定河图》在秀璎的身上,无论是秀璎,还是《定河图》,百里濯缨都不愿意有一丝闪失啊! 他把身上那个包袱扔给秀璎,“穿上,一旦打起来,刀剑可不会因为你是美女就躲着你!” 秀璎疑惑地打开包袱,是一件精致的战甲,前胸和后背都是铁板,手臂和大腿处是牛皮。 “就一件啊?你们两个谁穿上吧!”秀璎说。 百里濯缨哈哈一笑,“我们倒是想穿,但是要穿得进去啊!你没见那是小号的吗?” 秀璎只好迅速把战甲穿在身上,居然挺合身。 “说好了,这甲不是送给你的,是卖给你的!”百里濯缨哼哈着,“吐血大酬宾,五折优惠,两个银锭!白天你借给我一个银锭,抵掉之后,你还欠我一个银锭…有钱还钱,没钱拿人抵账!” 虽然他满嘴胡言乱语,但事先为秀璎买了战甲做准备,秀璎心中有种温暖升起,倒也不和他去计较。 “怎么样?”秀璎原地转了两圈,问楚映雪。 百里濯缨抢着说,“挺合适,就是这胸部的铁板没做好,如果做成两个大锅形状,比较适合你!” 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战甲是为男人做的,胸部一块平平的铁板,秀璎穿着确实有些不舒服。 但这话从百里濯缨口中说出,就有了调笑的成分,秀璎眉头一皱,装作没听见。 “师弟说的也有道理,但不能像大锅,要像两个小锅!”楚映雪认真地审视了一会儿,说。 秀璎的鼻子翕动了两下,“楚师兄都被你带坏了!” 官兵来得并不快,红巾军居然有时间充分准备。 半个时辰之后,随着雷声般的马蹄声,官兵终于来了! 火把把天空照得恍如白昼。 百里濯缨吃了一惊! 和百里濯缨一样吃惊的还有刘福通。 来的官兵居然不是汉军,而是蒙古人! 当时,朝廷的军队主要由四部分构成:蒙古军,由蒙古人包括部分色目人组成;探马赤军,从蒙古诸部抽取精锐组成;汉军,即由原金朝地区的汉人和部分女真人、契丹人组成的部队;新附军,即灭南宋前后改编的原宋军。 由于朝廷枢密院对汉人始终并不信任,所以武器配备、训练都一般,汉军的战力也平平。 而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则有优厚的军饷,粮草供给充足,故而作战能力强悍。 在永年驻扎的官兵,乃是汉军,不过是朝廷的一个千户所,所辖五六百人而已。即便是这五六百人,也有少部分被章泽世说服,暗中投靠了白莲教。 这就是韩山童和刘福通敢在永年半公开活动的原因。 即便消息泄露,朝廷下令围剿,能派来的也不过是一个千人队而已,红巾军今夜聚集人数已经超过五千,又有何惧哉? 若朝廷从其它地方调来军队,算上路途,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有这一天一夜时间,红巾军早就部署完毕,能够从容应对。 何况,直接面对朝廷的军队只是时间问题,韩山童和刘福通当然有这个准备。 只是,今夜,直接便杀来了一个蒙古人的千人队,让刘福通吃了一惊,这表明,至少在白天的时候,这个千人队已经出发了。 那也说明,白莲教在永年起事的消息其实早就泄露了,官府至少在白天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且派出了兵马前来镇压。 雪亮的火把下,刀刃闪着寒光。 蒙古人的队列很快整理完毕,只听得一阵哭喊声,一群人从队列的后面被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那是一群汉人,男女老幼都有,总数大概不下百人。 那一群汉人被迫跪在地上,每一个汉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持刀的蒙古武士,明晃晃的战刀架在他们的脖子后面。 第52章红巾飞扬4 百里濯缨倒吸了一口冷气,只听说蒙古人当年入侵中原时,攻城略地,都是以汉人百姓开道,没想到,七八十年后,他们依然保留着这个野蛮的传统。 更为残忍的是,那些跪在地上的汉人,大多数是些老弱和妇孺。 蒙古军的队列往两边缓缓分开,一个穿红袍的人骑马走到前面,那是千夫长,叫作“查干巴拉”。 查干巴拉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他一抬手,用马鞭指着祭坛的方向喝道,“韩山童,你们这些贱民,竟敢造反,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吧?那就看看你们的同类是怎么死的吧!” 说罢,他的马鞭往下一挥。 在那些跪在地上的汉人身后,蒙古武士们挥起战刀,血光飞溅出来,百余汉人立马身首异处,尸首倒在草地上,鲜血的腥味弥漫开来。 有几个武士顺手抓起地上一个孩子的人头,用力往红巾军这边掷了过来! 查干巴拉仰头大笑,“哈哈哈!你们这些懦夫,猪狗一样的人,只配给我们练刀!”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看得血脉贲张,楚映雪伸手便去拔刀。 百里濯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楚映雪的手摁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冲出去只能是送死。 查干巴拉的笑声陡然停止,他阴沉的目光掠过红巾军,并打马缓缓前移。 他的马鞭再次举起。 又一群汉人被押了上来,除了孩子的哭声,没有一个人敢反抗,任由那些蒙古武士把他们踢倒,跪在地上。 查干巴拉的马鞭挥动,刀光闪动,这一拨汉人的头颅被砍了下来。 百里濯缨站在人群中,他所在的位置不是前军的位置,但地势较高,能看到发生的一切。 韩山童刘福通造反,并不意味着永年的人都造反,但查干巴拉居然把永年的老百姓抓在杀了立威,想要给红巾军一个震慑。 蒙古人从进入中原的那一天,就没有把汉人当成人来看待,蒙古人如果杀了一个汉人,处罚可能是赔偿一只羊或者一头驴。 七十多年之后,他们依然一点没有改。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统治者不认为自己统治的那些人是人! 蒙古武士屠戮无辜百姓,连妇孺老人都不放过,百里濯缨看得目眦欲裂,双手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楚映雪和秀璎也都异常愤怒。 但他们知道,两军交战,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们处在左军的位置上,现在是前军准备交战,如果贸然行动,便是违抗军令,还会大乱军队的阵脚。 他们只好咬紧牙关等待。 和他们同样愤怒的还有前军督军何大魁。 何大魁本是个铁匠,投入白莲教后参加了这次起事,他腰圆臂阔,又有些头脑,被刘福通任命为前军督军。 此时,他正命令前军分兵三队,两个千人队从左右两个方向夹击蒙古人,另外一个千人队从正面攻击,按照他的想法,是要以红巾军的优势兵力,一举消灭这个蒙古千人队。 但红巾军初次作战,要调整三个攻击方向,居然非常缓慢。 查干巴拉身边的一个百夫长见红巾军行动缓慢,向查干巴拉建言道,“这些红巾乱贼没有经过训练,行动迟缓,我们何不趁其列队未成,发动攻击?” 查干巴拉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子,露出一丝笑意,“不急不急!不妨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准备好了再杀!” 停了停,他转向那个百夫长,“那日松,你说是杀一只不会蹬腿的幼兔有趣,还是杀一只长大的、会蹬几脚的兔子有意思?” 叫那日松的百夫长点点头,“将军言之有理!这些乱贼,不过是我们刀下的兔子,连狐狸都算不上,更别说狼和老虎了!将军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要不我去告诉他们不要急?” 查干巴拉点点头,“等着也挺无聊的,你和庆格尔泰去打一场人头马球大家看!” 那日松大喜,拍马冲出阵形,在阵前站定,把刀指向何大魁,“尔等乱贼听好了,不要急,慢慢调整,等你们准备好了,把脖子伸长了,我们再来杀你们!哈哈哈!这会儿我们表演个节目你们欣赏!” 蒙古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大笑声中,另一名百夫长庆格尔泰拍马冲了出来,他的马尾后面拖着一个汉人。 待他勒住马,马后那个人颤巍巍地爬了起来,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庆格尔泰狞笑着对那个汉人男孩说,“看到那些戴着红巾的人没有?那是你的同类。现在我放了你,你赶快往那边跑,如果能在我出刀前跑到他们的队伍中,你就命就保住了,否则,你的脑袋就会变成一只球,飞了起来,嘿嘿!” 说罢,他挥刀斩断绳索。 男孩一愣,知道这是求生的最后机会,撒腿就往红巾军那边跑去。 但那男孩的脚显然已经受伤,他东倒西歪,跑得并不快。 庆格尔泰见那孩子跑出了三十余步的距离,大喝一声,拍马追了上去,那日松一抖马缰,也跟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庆格尔泰眨眼便追上了那孩子,手中长刀平平挥出,那孩子的头颅已经顺着刀锋飞上了天空,而那孩子的身躯却不停歇,依然往前奔跑了数步,才颓然倒地。 那日松策马跟上,手中长刀也顺势挥出,却是以刀背砸向那颗飞动的小小头颅。 孩子的头颅在他的一砸之下,“呼”的飞向夜空。 “好球!”蒙古人中爆出一阵喝彩。 百里濯缨强行忍住心中的愤怒,他的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这时,他才深深的感受到,自己和那数百被屠杀的人是一类人,和那个孩子是一类人,是“汉人”,是“南人”,是异族想杀便杀的弱者! 他耳闻过的那些故事,此时变得真切起来,那不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感同身受的杀戮。 那些被杀戮的人,他不认识,他更未曾见过,但他和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汉人! 仇恨的烈火熊熊燃烧。 那日松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在对庆格尔泰微微躬身,“轮到你了!” 两人重新跑回阵中,少顷,再次驰马出来。 这一次,那日松的马后牵着一个人,依然是一孩子,却是个七八岁的女孩。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舟夫子感谢各位盆友的支持!如果你有推荐票,请投给《定河图》! 第53章红巾飞扬5 百里濯缨等三人站在空地的边缘,离蒙古人的距离较近,他们把场上的一切看得格外真切。 秀璎的泪水从眼中流了出来。 百里濯缨听到楚映雪牙齿咬得“咯咯”的响,便凑过头去,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到,“如果我用箭射伤那两个蒙古人,你能否救出那个孩子?” 楚映雪快速说,“可以,但是他们穿着盔甲,距离这里只怕有一百步,他们的甲你是射不透的。” “那也要试试,准备!”百里濯缨快速说道,“那还是个孩子啊!” “好!” 话音刚落,楚映雪已经手握刀柄,俯下身子迅速向场中靠近。 百里濯缨也不说话,顺势从身边一个人手中夺过一柄弓,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从背上抽出箭囊递给他。 百里濯缨顺手把箭囊背在背上,也躬身往前摸去。 秀璎毫不犹豫,也矮下身子,跟了上去。 三人在人群中鱼贯而过,那些红巾军将士也不知道这三个人是干什么的,但见他们是快速向即将交战的地方移动,都自觉让开道路。 那日松骑在马上,狞笑着挥刀斩断牵着女孩的绳子,那女孩稍微愣了一下,举步往红巾军方向跑去。 那日松对庆格尔泰喊道,“按老规矩,你若输了,需请我喝酒!” 庆格尔泰骂道,“滚!上次是眼花了,否者老子会输?今天我一定赢!” 二人说话间,那女孩已经奔出二十余步。 “开始了!”庆格尔泰喝道。 那日松双腿一夹,放马追了过去。 百里濯缨单膝跪在阵前空地中,灯光的阴影正好把他的身影遮掩。但离他最近的一些红巾军将士还是看到了他,也猜出他要干什么,只是心中为他捏了一把汗,都在暗自祈祷,希望他能一箭命中。 百里濯缨手中的弓被稳稳拉满。 这弓是最寻常的弓,射程估计也就七十到八十步,而那日松和百里濯缨的距离不下百步,此时射出,即便射中,那也没有穿透力。 况且那日松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哪里射得着要害? 那孩子显然听到了背后的马蹄声,步子迈得更快了,但她踉踉跄跄,哪里跑得过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远远地,能看到那女孩惊惶的神情。 百里濯缨的手心沁出了汗。 “妈的,要是徐满楼在就好了!”他心中暗想,但随即知道,此时想这些都是白搭。 他闭上眼睛,摄住心神,周围的声响仿佛倏地远去,耳中只有那日松的那匹马奔腾时四蹄扣地的声音。 百里濯缨睁开眼睛,眼中也只有那一匹奔跑的骏马和马背上伏在的身影——那日松! 那日松的马在接近。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那日松已经追上了那女孩,那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满眼都是惊恐。 狞笑再次浮上那日松的脸庞,他把马的速度放慢了,雪亮的战刀在女孩的身后平平举起。 那日松的身子也不在伏于马背上,而是从马上缓缓直起,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轻蔑,带着居高临下的藐视和嗜血的快感。 刀锋掠起,斩向小女孩的头颅。 然而,就在那日松身子从马上直起的瞬间,百里濯缨倏地松开了弓弦! 随着“啵”的一声轻响,羽箭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飞出。 当那日松的眼角看到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箭影的时候,他的本能让他猛地侧头,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支羽箭“噗”的一声插入咽喉。 那箭飞了近七十步,已是强弩之末,力道已经不大,但咽喉处没有战甲防护,那残余的力道刚好插入他的咽喉! 那日松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他的人却往后仰去,轰隆一声从马上坠落! “好啊!”红巾军这边喊声雷动。 刚才的杀戮固然激起了他们的悲愤之心,但士气低落了下去,此时百里濯缨的一箭射死了敌军的一名百夫长,让红巾军的士气陡然升起叫好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孩子却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刀没有落到自己的头上,便还有生机,所以她依然奋力往前奔跑。 庆格尔泰本来和那日松相距甚近,见那日松落马,想要勒马返回,但他知道,此时如果连那个孩子都杀不了,己方士气必然大受打击,回去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严厉的处罚。 他眼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并没有看到敌人。 他心中一松,那日松落马,不过是敌人偷袭而已,自己小心点,依然有机会轻易杀掉那个小女孩,再从容返回阵中。 心念及此,他低身伏在马背上,往那奔跑的女孩驰去。 他的目光看到,一个人影从草丛中跃起,往那个女孩奔去,是接应那女孩的! 不过,一个连战马都没有的红巾贼,能把我怎么样? 那身影是楚映雪,离女孩二十步。 庆格尔泰和楚映雪,目标都是那个奔跑着的小女孩,只不过一个是去杀她,一个是去救她。 红巾军将士们的目光一起盯着场中那个奔跑的小女孩,不知到底谁会先接近她? 百里濯缨也已经从地上跃起,全速往那女孩奔跑。 他脚下奔跑,手中的弓却不停歇。 他一箭一箭射出,但是,庆格尔泰吸取了那日松的教训,把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箭只能射在他的战甲上。 蒙古军的战甲都是铁甲,做工精良,寻常箭矢射在甲上,只“当”的一声便滑落开去。 除非使用强弓,再配以破甲锥,才有可能把战甲射穿。 庆格尔泰已经赶上了那女孩,手中刀依然平平挥出,寒光直奔那小女孩的后脑勺! 庆格尔泰心中冷笑,你们这些汉人崽子是什么?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是人么?你不过是我们游戏用的一个“球”而已!我立马就可以把“球”击飞,然后驰回阵中,你们这些男人蛮子,又能把我怎么样? 但是,就在他的刀锋即将斩到那女孩的脖子的时候,一团黑影倏地迎了上来,“当”的一声,他的刀已经被阻住了,那个女孩从黑影身边跑了过去。 庆格尔泰仰头一看,只见先前向这边奔跑的那个红巾乱贼已经到了跟前,手中一柄长刀刚刚挡住了自己那一刀! 来得好快! 庆格尔泰吃了一惊,此时心中才有些紧张。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飞扬的不仅是红巾,还有热血和豪情……精彩故事,敬请期待! 顺便祝盆友们青年节快乐……什么,你还不是青年?那再等等,不足一个月,你的节日也快来了…… 第54章红巾飞扬6 红巾军这边,叫好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不过,作为查干巴拉麾下最有名的猛士,庆格尔泰久经战场,虽然发现情形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乐观,但依然阵脚不乱。 不过是一个红巾步兵么!有谁见过步兵和骑兵作战时步兵能占便宜的? 那我就先杀了这个南蛮子,回去也好向查干巴拉有个交代。 心念及此,庆格尔泰放弃了追杀那个孩子的念头,在和楚映雪交错的瞬间,回刀斩向楚映雪。 楚映雪刚才和庆格尔泰那一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翻腾起来了,他不是和庆格尔泰撞击,而是和一人一马的对撞!那瞬间的撞击力何其之大! 他的脚刚刚落地,庆格尔泰的长刀已经带着寒意从背后斩落。 楚映雪不及回身,手中长刀往后一架,早已做成了一个“背刀”的姿势,庆格尔泰的刀刚好斩在楚映雪的刀面上。那一刀的力量虽大,但楚映雪以背部之力抗之,依然从容自若。 庆格尔泰一击不中,心中终于有些慌张。 他不能再往前冲了,否则便进入红巾军弓箭覆盖范围之内。 那就只好先回到阵中再说,只能去接受查干巴拉的处罚。 想到这里,他勒转马头,往回奔跑。 但他却感觉胯下马的速度很慢,回头一看,只见楚映雪一手抓住马尾,借力纵起,手中长刀正如长虹贯日,正往他的头上劈落下来! 庆格尔泰此时方才感觉到恐慌,原来,也不是想走就走得了的! 这些汉人乱贼,怎么不像以往那么软弱? 他匆忙中举刀格挡,但楚映雪的刀以沛然无敌的气势把他的刀劈落,然后刀锋斩在他的头上。 还好,有铁盔护住头部!否则,这一刀已经把头颅劈成两半了…… 即便如此,那一斩之力还是让他头昏眼花、痛彻心扉,头盔也在那一刀之下飞了出去,他的头发散落下来。 更糟糕的是,那一刀的力道之大超出他的预期,他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从马上栽了下来! 而楚映雪已经借着那一扑之势,稳稳落在马背上,长刀高举,在火把的光照下发出令人胆寒的冷冷青光。 那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正在往前奔跑,忽然一头撞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却是秀璎已经把孩子抱在怀中。 红巾军喊声雷动,一波高过一波。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挽救的不仅仅是这个小女孩,而是红巾军数千将士的士气! 忽然一匹马冲了过来,马上的人正是百里濯缨。 原来,那日松被一箭射死,他的坐骑依然径直往前跑,正好跑到了百里濯缨身前,百里濯缨怕楚映雪有失,顺手抓住马缰飞身上马,赶了过来。 两人两骑,一左一右,把庆格尔泰夹在当中。 “杀了他!” “杀了他!” 红巾军中的喊声此起彼伏。 庆格尔泰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他看一眼楚映雪手中的长刀,再看一眼百里濯缨手中的长剑,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去,一不小心绊在一块石头上,一下子跌倒在地。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一刀,或者一剑。 他的脑中浮现出家中娇妻美妾,金银珠宝,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已经没有关系,暴尸荒野是他最终的命运。 但迟迟没感觉到锋刃袭来,他又缓缓张开眼睛。 百里濯缨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我们玩个游戏,我让你先跑出三十步,然后追杀你,如果你能逃回你们的阵中,我便饶你一命。” 顿了顿,百里濯缨接着说,“但是,如果你的脚不够快,那就等着受死吧!好——开始!” 庆格尔泰心中又浮现出生的希望,他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撒腿往自己的阵营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看,心中又升起一丝得意,你们这些愚蠢的南蛮子,三十步,我跑出三十步后你再追,即便追上我,也到了我军的弓箭射程之内,你还想活着回去?即便你杀得了我,你也得陪着我死! 楚映雪也疑惑地对百里濯缨说,“师弟,三十步后再追,有点晚!” 百里濯缨冷笑一声,“三十步,那是骗他的,十步后我们便追!学他们,咱俩也打一场马球!” “好!” 话音未落,百里濯缨已经催动战马,往庆格尔泰的方向追去。 此时庆格尔泰刚刚跑出十步,忽然听到马蹄声逼近,一边拼命往前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一抹寒光正从身后掠来! “骗子!”他低声骂道,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营,已经遥遥在望,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到达那里了。 他估计的不错,百里濯缨哪容他逃远! 在马身和庆格尔泰的身子相遇的瞬间,百里濯缨的剑掠过庆格尔泰的头颅。 那一颗丑陋的头颅瞬间飞了起来! 楚映雪正好赶上,毫不犹豫地挥刀,刀面刚好砸中那颗头颅。 那头颅旋转着往蒙古军的正营飞去。 “走!”百里濯缨声喝道,然后和楚映雪勒转马头,往红巾军这边驰去。 与此同时,百里濯缨用双腿把马腹夹住,左手从背上抽出那张弓来,弯弓搭箭,往那飞动的头颅射去。 那头颅刚刚开始下落,百里濯缨正好一箭射中,一箭之力何其大,射得头颅再次升起,飞向敌阵。 百里濯缨不待那一箭之势衰减,再抽出一支箭,回身射出。 依然准确射中,带动庆格尔泰的头颅飞向他生前的阵营。 如此三箭,箭箭命中! 庆格尔泰在天之灵有知,也该感到庆幸,死后居然还能受到如此沛然无匹的三箭。 那头颅在三箭之力的推动下,一直往前飞,最后“噗”的一声落在了千夫长查干巴拉的马前。 而在百里濯缨回身射出第一支箭的时候,蒙古军的弓箭手也往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放箭。 箭如飞蝗,射向二人。 只是弓箭手离二人较远,当箭矢到达二人附近时,来势已衰。 即便如此,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依然俯下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箭矢从二人的身边掠过。 ps:本故事纯属虚构,并在几位网络作家前辈和中文网站编辑老师指导下做出大幅度修改,与现实生活中舟夫子身边的人没有丝毫对应关系,请勿对号入座。 第55章红巾飞扬7 当百里濯缨在马背上回身往那颗头颅射箭的时候,楚映雪大声制止,“小心!别管它了!” 但百里濯缨依然从容地在飞舞的箭矢中稳稳射出三支箭,箭箭命中。 红巾军中,喝彩声雷动。 他们最首先的期望无非是救出那个小女孩,当小女孩被救出时,他们已经非常振奋,待到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以牙还牙,在阵前也打了一场漂亮的“马球”时,红巾军的情绪已经极度高涨! 然而,谁也没有意料到,百里濯缨居然在撤退时连射三箭,把庆格尔泰的头颅送到了蒙古兵领军将领查干巴拉的马前! 这几招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就连骄横无比的查干巴拉,也是脸上肌肉抽搐,这些红巾乱贼,真的是反了天了,连杀他两名百夫长,还把庆格尔泰的头射到他的马前!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赤#裸#裸的目中无人哪! 查干巴拉心中的怒气升起,暗自下了决心,我一定要让你们付出惨重的代价,我要把你们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红巾军那边却是士气高昂。 虽然那些红巾军将士不知道百里濯缨是谁,但百里濯缨头上系着红巾,那飘扬的红巾告诉大家,这个人是自己人,是红巾军的一员! 红巾军的情绪如同被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掀起的一个巨浪,带上了浪尖! 刘福通和韩山童站在祭台之上,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此时红巾军气势如虹,是发动进攻的最佳时刻! 韩山童点点头,刘福通挥动令旗,指向蒙古军。 鼓声激昂地响起。 红巾军前军三队分兵合击,呐喊着向蒙古军扑去。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跑到左军阵前,翻身下马。 百里濯缨脚刚刚着地,便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师弟!”楚映雪惊叫一声,“你怎么了?” 秀璎见了,也松开怀中那个小女孩,来查看百里濯缨的伤情,她扒开百里濯缨的手,只见一支羽箭,深深地插在百里濯缨的胸前,只留下箭尾露在外面。 秀璎哆嗦了一下,那是胸口啊,一支箭插入了大半截,百里濯缨哪里还能活? 她伸手按在那羽箭的周围,束手无策,如果拔箭,百里濯缨立马会死,不拔箭,他也必死,只不过能多活片刻啊。 “怎么办?”她盯着楚映雪,哆哆嗦嗦地问道。 楚映雪的眼睛立马红了,“师弟,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听得楚映雪如此说,秀璎慢慢低下头去,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楚映雪低声问道,“师弟,你还有什么愿望?” 百里濯缨艰难地伸出手去,把秀璎的手抓在手中,秀璎微微挣扎了一下,但随即不动,让他抓着。 百里濯缨断断续续地说,“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姑娘,站在我的面前…我想说喜欢你!但是…没有说,我一直以为…还有机会,谁知天妒英才…从今以后再没有机会了,那我现在告诉你,仙女妹妹…我喜欢你!” 秀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想到百里濯缨这时说这个。 “老夫此生浪迹江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本无遗憾,但有一事,心愿为了,死不瞑目啊!仙女妹妹…你要是能亲我一下,我此生再无遗憾了…”百里濯缨挣扎着接着说。 秀璎低声“啊”了一声。 她本想拒绝,可是看到百里濯缨胸口的羽箭,想想他多次舍生忘死救自己,心中一软,便借着灯影的遮掩,低下头去,在百里濯缨的额头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百里濯缨本来死气沉沉,但感觉到一阵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孔,秀璎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印在自己的额头,精神竟是一爽。 但以百里濯缨的为人,见好就收是不可能的,得寸进尺那是用得游刃有余,当下他继续说道,“仙女妹妹啊,我说的是吻嘴唇,不是吻额头呢…” 秀璎愣在那里,是再也不愿意了,毕竟还有楚映雪看着呢。 但她也不忍明言拒绝,只是低声说,“这…我亲男人的额头,还是第一次呢…” 百里濯缨毕竟不忍心再强求,转向楚映雪,“师兄啊,师父让你保护我,你的任务可没完成啊!” 楚映雪愧疚地点点头。 “我死后,你把我带回望岳寺,葬在二丫家的桃树下,你知道,她家的桃树结的桃脆甜可口,让人留恋啊!”百里濯缨慢腾腾地说,眼神中悠然神往。 楚映雪沉吟了一下,犹豫地说,“呃…那年你偷看二丫洗澡,她从那时起就烦死你了…当然,还有我……这个要求,只怕她不答应呢!要不就把你埋在山谷的那棵杏树下?你记得不,那杏子也很好吃的!” 百里濯缨挣扎着坐起来,“呸!我才不要埋在那里,那个傻子阿兴总喜欢在那里撒尿拉屎,你忘了?有一次你一脚踩上了,整整三天臭味都没有散掉!三天啊…” “就是二丫家的桃树下了!我们偷看她洗澡,那是给她面子!就她那块头,肥得脖子都没有了,屁股像猪屁股,胸虽然大一点吧,却没有神仙妹妹的匀称柔嫩。你去问她,除了咱哥俩捧场去偷看她一回,那山上的男人可还有别人偷看过她?” 秀璎暗自纳闷,这都快死的人了,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歪理? 这时,那个被救回来的小女孩稚嫩的童音忽然响起,“那个哥哥胸口的箭,掉下来了!” 秀璎凝神一看,只见百里濯缨胸前的那支箭跌落下来,那居然是一支断箭! 她和楚映雪以为那一箭的半截插入了百里濯缨的胸口,其实…前半截被折断了… 想起以前百里濯缨两次装死的情景,秀璎立马明白了:百里濯缨故伎重施。 可是…刚才自己居然没看出来,还亲了他一下! 大概是看到了秀璎杏目圆睁的模样,百里濯缨赶紧说,“耶!这箭居然是断的…我不会死啦,太好啦!师兄,你不用愧疚了,仙女妹妹,你也不用难过了!” 【作者题外话】:当历史都已成为传说,当传说都已成为神话,当神话都已经斑驳不堪,至少还有我,在这里讲述这个传奇……一剑风起,满天霜落,百里濯缨究竟能否在红巾军中大展身手,李湘流又会为他设置怎样的陷阱?敬请期待后面的章节! 第56章红巾飞扬8 秀璎一把揪出百里濯缨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谁说我不难过,你没死成,我太难过了!” 她随即觉得战场上刀剑无眼,这话说得不吉利,便住了口,低声说,“你最好好好地活着,等这里的事了结了之后,我好好和你算账!” 百里濯缨只觉得耳朵火辣辣的痛,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便低声喊道,“师兄救命!师父让你保护我的!” 楚映雪恍若未闻,站起身来,悠然地转过身去,在他的前方,人影层层叠叠,喊杀声连成一片。 就在百里濯缨要死要活的时候,红巾军和蒙古军的战斗拉开序幕。 红巾军前军在士气高涨的时候发动了冲锋,他们以三个千人队,从三路夹击蒙古军。 在何大魁看来,这是个必胜之战。己方人数三倍于敌军,还有左军和右军压阵,这样的仗都打不赢,还敢说图谋大事? 倘若他的前军打不赢的话,那形势就危急了,因为白莲教毕竟是暗中行事,不可能把人马都拉出来演练,所以,红巾军最缺乏的临战经验,而何大魁的前军,是唯一秘密进行过两次训练的军队! 左军和右军,除了百夫长以上曾经集结训练过一次,其他人都是首次大规模集结。 所以,如果他何大魁今夜输了,红巾军也就输了,韩山童和刘福通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永年也就完了。 明白了这一点,何大魁丝毫不敢马虎,亲自站在前沿,指挥着红巾士兵进攻。 刚开始战局便处于胶着状态,呐喊着的红巾军冲向蒙古军,距离五十步的时候,蒙古军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毕竟训练有素,随着一声“放”的口令,密集的箭雨倏地飞起,飞向红巾军。红巾军大多没有战甲,偶尔有几人穿着战甲,也是普通的牛皮战甲,根本挡不住蒙古军弓箭手射出的羽箭。 箭雨落下,溅起一团血雾,一大排红巾军将士倒了下去,红巾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何大魁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只能成为蒙古弓箭手的靶子,一波接一波的羽箭会把他的兄弟们全部钉在地上! 他振臂高呼,“前面的兄弟不要停下,冲啊,趁鞑子射箭的间隙,不要停下!弓箭手,准备,弓箭掩护!” 红巾军立即加速往前,把那些阵亡的、受伤的丢在身后。 红巾军的弓箭手也持弓在手,在何大魁的命令下投出一阵箭雨。 蒙古军见箭矢来袭,熟练地往地上一蹲,把盾牌举过头顶,于是,盾牌紧挨着盾牌,在头顶上结成了一个坚实的防护层。 红巾军射出的箭雨落在由盾牌组成的防护层上,只听见发出“叮叮”的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纷纷落在地上。 只有极少数箭矢透过了盾牌间的狭小缝隙,射入蒙古军阵中,死伤了几个士兵。 红巾军的箭雨刚刚停下,蒙古军的弓箭手已经在盾牌下做好了准备,当头上的盾牌移开,又一阵箭雨射向红巾军的前锋。 蒙古军两波箭只间的间隙很小,只一个呼吸他们便再次张弓搭箭,“放!”随着口令,又一波箭雨扑向红巾军。 再次溅起一阵血花,无数的红巾军将士倒了下去。 如此你来我往,但相比之下,红巾军吃亏得多。 三波箭雨之后,红巾军的前锋终于和蒙古军的前锋刀枪相见了。 蒙古军依然把盾牌架在阵前,盾牌和盾牌紧紧靠在一起,冲到跟前的红巾军将士挥刀砍在盾牌上,只在盾牌上留下一个刀印。 这样的防御很难攻破! 但是,韩山童交际广泛,在江湖上朋友众多,这次更有许多江湖人士来参加起事,那些夹杂在红巾军中的江湖人士,武功不是普通红巾军军士可比的,对付这样的防御,他们的攻击有效得多。 莫小稚便被分派在前军当中。 当蒙古军的第一波箭雨袭来时,她腾挪躲闪,居然躲过了箭矢的袭击,第二波、第三波箭雨袭来前,她不再盲目往前冲,而是匍匐在地躲避。 就这样,她到达了蒙古军的前沿。 盾牌结成的防御,无疑是难以攻破的,但那毕竟不是一个整体,盾牌和盾牌之间还是有缝隙可寻。 莫小稚不学其他人,盲目用力去砍那些盾牌,而是冷静地观察,一旦发现可供攻击的缝隙,她的长剑就如同毒蛇的信子,倏地从盾牌之间的空隙插入,盾牌后面就会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会有一块盾牌松开。 松开的盾牌,或许很快被其他人补上,如果没有补上,那便是红巾军的突破口,长矛从那里插入,箭矢从那里射入。 这个突破口便被拉长了,蒙古军的第一道防线便攻破了。 只是,这也是一个代价沉重的过程。 蒙古军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的刀和长矛不断从盾牌后面伸出,把冒进的红巾军砍翻或者扎透。 蒙古军的一个千人队,对付红巾军三个千人队,居然打了个旗鼓相当,红巾军每前进一步,都会丢下一些尸体,这些尸体的数量和蒙古军相比,只多不少! 所幸的是,红巾军的气势依然汹涌,这得益于他们必胜的信心。本来就占了人数的优势,又有百里濯缨和楚映雪那一场漂亮的开场,所以气势如虹,只进不退。 查干巴拉其实并不擅长用兵,他打过的仗不少,但从没有遇到过现在这样的对手,他遇到的对手都是溃败的,没有章法的,或者散兵游勇。 在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懂得如何更好地发挥优势,但当他处于劣势的时候,却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他的队伍越来越少,而且范围不断地收缩,渐渐地往中间挤压。 而红巾军,密密麻麻看不到边,在残余的火把下,只看到遍野都是红巾在飞扬。 查干巴拉开始感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抢这个头功? 不能恋战!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儿的红巾军人数似乎少些,便掉转马头,喊道,“突围!突围!” 【作者题外话】:在百里濯缨的眼下,查干巴拉想逃,可是他逃得掉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7章红巾飞扬9 此时,剩下的蒙古军大约还有三四百人,立即保护跟着查干巴拉突围。 他们依然把盾牌结成一个防御界面,径直往前来阻挡的红巾军身上撞,两军一旦接触,锋利的刀刃从盾牌的间隙伸出,把红巾军战士杀死或者刺伤。 而红巾军战士的刀枪砍在盾牌上却造不成任何伤害。 蒙古军的箭雨依然不停地从盾牌后面射出,每一阵箭雨射倒一批红巾军将士。 莫小稚被蒙古军的盾牌推着往后退,她知道,这样下去,这一伙蒙古军一定会突围出去。 她看了一眼蒙古军踏过的地方,留下大量红巾军的尸体,他们红色的头巾在火把的光亮下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转头,只见千夫长何大魁一边挥舞着长刀,一边用沙哑着嗓子指挥一波一波的红巾军士兵拦截。 这样不行啊,她在心中叹息,挥动已经酸软的右臂,一剑斩出,把妄图扎向自己胸口的一支长矛截断,长剑没有丝毫停歇,剑尖随着缩回的那一截断矛,准确插入盾牌的缝隙。 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然而,她依然阻挡不了蒙古军的前进。 红巾军的气势已经用完,此时,即便蒙古军逃走,红巾军依然是胜了。 存了这种想法之后,红巾军忘死攻击之心大打折扣,哪里还挡得住宛如铁甲洪流一般移动的蒙古军? 莫小稚又杀了两名蒙古士兵,眼角看到两边戴着红巾的人逐渐少了,心知阻敌逃走的目的已经难以达到。 千夫长何大魁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手中的战刀无奈地垂下,准备放弃再次增兵拦截。 便在此时,一根巨大的木头穿过人群的缝隙,以极大的速度往前撞去! 莫小稚吃了一惊,侧身避开。 那巨大的木头被数人抬着,速度越来越快,然后以沛然无敌的气势撞击在蒙古人的盾牌防御上!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盾阵从那里裂开一条巨大的豁口! 蒙古人的盾牌固然结实,蒙古人也足够强壮,但数百斤的木头快速撞击之力,也是惊人,他们焉能抵挡得住? 莫小稚的眼睛落在了那一根木头上,那是白天搭祭台时剩下的木头,有脸盆粗细,一丈来长,重量怕不下五百斤! 最前面的那个人,扔下木头后趁势把从盾牌后跌出来的两个蒙古人杀死,提着血淋淋的剑从莫小稚的身边擦身而过。 这个人的身影怎么有些熟悉? “站住!”莫小稚对着那身影喝道。 那个人陡然立住,双脚不动,身子慢慢地扭了回来,以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姿势站在莫小稚的面前。 不是百里濯缨是谁! 原来,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看到查干巴拉要逃走,而红巾军根本阻挡不了他们前进的步伐,于是就地取材,和楚映雪一起,吆喝了几名红巾军军士,抬起木头就往盾阵上撞了过去。 没想到临时想出的办法还挺有效。 百里濯缨也认出了莫小稚,冲她做了个鬼脸,“莫帮主,喊我做甚?莫不是又有人非礼你?” 莫小稚想起那一日,这个可恶的家伙把一只超大的毛毛虫丢在自己的胸口,差点没把自己吓死,没想到到了战场上这个家伙居然还有些办法。 他似乎也没有李湘流说的那么坏。 “原来是他想出的好办法!”她心想,却毫不迟疑,把身子往后一闪,指着那堆木头对何大魁说,“何将军,我们用木头撞击敌人的盾牌!” 何大魁反应也不算慢,他也是当即立断,喝令红巾军将士快速抬了木头去撞击蒙古人的盾阵。 回头见百里濯缨还站在原地,莫小稚皱眉道,“搬木头去,又没死,为何一动不动?” 刚说罢,又觉得在这里说“死”不吉利,挥挥手,“小心!刀剑无眼!” “遵命!”百里濯缨恭恭敬敬地答道。 莫小稚心中好受多了,这个家伙虽然无礼,却也知道军中的规矩,她被委任为百夫长,百里濯缨和自己说话就要恭恭敬敬的才对,否则,上下不分,何以为军? 但她的这番想法只持续了一个呼吸。 百里濯缨答完,快速从她身边跑过,经过她的身边时,顺手把一个东西递给她。 “刚缴获的!”百里濯缨说。 她想也没想就伸手接住了,还没细看,百里濯缨已经夹杂在红巾军中去得远了。 莫小稚借着火把的余光,缓缓伸开手掌。 “啊——”,随即,她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百里濯缨给她的是一只肉乎乎的大虫子,还在慢慢地蠕动着,也不知他从哪里抓来的。 何大魁跨近两步,手握刀柄,站在她面前,关切地问道,“咋啦?” 莫小稚定了定神,“没啥…就是吊吊嗓子…好给兄弟们加油助威!” “嗯?”何大魁听了莫小稚的解释,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但莫小稚是个女人,他也不好深问。 那边,一大群红巾军将士抬着木头疯狂地撞击着蒙古人的盾阵。 和刚才百里濯缨、楚映雪不同,红巾军将士们手中的巨木已经不是一次性使用了,他们人多,十个人抬一根木头,一名十夫长在一侧指挥,四五百斤中的木头,被他们运用自如。 几十根木头,从各个方向撞向蒙古军的盾阵。 “轰!”巨木把盾牌撞得漫天乱飞。 随之传出的,是蒙古士兵的惨叫。 五百斤重的木头,被红巾军士兵抬着高速撞击而来,那个蒙古勇士抗得住? 然后木头被红巾军士兵抬着迅速后退,当退到合适的位置,他们再次抬着木头往前冲,周而复始。 而持刀和矛的红巾军士兵则趁蒙古军的盾阵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时机,从缺口中杀了进去! 本来蒙古军如同一把利剑,要硬生生地切开红巾军的包围冲出去,但在巨木的撞击之下,不但不能前进,反而一步步后退。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蒙古军的盾阵彻底被摧毁了,他们基本手持盾牌和长刀各自为战。 查干巴拉的心在抽搐,他终于后悔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个错。 有的错是不能犯的,一旦犯了,便是最后一次犯错。 第58章红巾飞扬10 论单个士兵的战斗力,蒙古军依然占有绝对优势,他们人高马大,身材魁梧,而且身上有战甲护体,手中的刀剑都做工精良。 而红巾军则不然,许多人平时饭都吃不饱,身材瘦弱,战甲基本没有,刀剑都是普通货色,有的人拿的甚至是家里的菜刀、柴刀!更重要的是,许多红巾军士兵没有章法,就是拿着刀一通乱砍。 往往三五个红巾军士兵围着一个蒙古军士兵作战,要杀掉一个蒙古军士兵,也需要好久的激战! 但也有少数像莫小稚这样的,刀剑都非常灵活,大多一招致命。 查干巴拉此时战不能赢,走不能走,只能惊慌失措地骑在马上,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士兵越来越少。 他知道今夜之事凶多吉少。 查干巴拉把手搭在额头上,往远方眺望,那里夜色沉沉,没有一丝异样。 他再把手做成喇叭状,放在耳朵上凝神细听,除了近在眼前的刀剑撞击发出的声音,以及垂死将士发出的哀叫,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终于,他的身边剩下的不足十人了,那是他的亲兵,正手持盾牌把他围在中心。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来。 “那些该死的家伙!他们会对这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吗?分明是幸灾乐祸!”查干巴拉低声咒骂道,“不要高兴得太早,我的今天便是你们的明天!” 骂完,他抽出腰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是草原的男儿,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样! 然而,就在他准备自刎的那一瞬间,一支羽箭倏地飞来,准确插入右手手掌,腰刀跌落下去! 紧接着,他的马一声悲嘶,把他甩下马来。 他挣扎着站立起来,环顾四周,他的亲兵已经四散溃逃,红巾军士兵们正追杀着他们。 查干巴拉有些干涩地笑笑,用左手去拔插在腰间的短刀。 依然一箭飞来,击在他的短刀之上,把那断刀激得飞出老远。 他忽然愤怒了,你们这些汉人强盗,不要我活,还不要我死吗?只是他忘了,刚才下令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百姓的时候,下令让那日松和庆格尔泰打“人头”马球的时候,是不是更像强盗? 他的愤怒之火还没有来得及升起,就感觉到头部受到重重一击,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然后,一个人抓住他的脚,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一个人面前。 拖他的人是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把他拖到了莫小稚面前,然后躬身行礼,“百夫长大人,鞑子首领抓到了,活的!” 莫小稚已经认出来人又是百里濯缨,心中又喜又恨。喜的是鞑子首领落到了自己手中,这是大功一件,有助于她在红巾军中的威信,恨的是百里濯缨刚才把那么大一只肉虫放到自己手中,自己被吓了一大跳。 但百里濯缨不是她麾下的人,他能把俘虏抓来交个她,她哪能在此时大发雷霆? 况且,人家这会儿又人模狗样地对自己行礼,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咳,那个…抓到鞑子首领,大涨我红巾军士气,你权且下去,明王殿下和大元帅若有奖赏,一定不会少了你的!”莫小稚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对百里濯缨说。 “是!”百里濯缨大声答道。 然后,他往前两步,凑到莫小稚的身边,低声说,“这蒙古人虽然受伤了,但很年轻,身材魁梧,四肢强壮。听说帮主你正在练习采阳补阴之术,我觉得这个人真是不二人选啊!” 莫小稚脸上一沉,“谁?谁说我在练习采阳补阴之术?” 周围的人听到“采阳补阴”四个字,一起看向莫小稚,连前军都督何大魁都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 要知道,莫小稚虽然有些泼辣,但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属于一流美女,“采阳补阴”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是极具震撼力的。 见众人看向自己,莫小稚无奈地咬咬牙,低声对百里濯缨道,“哪个王八蛋说的?” 百里濯缨咧嘴一笑,悠悠然地说道,“帮主若不是采阳补阴,那一日为何把自己绑在树上,诱我前去非礼你?你若不是想采阳补阴,那就是喜欢上我了?天啊——” 百里濯缨说得很快,腿更快,在莫小稚抽出剑之前,已经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千夫长何大魁走了过来。 “我听见你刚才说采阳补阴,是怎么会事?”何大魁皱眉问道,“这是军中,不可说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以防蛊惑人心!” 莫小稚脸上抽搐了几下,看了看百里濯缨消失的方向,心中暗下决心,莫让老娘抓住你,抓住了老娘把你…真的采阳补阴,采干你! 但随即脸皮发热,我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嗯?”何大魁见她不答,“你没事吧?” 莫小稚回过神来,连忙回答,“刚才斥候来报,说这个家伙…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却好男风,有龙阳断袖之癖,常常采阳补阴!” 莫小稚指着查干巴拉,说。 何大魁不解地挠挠头,“是吗?不过他一个俘虏,即便有这爱好,能把本将军怎么样?” 说罢,他还是不自觉地远离了查干巴拉一步,莫小稚见了,也不说破,只在心中暗暗好笑,也为自己的机灵感到自豪。 “死变态!”一些红巾军士兵笑骂着往查干巴拉身上吐口水。 查干巴拉躺在地上,头脑已经清醒,不见有人来砍自己的脑袋,却听着有人说自己好男风,心想自己家中娇妻美妾二十余人,夜夜笙歌,我怎么就好男风了?你们这些汉人强盗啊…一时欲哭无泪。 红巾军将士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呜呜”的号声从祭台发出。 号声凄厉而急促,那是韩山童和刘福通发出的有敌来袭的告警信号。 大元帅要布置新的作战任务了,千夫长闻此号声须立即赶往大元帅旗下听令。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的红巾军将士,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第59章红巾飞扬11 伤者赶紧匆匆包裹身上的伤口,未受伤的则赶紧握紧手中武器,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 何大魁听了号声,二话不说,快步赶往祭台。 当他赶到祭台的时候,其它千夫长们已经到了,韩山童面色沉静如水,刘福通却大声咒骂着。 见人已到齐,刘福通大声说道,“刚才前军打败了蒙古军的一个千人队,非常不错,明王殿下日后将下令嘉赏!” 他稍微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那只是一个冒险单独行动的千人队而已,敌人的主力,现在才刚刚靠近我们!” 何大魁心中一颤。 前军三千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击败的蒙古军查干巴拉率领的千人队,居然只是开始,而且是个冒险单独行动的千人队! 也就是说,真正的恶战还没有开始。 可是…他的前军伤亡也超过了千人!为了击败查干巴拉,何大魁几乎不计成本,采用人海战术,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可是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敌人再次来袭,攻势必然和查干巴拉不可同日而语。红巾军这边,除了何大魁的前军,左军、右军都是没有战斗经验的啊。 下一场战斗的主力,还是他何大魁! 也就是说,前军在血战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喘息,就要迎接下一场战斗了! 似乎其他红巾军将领也对前景深表忧虑,刘福通看在眼里,不满地扬起手臂,“我知道前军辛苦,也知道敌人势大,但是你们不要忘记,我们还有一支主力正厉兵秣马、严阵以待!” “那就是枢密副使兼后军督军章泽世章大人的后军!”刘福通扫视了在场诸人,沉声说,“我刚传令后军,设下埋伏,等敌军来时,我们佯装不敌,往西败走,诱敌进入西部丘陵,章督军再率军从从左右夹击,我们则回身攻击,三路进攻,把鞑子消灭在永年以西的丘陵之中!” 本来心生怯意但红巾军将领们,被刘福通但一番话所鼓动,信心又升了起来。 “报——”一名黑衣斥候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后向刘福通跪倒,“秉大元帅,东边的蒙古军距我军十五里,人数约两千人!” 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赶到,“报——,北边的蒙古军距我军十里,人数约两千!” 又一名斥候到了,“报——南边蒙古军距我军十里,人数约两千!” 何大魁心中暗叫,这敌人,来得他妈太快了! 军情紧急,刘福通开始布置作战计划,总体就是前军变为后军,掩护韩山童等撤离,左军变成右军,护其右翼,右军变成左军,护其左翼,确保明王殿下安全撤离此地。 这个方案似乎非常合理。 把战斗力最强的何大魁用来殿后,防止后军被打垮溃散,把有两千余众的左军和右军放在一左一右,防止蒙古军从左右接近明王。 撤退的前方是章泽世的军队,而且距离不过七八里,不需开路,故而不设前锋,只派出一些斥候沿途探路。 用最快的速度向章泽世靠拢,把蒙古军带入章泽世设下的伏兵地点,待伏兵四起的时候,何大魁所在的前军立马杀个回马枪,一举歼灭蒙古追兵! 然而,胜利的曙光只在众人眼前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一名斥候飞马赶来,“报——西边也发现蒙古军,距离我军五里,人数约三千!” 刘福通大怒,一把把跪在地上的斥候揪了起来,“胡说,西边乃是我红巾军后方,章大人全力守护着,怎么会发现蒙古军?” 那名斥候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大元帅,我们三个人,都看到了,确实是蒙古人的军队,三个千人队!” “再探!”刘福通松了手,任凭那名斥候跌落在地上。 刘福通目光如刀,扫视了一下在场的诸人,然后走到韩山童面前,跪了下去。 韩山童脸上依然平静如初,淡淡地说,“我知道啦,该如何处置,你处置便是!” 停了一下,韩山童的声音接着响起,没有半点波澜,“福通啊,看开点!今日之事,倘若成功,则重开大宋之天,功在社稷苍生,如若不能成功,我们也播下了反元的火种。” “鞑子现在是躺在干柴上醉死梦生,一旦有火种落到干柴上,他们想要彻底扑灭,只怕没那么容易,这火种早晚必成燎原之势!你又何必纠结于一时之得失?” 说罢,韩山童站了起来,微笑着走到刘福通身前,伸出手去,抚在他的头上。 刘福通缓缓站了起来,拔出长刀。 “改变计划!以前军为前锋,左军和右军分别护着左右两翼,我亲自殿后,保护明王殿下迅速往北移动,在鞑子合围之前冲出永年!若遇敌阻挡,呈楔形插入,然后突破出去!” 他威风凛凛,临危不乱,语气果断坚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可仰视的气势,仿佛便是矗立在激流中的坚强柱石,任它风高浪涌,依然巍然而立。 “除了领路的,灭掉所有的火把,全速前进!”他的语气坚决果敢,充满了一种必胜的信心。 那些本来已经感到惊惶的红巾军将领们,受到刘福通的感染,一起躬身,齐声道,“谨遵大元帅令!”,纷纷领命而去。 何大魁最后走,走之前他来到刘福通的面前,“大帅,我们为何不向西挺进,同时让章大人率部往东移动,双方夹击西边的蒙古军?蒙古人只有两千人,可我们这里有六千人,章大人那里也不下四千人,我们没有理由拿不下!” 刘福通看了他一眼,“按我的计划去办!” 刘大魁只好施礼,退了下去。 刘福通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你只懂打仗,却不懂人心啊!” 火把被灭掉了。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淡淡的几点星光。 何大魁的前军悄然启程,只见人影幢幢,后面的人跟着前面的人,快速行进,除了匆匆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其它声音。 但左军和右军就不一样了,行动迟缓,时不时地发出咒骂声,惊叫声。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舟夫子祝盆友们周末愉快! 第60章红巾飞扬12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一前一后,把秀璎夹在中间,跟着军队移动。他们本来不隶属于前军,但在前军交战时奋力出手,又遇到了莫小稚这个“故交”,便胡乱跟着前军的队伍往前。 在一个小土丘上,楚映雪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低声对百里濯缨说,“还能打的,只怕就前面着两千人了,前景堪忧啊!” 百里濯缨站住,四周望了望,黑暗之中,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压来,却看不清他们究竟在哪里。 如果此时离开,倒也不难,但是一旦遇到蒙古人,三个人纵有通天彻地只能,也不能打赢一支军队。前军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好歹还有希望。 想到这这里,他低声说,“已经没有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再走一盏茶的时间,眼前陡然一亮。 左前方一支军队,火把连成一片,看样子不下千人。 右前方也有一支军队,大概也是一个千人队。 另外追兵也快接近红巾军的后军了。 四路敌军正在合围。 而前方,离两支敌军中间的缝隙大概还有两三里路程,是敌军合围前最大的空隙! “如果我是前军都督,我一定下令全速前进,赶在敌军合围之前,从前方的空隙冲出去!”楚映雪说。 百里濯缨点头,楚映雪说的没错,这是红巾军跳出包围最后的机会,一旦蒙古军合围,以他们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的骑兵对红巾军的刚刚组建的步兵,那将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屠杀! 何大魁能当上前军都督,果然有些头脑,楚映雪的话音刚落,前方火把亮了起来,传令官骑着马奔跑而来,一边跑一边喊,“传何都督令,全军加速前进!” 前军的步伐立即加快,部分辎重被放弃,几根火把也被点亮,反正敌我双方的意图都已经清楚,隐藏已经没有意义! 两路敌军显然发现了何大魁的企图,也加速合拢。 百里濯缨跟着一路小跑,有些气喘地对楚映雪说,“师兄,我功夫不行,跑不动了,你背着我吧?” 楚映雪倒也不笨,毫不犹豫地将秀璎抓起,拦腰扛在肩上,大步往前。 “放我下来!”秀璎刚开始还害羞,弹了两下腿,但很快就安静下来。 百里濯缨紧贴着二人跑,不多时汗水便流了出来。 忽然秀璎“啊”了一声。 百里濯缨一边擦汗一边说,“师兄啊,做人要厚道,你可不能趁机摸师妹的大腿啊!” 楚映雪辩解道,“我哪有!” 百里濯缨冷笑一声,“难道你心里没想?” 楚映雪不答,只顾跟着队伍往前跑。 “师妹,他背着是不是不舒服啊?刚才我们抢来的那两匹马要是还在多好,骑马比骑他舒服多了!”百里濯缨接着啰嗦,“要不我抢个马鞍来放在师兄的肩上,你坐着舒服些!”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抢下了两匹马,可惜撤离时阵形一乱,早就不知被谁牵走了。 其实,即便那马还在,他们也不能骑,他们在步兵的行列,不可能骑着两匹马,除非他们是千夫长。 所以百里濯缨的话都是废话。 火把越来越亮,马蹄声从左右两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百里濯缨迅速看了一眼,敌军已经清晰可见,他们的头盔,他们手中的长刀,在火把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也是死亡的光泽。 两路敌军只见的间隔不过一里多路。 百里濯缨的脚步慢慢放慢。 他们已经跟着前军的主力,在敌人合围之前冲了过去,但后续还有一部分,大概在五百人左右,尚未通过那个缝隙。 间距不到一里,那五百人的处境逆转,他们处在了两路敌军的夹击之下。 蒙古兵气势汹汹而来,当红巾军前军的尾部进入射程之内,他们便开始放箭。 第一波弓箭攻势之后,倒下去一百多红巾军士兵。 然后,剩余的四百人以一个千夫长为核心,组成一个环形的防御阵型,奋力挡住蒙古骑兵的攻击。 如同巨大的齿轮正在合拢,那几百人不过是齿轮上的鲜肉,哪里抵抗得住? 蒙古人的合拢之势不过稍微停滞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中间挤压。 环形防御不断收缩。 几个挤压之后,红巾军的那个环形防御阵型只剩下那个千夫长了。 火把雪亮,照在他的身上。 他身上血流如注,头上的红巾却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他环视了一下慢慢逼近的蒙古骑兵,抬起受伤的右手,把滴血的长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弥勒降世,明王出生,白莲花开,红巾飞扬!”他念道,然后奋力抽动长刀。 一抹血光从他的脖子溅起,然后他的人缓缓倒了下去。 百里濯缨站在一处较高的地方,刚好能看到那里。 他不知那个千夫长的姓名,却对他的阵亡感慨唏嘘,忍不住双手合十,微微叹息。 刘福通没错,敌军料定红巾军会向西移动,争取和章泽世的后军合兵一处,所以在西边安排了重兵,相对而言,北边敌军兵力稍弱,合拢较慢,从北边跳出包围是最佳的选择。 何大魁也没错,一旦脱离敌军包围,立即在敌外围严阵以待,既不仓惶远离,也不贸然靠近,更是忍痛放弃突围失败的少数同袍,防止被一网打尽。 错在红巾军的行动过于迟缓。 从刘福通下达向北突围的命令,到蒙古军在北方合围,有半个时辰之久,如果是训练有素、行动迅速的军队,是可以在敌军合拢之前跳出去的。 但红巾军刚刚组建,还不能坐到令行禁止。 他们反应迟钝,除了何大魁的前军大部分达成了刘福通的目的,其它左军、右军和中军全部陷入优势敌人的包围之中。 此时,完全靠韩山童和刘福通率领的兵力,想突破水桶一样的包围圈,已经没有可能。 刘福通看得清清楚楚,果断命令左军和右军停止前进,以韩山童所处位置为中心,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刘福通鹰一样的目光盯着铜墙铁壁一般的敌军,面色沉静,心中却如同巨浪翻腾,这仗,该如何打? 第61章红巾飞扬13 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从民房拆下的木头、砖石,甚至死马的尸体,都被堆砌成障碍,借以阻止蒙古骑兵冲锋。 完成一个环形障碍的设置后,刘福通丝毫不敢停下,立即指挥设置第二层环形障碍。 这一马平川的土地,如果放任敌骑兵冲锋,红巾军将没有还手之力,而这些障碍,却可以迟缓敌军的冲锋! 固守待援,是刘福通能做出的唯一的选择。 而援兵,只能指望已经突围的何大魁部和章泽世的后军了…虽然他知道,何大魁固然忠诚,但所部经过两战之后,战力必然大打折扣。 而章泽世依然神龙见首不见尾。 刘福通知道,这个后军都督,虽然表面上对自己这个大元帅恭恭敬敬,但心机极深,更和刘福通的性格不合,两人相交极少。 援军,其实不知何时能来,甚至不知会不会来。 刘福通依然沉着果断地下达一个又一个指令,部下也抓紧时间建立防御阵形,构建阻敌障碍。 即便身入绝境,刘福通却没有绝望。 从下定决心要反抗朝廷那一天起,他经历的多少磨难!被朝廷追杀,被自己人出卖,受伤,大病,他都经历过了,而且都熬过来了。 他不知道何时能取得胜利,但他知道自己不会绝望,除非到了最后那一刻。 正如韩山童所说的那样,今日之事,倘若成功,则重开大宋之天,功在社稷苍生,如若不能成功,我们也播下了反元的火种,鞑子现在是躺在干柴上醉死梦生,一旦有火种落到干柴上,他们想要彻底扑灭,只怕没那么容易,这火种早晚必成燎原之势! 是啊,明王殿下说的多好! 我们今夜播下反抗的火种,这火种落到干柴之上,岂是鞑子扑得灭的? 明王殿下,虽然力不能开弓,甚至他这个“徽宗皇帝八世孙”和自己这个“将门之后”一样,也是为了号令天下假冒的,但他的目光深邃,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 而且,韩山童身上有一种极其博大宽容的精神,仿佛以慈爱的目光看着所有的汉人,让追随者愿意为他冲锋陷阵。 刘福通收起心中所想,命令亲兵把明王的大旗升起,现在深陷重围,带领的又是一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军队,士气万不能泄。 他拍马慢行。 “诸军听着,一切听我号令,保护明王殿下!今日我等已经陷入重围,怯敌必死,奋力一战,或有生机!” 刘福通一边往前,一边对将士们喊道,“我们先固守待援,何都督已经突围,正联合章大人的后军,准备接应我们突围,若接到突围军令,须奋勇向前,虽死不惧!” 明王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飞舞,金黄的“宋”字,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刘福通在旗下站住,拔出腰刀,把刀高高举起。 “弥勒降世,明王出生,白莲花开,红巾飞扬!”他高声道。 诸军齐声呐喊,“弥勒降世,明王出生,白莲花开,红巾飞扬!” 喊声如同春雷绽放,滚滚地传了出去。 刘福通露出一丝微笑,抬眼看向远方。 一抹鱼肚白从天边升起——天快要亮了。 而援军,援军在哪里呢? 永年西二十里,后军驻地,章泽世站在高高的阁楼顶楼。 那阁楼叫作“听雨轩”,本是一名富豪的后花园中的一栋高楼,章泽世临时征用,用作瞭望塔。 他注视着远处黑暗中闪烁的火光,手指轻轻地扣打着栏杆。 这时,一名斥候匆匆上楼,在他身后跪下,“大人,明王殿下和大元帅已经被鞑子重兵包围了,只有何大魁率领的前军有部分人突围出来!” 章泽世的手指依然在栏杆上轻轻敲击,半天,才说,“这个何大魁,倒也有几分能耐!” 停了停,他问道,“明王殿下和大元帅,情况如何?” “禀大人,小的从北部一个小丘上远眺,看到大元帅临危不惧,从容指挥兄弟们构筑防御阵形,这时敌我双方尚未正式交手,明王殿下和大元帅应该无恙!”那名斥候答道。 章泽世的手指停了停,看着远处的火光,问道,“儒思,你觉得此时该如何处置?” 肃立一边的李儒思答道,“不派人去救一下,将来传言出去,只怕不好对教众兄弟交待,也不好对世人交待。” “儒思说的对,救,必须救,而且派我战力最强的千人队去救,”他回头看了李儒思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传我军令,派李湘流带他的队伍去救明王,务必救出明王殿下和大元帅!” 话音刚落,一个人匆匆赶了上来,“大人,前军都督何大魁派人求救!” “请他上来!” 虽然何大魁是前军都督,章泽世是后军都督,本是平级,但章泽世还有一个身份,枢密副使,所以在军中的位置其实章泽世远高于何大魁,更加上在白莲教中章泽世是仅仅次于韩山童和刘福通的人物,何大魁不可同日而语。 那人被带上来之后,立即跪在地上,“章大人在上,末将受何都督派遣,前来求救,现在明王殿下和大元帅陷入重围,何都督奉大元帅令,仅仅带前军千余人突出重围。今势单力薄,请大人遣后军救明王殿下和大元帅!” 章泽世猛地转身,喝道,“明王危急,为何不早来报!” “我等刚刚突围,便马不停蹄赶来,但沿途都有敌军,走走躲躲,才延迟了!”来人惶恐地答道。 章泽世挥手止住他,厉声喝道,“传我军令,令李湘流立即率部出发,若能救出明王殿下和大元帅,便是大功一件,否则,提头来见我!” 李儒思躬身道,“大人英明!我这就去传令!” 然后李儒思匆匆下楼去了。 来人跪在地上重重扣了三个头,“谢大人!”,然后转身下楼跟着李儒思去了。 章泽世眯缝着眼睛,看着天边露出的一丝天光,重重一下击打在栏杆上。 他的眼睛如同蛇的眼睛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冷冷的光。 第62章红巾飞扬14 蒙古军已经完成对红巾军主力的合围,开始了对包围圈中的红巾军发动攻击。 这是一场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的较量。 红巾军仗着先前构建的障碍,阻挡蒙古骑兵的冲锋,一旦骑兵冲势减缓,红巾军的长矛便刺向敌人。 但是,即便刺中了敌人,也未必能伤得了敌人,因为蒙古骑兵身上的战甲过于精良,背部和胸部都是铁甲,腿部是皮甲,头上有头盔,普通的长矛刺在他们身上,只能留下一个划痕,难以造成伤害。 只有刺在咽喉,肋下,面部等处才能对敌人造成伤害。 如此一来,战局对红巾军非常不利。 刘福通亲自跃马挥刀,斩杀越过障碍的敌人。 王二蛋是一名瘦弱的红巾军士兵,个子小,力气也小,根本挡不住蒙古骑兵的进攻。一个回合之后便被打得倒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敌人的长刀划过一道寒光,直奔自己而来,只觉心灰意冷,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 然而,那一刀没有劈下来。 他奇怪地睁开眼睛,只见大元帅正跃马横刀,架住了劈向自己的一刀,和那个蒙古骑兵打在一处。 刘福通刀法强悍,三个来回后,蒙古兵便招架不住,想要退出去。 “既然进来了,哪能就走?”刘福通大喝一声,一刀照着对方的头颅斩去。 对手惊慌失措,抵挡不及,刘福通的那一刀便砍在他的头盔上,头盔飞了出去。 王二蛋一看大元帅如此勇猛,把敌人的头盔斩落了,不甘落后,顺手把手中的长矛掷出,正好刺中那蒙古人的头。 那个蒙古骑兵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头栽下马来。 王二蛋没想到自己也能杀死高大的蒙古兵,欢呼着去拔出长矛,回头看时,大元帅已经探身用刀背把刚才那敌兵的马的缰绳一勾,顺手抓住,再掷给王二蛋。 “若不能像个男人那样活着,就像个男人那样死去!”刘福通的声音远远传来,“莫丢我汉家儿郎的脸!” 王二蛋脸上一热,只觉豪气上涌。 “若不能像个男人那样活着,那就像个男人那样死去!”他默默地念了一遍,翻身跃到马背上,然后大喝一声,一矛刺出,把一名越过障碍的蒙古兵刺下马来! 虽然红巾军死守,但无奈敌人占据绝对优势,第一道防护障碍还是很快被蒙古军突破了。 红巾军退入第二道防御圈。 天已拂晓,第一道防御圈内外,躺满了红巾军的尸体,他们头上的红巾和身下的鲜血连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和第一道防护障碍相比,第二道防护圈更加简单,不过是一些砖瓦堆积在一起,或是几根木头架在一起,有的地方甚至是拉过来的几具敌人的尸体堆叠而成。 匆忙之中,能构筑这样的防御已经不错了,好歹不能让敌人的骑兵来去自如。 王二蛋紧紧倚在战马身后,躲避着敌人弓箭手投出的又一波箭雨。 还好,他这匹马是从敌人那里缴获过来的,马身上也批了甲,虽然只是罩住了马背马腹,但毕竟挡住了关键部位,几支羽箭就射在马腹的甲上,那马只是低声嘶叫了一声,却并未受伤。 这是三波羽箭,王二蛋已经摸清了敌人进攻的套路,三波羽箭袭击后,他们就该冲上来了。 又一场血战等着他,或许能暂时活下去,或者会死掉。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要么像一个男人那样活着,要么像一个男人那样死去,大元帅说的! 经过了一夜的洗礼,如果让他重新过回原来的生活,逆来顺受地接受官府那些蒙古人、色目人的呵斥、打骂,已经没有可能。 与其苟且偷生,不如痛痛快快地杀一场,至于生死,听天由命罢了。 敌人的马蹄声近了,更近了。 王二蛋的腰杆慢慢伸直,然后旋风般地从马后转了出来,双手紧紧握住手中长矛,狠狠地刺了出去,正好刺中冲过来的一名蒙古骑兵坐骑的眼睛。 那马一声悲嘶,骤然跃起,把背上的骑兵摔了下来。 趁敌人摔得七荤八素,王二蛋的矛尖已经沉稳地刺入他的咽喉! 没有丝毫犹豫,解决了这个敌人后,他就地一滚,躲过背后砍过来的一刀,然后翻身跃上马背。 这时,另一名红巾军士兵已经架住了那名偷袭的蒙古骑兵。 王二蛋回身,长矛稳稳刺出,转眼间便和那名袍泽形成了二打一的局面。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秀璎坐在一个土坡上做暂时的休憩。 远远地西边尘土飞扬,一彪人马杀了过来,红巾军将士们紧张地站起来,纷纷把兵器拿在手中。 秀璎也吃了一惊,说,“如果再有敌人加入,那真是雪上加霜啊!” 百里濯缨看了一眼,淡定地摇摇头,“不是敌人,是红巾军自己人!” “你怎么知道?”秀璎问道。 “蒙古军现在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明王和大元帅,如果有敌军过来,那不应给冲着我们来,再说,你莫忘了,西边是有红巾军的哦。” 百里濯缨停了停道,“仙女妹妹啊,你可不能和我在一起久了,把咱表哥就彻底忘了!” 秀璎闻言,脸上一红,不过百里濯缨说的似乎是真的,自己已经好久没想起自己的表哥了。 百里濯缨凑了过去,“要不我们打个赌,如果那是红巾军,就算我赢了,如果不是红巾军,就算你赢了。我赢了的话,你让我亲一下,我输了的话,我让你亲一口!” 秀璎作势欲踢,百里濯缨只好作罢。 那一彪人马越来越近,红巾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来的果然是红巾军,当前一人身穿黑色的战甲,威风凛凛骑在马上,不是新任千户李湘流又是谁人? 秀璎惊喜地叫了一声,“表哥!” 李湘流往她看了一眼,显然也非常高兴,但却没有过来,而是直接走到何大魁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军中礼。 “后军千户李湘流,奉章大人军令,前来协助将军救明王殿下和大元帅!” 【作者题外话】:一剑风起,满天霜落! 舟夫子祝盆友们周末愉快,感谢你阅读以上章节。红巾军陷入绝境,救兵杯水车薪,百里濯缨能否帮韩山童和刘福通能否逃出生天?后面的章节将徐徐展开——请收藏,请关注! 第63章红巾飞扬15 何大魁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但他扫视了一眼李湘流身后的兵马,脸色慢慢淡了下去。 现在敌军重重围困韩山童和刘福通,章泽世本应倾全部之力前来救援,但他居然只派出一个千人队,这无疑是杯水车薪,如何能救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字旗依然高高飞扬在晨风中,只是,敌人的包围圈已经缩得很小了,显然,敌人已经攻陷了刘福通临时组建的第二道防御圈。 何大魁在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千人队就千人队吧,聊胜于无啊,何大魁想,加上自己这一千多人,奋力杀进去,里面的人再杀出来,两相呼应,或许能救出他们呢? 何大魁冲李湘流抱抱拳,算是还礼了,毕竟,李湘流虽然只是个千户,但他却是章泽世手下的,自己还是要客气点。 “那就劳烦李将军带你的人在前,我这些兄弟刚刚经历了恶战,就紧随你们后面,从北杀入包围圈!”何大魁指着战场说,“明王和大元帅看到我们从这里杀入,一定明白我们的意思,他们会从里面杀出来的,两军会合后,再听大元帅安排!” 李湘流躬身答道,“谨遵何都督军令!” 何大魁点点头,他的心中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只是竭尽全力试一试而已。 自从跟随刘福通一来,刘福通一直对他信任有加,更是手把手教他如何指挥打仗,把他一个有一身蛮力的家伙变成了一个指挥好几千人的前军都督。 所以,刘福通对他是有知遇之恩的,现在刘福通陷入包围,他断然没有置之不顾的道理。 等待,只是为了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杀回去,等待和章泽世派来的救兵一起会合之后杀回去。 既然章泽世只派了一个千人队来,他何大魁也要杀回去。 要死也死在一处,方不愧了这一段知遇之恩! 他瞟了一眼敌军,心中暗想,不就是个死么!老子昨夜也曾经把你们的头颅砍下来,把你们的尸体踩在脚下!崖山之后七十余年,做到老子这一步的汉人,有几个? 便是现在就死,老子也不枉为男儿! 这时,秀璎奔向李湘流,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也跟在后面来到李湘流的面前。 “你们是谁手下的,怎么到处乱跑?”何大魁皱眉问道。 楚映雪抱拳施礼,“回都督话,我们是李将军麾下的!” 何大魁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两人的身影,和昨夜杀了那个骄横的蒙古百夫长的人有些相似,“昨夜杀了蒙古人的百夫长的,是你么?” 楚映雪笑笑,指着百里濯缨,“正是我们师兄弟!” 何大魁再看看百里濯缨,确定就是这两个人。他们矫健的身手仿佛还在眼前,不由地赞叹道,“李将军麾下人才济济啊!” 何大魁看了看李湘流带来的那些人,心中又多出些信心。 他拔出刀,斜斜指向前方,“救明王,救大元帅,出发!” 李湘流回到自己的位置,让人给百里濯缨、楚映雪和秀璎每人找了一匹马。 “从现在起,楚师兄便是我们这个千人队的副千户,百里师弟和秀璎师妹是我的参军,我们奋力救出明王殿下!”李湘流指着前方大声说。 他接到章泽世的命令是务必救出明王殿下和大元帅,却不知道敌人这么多。 现在,纵然心中没底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知道,越是艰难、越是难以完成的任务,如果自己完成了,越会得到章泽世的重视。 自古富贵险中求,不冒险,哪有裂土封侯的可能? 不及细想,前锋的队伍已经往前移动了,李湘流骑着马保持在军队的中间,指挥着这些红巾军杀向敌军。 蒙古军的斥候早就探到了这边红巾军的活动,当李湘流的前锋进入他们的弓箭手攻击范围之内,第一波箭雨射了过来。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黑压压的箭雨压了过来。李湘流的属下纷纷举起一个圆圆的东西,那些箭便大多射在那个圆圆的东西上。 百里濯缨仔细看,那不是盾牌,而是农家用的锅盖!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李湘流倒也能想办法!短时间内让他为自己的下属准备上千块盾牌,是不可能的,永年是个小地方,买卖兵器的店铺少之又少,到哪里去买那么多盾牌? 但找到一千块锅盖却很容易,这家伙,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家家户户都有几个。 而且,这锅盖有个好处,不但有柄方便举起,而且是木头做的,箭矢射到上面会插入其中,拔出来就可以射了回去,从而弥补己方箭矢不足! 但此时却顾不得许多,地方的箭雨一停,红巾军士兵们再次往前冲锋。 当敌人的箭矢射来时,他们依然举起锅盖。 这方法不很雅观,却很有效,当他们冲到蒙古军千二三十步的时候,损失不过几十人而已。若是没有锅盖当盾牌用,这两波箭雨至少会让李湘流减员两百人! 再次射箭已经来不及了,蒙古军分出一部分人马对付李湘流,双方转眼间杀到了一处,一时喊杀声震耳欲聋! 刘福通在包围圈内,第二道防御已经失守,他的人马已经折损了大半,所余大概不到两千人了。 这时,包围圈的北部发出巨大的呐喊声。 “援兵来了,援兵来了!”王二蛋兴奋地举枪高声喊道,“杀鞑子啊!” “援兵来啦,杀鞑子呀!”本来已经对援兵不抱期望的红巾军士兵们也非常兴奋,“杀鞑子,杀鞑子啊!” “杀鞑子!”到处都是激昂的怒吼。 士气如同海潮,随着东边红日的升起,正在高涨。 此时不组织突围,更待何时? 刘福通骑在马上,指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众军听令,奋力从北方杀出,和援军会合!” “杀出去——”红巾军将士一起齐声高呼。 这喊声如同雷声,滚过若有红巾军的心头,这是绝境中忽然看到生的希望后爆发的高昂士气。 第64章红巾飞扬16 两千汉人士兵以以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杀了过来,北边的蒙古军感到压力陡然加大,甚至有些恐惧。 他们何曾见过这么疯狂的汉人? 他们的印象中,汉人永远是畏畏缩缩的,任人打骂欺凌,不敢还手,如同一只只绵羊。 即便看到你宰杀其他的“绵羊”,那谢“绵羊”也只是用木讷的眼神看着,而不敢爆发出一丝反抗。 而今天,却大不一样了。 眼前的这些头上裹着红巾的汉人,虽然依然不够强悍,但他们的眼神却已经毫无畏惧,甚至还闪烁这野性发光芒。他们已经到了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地步,即便把刀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依然会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中的刀枪扎入敌人的身体! 经历了这一切的蒙古军士兵,有时甚至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们不知道,有一种觉醒的力量在这些汉人中蔓延,这种力量,把一个信念传到大家的心中,那就是:这里是我们汉人的家园,我们要自己做主,那种任人奴役的日子,该结束了! 受到鼓舞的红巾军士兵以锐不可当的气势往前冲锋,企图在蒙古军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口子。 刘福通亲自指挥冲锋,同时指派了一个千夫长带领人断后,防止敌人从后便袭击。 队伍果决地往北推进,稳步往北推进,不计代价地往北推进。 红巾军固然勇猛,但武器装备和蒙古军相比,毕竟不可同日而语,虽然一步步往北移动,却也损失巨大,留下了一路的尸体! 那些尸体,头上的红巾和淌出的鲜血混在一起,在火把的照耀下,仿佛也是一团巨大的火焰,正在大地上往前蔓延。 往前大约五百步后,红巾军终于遇到了最顽强地抵抗,再不能向前一步。 刘福通心中诧异,一刀把一名鞑子斩下马来,然后抬起头来,只见北边的敌军中一面白色的羊毛大纛正高高飞扬。 原来蒙古军中主帅已经到了这里,而且正在阻止红巾军往北突围!这表面鞑子已经清楚红巾军的意图,正在全力阻挡刘福通和援军会合。 果然,从密密麻麻的刀枪的缝隙中,刘福通看到,一排蒙古兵跪在地上,转眼间便被砍下了脑袋。 这便是后退者的下场,蒙古人崇尚勇士,对怯懦者向来不手软,即便是自己人。 他们以此迫使士兵们奋勇杀敌。 “宋”字大旗和那一面白色的大纛遥遥相对,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刘福通目光灼灼,盯着白色大纛下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 大纛下面,蒙古军主帅哈丹巴特尔用鹰一样的目光也越过重重刀枪,看向刘福通。 刘福通知道,这是最后的决战,突围成功,或者战死,因为如果此时气馁,红巾军士兵的士气衰落,那有机会重振? 刘福通跃马往前,一刀把一名蒙古骑兵劈下马来,然后挥着滴血的长刀大喊道,“援军就在眼前,兄弟们,冲啊!” 受到鼓舞的红巾军士兵再次奋不顾身地撞向蒙古军,立即溅起一阵血雾,却也有数名蒙古人栽下马来。 然后,下一拨红巾军士兵又撞了上去… 李湘流一边指挥人马冲锋,一边密切注视着高高飘扬的“宋”字大旗,他发现,当那个“宋”字大旗往北推行了大约五百步后,推行的速度慢慢迟缓了下来,然后反而往南退了大约四五十来步,这才稳住了。 当大旗再次开始北移时,速度极其缓慢,仿佛是在蠕动。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敌人的阻力太强!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面白色的大纛,敌人的重心正在往这边移动,李湘流和何大魁想杀进去固然不易,刘福通杀出来更不可能。 再看自己这边,人马杀到一半,也是不能再往前推进了。 援军和韩山童、刘福通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百步,却再也不能靠近一步! 而且,敌军正在反扑,刚才撕开的一个口子,正在慢慢再次合拢。 功败垂成,说的就是今日么?李湘流无奈地想,如果韩山童和刘福通战死,红巾军首义之日便遭重创,今后只怕举步维艰。 李湘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跋山涉水,从岳麓来到永年,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 白色的大蠹下面,蒙古军主帅哈丹巴特尔阴鸷目光看着一拨拨撞向蒙古铁骑的红巾军士兵,低沉地说,“一个不留,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站在他身边的传令官立即大声传令,“传万户大人军令,将反贼全部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那些蒙古骑兵本来是采取守势,抵挡着红巾军的突围,忽然接到哈丹巴特尔的命令,立马改成攻势,反而向红巾军逼去! 仿佛是两股洪流的对撞激起是水雾,一股血雾升了起来。 与此同时,由于刘福通跟前的人数已经只有几百人了,包围他们的蒙古人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了,两个千人队在哈丹巴特尔的指挥下,开始迂回到李湘流和何大魁军队的侧翼,对这一股援军实施包围! 李湘流看在眼里,心急如焚。 他的部属也看到了形势的危急,大家都知道,面对凶残的蒙古骑兵,如果能一鼓作气冲散他们,或许还有转机,一旦士气低沉,让蒙古人包围了,他们只有一死。 一些胆小者不再管军令不军令,扔掉了兵器往后跑,企图在敌人的包围圈合拢之前逃出去,从此远走高飞。 军心一动,必然全盘奔溃,一千多人将不再有可战之兵,李湘流熟读兵书,对这一点异常清楚。 他跃马截住几个从前方溃逃出来的红巾军士兵,手中长剑森然斩落。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李湘流锋利的长剑已经把他的头颅斩了下来。 只是眨眼的功夫,李湘流的剑又砍向第二个逃兵。 那逃兵的刀还在手中,慌忙举刀去挡。但李湘流手中宝剑削铁如泥,寻常刀剑哪是对手?那小兵的刀被截断成两截,然后,长剑从右肩切入,从左胸出,转眼身首异处。 【作者题外话】:哈哈,没想到今日还有一更吧?舟夫子这么卖力,盆友们还不收藏,更待何时? 第65章红巾飞扬17 “胆敢违抗军令者,就地处决!”李湘流的长剑滴着鲜血,指向溃逃下来的士兵,“我们干的是反抗朝廷的勾当,即便能从我手中逃过去,你逃得过朝廷的追捕?奋起杀敌,才是唯一的生路!” 言未毕,长剑再次挥出,将一个溃逃的士兵首级砍了下来。 那些溃逃的士兵不敢再往后逃,纷纷捡起丢下的兵器,重现往蒙古人杀去! 溃逃是止住了,但蒙古人的合围却无法阻挡。 这是一个奇怪的战况,两股红巾军被分割包围在不远的地方,喊声彼此可闻,却难以会合。 何大魁已经不再跟在李湘流的后面了,他亲自带着自己的亲兵向蒙古人发动攻击,他似乎不知疲倦,挥舞着长刀,砍向胆敢挡住他的蒙古兵。 他的刀刃已卷刃,豁口也比比皆是。 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拼命向韩山童和刘福通的方向接近。 每前进一步,红巾军都要丢下几十具尸体,甚至更多。 后面的红巾军几乎是踏着前面袍泽的尸体在前进。 幸好何大魁还算治军有方,他的前军又是红巾军中的精锐,虽然战局惨烈,却不后退,一拨倒下去,一拨跟上来,紧紧跟在何大魁的身后一起往前冲杀。 李湘流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佩服,和自己手下这些兵相比,何大魁的兵显得训练有素、临危不乱。 楚映雪忠实地协助李湘流,手执长刀监战,但凡有胆敢溃逃的红巾军士兵,他的长刀毫不留情,一律斩首。 秀璎看得捂住眼睛,不满地对百里濯缨说,“他们怎么这么冷酷?” 百里濯缨虽然也有不忍,尤其看到一个红巾溃兵还是个大孩子而已,却依然被李湘流斩首,但他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尤其在这个时候,要让全体将士用命,必须令出如山。 一个人溃逃没人管,便会有十个人溃逃,然后便是一百个人。 军心一动,这仗就不用打了,主将找个地方,嚎两句“时不利兮骓不逝”,自刎算了。 所以,百里濯缨知道,李湘流和楚映雪做的都是对的,只是他做不到而已。 秀璎并不是没见过打仗,更不是每见过杀人,只是看到这么冷酷地斩杀自己人,才觉得不忍而已。 战局终于一缓。 百里濯缨扫视四周,心中暗暗叫苦,李湘流和何大魁又陷入敌军的包围了。 而且红巾军减员严重,遍地都是头上系着红巾的尸体,一层层,一叠叠。 李湘流和何大魁遥遥对望了一眼。 他们的人加在一起也只有七八百人了,损失超过了一半,之所以还能支撑,一部分原因是何大魁的治军有道,一方面是李湘流和楚映雪毫不留情斩杀逃兵。 逃是个死,降也是个死,红巾军士兵没有选择了,只能跟着主将苦战。 此时,蒙古人完成了对他们的合围,仿佛猎物进入了自己的包围圈,再也跑不掉了,所以攻势缓了下来。 而刘福通的周围,人更少了,算上伤员,也不过三四百人。 再有两个冲锋,就没有可战之兵了。 是啊,快结束了,别说冲不过去,即便冲过去和援军会合了,那又如何?那不过是另外一个包围圈啊。 刘福通仰头看看东方,红色的太阳刚刚升起…就这样结束了么?殚精竭虑谋划的大事,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可惜了这许多汉家的大好儿郎! 他的眼角有点干涩。 两个呼吸后,他再次举起刀,稳稳指向敌人。 “我们汉人,隐忍的已经够久了!今日即便是战死,我们也要在进攻中死去,而不是站在这里等敌人把屠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杀声再起。 何大魁骑在马上,远远看到“宋”字大旗下,那些红巾军兄弟奋起余勇,沿着刘福通大元帅的战刀指引的方向杀向蒙古骑兵。 他更不迟疑,挥起战刀,冲向敌人,他身后的红巾军爆发出一声呐喊,紧紧跟在自家都督身后。 李湘流知道,此时此刻,后悔也没有用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宝剑也指向前方。 这是红巾军最后的战斗。 这是徒劳的挣扎。 然而,这也是最后的辉煌! 或着,谁不想活着?他们…别无选择啊! 像个男人那样活着,或者像个男人那样死去! 只是,当李湘流侧头看了秀璎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些惭愧,一些哀伤,一些不舍。 秀璎的目光却有些呆滞,她不明白,仗不是还在打吗? 她看了看身边的百里濯缨,对方正愣愣地看着南方,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是家乡的方向啊,虽然没有亲人,却有个老和尚师父呢。 楚映雪依然面无表情,士兵们洪水般从他身边往前涌去,他侧脸看了秀璎一眼,眼中似乎有那么一点温情,也有一丝怜悯。 这真的是最后的时光么?秀璎问自己。 “《定河图》啊,你还好好地躺在我的怀中,而一切就要结束了,”秀璎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在心中对自己说,“你真的有那么大的作用吗,那为何我们还是打不赢呢?” 永年以西二十里。 “听雨轩”中。 枢密副使兼后军都督章泽世依然凭栏而立,他的目光眺望着远方。 太阳已经升起,但却照不到他站立的地方,他站在一片阴影之中。 斥候匆匆上楼,在他身后跪倒,“大人,李湘流未能救出明王殿下和大元帅,他自己也陷入了蒙古人的包围,与他一起陷入包围的还有前军都督何大魁!” 章泽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淡淡地说,“可惜了!” 然后他看向身旁的李儒思。 李儒思听了章泽世的话,微微一笑,道,“是可惜了,虹影的确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章泽世微微皱眉,说道,“就你聪明!我说的是明王殿下和大元帅,二人都是盖世英雄,不小心深陷重围,我虽然派出劲旅救援,奈何苍天无眼,二人均星陨于红巾首义之中,此后前途艰难,章某人只能寂寞独战了,呜呼!” 第66章与子同袍1 “卑职惭愧,卑职知错了!”李儒思微微躬身,身上的长衫在晨风中猎猎飞舞。 “大人节哀,没有了明王殿下和大元帅,大人肩上的责任更重了。这永年一役,如同往天下抛出了一个烈烈燃烧的火把,早晚必成燎原之势,大人任重道远啊!” 章泽世抬起手,指在李儒思的鼻子上,良久方放声大笑,“儒思啊,儒思!我辈任重道远,没有时间悲伤啊,我们当继承明王遗志,驱逐胡虏……知我者,儒思也!” 就在红巾军拼死杀向蒙古军的时候,百里濯缨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脱离红巾军的队伍,往侧边的蒙古军冲去。 那是查干巴拉! 昨夜,红巾军全歼来犯的千人队,俘虏了主将千夫长查干巴拉,之后并未立即将其处死,而是交由百夫长莫小稚照管。 莫小稚是百夫长,要指挥部下作战,就把这个家伙交给了妹妹小雅。 小雅本来功夫不怎么样,又没上过战场,此时见敌我双方厮杀惨烈,早就吓得颤颤巍巍,周围的人也都只顾跟在何大魁后面杀敌,哪有人帮小雅管这闲事? 那查干巴拉见地上插着一把刀,知道逃跑的机会来了,他把背靠近那把刀,把缚住双手的绳子压到刀刃上,不停地上下滑动。 “你…你干什么,不要乱动!再动我杀了你!”小雅把手中的剑比在查干巴拉的脖子上。 查干巴拉却早就判断出小雅胆小,干脆赖着脸,“我的背上痒痒,我就随便蹭蹭痒,你怕什么呀?要不,我不动,你帮我挠挠?” 小雅小脸通红,“呸!你这个死鞑子,我是不会给你挠的,你再不老实,等会儿我姐姐回来了我让她杀了你!” 与其说这是威胁,还不如说是安慰! 查干巴拉这个老滑头听出了小雅不敢杀人,继续把绳子在那刀锋上滑动。 终于,绳子断了! 查干巴拉狞笑着站起来,顺手把那把刀从地上拔起来。 “啊——”小雅大声惊叫,周围却没有人理她。 惨叫在战场是最不能引人注意的声音,因为这种声音太多了,多得大家见怪不怪,就像地上见惯了地上的尸体一样。 查干巴拉狞笑着一刀向小雅劈去,但小雅武功虽然不济,普通的招式却还是会的,一剑架开了那把刀。 查干巴拉见匆忙中不能取胜,便放弃了杀掉小雅的计划,而是撒腿往蒙古人的阵营跑去。 战场上已经是敌我交错,没有人特意去看查干巴拉,他一路奔跑,居然十分顺利,再有两个呼吸,他就能跑到卢蒙古人的阵营中去了。 但查干巴拉的运气还是不够好,因为百里濯缨看到了他。 百里濯缨看到查干巴拉逃跑,心中其实也未做多想,让他心中一动的是那些蒙古骑兵的反应。 查干巴拉跑向那些蒙古人,那些人居然全部露出敬畏的神情,而且远远地就把刀剑垂下,弓箭手也全部停下,以防伤到查干巴拉。 如果查干巴拉是一个寻常的千夫长,他再有威信,也只是在他自己的那个千人队中,而他的那个千人队昨夜已经全部到鬼门关报到去了。 这些人对他心存敬畏,必然有其它的原因。 “不能让他逃走!”这是百里濯缨的第一反应。 他心念刚刚及此,已经催动战马,旋风般扑了过去! “抓住那个人!”他一边催马往前冲一边喊道。 战场上杀声正浓,金戈撞击之声,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把百里濯缨的喊声淹没了。 没有人听到百里濯缨的喊声,但楚映雪是个例外,他听到了。 他和百里濯缨一起长大,他熟悉百里濯缨的一切,就如同熟悉自己一样。 百里濯缨的喊声一起,他便从混杂的声音中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一扫,已经看到正在狂奔的查干巴拉和正在驱马追赶的百里濯缨。 楚映雪虽然不知道百里濯缨为何对那个蒙古人如此看重,却知道百里濯缨这样做,必然有这样做的道理,所以他不假思索带转马头,双腿一夹,加速冲了了上去。 此时,查干巴拉和百里濯缨之间,至少有三十步远的距离,而查干巴拉和蒙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步! 查干巴拉用眼睛的余光瞥见两匹马正加速向自己冲了过来,而且马上骑的,依稀正是昨夜那两个凶神,他心中一惊,但随即明白了眼前的处境,奋起全力、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 这是时间的竞赛! 查干巴拉的脚力还算不错,很快就冲到了队伍前面几步,两名接应自己的蒙古骑兵也冲出来,刚好从他的身边掠过,准备去截住随之而来的百里濯缨和楚映雪。 查干巴拉心中松了口气,自己到鬼门关走了一趟,没想到居然活着回来了!你们这些汉人呆子,昨夜为何不杀了老子? 他心中得意,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往前跑去。 这时,他听到了两声巨大的轰响,随即惨叫声传来,他没有回头,却知道这惨叫是刚才接应自己的那两名骑兵! 查干巴拉猜得没错,那两名骑兵在和百里濯缨接近的瞬间,百里濯缨低头躲过横掠而过的刀锋,手中长剑如同庖丁解牛般准确,从那骑兵的肋下腋窝处刺入,一剑把他刺下马来。 而紧随其后的那名骑兵则遇到了楚映雪。 楚映雪也是急于截住查干巴拉,一股劲全部注入手中长刀,当那骑兵和他的马交错的瞬间,对手一刀斩了过来,楚映雪不躲不避,同样一刀斩向对手。 两刀在空中相遇,巨大的撞击让那骑兵手腕一麻,手中的刀便飞了出去。 楚映雪的马已经奔了过去,但他的刀锋还来得及往后一扫。 这一扫,如同秋风扫落叶,那蒙古骑兵的头颅,也不过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罢了。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连杀两名蒙古骑兵,只在呼吸之间,让那些观看的蒙古士兵心中升起一阵怯意! 【作者题外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再次默契地联手,要阻挡逃回的查干巴拉……他们能够成功么?查干巴拉又是什么重要人物?请听下回分解……当然,还没收藏的盆友,收藏啦! 第67章与子同袍2 查干巴拉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一切,但他能在奔跑中看到自己袍泽脸上的恐惧。 那真是两个厉害的角色呀,居然能让我蒙古勇士感到恐惧! “但那又怎么样,我查干巴拉又回到了自己的阵营!”查干巴拉不无得意地想到,“你们这些愚蠢的汉人,偏有许多讲究,抓住我却不杀我,如果我抓住你们,绝对一刀砍下头颅来……只有死人是最安全的,你们不知道么?”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逃走。 他看着前方和两边熟悉的面庞,放慢了脚步,心中越来越安稳,最后他站稳脚步,回头。 他要看看这两个汉人凶神如何陷入重围之中,看看他们如何被杀,或者被俘。 如果那两个家伙被抓住了,他一定要立即亲手杀掉,不留给他们任何逃走的机会!在杀他们之前,他还要问他们,我才是最后的胜利者,你们服是不服? 他一边想,一边转身,等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回过身来了。 那两个人果然强悍,居然追到了距离自己七八步的地方,可惜功亏一篑,终究是追不上自己了! 楚映雪和百里濯缨已经陷入了蒙古兵阵中,他们来势太急,蒙古兵还没有来得及将两人团团围死,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不出两个呼吸的时间,蒙古人就会调整完毕,把这两人两马死死困住! 此时,二人再齐辔,马头被敌方战马死死抵住。 面对着重重敌人,即便是绝世高手,也难以脱身,就好比猛虎陷入狼群,终究是敌不过的。 百里濯缨见状,知道最后一搏的时候到了,一剑荡开杀来的一把战刀,大喝一声,“玩个飞人!” 同时,他把手掌伸向楚映雪。 楚映雪不假思索,抓住了百里濯缨的手掌,手中加劲一个飞舞,百里濯缨便从马鞍上飞了起来,如同一只苍鹰,从人群上空掠过,扑向查干巴拉! 楚映雪和百里濯缨小时候一起玩耍,常常玩一个“飞人”游戏,就是楚映雪抓着百里濯缨的手,把百里濯缨舞动起来,然后突然松手,百里濯缨便顺着舞动的方向飞了出去。 刚开始,百里濯缨飞到的地方是草垛子或者水池里,都是落下去不会把人摔伤的地方。 后来两人的技术越来越熟练,游戏的难度不断加大。有时楚映雪会把百里濯缨扔向树枝,百里濯缨需要在空中判断位置,自己出手抓住树枝方能保证自己不被摔得鼻青脸肿。 再后来,两人已经把这个游戏玩得炉火纯青。二人在山上发现长有野果的大树,楚映雪就抓起百里濯缨扔了上去,百里濯缨绝对准确地抓住树枝,然后攀上大树,把果子采了掷给楚映雪。 多年以后,无论是大树、屋檐,甚至岩石,百里濯缨都能在空中飞动的同时稳稳抓住。 只是,二人年龄越来越大,已经很少玩这种孩子气十足的游戏了。 没想到,在这刀枪铮鸣的战场上,两人再玩了一把! 查干巴拉见百里濯缨飞过几层人墙向自己扑来,心中大急,高喊道,“举刀!举刀!” 护住查干巴拉的人明白了,一起把刀往上举起来。 一时间,查干巴拉的上空竖着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刀,仿佛是一座刀刃组成的森林,把查干巴拉罩在其中! 这一招非常毒辣,百里濯缨总要落下的,他落下时将面临身下林立的刀刃,不被刀刃穿透才怪呢! 百里濯缨的身子在空中掠过,目光早就发现了查干巴拉身边的变化,哪肯落入那刀刃组成的丛林?他身子刚刚下落,手中长剑已经挥出,这一挥不是为了杀敌,而是拍在敌人的一把刀上。 他借着那一拍的反推之力,再往前掠过两步,已经避开了最凶险的地方。 然后身子下落,在下落的同时,手中长剑再次挥出。 这一次,长剑带着凌厉的杀气,直接把两个蒙古骑兵斩下马来! 这一次,查干巴拉真是怕了,这是一个汉人中的恶魔,一路紧跟自己而来,似乎不杀了自己绝不罢休。 他开始在周围人的簇拥之下往那白色的大纛移动过去。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百里濯缨双脚刚刚落地,便一弹而起,反手把两名蒙古兵刺下马来!趁着敌人惊魂未定,他反手平平挥出长剑,长剑上注入了他全部的力量,剑锋所到之处,惨叫连连,敌人纷纷倒下!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 这时的百里濯缨已经到达了查干巴拉是身后。 查干巴拉身边的一个高大的蒙古兵保护查干巴拉心切,举着一把长刀往百里濯缨横扫而来。 查干巴拉胆战心惊,想要迈步奔跑,却发现腿脚不听使唤,只是颤巍巍地往前迈出了一步。 百里濯缨脚下不停,手中剑却奋力斩向那一柄大刀,那刀被荡向一边。同时,传来“咔嚓”一声,百里濯缨的长剑从中折断! 这只是一柄寻常的剑而已,如何经得起百里濯缨注入全力和其它刀剑碰撞? 那持刀的蒙古武士心中一喜,刀锋一转,再次砍向百里濯缨。 然而,他的刀锋刚刚砍到一半,便硬生生地掉转了方向,一刀砍在地上。 不是他不想砍下去,而是他不敢砍下去。 此时的百里濯缨,手持半截断剑,顶在了查干巴拉的喉咙上,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鲜血正一滴滴从脸上滴落下来! 而查干巴拉,则一脸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双手高高地举起,想要说话,却已经说不出来了。 这人生真他妈大喜大悲,兴致勃勃地来剿匪,却落入敌人手中,好容易逃脱,逃到了自己人中间,却让一个闯进来的家伙用一把断剑顶在脖子上…… 那些蒙古武士手中的刀枪一起对准了百里濯缨的身后,而百里濯缨一只手狠狠搂着查干巴拉的腹部,一只手持断剑架在查干巴拉的脖子上,根本腾不出手来招架。 只要这些蒙古武士一发力,就可以把百里濯缨扎成一只刺猬。 “即便你们把刀枪扎进我的身体,我依然有余力切断他的脖子,只是不知是我的命金贵些,还是他的命金贵些?” 【作者题外话】:亲,如果你觉得这故事有点意思,那就收藏一下下哦,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能省下许多护手霜,真滴! 第68章与子同袍3 百里濯缨也不回头,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对身后的情景清清楚楚,他刀一样的目光盯着前方的敌人,话却是说给身后的蒙古武士听的。 然后,百里濯缨手中一紧,断剑扎入查干巴拉的肌肤,厉声喝道,“让他们都住手,否则我先杀了你!” 这句话是说个查干巴拉听的。 查干巴拉惊慌失措,双手高高举起,不假思索地嘶声喊道,“停下,都停下!” 周围的蒙古兵哪敢违抗,纷纷住手后退,只是把百里濯缨和查干巴拉围在中心。 百里濯缨推着查干巴拉,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楚映雪的马前。 楚映雪跳下马,持长刀护住百里濯缨的身后。 直到此时,百里濯缨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回想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感觉到背上的冷汗流了下来。 “看来我们赌对了!”百里濯缨对楚映雪说,但没有回头。 “吃喝嫖赌四大行中,你最擅长赌了,所以你一定会赢的!”楚映雪目光如刀,扫视着虎狼般尾随而来的敌人,淡淡地答道,“如果师父允许你去赌坊,没准儿你能成为一方赌神,赢回好多钱呢!” 百里濯缨不满地说,“看你说的,好像吃喝嫖赌我都干过似的,你这是在破坏我翩翩美少年的良好形象!” 远远地传来秀璎的呼声,“楚师兄,百里濯缨,你们怎么了?” 百里濯缨露出一个笑容,高声答道,“楚师兄在和我讨论召妓的学问,他说喜欢屁股大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最好不要靠近!” 但他的笑容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右手稍微加力,查干巴拉脖子里便渗出点点血珠。 他用冷酷的声音对周围的士兵说,“告诉你们的主将,若想这个人活下来,就停止进攻,派人来这里谈判!” 查干巴拉沙哑着嗓子喊道,“快去!快去叫哈丹巴特尔来!” 其实,当昨夜兵败的时候,查干巴拉还想像一个勇士那样自杀,若是自杀成功,倒也成全了他。 但是,经历了这一番折腾之后,他忽然发觉生命的可贵,求生的欲望超出了一切。 活着,他就能回到他的娇妻美妾中去,还有那成群的牛羊,豪华奢侈的府第,享不尽的人间荣华。 可是,如果他死了,他只会变成一具尸体,像一只死狗一样,卧在肮脏的泥土中…… 活下去,成了他的唯一目标。 当百里濯缨的断剑架在查干巴拉的脖子上的时候,周围的士兵都已经把刀枪垂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围在周围,看那神情,似乎很担心查干巴拉有闪失。 不待查干巴拉吩咐,已经有人飞奔到大纛下报告哈丹巴特尔。 包围圈中,刘福通的兵马越来越少。 他身边的左军和右军本来战斗力不强,中军稍强,但也久战力疲,伤亡十去六七。 现在围在他周围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不过,这些红巾军都是忠实的白莲教教徒,虽然战力有限,却非常忠诚,几乎是以身体组成障碍,抵挡着蒙古军的冲击。 他们只有一个信念:保护明王殿下,保护大元帅! 每挡住敌军的一个冲锋,便有一大片红巾军将士倒下去,然后又有一批红巾军将士补上来,继续抵挡敌人的下一波进攻。 眼看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而援军也陷入重重包围之中,自身难保,刘福通忍不住一声长叹:苍天,你何其不公也!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的准备的时候,刘福通忽然发现,奇迹出现了,本来潮水般无休无止地进攻的蒙古骑兵,居然全部停止了攻击! 他放眼四望,没错,这不是幻觉!那些蒙古兵都后退了数步,刀枪依然指向红巾军,但却不再冲锋。 刘福通知道,发生这种事,绝对不可能是蒙古人大发慈悲了,想让他们投降。 蒙古人对待敌人,从来是斩尽杀绝,屠城的事从不少见!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敢判断,一定发生了让蒙古主帅不敢再发动进攻的事! 其实,此时的蒙古千户哈丹巴特尔,正在亲兵的簇拥之下,来到离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众亲兵把盾牌举起,罩在哈丹巴特尔的前面,只露出他的头部,以防敌人偷袭。 这担心真是多余,这时的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哪有机会再去偷袭被亲兵重重保护着的哈丹巴特尔,只不过,查干巴拉的事发生在前,让哈丹巴特尔对这些红巾军刮目相看,不敢大意罢了。 看到白色大纛缓缓移来,旗下的主帅居然亲自来谈判,百里濯缨愈发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这个查干巴拉虽然打仗不咋的,但绝对是个重要人物! 如果查干巴拉是个寻常的千夫长,哈丹巴特尔绝对不会去管他的死活! 只是,百里濯缨依然不清楚,这个查干巴拉到底是个什么重要人物? 哈丹巴特尔抬起手,手中的金刀指着百里濯缨,大声说道,“那红巾乱贼听好了,放了刀下人,我可以答应不株连你九族!” 百里濯缨知道对方这是故作镇静,哈哈一笑,“谢大人恩典,不过对我来说貌似没有区别,老子倒想知道我的九族有哪些人,可惜找不到啊,还是拉个人陪着死比较好!” 果然,哈丹巴特尔再次放宽条件,“好吧,看你年龄尚幼,你若弃恶从善,我保你不死!” 百里濯缨不语。 哈丹巴特尔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大声喝道,“我放了你和你身后那个人,一命换你们两条命,行便行,不行就作罢!” “那就算了,大家一起死吧!”百里濯缨大声说道,“你们都看清楚了,不是我不放这厮,是你们的主帅不要他!” 说罢,百里濯缨右手用力,斜斜划过查干巴拉的脖子,鲜血立马涌了出来,顺着查干巴拉的脖子流了下来。 其实百里濯缨并没有用太大的力,如果真弄死了这厮,那就彻底没有讨价还价的砝码了,他只是用短剑的刃挑挑破了查干巴拉的皮而已。 百里濯缨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要查干巴拉出声来为他谈判! 第69章与子同袍4 百里濯缨手中一用力,查干巴拉只觉得那剑刃已经刺入自己的喉咙,已经吓得半死了。 他扯着嗓子对哈丹巴特尔骂了起来,“哈丹巴特尔你个混球!你想要我死是不是?今天我如果死在这里,你也活不了多久,你最好想清楚了!我父亲哈麻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你!” 查干巴拉的话如同巨雷滚过百里濯缨的耳边。 百里濯缨吃了一惊,他只猜想查干巴拉是个贵族,却没想到他是蒙元朝廷权臣哈麻的儿子! 难怪哈丹巴特尔会亲自来谈判。 当今皇上不理政事,政事全仗两个大臣打理,一是丞相脱脱,另一个则是中书添设右丞哈麻。 这哈麻虽然官职不及脱脱,但他和脱忽思皇后交往甚密,在后宫出入无阻。 后来,有一个御史,名叫海寿,弹劾哈麻有违君臣之礼,当今皇上无奈,才勉强同意将哈麻罢官。 但随即,脱忽思皇后向皇帝哭泣,为哈麻求情,皇帝居然立即反悔,反过来将御史海寿罢官归田,哈麻则官复原职。 所以,这个草包查干巴拉的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权臣哈麻,还有脱忽思皇后! 百里濯缨只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想赌一把,没想到赌赢了,后来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赌赢了,却没想到自己赢得这么大! 按说,查干巴拉完全没必要到军中来当这个千户,他完全可以凭借父亲哈麻的权力得到很高的职位。 但是,哈麻看到近年天下乱象纷呈,就连蒙古人内部,也是战祸不断,于是哈麻希望自己的子弟中能出一两个知兵善战的将才。 查干巴拉生性骄横,可看在哈麻眼中,却觉得那是勇士的特质,便把他送到了自己信任的哈丹巴特尔帐中,担任千户之职。 由于身份娇贵,自然不乏溜须拍马之徒前来献谄,于是,“天下名将”、“料敌如神”等等好听的词不绝于耳。 刚开始,查干巴拉还有自知之明,不敢以帅才自居,但马屁这东西的厉害之处便在于,听得多了,听的人都当是真的了。 查干巴拉当然不能免俗,在军中待了一年,已经觉得自己真的是“天下名将”了。 查干巴拉的眼睛被谎言蒙住了,但哈丹巴特尔的眼睛看得清楚,他总是把查干巴拉这个宝贝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从不真的让他带兵冲锋陷阵,只偶尔让他带人执行一些没有风险的任务。 当然,功劳是少不了的。 因为哈丹巴特尔清楚,如果这个宝贝儿出了问题,他自己这个万户是不用干了,弄不好命都保不住。 查干巴拉却不这么想,他的信心被马屁和所谓的“战功”越吹越大,总想着要横刀跃马大干一场。 哈丹巴特尔安插在白莲教中的细作传出消息,红巾军将在永年起事。 查干巴拉知道,要想露一手,只能在哈丹巴特尔的大队伍还没有出动之前就出动才行,否则,他的任务一定又是等着收拾战场。 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一切都如查干巴拉所料,他避开了哈丹巴特尔,提前带兵来到了战场,路上还打劫了一拨汉人百姓。 唯一超出查干巴拉预期的是红巾军的战斗力,然后…他的千人队只剩下他自己了,还被百里濯缨用剑架在脖子上! 哈丹巴特尔哪敢放弃查干巴拉?他只不过希望百里濯缨不知道查干巴拉的真实身份,要价不会太高,谁知道查干巴拉这个蠢货误会了哈丹巴特尔意思,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蠢货!”哈丹巴特尔低声骂了一句。 百里濯缨也是欣喜万分,居然抓了这么一条大鱼,看来可以漫天要价了!因为他知道,如果查干巴拉死了,哈丹巴特尔即便把这里的红巾军全部剿灭,回去也是功不抵过。 所以哈丹巴特尔不会让查干巴拉死。 想到这里,百里濯缨放心地狮子大开口,“让你的人让开一条道来,放我们所有的人离开这里!” 稍微一顿,他补充道,“明王殿下、刘大元帅那边也是的,先让他们和我们会合,然后放我们走!” 哈丹巴特尔知道查干巴拉的脑子不行,自己再和百里濯缨讨价还价只怕会得罪这个蠢货,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当即表态,“一言为定!你放了查干巴拉,我放了你们!” 百里濯缨笑道,“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你放掉我们,我才放掉他!” 哈丹巴特尔无奈,只能先答应,把令旗挥动了几下,蒙古人的军队潮水般往两边散去。 刘福通当机立断,带领残兵向何大魁和李湘流靠拢。 哈丹巴特尔大声道,“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你快放人!” 百里濯缨故意装傻,冲李湘流喊道,“李山长,李千户,准备好了,我要把这头猪放了!” 李湘流哪知百里濯缨的心思,着急得大喊,“师弟千万不要放!” “李千户莫非好男风,喜欢这个男人?我咋不知道呢?”百里濯缨笑道,“可是我只喜欢女人,不想留着这个家伙!” 李湘流用剑指着周围的蒙古军,大声说,“现在他们是投鼠忌器,你一旦放了这个人,他们立马进攻!和先前的区别无非是从分割包围变成一锅煮!” “千户大人英明!”百里濯缨望着李湘流的方向答道,“那你说咋办?” “把兵马撤开,让这里的红巾军兄弟全部出去,然后你再放人!否则你就杀掉他给我们垫背!” 百里濯缨看着哈丹巴特尔,“听到没有?就按我们千户大人说的办!” 然后,百里濯缨笑笑,低头对查干巴拉说,“听到没有,我是想放你,但那个潇洒的小哥舍不得啊?” 查干巴拉怨毒地看了李湘流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把李湘流活活地吃下去。 有查干巴拉在百里濯缨的手中,哈丹巴特尔哪能占取主动位置?他只好命令军队往两边分开,给红巾军让开一条路来。 【作者题外话】:《定河图》不知不觉已经十五万字了,感谢每一位阅读这个故事的盆友,感谢每一位投票支持的盆有,感谢每一位收藏支持的盆友!你们的支持是舟夫子写作的动力。 第70章与子同袍5 “那红巾乱贼听好了,尔等逃出包围之后,立即放人!”哈丹巴特尔沉声道。 他心中想的却是,即便你等跳出包围又如何?我尾随而击之,莫非还不能消灭你们这股乱匪? 红巾军开始快速从蒙古兵放开的那个口子撤出。 当那个迎风飘扬的“宋”字大旗飘过的时候,刘福通指向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旗下那个面容慈祥平静的老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百里濯缨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像韩山童那样,面对险恶处境能始终面色平静如水。 何大魁紧紧跟在韩山童和刘福通之后撤出,他撤退的时候突然发难,带着二十余名精壮汉子连杀数名蒙古兵,冲到百里濯缨身边。 哈丹巴特尔待要反应,事情却已经结束,他担心查干巴拉受到伤害,只得暂时忍下一口气,只等把查干巴拉救出后再行出气。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终于摆脱了孤军奋战的处境,被何大魁接应出去。 最后撤出的是李湘流,他带着自己的人缓缓撤出之后,哈丹巴特尔整军紧紧跟随在后。 “红巾乱贼!赶快放人,做人岂能言而无信?”哈丹巴特尔的亲兵大声呼喝。 此时的百里濯缨已经把衣服都汗湿了,周围的红巾军将士,有许多目睹了当时的惊险场景,知道这一众人等能够活着逃出蒙古人的包围,全是仗了此人,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莫小稚也看在眼中,知道是自己和妹妹的过失才导致了刚才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冒险,心中有几分惭愧,也有几分感激,暗想此人除了身手了得,机智和当机立断的魄力也是首屈一指。 红巾军先是往北,然后往西,一路前行。 但一夜苦战之后,红巾军将士已经非常疲惫,更加上没有带干粮,只能饿着肚子赶路,行军的速度非常缓慢。 而蒙古军骑着马,还带有干粮,和红巾军相比,优势立马显现出来。他们一路尾随而来,既不攻击,也不舍弃。 百里濯缨追上秀璎,示意秀璎跟自己往路边靠了靠。 “师兄,有什么事吗?”秀璎迟疑地问道,经历了突围一事,她对百里濯缨也多了几分敬重。 百里濯缨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胸部,犹豫了一会儿,才扭扭捏捏地说,“你怀里那个东西,能给我看看吗?这里又没有人,我就看一眼!” 秀璎的脸唰的红了,狠狠地说,“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又不是没看过!”百里濯缨皱眉,奇怪地说,“你干嘛那么介意?” 秀璎的脸更红了,被朝阳照着,仿佛是升起的朝霞。 “人家只是看一眼,有不要你的!”百里濯缨接着说道。 秀璎终于忍无可忍,挥起剑鞘要打,百里濯缨低头躲过,顺手抓住她的手腕,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是——《定河图》!” 秀璎的脸慢慢恢复了颜色,这个该死的家伙总是语焉不详,害得人瞎想。 沉默了一会儿,秀璎问道,“看它干什么?” “看看这里的地形,总胜于在这里吓跑啊!” 秀璎跳下马,百里濯缨也跟着下马。 秀璎把手伸进怀中,掏出那一卷黄色的绢布,把它递给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接过,眼睛却不怀好意地看着秀璎的脸,“如果我想的和你想的一样,我应该说:你怀里的那两个东西,能给我看看吗?而不是那个东西!” 百里濯缨把“两个”这两个字说得很重,秀璎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是一片通红。 百里濯缨干咳了两声,一边展开绢布一边说,“摸着手感不错!” 秀璎的手紧紧抓住剑柄,似乎又要出手打人了。 “我说这绢的质地好,摸着手感不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邪恶?”百里濯缨抬头看看她,皱眉道,“如果我说的是你指的那个,我会说捏着手感不错,而不会说摸着手感不错,是不是?” 他把“捏着”两个字说得特别重,秀璎似乎又想起某些往事,终于忍无可忍,一剑鞘打在百里濯缨的腰上,百里濯缨痛得“咝咝”直吸冷气。 秀璎得意地说,“这便是胡思乱想的下场,让你再胡思乱想!” 百里濯缨把绢布还给秀璎,然后和秀璎两人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二人很快追上了李湘流。 李湘流不满地问,“你们去哪里了?” 百里濯缨斜着看了他一眼,“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师妹聊聊理想和人生…完全没涉及婚姻和爱情!师妹,对吧?” 不等秀璎回答,他指着西边对李湘流说,“此去西边十里左右,有一片山地,地势两边高中间低的谷地,如果有一支军队埋伏在那里,倒可以给追在我们屁股后面的那些人一个惊喜!” 李湘流的嘴角稍稍翘起,不无讥讽的说,“姑且不论你说的那里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地势,即便有,却哪来的伏兵?即便有伏兵,呵呵,那哈丹巴特尔可不是查干巴拉,他会被我们带进山谷?” 秀璎看向百里濯缨,神情有些紧张,“是啊,你以为那些说书的说的都是真的?以佯败吸引敌军,把敌军带入埋伏,一声炮响,伏兵杀出…” “可是,如果就这样逃的话,我们永远摆不脱那些追兵!早晚要和他们一战,我们的疲惫之师,可有打赢的希望?”百里濯缨扫了一眼从身边蹒跚走过的红巾军士兵,说道。 见李湘流不语,百里濯缨接着说,“李师兄,我们不妨赌一把,如果那里有伏兵,你给我洗脚捶腿,如果那里没有伏兵,我甘愿为你洗脚、为你捶腿,你敢赌吗?” 百里濯缨挑衅地看着李湘流。 李湘流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向百里濯缨伸出一只手,“我和你赌,秀璎师妹和楚师兄便是见证人!” 二人击掌。 李湘流并不是想和百里濯缨打赌,只是眼下的形势,若不往百里濯缨所说的方向走,往哪里走会有生机? 第71章与子同袍6 权衡之下,李湘流觉得倒不妨按百里濯缨说的试试。 既然决定了,李湘流立即跑马来到韩山童和刘福通的身边,他先向韩山童抱拳行了军中之礼,再向刘福通说明自己的建议。 刘福通当即点头应允,毕竟,在最危急的时刻,李湘流带人来救,而且在败局几乎成了定局的情况下逆转,使他们跳出了重围,这样的人提出的建议总是有高明之处的。 于是,刘福通传令,红巾军往那个山间谷底进发。 蒙古军依然紧紧尾随其后。 离那谷地还有五里路的时候,那个谷底已经遥遥在望。 百里濯缨来到前军都督何大魁身边,建议他派出三五十人先行,去谷口两边的高地上查看一下。 “最好让莫帮主带人过去,她武功高强,比较适合!” 何大魁想想,小心总不为过,再说百里濯缨的所作所为给他留下了有勇有谋的印象,便爽快地答应了他。 莫小稚带着这些人出发之前,百里濯缨对她说,“莫帮主,莫妹妹,你带人不要进入太深,否则我会担心你的,啊?你只需在谷口两边的高地上插几面旗帜,让哈丹巴特尔看到后感觉两边高地上有红巾军埋伏就行了!” 莫小稚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了,“伏兵,就我这五十人?对付那五六千的蒙古兵?” 百里濯缨大手一挥,“当然!莫帮主武艺高强,海内少有敌手,最擅长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五十人对五千人一点问题没有,我看好你哟——” 见何大魁也是一脸的疑惑,百里濯缨伸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守势,止住急于开口的莫小稚,“不要急,逗你呢,见到美女不逗逗,我不是傻子么……你插上旗帜后就可以撤了,记住,一定要插在谷口两边!” 莫小稚看看何大魁,后者点头,示意她按照百里濯缨说的去执行。 她无奈地转身走了,把不解留着心中。 红巾军来到谷口,刘福通果然毫不犹豫地指挥人马沿着谷口进入。 何大魁提醒道,“大元帅,万一这两边有埋伏怎么办?” 刘福通抬头看了一眼两边的高高的地势,“此地的确是用兵的好地方,不过,就算是有伏兵,此时也应该针对鞑子!” 何大魁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们此时…的确已经对别人构不成威胁啦!” “不要灰心,自古江南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无须多日,我们便会东山再起!”刘福通半闭着眼,嘴角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这时,一个亲兵跑马追来,“报——大元帅,后军来的那个千户李湘流,建议放了鞑子俘虏!” 刘福通抬起手来,揉了揉额头,然后抬头说道,“是我疏忽了,便依他,放了鞑子!” 何大魁有些不解,“可是…鞑子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我们为什么要放掉他?” 刘福通沉声说,“为了更多的兄弟能活下来!” 何大魁不理解李湘流什么要放了查干巴拉,但刘福通却清楚。 查干巴拉在红巾军手中,固然可保得红巾军一时的安全,但同时,哈丹巴特尔却丝毫不敢懈怠,必然一直尾随红巾军,伺机而动。 如果红巾军杀了查干巴拉,哈丹巴特尔要想活命,只能竭尽全力歼灭红巾军,歼灭得越彻底,哈麻从轻处理他的可能性越大。 只有放掉查干巴拉,哈丹巴特尔对红巾军的进攻便只剩下一个理由,那就是先前积累的愤怒,如果在攻击的过程中再遇到点挫折,那他就可能憋着口气撤兵,却不至于拼死一搏。 三个方案,轻重优劣,各有不同,相比之下,放掉查干巴拉对红巾军最为有利! 刘福通不仅感叹,这个李湘流,真的想得非常周到! 他哪里知道,李湘流之所以提出放掉查干巴拉的建议,只不过因为百里濯缨提醒了他。 在红巾军负责断后的兄弟进入那个谷地之前,查干巴拉被解开绳索放掉了。 查干巴拉没料定红巾军会放掉他,更不会理解红巾军为什么放他,只是等红巾军进入谷地后,怨毒地看了他们的身影一眼,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乱匪!让老子抓住你们,老子把你们一个个凌迟处死!” 李湘流策马走在中间,楚映雪和秀璎一左一右,百里濯缨跟在后边。 留在后方出斥候不断来报。 “报——我军全部进入谷地!” “报——鞑子前锋到达谷口,没有停留!” “报——鞑子加速追进谷来!” “报——鞑子前锋已到谷地中间地带!” 这个谷地不长,李湘流一行很快便快走到头了。 两边的高地上没有一丝动静,李湘流心中有一些失望,也有一些庆幸。 失望地是,错过了一次攻击蒙古军的大好机会。 这些蒙古兵自以为实力雄厚,又刚打了胜仗,轻敌之心蔓延,居然轻易进入这样的地形,如果有一支军队埋伏在此,必能重创鞑子。 庆幸的是,不必给百里濯缨洗脚捶腿了。 不过话有说回来,这附近哪有人马会闻风而动来对付鞑子,在此埋伏? 从打赌的那一刻,就只不过是百里濯缨的自我安慰罢了! 和李湘流持差不多想法的还有蒙古军的哈丹巴特尔。 当查干巴拉奔到自己的马前的时候,哈丹巴特尔惊喜万分,跳下马来把查干巴拉拥抱在怀里。倒不是他对这个草包有什么感情,而是这家伙的归来让他的一场危急化于无形。 其实此刻的他已经萌生了退兵不念头,毕竟,他带兵出来的初衷不是为了损兵折将,而是借消灭叛乱之名,行劫掠之实,以此来充盈自己的钱粮。 但红巾军的顽强抵抗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损失了不少兵马,再打下去,即便全歼了红巾军残敌,也得不到什么钱财,还不如到永年抢掠一番,反正借口平息谋反,谁也不敢吭一声。 但查干巴拉一见到哈丹巴特尔,就迫不及待地要他给自己报仇。阵前被俘,受到诸般羞辱,查干巴拉这样的贵公子哪里咽下这口气? 第72章与子同袍7 哈丹巴特尔不能直接拒绝查干巴拉的意见,只好同意。 查干巴拉既然已经归来,哈丹巴特尔再无顾忌,加速追击红巾军。来到谷口,哈丹巴特尔本来放慢了脚步,但看了一眼谷地入口两边高处飘扬的旗帜,心中冷笑,直接指挥大军进入谷地。 “是否要派斥候到两边高地去探看一番,万一有伏兵,这地势对我们可是不利啊!”一名参军建议道。 哈丹巴特尔冷笑道,“这些乱贼已经溃不成军,哪有能力设伏?他们只不过布下了疑兵之计,想借此迟滞我们追击的步伐而已!若是你去设伏,你会把自己的旗帜插在那里?那不是明白地告诉对方,这里有伏兵吗?” 那名参军不再言语,大军加速驰入谷地。 当哈丹巴特尔来到谷地中间的时候,还是稍微有一丝担心,但随着大军前移,两边高地上没有一丝动静,他终于放心了。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数不清的滚木擂石从两边的高地上砸落下来。 永年以西的山地并不高,但这个谷地却是最险要的,否则司马牧云绘制《定河图》时也不会将它绘入其中。 要知道,一卷《定河图》如果把天下各地地形都绘入其中,那将是何等巨大的舆图?司马牧云当年绘制《定河图》的标准便是依照作战需求,把各地据有军事价值的地形加以描绘. 这个谷地在永年以西,属于不可多得的险要地形了。 那些滚木擂石从高度不低于一百步的两边断崖上砸下,带着巨大的冲力,但凡被砸中的蒙古骑兵,几乎瞬间就变成一堆血肉。 要命的是,这个通道并不宽,那些被砸死砸伤的人和马立即把谷地中间的通道堵死了,前边的人马固然不能后退,后面的兵马也不能前进一步。 哈丹巴特尔的军队其实已经被截断成了两部分。 哈丹巴特尔当即立断,命令不再去管后军,兵马全速前军进。 只有被拦截下来的后军,不下两千人,成了伏兵攻击的重点,一时间人仰马翻,哭声震天! 他们拥挤着往后退去,想赶紧退出谷地。 随即,两支人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这些人头上都戴着红巾,不是红巾军又是哪里的队伍? 而且这一股红巾军的人数众多,气势宏大,杀声震天,仅仅从人数上看,只怕不下八千人! 在永年,怎么会冒出这么多红巾军的新生力量? 哈丹巴特尔不解,李湘流更不解。 当身后的喊杀声传来的时候,李湘流正在告诉百里濯缨,晚上准备洗脚水的时候水温不要太低。 李湘流回头,看到从两边高地上冒出头的红巾军和纷纷落下的滚木擂石,心中咯噔一声,不知是庆幸有了强援,还是忌妒百里濯缨的妙算。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哈丹巴特尔正加速往谷口冲来,李湘流需要决定是回头劫杀还是加速前进避开。 如果回头拦截,则蒙古人在遭受袭击之后,军心未稳,正是良机。 此时要禀告刘福通再做决定显然来不及,因为战机转瞬即逝。 他正要指挥断后的红巾军返身杀想蒙古追兵,却看见百里濯缨嘴角挂着讥笑,似乎看透了自己所想。 李湘流不喜欢百里濯缨的这副表情,但百里濯缨多次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李湘流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有他的过人之处。 反能为我所用,即便看着不顺眼,也要忍耐,这是李湘流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他认为这是成大事者必须具备的品质。 所以他强忍住不快,虚心地问道,“百里师弟,你觉得是否应该回头拦截残敌?” “他们的确是残敌,可是你的这些兄弟呢?连残敌都不如!”百里濯缨冷笑道。 “他们遭到袭击,从谷地冲了出来,那是逃生啊,困兽之斗,必然会拿出全部的力气,你觉得能挡住吗?就算挡住,打完这一仗,你还剩下几个兵?” “要是我是你,就立即带人避开敌人的锋芒,敌人遭此一击,不知两边究竟有多少伏兵,想要逃出绝境,只能拼死一击,奋力前冲,所谓穷寇,莫过于此,何必正面迎击?” 李湘流不是蠢人,百里濯缨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赶紧下令红巾军全力往前,避开蒙古军的前冲之势。 待喊声稍歇,哈丹巴特尔慢慢勒住马。 回头看时,见并没有红巾军乘势追来,他心中稍安。 只是查干巴拉…查干巴拉已经不知去向! 哈丹巴特尔大惊,赶紧询问谁见到了查干巴拉。 一个亲兵迟疑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山上巨石和檑木落下的时候,曾看到一块水缸大小的石头砸中了查干巴拉,当时他喊都没喊一声,就彻底没音了。 哈丹巴特尔声嘶力竭地喊道,“亲兵营赶紧带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队本来是用来保护哈丹巴特尔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派做它用,此时哈丹巴特尔派他们去找查干巴拉,表明他对查干巴拉的重视超过了自己。 幸好红巾军伏兵没有进入山谷,亲兵营很快找到了查干巴拉。 那个亲兵说的没错,查干巴拉此时躺在一块大石头下马,已经冷冰冰没有一丝气息了。 他死了,却把难题留给了哈丹巴特尔。 众亲兵把查干巴拉的尸体抬到哈丹巴特尔的面前。 哈丹巴特尔心中一片冰凉,“这个该死的草包,死不足惜,可是为什么非要把我也害死?” 他知道,若要在哈麻面前有个交待,至少把韩山童和刘福通抓住或者把他们的脑袋带回去。 如果他做不到,那他也是死路一条。他没有保护好哈麻的儿子,又放走了杀死哈麻儿子的凶手,哈麻找谁出这口恶气?只能是他哈丹巴特尔! 想清楚了这一节,哈丹巴特尔抬头看了一眼遥遥在望的“宋”字大旗,缓缓抬起战刀,指向那黄色的大旗。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要去管被截断在谷地那一边的人了,也不要管伤员了,还有战力的人跟我全力追击红巾乱匪,给查干巴拉报仇!” 第73章狐诈鹰扬1 蒙古军在哈丹巴特尔的带领下,风驰电掣般地向红巾军追去。 蒙古军来势甚急,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动,马蹄激起的尘土高高扬起,仿佛是一阵黄云从天不狂卷而来。 刘福通站在一个山岗之上回头看了一会儿,知道跑是跑不掉的,只好指挥红巾军回身迎敌。 虽然经历了谷地的伏击,蒙古军损失有两千余人,但此时跟着哈丹巴特尔全力追击红巾军的依然不下四千之众,而且都是比较精锐的骑兵! 而刘福通此时能够指挥的,只有前军、左军和右军残余的一千余人,以及来自后军的李湘流率领的千人队残部,总数不超过两千人。 敌我双方的实力相差悬殊。 刘福通挑出五百个尚能战斗的士兵,重新组成五个百人队,然后命令何大魁带领这五百人阻挡敌人追击,掩护韩山童撤退。 何大魁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依然果断接过刘福通的令箭。 “你的任务是迟缓敌人进攻,一旦达成目的,立即回来!”刘福通交待道。 何大魁答应一声,转身带着五百人去了。 他选择一个当地农夫灌溉用的沟渠,把五百人全部布置在沟渠这边,只等蒙古骑兵到达沟渠需要减速的时候发动攻击。 人马尚未完全布置妥当,蒙古骑兵已经到了。 冲在最前锋的骑兵看那沟渠很窄,不但不减速,反而加速冲来,他们到达沟渠边缘时一提马缰,胯下马便纵起四蹄,飞跃过来! 何大魁大喝一声,身子往下一蹲,矮了下来,躲过敌人呼啸而来的刀锋,几乎同时,他手中长刀举起,从前至后奋力划过! 一蓬鲜血在他头上炸开,纷纷洒落。 那是刚才从他头上掠过的那匹战马的血,这支骑兵人马戴甲,防护极好,但战马的腹部却没有任何防护,是最容易攻击的地方。 战马悲嘶,把背上的骑兵摔落在地。 趁着那骑兵被摔得七荤八素,几个红巾军士兵把长枪插进了他的咽喉。 其它红巾军士兵看到自家都督的身手,纷纷模仿,一时之间,数十骑追兵在沟渠边殒命,蒙古军的来势为之一缓。 但哈丹巴特尔的命令之下,谁也不敢后退,蒙古骑兵前赴后继,不断越过沟渠。 局势的缓和也只是短时的,那些腹部中刀的马匹,还有一些战死的蒙古士兵,有许多落到了沟渠之中,渐渐的,人和马的尸体居然把沟渠填平了。 后来的追兵便踏着那些尸体平稳过了沟渠。 失去了沟渠的地势,红巾军立马落于下风,在两军相接处不断飞起一团团血雾,那血雾有红巾军的,也有蒙古兵的,但主要是红巾军的。 何大魁手下能战斗的红巾军的人数,正在急剧减少! 在何大魁的全力阻击之下,追兵来势终于缓了一缓,红巾军主力正快速撤离。 韩山童和刘福通并辔疾驰。 在一个小山坡,韩山童勒住马,看着刘福通,平静地说,“大元帅,事已至此,或是天意,不过我并不意外,我做我应该做的,反元大业,自有人来完成。” “我一生忠于白莲教,辛苦奔波于南山北水之间,传播我教教义,唤醒人们起来反抗暴政,生死早不萦于怀!” 韩山童止住欲言又止的刘福通,借着说,“大元帅你胸有韬略,心智坚韧,愈挫愈勇,我希望能以自身为饵,引开追兵,助你脱险。只是希望你脱险之后,能够重新竖起反元大旗,早晚将鞑子驱逐出中原!” 韩山童很少说话,但一旦开口,虽然缓缓而谈,却说得句句在理,让刘福通不能拒绝。 片刻,刘福通低声说,“值此为难之即,我若舍你而去,岂不为天下英雄笑话?” 韩山童笑笑,“危难时刻,当有所选择,而不是坐以待毙,我等所图者,不至泯没于鲜血之中,乃是最理智的选择,何必学那愚忠愚义之人?” 韩山童招手,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拍马靠近,那是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 “林儿,你且随大元帅走山的右边,我带人走山的左边,我们分兵两路,到颍上会合,放心吧,你的父亲不会有事的!” 刘福通还想再说,被韩山童挥手止住。 刘福通知道韩山童心意已决,劝也无用,只好答应。 “既然如此,我会派人保护你!那面大旗目标太大,先不要打了。”刘福通对韩山童说。 然后刘福通把人马分出一半,让韩林儿带着往右边山路去了。 之后,刘福通又交待一名亲兵留在原地等待何大魁,让亲兵告诉何大魁,由他负责保护明王殿下,到安徽颍上会合。 做完这些,刘福通才向韩山童抱拳告别,打马跟上韩林儿。 韩山童带着另一半人马,往山的左边道路走了。 百里濯缨、楚映雪都被分在了韩山童的那一半队伍里。 百里濯缨看得出李湘流似乎很犹豫,不觉暗自好笑,此时此刻,在这一半队伍里面,和在那一半队伍里面,又有多大的区别?谁知道哪一队能够摆脱敌人的追击? 队伍依然全速往前,但没有统一的指挥,偶尔有些乱糟糟,比如经过狭窄道路的时候,发生抢道,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李湘流虽然竭力约束,队伍依然有些凌乱。 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后面马蹄声响起,却是何大魁带着二十余骑赶来了。 何大魁立即重新指挥队伍。 看得出红巾军将士们对何大魁还是很佩服的,对他言听计从,一支队伍很快又变得井然有序,稳步往前。 但是,身后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了。追兵,像是见到血腥的恶狼,不肯轻易放弃。 韩山童忽然派人来叫李湘流。 李湘流正在寻思,韩山童目标太大,一定是蒙古军追击的重点,自家跟着他,危险极大,接到传见的口令,迟疑着拍马赶了上去。 “殿下!”李湘流在马上行礼。 韩山童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如今,鞑子紧追不舍,我们不妨再次分兵,让鞑子摸不着我们的真实方向.” 韩山童淡淡地说. 【作者题外话】: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第74章狐诈鹰扬2 李湘流这时才忆起,自己来永年的初衷是接到韩山童的书信。 当时李湘流不过是想把《定河图》献给这位有宏大理想的白莲教教主,只是阴差阳错,最终的结果是把《定河图》献给了章泽世,自己也做了章泽世的后军中的一个千户。 李湘流已经隐隐感觉到章泽世的后军,和刘福通掌控的其它队伍,关系不是那么简单。 因为,他已经判断出,在那个谷地袭击蒙古追兵的红巾军,必然是章泽世的后军!只是,他没有想到,后军居然有如此雄厚的实力! 李湘流熟读兵书,当然不会对章泽世发动袭击的时间没有判断,那个时间很巧,是在哈丹巴特尔的大部分军队过了伏击地之后。 换句话说,章泽世并不是为了阻止蒙古军追击韩山童和刘福通,而是放过追击他们的大部分队伍,仅仅把追兵的尾巴给切下来了! 他为什么不迎头伏击哈丹巴特尔? 要知道,那样的话,哈丹巴特尔见势不妙就可能收兵回营,韩山童和刘福通就脱险了! 只有一种可能:章泽世并不想救出韩山童和刘福通,却又想震慑一下哈丹巴特尔! 想到这一节,李湘流的心里“咯噔”一声! 既然那时候章泽世不愿救出韩山童,那前面他又派自己去为韩山童和刘福通解围…其实也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而不是希望自己真的救出韩山童和刘福通! 那时包围韩山童和刘福通的蒙古军那么强悍,章泽世手下兵马那么多,却派他李湘流带了仅仅一个千人队去救援,这早就说明了问题啊。 恼怒在心底升起,李湘流茫然催马往前。 只到亲兵提醒,他才停下来,原来韩山童就在眼前,正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相比那个目光深不可测的章泽世章大人,眼前这个白莲教主的目光要慈爱得多。 这让李湘流在瞬间有个念头,离开章泽世,保护韩山童脱险,然后以图东山再起! 但那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随即熄灭了。 他准确判断红巾军的局势,经此数战,韩山童和刘福通的兵马已经伤亡殆尽了,而后军却几乎全部保存下来了。 在红巾军中,实力最强的,首推章泽世! 即便韩山童和刘福通都逃出生天,但在红巾军中的分量,只怕章泽世最大,从个人利益上衡量,跟着韩山童远不及跟着章泽世! 固然,章泽世在派自己去解围的事情上利用了自己,但在重重围困中,李湘流能把韩山童和刘福通救出来,却也显示了非凡的才能,李湘流相信,章泽世会逐步看重自己! 信念一定,他便需要沉住气,只等找个机会带着自己的人脱离这个队伍,回到后军中去。 但此时,不知韩山童准备如何分兵,如果是派自己阻击追兵,便如同何大魁刚才一样,他正好带着自己的人离开韩山童! 他面沉如水,等待韩山童吩咐。 但韩山童的话,让他大感意外。 “李公子,岳麓书院是汉人文脉所在,你是岳麓传人,跟在我冒险实属不值。你可以带着你原来的人马离去,待远离敌军后寻找章都督的所在,见到章都督后,告诉他,当以反元大业为重啊!” 停了停,韩山童叹了口气,“否则,坐失大好形势,则为亲者痛仇者快,还会留骂名于后世,岂是英雄所为?” 李湘流心中一震,原来不只是自己看出了章泽世的异心,韩山童同样洞若观火! 他抬头,此地有两条岔路,一条路西,一条往南。 韩山童指着往南的路,对李湘流说,“现在你往南,我往西,不管发生情况,你都坚称是我安排你迷惑敌军,诱敌分兵,却不是弃我而去,今后便不会有人责难你了!” 韩山童已经预测到自己的结局,而且在为李湘流着想,怕他以后落下个抛弃教主离去的罪名,受到白莲教上下讨伐。 那一刻,李湘流只觉热血上涌,几乎要脱出说出“愿跟随明王殿下”来,但话到口边又硬生生咽下。 他不能一时冲动陷自己于死地。 道义,道义值多少钱?道义能换回生命吗? 况且,不是我李湘流不想和你誓同生死,而是你安排我离开啊! “谨遵明王殿下军令!” 李湘流抱拳道,声音终于归于平静,“明王殿下保重!” 说罢,李湘流毅然转身。 他招呼自己的人马沿着另一条道路离开。 昨夜跟他一道出来的兄弟,大概还有三百多人。 秀璎看了百里濯缨一眼,默默跟到了李湘流的身后。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对视了一眼,紧紧跟在秀璎的身后。 二人和韩山童虽然并无多少交情,只是在韩山童的大旗下经历了几番恶战,此番韩山童处境艰难,这时离他而去,显得不很仗义,心里略有歉意。 百里濯缨想起昨夜,韩山童枯瘦的手指抚摸自己的头顶的时候,带来的那一丝温暖与亲切。以及百里濯缨向韩山童吐露自己心思后,韩山童在他的耳边小声说“睡了她”那略带戏谑的声音。 而今,百里濯缨却需要离开他了,在他最艰难的时刻。 不过,楚映雪是副千户,百里濯缨和秀璎是参军,都是李湘流的麾下,跟着李湘流的队伍也是合情合理。 此时,稍有头脑的人都看得清楚,离开韩山童未必能生,但跟着他十有八九是死路一条。 因为,白莲教主才是官兵追击的主要目标! 百里濯缨固然对韩山童怀有亲切之意,但这亲切之意还不至于强烈到愿意和他同生共死。 莫小稚正愣愣地看着人马分流,忽然觉得腰里一紧,被人摸了一把,“呀”的一声惊叫,回头看时,却是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依然似笑非笑,把手放到鼻子上嗅了嗅,“好香!” 莫小稚此时没有心思发怒,忽然拉过妹妹小雅,往百里濯缨身前一推,“小流氓,我妹妹被你摸过了,估计以后也没有人要了,现在她就是你的人,你把她带走…” 小雅似乎还没有明白处境艰难,闻言脸上一红,“姐姐你说啥呢?”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 青锋、铁甲、定河图! 舟夫子感谢您的阅读,感谢您的收藏! 第75章狐诈鹰扬3 “真是个好姐姐,担心妹妹嫁不出去是吧?”百里濯缨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小雅,“不过,我带着个姑娘,万一人家说我拐卖妇女,送我见官,我岂不死定了?” 莫小稚上前一步,盯着百里濯缨的眼睛,恶狠狠地说,“如今,就算你没有拐卖妇女,见官也是个死!谋逆,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是不是很惊喜?” 百里濯缨哈哈一笑,色迷迷地看着莫小稚,“莫帮主,你我也是摸过了的,要不也跟我走?嘿嘿,姐妹花呢,小雅比较听话,我封你做大,姐姐调皮,做小,晚上大床同眠,哦—呵呵,我喜欢!” 不过莫小稚还是听懂了百里濯缨话里的含义,低声道,“我不能走,我好歹是个百户,怎么能走?” 这时,前面楚映雪已经在催百里濯缨了。 百里濯缨的手指轻轻一弹,一枚铜钱飞向莫小稚,莫小稚伸手抓在手中,“你又搞什么?” “买你妹!”百里濯缨答了一声,领着小雅,往楚映雪的方向跟了过去。 小雅骑在马上,远远地对着莫小稚喊道,“姐姐,你当心点!” 她的声音有点呜咽。 百里濯缨瞟了她一眼,“这样的姐姐,不要也罢。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你是我花一枚铜钱从你姐姐手中买的。是铜钱,不是朝廷发行的交钞哦!我让你给我洗衣服,你就得洗衣服,我让你给我洗脚,你就得洗脚!” “至于睡觉,等我把你姐姐也买过来了再说,姐妹花,要大床同眠才显得有情趣、有格调!” 本来以为小雅会吓得不敢吭声的,谁知道过了半晌,小雅居然吃吃地说了一句,“你的那个药方,真的有效果呢!” 百里濯缨一头雾水,“啥药方?” “就是……就是……那个治疗,呃,两边不一样大的……那个药方!” 百里濯缨这才想起数日前给她开的药方,治胸部大小不同的那个! 百里濯缨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雅的心思居然还在这上面!这丫头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过了? “小雅,你想不想自己与其他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百里濯缨不无恶意地看着小雅,一本正经地说,“你每天把那个药水往胸口中间涂一点,时间久了,那里会再长出一个……出来,呵呵,没准儿后来居上,比原来的那两个还要大呢!” 小雅吃了一惊,“真的?” 百里濯缨懒得再理,在她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那马吃痛,加速往前跑去。 韩山童在何大魁的护送下继续前行。 约一顿饭的时光后,一行人来到一座小丘上。 韩山童回头看了看,追兵已经快到了,马蹄声清晰可闻。 “就是这里了!”韩山童平静地对何大魁说,“把我们的大旗竖起来!” 何大魁依韩山童所言,竖起黄色的大旗,“宋”字在山丘的顶上猎猎飞舞。 韩山童在大旗下缓缓坐下,对何大魁说,“让兄弟们散了吧,你也赶紧离开!” 何大魁双目含泪,在韩山童的面前跪了下来,“大魁一生孤苦,受尽蒙古人和色目人的侮辱,自从跟随了明王殿下,才活得像个人样,这样的时光虽然短暂,但胜过苟活三五十年!” “大魁誓死跟随明王殿下,绝不离去!” 韩山童伸出枯瘦的手,想了想,微笑了一下,放在何大魁的头上,轻声说,“活着,是为了和鞑子作战,反元大业,任重道远,需要你这样的人啊!” “你逃出去后,绕道去找大元帅,啊?” 韩山童的语音低缓平静。 何大魁站起,转身面对那几百残兵,“敌人已经近在咫尺,锋芒正盛,你等愿意离开的可以散去,自行逃命!愿意跟随我和鞑子在此决一死战的,便留下来!” 然后,何大魁再次向韩山童跪下,“殿下,请容大魁留下来,这不仅仅是为了殿下你,也是为了不让鞑子笑话我汉人尽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三百多残兵纷纷跟在何大魁身后,向韩山童跪倒,齐声高喊,“殿下,请容我等留下!” 韩山童沉思一下,沉声道,“也罢,那我们便给鞑子看看,汉家儿郎是个什么样子!” “谢殿下!”何大魁说道,然后起身,“哗”的一声抽出战刀,“准备迎战!” 蒙古军转眼便到了山丘之下。 看到山丘上飘扬的黄色大旗,以及大旗下穿红衣的韩山童,哈丹巴特尔非常高兴。 红巾乱匪的首领就在这里了,而且所剩兵马不过两三百人,抓获韩山童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山丘的坡势平缓,对骑兵的攻击也并无大的影响。 哈丹巴特尔把刀指向山丘之顶,“不要跑了穿红衣者,进攻!” 身后的骑兵箭一般从哈丹巴特尔的左右冲出去,往山丘的高处杀去。 何大魁冷静地看着敌军,当敌军接近到射程之内,他大喝一声,“放箭!” 三百多士兵把早就把身上残余的箭矢准备好,听到命令,一起弯弓搭箭,往蒙古兵前锋射去。 虽然蒙古兵都有战甲护身,但毕竟有护不到的地方,乱箭之下,十余骑或被射中面部,或被射中坐骑,纷纷摔倒在地。 后面潮水般跟来的骑兵顾不了许多,直接践踏而过,那些先前摔倒的骑兵,即便只是轻伤,也被自家袍泽践踏得只剩一堆皮肉! 当何大魁下令放第二波箭的时候,红巾军射出的箭便远不及第一波箭密集。 原来,在红巾军把箭雨投向敌人的时候,蒙古骑兵也用弓箭进行了第一次攻击。 红巾军承受弓箭攻击的能力弱得多,主要是他们没有战甲,那些利箭落到哪里,哪里便响起一片惨叫。 蒙古兵的弓箭手射出三波箭之后,自动撤下。 何大魁这边,有三分之一的红巾军士兵已经中箭,或死或伤。 手持刀刃的骑兵接着冲了上来。 红巾军分工没有这么清楚,同一名士兵,先前是弓箭手,放下弓箭后便是长枪手或者刀手。 这时的蒙古骑兵们已经冲到了跟前,雪亮的战刀往红巾军士兵的头上劈落下来。 何大魁扔掉手中的弓箭,右手挥刀,一名冲到眼前的骑兵,肋下中刀,跌下马来。 “今日,请看匹夫之怒!”何大魁高呼道,“杀鞑子——”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舟夫子祝所有的朋友周末愉快!如果这个热血和豪情的故事能让你感到一丝快乐,请收藏! 第76章狐诈鹰扬4 何大魁高呼的同时,一刀劈下。 那一刀刚烈之极,带着开山斩岳的气势,把一名蒙古骑兵砍下马来! 有马的几十名亲兵,便在马上和蒙古骑兵展开了最后的厮杀,没有马的那些士兵,则矮下身子,在蒙古兵的马腹下攻击战马的腹部。 这一招虽然也能凑效,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风险极大,钻进马下的红巾军士兵基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不是被敌人的刀枪所伤,便是被战马践踏而死。 却也有二三十匹战马悲嘶着栽倒在山坡上。 何大魁再反手一刀,斩在一名敌人的肩上,那人的肩上战甲厚实,没有砍开,但那一股大力硬生生地把他从马上推了下来。 何大魁纵马去踏摔到马下的敌人,却发觉胯下一松,战马一声悲鸣,跪了下去。 何大魁左手在马屁股上一按,身子已经从马背上跃起,双脚稳稳落在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战马马腿上中了一箭。 失去了战马的何大魁依然勇猛,他身子一低,躲过一刀,转身用刀背狠狠砸在一名敌人的头上,那人哼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然后,他左冲右突,连杀三人。 这时,他注意到身边的杀声已经平息,他收住刀,环视四周。 他的部下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 只有韩山童,面色如水,平静地站在那一面猎猎飞舞的大旗下面,一只手扶着旗杆,一只手提着刀。 两名敌人见有机可乘,一起持刀往何大魁的后背砍去! 此时太阳正在东边,把敌人的影子投到何大魁的身边,仿佛两支张牙舞爪的野兽向他扑来,何大魁双腿一弹,纵身跃起,身子在空中转了过来,长刀带着森森杀意,切过一个半圆! 刀刃堪堪从两名敌人的咽喉掠过,溅起两蓬鲜血,那两名敌人像是两根木头,慢慢倾倒在地! “用箭!用箭!”蒙古军中传来喊声。 喊声刚落,利箭破空的声音穿来。 何大魁抬头,看见密密麻麻的箭矢往自己和韩山童飞掠而来! 他不及细想,飞身扑到韩山童身上。 透心的凉意从后背传来,然后是腰部、腿部、胳膊,何大魁缓缓跪倒在韩山童的面前。 韩山童伸出枯瘦的双手,把他扶住。 何大魁的背后插满了羽箭,从后面看去,仿佛是刺猬一般! 何大魁面对着韩山童,面色悲戚地问道,“殿下,一切都结束了么?” 韩山童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顶,轻声说,“不!这仅仅是个开端!” 何大魁双眼充血,只觉眼前的红色迅速扩散,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是红巾军头上飘扬的红巾组成的海洋么? “白莲花开,红巾飞扬…殿下!”他喃喃地说,然后倒了下去。 “白莲花开,红巾飞扬!”韩山童默默念道,“你知道么?其实,我这个殿下是假的,只是这反抗鞑子朝廷的心是真的!” 韩山童冷冷地看了一眼围上来的蒙古兵,顺手摘掉帽子掷在地上,却从自己的红色长袍上撕下一块红布来,缓缓地把系在自己的头上。 蒙古兵围了上来。 他把那刀横在脖子下,对着那些蒙古兵冷笑了一声,刀光一闪,然后他一个踉跄,却没有倒下去。 手中刀跌落。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紧紧抓住旗杆,把身体倚在旗杆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有那面绣着“松”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李湘流的队伍行进并不快,却专门挑那些小径走。 百里濯缨带着二十多个还算精干的红巾军士兵跟着最后,把行军的痕迹一一掩盖,并在岔路口设置一些假的行军痕迹,把追兵引入歧途。 这样做还真有效果,一个五六百人的蒙古骑兵本来尾随而来,跟着跟着就找不到目标了,只好返回原地重新寻找。 而李湘流此时已经带领那几百人躲进了一片浓密的山林。 百里濯缨看着跟着自己身后的小雅,忽然有些烦躁,便拉着她的手来到秀璎身边。 百里濯缨把手伸向秀璎,“给我一枚铜钱!” “干什么?”秀璎问。 “给我一枚铜钱!”百里濯缨坚定地要求,神色一本正经。 秀璎无奈,只得掏出一枚铜钱,扔给他,“你是不是疯了?乞讨还如此理直气壮?” 百里濯缨把那枚铜钱接在手掌中,然后把小雅的手塞进秀璎的手中。 “谁乞讨了?我这是和你做一笔买卖!我把这个姑娘卖给你,只要一枚铜钱,我一个子儿都不赚你的!”百里濯缨皱眉道,“不要说你不想要这个姑娘,除非你想要一个男人…要真想要男人,我就把自己卖给你!” 秀璎呸了一声,明白百里濯缨的意思是一个女孩跟着他不方便,便让小雅待在她身边。 疲惫不堪的红巾军士兵们坐到地上休息,有带着点干粮的,便拿出干粮来吃。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百里濯缨吐血的事,一个红巾军士兵身上带着干饼,见自己吃足足有余,居然卖给其他红巾军士兵。 有一个士兵估计是饿极了,也不管自己有钱没钱,只管要了一张饼来吃了,等吃完了,却发觉身上一个铜钱也没有。 卖饼的那人大怒,挥拳便打,买饼的不甘被打,立即反击,两人居然在林中大打出手! 百里濯缨不想再看,自己走到林子的边缘眺望远方。 未几,他便看到远处一座山丘上一面黄色的大旗竖立起来,正是韩山童的大旗。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只盼那大旗能支撑得久些。 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偶尔随着风传了过来,但距离太远,转眼便被风带得远去了。 他在树林的边缘伫立着,耳边却依稀回荡着另一个声音,那是韩山童那略带戏谑的声音,“睡了她!” 百里濯缨默默地想,那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啊,但他的内心却如此坚定,如此强大!即便神临绝境,依然毫不介怀,坦荡从容地安排一切… 百里濯缨沉思了一会儿,等他抬起头来,那面黄色的大旗正在缓缓倾倒。 第77章狐诈鹰扬5 这时,秀璎也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一杆黄色的大旗缓缓倾倒。 秀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百里濯缨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只是双手合十,向着那个山丘,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往生咒。 秀璎是来叫百里濯缨的。 百里濯缨黯然随着秀璎返回休息的那片空地,李湘流已经骑在马上,人马也列队完毕,准备出发。 空地的一侧,横着几具尸体,有两具正是刚才斗殴的那两个红巾军士兵的尸体。 “表哥刚才生气了,要杀那两个斗殴的,结果那两个人各有两个关系要好的,一起向表哥发难,表哥把他们都…就地正法了!”秀璎低声解释道,声音有点颤抖,想是刚才那一幕非常血腥。 对此百里濯缨倒不奇怪。 这一股红巾军不过是在逃命,能不能从强大的蒙古军队手下逃得性命,即便逃出去,前途在哪里,这些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军心必然出现动摇。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李湘流带来的这些人,都不是白莲教徒,心中自然缺乏对韩山童和刘福通的忠诚。 许多人还是街头的混混流氓,不过是想借着红巾军起事谋得好处,他们希望最好是红巾军一帆风顺得了天下,自己封个大官当当。 此时红巾军遇挫,疲于奔命,他们哪里还沉得住气? 所以,李湘流以雷霆手段震住这些企图闹事的人,显然是正确的选择。换做楚映雪来处置,想必也是同样的手段。 百里濯缨暗自沉思,如果是他就未必做得到,关键时刻,他欠缺一份冷酷和果决。 百里濯缨骑上马,走到李湘流身边,低声对他说道,“明王殿下那边…已经结束了!” 李湘流看了百里濯缨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要仁得仁,要义得义,反元先驱,当死而无憾了!” “掉书袋!”百里濯缨皱眉嘟噜了一句,缓缓行在小雅的身边。 这个只知道关心自己胸部美不美的幼稚单纯的女孩,只怕要永远失去她的姐姐了,百里濯缨心想,但不愿把消息告诉她,否则,除了徒增悲伤还能如何? 一行人出了山林。 李湘流吩咐,尽量沿着树林的边缘而行,以便借助林木掩盖行踪。 他需要寻找章泽世,那是红巾军的主力所在。在蒙古骑兵面前,个人武功再高也不能与其抗衡,能与其抗衡的只能是另一只军队。 尽管小心翼翼,在行走了二十余里之后,队伍还是遇到了蒙古军的斥候。 远处草丛中的人影一闪,李湘流便知道不好,低声喝道,“射!” 弓箭手们还没来得及放箭,两个人影已经跳上马背,往东疾驰而去。 百里濯缨跃马上前,跟了上去,他在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跑在后面的那个蒙古军斥候背部中箭,翻身落马。 但前面那名斥候却在百里濯缨准备射第二支箭的时候,纵马而去。那人骑的马应该是匹良驹,跑起来速度极快,此时已经加速,百里濯缨只能看着那斥候的背影越来越远。 “要是有一把强弓就好了!”百里濯缨说,把弓挂到马后。 斥候逃走,表明李湘流这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已经暴露,李湘流想要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躲过哈丹巴特尔的追杀,已经很难。 就地解散队伍,或许还有生路,但是他李湘流的付出都付之东流了。 且不说《定河图》打了水漂,便是从岳麓到永年的奔波辛劳,昨夜到今日的冒死厮杀,也都毫无意义。 李湘流不甘心,他是要经营天下的,即便有一丝希望,也要抓住! 如果在蒙古军向自己发动攻击之前,找到章泽世,或许还有希望。 李湘流咬咬牙,命令军队紧跟自己的步伐,快速离开这里,又让楚映雪带了十余个亲兵走在最后,凡有逃兵,就地斩杀! 百里濯缨一言不发地跟着队伍,他看了一眼楚映雪,后者提刀而行,目光如刀,那些心中还存有逃走念头的残兵,只要和楚映雪的眼神一对,便心惊肉跳,老老实实跟上队伍往前。 这个走上战场的楚映雪,和百里濯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那个楚映雪,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楚映雪没有百里濯缨聪明,总是被百里濯缨捉弄,但比百里濯缨踏实,练武用工,有时会一声不响地思考。 但他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脸如寒霜。 百里濯缨的心中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在某些方面,楚映雪和李湘流或许是同一种人! 再走出七八里路的时候,李湘流勒住了马。 他的前方是一片坦荡的原野,在不到五里的地方,是严阵以待的蒙古骑兵,看人数只怕有两千还多! 一面大纛高高竖起,大纛下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不是哈丹巴特尔是谁?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谋略都是笑话,李湘流此时只有一个办法:跑! 他大喝一声,“撤!” 不待话音落地,他已经勒转马头,放马往侧边跑去。 手下残兵见了,知道逃命要紧,都跟在李湘流的身后狂奔。 百里濯缨也掉转马头,紧紧跟在秀璎和小雅的马后,他一会儿在秀璎的马屁股上抽一鞭子,一会儿在小雅的马屁股上抽一鞭子,不让她们掉队。 哈丹巴特尔早已发现这一支残军,手一挥,骑兵便追了上去。 倒不是他看重这一支二三百人的队伍,而是查干巴拉的死把他快逼疯了! 如果没有让哈麻吃惊的战功,哈麻如何会放过让他丧子的哈丹巴特尔? 所以,哈丹巴特尔现在只要见到汉人便杀,反正是不是红巾乱匪他说了算! 莫说这一只近三百人的队伍,便是寻常百姓,此时被哈丹巴特尔遇到,也是死路一条。 这支队伍中,只有李湘流等少数人有马匹,大多数人还是步行,即便使出吃奶的气力,跑起来也没有马快。 蒙古骑兵的马蹄声却如同雷声震动,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作者题外话】:各位盆友,《定河图》一日两更,绝不间断,请放心阅读! 第78章狐诈鹰扬6 李湘流已经顾不得其它了,甚至都没有心思去想秀璎是不是跟上来了,他只是一鞭一鞭抽在马屁股上,每一鞭都带起一片血花。 不多久,便有掉在最后的红巾军士兵被蒙古骑兵追上,那些蒙古兵长刀一挥,一颗首级便砍了下来,飞出老远。 随后而来的辅兵赶紧把头颅拾起,作为领功的凭据。 也有人见反正是跑不过了,转身拼命的,但在强大的骑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转眼便被赶来的蒙古骑兵杀死。 李湘流再奔跑两里,那马口中吐出白沫,越跑越慢。 他回顾身后,已经只有一百人多人了。 眼前是一个山丘,地势稍微高了些,他狠抽一鞭,放马驰上山丘,眼前豁然开朗。 李湘流放眼往前看去,心中骤然一喜! 眼前一大片红色扑进他的眼帘,红巾军! 他指着前方大喊,“红巾!红巾!弟兄们加把油!” 百里濯缨也看到了那些红巾军,那真是宏大的阵容啊,少说也有七八千人,不但有步兵,也有骑兵。 那些红巾军队列整齐,刀枪林立,正中一面旗帜高高飞扬,旗帜上绣着一个“章”字。 现今红巾军中兵力最强的战将,白莲教中仅次于韩山童和刘福通的第三号人物,红巾军后军都督章泽世! 那些跟在李湘流后面疲于逃命的红巾军士兵,此时见到前方大队的红巾军,心中欣喜万分,奋起余力往前奔去! 此时,章泽世正端坐在大旗下方,银色的战甲,头上缠着一条红绸。 李儒思也骑着马,跟在章泽世的身后。 “他居然回来了!”章泽世看着迎面奔来的李湘流和他身后的残兵,面无表情地说,“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然后他略微侧身,对李儒思说,“弓箭手准备,把他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全部射死!此人功夫不错,要用乱箭攒射!” “是!”李儒思躬身答道。 李湘流正放马飞奔,百里濯缨快马加鞭跟了上去。 百里濯缨低声喝道,“李师兄,不能再往前走了!” 李湘流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放慢了马蹄,“为什么?蒙古人追来了!” “你带着满员的千人队出来救明王殿下,却带着二百人回去,明王殿下又不在了,章大人和你又没有什么交情,他会杀你以正军法!”百里濯缨冷笑一声,“前面是虎,后面是狼,你可想好了!” “可是,是明王殿下让我们离开他的!”李湘流说。 百里濯缨撇嘴道,“无凭无据,我是信了,只是不知章大人信还是不信?” 李湘流听了百里濯缨的话,仔细一想,果然没错,汗水涔涔而下。 后面的追兵也快到了,蹄声敲打着地皮,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响。 前面是红巾军主力,却不能靠近。 饶是李湘流应变快,也束手无策。 “百里师弟,我们怎么办?”李湘流放下架子,可怜兮兮地请教,“我这可是两百多条兄弟的人命啊!” 百里濯缨心中冷笑,敢情这李千户还爱兵如子,心中还装着弟兄们呢,逃跑的时候可没有见你想着兄弟们呢。 不过此时不是和李湘流斗气的时候了。 “章大人在这里显然是等哈丹巴特尔,不是等我们,”百里濯缨飞快地说,“两军交战,还未交锋,你却带着残兵回去,必然挫伤红巾军的士气,章大人也必杀你以儆效尤!” “但此时,你如果临危不惧,率残兵迎头痛击蒙古追兵,或许还有生路!” 百里濯缨停了停,沉声说,“不过,敌强我弱,那也是九死一生!” 李湘流也是聪明人,百里濯缨一点就懂,心中好生感激。 他立即勒马,横刀阻住溃退的两百残兵。 “章都督在看着我们,是爷们的都争口气!”李湘流大声喝道,“找低洼的地方躲避,等蒙古骑兵越过这里,我们突然跳起,用刀枪刺骑兵的马腹!” 百里濯缨听李湘流安排得挺合理,暗想,和聪明人打交道倒也省事,一点极透,少了很多废话。 不过接下来一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秀璎和小雅可不是擅长厮杀的人,他又要杀敌,还要照顾这两个女子,实在是件麻烦事。 他瞅到身边有一孔废弃的瓦窖,那是当地人烧瓦用的,估计废弃得久了,只留一个椅子高的入口,里面黑洞洞的。 他不假思索地招呼秀璎和小雅过来,一把把两人拉下马,把两人往你们塞。 “你干什么?”秀璎一边挣扎一边问。 百里濯缨大声道,“调节一下气氛,幽会一下,偷个情!” 把小雅也塞了进去之后,他自己一低头,也跟着钻了进去,然后顺手抓了一把枯草盖住洞口。 刚刚藏好身子,外面杀声迭起。 瓦窖的高度挺高,但下面淤积了泥沙,空间极小,三人躲在里面,勉强可以容纳,但已经是手足相触。 两个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扑入百里濯缨的鼻孔,伴着春天泥土散发的气息,让百里濯缨忍不住深深吸了两口,只觉得这里便是人间天堂。 秀璎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知道他在想啥,哼了一声,往一边让了让,同时提醒小雅,“小雅,离狼远点!” 小雅吃了一惊,“这里有狼?狼在哪里?” “就在你旁边!有一种狼,长得和人一样,防不胜防…”秀璎冷冷地说,“小雅你可得当心!” “哦!”小雅也不知是明白了还是不明白,但感觉秀璎的话好像是指向百里濯缨,还是把身子往远离百里濯缨的方向动了动。 便在这时,瓦窖里传来簌簌的几声声音,接着便是“吱吱”的一声叫。 “老鼠!”百里濯缨低声道。 秀璎和小雅同时“啊”的惨叫,一左一右扑向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毫不客气,左手搂住秀璎,右手搂住小雅,还恬不知耻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冒昧地跑进老鼠的家了,我估计啊,这里至少也住了老鼠家族的一个百人队!” 第79章狐诈鹰扬7 “老鼠也有军队?”小雅显然不信,奇怪地问道。 “当然有啊,人类有的,老鼠都有,老鼠娶亲听说过没有?”百里濯缨一用力,把小雅的头搂过来,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就是这样的!” 小雅轻轻推了一下,倒也没有剧烈挣扎。 秀璎却猜出了,刚才这老鼠叫只怕是百里濯缨装的,因为她见识过他学鸟叫,学老虎叫,足以以假乱真。 她挣开百里濯缨的手臂,“装神弄鬼,哪有什么老鼠?还老鼠的军队呢!” 说罢,她坐正了身子。 三人初进瓦窖的时候,不适应里面微弱的光线,此时,秀璎借助从洞口射入的几缕光线,渐渐能看清了里面。 她坐直了之后,抬头观看,忽然看见瓦窖壁上方,一点点暗绿色的圆点。 “那是什么?是腐木发出的荧光吗?”秀璎指着那些荧光,问道。问完,她再凝神细看,终于看清了。 那居然真的是一群老鼠!那暗绿色的是老鼠们的眼睛… “啊——”秀璎失声惨叫,也不顾羞涩,一头扎进百里濯缨的怀里。 百里濯缨心中大喜,趁人之危乃是他的强项,有便宜不占不是他的作风,立即上下其手,一会儿摸摸秀璎的大腿,一会儿捏捏小雅的脸蛋,软玉温香在怀,只觉此地别有洞天。 一时间,外面喊杀声四起,窑内却春光四溢。 “要是有一张大床就好了!”百里濯缨犹不满足,意犹未尽地喃喃自语。 “小雅揪他!”秀璎终于开始反抗,并号召小雅一起动手。 小雅迟疑地伸出手,揪住百里濯缨的胳膊,却不肯用大力,秀璎揪住百里濯缨的耳朵,倒是下了死手,痛得百里濯缨呲牙咧嘴。 老鼠,真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啊!百里濯缨心中暗想,回头我要抓只猫来给你们吃! 外面的场景就大不一样了。 地势对李湘流有利,他选择在此地等待蒙古骑兵,算是正确的决策。 当蒙古骑兵冲到坡地的上端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章泽世的红巾军大队人马,哪还去管刚才那些散兵游勇? 哈丹巴特尔立功心切,见红巾军虽然也有骑兵,但人数不多,最多也就一个千人队,不假思索地挥手喝令进攻。 蒙古骑兵的前锋刚刚冲下来,那些在洼地中躲藏的红巾军士兵在李湘流的带领下,把刀枪往骑兵的坐骑刺去,一刀一枪,专拣战马腹部柔软的地方。 眨眼间便有二三十匹马嘶叫着摔翻在地! 李湘流仗着“虹影”锋利,乘势出剑。蒙古骑兵的战甲再坚固,也挡不住“虹影”的斩切,他每挥出一剑,便有一名蒙古骑兵栽倒下来。 其余红巾军士兵见李湘流如此勇猛,也奋起余勇,一起杀敌,喊杀声中,不下五十骑被红巾军消灭。 而后续的蒙古骑兵收势不住,要么践踏在前面倒下的骑兵或马匹身上,要么被它们绊倒。 蒙古骑兵进攻的锐势为之一挫。 章泽世眯缝着眼睛看着李湘流拦截敌军,手指轻轻地在马背上敲动。 “倒有几分常山赵子龙的气概啊,”他叹了口气,“用人之即啊,让弓箭手撤了罢!” 李儒思对身边一个千夫长做了个守势,那些在阵前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纷纷退出。 章泽世继续观看李湘流和敌军苦战,片刻之后忽然举手,“我们的骑兵,冲锋!” 章泽世的眼光很准,他看出了出战的时机。 兵书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蒙古骑兵的气势已衰,正是攻击的好时机。 若待他们彻底消灭了李湘流他们,士气则会恢复,再击败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红巾军的骑兵得到命令后,飞一般地掠出,仿佛一支利箭,以锐不可当的气势刺向蒙古骑兵! 章泽世傲然道,“都说刘福通善战,呵呵,还不是折戟沉沙、自身难保?我这些子弟兵,哪一个不如刘福通的部下?” 李儒思笑道,“有道是主将无能,累死三军,我们的子弟如此彪悍,全仗大人运筹得当啊!” 章泽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个马屁,但依旧听得舒服。 红巾军的骑兵和蒙古骑兵转眼便交错在一起。 李湘流的压力骤然一松,知道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身边还能动的兄弟也不过三五十人了。 他瞅个空跃进一个马蹄踏不到的低洼处,仰面躺倒在地,一边休息一边等待战斗的结局。 李湘流没有想到,章泽世居然有如此强盛的兵力,这些兵马的人数几乎是昨夜刘福通指挥的红巾军前军、左军、右军和中军的总和! 刘福通作为大元帅,怎么会允许后军单独如此强大? 李湘流稍微想想就猜了个十之八九:章泽世一方面按照刘福通的命令部属行动,一方面暗中招兵买马,扩大自己的实力!想到这一节,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这个千户,手下的部属没有一个是白莲教教徒。 因为白莲教教徒忠于教主韩山童。 章泽世暗中扩充兵马,不能让韩山童和刘福通知道,所以他就不允许白莲教徒进入他私下扩招的军队当中。 李湘流暗暗后悔,自己只到此时才把章泽世看清了个大概,不知这位后军都督的手下,像他李湘流这样的千人队有几个?只怕人数比由白莲教徒组成的千人队人数还多! 一个蒙古兵栽下马来,跌倒在李湘流的身边,李湘流不假思索一剑刺出,“虹影”刺穿那人的战甲,扎入心脏,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 李湘流拔剑,心中又想,还有一个人聪明绝顶,只怕早就看出了章泽世的本来面目,那就是百里濯缨,否则,他不会提议把哈丹巴特尔带进那个谷地! 也就是说,那时百里濯缨就猜到章泽世手下兵马众多,而且不完全听从刘福通的指挥。 李湘流再次感到百里濯缨的可怕,暗想,若度过这次危急,一定要想办法让百里濯缨死心塌地跟随自己,否则则要早日将他除掉。 第80章狐诈鹰扬8 而此时的百里濯缨则正在温柔之乡留恋忘返。 听到外面的杀声渐渐远了,百里濯缨不知战况究竟如何,便忍痛离开秀璎和小雅,把身子往瓦窖的口子移动。 刚把头伸到洞口处,只见一个须发乱糟糟的家伙,从外面把头伸到洞口乱看。 百里濯缨一眼看出是个蒙古人,那蒙古武士却没看清里面有人。 百里濯缨也不打话,手中长剑刺了出去。 哪知那个家伙正好把头抬起,百里濯缨调整方向的幅度有限,那一剑便刺在了对方的那人的胸甲之上。 要知道,蒙古武士的胸甲都是铁甲,而不是汉军常用的皮甲,那铁甲非常结实,百里濯缨使足了劲,一剑把铁甲刺开了一个口子,却再也不能深入,剑被铁甲死死卡住。 百里濯缨想要把剑拔出,却也拔不出来。 如果继续待在洞里,等敌人用枪往里面刺或者把箭往洞里射,都非常危险。百里濯缨不假思索,顺着剑柄传来的拉力,长身跃出。 阳光下,百里濯缨终于看清了对手,原来是一个跌下马的蒙古骑兵,估计在地上装了会儿死,这时看到周围人少了,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发现了百里濯缨和秀璎、小雅待的那个瓦窖。 这家伙见百里濯缨跳出来,立马一拳打了过来。 百里濯缨失了剑,只好低头躲过,并顺势一拳击在对方的腹部,立马觉得拳头钻心疼痛,原来一拳打在了铁甲上。 对于没有兵刃的百里濯缨来说,这个蒙古人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丢不掉,也杀不死。 百里濯缨固然可以逃走,但秀璎和小雅还在瓦窖之中,万一这个家伙再往里钻,如何是好? 百里濯缨暗自焦急,眼角在四周搜寻,希望能找到散落在地上的一把刀或者一杆枪,但仓促之间哪里看得到! 正自焦急时,身后一阵风起。 百里濯缨大吃一惊,莫非又来了敌人?他堪堪往往地上一滚,避开身后来人。 他的眼角看到,一道剑光如同一道白练掠了过去,然后那个蒙古武士连人带甲被硬生生砍下半边,从左肩到右胸。 鲜血溅起老高,落下时撒了百里濯缨一身。 原来是李湘流来了。 李湘流收剑入鞘,伸手扶起百里濯缨,面带关切地问道,“百里师弟,你没事吧?” 百里濯缨没想到李湘流居然会来帮自己一把,虽然即便李湘流不出手,自己也不会有太大危险,但好歹人家出手了,总得表示一下感谢才对。 于是双手草草抱拳,说道,“谢了,李师兄!” 李湘流扶着百里濯缨坐下,说,“师弟客气了,刚才若非你提醒,说不定我早就让章大人…呵呵!不过经此一役,我部战力章大人是看得见的,今后定会有大展身手的空间!” 李湘流的语气愈发真诚,“师弟,我们当初估计有些误会,但是,这些天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加上师弟胸有千壑,往日鸡皮蒜毛的事想必早就不萦于怀!”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们不能辜负这大好年华。师弟,我们兄弟携手,定能驰骋于天下,笑傲诸侯!” 百里濯缨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悠悠地说,“这天下,你们去争吧,我倒是想要一叶扁舟,游于五湖…” 李湘流心里咯噔一声,感觉百里濯缨这是在以范蠡自比,可是,范蠡是携西子归隐江湖,百里濯缨是不是意有所指呢? 一股酸意涌了上来,但李湘流随即便冷静下来。 对男人来说,如果拥有了天下,还有什么称心如意的女人找不到?如果一事无成,便是整日守着心爱的女人,也是徒遭鄙夷啊… 信念及此,他凑到百里濯缨耳边,“师弟,你是把秀璎比作西子吗?” 百里濯缨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有意这样想,但一经李湘流提醒,自己似乎又真是这么想的! 他一时竟愣在那里。 李湘流觉得猜透了百里濯缨的心思,继续说道,“其实,此事也并非完全没有商量,我和秀璎只不过有个婚约罢了,是否娶她,我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如果,你能全心全意辅助我,等我们成就一番大业之后,我便把…便把…” 百里濯缨终于知道李湘流要说啥了,笑笑,帮他补充道,“把她送给我?” 李湘流点点头,心中暗想,只要你肯为我效力,待我大事得成,便设计杀了你,终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百里濯缨的眼角看到一个影子被阳光拉长,投到了自己的脚边,而李湘流却还没有发觉。 那个影子很玲珑纤弱,不用猜也知道是秀璎。 百里濯缨心中暗笑,提高声音说,“李师兄言重了!你是岳麓山长,我也算师承岳麓书院,辅助你是我义不容辞!” 李湘流闻言大喜。 “至于秀璎,你真的愿意让给我?”百里濯缨大声问道。 李湘流见百里濯缨答应辅助自己,心中欢喜,斩钉截铁地答道,“师弟若是喜欢,我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百里濯缨决定继续逗李湘流,“李师兄,咱俩都是男人,我就喜欢这样坦坦荡荡地说话,你给我说句实话,你为什么愿意放弃秀璎?我觉得她就和仙女一样,是个男人都舍不得放手呢!你不是骗我的吧?” 李湘流见百里濯缨好容易答应了自己,怕他心生怀疑,坚决地说,“其实,她有很多缺点。” 百里濯缨故作奇怪,“师兄,莫非你觉得她不美?” 李湘流心中又转了几转,对秀璎终究还是不舍,听百里濯缨说秀璎的缺点,暗想,如果能引导此人自觉离开秀璎,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心念及此,他故作神秘地答道,“是啊,我们一起长大的,她的胸不够大,当然看起来还不错,那都是因为她在抹胸里面垫了好多棉花,有一次我见她把那些棉花取出来,做个枕头都足足有余!当然,如果没有那些棉花,她胸前就坦坦荡荡一马平川了,比濯缨师弟你的胸还平…” 【作者题外话】: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请收藏请收藏请收藏…… 第81章狐诈鹰扬9 “而且她的脚贼大,腿上满是汗毛,还有脚臭…若非碍于父母之命,我哪会和她定下婚约?” 其实,这样说话完全不是李湘流的风格,但是,为了让百里濯缨死心,李湘流只好模仿百里濯缨说话的风格,开始鬼扯,把秀璎说得极其龌龊。 百里濯缨果然感兴趣,低声问道,“师兄,你偷看过她洗澡吗?否则怎么知道她腿上有老长的汗毛?” 李湘流沉吟了一下,顺着百里濯缨的话头说,“小时候一起去河里抓鱼的时候看到的,估计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汗毛更黑更粗了。” “你要真娶了秀璎这种女人,估计抱在怀里冷冰冰的,像块冰块,哪有什么乐趣?倒不如那些活泼开朗的姑娘,热情似火,嘿嘿…”李湘流暧昧地笑道,“个中滋味,可心领而不可言传啊!” 百里濯缨果然兴趣十足,不无崇拜的问道,“真的啊?师兄你好厉害,是不是睡过很多女人啊?和谁睡的,在哪里睡的?” 李湘流此时进退两难,说没有吧,刚才那些话就变成没有凭据的胡扯了,说睡过吧,又觉得自己冤枉。 为了稳住百里濯缨这尊大神,李湘流只好假装高深地点点头。 至于和谁睡的,他想了想,故作风雅的吟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谁留青楼薄幸名,往事不提也罢!” 百里濯缨心中冷笑,这算是做实了李湘流逛妓院了。 但还有时间,百里濯缨不惜再给李湘流加码,他谦虚地问道,“我无意中看到一本书,叫作《闺房秘戏一百零八式》,不知何人所著,感觉博大精深,不知李师兄尝试过其中的多少?” 李湘流心中暗骂,《闺房秘戏一百零八式》显然是一本春宫图,百里濯缨好歹是海树的弟子,海树出身岳麓书院,你也算是岳麓书院的传人,居然看春宫图,还感叹博大精深,真是个流氓! 李湘流如果说自己没有看过吧,显得刚才都是吹牛,说看过吧,却真没看过这种东西,但春宫图嘛,也就是那些东西而已,没看也能猜出十之八九。 他要拉拢百里濯缨,只好顺着百里濯缨的话说,“呵呵,师兄惭愧,试过的估计也就十来种吧,至于你所说的博大精深,这个…博大不博大,要看男人,精深与否,却和女人有关,呵呵,此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 百里濯缨心中大乐,不但做实了李湘流逛妓院,还顺便做实了他看春宫图。 百里濯缨觉得似乎有必要表扬一下秀璎,“我感觉秀璎的屁股还是不错的,挺大挺肥的…” 李湘流立马打断,想要把百里濯缨对秀璎的好感扼杀在萌芽状态,“她那屁股,毫无美感,其实和母猪的屁股差不多…” 话还没说完,李湘流忽然觉得阴风阵阵,转头看时,只见秀璎站在自己身后两步之外,正圆睁杏目对自己怒目而视,不知听了多久了。 李湘流心中暗暗叫苦,想要找个理由解释,可是刚才的话题过于生猛,一时之间哪里找得到话说? 秀璎飞起一脚往李湘流踹去,口中喊道,“李湘流,你去死吧!” 李湘流没想到秀璎会出现在这里,自己一番话本来想让百里濯缨不要再对她痴心,谁知居然叫她听到耳里,自知若是不让她踢上两脚,只怕她怒气难消,只好不躲不避,老老实实挨了两脚。 百里濯缨躲在一边,偷偷看着李湘流的窘状,强忍住笑。 哪知秀璎踢完了李湘流,又来寻百里濯缨的霉气,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你也不是好东西!” 百里濯缨苦着脸对李湘流说道,“李师兄,你是故意害我的吗?” 这时,红巾军击败了蒙古骑兵,正陆续返回。 楚映雪居然也在其中,一人身后牵着两匹马,看来是杀死敌人后的战利品。 李湘流知道此时不是胡闹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红巾军的骑兵往章泽世的大旗走去。 在章泽世的马前,李湘流翻身下马,在地上跪倒。 “章大人在上,末将无能,请求大人处罚!” 章泽世眉毛一扬,冷冷地问道,“你的人呢?” 李湘流答道,“末将属下一千儿郎,遇强敌而不退,数遭死战,除二十余人生还外,全部殉身沙场,以生命报效大人知遇之恩!” 章泽世继续问道,“那让你去救明王殿下和大元帅,你救的人呢?” 李湘流无奈,只得如实禀告,“秉大人,末将救出明王殿下和大元帅之后,大元帅取道安徽,往颍上方向去了,明王殿下命令末将返回,并让末将转告大人:当以大局为重!” 章泽世看了看李儒思。 李儒思躬身道,“李湘流丧师失利,按军法当处以斩首,以儆效尤!” 章泽世沉默不语,片刻方道,“念其苦战杀敌,血染征衣,忠心可鉴,暂缓执行,待核实真相后再行定夺。” 李湘流赶紧跪谢章泽世不杀之恩。 “李千户啊,章大人厚爱于你,你且起来罢。”李儒思不失时机地对李湘流说,称呼又变成了“李千户”,表明李湘流的命是保住了,如果事情不出意外的话,千户之职也是保住了。 骑兵陆续归来,斩获颇丰,此役歼灭蒙古骑兵五百余人,蒙古万户哈丹巴特尔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章泽世心中欢喜,下令军队原地列队。 他用马鞭指着刀枪林立的红巾军兵马,大声道,“各位将士,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让你们见一个人!” 说罢,他把马鞭向两边挥了挥。 大军如同潮水一般,整齐地往两边分开,在阵中露出一条笔直的道路来。 那条道路的尽头,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放着一张红木靠椅。 靠椅上坐着一个人,红衣红冠,面色如水,平静地看着前方。 白莲教主、明王韩山童! 李湘流只觉胸中气短,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和李湘流一样吃惊的还有百里濯缨。 第82章狐诈鹰扬10 百里濯缨清楚地记得,在如狼似虎的蒙古追兵之下,韩山童是如何两次分兵以保全力量,第一次分出的是刘福通,第二次分出的是李湘流,然后就只剩下三百来残兵,面对强敌。 他做出分兵决定的时候,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啊! 况且,韩山童身边的那三百来人,和敌人的骑兵相比,强弱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韩山童是如何脱险的? 自己是亲眼看到那面“宋”字大旗在山丘上升起,又在那里倒下,也亲耳听到那里随风传来的喊杀声… 莫非韩山童竟有奇谋化险为夷?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想到章泽世那蛇一样的眼睛,百里濯缨心中转了几转,觉得此事未必眼见为实。 但其他人显然没有百里濯缨这么多心思,看到韩山童,都随着章泽世一道,单膝跪下,口中高呼,“弥勒降世,明王出生,白莲花开,红巾飞扬…” 呼声整齐,如同排山倒海。 百里濯缨不敢久想,赶紧跟着众人一起跪下,嘴里含糊地喊着那几句话。 待呼声停歇,百里濯缨暗自想,“如果这个韩山童是假的,一定不敢走近大家,以免被看出了破绽,如果是真的韩山童逃出来了,却不会害怕面对大家!” 就在百里濯缨猜测的时候,那韩山童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沿着阵中那条道路,缓缓走了下来。 章泽世和另外两个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随着韩山童越来越近,百里濯缨的心跳越发厉害。 如果这个人是假的,那章泽世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奸之徒,如果这个人真是韩山童,那章泽世就是忠于白莲教、忠于韩山童的,他忌妒的只有刘福通而已。 真的?假的?百里濯缨的心中交替出现着四个字。 他不敢抬头,那太明目张胆了,周围的人都跪着,头也低着呢。 他只能从眼角看出去,感觉韩山童一步步走近,那步伐,那神态,的确是韩山童无疑,只是他的脸看不清… 要是他敢停下来,让老子抬头看看他的脸,老子一定能分出真假,百里濯缨狠狠地想。 或是为了让百里濯缨验证一下,韩山童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但百里濯缨依然不敢抬头。 心存疑惑的还有跪在前面的李湘流、楚映雪,秀璎也很诧异韩山童居然在蒙古铁骑的追杀中逃出。 “李千户,昨夜不畏强敌,杀入重围,救出我和大元帅,真是一员勇将啊!”韩山童的声音有些嘶哑。 李湘流叩首,然后抬起头来,“为教主效力,为明王效力,乃是末将本分!” 百里濯缨、楚映雪跟着抬起头来。 韩山童便站在他们面前,面容清瘦,目光平静,脸上挂着淡淡的、慈祥的微笑。 他真的逃出虎口回到了章泽世的军营!除了脖子上系着布带,布带上透出血痕,和分手时并无二致。 百里濯缨愣住了。 章泽世的声音响起,“明王殿下,我让李公子去保护殿下你,他却自己跑回来了,我欲将他军法惩处,他说当时是奉殿下军令带兵离开,此事尚未查明。” 韩山童微微一笑道,“当时危急,是我让李千户分兵离开,也是以此迷惑追兵,李千户有功,无罪,其才可堪大用!” 李湘流终于松了一口气。 “明王殿下,你的脖子受伤了,不要说太多话,否则对伤情不利!”章泽世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元帅手下的兵马损失殆尽,我这的人马需要重组,一定有机会让李千户施展才华!” 停了停,只听韩山童咳嗽了一声,接着说,“泽世啊,你派人去追大元帅,让他到这里来商量来日大计!” “是!”章泽世答道。 然后韩山童和章泽世的脚步渐渐远去。 军队在原地休息待命。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都很振奋人心,哈丹巴特尔经过数次挫败,尤其是中午时分遇到红巾军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知道再和红巾军交手也没有胜算,便收拾起三千多残兵败将,正在往北撤退,已经快出永年的地界了。 方圆百里之内再没有可以和这支红巾军比肩的军队,韩山童和章泽世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现在,下一步的计划尚不明确,须等刘福通回来一起商定,所以,大军原地修整。 派出的信使早已经出发,沿着刘福通撤离的方向追赶。 大战过后的红巾军士兵们,一个个喜逐颜开,沽酒买肉,准备晚上好好庆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百里濯缨被吵得头痛,趁人不备摸了壶酒藏在腰间,又提了剑,信步往远处安静的地方走去。 约莫走出七八里路,身后那些噪杂声便小了许多,百里濯缨翻上一座小丘,那小丘上有一片小树林,林中灌木丛生,夹杂些碧绿的修竹,倒是一处悠闲的去处。 此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晚风从树梢掠过,树叶在风中微微颤抖。 百里濯缨把剑枕在头下,在树下躺了下来,然后从腰间摸出那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咕噜噜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酒是当地的老酒,虽然浓烈,却也有一种陈年的淡淡香味。 这他妈才叫人过的日子啊,百里濯缨在心中感叹道,把酒葫芦放在旁边,悠然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摸到那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这样要自己拿酒往嘴里喂,也是麻烦,如果有个女人温柔地往自己嘴里倒酒,那该多好啊。 他进而得寸进尺地想,如果那个女人是秀璎,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几只鸟儿忽地飞了起来,或许是被百里濯缨奇怪的笑声吓到了。 过了片刻,他再伸手去拿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心中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但具体哪里出了问题,他却一时说不出来。 他只是本能地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动声色,慢慢地摸索着把酒葫芦放到原地。在酒葫芦放稳的一刹那,他忽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了:他的酒减少得太快! 【作者题外话】:韩山童死而复生,孰真孰假?下文陆续解开,敬请期待,敬请收藏! 第83章慕容霓虹1 他每次把酒葫芦放回去和取回来的时候,那酒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点! “见鬼了!”百里濯缨心中暗骂,“莫非有山妖偷自己的酒喝?这手法也太诡异了,居然能在我百里濯缨的手边偷东西!” 心念及此,他也不声张。 他再次喝酒后,依然慢腾腾地把酒葫芦放回原地,然后,他的手缓缓缩回,只是,他的手缩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中途转向,忽地往酒葫芦抓去。 酒葫芦已经不在那里了! 好快! 百里濯缨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纵身跃起,只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宛如轻烟,在竹间一晃,翩然闪进灌木丛。 那个酒葫芦已经被放到了原地,只是显然刚刚放回,还在左右摇晃个不停…… “偷酒贼,哪里跑!”百里濯缨顺势抽出长剑,追了上去。 只是那身影过于迅速,百里濯缨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树叶在风中轻轻摆动。 从身法上看,这应是个绝顶高手,移形换影只在眨眼之间。 不过,百里濯缨估计对方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时嘴馋罢了,于是在心里原谅了那个不知是人还是山妖的家伙。 他还剑入鞘,慢慢地踱了回来。 当他走到放酒葫芦的地方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睁得大大的。 他的酒葫芦已经不见了…显然刚才那厮酒瘾犯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引开百里濯缨后又返回这里,把酒葫芦拿走了! 百里濯缨心中哀叹了一声,这贼,不厚道啊,亏的自己刚才还在心里已经原谅他了! 他回忆起刚才那个飘忽的身影,忽然感觉似曾相识,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在来永年的路上见过这个人,只不过当时他骑着头小驴,而且用斗篷遮着脸,没看得那么清楚,但他那腰身还是被百里濯缨记住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偷酒的跑不了驴!”百里濯缨暗道,心念一动,忽地掠去,往林中草丛最茂盛的地方冲去。 果然不出所料,在树林深处,水草茂密,一头驴正低头吃草,尾巴不停地摆动,想来是吃得正欢。 百里濯缨哈哈一笑,便径直去抓系驴的绳子,“驴啊驴,你主人偷酒,你来偿债罢!” 不过,那驴似乎认人,见来的不是主人,哪容百里濯缨靠近,后腿一抬,往百里濯缨踢来! 百里濯缨伺弄过马,却没有亲手伺弄过驴,见它个子不大,以为性子温顺,哪知它居然突然发飙踢了过来,赶紧跳开躲避,脚下一个趔趄,居然差点摔倒。 头顶一声轻笑,一个身影飞掠而下,一股劲风往百里濯缨的头顶扑去! 百里濯缨眼角余光看到,夕阳影中,一个飘逸的身影从树上落了下来,那影子手中的剑在残照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光亮…… 好快的剑!百里濯缨夸了一声,顺手抽剑,剑尖一抖,迎了上去。 双剑一交,百里濯缨便知道这是一个罕见的用剑高手,不管是力道,还是剑锋的分寸,都把握得极好。 当下不敢大意,直接以“望岳剑法”对敌,使出一招“月下独酌”。 剑风起处,枝叶不停抖动,唰唰作响,剑上的光芒摇曳,仿佛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那人纵身而起,身法如同猿猴般轻盈,百里濯缨的剑便从他的身下掠过。 那人双脚稳稳落地,居然还趁着空隙举起酒葫芦,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百里濯缨一剑落空,不假思索,剑锋一转,跟着便是一招“落木萧萧”。 冰冷的剑气瞬间笼罩着周围,气氛陡然一变,那些本来葱茂的枝叶似乎立刻失去了生机,在剑风中中摇摇欲坠。 那人依然不慌不忙,一低头,以极其灵活的动作躲过了百里濯缨的攻击,身子却靠在一棵树的树杆上,再次悠然地举起酒葫芦,慢慢饮了一口。 百里濯缨心中暗骂,接着使出“雪拥蓝关”和“风起易水”。 但那人依然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只有在百里濯缨的攻击猛烈的时候,才用剑格挡一下。 百里濯缨暗自惊心,不知不觉中把“望岳剑法”中自己会的招式都使了一遍,对方却气定神闲,浑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凭剑法是不可战胜对方了,但对方显然也没有要与自己为难的意思,想到这一节,心中通亮,手下立马松了下来,眼睛的余光扫视四周。 那头呆驴依然不紧不慢地低头吃草,似乎浑然不觉身边的刀光剑影有什么大不了的。 百里濯缨心中一动,假意进攻,剑身一挺,待那人准备闪避时,脚下一点,身子跃起,落下时已经骑在驴背上了。 “打不过,老子走,顺便把你的驴带走!”百里濯缨露出一丝狡捷的笑容。 “驾!驾!”百里濯缨双腿加紧,按照骑马的方法骑驴。 谁知道这驴居然全不听他的使唤,拖着他便在林间横冲直撞,灌木的枝叶不停地从百里濯缨脸上拂过,百里濯缨一时头晕眼花,心中暗骂“呆驴”。 刚骂完,这头驴大概是为了不负“呆驴”之名,居然像是没头的苍蝇,自己撞向一棵碗口粗细的树杆。 百里濯缨正在眼花缭乱,没有看清,惨叫一声,从驴背上跌了下来。 估计也是百里濯缨命运多舛,落下时,屁股正好落在一棵荆棘上,扎得他只吸冷气。 然后,便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没事吧?” 怎么是个女人的声音? 百里濯缨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人虽然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做男人打扮,但清丽的面容,白皙的皮肤,还有那高耸的胸脯,无不告诉百里濯缨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女人,还是个漂亮的女人,只不过做男人打扮罢了。 难怪老是戴个斗篷! 美女啊,绝色美女啊,美女还在关心地问自己有没有事呢! 百里濯缨一时笑逐颜开,连忙答道,“没事,我没事!” 女扮男装的美女瞥了他一眼,“没说你!” 百里濯缨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她正在抚摸那头呆驴,原来她是担心那驴有没有事! 【作者题外话】:盆友们小心,美女出没…… 第84章慕容霓虹2 那美女言辞切切地说,“以后呢,走路要看着路,千万不要瞎冲瞎撞,万一撞着了小朋友怎么办?就算撞不到小朋友,踩坏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嘛!” 这么复杂的语言,驴应该是理解不了的。 “是说我吗?”百里濯缨指着自己的鼻子,犹豫了一下,问那美女。 那美女摇了摇头,“还是说驴!” 百里濯缨泄气地往后靠去。 “你这呆驴,为什么不站起来呢?”那美女接着说。 百里濯缨心中冷笑,你那驴不站得好好的吗?你应该问它为什么不飞起来比较有内涵,然后自顾自地打量那女子,她修长的双腿,鹅蛋形的脸蛋浓眉大眼,脸色显得比较沉稳,却别有一番英气。 这女子和秀璎、小雅显然不是一个类型。 百里濯缨估摸着这女人比小雅好看点,如果和秀璎比就不好说了。 这时,那美女在他的腿上踢了一脚,“和你说话,为什么不理?” 百里濯缨有些气恼,问道,“大王,打劫能不骂人么?我看你骨骼清奇,气质高雅,适合做一个有道德有文化有修养的山大王!” 他又看了看自己,补充道,“劫财没有,劫色…这个倒有,成色还不错,珍藏了十七年的处男新鲜出炉。我一直很低调,但还是瞒不过你犀利的眼光,也罢,反正打不赢你,我认栽了,话说你喜欢哪种姿势?” 一抹红晕飞上那美女的面庞。 百里濯缨心中暗喜,心想,还会脸红,说明这女子内心也还是女人,不会是个彪悍的男人婆。 百里濯缨一边东扯西拉地说着话,一边站了起来,双手却捂住屁股,刚才被荆棘刺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女子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那驴的脑袋。 那驴却盯着美女手中的酒葫芦,不停伸出舌头舔自己的嘴唇。 那美女犹豫了一下,举起酒葫芦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然后把葫芦嘴塞进驴嘴里。 那驴居然欢快从酒葫芦中中吸了一大口酒! 百里濯缨哀叫一声,“我的酒葫芦!” 那女子全不理会百里濯缨的心痛,从地上拔起一把嫩草喂驴吃,嘴里慢腾腾地说,“喝酒呢,一定要有东西佐酒,这种刚长出三五天的龙须草给你佐酒,那是最好不过的。拿着壶酒只管往嘴里灌,那不是呆驴么?” 百里濯缨大怒,“你这是暗讽我喝酒没有下酒菜么?” 那女子抬头,看看百里濯缨,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丹唇轻启,柔声答道,“公子,我想你是误会我了,我这并非暗讽,而是明嘲!” 百里濯缨一个趔趄,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他知道遇到了难缠的主,只好转向那驴,“驴啊驴,你我萍水相逢,你便喝我的酒,还摔我一跤,这算不算恩将仇报啊?” 那女子忽然直起身,彬彬有礼地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百里濯缨心中一喜,终于说到正点上了,这是正式和我搭讪啊,方便以后常常交往。 他站直了,理了理衣服,答道,“在下百里濯缨,江湖朋友抬爱,送外号玲珑公子,属龙,生辰八字…” 话没说完,那女子打断了他,“百里公子,这酒葫芦上可是刻了个‘王二’两个字,后面还刻了圆圈,这酒葫芦,未必是你的哦!” 百里濯缨立时噎住了。 这酒葫芦是百里濯缨顺手拿的别人的,估计那酒葫芦的主人叫王二蛋或者王二球,最后一个字不会写,便刻了个圆圈。 元朝马上得天下,崇尚武力,轻视读书,科举制度废弃几十年,后来恢复了,也是不定时的,哪一年皇帝老儿高兴了,便开个恩科,若是想不起来了,十年八年也不举办一次。 这样一来便断了天下读书人的功名之路,读书人越来越少,民间风气受此影响,也不重视读书。 这些红巾军士兵不识字是非常正常的现象。这个“王二蛋”或者“王二球”好歹还会写“王”和“二”,还算不错了。 百里濯缨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有个名字叫“王二蛋”吧…再说,这样粗俗的名字,在一个清丽如出水芙蓉的美女面前如何叫得出口? 他一时恨得牙痒痒的却束手无策。 那女子把最后一口酒喂那驴喝了,然后冲百里濯缨展颜一笑,露出贝壳般雪白的牙齿。 她柔柔地说道,“百里公子,逗你玩的啦,酒葫芦还给你!” 说罢她伸出纤纤玉臂,把那个酒葫芦递到百里濯缨面前。 你这给驴喝过了的葫芦,难道让我接着用?! 百里濯缨郁闷到了极点,心中一转,哈哈一笑,“姑娘客气了,谢谢你帮我喂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说罢便去拉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百里濯缨得意地看着那女子,“除非这驴身上你刻的有字,否则你如何证明它是你的?” 女子微微一笑,伸手扒开那驴颈上的长毛,只见驴颈上一个淡淡的“虹”字,却是剪掉驴身的细毛后形成的。 百里濯缨差点晕倒,这人是老天专门派来和自己作对的吗? 但他不肯轻易认输,故作惊奇地喊道,“哇!这头蠢驴居然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虹’!这驴好有品位哦!” 那女子不以为意,笑意盈盈地答道,“不是驴有品位,是驴的主人,百里濯缨,在下慕容霓虹,幸会幸会!” 百里濯缨草草答道,“幸会幸会!”心里却想,你把我的酒喂驴,害得我屁股被荆棘扎,如果这也算幸会的话,哪样的相会才是“不幸会”? 不过转念一想,好歹也算知道了这美女的名字,也算一个收获。 他只好在慕容霓虹的注视下,讪讪地缩回那只准备去牵驴的手。 认栽吧。 他耷拉着头,坐到一边去,从腰里摸出个酒葫芦,“这饮酒呢,还是正宗的绍兴女儿红比较有品位,刚才那种当地土酒,其实只能用来止渴。” 百里濯缨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慕容霓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咽了一口口水。 【作者题外话】:慕容霓虹向各位看官一抱拳,丹唇轻启,说,那谁……码字这么辛苦,大家收藏一下下吧? 第85章慕容霓虹3 百里濯缨偷偷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得意,愈发佩服海树,因为海树曾经对他说过,女人一般不喜饮酒,但偶尔有一个喜酒的,则不是一般的喜欢,尤其对好酒。 慕容霓虹若非极其好酒,怎么会趁百里濯缨闭目养神的时候偷他的酒喝? 估计是遇到哈丹巴特尔杀戮无辜百姓充当红巾军士兵,镇上的酒肆关门,慕容霓虹买不到酒,一时酒瘾难熬。 百里濯缨偷偷瞟了慕容霓虹一眼,心中暗自得意,再牛的人也有软肋啊,这酒香便是慕容霓虹的软肋。 幸亏自己一直留着这壶酒没舍得喝,嘴馋的时候都是随便找些当地土酒解馋。 但慕容霓虹终究是个姑娘,还是有些矜持,不好放下身段来找百里濯缨讨酒喝,只好背过身去抵抗酒香带来的巨大诱惑。 百里濯缨微微一笑,他左手拿壶,右手抽出长剑,剑光一荡,身边的一棵酒杯粗细的竹子便被截下来两截,每一截都带着个竹节,正好是两个竹做的杯子,杯身碧绿,杯口平整,高不过三指。 他还剑入鞘,然后把两个竹酒杯放到一块大石头上,缓缓斟满,清冽的绍兴女儿红映着碧绿的竹杯,别有一番情趣。 之后,他上前两步,对慕容霓虹一抱拳。 “这位姐姐,萍水相逢,也算有缘,现备薄酒一杯,不知可否赏脸?” 未等百里濯缨的话音落下,慕容霓虹已经纵身跃起,凌空一个跟头,宛如一只轻盈的飞鸟,翩然落到了大石头上。 “赏脸!必须赏脸!”她蹲在大石上,急切地端起一杯酒,放到唇边,却不舍得喝了下去,只是鼻翼翕动,细细的去嗅那酒香。 “好香的酒啊……”她微闭这双眼,由衷地赞叹道。 粉红的美人唇,碧绿的竹酒杯,相映成趣。 但她却不饮下。 百里濯缨脸上一黑,“为何不饮,莫非怕有毒?” “你是不会下毒的,”慕容霓虹睁开眼,看着百里濯缨微微摇头,“这世上的坏人有两种,一种是貌似忠厚内藏奸诈,一种是面目猥琐内藏奸诈。而你是第三种,新品种,貌似奸诈,却宅心仁厚!” 慕容霓虹说罢,微微仰头,把那杯酒饮了一小口。 百里濯缨不知这评价到底是称赞多些,还是挖苦多谢,唯有翻白眼。 慕容霓虹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放回石头上,自己双足一蹬,从石头上跃下,“你先莫饮,且等等!” 她飞快地从跑到那头驴的旁边,从驴身上的一个袋子中取出一堆东西,然后返回,把那些东西一一摆在大石头上。 “饮酒如果没有下酒菜,那不是驴么?”慕容霓虹一边摆弄一边说道,想想似乎对百里濯缨不敬,连忙补充道,“我不是说你!” 百里濯缨无奈地咧咧嘴,心想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她放到大石头上的是各种各样的小吃食。 各类吃食摆在大石头上,一时玲琅满目,有金黄的油炸茴香豆,雪白的腌萝卜丁,切得方方正正的五香牛肉块儿…大大小小只怕有七八个小碟子,那些碟子只有拳头大小,携带方便。 吃食都是常见的食品,只是制作精致,百里濯缨伸手拿起一粒茴香豆放入口中,味道极美。 两人碰了一杯。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一个女子,却如此爱酒?”慕容霓虹问道。 百里濯缨点点头。 慕容霓虹抓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接着说,“我从小住在昆仑,那里的冬天太他妈冷了,只好跟着师父一起喝酒取暖,住那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幼,就没有不喝酒的!” 百里濯缨第一次听见慕容霓虹骂人,心中多了几分亲切,跟着说,“我从小跟着师父住在汉水边,那里的夏天太他妈的热了,我到夏天就只好脱得精光,那样比较凉快,住我们那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幼…” 慕容霓虹满脸惊诧地看着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顿了顿,接着说,“不论男女老幼,就没有像我这么干的!” 慕容霓虹一怔,随即明白百里濯缨在逗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甚是豪爽。 两人再碰一杯。 那驴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跟前,见主人和百里濯缨喝得火热,竟似想要再喝酒。 百里濯缨顺手揪过驴耳朵,在它的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那驴估计看出美酒没有它的份,自行绕到草地的那边去了。 不多久,两人便喝光了那壶酒。 百里濯缨摇摇酒葫芦,喃喃地说,“慕容霓虹啊慕容霓虹,我算知道了,从出双牛镇你就跟着我,原来是盯上了我的酒,对吧?” 慕容霓虹媚眼如丝,看着百里濯缨,“我看上的,可不是你的酒,而是你的人!” 百里濯缨打了个哆嗦,暗想道,这玩笑开大了。 他哪里知道,这慕容霓虹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向来不肯吃亏,发现先前吃亏不过是因为百里濯缨的脸皮厚,立马想起师父的教诲:对凶狠的人,你得比他更凶狠,对待野蛮的人,你得比他更野蛮! 借着酒劲儿,她更是将师父的话拓展开去:对待脸皮厚的人,你得比他的脸皮更厚。 “你知道我的功夫为什么比你厉害吧?那是因为我练了一门旁门左道的功夫,借助一个旁门左道的法门,”慕容霓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定定地盯着百里濯缨,“采阳补阴,而且专找处男!” 百里濯缨又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练这种功夫,不怕…人家笑话么?” 慕容霓虹掩着嘴,吃吃地笑了,“别人不知道啊,怎么会笑话?” 见百里濯缨愣愣地,她嘴角微微翘起,孜孜不倦地解释道,“对那些男人,我要么…先奸后杀,要么先杀后奸,呵呵,故而…至今不为人知。” 百里濯缨的眼睛余光看了一眼左右,虽然都是坦途,但要逃,哪里逃得过? 女魔头!他在心中暗自骂道,上你的当了,老子今天要归天了……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又到周末啦,啦啦啦,预祝盆友们周末快乐! 第86章慕容霓虹4 百里濯缨的一举一动,慕容霓虹都看在眼中,知道自己的策略已经凑效。 她右手持杯,左手伸出,把百里濯缨的下巴抬了来,语带暧昧地问道,“这两种,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两种都不喜欢!”百里濯缨的脸抽搐了几下,答道。 他知道遇到了个女魔头,自己居然被女魔头清丽的外表迷惑,还和她喝酒。 早知如此,自己逃之夭夭得了,何必以身犯险? 为今之计,不让这个女魔头发情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如何才能有效吓阻呢?百里濯缨的脑子飞快转动着,只一个呼吸,他便有了主意。 “姐姐,你这么年轻漂亮,就不怕怀孕生孩子么?我告诉你啊,我们那里有个姑娘,人长得特别漂亮,就是好色,呃,后来怀孕啦,不知是机缘巧合的缘故,还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不停地耕耘便会收获更多,反正她一下子生了个三胞胎……乖乖,三个大胖小子啊!” 见慕容霓虹在认真地听自己说话,百里濯缨继续恐吓。 “你知道,她胸前只有两个奶啊,但是有三个孩子啊,总有一个孩子没奶吃,于是那三个孩子为了争奶吃,就开打,白天打,晚上打,半夜还打,活脱脱一个三国逐鹿啊,她胸前都成战场了…” “这不,不到半年时间,那漂亮的姑娘……呃,就被折腾得不成样,乍一看,像个老太太,整天一幅老态龙钟、没精打采的模样了!” 百里濯缨不怀好意地看着慕容霓虹高耸的胸脯,“姐姐,你如果不是天赋异禀与众不同,我劝你还是小心为妙啊!” 慕容霓虹淡淡一笑,“风险是很大,但是你知道么,这年头到处都是他妈的浪子,遇到一个优质处男不容易啊,尤其是像你这样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人儿,十七年珍藏的传世佳品,新鲜出炉,姐姐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 敢情这半天白费口舌啊,百里濯缨恨恨地想,这娘们儿真的是个花痴么? 但办法还是要自己想,束手就缚不是我百里濯缨的风格啊。 咽了口口水,百里濯缨艰难地说,“姐姐,其实我是骗你的,我呢,早就不是处男啦!纯情的我被一个叫老臭的人带坏了,十五岁就时,被村里一个叫二丫的绝世美女勾引,失身了,而且,老臭带我逛遍了目力所及的所有青楼,睡过的姑娘不下百人啊!” 女魔头不但没有失望,反而来了兴趣。 她凑近了,看着百里濯缨的脸,“原来是个情场浪子!那你告诉我,你和女人睡觉的时候,女人兴奋的时候,嘴里是叫‘啊啊’,还是叫‘哦哦’?” 百里濯缨心中急转,这个他真不知道! 虽然他极其认真地看了那卷《闺房秘戏一百零八式》,但那上面只有图画,他哪里知道那些女人嘴里叫的是什么? 不过叫“啊啊”和“哦哦”的嘴型是不一样的,遗憾的是,他看那图画的时候,关注的重点完全没有放在嘴上……这时拼了命去回忆,也记不清那些女人嘴唇的样子… 但此时不回答也是不行的啊,也罢,见机行事吧。 百里濯缨故作轻松,“当然,啊啊…” 见慕容霓虹的面带讥笑,百里濯缨赶紧改口,“这样的女人是不常见的,一般是叫‘哦哦’!” 说完,百里濯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察言观色,变化得快,也庆幸慕容霓虹只给了两个选项,这才没有露出马脚。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慕容霓虹斜着眼看着他,不无讥讽地说,“雏啊,别装了,那个时候啊,女人叫的是‘啊哦’…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答案比较妥当?” 百里濯缨愣在那里,没想两个选项都是错的,原来慕容霓虹给自己设置了一个陷阱,等着自己往里面跳了。 慕容霓虹见百里濯缨已经被自己折腾得差不多了,不再逗他,只是说,“姐姐困了,暂时也不想睡你了,算姐姐放你一马,不过呢,得借你的大腿用用!如果姐姐一觉睡好了,就放你走!” 说罢,顺手扒拉过百里濯缨的腿,把头枕在百里濯缨的大腿上,转眼间便睡着了。 若在平时,此情此景一定让百里濯缨喜不自胜。 但此时,他不得不提心吊胆,不断提醒自己,枕着自己大腿的是一个女魔头,虽然生得好看,那也是一个生的好看的女魔头啊! 他轻轻动了一下,便觉得脖子一寒。 不知何时,慕容霓虹的右手已经握着出鞘的剑,百里濯缨只不过微微动了一下,那剑便架在他的脖子上,寒气袭人。 百里濯缨不敢再动,万一这个醉酒的疯婆子一剑切割下来,自己这个英俊帅气的脑袋只怕会和脖子告别…… 他便如同被孙猴子使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慕容霓虹发出微弱的鼾声,她终于睡着了。 百里濯缨想要把慕容霓虹的头轻轻移到石头上自己开溜,又怕把她弄醒,更怕她醒来动了春心蹂躏自己。 被这样美貌的姑娘蹂躏吧,原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关键是事后被砍脑袋灭口就没什么意思了。 就这样呆着吧,却又心有不甘。 时光便在百里濯缨的犹豫彷徨中慢慢过去。 夕阳转眼间便落到了地平线下,林中立马暗了下来。 天空晴朗,但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繁星洒下星星点点的微光,树林中的景物只能看到一个依稀的轮廓。 过了良久,百里濯缨听到慕容霓虹发出均匀的鼾声,终于痛下决心,要离开这个女魔头。 他把上衣脱下,给慕容霓虹做了个枕头,挨着自己的大腿放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慕容霓虹的头移到上面。 期间闻到慕容霓虹鼻息中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处子的清香,百里濯缨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随即提醒自己,这是女魔头,女魔头,气味好闻的女魔头和气味不好闻的女魔头,本质是一样的啊。 现今,最重要的事是逃出这个女魔头的魔掌啊…… 第87章慕容霓虹5 万幸的是,慕容霓虹居然没有醒来! 百里濯缨强忍住逃跑的冲动,又轻轻地拍了拍慕容霓虹,如同拍打睡熟的婴儿,以便让她睡得更香。 “小宝宝,快睡觉,天上的星星睡着了…小宝宝,快睡觉,你睡着了我逃跑…”百里濯缨一边轻轻地拍打着女魔头,一边轻声唱道,这首哄婴儿睡觉的儿歌是跟着二丫学的,当时二丫正在哄她的孩子,哼着这儿歌,很快那孩子便睡着了。 没想到此时倒用上了这儿歌,只不过歌词被百里濯缨稍微修改了一下,一不小心显露了自己的心声。 见慕容霓虹依然熟睡,百里濯缨终于放心了,他轻轻跳下大石,蹑手蹑脚地往林子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从身边传来。 借着从树叶空隙投进的星光,百里濯缨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头驴,虽然看不真切,但依然能辨出那驴的一双瞳子正盯着自己腰间那个酒葫芦。 百里濯缨在心中暗骂,你主人是酒鬼,你也是酒鬼! 但转念一想,自己被慕容霓虹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甚是窝囊,此时这驴送到跟前,不顺手牵驴完全对不住这驴! 想到这里,他轻轻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掀开盖子。 虽然酒葫芦中的酒已经没了,但酒香依然飘出。 百里濯缨便拿着酒葫芦,一步步往林外走,那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很快,一人一驴来到了林外。 星光倾泻而下,百里濯缨只觉得在林外看得真切得多,加之远离了慕容霓虹这个女魔头,心情一爽。 为了让那头驴老老实实跟着自己,他找了根棍子系在驴身上,又把酒葫芦吊在棍子上,如此一来,驴的脑袋前便吊着个酒葫芦。 那驴只顾往酒葫芦跟前凑,便一步一步往前走。 百里濯缨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过是灵活运用那个广为人知的故事罢了,唯一的不同是把胡萝卜换成了酒葫芦。 百里濯缨拉着驴,一步一步往回走,他心情好极了,忍不住对着漫天星光轻声哼了起来。 “桂棹兮兰桨,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唱罢,他又自言自语,“驴啊驴,你主人对我很不友好,这账啊就该你来还了,你是希望我把你卖到驴肉坊呢,还是卖到农家推磨拉车?” 想了想,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我建议你还是选择推磨拉车吧,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忽然,他觉得那里不对,赶紧再次回头,然后他的人就愣在那里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驴的背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随着驴的行走摇摇晃晃,却依然发出均匀而微弱的鼾声,不是醉酒睡着的慕容霓虹是谁? 还真是个甩不掉的女魔头啊,百里濯缨恨恨地想,以往都是自己捉弄别人,现在轮到被别人捉弄了,也是造化弄人啊! 但此时,最要紧的依然是不要得罪这个魔头啊,俗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否则,打吧打不过她,跑吧又跑不掉,谁知道她怎么折腾自己? 于是,百里濯缨把驴牵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大声说,“驴啊驴,想必你也辛苦了,好容易给你找到了这快嫩草,你就赶紧吃吧,吃饱了我再送你回去?咦,这不是慕容女侠吗?你啥时候来了?” 慕容霓虹摇摇晃晃,从驴背上滚了下来,倚着驴,却不睁眼,手中握着长剑,“我这是在梦中吗?曹孟德好梦中杀人,待本女侠也学学曹丞相如何?” 梦中杀人?这里的人可只百里濯缨一个!梦中杀驴吧,驴在你身后呢!百里濯缨想,却不敢大意,一步跨到慕容霓虹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猛摇。 “慕容女侠,霓虹姐姐,醒醒啊,夜深露寒,当心冻着啦!”百里濯缨假装关切地喊道。 慕容霓虹缓缓睁开朦胧的睡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百里濯缨,“好美的夜晚,好烈的酒,好俊的少年!” 百里濯缨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暗想,这货是不是发春了,老子第一次听见女人说我俊! 百里濯缨还在思索着慕容霓虹的话,慕容霓虹早伸出手来拉住百里濯缨的胳膊,然后两人便并肩坐在一起。 接下来会是什么啊? 百里濯缨提心吊胆地等着。 但慕容霓虹没有动。 过了良久,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问道,“现在你老实了没有?” 语音平缓冷静,没有狂热,没有急不可耐。 百里濯缨心中狂喜,知道自己十余年的清白总算保住了,小命也是保住了,赶紧答道,“老实了!老实了!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那就好,你陪我在这里等一个人!”慕容霓虹淡淡地道,“等待的过程比较无聊,我正好讲个故事你听,也算是报答你刚才唱歌我听。” 说罢,她扭头看着百里濯缨。 淡淡的星光下,她的脸看不大真切,但她的眸子如同天空中的星星,闪烁着光芒。 百里濯缨实在不想听人讲什么故事,他知道这世上,骗人的人到处都是,而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编故事,有头有尾有悬念,骗得你一愣一愣的你还击掌叫好。 但此时此刻,他依然不敢触慕容霓虹的逆鳞,心中明明一百个不情愿,说出来却是,“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杜十娘被始乱终弃怒沉百宝箱,琵琶女老大嫁做商人妇,不知慕容姐姐的故事,是哪一个类型?” 慕容霓虹也不管百里濯缨欣喜的语气有几分真几分假,淡淡地说,“其实,看上你的人的,不是我,是天道盟,我给你讲的故事,便是天道盟的故事!” 天道盟是江湖上非常神秘的一个组织,很少有人见到这个组织的人,但关于这个组织的传说却一直在流传。 让人啧啧称奇的并非天道盟有多么强大,而是其延绵不绝的生命力,据说已经存在延绵千年。 现在慕容霓虹要给百里濯缨讲的,居然是关于天道盟的故事。 【作者题外话】:有盆友指出舟夫子把百里濯缨写得“口花花”,把慕容霓虹这个女侠也写得“口花花”,舟夫子回头看了一遍,深以为然,确实没有掌握好度,在以后的章节中舟夫子一定注意加以改正。 感谢阅读,感谢提醒,谢谢! 第88章慕容霓虹6 “在讲故事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百里濯缨嗫嗫地说道。 慕容霓虹心平气和地说,“问吧!” 百里濯缨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是天道盟?” 慕容霓虹差点喷出一口鲜血! 在江湖上人人仰慕的天道盟,百里濯缨居然不知道是什么! 也难怪,海树教他练习剑术,也教他些医药之道,偶尔指点些兵法谋略,却很少讲他那些江湖旧事。对海树来说,所有的江湖旧事都是感伤的代名词,他哪里愿意提起? 百里濯缨不知道天道盟就不足为奇了。 慕容霓虹抚了抚胸口,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开始讲解关于天道盟的传说。 “你一定和那些愚夫愚妇一样以为,左右历史方向的是那些王侯将相,或者是那些运筹帷幄的名将,甚至那些乱世枭雄!” 慕容霓虹冷笑了一声,接着讲下去。 其实,真正左右天下的是一个江湖组织,这个组织已经存在超过千年,但世人并不知晓。 在这个组织眼中,这纷纷扰扰的天下,不过就是个田园,芸芸众生不过是在田园中生长的各种庄稼和杂草,有些健壮的作物貌似左右着整个田园的生态,他们却不知,在他们在吸收阳光雨露茁壮成长的时候,有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他们… 如果他愿意,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那个组织,可以随时用锄头锄掉的某棵庄稼或者杂草! 所以,这个组织左右历史的方法极其简单,就是选择! 在那些能够影响或者可能影响历史的人物中做出选择,杀掉那些会把历史的方向搞乱的人,留下想留下的人…王侯将相,乱世枭雄,也就是几棵庄稼而已,不过长得比其它杂草茂盛些而已,这个组织可以保留他们,也随时可以锄掉他们! 这便是——选择! 百里濯缨心中一沉,感觉慕容霓虹不是在开玩笑,低声问道:“这个组织锄掉那些不想保留的…杂草或者庄稼,靠的是什么?” 慕容霓虹抬起头,看看漫天的繁星,仿佛那都是自己的伙伴,然后平静地答道,“我,和如我这样的人!你没听说过这个组织没关系,但你一定听说过一些人,比如荆轲,聂政,专诸,要离,曹沫,朱亥,这些人其实都属于这个组织。他们中的有些人因为担心泄露组织的秘密,功成之后甚至自杀,以确保这个组织的秘密不为世人所知!” “但有些人、有些事,你们就闻所未闻了,比如晋国国君公姬獳,昏庸无能、滥杀无辜,组织派公孙虹衣将其刺杀;南北朝时期刘宋王朝的皇帝刘昱惨无人道,组织派宋哀鸿于七夕夜将其刺杀;秦皇嬴政暴虐无比,组织先派荆轲刺杀他,事竟未成,荆轲身死。数年后,组织派出绝世高手韩丑,在沙丘将其刺杀…” 百里濯缨抬手打断慕容霓虹,问道,“等等,秦始皇不是在沙丘暴病而死吗?谁说是被刺杀的?” “呵呵,他死了,某些人当然不希望世人知道他是被刺杀的,当心世人效仿,就说他暴病而亡,蒙蔽你们这些没有脑子的人——请原谅我的坦率!” 慕容霓虹笑笑,接着说,“这些都是比较遥远的,再说一个比较近的,本朝的阿合马,那是忽必烈的宠臣,官至宰相,但横行无忌、贪污暴虐、危害苍生,组织派王著以铜锤击杀之。你总知道吧?” 百里濯缨点点头,“这个传说甚广,我倒是听师父说起过,但世人只知王著乃益都千户,矫太子令,使枢密副使张易发兵,并骗得阿合马出来,以袖中铜锤锤其脑,为世人除一大害,却不知他竟也是江湖中人。” 慕容霓虹没有答话,百里濯缨也沉默着,一时之间,只有草丛中的虫鸣不绝于耳。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霓虹才接着说下去。 “这个组织中的人,很多都在市井之中,他们或屠狗卖肉,或看门打杂,或为官为商,但他们的真实身份,世人却不得而知!” “不过,组织却详细记录了自创建以来每一位成员的所作所为,编纂成《江湖秘史》数十册,以为后来者效仿。” “曾经有一册遗落尘世,被汉司马迁得到,这些慷慨悲歌之士让司马迁大为感慨。司马迁乃从遗册中摘出数章,润色加工,编入《史记》——那便是流传甚广的《刺客列传》。其实,组织延续千年以上,杰出之士灿若星辰,岂止《刺客列传》中那寥寥数人?” “原来《刺客列传》居然是根据这个遗册编篡而成!”百里濯缨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个组织原来是个刺客组织。你还没说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呢?” “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深宫内院杀昏君佞臣易似摧枯拉朽,申人间正气,掌历史航向,替天行道,删刈不良,”慕容霓虹傲然道,“天—道—盟!” 百里濯缨愣在那里,他知道,慕容霓虹这次讲的是真的。 慕容霓虹星辰般闪烁的眼睛看了百里濯缨一眼。 其实百里濯缨不知道,天道盟的根源可溯及墨子。 墨子创立墨家学派,主张“兼爱”、“非攻”,但也以武力伸张人间正道,所以多有武艺卓越之辈前来相投。 墨家学派传承到汉代,在百家即罢、儒术独尊的环境下,渐渐不被朝廷接纳,只好转入地下,但墨子的思想并未消失,恰恰相反,墨家思想在黑暗的时代更加熠熠生辉,照亮了历史的脚步。 不过,它却在时代的洪流中分裂为三个流派,即“后期墨家”、“墨家游侠”和“天道盟”。 世人但知“后期墨家”和“墨家游侠”,对“天道盟”的真实情况却知之甚少。 慕容霓虹讲完了,她似乎沉浸在天道盟的绵长历史之中,幽幽地看着夜空出神。 百里濯缨虽然有些不羁,但对能舍生取义的仁人志士确是抱着由衷地敬佩,所以也没有出声。 四周唯有夜风习习,虫声啾啾。 【作者题外话】:墨家学派后期确有游侠出没,舟夫子觉得,以墨家后期的思想,从游侠中分离出一个类似于以天下为己任的“天道盟”来,并未没有可能。但毕竟是故事,牵强附会难免,对历史有研究的盆友请一笑置之,不必过于认真…… 第89章慕容霓虹7 百里濯缨思索片刻,忽然大惊失色。 他惊慌失措地对慕容霓虹说道,“你是天道盟派来杀我的吗?我真的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除了有一次偷看了二丫洗澡,那也是无意的!我和老臭本来是去偷她家的桃呢,谁知道她在洗澡,还不关窗户,我们不看一眼,不是太不给她面子么?” 慕容霓虹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百里濯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猜想她不会对自己下手了,长长舒了口气,“其实二丫太肥了,脱光了真不好看,慕容姐姐,如果你脱光了肯定比她好看!” 这是百里濯缨说话的一贯方式。 但他旋即闭嘴,那个“采阳补阴”的传说还不知真假,这春暖花开的时节,可不能随意言语激起这个女魔头的任何幻想… 远处有火光闪烁,正向这边移动,看人数在二三百人。 慕容霓虹淡淡地说,“我们等待的人来了。” 百里濯缨想说,那是你等的人,不关老子的事。 但转念一想,那么多人,总有三两个容貌能比得上自己的青年男子,自己的风险陡然降低,心中立马一松。 慕容霓虹哪里知道百里濯缨心中瞬息万变,接着先前的话题,说,“天道盟盯上你,不是要杀你,你还没有荣幸到被天道盟刺杀的程度!” “是我们看上你了,想邀请你加入天道盟。你的剑法虽然威力还不行,但具备非常大的潜力,如果适当指点,必然能成为一代高手,为天下大势贡献一份力量。” 百里濯缨“哈哈”一声,并不相信,“我都被你打败了,又算计不过你,你们要我去干嘛呢?” 慕容霓虹看了一眼正在接近的那些人,展颜一笑,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 “败在我手下的人很多,而你,是败得比较漂亮的,你的剑法,深沉肃杀,后势无穷,但遗憾的是,你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威力!” 她缓缓站起,伸手拍了拍那驴的脑袋,“能把武功练到卓越的境界,无非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内心空灵,心无旁骛,专注于剑。” “就如同我,我生长在昆仑山上,自幼不和尘世接触,没有尘世中那么多的喜怒哀乐,随师父练剑便是我的全部,看到风吹草低,云展云舒,也会联想到剑招,久而久之,剑即是我,我即是剑,运剑自如,自然能高人一等!” 她说得认真,百里濯缨听在耳中,只觉非常有理。 “我也在山中长大,但自幼上山下河,打猎摸虾,调皮捣蛋,心中没有你那么空灵,所以剑法就不精,对吧?”百里濯缨认真地问道。 慕容霓虹摇摇头,缓缓答道,“也不尽然。有些人看似活泼,但内心深处,隐藏着一种沉沉的忧伤,他的本性依然是静的。” “就如同夏日的溪流,面上的水流并不寒冷,但一旦你潜到深处,便会觉得寒气砭骨。那才是他的内心深处。” “这种人要想在剑法上突飞猛进,除非历经红尘磨难,看透世事苍生,最终豁然开朗。他经历虽多,却最终却能万事不萦于怀,专注于剑,便剑法精进!” 慕容霓虹的话让百里濯缨内心深处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缕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生成,继而袅袅上升。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也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心底那一缕白茫茫的雾气正在扩散、上升,转眼化成了茫茫的雪花,漫天散落下来。 他只觉周身寒彻,仿佛真的站在寒冷的冰雪之中。 在他的面前,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落满了积雪,只有眼睛偶尔还动一动,表明他还活着。 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和尚从孩子身前走过,和尚于心不忍,在孩子的身前站住。 和尚伸手拂落孩子身上的积雪。 那孩子依然没动。 “你跟我走吧!”和尚看着孩子的眼睛,说。 百里濯缨摇摇头,那孩子也微弱地摇摇头。 和尚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个痴儿!” 和尚把一块干饼塞在孩子的手中,然后起身离去。 百里濯缨看到,孩子手中的干饼悄然跌落,他眼睛依然睁着,只是眼中的一丝光芒正在慢慢黯淡下去… 风愈发大了,卷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撒了下来,瞬间把那孩子吞没。 一股温暖的感觉从手中传来,风雪倏地远去,百里濯缨缓缓回过神来,原来刚才只不过陷入了沉思而已,脑中出现的幻觉而已。 那幻觉不知在他脑中出现了多少次了。 慕容霓虹握住他的手,那温暖是从她的手上传来的。 百里濯缨缩回手去,低声说,“谢谢!” “愿意跟我回天道盟么?”慕容霓虹轻声问,“有我师父指点,你很快就可以剑法精进,傲视天下。到时候,这天下便无人再能欺负你;在那里,你听到的将是天下大道、历史大势,什么个人荣辱恩怨,都是过眼云烟,不萦于怀。” 百里濯缨坚定而简单地答道,“不!” “为什么?” 百里濯缨想了想,道,“除非你让我带着老臭,我师父,还有……秀璎一起去,我才去,不过他们肯定不愿意去的呀……” “天道盟还没有这种先例,哪能拖家带口地去,你不过在找借口而已。也罢,我也不来逼你。”慕容霓虹轻轻笑了笑,“你的答复倒也不出所料,不过,话也别说死了,我会留意你的,万一你哪天想去,我还是来带你去!” 她指了指两三百步外的骑兵队伍,对百里濯缨说,“他们来了,你拿这封信交给刘福通,我要走了!” 说罢,慕容霓虹把一个信封塞到百里濯缨的手中。 “原来是刘福通…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百里濯缨问道。 但慕容霓虹没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地说,“他或许是一棵不错的庄稼,还未长起来,如果被人算计了,怪可惜的。” 她轻盈地一纵,骑到驴背上,一拍那驴的屁股,那驴便驮着她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舟夫子祝盆友们周末愉快! 第90章勾心斗角1 走出数步之后,慕容霓虹忽然“呼”的扔过来一件东西。 百里濯缨不假思索伸手接住,只觉手中一沉。 “送给你的,多谢你的好酒!”慕容霓虹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过,这把剑可不能丢,如若把它搞丢了,你肯定会很惨的!” 百里濯缨细看时,发觉那居然是一柄剑,当下不及细想,把剑挂在腰间,往大路上走去。 那打着火把的队伍转眼便到了。 百里濯缨站在路中,高举着信,喊道,“有刘大元帅的信!” 队伍停了下来,几个持刀的人把兵刃对准了百里濯缨。 一个十夫长模样的人从百里濯缨手中接过那封信,转身到队伍中间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招手让百里濯缨一起去,“大元帅要见你!” 百里濯缨跟着那人,来到队伍中间,只见刘福通骑在马上,身边一骑,身形瘦弱,脸色苍白,正是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 百里濯缨抱拳行礼,“见过大元帅!” 刘福通忽然跳下马来,伸手拍着百里濯缨的肩膀,“我记得你!你和另一个少年,在两军阵前长了红巾军的威风!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濯缨恭恭敬敬地答道,“在下百里濯缨。” 刘福通点点头,然后扬了扬手中的信,“百里濯缨,我问你,这信是谁给我的?信里劝我不要回去,说回去的话,有人可能对我不利。” 百里濯缨只好实话实说,“大战过后,属下到这里喝酒休息,遇到一个女子,武功深不可测,她给我这封信,让我在此等你。” 刘福通看了看百里濯缨的脸色,估计百里濯缨脸上的酒色还未褪去,然后沉声问道,“那你告诉我,是否亲眼见到明王殿下,他真的平安归来了?” 百里濯缨点点头,“我看到了,明王殿下受了点伤,但不要紧。” 但他随即想到,韩山童两次分兵,孤身陷入蒙古人的追兵之中,应该是已经遇难了才对。 在章泽世的后军,他再次看到韩山童的时候,心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那是假的!虽然章泽世声称那是真的,是他们从蒙古人手下救出来的,百里濯缨依然觉得那是假的! 可是,那个“韩山童”的容貌、举止,都没有一丝破绽啊…… 但此事太过诡异,他自己无法判断,想来不如不说,让刘福通自己去判断去吧,他是韩山童的大弟子,真假自然一目了然。 刘福通站在当地,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对着韩林儿行了个礼。 “当下情形扑朔迷离,但明王殿下既然在后军之中,又写信让我回去,即便龙潭虎穴,刘某也得去看个清楚,但公子你却不可以身犯险。” 刘福通环视四周,坚定而缓慢地说道,“我带五十人随行,其余的人就在此地保护公子。一旦有情况发生,我会派人送信给你们,你们立马返程,直奔颍上!” 说罢,刘福通一提马缰绳,往前冲去。 五十名亲兵随即跟上。 “我也去!”百里濯缨喊了一声,劈手夺过身边一名士兵的马缰绳,飞身上马追了上去。 那士兵本待不给,但他也是在阵前见过百里濯缨杀敌的,稍一犹豫,百里濯缨已经去得远了。 百里濯缨抄近路,赶在刘福通之前到达了后军营帐。 此时的后军,依然人声熙熙攘攘,举杯划拳声不绝于耳,大战之后的庆功宴进行得正欢。 百里濯缨悄悄把马系在一丛灌木后边,然后装作醉酒的样子,东倒西歪地在人群中乱走。 不多久,他便在人群中找到了李湘流的队伍,李湘流似乎已经醉了,一动不动地靠在一个土墩上,楚映雪正心神不定地抬头观望,秀璎和小雅偎依着,坐在他的一旁。 百里濯缨拍拍他的肩膀,“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和美女搭讪,却像个贼一样东张西望,岂不浪费大好时机?” 楚映雪皱眉,但依然掩盖不住见到百里濯缨的欣慰,“你跑哪里去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 百里濯缨把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低声!艳遇,艳遇!回味无穷啊…不信你看,人家送我柄剑当定情之物!” 说罢从腰间抽出那把剑来。 那是一柄宽刃重剑,剑刃的宽度只怕有寻常宝剑的两倍,而且剑身黝黑,不知是什么黑铁铸造而成,乍一看,像根捣火棍,前端被烟熏火烤,已经变黑了,唯有剑柄呈淡黄色,后边手握的地方却只是淡淡的本色,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白羽。 原来这把剑叫作“白羽”。 楚映雪面无表情,“这个不像剑,倒像是农家姑娘烧火做饭捣火用的棍子!” 秀璎笑道,“百里濯缨估计是去给那个村姑帮忙做饭去了,村姑一高兴,罢捣火棍送给他作为定情之物……” 小雅也“咯咯”地笑出声来。 百里濯缨也没想到慕容霓虹送给自己的剑是这般光景,当即愣在那里,神色有些尴尬,但旋即冷笑。 “这你们就不懂了,有的剑看起来光芒四射,其实还不及农家的菜刀锋利,而干将莫邪、巨阙、鱼肠这样的宝剑,看起来都是朴实无华的!” 想了想,他意有所指地说,“人和剑其实是一样的。有的人生得风度翩翩,却一肚子坏水,有的人其貌不扬,却心地善良…当然像师妹这样秀外慧中的,也是有的!嗯…小雅也不错,不知贵恙好了没有?” 小雅脸红扑扑的不敢接嘴,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哪是谈“贵恙”的场合啊? 李湘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不冷不热地说道,“这剑不适合你!你的剑法灵巧多变,适合使用轻巧的剑,而这剑沉重,适合那些练习刚猛剑法的人!” 百里濯缨明知他说的有理,依然冷笑以对,“我正准备改变风格,走刚猛路线,有什么不妥吗?我遇到了绝色美女,又送我定情之物,你不过是忌妒我的艳遇罢了!” 第91章勾心斗角2 “兵荒马乱的,不要单独乱跑,当心为了艳遇连命都丢了!”秀璎翻了个白眼,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百里濯缨往她身边凑了凑,“有艳遇,谁还在乎命啊?” 便在此时,只听一声吆喝从前方传来。 “刘大元帅驾到!” 众人一起转眼看去,就连沉沉睡着的李湘流也倏地睁开了双眼。 但此时的红巾军将士们大多已经醉得东倒西歪,即便还有没醉的,也都是后军嫡系,他们平时惟章泽世马首是瞻,对刘福通这个大元帅并无多少敬意,所以并不站起来迎接。 不过,大元帅归来的消息无疑是重大消息,立马被报入大帐之中。 旋即,韩山童和章泽世携手而出,还有一众跟着的参军等人,一起迎了出来。 刘福通昂然而来,径直来到韩山童面前,深深一躬,“刘福通保护明王殿下不周,敬请明王降罪!” 韩山童扶住刘福通,“大元帅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大元帅吉人天相,安然归来,真我白莲教之幸也,真我红巾军之幸也!”章泽世对着刘福通抱拳行礼。 “泽世上承弥勒保佑,下得将士效力,侥幸救出明王殿下,击败鞑子骑兵,斩鞑子首级三千有余。现今,鞑子鼠窜百余里外,为庆贺此番胜利,特在这野外摆下庆功宴,奈何少了大元帅,即便陈年佳酿,也饮之无味啊!” 章泽世继续对着刘福通侃侃而谈。 刘福通的眼光却不看章泽世,只是关切地盯着韩山童,“明王殿下,卑职保护不力,致使殿下深陷险地,不知殿下可曾负伤?” 韩山童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白布包扎的伤口,微笑着摇摇头,“幸好章都督救驾及时,我脖子受了点轻伤,除了说话时感觉疼痛外,其余还好!” 刘福通点点头,确实,他看得出,韩山童除了声音有点嘶哑,并无大碍。 章泽世看着刘福通的每一丝神色变化,然后说道,“大捷之后,略备薄酒,我等当共贺之!大元帅,大帐中请!” 刘福通抱拳,“请!” 韩山童在前,刘福通和章泽世一左一右相陪,其余数人跟在后边,一起往大帐走去。 刘福通带来的那五十人,随后跟着来到大帐旁边,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 那阵式,只要刘福通吆喝一声,这五十人便能立即冲进去。 章泽世并不介意,反而大声对身边人吩咐道,“给大元帅随行的兄弟们准备酒食,酒要足,肉要够!” 大帐中灯火通明。 当下,韩山童坐在首座,刘福通和章泽世陪坐两侧,酒菜也重新换过了。 李儒思亲自把酒,先给韩山童满上,再依次给刘福通和章泽世面前的杯子中注满酒。 酒是从同一个酒葫芦中倒出来的。 韩山童举起酒杯,刘、章二人也举杯,三人饮了第一杯。帐中陪坐的人一起鼓掌,“明王好酒量,大元帅、章都督俱是好酒量!” 一时间觥筹交错。 三杯之后,刘福通停杯,望着韩山童,“明王殿下,酒后请移驾到我军中,明日挥师颍上,如何?” 章泽世遥望着刘福通,“大元帅此言差矣,方今我红巾军新挫强敌,气势正盛,正当巩固永年,壮大兵力,何必远征颍上?” 刘福通一时语塞。 赶往颍上,是昨日兵败时拿的主意,此时,章泽世把蒙古的骑兵驱逐出百里之外,士气正旺,再远徙颍上,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后军兵力,远非刘福通原来所了解的那几千人人。从这宿营的篝火和帐篷来看,只怕比当初他了解的数字的两倍。 这个章泽世瞒着韩山童和刘福通,发展了这么多兵马,怕不仅仅是为了红巾军! 即便韩山童和自己留在这里,未来的局势,只怕他刘福通也掌控不了,韩山童一样也掌控不了。 但离开这里,就凭着自己的两三百残兵,就能保护韩山童的安全吗? 这真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看来韩山童同样难以选择,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放到唇边。 李儒思依然为三人加酒。 当他走到章泽世的身前的时候,趁弯腰的时候,眼光和章泽世的眼光对在一起。 章泽世的眼中凌厉的寒光一闪,一抹杀意浮了上来。 李儒思的头在无形中点了点,然后直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温酒!” 早有等待在那里的亲兵拿了酒壶去了。 但随即便有人给大帐外刘福通的亲兵送来牛肉和陈年好酒。 这些亲兵日夜奔波,早就又累又饿,拿到酒肉便感觉肚中“咕咕”叫。 但这些人毕竟是刘福通的亲兵,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什么时候不能吃,该吃的时候如何吃。 一个四十来岁的红脸汉子,低声对身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你先吃,其余的人等等!” 那个小伙子估计也是饿了,二话不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又快速把手中的牛肉吃了个干净。 “没毒!”他站起来伸了伸腰,对大伙儿说。 正在给他们倒酒的是后军中的人,一听不乐意了,劈手夺过面前那人手中的酒,倒入壶中。 “狗咬吕洞宾,你们居然担心我们下毒毒你们!”他恨恨地说,“我们都督犯得着害你们这几个败军之将?你们被鞑子赶得四处逃,我们都督一出马,鞑子呢?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红脸汉子讪讪地笑了笑,“大哥说得是,那谁,还不赔礼?” 那青年后生只好抱了抱拳,“我这嘴臭,大哥大人大量,莫和我一般见识!” 那人只好作罢,扔下手中的牛肉和酒葫芦,“这些就给你们了,本来还安排的有羊肉烧萝卜,你们就不要想了!有毒,我们自己毒自己去。” 待那人走后,刘福通的亲兵们立马狼吞虎咽,把身前的酒肉全部吃到了肚中。 不多久,红脸汉子只觉头晕脑胀,想要叫喊时,已经没有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 第92章勾心斗角3 “毒固然没有,但在这种黄酒中加入烈酒,腹中空空的人饮了,立马醉倒,你们不知道吧?” 先前为他们斟酒的那人远远地看着倒下的众亲兵,自言自语地说道。 一些彪形大汉悄然来到大帐的周围,他们的头上同样系着红巾,若不留意,未必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和醉倒在地的那些人,其实不是一伙的。 百里濯缨冷眼旁观,把这一切斗看在眼中。 他寻了个机会,溜到大帐后方,那里守卫着一个红巾军士卒,见百里濯缨过来,低声喝道,“什么人?” 百里濯缨装作喝醉的样子,东倒西歪地迈了两步,说,“这不是……戍字营么?” “什么戍字营?滚远点!”那人走了过来,伸手去推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瞬间易位,一拳击在他的头上,那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百里濯缨把他拖到草丛中,然后装作警戒的样子,在大帐边站好了。 大帐上有一个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正好可以看到帐中的一切。 李儒思重新进入大帐时,脸上依然平静。 他只是看似无意地向章泽世点点头,表示一切都按计划准备好了。 杀机却如同一团乌云,缓缓低垂,悄然笼罩下来。 韩山童依然端着酒杯,小口啜饮,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刘福通也依然一口一杯,浑然不知危险即将降临。 章泽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不紧不慢。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眉毛一抖,喝道,“帐外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数十名彪形大汉破帐而入。 刘福通冷笑一声,顺着掷出酒杯,然后从腰间拔出刀来,跃到韩山童面前,“狼子野心,全部暴露出来了!” 然而,让刘福通惊诧的是,那些彪形大汉却没有冲着他和韩山童去,而是径直冲到章泽世身边,把刀架在章泽世的脖子上! 这一变化太过突然。 百里濯缨看在眼里,心中大惊。 他其实心中早有判断,觉得这个韩山童是章泽世找人假冒的,目的是号令红巾军,并诱骗刘福通来自投罗网。这是后军大营,一切应该都在章泽世的掌控之中,那些刀斧手自是他安排了来杀刘福通的。 哪知,刀锋所指,居然是章泽世。 虽然百里濯缨机智,也被眼前的局势弄昏了头。 同样吃惊的还有刘福通。 其实,刘福通心中早有准备,知道这宴只怕是鸿门宴,以章泽世的为人,此时他正势大,如何容得下刘福通这个空头“大元帅”?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且韩林儿还是安全的,即便他刘福通死在了章泽世的军营中,只要他的亲兵保护着韩林儿安全到达颍上,巨变依然会发生。 一切准备他都做好,所以刘福通安心喝酒,并不担心章泽世耍花招。 但此时的变化出乎意料。 鸿门宴依然还是鸿门宴,只是这章泽世怎么反而成了刘邦? 章泽世看了一眼脖子上明晃晃的刀刃,脸上露出一丝讥笑,目光炯炯地看着韩山童和刘福通。 “明王殿下,大元帅,俗话说,兔死狗烹,卸磨杀驴,现今兔子还没死啦,磨也还没拉完啊,这就要杀我了?” 韩山童轻轻地把刘福通推了一下,把身子从他的身后露出来。 他手中依然拿着那只酒杯,眼睛却看着章泽世,“章都督,我来问你,你哪来这许多兵马?” 章泽世斜着眼看了刘福通一眼,“原来是为这个,我本来只有三千多人,不足四千人,但仰仗弥勒保佑和明王天威,举事后短短一日,应者云集而来。” “来的都是热血男儿,都是为了反元大业,我总不能把他们拒之门外吧,否则,岂不寒了天下仁人志士之心?” 章泽世傲然道,“章某所谋者,无非重建汉人河山,总不能为了防止大元帅猜忌而裹足不前!否则,我用什么去救陷入重围的你们?我用什么设伏,截击鞑子骑兵接应你们?我又用什么把鞑子骑兵驱逐出一百余里?” 章泽世出身官府,虽然没有做到多大的官,但肚中毕竟是有些货的,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慷慨激昂。 最后,章泽世冲韩山童和刘福通一抱拳,“我若是想对你二人不利,昨夜不派救兵,二位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以脱身,何必如此麻烦?” 韩山童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刘福通,声音沙哑地问道,“大元帅,你以为呢?” 刘福通点点头,也觉得章泽世言之有理,昨夜韩山童和刘福通都是李湘流带人救出来的,章泽世若真的想杀韩山童和刘福通,不需如此大费周章。 刘福通指着那些执刀的红巾军士兵,“这些人是?” “我安排的,”韩山童淡淡地说,“当今之计,当如何处置?” 韩山童转身,把背对着章泽世,面向刘福通,伸出手掌,做了个下斩的手势。 刘福通的目光在韩山童脸上注视了一下,又看了看被押着的章泽世,向韩山童躬身道,“我红巾军起事之初便遭受重挫,难得章都督一枝独秀,救明王于重围,救反元大业于危急,明王实不该猜疑章都督。” 他上前两步,把架在章泽世脖子上的刀刃推到一旁,扶着章泽世在座位上坐下,“明王出此下策,也是实属无奈,章大人万勿介意,刘福通在,章都督便在!” 刘福通复又对韩山童道,“明王殿下,值此风云板荡之即,我们的敌人是鞑子,万不可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 “我和章都督固然不很亲近,但那是性格原因,我生来直来直去,不喜欢章都督那些之乎者也的读书人的调调,章大人想必也不喜我的粗鲁。对吧,章都督?” 章泽世哼了一声,“岂止是不喜欢,简直是讨厌之极!” 刘福通哈哈一笑,“难得见到章大人如此坦率!” “我和章大人不投缘是事实,但我二人均为反元大业尽心尽力,也是事实。现今,红巾军把刚把天下烽火点燃,我们要做的是,让这火烧得更旺,成为燎原之势,把鞑子烤焦烤透!” 【作者题外话】:今日两章连发,方便盆友们阅读。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感谢盆友们支持! 第93章勾心斗角4 百里濯缨把目光收回,看了一眼夜空。 他知道,这大帐之中,有人在演戏,但究竟谁在戏中,谁在戏外,一时之间难以分辩。 “且继续看看再说!”他在心中对自己说,然后再把眼角贴着那缝隙往里看去。 只见刘福通顿了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说,“此时,吃了败仗的鞑子必然重新集结兵力反扑。颍上是我的家乡,我来永年之前已经联络好各路豪杰三万余人,随时可以揭竿而起。我将尽快赶回颍上,把他们带出来,到时和章都督合兵一处,共抗鞑子兵!” “至于明王,愿意与我同往,我深感荣幸,愿意留在章都督这里,我也放心,毕竟章大人这里兵强马壮,明王千金之躯,留在这里更安全。不知明王意下如何?” 韩山童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未作答复,只是把酒杯举到唇边。 片刻,他才说,“我又不懂打仗,跟着大元帅只会增加大元帅的负担,不如先留在后军之中,待将来再定。” 韩山童一挥手,那些执刀的红巾军士兵纷纷鱼贯而出。 酒食被重新送上,大帐中一片融洽气氛,好像刚才刀兵相见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酒过三巡,刘福通站起,举杯向韩山童和章泽世道,“明王殿下,章大人,我以此杯敬在做诸位,刘某此去,一定不负明王重托,定在颍上带出一支叫那鞑子胆战心惊的队伍来!” 刘福通说罢,一饮而尽,然后掷杯于案,大踏步走出大帐去。 大帐外,他的亲兵正诚惶诚恐地等着,好多人头上都湿漉漉的,那是被人用冷水浇透醒酒了。 韩山童和章泽世并肩送到大帐外。 “祝大元帅旗开得胜!”章泽世抱拳。 刘福通冲韩山童和章泽世分别抱拳,然后跳上马,头也不回的去了。 李儒思看着刘福通远去,低声对章泽世道,“大人就不担心纵虎归山么!” 章泽世扭头看了他一眼,“那又如何?虎有两种,一种是山中虎,会伤人,一种是驯熟的虎,可以为我所用。刘福通这只虎,是可以带出十万大军对抗鞑子的!鞑子必然卷土重来,你以为凭我们这数千兵马便可打败鞑子吗?” 他一甩衣袖,向大帐走去,“儒思,想必读过《三国志》吧?有时间了好好重温一下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一段!” 百里濯缨见刘福通远去,便回到楚映雪的身边,不管刚才谁在演戏,至少刘福通安全离开了,他心中感到松了口气。 慕容霓虹送信给刘福通,劝他不要到章泽世的军中,刘福通不听,百里濯缨料想必然有某种危险,没想到最后刘福通安然离去,想必这也是慕容霓虹所希望的。 红巾军虽然取得了小胜,但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百里濯缨也不希望红巾军内部出现巨大的分裂。 百里濯缨在林子和慕容霓虹喝了不少酒,此时再饮了两杯,已经醉眼朦胧了,只觉头大如鼓,沉沉地举不起来,顺势一歪,倒在楚映雪的身边,呼呼地睡了起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百里濯缨忽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时,只听马蹄声从北边传来,他放眼北望,只见一片火光高高升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的喊杀声和马嘶声。 再看其它方向,居然都是马蹄声骤起。 “敌兵来了!”他猛地清醒过来,此时,李湘流、楚映雪和秀璎都睁开了眼睛,只有小雅还睡着,她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让人害羞的事,还是火光映着的缘故。 便在此时,一匹马从前锋“得得”地驰来,看样子,马上的人是一名斥候。 那斥候来不及下马,一路驰到大帐外,口中高喊,“报——鞑子兵偷袭!鞑子兵偷袭!” 说完,那斥候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 大帐中的人匆匆冲了出来,章泽世也在其中,只是醉得厉害,步子有些踉跄。 周边早有人去扶那斥候起来,却只剩一口气,原来他的背上早就中了一支羽箭,拼着一口气来到了大帐报信。 “宋将军的人马呢?他们不是负责今晚警戒吗?”扶着那受伤的斥候的人,是个百夫长,大声喝问道。 那斥候的嘴巴露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地答道,“你们在这里庆贺大捷,宋将军也在那里暗地里庆贺,他只是派了个百人队警戒,被鞑子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全军覆没了…” 说完,那斥候便闭上了眼睛。 此时,喊杀声已经很响了,显然是大队人马杀到。 “上马,突围!”章泽世听了,酒早就醒了大半,指着三三两两的篝火和篝火边醉卧的红巾军士兵们喊道。 虽然他声嘶力竭,但听到的能有几个? 百里濯缨一巴掌把小雅打醒,对众人说,“红巾军今夜很多都喝醉了,不能抵抗敌人的袭击,找马匹,准备逃吧!” 李湘流低沉地说,“不要走散,在战场上,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没用,走散了就是死路一条。我们跟着章大人突围,他身边的人多些。” 当即,楚映雪和百里濯缨走在前面,李湘流断后,秀璎和小雅走在中间,只管望系着战马的地方跑去。 红巾军的骑兵数量不多,战马也不多,所以战马显得宝贵。 五人冲到灌木丛边,那里系着十匹战马,是一个骑兵十人队的。百里濯缨不管许多,飞身骑到一匹马的背上。 那看管马匹的士兵前来阻止,“你们干什么的,这是我们的马!” 百里濯缨指着李湘流,对那士兵说,“李将军奉章大人之命,来取战马,你敢阻拦?” 那士兵瞥了一眼李湘流,只见他脸上阴沉沉的,再看楚映雪,也是面带杀气,手按腰刀,当下不再言语,他后退了两步,眼睁睁地看着五人各骑着一匹马走了。 杀声越来越近了,看来章泽世部署在外围的军队,并没用挡住敌人的进攻,只是略微迟滞了他们进攻的步伐。 火光冲天而起,伴着喊声、哭声和战马的悲嘶。 【作者题外话】:今日依然两章都在上午八点半前上传,方便盆友们阅读。 第94章龙腾虎跃1 这边,章泽世和韩山童等人已经上马,在匆匆召集的一千多骑兵和一部分步兵的护卫下,向南冲去。 百里濯缨等人打马追上,跟在后面。 众人刚刚离开那座大帐不久,敌兵便冲了过来。 百里濯缨回头看时,只见到处都是蒙古骑兵的横冲直撞的影子,火光不断地从营帐中冲起… 一群蒙古骑兵追了过来,人数不多,大概就五六十人。 但这些蒙古骑兵打得顺手了,放眼看去,只见四处都是躲避逃窜的红巾军,不见有拼死抵抗的,他们以为这一股也是惊慌逃窜的败兵,便放马追来。 落在后边的红巾步兵,早被追上,蒙古骑兵战刀掠过的地方,鲜血飞溅,十余红巾军士兵立马横尸在地! “师兄,李公子,咱们比试比试箭法,如何?”百里濯缨看得血脉贲起,大声喊道。 也不待那二人答话,他从马后取下一张弓和一袋箭。 幸好章泽世对他的这支骑兵寄予了厚望,要求甚严,马上弓箭一应俱全。 百里濯缨在马上弯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出,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正杀得兴起,哪里知道有人射他?一箭正中面门! 他松开手,任由手中的刀跌落马下,只是紧紧捂住自己的面孔,然后从马上栽了下来。 “一个!”百里濯缨喝道,“二位师兄,承让了!” 话音未落,紧跟在刚才那蒙古骑兵身后的另一名骑兵也栽下马来。 楚映雪一遍弯弓搭箭,一边冷声说道,“我也一个!” 楚映雪的话音刚落,接着,另一名蒙古骑兵落马。 “两位师弟好箭法,我慢了一步,”李湘流喝道,“不过后来居上,也未可知!” 说话间,三支箭接连从三匹马上射了出去。 又有三名蒙古兵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些蒙古兵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些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虽然败走,却不慌乱,沉着冷静,伺机反击。 他们不敢追得太近。 只是,便是这样的距离,百里濯缨他们的箭依然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箭箭直奔要害,一转眼又有数名蒙古兵栽到马下。 “妈的,汉人中也有这样的弓箭手么?”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勒住马,望着百里濯缨他们的身影,恨恨地骂道。 他们终于放弃追击百里濯缨他们,而是改变方向去追杀其它红巾军溃兵。 百里濯缨快马加鞭,紧紧跟上前面的队伍。 “我射了七个,你们呢?”百里濯缨望着楚映雪和李湘流问道。 “七个!”楚映雪答道。 “七个!”李湘流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不过,楚师兄那只能算六个半,最后一个没死,只是腕部受伤,我看见他的刀落地了,人却没用从马上落下来后,而是打马逃走了!” 秀璎听着三人争论,心中暗想,这三人如果能团结一心,只怕真能做一番大事,随即边轻轻地叹口气,知道以三人的性格,不起争端已是万幸,团结一心的可能性极小。 又向前驰了两里路程,队伍忽然一滞,前方的喊杀声随即传来。 “前面遇到鞑子骑兵了!”前方有人喊道。 百里濯缨在马上叹了口气,和楚映雪对望了一眼。 四面八方都是火光,杀声震天,不知道这次来的蒙古骑兵到底有多少。 百里濯缨仰头看看天,只见一轮淡淡的弯月挂在西天,天亮还早。 他心中暗自后悔,也许应该提醒章泽世注意,防备敌人偷袭。 海树曾经教他,用兵之道讲究胜不骄、败不馁,章泽世的后军白天打败了蒙古骑兵,显然是“骄”了,完全没有居安思危,被敌人偷袭成功了! 这些初次取得胜利的红巾军,包括章泽世和他的得力助手李儒思都没想到,哈丹巴特尔逃出百余里之后,会遇到他的安达,到徐州平息盐丁之乱归来的阿古拉。 阿古拉带着的骑兵,顺着运河自南向北,原本不会到永年。 哈丹巴特尔被章泽世击败,一路狂逃,居然逃到了一条河边,正好河上有一条大船,顺风而来。 一个人坐在船头,悠然观看着两岸的风景。 哈丹巴特尔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船上的人看着自己,但自己新败,而且失了查干巴拉,回去只怕难逃一死,与其被处死,还不如横刀自刎,死在战场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残兵,摇摇头,悲从中来,拔出战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准备自刎。 便在此时,船上那人站立起来,走到船头,向哈丹巴特尔喊道,“岸上的人是哈丹巴特尔安达吗?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欢迎老朋友么?” 哈丹巴特尔的刀便停住了,望着那人喊道,“船上是阿古拉安达吗?” “哈哈,是我!”阿古拉大声答道,“安达到船上来聊!” 那船缓缓向岸边靠来。 待船停稳,哈丹巴特尔便跳上了船,见到阿古拉,哈丹巴特尔放声大哭,“安达救我!” 当下,哈丹巴特尔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阿古拉听罢哈哈大笑,“汉人说胜败乃兵家常论之事,我们草原上的狮子,难道还不如汉人?” 他拍拍哈丹巴特尔的肩膀,“安达不要担心,我的人在运河上休息,我这便去领了我的儿郎们来,乘那红巾乱匪得意洋洋之时,今夜来个突然袭击,一举击溃这些贱民,把他们全部斩首,给安达解恨!” 哈丹巴特尔担心地说,“运河到永年,路途遥远,今夜怕时赶不到,即便快马加鞭,能够在天亮之前赶到,长途奔波之后,人困马乏,也不能打仗啊!” 阿古拉微笑着看着哈丹巴特尔,“安达,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刚好看了这河的走向,我们却是可以不骑马赶去的!” 见哈丹巴特尔迷惑的表情,他解释道,“我只需让儿郎们从运河上岸,行走半个时辰,到我脚下这条河的河边,人和马都改乘船,今日吹的是东风,正好顺风,只需三个时辰便可到永年东!” 第95章龙腾虎跃2 阿古拉顿了顿,接着说,“骑兵在那里上岸,到时,人马都已经在船上休息好了,正好投入战斗,还不打那些贱民一个措手不及?” “当今之计,是需要尽快准备船只,运河边多的是船,这也不是难事!”阿古拉把酒杯端起,“安达请放心好了,只在今夜,为你报仇雪恨!” 于是,在天还未完全黑尽的时候,阿古拉的骑兵已经陆续乘上了船。 东风正盛,把帆鼓得满满的,船队悄无声息地向着永年的方向进发。 而此时,永年的红巾军们正在准备庆贺白天的大捷。 这一仗还未开始,胜负便已经决定。所以,当阿古拉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地杀向章泽世的大营时,居然连负责警戒的队伍都已经醉醺醺的,哪里能进行有效的抵抗? 百里濯缨向秀璎和小雅靠近了两步。 这两个女人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了,前方喊杀声正紧,二人的脸上明显露出焦虑之色,却也并不惊慌,只是勒紧了马缰绳,防止马受惊。 很快,前方的喊杀声停歇了,队伍继续前行。 原来,前方遇到的只不过是一支小股蒙古兵,双方不明对方虚实,乍一交手,红巾军仗着兵力的绝对优势,很快将其击溃。 那些溃兵望东逃走,章泽世下令不要追赶,直往没用火光的地方紧赶。 百里濯缨跟着队伍一路前行,再没有遇到敌人,他一会看看秀璎,一会看看小雅,偶尔和楚映雪交流一两句。 走得越远,他的心绷得越紧。 队伍越走越远,一盏茶的时光之后,百里濯缨回头看去,只能看到来处熊熊的火光和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西天那一道淡淡的弯月已经消隐,天上只剩几个星星闪烁,周遭愈发黑暗了。 百里濯缨立定了马,向四周观看了一下。 此地的周围都是隐隐绰绰的灌木,有一人多高,在夜风中摇动,如同鬼影一般。 不停有鸟儿从远处的灌木林中飞起,在夜空中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百里濯缨忽然觉得头皮发麻,他大声喊道,“师兄!师兄!” “鬼叫什么,我在这里!”一个声音答道,正是楚映雪的声音,就在百里濯缨的后方四五步的地方。 百里濯缨焦急地说,“这里要是有一支伏兵,我们就麻烦了!” 楚映雪跑马紧赶两步,“他们是偷袭,应该不会在此埋伏人马吧?” “最好没用!”百里濯缨依然心神不定,“我们走在一起,别分散了!” 楚映雪沉声道,“放心,我和你在一起!” 百里濯缨依然不放心,对楚映雪道,“要不要赶上去提醒章大人,不要贸然前行,要先派斥候探路?” 楚映雪沉吟了一下,“也好!顺便去找他们三个,估计他们走到前面去了!” 几人打马快行,超过一群步行的红巾军士兵,向前方追了去。 两人还没追上章泽世,突然前方惨叫声和骂声接连传来。 前方的灌木丛中,无数的箭雨倾泻而来,把走在最前方的红巾军将士射倒下了一大片! 这些红巾军将士都没有战甲,被箭矢射中,立马惨叫着倒地,黑暗中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伤。 百里濯缨暗骂一声,“果然有伏兵!” 他对楚映雪喊道,“下马,倚着马走!” 二人跳下马,拉着马缰绳,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前方杀声正紧,却是章泽世指挥自己的骑兵冒死冲锋。 到了这个境地,想要活下去,只有冒死一博! 就在百里濯缨寄希望于前方能够战胜拦截的伏兵时,左右两边又出现两支蒙古兵。 至此,前方、左方、右方都有蒙古军队,而后方是不能去的,大队的蒙古军队屠杀完那些醉酒的红巾军将士后,正紧紧追来。 一群红巾军士兵蜂涌而来,把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挤到了路边。 等他们过了之后,百里濯缨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他知道,蒙古骑兵已经完成了对章泽世的包围。 这是一个有预谋的伏击计划,一步步把红巾军主将章泽世引入包围圈中。 百里濯缨看了一眼左右,忽然心惊肉跳,大声问道,“秀璎呢?小雅呢?” 楚映雪这才意识到,秀璎、小雅和李湘流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散了。 “秀璎和小雅一定和李湘流在一起,不用担心。”楚映雪想了想,说,不过知道这话多是安慰百里濯缨的。 不知秀璎现在在哪里?百里濯缨极其担心。 现在要跟着章泽世突围,非常艰难,目标大,蒙古军队会一直盯着,倒是仗着身手敏捷和地势多变,敌人的包围并非铁板一块,总是有逃出去的地方。 当下,他一边低声呼唤着秀璎的名字,一边和楚映雪离开人多的地方,转走人少的地方。 完成包围的蒙古军队开始合拢,雪亮的火把点了起来,从火光来看,周围的蒙古兵不下五千人! 密密麻麻的战刀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仿佛是一片雪亮的森林! 呜呜的号声响起。 “鞑子要冲锋了!”百里濯缨低声说,“我们往东南角去,必须找到秀璎他们!” 楚映雪答应一声,和百里濯缨一道往东南角移动。 果然,马蹄声急促传来,号声越来越响,箭矢带着尖利的破空声射向红巾军。 红巾军慌忙还击,把箭射向蒙古骑兵,可是,除了偶尔射落两人外,大多箭矢被他们的战甲挡住,根本伤不了他们。 要知道,这些红巾军士兵武艺有限,并不能如同百里濯缨、楚映雪和李湘流一样,准确射中敌人的咽喉、面部等要害部位。 敌人的三波箭雨之后,已经到了近前,战刀在火光映照下,划过一道道死亡的弧线,被弧线击中的人都惨叫着倒地。 一个十人队的蒙古兵驰过从一处低矮的灌木丛前驰过。 突然,两支利箭从灌木丛后飞出,准确射入驰在最后的两人的咽喉,那两人来不及喊叫一声,早已跌下马来。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猫着腰,从灌木丛中跑了出来,拖起刚刚落马的两个蒙古兵,转眼消失在灌木丛里。 待二人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穿上了蒙古人的战甲。 第96章龙腾虎跃3 原来,百里濯缨见敌人兵马众多,硬碰不是办法,和楚映雪商量了一下,躲在一树丛后,用弓箭射杀了两个蒙古兵,把他们的战甲剥了下来。 两人穿上蒙古兵的战甲,再出来时已经是活脱脱的蒙古兵装束了。 “我穿着不怎么合身啊,腰怎么这么粗呢,师兄你呢?”百里濯缨牵出藏在土岗后的战马,问楚映雪。 楚映雪跨上马,“你还想怎样?让蒙古人给你重新制作一套小点的?” 百里濯缨也赶快翻身上马。 百里濯缨在马屁股上加了一鞭,“那道不必,这一套我决定保存好,等我媳妇肚子大了,穿这个正好!” 楚映雪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当务之急是你得活下去,这样你才会有媳妇,然后你媳妇的肚子才会大起来。” “好吧,我会活下去的,你也活下去啊!”百里濯缨嘻嘻一笑,“要不今后咱俩打个赌,赌谁的媳妇肚子先大起来!” 这时,四五个蒙古骑兵飞驰而来,经过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时大喊,“霍尔顿!” 百里濯缨不知道“霍尔顿”在蒙语中是“快”的意思,但见对方并没有敌意,也模仿着对方的语气大喊,“霍尔顿!” 然后二人跟着往前赶。 当周围没用蒙古兵的时候,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便小声呼喊秀璎的名字。 两个蒙古骑兵正在围攻一个红巾军士兵,那红巾军士兵仓惶后退,却看到又来了两个蒙古兵,眼看是逃不了了。 那两个人其实是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只不过穿着蒙古骑兵的战甲而已。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一起策马冲了上去。 在和那蒙古骑兵交错的瞬间,百里濯缨的剑光一闪,剑尖已经刺进了那骑兵的咽喉,献血溅起,映着远处的火光,仿佛是春花乍现。 与此同时,楚映雪的战刀也劈开了另一名蒙古骑兵的脑袋。 那红巾军士兵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两个蒙古兵发疯了,忽然杀掉另外两名蒙古兵来救自己。 百里濯缨没用时间等那红巾军想明白,低声喊道,“是自家袍泽!穿了鞑子的战甲而已,我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女人?” “女人?”那红巾军惊魂未定,喘着气,指着一处小丘,“我刚才看到有个女人往那边跑了!有几个鞑子在追!” 百里濯缨不等那人说完,拍马就走,往那人指的方向冲去。 又有百十骑飞驰而来,冲向前方喊杀声最响的地方,一看便是去支援主战场的蒙古骑兵。 “霍尔顿!”经过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时候,一个蒙古骑兵冲二人喊道。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也把战刀前指,嘴里高喊道,“霍尔顿!” 待这批骑兵过去后,师兄弟二人继续往那个小丘冲去。 黑暗中不好走,只能借着远处不时腾起的火光寻找道路,等二人转过那个小丘的时候,果然看到前方有几个人影晃动,从服饰看是蒙古骑兵。 同时还有女人的喊叫声和蒙古兵的笑声传来! 原来那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女人,女人被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只是不停地撕咬喊叫。 百里濯缨一脚踢在马肚子上,那马立马加速冲了过去。 楚映雪紧紧跟随。 那些蒙古兵也看到了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不过见二人穿着蒙古骑兵的战甲,以为是自己人,并未在意。 有一个蒙古骑兵甚至还招手让二人过去。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也不言语,待马头离那伙人还有五六步的距离,楚映雪率先从马背上跃起,手中战刀挥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雪白的光芒,劈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名蒙古兵! 那蒙古兵哪里料到楚映雪会发起攻击,仓惶举刀来迎。 只听“咔嚓”一声,楚映雪的战刀已经把那人的刀斩成两截,刀势不减,径直劈了下去,劈在那人的头盔之上! 这一刀,蕴含了楚映雪的全部力道,即便是已经受到过那骑兵的格挡,依然以沛然无匹的力量斩开那人的头盔,把他的脑袋劈下半边! 这时,楚映雪的双脚才堪堪落地。 与此同时,百里濯缨手中长剑也刺向一个蒙古骑兵后心。 因为那些人大多是背部对着百里濯缨,百里濯缨难以刺到他们的咽喉要害,只好拼着战马冲刺带来的巨大冲击力,想要用剑刺穿敌人的战甲! 但蒙古人的战甲着实坚实,加之剑身不及战刀有力,当剑刃刺入三分后便卡住了,再也不能进入一分。 不过,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那名蒙古兵从地上往后飞了起来,他是身子在空中一扭,想要避开百里濯缨的攻击。 这是典型的草原上摔跤用的技巧。 这一扭的劲儿正好使在了剑刃上,那剑挡不住这横向的力道,“啪”的一声,从中间折断! 但这蒙古兵一扭中,也把脖子送到了百里濯缨的面前。 百里濯缨手中更不停留,断剑风一般掠过那人的脖子。 献血飞溅! 那人如同一根木头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眼看是不活了。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杀了二人,不过是在转瞬之间。 那些蒙古骑兵在平息盐丁的战斗中,哪里见过这般勇猛的反抗?又见对方也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战甲,一时闹不清这是敌人,还是来责罚自己淫掠妇女的自己人? 虽说,军令中有不许淫掠妇女的规定,但这些年来,谁遵守过? 打仗为了啥?还不是能抢劫些财物,见到漂亮的女子,也就抓住了乐一乐,完事后顺手杀了,谁也不会去深究。 反正,这些汉人的命本来就贱如猪狗! 百里濯缨见那伙人虽然拔出刀来,却不主动攻击,猜想是身手的行头糊住了他们。 那就继续胡弄吧! “霍尔顿!”百里濯缨跳下马,用断剑指着这些人,用蒙古语厉声喝道。 楚映雪也把手中战刀往远处一指,厉声喝道,“霍尔顿!” 那伙人总算明白了,看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服饰,应该是千夫长的亲兵,原来千夫长的亲兵见自己这一伙人不去打仗,却在这里玩女人,于是恼怒杀人! 第97章龙腾虎跃4 那些蒙古骑兵见到自己的袍泽被杀,心中当然异常气愤,不过楚映雪的身手实在过于刚猛,百里濯缨的动作也异常矫健,这几个人寻思,即便他们一起上,也未必会讨得了好,还不如找个台阶下拉倒。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放开地上的女子,匆匆跨上马,往喊杀声最猛烈的方向赶去了。 那女子的头发散开,把脸罩着,加上黑暗,百里濯缨一时看不清拿女子的脸,也不知是不是秀璎。 不管是不是秀璎,先把她扶起来再说吧,百里濯缨心想,便伸手去扶起地上的女子。 那女子却突然抬肘,用力撞向百里濯缨的胸膛。 这一撞的力道极大,百里濯缨顿觉气血一涌。 秀璎绝对没用这样的力道,这个女人不是秀璎! 小雅连秀璎的功夫也不及,所以她更不是小雅。 百里濯缨强行忍住胸口疼痛,手腕一翻,抓住了那女人的手,口中低声喝道,“住手,我是汉人!” 那女子听了,手中才慢慢放松,也慢慢放松了警戒之心。 “你没事吧?”百里濯缨小心翼翼地问道,侧过身去,让远处微弱的火光照在那女子身上,只见那女子的衣服还没用完全被扒掉,只把上衣拔掉了大半,露出那女子雪白的胸脯。 想来那群蒙古兵匆忙中应该还未得逞。 “莫帮主?”百里濯缨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女子正是四海帮帮主莫小稚。 她把头发分开,露出脸来,“你不看脸都能认出老娘来,为什么?” 百里濯缨指了指她高耸的胸脯,讪讪地说,“莫帮主的剑法和胸脯都是冠绝海内……让人一见便难以忘却啊!” 那莫小稚把衣服拉拢了,然后恨恨地说,“百里濯缨,你他妈再晚点来,就可以给老娘上柱香了!” 百里濯缨一下子松开了手,“莫帮主你没事吧!” 失去了百里濯缨的托护,莫小稚一下子又摔倒在地上。 她一边挣扎着爬起来,一边骂,“百里濯缨你个王八蛋,你松开我干嘛?” 百里濯缨自觉不该,复又搀扶住她,“我害怕这又是你设置的陷阱,等我往里面跳!” 停了停,他补充道,“呃,我知道,你比较喜欢假装别人非礼你!” 莫小稚破口大骂,“假装你奶奶个熊!你没见那些畜生都开始脱裤子了?上次设局的时候,你可曾见有人脱裤子?你没见老娘的上衣都被扒光了,上次做局的时候,老娘穿得整整齐齐你忘了…老娘要不是腿受伤了,会被这些畜生欺负?” 果然,莫小稚的腿一瘸一瘸的。 百里濯缨知道莫小稚没少受罪,闭紧了嘴巴,任她数落。 等到她终于住口,百里濯缨问道,“你为何不随明王一道?” 莫小稚一愣,随即低声道,“我差点死了,不过是晕死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明王已经被他们抓住,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砍下了明王的脑袋,可是,我还要找我妹妹啊,我就继续装死…” 百里濯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声问道,“你是说,你看到明王死了?” 莫小稚骂道,“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看看死还是不死!” 百里濯缨把莫小稚的身子搬过来,对着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亲眼见到明王遇难的吗?” 莫小稚点了点头,“我当时离明王的距离只有十多步,我醒了过来,亲眼看到明王遇难!” 楚映雪也发觉了问题不对,“不会有两个明王,既然真的明王已经遇难,那后军这个一定是假的……” “若是假的,刘福通为何看不出来?”百里濯缨说,“若是假的,那一出戏,就是章泽世和假明王合演的一出戏,目的是骗刘福通相信。” 百里濯缨慢慢松开莫小稚的肩膀,低沉地说,“相信什么呢?当然是相信这个明王是真的。而刘福通是明王的大弟子,对明王忠心耿耿,必然听从明王号令。” 百里濯缨冷笑一声,“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只不过,章泽世没有天子可以挟持,便弄了个假天子,而他要挟持的,也只有一个刘福通刘大元帅!” 如果这样,倒也解释得清发生在大帐中的那一幕。 那本是一场鸿门宴,百里濯缨本来以为,占据绝对主动的章泽世可能杀掉刘福通。 但情况出乎他的预料,刀斧手冲进去的时候,却把刀驾到了章泽世的脖子上! 表面上看,“韩山童”是这这些刀斧手的主使者。 其实,这是章泽世安排的,“韩山童”只不过是看他的脸色行事而已。 如果刘福通有心要杀章泽世,以为掌握了主动,让“韩山童”下令刀斧手杀了章泽世,那现场喋血的将不是章泽世,而是刘福通! 不过,幸运的是,刘福通并不想杀章泽世,故而力劝“韩山童”放了章泽世。 章泽世见刘福通没有害他之心,有没有看出这个“韩山童”是假的,便不再想杀掉刘福通。 因为,刘福通可以为他所用,还能为他所控。 于是,刘福通安然离去…… 只是,百里濯缨还有一个疑问,既然那“韩山童”是假的,刘福通为何要敢冒杀身之险来赴章泽世的“鸿门宴”? 然而,此时危急四伏,显然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莫小稚奇怪地问道,“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啥?” 百里濯缨扶着莫小稚上马,“这事,三言两语真说不清,莫帮主,我们带你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那些蒙古兵走远了你再出来!” 待她坐好,百里濯缨顺手拾起地上的一把战刀,也骑了上去,坐在莫小稚的身后。 那边楚映雪也早跨上了马背。 百里濯缨一拍马屁股,往火光稀少的地方跑去。 莫小稚问百里濯缨,“我妹妹呢?” “走散了,我正要去找,遇到你了!”百里濯缨无奈地说。 莫小稚反手一肘,撞在百里濯缨身上,不过这一次轻多了,“你睡了我妹妹,你要对她负责!可不许把她弄丢了!” 【作者题外话】: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捧场! 第98章龙腾虎跃5 百里濯缨哭笑不得,“你莫赖我,我没有!我要睡也睡你这样的,你不知道我喜欢胸大的吗?” 莫小稚反手又是一下。 百里濯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倒是真的希望你受伤的不是腿,而是胳膊!” 又一队蒙古骑兵飞驰而过,估计也是去增援的。 他们看见百里濯缨骑在马上,怀中还抱着一个年轻女子,都尖叫着从他身边掠过。 “霍尔顿!”他们高喊。 百里濯缨也高喊,“霍尔顿!” 莫小稚奇怪地问,“你居然会说蒙古话,刚才那个什么…霍耳朵,是啥意思啊?” “嗯,就是…女色狼的意思,他们提醒我小心你!”百里濯缨随口答道。 看见前方有一个破屋,坍塌了半边,百里濯缨勒住了马,先跳下马来,再把莫小稚扶下马。 他搀扶着莫小稚向那破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对楚映雪说道,“师兄委屈你盯着点,我和这姑娘找个地方销魂去,她早就忍不住了!” 然后,也不等楚映雪答应,扶着莫小稚从那个断了的门框里钻了进去。 里面黑洞洞的。 百里濯缨拿出火石,打了几下,点着个火捻子,接着微弱的火光,看到这里虽然潮湿,但空间尚可容人。 百里濯缨把莫小稚放到墙边,然后右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慢慢抚摸。 “你干什么?”莫小稚尖叫道。 “非礼啊,你看不出来么?”百里濯缨手中不停,“顺便给你的伤口包扎一下,免得真残废了嫁不出去赖着我!” 百里濯缨的手法很快,很快便给她包扎完毕,虽然简单,但疼痛立减。 “谢谢啊!”莫小稚轻声说。 百里濯缨在黑暗中顺手摸了一把她那只好腿,“人长得帅啊就是好,非礼了女人,人家女人还说谢谢!其实,你也可以说欢迎下次再来非礼!” 说罢他起身,把那把刀丢在她的手边,那是给她防身的。莫小稚武功不弱,即便腿不能动弹,有刀在手,一两个寻常士兵也奈何不了她。 “先睡一觉恢复体力,不要作声,这里估计不会有人来的。”百里濯缨把一捆柴禾散开,盖在莫小稚的身上,低声说,“待一切安静之后,自己出来,想办法回家去!” 莫小稚在背后低声说,“找到我妹妹!然后和她去我们家,先到山东,往东方出海,有一个叫蓬莱的岛上…” “不去!你当老子傻呀,我去了还不等于自投罗网,任你们姐妹两条色狼摧残?我还是处男呢!”百里濯缨信口答道,然后走出破屋,翻身上马。 他沉声对楚映雪道,“天快亮了,等天亮了,这身战甲就帮不到咱们啦,我们抓紧时间寻找秀璎和小雅!” 两人又沿原路返回。 他们二人哪里知道,秀璎其实一直和李湘流在一起。 时机也是凑巧,在鞑子的冲击之下,几人走散。之后立马又遇到了一波敌兵,陷入了四面夹击的不利局面。 利箭从四面射来,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 周遭的红巾军将士倒下去一大片。 李湘流眼疾手快,翻身下马,顺手把秀璎从马上揪下来,藏在马肚子旁边。 此时的红巾军已经是一片混乱,只有紧紧围绕在章泽世周围的那些骑兵还沉得住气,不断地射箭还击,堪堪稳住了阵脚。 这样一直守着也不是个办法,姑且不说守得住守不住,即便收住了,等敌人的援军到了,这些红巾军也是死路一条,李湘流这样想。 果然,不多久,红巾军在章泽世的指挥下开始冒死反击,想要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 队伍缓缓往前移动。 李湘流和秀璎也小心翼翼地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敌人的箭矢不断从四周射来,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弓箭手。同时,不断有红巾军士兵被箭射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李湘流阻止秀璎救助身边还在垂死挣扎的红巾军士兵们。 其实他是对的,在这种状况下,他们根本没用办法救助伤者,即便能让他们暂时不死,等敌人攻来的时候,他们依然在劫难逃。 当他们走出半里路的时候,秀璎的战马腹部中箭,那马长嘶一声,跌坐在地上,任秀璎如何拉扯,再也不能前行一步。 “咱俩还剩下一匹马,知足吧!”李湘流叹了口气,对秀璎说,“就这一匹马,也不知能不能撑到最后,如今想来,那刘福通早早离开,倒是好事了!” 万幸的是,敌人的箭矢渐渐停了下来。 但紧接着,蒙古骑兵开始了攻击。 红巾军的骑兵数量有限,基本都围在章泽世的周围,其余的大多都是步兵。 步兵对骑兵,存在天然的不足,加之红巾军士气低落,一时间基本没用形成有效的抵抗。 每当一队骑兵掠过,便有一批红巾军士兵倒在他们冷冽的刀锋之下。 惨叫声,哭声,喊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 一个蒙古骑兵从李湘流的身边掠过,手中战刀闪烁着冷冷寒光,斩向李湘流的头颅。 李湘流冷哼一声,把马缰绳塞到秀璎手中,“沧啷”一声,“虹影”宝剑出鞘,迎了上去。 刀剑相交,那蒙古兵手中的战刀“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那鞑子心知不好,想要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李湘流的宝剑斩断他的战刀之后,径直刺向他的腰腹,利刃干脆利落地斩断腹部的护甲,切入腹中。 那人来不及惨叫一声,便栽了下来,脚却还套在马镫之中,战马拖着他的尸体,一直往前跑去。 后面两名蒙古骑兵看到同伴被杀,一起打马扑来。 二人一左一右,夹击李湘流,两柄刀分别劈下李湘流的左右两肩。 李湘流毕竟是多年的练家子,面对敌人的进攻,毫不惊慌,对右边的攻击恍若不知,只是以“虹影”迎战左边的敌人。 依然一招制敌。 有“虹影”相助,敌人的战甲保护作用大打折扣,左边那名蒙古兵腹部被虹影刺入。 不待那人有所反应,李湘流已经抽出宝剑,身影一转,迎上了右边的敌人,一剑稳稳刺向对方的肋下。 后发而先至! 虹影刺入对方的骨骼时,对方的战刀离李湘流的脑袋尚有一尺。 【作者题外话】:感谢塔读的责编战国老师,为本书安排了推荐位,能让更多的读者朋友看到这本书。这个必须谢! 第99章龙腾虎跃6 李湘流微微低头,躲过那已经后继无力的战刀,身子原地跃起,一把把那垂死的蒙古骑兵拉下马来。 等他下落的时候,已经稳稳坐在那匹马的马背上。 “上马!”李湘流对秀璎喝道。 秀璎听了,翻身跳上马背,双腿一夹,紧紧跟在李湘流的马后。 李湘流呼吸之间连杀三人,身手之矫健,确实少有。 只是,这些蒙古骑兵天生彪悍,并不畏死,不断冲了过来,都把目标指向了李湘流和秀璎,反而很少去管周围的红巾军步兵了。 李湘流仗着“虹影”宝剑锋利,左冲右突,又有五六个蒙古骑兵在他的剑下丧生。 秀璎武艺平平,只能勉强自保。 即便这样,她还多次遇险,在李湘流的帮助之下才脱险。 李湘流暗中叫苦,知道如此下去,气力终有用尽的时候,定然难以持久。 而红巾军的总体战况也不好,章泽世指挥的骑兵,死伤达到了一半。 不过,红巾军以付出一半伤亡的代价,终于在敌人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章泽世在一众人马的护卫下,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李湘流看到前哨人马迅速往前,心知主力要突围离开了,此时如果不能跟上,只能孤军陷入重围,想要求生,简直比上天还难。 他心中焦急,手中加劲,把一名蒙古骑兵拦腰斩成两截。 “快往西去!”李湘流对着秀璎喊道。 便在此时,又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支箭,射中了秀璎所骑战马的前腿,那马哀叫一声,跪倒下去,把秀璎摔在地上。 前方的主力,大部分已经冲了出去,只余少数步兵在全力冲向那个缺口。 李湘流心中埋怨秀璎,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出乱子! 只是,这种事,又岂是秀璎控制得了的? 但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他放慢了马蹄,经过秀璎的时候,手中的马鞭甩了出去。 “抓住了!”李湘流喊道,“到我马上来!” 秀璎顺手抓住鞭梢。 李湘流把马鞭一带,秀璎轻巧的身子便腾空飞起,落下的时候已经在李湘流的马背上了。 “抱住我!”李湘流低声说,然后一马鞭抽出。 那马吃痛,奋力往前冲去。 秀璎稍微迟疑了一下,把剑插入剑鞘,双手抱住李湘流的腰。 好在李湘流骑的马是他从蒙古骑兵手中夺过来的,草原上的马高大,此时虽然骑上了两个人,依然能够奔跑自如。 二人往前驰去,但行不到一百步,那马便慢了下来。 原来,章泽世的骑兵虽然大多已经突围出去,但步兵行动迟缓,加上没用人指挥,大家你争我抢,反而把前方堵住了,一时间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而这些红巾军步兵还堵在原地,相互叫骂,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李湘流心中焦躁,此时,时间极为关键,也许早一分便是活,晚一分便是死。 “我是章大人亲自委任的千夫长,前方的人都听我的,”李湘流的剑指着前方,“所有人都往两边靠,把路留出来!” 前边的人不为所动,依然互相拥挤。 一个歪着嘴的红巾军士兵,把手中的火把举起来照了照李湘流,又前后看了看,不以为然地说,“你是千夫长,你的兄弟呢?如果你是千户,那我就是章大人亲自委任的万户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些红巾军完全不知道,他们并没有打败敌人,他们只是在敌群中撕开了一道逃命的口子,如果不能抓紧时机从这个口子冲出去,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兄弟都战死了!”李湘流强忍住怒气,接着说,“你们听我的或许还有生路,否则难逃一死。” 他的本意是,如果这些人继续堵住道路,等蒙古兵杀来,就难以逃脱了。 可是,那些红巾军听在耳中却变成了威胁。 “呵呵,你了不起啊,打仗还带着个女人,是不是刚睡过啊?爷爷们在拿性命相拼,你却在玩女人,打败仗,都怪你们这些混蛋。” 那个歪嘴的红巾军士兵挑衅道,“你瞪着个眼睛干什么,你有胆子你拿剑砍我啊,砍啊!” 那个歪嘴红巾军士兵的话音刚落,李湘流手起剑落,一刀白光掠过,那人的头颅飞了起来,鲜血溅起老高。 秀璎吃了一惊,没想到李湘流居然对红巾军下手,这个歪嘴固然讨厌,所言却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李湘流孤身一人,任谁也不会相信他是千夫长。 周围的那帮人也立马噤声,握住刀柄,缓缓后退。 “反了啊,给歪嘴报仇啊!” 忽然,几个红巾军士兵喊道,持刀往李湘流砍了过来。 要知道,此时的红巾军士兵来源非常复杂,固然有许多深受蒙古人和色目人欺辱的汉人贫民,却也不乏杀人犯科的恶劣之徒乘机加入。 他们平常游手好闲,现在以为这天下要变了,都想乘机投入红巾军,没准儿能混个一官半职,说不得还能光宗耀祖。想那汉高祖刘邦,当初不就是乡里的一个混混么? 这歪嘴便是这样的人。 现在歪嘴死在了李湘流的剑下,他那一群狐朋狗友哪里肯依?加之见李湘流不过一个人,还带着个女人,以为轻易可以为歪嘴报仇,于是一拥而上。 李湘流只好还击,剑光起处,惨叫连连,五六个红巾军士兵踉踉跄跄跌倒在地,非死即伤。 周遭的那些人本来还在拥挤,见得李湘流凶恶,不禁恐惧,都往两边闪去,露出一条路来。 李湘流拍马便往前赶。 “你们,想活的,跟在我的后面!”李湘流回头望着那些观望的红巾军步兵,“蒙古人转眼便到!” 一些红巾军士兵正群龙无首,见李湘流本领高强,不像是假冒的,从心中已经相信了他是千夫长,便跟了上来。 大概有四五十人陆陆续续跟在李湘流的马后。 便在这时,前方喊杀声又起。 两路蒙古骑兵从两边增援,正在和断后的红巾军骑兵厮杀,红巾军气势上不敌蒙古骑兵,不断后退,刚刚撕开的缺口,正在慢慢合上。 【作者题外话】:各位盆友,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100章龙腾虎跃7 “表哥,快点,不然来不及了!”秀璎看着那些奔腾而来的蒙古骑兵和渐渐合拢的缺口,心中狂跳,大声喊道。 可是,马前依然是挤来挤去的红巾军残兵们,他们挡住了李湘流的马。 李湘流看着前方正在收缩的缺口和不断倒下的红巾军骑兵,深深吸了口气。 火把的光亮映照之下,李湘流的脸上阴晴不定。 李湘流不再去管的那些红巾军士兵,放马向那个缺口驰去!马蹄践踏下,两名红巾军士兵倒地,不待他们怒骂,李湘流的剑已经出手,有两名挡住战马的红巾军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 “他们是自己人!”秀璎小声提醒道。 李湘流一剑挥出,把挡路的一名红巾军士兵杀死,这才冷冷地说,“但凡挡位去路者,都是敌人!” 其他的红巾军士兵见了,纷纷往避开。 李湘流的前方终于露出一条路来。 他狠狠往马身抽打了两鞭,那马横冲直撞,往前冲去。 等他冲到那个缺口的时候,一名红巾军骑兵正从马上栽了下来。这是负责断后的红巾军骑兵中的最后一名。 “缺口”已经不复存在! 李湘流不及多想,放马冲了过去,手中长剑如风,掠过一名蒙古骑兵的咽喉,那人如同一根木头,瞬间栽落马下。 刚刚会合的蒙古骑兵已经把红巾军截断,前边的一半在章泽世的带领下已经放马远去。 那些蒙古兵正等着屠杀没能突围的红巾军,以便立功,突然之间冒出个人横穿而来,于是纷纷拦截。 但此时的李湘流如同疯狂,但凡挡住他去路的,就是一剑,偏偏他的剑又极其锋利,可谓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也是因为刚刚会合的蒙古兵还立足未稳,突然遇到李湘流这样一个劲敌,没用心理准备,所以,李湘流居然杀出了一条血路,冲了过来。 蒙古骑兵终于反应过来。 “不要走了那人!”一名百夫长模样的人喊道。 李湘流只顾往前方火光闪动处追赶,因为那里一定是刚刚突围的章泽世。 身后数骑奔驰而来,利箭破空的声音立即传来。 李湘流反手抓住秀璎,一用力,两人低伏在马背上,几只利箭贴着两人的头射了过去。 李湘流双腿加紧马腹,加速往前冲。 但那马毕竟托着两个人,速度上不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就在身后的追兵相距不到十步的时候,李湘流突然冷笑了一声,把剑插进腰间的鞘中。 然后,他身子往后扭动了一个幅度,正好可以看到身后的追兵。 他的右手微微一动,身后立马传来一声马嘶,跑在最前面的追兵,胯下的战马忽然猛地跃起,把背上的骑兵摔了下来! 秀璎还没用明白过来,李湘流已经带着她再次扭转身体。 这一次,正好迎着身后的火光,秀璎得清楚,李湘流的右手又是一动,一粒小小的铁弹子射了出去。 又一匹战马陡然跃起,把背上的骑兵摔在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秀璎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眼中再也看不到其它东西,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个画面: 李湘流右手微动,一粒铁弹子悄无声息地射出,准确地射中战马的要害,那战马吃痛,陡然跃起,把马上的人摔落在地! 现在,不断从马上落下的是那些蒙古骑兵。 但在秀璎的眼中,从马上落下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她怎么会忘记,那一日追兵来得急,李湘流把《定河图》交给自己,他告诉她,他自己会引开追兵。但就在她勒转马头的时候,那马陡然人立而起,把她摔在地上。 如果不是百里濯缨出手相助,她那时就落到了追兵是手中了。 她一直以为是她的马无故受惊,可是,她那匹经历了战斗的“黄花”,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受惊? 只有一种可能,李湘流要留下她,借以迷惑追兵,然后他自己好借机逃生。 知道这一点的,绝对不只李湘流自己。 那个机灵古怪的百里濯缨一定也看出来了,否则,在“白河客栈”他为什么要告诉大家他把那匹“黄花”又买回来了,还要找个兽医给“黄花”查看伤口? 否则,李湘流为什么连夜赶到“王记牲口铺”去? 他是害怕事情暴露,所以提起去看看“黄花”! 自己早就知道这个表哥喜欢玩射弹子,却没想到他暗中把这个练成了一门绝技。 他一定是把弹子打进了“黄花”后腿的伤口之中,黄花负痛跳起,把自己摔下马来。 百里濯缨当时躲在一边的草丛中,估计看到了一些情况,但没用完全看清。这个心思百变的家伙,用一个谎言让李湘流的原形显露出来了。 可是,自己真的是到了这一刻才明白么?秀璎在心中悄然问自己。 只怕也不是。 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真相是抗拒的,所以每次要想到这里的时候,总是强迫自己赶紧绕开,赶紧去想别的东西。 只是,今夜重新见到了这一幕,这才避无可避啊! 真相,总是那么残酷,可是回避,能回避多久啊? 不知过了多久,“沧啷”一声响把秀璎带回到眼前,原来是李湘流重新拔出了“虹影”,斩向追上来的一个敌人。 李湘流的身影依然矫健,剑法依然凌厉,一剑之下,敌人立马坠落马下。 或许,假以时日,李湘流必然可以成就一番大业。 但是,那个真相既然已经在秀璎心中揭开,她即便想要把它掩盖住,也没用可能。 “或许,我在他心中并非不重要,只是,一旦涉及到他自己的安危和《定河图》,我也是可以放弃的。”秀璎暗自想,“其实,他也不是真的看重《定河图》,他看重的是《定河图》给他带来的机遇啊!” 秀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想得没错。 如果《定河图》真的重要,李湘流会贸然把它交给章泽世?虽然百里濯缨做了手脚,李湘流献给章泽世的并不是真的《定河图》,但李湘流当时哪里知道那图不是《定河图》! 【作者题外话】:100章了,真诚感谢近两个月来盆友们的支持,每一次点击,每一个收藏,每一张推荐票,当然……还有打赏,都是舟夫子写作的动力!周末将至,祝盆友们周末快乐! 第101章龙腾虎跃8 不过,这一切可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敌人越来越多,正在逼近他们。 秀璎心中暗想,如果不是自己这个负累,李湘流这会没准儿已经走远了。 一匹马驮着一个人和驮着两个人的速度,绝对是不一样的。 她想要说服自己原谅李湘流,但依然做不到。 是的,那时,她真的愿意为李湘流引开敌人,为了能让李湘流活下来,也为了浸透了祖辈心血的《定河图》不落入那些宵小手中。 但李湘流一方面假装让自己带着假的《定河图》逃走,另一方面却暗中算计自己,这种作法依然令秀璎难以释怀。 追兵越来越近,李湘流又用铁弹子把两匹马打得跳起,但依然阻挡不了敌人的靠近。 而他的手臂也隐隐有些发酸,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许久了。 “表哥,你让我下来,你自己逃吧!”秀璎有些艰难地说,“我连累你啦,这样咱俩都逃不了的!” 如果是从前,她会期待李湘流说啥呢? “要活,我陪你一起活,要死,我也陪着你一起死!” 不过,即便李湘流真的这样说,她也不会相信了。 那些少女的天真美好的情怀,在现实的撞击之下,已经碎成了粉末,瞬间消散… 李湘流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身下的马在他的狠狠抽打之下,奋力跃起,把追赶而来的敌人甩开数步。 “秀璎,看到那丛黑影没用?那是一丛灌木,到那里后你跃下马,藏了灌木丛中,我去寻救兵,然后来接你!” 李湘流低声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好像他和秀璎的分离只是暂时的,他随时会回来。 秀璎的耳中“嗡嗡”作响。 她仿佛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依然是李湘流说的,那是在望岳峰对面那座山的绝顶之上,面对着汉帮的刘观澜等一众高手,刘观澜要带秀璎离开方才肯放了李湘流。 “秀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若假装答应,待我们脱身,我一定再设法救你出来!” 当时,李湘流也是这样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他会回来救自己走的。 现在就是当时情景的重现啊,只不过,现在不是有人要留下自己,而是马上多了她之后,速度太慢。 如果自己不跳下马,他会把自己推下去吗?秀璎又想,不过她暗自好笑,那又如何,别人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救她司马秀璎? 那丛黑影转瞬便到马前了。 她松开李湘流,直起身子,准备跃下去。 “如果他知道,《定河图》还藏在自己的怀中,不知道会不会改变主意?”秀璎心中暗自问自己。 不过这个假设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不会知道《定河图》还在她手中,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那丛黑影已经到了她的身边。 李湘流再次回头射出一粒铁弹子,把赶在最前面的敌人打下马来。 便在此时,秀璎纵身跃起,向那隐隐绰绰的灌木丛扑去。 “秀璎…”李湘流低声叫了一声,心中有一种疼痛,也有些不忍。 但他终于没有回头,反而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加速往前冲去。 活着才有一切,死去,一切都是泡影。 没有人能挡住他求生的步伐,秀璎,也不行! 李湘流只冲出十多步的距离,便听见利箭丛耳边掠过的声音。 他暗叫一声“不好”,低头伏在马背上。 这时,前方的弓弦声此起彼伏,箭雨不断从他的身边掠过,他的身后,惨叫声陆续传来。 原来是红巾军! 原来,章泽世在骑兵的保护之下冲过敌阵之后,担心敌人追杀,于是命令一个百夫长带着七八十名弓箭手埋伏在此断后。 章泽世毕竟还是知晓兵法的,退,也得有退的样子,如果一味的逃命,那就只能把生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身上,但在逃命的过程中,适当安排反击,尤其是伏击,威慑追兵,倒是个自我求生之道。 这些红巾军伏兵起初听到马蹄声,以为是追兵赶来了。 但听到有厮杀的声音,猜是鞑子在追杀红巾军袍泽。等见到一个黑影从李湘流的马上落下,而后面的追兵紧紧追来,他们便知道,李湘流是自己人,后面是鞑子。 所以,他们的箭贴着李湘流飞了过去,却没用伤到李湘流。 而李湘流身后的蒙古骑兵,根本没想到红巾军溃败之下还会设伏,事发突然,匆忙之中有几个人被攒射的箭矢射中面颊,落到马下。 由于黑暗中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虚实,一时僵在那里,都不敢贸然向前。 话说秀璎从李湘流的马背上跃下之后,落下的时候身子在灌木的枝叶上一缓,冲力已经大为减小。 待身子挨地,她顺势一滚,再次缓冲了部分力道,便停了下来,然后她稍停了一下。 “现在没用人可以依靠了,你得靠自己了!”她在心中对自己说,顺手把腰间的剑拔出,紧紧握在手中。 追兵不远,当然看到了一个人影从马背上跃下。 两个追兵勒住了马,跳下马,来寻找秀璎。 其余的人则依然飞驰而过,继续去追杀李湘流。 那两个下马寻找秀璎的蒙古骑兵,其中一个举着个火把,他把火把举得高高的,但依然看不到人影。 忽然,另一个人拉了拉他的胳膊。 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丛灌木丛边,露出衣衫的一角。 他咧嘴笑了笑,想躲,想得美! 他抬起刀,往那个衣角指了指,然后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那个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声地靠近那个灌木丛。 当他距离那衣角只有两步的时候,陡然提速,战刀带风,往那个黑影劈去! 只听“咔嚓”一声,树枝乱颤,数根灌木树枝被他劈断,但哪里有人? 他疑惑地用刀尖挑起树枝上的衣衫,方才明白了,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衣衫搭在了灌木上! 便在此时,他只觉脖子一寒,一股透骨的凉意传来。 他低头,看见凛冽的剑锋,血丛自己的咽喉流出,顺着剑锋往下流淌。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舟夫子祝朋友们周末快乐! 第102章龙腾虎跃9 那蒙古兵心有不甘地抬起头,看到一张秀丽的面孔在火光中如梦如幻。 他想要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原地摇摇晃晃。 秀璎便站在他的面前,借助他高大的身子挡住自己娇小的身形。 终于,那人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拿火把的那个蒙古骑兵,正奇怪自己的同伴为何站在原地不动,忽然见他摔倒在地,而他的前面露出一个娇小的女子来。 他心知不好,顺手把火把掷到一边,“哗啦”一声拔出战刀,准备杀了过去。 便在此时,前方喊声骤起,箭矢带着破空的啸叫声掠来。 他心中一慌,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不管如何,自己一人行动是不安全的。 这个女子,不杀也罢,还是赶紧去找同伴吧,他想。 然后,他便飞身上马,拍马而去。 地上的火把还在燃烧,但火光已经变得黯淡,终于,火光“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慢慢熄灭了,只余下一点灰烬,闪烁着一点点火光。 周遭一片黑暗。 秀璎把剑紧紧握在手中,倚着一丛浓郁的灌木坐了下来,在黑暗中静静地听前方的喊杀声时起时落。 刀枪铮鸣的声音、马嘶声、人马的惨叫声、咒骂声、喊杀声,不时传入秀璎的耳中。 不知道究竟谁占了上风。 那个火把留下的灰烬闪烁的那一点红光,也终于彻底黯淡下去了。 秀璎的眼前黑洞洞的一片。 回首来的地方,喊杀声正在慢慢弱下去,想是那些未能突围的红巾军步兵们,已经所余不多了,屠杀已经快要结束了。 她抬头看去,天空中一片黑暗,寥寥几颗星星在夜空中摇摇欲坠。 一会儿,有几骑风一般从灌木丛前方掠过,也不知是红巾军还是蒙古兵。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股人马骑快速驰过,依然不知是哪方人马。 她便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那东西或许并不是真的珍贵,只是自己一直以为珍贵罢,但忽然失去,心中依然失落。 不知不觉中,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四周的灌木的轮廓渐渐有些清晰了。 周遭的各种声音都已经消失了,看来这仗已经打完了。 秀璎站立起来,坐的时间太长,她的腿有些麻木。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待麻木的感觉消失了些,这才慢慢地往前走去。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红巾军的,蒙古兵的,还有战马的尸体。其中红巾军的尸体比较多,看来章泽世用来断后的这些人都是能打的,纵然明知是死,依然奋力阻挡蒙古追兵。 实际上,他们确实完成了阻击追兵的任务,那些蒙古骑兵遇到了硬茬,拼了几轮,丢下几十具尸体,最后虽然站了上风,但依然不再追赶,反而退回去了。 毕竟,阿古拉是带着他们来立功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 与其一味地去追这股彪悍地敌人,给自己带来损失惨重,倒不如回头,去杀那些没能突围出来的红巾军残兵,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没有太多的反抗能力。 于是,那些蒙古追兵在歼灭了大部分红巾军断后的人马后,反而往后撤退了。 这也是秀璎听到的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的那支人马。 秀璎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边的一缕天光初现,让她可以把周围看得真切些,她看到一具尸体的衣着和李湘流有几分相似,便停了下来。 那具尸体的脸朝下,她看不到他的脸庞。 她蹲了下去,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然后,秀璎便忍不住呕吐起来。 那不是李湘流。可是,那尸体面部狰狞的表情和凝固的鲜血让她感到恶心。 她还没呕吐完,身后蹄声骤起! 她猛地回头,只见两个蒙古骑兵飞一般驰来!他们身上的战甲映着天边的曙光,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血红… “鞑子!”秀璎低声骂了一声,一闪身躲到一处灌木后边,并抽出腰间的剑来。 可是,此时天光初现,不如黑夜那么好隐藏身形,她不知能不能躲得过去。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就只能打了,问题是,她一个人同时对上两个蒙古骑兵,她不知有没有希望打赢? 那两个人慢慢放慢了马,显然,刚才他们已经发现这里有人。 然后,那两人一左一右,分两边往她包抄过来。 秀璎暗自揣摩,如果她能够突然袭击杀死一人,再对付剩下的一个,她赢的希望就大得多! 左边的那个骑兵正在慢慢靠近。 她紧紧握住剑柄,准备暴起攻击。 但对方忽然勒住了马,那马在原地喘气。 马上的人吸了吸鼻子,忽然大喊,“师妹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我闻到你身上的气味儿了,好几天没洗澡的那种臭味!” 百里濯缨的声音! 秀璎听了,忽然觉得身上一丝力气都没用了,慢慢地萎倒在地。 来的两骑正是百里濯缨和楚映雪。 二人寻找秀璎,来回奔驰,多次和蒙古兵交手,杀了数人,也多次以“霍尔顿”骗过蒙古兵。 “我觉得咱们是不是说点别的?每次都喊霍尔顿,我觉得很没水平!”百里濯缨忍不住发牢骚道,“想我百里濯缨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却只能喊霍尔顿,霍尔顿,我便觉得委屈了这腹中的才华呀!”“我倒还会一句,教给你吧!”楚映雪得意地说,“塔盖日坛凯都勒贝!” 两人再往前驰去,迎面遇到两个蒙古骑兵。 百里濯缨大声喊道,“塔盖日坛凯都勒贝!” 喊完,打马从那两人身边冲了过去。 那两人愣了一下,忽然脸上露出愤怒之色,放马追来。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对视了一眼,知道又要硬干了,当下做好准备。 在四人的马相交错开的刹那,两人一起出手,把那两个蒙古兵斩下马来。 两人继续往前。 “师兄你教的那一句蒙语是什么意思?”百里濯缨问道,“为何我一说,他们反而追来了?” “呃……我不太确定,这句话的意思嘛,要么是‘我要睡你妹’,”楚映雪哼哼哈哈地答道,“也可能是‘你家几口人’……谁记得呢!” 第103章龙腾虎跃10 “师兄,战场上你莫要开玩笑好不好?” 楚映雪一脸严肃地说,“我确定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能说这句话,那他们一定相信咱们俩是蒙古人!” 百里濯缨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就算他们相信咱们两个是蒙古人,他们也会拿刀砍咱们的!蒙古人性情刚烈,哪里容得下别人这样的侮辱?” 两人一遍一遍地驰马跑过,一遍一遍地呼喊,但找了半夜,却一无所获,不但没有找到秀璎,也没找到小雅。 就在二人要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呕吐的声音,那是秀璎看到那具尸体的面孔之后发出的呕吐声。 但秀璎的身影一晃就又消失了。 由于不知是敌是友,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不过还好,百里濯缨的鼻子比较灵,嗅到了秀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终于喊了出来。 百里濯缨赶紧从马上跳下来,兴奋得一把抱起秀璎。 秀璎一个支撑了这么久,终于遇到了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紧绷着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没有了一丝力气,任由百里濯缨抱着。 楚映雪也跟着跳下马,见秀璎在百里濯缨的怀里,紧闭着双眼,赶紧伸手来掐她的人中穴。 他掐了几下,忽然见百里濯缨和秀璎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愣愣地看着自己,讪讪地缩回手来,“师妹你没事啊,我以为你昏过去了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顿了顿,楚映雪仰头看天,自言自语地说,“不对啊,如果没事,不应该赖在别人的怀里不下来啊!” 秀璎闻言,从百里濯缨的怀里跃了出来。 百里濯缨看着楚映雪摇摇头,“师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百里濯缨咬牙切齿地说,“没事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闭紧你的鸟嘴!” 楚映雪怒道,“你怎么这样和师兄说话?” 百里濯缨嘻嘻一笑,扶着秀璎上马,然后回头,“你让我但讲无妨啊!” 说罢,百里濯缨飞身上马,左手把秀璎搂住,右手一抖缰绳,往前驰去。 楚映雪紧随其后。 百里濯缨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秀璎,“师妹,小雅呢?” “不知道!”秀璎低声答道,“遇到伏兵后我们就走散了,我和表哥在一起…” 百里濯缨“哦”了一声,又奇怪地问,“那李公子呢?怎么只有你一人在?” 秀璎没有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的说,“他走了…” 百里濯缨知道必有隐情,没有再问,不过,以他对李湘流的了解,遇到危险的时候,抛下秀璎独自逃命,那是他必然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倒是秀璎打破了沉默,“你的鼻子比狗还灵啊?居然能闻到我身上的气味儿?” 一说这个,百里濯缨马上严肃地回答道,“这个啊,我和我那个发小徐满楼在山上打猎,偶尔也通过气味寻找猎物啊,有的动物气味大,比如狐狸啊,黄鼠狼啊,身上有一股难闻的骚味儿,顺着风老远就能闻到…” 百里濯缨想了想,似乎这样说对秀璎不敬,接着说,“当然,师妹你是没有骚味的…” 再想想,还是怕引起秀璎误会,接着解释,“只不过一点汗臭味儿而已…就是那种出汗了不洗澡,还用衣服把身子封的严严实实的,那汗水经过密闭发酵后的一种气味…” “这个,和造酒的流程似乎差不多!坦率地说,师妹玉体中只有那个一丝丝汗臭,我保证只是一点点,一小点点,而且,夹杂在你的体香之中,别有一番风味,令人闻之欲醉,闻之欲醉啊!” 百里濯缨听到秀璎咬牙的“咯咯”声,只好叹了口气,似乎自己越解释越麻烦了。 以他多年的经验,遇到扯不清的话题时,最好的办法是顾左右而言它。 他眼珠一转,赶紧岔开话题,“师妹,你刚才呕吐那么厉害,真的有了么?” 话刚出口,立马后悔,刚才是一不小心掉河里了,这回是掉江里了。 这是找抽哇! 不过,据说有爱心的女人都喜欢孩子,他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故作轻松地问道,“师妹,你是喜欢小姑娘呢,还是喜欢胖小子?呵呵,我猜你喜欢小姑娘!” 但是,把自己刚才说的两段话放在一起,不还是找抽么?而且是找抽找得异常迫切的那种。 半饷,他听见秀璎在前面咬牙切齿地答道,“你才喜欢小姑娘,你们全家都喜欢小姑娘!” 百里濯缨破罐子破摔,“我们全家就我一个,不过我不喜欢小姑娘,我喜欢大姑娘!” 他们一边打马奔驰,一边低声呼喊着小雅的名字,但四野哪里有小雅的影子。 可是,在这乱军之中,个人的力量有限,哪里找得到小雅! 百里濯缨心中有些不忍,这个没脑子的姑娘不会死在了乱兵之中吧?他感觉自己的担忧就和小雅的胸一样,不断地在涨大。 这样奔驰了一会儿,天已经大亮了。 秀璎忽然问道,“你和楚师兄为什么穿着鞑子的战甲?” “帅气啊!师妹你有没有觉得,我穿着这副战甲特别帅气?”百里濯缨看了一眼自己的战甲,无比自豪地答道,“当然,在夜色中让敌人误以为我和师兄是他们自己人,也能方便许多哦,就是太重了!” 跑了不短的路程了,那马也累了,百里濯缨便放慢了速度。 秀璎轻声问道,“你和楚师兄昨夜一直在找我么?” 百里濯缨打了个哈哈,“没有啊,昨夜月朗星稀,我诗兴大发,和楚师兄谈了两个时辰的诗,不过我感觉完全是对牛弹琴,那娃啥都好,就是没文化!” 百里濯缨拍马跳过一具尸体,接着说,“再后来,楚师兄让我陪他练功,你没见他鼻青脸肿么?就这我还手下留情了。大约也是两个时辰…最后,天快亮了,我们在这里玩赛马…忽然就和你不期而遇,缘分呐!” 秀璎听他信口胡扯,心中却知道,这二人一定是为了寻找自己奔波了半夜,心中感到一阵温暖。 第104章龙腾虎跃11 楚映雪打马跟了上来,对百里濯缨道,“他们又来了!” 秀璎打了个寒颤,他们是谁?是鞑子兵吗? 果然,百里濯缨立马收起了笑容,语气严肃地问道,“在哪?” “北边有一股,西边有隐隐约约的蹄声,”楚映雪简短地说,“那边有个小丘,我从那边走,顺便到丘顶去看看,等会我们在前方那个山丘下会合!” “好!”百里濯缨答道。 其实,秀璎不知道,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也不知道,阿古拉的兵马,昨夜并没有全部投入战斗,偷袭红巾军的,只不过是阿古拉的部分兵力! 从水路运送骑兵固然是个好主意,但是,那条河道越往永年,水道越窄,大船根本进不了,只能用小船运送。 这样一来,到了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约定的偷袭时间,依然只有五千骑兵集结完毕。 哈丹巴特尔心中焦急,阿古拉却不当一回事,“五千就五千,够了!” 他命令准备完毕的五千骑兵立即对章泽世的红巾军后军实施突袭。 而那些陆续赶来的后续骑兵,被阿古拉集结在河边,一方面守护那些船只和给养,一方面作为后援力量。 突袭果然重创了红巾军,但是,并未完全消灭他们,尤其是后军都督章泽世成功逃出。 阿古拉本待见好就收,但是哈丹巴特尔考虑即便有这样的战果,依然难以让哈麻放自已一马,于是苦苦哀求,要阿古拉乘胜追击,务必全歼红巾军,抓住章泽世。 阿古拉于是命令驻扎在河边的那波骑兵继续追击红巾军,而昨夜负责偷袭的那股骑兵则原地进行修整。 这有点像是“车轮战”。 红巾军刚刚逃出虎口,立马要面对尾随而来的狼群。 楚映雪驰马往那座小丘去了。 百里濯缨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复又往前奔去。 前方的山丘越来越近。 百里濯缨不想让秀璎过于担心,边故意轻声哼起了小调,不过跑调跑得很严重,惹得秀璎笑了起来。 “你这是唱呢,还是哭呢?”秀璎问道。 百里濯缨笑道,“唱,绝对是唱,要不我哭两声你鉴赏一下?” 话音未落,百里濯缨大喝一声,把秀璎往前一压。 一条人影从路边一棵大树上飞掠而下,一股凛冽的杀气忽地压了下来! 百里濯缨看也不看,手中战刀反手斩了出去! 在救莫小稚的时候,他的长剑已经折断了,只好在战场上捡了一边刀将就着用。 双方的兵刃一撞,百里濯缨的刀被荡开,然后一个人影撞在自己身上。 百里濯缨怕伤着秀璎,硬扛了那一股强悍的冲力,身子一歪,从马上滚落下来。 偷袭的那人也滚落一边,双足刚刚站稳,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吐信,再次往百里濯缨胸前刺来! 百里濯缨就地一个懒驴打滚,滚出数步,躲开那凌厉的一剑。 只有秀璎还骑在马上。 那马刚才也受到了惊吓,奋力往前冲去,加上百里濯缨从马背上落了下去,那马的负重减少一大半,速度也快了许多,转瞬之间便奔出三十余步的距离。 秀璎匆忙间想抓住缰绳,但那马飞一般的奔跑,缰绳在空中飘动,一时半会,秀璎哪里抓得着? 那马又往前跑了几十步,秀璎才瞅着个机会,勉强抓住缰绳,她狠狠地把缰绳往后扯着,那马慢慢减速,缓缓停了下来。 偷袭百里濯缨的那人,既然掌握了主动权,岂肯轻易放弃?再次跃起,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往地上的百里濯缨插去。 如果被这一剑插中,百里濯缨就会被钉死在地上。 百里濯缨身子还躺着,招式变换不易,此刻眼见对方必杀的一击带着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退路都已经被封死,自己已是避无可避,不觉心灰意冷。 “一起死吧!”百里濯缨喊了一声,不再去管那刺向自己的长剑,而是奋起全部力量斩向对方的腰腹。 这一刀之力,如果斩到对方身上,一定会把对方斩成两截。 这一刻,百里濯缨心中居然还有些得意,反正是个死,不过老子身上不过多了个剑窟窿,英俊潇洒不减半分,而你他妈的却要断成两段! 总不会有人指着半截尸体说,咦,这半个人好帅! 对方估计也没想到百里濯缨这么快就准备同归于尽了,低声咒骂了一声,剑的方向一变,把百里濯缨的这一刀格开。 百里濯缨借势一弹,已经跃了起来,被动的局面稍微扭转。 他只看到对方的侧影,仿佛似曾相识,但不能分辨是谁。 便在此时,那人的剑身一颤,剑刃已经倒转过来,直刺百里濯缨的大腿。 百里濯缨知道遇到了高手,不敢马虎,腰身一个旋转,使出一招“望岳剑法”的起剑式,堪堪化解了对方的攻势。 但对方依然没有把面孔对着百里濯缨,仿佛是故意回避。 对方的剑锋再次横扫而来。 百里濯缨举刀拦截。 他手中的兵刃是刀,但他习惯了使剑,使出的也是剑法。只是剑法配上战刀,效果上就要大打折扣了。 虽然化解了对方的攻势,百里濯缨依然落于下风,姿势极其难看。 一分一合之间,百里濯缨和那人的兵刃再次相交。 只听“咔嚓”一声,百里濯缨手中战刀断为两截。 好锋利的剑! 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李湘流的“虹影”有这般锋利。 没错,对方就是李湘流,虽然没看到他的面孔,但那身形明明就是他。 这鸟人这会儿神经病犯了,又要杀自己吗? 百里濯缨既然知道这人是李湘流,更明白此人心思阴沉难料,只怕不是认错了人,他比寻常敌人更可怕。 百里濯缨聚起全部精神迎战! 他刀柄一抖,再使出“望岳剑法”的一式,乃是“月夜独酌”。 战刀本身比较长,刀尖处上翘成弧状,当剑来使非常别扭,但被李湘流截断一截之后,倒是更像一把剑了,百里濯缨使起来顺手多了! 一股肃杀的气氛陡然降落,笼罩在百里濯缨和李湘流周围。 【作者题外话】:求收藏!呵呵…… 第105章龙腾虎跃12 百里濯缨和李湘流两人兵刃再次相交,而且也四目相对了。 百里濯缨心中暗骂一句,李湘流,你这是看见自己刚才抱着秀璎,吃醋了吗?不过,老子已经抱了她多少次,我自己都记不得了,你吃要是想喝醋的话,能撑死你! 百里濯缨知道自己的兵刃不敌李湘流的“虹影”,不和他硬碰,兵刃稍一接触,他立即撤回。 李湘流显然也知道百里濯缨的软肋,“虹影”随之而上。 终于,百里濯缨无奈,两件兵刃再次相撞,那柄断刀,又被斩下一截! 而李湘流这次似乎铁了心要杀百里濯缨,长剑斜斜削往百里濯缨的胸腹。 百里濯缨身子一侧,堪堪躲过肚腹,却把左边的肩膀暴露在李湘流的剑下。 百里濯缨想要用那半截断刀挡住李湘流的剑,但已经迟了一步,李湘流的剑斩在百里濯缨的肩膀之上。 只听“当”的一声,半截护肩落了下来。 却是百里濯缨身上的战甲起了作用,那护肩是一块铁板,居然在李湘流的“虹影”之下断成两截,“虹影”之利,可见一斑。 百里濯缨已经借着护肩的缓冲之机,用半截断剑格开了“虹影”! 几乎同时,百里濯缨脚下用力,跃出一步,避开李湘流的正面进攻。 而此时,百里濯缨手中战刀已经只余下不到半尺长了。 百里濯缨心中暗骂楚映雪,有好事你立马出现,现在要你帮忙了,你倒是快点现身啊! 心中虽然在骂,口中却欢喜地大喊一声,“师兄你来了!” 李湘流担心楚映雪在背后偷袭,身子一转,赶忙回头,但见四野寂寂,除了树叶在晨风中摇曳,哪有楚映雪的影子? 便在这一闪神之间,百里濯缨已经以刀为剑,一式“风起易水”,刺向李湘流。 这一式裹着萧杀的寒意直刺李湘流的腹部,刀锋未到,李湘流已经感觉到了刺骨的凛冽寒意。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手中“虹影”往百里濯缨的断刀上斩去。 “当”的一声轻响,百里濯缨的断刀再断一截。那卷地而来的寒风猛地一滞,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得不说,这“虹影”是一把少有的好剑! 百里濯缨咽了口口水,看着李湘流身后,惊喜地大喊,“师兄!” 李湘流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心说你喊吧,你喊破嗓子也没人,他手中的剑速却是一丝不减,再次指向百里濯缨的胸膛。 百里濯缨手中已经只余一个刀柄了,没奈何,想起腰间还挂着个“捣火棍”,随着自己晃晃荡荡了半天。 那是慕容霓虹送给百里濯缨的剑,白羽。 虽然那剑非常笨重,但碍于慕容霓虹那女魔头恩威难测,百里濯缨几次罢了扔掉它的心思。没准儿什么时候又遇到那个女魔头,万一她想起这把剑,自己怎么说? 总不能说,慕容姐姐你送给我的那把“白羽”,我好好喜欢哦,虽然我把它扔掉了,但扔的时候,我心痛得眼泪直流啊… 那不是以鬼神莫测的方式寻死是什么? 此时的百里濯缨没有时间去乱想,顺手拔出那柄剑,荡开李湘流的进攻。 还好,“捣火棍”没有立即被斩断。百里濯缨心中暗想,这捣火棍虽然不好看,好歹还算结实,也不枉自己一直带着它。 李湘流不容百里濯缨喘息,长剑一颤,发出一阵“嗡嗡”的铮鸣,刺向百里濯缨的面部。 百里濯缨立在原地,看着李湘流的身后,惊喜地喊道,“师兄打他!” 李湘流露出一丝冷笑,死到临头了还在装神弄鬼!他全然不理百里濯缨脸上的表情如何惊喜,只管挺剑刺向百里濯缨,要把百里濯缨的性命结束在这个荒凉的乡野。 忽然,李湘流感觉肩上一沉,脖子也随之一凉,一柄凛冽青锋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然后,李湘流慢慢缩回刺向百里濯缨的剑,把剑扔在地上,盯着百里濯缨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百里师弟啊,你怎么穿着蒙古人的战甲?我还以为是个鞑子呢!” 说罢,李湘流回头,看了看同样穿着蒙古骑兵战甲的楚映雪,埋怨道,“百里师弟穿着鞑子的战甲,我认错了,害得我俩打了半天,他也不吱一声!” 停了停,李湘流借着埋怨,“我没认出他,他总该认出我呀,他为什么不喊一声?还有楚师兄,你也作这番打扮作甚?” 这时马蹄声声得得响起,秀璎打马赶回来了。 百里濯缨知道李湘流早就认出了自己,刚才四目相对,他目光中的狠辣,分明就是针对百里濯缨的。 不过,这时他这一番说辞把刚才的打斗归结为误会,把责任归到了百里濯缨身上的鞑子战甲,不知情的人听了倒也会相信。 百里濯缨懒得此时和李湘流做口舌之争,他伸手把楚映雪的刀锋移到一边,脸上做恍然大悟状,转眼之间脸上的恍然大悟状又换成了惊喜万分状,然后惊喜变成了久别重逢的激动,最后紧紧抱住李湘流。 “李公子!你没事吧?我还担心你昨夜被鞑子杀了,你这么英俊潇洒、年轻有为,要是被杀了多可惜呀,万一刀剑不长眼,再把眼珠子弄少一个了,脸上少一块,下巴飞了出去,肠子流了出来…我们定会伤心欲绝啊!” 李湘流的脸上抽搐了几下,心中暗骂,我宁愿相信你看到我平平安安才伤心欲绝! 这时,秀璎已经勒马跳了下来,看着百里濯缨和李湘流抱在一起,皱眉问楚映雪道,“楚师兄,他们又打起来了吗?” 楚映雪揉了揉鼻子,说,“我觉得他们是…劫后相逢、喜极而泣,师妹你觉得呢?” 那边李湘流听到秀璎的声音,早就推开百里濯缨,两步走到秀璎面前。 “师妹,你没事…就好!”李湘流语带哽咽地说。 秀璎淡淡地说,“昨夜承蒙师兄保护,我怎么会有事呢?” 李湘流的脸上立马红了。 第106章龙腾虎跃13 其实,秀璎说的倒是心里话,并无讽刺的意味。李湘流确实一路过关斩将,带着秀璎逃出重围,不过,在追兵重重的情况下,他才放下她。 如果不放下她,也许两人都死了。 静下来想一想,李湘流做出的选择其实是非常理智的。 只是,女人,尤其是一怀梦幻的豆蔻少女,有几个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能和自己同生共死、患难与共? 秀璎宅心仁厚,见李湘流尴尬,心中终究还是不忍,轻声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李湘流故作镇静地笑笑,“我没事,昨夜跟上章大人之后,我立即带人回来找你,此处复杂,我便让那些兄弟们在附近等待,自己悄悄来找你。” 见秀璎在认真的听,他接着说,“濯缨师弟穿着鞑子的战甲,我还以为你被鞑子抓住了,就和他打了起来,还好…是个误会!你平安就好!” 楚映雪皱着眉,冷着脸,好容易等李湘流不说了,才开口,“鞑子来了,我刚才在山丘顶上看到北边尘土飞扬,离此地有十来里远,我们得赶快去告诉红巾军兄弟们做好准备!” 这时,前方一个脑袋从灌木丛中露出来。 “陈锤子,把我的马牵过来!”李湘流喊道。 那个叫陈锤子的人磨磨蹭蹭地从灌木丛中牵出一匹马来,把缰绳递给李湘流,李湘流又把缰绳交到秀璎手中。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百里濯缨说罢,把那柄叫作“白羽”的剑插回鞘中,飞身上马。 一行人匆匆往前驰去,不到一盏茶的时光,便到了章泽世临时的营帐前。 营帐的四周围着密密麻麻的红巾军士兵,有骑兵,也有步兵,百里濯缨估计了一下,总数应该不下四千人。 看来昨夜逃出来的人还是不少,接近一半了。 其实,这么多红巾军能逃出来,却不一定能重新聚在一起。李湘流刚才对秀璎没有完全说实话,他并不是一直在带人寻找秀璎,他其实一直在收拢红巾军的残兵! 他不去找秀璎,只是觉得秀璎孤身陷入重围,一定是凶多吉少,即便找到也不过徒增伤感。 倒是那些红巾军残兵,在黑暗中东走西奔,像是一盘散沙,被海浪冲得四处都是,如果稍加归拢,依然是一只不可小觑的战力! 他是一个杀伐坚决的人,心志如钢,一旦决定去做,立马开始行动。 他拾起一面被弃的大旗,插在荒野上,然后提剑立在大旗之下。 “章大人亲自任命的千夫长李湘流在此,”李湘流振臂高呼道,“红巾军兄弟们来此集结!” 很快便有四五十个残兵聚到他的旗下。 李湘流又从这四五十个人中挑出比较精干的十个人,让他们到附近大声吆喝,收拢其他残兵。 那些残兵正六神无主地乱跑,忽然发现有自己人在集结,纷纷奔来相投。 不多时,步兵、骑兵居然聚集了近五百人,这大大出乎李湘流的意料。 李湘流迅速把这些人编成五个百人队。 人马也被李湘流拉到了一个山丘后比较隐蔽的地方,毕竟,人多了,目标就大了,很容易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 即便这样,还是有一小股蒙古兵追来,不过,这些蒙古兵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追杀的那些红巾军士兵都是待宰的猪羊,丝毫没有提防红巾军反扑。 李湘流沉着指挥,把五个百人队分成三路,呈“品”字形摆开,待追兵进入之后,三路合围,居然全歼了那伙三十多人的追兵!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但极大地振奋了那些红巾军士兵的士气,大家对李湘流这个千夫长愈发敬佩。 这时,又有两百多人的红巾军残兵汇集过来。 这支残兵中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千夫长,叫作牛达。 毕竟,在章泽世的军中,千夫长就那么几个人,李湘流虽然当过千夫长,却几乎是没有和其他同僚见过面,知道他千夫长身份的,除了他那些几乎全部阵亡的部属之外,就只有章泽世、李儒思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那牛达见李湘流面生,不由心中起疑,抢过一个火把,高高举起,照着李湘流的脸仔细看。 这个动作是非常粗鲁无礼的,李湘流心中有些恼怒。 牛达看了之后,冷笑一声,“你这个千夫长,我怎生从来不曾见过?” 李湘流瞥了他一眼,“你待怎样?这些兄弟不集结到一处,只能任人屠杀,他们自愿集合到我的旗下,你何必前来添乱?” 牛达把手中的火把递给身边的一个兄弟,拍了拍手,“但你不是千夫长,你这是妖言惑众,我才是后军丁字营千夫长,我也不来追究你,你让这些人加入我的丁字营罢,我给你个百户做!” 李湘流心中好笑,原来是来争人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你争我夺? 他沉住气,淡淡地问道,“你说你是千夫长,那你的兄弟们呢?” 李湘流这话问到了牛达的痛处,他自己喝多了,仓惶逃命之间,已经把部属丢光了,只有十余名亲兵跟在他后边逃了出来,然后又收集了两百残兵,勉强凑够身后这点人。 他看到李湘流这里的五百来人,心中暗自寻思,如能把这些残兵收到自己麾下,则能凑个七八百人,到时候章大人查下来,自己正好蒙混过去,所以下了决心要来抢李湘流这五百多人。 李湘流问他的部属,他哪里好回答?总不能直说自己只顾逃命,把兄弟们扔在鞑子的刀下,那以后还有谁给自己卖命? 他恼怒之下,手便按在了刀柄之上。 “那厮!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千夫长,我在章大人身边从未见过你!”牛达喝道,“莫不是鞑子派来的奸细,要把这些兄弟们聚集在一起送去请赏不成?” 牛达这话说得极其阴险,一方面质疑李湘流的身份,一方面离间李湘流和刚刚聚集起来的这些人的关系。 李湘流知道此人不能留下,心中杀意升起。 第107章龙腾虎跃14 “你如何才肯相信我是章大人委任的千夫长?”李湘流反倒放松了,看着牛达冷声问道。 牛达哈哈两声怪笑,“那要看你如何证明你是章大人委任的千夫长!” 李湘流点了点头,“方法并非没有!” 语音未落,一抹剑光从李湘流的腰间飞起,直奔牛达。 牛达见李湘流手握剑柄,也早已有所准备,顺手抽出腰刀,去拦截李湘流的剑。 但是,李湘流的“虹影”岂是寻常刀剑挡得住的?只听“嚓”的一声轻响,李湘流的剑已经把牛达的刀斩成两截,剑势丝毫不减,斩向牛达的脖子。 牛达的人头“呼”地飞了起来,一腔血喷了出来,尸体却还站着不动。 事发突然,众人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地。 只有牛达的那十多名亲兵心中不忿,纷纷拔出刀来,对着李湘流,想要一拥而上,又害怕李湘流的快剑。 李湘流抬起脚,一脚踹在牛达的尸体上,那尸体方才轰的倒了下去。 李湘流冷冷地看了看身边诸人,“你们不认识我没有关系,但须认识章大人的虹影宝剑,章大人已经赐给我了。章大人有令,有抗命者,就地斩首!” 他瞥了一眼牛达无头的尸体,剑尖的寒芒指着那十余个拿着刀剑的亲兵,“你等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这些人虽未见过“虹影”宝剑,但却听说过,此时见李湘流手中拿着的的确是“虹影”宝剑,哪里还敢违抗李湘流的命令?他们纷纷收起兵刃,对着李湘流行礼,“我等俱听从大人军令!” 李湘流轻易平息了一场纷争,带着收拢起来的人员去追赶章泽世。虽然是残兵,他依然派出斥候,一路前行,倒也没有遇到敌人,在天亮前追上了章泽世。 加上沿途继续收拢的红巾军残兵,他此时的麾下已经有了一千二三百人,超出了一个千人队的人马。 难能可贵的是,这支人马在李湘流的强力约束之下,并不像一支溃败,而是井然有序地行进。 章泽世正在担心,此时的兵力只有两千多人,如若敌人追击,定难久撑,忧愁间忽然斥候来报,说发现一支整齐的红巾军千人队赶来正在靠拢。 待证实了那确实是一支红巾军的军队,章泽世喜不自胜,对李湘流刮目相看。 他亲自迎接李湘流。 李湘流知道,此时如果依然要求带着这些收拢的人马,只怕章泽世心疑。 他的当务之急是取得章泽世的绝对信任。 于是,他坚决拒绝了章泽世要他继续带领这支临时军队的要求,而是把这些人马交还给了章泽世。 他只是要求选出几十名比较精干的汉子,去后方探听消息。 这一手其实非常高明,这样一来,李湘流可以掌握第一手的敌情,如果红巾军尚有可为,他便留下,如果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起死复生的可能,他也可以尽早选择离开。 章泽世答应了李湘流的请求,让他自己从带回来的那一拨人马中选出中意的人马来。 然后,李湘流带着这些人悄悄返回。 快到昨夜扔下秀璎的地方,他心中感到一丝愧疚,决心来看看。他不愿自己的下属看到秀璎的惨状,便找个理由让他们等在两里之外,只带了个随从骑马而来。 待快到的时候,他再找个理由让那名随从牵着马守在一边,自已步行往那个地方走去。 但随即传来马蹄声。 李湘流翻身便到了树上,在枝叶间藏好。 他刚刚藏好身子,便看到百里濯缨和秀璎共骑一匹马,悠悠然地驰来。 看到秀璎平安无事的刹那,李湘流的心中是高兴的,但看到百里濯缨一身蒙古骑兵的战甲,又担心秀璎被蒙古兵劫持了。 但细看之下,他立即认出了那个穿着蒙古骑兵战甲的、不伦不类的家伙其实是百里濯缨! 关键是百里濯缨还搂着秀璎的腰,而秀璎似乎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欢欣之情慢慢被醋意取代,李湘流的手慢慢抓紧了剑柄。 他知道自己此时为什么那么仇恨百里濯缨,但是却说不出口。在昨夜最危险的时刻,他把秀璎抛下了,而那个该死的百里濯缨,却去把她带出来了,对比之下,两人对秀璎的珍惜程度有天壤之别。 他狠狠地想,这个该死的百里濯缨,每次出现就是为了让自己难堪么? 当那匹载着百里濯缨和秀璎的马走到李湘流藏身的树下时,李湘流不再犹豫,飞身而下,偷袭百里濯缨,把百里濯缨撞下马来! 二人旋即斗在了一处。 果然,李湘流有“虹影”相助,百里濯缨手中刀被一次次截断,处境越来越险恶。 “我今日非要杀了你再说!”李湘流暗下决心。 但事与愿违,那个该死的楚映雪又在关键的时候出现了,百里濯缨死里逃生。 而秀璎也勒马赶了回来,李湘流无奈,只好把和百里濯缨交手的原因推到了百里濯缨身上的蒙古骑兵战甲上,所幸,不知百里濯缨为何装作完全相信的样子,虽然他知道那种相信绝对是装的。 还好,楚映雪带来了敌军的动态,这也算是一大收获。 于是,李湘流暂时放下个人恩怨,带着楚映雪、百里濯缨和秀璎来到章泽世的军营中。 章泽世依然神态自若地坐在军帐之中,韩山童则面色慈祥,微笑着坐在首座,李儒思肃然侍立在一旁。 看到韩山童的那一瞬间,百里濯缨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神。 这个韩山童和红巾军起事那晚他看到的韩山童,无论容貌,还是神情举止,都没有一丝分别。 莫小稚莫非看错了? 也不可能,据莫小稚所言,当时她距离韩山童很近,亲眼看见韩山童遇难,这么重要的事,她不可能弄错!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遇难的韩山童,和眼前这个韩山童,只有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是真的?百里濯缨抱住头,百思不得其解。 第108章丽水鏖兵1 但百里濯缨知道,在红巾军起事的那个晚上,和刘福通一起登坛的那个,绝对是真的! 因为刘福通和韩山童是师徒关系,两人一同登坛,一同揭开反元的大幕,如果韩山童是假的,刘福通不会发觉不了,更不会听之任之! 百里濯缨想起那时,那个红衣老人沉稳地一步步走在红地毯上,他在自己面前停下,枯瘦的手指抚在自己的头顶,仿佛慈祥的父亲。 “弟子有迷惑,请教主指点。”那一刻,百里濯缨无比虔诚、无比苦恼地说,“我喜欢一个姑娘,可是她和别人已经有了婚约!” “睡了她!”那个慈祥的红衣的老人眼中带着一丝调侃,低声在他耳边说。 那就是真正的韩山童啊。 可是,眼前这一个,和莫小稚亲眼看到遇难的那一个,倒底哪一个是真的白莲教主? 如果眼前这个是真的,那遇难的那一个是什么时候调包的? 如果眼前这个是假的,章泽世弄出个假的韩山童,他想干什么? 但百里濯缨此时只能沉默,他知道,无论眼前这个韩山童是真是假,他都不能说破。 这些新败的红巾军,好容易聚在了这里,如果知道了这个韩山童是假的,只怕很大一部分会轰然而散! 而且,章泽世既然弄出个冒名的韩山童,必有所图,为了隐藏这个秘密,岂会轻易让百里濯缨活着离开?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对视了一眼,和李湘流一起躬身向韩山童和章泽世行礼。 李湘流手先向章泽世报告了探听到的情况,接着,楚映雪把自己知道的敌情也向章泽世说明。 章泽世轻轻地啜了一口茶,问道,“敌人势大,我等是否还有可为?” 他的眼睛看着李湘流。 李湘流一躬身,“方今天下思变,饿殍遍野,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儿歌已经传遍天下,我红巾军虽然小受挫折,损失了一些兵力,但只需明王殿下和大人振臂一呼,那些饥民便会来投,何愁兵力不盛?” “以末将看来,只要度过眼前危急,我军便能转危为安,席卷天下,还天下苍生一个朗朗乾坤!” 李湘流为人圆滑,他的本意是白莲教主韩山童只要还在,便能号召天下教徒和饥民加入红巾军,红巾军重振军威并非难事。但章泽世也是不好得罪的人物,于是把李湘流也加上了。 只是章泽世并非傻瓜,韩山童经营白莲教数十年,在教众中拥有不可比拟的地位,即便大弟子刘福通也没有他那种号召力,更别提他章泽世了。 在韩山童的重要性上,李湘流的看法是对的。 当下,章泽世并不说破,只是淡淡地说,“湘流看问题看得清楚啊!” 顿了顿,章泽世问道,“鞑子追来,湘流可有办法击退敌人?” 李湘流摇摇头,“鞑子势强,如果硬拼,我军难以取胜,为今之计,应当避其锋芒,迅速撤退,待末将思索,总有对策!” 说罢,他带着百里濯缨等人告辞出来。 百里濯缨走在最后,在经过韩山童身前的时候,忽然在他面前跪倒。 “弟子有迷惑,请教主指点。”百里濯缨低声说。 韩山童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百里濯缨面前,把枯瘦的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摩挲。 百里濯缨低声说,“我喜欢一个姑娘,可是她和别人已经有了婚约!” 韩山童的眼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收回手,然后弯下腰去,把嘴唇凑到百里濯缨的耳边,用只有百里濯缨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三个字。 “睡了她!” 那三个字极轻,轻得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 但百里濯缨听在耳中,却如同雷声轰隆隆滚过耳际! 其实,他一直认为,这个忽然从章泽世的后军冒出来的韩山童是假的,他只不过需要找个方法证明自己的猜想而已。 “睡了她!”红巾军起事那天晚上,韩山童对他说的那三个字,只有他和韩山童知道。 然而,眼前这个“韩山童”居然也知道,那只有一种解释:这个韩山童,是真的! 他愣愣地,只到楚映雪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惊醒过来,站起来时,韩山童已经回到了座位上去了。 百里濯缨心中思潮起伏,如果这个韩山童是真的,那章泽世和刘福通,到底谁在局中? 走出一段之后,李湘流忽然说道,“我忘了一件事,你们且在此地等我,我要再见章大人一下。” 说罢他匆匆赶往章泽世那里去了,末了归来,脸上不见喜怒之色。 众人在原地小憩,吃点干粮,喝点水,以便积蓄体力。 忽然有章泽世的亲兵来到,说单独召见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心中迟疑,但想来自己和章泽世毫无瓜葛,料定不至于加害,便让楚映雪等着,自己径直去了。 刚刚进门,百里濯缨陡然被数名壮汉扑到,死死摁在地上。 他反抗了几下,终于挣脱不了,只得看着章泽世喊道,“小的无罪!” 章泽世眯缝着眼,看着百里濯缨,“本都督自然知道你无罪,只不过请你来议事而已!” “那有把人摁在地上议事的?” 章泽世蛇一样的目光盯着百里濯缨,“据说公子乃是高人,何必拘泥于议事的形式呢?只要议出退敌之策,莫说摁在地上,便是抛在汤镬中,又有何妨?” 百里濯缨心中恍然大悟,原来章泽世是问退敌之策,只是方式也太不友好了吧?他不知道刘皇叔请诸葛亮要礼贤下士、三顾茅庐吗? 便在此时,那些壮汉已经用绳子把他手脚牢牢绑住了。 章泽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百里濯缨面前,问道,“当前敌强我弱,我红巾军势难久支,不知百里公子可有破解之策?” “这个真没有!”百里濯缨心中有气,果断地回答道。 “这个可以有!”章泽世从身边的亲兵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来,雪亮的刀锋反射着冷冷的光芒。 百里濯缨心中发慌,这个章泽世可不是好相与的主,他暗自把李湘流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不是李湘流使坏,章泽世怎么会想到找百里濯缨要计? 问题是,百里濯缨也不知道破敌之计呀,这不是要把他害死吗? 随即,他心中雪亮,李湘流真的是要害死自己! 当然,自己有破之策固然好,那他是李湘流推荐来的,章泽世也会记他李湘流一功。如果百里濯缨想不到破敌之策,那章泽世杀掉百里濯缨,也正合李湘流心意。 阴险啊阴险,百里濯缨骂道。 章泽世却不给百里濯缨机会,他高高举起长刀,雪亮的刀锋对着百里濯缨的脖子。 “我数三声,结束之后还没有退敌之策,我就一刀砍下你的脑袋!” 百里濯缨这时才大吃一惊,这他妈也太快了吧?数三声,老子来得及思考么? 他赶紧开口,“大人大人,这个思索退敌之策呢,需要良好的环境,要心情舒畅,比如先要沐浴更衣,焚香打坐,当然也可以饮点小酒,最好还要有个漂亮姑娘唱个小曲什么的……捶捶腿揉揉肩那是最好不过的!” “一!”章泽世数道。 “大人大人,请千万不要鲁莽,天时地利会有的,人和也会有的,这个战机当然也是会有的……” “二!” 百里濯缨哭丧着脸,哀求道,“大人,退敌岂在一时?多给些时间,我自然能想出办法的!” “三!” 章泽世大喝一声,手中长刀往百里濯缨的“呼”的往百里濯缨脖子上斩去。 百里濯缨大骇,高声喊道,“已有良策!” 章泽世的刀势甚急,此时那里停得住?他只好用力往侧边一斜,刀锋贴着百里濯缨的头皮砍了下去,砍在身下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百里濯缨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只觉得胸膛中“突突”直跳…… 第109章丽水鏖兵2 “说来听听!”章泽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没有一丝感情。 他手中依然握住刀柄,似乎随时准备再一刀砍了下去。 百里濯缨心中急转,刚才的一句“已有良策”,不过是救命而已,待刀锋砍到了别处,他才赶紧思索破敌之策。 但他知道,此时只要自己稍微露出一丝没有把握的迹象,自己的脑袋便要搬家,性命攸关,哪敢丝毫马虎? “天时地利人和,乃是决战胜败之所在……”他斩钉截铁的说。 章泽世皱眉,此时说这些有什么用?他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让他走出困境的方法。 百里濯缨心中一面思索,嘴里却毫不停歇,“方今天下思变,我红军军起事,顺应天时;明王殿下登坛一呼,应者云集,乃得人和!” 百里濯缨心中不停地思索着,眼角的余光看到章泽世把刀缓缓举了起来。 章泽世已经没有耐下听他啰嗦了。 “我军方今所缺者,乃地利也……”百里濯缨加快了语速,“只要寻找一有利的地势,破敌只在朝夕之间!” 章泽世的刀已经举过头顶,便要劈了下来。 百里濯缨知道,这一次,章泽世的刀一旦劈下,中途断然不会转向了,那他真的只能琢磨找一个漂亮的女鬼过日子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想起,昨日秀璎把《定河图》给他看的时候,他看到在永年的南部有一条河,那条河上标注着两个小字:丽水。 此时已经不管有没有用了,赌一把! 他大声道,“此地往南三十里,有条河,叫作丽水,我们抢先渡过丽水,在丽水之南以逸待劳,打败鞑子!” 章泽世的刀停在空中,他似乎在思考百里濯缨说的是真是假。 他忽然喝道,“斥候!” 一个精壮汉子立马躬身施礼。 “此地往南可有一条叫作丽水的河流?” 那斥候答道,“已经探到,那边三十多里的确有一条河,就叫作丽水!” 章泽世把刀缓缓放下,转身到椅子上坐定了,端起茶杯,慢慢地送到唇边,然后挥挥手,那些摁着百里濯缨的人便松开了手。 百里濯缨挣扎了一下,站了起来,只觉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幸亏老子还算个有心人,昨天多看了一眼,否则今日哪里还有命在?百里濯缨暗想,一面把昨日所见细细回忆起来。 “既然有河流,我们这么多人,如何渡河?哪里有许多船只?”章泽世问道。 不待百里濯缨回答,那个斥候忽然答道,“大人,那丽水不过是一条涓涓细流,深处不过膝,涉水便可过去!” 章泽世听了,猛地把茶盏放在桌上。目光灼灼看着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此时已经有了主意。 他上前一步,看着章泽世,“大人,如果我预料不错的话,当地人在河的上游筑有堤坝,拦水灌溉庄稼,故而下游水流涓细,人马涉水便可过河。” “大人不妨派人往上游堤坝等待,待我军涉过丽水之后,便挖开堤坝,堤坝之水奔流而下,至少可阻挡鞑子一天一夜!” 百里濯缨语气坚定。 百里濯缨转而放慢语速,语气变得凝重,“但堤坝一决,则不知多少人会葬身洪流之中,大人若要成就大业,须取信天下,自然不可置苍生于不顾。此时便可派斥候前去,告知下游沿岸百姓,速速撤离河道两则。” “哦?”章泽世看向百里濯缨,“你是李湘流的师弟吧,果然有些本领,居然对周遭地形随口道来。你且说,若用此计,还需做和安排?” 百里濯缨咬咬牙,“派一得力之人,带八百精干骑兵,快速驰骋于各方,惊扰敌军,使其摸不准我军主力的位置,我主力则乘机撤离到丽水之南!” “我军渡过丽水之后,立即准备,待鞑子涉水渡过丽水的人马有一千左右时,决堤放水,把鞑子阻断,后面的不能渡河,前面的孤军便是我口中之食。” 章泽世点点头,“好计!” 停了停,他说,“现今正逢饥荒,百姓逃离,十室九空,哪有多少人?我不妨先派些人去下游,若遇到人,通知他们远离河滩。” “叫李湘流,我把骑兵分给他一半,让他去惊扰鞑子,给鞑子造成错觉,掩护明王撤退到丽水之南!” 章泽世果然不同凡响,转眼间百里濯缨的计谋布置下去。 “李湘流武功卓越,见识超凡,若能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章某定当向明王鼎力推荐!”章泽世转身看着韩山童。 韩山童这才点点头,微笑着说,“章大人所言,甚合我意,李湘流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一定大有所为!” 不多时,李湘流来了。 看到百里濯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估计他本以为百里濯缨已经被章泽世杀了,看到他还活生生的,大感诧异。 章泽世告诉李湘流阻敌计划,李湘流领命。 之后,章泽世让李儒思陪着李湘流去分兵。 待李湘流走到帐门,章泽世忽然问道,“湘流,还有一位与你同行的…的姑娘呢?” 李湘流知道章泽世问的是秀璎,只好回首答道,“那是末将表妹,等候在外呢!” “哦,湘流此去劳累,就不要带着令表妹了,让她随着我的大营先走吧!” 李湘流心中一紧,知道这是章泽世要留下人质。 章泽世把手下的一半骑兵都交给李湘流,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李湘流昨夜曾经为他收拢了一千多名残兵。 但李湘流无奈,只好答道,“谢大人关心,我这位师弟,昨夜奔波一夜,已经疲惫不堪,也留在大营吧!” 李湘流把百里濯缨也留下来,他知道这厮虽然可恶,但如果秀璎遇到危险,一定会全力维护。 他自己则带着楚映雪。这个人未必对自己有多信任,但在对付鞑子的时候,和自己是一条心,这就足够了。 分兵非常迅速,很快,李湘流和楚映雪带着八百骑兵,风驰电掣般离去。 然后,章泽世的大营拔寨启程,急速驰往丽水。 第110章丽水鏖兵3 百里濯缨和秀璎并辔而驰,沿途还算顺利。 百里濯缨没话找话,但秀璎都恹恹的,难得答一句腔。 “师妹,你是担心李公子的安全么?”百里濯缨问道,“李公子武艺高强,知兵善战,又风流潇洒,不会有事的!” 秀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安全不安全,和风流潇洒有关系么?” 停了停,她幽幽地叹道,“有一件事,我没有来得及和他说呢!” 风呼啸而过,把这一声淡淡的叹息带走了,百里濯缨没有听清。远远地传来喊声声,不多久,喊声声远去,估计是李湘流带领的骑兵和蒙古兵有了短暂的交手。 章泽世的军队依然匆匆向南。 百里濯缨想找机会带着秀璎溜走,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到处都是蒙古的骑兵。据斥候传来的消息,蒙古骑兵已经在永年屠城了,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是汉人,被蒙古兵找到,就是拦腰一刀。 如果百里濯缨带着秀璎溜走,难保不遇到蒙古兵,若遇到,就是一场死战,难逃以寡敌众的不利局面。眼下这些红巾军虽然战力不强,但总好过以一二人之力去和成百上千的敌人抗衡。 还有一个原因让百里濯缨没有选择离开,就是这个韩山童是真是假还没有搞清楚。 原先,按照他的推测,他觉得这个韩山童十有八九是个假的,问题只是,这世间怎么会有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现在,他更相信这个韩山童是真的! 他知道韩山童对红巾军和白莲教非常重要,他想搞清楚这个韩山童的真实面目。 就这样在犹犹豫豫中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传令下来,原地休息。 百里濯缨和秀璎坐在一个土堆上休息,百里濯缨去处水壶,递给秀璎喝了两口。 他想起夜间和秀璎走散的事,忽然问道,“师妹,假如我们再一次走散,我们约个地方相聚,如何?” 秀璎看了看苍茫的原野,和不时传来的喊杀声,低声道,“若再失散,你就找不到我啦!” “胡说!”百里濯缨低声道,“这样,假如短时失散,我们在丽水对岸最好的酒楼汇聚,好庆贺劫后重逢。” 停了停,“要是这仗打完了,我们也失散了,你定个地方,我去找你!” 秀璎忽然展颜一笑,顾左右而言它,“我喜欢看十五的满月,曾经有个愿望,要找机会到南岳之巅、到洞庭之畔和东海之滨看看满月,要不你陪我?”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东海之滨那么大,到哪里看?” 秀璎回头看着他,“那就到陆地的最东边,看东海月出!” 这时,章泽世派人送来个盒子,里面装着些食品,看起来非常精美。 来人说章大人是送给秀璎的。 百里濯缨顺手扯过那个盒子,掀开盖子,抓起一块糕点塞到嘴里,“好吃!” 见来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百里濯缨一边使劲往下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和师妹不是外人,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 等他把每一样食品都吃了一块,感觉没事,才把盒子扔给秀璎,“我吃饱了,剩下的归你。” 秀璎心中有一丝感动,知道他是担心章泽世在食品中搞鬼,先尝了尝才给自己吃。 秀璎站起来把盒扔到草堆里,“猪啊,你不会不吃吗?” 前方传来军令,大军继续前进。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河滩,那便是李湘流曾经说过的丽水。 河流流水缓慢,水也不深,于是章泽世下令大军涉水过河。 百里濯缨卷了裤腿,“噗通”一声跳进河里,那水只不过漫过小腿。 秀璎却慢条斯理地把裤子卷起一半,露出白生生的腿来,见百里濯缨一脸坏笑地看着她,恼怒地捡起一块鹅卵石砸了过去。 百里濯缨笑着躲开,那鹅卵石落入水中,溅起一团雪白的浪花。 便在此时,章泽世的传令官大声吆喝,“传章大人军令,所有人全速过河,鞑子追来了!” 河滩地势较低,看不到远处,但既然章泽世有令,众人不敢迟疑,快速涉水往南。 百里濯缨和秀璎牵着马涉水向前。 待百里濯缨涉水来到中流,看见北边远远的有烟尘扬起,果然,蒙古骑兵追来了! 想必是李湘流的佯动虽然吸引了敌人,但时间久了,敌人还是终于摸清了章泽世的行踪,一路追来了。 不过,李湘流能为章泽世赢来这两个多时辰的时间,已经为章泽世创造了极好的撤退时机,否则,此时的红巾军将在平野上面对强大的鞑子骑兵,那对现在的红巾军来说,将非常危险。 百里濯缨不及细想,顺手扯着秀璎的手,快速往对岸赶去。 周围的红巾军将士们也是全力往前赶,水花溅起老高,不多时,百里濯缨和秀璎身上的衣服都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 但他们终于来到了对岸。 站在对岸的河滩上,已经可以看到蒙古兵高高飞扬的旗帜顶端。 这些骑兵来得好快,百里濯缨心中暗道,如此一来,红巾军只能硬拼了。 章泽世的传令官骑着马来回奔驰,带来章泽世的最新军令,加速前进,远离河滩! 百里濯缨心中一凝。 章泽世一定早就派人到上游去了,他们一直在等待决堤的时机,或许他们已经掘开了堤坝,洪水正往这里奔涌。 章泽世不会派人去通知丽水下游的百姓! 百里濯缨心中一痛,仿佛看到无数百姓被洪水卷走,但此时已经没有办法。他对着河流的上方竖起耳朵,果然,隐隐约约有雷鸣般的轰响传来,淹没在哗哗的流水声中。 章泽世不但没有考虑让下游的百姓撤离,也没有考虑让红巾军全部渡河,他只考虑到自己渡河的时间。 在他心中,只要他活着,只要韩山童还在,一切都可以重来,至于那些无辜的生命,甚至追随的红巾军,不算什么。 洪峰已经来了,此时离河滩越远越安全! “快上马!”百里濯缨对着秀璎喊道,然后飞身跨上战马,一拍马屁股,往前方冲去。 这时秀璎也骑上了马,紧紧跟在百里濯缨的马后。 第111章丽水鏖兵4 百里濯缨和秀璎两人驰出老远才慢慢减速,回头看时,只见蒙古骑兵已经冲到了河滩里,他们根本没有减速,而是直接驱马驰入河水中,追杀过来。 红巾军此时大多已经渡过了丽水,正在爬上河滩,往远离河滩的地方飞奔,只有百十名伤兵掉在后面,还在丽水的中流。 蒙古骑兵的前锋很快追上这些掉队,基本一刀一个,那些伤兵便身首分离,河水很快便被鲜血染红了! 收获如此轻易,那些蒙古骑兵甚是高兴,他们一边兴奋地挥舞这红巾军的头颅,一边哈哈大笑。 待那些追兵的前锋在南岸登陆的时候,才有人听到巨大的轰响从上游传来。 一个年长的蒙古骑兵正在涉水渡河,他听到巨大的轰响,便勒住马,扭头往上游看去,然后,他的刀跌落到了水中。 “怎么啦?”他身边一个袍泽问他。 他没有言语,只是颤抖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上游。 那名袍泽顺着他的手指向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高高的水墙,正飞快地往下游扑来! 那水墙,至少有一栋房子那么高啊! 他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了,扯着嗓子大喊,“快跑哇,发水了!” 他一边喊一边纵马狂奔,但没有用,那高大的水墙来得好快,带着万钧之力,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瞬间便席卷而来! 当他喊到三遍的时候,他看到那水墙已经到了面前,如同一座大山,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此时的百里濯缨正和秀璎立马在一处高高的土丘之上。 从上游奔腾而来的滔天巨浪,瞬间吞噬了河道中的人和马,一些落在河滩低处的红巾军将士也被洪水卷走,不过数量不多,大概有一两百人。 被洪水卷走的更多的是那些追兵,他们涉水追击红巾军,前部有七八百人已经到了河中,待看见山一样压来的洪峰时,已经来不及撤退了,尽数被洪水卷走。 只有后面那些追兵刚刚下到河滩,看见洪峰来袭,退得还算及时,算是保住了性命,此时正也惊心动魄地远远地驻马观望。 洪峰过后,刚才还是一条清澈的细流,转眼变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丽水横在红巾军和追兵之间,为章泽世阻断了追兵! 有一百多鞑子骑兵已经渡河,此时面对着数量占绝对优势的红巾军,成了一支孤军。 但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河流,他们已经退无可退,只能死战。 渡河的红巾军眼见这百十个鞑子骑兵落了单,两日来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起呐喊,喊声如雷,和河水的轰鸣相应和。 那些蒙古骑兵的心先自怯了。 剩下的交战已经没有悬念,红巾军全歼这一股敌军。 虽然歼敌不多,但红巾军自昨夜被偷袭惨败以来首次逆转战局,极大地鼓舞了红巾军士气。 章泽世骑在马上,马鞭指着滔滔洪流,仰天大笑,“丽水,丽水!天助我也!” 河水滔滔,不时有人的尸体浮了起来,又沉了下去,看服饰,都是些寻常百姓。 百里濯缨知道,一些渔民喜欢就近在河滩生活。 丽水只是一条浅浅的溪流,冬天还会断流,只是在春夏季节水流稍大一点,但上游的拦河大坝把大部分水流都蓄在坝内,所以那些渔民从未遇到过危险。 没想到今天有人挖开堤坝,这些渔民来不及撤离,很快被洪水夺去了性命。 百里濯缨看着那些沉沉浮浮的尸体,知道大敌当前,章泽世心中只顾自己逃命,那顾区区百姓的死活! 他章泽世也并非为泽世而来,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借白莲教和红巾军之力,完成自己的王霸宏图罢了! 同时,百里濯缨心中暗自愧疚,若非自己为了活命,为章泽世出这个计策,那些百姓也不至于遭此无妄之灾。 一个大浪卷来,把一具穿着红色衣服的尸体,送到百里濯缨的前边。 百里濯缨跳下马,涉水把那尸体拉到岸上。 那是一具女尸,女人的手中还死死抓住一个孩子的的小手。 想必是洪水袭来的时候,女人仓惶之间被卷入水中,但致死都抓住自己孩子的手。 百里濯缨摸了摸女人和孩子的鼻息,已经全无,他们的身体也冰冷。 百里濯缨把孩子放到女人的怀里,又折了几根树枝,盖住女人的脸。 “这些人的眼中,只有王霸宏图,哪有天下苍生?”百里濯缨看了一眼远处意气飞扬的章泽世,缓缓摇头,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念那《往生咒》。 那一刻,他的身上全然没有了杀伐之气,有的只是对世间苍生的悲悯… 秀璎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百里濯缨的一举一动,心中忽然做了个决定,他靠近百里濯缨,简短地道,“这个东西,你先保存着吧!” 说罢,秀璎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便把手探进怀里,百里濯缨赶紧探过头去,企图从衣服的缝隙中窥探一二,但被秀璎毫不客气地推开。 只是一转瞬间,百里濯缨身上那种悲天悯人的气质便荡然无存,恢复了一幅无赖的做派。 秀璎不由皱眉,感觉百里濯缨这个人转变得好快。 一卷黄色的绢布被秀璎从怀中轻轻抽出。 秀璎把那黄绢塞进百里濯缨的怀里。 “《定河图》,”秀璎环视四周,见没有人注意这里,低声说,“现在交给你了。记住,先辈殚精竭虑绘出此图,乃是为了反元大业。” 秀璎满怀期待地看着百里濯缨,“任何人,都不能以此图满足个人私心,哪怕是个人的锦绣前程,甚至千秋霸业,都不行!” 百里濯缨没想到秀璎会亲手把《定河图》交给自己,居然有些紧张,“呃…师妹!我怎么觉得压力很大呀,我觉得就算你把你自己交个我,我也没有这么紧张呀…” 秀璎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你若紧张,那便对了,这本来就是件严肃的事。有的人,已经不适合保存这卷图了。” 第112章丽水鏖兵5 百里濯缨知道秀璎说的是李湘流。 姑且不论李湘流在关键时刻丢下秀璎自己逃命,就是他拿《定河图》献给章泽世,也夹杂了过多的个人考虑,而非反元大业和天下苍生。 秀璎思前想后,终于决定把《定河图》交个百里濯缨保管。 但百里濯缨真的不想和把《定河图》和自己彻底绑在一起,因为他知道,那将意味着责任,那份责任太大,他怕自己扛不起。 “师妹,你和《定河图》,都很珍贵,”百里濯缨把手伸进自己怀里,想要掏出《定河图》,“要不,你归我,《定河图》归楚师兄?俗话说,见者有份,他奔波一趟,美女没捞到,《定河图》也没捞到,他会心理失衡的!” 秀璎的柳眉一竖。 百里濯缨口中不知还有多少不堪的话语,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秀璎手托着腮,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李公子武艺高强,机智多变…”百里濯缨小心翼翼地说,见秀璎的眼睛一瞪,赶紧改变语气,“但是他真的不适合保存这卷图!” 见秀璎不说话,百里濯缨又说,“其实,楚师兄虽然长得丑点,又比较好色,但武艺还算凑合,人也不笨…” 秀璎娥眉慢慢皱到一处。 百里濯缨无奈,唉声叹气道,“但他也真的也不适合保存这幅图啊…这图就是一张狗屁膏药,硬贴到我身上了么?” 秀璎淡淡地问道,“这样的狗皮膏药,你有么?你见过几张?” “那倒没有……”百里濯缨答道,心中盘算先保管着这图,等回到望岳寺,把它教给师父拉倒。 他心中这样想,嘴里却说,“这下完了,给自己找了个包袱…其实,说句心里话,我真的比较喜欢那幅《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如果将来你嫁给我,就会知道它是多好!高屋建瓴,推陈出新,别出心裁,剑走偏锋……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呀!” 此时的红巾军气势高昂。 他们不仅顺利渡过丽水,再用丽水阻断了追兵,还顺便围歼了率先冲过丽水的一百多鞑子骑兵,昨日以来的战败情绪一扫而空,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章泽世决定稍作歇息后取道颍上。 但百里濯缨觉得,要退中有进,守中有功,方能让敌人不敢小觑。他再次为章泽世献策,与其继续往颍上逃命,不如趁士气高昂,率这三千红巾军攻打邯郸城! 此地距邯郸城不过五十里。 更重要的是,邯郸是个富庶的地方,钱粮丰富,屯军则不过一个千户府而已,所辖人马不过七八百,远不及红巾军的兵力。 当今饥民遍野,只要能攻下邯郸,红巾军挟胜后余威,再以粮米为报酬,不愁没有饥民加入红巾军。 如此一来,红巾军的人马将得到极大的扩张! 章泽世随即采纳百里濯缨的建议。 “李湘流是人才,百里濯缨你也是个人才呀,对局势洞若观火,决定大胆敢干,若假以时日,定可独当一方!”章泽世看着百里濯缨道,“先前对你有些鲁莽,但为形势所逼,不得不逼你,还望你不要记在心里!” “岂敢,岂敢!”百里濯缨躬身告退,心里却骂道,老子也照你头上砍一刀,老子也是为形势所逼,也希望你不要记在心里…… 这便是章泽世的过人之处,只要对自己有利的建议,很快采纳,而且雷厉风行。 决定做出,章泽世立即布置人马,以仅有的骑兵为前锋,步兵为后应,所有人吃光干粮,马匹也就地放牧,半个时辰之后,攻打邯郸! 一切都在章泽世的预料之中,邯郸屯军只稍作抵抗便便土崩瓦解,千户何未锋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把一座大好城池让给了章泽世。 章泽世也不追赶,把军队开进邯郸城。 之后,章泽世立即开仓放粮,凡是到场的饥民都可以领到一升白花花的大米,饥民欢呼如潮,奔走相告。 同时,韩山童在粮仓边开坛说法,讲述白莲教教义,号召饥民加入红巾军。 此时的白莲教已经传遍了天下,信徒遍布四方。听说教主亲临**,立马有邯郸本地的信徒数百人赶来聆听。 韩山童端坐在讲坛中央,讲坛的周围跪着的尽是白莲教信徒。 那些信徒越来越多,刚开始的时候不过几百人,到后来增加到了七八百人,两个时辰后周围已经聚集四五千人,而且还有周边的信徒闻风而来,人数不断在增加。 韩山童侃侃而谈,坛下众人凝神静听,便是呼吸之声也压得极低。 百里濯缨远远地坐在后边,心中暗自惊心,同时感叹章泽世的老辣,只要带着韩山童,他章泽世便不愁没有兵! 章泽世见时机已经成熟,带剑走上讲坛,将韩山童的手举起来。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章泽世喊道。 坛下喊声如雷,“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章泽世再喊,“弥勒降世,明王出生,白莲花开,红巾飞扬!” 坛下众人喊声雷动,“弥勒降世,明王出生,白莲花开,红巾飞扬!” 然后,韩山童在章泽世和几个亲兵的护卫下走下讲坛。 白莲教信徒自觉地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然后跪伏两边。 韩山童面带慈祥的微笑,缓缓向前,他的目光好像看着面前的每一个人。 “弟子彷徨,弟子原本从未杀生,可刚才见曾经欺压我的色目人仓惶逃窜,想起他曾经打死我的父亲,我便用菜刀结果了他,弟子深感罪孽深重,请教主指点!” 一名白莲教教徒往前跪伏一步,大声说。 韩山童停住脚步,他微笑着注视着那个憨厚的汉子,然后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在那汉子的头顶。 “你非杀人,实乃度人,人非你杀,实乃自杀!” 韩山童的声音淡淡的,略带一丝沙哑,“丢掉你的菜刀吧,超度恶人,需用战刀!” 那人大喜,深深叩首。 【作者题外话】:感谢盆友们支持,今日是上架首日,舟夫子加班加点,多写两章! 第113章丽水鏖兵6 韩山童一路缓缓前行,遇有信徒提出问题,便就地解答。 他柔和的目光看着众人,那目光中蕴含着宽容、慈悲,仿佛佛光普照,春风荡漾。 他头发灰白,眉毛很长,面容枯瘦。 这气度,这胸怀……百里濯缨心中已经无比坚信,这个韩山童是真的!以刘福通的为人,也一定相信这个韩山童是真的,而章泽世敢于让韩山童登坛**,他当然也相信他是真的! 认为韩山童是真的的人大有人在,那么,到底谁,会以为他是假的呢? 这中间的缘由,百里濯缨一时难以想清楚。 这时,有红巾军士兵抬出用几十个大竹筐,装着刀枪,还有一个筐中装着红布。 愿意加入红巾军的壮年男子,立马可以领到武器和一块红巾,还有二斗米,是用来安置家小的。 两斗米,白花花的米粒啊,那是可以让父母妻儿不再饿死的救命粮啊! 许多家中已经揭不开锅的人,即便原本不信白莲教,也咬咬牙加入了红巾军的队伍。 造反,最多是个死,不反,反正也得饿死! 反正都是个死,还怕他个球! 到天黑时,章泽世招募了近六千青壮年男子,红巾军由渡过丽水时的三千多人,发展成近万人的军队! 果然,一切都如章泽世所料,有韩山童在,不愁没有兵! 而李湘流也在天黑之前回来了。 他成功地吸引了敌军的大部分兵力,为红巾军主力的转移争取了时间,更为难得的是,他知道往南的道路即将被洪水封锁,提前派人沿着河道收集船只,大部分船只被他销毁,只留下一部分用来渡河。 所以,滔滔而下的洪水并未挡住他向红巾军主力靠拢。 渡江后,他立马焚毁了那些船只。 李湘流来见章泽世的时候,章泽世正兴致勃勃地品茶。 章泽世得知李湘流尽量减少和敌人正面接触,兵力基本没有损失,显得非常高兴。 尤其是李湘流毫不留恋地把那些骑兵全部交还给他的时候,他更加高兴了,他原本对李湘流还是有一些担忧,怕他对自己不够忠心,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了。 加上在前两天的战斗中,他的心腹伤亡惨重,现在招募了那么多新兵,急需要能带兵打仗的人,章泽世觉得李湘流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章泽世亲自给李湘流斟了一杯茶,递给李湘流。 “湘流是人中龙凤啊,假以时日必能一飞冲天!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在章某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他日若成大事,章某是不会忘记的!” 章泽世微笑着盯着李湘流说,“我有意让你掌管全部骑兵,如何?” 李湘流赶紧谢过,“誓死效劳大人!” 章泽世摆手,忽然目光切切地看着李湘流,“我记得你有个表妹,不知许配了人家没有?” 李湘流心中“咯噔”一声,他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方才面色平静地说,“表妹年纪尚小,还不曾许人!” 章泽世眯缝着眼睛,露出一丝笑意,“湘流,你若把你的表妹嫁给我,则你我内结姻亲,外称宾主,齐心协力,天下迟早在你我二人掌中,你意下如何?” 李湘流心中早有预感,此时听到章泽世说出,仍然难以回答。 章泽世居然敢对李湘流说“内结姻亲,外称宾主”,还说“天下迟早在你我二人掌中”,这表明他心中其实没有韩山童,韩山童只不过是他的工具而已! 这是枭雄的本性流露,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也难得章泽世对天下大势已经看得清楚,知道局势大变已经迫在眉睫,即便现在兵力有限,但有韩山童在,白莲教天下信徒岂止百万?振臂一呼,依然可以改天换地。 所以他才有这个气魄和胆气说“天下迟早在你我二人掌中”! 李湘流对此也看得清楚。 但章泽世也是个色狼,他居然打起了秀璎的主意。 李湘流一时不能回答。 “湘流有何顾忌?”章泽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湘流。 李湘流知道,如果不答应章泽世,前面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说,“顾忌也不是没有,舍妹练过两手拳脚,为人粗蛮,不知会不会不合大人心意?” 章泽世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李湘流的肩膀,“无妨!无妨!我就喜欢粗野的女人…今日挫败了鞑子,又新招募了五六千人,算是我红巾军大喜的日子!” 他停了停,接着说,“咱们就喜上加喜,成就了好事,湘流去把你表妹送来,儒思去收拾新房,安排酒宴!呵呵,章某进入洞房的时候,就是湘流掌管我红巾军骑兵的时候!” 李湘流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躬身答道,“那末将……就替舍妹谢谢大人厚爱了!” 李湘流来到秀璎的临时借住的地方,百里濯缨正在门口给一只狗包裹受伤的腿,那狗拼命反抗,但被百里濯缨用腿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只是不停地汪汪叫。 百里濯缨手中忙着,嘴里也不停,埋怨这狗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李湘流心中暗骂了一句“无聊”,嘴里却十分客气地和百里濯缨打了招呼。 秀璎在窗边站着,见了李湘流,淡淡地叫了声“表哥”。 李湘流想和她说章泽世的事,但总觉难以开口,她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啊。 看着她的眼睛,李湘流不禁想起儿时,二人一起嬉戏的往事,那时二人是大人眼中的金童玉女,两小无猜,何等快乐…… 后来慢慢长大,不在一起玩耍了,但都知道二人婚约之事,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在二人之间弥漫,仿佛带着种淡淡的香甜,让李湘流心醉。 只是,如今二人之间仿佛变得陌生了许多。 两人就难免尴尬,都没有说话。 秀璎终于打破了沉默,慢慢地说,“表哥,你平安归来就好,其实,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今日第5更,也是最后一更,感谢朋友们支持! 第114章祸起萧墙1 “秀璎,有什么事请讲!”李湘流说道。 李湘流也觉失望,他和秀璎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客气。 秀璎好似早就想好了,依然不紧不慢地说,“表哥,我们一起长大,原本有婚姻之约,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可能配不上表哥,想请你解除婚约。表哥一表人才,又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必有适合表哥好女子等待在前方。” 怒火腾地从李湘流内心升起,他用劲地摁住火气上涌。 这个女人终于起了离开自已的心思了,李湘流心中暗想。 本来,他刚才答应把秀璎嫁给章泽世也是迫于无奈,他不想失去被章泽世信任的机会,只好勉为其难地应允把秀璎嫁给章泽世。 但他内心深处依然残留了一丝侥幸,不到最后一刻,或许还有法子解决这个难题。 除了侥幸,李湘流还有些许负疚的感觉,秀璎跟着他从岳麓来到永年,为了什么,他是清楚的,但他却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答应把她嫁给章泽世,而且是做妾! 但秀璎的这番话,把李湘流的侥幸和愧疚都压了下去,只有怒火熊熊升了起来。 不过他的脸上依然平静,没有显示出一丝异样。 沉默了半饷,他才抬起头,低声说,“是我做得不好,表妹既有此心,我安能不从?你且稍等,我去拿了你送我的玉佩来还你!” 说罢,李湘流转身离去。 秀璎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看李湘流渐渐走远,眼眶慢慢红了,这一切真的要结束了!可是,两人年幼时一起嬉戏的场景依然如在眼前,可见世事白云苍狗,变化无端。 篝火燃起来了。 酒宴摆上了。 红巾军营地一片欢声笑语。 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为了庆祝今日的胜利,只有章泽世住所飘荡的红绸和贴着的大大的“囍”字,表明这酒宴还有另一重含义。 但诡异的是,军营里传言着章大人新婚,却谁也不知道他要娶谁。 反正鞑子军队还在丽水北侧,断然不可能再次偷袭,红巾军士兵们只管放下心来吃肉喝酒,军营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百里濯缨、楚映雪和秀璎围坐在一起,一锅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壶好酒已经被喝了一半。 百里濯缨咂摸着嘴,说,“不知谁家姑娘大义献身,为我们换来好菜好酒,这样的姑娘多几个该有多好啊!” 楚映雪端起酒杯,“多几个好!” “啥时候师兄也娶一个?” 楚映雪又答道,“一定娶一个!” 连日来奔波厮杀,他已经很累,此番肉香酒烈,且没有敌人袭扰,他便放下心来饮了几杯,分明有几分醉了。 百里濯缨忽然看着秀璎道,“师妹啊,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呢?” 秀璎慢慢地说,“师兄请讲!” 楚映雪放下杯子,“请讲!” “是别人考我的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你说…女人和男人…”百里濯缨做了个拥抱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那个的时候,嘴里是叫啊啊啊,还是叫哦哦哦?” 秀璎愣了一下,继而柳眉倒竖,“百里濯缨—” 她跳起来,抓起手边的凳子便砸了过去。 百里濯缨落逃得远远地,望着她喊道,“这次我是认真的!我百里濯缨渴望知识就如同鱼儿渴望水、如同鸟儿渴望天空、如同寡妇渴望男人、如同老光棍渴望女人!” 楚映雪强自睁着眼睛,重复着,“如同老光棍渴望女人!” 秀璎对着楚映雪呸了一声,“你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然后她一扭身,走进屋里。 楚映雪一看桌子边只坐着自己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师弟莫跑,师兄我罩着你呢!”他向着百里濯缨离开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稳,摇摇晃晃。 李湘流喝了半饷的闷酒,起身来到秀璎住的地方,轻轻敲门,“秀璎开门!” 秀璎开门迎接他,“表哥!” 秀璎的心里其实左右为难,理智告诉她离开李湘流,但多年在一起的一幕幕往事又让她留恋。 她既希望李湘流拿着自己当年送给他的信物来归还自己,从此两人再无瓜葛,她又希望李湘流来找自己认错,保证以后好好做人,好好珍惜自己,那么两人还有在一起的希望。 “表哥有事么?不早啦,要不明天再说?” 李湘流淡淡地答应了一身,走上前去,手臂陡然一横,一块手帕捂住了秀璎的口鼻。 秀璎嘴里“呜呜”叫了两声,软绵绵地倒在李湘流的怀中。 李湘流看了一眼灯光下秀璎的面庞,皮肤粉红细腻,散发着宛如美玉般淡淡光泽。 他心中犹豫了一下,这个女人,自己真的是在乎的啊! 小时候,她是自己的小玩伴,长大了,她是自己的好帮手,只要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她几乎无条件支持,她把自己当成了李湘流的妻子一样。 但是,有什么比自己的前途更重要呢? 如果因为一个女人得罪了章泽世,他李湘流有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得到权力、得到兵马,他那些雄霸天下的梦想将永远沉寂在他的心中! 还有…这个女人的心正在起着变化,她已经不像从前一样对自己言听计从了,她甚至提出解除婚约! 想到这一点,李湘流恼怒起来,他顺手扯下窗帘裹在秀璎身上,然后扛着她向外面走去。 李湘流专走偏僻的地方,很快便到了章泽世的住所。 “什么人?”章泽世的亲兵河道。 李湘流站定了,一字一顿地说,“送新娘子的!” 一个人从门后闪了出来,是章泽世的亲兵,“李公子这边请!” 李湘流跟着那亲兵,拐了几个弯之后,来到一栋张灯结彩的小楼前。 那亲兵笑意盈盈地看着李湘流,“洞房就设在这栋雕梁画柱的小楼中,虽然仓促,却也收拾得喜气洋洋,不至辱没了令表妹!呵呵,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不过今夜听到的恐怕不是春雨,而是…” 看到李湘流脸上毫无表情,他停住了话头。 “李公子好似不太高兴?”那亲兵停了停,又问道。 李湘流眉头微皱,“还好,多饮了几杯而已!” 那亲兵不再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沿着那亲兵的指引,李湘流来到了今夜的“洞房”,红色的帐幕低垂,红色的灯笼高高悬挂,儿臂粗细的红烛把洞房照得雪亮。 一张大床上,铺着锦缎,锦缎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李湘流轻轻地把秀璎放在床上,然后拉过崭新的锦被把她的身子盖上。 他的动作很温柔,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个女子。 盖好之后,他又凝视了一下秀璎的昏睡的脸,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 但他的心随即变得坚硬。 如若有机会展现自己的雄才伟略,这天下早晚也是自己囊中之物,这天下的美女,又何止千万?到时候,他想要谁便是谁,想要多少便是多少! 或许,到那时再回头看看现今,司马秀璎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大堂内,韩山童坐在首座,章泽世坐在韩山童的一侧,几位千夫长依次坐在下手。 美酒飘香。 李湘流跟着那亲兵进入大堂时,章泽世红光满面,刚刚放下酒杯。 那亲兵走到章泽世身边,俯身在章泽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章泽世听了哈哈大笑,指着身边的位置让李湘流坐下。 原本坐在那个位置的千夫长赶紧起身坐到了下手。 第115章祸起萧墙2 章泽世面带微笑地端起酒杯,环视了周围的人一圈,然后说,“刚才大家不是嚷嚷着要见新娘子吗?我告诉你们,现在新娘子就在新房中,但是你们呢,明天才能见,新娘子喝醉了!” “另外,这位英武善战的李公子,呵呵,就是新娘子的表哥,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要相互照顾!大家先干了这杯,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一时交杯换盏,好不热闹。 一行人络绎而入,整齐地站在酒桌前方。 章泽世再次挥手示意大家停下来,对那一行人说道,“你们中的有些人已经跟着李公子征战沙场,有的却未必认识李公子,现在,我正式委任李公子为千夫长,掌管我红巾军的全部骑兵,你们,依次来见过你们的千夫长!” 说罢,他揽住李湘流的肩膀。 那一行人总共十人,是红巾军骑兵的十个百夫长。 十名百夫长依次向李湘流抱拳施礼,然后退出大厅。 李湘流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双手举起,对章泽世道,“湘流谢大人和明王殿下栽培!湘流必倾力报答明王殿下和章大人知遇之恩,肝胆涂地,死而后已!” 李湘流恭恭敬敬,但心里却暗下决心,若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必杀章泽世! 章泽世哈哈一笑,正要举杯,忽然看见韩山童坐在一侧,立马道,“湘流此言极是,章某为明王殿下选才,外不避仇,内不避亲,湘流且先敬明王殿下一杯!” 李湘流微微一笑,举起杯来。 其实,大家都已经明白,明王虽然贵为白莲教主,但在这座军营中已经只是个傀儡,真正掌权的是章泽世,所以大家都不自觉地忽视了韩山童的存在。 韩山童居然没有露出一丝不快,只是微笑着慢慢饮酒。 但李湘流毕竟出自书香门第,重视长幼尊卑之序,自不能对韩山童视而不见。 既然章泽世让他向韩山童敬酒,李湘流便举杯去敬韩山童。 韩山童依然不语,微笑着饮酒,不卑不亢。 只是,韩山童放下酒杯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瞟了李湘流一眼。 李湘流再敬章泽世一杯。 之后,大家纷纷敬李湘流,毕竟,红巾军的骑兵数量有限,能够担当骑兵千夫长,意味着得到了章泽世的绝对信任,以后前途无量。 更何况,李湘流前几日的表现已经非常亮眼,武功卓越,有勇有谋,是红巾军缺乏的人才,这种人一定会一飞冲天,此时不巴结,难道等他高升之后再去巴结? 酒过数巡,李湘流已经醉了,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章泽世让李儒思安排几个亲兵把李湘流送回骑兵营休息。 骑兵是章泽世手中战力最强的军队,为章泽世所依仗,故而骑兵军营设在离章泽世不远的地方。 很快,李湘流便被送到了骑兵营,安置在一个宽敞的大房间中。 待李儒思离开,躺在床上的李湘流猛地睁开双眼。 他看了一眼窗外,也沉沉的。 他听着那些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心中暗自琢磨着,这章泽世不过是永年的一个小吏而已,居然能当上红巾军的枢密副使兼后军都督,凭的是什么?不过是心机,还有敢于冒险一拼的气魄。 他李湘流哪方面都比这个章泽世强了百倍! 还有那个韩山童,真的是个傀儡而已,除了从精神上给红巾军提供支持以外,简直一无是处。 如果自己趁章泽世新婚之夜疲惫,突然发难,干掉章泽世,再掌握住韩山童这个傀儡,号令白莲教徒跟随自己,这未来的天下也有可能姓李! 要知道,他现在是掌握着红巾军骑兵的千夫长啊。 他具备这个条件,李湘流的心中狠狠地想,但是他不能急躁,要等章泽世折腾够了,累了,睡熟了,才好动手,而且确保一举成功! 到那时,他可以把章泽世的脑袋踩在脚下,用那把“虹影”一剑斩下章泽世的头颅。 但李湘流的心中依然有一丝疼痛,他知道那是因为秀璎。 这个从一出生就和自己在一起的女孩,今夜终于要走下一条不归之路。 但李湘流不会选择改变。 做什么事都有代价,要杀章泽世,秀璎就是代价! 更何况,这个女人,这段时间里心思起着微妙的变化,她居然企图和李湘流解除婚约! 想到这里,李湘流的怒气又涌了上来,那好吧,既然你如此无情,休怪我无义!解除婚约,嘿嘿,今夜之后,你便是个受人唾弃的女子,你再不会和任何男人有婚约,当然,我李湘流也不会再要你了! 对于男人来说,这世间最大的资源便是女人,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到了一更天。 李湘流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来人!”他喝道。 两名士兵匆匆进来,一个把灯挑亮,一个躬身问道,“千户大人有何吩咐?” 李湘流穿了靴子,站立起来,“把百夫长全部叫来!” “是!”那名士兵答道,转身退了出去。 未几,十名百夫长鱼贯而入,一起向李湘流行礼。 “深夜闻召,不知千户大人有何军令?”走在最前的一名百夫长问道,他叫夏喜阳,是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一脸的络腮胡,大概三十左右 李湘流带兵佯动,掩护主力撤退的时候,就要夏喜阳跟随,所以,两人并不陌生。 李湘流手握剑柄,眼光掠过这十个下属,他知道自己的话说出后,这十个人必然会有人反对,为了自己所谋之事不受阻挡,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反对自己的人。 他对自己的功夫有信心。 这十个人未必会都忠于章泽世,只要有两到三个愿意为韩山童、为白莲教效力,就够了! 他可以骤然出手,杀了那些死心跟随章泽世的,然后让愿意追随自己的百夫长们带来他们的下属,跟着自己去解决掉章泽世的亲兵,再冲进洞房去杀了章泽世! 待章泽世一死,立马控制韩山童,然后,这红巾军中便是他李湘流! 李湘流的目光停在夏喜阳脸上,沉声道,“章泽世存心谋反,李某受明王密诏,去杀章泽世,你们是选择效忠明王,还是选择效忠章泽世?” 不待众人答复,李湘流的长剑已经出鞘。 剑光一闪,从夏喜阳的咽喉掠过,带起一抹红艳艳的血光,那血光在白晃晃的灯光下分外刺眼。 然后,才见夏喜阳手中的长刀断为两截,跌落地上。 原来,夏喜阳的反应也还算快,仓惶中居然能拔刀相抗,无奈武艺相差太远,兵刃又不及李湘流的“虹影”锋利,一招便落败了。 夏喜阳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头栽倒在地。 这一下事发突然,余下的九名百夫长一边后退,一边纷纷答应。 “我等愿意跟随千夫长!” “愿效忠明王!” “愿听千夫长调遣!” 李湘流之所以选择夏喜阳下手,一方面知道他是章泽世的心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立威。 当李湘流带领八百骑兵吸引蒙古骑兵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夏喜阳是章泽世的心腹,常常趁他不备的时候派人给章泽世报信。 他并没有什么行为是不能让章泽世知道的,恰恰相反,他机智勇敢的行动,通过夏喜阳的口传到章泽世耳中,还能增加章泽世对他的好感,所以李湘流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 但此时,他却容不得夏喜阳了。 “有异心者,当效此人!” 李湘流手按长剑,目光灼灼审视着大家,杀气凛冽。 【作者题外话】:今日两章连发,共5000字,方便盆友们阅读! 第116章祸起萧墙3 “你等既然愿意和我一起诛杀章孽,何必离我如此之远?李某剑下只杀反对我的人,不杀自家袍泽!” 余下的九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千户大人神剑无敌,让我等心惊肉跳!” 李湘流心中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震慑效果,让他们不敢妄动。 他微微一笑,“沧啷”一声,把“虹影”插入鞘中。 那九人心惊胆战地往李湘流靠去。 他们的脚步很慢,刚踏进两步,忽然忽地往四周跃起,一时烛影乱晃。 李湘流知道有变,右手去拔剑,却见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罩了下来,一下子把他给罩住了! 他心中暗自后悔,先前只道把秀璎献给了章泽世,便可得到他的信任。 章泽世也的确给了他骑兵千夫长的职位。 一切看似按照李湘流的意愿在发展,哪知章泽世城府极深,对李湘流依然并不信任,不但那些百夫长并非死心塌地听他的招呼,而且在他住的地方设下机关。 但此时后悔又有什么作用? 那网非常细密,李湘流想要拔出剑来斩断网线,手脚却已经被网住,剑拔了一半,再也拔不出来。 那网开始收缩,把李湘流缠得紧紧的,他再也不能动弹一分。 “章大人说此人未必忠心,果然没有说错!”一个百夫长说。 “幸亏章大人提前安排了这张大网,否则我等只有忍人宰割的份儿!”另一个百夫长答道。 “杀了给夏百户报仇!” “当然是要杀,这人多活一刻,对咱们便多一刻的威胁!” 有一个人拔出刀走过来,先照着李湘流的脑袋踢了一脚,“这厮打仗还是有两手的,功夫也好,就是心太阴了,居然想要谋反,真是鬼迷心窍,可惜了!” 李湘流心中一声长叹,备感无奈,心想自己精通兵法,又饱读诗书,还武艺高强,却落到了这些小瘪三手中,受尽羞辱,真是天不待我呀!也罢,王霸宏图,丰功伟业,都成了水月镜花,遥不可及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闭目等死。 便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谁?”一名姓佟的百夫长低声问道。 一个人从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红巾军士兵。 原来是章泽世最得力的助手,李儒思。 百夫长们都知道,李儒思是章泽世最倚重的谋士,一起施礼,“李大人,何事深夜至此?” “怎么回事,搞得叮叮咚咚的!”李儒思袖着手问道。 “李湘流企图谋反,他杀了夏百户!” “他还想杀章大人!” “他要我们跟他一道去杀了章大人,效忠明王!幸亏章大人目光如炬,早就看出他存有异心,让我们有所准备。” “要不是这一张网等着他,咱们未必拿得住他!” 百夫长们你一言我一语,讲述刚才的事情经过。 李儒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大网中的李湘流。 此时的李湘流像一条大鱼,一条被渔网紧紧网住的大鱼,虽然身子还稍微能扭动一下,但全无效果。 “这家伙真没良心啊,章大人还命我给他送来壶上好的绿茶给他解酒呢,”李儒思冷笑着说,“既然这样,这茶大伙儿喝了吧!” 李儒思身后的士兵手中拿着个托盘,盘中放着茶壶和茶杯,李儒思果然是送茶来的。 李儒思拿起茶壶,斟了几杯茶,“哥几个每人喝一杯,清醒清醒头脑,今晚是章大人大喜的日子,都回去给我看守好了,不能出任何岔子!” “哪敢呐!”一名百夫长端起茶杯一口饮尽,“出了岔子,就算章大人不收拾我们,李先生也绕不过我们呀!” 众人一面纷纷称“是”,一面不断从托盘中取了茶来饮。 最后一杯茶被一名姓欧阳的百夫长取走,他把茶杯放到唇边嗅了嗅。 “这茶的味道怎么有点怪?” 李儒思笑了笑,“有毒呀!” 姓欧阳的百夫长哈哈一笑,“李先生说笑呢,就算这世间的人都想给我们下毒,李先生你也不会!我想这不过是茶叶炒制过程中火力太猛,茶叶炒老了,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也只有我这种喜茶的人能嗅出来!” 李儒思笑骂道,“就你屁多!” 那人摇摇头,一仰脖子把茶饮尽,把茶杯放回托盘,“没想到李先生这样文雅的人,也会学我们说粗话!” 李儒思看着他的脸,脸上的笑意忽地全部收起,“我说的粗话你注意到了,我说的真话你却当放屁,真是个蠢货!” 李儒思的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身边一个人萎倒在地。 接着,又是几声响,饮茶的人纷纷倒地。 姓欧阳的百夫长眼睛睁大大大的,抬手指着李儒思,“这茶…真有毒!” 李儒思轻轻拔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说,“我早就告诉你了嘛,李某人何时说过假话了!” 然后,姓欧阳的百夫长瞪着眼,慢慢倒了下去。 李儒思轻笑了一下,慢慢地向那张大网走去。 大堂中。 夜已经深了,章泽世站立起来,“各位,今日欢喜,你们不妨多饮几杯,章某不胜酒力,要先行告退了!” “章大人的确不宜多饮,新娘子等着章大人呢!” “章大人慢走!” 章泽世喝得已经有点多了,他感觉头有点晕眩,便让亲兵扶着,来到洞房门口。 在洞房门口,章泽世推开亲兵,自己走了进去,他看到软塌之上,一个人影侧卧,身上覆盖着红色的锦被。 这屋里还弥漫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芳香,章泽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宝贝呀,可想死哥哥啦!” 章泽世匆匆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桌子上,然后往软塌走去,“知道吗?从第一眼见到你,哥哥就被你迷死啦,今日终于遂了心愿!” 一只手慢慢从锦被中伸了出来。 “要!”一个尖尖的声音说。 章泽世愣了一下,“宝贝儿,要什么?” “酒!” 章泽世恍然大悟,自己只管饮酒划拳,却忘记了新娘子到底吃饱了没有,喝足了没有,真是一个失误啊。 “宝贝儿,等着吧,我这就给你拿酒去!”他转身从桌上端起酒壶,满满倒了一杯酒,递到从锦被伸出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缩了回去,转眼又伸了出来,手中的酒杯杯口朝下,却已是空空如也。 “还要!” 章泽世哈哈大笑,接过酒杯,又斟了一杯,递到那只手中,“娘子好酒量!” 那手缩了回去。 转眼见那酒杯又递了回来。 “再要!” 章泽世犹豫了一下,“今日你我洞房花烛,乃是人生乐事,女人家喝多了可就没趣了!娘子明日再喝,如何?” 那只手固执地伸在那里。 “就要!” 章泽世无奈地摇摇头,再次斟了一杯递了过去,“最后一杯,小宝贝听话!” 还好,这杯酒饮过之后,酒杯被抛了出来,“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滴溜溜的打了个转儿。 章泽世急不可耐地往床边走去,谁知那只手又伸了出来。 “肉!” 章泽世叹了口气,心想这小美人是多长时间没有吃饱饭了啊,新婚之夜不是记挂着吃,便是记挂着喝。 他回头从桌上的菜肴中拿了一小块牛肉,放到那只手中,“吃吧,娘子,吃饱了好伺候哥!” 那手缩了回去,被子里传来“嚓嚓”的咀嚼声。 “娘子,你这吃东西的动静可不雅,以后要改改呐!”章泽世皱了皱眉头,说。 话音刚落,那只满是油腻的手又伸出来了,停在了章泽世的面前。 “还要!” 第117章祸起萧墙4 章泽世看着那只手,叹了口气。 他停了停,还是拿起一大块牛肉放到那只手中,“吃吧吃吧,吃饱了等会儿力大!” 那只手拿着牛肉一下子缩了进去,一时间咀嚼声响个不停。章泽世心中暗想,这女人真的不能看外表,司马秀璎看起来文文静静温柔如水,哪知吃起东西来如此粗豪,哪有一丝半丝温柔气息? “小美人,慢点吃,跟着我,以后不会缺了你的吃你的穿!”章泽世抱着手说。 半饷,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锦被上蹭了蹭,转眼间,漂亮的锦被上尽是一道一道的油污。 章泽世的眉头皱了皱,但想着是新婚之夜,忍住了。 毕竟,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纠缠这些细节。 他低声叫道,“我的小美人儿,饱啦?” “嗯!” 章泽世松了口气,急不可耐地往床边走去,“小心肝儿,哥来啦!” “脱!” 章泽世心花怒放,快速脱掉外衣。 “再脱!” 章泽世一愣,随即脱掉内衣,“这会儿哥听你的,等会儿你可得听哥的!告诉你,哥会一百零八式哦…你表哥献给我的《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呵呵,你也领略一番……” 他蹭到床边,就要掀开锦被。 锦被中再次传出个撒娇的声音,“还脱!” 章泽世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一件裤头以外,再无任何衣物。 “好任性的小心肝,不过我喜欢!”章泽世此时欲火焚烧,一把脱下身上最后的那一块布,顺手扔在了床前。 “小宝贝,我来啦!”章泽世喊道。 忽然,腰间一凉,章泽世低头看时,只见一柄剑从锦被中伸出,冰凉的剑尖顶着自己的小腹。 他立马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随即想到,李湘流说过,秀璎会些刀枪,估计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毕竟自己年龄大了。 眼下最主要的是让她把剑拿开,女人呢,哄一哄就好了,这个他有经验。 章泽世稍作镇静,颤巍巍地说,“娘子,我知道你是李湘流的表妹,会点刀枪呢也是正常的,不过,新婚之夜舞刀弄枪可不好哇!” 章泽世顿了顿,接着说,“你要一不小心伤了我不该伤的地方呢,你可要一辈子活守寡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后退,他的眼睛看着桌上那柄剑。 他估摸着,这个丫头只怕不是真心诚意愿意嫁给自己,所以持兵刃反抗,不过,一个姑娘家家的能有多大本事?只要自己打败她,还不是想干啥干啥! 女人啊,都这样,新婚前哭着喊着不肯嫁人,等洞房花烛之后,赶都赶不走! 哪知顶在他小腹的那把剑,居然跟着他一起移动,冰冷的剑锋顶着他的肚皮,让他心里发寒。 章泽世这才开始紧张,那个裹在锦被中的人,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酒陡然醒了,低声问道,“你是要杀我吗?” 一个人从锦被中慢慢地爬了出来,坐在床沿上。 他脸上还带着酒意,朦胧的双眼似闭似睁,嘴里却还在嚼着半块牛肉,不是百里濯缨还能是谁? “是你!”章泽世沉声问道,“是李湘流让你来的吗?” 百里濯缨伸出左手揉了揉眼睛,含混地说,“是啊,李师兄让我睡这床上,说晚上会有一个美女来陪我,谁知道大人你来了!大人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你让我很失望啊!” 章泽世心中暗骂,你他妈的才让我失望,老子洞房花烛夜,漂亮的美娇娘忽然变成了一个粗野的男人,还能有比这种失望更失望的么? 但不知道这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敢骂出声来。 不论是谁,光着屁股,还被人拿剑比着小肚子,都只能给别人陪着笑脸说话。 章泽世换了一幅脸色,“百里公子,我想我们一定是存在某种误会,都是自己人呐,你也是为我立下了悍汗马功劳的,我一直准备赏你,还没顾得上,你们师兄弟都是人才呐,我一定会重用你们师兄弟呢,你先把剑拿开,好吗?” 百里濯缨这才睁开眼睛,看了一丝不挂的章泽世一眼,大吃一惊,“大人!你怎么脱得光光的?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正经男人呐,你不要想歪了!” 章泽世哭笑不得,心说为什么脱得光光的,还不是你让我脱的? “我先穿上衣服,咱们再谈,好吗?”章泽世小心翼翼地问道。 百里濯缨摇摇头,“那倒不急,不如咱们做个游戏,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若答对了一个,我就让你穿衣服,如何?” 章泽世无奈地点点头。 百里濯缨的眼光落在章泽世赤裸裸的胸膛上,摇摇头,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张床上?” 章泽世心中大骂百里濯缨,老子还想问你为什么跑到我的床上了,而且是老子洞房的床上,你倒来问我,我他妈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但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百里濯缨的目光往下移,看着章泽世的小腹,继续问道,“秀璎跑到哪里去了?” 章泽世的嘴动了动,又忍不住想破口大骂。 他心说,老子今夜洞房花烛,娇滴滴的新娘子被你们换成了一个贼眉鼠眼的破落户,你还好意思问我新娘子去哪里了! 但他咽了口口水,强行忍住了,只是微微摇摇头。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你的运气不好,三个问题,前两个都答不上来,只好看最后一个了!” 他停了停,看着章泽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章大人,我照顾你一下,这个问题你一定知道答案。是不是有两个明王?咱们这个白莲教主韩山童,是真的还是假的?” 章泽世冷笑一声,“明王殿下,只有一个,岂能有假?” 百里濯缨也不说话,手中剑慢慢下移,移动到章泽世脐下,慢悠悠地说,“章大人,我听说呢,要想当官,当太监是条捷径,你若不说真话,我助力一臂之力,帮你净身,如何?” 章泽世颤抖了一下,知道此时的当务之急是稳住这个惫赖少年。 万一他一剑下去,自己即便将来能征服天下,也少了很多乐趣呀…而要稳住聪明人,最好的办法是来点真货。 反着,如果平安渡过此劫,他绝不会让这个少年多活一个时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百里公子天资聪颖,这件事看来瞒不住你,这个明王…的确是假的!” 见百里濯缨目光如刀盯着自己,章泽世扬了扬头,接着说,“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从白莲教徒中找了个和明王殿下长得很像的人,他叫蒋则仕。” “儒思再对他进行了训练,教他用明王殿下的语气说话,用明王殿下的姿势走路,模仿明王殿下的一举一动。到后来,一般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李儒思!” 见百里濯缨认真地在听,章泽世松了一口气。 他接着解释,“真的明王已经遇难了,我们都很悲痛,但是,红巾军的反元事业还要继续,如果天下白莲教信徒知道教主已死,将极大地磋商他们反元的信心哪,” “所以,我让蒋则仕冒充明王,下午你已经看到了,他装的有多像啊!那些饥民踊跃参加入红巾军,我们的兵力一下扩张了一倍还不止!” 章泽世的话让百里濯缨震动很大。 果然不出所料,有两个“韩山童”! 或者说有一个和韩山童外貌举止一模一样的人冒充韩山童。 按照章泽世的说法,真的韩山童已死,现在这个是一个叫作“蒋则仕”的人假冒的。 第118章祸起萧墙5 蒋则仕冒充韩山童,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以至于章泽世身边那些将领都认为这个“韩山童”是真的,是章泽世派人救出来的。 百里濯缨陷入了沉思。 他心中一团麻,难以判断这个这个韩山童是真是假,一会觉得他是真的,一会又觉得不可能是真的。 按章泽世的说法,这个韩山童是假的。 但如果是假的,昨天他怎么会在自己的耳边说出“睡了她”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是红巾军起事当夜韩山童在他耳边说过的,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如果是假的,刘福通会冒着巨大的危险,只带着数十名亲随来到章泽世的后军中? 难道连刘福通都认不出韩山童的真假不成? 章泽世小心翼翼地问道,“三个问题我答对了一个,我是否可以穿上衣服了?” 百里濯缨看来一眼他白花花的肚皮,厌恶地点点头,是的,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满肚子的肥肉,一片白花花的,在灯光下晃眼,让人恶心。 章泽世赔笑着弯身拾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毕竟是老奸巨猾,章泽世知道此时要命比要衣服重要得多,他乘着拾衣服时百里濯缨的剑尖远离肚皮的瞬间,身子往后一仰,手臂一展。 这个姿势实在是非常不雅,特别是站在百里濯缨的角度看去,但非常有效,放在桌上的那柄剑的剑柄已经握在他手中! 倒底是章泽世,即便…赤身裸体,依然身手矫健,动作敏捷,不愧苦练了十余年的功夫。 百里濯缨的醒悟过来的时候,长剑一挺,刺了出去。 章泽世不及拔剑,手握剑柄,挥动起来,那剑带着鞘迎向百里濯缨的剑。 百里濯缨的剑尖被荡开半尺。 百里濯缨身子一纵,剑锋倒转,斩向章泽世的腰际。 便在此时,章泽世手中的剑鞘脱出,远远落在地上,一抹雪亮的剑光泻了出来。 那剑往外一扫,斩向百里濯缨手中的剑锋。 两剑相交前的瞬间,百里濯缨陡然想起那把“虹影”,心里一紧,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可是章泽世送给李湘流的。 章泽世既然有“虹影”这样的利剑送人,他随身携带的这一柄也不会是寻常的剑啊,自己手中这把,可是太寻常不过了…如果硬碰,估计是不行的。 但是,变招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嚓”的一声,百里濯缨手中的剑果然被章泽世截断! 章泽世掌握了主动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他双手握住剑柄,双眼死死盯着百里濯缨的一举一动,只待时机一剑杀死百里濯缨这个坏了自己好事的混小子。 百里濯缨心中倒无惧意,只是觉得大好的机会被自己玩成这样,实在不应该,还是缺乏对敌的经验啊。早知如此,还不如带上女魔头慕容霓虹送给自己的那根捣火棍呢。 他丢掉手中的那个剑柄,右手把锦被挽在手中,轻轻挥动,倒也能凑合着当成软鞭用,不过不那么应手罢了。 于是,室内的情景便变得非常诡异:一丝不挂的章泽世,双手抡着宝剑,一步一步稳稳追着手中拖着个锦被的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心中暗骂,老子是高手,决斗也得有高手的范儿呀,就算不能在华山之巅,在少林武当,也得找个体面一点的地方……身后有一轮圆月当然最好! 可是,眼前这他妈实在不像高手决斗的情景啊!哪有高手拿着被子和另一个一丝不挂的高手打斗的? 当然,不过如果把章泽世这个臭男人换成个美貌女人,这样的决斗方式…我也还是能接受的! 这局面持续很短,章泽世便停住了脚步。 他决定叫人,外面有他的亲兵。 虽然被下属看到这副德行很丢人,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警告过那些亲兵不要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里面的动静,也告诉他们若有响动纯属正常,不要大惊小怪,但他相信,只要他大声呼喊,亲兵一定会从附近一拥而入! 他大喊了一声,“来人啦!” 果然,章泽世背后的门轰然洞开,一行人手持刀剑冲了进来。 “你们,这边,你们,那边!” 这是李儒思的声音,这声音让章泽世心中安定了下来。 章泽世脸上露出讥笑,他把剑垂了下来,眼睛看着百里濯缨,“年轻人,没有用的,在我的面前,你还是一只稚嫩的小白兔。” 他复又挺起长剑,指着百里濯缨,“老老实实的答我的话,三个问题,如果有一个问题答不上来,我就…替你净身,听说,做太监是当官的捷径呐。” 百里濯缨不慌不忙,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笑意。 章泽世沉声问道,“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第二个问题:新娘子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第三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百里濯缨叹了一口气,看着章泽世,带着些奚落的语气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一定先找件衣服穿上,然后让你身后的那些人下手轻点,否则死得很难受,死了也很不雅!” 章泽世倏地回头。 确实是李儒思带着人来了,但李儒思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韩山童! 章泽世身边站着数名持刀的红巾军士兵,但那些人不是自己熟悉的亲兵的面孔,而且都虎视眈眈地看着章泽世,刀剑也都对着章泽世,而不是对着百里濯缨! 章泽世打了个哆嗦,但依然不愿意相信可能发生的事。 他看向李儒思,李儒思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目光落在章泽世的脸上。 章泽世又把目光转向韩山童。 韩山童一反以往谦恭的做派,目光微微抬起,并不看他。 “儒思,你这是要干什么?”章泽世又转向李儒思,大声地问道。 李儒思慢悠悠地答道,“大人,你总喜欢自以为是。现今,你不应该问我想干什么,你应当问明王殿下想干什么!” 章泽世的目光转到韩山童脸上,然后又转回到李儒思的脸上。 他咬咬牙,沉声道,“儒思,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 李儒思依然不紧不慢地答道,“大人,你怎么听不明白我的话呢?不是我要这样对待你,是明王要这样处置你,我固然对你惟命是从,但我加入白莲教,是受明王殿下的感召,我这一生,心中只有一朵盛开的白莲,只忠于教主!” 章泽世终于愤怒了,他一挥剑,“假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他是蒋则仕,蒋则仕!不是韩山童!” 韩山童终于发话了,“儒思,你不妨把经过说给章大人听听,否则章大人一定会死不瞑目啊!” 李儒思微微躬身,“遵命!” 百里濯缨看了一眼这些人,知道短时间里没有自己什么事了,顺手从桌上提前酒壶,坐回到床上。 他把锦被盖在身上,却摸着粘乎乎的一大片东西,翻开一看,是一大片油腻。 “谁这么不讲卫生?”他皱眉嘟噜了一句,把酒壶嘴塞进自己的嘴巴,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这婚礼已经有点乱套了,只有这婚酒,味道还是不错,绝对比这婚礼有意思多了!” 韩山童和李儒思似乎并不介意百里濯缨在这里听着。 原来,章泽世早有野心,他加入白莲教不过是为了攫取权力,成就自己的野心。 他发现教徒蒋则仕和韩山童有几分相似,心中一动,便把蒋则仕召到府中,要李儒思花费了心血,把蒋则仕“打造”成另一个“韩山童”,以便他日之用。 第119章祸起萧墙6 章泽世让李儒思重新塑造出一个“韩山童”来,这蒋则仕本身和韩山童有些相似,加之李儒思鬼斧神工,运用当年游历西域时从一个西域郎中那里学到的技法,居然真的做到了。 经过改造的蒋则仕和韩山童形貌举止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嗓音沙哑一些。 章泽世暗中等待时机。 只要韩山童遭遇不测,他就推出这个假的“韩山童”,号令天下白莲教徒。 他甚至想过要寻找机会杀掉韩山童,然后以假韩山童替之。 在他的心中,这是一个精密的计划,若是实现,他章泽世席卷天下并不遥远。 时机很快到来,红巾军起事时遭到告密,蒙古兵随即接踵攻至,把韩山童和刘福通困住。 章泽世心中窃喜,以为韩、刘必死无疑。 为了掩天下白莲教徒的耳目,他派出李湘流带兵去救,其实他已经料定,李湘流的千人队无疑杯水车薪,不但解不了围,李湘流也回不来了。 但章泽世万万没想到,李湘流在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帮助下,居然奇迹般地救出了韩山童和刘福通。 不过,就在章泽世暗自后悔,却又说不出口的时候,韩山童不断分兵,最后寡不敌众,被蒙古兵抓获兵当场处死,首级悬于永年城门之上。 章泽世忍住心中狂喜,赶紧推出蒋则仕,对外则称已经将韩山童救出,那个悬挂在永年城门之上的首级并未韩山童的,那不过是官府为了打击红巾军士气设下的圈套而已。 所以红巾军将士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对章泽世来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有利态势形成了,虽然,这个“天子”是个惟自己马首是瞻的冒牌货! 只要他运作得当,天下白莲教徒不下百万,都将为他所用,那将是一支何其巨大的力量,何愁大事不成? 然而,他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儒思。 李儒思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只是在大元时代,科举为官已经成为读书人的死胡同,他不能为官,只能为吏,在官府饱受蒙古人和色母人的欺辱。 章泽世和李儒思都在官场谋事。 但章泽世能喜怒不行于色,而且愿意用心揣摩上意,慢慢和那些当官的混得称兄道弟,虽不能飞黄腾达,却也衣食无忧。 李儒思则清高得多,终于在官衙混不下去,便秉承了“不为名相,便为名医”的古训,在乡间行医,日积月累,倒也练就一手好医术。 适逢韩山童传教,李儒思和章泽世二人一起加入白莲教。 因章泽世行事张扬,李儒思行事低调,不知不觉中,二人形成了类似主仆却不是主仆的关系。 然而,李儒思和章泽世不同,章泽世是为野心而来,李儒思是为信仰而来,他是真的打心底信奉白莲教和景仰韩山童。 当章泽世企图把蒋则仕训练成韩山童的替身的时候,章泽世却万万没有料到,李儒思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韩山童和刘福通! 当时,起事已经提到了日程,韩山童和刘福通都不愿在起事之前便自相残杀,所以采取了隐忍的作法,并密令李儒思暗中留意章泽世的一举一动。 更为重要的是,在红巾军起事的当夜,刘福通走了一步险棋。 当蒙古兵出现的时候,刘福通预计有一场恶战,胜负难料,而章泽世虽然拥有重兵,在关键时候也未必全力相助。 于是,他命人秘密把韩山童送到了章泽世的军营,却把蒋则仕换了出来。 要在章泽世的后军中办成这件事,显然极其不易,但如果有了李儒思这样的内应,一切都变得那么简单。 幸得蒋则仕同样深受李儒思影响,也是白莲教的忠贞信徒,甘愿代替韩山童赴险。 而韩山童到达章泽世的后军后,故意沙哑着嗓子说话,倒也没有露出破绽。为了让其他人相信他是真的韩山童,章泽世还让人制造了韩山童脖子受伤、说话声音嘶哑的假象。 神不知鬼不觉,章泽世的后军中,韩山童的替身变成了韩山童本人,而刘福通身边那个红衣教主变成了能以假乱真的蒋则仕。 而章泽世,自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 否则,在红巾军后军遇袭那一夜,刘福通怎么可能敢冒杀身之险前往章泽世的大营! 章泽世为了试探刘福通有无杀自己之心,还设计了那场“鸿门宴”,让刘福通看到,“韩山童”掌握了局势,一声令下他便可杀了章泽世。 但刘福通岂是那么好糊弄之人,哪会轻易上当? 结果,刘福通安全离去,真韩山童留在章泽世身边,和李儒思一道,监视这章泽世的一举一动。 章泽世听完李儒思的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半天。 他终于确认,自己机关算尽,还是功亏一篑。 韩山童微笑着看着他,“章大人你也不想想,如果我是假的,刘福通大元帅怎肯以身犯险,来到你这龙潭虎穴?” 章泽世也算条汉子,他无奈地摇摇头,看着韩山童,缓缓地说,“明王殿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我自作自受,并无怨言。望明王看在章某这些年好歹也为白莲教殚精竭虑的份上,让我穿好衣服,自行了断!” 李儒思看向韩山童。 韩山童叹了口气,点点头,“确实,这些年白莲教能够迅速发展,红巾军能够起事,你居功至伟,说不在福通之下也不为过。但今日之事,若留你,我便无法号令三军。也罢,我允你自裁,只要能看到自己的罪恶,真心悔过,愿你的灵魂定会早升极乐。” 说罢,韩山童慢慢转过身去。 章泽世道了声谢,掷剑于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慢慢往身上套。 穿好了衣服,他重新拾起那柄剑,横在脖子上。 此人死不足惜,不过血光飞溅的场面还是惊心动魄,所以百里濯缨也选择扭过头去。 章泽世惨笑了两声,陡然大喝一声。 一阵浓烟从他的剑柄中喷射出来,那浓烟扩散极快,转眼间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浓烟带着一股极其刺激的气味儿,嗅到浓烟的人立马剧烈咳嗽,眼睛也睁不开。 原来那柄剑的剑柄中藏着机关。 章泽世一世枭雄,哪肯轻易放弃?所谓穿衣自裁,不过是掩人耳目,趁机逃脱罢了。 幸好章泽世把剑柄对准的是韩山童、李儒思等人,百里濯缨这边的烟不是很多,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便好了。 等烟雾渐散,韩山童和李儒思直起腰来。众人要寻找章泽世时,这屋里哪有章泽世的影子? 只有靠东边的一扇窗打开了,夜风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追!”韩山童大声喊道,“如果他跑掉了,我们将前功尽弃!” 一众人等很快冲出了大门。 夜风习习,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荡。 但很快,韩山童便站住了脚步。 小楼的四周都是脚步声,到处都是人影幢幢。 章泽世,已经不用找了,因为他已经回来了。 不仅仅他回来了,跟着他回来的还有两个百人队,那是他的心腹亲兵。 本来负责保护他安全的亲兵是五个百人队,为了自己的安全,章泽世从来都是把亲兵安排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所以,即便仓促之间,他依然立马调来了一个百人队。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召集更多的人,但对付洞房中的那些人,这个百人队已经足够了! 就如同韩山童和李儒思担心章泽世逃脱一样,章泽世也担心他们二人逃脱。 第120章祸起萧墙7 如果这二人逃脱,把真相告诉红巾军将士,弄不好大多数白莲教信徒都会听命于韩山童,而不是他章泽世。 那他以前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而且天下虽大,到处都是白莲教的人,他到哪里寻容身之所? 所以,他带着这这个驻扎最近的百人队,风驰电掣般地杀了回来。 近百人把这栋小楼团团围住,弓箭手更是张弓搭箭,箭簇对准了韩山童和章泽世,以及他们身边的那些红巾军士兵。 章泽世再次控制了局势。 他一步步走到阵前,看着韩山童和李儒思。 “明王殿下,看来我低看你和刘大元帅了,”章泽世脸色阴沉地说,“但世事变化如白云苍狗,明王殿下难道不觉得,这优劣易位的速度超乎你我的想象么?” 韩山童没有答话,但他脸上的平和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今夜,确是太大意了,本来胜券在握,转瞬之间却来了个大逆转。 章泽世见韩山童不语,又盯着李儒思,大声喝道,“儒思,我待你不薄,况且,你我有二十余年的交情,你为何背叛我?” 李儒思抖了抖衣袖,仰头看了看远处的灯火,淡淡地道,“不是我背叛了你,是你背叛了明王,你背叛了白莲教!” 章泽世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李儒思的话更好笑的事。 笑罢,章泽世指着李儒思,“儒思,你真是个书呆子,你说错了!我从来不曾忠于白莲教,更不曾忠于韩山童,哪里谈得上什么背叛?” 他斜眼看着李儒思,“加入白莲教,是因为那些蒙古人和色目人欺人太甚,我想有朝一日把脚踩在他们头上,白莲教和韩山童,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给我,我便加入,只有儒思你这样的傻子,才会真的相信他们宣传的那种什么天下大同的鬼话!” 他顿了顿,看着李儒思,“儒思,回到我身边,我不会杀你,而且依然会重用你,因为你的才能出众,我若是曹孟德,你便是我的郭嘉,我若要成就霸业,便不能没有你!” 李儒思摇摇头,他的动作很轻微,态度却异常坚决,“李儒思自加入白莲教的那一刻起,便发誓效忠本教,效忠明王殿下,这一点,永不会改变。”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之事,既然落于你手,无须多言,李某绝不背叛明王,愿意与明王共存亡,章大人你不必多说了!” 章泽世的脸上变了变,他顺手夺过一张弓,搭上一支雕翎箭,慢慢拉开弓弦。 “你知道不知道,背叛我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他冷冷地问道。 也不愧章泽世苦练多年,一张弓在他手中被拉的满满的,如同一轮满月。 箭簇缓缓抬起,对准了李儒思的胸口。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李儒思面色不改,淡淡地说,“李某今日死了,依然流芳百世,章大人便是活着,也遭世人唾骂!” 章泽世脸显恼怒之色,猛地松开弦,雕翎箭“嗖”的射出,去势如风! 然而那箭并非飞向李儒思,而是射向韩山童的胸口! 这章泽世一世奸雄,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在他心中,李儒思固然可恨,但韩山童却更留不得。 李儒思身子往右一倾,并用劲在韩山童肩上推了一把,想要推开韩山童,然而那箭来得甚急,哪里来得及? 那一箭“噗”的一声,便射在了韩山童的胸口。 韩山童往后便倒,被李儒思和身边的红巾军士兵扶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韩山童也是硬气,尽管痛彻心肺,却咬了牙不吭一声。 章泽世大声道,“儒思,不要犹豫了,众人熙熙,皆为利来,众人攘攘,皆为利往!韩山童活不成了,你回来吧!” 他再次把箭搭在弓弦上,箭簇缓缓抬起,“儒思,我就等你一句话,你不要逼我!”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章泽世心中暗喜,看着韩山童和李儒思,“听到了没有,我的骑兵也来了,你们真的没有希望了!” 果然,转眼间,一大拨骑兵驰来,至少有五百骑! 红巾军的骑兵出动了一半。 那些骑兵在章泽世的外围立住了,当前一人,正是李湘流。 章泽世大喝道,“李千户,来得正好,这个人假冒明王殿下,罪当处死,已经被我射伤,你立即把这些人全部就地处死!” 李湘流一抱拳,“谨遵大人均令!” 说罢,迅速抽出雕弓,搭上一支箭,缓缓张开弓,同时箭簇慢慢抬起。 陡然,李湘流的松开弓弦,雕翎箭“嗖”的一声飞出。 与此同时,章泽世“啊”的一声惨叫,手中的弓箭掉在地上。 他捂住滴血的左臂,颤声问道,“湘流,你也要反了么?” 李湘流不语,只是冷笑。 章泽世心中不甘,对着骑兵大声呼喊,“夏喜阳,上官白,你们都要反了么?” 李湘流从身边接过一个火把,高高举起。 松香作为燃料,这火把燃得正旺,把周遭照得雪亮。 章泽世的目光从领头的骑兵身上一一扫过,心中一片冰凉。 李湘流冷笑着看着章泽世,“章大人,你可看清楚了,这队伍中可有夏喜阳、上官白?” “十个百夫长,都是你的心腹,你料定我指挥不了他们,但是,我可以杀了他们,另外任命十名百夫长!夏喜阳是你的人,上官白是你的人,但你不要忘了,这些兄弟们可是明王的子弟,是白莲教子弟!” 李湘流转过头,看着那章泽世的那两百亲兵。 “各位红巾军兄弟,章泽世谋反,证据确凿,李某奉明王殿下和李先生令讨逆,你等都是白莲教信徒,是明王的弟子,若迷途知返,放下兵器,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那就看你们能不能从我这骑兵的马前杀过去了!” 以两百步兵对五百骑兵骑兵,能有几分胜算?那两百人是章泽世的嫡系,却也怕死,听了李湘流的话,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章泽世知道这个李湘流是在离间他和这最后的二百亲兵的关系。 章泽世挥舞着带血的手臂,声嘶力竭地狂喊,“拼了!拼了!不要被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蛊惑!” 话音未落,李湘流跃马飞至,手中的“虹影”划过一道光影,往章泽世的头上斩去。 章泽世右手拔剑,剑锋一横,封住李湘流的剑刃。 但他忘了一件事:李湘流的“虹影”是他赐予的,“虹影”到眼下为止,还没有遇到过斩不断的刀剑… 果然,“咔嚓”的一声响,然后“虹影”带着金属的铮鸣声,穿过被截断的剑刃,从章泽世的左肩切入,直至胸口! 献血喷涌而出。 “休要高兴太早…我的今天,便是你的明天…”章泽世看着李湘流的脸上,断断续续地说道。 章泽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中有不甘,有愤怒,有诅咒… 但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他慢慢地倒了下去,眼中的光芒慢慢地黯淡下去。 章泽世的那些亲兵见他已经死了,纷纷把武器抛在地上,“明王殿下饶命,我们知错了!” 李湘流跳下马,昂然走向韩山童和李儒思。 来到韩山童面前,他恭恭敬敬地跪倒,“末将来迟,致使明王受伤,请明王和李先生责罚!” 韩山童强忍住疼痛,伸出枯瘦的手来,抚在李湘流的头顶。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湘流何罪之有?”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第121章祸起萧墙8 喘息了一下之后,韩山童看向李儒思。 和李儒思对视了一眼,他接着说道,“李湘流胆识过人,有勇有谋,方今正值我白莲教和红巾军用人之际,我以白莲教教主名义,委任李湘流为我红巾军后军都督,统领后军全部兵马!” 说罢,韩山童已经气喘吁吁,嘴角流出一道鲜血来。 李湘流跪倒在地,然后站起,“李先生,章逆已死,为今之计,需先救明王,请找医官为明王疗伤!” “李都督所言甚是!”李儒思道,招呼着身边的亲兵把韩山童抬走,准备亲自为其疗伤。 洞房内,浓烟依旧散尽。 大红的“囍”字依旧贴在墙上,红烛依旧燃着。 百里濯缨揉了揉眼睛,低声骂了一声。 他把酒壶放到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跳下床来,伏在地上,把手伸进床下面,拽出一个人来。 那人白衣白裙,正是秀璎。 百里濯缨把秀璎抱到床上,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她的脸看起来很红润。 刚才的那股浓烟应该没有被她嗅到,她才睡得如此香甜。 其实,李湘流并没有给她下什么毒药,他用手帕捂住她的口鼻时,不过提前在手帕上喷洒了些迷药而已,那种迷药除了让人昏睡外,不会产生其它影响。 百里濯缨曾经跟着海树辨别各种药物,自然一看便知秀璎没有大碍。 “折腾了半夜,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百里濯缨拉过锦被盖在秀璎的身上,“不过,他们闹得虽欢,好像也没影响你睡觉啊!” 他给她掖好被子,顺手在她的脸上狠狠拧了拧,“真是头贪睡的小猪啊!”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要…” 百里濯缨打了个寒战,这台词听着怎么那么暧昧哇? 他慢慢转头,看见一截白嫩的手臂从锦被中伸了出来。 “水!” 百里濯缨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喝水! 还好,今夜本来是章泽世准备的新婚之夜,洞房的桌上摆着一桌佳肴,也准备了解酒的酸梅汤。 百里濯缨倒了一杯酸梅汤递给秀璎,“夜里口渴呢,喝酸梅汤比喝水解渴!” 秀璎也不睁眼,伸手去拿那盏酸梅汤。百里濯缨担心她弄洒了,直接把杯子送到她的嘴边,她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真的很舒服…呐!”秀璎嘟噜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梦中她喃喃地说,“腿有点酸…” 百里濯缨忽然想恶作剧,他倒了一杯水,想要浇在被子上,等秀璎醒来,她会不会怀疑自己尿床呢? 这个好主意,让他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但杯口开始倾斜的时候,他又改变主意了,担心浇湿了被子会让秀璎着凉。 于是,他的杯口顺着锦被往上移,移到秀璎白皙的面庞上方的时候,他笑了,杯口轻轻倾泻,一股涓涓细流流到了秀璎的脸上。 秀璎的面庞轻微的搐动了几下,恢复了平静,只有桃花花瓣般红润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带着兰花般香味的气息。 百里濯缨心中一荡,忍不住俯下身去,想要在秀璎的唇上印下一吻。 但他随即伸出左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打了一记,“百里濯缨啊百里濯缨,你调戏女人,从来都是在女人清醒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调戏,哪能趁人家睡着了调戏呀!” 然后,百里濯缨恋恋不舍地直起身来,想想觉得索然寡味,把杯子扔在桌上,看这睡熟的秀璎叹了口气,“这都不醒,你真是猪啊!” 他想去拿刚才放在桌子上的酒壶,那可是壶好酒呢。、 可是,那酒壶却不见了! 见鬼!刚才明明放在那里的嘛。 他眼珠咕噜噜一转,难道有偷酒贼?这洞房中随便拿一件物事都比拿一壶酒值钱,这贼也是个笨贼啊! 不过,外面刀枪相向,闹得真凶,这贼能溜进来,也不是寻常贼。 神出鬼没,偷酒。 偷酒,神出鬼没! 想到这里,百里濯缨的头皮一麻,他想到了那个女魔头慕容霓虹。 他抬起头来,看到梁上垂下衣衫的一角,慕容霓虹的衣服依稀便是那种颜色。 百里濯缨假装没看到,往门外便溜。 刚溜出几步,一根绳子从天而降,百里濯缨身子一错,躲开了那个绳套,右手一探,抓住那绳子。 仰头一看,慕容霓虹正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抓着绳子。 “上来!” 说罢,慕容霓虹的手一收。 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既然又遇到了这个女魔头,逃也没有用!想到这儿,百里濯缨心一横,借着绳子的拉力,往上一跃,一个翻身已经抓住横梁,身子再一翻,便坐到了慕容霓虹的身边一尺远地地方。 “你怎么在这里?” 百里濯缨和慕容霓虹同时开口问。 “你先说!”停了停,两人又异口同声地说。 真是冤家呀,百里濯缨心中暗想。 过了一会,见慕容霓虹不说话了,百里濯缨才说,“知道你不肯先说的,也罢,咱俩都说,但谁要敢说假话,谁…将来用狗屎下酒!” 慕容霓虹“噗”地喷出一口酒来,“我从没听见过这样的毒誓!好吧,你先说,为何跑到别人的洞房里来了?” 百里濯缨迟疑了一下,“嗯,你问我的那个问题…让我一直很困惑!我想亲自来找到答案,正好听说章泽世章大人新婚,我就躲到他的床底下,准备听听…谁知道他们居然把我的师妹弄昏了送到洞房里来了,于是我就把师妹塞到床底下,自己在床上睡会儿…” 他转头看着慕容霓虹,“我这样说,你能听懂么?” “不用问,让你迷惑的那个问题,应该是…呃,女人在那个时候嘴里叫的到底是啊啊啊,还是哦哦哦,对吧?”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你是不是可以去死了?”慕容霓虹点点头,赞叹道,继而脸色一沉,“真是个爱学习的好少年,有古仁人之风呀!” 百里濯缨的脸皮厚似城墙,断然听不出对方的讽刺之意,还非常谦逊地答道,“哪里哪里!我只不过是对知识有一种如饥似渴的感觉罢了!” 末了,百里濯缨问道,“那你来干什么?” 慕容霓虹喝了一口酒,悠悠然答道,“我就没有你那么求知若渴了,不过是见人结婚,来讨口喜酒喝罢了!” 百里濯缨顺嘴说道,“你不会也是来探究到底是啊啊啊还是哦哦哦吧?” 慕容霓虹眼珠往上翻,“姐姐行走天下见多识广,什么事没见过?还会为这种屁事来跑一趟?” 慕容霓虹把酒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她的脸上很快便一片嫣红。 她忽然一伸手,把百里濯缨揽过来,媚眼如丝,看着百里濯缨,“红烛红颜,红花红帘,此情此景,让人感慨,什么时候我才能做个新娘啊?” 她凑近一些,嘴角露出一丝俏皮的笑容,“良辰美景,不容辜负,要不,咱俩今夜结婚玩儿?” 百里濯缨吓得一个哆嗦,不知为何这个女魔头又开始发疯。 大概是春暖花开,又见到这大红灯笼高高挂,开始发春了,百里濯缨心念急转,转移注意力,是对付这种情况的最好办法。 他不假思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的东西,郑重地递给慕容霓虹。 “天下至宝,不计其数,此物一处,天下无宝!”百里濯缨一字一顿地说。 慕容霓虹松开百里濯缨的肩头,接过那卷黄色的绢布,“什么东西,休要骗我!” 第122章祸起萧墙9 “《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画工精良,有唐伯虎的画风呐!听说过没有?作为一个女色魔,姐姐你一定好拜读拜读啊!” 慕容霓虹横了百里濯缨一眼,“拜读不拜读,姐姐自有主张,不劳你来多嘴!” 说着,她轻轻展开那卷黄色的绢布。 借着灯笼中发出的红色的光芒,能清楚地看清,“定河图”三个字。 百里濯缨松了口气,女魔头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到了《定河图》上。 但《定河图》不能给她呀,还得想办法! 他小心翼翼地说,“这东东呢,也不是我的,鄙人只是代为保存,觉得和慕容姐姐你特别投缘,所以不敢独自欣赏,要借给姐姐一观!” 见慕容霓虹没有说什么,他心中稍微放心。 “你抓紧世间欣赏一下下,赶紧还给我,”百里濯缨接着说,“否则,兄弟我也不好做人呐…” “嗯呐,此物我也是听我师父说起过,我还以为是个传说,没想到真有。好的事物就应该好好欣赏,马虎潦草是对它的不敬呐。” 慕容霓虹把《定河图》放进怀中,“需要还给你的时候,我会还给你的!再说了,此时的红巾军内部剧变,《定河图》万一落到了恶人手中,会为害天下的!” 百里濯缨知道多说无益,何况慕容霓虹说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百里濯缨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慕容霓虹的鼻尖,“羞羞!刚才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男人赤身裸体?” 慕容霓虹脸上陡然一红,一脚踢在百里濯缨的屁股上,“我哪有看到?” 百里濯缨坐立不稳,一个跟头从梁上栽了下来。 他身子在空中打了个翻滚,双脚稳稳着地,居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此地往西二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明天去一趟,有个人在那里等着你!” 慕容霓虹的声音在梁上回荡。 百里濯缨抬头看时,只见衣角一闪,慕容霓虹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从哪里翻身上了房顶。 这厮走了最好,百里濯缨心想,慢腾腾地直起身子去看睡熟的秀璎。 秀美的面容如同午夜的海棠花。 “老子今天非亲你一下不可!”百里濯缨咬咬牙,俯下身去。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似乎已经来到了门口。 百里濯缨低声骂了一声这个坏人好事的家伙,不假思索,身子一滚,钻到了床下。 进来的是李湘流。 李湘流想进来看看秀璎,还有,他想要找一件东西。 这个女人啊,虽然他昨夜把她送到了章泽世这里,但对她依然爱恨交加。 这是个从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女孩呀,那是父辈为自己定下的媳妇。 昨夜把她送给章泽世,既有对她提出解除婚约的恨,也有被章泽世逼迫的无奈,或许也有…用她交换一个大好前程的算计! 但他毕竟是爱她的,把她送出去,他心中的不甘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是,不知章泽世那个老色狼得逞了没有? 刚才听人说,他们拿住章泽世的时候,章泽世是一丝不挂的…那么他是得逞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有一丝隐痛,一丝愧疚。 但他的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近洞房。 或许章泽世还没来得及侵犯秀璎呢…如果是这样,我李湘流从今以后一定好好待她,我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献媚,我不会向任何人让出秀璎…李湘流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房中。 大红的“囍”字依然鲜红。 红色的帘幕低垂。 床上锦被凌乱,秀璎仰面躺在床上,一只胳膊露在锦被外面,宛如一只白色的嫩藕。 一条内裤丢在床前的地上,看样子是男人的,那应该是章泽世的了。 李湘流的心中“咯噔”一声,他缓步向床前走去。 秀璎真在酣睡。 “我还要…”她在梦中喃喃地说。 他走到床边,只见秀璎正在熟睡,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把秀发染的湿漉漉的。 这个季节,天气还不太热,何来这么多汗水? “真的很舒服…呐!”秀璎嘟噜了一句,身子轻轻动了动,又沉沉睡去,“就是腿有点酸…” 李湘流的脸色变了变,进门前心中的热情,此时如同被浇下了一盆冷水,迅速冷了下来。 李湘流闭上眼睛,他能想想出发生了一些什么… 但他没有想到,她居然说“我还要!” 她还说“真的很舒服”,“腿有点酸”,这是一个好女孩应该说的吗? 李湘流在心中恨恨地说,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不是你的表哥,是年过半百的的大色狼章泽世啊,你居然说“很舒服”! 你难道不应该拼死反抗么? 他觉得,那个冰清玉洁的小表妹、那个从小到大跟着他身后的小跟班、那个双方家长定下的小媳妇儿,从这一刻起已经离他远去了。 李湘流便是这样的人,此时此刻,他不去想若不是他陷害,秀璎这么会睡到这张床上? 他只会想,这个女子本应该保持童贞之身等着嫁给自己,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甚至是出卖她的事,都不离不弃。 李湘流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他不再看秀璎一眼,眼光却在桌子、柜子上来回扫。 沉吟了一会儿,他打开柜门,翻了起来。 几个柜子都被他翻遍了,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他得赶往章泽世的另一个住所。 他在找《定河图》。 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亲手把《定河图》交给了章泽世,当时章泽世异常欣喜,只是他不知道,那“《定河图》”是调包了的,其实是《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 他只是知道,《定河图》,他必须重现收入囊中,不能再落入别人之手! 待脚步声去得远了,百里濯缨从床下爬了出来,打了个呵欠,酒意睡意一起涌了上来。 要回自己的床上还需要走一会儿呢,他想。 然后,他贪婪地看着秀璎睡着的那张巨大的婚床,回想起刚才自己裹着锦被躺在床上的舒服劲。 他狠了狠心,用锦被把秀璎包裹好了抱到地上,然后塞进床下,“师妹啊,你个子小,睡床下比较合适!再说了,睡床上风险大呀,这岁月,坏人远比好人多,师兄我勉为其难,睡在上面为你守夜!” 说罢,他跳上床,扯过另一条锦被盖在身上,转眼便睡得跟猪一样。 百里濯缨感觉耳朵被揪得钻心痛的时候,他强行睁开了眼睛。 秀璎怒目圆睁站在床前。 “师妹放手!不就是晚起床一会儿吗,何必动手?” 秀璎的手终于松开了。 百里濯缨松了口气,这才发现窗外一片大亮,小鸟正在叽叽喳喳,晨风把窗帘吹得呼啦啦的飘动。 秀璎的怒气未消,冷着脸问道,“为什么我在下面?” 百里濯缨明白了,秀璎是说为什么他睡在床上而她被塞在床底下。 “这种事呢,一般男人在上面比较多一些!”百里濯缨信口道。 见秀璎想要说话,他赶紧拦住,“其实,昨夜也有过你在上面我在下面的经历,不过你忘了…咱们其实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秀璎的眉头微微皱起,不过生气反倒让她更添几分可爱。 秀璎指着大红“囍”字,“为什么?” “嗯,他们觉得我俩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就给我们布置了这个新房,强行让我们结婚了,”百里濯缨故作羞怯状,“娘子,昨夜,你好狂野啊,不过我喜欢!” 秀璎惊叫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内衣,感觉都穿得整整齐齐,知道百里濯缨在夸大其辞,心中稍微放心。 第123章二渡丽水1 不过这个家伙把自己塞在床底下,他自己舒舒服服地睡在床上,还发出猪一样的呼噜,也是非常可恶! 秀璎的脑子慢慢清醒,记起了昨夜被李湘流捂住口鼻便失去知觉,醒来后便在这洋溢着喜气的洞房里,不过位置有些古怪,在那张巨大的婚床下… 秀璎用秀气的拳头砸砸脑门儿,一下子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不知道很多事。 她不知道昨夜她被李湘流出卖了,被迷昏了送到了章泽世给她准备的新房。 她不知道章泽世,这个红巾军的后军都督,昨夜已经死了。 还有,韩山童受了重伤,正处在昏迷之中,而李儒思正在施展浑身的本事要把韩山童救活过来。 她也不知道,她的表兄李湘流如今已经取代章泽世,成为了红巾军后军都督,指挥着这一支近万的军队! 百里濯缨不由信马由缰地扯了起来,“那么,师妹,你的内心深处究竟是希望在上面呢还是希望在下面?告诉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一个人大步迈了进来,“什么上面下面,乱七八糟的?” 进来的是楚映雪。 百里濯缨喜形于色,“师兄你没死啊,我太喜出望外了,你昨夜跑到哪里去了?” 楚映雪左右扭了扭脖子,“醉了,随便找了个墙角倚着就睡着了,你们两个呢?” 秀璎咳嗽一声,示意百里濯缨不要胡说。 但百里濯缨哪里忍得住?他指着那张巨大的婚床,不无得意地说,“看到没?我和秀璎昨夜睡那里呢!” 秀璎气得翻白眼,但她却不知从哪里反驳。 因为百里濯缨说的没错,他们的确睡在那里,不过一个床上一个床底。 “我们两个呢,原来我在下面,师妹在上面,”百里濯缨审视着楚映雪的神情,见他有些不自然,更加得意,“后来我们换了一下,师妹在下面,我在上面!” 秀璎的柳眉渐渐竖了起来。 “然而,师妹显然不喜欢在下面…刚才还骂我呢,我决定以后还是多依着她……”百里濯缨见好就收,打住了话头,“师妹,你说,你说!” 秀璎咬牙切齿地警告道,“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楚映雪听了秀璎的话,神情愈发古怪。 “楚师兄……哪……事情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秀璎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想向楚映雪解释一下,谁知愈发说不清楚。 百里濯缨好像没事的人一样,“我和秀璎师妹是清白的,清白的,清白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师兄你信吗?” 见楚映雪眼神中依然流露出不信的神色,秀璎一时气从心头来,揪住百里濯缨的胳膊,“都是你,都是你!不许再提这事。” 百里濯缨痛得赶紧点头哈腰,“谨遵师妹均令,我会负责的……咦,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我居然已经全部忘记了…” 谈话间,大军前锋已经启程。 李湘流根据韩山童清醒时的指令,带着这支红巾军往南移动。 因为半年前刘福通就已经在颍上做好了起义的准备,只是由于种种原因,白莲教把首义的地点放在韩山童的家乡永年。 永年起义既然已经失败,起义的重点就自然转向颍上。 如果李湘流带领后军一路往南,抵达颍上后和刘福通会合,则红巾军的兵力必将大增,气势也随之上涨,对鼓舞颍上的白莲教信徒和百姓,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所以,韩山童强忍住疼痛,和李儒思确定了行军路线,然后把指令下达给后军都督李湘流。 李湘流果然不负韩山童厚望,指挥这支大军井然有序地往南开进。 但此时的百里濯缨对跟随红巾军南下已经不那么热心了。 他到达永年的时间虽然只有几天,但他已经看到了这支红巾军残酷地内斗,不知道这支军队将来会在战争中崛起,还是在内斗中消亡。 更何况,他对李湘流的为人处事十分不以为然。和章泽世想比,他没有发现李湘流比章泽世好多少。这个人既然获得了韩山童和李儒思的信任,当上了后军都督,自己何必跟在他的鞍前马后? 出来只有短短数日,但一种莫名的厌倦已经产生,这红尘中碾压,都是血淋淋的啊,还不如在望岳峰下打猎、采药过得逍遥自在! 还有一条,就是《定河图》。 他和楚映雪出来,主要是为了《定河图》的安全,现今,《定河图》已经到了慕容霓虹的手中,按说是安全了。 虽然这个女魔头行事大胆诡异,但武功卓越,兼只她来自“天道盟”,自然不会起据为己有的心思。 对这一点,百里濯缨还是深信不疑的。 他虽然看见慕容霓虹就有些战战兢兢,但更多的是害怕女魔头色心大发蹂躏自己,至于别的坏事,他相信慕容霓虹倒不会做。 偶尔,百里濯缨也会自责,“谁让老天给自己这潘安的貌、子建的才呢……” 看着正在收拾启程的大军,百里濯缨却没有动。 “我不想跟着红巾军走了,我想回望岳寺做和尚去,”百里濯缨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看着秀璎,“不负如来不负卿。” “呸!你不负如来就行,”秀璎笑骂道,“就怕如来不要你。” 但笑容在秀璎的脸上一闪而过。 百里濯缨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淡淡的忧伤… 楚映雪点点头,“我与师弟一起回去,师妹你呢?” 秀璎思索了一下,“我先与你们同行,然后回岳麓。我也不想继续跟着他们走了。” 秀璎不愿跟着红巾军南下,是因为对李湘流已经完全绝望。 昨夜,他居然把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把秀璎送给章泽世。秀璎难以相信,李湘流风流潇洒的外貌下,居然有如此卑鄙的一颗心! 她到永年,主要原因是为了追随李湘流,如今这颗心已经冷了,她还留下做啥? 百里濯缨见秀璎也愿意离开,高兴地一拍手,“好咧!我们三个一起走,师兄负责警戒,师妹负责食宿,我们回家…” 秀璎秀美微皱,“那你负责什么?” 百里濯缨涎着脸说,“我负责欣赏你…呃……安排的好酒好肉!” 秀璎知道他言不由衷,也懒得理他。 旋即李湘流派人来叫他们三个过去。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面面相觑,莫非他们要走的消息,李湘流已经知道了? 不过,光明正大的来,光明正大的走,去去又有何妨! 百里濯缨、楚映雪和秀璎一行人赶往李湘流的住处。 此时,红巾军的前锋已经全部出发,其余人马正陆续启程。 李湘流果然有些才能,近万人马井然有序。 李湘流能够号令红巾军,主要是有韩山童和李儒思的首肯,其次是其铁血手段。 昨夜,他答应放过那些放下武器的章泽世的亲兵,但事后,他把那两百多亲兵全部斩首! 红巾军骑兵中的百夫长,也全部被他以残余谋反的罪名斩首,他重新任命了自己信任的百夫长。 即便是步兵,百夫长也被他更换了一大半。 韩山童伤重,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李儒思竭尽全力要医治韩山童,没有心思去管李湘流,李湘流正好打着韩山童和李儒思的旗号,借机行事,更换亲信控制军队。 至此,他基本控制了后军。 只是,他用铁血手段清洗红巾军内部,也导致红巾军减员近五百人,而且,被他杀掉的那些百夫长,都是有了一些战斗经验的百夫长,而他新委任的,则大多是在邯郸招兵时,进入红巾军的白莲教教头。 从一定程度上说,这次大清洗,消耗了红巾军的战力。 第124章二渡丽水2 对于这次内部的清洗,李湘流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有几分得意。 这样做确实会影响红巾军战力,但那又如何? 李湘流首先要的是对这支军队的绝对控制,至于战力,是可以提升的。 他踌躇满志,坐在案前。 他的“虹影”宝剑放在案上,已经拔出少许,即便是少许,依然寒光逼人。 志得意满的李湘流也有不如意的地方,那便是昨夜到章泽世的房间搜查《定河图》一无所获,他几乎把那个房间掘地三尺,但除了珠宝黄金外,却并没有《定河图》。 他找到的只有那卷《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 章泽世好色,白莲教中知道的人甚多,他收藏了一卷春宫图,实在不是稀奇事。 但李湘流却着急万分,如果在这里找不到《定河图》,大军启程南下之后,只怕永远没有希望找到了。 虽然他已经阅读过《定河图》,但他能记住的也只有部分内容,倒不是李湘流天资不够,而是这《定河图》的内容非常繁杂,天下各地山川河流,道路关卡,除非天赋异禀怎可能记得下来! 没有这卷图,李湘流就只能一边行动一边派出斥候,了解周边地形,不过,即便是快马斥候,能探到的距离能有一百里就不错了,哪里比得上一卷《定河图》? 当百里濯缨等三人进入时,李湘流抬起头来。 他抬头看了三人一眼。 第一次,他的目光经过秀璎的脸庞时,没有一丝地停留。这个女人已经不配走近他了,他觉得。 “《定河图》,找不到了!”李湘流沉声说。 百里濯缨皱眉问道,“《定河图》,李都督你不是交给章泽世了吗?” 百里濯缨把“都督”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提醒李湘流,他这个“都督”,是《定河图》换来的,怎么就忘了了? 李湘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并不去和百里濯缨斤斤计较。 “没错!我把《定河图》献给章泽世,是因为我那时觉得他是一个人才,是红巾军的中流砥柱,能好好地利用《定河图》,驱逐胡虏,也不负岳麓先贤的数十年的心血!”他继续说道。 他的目光扫过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脸,“谁知此人无耻之极,居然阴谋背叛明王!昨夜,他已经被我杀了。但我找遍了他的居所,都没有发现《定河图》,我让人把他的那些妻妾拷打了一番,她们居然也毫不知情。” 李湘流没有说章泽世的十二名妻妾,经过严酷拷打,死了七个,余下的五个,天亮时已经被失去耐心的李湘流杀掉了。 百里濯缨和秀璎都知道,李湘流是不可能从章泽世的住处找到《定河图》的,但二人不能说破。 “或许章泽世没有意识到《定河图》的重要,顺手扔掉了?”百里濯缨随口扯道,“只是那样就可惜了前辈们的一番心血了。” 停了停,他看着李湘流,接着说,“不过,李都督文韬武略皆藏于胸,有没有《定河图》,或许并不影响你平定天下、成就霸业!” 李湘流知道百里濯缨的话里带着讥讽,却也不以为意。 四人一同来到永年参加红巾军,到如今,他李湘流一飞冲天成了万军之主,而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依然和来的时候没有分别,他们有些忌妒也是人之常情。 李湘流轻轻笑了笑。 “百里师弟见笑了,李某不过是临危受命,接下这个乱摊子,明王重托,敢不效力?只是,那《定河图》是我们四人带来的,又和我们四人都有干系,所以找你们来商议,此事如何处置是好?” 百里濯缨哈哈大笑,“李公子,这是你自作自受,和我们没有关系!你自己慢慢找吧。我们正要来跟你告别,我和楚师兄要回望岳寺了,师妹要回岳麓,我们三人一起南归。” 他凑近一步,靠近李湘流,“如果《定河图》真的找不到了,我回到望岳寺后,殚精竭虑,帮你再画一幅,保证画面优美,意蕴无穷,够义气不?” 李湘流心中一动,暗想,这厮一点都不操心《定河图》失踪,不会是他捣鬼吧?何况,他现在又那么急匆匆的要离开…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走了! 李湘流看着百里濯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不会是你们,把《定河图》藏起来了吧?” 楚映雪大怒,指着李湘流,骂道,“《定河图》自始至终都是你保管,后来又是你把它献给了章泽世,这个时候倒来怀疑我们,是何道理?” 李湘流不怒不躁,依然盯着百里濯缨,似乎那《定河图》就在百里濯缨的怀中似的。 百里濯缨知道李湘流想啥,他看着李湘流,说,“李都督好歹是岳麓山长,红巾军后军都督,不会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要对我们搜身吧?” 秀璎“啊”的叫一声。 秀璎知道《定河图》在百里濯缨身上,那是她亲自交给百里濯缨的,但她却不知道,百里濯缨又把它交给了慕容霓虹。 她不由得担心,万一李湘流真的让百里濯缨脱衣服检查,那岂不是暴露了《定河图》? 秀璎的这一声叫,听在李湘流耳中,便是担心事情败露的意思,他更加坚信《定河图》就在百里濯缨身上,存心要让百里濯缨脱下衣服看看。 李湘流微笑着盯着百里濯缨的脸,仿佛百里濯缨的脸上有一朵鲜花似的,“百里师弟误会了,我不会强行对你们搜身的,不过如果我是你,无须别人强迫,也一定脱衣服自证清白!” “还好我不是你,所以不会主动脱衣服的!”百里濯缨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悠然道,“而你李都督又不好强行对我搜身,所以,你也没有办法,那咱们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悔有期,那一日你做这都督做得厌了想要做和尚的话,不妨来望岳寺找我……” 李湘流微微摇头,拍了拍巴掌。 一群人拥了进来,目视着李湘流,“都督有何吩咐?” 李湘流看着百里濯缨道,“《定河图》天下公器,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如果这些人不遵守我的命令,要强行对你搜身,我只怕也不好组狼……” “李公子,李都督,李山长!”百里濯缨恨恨地说,“你这是借题发挥,想看我那人见人迷的、矫健的身体!” 百里濯缨越是显得不情不愿,李湘流越是觉得他心中有鬼,几乎确定《定河图》就在他的身上。 百里濯缨咬咬牙,“要我脱光给你看也行,不过咱俩赌一把,如果《定河图》在我身上,我把它交给你,还叫你三声亲爷爷,但是如果没有呢,你叫我三声亲爷爷,再放我们三人离开,如何?” 李湘流的脸上沉了下去。 秀璎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光不停地瞟向百里濯缨,那眼光分明充满了担心。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相识才几天呀,你就完全站到了这个无赖的那边! 还有百里濯缨这个无赖,明显是在吓唬我!他以为我害怕了就会作罢,错过这一次,他把《定河图》藏起来了,我倒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李湘流暗自合计,脸上的笑容有慢慢浮现出来。 “我和你赌!”李湘流看着百里濯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劝你莫耍花样!” 百里濯缨的脸色变了变。 秀璎终于说话了,她有些结巴地说,“你们好歹都师承岳麓书院,当众脱衣,也太有辱斯文吧?” 李湘流的笑容收起,“咱们看看,这一次谁会赢?” 第125章二渡丽水3 秀璎心地单纯,不知《定河图》早就不在百里濯缨身上了,此时的担心已经全部显现在脸上。 李湘流和秀璎一起长大,对秀璎非常了解,知道她不善作伪,他只是看了秀璎的脸色一眼,便几乎可以肯定,《定河图》就在百里濯缨的身上。 他悠然地看着百里濯缨,“师妹放心,这只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一个游戏,外人又不知道,无伤大雅!” 继而,他转向百里濯缨,“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百里师弟,请了!” 百里濯缨似乎万般无奈,开始慢慢地脱上衣。 秀璎赶紧转过身去。 “过分!”她低声骂道。 “师妹,你如果想看就看吧,”百里濯缨一边脱一边说,“我知道你很纠结,一方面想看看我着健硕的身体,另一方面有感到害羞……其实呢,人生无须犹豫,看看又有何妨?” 李湘流完全不听百里濯缨鬼扯,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脱衣服,仿佛《定河图》会随时跌落出来。 百里濯缨一件一件地脱,转眼间便脱得只剩个内裤了,衣服全部随手扔在地上,哪有什么《定河图》? 他停住手,望着李湘流,意思是老子身上没有吧? 李湘流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内裤,心说妈的不会这么无耻吧?《定河图》是岳麓前辈的心血,我会藏到内裤里面? 不过他说出来却是,“不是我不愿继续脱,我怕你看了自卑…” 说罢把内裤褪到裤脚,还在李湘流面前转了个圈。 果然一无所有。 “李都督,看清楚了没有?”百里濯缨问道,“看清楚了我可要穿衣服了…我这美臀,不能老是让你欣赏对不对?” 李湘流失望了,心说又上了这个无赖的当。 他当下摇摇头,“百里师弟,你太…顽皮了,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何必把自己脱得精光…” 秀璎本来把背对着大家,心中也是提心吊胆,担心《定河图》露了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完了,而且,听李湘流和百里濯缨的对话,似乎也没有发现《定河图》,心中稍安。 百里濯缨哈哈一笑,“好啦,我穿好了……” 秀璎闻言,转过身来,可是百里濯缨哪里穿好?他的大裤头刚刚套上一半,还有半边屁股露在外面,正好被秀璎看了个正着。 “啊——” 秀璎失声尖叫。 “啊——” 百里濯缨紧跟着叫,他扯着嗓子,叫得像牛吼。 “秀璎师妹你不厚道哇,你偷看我屁股……这男人被男人看了无所谓,但是不能被女人看哪……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哪……” 他一边把衣服往身上套,一边啰嗦,“我不活了,谁有白绫借我用一下,用完就还……让我悬梁自尽好了!” 话刚说完,李湘流从身边扯出一段白绫,递给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的鬼叫戛然而止。 “百里师弟既然需要,我一定是要尽力协助的!”李湘流嘴角微微带笑,“这是上好的白绫,也不至于辱没师弟的武功人品!” 百里濯缨看看李湘流,叹道,“李都督为了区区,准备得何其周到!” “哪里哪里,应该应该!” 二人都是话中有话,暗藏机锋。 百里濯缨迅速把衣服穿好,指着李湘流,“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都督,请了!” 李湘流的脸色极其难看,但他自己和百里濯缨打的赌,赌输了,想不认吧也不好,认吧,也不能叫百里濯缨亲爷爷呀! 他心中既有恼怒,也有后悔。 秀璎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想来是百里濯缨事先把《定河图》藏起来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见百里濯缨这次真的穿好了,松了口气。 李湘流断然不可能给百里濯缨下跪叫他爷爷,而且此时实在不应多事,她出面解围,道,“我就说你们怎么能玩这么庸俗的游戏,衣服不许再脱,亲爷爷什么的,也不许叫!” 李湘流赶紧接过话头,“就听秀璎的!这个是我的错…不该玩这中低俗的游戏!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百里濯缨靠近一步,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湘流。 “李公子我告诉你,没准儿《定河图》在楚师兄身上,要不让楚师兄脱给大家看呀…秀璎师妹显然不能在这里脱,不如找个密室,我老人家辛苦一趟,去好好检查一番,正好把她看我屁股的事抵消了……” 话未说完,百里濯缨的屁股上已经挨了秀璎一脚,只好住口。 李湘流心念转了几转,百里濯缨的话未必没有道理,只是此人的话实在是虚实难料,如果搜楚映雪和秀璎的身,依然一无所获的话,恐怕就不那么好平息了。 想到这里,李湘流慢悠悠地说,“楚师兄是厚道人,师妹也不会做那种狗苟蝇营的事,这我信得过!” 百里濯缨心中大怒,那不是说老子狗苟蝇营,老子不厚道? 但他急于脱身,懒得和李湘流打嘴仗,只是冷哼了一声,“师兄,秀璎师妹,我们走,反正留下来李都督也不会兑现诺言叫我三声亲爷爷!” 李湘流还想说什么,见楚映雪的手抓到了刀柄之上,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楚映雪和百里濯缨在一起,李湘流即便有“虹影”宝剑,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现在,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再说,《定河图》也可能真的不在他们身上。 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转身离开。 秀璎在最后,她低声对李湘流说,“表哥,保重!” 然后,她跟了出去。 三人出了门,跳上马背,往西而去。 三人往西走了大概二十来里路,看见路的左侧一射之地有一座塌了半边的道观,想必便是慕容霓虹说过的那个道观。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在前,秀璎在后,往道观靠近。 女魔头说有个人在这里等着百里濯缨,百里濯缨却猜不出是谁。不论是谁,只要不是慕容霓虹自己就好。 来到门口,百里濯缨推门,居然推不动。 他和楚映雪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一起用劲,只听“轰”的一声,大门向内倒塌了下去。 秀璎在门口观察,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进入屋里。 屋里散发着尘埃的气息,想必是年久失修,罕有人迹。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背靠着背,扫视着屋里的角角落落。 这时,一个声音低声叫道,“百里大哥吗?我在这儿!” 声音是从梁上传来的。 那声音,居然是小雅的声音! 百里濯缨仰头,喊道,“是小雅吗?下来!” “我下不来…”小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百里濯缨心说这都是什么人哪!莫小雅和莫小稚是姐妹,姐姐剑法强悍,常人三五个也近不了身,妹妹却连从梁上下来都成问题。 “没有金刚钻,不揽石器活,连梁都下不来,你做哪门子但梁上君子啊?”百里濯缨仰头说,“跳下来,我接住你!” 小雅犹犹豫豫不肯。 百里濯缨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啦?” 小雅哼哼哈哈了半天,才小声说,“那我…岂不是被你抱了?” 百里濯缨差点吐血,他挥挥手说,“抱歉,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就后会有期了,你这梁上慢慢玩儿啊!师兄我们走!” 说着,转身要往外走。 这时,只听梁上风起,伴随着一声尖叫,小雅跳了下来。 楚映雪正要张臂去接,被百里濯缨一把推开。 “师兄,这么累的活儿怎么能让你老人家亲自上呢!” 话音未落,小雅一头栽进百里濯缨的怀里。 第126章二渡丽水4 百里濯缨把小雅放到地上,掐住她的脸仔细揉了揉,又抬起她的胳膊看了看,“还好,没有残废,否则我的一文钱就打水漂了…” 三人走到屋外,百里濯缨把小雅的手交到秀璎手中,“师妹,你的侍女回来了,咦,我还没问你怎么上梁上去的呢?” 小雅恢复了正常,说话还算简洁,把经过简单地讲了一遍。 原来,那天也里,被蒙古骑兵冲散了以后,小雅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是没法和鞑子对抗的,便选择了隐蔽。 毕竟跟着姐姐走过了许多地方,多少有些经验,她先是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移到一个土堆边,不断地把土往自己身上堆,最后她和那个土堆便合为一体了,只有她的鼻子,露在一小丛草丛里面。 这样,她居然躲过了一拨又一拨的鞑子。 等到她确信周围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她才从土堆中爬出来。 她这时才发现,姐姐没了,百里濯缨也不见了,四周只有尸体,敌人的尸体,红巾军的尸体,还有战马的尸体。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希望能遇到一个熟人。 但一旦听到马蹄声,她还得藏起来,因为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就这样,她在盲目地寻找中度过了几个日夜。 几个日夜的坚持,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也让她感到筋疲力尽。 昨夜,她终于失望了,觉得再也找不到姐姐了,找不到认识的人了。 她甚至觉得,他们也许都死了。 于是她不再往前走,而是坐在树林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事也凑巧,她遇到了从那里经过的慕容霓虹。 慕容霓虹见她哭得可怜,便停下来,问清了缘由,知道小雅要找的人里面居然有百里濯缨,便把她带过丽水,安置到那个道观的大梁上,然后告诉百里濯缨到道观来找她。 百里濯缨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好,劫难之后,大家都活着。 “我姐姐呢?”小雅问。 百里濯缨答道,“她受了点伤,但不太重,此时估计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对了,你家这…蓬莱?貌似有仙气的地方啊!” 小雅羞涩地笑笑,“是个海岛啦…” 便在此时,数十骑风驰电掣地掠过。 看服饰是红巾军的骑兵,不知他们不往南走,却往西来干什么? 百里濯缨来不及细想,冲过去的骑兵已经回头,后边的骑兵也已经赶上来,两股人马正好合拢,把百里濯缨、楚映雪、秀璎和小雅团团围住。 随着“呼啦啦”的一阵响,他们手中的弓箭都已经张开,寒光闪闪的箭簇对准了被围住的百里濯缨等四人! 百里濯缨粗略地看了看,包围他们的红巾军骑兵只怕不下百人。 他扯着嗓子大喊,“红巾军兄弟们,你们干啥呢?可别误伤好人哩,前天我们还曾经并肩和鞑子作战呢!” 为首的那人是个百夫长,叫刘二愣子,原来是个十夫长,二十岁左右,个子不大,光着头,小眼睛,在跟着李湘流佯动扰敌的时候,对李湘流言听计从,在原来的百夫长们都被处决的情况下,一跃成为了百夫长。 “那你叫什么?”刘百户在马上问道。 百里濯缨一看有戏,想必真是误会了,他大声答道,“我就是百里濯缨,和你们的李湘流李都督有很深的交情哦——” “那这一位就是楚映雪了,只是不知哪一位是司马秀璎姑娘?”刘百户新晋百户,自我感觉良好,摆出的架子也很大。 百里濯缨赶紧指着秀璎,“这位,这位就是司马秀璎姑娘,如假包换!她是李都督的表妹,亲人呐!你们把弓箭收起来,大家有空好好聊聊人生和理想…还有你们这个年纪的迷茫!” “那倒不必!”刘百户摇摇头,“都督大人说你们武艺高强,要卑职小心谨慎地请你们回去共谋大业!” 百里濯缨脱口骂道,“我谋他大爷!” 刘百户一愣,没有反应过来,不明白百里濯缨说什么。 原来,李湘流虽然忌惮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联手,放他们离开,但终究觉得不甘心,或许《定河图》在楚映雪活着秀璎身上呢? 他们三人一去,他哪里还有机会拿到《定河图》? 于是,他叫刘二楞子带着一个百人队火速追拿百里濯缨等人。 他担心刘二楞子中了百里濯缨的圈套,临行前专门给刘二楞子交待,不要相信百里濯缨他们说的任何话,而且,如果遭遇抵抗,全部乱箭射死,把尸体带回来! 刘百户是个忠实执行李湘流命令的好下属,百里濯缨的话果然对刘二楞子毫不起作用。 百里濯缨忽然住口不语。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红巾军骑兵的身后,一队骑兵正快速从土丘的后面升起,刚开始露出黑色的头盔,继而是黑色的战甲! 百里濯缨打了个寒战,这是鞑子的骑兵啊,有滔滔丽水阻挡,他们一夜之间居然也渡河过来了? 要知道,李湘流焚毁了他能找到的所有的船只,鞑子如何能渡过这滔滔丽水? 章泽世当时可是估计鞑子的追兵两天也过不来啊! 百里濯缨看了一眼冒出来的鞑子骑兵,粗模估计了一下,大约有五十多人,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来的鞑子骑兵不多。 但这些鞑子显然也绝对不是小股的斥候,因为斥候的人数如果太多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一般不会这么多。 百里濯缨估计这是骑兵的前锋。 他们来了,大队的鞑子骑兵也快来了! “你们赶紧防范身后!鞑子来了!”百里濯缨举手,急促地喊道,“他们可是不会管你是请客的,还是被请的!” 刘百户继续忠实履行李湘流命令,把百里濯缨的话当成他耍花招了,他举刀指着百里濯缨,“我劝你们不要心存侥幸,我们李都督说了,不要轻信他们的话,尤其是那个叫百里濯缨的人!” 楚映雪挺了挺身子,严肃地说,“我的人品比较好,那我来告诉你,你的身后真的有敌人来了!” 那个百夫长依然不为所动,“我们李都督还说了,也不要相信楚映雪,近墨者黑…近猪者吃,不过近猪者吃是什么意思,近猪的可以吃猪肉吗?本百户是近牛者吃!” 黑色的骑兵越来越近,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冲锋了。 谁都知道,骑兵一旦冲锋,带着巨大的冲力,是难以抵挡的。 秀璎和小雅一起惊叫,“敌人真来了!” “女人的话,何时能当真?”那百夫长仰头哈哈大笑,“李都督说了,女人心,善变呐,也信不得!” 笑到一半,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听到了马蹄声,赶紧扭头看时,鞑子的骑兵已经风一般卷了过来,距离他的队伍不足百步。 他已是傻了。 那是一支约五十人的骑兵小队,但战甲在阳光下发着黝黑的金属光芒,战刀雪亮,行动整齐。只看一眼便知,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小队,战力不容小觑。 李都督不是说千万不能相信那个叫百里濯缨的人说的任何话吗? 李都督还说,楚映雪偶尔也会骗人,最好也不要听他的。 至于秀璎,女人心,善变哪,也是信不得的… 怎么他们说鞑子来了,鞑子便真的来了? 刘二楞子百夫长此时感觉头有斗大,暗叹这官儿也不是自已以往想象的那么好当。 “迎敌!迎敌!”好歹还知道要迎敌,刘二楞子举刀高喊。 他知道此时没有时间埋怨,百来号兄弟还在等他的命令呢,于是扯着嗓子喊道。 第127章二渡丽水5 那些红巾军骑兵此时也发现了鞑子逼近,纷纷把对准百里濯缨等人的箭簇抬起,指向正在靠近的鞑子骑兵。 百里濯缨使劲晃了晃脑袋,乘着周围的人混乱调整阵型的时候,和楚映雪等人伏着身子往侧后退去。 鞑子骑兵转瞬便到,红巾军放出第一波箭雨,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大多数箭矢都被鞑子的战甲挡住了,仅有两匹马中箭,把马背上的骑兵摔倒在地。 但敌人攻击队形不受任何影响,依然冒着箭雨席卷而来。 红巾军放出第二波箭雨。 这次距离比较近,有三匹马受伤摔倒。 但敌人已经近在眼前了,雪亮的战刀劈了下来,刘二楞子举刀迎战,但哪里挡得住敌人的巨大攻势,只一招便被砍下马来! 一个照面过后,鞑子骑兵冲出了一百多步,红巾军这边留下了十多具尸体。 刘二楞子正好跌落在百里濯缨的身边,百里濯缨顺手把他抱起来,“喂喂,伙计!让你的兄弟反击,反击!阻挡鞑子冲锋,不能等死!” “李都督说,百里濯缨的话都是放屁,完全不能听…”刘二楞子口中流血,挣扎着说完,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这个百夫长的只不过当了一天,便结束了,可见当官真的是个风险活儿…… 百里濯缨跃起,大声喝道,“刘百户有令,命我代理百户之职,不想死的,都听我的!” 话未说完,敌人的第二次冲锋又到了。 刀光扬起,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又有十多名红巾军被砍翻马下。 这一小股鞑子骑兵对付一个红巾军百人队,却占尽了上风,他们用的是反复冲锋之法。 蒙古骑兵打仗,如果遇到步兵或者人数比自己多的军队,常用这种战法,先加速冲来,以巨大的冲力冲散敌人的阵形,干掉一部分敌人,再走远,再回头冲锋,再干掉一部分敌人。 这种战法,有一个好处,就是几轮冲锋后,敌人一般会丧失斗志,变成溃兵,任人宰割。 鞑子们两次冲锋如入无人之境,杀得兴起,一起尖声怪叫。 趁着敌人下一波冲锋还没有形成,百里濯缨对楚映雪大喊,“师兄,你带着那边的人,下马,把马匹放到前方,阻挡敌人冲锋!” 楚映雪答应一声,去了。 “下马!”楚映雪对着身边的人喝道,“把马赶到前方去!” 那人是个十夫长,正在犹豫要不要听楚映雪的。 时间紧迫,楚映雪哪里容得下他犹豫! 只听“沧啷”一声,楚映雪的长刀出鞘,在阳光下掠过一道光弧,那个十夫长从马上栽了下来。 这便是犹豫的代价。 “非常时刻,用非常办法,还有谁不听号令?”楚映雪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一众人等。 哪个敢不听? 大家纷纷下马,把马放到了阵前。要知道,战马对骑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非到了万不得已,是不会放弃战马的。 更何况,红巾军战马稀缺,红巾军骑兵更加珍惜战马。 此时,已经到了生死边缘,加之百里濯缨的指挥合情合理,楚映雪提刀威慑作用巨大,否则,那些红巾军骑兵哪里愿意把战马放到前方阻挡鞑子的冲锋? 这边,百里濯缨继续大喊,“拿枪的人,也下马,跟着我,待会与我一起把长枪投出去,杀了领头的鞑子!” 那些红巾军群龙无首,此时见百里濯缨指挥得当,已经有四五十人下马,没了战马,反正逃不远,迟早得死在鞑子的刀下,倒不如试试这个少年的办法管用不管用,便也听了他的号令。 很快,四五十匹战马被放到了阵前,变成阻碍敌人进攻的障碍。 红巾军将士则退到了战马的后面。 五十多个手持长枪的红巾军士兵,跟在百里濯缨身后。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五十多杆长枪投出去,如果有一成命中,鞑子的头领不死也伤,这一场危机便算是解除了。 这些红巾军将士毕竟已经经历过作战,并不慌乱,静静地等待敌人的下一次冲锋。 鞑子的第三波冲锋开始了! 夹杂着兴奋的尖叫,他们越来越近。 百里濯缨的目光死死盯着冲在最前方的那个人,他的战甲和头盔和其他人一样,但头盔顶上有着一条红缨。 他便是这支小队的头领。 百里濯缨的身子微微后仰,右手中的长枪缓缓上抬。 “不要急!全部瞄准那个头上有红缨的,吃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射下马来!把我的话传下去,投完长枪后,如果那个人没有死,你们也不用抵抗了,就伸着脖子,等人来砍头好了!” 看到前方散乱的战马,正在四处乱走,这支蒙古骑兵们忍不住想笑,连马都不要了,这是对方已经溃散的信号! 战斗的结局已经没有悬念。 他们尖叫着冲了过来,绕过那些无主的战马。 但如此一来,他们的速度就慢下来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百里濯缨猛地跃起,大喝一声,“投!” 他奋力把手中长枪掷了出去。 头盔上有红缨的那人正往前冲,忽见一条长枪射来,冷笑一声,手中战刀挥出,斩在那长枪上,长枪一下失了方向,胡乱往旁边飞了出去。 但他还来不及松口气,便看见无数的长枪向自己飞来。 他低声咒骂了一声,把身子伏在马背上,几杆长枪贴着他的背部飞了过去。 便在此时,胯下战马悲嘶一声,摔倒下去,原来是一杆长枪从战马腹部和胯部战甲的接头出扎入了。 也算他临危不乱,从马背上就势滚落出去,顺手用长刀拔开两支飞来的长枪。 他放眼一看,还好,十步之内没有敌人,只有无主的战马在东奔西走。 他心中冷笑一声,往右边的一匹战马跑去。 跑到战马边,他一把抓住马缰绳,翻身就要上马,忽然脖子上一沉,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一个人从那匹马的另一侧转了过来,正是楚映雪。 “让你的人马滚蛋,否则,我便杀了你!”楚映雪冷冷地说。 那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要杀便杀,朝廷的大军岂是你们这些乱匪能够要挟的!” 说罢,他居然不惧脖子上冰冷的刀锋,手中刀往楚映雪削去。 他固然彪悍,但这个距离内,岂是楚映雪的对手? 楚映雪只一脚便踢飞了他的刀。 那一众鞑子骑兵见头领落到了敌人手中,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妄动,刚才还猖狂地尖叫,现在变得不知所措。 “拼了!”那鞑子首领忽然用蒙古语高喊。 楚映雪不再犹豫,手起刀落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一蓬鲜血立马喷了出来,无头的尸体伫立了一会儿,方才倒了下去。 杀了鞑子头领,楚映雪一闪身跃上一匹战马,远远地避到侧面。 其时,蒙古军中有惯例,但凡领军者战死,部属必须抢回尸首,否则回去后按临阵脱逃处置,全部斩首。 是以,楚映雪杀了这个鞑子头领,便知道其部属必然拼死来抢尸首,他不愿正面对敌,便避开到一边,任由那些人来抢尸体。 果然,那些鞑子骑兵一起冲了过来,拾起那人的尸首。 但他们再无战意,打马狂奔而去。 红巾军们重新收拢战马,整理队列,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人把刘二楞子扶到马上,再骑在后面。 刘二楞子此时居然醒过来了,只是胸口的血不断往外涌,也不知他能不能熬到大营? “李都督说,那三个人…必须带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百户是个好下属,自己快要死了,要记着李都督的话。 第128章二渡丽水6 身材高瘦的中年人瞥了一眼百里濯缨他们,见四人正跨上马准备离开,他微微摇头。 这几个人,不是他想留便能留得下的。 更何况,刚才如果不是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这些红巾军此时只怕都已经伏在了冰冷的土地上了。 人要知道好歹,此时再为难百里濯缨他们四人,岂不是好歹不知? 还是回去再说吧。 残余的红巾军将士,大约有五六十十人,缓缓启程,往来时的路赶去。 百里濯缨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打马往前跑去。 楚映雪、秀璎、小雅,也打马跟在他身后,往那座土丘之上跑去。 百里濯缨的声音远远传来,听得秀璎微微叹气。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兮山有木,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扯着嗓子嚎,反复就是这四句。 秀璎知道这是被百里濯缨篡改了的《越人歌》。 《越人歌》诗歌原文是“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相传春秋时代,楚王母弟鄂君子皙在河中游玩,钟鼓齐鸣。摇船者是位越人,趁乐声刚停,便抱双桨用越语唱了一支歌。 鄂君子皙听不懂,叫人翻译成楚语,就是上面的歌谣。 歌中唱出了越人对子皙的那种深沉真挚的爱恋之情,声义双关,委婉动听,是以广为流传。 但百里濯缨唱了前两句,却自行改编了两句加在后面,形成了回文,反复嚎唱,他的嗓子并不咋的,加上随意唱来,实在难以恭维。 秀璎依然听出了他的意思,被百里濯缨改编的这“歪歌”中的“君”,不就是她司马秀璎么? 若是细听,便会发觉,百里濯缨貌似随意的嚎叫,到后来居然透着一种无奈,一种淡淡的忧伤隐藏在粗豪的吼叫之中…… 秀璎暗自心想,这个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人,内心深处也有这样的愁绪么? 嚎叫之中,百里濯缨已经打马跃上了土丘顶上,举目往远处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一看之后,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北边不远便是丽水,此时天气晴好,能看到很远。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丽水之上已经搭好了一座浮桥,鞑子骑兵正在渡河! 从两岸聚集的人数来估计,大概有四五千人已经渡河完毕,还有四五千人正在陆续渡河。 红巾军昨夜忙于内斗,韩山童受伤又牵扯了李儒思的精力,红巾军只是派出斥候在小范围内探查敌情,却不知道鞑子已经在丽水上游二十里的地方搭起了浮桥。 如果红巾军不知道敌人已经来到,被打个措手不及,只怕会全军覆没! “我们回去!”百里濯缨转头看着楚映雪,“鞑子来了,红巾军一万多人,如果不早作准备,会全军覆没的!” 楚映雪点点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李湘流不过取得小胜,便得意忘形,红巾军危险得很!” 说罢,他忽然想起李湘流是秀璎的表哥,讪讪地打住话头,“师妹,我说你表哥,你不会生气吧?” 百里濯缨一笑,望着楚映雪说,“你说李湘流他不会生气,但你如果说我的坏话,师妹会生气的,对不对,师妹?” 说罢,他也不等秀璎回答,打马前行,往红巾军远去的方向追去。 日上两杆。 李湘流一边打马前行,一边仰头看看太阳,皱眉道,“刘二楞子怎么还不回来?不会着了百里濯缨的道儿吧?” 便在这时,亲兵来报,刘百户回来了。 李湘流大喜,打马往后赶去。 刘二楞子是回来了,只是是剩下一口气。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残兵。 李湘流大声问道,“怎么搞成这样了,人呢?他们三个人呢?” 刘二楞子断断续续地说,“回都督…我们遇到鞑子骑兵了…” “鞑子!多少人?这么快就渡河了?”李湘流皱眉,“百里濯缨呢?楚映雪呢?” “百里濯缨说…鞑子来了,我牢记…都督的交待,没信!”刘二楞子的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个笑容,“然后鞑子,真来了!” 刘二楞子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扶着刘二楞子的瘦高个只好接着补充,讲了遇到鞑子袭击的事,以及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危急之时出手解救了这个红巾军骑兵百人队。 李湘流以手抚额,“不过是鞑子的斥候而已,刘二楞子啊刘二楞子,你真是个二愣子!一支百人队的骑兵,挡不住一小股斥候!还放走了百里濯缨!” “然而,百里濯缨并没有被放走!”一个声音忽然说道。 李湘流猛地抬头,眼前冒出一个脑袋,脸上是一脸的坏笑,一对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动,赫然便是百里濯缨。 李湘流一时摸不准百里濯缨回来干啥。 他指着百里濯缨,“呃…百里师弟啊,久违久违!不过你怎么回来了?” 百里上前一步,楚映雪和秀璎跟在他的身后,还有缩头缩脑的小雅。 “呐,我回来当然不是因为和你依依惜别,虽然你派出一个百人队去送我……丽水滔滔深千尺,不及湘流送我情……我来告诉你,鞑子的骑兵已经从此邯郸往西大概二十余里的地方度过丽水,正杀奔而来!” 百里濯缨冷哼了一声,沉声说道。 “红巾军乃是反元火种,非一家一人所独有,你必须设法让这个火种延续下去,不能让它熄灭在你的手中!” 李湘流心中一凝,他相信百里濯缨没有说谎。 虽然这个家伙说谎成性,但遇到这种大事,他都很正经。 更何况,刘二楞子没有拿住他,他和楚映雪、秀璎其实已经跳出了李湘流的控制范围,但他们依然返回,那只有一种可能,有大事发生。 这个大事,也只能是红巾军遇到危险。 李湘流心中清楚,若是鞑子真的渡过了丽水,现今重中之重乃是全力御敌,而不是和百里濯缨争一日之长短。 《定河图》可以慢慢再找,只要是百里濯缨他们不离开军营,便有机会。而抵御鞑子,却是迫在眉睫,若得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相助,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想到这里,李湘流双手抱拳在胸。 “李某不才,但受命于为难之即,今鞑子追来,自当舍生忘死以报明王知遇之恩。只是李某才疏德浅,万望楚师兄和百里师弟,还有秀璎,不计前嫌,助我一臂之力!” 百里濯缨用手捂住腮帮子。 李湘流关切地问道,“百里师弟,怎么啦?” 百里濯缨哼哼唧唧地说,“莫掉书袋,牙酸!” “呵呵,楚师兄和百里师弟都是豪爽的江湖中人,是我的不是了!”李湘流道,“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二位再想想有何办法。” 见百里濯缨又捂住腮帮子,李湘流讪讪地住口,心道若不是红巾军起事当夜见到你们二人有两招,我堂堂后军都督,会和你这无赖费什么口舌。 楚映雪面无表情地问百里濯缨,“师弟,你说说怎么办?” 百里濯缨见楚映雪问,这才把手放下了。 “打不赢。” “那就走!”楚映雪斩钉截铁地说。 百里濯缨依然摇头,“红巾军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行动没有鞑子迅速,走,也走不了!” 李湘流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百里濯缨说的是实情。 第129章二渡丽水7 第129章二渡丽水7 见楚映雪一脸的迟疑,百里濯缨忽然悠然道,“楚师兄,你我山野之人,这打仗关你我鸟事!” “师兄你的功夫再高,也不能提着把刀去和成千上万的鞑子打吧?咱们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李大都督,已是仁尽义至,然后撒丫子跑人…管他谁胜谁败、谁王谁寇?” 见李湘流一脸的愕然,百里濯缨感到很快意,“再说了,李师兄、李都督乃天纵奇才,胸中自有百万兵,对敌也不过是眨眨眼之间的事啊!” 秀璎见李湘流为难,心中不忍,心说,莫说眨眨眼便能退兵,李湘流就算把眼睛眨瞎,鞑子该来还得来! 她伸手拉了拉百里濯缨的衣角。 百里濯缨佯装不觉,仰头看天,轻轻哼起了小曲,依然是那首“山有木兮木有枝”,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 李湘流愤然道,“李某自幼便以驱除鞑虏为己任,方今红巾军艰难之时,天下兴亡,系于一身,李某定和鞑子死战到底!要跑你们跑。我就不信我红巾军兵力过万,会引颈就戮?” 百里濯缨点点头,对李湘流道,“李都督有此决心,不论是真是假,我百里濯缨都略表佩服,打不赢,走不掉,但死,也大可不必!” 李湘流一听有戏,赶紧凑近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收起那幅玩世不恭的表七,一字一顿地说出十六个字。 “出其不意,抢占浮桥,北渡丽水,焚毁浮桥!” 阿古拉这些日子也是非常恼怒。 他为了帮助安达哈丹巴特尔,率领大军追杀红巾军。 在他眼中,这本来是一举三得的美差,既能卖哈丹巴特尔一个人情,又能增加战功,还能顺道掠夺财富。 但是,事与愿违,除了首次偷袭得手外,追击时屡次受挫,到头来还被滔滔丽水挡住了追击的道路。 他心生退意,想要收兵回去。 毕竟,这两日和红巾军的交战,还是收获颇丰,斩获了数千首级,也乘机劫掠了不少物资,见好就收当是明智选择。 但哈丹巴特尔却不愿意,是啊,对阿古拉来说收获颇丰,对哈丹巴特尔来说,却是毫无建树,红巾军首领除了斩获了“韩山童”的首级,刘福通、章泽世等要犯都逃了。 即便是被他们杀掉的那个韩山童,也不知真假,据斥候传回的消息,在邯郸城,韩山童登坛说法,大批信徒踊跃加入红巾军。 或许,红巾军早就为韩山童准备了替身,被杀的只不过是韩山童的替身而已! 以这样的战绩,能平息哈麻的怒火么? 回到朝廷,他哈丹巴特尔还有命么? 哈丹巴特尔自己都不敢想象。 为今之计,继续追杀红巾军残匪,扩大战果,最好是把韩山童、刘福通和章泽世一起拿住解往大都,方能换取哈麻的高抬贵手啊! 哈丹巴特尔放下架子,软磨硬泡,苦苦哀求阿古拉进兵。 阿古拉无奈,只好下令连夜拆除民房,用拆下的木材搭建浮桥。 哈丹巴特尔亲自督办搭桥事,他命令士卒征用工匠,还把附近村镇的百姓从家里驱逐出来,再用刀枪逼迫这些百姓拆除房子的木料,运送到丽水之畔,用于搭建浮桥。 稍有怠慢或者口吐怨言者,立即被斩首。 在拆毁民房一千余户后,浮桥终于搭起来了,耗时仅仅一日一夜。 为了防止这些居无定所的百姓反抗,在浮桥搭成之后,哈丹巴特尔命令将运送木料的百姓和搭浮桥的工匠全部就地斩首,尸体被推进丽水,首级被收集起来当作红巾军乱匪的首级庆功领赏。 哈丹巴特尔心中有一丝得意,浮桥一成,阿古拉便没有退兵的借口,而这三千多个百姓首级充当战功,也是不错的,真是一举两得。 阿古拉见浮桥建成,于是指挥大军渡河追击红巾军。 然而,万万想不到的是,红巾军忽然分成了数股,往各个方向逃窜。 按说,遇到强敌,只能集中兵力对付敌人,万万不能分兵,否则,本来战力就不及别人,在分成数股,敌人岂不是正好各个击破? 红巾军此时分兵,和兵法完全不符! “这些红巾乱匪真是一群泥腿子,哪里懂什么兵法!”阿古拉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有个稍微像点样的人去指挥那些乱匪,把他们聚到一起,我一次便解决了!” “他们如今变成了一盘散沙,我杀起来,也费劲呐……” 阿古拉无奈,只好自己的人马也分成三队,在广袤的原野上搜寻红巾军与之决战。 哈丹巴特尔和阿古拉并辔而行。 不断有斥候来报,发现红匪,然而人数不多,已经击溃。 哈丹巴特尔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着前方对阿古拉说,“安达,这股红巾军已经被击溃了,他们四散奔逃,毫无章法呀!今日彻底扫清红巾乱匪,明天我们便启程回大都去!” 阿古拉皱眉道,“可是,这一群散兵游勇,到处都是,要收拾也得收拾两天啊!” 哈丹巴特尔赔笑到,“都依仗安达神威,红匪闻之胆寒呀!希望能抓获韩山童、刘福通和章泽世这些逆贼要犯,押赴大都,请哈麻大人亲知发落,方显朝廷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后看谁敢从逆?” 阿古拉的笑容忽然收敛了。 他忽然想起,在丽水北岸的那一战中,那些红匪固然不敌他的骑兵,但却也不至于像这般杂乱! 他多次领兵打仗,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隐隐觉得这只怕藏着些古怪。 但哈丹巴特尔却铁了心要追杀韩山童等人,阿古拉不好拒绝而已。其实,要把这些人一个个捉拿归案,哪有那么容易? 他暗下决心,最迟明日一早,无论哈丹巴特尔怎么说,一定北归。 他对自己的安排或许没错,但他对敌人的算计错了。 当夜二更,蒙古骑兵正在营地休息。 守护浮桥南头的百夫长赤那正在睡觉,忽然听到岸边喧嚣声传来。 他一跃而起,冲出帐篷,“来的什么人?” 值守的十夫长赶紧回答,“大人,你看他们打着火把,从火光可以看见,他们穿的是黑色的战甲,那是我们自己的人回来了。” 赤那把手搭在额上观看了一会儿,果不其然。 来的人不多,应该不足百人。 “乌索!乌索!”远远地,那些人在冲浮桥这边大声嚷嚷。 “乌索”是蒙语,水的意思。估计这些人连日征战,水囊中的水喝光了,渴坏了,让守卫浮桥的那些人准备水他们喝。 赤那松了口气,真是自己人回来了。 那伙人越来越近,还是吵吵嚷嚷的,是不是大声笑骂几句,远远传来几个蒙古词。 赤那终于彻底放松了。 “叫人起来,给他们准备水!”赤那对值守的士兵说,“有事叫我,没事让我睡会儿,困死了!” 说罢,赤那打着呵欠回帐篷去了。 也许是心里轻松,赤那对那些喧嚣声充耳不闻,很快便睡着了。 不多久,喧嚣声消失了,赤那反而惊醒。 他刚刚睁开眼,便发现一双眼睛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那眼中尽是嘲讽。 赤那知道坏了,伸手便去抓放在枕下的刀,但脖子下面一片冰凉,一把剑顶在自己的脖子上。 赤那咽了一口口水,看着眼前穿着蒙古战甲的人,那是个少年,那黑色的战甲穿在他身上显然不合身,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介意。 赤那声音颤抖地说,“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少年看着他,半饷,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我们是男人,莫非你看不出来么?”少年淡淡地说。 第130章二渡丽水8 “你们想干什么?”赤那接着问道,虽然他想镇静下来,但牙齿依然“咯咯”的碰在一起,他有预感,这个少年是个难缠的主,随时会把那冰冷的剑锋切入他的咽喉。 那少年不耐烦地坐了下来,手中的剑却依然死死地抵住赤那的咽喉。 “你们每一个人都爱问这两句话,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我都听腻了!有情趣一点、有创意一点,行不行啊?问问我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喜欢什么样的酒,都好过你问的这个问题啊!” 少年忽然对身边的一人说道,“乌索,把我的乌索拿来!老子渴死了…” 身后的人端上一杯水,递给少年,“百户大人,您的…乌索!” 少年喝了一口,骂道,“猪啊!我要凉的乌索,不要烫的乌索!” 身后那人赶紧把杯子端走了,“呃…大人,小的马上去把这烫的乌索整成凉的乌索!” 赤那听在耳中,心里忍不住想扇自己一耳光。 敢情眼前这个汉人少年就会说“乌索”这个词啊! 这个口口声声要“乌索”的汉人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发现蒙古骑兵渡河之后,立即赶回去,向李湘流建议,抢夺浮桥,北渡丽水,这一出果然出乎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的预料。 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被胜利冲晕了头脑,二人以为红巾军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在蒙古铁骑的追击之下东奔西跑,只会想着逃得越远越好,怎么可能反而往北去抢占浮桥? 用兵之道,讲究的便是出人意料。 百里濯缨先让李湘流安排小股的骑兵往各个方向移动,做出四散奔逃的样子,借以迷惑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继而亲自带着精锐快速出动,抢占浮桥,为二渡丽水夺取道路。 这一险招,第一手已经领先。 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只在浮桥的两头各留下一个百人队守护,不过是防备当地百姓来抢木料,或者当地的小股乱贼破坏浮桥,却不是为了防备红巾军抢夺浮桥。 即便这样,百里濯缨依然不敢大意,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为了号令方便,李湘流还授予了他一个百夫长的头衔,带着一个百人队,来夺浮桥。 李湘流也知道,夺取浮桥是否成功,直接关系红巾军的生死存亡,他有心给百里濯缨更多的军队,但被百里濯缨拒绝了。 “既然是出奇兵,便贵在神速,人多了反而反应迟钝,”百里濯缨对李湘流说,“你只管命令各路人马三更到达浮桥,准备渡河便是!” 于是,百里濯缨带着这个百人队悄悄上路。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夺下了两具蒙古奇兵的战甲,还学会了“乌索”这个蒙古词,待到了浮桥不远时,故意大声吆喝,点亮火把,一路喧嚣着走了过来。 果然,此举反而让守桥的赤那放松了警惕,百里濯缨兵不刃血占领了浮桥的南头。 而浮桥北头守桥的蒙古兵还丝毫不知对岸的防守已经被拿下。 百里濯缨夺取了南头之后,命士兵们灭掉火把,停止一切噪杂声。 很快,丽水两岸陷入了夜的宁静中,没有人知道,在宁静的夜色下,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半个时辰之后,百里濯缨亲自带着人,无声无息地往北头摸去。 他们弓着身子,一步一步的小幅度移动,避免发出声音,也避免引起浮桥晃动。 百里濯缨大张旗鼓地占领了浮桥南头,此时却反其道而行,要悄无声息地占领浮桥的北头。 天空中没有月亮,几个星星洒下些微光。 滔滔的丽水哗哗奔流着,流水声恰好掩盖住脚步声。 这真是个偷袭的好天气! 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浮桥上行进,宛如一群狼群,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 百里濯缨时伏时行,在浮桥上不断往北,渐渐靠近北边守兵的营帐。 在北边守兵的眼中,他们的营地显然远比南边袍泽更加安全,因为红巾军在南岸。 他们甚至悄悄弄来了酒肉,饱餐了一顿之后,惬意地进入了梦想。 百夫长少布对此睁只眼闭只眼,谁让他们摊上了好差事呢?就是少布自己,也小酌了几杯,然后安排了当值的人员,才带着微醺睡了。 少布便是在微醺中迎来了他生命的终结。 营帐外陡然响起刀剑撞击的声音,他睁开朦朦胧胧的双眼,爬起来,还没有反应过来,迎面一刀砍来,他便带着那一股醉意倒了下去。 其实,少布被偷袭的红巾军砍倒的时候,少布的部属已经所剩无几了,一个个迷糊着从营帐中伸出脑袋来,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 至此,百里濯缨顺利地拿下了浮桥。 时间刚好是三更时分。 李湘流按时到达了浮桥南头,见百里濯缨果然已经夺得了浮桥,便命令红巾军依次过桥。 同时,李湘流心中暗自吃惊,他吃惊的不仅仅是百里濯缨以一个百人队的兵力,毫不费力地夺下了这个唯一的渡河浮桥。 百里濯缨准确地估计出敌军态势,判断出敌军的弱点,从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李湘流的眼光越过夜色中茫茫的丽水,脸上神色沉静,心中却暗下决心,一旦摆脱危机,必杀百里濯缨! 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想杀这个人,但是,杀他的心从来不曾如今天这般强烈。 因为他此时清楚地知道,此人是断然不会永远和自己并肩战斗的,他嬉皮笑脸的外表内,藏着一头狮子。 一旦时机成熟,那狮子便会露出本来面目,让李湘流感到巨大的威胁。 与其让他成为自己的敌人,或者自己敌人的助手,不如早日除去他! 但现在显然不能杀他,夺占浮桥只是第一步,要想摆脱了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的追杀,他还必须做好阻挡蒙古骑兵追击的准备。 虽然李湘流约束得当,但要红巾军全部渡过丽水,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东方发白的时候,红巾军依然还有两千多人没有过河。 第131章二渡丽水9 而且,百里濯缨还犯了一个错误。 昨夜,抓到浮桥南头的守兵后,除了那些顽抗到底的,百里濯缨并没有没有杀掉他们,而是把他们捆起来塞在营帐里。 百里濯缨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在战场上对敌的时候,他可以做到杀人如同切瓜,没有一丝的怜悯。 但是,一旦敌人放下武器投降了,让他下令把刀砍向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他却难以做到。 所以,那些守兵俘虏活了下来,只不过被百里濯缨带来的红巾军捆住了手脚,嘴里塞上了他们自己的袜子,然后被扔在营帐之中。 之后,就没有人去管他们了。 百夫长赤那观察了一段时间,滚到一把刀边,从背后勉强抓住了那把道。 之后,他用那把刀切断了一个下属手脚上的绳索,然后,那下属再解开几个心腹的绳子。 而那时,大部分人都跟在百里濯缨屁股后面,去偷袭对岸去了,只留下十余人看守浮桥南头。 赤那便谋划放开全部俘虏,然后来个反偷袭,把留守他们的红巾军灭掉! 但是,赤那终于没有成功,当他们解开五六个人的时候,被红巾军察觉了。 经过短暂的打斗,多数俘虏都被红巾军杀了,不过,赤那却夺了一匹马,逃走了。 他很快没入黑暗,留守的红巾军士兵怕离开后桥头无人守护,不敢去追,只是朝他逃跑的方向放了几箭,但黑暗中失了准头,没有射中。 赤那因而逃脱。 赤那急匆匆赶往阿古拉的大帐报告浮桥失守。 阿古拉勃然大怒,命令斥候查实。 不多时,斥候来报,前方红巾军的营帐中果然无人,红巾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撤离,只留下一个个空营帐。 阿古拉知道中了红巾军声东击西之计,匆匆带人往回干,想要夺回浮桥。 天色微明的时候,阿古拉风尘仆仆赶到。 当阿古拉赶到丽水时,楚映雪立马土丘之上,他正在等候追兵。 按照李湘流的布置,楚映雪是负责断后的。 百里濯缨的建议里说,进攻的时候要想着撤退,撤退的时候要抓住时机进攻。 李湘流当机立断,临时任命楚映雪为千户,并给了楚映雪两个骑兵百人队和一个步兵千人队,要他阻击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的追击,保证红巾军所有人员渡河完毕之后,楚映雪才能渡河。 这个任务很重,因为不知道鞑子什么时候赶来,如果来得急,楚映雪几乎不可能完成任务。 但楚映雪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战刀,默默准备。 他冷冷的目光扫过刚划拨给他的下属们,“友军未渡,而你们中有人上桥的,我以我刀断其头,你们有未上浮桥而我上了,你们群起而攻,断我头颅!” 要求简短,然而掷地有声。 这些红巾军中,有见过楚映雪身手和做派的,知道他那柄雪亮的战刀,在沙场上不光斩向敌人,也斩向胆敢违令的自己人。 而且,没有人能逃过那追魂断魄的一刀! 如此一来,倒也简单,但凡楚映雪说的话,立马得到最快的执行。 还好,追兵虽然来了,但没有想象的那么快,毕竟红巾军的大部分已经渡过了丽水。 “杀!” 阿古拉的刀指向楚映雪,大声喊道。 蒙古骑兵从他的两侧飞驰而过,往楚映雪杀去。 楚映雪回头看了一眼,红巾军将士正在渡河。 然后,他波澜不惊地看着蒙古骑兵飞驰而来,仿佛那他们不是来杀他的,而是准备从他的身边经过而已。 只是,当那些蒙古骑兵驰到离他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忽然纷纷摔倒在地。 绊马索! 在等待追兵到来的时间里,楚映雪没有闲着,他带领负责断后的红巾军将士们,在前方设置了大量的绊马索。 天还没有完全亮,绊马索贴着地,蒙古骑兵们根本看不清。以巨大的速度奔驰着的战马,陡然遇到绊马索,一下子重重摔倒。 而地上等候他们的是插满的倒刺! 那时临时用竹子和木头削成的,锋利的一端对着上面,另一端插在土中。 那些从战马上摔下来的蒙古士兵,不可避免地跌倒在倒刺上,他们本身的巨大重量和跌下来的冲力,此时全部转化为那些倒刺刺向他们身体的力量,很多人被扎穿了身体,更多的人被刺得鲜血淋漓。 刹那间鬼哭狼嚎,死伤一地。 转眼间,数十骑的蒙古骑兵摔倒在阵前,死的伤的,惨叫声不断传来。 蒙古骑兵的气势为之一挫。 楚映雪看准时机,刀锋前指。 微露的曙光中,只有那把战刀雪一样的刀光辉映在土丘之上。 那些等待多时的红巾军,立马冲了出来,挥舞着手中武器,砸向阵形已乱的敌军。 不是砍,不是刺,而是“砸”! 原来,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见蒙古兵战甲坚实,不易刺透,便寻思使用比刀剑有效的武器。 百里濯缨看到一个红巾军士兵使用锤子,心中一亮,便让楚映雪给他的部属找锤子。 这锤子若砸在敌人身上,即便他们身上有战甲护体,也能砸他们个七荤八素,若是能砸到头上,也能把他们砸下马来。 相比寻常刀剑,锤子的优势立显! 只是,短时间内搞到大量的铁锤,是不可能的。 楚映雪退而求其次,让士兵以木头、石头代替,只要能砸向敌人,还能多次使用的就行。 于是,楚映雪的部属遇到蒙古骑兵的时候,使用的不是刀剑,而是各式各样的锤子,木锤、石锤,还有连着根铁链子的。 这些造型各异的锤子把蒙古兵锤得晕头转向。 阿古拉看得心惊肉跳,搞不清对方虚实,只好指挥下属稍停,不敢再匆忙攻击。 到此,楚映雪的马没有动一下蹄子,就那么站在原地。 阿古拉远远地和那个年轻人对视,心中居然有一丝恐惧,这是一个气势凝重的人,不动如山,仿佛这眼前的众生不过是一群碌碌的蚂蚁,在他面前奔走。 和这样一个人作战,阿古拉的心中升起一丝犹豫。 已经多少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汉人了?他记不清楚。 或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是二十五年前,他见过一个倔强的汉人男孩,十七八岁,居然敢来阻拦他圈地! 阿古拉勃然大怒,命人把那少年吊起来打。 鞭子抽在那少年的身上,每一鞭都带起一串血花,但那少年一直破口大骂。 最后,阿古拉打累了,说,“你若求饶,我便饶你不死!” 但那少年绝不求饶。 只到他死去,也不曾求饶。 那一次,阿古拉第一次看到,汉人的身上也有些血性,但那之后,他再没有见到这样的汉人。 他见到的,只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的汉人。 只要要有一丝机会活着,他们便不会主动反抗,哪怕过得猪狗不如。 此时,这个立马土丘之上的少年,眼中也有一样的东西,让阿古拉感到似曾相识。 良久,楚映雪才回头去看浮桥桥头一眼,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中,他看到红巾军在丽水南岸等待渡河的人已经不足一千。 他缓缓掉转马头,往山丘下走去。 阿古拉缓过一口气来,心中的恼怒不可抑止地泛起。 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走了! 他大声喝道,“追!杀光这些乱匪!” 他手下那些悍不畏死的下属尖叫着冲了出去,往楚映雪消失的那个小丘下赶去。 刚刚冲下小丘几百步,前面再次陷入混乱,原来他们遇到了陷阱。不知何时,红巾军在土丘下方挖了大量的陷阱。 这些陷阱有两人多深,陷阱口覆盖树枝草木,在黑夜光线暗弱的情况下,根本发现不了。 两股红巾军从两边杀出,乘着混乱从左右夹击追兵,依然是木锤、石锤,未必就把人砸死,却能砸昏砸伤。 阿古拉看着自己的部属在陷阱中挣扎,从牙缝里愤怒地挤出四个个字:“胜之不武!” 他固然愤怒,却毫无办法,那些红巾军知道哪里有陷阱,哪里有绊马索,他们能恰好避开,而蒙古骑兵却不知道,每次都恰好把自己送到对方设置好的陷阱和绊马索那里。 这样的追击,哪里是追击啊? 眼看大批的红巾军已经渡过丽水,阿古拉心中的怒气更盛,那个哈丹巴特尔呢?紧急的时刻为何不见他的身影?难道这不是他的事吗? 好像是心有灵犀,阿古拉刚想到这里,便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赶来,当前一人,不是哈丹巴特尔是谁? “安达先歇息片刻,待我来夺回浮桥!”哈丹巴特尔大声喊道。 说罢,他指挥着大队人马往浮桥冲去! 阿古拉舒了口气,心说,“我是该歇息片刻了!” 哈丹巴特尔饿狼一般扑向浮桥南岸桥头。 此时,楚映雪已经完成了掩护任务,红巾军主力已经全部渡过丽水,他的部属,步兵也已经有一半踏上了浮桥,其余的正在准备渡河。 楚映雪带领残余的一百来名骑兵和部分步兵守在桥头。 待步兵全部渡河,他便会带着骑兵上桥。 第132章二渡丽水10 哈丹巴特尔害怕红巾军渡河后毁掉浮桥,那么他们将难以迅速渡河追击,所以奋力来夺浮桥。 楚映雪如果失去浮桥,则无法渡河和红巾军主力会合,只能陷入南岸的敌人包围之中,猛虎陷入狼群,要逃脱也难于上青天。 这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夺。 楚映雪下令,步兵分三层围住桥头。 第一层一个完整的百人队,第二层六十人,第三层为四十来人。 而他自己亲自带着骑兵去迎战哈丹巴特尔。 最好的防守乃是进攻! 百余名骑兵跟在楚映雪的身后,绕行山丘下,曲线逼近哈丹巴特尔的追兵。 避免从正面冲击,因为红巾军的单兵战斗力不如蒙古兵,对撞是吃亏的打法。 从侧翼杀入,近距离厮杀,可以避开蒙古骑兵的钢铁般的冲力。 楚映雪的估计是对的,一百多人从侧翼杀入追兵的阵形,前方的敌人只听得后方杀声大起,却不知究竟有多少人杀来了,后面的人被自己人堵住,也难以立即援手。 楚映雪乘着这个机会,从敌人的左侧杀入,从右侧杀出,再绕行百步,重新从右侧杀入,然后再次从左侧杀出! 喊杀声大起,一时间惊天动地。 不在于歼敌,而在于迟滞敌人的进攻。 两次冲杀,敌人的攻势被彻底打乱,楚映雪跃马杀出敌阵,往桥头奔去。 虽然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但楚映雪的骑兵也损失殆尽,所余不过三十余骑。 此时的浮桥桥头,除了守桥的士兵,最后一名士兵已经登上浮桥。 桥头的守兵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路,让楚映雪进入。 楚映雪立马在桥头,回望了一眼旋风般追至的蒙古兵,他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那些红巾军士兵蜂拥着挤上浮桥,反而导致浮桥堵塞,人马前进缓慢。 如果此时楚映雪也带人登上浮桥,那随即而来的是蒙古精锐的刀枪,浮桥空间有限,红巾军难以展开,必将面临被追兵依次砍杀的命运! 他还要为渡河的红巾军争取一点时间。 他环视了一下他的三层防卫。 第一层,一个百人队,每人都配置了长矛和盾牌。虽然所谓的“盾牌”其实大部分是锅盖,但也能挡住箭矢的攻击。 这些人右手持长矛,长矛已经撑起,矛尖向外,左手持盾牌,盾牌已经斜往上撑起,一块挨着一块,结成一个盾阵,把这一百人护住。 再看第二层防卫,和第一层相似,只是防卫的圈子缩小了一半。 第三层也是如此,只是防卫的范围进一步缩小,只是护住桥头而已。 楚映雪点点头,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准备得不错!” “谢千户大人夸奖!”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士兵堆里站了起来。 楚映雪一看,居然是百里濯缨! 楚映雪吃了一惊,“师弟,你不是在对岸么?怎么又跑回南岸了?” 百里濯缨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颚下并不存在的胡子,悠然地说,“师兄啊,回答这个问题,大概需要三千字,还不带铺垫、渲染和写景状物。此时此刻,敌军近在咫尺,你先进到防卫圈子里面,我们慢慢谈,好吗?” 百里濯缨说的是实话,敌人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二百步。 楚映雪瞄了一眼身后,打马进入防卫圈,身后那三十余骑也随之进入。 待他们进入后,那个缺口迅速合拢。 哈丹巴特尔的追兵转瞬便到了,箭矢如雨,往红巾军射来。 还好,红巾军的盾牌虽然是锅盖,但木头的锅盖挡住箭矢却没有问题,一拨箭雨过后,锅盖上便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羽箭。 只有少数箭矢从空隙中射入,被射中的红巾军士兵立马栽倒在地。 “赶快堵住缺口!赶快堵住缺口!”百里濯缨高声喊道,“鞑子的第二波箭马上就到了!” 话音未落,弓弦声此起彼落。 第二波箭雨袭来! 虽然大多数的羽箭还是被挡住了,但依然有一些羽箭从空隙和没来得急挡住的缺口射入。 随着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有十余人被箭矢射中,或死或伤。 敌人已经在五六十步之外了。 百里濯缨知道,还有第三波箭矢攻击,而后敌人才会近身厮杀。他顺手拾起一个锅盖,把一个缝隙堵住,然后对身边的红巾军士兵说,“抓稳了,堵住这里!” 他把锅盖交个那人。 然后,他再迅速检查,又发现两个缺口,依次让人用盾牌堵住。 第三波箭雨袭来。 此时射程较近,箭矢来势更急更猛,破空时尖利的啸叫声让红巾军心生寒意。 但这一波羽箭的攻击对红巾军造成的伤害,倒不比前一次大。 三次箭矢攻击结束,紧接着的便是刀枪相见。 楚映雪此时也喘息了片刻,提刀直起身来,一步步往前方靠拢。 “大家把枪握紧了!我们合在一起,就是一只刺猬,看鞑子从哪里下口!”百里濯缨扯着嗓子喊道。 他的比喻倒很恰当,近百的红巾军手持长矛长枪,一致对外,从外看可不就是一只刺猬? 蒙古骑兵的前锋带着劲风扑来,即便面对着无处下口的“刺猬”,他们依然旋风般地冲来。 哈丹巴特尔已经急了,谁敢不遵他的命令,等待的便是被砍头。严令之下,骑兵们冒死也得冲锋,毕竟,冲锋还有生机,后退只有一死。 “咔嚓”、“咔嚓”声响个不停,蒙古骑兵的冲锋为之一滞。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撞在长矛上,许多人被长矛刺穿了身体,也有许多马匹受伤。那长矛长枪不是箭矢,在他们的猛力撞击之下,即便是战甲,也能被扎穿! 当然,长枪和长矛的木杆承受力也非常有限,不少枪杆都在蒙古骑兵的撞击下折断了。 百里濯缨知道,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气势非常重要,此时如果在气势上输了,那士气一泻,这些守兵便溃败了。 此时有长矛长枪组成的“刺猬阵”挡住敌人,己方气势尚在。 但百里濯缨非常清楚,那个“刺猬阵”在敌人的强力冲击之下,坚持不了多久,最多五个呼吸的功夫,所谓的三层防卫就会溃败。 他需要激励自己的人。 敌人不断摔倒在防卫圈外,百里濯缨摸出弓箭,弯弓搭箭,对准敌军中一个手执火把的人,“嗖”的一箭射去。 那人面部中间,栽落马下,手中的火把也落到了地上,很快便黯淡了下去。 百里濯缨振声高喊,“鞑子头被射死了!鞑子头被射死了!” 他身边的十余人在他的示意下,跟着他一起高呼,“鞑子头被射死了!鞑子头被射死了!” 正在冲锋的蒙古士兵听到耳边弓弦响起,又见身后火光一暗,再听到红巾军中爆发的欢呼声,也有些脑子不大灵光的家伙还以为自家带队的哈丹巴特尔已经中箭落马,气势不免为之一挫。 百里濯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其实百里濯缨射的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而已,但在一片欢呼声中,红巾军士气大涨,迅速按照他的指挥重新结成阵势。 由于部分红巾军士兵伤亡,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不得不把人员收缩到第二个防卫圈,原来在第二防卫圈的红巾军士兵也合拢到一块,以便不留下空缺。 百里濯缨刚刚布置完毕,鞑子也冲过来了。 没有悬念,和攻击第一个防卫圈一样,鞑子留下了几十具人和马的尸体,红巾军也付出了枪杆、矛杆折断一半的代价,人员损失也达到六成。 眼看鞑子要乘胜追击,冲进防卫圈,楚映雪带人杀出,巩固了第三个防卫圈,也是最内的那个防卫圈。 百里濯缨乘机待着残兵进入防卫圈内,利用楚映雪截杀敌人的时机,在桥头布妨。 下一步将是楚映雪带领人员撤退到浮桥上,百里濯缨将在桥头挡住敌人一阵。 然后,然后是交替掩护,渡河到达对岸。 当然,还有一件事,那就是要毁掉浮桥,不让鞑子的骑兵跟过来,让丽水再次阻挡鞑子。 如果让鞑子尾随红巾军渡河,红巾军渡河又有何用? 便在这时,百里濯缨忽然想到一事,心中一跳。 但他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对岸,此时,天光微现,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对岸了。 红巾军正在对岸列队,火把把天空照得一片血红,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阵前,黑色的大氅在风中飞舞。 新任后军都督,李湘流。 浮桥上的人也渐渐减少,大部分红巾军已经到达对岸了。跟着楚映雪负责断后的那些步兵,也疏通了浮桥,正快速地、井然有序地过河。 百里濯缨在心中暗自后悔,匆忙之间,他只顾着对付鞑子追兵,考虑问题的时候没有考虑周全。 他只希望事情不会那么糟! 喊杀声骤然来到了耳边,楚映雪正指挥自己的人马冲上了浮桥,鞑子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而来。 楚映雪亲自断后,长刀如风从身后横扫而过,刀锋所到之处,两名紧紧跟来的鞑子骑兵惨叫着撞下马来。 第133章二渡丽水11 鞑子的战甲固然坚实,但楚映雪以凌厉的内力运刀,刀锋所到之处,依然无坚不摧。只是,这样的斩劈非常消耗体力,即便是楚映雪,也有力竭之时。 连杀两人之后,楚映雪的手丝毫没有迟疑,紧紧握住长刀,自后而前,长刀凌空劈下。 一名试图截断他退路的鞑子骑兵,头颅连带这头盔被劈成两半。 失去主人的战马,带着尸体乱冲了,正好横在楚映雪的马前,挡住了他上浮桥的路,楚映雪挥出长刀,用刀背在那马的屁股上砍了一下,那马才嘶叫一声,落荒而逃。 至此,除了楚映雪,留下断后的红巾军已经全部上到了浮桥之上。 楚映雪可以走了,但他却走不了了。 大批的鞑子蜂拥而至,把楚映雪团团围住。 楚映雪距离浮桥不足十步,却也再难前进一步。 楚映雪宛如困在狼群中的猛虎,奋起余勇,右手长刀如练,从身前身后扫过,光弧掠到的地方,鞑子纷纷落马,但他就像陷入狼群的猛虎,如何突得出去? 曙光中,楚映雪能够看到近在咫尺的敌人,他们的脸上有恐惧,也有不杀他绝不罢休的悍勇。 丽水对岸,李湘流静静地立马河边,遥望着南岸的厮杀。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但他却依然让人点着火把。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的沉静让部属们都冷静下来。 本来,庞大的队伍被鞑子追杀,一路仓惶逃命,即便渡过了丽水,许多人依然感到恐惧,不知道鞑子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尤其是那浮桥,先前,它是众人逃生的通道,而今变成了鞑子追杀他们的唯一途径。 如果鞑子尾随而来,夺取了浮桥,那红巾军岂不是又陷入了被鞑子追杀的命运? 李湘流对此却没有丝毫担心的迹象,他只是冷眼观看着对岸的厮杀,仿佛在思考问题,又仿佛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在李湘流身后不远处,有一辆篷车,篷车的帘幕低垂着。 白莲教教主、红巾军领袖韩山童便躺在车上,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血水沁出,把白布染出一块块红色的斑点。 曙光透过篷车的小窗,照进车中,照在那一方卧榻之上。 韩山童缓缓睁开双眼。 李儒思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俯下身子,看着韩山童,仿佛是看着自己的父亲。 “明王殿下,你终于醒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明王殿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韩山童慢慢地舒了一口气,“胸口……还是疼痛,但不如原来那么……闷了,儒思啊,你的医术,天下无双啊!” 李儒思露出淡淡的微笑,“明王缪赞,我不过是大胆使用西域的医术而已。这西域的医术,和我中原的医术大相径庭啊,非大智大勇之人,岂敢以身试之!感谢明王殿下信任,我昨夜才敢冒险在你身上使用这种医术。” 李儒思没有说昨夜韩山童的生命已是危在旦夕,他不得不冒险一试,以利刃剖开韩山童的胸腹,清理出腹腔内的血污,而后缝合伤口,再在伤口上敷上金创药。 从韩山童受伤到如今,李儒思一直在为他疗伤,不曾有半刻休息。昨夜情况危急,他不得不冒险一试,未曾想到,居然凑效。 韩山童歇了歇,才说,“你我……早把性命交给驱逐鞑虏的事业,生死原也不是大事……恨只恨,我误用了章泽世这个巨奸,受此磨难,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他艰难地扭头,看着帘子外越来越强的晨光,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丽水北岸。”李儒思拉开帘子,指着远方,“李都督兵行险着,重新渡过丽水,现在鞑子在南岸,我们在北岸,李都督的师弟正从南岸返回,之后我们将毁掉浮桥,让滔滔丽水阻断鞑子!” 韩山童脸上舒展开来,“果然……好计,出乎意料!只是这浮桥能够让骑兵驰骋,自是牢固,未必轻易能毁掉,倘若鞑子……乘势夺占浮桥,如何是好?” 李儒思轻轻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李都督用兵,鬼神莫测,如此细节他不可能考虑不到,且让他处理罢!” 停了一会儿,韩山童接着说,“我累了,先睡会儿。” 李儒思轻声答应了一声,倚在车窗边,目光落在丽水上的那座浮桥上,若有所思。 楚映雪的战刀再次斩到身前的鞑子肩上,但是,这一次战刀并没有斩开鞑子的战甲,而只是发出“哐当”一声响,那鞑子兵的肩膀往下一沉。 楚映雪知道自己的臂力已经不够了。 他强行用力,刀锋改为平削,硬生生从那鞑子的脖子拉过,一抹鲜血飞溅出来,那鞑子终于栽下马去了。 便在此时,身后一个鞑子兵挥舞着长刀,砍向楚映雪的后背。 楚映雪的眼角看到一抹光影向自己袭来,无暇思索,一低头,伏在马背上,手中战刀往后一横,刀刃平平贴在自己的背上。 那砍向楚映雪的一刀,便砍在了他的刀背上,被他的刀刃接住了。 但那一砍之力非常强悍,虽然没有要了楚映雪的命,却也让他气为之一滞,一口鲜血涌到口中! 他强行忍住,打马往左跃出半步,战刀乘势刺出。 那名鞑子本以为袭击得手,哪知楚映雪以刀刃挡住了那势在必得的一刀后,反而催马靠近,想要举刀格开楚映雪的刀时,哪里还来得及? 他眼睁睁地看着雪亮的战刀刺破胸前的战甲,一股冰冷的感觉直透心窝,然后停止了呼吸。 楚映雪用力去拔自己的刀,却没有拔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仅仅在这桥头,自己斩杀的敌人至少有二十多个了,敌人身上都穿着结实的战甲,他每一刀下去都得奋起全力,才能斩破对方的战甲,那是极其消耗体力的! 他的力气已经快用光了。 看着周边飞舞的刀光剑影,他在心中叹了口气,今日只怕难以脱身了。 第134章二渡丽水12 便在此时,一到飘忽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贴着楚映雪的身子掠了过去。 楚映雪的身后,正举刀砍向楚映雪的一个鞑子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惨叫声尚未结束,第二道影子又从楚映雪的身前掠过,把正举刀刺向楚映雪的一个鞑子带下马去。 楚映雪终于看清了,从自己身边掠过的是长枪,是从浮桥上掷来的长枪! 百里濯缨站在桥头,手中长枪接连飞出,没一杆长枪都会贯穿一名敌人。 没有人能在长枪下侥幸逃命,即便是穿着战甲的鞑子骑兵也不行! 他们坚固的战甲固然能够挡住一般箭矢的攻击,却挡不住百里濯缨掷出的长枪,那长枪上灌注了百里濯缨的臂力,带着一股沛然难敌之势,遇人杀人,遇佛杀佛。 数支长枪,把紧紧围绕着楚映雪的鞑子杀得胆战心惊,进攻就不那么紧迫了,楚映雪的压力稍微一松。 这时,又一道影子飞了过来。 “抓住它!”一个声音大声喝道。 楚映雪听得清楚,那是百里濯缨的声音。 他不假思索,左手往前一探,顺势抓住从身前掠过的那一道影子。 那依然是一杆长枪,只是,那枪的枪头被折断了,而且,枪身上连着一根绳子! 他立马知道了百里濯缨的用意,把绳子死死抓在手中,飞身从马背上跃起。 在跃起的同时,他的战刀往后掠过,把一名准备乘机偷袭他背部的鞑子斩于马下。 偷袭,也是有风险的,只是,那人永远不会明白了。 与此同时,绳子的那一头传来一股大力,楚映雪被那一股大力带起,凌空飞起,从密密麻麻的鞑子兵头顶上飞掠而过! 等他落下的时候,正好站在浮桥桥头。 百里濯缨看也不看他一眼,丢掉绳子,顺手从腰间拔出那柄叫作“白羽”的捣火棍般的长剑来。 暗黑色的光泽稳稳刺出,刺入攀上桥头的那名鞑子兵的咽喉。 然后,他抬脚踹在那人的胸口,把他的尸体踹了出去,飞出的尸体把后面的几个鞑子兵砸倒下去。 做完这些,百里濯缨才看了楚映雪一眼,“师兄,别来无恙乎?” 楚映雪刚刚喘过气来,淡淡地答道,“岂止无羊,而且无马。” 守桥的红巾军一步步后退,部分鞑子已经登上了浮桥,步步紧逼跟了上来。 百里濯缨再掷出一杆长矛,冲在最前方的鞑子躲闪不及,正中胸口,长矛带着他落入滔滔丽水之中,溅起一小团浪花,转眼便无影无形。 “师兄,你看到浮桥中间那艘大船没有?”百里濯缨悠然地说,“你现在像头累得半死的牛,我懒得保护你,你赶快冲过那艘船,我随后赶来!” “好!” 楚映雪答应一声,扭头看向那艘大船。 那艘大船巍巍耸立在浮桥的中间,起到了固定浮桥的作用,大船的两边分别和浮桥相连。 那大船是浮桥的连接点,它连接着浮桥的南北两部分,远远看去,那大船就像是一只大鸟的身子,而两边的浮桥,则像是大鸟展开的双翅,狭长而轻盈。 “冲过大船之后,你要尽快到达李湘流身边,离他的距离不要超过五步!” 楚映雪刚刚冲出去两步,听了百里濯缨的话又停了下来,“为什么?” 百里濯缨皱眉道,“师兄,你有没有发现,自从当官之后,你就变得啰哩吧唆了,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见楚映雪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百里濯缨无奈地说,“好吧好吧,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鞑子要派奸细杀李湘流李都督李大人,师兄你去保护他!” “虽然他很混蛋,但要死也只能死在咱兄弟手下,不能死在鞑子手里!”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白羽”拍在一名鞑子的面颊上,那人被拍的昏了过去。 “我的意思,你懂了没有?”百里濯缨扯着嗓子喊道。 楚映雪大喝一声,夺过身边一名红巾军十步的长矛,猛地刺了出去,把一名鞑子的身体穿在长矛上。 “我想我是明白了!”楚映雪大声说,“师父让我罩着你,我不会丢下你的!” 百里濯缨咧了咧嘴,心中有些感动。 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人,即便面临巨大的危险,依然愿意留下来和你一起面对。 这种选择有时显得不那么理智,却依然让人感到温暖。 他们是黑夜中寥寥数个闪烁的星辰,给你坚持的希望和方向。 “我真希望你能丢下我!”百里濯缨无奈地骂道,看了看那艘高高耸立的大船,“既然这样,你离我近点,反应快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两人且战且走。 红巾军将士们轮换着断后和撤退。 百里濯缨抽空回头,看到那艘大船巍巍耸立的在前方,自己和楚映雪正一步步退向那艘大船。 有些事可能发生,有些事必然发生,越是靠近大船,他越是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的主要心思甚至不在追兵上,而是在那艘大船上,他不停地暗自计量着和大船的距离。 好几次敌人的刀锋险些砍中他,都是楚映雪为他格开。 “看!没有师兄罩着你不行吧?”楚映雪振振有词地说,“师父让我罩着你,是有道理的!” 丽水北岸。 李湘流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浮桥上的厮杀。 天气晴好,虽然距离较远,但他依然能看清两个骁勇的人,走在红巾军队伍的最后,分别戴着两顶黑色的头盔,交替阻击追兵,他们时而混杂在红巾军中,时而有混战在鞑子中,掩护着红巾军一步步往北岸而来。 李湘流知道那两个人是百里濯缨和楚映雪,那两顶头盔是从鞑子那里缴获来的,战甲穿着行动不便,二人弃之不用,但头盔却留了下来。 也不知道二人是觉得戴着头盔比较威武,还是真的用来保护头部,反正是戴上了就没有丢下。 于是,二人的装束看起来不伦不类,在红巾军中极为显眼。李湘流虽然暗中皱眉,但不屑于为了这点小事去和二人斤斤计较。 红巾军井然有序地往北边撤退,鞑子在后面如影相随,但那些鞑子却并不急于消灭红巾军断后的队伍,他们的目的不是在浮桥上消灭红巾军。 他们的目的是,尾随红巾军,顺利占领浮桥,然后渡过丽水,在丽水北岸和红巾军展开决战!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离那艘大船越来越近。 李湘流的目光盯着那艘巍巍耸立的大船,心中暗自佩服百里濯缨安排周密。 终于,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进入了大船。 李湘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右手缓缓抬起。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百里濯缨啊百里濯缨,我李湘流承认,耍小聪明我不如你,但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不是小聪明,是大智慧!今日,你和你的小聪明到头了!” 想到此,他的眼中掠过一道寒芒,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数十支包着棉花的羽箭早已被浸在油桶中。 看到李湘流的手势,那些弓箭手迅速拿起那些羽箭。 然后那些蘸满了油的羽箭被点燃。 随着一声“放”的口令声,那些火箭被射出,呼啸着直奔浮桥中间那艘大船而去! 那些火箭的火光是如此之亮,即便天色早已大亮,在无垠湛蓝的天空下,便如同数十枚流星。 那些“流星”划过清晨的天空,纷纷落到浮桥中部的那艘大船的顶部。 立马,大船顶上的火光四溅,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丽水北岸的红巾军将士一起仰头看着大船上腾起的火光。 第135章二渡丽水13 李湘流仰着头,看着那些宛如流星的火箭落在大船之上,心中低声说道,“百里濯缨,你设计得真的很完美,既为我阻敌,又为我设下毁掉浮桥的方法!” “只是,你一定没有想到,你顺便为自己安排了一场辉煌的葬礼!” 数声小的爆炸之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的爆炸声从大船的底部腾起,火光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把半边天都染得一片血红! 大船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轰然腾起。 大船两边紧紧与其相连的浮桥,被腾空而起的大船带起,忽地离开了水面,“哗啦啦”地升起到半空中。远远看去,丽水之上就如同一只燃烧的大鸟,舞动着两只黑色的翅膀。 站在岸边的红巾军将士们甚至能看到许许多多的人被腾空升起的红色的气浪带上天空,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鞑子。 李湘流仿佛也被这巨大的爆炸震撼了,微微张着嘴,没有说话。 那些红巾军将士更是惊呆了。 他们在想,如果自己没有渡过丽水,此时正在桥上,那将随着腾空而起的巨大气浪升到半空,然后重重跌下。 那将是何等的惨烈! 而此时,他们能够站在丽水北岸,远远地看着那只燃烧着的巨大火鸟,扇动着黑色的翅膀,把浮桥上的生灵,不管是红巾军还是鞑子,一起带上天空,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幸运? 少数红巾军士兵,特别是在邯郸加入红巾军队伍的那些新兵们,还没有经历过厮杀,便看到这瑰丽而惨烈的一幕,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一时间闭不上来。 但在丽水之上,却没有惨叫声传来。 或许那些人在被气浪抛起之前已经被炽热的火焰烧死,也或许他们的惨叫声被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声淹没了… 丽水两岸的人们,不管是红巾军,还是蒙古骑兵,都被这巨大的爆炸惊呆了,他们停止了一切活动,目瞪口呆地看着腾空而起的火光。 大船被巨大的气浪推到了空中,然后在空中破裂,残体不断从天上落了下来,在河水中溅起一个个巨大的水花。 被大船带起的浮桥,也从半空中摔了下来,轰然砸在丽水之中,溅起两排巨浪,宛如一道白色的高墙横在丽水之上。 那浮桥被抛起、落下的部分,也在巨浪中化为齑粉。 尚残余的浮桥分为两截,一截在南,一截在北,长都不过二十步。在爆炸和烈火之中,就仿佛大鸟的身体和翅膀大部分都消失了,一南一北两截残余浮桥不过是它的翅膀幸存的部分。 那两截浮桥失去了大船的固定,在滔滔河水的冲击之下,正快速断裂,并往下游流去。 偶尔还有爆炸的时候刚冲上浮桥的鞑子士兵,或者正准备下桥的红巾军士兵,他们离大船较远,居然还活着。 此时,他们死死抓住浮桥,但依然不断有人落入水中,或者被从天而降的大船残骸击中,瞬间沉入河水中,生死不明。 一骑如飞,往李湘流驰来。 “停下!”李湘流的亲兵伸出马鞭,对来的人喝道。 那人的马鞭挥出,抽在亲兵的脸上,“滚!” 马上骑的人是司马秀璎。 亲兵这时才看清,来的人是司马秀璎。 他知道司马秀璎是都督的表妹,自从李湘流来投红巾军,就一直跟随左右,不敢阻拦,任由她驰马到李湘流面前。 这时,又一骑尾随而来。 “站住站住!”那亲兵再次想要拦住来人。 哪知那人也抡起马鞭,照着他的脸上便是一鞭。 那亲兵大怒,心说老子好歹也是都督的亲兵,你们怎么随便往我的脸上打呀? 他躲过那一鞭,仔细看时,见来的也是一个女子,便不敢强行拦住。 要知道,这女子一直和司马秀璎在一起,也不知和都督是什么关系。 其实,这个人是小雅,自从和百里濯缨他们相逢后,便和秀璎待在一起。 转眼间,小雅便来到秀璎的身后。 秀璎勒住马,马鞭指着李湘流,气喘吁吁地喝道,“李湘流,他们还没有过来,你为何下令炸掉浮桥?” 李湘流看了秀璎一眼,没有作声,心中说往日那个娴静端庄的表妹已经死了,剩下一个日益粗野的女人在自己身边晃悠,他心底感到一丝厌烦,还有一丝感伤。 见李湘流不作声,秀璎继续怒骂。 “李湘流,你真是恩将仇报!若不是百里濯缨冒死夺取浮桥,你能安然北渡丽水?若不是楚映雪断后,你能摆脱鞑子的追兵?你刚刚占取一点优势,便公报私仇,让他们两人葬身火海,他们和你同出一门,你知道不知道!你还有廉耻没有?” 秀璎骂完,声音呜咽了,泪水溢出眼眶。 半饷,李湘流终于开口了,“表妹,百里师弟和楚师兄都是命大福大之人,按理说不该葬身火海,或许,他们吉人天相,能化险为夷也未可知啊!” 他这话说的极其混账,似乎如果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死了,那就是命中注定的。 况且,大船顶上和大船底部大量的火药和硫磺、芒硝以及各种易燃之物,都是李湘流亲自带人安防的,一经着火便连续爆炸和燃烧,腾起的烈焰高达数十丈,什么人能在烈火和炽热气浪中活下来? 李湘流想起以往屡次被百里濯缨算计,心中无比高兴,但脸上却是一幅悲戚的神色。 百里濯缨,你想出的好注意,在大船安防火药,炸毁浮桥阻断鞑子追兵! 真的好主意,真的能摆脱鞑子的追杀,不但如此,还能除掉你这个无耻的小无赖! 但是,他不能显出一丝喜悦,因为还有那么多红巾军将士看着他。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为了红巾军北撤做出巨大贡献,他们遇难,作为都督,李湘流应该悲伤。 而且,他需要给广大红巾军将士一个交待。 为什么要在此时炸掉浮桥,而不是等自己人全部安全到达北岸之后? 要知道,即便有部分鞑子骑兵跟来,只要炸掉了浮桥,跟来的鞑子追兵就成了孤军,只能任由红巾军围歼。 李湘流不能给出一个充分的炸掉浮桥的理由。 但他并非没有办法。 “我和楚师兄、百里师弟并肩御敌,他们遇难,我和你一样悲伤,”李湘流看着秀璎的脸,声音悲伤的说道,“而且,我告诉你,表妹,我并没有下达命令炸桥!” 他的脸上转而变得异常严厉,“把赵四城拿下了!” 他身边的亲兵一拥而上,把刚才下令放火箭的那个百夫长赵四城擒住,摁到李湘流的面前。 赵四城吓得发抖,哆哆嗦嗦地说,“都督,我…可是按照你的意思执行的呀,你说你挥手便射箭,我看见你挥手了才,才让兄弟们射箭引着火药的!” 李湘流冷冷地说,“可是我还没有挥手!” 赵四城的牙齿打颤,“我…我看见都督…的手往下一挥!” 李湘流目光如刀扫过那些亲兵,声音冷得如同冬月的寒风,“你们一直都在我身边,可有人见到我挥手?” 他身边的那些亲兵,都曾亲眼看见他把手抬起,狠狠往下一挥,而后赵四城才下令射出火箭。 但他们察言观色,见自家都督显然是不愿在表妹面前理亏,不愿承认自己曾经下令,作伪亲兵,当然是要和都督保持一致。 一个比较机灵的亲兵答道,“小的一直跟着都督,未曾见都督举手!” 另一个会过意来的亲兵马上跟着答道,“是的,我离都督也不远,并不曾见都督挥手!”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舟夫子感谢朋友们支持! 第136章二渡丽水14 “小的未曾见到!” “小的不曾见到都督举手!” “未曾见都督挥手!” 受到这两人的影响,其他亲兵们纷纷答道。 为得军令擅自行动,是战场上的大忌,别人未必明白其中的利害,赵四城身为百夫长,却非常清楚。 此时如果和李湘流硬争,完全没有意义,有那一群混账亲兵在一旁见风使舵,他赵四城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那就只能恳请李湘流开恩了,如果能打个几十军棍了事,便是不错的结局了。 赵四城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跪在地上,扣头如蒜,“是小的看花了眼,求都督开恩!求都督开恩!” 见赵四城终于自己承认看错了,李湘流的眼睛微微半闭,露出一丝寒芒。 他翻身跃下马,一把把赵四城从地上揪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一个眼花,导致数百兄弟葬身火海,还有我的师兄和师弟,你却来求我开恩!” “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等我下令之后再射出火箭,我们的兄弟将全部安全到达这里?你知道不知道,那些负责断后的兄弟里面,有我最好的师兄弟?” 说完,他使劲把赵四城摔在地上。 “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晚一点射出火箭,让鞑子跟过来千把人,我们再炸掉浮桥,过河的鞑子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你提前了一会儿,却导致我红巾军损失了一次杀敌的机会!” 李湘流看着赵四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斩!” 亲兵们愣了一下。 从李湘流不承认下令的时候,这些亲兵便知道,这个赵四城只怕要受点委屈了。 但没想到李湘流居然要杀他! 虽说并无交情,但在这些亲兵眼中,赵四城好歹也是红巾军的兄弟,而且他们都知道赵四城是冤枉的。 要杀他,如何下手? 他们愣愣地看着李湘流。 李湘流的目光如刀,在这些亲兵的脸上一扫,“你们想抗命吗?” 这些亲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第一次,他们感觉到这个都督眼中的杀气如此浓烈,以往,是他儒雅的外表掩盖了他的杀气,此时杀气外露,仿佛有一种藐视天下众生的气概! 是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眼神。 亲兵们没有选择。 他们不再去想这件事对还是不对,只想不按都督的意思去做会如何,然后一拥而上,如狼似虎,把赵四城拖到一边,一刀下去便砍下他的脑袋。 可怜的百夫长赵四城,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李湘流杀掉,脑袋已经被砍下来落在地上,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真是死不瞑目。 “禀都督,已将罪将赵四城斩讫!” 李湘流不语,只是举起衣袖,遮住自己的颜面。 良久,他方才慢慢放下手腕,眼圈却已经红了。 他缓缓说道,“杀了赵四城又如何?能换得回我的师弟的命么?能还得回数百我红巾袍泽兄弟的命么?” 他摇了摇头,“赵四城弓马娴熟,是一员良将,曾经在丽水南岸辗转纵横,三次佯动诱敌,为我大军渡河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是有功之人,我岂忍心杀他?” “只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我倘若纵然他不守军令,我红巾军早晚成一盘散沙,所以,我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他那些亲兵看着他,在某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可能看错了,或许都督真的没有下令,自己只是眼花了。 良久,李湘流缓缓回头,指着滔滔丽水,“派人沿着丽水往下游搜索楚映雪和百里濯缨,他们是我的师兄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他神色悲戚地看着秀璎。 “表妹,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我们四人一起来到永年,现今只剩下你我了,你一定好珍重啊!” 李湘流的声音温柔而悲伤,秀璎听了,只觉他是触动了真情。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她的心底回响,不要相信这个人,不要相信这个人! 她一甩马鞭,跟着往下游去搜寻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那一队人马而去。 小雅犹豫了一下,勒转马头,跟着秀璎。 李湘流看着秀璎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别人看不见的笑容。 然后大声喝道,“大军启程,进军小林镇,夺取鞑子的船只!” 传令兵答应一声,下去传令去了。 按照百里濯缨献给李湘流的计划,红巾军北渡丽水摆脱追兵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进兵小林镇,夺取阿古拉留在小林渡口的船只。 阿古拉以主力追击红巾军,此时留下守船的不过是些辅兵和老弱残兵,战力不堪一击,红巾军需要出其不意夺取船只,然后乘船东下进入运河,再沿运河往南。 李湘流虽然忌惮百里濯缨,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但对其设计的行动路线十分认同,红巾军势弱,若不能剑走偏锋兵行险着,断无取胜的机会。 而出其不意地夺取蒙古兵的船只,进入运河,然后水路行动迅速,来去自如,便是鱼入江湖,阿古拉到哪里去找红巾军决战? 这一着便是剑走偏锋,攻其不备。 所以,李湘流选择在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进入浮桥中间的大船时炸掉大船,之后,却依然按照百里濯缨设计的路线行动。 在李湘流身后不远处的篷车里,李儒思正倚窗而坐,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李湘流的背影上。 这个在歼灭章泽世的过程中表现突出的岳麓山长,终于让他有了一丝担忧,他的眼中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阴云。 大军一路向前,旌麾直指小林渡。 红日已经升起,照在李湘流的脸上,显得红光满面。 偶尔,他会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容。 从岳麓出来,一路磕磕绊绊,直至昨日,他的命运才发生转折,往令人惊喜的方向转折。 如今他是红巾军后军都督,座下人马近万,更主要的是,白莲教主韩山童也在他的手中。 章泽世可以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他李湘流也可以。 夺得船只进入运河,然后顺流而下,进入徐州,发展壮大红巾军后军,然后,他需要寻思如何驾驭刘福通这个红巾军大元帅。 他甚至大胆地想象了一下各地白莲教徒应运而起,前来投奔他,他李湘流旌麾所指,千军万马横扫天下,一步步走上那个万人景仰的宝座!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便当纵横天下,成就不世之伟业,至于那些如同蝼蚁的苍生,多少死多少生,何必关心太多?即便赵四城这种人,在必要的时候,也是可以牺牲的。 日上两杆的时候,李湘流命令大军休息,埋锅造饭。毕竟,红巾军将士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在行军中,已经非常疲惫。 李湘流也亲自到篷车里看望了韩山童,见韩山童脸上比昨日好了许多,他连连道贺,并称赞李儒思医术高超。 待大军用饭完毕,李湘流传令原地休息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启程,继续往小林渡进发。 对于小林渡守卫船只的鞑子兵,李湘流没有放在眼中,毕竟,那些辅兵平时只是负责搬运粮食、修理兵器等事物,可以说不堪一击,何况,红巾军还占有数量上的绝对优势。 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的人马留在丽水南岸,李湘流也不必担心敌人进攻,因此,在行军路线上,他尽可能选择近道,为红巾军节约了一些时间。 当太阳将要落下的时候,李湘流终于离小林渡不到十里的地方。 他驰马到一个土丘之上,远远地往小林渡的方向眺望。 第137章二渡丽水15 只需打马一驰,李湘流便可以带领他的大军到达小林渡口,那些泊在渡口的船只便是他的了。 他心情舒畅地举目远眺,心中忽然“噔”的一声。 小林渡的方向升起了浓烟,还有若隐若现的火光腾起! “斥候!斥候呢?” 李湘流忽然意识到自己考虑漏掉了一件事,心中的恐惧如同火苗一般腾地升起,他嘶声喊叫道,声音都已经变了! 两骑飞一般从前方驰来,到李湘流跟前翻身滚落马下,跪在地上。 “那火…”李湘流喝道,“那火在哪里?是怎么回事?” “禀都督,小的刚刚探得消息,留守在小林渡的鞑子恐惧明王殿下天威和都督神威,自知难敌我大军,便自行焚掉了船只,只驾着少数几艘船,沿着河流逃走了!” 李湘流的眼前冒出一串金星,他的身体在马上摇了摇,差点跌落下去。 鞑子留守的是辅兵,是老弱病残,他们守不住,他们守不住! 我只想到他们守不住,可是为什么没想到他们会把船毁掉?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啊,如果不能留给自己人,也绝对不能留给敌人,那烧掉便是最好的选择啊! 北渡丽水重入永年的红巾军,如果没有船只快速进入水路撤离,相当于自蹈死地! 要知道,丽水水势不会一直这般滔滔不绝,待上游的水库蓄水排空之后,水势必然减弱,那时,渡河根本就无须什么船只、浮桥,涉水便可过河。 那时,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必然涉水渡河前来追击,两军势必在永年进行最后的决战。 红巾军此时人数虽然不少,但大部分是在邯郸招来的新兵,完全没有作战经验,看到杀人没准还会尿裤子。 这样的一支军队,去和久经战场的鞑子骑兵在平原上对阵,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两军决战的后果不难想象。 李湘流骑在马上,忍不住扬起头,对着天空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都督!都督!你没事吧?”身边的亲兵低声问道。 良久,李湘流止住了笑,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下眼前的红巾军将士。 “我很好……我怎么会有事!我只是没想到,不过数日,我红巾军的气势便这般宏大,让鞑子望风而逃!” 停了停,他接着说,“传令,到达小林渡后扎营,修整!” 说罢,他也不理会别人怎么想,狠狠地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那马吃痛,骤然往前冲去。 他不能在那些部属面前露出绝望,否则士气一泄,和鞑子做困兽之斗的本钱都没有了。 他打马狂奔,身边的亲兵不知自家都督为何忽然如此,也不敢多问,只是紧随其左右,往小林渡驰去。 李湘流一口气驰到小林渡口。 大火其实已经过去,此时他们看到的只是残余火势。 渡口塞满了被焚烧后的船只的残体,整个渡口黑乎乎的一片,少数没有燃尽的船只还在腾起一团一团的火焰。 不时有燃烧着的木头跌落到河水中,发出“呲”的一声,转眼便熄灭了残余的灰烬。 沿着渡口往下游方向,沿岸也停着数不清的船只,但此时都只剩下一些黑色的残体,有的还在冒着浓烟。 那些横七竖八戳向天空的桅杆,上面被大火燎成了黑色,远远看去,就像是乱坟港上的墓碑一样。 数百艘大小船只,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百里濯缨啊百里濯缨,你是上天派来捉弄我的么?”李湘流心中暗暗地想,“你为什么不早提醒我,派一支轻骑,在渡河后立即来夺这些船只?” 他心中一面咒骂着百里濯缨,一面想着也许不该过早除掉了百里濯缨,如果那个小无赖还活着的话,没准儿还能想出什么诡计来对付鞑子呢。 但他知道,此时后悔已经没有意义。 丽水之上的那一把熊熊大火,把那个小无赖送到了天堂,估计灰都不剩下了。 李湘流见左右无人,忍不住摇摇头,深深地出了口气。 人生跌宕起伏,这一刻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与其疲于奔命,被鞑子一路追杀,不如在这里扎营修整,让红巾军将士吃饱、睡好,明日以逸待劳,和阿古拉、哈丹巴特尔做最后的决战,这才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红巾军将士,除了韩山童、李儒思等少数将领,谁知道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他们只知道连日行军打仗,身体疲惫不堪,迫切需要休息。 所以扎营休息的命令传达出去后,大军上下一片欢呼。 黑暗降临,远处的树丛在风中摇摆,仿佛是择人而嗜的妖魔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宴。 半夜时分,李湘流正辗转难眠,亲兵来报,派出寻找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千夫长罗三胖子带人回来了。 李湘流一翻身坐了起来,问道,“找到没有?” 说罢,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如此急切。 随即他在心中自嘲般地对自己说,李湘流啊李湘流,你好像不希望这个小无赖死掉啊?他可是你亲自下令烧死的呀。 罗三胖子的声音带着惭愧,“禀都督大人,卑职无能,没有找到。” 李湘流停了停,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淡淡地问道,“他们的尸体也没有找到?” “都督大人,我按照你的吩咐,沿着河边一路往下寻找,死尸倒是见到了不计其数,但没有发现楚大人和百里先生的尸体。”罗三胖子躬身答道。 “之后我们又沿着河流往上,那时河水已经降低了很多,依然没有发现他们。” 李湘流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想必是那一把大火,还有剧烈的爆炸把他们的身体化为了齑粉……他们一定跨鹤仙游了!” 罗三胖子是个粗人,不知从哪里学来一个“跨鹤仙游”的词儿,感觉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是都督的师兄弟,秀璎和小雅又十分在意这二人的死活,便硬生生地照搬了过来,以显得自己对这两人死掉的悲伤。 但此时,李湘流对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倒并不关心。 从罗三胖子的话中,他听到了“河水已经降了许多”! 那意味着,丽水上游蓄水已经倾泻一空,丽水正在恢复正常水位。 也就是说,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很快就可以涉水过河了! “秀璎和那个……小雅姑娘呢?”李湘流又想起了秀璎和小雅,顺便问道。 “嗯,小雅姑娘见百里濯缨先生和楚映雪楚大人都已经归天,便不愿再回来了,她说要回老家去找她姐姐,便自行离开了,秀璎姑娘则跟着我们回来了,此时正在火堆便休息呢!” 李湘流便不再作声。 其实,小雅自从知道姐姐受了伤,大概自行想办法回老家去了,就寻思着要回去。 只是,这兵荒马乱的,一旦遇到鞑子就麻烦了,所以,百里濯缨和秀璎都劝她等一等。 此时,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生死不明,她待在红巾军中已经没有意义,便再次提出要离开。 秀璎见滔滔丽水挡住了鞑子,此时丽水北岸还算安宁,便在一个集镇为小雅准备了一些清水和食物,都系在马背上,又把她女扮男装,告诉了她山东的方向,才放她离开。 初次见面的时候,秀璎对小雅的印象并不好,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秀璎发现,小雅其实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心地善良质朴,不善作伪,和她倒有几分相似。 因此,二人的关系便亲密了许多。 第138章二渡丽水16 秀璎精心为小雅准备,然后依依作别,她自己却随着罗三胖子回到了红巾军大营。 倒不时秀璎对李湘流还有什么留恋,而是她心底还存有一丝幻想,或许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没有死呢? 毕竟,他们上游下游都找了,都没有发现二人的尸体。 李湘流听了罗三胖子的禀报,不露声色,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我知道了,你歇息去吧。吉人自有天相,楚大人他们或许被河水冲到南岸去了也未可知。” “明白!”罗三胖子抱拳道,后退两步离开。 其实他一点都不明白,当时他奉命去搜寻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时候,李湘流给他的密令是,若发现二人的尸体,立即带回,如果发现二人还活着,立即斩杀,也带回尸体。 而此时,还是这一位都督,怎么似乎忘记了早间的密令? 李湘流又躺了一会儿,心中思绪万千。 他能够想象,滔滔丽水此时已经成为一条浅浅的溪水,鞑子骑兵正在涉水,马蹄溅起白色的浪花。 明日,最迟就在明日中午,鞑子将以绝对的优势和红巾军决战。 那么自己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是被乱箭射死,横刀自刎,还是被鞑子抓住,用绳子捆住双手在地上拖行? 自己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到永年,为了什么啊,难道是为了明天战死在这无名的小渡?我李湘流纵有平定天下的志向、经天纬地的才能,死后还不是一样腐烂发臭,引来那些争食的野狗! 《定河图》啊《定河图》,一切因这幅图而起,如果不是司马牧云和虞怀沙他们闲得没事,绘出这么一幅图来,他李湘流此时还在岳麓书院讲学,过着舒适的生活。 李湘流狠狠地想,那幅该死的《定河图》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或许已经在熊熊大火中化为了灰烬,或许被丽水的滔滔浪流带到了遥远的河滩,化成了一坨乱泥。 但它带来的厄运却要自己承担! 不!我不想死! 一个声音在李湘流的心中呐喊。 他的心颤抖了一下,一个念头升了起来:逃走!不要和这支濒临绝境的军队一起灭亡! 他知道这是可耻的,作为主帅,未战先逃,是让天下人唾弃的行为,不论他带的是什么军队。 他甚至自己都为产生这样的年头脸红。 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死得再悲壮,死后也都会化成一堆乱泥,一切都没有了……他不能为了一个虚名付出生命的代价。 韩山童不行,这支红巾军也不行! 想当初,为了活下来,他连秀璎都能够放弃,那时的他,内心感到何等的羞愧,但他却没有丝毫迟疑,何况此时? 想到这里,李湘流推开杯子坐了起来,他迅速穿衣,从枕边拿起那把“虹影”,大踏步走出大帐。 “半夜三更,都督这是要到哪里去?”守卫的亲兵躬身问道。 李湘流整理了一下衣襟,答道,“反正睡不着,随便走走,你们守好大帐,莫放无关人员进入。有人问就说我在歇息。” 亲兵躬身答应。 走了两步,见一个人倚着一块石头,怀中抱着剑,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秀璎! 李湘流吃了一惊,以为秀璎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下意思地握紧了剑柄。 他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低声问道,“秀璎,你为何不在帐中歇息,却坐在我的大帐外?” 秀璎没有作声,李湘流稍微放心了些,握住剑柄的手缓缓地松了。 “我在想,他们若是没死,如果回来这里,必然会来找你。”秀璎这才缓缓地说。 李湘流愣了一下,知道秀璎说的是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这二人如果不死,必然会来找李湘流。 以百里濯缨的聪明,不会猜不出李湘流提前引爆大船的用意,那他和李湘流的仇恨便如同火上浇油,他不会放过李湘流。 李湘流再次把剑柄握得紧紧的,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周围除了偶尔有一处将灭的篝火外,都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中再次放松,只是说道,“夜里风寒,表妹…当心受凉!” 李湘流其实已经明白,秀璎在此守候,固然是希望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能够活着回到红巾军中,却也有阻拦二人联手对付李湘流的意思。秀璎不止一次看到,楚映雪把刀锋压在李湘流的脖子上。 毕竟,如果真的以命相拼,李湘流持“断虹”之利,百里濯缨有“望岳剑法”之诡异莫测,楚映雪的战刀勇悍无匹,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他叹了口气,心中微微有些暖意。 这个女人…唉,如果当时没有把她送到章泽世的房中该有多好啊! 但此时多想已经无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缓步往远处走去,“我睡不着,随便看看,秀璎,要不你到我的大帐中歇息去吧。” 秀璎摇摇头,依然抱着剑倚在石头上,远处的篝火火光时明时暗,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孤单、清冷。 李湘流缓步走远,脑中浮现的尽是小的时候和秀璎在一起的情景,那个瘦瘦的女孩总爱跟在自己身后。 有时,李湘流会故意捉弄她,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突然躲起来,那个小女孩便“湘流哥哥、湘流哥哥”叫个不停,过了一会不见回应,眼泪便顺着她必须的脸庞流了下来。 这时,李湘流突然从某个地方跳了出来,小女孩便会破涕为笑,灿烂的脸上挂在晶莹的泪珠。 那时的他和她,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不知为何,从岳麓到永年,不过短短数日,二人之间的距离轰然拉开,有时甚至会感到陌生。 莫非,这就是缘尽么? 那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孩,即将在明日的连天烽火中化为灰尘吧?李湘流想,心中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那张挂着泪珠的笑脸有在他的脑中浮现,挥之不去。 他陡然转身,快步走到秀璎的身边,说,“秀璎,我要看看周围的地形,以便和鞑子作战,你随我一起转转吧!” 见秀璎迟疑着,李湘流指了指周围的帐篷,接着说,“我们找个高一点的地方,好好观察一下,也许你能提出点好的建议呢,这不是为我一个人,是为这成千上万的红巾军将士啊!” 秀璎这才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在李湘流身后。 便在这时,一个亲兵牵了两匹马来。 李湘流顺手接过马缰递给秀璎,然后把那亲兵的马也接了过来,“你这匹马我也要用!” 两人翻身上马,李湘流在前,秀璎在后,打马缓行以防惊醒众人。 二人一起往东而去。 两人沿着河流的方向一路往东,当近处再没有红巾军的营帐的时候,李湘流开始打马奔驰,二人越走越远,红巾军大营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 秀璎开始感到奇怪,放慢了速度,问道,“师兄,万一遇到鞑子的斥候这怎么办?” 李湘流也放马缓行,抬了一下手中的“虹影”宝剑,傲然答道,“小股的鞑子斥候,能奈我何?” 秀璎皱眉,“可是,我们也走得太远了!” 李湘流仰头看看天,北方的夜空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只有满天的星光洒落下来。 星辉下,是广袤的平原。 沿着河道的一条道路像是一条白色的布带,婉转往东,二人大概离开营帐十多里路了。 李湘流不想过早地告诉秀璎真相,只是说,“大军作战,都是大纵深的,这十几里的距离,只一个进退而已,我们当然要再往前看看,做到心中有数,方能战胜鞑子!” 说罢,又往马屁股上甩了一鞭。 再驰出数里,河流在此来了一个急转,在拐弯的河滩边形成一大片树林。河边的道路也随之转了个弯,李湘流驰到拐弯处,忽然勒马而立,并且对秀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秀璎也勒住了马,并顺着他手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团隐隐约约的火光在前方道路拐弯处跳跃。 这半夜三更,何来的火光? 李湘流勒着马,缓缓走过拐角。 只见一个火把插在地上,燃得正盛,火把地下,两个人席地而坐,两人中间放着一个棋盘,原来两个人正在对弈。 李湘流舒了口气,这这荒郊野外,而且是半夜三更,有人居然在此对弈,这委实古怪,但李湘流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世上唯独不缺的便是各色古怪之人,他们行事固然异于常人,但未必可怕。 他细看这两个怪人一眼,然后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居然是百里濯缨和楚映雪! 第139章二渡丽水17 那一刻,李湘流的心中狂跳不止。 丽水浮桥上的那一场大火犹在眼前,那火焰腾起数丈,炽热的气浪连岸边都能感受到,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断然没有活下来的理由! 这两个…莫非是二人的鬼魂,来找自己报仇? 想到这里,李湘流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 他强作镇静,暗想或许自己眼花了呢,回头看了秀璎一眼。 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只见秀璎也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的吃惊不亚于他自己。 李湘流深深呼了口气,让心中的狂跳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喊了一声,“前方是楚师兄和百里师弟么?” 那两人并不答应。 此时的李湘流,心中的恐惧已经慢慢平息下来。 装神弄鬼?可吓不倒我,我李湘流绝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他瞪大了眼睛,一步步靠了过去。 他发现,那两个人的姿势都没有变:楚映雪的右手食指指着棋盘上的一个地方,百里濯缨的手悬在棋盘之上,仿佛准备落子,从李湘流看到他们的那一刻,他们手脚都不曾有丝毫移动。 等靠得近了,李湘流终于能看清,正对着自己的是楚映雪,他的面孔被火光照得非常清晰,而坐在楚映雪斜对面的,虽然看不请面孔,但看身形,那正是百里濯缨。 但奇怪的是,二人仿佛木雕一般,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百里濯缨,楚师兄,你们脱险了么?”秀璎问道。 那二人依然没有一丝反应。 李湘流手握“虹影”宝剑的剑柄,心说即便你们暴起发难,杀了我你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的目光停留在百里濯缨悬停在棋盘上的那只手上,忽然呼吸为之一滞! 百里濯缨的右手稳稳地悬停了棋盘上方,而他的手下,居然悬停着一粒黑色的棋子! 那枚黑色的棋子停留在百里濯缨的手掌和棋盘之间,静静地悬停在空中,却不落下… 这不是用武功能够解决的问题。 李湘流终于惊慌了,冷汗涔涔而下,那些关于鬼神的观念在崩溃…他信了,这两个不是人,是冤魂,来这里等他的,他们要报仇! 本来,湘江一带相信鬼神的苗人很多,民间关于鬼神的传说数不胜数,李湘流这样的读书人固然读圣贤书,不信怪力乱神,但并非没有思考过鬼神存在的可能,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在眼前诡异的一幕面前,那些和鬼神相关的传说占了上风。 “二位同门…不是我下令引爆大船的!那名擅自下令的百夫长,我已经把他杀了,给你们报仇了,你们不要找我!”李湘流结结巴巴地说。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二人没有一丝反应,李湘流愈发惊惶。 “楚师兄,百里师弟…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们的!”李湘流语气惊惶地说,“鞑子追杀甚急…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说完,李湘流停了下来。 那二人宛如木雕,既没有被李湘流的话打动,也没有暴起伤人的意思。 李湘流转头看着秀璎,嗫嗫地说,“秀璎,他们生前和你关系比较好,要不你说两句,让他们把路让开?” 秀璎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期望二人活着。她跃下马来,大步来到二人面前。 她低声叫道,“楚师兄!” 楚映雪一动不动,脸庞藏在火光的阴影里,秀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百里濯缨!”她又转向百里濯缨,叫道。 百里濯缨没有答应,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动一下。 但那二人的真的是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无疑! 她想了想,忽然伸出马鞭,在百里濯缨的咯吱窝轻轻捣了起来。 刚开始没有反应,但片刻之后,百里濯缨一声长笑,纵身跃起,消失在树林中。 “师兄,我输了!”百里濯缨的声音远远传来。 楚映雪摇摇头,站了起来,“师妹别来无恙,李都督深夜要去往何方?” 秀璎惊喜地喊了起来,“你们真的还活着?” 楚映雪抖了抖身上的衣服,以便扮相更加潇洒,然后一脸严肃地说,“你觉得我现在像死了的样子吗?” 李湘流见楚映雪并没有什么敌意,想来并不仇恨自己,便往他凑了过来。 虽然李湘流不知道这二人是如何从爆炸的烈火中逃出来的,但此时此刻,百里濯缨既然还活着,没准儿还能想出个鬼点子,让红巾军起死回生。 李湘流假装关切地对楚映雪说,“你们刚才一动不动,吓了我和秀璎一跳,你们没事吧?” “能让我们师兄弟有事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楚映雪傲然道,“我不过和师弟在打赌而已,谁先动谁就输。感谢师妹援手,我赢了!” 秀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是不是三天之内他不得使用刀剑,每次见到你要跪拜,嘴里说师兄英明神武学贯古今玉树临风人见人爱师弟我甘拜下风求关照求指教!” “师妹你怎么知道?”楚映雪惊奇地说,“不过那小子耍赖,跑了!只怕三天之内都不会出现了……你知道的,上次我赢了,他立马躲到徐满楼家,我追到徐满楼家,他又从后门跑了,逃到了望岳山中……” 秀璎想起望岳山下和百里濯缨的初次见面,那个惫赖的少年,一幅无赖的样子和做派,唯独眼睛如同夜空的星辰……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秀璎长长地舒了口气,从棋盘上拾起刚才落下的那枚棋子。 那枚棋子上系着一根头发丝。 想必是百里濯缨手中攒着头发丝,那棋子便在他的手掌下方停住,火把的光亮不甚明亮,一般人哪会看得清棋子上面连着根头发丝? 这不过是百里濯缨装神弄鬼吓唬路人的。 原来,上了浮桥之后,百里濯缨便发现自己一门心思对付鞑子,却忘了红巾军中的这个都督对他和楚映雪只怕不会那么推心置腹。 李湘流渡河成功之后,一定不希望自己活着到达丽水北岸。 那他极有可能在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登上浮桥中间的大船的时候,引爆藏在大船里的火药! 到时候,浮桥将成为人间地狱,没有人能从爆炸的烈焰中逃生。 他的第一对策是,让楚映雪迅速渡河,站在李湘流身边,李湘流慑于楚映雪在一旁,未必敢下令射出火箭。 但楚映雪执意和百里濯缨一起断后,百里濯缨匆忙之中哪里说得明白? 那就只有另想办法了。 大船越来越近,百里濯缨一边挥剑退敌,一边急速思索着应对李湘流的办法。 第140章二渡丽水18 百里濯缨心中焦急,却不露声色,他一剑把一名靠近的鞑子逼开,靠近楚映雪,“等会看到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紧急情况下,楚映雪听从百里濯缨的安排,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再过片刻,两人靠到了浮桥的边缘,这里的视线被巍峨的大船挡住了。 百里濯缨大喝一声,“跳!”,然后翻身跳入滔滔河水中。 楚映雪不假思索,跟在百里濯缨身后跃入水中。 百里濯缨沉入水中,先是脱掉头盔,然后迅速往下游游去。 他从水中浮起来的时候,看到楚映雪跟在身后。 两人顺着河水往下,河水中波澜起伏,不时有尸体顺流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正顺着流水往下游而去。 “师弟,这条河这么宽,我们游不到岸边!会淹死的!”楚映雪一边拨拉着水,一边冲着百里濯缨喊道。 百里濯缨奋力往下游游,“如果在淹死和烧死中选择,你选哪个?反正我是选前者,至少我英俊的容颜会得以保全!” “那我也选淹死…我更加英俊的容颜才会得以保全!”楚映雪加了一把力,游到离百里濯缨不到三尺的地方,“不过,哪有什么大火呢?” 话音未落,火箭如同流星从天空掠过。 随着火箭落在浮桥中间的大船上,火光骤然升起。 百里濯缨大喝一声,“吸气,潜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 在滔滔河水之中,百里濯缨睁开眼睛,透过重重水幕往上看去,之间火光把水流映照成一片红色,仿佛是漫天的落霞正铺天盖地地涌了下来。 继而,仿佛有千斤的重物砸在水面上,巨大的震动通过水流传来,一股暗流如同一道看不见的铜墙铁壁推了过来。 那一瞬间,水流都变得炽热不堪,百里濯缨仿佛置身于沸水之中! 百里濯缨强憋住一口气,抓住楚映雪的手,以防被浪流冲散。 二人随着那汹涌而来的暗流往下游漂去。 待一口气用完,百里濯缨的头脑感觉都晕沉沉的时候,他才把头浮出水面。 楚映雪也把头露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空气炽热,仿佛有火焰在空气中跳动。 百里濯缨好不容易稳住神,只见远处,大船的残体熊熊燃烧,浮桥已经破碎,在近岸的地方分别剩下南北两条断桥。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身边,不时有破碎的木头漂过,有的黑色的残体,已经分不清是被焚烧后的人体,还是浮桥的碎片。 还不时有残骸从天而降,在水面砸起巨大的水花。 喘了两口气之后,百里濯缨抓住一截木头,然后招呼楚映雪也攀在木头上。 “李湘流……王八蛋……没等咱们过去,就引爆火药了!”楚映雪恨恨地说,“这个过河拆桥的小人!” 百里濯缨一边使劲地用手划水,推动那根木头往前,一边答道,“过河……拆桥,果然……过河拆桥!你用词从来没有这一次这么准确……” 楚映雪帮忙划水,划动了几下,他忽然停了下来,“师弟,方向反了!这是往南岸去的!” 百里濯缨的手却不停,“此时去北岸,等上岸的时候,咱俩已经精疲力竭,李湘流派个老太太,用拐杖都能把咱俩戳死!” 他摆了摆头,水珠四溅。 “倒不如去南边安全些,以后再伺机渡河!”百里濯缨接着说。 两岸的大军,不论是红巾军还是蒙古兵,都没有发现,在剧烈的爆炸和熊熊烈焰焚烧之后,还有两个人在水下躲过了劫难,正抓住一根浮木,漂漂荡荡地往南岸靠近。 也幸亏百里濯缨在危急时分处置得当。 若不是潜到水下,靠水流阻挡住那炽热的火焰,莫说两个人,便是钢铁,也被熔化了。 还有大船爆炸时腾起的热浪,若是在水面,把那些高温的气体吸到肚子,哪里还有命在? 即便在水下,二人还被几乎沸腾的水流热晕过去,还好,那时间非常短,转眼间,二人被浪流带到较远的地方,水温才逐渐恢复正常。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师兄弟二人,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载沉载浮,往南岸的下游漂去。 喧嚣声越来越远,他们漂到了下游七八里的地方。 那里,水中生长着大丛大丛的芦苇,此时正是春末,那芦苇长得茂盛,绿油油的遮天蔽日。 二人舒了口气,有这青纱帐遮蔽,被敌人发现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更令百里濯缨惊喜的是,芦苇丛中居然泊着一只小船。 他不敢大声,担心那小船或是鞑子斥候的,也可能是红巾军的,以他二人现在的处境,遇到鞑子和遇到红巾军基本没有区别,所以最好是谁也不要惊动。 但他们需要一条船,无论是顺流而下,还是渡河,都要船只。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交换了一下眼色,悄无声息地游到那艘小船边。 二人慢慢丛水底冒出头来,抓住小船的船舷。 悄无声息。 莫非是一只无人的渔船?那就太好了!百里濯缨想,虽然九死一生,但上天终究待自己不薄啊,先是安排了一根木头把自己和楚映雪送到芦苇丛,紧接着又安排了一艘小船在这里。 百里濯缨的脑袋继续往上升,当升到船舷同高的时候,他吃了一惊。 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头驴! 一头卧在小船上的驴,正瞪着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百里濯缨不断往下滴水的脑袋。 百里濯缨想也不想,伸出一根食指,放在自己的唇上,但随即一想,大概这驴也看不懂这个手势的意思啊,便伸手扯了两片芦苇叶,往那驴的嘴巴喂去。 “驴兄啊驴兄,初次见面,给你个见面礼,你也给在下个面子,千万不要扯着你那破嗓子叫唤啊!” 那驴嗅了嗅百里濯缨伸过来的芦苇叶,然后把嘴巴扭到别的地方去了,满眼似乎都是不屑。 不过,对百里濯缨这个不速之客,那驴似乎还算友好,眼中并没有敌意。它自顾看着芦苇丛在风中摇摆,偶尔扇一下大耳朵,一幅超然物外的神情。 百里濯缨伸手摸了摸那驴的脖子,心说你不叫就好,只要等我上了船,划着船就走,等你的主人知道时,我已经去得远了,他能把我怎么样? 不过我看你这驴还算知趣,就不把你卖掉了…怎么处理你呢,放到森林中去吧,话说你怕老虎不怕?这真是个问题! 他的心里想着,他的眼睛却仔细扫视了小船一番,确定船上没人之后,他轻轻一翻身,上了小船。 然后,他如同木雕泥塑,站在驴的旁边,一动不动。 在驴的身边,一个身穿绿色衣衫的人仰面躺在小船上,浓眉大眼,英气逼人,嘴里衔着根芦苇叶子,双眼悠悠然地看着蓝天白云,仿佛压根不知道有人上来似的。 不是慕容霓虹还能是谁! 百里濯缨暗自骂自己,难怪这驴对自己非常友好,老相识了嘛!自己怎么就没有认出这驴是慕容霓虹的驴呢? 不过这也怨不得我百里濯缨,天下的驴,长得似乎都是大鼻孔长耳朵,都一样啊… 但熟人见面,好歹得打个招呼啊,百里濯缨厚着脸皮,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拱拱手,说道,“慕容姐姐,今日的天气真好啊!” 慕容霓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随口问道,“你晕不晕?” “不晕!”百里濯缨愣了一下,不知道慕容女侠为何问这般高深莫测的问题。 只听慕容霓虹淡淡地说,“不是问你,问驴呢!” 第141章二渡丽水19 过了一会儿,慕容霓虹又问道,“喝水吗?” 百里濯缨连忙答道,“多谢,在下刚才水里上来,不渴!” “还是没问你,问驴呢!”慕容霓虹淡淡地说,躺着一动不动。 百里濯缨只好闭嘴。 “唉—,这烽火连天的,我们下一步去哪里呢?”慕容霓虹叹口气说。 百里濯缨想了想,觉得驴不大可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这个问题应该是问自己的了。 他犹豫了一下,答道,“再往下游划个三五里,避开鞑子军队,渡河到北岸去!” 慕容霓虹依然一动不动,只是懒洋洋地说,“我问驴呢,你怎么老是抢答!” 百里濯缨心头火起,忍不住在心中暗骂道,“你个臭娘皮,明明是和我说话!” 良久,慕容霓虹身子不动,只是往旁边扭了一下脑袋,仿佛刚看到百里濯缨似的,脸上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哟,这不是百里濯缨百里公子、百里大侠吗,何时大驾光临?而且还沐浴之后才来,不知可曾焚香?” 百里濯缨心中早骂了一百遍,沐浴,沐浴,有穿着衣服沐浴的么? 老子现在是落水狗、落汤鸡,往日的风流倜傥已经被滔滔丽水冲得不剩丝毫,还焚香呢……香真不曾焚,桥倒是焚了一座! 但他知道这个慕容霓虹功夫高强,自己固然不是对手,她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是个奇女子啊,自己奈何不得。俗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好陪着笑,再次冲慕容霓虹拱手。 “此时红日高照,江水一碧,老夫一时兴起,想起达摩一苇渡江之往事,乃蹈水而来,不期得遇贱人,幸甚幸甚!”百里濯缨信口胡扯。 “嗯?”慕容霓虹的眼角倏地张开。 百里濯缨赶紧改口,“故人,故人!” 慕容霓虹脸上波澜不惊,不过看他虽然狼狈,腰间却依然悬着那柄自己赠他的“白羽”,心中倒也高兴,略带戏谑地说,“达摩渡江,可会这般狼狈?” 百里濯缨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当下哈哈一笑,“也未可知!” 百里濯缨身上的水滴不断落下,慕容霓虹看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怪笑,说道,“百里公子,此情此景,此景此情,让人家的少女情怀,如同这悠悠丽水,荡漾不止啊!” 这让百里濯缨这才真正吃了一惊,心说这女魔头的疯病又犯了。 他把脚步移开了一步,眼珠子转了几转,压低声音说,“慕容女侠,话说故人重逢,总得带点礼物,我也不是空手而来。在下知道慕容姐姐的雅好,特带来一人,实乃拈花惹草、采阳补阴、非礼劫色不可多得之人才!” 说完,他转身,冲着船舷外喊道,“师兄,有美女!” 只听“哗啦”一声水响,楚映雪如同鲤鱼出水,带起一团浪花,人早跃上了小船。 楚映雪严肃地看了看慕容霓虹,然后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再整理了一下自己不停往下淌水的衣衫,拱手道,“这位姑娘,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 百里濯缨心中暗自好笑,知道一场桃花劫被自己移花接木了。 慕容霓虹依然躺在船上,连眼角都不曾动一下,如同呻吟般说道,“大侠好,大侠久仰,两位大侠…快他妈的去划船!” 楚映雪对美女想来言听计从,居然见怪不怪,转身便去找船桨,似乎生怕百里濯缨动作快了,抢了自己的风头。 此时,上游的浮桥已经彻底毁掉。 对岸,红巾军正缓缓移动,他们已经启程了。而丽水南岸,蒙古骑兵依然束手无策,战马嘶叫声不时传来。 百里濯缨不敢再啰嗦,而是和楚映雪一起划船,小船悄然无声地在芦苇丛中划过,身后不留一丝痕迹。 那头驴依然伏在船尾,摇晃着脑袋,东看看,西看看,偶尔回头看看百里濯缨。 “懒驴!”百里濯缨骂道,“你倒是悠闲,躺着看着我划船!” “嗯——”一声长长的哼声丛慕容霓虹的鼻子里发出,带着浓烈的不满和警告气息。 百里濯缨吃了一惊,知道慕容霓虹误会了,以为骂她呢。 “慕容姐姐,我说驴呢,不是说你!”百里濯缨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真的!” 那驴冲这百里濯缨呲牙,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二人专从有芦苇遮挡的地方滑行,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 不多时,小船便越去越远,到了丽水下游人烟凋敝的地方,此时小舟顺流而下,并不需要费力划桨。 寻了个时机,慕容霓虹把百里濯缨叫了过来,柔声道,“你,还是跟我走吧?” 百里濯缨打了个激灵,心说又来了,跟你去哪里?是去见你父母吗?这是逼婚的意思啊。 他扭捏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那个啥,慕容姑娘,我觉我和你不太适合,我睡觉磨牙,三个月洗一次澡,身上老是臭烘烘的…而且我对女人绝对不会专一,见一个爱一个,有时候对瘸子瞎子都不放过,你介意吗?” 慕容霓虹慢慢摇摇头,“据说男人都这样,有什么好介意的!” 百里濯缨心中大急,心说这春季真他妈容易动情是不是啊,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他顿了顿,接着说,“慕容姐姐,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娶亲了,老婆叫二丫,是一个身高七尺、腰围也是七尺的女人,她脾气暴躁,骂不绝口,然而我很喜欢她,如果再有女人喜欢我,只能做二房…你还要我跟你一起走么?” 他嘴里说着,心中却在暗自得意,你慕容霓虹心高气傲,纵横江湖,纵然被我玉树临风般的男子气质所迷倒,却也不至于愿意当二房吧? “男人有三妻四妾,自古便是如此,倒也很平常!”慕容霓虹淡淡地说,“只要你情我愿,何必太过在意!” 百里濯缨差点喷出一口鲜血! 不能这么就妥协了! 他沉思了片刻,无比悲痛地说,“我娶二丫,真正的原因是…她是唯一不嫌弃我的女人!” 他停住了,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 “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准备把我送到宫里当差,没准能混条出路…反正穷人家的孩子贱如狗,”百里濯缨缓缓地说,“谁知道,净身之后,却没去成。” 他凄然地盯着慕容霓虹,“所以,这辈子我就是个残废啊!除了二丫,哪个女人愿意找个太监,那叫活守寡,一到春天哪,心里急得跟猫挠似的,你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慕容霓虹点点头,脸上带着无比的同情,“可是…我不介意,我们都不介意啊!司马迁受宫刑而撰史记,蔡伦虽然是一个太监,却发明了造纸术,只要身残志坚,你一定会做出一番成就的,我支持你!” 百里濯缨感觉一口鲜血涌到了嗓子里,心说你找丈夫都不介意找一个太监了,叫人还能说啥呢,你这是吃定我了啊! 良久,百里濯缨叹了口气,期期艾艾地问道,“那你…会少很多乐趣,你真的不介意吗?” 慕容霓虹的脸上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可是,我并不觉得少了什么乐趣呀!” 这是逼我野蛮啊,百里濯缨在心里恨恨地说。 他有点恨铁不成钢,指着楚映雪的背影,说,“慕容姑娘,其实那个人比我英俊潇洒,你们为什么不选择他?” 慕容霓虹奇怪地问道,“这和英俊潇洒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注重外表的!” 第142章二渡丽水20 百里濯缨欲哭无泪。 好吧好吧,你们家都品质高尚,都注重内涵,可是为什么盯着老子不放呢?百里濯缨哭丧着脸想,老子都太监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么? 百里濯缨深深吸了口气,蹲下身子,看着慕容霓虹的脸,问道,“那你能不能说说,你们究竟看上我的那一点了?” 慕容霓虹破天荒没有笑,她很认真地说,“你虽然有些无赖,喜欢胡扯八道,但内心很纯洁!” 百里濯缨哈哈大笑,指着慕容霓虹,“慕容姐姐,你们大错特错了,我的内心一点都不纯洁,恰恰相反,还很肮脏!” 他故意死死盯着眼慕容霓虹高高耸起的胸脯,压低声音说,“比如,看到慕容姐姐你躺在这里的样子,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如果你一丝…那个…不挂,渔舟唱晚、双峰插云,那该多美啊!你说我的内心是不是很肮脏啊?” 慕容霓虹的脸上微微变红,但随即语带暧昧地问道,“你真的觉得我很美么?要不…咱们到船舱,拉上帘子,姐姐让你看个清清楚楚?” 百里濯缨后退一步,心说你的脸皮能更厚一点么,老夫纵横江湖多年,唯一感到骄傲的是,从未遇到一个脸皮比我厚的,现今算是遇到了,而且还是个女的…… 但他嘴里说出来却是:“谢谢慕容姐姐,别人是慷慨解囊,你是慷慨解衣啊…话说你喜欢孩子么?” “喜欢啊!”慕容霓虹奇怪地问,“有关系么?” 百里濯缨心中一喜,赶忙答道,“有啊,你如果非要嫁给我,你就不会有孩子,多可惜啊!” 慕容霓虹终于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圆瞪着眼睛,“谁要嫁给你?还是非要嫁给你!” 百里濯缨摊开双手,“你呀,你刚才说让我跟你回去呢,难道不是去拜见你的父母?” 慕容霓虹皱了皱鼻子,继而哈哈大笑,半天才停住了笑,指着百里濯缨说,“你误会了,我是让你跟我回天道盟,加入天道盟,我怎么会嫁给你这样徒有内涵、没有外表的无赖,我宁愿喜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美男子!” 话音未落,慕容霓虹扭过头,对着河水“哇哇”地吐了起来。 百里濯缨看得出来,慕容霓虹不是装模作样,她是真的吐啊,大口大口的吐在河水中,恨不得把肠子吐出了了。 虽然知道被逼婚的危险是一场误会,让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他依然不能释怀,心说难道说嫁给我就让你恶心得狂吐不止?我有这么恶心么? 一种惆怅之情从心底升了起来。 良久,慕容霓虹停止了呕吐,坐着大喘气。 百里濯缨不无恶意的指着水中,“慕容姐姐,看,那有一截粉红色的东西,是不是你刚才把肠子吐出来了?到底是美女啊,肠子的颜色细腻鲜艳,柔而不滑,真好看!” 慕容霓虹没有理他,只是叹了口气,低声抱怨说,“这船,真不是人坐的!” 百里濯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晕船! 这样一想就豁然开朗了,慕容霓虹从小生活在昆仑山中,自然很少坐船,此时河水浩荡,小船随着水波起伏不定,她难免会晕船。 她一直都躺在船上,原来是这个原因,百里濯缨还以为是高人的做派,要显得与芸芸众生截然不同。 看来,世外高人和我们这些凡人也有相同之处嘛,比如晕船。 知道了这一点,百里濯缨心中稍微好受点。 那驴的旁边有个竹筒,是用来装水的,百里濯缨拿起来递给慕容霓虹。 她喝了两口,不再呕吐。 “我们看上你,是因为你心地善良却不迂腐,剑法不高却潜力无穷!”慕容霓虹歇了歇,说。 “这天下纷纷扰扰,你争我夺,你也看到了,如同你们这般杀来杀去,根本左右不了天下大势,只会让自己身心俱疲。到达永年之后,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吗?” 慕容霓虹看了百里濯缨一眼,又喝了一口水,“你那剑法,你的潜质,是近年来江湖上所罕见的,如果得到天道盟前辈的指点,将会大放异彩,成为我天道盟的一柄利剑!” 她指了指百里濯缨悬挂在腰间的“白羽”。 身心俱疲,这四个字让百里濯缨心中一动,但是跟着慕容霓虹去那个神秘莫测的“天道盟”,他还是不能够下定决心,师父让他和楚映雪来永年,可没有让他另投它处! 再说,秀璎还在红巾军中。 百里濯缨摇摇头,“多谢慕容姐姐厚爱,只是我还没想好要去天道盟,容我想想,如果我想加入天道盟了,或者想娶你了,再去找你吧。” 慕容霓虹再次开始呕吐,一口口吐在河水中。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的背上拍了拍,“慕容姐姐,以老夫的经验,我觉得你不是晕船,是有了!” “有你个头!” 话音未落,只见人影一晃,慕容霓虹已经从船上纵身跃起。 百里濯缨伸手一抓,但慕容霓虹身影一晃,如同风卷流云,倏忽来去,他啥也没抓住,只得扯着嗓子喊道,“你千万莫要投水自尽啊!” “未婚先孕,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啊!” 那边,慕容霓虹的身影在空中一个旋转,翩然落下,然后纤纤秀足在一棵芦苇上一点,那棵芦苇往下一弯,然后再向上轻轻一弹,慕容霓虹借着那一弹之力,身子便再次纵起。 同时,她嘴里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喊道,“过来!” “我来不了啊,”百里濯缨冲她喊道,“我可没你那样的身手!” 远远地传来慕容霓虹的声音,“不是说你,说驴!” 果然,那头驴本来安静地卧在船上,听到慕容霓虹的哨音,忽地站了起来,四蹄一翻,“噗通”一声跃入水中,往着慕容霓虹的方向游去。 慕容霓虹去得好快,几个起落便落到了岸上。 少顷,那驴也游到了岸边,“哗啦”一声从水中跃出。 慕容霓虹翻身横坐到驴背上。 “百里濯缨,你的那卷图在船上,船也送给你了!记得你又欠我一个人情…”她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哎——为什么要说又?”百里濯缨对着岸边喊道。 但慕容霓虹没有答应,一人一驴,转眼去得远了。 百里濯缨看了一眼刚才她躺过的地方,果然《定河图》放在那里。 他愣了一会儿,只听楚映雪在身边怅然道,“好俊的妞,可惜飞了。好漂亮的身手,可惜没来得及讨教两招!” 百里濯缨看了楚映雪一眼,笑笑,“深山出俊鸟啊,不过,最好不要招惹她,这婆娘可不好对付,泼辣着呢!” 楚映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嗯,好吧,我还是喜欢安静一点的姑娘…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渡河到北岸去啊,秀璎还在红巾军中呢!”百里濯缨抓起一只船桨,“幸亏有这艘小舟呢,沿岸的船只几乎全部被征用了,不知这女魔头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那个船家偷偷藏在芦苇丛中的。” 二人划着小船,依然往下游而去。 第143章小林渡1 不多久,透过芦苇丛中的缝隙,百里濯缨看到对岸一彪人马沿着丽水往下。 这些人虽然骑着马,但速度不快,而是一边走一边查看。 百里濯缨冷哼了一声,知道李湘流派出人马沿着丽水往下,是在寻找自己和楚映雪的尸体。 当然,如果他们二人刚刚爬上岸,正筋疲力尽,那些人是不会介意再补两刀的! 他和楚映雪把小船划向芦苇丛的深处,待对岸的红巾军骑兵远去了,才继续缓缓划出小船,往丽水北岸而去。 到达丽水北岸,已是中午时分。 二人弃了小船赶路,往小林渡的方向走去。 只是二人没有马匹,加上昨夜厮杀辛劳,早晨又在丽水中浸泡,到日上中天时,已经筋疲力尽,便在林中打了一只野鸡,在树林中烤了吃,吃饱之后,在林中闭目小憩。 这一睡便是昏天黑地,待到醒来时已经夕阳西斜了。 二人不敢再耽误,赶到附近的集镇,终于弄到了两匹马,一路往北赶来。 二人一路飞驰,赶往小林渡,已经黑了多时。 此时小林渡的船只早已焚尽,红巾军大军扎营在小林渡,等待次日和鞑子的决战。 百里濯缨对楚映雪说道,“李湘流算计我们的时候也算有心机的,为何对待鞑子却如此愚蠢?居然让鞑子把船只全部焚烧掉了!如此一来,红巾军再无退路,只能和鞑子决一死战了。” “内斗内行,外斗外行,说的就是这种人!”楚映雪看着黑暗中红巾军大营的灯火,说道。 百里濯缨点点头,“没错!只是,正面决战,对红巾军来说可不是好事,几乎没有胜算啊!此时此刻,李湘流会如何处置呢?” 他轻轻地拍了一下马背,胯下坐骑往前缓缓行进,楚映雪和他并辔而行。 走了数步,百里濯缨忽然心头一凝,“他会逃!” “逃?丢下大军,独自逃命?”楚映雪吃了一惊,“那也太无耻了吧?要知道,主帅逃命,军心必然大溃,上万的红巾军会成为任人宰割的羊群!” 百里濯缨沉默了一会儿,“当红巾军还有机会的时候,他会留下了,并且寻找机会往上爬。当红巾军濒临绝境的时候,如果他留下了,带领红巾军和鞑子决一死战,那他就不是李湘流了。” 楚映雪恨恨地说,“这般无耻之徒,留之无用,杀了他!” 百里濯缨望着远方飘摇不定的灯火,叹了口气,现在的红巾军不就像在夜风中飘摇的灯火么?熄灭,或者燃烧,都有可能啊。 这或许是红巾军最艰难的时刻,任何对红巾军不利的事都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头转向楚映雪,“杀了他,和他逃走,都会让红巾军临阵易帅,士气会受到打击啊!” 楚映雪愤愤地说道,“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要帮这个无耻小人?” 百里濯缨双腿一夹,座下那马加速往前跑去。 “师兄你要明白,我们帮的不时李湘流,是红巾军!”百里濯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楚映雪放马跟上,“怎么帮?” “截住李湘流,不让他跑!” “可是,我们如何知道他什么时候跑,往哪里跑?” “呵呵,这个我倒可以估计个八九不离十,以己度人,如果你是李湘流,要逃走,你什么时候出发,往何处走?” 楚映雪跟着百里濯缨,一路往东,在河水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 百里濯缨审视着那一路滔滔奔流的河水和河边的道路,陷入了沉思。 星光下依稀可见河边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流水筒车,当地人也叫它筒轮,那是一种以河水为动力取水灌溉农田的工具。 它巨大的转轮在湍急的水流冲动之下,开始转动,固定在转轮上的木桶把水从河中带起,升到水面以上,并随着转轮的转动被带到另一侧,之后木桶倾斜,桶中的水被倒入渠中。 “师弟,怎么啦?”楚映雪问道。 “我在想,那筒车或许可以助我御敌。”百里濯缨翻身下马,“李湘流若要逃走,必然往东赶去运河,然后走水路尽快离开。此处是到运河的必经之处,我们便在此恭候他的大驾!” 楚映雪点燃火把,插在一旁。 熊熊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一次,如果打不赢鞑子,红巾军可就没有退路啦!” 百里濯缨笑了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父年轻时何等神勇,何等足智多谋,不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心灰意冷出家为僧?我们尽人事听天命罢!” 楚映雪的脸上依然一片深沉。 百里濯缨拍拍楚映雪的肩膀,“师兄,放松点,记得咱俩在山中遇狼的那一次不?这一次再怎么凶险,咱俩至少已经不是孩子了,机会大得多啊!” 百里濯缨说的是他俩八岁的时候,那一年冬天,海树出去云游,留下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在寺中。 楚映雪见天气晴好,便自作主张,带着百里濯缨到山上“打猎”。 二人所谓的“打猎”,无非是射落些树上残留的野果,偶尔偷偷射中一只兔子便是巨大的收获了,但不能拿回寺中,只能送到二丫家,待二丫做好了,二人分些肉吃。 那一日,两人高兴,越走越远,便到了望岳峰中的密林深处。 然后,天气说变就变,红日渐隐,乌云低垂,朔风骤起,卷下一天纷纷扬扬的大雪来。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又冷又饿,艰难地往回走。 但是,两个孩子,在深深的积雪中行走,显得非常艰难。 关键时刻,百里濯缨还被山中的荆棘条扎伤了脚,行动缓慢。 楚映雪拉着他一瘸一瘸地往前走,他伤口流出的鲜血滴在雪地上。 但是,最危险的不是风雪,不是寒冷,而是问道血腥味尾随而来的一条饥饿的孤狼!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都发现了尾随而来的恶狼。 他们的武器只有楚映雪背上的一张弓和箭囊中的一支箭,和百里濯缨身上的一把一尺长的刀。 无论是楚映雪还是百里濯缨,他们的力气都不能把弓拉满,他们射出的箭,只能打下鸟或者兔子,对狼这种皮毛厚实的动物是没有用的。 百里濯缨的眼中已经满上绝望,失血和寒冷让他说话都变得哆哆嗦嗦。 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师兄…咱们打不过那只狼的!把弓箭留给我,你快跑,回去找人来救我!” 或许,他留下来和恶狼作最后一搏,能给楚映雪争取一条活路。 “我答应过师父,要罩着你呢,你忘了?”楚映雪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明显的恐惧,却没有一丝犹豫,“就是你刚来望岳寺的那一天,我答应过的!” 百里濯缨没有忘记,那一天海树把他带回望岳寺,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站在山寺门口。 “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你师弟了,我不在的时候,你照顾好他!”海树摸摸楚映雪的头,说。 一脸稚气的孩子,拉起另一个怯怯的孩子的手,豪气万丈地说,“师弟,我叫楚映雪,跟着师兄混,以后师兄罩着你!” 海树看了一眼两个孩子,默默地走开了,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想到了啥。 从那以后,楚映雪便把“师弟,我罩着你”挂在嘴边。 刚开始,百里濯缨不会功夫,确实是楚映雪罩着他,和别的孩子打架的时候,楚映雪总是挡在他前面,豪气满怀地冲那些坏孩子说,“他是我师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有意见冲我来,不许欺负他,你们知道了么?” 后来,百里濯缨开始练习拳脚,渐渐有些起色,能和楚映雪并肩“御敌”了。 但楚映雪已经习惯说“师弟,我罩着你”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遇到的可不是和他们年岁相差不大的野孩子,而是一条眼中冒着绿光的、饥饿的恶狼! 怎么办? 人,在濒临绝境的时候总是会想出一些特别的办法。 第144章小林渡2 对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来说,雪中遇狼便是绝境。 楚映雪毕竟稍大,他想出了最后的办法。 拐过一道弯,他让百里濯缨坐在雪地上,他自己快速在雪地上跑出两行脚印,然后一步一步沿着脚印走回来,再钻入厚厚的积雪中。 他在积雪中弯弓搭箭,等待着最后的出击! 他要以百里濯缨为诱饵,骗得恶狼靠近,他还留下两行脚印,让那恶狼相信他已经逃跑。 他选择在狼的下风向,山风呼啸,能防止自己的气味被狼发现。 因为他知道,狼是这山中最狡猾也是最凶残的动物。 他做的这一切,只为了一个机会:他要等待饿狼张开血盆大口去咬百里濯缨的时候,把利箭射入恶狼的嘴中! 他拉不开满弓,射出的箭力度不够,但他的箭很准,给他机会,他就能做到。 这是最冒险,却也是唯一可能的办法。 果然不出楚映雪所料,那狼转瞬便到了。 它看见百里濯缨坐在雪地中,伤口散发的淡淡的血腥味刺激了它的食欲。 它机警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危险,便一步步靠近百里濯缨,仿佛那已经是一顿美食。 百里濯缨的牙齿咬得“咯咯”的响,眼睁睁地看着那狼走到自己的面前,它的眼睛发出鬼火般幽蓝的光芒。 饥饿让它不愿再忍耐,它忽地跃起,张开大嘴往百里濯缨的脖子咬去。 百里濯缨没有动,睁着眼看着狼的大嘴扑向自己,他甚至能嗅到饿狼张口时,从它嘴里呼出的带有腥臭的气息。 但他没有动,他并非绝望,恰恰相反,他满怀希望。 他把希望都寄托在楚映雪身上。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弦响,几乎同时,一支利箭从雪中飞出,带起一道雪花,仿佛是一朵洁白的浪花,簇拥着一支箭,射向那头饿狼。 那箭准确地射入恶狼的大嘴! 它没想到它会遇到袭击,哀叫一声,摔在百里濯缨的身边。 百里濯缨此时已经动了起来,他翻身往前一扑,已经扑在狼背上,把那条狼压在身下,双手死死勒住它的脖子。 那一箭只是让饿狼受伤,却不致命,它拼命跳跃翻滚,想要甩开百里濯缨,但百里濯缨死死勒住它,任凭它如何挣扎,都不松手。 楚映雪已经从雪中一跃而出,瞅准时机,把手中那柄短刀狠狠插入狼的腹部。 连续数刀,都准确插入狼的腹部。 狼的皮虽然厚实,但腹部的皮肉依然比较柔软,短刀刀刃全部没入,鲜血喷射而出,把雪地染的一片血红。 那狼剧烈挣扎了数下,终于停止了动弹。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站了起来,两人浑身是血,却无比欢欣,忍不住一起放声大笑。 树枝上的积雪在他们的笑声中纷纷扬扬散落下来。 杀死饿狼之后,楚映雪为百里濯缨包扎了脚上的伤口。 然后二人剥下狼皮,一路往回走,在深夜赶回了望岳寺。 多年过去了,二人已经渐渐长大成人,但第一次和饿狼搏斗的经历却从不曾忘记。 那是他们第一次面临绝境,第一次面临生死考验,第一次进行殊死搏斗。 那也是他们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战胜凶残的对手! 正如百里濯缨所说,此时此刻,情形危机,但至少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他们拥有头脑,也拥有力量,没有必要绝望。 百里濯缨拿出一副棋来,那是在买马的时候顺手买来的。 “与其枯坐等他,不如对弈一盘!”他说,“不知师兄棋艺可曾荒废?” “我的棋艺一直都在荒废,”楚映雪微笑着说,“却刚好能胜你!” “老规矩?” “老规矩!” 二人相对而坐,棋子落在棋盘上。 但百里濯缨心思不在棋盘上,他在琢磨明天的战局。 在百里濯缨连续数次失误后,楚映雪觉得索然寡味,掷子于盘上,“你的心思不在棋盘上。换个赌法罢,比静,谁先动谁输,正好不影响你思考问题。” “师兄果然高风亮节,从不乘人之危啊,”百里濯缨玩弄着手中的棋子,“那就比静,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那——说的便是我!” 他从头上扯下一根头发,系住手中的棋子,然后抓住头发,把棋子悬在手掌之下。 “棋子和我,俱不动!” “若李湘流来了,你先和他客套,不要揭露他。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帮他,此役若能打败鞑子,我们便离开,回到望岳寺去找师父。好了,准备——开始!” 之后,便是李湘流和秀璎赶到此地看到的那一幕。 确认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没事,秀璎和李湘流都很高兴。 秀璎高兴老天有眼,让这二人死里逃生;李湘流高兴没准儿百里濯缨能想出退敌之策。 “楚师兄啊,看到你和百里师弟平安归来,我心中欢欣难以言表啊,”李湘流笑着说,“不过,楚师兄身手高超,百里师弟机智骁勇,些许危险,自然能化险为夷!” 楚映雪心中暗骂,不是我们早一点跳入河水,此时早已成了灰烬,你居然说那是些许危险! 但百里濯缨有交待在先,此时没必要和李湘流认真。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笑笑,“善恶终有报,我师兄弟不做亏心事,自然不会遭遇报应。” 他看着李湘流,“我师弟说,便在此地等候,必能见到李公子,没想到他又说对了。只是不知,李公子为何深夜至此?” “呃——”李湘流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百里濯缨既然能料定他会来此地,必然已经猜到自己要舍弃红巾军独自逃生。 还是秀璎替他解围了,秀璎说道,“师兄忧虑明日的决战,先来看看周遭地利环境。” 楚映雪看了看秀璎,见她说的认真,估计对李湘流的真实意图并不了解,但毕竟李湘流逃走还是带上了秀璎,也算良心没有全部被狗吃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明日之战,楚师兄有何高见?”留下了赶紧岔开话题。 楚映雪的嘴角微微翘起,“我师弟早有退敌之策,李公子何必忧虑?” 李湘流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真的?” 百里濯缨的计策总能扭转战局,已经屡试不爽,所以,虽然完全不知百里濯缨想出了什么计策,李湘流都感到高兴,仿佛那计策已经凑效似的。 其实,如这般兵临险境,百里濯缨也只不过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来应对,哪里有百分百能够凑效的办法? 李湘流四周看看,周围黑乎乎的一片,哪里有百里濯缨的影子。 “百里师弟呢?”他有些焦急地问道。 楚映雪嘻嘻一笑,“他和我打赌输了,哪敢出来?除非你为他付账!” 李湘流豪气地说,“多少钱?我付!让他快出来!” 楚映雪哈哈一笑,“钱倒不必,就是呢,他输了,需要对着我下拜,嘴里还要说:师兄英明神武学贯古今玉树临风人见人爱师弟我甘拜下风求关照求指教!” 见李湘流犹豫不决,楚映雪也是一时少年心性,低声道,“我保证,只要你付账,他立马跳出来,他一定在周围那个地方看着!” 李湘流无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楚映雪说道,“师兄英明神武学贯古今玉树临风人见人爱师弟我甘拜下风求关照求指教!” 楚映雪纵声长笑,豪气干云,对着夜空高喊,“师弟快出来,你的赌资李公子已经替你付了!” 一个声音在李湘流的背后缓缓悠悠然响起,“叫那么大声干嘛?我在这儿呢!” 第145章小林渡3 李湘流吓了一跳,心说你真是神出鬼没啊。 “百里师弟,原来你一直在啊!”李湘流脸上堆笑,对百里濯缨说道。 百里濯缨不理他,只是对着秀璎道,“师妹,好久不见,十分想念!” 秀璎抿嘴笑道,“不就一天么!” 百里濯缨一本正经地说,“师妹难道没听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李湘流对着百里濯缨拱了拱手,“说的好!正是如隔三秋啊,百里师弟,你和楚师兄,真是让我…和秀璎好生挂念!” 百里濯缨转过身对着李湘流,慢慢地说,“我知道有两个时间李师兄对我非常挂念,一是今天早上浮桥炸毁之后,一是此时此刻,不知我所说的对不对?” 李湘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过百里濯缨,不过既然他和楚映雪在此等候自己,且看样子不是寻仇,那便不会深究。 他镇定了一下,笑道,“百里师弟就是喜欢开玩笑,我对你们的挂念,无时无刻不在啊!” 百里濯缨不再和他东扯西拉,径直问道,“鞑子焚掉船只,只能和鞑子决战,丽水水位消减,今夜鞑子必然渡河,他们的马快,最迟明日中午,便能到达小林镇。李公子有何良策破敌?” 李湘流摇摇头。 百里濯缨果断地说道,“那好,我有一计。你从红巾军将士中给我挑一百名擅长制作弓箭的工匠,带着牛角、竹木、牛筋等制造弓箭的必需物事,立马赶来此地听我调遣!明日决战,你佯装不敌,退向这里,把鞑子引到此地,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李湘流小心翼翼地问道,“弓箭军中都有,我可以直接调拨弓箭给你,何必要工匠?” 百里濯缨露出一丝讥笑,“五十石的强弓,射程需要超过五百步,你军中可有?” 此话一出,不仅李湘流吃了一惊,秀璎和楚映雪都吃了一惊。 要知道寻常弓箭手使用的弓也就一石,力气大的可以开两旦的弓而已,即便是武艺高强的岳飞,也不过能开三石的硬弓。 百里濯缨居然要五十旦的强弓! 这世间哪里会有如此强弓?即便有这样的强弓,又哪里有人能开这般强弓? 李湘流小心翼翼地问道,“百里师弟,你刚才说的可是五十石强弓?没说错吧?” 百里濯缨果断地答道,“没错,就是五十石!” 李湘流疑惑地看了看楚映雪和秀璎,“这般强弓,休要说难以制造,便是有工匠能够造出来,这世间哪里有能开弓之人?”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你若是知道提前派一支轻骑,夺取了小林渡的船只,此时此刻我们已经沿运河南下,我何必出此下策造此强弓?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百里濯缨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鞑子说来就来,时间紧急,你若有更好的办法,那就不必挑选工匠给我了,你若没有更好的退敌之策,便迅速点!” 李湘流担心百里濯缨翻脸不管,赶紧陪着笑脸,“便依百里师弟的,百名工匠,天明之前到达此地!” 说罢,李湘流勒转马头,“我先回大营去了!” “等等!”百里濯缨喊道。 李湘流问道,“百里师弟还有何要求?” 百里濯缨淡淡地说,“我为你退敌,请李都督赏我黄金二百两,和工匠同时送到此地!” 李湘流心中一阵肉痛,暗骂百里濯缨真是个无赖,大敌当前,还在想着金子!但此时,他是红巾军退敌的希望之所在,李湘流哪敢表露出一丝不满? “便依师弟所言!”李湘流挥手答道。 说罢,打马而去。 秀璎犹豫了一下,留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了百里濯缨一会儿,问道,“五十石强弓,这世间有人拉得动?” 百里濯缨摇摇头,“没有人拉得动这样的强弓。” 秀璎皱眉道,“大敌当前,你可不要开玩笑啊。” 楚映雪也接过秀璎的话头,“那造出来有何用?” “人拉不动,水却可以拉动!”百里濯缨指着远处的黑影,对二人说道。 “看到那个灌溉农田的筒车没有?我琢磨过它,只要稍作改进,把强弓固定在它旁边的桩上,便可利用水力拉动强弓,再配以长箭,射个五百步没有问题!” 楚映雪脸露喜色,果然,对人来说不可能拉开的强弓,对水力来说,却有可能! “然后呢?”秀璎感觉眼前一亮,也兴奋地问道。 “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百里濯缨举手在空中虚挥了一下,“我要用此强弓,射死鞑子领军的统帅!如果侥幸成功,鞑子主帅一死,必然溃散,红巾军便可扭转败局!” 秀璎欢呼跃起,“好计!” 百里濯缨看着秀璎的眼睛在黑暗中宛如星辰,一时有些呆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哪是什么好计哦,只是情非得已,只好冒险一试!” “若非李湘流这个蠢货没能夺得小林渡的船只,我何必冒此风险?工匠未到,我们也没有事做,我们休息一下,顺便聊聊理想谈谈人生吧,仙女妹妹,要不要到我怀里来?” 秀璎作势要打,百里濯缨一笑而过,倚着个树杆,闭上了眼睛。 楚映雪知道明日还有恶战,招呼秀璎在百里濯缨身边找个地方坐下来闭目养神。 在滔滔的流水声中,三人渐渐进入梦乡。 此时关系到红巾军的存亡,李湘流非常重视,天刚蒙蒙亮,一百名工匠便骑着快马赶来了。 百里濯缨站了起来,揉了揉朦胧的双眼。 “你们都制作过弓箭吗?”他问道。 一个脸色黝黑的汉子对着百里濯缨躬身行礼,道,“小人朱沛,祖上便是制作兵器的,小人自幼便在作坊中度过,可以说,小人的四十多岁年纪,都在制作兵器中度过的,小人最擅长的便是弓箭制作,我制作的牛角弓,可保三十年不坏。”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群汉子,“跟着小人来的这些人,也都制作过各种兵器,未必能制作出王公贵族们使用的精良兵器,但寻常兵器的制作却难不倒他们。” 百里濯缨点点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很好!你们必须在日上中天之前制作完毕,如若按期完成,我禀告李都督重赏,每人赏二两——黄金!” 那一班工匠听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即便是二两白银,在当时交钞泛滥之时,对这些劳苦的工匠来说,也是一笔巨款,更何况黄金? 便在众人惊喜之时,百里濯缨的声音森然响起,“如若到时完不成,百人连坐,就地处决!” 一时鸦雀无声。 还是朱沛最先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和这群兄弟只能全力以赴了。他大声道,“请大人明示,要造何等兵器,小人定当按期完成!” “你且随我来!” 朱沛战战兢兢地跟在百里濯缨身后,往那个巨大的筒车走去。 虽然百里濯缨的想法匪夷所思,但朱沛半生都在兵器作坊度过,倒也很快理解了百里濯缨的意图。 见朱沛欲言又止,百里濯缨问道,“朱师傅,此事难吗?” 朱沛面露难色,说道,“难是不难,只是,这强弓反弹力太强,只怕难以久用?” “啥叫难以久用?” 朱沛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就是…使用次数有限,小人预计,即便精工细作,使用最耐久的材料,最多也不会超过五次,这强弓便会崩裂!” 百里濯缨纵声大笑,“朱师傅你放心取做吧,我只需使用两次,一次试射程和准头,一次真用,何需十次!” 第146章小林渡4 朱沛大喜,“如此便请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百里濯缨拍拍朱沛的肩膀,压低声音,“还有两件小事,你需要准备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他在朱沛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朱沛不知道百里濯缨意欲何为,但知道军中的事,不便多问,只需照做便是,便大声答道,“小人明白!” 一众工匠在朱沛的指挥下,各司其职,很快便忙碌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进度还有些慢,朱沛不时地来向百里濯缨请教些细节,有时也提出一些合理的建议,改进百里濯缨原来的设想,到后来便很顺利了。 和工匠们的忙碌相反,百里濯缨倒显得很悠闲,他坐在河边,手中拿着壶好酒,不时饮上一口,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偶尔还吼上两嗓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兮山有木, 山有木兮木有枝……” 吼得一旁的秀璎忍不住皱眉,“你能不能唱点别的——” 百里濯缨停了下来,严肃地答道,“有真情实感,唱出来才动听,所以,这首是我唱得最好听的,别的,就流于一般了。” 秀璎还是对这个计划有些怀疑。 见百里濯缨终于住嘴不唱,她便踱到百里濯缨身边,问道,“如果这个办法管用的话,那以后打仗岂不简单了!造一张大弓,一箭射死对方的主帅,就行了!” 百里濯缨摇摇头,指着河流拐弯的那个地方以及河边的道路,“仙女妹妹,这个你真不懂!仅仅制作这个巨弓还不够,还需利用这条奔腾的大河来张开大弓,还有这里的地势,追兵从那里来,距离筒车不过五百步!” 秀璎咬着嘴唇在百里濯缨身边坐了下来,“都给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叫我仙女妹妹什么的,我可没那么好看!” 百里濯缨瞪大了眼睛,“那谦虚点——叫丑八怪?” 秀璎不理,只是愣愣地看着流水,数瓣落花顺着奔流的河水打了个漩,转眼便消失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表哥…李湘流,提前引爆了浮桥,我觉得他当时想炸死你们!”过了一会儿,秀璎把一粒石子投进河水中,低声说道,“你们小心点!” 百里濯缨心中一暖。 “师妹你不说我也知道,否则我们也不可能逃生啊!”他由衷地说道。 停了停,他接着说,“这一次帮他,其实是为了帮红巾军,否则这些红巾军和鞑子正面决战,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昨夜,如果不是遇到我和楚师兄,李湘流是要丢下军队逃跑的!” 秀璎的脸抽搐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随即,她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否则,查看地形为何不带亲兵?为何走得这么远?” “无耻之徒,胆小如鼠!”她狠狠地把手中的一块石头远远丢尽河水中。 百里濯缨站了起来,“此弓若能射死阿古拉,鞑子便失了主帅,必然溃败,红巾军暂时便没有危险。那时,我和楚师兄就会离开红巾军了,我们不会和李湘流为伍的。” 他看着秀璎,“师妹,要不,你跟我们走,先回望岳寺,再回岳麓?” “好,”秀璎想也不想,便答应了,“我随你们一起离开!” 百里濯缨叫来楚映雪,让他负责照看,“我欣赏一下沿岸的风景,看能不能赋诗一首,留于后人!” 然后他自己骑着马,悠闲地往河流的下游走去。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百里濯缨便溜达回来了。 “诗呢?”秀璎问道。 “眼前有景写不出,青莲题诗在前头。” “谁说李白来过这里?”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李太白便是在这河边写下的这首千古绝唱啊!”百里濯缨随口道,“这纷纷扰扰的尘世啊,哪里比得上望岳寺中清净?” 日上两竿时,朱沛来报,大弓主体已经完工。 百里濯缨来到筒车那里,一张高大的强弓已经竖在那里。那弓高达两丈,威武地矗立在筒车边。 朱沛果然是个聪明人,既然这弓不追求耐用,也不追求美观精良,他便把粗大的竹子豁开,然后用牛皮裹住,再牢牢绑在一起,十几块竹子契合得好似本来就是一个整体似的。 用来做弦的是鞣制过的牛筋,粗细均匀的十余根牛筋绞在一起,承受五十石的拉力,倒也可以。 至于箭,箭杆是用细毛竹做成的,一支箭有一人多长,箭头是锋利的三刃锥,箭杆的尾部插入了羽毛,那是为了箭在空中飞行的时候稳定方向。 整个弓用筒车边的两根高高的木桩固定着。 在弓的后方还设置了一个高高的木台,那是“弓箭手”操作的位置。 在强弓和筒车之间,是连接他们的机关。只需拉下木阀,筒车和这张大弓连接,大弓就会缓缓张开,当弓张满后,筒车也正好转动了半周。 这时,便需扣上箭。 难能可贵的是,朱沛对箭槽进行了改进,一次可以扣入十支箭! 只需陡然拉上木阀,那十支箭将携带着沛然无匹的力量,同时射出! “朱师傅果然好手艺,这弓和箭比我设想的还要好!”百里濯缨由衷地夸道,“即便鞑子穿着战甲,五百步之内,只要被这箭射中,也能射个透心凉!” 朱沛连忙称谢,“谢大人夸奖,只是这弓只能往固定的方向射,说得难听点,只能守株待兔,这个株呢,是动不了的!” “这就够了,鞑子主帅就是那只兔子,我等他自己往上撞!” 百里濯缨瞄了一眼河滩边的道路,沉稳地说,“这里基本已经竣工了,朱师傅你带着兄弟们下去吧,留下十个师傅和我一起试箭就行了!” 朱沛答应,留下十名工匠,然后带着其余的工匠下去了。 百里濯缨审视着这一把强弓。 强弓是固定的,射箭的方向是固定的,射程是固定的。 现在唯一不固定的,是射箭的时机,这个时机将由他掌握,成功,或者失败,就在他身上了。 若是成功,不可一世的鞑子骑兵将会在这一射之后土崩瓦解,红巾军的危险将会解除。 若是失败…… 不过,现在他无须多想,多想也没有任何作用。 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当鞑子主帅在哪里的时候,是他把箭射出的最佳时机! 十名工匠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几十个草人,沿着由远到近的顺序,把它们固定到了河滩边的道路上。 百里濯缨目光灼灼,盯着那些草人,待一切准备妥当,他拉下木阀。 大弓猛地一震。 筒车下的急流带动筒车缓缓转动,那两丈高的强弓便缓缓张开,弓弦发出“咔咔”的声音,那是它在不断地在绷紧! 当这张罕见的强弓张得像一轮满月,它停住了。 百里濯缨把十支箭迅速装入射口。 他锐利的双眼看了一眼远处,五百步,河滩边的道路,人影重重,那是尾随红巾军而来的“鞑子”。 他右手紧紧握住那个木阀,使劲往上一拉。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十支箭破空而出,瞬间消失在前方。 转瞬见,草人被射中,长箭巨大的贯劲,把草人带得飞了起来! 百里濯缨喝了一声彩,往河滩边的道路走去,他要看看射中了那些地方的草人,杀伤力究竟如何。 果然不负他所望,那十支箭除了一支飞偏了以外,其余九支全部射中目标,九个草人有五个被射得飞了出去,另有四个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百里濯缨沿着被射中的九个草人原来的位置走了一圈。 这个圈,便是死亡之圈! 阿古拉只要进入这个圈子内,他便是一个死人。 他看看太阳,日光正烈,正午快要到了,如果不出所料,鞑子的骑兵应该快抵达小林渡了。 第147章小林渡5 这时,一骑飞一般地驰来。 那是李湘流的亲兵,他是李湘流派来给百里濯缨送信的。 “百里大人——,大人——,鞑子已经到了小林镇!”远远地,那人在马上喊道,“都督让卑职来问,准备是否已经妥当?” 那人奔到百里濯缨身边滚鞍下马。 百里濯缨慢慢把手中的《定河图》卷了起来,站起身来,看了看小林渡的方向,那里已经传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那人冲百里濯缨一抱拳,眼睛往百里濯缨手中瞟了一眼,“都督让卑职来问,是否准备妥当?” 百里濯缨哼了一声,答道,“回去告诉你家都督,一切按计划而行便是,何必啰嗦!” 那人答应一声,复又翻身上马,往小林渡的方向狂奔而去。 百里濯缨走到秀璎和楚映雪身边。 “一炷香之后,此地便是战场,你们都到下游等我,我完成任务后便来找你们,然后我们一起离开此地!” “我们留下来等你,然后一起走!”秀璎和楚映雪异口同声地说。 百里濯缨摇摇头。 “我答应过师父要罩着你的!”楚映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言语铿锵有力。 百里濯缨拍拍他的肩膀,“那时以前啦,现在嘛,虽然也需要你罩着,但偶尔也能自己应付一下,再说,你们沿着河流走,会知道在哪里等我的!” “我们怎么知道在哪里等你?”秀璎奇怪地问道。 百里濯缨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前方有一家客栈,叫作如意客栈,师妹你要等我,自然是去那里要一间上等客房,香汤沐浴,静静地等我到来……” 刚开始秀璎还在认真地听,等到后来,发现百里濯缨说的越来越离谱,知道他又在鬼扯,扭头不理。 倒是楚映雪雪知道百里濯缨这样的安排自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带着秀璎沿着河流的方向往下游去了。 他相信,到了应该停下来的地方,他一定会停下来等百里濯缨。 果然不出百里濯缨所料,不多时,马蹄声如同潮水奔涌而至! 他知道,那是红巾军来了。 按照他和李湘流商量好的计划,此时应该是红巾军撤退的主力,之后才是用来断后和佯败诱敌的那股人马,随之而来的便是鞑子的追兵。 没过多久,红巾军的骑兵便到了。 这一股骑兵人数大概只有三百人,是在前方开路的。 紧随而来的是步兵,也是红巾军的主力,陆陆续续不下七八千人,这些人行动迟缓,有时还互相拥挤争道,他们通过河流拐弯这一段用的时间很长。 在主力大部分都通过后,一辆马车咿咿呀呀地驰了过来,百里濯缨知道,白莲教主韩山童和他的得力谋士李儒思,便在这辆车中。 百里濯缨心中一紧,他知道李湘流为什么把这辆车放在这个位置。 那是为了吸引敌军的主力来追! 因为那辆车非常显眼,想必鞑子的斥候早已探得韩山童就在车上,那鞑子必然以主力来追这辆车。 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一定会亲自带兵来追。 在他们心中,俘获韩山童,可比杀死一万名红巾军士兵都重要! 李湘流这样做,也是为了给百里濯缨创造机会。 但同样,这样做的风险也极大,因为既然以白莲教主为诱饵,自然会吸引敌人主力前来。 可是,万一李湘流断后的力量挡不住鞑子呢?那韩山童岂不是危险大了! 百里濯缨默默祈祷,希望韩山童的车驾快点过去。 但是往往事与愿违,最害怕出现什么,什么就会出现。 红巾军前方阻塞,前进的速度减慢,后面的人员拥挤而来,推进艰难,而此时,断后的骑兵已经被鞑子追上了,喊杀声忽地爆发! 李湘流安排了红巾军的劲锐断后,但是,即便这样,一千多名红巾军骑兵,在尾随而来的大队的鞑子骑兵面前,也寡不敌众。 只不过短暂交锋之后,一股数百人骑的鞑子骑兵便突破了红巾军的防御阵线,切入了红巾军内部。 骑兵尚且不时鞑子的对手,何况步兵?于是,红巾军四处奔逃,不知多少人在鞑子的刀下成为了冤魂。 百里濯缨看在眼中,心里暗骂李湘流是猪一样的脑袋,为何不安排主力早点撤退。 但此时,他不能分心,红巾军的成败不在李湘流手中,而在他的手中。 他需要耐心等待时机,射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箭,把阿古拉射死在阵前,从而击溃鞑子的军心! 鞑子的主力依然没有到来。 鞑子的主帅还没有踪影。 百里濯缨的内心无比焦虑,但眼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右手握住那个木阀。 忽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鞑子显然发现了红巾军中韩山童的车驾,便不再追杀四处逃窜的红巾军士兵,向着韩山童的车驾径直冲了过去。 一队红巾军显然知道鞑子的目标是韩山童,艰难地冲到车驾前方,竭力阻挡鞑子靠近车驾。 但得势的鞑子骑兵势不可挡,那一队红巾军坚持了不到几个呼吸,便全部倒下了。 此时,韩山童的车驾到了离百里濯缨最近的地点。 韩山童是红巾军的精神领袖,如果韩山童被鞑子抓住,或者被鞑子杀死,那红巾军的士气也就泄了,剩下的就是被屠杀了,这仗也不用打了。 眼看车辆就要被追上,百里濯缨叹了口气,手从木阀上松了开来,从身边取下一张弓,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嗖”的一声,那一箭正中鞑子的咽喉。 百里濯缨紧接着连放三箭,又把三名鞑子射下马来。 “这里交给你了!”百里濯缨对身边的一名工匠说,“莫错过时机!” 然后,百里濯缨跃上马背,双腿一夹,那马飞掠而出,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韩山童车驾的侧边。 一名鞑子已经靠近车驾,正举刀往车篷上砍去,百里濯缨大喝一声,手中那柄重剑“白羽”兜头劈了下去。 那鞑子来不及回刀格挡,被一剑拍在头盔上,那剑并不锋利,却很沉重,那鞑子被打得昏了过去,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不待那鞑子落下,百里濯缨的“白羽”一个横扫,把另一名欺到车驾边的鞑子扫下马来。 紧接着,他手中白羽往侧边刺出,剑尖正好刺中一名欺到身边的鞑子的咽喉上,血花飞溅,那鞑子仰身摔下马去。 转眼间连杀三人,百里濯缨气势如虹。 那些冲过来包围韩山童的红巾军士兵,便在百里濯缨的指挥之下,把韩山童的车驾团团围住,裹挟着那马车缓缓往前推进。 其余数名鞑子见百里濯缨势不可挡,加之孤军深入,担心有失,便放弃进攻车驾,反向后面冲锋,杀出红巾军的包围,和鞑子主力合兵一处去了。 此时,红巾军前方的主力通过了那个狭窄的路口,道路上的人马便不似刚才那般拥堵,韩山童的车架猛地加速,往前方驰去。 做完这些,百里濯缨长长地舒了口气,纵马往筒车那里赶去。 便在此时,李湘流的声音远远传来,“鞑子主帅来了!阿古拉来了!” 百里濯缨抬头看去,果然,白色的大纛出现在河滩边的道路上。 第148章小林渡6 大纛下,两名身披红色大氅的大汉被一众人等簇拥着驰了过来。 “射!射死他!”李湘流冲着那张大弓的方向,大声喊道,显然,他已经知道百里濯缨的意图。 他的声音竭斯底里,很显然,他害怕失去这最后的机会。 而此时,那大弓后面只有那名工匠。 “不!”百里濯缨喊道,他狠狠地踢在马肚子上,他要尽快赶回那巨型强弓下面,只有他才能准确地把握发射时机! 那工匠显然听到了李湘流的喊声,也听到了百里濯缨的阻止。 他犹豫地看了看百里濯缨,又看了看李湘流。 “射!射!”李湘流挥舞着宝剑,对着那大弓高声喊道,“快射啊!” 那名工匠又犹豫了一个瞬间,终于,他决定听李湘流的。 他猛地拉动了那个木阀。 喊杀声中,没有人听到弓弦发出的脆响。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十支箭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红巾军和鞑子的头顶,准确地落入既定的那个圈内! 鞑子身上所穿的战甲挡不住那锐不可当的一击,数名鞑子被利箭贯穿身子,摔落马下。 然而,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都不在其中…… 他们还没有到达百里濯缨事先设定的那个圈内。 而那张巨弓,正如同朱沛所说,两射之后,轰然崩裂了! 百里濯缨堪堪赶到,他看到了那把崩裂的强弓,叹了口气,它已经尽到了自己的本分了,它的制作者只给了它两次辉煌的机会。 “大人…”那个工匠吓得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都督…让射,你不让…射,我只能听他的啊!” 百里濯缨拍拍他的肩膀,“快起来,跟着他们撤退吧,没有射死阿古拉不关你的事,你只不过执行都督的命令而已!” 李湘流也看到了,那一片鞑子倒下去的场面非常壮观,但是,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都还活着啊,他们才刚刚出现在道路的那一头,还远着呢! 那一刻,李湘流有一种一剑砍死百里濯缨的冲动。 他心说,你个小无赖害死老子了,老子满以为你能成功,可是,还是错过了啊! 相差至少一百步呢。 佯败诱敌,佯败诱敌啊,现在变成他妈的真败了… 不过,在成千上万的大军混战中,十来个人中箭倒下去,真是不算什么的大事。 除了紧挨着被射死的倒霉鬼的人,没有人注意那箭是从何处射来的。 阿古拉看到的是自己人气势如虹,已经把红巾军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了。 “安达,乘胜追击,俘获韩山童!”哈丹巴特尔指着红巾军逃窜的方向,兴奋地大声对阿古拉说。 阿古拉哈哈大笑,“正是!今日便把这些红巾乱匪一网打尽,了了安达的心愿!” “儿郎们,杀尽红巾,活捉韩山童!”阿古拉的马鞭前指,厉声喝道。 “杀尽红巾,活捉韩山童!”他身边的亲兵一起高喊。 “杀尽红巾,活捉韩山童!”他周围的骑兵一起高喊。 不多时,喊声传遍了大河两岸。 红巾军溃势已经不可逆转。 李湘流挥起“虹影”,一个横扫,把一名鞑子斩于马下,然后夺路往前。 敌我交错,他只能艰难地行进。 又一个人影挡在了自己马前。 他不假思索,手中“虹影”劈了下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个人的肩膀被劈了下来,血光溅起,把李湘流身手染的一片血红。 “都督!”那人惨叫道,却是李湘流的一个亲兵。 李湘流心中抽搐了一下,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但此时此刻,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凡是阻挡他道路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他一狠心,长剑再次劈出,把一名阻挡在前方的红巾军士兵砍死。 “蠢货,让开道路!”李湘流双目赤红,怒喝道。百里濯缨的强弓是他唯一的获胜机会,这个机会已经丧失,此时此刻,除了逃命,他还能有什么想法? 那些红巾军见自家都督如同疯了一般,纷纷往两边避开,倒是正好把拥挤的道路让了出来。 李湘流纵马而行。 一名百夫长看清了眼前的局势,如果道路再次堵塞,大家只能任人宰割,他站了出来,阻止了红巾军将士继续往道路上拥挤,这些红巾军才能继续撤退。 大队的鞑子蜂拥而至。 来不及撤退的红巾军将士转眼倒下一大片。 筒车之侧。 一队鞑子看到了百里濯缨,虽然不知他在干啥,但还是冲了过去。 百里濯缨拔出“白羽”,斩在固定巨弓的绳索上,数刀下去,那弓轰然落下,落入滔滔河水,转眼便被河水带走了。 此时,鞑子离百里濯缨不过二十步。 百里濯缨从容地纵身从那操纵巨弓的高台上跃下。 当他落下的时候,双脚正好站在一艘木筏上。 那是他交待朱沛准备的,朱沛不过就地取材,砍了几根树木,把他们固定在一起,便是一个木筏,虽然不大,却非常灵活。 那木筏本来不大,又隐藏在一丛水草中,所以没有人发现。 百里濯缨稳稳站在木筏上,“白羽”一挥,斩断了系住木筏的绳子,然后把剑插在木筏上,顺手从木筏上拿起一根长篙。 此时鞑子已经追至,一柄战刀闪过一道寒光,往百里濯缨的头上斩落。 百里濯缨森冷的目光一掠,那长篙本来要点向岸边,中途改变方向,一个横扫,拍在鞑子的战马身上。战马吃痛,陡然跃起,把背上的骑兵摔到了河水中。 扫落那名鞑子后,那竹篙全然不停,改为直刺,堪堪避开鞑子的刀锋,刺入他的咽喉。 一具鞑子的尸体栽下马来。 其余的鞑子一看这个人不是好欺的主,动作稍一迟疑,百里濯缨的竹篙乘机往岸上一点,木筏箭一般地离岸而去,往河水中流漂去。 “射他!射他!”一名鞑子不甘心看着百里濯缨就这样走了,一边从背上取弓,一边喊道。 蒙古骑兵善射,他的话音刚落,一箭已经射出,直奔百里濯缨而去! 第149章小林渡7 百里濯缨眼疾手快,手中长篙一拔,正好把那支箭打落。 岸边的鞑子纷纷从背上取下弓箭,来射百里濯缨。 此时木筏离岸边不足三十步,在鞑子的射程之内,百里濯缨低头躲过了几支羽箭,一时火起,奋力掷出手中长篙。 那长篙上蕴含了百里濯缨的雄浑力量,带着尖利的破空声往冲在最前面的鞑子刺去。 那鞑子想要躲闪,奈何那竹篙来得比箭还快,他哪里躲得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竹篙扎在胸口,然后,居然穿透战甲,从前胸插入,从后背透出! 他的人也被竹篙带得飞了起来,从马上飞起,远远落在了地上。 众人目瞪口呆之时,百里濯缨站在木筏上,在河流中间的急流带动下,已经去得远了。 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并辔而行,他们的身前是如狼似虎的蒙古骑兵先锋,正在追杀红巾军败军。 从开始和红巾军作战到现在,此时此刻是他们心情最为舒畅的时刻,红巾军已经溃不成军,一路往下游逃走,他们在追击的过程中基本遇不到什么抵抗。 他们的骑兵在红巾军中冲杀,犹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反抗。 “是结束的时候了!”阿古拉仰头看看太阳,太阳已经过了中天,“彻底剿灭了这些红巾乱匪,今晚我们好好痛饮一回,再睡个好觉!” “安达神勇,今日可斩首万余,再擒获红巾乱匪的头子韩山童,安达你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哈丹巴特尔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到时还往安达在哈麻大人面前美言两句!” 阿古拉嗔怪道,“安达此言差矣,这怎么是我的功劳?这是你我共同的功劳!” 哈丹巴特尔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共同的功劳!共同的功劳!” 两人正在说笑间,忽然耳边风起陡起,类似羽箭破空的尖利的鸣响,却更加尖利。 正惊疑不定时,身后传来一片哀叫声,数人被凌空而来长箭射中,身体凌空飞起,远远地落到地上。 这箭居然如此凌厉! 而蒙古骑兵们,居然还不知道箭从哪里射来的。 他们不知道,百里濯缨却知道。 是的,利用大河奔流的自然力量拉动巨弓,射杀鞑子的主帅,从而扭转战局,是不得以的选择,百里濯缨没有把握一举成功。 既然没有把握一举成功,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他当然不介意再造一张巨弓。 于是,在第一张巨弓造好之后,他命令朱沛带着大部分工匠沿着河流往下,在相距大约六七里的地方找到另一个合适的地方,建立起了第二张巨弓! 毕竟,在这样水流充沛的地方,老百姓沿着河流建立的筒车断然不会只有一部。 有了造第一张巨型强弓的经验,朱沛和众工匠造第二张巨弓更加顺利了,他们很快便完成了主要工作。 巍巍巨弓,矗立在激流边的疏林中,静静地等待着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的到来。 唯一的遗憾是,这张弓还没有来得及试一次,红巾军的溃兵便已蜂拥而至。 楚映雪带着朱沛等工匠,看到岸边汹涌而过的人群,知道这张弓只怕是没有试验的机会了。 它要么不用,要么直接使用。 和楚映雪一样神色忧虑的,还有秀璎,他们焦急地看着河流的上游。 百里濯缨还没有来。 他们不知道第一张弓是否已经凑效,百里濯缨是否安然脱险? “来了!”忽然,秀璎低声叫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喜悦。 就在此时,一张木筏顺流而下,冲了过来。 木阀在水浪中起伏,时而被浪头抛起,时而随着浪头落下,惊险之极。 木筏上一个人影,猫着腰,仿佛是一只壁虎紧紧贴着墙壁。 那木筏的速度好快,转瞬即至。 当木筏到达楚映雪上游五步的时候,百里濯缨陡然跃起,如同一只巨大的苍鹰,往楚映雪扑来。 “接着我!”他大喝一声。 楚映雪双脚死死蹬在地上,身子往下一沉,双臂运劲,接住百里濯缨。 那木筏的速度太急,百里濯缨来势甚猛,扑到楚映雪身上,两人一起翻到在地,连续两个翻滚,二人才停住了。 百里濯缨慢慢直起腰来,才发现自己坐在楚映雪身上,他以手抚胸,长长舒了口气,“吓死宝宝了!” 楚映雪翻身推开他,皱眉道,“不是师兄我,你早就撞死了!你不会把速度放慢点?” 百里濯缨装作吃了一惊,“怎么是你?我的本意是叫师妹接住我…还能一亲芳泽,师兄啊师兄,你怎么老是坏我好事!” “别闹了,他们来了!” 秀璎低声斥道,她已经看到白色的大纛出现在河边的道路上,不用问百里濯缨她也知道,第一张弓失败了。 这立的这一张巨弓,将是红巾军最后的希望。 百里濯缨纵身跃起,站到木台之上,顺着朱沛的手势往前看去,果然,鞑子的主帅已经越来越近,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并辔而驰,正追杀过来。 “大人,时间太短,我只来得及造好这弓,却没有机会试射…所以不能确定他们在那个地方是最佳的射击时机…”朱沛低声解释。 朱沛真是一个绝佳的工匠,不但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了这第二张弓的制作,而且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 弦已经张开。 箭已经扣上。 百里濯缨只瞟了一眼,便知道,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朱师傅,你已经很快了,现在看我的!”百里濯缨把右手放到那个木阀上,说道。 他回忆着第一张弓射出的箭,它们攻击的最佳距离。 白色的大蠧已经进入了这个距离,大纛下的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并辔而来。 百里濯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拉起木阀。 早已装好的十支利箭破空而出! 然而,利箭没有射中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十只利箭从他们二人的头顶掠过,又飞行了近百步,把十名鞑子骑兵射下马来。 阿古拉虽然没有被射中,但也被吓出一身冷汗,这箭如此凌厉,还是小心为好,不能轻举妄动。 他勒住马。 身边一名千夫长也看出了危险,对阿古拉道,“大人,这些红巾乱匪的箭很古怪,大人权且后退,待属下去看个明白!” 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对视了一眼,点头答应,二人一起勒转马头,往后撤去。 一击不中,百里濯缨心中暗骂一声。 但看到那面白色的大纛正缓缓后退,他心中暗喜,阿古拉这个蠢货,他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往前才是安全的,往后退反而更方便百里濯缨用那张巨弓射他! 百里濯缨再次拉动木阀。 巨弓再次缓缓张开。 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击,按照射两次的寿命,这将是这张弓最后的一射,一击之后,这张弓会崩裂。 如果这一次仍然不中,那红巾军再也没有可以对付鞑子的手段。 便在这时,一股鞑子往巨弓这边冲来。 他们也发现了这里的巨型弓箭,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依然觉得那个高高耸立的东西透着古怪,便冲杀过来。 朱沛还算镇静,但其他的工匠们看到鞑子骑着战马呼啸而来,手中的战刀闪着寒光,就没有那么镇定了。 此时,大队的红巾军已经退走,除了百里濯缨、楚映雪和秀璎,就是朱沛带领的这近百名工匠了。 百里濯缨对狂风般卷来的敌人仿若不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 秀璎持剑站在他的身边。 楚映雪的身边有一堆竹篙,那是朱沛建造巨弓剩下的材料。 他拔出战刀,一刀把把身边的一根竹篙斜斜斩断,竹篙的一头上便成了锋利的竹刀。 他顺手把竹篙抓在手中,纵身跃起,身子在半空中时,奋力掷出手中竹篙。 那竹筒带着一股寒风插向奔在最前面的鞑子兵。 那鞑子想要躲闪,但那竹篙去势太急,他哪里躲闪得及?咔嚓一声,竹篙把战甲刺破,插入腹中! 那鞑子一头栽下马来。 “一起来!”楚映雪落下,双脚稳稳站在地上,对那些工匠喝道。 弓弦已经全部张开,如若一轮满月从河流边升起。 “扣上箭!”百里濯缨低声道,此时的他凝神于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的身影,已经没有精力去做扣箭这种事了。 还好,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秀璎。 秀璎迅速拿起那些足有一人长的长箭,一支一支地扣到卡槽中。 附:故事中百里濯缨让朱沛制作的“强弓”,其实是一种“弩”,史载弩在唐朝已经非常发达。赋予床弩以机动性的唐代,用牛牵拉的车弩不但大大提高了部署灵活性和生存机会,更锦上添花的将绞绳与车轴钩连,行进就可上弦,大为提高了效率。车弩装置1张拉力860公斤的巨弩,有7个发射槽,最远射程超过1公里,中间槽所用的箭有1米多长。不过上文中,这个临时制作的弩射程500步,可装箭十支,而且只有两射的使用寿命。按照元末的制作工艺,这是可信的。 第150章小林渡8 百里濯缨没有理她,只是喃喃自语着,“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务必射中!”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红巾军成千上万的将士,他们的性命便系于这一击之下啊,若不能成功,则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握住木阀的右手有点颤抖。 秀璎看出了他的紧张。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了,那能有一丝旁骛? 她仰头看着百里濯缨的脸,以无比坚定的语气说,“百里濯缨,不要紧张,你会射中的!” 百里濯缨的目光从远处收回,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一双眸子。 那是何等的从容淡定啊,仿佛是两泓秋水,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淡淡的影子,那是秋天的树影么? 他的心忽然便静了下来。 他的手再次握在那个木阀上,不紧,也不松,就仿佛握住酒葫芦一样。 周边的声音,河流奔流的浪声、近在咫尺的厮杀声、惨叫声、马嘶声,都轰然远去,他的眼中和心中都只有阿古拉纵马渐渐远离的背影… 不急,等待,他对自己说,等待最后的时机,也是等待最好的时机!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楚映雪再次拔出战刀。 竹篙已经掷完了,没能阻挡鞑子的进攻,只是让他们的攻势迟滞了一下。 没有了飞舞的竹篙干扰,鞑子加快了速度,扑了过来。 工匠们是造兵器的能手,但不擅长厮杀,他们面对鞑子蜂拥而至的骑兵,惊惶失措,“楚…楚大人,打不赢的,我们逃吧!” 楚映雪长刀如霜,斜斜指向地面。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阻拦这些工匠。 “往那边逃,不要拥挤在一起!”他声音淡淡地说。 他们本来就是在红巾军“将作坊”制作兵器的,打仗不是他们的职能,再说了,红巾军都在溃退,后军都督李湘流此时都不知在哪里,凭什么这几十个工匠就不能逃? “谢大人!”工匠们本来还担心楚映雪阻止他们逃命,见楚映雪答应,如遇大赦,撒腿奔跑。 工匠纷纷从楚映雪身边跑过,只有楚映雪反而逆着人群往前。 “大人,往后,不要往前!”一人边跑边喊。 “逃亦死,战亦死,何不慷慨以死!”楚映雪冷笑道。 说罢,楚映雪手中长刀缓缓举起,迎着鞑子袭来的方向走去。 朱沛看在眼中,心中一动,一种多年未曾有过的火热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逃亦死,战亦死,何不慷慨以死? 逃亦死,战亦死,何不慷慨以死! 他已经走完了大半个人生了,那些年少时热血奋勇的感觉本来都已经被岁月带走,但此时,在这个持刀的少年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猛地转过身,从腰间拔出长刀,紧紧跟在楚映雪身后,迎着鞑子奔去。 一名叫作二狗子的工匠,也站住了。 他才二十多岁,可是,在他二十多年的生涯中,记忆最时刻的便是被蒙古人欺负,被色目人欺负,每次被骂得狗血淋头,被打得鲜血淋漓,他都陪着笑脸,像一只狗一样卑微地活着。 他苟且偷生,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 他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像这个姓楚的少年一样决绝?拿着刀,挺着胸,迎上去,不论是生是死,只管去拼上一把?要知道,那个姓楚的少年比自己还要小啊! 即便是死,那也是像一个人那样去死,而不是被鞑子像追野狗一样追上,一刀砍下脑袋啊! 二狗子咬咬牙,转身,然后拔出腰间的刀,举过头顶,和朱沛并肩向前冲去。 魏方转身跟了上去。 蒋黑子转身跟了上去。 白大牙转身跟了上去。 … 只不过转眼间,本来准备逃走的工匠们,大部分都站住了脚步,他们转过身来,拔出腰刀,跟在楚映雪的身后。 甚至,有的工匠没有战刀,只有施工用的篾刀,那也没有关系,他们把篾刀高高举在手中,仿佛那是一柄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 鞑子转眼便到了。 楚映雪纵身跃起,手中战刀划过一刀白色的光芒,仿佛是一道闪电,自上而下劈了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鞑子举刀格挡。 但楚映雪那一刀带着沛然无匹的力量,岂是他挡得住的?只听“喀”的一声,楚映雪的长刀斩断那么名鞑子的战刀,然后劈在他的头颅之上,再斩开他的头盔,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楚映雪落下时,一脚踢飞马上的尸体,骑在了那名鞑子的战马之上。 他的身子往马背上一伏,长刀横扫,刀锋从另一名鞑子的脖子掠过,一蓬鲜血忽地喷了出来。 他这才直起身来,长刀改为直刺,刀尖堪堪刺中右边一名鞑子的面门,那鞑子惨叫一声,跌下马去。 一个呼吸之间,楚映雪连杀三人,刀法之强悍,实属罕见。 不过,楚映雪的刀法本来就是师承海树,而海树的刀法乃是年轻时所创,那时他率领义军和朝廷作战,刀法自然走的是强悍刚猛的路子。 后来出家,渐渐弃之不用,转而研习剑术,所创“望岳剑法”,飘逸灵动中带着一种寂寞落魄之意。 此时,楚映雪连挫三人,大大激励了工匠们的士气。 种工匠跟着楚映雪,主动杀向鞑子,他们挨着身子,专往马腹下钻,手中的武器纷纷刺向马的腹部,一时之间便有十多匹战马被刺伤,马上的士兵被受伤的战马颠了下来。 不过,这种拼命的打法依然阻挡不住大队的鞑子骑兵,工匠们本来就处于劣势,不多时便有二十多人要么被鞑子杀死,要么被马蹄踏伤。 鞑子的目标是那张大弓。 虽然他们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他们猜想,红巾军几乎全部都在逃走,却有楚映雪这样强悍的人带着工匠们拼死抵抗,不让他们接近那张大弓,那便必有古怪。 楚映雪主动攻击是为了为百里濯缨争取时间,既然已经迟缓了鞑子的攻击,那便不必拼命,他带着工匠们边打边退。 朱沛浑身都是血,在地上一个翻滚,躲过鞑子的马蹄,但一柄雪亮的刀光劈头而至,连续刺伤了三匹战马,他已经筋疲力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往头上劈来,却无力躲闪。 便在此时,另一道刀光袭来,那刀光更亮,速度更快! 两柄刀碰在一起,碰出一串火花。 是楚映雪救了朱沛。 “躲开!”楚映雪喝道。 话音未落,那刀光飞起,把持刀的鞑子砍于马下。 朱沛赶紧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闪身跟到楚映雪的身后。 当楚映雪退到大弓的下方,他的身边活着的,已经只有朱沛等十余人了。 他看了看木台之上,百里濯缨仿若入定,眼睛望着前方。 他的箭依然没有射出。 楚映雪心中暗自说,师弟啊师弟,我再为你争取三个呼吸的时间,如果你依然没有机会射出那决定红巾军生死存亡的一箭,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陡然吸一口气,长刀如练,平平地斩了出去。 他斩的不是鞑子,是身边的一根柱子,那是一根当地农夫竖起的柱子,想必原本准备安防筒车之用,但后来发现位置不对,废弃了,却没有拔走。 长刀过处,碗口粗细的木柱从中被斩断! 一刀之威,竟至于斯。 “一!”他低声喝道。 朱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和朱沛一样吃惊的还有呼啸而至的鞑子们,他们吃不准楚映雪要干啥。 被斩断的木柱缓缓倾倒。 楚映雪忽然从马上跃起,身子飞在空中,右腿一腿踢在正在倾倒的柱子上。 “二!”他喝道。 那木柱本来正在倾倒,受了楚映雪一踢之力,陡然改变方向,横着往鞑子飞了过去。 第151章小林渡9 那木柱至少有三丈长,带着巨大的力量,呼啸着往鞑子的前方撞去,鞑子们哪里躲得开? 二十多人被横飞的柱子扫落马下,惨叫声响起一片。 楚映雪缓缓落在马背上。 “三!”他从容地喝道。 木台之上。 百里濯缨平静地看着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们的前方有一个弯。 秀璎心中暗自着急,如果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拐过了那个弯,拐弯处的树林就会遮挡住他们的身影,百里濯缨再也没有机会射到他们了。 她想提醒百里濯缨,又害怕打扰了他。 这时,她发现,百里濯缨握住那个木阀的手正在缓缓握紧! 在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的背影即将拐过那道弯的时候,百里濯缨猛地用力,手中的木阀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 然后,一声弦响,十支利箭破空而出! 百里濯缨站直了身子,看也不看利箭飞往的方向。 朱沛建造的第二张巨型强弓,完成了它的使命,“咔嚓”一声,在百里濯缨的身后崩裂。 百里濯缨走向木台。 仿佛他根本都不再关注最终的结果。 既然已经知道结果是什么,还有什么必要再去关注? “谢谢你,师妹!”他看着秀璎的脸说,他的眼中一片澄澈,仿佛孩子的眼神。 然后,他的眸子扫了一眼正在挡住鞑子厮杀的楚映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来了!”他低声说,拔出腰间的“白羽”,纵身跃起,把一名鞑子刺于马下。 阿古拉打马后撤的时候,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一种巨大的危险正在靠近。 他的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为什么,以往即便战局不利的时候,他也不曾这般心跳,此时,他的军队正以势不可挡之势杀得红巾军一路逃窜,他却感到由衷地恐惧。 感受危险和恐惧,是他在草原上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一种本能,他知道,自己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赶快离开这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弯道就在前方四五十步远的地方,拐过了那个弯道,他就到了树林的那边。 树林的那边是安全的,他心中对自己说,那树林是一片天然的屏障,阻隔了红巾军和他之间的联系。 看到自己的骑兵把红巾军一批一批地屠杀,他心中有一种快感,但此时,恐惧和担忧占据了他的心,他不想再去体味这种快乐,只想原来这个可能危险的地方。 阿古拉往马背上抽了一鞭,那马吃痛,猛地往前冲去。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种尖利的破空声。 那声音来得好急,等他下意识地要伏到马鞍上的时候,忽然后心一凉,然后身子便飞了起来! 身在空中,他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那里,尖锐的箭簇突破战甲,刺了出来,带着一抹血红。 这时,他才感觉到剧痛山一般压来,压得他的眼前陡然一片黑暗。 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他听到一片惊呼声,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之极,渐渐淡了下去。 “安达,你把我害死了!”他嘟噜着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的眼睛圆睁着,再也没有闭上。 他不知道,同时闭上眼睛的还有他的安达,哈丹巴特尔,就摔在离他不足十步的地方,也停止了呼吸。 十支一人多长的利箭,两支分别射中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七支射中他们二人周围的亲兵,还有一支射中大纛的下的杆。 在阿古拉断气的同时,白色的大纛正轰然倒下。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背对着背,相互依靠,挡住鞑子的进攻,把秀璎和受伤的几名工匠保护在筒车附近。 鞑子似乎下定决心,不惜伤亡也要杀了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他们潮水般涌了过来。 忽然,一名鞑子的看着远方,他的身子一抖,全然忘记了进攻。 “看着你的刀!”他身边的同伴怒喝道,“而不是胡乱地东张西望!” 但他自己也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也仿佛被人使了定身法,一动不动了。 他们的目光都看到了一件事:白色的大纛,正在轰然倾倒! 更多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他们觉得不可思议,气势正盛的他们,为何主帅的大蠧会倾倒? 秀璎当然也看到了,她扯着嗓子喊道,“鞑子主帅死了!鞑子主帅死了!” 本来咄咄逼人的鞑子兵,此时忽然顾不上进攻楚映雪和百里濯缨了,他们一步步退了回去,然后忽然打马狂奔,奔向大蠧的方向。 百里濯缨也不追赶,只是转过身,狠狠地在楚映雪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百里濯缨从木台下拖出一个布袋,把它放到朱沛和还活着的七八位工匠的面前。 “朱师傅,这里是黄金二百两,我答应你们的!”他蹲下身子为朱沛包扎伤口,“已经战死的工匠兄弟们,就烦劳你送到他们的家中。” 朱沛挣扎着推让,“身在红巾军中,自然为杀鞑子尽心尽力,哪里需要什么奖赏,倒是百里大人计谋百出,楚大人骁勇无敌,另小人等好生佩服!” “话虽如此,但言而有信是做人的基本信条,你们就手下吧,再说,那些战死的兄弟,家中总有孤儿寡母需要照应!” 朱沛叩首道谢,“二位大人仁义,我就替兄弟们谢谢二位大人了!” 工匠们很快把伤口包扎完毕。 百里濯缨忽然道,“朱师傅,你乃当世少有之巧匠,以我之见,这支红巾军在李都督带领下,也未必会成大气候,早晚只怕还有大难。我劝你不如就此混乱之时,离开这里,自己悄悄回乡,他日若遇良机,再重入军中,你以为如何呢?” 朱沛感激涕零,再次拜谢,带了众工匠而去。 他行了数步,忽然转身,再次来到百里濯缨和楚映雪面前。 他看着两人,慢慢说道,“两位大人,小人虽然愚鲁,但混世数十年,也见过形形色色各类人物,如二位这般计谋巧变、勇武过人者,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小人断言,二位人中龙凤,早晚必一飞冲天,他日若有差遣,只需派人到沧州卧虎镇小李庄说道一声,朱沛定当效犬马之力!” 百里濯缨见他说得真诚,只好草草道谢。 待朱沛走远,他对楚映雪笑道,“这小老儿的眼睛不咋滴,居然说我俩是人中龙凤。” 停了停,他斜眼看着秀璎,不坏好意地说,“我倒是觉得我和师妹…呃,才是人中龙凤,游龙戏凤,一龙二凤…” 不待秀璎瞪眼,他已经把那柄“白羽”重剑扛在肩上。 “走啰!老和尚没准儿正念叨我们呢。对了,我们来时的路上,听说红云崖风景不错,可惜没有时间去看看,此时战事已了,距此地也不远,我们何不顺路去红云崖看看?那里的此时想必风清云淡,山花正艳,师妹,可愿意和我去花前月下谈谈理想说说人生?” “百里濯缨,你滚远点——” 秀璎娇斥一声,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楚映雪迈上一步,和秀璎并肩而行。 “师妹,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怎么如此眼熟!”楚映雪没话找话说。 秀璎的脸上陡然起了一层红晕,百里濯缨说过的,楚映雪说这句话时代表的是另一个意思。 不过现在看来,那绝对是百里濯缨杜撰出来的。 她脸上的红晕看在楚映雪眼中却是一种娇羞,楚映雪心中一阵激动。 “师妹啊,到红云崖之后我们让师弟回避回避,咱们好好谈谈理想说说人生,顺便看看红云崖上风清云淡、山花正艳,如何?” 第152章白衣公子1 秀璎的鼻子皱了皱,扯着嗓子喊道,“楚师兄,你也滚远点——” 三人嬉笑着,沿着河边的一条偏僻小路缓缓而行,离这个血腥的战场越来越远。 红云崖,一个充满诗意的地方,在南方不太遥远的地方等着他们。 李湘流一直在逃命,他只顾纵马疾驰,哪里知道百里濯缨已经那神出鬼没的一箭,已经彻底扭转了战局? 他胯下的战马已经奔跑了很久,嘴里往外吐着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但李湘流顾不得许多,只想离那些催命的鞑子越远越好,他依然一鞭一鞭地抽打在马屁股上,催着它奋起最后的力气往前跑。 那马身上已经被他抽打得血迹斑斑,可是哪里还跑得动? 李湘流不知道自己已经逃出了几十里了,只是觉得身后的杀声越来越小,想来离战场越来越远了,但依然觉得不安全。 身后只剩下寥寥几个亲兵跟随。 忽然,后边一骑追来,“得得”的马蹄声敲得李湘流心慌意乱,心想莫不是鞑子发现他的踪迹了? 他狠狠地再抽了一鞭,催马向前。 一个声音远远从身后传来,“李都督!前面可是李都督?鞑子退兵了!” 李湘流听了,心中“咯噔”一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莫不是百里濯缨的计划真的实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有一个人骑马追来,估计是红巾军自己的斥候,他高高悬起的心便放了下来,勒着马停了下来。 来人在马上冲李湘流抱拳,“禀都督,鞑子退了!” 李湘流镇了镇心神,假装往四周看了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本都督正在查看地形,准备在此设伏,全歼鞑子骑兵,怎么,莫非他们不敢来,主动退兵了?” “鞑子退兵了,他们追得正凶,忽然不追了,我们有个受伤的兄弟,躺在草丛中,看到不知从哪里飞出十余支利箭,每支箭都有一人多长,把鞑子主帅给射死了!” 来人大声向李湘流禀告。 “我们本来想去抢到鞑子主帅的尸体,但是鞑子马快,弟兄们没有来得及。”那斥候还在禀告。 李湘流心中极不是滋味儿,要说射死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也是他所期望的,但是,看到百里濯缨的计谋凑效,他又从内心深处感到不服。 他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是么?” 那人却不知李湘流的心思,只顾接着说,“听说啊,鞑子的大蠧都被射得倾倒了,他们的军心立马就乱了,纷纷后退,一直溃退了十多里…” 李湘流忽然打断,问道,“明王殿下呢?” “鞑子退了,明王殿下已经停下车驾歇息。” “好——那是我安排的人在前面设下的神弓,已经把鞑子主帅射死,鞑子也退了,我们便不用在此设伏了,我们回去吧。” 李湘流沉吟了一下,留恋地看看四周,“此地真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啊!” 一行人掉转马头,沿途收拢溃逃的红巾军士兵,并往上游赶去。 到傍晚时分,李湘流已经收拢了近七千红巾军,其中伤者一千多人。 如此算来,有两千多接近三千人在和鞑子的交战和被鞑子追击的过程中被杀,但好歹主力还在。 鞑子失去了主帅,完全丧失斗志,已经往北去得远了,李湘流好容易能喘口气了,也不想去追杀鞑子。 想来短时不会再有战事,他暗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歇息片刻之后,李湘流此时又精神抖擞,把宿营、救治伤员、警戒安排得井井有条。 红巾军在一天之内,先是经历大败,后来又出现不可思议地逆转,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但活着总比死去好,不久,营地便传出些笑声,仿佛大病之人终于恢复了元气,获得了新生。 但也有坏消息。 经过剧烈的车马颠簸,韩山童伤口破裂,血水不断渗出,额头发烫,他再次进入了昏迷状态。 李儒思全力施救,却也只能暂时稳住韩山童的病情。 他忧心忡忡,愁眉紧锁。 一番思索之后,李儒思叫来两个心腹,一个叫作何舫,一个叫作葛大嘴。 这二人加入白莲教多年,是白莲教的忠实信徒,同时,他们曾经拜师学得武艺,拳脚比一般红巾军士兵要好得多,所以一直深受李儒思的信任。 “今夜,你二人好好照顾明王殿下,一定要一步不离明王殿下左右,保护明王殿下周全,”李儒思对二人说道,“我必须出去一趟,去采药为明王疗伤!” 何舫和葛大嘴赶紧答应,“李先生放心,我二人一定保护好明王殿下!” 给他们交待完,李儒思又来见李湘流,说明韩山童的伤势和急需的药物,并说他要自己亲自去周边林地中采药。 李湘流劝道,“李先生何必亲自前往!说明所需是何药物,派人去买,买不到再派人前去采药也无不可。” 李儒思摇摇头,“都督你对医术大概不甚了解,近日天气变热,加之车马颠簸,明王殿下伤口崩裂,热毒攻心,已是危在旦夕,我需要用新采的紫背天葵给他解毒清热。而紫背天葵多生长在南方,药铺哪里买得到?” 李湘流奇怪道,“这紫背天葵若是生长在南方,先生你也不可能到南方去采吧?” 李儒思依然摇摇头,解释道,“时间紧急,我当然不能去南方采药。但是,我当年云游四方,在此地之南八十多里的地方,曾经见过。那是一处断崖,当地人叫作红云崖,崖下面有一泓深潭,故而那里的气候温暖湿润,类似南方气候,水潭的附近有少量紫背天葵生长。” 李儒思的抬手往南方指了指。 “我带二十人,骑快马,一去一来,明日中午差不多可以赶回此地!” 李湘流沉思片刻,看着李儒思,说,“如此便辛苦先生了,我便扎营于此,等待先生归来,再作他图!” 李儒思一刻不敢耽误,带着二十余人风驰电掣般往南而去。 入夜,漫天星光,一弯淡淡的新月挂在中天。 一叶轻舟逆水而上,船头一人,身着白衣,迎风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飞舞。 到达红巾军大营附近的时候,那船的速度慢慢减了下来。 “尔等是什么人?快快把船靠岸,否则我要放箭了!”一个叫作老黄的红巾军的百夫长正带着人沿河察看,见到船只,乃举起火把,大声喊道。 船尾撑船的人把竹篙轻轻一点,那小舟便缓缓靠岸。 待小舟靠岸,那白衣公子轻轻一跃,已经站在了老黄的面前。 “你是什么人,自何方来,要去往何方?”老黄喝道。 白衣人不答,只是把双手负在背后,远远地望着中军大帐的灯火。 老黄有些恼怒,再次喝道,“问你话呢,你是哑巴了还是聋子啊?” 这时,那个划船的人也跳到了岸上,把小舟系在桩上,转过身来,对老黄道,“不得对我家先生无礼!” 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老黄心中不爽,心说你家先生是那棵葱,居然到此显摆!他故意把火把举起,照着那人的脸。 然后他楞了一下。 那人还很年轻,头发被一根青色的布带束着,垂在脑后,面色白皙,看样子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似乎是一潭沉静的水潭,波澜不惊,只有火焰的影子他的瞳孔中跳跃。 这个人的气势在无声中散发出来,让老黄心头一跳,不敢太放肆,放低了声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此地是我红巾军的大营所在,都督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那白衣公子没有作声,只是仰头看了看漫天的星光,自言自语地说,“小舒,古人说月下点火乃大煞风景之事,其实在这漫天星光下点火,更是大煞风景,对不对?” 被叫作“小舒”的人答道,“先生所言甚是,这些愚鲁之人,哪里懂这些雅趣!” 老黄心头的火气再次上涌,妈的,阿古拉牛不牛,我们白天都干掉他了,你们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在红巾军面前阴阳怪气?老子先那你去见都督,没准抓住一个鞑子的眼线呢! 想到这里,老黄大喝一声,“这两个是鞑子的眼线,兄弟们给我抓住他们!” 说罢,老黄右手径直往那白衣公子的脖子抓来。 老黄加入白莲教之前是一名屠夫,干的是杀猪屠狗之类的活儿,这活儿脏,受人轻贱,但却不是谁都能干得了,至少得有一把力气,能把猪把狗按住了。 后来白莲教在永年秘密传教,老黄寻思,那传说中的张飞、樊哙不都是屠夫出身么,最后一样建功立业,名留青史,我老黄若投了白莲教,没准儿能翻身不再受人轻视呢? 于是,他加入了白莲教,仗着有一把力气和胆量,当上了一名牌子头,也就是十夫长,后来,红巾军人数增加,他又升为了百夫长。 第153章白衣公子2 那白衣公子见老黄的大手抓了过来,居然一动不动,只是斜着眼看着那手掌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 就在老黄的手即将抓住那白衣公子的脖子之时,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哗啦”一声,腰间的长刀已经被人抽出,顶在自己的脖子上,脖子中一片冰凉。 好快! 老黄慢慢缩回自己的右手,心中后悔小看了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老黄手下那些兄弟一看自己的百夫长都被人擒住了,一时不敢乱动。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右手一晃,只听“哗啦”一声,刀,已经插入老黄的刀鞘。 老黄咽了一口口水,心说如此丢人,以后在兄弟们面前怎么混?不行,需要挽回点面子! 心念一动,右手再次探出,这次他用了十成力气,务求抓住对方。 但他的手才探出一般,自己的腰刀再次被那白衣公子抽出,冰凉的刀锋再一次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还真是个倔强的人哪!” 白衣公子微微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殊不知,这世间争斗,是要看实力的,小舒你说对不对?” 老黄慢慢收回手,狠狠地骂了句,“你狠,我认栽…” 白衣公子点点头,“这就对了!” “哗啦”一声,还刀入鞘。 在别人身上拔刀、还刀入鞘,那白衣公子宛如在自己身上一样随意,风清云淡间居然连续两次拔刀、两次还刀。 两次被戏弄,此时的老黄心中已经非常恼怒,他待那男子的手离开刀柄,赶紧把刀柄握住,一转身,“哗啦”一声响,刀已经出鞘。 不过这次,刀握住老黄自己手中。 他奋起全部力量,把刀斩向那白衣公子的脖子! 眼前白衣一晃,仿佛是星光下白色的雾气飘动了一下,然后老黄的脖子再次一凉。 刀柄依然握住他的手中,只是他的手外又搭上了一只手,那白衣公子的手。 那手手指细长,却刚劲有力,仿佛是随意放到老黄的手上,却让老黄根本无力反抗。 “你还要试试么?” 白衣公子看了老黄一眼,只一眼,那眼神中透出的森然之意让老黄打了个颤。 他老黄嘶哑着声音说,“我打不过你,可是这时红巾军大营,岂能容你放肆?” 白衣公子轻轻哼了一声,手腕一翻,刀锋从老黄的脖子上离开,再次插入刀鞘。 老黄的手依然握在刀柄上,仿佛白衣公子只是在帮他的忙。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淡淡地说,“否则便实在没有意思了……” 老黄见对方并没有要杀自己的意图,心中稍定,强挣扎着说,“你们到底什么人?你若故意和红巾军为敌,李都督怪罪下来,你的功夫再高,也讨不了好!” “我当然给红巾军面子!”那白衣男子手中一晃,只听“啪”的一声,一柄折扇打开。 老黄心中一喜,看来红巾军的名气还是不小啊。 那白衣公子把扇子悠然地摇了两下,“若不给红巾军面子,我何必跋山涉水,前来凭吊你家都督?” “你!”老黄双目圆睁,“我家都督安然无恙,你胆敢咒骂我家都督?” 白衣公子低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活着,可是很快就要死了。小舒你说是不是,这世道,好像没有什么比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具尸体更常见的事了!” 不待小舒答话,那白衣公子忽然提高声音对老黄说,“去通报你家都督,就说洛阳曾补玉来访!” 老黄犹豫了一下,但白衣公子的语气不容质疑。 或许这个人真的是李都督的朋友,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老黄心想,还是先去禀报,看看李都督的意思吧。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示意他们盯着那两个人,自己一溜烟地往中军大帐奔去。 李湘流的中军帐,灯火通明。 李湘流正坐在案前看一卷兵书,老黄进来禀告一个叫作曾补玉的人来访。 “曾补玉?” 李湘流听到老黄的禀报,忽然从书案后站了起来。 但立即,他又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不再作声。 过了一会,老黄见李湘流没有作声,低声问道,“要不卑职这就去驱赶他,让他离开?” 李湘流依然没有作声。 老黄寻思,这是都督不想见这个人。 他站起身,轻轻往大帐外退去,他刚退到大帐门口,李湘流的声音忽然响起。 “故人远来,当然要见!” 老黄站住了。 “悄悄引到这里,不要惊动他人!”李湘流接着说。 老黄一愣,但知道自己不必去问为什么,只是赶紧躬身答道,“都督放心!” 不多时,那白衣公子在老黄等人的簇拥之下,傲然来到大帐。 人群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道来。 白衣公子昂然入,那个叫作小舒的随从跟在他的身后。 当走到离李湘流十步的时候,只见白衣一抖,那白衣公子纵身跃起,如同大鹏展翅,往李湘流扑去!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老黄大惊失色,自己居然给都督带来了一个刺客,那还了得? 他想要拔刀阻止白衣公子,但他的手刚刚按到刀柄上,白衣公子已经扑到了李湘流面前。 老黄一边拔刀,一边往前冲。 前方,李湘流却不慌不忙,身子微微一侧,右手也顺手拔出“虹影”,挺身迎了上去。 “当当当”,数声金属撞击的铮鸣传来。 两人身形凝固不动。 老黄刚刚奔到二人的身边,一时不知是举刀砍下去好呢,还是退下观望好。 便在此时,只听几声清脆的声音,白衣公子手中的长剑断裂成数截,落在了地上。 他把剑柄掷于地上,“湘流,这便是你欢迎故人的方式么?” 李湘流还剑入鞘,往白衣公子伸出手去,“补玉兄,这便是你来见故人的方式么?”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右手相握。 老黄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一口气还没有吐完,只见那二人又交上手了,“啪啪”两声,劲气铺面而来。 老黄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心说这二人到底是敌是友啊? 第154章白衣公子3 三招过后,两人凝力不发。 李湘流缓缓缩手,“当年岳麓一别,不觉经年,补玉兄武艺愈发长进了!” 曾补玉哈哈一笑,“见笑,湘流才是精进哪!” 二人携手往里走去。 “你们散了吧,我和老朋友叙叙旧!”李湘流冲老黄挥挥手,说。 老黄擦擦脑门的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这曾补玉乃是洛阳人氏,家中殷富,乃是书香门第。曾补玉少年时代,家中为他觅得良师,文武兼习,想要有朝一日一鸣惊人。奈何朝廷久不科考,曾补玉无奈,便游学四方。 后来,他到了岳麓,仰慕岳麓文脉源远流长,便留了下来,与岳麓学子交流些心得。 期间,由于和李湘流年纪相仿,二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二人切磋武艺,谈论天下大势,说到动情处往往栏杆拍遍,互相引为知己。 客居岳麓两年后,曾补玉离开岳麓。 无人知他去了何方。 但李湘流却略知一二。 其时,因缘际会,曾补玉的家中结识了一位朝廷大员,让曾补玉前去投奔,权且充当幕僚。 这和金榜题名虽然有些差距,但好歹有个投身的地方,胜过四处漂泊,曾补玉便去了。 现今,李湘流是红巾军的后军都督,曾补玉是朝廷要员的幕僚,二人其实道路已经大相径庭。 此时曾补玉月夜来访,李湘流并非没有猜测。 二人坐定。 “补玉兄究竟在何方高就?”李湘流单刀直入,“此番前来,不是要为朝廷劝降湘流吧?” 曾补玉摇摇头,放下茶盏,“湘流此言差矣,愚兄担忧你的安危,这才不辞辛苦,星夜前来,何来劝降之说!” 李湘流微微一笑,“湘流不才,然领兵不过数日,便两渡丽水,纵横来去,鞑子数万大军不能奈何,今日更以奇谋袭敌,一举而毙敌酋,瓦解鞑子大军于须臾之间。湘流所见,义军气势如虹,摧腐拉朽,却不知补玉兄所说的危险,它在何处?” 曾补玉叹了口气,“古人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信乎斯言!” 李湘流的脸上一沉,不再言语,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杯,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曾补玉看在眼中,知道李湘流心中不爽,他凑近一点,低声问道,“大元疆域几何?” 其实曾补玉这是明知故问,二人在岳麓时曾无数次分析大元天下。 大元疆域极广,北至逾阴山,南越大海,西至流沙,东尽辽左,疆域之大,难以数计。 见李湘流不语,曾补玉再问道,“大元兵马几何?” 李湘流嘴唇动了动,说到,“朝廷兵马虽多,然不禁一击,不过数日,阿古拉、哈丹巴特尔俱死于红巾军兵锋之下!” 曾补玉哈哈大笑,“阿古拉,哈丹巴特尔,那算是领兵的人么?” 他陡然停住笑声,看着李湘流一字一顿地说,“和王保保相比,他们不过是三岁孩童而已!” 李湘流霍然抬头,看着曾补玉,“莫非——补玉兄你在王保保帐下?” 曾补玉的脸上一脸肃然,缓缓端起茶杯,傲然道,“湘流果然是聪明人,愚兄正是在王保保大帅麾下担任幕僚,承蒙大帅信任,不辞辛劳,来为湘流指点迷津!” 大元马上得天下,进而西征东讨,灭国无数,打下空前广阔的江山来,但元帝得天下后不思教化怀柔,依然以大军威压异族,各地兵马只怕不下五六百万之多,兵马之强盛,空前绝后。 而王保保,亦名扩廓帖木儿,能征善战,几乎家喻户晓,是当世崛起的名将。 李湘流只知道曾补玉投奔了一位朝廷大员,却不知道他投到了王保保的麾下。 和王保保相比,阿古拉、哈丹巴特尔之流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李湘流沉吟片刻,笑了笑,对曾补玉道,“我听说王保保拥大军屯于云中,而红巾军在永年起事,不过是数日之前的事,补玉兄如何得知?况且,我红巾军虽然屡战高捷,但这点实力,朝廷还不至于劳驾天下柱石出动吧?补玉兄这是在恐吓我哪…” 曾补玉轻轻击打了几下手掌。 “湘流果然是干大事之人啊,思维缜密。不瞒你说,我陪着王总兵进京面圣,途经此地,偶然听说这边有事,而湘流兄居然临危受命。湘流啊,你干的这事,听起来风光,干起来危险啊!” “你现在的实力的确不足让王总兵出马,可是你要么灭亡,要么壮大。若是你的对手都是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那种蠢货,以至于你能够壮大到足够让王总兵出马呢?”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没错,大元气数将尽,但疆域依然广阔,兵马依然众多,它的崩塌至少在百年之后!此时强行起事,乃逆天时而动,必不得善终!” 李湘流觉得曾补玉说的句句在理,不由得动心。 “依补玉兄所言,湘流岂不是已入不归之路?” “那倒未必,”曾补玉摇摇头,“我来时曾与王总兵说,湘流乃我至交好友,一直怀有报国之心,此番乃是深入乱匪内部,准备择机而行,为朝廷分忧解难!” 说罢,曾补玉的右手掌在空中一挥,做了个斩切的动作。 李湘流心中忽然一抖,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这个斩切的动作针对的是谁,他这刚刚战胜官兵的红巾军,在王保保眼中,居然连招安的价值都没有! 现在王保保能派曾补玉过来干预此事,要么真的是应为曾补玉念及旧情,要么只是王保保不想这把野火烧大,给自己添麻烦,却并不是担心灭不了这野火。 联想到大元曾经席卷天下的兵马,李湘流忽然觉得,或许这一切都是个错误。 朝廷以武力威慑压服百姓,终究不是长治久安的做法,问题是,它真的到了即将奔溃的边缘么?它真的像一栋岌岌可危的老房子,只需轻轻一推,就会倾倒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元这只虫,何止百足? 第155章白衣公子4 大元这栋老房子,只怕真的如曾补玉所说,即便奔溃,它也要百年之期呢! 李湘流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问道,“我这么做,王总兵能给我什么好处?” 曾补玉笑了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靠近李湘流,“不是王总兵,是朝廷!王总兵将奏明朝廷,保你万户之职!” 李湘流忽然站起,声音冷了下来,“补玉兄一路辛劳,且在帐中歇息吧,明日咱们再续友情!” 说罢一甩袖子站了起来。 立马有两名亲兵进来,带曾补玉去另一个帐中歇息。 曾补玉冲李湘流一抱拳,走出大帐,他背着双手,看了看天上的弦月,微微摇摇头,随即有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曾补玉离开后,李湘流在大帐中来回踱步。 不可否认,曾补玉的话很有道理,也很有诱惑力。 但那件事如果做了,虽然可能大富大贵,但他也就背叛了师门,背叛了岳麓,李湘流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多时,一个亲兵来报,说颍上来了信使,已经被带到了帐门口。 颍上,刘福通么?李湘流心中暗想,嘴里说,“带进来。” 来人被带入大帐,见了李湘流,跪下磕了个头,拿出信件来。 李湘流在灯下展开来信: “红巾军兵马大元帅刘福通书至后军都督李湘流将军麾下: 初,足下远涉江湖,追随明王殿下,更受任于败军之即,奉命于危难之间,以铿锵铁肩,担当守护明王之重任,殷殷忠心,天日可见也。丽水两岸,鞑子惊心,锋芒所指,胡虏胆寒,某虽未亲见,然欣慰之情,片言难尽矣! 某奉明王令,于颍上起事,顺天时,应民心,一呼而百应,一举事成,此皆弥勒保佑、明王威德故也。今雄兵五万,驻颍上,皆翘首以望明王。望将军小心行事,即日护送明王安全抵达颍上,则将军功在社稷,功在千秋也!某亦带精兵两万北上以迎明王。” 李湘流把信放于案上,心想原来刘福通在颍上起事已经成功了,而且拥兵五万之众。 远隔千山万水,不知刘福通是如何知道自己已经杀了章泽世当上了后军都督? 又或者这红巾军中,他安置了大量的眼线,这里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李湘流的心中感到一寒,这个刘福通,不是一般人!这支红巾军,也未必如表面一样,他李湘流想怎么带就怎么带,暗中还有一只手,在左右这支军队! 刘福通的言辞虽然客气,但意思非常明确,即让李湘流带兵护送韩山童往颍上去,而刘福通自己则带两万兵马来迎接。 李湘流思索片刻,对那信使挥挥手,“知道了,你且歇息吧,明王病重不能见人,你且待明日再说!” 亲兵带着信使下去了。 李湘流忽然想,不知刘福通给韩山童和刘福通的信里会说些什么? 他心念及此,便叫来一名信得过的亲兵,交待一番。 半个时辰过去,那亲兵匆匆赶来,从怀中掏出两封书信,一封是给韩山童的,一封是给李儒思的。 原来,那亲兵去把那信使灌醉了,然后偷出了那两封信。 李湘流稍稍迟疑了一下。 随即,他打开刘福通写给韩山童的信,刘福通在信中只是对韩山童表示关切,并请他移驾颍上。 再打开写给李儒思的信,李湘流看着看着,不禁心头勃然大怒,“啪”的一掌拍在案上。 原来,刘福通对李儒思说,他认为李儒思在非常时刻启用李湘流,是为了对付章泽世,这本是一个无奈的选择,但是,李湘流不是白莲教教中之人,且投入红巾军动机未明,虽有微功,然不足深信,需小心警惕其行动。 最后,刘福通说,要李儒思对李湘流诱之以利以安其心,使其带兵护送韩山童前往颍上,当两军会师之后,再将李湘流去职,而后加以甄别,或“另行任用”,或“设计除之”! “我李湘流独撑危局,你刘福通却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逼我太甚!” 李湘流把信撕得粉碎,然后径直往韩山童的营帐走去。 “什么人?”一声低喝,何舫从草丛后站了起来。 李湘流昂然答道,“李湘流,有要事禀告明王。” 何舫连忙赔笑着走了过来,向李湘流施礼,“不知都督驾到,失敬失敬!只是不知这半夜三更的,都督有何要事?” 李湘流心中火起,暗道,你们果然一直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 他傲然道,“你的意思是,我有何事禀告明王,需要先给你禀告一遍?” 何舫听得李湘流语气不善,但他跟随韩山童日久,是韩山童和李儒思非常信任的心腹,加之会些功夫,并不畏惧李湘流。 他冲李湘流拱拱手,语气也变得冷淡,“那倒不敢,只是明王殿下身体不适,李先生临行前有交待,若无要紧事任何人不要打扰他!” 他把“任何”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提醒李湘流,他李湘流也在这“任何人”之中。 “那好,现在就有要紧事!”李湘流也把这“要紧”两个字咬得很重。 何舫依然没有放行的意思,问道,“请问都督,是何要紧事?” “那你的意思还是,李某需要先给你禀告一遍?”李湘流的声音冰冷,他的心头已经有熊熊烈火燃烧,这些人果然眼中只有韩山童和李儒思,没有他这个后军都督。 “李都督,你这样较劲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何舫昂起头,答道。 “是吗?”李湘流扭过头来看着他,“那你说,怎样才有意思?” 话音未落,只听“哗”的一声,李湘流的“虹影”出鞘,剑光在黑暗中掠过一道淡淡的光芒。 “你…”何舫握住喉咙,挤出一个字来之后,再也发不出声音。 便在此时,帐门一掀,葛大嘴打着呵欠走了出来,“老何,你在嘀咕啥呀?” 他一抬头,猛地看见眼前矗立着一个人影,从帐中射出的灯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然后,何舫的尸体轰然摔倒在地。 葛大嘴的睡意全无,颤抖着说,“都督!” “此人私通鞑子,我已经杀了!”李湘流一边往里走,一边冷冷地说,“明王安好么?” 葛大嘴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刀上,“明王…” 又一道寒芒闪过,葛大嘴一个仰身,躲过那一道寒芒,同时奋力拔出腰刀,横在自己面前。 “你也要私通鞑子么?”李湘流低声喝道。 他手中不停,“虹影”转过一道弧影,斩向葛大嘴的前胸。 葛大嘴举刀格挡。 只听“咔嚓”一声,腰刀从中断裂,“虹影”斩入葛大嘴的前胸。 “你…你你…”葛大嘴指着李湘流,断断续续地说。 李湘流伸出左手,在葛大嘴身上轻轻一推,葛大嘴便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李湘流收剑入鞘,径直走入营帐。 韩山童依然沉沉睡着,一动不动。 李湘流把眼睛闭上,静了静,然后睁开,拿起搭在床头的布巾,在水盆中浸透,拧干,之后搭在韩山童的额头上。 韩山童在睡梦中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来。 李湘流俯下身去,低声叫道,“明王殿下,明王殿下!” “儒思…”韩山童喃喃地说,“何事?” 李湘流心中一动,知道韩山童半梦半醒之间是把他当成李儒思了。 那就将错就错吧,他暗自对自己说。 他压低声音,尽力模仿李儒思的声音,“明王殿下,颍上来信,起事失败…大元帅被俘身死…残兵一万余人,正赶往永年…” 韩山童的身体挣扎了几下,但终于不动,只是,他的脸在剧烈抽搐,想是已经听懂了刚才的话,两行老泪顺着面颊流了出来。 “眼下…用人之际,李湘流…李都督,明王殿下…认为可当大元帅之职否?”李湘流继续问道。 韩山童的手伸了起来,仿佛要抓住什么,他的嘴唇急剧地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一刻,李湘流知道,自己走在十字路口。 倘若韩山童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他依然会跟着韩山童,毕竟,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推翻朝廷,而不是在朝廷谋一个高位,即是是万户这样的正三品大员。 韩山童的嘴中终于吐出一个字,“不…” 李湘流的心终于彻底凉了下来,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白莲教信徒,在韩山童、李儒思和刘福通眼中,都是不可信赖的人,而只是暂时可用之人。 “为什么?”李湘流站直了身子,冷冷地问道,“他现在不干得好好的么?” 韩山童断断续续地说到,“湘流此人,个人野心太重…用之,或再起…章泽世之祸…害了红巾军也害了他!” 韩山童说完,忽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李湘流,“你是,李公子…” 李湘流冷笑一声,看着韩山童,这个拥百万信徒的白莲教主,此时不过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还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命运? 第156章白衣公子5 李湘流伸出手,在韩山童的头上击打了一下,韩山童便昏了过去。 “明王殿下好好歇息吧!”李湘流说完,冷笑了两声,昂首走出帐门。 李湘流刚迈出帐门,便站住了脚。 帐门外,六个人刀剑出鞘,虎视眈眈地看着李湘流。他们是和葛大嘴、何舫一道的,都是韩山童的心腹,被李儒思留下保护韩山童,刚刚赶到,见李湘流站在韩山童床前,不敢贸然出手,这才守在帐门口。 “怎么,这是要集体谋反么?”李湘流冷冷地问道。 一个穿着黄衫的中年汉子上前一步,“都督为何杀害何舫和葛大嘴?” 李湘流瞟了一眼那两具尸体,淡淡地道,“他们不是我杀的,刚才来了刺客,二人为了保护明王殿下,不幸殉职,我也很难过!” 黄衫汉子指着李湘流,“你说谎,刚才大嘴兄弟还没断气,亲口告诉我们,是你对何兄弟和他下手的!” 李湘流冷笑一声,“那好吧,既然给你们脸,你们不要脸,我就告诉你们,他二人利欲熏心,私通朝廷,想要谋害明王,被我识破,我把他们就地正法了!” 黄衫汉子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李湘流的手不停颤抖,“你…说谎!我们兄弟们…跟随明王殿下多年…深得明王殿下和李先生信任,怎会反叛?” “说他二人谋反,拿证据出来!” “血口喷人!” “我们不信!” “我说过要你们信了吗?”李湘流忽然逼近一步,冷笑着说,话音刚落,剑光飞起,黄衫汉子的脖子掠起一抹血雾! 这些人也是早有准备,一时间刀剑铮鸣,一起往李湘流身上攻去。 这几个人都是当年韩山童和李儒思精挑细选出来的,无论武艺还是忠心,都比一般白莲教徒要强,更加上有备而来,李湘流虽然仗着“虹影”锋利无匹,很快杀了杀人,伤了一人,却想要迅速解决他们,却也有难度。 几个回合下来,又有一人丧在李湘流的剑下。 “大家不要被他全部灭口,跑啊!”一个穿灰衣的汉子喊道,“去告诉兄弟们,李湘流是奸细!” 此人所言,正是李湘流害怕的。 他长剑倒转,插入穿灰衣的那人的胸膛,那汉子也是条硬汉,居然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剑锋,嘴里再次喊道,“跑啊!” 李湘流长剑一转,居然没有摆脱。 他手上加力,把长剑再次推出,这次把那灰衣汉子刺了个对穿,他握住剑锋的手才慢慢地松了。 李湘流拔出剑时,剩下的那三人已经跑出五六步远。 李湘流追了过去,跑在最后的那一人忽然回头,挺剑往李湘流刺来。这人是明知难以逃脱,干脆以攻为守,为同伴的逃离争取时间。 两个回合之后,李湘流一剑斩下那人的一个胳膊,但那人明知是死,反而扑在地上,用剩下的那只胳膊把李湘流牢牢抱住。 把剑刺入那人的背部,那人哼了一声,却依然抱住李湘流的腿不放。 李湘流再出一剑,斩断抱住自己的那条胳膊,血喷了他一身。 另外两人已经奔出十步之外了,那边便是士兵的营帐,只需放声一呼,李湘流再难在红巾军中立足,就算他武功无人能敌,红巾军谁还会听他号令? 便在此时,一个白衣的影子从那边转了出来。 正在奔走的两个人,陡然遇到这白衣人,以为是红巾军中人,一边跑一边对他喊道,“李湘流是奸细!快跑!” 那白衣人轻描淡写地说,“奸细,是吗?” 剑光一动,那两人如同喝醉了酒,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哗”的一声,白衣人收剑入鞘。 李湘流也来到了他的面前。 “湘流,关键时刻,还是兄弟可靠啊!”白衣人拱拱手,“月白风清,难以入睡,你我再叙友情,如何?” 李湘流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答道,“好!” 这时,数名亲兵跟了过来,见李湘流按剑而立,一起躬身施礼。“都督,发生什么事了?” 李湘流还剑入鞘,说道,“这几个人私通鞑子,意欲谋害明王殿下,已经被我杀了。从现在起,由你们保护明王殿下,不许有失!” “谨遵都督军令!”那些一起答道。 李湘流挽起曾补玉的手,一起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湘流啊,大丈夫行事,当断必断,岂不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曾补玉坐了下来,对李湘流道,“我可是看在兄弟的份上,才不辞艰险,来帮你的!” 李湘流冷笑一声,“我看未必吧?” 曾补玉一脸无辜的表情,“咱俩当年同床抵足而眠,无所不谈,情同手足,我不帮你谁帮你,我不帮你我帮谁?” 李湘流哼了一声,“我有自知之明,以我这万儿八千的乌合之众,进不了王总兵的眼,更不可能给我万户之职,你们别有所投!” 曾补玉仰头大笑。 笑毕,他望着李湘流,“湘流果然聪慧过人,我也妨明言。王总兵愿意给你万户之职,并非为了这红巾军的乌合之众。” “当今,用人之即,湘流文韬武略,独步湘江两岸,王总兵当然想要把你囊括到自己的麾下!” 曾补玉停了停,见李湘流的脸愈发阴沉得厉害,压低声音接着说,“当然,若湘流能把《定河图》献上,王总兵当然更加欢喜!” 李湘流叹了口气,点点头,“补玉兄,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原来是为《定河图》而来!” 曾补玉双手乱摇,“湘流你不要冤枉我!我实是为你而来,《定河图》不过是一幅图而已。东西再珍贵,也要人识得才行对不对?所谓宝刀赠壮士,红粉送佳人,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可是这《定河图》是用来反元的,你让我用来帮助朝廷!”李湘流咬牙切齿地说。 曾补玉双手摊开,“那你用来帮助这些白莲教徒好了,只是当心最后他们会杀了你,今夜…你不是已经见识了吗?” 李湘流颓然坐下,以手抚额,不发一言。 “这《定河图》其实不过是实现个人抱负的途径罢了,对司马牧云,这个抱负是反元,对你而言,难道也一定是反元?” “岂不闻入夷则夷,入夏则夏?蒙古人和汉人有何区别!安天下才是王道,争天下那时霸道!” 曾补玉继续劝说道。 “王总兵需要你,也需要《定河图》。我们协助王总兵,去平息那些谋反的王爷,扫清天下,为大元重寻中兴之路,让百姓安居乐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也是儒家之道!” 李湘流举起手,曾补玉停住了。 “我听你的!” 曾补玉一拳击在李湘流的肩上,“湘流其实你早就做好了打算,对不对?”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夜处!”李湘流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不过,今夜你需要和我走一趟,去取回《定河图》!” 曾补玉皱眉,“《定河图》居然不在你手中?这个倒是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了!” 李湘流看着曾补玉,眼神一凝,冷笑道,“它确实不在我手中,但我知道在哪里去取!” “你这红巾军怎么办?” 李湘流走近一步,看着曾补玉的眼睛,“不是我的红巾军,是韩山童的,是李儒思的,是刘福通的!” 曾补玉微微一笑,“好吧,这红巾军怎么办?可不能放任他们为乱朝廷啊!” “我们先去取回《定河图》,然后返回这里,不影响处理这里的事!” 第157章红云崖1 杀了章泽世之后,李湘流一直怀疑《定河图》落到了百里濯缨手中,但那日百里濯缨脱得精光,身上并没有《定河图》,他也就不敢肯定了。 但今日白天李湘流的亲兵亲眼看见百里濯缨手中拿着一卷黄色的绢布,他再次确信,那就是《定河图》! 而且,射死阿古拉和哈丹巴特尔之后,百里濯缨、楚映雪和秀璎都消失了。 不用想李湘流也猜得出他们三人离开了红巾军南归了。 他想起来的路上,听见路人说红云崖的风景不错,当时秀璎叹息说可惜时间紧,要不然去看看,百里濯缨曾大包大揽地答应说,等事了之后带她去红云崖看看。 此时,鞑子已经败走,《定河图》又到了百里濯缨手中,难道不是“事了之后”? 所以,李湘流心中已经有数,这三人一定在去红云崖的路上了! 然而曾补玉却不知道这些,他迟疑地问道,“去往何处取《定河图》?” 李湘流手按剑柄,冷冷地说出三个字。 “红云崖!” 话说百里濯缨、楚映雪和司马秀璎一路往南,三人不紧不慢,累了便坐下歇息,饿了便找个乡村野店吃些东西。到第二日上午,三人终于到达了红云崖。 这红云崖其实是地上的一个巨大裂口,不知哪朝哪代大地崩裂,在此形成这么一个奇特的地方。从这边的边缘往那边看去,至少有七八里远的样子,往下看,只怕也有三五里。 当地人给三人介绍红云崖的时候说,这是当年孙悟空保唐僧到西天取经,因为红孩儿的缘故,和牛魔王大战得难分难解,孙悟空一时恼怒,从云端中把金箍棒一撩,棒端划过这里,便有了这一道深壑。 “因为孙猴子那一棒太过霸道,把悬崖搞得跟刀削一样,所以啊,下到谷底只有一条小路,是几百几千年来采药人一刀一斧劈出来的,三位客官从这里下去,赏玩之后还从这里上来。” 三人答应。 秀璎奇怪的问道,“就算是这样,它为什么叫作红云崖呢?” 当地人笑了,指着崖上道,“各位客官请自己看吧,那像不像是一片一片的红云?” 三人放眼看去,但见绝壁之上的石缝中,生长着大量的不知名的花树,此时正是山花烂漫之时,崖上花开,红的粉的居多,一大片一大片的,远远看去,可不就是一片一片的“红云”? “这崖下地势低洼,地面上的冷风轻易吹不到,加之谷底积水成湖,所以气候湿润温暖,即便冬天,草木依然葱绿,崖上那些花儿的花期也极长,一年之间大概有**个月都有花开着,倒也是个好去处!” 当地人是个热心人,继续介绍说。 楚映雪奇怪地问道,“那你们当地人为何不下到谷底去种些庄稼?” 那人笑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说,“三位下到谷底,自然明白了!” 三人谢过了当地人,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下走去。 这条小道很窄,有的地方被荒草掩盖,一看便是人迹罕至之地。“为何当地人不常来此地呢?”秀璎一边拔开杂草,一边问道。 百里濯缨停了下来,看着正前方那一片红色的山花,道,“关于这红云崖,其实还有一种说法,当地人没有说而已!” 见秀璎和楚映雪都望着自己,百里濯缨接着说,“大元铁骑横扫此地的时候,当地官员率众投降,但有几百读书人临死不降,被蒙古人拉倒这崖边,一刀一个,然后推下崖去!” 他叹了口气,“他们的血顺着石崖往下流,把石崖染红了,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红云啊,从那以后,当地人把这道崖叫作红云崖!” 楚映雪一边靠近秀璎一边埋怨,“你说这些诶不怕吓着师妹么?” 秀璎却不以为然,认真地说,“师兄这是说哪里话?这些人都是些冰心铁骨的汉家男儿,是我辈景仰的典范,有什么好害怕的!” 百里濯缨点点头,“师妹说得对!崖山海战之后,江南士子投海殉国者以十万记,这红云崖,不过是一个缩影罢了!” 再过一顿饭的功夫,三人下到了谷底。 三人终于明白当地人为什么没有人来谷底种植庄稼了。 原来这谷底整个就是一个长长的大湖,湖水一荡一荡的,清澈之极,但是湖边的土地甚少,只在一些石崖上积着些土,一丛一丛地生长了不少的草木,却哪里有适合种植的整块土地? 秀璎捧起一捧清澈的湖水,一条金色的鲤鱼在水中一跃,远远地游走了,留下一条水纹迤逦远去。 “当地人为什么不来湖中打鱼?” 百里濯缨淡淡一笑,“北方人可没有你那么喜欢吃鱼。” 此时已是日上中天,太阳暖暖的,照在人身上,湖水如镜,远处花香弥漫,让人沉醉。 三人找了一块稍大一点的石板,寻些枯枝枯叶燃起一堆火,百里濯缨再从湖中叉到一条大鱼,烤熟了便是午饭。 吃罢,秀璎只觉有些困了,便对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说,“你们在这附近走走看看罢,我累了,得小憩片刻。” 百里濯缨转身对楚映雪说,“你在这附近走走看看罢,我和师妹累了,我们得小憩片刻。” 楚映雪还没说话,百里濯缨忽觉身后肉痛,背上已经被秀璎拧住。 “你们都走——”秀璎喊道。 百里濯缨迟疑了一下,见这周围没有人影,也没有猛兽活动的痕迹,便和楚映雪一同往前走去。 百里濯缨回头看了看。 这时秀璎正站在一棵从石崖上横生出来的一棵树下,一阵风吹过,树上落花正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仿佛下了一场花瓣雨。 秀璎便袅袅婷婷站在缤纷的落英之中,绿色的衣衫在风中随着落花飞扬,恍如仙子。 “师妹,如果做春梦,请你一定要梦见我哟!”百里濯缨回头喊道。 “啪”的一声,一粒石子飞来,击打在百里濯缨身后的湖水中,水花溅起老高。 百里濯缨哈哈一笑,自顾和楚映雪往前走。 两人并不远去,沿着湖边往前走了半里路,便停了下来。 楚映雪忽然压低声音,“有人!” 果然,前方不远处一个白衣人正坐在水边垂钓。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一起向那人走去。那人显然也听到了人声,放下钓竿,起身来向二人施礼。 原来是个读书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面色白皙,青带束发,白色的衣衫一尘不染,腰间配着一把剑,颇有一番神采。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还礼。 “如此荒芜之地,能遇到二位,是有缘,二位也是来钓鱼的吗?”那白衣公子问道。 楚映雪摇摇头,“我们不钓鱼。” 百里濯缨看了白衣公子一眼,随意问道,“公子一人到这人迹罕至之地,心中不害怕么?” “这世上,可怕的地方是有人的地方,这无人的地方反倒安全得多!”白衣公子笑着拍了拍腰间的长剑,说道,“况且我会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寻常人等想要害我只怕也不容易!” 百里濯缨点点头,“兄台言之有理!不过,兄台是怎么来的,莫不是乘云而来?为何路上没有你走过的痕迹?” “鄙人昨日来此。” “那你钓技可不行啊,昨日到此,这么长的时间,却一条鱼都没有钓到!”百里濯缨疑惑地说,“莫非想学姜太公渭河垂钓?” 说话间,“哗啦”一声水响,已经有鱼上钩了。 第158章红云崖2 那人转身收了钩,是一条大鲤鱼,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取下那鲤鱼,笑了笑,重新把它放入湖中。 “垂钓之乐,在于水,而不在鱼。”那人淡淡地说,“既然二位起疑,咱们倒也不必多说,萍水相逢,转眼便各奔东西。” 说罢,他复又坐到湖边,眼睛看着鱼钩,不再搭理百里濯缨和楚映雪。 看来人家倒是真来钓鱼的,百里濯缨心想,看来是误会别人了,心中倒有几分过意不去。 他蹲在湖边,往湖里丢了个石子,“啪”的一声溅起一圈圈涟漪。 “岂不闻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那白衣公子叹了口气,皱眉说,“你们这样,我哪还能钓上鱼呢?” “反正钓得着钓不着你也不在意,”百里濯缨慢悠悠地说,“你有点姜太公的味道呢!” “嗤——”白衣人露出一脸的不屑,“姜太公钓的不是鱼,是官位。俞某钓的却是闲情。在这鞑子的天下,做官就是做鞑子的奴才,但凡有点骨气的汉人谁愿意去做官?” 百里濯缨想,原来这白衣公子姓俞。 这话和海树教育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道理是一样的,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听了,顿生亲近之意,慢慢和他谈了起来。 那白衣公子所闻所见甚是广博,而且言语比较有趣,百里濯缨和他居然比较投机。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一顿饭的时光,百里濯缨估计秀璎小寐也该醒来了,便要离开。 姓俞的白衣人收了钓竿说,“我也该回去了,这就收拾钓竿,和你们一道吧!” 三人说说笑笑,便往秀璎小寐的地方走去。 远远地,百里濯缨看见秀璎依然躺在那火堆旁。 百里濯缨示意俞公子和楚映雪小声,他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秀璎身边,猛地大喝一声,“狼来啦!” 秀璎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师妹你好歹配合一下,假装吓了一跳,不行么?”百里濯缨站直了身,悻悻地说。 秀璎依然没有动静。 百里濯缨慢慢走近,低声叫道,“师妹,师妹,醒醒啦!” 秀璎依然不动。 百里濯缨心觉有疑,大步上前,一把把秀璎的脸转过来。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都凝固了。 秀璎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一柄短刀插在她的胸口,血把衣服都染红了。 “师兄,有敌人!”百里濯缨喊了一声。 楚映雪反应极快,长刀转眼出手,身子一弹,已经跃起,双足在石崖上一蹬,身子再次跃起,人已经站在较高的位置。 四周除了虫鸣,再无声音,也没有一个人影。 楚映雪身子一翻,已经跃了下来,守护在百里濯缨和秀璎旁边,他双目如电,四下观望,不放过蛛丝马迹。 百里濯缨颤抖着手,伸到秀璎的人中穴,拇指和食指掐住人中,使劲地掐。 秀璎没有反应。 百里濯缨又从腰间摸出一粒药丸,那是海树给他的,作救急之用,是山中老参炮制而成,虽无起死回生的作用,但若是寻常伤病,即便无救,延长一日半日生命是没有问题的。 百里濯缨把药丸强行塞入秀璎口中,再小心翼翼地灌入清水。 可是没有用,水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她已经没有任何知觉,哪里咽得下去药丸? 百里濯缨的心渐渐变得冰凉,仿佛一件珍贵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他想要竭尽全力想要阻止,即便付出生命也毫不可惜,然而,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阻止不住。 但他不想停下来,他抓起秀璎的手,虽然那手没有一丝热度,手臂和手指都已经僵硬,他依然给她进行推拿,按照师父当年传授的方法,一丝不苟。 只是,他的手微微发抖,一种恐惧感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 其实,百里濯缨知道,秀璎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再去抢救只是心存侥幸而已,能把她救活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曾经随着海树给望岳山周围的山民看病,已经熟悉了死亡。 他更清楚,什么样的情况有希望,什么样的情况希望渺小,而什么情况要想起死回生,除非神仙再世。 秀璎应是在他们刚刚离开便遭了毒手,身体已经没有热气,莫说他的那一点点医术,就是海树在此,也没有办法了…… 百里濯缨的手没有停,但他的泪水已经流了下来,顺着双颊不停地往下流,然后滴滴答答地滴落。 “怎么样?”楚映雪焦急地问道,他只知道秀璎受伤,严重程度却是不了解的。 “我不知道…”百里濯缨带着哭腔说。 他知道,只是他不远放弃更不愿承认。 他的目光注视这秀璎的脸庞,她的脸庞苍白,睫毛细长,只是已经没有了一丝生机。 他听到有一种轻微的声音传来,那是琉璃破碎的声音……但他知道,那声音是从他的心里传出的,别人听不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那是他心破碎的声音。 就算已经没有希望,他也想再试试啊。 姓俞的白衣公子轻轻地走过来。 “你干什么!”楚映雪横刀喝道。 白衣公子说,“我看看!” 楚映雪看了百里濯缨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让他靠近。多一个人总多一个办法,多一分希望。 白衣公子盘腿坐在秀璎身边,右掌缓缓伸出,慢慢运气,只见一层淡淡的热气在手掌上升起。 然后,他把右手移到秀璎的额头处,缓缓罩在额头的上方。 这应是一种高明的运气的方法,百里濯缨听说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不过片刻,汗水便从白衣公子的脸上滴落下来,想来运气救人非常辛苦。 一盏茶的是时光后,白衣公子收回右手,满怀歉意地摇摇头,“我已经尽力了,但这位姑娘身体已经僵硬,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了!” 楚映雪蹲下身子,掰开秀璎的眼睛,那曾经顾盼神飞、水一般的眸子已经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神采。 不知静默了多久,百里濯缨挣扎着站了起来。 第159章红云崖3 他刚刚站起,腿下一个趔趄,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倒。 他稳稳神,拔出剑,一剑刺向那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赶紧去抽剑,可是哪里来得及,不待他拔出剑,冰冷的剑锋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说,你是什么人?是不是你杀了秀璎?”百里濯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可怖。 白衣公子楞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罢,他不无讽刺地说,“真是个恩将仇报的家伙,我刚才还帮你救人,你居然怀疑我杀人!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难道我会分身术?” 随即,他的脸上一沉,“你们的悲痛我可以理解,但因为自己悲伤,随便找个替死鬼出气,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莫非两位要效那些粗鄙之人,行这这种愚蠢之事?” 百里濯缨目光如刀,注视着那白衣公子的眼睛。 白衣公子也看着他,没有一丝惧意。 百里濯缨的剑缓缓从白衣公子的脖子上移开,他不得不承认,白衣公子说的有理,自始至终,白衣公子都和他们在一起,他怎么会有时间杀人? 他举目四周观看,但见日影已经西斜,一层铅云从东方移来,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滚出来!”他厉声高喝,声音嘶哑,远远地传了出去。 “滚出来!滚出来!”楚映雪也厉声喝道。 周围山崖上到处回荡着二人的喝声,“滚出来!滚出来!” 那声音最后减弱了,终于消失,红云崖下只余风声萧萧,一片寂寞。 百里濯缨终于颓然坐倒在地。 脑中隐隐的疼痛袭来,他艰难地闭上眼睛,仿佛有一缕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生成,继而袅袅上升。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不自觉地想要逃离,但那一缕白茫茫的雾气迅速扩散、上升,转眼化成了茫茫的雪花,漫天散落下来。 他只觉周身寒彻,仿佛真的站在寒冷的冰雪之中。 在他的面前,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落满了积雪,只有眼睛偶尔还动一动,雪花从他的睫毛上落下。 百里濯缨伸出手去,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当那一场大雪把那个孩子全部吞没的时候,所有的悲伤和烦恼都烟消云散… 忽然,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然后耳边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他陡然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水花,原来他被楚映雪扔进了湖水中! “师弟,坚强!”楚映雪的脸上挂着泪水,大声喊道。 百里濯缨明白是怎么会事了,他脚尖在湖底一点,身子从水中拔起,只听得“哗啦啦”一声水响,他的人已经湿漉漉地站在了岸上。 只有那个白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不知所以。 他不知道,百里濯缨却知道。 百里濯缨曾经患过失忆症,在心情剧烈波动的时候,便可能发作,楚映雪从小和他生活在一起,不止一次见过他发病的情景。 虽然经过海树的医治,他已经多年没有发病了,但海树也曾经说过,他的病不会断根,依然可能复发。 楚映雪看到百里濯缨的神情,便是幼时发病前的模样,一惊之下,便把他扔到湖里。 果然,冰凉的湖水刺激了百里濯缨,也惊醒了他。 他的心中又恢复了澄清。 楚映雪对着百里濯缨大声喊道,“当今之计,最重要的是找到杀害师妹的仇人,千刀万剐,给师妹报仇!你要稳住自己!” “没错,找到杀害师妹的仇人,千刀万剐,给师妹报仇!”百里濯缨狠狠地说,“此仇不报,我们两个就枉为男人了!” 那白衣公子忽然道,“以俞某看来,这姑娘身上有剑,应该是习武之人,但完全没有反抗便惨遭毒手,想必这凶手是个熟人,所以这位姑娘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加害于她,所以来不及反抗,一刀正中胸口!” 百里濯缨听了,觉得有道理,他抓住秀璎胸口那柄短刀,小心翼翼地拔了出来,仿佛秀璎还能感受到疼痛似的。 那短刀为精钢所铸,做工精致,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瘦金体,“湘”。 “李湘流!”百里濯缨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楚映雪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们在这里没有仇人,得罪的人只有李湘流,我想也是他!” “我们四个人一起来的时候,途中说有机会一定要来这红云崖游玩,李湘流就在一旁,只有他能猜到咱们的行踪。” 他咬牙切齿地说,“他做他的官,我们回去做我们的百姓,他为什么非要苦苦相逼?” 百里濯缨把短刀递给楚映雪,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秀璎的身体横抱了起来,“我们上崖顶去找他!” 那白衣公子道,“俞某不才,但适才和二位谈得投机,如蒙不弃,愿助一臂之力!” “如此那便多谢了!”楚映雪知道刚才误会白衣公子了,此时对方既然愿意出手相帮,估计也是江湖道义使然,拒绝反而不好,便答应了。 三人沿着崖上的小路,一路往上,不多时到了崖顶。 此时乌云已经遮蔽了大半个天空,黑沉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有西天还没有被乌云覆盖。 一抹残霞,半掩着半轮斜日,仿佛是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西边的天际。 风一阵阵地掠过,吹得崖边的树枝哗哗作响。 三人站在红云崖边,四周观望,哪里有李湘流的人影? “莫非李湘流已经逃走?”楚映雪皱眉道,“这个卑鄙无耻的胆小鬼!” 百里濯缨冷笑一声,“他不会走的!你以为他丢掉大军来到红云崖,就是为了来杀秀璎师妹的?” 见楚映雪不解,百里濯缨接着说,“他为了找《定河图》!不见《定河图》,他不会远去的,他下一步的目标便是你我!” 楚映雪横刀在前,杀气凛凛,“那便来好了,我正要杀他为秀璎师妹报仇!” 那白衣公子拱手道,“在下有个建议不,知是否妥当。我们不能带着这位姑娘的遗体去给她报仇啊,再说了,俗话说入土为安,要不,就在此地把她安葬了吧!” 百里濯缨的心中仿佛被刀戳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弥漫开来。 但他知道,他已经无力把秀璎救活了,也不能抱着她去面对敌人。 白衣公子说的在理,安葬她是唯一的选择。 “谢谢俞公子提醒!”他低声说,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把秀璎放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秀璎只是睡着了,他担心一不小心会把她吵醒。 百里濯缨选中了一个地方,在一株花树下,周围芳草丛生,是个不错的所在。 然后,三人一起用剑掘土,不多时便掘出一方小小的墓穴。 百里濯缨把秀璎抱起,走到墓穴旁边。 “等等,师妹爱干净!”楚映雪忽然说,说罢他跳入墓穴,解下外衣,铺在墓穴里。 百里濯缨再抱起秀璎,把她缓缓放入墓穴。 百里濯缨也脱下外衣,轻轻罩在秀璎的脸上,之后,捧起一捧黄土,轻轻放在她的身上。 三人一起往墓穴中堆土,不多时,黄土堆起,红云崖边,多了一座新坟。 “我们走吧!”百里濯缨对楚映雪和白衣公子说。 他和楚映雪忍不住屡屡回头。 残阳如血,照在那一方新坟上,风呼啸而来,把树上的花瓣摇落,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百里濯缨不由得想起中午时分,他和楚映雪离开的时候,那时的秀璎站在花树之下,一阵风吹过,树上落花正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仿佛下了一场花瓣雨。秀璎便袅袅婷婷站在缤纷的落英之中,绿色的衣衫在风中随着落花飞扬,恍如仙子。 “师妹,如果做梦,请你一定要梦见我哟!”百里濯缨呜咽着说,泪水终于再次奔流而下。 楚映雪擦了一把泪水,问百里濯缨道,“师弟,我们去哪里?” 百里濯缨看了一眼天空,乌云正往西席卷而去,残阳只从西边天际云缝中透出的一线光亮,一场大雨快来了。 “我们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李湘流找到我们!” “可是…”楚映雪迟疑地看着百里濯缨,“我们不是要找他报仇么?” 百里濯缨哼了一声,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可是,师父说过,关键时刻听我的!” 说罢,百里濯缨冲那白衣公子一抱拳,“俞兄,承蒙援手,感激不尽,后会有期!” 那白衣公子抬起手来,他想要说什么,可是百里濯缨已经拉起楚映雪快速地去了。 白衣公子看着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两人奔出两里路,楚映雪恼怒地摆开百里濯缨,问道,“为什么不去找李湘流给师妹报仇?莫非你怕他的虹影宝剑?” 百里濯缨站住了,看着楚映雪,低声问道,“师兄,那你告诉我,我们到哪里去找李湘流?” 楚映雪一时答不上来。 是啊,红云崖上四通八达,李湘流如果要走,他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离开,他们到哪里去找李湘流? 【作者题外话】: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感谢朋友们支持,定河图第一卷即将完结。 第160章红云崖4 见楚映雪不答,百里濯缨沉声说,“师兄啊,那李湘流不是专门来杀师妹的,对不对?他们一起长大,即便分道扬镳,他对师妹也不至于下杀手。” “他杀秀璎师妹,一定是因为师妹不愿意把《定河图》交给他!” 他看着楚映雪,停了停,接着说,“既然李湘流是来找《定河图》的,《定河图》没有到手,他不会离开,他摆好了阵势等着我们呢!” 楚映雪恍然大悟,“与其被动地落入他设置好的陷阱,不如我们动起来,让他来追我们,这样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啊,是不是,师弟?” 百里濯缨点了点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现在,该我们来设置陷阱等他了!” 他看了看周围,草木葱郁,风吹草动,正是个设置埋伏的好地方。 “师兄,我们分别隐藏在路的两边,待李湘流和他的人追来的时候,用箭射他们,先解决一部分他手下的爪牙后再说!” 百里濯缨接着说,“还有,我们遇到的那个白衣公子,我总觉得透着些古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不要轻信他!” 楚映雪点点头,心中感到惭愧,几乎真的完全相信那个白衣公子了,其实,他们师兄弟对那个白衣公子真的知之甚少。 两人再往前赶了一里多路,便分别跃入路边的草丛中,转眼见边隐藏住了身影。 果然不出百里濯缨所料,不多时,李湘流便带着二十余人追了过来。 马蹄声声,扣地而来。 百里濯缨蹲在草丛中,看着李湘流一马当先,迎面驰来。 他强行抑制住心头的怒火,把身子低低地伏下,等马队驰了过去。 当最后一个人从他前方驰过后,他站起身来,把角弓拉得满满地,“嗖”的一箭射了出去。 几乎同时,路的另一半,楚映雪见百里濯缨的箭已经射出,也飞起一箭射了出去。 “啊!”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跑在队伍后面的两骑中箭,翻身从马上栽了下来,眼见不活了。 前面的人听到身后惨叫,赶紧勒住马回头查看。 百里濯缨再次射出一箭,这一箭正中回头的那人咽喉,那人手捂住喉咙,一头跌下马来。 “那边!在那边!”有人喊道。 话音未落,楚映雪跃起,连环两箭射出,那两个叫喊的人再次应声落马! 这边百里濯缨也再射出一箭,把侧身躲闪的一个家伙射下马来。 只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已经有六人被射死。 而李湘流和他的亲兵,还没有摸清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位置。 百里濯缨反客为主,果然占据了主动,若是他们匆忙往前,去寻找李湘流,那掌握主动权的就是李湘流了。 那边李湘流大声喝道,“下马!都下马,到草丛中去找!” 那些人这才匆匆跃下马来,猫着腰,拿着刀,心惊胆战地往草丛中搜索而来。 这时风吹草动,到处都像有人埋伏,却又都没有人。 他们只知道箭来的大致方向,哪里知道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藏在何处? “用箭射!往草丛中射!”李湘流喊道,“不要舍不得箭,咱们多的是!” 这倒是个好主意!他的属下都抽出弓来,把箭往草丛浓密处射去。 百里濯缨紧紧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几支利箭贴着百里濯缨的头皮掠过。 百里濯缨从地上摸起一粒石子,悄无声息地对着左边十多步之外的一棵树扔去。 “啪”的一声,击中树杆。 几个正在搜寻的人霍地转身,把箭尖对着那棵摇晃着的小树。 百里濯缨早已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身子微微抬起,“嗖”的一箭射出,把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家伙射翻。 箭刚射出的时候,百里濯缨往前一跃。 李湘流的那几个亲兵听到草动的声音,一起转身,弓弦一时间响个不停,利箭便往那草丛摇晃厉害的地方招呼过来了,“嗖嗖嗖”连续数箭。 只听草丛中发出一声闷哼。 “射中了!”一名亲兵惊喜地喊道。 “不要高兴太早,小心为妙!”另一名亲兵提醒道。 说着话,几个亲兵排成一队往喊声发出的地方围了过来。 一个衣角从草丛中露了出来。 走在最前的那人心中一喜,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 只有三五步距离了,他们突然加速冲了过去,一起举刀狠狠地往那草丛中戳去! 草丛中空无一物,只有那个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系在一株低矮的灌木上。 众人觉得有疑的时候,赶紧抬起头来,之间一个少年从他们侧边五步远的地方纵身跃起,手中一柄长剑,如同蛟龙出水,凌空斩了了过来。 在近身的距离,没有人能挡住百里濯缨的一击,只两个回合,那三个亲兵被刺死在草丛中。 解决这三个家伙之后,不待其他人赶来增援,百里濯缨一个鱼跃扑入草丛,草茎一晃,已经不见踪影。 两个亲兵背靠着背,缓缓在草丛中搜寻,忽然,一个穿着同样服饰的人也在搜索前进。 “嗨,过来一起搜!” 那亲兵看了他们一眼,“哎——” 他低声答应了一声,往两人靠了过来。 “我说兄弟你傻呀,怎么能单独行动呢?”一个亲兵说,“你以为你是李都督,剑法天下无双啊?” “我宁愿相信他的无耻天下无双!”那“亲兵”忽然说。 “你怎么敢这样说我们都督?” 那亲兵的埋怨没有说完,就停住了,他不会再有机会把话说完,因为他的咽喉已经被切断。 另一名亲兵惊呆了,刚刚横过刀来,对方冰冷的剑锋已经掠过了自己的咽喉,一阵冰冷的感觉袭来,他“咕咚”一声倒在草丛中。 百里濯缨! 那穿着亲兵服饰的是百里濯缨,他不过剥下了一具尸体上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罢了。 百里濯缨穿着李湘流亲兵的衣服,往地上一躺,身边便是刚才被他结果的那两人,不多时便有几拨人从身边走了过去。 第161章红云崖5 他成功地置身于那些搜索的人群后面,借着草丛的掩护,一步步往马群所在的地方摸去。 他知道,李湘流一定在那里。 那才是百里濯缨今日要找的正主! 百里濯缨尽量抑制住内心的愤怒和强烈的杀戮欲望,让心情平静下来,他知道,要对付李湘流这样的人,有丝毫的躁动都是不行的。 虽然,他曾经很多次打败李湘流,但那时的李湘流还不熟悉他的剑招,“望岳剑法”剑走偏锋,让他在短时间内难以招架。 不过,他们的武功都出自海树,原本是一路,是相通的,李湘流只要仔细琢磨,便能明白个大致,现在想要打败他,一定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艰难。 更何况,李湘流还拥有了“虹影”! 这这样的形势下,百里濯缨更不能有一丝的大意、一丝的马虎、一丝的躁动。 李湘流背靠着一匹马,眯缝着眼睛,远远地看着草丛中不时爆发起的喊叫。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虹影”的剑柄,左手不停地在马背上轻轻地敲击。 今日必须拿到《定河图》,也必须杀了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这两个心腹大患,他在心中默默地说。 “都督,我们的人好像不是他们的对手啊,”李湘流身边的一名亲兵说,“都死了十几个人了,那两个叛徒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李湘流没有说话。 良久,他把“虹影”抽出一半,又“哗啦”一声还剑入鞘。 “也许,需要本都督亲自出手。” 他冷笑一声,“那个百里濯缨只会六招望岳剑法,这些日子我已经把他那六招参透,加上虹影锋利天下无双,他和我打,就如同赤手空拳和我打。就算此时他折腾几下,又怎能改变他的命运?” “至于那个楚映雪,不过仗着力气大,刀法悍勇,但虹影之下,哪里有刀?刀都没有,谈什么刀法?更何况,因为那个女人,这两个傻子的心,已经乱了!” 远处的天空掠过一道闪电,闷雷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亲兵露出一丝笑容,“都督妙算,岁诸葛再世,也不过如此啊!” 李湘流看着远处的闪电,悠然道,“仅止于此,也不算妙算!” 那亲兵讶然,“莫非都督还有后手?” 李湘流仰头看天,傲然不答。 草丛中。 透过两匹马之间的微小间隙,百里濯缨能看到李湘流的头,甚至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那令人讨厌的笑容,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 百里濯缨把“白羽”插入腰间的剑鞘,从身边的尸体上取下了令一柄剑。 “白羽”是柄重剑,在战场上杀敌是把不错的武器,对付武艺平平的人也还行,但是对付李湘流不行。 百里濯缨的剑法走的是轻、快、准的路径,并不以力度雄浑见长,太过沉重的剑反而影响他的发挥“望岳剑法”的威力。 但顺手捞过来的这并剑不过是寻常的长剑,要对付李湘流的“虹影”万万没有可能。 百里濯缨暗暗算计着。 只能避免和李湘流“虹影”相碰,希望以巧取胜,加之有楚映雪配合,也有五六分胜算。 有胜算便好啊……哪怕和这个贼子一起死,也值! 百里濯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从箭囊中摸出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弓。 弓弦一声轻响,那箭“嗖”的一声离弦而去,直奔李湘流的面门。 李湘流也是了得,在风声中居然听到了那一声轻轻的弦鸣,他身子一侧,“虹影”出鞘,迎着那支箭击去,在面前将那支利箭截为两截。 然后,他的身子纵起,脚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往百里濯缨扑去! 百里濯缨扔掉了角弓,身子如同猿猴般一跃而起,他身在空中,左手抬起,恍如举起书卷横在眼前,右手信手一挥,手中长剑迎向李湘流。 依然是“望岳剑法”的起剑式,只不过百里濯缨身在空中使出而已。 而且,一个起剑势,已经劲力毕现,带着一股沛然的杀气,只冲李湘流而去。 风陡然大了,草丛被劲风所激,都低了下去。 那一剑的带着凌厉之气直扑李湘流。 李湘流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剑法,但依然心中一紧,不敢丝毫大意,凝神以“虹影”截击。 百里濯缨知道自己的剑不能和李湘流的“虹影”硬拼,只好把剑一缩,身子在空中一翻,双足已经落地。 李湘流身形一变,如雁落平沙,从容落地,“百里师弟,为何不告而别啊?” “告你妈!”百里濯缨长剑一摆,“天高地阔,任我来去,何需对你多言?秀璎师妹可是你杀的?” 李湘流抚剑而笑,“司马秀璎本是我的未婚妻,不守妇道家规,我便把她杀了,不知与百里师弟你又有何干?” 百里濯缨冷笑道,“明明是为了《定河图》,却心口不一,不敢明言,真是个伪君子!” 李湘流冷笑,“《定河图》乃是岳麓书院镇院之物,我为岳麓山长,理所当然要归我保管,你意欲占为己有,沟通秀璎,私自带走,如此行径,你可知耻?” “绘制《定河图》,司马牧云前辈和我师父海树出力至伟,这《定河图》归我保管或者归秀璎师妹保管,于情于理都很正当,你心术不正,我取之又有何妨?” 李湘流脸色一沉,“你师父是岳麓弃徒,早已被我岳麓书院驱逐出去,不提也罢!” 百里濯缨咬牙切齿地说,“李湘流,你敢辱我师父,杀害秀璎,今日我必杀你!” 李湘流纵声长笑,好似听到了最可笑的事。 笑声未落,他长剑一挥,身形如同鬼魅,已经扑向百里濯缨。 但他的剑招使到一半的时候,陡然中途改变方向,往身后削去。 只听一声金戈撞击的铮鸣,一个人影翩然落下,在他身后站稳。 来人正是楚映雪。 楚映雪刚才杀李湘流心切,以长刀和李湘流硬碰,长刀挡不住李湘流的“虹影”,刀头被“虹影”斩落,“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楚师兄,我念你不像百里濯缨那般阴险,如果迷途知返,我给你一个大好前途,”李湘流慢条斯理地说道,“要知道,方今天下,正是用人之即!” 百里濯缨破口骂道,“用你妈!” 李湘流脸上变色,恨恨地骂道,“无赖!无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然没错……”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互相看了一眼,身形一错,一刀一剑一起攻向李湘流。 李湘流仗着“虹影”锋利,剑锋迎向百里濯缨的长剑,百里濯缨不敢硬碰,剑锋一转,让李湘流避了过去。 李湘流不急不缓,身形倒转,剑锋扫向楚映雪。 楚映雪悍然不惧,长刀一格,只听“嚓”的一声,长刀前端再次被截断一截,李湘流得势,长剑带着寒气直扑楚映雪的面门。 但在这刀剑相交的一缓之间,百里濯缨已经乘虚而入。 他脚步轻移,侧进一步,左手半握,已成持杯之势,然后头微微扬起,恍如正对着一轮明月举杯,右手却往后一甩,手中剑带着劲风刺向李湘流! “望岳剑法”第二式。 李湘流不得不放弃楚映雪,回身来挡百里濯缨。 为了拖延李湘流,给楚映雪留出时间,百里濯缨不得不和李湘流刀剑相交。 “当”的一声,金属铮鸣,百里濯缨手中长剑被拦腰截断。 百里濯缨心中已有准备,一低头躲过李湘流的“虹影”,反手已经把身后一名亲兵抓住,右手顺手夺过他的剑。 李湘流一招得势,步步紧逼,再次逼来。 百里濯缨使出“望岳剑法”第三式,刀剑相交,百里濯缨再失长剑。 “百里濯缨,你那望岳剑法只不过六招,只要揣摩透了,毫不为惧!”李湘流狞笑道,“先前着了你的道,还道有多厉害呢,也不过如此!” 李湘流的确很容易揣摩透百里濯缨的剑法。 要知道,在虞怀沙到岳麓之前,岳麓书院的弟子大都不习武,只习文,即便偶尔有一两个弟子会点武艺,那也不成体系,只不过东一招西一招而已。 虞怀沙来到岳麓书院后,把自己的武艺传给岳麓弟子,所以,岳麓书院弟子的武艺发源于虞怀沙。 虽然,“望岳剑法”创于虞怀沙出家之后,但毕竟是以他原来的剑法为基础的。 也就是说,李湘流和百里濯缨的剑法,师出同宗。 既然如此,李湘流看了百里濯缨的六个招式后,很容易理解“望岳剑法”的意蕴,反之来对付百里濯缨,却是比其他人要容易得多。 这时,楚映雪已经从李湘流身后杀入,李湘流不得以,只得舍了百里濯缨,转身去迎楚映雪。 百里濯缨的压力稍微一松。 百里濯缨心中暗自有些焦急,这样下去,不知何时能够战胜李湘流! 而且,天色越来越暗了,雷声越来越响,闪电从天顶掠过,仿佛是天神发怒,挥舞折利刃划过长空,要把天空劈成两半一般。 风也越来越大,把草丛吹得低低地伏在地上。 第162章红云崖6 百里濯缨再次从李湘流的亲兵手中夺过一柄长剑,反手一剑刺向李湘流的左肋,逼得李湘流回防,从而减轻对楚映雪的压力。 百里濯缨、楚映雪和李湘流斗了个平手。 三人混战之间,李湘流那些残留的十余个亲兵也奔了回来,围出一个圈子,把三人围在中间。 那些亲兵不敢正面进攻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只是偶尔瞅着个空子便攻出一刀一剑,往往立马被杀。 这样一来,其余的人哪敢轻易出手?他们只是死死围住,等待自己都督大显神威把那二人杀死或者重伤。 便在此时,一个白色的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正是在红云崖下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结识的那个自称姓俞的白衣公子。 那白衣公子负着双手,衣袂在大风中猎猎飞舞,雷声隆隆,闪电明灭,可他浑不在意,超然物外。 白衣公子便远远观看着这边的打斗,一副兴趣悠然的样子。 一个亲兵走过去喝道,“什么人,刀剑无眼,赶快滚开!” 那人似乎并不害怕,摇摇头说,“你们一大群人围着两个人打,传出去不怕江湖笑话么?我得留下了好好看看,回头写个戏折子,让天下传扬你们的丑行!” 听那白衣公子的口气,完全像一个不经世事的书呆子。 驱赶他的那亲兵不怒反笑,“只怕你的戏折子还还没有写出来,脑袋却搬家了!” 言毕,那亲兵举起刀,把刀背往那白衣公子身上砸去。 那白衣公子不慌不忙,身子微微一侧,刚好躲过刀背,左手一翻,却刚好把那人的胳膊扭住,然后,他突然低声喝了一声,手上用力,一把把那亲兵抓了起来。 紧接着,他臂上劲力一吐,那亲兵径直飞了起来,往包围住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那个圈子砸去! 那亲兵在空中“哇哇”大叫,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往前砸去,他那些袍泽哪一个敢不要命了去接他? 随着“轰”的一声,那些人往四周分开,任由那亲兵砸在地上,伴随着一声惨叫,眼见是昏了过去。 便在这个空挡中,那白衣公子已经跃进了圈子,长剑一抖,逼退两名亲兵,豪爽地纵声长笑,“楚兄,百里兄,我来了!” 白衣公子的长剑寒光闪烁,直指李湘流。 李湘流不甘示弱,身形一变,手中长剑挽一个剑花,迎了上去。 只听“铮”的一声,剑尖轻轻一碰,旋即分开。 白衣公子身子落地,站在楚映雪和百里濯缨身边。 楚映雪为秀璎报仇心切,加之和李湘流久战不下,心中已经烦躁,此时忽然得了助手,心头一喜,“俞公子仗义相助最好!” 百里濯缨还想说什么,白衣公子的剑已经此处,把一名亲兵的肩上此处一团血花。 见到白衣公子剑伤李湘流的亲兵,百里濯缨心中对他的顾虑又少了一分,但依然没有完全打消。 白衣公子却仿佛不知道百里濯缨对他的怀疑,剑光霍霍,刺向李湘流。 李湘流一人面对三人,毫不畏惧,手中的长剑已经迎面刺来。 百里濯缨身子一仰躲过剑锋,口中低声喝道,“师兄,你和我站在一起!” 楚映雪答应一声,往百里濯缨靠近一步。 那白衣公子也跟着靠近过来,“我们三人并肩作战!” 李湘流的“虹影”剑势一变,反手一剑往百里濯缨的腹部刺去。 百里濯缨担心身后的楚映雪立足未稳,狠狠心再次以手中长剑和李湘流硬碰,“咔嚓”一声,那剑又被李湘流斩断。 那白衣公子的眼中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意,手中的长剑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刺向百里濯缨的后背。 “师弟小心背后!”楚映雪的眼角瞥见刺向百里濯缨的剑锋,心中一惊,陡然明白,这个白衣公子不是帮他们的! 但百里濯缨此时刚刚和李湘流对了一招,又失武器,况且是背对着楚映雪和白衣公子,哪里来得及躲闪? 从谷底相遇到现在,这白衣公子经营了这么久,原来是为了创造这一个偷袭的良机! 楚映雪一面提醒百里濯缨,手中一抖,那柄断刀飞了出去,带起一阵劲风,撞向白衣公子刺向百里濯缨的长剑。 “当”的一声,火星闪烁,白衣公子的剑被撞得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电光石火之间,百里濯缨就地一滚,躲开三步,化解了来自背后的偷袭。 而白衣公子的剑却丝毫不停,凌厉的剑气扑向楚映雪。 楚映雪手无寸铁,无奈,在剑锋已经袭到胸前时陡然双手一合,以肉掌夹住剑锋。 “你这个反复无常地小人!”他骂道。 白衣公子不说话,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左手缓缓松开。 这时,白衣公子站在上风向,楚映雪站在下风向,随着白衣公子手掌松开,一股白色的粉尘随风扬起,扑向楚映雪。 楚映雪出于本能,把头微微一侧,即便这样,依然有粉尘扑入眼睛,眼前一阵模糊。 他身子稍稍偏转,右脚踢向白衣公子的下盘,这是以攻为守之法,要逼得对方收剑。 但便在此时,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怀中传来,低头时,他模糊的双眼依稀看到从胸前透出的剑尖! 李湘流的“虹影”从楚映雪的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 楚映雪强忍住剧痛,右脚中途转向,改为后踢。 那一踢之力何其巨大!李湘流不敢硬抗,脚下一滑,远远躲开。 这边,胸口的剧痛让楚映雪的双手松开,白衣公子的剑顺势斜插,再次从楚映雪左肩插入。 楚映雪仰面倒下,在倒下的同时,右掌拍出,击在白衣公子的肩上。 白衣公子见已经得手,伸手挡住楚映雪,借着那一拍之力,远远地飘了出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楚映雪的身子仰天倒下。 这时,百里濯缨才堪堪抢上两步,他左手接住楚映雪,把他抱在怀中,右手抽出腰间的“白羽”。 那柄笨重的“白羽”不是适合他的武器,但此时却是他唯一的武器。 第163章红云崖7 “补玉兄,神机妙算,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李湘流哈哈大笑道。 白衣公子长袖一摆,已经和李湘流站在一处,“哪里哪里,略施小计而已!” 那个白衣公子正是曾补玉.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假扮成一个四方游学的读书人,在红云崖下和楚映雪、百里濯缨“偶遇”,并故意说些二人喜欢的观点,骗取他们的信任。 虽然百里濯缨觉得这人来历不明,不完全信任他,但楚映雪心思单纯,以为曾补玉真的是同道中人。 在最关键的时刻,曾补玉和李湘流联手袭击楚映雪成功。 楚映雪身中两刀,血涌如注,眼看气息奄奄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百里濯缨哪里来得及提醒楚映雪,更哪里来得及援手? 百里濯缨一剑荡开曾补玉的剑,抱着楚映雪,嘴里急切地低声呼叫,“师兄!师兄,你醒醒!” 楚映雪勉强睁开双眼,看了百里濯缨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师弟…以后…我怕是再也…罩不了你啦!”他低声咳嗽了两声,鲜血从嘴角涌出,然后接着断断续续地说,“你得自己…罩着自己!” 百里濯缨惊恐地大声喊道,“师兄挺住!师兄…挺住!” “嗯…那位姑娘,我怎么觉得…如此眼熟呢?”楚映雪轻轻地说,他的嘴唇又翕动了两下,但终于没有再发出声音。 “师兄——”百里濯缨喊道,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似乎永远摆着一副师兄的架子,口口声声要罩着他,即便随着两人的成长,功夫已经不相上下。 这个师兄,永远是他捉弄的对象,他却从未真正的生气过。 这个师兄,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从未想过放弃自己。 而如今,这个人的眼睑正在慢慢合上,身上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已经停了,草木静静地站在旷野,似乎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场瓢泼大雨。 闷雷仿佛是千万只铁桶一起在地上滚动发出的沉闷的声音,从天边传了过来,又往更远的地方传去。 但李湘流对此毫不在意。 此时的他意气风发。 曾几何时,他不止一次被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把刀剑架在脖子上,让他颜面尽失,为了保全性命,他不得不忍住屈辱,对这两人陪着笑脸。 他的心中不止一次发下毒誓,不杀这两人他李湘流今生誓不为人!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终于要遂愿了! 他看着地上的这两人,心中特别解恨,楚映雪眼见是不活了,百里濯缨失了楚映雪这个帮手,也无力和李湘流、曾补玉对抗,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积累了许久的窝囊气,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杀了这个无赖小子,还是抓活口?”李湘流看着曾补玉,问道,“这无赖诡计多端,切莫让他再次逃脱!” 曾补玉笑一笑,伸出双手拍了几下。 周围的草丛中冒出许多人影来,不下三十人,他们一起围了过来,正好围成一个圈,把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围在其中。 “我这些人,都是王总兵麾下的勇士,可比你那些亲兵厉害得多!” 李湘流一愣,“你居然带了这么多人来?” 曾补玉看着李湘流,半真半假地说,“湘流是我的至交好友,帮朋友,自当全力以赴!” 他指着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这样一来,他插翅难逃,《定河图》方不会有半点闪失!” 曾补玉居然瞒着他带了这么多人,李湘流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此时不便和他争论,只好哈哈一笑,掩饰内心的不满。 便在此时,一道闪电掠过头顶,把眼前照得一片雪亮。 百里濯缨缓缓放下楚映雪,提着那柄重剑“白羽”站了起来。 十余里之外。 一栋简陋的茅舍。 这茅舍不知是何人搭建的,只有一间,周围随便围了个篱笆,头上搭着些茅草,勉强可以遮雨。 茅舍周前后左右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手握刀柄,一副小心警惕的样子。 茅舍的正中是一堆干草,草上躺着一个人,正是白莲教教主韩山童。 此时的韩山童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李儒思坐在他的面前,右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正在为他把脉。 在茅舍的一角,架着个火炉,火炉上吊着一个锅,锅里是为韩山童熬的药,一股药味正从锅中漫出,飘得茅舍内外都是药味。 本来,韩山童病情严重,延命已是不易,哪能承受车旅颠簸之苦?但李湘流恼恨韩山童不相信自己,加之要用韩山童胁迫李儒思,便秘密用车把韩山童运到了红云崖。 可怜韩山童身受重伤,刚刚好转,创口复发,再经过一路狂奔颠簸,到达红云崖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了。 这韩山童虽然不会武艺,但从骨子里说却是一条汉子,内心极为坚韧,或许是有什么话要说,所以一直坚持着不肯咽气。 见到李儒思之后,李儒思再次施展他的医术,为韩山童推拿活血,并熬了新采的紫背天葵等几味药给韩山童服下。 韩山童再次从死亡的悬崖上被拖了回来。 只是经过这几番折腾,他也只是暂沿残喘而已,想要恢复,神仙也难。 到达红云崖后的李湘流已经完全暴露出他的本来面目,他和李儒思一照面,便乘对方没有反应过来,指挥自己的心腹把李儒思带着的二十多人全部歼灭。 然后在李儒思目瞪口呆的时候,李湘流推出了韩山童。 为了韩山童的安危,李儒思不得不一切按照李湘流的安排去做。即便这样,李湘流依然派了自己的心腹看守韩山童和李儒思,防止他们逃脱。 其实,即便没有人看守,李儒思一介书生,哪能带着气息奄奄的韩山童逃走? 而此时此刻,一个炸雷响起,韩山童的眼睛忽然缓缓张开。 “儒思啊——”他清晰地低声叫道。 李儒思靠近,“明王殿下,我在这里呢!” 昏暗的茅舍中,火光跳跃,映照在韩山童的脸上,他低声说,“儒思,大元帅在颍上已经成功了!大元帅一定给我们写信了,但是被李湘流截获了…” 李儒思点点头,他的眼角湿润了。 他知道,韩山童此时此刻的思路异常清晰,言辞也非常流利,这不是好事,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这表面,韩山童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喃喃地说,“属下用人失察在前,后有安排不周,在关键时刻离开,耽误了大事,属下对不起明王殿下的信任!” “不怪你,儒思…”韩山童咳嗽了两声,接着说,“命运是上天注定的。我为举火而来,我已经把火种播撒在百万信徒心中。” 李儒思心中悲痛,但强行忍住,问道,“明王可有事情要交待么?” “嗯…告诉福通,和鞑子作对,要坚韧,要坚持,不急躁,他有时就是太急躁啊…若势成,国号依然为大宋,林儿懦弱,彼可取而代之。”韩山童断断续续地说。 李儒思忍住泪水,答应道,“儒思记住了,一定转达大元帅!不过,明王若有不测,我等定全力拥戴幼主,断无二心!” 天边又一道闪电,把天地照得一片雪亮,仿佛是天边的火光传来。 闪电映在韩山童的眼中,韩山童低声笑了两声,“颍上的烈火此时正照耀天际,不日便能燃遍整个华夏…我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不,明王殿下,你的伤…并无大碍!”李儒思说。 韩山童不再理会李儒思,嘴中喃喃自语。 那声音越来越小,李儒思听不真切。 他把耳朵凑近韩山童的嘴唇,只听得韩山童断断续续的念道,“白莲花开,红巾飞扬…” 那声音戛然而止。 “看来这小子还想斗一斗,是你上还是我上,补玉兄?”李湘流看着百里濯缨一步步走来,笑着问曾补玉道。 曾补玉摇摇手,“他好歹也算是源自岳麓旁支,还是湘流出手处理比较合适!不过,不要杀他,万一《定河图》不在他身上,我们还要从他口中问出藏《定河图》的地点呢!” 李湘流悠然道,“补玉兄所言甚是!” 曾补玉忽然又说,“我看这小子的剑势很怪,湘流小心点!” “补玉兄多虑了,这小子的剑法是有些诡异,但是他只会六式,况且都已经被我反复演练,我已经烂熟于心了!”李湘流哈哈一笑,大声道。 话音未毕,百里濯缨的“白羽”重剑已经刺道李湘流的面前。 只见百里濯缨屈膝下蹲,手中的剑平平刺出。 剑光带着寒意,如同寒水悠悠,水边的人离愁断肠,百转千回却又去意已决,再不回首。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地上的草丛为剑势所迫,陡然一起匍匐在地,瑟瑟抖动… 正是“望岳剑法”中的“风起易水”! 那萧杀之意铺面而来,让李湘流暗自惊心,想不到百里濯缨居然把这一招使出如此的威力,想必是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使他凝聚出了全部的力量。 第164章红云崖8 百里濯缨的剑法忽然辩化,虽然让李湘流暗自心惊,但他却并不慌张。 李湘流已经反复揣摩过百里濯缨的剑招,知道他的剑锋的走势变化,当下气运丹田,持“虹影”迎上,要在半路截击百里濯缨的“白羽”。 哪知百里濯缨不待这一招“风起易水”使完,剑锋一转,冰冷的剑气瞬间自上而下笼罩下来,类型来看只觉周围都是森森剑影。 气氛陡然一变,那些本来葱茂的草叶似乎立刻失去了生机,仿佛在萧瑟的秋风中颤抖。 这分明是“望岳剑法”中“落木萧萧”的后半招! 这一下大大超出了李湘流的意料,他惊惶之下,奋力撤剑阻挡,还好,百里濯缨担心他的“虹影”锋利,主动避让了三寸,即便这样,李湘流的衣袖依然被百里濯缨截断了一截。 李湘流后跃两步,同时挽一个剑花护住自己,惊魂未定地站稳,喝道,“这是什么鬼招数?” 百里濯缨眼中冒火,更不答话,两脚相交,抢上两步。 他身子微微下蹲,左手抬起,恍如举起书卷横在眼前,右手信手往后一挥,手中长剑再次指向李湘流。 周围的草木被劲风所激,一起飒飒作响。 这一次又是“望岳剑法”的起剑式。 李湘流不及思索,按照先前设计好的招数,横剑去迎百里濯缨的剑锋。 但是,那起剑式依然只使了一半,中途忽然变招,变成了“雪拥蓝关”的后半招! 李湘流仓惶招架,好容易躲过了百里濯缨手中“白羽”,却也狼狈之极。 其实,这招还是“望岳剑法”的剑招,只不过,望岳剑法剑招虽少,但为了加强剑法的变化,海树当年创造“望岳剑法”的时候,心思独到,他的剑招可以中途任意转换成另一招! 这一点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很难。 比如,要让“风起易水”的前半招和“落木萧萧”的后半招衔接在一起,要做到流畅自然,不给敌人留下破绽,他必须不断地调整这两个招式中剑锋的走向和力度,使其转换的时候浑然一体,没有丝毫停滞。 海树为这思考和尝试了半年之久。 而其它的几招也是一样的。 海树不愧是一代奇才,最后,不论他使出望岳剑法中的哪一招,都可以随意转换成另外任意一招的后半式。 他把“望岳剑法”传授给百里濯缨的时候,并没有言明这一点,他只是让百里濯缨反复地练习。 海树相信,让他自己的领悟要比直接讲解传授给他深刻得多。 如果百里濯缨在反复练习“望岳剑法”之后,连这一点都领悟不了的话,那只能说他没有天赋,讲解也是枉然。 此时和李湘流生死相拼,李湘流一句“这小子的剑法是有些诡异,但是他只会六式,况且都已经被我反复演练,我已经烂熟于心了”让百里濯缨不得不另想它法。 紧急之间他灵光一闪,终于悟到了“望岳剑法”的精髓所在,剑招果然威力大增,只不过使出两式便已经让李湘流狼狈不堪! 然而,百里濯缨知道,“望岳剑法”的威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因为“白羽”这柄重剑不适合“望岳剑法”。 但此时他已经没有其它的剑可用了,只能使用这柄沉重的“白羽”。 即便这样,他依然不敢用“白羽”和李湘流的“虹影”硬碰,失去了“白羽”,他便不得不赤手空拳和李湘流过招了,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曾补玉! 李湘流对战胜百里濯缨本来是信心满满,但两个回合被百里濯缨杀得狼狈不堪,早已不敢有丝毫马虎。 为了在曾补玉面前找回面子,他仗着“虹影”锋利无匹,不待百里濯缨攻来,一剑刺了出去。 这是以攻为守之法,要逼得百里濯缨和他剑锋相碰,好截断百里濯缨的“白羽”。 没有了剑,百里濯缨拥有再厉害的剑法也只有仰天长叹的份儿! 百里濯缨知道李湘流的“虹影”削铁如泥,哪敢和他硬碰?在两剑即将相交的刹那,他的剑锋一滑,和李湘流交错而过,躲开了“虹影”。 李湘流一招得势,岂肯轻易放弃优势,剑锋倒转,再次逼得百里濯缨躲开“虹影”。 如此一来,“望岳剑法”的威力便施展不出。 此时的曾补玉离百里濯缨不远,心中有意助李湘流伤了百里濯缨再说,他上前一步,手中长剑悄无声息地刺向百里濯缨的腿部。 百里濯缨眼角看到剑光一闪,知道不好,脚尖一点,身子已经挪开两步,避开了曾补玉的一剑。 但此时,李湘流的“虹影”再次横扫过来! 百里濯缨心中一声长叹,此时的他已经没有选择,要么被“虹影”刺中,要么“白羽”和“虹影”对撞。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百里濯缨在心里说,他挺起“白羽”迎了上去。 他心想白羽是柄重剑,如果用最为结实护手前的剑脊去承受“虹影”的一斩之力,或许它能挡住“虹影”,至少不会一截两段吧。 “咔嚓”一声,“虹影”斩在“白羽”的“白羽”的护手前的剑脊上。 百里濯缨心中一紧,那“咔嚓”一声。 他心中暗自叹息一声,知道即便以“白羽”这样雄沉的重剑,依然挡不住“虹影”之利——“白羽”也被折断了! 同样听到那一声脆响的还有李湘流。 李湘流心中一阵狂喜,手中的感觉也告诉他,“虹影”已经斩断了百里濯缨手中的剑! 他甚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失去了长剑的百里濯缨不足畏惧,他可以想怎么折辱他就怎么折辱他。 他从容地收回“虹影”,等待百里濯缨手中长剑断裂坠地。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白羽”从剑锷处断裂开来,“哗啦”一声落了下来… 然而,李湘流的微笑在下一刻忽然消失了,因为他看到,百里濯缨一动没动,但他手中依然拿着一柄剑… 和先前完全不同的一柄剑。 那是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第165章红云崖9 吃惊的不只李湘流,还有百里濯缨。 他本来以为“白羽”被斩断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黑色的重剑断裂了,而断裂的只是它的外面的一个壳,当这个壳脱落之后,露出轻盈的剑身来。 这“白羽”,剑中还有剑! 中间那柄轻盈如羽毛的长剑,才是“白羽”的本来面目…… 如果不是遇到“虹影”这般削铁如泥的宝剑,“白羽”哪有机会脱去它外面罩着的“铁衣”?在外人看来,它一直会是一个像捣火棍一样黑乎乎的古朴的重剑,和“白羽”这个名字风牛马不相及! 只有当它那乌黑的外壳脱落之后,才露出它的本来面目,轻盈,雪白,可不就像一支洁白的羽毛? 天空中又一道闪电掠过,电光照在百里濯缨手中的“白羽”上,剑锋光芒流转,宛如古谭寒水,冷光一荡,让人心底生寒。 百里濯缨看到白羽的本来面目时,也吃了一惊,他终于明白,慕容霓虹送他这柄剑,并不是一根捣火棍,而是一柄宝剑,一柄非常称手的宝剑。 他一直就很奇怪,以慕容霓虹的武学修为,对百里濯缨的剑路一看就明白,怎么会送他一柄黑黝黝的重剑给他?那样的重剑不适合百里濯缨,适合李逵,如果李逵愿意放弃他的板斧的话。 原来如此! 有了称心如意的剑,百里濯缨的信心恢复了几分,他不待李湘流进攻,再次运起“望岳剑法”,依然是先使出半招,待李湘流做出反应,中途忽然成另一招的后半式。 虽然以往从未如此使用,但他一经运用便娴熟自如,前后过渡天衣无缝,仿佛云过天际,风起旷野,没有一丝生涩。 李湘流一时琢磨不透,步步后退。 “补玉兄帮忙,补玉…补玉兄…”李湘流一边用“虹影”硬碰百里濯缨的“白羽”,一边向曾补玉求救,“这小子诡异得很,补玉兄…不必和他讲什么江湖道义…上!杀了他…哎哟!” 原来是后退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百里濯缨的剑趁势跟进,在李湘流的左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那曾补玉本来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百里濯缨和李湘流斗一斗,自己最后再出来收场,不过眼看情势忽然急转,李湘流居然不敌百里濯缨,还是挺剑而上。 毕竟,红巾军那边还用得着李湘流。 “嗡”的一声,他的长剑刺出,和李湘流的剑一起往前,刺向百里濯缨的胸腹,逼得百里濯缨放弃攻势,把李湘流从颓势中救了出来。 “百里濯缨,这不是原来的望岳剑法,望岳剑法你不是只会六招么!”李湘流捂住左臂的伤口,惊疑不定地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百里濯缨剑锋上扬,指着李湘流,森然道,“望岳剑法的基本变化本来就只有六招,不过,这六招基本变化,却可以互相搭配,移花接木,这样一来,至少可以生出三十六种变化!” “我师父说,武功是死的,但练武的人却不能死,否则,学再多的招式有如何?告诉你这些,只是要让你这个岳麓的败类死得安心些!” 李湘流和曾补玉对望了一眼。 百里濯缨的理论固然和传统的武功有些格格不入,但却并非不能理解,只是,百里濯缨这一变变出三十六种变化,李湘流原来的如意算盘就打不成了! 但李湘流有“虹影”,还有曾补玉这样一个好手相助,而且还有曾补玉带来的随从,从这些随从的举止来看,也都是些高手,即便百里濯缨悟出“望岳剑法”的妙处,胜算依然牢牢掌握在李湘流这边。 想到这里,李湘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杀了他!” 曾补玉心中在这一刻却起了些变化。 他微微一笑,对百里濯缨说道,“杀戮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让天下安宁,这位兄弟是个人才,剑法出众,方今天下正是用人之即,如果这位兄弟能弃前嫌,改走正道,大家何妨化干戈为玉帛?” 此言一出,李湘流大吃一惊。 要知道,李湘流早有杀百里濯缨之心,此刻好容易困住了百里濯缨,曾补玉却忽然起了招降之心,让他如何心安? 他赶紧抬手,想要阻止曾补玉,“补玉兄,此人无甚本事,不过诡计多端,是个奸邪小人,留他不得!” 曾补玉见百里濯缨并不答话,以为他已经动心,继续道,“湘流此言差矣,昔者孟尝君能招徕天下贤士,虽鸡鸣狗盗之徒亦能收留,后来方能化险为夷。王总兵拥天下雄兵,实乃天下之中流砥柱,难道还不如一个孟尝君么?” “况且这位兄弟剑法诡奇,若能投效王总兵麾下,其前途岂是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所能比拟的?”曾补玉盯着百里濯缨,说道。 百里濯缨总算听明白了,这白衣公子来自“王总兵”的帐下,李湘流看来也和那个“王总兵”勾搭到一起了,只是不知曾补玉口中的“王总兵”到底是何等人物? 他想要探个究竟,于是沉声问道,“不知阁下口中的王总兵,到底是谁?” 曾补玉见百里濯缨问这个问题,以为他已经心动,乃大声道,“天下莫非还有第二个王总兵?我说的王总兵,便是原名扩廓帖木儿,能征善战的天下名将王保保王总兵!” 见百里濯缨沉吟不语,曾补玉更加相信这个少年开始犹豫了。 百里濯缨同样没有想到,这个李湘流这么快又倒向了朝廷。 他为助韩山童反元,从岳麓来到永年,因缘际会,他居然当上了红巾军的后军都督,但他却在当上都督没几天,便和朝廷勾搭上了! 百里濯缨知道李湘流是一个无耻的人,只是没有想到一个人竟然可以无耻到这个程度。 “我同意投到王总兵的麾下,并把《定河图》完整奉上!”百里濯缨忽然斩钉截铁地对曾补玉说,“但你得先助我杀了李湘流这个无耻之徒!” 李湘流大惊,他知道百里濯缨绝对不会投降朝廷,他这样说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离间他和曾补玉的关系。 “补玉兄,千万莫听这个小子胡言乱语!” 曾补玉不是傻子,当然也看出百里濯缨不怀好意,他微微笑道,“这位小兄弟,我劝你还是不要耍小聪明的好!” 百里濯缨点点头,“我也认为,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是用剑!” 一大滴雨滴落在百里濯缨的“白羽”上,那雨滴在剑身打了个滚,却不沾附于剑身,而是滴落下去。 果然如同雨滴滴到羽毛上一般。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雷声隆隆滚来,把大地都震得微微抖动。 百里濯缨的剑锋一转,挽出一个巨大的、雪亮的剑花,闪电的照耀之下,那银光隐隐的光晕中居然处处都是剑影。 漫天剑影仿佛化成了漫天飞雪。 而百里濯缨就孤独地站在寒风之中,漫天飞雪裹在他的周围,他仰头看着低垂的云幕。 李湘流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百里濯缨剑势到底将走往何方,三十六种可能,哪是他李湘流在电光石火之间能够算清的? 同样震惊的还有曾补玉,那一片剑影告诉他,这个少年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主,还是需要小心为妙! 两人两剑,扬起两道剑光,迎向百里濯缨… 茅舍中。 李儒思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擦干眼角的泪水。 然后,他缓缓拿起一块毛巾,盖在韩山童的额头上,仿佛韩山童只是睡着了而已。 “外面的兄弟们,开始下雨了,你们何不进来躲躲雨?”李儒思随意说道,“这荒山野岭的,把衣服淋湿了,又没有地方换,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可不大舒服!” 外面守着的那几个人看了看天,不时有雨滴落下来,一场大雨不可避免。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妈的,早不下晚不下,非要这会儿下!” “就进去歇歇吧,大伙儿留个心,莫出事就行了!” 几个人交谈了几句,便鱼贯而入,都钻进入了茅舍内。 茅舍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住雨,比在外面强多了,否则,眼睁睁地看着一场大雨兜头浇了下来,还不浇成落汤鸡? 但他们显然得到李湘流的交待,不敢乱动,而是围成一圈,把李儒思和韩山童的遗体围在正中间。 “兄弟们这么紧张干啥?难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从你们眼皮低下逃走不成?” 李儒思自嘲地说道,顺手拿起一把草药,塞进铁锅下面的火炉中。 “就算你们放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得守着明王殿下,还要找机会和李都督说清楚!” 一个脸上略带稚气的青年男子,讪讪地说,“李先生休要如此说,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们不是白莲教信徒,我们参加红巾军,只是走投无路了,现在大家都听李都督的,我们也只能听李都督的…” “哪个怨你们呢?大家都是情非得已…明王殿下和李都督的误会,很快会解开的。”李儒思用火钳把火捣了捣,说,“大家早晚还是一家人的!” 第166章红云崖10 “对对对,本来是一家人!” “误会会解开的!” 李儒思端起一个瓷杯,对大家说,“这是明王刚才剩下的水,你们有谁口渴么?” “不渴!不渴!我等哪敢饮明王殿下的水!” 李儒思淡淡一笑,他知道这些人见韩山童躺在草堆上生死不明,哪肯喝韩山童喝剩下的水? 他自己把茶缸送到唇边,“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李儒思说些无关轻重的闲话。 忽然,离火较近的一个汉子皱眉道,“这是什么味?” 他身边的那个人使劲嗅了嗅,“是香味儿,有点像是桂花的香味,只是这季节哪有桂花!” 李儒思淡淡地笑了笑,用火钳再次捣了捣火堆,“你们真是大惊小怪,不过是给明王治病用的寻常药草的根茎,要不了许多,我烧了而已。嗅一嗅还能防止体虚发热呢!” 说罢,他对着那火堆深深地吸了两口气,“看看,多香!” 众人见李儒思如此说,加上他自己也深深呼吸那气味,便不再在意,只对着火光聊着天。 过了片刻,忽然,一个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赵老四!赵老四你怎么了!”那人身边的一个汉子喊道,可是赵老四毫无反应。 那汉子发觉有疑,对周围的人喊道,“毒!这气味有毒!” 他一边喊,一边去摸刀柄,但他抓住刀柄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似的,怎么也拔不出刀来。 然后,他整个人都没有了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到周围自己的兄弟也东倒西歪,有的准备拔刀,却已经无力拔出,有的已经拔出了刀,却摇摇晃晃,最终倒了下去。 只有李儒思依然安静地坐在火边,眼睛看着熊熊的火光,一言不发。 待那些人都倒下了,李儒思站了起来,把杯子中的水尽数泼掉。 “解药在此,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肯喝,这可怪不得我!” 那气味确实有毒。 那是一种叫作“附桂”的罕见的毒草焚烧发出的毒气。 李儒思对医术极为精通,但对于“附桂”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并未亲见。此番来红云崖,居然意外发现,便顺手采了一些,准备带回研究其药性。 韩山童已死,他便寻思逃出去,只是李儒思一介书生,他清楚面对外面的一群拿着刀剑的汉子,硬来是不行的。 也是老天相助,大雨将至,于是,他把这些人叫道了茅舍内,又把“附桂”投于火中,附桂焚烧时冒出的浓烟便成了毒烟。 李儒思深韵药理,知道这附桂虽然有毒,但要解它的毒却很简单,他给韩山童熬制的汤汁中便有能解此毒的药物。 所以,当毒药冒出的时候,他自己先饮了两口韩山童剩下的药汁。 于是,围着火堆的一众人等,除了李儒思,其余的人全部萎倒在地不能动弹。 李儒思在韩山童的遗体前跪了下来,“明王殿下,儒思一定设法逃出,继承你未竟之大业,内除奸邪,外驱胡虏,辅佐幼主,重返大宋旧都汴梁!” 说罢,他站起身来,脱下披风,缓缓覆盖在韩山童的身上,然后拿起一根熊熊燃烧的木柴,把它丢尽草堆中。 火焰猛地冒了起来。 李儒思转身,看到了一双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他停了停,低声说道,“尔等附恶之人,背叛明王,背叛教主,背叛弥勒,当在烈火中焚烧你们的罪恶!” 他冷哼了一声,抬起头来,红色的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 那已经不是一个读书人温文尔雅的瞳孔,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他大步走出茅舍,茅舍的火光冲天而起。 他默默地站在大火前,看着火光腾起,仿佛又看到韩山童清瘦的面孔正隔着火焰对他微笑,一如当年初遇的时候,从容,淡定,平静,虽历经艰辛,却从不气馁。 雨点越来越密集,终于变成了瓢泼大雨,茅舍轰然塌了下去,火光在雨中逐渐变下。 李儒思一步步走进雨中,再不回头。 当那两道剑光一起往自己袭来的时候,百里濯缨已经有了对付的办法。 “白羽”褪去外面的那一层“黑壳”,变得真的如同羽毛一般轻盈,在百里濯缨手中运转自如。 面对李湘流和曾补玉,百里濯缨把重点对准了曾补玉。 因为李湘流的“虹影”太过锋利,他不敢拿“白羽”去格挡,但曾补玉手中的长剑未必便比“白羽”锋利,他大可不必刻意躲避。 所以,百里濯缨一低头躲过李湘流的“虹影”,身子一侧,右手一转,“白羽”转守为攻。 “望岳剑法”的起剑式。 剑还未到,凌厉地剑气直指曾补玉的胸口。 曾补玉不敢怠慢,赶紧撤剑来挡。 李湘流剑招一变,再次削往百里濯缨的手臂。 百里濯缨依然侧身,李湘流的剑锋带着寒气从他的身边掠过。但百里濯缨的剑也到了曾补玉的胸前。 “当”的一声,“白羽”颤鸣。 然后是一声惊叫,“白羽”径直插入曾补玉的胸口,溅起一蓬血花! 原来,曾补玉的长剑在和“白羽”相碰出刹那,居然被“白羽”斩断!“白羽”斩断曾补玉的长剑后,速度丝毫不减,骤然插入曾补玉的胸口。 这一下大出曾补玉的意料,百里濯缨也未想到“白羽”竟然如此锋利。 一招得手,百里濯缨信心大涨,足下一蹬,身子如同春燕,冲天而起,从曾补玉身上掠过,避开李湘流追来的一剑。 曾补玉带来的那一群人,骤然见曾补玉中剑,想要来救,可是哪里来得及?他们忽地一声,把百里濯缨围住,眼睛却看着曾补玉,不知他是死是活。 李湘流一把把曾补玉扶住,“补玉兄!补玉兄,你…没事…吧?” 说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是废话了。血水中从曾补玉的胸口涌出,瞬间把白色的衣服染成了红色。 这一剑正中胸口,即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第167章红云崖11 曾补玉的脸色如蜡,他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想要伸向天空。 “我想…或许这就是命运啊…壮志未酬身先死…”他断断续续地说,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湘流,我千算万算,为什么就没有算到这个结果!难道我…错了么?” 话未说完,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然后头一歪,死在李湘流的怀中。 李湘流放下曾补玉,看了看四周。 百里濯缨傲然而立,眼中杀意汹涌,手中“白羽”如同一根巨大的白色的羽毛。 但李湘流已经知道,这根羽毛可以写字,在空中书写,蘸着鲜血写,写出来的是一个“杀”字! 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那“羽毛”反射出令人胆颤的光泽… 即便有“虹影”之利,就杀得了这个人么?刚才明明占着上风,怎么就被这个无赖把局势给搬回去了? 握手言和么…可是,这一次不比以往的任何一次啊,百里濯缨亲眼看见自己杀了楚映雪,此时他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哪有可能和自己握手言和? 悔意从李湘流的心底涌起,如果不听曾补玉的劝说,好好带领那一支红巾军和刘福通会合,自己只要不居功自傲,谨慎行事,红巾军正是用人之即,自己早晚还是会得到重用的啊! 可惜自己一时意气用事,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个决定又把自己送到了死亡的边缘。 然而,此时后悔有什么用! 他咬咬牙,那就拼吧,不是还有曾补玉留下的那一群高手么?百里濯缨又不是三头六臂,他能同时应付这一群人不成? 想到这里,李湘流上前一步,冲着曾补玉的那些亲笔喊道,“补玉兄,我给你报仇!我们给你报仇!” “杀了那小子,报仇!”人群中也有人高喊道。 刀光闪烁,一起往百里濯缨扑去。 便在此时,黑云遮蔽了天空最后一缕光线,瓢泼般的大雨倾泻而下,天地之间一片黑暗。 黑暗能够挡住光明,却挡不住人间的厮杀,刀剑铮鸣之声不断,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这黑暗对百里濯缨来说却是有利的,反正在这里,周围都是他的敌人,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只管刺,只管砍,杀一个少一个。 对那些攻击他的人却不是好事,双眼一抹黑,这一刻身边站的是兄弟,下一刻没准儿就是敌人,这敌友如何能很快分辨得出? “岳老七…你他妈的怎么砍我?” “奶奶的熊,章三,你砍到你爷爷了!” “刘云开,你妈拉个巴子的,你刺伤老子的腿了!” 这些人确实都是高手,但他们都有一种心态,当敌友难辨的时候,宁可误伤袍泽,也不能轻易停手,万一站着对面的是敌人怎么办?如果停手,那不是坐以待毙么? 此时,又一道闪电掠过长空,把天地间照得一片雪亮。 借着闪电的光芒,这些人才看到,他们的中间根本没有百里濯缨,砍来砍去的居然都是他们自己人! 而在十余步之外,两个人影站在雨中,凝神聚气,一触即发。 “他在那边!” “去,为曾参军报仇!” 这一伙人叫喊着,冲了过去。 闪电熄灭,天地间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一次混战,敌我难辨的混战。 有人倒下。 有人受伤。 “那小子被我刺中了,这次错不了!” “我杀了那小子了!” “狗日的张黑子…你故意的!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他妈的刺着我的屁股了…” 还好,天空的闪电再次划过,雷声滚滚而来。 这些被曾补玉网络而来的所谓高手,再次惊异地发现,他们中间依然没有百里濯缨,甚至也没有李湘流。 在二十多步之外的地方,百里濯缨持剑而立,李湘流把“虹影”横在身前。 有人又要冲过去,那个叫作“张黑子”的人拉住往前冲的那人,喝道,“大家不想被自己人误杀误伤就不要乱动!先静观其变!” 张黑子是对的,此时是高手相争,他们这些喽啰去,非但帮不上忙,还会自我践踏,造成不必要的损失,甚至还会干扰李湘流对敌人的判断。 观望,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李湘流岿然不动,看着被闪电照亮的百里濯缨的脸。 但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在黑暗中,那一群所谓的高手根本帮不了自己,自己能和百里濯缨战成平手,一方面在于自己的“虹影”锋利,对方得处处回避,另一方面也得益于这瓢泼般的豪雨,掩盖了自己的脚步声,让对方不好辨别自己的位置,百里濯缨“望岳剑法”的威力没有完全施展出来。 他不知道这样打下去,自己有几分胜算。 “百里师弟,我们好歹都源自岳麓,就一定要分个你死我活才肯住手么?”借着闪电的光芒,李湘流一面全面戒备,一面试图说服百里濯缨握手言和。 “咱们联手,将会天下无敌!我做都督,将来我给你做万户,如何?” 天边的闪电渐渐熄灭,残光照在百里濯缨的脸上。 “欲杀你者,非百里濯缨也,”百里濯缨一字一顿地说,“道义也!” 他的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即便天上滚滚的雷声,也不能把他的声音完全掩盖。 闪电的电光终于完全消失了。 大雨中的百里濯缨只剩下一个模糊难辨的影子,隐隐绰绰。 李湘流知道逃是逃不掉的,那就只能抢占先手,占取主动,先杀了百里濯缨! 他怒喝一声,纵身跃起,“虹影”自上而下,往那个淡淡的影子劈去。 这一剑,蕴含了李湘流的全部力量,他务求一击成功。 这一剑也是他所有剑招中最为精华的一招,自上而下,封住所有的退路,逼得敌人和自己硬拼硬。 当然,李湘流精于算计,他使出这一招并不是要和百里濯缨拼命,他只是要逼得百里濯缨挥剑截击,让他的剑和他的“虹影”相遇。 那样,他就能截断百里濯缨的长剑。 他已经把“白羽”的外壳斩断,再斩断这个“剑中剑”,估计也很容易。 百里濯缨的“望岳剑法”可怕,但他此时如果失去了长剑,就成了没有毒牙的毒蛇,李湘流定能一鼓作气把他斩杀。 果然,李湘流这一招的杀意自上而下汹涌而来,百里濯缨避无可避,他心一横,挥起“白羽”去阻挡那铺天盖地的一击。 那一刻,雨忽然小了。 周围的雨声依然如同河水奔流,只有百里濯缨和李湘流之间,雨点骤然稀疏,或许雨点被劲风所激,飞向了一边… 在雨声中,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传出,那是“白羽”和“虹影”相遇了。 李湘流心中骤然一喜。 百里濯缨一直回避和自己的“虹影”相碰,李湘流也一直寻找机会要截断百里濯缨的长剑。 在数次险象环生之后,李湘流终于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成功截断了百里濯缨手中的剑。 但随之,李湘流感觉手中一轻。 一个念头在心中一跳,自己的“虹影”难道断了? 这不可能! 他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虹影之利,已经深入他的心中,自得到这柄宝剑以来,他所向披靡,无往而不利,这样一柄可遇而不可求的神剑,怎么可能被百里濯缨截断? 所以,他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 但不信,并不等于不是事实。 百里濯缨手中的“白羽”其实是一柄名剑,乃大宋年间汴梁铸剑大师明青原所著。 明青原出身于铸剑世家,自幼便耳濡目染,二十多岁的时候成名,铸剑无数。据说当时天下,无论江湖豪客,还是朝廷官宦,无不以得到一柄明青原铸的剑为快事。 明青原的好友刘郁曾作诗赞曰: “良铁曾收汉益州,规模因塑古吴钩。炉安吉位分龙虎,火逸神光身斗牛。入水淬锋疑电闪,临崖发刃有星池。知君斩却楼兰了,戏袖青蛇住十洲。” 但明青原四十岁时便再不铸剑,无论是莫逆好友软语相求,还是王侯将相许以重金,他都不为所动。 又两年后,明青原散尽家资,离开京城汴梁,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二十年后,明青原遇到了天波杨府的后人杨延昭,虽然年岁相差很大,却引为知己,乃以一柄剑相赠,那是他所铸的最后一柄剑,名曰“白羽”。 原来,“白羽”乃是明青原的巅峰之作,此剑一出,他再也无法超越,也再无遗憾,从此偎红拥绿,逍遥江湖。 杨延昭得到“白羽”后,曾佩戴此剑带兵出征幽州,和辽兵作战。 杨延昭死后,此剑一度流落江湖,引起各路豪杰争夺,多有死伤。适逢天道盟的教主袁星辰路过,平息了纷争,并带走此剑。 为了防止此剑再次引起争夺,袁星辰寻找铸剑名匠给“白羽”铸了一个黝黑的外壳,那便是百里濯缨第一次看到“白羽”时它的模样。 从此,惊艳天下的神剑“白羽”从江湖上消失了,此后数百年不见踪迹。在它消失的最初数十年,还有人惦记着它,四处打听,只是到后来,记得它的人越来越少,几乎绝迹。 第168章红云崖12 谁也不知道,曾经的天下第一利器被封在另一把黑铁重剑之中,藏在昆仑山中天道盟的总坛,落满了灰尘。 再后来,慕容霓虹因为在天道盟中的特殊地位,有缘得知了“白羽”的来历,便把它带回了尘世间。 世人看到的只是一把黑黝黝的如同捣火棍一般的重剑,谁会想到在厚重的面纱后面,它的本来面目是如此凛冽,如此天下无匹? 这便如同人一样,有多少貌似平庸的人,其实才华内敛。 百里濯缨不知道“白羽”的本来面目,心中不止一次地暗骂过慕容霓虹这个女魔头给自己一个又丑又重累赘,李湘流更不知道百里濯缨手中是一柄能斩断“虹影”的神剑。 但李湘流反应极快,他的双脚落地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虹影”已经不复存在。 他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要赤手空拳对付百里濯缨了。 这是一个让李湘流感到沮丧的结论,但李湘流还不至于愚蠢到蒙住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见眼前的危险。 他的双脚刚刚落地,便将手中的剑柄掷出。 那剑柄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飞向百里濯缨。 几乎在这同时,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仿佛是千万铁球从大地上滚过,李湘流的耳中尽是雷声、雨声。 “天不亡我!”他在心中暗叫一声,身子陡然拔起,借着雷声和雨声的掩护,远远地遁了出去。 李湘流的两个纵跃之后,雷声渐渐减弱,他不敢再动,仅仅依靠雨声未必能掩盖他的动向。 他伏在草丛中,任凭大雨打在他的脸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淌,却一动不动。 “这个该死的无赖,拿着柄比虹影还锋利的宝剑,却一直假装不敢和虹影碰,让我一直以为他真的怕了!谁知道只一下便斩断了虹影!” 他在心中把百里濯缨诅咒了一百遍,感觉这世间的无赖没有比百里濯缨更阴险的了,示弱居然搞得像真的一样。 “装得真他妈像!你怎么不去当戏子呢…” 其实,百里濯缨哪里是在装? 他和李湘流一样,根本不知道黑铁重剑中还藏着一柄剑,更不知道这柄剑居然能轻易斩断李湘流的“虹影”啊。 否则,百里濯缨怎么会躲躲闪闪,直到被李湘流逼得没有办法了,才用“白羽”和李湘流的“虹影”对撞? 当然,李湘流更后悔自己不该把那层黑色的重剑斩断,露出白羽…如果那样,百里濯缨拿着柄不称手的剑,招式施展得碍手碍脚,自己没准儿还有机会赢他。 而如今,他居然只能希望不被他发现,有一个逃生的机会…这局势逆转得也太快了吧? 但此刻,他需要等待,等待下一次雷声动地而来,然后借着雷声的掩护逃得更远。 百里濯缨站在黑暗中,无尽的雨水在周围喧嚣。 他不知道李湘流在哪里。 他和李湘流一样,也在等待,不过他等待的不是雷声,而是闪电,等待下一次闪电。即便这世界充满黑暗,但总有那刹那的光芒照亮天地间,让宵小们无处藏身。 曾补玉的那些亲兵也在等待。 他们也在等待闪电,他们要借助闪电的力量,看清李湘流和百里濯缨的战局发展到了哪一步。 数个呼吸之后,一道闪电从天顶划落,把远近照得一片透彻。 百里濯缨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 他看见曾补玉的那些亲兵不再厮杀,而是分散着站在雨中等待,仿佛是一群野狼,面对猎物时暂时的等待。 他还看到楚映雪的身子,大雨浇在他的身上,他一动不动。 除此之外便是草木在雨中东倒西歪的影子。 没有李湘流。 李湘流逃走了! 百里濯缨的失望之情涌上心头,秀璎的仇,楚映雪的仇,都着落在他的身上,他好容易占住了上风,却找不到李湘流了,他怎么对得起秀璎和楚映雪? 电光在慢慢消弱。 他焦急地一个旋转,再次扫视了一周。 没有,依然没有! 李湘流全身趴在一丛茂密的草丛中,一动不动,仿佛和大地连成了一个整体。 他的目光透过草间的缝隙,落在百里濯缨身上,把百里濯缨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看到百里濯缨四周扫视,李湘流的脸上露出一个冷笑,他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了,想必在百里濯缨眼中,他李湘流已经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滂沱大雨中,要想发现一个善于隐藏的人,是何等艰难! 闪电在前,雷声在后,这一道闪电之后,紧接着的便会是天崩地裂的炸雷。 当那一声炸雷响起,李湘流便会再次纵出十步,十步之后,他和百里濯缨的距离便会越来越大,他将逃出生天。 只要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曾补玉死了,韩山童也熬不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李湘流曾经萌生过以这支红巾军为投名状投奔王保保的心思,他只要回到红巾军中,便依然是后军都督,统领千军万马,可进可退。 到那时,一个百里濯缨算什么?他加在我身上的耻辱我将百倍找回! 一切如他所料,闪电还未完全熄灭,霹雳从天而降,把大地震得微微颤动。 但李湘流有足够的耐心,雷声不会立即停止,他需要等天地间彻底一片黑暗时在动身。 闪电暗了下去,只余下天崩地裂般的雷霆震得人耳中隐隐作痛。 李湘流纵身跃起,往外掠去。 他的脚步依然轻易,足尖在地上一点便跃出数步之远。 其实,即便他放心在地上奔跑,被雷霆震得发抖的地面也不会暴露他的动向。 但他此时格外细心。 即便是最粗心的人,一旦举动事关生死的时候,也会变得细心,何况李湘流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 老天照应,这一次的雷声不但巨大,而且持续时间很长,李湘流从容地到达预订的地点时,雷声还在剧烈震动。 是的,他的目标是那一匹战马! 他们来时都是骑马而来,曾补玉的手下亲兵来的时候,也是骑着战马来的,为了格斗,那些战马都被放在草地上。 但是,惊天动地的雷声和厮杀,让战马四散逃走,大多数已经不知逃到了何方。 到此时,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只有这里的一匹战马,或许不知道要逃往何方,或许在忠诚地等待自己的主人。 总之,它站在瓢泼般的大雨中,偶尔抬一下蹄子,或者抖一抖头上的水,却没有逃走的迹象。 李湘流需要这匹马。 这雷声再响,雨势再大,都有停止的一刻,现在面对百里濯缨这个杀神,只有离他越远才越安全。 所以,李湘流不能完全靠自己的双脚,他需要这匹马。 只要跳上这匹马,百里濯缨便有通天之能,也追不上他! 黑暗中,李湘流凭借闪电时看到记忆,准确掠到了那战马身边。 他双脚落下,溅起一团水花,那马感觉到有人接近,吃了一惊,想要跑开,李湘流不待它蹄子扬起,身子往前一探,已经把缰绳牢牢地抓在手中。 他心中一阵狂喜,原来一切都这么容易。 天空中还没有闪电亮起,四周黑洞洞的,他完全有机会借助这黑暗的掩护,打马远去,等百里濯缨发现时,只会看到他策马而去的背影,想追也追不上了。 心中虽然有些许得意,李湘流脚下却没有丝毫停留,他轻轻一纵,身子已经骑在了马背上! 然后,他双腿一夹,催动战马。 便在此时,闪电再次划过长空,照亮了大地。 第169章红云崖13 李湘流感到有些奇怪,先前的闪电照耀之下,他满眼都是漫天飞舞的雨滴,而这一次,电光照耀之下,眼前居然尽是些花花点点,仿佛是漫天的雪花正随风飞洒下来。 出于一种本能,李湘流知道,这些“雪花”中可能蕴含了某种威胁,他下意识地往右边一闪,想要躲开那些“雪花”。 但是,那漫天“雪花”扑面而来,哪里是想避开就避得开的? 他的左臂到肋下一凉,紧接着胯下战马一声悲嘶,陡然跃起,把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闪电还在,“雪花”已经散去,一个人影站在李湘流的面前。 百里濯缨。 那些漫天飞扬的“雪花”,不过是百里濯缨的剑光,一招“雪拥蓝关”,从头至尾,完完整整,中途没有变招。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那沛然一击,不但重创了李湘流,剑锋甚至斩入了李湘流身下战马的脖子,那战马悲嘶着倾倒在雨水中,眼见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精于算计的李湘流,终于还是没有躲过那些漫天的雪花,他跌落在地上。 虽然他尽力躲避,但“白羽”依然从他的左臂掠过,从他的肋下挥出,伤口深入到骨头,剧痛让他几乎晕了过去。 “雷声和雨水那么大,响成一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右手捂住伤口,看着百里濯缨,不甘地问道。 百里濯缨站在雨中,手中“白羽”斜斜地指向地面,血水正一滴滴往下滴落。 “你算得很准,雷声和雨声连成一片,加上伸手不见五指,我根本不可能发现你的行踪,”百里濯缨冷冷地说,“我不过提前到这匹马前面来等着你而已!” 李湘流骤然醒悟。 妈的,自己能想到要骑这匹马逃走,百里濯缨怎么会想不到呢?在雷声和大雨中,百里濯缨确实难以发现自己的行踪,但他也发现了这匹马,猜到了自己的意图,然后直奔这匹战马,在这匹战马前等着自己啊… 悔意,无尽的悔意涌上心头,李湘流想仰天怒骂,又想大哭一场。 但是,此刻他不能怒,更不能哭。 他得想办法。 他已经受了重伤,已经没有能力和百里濯缨一战了,但他还想活下去,那就只能想其它办法了。 他得给百里濯缨一个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闪电熄灭,天地重回黑暗,但李湘流不敢动。 身手健全的时候尚且不能做到的事,在受伤后更他没有可能做到。 “百里师弟,不要杀我,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冷笑一声,大声说道,“这砍砍杀杀,我也看透了,不如你我二人合作,共享这个秘密,这个秘密能让我们拥有天下人羡慕的财富!” 雨势忽然小了,闪电在远处明灭不定。 百里濯缨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往前踏了一步。 李湘流不知道百里濯缨是不是在听,但他只能孤注一掷了。 “司马牧云一介书生,他凭什么能够重建岳麓书院,绘制《定河图》?那需要消耗大量的金钱啊,钱从哪里来?原来,文天祥文丞相不但给司马牧云留下了一道遗命,还留下了一笔惊天的财富!” 百里濯缨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又往前踏了一步。 李湘流接着说,“那是文丞相起兵之时,各地的汉人捐助的。南方自古富庶,巨富岂止十万家?但蒙元一来,烧杀掠夺,有钱又有何用?那些巨富纷纷把财富捐献给文丞相,以图驱逐蒙元,再造宋室江山…” “这笔巨款,汇在一起,被换成黄金,一部分被文丞相当作反元军饷粮草之用,另一部分藏匿于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 百里濯缨再往前踏了半步。 李湘流挣扎着站了起来,面对着百里濯缨。 “而我,知道那数达百万两的黄金藏在何处,这才是岳麓书院的秘密,书院山长代代相传,即便是你师父…海树法师,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忽然又一道剧烈的闪电划破长空。 李湘流看到,闪电照在百里濯缨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李湘流意识到情况已经非常不妙,连忙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如果对黄金不感兴趣,我再告诉你另一个秘密…只要你不杀我!这个秘密你一定感兴趣…” 仿佛有一道鹤影从长空飞过,一根白色的羽毛落下,在风中飘扬,优雅,迅速。 那羽毛掠过李湘流的脖子,像微风,毫无声息。 李湘流的话音陡然停住,好像突然被斩断。 百里濯缨脸色狰狞,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只对一件事感兴趣——让你去死!” 一抹血痕从李湘流的脖子从渗出,李湘流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喉咙。 “秀璎…”他挣扎着说道,可是已经吐字不清了。 百里濯缨上前一步,看着李湘流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秀璎…是因你…而死的!” 李湘流断断续续地说,然后倒了下去。 闪电黯淡下去,微弱的电光照在李湘流的脸上,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凝固。 百里濯缨飞起右腿踢在他的尸体上,尸体飞起,再轰然砸在积水中,宛如一条死狗。 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 闪电在远处不断亮起,雷声时远时近。 楚映雪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睡熟。 百里濯缨大踏步走向他,来到他的身边。 一些黑影尾随而止,那是曾补玉的亲兵。 曾补玉已死,李湘流也死了,但他们还不能离开。 他们都是曾补玉从江湖上招纳的亡命之徒,在他们的眼中,百里濯缨是一头虎,但他们是一群狼,虎在搏斗之后总会累,而狼群却依然精力旺盛。 狼群未必没有获胜的机会! 更何况,百里濯缨身上有让人眼红的《定河图》,如果他们杀掉百里濯缨,拿到《定河图》,回去献给王保保,一定会大获赞赏,没准儿连升三级! 这样的机会哪能轻易放弃? 百里濯缨站在楚映雪身前,却没有蹲下,他站在那里,冷哼了一声,陡然转身。 手中“白羽”一转,映着远处的雷电,发出一道雪亮的光芒。 那是死亡之光! 那些黑影忽然退去。 《定河图》固然诱人,但拿命去换,毕竟还是不划算。 百里濯缨这才缓缓蹲下,把手伸到楚映雪的鼻子下面。 那里已经感受不到呼吸的气息了。 他再次把手伸进楚映雪的胸口,胸口还有最后一丝热气,仿佛是烈火焚尽,在灰中留下的一丝余热。 “师兄,不要死!”百里濯缨低声说,“还有好多和美女搭讪的词儿,我没教你呢!” 说罢,他把“白羽”插在地上,双手把楚映雪扛在肩头。 黑暗中的影子又蠢蠢欲动,但百里濯缨已经腾出右手,顺势从地上拔出“白羽”。 那些影子仿佛是嗜血的狼群,看到白羽依然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又后退了几步,但依然不肯散去。 不知何时雨势又加大了,伴着冷风,无尽的黑暗中笼罩着一片“哗哗”的雨声,间或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百里濯缨左手扶着肩上的楚映雪,右手持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他的目光扫过四方,四周黑乎乎的。 只有闪电亮起时,借着瞬间的电光,能看见雨幕中的树木,在风中摇摆,仿佛是鬼影曈曈。 但闪电再亮,也会很快被厚重的雨幕吞噬了,天地间笼罩着一片黑暗。 大约走出了三四十步,百里濯缨停了下来,他用力把楚映雪往上托了托。 第170章红云崖14(第一卷完) 远处电光一闪,透过雨幕,他看到三个人影,站在前方。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把长刀,刀锋在电光照耀下,闪着冷冷的光。 百里濯缨抿了抿嘴,手中“白羽”横着伸了出去,雨水溅落在剑刃上,如同碎琼乱玉,四散开来。 “师兄,还记得我们在山中遇到的那一头饿狼么?那一次是一头,这一次是一群啊,”百里濯缨轻轻地说,仿佛楚映雪还能听见他说话,“不过今天你可以偷点懒,我来对付!” 一个呼吸之后,电光熄灭,天地间一片黑暗。 百里濯缨又向前走了,他走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却坚定有力,每一步都很稳。 陡然,他的身体往下一沉,手中“白羽”挥出。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惨叫。 只在一刹那间,又传来第二次金属撞击的声响,不是一声,是两声,只不过那两声间隔太短,几乎连在一起。 同样伴随着一前一后的两声惨叫。 闪电复又掠过。 依然大雨如泼,依然树影摇动,只是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师兄,三头!”百里濯缨说,“比你厉害吧,你杀一头狼用了半天,我杀了三头,只一个呼吸间…” 说罢,他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却很坚定,仿佛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挡住他的脚步。 大约三十步之后,百里濯缨陡然高高跃起,即便肩上负着楚映雪,他的动作却依然没有丝毫凝滞,好像飞了起来一样,手中的长剑从空中扫过,带起一阵劲风。 而后,短暂的静止。 “哐当”一声,那是一个敌人的刀落在了地上。 闪电亮起,身穿黑衣的敌人,刀被截成两段,前面一截已经落在地上,他的人也慢慢萎倒了下去,鲜血正如同泉涌,从他的胸口涌出。 雨忽然小了。 天地间只有隆隆的雷声,伴着百里濯缨坚稳的步伐,仿佛他每迈出一步,都引起大地震动。 一步,两步,三步… 那剩下的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呈夹击的姿势,疾冲过来! 一道剧烈的闪电撕破长空,从北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最南边的天际,闪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百里濯缨的嘴角露出一个冷笑,脚步半蹲,他的手正在缓缓抬起,手中“白羽”平平扫出。 闪电照耀下,剑光如同寒水悠悠,水边的人离愁断肠,百转千回却又去意已决,再不回首。地上的草丛为剑势所迫,陡然一起匍匐在地,瑟瑟抖动…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望岳剑法,风起易水。 随之而来的是刀刃撞击声。 那两个黑影仿佛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然后轰然摔倒。 百里濯缨稳稳站立,不动如山,他刀一般的目光扫视前方。 “不想活的,尽管上来,”他忽然大喝一声,“我保证不留活口,而且让你们死得痛快!” 闪电明灭,照在他的脸上,宛如杀神,让那些躲在草丛中的人心中陡然生出彻骨的寒意。 雷声紧接而来,震耳欲聋! 那些人影情不自禁的往后一缩。 再无一人敢冲上前来。 百里濯缨冷笑一声,把楚映雪往上托了托,然后迈开脚步,大步往前走去,他的步伐坚定沉稳。 风又起,雷声轰鸣,闪电在远处明灭。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黑暗,百里濯缨在大雨中越走越远。 他把手往百里濯缨的胸口里面探了探,那里一缕淡淡的热气似乎也正在消散。 周围已经没有敌人了,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孤寂。 百里濯缨心中的杀意渐渐消减,悲伤如同云雾涌起。 “师兄,不要死!”百里濯缨说,仿佛是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对肩上的楚映雪说。 他的心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楚映雪时的情景: 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孩子也是一脸稚气,却拉起另一个怯怯的孩子的手,豪气万丈地说,“师弟,我叫楚映雪,你呢,以后你跟着师兄混,师兄罩着你!” 春天,他和那个比自己略大一点的师兄去山里找野菜,当找得比较多的时候,师兄总是豪气地帮他扛着。 夏季,两人下河摸鱼,师兄一头扎进水底,半天不见出来,看到水面的波纹骤减平息,而师兄还没有钻出来,他急得团团转,却发现师兄从远远的河面上露出一颗水淋淋的脑袋。 秋天,他们一起到山上采摘野柿子,师兄在树上,把又红又大的柿子一个个抛下来,他在树下接着。 冬天,两人在雪地里比耐力,看谁先动。 结果一直到海树回来,只见到两个雪人立在寺前,还到处叫他们的名字,两人笑得差点岔气。 …… 百里濯缨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你若死了,我便把你扔到野地里喂狗!”他狠狠地说。 望岳山中遇狼的情景再次浮现。 那时,他们还小,在望岳山中遇到大雪和一头觅食的饿狼。 百里濯缨受伤,尾随而至的饿狼忽地跃起,张开大嘴往他的脖子咬去。 他没有动,睁着眼静静地看着狼的大嘴扑向自己,几乎同时,他听到一声弦响,一支利箭从雪中飞出,准确地射入恶狼的大嘴!然后楚映雪从雪中一跃而出,挥刀斩向受伤的饿狼… “师兄,不要死…”百里濯缨一步步地走着。 另一个袅袅婷婷的影子也在心中浮现,那是秀璎……但只一个转瞬,那影子随着一阵飞花而去,再无踪迹。 “仙女妹妹……”他呜咽着说,“回来!” 泪水和倾泻而下的雨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他感觉仿佛有一缕白色的雾气正在心中缓缓生成,继而袅袅上升。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也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想抗拒,但有一个声音再说,来吧,让它来吧… 那一缕白茫茫的雾气正在扩散、上升,转眼化成了茫茫的雪花,漫天散落下来。 百里濯缨打了个冷颤,只觉周身寒彻,仿佛真的站在寒冷的冰雪之中。他似乎又看见,在他的面前,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落满了积雪,眼中一片茫然。 风愈发大了,卷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撒了下来,瞬间把那个孩子吞没。 … 百里濯缨走在雨中,大雨如注,周围一片轰响。 他走进无尽的黑暗中。 偶尔,借着闪电的光亮,能看到他手中那把“白羽”,剑锋闪出一缕寒光… (第一卷完) ps:各位盆友,定河图第一卷“红巾飞扬”到此全部结束,舟夫子感谢您的支持,敬请关注第二卷“风起汉水”。 第171章往事如烟1 百里濯缨坐在崖边,静静地看着远方。 正值秋风渐起的时节,天高云淡,放眼望去,远山近树,尽收眼底。 远处的山脉轮廓温柔地起伏在苍穹之下,如同大海的波浪,连绵不绝,近处的山体则陡峭得多。 大多数山体都覆盖着森林,秋风渐紧,秋叶黄的似金,红的似火,红黄交相辉映。黄的、红的秋叶掩映下,偶有一处直立的石壁,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如同一柄刺向天空的利剑。 “浓淡相宜,刚柔相济,老天真是一个好画师啊!”百里濯缨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什么刚什么柔,老娘叫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柔!”随着一阵放肆的笑声,一个胖胖的少妇走了过来。 她用狐疑的眼神看着百里濯缨,“百里濯缨,你真的失去记忆了?你记得我是谁不?” 百里濯缨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是二丫,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你和你那个狗屁师兄一起偷看我洗澡,你记得不记得?”那少妇大声说,“当时想必很惊艳、很震撼吧?” 百里濯缨的脸红了一下,嗫嗫地辩解道,“怎么会?我是正派人…不会干这种恶心事的,你莫栽赃好人!” “呸!你居然好意思说自己是正派人,你若是正派人,这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 二丫的脸忽然也红了,眼波一转,“不过,我记得当时我还没有脱光,就发现你们两个混蛋了…你当初看到什么了?” 说罢,她把上衣轻轻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抹雪白的胸脯,“想一想,是这样吗?” 百里濯缨以手抚额,没有作声。 二丫压低声音,把衣服继续往下拉了几寸,玉山巍巍,露出了一半,那一抹雪白和身边的红叶相映,依然惊心动魄。 二丫往百里濯缨的身边靠了靠,那一抹雪白离百里濯缨的眼睛不过半尺的距离。 “你肯定想起来了,你这个小流氓…”她的媚眼在百里濯缨的脸上扫来扫去,想要找到他恢复记忆的痕迹。 但是,百里濯缨的脸上依然一脸肃穆,没有一丝波澜。 “唉—看来你真的没救了!”二丫叹了口气,“算了吧,你就这样也挺好,无忧无虑,不知过去,不知未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混吃等死吗?” 百里濯缨忽然神色一动,抬起手来,指着她高耸的胸脯。 二丫的脸上一阵惊喜,“你想起来了?偷看我…洗澡?” 百里濯缨严肃的摇摇头,以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馒头!好大好白的馒头!” 二丫沮丧地摇摇头,把衣服往上拉了拉,不无忧虑地对百里濯缨说,“傻小子,如果你不能恢复记忆,你这一辈子也别想有机会吃这样的大白馒头了…哪个姑娘敢嫁给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哦!” 就在二丫准备把衣服穿好的时候,百里濯缨忽然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二丫惊喜地问道,“你真想起来了?” 百里濯缨忽又安静下来,慢慢地说,“好像想起一点点…但是又记不清…你让我再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二丫犹豫了一下,狠狠心,把衣服再次拉低,这次几乎把整个胸脯露出来了,如同两座覆盖着白雪的巍巍高山,只有顶峰那一点点地方依然遮在云里雾里。 百里濯缨用手抚着下巴,聚精会神地欣赏着那险峰的风景,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恢复记忆了?也不枉老娘牺牲色相一场…”二丫忽地扯起衣服来,迷人美景尽数收入衣中,“我就知道,对你这样的小无赖,这是让你恢复记忆的最好办法!”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问道,“说,你都想起什么了?” 百里濯缨闭上眼睛,不答。 片刻,他睁开双眼,看着二丫,“我想起来了,我早晨吃了两个馒头,对吧?” 二丫差点一头栽倒,刚刚吃罢早饭不到一个时辰,这都想不起来,那不是失去记忆,那是傻子! “唉—”二丫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开,刚越过山脊,和一个小和尚相遇了。 “女施主早!”小和尚双手合十,很有礼貌地冲二丫行礼。 “慧觉小师父早!”二丫答道,“你们给百里濯缨吃的什么药,我看好像没有什么效果啊!” 小和尚迟疑了一下,“这个…我师父说,对失忆的人,主要靠自己恢复,药物只能起到辅助作用…目前这样的效果已经非常不错了!” 二丫面色忧虑地点点头,走了。 一个小和尚和二丫作别,然后匆匆往前赶。 小和尚一翻过山脊,就扯着嗓子喊道,“师兄!师兄,药熬好了,回寺里吃药啦!” 百里濯缨答应一声,站起来,往小和尚走去。 “师兄,今天怎么样,想起点啥没有?”小和尚问道。 “想起偷看二丫…做馒头!”百里濯缨身手拍拍小和尚的光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神色,“那馒头,又大,又白,就是不知手感怎么样?” “做馒头犯不着偷看吧?你让她教你不就行了?”小和尚奇怪地问道,“再说了,馒头讲究的不是手感,是口感!” 百里濯缨哑然失笑,“口感?这个恐怕不合适,不合适,看一看,最多摸一摸,就行了,你师兄我是正人君子啊,可不能试口感!” 小和尚大感奇怪,“馒头就是用来吃的呀,试试有何不可!” 百里濯缨“啪”的一巴掌拍在小和尚的头顶,“那和尚也不能吃!” “和尚不吃肉,馒头却是可以吃的!”小和尚委屈地皱眉辩道,“师兄你的记忆还只恢复了两三成,许多事情搞得乱七八糟的,我不跟你争了!”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便来到了望岳寺山门前。 “师兄…他叫什么雪?”百里濯缨望着望岳寺的山门,一边走一边问慧觉小和尚,“怎么样?” 小和尚正色道,“是楚师兄楚映雪,你怎么又忘了?他比你好多了,只是那一次受内伤太重,不得用力,需要慢慢调养…” “倒是百里师兄你,脑子里空荡荡的,好多东西都忘了,连师父教你的武功都忘光了,谁知道师父心里多难过!” 跨进寺门,便见一个少年,右手拿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那少年的脚步迈动了两步,长刀挥出,砍在一截树桩上,却只是在树桩上看出一道痕迹而已。 那少年叹了口气,把战刀靠在树桩上,回过头来。 那少年正是楚映雪。 此时是元至正十一年的十月,离红巾军永年首义已经五个多月。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红云崖边,百里濯缨以凌厉剑法斩杀曾补玉和李湘流,更杀得那些王保保麾下的高山胆战心惊,不敢追赶。 然后,他负着重伤的楚映雪,在风雨中一步步向前走。 当敌人都已远去,百里濯缨的心中悲痛升起,触发旧疾,记忆如同放在沙漠中的一碗水,正在快速蒸发,他已经记不得身在何方,要去往何地。 他只是凭本能知道,肩上这个人,是自己最情同手足的兄弟,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扔下不管。 那时的楚映雪已经濒临死亡,他微弱的气息一般人都感受不到,只有胸口还余着一丝余温。 也是楚映雪命不该绝,在这个时候,百里濯缨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李儒思。 那时的李儒思,用烈火安葬了韩山童,红云崖边再无挂念。 他正在寻路,准备赶在李湘流之前返回红巾军大营。 他还不知道李湘流已经被百里濯缨杀死。 李儒思是一介书生,加之道路泥泞难行,他在雨中艰难跋涉。 雷声渐远,雨势越来越小,终于,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零星小雨,远处天空的云层也在裂开,露出一线月光来。 这时,他看到了几个黑影在草丛中向自己靠近。 李儒思心中暗暗叫苦,不要说江湖上的好手,便是寻常士兵,他也打不过啊… 李儒思一步步倒退。 当他退到一棵树下的时候,他气喘如牛,再也走不动了,便停了下来听天由命。 但是,很快李儒思便发现,那些黑影在离自己二十多步的地方停下了,他们并不敢太靠近自己。 李儒思大感惊讶,这些亡命之徒怎么会害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他巡视四周,才发现一个少年正坐在大树的另一边,那少年的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那少年便是百里濯缨。 盆友们,定河图第二卷风起汉水拉开序幕,每日两章,谢谢支持! 第172章往事如烟2 李儒思对百里濯缨并不陌生,他不止一次看到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矫健勇猛的身姿,他更在丽水之畔亲眼看到李湘流指挥亲兵提前放箭引爆火药,炸毁浮桥,企图置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于死地。 显然,百里濯缨虽然和李湘流一道来到永年,但他们不是一类人。 而那些尾随而来的人,显然是畏惧百里濯缨,才不敢逼近。 李儒思慢慢踱到百里濯缨的身边,想要和他打个招呼。 哪知他还没有开口,百里濯缨的长剑已经“唰”的一声,指在他的咽喉上。 李儒思吃了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他摊开空空的双手,“我知道你叫百里濯缨,我是明王身边的李儒思…他们都叫我李先生,我想你应该见过我!” 百里濯缨迟疑了一下,他的剑便停在那里。 他已经记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并无恶意,和今夜遇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你病了么?”李儒思见百里濯缨神情恍惚,低声问道。 百里濯缨摇摇头。 此时大雨已经停歇,乌云从天上裂开,露出天上的明月。 一缕月光从树枝间的缝隙照了下来,落在了百里濯缨的脸上,李儒思看到,百里濯缨的眼睛一片空荡荡的。 他曾经负药匣而行走天下,救人无数,见过的病例不计其数,看到百里濯缨的眼睛心中便明白了几分,这大约是受到强烈刺激而引起的暂时失去记忆。 这种病人,一半来说,轻重各不相同,有人转瞬便会恢复正常,有人一生不会再有机会重拾记忆,也有人时好时发。 “离我们远一点,否则我便杀了你!”百里濯缨说。 李儒思只好举着双手,一步步退后。 百里濯缨把剑指向那些远远尾随的黑影,喝道,“你们是一伙的吗?你们想干什么!滚!” 那些黑影吓得飞快地跑远,只怕百里濯缨追来。 但他们跑出几十步后发现百里濯缨并没有追来,便停住了。 “大家等等,那个小子是不是犯什么毛病了?”叫张黑子的那人对身边的人说,“他居然问我们想干什么!打了半夜了,不就是为了抢他身上的《定河图》吗?这还用问?” 另一个小胡子的男人连忙接过话头,“张哥说的有理,我看那小子刚才拿剑的姿势,不像是一个高手,倒像是三岁的娃娃!” 张黑子兴奋地说,“如果那小子犯病了,武功尽失,那可是老天帮我们啊!曾参军都没有做成的事,哥几个要是做成了,那以后的日子该他妈的多美啊…如意坊的娘们儿艳绝云中啊,以后还不是想去就去?” 张黑子的话引来几声笑声。 张黑子压低了声音,“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一定不能鲁莽,一定要观察仔细了再动手…如意坊的姑娘固然腰软体酥,那也得有命才能玩,对吧?” 周围的人纷纷称是。 “张哥想得周到!” “大家都听张哥的!” 李儒思心中明白,离开了百里濯缨,那些黑衣人只需一刀便能结果了他。 此时,和百里濯缨在一起,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而百里濯缨,却又回到了大树下,小心翼翼地去摸楚映雪的胸口。不多时,他口中喃喃自语,“不要死!不要死!” 李儒思再次走上前去。 百里濯缨感觉依然敏锐,他陡然跳将起来,手中剑指向李儒思,“你是来杀我们的吗?” 李儒思看着他,不答话。 过了片刻,他才沉声说道,“我想看看他还有救没有,我会救人,你知道的!” 百里濯缨的脑中灵光闪了一下,仿佛看见李儒思正在熬药,氤氲的雾气从药罐上慢慢腾起…他知道这是幻象,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幻象,总会有理由的! 他回头看了楚映雪一眼,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 他的剑缓缓垂了下来,“他已经…死啦…” 李儒思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看看,万一还有救呢?” 见百里濯缨没有拒绝,他慢慢地走到楚映雪身边,掰开楚映雪的眼皮,再把手伸到他的鼻子下感受他的鼻息. 最后,他长长出了口气,取下身上的布囊。 第2章往事如烟2 李儒思对百里濯缨并不陌生,他不止一次看到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矫健勇猛的身姿,他更在丽水之畔亲眼看到李湘流指挥亲兵提前放箭引爆火药,炸毁浮桥,企图置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于死地。 显然,百里濯缨虽然和李湘流一道来到永年,但他们不是一类人。 而那些尾随而来的人,显然是畏惧百里濯缨,才不敢逼近。 李儒思慢慢踱到百里濯缨的身边,想要和他打个招呼。 哪知他还没有开口,百里濯缨的长剑已经“唰”的一声,指在他的咽喉上。 李儒思吃了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他摊开空空的双手,“我知道你叫百里濯缨,我是明王身边的李儒思…他们都叫我李先生,我想你应该见过我!” 百里濯缨迟疑了一下,他的剑便停在那里。 他已经记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并无恶意,和今夜遇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你病了么?”李儒思见百里濯缨神情恍惚,低声问道。 百里濯缨摇摇头。 此时大雨已经停歇,乌云从天上裂开,露出天上的明月。 一缕月光从树枝间的缝隙照了下来,落在了百里濯缨的脸上,李儒思看到,百里濯缨的眼睛一片空荡荡的。 他曾经负药匣而行走天下,救人无数,见过的病例不计其数,看到百里濯缨的眼睛心中便明白了几分,这大约是受到强烈刺激而引起的暂时失去记忆。 这种病人,一半来说,轻重各不相同,有人转瞬便会恢复正常,有人一生不会再有机会重拾记忆,也有人时好时发。 “离我们远一点,否则我便杀了你!”百里濯缨说。 李儒思只好举着双手,一步步退后。 百里濯缨把剑指向那些远远尾随的黑影,喝道,“你们是一伙的吗?你们想干什么!滚!” 那些黑影吓得飞快地跑远,只怕百里濯缨追来。 但他们跑出几十步后发现百里濯缨并没有追来,便停住了。 “大家等等,那个小子是不是犯什么毛病了?”叫张黑子的那人对身边的人说,“他居然问我们想干什么!打了半夜了,不就是为了抢他身上的《定河图》吗?这还用问?” 另一个小胡子的男人连忙接过话头,“张哥说的有理,我看那小子刚才拿剑的姿势,不像是一个高手,倒像是三岁的娃娃!” 张黑子兴奋地说,“如果那小子犯病了,武功尽失,那可是老天帮我们啊!曾参军都没有做成的事,哥几个要是做成了,那以后的日子该他妈的多美啊…如意坊的娘们儿艳绝云中啊,以后还不是想去就去?” 张黑子的话引来几声笑声。 张黑子压低了声音,“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一定不能鲁莽,一定要观察仔细了再动手…如意坊的姑娘固然腰软体酥,那也得有命才能玩,对吧?” 周围的人纷纷称是。 “张哥想得周到!” “大家都听张哥的!” 李儒思心中明白,离开了百里濯缨,那些黑衣人只需一刀便能结果了他。 此时,和百里濯缨在一起,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而百里濯缨,却又回到了大树下,小心翼翼地去摸楚映雪的胸口。不多时,他口中喃喃自语,“不要死!不要死!” 李儒思再次走上前去。 百里濯缨感觉依然敏锐,他陡然跳将起来,手中剑指向李儒思,“你是来杀我们的吗?” 李儒思看着他,不答话。 过了片刻,他才沉声说道,“我想看看他还有救没有,我会救人,你知道的!” 百里濯缨的脑中灵光闪了一下,仿佛看见李儒思正在熬药,氤氲的雾气从药罐上慢慢腾起…他知道这是幻象,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幻象,总会有理由的! 他回头看了楚映雪一眼,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 他的剑缓缓垂了下来,“他已经…死啦…” 李儒思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看看,万一还有救呢?” 见百里濯缨没有拒绝,他慢慢地走到楚映雪身边,掰开楚映雪的眼皮,再把手伸到他的鼻子下感受他的鼻息. 最后,他长长出了口气,取下身上的布囊。 而李儒思,对那些飞掠而来的敌人仿若未闻。 在百里濯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双眼陡然睁开,挥动两手,左右两手中各持一根银针,刺入了百里濯缨的头部的两侧! 银针入脑的瞬间,百里濯缨陡然感觉一阵清凉,那些让自己神志模糊的雾气如同遇到了一阵凉风,眨眼间烟消云散。 他心中陡然一片澄澈。 这时,攻击而来的敌人已经到了身边,不过两步距离,刀刃破空的风声已经让他感到寒意。 但他已经神气清爽,这些敌人便不是他的对手。 他不慌不忙,左手扶住李儒思,身子一个原地旋转。 “白羽”在他手中圆润地挽了一个剑花,然后平平挥出,长剑卷起一阵冷风,剑刃掠过一道冷弧,卷向敌人。 萧萧剑意之下,仿佛有秋风乍起,卷起漫天的落叶,正萧萧而下,不尽长江,带着浑然无匹的力量从远处滚滚而来,一股苍茫寂寥的肃杀之意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望岳剑法”的“落木萧萧”! 第173章往事如烟3 再看那六个围攻上来的人,全部跌倒在地,鲜血正从他们的胸膛、脖子涌出,眼见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李儒思大喝一声,“那边还有一个在逃跑,快去杀了他!” 百里濯缨回头看李儒思,李儒思正看着他。 百里濯缨看见李儒思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中的那一瞬的清明再次迷失,那些白色的雾气疯狂的上涌,转眼间便一片茫然。 他看见李儒思指了指地上的人,那是楚映雪。 他已经记不清这个人了,只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亲近的人,而站在他旁边的人,似乎是在救那个人。 脑中的雾气再次缓缓下沉,露出一丝清明了,仿佛大雾下落,露出一个青山的轮廓。 但就在他以为那白色的雾气即将落下的时候,它却又开始回升。 百里濯缨的脸抽搐了一下。 脑中那无形不雾气还在上升,在它淹没青山山顶的一刹那,百里濯缨扬起右手,手中的“白羽”飞了出去。 那真的是一根白色的羽毛么? 它在淡淡的月光下飞过,轻盈,迅速,无声无息,仿佛是一根白色的羽毛被风吹气,飞快的从空中掠过。 然后,它无声无息地插入逃跑的那人的后背! 那人依然在奔跑,只是看到剑刃从胸前透出的时候,惊诧的大叫了一声。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他依然奔跑。 跑出四五步之后,他栽倒在地,这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到这时,曾补玉从王保保的大营中带来的亲兵中,只有一个还活着,那就是张黑子。 张黑子是个老江湖,他指挥着这些人冲锋陷阵,自己却寻个机会猫在草丛中偷偷观看。 眼见百里濯缨剑光闪烁,转眼之间接连杀了六人,手法如同行云流水,分明就是一个少见的江湖高手。 他不由得心惊肉跳,这种剑法不是他这种人能够企及的。 “原来是故意示弱,诱使我们上前,一举而歼灭之,装得也太他们逼真了!”张黑子心中暗想,“老子粗心了,害得兄弟们白死了……” 他猫着腰一步一步远离,再也不敢试一试了。 他哪里知道,百里濯缨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失去了记忆,忘记了武功。 他更不知道,此时的百里濯缨再次陷入了空空的迷茫之中。 李儒思以银针之力,陡然逼得百里濯缨清醒片刻,这办法其实无疑是饮鸩止渴,事后百里濯缨更难以康复。 如果张黑子有勇气再攻击一次,百里濯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是,刚才一招杀六人的气势已经让张黑子胆寒,他哪敢再试? 在张黑子逃走时,李儒思已经快步去拔出“白羽”,塞进百里濯缨的手中。 “对不起,我可能害了你,”李儒思看着百里濯缨的眼睛,说,“这也是无奈之举,否则我们两个都得死,我也是没有办法!” 当夜,李儒思让百里濯缨负着楚映雪,找到一个农家小院,给了主人一小块银子,租用了一个房间。 李儒思继续为楚映雪疗伤。 在使用银针让楚映雪吐出污血之后,只是让楚映雪暂时恢复呼吸,要彻底解决他的伤,还需要更匪夷所思的办法。 那就是剖开楚映雪的胸膛,修复受损的脏器! 这办法是李儒思游走四方的时候,结识了一位来自西域的金发碧眼的郎中,从那个郎中身上学到的。 不过这种治疗方法太过诡异,一般人都不相信,李儒思当时也是不相信,但那西域郎中言之凿凿,李儒思抱着看一看的心态,观看了一次他疗伤救人的过程。 毕竟浸淫杏坛数十年,要害之处一看即明,李儒思心服口服。 从那以后,李儒思跟随了那个西域郎中三年,学到了许多从前闻所未闻的方法,偶尔他也当那西域郎中的助手,替病人缝合创口、清洗创口。 三年后,那个西域郎中离开中原返回西域去了。 李儒思从他身上学到的那种鬼神莫测的救人方法,偶尔也会被李儒思用来救人,最近的一次就是救治明王韩山童。 那一次的救治并非不成功,只不过韩山童创口未愈便车马劳顿,终于引发伤口溃烂,浑身发热,最终不治而亡。 今夜,李儒思再施展神通,以烈火炙烤过的利刃剖开楚映雪的腹部,清理腹中的瘀血,缝合被剑刃刺破的脏器。 也是楚映雪年轻,身体强壮,居然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当晨曦微露的时候,李儒思已经救治完毕。 “他现今不能动,至少休息十天,等伤口结痂之后才能动,”李儒思指着楚映雪对百里濯缨说,“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得赶回红巾军大营!” 他背起布囊,拍了拍百里濯缨,不无歉意的说,“兄弟,对不起你了,昨夜,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用银针让你短时恢复了记忆,却伤害了你的大脑,你以后恢复起来会更慢。” 他摇摇头,“对这种病,还是顺其自然,自然恢复比较好。等你恢复正常的那一天,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 李儒思说罢,走出农舍,打开柴门。 但他的脸色立马变了。 农舍前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滚滚而来,马蹄把地面震得都在抖动。 看那阵势,来的人至少有三十骑! 逃是逃不了了,躲也无处可躲,李儒思长叹一声,把双手负在身后,站着门前,从容等待那些飞驰而来的骑兵。 那些骑兵来到农舍前飞身下马,一个百夫长服饰的人走到李儒思面前,单膝跪下。 “禀李先生,我们从大营赶来寻找你和李都督,”那个百夫长大声说道,“在前方的荒草从中,我们发现李都督已经遇难。下一步该如何处置,敬请李先生示下!” 李儒思以手抚额,沉思了片刻,沉声说道,“我和李都督到此为明王殿下寻找紫背天葵,奈何被官兵得知,派人前来袭击,李都督奋起保护明王殿下,不幸以身殉职,明王也已遇难,对此,我深感悲痛!” 第174章往事如烟4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那百夫长,果断地说,“明王留下遗旨,命我亲任都督之职,你等且听我的安排。” 那些骑兵一起大声道,“敬请都督传令!” 李儒思从那些骑兵中分出十人,指着身后的农舍,“此屋中有两个人,皆是我的朋友,更曾经为我红巾军立下汗马功劳,现在一病一伤,你们十人,务必照顾他们周全。待他们离开之后,再来寻找我们。我会一路留下信号给你们!” 然后,他指着那名百夫长,“你们护送我回到大营!” “明白!”众人齐声答应。 李儒思上马而去。 李儒思返回红巾军大营之后,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刘福通从颍上带人前来接应,在途中遭遇了蒙古人巴根带领的朝廷重兵,为了不分散兵力,刘福通星夜带兵返回颍上。 李儒思如果按照原计划带领这支红巾军前往颍上与刘福通回合,必然在途中和巴根相遇,对方以逸待劳,李儒思胜算渺茫。 在没有了章泽世、李湘流可以依赖之后,李儒思爆发出惊人的决断能力,他果断放弃和刘福通会合的计划,转而带人袭击了运河的一只船队。 而后,他沿着运河一路往南,远走淮安,离刘福通越来越远,把自己变成了一支孤军。 这实乃兵家之大忌。 他的行动出乎刘福通的预料,更出乎朝廷的预料,故而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顺利抵达徐州。 在淮安,李儒思很快结识了白莲教徒赵君用,说服赵带领当地白莲教信徒四千多人起义。 而后,李儒思和赵君用看准徐州朝廷兵力较弱,合兵攻打徐州。 那时,正是徐州饥荒严重的时候,每日都有饿死的人被扔到乱葬岗。 饥民扶老携幼,眼巴巴地等待朝廷放粮,但左等右等,眼看人越死越多,粮食却不见踪影。 李儒思便在这时到达徐州。 而他的船上,粮食也不多,却有大量的芝麻。他劫得运河上的一支船队,是为大都油坊送芝麻的,既然劫得了船只,又得到大量的芝麻,他便把芝麻当作军粮,虽然士兵们多有怨言,但总好过饿肚子。 在徐州城外,李儒思又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一面命令军队原地修整,准备攻城,一方面把充作军粮的芝麻,分发给当地的饥民充饥。 第三天,当大量饥民再次到红巾军的大营前领芝麻充饥的时候,李儒思打开粮屯,告诉饥民,芝麻已经吃光了。 “乡亲们,我们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劳作,给蒙古人当牛做马,遇上灾年蒙古老爷们却坐视我们饿死,这是什么世道?” 李儒思站在桌子上高声道。 “芝麻已经吃光了,你们与其等着饿死,何不随红巾军一起攻城,攻下徐州,我们把官府的粮仓打开,晚上在城中去吃肉喝酒!” 饥民们高喊,“吃肉喝酒!” 数万饥民在李儒思的指挥下迅速汇合,和红巾军一道,准备在夜晚趁黑展开,攻打徐州城。 而在此前,李儒思已经安排四名精壮的红巾亲兵伪装为挑河民工,乘夜投徐州城。 这四人入城,至四更,在城内点起四堆火,并齐声呐喊:“红巾军打进徐州城里来了”。 城外也早有人点起火堆响应,内外喧呼,齐声高喊,城中大乱。城中那四名精壮的汉子乘机夺了守门军武器,打开城门。 城外李儒思带领红巾军主力和饥民趁势拥入,同声叫杀。守城的官兵本梦中惊醒,心惊胆战,四处奔跑,一片混乱。起义军大队人马乘机攻入城内。 待天亮时分,红巾军已经夺取徐州全城。 从此,李儒思以徐州为据点,扩充军队,人马一度达到十万余众。 因饥民念李儒思发放芝麻救命之恩,均称其为“芝麻李”,而军中原来称李儒思为“李先生”,李儒思在家中排行第二,也有称其“李二先生”者。 到后来,“李儒思”这名字反倒鲜为人知了。 为了拱卫徐州,并打通和颍上刘福通之间的联系,芝麻李对周边用兵,占领了大片的土地。 十月,芝麻李派得力干将尚之彬待三万人马袭取邳州。 冬月初,他再派柏沙裘人袭取宿州、五河。 腊月初,复又派尚之彬袭取虹县、灵璧,西至安丰等大片地方。 芝麻李的兵力大盛,引起了朝廷的的震动。 至正十二年九月,丞相脱脱亲率大军二十万攻打徐州,连续数日不克。 脱脱乃令以巨石为炮,日夜轰击,终于攻破徐州城,但芝麻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被脱脱所获,有人说脱脱所获的乃是一个替身,真正的芝麻李已经化妆潜逃。 许多年后,百里濯缨泛舟永固河,到达流连亭下,见到一个眉毛胡须尽白的云游僧人。 百里濯缨见那僧人的眉目之间,仿佛似曾相识,便多看了几眼。 那僧人凝视百里濯缨良久,上前问道,“足下尚记得红云崖疗伤乎?” 百里濯缨恍然,原来那云游老僧便是李儒思,亦即后来让朝野震动的芝麻李、李二先生! 二人携手大笑,更到酒肆沽酒上船,对饮一夜。 那一夜,二人说起数十年的前的往事,时喜,时悲,时哭,时笑,只到醉得不省人事。 次日,日上两竿时百里濯缨才从宿醉中醒来,而此时李儒思已经不知所踪。只有岸边的流连亭中,壁上新题诗一首,墨迹未干,诗云: 忆昔曾为海上豪,臙脂马上赤连刀。 此地斩分陈总管,彼时斫断莫军曹。 固知今日由天定,方信当年漫自劳。 英雄每每无常在,战袍著尽又方袍。 从那以后,百里濯缨再未见过李儒思。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ps:关于芝麻李的史料: 明代陆深《平湖录》:“萧县人李二,号芝麻李,以烧香聚众,与其党赵君用、彭早起淮安,攻陷徐州。元兵破徐州,芝麻李遁,赵君用、彭早住走濠州”。 《元史.脱脱列传》云:“至正十二年(1352年),红巾有号芝麻李者,据徐州。脱脱请自行讨之,以逯鲁曾为淮南宣慰使,募盐丁及城邑趫捷,通二万人,与所统兵俱发。九月,师次徐州,攻其西门。贼出战,以铁翎箭射马首,脱脱不为动,麾军奋击之,大破其众,入其外郛。明日,大兵四集,亟攻之,贼不能支,城破,芝麻李遁去。获其黄伞旗鼓,烧其积聚,追擒其伪千户数十人,遂屠其城。” 明代杨仪《垄起杂事》载:李二(芝麻李)题留连亭诗:题留连亭:“忆昔曾为海上豪,臙脂马上赤连刀。此地斩分陈总管,彼时斫断莫军曹。固知今日由天定,方信当年漫自劳。英雄每每无常在,战袍著尽又方袍。” 本文中基本尊重了历史的史实,只是在对李二的性格方面进行了一些想象和技术处理,在细节方面有艺术化的成分,与历史不符之处,读者朋友不要过于认真,小说毕竟不是历史。 第175章往事如烟5 且说李儒思离开后,他留下的那十名红巾军士兵果然尽心守护百里濯缨和楚映雪。 不过李湘流、曾补玉已死,那些跟随他们的人大多被杀,个别远遁,哪还有活得不耐烦的来找事?所以,此时的红云崖还算宁静。那些守卫他们的士兵,其实也就是干些做饭、熬药的活儿而已。 楚映雪第三日晚上便恢复了神志,知道了自己和百里濯缨的处境。 他跟随海树时间很久,虽然没有刻意学习医术,但耳濡目染,还是了解一些,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乱动,只能等创口结痂再说。至于李儒思走前留下的药,他也每日三次,全都喝了下去。 百里濯缨依然大多时间都神情恍惚,心中一片空白。 即便记不起自己是谁,身在何方,但他依然按剑守在门口,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 偶尔有一点清醒,他便努力回忆,想要找回失去的记忆,但往往徒劳无功。 不过,即便百里濯缨已经记不起楚映雪是谁,对他却保持着天然的亲近和信任,看到楚映雪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间,他感到无限的欢欣。之后,楚映雪能够言语了,对楚映雪话也是言听计从。 半个月后,楚映雪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从兜中掏出一锭黄金,交个李儒思留下的那个十夫长。 “去把这锭金子换成银子,买一辆马车,顺带准备些吃的东西放在车上,”他说,“我们得回去啦!” 那名十夫长还算会办事,不到半日功夫,便买回了一辆马车,那马也是一匹壮硕的好马。 车厢里,扑上了柔软的棉被,借以减轻马车行进时的颠簸。 干粮和水也很充足,足够二人五天之用。 银子还剩一半。 楚映雪从剩下的银子中拿出一块送给房东。 然后,他把剩下的银子递给那十名红巾军十夫长,“各位,辛苦了十几天,这些碎银子,兄弟们权当酒资罢!” 那十夫长哪里肯收,他连连推辞,“楚将军说哪里话!若非楚将军和百里公子,我们不知死在鞑子马蹄下了几次了,照顾你们是理所应当,哪能收你的银子?” 但在楚映雪坚持之下,那十夫长只好收下银子,分给大伙儿。 此后,他们把楚映雪扶上马车,安置他躺好。 之后,楚映雪让百里濯缨坐到了驾车的位置。 “楚将军,百里公子的心智未曾完全恢复,你自己得注意路,莫要走错了!”那名十夫长趴在车窗口对楚映雪交待道。 “知道了,我们一路往南就行,”楚映雪微笑着答道,“况且,我师弟一定会好起来的!”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一路往南。 楚映雪并不着急,当他感觉累了,便让百里濯缨停下,或者休息两个时辰,或者休息两天,知道状态转好,再缓缓而行。 也有心存不轨的歹徒,看上了这一辆不错的马车,以为马车中必是什么贵人,少不得尾随一段时间,动些歪心思。 但百里濯缨休息的时候,便把那柄寒光逼人的“白羽”拿在手中。稍微识货的绿林豪客,一见那剑便知剑的主人必不是寻常角色,早早放弃打劫的打算。 二十天后,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终于回到望岳寺。 海树是精通医术之人,立即为楚映雪换上了外敷的药,并辅以恢复体质的药物,一个月后,楚映雪的伤终于没有大碍。 只是,他的脏器曾经受伤,筋络断裂,虽经李儒思以鬼神莫测的手段续上,但生长缓慢,他暂时不能持续用力,日常生活却不是问题。 海树和楚映雪聊到受伤的经过以及疗伤情况,楚映雪曾经昏迷,对李儒思施刀救他的过程并不清楚,但清醒之后也听李儒思说过,转述给海树听,海树也对李儒思的医术感到匪夷所思,不由“啧啧”称奇。 要知道,海树遍读医书,无论是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张仲景《金匮要略》,还是唐代的孙思邈,《千金方》,都没有这种治疗方法,神医华佗为关云长刮骨疗伤,那也不过是切开皮肉。 只不过在大宋年间,宋慈的《洗冤录》中记载过把人体打开的事情,但那是对尸体,而非活人。 “幸好你是出于昏迷之中,否则,开膛破肚的痛楚,岂是一般人能够忍受?” 海树摇头叹息,“即便有人象关羽一般,能够以莫大毅力忍受苦楚,可是身体毫发,授之父母,岂肯让人剖开肚子?一旦失败,死无完尸啊。” 最后,海树微微叹息,说道,“他那鬼神莫测的医术,方今也未必有用武之地!” 或许被海树说中,无论在军中,还是后来浪迹江湖,李儒思都不曾再用那种方法医治病人。 百里濯缨却远不如楚映雪幸运。 他回到望岳寺之后,虽然得到海树的调理,但数月之后,依然没有恢复。 有时某一个瞬间,他会灵光一闪,某一幕往事会浮上心头,但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如,一次,他正坐在山寺的门口,一只狗跑来,在他的面前一晃。 他的瞳孔一亮,脑中浮现出雪地遇狼的那一幕,饿狼张开大嘴向他扑了过来,他一动不动,睁眼看着越来越近的狼的大嘴,这时,一支利箭从雪中飞出,刺破寒冷的气流,插入那饿狼的口中… 那一刻,那一幕的记忆恢复。 “狼!”他转头对楚映雪说。 但只存在那么一瞬间,那印象有蒸发了,他的眼睛又恢复了迷茫。 还有一次,一个来望岳山走亲戚的女孩,从望岳寺门口经过,她身材纤细,行走如弱柳扶风。 看背影和司马秀璎有几分相似。 百里濯缨忽然想起在望岳山下初遇司马秀璎的那一幕。 “神仙妹妹!”他一跃而起,追赶过去拦住那女孩。 但那女孩的面孔如此陌生,他沮丧地走回来。 楚映雪摇摇头,叹了口气,说,“秀璎不会出现啦,咱俩把她埋在红云崖边了…” “红云崖在哪里?” “秀璎是谁?” 百里濯缨看着楚映雪,平静地问,好像红云崖是一个他从未听到过的地方,而“秀璎”也是一个他从不认识的人。 百里濯缨自幼年起,偶然会患病忘记从前的一些人和事。但是,经过海树的调理,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即便在红云崖遭受重大变故,触发旧疾,只需十天半月便会自然恢复。 只是当时情况危在旦夕,敌人虎视眈眈,别说没有十天半月,便是一刻半刻也没有!李儒思这才临时决定,以银针扎入百里濯缨的头部,刺激他暂时恢复记忆。 果然,那一瞬间他清醒了,剑气森森,杀得敌人尸横遍地。 但是,银针刺激造出的伤害,更进一步加深了失忆,他恢复的时间不得不大幅度延长。 李儒思医术精湛,当然明白就中厉害,只是时势使然,他不得不如此而已。 好在海树同样是一代名医,用药物调理,加之百里濯缨体质不错,他的情况正在慢慢好转。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记起的东西越来越多。 到十月分的时候,百里濯缨恢复了三成记忆。 他甚至想起李湘流,想起曾补玉,只是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他总是觉得模模糊糊,她好像存在过,也好像只是自己想出来的一个影子。 每当他想看清楚那个纤细的影子的面庞,那个影子就一阵风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问楚映雪。 “那是秀璎,她再也回不来啦,我和你一起,把她埋葬在红云崖边…你记不得,也好,免得徒然伤心!”楚映雪叹了口气,低声说。 “师父交待过,想不起来的,不要强行去想,顺其自然!” 百里濯缨默然,便不再去想。 只是,虽然恢复了些许记忆,他的惫赖本性便暴露出来了。二丫见他失忆,想以他过去的龌龊事唤醒他的记忆,故而暴露出一抹雪脯提醒他。 他明明已经记起,却装作依然记不得,还得二丫心中枉自着急,他自己却在心中乐开了花。 第176章避敌锋芒 慧觉带着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一起来到室内,海树法师打坐在蒲团上,正在等待他们。 待二人坐定,海树说道,“我总结了一下你二人在在红巾军中的作为,感觉你们武艺还算可以,随机应变也还不错,但是领兵打仗还差得远,有些事情不是你们那个处理方法!” 楚映雪的脸上露出些不服的神情来。 海树看在眼中,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服。比如,在丽水经由浮桥渡河那一次,你们为何要呈匹夫之勇,亲自断后?领兵者,并非一定要身先士卒!如果你们一直和韩山童在一起,就可以在渡过丽水之后建议先派一支轻骑,夺取小林渡的船只,那后面的格局就会大变呀!” “身先士卒能够激励士气呀!”楚映雪答道。 海树微微摇了摇头,“你们那个时候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还谈什么士气?” “更何况,身先士卒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万无一失!你想想,若是一个闪失,领兵的人阵亡,那就不是个人生死的问题了,那会让军队的士气大泄!如果被敌人抓住时机攻击,便会一败涂地!” 见楚映雪不语,海树又说道,“还有,李湘流这个人,我第一次见他便觉得此人功利之心太甚,时刻都在算计,离开前我也提醒过你们!” “我们和岳麓是有很大的渊源,然而那是和我的师父司马牧云,而不是和那个华而不实的人,你们发现他一步步走向堕落,却不及早除掉他,这是妇人之仁,最终还了差点害了你们两个,也差点害了红巾军…要想成为一个不犯错误的将领,你们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楚映雪明白,一个士兵犯错误的最坏的结果是自己死掉,一个将领犯错误却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他低下了头,在对待李湘流的问题上,他和百里濯缨犯了大错,养虎为患,终于酿成大祸,他们早该杀了他! 他看了百里濯缨一眼,低声说道,“师父说的对,我和师弟该早点杀了他!如果那样,师妹就不会被他害死了…” 那一刻,楚映雪忽然有些羡慕百里濯缨,忘记了很多伤心的事,就不必如此悲伤。 沉默了良久,海树继续说道,“我叫你们来,是想和你们说一件事。襄阳武学你们听说过吧?” 至于武学,他也听说过。 王安石变法时,其提出学校教育要“求专门,兼文武”,在东京设立武学,学生以百人为额,选文武官知军事者为教授,许未参政使臣与门荫、草泽人经京官保荐,人材弓马试验合格者入学,学习诸家兵法。教授军事知识,以唐前七种兵书为《武学七书》,即七种主要教材。 三年后考试,及格者按等第授官,不及格者明年再试。 崇宁年间,诸州亦置武学,仿儒学制度立考选升贡法,分立三舍。宣和二年,废州县武学。南渡后,绍兴十六年复旧制。 蒙古铁骑入主中原后,大量汉军归附。 为了继续四处用兵,有必要保持和提高汉军的战力,部分武学得以保留。典型的便是在襄阳守将吕文焕归降后,襄阳武学不仅没有被关闭,反而扩大规模。 海树所说的便是襄阳武学。 “我想让你们二人一起前往襄阳武学,熟悉军中操练之法,以及掌兵之道。” 海树看了看楚映雪,又看了看百里濯缨,慢慢地说,“我昔日起事时曾经联络过归附朝廷的几个汉军将领,他答应见机相应,可惜时势不与我方便,最后计划胎死腹中。” 顿了顿,他接着说,“此番我联系他们中的一个人帮忙,推荐你二人进入襄阳武学,只不过你们一定好低调行事,三人行必有我师,虚心观察,总有可学之处,多积累些经验回来,以备将来之用!” 楚映雪点头,不过立即道,“师弟记忆未曾完全恢复,学习之事也不急于一时,不如让他继续调养,待他完全恢复以后再去,师父意下如何,再要不此次我一人独去如何,待他好了,我再来接他?” 海树轻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海树让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离开望岳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有说。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归来后,海树便怀疑,敌人可能不会彻底放弃寻找他们,便让二人深居简出,更不到山下露面。 海树还在山下的客栈安排了眼线,一旦有人陌生人来打听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便让他赶紧往山上传话。 前几个月还算平静。 但昨日夜里,山下传话上来,说有几个北方来的人,在打听百里濯缨和楚映雪的行踪,询问得比较详细,而且出手不菲,似乎已经确定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就在这一带。 看来藏已经藏不住了。 但此时百里濯缨尚未恢复,楚映雪不能用全力,剩下海树和小和尚,一老一小,难以和那些人相抗。 那就只能离开,避敌锋芒。 海树看了百里濯缨一眼,“没有那么时间啦,况且,他已经和正常人无疑,只是需要时间去想起从前而已。不说起,谁也不知道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海树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又不是他第一次犯病,你照顾好他就行了,让他自己慢慢恢复吧。” 一个时辰后,楚映雪和百里濯缨改变了装束,从后山小路下山。 海树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中,收回目光,眺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蜿蜒的河流。 这广袤的江山,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那些英雄豪杰,或者枭雄霸主,以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的博弈,从来就不曾停下。 而此刻,只怕要迎来一场异常剧烈的博弈了。 继韩山童刘福通之后,各地民心浮动,杀官造反者不绝于耳,其中更以徐寿辉为盛,他八月在多云山庄起义,九月即攻占圻州、黄州,自立“天完”政权。 “命运的齿轮已经启动,便不会停下,是天下英雄豪杰用武之时了!”海树沉声道,“时势造英雄,希望你们两人能不负我的期望!” 第177章襄阳武学1 滔滔汉水,从西而来,往东而去,但汉水流到襄阳之后,宛如那不肯上轿的新嫁娘,磨磨蹭蹭,转而往东北方向,再往西南,几经迂回,才往南奔流而去。 襄阳武学,便坐落在汉水之畔的一片平地上。 “武学居然还坐在室内听先生讲课,我还以为每天都要上演兵场训练呢?” 楚映雪转过头,低声对百里濯缨说道。 百里濯缨点点头,“嗯,我也喜欢坐在这里听先生上课,有点像民间的私塾嘛!” 话音未落,便听见“嗤”的一声,一个人不屑地低声笑出声来。 发笑的是一个长着八字眉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看面相比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老成。 他叫吕无期,此人身材高大,有几分力气,估计在家也练过两年武艺,身手比武学中一般人好一点。依仗这个优势,他目空一切,很少人入他法眼,欺压他人是常有的事。 如果有谁不服,他便借操练时对练的机会故意使坏,把别人打得鼻青脸肿。 为了不受皮肉之苦,很少同窗愿意得罪他。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刚刚加入武学,也没有向他低头纳贡的表示,吕无期心中早已不爽,此时抓住机会出声耻笑,那还只是轻的。 但百里濯缨岂是忍气吞声之人,见吕无期耻笑,假装不闻,却不紧不慢地说道,“话说山中有一种动物,叫作乌头驴,只有巴掌大小,生得奇丑无比,只有雌的,没有雄的,你们听说过没有?” 周围数人都听见了,忍不住看了过来,一个人问道,“只有雌的没有雄的,他们怎么生幼兽?那岂不是要绝种?” 百里濯缨故作高深,摇头晃脑。 “说呀说呀!”身后的胖子催道。 连吕无期也在静等百里濯缨的下文。 胖子叫石钟丘,是个热心的家伙,百里濯缨和楚映雪一到,便凑上来介绍武学中的人情轶事,提醒他们千万别要惹吕无期这个霸王。 百里濯缨冲胖子做了个鬼脸,继续说道,“这大千世界无所不奇,上天既然生了那乌驴,它自然不会绝种,它有自己的繁殖方式!” 见大家都在听,他笑笑,接着说,“这乌驴成年之后,拉下的粪便从来不会丢掉,都攒在隐蔽的地方,当它觉得该生个小乌驴了,就把攒的粪便吃了下去!” “哇!”周遭一片惊呼声,既觉得百里濯缨讲得恶心,有觉得有些新奇,想要知道结果。 周围传来几声低声的呕吐,吕无期也忍不住皱眉,但还是想听个究竟。 “这粪便吃完,它的肚中就会长出一个小乌驴,也有长出两个的,那大乌驴寿命也就到了,它死后,肚中的小乌驴就破腹而出!” 大家都知道百里濯缨在扯淡,但那个博士在前面讲得实在枯燥,故而大家也不计较百里濯缨扯的合理不合理,反正消磨时间。 百里濯缨嘻嘻一笑,“大家说粪便好吃不好吃?” 周围再传出几声干呕。 “粪便虽然难吃,但是事关乌驴家族的繁衍,所以那乌驴也只能忍住臭,吃啊,吃啊!” 百里濯缨瞟了吕无期一眼,“它们吃粪便的时候,不断鼓励自己,发出‘吃——,吃——’的声音,所以啊,我们山里人,只要听到草丛中有‘吃吃’的声音,就知道,那是是乌驴那畜生在吃自己的屎!” 几个反应较快的人禁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几个忍不住的人发出低声的笑声。 吕无期刚开始还没有想到,转念一想,“吃——”,不就是“嗤——”嘛,这小子在变相地骂自己是畜生,还吃自己拉的粪便! 他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正在摇头晃脑讲课的老学究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向吕无期这边。 吕无期大声说,“博士,新来的这个人不守校规,公然在课堂喧哗,不用心听课还影响别人听课,我要找学正举报他!” (注:武学中授课的老师称为“博士”,分管法规的人称为“学正”,“祭酒”是掌管武学最高官员,相当校长,“司业”是协助祭酒掌管校务,但“学正”一般由高年级的学生担任。) 那博士便停止了授课,把手中书卷放到桌子上,慢慢走来,看了看坐得端端正正的百里濯缨,以及楚映雪、胖子等人,然后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吕无期。 “博士不要相信你现在看到的,他在装!”吕无期大声说,“我敢保证,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如果我去找学正甚至司业举报他,博士你要为我作证!” “授课的时候不认真,的确不是一个好习惯…”老学究点点头,摇头晃脑地说道,“老朽所授之《七书》,乃为将之必需,焉能不好好坐而听之,听而思之,思而悟之…” 吕无期面有得色地扫了百里濯缨一眼,“你等着瞧吧!” 百里濯缨霍地站起,坚定地说,“博士,我一直在听你授课,并不曾喧哗!” “你没听!” “我听了!” “你没有,你说谎!” “我听了,你没听!” 百里濯缨和吕无期嗓门越来越大,老学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语气坚决,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哪里知道,百里濯缨说起谎来,脸上向来不会有半分心虚的表现,有时说到最后,甚至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 老学究到底是研究过兵法的,很快便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情况如何,不能只由你二人说了算!”他环视四周,慢悠悠地说,“大家说说,你们离这几个人不远,总会有人了解情况吧?” 这时,一个人悠悠然站了起来,“我作证,那小子一直在讲笑话,从博士开始授课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听!” 说话的人叫西门璧,是吕无期的铁哥们儿,二人狼狈为奸,常常一起欺负别人。 那博士听了,脸色立马变了。 “我也作证,百里濯缨一直在认真听博士授课!”楚映雪霍地站起来,说道。 只是说道后来,楚映雪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的脸皮还没有修炼到百里濯缨那个厚度,只是看到百里濯缨情况不妙,看在兄弟的情面上,硬着头皮来说谎支援。 “他说谎,我证明,那小子确实在低声说话!” 又一个吕无期的哥们站起来。 “我既然是小声说话,你怎么听得到?”百里濯缨反驳道。 胖子石钟丘唰地站起来,“我证明,我们都一直在听课,没有人私下言语!” 老学究本来以为能通过周围的人能弄清情况,谁知道支持双方的证人都有,真实情况依然扑朔迷离,一时不知相信谁好。 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了起来,“博士何需为难,只要考一下那个新来的…百里濯缨和吕无期两人,谁能回答上你讲的内容,谁就在听博士授课,回答不上来的人,一定是私下捣乱的!” “好主意!”下面有人称赞道。 “要不怎么说苏婉婷是才女呢!”另外一个声音应和道。 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声音四起,都是在赞成苏婉婷的主意是个不错的办法。 “就这样!” 老学究再出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静,威严地说,“就按苏婉婷说的办!” 一时鸦雀无声。 襄阳武学分上、内、外三斋,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在内斋,内斋一共五十人,但五十人之外另有两个女的,一个叫苏婉婷,一个叫宋月眉。 武学本不收女人,所以这两人没有薄籍,她们能来,纯粹因为苏婉婷的父亲是武学的祭酒。 苏婉婷从小喜欢舞刀弄枪,长大了便要来武学听博士授课,苏祭酒意图阻止女儿,说哪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舞刀弄枪,苏婉婷却说,“佘太君穆桂英那一众杨门女将,哪一个不是女的?哪一个须眉男儿敢嘲笑她们?” 苏祭酒无奈,便让苏婉婷的表妹宋月眉陪着苏婉婷,闲着没事来听听。 苏婉婷的建议貌似很公允,其实对百里濯缨很不利。 原因是百里濯缨真的没有听博士授课。 所以,吕无期那一伙人一听到苏婉婷的建议,立即附和,好让百里濯缨当场出丑。 楚映雪的汗水忍不住流了出来,百里濯缨的失忆症还没有痊愈,他哪里记得许多事情? 胖子也担心地看着百里濯缨,却无计可施,要知道,苏祭酒治学严谨,对违规者处罚甚严,百里濯缨弄不好要挨板子了。 再看百里濯缨,也长大了嘴巴,一时居然合不拢,想必是吓傻了。 “说呀,提醒你一下,博士今日讲授的是《七书》,你说说博士讲了些什么?” 百里濯缨依然张大了嘴巴,一声不吭。 楚映雪感到奇怪,顺着百里濯缨的眼光看去,原来百里濯缨的眼光居然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苏婉婷的脸上。 楚映雪暗叫不好。 楚映雪第一次见到苏婉婷的时候,就感到惊艳,但百里濯缨似乎视而不见。 等楚映雪已经不再为苏婉婷惊艳了,百里濯缨忽然发现苏婉婷很美…看来百里濯缨失忆了反应也慢许多啊。 真要命,楚映雪在心中无奈地道。 第178章襄阳武学2 不过或说回来,那苏婉婷正是十六七岁的年龄,圆圆胖胖的脸蛋白里透红,眉毛弯弯,眼睛闪亮,两边的腮上各有一个小酒窝,胸脯更是高高耸起,走动的时候颤巍巍的,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在众人眼中,的确也算一个迷人的美人,难怪百里濯缨会分心。 但是,这个时候不是欣赏女人的时候啊,吕无期等一干人等正目光灼灼地看着百里濯缨,等他出丑呢……再说了,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苏婉婷,哪有惊艳的必要? “师弟,以大局为重啊,”楚映雪低声提醒百里濯缨,“博士问你话呢!” 百里濯缨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并努力把嘴巴闭上。 “我今天讲了什么?”博士敲着百里濯缨的桌子,问道。 百里濯缨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挠了挠头,引起一阵哄笑。 “我新来的,不敢夺了吕师兄的风头…”百里濯缨迟疑着说,“要不吕师兄先说?再说,吕师兄也未必在听博士授课呢?我听见他刚才好像在说苏…婉婷长得虽然很白,但她的胸脯…不够大,弹性也不好!” 周围“轰”的一声,笑声一片,苏婉婷的脸色立马通红,不知是恼怒百里濯缨还是吕无期。 胖子私下喜欢苏婉婷很久了,当下“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吕无期,我不许你这样说婉婷!” “我没说!” “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婉婷师妹胸不够大,弹性也不好!”百里濯缨肯定地说道,“弹性这东西,是看得出来的么?只有摸了才知道,你又没有摸过,安能信口开河?” 又是一阵哄笑。 好好的书斋,一时乱哄哄的,简直好似是赶庙会。 老学究看来真生气了,武学并不要求学子们如同儒子们一样彬彬有礼,但搞成这个样子依然让他生气。 他指着吕无期,“你先来,把我刚才讲的那几句背一遍!” 吕无期寻思,即便自己背一遍,百里濯缨也未必能那么快记住,正好还能让百里濯缨无话可说。 他冲着百里濯缨冷笑一声,“孙子,听好了!” “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赏禄在功,通志于众,故与众同好靡不成,与众同恶靡不倾。治国安家,得人也。亡国破家,失人也。含气之类,咸愿得其志。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人所助…强者怨之……呃……所攻…所攻者……” 他想了一会儿,只得道,“后面背不下来了。” 然后,他指着百里濯缨,“孙子,该你了!” 百里濯缨摆摆手,“孙子是兵法大家,在下岂敢?” 周围传来些笑声,吕无期明明是骂百里濯缨孙子,百里濯缨却故意装作不知道,还拿兵家名家孙膑自比。 “废话少说,背下来了,今后一个月内,我给你倒马桶,否则,你给我给我倒一个月的马桶!” “这个赌注好啊!” “不敢赌的是孙子……不是孙膑哦!” 周围的人看热闹,巴不得他们赌大点。 百里濯缨默不作声,大家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百里濯缨。 不过大家的心态却不一样,楚映雪和胖子是担心,吕无期一帮人是要看百里濯缨的笑话,苏婉婷和宋眉月却是坐山观虎斗,看热闹。 百里濯缨常常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一时鸦雀无声,大家知道百里濯缨要背书了,大家也想看看这个新人到底有没有几把刷子。 几个呼吸之后,百里濯缨的眼睛陡然张开。 他看着吕无期,真诚地说,“吕师兄,倒马桶的事还是算了罢,都在一个屋里听课,一个演兵场训练,这样不好!” 室内再次掀起一阵哄笑,看来百里濯缨是输定了。 楚映雪忍不住暗自握紧了拳头,胖子则紧张地盯着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楚映雪暗自叹了口气。 谁知百里濯缨忽然来了一句,“吕师兄,麻烦你给起个头呗,开了头就顺畅了,万事开头难哪!” 吕无期冷笑一声,把一只脚放到椅子上,看着百里濯缨,一字一顿地说,“我就为你起个头,让你心服口服!听好了: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 百里濯缨陡然挥手,“行了!谢谢吕师兄!” 说罢,他顺着往下背,“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赏禄在功,通志于众,故与众同好靡不成,与众同恶靡不倾。治国安家,得人也。亡国破家,失人也。含气之类,咸愿得其志。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人所助,强者怨之所攻。” 他刚开始背了几句,大家还以为他只不过强行把吕无期背过的内容记住了,但他背得更加流利,而且内容比吕无期背的还多! “端未未间,人莫能知,天地神明,与物推移,移动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故能图制无疆,扶成天威,匡正八极,密定九夷…” “如此谋者,为帝王师。故曰:莫不贪强,鲜能守微;若能守微,乃保其生。圣人存之,动应事机。舒之弥四海,卷之不盈怀;居之不以室宅,守之不以城郭;藏之胸臆,而敌国服。” “能柔能刚,其国弥光;能弱能强,其国弥彰;纯柔纯弱,其国必削;纯刚纯强,其国必亡。” 吕无期等人目瞪口呆。 楚映雪和胖子欣喜若狂。 连事不关己的苏婉婷和宋眉月都露出惊诧的表情,两双美目在百里濯缨身上扫来扫去,仿佛发现了一个奇才似的。 要知道,百里濯缨背的内容,只有前面几句是老学究刚刚讲过的,其它的他还没有讲呢,百里濯缨居然如此流利地背下来了。 老学究原本阴沉的脸上慢慢舒展开来,他抬起手来,止住百里濯缨,“嗯,你背的不错,不过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吕无期正在郁闷,听了连忙说,“就是就是,死记硬背有个屁用?那赵括纸上谈兵,最后还不是狗屁不通?”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他刚才也只是背了一段而已,也不能就算是搞懂了,此时说起百里濯缨来居然头头是道。 百里濯缨微微一笑,接着说,“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做军队主帅的方法,务必致力于收揽英雄的心,爵位、俸禄应赏赐给有功劳的人,向部下传达自己的志向。” “因此,与众人同喜好,就没有做不成功的事业;与众人同憎恶,就没有摧不垮的敌人。” “国家治理,家庭安定,这是取得人心的结果;国家灭亡,家庭破碎,这是失掉人心的结果。这是因为人们都想实现自己的意志的缘故……”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老学究再次止住他。 老学究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不光背的流利,理解完全正确,很有心得!” 他快步走上前去,手指着一众学子,“为将制胜之道,不是呈匹夫之勇,提着刀枪冲杀,而是要熟练运用兵法!即便是你们未来的考试,也是要考策论的!学兵法,你们要向这位…额,你叫什么?百里濯缨,对,向百里濯缨学习!” 胖子把手放在桌子下方,冲着百里濯缨伸出大拇指。 楚映雪长长地出了口气。 《七书》是武学经典,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早就在海树的指点下学过,只不过百里濯缨患了失忆,一时记不起来。 楚映雪担心的也是百里濯缨想不起来。 哪知道,电光石火之间,百里濯缨居然记起来了,而且熟练背了出来,一时间居然让吕无期下不来台。 本来就是百里濯缨不听博士授课,还编故事诋毁吕无期,但事情的演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百里濯缨居然变成了好学生。 吕无期无奈,把一口恶气强行咽了下去,心中暗自庆幸好歹老学究给了自己几分面子,假装糊涂,不再追究自己。 只有胖子,大声说道,“百里濯缨,好羡慕你有人给你倒马桶啊!” 那一瞬间,吕无期恨不得一拳打在胖子的脸上 第179章襄阳武学3 那吕无期本想借机给百里濯缨一点颜色瞧瞧,哪知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百里濯缨不但没有受到博士的责骂,反而得到了极大的赏识,他心中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吕无期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心中暗自咒骂,耍嘴皮子老子不及你,不过,等到了演兵场,你须识得爷爷的本事! 一日无事。 第二日,按照武学进程,正好是操练的日子。 教习操练的是个中年汉子,大约四十多岁,姓吴,个子高壮,但极懒散,头发乱糟糟的,加之一个酒糟鼻子,个人形象实在不敢恭维。 熟知武学典故的胖子低声告诉百里濯缨,这个人叫做吴国材,从军中转过来的,大家都叫他“吴教头”。 这个吴教头极不负责,草草教了几招,就放手叫大家自己对练,练好练坏一概不问,甚至对于打架斗殴他也一概不管。 据说,他还赌钱喝酒,整个就一个军中混混,大家叫他老吴或者吴教头,他都随你的便,有人说即便有人叫他吴乞丐,他也不会介意。 “有人传言他老婆跟人跑了,所以萎靡不振。”胖子表情猥琐地说,“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我倒觉得可能性比较大。” 果然,吴教头集合大家,草草演示几招枪法,便把枪丢在地上,“你们自己练,吕无期,你负责调整训练队形。” 大家每人拿起一杆枪,不过,那些枪的枪头是木头的,前端包着布,蘸上了石灰水,这样,被刺中的人身上便会留下白色的痕迹,但不会受伤。 在吕无期的安排下,人员分成三队。 每队前站着的人负责本队的操练。 百里濯缨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一队是吕无期负责,又见吕无期有意无意地往自己和楚映雪扫两眼,心中寻思,前一日得罪了这厮,这厮今日只怕是要公报私仇,便乘他不注意,拉着楚映雪窜到旁边的那一队。 哪知那吕无期一回头看见百里濯缨已经消失,用目光去搜索时,发现他和楚映雪已经私下跑到了旁边那一队。 他心中暗自冷笑,现在知道害怕,然而已经晚了,三个队列领头的都是老子的人,你跑到哪个队还不一样? 他不动声色,训练开始。 所谓的训练,无非是队列中的人依次跑出,手持长枪往领队的那人刺出一枪,待领头的格挡开来之后,再快速跑回队尾。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所在队列的前方,领队的是一个面皮发黄的家伙,叫钱大生,但众人多已忘记了他的名字,都叫他“黄脸”。 那黄脸也是吕无期的人,他看到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偷偷窜到自己的队列,心中暗自高兴,他有一段时间没有折腾人了,心里憋的慌,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发泄一下。 而且,折腾百里濯缨和楚映雪是吕无期交待的,也是个向老大邀功的好机会啊。 队列中的人依次跑出,和那黄脸对练一招,然后便跑到队列的后方,等待下一轮练习。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楚映雪了。 楚映雪只好依样画葫芦,手提长枪跑出,到了那人面前,也刺出一枪。 黄脸钱大生的长枪一挺,带着一股蛮劲,撞向楚映雪的枪。 两枪相遇,楚映雪虎口一震,拿捏不稳,长枪飞了出去。 倒不是那黄脸的枪法有多么玄妙,而是楚映雪重伤之后,还难以运力,此时的他也就是个寻常人,哪里挡得住黄。 下一刻,黄脸手中长枪已经刺向楚映雪的胸口,虽然那不是真的长枪,但那人显然得了吕无期的指令,要伤楚映雪,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枪上力度极大! 楚映雪虽然运力困难,但反应依然灵敏,他往后一仰,已经避开胸口要害。 那黄脸岂肯善罢甘休,枪尖一抖,顺势追了过来,往楚映雪的后背刺去。 楚映雪就地一滚,再次躲过了黄脸的袭击,只不过比较惊险,那长枪的枪尖摔出几点白色的石灰水,溅在他屁股上。 “顾头不顾腚!”周遭传来几声讥笑。 “只会逃命的家伙!” “呵呵,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楚映雪已经管不了许多。 黄脸还想继续攻击,楚映雪早已飞快拾起自己的长枪,狼狈逃开,跑到队伍的尾部。 百里濯缨排在楚映雪的后面,楚映雪练过了之后便轮到了百里濯缨了。 百里濯缨两手横拿着长枪,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从黄脸刚才对待楚映雪的态度已经看出,这厮没安什么好心。只不过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再次逃走,就显得怕那黄脸。 他知道自己如果能记起从前的一招半式,对付这个家伙便绰绰有余,所以一边迈步一边苦苦思索,奈何脑中一片空白,越想记起,越是没有头绪。 他的步子已经不能再慢了,磨磨蹭蹭,一步三晃,离黄脸两枪的距离,他再也不肯上前。 “你到底磨蹭啥呀?”黄脸骂道,“这么多人,谁他妈像你?” “谁他妈也不像我,”百里濯缨严肃地说,“我是个男的,不会像别人的妈!” 黄脸大怒,大步往前两步,一枪往百里濯缨的胸口刺来。 方才没有刺着楚映雪,他往旁边瞥了一眼,看到吕无期不满的眼神,如果再让百里濯缨溜掉,那他在吕无期面前还有什么面子? 百里濯缨大叫一声,转身便逃。 打不过硬扛,那不是百里濯缨的风格,好汉不吃眼前亏,能跑便跑,那才是他的一贯作风。虽然他的记忆受到了损害,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却是一种本能,无须思索便作出反应。 百里濯缨的武功他固然记不起来,但自幼习武,身手灵活,动作敏捷,他一旦开始奔跑,便脚步轻盈,像是一阵风,黄脸哪能一下子便追上他? 百里濯缨跑到了队列的最后,那黄脸铁了心要打他一顿为吕无期出气,也顾不得训练的规矩了,提着枪只管追来。 百里濯缨一看黄脸还是不肯放过自己,脚步不敢停下,放开步子再次飞跑。 两个人,一个逃,一个追。 刚开始,还只在原来的队列附近奔跑,到后来,两人跑的范围越来越广,已经超出了他们训练的地方。 “你给老子站着!”黄脸一边跑一边喊。 百里濯缨“嗖”的一声,从两个人之间穿了过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黄脸,“老子偏不站着!” 很多人都笑着看这两个人在场中奔跑,还有人在加油助威。 “快点,再快点!” “奔跑吧,兄弟!” 黄脸跑得气喘吁吁,忽然,一个黑色的东西“嗖”的一声飞来,落在自己的脚前,他反应不及,绊了上去,然后“噗通”一声跌倒在地,摔了狗吃屎。 半饷,黄脸才挣扎着做起来,吐出满口的泥,指着百里濯缨,“你…你给老子…回来!” 第180章襄阳武学4 百里濯缨远远地做了个鬼脸,模仿黄脸的声音说,“老子…老子就不回来!”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黄脸还想继续和百里濯缨对骂,一个冷冷地声音响起,“你们便是这样训练的吗?” 原来是吕无期过来了,周围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了。 他沉着脸拉起黄脸,指着一边,“去那边,带我的那队!” 然后,他站到队列前方。 百里濯缨所在的那个队列,很快便自觉排好了队形,大家都明白,这个吕无期可恶,而且和学正很有交情,得罪这个吕无期,对他们可没有好处。 百里濯缨知道吕无期是冲着自己来的,躲是躲不了的,只好硬着头皮排到了队伍的最后。 “我们将来是要在战场上混的,今天漫不经心,明天就可能丧命!”吕无期看着众人,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我希望大家一定要好好训练!” “改变一下训练方式,大家两两对练。” 队伍“哗”的一声散开,每两个人一组,摆开了阵势。 吕无期的目光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百里濯缨,大步走了过去。 “百里濯缨,你是新来的,没有接触过兵刃,可以理解,但是不要畏难,慢慢熟悉了就好了,现在我亲自教你!” 百里濯缨赶紧推辞,“吕师兄,岂敢劳你大驾!我和楚映雪对练就行了,你还是去指点更需要指点的人吧!” 吕无期冷笑一声,“帮助新人是我的习惯!”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枪刺向百里濯缨。 吕无期骄横霸道,并非一无是处,他的武艺在这群人中无疑是最拿得出手的,否则吴教头也不会把训练这活儿交给他负责,自己去逍遥。 昨日,吕无期本想借机给百里濯缨一点颜色瞧瞧,哪知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中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此时得了机会,要收拾百里濯缨,把劲力都贯入枪上,要刺得百里濯缨哭爹喊娘才罢休。 百里濯缨一看那吕无期满眼杀气,岂肯坐以待毙?不待他的枪尖到达,撒丫子便跑。 吕无期心中冷笑,小崽子,你当老子是黄脸那个丢人现眼的蠢货么? 他也不言语,右手提了枪,飞一般地追来。 这一次,果然没有那么幸运了,那吕无期果然比黄脸身手敏捷,紧紧咬在百里濯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演兵场飞奔,一个逃得飞快,一个追得凶猛,这哪里是训练,完全是赛跑,周遭那些本来还在练习的人,此时都停下来,呐喊的、嬉笑的,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那些和吕无期交好的家伙,一边鼓噪着为吕无期加油,一面把砖石木棍往百里濯缨前面扔,借以阻挡他,至少减缓他的速度。 百里濯缨身法依然灵活,他机灵地躲过那些障碍,但速度依然受到影响,眼看吕无期越来越近。 他突然改变方向,往侧方一堵墙跑去。 吕无期见了心中狂喜,那墙少说也有两人多高,百里濯缨这是自寻死路啊。 哪知百里濯缨快到那堵墙时,把长枪在地上一撑,身子跃起,已经上了墙头。 “好!”楚映雪和胖子,还有几个早就看不惯吕无期跋扈的同窗一起欢呼。 “又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不过是借助长枪之力上墙而已,老子也会!”吕无期一面加速,一面想。 在即将到达墙边的时候,他也学百里濯缨,长枪一撑,飞身跃起,往墙头掠去。 他双脚刚刚挨到墙头,他便见百里濯缨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还没想清百里濯缨要干什么时,百里濯缨手持长枪,从侧边扫了过来。 百里濯缨的力气不小,那长枪来势汹汹,吕无期想要躲闪,脚未站稳,如何躲闪?想要用自己的长枪格挡,自己的长枪还没掉过头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一时大意,犯了个错误,而百里濯缨准确地捕捉到这个错误,果断出手。 无奈之下,他只好运力硬扛,身子往侧后方倾斜。百里濯缨忽然冲他诡异的一笑。 然后,百里濯缨手中长枪收回。 “岂敢和吕师兄动手?”百里濯缨站在墙头,悠然地说。 “你他妈只管动手!”吕无期大声喝道。 要知道吕无期正运力,身子也往侧后放倾斜,百里濯缨忽然中途收回长枪,吕无期往何处借力?他倒真心希望百里濯缨的长枪扫过来,他正好借力站稳。 但百里濯缨显然看透了他的如意算盘,悠悠然收回长枪,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吕无期的身子在空中慢慢倾斜,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跌了下去。 “真他妈丢人!”吕无期低声骂道。 便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风声从头顶袭来,抬头看时,只见百里濯缨抡着长枪,以一种极其丑陋的姿势往他的头上砸来。 “吕师兄一定要我打,我只好打了啊,你小心点!” 吕无期在空中躲闪不及,无奈地闭上眼睛,心里说,老子让你打,老子刚才让你打,谁他妈现在让你打! “嘣”的一声,长枪的木枪头敲在吕无期的脑袋上,吕无期“哐唧”一声摔在地上,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额头升起,他用手一抹,全是血! “吕师兄,你咋不躲呢?我以为你一定会躲避的!”百里濯缨站在墙头,看着下面的吕无期,无限关切地喊道。 围着看热闹的人也是反应各异。 楚映雪和胖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长期受吕无期欺压的人,此时也顾不上害怕吕无期报复,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只有那些吕无期的狗腿子,对着百里濯缨高喊,“暗算伤人,不是好汉!” 百里濯缨对这样的怒骂毫不介意,笑嘻嘻地照单全收。 “我不是好汉,绝对不是,吕师兄才是,吕师兄祖宗八代都是英雄好汉!” 他这样认怂,别人居然不知接着该怎么骂下去。 还是几个机灵一点的狗腿子,赶紧去把吕无期拉起来,帮他擦拭头上的血迹。 吕无期晃了晃脑袋,看看墙上的百里濯缨,目光充满恶毒。 第181章襄阳武学5 百里濯缨还站在墙头,面朝着吕无期,关切地大声喊道,“吕师兄,你受伤了么?我的夜壶这几天就不要倒了,身体最重要啊。” 便在这时,百里濯缨忽然腿肚子一软,一头从墙上栽了下来。 吕无期一见大喜,心想老天开眼了,这个小崽子自己掉下来了,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狗腿子,一下子扑过去,把百里濯缨死死摁住。 他那一拨狗腿子也扑了上去帮忙,准备给百里濯缨一顿狠揍。 楚映雪心里一紧,不知百里濯缨为何跌落,但见别人群殴百里濯缨,赶紧拉了胖子,加入战团。 本来,百里濯缨他们这边人少,处于明显的弱势。 但是,那些日常遭受吕无期欺压的,此时纷纷乘浑水摸鱼,表面上看是劝架,其实暗中把拳头往吕无期和他的狗腿子身上招呼。 一时哭爹喊娘的,骂人的,惨叫的,好不热闹。 半晌,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身后。 此时,百里濯缨他们凭着暗中相助的那些人,居然从包围中突出来,百里濯缨在前,楚映雪在中间,胖子断后,三个人拼了命往前冲。 百里濯缨刚冲出人群,要撒丫子跑,一杆长枪横在他面前,“站住!” 百里濯缨咧嘴一笑,“老子偏不站住!” 说罢抬起一脚往那人裤裆踢去。 那人皱眉,身子赶紧一侧,然而还是被踢中了,裆下一阵疼痛,他忍住痛,手中长枪一横,拍在百里濯缨的腰间。 这一击力量极大,打得百里濯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帮忙帮忙!你们眼睁睁地看着我挨打呀!”百里濯缨冲着胖子和楚映雪喊。 然而胖子果断地往后推。 楚映雪指着百里濯缨,欲言又止。 百里濯缨皱眉,“你们真不够意思,快上,这家伙有点本事,我一个人好像搞不定他呀。” 楚映雪和胖子依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楚映雪还一脸的尴尬。 “还好,吕无期他们也没有一拥而上,”百里濯缨想,“否则就麻烦了。” 这时,身后风声骤起。 百里濯缨知道,敌人又攻击过来了,当下不假思索,身子往前一扑,躲过长枪。 他听音辨位的本领仍在,不用回头便准确地判断出了对方兵器的来向,而且堪堪避开,也算不易。 但对方的枪法极其灵活,不待他跃起,枪尖已经刺向他的心窝。 百里濯缨躲闪不及,顺手一抓,抓住一块石头,果断地砸向长枪的枪头。 百里濯缨虽然忘记了武功招式,但动作迅速敏捷,求生的本能也还在,居然准确地砸中了长枪。 那长枪被石头撞得一歪,那一招便没有刺中。 那人哼了一声,枪尖一抖,如同长蛇游走,再次袭来。 百里濯缨在心中长叹一声,没想到吕无期的狗腿子里面居然又枪法如此神出鬼没的人。 他完全没有反应时间,只得就地一滚,居然再次避开了枪尖。 这一滚,只不过是他在望岳山上从小练就的基本技能,关键时刻居然也很管用。 那人“咦”了一声,长枪如行云流水,再次攻向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终于躲避不及,加之手上没有兵刃,一个措手不及,长枪枪头敲打在大腿上,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还想挣扎,一只大脚已经狠狠地踩在了胸口,一时动弹不得。 “你是谁?”那人问道。 百里濯缨张口便答,“我是你大爷!” 他话刚出口,忽然发现这人声音好像有些熟悉,赶紧睁大了眼睛看清楚,才发现踩住自己胸口的居然是—老吴吴教头! 刚刚给他们演示了几招枪法的老吴。 传说会一手好枪法的老吴。 传说老婆跟人跑了的老吴。 授课时心不在焉的老吴。 百里濯缨嘴巴张得老大,一时合不拢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把事情搞大了! 同时,他心中也暗自埋怨,你一个教头,日常也不见你露面,就是刚才把,也匆匆演示了几招,丝毫不见玄妙之处,谁去细心看哪? 吕无期等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小崽子,你不是奸猾吗?你继续啊,我们默默地支持你!没有你,我们怎么会看到如此精妙的枪法?我们还想看到你被老吴打得满地找牙! 楚映雪和胖子却在心里埋怨,百里濯缨是不是被吕无期他们打蒙了,居然连老吴都没认出来,冲上去就照着老吴的裤裆一脚,看老吴脸上痛苦的表情,那是踢得相当不轻啊,要是老吴就此一蹶不振,可怎么办呐! 不过,埋怨归埋怨,他们还是希望老吴手下留情。 胖子上前两步,冲老吴解释道,“他叫百里濯缨,是刚刚来的,刚才没认出你,老吴你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新来的?”老吴皱眉,“我还没发现呢。” 吕无期却大声说,“百里濯缨以下犯上,按军法处置,该打二十大板!” 他的狗腿子也高声起哄,“就是就是,这样的人到了军中,岂不是要乱套?” 胖子大声道,“不知者不为罪,他没认出老吴,不算以下犯上!” “住嘴!”老吴喝道。 他厌烦地举起枪,楚映雪和胖子的心猛的提了起来,要是老吴泄愤,这一枪下去,百里濯缨还不得筋断骨折? 哪知老吴的脸忽然抽搐了几下,然后把枪一扔,双手捧着裤裆,一歪一歪地跑了。 “我回来再收拾你!”跑出十几步后他回头冲百里濯缨喊道,又指了吕无期一下,“你们继续练…” “完了,老吴被你踢残废了…”胖子看着老五远去的背影,对正在爬起来的百里濯缨说道,“幸亏他老婆跟人跑了,要不她还不来找你拼命?你影响她的幸福了!” “老吴威武,至刚至柔,可刚可柔,不会残废的!”一个家伙猥琐的说道。 百里濯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还好,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胖子你倒是没残废,不也枕戈待旦,英雄无用武之地?” 胖子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忧郁,“是啊,夜夜龙泉被中吟,美人何时识英雄?” 百里濯缨一边走一边说,“婉婷怎么样?哥帮你出个主意摆平她!” 不说还好,胖子听得此话,神情更加忧郁,“冰雪美人,拒人于千里之外,难啊!” 百里濯缨往四周看看,那两个女的并不曾来演兵场,他拍拍胖子的肩膀,“有志,便会成功,岂不闻,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放心,跟哥混,哥帮你!” “有机会在婉婷面前多多表扬我的优点就是了!”胖子厚着脸皮说,这话他几乎对所有关系好的人都说过一遍,然而至今收效甚微,他也不介意再拜托百里濯缨一次。 还好,经过上午的一番激烈冲突之后,吕无期暂时不再和百里濯缨他们为难。 倒不是已经化干戈为玉帛,而是老吴留下了那一番狠话,让吕无期解恨。 既然老吴都已经确定要收拾百里濯缨,他吕无期只需看热闹就行,必要时再煽煽风、点点火,哪里犯得着再亲自出马? 所以,下午练习射箭,大家倒也相安无事。 其实对于射箭,百里濯缨和楚映雪跟着海树已经学得很好,他二人的箭法都非常不错,只不过楚映雪现在不能运力,拉不开功,百里濯缨记忆未恢复,只能凭本能,射得也不那么准。 再说,既然来到武学,就只能按照他们的安排进行而已。 第二日,天下起了细雨,秋雨绵绵,淅淅沥沥,演兵场是无法训练了,于是再恢复为在室内授课。 苏婉婷和宋月眉又来听课。 早有好事者把昨日百里濯缨和吕无期二人的交锋绘声绘色地将给苏婉婷和宋月眉二人听,二人居然大感兴趣,听得非常认真。 百里濯缨和吕无期第一次交锋,百里濯缨熟练背诵并解释《七书》中的内容,完胜吕无期,结果是吕无期为百里濯缨倒夜壶。 自从那一天开始,大家已经把百里濯缨视为唯一敢和吕无期作对的人,一有风吹草动,立马传开。 更何况,百里濯缨和吕无期在演兵场的交锋更加激烈,百里濯缨不但把吕无期搞得灰头灰脸,还踢了另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老吴的裤裆,这种事情不成大家饭后的谈资,简直就没有天理啊。 谁要是不评论两句,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襄阳武学中的人。 苏婉婷果然也很感兴趣,这个故事听得她“咯咯”笑个不停,只有别人说百里濯缨把老吴废掉了,捂着裤裆狼狈离开的时候,她的脸上才露出些红晕来,私下捅了捅她的表妹宋月眉。 乘课间休息的时刻,她拉着宋月眉的手一起来到百里濯缨面前。 “百里濯缨,看不出来啊,听说你的身手很敏捷啊!”苏婉婷说。 百里濯缨看了她一眼,“啊?看不出来吗?呵呵,低调是我一贯的处事世风格,不过,依然瞒不过你美丽的眼睛……” 忽然看见胖子在一边冲自己挤眉弄眼,想起要帮他在婉婷面前说他好话的事,赶紧接着说,“当然,胖子更低调,身手更敏捷!” 第182章襄阳武学6 胖子听到百里濯缨在苏婉婷面前说他的好话,心头乐开了花,他在一边冲他竖大拇指,并示意他继续加把火。 百里濯缨眨巴了一下眼睛,告诉胖子放心,为了兄弟在小美人面前留个好印象,他一定会把吃奶的力气用上的。 “看你背诵《七书》,那么熟练,脑子也挺好用的!”苏婉婷又说,“有什么诀窍吗?” 百里濯缨不假思索地答道,“胖子背书更熟练,他浑身都是诀窍!” 苏婉婷微微皱眉,“那你刚到襄阳,对这里感觉怎么样?” 百里濯缨看了一眼远处的胖子,思索了一下。 然后他答道,“在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秋天,看着窗外纷飞的雨丝,总是让人感慨万千。我离开从小生活的故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的心中总是充满了感伤…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激而悲…” 他信口胡扯,居然把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中的句子也用上了。 顿了顿,他觉得还是应该把主题扯到胖子身上。 他指着远处的胖子,接着说,“然而,能遇到胖子这种人,这一切都不算什么,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胖子那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人见人爱,鬼见鬼愁啊!” 胖子的脸快笑成了一朵花。 苏婉婷扭头看了一眼胖子,皱眉道,“胖子…有那么好,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发现?” 百里濯缨压低了声音,语气坚定地说,“好,那是真的好!他就是一坛成年老醋,要细细品尝才能悟出其中三昧啊!” 两人有扯了几句,苏婉婷忽然问道,“百里濯缨,听说升到上斋就要根据个人的特长来因材施教,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百里濯缨忽然愣住了,是啊,自己那么多事情都想不出来了,自己究竟擅长什么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想了一会儿,脑中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跳跃,有的好似露出个粗略的轮廓,但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想要浮出水面,却总是浮不上来。 有一卷图却慢慢地在脑中变得清晰。 他知道这幅图极其重要,便用力去想那是一幅什么图。 但比较诡异的是,他越是努力去想,心中越是一团模糊,仿佛有一团雾气笼罩着,那些记忆都被云雾笼罩着,虚无缥缈,怎么也看不清。 但他准备放弃的时候,那幅图在脑海中几个起伏之后,图上的图形似乎在渐渐变得清晰。 他把手伸到下巴下面,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 他看见苏婉婷还静静地看着自己,在等自己回答呢,他的神情变得郑重,轻声说,“我看过一幅图,一幅很重要的图…很重要!” “什么图?”苏婉婷和宋月眉一起问道。 那幅图仿佛由远而近,终于在百里濯缨的脑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幅图叫作《闺中秘戏一百零八式》,我已经乱熟于胸,两位姑娘,是否愿意一试?” 他点了点头,无比肯定地说,“我最擅长的,便是…那图中所载的、神出鬼没的床上功夫,修习了此图,就好比孔子登泰山而小鲁,世间这些男人在我眼中…呵呵,一览众山小,不值一提啊!” 苏婉婷虽然是个大家闺秀,但还是听懂了百里濯缨的鬼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流氓!”苏婉婷愤愤地骂道,转身便走。 “流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宋月眉也跟着骂道,追了苏婉婷而去。 百里濯缨做了个鬼脸,冲着两个姑娘的背影喊道,“二位!二位!莫走,说说而已,难道说说话就能让你们二位美人失去贞操不成?” 他叫得大声,但那两人哪肯回头。 百里濯缨值得摇头。 中午,百里濯缨和胖子吃罢饭来到室内,见苏婉婷居然没有回家。 这可是比较少见的事。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边看书,似乎是《七书》。女人一旦固执起来很奇怪,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去带兵打仗?学了兵法韬略有什么用啊?还不如去学学女红什么的。 可是,她看得还很认真。 百里濯缨心中一动,搂住胖子的肩膀,低声问道,“亲过女孩没有?” “没有!”他的脑袋摇得像货郎鼓。 “想不想去亲她一下?”百里濯缨指着苏婉婷的背影低声说。 “不想!”他的脑袋还是摇得像货郎鼓。 百里濯缨松开手,往远离的方向走去,“那就算了。” 他刚走出两步,胖子就跟了过来,“你有办法?” 百里濯缨笑而不答。 胖子的脸通红,“说说!” “五坛好酒!” “百里濯缨你打劫呀?”胖子低声抗议,“一坛!” “四坛!” “两坛!” “成交!” 百里濯缨拉胖子在拐角的地方站住,低声说:“你不是说你家有个叔叔还是伯伯是一代名医吗?你假装漫不经心地从苏婉婷面前走过,然后说,哎,苏婉婷小姐,我看你面色发青,应该是经脉阻滞、气血不通、寒气流于血脉,正巧小生出身中医世家,自幼耳濡目染,略通医理,我为你号号脉,如何?” “然后呢?” “你又不收坐诊费,她肯定把手伸给你唦。” “然后呢?” “然后你假装给她号脉唦,摸到她的手你就成功了一半了。你假装给他号脉时一定要把自己搞得像真的一样,让她发觉你骗她你就完蛋了,你的嘴里要往外说些和医术有关的词儿,尽量说她不懂的,显得你高深莫测。” “然后呢?” “然后,你说,嗯!情况不是很好,我能看一下你的太阳穴吗?她的小心肝被你吓得一愣一愣的,估计会同意的。你放开她的手,千万不要留恋,你是来亲她的,你的目的不是仅仅停留在摸摸她的手这个初级阶段。你让她闭上双眼,你的双手伸到她的头的两则,用大拇指触压她的两个太阳穴。” “然后呢?”他急不可耐地问。 “三坛!” “刚才不说好的两坛吗?你怎么坐地涨价?” 第183章襄阳武学7 “三坛,至少三坛,你不要,正好,我找别人卖去,好主意还愁卖不出去?” 胖子咬咬牙,下了决心,“三坛就三坛!” 百里濯缨低声说道,“方法其实很简单,大道至简就是说我……你用大拇指轻轻揉她的太阳穴,柔声问,是不是舒服点?她说是。” “停停停!你怎么知道她会说舒服啊?” “你脑袋是泥糊的啊!她看书不累啊,你给她揉揉太阳穴她当然舒服点啊!再说,你这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风一般的男子,去揉女人的脸,女人一定会觉得舒服啊…” “你要是去揉揉她的胸,她更舒服,不过这个级别太高,你还操作不了。对了,我还要给你答疑解惑,加一坛!四坛,不许还价。”百里濯缨点着胖子的脑门说。 胖子无奈地嘟噜了一句,“靠,又涨价,这是奸商的做派啊,绝对奸商……算了,老子家是村里的首富,也不在乎这点酒,都依你!” “后面就简单多了,你说,下巴往上抬,对对,往左,往右,好,不要动了!这个上下左右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什么实际情况?” 百里濯缨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身,不再理他,往外走去。 胖子追到门口,拦住。 “五坛!我他妈的就给你五瓶好酒,你说清楚行吧?” “把她的脑袋调整到你最方便下嘴的姿势,你懂了吧?你刚起步,总不会喜欢搞些高难度的动作吧?”百里濯缨不耐烦地说。 “骗她调整好姿势后,你就低头,亲她那桃花花瓣一样的嘴唇。动作快点,没准儿宋月眉很快回来了,如果她回来看到了,也要你亲她,两个女人一起上,你到底亲谁啊……万一她们争你打起了也不好吧?所以,你得赶在她回来之前搞定。” 胖子知道所谓的二女争他一人纯粹是鬼话,这样的好事哪里会落到他到底身上,但此时已经无暇他顾,早已跃跃欲试,却不无担心,“她不会拿巴掌扇我一巴掌吧?” “五坛好酒不要了,我自己去!你躲在门口看!”百里濯缨大步往回走去。 胖子一把拉住百里濯缨,讪笑道,“我去!” “那我在大门口的左边的酒肆等你!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就算她扇你一巴掌,你脸这么胖,脸皮这么厚…不会很痛的,快去!” 百里濯缨大步往大门走去。 刚走到房子的另一侧时,他听到室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和胖子的一声惨叫。 百里濯缨立即改变前进的方向。 “五坛好酒啊,飞了!”百里濯缨一边走一边低声骂道,“蠢才啊蠢才,这世间的蠢才为何就这么多呢!” 下午,百里濯缨磨磨蹭蹭地走进室内,见后面聚了一群人。 胖子手舞足蹈,口水横飞,似乎正在讲述他的某种英雄壮举。 百里濯缨偷偷瞅了一眼,看见他的左脸上一个清晰的、小小的巴掌印。 “我走在大门外,我看到两个男人欺负一个女孩,你们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是侠肝义胆剑胆琴心,我岂能坐视!”胖子大言不惭地说,“我立马冲过去,左手使出一招蛟龙出海,右手使出一招猛虎下山,那两个混蛋立马倒下了。” 周围的人发出“啧啧”的声音。 “没想到胖子肥胖的身体里居然生就一副侠肝义胆,令人敬佩,令人敬佩!” “这要是在江湖上传开了,胖个就成为胖侠了……” “英雄与侠义的化身,我崇拜胖子!” 众人于是议论纷纷,都是赞美之词。 “这种行侠仗义的事,要给学正报一下,这是大家学习的榜样啊。”一个家伙忽然说道。 胖子谦虚地摆摆手,“不,我行侠仗义从来都是悄悄的,本来不想让大家知道,更不用让学正知道,若是图名图利,便违背了侠义的应有之义啊……” “你讲的倒也合情合理,但是,你脸上的掌印很小,我看分明是个女的打的,这怎么解释?”说话的是黄脸,他一直没说话,现在突然问。 胖子哈哈大笑,他边笑边巡视四周。 他无话可说或者需要时间思考的时候总是哈哈大笑,笑得极其爽朗,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他发现了百里濯缨,眼中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草,立马指着百里濯缨。 “哪,百里濯缨当时也在,他胆子小,不敢出手,就在一边袖手旁观,看得倍儿清。你们问他,我先喝口水。” 众人的目光全投向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在心中把胖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自己说谎圆不了,就把球抛给自己,这胖子也太损了吧? 还说什么“百里濯缨当时也在,他胆子小,不敢出手,就在一边袖手旁观,看得倍清”,呸呸呸! 但是,胖子毕竟是自己的哥们,此时此刻,不帮他圆这个谎也说不过去。 百里濯缨咳嗽一声,“诚如胖子所言,我当时在场,看到了全部经过,呐,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见大家都在等待下文,他接着说,“是那个姑娘打的,我和他一起,我亲眼所见,那两个男的,一个是她喜欢的人,一个是喜欢她的人,三人忽然起了争执,胖子以为那两个男人欺负那个女孩,就出手打翻了他们。” “但是,那个女孩不愿意了,她说,我的家事关你屁事啊,你来插手干什么?不待说完,照着胖子的脸就是一巴掌啊,胖子虽然英明神武,但猝不及防,就被打中了。” “啊!”大家发出一阵惊叹,“原来是这样,好曲折啊。” 百里濯缨心中冷笑,抬手捋了捋下巴下面并不存在的胡子。 哼哼,不曲折那就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要有更曲折的呢,买坛好酒来,待老夫细细道来…保证说三五天都让你们听不到大结局…… 后来,百里濯缨找了个机会悄悄和胖子聊了几句。 “怎么失利了?” “我一紧张把台词说错了!” “你说啥了?” “我说你印堂发黑,近日将有血光之灾…要不我替你把把脉?她直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了!” “你出生于中医世家,怎么会这种下三滥的台词,这应该是布衣神相世家的台词啊!”百里濯缨双眉紧皱,疑惑地问。 “呃,我那个亲戚除了行医,偶尔也帮人算命,当然,他觉得预测未来更具有挑战性,所以,其实他是以算命为主…行医为辅!” “不要说了,我明白了!”百里濯缨痛心疾首地说,“你提供的虚假消息,导致我制定了错误的方案!现在,你知道搞准消息的重要性了吧!” 胖子怒气勃发,“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不就是一个苏婉婷吗!老子以后建功立业,列土封侯,让她求着我去亲她!”他忽然用手牵着自己的衣角,扭捏地说,“胖子哥哥,亲我一下呗…求你了!” 胖子摸了摸左脸,压低声音接着说,“老子让她排队,一大漂亮的女孩在排队等着老子亲呢,我要让苏婉婷等一个月才亲她…呃,老子一天亲一个女孩!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不带重复!” “没准儿她还想让我睡她呢……到时候我是接受呢还是假装拒绝呢?”胖子还在喃喃自语。 百里濯缨感到一阵恶寒,感紧捂住嘴防止吐出来。 秋雨绵绵,下了三天才晴,又到了上演兵场的日子。 楚映雪和胖子都为百里濯缨担心,不知道老吴会不会报复。 吕无期却喜悦异常,一双眼睛不时往百里濯缨身上瞟,明显的在幸灾乐祸,希望看到百里濯缨倒霉。 也难怪,如果老吴不狠狠修理百里濯缨,吕无期头上那一道长长的伤,岂不是白受了! 百里濯缨刚开始也是提心吊胆,过了几天,也就不去想这件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不成老吴还敢杀了他? 然而雨停的第一天,老吴并未出现在演兵场。 另一个姓邓的弓马教头代替他,训练弓马,主要是骑术。 “大家不要小看这骑术,在战场上,人马合一才能充分发挥战力,我大元兵马强盛所向无敌,靠的还不是骑兵来去迅速?” “当然,卫青霍去病西击匈奴,威震西域,靠的也是骑兵啊,骑术,是骑兵的根基。马都骑不稳,你即便有十分的功夫,也只能使出八分!”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在理。”楚映雪心中暗想,他和百里濯缨虽然都会骑马,但毕竟在山里长大,海树出家后把钱财看的极淡,望岳寺的香火也不旺,寺中并无马匹。 百里濯缨和楚映雪只不过偶尔骑骑周围山民的马匹而已,马术一般,只不过二人武艺高超,身法灵活,骑上马也能驾驭,若说马术娴熟,实在是大大冤枉了二人。 所以,楚映雪和百里濯缨都感觉有必要好好学好好练。 不过,并非每个人都这般想,许多人对此很不屑,不就是骑马么,谁不会啊?马上射箭,十发九中,那才算本事! 乱世烽烟家国,梦,青锋铁甲定河图,定河图第二卷正在徐徐展开,一样的热血,一样的豪情,舟夫子感谢您的阅读! 第184章襄阳武学8 不过,那姓邓的教头脾气极好,即便有人喧哗,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讲解马术。 之后便是从马厩里牵出马来,大家围着演兵场周围跑马。 楚映雪不敢使劲,只好打马慢行。 胖子身体肥胖,偏又选到一匹瘦马,他倒是想打马飞驰,可是那马慢走都“扑哧扑哧”直喘气,哪里跑得起来? 百里濯缨也细听了邓教头讲授的马术,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居然有这么多学问,骑马时想要细细体会,便也和楚映雪,胖子一道慢行。 苏婉婷和宋月眉并不加入大家的行列,只是牵着两匹小马,在一边闲看众人骑马。 吕无期早就对苏婉婷垂涎欲滴,此时正好在她面前表现表现,当下打马狂奔,胯下骏马奔腾如风,溅起一阵尘土,一人一马早就驰到了远处。 围观者一片叫好声,连苏婉婷都露出赞许之色。 “你们三个,这么慢吞吞的,是怀里抱着婴儿吗?” 吕无期一边挥鞭,一边冲着百里濯缨他们三个喊。 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胖子心中不愤,喊了一声,“不就是骑马吗?” 他一鞭抽在马屁股上。 那马吃痛,奋力跑了起来。 可是,胖子实在太重,那瘦马不堪重负,跑出不到半圈,便气喘如牛,任胖子怎么鞭打,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吕无期和他的狗腿子放肆地大笑,连苏婉婷都不觉莞尔。 在众人的笑声中,胖子垂头丧气地下马。 “楚映雪,楚映雪,你的怀里也有个婴儿吗,还是怕摔下马来呢?”喊话的是黄脸,那一日他摔了个狗吃屎,丢脸丢到家了,事后知道是楚映雪捣的鬼,心中一直怀恨,此时正好激他几句。 若是楚映雪真的不敢快骑,也让楚映雪没面子,若是楚映雪骑术不佳,被激得硬上,没准儿摔个头破血流,那正是黄脸乐意看到的。 楚映雪不堪被嘲笑,咬咬牙,一抖缰绳,冲了出去。 可是,那马奔跑时剧烈的颠簸让他胸口憋闷无比,也是刚刚跑出半圈,豆大的汗珠便从额头上渗出。 他知道不能硬来,便缓缓放慢了速度。 黄脸却兴高采烈,吹着口哨,呼的从楚映雪身边掠过。 见黄脸和吕无期看向自己,百里濯缨赶紧拱拱手,“我怀里抱着个婴儿,跑不快!” 吕无期满怀斗志,准备奚落百里濯缨一番,没想到百里濯缨和前几日判若两人,毫不抵抗,直接认怂。 吕无期和黄脸无奈地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大家快来看呀,百里濯缨怀里有个孩子!” 周遭一阵哄笑,苏婉婷和宋月眉低声说了句啥,脸上也露出一抹讥笑。 百里濯缨把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常山赵子龙在长坂坡,百万军中来去自如,怀着也是有个婴儿。” 他扫了众人一眼,“婉婷和月眉师妹也不曾快跑,你们莫非以为,她们俩怀中也有婴儿?” 他不怀好意地瞟了二女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怪笑,“我可以肯定的说,她们怀中没有,要有,也还在肚子里!” “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笑,不论是吕无期的人,还是倾向百里濯缨的人,甚至骑墙派,都忍不住捧腹狂笑。 要知道,苏婉婷仗着自己是苏祭酒的女儿,生得又有几分姿色,对绝大多数人是瞧不起的。 而宋月眉更甚,她不过是苏婉婷的表妹,却总是高昂着头,摆出一幅高贵冷艳的姿态,从不正眼看人。 但这一众人等都怕得罪她们,除了百里濯缨,谁敢拿她们逗乐? 苏婉婷的脸上一脸寒霜,宋月眉则眼中冒火,前几日对百里濯缨的一点好感,便如同风卷残云,转眼间烟消云散。 吕无期看在眼中,感觉这可是个向苏婉婷献殷勤的好机。 他大喝一声,“百里濯缨,你对我无理取闹,我可以忍!但你对婉婷和月眉师妹无礼,我便非要教训教训你了!现在给你个机会,向二位师妹赔礼道歉!否则我打得你哭爹喊娘!” 百里濯缨皱眉,看看苏婉婷和宋月眉,又看看吕无期,说,“我想想!” 他忽然转头看着胖子,低声说,“给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骂我两句,等会儿吕无期的马受惊冲来,再去保护苏妹妹,如何?” 胖子大喜,却对着百里濯缨破口大骂。 “百里濯缨你个混球,敢说婉婷的肚子里有孩子,我一定要打死你!” 胖子再接再厉,接着骂道,“说月眉师妹也不行!婉婷师妹的肚子里没有孩子!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呃…将来,呃…婉婷…我不是说你生不了孩子,绝对不是你别生气!” “其实…我觉得你的屁股挺大…是属于挺能生的那种!这个…怎么这么复杂?”胖子终于觉得自己把主题搞偏了,想要扯回到正道上却不容易,只好讪讪地住口了。 百里濯缨皱眉低声喝道,“住嘴!下马,离婉婷不要太远,看到有马匹冲来,立马去保护婉婷。” 胖子哪敢不从,赶紧跃下马来。 他刚下马,立足未稳,便见吕无期的坐骑往这边冲了过来,马蹄得得,越来越快。 胖子心中暗自感叹,百里濯缨真是料事如神啊,步子却立马加快,冲向苏婉婷。 “婉婷,我来保护你!”胖子嘴里喊道,乍一听,那声音如同杀猪。 苏婉婷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往宋月眉身后躲了躲,宋月眉便站在了前面。 胖子只顾狂奔,要在惊马到来之前保护好苏婉婷,一时哪里注意这些细节!他身子往前一扑,已经把宋月眉扑倒在地。 胖子倒地的瞬间还在寻思,得抱着婉婷滚开几步,避开马蹄践踏。所以,身子刚刚沾地,他便抱着宋月眉就地滚了两滚。 胖子虽然胖,但还是有些手段,这几个动作做得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他自己心中也暗自得意,婉婷你不知道哥哥我也有这般身手吧? 待周围没有马蹄声了,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周围一片黑暗。 我这是昏过去了么?可是不象啊,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胖子忧郁地想,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他摆了摆头,抬手把搭在头上的一片布扯下来。 上方传来一声尖叫。 而胖子,终于看到了光明。 这时,他才发现,现在的场面是多么的诡异。 宋月眉仰天躺在他的身下,双腿向两边大大地张开,搭在胖子的肩上,而胖子,则俯身趴在她的身上,而且,胖子的脑袋刚才居然钻进了她的裙子里。 难怪他眼前一片黑暗。 更难怪宋月眉尖叫,刚才胖子扯的布,那是宋月眉的裙子! 高贵冷艳的宋月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胖子扑倒在身下,还让他那颗肥胖的脑袋钻到自己的裙子底下,最后他居然还把宋月眉的裙子扯下一半,露出一抹白皙的肚皮。 胖子叹了口气,寻思这是救错人了,而且姿势极度不雅,不过,宋月眉看在这是为了救她的份上,估计也不好怪罪他吧? 这种情况下,应该说点什么才对吧,胖子寻思。 于是,他怒喝一声,“谁,谁的马受惊了?撞着人怎么办?你们不知道月眉师妹娇滴滴的,经得起这野马来撞么?” 喊罢,他故作威严地四下看看。 周围鸦雀无声,众人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胖子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吕无期端坐在马上。 第185章襄阳武学9 咦,刚才不是他的马受惊么?他怎么好好的?胖子郁闷地想,莫不是我看错了? 胖子发现问题比较复杂,求助的眼神看向百里濯缨。 百里濯缨翻了下白眼,然后便仰天看天。 胖子不得不承认一个严峻的现实:他启动得太早,百里濯缨所说的“惊马”还没有出现,他就冲出去了,而且果断地去把宋月眉扑倒了。 糟糕的是,等他扑倒宋月眉站起来,那个在心中期待的惊马也没有按照计划出现。 胖子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好的一个“英雄救美”的戏码,硬是被他演成了“耍流氓”。 他颤微微地站起来,要伸手去拉宋月眉,可是宋月眉自己爬了起来。 等她站起来,胖子真心觉得抱歉了,因为宋月眉的头上…粘着大量的马粪!想是被胖子扑倒的时候,正好倒在一堆马粪上… 臭味铺面而来,胖子都忍不住掩鼻,想想又觉不妥,迟疑地把掩在鼻子下面的手放下了,嘴里没话找话,“呵呵,俗话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月眉师妹是一朵鲜花插在了马粪上…呵呵!” 然而宋月眉没有一丝笑意。 她眼中冒火,胖子感觉到她的怒火如同炽热的火焰在燃烧,觉得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安全。 胖子干笑两声,一步步往后退去,一边退一边说,“啊啊…千万不用谢我,真的不用谢我!” 忽然腿后弯一麻,胖子倒了下去,像一座山倾倒,砸起一阵尘土。 苏婉婷手持一根木棍,冷笑着看着胖子。 那边,宋月眉也杀气腾腾地追了上来。 百里濯缨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但耳边依然传来胖子杀猪般的嚎叫。 “饶命啊,月眉师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婉婷师妹,不要打脑袋,不要抓脸……我还要靠脸吃饭啊——” “啊……不要揪耳朵,疼!” “救命啊,百里濯缨救命啊!楚映雪救命啊!” 胖子的嚎叫响彻演兵场上空。 百里濯缨真的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胖子被二女殴打,只好转过身去,眼睛看着远方的青山。 幸亏邓教头出现得及时。 邓教头听到嚎叫,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分开围观的众人,走到圈子里面。 “呃,胖子好像摔了一跤。”苏婉婷站了起来,指着胖子对邓教头说。 宋月眉也站起来,“嗯,好像摔得不轻啊。” “是吗?”邓教头皱眉,看着从地上艰难爬起来的胖子,狐疑地问道,说罢以手掩鼻,“月眉,你怎么一头的马粪?呕!” 宋月眉尴尬地不知如何作答。 还好这时胖子坐了起来,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嘴里喃喃地说,“摔的,我骑得有点快!摔的!” 邓教头严肃地说,“哦,练骑术,摔下来是常常发生的,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连脸都摔肿了?” “呵呵,他那是肥肉,不是摔的,”苏婉婷说罢,伸手揪住胖子脸,使劲拧了一把,咬牙切齿地问道,“是吧,胖子?” 胖子痛得直吸冷气,眼泪也流了出来。 但他不敢违逆苏婉婷,连声答应,“是啊是啊,没肿,是肉肉,哦——我喝水都长肉啊!” 邓教头的眉头慢慢松开,“那,大家不要围观了,继续练吧。” 苏婉婷和宋月眉再也没有心思练习骑马,两人自行去了。 宋月眉一边走,一边恨恨地对苏婉婷说,“胖子真不是东西,居然敢占我的便宜!” 想了想,她接着说,“都是那个百里濯缨,他才是罪魁祸首!我看见他对胖子说了句啥,胖子便疯了一般冲过来了…姐姐,咱们要好好想个办法治一治百里濯缨那个小混蛋!” 她高贵冷艳的形象今日全部被胖子颠覆了,所以对胖子非常痛恨,再想想百里濯缨才可能是罪魁祸首,更对百里濯缨恨之入骨。 要知道,在百里濯缨来到之前,胖子是服服帖帖的,从来不敢多说一个字。 见苏婉婷不作声,宋月眉急了,“姐姐,胖子今日可是冲着你来的,我当了替死鬼…你不会假装无辜吧?” 苏婉婷这才低声哼了一声,“要作弄一个新来的穷小子,办法还不多的是啊?” 两人越走越远。 吕无期和黄脸特别高兴,虽然没有整到百里濯缨,但总算看到百里濯缨的跟班出丑,而且出的丑很彻底,他们哪能不高兴? 心情舒畅的吕无期和黄脸一帮人,打马奔驰,他们吹着口哨,从百里濯缨身边驰过。 “吕师兄,俗话说乐极生悲,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哪!”百里濯缨冲吕无期喊道。 吕无期脸上的横肉都快绽开成一朵花,他轻蔑地喊道,“还是关心关心你那个被打成猪头的胖子吧,我没事,不劳操心!” 话音未落,忽然不知从哪里穿出一声低沉的虎啸。 虎乃百兽之王,声音一出,百兽震骇。 吕无期坐下的马本来就是寻常之马,听到虎啸,四腿立马一软,打了个趔趄,跪倒在地。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吕无期,立即从马背上飞了起来,远远地跌了下去。 还好,这吕无期身手还算敏捷,虽然事发突然,但是惊慌之后,立马冷静应对。 他身在空中,眼角的余光看到前方一个土堆,眼看不可避免要撞到那里,便双手抱头,直直撞了过去。 身体和土堆撞上的瞬间,感觉土堆还比较柔软,心中稍安。要知道,如果撞在石头上,还不头破血流? 随即眼前一黑,一股恶臭几乎把他熏得晕了过去。 原来,那个土堆其实是个粪堆! 那些马在演兵场也得拉屎,拉的屎被收拾了堆在草丛里,久而久之,堆出一个高高的粪堆。 吕无期何其荣幸,东不落西不落,径直砸向那个粪堆,由于力道太猛,他一半身子没入粪堆里面。 他挣扎了几下,居然没能从粪堆里爬出来。 黄脸等几个狗腿子,迟疑了一下,才捏住鼻子,强忍住恶心,把吕无期从粪堆中拔出来。 当吕无期顶着一头马粪,从草丛中走出来,人群过于轰的一声四散躲开。 他擦掉眼睛上的一块马粪,狠狠地看着百里濯缨,“百里濯缨,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百里濯缨一脸的冤枉,他两手一摊,说:“吕师兄,你千万莫要冤枉好人,我提醒过你注意安全的,你不听!” “可是,哪来的虎啸?”吕无期四下看了看,要知道,说在这里出现了老虎,无疑天方夜谭,不会有人相信的。 百里濯缨摇摇头,“吕师兄,只怕这几日你过于操劳,出现了幻觉,这里怎么可能有老虎!” 吕无期看看周围的人,“你们有没有听到老虎叫啊?” 黄脸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没有听到。” “我也没听到啊。” “好像刚才刮了一阵风,是风声吧?” 要知道,百里濯缨选择的时机非常好,那时吕无期前后几乎没有人,他模仿虎啸时,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听到呼啸的只有吕无期和他胯下的马。 而那马,似乎是不会站出来作证的。 吕无期还是想到了这一层,他眯缝着眼睛看着百里濯缨,“难道不可能是你学老虎叫,故意惊吓我的马?” 百里濯缨大呼冤枉,然后对大伙说,“既然吕师兄不信,那我骑到马上,吕师兄你去学老虎叫,把我从马上颠下来!” 说罢,百里濯缨纵身上马,“吕师兄尽管叫吧,学虎啸,千万不要担心我哦!” 吕无期看着黄脸,“你会不会学老虎叫?” 黄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狗叫我倒是能学两声!” 第186章襄阳武学10 吕无期又盯着另一个家伙。 “我不会啊,真的不会!”那家伙后退一步。 吕无期又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几个人,但没有一个会学老虎的叫声。 吕无期狠狠心,骂道,“一群废物,看老子自己来!”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用手捏着喉咙,吼了几声。 可是,他的吼声不象虎啸,倒有点像犬吠! 就连他自己的那些兄弟听了都忍不住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强自忍住,那表情好不难受。 百里濯缨胯下的那匹白马,听到吕无期的吼声,不但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轻快的抖了抖鬃毛,又打了个响鼻,似乎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百里濯缨忍不住了,在马上哈哈大笑,“这哪里事虎啸,分明是狗叫嘛,而且是发情的母狗夜晚的叫声呐!” 胖子的脸上满是伤痕,此时见了吕无期的丑态,也忍不住大笑,只是这一笑,牵动脸上的伤口,疼痛无比,搞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究竟是高兴还是痛苦。 楚映雪也放声大笑,声音穿得老远。 即便是吕无期的铁杆黄脸,听了吕无期的叫声,想忍住不笑,也忍得艰难,到后来终于再也憋不住,“噗”的一声,咧嘴笑开了。 吕无期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对着百里濯缨说,“你他妈敢骂我是狗?” “不不不,吕师兄你误会了,我没有说你是狗,我只不过说你的叫声象狗叫而已。” “妈的,敢说老子象狗叫,今天非打你半死!” 吕无期说罢,一把撕下自己的衣服,露出健壮的上身,往百里濯缨冲去。 刚冲出几步,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刚才这里的狗叫,是怎么会事?” 吕无期硬生生收住脚步,回头。 邓教头正站在身后,大惑不解地看着大家,“哪来的狗叫,嗯?” 吕无期赶紧陪着笑脸,“呃,刚才跑过来一只野狗,四处乱窜,呃,我们怕它是疯狗,就把它赶走了!” 百里濯缨连忙接着说,“吕师兄说得对,那狗真疯了,刚才还扑过来想咬我呢。是不是,吕师兄?” 吕无期的脸抽搐了几下,咬牙切齿地说,“就是,差点咬到百里濯缨了!” 邓教头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只狗而已,吕无期你那么咬牙切齿干嘛。” 吕无期强行露出一个笑容,“想到它要咬百里濯缨,我就来气啊。” 邓教头转过头,看了吕无期一眼,眼睛忽然睁得老大。 “吕无期,你怎么搞一头粪便,呕!” “刚才抓狗,呃,不小心栽到粪堆里了。”吕无期有气无力地答道。 邓教头厌恶地摆摆手,“不训练了,回去回去!赶紧洗干净了,恶心不恶心啊!” 一场风波暂时算是告一段落。 也许是吕无期终于意识到,这个百里濯缨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再轻易出手,只会自取其辱,后面的一段时间内,他没有故意找茬。 百里濯缨三次和吕无期对抗,都让吕无期出丑出到了姥姥家,他在内斋不可挑战的地位不复存在。 许多原本对吕无期服服帖帖的人,除了他的铁杆跟班如黄脸等人外,从那一日起,也不再对他言听计从。 几个一直受其欺压的人,更是公然支持百里濯缨,和百里濯缨、楚映雪、胖子等人玩儿到了一起。 吕无期表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内心却极其仇恨。 只是,偶尔,在他有意无意的看向百里濯缨,即便从那一瞬间的对视中,百里濯缨依然能捕捉的仇恨的火焰。 “不要太过于轻心,没准儿吕无期正在酝酿什么阴谋呢。”百里濯缨私下里对楚映雪和胖子说。 与吕无期的表现恰恰相反,苏婉婷对百里濯缨忽然好起来。 虽然表现的并不那么明显,但偶尔,苏婉婷会投过来一个眼神,眼波流转,意蕴深长。 宋月眉也时不时瞟他一眼,脸上总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苏婉婷虽然性格还算柔和,但自幼生长在官宦之家,眼高于顶,居然忽然对百里濯缨不时露出一丝绵绵情谊,惹得吕无期异常忌妒。 宋月眉虽然家境不如苏婉婷,却把自己定型为高贵冷艳,从不正眼看人,和苏婉婷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现今居然也对百里濯缨露出莫名的笑意。 百里濯缨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一次,苏婉婷婉转的眼波再次停留到百里濯缨身上,被胖子发现了。 “你这样不够意思啊,还不是一般的不够意思啊,百里濯缨!”胖子痛心疾首地说,“婉婷是我看好的妞儿啊,你可不能下手啊。朋友妻,不可欺,这可是江湖规矩!” 百里濯缨顺手揪住胖子的耳朵,圆瞪了双眼,道,“胖子你给我说清楚了,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欺朋友妻了?” 他瞟了一眼远处苏婉婷的背影,压低声音说,“是她要欺我!我也不想这样,但长得帅,自然就有女人缘,想低调都不行啊!帅的忧伤,你永远不会懂的…” “呸!”胖子蛮横地说,“她欺你也不行,你万万不能让她欺!” 百里濯缨眉头微皱,“胖子你真不讲理啊!” 胖子忽然降低声音,脸上一副极其猥琐的神情,“要不这样吧,我也不能亏你,宋月眉给你吧!” 百里濯缨露出一副感激流涕的表情,冲着胖子深深一揖,“谢胖哥照顾,谢胖哥赏赐,今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听胖哥吩咐!” 胖子恬不知耻地摆摆手,“好说!好说!” 按照约定俗成,大家每隔半月可以休息一天。 这一天的时间,是来供大家浆洗衣服、购买所需物品。 对胖子来说,这一天就象过年一样,他期盼已久。 百里濯缨,楚映雪,胖子,还有胖子交好的一个哥们,叫温玉龙,早早把脏衣服洗好晾晒在太阳下,然后便出了武学的大门,径直奔街上去。 那温玉龙生得白白净净,有几分象舞台上的温侯吕布,所以胖子等人刚开始都叫他“小温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