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1276》
第一章 极品萝莉
好疼,全身上下都散了架……
为什么身体好像在起起伏伏?大脑中一片混沌……
天崩地裂的震动,从高高的公路桥上飞坠,河面越来越近……
啊——
全身像被电击了似的一震,楚风从噩梦中惊醒,身子向上猛的一抬,撞到了一对软软的物事。
嗯,柔软娇嫩,还带着淡淡的馨香,他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还用脸在上面蹭了几下。
“大坏蛋!”一声娇嫩的叱喝,接着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楚风这才清醒过来:眼前站着个俏生生的少女,大约十四岁左右,鹅蛋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上身穿着件月白色的贴身小袄,胸前山丘骄傲的挺起,大长腿笔直溜圆,把葱花绿的绸裤绷得紧紧的。
好一只萌萌的小萝莉!
可怜在男女比例超过10:1的工科院校读书,又身处重灾区:冶金系,全系五百多号人就七个女生,号称“七仙女”,可怜啊,读书四年之后,看见春哥纯爷们都觉着有几分女人味,更何况遇到这种极品?楚风大色狼马上开动大学期间练就的火眼金睛,一双贼眼就像x光扫描仪,给人家上上下下扫了个通透,哪儿凸哪儿翘,全印在脑仁儿里了,还是24色高保真全息影像。
不过,现在这位极品小萝莉杏眼圆睁,红艳艳的小嘴噘得老高,气鼓鼓的盯着楚风——人家好心好意替他上药,这个大坏蛋却一醒过来就使坏,怎么把头顶到女儿家最害羞的地方?
而且、而且那眼珠子还滴溜溜的乱转,转得人心头慌慌的!
萝莉妹妹小脸通红,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正巧她手中端着个装药的小碗,干脆连碗带药一骨碌扣到“大坏蛋”头顶上,哼了一声,气鼓鼓的跑出去了。
楚风看看自己身体,伤口都敷上了淡绿色的药草,和头顶流下来的汁液是一个味道。看来,刚才那少女正俯下身子帮自己上药,却被自己糊里糊涂的吃了豆腐。
咦,有哪点不对!
仔细打量这个小屋,是用木板、大竹搭建的干栏式建筑,俗称吊脚楼,西南山区非常普遍的建筑样式,室内陈设非常简单,瓦罐、铁锅、草席,一眼都扫完了,连一件家用电器都没有。
要知道,刚才的少女虽然口音奇怪、衣服的样式也很古旧,但在川北山区少数民族聚居的村寨里,并算不少见;不过房间里连盏电灯都没有,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自己坠桥的地方在汶川境内,那条河上游还有几个比较落后的羌族村寨,不过下游是绵阳、成都方向,经济十分发达,早就实现了村村通,有些搞农家乐发了财的,小洋楼、轿车都置下了,怎么这屋里电灯、电视、电话等等现代化的电器,一件都没有?
而且这里没有一点地震的迹象,要知道,那可是罕见的八级大地震啊!难道自己顺流漂到了百里以外?
“爹爹,他刚醒了,你快来看呀!”萝莉扯着一位敦实的中年汉子走进屋,后面还跟着个蹦蹦跳跳的男孩子,面容上有几分相似,看来都是一家人。
糟糕,四川的少数民族,民风是很彪悍的,知道我“调戏”了他女儿,这位大叔会不会揍人?看他的身板,随便一拳我都吃不消啊!
楚风惴惴不安的表情让中年汉子误会了,他搓着手说:“这位兄弟,你别害怕,我王大海不是坏人。前天出海捕鱼,我一网撒下去……”
“爹爹一网撒下去,死沉死沉的,还以为捕到大鱼呢,费老大劲儿拖上来一看,结果是你!”男孩子抢过爹爹的话头,边笑边做鬼脸,“大鱼变活人,活人装大鱼,呵呵,不羞,不羞!”
“小虎子,别乱说!人家这是遭了难,可不能拿来说笑!”汉子假装气恼的扇了儿子一巴掌,不过到儿子头顶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轻轻地*********把你送到岸上,我要带虎子出海捕鱼,虎子他娘要煮盐,这几天都是小女敏儿在替你上药。”
说完这些,汉子探寻的目光打量着楚风:“不知哥儿……”
出海捕鱼?煮盐?楚风一头雾水,川边少数民族是有把湖泊叫作海子的,不过自己煮盐,貌似太夸张了吧。
算了,反正别管那么多,总是人家救了自己的。
“哦,老乡,谢谢你救了我。我叫楚风,是燕京大学冶金机械专业大四的学生,分配到3581厂实习。这不刚地震吗,我从青垭子大桥上掉进河里,幸好被你们救了。对了,这儿有没有电话?我想快点通知单位,免得他们着急。”
3581厂是当年西南三线建设时,修建在川北莽莽大山里的国家战备工程,当然现在早就转产民用设备了。毕业生双选会上,楚风以全系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被它录用,做了论文答辩之后就赶到单位开始实习了。
结果还没干几天,就遇到5.12大地震,在紧急疏散过程中,为了保护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楚风自己不小心落下大桥,掉进了滚滚河水中。
本以为这辈子就算完蛋了,谁知道居然被老乡救起,真是好人有好报!
不过现在同事们肯定都在为我着急吧,特别是那个感情丰富、多愁善感的小师妹,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快点报个平安,让他们安心,另外也免得他们急急忙忙的通知家里,让爸妈着急。
王大海一家三口怔怔的看着楚风,表情怪得像是刚刚囫囵吞了一个生鸡蛋,燕京大学、那个什么厂,冶金机械,电话,这些词全听不懂啊。
楚风还没意识到问题,伸手在他们眼前摇摇,开玩笑道:“老乡,电话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三个脑袋齐刷刷的左右摇摆。
“手机?”
摇头。
“大哥大?”
摇头。
楚风挠挠头,这山沟里不会落后到一件通讯工具都没有吧?他把手机呼机商务通,电脑电视收音机全说了一遍,三个老乡的反应总是一个样:摇头。
“天呐,我到哪儿了?这是二十一世纪吗?今年是哪年啊?”楚风绝望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儿是琉球,今年是大宋德祐二年!”小虎子得意的看着王大海,“爹爹,我说的没错吧?”
“对对,小虎子说的没错。”王大海用手背探了探楚风的额头,又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觉得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大宋,琉球,公元1276!三年后,大宋将会亡于崖山~~楚风已经石化了。
“大坏蛋”突然面色死灰,木木呆呆的像丢了魂,王敏儿本来该高兴才对,可是不知怎的,竟然隐隐有点担心起来:“爹爹,这人不会有什么病吧?咱们怎么救救他才好啊!”
王大海想了想,说:“唔,大概是惊吓过度丢了魂,年轻人身体棒,补一补就好了。虎子,去和你妈说,今儿多蒸点白米,敏儿留下给他熬点草药。我再出趟海,打点新鲜鱼虾,煎锅热汤给他灌下去,一准要好。”
“哦,哦,今天吃白米喽!”虎子跟在他爹身后,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王敏儿和“大坏蛋”了。
她伸出手指头,小心翼翼的推了推楚风,“喂,大坏蛋,你肩上的伤口还没换药,我给你换啊。”
没反应。
什么跟什么嘛,这大坏蛋刚才还一幅色眯眯的样子,这会儿又装作不认识人了。敏儿气呼呼的说:“我不管你听没听见,反正不许像刚才那样。给你上药了啊,你要是又使坏,我就、就……不和你说话了!”
楚风脑中一团乱麻之际,肩膀上的伤口传来一阵清清凉凉的感觉,使他从纷乱的思维中解脱出来。
悄悄掐了掐大腿,很疼,不是做梦,楚风不得不接受自己回到宋代的现实。史上无数穿越者,不管是权谋、计略、兵法、朝政、党争乃至诗词歌赋,还是心狠手辣、城府深沉,抑或个人武力,楚风一定垫底;但要说到神经大条,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既来之,则安之。who怕who?
把对爸爸妈妈和纯纯小师妹的思念压到心底,楚风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小萝莉说话,“小萝莉,哦不,小妹妹,你今年多大啊?生日是哪天啊?有没有男朋友?”
呃~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像黏黏怪叔叔了,更别说小姑娘心里防着“大色狼”,冷着张小脸,一声不吭。
正好小虎子跑了进来,楚风决定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刚问了句你们家有几口人,虎子劈里啪啦说开了:“我爹王大海出海捕鱼去了,我娘在做饭,我是王虎子,今年已经满十二岁了。我最爱吃白米饭,可娘就是不多蒸。这是我姐王敏儿,只比我大两岁,她老想嫁个大将军……”
这孩子简直是台小广播,问一答十啊,楚风心头暗笑。
可他姐姐不乐意了,小姑娘脸上红霞飞,一把揪着弟弟的耳朵往外提:你说什么不好,怎么把女儿家的心事说给别人知道?羞死了羞死了!
这么好的信息渠道,不能让他走了,楚风双臂一张拦住姐弟俩,眼睛往姑娘胸脯上溜,贼忒兮兮的笑道:“什么样的大将军?说来我听听嘛!”
王敏儿气鼓鼓的瞪了楚风一眼,狠狠的一跺脚,丢下弟弟逃走了。
虎子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楚风笑嘻嘻的揽过他肩膀:“小姑娘家家的,就爱使小性子。我们虎子是大人了,是堂堂男子汉,还要被姐姐管?”
“对对,还是楚大哥说得对。我姐老是管我,真烦人!”虎子被楚风一激,挺起胸膛做出男子汉的模样,可还是有点心虚的望了望姐姐走开的方向。
这孩子心眼实,楚风没费事就把他们的家世来历抖了个底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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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鞑子细作?
王家本是临安船场的匠户,王大海还是个把头,也就是后世的包工头吧,有宋一代百姓富裕,“农夫着丝履”,王家人的生活自然是吃穿不愁还能有余钱。
自打蒙古鞑子南侵,生活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朝廷的捐税越来越重,世道越来越乱,这些都能忍下去,大家咬紧牙关上交繁重的税赋,只有一个盼头,就指望着贾似道贾师臣,能力挽狂澜把鞑子打回去。
哪知道这位贾师臣是个银样蜡枪头,平时吹吹牛骗骗小皇帝,顺便玩玩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陷害忠良的把戏,那是得心应手,可是和鞑子兵交锋,就尿了裤子,被鞑子丞相伯颜揍得稀里哗啦。
既然打不赢,那就像往常那般,议和吧,称臣纳贡也成啊!反正这大宋从澶渊之盟开始,一打就送、越送越多,早变成了“大送”,也不在乎多点少点了。
偏偏这次鞑子是铁了心要灭宋室,别说你称臣,就是称孙子也不答应!大军沿长江水陆并进,大有鲸吞江南之势。汉军元帅、行军总管张弘范更是赋诗明志:“磨剑剑石石鼎裂,饮马长江江水竭。我军百万战袍红,尽是江南儿女血!”
果然,鞑子要拿江南儿女的鲜血来染红他们的战袍了。常州一战,伯颜下令屠城,城中百姓二十万,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惨遭毒手,只有七人藏在桥下逃得性命。
鞑子四川屠成都,杀害和平居民一百四十万,之后一路征战、一路屠杀,仅在江南,就先后有苏州、无锡、常州惨遭毒手。
可怜江南百姓,平日里辛辛苦苦的纺纱织布养蚕种田,从牙缝里省下钱缴纳赋税给朝廷,就盼着朝廷能保一方平安,哪知这朝中文恬武嬉,百姓们非但不能保全性命,而且还要惨遭鞑子的荼毒。
常州屠城的消息传到临安,百姓们南逃的不计其数,连东家都跑得没了影儿,船场中人心惶惶。
王大海身为把头,行事一向公正无私,深得匠户们信任,他招来另外几个把头一合计,都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跟着大队百姓往南边逃吧!
这时候王大海灵机一动,说两条腿能跑过鞑子的快马铁骑?正好船场有十多条刚造好的客舟,都是常州一位富商订购的,估计他永远不会来取了,干脆大家都上船,走海路逃生,不是比陆路安全得多?
于是大家扶老携幼登上了客舟。宋代客舟排水量在五百吨左右,船场匠户连同家属在内不过三千余人,十多条船装下这些人绰绰有余,还搬了不少家伙什物上船。大家到了舟山群岛,觉得这里离长江口太近,难保不会有鞑子水军过来,干脆再跑远点。
一路南下到泉州港拜访富商蒲寿庚,求他的船场收留,哪知江浙一带逃难到福建的难民甚多,蒲家船场早已不需要工匠了,于是蒲寿庚便把他们安置到琉球。
自德祐元年出逃,到现在他们已经在琉球生活了大半年。
虎子才十二岁,说话难免颠三倒四、遗失错漏,楚风结合自己不多的一点儿历史知识,才把他说的内容理清。
德祐二年,本来楚风并不熟悉历史,但他刚看过一部描写宋末元初的电视剧,知道这是公元1276。就在今年,元军下江南,临安的宋朝君臣投降。然后文天祥、张世杰等人拥立一个小皇帝继位,建立抗元小朝廷,最后在崖山被元军击败,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自尽,从此宋朝灭亡。
崖山之前,虽然夷狄屡侵中原,到底没能全部占领。两宋300余年,一直都是重文抑武,在军事上屡受外敌之辱,常被称为“弱宋”。但全面的看待,宋朝在经济、文化、科技、农业、工商业、手工业等诸多方面都达到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巅峰,仅在机械技术上,楚风就知道,宋代铸造了大型铸铁件——重达五吨的沧州铁狮子,苏颂、韩公廉制成带有擒纵机构的水运仪象台,江南发明结构复杂的水转大纺车……四大发明中的指南针、活字印刷术和火yao都是在宋代发明或者成熟,《梦溪笔谈》、《数书九章》和“杨辉三角”更是足以光耀千古,宋代科技成就超过了之前的隋唐和之后的明清。
要知道,四大发明是文艺复兴、地理大发现和资本主义兴起的基础,水转大纺车更不得了,西方人就是大规模使用水力纺纱机后,水力不足的情况下,逼出来的蒸汽机!
两宋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抑制工商业的朝代,并且极力发展对外贸易。虽然不断的纳贡称臣,但国库岁收依然充裕,终宋一世,只爆发过几次小规模的农民起义,这应该是有其原因的。汉文明在宋朝时候,于世界独领风骚,富有人文精神,科技发达,也具有抵抗精神,在蒙古横扫欧亚大陆后,独立支撑数十年,为全世界抵抗入侵最久、之后也是最早推翻蒙古统治的民族。
炎黄子孙、中华文明的薪火传承,一脉相承四千年,直到元鞑子入寇方告终止。
崖山之后,古典意义上的中国也随之灭亡,中国第一次整体亡于游牧民族之手。虽然明朝又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但毕竟中华文化在鞑子铁蹄下中断了将近百年。此后汉文明再也没有振作起来,市民社会的发育,新型商业经济的发展,以及科学技术的创新都无从谈起,中国丧失了最好的发展机会。
所以有人说“崖山之后无中国”!
只是不知道,这个孤悬海外的琉球,是否能避开元军的铁蹄?楚风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回忆着历史,梳理大脑中原本不多的记忆。
晚饭时候,楚风见到了王家的女主人王李氏,一个慈目善眉的妇人,因为生活的艰辛,面容有些沧桑。
席上楚风为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世,说是世居海外的华商,从万里之外回国增长见识,结果船只在海上触礁沉没,漂流海面被王大海搭救。
宋时华商从泉州扬帆远航,最远到达东非沿岸,王家是临安船场的匠户,占城、巨港、天竺、锡兰的客商都见过,楚风这番说辞他们当然深信不疑。
饭菜非常丰盛,炖黄鱼、爆炒蛏子、蒜蓉大海螺、清蒸大龙虾,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海鲜,后世出再多钱也买不到啊!
楚风昏迷了两天没有进食,现在早饿坏了,拿鱼汤泡饭,一口气吃了三碗,等放下碗才发现把王家蒸的干饭吃完了,虎子没了饭吃,拿筷子捞汤里的干货。
“嘿嘿,不好意思哈,我饿坏了。”楚风摸摸头,老脸一红。
敏儿不屑的说:“谁像你这么能吃啊?我们平时都吃少少的一点米饭,拿鱼虾填肚子的。”
二十一世纪海鲜比米贵许多,古代因为没有冷藏保鲜技术,在沿海,粮食反比海鲜贵。所以王李氏平时蒸饭都蒸得不多,小虎子鱼虾吃得腻了,天天嚷着要吃白米饭。
不过楚风觉得奇怪啊,刚才谈话间他已经弄明白了,现在身处的“琉球”,不是后来的成为小日本冲绳县的那个琉球王国,而是台湾岛。
台湾气候温和物产丰富,匠户们十分勤劳,男的出海捕鱼,女的在家煮盐,年龄大一点的和十多岁的少年则在田间劳作,他们的生活应该很富裕才对嘛。
海中捕鱼一般产量很大,煮盐在古代也有暴利,怎么连白米饭都不能敞开吃呢?
王大海苦笑道:“楚兄弟说的没错,自古渔盐利大。但我们是客居此地,泉州蒲老爷把我们带来的客舟没收了,只留下些小渔船,还规定每月须交出新造客舟一条、盐万斤,这样一来我们自己还能剩下多少?能勉强糊口就算不错了!”
楚风大怒:“什么狗屁蒲老爷,他算哪根葱?凭什么要这样要那样,难道这琉球岛是他家的?”
王敏儿吓得呆了,反应过来,一把捂住楚风的嘴:“傻子你疯了?蒲老爷派的有人在这里监视我们,要是被别人听见,你就别想活命了!”
楚风轻轻伸出舌头,在白白嫩嫩的手掌心上一舔,别人都没注意到,惟有敏儿像触电似的,浑身一震,飞快的挪开了手,小脸罩上了一层轻霞。
出门看了看,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王大海长叹一声:“唉,我们也不想被蒲老爷盘剥啊。可他身为福建安抚沿海都置制使,麾下客舟数百,小船无数,官兵上万,我们是逃籍的匠户,怎么敢和他斗?再者,我们的客舟被没收,只留下一些打渔船,连逃跑都没办法。”
正说话间,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打开门一看,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拿着棍棒、扁担、柴刀,对着楚风怒目而视。
王大海奇道:“各位兄弟,这是怎么了?老王自问没有对不起大家的地方,犯得着兴师动众吗?爷们有什么话,要提着刀枪棍棒才能说出口?”
“王大海,今儿不关你的事。”来人中一个身材干瘪,留着副老鼠胡子的人上前一步,指着楚风,阴阳怪气的说:“但这个鞑子细作,绝对不能留下!”
第三章 第一桶金
“什么?鞑子细作?”楚风指着自己鼻子问道:“我脸上写字了,写着鞑子细作?”
王虎子被他爸妈宠惯了,一向不怕人,又和楚风相处得好,也在后面帮腔:“对,刁老鼠你怎么知道楚大哥是鞑子细作?莫非伯颜丞相告诉你的?”
刁老鼠是蒲老爷派到这里,负责监视匠户们,他发现王大海威望太高,就想借着抓细作的名义,打下王大海的威望,方便以后控制这些难民。
楚风等人一反问,他也没什么证据,就瞎嚷嚷煽动村民:“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看看这人,头发只有寸把长,圣人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我们大宋人有这个模样吗?大伙儿不能被他骗了,到时候鞑子来了,就是鸡犬不留啊!”
听这么一说,对鞑子兵的恐惧占据了众人的心灵,好几个后生拿着扁担就往上冲,瞧那神色,恨不得一扁担把楚风砸成肉泥。
“且慢!”王大海笑道,“这位楚兄弟是从西洋回国的华商,自然是西洋打扮,把头发剪短有什么稀奇?且问问诸位,当初在临安,咱们见过那天下万国的商人,头发颜色是不是分黑、黄、金、红、褐各种颜色,发式是不是有短有长,有直有卷?”
众人都默默点头,的确,天下万国的发式各不相同,单凭短发不能说就是细作,何况鞑子都是在脑后结数条小辫,并未把头发剪短嘛。
更有个促狭的小伙子叫道:“若短发便是细作,灵隐寺中的和尚,头发一根不剩,岂不全是北虏?”引得大家笑作一团,纷纷把举起的兵器放下了。
刁老鼠怒道:“刁大爷没发话,哪个浑球敢抢先?你说他不是细作,有什么证据?若没有证据,那就是细作,就得捆了押到泉州去,交蒲老爷发落!”
一挥手,几个狗腿子逼了上来。
楚风晕倒,他虽然不怎么了解历史,也知道这时候还没有无罪推定一说,嫌疑人都得自证清白,否则上公堂就要挨板子。
手机、证件、钱包装在衣服兜里,落水之后早被冲走了,看看全身上下,除了衣服裤子就剩手腕上的一块防水石英表。
赶紧把石英表拿在手上:“各位,请看看这计时仪,上面指针两根,能指示全天时刻。此物产自西域,决不是鞑子能有的!这足以说明我是西洋华商,不是鞑子细作。”
众人一看,当即信了七八分。那计时仪制作华丽精巧,精钢为底、琉璃作面,内有两根小针;元鞑子器物粗陋,本族甚至连铁锅都不能铸造,绝对做不出这种东西。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仔细看了看手表,说:“此物上刻着大秦文字,确实是西洋出产。这位楚哥儿当是海外游子无疑了。”他口中的大秦,实际上指的东罗马帝国、也即是拜占庭,大秦文字就是表盘上的罗马数字。
敏儿悄悄告诉楚风,这个老人是船场的帐房师爷,名叫张广甫,早年走南闯北还随船去过天竺,他的说法一锤定音,大家再没什么怀疑了。
“不行,你说是大秦就是大秦?得让蒲老爷看看,他说了才能算!”刁老鼠贪婪的看着楚风手中亮晶晶的“计时仪”,心中盘算着把这东西献给蒲老爷,说不定他老人家一高兴,赏我个风骚的胡姬,那就太美了!
“拿去!”楚风满不在乎的把手表扔给他,一块百多大元买的防水石英表,在古代没有电池更换,最多两三年就成废物了,谁要谁拿去,楚大爷不心疼。
王大海拦住了刁老鼠:“此物价值不菲,没凭没据的,你就这么拿走了?”
楚风刚想开口,王大海给他使个眼色,转过来对刁老鼠说:“要不你就带楚兄弟一块儿去。”
楚风一听连忙摇头,他都在海上漂了两天,好不容易被救起来,现在还有点头晕脑涨呢,当然不愿意为了块只值百多元的手表,还要坐条木船一路颠簸去泉州。
无奈大家都劝他,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王大海代表他去一趟泉州,若是那蒲老爷看得上,就把手表卖给他。
王大海走后,楚风就在这片匠户聚居的村落里,东逛逛西看看,对古人的生活每一样都好奇,几天下来,大家都喜欢这个见多识广还说话和气的年轻人,楚风也结识了好几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青年。
通过和匠户们的接触,他发现宋代造船技术发达,果然是有原因的,这些工匠普遍能计算简单的加减乘除,粗通文墨的也很有几个,知识水平在古代绝对不算低;专业分工很细,有做船身和龙骨的木匠,有做船帆的纺机、缝工,有做索具的绳匠,有做铁钉铁锚的铁匠,还有做船篷的篾匠。
这些人虽然身处逆境,仍然精神饱满,每个人都对国事有一番见解,说起什么贾似道什么陈宜中,都头头是道,可见宋代政治开明,老百姓常常议论国事。
礼教的影响在他们中间几乎看不到。在宋代,“女子缠足”“男女大防”“烈女不二嫁”都是理学家们嘴上吹吹,作为一种理论罢了,民间甚至官场上都不太讲究的,别说二嫁,岳飞原配刘氏还三嫁呢,陆游的结发妻唐婉在离婚之后再嫁了,还是嫁的赵宋皇族,李清照也再嫁过,韩世忠的老婆梁红玉更是做过*******官宦、士人都不讲究,商贾、匠户之类的老百姓就更不会在乎了。楚风没事就和敏儿、虎子姐弟俩一块儿玩,比现代和女同学交往略微注意点儿就行了,偶尔也帮他们做些活计,日子过的十分逍遥。
这天正和小萝莉坐在山坡上谈人生谈理想,敏儿累了,躺在草地上小憩。四月温暖的阳光,照在她晶莹的脸蛋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红润的嘴唇像娇艳欲滴的樱桃,散发出清新的香味,引诱楚风去品尝。
我不奢望太多,我只想轻轻一啄!
楚风心如鹿撞,悄悄低下头……
“楚大哥,爹爹回来了,还、还换回了白米!”超级电灯泡王虎子喘着大气跑过来,他及时出现,挽救了姐姐宝贵的初吻。
敏儿一张开眼睛就看见楚风的大嘴距离自己的脸蛋只有0.0003厘米,在那电光火石之际,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记巴掌扇到“大色狼”的臭嘴上。
“呜哇——”楚风捂着嘴狼奔豕突。
王虎子爬上山坡,没看见刚才的一幕,他奇怪的问:“姐,楚大哥怎么突然发狂了?”
“嗨,没什么,大概做梦咬到舌头了。”敏儿红着小脸,假装若无其事。
米,全是米,好多的米,满满一船的米!
王大海呵呵笑着走下船,对楚风说:“总算不负所托,在蒲老爷处以千贯之价卖掉了计时仪。时局不好,一石米要值四贯钱,换成二百五十石白米,全在这儿了。”
楚风已经无语了,王大海临走前问他是换铜钱、金银、粮食还是丝帛,这些东西都可以作为货币使用。楚风想想,觉得虎子喜欢吃白米饭,那就换个几十斤米吧,让他吃个够,可是这么也想不到,换了能堆成一座小山的大米。
二百五十石,每石约合现代的一百二十斤,如果一块五一斤,这就是四万五千块钱啊!若是以古代低水平的生产力计算,这些米的价值将会更高!
这是楚风回到宋代以后,用一块石英手表换到的第一桶金。
正好,这些天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有了这笔财富,计划就更容易实施了。
就在楚风感叹到古代发财容易的时候,泉州蒲寿庚府上书房,一位高鼻深目的回回富商站在窗前,拿着那块石英手表,左看又看爱不释手。
刁老鼠凑上去,在他主子身边说:“蒲老爷,干嘛给那些穷棒子大米?一件小玩意儿,老爷看得上,那是他们的福气,还用得着拿米换?”想起那一船白花花的大米,刁老鼠就心疼,他觉得老爷应该把米赏给他,而不是王大海。
“你懂什么!”蒲寿庚不耐的说,他痴迷的看着手表,研究了半天,就是搞不明白里面两根小针为什么走个不停。细长的针,每圈是半个时辰,短粗的针,每圈是六个时辰,真是神奇玄妙啊!
可惜了,那个倒霉的华商坐的船沉了,否则再多弄点这东西,就要发大财了!
蒲寿庚凭借做了几十年海商的眼光,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价值万贯,以区区千贯换来,一转手,至少有十倍的利润。
刁老鼠看主子心情不错,大着胆子又说了一遍:“蒲老爷,我们可以不给他们大米,反正这东西在您手上……”
蒲寿庚心情实在很好,一反常态的好,他没像往常那样给狗腿子身上来一脚,而是小心地打开一个箱子,用绸缎把手表包好放进去,才转过身来对这个头脑迟钝的手下说:“做生意,讲究留个余地,不能把人逼到绝处。王大海这些人,每月要交给我万斤海盐、一条客舟,一月的价值就不止千贯,何必为了区区一点小钱,损了咱们的信誉?”
“要榨干他们,就得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替我做事,就得让他们觉着有个活路,有个奔头。”蒲寿庚阴阴的笑了,“再说了,要是以后还有好东西,他们还得卖给我不是?”
第四章 板砖and石灰粉
“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楚风拿着块乌漆麻黑的土圪瘩,笑得嘴抽筋。
一对小姐弟已经习惯楚风时不时的“发疯”了,可敏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坏蛋,这是什么宝贝呀?你高兴成这样。”
“煤,这是煤炭!”楚风伸出拿了煤炭的黑手,在她嫩脸上一揪,留下个黑印子,惹得小姑娘一跺脚,远远地跑了。
“走,虎子,去追你姐。咱们中午吃蛋炒饭庆祝一下,顺便把那山鸡给炖了!”
“噢~噢~”听说有蛋炒饭和炖山鸡,虎子兴高采烈的冲下山,只是他还不明白,找到煤炭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这里大树那么多,煮饭烧柴就足够了,煤炭有什么用?
确实值得高兴,煤矿是近代工业之母,她的老公、近代工业之父是铁矿,两口子就撑起了工业文明。
楚风在村子附近爬山涉水,很快找到了黄黄白白的石灰石——这玩意中国几乎每个县都有出产,一般用来烧生石灰刷墙,粘土就更多了——除了雪山沙漠,简直每一平方公里都有,就还剩下煤没有发现。
本来中国煤矿的分布也很广,随便哪儿都有不少,只是埋藏深度、品味高低的区别。现阶段楚风对品味没有要求,煤矸石都能凑合,但是一定要露天煤矿,至少也得浅层煤,否则埋地下太深没有开采的技术条件。
偏偏中国能露天开采的煤矿很少,不到百分之八,台湾煤矿主要是石底层煤,露在地表的不多,楚风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最后还是敏儿提供的线索,在村子背后一个偏僻的山谷里有“黑黑的石头”,果然找到了一处可供露天开采的煤矿。
我们的楚风同学,准备在宋末的台湾开一个小煤窑,尝尝做山西煤老板的滋味。
村后半里路的地方,起了长长的一条建筑,半圆形的穹顶,两边埋到地下去,就像把毛竹笔筒从中间对破成两半,拿一半扣在了地面上。
侧面每隔一丈就开个窗口,顶上也有许多小圆洞,敏儿看着这个建筑,一脸的不屑:“我还当什么呢,不就是个砖窑吗?”
“对,就是个砖窑。”楚风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颇有点小得意。以前他就是个学生,进单位从最底层干起,随便哪个都是领导;现在也甩着手指挥别人干这干那,好歹也是一小老板了嘛。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满手黄泥的走过来,敏儿眼睛一亮,上去把他胳膊挽住:“猛子哥,你也在这儿啊!”
楚风见状就是一阵心酸,唉,萝莉养成也不容易啊,“主人”摸摸脸蛋她都要发飙,别人一来倒好,主动蹦怀里去了。
那青年名字叫做陆猛,他父母是王大海的好朋友,两家经常走动,一来二去和楚风也成了朋友。
见他行事沉稳有毅力,楚风便以每天五斤白米的工钱,雇他做砖场的主管。
陆猛亲昵的摸摸敏儿的小脑袋,把他放开,高兴地对楚风说:“东家,砖块已经码好了,请您选个良辰吉日,就点火烧窑吧!”
楚风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个东家的称呼像穆仁智称呼黄世仁,“别叫我东家,要叫老板,谢谢。不需要什么良辰吉日,马上就可以点火。”
虎子蹦到砖窑小窗前,朝里面一看,惊讶的问道:“楚大哥,这窑里只有一点柴火,能把砖烧成吗?”
“怎么不能烧成?我变个借天火的戏法,你就等着看吧!”楚风唬弄小孩是一套一套的,哪儿有什么天火?
他是以两斤白米一天的价格,雇用了五十个壮劳力,从山谷中挖来煤炭,打成细末后掺进粘土里,再以标准木框模具压制成形,这样砖头里面就有煤炭,一经点火可以自行燃烧,称为“内燃砖”,曾经在现代广泛使用,直到国家为了保护耕地禁止挖土制砖,才渐渐废止。
这些砖头以宋尺(每尺合31厘米)计算,长八寸、宽四寸、厚二寸,基本上和现代标准砖的尺寸一致。这里的煤炭质量不高,每公斤热值约二万千焦,每烧一块砖须三千五百千焦,按比重计算可知掺煤的体积占砖块的百分之七,即可保证烧好。
楚风对质量要求很严,煤炭都用量斗量过,再细细的粉碎了掺进粘土里,用标准框压出的砖块四棱四线,每块的大小规格都是完全一致的。在窑里横一块竖一块的堆成垛儿,中间留出空隙,方便空气流通,使每块砖都能均匀加热。
一声令下,工人们将点燃的火把扔进窑里,等火焰腾起之后,就封闭了大部分的窗口,只留下少数窗口通气供氧,让砖块慢慢的燃烧。
现在就是站在窑外面,都能感受到窑内的高温了,人们脸上汗水直往下滴,纷纷站得离窑远一点。
“还真是天火呀!”虎子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一点点干柴引火,这些砖头就自己烧起来了,真是太神奇了!他看着楚风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王敏儿却是知道内中详情的,小嘴一撇:“什么天火呀,他在转头里掺了煤炭粉,当然会烧起来了。唬弄小孩子,大骗子,大坏蛋!”
哈,被拆穿了,楚风脸皮厚的很,干笑两声,对敏儿姐弟和陆猛招招手:“走,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去水泥场瞧瞧。”
这次敏儿认不出是什么窑了,这东西也是黄土垒的,外形就像个大水桶,立在地面上。
楚风介绍:“这是立式窑,烧水泥用的。”
“楚哥哥,什么是水泥呀?”虎子好奇地问道,敏儿也忽闪着眼睛等楚风回答。
“水泥,掺进水里就是灰浆,和砌城墙的糯米汤汁一个道理。”
虎子听到糯米两个字,不由自主的舔舔嘴唇,开始回忆香甜软糯的味道:“以后砌城墙不用糯米用水泥,那可得省下多少糯米呀!”
“你个小家伙,就知道吃、吃、吃!”一个身材瘦削、举止跳脱的青年,一把抓住虎子胖乎乎的脸蛋,使劲儿揉搓。
这是那天晚上曾经出言帮楚风说话的促狭青年,叫侯德富,跟着老爹学了一手好砖瓦工,也被楚风以每天五斤白米雇了来,砖窑、水泥窑都是他领着人修建的。
“皮猴子,把我弟弟放开,你看你,把人家脸都搓红了!”别看王敏儿对虎子挺严厉的,可在外人面前,她就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决不允许别人欺负弟弟。
侯德富最喜欢开玩笑、搞点恶作剧,脸上随时挂着贼笑,性格和楚风差不多,所以得了个外号“皮猴子”。
他被敏儿一骂,本来想口花花开个玩笑,可是一瞥到陆猛站在旁边,就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放开手,讪讪笑着对楚风说:“老板,这水泥怎么烧,烧多久,第一次还得您来拿个主意。这里懂行的,您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呐。”
楚风本来就没什么城府,被侯德富一拍,顿时飘飘然了,大大咧咧的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随便点火烧就行了呗。”
说罢走到窑边,用松油火把将窑内点燃。
咦?奇怪了,怎么窑内烧不起来?调好的生料幽幽的冒着点儿蓝火,就是腾不起烈焰。
大概是氧气不足吧,楚风把窑门打开了些,正好一阵风吹过来,窑内倒卷出滚滚黑烟,呛得大家直咳嗽,慌忙把门关上。
再打开一看,火已经熄了。
怎么烧水泥,楚风也没见过啊,立窑的建法、水泥生料的调配,都是回忆高中化学书上《玻璃、陶瓷和水泥》这一章的内容,书上讲了用粘土和石灰石研磨混合后焙烧,得到硅酸盐水泥,还列了反应式和调配比例,可就是没说具体怎么烧!
苦苦思索,楚风脑门上起了一层白毛汗。
“东、东家”,听得身后叫了一声,楚风回转头,是个年过四旬的匠户,身体有些干瘦。侯德富在旁边解释:“这是财旺叔,徐财旺。他以前在瓷窑干过。”
哦,烧制水泥和瓷器,也许有某些共通之处。楚风和颜悦色的说:“财旺叔,不要紧张,我这还是第一次烧水泥呢,您烧过瓷器,至少比我有经验。有什么意见尽管提,说对了有奖金,就是说错了,也没有关系。”
徐财旺磕磕巴巴的说:“俺看东家您调的这个、这个细料吧,是粘土、石灰石和煤炭粉合在一起的,磨粉、还有调制的时候掺了、掺了水,虽然晒过,到底中间还是湿的,要烧,得架点干柴引火。”
楚风眼睛一亮:“嗯,是这样的!”
徐财旺见说到了点子上,讲话也流利多了:“还有为了烧透,大家把生料块敲得比较小,但俺觉着太小了堆在一起不透风,倒是块儿大些,堆在一起有空隙,透风才肯燃。”
“对对,说下去!”
“窑里堆料,边上呢,最好能堆松一点,底下再铺上一层煤粉,这样一定能烧好。”
“好,还有吗?”
徐财旺不好意思地说:“就这些了,啥时候想到新的,俺再告诉您,行不?”
“不用再告诉我了,你现在已经不是水泥场的工匠了。”
徐财旺闻言心头一凉,差点背过气去,嗨,干什么要多嘴多舌的?家里老婆子和女儿两张嘴要吃饭,离了水泥场,这荒岛上哪儿去找每天二斤白米的活儿?
却见楚风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徐师傅,哦不,现在该叫你徐主管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水泥场的主管,每天五斤白米的工钱。”
徐财旺一下子从地狱里蹦到了天堂,拉着楚风的手感激涕零,拍胸口发誓一定把水泥场管好。
但是侯德富就郁闷了,徐财旺当了主管,他这个主管不就得下岗吗?
王敏儿看出了苗头,幸灾乐祸的拉过虎子,望着侯德富吃吃笑。
楚风刚要走,又转身问道:“对了,你烧砖窑能行吗?”
徐财旺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意识到王敏儿等人都变了脸色,大包大揽地说:“烧砖头,总没烧瓷器难吧。东家,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好,那你把砖窑也管起来,每天的工钱……再加三斤米吧。”楚风说完就走。
这下轮到陆猛郁闷了,侯德富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直捂肚子:“还以为我一个人辞工,原来你也……咱俩难兄难弟……”
“哼!”王敏儿瞪了眼还蒙在鼓里的财旺叔,一跺脚,拉起虎子就走——是和楚风相反的方向。
第五章 大生意
炽热的砖窑边,虎子从小窗口朝里看,大声喊道:“姐姐,快来看呀,砖头好漂亮!”
“砖头有什么好看的?土不啦几、灰扑扑的。”王敏儿嘴里嘀咕着,但脚下却往小窗口外挪,十四岁的女孩子,好奇心强得很。
迎面就是一股热浪袭来,敏儿皱着眉头朝窑里看,哈,真是太漂亮了!
砖头内含煤粉,正在自发的燃烧着,窑里没有烧柴火的烟雾。砖垛从内到外烧得红彤彤的,每块砖都晶莹剔透、耀人眼目,看起来不是土砖,而是珍贵的金砖!
楚风悄悄站到她身后:“小萝莉,好看吧?这烧砖和炼铁一个道理,只要烧透了,就是金晃晃、亮晶晶的,漂亮。不过冷却之后就不好看了,一块块红不红、黄不黄的。”
“哼,烧砖头而已,有什么稀奇。”敏儿自己觉得口是心非,说话没了底气,轻轻嘀咕了一句。
刚回过头,就看见侯德富和陆猛还跟在楚风身后,她指着陆猛结结巴巴的问:“猛子哥,你怎么还跟着大坏蛋呢?他不是把你辞了吗?”
陆猛看看楚风,不好意思的傻笑,侯德富抢着帮他说:“哪有的事!咱们呐,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板不但没让咱们辞工,还给涨了工钱,现在是每天十斤白米!对了,猛子哥说说,老板是怎么讲的。”
陆猛呵呵笑着说:“老板说的,创业比守成难。我们从荒地上建起砖窑、水泥窑,开挖煤炭,这都是开拓创业,所以财旺叔拿八斤的工钱,我们就该拿十斤。”
楚风摸摸小萝莉的脑袋,略带酸意的说:“看吧,给你猛子哥涨了工钱,你该高兴了吧!”
这次敏儿没有躲开,任由楚风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红砖烧好以后,开窑慢慢降温;水泥熟料出窑,用人工把大块熟料砸开、研磨成细粉;煤矿开采出来的煤炭,在料场堆积成了山。
楚风暗笑,这立窑水泥、小煤窑和粘土砖,都是国家明令禁止的高污染、高能耗项目,没想到一回古代就把三样全上了,不折不扣的当了黑心窑主。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一定会有记者写成新闻的。
《高材生为何坠入犯罪深渊》,这是法制在线;
《大学生就业难,无奈开起黑砖窑》,这是经济日报;
《拿什么拯救你啊,窑洞里的苦难岁月》呃~~这是知音……
敏儿家里,王李氏看着日渐缩小的米堆儿,连连叹气。这个楚哥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大手大脚,上好的白米呀,大捧大捧的拿去送,这堆成山似的米,没过多久就少了一多半,要再这么下去,就该见底儿了。
年轻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这岛上田地都没开垦多少,还得造船、煮盐交给蒲老爷,比起临安的生活,实在是太困苦了。在她看来,这些粮食就应该储存起来,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怎么能白白浪费呢?
可是另一方面,楚风只是借住在这里,和王家非亲非故,如果贸然提出这些,人家会不会认为我们挟恩图报,想要那些粮食?
所以这些天里,王李氏独自在家的时候,常常长吁短叹,等楚风回来了吧,每次话都到嘴边了,又生生的吞了回去;本想和孩子他爹商量一下,这死鬼每天晚上回清早走,一上chuang倒头就睡,也知道他负责建造客舟,还要抽空子出海打鱼实在辛苦,怎么也舍不得把他叫醒了。
上午来串门的那群老姐妹的话,还回荡在耳边,特别是洪家二姐的话最伤人:“哎唷唷,王家妹子,你家男人救了个大贵人啊!大捧大捧的白米拿去送人,叫人家烧砖头烧泥巴玩,还在海边挖坑玩水,真真富贵人家的哥儿哥,不得了哦,就是不晓得你家这救命之恩,得了多少谢礼?”
瞧瞧这话说的,灵隐寺刻的劝善文书,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乱世里,谁没有个倒霉落难的时候?救人哪能图报答呢!
唉,将来他把钱财糟践光了,知道的说是他自己荒唐,不知道的还当是被我们王家骗了呢。不行,我得劝劝他。
晚饭时节,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如今的王家,再也不是随便弄点鱼虾填饱肚子了,顿顿大米白饭管够,今天炖只山鸡,明天烧个兔子——都是楚风用米和猎户换的,不过他自己没吃多少,大部分塞进了姐弟俩的小肚皮。
晚饭吃到一半,王李氏放下了筷子,敏儿首先发现,拉了虎子一把,小家伙正狼吞虎咽的扒拉饭菜,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等母亲说话。
王大海不满的说:“孩他娘,你抽什么风?好好的饭菜不吃,孩子们正长身体呢,你这一惊一咋的,搞什么鬼。”
“你别打岔,我和楚小哥说话。”王李氏瞪了一眼傻呵呵的丈夫,轻言细语的对楚风说:“楚小哥,这些天老婆子也看出来了,您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以前肯定是要啥有啥,没经过苦日子。”
“我们当初在临安也是这样,吃了上顿不愁下顿,孩子他爸每月十五贯的工食钱,米价每石从不过二贯,那日子逍遥快活啊!”
“可自打鞑子南侵,咱们逃到琉球,乱世中才知道世事艰难。缺吃少穿,一个月三十天有十五天要熬盐,才够交给蒲老爷,粮食也不够吃,两个小家伙正长身体,连米饭都吃不饱,我们在临安哪儿受过这个罪!针线布料也没有卖的,看看,敏儿的裤管都短了一大截,虎子穿的那条膝盖上磨破了洞,也没钱买布缝条新的……”
王李氏越说越伤心,两个小家伙扑到母亲怀里,想起临安的幸福生活,想起江南清甜的菱角、好吃的福橘、过新年放的爆竹和西湖边漂亮的烟花,敏儿的眼泪珠子成串的往下落,王大海也搁下饭碗,埋头看着地:没能让妻儿老小衣食无忧,他心里面有愧啊!
擦了擦眼泪,王李氏接着说:“楚哥儿,老身罗嗦这些,就是巴望着你能懂事些,不要胡乱花费。既然船沉了,货丢了,估计你也回不了西域那啥、啥大秦,那就安心住下来,留下的白米,可以起座房子,再娶上一房媳妇,在大宋开枝散叶,也不辱没了祖宗……”
楚风老老实实的听了半天,虽然心里并不认同王李氏的观点,但他却被这个善良的妇人感动了,因为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楚风着想。
“房子嘛,我会盖的,媳妇嘛,当然也是要娶的。”楚风偷偷看了看梨花带雨的敏儿,心说这媳妇我已经瞄准目标了,萝莉养成计划中,嘿嘿。
“但是,现在我做的事情绝对不是图好玩乱花钱,我干这些,都是为了做一个大生意,只要做成了,一月可以得利千贯!”
砖头、水泥、煤炭,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得利千贯?这琉球岛上,大家暂时都用竹子木头做吊脚楼,砖头是卖不出去的;砖头都没销路,水泥更不用说;煤炭呢,山上大片大片的森林,要烧柴去砍就是,谁会花钱买煤炭?
别说王李氏,就是小姐弟亲眼见过楚风烧窑的神奇,现在都有点不相信了,敏儿小声嘟哝:“大坏蛋,别胡吹大气闪了舌头,你见过千贯钱吗?”忽然想起那计时仪确确实实卖了千贯,换来的白米还在自己碗里,小脸上微微一红,不再往下说了。
“嗨,你们管那么多干嘛?”王大海一拍桌子,“我也听人说了,煤窑、砖窑、水泥场样样都上了正道,于老四夸那砖头烧得横平竖直,每块大小都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看上去就喜人,还有人托我问卖不卖,想买些去建房子呢。”
末了他一锤定音:“楚哥儿是个成大事的人!”
王李氏心善耳根软,自己没什么主见,丈夫一说,她就不再开口了,过了阵子,王大海又问楚风砖头水泥卖不卖,楚风告诉他,暂时不卖,自己要用。
晚上,楚风躺在床上迟迟没睡着,这鬼地方,没有电脑、没有网吧、没有电视……太阳一落山就吃饭,吃完就睡觉,才八九点钟,根本睡不着嘛!
慢慢盘算今后该干些什么,迷迷糊糊间,听得竹楼地板上传来叽叽嘎嘎的声音。
“是哪个小东西?快出来吧!”
敏儿姐弟惴惴不安的从走廊上钻进房里,问他们做什么,又扭扭捏捏的不肯开口。
隔了半晌,见楚风快要发火了,敏儿捅捅弟弟,虎子小声问道:“楚哥,你是不是要搬出去住了?”
楚风奇道:“怎么说的?”
“你造的砖头水泥不卖,是要自己留着造房子吧?你的房子造好了,当然就不在咱家住了。”
楚风哑然失笑,感情这两小家伙以为我闹这么大动静,又是挖煤又是烧砖烧水泥,都是为了自己造房子啊?
“别瞎想,我的砖头水泥另有用处。我单身一个人,住咱们家里还有个伴,要是搬出去,还舍不得你们呢!”
至于是舍不得极品萝莉,还是舍不得小屁孩,那就只有楚风自己心里明白了。
拍拍虎子圆溜溜的肉脑袋,又在敏儿的嫩脸上肆虐了一番,姐弟俩才如释重负的离开了。
看着小姐姐窈窕的背影,楚风邪邪的一笑:喔霍霍霍~~已经有了依赖感,萝莉养成初见成效。
第六章 海水晒盐
离村子三里远的一处海湾,左右两座山岭伸入海中,不同于台湾海峡常见的波涛汹涌,两山怀抱里海面十分平静。
最高潮线以上、海岸相对平缓的地方,筑起了一块一块的浅水池子,池子的沿儿是用红砖砌的,池底敷上了一层水泥。
这些池子都不深,方方正正的,一块接一块占据了很大的一片海滩,里面关了海水,远远看上去,除了没有水稻,和江南的水田一个样。
敏儿光着脚,踩在“水田”里疯跑,跑到哪儿,就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葱花绿的纺绸裤子卷到了膝盖上,仍旧被水浸湿了,紧紧的贴在大腿上,勾勒出一抹青涩的曲线,下面两只白生生水嫩嫩的小腿,在阳光下更是晶莹如玉。
楚风捡起一片扁扁的石头,朝着大海平平的扔出,石片打到了海水,又弹了起来,在海面上跳跃了三四次,才消失在洁白的细浪间。
敏儿咯咯笑着跑到他身边,“楚哥哥,你说阿妈以后再也不用熬夜煮盐了?是真的吗?”她已经问了三次,总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听错了。
都怪那个贪心的蒲老爷,每个月要一万斤盐,村里不到七百户人家,每家就得平摊十五斤。家里最大的铁锅,装满了海水,烟熏火燎的熬上大半夜,只能熬出一把把盐。阿爹要去造船交给蒲老爷,还得出海打渔维持生计,阿妈白天要种地,操持一家生计,尽管小姐弟做了好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阿妈还是只能夜里才有功夫点火熬盐。
一个月,阿妈总有一半的时间睡不上囫囵觉,看着阿妈渐渐地苍老下去,敏儿别提多难受了,就盼着有一天蒲老爷能大发慈悲,免了盐赋——显然,这个希望很渺茫。
可是现在,大坏蛋一句话轻轻松松的就给解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敏儿啊敏儿,要是大坏蛋真能办成,不让阿妈再那么辛苦了,我就再也不叫你大坏蛋;要是你骗我,哼,一辈子不睬你了!
“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楚风揪了揪敏儿的脸蛋,望着大海说:“不仅是咱们家,从下个月起,这里所有的人都不用熬盐了,蒲老爷要的盐,我全包。说不定,连你阿爹他们要上交的客舟,我都能包了。”
楚风完全有这个自信。他的盐场,涨潮时打开闸门,把海水灌入盐田,在田中暴晒蒸发,浓缩到15度左右,再打开盐田的闸门,从沟渠流入卤水池,在池中沉淀泥沙。澄清后的卤水用人力抽水车抽入结晶池,于饱和状态下继续蒸发,很快就能结出白花花的海盐晶体。
整个盐场有十六亩的盐田,合公制一万平方米。这地方位于台湾岛西海岸中部,和泉州港隔台湾海峡相望,降雨少而风力强,属于本岛全年蒸发量最大的地区,目前正逢夏季五月,经楚风测定,盐田日极限蒸发量达到10毫米,也即是说,所有的盐田一天能蒸发100吨海水。
海水含盐量大约百分之三点五,一百吨海水即能制盐三点五吨,约合宋代的六千斤。逢阴天产量降低,逢雨天不能生产,但平均每月应该能达到极限产量的一半,即九万斤海盐。
上交蒲寿庚一万斤后,还剩八万斤。海盐售价每斤五十文,宋代每贯钱为七百七十文,若出售这些海盐,能够得钱五千贯。
此时客舟每条价在八百贯到一千贯,即便每月买条船送给王大海,再刨去盐场工人工资,楚风还能净赚三千贯以上。
最多三个月,楚同学就能从身无分文变成“腰缠万贯”,实实在在的一万贯。这笔巨大的利润,不是源于剥削,不是源于掠夺,而是成功的利用了太阳能,把人从柴火熬盐的繁重劳动中解脱出来,通过先进技术实现了生产力的飞跃。
而且,盐田的规模还可以继续扩大,从理论上讲,楚风可以利用成本优势,垄断整个太平洋西岸的海盐生产……
不得不说楚风是幸运的,尽管不是穿越成为帝王将相,尽管僻处东南海岛,尽管是王朝末世,但他拥有人力资源的优势:这群工匠习惯了被雇佣,他们把打工挣钱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只要有工钱,很乐意为你打工,而且人人都有一手专业技术;不像大地主治下的农村,有着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稍稍出格的举动就会招来非议。
这地方也没有官府,唯一能管到他们头上的人是福建安抚沿海都置制使蒲寿庚,他不是一个拘泥书本的传统儒家官僚,而是把金钱视为生命的回回海商,并且常年居住在一百多海里以外的泉州府。
综合这些条件,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正在思考问题的楚风,冷不防脸上突然被一个温润柔软的东西轻轻一触,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那销魂的触感,敏儿已经红着脸蛋,咯咯笑着飞快的跑开。
萝莉的初吻啊,就这么轻轻一下?太不过瘾了嘛!楚风摸摸脸上被亲到的地方,决定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洗脸了。
哐-哐-哐-哐-,侯德富提着铜锣在村子里吆喝:“楚大官人有请,全村人到村西三里外的海滩上集合,凡是来的人送海盐五斤!白送海盐五斤呐,不来白不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侯德富的大嗓门一张开,楚风就红着脸赶紧溜回敏儿家了,这家伙,什么“楚大官人”,怎么听都觉得和“西门大官人”有某种潜在联系,很容易引起误会的耶!
锣敲了一阵,围上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的问道:“只要去就送盐?姓楚的钱多了没处花?”
侯德富作了个罗圈揖,活像个耍猴的破落户:“对了诶,老少爷们,只要去就发,按人头发,少您一两盐,我侯德富下辈子变王八!”
快嘴快舌的洪家二婶抢白道:“那,吃奶的娃娃算不算,也能领盐巴?”
侯德富盯着洪家二婶的肚皮怪笑道:“别说吃奶的娃娃,就是你肚子里的娃娃,都能领一份。”
“去去去,老娘都可以当你妈了,个死猴子还开老娘的玩笑!”洪家二婶唾了一口,“老娘才不去呢,谁知道是不是哄人的。”
侯德富贼眉鼠眼的一笑:“你不去自有人去,不拿白不拿,不去的是傻瓜!”
盐场旁边的海滩上,人山人海却安静得只有海潮拍岸的轻响。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海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敏儿一掐大腿:“大坏蛋,这、这些都是你的?”
楚风很酷地说:“淡定,请保持淡定。”
盐场的工人们,站在晒干的结晶池里,用毛竹大扫把,将池底厚厚的一层海盐扫成一堆一堆的,再用簸箕装到大竹筐子里。一竹筐一竹筐的海盐,运到一块大岩石底下,轻轻松松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匠户们自己熬盐,辛辛苦苦的上山砍柴火,下海挑海水,每锅最多只装得下三十斤海水,烟熏火燎的熬干了,只得一斤上下。每月交蒲老爷的十五斤,再加上自己家也得吃一斤,就得这么辛苦十六次,而且海水腐蚀性大,铁锅熬的次数多了,一不小心就会烧穿锅底——再看看人家,海滩上挖些池子,太阳底下晒晒,轻轻松松就弄到几万斤海盐,众人想起自己以前的辛苦,真是欲哭无泪;忽而想到以后有了这么好的方法,可以轻松获得海盐,却又欣喜若狂。
有心眼灵活的人,已经计算出了楚风每年能挣到多少贯钱,更有人已经在打主意:这位楚大官人还没娶妻,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妹子/女儿嫁给他?嗯,提亲的事得快点张罗,盯上这个金龟婿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
楚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心目中的香饽饽,他站上盐堆旁边的大石头,干咳两声,问道:“话筒呢?”
侯德富赶紧递上一个木头做的大喇叭,楚风拿到嘴前,假模假样的吹了两下,忽然想起这又不是卡拉ok的话筒,吹它做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welcometo楚氏盐场!”
呃~没反应。
赶紧换台词:“各位大爷大叔大婶大妈,新媳妇小朋友们,你们好!”
继续冷场。
楚风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决定说点实际的:“今天请大家到这儿来,有几件事需要宣布。其一就是,按人头每人发给海盐五斤!”
哗哗哗,雷鸣般的掌声~~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你们只为海盐才来。楚风摸了摸鼻子心头苦笑。
敏儿看着高台上的楚大哥,小心肝儿扑通扑通乱跳,这个大坏蛋真是太有本事了,怎么就向变戏法似的,从海里变出这么多的盐?
哎呀呀,你不是发誓今后不叫他大坏蛋了么?不叫大坏蛋,就得叫楚哥哥了呀!好肉麻哦。
敏儿觉得脸蛋上微微有点热,赶紧把冰冰凉凉的小手捂上去。
有掌声鼓励,楚风把胸口挺了挺:“其二嘛,就是在煤矿、砖窑、水泥窑和盐场替我工作的所有员工,今天每人赠送海盐二十斤!”
哇,二十斤盐,就是一贯多钱呐!除了每天的白米,额外还有这么多盐,这个工钱比起在临安的时候,也相差不远了。
这下子,家里有人在楚风手下工作的,都深切感受到了“羡慕”两个字的含义。
“最后,我还要说,就是大家每个月上交蒲老爷的一万斤盐、一条客舟,我都可以帮大家承担了!”
不等台下的人喧哗起来,楚风接着说道:“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第七章 与民约法
哗~人群一下子炸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
“真能帮我们交蒲老爷的捐?”
“我没听错吧?”
“真的真的,没听错。”
“楚大善人啊,老妇人回去替你立长生禄位……”
蒲老爷的捐,每月一条客舟、万斤海盐,按户平摊每户该一贯多钱,这琉球岛上土地未经开垦,匠户们又是些手艺人,对开荒种田本就不怎么在行,肚子都填不饱,哪儿有余钱纳捐?
只好家家户户男子上船场造船,抽空下海打渔,女子开荒种地,半夜辛苦熬盐。
最近楚风大开工场,招收了将近两百成年男子,每天发出来四百斤大米,好歹缓解了一下粮食短缺的状况。
不过受惠的也只有在他手下工作的两百个家庭,其余的五百户,还是老样子。
所有的人都在盘算,如果不纳捐,开荒种田、下海打渔的时间就充裕了,多弄点吃食,小孩子们也不用天天喊饿了,女人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就是不知道楚大官人有什么条件?
众人的议论声十分嘈杂,楚风在岩石上什么也听不清楚,只见有个粗豪的汉子,咋着嗓子大声喊道:“楚大官人,什么条件您就说吧,就是把俺闺女嫁给你,俺也乐意!”
大家轰的一下笑开了,打趣的、吹牛的、看笑话的都有,但敏儿可不乐意了:这粗豪汉子的女儿外号叫做傻大姐,十四五岁了还拖着鼻涕到处疯跑,见人就傻笑,这样的女子,也配得上楚哥哥?
实在太吵了,没有扩音器,楚风几次开口都被嘈杂的声音淹没了。
侯德富连忙挺身而出,两只手往下压,扯着喉咙喊:“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楚大官人说话!喂喂,你们还要盐巴吗,谁再说话,就不发盐巴了!”
鸦雀无声。
楚风晕倒,这时候的群众工作,还得侯德富这样做才能成啊!
“我,叫做楚风,是自西洋海上回乡的华商,和大家同文同种,是正宗的一家人。”
这句话说完,不少人都默默点头,如今大宋危在旦夕,还有人肯从万里之外回归故国,确实是一片赤诚。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刚到的时候,还被误认为鞑子的细作。”楚风说完看看台下。发现已有不少那天夜里到过敏儿家的人,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虽然这是个误会,但是我想啊,鞑子的贪心很大,打到福建后,必定不会放过琉球!”
王大海在人群中说:“我上次去泉州,听说鞑子的水军已经出了长江口,正沿两浙路海岸南下,舟山岛上好些人被杀了!”
王大海是船场的把头,向来很有威信,他说的事情大家自然不会怀疑。想起当初还想留在舟山岛上,人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要是真停在舟山,现在不都被鞑子砍到海里喂王八了么?好险,好险!
但要是鞑子水军到了琉球,咱们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见大家都害怕了,楚风微微一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诸位,我楚风愿为保一方平安出把力。若是大家信得过我,我愿意花钱办团练,若是小股鞑子来了,可以打退他们,若是大队鞑子,也能拖些时间,让各位的妻儿老幼逃走!”
信得过,怎么信不过?中国古代的所谓“封建”统治,实质是皇权与官僚集团的共治,儒家子弟入朝为官宦,回乡为士绅。地主乡绅兴办团练保护家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若是在宗族势力强盛的偏远农村,兴办团练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楚风这个外来户,但这琉球岛上的居民都是些没有跟脚的匠户,如今有人愿意出头揽事,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何况,现在的琉球岛上,最大的士绅不就是开办砖窑、煤矿、水泥窑和盐场,每月能赚四千贯钱的楚风楚大官人吗?
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只有以前的帐房师爷张广甫站出来问道:“楚哥儿,您帮我们交了蒲老爷的捐,还得自掏腰包办团练,那您可亏大了,老朽敢问一句,您以后找不找咱们派捐?”
对呀,如果楚风又向大家派捐,那不是前门赶走虎,后门迎进狼吗?众人又疑虑起来。
“所有农税一概全免,只收工商税。”楚风为了鼓励开荒,本来就没打算收农税,在他现代人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从辛苦种田的农民手中抢食的想法,毕竟二十一世纪的绝大多数国家,都只有对农业的补贴,没有对农业的税收。
听说不收农税,匠户们完全放了心,现在这里唯一的工商业主就是楚风本人,他只收工商税,岂不是只能自己收自己的税?反正和大家没什么关系了。
正当大家表示同意的时候,有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琉球是泉州蒲老爷管的,楚大官人兴办团练,是不是……”
这人一开口,匠户们都像躲避瘟疫似的离他远远的,一下子空出块儿地方,他孤零零的站在中间,神态非常尴尬。
楚风认得这人,他叫做刘喜,是刁老鼠手下的泼皮,以前在泉州港混日子,刁老鼠被蒲寿庚分派来监视这些匠户,便跟着一起来了。
前一段时间,刁老鼠献“计时器”给蒲寿庚,却没有得到想像中的奖励,于是狗腿子的一颗忠心就淡了许多,自打那起就没再来过琉球,自己躲在泉州的勾栏瓦舍胡天胡地,把一应事项甩给了手下刘喜。
刘喜胆量不大,以前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跟着刁老鼠混吃混喝。主子要他照管琉球事务,他也乐意应承下来,反正只要琉球的匠户们按月纳捐,就没他什么事情。
这会儿见楚风要独自承担蒲老爷的派捐,还要设立团练,傻子也知道于蒲老爷的利益大有违碍,把楚大官人、刁老鼠和蒲老爷几个人的分量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遍,刘喜无可奈何,只得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要倒霉,匠户们呼啦啦一下躲开他八尺远,盯着他的眼神可以交织成一张渔网,网上有锋利的刺,还是带倒钩的。
楚风微笑着,伸出手指头向刘喜勾了勾,他失魂落魄的走上前。
楚风小声问道:“蒲寿庚,哦不,你应该接触不到他,你的直接上司是刁老鼠吧?他每月给你多少钱?”
“四、四、十贯。”刘喜敏感的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于是四贯变成了十贯。
楚风根本没在意刘喜的小心思,非常大度的说:“帮我隐瞒琉球的事,每月你可以得到两千斤海盐。”
天呐!刘喜被巨大的幸福感击倒了,两千斤海盐,就是钱十万文,或者说一百三十贯!
这个价,能买到够一家人吃上十年的大米,或者在泉州府的乡下买到一座漂亮的小庄园,甚至能买到破落户刘喜的一条命!
同样是做狗腿子,蒲老爷给四贯,楚大官人给一百三十贯,我为什么不换一个主人?
刘喜最后还想确认一次,他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问:“两千斤海盐,楚大官人,我没有听错吧?”
“是的,没错。”
按照后世某位大作家的说法,接下来的情形是楚风“虎躯一震”,然后刘喜“纳头便拜”,但官方的记录是“楚风以高尚的人格魅力感召了刘喜人性的复苏……”
所有的人都急不可待的要求分发海盐,因为头顶的一团阴云被海风吹远,海滩上的阳光越发的炽烈,如果继续站下去,人们怀疑自己的汗水都能晒出不少盐巴。
好了,还有最后一个程序。侯德富嬉皮笑脸的拿出一张大纸——是用很多张宣纸重重叠叠糊在一起的,大而且厚实,上半部分写了字,下半部分空着。
楚风一扫嬉皮笑脸的神情,严肃庄重的接过那张纸,一字一顿的念道:“《与民约法》第一条,琉球居民承认处于楚风的统治之下。”
“第二条,楚风须得保护居民不受人身及财产的侵犯。”
“第三条,楚风有权向所有受保护之居民,征收合理限度内的税赋。”
“第四条,琉球居民承认楚风有权雇佣士兵、建立军队。但军队的职责仅限于抵御外侮和维持治安,不得以武力侵夺居民之财产、限制居民之自由。”
尽管完全不懂这部《与民约法》意味着什么,匠户们还是迫不及待的排着队,在大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因为从来没有官府或者乡绅这么干过,这些老爷做事之前是绝对不会和治下臣民商量的,所以对楚风的举动,众人除了感到新鲜之外并没有其他想法。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大纸旁边就是堆成小山的海盐,只要在自己的名字上面按个指印,就可以得到五斤盐。侯德富拿着作为量筒的一节竹筒,每走过一个人,就倒给他一筒盐。
想到楚风不但白白给每个人送盐,还要独立承担上交蒲老爷的捐税,有的人就觉得他是个大善人,也有人比如王敏儿已经把他当作了英雄,但是在另一些人的心目中,他是个特大号的傻瓜。
比如洪家二婶,就是最后一种看法。
她排在队列靠前的位置,侯德富眼尖,一眼看到了:“咦,这不是洪家二婶嘛,你不是说不来吗?”
“爬开,你个死猴子,老娘不来?不来是傻蛋!”
快嘴二婶得到那一筒海盐后,又悄悄跑回了队尾,排了半天,第二次在大纸上按下手印。
侯德富正埋头装盐,一抬起头就乐了:“二婶,这盐巴每人只能领一次,你已经领过了。”
“啥叫领过了?我咋不知道?”快嘴二婶趁侯德富不注意,一把抢过竹筒,把盐倒在自己衣襟下摆上兜起,一溜烟的跑了,生怕有人来追。
很快,被阴谋论者称为东方史上第一次的贿选结束了,楚风小心的卷起那张大纸,把它放进了一个大竹筒里。
若干年之后,《与民约法》成为了帝国的法统来源之一,作为特级国宝被陈列在炎黄宫的光明圣德殿上,但是后世所有的历史学家都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个女人的指印,会两次出现在这张神圣伟大的文件上?
第八章 汉军
呼哧,呼哧,楚风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嗓子眼干得冒烟,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都像有把锉刀在胸前里来回的拉,两条腿比灌了铅还沉,每秒钟都是极其痛苦的折磨,完全是因为不想丢了面子,才继续坚持着。
谁说古代人体质差?说这话的人真该枪毙!楚风看了一眼身边这群生龙活虎的家伙,郁闷得想吐血,这他妈还是文弱的宋人吗?那蒙古人壮成啥样儿了?!
这是汉军成军以来的第一次五公里越野。
楚风以每天三斤白米的价码,从工场工人和匠户子弟中,征集到了五十名头脑机灵、身体健壮的青年,以陆猛为队长,把他们组织成军。
没有军服、没有旗帜,每人就发了一根长枪作为唯一的兵器。
之所以用长枪,是因为这东西便宜,一个铁制枪尖加上根木棍,全军的装备,七个铁匠忙活大半天,全搞定。
训练立刻展开了。楚风只是在大一新生阶段,接受过所谓的“军训”:队列训练和跑步。不知后来从哪儿道听途说个五公里越野,就领着这帮人开跑了——兵书上不是说为将者须身体力行嘛,楚大官人自然要起表率作用。
于是在大学寝室宅了四年的楚同学,切身体会了一次精疲力竭的感觉。
偏偏陆猛替他拿了长枪,一人扛着两根枪还跑得轻松愉快,楚风就更加想吐血了。而且这家伙还不停的吼着楚风教给他的口号:“兄弟们,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啊!跟上,跟上!”
回村之后楚风就一屁股坐地上不起来了,伸手擦擦额头,一手的汗水。
陆猛却像吃了伟哥似的兴奋,一会儿对这个士兵吆喝两声,一会儿去帮那个士兵揉揉腿儿,一会儿又去打水来给累坏了的士兵喝,没多久又想起了什么,跑楚风跟前说:“楚大人,咱们这支团练叫什么名儿,还请您示下。”
楚风头晕眼花的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摸着脖子嘀咕:“吗的,好多汗……”
“汉?汉军?好名儿啊,汉人的军队!”陆猛高兴的吼道:“兄弟们,刚才大人示下,从今往后咱们就叫汉军了!”
“汉军!汉军!”虽然身体疲惫,士兵们精神却很旺健,他们不是犯罪充军的贼配军,而是保卫家乡、保卫亲人的团练,现在有了名号,标志着正式成军,大家当然非常兴奋,跟着陆猛大声呼喊。
我倒,这样也行啊?楚风大汗、狂汗、瀑布汗。
本次五公里越野载入了汉军军史,六月六日,一个非常吉利的建军节。
在这一天,她的缔造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了军事训练,然后楚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军事训练的队列中。
他安慰自己:列宁没跑过五公里越野,罗斯福没跑过五公里越野,克伦威尔没跑过五公里越野,可见一个统帅不见得是一个好士兵。
于是楚同学一边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一边宣布今后的军事训练由陆猛为首、侯德富为副,然后迅速溜回家里,瘫倒在舒服的竹床上。
不过楚风绝对不是就这样闲下来了,他咬牙切齿的为士兵们制定了“惨无人道”的训练计划:清晨起来五公里越野,上午持枪突刺三百下,下午五十个仰卧起坐,晚饭前半个时辰再做三十次俯卧撑。
反正不需要自己去“以身作则”,楚风就可着劲儿给他们加码。
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不参加训练,士兵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士气反而更加高涨。
陆猛是这样回答的:“临安知府大人不会参加朝廷军队的训练,余杭的张乡绅也不会和他的团练一起跑步。”
事实上,第一次训练中,士兵都认为楚风是不放心他们、害怕他们偷懒,才亲自来监督的;后来楚风不再去了,自然被认为是自己的努力训练得到认可,于是大家的劲头更足了。
本来士兵们都认为每天三斤白米的军饷,已经包含了伙食费用,但楚风很快宣布军队统一供应三餐,那三斤白米纯粹是让士兵们带回家的。这个好消息进一步提高了士气,这些淳朴的匠户子弟每天都可着劲儿操练自己,生怕对不起楚大官人的粮饷。
军队伙食更是开得让人咋舌。宋代虽然已流行三餐制,但那是老爷们消受的,平民百姓仍以两餐为主。在大家普遍吃两餐的时候,汉军却实行每日三餐,而且每顿大米白饭管够!
楚风又用白米、海盐换来大堆的鱼虾,每顿都煮上一大锅给大家吃,而且这家伙生怕兵们吃少了,还让人上山采来香菜添进汤里,这海鲜汤滚三滚,神仙都站不稳,香味儿老远都闻得到,总会引得路人猛吞口水,年轻的小伙子们就想:楚大官人下次招兵,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挤进去!
楚风经常在饭后问大家:“伙食还满意吧?”
“满意,太满意了,咱们这辈子都没吃得这么好过!”
然后楚大官人就会故作淡定的诱惑傻小伙子们:“唉~全是海产,油水少了点,以后弄点肥猪、嫩鸡,合上野蘑菇一起炖了,那才叫香。”
或者是“嗯,味道淡了点,有机会到泉州去买几块腊肉,配上蒜苗一起炒,下饭!”
等把大家的胃口都吊起来了,这家伙就背起手,施施然的走了,背后留下一大片咕噜噜吞口水的声音。
丰富的蛋白质和大强度的训练让棒小伙子们很快鼓起了腱子肉,带着菜色的脸,也渐渐泛起了红光。
晚上,楚风办起了扫盲班,教授这些士兵们识字、算数,敏儿姐弟俩也加入进来。匠户们造船,需要看图纸、量尺寸,因此都识得几个字,会些简单的算术,有了基础,楚风教起来进度就快。
这天楚风正用石灰笔在涂了松烟墨的黑板上列算式,突然有个老头叫道:“你这数字不对啊!”
摇曳不定的灯光后面,站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小老头儿,正是前船场帐房师爷张广甫。
楚风放下石灰笔,笑着问道:“怎么个不对?”
张广甫走到黑板前,眯着眼睛看了一阵,“这、这有点像天竺数字。”
“呵呵,不管什么数字,用起来方便就行”,楚风指着黑板说,“张师爷请看,我这套数字,1、2、3、6、7、8、9、0,都可一笔写成,4、5也只有两笔;而汉字‘四’有五笔,‘五’、‘六’有四笔,哪个简单哪个繁琐,不是一目了然吗?”
张广甫频频颔首:“唔,楚大官人的数字确实简便,只是不知这个‘0’,作何解?”
楚风忙把0的意义、用法解释了一番,张广甫一双昏花的老眼越听越是发亮,他以前当帐房师爷,算帐算得多了,遇到数字位为0的就用空格表示,比如302,就写做“三空格二”,显然引进0,计算就方便多了。
当然还有很多张广甫没有想到的、也不可能想到的:0又叫做金元数字,在数学上的地位极为珍贵,0的发现被称为人类伟大的发现之一,它的使用,在数学史上意味着一次革命。
随后,各式运算符号再次引起了张广甫的好奇心,鉴于楚风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老头子自觉地坐到了后排,和一群半大孩子一样,认认真真的听课。
课后众人散去,张广甫留了下来,一副想继续探讨点学术问题的模样。
楚风笑笑:“张师爷来找我,想必不仅仅是为了讨论数学的吧?”
“嗯,这个……”张广甫欲言又止。
他是被家里老婆子逼来的,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深受大家尊敬的张师爷家里会断了炊。
张广甫是两浙路绍兴府人,早年曾经走南闯北,一颗心是不安分的,临安做帐房师爷的时节,每月里二十贯钱的束脩,往勾栏瓦舍里扔了大半,家中没什么积蓄。
自打南逃以来,东家不见了人影,谁还来给他这个帐房师爷发钱?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连农活都做不来,尊敬又不能当饭吃,熬到现在,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
可笑他还有一妻一妾,妻是结发妻,妾是前年在临安纳的小娘子,有二十贯束脩的时节,妻妾之间倒也相安无事;如今落魄,老妻小妾天天打仗,一个哭天抹泪的骂,一个吵着要休书,今天更是把草绳挂到了房梁上,说再不弄些钱粮补贴家用,就要一起上吊。
张广甫就想问问楚风要不要帐房师爷,都到这儿来了,又抹不下面子开口。想当初,船场的东家也要叫自己一声“先生”,每月的束脩更是着小厮恭恭敬敬的捧到家里来,毛遂自荐的把戏,张师爷还不曾玩过。
楚风见他面有难色的样子,心下什么都明白了:大四毕业生的双选会上,朝用人单位递自荐材料的时候,哪个同学不是这副模样?
轻轻拍拍张广甫的肩膀:“明天来给我干活吧,就做个、嗯、做个财务主管!每天给你算六斤粮食,对了,晚上也来听我讲课吧,有些计算方法和你原来用的恐怕不一样。”
“楚、楚东家”,楚风转身走了几步之后被叫住了,张广甫满脸堆笑:“能不能把明天的先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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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刺桐港
多么伟大的城市!
她西北南三面群山怀抱,东临烟波浩渺的台湾海峡,玉带般的晋江绕城而过。沿城遍植刺桐,在炎热的六月如同伞盖一样遮住了炽热的阳光,海风轻轻吹来,带给城中居民一阵阵的阴凉。
泉州湾片片帆影,圆圆胖胖的中式福船、阿拉伯的浆帆并用船、船首高翘船身狭长的印度“乌拉塔”,这些庞大船只之间,还有来自占城、暹罗,用搭接法建造的小船。
城中的建筑式样繁多,尖圆顶的清真寺,回廊绕水池的阿拉伯庭院,双层平顶的景教礼拜堂……当然,最多的还是飞檐斗拱的中国建筑。
宋代泉州又称刺桐港,作为全国八大城市、三大海港之一,她的美名四海传扬。近到占城、远到亚丁湾的海商,都怀着对财富的憧憬,不远万里来到她的怀抱。
白石砌就的街面非常整洁,道路旁设有排水沟,以保证城市的清洁卫生。街道两边的商铺、酒楼、勾栏瓦舍一家接一家,有美艳胡姬当垆卖酒,也有白布包头的胡商和老板讨价还价。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用摩肩接踵来形容绝不夸张,泉州,在二十年前的淳佑年间,户口已达二十五万五千,人口一百三十余万。蒙元南侵,大批江南文人、官宦、百姓举族南逃,仅城垣中居住的人口就增加到三十多万!
遥想此时的罗马,在教皇国的宗教裁判所下呻吟,君士坦丁堡被十字军烧成了废墟,巴黎和伦敦的居民还在泥泞中穿行,泉州,这座东方的名城在十三世纪的人类史上,就更加的璀璨夺目了。
现在,楚风就和王大海、刘喜一起走在这伟大城市的街道上,其繁华热闹和多种族多文化共处的情景,宛如后世的纽约、香港。
王大海每月都要和刘喜一起,把一万斤海盐装上新造的客舟,再拖上条小渔船,从琉球驶到泉州港,连船带盐一起交给蒲寿庚派在码头的总管金泳,刁老鼠偶尔会来港口——这主要取决于早晨他是否舍得从**的肚皮上爬起来。
楚风运气不错,这一次,刁老鼠不知道又死在哪个**的肚皮上了,港口只有金泳。
由刘喜牵头和金泳谈好了条件:由以前的客舟一条海盐万斤,改为每月上交海盐三万斤,再私下送给金泳三千斤。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琉球方面从繁重的造船劳动中解脱出来,金泳则得到了实惠。
他盘算好了:因为战乱,官家专卖禁榨的制度已形同虚设,如今盐价高涨,每斤可卖六十文,则多交的两万斤盐可卖得一千五百多贯;另一方面,从两浙路船场南逃的工匠太多,泉州船场中人满为患,客舟价降到了八百贯。
完全可以卖掉多交的盐,再去买条船入帐,这两边一减,自己就能净得七百多贯,何况还有私下另送的三千斤海盐!只要做点手脚瞒住蒲老爷就行。
从南边靠着晋江的码头出来,一直走到泉州府城北,刘喜都在担心自己的两千斤海盐不能及时变现,不住嘴的念叨:“为什么不把盐都卖给金总管?六十文一斤啊,从来没这么好的价。”
被他吵得心烦,楚风只扔下一句话:“不能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
“鸡蛋、篮子?”刘喜一脸茫然。
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北门的小山丛竹书院,作为泉州土著,刘喜非常自豪的为楚风介绍:“这小山丛竹书院是朱文公所建,咱们这儿的士子,都以进这里读书为荣,出的举人、进士老爷很不少,啧啧,真是了不起!”
“朱文公?”
见楚风连朱文公都不知道,刘喜更是来了精神:“朱文公讳熹,是我大宋朝的国之柱石,可惜他早死了,否则鞑子兵怎么打得进江南?”
楚风哂然一笑,不置可否。
突然有个人从书院中急匆匆的跑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头往楚风撞过来。
王大海眼明手快,轻轻一推,那人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噔噔噔连退几步,背贴到墙上才稳住身形。
这人看穿戴是个儒林士子,只不过眼下甚是狼狈,头上一顶方巾沾满了灰土,身上长衫被扯破,上面还印着几个大脚印。他神色仓惶,身子在墙上一靠就弹起来,准备夺路而逃。
可惜来不及了,书院中冲出一大票士子,这些人全没了读书人的斯文体面,一个个眼睛血红咬牙切齿,比死了爹娘老子还要痛心几分,看见了最先冲出来的那人,他们一拥而上,挥拳就打。
那人眼见逃不脱了,将胸膛一挺,话说得倒也光棍:“打哪儿都行,就是别打脸!”
啪-
士子们巴掌抡圆了专往脸上打。
光棍装不下去了,那人无计可施,只得双手抱头蹲下,任由踢打。好在士子们身娇体弱,拳脚甚轻,打几下也要不了人命。
楚风在旁边看得好笑,谁说宋人文弱?那是他没看见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子。
见那人实在被打得够呛,楚风忍不住喊道:“诸位,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嘛,何必当街殴打呢?”
士子们哪儿听得进去,拳脚雨点般落下,就连后面挤不进去的人都拼命把拳头往前伸。“哎哟,打错人了!”这是中间的人被外围的误伤了。
楚风使个眼色,王大海一边喊“别打了,都别打了!”,一边朝人群中靠过去,他身材魁梧雄壮,两膀子力气是船场和大海上练出来的,士子们在他手下就像群小鸡似的,只需轻轻一拨就要连退几步。
王大海几下子分开人群,把挨打的那人扶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灰土,把方巾扶正,朝着楚风唱个大喏:“多谢官人援手,在下曲海镜有礼了!”
士子们正打得高兴,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把他们推得东倒西歪,心头的火气都朝着楚风、王大海来了:“哪儿来的野人,在我书院门前撒野?”“圣人讲道之所,岂容邪魔外道猖狂!”
邪魔外道?楚风仔细看了看曲海镜,苍白的脸上略微有几根胡须,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打扮也是大宋朝的标准子民,一点儿都不像那些留大胡子的恐怖分子嘛。
朝众人作个揖,楚风笑道:“敢问各位兄弟,邪魔外道是怎么个说法?”
领头的士子把他上下一打量,见他穿着短衣,显然非富非贵,就拿眼睛望着天,从鼻子里哼出句:“你算什么东西,非我儒林中人,焉敢妄称兄弟?”
楚风正要反唇相讥,曲海镜抢着说道:“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这是《论语》上的话,士子们大眼瞪小眼,没法反驳。就见书院门口,一位长身玉立、风姿不凡的儒生一边摇折扇,一边微笑着走上前,向楚风作揖:“在下泉州士子孙孝祖,草字明贤,朋友送一号曰不违。敢问兄台上下?”
楚风也学着回了一揖:“哦,我姓楚名风,没有字号,刚从西洋大海上回国。”
孙孝祖一怔,他见楚风虽然衣饰简陋,但说话不亢不卑,颇有点气度雍容的感觉,而且一个手下点头哈腰的像个管家,另一个手下魁梧雄壮多半是个武士,就怀疑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微服出游。结果一问之下连字号都没有,那肯定是个目不识丁的商人了。
孙孝祖顿觉自己刚才的谦恭姿态是做给狗看了,不过戏已经演到这份上,就继续做下去吧,他悄悄瞄了眼门边站着的丽人,一振袍袖,慷慨激昂的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昔孔子诛少正卯,今曲某倡邪说,诸生将他打出书院,有何不可?”
本来朱熹认为孔子诛少正卯是后人附会,但孙孝祖为了加强说服力把这事也抬出来了,反正君子有经权之变嘛,想必朱文公复起于地下,也不会指责他这个徒孙的。
楚风眉头一皱,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言论自由,就问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值得喊打喊杀的?”
诸生气愤愤的说:“他竟然说大地是圆的,岂不可笑?”“苍天如穹庐,大地如棋盘,除此之外,皆是邪说!”
孙孝祖更是义正词严:“朱文公曰,君子之道外圆内方,合天圆地方之大道。曲某说什么地圆,正是诋毁圣人、侮辱名教!”
第十章 玉清郡主
哦,我说为个地圆地方争得面红耳赤呢,原来是和朱熹的天人感应学说起了冲突。朱老先儿说天圆地方,故而君子外圆内方;如果被曲海镜改作天圆地圆,那君子们岂不内外都要圆溜溜的了?
不过到底还是中国人文明,搞日心说的布鲁诺被教皇烧死在鲜花广场上,地圆说的曲海镜只是被打了一顿。
楚风暗笑,他没想到宋代就有人能认识到地球是圆的,好奇地问曲海镜:“请问你为什么说大地是圆的呢?”
曲海镜答道:“我从杭州浮海西来,每每在大洋之上观望海天之际,隐隐作圆弧形,心中已然起疑;后又见远方的船只,总是先看见帆尖儿,靠近了再看见整张帆,最后才看见船身,这不是证明了海面远处低、近处高吗?”
“然则水往低处流,若别处海面低,为何此处海水不流过去呢?”曲海镜问到这里,小山丛竹的一干士子们纷纷哑口无言,若光说海天线为弧形,他们还可以反驳是眼睛看错,但海船自远方来,先见帆影后见船身,这是海边所有人的常识。
曲海镜的话掷地有声:“只除非,大地本是个圆球!”
“一派胡言!”孙孝祖叱道,“若大地为圆球,那球上部的海水,不是全流到下部去了吗?”
曲海镜四下一瞄,从树上摘下个青橘子,在池塘中沾沾水,高高的举起来:“诸君试看这橘子上的水,不是没有流下去么?”
他沾的水不多,一层水刚好把橘子打湿,但又不至于往下流。楚风见了大为佩服:地圆说自然是正确的,但在没有发现万有引力的情况下,曲海镜能利用水的附着力解释海水不流到地球下边的问题,实在是思维敏捷!
士子们都看的呆了,孙孝祖兀要强辩:“你这橘子上只沾着薄薄一层水,那汪洋大海之水,岂能全沾在球上?”
“孙君,这位曲先生所言有理,若是大地如球,当不知其有几许大。如此大的地球,海水虽多,附在其上不也只是薄薄一层么?”伴随着黄莺出谷的娇声,一个轻盈的身影从书院门内走出,和孙孝祖并肩而立,笑盈盈的看着楚风。
天呐,这还是人么?
简直是女神啊!
楚风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这个男装丽人实在是、实在是太漂亮了,清丽绝俗、风雅若仙,曾经在荧屏和网上见过的那么多美女明星,和她一比,都落了下乘。
说什么女扮男装,除非那女人和李宇春长成一个样子,别人才认不出她是女的。否则就算再怎么乔妆改扮,都不可能掩盖自己的女性特征。
就是现在吧,看那美丽动人的脸庞、高耸的胸脯、轻盈的腰身和随风传来的淡淡幽香,都暴露了这位男装丽人的性别。
只不过,神仙姐姐现在正和孙孝祖站在一起,一个姿容绝世、一个形貌儒雅,怎么看都像一对儿。
楚风心里暗暗祈祷:佛祖爷爷观音姐姐关圣帝君阎罗老子基督耶稣真主安拉,你们哪位行行好打个雷劈死姓孙的小白脸,楚某今后逢年过节四时祭祀猪头三牲……对了,最后那位不吃猪肉的,我给你换成牛肉。
天空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打雷的迹象。
楚风对着贼老天伸根中指:我靠!
男装丽人被楚风的怪动作逗得扑哧一笑,孙孝祖心头窝火,眼珠一转,故意大声说:“这位是秦王讳德芳之后,秀王讳与檡的嫡亲女儿,当今封为玉清郡主。”
平民见公主,应该下跪。
孙孝祖和玉清并肩站在一起,如果楚风向郡主下跪行礼,便如同向他下跪一般。
刘喜跪下了,王大海跪下了,懵懵懂懂的曲海镜也跪下了,只有楚风大剌剌的站着,他的原则是“我不喜欢给别人下跪,尤其是会成为我老婆的美女!”
本来是微服出游,虽然士子们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但可以假作不知,这下全曝光了。玉清微愠,轻声说:“孙君,小妹是瞒着女官,私下溜出来的。”
这个青梅竹马的郡主表妹,以前对自己都是千依百顺,孙孝祖常以此在士子中吹嘘,今天玉清的话里却隐隐有了指责的味道,让他十分的不爽。再看看楚风一幅毫不遮掩的花痴相,心头就更是来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楚兄,曲兄,今日正逢初十的诗会,两位远来,何不与众同乐?”
其实孙孝祖平日里温文尔雅,即使对贩夫走卒,也颇有“君子温润如玉”的古风,再加上儒雅的相貌、朱文公一脉嫡传的师承,玉清才以郡主之尊对他青眼有加。但今天这事,确实着了行迹,邀请一个海客参加小山丛竹的诗会,几乎有点贻笑士林的味道了。
待要提醒他两句,又怕表哥生气,玉清只得出言点醒楚风:“楚公子,今日是书院士子们的诗会,你会做诗么?”
她故意强调了“士子”“诗会”,想让楚风知难而退,哪知这家伙根本不害怕,后世的诗词文章海了去,随便抄抄不比你牛逼?怕个屁呀!
孙孝祖生怕郡主表妹阻拦,楚风一表态,他就满面春风的把一干人等迎进了书院。
众人落座,孙孝祖等士子一个个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才做了华彩斐然的诗篇,楚风却满不在乎,除了瞧瞧郡主,就是低头喝茶,和王大海谈天说地。
玉清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自己身份高贵,来书院找表哥也有几次,但这些士子们目光都是躲躲闪闪的,态度也都很恭敬,哪儿有像这个姓楚的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未出阁的女子看?玉清眼观鼻鼻观心,臻首低垂,躲避着楚风的目光。
哪知这番女儿家的羞态,在孙孝祖心中却有另一番波澜:自己这位郡主表妹,行事一向洒脱磊落有男儿气,霁月光风的人物,怎会显出小儿女态?
也许是爱情冲昏了头脑,也许是太过在意而害怕失去,孙孝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火气这么大,看见楚风这副色眯眯的样子,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去扇他一个耳光。
好在,终于轮到这家伙出丑了!
孙孝祖得意的笑道:“楚兄,我们都做过诗了,还请您不吝赐教。”
“哦,作诗是吧,没问题!”楚风站到大书案前,双腿一分,沉腰坐马,面色端严气度雍容,但见他一振袍袖,左手托腕右手握笔,转动之际笔走龙蛇,刷刷刷在纸面上如行云流水一般,真有如李太白醉草吓蛮书、又好比王右军雅集兰亭序,五言诗顷刻间一气呵成。
小山丛竹的士子们见状大惊,楚风刚才和王大海曲海镜二人谈笑,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刚刚才回过神来,难道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好了诗?莫非此人有曹子建七步成诗的高才?
玉清忍不住好奇心,走到案前将纸卷拿起,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几行字七歪八扭不成形状,只得皱着眉头轻声念道: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没打着,
打着小松鼠。”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如同天籁之音,可士子们都像见了活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静,连绣花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的安静。
玉清终于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起来,只不过,她看着楚风的眼神,全是鄙视。
众人看楚风的目光,就像看港口上天竺人耍猴似的,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十一章 徽商
楚风写下打油诗,一则是抗议在国破家亡之际,这些士子还有闲情吟风弄月;二则是故意搞怪,希望能博美人一笑。
只是没想到,宋朝人不愿意欣赏他这个无厘派的开山怪,女神鄙视的目光,更是深深的伤害了楚同学自诩“幼小而脆弱”的心灵。
日哦,这些人太没幽默感了吧?今天这面子丢大了,妈妈滴,下次老子把主席诗词、唐伯虎郑板桥的都抄一遍,搞毛了连《正气歌》我都敢抄,反正文天祥还得五年后才动笔写这首诗。
直到踏上琉球的海岸,楚风才想过味儿,琉球这片土地,有敏儿,有三千匠户,有我的事业,有我的军队!
他们都需要我!
不再是那个和朋友打打闹闹、遇到美女吹口哨、看见恐龙要怪叫的大学生了,唉……
“琉球风光,果然与中原迥异。嗯,草木葱茏,梅花鹿往来其间,见人而不惧,真个世外桃源!”
曲海镜憨厚的笑脸从旁边冒出来,把楚风吓了一跳:“我靠,这家伙怎么跟着来了?”
王大海郁闷的摸摸脑袋:“从泉州他就一直跟着我们,说要见见琉球风物,是你同意带他一起来的嘛。”
“我同意了吗?”楚风摸摸脑袋,大概是神志不清的时候顺口说的吧。“好了好了,既然到我的地盘上了,你好歹自我介绍一下吧,到现在我都只知道你的名字呢。”
曲海镜一拱手:“我是封龙山门徒,家师李冶……”
“李冶,写《测圆海镜》的李冶?”楚风一把抓住曲海镜,生怕他突然跑了。
这位楚兄,在听说大地是圆球的时候都能保持淡然,怎么现在突然这么激动?曲海镜莫名其妙的点点头:“是的,我就是因为倾慕家师的巨著,故而改名为‘海镜’的。”
天呐,李冶,《测圆海镜》!楚风从小对数学很感兴趣,还参加过奥数班,他知道李冶的价值,更知道这本书的价值。
李冶,金末元初大科学家,对文学、医学、天文、地理颇有研究,但他最成功的还是数学,他的《测圆海镜》总结前人的天元术,提出高次方程求数值解的方法,比欧洲同类著作早了三百多年,乃是数学史上不朽的名著。
曲海镜对楚风的热情还是有点奇怪:“家师封龙山讲学,声名远播,不过《测圆海镜》一书虽然写出来二十多年,却没有钱付印,南方没人知道,楚兄又是从何处得知?”
什么?这样一本对全人类都有重要意义的巨著,都写出二十多年还没钱去印?楚风大声说:“不要急,最多两三年,等我把印刷厂办起来,咱们印它一万本、不,十万本,让全世界都知道天元术是中国的骄傲!”
一万册,十万册!以前在封龙山求学,从来不知道银钱何用,直到恩师到了垂垂暮年,却没有银钱将一生心血去印成书,曲海镜才知道世事艰难。没想到,从封龙山一路南下,经开封、襄阳到临安,两浙路出海到福州,又辗转到泉州,却有这番际遇!
“若真能将家师心血付印成书,曲某愿为楚大人驱策!”
楚风一行人从泉州回到琉球,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临安朝廷已经投降,谢太皇太后、皇帝赵显和全太后被押送大都;好消息是张世杰、陈宜中、陆秀夫等人在福州拥立益王赵昰为帝,建立朝廷,改元景炎。
尽管琉球孤悬海外,这群宋朝遗民仍然是以大宋为正朔,听得有了坚持抵抗的新朝,自然人人振奋。
只有王敏儿例外。
她坐在海边一块光滑的礁石上,白嫩的小脚丫子在海水中踢踏,溅起腥咸的水花,两只嫩姜般的手掌,撑在膝盖上,托起肉嘟嘟的鹅蛋脸儿,埋着脑袋想心事。
楚哥哥自打泉州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板着一张脸,往常总挂着的坏笑都没了,而且,再也不见面就拍拍自己的小脑瓜,揪揪自己的小脸蛋了。
以前吧,大坏蛋总是动手动脚的,还觉得他挺讨厌的;可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见了就叫人心里瘆得慌,倒是以前那样还好些。
听爹爹说,他这是害了相思病,唉,不知道泉州府的那位姐姐该有多漂亮,把我楚哥哥的魂都勾走了。
敏儿一时气恼,小脚丫扑扑直甩,把海水踢得飞溅。
“小妹妹,请问楚大官人府上在哪儿?我们是泉州府来的商客,有事要见他。”敏儿没注意,旁边简易码头上停了一艘客舟,几个人下船来,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正笑盈盈的向自己问路呢。
呀,刚才玩水,把人家衣服都弄湿了,敏儿不好意思的说:“楚哥哥就住在我家里,我带你们去吧。”
看着蹦蹦跳跳在前引路的漂亮小姑娘,祝季奢觉得自己上了金泳的当。他说这个姓楚的大海商每月煮海盐以十万斤计,自己才忍着风浪颠簸从泉州赶来,现在却听说这么一个“大海商”,就住在村姑家里,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走进匠户们聚居的村落,没有想像中黑烟滚滚的场面,只有村边一些整洁漂亮的菜地,村民们有的纺线有的喂鸡,生活得颇为悠闲,祝季奢就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哪个大盐商手下不是成千上万的灶户,日夜不停的熬盐?金泳说这楚氏月能产盐十万斤,以三千人、七百户记,所有人都要放下一切农业手工业,全力熬盐才能达到这个产量。
他几乎要转身回船,扯上帆回泉州了。
这时候楚风已经从竹楼中出来,祝季奢无奈,只得上前见礼。
楚风正发愁呢!在泉州没找到海盐的买家,现在盐场里,白花花的盐巴堆成了山。另一方面,自己几个工场,陆续招收两百工人,还有五十名士兵、好几个管理人员,再加军队的伙食,每一天就要消耗七百多斤白米,曾经的米山,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摊在地上,
要是再找不到买家,楚风就只能把工钱改为月结,或者直接发盐巴了。所以他看到祝季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潘金莲遇到西门庆还要淫荡三分,比站街小姐拉客还要急切十分,不由分说把人拉进小屋,还一叠声的喊:“敏儿,茶,上茶,上好茶!”
“噗-”好茶刚喝进嘴里,祝季奢就赶紧吐出来了,一股子青草味儿,半点也不像茶,更别说好茶了。
这小小的竹屋子,进来几个人都嫌挤了,一位“大海商”会住在这么个破地方?祝季奢完全失去了耐心,开门见山的问道:“在下祝季奢,草字惠庵,系出徽州祝氏,长房行四。在泉州听人说楚兄贩卖海盐甚多,不知是否确实?”
徽商啊,有钱人!楚风看看他,问道:“海盐的事情,是金泳告诉祝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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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 盐贩子
不顾祝季奢的惊讶,楚风继续说下去:“海盐的事情,我们只告诉了金泳,他平白得了我许多好处,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偏偏你又能知道,看来,姓金的是你们祝家安排在蒲家的内应吧?”
祝季奢带来的几个人,悄悄把手移到腰间的朴刀柄上,金泳,是祝家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不容有失。
祝季奢这才感到后悔,刚才过于轻视对方,言语操切了点,让对方握住了要害。
“别紧张,我们是朋友。”楚风笑笑说,“既然你们和蒲寿庚不是一路人,那么我们就可以做朋友。现在我可以每月供应你五万斤盐,一年后,这个数字可以扩大到一百万斤,或者两百万斤,具体数目完全取决于你们能消化多少。”
五万斤!现在盐价高涨,每斤到了六十钱,五万斤就是三千八百多贯!这个年轻海商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谈论着,好像在谈论几个铜钱的买卖一样。至于一百万斤,两百万斤,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以祝家之富,从江淮一带数十个大盐场进货,每月的产量也达不到这么多!那可是好几万的灶户啊!
从小家中绫罗做纸看珍珠用斗量的祝季奢,也被楚风口中的话镇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相信是吧?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在小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海湾中,祝季奢见到了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敢想像的奇迹。
晶莹的海盐,大颗大颗的海盐,每斤价值六十文铜钱的海盐,像沙土一样堆在草棚下,堆成了小山,就那么平平常常的堆着,盐场的工人来来去去都没兴趣看它一眼,好像那不是价值数千贯的盐巴,而是一文不值的大堆泥沙。
不远处一个大池子里,池底铺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粗粒,工人们用竹耙、木铲把它铲到筐中,一筐筐的抬出来。若不是亲眼见到这些盐粒倒进了盐堆儿,就是打死祝季奢也不敢相信那沙土一样容易获得的东西,就是珍贵的盐巴!
他一下子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前辈中为了控制淮南盐场,而被盐枭打死的叔伯祖,牌位还高高的供在祖宗祠堂里;为了打通自流井和灵州两处井盐的商路,前辈付出了多少辛酸,一位聪明绝顶的族叔,就不幸病死在崎岖的蜀道上;就在两年前,还是为了淮扬盐场,父亲做主把那个乖巧聪慧的支房妹子,嫁给蒙古鞑子做了第五房小妾!
祝季奢现在都还记得,而且估计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从小叫自己“四哥哥”的妹妹,离家出嫁时苍白如纸的面庞,和那死灰般的眼神。
但是现在,所有的计谋心思、所有的折冲樽俎,家族成员曾经付出的巨大牺牲,引以为豪的骄傲,都成了一个徒劳无功的黑色笑话!
祝季奢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双目血红,揪着楚风的衣领吼道:“你一定要把盐全卖给我,全部!”
楚风轻轻扳开他的手指,“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
从祝季奢嘴里,楚风知道了徽州祝氏的基本情况。
这个家族已经绵延二十余代,在徽州商帮中首屈一指,百年前的家主祝确拥有徽州城中一半的产业,号称祝半州,他的女儿就是大儒朱熹的亲妈,也就是说,祝确是朱熹的外公。祝家的生意遍及海内,远至塞外,从丝绸、盐业、粮食、冶铁到青楼楚馆,无所不包,实力强大到自己发行纸币——宋代的“会子”。
为了做生意,祝家老早就和金、元的王公贵族有联系,但毕竟身为宋人,总是心向宋廷的。
蒙元南侵以来,祝家为保身家性命,自然是输诚纳款,还结交王公大臣引为奥援,但蒙元性子残暴,往往稍有不如意处就要大加屠戮,祝家终究有些朝不保夕的感觉,故而派出长房第四子祝季奢南来福州,打开海上局面,万一将来有变,祝家可以由仙霞岭古道入闽,过建瓯下闽江,一路顺流到福州,然后扬帆出海,溜之乎也。
祝季奢到福州后,海上生意自然和蒲家多起冲突。蒲家累世海商,祝家生意多在内陆,一时间被他压制,打不开局面。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在蒲家的内应金泳传来消息,说是琉球有人能月供海盐数万斤,于是祝季奢赶紧乘船出海,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
楚风考虑了一小会儿,感觉祝家确实是目前一个很好的商业伙伴。首先,他们在内陆的网点多,资金雄厚,消化力强;其次,祝家和蒲寿庚是竞争关系,可以好好利用;最后,祝家在海上的力量不强,双方合作能够在一个公平合理的框架下进行。
很快达成了协议,楚风以盐场批发价的三分之二出售海盐,祝家为大陆地区的包销商,双方暂定第一个月交易五万斤,然后每月递增三万斤的购买量;楚风可以自由选择以粮食、布匹、铜钱还是白银结算盐价;祝家替楚风在内地代购物资,只收成本费用。
第一批五万斤海盐马上就从盐场装进了祝季奢带来的客舟,目前盐场批发价六十文,三分之二即四十文,总价二千五百九十七贯。祝季奢随船带来的铜钱就有一千贯,余下的盐价以白米抵充,回福州后派船运来。
码头上,脑子还有点晕晕乎乎的祝季奢,被海风一吹清醒了两分,他拉着楚风的手笑道:“楚兄带我参观盐场,晒盐之妙术毫无保留,在下足感盛情。但楚兄就不担心在下有样学样,在对岸也兴起晒盐之法么?”
楚风胸有成竹:“一点儿也不担心。现在你是包销,每斤有二十文的利。若是广开晒盐之法,大陆上必然不能保密,人人都可以学,你也晒盐我也晒盐,恐怕盐价不会是现在的六十文,也不是五十文,而是五文、四文、一两文!到那个时候,祝兄还能有每斤二十文的厚利吗?”
祝季奢摇着楚风的手,慨然长叹道:“楚兄高明!若是楚兄到陆上和徽、浙商帮一较长短,恐怕无人是你对手了。”
那是你没上过大学。楚风暗自发笑,大学政治是自己认为最无用的课程,但偶然听到马克思的一句论断,正好切合现在的情况:资本家在采用先进技术的初期,往往能取得超额利润;但技术扩散之后,就会回归到平均利润。
祝季奢轻轻地走,正如他轻轻地来,挥一挥手,带走海盐,留下铜钱。
一千贯钱码成了垛儿,青油油黄亮亮的,发财了发财了!楚风乐得在敏儿肉乎乎的苹果脸上狠狠一啃,哇哇怪叫着满屋子跳。
敏儿摸摸脸上被楚哥哥亲过的地方,热辣辣的。
嗯,还是这样好,那个活蹦乱跳的大坏蛋,又回来了。
十三章 橄榄型社会结构
月黑风高的夜晚。
“真的要这样做吗?感觉怪怪的。”这是敏儿柔糯的声音。
“没关系,就这一次。嘎嘎~~”这是楚风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的嗓音。
“会不会疼啊?”
“我尽量快点吧。”
放松,放松,楚风轻轻***着一个洁白温软的躯体——大白鹅!
他嘿嘿狞笑着伸出黑手,一手掐住白鹅柔软的长脖子,一手往它纯洁的屁屁下伸去,一声惨叫,一阵剧痛,一阵抽搐……鹅们惨遭蹂躏,在恶魔走后,才惊魂未定的咯咯叫着,互相诉说翎毛被拔的惨痛经历。
然后王敏儿就看见,可怜的楚哥哥踩了一脚鹅屎,粘了一脸鹅绒,头上还顶着个碎了的鹅蛋,拿着一大把鹅毛,像抽了羊癫风一样手舞足蹈的跑回家。
楚风开办扫盲夜校,以及和曲海镜交流时,被迫用毛笔书写数学、物理公式,这让他痛不欲生。
就算用小字,长一点的算式都要分成好几行,比较繁复的竖式往往会拖到下一页上去。更别说用毛笔软软的笔尖画几何图形~天哪,你杀了我吧!
毛笔,书写速度慢;无法绘制精细图形;字太大,同样一张纸的信息容量过低。题写牌匾、参加书法比赛还行,日常应用就远不如钢笔了。
宋末自然是没有钢笔出售的,要等六百年派克钢笔才会上市销售,英雄钢笔,则还要多等五十年。
楚风灵机一动:古代欧洲人不是常用什么鹅毛笔吗?
于是附近的鹅们遭了殃,楚风让敏儿望风,自己动手,好几次半夜鹅叫,终于从鹅翅膀上拔了不少的翎毛。
鹅毛梗前端用快刀削尖,中间开一小槽就可以蘸墨水使用,但这样的鹅毛笔不耐磨,写不到几个字就钝了。
想来想去,楚风试着用碱将鹅毛脱脂,再涂石蜡后在火上轻烤作硬化处理,一试用,这样的笔书写流畅而耐磨,和现代钢笔相比只少了个储存墨水的胶囊。
宋代没有橡胶,这也难不倒楚风。他找来一粗一细两根小竹管儿,涂上蜡起密封作用,一个做活塞一个做外管,成为像注射器那种造型,把鹅毛翎管安在前端做笔尖,前面再套上竹管儿做的笔帽,一枝竹制钢笔就闪亮登场了。
试一试,效果不错,抽拉活塞吸上一管儿墨水,能写上千字。
这个方便的书写工具很快得到了推广,伴随着鹅毛笔的使用,书写习惯也发生了变化。以往用毛笔写字是竖排、从右到左的写,这是延续先秦时代在竖排竹简上写字的习惯,后来在纸上写字,执笔的右手手腕必须悬空,同时左手要拉着右手宽大的衣袖,以免沾上刚写的字迹,弄脏纸卷;而用鹅毛笔时,手腕是直接放在纸面上的,老办法当然不灵光了,于是改作横排、从左到右写的现代书写习惯。
同时为了避免歧义,楚风把标点符号也引入了,敏儿和虎子这些匠户子弟不觉得有什么,曲海镜却眼睛一亮,主动的接受了这套现代汉语标点——作为一个数学家,他十分看重精确表达的能力。
当然,全套现代数学符号更是让他如获至宝,毫无保留的采用了这套“楚氏算符”。
汉唐宋时的汉民族,文化上的优越感让他们能够以平常心接受外来文明的先进一面,佛教的传入、大开海上贸易、印度梵文单词融入汉语,直到明末,徐光启等人还能以虚心学习的心态对待西方科技成果,翻译《几何原本》。
只有在蒙元满清以血腥屠杀和文化阉割去除这种自信心,并且有意识的引导汉民族精英知识分子走向寻章摘句的犬儒、腐儒道路后,她才逐渐失去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被推进了黑暗落后的深渊。
“不管两年后的崖山如何,我至少要在琉球为汉民族留下文明的火种!”楚风不遗余力的推行夜校扫盲计划。
除了规定士兵必须参加,招生范围还扩大到全体工人和适龄儿童,当然目前还没有条件推广义务教育,仅仅是自愿入学。
现阶段开了两门课程:语文、数学。教师则只有三位:楚风、曲海镜、张广甫。教学场地为露天,遇风雨就停止授课,学生们回家自学。
三位老师白天都有事务,楚风要统管几大工场,张广甫每天忙着算帐,教学的担子更多的落在曲海镜肩上。
总的来说,这个夜校怎么看都像边远山区的牛背小学,而且教学主力还是不脱产的民办教师。
祝季奢的第一船粮食到岸,看着白花花的大米源源不断的运进粮仓,琉球岛上的民心顿时安定了许多,浮海出逃大半年来的难民心态,定居之后因为粮食短缺产生的朝不保夕的感觉,随着粮食的充裕而自然减淡了,民以食为天嘛!
现在人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好好干一场,老成点的想进工场,热血少壮们则想着进楚大人的汉军当兵,大家渐渐把琉球当作了自己家,颇有点此间乐、不思蜀的感觉了。
前一段时间,楚风用白米支付工钱,而且因为基业草创信誉不足,采用了每日结算工钱的制度,随着工场管理的正规化,负责管理的前瓷窑把头、现在的几大工场主管徐财旺,多次提出了变更工资支付方式的建议。
实物工资,那是小农经济的一套,前阶段迫于粮食短缺才用的这种方式,和楚风心目中想要建设的商品社会显然是两码事,工钱日结更是繁琐而浪费时间。
楚风一拍脑门,前一阵子诸多事情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这一茬,是时候推出月薪制了。
综合考虑各种情况,定下了普工四贯、技术能手六贯、工头八贯、工场主管十贯的月工资标准。
徐财旺看了这个标准,心中委实迟疑不下:以前每天两斤一个月不过六十斤,现在普工四贯月钱,相当于一百斤大米,一下子就翻了将近一番,实在有点……一方面这些工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他自然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一点,但是另一方面,承蒙东家信得过,给了主管的差使,那也要对得起这份差使啊!
迟疑了一小会儿,徐财旺吞吞吐吐的说:“可能东家您不知道,如今的琉球岛上百业不兴,只有东家您的几个工场要人做工。漫说每月四贯,就是两贯,也有人要抢着做的。当然,我晓得,这是东家仁厚……”
“不是什么仁厚,而是可持续发展;正因为现在百业不兴,才要多发工钱。一个健康的社会是橄榄型结构,最穷和最富的人都是极少数,而中产阶级占据社会的大多数。我现在就是在培育中产阶级。”
尽管最近这些天听东家说过很多新词,徐财旺还是一头雾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楚风耐心的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某个地方有座大银矿,银矿的矿主赚了一百两,给手下工人开工钱十两,仅让工人勉强糊口,自己赚九十两。若干年后,银矿枯竭,矿主成了亿万富翁,扔下了一座毫无生气的废矿和一群生活没有着落的工人和工人的后代。这群工人和工人的后代们,要么穷困潦倒而死,要么揭竿而起,去找发了大财的矿主夺回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另外一座银矿,矿主赚到一百两,给手下工人开工钱六十两,自己只赚四十两。工人的工钱除了吃大米饭,还能有余钱卖点肉吃,于是附近有农民养起了鸡鸭牛羊;工人吃了肉,还能买几件新衣服穿穿,于是附近有人养蚕、纺丝、种棉、织布;工人的子弟需要读书上学,于是有儒生来开办私塾,将来甚至会有工人子弟考上秀才举人……若干年后,银矿枯竭,但是这个地方开起了磨坊、布庄、成衣铺、染坊、酒楼、铁匠铺,甚至还有妓院和赌场,商品经济十分活跃,曾经的银矿,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大城市。通过城市的繁荣,矿主赚到了更多的钱,城市的居民们还在市中心为他塑了一座像,尊他为城市之父。
十四章 怯懦
“茶叶蛋,热腾腾香喷喷的茶叶蛋!”快嘴二婶在自家的小草棚子前支起口小锅子,卤水温温的半滚着,煮着的鸡蛋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卤香味儿。
二婶那口锅子里的卤水,除了茶叶、盐巴,还有她清早上山,按照家传秘方扯的几味草药,这样煮出来的蛋,不但有茶香、蛋香,还有一股清甜的甘草味儿,那些工场的工人下班了,总爱买上一两个吃吃,就算有节俭的自己舍不得吃,也会买上一个,回去哄哄馋嘴的小孩子。
看着锅子里的鸡蛋,快嘴二婶越来越佩服自己的见识。以前在临安,来家做客的亲朋好友都说她煮的茶叶蛋好吃,这不是前一阵子听说工人们有了钱吗,她马上在自家门前支起了茶叶蛋摊子。
哼,家里死鬼老头子还怕将来没生意惹人笑话,结果呢?
最开始每天卖十个鸡蛋,五文一个,就是五十文铜钱,楚家米店里白米卖三十文一斤,五十文可以买到一斤半还多的米;家里那十几只母鸡,放菜园子里自己啄虫子吃,再每天洒上半斤米就养得个个肥壮,能生十个蛋。这样一来,可不是每天坐在家门口就能赚一斤白米吗?家里的死鬼再不废话了,每天对着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很快自家产的鸡蛋不够卖了,她不得不以三文钱一个的价格找别人买生鸡蛋,每天卖出四十个蛋,就得花上九十文钱向别人买三十个。
精明的二婶能不琢磨吗?她马上又养了十只小母鸡,等这些鸡长大了,就能生更多的蛋,养更多的鸡……琉球让人昏昏欲睡的夏天,快嘴二婶做着鸡生蛋蛋生鸡的发财梦。
鸡蛋已经煮了小半天,卤料的香味扩散开来,引得人直吞馋涎。
猎户陈茂的运气不错,今天上山检查昨天下的活套,套到了两只野兔。刚刚卖出去一条肥大的山兔子,到手二百八十个铜钱,他一边数着钱,一边拎着剩下的一条兔子,走到了二婶家门前。
“好香的味道,喂,二婶,给我拿两个蛋。”
陈茂数了十文钱出来,站在二婶锅前,把蛋剥开来吃。
对面卖青菜的胖丫笑道:“洪家婶子,茂哥照顾你生意,你也照顾照顾他,把那兔子买回去炖了吧!”
快嘴二婶一下子蹦起来八丈高:“嗨呀你个傻丫头,他买我十文钱的蛋,你倒喊我买他两百文的兔子,当我二婶是笨蛋?”
自楚风在工场、军队中全面推行月薪制,并且提前支付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后,琉球匠户村的小商小贩开始活跃起来,市面上颇有了几分欣欣向荣的景象。
经济文化发展,都在按自己设想的轨道高速前进,但是,究竟是哪点有所遗漏呢?楚风觉得自己心里面总有个疙瘩,但又想不起哪儿没做好。
“山越人来了,快跑啊!”呼爹喊娘的叫声凄厉无比,惊醒了清晨睡梦中的楚风。
山越人?
懵懵懂懂的从床上爬起来,楚风心头毕剥一跳,顿时睡意全无。
狗日的,有敌人来袭!
他从墙上摘下腰刀,跑到院子里的时候,虎子拿着短枪,敏儿举着把砍柴刀,王大海挺着三尖鱼叉,连王李氏都拿着把菜刀,跑下楼站在院子里了。
瞧着虎子有点小兴奋,又有点害怕的样儿,楚风拍拍他的肉头脑袋:“小孩家家的,和姐姐妈妈留在家里!”
本来还微微发抖的虎子,听了这话反倒镇静下来,小胸膛一挺:“我是男子汉了,楚哥你亲口说的。”
我说过吗?楚风摸摸鼻子,无奈的看看王大海。
“让他去吧,十二岁,该见点世面了。”王大海拿下敏儿手里的柴刀,揣在腰上,“这是我们男人的事情,妮子留在家里,把门关好。”
敏儿又从爸爸腰上抢回了砍柴刀:“你们去吧,我守在家里,放心,我关好门不出来。”
走到门口,王大海又转过去叮嘱一句:“万一……和你娘躲到地窖里去。”
敏儿和妈妈互相搀扶着,看着一老一少加上楚风,三个男人走出门外。
偌大一个匠户村,三千人聚居的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扶老携幼,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有的人鞋子跑掉了,光着一双脚,有的人衣服没有系上,胡乱往身上一披就跑出来了,有的人拖着包裹,有人牵着小孩,那个快嘴快舌的洪家二婶,怀里还抱着一只芦花鸡。
“楚大人,山越蛮子来了,咱们快跑吧!”侯德富拿着杆长枪,惊惊慌慌的跑过来。
“跑个屁!你能跑,这村里的老弱妇孺也能跑?!”楚风气满胸膛,一个大耳刮子抽到侯德富的猴脸上,把他打得原地一转。
这一巴掌把侯德富的血性打出来了,他脖子一梗:“只要楚大人您不走,我皮猴子舍了这条命,刀山火海也跟着你!”
楚风瞥了眼他手里的长枪,嗯,至少还没把武器丢下,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跟上!”
村里实在乱得不像话,娃娃哭、大人叫,声音喧嚣,根本弄不清山越人在哪个方向。楚风抓住个跑过身边的村民,一问之下,那人满眼惊悸连话都说不出来,哆哆嗦嗦的伸手指了指村子东边,楚风一放开,他就如蒙大赦般飞奔而去。
一行人向村东赶去。四个男人,拿着武器,相对镇定的表情,都给人以安全感,他们走过的地方,混乱的程度都或多或少的降低了,不少的百姓,默默地看着这些准备为了保护他们而流血的人。
渐渐的,有曾在楚风的汉军中受过训练的士兵,手提长矛加入了这只队伍;百姓当中,也有一些勇敢的人,铁匠拿起了钢钎,猎户拿起了弓箭……队伍在不断的扩大。
村东的路口,并没有想像中血流成河的场面。陆猛拿着一枝明晃晃的长矛,站在路口当中,他身材魁梧,表情不怒自威,这下真有当阳桥头张翼德的气概。
与他对恃的是四五十个山越人,楚风一一看去,只见这些人皮肤黧黑、鼻梁低矮,身材最高的也不到一米六。男人只用鹿皮围在腰间遮住下身,女人则多了件麻布织的小褂子,大部分人背着个装满东西的背篼。
看到他们的武器,楚风才最终松了口气:短矛是鹿角磨尖了做的矛头,弓是树枝弯的,箭头则是磨过的青燧石。这样简陋不堪的武器,这样矮小瘦弱的身板,单凭陆猛、王大海和自己,说不定都能收拾完了。
但在别人眼里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看,这些山越人头发截断、披散到脖颈,不少人身上纹着丑恶吓人的纹身,黑黝黝的身子,黑黝黝的脸,一笑就露出口白森森的牙齿,像要吃人似的,简直和庙里画的牛头马面一样可怕。
楚风略略数了数,五十名士兵,实到的不足三十个,而且来了的也畏畏缩缩,胆子最小的钱小毛,连枪都拿不稳了,哐当一下落在了地上,他身子抖得筛糠似的,待要弯下腰去捡,正巧有个山越人冲他笑了笑。
妈呀,那白得吓人的牙齿,简直快要咬到我脖子上了!钱小毛像被蝎子咬了一口,哇的一声跳起来往回就跑。
本来就不算稳定的人群,开始松动了,只因为舍不得楚风的粮饷,再加上陆猛严厉的目光,他们才没有丢下武器逃跑。
十五章 悲情
这些山越蛮子有男有女,还背着背篼,怎么看都不像来打仗的。王大海、侯德富护着楚风站到最前面,大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谁是领头的?”
山越人呜哩哇啦喊了一阵,推出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和楚风对面而立。这人身材最高,大概一米六上下,头插白色雉鸡尾羽,看样子是个头人、酋长之类。
“盐巴……汉人滴,芋头……”
蛮人连比带话半天,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明白。原来他们不是来抢劫、打仗,而是用背篼背了很多芋头,来这儿换盐巴!
“既然是换盐巴,怎么不好好说清楚?!”楚风气恼的把枪往地上一插,吓了那头人一跳。
他急忙指着陆猛:“说了滴、这个汉人……坏滴!”
陆猛有点愧疚,楚风拍拍他肩膀:“做得很正确。这一大群山越人,没搞清楚来意,没做好准备工作,一定不能放他们进村,老弱妇孺可没有什么反抗能力。”
楚风又问那领头的:“老兄叫什么名字?你们是山越人吗?怎么会说汉话?”
“阿泰滴……不是山越,是平坝人。”阿泰把手乱摇,生怕误会他是山越人。
两边语言不通,阿泰只能说非常简单的几个汉语词,楚风简直是鸡同鸭讲,搞了半天才弄清楚这个族群属于宝岛原住民,居住在五十里以外的地方,他们生产以农耕为主、狩猎为辅,是性情温和的平坝人,和大山中居住的以狩猎为生、性情凶残的山越人不同,平坝人和山越人还经常发生冲突。
这次平坝人背来四十背篼的芋头,想换四十斤盐巴回去。至于汉话,阿泰说三年前有汉人从澎湖来,在他们寨子不远的地方建起村子,双方交易中,他学了点汉话。
啊,五十多里外就有汉人村子!楚风非常高兴,连忙问那个村子的状况,谁知阿泰的话把他吓了一大跳:“汉人,吃了,没有了。”
什么?你们把汉人吃了?楚风气得想杀了他,阿泰吓得连连摇手,话都说得顺溜了:“不是我们,是山越人吃的!”
晕倒!好不容易发现另外的汉人村子,又被山越人杀光了。楚风非常郁闷,不过还是用五十斤海盐换了平坝人的四十背篼芋头,并且同意他们以后可以随时来这里,用芋头、鹿皮、鹿茸交换汉人的盐巴、布匹、铁器。
阿泰带着族人,欢天喜地的离开了。不仅比期望中多换了十斤盐巴,将来还能长期保持贸易,汉人的东西,那都是好东西啊!在他们看来,山林中多如牛毛的梅花鹿,一亩地能够产五六千斤的芋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汉人的盐巴、铁器、紫铜白银首饰,那才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些芋头怎么办?”虎子平时很喜欢吃芋头,但看着地上一大堆怕有千多斤,小脑袋用楚风教的数学计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多久才吃得完。
楚风脸色阴得可怕,“猴子,带人去粮仓领一千斤米,再买两头肥猪宰了,今天我要请全村人的客。”
村子西南边靠近海滩的空地上,一溜儿排开了几十口大锅,下面柴火烧得旺旺的,蒸笼上冒出的白气,带着一股大米饭的清香。
但是另外一些锅里的内容,就更加让人流口水了。切成一寸见方的猪肉,和芋头煮在一起,浓郁的香味儿覆盖了整个海滩,所有人都觉得喉咙里像被鸡尾巴毛挠着,痒痒的难受。
楚大官人又发善心了,说是今天大家被那些土人吓着了,要请全村人吃饭压惊。所有人只需带着一张嘴和一副碗筷来,就能吃到热腾腾的大米饭和香喷喷的猪肉炖芋头!
中午时分,开饭了。在士兵们的指挥下,大家排着队依次领自己的那一份饭菜:一大勺饭、一大勺猪肉芋头汤。
嘿,真是香啊!自到琉球以来,除了最近两个月进了工场当工人的、家里有人当兵的,大部分人生活都很清苦,粮食能吃饱就不错了,逞论猪肉呢!
一边流口水,一边咬着油汪汪的猪肉,觉得就算是在临安,也没这么舒坦的日子呀!
只不过,今天早晨没有跟着楚风到村东的士兵,心头就有些忐忑不安,特别是他们发现楚大人不仅没吃饭,一张脸还比阴沉沉的天空更加黑。而且,那些去了村东的战友们,对自己不理不睬,就连乡亲们,都在私下指指点点。
等大家都吃完了,楚风站上了岩石,大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今天吃好了吗?”
底下一片声的叫:“好!”“味道不错!”“香得很!”
楚风面色一沉:“好吃就多吃点吧,可惜呀,这样的饭菜,大家吃不到几回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人群骚动起来。
“我楚风对不起大家,没把军队训练好!”楚风鞠了个躬,“今天想必大家也看到了,我的士兵们,连一群个子只到咱们胸口高,用鹿角做长矛的土人,他们都要害怕、他们都要退缩,他们甚至连武器都丢下了!”
“一群土人都能让我的军队丢盔卸甲,将来万一鞑子或者其他什么敌人来进攻,我们的村子还能保住吗?我们的性命都没了,别说这样的饭菜,就是糠团、野菜,也没有机会吃了!”
那些逃跑的士兵、没有参加战斗的士兵、丢下武器的士兵们,头都垂到了胸口上。这全村的老少爷们、姑娘媳妇都看着,那脸上岂止是热辣辣的,简直比挨了几十个大耳刮子还疼!
“你个没出息的小杂种,爹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混账东西,你对得起楚大人的粮饷,对得起老少爷们吗?”
逃兵们的家长,开始训斥自己儿子。不争气,太不争气了,简直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到阴沟里去了!
“不,是我没教好他们,全怪我!”楚风沉痛的说,“我以为,只要勤加训练、伙食丰富、粮饷优厚、兵器犀利,就能练好兵。但是,我忘了,一群武装到牙齿的绵羊,它终究还是绵羊!”
不,我们不是绵羊,我们是响当当的男子汉!所有的士兵都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捏紧了拳头,如果现在有敌人来挑战,他们一定会像狮子一样猛扑上去。
不,不够,这样还不够。楚风继续用语言无情的鞭笞他们,“钱小毛,今天你不是跑了吗?你想过你的妹妹没有?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性情温和的平坝人,而是山越人或者蒙古鞑子,她将会有什么下场?”
“你最心疼的妹妹,她会被敌人脱guang衣服,残忍的***然后,敌人会用锋利的弯刀,挖取她的心脏!如果她反抗,敌人会用大铁钉把她的四肢钉在门板上,几十上百个男人,排着队……”
所有的人,都已经面无人色,他们都有自己心爱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想到楚风描述的那一幕,简直比最可怕的噩梦更叫人不寒而栗!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钱小毛跪到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楚风的目光依然坚定,无数幅记忆中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现。
五胡乱华,鲜卑人把数万娇弱的汉人少女充作**,蹂躏后再杀掉吃肉,吃不完的推入河中淹死,易水为之断流,荆轲慷慨悲歌的易水河畔,充斥着汉人少女被河水浸泡得惨白的尸体。
金灭北宋,开封城中的弱质少女自杀者数万,余下的被掳掠一空,或许死亡是她们最好的归宿,活下去,比死亡更可怕。
蒙古大汗窝阔台攻四川,破成都之后大开杀戒,《史母程氏传》记载“贺靖权成都,录城中骸骨一百四十万,城外者不计。”杜甫笔下的“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变成了白骨累累的人间地狱。
就在去年,伯颜攻常州,把老百姓杀掉,用人尸熬油做火箭……
还有那些在楚风的历史上“已经”发生,而在这个历史时空将会发生的:元末丞相脱脱进攻红巾军占领的徐州,破城之后屠尽全城居民;清军入关后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近代日本兽军制造的旅顺惨案、南京大屠杀、731部队……一具具无头的尸体、一个个被挑死在长枪刺刀下的婴孩、一个个惨遭蹂躏的妇女!
难道这就是我们华夏民族、堂堂炎黄嫡裔无法摆脱的宿命?
不,我来了,历史一定要改变!
十六章 挖坑
你有金兀术,咱有岳爷爷;
你有连环马,咱有麻扎刀;
你有史天泽,咱有贾丞相;
你有狼牙棒,咱有天灵盖。
这首歌谣,道尽了南宋军民的辛酸苦楚。高宗南渡之初,尚有岳飞、韩世忠一干赤胆忠心的名将,率领儿郎们拿着麻扎刀向敌人的重骑方阵作自杀式冲锋;南宋中后期则文恬武嬉,当权的韩侂胄、贾似道一蟹不如一蟹,对金、元战局一败再败,老百姓无计可施,等敌人的狼牙棒当头敲来,只好拿自己的天灵盖去抵挡了。
南宋末年,军心民气都已经低落得无以复加,若要这个古老的民族重新振作,必须下猛药!
“张魁,我知道你是幺儿,父母都有六十岁了吧?你知道元军破常州前,是怎么对待老人的?他们把城外几个村子的老人杀掉后,放进大铁锅里,烈火煎熬得滋滋作响,熬出油来,浸泡布条,再裹到箭杆上做成火箭。”
“许铁柱,你有个吃奶的弟弟吧?不要害怕,不要低下头,我告诉你,当年金兵攻进开封,把婴儿抛上半空,在底下用刀枪承接,小孩子还来不及哼一声,就被串到了长矛上,有金兵杀人多的,长矛上串着的婴孩,远看像一大串糖葫芦。”
充满恐怖的语言,被楚风用最平淡无奇的语言述说着,有如讲述一个与大家毫无关系的故事,但是所有人的心都抽紧了,三千人鸦雀无声,他们觉得楚风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毒蛇在噬咬着自己的心。
钱小毛、张魁、许铁柱,一个接一个跪下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所有人都跪下了。
楚风最后问了句:“诸位可以想想,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来建立军队,那么,敌人到来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束手待毙?好好想想,回答我,当兵杀敌,是为了我楚风,还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生你养你的父母,为了可爱的娇妻幼子,为了琉球的三千汉人?!”
三天后,村西头的空地上,“夺”“夺”,钱小毛发狠的把长矛刺进芭蕉树,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下都刺进树身两寸多深。
别人跑十里,他要跑二十里;别人做五十个仰卧起坐,他做了一百个;别人每天做三百个突刺,他要做六百个!
腰酸了、腿疼了、手臂软了,连手掌都磨破皮了,他裹上布条继续练。
那天楚大人讲话之后,钱小毛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媳妇的窃窃私语传进他耳朵,“胆小鬼”!
回到家里,往常热情的邻居大婶,见面都是一个白眼。
这些都能够忍受,让他崩溃的是,从小最亲的妹妹,用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钱小毛咬破手指写了血书,楚大人才同意他回到汉军,但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不能和大家一起吃饭,也没有军饷可拿。
这都没什么,只要给我个机会,我会用行动证明自己!钱小毛每天近乎自虐的训练着,等待洗雪耻辱的机会。
那天所有溜号的士兵,都写了血书,大哭着跪到楚风的小屋前面,他们在离开家之前,往日慈祥的父母都说了句无情的话:“不跟着楚大人干出个名堂,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他们的待遇和钱小毛相同,没有军队供应的伙食,没有粮饷,但每个人都对楚大人感激涕零:因为他给了自己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再一次招兵的时候,几乎所有适龄男子都来了,作揖、磕头、长跪不起,甚至托人说情要参军,楚风从这些人当中选了五十名新兵,主要要求是会射箭的。选上的人,欢天喜地,落选的人,垂头丧气。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在琉球,这句话绝对没人相信。他们不是为了某个皇帝、将军或者王公贵族而战,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家人不受屠戮而战。
这样的军队,士气一定高昂。
上次那些临阵私逃,现在戴罪立功的士兵,训练起来不把自己当人的狠劲儿,让后来者暗暗心惊:要是我稍有松懈,岂不是连这群胆小鬼都不如了?
练兵的劲头,从来没有这么足过。
知耻而后勇!
不到半个月,考验这支年轻军队的时候到了。和平坝人的商贸很快兴起,五十里的距离可以头天去、第二天回来,平坝人的鹿皮、鹿茸、麝香、鹿血和鹿肉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从匠户村贩铁器、盐巴过去,一来一回有一倍的利。心思灵活的郑发子,就是率先参与这种贸易的人,前两次都赚了不少,但是第三次,他没能回来。
酋长阿泰连滚带爬的跑来报告,郑发子跟随他们的商队一起回匠户村,路上遇到山越人袭击,郑发子和另外几个平坝人,被捉走了!
在郑发子的老婆带着三个小孩子跪到王家竹楼之前,楚风就已经下定了出兵的决心。
从阿泰嘴里,他已经知道了那些山越人的实力。鹿角矛、燧石箭、单木弓,体格和平坝人相差无几,无非是常在山林中狩猎,所以性情凶悍一些。
这次袭击商队的山越人,就是曾经攻破那个汉人村庄、吃掉汉人的部落,阿泰说他们有两百多人,平素最为好斗,算是附近的一霸,不仅平坝人,就是其他的山越人也常被他们欺负。不过除了老弱妇孺,真正能战的不会超过八十个人。
阿泰还表示,如果汉人愿意出兵,他可以派五十个人助战。
楚风想了想,有熟悉地形的平坝人帮忙,有一百名身体强壮训练有素,手持强弓、钢矛的士兵,如果还对付不了八十个装备简陋身材矮小的土著人,那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行军宿营,必须向四个方向派出暗哨,每人轮流值夜,分上下半夜两人轮替。”楚风说,侯德富用竹管笔在本子上记录。
这是从匠户村到阿泰部落的路上,为了练兵,特意安排的野外宿营。楚风根本没有一点儿带兵经验,他考虑再三,决定使用大量规范化的条例条令来管理军队。
现代工厂中,一条精密生产线的技术手册,叠起来往往会比这条生产线本身还长,但是吃透了技术手册,再复杂的生产线也会变得简单、透明。
楚风在特大型工业企业实习的经验,让他移植到了军队管理上。他想把所有的行军打仗后勤支援等等全部内容,根据实际经验提炼成条例条令,以后再有战事,就按照这些条例条令逐项落实,那么就算对军事一窍不通,也能指挥好一支军队。
毕竟,一支古代军队的管理再复杂,都不可能超过构成现代精密加工线的数十部机器、数百个检测仪、数以百万计的零部件和亿兆字节的数控程序!既然这样复杂的生产线都能用手册管理好,那么军队也一样能!
钱小毛提着裤子从草堆里钻出来,正巧和到处乱转的楚风撞个正着,正感尴尬的他,就见楚大人鼻子抽了抽,然后诡异莫名的笑了。
欧耶,又想起一条。
“猴子,记下来:宿营地每百人挖厕所一处,设粪坑一个,至少阔三尺深三尺,坑边横架扶手木一根。离开宿营地前,用挖坑的土回填掩埋。”
十八章 灭族
汉军前列的长矛手,把锋利的长矛平平的举成一排,密集的一排。
鹿角矛比汉人的钢矛短三尺。三尺的长度差距,对山越人意味着一个永远也无法突破的距离。必须承认,他们是非常勇敢的部落战士,但在用鹿角矛扎到敌人前,他们悲哀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对手的钢矛刺个对穿。
有的山越勇士,在临死前拼把鹿角矛朝敌人掷去,但是,敌人身上那层“怪兽的皮”,似乎能挡住一切,汉人最多捂着胸口揉一揉,又能继续投入战斗。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一方是全身棉甲,身体强壮,手持九尺钢矛,排列着基本队形的军队;一方是全身裸露,因为身材矮小只能使用六尺鹿角矛,没有队形乱糟糟如同一窝蜂的土著人。实力不在一个层面。
三面合围的战术,让山越人无法跑脱一个,他们逐渐被压缩到了村寨北边的悬崖上。
莽岳也受了伤,大腿上插着一枝锋利的狼牙箭。他没有把这枝箭拔出来,因为他清楚,这种带着倒钩的箭枝,一旦拔出就会带下一块肉,自己就不可能在站着投入战斗了。
天哪,上天要我的部落灭亡吗?汉人,究竟是像三年前那样的羔羊,还是今天这样的恶狼?
莽岳后悔了。
悬崖的地方不大,尽管山越战士努力把老弱护在身后,但仍然不可避免的互相混杂在一起。
身体强壮的男人们大多已经战死,不少妇人老人领着小孩子,慢慢跪下了,仿佛是传染一样,所有人都抛去了武器,停止了抵抗——面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他们早已绝望。
汉军的攻势缓了下来,士兵们都是刚刚放下渔网、铁锤、锄头和锯子的平民,他们参加军队刚刚一个月,杀掉敌人而不呕吐似乎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他们还不习惯屠杀没有反抗能力的妇孺。
楚风正准备按照现代人的战争观,宣布“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但是,一个五六岁的山越小孩,让他改变了主意。
那个稚嫩而黧黑的面庞上,一对白眼珠里射来的是刻骨的仇恨。
楚风心头一凛,现在是一二七六年,不是二零零九;是与山越部落的灭族之战,不是现代国家的政治经济冲突!
灭族之仇,永远不可能自行消逝。只除非,把胸怀这个仇恨的人,全都从人间抹去。
他下达了命令,“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士兵们犹豫了,陆猛抗声道:“大人,杀俘不祥!我汉军仁义之师……”
楚风的声音冷硬如铁:“想想两年前被屠灭的汉人村子,再看看你们面前的山越人,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我们同胞的鲜血,就是那些小孩子,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吃过汉人的血肉?”
汉军士兵的眼睛红了,在这次战斗之前,楚风特意带他们巡视了以前那个汉人村寨的遗址。
累累的白骨。
其中骨架娇小的属于女性,往往四肢扭曲着死于一个奇怪的姿势,所有人都能猜到,她们临死前遭遇了什么。
在一处破败不堪的茅屋中,人们还发现了三具小小的尸骨,幼细的骨头说明了主人本应是父母膝下承欢的儿童,但他们却过早的面临死亡,成为一小堆白骨。
更让人发指的是,这三具白骨上,有砍砸、刀剔、牙齿啃咬的痕迹,那些牙印,明显属于人类……
现在,有眼尖的士兵发现,山越妇人围在她们丑恶胯下的花布,竟然是汉人婴儿使用的襁褓!
接下来,是毫不留情的屠杀。妄图躲在妇孺群中逃得一命的莽岳,曾经令附近部落闻风丧胆的头人,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被杀死了,死在一堆妇孺当中,死得比一条狗都不如。
暴虐者最怯懦。他们妄图用暴虐掩盖内心的恐惧,但在最真实的死亡面前,他们的怯懦总会暴露无遗。
最后一个山越妇人,绝望的看着手持钢矛逼上来的汉军士兵,抱着小孩子纵身跳下了悬崖。
楚风走到鲜血染红的悬崖边,探头看了看下面,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劫掠以部族的形式进行,劫掠的赃物全部族享受,那么,也必须以整个部族来承受正义的惩罚。”
阿泰头人和他的手下吓呆了。山越蛮子素称能战,八十名蛮子,足以击败上百的平坝人,莽岳的部落更是附近战力最强的。
战前,阿泰觉得以一百汉人加上自己的五十战士,对付八十个山越人,勉强能取胜。楚风不要他们参战,阿泰是非常不满意的,他也害怕万一打输了,莽岳要找自己报复啊!毕竟这里离汉人村子有五十里,离自己的村子却不到十里。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汉人,杀起山越蛮子比杀鸡还轻松,曾经威震一方的莽岳部落,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彻底消失了。
平坝人看汉人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汉人是不可战胜的”,这个经验被他们深深的刻进心底。
汉军此战无一死亡,无一重伤,仅有轻伤七人。战后大家纷纷脱掉了棉袄,身上汗水流成了河,赶紧去寻找清水解渴。
比起没有劫掠习惯的汉军,平坝人在处理战后事务上就专业多了。他们搜寻每一间茅草棚子,从疙瘩角落里摸出前主人藏起来的好东西,翻动死人尸体,搜检钱币、银饰和武器,还有人找到了山越部落用作仓库的一个大山洞,发现了大量的小米、米酒、鹿皮、肉脯和鹿茸。
所有的东西都被集中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汉军士兵们非常惊讶,这么个破烂的野人村寨,居然有许多好东西。
阿泰指指战利品,有点心虚的问楚风:“大人……好东西,你要滴?”
这是要分配战利品了,楚风走过去,闻闻那米酒,有股子馊味儿,不要,鹿角长矛,没用,不要,小米,都陈了,不要。
最终楚风只要了所有的鹿肉、鹿茸和鹿皮,另外让士兵们在敌人的武器、装饰品中,每人选择一件纪念品。
阿泰得到了大批粮食、米酒,简直高兴坏了,但想到自己出力最少获得最多,不禁有点惴惴不安。
一点破烂而已,瞧他那小样儿!楚风看着好笑,用力拍着阿泰的肩膀说:“别胡思乱想,只要你们公平交易,大家就是朋友。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钢枪,这句话,你可以派人去告诉其他的山越部落、平坝部落。公平交易就是朋友,我们汉人随时欢迎他们到匠户村来做买卖!”
这次战斗,楚风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自动手杀一个敌人,没办法,士兵们把他围在当中,唯恐他伤到一片油皮。整个战斗过程,他都在看战士们的后脑勺,腰刀自始至终都插在刀鞘里,没有机会拔出来。
现场召开的战后总结会上,楚风主持,侯德富记录,大家七嘴八舌的发言。在成军以来的第一场战斗中就取得了大胜,向来沉毅的陆猛很兴奋,一连说了三条:
“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友军协助,战前摸到山越蛮子村寨边上了,他们还不知道。”
“事先有详细的情报,知道敌人虚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装备精良,强弓钢矛加棉衣,打他几个土人,那还不跟玩似的!”
侯德富把本子一丢,站起来摇摇手:“要我看啊,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还是有咱们楚大人指挥。楚大人战无不胜,楚大人所向披靡!”
楚风哭笑不得:说这家伙是在拍马屁吧,脸上嬉皮笑脸的殊无一点儿敬意,斥责他胡说八道吧,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只好嘿然一笑,朝猴子屁股上就是一脚,把他踢个屁股墩。
众人哄笑声中,有人弱弱的说了句:“我、我觉着还有一条,就、就是大家伙勇、那个勇敢,齐着一条心。”
是钱小毛。
“勇敢”这两个字,若是钱小毛在半个时辰前提起,一定会引来哄堂大笑。但是现在,没有人能笑他——刚才的战斗中,他先是替侯德富挡下了一枝箭矢,之后倒在他长矛下的山越战士,没有五个,也有四个!
“说得好,大家为勇敢鼓掌!”楚风在山呼海啸的掌声中,把一块从战利品中挑出的小银牌挂到钱小毛的胸口,“今天,你用行动洗刷了逃兵的耻辱,从今往后,你就又是汉军的光荣一兵了。”
“这个东西,叫做勋章,我把它授给咱们的勇士——钱小毛!”
勋章上,有亮晶晶的泪珠。钱小毛瘪着嘴,尽量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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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 藏富于民
两百多颗莽岳部落的头颅,在匠户村一里外下风下水的地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字塔。血腥的气味老远都能闻到,甚至引来了食腐的乌鸦,“哇哇”的怪叫声,更为它增添了几分恐怖的气氛。
好讲古的老人们知道,那就是古书上说的,用来畏服四方震慑不臣的“京观”!
大宋重文轻武,对外战争败多胜少,即便胜了,讲仁义的儒家臣子们一般不会干出这样赤裸裸的血腥勾当。
楚风偏偏就这么干了。他想的很简单,琉球本岛到处都有山越部落,如果不开一个好头,不用绝对武力建立一个稳定的秩序,那么接下来的几年,光是和大大小小的部落相冲突,就会耗尽自己手上的资源,奢谈什么发展壮大呢?
果然,京观的建立,让附近前来做生意的土著人都认识到:老老实实做生意,能够得到汉人的好东西;想打歪主意,这京观几百颗人头,就是下场!
汉人居民们,对京观从最开始的畏惧、好奇,逐渐转为自信、骄傲。特别是郑发子一家五口,站在京观旁边对大家宣讲楚大人的救命之恩,一连讲了三天,全村老幼都去听过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看,楚大人确实是能够保护我们的,他为了救素不相识的郑发子,挥兵五十里灭山越一族,砍下了几百颗脑袋。将来,若是我有难,他必定不会抛下我!
以前的临安府做不到这一点,赵官家做不到这一点,但楚大人做得到!
匠户村的三千居民们,开始摆脱流亡者的心态,产生了对于琉球匠户村小政权的归属感。
钱小毛提着一小串铜钱,昂首挺胸走在村里的大路上。他故意把胸挺得高高的,胸前那块银闪闪的东西,晃得人眼花。
快嘴二婶老远就看到了,大声问道:“喂,小毛,胸口挂的个啥呀?”
钱小毛已经无数次的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但是,他巴不得每个人都来找自己问一遍,不,三遍,还是少了,问上一百遍才过瘾。“这个东西叫做勋章,是咱们汉军里专门奖给勇士的!这次出兵打山越,就我得了一块!”
“哟,还勇士呢,谁不知道你是胆小鬼?”二婶以前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打听小道消息,张家媳妇生儿子、李家三小子打老婆,全村里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但这几天忙着侍弄小鸡,她连钱小毛立功的大新闻都没听说。
她不知道,卖菜的胖丫知道:“二婶你不知道呀,全村都传遍了,小毛哥帮皮猴子挡了一箭,还亲手杀了二十个山越蛮子!”
“呵呵,没有没有,都是瞎传的,我最多杀了五个。”钱小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过马上又骄傲的补充:“瞧,这个勋章,是刚打完仗的时候,楚大人亲手挂在我胸口的!他说,我已经是一个勇士了!”
钱小毛特意强调了“楚大人”“亲手”,那得意的样子,就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哎哟哟,婶儿真没看出来!记得以前在临安的时候,小毛连只鸡都不敢杀,咋被楚大人一调教,就变了个人呢?”二婶大吃一惊,将钱小毛上下打量一番,觉得似乎他身上有点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二婶拿个竹爪篱,从锅里捞出三个茶叶蛋,想想又有点舍不得,手一抖,滚回去一个。拿着两个茶叶蛋塞到钱小毛手里,热情的说:“来,拿着,咱们小毛立功咧,这是婶儿请你吃的。”
钱小毛手像被火烫似的一缩,“婶儿,楚大人说了,咱当兵的不能白拿老百姓东西。”
“这是婶儿送的,咋叫白拿呢?”
拗不过热情的二婶,钱小毛收下了茶叶蛋,不过飞快的丢下了十个铜钱,一溜烟的跑了。
家门口,妹妹秀秀等了好久,看见钱小毛笑盈盈的回来,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哭着扑进哥哥怀里。
“哥,以前小红她们说你是胆小鬼,我怪你不争气;可是你走了,我又好想你,害怕……”
钱小毛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妹子,以前是哥太混帐。不过现在好了,你看,楚大人发给我的勋章,他亲手挂到我胸口的!”
秀秀抹了把眼泪,***着哥哥胸口的勋章,破涕为笑。以后,就可以堂堂正正的告诉小姐妹们,我有一个最勇敢的哥哥!
“看,还有楚大人发的赏钱。”钱小毛举起手里的铜钱,“我要多挣些钱,替妹子攒上一大笔嫁妆,将来找个好婆家。”
楚风把战利品——鹿茸鹿皮全部卖给了祝季奢,得到的钱存了小部分,大部分作为赏钱发给了士兵们。从此以后,汉军的条令条例又多了一条:所有缴获须交公,由上级秉公分配。
鹿皮、鹿茸、干鹿血和鹿肉脯,都是富贵人家常用的,不少人相信鹿茸鹿血能对男人那方面起作用,所以销路非常好。
同时,最近江南战事结束,不少蒙古、色目贵人到了江南,这些草原上长大的民族,习惯了享用鹿制品,但江南哪有那么多鹿?正好琉球来了大批鹿产品,祝家弄到江南,销售场面非常火爆,甚至借着这些东西,成功敲开了几个蒙古王公的门路。
祝季奢马上在琉球开了个铺子,派了个姓冉的掌柜长期待在这边,专门负责收购鹿产品。
张广甫敏锐的发现了商机,向楚风进言:“今东翁大胜山越,诸蛮人不敢拂逆,何不到他们山寨中开办商铺,收购他们的鹿皮鹿茸,再卖与祝家?前日学生盘点帐目,尚有活钱三千余贯,以投入二千贯本钱计,若开得十处铺子,则一年可得利钱万贯呐!”
绍兴师爷与东家的关系,介于雇佣和朋友之间,东家对师爷是客客气气的,有的时候起了冲突,师爷生气了还会拂袖而去,身份比店铺里的掌柜、家里面的管家要高,所以张广甫自称“学生”,称楚风“东翁”。楚风几次说可以随便点,他也不肯改口,也就任他去了。
楚风懒洋洋地说:“国营企业搞点盐业、煤矿之类,投入大、集约化程度高的项目就行了。贩卖鹿皮鹿茸这种事情,应该全交给老百姓,市场化运作嘛。若是每个赚钱的行业都要国营企业去插一脚,那不就搞成官僚资本主义了吗?要藏富于民。”
“藏富于民……”张广甫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一亮,一揖到地:“东翁高论,学生受教了!”
虽然盐场的规模在不断的扩大,但砖头水泥还是剩下很多。毕竟有上百号工人加班加点的干,几个砖窑、水泥窑不歇气的烧,砖头水泥几乎把料场堆满了。
于是楚风以水泥五文钱一百斤,砖头十文钱一百块,石灰两文一百斤的史上最低价出售建材。同时推出了一份规划图,每户都可以在上面选一个地块,自己建房子。
这个政策的出台,实在是恰到好处。
楚风通过和祝家的贸易,成功解决了粮食短缺的问题,匠户们可以通过各种形式的劳动、贸易换得铜钱,以铜钱购买平价粮食,生活安定起来。
对山越人莽岳部落的胜利,使人们看到了楚风有保护安全的能力,产生了长期定居的打算。
楚风通过工场工资、军饷,把自己的超额利润向民间变相的转移支付,再加上民间自发的商贸活动,老百姓们都有了一笔小钱,这么低的价格出售建材,他们完全能够承受得起。
二十章 教育
曾经由木板房、竹楼组成的匠户村,旧貌换新颜了。宽阔的大道两边,一座座粉刷得雪白的房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和中原地区常见的青砖大瓦房相比,别有一番情趣。
这些房子用红砖砌墙和柱子,山中伐木做门窗,这些都是传统建筑技术;唯有屋顶改动大,是用木板、木条做骨架,用水泥敷涂的。台湾西海岸中部年平均风力超过五级,常有台风侵袭,瓦片显然不适用,水泥、木架做的整体屋顶重达数吨,结构坚固能够抵御台风。
一座三室一厅的房子,约需要水泥万斤、砖头五千块、石灰千斤,按照楚风的建材价格,不超过两贯钱。至于劳动力更不是问题,左邻右舍互相帮衬着,棒小伙子们忙上几天,就把房子起好了。
这房子起的漂亮!红砖水泥砌的墙缝笔直,和瓦房一样的斜屋顶,不招风又不积雨,内外墙刷了雪白的石灰,看上去既干净、又亮堂。
人人上挂着笑容:这样的房子,才像个家嘛!
士兵们的训练更加积极、更加刻苦了。看着父母妻儿脸上的笑容,看着自家崭新漂亮的房子,不需要任何说教任何宣传,他们就明白了:保家卫国,自己要保护的家,就在琉球!
楚风偷偷乐了。
秦以军功授田、军功授爵,于是秦师战不旋踵,六国不能挡其锋,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汉武之际,选用良家子为兵,“京中游侠儿争赴塞上”,于是有了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三千余里。
唐初,行府兵制,分发“授业田”,家属生活无忧,士兵作战自然勇猛顽强,故而唐军陌刀所指,强盛的草原帝国顿时土崩瓦解,李世民成为牧民传唱的“天可汗”。
到了宋代,不仅从思想从政治上重文轻武,而且把流氓小偷强盗土匪等等罪犯充军,军人的脸要刺上侮辱性的文字。这样的军队,在面对异族侵略的时候,往往一触即溃。
而楚风汉军的设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保一家一姓之天下,根据《与民约法》的表述,它不能被用于对内镇压,而是用于抵御外侮,从源头上讲,它和后世的近代民族军队别无二致。
住进新房子的人们,还有两个问题没搞清楚。
其一,是为什么村里的路要修得这么宽?与海岸平行的主干道,足足有十丈宽,平行于主干道的两条路和垂直于它的三条支路,也有八丈宽,甚至连接支路的小巷子,都有四丈!
其二,是村东北角平整出的一大片空地,修起了三座巨大的宅院。
第一座已经初具规模了,有人说那是楚大人给自己修的宅子,可是大家去看过了,一座座整齐排列的房子,开间又大、窗子又宽,怎么看都不像大宅院,毕竟临安富人多,那些大海商的宅子大家也进过一次两次的,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嘛!
直到挂上楚风亲自题写的牌匾,大家才知道它的用途。
“琉球小学”。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十九世纪中期,普鲁士在欧洲率先普及六年制小学义务教育。全员具备小学以上文化水平的普鲁士军队,拥有高昂的士气、严格的纪律、精准的军事技术和近乎苛刻的训练标准,在1870年的普法战争中,把不可一世的高卢雄鸡打得满地找牙。战后,拿破仑三世退位,法兰西第二帝国黯然谢幕;普王加冕称帝,德意志帝国浴火而生。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苏联勒紧裤腰带培养了上千万名中学生。这些人中,有米高扬、卡拉什尼科夫和萨哈罗夫,于是就有了威震世界的米格式喷气机、ak47自动步枪和千万吨级氢弹。苏联从“一个扶木犁的农业国”到全球争霸的红色帝国,其基础就建在这一千万中学生的肩膀上。
二十世纪最后二十年,美国大学入学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惊人高度。丰富的智力资源,大力推动甚至直接催生了硅谷、交互式图形操作界面、信息高速公路、虚拟经济、模拟人工智能、基因科学、纳米技术;平均大学本科以上的士官学历,使下列新锐战术从科幻变成现实:“高边疆”、“网络中心战”、“无人攻击平台”、“超视距精确打击”……于是,一个空前的大帝国出现在人类视野中,它可以实现全球打击、全球到达,它可以从地球的一面向另一面发动几乎即时的精确打击,它制定的技术标准被其他国家奉为圭壁,它利用货币杠杆轻易攫取别国数十年积累的财富。
民族竞争,主要是人口素质的竞争,归根结底是教育的竞争。
“什么?女孩儿也要读书?”听说楚大人办的什么小学,要求每家每户的女孩都要去读书,人们纷纷表示惊讶。
反应最激烈的是快嘴二婶,她那一张嘴就像机关枪似的噼噼啪啪只管翻:“女孩子养大就是别人家的了,读书有什么用?再说女人家会做针线活,会煮饭洗衣服就行了嘛。反正我家小红还得帮我喂鸡,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她去上学的!”
有人支持她:“是呀是呀,女子无才便是德嘛。”
“二婶说得对,女孩子读书没用。男子读书为了考功名,这女子读书凑什么热闹?难道将来还兴女人应考、做官?”
“回答正确,加十分!耶!”楚风大笑着出现在众人身后,把他们吓了一跳。“将来不仅女子要上学、要读书、要考试,还要像男人一样做官,甚至还能上战场打仗!”
这、这、这太过匪夷所思了吧?人们被惊得连连后退,女子做官,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没听说过呀!
“古时候,女人不但当官,还能带兵打仗。曲先生,你来说说商朝的妇好是怎么回事。”
曲海镜只得上前说道:“这妇好又叫做母辛,乃是商王武丁的王后,多次带兵征伐四方,每战必胜。卜辞云‘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羌’,就是讲的她。”
还有人不服气:“那商朝也隔得太久了吧?”
“商朝久,可隋朝花木兰、唐朝武则天、本朝梁红玉,这些隔得不久啊!”楚风指指快嘴二婶,“譬如说我现在必须在二婶和他老公之间选一个人做官,是选二婶好呢,还是选她男人?”
众人一阵哄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当然是二婶好,她刀子嘴豆腐心,一双手又巧,比洪家二叔能干多了!”
二婶涨红了脸说:“瞧楚大人说的,也就是我们匠户家里女人撑门面。以前在临安,总是书生做官嘛!”
楚风双手一摊:“可现在没有读书人,只有七百多匠户。我只能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
楚风规定所有7-16岁的男女少年,必须进入小学接受基础教育。
根据学生年龄,学制也有所不同。十三岁以上才入学的,只要求两年在校教育,学习数学、语文两门课程,毕业时,语文要求识写一千个常用汉字、能写一段流畅的短文,数学要学会加减乘除。
十岁到十三岁的学制四年,语文要学二千个常用汉字、能写五六百字作文,数学要会四则运算和应用题,另加自然科学课,学习浅显的科学知识。
七岁到九岁的孩子,学习时间最充裕,他们要学习六年,学会三千个汉字、写千字文和几种应用文,数学除了计算,还要学习简单的几何知识,自然科学增加了野外找矿、力学启蒙和化学启蒙,另外还开了一门国史,讲我中华从炎黄二帝绵延到宋的四千年文明。
学生不必负担任何费用,纸张笔墨都是免费发放,另外中午还提供一顿营养丰富的午餐。
除了必须入学的少年,楚风还鼓励工人和士兵参与旁听,一体考试,对成绩优良的给予提升工资的奖励。
楚风显然低估了汉民族对于学习的热情,“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作为底层人士的唯一上升途径,谁不看重读书啊?
而且读书,以前是要花大钱请老师的,有几个人能进书院读书?现在免费了,还供应午餐,不来真是有毛病。
很快正式生和旁听生的总人数很快突破了八百,不过楚风早有偷懒的准备,他前一段时间把基本的知识体系传授给了张广甫和曲海镜,现在又在匠户中搜求读书人,居然找到两个落第秀才、三个进过私塾的学生,于是晚上楚风教这些人,第二天这些人又去教学生,反正现在的课程浅显,这样做还没什么大问题。
招生入学工作结束之后的第一节课,不是语文,不是数学,而是野营。全校师生先参观村外的京观,然后在汉军保护下跋涉五十里,来到那个白骨累累的汉人村庄。
在这里,他们学会背诵一首诗:
假如我们不反抗
那么敌人杀死了我们
还要用屠刀指着我们的骨头说
看哪,这是奴隶!
二十一章 建制
“什么?开府建衙?”第二座建筑,准确的说是座围成一圈的屋子落成之后,轮到曲海镜一干人惊讶了。
特别是前绍兴师爷,现财务主管张广甫,被吓得大惊失色,两只手乱摇:“东翁,这是谋逆,要诛九族啊!大宋享国三百年,造反之辈哪有好下场?远的王小波、李顺,近的方腊、钟相……东翁的高论,学生是断断乎不敢苟同的。”
楚风郁闷了。我不过是要建立一个自治机构,有这么大的罪名吗?现在匠户村和土著人的贸易越来越频繁,商品交易的发展必然产生矛盾,需要一个规则来约束它,以前村民自治那套简单规则,显然不能适应新的形势了。
琉球匠户村要发展对外贸易,就必须有自己的政权,否则很容易被牵扯进宋元之战——至少在现阶段力量薄弱的前提下,这绝对是灭顶之灾。
楚风尽力解释:“我再说一遍,我不是要造大宋朝廷的反——实际上它很快就要被元鞑子消灭了。我是要在琉球建立一个、怎么说呢,建立一个相当于土司的机构。这样对内的统治才能名正言顺,对望交涉才能独立自主。”
“嗯,这么说吧,我要建立一个类似土司府的机构。比方说阿泰头人吧,他在平坝人部落中建立一个政权,大宋会认为他是叛逆吗?”
这下子张广甫没话说了,大宋延续唐制,对边疆化外之民实行羁縻制度,也就是土司自治。西南各地的土司、头人、酋长多如牛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土司在自己地盘上开府建衙,只要不公开称王称帝,绝不能说就是叛逆。
王大海还是有点犹豫:“可、可咱们都是宋人啊!楚哥儿拿蛮人来比,这有点不妥吧。”
“这可不对,我楚风是汉人,但不是宋人。”
众人这才想起来,楚风是“世代居住西洋的海商”,确实不是宋人。
曲海镜也跟着起哄:“对,楚大人说得对!我也是汉人,但不是宋人!”他和师尊李冶住的封龙山在金国治下,后来蒙古灭金,又在元朝治下,他这一辈子确确实实没做过一天大宋子民。
“你这个汉奸,还有脸说!”陆猛小时候喜欢听人说书讲史,平生佩服的是岳爷爷、宗爷爷,恨的是秦侩、刘豫一干汉奸,连带着从北方回来的曲海镜,也被他看作了汉奸一流。他怒目而视,还摩拳擦掌的,把曲海镜吓得直往楚风身后缩。
王大海眼一瞪:“猛子,别胡闹,曲先生是好人。”
楚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各位,听我说嘛。试问一句,比方说诸位从大宋航海去天竺做生意,你是服天竺皇帝的管呢,还是服大宋皇帝的管?”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当然在哪个皇帝的治下,服哪个皇帝的管。”
“对了!”楚风笑嘻嘻的拿出《与民约法》,“诸位仔细看看,到了琉球,该服大宋的治下,还是我楚风的管辖?”
这下子无话可说了,《与民约法》第一条就讲明琉球属楚风管辖,匠户村七百多户三千多人,连一两岁的小孩子都由妈妈抱着按了手印的。
眼看大局已定,张广甫这老狐狸马上转变了立场,捻着几根老鼠胡子缓缓说道:“东翁此言有理,琉球孤悬海外,大宋在澎湖设巡检司,但琉球没有一县一府,如此说来,就不是大宋治下。化外之地,当听凭蛮夷自便。”
“不过,我们最好给大宋朝廷上一道表章,以海外藩国的名义对宋朝贡。”张广甫还是留了一条退路,只要大宋接受朝贡,就算承认了琉球的“番邦”身份,大家在这里称王称霸,也就没人管了。
好嘛,我堂堂二十一世纪的四有好青年,在1276年变成蛮夷了。没办法,要建立政权又不触犯这些人对“叛逆”的敏感神经,只好把这顶“蛮夷”帽子继续戴下去了。
楚风从泉州请来篆刻师父,刻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印章,正式挂出了琉球自治政府的牌子,下设法科、警科、兵科、文教科、财税科、工商科、民政科。
法科主案件审理,警科侦缉巡查维持治安,兵科掌管军队,文教科推广文化教育,财税科征收赋税管理财政,工商科负责推进保护工商贸易,民政科负责户口登记和赈济贫困。
之所以搞这一套,就是为了从根本上和宋朝官制彻底区别开,表明琉球政权的法统自成体系,不与中原王朝产生继承关系。这样一方面在实力弱小的时候,也许能以海外藩国的身份躲过元朝对残宋势力的打击,另一方面也能避免被宋朝小朝廷认为是“乱臣贼子”。
楚风自封为琉球自治政府总督,下属每科设正副科长和科员,由于人员不足,都是先搭个架子。法科长张广甫,警科长王大海,副科长刘喜,兵科和汉军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陆猛和侯德富为正副科长,财税科还是张广甫的科长,文教科长曲海镜,工商科楚风自己兼任,侯德富文笔顺溜,又兼了民政科的科长。
仍然是为了避免和宋、元的官制相混淆,所有的官职都只规定了官俸标准、职权范围、上下级从属,却没有品级。
本来三千多人,后世一个行政村的级别,不需要这么详细的政府机构。但楚风特意设置的这个自治政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以后如果有了需要,完全可以在目前的基础上迅速扩充。
景炎元年八月八日,又是一个非常吉利的日子,琉球自治政府和它的各部成员们粉墨登场了。
楚风作为琉球唯一经全民授权的合法统治者,正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宣读一份《琉球自治政府成立宣言》,他两边雁翅排开六把椅子,各位“政府大员”坐得整整齐齐。
张广甫的一妻一妾也在台下的三千居民当中。
“哎呀,咱们老爷也当官了!”年轻的小妾眼睛尖,一下认出左边第二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不就是家里那花心的老东西嘛。
“哪儿哪儿?前面的让让,我看看。哦也,真是的,老头子嘴巴还紧,昨晚回家都不说一声。”元配年纪大了点,眼睛不好使,踮着脚尖从别人头顶上看去,也认出来了。
有认得字的人替她们念张广甫面前的官衔牌:“法科长、财税科长。恭喜二位夫人,张师爷做官了!”
这夫人一叫,元配已是欢喜得头重脚轻,到底小妾是风月场上历练过的,有点见识,接着问道:“这法科长、财税科长是个什么官职?比余杭县里的主簿大点小点?”
“要说按大宋的体制,这法科长就是大理寺丞,财税科长则是早年的三司使,后来的户部尚书。都是二品大员,余杭主簿与他看门都不配的。”
妻妾二人喜上眉梢,没注意那人又嘀咕了句:“不过我们这琉球的职官没有品级,况且以统管七百多户的一个村子而论,似乎又比不上朝廷除授的九品主簿了。”
此时台上的张广甫面色阴晴不定、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奔走半生,老来居然做得一个官;忧的是这个官是海外番邦的土官,而且还能隐隐闻到点“叛逆”的味道。新鲜出炉的“二品大员”还不知道,高兴过头的妻妾已经准备好了在晚上给他来个冰火两重天。
“劈里啪啦”,王虎子点燃了爆竹,宣告史上最小政府正式成立。
忽然上百号平坝蛮子从人群后面涌出,楚风定睛一看,最前面领头的是阿泰酋长。
大群土著人乱纷纷的朝上磕头,脑袋瓜子碰得乒乒乓乓,居然装点出了几分“四夷宾服、八方来朝”的场面。
楚风哭笑不得:“皮猴子,我让你通知他们来观礼,你是怎么和阿泰说的,搞这么一出?”
侯德富咧嘴一笑:“大人威名远播,自然蛮夷畏服、有番邦来朝。”
“狗屁,四五百人的部落也算番邦?”楚风笑着赏他一腿,“老实说,你怎么弄的?”
侯德富扭扭捏捏的说:“大人明鉴,卑职许了阿泰一百斤海盐……”
没成想,阿泰跳出来胡搞一气,居然极大地巩固了琉球自治政府的威信。
本来众人对突然冒出来的政府有点摸不着头脑,毕竟乡绅自建团练是常有的,不过自己开府建衙封起官来,这可就没见过了。
谁知居然有阿泰等土人前来朝拜,顿时从法理上证明了楚风政权的合法性。儒家讲的,明君在位有四夷来朝,换言之,四夷来朝也能反证政权的伟大、光荣、正确。
只有楚风囧了:上次《与民约法》,签字送盐巴,就有点像曹锟的“贿选国会”了;这次阿泰来磕头,岂不是袁大总统“**劝进团”的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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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章 机械化
“啊,这是总督府?”第三座建筑落成,只有敏儿姐弟表示惊讶。他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楚哥哥要搬走了。
这些天里,阿爹整天忙着去船场,娘说了几次起造新房,都被爹支吾过去了。现在大家都住进了砖头水泥建的白房子,家里居然是全村最后一座竹楼。
敏儿拉起弟弟就往船场跑,她知道这些天楚哥哥和阿爹都泡在那儿,几乎家都不愿回了。
虎子有点儿小担心的问:“姐,现在楚哥哥自己的房子建好,就不会在我们家住了。是吧?”
敏儿皱着眉头,“大概是吧,哎呀,问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
虎子扳着肉嘟嘟的手指头数道:“松鼠鱼、叫化鸡、咸蛋黄炒螃蟹、竹筒焖虾……都是楚哥才会做呀,他要搬走了,我们能去他家里吃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敏儿一指头戳到弟弟的胖脑门上,气冲冲的跑前面去了。
船场设在五里外的大河边。
呵,船场大变样了!敏儿老远就看见,河边一个巨大的圆盘,在流水冲击下缓缓转动。
“姐,那是水车吧,好大!”
对呀,以前江南也有水车,但哪儿有这么大的?竖起来怕不有五丈高,密密麻麻的骨架,支撑起巨大的圆廓,外侧承受水流冲击的挡水板,每块都有两尺宽、三尺多长。姐弟俩在江南见过的那些水车,和这个一比,就成了孙子辈啦!
咦,张三叔的力气,几时变得这么大了?只见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拉着一根绳索,几扯几扯就把一根比腰还粗的木头,慢慢拉上了半空。
这么粗的大木头,至少有两千斤吧,难道他们三个变成大力士了?又看看那儿搭着个架子,架子顶上有好几个圆圆的东西。
敏儿知道那是滑轮,以前船场也用过,都是单用一个,固定到一个地方,使用的时候会转但不会移动位置;可现在这些轮子在扯木头的时候上上下下的动个不休,敏儿就想:张三叔变成大力士的秘密,大概在这些滑轮上面吧。
张三叔扯动绳索,把巨木吊到一台古怪的机器上方。那机器一面紧挨着大水车,朝外边的一面,就是一块平平整整的大木板,竖立在地面上,木板中间开了条寸把宽、三尺多长的缝儿,从缝中伸出个半圆形、边缘有齿的铁片。
巨木平靠在大木板上,一端对准了那铁片,张三叔扳动了旁边的机括,铁片就嗡嗡的快速转动起来。拉着绳索的工人把巨木缓缓放下,偌大的木头,刚接触到铁片就被切进去了,比菜刀切豆腐还容易,锯片和大木接触的地方,锯木面像流水般沙沙的落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圆木就被锯成了两半!小姐弟俩惊得呆了:以前阿爹和张三叔是最好的木匠,两个人配合拉大据,也得大半天才能把这么大的木头解开,而且还累得一身臭汗;现在居然这么短的时间,这么轻轻松松的完成了,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张三叔伸个懒腰,擦擦脸上的油汗,一眼瞥见了姐弟俩,热情的招呼道:“哈哈,王家侄女,来找你爹的吧?他和楚大人出海去了,过会才回来。小牛儿,去给你弟弟妹妹倒两碗开水,搁点糖!”
敏儿忙摇手道:“三叔您忙吧,我们不耽误您的活儿,自己转转就是了。”
“没关系,没关系,看看有啥呀?你们瞧我这锯床,多利落!”自打有了这个锯床,船场里的人里三重外三重的围着看,可把张三叔得意坏了,恨不得全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歇的锯木头。但时间久了也就不稀罕了,现在没人看他表演,心头还空落落的,他巴不得敏儿姐弟多看会儿。
“他那锯床有啥好看的,来,看看我这车床,能车圆棍、钻圆孔。虎子过来,哥给你车个金瓜锤!”于家满屯哥哥在不远处招呼,听说给自己车个瓜楞锤,虎子一溜烟的跑过去了。
张三叔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往摩擦发热的铁片上浇些水,让它降温避免退火,然后又把中间对剖开的木头吊起来,锯成一块块木板。
看见敏儿跟着弟弟走过来,于满屯心头一喜,这王家妹子是全村最漂亮的姑娘,又善良、又活泼,和她说说话,比喝了蜜还甜。
虎子高兴的叫道:“满屯哥,我要金瓜锤!满屯哥快给我做嘛!”
“别急,马上就好!”于满屯操作的机器像个大桌子,只不过桌上安了导轨、轮盘、固定刀片的夹座等等物事。
他取出皮尺,往那机器上量量,然后把机器上的刀片调了调,再从旁边拿过一根细长的木头,安到机器上固定下来。
机器的一边有个大圆轮子,上面缠着的丝绳成“8”字型,8字的一个圈套着这个大圆轮子,一个圈套着车床上的小圆轮子,固定两个圆轮的底座上打着木楔,使丝绳紧紧的绷着。
于满屯不慌不忙的坐下,两个学徒站在机器另一边摇动手柄,连着的大圆轮子就呼呼的转起来,机器一头的小圆轮子跟着旋转,被夹持在机器上的木头也飞速旋转起来。
推动滑轨,那块木头凑到了刀片明晃晃的刃口下,刷刷刷,刨木花一层一层的卷起来,几下子就车出了一根两尺长的圆木棍儿。
用同样的方法,车出了一个粗圆柱形的锤头,再多次调整车刀的角度,把锤头上下底面修成圆弧形。取下车刀,换上钻头,在锤头屁股上钻个圆洞,把先做好的木棍锤进去一节,金瓜锤就做好了。
“喔~我乃岳云小将军!兀术,看锤!”虎子在临安听说书先生讲过“八大锤齐会朱仙镇”,现在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他学着岳云小将军的作派,一路舞着锤跑向远处。
敏儿只来得及对于满屯说声谢谢,就追着弟弟远去,浑不知身后有人看着她的背影,已然痴了。
“这是什么东西?”虎子在一长排工棚外停下了脚步,只听得从里面传来轰轰轰的机括声,敏儿从外面一看,原来是做船帆的缝匠。
那个陈师父,做了二十多年缝匠,整天坐在板凳上缝缝补补,不到四十岁,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得了个外号叫做陈虾子。此刻他坐在一台机器旁,两只脚蹬动底下的踏板,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机器台面上支起的木头匣子底下,就有根粗大的缝衣针上下活动。
把两块帆布并到一起,重叠的部分放到针下,针眼里穿着股麻线,在帆布上来回的刺,那针快得肉眼都看不清了。没过多久,两张帆布就被缝到一起。
陈虾子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捶捶腰,拿起旁边的粗瓷碗,正要喝水,发现水已经喝完了。他转身去倒水,看见敏儿姐弟好奇的盯着机器,于是拍拍虎子的肉脸蛋,“你陈伯这台机器叫做缝纫机,是楚大人造的,好使着呢。想我当年啊,腰酸背痛的缝上一天,这机器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做完,而且针脚又细又密,吃得上力。真是神了!”
敏儿蒙王李氏教过一些女工针指,此刻见了这缝纫机,不免见猎心喜,就求着陈虾子让她试试,正在说话间,听见外面一叠声的喊“楚大人的船回来了”,姐弟俩拔脚就朝船场码头的方向跑。
二十三章 剪式帆船
高高的桅杆上,洁白的船帆吃饱了风,巨大的动力通过桅杆传递到流线型的船身;低干舷,较少的上层建筑,使船的稳性极好,同时较低的重心,便于桅杆高度做到船身长度的四分之三,帆面积也就特别的大。
与这个时代长宽比普遍在2.5~3:1的客舟、防沙平底船、拜占庭圆船和阿拉伯浆帆并用船相比,这艘船采用了1:6的大长宽比,船身显得特别的修长、优美,而且有足够的空间布置三根超高的桅杆;船艏尖锐,像鲨鱼的头部那样向前伸出,水线面微微内凹,航行时能上抬,把波浪劈开;后部逐渐变廋的有倾度的水线,十分协调地过渡到狭窄的圆尾,和船艏、船身中部共同构成了一个最小阻力体。
沿着前伸的船艏,向船正前方偏上的方向伸出一根支桅,支桅与前桅之间拉起四根帆索,加挂着三角帆;前桅、主桅、后桅挂着全帆装,帆面的宽度大大超过了船身宽度,横桅伸到了船身以外,各桅杆除了使用主帆、顶桅帆等大小方帆以外,还有支索帆、翼帆等三角帆。齐全的帆装能够接受各个方向吹来的风,不像欧洲某些大型帆船那种复杂的天幕吊顶索系,这些帆的索系经过优化处理,最多二十个水手就能非常好的操作。
对,这就是人类利用风帆船历史上的巅峰之作——剪式帆船,这个名字来源于它劈波剪浪的空心船首,人们普遍认为它的航速已经达到了大型帆船的极限:14节。
这种船型本应在十九世纪中叶才出现,但现在,它提前六百多年诞生了。
不过要是说它就是一艘血统纯正的剪式帆船,似乎又不太公允。许多中国古代造船技术在它身上得到了体现:
中国领先欧洲六个世纪的水密隔舱。这艘船分隔了七个隔舱,如果其中一个进水,船只仍能继续航行;如果两个隔舱进水,这艘船还能排水自救;即使运气坏到极处,有更多隔舱进水,也能减缓船只的下沉,给船员足够的逃生时间。
北宋时期发明,英国要等到1800年前后才会使用的可收放平衡舵。风向稳定、长距离航行时,舵板升起,不产生水下阻力;需要快速转向时放下舵板,平衡舵的舵压中心至舵杆轴线的距离小,所以转舵力矩小,能够非常轻松的操控航向。这样的舵,既能适应远洋航行,又能在台湾海峡风急浪高多险滩的复杂海情下灵活自如。
穿在大毛竹筒子里的绳索和滑轮组,让船长可以站在船头视线开阔的地方,转动舵盘控制船尾的舵板。
总的来说,这是一艘中西混血的新式船舶,当然,如果从使用舷侧披水板的纵帆船受中国平底沙船影响的角度看,纵帆船的儿子、纯粹的剪式帆船,本来也带着点中国造船技术的血脉——尽管很淡了。
楚风站在船头,猎猎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眼神就像细细的舔食少女的肌肤。
中学时的校航模队队员,亲手制作过“海上君王”、“胜利”和“赛英皮拉”的大比例木质模型,大学里的机械发烧友,楚风画出剪式帆船的设计图并不令人惊讶。
不多从设计图到船下水,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水车、圆锯床、滑轮组、缝纫机、车床,要实现这些其实并不难。
公元前八世纪,中国出现滑轮;公元前五世纪,中国出现四十齿的青铜棘轮,不久后又出现了铁质棘轮;公元前后的汉朝,中国有了精确到毫米的钢铁加工技术,如果给工匠足够的时间进行手工研磨,精度还能进一步提高……甚至可以说,楚风只需要提出创意、画出草图,工匠们就能自己造出来,反正用于木器加工的机床,精度强度要求都很低。
只有缝纫机比较复杂,幸好只是用粗大的针去缝船帆,构件可以做得“傻、大、粗、黑”,反正结构越简单越好,只要能用就行。设计的踏板通过皮带传递动力到机身,利用偏心轮把旋转运动转化为往复运动,于是针就能上下刺了。
除了工具,生产组织形式也是决定劳动生产率的重要因素。在秦朝武器制造业就实现了流水线作业,中国造船业至少在孙权造海船“长安”时就实现了专业细分,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战争的摧残也许是文字记载的失传,宋代造船没有搞流水作业。
王大海他们以前是分作铁匠、木匠、索匠、缝工等工种,但各工种内没有流水作业,比如要做船板吧,就是某工匠(最多带几个学徒),把原木从刨皮、切板一直到安装到船身上去。
楚风改革了生产方式,实现了流水作业。就拿木工来说,首先是负责总装的王大海发下型材尺寸清单,然后根据这份清单,张三叔张福专管切板,于满屯专管车圆、钻孔,还有人负责抛光、上漆,最后交王大海总装上船。
一切行事有清单为凭,若是装不上船,是尺寸差了找于满屯,如果尺寸没错,责任就在开单的王大海。
这样专人负责,既让人专工一项可以精益求精,又能实现责任落实到人,辅以奖惩制度,造船效率自然大大提高。
算上制作机械的时间,整艘船的建造期超过了两个月,但是以后工序熟练了,应该能达到每月一艘的产能。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造船厂,采用现成材料制作这样一艘“小舢板”,最多只需要五天,或者更短;但在十三世纪,这个速度已经非常惊人了。毕竟因为前一段时间楚风的煤矿、盐场等处大量招收工人,船场的人手少了一半,而剪式帆船的工程量至少是客舟的1.5倍,以此算来,采用新式生产工具和流水作业,生产率提高到以前的三倍。
“快,这船实在是太快了,跟飞差不多!”船头,水手头侯德禄一路上把这句话说了无数遍,楚风耳朵都听起茧了。
这位侯德禄,楚风一听他名字就知道是侯德富的兄弟,两个人相貌相似身材也相似,但是他绝不像他哥哥那么嬉皮笑脸,而是随时板着张脸做出严肃的样子。
毕竟十九岁就当上水手长,不严肃点是很难服众的。
楚风刚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不相信,一个瘦瘦的大男孩,感觉好像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怎么能让这么多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深的老海客服气?
结果侯德禄往自己手掌心呸呸吐了口唾沫,冲着船身中间的主桅奔过去,两手一抱两腿一蹬,嗖嗖嗖几下子爬到了桅顶,那样儿,比野猴子爬树还利索!
后来才知道,哥哥侯德富外号“皮猴子”,弟弟的外号居然是“钻天猴”,
楚风立马拍板:剪式帆船的处女航,交给你了!
通过这艘船的操作,楚风看出侯德禄对船的悟性极好。毕竟楚风只做过模型,具体风向下该挂哪张帆该怎么调整角度,他是不知道的,完全由侯德禄摸索,恰恰他就摸索出来了,把船开得很好。
侯德禄越弄越兴奋,把船开得飞快,“以前只道是沙船最快,哪里知道天外有天,楚大人的这个、这个剪刀船,实在是海上一宝哇!”
楚风一直不说话,面色苍白,老半天憋出句:“侯德禄,你能不能,开慢点?”
呕——侯德禄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楚风哇的一下大吐而特吐。
任何人都不敢相信,海上航行万里归国,能造如飞海船的楚大人,居然晕船了!
飞剪船的剪式空心船首,劈浪时上下颠簸,楚风一直呆在船头,而且,这才是他第二次乘坐海船……
二十四章 生日
敏儿姐弟在船场码头,看着那艘漂亮的帆船,大片洁白的帆、修长的船身,实在是童话中才有的梦想之舟!
“太美了!这船真是好看啊!”姐弟俩望着剪式帆船,眼睛都不舍得挪开一下。
船靠岸后,下来了半死不活的楚风。从船上下到栈桥,再走过十几丈的栈桥踏上陆地,他都是被王大海和侯德禄一左一右架着走的。
人年轻,晕船只是一时难受,下到陆地上,再喝了碗红糖稀粥,天旋地转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
晕过船的人都知道,回到陆地上休息十分钟后,大脑反而特别兴奋,没有疲倦的感觉。楚风就是这样,拉着敏儿姐弟到处参观。
姐弟俩对什么都好奇,把“楚哥哥是不是要搬走”的问题抛在脑后了。楚风一会儿讲解定滑轮动滑轮,一会儿讲偏心轮,一会儿又是齿轮传动。
不觉慢慢走到了码头,敏儿看着那艘漂亮的帆船,双眼迷离。“楚哥哥,那艘船真好看,它的帆为什么是白色的呢?”
正巧侯德禄在旁边,楚风把他一拉,“你来说说看,这帆和以前用的有什么不同?”
侯德禄没有马上回答,低着头深思熟虑了才说:“这个帆纯用布做,是软的;我们以前用的帆是用木片、竹条做骨,布做面,再刷桐油,是硬的。如果大小相同,当然是以前的硬帆更能受风吃力;但现在的软帆大小比硬帆大,数目也多得多,算下来面积是硬帆的四五倍,承接的风力则是三倍左右吧。”
“总的来说,软帆比硬帆装帆多、面积大,船速就快;只是没有骨架支撑,全靠索子系住,海上航行久了容易朽坏,而且价格贵,这船比客舟快了一倍吧,船帆却要多费四倍的布料。”
楚风眼睛一亮,没想到侯德禄不仅驾船有一手,分析总结的能力也不差,他总结的两种帆的优缺点,完全符合后世造船界的评价。
只是毕竟没受过正规教育,他还没理清这种船形的优势。
“对,你说得很好,软帆贵而船快,硬帆便宜而船慢。”楚风指着剪式船,“但是你想想,帆的价钱占整艘船的多少?在帆上多花了钱,提高整艘船速度,究竟合不合算?”
侯德禄顿觉脑中打了一个霹雳,刚才他一直没转过弯,这下子被点醒了,兴奋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帆价在全船占不到十成中的一成,就算帆价贵了三倍,不过整船贵了三成;但速度翻番,以前一只船跑一趟的时间,现在可跑两趟,岂不是相当于以前的两条船?”
他扳着手指越说越高兴:“算上船速快能躲开海盗,还能快速运送商客急需的货物,以此看来,当以前的三条船都不止啊!”
嗯,举一反三,不错不错。楚风又看了看侯德禄。
敏儿和虎子对新船非常感兴趣,一行人干脆登上船,让他们好好参观一番。
“楚大人,这船艏柱劈浪受力,需要特别坚固的木材,今天船头有点发颤,我看还得加固一下。”
“这船要开的快,全仗船头高昂,感觉船身不是浸在水里,倒像是贴着水面滑行一般,我就寻思啊,将来装货,必定不要装到船头,多装到船身、船尾,让空着的船头上翘,更好地劈波斩浪……”
在船上转到哪里,侯德禄就解说到哪里。他说的还很到位,确实剪式船的空心船首不能装货,其原理和摩托快艇有点类似,大家常见的摩托艇,不就是船屁股沉在水中,船头昂起嘛。
一直到参观完了下船,侯德禄还没把心里面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眼看着楚大人带着姐弟俩要走远了,他才下定决心追上去。
“楚大人,我想问问,这艘船的船长……”
呵,这侯德禄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整天绷着张脸好像有人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而且,你不提出要求来,难道还要我哭着闹着请你做船长?我又不是大耳儿,三顾茅庐的事情可做不来。
楚风点点他胸口:“你想要啊?德禄,你想要的话你就说话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想要的。你真的想要吗?那你就拿去吧!你不是真的想要吧?难道你真的想要吗?”
把可怜的钻天猴绕得大脑当机,楚风嘿嘿一笑:“你到底想不想当船长呢?”
侯德禄本能的点点头。
“ok,现在你是‘敏儿号‘剪式帆船的船长了。”
姐弟俩惊道:“敏儿号?”
楚风坏笑着点点头:“对,这是你的十五岁生日礼物,所以用你的名字命名。”
敏儿惊喜的瞪大眼睛,看着海面上那艘神话般的帆船。时至黄昏,太阳下缘与海平面相切,霞光把洁白的船帆镀上了一层金色,也把敏儿秋水般的双眸染上了一层金色。
“楚哥哥,你太好了!”敏儿在楚风的脸上狠狠啃了一口,忽地想起侯德禄还在这儿呢,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拉起弟弟向远方跑去。
侯德禄根本没有注意这些,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条新帆船了,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将近一年的时间,他能接触到大船的机会就是每月随王大海把客舟送往泉州,然后的二十九天里,就只能驾着只老旧的小渔船,慢吞吞的漂在海上捕鱼。
二十九天的等待,等待下一次新船造好,才能再一次在海上体验风驰电掣的感觉。
现在,我又有一艘新船了,而且不再是水手长,是船长!
侯德禄痴迷的看着新船,比热恋中的情人还要深情。
厨房,楚风从吊在墙上的口袋里,摸出火刀火石和一小块儿烤焦的火绒。
将火绒紧贴在火石片上,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另一只手拿火刀,用纯钢钝刃擦击火石边缘,在火花飞溅中艾蒿绒团做的火绒被点燃,冒出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
把冒烟的火绒包上早准备好的细草,小心翼翼的吹了吹,明黄色的火焰欢快的腾起。
入乡随俗,这里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楚风学会了用原始的办法生火。
灶台上早就摆好了各式原料,蘑菇、山鸡、海鱼、鲜贝、紫姜,都是绝对的绿色食品。调料也不少,托人从泉州买回来的花椒、胡椒、八角、茴香、大蒜,只缺辣椒,要吃这玩意还得等哥伦布“发现”美洲,现在暂时只能用山茱萸代替。
煎炒炸煮,楚风忙得不亦乐乎。他在3581厂实习的时候,一位热心的老大姐曾经教给他不少菜式,本来准备用来勾搭纯纯小师妹,唉~~不过用于萝莉养成,倒也不负当初的一番苦心。
宋朝末年,川粤鲁苏各大菜系还没有成形,各种名菜除了东坡肉,其他的比如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西湖醋鱼都没有发明。
楚风烹饪的手艺不算好,胜在菜式经过后世数百年的改进,已是精益求精了。他偶尔下厨,王李氏跟着也学了不少,但今天是敏儿生日,楚风决定独立下厨。
松鼠鳕鱼、梅菜扣肉、鱼香肉丝、紫姜爆子鸡,各式菜肴流水价端上桌面。敏儿还有些小矜持,维持一下形象,虎子就夸张了,馋的跟小狼羔子似的,一个劲儿的只管往嘴里塞。
王李氏把他筷子一拨:“虎子,干啥呢?给你楚哥留点!”
楚风笑笑:“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虎子正长身体,应该多吃点。”
杯盘狼藉后,楚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捏捏虎子的脸,说:“虎子啊,哥的房子修好了,咱们一起住好吗?”
虎子眼睛一亮,边啃鸡腿边叫道:“好哇好哇,我们住一起才好玩!”
楚风就转头和王大海说:“我那宅子起好了。咱们一家人……”
“不行,那宅子是楚哥儿的,不是我们的!”王大海忽的一下站起来,“我王大海可不是挟恩图报的人,楚哥儿在咱家住这么些天,咱们前前后后受的惠也不少了,怎么能老缠着人家呢?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楚风忙把他按下去:“王大叔您别激动好吗,我是在总督府旁边又修了一跨院,你们住那儿,两边通过一个花园连起来。就算不说您的救命之恩,这前一段时间啊,为了造船的事儿,你们家连房子都没建,我这不是帮你建个房子吗?您要怕别人说,大不了按价补给我钱,用的砖头水泥就值两贯,嘿嘿。”
王大海这一不同意,敏儿虎子都着急了,眼巴巴的看着阿爹。
只有王李氏早看出了端倪,做娘的还能不明白女儿的心思?楚哥儿人好又有本事,村里七百多户三千多人,哪个人说起他都是一挑大拇哥,再加上两个小的合得来,敏儿就是嫁他做个妾,那也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
就当家的不懂女儿家心思,傻头傻脑的插一棒子!王李氏狠狠的踩了男人一脚,“楚哥儿整天外面忙事儿,难不成还要自己洗衣服?住得近点,敏儿下学了,还能帮她的楚哥哥洗洗衣服嘛!”
敏儿听了这话,鹅蛋脸上红霞飞,嗔怪的叫了声“妈~”,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大海还想说点什么,李氏把话说死了:“男主外女主内。搬家的事儿,我说了算。”
哦耶!虎子一下子蹦起来,敏儿笑盈盈的搂着阿娘,王大海摸摸自己头顶:感情这一家子都商量好了,就我一人蒙在鼓里呀?
二十五章 拐点
泉州,秀王府对面的望海酒楼,楚风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将醇香的葡萄美酒一饮而尽。
想念你的唇,想念你的笑,还有你身上,淡淡的薰香味道。
男人哪,你的名字是花心!
自从见了玉清郡主,楚风的心就被悄悄偷走了一块。终于,忍不住心头火苗的炙烤,他登上祝家的船,又一次来到了泉州。曾经有一个诗会摆在我面前,然而我却没有抄袭,等到被鄙视的时候我才觉得后悔,如果再来一次诗会,我一定会好好的抄袭,若果问我要抄多少,我希望是:一万首!
“来,再来一壶!”
酒保有点惊讶,这位客人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酒量大的吓人,波斯来的葡萄美酒,号为“琥珀香”,寻常人喝了一壶就倒,这位已经喝了三壶,还一叠声的催着要。还有这客人头发截短,衣衫朴素,究竟拿不拿得出钱来?
望海楼在泉州做生意,往来海客甚多,不少番商衣饰各有古怪,酒保自然不能“只认衣冠不认人”。但像这样一个人跑来喝闷酒,还挑着最贵的猛灌,就不免有点让人摸不着道道,于是酒保上酒的速度就缓了缓。
“怎么?怕我不给钱吗?”楚风眯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到桌上。
酒保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以他在酒楼当值二十多年练出的眼光,一瞄就知道是锭足色的十两元宝,漫说买酒喝,就是拿酒洗澡都够了。
又一壶“琥珀香”端上,楚风埋着头,只管往酒杯里倒,酒到杯干,喝得爽气无比。
经过了寝室兄弟们的“酒精考验”,这点儿葡萄酒算什么?
殊不知“琥珀香”的后劲极大,初始不觉得,渐渐的头脑开始发昏,忽然听到一个魂牵梦绕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二楼朝海的一面,用泥金花鸟屏风隔出一个雅间,对坐而饮的两位,一个剑眉入鬓器宇轩昂,一个清婉秀丽出尘绝世,正是孙孝祖与表妹玉清郡主。
玉清浅浅的啜了一口酒,悠然长叹。
临安陷落,太皇太后携幼帝出降,被元鞑子押往大都;陆秀夫等人在福州拥立益王即皇帝位,张世杰、陈宜中又文武不合,益王生母杨淑妃之弟杨亮节以外戚当权,排斥亲贵,父王与他处处抵牾,小朝廷外患未去,内忧又生。
国事如此,怎不叫人忧心忡忡呢?
他们并不知道,历史在这个拐点上和炎黄子孙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蒙古帝国的大汗与中原皇帝不同,是不能父子相传私相授受的,按照成吉思汗的《大扎撒令》,大汗死后,必须由各系宗王在斡难河畔召开库里台大会,共同推举新的大汗。
与汉人的嫡长子继承相反,推选新的大汗,原则上实行蒙古传统的幼子继承制。比如成吉思汗死后,就把自己的兀鲁斯(直属封地)给了四子拖雷。
但成吉思汗铁木真出于种种考虑,最终让第三子窝阔台继承了汗位,因为这个决定违反了蒙古传统,在铁木真死后,各宗王在库里台大会上争吵了整整两年,才最终确定了窝阔台的汗位。
窝阔台因为酗酒而突然暴毙,他的儿子贵由,仅仅做了两年大汗就去世了。在接下来的汗位争夺中,拖雷的儿子蒙哥获得了实力上的优势,而后他以维护蒙古传统的幼子继承制为理由,在库里台大会上说服各宗王把汗位传给铁木真幼子拖雷的子孙,也就是他自己的手里。
蒙哥的理由是一把双刃剑。
诚然,按照幼子继承制,成吉思汗的汗位应由拖雷的后人继承;但是拖雷有四个儿子,分别是长子蒙哥、二子忽必烈、三子旭烈兀、四子阿里不哥,拖雷已经去世,则汗位不属于蒙哥,而应该属于幼子阿里不哥!
蒙哥在位期间,阿里不哥出于种种考虑隐忍不发,但在长兄死于宋朝的钓鱼城下之后,他觉得机会来了。
阿里不哥在哈喇和林召开了库里台,蒙古和中亚绝大多数的宗王拥立他为大汗。但忽必烈利用中原汉地的人力物力优势,在内战中击败了阿里不哥,登上大汗的宝座。
忽必烈无视库里台的决定,他的行为严重挑战了蒙古传统,中亚、蒙古几乎所有的宗王都反对他。再加上他入主中原以后,部分实行汉人的制度,更加招来了那些坚持游牧传统的王公们的嫉恨。
阿里不哥失败后,窝阔台的孙子海都又接过了维护蒙古传统的大旗,他认为汗位应由窝阔台的子孙继承,于是再一次召开了库里台。
西域和蒙古本土的王公们对忽必烈违反传统的行为深恶痛绝,几乎一致的支持海都。
“呜-呜——”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蒙古高原,在西到撒马尔罕、南到玉龙杰赤、北到也迷里、东到不儿罕山的广大地域里,一支又一支强大的军队在各宗王的苏录定战旗下集合起来。
黄沙漫漫、铁蹄隆隆,铺天盖地的铁骑洪流,无数锋锐的箭头闪着寒光,指向哈喇和林,指向应昌府,指向忽必烈所在的大都!
时值西元1276年,大宋景炎元年,大元至元十三年。各宗王数十万大军的铁蹄下,北方的大地在颤抖,汗八里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垣,也变得摇摇欲坠。
事实上,就是现在,1276年的九月,忽必烈手中最锋利的一柄战刀,攻伐宋朝的最高统帅伯颜丞相,已经率领攻宋军队中的蒙古精兵,急如星火的北上救驾。
如果襄樊能够多守一年,如果鄂州能够多守一年,如果长江防线能够多守一年,不,哪怕是半年,整个中国的历史将会变得完全不同。
可惜,贾似道、留梦炎、范文虎……一干无耻汉奸,让南宋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千万同胞走向了屠刀之下。
仅仅差那么几个月的时间,南宋没能撑过历史的拐点。
国土沦丧十之八九,临安朝廷投降,福州小朝廷僻处一隅之地,政令几乎不能出福建,兵不过数万,将不过十员,还要倾轧内斗,这时局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眼见是个国破家亡的局面,玉清和孙孝祖的谈话,渐渐转到了一百五十年前,靖康之变时那群龙子凤孙的遭遇。
北宋末年,金兵第二次南下包围了汴京城,徽钦二帝为苟全性命,答应向金军献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后来金银不足就以妇女冲抵,“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出自《南征录汇》)。
昔日的公主、皇妃被明码标价地抵押给了金军。北宋政权灭亡后,金兵北撤,这些女性在金军的押解下随同北迁,在途中遭到金兵的****以至于“多奸毙”(出自《呻吟语》)。
到达金国都城上京以后,她们被遣送到供金国君臣享乐的洗衣院、金国皇帝的各大御寨,赏赐给金军将领,甚至流落民间,被卖为奴、娼。“妇女分入大家,不顾名节,犹有生理,分给谋克以下,十人九娼,名节既丧,身命亦亡”,金国一个铁匠竟以“八金”的价格买下一位兼有“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三种身分的女性。这些女性“甫出乐户,即登鬼录”。(出自《呻吟语》)
想起这些皇族前辈的悲惨遭遇,玉清不免心下惨然。若是在那个时节,自己作为郡主,也就值五百锭金子吧?
忽听得孙孝祖义愤填膺的说道:“古来女子首重名节,二帝蒙尘,金人*,数千宗室女子,如朱皇后般守节自尽的不过了了十余人,真是玷污了我大宋列祖列宗的颜面!可怜徽钦二圣困坐五国城,这些不知廉耻的女子,真真叫人气满胸膛……”
玉清心中觉得女子自应守节,若是自己到了那一步,一定悬梁自尽,也不肯有辱名节。但这话在表哥口中说来,却怎么总觉着有点不对味儿?
“放屁!放狗屁!”雅间门上一声大响,一个人撞倒了屏风,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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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章 醉酒
楚风睁着惺忪的醉眼,戟指骂道:“徽钦二帝昏庸无道,你不骂;张邦昌、秦桧奴颜媚骨屈膝事敌,你不骂;却对着一群长在深宫不谙世事的女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玩意儿?难道天下兴亡就系在女人的裤腰带上?男子汉大丈夫,不拿起武器抵抗,不能保护父母妻儿,遇到强敌就下跪,双手将妻子女儿奉上,事后却要怪女子不守贞洁,天下间竟有这种道理!我呸!”
“你你你、你敢诽谤君上,大逆不道!来人呐!”孙孝祖白皙的脸胀得通红,“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侮辱先皇,岂不是反叛么?”
“我草泥马!”楚风的负面情绪突然爆发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突然穿越到南宋灭亡的前夜,要考虑三千多人的生活,要发展科学技术,还要小心翼翼的躲在宋元双方的夹缝中,虽然神经大条,但这些压力的负面效果在心中积累,直到现在,被孙孝祖推卸责任把矛头指向无辜女性的一番话彻底点燃。
楚风捏着拳头,踉跄着朝孙孝祖冲去,他脚步错乱,双眼赤红,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把玉清郡主吓得花容失色。
孙孝祖脸色苍白,往旁边一闪。
“不要伤了小姐!”一个娇小的身躯撞了上来,楚风酒后,身子是虚浮的,一撞之下打了个趔趄,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软软的倒下了。
撞倒他的女子身材不高,但娇躯玲珑有致,身着轻罗褥腰佩玉环绶,肤色白如细瓷,瓜子脸上嘴唇薄薄而微翘,显得特别的俏皮,正是玉清的贴身丫环红莺。
此刻她张开双臂护住郡主,就如护崽的老母鸡。
三人惊魂未定,正待叫人,却听得楚风躺在地上,发出阵阵鼾声。
这时候孙孝祖的小厮才急急忙忙的跑上来,孙孝祖怒气冲天,当下就给了他一巴掌,“出了这么大事你还不来,眼里有我这个主人吗?!”
小厮心头委屈啊,刚才要留在这儿,你说有红莺玉手执壶,不要我服侍,我在楼下正和卖唱的姑娘说几句体己话儿呢,咋知道上面闹成这样子了?
不过主人动气下人绝不能回嘴的,小厮做好做歹赔小心,孙孝祖威风够了才从怀中摸出张名帖:“你拿我的帖子,把这莽汉送到泉州府,重重办他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大逆不道?那可是首恶凌迟再诛九族的大罪啊!不知怎的,玉清忽然心下一软,柔声向表哥道:“此人可恶,但似乎罪不致死,不过是个酒疯子,兼之海外莠民不懂礼义,送首县训诫一番,叫他知道大宋王法,也就罢了。”
“哼!”孙孝祖冷笑着站起来,一甩袖子,竟然扬长而去。表妹是郡主之尊,现在不趁着少年情浓把夫纲立好,将来成亲之后还不骑到自己头上?故而狠一狠心,扭着脖子蹬蹬的走下楼去。
玉清自然不知道他的弯弯心思,女儿家柔肠百转,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表哥为了个海上行商吃醋,却把我看作什么人了?
红莺搀扶着玉清,朝地上的楚风努一努嘴,“郡主,这个坏人怎么办?要不要叫人押到泉州府去,狠狠打他一顿板子?我看过知府老爷审案,那毛竹大板子,揍人可厉害了,劈里啪啦打上一顿,皮开肉绽的半个月都好不了,保管叫他再也不敢放肆。”
“你呀你,这张小嘴,将来看谁娶了这只小夜莺!”被红莺夹七夹八一通胡缠,玉清的烦恼去了一半,春葱般的手指在丫环的翘嘴巴一点,展颜笑道,“海客不知礼,和这样粗人计较什么,咱们回府去,别管他。”
“粗人?我哪儿粗了?”朦胧中的楚风还不知道,自己的屁屁差点就要挨一顿毛竹板子。
我靠,好痛,谁打我头?
楚风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刁老鼠那张犹如月球陨石坑的麻脸。
“嘿嘿,姓楚的,没想到落到我刁大爷手上吧?”
自从楚风和金泳金大管家打通了天地线,刁老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金泳向蒲寿庚进言,说了一大堆坏话,撤了他的主管差使,他还蒙在鼓里,几次去蒲府求见。结果往常门上见了他嘴里甜得含了蜜,只管叫“刁大哥”的小三小四,现在却把脸一板,一幅神情能叫你三伏天里透心凉,别说通传求见,就是站在府门口都不许,几次三番的拿扫把打出来。
他哪儿知道啊,海商总管金泳早已买通了内府管家王与,由王与吩咐下来,哪个敢放姓刁的进府,一定拿棕绳捆了扔海里喂王八!
蒲寿庚已蒙福州小朝廷授予闽广招抚使兼主市舶司的职务,他手下的总管们都是四五品的官职,刁老鼠一个泼皮破落户,怎么斗得过这些人?
没有钱,青楼甜言蜜语的相好马上翻脸变做了母夜叉,逢迎客气的酒保店小二改成了铁面门神,为大哥两肋插刀的小弟们,今天张三乡下的妈病了,一去不复返,明天李四突然害了瘟,再也不见影,往日的十多个兄弟只剩下两三个还跟在身边——估计都是暂时没找到去处的。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刁老鼠拐弯抹角的打听到,这是金大总管使的好手段,怕还和琉球的楚某人有些关碍。
金泳金大总管,借一个胆子刁老鼠也不敢惹了,楚风又远在琉球。琉球本是蛮荒之地,和泉州素无客船往来,撤了差使,刁老鼠自家又没船,怎么去得了琉球?只好天天上庙烧香,求菩萨保佑金、楚二人头上长个疔,一直烂到脚板心。
谁知道菩萨还真灵验,这不,把姓楚的送到了眼前。听见酒楼上一阵闹腾,孙孝祖孙公子和玉清郡主先后下楼,刁老鼠远远的看着玉清和红莺流着口水,正在yy呢,就见酒保扶着姓楚的出来了。他赶紧过去,谎称是楚风的亲戚,和两个手下一起,把他弄到了荒郊野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刁老鼠揪住楚风的头发,把他脸朝下摁在街面的尘土里,一阵冷笑:“姓楚的,老子早想找你,今天是你自己送死,怨不得旁人!”说罢他站起来,对手下吼道:“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楚风酒早醒了,但刚刚酒醉,四肢软软的没有一点儿力气,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希望尽量减轻伤害。
狗日的刁老鼠,还真下得狠,快把老子的骨头拆散了。楚风不知道,刁老鼠这种人的信条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害他丢了琉球的差使,他能不死命报复吗?
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地下翻滚的人体渐渐不动弹了。
刁老鼠一脚踏到仇人脸上,放声大笑:“哈哈哈,叫你串通金泳,坏老爷的差使!今天好歹教你下海喂王八,与海龙王做个伴!”
楚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眼睛半眯着,察觉刁老鼠心神微分,忽地一下两手抱住踩在自己脸上的脚,用尽力气一扳。
刁老鼠左脚踏实地,右脚踏在楚风脸上,本来就不太容易保持平衡,被这大力一扳,身子朝前就倒,跌了个狗啃泥。
三个人围着,刁老鼠一倒就空出了缺儿,在两名手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楚风身子像泥鳅似的一弹而起,从这个缺口冲了出去。
二十七章 潜伏
“还不快追!”看这两个不知道该扶起老大献媚,还是去追楚风的手下,刁老鼠出离愤怒了。
毕竟好几年做老大的积威还剩下那么两三分,两个小泼皮像是屁股上被人狠狠的抽了一鞭子,撒丫子朝楚风追去。
楚风已经窜出了十多丈远,他这下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那一刻,他绝不是一个人在跑步,他继承了刘易斯约翰逊的光荣传统,同时还有刘翔范跑跑灵魂附体。
没跑到一里路,楚风的速度开始减慢,从迈巴赫跑车变成桑塔纳,又从桑塔纳变成人力三轮车。
毕竟喝了不少酒,开始凭着积蓄已久的一股爆发力,还能跑得耳畔生风,但不到一分钟,身子就开始发虚,脚步变得沉重,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全靠意志力在坚持。
“小子,有种别跑!”追兵的叫声离自己不远了。
不跑?不跑我是白痴!楚风脚下加劲,又快了一点,可惜维持不久,又渐渐慢下来。
终于跑上了回城的大路,泉州府的城垣就在不远处。
跑回城去,刁老鼠就不敢把我怎么样!楚风看到了希望。
隆隆的马蹄声在背后响起,越来越近——我靠,还骑马来追,不懂奥运精神吗?老子不跑了!
他停下脚步,忍住呕吐的强烈冲动,悄悄在路边捡了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妈的,爷们中学时也是打过群架的,who怕who?
追来的不是刁老鼠一伙,而是一整队盔甲鲜明的骑士。
高大健壮的阿拉伯马,全身披着生牛皮甲;马上的骑士,身穿精光瓦亮的锁子甲,头戴尖顶铁盔,腰挎短弓、弯刀。
虽然只有三十多人的一小队,但跑动起来马蹄震动大地,盔甲兵器摩擦发出铿铿的金属声,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威势震慑人心。
领头的骑士,抽出雪亮的弯刀斜斜地一挥,刀尖直指楚风的咽喉!
楚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高高举起双手表示不会反抗。
骑士一勒缰绳,战马跑得并不快,在奔跑中前蹄向左一拐,消去了前冲的力道,稳稳的立在楚风身前。
锋利的弯刀,距离喉咙只有半尺远,楚风甚至能从雪亮的刀锋上,照见自己下巴那颗有点发红的青春痘。他心下暗骂:老兄,我理解你炫耀骑术的迫切心情,不过,刀子磨这么快,是很危险的耶,万一割到自己怎么办?就是割到小朋友,或者伤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嘛!
骑士头盔正中有条古怪的护鼻,就是一块铁片从额头延伸到鼻尖,加上他鹰钩鼻鹞子眼长条脸,感觉阴森森的让人难受。特别是他还留着部大胡子,明显剽窃拉灯大叔的造型,楚风就知道这是个阿拉伯人。
伊本.赛尔勒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汉人,凭着多年在战场上厮杀的直觉,他感到,这个在刀锋下还努力保持着平静的人,绝对不一般,至少不会和刁老鼠那种人在一个水平上。
“汉人,跟我走吧,既然背叛,就应该承受处罚。”
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但楚风听得一头雾水,“背叛,背叛谁?”
“他指控你煽动琉球人,背叛蒲寿庚老爷。”赛尔勒用弯刀指了指刚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刁老鼠。
在见到蒲寿庚的亲卫骑兵后,刁老鼠就改变主意了。他知道赛尔勒是蒲寿庚手上的一张王牌,是蒲老爷在大食的同族,比金泳更为亲信,通过他完全可能直接见到蒲寿庚,只要当面对质,金泳吃里扒外的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彻底扳倒金泳金大总管,说不定自己还能坐上那个位置呢,岂不是比一刀杀了姓楚的更加合算?
楚风磨磨蹭蹭的不想挪步,他知道琉球的事情之所以能瞒着蒲家,不是因为蒲寿庚笨,而是他事情太多,手下五万多匠户、水手,大小两千船舶,再加上泉州军政,不得不把大部分事情分给手下负责,故而祝家的内应金泳才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
若是引起了蒲寿庚的注意,他只要派人往琉球一查探,就会真相大白,以目前琉球弱小的力量,那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楚风一会儿捂着肚子说要解手,一会儿又借口脚疼慢慢挪着走,终于惹恼了赛尔勒,只见一个绳圈从天而降,从楚风肩膀上套进去,正好落到臂弯上,一收紧,两只手都被紧贴着身体绑住,丝毫动弹不得。
三十多名骑士警惕的把他们围在核心,这下子楚风是插翅也难飞了。
赛尔勒策马小跑起来,楚风被牵在马后,不得不努力奔跑才能跟上,否则就要被拖倒地上啃泥巴了。
街面的拐角处,王大海和刘喜正四处张望着寻找楚风,瞧见他被捆着牵在马后,还没出声询问,楚风挤眉弄眼的使眼色,两人赶紧闭上嘴。
楚风故意大声喊道:“前面那位将军,跑慢些,我送你一锭金子。”
他把“金”字咬得特别重,刘喜恍然大悟,忙一扯王大海:“楚大人让我们去找金泳。”两人钻进小巷,抄近路去码头。
赛尔勒头也不回:“我不要金子。穆圣教导我们‘不要贪图钱财,坏了良知道义。’”
蒲府门外,门房里几名小厮远远看见赛尔勒一行人。咦,跟在后面的那人,不是王与王总管吩咐不准进府的刁老鼠吗?发现势头不对,分了一名小厮去通知王与,剩下的几个笑嘻嘻的迎上去。
有人恭恭敬敬的端上盏茶水:“赛大爷,天热,您喝口水!”
有人跑在后面,连滚带爬的拿来大蒲扇,一边扇一边劝他喝茶:“这是小的们一片心意,您不管怎的赏个面子。”
还有人一把拉住马笼头:“天太热,赛爷的马都跑出一身汗,小的帮您去刷洗刷洗。”
赛尔勒被这些人缠得没法,穆圣说过“别人笑脸对你,须当回报以笑容,不可妄自尊大”,他只好忍着焦躁,喝下茶水。
只耽搁了一小会儿,金泳满身汗水的赶到。在现身之前,他擦干了脸上的汗水,特意停下喘了两口气调匀了呼吸,踱着方步走来,脸色平静如同没事儿似的。
瞧瞧,悄悄这专业素质,这祝家的内应,心理素质跟地下党有一比,快赶上《潜伏》里的余则成了。楚风悄悄给他一竖大拇指。
金泳向赛尔勒拱拱手:“金某敢问赛爷一句,这位楚先生和老爷有生意往来,今儿若是不小心冒犯了虎威,尚请看在老爷面上,将他放了吧!”
“啊,与老爷有生意往来?”赛尔勒大惊,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又是个急性子,前些天冲撞了老爷的商人朋友,还被狠狠的骂了一顿。
刁老鼠挤上前,急急忙忙的说:“赛爷,您可不能信金泳的话,他被姓楚的收买了……”
金泳镇定自若,连珠炮般问道:“刁老鼠,你不是因为监守自盗,已经被开革了吗?你现在不是蒲家的人,凭什么管蒲家的事?老爷奉为珍宝的计时仪,不是从这位楚先生手上买的吗?你吃里扒外,气得老爷整整四个月没再见过你,有没有这事?”
他问的每一句,都是先设好了圈套,后面又拿众所周知的事情来反问。譬如“吃里扒外”是没有的,但“老爷四个月没见刁老鼠”,却是阖府上下知道的;“监守自盗”是胡编的,但“刁老鼠被开革”确实尽人皆知。
兼之金泳问话时气势汹汹,刁老鼠被问得乱了方寸,夹七缠八的辩道:“我没有监守自盗,什么吃里扒外,你冤枉我……”
金泳嘿嘿冷笑两声,现在,刁老鼠的什么辩解都没用了。
只见赛尔勒两眼瞪得铜铃一般,刷的一鞭子抽到刁老鼠脸上,“可恨的异教徒,谎言!谎言!我被你欺骗了!”
他跳下马来,双手解开楚风身上的套马索,右手按在胸口弯腰行礼:“尊敬的先生,我向您道歉。刚才谎言蒙住了我的眼睛,得罪之处,请您原谅。”
可怜的刁老鼠,现在真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守门的小厮拿着扫帚、粪叉,追着打了三条街。
欲哭无泪啊!
二十九章 琉球钢铁厂
铁匠冯火山主持下,一座肚皮宽大,颈部逐渐收窄,外观有点类似景德镇花瓶的高炉,在这片钢铁厂离河岸不远的位置,沉积岩台地的地基上树立起来了。
没错,确实是冯火山主持修建的,楚风只是按照现代冶铁工艺,提了一些修改方案。
哪个穿越者回到宋代,想通过“发明”高炉炼铁来捞第一桶金,他一定会活活气死的,因为高炉早就普及了。
北宋元丰年间,朝廷军器监在汴河两岸架设高炉,炼铁的红光映日,昼夜不息。生产的高峰期,仅华北地区年钢铁产量就达到了15万吨;要知道,大英帝国在整整七百年后才达到7.6万吨的钢铁年产量,那时候它已经开始了工业革命。
整个宋朝期间,包括了北宋初年和南宋时期国土面积狭小,包括了战乱时期生产遭到破坏的不利因素,居然能达到3.5-7万吨平均钢铁年产量!
南宋时期福建钢铁产业发达,有的大型高炉,一次就可以冶炼上万斤生铁;冯火山作为船场的铁匠把头,也曾主持一次性浇铸千斤大铁锚。
高炉的建造并不复杂,五十年代末的“大跃进”,号召全国人民炼钢铁,甚至有的小学学生、生产队村民、副食品商店售货员都组成一个个炼铁小组,建造高炉来炼钢炼铁。
那些高炉的技术水平大约也就和宋代差不多吧,理论上是能够炼铁的,但是技术掌握不过关,所以大多不了了之。
琉球史上第一座高炉,高四丈五尺,高炉容积约15立方米——比这个时代任何一座高炉都大,但要是在二十一世纪,国内200立方以下的高炉都必须强制关停,倭国甚至已经在使用5000立方米的高炉了。
技术进步的速度真快。
但这并不表示楚风休息了大半个月。首先他根据土著人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高铝粘土,这玩意氧化铝含量高,研磨后加上石灰石煅烧,就是耐火水泥;直接压制成砖,在1300度的高温下可以烧制成耐火砖。
其实这个时代的小高炉,直接使用粘土筑造,或者用红砖砌都没很大问题,关键是楚风希望提高它的使用寿命。于是在高炉内衬中,使用了现代炼钢炉才用的高级耐火材料。
鼓风机也是个大问题。现代高炉都是专用的风机,马力强大,但在宋代,还是使用的风箱。风箱有两种类型,一种像手风琴,上下是木板,四周围着折叠的皮革,用的时候一下一下的踩踏鼓风,另一种是个大木箱子,有活门,推拉鼓风。
第一种风箱使用久了皮革会老化,楚风害怕到时候换都来不及,送风不足高炉炸炉,滚热的铁水流出来附近的工人全得成焦炭。还是活门推拉的保险,用水车提供动力,利用偏心轮把旋转运动变成往复运动。整个高炉布置了四台风箱、四个风道,另外做了两台备用的风箱,以防意外。
进气道最后入炉前的一段并在一起,下方设有和进气道隔离的火池,内盛燃煤,空气在进炉前,就被加热到八百至一千度。
空气预热,这是现代钢铁生产中,提高炼铁效率的最关键一步,楚风印象中,至少在明末以前全世界都没掌握这门技术。
庞大的炉身外,还用扎实的木头搭建了支撑点落在地面的独立式检修塔。另用滑槽、滑车和滑轮组组成了炉顶上料系统。
高炉炼出的铁水是含碳量高、杂质多的生铁,但是已经可以用来铸造大型铁件,比如铁锚之类的东西,于是在出铁口外接一条沟槽,平时封闭,如有需要就打开,烧红的铁水直接注入模具,浇铸大型铁件。
高炉旁边修建了一台大型炒铁炉——就是亨利.科特在1784年发明的反射式搅炼炉。这台炒铁炉的外形有点像功夫茶的茶杯,是焰、铁隔离的反射炉型。它用耐火砖整体建造,炉床底部中间凹陷,四周是拱形炉壁,下部为燃烧室,进风道在燃烧室底部。
它的结构可以看作三层楼,三楼和二楼互相隔离,一楼和二楼之间是多个可翻动的铁栅栏。使用时铁水从高炉流到三楼,二楼煤炭躺在铁栅栏上燃烧,加热楼上的铁水,煤炭烧过后翻翻铁栅栏,炭渣就掉进了一楼的除渣室,铁栅栏放平,又能从斜向下45度的进煤道向它上面添加煤炭。
同样是水力鼓风,与高炉不同,它的侧面还修了个高高的烟囱。
明代的炒铁炉是用人力搅拌,炉边总有一位身强力壮的大汉,拿着根熟铁做的炒铁棒,挥汗如雨的来回搅动。
热爱机械的楚风显然不会让工人们做这种严重损害健康的工作,他在炉顶上做了个支架,正中悬挂着一个大圆滚子,下面有三根熟铁棍子斜斜地伸向炉床,仍旧是水车提供动力,就有了机械化的炒铁设备。
以往生铁是冷却成锭后再加热,炼成熟铁;楚风现在使用的技术,是把高炉出来的生铁水直接炒成熟铁,本来是要到明朝才会出现的方法,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有记载。
熟铁就可以直接制作锄头铁锨之类的农具了,当然,制作过程需要锻打、渗碳和淬火,熟铁柔软,可锻性强,加工性能优越。
楚风又修筑了一字儿排开的六台锻炉,这东西的基本结构,和所有农村铁匠修理锄头铁锨等农具的锻炉没有什么区别,就是要加大、加厚,加大是为了锻造大型铁件,加厚是为了保温,毕竟这是长时间使用的,节约燃料嘛。不用说,依然采用水力鼓风机,当然和高炉、炒铁炉的鼓风机比起来,这些就是孙子辈的小不点了。
每台锻炉边上都有一台水力锻锤,锻锤下是厚厚的铁砧,砧下垫着厚实的柞木墩子,再下面是水泥、石子浇铸的基座。多层复合受力结构,能够承受锻锤落下的巨大冲击力。
三个大的锻锤重两百五十斤,冲程三尺,每分钟落锤50次;三个小的重八十斤,冲程二尺,每分钟落锤150次。大锻锤用于粗加工,小锻锤则是精加工——实际上也精不到哪儿去,毕竟仍是锤子敲,说到底,水力锻锤的加工技术,和铁匠们一锤一锤敲打,实质上没有区别,仅仅是效率提高。
可惜,现在的技术条件不能冲压,更不能精密锻造,否则楚风就有金属机床可用了。
高炉、鼓风机、水力锻、炒铁炉,这些东西还在冯火山的认知内,但炼钢法的改进终于让他彻底认不出来了。
楚风用高铝粘土烧制了很多大土锅,几个窑场的主管徐财旺,以前曾在瓷窑干过,这事儿他是当仁不让。先把粘土粉碎加水过筛成细泥,再像塑瓷胎那样在飞速旋转的木盘上手工成型,最后放到专门的高温窑中烧制十个小时,土锅就新鲜出炉了。
只是冯火山不明白,这些土锅子能拿来炼钢吗?那不和炒菜差不多了。
宋末的钢,主要有炒钢、百炼钢、灌钢三种工艺。
炒钢实际上就是炒铁,楚风那炒铁炉就能生产,其实出的主要是熟铁,还有少量中低碳钢,质量很不稳定;
百炼钢用炒钢作为原料,加热后反复折叠锻打,或用数种成分不同的原料反复叠锻得到的,工艺复杂成本高,只适合制造宝刀宝剑;
灌钢法在《梦溪笔谈》有记载:“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封泥炼之。锻令相入,谓之团钢,亦谓之灌钢。”
这三种工艺都不适合大规模工业化生产。
楚风要炼的,是坩埚钢。自从春秋时发明坩埚炼钢法以来,到汉朝最为兴盛,用它炼出的钢铁制成坚固的鱼鳞甲、锋利的环首刀,才有了战无不胜的大汉军,才有了将匈奴从蒙古高原打到欧洲的辉煌胜利,才有了“犯汉者,虽远必诛”的赫赫声威!
也许是五胡乱华的战争,也许是其它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坩埚法在南北朝时期失传了,反而墙内开花墙外香,在印度得到发展,阿三们用此法炼制的乌兹钢,制作的大马士革军刀锋利无比,曾经斩下无数十字军的头颅。
坩埚法在人类社会中使用了两千多年,直到十九世纪中后期才被马丁-西门子平炉炼钢法逐渐取代,但二十世纪兴起的转炉、电炉又可以看作坩埚法的变种,坩埚法在两千年后焕发了新生。
高炉、水车、炒铁炉、工人宿舍、冷却水塔,都一一建起来了,铁厂通向村子的路上,还起了一座大门。
国人喜欢乱写“到此一游”,楚风也有此雅兴,于是靠着大路的门头上,挂起了五个鸡抓狗刨的大字:“琉球钢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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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章 承包商
“大汉帝国的工业化,是在土人居民的血汗中建设起来的。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卡尔.弗里德里希在《资产论》中如是说
铁矿山通往钢铁厂的道路,一个瘦弱的平坝小女孩佝偻着腰,背篼装着几块沉重的矿石,和她弱小的身体简直不成比例,像一座大山压在背部。她咬紧牙关,因为用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竭力迈动两条麻秆似的腿,向铁厂走去。
因为身体差,走不了多远,她就要停下来歇口气,擦擦汗水。
有什么办法呢?阿爸被山越人捉走后就再没了消息,留下阿妈和三个弟弟,阿妈从白天忙到晚上,种芋头、捕鱼,自己替阿泰头人放羊,还是喂不饱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
幸好善心的汉人大老爷办起这个铁厂,每背百斤这种褐色石头,就能拿到28个铜钱。就算身体瘦弱,山花也要一次背上50斤,一天两次就能到手28个钱,能换半斤多盐,或者十个蛋,或者将近一斤白米呢!
呀,是阿泰头人!小女孩正要把背篼背上肩,就看见阿泰头人从铁厂方向走来,忙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站在路边。
“阿泰,你越来越胖了,老实说,你贪污了多少钱?”楚风嬉笑着拍打阿泰圆滚滚的肚皮,这家伙挺着个大肚子,越长越像西太平洋某岛国的国王了。
楚风非常清楚,这个外表忠厚的头人绝不是个活雷锋,他到处宣扬自己承包了楚大总督的铁矿,号召族人前来搬运。
阿泰从楚风这儿拿的是每百斤三十文,其它部落的人来搬,他只给26文,自己部落的来了,他给28文,结果整个部落的人都对他感恩戴德,甚至有小的部落主动要求和他合并。
每百斤矿石扣2-4个铜钱,现在的阿泰,已经富得流油。楚风心中哀叹:唉~淳朴的土人呐,被我教坏了。
低着头的山花十分惊讶,阿泰头人在族中随时都是威风凛凛,谁要是冒犯了他,轻则鞭子抽,重则棍子打,什么人敢随随便便把他的肚子拍的啪啪响,他还一点儿不生气?简直不可思议!
稍稍抬起头一看,哦,原来是那个汉人大老爷,怪不得呢,前天还听黑豹哥说汉人都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这位楚老爷,就是神仙中最厉害的一个,咱们平坝人的头人,怎么敢跟汉人比呢?
嗯~眉清目秀,模样还算端正,就是皮肤黑了点~~土著小女孩刚抬起头来,楚风就认出她了,这就是那个发现铁矿的放羊女,后来还是她带路去的矿山呢。只不过两人没说几句话,因为她在队伍前面引路,楚风在队伍中间——坐着土人抬的滑竿。
“这么小就来背矿石啊,上次给你的盐巴、白米都吃完了?”楚风和蔼可亲的扮演着领导下乡访贫问苦的角色,只不过土著女孩傻呼呼的瞪着他,一点儿也不配合。应该赶紧说两句“楚大人的富民政策好,俺们平坝人的生活都富裕了,大米白面都吃不完,还用上了八辈儿都没摸过的铁器!感谢自治政府,感谢楚总督”,这样才完美嘛,才能上西西tv嘛。
现在这附近的土著都会说两句汉话了,山花当然听懂了楚风的话,只不过,她从来没有收到什么白米、盐巴呀!
一脸茫然。
咦,没听懂吗?楚风又放慢说了一遍
阿泰急得快要疯了,在楚风背后使眼色、做鬼脸,无奈山花是第一次和“汉人大老爷”这样天神般的大人物面对面说话,小女孩紧张得快要晕了,根本没注意阿泰头人的动作,老老实实的回答:“没有,没有面粉,也没有盐巴。”
楚风脸色一下子沉了,阿泰的心也跟着沉到底。
拍了拍阿泰的肩膀,楚风沉声说:“老兄,你也太贪了吧?给小女孩的东西,也不放过?”
阿泰和汉人接触多,汉话也说得流利了:“我、我,她是我的牧童,捡到东西,也该归我嘛。”
尽管很怕楚总督,阿泰还是舍不得各有百斤的大米和盐巴,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觉得楚风不至于为了这事翻脸,才强词夺理的辩解。
楚风嘿然一笑,拖长了声音说:“我那煤矿,还有挖粘土、挖石灰的工作也准备包给别人……”
阿泰眼睛一亮,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楚大人,我明白了,我马上就把盐巴和米给山花家里送去!”
楚风背起手,施施然走开。阿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还算清秀的山花,若有所思。
其实楚风没有阿泰想的那么猥琐,他只是觉得,如果找到矿石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奖励,会严重挫伤土人寻找“奇怪石头”的积极性,破坏自己开发宝岛矿产的计划。
挖粘土、石灰的工作交给了阿泰,但没把煤矿给他。
就是那个被楚风从山越人手上救回来的郑发子,他踏进总督府,表示自己愿意承揽煤矿的挖掘工作。
楚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你准备招人来干?现在开荒的男人不到两百个了,不能让你招工。煤矿这种低技术含量的活儿,我要让土人来干。咱们汉人嘛,要搞更加复杂的高科技行业。”
“大、大人,我就是要招土人来干。”郑发子摸着后脑,不好意思的笑了。
“你还能招来土人?”
楚风大惊,细问才知道,郑发子就一穷大胆,上次差点被山越人吃掉,回来没几天他又挑着担子踏上了商路。得益于汉军剿灭莽岳部落的赫赫声威,得益于那座早已白骨化的京观的震慑,他的商业活动开展的非常顺利,到现在,已经雇用了三个汉人、十一个土人,在五个部落设立了常年经营的贸易点。
听说恩人楚总督把铁矿石的开采搬运承包给阿泰,郑发子就留心了,到各个部落去吹风,发现绝大多数土著都愿意替汉人做工,于是赶紧来毛遂自荐。
楚风想了想,觉得目前在土人事务上过于依赖阿泰,确实不符合风险分散的原则,郑发子既有此心,就成全他了吧。
“好的,煤炭挖出来,再运到铁厂,我每百斤也给你30文。”
“总督大人,不需要那么多,给我20文就足够了。”
唔?楚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主动降价的商人少有啊,“这么低呀,别是因为我救过你吧?那是每一个合格统治者都应该做的,若是其他人被捉走,我也会……”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郑发子摇着手说:“小民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做生意须当将本求利。若是为了报恩就亏本做,小民的家底耗得起几天?做不下去,误了大人的事,岂不是好心反倒办坏事么?”
“我算过了,每天20文实实在在有赚。其一,煤矿距离铁厂近,费工本来就少些,20文不会亏本;其二,那条路地势平坦,等我做几个月存些钱,就把它铺好,用牲口拉车运煤,那就赚得更多了。”
“其三嘛,”郑发子鼓起勇气说:“若是我要30文的高价,楚大人将来必然会觉得价格过高,我的生意就不长远了。”
楚风哈哈大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从山越人的嘴里救下个商业天才!行,你也不用等几个月了,我现在就借给你五百贯钱,水泥、石灰也优先卖给你,去把那条路修好吧!”
三十一章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是时候点火炼铁了!
把煤矿、铁矿、挖粘土、挖石灰的工作,全部劳务转包给郑发子和阿泰,腾出一百个青壮劳力,再把盐场、砖窑、水泥窑工人中有打铁经验的人置换出来,加上船场的二十多个铁匠,琉球钢铁厂有了一百三十名工人。
前些天,按照楚风制定的操作规程,他们已经模拟演练了七次,确保炼铁的过程中不会手忙脚乱。
高炉经过了八天的低温烘烤,经过仔细检查,没有一点可疑的裂纹;滑轮组、飞轮、水车的轴承、滑车、活塞式风箱等等活动件,在工人模拟演练的后面四次,试着空转过,每次的情况都非常好,现在上足了油,运转起来没有一点阻塞。
“祖师爷爷保佑,炼石成铁,打铁成钢……”冯火山双手捻起三注香,在蜡烛上点燃了,虔诚的举过头顶,拜了三拜,再插到太上老君塑像前的香炉里。
江南铁匠行中,都以太上老君为祖师爷,二月十五老君诞,前一天铁匠各家都为祖师暖寿,吃长寿面;诞辰当天带家中男子到老君堂祝寿,隆重举办仪式。
因为太上老君是铁匠的祖师,道士自然成了铁匠们的师弟,所以道士化缘到铁匠铺,要主动向师兄问好,铁匠予以热情接待。道士若不守规矩,铁匠就要罚道士跪在打铁炉前认错;要是道士还不认错,铁匠可以用钳子、铁铲打道士,甚至将火炉翻过来套在道士头上,俗称“戴纱帽”。
在楚风看来,这显然是早期道教炼丹行为与金属冶炼生产之间暧mei关系的佐证。他拒绝了参与祭拜,但饶有兴趣的观看了整个过程,当仪式结束后,他拿起松脂火把,从底部出铁口扔进了高炉。
出铁口的活门是用生铁做的,内侧敷了一层厚厚的耐火泥。等炉中阵阵青烟从口子里倒卷出来,冯火山的大徒弟张驴儿趴在口外,眯着眼睛朝里面看了看,“师父,燃得旺勒!”说罢顺手关上了活门。
冯火山一挥手上的小旗:“鼓风!”
二徒弟沈炽站在风箱旁边,见到师父发令,他立即扳下机括,巨大的水车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起来,引流渠中的水冲击着挡水片,把由搞出流下的动能传递给水车,再由偏心轮把水车的旋转运动变成风箱活塞的往复运动,伴随着一阵阵唧唧嘎嘎的木器转动,新鲜空气从风道吹进高炉中。
起初水车转得慢,鼓风机的风压小,炉内供氧不足,从炉顶冒出浓浓的黑烟,随着水车越转越快,炉内氧气供应充分,冒出的烟就由黑转青,由青转白,颜色越来越淡,最后,一大股火焰欢快的升出炉顶。
除了木炭,炉内还装了些经过洗选和土窑煅烧的铁矿石,另有石灰石作为造渣剂,现在火势大了,可以继续加料。
沈炽扳动机括,和水车联动的绞盘转动起来,通过滑轮组,拖拽高炉加料翻斗车的绳索慢慢收紧,翻斗车就沿着30度斜着的滑轨爬上高炉顶,底下的人一扯控制索,车内的矿石就倒进了高炉里。翻斗车又慢慢的退回来,工人们把木炭铲进去,它就又一次爬上炉顶……
有人点燃了预热池里的煤炭,进炉的空气经过预热,吹进炉中加剧了燃烧反应。
木炭和铁矿石相见恨晚,在炽热的高炉内郎情妾意,拥抱着、翻滚着,释放的爱火冲出炉顶直扑天际,**的高潮一浪接一浪。
所有人都呆在炉旁,观看这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景,只有楚风看了一小会就四下溜达。中午饭后,冯火山跌跌撞撞的跑到他面前,脸胀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太、太他吗的快了!东、东家,快去看,已经烧成铁水了!”
楚风给他倒了杯茶,“老冯,淡定,保持淡定。”
冯火山能不激动吗?以前他见过师父彭祝融炼铁,那高炉比东家这个小得多,一次出的铁也少,可费的功夫、费的木炭却多几倍,没有一天一夜,休想化铁成水。
现在呢,才半天时间,放以前铁矿石还没烧红呢,这里就炼成水了!
这不奇怪,想想夏天吃火锅的时候,如果空调正对着火锅吹,是不是很久都烧不开呢?炼铁也是这样,常温下摄氏二十来度的空气,吹进上千度的高炉内,无异于火上泼冰水,炉内木炭既要加热铁矿石,还要把空气烧热,这空气刚刚烧热了,又从炉顶跑了,风道吹进来新的冷空气。可怜的木炭兄,像是玩了“七星伴月”,再狠的猛男,他也挺不住啊!
空气预热就不一样了,木炭正和铁矿石干chai烈火呢,这边上千度的炽热空气还给他吃伟哥,那火势,就应了川渝人的一句俗话:“雄起,雄起!”
从高炉侧面的观察口可以看到,铁水聚在炉底,呈现出迷人的橘红色。应该开炉出铁了!
张驴儿穿上了厚棉衣作防护,手持长柄铁钳,把高炉下部出铁口的活门打开,顿时铁水跳跃着奔流而出。
这些铁水混合着炉渣,铁重而渣轻,炉渣大都浮在面上,大块点的在沟槽上就被一块生铁做的挡板挡下来,工人们拿着长铁棍子,把炉渣扒到一边。
此时用于浇铸的沟槽大开,地上早就摆好了模子,除掉大块炉渣的铁水,从沟槽流进模中,铸成一个个六寸宽、五寸高、一尺长的生铁块,铁比重7.8,每块生铁锭子按照宋制合一百一十斤左右。
不一会儿,铸了两百个生铁锭子。
冯火山已经傻了,福建最大的高炉,一炉出铁万斤,可这地下摆着的,就有两万多斤了!他猛掐了一下大腿,颤声道:“东家,我没看错吧?两万多斤生铁,天下最大的炉子,也得足足炼上三天三夜呐,这才不到半天……”
楚风笑笑,15立方米的高炉有效容积,即时以较低的利用系数,比如3计算,每天也能炼出45吨铁。
两万多斤生铁锭子,还不到一天产量的三分之一呢!
生铁够了,张驴儿关上用于浇铸的沟槽,打开通向炒铁炉的沟槽,铁水流进烧了小半个时辰的炒铁炉。
反射式炒铁炉外观像个功夫茶的茶杯,但杯底和杯壁是中空的,铁水装在杯中,煤炭在杯子底部燃烧。火焰通过拱形茶杯璧,把热量反射到杯内对铁水加温,然后从烟囱里抽走。
烟囱刚离开炉子的一段,就埋在铁水流入的沟槽底下,起到预热铁水的作用,而接下来的一段它和进气风道纠结在一起,将鼓风机送来的新鲜空气升温,最后才把温度降低了的烟气排到空气中。
加热炉中铁水,对入炉沟槽上的铁水预热,为吹入底部燃烧室的空气加温,火焰一路发挥余热,最后才变成一缕烟气消散在空中。
节能减排,人人有责。虽然琉球厂的技术水平,和后世京津唐地区的乡镇地条钢厂比都还很有差距,不过环保节能意识领先了整整八百年。
燃料和铁水完全隔离,就可以使用煤炭了,直接挖出来就用,比需要在窑里烧制的木炭成本低多了,反正不和铁接触,硫、磷等有害物质不会掺进铁水里。
此时铁水经过加热,已经泛起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混在铁水中的细小炉渣。沈炽开动了搅炼设备,炉顶的大圆盘慢慢旋转,带动三根熟铁棍子在铁水里转圈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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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同学提出疑问,猫猫解释一下,主角是冶金机械方面的天才,但在阴谋、军事、感情方面则非常缺乏经验。我们的楚同学是正常人,毕竟现实中很少有理工科考一百分,还身体强壮脚踢猛虎拳打蛟龙智谋深沉心机百变拳头上站人胳膊上跑马的猛人吧?当然,春哥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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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章 百炼神锄
高炉炼出的生铁水,含碳量在百分之三左右,一经搅动,碳和空气中的氧在高温下剧烈反应,产生二氧化碳,放出大量的热。铁水开了锅,气泡咕嘟咕嘟的冒,把炉渣推到炉边堆积起来。
生铁熔点约1100-1200摄氏度,纯铁则高达1535度。当碳与氧气结合,生铁水中的碳含量逐渐降低,它的熔点就逐渐提高了,于是炒铁炉中的铁水变得浓稠,由清汤到酱汁,由酱汁到果冻……最后聚成一个个外形很可爱的铁团儿,颇有点像魔幻世界的史莱姆胶质怪。
这些可怜的胶质怪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挨打了。
停下搅拌,工人们用长钳子夹起铁质史莱姆,放到锻锤下面敲打。丁丁当当一阵响,铁团中的碳元素以单质石墨的形式被挤了出来,和内部的细小渣滓、表面的氧化铁碎屑一起,因为高温而在空气中化作了点点火星。
这个锻打只是为了除去杂质,工艺非常简单,就用钳子夹着在锻锤下随便敲打几下,没有特别的要求。熟铁在高温下很软,所以造型容易,时间一长,学徒们的作品什么形状的都有,铁饼、铁棍、铁团儿……直到一个月后,沈炽拿精锻锤,为师父敲了个抽象派的头像,冯火山才宣布今后一律敲成铁棍,不得任意造型。
楚风对此表示惋惜,因为他觉得那个头像很有毕加索的风格,让沈炽发展下去,很有可能少了一个炼钢工人,多了个艺术大师。
锻打熟铁的过程比较耗费人力,几十斤的铁块,夹起来是要膀子力气的。好在学徒很多,一百多人,每人敲一块还得排队上,抢不到的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在后面看。
挨过敲打的所谓“熟铁”,其实并不是现代教科书意义上的熟铁。国际冶金界没有生、熟铁这种说法,现代钢铁工业上,含碳量小于0.02%的国内称熟铁,国外称纯铁,质地非常柔软;含碳量在0.02%-2.11%的叫做钢;含碳量在2.11%以上的国内称作生铁,国外称铸铁。
而在中国古代,以高炉直接从铁矿石炼出来的称作生铁,以经过炒铁炉(炒钢炉)炒炼的为“熟铁”。这种“熟铁”的碳含量,和炒炼时间成反比,炒得久,碳氧化得多,铁的碳含量越低,反之亦然,所以其碳含量能在0.01%-1.5%之间浮动,包含了现代意义上的“纯铁”和“钢”。
所以古代炒铁等于炒钢。只不过工艺很难把握,炒出的成品以铁和中低碳钢为主,狗屎运好的能碰上一两块高碳钢——概率和彩票中奖差不多。
笼统的说,钢铁产品中,碳含量越低越柔软,越高则越脆、硬。中低碳钢柔软,用来制作刀剑则不锋利,古人也把它视作“熟铁”,只有高碳钢的韧性、硬度、强度符合制作武器的需求,古人才认为那是“钢”。
碳含量的高低决定了钢铁的软硬,于是通过被锻锤敲打时的表现,有经验的铁匠能够分辨那是块软铁,还是能制作宝刀宝剑的好钢。
“师父,快来看,我敲的这块可能是钢!”有个小学徒惊喜的叫道。
显然,这个学徒判断失误,冯火山亲手夹着那块铁敲了几下,“还不行,这铁做菜刀、锛子足够了,打宝刀宝剑还差得远。”
张驴儿沉稳的说:“师父,您能看看这块。”
锻锤的每一次敲击,火花溅射,却敲不出多深的印痕,那块铁团又韧又硬,显然是上好的纯钢!
“这、这是真正的宝钢!”冯火山激动的向楚风跪下,声音都在发颤:“东家洪福齐天,东家是南斗星君下凡!第一炉炒铁就出精钢,打铁三十年都没见过啊!”
楚风一脸淡然:“概率罢了,以前你炒铁,每炉炒多少?我炒一炉是多少?这么多铁,工人们从炒铁炉里夹出来的有先有后,铁也就生熟不等,从纯铁到高碳钢都有,总能碰上几块好钢。”
冯火山恍然大悟,以前炒铁先将生铁捶成碎片,和木炭一起放入比这个小得多的炒铁炉里,风箱从炉子顶上鼓风。
烧得久了,生铁融化,再拿棍子搅拌,直到铁凝聚成团,最后取出锻打挤渣。
这样一次不过炒几十百多斤铁,楚大人的炒铁炉,直接用高炉炼出的铁水,一次炒铁上万斤,相当于以前炒百多炉的铁,出一两块精钢,实在不值得惊讶。
“东家,这块钢,能不能让我来打?”冯火山搓着两只大手,一脸兴奋的说。
楚风点点头,钢材,以后会有很多的,不稀罕。
“得勒!”冯火山高兴地夹起钢锭,先放到火上烧得通红,再用錾子敲下大约三斤重的一块,放到精锻锤下敲打。
他边敲边和围拢来的徒弟们讲解:“我这种锻打法,打出来的就是百炼钢,做成宝刀宝剑,可以断金切玉,砍头平过、杀人不见血。唉~还是年轻时和师尊彭祝融学的,自到船场,不是铸铁锚就是帮大家伙打点农具,好久没锻过刀了,也不知手艺回没回潮。”
钢锭被锻锤敲成了薄薄的一片,温度降低,钢铁烧透的金红色消退了,冯火山又把它放到锻炉上烧得红热,拿錾子敲了中间几下,铁钳一用力,就从中间折弯了叠在一起,再放到锻炉下敲打。
钢片再次被敲薄,再次折叠,冷了就放到锻炉上加热……所谓百炼钢,是指每回炉加热一次叫做一炼,回炉百次称百炼。当然在没有使用水力锻锤的时代,一般是师父拿铁钳夹钢片,徒弟拿铁锤敲打,人力抡锤敲得慢,敲不上几下钢胚就冷了,必须回炉加热,折叠一次往往要回炉四到六次,所以百炼钢也就折叠18-25次。
水力锻锤每分钟敲击150下,密如鼓点般锻打到钢胚上,比人力快了岂止十倍?
“真是太快了!张驴儿,沈炽,你们俩小王八蛋享福了,站着看师父打铁。想当初你们师祖爷打百炼钢,师父我在边上抡锤子,整整三天两夜没合眼,两边膀子肿得透亮……”
张驴儿专心看师父的动作,沈炽笑着说:“师父嫌咱们太清闲?好啊,把水力锻锤拆了,我替您抡大锤,不过——三天两夜我抡锤的累死,您老拿钳子的,不也去了半条命?”
“去去去,你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净和师父斗嘴。”冯火山嘴上给徒弟们忆苦思甜,手上的活儿可没停下来,水力锻锤打得快,钢胚折叠一次才回炉一次,二十次回炉就折叠了二十次,达到百炼钢的水平了。
现在要用锻锤给钢胚成型了,最后回炉加热了一次,冯火山把它拿到锻锤下,乒乒砰砰的一阵敲,渐渐显出形状了。
只见那东西为长方形,中间拱,两边弯,前端平,后端圆——众人面面相觑:这不是个锄头吗?
冯火山懊丧的一拍脑门:“啊呀,平时打农具打得多了,不自觉打成了锄头。”
只见那锄头上云纹若隐若显,如流水、如星汉,寒光闪闪、剑气冲霄,直有挂于壁上作龙吟之态。
楚风眼睛直了: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断泥切土、挖地瓜平过、刨芋头不见血的百、炼、神、锄?
三十三章 老君下凡
泉州港,祝家开设的商铺。
“好剑,好剑呐!”祝季奢***着一把青莹如玉的宝剑,就像***着十六岁少女缎子般的肌肤。
家世渊源,从小到大见过的宝贝多了去,但像这样的宝剑实在没见过第二把。剑身青光莹莹如镜,屈指向剑脊上轻轻一弹,便“铮”的一声龙吟,就算古之干将莫邪,也不过如此吧?
如果把这把剑献给伯颜丞相,恐怕家族的生意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楚兄,这把剑能否让与在下?小弟愿以千贯易之。”
楚风漫不经心的说:“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你要就送给你了。”
是的,百炼钢技术不过如此,在两千年前当可称雄一时,但和现代技术比起来,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仅仅是为了见识一下古代冶金技术,楚风才允许冯火山打了十把这样的剑,当了解古代所谓百炼钢技术的奥秘后,就禁止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冯火山和他的徒弟们得知这个消息,差点哭了,直到楚风拍胸脯保证会教给他们更好的锻剑方法。
但在祝季奢听来,简直不可思议:百炼钢已是宝刀宝剑的最高技术,按楚风的话头,似乎还有比这更好的?
他试探着说:“难道,楚兄还有更好的剑?”
“不错。”楚风让刘喜拿出了另外一柄剑。
这是怎么一柄丑剑啊,没有剑鞘、没有护手、剑柄是光秃秃的,连剑身也没有叠锻特有的云纹,而是白亮亮的一片,看上去死气沉沉,就像是块磨光了的铁片。
祝季奢一下子噎住了:“楚兄、楚兄莫非是戏耍在下?”
楚风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若是让这两柄剑互斫,祝兄以为,哪柄剑会断?”
祝季奢不忙着回答,先仔仔细细的看了那柄丑剑,确实没有百炼叠锻的痕迹,十足的一块凡铁嘛。“楚兄说笑了,小弟愿以千贯为注,赌这把百炼宝剑胜。若是小弟走眼,千贯奉上;若是侥幸,楚兄的宝剑便姓祝了,如何?”
楚风大笑一声:“看好了!”
百炼宝剑匹练也似的森森剑光,向刘喜手上的丑剑卷去,两剑相交,只听得叮噹一声响,半截儿剑尖坠于地上。
断掉的不是那把“凡铁”,而是百炼宝剑!
作为具有二十一世纪冶金知识的人,很容易发现百炼钢的几个致命缺陷。
钢的软硬,与碳素密切相关,含碳量高则硬,低则软。刀剑兵器,最理想的情况是外硬内软,外硬则刃口锋利,内软则剑身弹性好、不易折断。
偏偏百炼钢在反复锻打过程中,钢铁外层接触空气,碳被氧化,钢质因碳素降低而变软;内部不与氧气接触,碳素减少得不多。如此一来,形成外软内硬的结构,刃口软不够锋利,剑身脆硬而不够强韧。
诚然,百炼锻打有助于除去钢铁内部的渣滓,减少残留渣滓的尺寸,从而使其成分趋于均匀,组织趋于致密,细化晶粒,改善钢的性能;但含碳量分布不协调,是它不可避免的缺陷。
聪明的中国工匠用局部淬火部分解决了这个难题。钢件经过淬火,从金相学上看,维氏硬度400左右的奥氏体,转变为1000左右的马氏体,简单的说,就是变硬了。
冯火山打成钢剑,淬火时,他稳稳的平夹剑身,只把剑尖和两侧的刃部浸入水中,一阵白雾滋滋响着腾起,这样就只有锋刃部经过淬火变硬,剑脊仍然相对柔软,这样就得到了外硬内软的宝剑。
磨制、安柄、装鞘,冯火山捏着自己打造的宝剑,洋洋自得,现在,轮到楚风出手了。
“我就用这块铁炼剑吧。”
当楚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疯了,因为那是最软的一块熟铁,拿去打锅铲都嫌软的熟铁。
“张驴儿,把那块铁给我称称,再打成铁片装到坩埚里面。把上好的木碳磨成粉,给我弄个半斤。对了,石灰也弄点细粒的。”
看看不像开玩笑,说话有条理也没疯,只好按他说的去做,张驴儿一会儿办完了事。
大家看着楚风拿块小石头,蹲在地下写写算算,很快抬起头来:“碳粉要三两半,石灰少点,都放坩埚里,给我搅匀了。”
石灰、碳粉、铁片,全装在坩埚里,像是盘披萨饼。它被送进了烘箱,哦不,是耐火砖做的坩埚炉。
底部进风,顶部烟囱抽风,煤炭堆到坩埚四周——燃料和钢铁不接触,所以使用便宜的煤炭。
点火之后四个小时,铁片完全化作了钢水,和碳粉融为一体;造渣用的石灰粒浮在钢水的表面,把磷、硫等有害物质尽可能的吸附到自己身上。
等它自然冷却,连锅端出来,把坩埚砸碎,敲掉钢渣,得到了非常纯净的钢饼。
这是碳含量被严格控制在0.77%左右的共析钢,它在红热状态下自然冷却,到723摄氏度时内部生成多边形珠光体组织,片状的铁素体和渗碳体平行排列,从金相学上看,其强度硬度和加工性能都很优秀,特别适合调质。
“从钢锭上截下一块,直接打成剑,不用百炼叠锻。”
张驴儿遵照楚风的指示,很快打出了剑型——不用百炼法,直接成型的速度快的很。
该淬火了。
张驴儿夹起钢剑,准备像师父那样局部淬火,只把剑刃放进水里。
“全放进去。”
张驴儿回头一看,楚风的神情不容置疑,他一狠心,把剑全放进水里。
“嘶—”的一声响,一半是红热的钢剑激起的水蒸气,一半是围观工人们倒抽一口凉气:刚才那打成剑的钢饼,人人都看出是举世无双的好钢,但楚风不许多层叠锻,不能成百炼钢,大家都有点惋惜;现在看到这么淬火,这剑必然发脆,一旦与其他兵刃相碰,非常容易断碎。
岂不是浪费一块好钢了么?真是暴殄天物啊!
难道,楚大人还有回天之术?大家有点不甘心,盼着楚风再出妙招。
直到楚风命令把锻炉熄灭了,众人这才死心,哀叹着慢慢散去。正在此时,只见楚风操起剑胚插到已经熄灭的炉火中,搅动几下又拿出来。
“好了,现在可以拿去打磨开锋,绝对是一柄神兵利器。”
这、这是什么意思?
张驴儿将信将疑的拿到砂轮机上,一边浇水避免退火,一边打磨开锋。不一会儿,粗磨出了锋刃,楚风急着试验,让他不用细磨了,安上个简易的剑柄就和冯火山打制的百炼宝剑互斫。
结果和祝季奢看到的那次完全相同。
冯火山的惊讶比他更甚。
百炼宝剑啊!百炼!自干将莫邪以来,制剑师的最高顶峰,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踩在脚下了?
冯火山愣愣的看着断掉的百炼剑,一时痴了。
楚风知道原因。百炼钢加工中反复折叠锻打,层与层之间形成了氧化膜,多次折叠又造成金属疲劳,所以锋利的同时,也变得很脆,经不起大力碰撞。
而共析钢在淬火中形成坚硬的马氏体,硬度极高;他在炉火熄灭后把剑插进去,使剑身加温到500-600度,这叫做回火。淬火后回火,钢铁内部形成回火索氏体,变得更加坚固、强韧、锋利无匹。
淬火和高温回火的综合热处理工艺,叫做调质。
经过调质处理的共析钢,和百炼钢相比,在技术上超越了两千年,他们的碰撞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言而喻。
楚风把这些知识用普通铁匠听得懂的语言,教授给这些钢铁厂工人。
大家都竖起耳朵,唯恐听漏了一个字,像冯火山这种站在本时代冶炼技术高峰的人物,更是眼前豁然开朗,觉得楚风替自己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人群后面,年轻的小学徒指指老君塑像,问身边的工友:“天哪,总督大人别是咱们祖师爷爷下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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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一句,现代冶金学界关于百炼钢的争议很大,有三种观点:
1.认为百炼钢是含碳低于0.5%的低碳钢或熟铁在锻打过程中加碳粉,通过渗碳提高碳含量达到0.7%左右的高碳钢。
2.认为百炼钢是含碳2%左右的高碳钢或生铁在锻打中氧化脱碳,除去碳素降低到0.7%的高碳钢。
3.认为百炼钢关键不在于碳素含量,而是反复锻打除去杂质,并细化晶粒。
猫跳认同2、3号观点的综合,首先,锻打确能除杂并消去疏松多孔的结构,3成立;其次,现代科学分析,百炼钢内部碳素高而外部低,这只能是脱碳的结果。
三十四章 离经叛道
楚风没要祝季奢的千贯赌注,“我不要钱,只需要你替我招徕做烟花爆竹的工匠,另外收购硝石,越多越好。”
“楚兄要做烟花?”祝季奢奇道,“当今天下大乱,有心情放烟花爆竹取乐的人,恐怕不多。”
楚风笑而不答。
祝季奢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楚兄要做火yao!是了,火箭、火蒺藜、震天雷,皆是海上利器,楚兄纵横琉球,自然用得上这般货物!”
是的,要造火yao。自从军队建设的第一天起,楚风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使用什么样的武器?
给士兵配备长枪短刀,然后在战前大讲一段蒙古暴虐史,使劲儿灌输民族主义,再扯着喉咙喊一声“freedom!”,于是士兵们马上小宇宙爆发突破了绝对领域超越写轮眼到达黄金圣域,高喊着“满塞”以一当十以十当百,蒙古兵当着披靡溃不成军?
拜托,西亚的伊斯兰圣战者、波兰平原的条顿骑士团,都用血的教训证明了这条路行不通,楚风绝不认为自己给士兵洗脑的能力超越巴格达的哈里发,以及罗马教皇。
或者寻访名山大川,找到独臂不死鸟骑士改之.杨遗留的“天外陨铁之圣剑”,再苦修《幽暗地狱的九重禁咒》,终于得到光明神的眷顾,领悟至高神的究极奥义。先玩单骑讨,把张弘范、李恒、伯颜一一挑落马下,最后用改之.杨的超必杀技“西瓦大君主蒙哥之哀伤”,将忽必烈华丽丽的轰杀至渣……好了好了,睡睡也该醒了。
朱元璋、朱棣两爷子怎么干的?“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首以铳摧其锋,继以骑冲其坚”,把鞑子从江南一直打回了老家蒙古高原,还时不时的出塞去揍他们一把。
有这么成功的案例,完全可以复制嘛。琉球孤悬海外,又多山地,用不着马队,但火器完全可以先搞起来。
*苦味酸达纳zha药显然都不现实,黑火yao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原料需要硫磺硝石木炭,硫磺,宝岛处于火山构造带,海了去;木炭,用炭窑烧木头;只有硝石,宝岛上极少出产,必须依赖进口。
好在大陆、东南亚、印度都有大量硝石出产,而且除了中国人没有谁懂提炼技术,各国番商把整船的硝石运到中国来,再把提纯后的“中国雪”运回去染布、造高档玻璃。所以只要海路畅通,硝石的来源不是问题。
楚风本想以每柄宝剑折钱千贯,换硝石五百担,这么好的宝剑,祝家总得买上几十百来柄,那硝石就不用愁了。
谁知祝季奢开口就是:“百炼宝剑,我买十把,这种神剑,只要一柄。”
啊?
祝季奢给惊讶莫名的楚风解释:“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楚兄要的硝石,其价低廉,我祝家保证在一年之内,每月奉送一千担,惟请楚兄今后,不要再将此神剑卖出一柄!”
祝家结交蒙古亲贵,自然是将独一无二的宝剑,送与最有权势的人物,若是每个亲王都送上一柄,那谁还稀罕呢?倒是弄巧成拙了。
实际上祝家是以硝石换取宝剑的唯一专销权,想通这个关节,楚风也就释然,再次嘱咐他帮忙寻找火器工匠,便告辞出门。
本来可以直接回码头,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两只脚仿佛不受控制,不由自主的走到秀王府门前,想拔腿离开,两只脚似有千斤重。
没办法,在号称“工大读三年,母猪赛貂蝉”的某和尚大学苦苦煎熬,又身处号称“罗汉堂”的冶金机械系这个全校性别比例重灾区,咱们的楚同学除了看看海东某国的“动物世界”,研究一下人体生理问题以外,平时看见美女都要两眼放绿光的,何况这个娇滴滴脆生生活色生香的玉清郡主?实在是把他的一颗兽心全偷走了。
呆立半晌,他才猛的一拍额头:唉,楚风啊楚风,还没清醒过来么?天上的彩虹,你看得见,但抓不着!他狠下心,一跺脚,头也不回的向码头走去。
秀王府书房,玉清郡主伸出如玉的皓腕,托起香腮,盯着山墙下的书厨发呆,往日流光溢彩的杏核眼,现在却显得有些凝滞。
福州传来消息,玉清的父王赵与檡,以亲王之尊出镇瑞安府,对抗元将阿剌罕。
父亲来信请表哥往军前效力,昨日与表哥说了,哪知他竟然说儒门弟子须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疆场厮杀不是读书人的本分,故而一口回绝了父亲的邀请。
哼,表哥又在强词夺理了,难道起义兵勤王的文天祥文丞相不是儒生,死守信州的谢叠山不是读书人?玉清本想反驳,可看到表哥自以为是的样子,忽然就没了往日互相辩难为戏的心情,怅然回到王府。
书橱上,四书五经、资治通鉴、墨法释道诸家书籍,满满的几大柜子。从小熟读兵书战策,精通文武治略,父亲夸我十个男儿都不及,却没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可恨啊,为什么我不是男儿身?
倒是那个海客,说的虽然离经叛道,却有几分道理。男人不能执干戈以卫社稷,整天要么空谈正心诚意,要么盯着女子守什么三从四德,难道你正心诚意、存天理灭人欲了,鞑子兵就不来入寇?难道妇人三从四德了,元鞑子便不会*掳掠?
甚至脑中冒出个离经叛道的念头:便是朱文公起于地下,面对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生番,又能如何呢?和他们讲讲天理人欲?
无数个从来没有过的怪念头,在此社稷危亡、山河破碎的时候,纷纷烦烦的涌上心头。
“我的郡主小姐诶,和孙少爷怄气啦?”红莺端着刚用红泥火炉煎好的茶走进书房,将茶杯放到书案上,娇笑着说:“赶明儿我到孙少爷府上,叫他亲自来给咱们家郡主赔罪。”
“去去去,你自己想去找孙君罢了!”玉清被红莺逗笑了,“你呀,急什么?通房大丫头的命,跑不了。”
被小姐说中心事,饶是长着一颗玲珑七窍心的红莺也没法反驳。
是啊,做小姐贴身丫环的,一半都会陪着出嫁,做个通房大丫头,那可是要为男主人侍寝的!
那个女儿不怀春?既然是个通房大丫头的命,小姐的丈夫也就是自己的丈夫了,自然巴望着他能年轻点、温柔点。孙公子的相貌、学识都是一等一,青年才俊、文采风liu,嫁给他不辱没小姐的人品,也不辱没了自己。
更何况秀王爷在府中的时候,听得小姐去孙家,都是笑呵呵的,看这意思,两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那自己不就……
红莺被玉清顶到无话可说,这可是少有的。两人从小在一块,名为主仆、情实姐妹,郡主辩才无碍,但往往经不起这刁蛮小丫头的胡搅蛮缠,今天占了上风,玉清忍不住调笑道:“你呀你,若是心中装着孙公子,我就不和你抢了。哪天就把你嫁过去得了,我就不嫁了,免得呀,争宠争不过你这娇俏小美人儿!”
红莺一急,小嘴儿劈里啪啦:“哎呀呀,郡主自己变心了还倒打一耙!我还不知道呀,自打那个海客说了些混账话,咱们的郡主小姐就整天胡思乱想的……”
玉清脸色一正:“不可因人废言,那人说的,虽然听起来大逆不道,但仔细想想确有三分道理。只不过,一个见利忘义的海上番客,说这些也就是图一时口快罢了,和前线一刀一枪搏杀的将士、和读圣贤书的士子比起来,无异于云泥之别。”
“阿嚏、阿嚏!”楚风在回琉球的船上连着打了好个喷嚏,他莫名其妙的揉揉鼻子: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三十五章 琉球一日
经过几个月的扩建,盐田的面积扩大到八十亩,尽管天气转凉日照减少影响了生产效率,但生产能力仍然创纪录的突破了每月三十万斤。
按照和祝家约定的价格,这些盐价值一千二百万文,或者一万五千五百贯。楚风的盐价格低于市场价三成不说,购盐还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买盐引,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
祝家从陕西盐池、四川自流井和淮扬盐场等传统产盐地逐步减少了采购量,现在对楚风的盐巴是敞开收购。
三十万斤听起来很多,但是三四口人的一户,就算省着吃,一斤也就够一个月。像泉州这样的大州,就有户口近三十万,楚风的这些海盐即使全卖到泉州,也只够泉州人吃一个月。
祝家私盐销售面向天下十七路再加两河山陕,无数州县,区区三十万斤,真是“毛毛雨啦~”。
况且以前大宋的官,有要钱的有不要钱的,有要脸的有不要脸的,私盐还得偷偷摸摸卖;南宋朝廷垮台,北元派来的鞑官都是要钱不要脸的主,送够了钱,什么禁榨什么盐引?都是狗屁!盐巴随便卖!
海盐生意从楚风最初担心卖不出去,到后来的供不应求。当然他不会把海盐全卖给祝家,自己留个三四万斤,卖给琉球人吃,还有些小商贩批发了海盐去和土人换鹿皮鹿茸。
仅海盐一项,楚风的收入就超过了一万五千贯,他用平价粮食、免费教育、低价住房、低税率、高工资等等各种形式向社会转移支付,极大的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现在不但匠户村的市面繁荣昌盛,就是附近的土著部落也受惠不少,比如最大的受益者阿泰,发财之后决定不再住竹楼了,他羡慕汉人的砖房,于是买回去大批砖头水泥,正在部落中起造“头人府”。
今天是景炎元年十一月一日,琉球匠户村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男女老少都出门,姑娘们想扯块花布,妇人家出门买点菜蔬,小孩子嚷着要吃糖,男人们被妻儿老小拖出来逛街,面上摆出副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张三哥,你也出来了?”船场的帆匠陈虾子和张福打招呼,这张木匠平时在船场里喝了点小酒就吹牛,自吹自擂说什么“不把老娘们治得服服帖帖,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点粑耳朵的陈虾子,就常常被张福嘲笑,可是没想到,今天他也会和老婆孩子一起上街。
此刻壮壮实实的张福,左手提着个花布包袱,右手拎着只大公鸡,身边的妻子娇娇怯怯的,却是空着一双手。
见此情此景,陈虾子就有点好笑。
张福这个媳妇,是大户人家偏房生的,知书识理人又漂亮,当年娶进门,可费了老鼻子劲儿,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但这世上凡是怕老婆的人,却都有一个毛病,就是最喜欢在外面吹牛能降服老婆,而且越是怕得很,越要吹得凶,张福自然不免此疾,现在被陈虾子撞破,他面子上甚为尴尬。
亏得张福有急智,开口对着媳妇大声嚷嚷:“抢什么抢,我整天锯木头,两膀子力气一天不用就要酸疼,提点东西咋啦?”
张福媳妇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领着孩子去挑货郎担子上的小玩意。
陈虾子和张福寒暄几句,张福还大大咧咧的说:“小媳妇,跟着大老爷们瞎掺合啥呀?老陈,咱们去喝两杯酒。”
他不过是随便说一句图个面上光,要真敢把媳妇孩子扔大街上独自跑去喝酒,恐怕晚上回家之后,难免要跪一跪搓衣板了。
陈虾子一听,正中下怀,拉着张福就往酒肆走。
“咱们做工的,从来都是工场有活儿就干,哪儿讲什么放工?楚大人宅心仁厚,每月给放三天工,正好,咱哥俩好好喝一杯。”陈虾子早看穿了张福的老底,故意拿他开心。
勤劳的汉族人民,从来不知道什么休息日,不管工场工匠、商铺伙计还是士兵农民,一年到头都在勤耙苦做,只有新年、端午、中秋几天休息。
楚风实行旬日休息制度,一月分上中下三旬,属下的各个工场、小学每逢旬日,也就是每月的一日、十一日、二十一日,除了必要的生产人员以外全部放假休息,值了班的在第二天补休。
只有钢铁厂的高炉是连续运转不能停,好在大量利用水力,工人的体力消耗少,于是一百二十人分为六个班,每天三班倒,另外的三个班休息,第二天轮替。
每逢旬日,琉球市面上就像过节一样,人们扶老携幼的出来散散心,日子紧巴的买点小东小西,手面宽松的还要坐坐茶馆、上上酒楼,任谁都觉得比在临安还过得好些,没有官府的苛捐杂税,没有鞑子兵的死亡威胁,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小日子,真比蜜还甜。
可张福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被陈虾子死死拉住,一步步走向酒肆,简直就是比森罗殿里走一遭还要难受。想跑吧,抹不开面子,往后船场里自己还不得成大家的笑料?不跑呢,扔下媳妇去喝得醉醺醺的,晚上回家还有个好吗?
左右为难啊!
刚要走到酒肆,嘿,巧了,路边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好机会!张福拉着陈虾子,三步并作两步挤进去——他准备趁人多溜号,若是陈虾子问起,就说被挤得失散,自己回家去了。
人群中间,快嘴二婶双手叉腰和人吵架:“凭什么交这么多税?老娘卖两个鸡蛋也要交税,一个鸡蛋才几文钱?不交不交!”
财税科的征税员许显扬打开一本册子念道:“经调查,洪梅氏每日平均出售茶叶蛋五十个,得钱二百五十文,我琉球政府每十税一,该税二十五文,合月交七百五十文。”
哗,二婶每日卖得二百五十文,每月收入接近十贯,这可当两个工人的工资了呀!人群轰的一声议论起来,没想到小小一个茶叶蛋这么挣钱。
有人笑道:“二婶硬是要得,一个婆娘家,当两个男人用!”
二婶慌得连声高叫:“我的妈耶,哪儿有这么多?我每天卖的五十个蛋,只有十个是自家母鸡生的,有四十个要找别人买,每天买鸡蛋都要花一百二十文!天地良心,赚到自己手上的,实实在在只有百来个铜钱!”
许显扬一愣,问道:“是真的?”
卖菜的胖丫,还有另外几个街坊都出声作证,二婶叫道:“不相信,去我家看嘛,统共十几个母鸡和十来个半大鸡崽,一天生得出好多蛋嘛?”
许显扬一本正经的算道:“哦,那要扣除你买生鸡蛋的费用。二百五十减去一百二十,余一百三十,十税一该收十三文,一月即三百九十文。另外请你想一下,是和哪个买的生鸡蛋,我好找他收税。”
虽然税收一下子少了一半,二婶还是有点不甘心,嘀嘀咕咕的说:“不是当初说的不收税嘛……”
“是不收农业税,但要收工商税,只要进入流通环节,出售牟利的都要收税。”许显扬把接受税务员培训时,楚风讲的话说了出来,现场没几个人听懂,二婶更是眨巴着眼,一头雾水,他接着解释:“比方说你在临安的时候,种田都要交税,是吧?但现在,琉球政府不收农业税,只收工商税,也就是说,你自己种粮自己吃,我们不管;拿出来卖,就要收税。”
二婶还有点不服气:“皇粮国税,那是天经地义。你这个是个啥子税哟?”
三十六章 一网打尽
“税收,是老百姓为了获得公共服务,而向政府支付的佣金。”楚风笑盈盈的站在人群后面。
“大家从临安逃难到琉球,既然有三千多人在这里,就难免会有单个人、单个家庭无法解决的需求,对内对外也会有矛盾产生。政府,就是大家公选的管家,替大家管这些事情。譬如说,山越人要吃郑发子,汉军就去把他救回来;小孩子要读书认字,政府就兴办小学教他们念书;刘喜管的警察,好像大家共同请的保镖,替大家捉小偷、打强盗。”
“政府做这些事情,都是要花钱的,这钱怎么来?既然享受了服务,当然每一个人都应该出钱。”
楚风说得通俗易懂,大家纷纷点头,确实,请管家、请保镖、请教书先生,没听说可以不花钱的。
二婶就问道:“假如有人就是耍蛮不交税,那又咋样呢?”
楚风脸色一正:“政府收的大家的税,替大家服务,如果有人享受了服务,却不愿意出钱,不是占别人的便宜吗?和到酒楼白吃白喝没有任何区别嘛。遇到这种情况,政府当然就要请他吃官司,罚款,坐牢!”
人群的议论声一滞,大家都想起来了,这位整天笑嘻嘻的楚总督楚大人,曾经带兵斩下山越人的二百多颗脑袋,现在还堆在村外的路口!
就有人劝道:“二婶,别犟了,琉球的税,比起余杭县的鱼鳞册页,实在低得多啦!”
“我、我又没说不交……”二婶悻悻的从褡裢袋里摸出三百九十个铜钱,递到许显扬手里,换来一张完税凭证。
目前从商品市场上收得的税款,还不足政府支出的百分之一,全靠楚风的私人财产支撑。现在就急着征税,不是为了那点税款,而是培养居民的纳税意识,打造近代社会的基石,强化居民和政府之间的契约关系。
幸好现在征税对象多是些小商小贩,征税员只要识字、能简单算数就行了,专业财务人员,还得让张广甫慢慢培养。
“快、快去码头上看,钻天猴他们打了、打了好多鱼!”有人从码头上跑来,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切——!打鱼有什么稀奇?”
“一网打好几万斤的鱼,你也见过?”
啊!一网打几万斤?!
街上的人拔腿就朝码头跑,就连二婶都扔下煮鸡蛋的炉子不管了。自打楚大人到了琉球,稀奇事儿天天有,不过从没见他打过鱼,这回又是哪个高人干的好事?
楚风不徐不疾的跟在人群后面,敏儿就知道,这回肯定又是楚哥哥弄出来的。前一段时间,阿娘整天和张婶、杨婶、马大姐她们呆一块儿,把楚哥哥从泉州买回来的好多渔网拆开,再缝成一张大网。
好大的一张网咯,收拢了要堆一间房,摊开了,估计能把小学外面的操场罩上!那么大的一张网,也该捕到几万斤鱼嘛。
这个楚哥哥,还有什么他不会的呢?敏儿扳着白白胖胖的手指头,实在想不出来。
现在琉球村的建筑格局,是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和海岸平行,从东北到西南方向成条带状。盐场建在南边三里外的海湾,村子北边五里外是一条大河,船场就在河边,开采石灰、粘土的地方和砖窑、水泥窑都在村子东边一两里内,煤矿在东北方向五里,铁矿在同一方向三十里,方向稍偏北一点再走二十里,就是阿泰的平坝人部落。
船场有一处栈桥码头,主要为造船服务;村南头也有个小码头,和村子挨得近,出海捕鱼什么的都是用这个码头。
侯德禄站在船头把舵,他把船开得非常平稳,因为他的水手们都在船尾,忙着起网。
十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绞盘,巨大的拖网,装着整网活蹦乱跳的鱼儿,慢慢的被拖到了船尾。
楚风只听说过拖网捕鱼,这拖网长个什么样儿,的确没见过。只是凭想像觉得既然拖在船后,就不应该是王大海平时撒网捕鱼用的那种长方形鱼网,就试着让敏儿妈领着些妇女,把泉州买的上百张网缝成了网兜型,就是舀鱼、捕蝴蝶或者格格巫抓蓝精灵的那种网型。
第一次试验很不理想,这玩意儿在海水中根本不张开,像块大抹布似的拖在船后面,连半条鱼都没捞到。
还是王大海提供了思路:“楚哥儿,我平时打渔那网,四角是缝了铅坠子的,它才往底下沉嘛。”
对呀,要让渔网展开拖在船底,网底部和网口下沿装上铅块,网口上沿系上空葫芦,这样整张网不就张开了吗?
可楚风毕竟没有经验,这艘剪式帆船的船尾,临时架设了收放网的绞盘,却忘了设计将渔网吊起的设备。弄湿的渔网加上网中的鱼,怕不有五万斤,靠绞盘的力量,没办法把它从海中弄上船。
于是岸上的人,就看到了无厘头的一幕:飞剪船拖着一张大网,网中满满当当的几万斤鱼,在海上开来开去,活像没头苍蝇乱撞。
有人扯着嗓子喊:“喂,你们怎么回事啊?咋不靠岸?”
水手的声音从辽阔的海面上传来:“没办法把鱼拖上船……”
“这还不简单?到码头栈桥抛缆,我们帮你从海滩拖上岸!”
岸上几个力大的小伙子跑上栈桥,船上水手把拖网的缆绳抛给他们,这几个小伙子抓着缆绳就向岸上狂奔。
几万斤鱼在网中左冲右突,力道何止千钧?幸好鱼儿们不懂团结就是力量,各朝各的方向游。
饶是这样,拖网仍然逐渐向大海深处滑去。几个小伙子一边跑一边放松缆绳,看得敏儿捏一把汗:为了那张大网,阿娘费了老鼻子劲儿啦,可千万别被鱼儿们拖到海底去!
短短二十丈的栈桥,成了人和鱼较量的路程,几个小伙子知道凭自己肯定拉不住,只有一路松着缆绳,快点跑岸上去,人多才有希望。
最前面的一个小伙子,缆绳捏在手上只剩下个头子了,岸上的人等得心焦,有人一下扑出去,抓住了绳头。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手抓住了绳子,敏儿放下了心,大网和那些鱼儿,跑不了!
人们不顾被海水弄湿身体,纷纷站到海滩拉网,笑着、叫着、喊着号子,人多力量大,那满满实实的一网鱼,终于被拖到了岸上。
这些人,真、真是朴实可爱啊!楚风小小的感动了一把,随即大声喊道:“各位,多谢了!今天要不是大家援手,莫说鱼,连网子都保不住。今天我请大家吃鱼,这些鱼,全都分了吧!”
就搭把手还有鱼吃,何况这是自己动手努力拖上岸的鱼,众人特别高兴,大人小孩,一人提着几条鱼,兴冲冲的回家。
不过这鱼多了也有人担心:“瞧这情形,每天能打四五网,每网都是几万斤,咱们琉球才几千人,咋吃得完呢?”
楚风早想好了销路:“吃不完可以卖嘛,鲜鱼不好保存,做成咸鱼,卖给山越人。再卖不完的,晒干了打成鱼粉,拿去喂鸡、喂猪,好得很!”
“楚总督,那个鱼粉,我、我能不能拿点去喂鸡?”洪家二婶在旁边弱弱的问。
“呵,我知道你会喂鸡!”楚风正在兴头上,比比划划的说,“我告诉你个好方法,就是弄个通排的大房子,用铁笼或者木笼子,一排排的架起来养鸡。一间房子可以喂上千只,一个人就管得过来,再喂鱼粉、芋头干当饲料,鸡长得飞快,你肯定发大财。”
二婶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听起就是好,可惜没得本钱搞。”
“如果你愿意办养鸡场,我可以给你借款,或者投资。嗯,这么算,如果借款,一年还,利息三成;投资呢,我给你两百贯,将来赚钱,你二我八。”
二婶抓着头皮想了半天,最后作出了一生中最令她追悔莫及的决定:“借钱还是不稳当,算投资嘛。”
“好的,你可以去找张广甫拿钱了,当然,要打张合同。喂,等一下”楚风又把转身朝财税科跑的二婶叫住了,“对了,鸡舍要注意通风,地下撒点石灰消毒,嗯……我也没养过鸡,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你要自己多摸索。”
殿四?啥子东西哟?二婶晓得这位总督大人经常说些大家听不懂的话,也没当回事。
三十七章 新装备
“嘣嘣嘣”,总督府大门上的铜环被人扣响了,楚风开门一看,是那个发现铁矿山的土人女孩,叫什么山花的,她身边还跟着头小梅花鹿,柔柔弱弱的,头还不到人腰高。
阿泰把百斤大米、百斤盐巴给了山花,告诉她这是楚大人的赏赐。
呵,在平坝人部落里,这可是笔不小的财富!这下,弟弟们不用挨饿,阿妈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山花对善心的汉人大老爷感激的稀里糊涂,一直想找点什么报答一下。
可天下的宝贝,哪一样汉人没有呢?山花犯愁了。听说汉人喜欢鹿子,不过成年的大鹿她也猎不到啊,正巧有天去山后,听见小路边草丛中有呦呦鹿鸣,扒开一人高的长草,哈哈,一只漂亮的小鹿!
看大小,最多生下来几个月,说不定还在吃奶呢,它的父母,也许是被野兽吃掉,也许是被猎人捉去,只剩下小鹿在窝里,饿得直叫唤。
山花抱着小鹿,就找到汉人大老爷的府上,她想把小鹿送给恩人。大门一打开,她也不敢和“天神般的大老爷”说话,就扑倒地上,砰砰的磕了几个头,扔下小鹿,飞快的逃走了。
楚风摸摸脑袋,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低头看看,这只小鹿大概有二十多斤吧,貌似很好吃的样子,嗯,听说新鲜乳鹿肉大补,特别是男人吃了,嘿嘿……
小鹿瞪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无辜的看着这个面带淫笑目露凶光的人类,怎么都觉得他有点像山林里的大灰狼。
“小鹿小鹿乖乖,跟大哥哥往这边来……”楚风牵着小鹿,向厨房走去。
“呀,真漂亮。哪儿来的?”敏儿一早把熬的稀粥、小菜给楚哥哥端来,就看见这只美丽的动物。
栗红色的皮毛柔顺光亮,点点的白斑像盛开的梅花,轻轻***它,皮毛缎子般光滑,奶胖奶胖的小鹿呦呦叫唤着伏下,一点也不怕人,两只长长的尖儿朵立起来,圆圆的小鼻头微微颤动,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透出温顺的目光。
“楚哥哥,小鹿给我养吧!”敏儿渴求的看着楚哥哥。
敏儿的要求,楚风从不拒绝,于是,煮熟的鹿肉飞到了小胖丫头的怀里,还撒娇似的扭来扭去。
最可恨的是,这鹿在敏儿鼓鼓的胸脯上磨蹭,冲着楚风得意的灰灰叫,那叫声,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像笑声。
天哪,这还是鹿吗?
吃鹿不成反被鹿耍的楚风,匆匆搞定早餐,刚吃完,琉球政府的衮衮诸公们,就穿着草鞋戴着斗笠有人腿上还沾着泥巴,来总督府上议事了。
琉球建制以来,如无特殊情况,各科科长须在每天巳时初刻到总督府集合议事。
兵科长陆猛首先发炮:“总督大人,我们汉军到现在还没有戎服,这事您得解决啊!士兵们穿得杂七杂八,不像个军队的样子。”
楚风摸摸鼻子,自己确实太不关心军队建设了,到现在汉军还没有制服穿。“嗯,这个事好解决,下次到泉州多买些布,回来叫王家婶子把上次缝拖网的妇女召集起来做军服,现在好多小孩子在上学,不回家吃中饭,几个工场的工人中午也是在场上吃,这些妇女可以腾出时间来,对了,王科长,你和婶子说说,干脆让她出面办个缝纫工坊。”
王大海有点迟疑:“她?老窝在家里的婆娘,怕做不来这事吧?”
“怎么不行?婶儿上次指挥十多个妇女,不是把拖网缝得好好的吗?我看行!”
陆猛也笑道:“王科长,您别把婶儿看扁了,我从小到大……”
“去去去,就你小子能撺掇!”
“王科长,政府开会,您得叫我陆科长。”
王大海气道:“你个……好好,陆大科长,让你婶儿试试行了吧。”
“对了,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楚风一拍脑门,“不仅军队,王科长管的警察,已经招了十来个人,也得配上制服。”
关于军警制服的颜色,几个人又开始争论,楚风最初提出的绿色,遭到一致反对,自唐以降,“绿帽子”已经有某些不太美好的含义了。
最后确定了汉军服为黑色,警察制服为红色,楚风特意把两者明显区别开,因为在他的理念中,警察为维护治安服务民众的政府机构,显眼的红色能让老百姓一眼就看到,增加安全感;军队则是抵御外侮对外征战的暴力机器,黑色比较容易隐蔽,如果战场上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也颇有威慑力。
既然说起军队,楚风就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汉军使用的武器装备,从打山越人那时候就没换过。
陆猛淡淡的说:“总督大人,和您的盐场、船场、钢铁厂比起来,咱们汉军就是受气的小媳妇呐,早习惯了。”
楚风沉声道:“怎么不重视?我们琉球孤悬海外,就这么区区三千多人,要防土人反叛,将来还要防元鞑子,汉军就是老百姓的命!”
“我任命你做汉军领军、兵科科长,是让你整天带兵摸爬滚打的吗?训练,肯定要抓紧,但你更多的职责是思考并制定方案,考虑这只军队应该怎样发展壮大!”
“我是没钱吗?没钢铁吗?钢铁厂的钢铁堆积如山,造成兵器,可以武装几十万人的大军!是你,不及时报告军队的需求,才造成目前的问题!”
被楚风一顿批,陆猛才想起来,确实,自己不仅是汉军的领军,还是琉球政府的兵科长,军制、兵器、训练,都应该抓起来的。
“属下知错了,请总督大人责罚!”
楚风脸色一缓,“算了,下不为例。以后有什么想法,用到钱的和财税科张科长商量,一百贯内不用报我,不用钱的由你自己就做主!对了,武器装备,你有什么考虑吗?”
陆猛等的就是这一问,他摸出鹅毛笔,在纸上画了杆长矛。“这个长矛还是长九尺,矛尖用精钢打造,紧靠着矛尖的这两尺木杆,用钢皮卷着裹上,可以避免敌人用刀削断长矛;矛尾加个小圆铁球作配重,挥舞长矛就省力得多,万一遇到前刺不顺手的时候,还能用它砸敌人。”
楚风点点头,觉得这个设计不错。
“还有,我寻思光靠长矛还不行,如果敌人足够强大,冲破我们的阵型,拿什么肉搏呢?最好每人发一口腰刀。”
陆猛说着随手在纸上画了柄腰刀,直刃弧背,前锐后斜,是宋朝流行的“手刀”样式。
楚风见了直摇头,这刀前面不够锐,刀锋太平刀身太直,不利于劈砍。他刷刷几笔,在旁边又画了一柄刀。
陆猛眼前一亮,这刀前端有反刃(刀背前端有刃),刀尖两面开锋,利于刺杀;刀身狭长弯曲,劈砍有力;上面还开着一条血槽,一旦命中敌人,将是致命的伤害!自小习武的陆猛,当然看得出这把刀的好处。
“这种刀加工起来,恐怕比较贵吧?”陆猛刚说完就自己笑起来了,如今钢铁厂的加工力量,满足一百个人的汉军,怎么搞都是绰绰有余。
楚风继续让陆猛震惊,总督大人在纸上写写画画,继续说道:“还要搞全身盔甲和盾牌,盔甲可以用柔软的鹿皮做衬里,钢铁做甲片;盾牌可以用木板,外面包钢皮……盔甲盾牌具体做成什么形状,你们可以多做几种,在训练中实验,哪种好,以后就批量生产哪种。”
天哪,一支装备全钢盔甲的军队!陆猛被巨大的幸福感击晕了。
还是曲海镜岔出来问了句:“全身盔甲,加上盾牌长矛和腰刀,会不会太重了点?”
楚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确实太重了,士兵体力负荷不了的。那就做胸甲吧,这样两块弯曲的钢板,只要半分厚就够了。铁比重7.8,防护面积前胸后背加起来0.6平米,算下来7公斤,加上鹿皮衬里不超过八公斤,头盔一公斤,再加长矛腰刀,十多公斤,那么盾牌不要超过五斤重。好在琉球村通往各厂矿都有道路,更远的地方可以坐船,嗯,定了,就这么办!”
总督大人又说了一番稀奇古怪的话,就拍板作了决定,只有曲海镜隐约听懂了几分。
陆猛欲哭无泪,姓曲的一句话,全身钢甲的两条腿两只胳膊都没了,只剩下副胸甲,他狠狠的瞪了眼曲海镜,低声骂道:你个汉奸!
三十八章 抢金子去
“东家、不、楚总督,”张广甫终于改口了,自从做了财税科长,家里大小老婆都低眉顺眼的乖得不得了,时不时还表现一番“举案齐眉”的贤淑劲儿,把他抬举的不行,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如今不是临安船场的师爷,而是琉球政府的番官了。
“总督大人,昨天我翻了钢铁厂的帐本,每天都要花出百贯铜钱,到现在还没有一分收入,炼出的钢锭、铁锭都堆成了山。还有,我听说上次去泉州,您不要万贯铜钱,却要了几十船石头,这、这、这不是开玩笑吗?只出不进,再有个把月,我这个财税科长可干不下去了。”
张广甫眼看着钱库越来越空,再想起楚风那十一柄宝剑,本可以卖出万贯铜钱,就觉得心疼,老头子一生气,白胡子一翘一翘的,煞是好看。
楚风心里默算了下,高炉每天出铁45吨,合宋制七万五千斤,这里矿石的品位不算高,大约百分之五十上下,就要买十五万斤矿石,每百斤三十文,每天要花四万五千文,合近六十贯;再加一百二十个工人,平均六贯一月的工钱,每天也得二十四贯;另有煤炭、木材的费用,每天百贯支出,倒不是胡吹大气。
曲海镜说:“蒙古本族连铁锅都不会做,钢铁可以卖给他们嘛!”
“汉奸!汉奸!”陆猛忽的一下站起来,“把钢铁卖给鞑子,让他们做成刀枪屠杀我们宋人?!”
“我、我……”曲海镜涨得满脸通红,他也不是有意的,只不过做学问做得思维简单、一根筋,只想着卖东西没想着这一层。
楚风两手向下一按:“好了好了,都坐下听我说。我做几柄宝剑,卖给鞑子王公,让他们摆在厅堂上做装饰是没问题的;大规模卖出售钢铁,武装鞑子的军队来屠杀汉人同族,这个汉奸的罪名,千秋万世也翻不起身,绝对不行。”
“卖给大宋如何?”
“尽量不要过早卷入宋元之争,我们的力量太弱小,宋有可能把我们当作海寇剿灭,蒙鞑子更不会放过我们。与其无谓的牺牲,不如争取时间发展壮大。”
这些话里,已经把琉球置于和宋元双方并立的地位,俨然以第三方自居了,由于楚风大力推行完全不同于大宋朝廷的官制、军制,努力建设商业社会,再加上孤悬海外的疏离感,琉球人众并不以楚风的话为忤。何况,所有的人都明白,以大宋固有的逻辑思维,很有可能把琉球当作海寇~~呵呵,上了贼船就不好下了。
讨论来讨论去,宋元双方都惹不得,那只好卖到海外番邦去了。张广甫扳着手指,如数家珍:“往东北,有高丽、日本;往西南走,有占城、真腊、安南,再往西走是暹罗,继续下南洋大海是三佛齐,过了三佛齐是天竺、大食,再往西就是总督大人您住过的大秦。”
楚风奇道:“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张广甫老脸一红:“学生、哦不,下官一处都没去过,就是以前在临安、泉州各处游历,爱听番客讲点海外轶事,下官记录下来整理成册,画成一幅海外风情图。”
那好啊,拿出来看看。
楚风眼巴巴的等了半天,张广甫回家拿来一幅地图,上面的内容让楚风大掉眼镜:比例不协调且不说,狭长的马来半岛画作了一片大陆,斯里兰卡居然和印度连在一块;地图上还画着许多莫名其妙的怪兽,似乎把山海经和航海图印到了一张纸上。
算了吧,我自己画一幅,当年通宵玩《大航海》,那地图至少比这精确多了,楚风无奈的摇摇头。
幸好张广甫打听得各国情况,倒是八九不离十:高丽本是武将崔氏掌权,国王实为傀儡,自蒙元兴起,崔氏奋力抵抗,终归失败,其国内文官重新掌握政权,与蒙古通好称臣,此事在十多年前。当今高丽王名为王椹,幼年即是在蒙古大漠做质子,后来放回国内继位,娶的王后是蒙古公主。
日本现今有两皇并立,天皇为“治天之君”,是假王;幕府将军为治世之君,乃真王。然则目下幕府将军也被手下架空,幕府中北条氏掌权,其当代家主名为北条时宗。两年多前,鞑主忽必烈派遣大军征日,登陆之后打败日军,却被暴风雨将舰船打沉,落得个全军覆没。如今的日本,十分仇视元朝,只和大宋通商。
二十年前,蒙元取道四川,灭段氏大理国,安南、占城、真腊等国地处大理之南,现今自相攻伐之余,又都和元鞑子兵戎相见,鞑子虽然势大,但这几国土地湿热蛮荒,元鞑子毕竟不能轻易取胜。
三佛齐、天竺等国太远,暂时不考虑。
张广甫说着话,楚风笔下不停,先按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地图把大陆、海洋和岛屿画出来,再按张广甫的说法,将他们的国界、国都一一标注。这份地图虽然粗陋,但使用了比例尺,各地之间的位置关系非常清晰,至少比十八世纪欧美的航海图精确。
对照海图,楚风发现了问题:“这里,菲律宾,或者叫做吕宋吧,离我们比高丽、日本、安南都近,怎么没有国家?”
张广甫解释,不同于前述受大宋册封、前来大宋朝贡的国家,吕宋自古就是荒凉海岛,要么是海盗落脚之地,要么是比琉球的山越人更加野蛮落后的马来部落,根本没有商客愿意到那儿去做生意,也没有什么国家。
楚风想想就明白了,安南、高丽等处人烟稠密,而且是半岛地形,商船可以安全的沿岸航行,自然商贸兴隆,比如从临安到真腊吧,可以沿两浙、福建、广东、安南、占城,最后到真腊,十分安全;而吕宋是个大岛,要跨越大海才能到达,上面居住的是群土人,没有什么贸易,当然不会有人去。
试想宋朝的海商最远已到达东非沿岸,但近在咫尺的台湾岛还是山越土人的世界,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楚风一拍巴掌:别人不去我去,菲律宾,嘿嘿,第一个拿你开刀!你不是喜欢来争南海主权,把我们的黄岩岛搞成什么“卡拉延群岛”吗?我先来把你的金子挖了!
吕宋岛西北部沿海的巴古罗省,后世著名产金地,据世界冶金史记载,那儿曾经挖出过重达一百二十六千克的狗头金。菲律宾黄金储量为世界第三,长期居于全球五大产金国,金矿富集高、品味好,不少以块状的狗头金形式存在,且靠近海岸运输方便,与中国内陆的金矿相比,开采尤为便利、成本尤为低廉。
二十一世纪,菲律宾年产黄金三十多吨,价值人民币近七十亿元;若按宋代十六两制每两37.5克,合八十万两,时价每两黄金折银十两,折铜钱四十贯,就是八百万两白银,或者三千二百万贯铜钱!
这笔钱相当于南宋朝廷岁入的一半,相当于明朝张居正时期岁入的1.5倍,若是放到1800年前后的英国,则可以建造三十五艘“胜利号”那样的头等战列舰——特拉法尔加海战时期,强大的日不落帝国也只能装备十二艘这样的巨舰,再多,就没钱了。
即使每年弄到这个数目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从现在起,大量生产铁锅、菜刀、匕首、猎刀、长矛、铁盆、水罐等等等等土人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十天后出发,目标:吕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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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章 兄弟
巴林塘海峡以西、东沙群岛以东的南中国海上,“敏”号帆船洁白的巨帆吃饱了风,巨大的船身贴着海面,船头劈开重重卷浪,乘风破浪高速前进。
它没有装备任何海战武器,因为在大海上,没有哪艘海盗船能够追得上剪式帆船——福船、广船的平均航速都在5节左右,“敏”号则达到10节,顺风最快14节。
船上有淡水舱、粮食仓,船底装压舱物,其上是货舱,再上一层是水手舱;舷侧和船尾设有吊运货物的起重机;两舷各有一条用于登陆、救生的小艇。
“敏”号上操练的五十名水手,成为汉军的第一批水兵。楚风把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留在琉球,操练新下水的“虎”号剪式船,人员和新船磨合调整的同时,顺便拖网作业打渔。这种训练活动和以前一样,被严格限制在台湾西海岸沿岸,以免超越海峡中线被宋元双方发现。这个时代的航海活动特别喜欢沿岸航行,绝大多数海船都是贴着两浙、福建、广东的海岸航行,只要剪式船不乱跑,基本上可以保证不被别人发现。
其余的二十五人在侯德禄带领下,驾驶“敏”号,成为这次吕宋之行的骨干。二十五个人就能驾驶这么大的一艘船,让很多人吃惊不已,如果楚风告诉他们,后世比这个大十倍的帆船,只需要十六名船员,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表情。
侯德禄是个非常称职的船长,除了使用水罗盘辨别方向,白天他还观察太阳方位,晚上则用牵星板测量天空星辰。
楚风好奇的学习了这种神秘的导航术,很快他就弄明白了,其实这是六分仪测量经纬度的简化版。
牵星板共有大小十二块正方形木板,以一条绳贯穿在木板的中心,夜幕降临后,侯德禄左手持板,手臂向前伸直,右一手握着绳端放在眼前。此时,眼看方板上下边缘,将下边缘与水平线取平,上边缘与被测的星体重合,然后根据所用之板属于第几块,便得出星辰高度的指数,再和星图对比,换算纬度。
当然,过洋牵星术的测量精度是无法和六分仪相比的,船身在海上起起伏伏,人站在甲板上,视野中的星辰也在晃动,十二块木板只能大概的估计一下纬度。
夜间船长休息的时候,就有水兵接替他的工作。这位水兵时不时的拿起指南针和牵星板,随时监测船的方向有没有误差,所以他就叫“值星官”。
如果航向误差不大,他会转舵调整;如果航向偏离过大,或者风向突变,他就得叫醒休息的水兵,改变各张帆的角度。
此时新式帆船的优势又体现出来了,福船广船使用硬帆,“非百人莫能举动”(语出《龙江船厂志》);剪式船的软帆,调整少的话,值星官往往只需要叫醒两三名水手帮忙,只有遇到暴风雨、海盗之类的危险情形,他才会敲响铜锣,全船进入紧急状态。
除了值星官,另有一名瞭望手,坐在前桅杆中段的瞭望台上,警惕的盯着远方。
前桅和主桅之间的甲板,建有官厅。这段船身最平稳,通风好而不潮湿,视野开阔,是全船最舒服的地方。
官厅里,楚风懒懒的睡在躺椅上,左边小几案放着个德化瓷盘,盛些敏儿妈塞给他的小点心,右边是船长室的大桌,摆着一套宜兴紫砂的茶具,幽幽的茶香味儿随着海风散去,初冬西太平洋的阳光从窗外射入,叫人好生舒坦。
若不是那些令人心烦的“哐哐”声,楚风的海上下午茶,就堪比二十一世纪富豪们在豪华游艇上举办的冷餐会了。
侯德富带领的五十名汉军士兵,每天都在打磨自己漂亮的盔甲,楚风甚至担心他们把1.5毫米的钢层磨薄了。
头盔像个铙钹,中间圆形部分戴在头顶,周围一圈两寸宽的帽檐,这种设计是楚风从电影《英雄》中得到的灵感,貌似箭枝可以远程抛射,那么张开的帽檐可以防护从天而降的箭矢,保护脸部、颈子和肩膀。
两片式的胸甲,后面那块按人体工学设计,微呈圆弧形,可以顺溜的贴在人背上;前面那块呈鸡胸型,沿着人的胸椎骨部位隆起,这样在被敌人兵器刺中时,就不是沿垂直方向的法线刺中,而是和法线有个夹角,容易让敌人的兵器滑开,即使不滑开,也加大了破甲难度。
加装了配重圆球和前端钢皮护套的长矛,因为赶工而用毛竹片做鞘的新式军刀,也一起发到了士兵手中,只有盾牌的争议大,还没有定型,留在琉球的陆猛,按楚风的指点做了几面塔盾、圆盾、四角盾,让士兵们在训练中试用,分析优缺点。
长矛的尖、军刀刀身都是共析钢淬火后调质,士兵们又精磨了一遍,每支兵器都可吹毛断发;头盔和胸甲则采用含碳量0.45%左右的中碳钢制作,共析钢含碳0.77%属于高碳钢,延展性差了点,中碳钢则软一些,适合锻打加工成盔甲。
虽然没有包裹全身的步人甲,但板式胸甲对躯干部的防护更好,新式长矛、军刀都是胜过百炼钢的武器。因为赶工做铁锅之类的商品,这套装备在“敏”号扬帆出海时只做了五十套,优先发给参与远航的汉军士兵。
这一下可不得了,人人争着要出海,谁都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这套装备比起大宋天子的殿前亲军还强上三分。选中出海的士兵,拿到装备的第一件事就是细加打磨,刀枪雪亮不说,精钢打造的盔甲,被他们细细的研磨,直到表面光滑明亮,能当镜子用。
侯德富笑嘻嘻的走进船长室,朝点心盘子摸去,楚风眼明手快,巴掌一伸展开五指护住了,“这是爱心小点心,要吃,叫你丈母娘给做去。”
皮猴子望着窗外,怪叫一声:“哎呀,那是个什么?”趁楚风分神,他悄悄从总督大人指缝下面摸出两块绿豆糕,一把丢进嘴里。
意识到上当的楚风,一把将盘子撤到身后,惋惜的看了看,“多乎哉?不多矣。”
“对了,侯德禄呢?这次出海,为了加强海陆军配合,我特意让你带兵,就是要让你们打虎亲兄弟嘛。”
侯德富一点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吸溜边说:“我那兄弟,不像是我妈亲生的,倒像是陆猛的兄弟。整天绷着张脸,哪个水手做错点儿事,他拿鞭子抽得一身血。”
“抽吧,海上的事情,一个人做错了,就要危及全船,不抽鞭子不长记性。”楚风认为,只有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军队统帅才有必要搞什么“爱兵如子”“身先士卒”来激起狗血。
一支近代化民族军队,应该确立严格而又公正的等级制度,干得好,升官发财,干得差,挨打受罚,只要能保持政权的稳固性,有丰厚的军饷维持军人的体面生活,优质的装备作为胜利的保证,让士兵看到希望看到前景,他们绝对是战场上的雄狮,军官皮鞭下的绵羊。
楚风想了想,叫皮猴子去把他弟弟叫来。
侯德禄和他哥完全两种作派,进门就右手握拳举到胸口,啪的一下行了个汉军新定的军礼,“总督大人,标下侯德禄,前来报道!”
“噗—”楚风嘴里含的茶水喷了出来,手忙脚乱的从躺椅上站起来回了个礼。
和侯德富相处,两人都没个正形,侯德禄突然来这么一手,还把堂堂总督大人闹了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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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章 第三类接触
“别这么紧张,咱们随便聊聊。”楚风招呼侯德禄坐下。
他坐到凳子上,仍然腰板笔直,身形渊渟岳峙,自从做了船长,那就是楚大人汉军的编制了,他把当年父亲的风范,学得淋漓尽致。
“听说你打士兵打得很厉害?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回总督的话,标下以为只要打得公平,打得在理,对事不对人,士兵就没有任何意见!”
侯德富在旁边笑道:“有个周莽子,外号叫做水牯牛,力气大,升帆落帆都是把好手,就是人有点傻,被我弟打了几次才灵醒点,昨天下午我听他说笑,说是三天没挨打连皮都痒痒,上了桅杆不晓得手脚该往哪儿放了。”
楚风闻言大笑,侯德禄也绷不住了,嘴角微微一翘。
楚风又问道:“挨打受了伤的士兵,你会不会给开个营养小灶,或者私底下又去安慰安慰?”
侯德禄面色一正:“标下以为,带兵,就得讲个厚赏重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事情绝对不能做,要赏,赏得欢天喜地,要罚,罚得哭天喊地。当兵的都有脑子,诈诈唬唬的手段搞不得。”
“好!”楚风一挑大拇指,“侯德富,听见了吗?你弟弟比你能啊!”
“禀大人,这些都是我哥教我的。”侯德禄红着脸说。
啊?楚风不敢相信的瞧着他哥,这家伙整天嬉皮笑脸的,没看出他还有这一手。
侯德富抿嘴“嫣然”一笑,趁楚风恶寒之机,又抢走一块点心,“汉军陆营中,陆猛是正领军,我是副领军,他充黑脸,我就得演红脸。”
“水兵,要的是技术,大海上分毫错不得,错了就下海喂王八。和水兵不同,陆营是面对面的搏杀,平时须当有张有弛,战时才能吃得住劲儿。好比弓弦,不用的时候就得取下来,老抻在弓上,真用的时候反倒软了。”
哎呀妈呀,这还一套套的,你们是什么人啊,对带兵这么熟悉?
“标下的父亲,乃是李庭芝李大帅麾下统领官。”
楚风大喜:“他在哪儿?练兵的方法,是他教你们的吗?”
侯家两兄弟神色黯然:“先父于五年前,在襄阳城下、城下为国尽忠了。”
细细一问才知道,侯家兄弟的父亲阵亡以后,母亲便带着两半大小子回了娘家,他们外公就是临安船场的工匠,这么着才跟着到了琉球。
看来自己整天忙着研发工作,对人力资源这块不熟悉啊,属下大将的身世都不清楚!这事后世是怎么解决的?
楚风命令:“侯德富,拿笔给我记下来。汉军军籍管理条令,凡我汉军将士,甫一入营便须由各营主官建立军籍档案,注明身高体重、有何特长,特别注意是否擅长游泳、攀登山岩、做过水手、去过偏远地区……对了,回去之后你这个民政科长要花点时间,把全村人的档案建立起来,注意那些出过海、做过生意、到过外洋的人。”
侯德富苦着一张脸:“啊?三千多人,我要搞到什么时候?总督大人,您就体恤属下……”
“你可以再招几个会写字的手下,帮着一起搞嘛。好了好了,执行命令,不要讨价还钱的。”
可怜的民政科长暗自嘀咕,现在哪儿去找会写字的人?青壮不在汉军就在工场,除了两百个农夫,就剩下大群妇女了。唉,这个民政科长不好当,命苦不能怪政府啊!
“陆地,前面是陆地!”前桅瞭望台上一声惊喜的大叫,全船的人都往船头跑。
远远的海天相接处,隐隐约约可见一道黑线,随着船只继续前行,黑线变粗、变浓,渐渐能看出高低起伏的地形。
楚风算了算,平均航速10节左右,从前天上午起锚到现在,航行了五十多个钟头,也就是说现在距离琉球约有五百多海里。
此地海岸线几乎笔直的指向南方,剪式船保持离岸三里,沿着海岸一路南下。
终于,在一条淡水河入海处形成的冲积平原上,发现了人类活动的迹象——多道炊烟从一座小山上升起。
船首的水手用铅锤小心的测量水深,船只慢慢驶入了一片水流平缓的锚地。水手们转动绞盘,放下铁锚,船只缓缓前进时,大索拖着铁锚在海床上移动,深深的抓入海底泥沙中,感觉船身微微的一滞,侯德禄大声喝令下帆,船就稳稳的泊住了。
仔细观察,山岭掩映间,影影绰绰的竹楼、茅房。见到这么一艘“巨舰”泊下,居民们非常惊慌,很多大大小小的黑色人影在村寨里来回奔跑。
忙乱了好一阵子,才有一小队男人,拿着武器走到海滩。他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发亮,头顶的毛发卷曲着,体表毛发稀疏,总之,南岛族系的特征,在他们身上比台湾土人体现得更加明显。
这些人只有三十多个,全身只有腰间用不知名的植物纤维包裹,遮住胯下的重要物事。手中的武器非常原始落后,一位头插鹦鹉羽毛,大概是酋长的人物,拿着把弯弯曲曲的铁剑,看起来就是张飞的丈八蛇矛,只有矛尖的那段。其他的男人,拿着前端削尖,在火中烧黑烤硬的全木制短矛。
葛怀义是这次远征的重要成员:翻译。他十三四岁时在临安同文馆中做过小厮,曾经负责服侍一批三佛齐商人,时间长达两个多月,很会说些几句马来话。
蹩脚翻译呜哩哇啦的一阵喊,大意是我们来做生意,没有恶意请放心之类的套话,反正所有第三类接触,不管西班牙人登陆印加帝国还是et降临地球,都是这番话。
哈,居然有反应!海滩上的众人一阵骚动,那个拿蛇形弯剑的头目也叽里咕噜的一阵回话。
在葛怀义听来,这些话和三佛齐人说的极其类似,只是语音、语调和少数吐词的区别,配合着双手比比划划,大体上能搞懂。
双方磕磕巴巴的交流一阵,觉得没什么危险了,楚风下令汉军士兵登陆。舷侧的起重机把小艇从甲板放到海面,士兵们从绳网上攀援下船,乘上小艇,划着桨向海滩驶去。
第一批登陆的是侯德富率领的二十个人,第二批是楚风和另外二十个人,其余的人留在船上。
看着越来越多的“铁皮人”上岸,土人们明显流露出畏惧的神色,裸露的皮肤与锃光瓦亮的钢质盔甲,火烤木矛和精钢长矛、弯刀,矮小的身高和腱子肉鼓鼓的小伙子们,都形成了力量上绝对的差距。
楚风一直摆出微笑,向这群土人示好,发现效果不明显,他挠挠头,拿出一柄铁质小刀,递到头插鹦鹉毛的土人酋长手上。
酋长像被烫到似的一缩,黑面孔上白眼珠瞪得老大,惊恐的看着楚风。
葛怀义好一阵解释,酋长才明白这是送给他的,当下惊喜得朝天跪倒,连连感谢大神。两边慢慢交流才知道,这些土人来自南方的一个大岛,当年他们的祖先乘坐着“巴郎盖”飘洋过海来到这里,定居下来建设的村庄也叫“巴郎盖”,至今已有三世。“巴郎盖”船早已朽坏,这些人离了大族群,缺乏造船技术,就只能呆在这儿,连铁器也慢慢锈蚀、腐坏,现在村中唯一的铁器就是老酋长那把弯剑——他们叫做“克力士”,所以得到楚风的赠送,自然非常高兴。
可惜这儿没有黄金,楚风拿出一小块仔细询问,并表示这么一块就可以换取很多铁器时,土人们依旧摇头,好奇的看着这种奇怪的东西。
不过还是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所有土人酋长的尊称都是达图,部落称为巴郎盖,没有国家,但更南边有一些大的巴郎盖,组成了马迪亚斯,似乎是一种部落联盟。
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赠送给土人几件小东西,楚风一行人离开了这里。
没有黄金,没有贸易,之后的一百年间再没有商人踏足这里。直到一位希望找到珍奇物种,为自己在大汉动植物标本馆和动物图集上留下个名字的博物学家,他来到此地时,惊奇的看到,土人们膜拜一种头戴圆形帽子、身穿桶状盔甲、手执长矛的奇怪神像。
其中一尊最大的神像,居然和遍及世界各地的开国皇帝的雕像颇为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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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章 交流与合作
在找到吕宋岛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船员们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行程上百海里,沿途访问了四个巴郎盖,没有找到一粒金子。
土人对于距离的表述非常成问题,第二个巴郎盖的达图说第三个巴郎盖很近,结果顺风十二节的速度,船开了四个小时;第三处的达图说下一处非常远,结果从海上跨越一个海湾,再绕过一处半岛的岬角,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了第四个的巴郎盖。
这里的达图说,马迪亚斯在更远的地方,还是他们老老祖上从天边到这里的时候接触过的,已经好几辈人没有联系过了。至于那种好看的黄色金属块,他们指着楚风掌心的黄金连连摇头:“神的,进献给神,凡人,没有!”
真是辣块妈妈滴!楚风克制住打人的冲动,黑着一张脸走上船,连例行的赠送纪念品仪式都没搞。
当瞭望手报告发现第五个巴郎盖的时候,成员们显然失去了激情,再没有人跑到船头张望,只有水兵们依旧在侯德禄指挥下,精确的重复着下锚、落帆、泊船的整套程序。
这是一处海湾,吕宋岛的海岸线在垂直向南延伸了上百海里后,转而向西面拐了个弯,在大约数十海里外,还有海岛、岬角向北伸出,环抱着海湾。
也懒得答话了,反正土人不可能对武装到牙齿的汉军士兵构成威胁,船刚停稳,士兵们就乘上小艇登陆。
尽管中原早已进入冬季,但这里在北回归线以南好几个纬度,大致是北纬16度左右,属于热带,所以太阳光线就和中原的仲夏一样炽烈。
顶盔贯甲的士兵们热得脸色发红,汗水成串往下掉,侯德富指挥他们转移到树荫下。高高的树顶上,宽大的叶片四下展开,遮住了阳光,加上时时轻抚的海风,人们感觉舒服多了。
“张魁,看,树顶上那些圆球是啥?”
“结的果子吧,知道能吃不?”
张魁和许铁柱的对话引起了楚风的注意,刚才登陆用的小艇上没有任何遮掩,火辣辣的阳光直射头顶,他差点背过气去,脑袋里一片空白,见到树荫就赶紧跑下面乘凉,根本没想是什么树。
“这东西是椰子树,那些圆圆的东西是椰子,果子内含浆汁,成熟的只要摇摇就会落下来。”
楚风这话一出口,士兵们就嘻嘻哈哈的摇椰子树,一个、两个,熟透的椰子不断落下来。
有人搞起了恶作剧,胡乱摇着树身,成熟的椰子掉下,树下的战友左躲右闪才能不被砸中。
“哐”,许铁柱反应慢了半拍,没躲开,被一只椰子砸到头顶,饶是戴着内衬鹿皮软垫的钢质头盔,仍然被砸得直翻白眼。
“不要乱来,这个椰子能砸死人的!摇椰子必须注意安全!”楚风赶紧制止了这项娱乐活动。
教了他们吃椰子的方法,士兵们用矛尖将椰子刺破,饱饮里面清香甘甜的汁水,顿觉暑热消减了大半。喝干之后,又从腰间抽出短剑把它劈成两半,把那乳白色的椰肉扳下来吃,细细嚼,椰香中带着奶味儿,实在美妙。
但这一幕在藏身岩石后的本地巴郎盖的达图,麻那巫的眼中,不啻最惊心动魄的场景。天哪,那些人的长矛,刺穿坚硬的椰子壳,比刺穿一片薄薄的树叶还要轻松!麻那巫不敢想象,要是那东西刺到自己族人的身上,会是什么情景。
那艘巨船,比他见过的最大的巴郎盖还要大十倍、百倍,巨大的白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和它一比,南方强大的马迪亚斯所拥有的巨舰,也就成了一条小舢板;而那些人的士兵们,身躯和头颅居然包裹在一层闪亮的金属下面,明晃晃的反射着阳光,让人睁不开眼,麻那巫怀疑,就是马迪亚斯最强大的武士,在他们面前也会不堪一击。
生存,还是毁灭?这个永远值得深思的问题,在麻那巫心中纠结。
“准备战斗!圆阵!”侯德富一声大喝,士兵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椰子,张魁更是把嘴里嚼的椰肉吐了出来,端起长矛站在外圈。
长矛手在外,弓箭手在内,把副领军侯德富和楚风、葛怀义两个非战斗人员护在核心,一个刺猬阵在二十秒内成型。
侯德富发现了百丈外岩石后面的土人,躲着悄悄窥视,这已经是有敌意的表现,必须做好战斗准备。
现在轮到麻那巫必须作出选择了。
这个选择并不艰难,土人的原则是打得过就打,把敌人抢光杀光;打不过就投降,然后跪下祈祷求大神保佑。
形势很明显,以麻那巫并不发达的脑容量,也很容易对双方实力做出正确的评判。他悄声让一个跑得最快的人回巴郎盖去通知女人们带着孩子逃跑,然后带着部落中所有的四十个男人走了出来,每人都用手握着短矛的尖,矛杆冲着地下,土人做出这个动作就表示投降,因为手拿矛尖的姿势不仅不能进攻敌人,甚至无法格挡敌人的进攻。
“我们是琉球的汉人,我们为通商而来,没有恶意。”
葛怀义磕磕巴巴的三佛齐话,在土人们耳中真是天籁之音,人人都松了一口气,麻那巫擦了擦头上豆大的冷汗,心中暗暗祈祷:感谢天神庇佑!我一定多多献上贡品!
随后在葛怀义的翻译下,楚风和麻那巫有一番对话,这次会面的经过,在一百年后由大汉帝国教育部审定的《中学历史第二册.东南亚卷》中是这样表述的:
炎黄历3974年(西元1276年,大宋景炎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琉球总督楚风率领政府代表团,和以麻那巫为首的吕宋地方政府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楚总督首先肯定了琉球和吕宋人民的友好交往,并表示愿意在互不干涉内政的和平友好五项原则基础上,进一步推动双方人民的经济文化交流,特别是在贵金属开采技术上,双方互惠互利、优势互补,期待开展深入而广泛的合作。
琉球实行和平崛起的既定国策,一小撮鼓吹“琉球威胁论”的人,却忘了琉球政府的军费支出仅仅是蒙古帝国的0.0001%。琉球政府以往不曾、今后也不会单方面谋求南中国海的霸权。
麻那巫表示,琉球是吕宋人民的老朋友,双方的友谊源远流长,自从法显和尚开辟海上丝绸之路以来,双方在经贸、文化、宗教等各个领域的合作交流不断发展,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他再次重申,南沙群岛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企图制造“卡拉延礁”的图谋,都是不得人心的,终将被历史所唾弃。
会上,双方还就目前国际社会所关心的热点问题交换了看法,并对蒙古侵略军在围攻黑海港口卡法期间,悍然使用人畜尸体传播猪流感,以及在常州等城市屠杀无辜平民、使用回回炮“误炸”外国大使馆等等严重违反《日内瓦协定》和《禁止生物武器公约》的行为,提出最严厉的谴责。
双方在会后发表的联合公报中指出,和平与发展是当今世界的主流,敦促某些霸权主义者认清局势、迷途知返,及早回到以东亚朝贡体系和宋蒙联合伐金盟约为框架的和平协商机制内。
四十三章 发了财
“后世的我们很难想像啊,像大汉这么,这么一个庞大的、全球殖民的商业帝国,它的第一次对外殖民贸易活动,居然是从吕宋开始的。吕宋是什么地方?一个偏僻的、贫穷的,小岛。”
——易东天在《百家乱弹》节目的讲话
“这、这是什么东东?金子就在这里?”楚风张口结舌,大跌眼镜。
在土人描述中,森林深处某个地方,有很多的黄金,于是在密林中辛苦跋涉了小半天来到这里,却是个外观破旧无比,到处长满藤萝的神庙。
这神庙有三丈多高,五六丈的长宽,外墙上雕着飞天神女,风格类似印度一带的,不知道供的大梵天还是释迦牟尼。很多墙壁都开裂了,石柱倾颓,楚风怀疑若不是那些树藤把它紧紧缠绕,这个神庙早就坍塌了。
土人们却神色十分恭谨,一个个跪下,磕着头向神庙爬去。楚风一行人好奇的跟着他们,从神庙门口拾级而上,踏进了这座破败的建筑。
天哪,刚进门,眼睛适应了这里阴暗的光线后,人们发现四壁、地面、祭坛上、神龛内,全都堆着黄灿灿金晃晃的物事!晃得人眼花,晃得人们说不出话,只听见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好多、好多的狗头金!大的像茄子,小的如板栗,四下胡乱堆放着,惟有正中神像下面那块最大,圆溜溜的像个西瓜,估计重量超过一百公斤。
汉军士兵们,眼睛里只有这些黄金了,哐啷、哐啷,不断有人手中的兵器掉到地上,只要有一个人带头,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
“真没出息,跟着楚大人,做楚大人的兵,这点金子算什么?”侯德富哈哈大笑着,拿鞭子把每一名士兵的头盔,敲得砰砰直响,“李旺,把长矛捡起来,周小四,把口水擦干净!瞧你那德性,回琉球千万别说出去,否则连你爹妈都要笑晕!快点快点,拿好武器,排好队!”
不得不说侯德富的处置妙到巅毫。黄金蒙人眼,横财迷心窍,当此时,一味喝骂反而如同往火yao库里溅火星;如平时扯家常开玩笑般嬉笑斥骂,却能消去人心底的逆反心理。而且这番话一则暗中提示是楚大人带领,方能找到黄金,黄金属于楚大人,不属于你们;二则提醒士兵捡起武器,履行军队的职责和纪律;三则隐晦的点醒他们,父母亲人都在琉球,自己也是要回琉球的,千万别一时犯傻,连累父老妻儿。
很多年后,有人问李旺:“当时,就没有想过,自己偷拿或者干脆抢一块金子?”
李旺不好意思的摸摸已经秃掉的头顶,“没想过呢。虽然后来打进过好多王爷、酋长、皇帝的宫殿,里面的金银财宝比那次多得多,但是在吕宋那次,确实最险,差一点把持不住,想扑上去了,你想想啊,那么多金子,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以前做梦都没梦见过呀!”
“但要是说就存心想抢,也不对。实际上、这个怎么说呢,就是看着大堆金子,什么都不晓得了,也没想抢也没想偷,魔怔住了,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时候别人说什么我们都会照着做,不管好的坏的都照着做。只要有一个人乱来,大家全得跟着发疯,多亏了侯德富,几句话把我们点醒了……”
现场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李旺说的,大家默默的拿起武器,在满室黄金的神庙里站成整整齐齐的几排,有人踩到了狗头金,土豆大的金块在脚下滚来滚去,没人看它一眼,滚到谁脚下,谁就把它踢到墙根去。
见到满屋金子,楚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士兵们的反应实在让人捏把汗,幸好,侯德富处置得当,随着象征军队秩序的队列排好,大家的神智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通过翻译,比比划划讲了好一阵子,楚风才搞明白这个神庙是怎么回事。
按照麻那巫的说法,他们的祖先,是很久很久以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乘着巴郎盖飘洋过海来到这里。祖先们的本事大得很,建房子、打铁器、造巴郎盖,这座神庙也是祖先们建造的,还留有颂神的经卷。
后人们则一代不如一代,冶炼铁器的方法、巴郎盖的造法,全失传了,就连颂神的经卷也已朽坏,连供奉的神明到底是哪一位都不知道,只能称作“大神”,对了,麻那巫从上代人嘴里听说个神名“帝释天”。也许这是印度教的庙宇吧。
在楚风看来,这显然是一个小团体脱离了文明母体后,因为缺乏交流和无法从母体得到营养,文化技术水平逐渐下降的典型案例。
土人们渴望黄金,并非懂得黄金的交易价值,而是为了供奉大神的需要。故老相传,只要把金块献给神,就能得到神的庇佑,而且是谁的金块,由谁独自拿去敬献,不得有他人同行,没有金块的人,不能到神庙来,以免引来神的愤怒。
这里的狗头金虽多,是全部落人上百年、甚至数百年来积累的,毕竟狗头金也不是那么容易捡到,若是平摊到每一年,最多不过两三个人到过神庙,所以这里才如此破败。
楚风非常直白:“我们要这些黄金,需要拿什么来交换?”
麻那巫的小眼珠转动起来,经卷朽坏、神庙倾颓,大神威力还剩下多少?大神的庇佑,汉人的宝刀,究竟哪样更有用?
楚风在他内心的天平上再加了些重量:“如果交易成功,我承诺为你们建设更高大恢宏的神庙,并为大神重塑金身。”
哈,这下连大神也会非常满意的!麻那巫在心中反复掂量,再考虑了汉人对这种黄色金属块的重视程度,他犹豫着伸出中指、无名指和小指:“要这多么人的武器盔甲。”
楚风正待点头,狡猾的达图却觉得后悔了,又急着把大拇指和食指也伸直,楚风微哂:“不和你计较,五套就五套。但你另外的一只手,请千万不要再伸出来了!”
侯德富奇怪的看看楚风,确认他不是开玩笑,才指挥五名身材最矮小的士兵,心不甘情不愿的脱下装备——土人的身材,穿最小号的都有点勉强。
麻那巫已觉得占了很大的便宜,毕竟在他心目中,以往所谓天神的庇佑,无非是多打到几网鱼,多猎到几头兽,男人不生病、女人多生娃,这些和汉人光灿灿的武器、盔甲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有了这些盔甲武器,他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没有威望的达图,而是整个部落真正的主人,生杀予夺的主人,说不定,还能成为马迪亚斯的罗阇!
麻那巫宣布前后总共六套盔甲武器,除他留一套自用外,其余五套都将分与族中的勇士。土人们欣喜若狂之余,看着达图麻那巫的眼神就多了几分畏惧:分给谁,不分给谁,全在达图掌握,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呢?
土人战士毫不犹豫的帮助这些“慷慨的汉人们”,把敬神的宝贝全搬走,还把汉人们带到了找到宝贝的地方。
这是一条小小的河流,源头在西面大山的溶洞里,大大小小狗头金,是运气好的土人在河床上捡到的。
铜铁银等金属化学性活跃,在自然界中常以氧化物、硫化物等化合态存在;而黄金的化学性质非常稳定,在空气中从常温到高温一般均不氧化,不溶于单一的盐酸、硝酸、硫酸等强酸,所以在自然界中常以单质存在,比如狗头金、砂金,熔炼技术也很简单,四大文明古国在远古时代就开始利用这种色泽绚丽的金属。
此地的河床上,沉积了大量金灿灿的沙粒,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让整条河流变成金河。
抓起一把河底的泥沙,捧到阳光下仔细观察,淤泥细沙间点点闪亮的东西,全是细细的砂金!土人们只捡走了狗头金,没办法熔炼砂金,于是让这笔宝贵的财富,千百年来静静的躺在河底,被流水冲刷走杂质,而进一步的富集。
河道的上游,一定有一座巨大的金矿。
楚风克制住把整条河床搬上船运走的冲动,只带走了狗头金,他告诉麻那巫:我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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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章 冒贡
回琉球的海路上,侯德富转着手中的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为什么不直接抢了那些土人?我认为汉军不会有任何损失。千万别告诉我下令屠杀整个山越部落的总督大人,突然变成了一位心慈手软的大善人——尽管六副装备的代价很小,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楚风斜倚着船舷栏杆头也不回,盯着海面说道:“因为我要建立秩序。”
“秩序?”
“对,一种全新的秩序,不同于对内压榨农民对外撒银子换个四夷来朝虚名的皇权体系,更不同于谁力气大就能抢钱抢粮抢女人的游牧掠夺,而是一种全新的工商业贸易为主体的秩序。”
“对内,没有什么要做事先做人、枪打出头鸟、出头椽子先烂这些屁话,更没有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杯酒释兵权,我这人心很直,只相信能做好事就是好人!农夫耕地、商人做生意、工人做工,只要勤劳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官府是为老百姓办事,而不是欺负老百姓!”
“对外,谁遵守这个秩序和我们通商,我们就和他公平交易,至少不会抢夺或者强迫交易,阿泰、麻那巫,他们给我们提供金矿铁矿等原材料和低级的人力资源,我们则把武器盔甲盐巴布帛等等工商产品卖给他们,相互之间是心甘情愿的做生意。”
侯德富不得不承认:“非常好,但是如果别人不遵守这个秩序呢?比如蒙古鞑子,他们习惯了抢,而不是做生意。”
楚风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的盯着副领军:“那种时候,就要依靠陆猛、你和全体汉军士兵。汉军之设立,绝非为了我个人权位和安全,而是为了用武力维护这个秩序。你、我,琉球的所有人,都在这个秩序的保护下,会自觉不自觉的维护这个秩序,而且将来它还会扩大到更广阔的范围,将更多人纳入它的体系。”
一支军队的成立,居然不是为了维护它的缔造者的权位和生命!从古到今,侯德富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军队,但仔细思量,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楚风拥有巨大的财富,还有最快最好的海船,真有鞑子入寇琉球,他大可扬帆远去,天竺、大食、大秦,都是蒙元鞭长莫及的地方,自在逍遥何处去不得,何苦建立军队,和琉球人同生共死?
若是楚风在半年前说这番话,侯德富一定会嗤之以鼻,认定是胡话梦呓;现在,盐场、钢铁厂、剪式船、对阿泰等土人的收服、在吕宋得到黄金,都证明了楚风口中“秩序”的可行性。
他还有最后的犹豫:“但是您说的这种秩序,以前从来没有人实现过……”
“一统天下,秦以前没有实现过;北逐匈奴三千里,汉以前没有实现过;灭突厥、薛延陀、高勾丽等大小二十余国,唐以前也没实现过。我知道,令尊是为大宋、为了汉人江山而死的,但我的愿望,绝不仅仅是恢复汉人江山!皇帝谁来做,我不管;我只要全天下都如今日琉球的安乐!”
“大人……标下明白了,从今往后,愿为大人效死!”侯德富第一次以标下自称,右手握拳紧紧贴在胸口,行了个汉军的礼节,海风劲吹,他的眼眶微微潮红。
满载而归的敏号剪式船,在琉球码头并没有遇到想像中的盛大欢迎场面,相反,琉球政府的官员们忧心忡忡,见到那些黄金之后眉头稍微展开点,就又纠结在一块了。
王大海是炮筒子脾气,急吼吼的说:“朝廷派兵到澎湖,兵船在海上往来巡哨!”
楚风大惊:“蒙古人来的这么快?”澎湖是琉球门户,以往虽有渔民搭建鱼寨,但未曾驻兵守护。从澎湖到琉球西岸的此地,三、四十海里,兵船朝发夕至,实在危险。
陆猛面带不满的补充道:“是大宋朝廷!虽然未曾近前搭话,但远远看见衣甲旗帜,确是朝廷官军。”
哦,那没什么了,同文同种,总要好说话些,至少不会像鞑子那样滥杀无辜。
“东翁想岔了,以学生拙见,朝廷甚至比鞑子更要命!”总督府里,张广甫一着急又把“东翁”“学生”搬出来了,“伯颜丞相令,凡江南之地,开城纳土请降的不杀,为首者封官,就是真鞑子来了我们也可周旋一阵。”
陆猛急了眼,正要反驳,张广甫对他摇摇手:“我只是说说罢了,且不提鞑子,大宋行朝有战兵十万,若是将我们目为海贼,那就不堪设想了!”
众人默然,不给朝廷缴税,没有朝廷设官,一群宋人跑到岛上,有两艘快船,还私造了兵器甲胄——朝廷律令:私藏兵器甲胄军马者,以谋反论。
朝廷已驻兵澎湖,双方虽然没有接触,但在海上远远看见过的,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沿着海岸寻找,发现琉球匠户村并不难。
良久,陆猛忽的一下站起来,慷慨激昂的说:“总督、各位大人,上次去泉州,我闻得清源军许汉青、畲人陈吊眼、潮阳海贼陈氏兄弟,都已高举义旗襄助朝廷。如今国家危难,正是男儿报国之际,不如我们投了朝廷,受招安吧!”
曲海镜瞪着两只眼睛东看西看,他最近一段时间都在研究晒盐、剪式船和新式炼铁法,对楚风的奇思妙想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跟大宋朝廷可没什么感情,看看楚风的脸色,顺口说:“投降朝廷有什么好?说不定被鞑子一锅烩了。”
“我大宋男儿自当报效朝廷,血染疆场又有何惧?只有懦弱小人,才去做辱没祖宗的汉奸!”陆猛瞪着曲海镜,眼里冒出火来。
“不妥、不妥!”张广甫把陆猛按下,摇着花白的胡子,“做汉奸遗臭万年,固然不可取;投朝廷做民军也不是条好路。我闻得张世杰张枢密当权,此公英勇无敌、为国柱石,但气量偏于狭小,连文丞相和秀王都容不下,岂能容得下我们?到时候让你百来个人去顶万万千千的鞑子,倒是去也不去?不去还是落下个汉奸的名声,去就难逃一死,琉球的孤儿寡母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文丞相一颗赤胆忠心,大宋无人不知,朝廷却容不得他在行朝供职,只与他五千新招附的民军,教他去守南剑州;秀王赵与檡身为宗王,素有贤名,朝廷派他招抚浙东,却不发一兵一卒,秀王只带着王府五百亲卫奔赴处州。
文丞相与秀王,一为朝廷重臣,一为宗室亲贵,尚且如此,在朝中没有任何跟脚的琉球,招安后的结果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招安不妥,投鞑子不愿,商量来商量去没个结果,曲海镜更是满不在乎的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静观其变”,反正他孤身一人在这里,真有事坐上船跑了就是。
楚风苦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是琉球政府的成员,意志软弱,遇事逃避,没有政治野心,小富即安……静观其变,真能观下去吗?福建到琉球,十成路程,到澎湖就有了八成,官军走了八成的路,还怕剩下的两成吗?
再等下去,说不定就得和方腊、钟相、杨幺、晏头陀、陈三枪一干反王们走上同一条路了!朝廷兵马打鞑子固然力有不逮,打琉球弹丸之地,伸个小指头就能摁死。
议论来议论去,大家都疲了,忽然听得坐在边上一直没说话的侯德富,轻轻吐出两个字:“冒贡。”
面面相觑。
“好!”张广甫欣喜的一捋胡子,“琉球有救了!”
四十五章 忠奸
福建外海洋面上,一艘艘艨艟巨舰成片排开,旗帜散乱、兵丁惶急的在船上奔走。此时此地的大宋海上行朝,已有几分穷途末路的景象。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楚风领着人顶着烈日在钢铁厂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时候,华北平原的汗八里(蒙语:大都城)已有深秋的凉意。
秋天,金色的秋天,阳光照在大明殿的琉璃瓦顶上,反射出道道眩目的金光,按照马可.波罗的说法,整座大明殿变成了黄金砌就的神殿,仿佛只有神明才配居于其中。
当然,在马可.波罗眼中,大元皇帝勃儿支斤.忽必烈,就是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在这个东方国度的投影。他拥有无尽的财富,天竺的宝石、呼罗珊的黄金、朝鲜的人参东珠、江南的华美丝绸,都汇聚到他的库房;他拥有无上的权力,数十万人组成的“站赤”驿站,飞马将他的命令传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人敢于违抗;他拥有强大的军队,那支军队被欧洲人惊恐的称作“上帝之鞭”,所有已知世界的任何武力,都无法与它相提并论!
这样一个天神般的君主,他的眉头为何紧锁?
忽必烈高踞皇座,他左耳戴着金环,头发编着十数条小辫子拖在脑后,身穿绡金织就的质孙服。他的身后,怯薛亲卫按刀侍立,他的面前,蒙汉色目群臣匍匐。
他治下帝国的疆域,超越了史上的一切伟大帝国,埃及、赫梯、波斯、马其顿、罗马,都无法与它比肩。一万五千名怯薛军昼夜守护着他,三万名宫女、内监如奴仆般侍候着他,还有如沙粒般众多的军队,如群星般闪耀的将军,随时听候他的命令,把反抗者通通的屠杀干净。
他的命令,决定着千百万人的性命,即使是最聪明宰相、最勇敢的将军,比如阿合马,比如伯颜,也不过是他脚下卑微的奴仆,他是整个大元帝国,唯一站着的人,最接近神的人。
汗八里的宙斯呵,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如果不是那些顽强的宋人,就完美了。忽必烈看着面前的山河社稷图,除了极西的大食沙漠、贫脊的欧洲平原和南方海上蛮荒瘴气之地,所有已知世界的富庶之地都尽在大元掌中,只有宋,还在坚持抵抗,如同心头的一根刺,让这位天之骄子昼夜难安。
是的,蒙古草原和撒马尔罕、玉龙杰赤的王公们反了,海都那个阴险的家伙,带领他们向哈喇和林、向汗八里猛扑,几十万久经沙场的兵马,确实来势汹汹。
不过,只要取得宋人的财富、人力、物力,解决这些头脑简单的叔伯兄弟们就不会费力,金钱收买、挑拨离间辅以军事打击,他们就会重新变成一盘散沙。十多年前,忽必烈就是利用金朝故地的财富,轻易击败了自己的同胞兄弟、蒙古库里台大会推举的阿里不哥大汗,如果再取得宋人的财富,击败海都绝不比阿里不哥更难。
在忽必烈大汗的心目中,宋人实在如羔羊般软弱,伯颜丞相的南征,就像到自家后院去摘一枚熟透的果子。之后的战局都在意料中,虽然有很多勇于抵抗的士兵和将领,但他们前赴后继的英勇牺牲,却因为以贾似道为首的大宋朝廷的腐朽、愚蠢和胆怯,变得毫无意义,至少在战略层面上毫无意义。
忽必烈早已做好了打算,攻克临安后,伐宋的雄师劲旅就带着大宋积聚的财富,沿着大运河北上,越过汗八里到哈喇和林,去教训教训那些自以为是的叔伯兄弟们。
一代雄主怎么也没有想到,宋人在朝廷投降之后,又立了新帝,在福建沿海坚持抵抗,熟透的果子,硬是逃出了他的掌心。只要宋人朝廷一天不消灭,就像一根刺扎在大元这个巨人的心口,如果不及时拔出,伤口就会发炎、溃烂甚至危及生命。
于是他不得不把唆都、阿里海牙、张弘范、阿剌罕这些帝国最无畏的名将和他们麾下最强悍的勇士,继续留在南方对付宋人。
现在,新的攻势展开了。唆都自衢州出发,过仙霞岭入闽;董文炳、阿剌罕经略浙东,从大后方迂回福建;阿里海牙出湖广入粤、桂,塔出、李恒自赣南长驱大进。四路兵马,或直取或迂回,兵锋指向宋人小朝廷所在地:福州!
但愿这一次,能一劳永逸的解决宋人的抵抗吧!坚定如忽必烈,心头也有了一丝怀疑。
四路大军数十万人,灰白色的死亡浪潮席卷华南。他们一路攻城掠地,一路烧杀*,兵锋之锐,简直势不可挡。
尤为愤恨的是,这些军队当中,新投降的朝廷军队,现在变成帮助蒙古人屠杀汉人同胞的“新附军”,竟然为数众多!
比如儒门名家湖州蹇材望,在元鞑子进攻前,特意找人做了一面锡牌,刻上“大宋忠臣蹇材望”字样,又把两块银子凿了孔,拿根绳子系到牌子上,并附上一个详细的说明:“凡是找到我尸首的,请代为埋葬并树碑祭祀,碑上题‘大宋忠臣蹇材望’。这两块银子是埋葬、立碑的费用。”
然而破城之后,人们却惊骇的发现这位大宋忠臣、儒门名家,竟然一身蒙古装束骑着高头大马回来了,满脸喜色,仿佛衣锦荣归。后来才知道,城破前他就提前投降了,因此元鞑子任命他为本州同知。
还有诗人、理学大家、权知严州府方回,鞑子未到之际,慷慨激昂的说要成仁取义,之后的表现则和蹇材望如出一辙,“鞑帽毡裘,跨马而还,有自得之色”,之后又摆出理学大家的嘴脸,去教人们存天理灭人欲。连同在异族统治下苟且偷生的清朝文人们都看不下去了,纪晓岚在四库全书中惊讶的写道:“(方回)学问议论,一尊朱子,崇正辟邪,不遗余力,居然醇儒之言。”
居然,这个词用得很好、很强大!大儒赵复、丞相留梦炎、左丞相吴坚、参知政事刘岜……纷纷反颜事敌,曾经的大宋忠臣们,“居然”堂而皇之的做起大元忠臣来。
文人学士朝廷官员尚且如此,也难怪士兵们投降元朝了,现在的阿剌罕、董文炳军中,那些本应保护百姓的大宋朝廷官军,在投降蒙元之后,“居然”凶神恶煞的把屠刀砍向了含辛茹苦生之养之的同胞父老!在鞑子*同胞姐妹的时候,“居然”兴致勃勃的在旁观看,甚至欢呼雀跃!
本来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丈夫能审时度势”,“圣人有经权之变”,更何况大元朝定鼎朔方,“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图”,的的确确是天下正朔,胸腔里这一颗热辣辣的忠君报国之心,自然要对着大元朝廷施展了。
什么同胞不同胞?我们忠的大元皇帝,忠的蒙古异族,宋人胆敢抗拒,都是逆天而行,都是不忠君父,通通的讨平、杀光!
范文虎、董文炳、张弘范,这些聪明人用汉人同胞身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效忠大元的一颗红心,拿同胞悲凉的眼泪,换来了荣华富贵。
不过在席卷鲸吞华南半壁的死亡浪潮下,“居然”也有人胆敢螳臂挡车,不自量力的抗拒。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瓜们吧: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李庭芝、谢叠山、陈文龙、陈淑桢、许汉青、苏刘义……
他们的名字,已经或者即将被逐出民族英雄的行列,甚至可能被阉虫鲶之类人物,扣上一顶抗拒统一的大帽子。但他们的精神早已不朽,公道自在人心,“骂名留得张弘范,义士争传陆秀夫。大是大非须要管,华人爱汉耻崇胡。”
西元1276年的秋天,这些伟大的人物,或者已经为国家为民族而牺牲,与天上的星辰争辉去了;或者正一步步沿着宿命走向死亡的深渊,不,是走向民族精神的祭坛。
权谋、心术、权变、城府深沉、老成持重,是留梦炎、张弘范、秦桧一类聪明人的信条;坚定得近乎执拗、不知变通、如热血少年般的冲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岳飞、文天祥、陆秀夫这样的傻瓜才会做的事情。
聪明人享受着异族的高官厚禄,傻瓜们则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铸就了丰碑。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得以绵延五千年,或许就是因为有了后一种人物,不朽的人物。
现在,又有一个傻瓜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是大宋朝的秀王,赵与檡。
带着王府的五百亲卫,抵抗阿剌罕和董文炳的三万大军,孤城血战粮尽援绝,赵与檡终于在力战之后被俘。
攻下小小瑞安孤城,竟损兵折将七千余人,昭毅大将军、诸翼蒙古军马都元帅阿剌罕迫不及待的想割下敌人的头颅。
董文炳阻止了他。身为汉人的大元中书左丞、浙东经略深知,如能招降这位被誉为“刘更生之忠,曹王阜之孝”的亲王,无异于对福建宋室小朝廷的致命打击。
“投降吧,你们的谢太后、全太后和小皇帝,都已经投降了,以王爷的身份才具,大元朝廷必将厚待。”
“厚待?”赵与檡轻蔑的看着眼前这个帮助蒙元屠杀同胞的汉奸,“厚待本王,让本王做汉奸,学你一样对着鞑子摇尾乞怜?”
“你!”董文炳大怒,撕下温和的嘴脸,亮出明晃晃的钢刀,架到了秀王独生儿子赵孟备的脖子上。
“赵与檡,你就狠心让儿子死在自己面前?!”
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秀王铁石般的心,在软化动摇:我的儿子,他才十五岁啊!
赵孟备突然脖子一梗,闭上眼睛不看那雪亮的钢刀,用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念道: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秀王父子俩安祥的闭上了眼睛,被俘的监军赵与虑、浙东安抚使方洪,以及带伤幸存的亲卫们,都闭上了眼睛。
自蒙元南侵以来,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安详,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一次又一次充满希望的出兵,一次又一次绝望的打击……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在平静中面对死亡,血肉熔于这片曾经努力守护过的土地,魂魄化为鬼雄。
四十六章 危机
处州失守,秀王赵与檡、安抚使方洪殉国;南平失守,文丞相转战汀州、莲城;奥鲁赤自江西攻邵武,知府赵时赏兵败退走;董文炳由浙江入闽北,克建宁府,俘知府赵崇釠,福建制置使王积翁弃南剑逃回福州。
四面楚歌、风雨飘摇,按照陈宜中、张世杰的部署,小朝廷从福州乘船下海,成立了海上行朝。
阿刺罕率舟师沿海岸南下,由叛将王世强导引直抵福州,福建制置使王积翁勾结知福州府王刚中献城投降。
福州陷落,标志着南宋小朝廷失去了最后一个沿海大城市,没有了大陆上的立足之地,今后只能长期漂泊海上。
宋军将士大半是福建人氏,妻儿老小多在福州,闻听噩耗,各船中哭声震天,有的人切齿痛骂王积翁、王刚中,有人呆立船舷半天不发一言,还有人神色哀戚长吁短叹,整个行朝被穷途末路的气氛包围。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谁知就在这个山河残破的时候,竟然有番邦外国前来朝贡!我大宋十七帝三百余年深仁厚泽,如今终于蒙苍天垂怜啊,连夷人都还知道感恩怀德,仍以我大宋为华夏正朔!
大宋行朝的左丞相兼枢密使陈宜中,拿着琉球国贡使的国书,简直欣喜若狂,他的手微微颤抖,眼睛一酸,泪水一滴滴落下,弄湿了表章。
由大小上千艘船舶组成的大宋海上行朝,东南角,被重重叠叠的船只围住的敏号剪式船上,“琉球国”的各位“贡使”们忧心忡忡。
冒贡,是伴随着朝贡体系的确立,而产生的诈骗行为。
周礼定“五服”,把天下诸侯按照亲疏关系和地理位置的远近,分作五服,分别有不同的进贡标准并给予回赐,回赐一般多于贡品,比如楚国的贡品就是一堆野草:苞茅,用于过滤酒水,不值几个大钱,而周天子的回赐则往往是丝帛、铜器、弓箭、兵车一类的好东西,价值远高于贡品。
总的来说,“王者不治夷狄,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中原王朝要是四夷来朝的名义,皇帝对来朝贡的邦国是“来者不拒”的;四夷、诸侯们则贪图丰厚的回赐,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既然朝贡有利可图,就免不了有人在这上面打起了坏主意,随便弄点茅草杆,去找周天子换个大铜鼎,真是一本万利。
不过周天子时,天下诸侯无论远近,就是极远的楚、吴、越一类当时的蛮荒之地,其祖上也多是武王伐纣的功臣或者周天子的亲戚,大家的爷爷爸爸是在一条战壕里扛过枪打过仗的,都是互相知根知底的红色子弟,别人想来冒充,很难。
到了汉武帝时候,开拓西域小国,那些蛮夷们和大汉皇帝们不熟啊,距离太远,到长安来,有的要穿越沙漠,有的还要翻越葱岭,国家又多,一个小城几百几千号人就算一国,什么大宛、莎车、于謓……光千奇百怪的名字就叫人头疼的了,管外交的大鸿胪他老人家弄得一个头三个大,也“拎勿清”了。
后世日本奉为国之重宝的“汉委奴国王”金印,就是汉朝光武帝送给他们的。那阵子倭人还处于弥生时代,跟原始人相差不多,不可能有什么好东西,估计进贡了几碟生鱼片,就得到一颗金印,真是有得赚。
就有狡猾狡猾的家伙看出了门道,拿锅烟灰把脸蛋擦黑,再随便胡诌几句叽里咕噜的“夷语”,随便带点乡下土特产,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跑来找大汉皇帝朝贡了。
好!夷人来朝贡说明我“圣天子在位”,我中原皇帝当然要“来者不拒”,大大的赏!几只土鸡土鸭,换来了金子银子绫罗绸缎,得逞的家伙洗去脸上的锅烟灰,转眼又变成了根正苗红如假包换的大汉子民,拿着皇帝的回赐,笑嘻嘻的回家去了。
如果遇上好大喜功的皇帝,官员们自然投其所好,不会认真审查朝贡使者的身份,骗子们屡屡得逞。稗官野史上说,隋炀帝为了夸示国力,在番邦贡使来朝的时候,给树干包上绫罗绸缎,贡使吃饭、住店不要钱,大搞公款吃喝,想必那时候冒贡的骗子们都赚得盆满钵满了。
之后的唐宋元明清,冒贡的把戏一直没有断绝。明朝成化年间,陕西副使郑安言向朝廷报告,从乌斯藏来朝贡的活佛们,只有三分之一是真的,其余都是汉藏勾结的冒牌货,这些骗子伪造印信,往往上百人一伙,成群结队的跑到大明来混吃混喝,临走还要从回赐上捞一把。
南宋时期,偏安一隅的宋朝皇帝们,对着北方的大辽大金大元,开始称兄弟(宋辽澶渊之盟),后来称侄称臣(宋金绍兴和议),最后连孙子(对蒙元)都当了,实在憋屈得不行,那就在朝贡的蛮夷身上找回自尊吧,在贡使乒乒乓乓的叩头声中,大宋的帝王将相们总算找回点天朝上邦的虚荣,可以继续“西湖歌舞几时休,直把杭州作汴州”。
于是朝廷对待贡使越发优厚,于是骗子就越发的多。
冒贡这种事情,瞒上不瞒下,临安人茶余饭后拿来讲笑话的,大家多曾听说。侯德富的主意,就是把阿泰头人推到前台,打扮成“琉球国”的国王,楚风等人则作为“通事”、“随员”、“华商”充作使团成员。
本来这个计划非常完美,由汉人充随员的贡使,实在很多,毕竟人家千里迢迢的来朝贡,总得有几个带路的、几个翻译官吧,这就是满南中国海、印度洋到处跑的华商一展身手的时候了。而且这次冒贡的主角,阿泰头人,那可是正经八百的琉球夷人、宝岛原住民,就算朝廷请来李昌钰博士做dna鉴定,结论都是板上钉钉的。
只要得到朝廷的封赏,确定琉球的海外藩国地位,目前的危机就算暂时过去了。
找到海上行朝了,国书递上去了,觐见的日子也定在了三天后,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了纰漏。
“大人、大人不好了!我在船舷上透透气,看见、看见刁老鼠那厮,就在左边过去第三条小艇上……他、他可能也看见我了!”刘喜急步走进舱中,神色颇为惊慌。
啊!怎么会这样?楚风像触电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确定他认出你了?”
“嗯,好像他也很吃惊。”
张广甫气得胡子直抖:“唉~你呀你、你呀你!刘喜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说了晚上才准出舱透气,你白天没事跑船舷上瞎转悠啥呢?”
王大海和侯家兄弟听到声音也围了过来。本次出海,陆猛不愿意“欺君罔上”,楚风也就顺他的意,没带他来;做学问的曲海镜、管工场的徐财旺、钢铁厂的冯火山等人,来了也没用,就留在琉球主持各项工作。
老爷子痛心疾首的说:“怎么办事这么不小心?这冒贡的事情,担着血海般的干系,欺君之罪,满门抄斩啊!本来老夫算定万无一失的计划,就等三天后,咳咳、咳咳”
“老张,别急,大家先想想办法。”见张广甫差点背过气去,王大海给倒了杯茶,给他灌下,脸色才好了几分。
刘喜痛苦的蹲下身子,抓着脑袋喃喃的说:“全怨我不好,不该去船舷……”
楚风摇摇手:“不怪你,不可能整天呆舱里,换了谁上船舷,被刁老鼠看见都是一样。问题不是出在刘喜,而是刁老鼠突然出现在行朝军中,撞破了我们的身份。”
“要不,咱们趁这会儿官军没防备,悄悄跑了吧?”刘喜就像犯了错的小孩子,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
“跑?跑到哪儿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琉球岛可搬不走。”张广甫也知道自己是迁怒于刘喜了,只是一时脸面上下不来,口气还有点生硬。
“不用着急,依我看,刁老鼠万万不会告发我们!”侯德富胸有成竹。
四十七章 黑吃黑
“张枢密麾下左军第十五队队官刁德宜,奉枢密相公钧旨,来见琉球贡使!”船下一叠声的喊,船舱中众人会心一笑,提在喉咙口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里。
侯德富分析,以刁老鼠的德性,绝对不会直接跑去告发的,因为那样做对他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相反,他绝对会跑来敲诈勒索,拿到足够多的钱财。
果不其然,他来了。刚投入军中,官职不过统率五十士兵、一艘小艇的队官,张世杰家看大门的,拔下根汗毛都比他腰粗,堂堂大宋枢密会让他来传信?哄鬼呢!
刁老鼠确实是来哄鬼的。
上次他支使赛尔勒与楚风为难,结果偷鸡不成倒折一把米,把金泳、王与、赛尔勒这三位大人物一古脑儿得罪了,再呆在泉州,估计会被人扔海里喂王八了,于是孤身一人悄悄溜到福州来投亲,结果三姨妈的二表哥家早已人去楼空不知去向,一时没法可想,正巧朝廷招募敢死之士,就一咬牙投了军,在他想,若是大宋胜了,自己就是中兴功臣,蒙元胜了,大不了瞅个空子卖身投靠。因为善于拍马屁,奉承上司得力,短短几个月就做到了队官。
这次听说什么琉球国贡使来朝,刁老鼠就留了心,因为他知道琉球的虚实,除了那群匠户之外,就只有大群土人,哪儿来的国王、贡使?估摸着,这事儿有一多半是那“冒贡”的老话儿来了。
乘船绕了几圈细细打量,刁老鼠犹豫了,他在泉州混了这么些年,东洋西洋大大小小的船只见过好几十种,这船的样式,却是前所未见。难道,这世上真有个什么琉球国?
就在刁老鼠疑神疑鬼的时候,刘喜走上船舷,伸了个懒腰,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无意识的撞到了一起。
哈哈!这下子可以确定是冒贡了!刁老鼠克制住狂喜的心情,缩回小艇的船篷下面,仔细思量了一会儿,最后的决定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捞一把,黑吃黑的手段,刁大爷可是玩得溜熟。
曾经的泉州府混混破落户,现在的队官刁老鼠刁德宜,踱着方步走进了船舱。“哟,这不是楚公子吗?好久不见,做起琉球贡使了,可喜可贺!”
“呵,张老头子,你是通译,还是帐房师爷?”
刁老鼠满脸嚣张欠扁的表情,把楚风等人挨个揶揄一番,最后轮到了刘喜,“哼哼,小喜子,刁大爷以前待你不薄啊……”
“不薄?设套作局骗我赌钱,把我的房子、田地都抢走,害得我妻离子散,引诱我整天借酒消愁,还让我做你的走狗,这就是不薄?”刘喜冷笑道。
刁老鼠面色一滞,恼羞成怒:“你!眼下敢得罪刁大爷,叫你们千刀万剐!”说罢他一甩袖子,作势朝舱外走去。
“刁老鼠,不用装腔作势的,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说吧!”侯德富抱着膀子,笑嘻嘻的说。
“好!还是皮猴子爽快!”刁老鼠借坡下驴转过身来,贼笑着说,“诸位胆子不小啊,敢玩冒贡的把戏,呵呵,道上的规矩嘛,是见者有份……”
楚风转着手上的茶杯,“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出来,大家听听再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刁老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朝廷赏赐的东西,全得归我!”
侯德富脸一板:“刁老鼠,你是不是太贪心了点?我们千里迢迢劳神费力,赏赐全归你?”
“呵呵,大爷我只须往上面一报,一个欺君之罪跑不了,你们全得千刀万剐!能留条命算不错的了!”
楚风想想,本来就不是为了那点赏赐,暂且答应你又如何?
“第二,这条快船给我留下!”刁老鼠懂得船型,一眼看出剪式船速度快的优点,他想搞到这艘船,将来宋元大战,要溜号就方便了。
但这船是王大海一斧一锯花心血造出来的,性能又前所未有的好,琉球人视为珍宝,他闻言大急:“你!想要船,没门!”
刁老鼠好整以暇:“性命要紧,还是船要紧?”
王大海捏着拳头,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根根迸起,楚风拉住他,“算了,船没了还可以再造,人没了就啥都没了。”心说只要过了这三天,等朝贡完成我还卵你个鸟!我就不信大宋朝廷会自打耳光,把陛见了小皇帝、受了朝廷册封的“琉球王”打成骗子。到时候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这第三条嘛,”刁老鼠淫笑着说,“早听说王家妹子生得漂亮,是匠户营中一枝花,嘿嘿,小人不才,也颇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
“我操你祖宗!”王大海一拳擂到他胸口,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响,这家伙被打得飞了起来,撞倒了船舱中大大小小的物事,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姓王的,别以为可以杀人灭口,我来之前就和兄弟说好了,要是你敢乱来,他马上就去找张枢密出首,告你个冒贡欺君之罪!”
刁老鼠这话一出口,张广甫、刘喜就急了,一左一右拉住蛮牛般的王大海,生怕他下手不知轻重把姓刁的打死了,那就要断送掉全船人的性命。
“哼,爷爷一条命,换你们几十条命,值了!来呀,有种来打老子嘛!”刁老鼠抹了把嘴角的血渍,从地上爬起来,见众人拉住了气鼓鼓的王大海,量他们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就又嚣张起来了。
“姓王的,就冲今个儿这一拳,嘿嘿,将来我会好好疼敏儿的。”刁老鼠斜着眼睛,挑衅的看着王大海,吐出一股泼皮破落户的狠辣劲儿:“你女儿,我他妈要定了!”
楚风这个着急啊,算了算从吕宋得到的黄金,对刁老鼠说:“这条换换吧,敏儿是不能拿来交换的,这样,我给你黄金一万两,就买你在朝贡前的三天闭上嘴巴,如何?”
舱中人倒抽一口凉气,他们都想到了吕宋弄回的狗头金,总督大人宁愿付出万两黄金,也不舍得王敏儿一个姑娘家!
楚风朝他们翻个白眼,哄哄刁老鼠的话,你们也敢相信?朝贡完了再骗他去琉球拿金子,到时候请他吃“板刀面”还是“下混沌”,汪洋大海上就看老子心情如何了!
殊不知在刁老鼠心目中,琉球还是个破败穷困的小村子,哪儿来的万两黄金?有了万两黄金,还用得着巴巴的跑来冒贡,贪图那点赏赐?
他冷笑道:“在刁大爷眼前耍花枪,也不怕闪了舌头!哼哼,老子才不要什么黄金,我知道你们这船快,要想留性命,分一半人到我船上呆着,剩下人开船去琉球把小姑娘接来与我成亲,这事就算结了!要不就大伙儿一拍两散!”
现在,琉球众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刁老鼠的讹诈,非得今晚兑现,连虚与委蛇的机会都没有!
张广甫、刘喜、侯家兄弟和王大海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楚风脸上。张广甫、刘喜的眼神躲躲闪闪,他们希望楚风能看在琉球一干妇孺的份上同意这个要求,然而又没脸说出口;侯家兄弟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完全服从楚风的决断;王大海的心情最为矛盾,一方面,他绝不愿意把心爱的女儿推进火坑,但另一方面,他又怕为此连累了各位乡亲。
按照昭君出塞、文成进藏的一贯思维,似乎不难作出抉择——徽钦二帝维护民族感情的举动更加崇高,把开封所有的帝姬、宗室、民间美女,五千多人都送给金兵蹂躏。
舍弃区区一群女子,换来更多人的生命幸福。“一身归朔漠,数代靖兵戎;若以功名论,几与卫霍同。”多好啊!把娇滴滴的汉家女儿送给异族,用女人的青春美貌在敌酋的胯下换来和平,举国男儿靠女人的裙子庇佑,还能活得滋润,真好!
如果楚风是张弘范、范文虎或者徽钦二帝那样的聪明人,一定也就这样做了;可惜,尽管没有像岳飞、文天祥那样傻得彻底、傻得壮烈,但楚风确实也是傻瓜中的一员,他非常严肃、非常坚定的摇摇头:“不行,其他可以答应,这条绝对不行。”
刁老鼠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了船舱。
王大海松了口气,张广甫和刘喜的脸色则迅速的阴了下去,老头子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东家,今天、今天这事,唉……”
四十八章 穿帮
“各位不用担心,我们有万两黄金,我们还有世上最好的武器、盔甲和帆船,就算刁老鼠告发,我们也可以收买负责处理这事的官员、甚至收买整个大宋朝廷。”楚风这样安慰他的下属们。
世事总不如人意,如果是国舅杨亮节、左丞相陈宜中或者参知政事刘黼,楚风的计划多半能够成功;但来的是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陆秀夫,一个货真价实的傻瓜,意志如岩石般坚定、无法用金钱和利益收买的傻瓜。
宋末三忠之一,按照既定的历史轨迹,会在两年后的崖山抱着幼帝跳海的陆秀夫,现在才四十岁,身穿官服头戴展脚幞头,面色白净颇为儒雅,只是日夜操劳使白发过早爬上了鬓角。
这位严肃的中年文臣一报出名号,楚风就知道事情麻烦了,他直接放弃了金钱收买的方案,改作了扮演义民:“陆大人,草民是常住琉球做生意的海商,蒙琉球王赏识委以番官职务,这次说动琉球王前来朝贡,愿报效朝廷上好盔甲军器二十套……”
“唔,这么说来,你是心怀朝廷的义民啰?”陆秀夫捋着颔下漆黑的胡须,似笑非笑,“可是张枢密麾下左军都统陈宝向我报告,说他的一名队官出首,告发你们是冒贡的匪类。”
楚风佯装大惊失色:“什么?我以性命担保,决无此事!大人可要明查啊!”
“是不是冒贡,确实要好好查查。”陆秀夫扫了楚风一眼,左手轻挥,大队士兵钻下底舱,把阿泰抬了出来。
可怜的阿泰,来到海上行朝,看见大大小小山峦似的船只,来来往往刀枪如林旌旗掩日的大军,早就吓得三魂去了两、七魄跑了六,整天呆在底舱不敢出来,此时被顶盔贯甲的大群官兵搜出,又见陆秀夫神色凛然,直吓得他翻白眼,全身软烂如泥,两个士兵左右架持才没缩到地下去,那抖抖索索的样子,赛如上法场似的。
楚风连连给他使眼色,无奈阿泰实在惊吓过度,也不知道反应过来没有,只见陆秀夫把他带下船去,上百名宋军士兵占领了敏号,把楚风等人看守起来。
侯德禄悄悄走到窗口,从窗棂往外看了看,马上有人在船舷上喝令:“做什么?回去!不准站到窗口!”
他悻悻的回到官厅中间,轻声告诉众人:“四面都是大船,我们被围住了。”
最多一柱香的时间,陆秀夫带着阿泰回到舱中,可怜的平坝族头人,精神萎靡不振,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大家,楚风就知道这家伙当了甫志高。
陆秀夫面色沉硬如铁,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要勾结生番来冒贡,这些家伙还是汉人吗?圣人的教诲,在他们心里有没有一句半句?国难当头,三岁小儿尚存忠义之心,这些人竟然想发国难财,简直和汉奸没有区别,真真该千刀万剐!
“来人呐,全都给我锁上!”陆秀夫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简直不能理解,中国一模一样的水土,养出许多忠义之士,但是怎么会又养出范文虎一干汉奸?还有这个姓楚的,这样的无耻小人?
看来,还是圣人的学问没有尽人皆知啊,若是这些人懂得“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断乎不会做出这样见利忘义的事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至少这代圣贤立言一条,依旧任重而道远啊!
又是痛心,又是鄙夷,陆秀夫摇着头离开了船舱,冒贡涉及到欺君罔上,这件事太大,他要向陈宜中报告。
这下好了,昨天还高规格接待的“贡使”,变做了冒贡的罪人,大家都套上铁链子,在官厅中捆做一堆。
张广甫哀叹道:“古人说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诚不我欺!”
阿泰一个人呆角落里,大家都不愿意挨着他,头人翻着白眼仁,可怜巴巴的说:“楚大人,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个长胡子大官好像神仙一样,我吓坏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张广甫对叛徒绝不原谅,而且无限上纲到阶级仇、民族恨的高度。
楚风对着阿泰安慰的笑笑,毕竟这个土人酋长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久经考验的忠诚战士,更没有江姐、许云峰的觉悟,对他也无法作过高的要求。
“嘿嘿,想捆住老子,没门!”侯德富嘻嘻笑着站了起来,活动活动被锁麻了的手脚。侯德禄也像变戏法似的,手一抖,身上的铁链子哗啦啦往下掉,跟刘谦变魔术差不多。
原来,被锁住前,侯德富悄悄藏了把细巧的剪刀,这会儿陆秀夫带来的兵丁都在舱外守着,趁此机会,两兄弟配合着用剪刀打开了锁头——这锁人的都是黄铜浇铸的单片弹簧锁,剪刀尖儿伸进锁眼,感觉到了位,用巧劲儿一拨就开。
“楚大人,咱们这就扯乎吧!”皮猴子一得意,连黑话都冒出来了,笑嘻嘻的要替楚风开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把锁开了,再想怎么办。”
突然,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侯家两兄弟真像猴子变的,嗖的一下窜回原来的位置,把铁链搭上身,手放到背后,假装被锁住的样子。
“呵呵,几位琉球国的贡使大人,感觉怎么样?”刁老鼠贼眉鼠眼的溜进来,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珠,尽显阴狠狡诈。琉球诸人,是他心头的一大痛处,不抓紧在他们倒霉的时候来羞辱羞辱出口气,过几天开刀问斩就没机会了。
“哎哟哟,楚公子怎么捆地上变成粽子啦?哦,忘了你喜欢喝酒,望海楼的好酒,是吧?”刁老鼠从桌上拿起一个茶壶,“这船上没酒,小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王大海瞪着他低声道:“喂,做人别太过分啊!日后留个相见的余地。”
“我呸!留个余地,留你妈!”刁老鼠怒道,“在泉州谁给我留了余地?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喝老子敬的茶,就让你尝尝老子下面的茶水!”这人本是泼皮无赖,没有丝毫廉耻,竟然当着众人解裤腰带,要朝众人撒尿以示羞辱。
侯德富不慌不忙的说:“刁大爷您可得想好了,这小鸟儿飞出来容易回巢难,小心被人割下来喂狗!”
刁老鼠满不在乎,斜着两只小眼睛,鼻孔朝天哼了声,解开了裤腰带,双手提着裤子正要往下褪,侯德富忽的一下跳起来,朝他小腹就是一脚。他怎么都没想到侯德富早就摆脱了铁索,此时两手提裤子没法抵抗,只来得及一侧身,这一脚正中腰胯。
刁老鼠大怒,捏着拳头一个弓步冲拳奔着侯德富胸口打来,却忘了裤腰带早已解开,弓步没跨出反而被裤子绊了个趔趄,正巧侯德禄在这个方向,照着他鼻梁一拳头,刁老鼠脸上就如开了染坊,什么颜色都齐了。
他也有股子泼皮无赖的狠辣劲,眼睛被血糊住还捏着拳头乱舞,怎奈得侯家兄弟两个身体灵活迅捷,左一拳右一拳的打个不亦乐乎,耍猴似的,把他揍成了猪头。
船头上把守的士兵问身边的战友:“喂,舱里闹得凶,要不要进去看看?”
那人不耐烦的撇撇嘴:“你管闲事做啥?这些人都是等着开刀问斩的,由得刁队官练练拳脚。”
陆秀夫带来负责看管这些冒贡骗子的士兵,是左军都统陈宝的部下,刁老鼠就是奉承陈宝才爬上队官的,他要上船,把守的士兵自然不敢阻拦,此刻听到舱中喧闹,还以为是刁队官在大逞威风呢,并不进来看个究竟。
四十九章 莫须有
陈宜中差点晕了过去。从陆秀夫那儿得到消息后,正在上朝的陈宜中急急忙忙乘船赶来,生怕出了纰漏,结果刚踏进琉球贡使的船舱,只见一伙人打得天翻地覆,舱中的茶壶、椅子、笔墨纸砚各式用具,七零八落的到处乱扔,还有两个嚣张的家伙,把一个身穿队官号褂的人,打得满地乱滚,满地血迹、一片狼藉。
可千万别伤到那伙琉球人!大宋的左丞相兼枢密使,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变得又大又重。
陈宜中究竟不同凡人,心思极其敏捷,定下心来一晃眼,就看出这群琉球人没伤到半根汗毛,至于被打的那位,不知是哪位将军的手下,哪怕被活活打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琉球客人没事,那就万事大吉!
“咳咳,”陈宜中干咳两声,侯家兄弟才注意到这位身穿大红朝服、头戴进贤冠、腰系羊脂玉带、佩金鱼袋的大人物。饶是兄弟俩机灵百变,这会儿也忙了手脚,呆了一刹那,才扑倒在地:“草民叩见大人!”
“呵呵,两位义士免礼,免礼!”陈宜中直接无视刁老鼠,任由他在地上呻吟,却堆出满脸笑容,双手扶起侯家兄弟,“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琉球国贡使锁起来了?快打开!”
跟在他身后的陆秀夫大急,跨前一步拱手为礼:“陈丞相,下官查得明白,这些人……”
“啊呀,这都是误会,误会!本相一时疏忽,让各位贡使受委屈了!抱歉、抱歉。”陈宜中抢着将事件定性为误会,把“冒贡”两个字生生的堵回陆秀夫的肚子里。
陆秀夫大奇,刚才他把刁老鼠签字画押的出首书、假冒琉球王阿泰按了手印的供状,都交给陈丞相看了的呀,怎么突然闹这么一出?莫非丞相大人害了失心疯?
尽管陆秀夫在几个月前和陈宜中为政事抵牾,被左丞相指使台谏官参奏而逐出朝廷,最后蒙张世杰说项转圜,丞相才回心转意又把他召回朝中,但他绝不会因私废公,一如既往的履行自己的职责,并尊重陈宜中的决定。他知道,如今的朝廷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有这位长袖善舞纵横捭阖的丞相大人,才能把军政文武朝内朝外统合起来,使大宋行朝不至于分崩离析。
陆秀夫仔细观察,陈宜中的眼神清澈明亮,没有一点疯癫的迹象,举手投足也很正常,只得压下心头的疑问,退到旁边站着。
楚风等人莫名其妙,不知道对方唱的哪出戏,陈宜中喝令兵丁替他们打开铁锁,还生怕他们被锁久了血气困顿,指挥着兵丁帮忙拍打揉搓、舒活筋骨。
陈宜中看看一头雾水的“琉球王”阿泰,微笑道:“这位便是琉球王殿下吧?王爷心怀朝廷恩德,不辞劳苦前来朝贡,我大宋天子必定颁诏册封,将来王爷世镇琉球,千秋万世为我大宋守牧一方,教化夷人、皇威远播,好生叫人钦敬!”
“想必这位就是楚义士了,”陈宜中从阿泰的供状中,知道了楚风是主使者,“各位扬帆异域,仍不忘天朝的深恩厚泽,说动琉球王不远千里前来朝贡,大宋赤子的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昭!本相一定启奏圣上,对各位下旨旌表!”
各种各样动听的话儿,自陈宜中口里喷涌而出,楚风晕晕乎乎的,摸摸自己的钱包,还在腰里硬硬的鼓着。没办法,实在太让人误会了,这位丞相大人的态度,比招商办主任见外宾,还要柔一分、乐两分、谄媚三分!
刁老鼠悠悠醒转,第一眼就看见楚风等人去了镣铐,再看看自己身边站着个大官,他昏头昏脑的也没搞清楚情况,一把抓住陈宜中的朝服下摆,“大人这些冒贡的骗子,把小的打坏了,求大人替小的做主……”
就怕说破“冒贡”两个字,好不容易才把陆秀夫堵回去,却从这人口中吐出来,陈宜中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见此人沾满血污的手爪子,抓在自己簇新的朝服上,丞相大人只觉得一阵恶心。
陈宜中眉头微皱:“这厮是哪营的队官?怎么会在贡使舱中?”
负责看守的左军都统陈宝,本来正在自己座船上听戏吃花酒,突然得到陈宜中亲临的消息,赶紧摇着船,连滚带爬的过来了。他为人机诈,看出了点苗头,连忙禀报:“他是末将麾下第十五队队官刁德宜,刚刚在福州投的军,新进之人不知进退,请大人处置。”
陈宜中怕细问起来揭破“贡使”的老底,连连挥手道:“区区一个不入流的队官,也敢冒犯贡使,真真好大的狗胆。来人呐,与我拖出去,重打八十军棍!”
陆秀夫却看不过眼了,在他心目中,楚风等人是冒贡的骗子,刁老鼠才是忠于王事投军的义民、揭破骗子老底的耿直军官,自然不愿意他被打,开口劝道:“启禀丞相,这刁某人奉差看守,大人也说了刚才不过是个误会,何必与他计较?礼不下庶人,刁某人一介武夫,不知礼不为罪嘛。”
陈宜中正色说:“陆大人此言差矣。《中庸》云,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其一则曰:柔远人也。我大宋怀柔远客,四夷自然感恩怀德,谓我圣天子在位;我大宋欺凌朝贡使者,四夷心怀怨愤,必谓我天子失德。且王者不治夷狄,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夷人千里来朝,而我拳脚殴辱,是我失信于夷狄。夫信义者,立朝之本也,使我朝廷失信,无异于动摇国本,岂可不罪之以示惩戒,以取信天下?”
陆秀夫苦笑,这位出身太学生的陈丞相舌辩无双,号称“叩齿作猿鹤,摇唇动山河”,自己怎么辩得过他?只得眼看着一群如狼似虎的丞相亲兵冲进舱中,把那位“忠直的军官”拖出去,一顿狠打。
刁老鼠今天真正倒了血霉,先是被王大海一拳擂到胸口,又被侯家兄弟一顿暴打,最后是丞相府亲兵掌刑,一记又一记的军棍落下,打得他哭爹叫娘。
陈宝见自己得力手下挨打,本想劝亲兵们下手轻点,无奈这些亲兵眼里只有陈丞相,哪管你什么狗屁不蛋的左军都统?不劝还好,劝了打得更凶。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冒贡,为什么丞相偏袒他们?陈宜中,你个奸臣,奸臣呐!刁老鼠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前后几次打的伤势加在一块,嘴角污血直流。
可怜他全身的伤势,好比油炸了的松鼠桂鱼,纵一道横一道的。打过之后还得一瘸一拐的进舱跪下,按照军中制度回话:“谢丞相打,小的知罪了。”
嘶~见了刁老鼠的惨样儿,楚风倒抽一口凉气,奇形怪状的,完全不成人形了嘛,估计弄回去连他老妈都认不得了。嗯,这家伙太讨厌了,最好想办法宰掉,留在世上真是个祸害,老子在琉球事情多得很,可没时间陪一个小泼皮斗心眼。
嗯,听说蒲寿庚降元,嘿嘿,老鼠老鼠你就死吧!楚风恭恭敬敬的对陈宜中说:“丞相大人,这位刁队官以前在泉州蒲老爷手下,和我们琉球多有龌龊,这冤家宜解不宜结……”
什么?蒲寿庚的手下?陈宜中顿时起了警觉。
福州陷落,行朝准备以泉州为临时国都,蒲寿庚那厮竟敢闭门不纳,随后竟勾结州司马田真子,将泉州献与元鞑子。
他的手下,投到大宋行朝中,还能有什么好事?
陈宜中淡淡的问了陈宝一句:“这个刁某人是何时投入军中的?”
“回丞相,是两、两个月前。”
这句话直接宣判了刁老鼠的死刑。嘿嘿,两个月,陈宜中冷笑一声,从嘴皮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斩了!”
丞相大人杀伐果决非同常人,当年诛杀殿前禁军总领都是举重若轻,哪儿在乎一个小小队官?
得了丞相钧旨,亲兵们像拖死狗似的把刁老鼠拖了出去,泼皮这下什么都不在乎了,大声骂道:“陈宜中,你个奸臣,你个秦桧,呜呜呜……”嘴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然后是让人牙酸的一声刀砍入肉的响声。
稍后,亲兵们用盘子装着个足球大的东西,上面还盖着块红绸布,“奉丞相钧旨,将罪人刁某斩讫报来,请丞相验看首级。”
陈宜中点头示意,亲兵将红绸布挑开,众人就看见了刁大爷一颗死不瞑目的老鼠头,脸上的肌肉,都痛苦的缩成了一团……
这种场面楚风还经得少,只觉一阵恶寒,这位陈宜中陈丞相,比一般文官的胆子大多了!
“将首级号令中军!陈宝用人不明,着降三级听用,二十军棍以儆将来!”转眼间,陈宝也变做了一条松鼠桂鱼。
陈宜中处置了内奸,对楚风等人温言说道:“本相公务繁忙,这就失陪了。晚间在座船上略备薄酒,还有占城贡使作陪,替诸位压惊。”
舱中只剩下琉球众人。王大海搓着手,感激得莫可名状:“楚哥儿,您对敏儿,真是太好了!我、我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张广甫却阴阳怪气的说了句:“楚大人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呐!老朽佩服,佩服!”
“不,你们想岔了,我绝对不是因为敏儿才这样做。”楚风面色沉静,“琉球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自由人,没有谁可以要求别人牺牲。所谓为了大多数而牺牲少数人,只能是在战场上!”
“其他任何时侯,都不能以牺牲少数、造福大多数为理由。今天的少数是敏儿,明天则你、我、他,都有可能成为少数,比如张广甫,如果刁老鼠要的不是敏儿,而是你的小妾呢?我们就要求你作出牺牲?”
楚风想起了那艘流传颇广的,波士顿犹太人大屠杀纪念碑上的短诗:
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列宁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列宁主义者;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
最后,他们直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纳粹的每一次屠杀清洗,都是针对的少数人,而麻痹了大多数;最后,所有人都惊讶的发现,自己变成了少数。
楚风在张广甫惊讶的注视下,继续说道:“不,不能维护少数人的权利,就不能保证全体的权利,因为针对具体的事情,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少数。饥荒面前,饿死的人是少数;鞑子抢走的少女,之于全体汉人是少数;河洛燕云的父老,之于全中国是少数;常州城中被屠杀被熬成人油的百姓,之于整个大宋疆域成千上万城市是少数……于是就以保存大多数的理由,放弃他们,任由他们悲惨呼号?”
“不,绝不!这是昏君和腐朽朝廷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楚风越说越激动,“有了抛弃一个人的开端,就会抛弃十个人、百个人,最终抛弃所有人!之前,我没有抛弃被山越人抓走的郑发子,冒着付出更大牺牲的代价去救他;今天,我也不会放弃王敏儿;将来,琉球政府对它的每一个子民,不分男女、贫富、老幼,都必须不抛弃、不放弃!”
王大海早已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张广甫和刘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们至少明白了一点:今天总督大人不抛弃王敏儿,那么将来的任何时侯,他也不会抛弃我们!
侯家兄弟则默契的对视一眼,同时发现对方的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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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读者意见,47和49章有小修改,给读者带来不便,请原谅。网站显示有延迟,刷新了能看到改过的内容。
五十章 真真假假
在海上行朝的丞相府——特意挑选的四千料神舟,摆放着珍珠花鸟屏风、珊瑚树,铺着猩猩红的毛毡毯,装点得富丽堂皇的官厅内,陆秀夫看着挥笔批阅各地军报表章的陈宜中,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丞相,总是叫人捉摸不透,他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是范文虎、留梦炎那样的汉奸,但和大宋朝的正人君子们,比如文天祥、谢叠山或者陆秀夫自己比起来,显然也不是那么回事。相处这么久,陆秀夫明显感觉到陈丞相对大宋朝廷的忠心,远远不及对他自己生命和家人的爱护,他甚至敢涮太皇太后,似乎也没把皇帝放在眼里;但他确实又不会投降元朝,绝对不能用忠奸来判断陈宜中,他实在是大宋朝的一个另类。
有人说陈宜中是大奸似忠,有人却说他忍辱负重;有人说他优柔寡断百无一用,但更多人认为他是朝廷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莫衷一是,没人能说清他究竟是奸是忠,但谁都明白,大宋朝廷少了谁都行,就是少不了这位有办法的丞相大人。
对,朝中上下都这么看,陈宜中在任何时侯都总会有办法。
理宗朝,权奸丁大全当政,时为太学生的陈宜中联合同窗好友,上书朝廷弹劾丁大全,被奸党贬逐,却在民间、士林留下清誉,上书的六名太学生被称为“六君子”。
到了度宗朝,奸相贾似道当权,陈宜中一反常态的阿谀奉承,得到贾似道赏识;但在江东提举茶盐常平公事、浙西提刑、福州知府等一系列地方官任上,他却政通人和、深得民心,百姓呼为青天父母。
贾似道兵败安庆,欺上瞒下的罪行业已暴露,所有人都认为时为知枢密院兼参知政事(总参谋长兼副总理)的陈宜中会为他辩护,哪知这位陈丞相第一个跳出来弹劾贾似道,要求将他革职查办,从而给了奸相致命一击。
此时贾似道亲信韩震总领禁军,准备发动兵变,满朝文臣束手无策,结果陈宜中请韩震到家里喝酒,轻轻松松的就把他杀掉,举重若轻的化解了这次危机,自己也顺理成章的登上了左丞相的宝座。
元兵长驱大进,张世杰焦山大败,风雨飘摇之际,陈宜中又和平章军国重事王熵争权,王熵指使太学生刘九皋上书弹劾,他一气之下竟然把皇帝太后满朝文武晾到一边,独自跑掉。谢太后无法,只好罢免王熵、逮捕刘九皋,又请陈宜中的老母亲出面说合,他才回到朝中。
募兵、求和、谈判,陈宜中用尽各种手段都没能挽回局势,谢太后命他去向伯颜投降,他不愿意投降,就又一次跑掉了。张世杰带着年幼的二王,在温州找到了母亲病死的陈宜中,请他出山挽回局面,他把母亲的棺材装上海船,带着全家人来到福州,拥立新帝后,被任命为左丞相、枢密使,在小朝廷中仍然是第一号大臣。
不管情况多坏,陈丞相总能想出办法,而且,至少他决不会投降蒙元——要降的,比如留梦炎,早在临安就投降了,不必等到福州。
现在的行朝,有这两条就足够做丞相了。
亲王赵与檡、国舅杨亮节、掌军权的张世杰、整天讲道学的清高文臣比如陆秀夫自己,还有各地起兵勤王的豪强义士,只有陈丞相能够居中调节,把他们拧到一块儿,所以无论他和谁发生争执,朝廷总会支持这位“有办法”的丞相。以前谢太皇太后为了他贬斥了王熵,后来的杨太后也为他贬斥了文天祥和自己。
陆秀夫认为,不管是文天祥还是自己,对朝廷的一片忠心都要胜过陈宜中;但论到才干,还得属他最适合做丞相。自己只会著书立说、以圣人之道教导小皇帝,文天祥,也许比自己强一点……不过多半还是及不上陈宜中吧?
“君实(陆秀夫字),还在想琉球贡使的事?”陈宜中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章,将宣州羊毫细笔搁到紫檀木笔架上。
“是的,今日丞相的处置,叫下官好生不解,那伙人分明是假冒的贡使,供状中写得明明白白……”
陈宜中似笑非笑,“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何必计较那么明白呢?君实,你又着相了。”
陆秀夫微怒,“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我说的是朝堂大事,丞相如何拿佛家机锋来搪塞?”
“君实,为政之道不能尽信夫子典籍,”陈宜中此言一出,陆秀夫就想反驳这离经叛道的言论,丞相大人面色凝重的摇摇手,“你且听我说。如今的行朝,没有一处立足之地,在大海上漂泊。虽有大小船只数千、军民人等三十余万,但你看看如今的军心民气,可还有重振旗鼓的气象?”
陆秀夫终于忍不住了,直言争道:“昔少康以一旅而兴夏,肃宗赖匹马而昌唐。我大宋行朝尚有军民三十万,有两浙、湖广之民心,有丞相、张枢密一干名臣宿将,中兴宋室却也不难!”
“好好,我知道你说的这些。若是中兴无望,我何必来做这个亡国宰相?”陈宜中为人向来无所顾忌,连“亡国宰相”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不过要收拾山河、要复兴宋室,总得把民心士气拧成一股绳吧?”
“君实必定知道,五年前鞑主忽必烈那厮,听了汉奸刘秉忠的撺掇,说什么‘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图,四震天声,大恢土宇,舆图之广,历古所无。’改蒙古国号为元,自以为天下正朔。”
陆秀夫不服气的辩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
陈宜中笑道:“君实知道夫子教诲,那些愚夫愚妇却不晓得,更有范文虎一干汉奸,就算知道,也掩耳盗铃般说大元是天下正朔,投降蒙元不是汉奸而是弃暗投明。”
“自襄樊大战以来,大宋一败再败,华南半壁丢失殆尽,如今连福州也丢掉,行朝漂泊海上,三十万人中断然不会每个都如君实一般的忠肝义胆,难免有心境动摇的。”
“如果在这当口,有夷狄前来朝贡,岂不正好证明我大宋圣天子在位,方有四夷来朝?一则明证我大宋方为天下正朔,蒙元实是蛮夷入寇;二则凝聚行朝上下民心士气;三则震慑不臣,叫那些奉蒙鞑子为主的汉奸没了说嘴。”
“有此三条,所谓真假又有什么要紧?”
陆秀夫虽然执拗,也知道眼下不是好讲究的时候,心下明白陈宜中说的有理,只不过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假贡使的事情被人看穿,岂不是?”
陈宜中早就想好了:“君实,你就放心吧。海外番邦,多有一城甚至一村就是一国的,我看了供状,这阿泰头人手下也有好几百土人,而且临近部落都奉他为大,我若说是番邦一国,哪个敢说他不是呢?”
陆秀夫悻悻的离去,看着这位忠直之士的背影,陈宜中笑了。
如今国舅杨亮节深得杨太后和小皇帝倚重,张世杰统领兵权日益坐大,都有尾大不掉之势;借着这次朝贡,无疑能加重文官集团制衡外戚、武将的砝码,加强自己手中的权柄。因为,四夷来朝是儒家华夷思想的胜利,是完全属于文官的外交胜利,和外戚、武将们毫无干系。
当然,这层意思就没必要告诉君实那个老实疙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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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非常巧,文天祥、陆秀夫、陈宜中是西元1236年同岁生人,但当时陈宜中的资历、声望远胜于前两位——至少绝大多数朝廷官员是这么认为的。
文天祥在1275年之前,只做过尚书左司郎官、湖南提刑、知赣州等官职,他是在宋朝即将灭亡、留梦炎投降陈宜中逃跑的时候,谢太后找不到人去伯颜军中呈递降表,才任命他做的丞相;陆秀夫则根本没当过官,1275年还在李庭芝的幕府中任职,也是1276年南宋临安朝廷投降前夕才被临时任命为礼部侍郎。
陈宜中在二十年前就因为弹劾奸相丁大全而声名鹊起,1269年就是礼部侍郎,三年后为刑部尚书,又过了两年就升为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1275年贾似道倒台后他就做到了左丞相,大宋朝的最高官位。
福州小朝廷中,文官以陈宜中最尊。不管是临安谢太后还是福州小朝廷杨太后,宁愿得罪任何人都要留下陈宜中。
陈宜中的外号应该叫陈跑跑,在临安跑了两次,然后元军入闽,他带着小朝廷跑到海上,崖山海战前一年,他从行朝跑到了占城(今越南南部),后来元军跨海攻占城,他又跑到了遥国(泰国),一生中五次逃跑,次次成功,而且妻子儿女每一个家人甚至老母亲的棺材都不落下,真是跑中高人。
但他确实不能算坏人,留梦炎等人投降蒙元后高官厚禄,而陈宜中名声地位都胜过他们,如果投降,他的生活会比到处颠沛流离好得多,权势地位至少不会比留梦炎、范文虎差——然而他宁愿一跑再跑,流落家乡万里之外的异国,终生不言一个“降”字。
猫跳以为,这位永不投降的陈丞相,也还是有可爱之处的。
另外再说句,有人认为主角个性偏软,猫猫要说的是,他的身份是还差一个月毕业的工科大学生,到乱世的时间不长,身处孤悬海外的岛上,没有对战争最真切的感受……在政治军事上肯定不如解放军师参谋长(北唐),也不如国家部委浸淫了好几年的公务员(篡清)呵呵,拜拜两位大神,沾点仙气。
楚风的优势是前述主角所没有的硬科学知识,但在拥有技术优势的同时,其他方面就相对弱一些,这是早就设定好的,否则我写一个冶金化学核物理三料博士穿越者,同时还是顶尖杀手fbi联邦密探国际刑警罪恶克星,熟读卡内基成功学、厚黑学、反经、君主论,再兼中国龙组超级异能战士——大哥,这书还能看吗?反正我不敢这么写。
当然他会在乱世中成长,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大概是这样吧:人在20岁时不是理想主义者,那是冷血怪物;人到30岁还是理想主义者,他就是傻瓜。呵呵。
楚风会逐渐变得狡猾,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责任,甚至有可能变得冷血,但唯一不改变的,是对华夏民族的忠诚。
好了,说了这么多,最后顺便召唤票票和收藏。
五十一章 夜宴
月上中天,烟波浩渺,陈宜中的丞相座船上,歌女浅吟低唱,丝竹之声悠悠扬扬。
陈宜中居中主位,左首第一位是“琉球王”阿泰,第二位是占城贡使,楚风就在第三位,再下是王大海等人;右首是陆秀夫、刘黼一干文臣相陪,大家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竟与太平时节别无二致。
宋朝官员俸禄优厚,官场风气奢侈。大忠臣文天祥每顿饭都要丝竹伴奏、歌女伴舞,当然起兵勤王之后就废止了。北宋名相寇准的服装饮食和皇帝相同,宋真宗无奈的说:“寇准每样事都和我一个标准,真是过分!”其奢侈之风竟到了如此地步。
此时的丞相座船官厅,更是富丽堂皇。桌椅几凳,除了阴沉木就是紫檀木,镂空花雕不知费了匠人几许心血;四面雕花窗全都打开,让清新的海风、皎洁的月光直入舱中;每位宾客的身边都点燃了红泥火炉,座位上铺着厚厚的貂裘,一点也感觉不到冬天的寒气,美丽妖娆的侍女,把兽香碾碎了添进红泥炉中,青白色的淡烟消散,馥郁的香味轻拂着宾客们三万八千个毛孔,直如身处仙宫神阙。
佳肴连珠般端上,清蒸青石斑、红烧海参、冰糖肘子、酿糖藕,虽然不比后世的菜式复杂多变,但胜在食材新鲜无污染,烹制精工细作,味道十分可口,更有海外番客从万里之外运来的葡萄美酒,被装在银镶八宝壶中,由年方二八的佳人素手执壶,斟入宾客面前的琉璃盏。
琉球众人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大户人家办酒席还是去吃过的,谨慎点还没出什么乱子;阿泰就搞笑了,缩手缩脚的,侍女斟酒上菜,他眼睛粘在人家身上,有人举杯敬酒,他又手忙脚乱的差点把酒盏打泼。
只有占城贡使和楚风神态自若。特别是楚风,他老家吃请办席的风气最盛,结婚要请、小孩满月满百天满周岁要请、考上大学要请、乔迁新居要请、老人过世要请……到后来甚至听说,某村有一农家,历年来被人邀请,总共送出上万块礼钱,自家女儿早已出嫁、也没老人、也没搬新房子,实在找不到办席的理由,怎么回收礼金呢?老婆灵机一动:老母猪刚生了猪仔,就办个“猪仔满月酒”!
在祖国传统吃请文化下浸淫,从小酒精考验的楚同学,应付这点场面真是毛毛雨啦,毕竟宋朝人劝酒非常文明的,没有后世那种“感情好,一口干”、“不干就是看不起人”的恶霸式劝酒法。
但在陈宜中看来,这位楚公子在当朝宰执的宴席上从容不迫,举止潇洒磊落,谈笑间似有周郎小乔初嫁、羽扇纶巾之风。嗯,此子绝非池中物!丞相大人暗中作了一个决定。
陈宜中微醺,举杯祝道:“诸位贡使千里来朝,足感拳拳盛意。本相略治薄酒,邀来朝中同僚作陪,今日大家中外同乐,一醉方休!”
众人举杯痛饮,参知政事刘黼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忽然想到后面两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于今兵荒马乱,却是大为不吉,就没念出来。
陆秀夫就坐在他下首,这两句诗听得分明,便指着盘子里的石斑鱼,语带讥嘲的说:“可惜可惜,如今失了临安,没有了松江鲈鱼,没有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否则诸位大可饮醇酒、食鲈鱼,纵情山水,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好不快活!”
刘黼低声道:“君实检点。丞相非为贪图享乐之辈,今日之宴,实为装点几分太平气象,以示我大宋正朔,畏服远人、提振民气。”
这位刘参政,当年曾和陈宜中一同上书弹劾丁大全,是六君子之一,与陈宜中友善,也算个正人君子。陆秀夫抬眼看看他,就不再说话,低着头喝闷酒。
陈宜中觉得气氛有些沉闷,拍手叫道:“让雪瑶出来,为各位高歌一曲,以助酒兴。”
哈~文官群中一阵轻叹,连陆秀夫都放下酒盏,注视着官厅的入口。坐在堂下的一些年轻官员,更是兴奋的交头接耳,舱中的温度顿时升高了不少。
雪瑶?虾米东东啊,这么受欢迎,听名字是个美女哟!楚风也和众人一起,紧盯着门口。
白色的轻罗衣,高耸的云鬓,不是宋代流行的服色,而是盛唐的气象,飘逸、灵动。这女子抱着琵琶踏进厅中,烛光仿佛一下子黯淡了,常言说灯下看美人比白昼更胜三分,烛光摇曳,只觉得她妖冶艳丽不可方物,虽不及玉清郡主的国色天香,但娇媚之态尤有过之。
陈宜中笑道:“此女乃本相家伎雪瑶,生就一副好歌喉,得了个谬赞,号作江南第一。雪瑶,可把《春江花月夜》歌来,以娱宾客。”
雪瑶微微点头,轻轻拨弄那琵琶,一阵高低起伏的音乐中,开口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歌喉清丽婉转,美人灵动无方,恰此时,空中月明星稀,海上波光万里,正是诗中意境,众人酒过三巡,已微有醉意,只觉两腋生风,似欲乘风归去。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唱到此处,雪瑶一舒广袖轻歌曼舞,美目迷离,雪玉般的脸庞在焚烧兽香的缕缕青烟中若隐若现,神情如梦似幻,仿佛和明月、海波融为一体,腰肢轻轻摆动身上纱衣飘逸,教人忍不住想要拉住她,害怕她突然就飞上了月宫。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最后四句从檀口中吐出,雪瑶面色一片空寂,众人竟有余音绕梁的感慨。
“好,好!”许久才爆发出压低了声音的叫好声,众人不愿大声呼喊,破坏了曲子中苍凉空寂的意境。
陈宜中微微颔首:“雪瑶唱得好曲,今日大宴中外宾客,须与往日不同。曲目随你挑,便再来一曲吧!”
雪瑶面朝北方,也不跳舞,也不拨弦,面上娇媚之态一扫而光,正颜肃然,启口清唱道:“雪洗虏尘净,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
此是绍兴年间大忠臣张孝祥所作,词中一片击贼杀敌的雄心壮志,最后一句“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更是欲做东晋时击楫中流、北伐中原的祖逖。放在如今南逃入海的行朝中,激得那群文官个个羞惭,垂首不敢仰视。
陈宜中微愠,“瑶儿何故唱此曲?今日月色喜人,兼有好山好水,须得柳三变、李易安词,婉约清丽,方才配得上此情此景。”
“尊丞相令,便唱易安诗。”雪瑶五指一轮,琵琶铮铮铮连响,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她面色严整肃穆,歌声高亢直可穿云裂石:“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唱罢垂首向陈宜中福了一福,径自掉转头走出船舱。
一众文官、琉球张广甫、侯家兄弟等人,纷纷以袖掩面,甚至有人低声啜泣,年轻的文官中,也有人满面通红,只想上沙场拼杀一番,总比坐在席间受歌女讥嘲好受一些。
陈宜中十分尴尬,举杯道歉:“诸位莫怪,老妻宠爱此女视如己出,难免娇纵了些。今日欢宴,勿谈国事,来来来,再饮此杯!”
陆秀夫却大声道:“下官却觉得她唱得很好。歌女尚且有此心,好教我男儿羞愧难言!下官醉了,先行一步。丞相莫怪!诸位,得罪、得罪!”说罢,他踉踉跄跄的踱出官厅,也不知是酒醉了,还是心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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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章 水果王子
在座的宾客都觉得无趣,酒宴的气氛就淡了许多。只有阿泰和占城贡使全无感觉,埋头吃肉喝酒,闹了个肚儿圆。
占城贡使大约三十多岁,身材肥胖大腹便便,看样子就是个贪酒之辈,侍女斟得一盏,他马上酒到杯干,不知他圆圆的大肚子里装了多少美酒。
人说喝酒有四个阶段,甜言蜜语,豪言壮语,胡言乱语,默默无语。酒酣耳热之际,占城贡使进入了豪言壮语的阶段,左右拉着人说话,侍女们娇笑着躲躲闪闪,不让他抓住。
他又去招惹上首的阿泰,可笑阿泰受了楚风的嘱咐,叫他只管放开吃喝、绝对不可开口说话,此时就如锯了嘴的闷葫芦,不管别人怎么撩拨,都是嗯嗯啊啊装作听不懂,眼观鼻鼻观心,赛过老僧入定。
那贡使无法,又来和下首的楚风攀谈,“兄弟是占城贡使。老哥是琉球人么?我占城各国客商都有,就是没有琉球人,今日在此相见,有缘有缘。”
楚风自己画了幅简易版世界地图,按照张广甫的介绍把各国名称疆域标了上去,他知道占城就是后世的越南南部,对越南小鬼子可没什么好客气的,就淡淡的说:“哦,占城啊,就是越南人嘛。”
“越南,你说的是安南、或者叫大越国吧?”贡使愤愤的说,“安南与我占城世为敌国,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
哦?楚风并不熟悉历史,听说占城和越南世为敌国,顿时来了兴趣,几番交谈,才知道越南现在自称大越国,外国一般称他们安南,占据越南北部大部分地区,主体民族是越族;占城是越南南部的国家,主体民族是马来人种,信佛教和印度教。两国世为仇敌,互相攻伐不休,又有一个真腊国,大约是后来的柬埔寨,三国你打我我打你,在印度支那半岛上演了一出三国演义。
贡使的牛皮吹得山响:“百年前,我占城雄兵十万攻入真腊,差点灭掉真腊,后虽对方反攻,到底是我占城人英勇无畏,将他们赶出国境。如今我国大力通商,富国强兵,正要与那两国决一雌雄!”
楚风心说你就吹吧,可劲儿的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后世的柬埔寨、越南都好好的,就你这占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计早灭亡了。
有人陪着说话,贡使的酒喝得更快了,不一会儿一张油津津的黑脸就喝得通红,攀着楚风的肩膀,醉眼惺忪的说:“老兄,嗝,你知道吗,嗝,其实我不是什么贡使,我是占城王庶出的王子,往年在临安做生意,在同文馆里认识了陈丞相,他还找我学占城话呢!”
“这次我贩乌木到福州,不晓得怎么回事,陈丞相拉住我硬说是贡使,还许了五百两银子的好处,让我帮他演这出戏,呵呵,呵呵,嗝~~”
楚风恍然大悟,一下子猜出陈宜中庇护“冒贡”的原因了。狗日的,大丞相自己都在找人来冒贡!
看来大宋行朝的局势,可不太妙啊!
这位货真价实的占城王子,塌鼻子、秃脑门、啤酒肚、小短腿,真是面目平庸人品猥琐,如果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王子都长这德行,美女们还是不要做白马王子的chun梦了,免得突然变噩梦。
楚风正好想打开占城那片的市场,最近老听曲海镜说江南推广的“占城稻”产量高,想必占城粮食产量很多,可以和工业发达农业相对欠缺的琉球互补,这位王子的天地线要打通!“王子兄,我叫楚风,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呵呵,我叫忙果。”
“芒果?有没有菠萝?”
忙果大惊:“你怎么知道?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就叫波洛。”
楚风:囧了……
“连我妹妹的名字都能猜到,看来你我很有缘啊!”忙果惊喜之下,一把握住楚风的手。
有缘?楚风顿时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位芒果兄千万别喜好那个调调吧?听说东南亚附近什么人.妖啊玻璃啊挺流行的。他赶紧讪讪笑着把手抽了回来,为了掩饰,拿起酒杯敬了忙果一杯。
忙果因为庶出,自小在宫中没几个人看得起,跑到大宋做生意,宋人视他为蛮夷,称作“海獠”,社会地位还比不上没有功名的白身士子,去逛窑子,连**都不待见。只有陈丞相肯纡尊降贵与他交往,现在遇到楚风平等待人,他立刻引为知己,又是酒醉之后无话不谈,没多久两人就差拜把子了。
听说琉球出产海盐、钢铁兵器,忙果十分高兴,主动提出要楚风在占城设立商栈,双方长期贸易。
如今的占城以海洋贸易立国,它的位置在今越南南部沿海地区,这个地理位置非常讨巧,差不多在广州、泉州到马六甲海峡的中点上,宋代海船缺乏横跨大洋的技术力量,虽然最远到达东非沿岸,但大家更青睐比较安全的沿岸航行。广州泉州和马六甲、三佛齐甚至天竺、阿拉伯之间往来的商船,都喜欢以占城为中转站,使这个国家迅速的富裕起来。
盐铁自古利大,且对占城有更重要的意义。中南半岛上,内陆地区不产盐,部落要向沿海国家购买食盐,控制食盐贸易,就等于控制了这些大大小小如繁星般众多的部落——中国西南地区和临近的缅甸老挝柬埔寨山区,食盐十分缺乏,大山中的村寨,村民们把盐块用麻绳吊在灶台边,烧菜的时候就扯下来在锅里轻轻擦一下,舍不得多擦,怕浪费。
至于钢铁就更不得了,越南铁矿主要集中在北部的太原、高平等省,在安南境内;南部的占城疆域,还没发现有价值的铁矿,占人的铁器严重依赖进口,最近他们一方面要防备元鞑子来攻,一方面又要对付真腊、安南,军备缺口极大。
忙果胸无城府,又喝醉了,把这些情况竹筒道豆子一样全说出来。楚风得知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日益扩大的生产量,靠祝家帮助销往兵荒马乱的大陆,靠琉球本土的那点可怜的内需,靠吕宋岛上卖土人,显然无法消化完全,进一步影响到扩大再生产的流程。而占城是一个商贸发达的国度,它背后站着整个东南亚,甚至可以远达天竺、阿拉伯,如果能打开这片广阔的市场,以小小的琉球而论,今后很长时间可以不用担心产品销路。
工业化这头怪兽,一旦放出笼,就天然的具有超级扩张性。因为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在自己的国土上提供所有的工业原料,也没有哪个国家可以自行消化所有的工业产品。对殖民地的需求,在工业化开始的第一天就被决定了。
楚风记忆中,自己供应所有工业原料,并消化所有工业产品的国家只有一个,在鸭绿江对岸……效果如何,实在不忍心说了。
乱世之中,绝难独善其身,琉球海峡也绝非不可跨越的天险,忽必烈的大军甚至打到了日本。在建设盐场的时候,楚风就思考了一个问题:怎样对付游牧民族,为什么华夏从治世、乱世交替,一次次建设起灿烂辉煌的文明,又一次次被野蛮落后所毁灭?
这个命题在五胡乱华、在宋元之交、在明清鼎革的时候,都有无数人思考过,他们上下求索他们昼夜苦思,但没有得出最正确的答案。
历史给了毫无争议的答案。进入十七世纪,人们惊讶的发现,曾经纵横草原的天之骄子、上帝之鞭们,在工业化的近代军队面前,软弱得不堪一击。游牧民族天然的骑兵优势、嗜血杀戮和精良箭术,被钢铁和火yao轻而易举的撕成碎片。
战争,从体力、马匹和凶残程度的竞争,变成了工业生产能力、人口素质和整体社会结构的竞争。农耕民族从此取得了对游牧民族的全面优势。
如果是历史学家、军事学家或者政治家,也许对此会有很多的解读,但工科出身的楚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工业化才能救中国。
工业化,对内就要建设商品社会,对外,必须拓展原料产地和倾销市场。
五十三章 血海
福州到泉州之间的海域,“敏”号在逆风下走着之字形航路,仍然轻巧灵活。舱中时不时传来一阵爆笑,那是为了朝贡的事情。
楚风去了小皇帝座船,全程参与了整个过程。倒不是他有磕头的爱好,而是想到这些人在历史上,都会化作崖山海浪中的一缕忠魂。
皇帝,皇帝呀!尽管还不到十岁,尽管国家残破到只能流亡海上,但这毕竟是三百余年深恩厚泽的大宋皇帝呀!王大海、张广甫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亲自陛见皇上,在朝见的前一天就失眠了,陛见时更是腿脚发软,差点晕了过去。
就连飞扬跳脱的侯德富,这时候也大气不敢喘一下。
琉球没什么特别的出产,就进贡了鹿皮五十张、鹿茸一百对、鹿肉脯三千斤、海盐一万斤、黄金三百两、精钢盔甲二十副、战刀二十柄。
这份礼单念出后,满朝文武都震惊了,因为历来贡使进贡,都不及这次丰厚。琉球人心向大宋的拳拳盛意,真是天日可表,天日可表啊!如此残山剩水,海外番邦仍以我大宋为天朝正朔,行朝上下的军心民气,确实如陈宜中所料,一振颓势,又有了一分半分中兴的气象。
朝廷本来准备赏赐白银一万两,结果发现回赐的价值还没有贡品高,怎么能失了天朝上国的颜面呢?陈宜中在小皇帝身边轻声提点,于是又加赐天子御剑一口。
拿到这柄金吞口、鲨皮鞘、镶着珍珠玛瑙的宝剑,楚风差点憋不住笑翻。因为这把剑,就是琉球钢铁厂出品的百炼钢剑,只不过换了华美的包装。
狗日的祝季奢,在宋元两边讨好,不知道靠这柄剑,他从大宋行朝换得了多少好处。
刚刚离开皇帝坐船,捧着宝剑的侯德富就开始笑,直到现在,全船的人都知道了宝剑的来历。
楚风本应高兴,他不仅搭上了忙果这条商路,还和陈宜中达成了供应武器盔甲的协议。南方海上潮湿气候,钢铁容易锈蚀,损耗很大,行朝失去陆上大城市,没有了兵工基地,补充武备是很大的问题,陈宜中看到进贡的盔甲武器后,立刻表示愿意大量购买,行朝携带的金银丝帛很多,足以支付这笔费用。
但楚风一点也不开心,因为在行朝得知泉州蒲寿庚投降元朝,现在的泉州,已在元兵控制中!
听到消息的最初一刹那,他几乎要迫不及待的到泉州去演绎一个英雄救美的俗套剧情,然而用头脑想想就知道绝不现实。玉清的心目中,自己只是个卑微的海上行商,双方没有任何交往,根本没有任何可能说服一位亲王女儿、堂堂郡主跟自己远走海外——这时候,王实甫的《西厢记》还没成书呢。
而且现在的泉州城内外,遍布蒲寿庚数以万计的军兵爪牙,就算有金泳作内应,自己这些人马也决不可能打进泉州。有个勇者斗恶龙救公主的故事,非常遗憾,那只是电子游戏。
唉,琉球的命运系于一身,自己不再拥有完整的个人自由了……人活在乱世中,总是有很多无奈的。
从福州回琉球的航线,还是向泉州拐了个弯儿,楚风做好了计划,他只想在海上远远的看一眼泉州,把自己的绮梦永远埋葬在滚滚海波中。是的,半年了,梦该醒了……知会金泳一声,让他能帮就帮,一切随缘吧。
还没有进入泉州湾,就在泉州城以东数十里的锦田山一带,瞭望手发现了异状,人们来到船舷,惊讶的注视这一幕人间惨剧。
血,浓重的血,汇聚成溪流,染红了两山之间的海湾,靠近岸边的海水,闪耀着一抹诡异的赤色。
人们小心的登上海岸,发现这里早已是人间地狱,不,地狱都无法形容这里的恐怖、血腥和让人窒息的气氛。
尸体,无数汉族同胞的尸体,从山峰直到山谷,整座山被涂上了一层黏稠的褐色,那是血液干涸后的颜色。
大片大片散落的残肢断臂、零零碎碎的人体器官,从它们主人的身上剥离。空气中那股子浓烈得让人想吐的血腥味道,尸体伤口处翻卷的皮肤、淡黄色的皮下脂肪层、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肢体断裂处一滴一滴流淌的黏稠液体,都在用真真切切的死亡,冲击着楚风并不算坚强的神经。
一位母亲,想保护自己的幼子,她用赢弱的身躯,把小孩护在身下,但她的背上有一个酒杯大的血洞,那是一枝锋利的长枪,把她和孩子一起钉到地上,断绝了母亲的全部希望……
无数奇形怪状的小虫子,在尸体间来回寻觅,对它们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死亡的盛筵。
该怎么形容这一切啊?是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还是冯法祀先生画笔下的《南京大屠杀》?
山川凝滞,海潮呜咽,浮云低沉,日光晦暗。连视万物为刍狗的不仁天地,都闭上了眼睛,不忍继续观看这幕惨剧。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这个时间地点,似乎任何语言都是一种亵du。
不需要命令,顶盔贯甲、手执利刃的汉军士兵们,自觉排成队列,在泥泞血泊中搜索前进,他们只想找到一个幸存者,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哪位残忍的魔君,制造了这个血池地狱。
汉民族,是纯粹的农耕民族,她的思维方式,是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用汗水换取收成;而游牧民族,他们习惯了用弓箭猎取自然赐予的兽类,获取它们的毛皮和血肉。
农耕民族都有爱好和平的天性,他们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循环往复中体悟了劳动与生活的朴素哲理,他们无法理解什么叫做不劳而获;游牧民族则习惯于依靠武力赢得食物,不管来自于大自然,还是来自汉人的家园。
当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相遇时,悲剧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发生在成都,发生在常州,发生在蒙元铁蹄下的整个神州大地,现在,又发生在泉州。
景炎元年十二月初八,元兵由浙江抵泉州,蒲寿庚与州司马田真子献城降元。城内外汉民有心向宋室者出城向东奔逃,蒲寿庚统领私兵引路,元兵大队随后,于锦田山一带追上逃难百姓,数万汉民被屠,海水染为赤色。
很快,汉军士兵发现了幸存者——不只一个。毕竟在机枪刺刀铁丝网的南京大屠杀期间,都有不少死里逃生的幸运儿。
只不过,他们的神情已不是活人,面部肌肉像水泥铸成,根本不能活动,眼睛直勾勾的望向正前方无限远的虚空,对面前的汉军士兵们视而不见,呼喊的声音再大,他们也毫无反应。
麻木,恐惧到极点悲哀到极点,被命运所抛弃后的麻木。
“有谁,谁能告诉我,还有没有其他活着的人?”
楚风连问三声,终于有人巍巍颤颤的抬起了手指,“那边,山林里。”
踏进光线幽暗的密林,“啊嗷——”伴随着一声旷野中受伤孤狼的嚎叫,一道灰影扑向重重护卫下的楚风。身穿钢甲的士兵们立刻在他身前组成了人墙,如林的长矛向那灰影刺去。
“留活口!”楚风发现了异状,那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数支矛杆抽打在灰影身上,他不甘的倒下了,手中锈迹斑斑的柴刀飞到了数丈之外,但少年的一双眼睛,仍呈血红色,闪耀着不屈的光芒,死死盯着这群身穿怪异甲胄的“鞑子”。
楚风分开众人,“我想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鞑子,而是和你一样的汉人。”
汉人?经历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少年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他用力的抓住一块泥土,手指关节变得发白,似乎这样做,就能随时反击眼前的敌人。
“是的,我们都是汉人,你同文同种的兄弟,血浓于水的兄弟。”楚风向他伸出手,侯德富、王大海、全体汉军士兵都向他伸出了手。
少年迟疑着站起来,迟疑的伸出手,当他的指尖接触到楚风的手掌,感受到掌上传来的温度时,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流成了河,在他泥污的脸上冲出白皙的印痕。
少年在同胞们的怀中,哭得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五十四章 契约精神
在少年带领下,楚风一行人找到了一群难民。
少年名叫萧平,他全部的记忆中,只有父亲用血肉之躯挡住鞑子屠刀时留下的那句话,“快,带你母亲和妹妹走!”
他带着母亲和妹妹,随着大队百姓逃进了山林,鞑子搜山,像捕鸟儿一样把山中百姓一一猎杀,但总有极少数人被幸运女神的光环照中,躲过了杀劫。
失去了至亲之人,没有粮食,没有希望,在山林中靠着泉水和野果度过坚难的时日,与死亡的解脱相比,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有人变成了行尸走肉,有人呆坐在尸体堆中,有人抱着亲人的尸身不愿放弃,有人四处梭巡后投入了大海,但也有恢复过来的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坳暂时藏身。
萧平的母亲、妹妹就在这里,所以他拿起了柴刀,守在山坳的入口。
汉军士兵接替了他的工作,他们拿出干粮,分发给山坳中可怜的人们,他们扶持着老幼妇孺,登上敏号帆船。这艘生命之舟,会把这些可怜人送往希望的彼岸。
经清点,幸存者只有三百一十一人,这就是数万百姓被屠戮后余下的数字,幸好,他们基本上没受伤,身体还算健康——老弱病残早已死在敌人的屠刀下。
敏号帆船有二百多吨的载重量,去行朝朝贡时运载鹿肉盐巴武器盔甲等大批贡品,回来则只装着几箱子白银,基本上是空载,运这点人绰绰有余。楚风把难民们安排到货舱,注意通风,并给他们提供了清洁的饮水和食物。
确认亲人的安全得到了保障,萧平很快恢复过来,他上上下下的奔忙,协助汉军管理难民们,替双方做好沟通。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侯德禄,都竖起大拇指说了个“好!”
泉州至琉球一百二十多海里,也就是多个小时的航程,第二天清晨,敏号回到了琉球。楚风命令汉军腾出军营,暂时安置这批难民。
楚风和所有看到锦田山惨剧的人一样,变得沉默了,仿佛长大了许多,他捏着拳头暗暗发誓:元鞑子、蒲寿庚,我会让你们这些畜生后悔生到这个世上!
汉军士兵们不再嘻嘻哈哈,他们打水、烧火、蒸饭、炒菜,做着安置难民的工作,沉默的同时,不忘给被救的同胞们报以一个温暖的微笑。
被救的百姓先洗了个暖洋洋的热水澡,然后得到一份包括海鱼、蔬菜和大米饭的早餐,最后在民政科长侯德富那儿登记。热水澡、丰盛的食物,更重要的是同胞的微笑,让难民们的灵魂又回到了躯壳中,看得出来,不少人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古老的民族啊,毕竟你有绵延四千年的韧性。
侯大科长非常高兴,因为他在难民中找到不少识字的人,这下子登记工作变轻松了。他已经想好了,要好好的招几个科员,分担自己的工作。
楚风打碎了他的美梦,“有学问的人必须补充到学校,承担教学工作。曲海镜将优先挑选人才,然后才能轮到政府机构。”
每人在登记后得到三贯铜钱的一年期无息贷款,楚风考虑过了,以两三人组成一个家庭计算,这笔钱能用水泥、砖头建造一所坚固美观的房子,还能使他们坚持到自食其力的一天。至于亲人被杀完的单身者,就更好解决了,孤儿安排到小学住读,青壮年可以招募到各个工场,都有工人宿舍提供。
很快登记结果被呈到总督府的案头,这批难民几乎全是泉州城内外的居民,行业涵盖三教九流,赶大车的、开染坊的、酒楼跑堂的小二、媒人牙婆、大厨子、生药铺伙计、皮匠、茶馆说书先生、读书士子、泥水匠、女绣工,甚至还有两个*******张广甫一见这份名单就兴奋了,“楚大人,咱们可以把这些人按照行业组织起来,就像铁厂、缝纫工坊那样,办几个饭馆、绣坊什么的,必定能赚钱。”
确实,钢铁厂和缝纫工坊的集约化经营,产生了极高的效益,且不说钢铁厂,就是刚刚成立半个月的缝纫工坊,就做出了汉军和警察所需的二百多套冬装,可以每人发两件。
曾经的帐房师爷马上算开了,一名妇女在家,哄孩子洗衣服做饭再喂喂鸡喂喂猪,一天就忙忙碌碌的过去了,要缝缝补补还得挑亮油灯熬夜干。按楚风的方法实行专业分工,假设一百个家庭有一百名妇女,则十人专管做饭、五人专管带小孩、五人专管洗衣,再来十个人,把快嘴二婶那样的养鸡场办一个,养猪场也按类似的方法办一个,什么事都做完了,居然能剩下七十个劳动力可以投入纺织、缝纫或者其他行业。
这对于缺乏人口的琉球,意义十分巨大。
楚风则想得更多,工业化必然实现社会分工,社会分工除了提高生产率,至少还有两个好处。
一方面,分工使自然人必须出售自己的劳动产品,用出售所得的货币购买别人的劳动产品,这加速了货币流通,有利于资本的形成。
另一方面,它还加强了整个社会的凝聚力,在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时代,一家人能够自行解决所有需求,邻里间可以“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社会分工则使家庭必须与外界发生经济联系,才能实现劳动交换,这显然加大了自然人家庭对社会的依赖。
不过楚风没同意张广甫的想法,他再一次告诫贪心的老头子:“请记住,你现在不是我楚风的帐房师爷,而是琉球的财税科长。你不需要整天想办法替我挣钱,而应该为整个琉球的繁荣着想。现在你想想应该怎么做?”
老师爷面红耳赤,想起了以前楚风说的那些话:
“民营经济是最活跃的,因为赚的铜板会落进自己的腰包。”
“国富民强不对,民富才能国强。一个国家,朝廷和皇家的仓库堆满金银,百姓却饥肠辘辘,这样的‘富国’一定不强。”
“琉球政府要抓大放小,给老百姓自发的商业活动以生存空间。”……
张广甫得出了结论,应该让老百姓自己来做这些事情。但是,怎样引导、扶持他们呢?如果官府不出面提倡,也许很久才会有聪明人想到这些赚钱的点子。
楚风的办法就两个字:“招标。”
在新移民抵达琉球的三天之后,楚风在总督府门前办起了项目招标会,面向全体琉球居民公开招标,有幼儿园、食堂、洗染坊、理发店、茶馆、养猪场等项目,每项最少要招到一个,最多两个。
楚风提供技术支持。合作条件有三种,谁有资金的,琉球划给土地,自己办去;没钱办的,可以年息二成贷款,也可以用人力折股份,双方合资。
如果某个项目的竞争者多,楚风按照他们的自身条件,择优挑选两个;如果没人应标,就加大琉球方面的优惠条件,直到有人接标。
所有的中标者都要和琉球政府签订正式文书,楚风命令侯德富制定了详细的格式合同,每一份都盖上总督府鲜红的大印。
陆猛对此表示不解,他认为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汉军才是保证履行合约的力量,“如果没有汉军,这份文件就是废纸;如果汉军忠于您,有没有文书也无所谓,大人一句话,谁敢不执行呢?”
楚风笑笑,“侯德富,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答案。”
侯德富一本正经的说:“武装力量是秩序存在的保障,但秩序的建立绝不仅仅依赖武力。”
“还有什么?”
“公正的法律,力量的自我谦抑,还有……”侯德富想了想,说出最近从楚风嘴里学到的一个新词,“契约精神。”
五十五章 大杀器
幸存者不到琉球人数的十分之一,但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是的,常州被屠,我们从临安跑到了琉球;如今海峡对岸的泉州,也发生了同样的惨剧,我们还能跑到哪儿去?
参与救助的敏号全体乘员,和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把真真切切的死亡信息带到了琉球,恐慌在蔓延,以至于楚风的招标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他一再增加优惠条件,恐慌中的人们也不愿接标,好不容易才每项凑到一个,当然,老居民是主力,新移民只有一个人接下项目。
不能让恐慌无休止的蔓延!楚风组织了一次阅兵式,琉球仅有的一百名士兵,排成十乘十的方队,操着正步在总督府外的大街上来回行进了半个时辰。
正步走,体现军人的威武雄壮,体现军人排山倒海的气势和所向披靡的气概,任何人第一次面对面的见到阅兵式上的正步走,都会被它整齐划一的动作震慑。
全身黑色军服,头戴闪亮钢盔、身穿精钢胸甲,腰挎军刀、手执长矛的汉军士兵们,将手中的长矛,与地面成45度角指向正前方。一百双脚踏着同样的步伐,按着同样的节拍抬起,再同时践踏大地,似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它的前进,小小的百人方队,竟然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陆猛的辛苦没白费,士兵的汗水没白流,老百姓从来没见过这样威武雄壮的军队,百人为整体,严密结合如同一部机器的军队。
也许,这支军队能保护我们吧?
末日来临般的恐慌情绪,在阅兵式后理所当然的减弱了。
逃,是逃不掉的,锦田山大屠杀的殷鉴在前,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就在身后,汉军士兵们训练的热情进一步高涨,陆猛适时推动了练兵的高潮。
这些还远远不够,要对付幅员三千万平方公里,奴役着欧亚大陆上数亿人口的蒙古帝国,琉球的力量还是太单薄了。
人口问题被摆上了台面,经过仔细讨论,琉球政府制定了横跨海峡的救援计划。
这次行动在锦田山幸存者中招募三到五名勇敢者,派他们到泉州的每个村镇去,讲述锦田山的惨剧,发动老百姓逃离泉州。然后以敏号、虎号帆船为平台,在约定的地点接这些老百姓渡海到琉球。
元鞑子以暴虐屠杀为统治手段,很容易激起民愤,四等人的分法更是激起民族矛盾,这样的社会条件下,动员沿海地区具有初步海洋意识的民众移居琉球,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何况,琉球方还有很多手准备:煽风点火、传播谣言、金钱利诱,不信会有人铁了心肠当鞑子的四等顺民。
中国古代政权最低只延伸到县一级,乡村则为乡绅治政,管理相对粗疏,再加上幸存者熟悉本地情况,必要时还能利用金泳这个内应,可行性非常高。
眼下福建沿海的局势,是双边四方,大宋行朝和琉球为一方;元鞑子和蒲寿庚为另一方。元鞑子拥有陆地上的绝对优势,海战就稀松平常;大宋行朝的陆上力量较弱,但有民心所向,闽粤赣各地有文天祥、苏刘义麾下诸路义军策应,更有十万水兵、战舰千艘,拥有海上的绝对优势,蒲寿庚降元前将宋帝堵在泉州城外,张世杰一怒之下抢了他四百多条海船,蒲寿庚屁都没敢放一个。
琉球的力量最弱小,但发展速度最快,眼下必须利用大宋行朝对元鞑子和蒲寿庚的牵制作用,在夹缝中争取尽量多的人口,以最快的速度发展壮大。
因为历史告诉楚风,这种牵制作用最多只会存在两年了!
经济、工业、人口,都有了解决方案,轮到大杀器登场的时候了。
大半个月前,祝季奢就送来了一船硝石,随船到达的还有五名工匠和十多个家属,楚风把他们秘密安置到军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在村东三里外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建设了工坊,又让郑发子带着土人去火山构造带,挖了许多硫磺。
山谷中的工坊内,工匠们正忧心忡忡。“爹,祝家明明说送我们去福州的铁匠铺,怎么把我们弄到琉球来了?一连半个月,半句话都不和咱们说,看门的人好像木头做的,只管把好酒好菜来招待,就是不准出门,这是啥意思啊?”
雷洪扫了一眼二儿子,“哼,还能有什么,不就指着咱的手艺吗?”
三儿子雷锁住一下子急了:“这可不行,爹爹,咱的手艺是战场上用的,可不能传给番邦外国,做汉奸,活着被人戳脊梁骨,死了要被阎王爷打进十八层地狱的!”
老二银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怏怏的说:“老三,你就省省吧,咱们拖家带口的,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雷锁住脸红筋涨,捏着拳头说:“二哥,你忘了大哥是怎么死的?”
说到死去的大儿子,雷洪心头又酸又痛。二小子蔫巴,三小子暴躁,只有他们的大哥,从小儿懂事,知冷着热的,七八岁就帮着爹妈照顾俩弟弟,十二三岁就上所里工坊干活儿糊口。金住这孩子,生怕爹妈操心,问他冷不,大冬天穿件薄夹衣也说暖和,问他饿不,一碗稀粥顶半天还说饱着……可惜,可惜这么好的一儿子,已经死在鞑子手上了!
两年前的郢州之战,雷金住奉命随同厢兵一起,押送火器到黄州武定诸军都统制张世杰军中,半道遭遇鞑子游骑袭击,为这些新锐军器不落入敌人手里,雷金住点燃了引药,七十枚震天雷外加一千五百斤火yao同时爆炸,与冲近的数十名鞑子骑兵同归于尽。
可怜我的儿啊,当下就粉身碎骨,连尸首都没留下!想起早早过世的大儿子,雷洪的脸上老泪纵横。
见父亲流泪,银住、锁住兄弟慌了神,也不争了,一个端茶倒水,一个递手巾,忙着安慰父亲。
自从大儿子死后,雷洪的工作就不再是为了那点微薄的工食钱了。兵危战凶,朝廷的会子(纸币)新发行一界,上一界的就不值钱了,会子越发越多,币价越低、米价越高,雷家父子三名熟手工匠,一个月拿到手的会子还不够买两石米,养活全家七口人只能勉强糊口,三爷子做起活儿,却比以前十倍的卖力。
有人问他:“老爷子,做这个活计,不过是为了糊弄家里的几张嘴巴,何苦累死累活的做?朝廷还能为你个工匠旌表褒奖么?”
雷老头脖子一梗:“只要这些东西能多炸死两个鞑子,就是不给一文工食钱,白干我也要做!”
是的,只要想到自己做出的火器会被运到前线,把鞑子炸得哭爹叫娘,就好像亲手替金住报了仇一样,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恨不能全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军器所里,一刻不停的干活!
长时间高负荷的工作,老头子甚至觉得,每一颗震天雷、每一个火蒺藜,都附着逝去孩儿的一缕忠魂……
但是,鄂州陷落,常州陷落,镇江陷落,老爷子就不明白了,自己亲手打造的上好火器,还有军器所里重达五十斤的步人甲、可射三百步的伏远弩,这么精良的武备,怎么打不过元鞑子呢?
尽管知道元鞑子优待工匠,就算屠城也会获得免杀,但老爷子绝不愿意给杀害儿子的仇人做工。在临安朝廷投降后,他就带着儿子、徒弟和家属,沿两浙路南下逃到了处州。
秀王赵与檡战死,浙南失守,全家人又踏上了逃难的路途。
可恨那祝家欺人太甚,假说雇我们去铁匠铺做事,却把我们送到这琉球海岛番邦,若是他们好说好散,还有商量;若是以力相逼,哼哼,老爷子看了看墙角的藤箱,那里面的宝贝,好歹请他们尝尝味道!
五十六章 一起干
楚风并没有尝到震天雷的味道,因为王大海和他在一起。雷洪是工部军器所的火器匠把头,王大海所在的船场曾经替朝廷水师建造战船,两人共事过整整三年,都是各自业内的顶尖熟手匠人,自然惺惺相惜,相互之间友情颇深。
得知琉球人就是临安走海路逃难的匠户,雷洪又惊又喜:“去年船场匠户出海逃难,全临安都传遍了,有人说你们去了高丽,有人说你们去了日本,还有说什么安南、占城的,谁都没猜到,你们居然在琉球!”
王大海朝他胸口一拳:“老哥,没想到临安一别,咱们还能在琉球相见!”
“好你个王大海,做人不地道啊,照说是你相邀,老汉我就是爬也要爬着来,何必使这个逼上梁山的计策?”雷洪看看房外衣甲严整、持矛肃立的汉军士兵,啧啧赞叹道:“想不到,一年多时间,你在海外打下这么大个基业。”
王大海略显尴尬,“老哥误会了,琉球的事业,都是这位楚风楚总督的手笔。”
总督?以前只在戏文里听说过总督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总督,难道是朝廷在琉球新设的官职?雷洪脸色发白,他在工部兵器所接触过不少朝廷官员,知道刚才自己那句话,叫猜疑心重的人听见,对王大海就难免心生嫌疑了,他连忙招呼两个儿子,一起跪下行礼:“草民不知是总督大人,有罪有罪!”
楚风呵呵笑着把他扶起来,“雷师傅今天这跪得结实,今后啊,您登记成了琉球居民,想跪都没机会了。”
为了增强琉球居民的凝聚力,提高民族自豪感,琉球自治政府规定,凡登记在籍的汉民,一律见官不跪,只需拱手为礼,而土人中除了“琉球王”阿泰,其他人见官,就必须下跪磕头。
此时见王大海和雷洪老友见面,满肚子话当着自己不方便说,楚风便告辞,让他们自在谈心,料想王大海会向雷洪介绍琉球的情况。
楚风信步走出这排相对独立的房舍,对面一排排军营,临时安置从泉州锦田山救来的难民,仅仅四天时间,三百多人就少了一多半。
幸好曲海镜和侯德富下手快,把有点文化的人都雇了,陆猛又选了五十个身强力壮的人,随后,刚刚得到消息的郑发子、洪家二婶等人,就跑来把剩下的年轻人基本上全带走了。郑发子新承揽了挖硫磺矿的任务,虽然主要劳动力是土人,不过工头还是用汉人才放心;二婶的鸡场获得了成功,使用大型鸡舍,喂食菜叶、干芋头和鱼粉,肉鸡长得很快,预计刚出壳的小鸡到可出售的肉鸡,只需两个半月,于是在昨天的招标会上,她又接下了养猪场的项目,正缺人手呢!
得到楚风命令,徐财旺、冯火山兴冲冲的赶来招工时发现,挑剩下的人当中,青壮年男性已经没几个了。
民营资本,果然最有活力啊!楚风苦笑着摸摸鼻子,告诫这两位手下:以后得习惯竞争,而且,竞争将不仅仅限于人力资源。
汉军增加了五十名士兵,一百名老兵,两人一组带一名新兵,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
兵科制定了训练计划,最初十天,主要是队列训练,培养士兵的集体意识和服从命令的习惯;接着是二十天的强化体能训练,从最开始每天做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全副武装三公里越野,逐步加强到最后的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五十个仰卧起坐、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经过这样一个月的训练,菜鸟们才算是汉军的正式一兵了,之后不间断的武器对抗训练和文化知识学习,以及野外拉练、军事演习、中等强度的体能训练,将伴随他们的整个军旅生涯。
高强度的训练需要优质的营养,楚风从土人手上弄来鹿肉、芋头,加上两条剪式船的拖网作业,提供了大量海产品,配上白花花的大米饭,让这些新兵们终于相信了吃肉吃鱼都有吃腻吃伤吃得想吐的时候。
楚风还为他们提供丰厚的军饷,普通士兵最低也有每月六贯,这笔钱可买到一石半的白米,再加上汉军提供三餐伙食、军饷没有任何克扣、没有税费负担,实际上三倍于临安普通匠人的收入。
新兵们卖力的训练,热情甚至超过了老兵,动力不是来自军饷,而是仇恨。
楚风在陆猛挑兵的时候,特意要求选那些在锦田山下全家死绝的青年,这些人和鞑子有着血海深仇,将来无疑会成为汉军的中坚力量,他们将和一百名琉球匠户子弟一起,成为汉军最忠诚的军官团。只等从泉州接到百姓,就可以在现有架构上迅速的扩编军队。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磨合,一百名老兵的性格、能力都原原本本的表现出来,屠灭山越人莽岳部落之战进步极快的钱小毛,在吕宋表现抢眼、伤愈归队后全程参与冒贡和锦田山救援的张魁、许铁柱,这三个人是最为突出的。正好汉军一百五十人,楚风便以五十人为一队,任命他们为队长,其下十人为一班,选任班长。
汉军军服为黑色贴身两件套式,裤子两个兜,上衣四个兜,衣服用铜扣子,扣子在右襟扣眼在左襟,扣上则右襟在下左襟在上,类似传统服装的右衽,以示不忘我华夏正朔。
军阶用肩膀上的铜扣子区分,普通士兵没有,班长一颗,队长两颗,领军的陆猛则是三颗。
有班长、队长这些军官协助,陆猛的压力小了许多,楚风下令侯德富退出现役,接替陆猛的兵科长职务。此后侯德富为政府负责军事的头号文官,陆猛为部队将领的格局,得以长期的保持。
兵科负责国防政策、军队编制、战争调动、武器制造和后勤调拨,汉军则是兵科的执行机构,平时训练士兵,战时执行兵科的作战命令,享有完全的战场指挥权。
经过反复实验,汉军的盾型确定下来了:左臂上直径一尺的钢制小圆盾。使用其它任何盾牌,都不能同时双手握持长矛,或者开弓射箭,只有这样的盾,完全不影响战术动作。考虑到汉军已经装备了精钢盔甲,只需在紧急时用盾遮护头面颈项要害,这么大的盾也够用了。
开始这个盾是用绳索皮条绑在左前臂上,后来士兵们普遍反应皮条绑紧了影响血液流通,手臂发麻,于是改作连接一个棉质筒型护臂,护臂可开合,战斗前把它套到手臂上,盾就牢牢的固定住了,棉套护臂可调整贴身,不妨碍战术动作。
在楚风看来,装备了这种小圆盾的士兵,造型颇有点像自己小学时代的偶像:圣斗士紫龙~~残念中
汉军兵种就两个:五十名弓箭手和一百名长矛手。弓箭手携带一石弓,箭百枝,长矛手则是前端有护套、尾部有配重的长矛,不分兵种都装备钢制胸甲、头盔、臂盾、军刀。
与想象中元鞑子“骑射无敌”不同,宋人“骑”确实弱,“射”则一直傲视周边各民族——失去北方产马地,宋军便以强弓劲弩克制策马奔腾的游牧民族,“番长于马,汉长于弩,制骑以弩”。宋代成为中国弓弩发展的最高峰,神臂弓、克敌弓、三弓弩、床子弩,这些复杂精密的弓弩都诞生在宋代,“弩者,中国之劲兵,四夷所畏服也”。
南宋末年禁止民间持有弩,但不禁止弓,汉军的弓箭手或多或少有点使用弓箭的经验,训练后不说人人是神射手,至少百米距离的抛射覆盖、五十米内精确点射,还是不难做到的。
一个小时后,楚风回到安置雷洪一家的营房,老头子激动的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楚大人,让我跟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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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章 潘多拉墨盒
有朝廷的册封,为行朝提供军械,随时准备痛击来犯的鞑子,在雷洪看来,这和各地勤王的义军有什么区别?何况,只要能揍鞑子,给谁干活,他完全不计较。
老头子准备展示他的宝贝了,一个西瓜大的圆铁疙瘩,球体上有个微微突起的平台,上面开着个小孔,孔中插着药捻子。
当这个东西从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楚风似笑非笑的看了侯德富一眼,负责琉球安全事务的兵科长,一张脸都绿了,他知道这玩意的威力,若是引爆了,这屋里的人活不了一个。侯德富决定了:尽快加强安全工作,所有登岸的新居民,除了详细登记,还得小心检查行李。
大家来到山坳中的试验场,楚风有幸观看了穿越以来第一次热兵器演示。
对,这就是闻名遐尔的震天雷,看那个头,足足有二三十斤,装药量绝对在十斤以上,现代手榴弹自重一斤半斤,装药量多在几十克,这个震天雷相当于上百颗手榴弹,绝对是大杀器啊!楚风两只眼睛冒星星,期待着它的强大威力。
雷洪在旁边为大家介绍:“此物是大宋工部军器所制造,用生铁十五斤做壳,内装火yao十二斤。发动时声震天地,当者无不披靡,因此名为震天雷。”
雷银住手持一端烧红的铁棍,走过去把铁棍凑到药捻子上,等它冒出黄黄的烟雾后,不慌不忙的走开了。
楚风看着越烧越短的药捻子,心头说出不哪儿总觉着有点不对劲儿。
我靠!十多斤的装药,那还不炸平一大片啊?现场的这些大爷们,侯德富、王大海等琉球官员、士兵,雷洪的儿子徒弟,足足二三十号人,都傻乎乎的站在离震天雷五六丈的距离上,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
危急关头楚风顾不得那么多,正好侯德富就在身边,他来不及细想,抱住侯德富就往地上摁,大喊一声:“快卧倒!”
“咚”的一声巨响,爆炸了。
老半天,楚风睁开眼睛,仔细的看了全身上下,发现没有缺少哪个零件。自己和侯德富抱着一块滚到地上,其他人则直挺挺的站着,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
不远处,那个大铁疙瘩炸成了大大小小的七八个铁块,向四面八方飞散,最远的不过三丈多远,放铁疙瘩的地面上,炸了脸盆大的一个浅坑。
呃~这就是震天雷“声震天地,当者无不披靡”的威力?楚风开始觉得大脑不够用了。
身下压着的侯德富,幽怨的说了句:“大人还是从我身上下来吧,属下可不会玩那个调调,再说大庭广众的……”
“哈哈,误会、误会,我还当这玩意威力多大呢”,楚风讪笑着站起来,“各位,请问谁知道这个震天雷的火yao配方?”
雷洪做了几十年的这玩意,还能不清楚吗?他像饭馆里堂倌报菜名似的把一长串配料报出来:“晋州硫黄十四两、窝黄七两(亦为硫黄的一种)、焰硝二斤半、麻茹一两、干漆一两、定粉一两、竹筎一两、黄丹一两、黄蜡半两、清油一分、桐油半两、松脂一十四两、浓油一分。”
我倒,这是火yao,还是狗皮膏药啊?楚风听得头大,愣了半晌又问道:“请教雷师傅,这个方子是从哪儿来的?”
雷洪一脸得意:“《武经总要》。”
“武经总要?那是北宋编纂的,距今两百多年了吧,怎么还在用呢?”楚风不解的问。
老头子对手艺那是无限自信,闻言马上不高兴了,连楚风这堂堂总督大人也敢顶撞,“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法子,别说我师父,就是师祖爷爷那辈都是这么做的,难道我师祖师爷都错了?难道武经总要白纸黑字写的还能有错?”
“武经总要没错,雷师傅的师祖师爷也没错,但一代代沿用而不改进,那就错了。”
不仅雷洪和他的徒弟们,就是王大海也觉得楚风是故意刁难了,“楚哥儿,这老祖宗传下的法子,是不会有错的。咱们匠户人家最重师承,祖祖辈辈都这么沿袭下来……”
楚风没急着辩解,他笑着对侯德富耳语几句,然后和大家一起吃了午餐,下午引着这些被变相软禁了半个月的匠户们,到琉球村各处看了看。
新式海船,水泥,盐场,这些新鲜事物冲击着雷洪的固有认识,他逐渐开始怀疑,也许,总督大人真有办法让震天雷威力变大?
夕阳西下众人回到那个山坳的时候,侯德富早已等在那儿了,他的脚下,放着和上午爆炸的震天雷一模一样的铁疙瘩,这是琉球钢铁厂刚刚铸出的。
“退到十丈外,至少十丈!”楚风像赶鸭子似的把人们赶远,确定没人了,侯德富用火点燃长长的引线,然后飞快的跑远。
远看只有芝麻大的一点火光,在引线上燃烧,发出丝丝的声音。火星越来越接近弹体,人们的心就越提越高,悬到了嗓子眼。
火星如同一只小虫,沿着引线爬进了弹体。那一瞬间,时间变的凝固了,侯德富后来回忆说,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爆炸就发生了,至少有两三息,他完全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
但雷锁住坚持认为那种情况下,人的感觉会变得加倍的敏锐,他甚至记得爆炸前的一刹那,从海上吹来的清风,轻轻推着天上的晚霞,夕阳下山体的阴影被拖得特别长,炸点正好在阴影与光亮交界的地方。总之,他感觉火星钻进弹体后,过了很久才炸响。
不过关于爆炸本身,他们没有任何争议。那一幕如同电影蒙太奇画面,在人们眼中成了慢镜头。人们感觉到,似乎震天雷周边所有的物事,都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牵引着,向中心收缩了一下,然后,向四面八方迅速的扩张。
十二斤黑火yao,在爆炸的一刹那产生50万公升气体,达到10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并产生400万焦耳的能量——如果集中到一个方向,这股能量能让一个体重50千克的人从海平面直接登顶珠穆朗玛峰,或者把一辆桑塔纳轿车从地面踢到帝国大厦的屋顶,即使是60吨重的m1a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也会飞到7米高的空中。
爆炸形成的冲击波在地面上狂飚突进,横扫阻碍它们前进的一切,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人们感觉大地上下颤动了一下,爆炸的滚滚黑烟向四周扩散,最终在地面阻力作用下升上空中,形成了一朵小小的蘑菇状云团。
爆炸后,世界变得特别的安静,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过了好一阵子,人们才发觉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直到这个时候,那种与生俱来的畏惧感才浮上心头。汉军士兵们腿脚发软,一步也挪不动,喉头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大脑中一片空白……最勇敢无畏的战士,在这种人力无法抗拒的爆炸面前,都会产生软弱无力的感觉。
黑火yao,从八世纪就在中国炼丹师的笔记中出现了,但硝石、硫磺、木炭配制火yao的最佳配方,至少要在明朝中晚期才会同时出现在中国和欧洲。此后,它杀人盈野流血漂橹,伴随着欧洲人殖民者的脚步征服了大半个世界。
楚风提前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历史的进程将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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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章 粒状火药的诞生
“这、这、天呐!”刚才的爆炸中,雷洪被巨大的爆炸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难道老祖宗真的错了?难道这些年我都白费力了?天呐!”他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
楚风把他扶起来,“不,你没错,但你落后了。技术总在不断进步,后人总要超越前人,两百年前武经总要上的配方,在那时候是宝贝,但整整两百年不改进,宝贝就变成了垃圾。”
超越前人?一代代匠人心目中,师父师祖都是可望不可及的高峰,怎敢有超越的非分之想?
“比如铁匠的祖师爷太上老君吧,想必诸位知道,老君本名老聃,是春秋时人,春秋时刀剑用青铜铸造,战国以后有了铁,汉朝开始用百炼钢,铁胜过铜,钢胜过铁,则汉朝之铁匠技术胜过战国,战国胜过春秋,我们胜过太上老君,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楚风此言一出,众人大哗,然而又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特别是雷家众人长期呆在兵器所,举一反三,想到以弩而论,战国夹弩、汉有大黄、三国为元戎、魏晋号万钧、本朝则有神臂、克敌、三弓弩等等,一代比一代精巧犀利;以铠甲论,先秦皮甲,汉代札甲,魏晋鳞甲,唐代明光,本朝步人甲,一代更比一代坚固厚重。
只有一个小徒弟冒了句:“太上老君有炼丹炉,能炼九转神丹,还能腾云驾雾。”
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实际上古代中国汉族人的宗教信仰程度很低,“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有个笑话,说西方人对上帝许愿,实现了当然要感谢上帝,没实现则是上帝对你的考验,需要更加虔诚。中国人求神拜佛却是谈生意,先许个愿,愿望实现了才献上贡品,叫做还愿;要是没实现则一分贡品也不给,还要跳着脚骂“这个神仙一点也不灵,走,大家去求xx庙,那个神更灵”。中国人以灵与不灵给神仙打分,以完全的实用主义对待宗教,所以有西方汉学家说中国人根本没有宗教信仰。
匠户士兵们要笑,因为他们知道太上老君的法力神通,大约存在于说书先生的嘴皮子,或者道观师父的符咒下,平时一本正经的讲,是要惹人笑的。铁匠以老君为祖师爷,这本身就是把神仙作人格化了,试想西方有拿耶稣、圣母玛利亚或者真主安拉做祖师爷么?
楚风也乐了:“好,咱们就以神仙而论。三皇五帝都是上古大神吧,可我们知道燧人氏钻木取火,今人用火刀火镰,不是比钻木头方便快捷?有巢氏在树上筑木屋,今人以砖瓦木料水泥,建造华堂巨室,不是远远超过树上巢居?今人正是胜过了燧人、有巢!”
“今人当胜古人,一代胜过一代,咱们才能越来越好。若是徒弟总赶不上老师,我们岂不是越来越笨、越来越弱?断无此理!”
今人当胜古人,徒弟超过师父,在场众人听着从来没听过的新鲜话儿,只觉得茅塞顿开,以前一些不敢想、想不到和想不明白的地方,好像都有了头绪。
“不过,总督大人的震天雷,已是天下无匹的利器,至少我们再想不到什么东西能超过它了。”雷洪轻轻摇着脑袋,觉得今生今世都不可能造出比这威力更大的武器。
“没什么不能超越的,这只是采用正确的配方和手工提炼的原料。如果工业提纯,再颗粒化,威力还能大一点。”楚风摸摸鼻子,矿山zha药中十九世纪就被抛弃的品种,在宋代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号zha药,这时候的人怎么会想到,后世还有比这强十倍、百倍、千万倍的炸弹,其中的两颗,扔在琉球东北面的那个岛国,嘿嘿~楚风邪邪的一笑。
火yao原料的提纯技术,雷洪是熟练掌握的,不过以前从来没用来造武器,一个震天雷用十几斤火yao,要手工提纯,浪费的工时,还不如多造几个震天雷。将硝石提纯为雪硝,硫磺矿提成昆仑黄,工艺繁复价格高,要么是卖给药店,要么是道士拿去炼丹。这工业提纯,是怎么弄呢?
提炼厂就建在钢铁厂下游,设立了几个水力粉碎机,用来粉碎矿石。
硫磺的提纯装置是个大罐子,构造等同于特大号的压力锅,中间有蒸格,打碎后的硫磺矿石放在上面。把罐子加热到300度,硫的熔点为112.8摄氏度,此时成为熔融的液态;另外有管子从底部通入,把高温水蒸气喷进锅里,气压下,锅子里的液态硫就被水蒸气冲起来,通过锅子顶部的管道流到冷凝池,在那里遇到冷水,凝结成纯度极高的单质硫,而矿石里的杂质则留在了锅子里,定期除渣。
干这事的工人要注意安全,硫磺矿中含有极少量硫化氢、二氧化硫之类的有毒物质,尽量避开。
另有一孔灶,灶上架着敞口大铁罐子,有沟槽通向冷水池。罐子中装水,在灶上烧开,硝石打细,溶解于沸腾的开水中,直到饱和。打开铁罐子上的阀门,饱和的硝石溶液流出,而不溶解的杂质留在罐子里。
冷水池中架着一个扁扁的铁罐,底部躺着滤网,上方用粗木头支架吊着滑轮组。硝化钾在水里的溶解度,100度时是246克,20度时就只有31.6克,饱和溶液在冷水池中温度急剧降低,硝化钾晶体迅速析出,工人们一拉绳索,滑轮组把滤网拉出来,上面就全是雪白的硝化钾晶体。剩下的水里还有部分硝化钾,另有溶于水的盐类杂质,别浪费,把它倒回灶上的大铁罐子,加硝石,重复上次的步骤,继续制硝化钾。
这就是用重结晶法,从硝石矿提纯硝化钾的全部步骤。
不管是硫磺提纯、还是硝石提纯,所用的热源都是用管道引来的高炉废气,不用再消耗一点能源。当所有人都惊服于楚风的奇思妙想时,他还咂吧着嘴,心疼高炉气里的一氧化碳,焦炉气里的氢气、氨气暂时没法回收利用,唉~都是好东西啊!
硫磺硝石提纯的原理,雷洪都知道,并且他以前也用简单的家庭手工方法做过,但现在看到这样惊人的工业效率,老头子由衷的感慨:楚大人讲的后人必将胜过前人,的的确确半分不假!
木炭就相对简单了,从窑里取来烧好的炭就能用。
用水力磨把三种原料分别磨细,混到一起就是正宗的粉末状黑火yao了。
这样的火yao不管在出厂时调配混合得多么均匀,只要在运输时长途摇晃,就会造成比重2的硝和硫沉到桶底,比重1.3的木炭跑到表层。而木炭分子是很容易吸收空气水分的,一则潮湿,二则混合不均匀,严重影响火yao的品质和效能。
曾经的解决方案是将硫磺硝石木炭分别装运,上战场前分发给士兵,由士兵们自行配制,但这么做显然很傻,士兵没有天平秤,并不能准确配制火yao,也许有的人弄出的火yao连兔子都炸不死。
别急,楚风要做的是粒状火yao。
让雷家兄弟把原料放到水里弄湿的时候,雷老头跳起来三尺高:“千万别、别沾水啊!这么好的火yao,沾水就没用了,糟蹋材料啊!”
“湿了再弄干,怕什么?”楚风笑笑,递过一张纸条:“这是爆炸用黑火yao的配方。按这个比例下料,加水弄湿再搅拌,喂,小心,先加水!”
雷银住、雷锁住带着几个小师弟,把火yao揉成湿面团,混合均匀后拿出来摊大饼,一块块的湿火yao饼子,放到屋底坑道通着高炉废气的烘干室,在四十多度下烘干。等它干透后,打碎过细筛子,就成了性质稳定可靠的粒状火yao。
每一个小粒,都是硫、硝、炭按比例均匀的粘在一块,不管怎样颠簸,也不会分离,可以随时爆发出内含的化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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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内容均出自教科书《高中化学》第四章第三节“硫和氮的氧化物”,以及教科书《实验化学》(均为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发行),特此声明,请勿过于紧张。
已按照有关部门要求,去掉了火yao的具体比例配方,没有比例则不可能配置zha药。并且本书的提纯方法,与实际工业生产相比,是有很大区别的。化肥店公开销售的农用硝化钾纯度极高(美标96%以上),中石化公开销售的硫磺片纯度达到99.96%,本书介绍之提纯方法在现代社会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今后涉及到军火也将作类似处理,敬请读者们原谅,多谢,多谢!
五十九章 手榴弹
有了火yao,使用它的方式有两种,枪炮一类的身管武器,或者炸弹。身管武器需要镗床,至少也要好一点的钻床,琉球没有精密机床,最多只能铸个土炮,威力太小,暂时不考虑,还是炸弹比较现实,宋朝早有了震天雷这样的工艺水平,把它小型化,成为单兵武器就很不错了。
火zha药的爆炸方式分为爆燃和爆轰。
爆轰在zha药内部传递快,超过了声音在zha药中传递的速度,形成了冲击波。现代zha药一般是爆轰,可以不加约束直接摆那儿,引爆就轰的一下炸开。比如硝石甘油,滴些到地面上,您穿着大头皮鞋朝上一踩,轰——脚没了。
黑火yao的爆炸性能则是爆燃,爆燃在zha药内部传递的速度慢,必须要在约束下才能爆炸。调皮的男孩子们都知道,黑火yao被纸卷紧紧包裹成鞭炮,点燃就会爆炸;假如拆开纸卷,把火yao粉抖出来再点燃,则是“嗤—”的一声烧过了,不会爆炸。
所以,黑火yao必须要放在密闭的容器内,当黑火yao燃烧产生的气体压强高于容器承受力时,就爆炸了。假如将黑火yao不加任何约束直接暴露在外燃烧,是不可能爆炸的。明末李自成攻开封,在开封城墙下面掏了个洞,大概放了几百上千斤火yao吧,满以为能把城墙炸开,结果流寇们不懂zha药学,不把洞口塞住,费了老鼻子劲儿,点燃后让城上守军欣赏了一场焰火表演,开封城墙连个缝都没弄出来。
只有现代的梯恩梯一类的猛zha药才能直接爆炸,董存瑞董大大说“我顶!”,他用单手顶在暗堡下面的那种zha药包,就一定是现代zha药而非黑火yao。
火yao威力的提升,使得火器小型化成为现实,楚风决定制造单兵手榴弹。
首先确定装药量,黑火yao爆炸力约为*的七分之一,后世解放军曾经大量装备的六七式手榴弹装药为38克*,若要取得近似的爆炸力,则楚风制造的手榴弹应装280克黑火yao。
黑火yao有好几种配方,比重都在1.9左右,因为颗粒化后装填有空隙,按1.8计算,则装药体积为155立方厘米。
为了加工简便,也为了爆炸后破片能朝所有方向无差别覆盖,设计的弹体为球形。按球体积公式计算可知,手榴弹装药的内腔至少需要6.7厘米的直径,需要塞信管,再加大点为7厘米。外壁则为0.3厘米厚的铸铁壳,全弹直径7.6厘米,同样按球体公式可知铁壳体积约为50立方厘米,铁比重7.8,则铁壳重390克,加上280克装药、30克的信管,全弹重约700克。
弹体上还留着纵横交错的沟槽,爆炸时预制破片飞射,威力更大。
二十世纪的手榴弹重量在300-600克,有小的才120克,楚风的手榴弹确实重了点,但想到球迷们能把600克的矿泉水瓶从看台扔到球场中间去,700克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开始实验了。雷洪有些昏花的老眼,看见那儿站着好几头诸,后腿着地前腿抬起,人来了不跑也不跳,也不走动吃食,这是怎么回事?
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可怜的猪们被绑在木杆上动弹不得,木杆插进地面固定,远近不等的绑着七八只猪,最奇怪的是,有的猪身上还套着皮甲和铁甲。
看这阵势有点像奇门八卦,难道楚总督还会摆“肥猪八卦阵”?
侯德富拿着一颗新造的手榴弹,摆放到肥猪阵的阵眼上,老头子这才恍然大悟,他们这是要试验威力呢。
点燃引线,很快就爆炸了,当然,爆炸的声势肯定不能和上次十多斤装药的震天雷比,不过也挺响的,炸得地面的碎石沙土四散飞射,哗啦啦像下了场雨。
现场情景教人毛骨悚然,离得近的猪,全身鲜血淋漓,七窍中流出血水,早已震毙;稍远一点的、穿着甲的,也耷拉着头,哼哼唧唧的眼看不活了;就是两丈外的猪,身上也有好几个血窟窿,不过伤势轻些,还能嗷嗷叫着挣命。
侯德富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拿根带刻度的铁签子,朝猪身上的伤口捅;旁边跟着新从难民中招的文书,怪模怪样的拿着钢笔和本子记录。看得出来,这位文书还没习惯琉球特有的书写工具。
五尺内猪只当场毙命,铁鳞甲震散,破片入肉一寸五分,皮甲完全破碎,破片击碎甲后入肉两寸,无甲处入肉三寸,一丈、两丈处威力递减,但至少在两丈距离上还有相当的杀伤力。
嗯,六七式手榴弹杀伤半径7米,用黑火yao而接近它的威力,不错了,楚风表示满意,宣布今晚吃猪肉,敞开吃。
在场的士兵们更是兴奋,不是为了猪肉,而是手榴弹。这玩意要是汉军每人带上几个,岂不是无敌于天下了?
侯德富也急着装备这种武器,楚风轻轻摇头:还不行,战场上每人拿着火刀火石,慢慢点燃引线,再扔出去?恐怕敌人的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还得改进发火装置。
徐财旺的窑场沸腾了!所有工人都不顾工作纪律的约束,冒着被罚款的危险跑到窑边,欣赏着那一坨晶莹剔透的宝物。
他们早已见惯了奇迹,但这次,却是最震撼人心的,因为之前的水泥、砖头、坩埚,都是灰不溜丢的货色,这次,则是货真价实的宝贝:玻璃。
玻璃,古书称颇梨、琉璃、璧流离,华夏先民在公元前一千年就会烧制了。那时候的玻璃是铅钡玻璃,最初是熔炼金属铅的副产品,在出土的西周墓葬中就有发现,它与西方的钠钙玻璃相比,透明度要低得多。
中国古代陶瓷工业非常发达,英语里中国就和陶瓷同名(china),陶瓷比玻璃坚固、能耐急剧的温度变化、不易打碎,破了还能用小铜钉锔起来继续用,“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就是说的锔碗匠。和陶瓷比起来,玻璃制品只有晶莹透明的优势,使用中全是劣势,自然在中国发展不起来,玻璃技术就失传了——故宫的琉璃瓦顶可不是古代的“琉璃”,前者是陶瓷,后者是玻璃。
玻璃从海外运来,价格极其高昂。“扶南大舶从西天竺国来,卖碧颇黎镜。面广一尺五寸,重四十斤,内外皎洁。置五色物於其上,向明视之,不见其质。问其价,约钱百万贯。文帝令有司算之,倾府库当之不足。”在宋代玻璃做器皿的少,更多是装饰品,文人学士喜欢把它佩戴在腰间或者做扇坠,以示风雅。
虽然宋代海运发达,玻璃输入多,价格不像前代那么贵了,但窑场烧出的这块,形状不规则、卧在地上足有小猪儿大,价格也很不菲了。人们欢呼雀跃,为自己工作的工场,能够生产这种珍宝而兴奋。
“敲成碎渣。”楚风淡淡的说,全然不顾人们惊骇欲绝的目光。
什么?徐财旺差点疯掉了,难道东家嫌钱多了烧手?
楚风一瞪眼:我是烧包的人吗?这玻璃坨子原料无非是氧化钙、二氧化硅和钠长石。氧化钙即石灰石,二氧化硅就是沙子,长石更简单,占地壳总重量的一半。原料十分易得,造价极其便宜,见大家稀罕,他干脆宣布开始批量生产,所有工人都发一坨,作为过新年的礼物。
哗~工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可惜这些满脑子发大财的人们没有想到,既然能批量生产,这玩意的价格恐怕不会像以前那么坚挺。
因为没用纯碱,这个玻璃含杂质、透明度低、还有点脆,并不适合做器皿、镜子或窗户。
楚风另有用途。
六十章 新年
玻璃渣、硫磺粉、磨毛的铜丝卷,摩擦发火……ok,拉火装置做好了。
楚风为全体汉军士兵示范了使用方法。先扯下铁盖儿,右手持弹举起,左手手指勾住绳圈一拉,铜丝和玻璃渣硫磺粉摩擦发火,滋滋冒出一股黄烟,再用力把它扔出去,信管中的延时导火索有一寸三分长,等它燃到火yao中,手榴弹就炸开了,从拉火开始,正好四秒。
士兵们先投教练弹,以后再练实弹。规定原地投弹7丈合格、8丈优秀,助跑投弹9丈合格,10丈优秀。没办法,这玩意比后世的手榴弹重,投弹距离也就近点。
成立了雷洪为首的火器厂,直属兵科管理,目前唯一的生产内容就是手榴弹。火yao在东方发明,火yao配方中的瓶颈材料硝石在中国、东南亚、印度储量丰富,但它却在西方人手上大放异彩。从手榴弹试制成功开始,历史的火车头越轨了。
手榴弹研制成功,时间的车轮就转到了景炎二年,琉球的这个新年比去年红火百倍。干净整洁的房屋,营养丰富的食品,大人小孩都穿上了新衣,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张驴儿坐在家中,面前放着一个小壶装着烧酒,两小碟子老婆做的梅菜豆腐干、豆豉熏鱼,都是江南的特色名吃,一个人自斟自饮,喝一口酒,吃块熏鱼,神仙般的日子,好不快活呀。
张驴儿边喝酒,边盘算今年挣了多少贯钱,嗯,明天一定把手艺练精,再考上一两级,就能给老婆孩子买点稀奇好玩的东西了。
呵呵,楚大人也是会使唤人,自从他按一至八级考定工匠水平,厂里从学徒工到老师傅都憋着劲儿的干,就连师父冯火山都不例外,别看他面上不动声色,白天晚上不是在锻锤下练手,就是绕着高炉、焦炉转圈圈琢磨事儿呢!
那当然嘛,每升一级多拿不少钱不说,盖着大红官印的技工证书,不是和往年朝廷官员的皇命告身一个样吗?拿回家供在祖宗灵前,光宗耀祖啊!
自己已经升到了二级技工,要说打铁的技术,三级四级也难不倒,可升三级技工要考文化课。这楚大人真是折腾人,咱铁匠会打铁就行了呗,要识文断字、还得学那啥弯弯拐拐的拼音和楚式数字,这又不是考状元,用得着吗?
倒是师弟沈炽,从小儿脑瓜子灵,小时候还在他们族中的公学,跟着蒙学先生学了两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底子比自己好多了,哎呀,明年别被他先考上三级技工吧?到时候自己这师兄还及不上师弟,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想了想,他一咬牙,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放,扯着嗓子喊:“小宝,进来和爹说说,你们那小学校,旁听的事儿是怎么个办法?”
小宝穿着从王李氏缝纫工坊买来的新棉衣,丁丁当当的滚着铁环,从院门外一路跑进屋子。
灶房里做饭的老婆就喊了声:“他爹,有话和孩子好好说,可不许喝了酒就打孩子。”
如今他老婆在幼儿园带小孩,一个月居然能赚到三贯钱,差不多有张驴儿一半,女人的腰杆就直得多了,张驴儿心想:这些人是不是疯了,女人家带着群小孩子过家家,一月竟给到三贯钱,这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不过嘴上还是应道:“晓得了,我问问学校的事,没发火。”
张陆氏听见丈夫这么说才放了心,想起这大半年的事,感觉像做梦一样,本来到这琉球蛮荒瘴气的鬼地方,能活着挣条命就算赚着了,哪敢有什么奢望?
自从有了楚大人,先是孩子他爹招到钢铁厂,一个月六贯黄亮亮的铜钱提回家,这又考上了什么二级技工,又涨了一贯钱;小宝到学校读书,不但不要钱,还白送笔墨纸砚,供一顿中午饭;自己白天有了空闲,正巧许婶接了楚大人的标,办起幼儿园,便瞒着男人去干活,那死鬼开始还不情愿,后来听说每月发三贯钱,马上变了主意,这些天呐,自己都感觉在家里说话比以前管用了。
也不是说孩子他爹以前对自己不好,不过总是大男人吧,做事从来不和自己商量,好像这个家就是他一个人似的,最近嘛,男人厂里有什么事儿也和自己摆谈摆谈,自己在外面遇到的新鲜事,他也愿意听听,两口子好像比刚结婚那阵还要好了……
张陆氏一边遐想,一边拿火钩通炉子。这个楚大人呐,莫非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听男人讲,厂里有人说他是太上老君下凡,恐怕八九不离十!就看这个炉子吧,用土烧成胎,中间是个装煤的圆洞,外面包着铁皮,两边还有铁环,装着提手,用这种洞洞很多的、叫那啥?哦,叫蜂窝煤,又轻巧又烧得久,还没什么烟,不像以前烧柴,遇到根没干透的,熏得人直流泪花花。炉子又轻,可以提来提去,想放哪儿就放哪儿,真方便!
这蜂窝煤吧,一个卖一文钱,全家人每天最多也就烧五个,一月下来花百五十文,确实很便宜,只不过实在想不通,为啥楚总督要回收这些烧过了的炭渣呢?
琉球人欢度新年的时候,仍有不少人在城外野地里忙碌着。
“小三加把劲儿,小四别拉偏啊!”于老根扶着犁,吆喝着两个儿子拉犁。他今年已经四十六岁,在这个年代算老人了,但他一辈子勤扒苦做打熬的身体,硬朗得很,和一手养大的四个儿子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两个儿子拉犁,两个儿子在旁边休息,于老根看着这四条小老虎,看着眼前的大片荒地,黑黝黝的、一把能攥出油的好土啊!他仿佛看到了夏收时金灿灿的稻谷,被巨大的莫可名状的幸福感淹没了。
从泉州农村招募的百姓,已经到了两批四百多人,这些人多数是土里刨食的农夫,而且是有计划的拖家带口,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踏上琉球海岸的。
楚风根据这个特点,修改了扶助办法,不再提供无息贷款,而是颁布了《荒地法》,规定琉球政府规划图上的所有荒地,都任由百姓开荒种植,只要收获一季,便可到琉球民政科注册,获得土地证,永久的拥有这块土地,每户限最多一百亩。琉球政府永远不对农业生产征税,而且还以低价,向农民提供铁制农具。
哗,这下子翻了天,千百年来纳皇粮国税,琉球种粮不收税!千百年来没有土地的贫雇农,辛辛苦苦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却要把大部分收获交给地主,现在的琉球,开出多少土地,都是自己的,将来传子传孙,都要挑起大拇指说一声:这是俺们老先人挣下的土地!
拥有自己的土地,这是家里好几辈人都没实现的梦想,现在就要在我手上实现了!于老根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就是二十多岁的时候,都没有今天这么干得欢!
“爹呀,咱歇会儿行不?都累得腿发软了!”小四最年轻,身体还有些嫩,吃不住劲儿。
于老根顿时眼睛里冒出三昧真火,恨不能一口把儿子平吞了,看,旁边的黄二狗子一家,至少比咱们多开了一亩,一亩地,放平时那就是白花花的好几两银子呐!你个败家子!等夏收了,老子买头牛,还用你个狗东西拉犁?
“日.你.妈!给老子拉,敢停下,看老子不抽死你个龟养的!”紧要关头,于老根绝不含糊,比黄世仁、南霸天和刘文彩,加起来还要凶十倍。
小四小声嘀咕:“龟养的,是你养下我的……”
“小杂种,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小四无奈的低下头,套上绳索继续拉犁
六十一章 海滩
萧平站在敏号帆船的船首,热切的眺望着远方的大陆。他今年17岁,还不到楚风规定的汉军入伍年龄:十八岁,少年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楚风:“总督大人,海对面,有我的同胞。”
是的,同胞,这个词就是楚风告诉他的。从汉军士兵的微笑,和元鞑子、蒲寿庚在锦田山下举起的屠刀,让萧平一瞬间明白了这个词的深刻含义。这个神圣的词又从他的嘴里吐出,楚风实在无法拒绝,让他参加了招募难民的行动。
此时的琉球,又有新船下水,被命名为“禄”号,源自水兵领军侯德禄的大名。自“敏”号、“虎”号到“禄”号,汉军500吨级飞剪船形成了以人名命名的传统。
禄号在琉球西海岸做适应性航行,兼职捕鱼;敏号载着盐巴和钢铁武器去占城通商,第一次走这条航路,由经验丰富的侯德禄亲自带领;虎号则由新晋的舰长李顺负责,执行接运移民的工作。
李顺还是第一次驾船执行任务,他站在船长室,不停的屈起右手食指,扣到大拇指上,再弹出去。这个小动作在他十岁那年就有了,虽然曾经想靠毅力戒掉,但只要一紧张,他就不由自主的弹起来。
越来越接近海岸,前桅杆上眼尖的瞭望手,发现左前方三里外的小山包上,有人挥动着一块红绸巾,那是约定的信号。
领航员在船首,用铅锤测着水深,这处岬湾的海岸比较陡,水深不错,船只一直开到离岸二十多丈的地方才下锚,落帆。起重机把能载二十人的小艇放下海面,八名水兵分做两组,爬绳网下到小艇,操起木浆划水。
至少三百个移民们从小山包后涌上了海滩,黑压压的一大片,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他们中间最早有五天前就到这儿等着的,眼巴巴的等着琉球的船来接。
事实出乎楚风预料,根本不需要威逼利诱,更不需要造谣生事,只要让前期到琉球的移民回去一两个现身说法,移民的狂潮就一浪高过一浪。
琉球种田不纳皇粮;琉球土地谁种归谁。这两条在千百年以农耕为主业的中国,简直是投放了一颗原子弹,不,至少是五千万吨的超级大氢弹!
“闯王来了不纳粮”,李自成就打进了北京推翻了大明;“分田分地正忙”,毛爷爷就农村包围了城市夺取了政权。把这两条同时推出,会有什么效果?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
楚风纯粹出于鼓励农耕而推出的政策,歪打正着的在大方向上,非常精准的把握住了这个农耕大国的脉搏,用以收买人心则处于完全无敌的状态,没有任何一个政权能够在这方面和他争夺人心。
不交农税,只有高度工业化的琉球能做到;耕者有其地,只有地广人稀的琉球能做到。
为了把人数控制在船只运载能力内,琉球提前发给移民们号牌,一牌一人凭牌上船,每次发300个牌。
琉球水兵们说话和气,和人们以前见过的任何军队都大不相同,就有习惯了官老爷打才守规矩的贱骨头,争先恐后的要上艇,嚷嚷闹闹的往前挤,把老弱妇孺推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个满脸横肉、吊稍眉的汉子,故意往女人堆里钻,时不时伸手乱抓一把,惊得女人们一阵哇哇乱叫。
水兵班长唐浩大声喊了两声,没人听,他立刻抽出鞭子,朝那吊稍眉劈头盖脸的抽去。琉球军官的鞭子,是在士兵身上练熟的,这一顿好抽,打得吊稍眉抱着脑袋直哼哼。等唐浩将鞭子掖回腰间,吊稍眉才心怀余悸的把抱着脑袋的手挪开,看看对方精钢的胸甲,腰间锋利的军刀,他什么话也没敢说,讪笑着回到队尾。
唐浩依旧和颜悦色的指挥着士兵,帮妇女抱小孩,帮老人扛东西到艇上,只不过,再没有一个人不守规矩了。在踏上琉球海岸之前,移民们就学到了一课:遵守规矩,汉军比文弱书生还客气;挑战法纪,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八名水兵留了六名在岸上维持秩序,每艇上只有一人应付突发qing况。小艇从大船上下来的时候就拖着根缆绳,岸上发了信号,船上水手就扯动缆绳把小艇拉回去,不须再划桨。等艇上百姓登船,岸上的汉军和百姓一起,又把空艇扯过去,就这样用缆绳来回拉,很快一多半的百姓们都登上了船。
萧平随空艇上了岸,他将作为纪云海纪大哥的助手,参与下次移民的组织工作,他温言安慰着还留在岸上的移民们,和他们拉着家常,实际上是在收集情况,哪个村有读书人,哪户乡绅心系大宋,谁是横行乡里的泼皮无赖,谁和泉州蒲老爷的手下有联系……被他借着拉家常,从乡民们嘴里掏了个一干二净,听进耳朵,装进心里。
忽然间气氛不对劲儿,乡民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正和萧平说话的人,直勾勾的望着大海的方向,不再开口。
岬角外,转出三条战船,挂着泉州蒲家的旗帜!甲板上刀枪林立,人们似乎看到了蒲家私军狰狞的面目!
锦田山惨案早已风传,百姓们顿时慌了神,万一被捉到,铁定逃不了一死!已经登上虎号的人,想往岸上跑,会水的人甚至准备朝海里跳,岸上的有人争抢上小艇,想往琉球船上跑,有人扶老携幼掉转头就往后面山林钻。
“不要慌,还来得及!”汉军水兵镇定自若,不管敌人越来越逼近,仍然有条不紊的指挥百姓上船,稳定了百姓的情绪。
若只装人,早就全部上船了,无奈百姓们的坛坛罐罐实在太多,棉被、衣箱、农具、鸡鸭,还有人把缺胳膊少腿的桌椅、磕了边漏了底的铁锅都搬来了,登船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
看看敌船的距离,最多还有一柱香就要接舷战了——这对于人数极少的汉军,非常不利。
李顺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弹起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向岸上大声喊道:“东西不要装了,只装人。快,快点!”
怎么快得起来?这些家伙什物,别人看不值一文,在农民们自己眼中却价值连城,穷家值万金嘛!过惯了苦日子,哪样都是宝贝,哪样都舍不得啊!敞帚自珍,就是眼前的情况,一个个抓着箱笼物件,打死也不放手。
唐浩急道:“东西要紧还是人要紧?各位乡亲,快点扔了上船!”就见身边一个少女,抱着个泡菜坛子往小艇上放,他心里一阵无名火,劈手去夺坛子:“个破坛子值几文钱?扔了扔了,快上船!”
蒲家船队越来越近,心里又急又怕,这坛子是后妈让她带着的,少女对她怕得很,从来不敢违拗,哪敢扔下?唐浩这一夺不要紧,女孩儿哇的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可怜唐浩于惊涛骇浪中应付自如,今天见一女孩当面大哭,他却是慌了手脚,哪怕是叫他去捉条鲨鱼,也没现在这样为难呐!水兵班长眼睛都快鼓出来了,挠着头急道:“东西全放下,我包赔行了不?快点上船,别装东西了,喂喂,谁再磨蹭我拿鞭子抽了!”
包赔的承诺加上鞭子的威胁,人们终于恋恋不舍的抛下了家什伙计,乘上了小艇。
萧平还留在岸上。
“平子,有危险,咱们先回去,下次再来!”唐浩说着跳上小艇,发觉萧平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这家伙一边朝树林子里跑,一边回头笑:“你们走吧,我钻林子钻熟了的,没事!”
唐浩还想把这猴子揪回来,李顺已下令水手们扯动缆绳,小艇被飞快的扯离了岸边。
六十二章 脱险
蒲家三艘战船成倒品字型,两艘在前,一艘在后,朝着琉球怪船包抄而来。
孙胜夫坐在最后一艘船的将台上,身穿大元朝亲贵蒙古人才穿的绡金质孙服,腰配万户金虎符,左右亲兵雁翅排开,两边船舷整整齐齐的排着十八般兵器,背后是一丈八尺的万户认旗,好威风、好煞气!
当年卖身投靠回回人蒲寿庚,等大元朝席卷天下、摧枯拉朽般横扫江南半壁之时,他又审时度势,竭力鼓吹蒲寿庚倒向元廷,并且不辞犬马之劳,连夜奔驰三百里,巴巴的迎来了南下的董文炳、阿剌罕大军,替泉州降元立下了汗马功劳,更在锦田山下,用逃亡百姓的鲜血,向大元朝献出了一颗热辣辣的效忠之心。
如此心向朝廷的功臣,怎么能不重用?大元朝一向看重孙胜夫这种“人才”,比如留梦炎、范文虎、吕文焕,都是高官显爵,孙胜夫自然也不例外,已除授了万户官职。“宝刀留赠长相忆,当取戈船万户侯”,大元朝新崭崭的万户大人,此时志得意满,心急火燎的催着水手,务要抓住琉球贼船,为朝廷、为大汗再立新功——先投回回再降鞑子的孙万户,早就忘了自己的汉人出身。
三艘船分左中右三路包抄,这种战船是福船型,船身高大如楼,两侧设有拍杆,悬着重达百斤的铁蒺藜,拍中敌船就会打得粉碎,船首更有双弓床弩,能射一百五十步。
哼,这群愚蠢的汉人!大敌当前还不肯放弃老百姓,真是妇人之仁!孙胜夫笑了。现在,距敌船航程,只有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能接舷,琉球的傻瓜们还没有起锚、升帆,而且现在正刮着东南风,岬湾的出口正在东南方向,琉球人想逃,就得逆风航行。嘿嘿,待会儿抓住他们,抢到那艘传说中的飞船……孙胜夫仿佛看到荣华富贵在向自己招手。
软软的绳网,没经过训练的老百姓爬起来非常吃力,从船舷又不方便搭手,汉军士兵们急得心急火燎,李顺的手指弹得皮都快破了。
瞭望手在前桅上,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报告舰长,如果再不升帆,就要被敌人包围了!”
狠狠的一指头弹到船舷,剧烈的疼痛让李顺下了决心:“起锚,升帆!”
大船的铁锚拉起,一张张洁白的软帆早已准备就绪,迅速升上桅杆,船身开始缓缓移动。
啊?我们要被抛弃了?小艇上的百姓,心如死灰。
“快,全部爬到绳网上,千万抓紧!”李顺在船舷向下喊,百姓们恍然大悟,不等前面的人爬上船,就跳上了绳网,脚蹬手攥,紧紧的贴住船身。
等所有的百姓攀住绳网,唐浩才离开小艇,此时绳网上爬满了百姓,底下已没有落脚处,他两只手紧紧的抓住绳子,脚蹬在船板的木头缝儿上。
没有了铁锚的束缚,大大小小的帆吃饱了东南面吹来的侧风,虎号向左打舵,朝着西南方,轻盈的加速。
“放箭、放箭!”现在轮到孙胜夫着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怪船升帆如此之快。
中式硬帆自重大,升帆慢、落帆快,遇到暴风雨落帆容易,非常安全,但从静止到升帆加速就很慢,孙胜夫以老经验判断虎号的启动速度,却是谬以千里。
船头上,七名士兵用力转动绞盘,给双弓床弩上弦,满头大汗的转了一分钟,终于把这种床弩的弓弦拉满。
搭上两支短矛也似的三棱铁头弩箭,瞄向敌船,一名士兵手执大木槌,照着挂弦的“牙发”用力敲下,两支弩箭电射而出!
“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啸音,一支弩箭射入距船两三丈的海中,另一支箭夺的一声,钉到了左舷。
幸好,虎号拥有厚实的船板,七人上弦、射距一百五十步的双弓床弩,也不是七十人上弦、射距三百步的三弓弩,弩箭钉到船板上,嗡嗡颤动一阵,船身完好无损。
另外两艘船的弩箭也发射了,太远,只有两支箭射到虎号,对它毫无影响。
“笨蛋,发火箭,烧他们的帆!”孙胜夫暴跳如雷,却忘了刚才自己也没说清楚是要发火箭。
士兵们慌忙换上前端包着布条、浸着油的火箭,把它放到弩机边,又拿来火把,准备在发射前点燃。
李顺一边镇静的大喊“左满舵”,一边亲自跑到舵盘前,帮有点慌乱的舵手转舵。
虎号向西南方航行,敌船在东南方,虎号的左舷冲着敌人,右舷绳网上的百姓被船身挡住,一时还没什么危险。但这左满舵,船身的航行轨迹从西南方向转了个大圈,改向东南,巨大的离心力将绳网上的百姓甩离船身,一时间险象环生。
脑中一晕,腾云驾雾般飞到空中,离船身两三尺远,脚下是万顷大海,“抓住,互相抓紧,千万别松手!”唐浩大声喊道。
此时众人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扶助,实在是不得不将生死置之度外,人人拼出吃奶的劲儿抓着绳网,互相牵连,竟无一人坠海。
“啊-”突然有女子大声尖叫着呼喊,她只有一只手还抓着绳网,两脚都悬在空中,万分危急的时候,唐浩正巧在她下面,只用右手抓着绳子,左手探出一抓,够到那人足踝,将她身子拉回。
女子早已吓得神志昏迷,一双脚胡乱踢腾,唐浩头顶不知吃了多少脚,只得闭着眼睛,将她的脚紧紧抓住,若不是唐浩力大又死命硬撑着,两人早就一同掉进汪洋大海了。
幸好,虎号的转向完成,离心力消失,爬满人的绳网又帖回船身,百姓们长出一口气,争先恐后向上爬去。
虎号速度比孙胜夫的三条福船快了一倍,此时左满舵朝西南方航行,把从东南方冲过来的敌人甩下一截,只见数支火箭带着熊熊烈火从敌船上飞来,却在半道上坠入大海,只激起小小的数缕白烟。
把敌人远远的甩下,没有了火箭的威胁,虎号继续向左打舵,不过不是满舵,而是左前方十五度,李顺指挥着船转向东南,再调整船首指向东北,最终的航迹实际上是以孙胜夫这三条船为圆心,从西到东转了个180度的圆弧。
此时剪式船的东北航向,与东南风有90度夹角,正是斜帆最容易利用的风向,大小三角帆在海风下涨得鼓鼓囊囊,推动高昂的飞剪船首劈波斩浪,很快冲出了岬湾。
“不可能,不可能!”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快的船?孙胜夫懊恼的一拳砸到将台的大案上,正巧指关节碰到砚台角儿,那方青石砚台硌得他直吸溜,偏偏敌船上不知谁认出了他,远远的听见上百人叫喊:“孙胜夫狗贼,老爷下次取你狗头,洗干净脖子等着!”
满腔火无处发,孙胜夫一怒之下抓起什么东西就向海里扔,然后满船士兵都伸着脖子看海里:那道金光,怎么看都像万户大人爱若珍宝的万户金虎符……
“喂,可以放开我的脚吗?”女子低着头,脸红红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唐浩这才发现,第一,所有百姓都爬上了船,绳网上只剩下自己和上面的女子;第二,自己还抓着别人的脚踝;第三,女子就是抱着泡菜坛子不松手的那位。
糗大了糗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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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章 内奸
春寒料峭,阴霾笼罩着泉州城,也沉甸甸的压在城内外百姓的心头,海上吹来的腥咸海风,似乎还带着锦田山下的血腥味道。
泉州蒲府后堂暖阁内,一众大元朝新鲜出炉的命官们,正在聚会议事。
“三艘船,在海湾里,抓一条船会抓不住?”蒲寿庚简直不敢相信。他看看孙胜夫,自己这个手下,航海、水战都有把刷子,并不是个白痴啊!
“老爷,确实是琉球怪船驶得飞快,我们怎么也追不上啊,而且,那船的帆纯用布做,升帆特别快。”孙胜夫说一句话,擦了三次额头上的汗水,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元朝的万户,和眼前朝廷新拜的昭勇大将军、闽广都督兵马招讨使兼提举福建广东市舶,蒲寿庚蒲大人比起来,简直连屁都不算一个。
振威将军、万户尤永贤霍的一下站起来,向蒲寿庚拱手为礼:“求大将军拨我战船十条、水兵千人,末将愿带兵直趋琉球,取那群反贼的狗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琉球岛又搬不走,怕他船快!”
蒲寿庚看着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手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如今残宋行朝屯兵海上,漳浦、潮阳一线,闽广至澎湖一线,兵船往来穿梭,见了蒲家的船就抢,前后已被抢了大小船只七八百艘,连自己下南洋的商船都被堵在泉州港里,逞论跨海征讨琉球?
大宋行朝三十万人,其中十万水兵,蒲寿庚手下也有几万人,不过多是家奴、伙计和水手;大宋有战船数千,蒲家也有船数千,不过是商船民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一个华夏正统王朝的残余势力,绝不是蒲寿庚这么一个番商可以挑战的。
仗着陆上有蒙古人帮忙,固守泉州,船舶不出泉州湾二十里,这是蒲寿庚唯一能够选择的方略。劳师远征琉球,中途被宋军包了饺子怎么办?蒲寿庚摇摇头,坚决不同意尤永贤的意见。
“闻得唆都元帅水师屯于杭州,孙万户有献泉州的功劳,不如请孙大人向朝廷水师求援,先灭宋狗、再灭琉球,如何?”王与挑衅的看着孙胜夫。王与本是蒲老爷手下第一亲信,如今姓孙的仗着替鞑子引路的功劳,居然爬到他头上去了,这怎么得了?狗腿子也是有自尊的嘛!于是王大管家故意拿话给孙胜夫下蛆。
孙胜夫做狗的本事并不比王与差,立时听出了味道,赶紧辩道:“啊呀,王总管此言差矣。泉州归于朝廷,全是蒲大将军的功劳,末将不过为大将军门下一走狗,正是古人说的功人功狗之别,末将并无尺寸功劳与朝廷。”
见蒲老爷拈须微笑,孙胜夫松了口气,接着又道:“三年前朝廷水师东征日本,遇大风败回,确实伤了筋骨,如今的水师,只堪海上运兵,不能水面作战,且视远海为畏途,只肯沿岸航行,恐怕还得一两年才能恢复元气。现在叫他们帮忙打宋人、打琉球,这……”
蒲寿庚端起茶杯,“唔,胜夫说得有理,大元朝廷的水师若是靠得住,老夫恐怕也坐不到昭勇大将军的位置。”
众人默默点头,朝廷如此看重蒲寿庚,最着紧的便是他手下船队,连这点私商用来保镖防海盗的武力都能看上眼,元廷的海上力量如何,倒是不说也罢。
见恩主发愁,伊本.赛尔勒叫道:“老爷,水师被堵住,咱们还有骑兵!下次那些叛徒还敢来诱拐百姓,咱便派探马四下哨探,打听的真切,便在他上岸来接的时候,放铁骑冲杀,将那些上岸的叛徒和忘恩负义百姓杀个干净,看他还敢来泉州撒野!”
“赛爷好计策!”王与一叠声的叫起来,只需赛尔勒的马队成了大功,管水军的孙胜夫自然面上无光,这是王大管家最乐意看到的情形。
孙胜夫如何不知道王与的小九九?一而再再而三的下绊子使阴招,又拿赛尔勒这傻瓜当枪使,老子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他赌着一口气说:“赛爷陆上冲杀,咱水军便没什么事儿了,正好趁着天气凉快,修修船篷、搓搓帆索。”
蒲寿庚扫了一眼一直没开口的金泳,“金总管,你怎么看?”
大宋行朝册封“琉球王”的诏书明发天下,泉州蒲家自然知道琉球已经失去控制了,负责此事的金泳责任最大,好在刁老鼠突然失踪,金泳便把所有事情一四六九全推到死老鼠身上,出脱了自己。现在被蒲寿庚点名问道,他恭恭敬敬的站起来答话:“回大人,卑职与海外通商在行,军伍之事就全然不知了。大人要问,该问孙、赛、尤、王诸位大人。”
蒲寿庚笑笑,探询的目光转向手下的四大金刚。
孙胜夫赌着气,王与要撺掇,赛尔勒被王大管家当枪使,尤永贤从来都附和王与,自然都说此计可行——最近一段时间,蒲家四大金刚难得像今天这样团结一致。
蒲寿庚阴险狡诈,但并没有什么军事才能,左思右想了一阵,眯着眼睛一转茶杯盖儿,就在盖儿在桌上旋转之际,他下定了决心:“好,便如此行事!”
金泳的两只招风耳,闻言微微一动。
琉球的夜幕降临,喧嚣了一整天的各大工场渐渐归于沉寂,最近高炉运行了一整个周期,已停火检修,钢铁厂静悄悄的,只有厂外传来的潺潺流水声,风过密林声。忽然,有人刻意压低了脚步声,沿着墙根轻轻走来。
乌云掩住了月光,天空黑漆漆的看什么东西都只有个轮廓,乌云被海风吹走,月光撒向静谧的大地,只见一道黑影,蒙着面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佝偻着腰,尽量让自己躲在围墙的阴影下,沿着墙根移动,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还用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哟,忙着呢?要不,我给你份厂区布置图?”
忽然有人在背后说话,肩膀上又被拍了一下,黑影浑身剧震,一时间亡魂大冒,正想夺路而逃,从厂子各个角落,走出一个个身穿黑衣的汉军士兵,人人手中持着雪亮的军刀,在月光下寒气逼人。
侯德富坏笑道:“屠三喇子,取下面巾吧,这时候也别遮遮掩掩了。哎呀,厂子里冷冷清清的,咱们还是回兵科说话吧,那儿人多,热闹。”
说罢他一把扯下了屠三喇子脸上蒙着的面巾,露出两道吊稍眉。
兵科里确实很热闹,楚风、王大海、张广甫……琉球的衮衮诸公们都在。自打敏号回到琉球,被三艘战船伏击的情况呈上总督府的案头,调查工作就在不间断的进行。
肯定有内奸!
排查很快有了成效,屠三喇子浮出水面。其一,人人都是拖家带口,屠三喇子有个老婆,虽说两口子常常吵嘴,但孤身一人逃亡琉球就很可疑了;其二,蒲家战船没赶到的时候,他故意在女人堆里钻,有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的嫌疑;其三,屠三喇子靠在泉州城诈唬老实人、赌场里帮闲挣点小钱,并没有什么收入,但有人反映最近几天,看到他进出泉州的大妓院。
根据这些情况,基本上确定他就是内奸。既然第三批移民中混进了奸细,那么第一二批也不能保证没有,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挖出所有奸细,琉球新任的兵科长制定了除奸计划,让屠三喇子在琉球逍遥了五天才收网。
因为已经找到了上一次混入的内奸:白狗儿,是第二批移民到琉球的。
这两人都是出身乡间,后来跑到泉州厮混的泼皮无赖,最近刚刚被孙胜夫收买。看得出来,蒲家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没进行任何间谍培训,只是让他们混进百姓中间做奸细。
还没拷打,白狗儿就哭着跪下,把所有情况全坦白了。屠三喇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没办法,只得跟着交待。
汉奸,从来都是软骨头。
六十四章 报复
“求老爷放俺回家吧,俺还种地呢,刚开了十五亩……”白狗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喊叫着。
屠三喇子也抬起头,期待的问:“大人,俺知道的全说了,现在能走了不?”
呵呵,犯下弥天大罪,还想回家?回你姥姥家吧!楚风笑着说:“两位,想要回家,恐怕得等下辈子再转世投胎了。”
侯德富接道:“下辈子,不一定吧?说不定投了猪胎、牛胎,也未可知。”
两个奸细被捆得结结实实,这时候想跑也没门了,屠三喇子还想充硬气,梗着脖子喊“杀了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白狗儿却吓得全身瘫软,眼泪鼻涕一起流:“各位老爷啊,俺自从到了琉球,就再没敢做坏事咧。对对、是这姓屠的来找我,逼我做的呀,老爷明鉴、明鉴呐!”
“那你为什么不出首揭发?为什么隐瞒不报?为什么充当鞑子的帮凶?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的船慢上一步,便有二十多名汉军水兵、三百位老百姓要死在蒲寿庚的刀下?”楚风的声音越来越大,“帮着鞑子屠杀自己的同胞,成功就能从主人手上得到沾满同胞鲜血的一点赏钱;失败就拿被逼无奈来搪塞。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神州陆沉,绝大多数百姓都在鞑子铁蹄下挣扎求生,一时委曲求全,自然无可厚非;但主动帮鞑子做事,以同胞的性命邀功请赏,这就不可原谅了。
后世,不是有人给秦桧、汪精卫、施琅、洪承畴等等大大小小的汉奸翻案吗?“开清重臣洪承畴学术研讨会”、“施琅大将军”、“七品李剃头”、“秦桧应该站起来”、“紫气东来——满清入关360周年纪念”……指鹿为马、颠倒是非,没有比这更无耻下流的事情了!
琉球能这样做吗?不,绝对不行!从现在起,汉奸必须严惩不贷!
总督府门外的广场,屠三喇子被绑在木柱上,垂头丧气,一双吊稍眉耷拉得更低了,他身边的白狗儿,一直哭哭啼啼的念叨:“求老爷们饶命,俺家里还有老母亲,就俺一个儿子……”
楚风厌恶的挥挥手,几名汉军士兵上前,把他嘴堵上。
新招的汉军士兵们,在各级长官带领下,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移民已经到了三批,七百多人,汉军便再一次扩大规模,水师、陆师各增加了五十人。水师现有一百人,陆师则达到了两百人,老兵带新兵,正在加紧训练。
与参加过屠灭山越人莽岳部落的一百名匠户子弟兵、锦田山下亲眼目睹父母妻儿被杀的五十名老兵不同,新招的五十名士兵都是朴实本分的农家子弟,他们身上没有战争年代军人应该具有的杀气。
是时候让他们见见血了。所有新兵,分做两组,挨个持矛上前刺杀,以此将两名狗汉奸处死!
听到这个消息,新兵们轰的一声炸开了,他们中间参军时间最短的,还不到五天!亲手杀死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杀鸡杀鱼啊!
队列最前面的小个子,拿着长矛的手在抖,两条腿在抖,全身都在抖,要不是每月六贯钱的军饷、敞开吃肉的伙食和汉军逃兵必斩的军法,他早就扔下长矛抱头逃走了。
“举矛、前进,前进!”班长仇灭虏把皮鞭子抽得哗哗直响,一叠声的催促,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姓李的小个子有什么好害怕的,若不是大人军令只许新兵动手,他早已将这两个该死的狗汉奸,千刀万剐!
父亲、母亲、刚出阁的姐姐、襁褓中的堂弟、慈祥的婶娘、从小把自己举在肩头的叔叔……三十七位亲人,一个接一个倒在鞑子刀下。他还记得父亲用流血的身体护住自己,当他想起身和鞑子拼命时,是父亲两只钢钳般的大手,把自己紧紧的抓住,压在身下……他永远也忘不了,鞑子刀枪砍在父亲背上,令人心胆俱碎的入肉声,还有父亲渐渐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神。
更加忘不了的是父亲临死前的遗言:“不要送死,留着性命,报仇……”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啊!自参加汉军,他就改名换姓,当兵科长侯大人为士兵登记姓名的时候,他胸脯一挺,大声说出三个字:仇灭虏!
仇深似海,必灭胡虏,他对天发誓,未将鞑子逐出中原,绝不恢复原来的姓名。此后的训练中,别人练一分,他要练上十分,别人练起来不是人,他练起来是畜生,全家三十七口的血海深仇,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毒蛇般噬咬他的心灵,只有疯狂的训练,能够让他稍微得到安宁。
不只一个仇灭虏。从锦田山下幸存者中招募的汉军士兵,个个都是仇灭虏,他们不把自己当人的狠劲,让经历过莽岳部落腥风血雨的老兵们,都暗自心惊。
实际上,这一批五十个人,即使不经过任何训练,直接发给装备就是最好的士兵。只要能杀鞑子报仇雪恨,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灵魂出卖给魔鬼。
所以在仇灭虏看来,矮个士兵李家福的表现简直不可理喻,他上下挥动鞭子,甩出噼噼啪啪的鞭花,提醒李家福:再不上前,鞭子就不会抡空了!
李家福被脑后炸响的鞭子声催逼着,向前两步,又后退一步,此时已有好几百居民围观,大家指指点点的笑:“瞧那小伙子,怕成什么样儿了?”
有心肠软的人说:“咳咳,毕竟是一个大活人,一条命啊!”
旁边人立刻反驳:“命?贱命,狗命!陈老头,别忘了你儿子是水兵,那天就在船上!要是被蒲家捉住……”
“啊?原来就是这个汉奸呐,我儿回来说,那天就差一点被围住了!狗汉奸,遭瘟流脓的汉奸,杀得好,该杀!”
不知是谁从地上捡起泥巴朝两个汉奸扔,老百姓有样学样,一时间烂菜叶子、臭鸡蛋、稀泥巴满天飞舞,屠三喇子和白狗儿还没被矛刺,先洗了个垃圾澡。
见那矮个子士兵还没动手,百姓们嬉笑起来,卖菜的胖丫说了句“去年刚有汉军那阵,小毛哥也这么胆小”,声音大了点,被钱小毛听到耳朵里,他愠怒的盯了仇灭虏一眼。
仇灭虏心头这个窝火啊,恨不得几巴掌抽死李家福,这下子不客气了,鞭子用力朝他背上抽落。
“啪!”李家福像被电流击中,猛的一个前扑,平端的长矛正巧刺中白狗儿的大腿,鲜血顺着裤腿流淌到地上。
“嗯,李家福完成战术动作,入列!下一个!”仇灭虏一声口令,几乎吓得半死的李家福,擦擦额头的冷汗,快步跑回队列。定了定神,刚才长矛刺入敌人肉中的特异手感,就像甩不掉似的浮上心头,越是怕,越是管不住要想。
“李老弟,刚才感觉怎么样?”“害怕不?”战友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李家福胸口憋得难受,有人问,正好是一个宣泄口,他大声说:“怕个卵!都是一根棒子两个球,遭绑到柱子上的,他还能咬我一口?”
平时从来不说粗话的李家福,忽然觉得这几句话说了心头舒坦了许多,再想想刚才的情形,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长官们讲了的,汉奸就是背祖忘宗、认贼作父的畜生,杀个捆好的畜生,有啥害怕呢?
定一定神,他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英雄壮举。
有李家福的榜样,后面就快得多了,士兵们一个个轮流上前,将长矛刺入白狗儿的四肢,污血流了满地,眼见得不活了。而完成了规定动作的士兵,回到队列中时,眼神和以前农家子弟的淳朴相比,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不同的地方。
白狗儿实际上是活活流血而死的,他身上没有致命伤,或者说,二十五名士兵的刺击,都是致命伤。
场中除了血腥味,忽然多了一股子尿骚气,屠三喇子浑身发抖,见到同伙的惨相,他吓得尿了裤子。
楚风厌恶的扇扇鼻子,“还以为你多硬气呢。汉军继续,别停下。”
两个汉奸处死后,头颅被割下来悬挂在广场上示众,旁边贴着的纸,写着五个大字:汉奸之下场!
张广甫早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忍着呕吐的冲动看完了这幕活剧,“楚、楚总督大人,这次遇伏,咱们报复得真痛快,以后琉球敢做汉奸的,怕要胆子比姜维还大!”
“报复?不,应该叫反击。而且,反击才刚刚开始。”楚风北望大好河山,那里有制造锦田山惨案的蒲寿庚,有凶残的鞑子鹰犬董文炳、唆都,更远的大都城里,还有一位手握旷世权柄的君王。
六十五章 火狱
伊本.赛尔勒带领着全部的一百二十名亦思巴奚骑士,在泉州通往晋江县的官道上疾驰。
亦思巴奚,即波斯语“特任骑士”的意思,这些战士高鼻深目、头发鬈曲、脸型瘦长、留着络腮胡子,遮住前额的铁盔下面,露出弯曲的鹰钩鼻——毫无疑问,这是两河流域及阿拉伯半岛上居民的独特相貌。
他们骑着高大神骏的阿拉伯马,身穿工艺繁复的锁子甲,作战时左手持盾,右手拿着锋利的大马士革弯刀,不需要用力劈砍,只需将刀平握,借助马匹高速奔跑的力量,从敌人身上平平拖过,就能将身穿甲胄的敌人斩为两截——身披重甲的欧洲十字军战士,曾经用鲜血见证了大马士革弯刀的威力。
赛尔勒左手挽缰绳,右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思绪飘飞回两个月前的锦田山下。那天的他,把平时的温和有礼抛到了脑后,跟着蒙古军队大肆屠杀,锋利的弯刀割断了无数百姓的脖子,沾满了这些背叛者的鲜血。哼,穆圣告诉我们,背叛主人的哈尔比都是该下火狱的!他们就不该存活于这个世界上!
通过散布各处的游骑哨探,得到晋江沿海有百姓聚集,将出海东渡琉球的情报,赛尔勒的眼珠立刻布上了一层血红的杀意。神圣的古兰经说:“不信真主和末日、不遵真主和天使的戒律、不奉其教的人,即曾受天经的人,你们当与他们作战”,现在,亦思巴奚们又要用异教徒的鲜血,来铸造真主的荣光了。
威武健壮的马匹、坚固的锁子甲、锋利的大马士革弯刀,以此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们毫不怀疑自己将轻易取得胜利——就像锦田山下那样。
马匹、骑士和盔甲武器,上千斤的重量践踏着大地,一百二十位白衣骑士,一百二十座移动的堡垒,都像他们的统帅赛尔勒一样,充满了嗜血的杀意。
那是什么?
两山相夹的谷地,十多个汉人赶着马车,匆匆忙忙的向海边的方向逃去。
那一定是背叛蒲老爷的哈尔比!赛尔勒抽出弯刀,大声下令:“追上去,杀死他们!”亦思巴奚们欢呼一声,纷纷拔出腰刀,在空中画着圆圈,嘴里“呜嘟呜嘟”怪叫着,向前猛冲。
那群汉人顿时慌了手脚,赶着马车朝前狂奔,突然,有人的包袱不小心掉地上了,滚出来一大堆黄黄白白的东西,又手忙脚乱的捡回包袱里。
黄金、白银!亦思巴奚们呼吸急促,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财富的渴望。伍麦叶王朝的诗人顾托密曾以四句诗,形象地揭示了阿拉伯人的贪婪:“我们以劫掠为职业,劫掠我们的敌人和邻居。倘若无人可供我们劫掠,我们就劫掠自己的兄弟。”
汉人们的马车,当然跑不过短途冲刺极快的阿拉伯马,双方的距离逐渐缩小。马车停了,几位家仆打扮的汉人,匆匆忙忙的从车中,扶下一位娇娇怯怯的小姐,只见她身段高挑、凹凸有致,虽然看不清面目,但可以想像绝对是位美丽高贵的汉人大家小姐。
哈,在异族的美女身上发泄****这是亦思巴奚的最大爱好,甚至超过了黄金的诱惑!骑士们疯狂的鞭打战马,平时视若珍宝的爱马,这时候屁股上被抽起条条血痕,主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汉人们眼见跑不脱了,簇拥着美女、肩负着金银,离开官道,向左侧山岭上奔逃。
亦思巴奚们的目光全盯着汉人小姐窈窕的身姿,和她仆人们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裹,他们毫不犹豫的跳下战马,挥舞着弯刀向山坡上冲去。
赛尔勒心头闪过一丝疑虑:这,会不会是一场埋伏?顿时又释然,附近的抵抗力量都已被唆都元帅的大军清剿,那些愚蠢懦弱的汉人,即使有埋伏,又怎么会是这一百二十名骑士的对手?亦思巴奚是最英勇无畏的战士,他们的勇气和战技继承自“真理和正义”萨拉丁大帝,即使是十倍的汉人,也只会让勇士的弯刀饱饮鲜血!
亦思巴奚们如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向逃走的汉人百姓紧追不舍。骑士们身穿重达二十五斤的锁子甲,再加上弯刀和盾牌,翻山越岭当然快不起来,奇怪的是那群汉人,男男女女还背着包袱,却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追也追不上。
骑士们累得气喘吁吁,喉咙里像要冒出火来,对金钱、美女的渴望,让他们恨不得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出来,终于,在山腰上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接近到那群汉人十多丈的距离。
希望就在眼前了!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
突然,伴随着一声奇怪的啸音,前方十余丈外的荒草灌木间,呼啦啦站起一群奇怪的士兵,呈圆弧形把亦思巴奚们三面包围。
说他们奇怪,五官面目是汉人,却像畲人一样留着短发;身穿雪亮的铁甲,手持锋利的长矛,比大宋的精锐禁军不遑多让,身上却穿着与朝廷军队截然不同的黑色军服。
管他是谁,都将被我们手中的弯刀劈成碎片!赛尔勒看看对方的人数比自己也多不了多少,便大喝一声,带领同袍们朝前急冲。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挥刀,排着散乱的阵型,向敌人快速逼近——他们坚信,近战中敌人不会有任何盔甲能够抵挡锋利的大马士革弯刀,敌人也很难有什么武器能够破开自己身上坚固的锁子甲。
只见那些不知来历的士兵们,做了个非常奇怪的动作:他们每人拿着一个馒头大的铁疙瘩,用力一扯,便向亦思巴奚战阵中扔来。
扔铁球伤敌?赛尔勒几乎要捧着肚子狂笑起来,古埃及有单人使用的投石带,抛射石块的兵种,但那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了!对于身穿铁索甲、头戴铁盔的精锐战士,投掷铁块能有多大伤害?
果然,亦思巴奚们用盾牌轻松挡住了扔来的铁块,有人甚至故意用胸口迎接这种袭击,以示武勇。
就在那东西扔来的一刹那,赛尔勒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似乎那东西在空中飞过时,拖着一道不易察觉的黄色烟雾……天呐,是震天雷!赛尔勒听说过这种武器,但没想到它能做得这样小!
“卧倒!”他立刻喊出口令,并抱着头就地一滚。
只有一小部分反应快的聪明人执行了这个命令,其他人要么还傻呼呼的朝前冲,要么就原地站着不明白队长发了什么疯。
第一颗手榴弹爆炸了,然后就再没停过。一百五十颗手榴弹,总计四十二千克的黑火yao,在纵横十余丈、前后两三秒内同时爆发,瞬间产生两百万公升的气体膨胀,和一千五百万焦耳的能量,把上万枚铸铁预制破片加热到1000度,并纵横交错着射向四面八方,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续不断,让所有亦思巴奚丧失了反应的能力,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古兰经上世界末日降临的流星火雨,这方圆十余丈的缓坡,就是穆圣口中的血火地狱。
坚固的铁锁甲被撕开,高速飞射的预制破片割开皮肤、分裂脂肪、切断肌肉、击碎内脏并震裂骨骼,即使能侥幸躲开这上万枚破片的杀伤,也被紧随其后的爆炸冲击波将全身骨骼震得寸寸碎裂,内脏搅成一团肉泥,大脑组织在剧烈的震动下成为浆糊……
六十六章 科学VS力量
赛尔勒没有死。在手榴弹从天而降的一刹那,他第一个卧倒在地,并且翻滚中正好有人倒在他身上,帮他挡住了致命的弹片。但身体仍然受到冲击波的严重伤害,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睁开眼看到的一切都是血红——毫无疑问,他的眼睛流着鲜血。
一百五十名汉军士兵,在钱小毛、张魁和许铁柱带领下,三队兵分为左中右三路,排成扇形搜索前进。他们长矛斜着朝下,每一个敌人,不管是已经身首异处的,还是有些微一口气的,一律戳上七八矛,更有那些亲人葬身在锦田山下士兵,排在一块的三四个人一起发力,用锋利的长矛把垂死挣扎的敌人,撕得四分五裂。
士兵们像篦子梳理头发,他们踏过的地方,就不再有完整的尸体。
看着麾下勇士的身体,被这群懦弱的汉人肆意羞辱,赛尔勒把牙齿咬得格格直响,魔鬼,他们是会制造火狱的魔鬼!我要为同伴们复仇!他脸朝下,半眯着血红的眼睛,慢慢的、悄无声息的,把腰间无坚不摧的大马士革弯刀抽出了鞘。
终于,汉人的军队平推到近处,长矛刺击着距离赛尔勒只有一两尺远的一具尸体,发出噗噗的利器入肉声。
抓住时机!赛尔勒一跃而起,手中弯刀当头劈下,如同噬人的猛兽,露出了它锋利的爪牙。亦思巴奚为了锻炼臂力,每天都要用单手抡数十斤重的大木槌,而赛尔勒就是他们中最优秀的一个,借助锋利无匹的大马士革弯刀,他能一刀挥断抛上空中的丝绸,又能劈开欧洲骑士坚固的头盔。
这一刀,是他在不留余力的疯狂状态下挥出,刀身划过空气,激起尖锐的啸音,森寒的刀光,就是死神的召唤!
许铁柱被笼罩在这一片刀影之下。敌人看准了他是位军官,所以拼死一搏便直奔他而来,偏偏此时士兵们的长矛都已斜向下刺入地上的尸体,没人能够及时招架,保护他们的长官。
许铁柱只来得及偏了偏身子,那恐怖的一刀就斩在他的胸甲上。锋利的刀锋划过锃亮的钢甲,发出刺耳的金属磨擦声,绽起绚丽的火花。但是,并没有赛尔勒预想中鲜血飞溅,敌人哀嚎着倒下的动人场面。
什么?无坚不摧的大马士革弯刀啊,你为什么不能击碎异教徒的铠甲?赛尔勒震惊之余,至少五支长矛轻易穿透了铁锁甲的保护,刺进了他的胸膛,剧痛让肌肉抽搐,五支长矛同时抽出,将他的生机完全断绝,赛尔勒的身体像堆臭狗屎似的软软瘫倒。
纵横贝都因沙漠,祖上数代与十字军作战,以武勇闻名**的刀术大豪,在锦田山欠下无数汉人百姓血债的伊本.赛尔勒,就这样死在了一群默默无闻的士兵手中,死得很窝囊,连条狗都不如,杀死他的士兵,甚至不屑于发出一声欢呼。
直到生命迹象从身体上完全消失,赛尔勒的眼睛也没有闭上,瞳孔里充满了惊惶和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整整一百二十名精锐亦思巴奚,一阵爆炸就全部倒下,在他们面前比一群小孩子还要软弱无力?为什么自己劈碎过十字军铠甲的精妙刀术和锋利弯刀,斩不开他们薄薄的胸甲?死不瞑目啊……
仿佛听见了赛尔勒临死的呓语,山坡上的楚风轻轻说了句:你有神功,我有科学。
是的,科学的力量不可战胜。集中使用大批量的手榴弹,在狭小地域内形成地毯式轰炸,即使朝鲜战场上武装到牙齿的联合国军也受不了;而经过综合热处理工艺“调质”的中碳钢装甲,其防护力相当于均质低碳钢板的1.5倍,汉军制式装备的胸甲厚度为1.5毫米,防护力等于2.25毫米均质钢装甲板,即使敌方武器以90度角的法线方向劈砍,击穿它的杀伤动能也要超过250焦耳,而冷兵器时代的打击动能在60-130焦耳范围内,以赛尔勒的武勇,也不会超过200焦耳。
冶金学上的巨大差距,使得个人的武勇,从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砝码,降低到无足轻重的地位。取而代之的是后勤、纪律、配合、组织、装备,这才是近代军队取得胜利的保证。
吕宋岛上被蛇缠,今天又挨刀砍,许铁柱的神经总算坚强的了,拍拍屁股上的土,看看胸口的刀痕,最深处已经切穿,只是整体板甲挡住了刀身,让它不能继续深入。好运气,回琉球要给祖宗们多烧注香,求他们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许铁柱下定决心,回家就准备黄表纸、香烛和猪头三牲。
楚风身后,扭扭捏捏的黄金彪,用让人想吐出隔夜饭的“娇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定睛一看,这家伙还穿着“娇小姐”的衣服,和战友们打打闹闹。
陆猛脸色一沉:“诱敌计划早已完成,你还不把这身衣服脱下来!”
这位陆师的领军大人可不好开玩笑,黄金彪赶紧从把头顶披着的马鬃扯下,从胸口取出两只大馒头,再把衣服脱下来小心的叠好,这衣服是借的吴家嫂子压箱底的嫁衣,弄皱了要挨擀面杖的。
不知道变成鬼的亦思巴奚们,看到自己像发qing的公羊一般追了小半天,最终害自己丢掉性命的“娇小姐”,是黄金彪这么一个满脸麻子的大男人,他们会不会气得吐血?
确认再没有活着的敌人,一百五十名老兵退出战场,轮到五十名新兵打扫战场了。他们要剥下每具尸体上值钱的东西,再切下头颅,用石灰和盐巴腌制后带回琉球。琉球并不以人头计算军功,但楚风下令任何战斗只要有可能,就要尽量带回敌人的头颅,堆成新的京观。
现在的战场,简直就是个屠宰场、不、是血池地狱!人体器官、断裂的肢体、红色黄色的血水,冲击着新兵的视觉神经;浓烈的血腥味、开膛破肚后的污浊臭味,直往鼻孔里钻,怎么扇也挥之不去。
新兵陈茂进发现了一柄弯刀,柄上镶着大块的黄金、宝石,但它的刀身被压在一具俯卧的尸体下面。颤抖着想去捡,又害怕得不敢靠近,“啪啪”,钱小毛毫不客气的甩响了鞭子,催逼着他用长矛翻开了那具尸体。
胸腹间,被爆炸的弹片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花花绿绿的东西,流淌一地,被这一翻,拉拉扯扯的跟着滚动,陈茂进强迫着自己不去看,努力转动僵硬的脖子,将视线向上挪,妈呀,尸体惨白的头颅,两个巨大的血窟窿,露出灰白色的脑浆,眼珠被炸了出来,血糊糊的耷拉到脸上……
“哇呕~~”陈茂进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吐了出来。
李家福本来就觉得胃部抽搐着难受,用意志强行告诉自己:“都是猪肠子、牛脑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各种奇怪的颜色和味道,一再冲击着他的大脑,喉咙口老像是有什么东西噎住了。旁边的陈茂进一吐,他简直感觉是有人在自己胃上打了一拳,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跟着大吐特吐。
呕吐,是具有传染效应的,所有的五十个新兵,都吐了出来。
吐吧,吐吧,吐啊吐的也就习惯了,楚风在山坡上,捂着鼻子贼笑,他知道,现在这群新兵虽然还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过人,但心理素质和浴血沙场的老兵,已经区别不大了。
确实,经历了这等残酷折磨的士兵们,出了一身冷汗,全身虚脱,直叫晚上睡觉要做恶梦。他们提着敌人还在滴血和黄水的头颅,装进盛着石灰的袋子里,纷纷抱怨说宁愿下次打头阵,和元鞑子、大食海獠们真刀真枪干一场,也不愿承担相对安全的打扫战场任务了,简直是受活罪嘛!
六十七章 少林,少林
楚风带着汉军走下山坡,官道上,还有一群马等着接收呢。这群阿拉伯马训练得非常好,一里外的山坡上炸成火海了,它们还在官道上傻傻的站着,等着自己的主人凯旋归来,等到的却是一群陌生人。
楚风早盯上那匹最高大漂亮的白色马儿,它特别雄壮,马背鬐甲处和楚风的下巴一样高,有着美丽、精致的头,前额稍短而宽、成楔型,眼睛特别地大而且突起,乌溜溜的特别有神,两只小尖耳朵不停的前后摇晃,看上去非常机灵,真是匹让人一眼就喜欢的好马。
嗯,骑着它去泡美眉,嘴上再含朵玫瑰花,倍儿有面子,白马王子嘛!他伸手就去摸马儿的头,那白马“灰儿灰儿~”打着响鼻躲开了。
又不是要杀了你吃肉,躲啥呢?楚风伸手摸马的额头,嘴里念念叨叨:“马儿马儿,老实点跟我走,今后请你喝红酒吃法国大餐,不吃荤?哦,那请你吃功德林素菜馆……”
也不知是马儿听懂了他的话,还是被人类手掌心的汗水咸味吸引,竟然伸出舌头,呼呼的舔着楚风的手掌,让他觉得既痒痒,又热乎乎、湿漉漉的。
事实上,阿拉伯马温和、聪明、容易驯服而且脾气非常亲近人类,初学者和小孩子都可以很容易的乘骑它们,而不会遇到撅蹄子撒野的对待。汉军士兵们围上来牵住缰绳,这些马没有主人在身边,虽然有些疑惑不解,但并没有激烈的反抗,老老实实的被人牵着走,但还不能骑,汉军中只有两三个人骑过川马滇马,有些人甚至连马长什么样儿都是第一次看到。
此次行动由虎号领航,刚下水不久、还没完成适应性训练的禄号跟随航行,两艘船要把三百多百姓和一百二十匹战马全运回琉球。
百姓早已登船,战马上船就要麻烦多了,汉军提前在附近一处比较隐蔽的港湾,搭建好了临时栈桥,马儿们将从栈桥上船。
人喊马嘶,好一阵热闹,即将扬帆起航,唐浩还在朝着官道的方向看。萧平这猴崽子,说是他死去的爹给娘托了梦,要儿子去晋江县城东门外的南少林寺上香,想到晋江县城据此不过二十里路,来回只需两个时辰,唐浩就替他向李顺申请了半天假。
猴崽子天没亮就出发,现在都日薄西山了,怎么还没回来?亏得纪云海夸这小子懂事能干,组织发动移民很得力,我看呐,毕竟年轻不知道轻重,要是船开了,就得等下次再来接他,也不知他家里人会有多着急。
官道上,萧平一路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身边的两位年轻和尚却是呼吸悠长平稳,奔跑速度疾如奔马,见萧平跑不动了,竟一左一右搭着他的肩膀,扶着他奔跑。
萧平累得快要吐血,终于,转过山坳看到了海上的白帆。他再也支持不住,只觉脑中天旋地转,两条腿软得不受控制,一屁股坐倒在地。
怎么把和尚带来了?楚风莫名其妙,带着手下朝这边过来。
萧平喉咙干得说不出话,两个和尚双掌合十团团打着问讯:“谁是楚大人?小僧有性命交关的大事禀报!”
“我就是楚风。有什么事尽管说。”
和尚看了看这位大人,实在太年轻了,才二十多岁,斯斯文文的相貌,实在不像个番邦统兵的元帅,但他气度雍容,左右顶盔贯甲的虎贲拱卫,确是名臣大将的气派。便双膝跪地磕头:“求大人发兵,助我南少林退敌!弊寺上下千条性命,全在大人掌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位起来说话。”楚风伸手想将两个和尚扶起,觉得似乎扶到了两座石狮子,根本就纹丝不动。
两位僧人跪在地上,细说了原委。
唐朝时候,嵩山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其后十三僧中的智空禅师入闽弘法,兴建泉州南少林寺。
少林寺僧自唐朝始,一向尽忠报国,唐朝棍僧救唐王、明朝僧兵战倭寇,绝非后世某位开悍马名车、穿几十万一件云锦袈裟的大和尚。长老元妙大师闻得蒲寿庚降元、杀戮百姓,匆忙赶往泉州好言相劝,怎知蒲寿庚人面兽心,当面敷衍搪塞,等元妙告辞,便禀报征南元帅唆都。
唆都闻言大怒,派先锋官奇握温思儿领兵一千讨伐少林,现寺中上千僧人各持戒刀、禅杖,与鞑子兵对峙。正在寺中进香的萧平告知琉球有兵在二十里外,武农法本、武樵法华(武农武樵为南少林武僧首领)立刻带他从后门出寺,一路狂奔向琉球求救。
楚风立刻让已上船的士兵下船待命,召集陆猛和钱小毛、张魁、许铁柱、李顺议事。
张魁第一个跳出来:“大人,只管发兵吧,我们甲坚矛利,且有手榴弹这样的利器,哪怕鞑子兵?”
钱小毛要稳重些:“嗯,少林僧人和鞑子兵数目差不多,两边在山门外对峙,鞑子下马步战,是个肉搏混战的局面,鞑子骑射的手段施展不开,恐怕还不是武僧们的对手,再加上咱们,打赢应该没问题。”
“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和尚都懂得为国尽忠,咱们身在军中的汉家男儿,怎可见死不救?总督大人!”陆猛双手抱拳,急切的看着楚风,希望总督大人尽快下令发兵。
众人立刻商定了作战计划,这次新兵也要参战了,总兵力两百人,仍然分为三队,从鞑子后面、左边、右边三个方向掩杀,一开战每人连续投掷三枚手榴弹,再长矛手居前、弓手居后、以双排横队冲击。战前让法本、法华二僧与众僧取得联系,双方一起发难,前后夹攻加上手榴弹轰炸,务要全歼这股鞑子兵。
二十里的路,汉军一个时辰便可赶到,但为了在大战前保持体力,楚风下令慢行,走了一个半时辰,在晋江城外三里处,又特意休息了一刻钟。
就是这多耽搁的个多钟头,救了楚风和全体汉军的命。
晋江县城东门外的南少林寺,佛门圣地,变做了修罗屠场。清朝蔡永蒹在《西山杂志》中写道:“奇握温思儿凶残成性,挥令冲少林,激起千僧之愤也。刀光剑影,一以当十,元兵尸横清源城东,枕骸遍野也。唆都至,发矢,千僧毙焉,存者百人也……”
此时少林寺中,和尚们尸横枕籍,并无一个元兵在内。楚风一边命令士兵给还活着的和尚治伤,一边向幸存者询问事情经过。
就在法本、法华和萧平离开之后,最多一柱香的时间,元兵先锋奇握温思儿喝令兵卒冲锋,少林僧人与之大战。
僧人们平时习武,现在又是为了保护佛门圣地,个个争先、人人奋勇,抡起戒刀禅杖,打得元兵哭爹叫娘,很快退出了山门。
不料,征南元帅唆都统帅大军把蒲田县城屠戮一空,又驱兵前来接应奇握温思儿,见少林僧人打得手下损兵折将,唆都大怒,三万大军将少林寺团团围住四面攻打,又放铁骑冲击,一时间箭落如雨。
僧人们所谓武功高强,无非身体比常人强壮、反应快些罢了,并无后世吹嘘的什么盖世神功,而且武器只有戒刀、宝剑、木棍、禅杖,没有弓弩反击、没有铁甲盾牌护身,在箭雨下损失惨重,终于被唆都打进寺里,将僧人屠戮一空,劫掠了寺中财物,最后统领大军,掌着得胜鼓往万安铺去了。
若是汉军早到一个时辰,便会和唆都的三万大军迎头相撞!想到这里,楚风背上冷汗,把内衣浸得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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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章 破戒
乌云掩住了星光、海天漆黑一色,浓稠的黑暗把一切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密不通风的牢笼,把世间苍生禁闭其中,冥冥中似有一张血盆大口,要将天下苍生都无情的吞噬。海峡的波涛冲刷着船身,一波一波的破碎、呜咽,如同无数的冤魂呼号。
看,两团淡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奋力前进,灯光中剪式船锋利的船首,劈开了层层恶浪——虎号在前领航,禄号紧随其后,航船上的灯火,就像暗夜中的指路明灯,用温暖和光明,刺破了无尽的黑暗。
船上,士兵们用鲜鱼、干鹿肉脯、咸菜和大米,熬了几大锅香喷喷的肉粥。奔波了一整天,他们还没吃晚饭呢,百姓中有小孩子饿得哇哇大哭了。
“啊呀!”李顺懊恼的叫道,一指头弹到自己脑门上,“我忘了各位大师是吃素的,却是全熬的荤粥。便请再等等,这就熬素粥来。”
南少林幸存的百余僧众,全被救上了琉球海船,故而李顺有此一说。
“不用了!”法本大步走到厨房,从木盆里抓起一条巴掌大的生鱼,塞进嘴里,硌崩硌崩乱嚼,鱼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淌,他皱一皱眉,连骨带肉嚼烂了吞下,污血玷污了袈裟,灯光烛影下,原本宝象庄严的大师,面部似有扭曲,神情变得狰狞恐怖。
法本虽然才二十多岁,但师从元妙长老,早就做到武农寺职,是泉州有名的大德高僧,见他如此举动,汉军士兵和僧众都惊得呆了,以为这位大师因寺庙被毁、僧众被杀,而患上了失心疯。
“今后贫僧要大开杀戒,拿鞑子人头供在佛前,以祭我殉难的僧众!”法本一把扯下沾上血污的袈裟,“如今阎罗世界,妖孽横行,佛门圣地也难独存,什么清规戒律,待杀尽鞑子再讲究吧!”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法华高宣一声佛号,也扯下袈裟,捡起一条小鱼塞进口中,与法本并肩而立,脸上一片悲天悯人的庄严神色。
元妙长老和众位首座、知客都死在鞑子手中,亲密友爱的师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和尚们早就动了无明业火,此时有仅存的两位大师兄带头,当下个个上前,或嚼生鱼,或吃肉粥,破戒明誓:必灭鞑虏!
百名和尚,其中一半身上还带着伤,齐刷刷的跪到楚风跟前:我们要替被害的师父师兄报仇,求总督大人收录麾下!
登岸后,楚风将和尚中年轻力壮的、伤势较轻的挑选了五十名,打散编入汉军,其余僧众留在汉军军营养伤,等伤势好了,愿归农的发给农具、划定开荒地域,愿做工的吸收到各家工场。
就在楚风回琉球的第二天,非常巧,侯德禄带着敏号从占城也回来了。他带来了好消息,占城方面非常热情,忙果王子带着琉球汉人们,觐见了占王,并达成协议,以粮食包买琉球的钢铁、食盐和黄金。
南洋一带的钢铁供应,有三个传统渠道:天竺乌兹钢、马来钢和福建钢铁。乌兹钢就是制作大名鼎鼎的大马士革弯刀的材料,马来钢是那种蛇形弯剑“克力士”的原材料,两者都是优质花纹钢,虽然能造宝刀宝剑,但产量低、价格高,根本不可能用于武装一支数万人乃至数十万人的国家军队,只有福建钢铁价格低廉,可以批量采购。
泉州蒲家是福建钢铁的垄断出口商,但最近张世杰封锁航线,蒲家船队窝在泉州湾不敢出海,南洋一带的钢铁供应顿时告急。没有钢铁,拿什么和真腊、大越打仗?占城王急得满嘴长燎泡。
就在这节骨眼上,忙果王子带着琉球人,带着整船钢铁、盐巴和黄金来了!而他们的要求很简单:粮食、耕牛。
哈,琉球人真是雪中送炭啊!占王高兴得合不拢嘴。占城日光充沛、水系丰富,土地非常肥沃,水稻一年三熟,粮食多得烂在仓库里;水牛,漫山遍野都是——占人信印度教,不吃牛,只用牛耕田,生的小牛、不能做事的老牛就放到山上去,水牛们都能幸福的寿终正寝。
用这些没人要的东西换琉球人的钢铁黄金盐巴,真是太合算了!钢铁是军队的脊梁,盐巴可以收买内地山区的部落,黄金则可以自己享用。占王越想越开心,本来都快记不住这个庶出儿子的名字了,现在却怎么看怎么顺眼。
侯德禄在占城等了几天,用货物换来两千石颗粒饱满的优质稻种、五十头身强体健的水牛,还带来了占王的要求:请琉球人常来,最好在占城设立长期固定的商栈。
占城到琉球一千三百海里,以剪式船的速度,视风向最快四昼夜,慢则七八天可以到达,来回不过半个月,且两地贸易互补性强,楚风便决定派三四个人去,开个商栈。
琉球自治政府的例会上,综合目前发展形势,大家讨论决定让敏号继续跑占城航线,虎号、禄号一起到福建沿海接运移民,今后每有新船下水,就在琉球西海岸做训练航行、拖网捕鱼,等到下一艘新船下水,前一艘船便加入接运移民的任务。
逢新船下水,从前几艘船抽调十五名熟练水手做教官,带着二十五名新水手试驾,待一个月的训练完成,留下五名教官带着这批新手就一直驾驶这条船了,再从旧船上抽调五名熟手补充教官队伍,继续训练下一艘新船。而每期每条旧船只抽走两三名熟手,补充以新手,以每船三十人左右的水兵队伍,并不影响操船。
这样既能最大限度的运载移民,又能让琉球随时有空船待命,以备不时之需,还能让熟练水手轮番带新手,传授实践经验。类似流水线的训练方法,汉军水师迅速发展壮大。
陆师在每期移民中,以总人数二十分之一的比例征召新兵,实行完全自愿的募兵制。优厚的待遇、精良的装备和多次作战零伤亡的奇迹,让招兵工作非常顺利,应征者往往踏破军营的门槛,这时候汉军就会优先招收和鞑子有血仇的青年。
与水师一船一船整体形成战斗力的做法稍有不同,陆师是把这些人打散分配到三个队,老兵带新兵,让新兵逐渐融入汉军这个大集体。
关于接运移民的方式,萧平上报了一份建议给李顺,然后被拿到政府例会上讨论,得到了一致的赞成。
以往琉球派去发动移民的人,是把被说动的乡民提前集中到和琉球船只事先约定的海滩,但这样做非常危险,只要有一个叛徒,敌人就可能知道这地方,不管派马队还是兵船,都有可能对百姓和接运船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现在,琉球开荒土地归自己、不收农税的政策,泉州一带早已传开,老百姓盼星星盼月亮等着琉球船来接,上船的号牌往往是一抢而空。这种形势下,便没必要再派人前往组织发动,只需将琉球的政策四处宣扬,让各村都有心理准备。
派船去接人时,临时才随机的通知某个村庄,让愿意来琉球的人迅速上船,上午通知,下午就开船离岸,这样敌人根本没法阻截,对村民、对琉球船只都安全。
“没想到萧平还挺有心,想出的这个计划非常缜密,完全可以实行!”楚风一锤定音,“奖励他十贯钱,提拔为水兵见习班长。今后不管汉军还是政府,遇事要多动脑子,想出什么都可以上报,有价值的建议,要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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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章 军事体制
当琉球政府成员召开例会的时候,汉军也在进行战后总结会。
侯德富心不在焉的出席了会议,他并没参与这次出征行动,而且,今后也不会有机会参与具体作战了。
不同于大宋朝实行的以枢密院为中心、以文御武的军事制度,总督大人设计了一个程序简单清晰而又高效的军事制度。
它以兵科负责国防政策、军队编制、人事任免、战争调动、武器制造和后勤调拨,汉军则是兵科的执行机构,平时训练士兵,战时执行兵科的作战命令,享有完全的战场指挥权——但这种权利是以统帅部的形式得到落实。
以本次出兵伏击蒲家马队为例:
金泳派人送来的情报,首先摆上兵科的案头,由兵科长侯德富根据目前琉球周边局势及敌我军情,决定是否发动战争。如决策发动战争,则考虑战争的规模和目的,制定战争命令,盖上兵科大印,并上报总督府批准。
得到总督批准的战争令,加盖总督大印后被发往统帅部,一起送来的还有统帅部大印。
统帅部由汉军水陆二师的高级军官,目前是陆师领军及三位队长,水师领军及各舰舰长组成,但他们都只是统帅部的幕僚人员,最高统帅则是总督本人。统帅部接到战争令后,立即召开作战会议,根据战争令的内容,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盖上统帅部印章,分发给水陆二师。
水师陆师的领军,将作战命令分解给各具体执行的部队,各级指挥官根据命令,调动作战部队,并亲自指挥作战。
整个战争流程,一环扣一环,下一级的执行者必须查看下达命令者的授权文件,才能着手执行。比方说兵科长侯德富若是要求统帅部召开作战会议,统帅部的全体成员必须要看到加盖了总督大印的战争令方能召开会议;陆猛若是命令钱小毛调动军队,钱小毛必须要看到统帅部发给陆猛的、加盖了统帅部大印的作战命令方能执行,指挥官的临机决断,不得超越作战令的规定。
日常管理上,兵科是汉军的管理机构;具体作战上,兵科汇报、总督决策、统帅部具体细化、汉军最终执行,统帅部实为战时指挥机构,且与兵科互不统属,惟有总督,既在兵科的战争决策上起最终决定作用,又以最高统帅的身份掌握最高指挥权。
而且,汉军任何时侯都不能违背总督本人亲口发出的命令,或者同时持有总督大印、最高统帅大印的人的命令,当两者发生抵触时,以总督本人的命令为准。
以上各项程序,以军令的形式,在新兵入伍的第一天就要告诉他们,并且背下来。
这就保证了楚风对军队的绝对控制,任何人想不经过他调动军队,要么让兵科、统帅部的各级军官和全体士兵一起造反——这很难,经济上得到很多好处、家眷全在琉球的匠户子弟,和鞑子有血海深仇的锦田山幸存者和前少林和尚们绝对不会同意;要么偷来两枚严密保护的印章——这是不可能的,一枚放在楚风的总督府,另一枚在兵科长侯德富的铁柜子里,两处都戒备森严。
兵科和统帅部的关系互相制衡、非常微妙。一方面统帅部成员,也即是各位高级军官的立功受奖和部分任免权在兵科,但兵科长并不参与统帅部,更不参与作战行动,兵科无权调动汉军的一兵一卒;另一方面,统帅部召开作战会议,又必须由兵科长下发总督的战争令,并把统帅部大印交给军官们,没有这颗大印,军官们无法让士兵进行任何作战行动。
以侯德富军人世家的出身,自然看得出这套体系的好处。它既保证了总督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又让军官和士兵互相熟悉,作战指挥顺畅,不会出现大宋朝枢密院掌兵、三衙平时统兵,临战时指派将官,以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毛病。
但总督大人让自己改行,由武官变成文官,做这个兵科长,是什么用意呢?侯德富百思不得其解。
是因为自己为陆师副领军、兄弟为水师领军,两兄弟分掌水陆二师,兵权太重?可楚大人并非猜疑之人啊,从吕宋回琉球,更在船上与我倾心交谈。
是为了压制陆猛?陆猛忠勇,却有点死脑筋,时时把朝廷放在心上,总督大人有非凡之志,自然容不得他。但调走自己这位副领军,又没有提拔新人,陆猛相当于在陆师中独尊,岂不是没有人来牵制他了?
或许,这纯粹就是制度建设,对事不对人?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侯德富找了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决定专心开会不再瞎想。
还是那种奇特的分工,兵科不参加统帅部的作战会议,但要出席战后总结,因为兵科要根据战后总结情况,制定新的作战条例条令,并根据军官在战争中的表现,决定他们的奖励、晋升和惩处。低级军官的奖惩任免,由高级军官决定,报兵科备案;高级军官则由兵科直接负责。
钱小毛正在发言:“此次作战之胜利,在于事先得到充分情报,并设伏,将敌人引入伏击圈。”
“钱队长说的是!敌人都是骑兵,若是骑在马上冲锋,一眨眼就冲过几丈远,我们的手榴弹难以炸中,他们下马步战,就好炸多了!”张魁表示赞同。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议论了一阵,都是总结好的。陆猛皱着眉头说:“别净讲好听的,有什么错误的地方,大家也说说。”
钱小毛低着头说:“若是平地遭遇骑兵,恐怕、恐怕我们挡不住……若是敌人在百步外抛射箭雨,我们的弓手人少,很难抵挡,手榴弹也扔不到那么远。”
“嗯,想办法造点能在百步外杀人的武器。”侯德富边说边把这条记在本子上,床子弩?回回炮?到时候和总督大人商量着办吧,这些事情他总有办法的。
“还有……”钱小毛看了看陆猛,鼓起勇气说:“还有就是出兵救援少林寺的决定下得过于仓促,没有远程哨探侦察,尖兵只在大队前边一里,若真遇上唆都的大军,恐怕大家都得化整为零,钻树林逃跑了。”
陆猛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这个错误主要是我的责任,听说少林被围,急躁了。请兵科长报请总督大人,给我处罚吧。另外以后切记要把尖兵放到五里外,为大部队提供预警时间。”
钱小毛急得冒汗:“陆领军,我就这么一说,可不是针对你。”
陆猛难得的笑了笑:“对事不对人嘛,没什么,有错就得改,否则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楚总督说了,总结经验,下次就可以少流血、少死人,对大家都有好处。”
侯德禄去了占城,没参加战斗,水师由李顺发言:“我觉得吧,那个栈桥比小艇好用,能不能做一套快速搭建栈桥的器具,以后登陆、上船都方便。”
“唔,这个建议好,浮筒、木板什么的就能搭简易栈桥。”侯德富把这条也记录下来。
“打扫战场时,一个班十名战士排成横排,应该分单双号,单号专管补刺,双号严密戒备,免得装死的敌人暴起偷袭。”许铁柱一本正经的说了建议,却引得大家笑成一团,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他被赛尔勒偷袭的那一刀。
可以想见,这个建议,许队长是有切身体会、深切感触的!
七十章 融合的难题
泉州,蒲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往日自夸神勇无敌的赛尔勒赛爷,和他那一百二十个手下,通通变做了无头鬼,等蒲家派人去找到他们的时候,尸体都在发臭了。
蒲寿庚灰色的眼珠子,气得快要从深陷的眼窝里迸出来,高挺的鹰钩鼻子不停的抽动,神情如丧考妣。
光是一百二十匹上等阿拉伯马,就价值纹银三万两,还有亦思巴奚们精良的装备,以及雇佣他们从大食过来的巨额费用,全完蛋了!
失去了唯一的陆上机动力量,蒲家对泉州乡村的控制力明显下降,琉球人几乎肆无忌惮的接运村民,等到县城、府城驻军得到消息赶去,人家早跑没影了,如果把兵力分散去控制广阔的乡村,那么陆上的文天祥、海上的张世杰攻取泉州城,将比摘下一颗熟透的桃子还要轻松。
海上更不用说,自夸铁骑无敌的唆都元帅,一听要出海打仗,立刻躲得老远,蒲家许了他三个美貌胡妾、千两黄金,也没打动这位旱鸭子元帅。
张世杰屯兵潮汕,对泉州南下的船只一概登船检查,只要是蒲家的,人杀掉、货抢光,徽州祝家的船呢?一律放行不说,还派兵船护送。
真主降罚的祝家啊,为什么他们在蒙古人和汉人两边都吃得开?听说他们重金贿赂伯颜丞相,才在江南呼风唤雨。如此看来,蒲家也应该结交朝廷高官,引为奥援才行,听说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是信仰安拉的同教兄弟,如今权倾中外,早该派人上京,试试能不能和他取得联系。
蒲寿庚坐困泉州,南下大越、占城、三佛齐、天竺的海路被张世杰死死堵住,只能北上往两浙路、杭州、大都这条线做点生意。但这些地方都是汉地,泉州产的钢铁茶叶瓷器,这些地方都不缺,生意根本做不动。
更何况张世杰时不时派几只船到泉州外海转悠转悠,最近伙计、水手们吓破了胆,连泉州湾都不愿意出去了。
大宋海上行朝、徽州祝家、琉球人,你们这些该下火狱的异教徒!特别是琉球的汉人,你们这些背叛我的哈尔比!
蒲寿庚咬牙切齿的诅咒着敌人,却早已忘了,正是大宋收留了他这个背井离乡的阿拉伯人,正是大宋的丝绸瓷器让他发家致富,正是大宋朝廷任命他为闽广招抚使、提举市舶司的高官。
究竟是谁背叛了谁?蒲寿庚若是还有一分人性,便该在静室中好好问问他的真主。
与泉州隔海对望的琉球,楚风也撑着脑袋在总督府书房里想事儿。
新下水的猛号,正在沿岸训练并捕鱼,敏号每月跑两趟占城,用钢铁和盐巴换回一百头牛、四千石稻谷,占城稻便宜且量大,和祝家的贸易就相应变更,不再要求粮食,而是以丝绸布帛和铜钱结算。
大宋朝的铜钱可是个好东西,侯德禄从占城回来报告,那里通行大宋制钱,可以直接在市场上购买任何东西,绝对的硬通货。楚风还觉得惊讶,结果张广甫笑笑说,如今不要说离得近的占城、安南、高丽、日本,就是三佛齐、天竺,大宋钱也能通行无阻——张广甫并不知道,后世在西欧墓葬中都出土了宋钱!
我靠,这可比什么欧元、什么“布雷顿森林体系”牛多了,七百年前的国际货币,居然是大宋的制钱!楚风啧啧赞叹后,当即决定趁着蒙元还没在江南强行用纸币收兑铜钱,通过祝家的贸易,尽量多存一点铜钱,和海外各国做生意,这就是硬邦邦的外汇储备啊,还不会贬值。
有鲜鱼、鹿肉、鸡蛋、芋头等副食,四千石稻谷至少能喂饱一万人,琉球总人数刚刚突破五千,这些稻谷根本吃不完,卖一些给土人,剩下的都存到仓库里。
存粮问题上楚风还闹了个笑话,他觉得存米比较方便,拿出来就能吃,结果马上接受了一番贫下中农再教育,下属们告诉他,稻谷不脱粒,带着颖壳晒干入仓,保留颖壳的稻粒,更能抗虫害和霉变,保存期更长。
贸易的问题解决了,军事上,至少确信1277全年鞑子和蒲家无力进攻琉球。行朝传来消息,元鞑子起了内讧,蒙古的什么宗王反了,鞑主忽必烈将南征的精兵北调,江西、两浙空虚,文天祥正在筹划大举反攻,张世杰更是在南海上耀武扬威,把蒲寿庚打得焦头烂额。
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也有回光反照的时刻,大宋朝在它生命的最后两年,竟隐隐有了点中兴的气象。
今年对于琉球,是发展的关键一年,以后的形势,将会越来越严峻,留给楚风的时间不多了。
虎号、禄号每月出海四五次,从海峡对岸源源不断的运来移民,每月登岸人数超过两千,随着新船完成训练陆续投入运送移民的工作,这个数字还将以每月一千的速度递增。
如果一切顺利,十二个月后移民人数将达到九万六千人!而这仅仅是泉州农村人口的十分之一!
对于目前的琉球来说,可开发的耕地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只要抓紧从占城换来粮食、耕牛,加上政府低价出售的铁制农具和不收农业税激发的劳动热情,到明年,琉球就能实现粮食自给。
经侯德富统计,人口中18-50岁的青壮年男性约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每个壮劳动力可种水田三十亩,宝岛温暖湿润的气候非常适宜水稻生产,若种单季收两石米没问题,一年两熟制下单季收成略减,再减去消耗的种子,纯收三石半,则一个壮劳力劳作全年可获大米一百石,折宋制九千多斤,公制五千多公斤,供养自己和家庭中平均两个老弱妇孺再养点家禽家畜,最多不过一千公斤,其余都可以流向市场。
迅速扩大的农业人口规模,不仅能解决粮食问题,还能为工业生产和军事扩张提供人力资源,政府各科也从移民中招收了不少文化人,侯德富终于不整天抱怨累死了。
后世的文化人多在城市里待着,宋朝的读书人在农村的也不少,“耕读传家”嘛。国家沦亡、鞑虏肆虐,不少人也乘船逃到了琉球。
整村整族的迁移者,宗族势力十分强大,而新补充的读书人,都是儒家门徒,这两条就对琉球的政权和社会秩序构成了威胁。
楚风对儒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因为他一个工科生,根本没读过儒家典籍,只记得中小学时候背的两句“三人行必有我师”“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到琉球之后才从张广甫、曲海镜那儿一鳞半爪的涉猎些须。
不可否认,特定的古代社会,儒家具有一定的历史进步意义,并且在漫长的历史中通过统治者的大力推广,深入了每个读书人的骨髓,成为了华夏民族凝聚力的核心。
儒家讲礼教,礼,就是宗法制等级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维护封建统治的同时,也起到了稳定社会的作用。
但这就和琉球建设的商品社会格格不入了,商品经济,最重要的是人与人的平等,至少是交易契约上的平等。没有平等的契约地位,就不可能有公平合理的交易,像《卖炭翁》中“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式的交易,严重伤害了工商业者的积极性,破坏了市场规律。
很难想像一个等级森严的宗法制社会能够诞生充满活力的市场经济,南宋、明末“士富民穷”的历史充分说明,等级制度下,最多只能诞生投靠权贵的西门庆和卖国求财的晋商,对整个社会有害无益。
楚风决定坚持琉球模式,而不能以倒退来适应当今社会现实,他一再对自己说:我是一个穿越者,上天让我回到七百多年前,就是要改变这段屈辱的历史,我生来就是要扭转乾坤,而不是在历史长河中随波逐流!
怎样以三千多人的琉球,融合、吸纳今后几年间即将到来的数万、数十万移民?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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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章 文化冲突
“楚哥哥,救命啊~~”敏儿惊慌失措的从跨院跑到总督府后花园,背后还跟着只漂亮的小梅花鹿。
几个仆妇在后面紧追不舍,为首的中年妇人一手提着两条长长的裹脚布,一手握着几块竹片,大声叫喊:“小姐,快回来。忍忍就好了!”
楚风听到喧闹声,从书房中出来,就见敏儿和梅花鹿在前,一群仆妇在后,绕着花园的水池子追逐。“搞什么?停下,都停下!”
哈,靠山来了!敏儿吱溜一下缩到楚风身后。
仆妇们立刻停下,两手抱拳在右胸前上下移动,略略躬身道:“总督大人万福!”
有楚哥哥这座大靠山,敏儿可就不怕不怕啦,圆圆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她轻轻拍拍小鹿的头,指着领头的中年仆妇:“阿梅,顶这个大坏蛋!”
小梅花鹿前腿一曲、后腿一蹬,嗖的一下朝着“大坏蛋”撞去。这鹿喂了几个月,每日吃粮食、嫩叶,已经长到七八十斤,有人胸口高了,这一撞,正巧顶到“大坏蛋”的胸口,把她顶了个大马趴。
见一贯倚老卖老的汤大娘出丑露乖,几名年轻仆妇想笑,却又不敢在总督大人面前放肆,竭力板着脸、忍着笑,真是十分辛苦。
最近,王李氏忙着缝纫工坊,敏儿要上学,偌大一个总督府,没有佣人肯定不行,正好琉球移民数量日增,不少贫苦妇女没有能力做工,楚风便把她们招到总督府做仆佣。
汤大娘是锦田山下的幸存者,丈夫、儿子都死在鞑子刀下,王李氏对她颇为同情,又觉得她为人老道,以前还在泉州大户人家做过老妈子,便和楚风说了,提拔她为管家娘子。汤大娘为人本是很好的,但人上了年纪,又受了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巨大打击,未免待人刻板些,加上嘴碎爱唠叨,年轻点的仆妇自然不太喜欢她。
“敏儿,搞什么呢?”楚风假作生气,挠挠萝莉的小脑袋,敏儿根本不怕他,嘻嘻一笑,把梅花鹿抱在怀里轻轻****脸蛋在它柔软的脖子上磨蹭,“好阿梅,乖阿梅,顶翻汤大坏蛋。”
汤大娘呻唤着从地上爬起来,委委屈屈的说:“总督大人,替小姐缠脚,是王大娘子吩咐下来的。老身带着姑娘媳妇们忙了半天……”
“你在说瞎话!”敏儿从楚风背后跳出来,双手叉腰嚷道:“明明是你撺掇阿娘,好好的要给我缠什么脚!又疼又涨的难受,再说将来把脚缠坏了,小学校还有体育课呢,我怎么跑步,怎么跳远?”
缠脚?!楚风大吃一惊。受好奇心的驱使,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缠足的图片介绍,小脚从正面看,像火伤之后,脱去陈皮烂肉,露出变形、变色的一个粉红色肉疙瘩。脚跟臃肿,脚掌消失,脚背凸起,脚的全长不及自然长度的一半,整只脚像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肉坨子。最恐怖的是从正面看脚底,四个脚趾折断了缩在脚板心下面,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脚趾,其痛苦可想而知。
至于裹脚的过程,首先把脚趾全部蜷折到脚底,脚掌内外缘虽纤瘦却有几处关节旁凸的位置,如要裹得更瘦,就用两片竹片,夹在脚掌左右用裹布紧缠,缠得时候生硬的竹片紧贴靠在脚骨关节上,往往在关节凸起的部位,由于摩擦的关系会导致溃烂化脓……
畸形、恐怖、让人第一眼看见就立刻毛骨悚然,这就是楚风对小脚的所有印象。想到敏儿要遭受这样残酷的折磨,他背心都凉了半截,拉起敏儿就朝书房走。
楚风连哄带骗,怎么看都像个黏黏怪叔叔:“好敏儿,乖,袜子脱了,给哥看看脚丫子。”
“娘说了,女孩子的脚不能给外人看。”敏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以前她常到海边,脱下鞋袜踢水玩,几个月前,阿娘告诉她女孩要文静才讨人喜欢,脚丫子也不该露出来让人看见,小丫头就再没去玩水了,她告诉自己:我要做个文静的女孩子,才能讨楚哥哥喜欢呢。
楚风脸一板,“楚哥哥是外人吗?”
敏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弱弱的说:“好像、好像不是……”
“那还不脱下来给我看看?”
敏儿迟疑着脱下鞋袜,露出两只白里透红、肉嘟嘟的胖脚丫,楚风看了看,发现只有两侧被裹脚布和竹片压迫,略微有点红肿,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轻轻捏了捏,嗯,软软的嫩嫩的,手感不错。
脚板心被楚哥弄痒了,敏儿咯咯笑着,脸蛋绯红,飞快的缩回脚,穿上鞋袜。
缠足从北宋兴起,东坡词“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就是赞美女人小脚的无聊诗词,在西夏、辽、吐蕃强敌环伺的形势下,苏大学士除了忙着和王安石搞党争,甚至还有空替女人的小脚总结了“瘦、小、尖、弯、香、软、正”的iso9000质量认证;南宋大讲仁学的老夫子朱熹,也曾热衷于在福建南部等地推广缠足,作为贯彻男女隔离、“授受不亲”、“静处深闺”的“治女”策略,因为一经缠足,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女人当然就十分“老实”了嘛。
实在不能理解,终宋一朝,外敌威胁时时刻刻都非常突出,朱熹们为什么不想想怎么保国安民,却整天扎在故纸堆里“正心诚意”,然后心也正了意也诚了天理也存了人欲也去了,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盯在女人小脚上?真是奇哉怪也!
幸好,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宋孝宗执政期间,干了两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一是替民族英雄岳飞平反,一是把宋儒朱熹打为“伪学”。孝宗的接班人宁宗甚至规定朝廷官员一概不许任用“伪学”门徒,理学受到严重挫折,虽在后面的理宗朝得到恢复,毕竟气焰难张。所以它在民间的影响力并不像明清两代那么夸张,缠足的风气仅在上层社会流行,民间劳动妇女缠足的非常少,以至于楚风回到宋末快要一年了,都没怎么发现这种摧残人性的做法。
楚风对缠足的反应过头了。宋代缠足是把脚裹得“纤直”但不弓弯,称为“快上马”,裹脚女人穿的鞋子被称为“错到底”,其鞋底尖锐,由二色合成。当时裹脚主要是以裹脚布包缠竹片压迫足部,以求脚比自然生长的小巧,但脚的基本形状没有改变,还没发展到明朝清朝把足趾折断压到脚底板的恐怖程度。
敏儿今天是初次缠足,被裹脚布和竹片把脚夹得生疼,趁人不备,她把裹脚布解开,偷偷溜走。
负责为小姐缠足的汤大娘发现不对劲儿,一路跟着追到了后花园,此时,她和众位仆妇看着楚风带着敏儿进了书房,不由得面面相觑。
泉州府的那些大户人家,哪个不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别说未出阁的小姐,就是嫁了人的媳妇,也没这么大胆啊!
琉球王阿泰,是朝廷册封的一国番王,这些天观察,总督大人的地位又比阿泰高出不少,对他呼来喝去,如同使唤奴仆,如此看来,总督的位分,竟然可以与亲王、丞相比肩。
可这位开府建衙的总督大人,怎么在家里就这么随便呢?虽说近来人人知道,将来的总督夫人非小姐莫属,毕竟没有结婚过门嘛。
“究竟是怎么回事?”楚风走到汤大娘跟前,非常严肃的问道。
“是老身和王大娘子说的,替小姐裹脚,也是为她好嘛,否则一双大脚,过门后可不好看。”汤大娘委委屈屈的唠叨:“泉州府种田的、做工的穷人家,女孩儿从小勤扒苦做,想裹脚还没得裹,只有大户人家小姐才有福气裹脚呢!都说女孩儿家裹了小脚才嫁得好人家……”
楚风越听越不耐烦,摇着手说:“敏儿不用裹脚,我不喜欢。”
如此直白的语言,汤大娘和仆妇们差点晕倒。敏儿又高兴、又有点害羞,楚哥哥这话里,已经挑明了将来……
楚风挠着头,朝府外走去。他并未责备汤大娘,因为他知道,汤大娘并没有恶意,她只是凭经验认为女子缠足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对大户人家小姐的“特别优待”。
确实没想到,琉球新移民与楚风的“文化冲突”,居然首先从女子缠足这样一个比较隐秘的问题上暴露出来。
七十二章 刺杀
敏儿声称缠足事件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严重的创伤,楚哥哥必须带她上街玩,才能弥补这一重大伤害。
今天是旬日,楚风也想上街转转,每天晚上到学校培训教师,白天处理琉球政务,忙得连轴转,再整天想事儿,搞得脑子生疼,该出去散散心了。
总督府门外的大街上,建筑工人们正在铺设路面,他们先在路面基层均匀的垫上一层碎石,再填上一层三合土,最后用五头牛拉一个八千斤重的圆柱形生铁滚子,把路面夯实、压平。
以往修筑夯土路面,都是几名工人用木杠子抬起大石锁,突然抛下,利用重力把路面砸平,楚风发现这种方法非常消耗人力,就用后世压路机的原理,让钢铁厂拿生铁浇铸了五个大铁滚子,用牛拉着来回滚动,圆柱形滚子与地面接触面积很小——纯理论上甚至是一条线,八千斤的重量集中在这么小的面积上,单位压强非常高,比抛石锁压得更平、更细。
而且抛石锁是用人力往上抬,为克服重力需要人力做功,消耗能量大;而牛拉着铁滚子,是在地面上滚动,不必消耗能量做重力功,几头牛拉着轻轻松松,很快就能压平一大片路面,效率不知提高了几十几百倍。
宝岛风大、雨多,泥土路面晴天扬灰、雨天满地稀泥,出行十分不便。受郑发子修建从煤矿到钢铁厂大路的启发,楚风决定用三合土铺设琉球的城市道路,比起水泥,三合土价格便宜多了。
为了三合土,顺带推广了蜂窝煤。以泥土、煤粉混合为基料,船场产生的大量锯木面、碎木渣也不浪费,送到窑里碳化,掺进基料中。用铁做成罐头大的盒子,另做一个盖儿,上面焊着七八根圆铁条,生产时基料放进盒子,再把盖子扣上一挤压,中间有圆洞洞的蜂窝煤就做好了,风干就能用。
推广蜂窝煤不仅方便百姓,烧过的炭渣被收集起来,打碎了再添上熟石灰和泥土,就是三合土了。土中含有少量二氧化硅和三氧化二铝,熟石灰即氢氧化钙,它们发生反应,生成不溶解的水化硅酸钙与水化铝酸钙,将三合土中各种原料颗粒胶结起来,提高了强度和耐水性,得到近似水泥的效果,虽然不能用来建筑房屋,但做建筑桩基、夯土路面,成本低而效果好。
楚风带着敏儿走出中门,两侧的卫兵啪的一下脚跟并拢,左手持矛,右手握拳于胸前行礼,筑路的工人们也停下手头的工作,有点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大人物。
朝他们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楚风带着敏儿在街上信步闲逛。还没走上几步,就听得背后有人叫喊:“楚大人,总督大人,请留步。”
郑发子到总督府办事,他坐着两个土人抬的滑竿,居高临下,一眼就看见楚风越走越远,连忙催促土人,呼哧呼哧的抬着滑竿,飞跑来追。
楚风立定脚步,郑发子翻身跳下滑竿,双手打拱、弯腰九十度行了个鞠躬礼,“总督大人,四轮车已经造好了,大人从泉州带回的马匹,能不能卖些给小人?”
郑发子用高炉炉渣和炒铁炉的煤炭渣,加上石灰、粘土,铺好了从煤矿到钢铁厂的道路,使用两轮板车拖煤炭,靠土人拉车,比扁担挑、背篼背,效率提高了三倍。
楚风见了两轮板车,就想起了四轮车,提醒郑发子一句,他立刻明白过来,打造了好几部四轮车。
和跑到宋代以后“发明”高炉一样,想在东周以后发明四轮马车的穿越者又要失望了。春秋早期秦国墓葬就出土了青铜四轮马车模型,现存于甘肃礼县博物馆,只不过,那时的四轮马车只有一个用途:国君死后出丧,运送灵柩。
秦代,技术简单的骑兵,淘汰了不能适应复杂地形的战车兵,同样,需要良好路况的四轮车也被适应山路、造价便宜的两轮车取代。但现在,琉球用三合土修筑的路面非常平坦,正好让载重量大的四轮车一显身手。
柞木做轮圈,为了耐用,外包一圈铁,辐条用坚实的灌木火烤加工后制作,木板榫接成货厢,失蜡法铸造轴承——东汉时智慧的炎黄子孙们就已经大批量制造铁轴承,1974年在河南渑池汉魏窖藏出土的铁质轴承共480件,到了宋末,这完全不成为技术障碍。
唯一需要改进的就是转向装置,四个轮子的车,比如后世的小汽车吧,转弯的时候两只前轮必须朝一个方向偏,才能转弯。楚风为四轮车设计的转向装置,是车子底部靠前的地方加个可转动的轮盘,车轴连接在轮盘下面,可以左右转向;车辕不是连着车身,而是连着一个和车轴平行的横杠,横杠左右各有轴套和车轴相连。
这样当前方的牵引力改变方向时,车辕通过轴套,改变车轴的方向,也就使得车轮朝牵引力的同一方向转动,实现四轮车的转向。
郑发子造好了四轮车,就盯上楚风从泉州带回的那批阿拉伯马,毕竟用马拉车,又比雇佣土人划算多了。
不过楚风是不可能答应他的,“那批战马我有用,不能卖给你。再说你也买不起,买了也用不起。”
郑发子今非昔比,包下开采煤矿、硫磺两事,又从事和土人的贸易,家中铜钱数千贯,雇佣汉人二十多,土人三百余,俨然是琉球的一大富商了。楚总督于他有救命之恩,扶助致富之谊,交情非浅,可说什么买不起、用不起,也太瞧不起人了吧?于是脸上就有不相信的神色。
楚风笑笑,扳着手指头替郑发子算帐:“朝廷在边地行马政,价格是马必须四尺二寸以上,付银40两,每高一寸,增银10两。我的马高多在四尺九寸、五尺,按朝廷的价格,每匹至少纹银百两。”
郑发子闻言脸色一变,他实在没想到马儿这么贵。
楚风还没说完呢,“朝廷的价格,是以滇马、川马、汉中马而论;大食马从海路贩来,神骏非凡,价格是同样大小滇马的三倍,故这些大食马每匹该纹银三百两。”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郑发子的脑门却在冒白毛汗了。
楚风还意犹未尽的补充道:“这是战马,不是农家驮运的畜生。它不能光吃青草,每顿都得吃黄豆、粮食,当然你若是坚持要,我可以卖几匹给你……”
郑发子吓得不轻,这哪是马呀,简直就是个活祖宗!“啊呀,楚总督,在下突然想起来了,家里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告辞,告辞!”他飞快的作了个揖,跳上滑竿,一叠声的催着土人走路。
楚风哈哈大笑:“别急着走啊,马不卖,水牛可以卖给你的,拉货车,牛比马还要好些。”
敏儿在旁边看着楚哥哥捉弄郑发子,小手捂着嘴巴,努力憋着笑,待郑发子跳上滑竿逃走,她再也忍不住了,背转身一阵狂笑,笑得肚子生疼。
大街上行人虽多,却自觉的离开楚风一段距离,以免冲撞了总督大人。忽然,敏儿无意中看见人群中有一点寒光闪烁。
楚风正望着离去的郑发子喊话,背对着这个方向,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敏儿因惊惧而放大的瞳孔中,寒光突然加速,朝着楚哥哥的后心袭来!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没来得及细想,几乎是本能的扑到了楚风背后!
七十三章 信念
金属光芒一闪而逝,没入了敏儿稚嫩的肩窝。
楚风被敏儿撞得身子一歪,回过头发现敏儿肩窝处插着的匕首,心脏猛的一缩,以超出平时数倍的速度,挥拳砸到握着匕首的敌人,那颗花白的头顶。
那人身材枯瘦矮小,被这重重一击,打得仰天便倒,只可恨他手中紧紧抓着匕首,竟然从敏儿肩上带了出来,鲜血飞溅。
“不要走了刺客!”“老虔婆焉敢逞凶!”刺客还想起身行凶,大街上的百姓们反应过来,一个个高叫着冲上,几个年轻人一马当先,把刺客按在地上不能动弹。
见到这边有异状,身穿红色制服的警察们,吹着哨子跑来,分开人群,个个吓得脸色苍白。
只见楚风脸色青得怕人,一手抱着敏儿的腰肢,一手紧紧按着她的肩头,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染红了少女鹅黄色的锦绣小夹袄。
这还得了,总督大人当街遇刺!
总督府,琉球各位官员聚集在花厅上议论纷纷,直到楚总督脸色铁青的从后堂走进,人们才停下谈论,按规矩鞠躬行礼。
刚才郎中来看过了,那匕首磨得雪亮,但行刺之人力量弱小,刀锋入肉不深,看上去情形虽然可怕,其实没有伤到筋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王大海拳头捏得格格响,王李氏哭肿了眼睛,虎子也红着眼睛,他们不能理解,是谁对敏儿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姑娘下此毒手?
她是替我挡了这一刀!楚风的心里有团火在烧。我在琉球,施政务求宽仁,治军务求严格,不吹什么万民拥戴,至少是深得人心吧!平时走在琉球大街上,就如在总督府里一样安全,从来不需要卫士前呼后拥。
该死的刺客,使这种美好的感觉一去不复返了!
刘喜带着几名警察,把上了手铐脚镣的刺客带上大堂。楚风大吃一惊:遇刺之时,一颗心全记挂着敏儿的伤势,根本没注意刺客的细节,没想到,竟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天呐,难道我在琉球已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连白头老人都要杀我而后快?
楚风和颜悦色的问道:“老人家,我楚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值得一大把年纪不顾,要持刀行凶?”
“狗官,杀我儿子,害我白家绝后,我恨不得抽你筋,剥你皮!”老妇人破口大骂,眼睛血红,好似择人而噬的野兽,若是眼光可以杀人,楚风身上早已千疮百孔。
侯德富在楚风耳边小声说:“她是白狗儿的母亲,母子俩相依为命……”
你失去了儿子,就要报仇雪恨;你儿子做汉奸,若是成功告密,将会被蒲寿庚杀害的数百人,数百个母亲的儿子,他们找谁报仇?!楚风心情沉重的挥挥手:“带下去吧,斩了。”
此言一出,堂上刘喜、陆猛等人都面有不忍之色,杀了人家的儿子,又要杀掉母亲,而且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总觉得有些于心不忍。特别是陆猛,想起当初虐杀汉奸白狗儿的惨状,再看看他的老母亲,心中不由得浮出一丝内疚。
“总督大人,此妪心丧白狗儿之死,一时癫狂,持刀行凶,但毕竟情有可原,是否能法外施恩?”
楚风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情有可原?你认为我这个总督该杀?”
陆猛大惊,跪下禀道:“属下绝无此意!属下的意思是她的儿子死掉,孤老一个独自过活,也挺可怜的……”
楚风摇摇头:“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汉奸白狗儿该不该杀?第二,替汉奸报仇,行刺总督的刺客,该不该杀?”
“这、这,”陆猛语塞,“汉奸当然该杀,行刺总督也该杀,不过,不过她为儿子报仇……”
“唔,为儿子报仇就可以原谅?那我们在泉州杀掉一百二十名亦思巴奚,他们的母亲也要来报仇,怎么办?”
楚风提出这个尖锐的问题,堂上一时静悄悄的,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法华念诵着佛号,心下一片茫然,如此说来,你杀我我杀你,冤冤相报,南少林被屠的仇,究竟该不该报?
“不是什么冤冤相报!”楚风大声说:“你们想用道理来解释敌我矛盾,这本身就不可能。陆猛,你是不是想,作为一个母亲,替心爱的唯一的孩子报仇,似乎无可厚非,似乎情有可原?”
陆猛点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楚风摇着头,“不,敌我矛盾绝不能换位思考。”
“我们的道理,是耕田得粮食,做工得工钱;鞑子的道理是抢你的粮食钱财和女人,他们的强盗头子铁木真说过,‘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杀人性命,夺尽其所有财产,让他们的亲人流泪痛哭,*他们的妻子和女儿’。鞑子的道理,你们接受吗?你能设身处地的替鞑子着想,说鞑子千百年都是抢劫杀人过活,所以抢我们杀我们就情有可原?”
“敌人要杀我们,我们要杀敌人,只能是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第二条路,也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白狗儿做汉奸,就是站到了敌人一方,他母亲要为儿子报仇,也就成了我们的敌人。敌人,必须消灭!”
侯德富两兄弟一齐说到:“对,和敌人没什么道理可讲,只能一个字,杀!”
曲海镜也点头道:“若是因为年龄大就要同情,那在战场上,岂不是见了年老鞑子,咱们就得伸长脖子任他砍?不合逻辑嘛!”逻辑,这是从楚风嘴里听到的新词,他此时用上,自己觉得很恰当,有点小得意。
张广甫倒有点不同意见,“杀个把汉奸家属,有什么好争的?放在大宋朝都是满门抄斩,哪儿等得到她来行刺?”
众人纷纷出言附和,大宋律法就是这么规定的,琉球按律施行,并无不妥。
满门抄斩?这和现代人“罪不及妻儿”的观点相违背,楚风本能的准备反驳,又仔细想了想,这个时代人的家国观念是家在国前,古代中国称“家国”,而非“国家”,很难保证汉奸家属不行凶报复,就算暗地里替鞑子通风报信,后果也不堪设想啊!
是否真的要搞满门抄斩、株连九族那一套?
不,绝不!楚风捏紧拳头,对自己说:勿枉勿纵,是我建立秩序的原则。杀一无辜而救万人,我绝不为;恕一罪人而得万人之心,我亦不为!
汉奸家属,可令警察特别注意,可利用社会舆论让他们翻不起身、得不了势;我的安全,可以加强保卫,无非是让自己不方便点,但这都是在乱世中建立秩序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为了形势而任意改变秩序、破坏秩序,为了生存就杀害无辜或者放纵罪人,那和投降鞑子屈膝求生,有本质区别吗?
陆猛亲手杀掉了满头白发的刺客,人头和白狗儿、屠三喇子的首级一同号令到村外京观旁边。
法本、法华武功高强,但行伍中用处不大,于是成立总督卫队,法华任队长,负责楚风的安全;又在陆师张魁、钱小毛、许铁柱三个队之外,成立尖兵队,法本任队长,教授伏低窜高、单兵格斗的技术。
今后楚风再要出门,就必须跟着两名以上的卫士贴身保护,不消说,比以前的自由自在,实在麻烦多了。但他很庆幸坚持了自己的信念,绝不后悔这种选择。
现实主义者才能成为合格的领导者,但若是没有一点理想主义色彩的人,决不会成为力挽狂澜的领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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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章 医国医人
敏儿躺在床上,小脸儿蜡黄蜡黄的,因为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尽管按照楚风浅显的医学知识,用生理盐水为伤口清洗消毒,再敷上消炎止痛的草药,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伤口感染。小丫头发着低烧,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喊疼,往日活泼灵动的大眼睛,失去了光彩而微微发黄。
外间暖阁子里,王大海两口子愁眉苦脸。
“当家的,楚哥儿对咱们家敏儿的情意,可是深得很呐,以前洪家快嘴二姐还说什么偏房,看这情形,分明就是正房夫人的位分。就是不知道敏儿有没有福气消受,能不能迈过这坎儿。”
王大海没好气的瞪了老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废话。”
“我不是心里面憋得难受么?你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不说话。”王李氏抹了把眼泪,指指里间,“我是怕敏儿没好起来,这里边又躺下一个……”
敏儿伤后发烧,楚风衣不解带的服侍了五天,只略微打了几次盹,熬得眼睛通红,赛如一只大兔子。女儿生死未卜,王大海夫妻也不讲什么礼数什么规矩了,任由楚风呆在女儿房中忙前忙后,担心之余,又为这年轻人的一番深情厚谊所感动,提着的一颗心,倒有小半从女儿转到了楚风身上。
楚风怎么不担心呢?如今的敏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也睡不着,不是呻吟喊疼,就是说胡话,什么“不要伤了楚哥哥”“楚哥哥,别丢下我”,声音细得跟小猫似的,让人听了心尖子疼。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药,万一感染了破伤风,可怎么得了?
“爹爹,他刚醒了,你快来看呀!”
“喂,大坏蛋,你肩上的伤口还没换药,我给你换啊。”
“你要是又使坏,我就、就……不和你说话了!”
“楚哥哥,你太好了!”
………………
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楚风百爪挠心,急得头发一把把往下掉。
“兵科长、民政科长侯德富求见!”伴随着仆妇的通报,侯德富已经走到了门外。
楚风走到外间,就见侯德富一脸猥琐淫荡的表情:“禀报总督大人,属下将武器盔甲海盐送往行朝,又报了泉州全歼蒲家骑兵的战功,陈丞相夸大人是海东屏藩、天南柱石,请了皇上御笔褒奖,嘿嘿、嘿嘿,还赐下一件礼物。”
“哦,知道了。”楚风不咸不淡的回了句,转身就要进里间。
“大人就不看看是什么礼物么?”侯德富一把抓住楚风,挤眉弄眼的做怪相,这才发觉楚风神情萎靡,眼睛通红,急忙问道:“怎么了?难道敏儿伤势严重?”
再看看唉声叹气的王家两口子,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离开琉球的时候,只说敏儿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侯德富还以为她的伤势好了大半呢,这才有心情开玩笑,没想到情况严重到如此地步。
楚风一点不关心陈宜中送的礼物,但礼物自己会走路。“贱妾雪瑶,拜见楚风楚大人!”
这、这不是那日在行朝,陈宜中晚宴上高歌一曲的歌伎雪瑶吗?陈宜中说他夫人对此女视如己出,怎么舍得把她送到琉球?
楚风一头雾水,傻看着雪瑶身着雪白的蜀锦小袄,外罩孔雀翎毛织翠边的玄色大氅,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腊梅香味。她娉娉婷婷的轻摆柳腰,走进房中盈盈拜倒,又朝王家夫妻福了一福,“老爷、夫人万福!”
瞧着这么一天仙似的人物,王家夫妻手足无措,简直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王大海呵呵傻笑,王李氏也起身福了一福,待要送盏茶水,却想到这是自己喝过的,又往回收,一不小心打翻在地,面上窘得通红。
“老爷夫人不必如此,贱妾是相爷送与楚大人的,便是府上奴婢,当不得这般礼遇。”雪瑶柔声宽慰王氏,又向外低声道:“金风、玉露,进来将地上收拾了。”
两个小丫环,满身珠翠光华灿烂,跳跳舞舞的跑进来,朝众人团团做个万福,从怀里拿出苏绣手帕,几下子把碎瓷片、茶叶渣包了拿走。
jinfeng玉露两位,又是服饰华贵,又是机灵可爱,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王家两口子看得眼花缭乱。
雪瑶又向楚风道:“大人心系大宋、勤于王事,相爷让贱妾多多拜上楚大人。”
这么个绝色尤物自己送上门,若是平时,楚风必然欣喜,少不得要调笑两句,但现在敏儿伤重,可没那心情,摇摇手让她起去,自顾着走进里间。
“咦?有病人?”雪瑶娇俏的小鼻子抽吸着,闻到一股子草药味。
楚风坐在旁边,感觉身后有人走动,淡淡的腊梅幽香传入鼻端,这是雪瑶身上的味道。他看着低声呻吟的敏儿,头也没回:“你怎么进来了?”
雪瑶春葱似的手指向敏儿棉被下探去,楚风大急,一把抓住她的皓腕。
“贱妾师从相爷,学得几分医术。”雪瑶郑重的看着楚风的眼睛,待对方的疑虑消失,香滑的玉手轻轻一翻,脱离楚风掌握,轻轻探入棉被下,搭上敏儿的脉搏。
雪瑶细细感受着敏儿的脉搏,忽而沉思,忽而眉头一皱,吓得楚风心惊胆战,“雪瑶,陈姑娘,敏儿怎么样了?”
“有我在,不妨事的。”雪瑶嗔怪的看了楚风一眼,摸摸手腕上被捏出一道印痕,这傻子,真下得手,捏得人家好疼!
受刀伤后失血体虚,整天不能睡眠,口渴喝水多,雪瑶问了病情,沉吟半晌,又揭开棉被,取下伤口处的绷带,只见敏儿肩头受伤处红肿隆起,伤口周边发热,以手轻触就喊疼。
“伤后口渴、发热,是毒气炽盛,须解热毒;伤口红肿难以愈合,是气血两虚。好在受伤未久,医治不难。”
“对、对,有什么办法快点治好?”楚风如同沙漠中遇到绿洲的旅人,欣喜之下抓住雪瑶的肩头,恨不得狠狠亲她两口。
雪瑶嫩脸微红,挣脱了走出门外,“金风,去开了那口藤箱,取丞相调制的玉枢丹、神异膏。雨露,取我的九霄环佩。”
玉枢丹、神异膏都是药物,九霄环佩却是张浑厚古朴的七弦琴。救治病人用得上古琴?楚风又搞不懂了。
雪瑶服侍半昏迷的敏儿服下丹药,又让人打来凉开水,洗净伤口处的污物,敷上膏药。“玉枢丹,由山慈姑、文蛤、千金子、红芽大戟、麝香调制,内服解热毒有奇效;神异膏含蜂房、玄参、蛇蜕、黄丹、杏仁,外敷止伤口肿痛。”
金风解开包琴的绒布套,将琴端端正正放在几案上,又在几后铺好蒲团;玉露捧出个古色古香的薰炉,点上后散发出如兰似麝的香味。
雪瑶坐到蒲团上,左手吟、猱,绰、注、撞,右手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一双玉手变幻无方,琴声叮叮咚咚悠扬婉转,如清风吹过松林,如海潮轻卷浪花,叫人身心一阵轻快,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
一曲终了,刚才还呻吟翻覆的敏儿,竟然已沉沉睡去,嘴角微微翘起,小脸上竟挂着一丝笑意。
雪瑶收了琴、炉,拉着楚风走向外间,解释道:“天竺香含曼陀罗,焚烧能催人入眠;刚才的一曲《鸥鹭忘机》,清新淡雅使人忘记忧愁烦恼,亦能助人安眠。”
“好,很好!谢谢,谢谢你!”楚风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想想又问:“你怎么会这些?丞相的医术如此高明?”
雪瑶白了楚风一眼:“我家相爷与当世第一名医陈良甫同宗,早年学得陈家医术神技,后来做了丞相,也常常为同僚看视病症,京中称为‘医国医人,妙手回春’。”
楚风讪笑道:“我只知丞相能医国,却不知他善能医人。”
“相爷医人确是妙手回春;医国,唉~”雪瑶长叹一声,如今相爷医人妙手还在,至于医国,国家残破如此,便是再有回春妙手,怕也难医得这残山剩水。
七十五章 两岸
陈宜中突然给楚风送来一位妖娆多姿的侍妾,隐隐威胁到女儿的地位,本来王家夫妻是有所不满的,但偏偏是她救了敏儿的命,感激还来不及,一点小小的不快,早已抛到脑后。
雪瑶以楚风不懂医术为理由,接替了他照料敏儿的工作,楚风回到卧室,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刚醒来就得到好消息:敏儿已经退烧,恢复了神智。
急匆匆的赶去,jinfeng玉露待要通报,“嘘~”楚风止住了她们。
还没进门,就听见两女交谈甚欢。“雪瑶姐,海上行朝好玩吗?几个月飘在海上,会不会头晕啊?那些大将军、大丞相,是不是很威风?”
“行朝几千艘船,用绳索木板连接在一起,就像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大城。战船在最外边,高大的船身就像城墙;靠里一点是各种各样的船只,有的船打铁,有的船住人,还有的船上铺着泥土种菜;最里边是官家的座船,富丽堂皇,住着小皇帝和后妃娘娘们,就好像皇宫一样……”
“皇宫?那儿有没有郡主呢?楚哥哥喜欢郡主,上次去泉州没见到,他很失望呢,好一段时间都不开心!”
楚风笑着推开房门,“咳咳,是哪个小坏蛋在背后说我呀?”
一幕香艳的画面映入楚风的眼帘:大床上,敏儿斜倚着枕头,胸前衣衫半解,为了肩头的伤口,抹胸早已取下,鼓鼓胀胀的小山丘在衣襟下若隐若现,恍惚间甚至看到了一粒青涩的果实。
雪瑶只穿着抹胸,只见她肤色欺霜赛雪,乌黑的长发随意搭在胸前,黑白分明更增加了无穷尽的诱惑,抹胸下面的两座山峰挺拔高耸,峰顶的紫葡萄把雪白的纺绸面料顶出了两个小小凸起,她大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面,伸出左臂侧身环抱着敏儿,这个姿势让楚风从侧面看得更加清楚,甚至清晰的看见她平坦的小肚皮上,那个娇俏可爱的、圆圆的肚脐眼。
啊~~两女同时娇呼,缩进了被子里。雪瑶后悔死了,室内升起炭火炉子,尽管开着窗,仍然非常暖和,怕热的她钻出被子,却没想到被楚风这家伙看了个饱。
哎呀,羞死人了!
“出去,出去。怎么进来不敲门呢?!”雪瑶蒙着被子埋怨。
楚风撇撇嘴,退回门外,乒乒扣了两下门,又走进房中。
雪瑶几乎气死,知道这位总督大人脸皮厚如城墙,只得蒙在被子下面,套好了衣裙再钻出来。她将手伸出被子,取床头搭着的衣裙,藕臂雪白柔嫩,楚风又是好一阵心跳。
敏儿则从被中钻出个小脑袋,笑嘻嘻的看着楚风。
小丫头刚替自己挡了一刀,现在却多了个侍妾雪瑶,楚风有点尴尬,摸摸鼻子,“啊哈,两位这么快就熟悉了呀,需不需要我介绍一下?”
雪瑶已经穿好衣服,钻出被子,正要下床向楚风行礼,敏儿一把抱住她,“才不用呢,我们都说半天话了,雪瑶姐可好了,不像楚哥哥大坏蛋,老是欺负我。”
多了一个陌生人,而且将来很有可能和自己分享楚哥哥的感情,敏儿决不可能高兴得起来,但得知雪瑶为自己治伤,一天都没怎么休息,又兼容貌美丽、言语温柔可亲,又怎么忍心冷淡相对?
雪瑶也知道敏儿在楚风心目中的地位,着意讨好结交,她在行朝见多识广,把逸闻趣事讲给敏儿听,敏儿闷了几天,听听这些新鲜事,心情舒畅了许多,兼之还带着点小孩心性,半天工夫,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敏儿的伤势大好,两女相处融洽,楚风心情非常好,伸手揪揪敏儿有点瘦削了的小脸蛋:“敏儿啊,这位雪瑶姐姐是陈宜中陈相爷送给楚哥哥的侍妾,你看她这么漂亮,跟小狐狸精似的,就不怕她把楚哥哥拐走了?”
哪有当面说人家是狐狸精的?雪瑶闻言几乎气倒,晶莹的瓜子脸上浮出红云:“什么侍妾?刚才敏儿都和我说了,琉球律法不分良贱、男女,一律自由!”
确实,为了解放劳动力,发展工业生产,琉球是不承认什么丫环、佃户、奴仆等等一切人身依附关系的。每一个劳动力都要投入资本主义的工农业生产中,即使是家务劳动,也以雇用仆佣的方式解决。否则,从对岸接到三百个劳动力,突然其中冒出个地主老财,说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奴仆、丫环,只替自己服务,既不开荒也不做工,那琉球政府还傻眼了呢。
楚风郁闷的挠挠头,作茧自缚啊,他涎着脸道:“敏儿,这话从哪儿说的?没有吧?多半是你记错了,明明是规定侍妾必须侍寝的嘛!”说完作势就要朝床上钻。
雪瑶脸红得可以滴下水来,敏儿捂着嘴吃吃的笑,她在床外侧,楚风怕碰疼她伤口,没敢真往床上挤。
这位总督大人,顽皮赖脸的,再呆下去不知道他还要搞出什么怪来,雪瑶起身福了一福:“贱妾每日琴课的时候到了,小姐伤势再无大碍,贱妾这就去了。”
楚风追到门口:“美女,晚上是要侍寝的哟!”
“大人国之柱石,君子不强人所难,必不会做逼迫弱女子的小人之行。”雪瑶盈盈一笑。
楚风嘿嘿淫笑道:“我哪是君子啊,朱熹朱大爷才是君子,他全家都是君子!我是小人,不折不扣的小人,贪花好色的小人。”
雪瑶气苦,再也说不出话来,如同背后有大灰狼在追,一溜烟的走远了。
敏儿在床上,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处,笑得翻来覆去,两只小脚丫咚咚咚把床踢得山响。
楚风在琉球,做着左拥右抱的白日梦时,泉州秀王府中,到处挂着白色的祭帐,大堂上供着几块新鲜的牌位,府中空无一人,静悄悄的,犹如鬼屋。
灵前,玉清郡主一张张烧着纸钱,黄表纸被火焰慢慢吞噬,冷风一吹,化作漫天的黑蝴蝶。
“红莺,她们都走了,你为何还不走?”玉清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偌大一座秀王府,丫环下人早已跑光,就剩下红莺一人。
“不,郡主,我不会走的,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红莺哭着扑到玉清身上,“郡主,你就不要自己苦自己了,王爷……”
玉清郡主出尘绝世的面容清减了许多,眼角眉梢都带着愁苦之色,父王在处州战死,叔叔、弟弟同时遇害,她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几个月来,除了在灵前烧香祭奠,就没做过别的事,眼泪早已流干,亡国郡主的滋味,叫人心碎魂销。
红莺再一次劝道:“郡主,行朝屡次来书,趁着蒲寿庚还没封城,咱们去海上行朝吧!”
“不!”玉清坚决的摇摇头,她知道,父王就是与行朝的国舅杨亮节政见不合,才被迫以亲王之尊出镇浙南,朝廷又不发一兵一卒,父王手下只有从王府带去的五百亲卫,加上处州当地武装,根本无法抵挡董文炳、阿剌罕的大军。
以此说来,行朝当道诸公,无异于玉清的杀父仇人,她怎肯托庇于仇人军中?
红莺哭道:“郡主,蒲寿庚已把城中一千五百名淮军监管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对宗室下手了,再不走,就没机会了呀!”
淮军是江淮一带招募的士兵,原本是两淮制置大使、右丞相李庭芝的部下,他们人人和鞑子是血海深仇,行朝出海后将他们留在泉州,以作制约蒲寿庚的砝码。但鞑子兵入八闽,孙胜夫开城降元,大势已去,淮军也被蒲寿庚监管起来。但泉州还有三千南外宗子(皇室宗亲),势力不小,蒲寿庚不敢贸然发难,仍在观望之中。
或许,这也是蒲家留着的后手,脚踩两只船的把戏?
不过玉清不走,还有更重要的理由:表哥他们的计划。前一阵子,孙孝祖到府上祭拜秀王,结交了泉州大批宗室子弟,得知这些宗室正准备联系行朝张世杰,一举收复泉州!
不消说,孙孝祖立刻参与了这次行动。
见红莺哭得可怜,玉清不忍心再瞒下去,将此事和盘托出。她留在泉州,一则是不愿去行朝受仇人庇护,更重要的是,要留在这里,亲眼看到表哥收复疆土,为父王报仇雪恨!
七十六章 度量衡
琉球政府外面,人声鼎沸,来往人群穿梭如织,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每旬三、六、九日是财税科申报纳税的日子,做生意的人来了不少。
琉球政府规定税务申报一月一报,漏报、少报的一旦被查处,就是十倍罚款,其中三成奖励给举报人,两成奖给承办的税务征管员。
这个政策使得琉球根本没人敢偷税漏税,也没有征管员肯通同作弊——帮商户隐瞒税收,得到的贿赂不可能超过税收本身,且有被开除乃至判刑的危险,而查处则能得到两倍的奖励,没人是傻子。
而且一旦得到举报,原来负责这户的征管员立刻停职,由其他征管员负责查处,更加杜绝了作弊的可能。人都是自私的,谁会为了同事而犯法,还要丢掉应交税款两倍的奖励?
所以琉球人自觉纳税的积极性很高,填报税单的时候,更是精打细算,唯恐被征管员们发现漏洞,罚上一大笔钱那就折财了。
当然征管员要想多征税揣进自己腰包,同样不可能。每个商户缴税后都得到了税票,这个税票一式两份,除了商户手上的,另一份交财税科存底,任何人都有权随时查阅自己缴税的底单,若是底单和税票不相符,好,你发财了,财税科立刻十倍退赔差额,并向征管员追缴赃款、十倍罚款、乃至开除、坐牢。
楚风设计的琉球政权制度,每项都和征税类似,处处以利益相制衡,并辅以双向监督,征管员监督纳税商户不偷漏税,商户监督征管员不贪污,每一项监督都有巨大的利益驱动,举报的收益远远大于犯罪所得,使各种腐败行为没有生存空间。
财税科院子外的队伍排了几丈长,二婶穿上新做的湖稠褂子,一摇三摆的走来,旁边排队的人和她打招呼:“哟,这不是洪家大姐吗?今儿也到政府来登记缴税?”
“我们大户的税收是许显扬专管,上门征收的。”二婶一脸得意,指指身后跟着的汉子,人们才注意到那人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杆秤和大大小小的木量斗,“我是来核定量具的。”
旁人在财税科排队等着登记纳税,二婶则带着工人进了工商科的院子。
门房看了看担子里挑的东西,没等她开口问,就指了指左边的一间房子,那房子门上悬着块木牌,写着六个大字:“市制标准量具。”
室内,新任的工商科量具监监正骆醒忠,正坐在大桌子后面百无聊赖。他是小山丛竹的士子,家在晋江乡下,兵荒马乱的,书也读不下去了,回到乡下守着父母和几亩薄田,不想蒙元肆虐,乡下也不能免,多有村舍被屠的消息传来。
纷纷传言琉球可以避难,正好就有船来接,骆醒忠一家人也跟着乡亲们逃到了琉球,他还暗笑,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如今是真的避居海外了。
按山海经中《海外南经》和《大荒南经》的说法,琉球岛上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岐舌国、蜮民国,魑魅魍魉横行,烟瘴蛮荒之地。哪知来了才晓得,这里一切器物用度,与中土丝毫无异,原来是中原遗民所建、大宋朝廷册封的海外番邦。
人民安居乐业、官员清正廉洁,真不啻世外桃源!就是为政者施政以法、行政以利,不以圣人之道教化人心,而以严刑苛法、重利诱惑来治理万民,终究还是不如中原王化。
骆醒忠肩不能抬、手不能提,做农活是不行的,这琉球不开科举,也考不了进士,正在郁闷呢,就见总督府外放出了招贤榜。
中国历朝历代的读书人,做官的***是无穷大,想想儒家的祖师爷吧,孔老夫子一辈子都是在跑官要官的崇高事业中渡过的。徒子徒孙们当然不会例外,骆醒忠见了招贤榜,喜出望外,当即跑去应征。
琉球的考试也怪,朝廷科举都是考圣人之道,放在前朝李唐,也是考诗词歌赋,琉球考的题目则是千奇百怪:
“同样周长的三角形和圆形,哪个面积大?”
“借钱三十贯,年利二成,利滚利,四年后本息合计多少?”
“有甲、乙、丙三人,每人要么是老实人,要么是骗子。甲说乙是骗子,乙说甲和丙是同一种人,那么丙是骗子还是老实人?”
题目都是诸如此类的,这下考场上就不得了,有人把自己衣服上的线拆下来摆成三角形、圆形比大小,有人一五得五、二四得八的算帐,有人挠着头皮念念叨叨“骗子”“老实人”、“老实人”“骗子”……
所幸平时杂书也看了些,自己开动脑筋答这些题,骆醒忠竟通过了古怪的考试,下一个场考试就正常多了,四个字的题目:华夷之辨。这还不简单吗?内则华夏外则诸夷,“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骆醒忠花团锦簇的一篇瘦金体小字交上去,一天后得到通知:录为工商科量具监监正。
量具监,没听说过,朝廷以前只有舆马监、军器监,不过好歹也是一官了,骆醒忠兴冲冲的报到上班,才发现这是个和贩夫走卒打交道的职位,整天守在屋里,给这些商人小贩核对量具,往往争多争少的夹缠不清,吵得人头大。
但要辞官不做,那是断断乎舍不得的。且不说做官的瘾头、光宗耀祖的前程,就是每月十五贯实打实的铜钱,就叫人心花儿开。
景定年间,朝廷滥发纸币会子,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当时有民谣:“人家如破寺,十室九空;太守若头陀,两粥一饭”,之后的十来年间都没什么好转,吃朝廷饭的中下级官吏、军人士兵都生活得非常清苦。
琉球的十五贯月俸,是实打实的铜钱,没一张会子,在市面上通行无阻。算下来全年一百八十贯铜钱,合四十五两雪花银子了,除了买米供养一家三口,顿顿吃肉喝酒都用不完,这个“含金量”颇高的官职,骆醒忠是绝对割舍不下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守在这间房子里,等着贩夫走卒们来磨缠。
二婶带着家伙什物走进房中,“这位大人,我是来核定量具的。”
“唔,好的,这就给你弄。”骆醒忠桌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青铜量斗、砝码、尺子,他拿起青铜斗在盆中装满了水,倒进二婶带来的斗里,只见水面齐齐平平刚好到斗口,合格。
杆秤,把一斤重的砝码放上秤盘,提起来一称,正好在一斤的刻度上,合格。
“我说我的秤和斗都是好的吧,呵呵,二婶出了名的童叟无欺……”洪梅氏得意了,兴致勃勃的吹起牛。
骆醒忠早被前面几个夹缠不清的小贩磨得疲了,也不和她答话,拿着油灯把钢印机的印头加热,将量斗放到印头下面,一压机器,红热的钢印在木量斗侧面烙了个火印。
若是不好烙印的东西,比如杆秤、铜量斗,就烙一小块白布,再贴到器物上。
古代度量衡普遍不统一,各处都有大斗小斗,长尺短尺量衣尺营造尺,楚风得知裁缝用的量衣尺和木匠用的营造尺居然不一样长,简直无语了。
赶紧统一度量衡吧,否则商品交易的数目问题上,不知道要闹多少纠纷。为了方便制造机器,推行了公制计量单位,同时并行市制计量单位。
公制单位是先以楚风自己的身高确定了长度:“米”,随后就有了面积和体积单位,最后以一立方分米蒸馏水为一公斤确定重量单位——虽然与后世的公制单位有偏差,但度量衡重要的是确定基准度量,至于基准度量到底是长还是短,根本无所谓。不列颠的英寸英尺和公制单位差远了,也没影响他们造出蒸汽机和无畏级战列舰。
所有的度量单位都用黄金铸出原始衡器,一米尺、一公升量斗、一公斤砝码,同样也做了套市制衡器。
用黄金,是因为这种金属性质稳定不易腐蚀,且热胀冷缩的幅度非常之小。原始衡器放在工商科的铁柜子里,外面则是青铜的复制品,用以核定各家各户的量具。
琉球规定,一个月之后,市面上使用的所有量具必须经过政府核定。
七十七章 王者师
“琉球,真不啻海外仙山、避乱之福地也!”李鹤轩踏上琉球海岸,见此处道路宽阔平坦,房屋精美整洁,市面繁华热闹,他由衷的赞叹不已。
一身负王霸之学,值此乱世,正是男儿显亲扬名,施展胸中抱负的大好时机!就算做不成萧何、陈平,也要学周瑜、孔明!
李鹤轩就是中国传统士人中,学习纵横捭阖的帝王之术,一心以王者师自许,每逢乱世就跳出来搅动风云的人物。
这样的人,先秦有吴起、商鞅、苏秦、张仪,开汉有萧何、陈平、张良、韩信……本朝“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更是大大有名,太祖皇帝“雪夜访普”,让多少读书人憧憬着自己也有为帝王师的那一天。
毫无疑问,李鹤轩也做着同样的梦。
北元广招天下士,但那是鞑虏,就算做到刘秉忠的光禄大夫、太保、参领中书省事、同知枢密院事,说到底还是个胡虏的官职,只有今世的荣华富贵,没有后代的万众景仰,算不得光宗耀祖,无非是和投匈奴的中行说、投契丹的韩德让一般的地步,徒惹后人笑。
要投,就得投汉人正朔!文天祥忠勇而迂阔,苏刘义有勇无谋,陈宜中多谋而迟疑,陆秀夫死抱书本,朝廷衮衮诸公当道,新进之人不能执掌权柄,奢谈尽展胸中所学?至于陈吊眼、许夫人等等各处义军,脱不了海寇习气,终究难成大事!
只有琉球,虽称海外藩国,实为中原遗民,近来好生兴旺,御笔亲题为“海东屏藩、天南柱石”。且琉球居海岛上,南海古为天险,蒙元铁骑虽利,难渡汪洋大海,近几年当保得无虞,实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宝地。自己投了琉球,将来进则如光武中兴,扫净胡虏定鼎中原,免不了有凌烟阁上标名姓的一天;退则如蜀汉割据一方,延续中华正朔,也有武侯祠受万姓顶戴、千年香火的机会。
于是,李鹤轩请表兄祝季奢写了引见信,搭乘祝家从福州运送布匹的海船,踏上了琉球的海岸。
楚风,琉球总督大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如何才能说动他?尽管从表兄处打听了不少,但李鹤轩还是决定多在琉球市面上走走看看,必然能发现某些端倪。
不仅一座座房屋粉刷得雪白可爱,街道也整洁美观,不知用什么土铺成,大晴天也没什么灰尘,街道两边有排水沟,不时有居民从家中出来,将污水倒进沟里,每隔十丈有垃圾池,一圈用砖头砌成,百姓们将垃圾倒进去,街面上看不到一点污物。
楚风决不相信中国人不能过整齐清洁的生活,要知道,“世界上最美丽华贵的天城”,这是马可?波罗对杭州的赞誉,而明朝时候到中国的西方传教士,纷纷称赞“中国城市美丽远胜西欧”。就是清明上河图也能看出北宋汴京的大气磅礴和精致细节,同时候的巴黎、伦敦,还是一片臭水塘、烂泥沟呢!
而在满清荼毒二百年后,欧洲人来到中国的观感则是:“破烂的街道、行尸走肉般的人民,可见鞑靼人的奴役摧毁了这个东方古老民族的美好传统……”
所以楚风在琉球实行严格的城市治理,没有受到蒙元满清的恶劣影响,完全可以在琉球重现清明上河图的美丽画卷。百姓也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毕竟不可能有人希望自己的生活环境犹如猪圈。
正巧有个老妇人,从家中出来,手上端着个簸箕,装着骨头、烂菜叶之类的垃圾,弯着腰、弓着背走到垃圾堆,小心的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去。
李鹤轩走上前,施礼问道:“老人家,为何将垃圾全倒进池中,若是倒在外面,却又如何?”
“刚来的吧?”老妇人瘪着的嘴满是笑意,皱纹都笑开了,一幅表情摆明了说你是乡下人,“琉球垃圾必须倒池子里,污水倒沟里。别说乱倒垃圾,就是乱吐口水都要罚款。后生,你可要注意啊,被警察逮到了,一次要罚五十文呢!”
老婆婆说完,弓着背慢慢走回家中。
“秦法、秦法!刑弃灰于道者的秦法!”李鹤轩大惊,却忘了问警察是个什么。
“滴-滴-”大街上一阵骚乱,李鹤轩定睛一看,前面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土人,提着个钱褡子狂奔,后面两个身穿大红色窄袖紧身衣服、腰挎长刀的人紧追不舍,一边追还一边吹哨子。
前面百姓中有人把路边的板凳往中间一抛,扔到土人脚下,那人一个趔趄飞出去四五尺,跌了个嘴啃泥。
两个红衣服如狼似虎,冲上来按住土人,一人拿出条牛筋索子把他双手反剪捆上,另一人从腰间抽出条皮鞭,哔哩啪啦的一顿抽,土人上身赤裸,只见鞭子落下就是一道高高隆起的血痕,只十来鞭子就抽得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仔细一看,那鞭子是牛皮裹成,中间还夹了铜丝,抽起来好不怕人!
暴政、暴政呐!鞭子落下一次,李鹤轩就觉得浑身一颤,却见那些百姓们确是一点不怕红衣人,指指点点的说:“今天这两个警察露脸了。”“就是嘛,最近小偷多如牛毛,再不把小偷治治,我们干脆去找刘喜,告他们玩忽职守,把他们的饭碗砸了。”“打的好!”
原来这就是警察,听老妇人说,就是乱吐口痰、乱扔垃圾都要犯王法,为什么这些老百姓言谈中对警察却一点不害怕,还说什么抓不到小偷就要砸警察的饭碗?
这时候才有个身材微胖的妇人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我的钱褡子……”
警察从地上捡起钱褡子,把散落出来的铜钱一一捡回去,又拍了拍钱褡子上沾的灰尘,双手递给胖妇人。
李鹤轩大奇:差人见钱,如苍蝇见血,哪有这么轻松还给别人的?大宋的快手捕到小偷强盗,起获的赃款能有一半发还失主就差不多了,其他都要以“好看钱”“麻鞋钱”的名目克扣下来,难道这些警察都是不爱钱的?却是奇哉怪也!
两名警察还了钱褡子,对妇人施礼道:“大娘子,我们逮到小偷,还请你去法科衙门做个见证。各位父老,愿做见证的请一同去。”
哼哼,这不是来了!李鹤轩冷笑一声,他知道差人凡有案件,最喜欢攀连牵扯,把无辜者的邻居、街坊捉到衙门做见证,一关就是十天半月,趁机敲诈勒索。
还没来得及提醒那妇人不要多生事端,周围百姓却兴高采烈的簇拥着警察、人犯和妇人朝法科衙门去了。
法科衙门的官员又与警察不同,宽袍大袖的正宗汉服,头戴进贤冠,一身黑色显得威严无比,与一般人短衣窄袖区别甚大。
咦,怎么这些人见官不跪?李鹤轩跟在百姓后面,只见这群人一窝蜂的涌进法科衙门,只朝上唱个大喏,就叉手叉脚的站在堂下。
接下来的审判过程同样大出李鹤轩的预料,那位堂官只简单问了案情,既没动板子也没胡乱攀扯,轻轻松松定了土人偷窃之罪,判抽三十鞭、木笼囚禁示众五天。
本来刚才警察已经抽了他二十多鞭,但老百姓们七嘴八舌的证明,说这土人只挨了十鞭。
法科自己的警察们,身穿深红色衣服,与街面上的警察着装略微不同。他们当堂把土人放翻,又是二十鞭子抽下,只打得那人一张黑脸变得煞白。
又押着人来到城外一处地方,这里摆着几个大木笼子,每个高一丈、长宽五尺、关一个人,已经关了两个土人在里面。
警察打开一个空笼子,将犯人关进笼中,留下清水和干粮,便扬长而去。
李鹤轩震惊的不是这些木笼,而是不远处的几大堆骷髅头——京观,古书上说的京观,这里竟然真的弄出来了!
走进细看,每堆旁边都有木牌子,写着京观来历:
“山越人莽岳部落,屠杀汉人、掳我汉民,景炎元年七月,总督楚挥兵六十里,尽灭其族,以首级筑京观于此。”
“泉州蒲寿庚导元倾宋,麾下大食海獠伊本.赛尔勒尤为猖狂,锦田山屠戮汉民血债累累。景炎二年元月,总督楚渡海以征,尽灭其亦思巴奚,蒲氏气焰馁矣。赛尔勒以下一百二十人,首级筑京观于此。”
暴秦、暴秦!李鹤轩心头巨震,琉球之法,师从暴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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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章 秦法
春天明媚的阳光,透过书房的红漆雕花木窗,映在楚风的后背,也映在二八佳人吹弹得破的脸庞。
“喂,美女,弹首曲子听听?”楚风在书房批阅文件,仍不忘调侃身边侍候的雪瑶。
“如君所愿。”雪瑶坐到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将琵琶拨弄两下,引吭高歌:“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雪瑶右手使出轮指,划、拂、扫、撇,速度快得只见虚影,琵琶音调高亢激越,每一个音符都如同金石之音,直可穿云裂石、冲破霄汉,尽是金戈铁马杀伐之音,楚风听了只觉得血脉贲张,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恨不得抛下笔,往沙场征战一番。
这个女人不寻常!一曲终了,楚风摇头晃脑的念叨。自从她到了琉球,春江花月夜、鸥鹭忘机、渔舟唱晚之类的抒情曲从来没弹过,叫她唱歌弹琴,古琴就是《易水秋风》《将军令》《聂政刺韩王》,琵琶就是《十面埋伏》《霸王卸甲》,无一不是应由关西大汉执铁板演唱的慷慨悲歌。
陈宜中为什么送她到琉球?这位丞相大人着意结交藩国王子,连忙果这么个不入流的庶出货色都折节下交,最后在宋行朝覆灭前跑到占城避难……楚风基本上确定,陈相爷是准备把琉球作为避难地啦!
这位陈宜中陈相爷,真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大宋行朝覆灭尚有两年,他就提前做了这许多打算,不,以结交占城王子忙果而论,甚至在临安他就做了这方面的准备,真算得上是深谋远虑。然而这些聪明才智不是用在复国大业,至少没全用在复国大业上,却用来自己逃命,真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但另一方面,陈宜中誓死不投降蒙元,这一条又让人对他恨不起来,真是矛盾啊!
楚风出神想事的时候,雪瑶也在偷偷打量他。
这位总督大人,年纪轻得不像话,治下的琉球虽然地方不广人口不多,但市面欣欣向荣,军队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无疑是中兴大宋的重要力量……就是平时太不正经,油嘴滑舌的爱占人便宜,但要说他好色吧,自己到琉球也不止一天两天了,他整天吼着什么侍寝,却从来都是喊得凶,否则自己一个弱女子,他要用强,怎能保得清白之躯?
想到“楚总督若是用强”的问题,雪瑶又偷偷瞧了瞧楚风,正巧撞上他发呆的目光,她慌了神,赶紧低下头,脸上早已一片绯红。
楚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随口问道:“美女,为什么只弹这些激烈的曲子,不弹弹舒缓平和的?”
雪瑶放下琵琶,面色肃然,妖娆妩媚之色一扫而空,神情十分郑重:“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朝廷只知南逃,胡虏荼毒中华,江南父老遗民泪尽,贱妾惟愿大人奋发图强,如岳武穆词‘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扫净虏尘、恢复中原,然后功成身退归隐林泉,贱妾再为大人奏高山流水、梅花三弄,以明高洁之志。”
“错了,错了!”楚风微微摇头,雪瑶一时错愕,却见总督大人起身面朝北方:“岂止河洛燕云?斩单于首、封狼居胥,犁庭扫穴廓清寰宇才是我的志向!”
“好个斩单于首、封狼居胥!我李鹤轩找对人了!”窗外有人击节叫好。
王大海领着李鹤轩来拜见楚风:“楚哥儿,这位李先生拿着祝家的荐书,说要到琉球谋个差使。”
“在下李鹤轩,草字松友,拜见琉球总督楚大人!”说是拜见,李鹤轩只是作了个揖。
楚风接过荐书,船场有事,王大海告辞离去,楚风将李鹤轩迎进室内,雪瑶为他奉上一杯清茶。
此女肌肤胜雪、容颜如玉,李鹤轩的眼神在雪瑶身上停留了片刻,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好香、好香!”也不知是说茶香,还是雪瑶身上若有若无的腊梅幽香。
雪瑶微愠,转身看着窗外的花园,李鹤轩哂然一笑,收回目光,对楚风说:“在下闻得楚总督在琉球开天辟地,做得好大手笔,御笔亲题海东屏藩、天南柱石。故而从表兄处讨了一纸荐书,飘洋过海来投效大人。”
楚风自谦道:“楚某寄身海外藩国,乱世中苟且性命,恐怕让先生失望了。”
“不不不!”李鹤轩连连摇头,“大人之志,刚才已经吐露。以在下看,大人的志向绝非仅仅是斩单于首、封狼居胥。”
“那又是什么?”
“逐鹿中原、鼎定天下!开万世不拔之业,垂千秋景仰之范!”
楚风大惊,现在人人都以琉球为海外藩国,他是怎么看出我有混一宇内的志向?试探着说:“先生谬赞了。不知先生所来,有何可以教我?”
“非为别事,只希望讨个琉球国的丞相来做。”
“讨个丞相来做”,好大的口气!
楚风好整以暇的把玩着茶杯,慢慢问道:“先生所学如何,做丞相可要能服众。”
“文能整肃朝纲、治国安邦,武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李鹤轩一挺胸膛,目光中露出一丝灼热的火焰。“李某精通天文地理、诸子百家,虽不敢自夸张良、姜尚,亦不敢妄自菲薄于管仲、乐毅!”
楚风一口茶差点噎住,他简直想揪住李鹤轩问问是不是看多了三国演义,管仲乐毅自比,张子房、姜子牙自诩,接下来会不会冒出个“卧龙、凤雏”?
想了想,人狂成这样,肯定是有些本钱的,便细问道:“譬如琉球政治,你有什么看法?为何一口咬定楚某胸怀天下之志?”
“秦法!”
“秦法?”楚风一头雾水。
这位大人心机深沉满怀机诈,我说破天机,他居然掩饰得若无其事,李鹤轩更加坚定了投效的想法,一条条“揭露”楚风的“秦法”:
“秦法以苛,刑弃灰于道者;琉球之法苛于秦法,治乱用重典,大人精妙手笔!”
“秦军斩首记功,‘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琉球以人首级为京观,外则畏服远人,内则震慑不臣,大人高明!”
“秦人属水德,水德尚黑,秦军服黑色,战不旋踵;今大宋为火德、尚赤,大元为金德、尚白,琉球居海上,尚黑为水德,水克火、金生水,无论相生相克,均可承宋元之大统。汉军、法官都着黑色,显是要以水德承继宋元,大人问鼎天下的雄心,瞒得了别人,须瞒不过李某!”
楚风被他一顿乱侃绕得头晕,汉军用黑色一为震慑敌人二为隐蔽色,法官穿黑色汉服是为了庄重严肃,怎么这都和五行,什么金德水德扯到一块了?误会也太大了!
李鹤轩见楚风迟迟不语,以为自己说中了要害,得意洋洋的接着说:“历朝历代,以步军北击匈奴千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惟有大秦!大人之法师从暴秦,正是治乱世、御胡虏之道!不过以李某看来,尚有两点不足。”
他举起两个手指头:“其一,法家云,民不知法则畏法,盖天威难测也。琉球政府门前,设专人讲说律法,若百姓知法,则法不能使人畏惧了,此为大人一大败笔!”
“其二,琉球从对岸接人,闽广一带最讲宗族,大家大族稍有不合,便聚众对抗官府,此为第二大败笔!”
第一条楚风是不赞成的,民不知法而畏法?这显然是搞神秘主义嘛,实际上是早期法条粗疏,害怕老百姓知道了法律,钻法律的空子,对于逐渐完善法律的琉球,这显然不成为问题,普法宣传要坚持搞下去。
第二条,关于宗族势力,倒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李鹤轩双目炯炯有神:“推恩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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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章 女朋友
西汉初年,高祖刘邦分封刘氏子孙为王,之后这些分封的王国,大的“连城数十,地方千里”,对朝廷皇权构成严重威胁,到汉景帝时候,为了削弱王国势力,景帝采用大臣晁错的建议削藩,反而引发了吴楚七国之乱,七王公然以武力对抗中央,虽然被景帝军事镇压,但汉朝元气大伤是不消说,大大小小的王国仍然存在,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这是因为诸侯王的爵位、封地都是由嫡长子单独继承的,其他庶出的子孙得不到尺寸之地,一个王国地方千里、人口百万,自然有了对抗中央的实力。
元朔二年,主父偃上书武帝,建议令诸侯推私恩分封庶出子弟为列侯。这样,名义是上施德惠,实际上是剖分其国以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同年春正月,武帝颁布推恩令,于是诸侯王的支庶多得以受封为列侯,巨大的王国随之分崩离析。
我们可以想象,老王爷快咽气了,娇娇怯怯的小妾抱着庶出的小王子悲情出场,“王爷呀,你走了咱娘俩可怎么办呐~~”。
哎呀呀,老王爷心头那个酸呐,心爱的小儿子继承不了王爵,将来不是寄人篱下受人白眼么?青丝红颜的小美人,不是在冷宫里坐冷板凳么?
“咳咳,不能亏了你们娘俩,不是有那什么推恩令嘛,就封小王子为列侯吧,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就是你的封地了。”老王爷随手在地图上一指,王国的封地少了一大片,嫡出王子的脸就绿了一大片——他也没办法啊,庶出的小弟弟得宠,不来和自己争王位就谢天谢地了,哪儿还管得着老爸将地盘分给他?再说做得太吝啬,有亏“孝悌”,脸上也不好看呐。
这下皇帝高兴了,原本像恐龙一样的巨大王国,从它身上分出一个个绵羊大的侯国,原本的恐龙也就变成了毛驴大小,再也不会对中央构成威胁啦。
李鹤轩的灵感就来源于推恩令,以各种政策诱使大家族分拆为零散的小家庭,就不再对政权构成威胁。
其一,每户开荒,田地私有的登记上限是一百亩,应该改为三十亩,基本上是一个成年壮劳力的耕种能力,若哪户有超过两名以上成年男丁,则必然自动分家以获得更多田亩。
其二,规定各家族长房和支房、庶出和嫡出有相同的继承权,只要有人提出,官府就主持分割族产。人的贪欲是无穷的,各家族支房长房一般都存在矛盾,有的矛盾甚至在两三代前就存在了,琉球实行这个政策,任何家族都不可能铁板一块,只要有人提出分家的要求,必然会引发内部矛盾,这时候琉球政府自然居于仲裁者的有利地位,家族便再无力对抗官府。
“好,这个办法好!”楚风一拍大腿,大声叫好。
他听出来了,第一个办法,若一家有父亲和两个儿子,算一家,只能分三十亩地,分作三家,则能到手九十亩地,人都不是傻子,那还不赶紧分家多拿地呀?说不定分了家还要沾沾自喜,觉得钻了政策空子,多拿了六十亩地呢!
第二个办法更是狡猾,充分利用人性的弱点,挑动家族内斗。一旦支房获得和长房相同的法律地位,他们还甘心被长房骑在头上?还不高唱着翻身农奴把歌唱,去和族长抢班夺权?什么长房族长,现在大家都一样了,谁还听你的?铁板一块的大家族,顷刻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举一反三,楚风甚至想到了更进一步的措施:立法确定以自然人、自然人小家庭为主体的财产法,承认妇女的继承权和独立财产……
李鹤轩还在滔滔不绝的宣讲:“分拆大家,权柄尽归总督阁下,再辅以三策,多造船、广积粮、缓称王,一旦中原有变,大人风云龙虎不可限量。”
楚风晕倒,摸摸自己的鼻子,“李先生认得刘基刘伯温吗?”
“不认识。”李鹤轩莫名其妙。
这个李鹤轩,确实有点歪才,就是中毒太深,满脑子帝王心术,一肚子坏水,喜欢以阴谋论看待事物。琉球治政以质朴不以机巧,以律法不以人治,大环境下并不适合他这样的人,楚风想了想,决定给他做个小点的官,先锻炼锻炼,看能不能改造好。
“李先生,我决定任用你……”还没等楚风把民政科副科长的官位说出口,李鹤轩倒抢着说:“松友不才,尚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李某尚未婚娶,愿得大人侍妾为妻。”说罢,挺直身子,目光炯炯的看着楚风,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他相信,刚才的一番话已经打动了这位总督大人的心,但凡有雄心壮志的人,决不会为一女子舍弃贤才;而且自己深通鬼谷神相,那位妖娆多姿的女子,必定还是含苞待放的处子之身!
李鹤轩的要求并不过分。
宋代,侍妾只是男人们的一件玩物,互相送来送去习以为常。苏轼曾将身边的姬妾送人,据说有两妾已经身怀有孕,后来的大奸臣梁师成以及翰林学士孙觌,都自称是苏轼送人之妾所生的遗腹子,苏东坡的正牌儿子苏过,也对这种情形不加否认,反而与梁、孙亲密无间。据说梁师成顾及兄弟情谊,甚至对家中帐房说:“凡小苏学士用钱,一万贯以下,不必告我,照付就是。”
更凄凉的是一位名**娘的妾。苏轼的朋友蒋某偶然看见了春娘,大为钦慕,便对苏轼说:“我有一匹白马,愿意与学士相换美妾。”苏学士一想,以名驹换一妾,划得来呀划得来,立刻点头应允。但这消息被春娘听说之后,这个才貌双全的姬妾却不肯,指责苏学士道:当年晏婴尚且知道不能因马罪人,你这个堂堂学士,美其名曰怜香惜玉,却要将人换马!激愤之下,春娘当场撞槐而死。
如同物品一般,在某些人眼中,甚至还不如一匹马,这就是侍妾的命运!
雪瑶闻言,俏脸刷的一下变得雪白,害怕、实在害怕这种被当作物品送来送去的感觉!丞相府中,老妇人待若亲女,丫环下人们都称作小姐,自己也就真以为是相府小姐了,结果被相爷送到琉球,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地位,真的和一只猫儿狗儿没有任何区别。
在总督府处处小心讨好,刚和敏儿相处融洽,现在,又有人向楚风讨要自己了!难道,难道我就摆脱不了被人送来送去的命运?
雪瑶靠着窗台,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楚风的笑脸慢慢隐去,他看看惊慌失措的雪瑶,再看看志在必得的李鹤轩,从嘴唇里轻轻吐出两个字:“不行。”
雪瑶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李鹤轩却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脸色有些发青:“楚王绝缨会,遂有唐狡舍命相报;杨素不为己甚,成全李靖红拂。大人心怀天下,奈何舍不得一妇人?”
“我不能决定她的命运,”楚风看了看雪瑶,平静的说:“她不是什么侍妾,她是自由的人。琉球的每个人都是自由的,自己选择职业和婚姻。”
李鹤轩面带讥色,慢慢站起身,走向门外:“汉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进藏,大人为一美婢而舍贤人,非雄略之主。”
“昭君出塞,后则有匈奴刘渊开五胡乱华;文成进藏,后则有吐蕃攻陷长安!”楚风的话掷地有声,“我最后说一次,她不是我的侍妾!她要嫁给谁,凭她自己做主!”
李鹤轩回转身:“不是侍妾,那为何住在总督府上?为何在书房操琴奉茶?她是大人的什么人呢?”
这下连雪瑶都支起耳朵,听楚风怎么说。
他只说了三个字:“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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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 观音下凡
雪瑶牵着敏儿,走在琉球的大街上,第一次觉得,原来自由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醉人。
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楚呆子说什么女朋友,那是真的把自己当作和他平等相处的人啦!雪瑶满心欢喜,因为她不知道,“女朋友”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初到琉球,处处小心谨慎,敏儿说这里人人自由,没有什么奴仆婢妾,还以为是小孩子说着玩的;昨天在书房里,楚风说的那番话,雪瑶还以为是哄李鹤轩的呢,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才知道,这些竟然半分不假。
早晨,见敏儿可以自由出入府中,随便到外面玩耍,雪瑶还羡慕的不得了,哀叹自己是展翅难飞的笼中鸟,结果把敏儿差点笑翻,带着她就出了总督府。
仆妇、官家娘子没有一个阻拦的,仿佛本来就该如此,想起以前的自己,即使在丞相府深得老夫人喜欢,也不能自行出府啊!
敏儿告诉她:在琉球,自己有脚,想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决对没人拦着。
这里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雪瑶只觉得琉球的一切都那么可亲可爱,恨不得大声欢呼才好。
只是,琉球什么都好,唯一不顺心的就是那个讨厌的李鹤轩,居然死皮赖脸的留下来了,做了个什么民政科副科长,负责登记户口册页。多半是因为楚呆子的那句话“雪瑶是自由人,如果她自己愿意嫁给你,我不会阻止”,他才贼心不死的!
哼,嫁给那种把女人看作货物的家伙,我才不呢!楚呆子,难道我真嫁给姓李的,你就一点不在意吗?雪瑶想到这里,捏着小拳头、翘起红艳艳的小嘴巴,微微发狠。
前面一丈外负责安全保卫的前南少林和尚,现总督卫队队长法华身着便装,正回头观察周边情况,碰巧见了雪瑶亦娇亦嗔的妩媚神态,心头酥麻,全身像过电似的一震,赶紧低下头默念: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空色色尽为梦幻泡影,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
用了雪瑶带来的药,敏儿的伤势很快就好了,没有伤筋动骨,单纯刀伤只要控制住感染,恢复是很快的。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的给雪瑶姐姐介绍琉球的诸般物事:
“看,他们卖的海盐,是楚哥哥的盐场晒出来的,不用柴火煮,就用太阳晒,每天能出几千上万斤。”
“那边是码头,打渔的船就在那儿靠岸。阿娘带人缝了大网,挂在楚哥哥造的海船上,一网下去,能打几万斤鱼。”
看得出来,小姑娘对她的楚哥哥,那是崇拜得没边啦。雪瑶在相府,天南海北的什么东西没见过?但到了琉球,真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什么东西都新鲜:土人沿街叫卖鹿茸鹿皮,姑娘媳妇大大方方的走到铺子里挑选胭脂水粉,身穿窄袖红衣的警察吹着哨子维持秩序,偶尔有身穿玄色制服,套着钢甲、钢盔,佩刀执矛的士兵,十人排成一列,从街上喊着号子跑过……
jinfeng玉露更不消说,从小被关在陈宜中相府里,大门都没出过几回,就是行朝出海,也是整天呆在丞相座船上,不得随意走动,哪儿见过这么繁华热闹的大街、这么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时四颗乌溜溜的大眼睛往左看唯恐漏了右边,往右看又怕漏了左边,恨不得两只眼睛生到左右太阳穴上,好把各种各样的稀奇看个遍。
前面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群人围在一起,不晓得在做什么,几位姑娘想挤进去瞧瞧,又看着那堆水泄不通的人群皱眉头。
法华见状,和另一名卫士耳语两句,两人叫着:“请让一让,让一让。”朝内挤去。
让?凭什么让?看热闹正起劲儿呢!围观的人本不想让,无奈法华二人是积年练武的和尚,虽没有什么传说中的“七十二绝技”,但一身蛮力非同小可,把这些人挤得东倒西歪,生生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
雪瑶和敏儿相视一笑,从这缺口进到人群中央。
只见大路上躺着个四五十岁的老汉,一身黝黑显然是做农活晒出来的,满身腱子肉紧绷绷的看起来颇为健壮,但不晓得怎么回事,抱着肚子在地上呻吟打滚。
围着的人不通医道,有人替他揉肚子,有人端着热茶要替他灌下去,有人给他掐人中,不用说,自然没有半分效果,老汉的额头上汗珠流得黄豆大,只怕再这么胡搞,活人立马得变死鬼了。
“停下,都让开,让我瞧瞧是什么病。”事关人命,雪瑶也不客气了,大声叫这些人停手。
“你是什么人?管俺做什么?”于小四脖子上青筋直跳。这地上的老汉就是他爹于老根,两爷子到城里登记田亩,早晨从家里出发,有一碗馊了的剩鱼汤,本来该扔掉的,老爹舍不得,泡在干饭里吃了,哪知刚到城里就犯了病,肚子疼得如同刀绞。
小四虽然常和老爹拌嘴,但心里是非常爱这个父亲的,见这个女子阻拦自己给老爹灌热茶,一下子就火了。
敏儿大声嚷道:“做什么做什么!我姐姐是神医,她叫你们停手!只有她能看好病人!”
围观的人大多认得这位未来的总督夫人,既然她说是神医,想必有些门道,便纷纷劝小四,他也犹疑着问:“你……你能治好么?”
“不一定。”
于小四一愣,只见那位美若天仙的女子指挥几个壮汉,把老爹抬进了路边的茶棚,赶紧跟了过去。
边切脉,边询问小四病因,望闻问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雪瑶就确定了病情:“这是吃了坏掉的鱼汤,引发的急腹症。此处有生药铺么?”
“有、有,就在前面,很近。”
“柴胡四钱,黄芩四钱,姜半夏三钱,枳实四钱,厚朴三钱,茵陈八钱,虎杖八钱,栀子四钱,赤、白芍各四钱,藿香四钱,银花四钱,大黄三钱。煎汤服用。”
见对方傻愣愣的直着眼,雪瑶才想起这一大串药名,恐怕没人记得住,还是自己到生药铺去说吧。
舞弄了大半个时辰,熬好汤药,用竹片撬开于老根紧咬的牙关,给他灌下去,没过多久,病人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脸色也不发青了,显然汤药有效。
雪瑶将方子写在纸上交给于小四:“按方抓药煎服,一日三道,最多五日便能痊愈。今后可要注意了,米饭素菜略放放还能吃,鱼、肉之类的馊了一定要丢掉。”
“你救了俺爹,是俺全家的大恩人,俺小四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恩人的大恩大德!”于小四眼泪花花的,一下跪倒在地,嘭嘭嘭的磕头。
雪瑶嫣然一笑:“做牛做马?我又不缺牛马。”说罢两手虚扶,待小四起来,就和敏儿携手远去了。
于小四看着恩人远去的背影,脸上有点发热。旁边有人拍着桌子说:“啊呀,刚才光顾着看救人,你们看清楚了吗,好像那位小姐身边的人是南少林的法华大师啊!”
“对对对,他穿了俗服,戴了帽子,你不说我还楞没认出来!”
“我的妈呀,法华大师做伴当,那位小姐定是观世音菩萨下界!”
“不是菩萨下凡,哪来这般天仙模样、这般药到病除的手段?”
这下不得了,一大群人纷纷跪下顶礼膜拜,口中念道:“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雪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菩萨了,她和敏儿到处逛逛,中午就没回总督府,在饭馆子里吃了顿琉球特色菜:清炖大海螺、豆豉蒸黄鱼、红烧鹿肉、溜冬笋、呛蘑菇。
饭后小二撤下碗碟,摆上清茶,大家坐在二楼雅座上看看街面风物,就听见有人大声喊道:“不得了,快船撞上蛟龙!混天网被扯个大窟窿!”
八十二章 史上第一门火炮
钢棍一端接到圆饼形钢锭的正中央,棍子塞进两头空的钢筒,用木块将它保持在圆筒中央位置,再把钢锭和钢筒接起来,剖面为“山”字型的结构完成了。
张驴儿拿着支长长的细毛刷子,将一些粉末刷到钢筒内部的各个面。那些粉末是碳粉和煅烧过的耐火高铝粘土,打得极细,薄薄的刷到钢筒内,起到隔离、润滑的作用,免得青铜炮和钢筒粘在一块。
钢筒被竖起来,固定到一台特制的水力锻锤下面。
炼铜炉垒在高处,沈炼指挥着几个工人,打开炼铜炉,红热的铜液沿着沟槽流出,从钢筒上端开口浇铸进去。钢筒内128厘米处有一个刻度,比钢柱高8厘米,沈炼看着铜液液面到了这个刻度,便挥下右手中小红旗,工人们关上铜炉,停止浇铸。
等待一段时间,当温度降低铜凝固后,从钢筒开口放进一个和开口大小相当的圆饼状钢锭,平平压在筒内青铜炮的尾部。
冯火山扳下机括启动锻锤,锻锤从空中落下,敲击在钢锭上,巨大的压力传递到青铜炮,比直接锻打受力更均匀。
不需要敲打太久,十多下就行了,取下钢锭,炮尾上有了个饭碗大的凸起——钢锭下侧有这么大个凹坑,锻打过程中红热而柔软的铜就被挤出了这么个形状。
在炮尾凸起处钻眼,拴上铁链子,再把铁链子拴到锻锤杆上,沈炼挥下左手的小绿旗,上游方向的人将水闸开大,河水从导流渠汹涌而下,充沛的动力传递到水车上,有工人扳下了机括,锻锤以千钧之力缓缓提起,将铸造好的青铜炮从钢筒中拔出来。
尽管有碳和高铝粘土粉末的润滑隔离,经过锻打的铜炮和钢筒之间的摩擦力仍然非常巨大,拔出时只听得让人牙酸的滋滋声。这样拔,对钢筒产生了一个拉伸力,产生非常微小的形变,正好与刚才锻打使钢筒略微缩短的形变互相抵消,保持了钢筒的形状不变,投入下一门炮的铸造。
拔出的炮身再用钻床在屁股上钻个眼,作为火门,炮身加工就结束了。
第一个炮身做好,楚风非常高兴,不过还别急着打炮,先做个实验看它会不会炸膛。
填上五斤zha药,再装上实心铸铁球炮弹,雷锁住点燃插在炮尾火门的引线,一溜烟的跑远。
远处一个小山坡上,大家都伏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忽地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那铜炮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从地上弹起飞到空中两三丈高,又一头栽到泥地里。
良久,四周山谷仍然有炮声轰鸣的回音——这是史上第一门火炮的怒吼,身管武器,敲响了旧时代的丧钟,拉开了新时代的帷幕。
游牧民族倚仗体力优势、马匹优势和特有生活方式,策马奔腾纵横驰骋,把农耕民族的辛苦所得抢掠一空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农耕民族的先进生产力、社会组织结构和智力优势,将通过身管武器,全面的转化为军事优势。
身管武器,使一个未经任何训练的汉族农夫,能够轻而易举的杀死终身辛苦训练并全身覆盖盔甲的蒙古骑士……
楚风在炮声中想到了很多,他带着人们走上前查看,这炮是平放在地上的,炮弹打出来在地面上犁了老大一条沟槽,泥土翻卷着到处抛洒,炮弹打到土中两尺多深。
炮身斜斜的插在土中,几个力大的士兵上前拔出来,用抹布擦干泥土检查,“报告长官,炮声没有一点裂纹,仍旧光亮如新。”
好!楚风一拍手,这炮最多装药一斤,这次五斤药都没炸膛,以后投入使用是怎么也不会炸膛了。
铸炮用的的圆钢筒内径16厘米,长135厘米,钢柱直径8厘米,长120厘米。铸成的青铜炮长125厘米,口径8厘米,炮管厚4厘米,炮膛长120厘米,青铜比重约9,炮身重约172公斤,合宋制280多斤。
扎实的木料做成小炮车,左右各一个大轮子,炮身下面有铁质高低机,能调整火炮射角,至于左右方向,则推动整个炮车来调整。炮车重百斤,加上炮身总重不到四百斤,不管是马、牛还是骡子,一匹就能拉着长途行军,作战时两名士兵就能推着跑上几百米。
锻-镗造炮炮弹和炮管的游隙为四十分之一,铸造炮约在十分之一,琉球的锻铸合一炮当然还达不到镗造炮那么光滑的内壁,游隙介于两者之间,为二十分之一,八厘米口径,则炮弹直径为7.6厘米——这正好就是手榴弹的大小,将手榴弹拉火管改为引火信管,就能作为开花弹使用。
若发射实心铸铁球炮弹,7.6厘米直径的炮弹,按宋制正好重三斤,于是这种炮被称为三斤炮。
除了实心弹、开花弹,另有一种霰弹。直径7.6厘米,长12厘米的圆柱形薄铁皮筒子,内装数百枚铅珠。
可以试验各种炮弹的威力了。雷家父子三人加上两名徒弟,组成了一个五人炮组,把安上炮车的三斤炮拖到荒地里开始试验。
首先上场的是实心弹。雷洪把牛皮纸包着的一斤装炮用火yao从箱子里拿出来,把火yao从炮口塞进去,用推杆推到炮膛底部。
炮用火yao减少了硝石的比例,爆炸不猛烈,而且火yao颗粒比较大,燃烧就比细粒火yao慢,用于打炮,炮弹就不是被一下子“炸”出炮膛,而是比较平缓均匀受力,给“推”出炮口的,这样就降低了炮身瞬间受力,延长了火炮寿命并保持了精度。
二儿子雷银住拿出一个圆溜溜的铸铁炮弹,从炮口塞进去,用推弹杆按两下,把它牢牢的按在火yao包上面。
三儿子雷银住已经点燃了火盆,把一根长铁签子的前端烧红,等他爹把火炮射角调整好,就将铁签子从炮身后部的火门塞进去。
铁签子刺破了装着火yao的牛皮纸包,红热的铁签一下子将火yao点燃,只听得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灰色的烟雾,后座力推动整门炮向后方退去,炮车后面的三角形支撑架在地面上获得了磨擦阻力,炮车退后三四米停了下来。
炮弹是对着树林飞去的,人们沿着轨迹走向三百米外的树林,寻找那枚射出的炮弹。很快,有士兵发现了炮弹,欢呼起来。
炮弹折断了一株小臂粗的灌木,然后继续飞射,打到一棵大树的主干上,炮弹深深的陷入树身,大约有七八寸深,树身木屑纷飞,以炮弹射入点为圆心,向周围炸开头号海碗那么大的一个坑。
雷洪的两名徒弟用铁刷子清理炮膛,再试验了开花弹,当然,开花弹只有宋制一斤二两,且薄薄的铸铁球壳也经不起太大膛压,所以发射用的火yao包就小得多,装药半斤。
开花弹的发火机构为信管:一个软木塞子,中间钻个眼插上药捻子,再把塞子从铸铁开花弹上的圆洞塞进去,因为塞子在球体上稍微突出一点,所以把炮弹放进炮膛时,只要信管朝着炮尾方向放,炮弹就不会在膛内打转,信管始终朝着炮尾并紧贴到发射火yao包上。
发射时,高温火yao燃气把信管点燃,药捻子燃烧四秒后炮弹爆炸——这时候它差不多也该飞到敌人阵中了。
最后试验的是霰弹,两百米外木柱子上绑着的猪成为了牺牲品。
效果究竟如何?反正当楚风再次宣布晚上吃猪肉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呕吐了。
参加试验场执勤任务的李家福事后告诉战友们,至少未来六个月内,不要和他提猪、猪肉以及其他一切容易使人联想到猪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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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章 组建炮兵
仇灭虏骑着高头大马,从马场呼啸而过,把法本远远的抛在了身后。有规律的训练、琉球充满生气的社会环境、战友间的互相鼓励,还有现在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逐渐从失去亲人的极度痛苦中缓和过来,士兵们发现,永远黑着一张脸的仇副队长,也时不时的有了一丝儿笑容。
现在,把法本甩开老大一截儿的仇灭虏,脸上就挂着一丝儿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总督从泉州搞到一百多匹大食骏马,又从占城买到五十多匹滇马,养在马场中,任凭官兵们乘骑。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琉球没有一个人拥有骑兵训练的经验,侯德富兄弟出身将门,但他们的父亲也是步兵,没马的。现阶段,根本别指望什么马刀劈砍、骑射无敌,只要士兵能骑在马上不摔下来就谢天谢地了。
最初,当然是人人好奇,几百名士兵你也骑我也骑,还得排队才轮得上。不消说,有人把大腿内侧磨破,鲜血直流;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跌破了嘴唇;有人被马撅蹄子,踢伤了腰胯……最多三五天,每天都到马场来的人少了一半,而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总人数超过六百人的陆师,还愿意到马场来跑跑的人,已经不到七十人——大部分是尖兵队的成员。
尖兵是什么?楚大人说的,“尖兵是士兵之王,尖兵队是军中之军!”
从全军遴选的精锐士兵组成尖兵队,如果连骑马都熬不过来,岂不是丢尽了脸?法本和我这两个正副队长,也不要做军官了,自己卷被子回家哄娃娃吧!
如今的尖兵队员额五十名,锦田山幸存者和南少林和尚几乎各占一半,另有七个琉球匠户子弟。
锦田山遗民身负血海深仇,为杀鞑子训练起来不要命;少林和尚们本身就常年习武,同样有全寺被屠的仇恨,所以他们成为尖兵队的主力并不奇怪。
法本是尖兵队长,仇灭虏是副队长,尖兵队的锦田山遗民和少林和尚们,自然各以他们为首领,隐隐分作了两个派系,互相之间咬牙叫劲儿,比谁的骑术好、比谁的武功高。
不过正副队长私人间,相处得并无芥蒂,因为同样有失去亲人的惨痛经历。
法本在马上,努力保持着平衡,眼见前方轻松奔驰的仇灭虏,心下有点不平:仇老弟的功夫远不如我,每天还找我讨教功夫呢,怎么骑马这件事,他总比我能干呢?佛祖说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间,缘生缘灭皆有定数,莫非仇老弟天生与马有缘?
饶是自幼习武身体精壮,法本的额头,已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觉得,每一次骑马,就是在和马儿搏斗。
这个法本,老是要强不肯请教别人!仇灭虏见他完全是凭蛮力在“制服”马儿,一人一马都累得不行,又好气又好笑,终于忍不住出声指点:“法本队长,放松点,别把缰绳拉太紧,另外你身子太僵了,不要总担心摔下来,要随着马儿上下起伏……”
法本佛脸一红,照着仇灭虏的方法做,虽然还是不得要领,但实在比刚才轻松多了,胯下那匹全身汗湿的马儿也轻松了。
“仇老弟,你以前经常骑马吧?”
“从来没骑过,全靠自己摸索,”仇灭虏哈哈一笑,“我只骑过驴。”
两人正在谈笑,看见李家福和另外一名战士,推着个架在小车上的粗铜管子,汗流浃背的跑,仇灭虏便和老部下打个招呼:“家福,做啥呢?炮兵就是推小车玩?”
李家福心头那个苦啊。
他是泉州乡下的农家子,一辈子没见过血的,上次楚总督布下“天雷阵”轰死那些大食骑兵,他作为新兵参加打扫战场,满地人肢体和内脏,稀里糊涂泡在血中,着实把他吓破了胆,是新兵中第二个呕吐的人。
听说新建了什么炮兵,不用穿盔甲,打仗还在队列最后面,那炮打得比床子弩还远,李家福立刻报名参加炮兵。本来这炮兵是优先招录弓箭手的,禁不住他软磨硬泡指天划地发毒誓,黄金彪黄大人终于同意了。
原以为炮兵不穿盔甲行军打仗轻松,哪知道炮兵要推着四百斤的炮车到处跑;原以为炮兵不用练习十八般武艺,哪知道炮兵技术更复杂,稍不注意就要挨军官打;原以为炮兵安全,哪知道成军第一天楚总督就告诉他们:炮兵是火力最猛烈的兵种,也将是所有敌人放在第一位的打击目标!
天哪!李家福非常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也不可能再申请调回步兵,只能将错就错做炮兵了,这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难言。
所以当老上司打招呼的时候,他侧转身勉强挤出个笑容:“仇副队好!”脚下不停,和战友推着炮车去远了。
不是说炮兵轻松又安全吗,怎么李家福笑得像在哭?仇灭虏不解的摇了摇脑袋。
李家福确实想哭,这不,推着炮车跑了三里路,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又是发射训练。
前方六百米处一个小小的土包,长宽各两三丈,洒满了石灰,炮弹打上去石灰腾起,有没有命中一眼可见。
经过反复实验,三斤炮的性能已经摸熟了,用实心弹最大射程能到一千五百米,但那是以45度仰角发射炮弹,炮弹受到空气阻力,落下的时候和地面夹角约在50度,试想一下,几乎垂直落下的铁球,碰巧砸中敌人士兵的可能性是多少?而且炮弹直直的砸到泥土中,再也不会弹起来。
只有以25度以下的仰角发射,炮弹弹道平伸,落到地面上,也会弹起来继续前进,能把列阵的敌人打死一长串。
二十五度仰角,射程800米,平时训练则以600米为目标。
先是实心弹急速射训练,十门炮一字儿排开,各炮组轮流上前射击。黄金彪拿着个沙漏站在旁边,沙漏计时五分钟,要求在这五分钟内发射六枚炮弹,至少四枚命中小山包。
每个炮组五人,按照程序,第一名士兵将发射药包塞进炮口,站到炮侧后面去拿下个药包。
第二名士兵用铁杆把药包推到膛底,第三名士兵塞进炮弹,也退回炮侧后去拿下一枚炮弹。
仍然是第二名士兵推弹到膛,然后退回炮侧后,呼喊口令:“预备完成!”
第四名士兵负责瞄准,完成后也要退回侧后,呼喊口令:“发射!”
第五名士兵就立刻用烧红的长铁签子从火门刺进去,炮身一震,炮口涌出大团浓烟,炮车向后方退去。
第四第五名士兵将炮车推回原位,第一名士兵用干拖布压熄膛内可能残存的火星,顺便带出残渣,然后又一次重复上述发射程序。
整个步骤环环相扣,容不得任何闪失,士兵们的动作井然有序,精致、细密,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美感,一个个炮组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把一枚枚炮弹射向小土包,打得石灰白雾腾起。
想当初,士兵们连怎么用炮都搞不清楚,拿铁签子负责发射的人,畏畏缩缩不敢把铁签子刺进火门;负责装弹装药包的两个人,要么忘记装药包要么忘记装弹,甚至把炮弹先塞进去然后才放火药包,推弹的人居然也不能发现,照样给推到膛底,等发射的人往里面戳铁签子,才发现戳到了坚硬的铸铁炮弹上。
诸如此类的笑话不一而足,多亏了黄金彪骂起娘来叫人狗血淋头的大嗓门和他手上毒蛇般的皮鞭子,新嫩的炮兵们渐渐熟悉了操作程序,基本上能达到训练大纲的要求了。
不一会,轮到李家福的炮组了。只见李家福瞄准,其他几个兄弟动作娴熟无比,这人刚把药包放进去,手才从炮口挪开,推弹杆就伸进炮膛了,前面的人装炮弹,李家福就已经在后面开始瞄准,飞快的摇动高低机上的摇杆,调整射角,待弹药到位,发射口令几乎同时下达。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径直对着土包去了,几乎打到土包正中间!
这是没有膛线的滑膛炮,发射的圆球形炮弹!虽然六百米射程很近,虽然土包长宽有两三丈大,但命中仍然很不容易,前面的很多炮组都是首发未中,调整了射角才打中的!
李家福首发命中,炮兵兄弟们都欢呼起来。他不慌不忙,指挥整个炮组重复上一次的程序,炮弹连珠似的飞向土包。
六发全中!
此时,黄金彪手中的沙漏,刚漏过一半。
李家福一直记得楚总督在炮兵理论课上,先讲了发射步骤分解,然后又讲了发射原理和曲线形外弹道,最后才说的那句话:“炮兵要想保住性命,有两种办法,一是靠前边的步兵兄弟帮你们挡住敌人,二是在敌人的马刀还没砍到你们脖子上的时候,把他们轰成肉渣!”
怕死的李家福从此开始了苦练技术,因为他觉得后面一个办法更好,至少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四章 招安的海寇
总督府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后面一片房子已经打好了地基,工人们开始砌墙和立柱。前面搭起个草棚子,新到琉球的女神医就在草棚中替人看视疾病。
草棚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一边站一个警察维持秩序,若不是这样,恐怕看病的人都挤破头啦!
景炎二年四月,琉球人口已经突破了一万,只有一座生药铺子、两三个草药郎中,却没有一个好点的医生。现在,这位能“起死回生”的女神医挂牌看病,人们当然趋之若骛咯。
更有些小伙子,没病也装着有病,只为了和貌若天仙的女神医见上一面。
草棚内,雪瑶一身洁白的布衣,正用食中二指轻轻捻动银针,替老婆婆治疗腰疼病。她手上不停,同时默想着心事儿,这个楚呆子,听说我在街上治病救人的事儿,突发奇想就让我开个什么医院。临安城也有行医的女医士,但多为替人接生的稳婆,归于下九流……楚呆子居然愿意让我在外抛头露面,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么?
哼,莫非他以为本姑娘一定要赖在他府上,还非他不嫁么?既然敢放出“婚姻自由”的狠话,我就不信偌大一个琉球找不出个比他强的青年才俊,到时候看他后不后悔!
“哎唷~”一阵呻唤把雪瑶从遐思中叫了回来,老婆婆轻声道:“姑娘,我这背上又酸又涨。”
雪瑶温言道:“感觉到酸涨就有效了。”
金风玉露在旁边观摩:“小姐,这个穴位治腰疼吗?”
“对,这个穴位叫三焦俞,属足太阳膀胱经,外散三焦腑之热。若有腰部疼痛病患,针入四分,先捻动,病人感觉酸涨后,再这般轻轻振动,到病人感觉发麻为止……”
女子为名医的,汉代义妁、晋朝鲍姑,本朝出了个张小娘子更是大大有名,一部《痈疽异方》风行天下,谁说女子不能行医?我偏要做个悬壶济世的女神医,还要教这两个丫环医术,叫楚呆子看看,我可不是只会鼓琴舞蹈以娱声色的乐伎!更不会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
“哎唷唷~麻得很!”老婆婆大声叫了起来。
雪瑶收了针,“老人家且起来走走,看看腰还疼不?”
老婆婆走动几步,惊喜的叫道:“好多了好多了,虽然还是腰疼,但比原来轻快多了。”
“腰疼要长期治疗才能缓解,多来几次就好了。”
“这闺女真是神了,医术又好,长得又俊……”老婆婆点着头,慢慢走出草棚。
金风掀开门帘:“下一个。”
这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捂着脑袋喊疼,眼睛却直往雪瑶身上溜,“神医姑娘,小的脑瓜子疼,请你帮忙治治。”
“哦,脑袋疼,那是焦虑过重,肺气三攻心包经,肝木虚、心火旺,须得下银针治疗。”雪瑶说着转身去拿针盒,娇媚的脸上却浮现出贼贼的“奸笑”。
金风玉露无奈的对视一眼:唉,又有人要倒霉了。
“这里疼吗?”雪瑶纤纤玉指按在头顶,男子只觉全身酥麻,一叠声的说:“是,是那儿。”
哎唷我的妈妈呀!忽然一股难以忍耐的刺痛从头顶传来,男子全身一震。
“别动,你头顶百会穴疼痛,是病入膏肓之相,须得细细诊治。”雪瑶一边说,一边运指如飞,只一眨眼的功夫,男子头顶上被插了长长短短几十根银针,看上去既像个仙人球,又活像个长毛豪猪。
玉露背转身,捂着肚子全身发抖,金风掩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只见小姐又轻轻拨动那些银针,“病人”就疼得呲牙咧嘴做怪相。
男子浑身冒虚汗,头上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赛过衙门里大刑侍候,“神医,神医大人,我一点都不疼了,您能把针取了吗?”
“不行不行,怎么能讳疾忌医呢?”雪瑶又拨弄几下,见“病人”快要晕倒了,才轻轻一拂,五指如幻影般划过,行云流水的将针全拔了出来,还柔声叮嘱:“若是没痊愈,下次还来啊,头风发了不是玩的。”
“好了好了,一点都不疼了。”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抱着头夺门而出,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雪瑶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心口一阵大笑,金风玉露崇拜的看着她:雪瑶姐姐,真是太厉害啦!
“咦,你也生病了?”看见进来的是那天给自己磕头的于小四,雪瑶有点奇怪。
“不不,我、我这个、这个蜂蜜是我在山脚采到的,送给你!”于小四脸红红的,放下个瓦罐,飞快的逃走了。
原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感觉,是这么的美好!雪瑶的眼眶有点发红,脸上的笑容绽放如花。
忽然外面一阵喧哗,闯进来三个赳赳武夫,当先一个大汉身穿“好个美貌的小娘子!却在此装神弄鬼行什么医?不如跟了本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呐!”
宋末潮汕一带有海寇陈家五兄弟,分别名为懿、义、昱、勇、忠,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号称陈家五虎。
宋元双方在两广、江浙连番大战,文天祥麾下十万义军漫山遍野,张世杰数千兵船遮天蔽海,蒙元方面唆都、董文炳、阿剌罕、阿里海牙等四路铁骑往来纵横,又在杭州重整水师。这下海寇们根本没了生存空间,要么受宋招安,摇身一变成官兵,要么投降鞑子做汉奸,若是还想做天不管地不收的逍遥山大王,宋元任何一方伸伸手指头就叫你灰飞烟灭。
以形势而论,陈家兄弟本想投靠蒙元,无奈地处广东潮汕,文天祥志图恢复江西,正在赣、闽、粤交界一带厉兵秣马,堵住了陆上通道;张世杰海上行朝水军从泉州到潮汕,充塞海面,挡住了海路。没得法,卖国无门的陈家五虎只得暂时投靠宋朝,至于将来形势变化后怎么办,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如今国家残破,只要义军来投,陈宜中都授予官职,陈家五虎便华丽转身当了朝廷命官,最小的陈忠,也做了正六品的忠义前军指挥使、昭武校尉——想当年岳爷爷初战告捷擒获两名贼首,才授官从九品的承信郎呢,陈忠刚从军就是昭武校尉,比岳爷爷都高出一大截儿。王朝末世,国家名爵不值钱了。
唯一让他不高兴的是,朝廷派自己带着百十人来守这鸟不拉屎的澎湖岛。澎湖远离大陆海岸,此时不管商船海盗还是朝廷水师,向例是沿岸航行,只有打渔船偶尔到澎湖歇歇脚,直把陈忠憋得嘴里淡出鸟来。
听说琉球繁华,想来瞧瞧,偏偏朝廷发下公文:琉球乃大宋海东屏藩,各军不得上岸骚扰,违者定斩不饶!
陈忠又熬了几个月,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他是海寇脾气,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想我到琉球走一遭,难道朝廷真会把我头砍了?便趁着风和日丽海面浪低,乘上海船,不到三个时辰便走了一百里海路,来到琉球。
亏得他有点小狡猾,防着被朝廷知道,待远远看见琉球,便把船在一个偏僻港湾里泊下,只带着两个随从上了岸。
呵,这里真是个神仙福地!虽然城市不大,买卖却很兴旺,酒楼饭馆茶社一应俱全,在酒楼里喝了个半醉,陈忠又走到街上四处乱逛,发现一个草棚子门前排着一大群老百姓,人人都说什么女神医。
女神医?倒要瞧瞧她是美是丑。仗着酒劲,陈忠撞进草棚,一见雪瑶的娇媚面容、婀娜身段,他顿时酥了半边,出言调戏。
雪瑶在行朝丞相元帅见得多了,哪儿在乎这个小小六品武官?只奇怪琉球从无朝廷官员,这人从何处冒出来的?
陈忠看着雪瑶,越看越喜欢,只觉得这个美人儿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挠人心魄,他嘿嘿一笑,就要上前来抱雪瑶。
这大汉如此蛮横!雪瑶花容失色,往后退去,金风玉露两个小丫头奋不顾身的挡在前面,大声喝道:“什么狗东西,到我们小姐面前撒野!”
“哟呵,还有两个小美人,都和本将军一块快活去吧!”陈忠哈哈一笑,伸手来抓两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
“住手!”门外维持秩序的两名警察,终于推开陈忠随从的阻拦,冲进棚中,他们身后,又来了好几个警察。
门外,刘喜也带着几名警察赶来,听说琉球出现身穿朝廷官服的人,警察们都留了意,一些人去通知刘喜,另有好几个人跟着过来了。
几个庄稼把式,穿身红皮唬得住谁?陈忠和两名随从都是经年累月厮杀拼出来的,哪儿在乎这几个警察,几家伙把他们拨得东倒西歪,一双魔手朝雪瑶胸前抓去。
眼见雪瑶就要受辱,马尚义急了,从地上挣扎起来,合身扑过去。他是分派在这里执勤的警察,亲眼看到雪瑶医好了无数百姓,又兼花容月貌、待人和气,在他心中,简直就是高贵的女神。
怎肯让女神在自己面前受辱?!马尚义扑过去的同时,大喝一声“停手免死”,从腰间拔出腰刀,朝陈忠后脑劈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五章 毁尸灭迹
陈忠酒后脑袋还有点晕,听背后有人叫、接着是砍刀破空声,便回转头。
马尚义这一刀并不是要人命的,手上留了力,见对方停下手,就收了力,刀锋停在陈忠脖子上:“大胆狂徒,还不束手就擒,与我往法科走一遭!”
哼哼,竟然敢拿刀指我!陈忠眼睛里凶光一闪即逝,忽然脚下一滑,向旁边倒下,脖子离开了对方的刀锋。
琉球的警察,只是招募的平民,经过一些粗浅训练,用以维持治安还行,但都没见过血,没有临机反应的能力,马尚义见对手突然跌倒,心下一愣,握刀的手僵在空中。
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陈忠手搭着刀背一抹一旋,就从马尚义手上抢下了腰刀,脚下连环抢上,刀锋贴在肘上一记反割,抹到了陈忠的脖子上!
鲜血如泉涌,溅射到草棚内各处,也溅上了雪瑶洁白的衣裙。马尚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敌人,身子软软的朝地上倒去。
他至死也不明白,区区一个调戏妇女的纠纷,竟然会有人为此杀人害命!他已经习惯了琉球相对安定的秩序,但他还不明白,如今人命贱如草的乱世中,很多自恃强大的人都不服这个秩序,想挑战这个秩序。
陈忠作为杀人如麻的海寇,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刚投降朝廷就得到正六品官职,他目空一切,他觉得自己的强大超越一切,至少远远超越琉球,杀个把人,便如杀只鸡,有什么大不了的?投降朝廷前,我杀的人还少了?
雪瑶扑到马尚义身边,想为他捂住喷溅鲜血的伤处,但颈动脉的伤口怎么也捂不住,鲜血如泉水般噗噗流出,伤者的瞳孔变得散大……
另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只呆了一瞬息,右手立刻将腰刀拔出,左手将挂在胸前的铜哨子塞进口中,“滴——”拖着颤音的哨声凄厉而绵长。
这是紧急情况的信号!刚刚赶到草棚外的刘喜,和另外五六个警察,纷纷抽刀出鞘,涌了进去。
附近听到哨声的警察,都是一愣:这是琉球规定的最紧急状况的信号!按照规定,他们马上往哨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同时吹响了自己的铜哨。
如接力赛一般,哨音越传越远,凄厉的哨声响彻整个琉球城,不仅警察,一小队负责城市执勤的士兵,也全副武装朝这个方向前进!
陈忠和两名随从,想往外冲,被六七把出鞘的长刀逼住,却正好挡在了刘喜等人和雪瑶主仆之间。
金风玉露两个躲到桌子下面,雪瑶悄悄移动脚步,向门口的警察们挪去。
外面来援的警察越来越多,甚至有一队身穿钢甲、手执长矛的精锐士兵!陈忠突然退后一步,右手掐住雪瑶的脖子,左手将刀横到她柔弱的颈上。
“放开条路让我走,否则杀了这雌儿!”
刘喜犹豫了。血泊中的马尚义,显然不活了,放这贼徒走,怎么和楚总督交待,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不让他走,害了雪瑶姑娘的性命,雪瑶可是琉球人的神医、救命活菩萨啊!
左右为难,持刀的手不再坚定。
陈忠见状大笑:“还不让老爷走,这雌儿的命就要没了!都起开,让老爷走路!”
雪瑶右手往头上轻轻一拂,将青丝略微拢拢,娇柔妖媚的神态让陈忠为之一醉,忽见银光略闪,持刀的手从臂弯到指尖麻得像不再属于自己,“当啷”一声刀落到地下,雪瑶如游鱼般滑到了警察群中。
两三支长矛、五六柄腰刀团团逼上,陈忠还想拼个鱼死网破,人群中一道明艳的剑光灿若朝霞,后发先至,比刀、矛都快上许多,陈忠还没来得及用另一只手捡起刀,那剑光幻出一道光圈将他圈入,一闪,再闪,霍地一下又消失不见。
法华傲然而立,剑已回到鞘中。
不知怎的,陈忠手脚不听使唤,魁梧的身子轰然倒地。刘喜等人大惑不解,良久才看见陈忠肩井、手腕、膝盖冒出细细的血痕,才知道法华一剑,已将敌人六处关节刺破!
两个随从相顾赫然,漫说法华的剑术,就是刘喜等人一大堆长枪利刃,也不可能打得过啊!只好束手就擒。
刘喜拿着麻绳上前捆绑,这才看见陈忠左手肘底斜斜的插着一枚锋利的银钗,原来,雪瑶突然拔出头上银钗,刺入陈忠肘底曲池穴,将手臂麻筋刺破,自然麻疼难当。
怪不得陈忠突然拿不住刀呢,原来如此!刘喜将银钗双手奉上
直到被捆成大粽子,陈忠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手脚软筋全被挑断,今后已是废人了!从来都是自己杀人如割草,现在更身为大宋朝的六品武官,琉球人竟然下此辣手?!他简直不敢置信,惊骇的大叫起来:“我是潮汕陈家的人,我是大宋朝的忠义前军指挥使、昭武校尉,你们杀官造反……”
暴虐者最懦弱,他们妄图用暴力掩盖内心的虚弱,但当失去力量之后,便暴露出了卑怯的本质。
警察们将陈忠如拖死狗似的拖到了法科,一路上拳打脚踢是不消说了,琉球汉民们见一个身穿大宋朝六品武官服色的人,被警察捆绑了在街上拖着走,人人惊诧莫名:在以前,兵荒马乱中六品武官就算杀了个把低贱的匠户,官府也多是装聋作哑,如今却是犯了什么事,惹得警察们大动肝火?
便有人上前询问,警察们人人悲戚,说了详情,一传十十传百,霎时传遍了琉球城。
人人心头都有一杆秤,当此时不由得上下掂量:楚总督的琉球自治政府,以保境安民为要,视百姓生命为第一要务,为了一个郑发子可以飞兵六十里灭土人一族;大宋朝廷官员,忠臣义士虽然不少,更多的却是“文官爱钱,武官怕死”,平时残虐小民,战时投降鞑虏,于百姓全无益处。
琉球数次出外征战都无人死亡,现在却被大宋的朝廷命官杀人害命,如此看来,大宋朝廷和琉球政府,哪个更好?
法科长张广甫左右为难,杀伤人命,按律当斩,这是不需废话的,若是个土人,就算是琉球汉人,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作出处斩的裁决;但这毕竟是朝廷的六品武官,在临安时小民要给他磕头下跪的呀!
张广甫,说到底在一年多前还是临安船场的帐房师爷,从帐房师爷到琉球政府的法科长,思维方式上的转变,最多完成了一半,他还不敢独立承担处斩朝廷命官的责任。
捆在地上的陈忠瞧见公堂上黑衣法官的犹豫,更加嚣张了:“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张世杰张枢密麾下指挥使,害了我,四位哥哥定要替我报仇,踏平你们琉球!”
警察们持刀围住他,眼睛里喷出火来,若不是琉球法令严格,他们早一刀劈了这混帐王八蛋。
幸好,楚风、王大海、侯德富,琉球的副科长以上官员陆续赶到了,张广甫松了一口气,将他们迎入后堂。
这是琉球第一起杀人案件,还涉及了朝廷命官,自然要开会讨论。
李鹤轩努力掩饰着心中的激动,他明确意识到:机会来了。
到琉球,本以为能大展拳脚,结果给了个民政科副科长,专管登记户口册页,手上没有半分权利,而且琉球官员自成体系,全是当初临安船场的什么把头、师爷,对他这个外来人自然有着排斥心理,想要搞点挑拨离间煽风点火趁机抓权的手段,也没得丝毫机会,真是闷煞人也!
为什么总督大人拒绝将雪瑶赐予我,又说什么“她若是自愿嫁给你,我不阻拦”?做正妻不比连妾都不如的侍女好?李鹤轩相信雪瑶只是在总督大人面前故做姿态,免得惹怒大人,但她心头定是千肯万肯的,只消自己加把劲儿,抱得美人归貌似并非什么难事。
果然,楚大人居然将美人儿放出府搞什么医馆,开玩笑,女子行医抛头露面干什么?不是给李某人创造机会么?楚大人这般作为是何用意?
是了!不用我,怕错过了贤能;用我,又对外来户不放心。便拿个有职无权的民政科副科长来搪塞,又用雪瑶若即若离的吊着我,待考察一段时间后再作定夺!
好个楚风楚大人,使的美人计,玩的帝王心术,真真是外表忠厚、内怀机诈!
自以为想明白了,李鹤轩对楚风的“高明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敢耍什么花招,老老实实干了一个月的民政科长。
现在,表现自己价值的机会来了!他想好了对策,摩拳擦掌等着一鸣惊人。
张广甫瞧瞧楚风脸色,正在发言:“咳咳,这人按律当斩,不过他终究是朝廷命官呐,我看,还得楚总督拿个主意。”
王大海也有点犹豫:“是不是上个折子,请示行朝再作打算?”
楚风摇摇头:“不必请示,杀人者死!”
“对,总督大人明鉴!”李鹤轩施礼说道:“此人四肢尽废,和琉球的仇怨结得深了,放他走,是养虎贻患!”
“他还有四个哥哥在张世杰手下任职,如放他走,难免引来报复,不如一刀杀掉,琉球人不说,谁知道?”
楚风饶有兴趣的问:“那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呢?”
李鹤轩以掌作刀,向下一切:“杀人灭口!”
“那他带来的船呢?”
“毁船灭迹!”
“陈忠从澎湖来,澎湖驻军必然晓得他到琉球,连人带船失踪,澎湖兵到琉球一问,今天的事尽人皆知,如何瞒得住?”
李鹤轩眼中凶光毕露:“澎湖驻军不过两百,汉军发兵过去,统统杀掉,以绝后患!”(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六章 陈家五虎
“嘿嘿,真是个好主意!”楚风怒极反笑:“若是张世杰遣人来琉球查问,我们便再把他手下十万大军全杀光?且不说你这主意的可行性问题,就是枉杀无辜,我就做不出来!”
陆猛对此非常赞成:“陈忠犯罪,固然该死;他手下兵士未曾犯罪,不能枉杀。”
凡是李鹤轩的建议,匠户出身的琉球官员一向联合反对,而且这次楚总督挑明了态度的,王大海、刘喜等人自然乐得出言附和,连一向不关心政治的曲海镜也难得的发了言:“不同于蒙古鞑子、山越人莽岳部落,这些人是全民与我为敌,自然应该以敌相待。琉球驻军是朝廷军兵,自然也是汉人,与我们同文同种,甚至还是抵御鞑子的盟友,怎能因一人犯罪而株连无辜?”
侯德富更是揶揄道:“以李副科长的见解,若是琉球有人在对岸犯了罪,朝廷便该出兵剿灭我们了?”
众人一席话说得李鹤轩无地自容,垂下头去,只觉得脸上发烫。
张广甫探询的目光停留在楚风脸上:“总督大人,这个陈忠?”
楚风面无表情:“依法办理。”
得了总督的训示,张广甫如吃了定心丸,回到大堂上,立刻下了判决:陈忠以杀人罪处斩;两名随从持械拒捕,抽五十鞭,驱逐出境。
刑场上,马尚义的父母妻子都已等在那儿,他们要亲眼见到杀害亲人的凶手伏法。不少街坊邻居也跟着来了,他们想看看,琉球是怎样处置杀害了她的子民的凶手。
陈忠全身瘫软,像条癞皮狗似的被拖到了刑场,六品武官的戎服在地上拖成了烂布条。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兀自大声叫喊着:“老子是朝廷的昭武校尉!老子五兄弟就是陈家五虎……”
“省省吧,没用的。”行刑的法警一刀背敲到他头顶,“看看那边的京观,有大食的什么亦思巴奚骑士,有琉球的吃人部落,还有汉奸的人头,很快你的脑袋也要被放到那上面了。”
京观!真正的京观!陈忠的瞳孔猛的一缩,心如死灰,再没有力气叫唤了。
就是穷凶极恶的海寇,如陈家五虎之流,也没敢把人头筑成京观,琉球人居然真的这么干了!现在,陈忠对自己的命运,已不报任何希望,他明白了:琉球律法的尊严,绝不能随意挑战。
悔啊,为什么进琉球没有从这个方向走?如果早看到了这些京观……
行刑完毕,陈忠的头颅并没有放到京观上,因为马尚义的哥哥将地上还骨碌碌滚的人头抢到手中:他要把仇人的头颅供养灵前,以告慰弟弟的在天之灵。
持械拒捕的随从,也被扒光了衣服,拖到刑场上狠狠抽了五十鞭子,法警们恨他两个为虎作伥,间接害死同僚,下手毫不容情,鞭鞭到肉、鞭鞭见血,打得两人鬼哭狼嚎,好不容易熬过刑法,押着他们上船,剪式船跟着,一直驱逐出琉球。
围观的人慢慢散去,各种各样的议论都有。
有人咂舌道:“朝服斩于市,今天看到稀奇事了,往日在临安可从没见过。”
旁边的白胡子老头大概念过几本书,摇头晃脑的道:“为升斗小民而斩朝廷大员,楚总督的气魄非同寻常呐!”
于小四去钢铁厂买铁铧犁,顺便给恩人送蜂蜜,遇到这样大事,便一直留在城中听消息,听得这些人议论,他在旁边问道:“警察不过是个衙役,杀了衙役要拿六品官抵命,啧啧,莫非琉球人的命比别处值钱些?”
老头呵呵笑着把他肩头一拍:“小伙子,你说对了!琉球汉人的命,确实比别处值钱些。你没看见那些警察?你家猫儿狗儿不见了,他们都替你找去,只要不犯法,待你如衣食父母;土人稍微犯点事,轻则呵斥,重则鞭打。如此看来,琉球的汉人不仅比在临安时值钱,也比同在琉球的土人值钱。”
于小四似懂非懂的点着头,走了一段路,见天色渐渐暗了,才想起来:糟了,忘了去钢铁厂买铁铧犁,回家还不被老爹臭骂一顿?
“啊哈,这是个什么东西?”敏儿从学校回来,到后花园房中找雪瑶姐姐,看见雪瑶书桌上放着一个锃光瓦亮的小钢筒。
这东西比大拇指略粗,比中指略长,看上去精致漂亮,在桌面上敲一敲,中间是空的。是什么呢?敏儿挠着脑袋想。
雪瑶笑盈盈只管弹琴,由着她把玩,故意不告诉她那是什么。
敏儿把玩一会儿,发现钢筒的一头可以旋转了拔下来,轻轻一磕,落下个小纸卷,纸张柔软而有韧性,展开了一看,是张三寸宽、五寸长的字画,工笔画着雪瑶的形貌,旁边有字,敏儿性子聪慧,加上父亲曾教过她认字,现在上学不到一年已经识得千把个字了,便念道:
“雪、什么,这个字多半是瑶吧?女,生于开庆元年七月初七,身高一米六五,瓜子脸,肤白……咦,奇怪了,最末还盖着印文,琉球政府民政科。这是那个姓李的坏蛋送给你的吗?把他那民政科的大印都盖上了。哼,一个副科长很了不起吗?我去叫楚哥哥画了画儿,盖上总督府的大印送给雪瑶姐姐!”
敏儿越说越离谱了!雪瑶脸上绯红:“什么画儿呀?这是总督新近颁发的护照,凭此证明为琉球居民,享受政府的保护和关照,因此名为护照。要随身携带以证明身份,走在街上警察要盘问检查的,大概和以往的通关文牒差不多吧。”
敏儿叫道:“怎么不给我发一个?楚哥哥真偏心呐!”
雪瑶气不过,在敏儿鼻子上一刮:“什么偏心?小小年纪就会瞎想!这是年满十六岁才发放的,等下半年你就能领到啦。”
以前,琉球居民全为临安匠户,互相之间熟识,土人来贸易、干活,肤色面容语言都很容易辨认,楚风没有想到身份证明问题。
现在从对岸接运移民,生面孔越来越多,如陈忠之流,换了平民服色,走在街上谁能认出来?无形中给汉奸、探子留下个漏洞。而且占城方面也一再要求到琉球通商,将来必然会有外国商客往来琉球,也需要管理。
于是楚风设计了护照。这时候还没有塑料,一般的纸张容易朽坏,便以柔软而结实的鹿皮,硝制分层后制成薄薄的鹿皮纸,做成护照。
正好李鹤轩工笔画画得不错,计策不被采用,又被琉球官员排挤,他正在沮丧呢,楚风请他负责制作护照,就又打点起精神要露一脸,区区几笔就在护照上画的惟妙惟肖,十分传神。又招了几个有绘画底子的学徒,每天能填、画五六百张护照,用不了半个月,就能为琉球的成人都颁发护照。
到时候,就要求成人出门必须携带护照,以便街面上的警察盘查。为了让人们能方便的携带,楚风又命钢铁厂做了很多钢制小圆筒,两厘米粗、十厘米长,护照卷成卷儿正好装进去,钢筒头上还钻着小眼,可以拴绳子、丝带,挂在腰间或者脖子上,方便携带。
不仅警察要查护照,各厂矿招人、旅客住店老板都要负责查看,若是被警察查到没有护照,老板要挨罚款。
又在码头设立海关,由财税科、警科双重管理,一则对进出口商品征税,二则给入境人员颁发临时护照——这就是薄薄一张纸了,假如搞丢了、弄坏了,自己倒霉去吧。
土人也通例,发放临时护照。
为防范陈家可能的报复,除了护照,琉球方面还采取了几条措施:一是向行朝上书,说明情况,由陈宜中出面,请张世杰约束陈家五虎;二是在南北方向两座山头设立瞭望台,昼夜观察敌情;三是每日城中巡逻的部队,由两个班增加到六个班,在盐场、琉球城、钢铁厂之间的大路上往来巡逻;四是调回一艘剪式船,在十五海里的距离上巡逻,和原来在近岸打渔的剪式船,形成内外双层海上预警。
坚持原则不等于傻瓜。琉球政府不滥杀无辜,但也同时命令汉军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任何时候,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好。
潮阳城外,陈家五虎营寨。
“哗啦!”空酒坛子扔在地上摔得粉碎,陈懿红着一张脸,已经喝了不少酒,他拿着手中的公文念道:“大宋丞相、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陈,晓谕尔等知悉:陈忠不遵军令,妄自行事,于海外藩国擅作威福,杀伤人命,其罪当斩。即刻将澎湖驻军撤回,切不可妄自生事,违令者斩。”
陈懿读罢,气得一张脸青绿,陈义、陈昱、陈勇同时站起来:“陈宜中欺人太甚!”“就反了罢,投了鞑子一样做官!”“陈宜中这奸臣,好没道理!”
“反?待该反的时候就反!现在,还不是时候。”陈懿顾忌着潮阳城中的知州、安抚使马发,他手下的摧锋军素来敢战,陈家海寇还远不是朝廷经制军队的对手。
几兄弟不服道:“大哥,难道五弟的仇就这么算了?”
“谁说的?”陈懿走出帐外,咬着牙齿向琉球方向望去,“我要琉球人老幼不留,为五弟陪葬!”(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七章 弹长铗兮斩巨鲸
“射蛟龙咯,射蛟龙咯!我要看射蛟龙!”听说要出海捕蛟,虎子拍着胖手,缠着姐姐去求楚大哥,带他们出海看稀奇。
管家汤大娘捂着心口,脸色有点发白:前两天斩了朝廷的指挥使,今天又要出海斩蛟,那蛟龙是龙王爷的第二个儿子,也是凡人能惹的?撞破渔网就要斩蛟龙,这位总督大人好大的官威!
她哄着虎子:“蛟龙呼风唤雨,凶得很,小少爷就别闹了,危险得很……”
虎子已经十三岁,学校里长了不少见识,早就不是几句话就能唬住的小孩子了,大声叫道:“跟楚大哥在一块,有什么危险?我才不怕呢!”
“蛟龙拨云弄日,水气蒸腾十余丈,一口吞你这样的小孩,百八十个都不嫌多,不怕吗?”楚风呵呵笑着从门外走来,伸手就揉虎子的肉头。
小家伙脑袋一偏,楚风手落空了,见虎子挺挺胸膛,头顶已到了自己鼻子高。
虎子撅着嘴嘟哝:“我是大人了,楚哥别动不动就揉我脑袋,那是和小孩子打招呼的。”
哟呵,到了叛逆期?楚风心头一笑:当年自己不也这么过来的吗?虎子,终归要长大,不会永远是个小孩子。
“虎子想看捕鲸,就一起去吧。敏儿呢?”
“楚大哥要去,我姐她能不去吗?”虎子口无遮拦,敏儿急了,一把揪住他胖胖的耳朵,疼得他呲牙咧嘴做怪相,求饶道:“好姐姐,别扯了,再扯我耳朵和猪八戒差不多啦!”
楚风暗笑,刚说他长大了,现在看,还是个怕姐姐的小孩子嘛。
登上外海巡航的虎号剪式船,虎子更高兴了,因为这船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水兵们没事就围着他开玩笑,特别是舰长李顺,从爷爷那辈就和王大海家世交,这会儿更是拉着他问长问短的说笑。
水军发展很快,一月一条船的速度下水,提拔自然也就快,唐浩已从水兵班长升作了副舰长。他拍着虎子的肩膀笑道:“虎子,成大人了吧,哥给你说房媳妇,好不?”
虎子脸红的像大苹果,扭扭捏捏的不肯答话。
水兵们轰的一下笑起来了,有人大声说:“唐副舰,您还是把翠翠姑娘的泡菜坛子补好,再来替虎子兄弟说媳妇吧!”
这下轮到唐浩脸红了,他一扬鞭子:“那个猴崽子嚼舌头呢?想吃鞭子了?”
“今天楚大人就在船上,唐副舰公报私仇,咱告他去!”“噢~噢~唐副舰公报私仇喽!”水兵们像群猴子,嗖嗖的爬上桅杆,唐浩追这个跑了那个,追那个又跑了这个,偏偏水兵们还不停的说着“翠翠和泡菜坛子不得不说的故事”,气得他想揍人。
李顺出来喝道:“楚大人在船上,你们闹什么呢?皮痒痒了?甲板列队!”
甲板列队,这是正式军令,可容不得开玩笑,水兵们知道轻重,赶紧收起脸上笑容,小步跑着到前甲板列队,“一二三四”的报数。
楚风坐在官厅中,听得外面人声,奇怪的问:“翠翠和泡菜坛子,是怎么回事?”
萧平在官厅中侍候,赶紧答道:“回总督大人,翠翠是泉州移民,那次上船吧,遇到蒲家兵船袭击,情况紧急,唐班长喝令百姓抛弃辎重,轻装快速上船。翠翠姑娘抱着个泡菜坛子,被他一把夺过扔到海里了。这之后又不晓得是咋回事,他们两人好像对上眼了……”
楚风笑笑,低头继续批阅公文。今天旬日,别人可以休息,他不能休息,学校培训老师,汉军的火器操典,几个工场的技术进步,琉球的各项制度,这些东西每样都要亲力亲为,没人可以替代的。
“左前方三十度,十里,发现鲸群!”瞭望手居高临下,发现远处鲸鱼喷出海面的大股白色水气,立刻叫了起来。
敏儿立刻从船舱跑了出去,和虎子一块儿趴到左舷扶手上:“哪儿?鲸鱼在哪儿?”
船头,李顺命令舵手向左打舵,虎号轻盈的船身向左侧微微倾斜,在海面上画了个漂亮的圆弧,转向鲸群追去。
剪式船抢占了上风位置,海风鼓满了船帆,乘风破浪速度超过十三节,很快追上了鲸群。
唐浩在船首,指挥水兵们做好准备工作。那里摆着一门三斤炮,与陆战炮略有不同,它的炮车不是两个大轮子拖个尾巴,而是四个小轮子,炮车上还拴着好些绳索,把它固定在甲板上。
水兵们先松开绳索,让炮车能略微移动,再塞进发射药包,捕鲸可不能用实心圆球弹,而是在药包上压个圆木块以封闭火药燃气,最后把一枝捕鲸叉插进炮膛,捕鲸叉尾端系着丝麻混编的缆绳,可以承受数万斤的拉力。
被船追上,鲸群加快了速度,躲避着这艘人类驾驶的怪物。
唐浩操作这门专用的捕鲸炮,调整炮架对准斜下方的一头大鲸鱼,喝令:“开炮!”
水兵将铁签子插进火门,火炮颤抖着发出怒吼,火药燃气推动着圆木块,也推动着捕鲸叉飞出炮口,捕鲸叉拖着长长的缆绳,向鲸鱼飞去。
唉,可惜了!捕鲸叉几乎是擦着鲸鱼的身体落到了海里。
炮车发射后由于后座力,向后方退去,只一小截儿就被绳子牵住了,水兵们把它推回原位。
唐浩正在懊丧,听见背后有人说:“捕鲸叉拖着缆绳,弹道不规则,一次没打中再来二次嘛,可以放近了打。”
楚总督笑盈盈的,用眼神鼓励他。
唐浩点点头,等水兵拖着缆绳将捕鲸叉收回来,又装回炮膛。
这一次,他不着急发炮,等船追上鲸鱼,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这次你跑不掉了!唐浩一声令下,火炮的轰鸣声中,捕鲸叉如长了眼睛,直直的奔着鲸鱼去了。
打中了!船上的人欢呼起来。
锋利的捕鲸叉刺入身体,“兀——”鲸鱼发出痛苦的悲鸣,翻滚着、挣扎着,但火药推动的捕鲸叉动能惊人,刺穿了它厚厚的皮肤、刺穿了它厚实的脂肪层和肌肉、刺破了动脉和内脏,海面上涌出大团鲜红的血……
敏儿不敢看了,悄悄回到官厅,捂着心口,只觉得心脏砰砰跳得吓人。
船头的人,痴痴的看着这雄壮而又血腥的一幕,心灵上受到极大的震撼。
如此巨大的海兽,曾经是人类仰望崇拜的对象,架着小渔船的人们甚至对它顶礼膜拜,祈求它不要撞翻小船,但在掌握了科技的力量后,人类猎杀强大的海上霸王,竟是轻松得像在自家后山套一只野兔。
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很快,失血过多的鲸鱼停止了挣扎,漂浮在海面上一动不动。水兵们来到船尾,这里经过了改装,为捕鲸设计了专门的装置。
水兵们乘着小艇,把粗大的缆绳套到鲸鱼身上,然后打开船尾巨大的活门,放下海面成为一道斜向滑坡道。
二十名水兵一起转动绞盘,收紧缆绳,经过杠杆原理放大的力量,把鲸鱼慢慢拖上斜向滑坡道,最后拖进特制的大舱室,看似阔大的舱室,一头鲸鱼就塞得快满了。
这个时候越发感受它的巨大。整个身子有十三米长,十分肥大,仅仅是身上的鳍肢,就有三个人加起来那么长!
水兵们啧啧惊叹:“这个东西,怕不有五万斤重!”“连龙王的二太子都打死了,咱们不是跟闹海的哪吒一般了么?”“妈呀,一不小心,咱做了回天兵天将!”
敏儿终于克制不住好奇心,也下到后场来看看,她有点害怕的摸着鲸鱼湿漉漉的身体,只觉得楚哥哥太厉害啦,连这么大的鲸鱼都能打了来。
虎子没来看鲸鱼,他一直待在船头,缠着唐浩问长问短,还轻轻抚摸着青铜炮略略发烫的炮身。男孩子,天性是喜欢兵器的。
唐浩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刚才那一下露脸,自己就成了世上第一个炮打鲸鱼的人啦,他讲了三斤炮的性能,骄傲的问:“虎子,这炮怎么样?”
“好、好!太厉害啦!”虎子眨巴着圆眼睛叫道:“要是每条船装上几门炮,敌人的船还在一里外,就要被打成碎木片。”
楚风刚从后舱回到船头,闻言笑道:“几门炮?一条军船少则三十门,多则上百门炮,这样的三斤炮,是最小的哩。”
“吹牛吹牛,楚哥不羞!”虎子觉得一门炮就够厉害了,一条船装上三十门,那一次得打死多少鲸鱼啊?
“哈哈哈哈,”唐浩笑了起来,正要和虎子说,突然想起那是军事机密,不能外泄,就探询的看看楚风:“总督大人,那……”
楚风点点头,唐浩揪着虎子脸蛋说:“一艘装炮三十门的船,咱们一个月前就有啦!”
时值景炎二年六月,四月时火炮铸成,楚风立刻命令船场制造新式海船,得益于人手的增加,新船并没有拖太长的时间,五月份就下水,现在已经秘密试航一个月了,发炮、航行都在远离琉球的岬湾中进行,除了汉军水师,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走,去看看咱们的军舰!”楚风拍拍虎子的肩膀,“真正的军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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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书中人物口语多次提到《西游》《水浒》《三国》等书中故事、人物,这些书在宋末当然还没写出来,但宋代话本早有了《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唐三藏》、《蟠桃会》、《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大宋宣和遗事》等等,并通过说书艺人广泛流传于民间,所以本书中人物对话,偶尔会涉及到相关情节。(本段未计算字数,呵呵)(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八章 海上炮击
陈懿本能的觉得,今天的事情有点不对头。
四弟陈勇留守潮州,自己悄悄带着义、昱两位弟弟,领着三千兵马、战船十条往琉球报复,昨晚驻兵澎湖补充休息,今晨出发杀奔琉球。
从五弟逃回来的两名随从口中,陈懿知道琉球兵不满千,唯有船快,不过船上也没装床弩、灰瓶、拍杆、冲角这些海战利器,一旦接舷,自己的船队是必胜无疑。
看,次三弓弩上好了弦,船两侧的拍杆挂上了铁锤,船首的冲角张牙舞爪,人人刀枪雪亮,皆是经年累月海上厮杀的好汉,杀气腾腾的直扑琉球。
这样的阵容,南洋海上除了张世杰的朝廷大军,除了泉州蒲寿庚的船队,还有谁是抗手?
喽罗们丝毫不担心即将到来的战斗,在他们看来,去琉球小村抢一把,和到自家后院里捉只鸡杀了吃肉没什么区别。
陈家兄弟暂时还惹不起陈宜中陈相爷,攻打海外藩国报仇,无异于直接和朝廷作对,他们都改扮了装束。这只军队从上到下三千余人,早脱下了朝廷军兵的号衣,换上了五花八门的衣服,有丝绸的、有呢绒的、有棉布的,甚至还有秀才、进士穿的直裰、圆领,不用说,都是从被他们投进大海的枉死鬼身上扒下的。
有赌钱的、有睁着色眼说些下流玩笑的,众人谈笑间都是到琉球后,如何抢钱抢女人的话题。尽管两名五爷的随从说敌人装备精良,但在他们心目中,兵不满千的琉球如何能抵挡三千大军?一年前还是些穷工匠、泥腿子的家伙,怎么可能与积年的海贼在大洋上争锋?
但陈家五虎的头一只老虎,陈懿却总觉得心里面堵得慌。本来他志得意满,满心觉得这次必定旗开得胜,不过自打看见那条怪模怪样的琉球船,他的心里就在打鼓:那艘船,实在是开得太快了!
自己的战船立四桅,左右各八橹,士兵摇橹加上船帆吃风,一个时辰走得三十六里,且船身势大力沉,远则箭射,近则冲角撞击、拍杆拍打,居高临下无有不胜。
早晨刚出澎湖不久,就遇到了琉球船:船身狭长、风帆巨大而洁白,与中土、西洋各国船只迥异。
自己下令战船从一字横队变换为雁翎阵排开,两翼包抄。还没等这些战船排好阵型,敌船就掉头远去。下令全速前进追赶,两舷的橹手摇得汗流浃背,也追不上敌船,短短小半个时辰,就跑得没影儿了。
见敌船逃走,喽罗们还欢呼得胜,陈懿的脸就一下子黑了。
怪,实在怪了!陈懿纵横南洋数十年,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开得这样快的船,琉球人除了船快,还有没有其他的长处?
自己的实力,陈懿一清二楚,敌人的情况,却是全然不知——作为老海寇,他竟然连敌船是个什么船型都搞不明白,怎么不叫人心惊?
陈昱在旁边问道:“大哥,还在想刚才那船?我刚才看了,大白鲨没说错,琉球船上床弩、拍杆、冲角什么都没有,就开得快,他能咬我?一旦开战,咱们是必胜!”
“唔,三弟的话也有理,不过琉球人船上不设武备,是何用意?”陈懿还皱着眉头思索。
陈昱不屑一顾的说:“能有什么用意?泥腿子不会造战船呗,待会儿小弟上招福号,做先锋为大哥打头阵!”
二弟陈义也气昂昂的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也领船打个前锋,与三弟为犄角之势。”
“好!”陈懿把两位弟弟的手握在一起:“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两个兄弟分别乘上小艇,登上左右翼的战船,海盗舰队又前进了十余里,望楼上的喽罗叫起来:“前边发现敌船,三条!”
海天相接处,三个白点若隐若显,陈懿站上前楼,亲自擂响了战鼓。
“兄弟们加把劲儿,到琉球抢银子抢女人呐!”小头目用金钱和女人激励着橹手,催他们加快速度。
琉球的富庶,早就由五爷手下逃回来的两个随从传遍了潮州海盗,人人心中如同烧着个炭炉,一门心思要抢上一把银钱,当然,能抢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就更美啦!
橹手们拼命摇橹,战船速度比平时足足快了三分,甲板上人人刀出鞘、箭撘弦,等着即将到来的激战。
三艘船,琉球就这点家底?陈懿开始觉得自己刚才有点杞人忧天了。他好整以暇的观察着琉球人的船舶:船身狭长、船帆又大又多,两侧没有桨和橹,而且中间那艘比俩边的稍微高一些,粗胖一些……从外表看,没有任何武装。
这、这是怎么了?陈懿莫名其妙的看着前方,琉球人打头的那艘船横过来,用侧舷对着自己。
这个时代,为了发挥冲角的威力,水师交战,向来是船头对着船头冲击,其次才是舷侧拍杆拍击、弓弩劲射,最后接舷肉搏。
开始就把船侧对着我们,是什么意思?陈懿迟疑间,对方船转向,与雁翎阵左边的翅膀平行,航线也由相向对进,改作与陈家船队航向成九十度角。
琉球打头的那船,侧舷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窗户,两百丈的距离,海盗们清晰的看见。从窗户中伸出了一个个圆柱,中间有着黑洞洞的口。
在它发言之前,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玩意;但在它响起之后,一切都完了。
海盗们首先看见那些黑洞洞的东西,按船首到船尾的顺讯,轮流喷发出火焰和一阵灰色的烟雾,然后海面上响起了“咚、咚、咚……”,一连串的巨响如闷雷滚过天际,雁翎阵翅膀尖儿上的那艘船,前后左右的海面上冒出一根根粗大的水柱,突然船身一震,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停止流动了。
半晌,从船中部传来哭爹叫娘的喊声:“妈呀,菩萨保佑啊,咱们的船被雷打穿了!”
陈昱就在这艘船上,为了充当先锋,船位比较靠前,自然也就遭受了首轮打击。他下到二层甲板,惊讶的发现,船舷侧板被打了坛子大的一个洞,船舱中一片狼藉,有个小喽啰靠在木柱上,上半身软软的耷拉着,显然骨骼内脏都被打得粉碎。
这是什么武器,竟有如此威势?难道,琉球人会召唤天雷?陈昱惊骇的看着远方的敌船,再没有战前踌躇满志的骄态。
这不是天雷,这是三斤炮的威力。
就像骑兵绝不是给配了战马的步兵,同样,战舰也绝不等于木船加炮。战舰,它至少需要舰船、火炮和水兵三个要素的结合。
剪式船,并不适合做炮舰。这种船型是世界上最快的风帆船,在十九世纪被美国人用于跨越太平洋的走私活动,最高时速超过20海里。
试想一下,一艘木船以超过三十六公里的时速在海面上飞驰,是什么感觉?稍微遇到点情况,船长就要守到甲板上,防止吓疯了的船员砍断帆索,另外也为了在真正需要时亲手砍断帆索。
剧烈的颠簸、不安全因素太多,楚风的剪式船没学老美这么搞,加强了结构、增加了重量,降低了速度最高只有14节,但它横向强度不够,难以承受侧舷十多门大炮的后座力,估计这些炮一次齐射,船身就会散架。
在设计战舰时,楚风参考后世流行的武器平台三要素:机动力、火力、防御力。火力是前装滑膛炮,自然采用舷侧开炮窗,从船头到船尾一溜排上十几门最好;机动力以剪式船最好,英国的女王船也将就;防御力,就三斤炮八百米的射程而论,如果能始终和敌船保持距离,这时候的什么拍杆、冲角、床子弩全没效果,就算拿纸糊一个船敌人也拿你没法,只要别让敌人靠帮打接舷战——防御力大部分归结到了机动力。
于是设计思路以机动力第一、火力第二、防御力最后考虑。
最终出台的船型,简单的看,是女王船的船身收窄、变矮,加上剪式船帆系的四不像船舶。本来以五百吨的级别,可以采用两层炮甲板,但楚风认为加强机动力和适航行,特别是远航持续力比火力更重要,所以只用了一层直通式炮甲板,经加固处理,能够承受大批火炮射击的后座力——即使这样,也不能所有炮同时开火,需要按顺序依次射击。
两侧各开有十五个炮窗,装同样数目的三斤炮,全船装炮三十门,在船上操炮不需要推着跑,炮组减少到4人,加上三十名水手,全船乘员150人。
另外的两艘船是配合行动的老式剪式船,它们只在船首安了一门三斤炮。
第一轮齐射就吓破了敌胆,貌似应该高兴才对,但有人不这么想。
新造的钓鱼岛号战舰上,侯德禄黑着脸骂炮手长麻老五:“十五炮命中一炮,你这炮手长怎么当的?你是打船还是朝海里打鱼?”说罢顺手一鞭子抽到他大腿上,疼得他一跳。
麻老五气鼓鼓的冲下炮甲板,一边把鞭子舞得呼呼响,一边大声喝道:“十五炮命中一炮,你们这些炮手怎么搞的?你们是打船还是朝海里打鱼?八贯铜钱一月的饭,不想吃了么?”
炮手们惶恐,手上动作立刻快了几分,很快,第二轮齐射开始了。
八十九章 海上鏖战
“中了!”炮手们欢呼起来,第二轮齐射,至少有三发炮弹命中,敌船被打得木片纷飞,船身上出现四个坛子大的破洞。
不像四百年后欧洲人造的木制风帆战列舰,有着防炮击的五寸厚橡木船侧板,现在全世界的船都没有在侧面被敌人远程打击的觉悟,船板自然轻薄,被三斤炮在六百米距离上轰击,简直就是摧枯拉朽,炮弹仿佛不受任何阻碍,轻松击穿船侧板,把船身捣得稀烂。
陈昱咬着牙拔下胳膊上插着的木片,这是刚才炮击中船身飞溅起的碎片,轻薄的木片在高速下如钢刀般锋利,切近他胳膊足有半寸深。
“加速前进,冲上去和他肉搏,打胜了每人赏银十两,再加春宵楼一晚上!”陈昱喊完命令,额头上汗珠直流,脸色苍白。
旁边的小喽啰这才回过神,赶紧撕下自己衣服,替三爷包扎。
在金钱和女色的双重刺激下,橹手们比吃了春药还卖力,不要命的摇动长橹,另有喽啰围到硬帆下面,用绳索拉扯帆下面的横杠,硬帆的结构就像个芭蕉扇,扯横杠它就跟着转,调整方向以承接更多的风力。
见三弟的船向敌人冲去,陈懿微微点头,他看出来了,敌人放的“天雷”,和震天雷、火蒺藜是一类东西,只是威力大、射程远罢了,若是贴上去近战,还是有打赢的机会。
“擂鼓!”陈懿一声令下,船头将台上两名大汉上身赤膊,用两根红漆鼓槌擂响了大鼓。“咚、咚、咚咚咚~”低沉的鼓声传递到整个舰队,所有船只以陈懿座船为圆心,向内收缩,准备合围敌船。
此时钓鱼岛号已经完成了第三轮齐射,又有三四发炮弹命中敌舰,陈昱的座船被打出了七八个大洞,但并没有伤筋动骨,反而在鼓声激励下,气势汹汹的逼上来。
侯德禄嘿然一笑,想逼上来打接舷战?做梦吧!“向右转舵二十度,命令敏号虎号伴随机动!”
信号兵手执红绿两色旗帜,上下左右挥动,发出楚风编定的旗语,敏号虎号上的信号兵立刻将命令传达给各自的舰长。
钓鱼岛号上,水手们转舵、调整帆向的动作娴熟无比,自重近五百吨的船舶,在他们操纵下灵活得像水中游动的鱼儿,轻快的碾碎浪花,完成转向。
与炮手多从会弓箭的人中招募,刚经过一个月强化训练的新嫩们不同,水手都是抽调的汉军最早的一批水兵,在他们操作下,最高航速13节钓鱼岛号,会被5、6节的陈家海盗船追上吗?
保存自己,还得消灭敌人。后一条上,目前还差点劲儿,这不,麻老五又在炮甲板上发飙了:“打上头没得用,瞄准了往水线下打!一个个给老子把眼睛擦亮点!”
的确,三斤炮的实心弹是穿透性的,能把敌船打出一个个破洞。但木船船身就算被打得千疮百孔,最多杀伤舱内人员,它仍旧浮在海面上、仍旧能航行。如果用开花弹、霰弹,对船舶的伤害更小,而且射程还近。
只有用实心弹打中水线下,让海水从破洞中倒灌,船只才会遭到灭顶之灾。
正要开始第四轮炮击,打通的竹管传声筒中传来侯德禄的声音:“暂停炮击,靠近到四百米距离再朝水线下打!”
哈,四百米,麻老五有自信了,他知道手下这群新嫩炮手,打六百米曲射有点为难,四百米弹道几乎就是直线了,应该没问题。
于是麻老五大声叫起来:“听到没有?四百米,谁再打不中,就滚回他姥姥家去吧!”
四百米,炮手们纷纷把高低机的仰角调低,并把炮尾标尺调到400米的高度——楚风命雷洪等人测定,炮弹在各个距离弹道下降的高度,然后把这个高度代入炮尾标尺,射击目标越远、标尺越高,炮手用标尺、炮口准星和目标对成三点一线时,炮身的仰角就越高,能打中远处的目标。
四百米的标尺,几乎与炮身齐平了,炮手们把标尺和炮口准星,牢牢的套在了敌船吃水线的位置,海面上船身上下起伏,等接近到了四百米,便要在起伏中正巧对准敌舰的那一瞬间发炮。
陈家的雁翎阵两翼向中央合拢,阵型变得近似圆弧,钓鱼岛号带着敏号虎号一起转向,进一步靠近了左翼翅膀尖儿上的陈昱座船。
连续遭到三轮炮击,这艘海盗船上的人已经吓破了胆,三爷许的银钱、女人,总要留着命才能享用啊!听到三爷上甲板架弩机的命令,人人畏缩不前。
陈昱立刻让自己的亲兵督战,连续斩杀了两名小喽啰,海盗们才爬上前甲板,畏畏缩缩的操作两台弩机,绞盘上弦、装弩箭,点燃箭上的火油。
可惜,他们永远没机会发射了。
虎号剪式船船首的三斤炮,抢先发出了怒吼。
唐浩知道自己一门炮打实心弹没什么威力,装的是霰弹,虎号在钓鱼岛号外侧,更接近陈昱座船,三百米,正是霰弹发挥威力的距离,见敌人准备发射弩箭,唐浩便先打出了霰弹。
1号霰弹,薄铁皮卷筒,内装一两重铅弹40枚。发射时火药燃气推动铁筒在膛内高速前进,在出炮口的一刹那,薄铁皮承受不住炮膛与外界巨大的压力差而爆裂,四十枚铅弹没有了约束,呼啸着横扫前方的扇形区域。
铅弹如同一窝马蜂,在空中翻滚着飞向敌船,它们的速度达到每秒四百米,每一粒携带的动能超过6000焦耳——是普通弓箭的50倍,人体被它击中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陈昱座船甲板上的喽罗,用自己的悲惨遭遇诠释了霰弹的威力。
有个大胡子海盗,战前还吹嘘着自己奸污百姓妇女的丰功伟绩,现在,他被霰弹打中了身子,柔软的铅具有良好的停止作用,把动能不折不扣的释放出来,他胸口的掩心甲被打的粉碎,胸口多了个血盆大口,根本分辨不出里面是些什么,因为一切都被绞成了碎渣。
更有倒霉的人,有幸同时被数枚铅弹命中,整个人变成一团肉馅……
那个替陈昱包扎伤口的亲兵,也作为督战队上到了甲板,他正欣喜的发现自己躯干完好无损,突然间感觉到左手不知道在哪儿去了,对,整只左手不存在了,上端还残留着白森森的骨茬儿。在巨大的动能作用下,被击中的肢体立刻化为乌有,不管是皮肤肌肉还是骨骼,碎裂成一蓬血雨,绝对没有长宽超过一寸的存在。
没有哭叫,没有呻吟,这地狱般的情形,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海盗,也吓得丢掉了魂魄。侥幸未曾受伤的人,眼中也没有了神采,木木呆呆如同行尸走肉。
“搞什么!怎么还不发射?”陈昱从中舱走上前甲板,然后就再不能挪动一步。眼前,是真正的血池地狱,所有被打中的人,都已经不成人形,肌肉骨骼怪模怪样的扭曲着,像十八层地狱中放出来的恶鬼。陈昱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动弹,他从来没想到,亲手杀过上百无辜百姓的自己,居然也有害怕得不能动弹的一天。
陈昱的噩梦还没有结束,钓鱼岛号的第四次齐射开始了。连续响起的炮声,比魔鬼的催命符更恐怖,让他全身抖得像筛糠。
不,这一下不是他在抖了,是船身被命中的震动。两下、三下……
“炮手兄弟们打得好!”钓鱼岛号上的瞭望手兴奋的大声叫道。四百米的距离,他清楚的看见至少命中十发,其中六发打在了水线上下。
炮手们停下了炮击,现在已没有必要了。大股的海水,涌入敌船,船身开始倾斜,堵漏、排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挽救它,船只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倾斜、下沉。
残存的海盗们从两舷跳进海里,拼了命的朝远处游,他们,在和死神赛跑。
大量海水的涌入,使船体结构受力达到了极限,木制船身发出“嘎—嘎—”瘆人的挤压、摩擦声,突然间,像是虚空中有个巨大的拳头砸在了它上面,船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瞬间断成了两截,哗啦一下没入水中。
船舶沉没处,海面上搅起一个大旋涡,像是大海突然张开了饕餮大口,把船身、零零碎碎的东西和还没游远的海盗一口吞下。
良久,漩涡消失,破烂木板和其他比海水轻的东西浮了上来,船上的三百名海盗则没剩下几个,在海水中努力挣扎求生。
三弟凶多吉少了!陈懿眼睛血红,走上将台,一把抢过大汉手上的鼓槌,亲自擂鼓,命令舰队以最快速度冲击。
速度上的巨大差距让一切都成为徒劳,不但没能追上琉球船,在追击过程中,侯德禄如法炮制,在400米距离上两轮齐射,又击沉了一艘陈家的船,把陈懿气得吐血:这个距离,漫说冲角拍杆,就是床子弩都没法使用,只能活生生挨揍!
侯德禄好整以暇的下达命令:船身打横,换一侧船舷的炮组发炮,让打了六轮齐射的右舷炮手们休息休息。
不过他没悠闲多久,陈懿很快恢复了理智,命令所有船只散开,分头强行登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章 阻截登陆
古人与现代人相比,欠缺的是科学知识,而不是智商。火炮虽然从来没出现过,但最早的火药出现在唐高宗时候,到宋末已有近六百年,火蒺藜、震天雷、突火枪,在宋军中广泛使用,人们对此耳熟能详。
纵横南海二十年,陈懿的海战经验极其丰富,他很快发现琉球人的武器明显是利用了火药的力量,这样巨大的威力、超远的射程,加上琉球船快,没办法靠上去打接舷战,自己的船队如果再纠缠下去,下场绝对是全军覆没。
即使退兵撤回澎湖,也不可能了,现在距澎湖九十里海路,以敌船的速度,完全可以紧追着咬上来,在这回澎湖的路上,把陈家兵船一一送进海底。
为今之计,只有拼个鱼死网破!
琉球人只有一条装着数十门炮的船厉害,另外两条各装一门炮,战力微弱。此处距琉球海岸不到十里,舰队分散后强行登陆,琉球人打沉这艘顾不了那艘,剩下八艘船总有六艘能靠岸,以一千八百名海盗取数百人兵马之琉球,以常年刀口舔血过活的敢死之士对付一群刚成军的泥腿子,胜算十拿九稳。
哼,等从陆上取了琉球,拿你们妻儿老小做肉票,不愁你们不把这炮船交出来,到时候再把琉球人一个不留全杀光。凭这炮船,或者纵横南洋,或者投降鞑子,天下何处去不得?
陈懿想好计略,先后失去两个弟弟的伤痛似乎好了许多,大声喝令吹起海螺号,命令准备登陆。
“呜—呜——”,悠扬的海螺号声中,陈家船队解散了雁翎阵,各自调整帆向,扳转舵板,橹手们摇动舷侧的长橹,乱纷纷的向海岸方向驶去。
不能让敌人上岸!岸上有咱们的妻儿父老!
钓鱼岛号上一阵慌乱,炮手们手忙脚乱的往炮眼里填药包、炮弹,却忙中出错,好几次搞出乌龙。
侯德禄镇定的声音从传声筒中传到炮甲板:“敏号虎号左右分散拦截,用霰弹消灭敌人上岸的有生力量。钓鱼岛号两舷炮手准备,本舰插入敌人阵中后,左右舷炮手各自选定一艘敌船,齐射水线下部位。务要击沉!”
陈家船队本来展开雁翎阵,自西南向东北方向航行,钓鱼岛号在雁翎阵左翼,即西方,现在陈昱解散了阵型,各船向东方琉球海岸靠拢,钓鱼岛号便带着敏号、虎号由西向东追击。
海面上出现了一幕奇景:琉球的三艘船,追着陈家的八艘船跑,好像三只围猎的狮子,在追逐一群羚羊。
很快,钓鱼岛号追上了原本在左翼的两艘敌舰,距离逐渐拉近,但位置比较拖后,斜向射击的效果不好,炮手们在炮长麻老五严令下没有急着开炮。
敌船上的陈家海匪们亡魂大冒,赶紧用双弓床弩向敏号射击。他们拼了老命拉开双弓床弩,装上铁叶三棱箭,有人手执大木槌一下敲到床弩的牙发上,弩箭便叫嚣着扑向钓鱼岛号。
三百米的距离,已经是双弓床弩的极限,气势汹汹的弩箭射到这个距离,由最初离弦时的雄纠纠气昂昂变成了萎靡不振,连钉上船舷板都做不到,在船侧一弹,就掉下海了。
“笨蛋、笨蛋!用火箭!”陈家船上的独眼头目大声斥骂着,指挥喽罗们换上火箭。
箭杆粗长、箭头裹上布,沾满了火油,点燃了发射。燃烧着的火箭划过天空,像是漂亮的流星,冒出的浓烟,在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铁叶三棱箭到这个距离都钉不上船侧板,包了布的火箭空气阻力更大,射到船身的轻轻一下弹入海中,刺啦一声冒出几缕水气,惟有一枝射到帆上,把侯德禄吓了一跳,却见厚实的帆一弹,弩箭掉到了船甲板上,几名水兵赶紧提着水桶,把它浇熄了。
正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何况厚实的帆布?侯德禄虚惊一场。
琉球船越追越近,陈家船上的独眼头目不停的催促着:“快快,快点再射!”喽罗们全站上甲板,再一次拉开了双弓床弩。
没有机会了。
此时,钓鱼岛号已经插到了两艘敌船中间,三条船几乎平行的由西向东航行,这是最好的射击机会,敌船船身与弹道九十度垂直,双方同向运动连提前量都可以省了,麻老五大喝着下达了射击命令。
巨大的后座力让钓鱼岛号船身一顿,两舷同时展开了从船头延续到船尾的齐射,一片片火药暴发的金色闪电,炮口喷发的一团团灰色烟雾像绽放的死亡之花,三十声炮响密集的连成一串,如雷暴天联绵不断的炸雷滚过云端。
那一瞬间,两艘敌船上的海匪们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们几乎能看见死亡之神的召唤,但却没有任何办法躲避。三斤炮发射的实心铸铁弹在不到三百米距离上,以几乎呈直响的弹道射入船板。木制船舷在炮弹下,简直就是纸扎的一样弱不禁风,被轰出一个个破洞。
船底,传来了咕咕的声音,独眼头目面色煞白,他知道,那是海水从破洞涌入船舱的声音。
两艘船上的海匪,下饺子般接连不断的跳进海中,谁能尽快游出沉船漩涡的范围,谁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钓鱼岛号可没空管海盗们的死活,它保持原速,继续向前追击,只有五里海程就到琉球以南七八里的一处海滩了,那里的地形很适合抢滩登陆。
陈家剩下的六条船再一次加快了速度,海盗们的眼中,琉球船简直就是拿着催命符的黑白无常、竖起招魂幡的勾魂使者,人人恨不能远远的避开它,不仅橹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本用于跳帮接舷战的步兵,也纷纷抛下手中的武器,跑到橹手的位置,帮他们一起摇橹。
雁翎阵右翼的船本来比较靠近海岸,此时已经接近了海滩,海盗们抛下石碇,待船身停稳,便把小艇放到海中,攀着绳网下到艇上,划起桨朝陆地驶去。
只要到了陆地,就远离了琉球人无坚不摧的炮船,就能保住小命!艇上的海盗们疯狂的划桨,比泉州府端午节赛龙舟的队伍还要卖力。
眼看着海岸越来越近,海盗们正要发出欢呼,敏号虎号的出现,断绝了他们生的希望。
轰、轰,三斤炮不紧不慢的轰击着,每一次轰击,都意味着四十枚一两重铅弹,如狂风暴雨般横扫一条小艇,艇上的海盗,很难有幸存。
“妈的,和他们拼了!”还留在大船上的海盗们,用双弓床弩、神臂弩、普通弓箭,总之一切可以远程打击的东西,不停的射击着两艘琉球船。
敏号虎号并不是战船,钓鱼岛号上的炮手在船腹二楼的炮甲板上,受舷侧板和炮窗的保护,这两艘船的炮组暴露在前甲板上,遭到敌人的密集射击,很快出现了伤亡。
虎号前甲板上,亲自操炮的副舰长唐浩打红了眼,马有福、成小德子、胖三……这些同袍被敌人弓弩射中,浑身流着血,被抬下了中舱,生死未卜。
狗日的海盗,来吧,朝你爷爷来吧!
唐浩眼睛血红,手上的动作快得吓人,同炮组的其他弟兄也被他感染,打出了玩命的速度,比平时训练快了一倍,以每分钟两发的速度持续倾泻着火力。他们不管敌人的弓箭,只是朝着上岸的小艇射击——总督大人严令:尽量将敌人消灭在海上!
“唐副舰,不能这么拼下去了!”萧平一把拉住他。
唐浩一把推开,用力过大,把萧平掀翻在甲板上,“快点,再快点,把狗杂种们送进海底!”
“不能再快了。”几名士兵不停的用海水浇铜炮的外壁,炮身仍旧热得滚烫,海水浇上去,刺的一声冒出白雾。
后面船长室里的李顺,两根手指弹得飞快,脑子里急得快搅成一团浆糊了。一年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匠户子弟,经常出海打渔,远程航海的经验,就是上次驾船从临安到琉球,一路上险象环生几乎到了自己能承受的极限。
仅仅大半年,参加汉军水师,因为经验丰富,很快从班长到舰长,但这样的海战,对他来说,还是有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怎么办?怎么办?
敌人上岸迫在眉睫,敌人的船不停发射弓弩,自己船上有人受伤了、有人死掉了!李顺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差点崩溃了。
指头狠狠的弹到海图台,一阵剧痛下脑袋似乎清醒了许多,李顺脑中灵光一闪,扯着喉咙对外面喊道:“用船撞小艇,炮组对敌人大船压制射击!”
这真是一个英明而及时的决定,虎号数百吨的船身,对小艇是泰山压顶;炮组霰弹轰击,很快让几艘敌船上的弓弩哑巴了。
一条条小船被虎号撞沉,敏号也如法炮制,两门三斤炮不断的以霰弹压制敌船,用自己船身撞击登陆的小艇,局面一时得以扭转。
“大哥,你回去,陈家五虎不能少了老大!”陈义大声呼喊着,对面五六十米外的一艘船上,陈懿脸色铁青。(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一章 情况紧急
汪洋大海上纵横来去,过着刀口舔血生活的海盗,最懂得分散风险的道理。陈懿一拳砸到船舷,鲜血从拳头上流下。
庞大的舰队就这么完了,他心头的痛苦远超过手上的痛楚,忍痛命令座船降下了帅旗,掉头向西南,随后,陈义座船升起了硕大的黑色帅旗。
从炮窗看着扬帆远去的敌船,炮长麻老五挠挠头,冲着传声筒大喊:“请示舰长,有一艘敌船向西南方逃走,是否拦阻射击?”
侯德禄平静得有些冷酷的声音传出:“不必理会。继续集火射击登陆之敌。”
水师领军手上,盖着统帅部大印的作战令非常明确:尽最大努力,歼敌于海上,勿使敌登陆上岸。
又是两轮集火射击,打沉了开战以来的第五艘敌船。
兵船一艘接着一艘被琉球人送进海底,登陆的小艇又被敌船撞沉,陈义咬紧牙关下达了命令:不再用小艇上陆,所有大船马上冲滩搁浅,人员直接上岸!
眉清目秀的亲兵小海豹,跪下哭道:“二爷,不能啊!现在是高潮,搁浅上岸,等落了潮,咱们的船就再回不去了!”
陈义厌烦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顺腿给了小海豹一脚,小海豹身手灵活,一把将他腿抱住,哭道:“二爷,咱们五条船分散逃,现在回澎湖,还来得及,我不想死……”
只听铮的一声响,陈义手中鬼头刀落下,小海豹的人头飞起五尺多远,失去生命的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其他萌生退意的海盗,见状寒了心,再也不敢开口劝。按读书人的说法,二爷有那么点“龙阳之癖”“断袖之好”,拿粗人的话说,就是喜欢和男孩子玩玩那个调调,这小海豹面目清秀,平时深得二爷宠爱,现在却说杀就杀了,看来二爷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这时候再畏缩不前,岂不是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用鼓声和海螺号把冲滩的命令传达到残存的船队,陈义座船对准了一处浅滩,直愣愣的冲了上去!
在离潮线尚有五十米的地方,船底触到了海床,摩擦和船身带起的水流,把海床上的泥沙卷起,像铁犁翻开田土,从后面看,船身航迹上海水仿佛沸腾翻滚。
经过剧烈的颠簸,速度终于被海底的摩擦力消耗干净,海船斜斜的停在了距离潮线三十来米的地方,船底深深的犁进了海底沙质土中,整个船“坐”在了海滩上。
此处水深不过两三米,海盗们拿着刀枪弓箭,扑通扑通跳下水,奋力朝海岸游去。
一艘艘兵船冲滩搁浅,海盗们争先恐后的游向海岸,快一步也许是生,慢一步绝对是死!
木船冲滩搁浅,再炮击船身就没有意义了,长达数里的海岸线上,上千海盗乱纷纷的游向海岸。
三十米的距离,以海盗高明的游泳身手,即使带着刀枪武器也用不了一分钟,敏号、虎号的霰弹杀伤只来得及打上一两发,就有海盗踏上了琉球的海岸。
钓鱼岛号赶了上来,侯德禄的声音在传声筒中响起:“麻老五,给我把上岸的海盗送回老家!”
“霰弹,向海岸延伸射击!”麻老五指挥炮手换上霰弹,向海岸齐射。
一霎时,十五颗霰弹,内装的六百枚一两重铅弹,呼啸着扑向海滩,死神的镰刀疯狂飞舞,收割着海盗的生命。人头攒动的海滩上,呼啦啦倒下了一片,殷红的鲜血汇聚成小溪,染红了海湾。
陈义非常狡猾,他跳进海中,没有对直朝海岸游,而是斜着身子随时观察琉球的炮船,让自己、搁浅的座船和琉球炮船在一条直线上,利用座船船身挡住琉球人的大炮。此时见了海滩上的惨状,心胆俱碎之余,又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庆幸,命令亲兵们对着喽罗大声喊:“散开,朝山脚跑!”
此处海滩左右两山夹峙,宽不过三四里,正前方是一处开阔地,一直延伸了七八里才有山脉、森林,陈义想明白了,只有远离海岸,才能躲开炮船轰击,等集结了兄弟们,再从陆上攻打琉球,到时候把他们妻儿老小抓住当肉盾,倒要看看琉球人敢不敢开炮!
刚才那轮霰弹的效果貌似不错,方圆十丈的海滩上倒下了至少三十名海盗,而且几乎变成了肉酱。
不过麻老五很不满意,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从嘴里喷涌而出,刺激着炮手们的耳膜:“你们这群猪,吃屎长大的猪,霰弹也打集火射击?把人打成肉酱分散打,自由射击!”
汉军就是这样奇怪,生活中,低级士官可以和士兵嘻嘻哈哈开玩笑,高级军官也决不允许侮辱士兵或者指使士兵干私活——朝廷军队中,让士兵替自己种田、运货,司空见惯。
但是在训练和作战的时候,军官们可以随时用任何想象得到的语言刺激士兵的神经,必要的时候,鞭子和军刀也是可选的手段。
目前看来,这样做的效果还不错,炮手们像是屁股被火烧到了,手上速度达到了极限,飞快的完成发射准备。
自由射击,现在不需要齐射口令了,炮手将火炮对准人多的地方,只要装填好,发射手立刻将烧红的铁签子插入火门,发射出一蓬火雨。
十五团火雨,降临在海滩各处,把牺牲者投入地狱之门。尽管海盗们分散开了,但自由射击的霰弹,造成了比集火射击更大的杀伤,超过四十个海盗永远倒在了海滩上。
此时大部分海盗游到了岸上,在陈义指挥下跑向内陆,对现阶段钓鱼岛号上的炮手来说,三斤炮每秒发射一次已经是极限了,他们只来得及又做了一次自由射击,400米的霰弹射程内没有身体完整的敌人了。
“换开花弹,追着小狗日的屁股打!”麻老五咆哮如雷。
开花弹实际上就是手榴弹,没有碰炸引信,更没有无线电空炸引信,用信管发火,发火成功率只有80%,最高不会超过90%,十五发炮弹爆了十二三枚。在广阔地域上爆炸的手榴弹,东一颗西一颗,造成的杀伤非常有限,稀稀拉拉倒下了七八个运气不好的海盗。
好不容易逃出炮船的射程,陈义粗略点点数,海盗们只剩下八九百人,四只船一千二百人,有三百多或者被炮打死,或者被琉球船撞沉小艇,沉到海底喂了王八。另有五艘大船被炮打沉,一千五百个海盗,也不知能剩下几人。
没得法,船只要么被打沉,要么搁浅在海滩上,现在只能学说书先生口中楚霸王的行径,搞什么“破斧沉周”了。陈义大声鼓励海盗们:“船沉了,琉球炮船犀利,兄弟们也是看见的。澎湖、潮州,咱们回不去了!”
亲兵在底下接道:“二爷,怎么办你就一句话,咱们豁出去和琉球人干!”
“好,冲进琉球城,抓住他们家眷,逼他们投降!”陈义顿了顿,说:“金银财宝、年轻女子我兄弟都不要,大家平分!”
哗,海盗们激动起来,以往劫掠所得,陈家五虎要拿五成,剩下的按头目二成、喽罗三成分配,现在陈家那份不要,大家拿到的多了一倍。再加上打不下琉球就回不了老家,人为自战,低落的士气又提升起来,人人嗷嗷叫着要把琉球打个稀巴烂。
“呵呵,水师没有完成任务嘛,轮到咱们陆师了。”一里外的小山包,陆猛趴在树下面观察情况,旁边的许铁柱低声嘀咕着。
原来的副领军侯德富做了兵科长,职位比陆师领军陆猛高出一阶,陆猛的老部下们有点抱不平;兼之听说水师一条炮船的造价就比陆师所有装备加起来还贵,陆师这边就有点心理不平衡了。汉军灭莽岳、战亦思巴奚,都是陆师打主力,现在武器分配却以水师优先,不由得不让人联想到兵科长侯德富和水师领军侯德禄的兄弟关系。
所以陆师上下隐隐憋着一口气,要和水师比一比,看谁才是保卫琉球的第一号功臣。
根据老早制定好的作战预案,接到飞剪船回来报告陈家船队来袭的消息后,钓鱼岛号炮船带着敏号虎号出海拦截,陆师则集中到琉球城外的开阔地上,由两侧山峰上的观察哨用旗语报告敌人方位,一旦敌人突破水师阻截在琉球登陆,陆师便利用良好的公路条件快速机动到登陆地域,给予敌人迎头痛击。
刚才观察哨报告敌人意图在琉球城南方八里外的海滩登陆,陆师立刻出发。人员早已携带全副武装列队,炮队的马也套在了炮车上,接到命令就走,没有耽搁一分钟。
前面四里路是从琉球城到盐场的三合土公路,士兵们走得很快,步兵们要背自己的胸甲、头盔,扛长矛、军刀,还有点累;炮兵们就高兴了,他们甚至坐到炮车上,由马儿拉着走,一路上哼着歌儿好不开心。
等走完了公路,炮兵就傻眼了,这片在多山的琉球算开阔地,但地面起伏仍然较大,野地里还有不少烂石头,剩下的四里路,炮兵们不得不让马在前面拉,自己在后面汗流浃背的推炮车。
步兵知道这些大炮能在即将到来的争斗中保护自己的生命,他们不计前嫌,帮助炮兵们推车。因为大炮没到,陆猛才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他心里火辣辣的烧得慌,只是面上表情依然沉稳:钱小毛的步兵队在帮炮兵推炮,还在两里外,到了这里的只有许铁柱、张魁两个步兵队和法本的尖兵队,总人数四百出头,而敌人的前锋,距此处不到三百米了!
出了这个小山坡和旁边大山之间的隘口,就是一马平川,直到琉球城!(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二章 军事机器
海盗们的脚步越来越轻快。上陆后没有遇到任何阻击,使他们相信、即使不相信也要自我安慰:琉球人没有胆子和他们在陆上交锋。
忽然,前方缓坡顶部有亮光一闪。
那是什么?
亮光越来越多,在明艳的阳光下连成了一片光幕,汉军士兵们身穿钢甲钢盔,排成整齐的队形从缓坡背阴面走上顶部,再踏着鼓点般的步伐,不紧不慢的到缓坡向阳面,整齐如一人的队列、密如鼓点的脚步声,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如重锤般敲击在海盗们的心窝。
海盗们一时惊慌,陈义连斩了两个逃兵才稳住阵脚,再看看琉球军虽然装备精良,人数却只有四百人左右,不到自己的一半,便令几个亲兵喊道:“不用怕,泥腿子穿上钢甲还是泥腿子,大家上啊!”
见对方人数不多,海盗也就定了心,反正退后是大海没路走,往前冲还有活路,便呐喊着冲向土包。
这些人惯于水上交战,若是操船还能摆一摆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陆战就完全是乌合之众了,只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挥舞着兵器,乱糟糟的冲上来。后排有人带着弓箭,零零落落的箭枝射向汉军,大部分被宽大的头盔、坚固的胸甲挡住,只有很少几人碰巧被射到四肢,受了点轻微伤。
双方前锋接近到五六十米的距离,冲锋的海盗们一愣,只见对方第一排士兵从腰间摘下个圆溜溜的东西,长矛抱在左手,右手拿着圆球,左手旋下个盖儿,再用手指头一扯,就朝自己扔过来。
用铁球砸人?这是所有初次遇到手榴弹攻击的人,脑子里第一个想法。
铁球不要命,要命的是铁球会爆炸。上百枚手榴弹同时爆炸,地面空中炸点连成一片火海,如祝融施法、金蛇狂舞,弹体上纵横交错的预留沟槽,爆炸时铸铁壳顺着沟槽破散成数十块预制破片,向四面八方飞射,肆意切割人体组织,一蓬蓬血雨带着人体碎片洒向空中……
即使是冷兵器时代最精锐的部队,头一次遇到这样猛烈的爆炸,也会溃不成军。海盗们惊慌失措,唯恐爹妈少生了两只脚,以比进攻时快一倍的速度跑了回去,留下了至少一百具尸体。
震天雷,琉球人把震天雷做得只有拳头大!陈义面无人色,若是跑得再快几步,他就冲进了那片爆炸的火海。
难道这条命就交代在琉球了?不,老子是纵横南海杀人如麻的陈家二虎,我是吃人血人肉的老虎!陈义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狂叫:“兄弟们,琉球人只有火器厉害,咱们冲近了打,不信他们还能炸!”
冷兵器时代,一般军队在一次战斗中死亡超过百分之十,就会面临崩溃的局面,除了保卫家乡或者有英雄人物的感召,极少出现拼到最后一人的情况。海盗们虽然悍勇,也好不到哪儿去,随便换一个地方,他们绝对四散逃跑了。
但现在海岸那边琉球炮船往来巡梭,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岸上,显然不可能逃回海上;东南面要么是壁立千仞的山崖,要么是瘴气弥漫毒虫出没的森林,在六月炎热天,没有粮草补给、没有当地向导,去钻黑沉沉的亚热带原始丛林,不如直接抹脖子爽快。
在进退无路的情况下,海盗们心底最后一丝悍勇被激发出来,在陈义鼓动下,疯狂的扑向琉球军阵。
七百多名海盗,如一股潮水涌上,又是一波手榴弹投掷,把这股潮水的浪尖生生削平了几丈,但这一次他们已有了心理准备,爆炸后不退反进,很快前进到了汉军阵前十米,未免误伤,不能再使用手榴弹了。
敌人顶着硝烟火光越冲越近,陈茂进四肢不受控制的抖起来。狗日的李家福,我说他怎么要去炮兵呢,原来炮兵可以躲在后面逍遥,步兵要顶在前面直接面对敌人!可惜了,当初招炮兵觉得那玩意要学算术太费脑子,仍旧留在步兵队,现在才发觉李家福有先见之明,自己是那啥,对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但是退后逃跑,陈茂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的。陆长官在新兵入伍第一天就说了:“当兵要死,有两种死法,一是死在敌人刀下,魂魄做忠魂,在祠堂受香烟供奉。琉球政府一次性给抚恤金百贯,楚大人还替你养父母妻儿,每人每年再发十贯,直到老婆改嫁、父母入土、小孩成年!”
“第二种死法是临阵脱逃,死在长官的军刀下面,失了忠义,魂魄要打在十八层地狱,祖宗脸上蒙羞,入不得祖坟。抚恤金也没有,死了也是白死,妻儿老小没了当家人,一辈子受穷!”
乱世中人命不值钱,移民们其实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价值。牺牲我一个、幸福全家人,士兵们早就抛开了生死顾虑。只是面对面的血腥搏杀,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打到了神经承受的极限。
上一次,在伏击亦思巴奚的战斗中,仅仅是战后打扫战场,陈茂进就忍不住大吐特吐;现在身处第一线直面敌人的冲锋,眼见他们眼睛血红、狂呼滥叫,像一群发了狂的野兽猛冲而来,不由得他不害怕。
“别怕,去年我第一次上战场也吓慌了,其实真没什么的,很简单,”身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巧有个海盗大喝着一刀劈下,那人左手盾牌一扬,右手长矛毒蛇般滑溜,从右下向左上方刺出,闪电般刺入了敌人的胸膛,那一瞬间,凶悍的海盗全身力气像是被抽光了,劈山裂石的一刀软绵绵的砍在了那人左手的小盾牌上,轻轻弹开了。
“看,就像这样,简单得很。”那人一脚踹开敌人尸首,还有空朝吓呆了的陈茂进笑笑。
钱队长,是钱小毛钱队长!汉军第一个战斗英雄,手刃五名山越蛮子的勇士,他亲口和我说他第一次上战场也害怕过!他在和我并肩战斗,他还教我怎样杀敌!
陈茂进晕晕乎乎的跟着钱小毛,学着他的动作,一矛刺向前方的海盗,那海盗当头一刀劈下,陈茂进待要用左臂小盾牌格挡,不想他两只手紧紧抓着长矛刺出,左手要抬起格挡,五跟手指头却抓着长矛松不开,连着长矛举了起来。
左手抬不高,格挡不到位,敌人一刀斩到头顶,吓得陈茂进三魂去了二,七魄只剩一。回过神,却见自己毫发无损,只脖子吃不住那一刀之力有点疼,脑子里被震得嗡嗡响,敌人却斜斜的挂在矛尖上,早已肚破肠流死得透了。
大**锐骑士赛尔勒使用大马士革弯刀,尚且破不开中碳钢调质盔甲的防御,海盗用普通手刀,又怎么砍得开呢?
刚才那海盗身手颇为灵活,见对方长矛当胸平刺,便身子往左一扭想让开长矛来势,举刀抢进劈下,哪知陈茂进害怕下左手抓着长矛抬起,长矛从当胸平刺变成向右下斜挑,海盗躲闪长矛的动作,到像是自己把自己送到了矛尖上,从胸腹到后背,捅了个透心凉。
陈茂进看着肠肠肚肚流出的敌人,喉咙里舔舔的难受,“呸”,一口唾沫吐向死尸,抽出长矛跟随着整排队伍缓缓前进。
第一排士兵列着密集的队形,用长矛将敌人一个个刺倒,第二排的士兵则紧跟在后面,把长矛架到前排战友的肩膀上,斜向下把躲过第一排刺杀、想冲前贴身肉搏的敌人钉到地上;第三排士兵则拿着战刀,斩杀着地上一时受伤未死的敌人,若前两排战友遇到险情,便冲上格斗救护。
陈义简直束手无策了,长枪、强弓、宝刀……任何武器都在琉球人的盔甲面前败下阵来,只有对四肢和暴露的面部、脖子的攻击,才能给他们以伤害,但是,在密密麻麻的长枪阵前,要砍或者刺到头颈、四肢,谈何容易!
他不甘心,他高呼酣战,他甚至在十米距离上,成功的把狼牙箭射上了一个敌人的脖子。但两只军队的实力绝对不在一个平面上,任何个体的实力,对胜利天平的影响都无足轻重。
琉球军阵,陆续有战友倒下,他们绝不浪费精力去看一眼,因为他们知道,所有受伤的人会得到最好的救护,不幸死去的人,他们的妻儿父母也会生活无忧。
汉军的阵型密不透风,汉军的脚步稳如泰山,前刺、收回,再刺、再收回,每个人都机械的重复着动作。
坚不可摧的头盔、胸甲,锋利无匹的长矛、战刀,并不是这个阵型取胜的关键;它需要的是组织,近代民族军队的组成形式,拥有独立人格和完整公民权的士兵,职业化军队才能采用的大强度训练,比钢铁还硬的战场纪律,足够让士兵维持体面生活的军饷……
琉球汉军,已初步具备这些要素。在这些要素的综合作用下,各自为战的战士被铸成了一个钢铁的集体,即使是最胆小最怯懦的士兵,也将在这个集体中变得勇敢无畏。不,它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构词法意义上的集体,而的确是一部结合精密的机器,一部吞噬敌人生命的绞肉机。
三排,一百多米的战线,如一堵钢铁的长城,缓慢而势不可挡的前进,把挡在它面前的敌人刺穿、绞碎。
黄金彪累得气喘吁吁,十门三斤炮终于拖到了小山坡上,居高临下的对着厮杀酣战的两军。山坡下,一片银色的人潮,和花花绿绿颜色不齐的人潮,分出明显的界限。
“二号霰弹准备!”(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三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二号霰弹,构成弹体的铁皮筒前端比一号霰弹更薄,在炮口破散得更快,弹丸飞出炮口后,扩散的角度更广,覆盖的扇形面积更大;不同于一号霰弹内装的四十枚一两重铅弹,二号霰弹则装着一百枚四钱重铅弹,编织出的火网比一号霰弹更加细密,当然有效射程也就从四百米降低到二百五十米。
土坡下的海盗中,有人看见了上面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琉球人居然在陆地上也能使用这种魔鬼的武器!他们仿佛看到黑白无常拿着铁索子,正对着自己狞笑。
意志开始崩溃了,进攻阵型中,有的人想掉头逃跑,有的人冲上去拼个鱼死网破,有人犹豫不决,海盗的队伍变得混乱不堪,这也加剧了他们的灭亡。
从土坡上居高临下,十分轻松的瞄准了海盗群的中、后部,十门三斤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火光与硝烟,一千枚铅弹带着死亡气息,在空中编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不,是一张涤荡罪恶的恢恢天网!
在天网笼罩下,海盗们残杀百姓、荼毒生灵的罪恶生命,如肥皂泡般破碎、消逝。炮口对准的地方,人体被射得千疮百孔,尸体倒下,像一块块烂抹布贴在地面上,污血玷污了这块未开垦的处女地。
当炮声响起的时候,海盗们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他们停止了抵抗,泥雕木塑般呆呆的傻站着,任由琉球人的长矛,夺走自己的生命。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将武器远远抛开,哭叫着跪下:“降了,降了!”
“降了,降了!”投降的喊声响成一片,海盗们抛下武器,一群群全跪下了。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陈义,以长刀杵地,鼻孔翕张喘着粗气,眼睛血红,像一匹受伤的野兽。
琉球军将投降的海盗四面八方团团围住,土坡上三斤炮的炮膛又装填好了弹药,旁边,尖兵队的五十名士兵骑在马上,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看到琉球人的铁骑,活着的海盗们庆幸自己及时投降,保住了小命,否则铁骑冲击,这点人还不够马踩——他们还不知道琉球的“铁骑”只是个摆设,绝大多数人连马上挥刀劈砍都做不到呢。
处理战俘问题,轮到总督特使李鹤轩了。不管怎样,现在整个琉球论起心狠手辣,除了他并没有第二个,楚风早和他讲好了原则:首恶必诛,胁从的,也不能让他们好过。几次献计献策都出了洋相,又被临安匠户出身的当权官吏们抵制,他一直拿不到权、展不了志,虽然工笔画儿为琉球护照作了贡献,但那是微末小技,算不得什么,所以一直憋着劲儿,要在今天露露脸。
李鹤轩羽扇纶巾,象牙白的直裰,袖着双手施施然走下山坡,故意朝着海盗们问道:“诸位,谁是领头的?”
没人答话,跪着的不少人把目光投向还站着的陈义,李鹤轩这才抬眼看去,碰巧和陈义的目光撞个正着。
陈义喘着粗气:“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义陈老二就是我!有种的上来单挑,怕死不是你爷爷!”
“单挑?”李鹤轩对这个建议嗤之以鼻,对着跪满地的海盗们轻轻吐出一句:“只诛首恶,胁从者杀陈义即免死。”
至少十柄各式各样的武器,同时刺进陈义的身体,其中一柄甚至是他最亲近的贴身护卫,也是小海豹的同伴,另一名眉清目秀与他有着特殊关系的男孩,亲手捅进他腰眼的。然后这些人像是怕他突然发疯,一击得手之后就跳到了好几步外,围成圈子静静的看着他。
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陈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投降的下属手上,会死得这么窝囊、这么不堪。他眼睛暴突,脸上肌肉扭曲得怕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吐出大股的血沫子,直到倒下,眼睛也不曾闭上。
李鹤轩指指那几个动手的人,“你、你,还有你,可以出来了,”那几个人欣喜若狂的走出包围圈,被汉军士兵用皮条捆住双手,面带得意之色站在一旁。还跪在地下的海盗们,就只恨自己为什么动手晚了一步、为什么犹豫了一瞬、为什么跪得离陈义那狗杂种太远?!
然后李鹤轩又笑盈盈的吐出一句:“杀任何头目者,免死。”
海盗们沸腾了,所有人不经思考,飞快的从地上捡起武器,喽罗砍杀着头目,头目为自保也拼命砍杀,活着的数百人杀做一团,琉球人拿着武器就站在身边,但没有任何一个海盗会和他们拼杀了。
一阵血腥的内斗,海盗中的大小头目全被昔日的下属喽罗们杀掉,而喽罗们也有不少死掉,活着的不到三百人了。
让汉军直接屠杀海盗,不是李鹤轩的风格;挑动海盗内斗,自己杀自己,让他们充份暴露出人性的阴暗面,在自己面前像狗一样的噬咬、自相残杀,才是他的逻辑。
感觉到汉军士兵投向自己的目光,多了点以往没有的东西,李鹤轩非常满意。等战俘全部被捆住,他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好了,这些人都捆起来,送到几处矿场,上了脚镣,让三个土人监视一个,一辈子做苦工吧。”
战俘们骚动起来:“不是说放我们走么,怎么要做苦工?”
“咦,我只说免死,又没说放你们走。”李鹤轩瞪大眼睛,表情委屈极了、无辜极了,总之是很傻很天真。
刚才还有五六百战俘,现在只剩下不到三百,双手也被缚住,而且连一个小头目都没有,真成一盘散沙了,再闹也闹不起来,只得垂头丧气,任凭汉军押着走。
陆猛不屑的看看身边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要杀俘,咱们以前也不是没干过,何必搞这些弯弯绕?”
看着战俘在自己的挑动下,李鹤轩前些日子不得志的郁闷一扫而光,他故作潇洒的摇摇羽扇,笑道:“刀砍矛刺要费力气,手榴弹炸三斤炮打要费火药炮弹,一不小心还伤到咱们的士兵。动动嘴皮子,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少了一半人,剩下的还能做苦工,何乐而不为呢?”
“真恶心。”陆猛再也忍不住了,对着李鹤轩非常欠扁的脸,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哈哈哈哈,这个李鹤轩,一肚子坏水!”楚风看了统帅部呈上的战后总结报告,提到此战水师牺牲三人、重伤五人,陆师牺牲七人、重伤十二人……报告末尾,非常愤怒的控告李鹤轩用阴谋诡计屠杀战俘,败坏汉军名誉的恶劣行径。
和临安匠户们的直肠子不同,楚风这次颇为欣赏李鹤轩的处置方式。
宋末平民生活虽苦,但远没到明末那种不做流寇活不下去的程度,海盗,多半是好逸恶劳的结果。
战俘是积年做海盗的,早就习惯了不劳而获的生活,就像尝过人肉味道的猛虎,一辈子都要吃人了。要转变他们,让他们回道耕作、做工挣钱养家的道路上来,除非把长胡子拉灯和小胡子希特勒的洗脑技术加一块。
还是李鹤轩的办法好,一方面减少了俘虏人数,降低了琉球方面的危险,一方面留下了三百个壮劳动力。
根据李鹤轩的报告,挑动内斗杀光各级头目,首先是打掉了海盗中有组织能力的人,剩下的都是小喽啰,在工场土人监视下很难翻得起浪;其次,海盗也是斩鸡头烧黄纸拜关公的,忠义两个字就算不当真嘴巴里也是要讲的,逼他们亲手杀掉头目,便如同抽掉了他们的脊梁骨,身上浴血厮杀的悍勇气也就消磨了大半,琉球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一般说大概是没胆子反抗了。
好!楚风拍掌大笑,恶人自有恶人磨,琉球副科长以上的官员中,心肠硬点的人大约只有将门出身的侯家兄弟,他们也多半不屑干这样龌龊事,惟有李鹤轩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需要的时候放他出来干些不上台面的勾当,免得自己事事亲力亲为嘛!
反正李鹤轩和琉球众人隔膜很大,每次会议的联合抵制,形势都十分明确了,结党营私,这个目标对他来说几乎不可能。
想到李鹤轩这讨厌鬼今后的主要工作就是帮自己背黑锅,楚风笑得很开心。
得知有三百名苦役犯等待分配,琉球的各路商界精英们纷纷找上总督府,不要工钱只管饭,可以像畜生一样任意压榨的免费劳动力,这样好事,平时哪儿找去?
和商人们的激动截然不同,财税科科长张广甫则是愁眉苦脸,他把一份财务报表递到楚风的书案上:
四月为造炮船,停了剪式船的建造工作,现在恢复起来,同时建造两种船舶,得益于人手的大量增加,达到每月一艘剪式船的原有速度,另外每两月有一艘炮船下水。
比起剪式船,炮船简直就是个吞金兽:铜炮用青铜铸造,因为青铜可以直接铸钱,在成本上看等于用铜钱铸炮。宋代每千个铜钱重四斤十三两,铜炮重二百八十多斤,相当于六十千或者七十七贯铜钱,加上炮架和人工,成本近百贯。每船装炮三十门,就是三千贯钱。
由于增加了船场工人工资,炮船船身又比剪式船复杂,船体建造成本为两千贯,则一条炮船造价五千贯。
船上水手炮手一百五十人,每人月工资八贯,合计一千二百贯,加上训练和维护使用的火药、炮弹等物资,军人伙食,每月维持费用为两千贯——这只是一艘,随着新船下水,这个数字将变成四千贯、八千贯……
财政压力空前的大了起来。
日,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楚风摸着鼻子:是该开开财源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四章 大生产
大战之后的第二天,钓鱼岛号往澎湖走了趟,发现澎湖驻军已跑得一干二净,于是利用现成的营寨、码头,派驻了三个班的陆师到澎湖长期驻守,钓鱼岛号每天在琉球和澎湖之间巡航。
敏号虎号又出海了。虎号出海捕鲸,以贴补军事开支过大造成的财政赤字,敏号则在昨天大战的海域慢慢航行,把大块的木料捞起来,又到附近的海滩去转了转,寻找被潮水冲上岸的木料。
造船木料,并不是大树锯断就能用,那样造的船两三年就烂了;木料解开后,视气温要花几个月到两年的时间慢慢阴干,阴干后再反复刷桐油,这样船板才能抵御海水中盐分的腐蚀,此后每隔几年就要进船坞修复破损处、再刷桐油,这样做,如果维护得好,海船能用上七八十年,甚至上百年。
王大海他们从临安出发时带了很多加工好的木料,预备远航中修补破损船只,必要时也能再造新船。到琉球后凭借这些木料,再加上蒲家要求造船后又新伐了树,解开阴干上了油,这才能维持每月一艘的造船速度。
但现在突然提高了造船速度,木料至少得在半年前备下,那阵没想到这茬儿啊,现在造船木料不足了。
正好,陈家四条船冲滩搁浅,这可是好几百吨的木料啊!王大海高兴坏了,整天咧着嘴笑,连敏儿姐弟都怀疑老爸是不是在外面纳了二房。
昨天那片血腥的海滩,已变成热火朝天的工作场地,王大海领着船场工人,先挖出平滑的坡道,再用几个大绞盘同时发力,将冲滩搁浅的船只拉到干燥的岸上,锤子斧子锯子各式工具一起上,把它们拆解成大块木料,旁边搭起了简易栈桥,这些木料装船后运回船场。
“于满屯,你怎么搞的?沿着原来的接缝锯,把木料尽量留大点嘛!”
“好勒,王头!”
尽量沿着原来建造船只的接缝锯开,能保留较大块的木料,王大海叫喊着,要工人们别浪费。
有了这些他犹嫌不足,给楚风打了报告,请敏号出海捞木料。反正木船即使沉没,只要不是装着重物整艘沉到海底,木料总会飘到海面上来的,要不就被海浪推到附近的滩头。
当虎号经历了一番辛苦搏杀,满载而归的时候,唐浩看见敏号还在海面上捞木头,他笑了,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呵,跟着楚大人,真是没得说,这次大胜,受伤牺牲的战友,抚恤、养伤费用是不消说,自己这个没伤到皮肉的副舰长,也拿了十贯赏钱。副舰长本身每月也有十贯军饷,平时吃伙食不花钱,送五贯回家给爹妈妹妹用,自己存五贯,加上这次的赏钱,总共有了五十贯钱。
不要小看这笔钱,小小的存款数额,是两个青年终身幸福的保障呢。
元月间,遇到蒲家兵船伏击的接运移民行动中,那位抱着泡菜坛子不松手的女孩,叫做张小荷,已和唐浩擦出了爱情的火花。最近,唐浩常常在傍晚来到女孩的窗下装蛐蛐叫,小荷就会拿喂鸡、洗衣服的借口,溜出来会会面,花前月下互相倾吐着衷肠。
小荷的母亲早死,父亲又娶了后娘,自从后娘生了弟弟,小荷在这个家的地位就每况愈下了,和唐浩的爱情,像是在她干旱心灵中流淌的一汪清泉,给她带来了生机,但又活泼泼的让人害怕抓不住。
前些天,小荷听后娘跟爹说,“俺们家小荷生的这个模样,除非拿五十贯钱的彩礼,否则门都不要进!”
五十贯!小荷几乎绝望了,对于一个生在泉州偏僻乡间的姑娘而言,三文钱一个鸡蛋,四十文一斤盐,才是她习惯的计量单位,五十贯,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当她啜泣着把这个噩耗告诉唐浩的时候,她的心上人非常镇定的宽慰道:“嗯,这可是不小的数目啊。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弄到这笔钱的。”
唐浩本来准备拿出自己存下的军饷,再找战友们借点,现在这场大战打下来,连借钱都不用了,五十贯,就能让一个花骨朵似的姑娘远离不幸,来到自己的身边,这笔钱真不算多!
船只缓缓驶入了海港,栈桥上,早有人等在那儿了,船只落帆、下锚、抛缆,一系列泊船的动作完成,虎号打开了它硕大的后舱门,把鲸鱼推进海中。
岸上的人用绞盘收紧缆绳,慢慢把鲸鱼拖到分解场。工人用长达一米的锋利刀具将鲸鱼破成巨大的肉块,一时污血横流。
这时就有人蹬起人力水车,把海水抽起来,通过竹节水管输送到分解鲸鱼的上方,从硕大的木制莲篷头中喷出来,将解剖鲸鱼产生的污血和其他秽物冲进大海,成为小鱼小虾的美食。
快嘴二婶坐在高处的竹蓬下面,一个小丫环捶腿,一个小丫环打扇,亭中小桌子上放着帐目册页,请来的帐房师爷摇头晃脑的算着帐。
二婶现在发达啦!一个养鸡场、一个养猪场,现在又接下了楚大人的鲸鱼生意,早已不是昔日买茶叶蛋的小妇人了。
鲸鱼按大小付给楚总督价钱,解剖后的肉、油就全归二婶。新鲜肉小部分直接售卖,大部分用盐做成腌肉——当然盐巴还是从楚总督的盐场购买,骨头则打成骨粉喂鸡喂猪,熬出的油也卖给总督大人,他让人在琉球城中大小街道竖了不晓得几千几万根灯杆,木杆顶上一个防雨罩子,内装油灯,警察们每到晚上就用长杆点燃油灯,琉球城灯火辉煌,晚上从不宵禁。
另外的油,楚大人又让人加热了往里面撒硫磺粉,说是做成什么“硫化鲸油”,用于润滑车轴和他那些工场的机器。
嘿,真别说,用这硫化鲸油,二婶拉饲料的牛车都跑得轻快些了,确实比以前直接用鱼油好。
楚总督楚大人咋啥都知道呢?白天学校老师教学生,晚上他要去教老师;每天处理琉球公务;练兵打仗;造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器……哎呀呀,若是换了别人,每天把人参炖了当饭吃,恐怕也想不出这些办法来。
“啧啧,这么好的皮子,浪费了,浪费了!”有个三十多岁、面皮泛黄的人站在分解场外,看着工人把鲸鱼皮连着脂肪层从肉上割下来,扔到大锅里熬油,他连连摇头叹息。
二婶不仅嘴快,耳朵也尖,老远听到那人说话,一下子从竹制躺椅上蹦起来,带着两个丫环冲了过去。
那人吓了一跳,想走又不敢走,站在原地叉手行礼:“小的许炎,人称许老五,大娘子有何见教?”
二婶向来快言快语:“你说这些皮子浪费了,是什么意思?鱼皮有何用?”
“这些都是上好的皮子,不制革,却拿来熬油,浪费了。”说到皮子,许炎就内行了,指着皮子滔滔不绝地说:“皮子剥下来要在架子上撑平,这皮子太厚,不能直接做东西,可以揭开成几层,和牛皮是一个道理,头层牛皮、二层牛皮……”
二婶对制革兴趣不大,打断道:“你这么熟悉制革,难道是个皮匠?”
许炎苦笑道:“泉州府谁不晓得许家皮坊?大娘子从临安来,才没有听说过吧。”
旁边小丫环说:“许家皮货铺,在我们泉州好生有名气,出的皮靴子卖给大食人呢。”二婶听了,就点点头:“你把皮坊再开起来嘛,我的鲸鱼皮可以便宜点卖,你拿去做东西嘛。”
许炎摇头苦笑,他是从泉州府逃出来的,投奔乡下亲戚,碰巧遇到琉球船接,一家人飘洋过海到了琉球。乱世能保全性命就谢天谢地了,身上只带了点浮财,泉州的铺子可搬不走,现在没得本钱,怎么开皮货铺呢?
二婶哧的一声笑了:“哎呀,你不晓得琉球政府奖励工商?只要有个计划,切实可行,楚大人或者合股或者借款,都能弄到钱,说什么本钱不足!”
许炎摇摇头不敢相信:“这官府不盘剥商人,就算顶呱呱的青天大老爷了,哪儿有拿自己钱借与商人的?莫非是借钱的由头,敲诈盘剥的里子?”
“你这人怎么这样?!”二婶气不打一处来:“我这解鲸场、还有以前的养猪场,都是朝总督府借的钱,一年不过二成利息,有什么不相信的?”
许炎看看二婶,言语带着市井气但却颇为爽快,不像是说谎捉弄人,但他个性沉稳,不轻易相信人,低着头在那儿沉吟不语。
二婶真急了,一把扯住他袖子,“走,不信我们去总督府问。二婶有名的童叟无欺,难道今天还骗你不成!”
许炎面红过耳,心说这妇人性子真急,再不依着她,众目睽睽的,拉拉扯扯须不好看,便去琉球衙门走一遭,量那官府就算不肯借钱,也不至于将自己治罪。
到了琉球政府,许炎受到财税科长张广甫的热情接待——楚风让他想办法增加开支,现在他比后世某些招商办主任还心急,一切工商业主,都是他的座上宾。(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五章 小二黑结婚
两天后,当许炎许老五从财税科领到两百贯铜钱的时候,他的脑袋一直是晕晕乎乎的,直到回了自己家,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前天在财税科,慈目善眉的张科长详细询问了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有没有制皮子的经验、每块皮子成本多少、能赚多少,还让他详细填了表,足足写了好几千字,花费了三个多时辰。
但从财税科出来,许炎还是半信半疑,官府从来都是搜刮小民,怎么会大捧钱拿出来给老百姓?听老辈人说王安石王相公行那青苗法,春秋二季每季两成利,年利四成已是惠民的意思;现今兵乱,借款没有八成利休要开口,这琉球官贷的钱,只要二成年利,岂不是反过来送钱给百姓用?
不想两天后就得到政府通知:借款申请通过,请到财税科打合同、领款子。
打好合同,拿着财税科发的领条到钱库,许炎还按老例给守库的官吏“经手钱”,却吓得那官脸色发白、两只手乱摇,终究没收一个铜子,把足额两百贯钱发给了许炎。
两百贯钱,七百多斤重,自己背一些,再叫了五个土人挑夫才弄回家。看着这一大堆钱,许炎感慨万千:前些天听人说汉军打仗的情况,真真是武将不怕死;今日所见所闻,则是文官不爱钱。岳爷爷说得好,如此这般的行事,不患天下不太平!
二婶也到许家来看了看,与其说她关心皮货铺子,不如说是关心今后鲸鱼皮子的销路,看到许家人忙着挖浸皮池子、撘晾皮架子,她才放了心,笑盈盈的回家去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要么种地开荒要么做工当兵,家家户户小日子红红火火的时候,也有两个人愁眉不展。
唐浩带着五十贯钱上门提亲,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小荷的后娘做主,以一百二十贯的价码,把她卖给郑发子做妾,过门的日子,就定在明天!
听到这个消息,唐浩如五雷轰顶,小荷早已哭成了泪人儿,被锁在房里,两个人隔窗相望,咫尺天涯。
失魂落魄的回到水师宿舍,唐浩心中万念俱灰,纷繁复杂的念头在心里搅成一团乱麻,一会儿想干脆投水死掉算了,一会儿又想带着小荷私奔,一会儿甚至想拿刀去把郑发子、小荷后娘都砍死……很快,这副丢了魂的样子,被他的好兄弟萧平看见了,当即坐到他身边,刨根问底非得说个明白。
“哈哈哈,唐大哥你、哈哈哈,笑死我了!”萧平捂着肚子在大通铺上打滚。
“你!”唐浩生气了,和萧平认识将近半年,第一回真生气了。大哥遇到这么个揪心的事,做兄弟的不但不同情还要嘲笑,这也太没人性了!
萧平见唐浩气得腮巴子鼓起,犹如一只大蛤蟆,本来停下笑的,又忍不住笑起来,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喝了口水才说:“唐大哥啊唐大哥,你就从来不到衙门前听听法律政策解说么?”
唐浩没好气的说:“我整天忙船上的事,哪儿有空听那些扯淡。”
“是了!”萧平把他肩膀一拍,“不是我常去衙门对面茶棚听说书,也不知道这事。琉球汉人结婚,不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了!”
唐浩傻愣愣的:“不能吧?”
“怎么不能?说得清清楚楚,男女双方带上护照,到民政科登记,就为合法婚姻,受政府保护。你要不信,自己去衙门口问问嘛。”
唐浩再不说话,忽地一下从大通铺上跳到地上,飞跑着去琉球政府门前的广场——俗称衙门口。
政府大院门外,一左一右两个小台子,上面搭着竹蓬,各坐着一位解说员,身边一张小方桌放着茶水、扇子和一叠书本,棚下各悬着个招牌,左边那位是“政令”,右边那位是“律法”。
唐浩不懂结婚的事该律法还是政令管,先去问左边的人:“老哥,请问现在结婚可不要父母之命了么?”
那人五十来岁了,一说话花白的胡子就翘翘的,他指指右边:“小兄弟,请问他。”
右边的解说员听到这边的对话,不等唐浩开口便翻开书念道:“琉球未婚男女,男年满十八,女年满十六,各自携带本人护照,至政府民政科登记,宣誓自愿结婚,即为合法夫妻。”
在宋朝推行婚姻自由,这看起来简直不可能,但楚风偏偏就这么干了。琉球妇女从事工商业的很多,缝纫工坊、幼儿园、酒楼茶肆……甚至还出现了二婶洪梅氏这样富甲一方的女商人,如果不立法规定妇女独立的人身自由、完整的财产权和继承权,后果将会非常严重。
很难想像,一个优秀的缝纫女工同时还是个童养媳,辛苦工作的所得要全部交给公公婆婆,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
很难想像,二婶这样的女富商,一旦丈夫去世,又没有儿子,就要被家族扫地出门,所有财产归于夫家的家族所有。
很难想像,一个女学生在琉球小学校学习六年,获得相对这个时代属于超人才能掌握的知识后,正要被政府重用,却被一时头脑发昏的父母以几百贯的价格卖给人做小妾。
生产力的发展要求解放女性,如果现在不立法解决,到几十年后生产力进一步发展,矛盾会更加突出,到那时学美国,为解放黑奴打南北战争?算了吧,倒不如从开头就把该改的都改了,反正顶着番邦的名头,谁也不能说我离经叛道,只要汉军支持,谁能说个不字?不服?好,送你去对岸吧,那儿鞑子要占有所有少女的初夜权。
在民心问题上,楚风也深思熟虑了。琉球政府的统治基础是什么?是原临安匠户!汉军中,他们是中上级军官;政府,他们是副科以上官员;经济上,他们是生意越做越大的商人和各工厂的技术骨干。
政策法律的出台,只要他们不反对,别的人反对也没什么用。而现行政策,显然是有利于工商业阶层的。
至少,婚姻自由这一条,得到了汉军所有将士的全力拥戴——这是支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军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没结婚呢!有了这条,呵呵……
衙门口,从解说员嘴里得到答案,唐浩还不放心,追着问:“那便不需要父母之命,自己就能决定结婚?”
右边解说员只三十多岁,但看上去精神还没左边那位好,无精打采的说:“琉球未婚男女,男年满十八,女年满十六,各自携带本人护照,至政府民政科登记,宣誓自愿结婚,即为合法夫妻。”
唐浩摸不着头脑,急得心急火燎:“大哥,为何把这句翻来覆去的说?我是问结婚要不要父母之命。”
那人翻了个白眼,不再答话,把唐浩闷得慌。
还是左边讲政令的老头古道热肠,他原是个乡场上茶馆的说书先生,被琉球政府雇来做解说员正是得起所长,此时说书的瘾头上来,将书本在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响吓了唐浩一跳,又哗的一下打开扇子,摇头晃脑的说:“呔,客官听好了。我琉球政府解说员,解说问题,仅限于重复律法、政令两本书上文字,不得错漏增添一字,此项规定帖于台下,客官自己看者~预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完又是啪的一下,把书本当惊堂木拍。
唐浩想了想,律法中半字也未曾提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需拿了护照便可登记结婚,这没提到的想必是不需管它了。
又撒开腿朝小荷家跑去,这一次和来时不同,脚步轻快,仿佛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兴冲冲的躲到小荷窗下,装了蛐蛐叫,过了片刻,心上人就抱着只肥大的三黄鸡溜出来了。
两个年轻人钻进后山的竹林。
“真的?”小荷眼睛圆睁,惊得嘴巴合不拢了,“私奔去政府登记结婚?”
“不是私奔,是堂堂正正的结婚,律法规定的结婚。”唐浩鼓足勇气,第一次抓住心上人的小手,做多了农活,少女的手已有些粗糙,但唐浩心中一片喜悦,只觉得此刻便是天上人间。
“登记之后,我就请人八抬大轿来娶你!”
小荷回家拿了护照,两人悄悄跑到琉球政府民政科登了记,李鹤轩把大红的结婚证书发给了他们。
现在我们是合法的夫妻了!
唐浩带着小荷回到宿舍,拿了五十贯钱,雇了两个土人挑夫,挑着钱,往小荷家走去。毕竟人家把女儿养这么大了,彩礼钱还是要出的,否则也忒没良心了。
半道上,远远就见一群人拿着棍棒扁担,小荷的后娘打头,后面跟着的后生、老人、三姑六婆,都是张家的族人。
“好你个狗崽子,拐带我女儿!”后娘远远看见小荷,散布并作两步冲上来,指着唐浩鼻子尖儿骂:“狗东西,坏了我女儿的清白,老娘和你拼了!”
待要冲上来撕扯,却见唐浩身高马大,怕吃亏,这时候后面跟的人也围上来了,她便大声嚷道:“各位兄弟、大侄子,给我打,打这欺负俺们张家的狗杂种!”(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六章 郑发子想纳妾
小荷立刻站到唐浩身前,用单薄的身子护住心上人:“各位叔伯兄弟,要打打我好了,不关唐哥的事。”
开什么玩笑,堂堂汉军水师副舰长,要女子保护么?我汉军军规中有强奸民女者斩,这才费尽心思求婚;现在已是合法夫妻,老子才不忍这口气呢!唐浩把小荷让到一边,从腰里摸出个圆圆的银色牌子:“我是汉军的副舰长,琉球政府委任的官员,谁敢乱动,就是造反!”
这一下镇住张家人了,任何时侯都有一句“民不与官斗”,何况,琉球律法森严,即使刚来的移民,也知道绝对不能犯法。
小荷的后娘气势一滞,心说这姓唐的不是个管十个大头兵的丘八嘛,怎么成了个啥副舰长?想来不是个大官,便瞎嚷嚷:“官又如何?做了官就能强占民女?”又哭天抢地的嚎道:“老张家没人啦,被人上门欺负,抢了我女儿,没一个做男人的出来说句话……”
几个后生被她这一激,又把放下的扁担、棍棒扬了起来,但见唐浩怒目圆睁神色凛然,几个后生家手里的扁担,怎么的也不敢劈下来。
官道上,行人纷纷围拢看热闹,被这么大一群人围着,小荷又羞又急,朝躲在人群中间的父亲喊道:“阿爹,你就忍心女儿在此出丑吗?”
家中向来后娘做主,阿爹只是唯唯诺诺,今天也不例外,女儿问起便头一缩,眼神躲躲闪闪的望着悍妻:“小荷,听你阿娘的。”
把结发妻子留下的女儿卖与人做小妾,他心里也愧疚啊!无奈这个后妻自从生了个男孩,就变得又凶又横,家中事都是她做主,积威之下,他哪儿敢说个不字。
见围观的人多,小荷后娘更加得意,一把揪住唐浩的前襟:“早听说琉球律法铁面无私,今个儿我还不信了,军官便能拐带妇女?走,见官去!”
“去就去,不要拉拉扯扯的。”唐浩甩开她的手,和小荷肩并肩,被一大群人簇拥着朝城里走去。
还没走到一半路,队伍停下了,因为老远就看见郑发子从城里过来了。
郑大官人再一次鸟枪换炮,坐的不是两人抬的滑竿,而是四个土人抬的凉轿。所谓凉轿,以竹子制成,四面有窗子通风,顶上有篷遮阳,夏天用,凉爽轻快非常舒服。前面两个小厮开路,后面两个跟班压阵,好不威风!
他兴高采烈的到张家去,商量明日过门的事情。那个小姑娘,前些天他在张家看见过一眼,说不上什么国色天香,但也有一番小家碧玉的风情,着实让人心痒痒的。郑发子觉得,这一百二十贯钱,花得很值。
纳妾,婚姻自由的琉球允许纳妾,这也是一奇。
楚风在制定律法政策的时候,参考了《宋刑统》,还有张广甫、李鹤轩、曲海镜等人的意见,他发现,二十一世纪的法律上有很多问题,在十三世纪,仅仅是技术角度就无法实现,必须和实际情况取得某种妥协。
比如一夫一妻制,在战乱年代男女比例失衡的条件下显然不合时宜。打仗,男人比女人死得多,大宋朝廷从农村征召大量男青年参军,导致琉球接运的移民中男女比例为45:55,而婚龄青年男女比例,则达到了40:60,这种情况下一夫一妻制根本没有实现的基础——四十个女性和男人结了婚,剩下二十个怎么办?玩拉拉,搞女同?欧卖糕滴!
于是允许纳妾,但规定了双方自愿的原则,程序和结婚完全相同,也颁发结婚证书。妾,同样享有独立财产权和人身自由,甚至还有权提出离婚。中国古代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多妾”,妾的家庭地位法律地位远远低于妻,妾为贱人,宋律规定妻死后以妾作妻要受处罚。但琉球婚姻制度打破了这个规定,变成了真正的“一夫多妻”,享有独立财产权和个人自由的妾,实际上是和妻平等的。
还有刑讯逼供的问题。现代有指纹鉴定、dna、什么红外光谱监控探头测谎仪等等技术手段,古代可没有,如果不让法官打人犯的板子,抵死不认账怎么办?如果某大盗偷了万两黄金,一百个人指证是他,他偏不说出赃物藏匿所在,难道就只能杀头,追不回赃物?
只能允许刑讯,同时规定必须在证据充分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诸如此类的问题,充斥着整部琉球法,而且这部法律相当粗疏,总共百多条,不到五千字,很多问题要留待将来慢慢解决。制定法律的标准基本上就是三大原则:保护个人的人身自由及私有财产,以利于工商业发展;尽量不违背民间公序良俗;实际中能够操作。
正是因为法律允许纳妾,郑发子才动了心思,正巧有媒婆上门,说定了这个张家姑娘。一百二十贯的身价也付清了,就等着明天过门,第一次纳妾,郑发子心痒痒的,就又让土人抬着,到张家来看看。
不巧,半路上被一大群人围住了,一看,张家姑娘也在其中,旁边还站着个高大的青年,正是汉军水师的唐浩,他脸色上气鼓鼓的,别传头望着另一边。
郑发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朝众人团团作揖:“诸位,请问?”
张家后娘见了郑发子,一下有了主心骨,她可是听人说过,这位大官人是琉球首富,又和总督大人生死之交,便是朝廷册封的琉球王和政府各科科长,都对他礼敬有加,收拾个大头兵,那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郑大官人呐,我女儿能嫁你府上,那是修了八辈儿的福气,可她自己不争气,被这个姓唐的勾引……哎唷妈呀,女儿不孝啊……”
她话说得太难听,小荷气得身子打颤,唐浩怒道:“什么勾引?我们是登记的合法夫妻,看,这是结婚证书,盖着琉球民政科的大印!”
结婚证上,民政科大印颜色新鲜,红艳艳的。
郑发子见了大怒,朝小荷后妈道:“琉球律法,无论嫁娶妻妾,都要双方自愿,既然你女儿不愿意嫁我,为什么事先不说明白?”
唐浩面上仍带着怒气,刚听说这位唐副舰深得楚总督喜爱,要提拔舰长的,郑发子怎肯得罪他?满脸堆下笑,朝唐浩、小荷深深一躬:“两位,郑某得罪了,改日备个薄酒,向贤伉俪赔罪。”
不知者不为罪,唐浩见郑发子诚恳,也就放下身段说:“郑大官人客气了,此事全是别人挑拨,你我之间何来得罪一说?”
既然人弄不到,可不能再失掉财,郑发子坐上凉轿,催土人开路:“走走,到张家去,那一百二十贯钱,可得还我。”说完一行人抬着凉轿,拖着张家男人,如飞般走远了。
瞧见郑大官人都对唐浩礼敬有加,张家一干人都觉得没趣,扁担棍棒都放下了,只有一个呆头呆脑的后生,还把扁担高高举起。旁边有人把他一拉:“傻子,你举着扁担手不酸?”那后生放下扁担,还傻愣愣的问:“又不打了?”
几个族人哧的一声笑起来:“打谁?打自家妹子,打姓唐的官儿,还是打郑大官人?”
张家后娘傻了眼,郑大官人财雄势大,可不敢和他对着干。想着到手的一百二十贯又飞走了,心疼得恨不能一头碰死,“哎呀,我不活了,”哭嚎着望路边一块大石头撞去。
族人们想拉没来得及拉住,瞧那不要命的阵势,都说是必死无疑了,却见张家后娘初时气势汹汹,有如共工怒触不周山,到后头脚步越来越慢,及至碰到石头上,去势已比乌龟快不了多少。
咕咚一下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族人们无奈,几个年老的妇人上去,捏虎口、掐人中、揉太阳穴,舞弄一阵子,悠悠醒转了。
又是一阵哭嚎:“哎唷,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大了不由娘啊!忤逆不孝啊……”
张家后妻为人是极为不堪的,朝夕相处的族人哪一个不晓得?这是为了族中人不被欺负才替她出头,到现在这份上,众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为一百二十贯钱财,把前妻生的女儿卖与人做妾,这龌龊事亏她做得出来!
她骂到“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就有尖酸刻薄的人在人群中接嘴,阴阳怪气的说:“三叔家前面一个婶子养下俺这个妹妹,到她十二岁上才过的世,现在这婶子嫁进来,俺这妹妹都十三岁了,每日里割猪草、洗衣服、喂鸡,做了许多活计,饭倒吃不上几碗饱的。这般养法也叫辛辛苦苦,我们养亲生儿女的,真真没得话说了。”
闻言,老成点的人还抿着嘴巴,年轻点的后生就忍不住轰的一声笑起来,张家后妻的脸,就一直红过了耳朵。
倒是小荷性子善良,见后娘哭得可怜,便和她说:“阿娘,唐大哥又不是一文不给,只不过没郑大官人多罢了。还了郑家的钱,唐哥也有五十贯彩礼呢。”
一听这话,后娘就不哭了,从地上扒起来,看看真有两个土人挑着钱,便骨嘟着嘴,不再干嚎了。
两天后,唐浩和张小荷在侯德禄主持下,举办了热闹的婚礼。但甜蜜的新婚生活只持续了三天,便接到了出海的命令。(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七章 殖民者
六月中旬,热带的阳光笔直的从天幕洒下,肆无忌惮的显示着它的淫威。敏号剪式船洁白的船帆,在如此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甲板烫得吓人,仿佛桐油都要从木头缝里烤出来了。
前部的驾驶舱里,除了晚上轮班的值星官在底舱睡觉,舵手、瞭望手值班,全船水手一个不缺,把唐浩围在中间。
唐副舰,不,现在该叫他唐舰长了。侯德禄之后,敏号的第二任舰长齐春华带着一批老水手,调到钓鱼岛号上做见习舰长,跟着侯德禄学习驾驶炮舰,预备做即将下水的第二艘炮舰的舰长。
按照制度,水师领军侯德禄召集舰长以上军官开会讨论,确定将唐浩作为继任舰长,然后把拟任函送到了兵科,得到兵科长侯德富批准后,唐浩正式成为敏号的第三任舰长。
没有楚总督建立汉军,我还是个穷匠户子弟;没有楚总督发的丰厚军饷,爹妈妹妹的生活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好;没有楚总督办的小学校,妹妹就不可能每天开开心心的去上学;没有楚总督颁布的结婚法律,自己更不可能和小荷终成眷属……
尽管在此前楚风和唐浩单独说话不超过二十句,相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更有没施恩于他的想法或行为,但楚风的所作所为,确实从方方面面改变了唐浩的生活轨迹,让这个年轻的舰长在心底发誓:就算豁出一条命,也要报答楚总督的大恩大德!
怎么报答总督大人?除了战时拼命,就是按大人的训示,把兵带好,把舰长干好。每日里考虑怎样驾船,怎样在逆风时调整帆向,海底沙质土和砾石土抛锚时有什么区别,自己画图,结合经验慢慢揣摩,有了新发现就和自己揣摩的结论互相印证,总之,要努力学习怎样做个好舰长。
自己学好还不算,带领全舰水兵都学好,那才算个合格的舰长。唐浩每天把空闲的水兵召集到驾驶舱,互相学习。
此时他正朝着众人问:“九九乘法歌,都会背了么?”
一片声的叫:“会了!”
这才有个脸儿黑黑的,刚从泉州移民中招募的小个子士兵,怯怯的说:“报告长官,俺、俺七七后面的还背不了。”
唐浩莞尔一笑,这个叫张大平的士兵,论辈分还是妻子张小荷的叔叔,参军不到一个月,为人倒是很老实。就拍拍他肩膀:“没关系,你刚学嘛。背不来也没处罚,不用怕的。”
老兵们笑道:“就是有处罚,咱们唐大舰长也不敢罚您呐,嫂子她叔!”
张大平是唐舰长老婆的族叔,这事常被士兵们拿来开玩笑,唐浩初时还有点尴尬,但看到张大平的反应后,他就再也没觉得有什么了。
看,张大平的脸从脸蛋一直红到耳朵,通红通红,赛过猴子屁股。一个大男人,会脸红成这样,难怪战友们爱拿他开玩笑。
“红了红了,比杨妹子头上的大红花还红!”水兵们大笑起来,二十号人挤在这儿,宽敞的舱室显得有点挤了,这下更是热浪袭人。
有人把驾驶台两侧的窗子打开,高速行驶的敏号,海风劲吹,让这屋里的空气轻快了些,不过还是太热,风吹到人身上都有点烫人。
“好了好了,安静!”唐浩拍拍手,“下面请李青为大家讲算术。”
有个浓眉毛的老兵,站到中间,拿出块小黑板,写写画画的教算术,水兵们认认真真的听讲,手上的“鹅毛钢笔”不停的在小本子上记下讲的内容,身上汗水打湿了衣襟,他们也不在乎。
汉军学习气氛是非常浓厚的,若是哪个汉军士兵通过了小学的考试,可以得奖,升迁机会也多,于是只要船靠岸,水兵们都会去学校旁听一阵子,但比不得陆师那么规律,毕竟人家天天在岸上嘛。
所以学到现在,水师中有人算术比较好,有人认字认得多,笨点的懒点的几个人,则啥都不会,各人的学习进度参差不齐。就拿唐浩本人来说,前一段时间他天天呆在船上,练习捕鲸炮,练习操船驾驶,学校去得少了,如今算术、国文在这群水兵中只算个中等水平。
针对这种情况,唐浩把水兵们集合起来,先让国文学得最好的人教大家认字,再让算术最好的教算术,最后自己和经验最丰富的老水兵一起,讲海上航行的经验诀窍。
和小学校一样,每部分都讲半个时辰,三个部分讲一个半时辰,加上中间休息,每天要花两个时辰。长途航行寂寞,水兵们并不觉得学习枯燥,更何况学好了还能得奖、升职。
琅琅的读书声从前甲板驾驶舱传到中甲板的官厅,楚风停下手中的笔,微微一笑。
敏号航行在琉球到吕宋的海路上,此行除了全船水兵,还有楚风和翻译葛怀义,以及从煤矿、铁矿、石灰场抽调的十五名汉人技工、五十名土人小工,最后还有两个班二十名陆师士兵。
这是琉球汉人第一次对外殖民,工人和士兵们将在黄金的国度常驻下来,每过一个月,敏号会带新人来接替他们中的一半人,并带走开采出来的黄金。
单靠捕捞鲸鱼,琉球的财政收支并没有好转。因为向二婶回购鲸鱼油用作照明和润滑油,除掉买油费用,每头鲸鱼只赚十几二十贯,实际上是用捕捞鲸鱼的劳力,向二婶交换了熬制鱼油的劳力,另外通过征税,能从二婶的鲸鱼生意再收到三十多贯税——一头硕大的鲸鱼,琉球政府的收入不超过五十贯,聊胜于无罢了。
何况捕鲸鱼不是在自己池塘里捞条草鱼鲤鱼,打鲸鱼要出远海,在洄游路线上等,撞运气才能碰到,运气好,上午打一头下午打一头,运气不好,三五天不见它的影子。这五十贯收入也很不稳定。
只有大量贵金属货币,才能立竿见影的解决财政危机。现在琉球的人力物力,已经能够支持小规模采掘型殖民活动了,吕宋的黄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楚风生活的二十一世纪,中国是世界第一大黄金生产国,08年产量280多吨,是同期菲律宾的九倍。但那是采用了现代生产工艺,每吨矿石中黄金含量超过五克,即百万分之五的含量,就有商业开采的价值。
在古代,什么电解提纯王水提纯氯铵法提纯通通做不到,只能采用原始的淘金法,最多用汞齐化,这样条件下,每吨矿石含金量要达到100克才有商业开采的价值,也就是说,只能开采富矿。
不过只要有富矿,生产又非常容易。不像铝、铜、铁这些性质活泼的金属,在自然界中不是氯化物就是氧化物,非得经过冶炼才能得到金属单质;黄金在自然界中是以金砂、金块的单质存在,不需要冶炼,所谓熔炼黄金不过是除掉附着的沙粒杂质,或者把金砂熔成金块,金块熔成金锭。
黄金的熔点又非常低:1064.4摄氏度,比铜还低,更远低于铁,“真金不怕火炼”,指的是黄金性质稳定在高温下不发生化学反应,而非指黄金熔点高。熔化黄金在技术角度上非常简单,埃及、巴比伦、夏朝,所有古文明都在人类的蒙昧时代得以掌握。
黄金开采容易,古代的汉朝、罗马帝国、古埃及,都是黄金的国度。古埃及由于黄金得来太过容易,法老竟然规定黄金和白银价值相等。凯撒大帝征伐埃及,得到大批黄金,凯旋式上抬着游行的金钱达到六万零五百塔兰特(talent,一塔兰特=三十公斤),金冠二千八百二十二项,重二万零四百一十四磅。汉朝人也大量使用黄金和丝绸之路上的西域人作国际贸易,还铸成一斤重的圆形金饼,作为大宗贸易的支付手段。
而这些文明古国到了数百上千年后,惊讶的发现:黄金没了!
当然了,富矿开采完了,贫矿没技术开采,黄金产量出现了大幅下降。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就曾和大臣说:“我听人讲,汉朝天子的黄金非常多,用金子赏赐大臣、购买西域的珍奇货物。为什么到我做了皇帝,金子就这么少,想搞点黄金花猜花猜咋这难呢?”
臣子不懂矿物学,也只能胡扯一通搪塞过去。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欧洲,这便是十五六世纪大航海时代展开后,菲律宾、南美、南非、美国西部等等处女地成为黄金国的原因:欧洲、中国这些古老土地上的黄金富矿已被开采完了。
宋代黄金产量大幅下降,金银比价已经升到一比十,从吕宋开采黄金,变得非常有诱惑力:那是一片矿产采掘的处女地,富矿比比皆是。
琉球汉人中,并没有掌握黄金采掘技术的人,采矿行动,自然要楚风亲自出马,好在匠户出身的技工心灵手巧,只要带一带,采金这种非常简单的工作,很容易学会的。
亲爱的麻那巫同志,半年不见,你还好么?楚风想起那个狡猾的达图,用大堆金子换了六副盔甲武器还自以为赚到了的家伙,嘴角就翘得更高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八章 点石成金
麻那巫非常高兴,他躺在椰子树的树荫下,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菠萝蜜、香蕉、椰子等热带水果,身边两个年轻女孩,一个替他揉着肩膀,一个替他按摩双腿。
身前的白胡子,用祖先传下的,由马来语和梵语混合而成的三佛齐话,唱着赞美诗:“伟大的罗阇,神圣的罗阇,你的光辉如太阳的光线,无所不在;你的智慧如星空的神秘,包罗万象。”
麻那巫大王,早已不是区区数百人的巴郎盖的达图了,他凭借着汉人传下的六套神器,征服了附近七个部落,使他们合并为部落联盟马迪亚斯,麻那巫理所当然的成为了马迪亚斯的首任罗阇大王。
设立左右丞相、大小头人的官制,再整军经武、厉兵秣马,雄心勃勃的麻那巫,大有做个吕宋皇朝开国大帝的气势。
只是,那些强大的汉人,什么时候才会再次造访呢?只要从他们手中弄到盔甲武器,打败南方强大的马迪亚斯,自然易如反掌,更何况他们可是答应为我建造一座新的神庙,如果真有一座气势雄伟的神庙矗立在自己的地盘上,那么还有谁敢抗拒天神垂青的麻那巫大王,还有谁能阻止一代雄主君临天下?
炎炎夏日,麻那巫正流着口水做着美梦,他梦到自己头戴金冠、身穿金甲,站在万山之巅,脚下无数强壮的部落战士匍匐在地,随着自己的一声令下,便向四方征伐,打下大大的疆土……
“罗阇,罗阇,醒醒了!”
麻那巫被人推醒,眼前是胡子花白的左丞相达慕,被强行从美梦中拖回现实世界,他发现自己还不是吕宋皇朝的开国大帝,而是治下不到两千人的马迪亚斯的罗阇,沮丧之下,迁怒于左丞相,一腿子把老头蹬个屁股墩:“我睡觉是和天神沟通,不得打扰,你怎敢随意叫醒我?”
达慕眼中怒火一闪即逝,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禀报罗阇,有人来访……”
麻那巫脸儿扬得高高的:“打扰了我和天神的沟通,让他跪着来见!”
达慕十分为难:“罗阇,这来的人怕不肯跪着。”心下说,不但他不会跪你,怕是你还要跪他哩。
麻那巫趾高气扬,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神色傲然,颇有点按剑四顾江山无数的英雄气概:“是谁?右丞相泽尔巴,新归降巴郎盖的达图,还是南方马迪亚斯的使者?不管是谁,都要匍匐在我的脚下!”
达慕指指三里外的海湾:“伟大的罗阇,是汉人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种汉人独有的巨大船舶,正静静的停在海湾,船上的人,正划着小艇上陆呢。
“汉、汉人来了!”麻那巫呆立半晌,忽地一脚踹到跪着的达慕身上,“既然是汉人来了,怎的不快些禀报,让本罗阇早点上前迎接?!”
楚风刚刚踏上阔别半年的吕宋岛,麻那巫就满脸堆笑的跪到地上,头磕到沙滩,沾一脸沙粒也不在乎——是汉人带来的武器,让他成为了这个小小马迪亚斯的罗阇,吕宋人只尊重力量,强大的汉人,应该受到至高的尊重。
麻那巫的属地,被楚风命名为黄金海岸,那条铺满金砂的河,则叫做金砂河,在金砂河上游十多里的地方,楚风发现了山体金矿。
河流上游的河谷,河床泥沙中金光闪闪,从山上取下一块黑不溜丢的岩石,一锤子砸开,这毫不起眼的石头中间,尽是星星点点的金砂!
下游河谷中的黄金,就是流水从这里冲刷而下的,而大块的狗头金,也是山洪暴发时从山体中冲到河床的。
哈哈哈,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岩金矿脉!楚风拿着富含金砂的石头,笑得合不拢嘴。
麻那巫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位汉人中的“罗阇”,心下奇道:这种有点点金砂的石头,河里多得是,有什么稀罕的?难道汉人喜欢石头?
喜欢,喜欢得很!楚风立刻和麻那巫达成协议:汉人在这里开金矿采金,麻那巫为汉人提供食物和其他需要的物品,汉人以武器盔甲为交换。
说干就干,楚风展开了金矿建设工作。
首先,要把金子从山体中挖出来,这一步和挖煤挖铁没有任何区别,浅层直接挖,深层打坑道,用巨木支撑……
挖出来的矿石,放进铁质破碎机里,土人小工摇动机器,锤子旋转着砸下,把大块矿石砸开,这时要肉眼看看,把灰白的石英石、黑黄的黄铁矿这些杂质拣出来扔了。
精选过的矿石放到粉碎机里,粉碎机可以看作一个钢制的磨,把矿石粒磨成矿粉。
接下来是水选,主要是利用金子比重大、在水中下沉快的特点:高处挖个水池,用木槽将水流引出,水池旁置2米长、0.6米宽的摇床,上面刻着80个横槽,摇床上放着竹制摇筛。
用畚箕将粉状金矿撮进摇筛,边摇动摇筛边打开水闸从池中取水冲洗。含金矿沙透过筛孔流到摇床上,比重较大的金矿沉下来,留存在摇床的横槽内,杂质则流人尾渣池。反复冲洗十余次,待矿沙内所含硫化铁等杂质大大减少后将金矿倒到盆子里。手持金盆在水池内前后左右摇荡、再洗去杂质。
这就是岩金矿采掘的全过程,河里的砂金就更简单了,直接把摇床放到河里,用木棍捣河底,让泥沙翻腾起来,顺着河水往下冲,金砂下沉快,就留在了摇床的沟槽里,然后再细细的洗选几次,让金砂纯度提高。
不管是挖山采的岩金,还是河里淘的砂金,都要混汞提纯,最终得到黄金。
汞,又称水银,很早就被中国人认识、利用了,《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说明秦代就能大规模使用水银成品。
只要有辰砂矿,就有水银。辰砂,又称朱砂,化学成分为硫化汞,台湾岛上很多,加热还原就能得到水银。
混汞法是一种古老的黄金提纯方法,只要有耐心,可以提到很高的纯度。楚风指挥工人们抬出一部比矿石粉碎机更加精密小巧的钢磨,将细细的金矿粉、银白色流动的汞和清水加进去不断研磨,直到没有肉眼可见的黄金颗粒为止,此时黄金与汞生成金属间化物,金色银色混在一起,如露珠般滚来滚去,煞是好看。
然后把上好的硫磺粉掺进去,与上述金属间化物混合研磨。混合充分后,在空气中加热培烧,此时,多余的汞挥发,金粉附带的铁铜等贱金属首先生成金属硫化物,后期生成金属氧化物,而黄金性质稳定,不发生化学反应。
多次重复以上操作,尽量提高纯度。这个操作要让工人们戴上口罩,尽量站远点,并在通风良好的情况下操作,主要是为了防止汞蒸汽中毒。
最后要加硼砂了,楚风指挥着工人,把硼砂——青白色的十水合四硼酸钠晶体,加到黄金矿物中去,在高温下熔炼,氧化铁氧化铜等贱金属氧化物,与硼砂反应生成低熔点物质,浮于液体上层,看上去和炼铁时炉渣漂在铁水上是一模一样的,纯金则沉在底部。
除掉渣滓,就得到了金光灿烂的金饼子,如果炼制中精细一些,黄金纯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金矿工人中,特意安排汉人做管理岗位,土人则在那些污染重的一线岗位上,他们的家人、部族都在台湾岛,离这里上千里路,附近莽莽森林,和吕宋的部落民语言不通,不怕这些土人搞什么名堂。
山坡空气流通好的隘口,楚风用绳子做了个吊床,躺在上面喝点小酒,旁边,麻那巫看着这位汉人“罗阇”,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
汉人东搞西搞,不知怎么地就从石头中弄到了黄金,黄金,可是敬神的贡物啊!点石成金,是哪位大神的神力?
见楚风颇为高兴,麻那巫结结巴巴的问出憋了七八天的问题:“伟大的汉人罗阇,请问,您答应我们的神庙,什么时候可以动工?”
听了葛怀义的翻译,楚风吃了一惊,他早忘了这码事!只好干笑着敷衍:“这次没来得及,下个月,下个月吧。”
麻那巫脸上就有点不快,但这次汉人又带来了四副盔甲武器,这样他就能凑齐十个“金刚战士”了,迈向吕宋开国大帝的路又近了几分,这个节骨眼上,怎能得罪强大的汉人?赶紧低头表示谢意:“伟大的汉人罗阇啊,我们感谢您的慷慨。为了答谢,我要送给你两个最漂亮的美少女。”
嗯,美少女?楚风有点高兴,这些天来来往往的当地土人见得多了,一个个丑陋不堪,真有什么美少女?那感情好!
等看到两个美少女,楚风楚同学差点晕倒:塌鼻子、翻嘴唇,上身不着寸缕,胸前两个硕大的“水袋”下垂,一笑起来,恍如妖怪。
青唇吹火光脚出,难近都如鬼手馨。麻那巫的欣赏水平,果然很有特色,嗯,很有特色。(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九章 助战
放火烧出一块空地,由麻那巫族人和琉球带来的土人打主力,利用整套钢铁工具,很快盖起了竹楼,用作工人宿舍和军营。竹楼周围挖沟,把带来硫磺粉撒进去,再回填烧荒产生的灰土,最后填泥土压实。
硫磺除了做混汞法提纯黄金的原料,还有一个更常见的用途:驱蛇。硫磺合着草木灰填进土中,气味终年不散,蛇虫鼠蚁都不敢往这边爬。
破碎机、粉碎机、精钢磨、摇床这些设备都是从琉球做好了随船运来的,搬过来就能用,不到十天时间,矿场一切步入了正轨。
楚风决定先开岩金,将来也许十多年也许几十上百年,山体岩石中的黄金采完,再到河里淘金。因为开岩金过程中,水流仍在不断冲刷山体,将金砂冲到河床上沉积,若是先淘金砂再挖矿,岂不是又让河里存下了一层金砂?
倒不如山体岩金挖完,再下河淘金,岩金开采步骤比淘金麻烦,但岩石中往往能挖到狗头金,有那么一两块,什么都赚回来了。
矿场设施沿着金砂河东侧的山麓呈带状分布,为保卫安全,山脊上,长带状矿场的两头,分别建有一座两丈多高的警戒楼,每座竹楼上随时有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值班,不分昼夜三班轮替,随时都有四双眼睛警惕的监视着金矿附近的情况。
工人们照着操作流程,按部就班的干着手上的活儿,选矿、破碎、混汞、熔炼,各司其责,流水作业法、钢制粉碎机让效率远远超越了同时代的手工淘金,楚风仿佛看到无数金块长着翅膀,在空中向自己招手……
黄金,将变成粮食、军火,养起兵员和熟练工人,一支支强大的精练陆军、一艘艘满载火炮的军舰,将在黄金的基础上,源源不断的开赴战场……
沉浸在无限意淫中的楚风楚大总督,忽然听得谷口大群人喧哗,侯德禄带着人,满头汗水的小步跑着。
他不是在带齐春华操练炮船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总督大人,张世杰张枢密相公从潮汕洋面挥兵泉州,行朝下旨,命我琉球出兵助战。”
琉球方面将陈懿擅自兴兵、双方海陆大战的情况上报朝廷,迟迟不见回应,过了半个月,也就是楚风出发后十天,行朝旨意下了:陈懿兴兵作乱,着张世杰发兵追捕;大军回师泉州,请琉球发兵相助。
潮汕外海,宋军水师遮天蔽海,战船上千、水兵十万,旌旗在猎猎海风下招展。兵丁士卒们精神抖擞,把雪亮的琉球甲、锋利的琉球刀磨了又磨,预备上阵厮杀。
尽管已经失去了绝大多数的陆地,但海洋,仍然属于大宋。
全盛时期超过十万海船出海贸易,市舶司关税收入占到国家总税收的百分之十五,水密隔舱、铁质锚、二千料以上的大型海船、过洋牵星术,这些海洋技术远远超越了同时代的欧洲。
就是在偏安东南一隅之地的南宋,炎黄子孙们走上了从中原传统农耕民族转变为海洋民族的关键点,甚至说,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海洋民族的大门,所以即使到了神州陆沉的最后阶段,大宋的海上力量仍然对蒙元形成压倒性优势。
煌煌乎大宋!
水军,也是大宋数次转危为安的决定力量,水师,在大宋有着光荣的战绩。
一百五十年前,金兀术南征,跨江河,越天险,破关隘,捣城池,“搜山检海”捉赵构,一路上无坚不摧,无敌不克,但高宗赵构浮海南逃,金兵只能望洋兴叹。回师中,金兀术被韩世忠水军困于黄天荡,回到上京后仍心有余悸,说:“南人使船,好像我们北人使马,怎么了的!”
一百余年前,“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金主完颜亮气吞万里,想要饮马西湖。正是虞允文指挥长江水师,采石大战一举挫败完颜亮,保全了大宋的半壁河山。
将士们坚信,虽然失去了大部分陆地,但大宋朝三百年气运决不会就此断绝,他们将追随韩世忠、虞允文的脚步,替大宋打出一个中兴的局面。
主持陆上战事的文丞相,三月率军复梅州,整训军队。五月,亲率大军进赣南。六月,雩都大捷鞑虏丧胆,遂开都督府于兴国。
文丞相开府兴国,各路大军如众星之拱北斗,江西安抚副使邹凤率军三万至兴国相会;抚州何时聚兵入崇仁,以师策应;丞相的两个妹夫孙桌、彭震龙也自龙泉、永新起兵,至兴国相会;分宁、武宁、建昌三县豪杰揭竿而起,悉听节制。
文丞相因势利导,分兵三路进攻:以督谋张汴、监军赵时赏率兵数万攻赣州;安抚副使邹凤率赣州诸县兵攻永丰、吉水;招抚副使黎贵达率吉州诸县兵攻太和。最近已经克复赣州九县,吉州八县复其半,军势大振。宝庆张虎、衡山赵瑶、司空山张德兴等人,皆起义响应。
蒙元肆虐无道,一人振臂而呼、万夫揭竿而起,一时之间,各路豪杰起兵相应,江南半壁处处烽烟,大宋朝竟有了一丝回光反照的气象。
枕戈待旦的水兵们不明白:都准备半个月了,怎么还不出兵泉州?如今粮草充足、兵甲完备、士气高昂,枢密相公还在等什么呢?
帅船官厅,一位身穿大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的中年人,将书信重重掷于地上:“哼,老夫哪儿来空替他捉海盗!”
左军都统陈宝将书信捡起,毕恭毕敬的递回书案上。他悄悄看了书信,是丞相陈宜中写的,催促张世杰出兵追捕陈懿等人,以正天威。
张枢密对泉州蒲寿庚恨入骨髓,恨不得一口平吞了才甘心,如今大军箭在弦上,陈丞相却一再勒住兵马,非得等琉球人来助战,张世杰心中焦躁,哪管什么追捕陈懿的事儿。
何况,也许他认为陈懿还有点冤枉呢?
陈宝眼珠一转,拱手禀道:“恩相,小的有句话,说出来有点得罪陈丞相,不知该不该讲?”
张世杰眉头一皱:“有话便说,捣什么虚头!”
“陈家五兄弟忠勇可嘉,就算陈忠有什么不对,毕竟是朝廷命官,琉球人如何说斩就斩了?太也藐视朝廷!何况陈忠的忠义前军归属恩相麾下,琉球人仗了陈相爷的势,分明不把恩相放在眼里。”
张世杰面无表情的看着陈忠,“陈都统,我记得陈家五兄弟是你族弟?”
陈忠早料到有这一问,扑的跪倒在地:“恩相明鉴,小的非为兄弟说情,小的实为恩相抱不平呐。治军要法度严明,方能上下一心如臂使指,琉球人擅自斩杀恩相麾下将官,置恩相于何地?
再者,如今大军箭在弦上,战机稍纵即逝,陈相爷却三令五申不得擅自出兵,非得等琉球人来助战,难道恩相便不能独力打下泉州?即便将来克服泉州,算恩相治军有方,还是算琉球助战得力?”
张世杰面孔涨得通红:“住口!张某为国尽忠,只求精忠报国,不求功名利禄,你这厮怎敢挑拨大臣?滚!”
陈宝诚惶诚恐的一路叩着头爬出了官厅,待离开张世杰的视线,他若无其事的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灰土,嘴角露出一缕奸笑。他知道,挑拨离间已经犯了军法,十七律五十四斩中明明白白有一条“好舌利齿,妄为是非”的死罪。自己犯了这条,枢密相公刚才打也未曾打,罚也未曾罚,说明那番话,他终归听进去了几分。
张世杰手指头叩着桌面,眉头皱成了川字。陈宝这种庸人的话,他是没听进去多少的,但却触动了另外一层心事。
张家原是世居金国的汉人,族叔张柔先为金国大将,后来投降蒙古,做到万户、蔡国公的高位。张世杰既是张柔的侄儿,又是他的部下,但和热衷功名利禄的族叔不同,他看不得蒙古人残虐荼毒,便悄悄投奔了汉人正朔的大宋朝。
作战勇敢,每战必身先士卒,张世杰很快升为南宋的高级将领,但金国出身的经历,让大宋朝廷对他是又用又防,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委屈。
就拿统兵来说,大宋祖制,枢密院掌兵,张世杰为枢密副使,一介文人的陈宜中却是丞相兼枢密使,不仅掌朝政,还要握兵权。丞相兼枢密使,大宋朝闻所未闻,只为了压制张世杰,也顾不得让陈宜中大权独揽了。
就这样还不放心,居然凭空弄出个“都督诸路军马”的职衔给陈宜中。枢密院掌兵但不直接统兵,加“都督诸路军马”,就可以直接指挥天下各路军兵,也就是说,陈宜中不但能以丞相身份把持朝政,还能以枢密使身份掌握军队、甚至直接以都督诸路军马的身份调兵遣将领军打仗,比当年“平章军国事”的韩侂胄权力还大,简直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为什么抬陈宜中,贬我张世杰?还不是重文轻武,到了这时节还生怕武将造反!
若是陈宜中宽和仁厚倒也罢了,偏偏这位丞相的作为,怎么的都叫人不放心。擅杀罪人贾似道的郑虎臣,被陈宜中关到牢里活活饿死;当年临安总领禁军的韩震,也是被他一刀砍了,这样杀伐果断的丞相,对于他手下武将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张世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一百章 得道与失道
琉球楚风终不负我!看着远处海面上与中原与南洋诸国大为不同的帆影,望楼上望眼欲穿的陈宜中长出了一口气。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推迟出兵半个月,就是为《孟子?公孙丑下》白纸黑字写的这句话。
蒙古鞑子早已征服了西域无数的小国,每次出兵,都有这上百小国的色目人参战,名为“探马赤军”,高丽国也出兵助战,加上投降汉奸组成的新附军、蒙古各部兵马,出战时实实在在是各形各色的兵丁,颇有点得道多助的味道。
大宋朝廷呢,到现在还奉它为正朔的只有安南、占城等南方几个小国,要他们出兵助战是老猫嗅咸鱼——休想休想。每战全是朝廷的汉家儿郎,独力抵挡鞑子的各国军兵,难免有些失道寡助的丧气。
单是士气低落倒也罢了,就怕有人反过去想想,“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蒙元多助则必然有道,大宋寡助岂不是已经失了道?天下十成江山,蒙元占了九成,国事如此糜烂,是不是大宋经三百年,天道已改、天命已移,蒙元真的“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图”,这花花江山要换一个主人了?
大宋朝能在临安陷落后苦苦支撑到今天,赖着上下用命,甚至有了一丝两毫中兴的气象,凭的全是“汉人正朔”这四个深入人心的字,战局如此不堪,若是再失掉人心,大宋朝便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所以,陈宜中陈相爷把扭转局势的希望寄托在楚风的身上,接到琉球报告陈懿等人兴兵作乱的报告,他立刻决定无条件支持楚风,派兵缉拿陈懿,又让官家下旨请琉球助战——为琉球“擅斩朝廷命官”,张世杰和他在朝堂上争了三天,终究没有拗得过陈宜中,憋了一肚子气回帅船去了,好几天没上朝,陈相爷也不催他,一将一相近在咫尺,每天却以书信往来。
现在琉球人终于来了!上次,是他们装点出了“四夷来朝”的气象,证明了朝廷的正朔;这一次,他们又赶来了,加上许夫人、陈吊眼畲汉义军中的畲人,这次出兵除了朝廷军马,又有国中化外民、又有境外藩国兵,真真是得道多助了!
不亏了我将雪瑶送出啊!为了雪瑶,老妻哭了多少次,却不知你在海对岸过得好么?
陈宜中一时激动,想了很多。
陆秀夫也非常激动,丞相座船上的兵丁,惊讶的看着这位讲究“缓步以趋”的大宋朝头一号正人君子,迈开大步急匆匆的跑向望楼。
是的,得到琉球船来援的消息,陆秀夫同样欣喜若狂,自小熟读儒家经义的他,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刚才一路过来,耳中听得兵丁们议论纷纷,琉球船一到,士气就高了几分!
“丞相,琉球船到,是否?”
听得背后陆秀夫的声音,陈宜中才把目光从越来越近的琉球船上收回,捻着颔下长须,呵呵笑道:“传公文给张枢密,明晨兵发泉州!”
清晨,太阳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万道金光撒向人间。楚风站在船首,西侧,海岸线变浓、变粗、逐渐升高,那是泉州湾西侧,后世的晋江石狮一带,著名的世界工厂、小商品集散地,此时还是一片荒芜的乱石山,只要略微平一点的地方,都被人种上了庄稼。
距离遥远,耕地的人小得如同蚂蚁,从船上看去,他们的身体一下高一下低,动作非常奇怪。楚风纳闷了好一阵,才明白他们是在磕头——遗民泪尽,南望王师!
楚风的眼角,就有了酸酸的感觉。许应龙的《东涧集》说:“闽浙之邦,土狭人稠,田无不耕”。汉民们在如此狭窄的土地上辛苦耕作,春种秋收维系着一家人的生存,蒙元鞑子却要抢走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凌辱他们朝夕相处的妻女姐妹,怎不叫人切齿痛恨,日日夜夜盼望着王师南来!
琉球汉军此次随朝廷水师作战,出动敏号、虎号、禄号三条剪式船运兵,搭载炮兵队和钱小毛、张魁两个步兵队,攻城战中以骑兵侦察为主的尖兵队没什么大用,和许铁柱的步兵队共同留守琉球,大宋的海上力量目前还没有对手,钓鱼岛号炮船也就没跟着来。
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封建军队,琉球全职业化的近代民族军队动员速度非常快,楚风回到琉球的第二天,装上给养、弹药的军队就出发了。但侯德禄从琉球出发到吕宋来通知楚风,再从吕宋回琉球,一来一回耽搁了十来天的时间。
好在朝廷不怎么计较,陈宜中奏请小官家,又是好大一通不要钱的褒奖,连续两个晚上宴请琉球诸位,热情得非同一般,还搬了不少箱笼,全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说是老夫人给雪瑶的东西。
只是统兵的枢密副使张世杰,面孔黑如锅底,一直没个好脸色,楚风就奇怪了,这位宋末三杰之一,“将军屡败犹能战”的张枢密张相公,和自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这般作派?
“叮叮叮叮”,早饭的铜铃声响起,打断了楚风的思绪,他缓步踱回官厅,享用自己的早餐。
两只小细瓷碗,一个盛着银耳汤,一个是醪糟小元宵,四个细瓷碟子,蒸虾饺、鸭子肉烧麦、云片糕、葱油千层酥,另有切好的糖水泡雪梨、盐橄榄。船上炊事员是临安匠户子弟,做的小吃全是江南风味,楚风一笑,依稀记得那年在上海城隍庙,吃的也是这些东西,只少一个南翔小笼包子。
官厅中吃饭的就楚风一人,军官们在驾驶舱吃饭,士兵则统一在船尾平甲板,遇风雨、太阳大就改到二层舱内。
军官伙食比总督略次一等,有鸡蛋面、虾羹、炸花生米和油煎馒头片;士兵们更次一等,切片的腌鲸肉有巴掌大、大馅儿肉馒头、梅干菜、白稀饭。
清晨还不怎么热,海风吹在身上分外清爽,士兵们自然不会憋到船舱中去,就在尾甲板、舷甲板上席地而坐,一手拿个大馒头,一手端着大海碗,咬一口肉馒头,吸溜一口热稀饭。腌鲸肉、梅干菜都有点咸,少人问津,有无聊的人把自己那份鲸肉掰碎了,一点点扔到海里逗鱼。
如今的琉球,鲸肉最便宜,比米价还低。鲸是哺乳动物而不是鱼,它的肉吃起来和猪肉差不多,略微带点腥味,经过腌制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只是琉球军队供应向来超过正常人能吃下的,有鲜肉馅儿馒头,士兵们就不愿意吃腌肉了。若是在陆上,他们会留下这份带给家人,但现在天气这么大,煮过的腌肉一天就坏,吃不下就只能扔掉了。
天呐,琉球人富得拿上好的肉逗鱼!剪式船船身狭长而低矮,朝廷水师的楼船比它高一截儿,兵丁们在楼船上看见琉球兵的伙食,只觉得喉咙里馋虫往外跑,清口水滴滴的。
潮汕到泉州,六百里海路,合一百六十海里,剪式船十节平均航速,上午出发半夜就到。但朝廷的楼船、福船、广船,平均速度只有五节,上千只船的超级大船队,为了避免事故只能白天航行晚上下锚停泊,所以这是第二天晚上才走到泉州外海,晚上船只用大索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两天里,朝廷兵将早知道琉球小兵吃得比朝廷的七品官还好,肉、鱼、饭菜,根本吃不完,可是直到今天看见琉球兵拿吃不了的腌肉喂鱼,他们才知道双方后勤差距有多大。
便是朝廷的低品武官,承信郎、保义郎们,也是逢二、五日吃肉打牙祭,小兵则只有逢五才有几根指头大的肉吃,可琉球人都在拿肉喂鱼了。
双方船并船前进,互相聊天接触,兵丁们早就知道琉球人和自己同文同种,也是汉人一脉,同人不同命,怎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就有人忍不住馋虫作怪,朝下面喊:“喂,琉球的弟兄们,你们的肉多了吃不完,给我们嘛!大家兄弟,有福同享嘛!”
萧平正在喂鱼,听了这话眼珠一转:“好啊,不过我们不能白给吧,你们船上有蔬菜,拿菜来换。”
早在宋初,中国人就发现了蔬菜和坏血症的关系,海船往往携带黄豆绿豆,用水发豆芽吃,来补充维生素。不像欧洲人,要到18世纪末,由库克船长发现了这个秘密,在此之前,远航中坏血症给他们造成极大的困扰,哥伦布、麦哲伦的远航中,往往有超过一半的船员死坏血症上。
如果宋朝人像他们那么傻,行朝出海将近一年了,人早该全死光了。行朝在海上漂泊,在大船甲板上铺泥土,自己种菜来吃,每次靠岸也到海边村落买菜,这才保证数十万军民的健康。靠着敏号的这艘大船,上面就有菜地种着黄瓜。
蔬菜换肉,这生意划算!宋军士兵摘下黄瓜,朝琉球船抛去,正好琉球方面缺少蔬菜,人人吃肉吃得腻歪,于是一边抢黄瓜,一边将腌鲸肉向楼船上抛。
双方互通有无,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只有最早提议交换的萧平郁闷了:他的腌肉已丢到海里喂鱼,此时没得交换,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们啃着香脆的黄瓜。
唉,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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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零一章 满江红
从福州经蒲田通往泉州的官道,力夫、行脚商人、“站赤”递送公文的铺兵,纷纷钻到树荫下的茶棚,躲避着能杀人的酷暑。时值七月的正午,天空没有一丝儿云彩,往日带来凉意的海风,也不见一缕,空气又闷又热,汗水憋在全身三万八千个毛孔里,只把人憋得喘不过气来。
力夫和行脚商人聚成一团,躲着那铺兵,小声议论道:“文丞相克复赣南,张枢密兵发泉州,这大宋朝终于反攻啦!”
“文丞相和张相公一文一武,是天上文曲星武曲星下凡,有他们辅佐,咱们大宋中兴有望!”
众人正说得兴高采烈,不料那铺兵喝饱了茶水,凑过来听听热闹,这些人立刻住了嘴,“今天天气好好好”,打着哈哈四散而走。
铺兵急了,一把扯下身上的号褂子,扔到地上踏了两脚:“老少爷们,咱也是大宋朝的好百姓呐,一辈子没干过坏事!还不是元鞑子逼着做这遭瘟的铺兵,脚上跑起燎泡,也不见一个铜子的赏钱,还要挨那脱脱禾孙打骂。若为了这身号褂子,老少爷们便不拿咱当人看,咱、咱活着有什么意思?”
蒙古鞑子逼着各处县城、大村出人出力搞什么站赤,也就是以前的驿站,但却不发分文钱粮,只勒逼着百姓供应,管站赤的官儿蒙古话唤作脱脱禾孙,铺兵们稍有什么差池,就要挨这官儿的打,实在是苦不堪言。
百姓们知道这里面的苦楚,见那铺兵说得可怜,便又围了拢来,有老人拾起丢在地下的号褂子,拍拍灰土再给铺兵披上:“后生,忍一时海阔天空,不要为了赌口气,连累了爹娘。来,穿上,等文丞相、张枢密光复八闽,你再堂堂正正的脱下这身鞑虏的号褂。”
铺兵包着一汪眼泪,不情不愿的穿上号褂,“就借您老的吉言,若王师克服此地,咱定要烧了这身狗皮!”
众人又重新坐下,几个人讲论起大宋和鞑子征战的情况,不消说,人人心向故国,不免夸大其词,言谈中文丞相知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天文地理呼风唤雨,张枢密则是撒豆成兵,一身虎胆赛过了关云长、赵子龙。百姓口中,文丞相岂止克服赣南,兵锋早已直抵襄樊,张枢密明天攻下泉州,后天就能打到福州……
说到好处,小伙计放下茶壶,傻站着听,就连茶棚的老板,都搬了小板凳,坐在人堆中听得如痴如醉。
或许他们是在自我安慰,或许他们永远看不到大宋复国的那一天,但他们的一颗赤子之心依然火热。亡国遗民,便是睡梦中,都盼着有“王师北定中原日”的那一天啊!
“得儿、得儿”,官道上福州方向,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宋缺马,如今有马匹的,不是鞑子便是鞑子的狗奴才,众人警惕的四下散开。
马跑近了,那骑手面貌打扮倒是个温润儒雅的汉家公子,只不过全身灰土,神情疲惫不堪,像是策马跑了好几百里地似的。
但见他从马上跳下,到茶棚中端起一碗凉茶,咕嘟咕嘟的灌下肚里,撒下一把铜钱,跳上马朝着泉州扬鞭远去,紧闭的嘴唇自始至终没说出一个字。
这大热天的,谁急着去泉州?
莫非、莫非是往张枢密军中投效的好汉?
刚才劝慰铺兵的老者,从茶摊上举起一碗凉茶,高高的洒下,冲着远去的人喃喃道:“好儿郎,老头子敬你一碗茶,务要替我八闽子弟挣一口气啊!”
祝季奢出福州时带着三匹好马,此时跑死了两匹,自己胯下、大腿内侧更是磨得火辣辣的疼,但这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心头如油煎、如火烧的难受。
徽州祝家,也许、也许已经不存在了!
祝季奢早晨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得到了徽州暗桩的密报:徽州老家被蒙古鞑子抄家,上下三百余口,全被关押起来,往日称兄道弟的地方官,翻脸变做了阎罗无常,家中帐本、金银细软全被官府抄去!
祝家上百年私盐生意,在内地建立了庞大的地下贩盐网络,这个暗桩,本是私盐买卖的眼线,明面上和祝家并无瓜葛,这才逃了一劫,由仙霞岭古道入闽,过建瓯下闽江,一路飞奔到福州报告消息。
私盐贩子,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英雄好汉,个个骨头硬过铁、胆子能包天,这人又是其中骨头最硬、胆子最大的一个,他的话,祝季奢绝对没半分怀疑。
鞑子铁了心要下手,就算老家来得及烧掉那些见不得光的帐目,只要人被逮住,就一切全完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立刻出海远遁!
简单收拾一下,朝码头赶去。路上,问那暗桩官府抄家的详情,只听说“蒲寿庚”“阿合马”两个名字,祝季奢就一下子明白了。
回回人阿合马,现任中书平章政事,主管天下财税,侄儿、儿子要么是行省参政,要么是礼部尚书、达鲁花赤,一门权倾中外。性子贪鄙,爱财如命,但从民间搜刮有方,鞑主忽必烈还夸他:“夫宰相者,明天道,察地理,尽人事,兼此三者,乃为称职。阿里海牙、麦术丁等,亦未可为相,回回人中,阿合马才任宰相。”
元鞑子下江南后,大批回回番商涌入,和祝家生意上多有抵牾,阿合马自然支持同族了,幸得祝家结好领军灭宋的伯颜丞相和军中几个蒙古宗王,得他们庇护,这才免遭阿合马的毒手。
塞北、西域的蒙古宗王造反,伯颜丞相领着蒙古精兵北上平叛。蒲寿庚和自己在海上贸易多有龌龊,他和阿合马是教中兄弟,只消在其中一撺掇,阿合马便趁机下手了!
阿合马、蒲寿庚,我定要将你二人碎尸万段!祝季奢捏着拳头暗暗发誓。
待走到码头,却见大批官兵围住了自家的那几条船,伙计、帐房、水手一个个被押下来,绳子捆了串成一长串。他赶紧低下头,带着暗桩来到福州城西南角的一处宅院。
这不是金屋藏娇的外宅,而是和金泳联系的密室,养着几个暗桩、三匹好马,这里是到福州后才秘密安排的,老家没有记录,当可保得安全。
祝季奢给那报信的私盐贩子白银二百两,安排他回徽州探听消息,此处暗桩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留的发银钱遣散回家,自己则带着三匹马昼夜不停赶往泉州,一则是老家被抄,难免泄露机密,要通知金泳避祸;二则是想通过金泳想办法出海,行朝、琉球、占城、安南,保住性命再联系伯颜丞相,求他替自家翻案。
福州到泉州旱路四百多里,一路打马狂奔,过蒲田时死了一匹马,过惠安又死了一匹,在蒲田就听得路上人传言,张世杰兵围泉州,祝季奢心急如焚的打马疾驰,只想快一点赶过去。全家老少数百口性命,早点想办法和伯颜取得联系,便多了几分活命的机会!
正当祝季奢一路飞奔的时候,泉州城内已是腥风血雨。
校场上,被关押看守的二千五百名淮军士兵,早已失去了武器,被上万被坚执锐的蒙古、色目和新附军团团围住。
淮军,是江淮一带常年与北方强敌作战的精锐士兵。他们的祖宗,曾经在岳飞、韩世忠麾下抵抗过金国女真人的南侵,曾经经历过朱仙镇的大捷和那千古遗恨的十二道金牌;他们的爷爷,曾经和孟珙将军并肩攻入蔡州城,敲响了金王朝的丧钟,一血前耻;他们的父辈,曾经血战襄阳,整整六年,让进攻的蒙古人流尽了鲜血。
江淮,本是汉民族的腹地,但在偏安一隅的南宋,却成了抵挡北方铁骑的前线。这些江淮儿女,乃祖乃父乃兄都已经血洒疆场,国仇家恨,他们是从不后退的战士,他们是绝不屈服的人。
但现在,二千五百名淮军士兵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此前,蒲寿庚早已用卑鄙的手段骗走他们手中的武器,但他骗不走淮军士兵对民族的忠诚,所以屠杀将不可避免。
被全副武装、四倍于己的敌人团团包围,淮军士兵们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但他们无所畏惧,他们的眼神坚定而执着。
是的,有什么好怕的呢?他们的最后一任统帅,右丞相、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去年已经在扬州不屈殉国,他们的祖父兄长,早已在襄阳、樊城、两淮、常州为国家民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亡对于淮军士兵来说,只不过是追随着统帅和父兄的脚步,走上通向民族祭坛的同一条不归路。
屠杀开始了。强弓劲弩、被坚执锐的一万敌人,和赤手空拳的二千五百淮军,两者的实力相差如此悬殊,但不屈的人终归不屈,即使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们也绝不屈膝。
砍掉了手,还有脚可以踢;刺伤了脚,还有牙可以咬!你可以杀死我,但绝不能征服我的心!
在敌人的步步紧逼下,淮军的人数越来越少,有人唱起了苍凉的曲调:“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祖辈,曾经唱着这首满江红,和金人、蒙古人浴血厮杀,儿孙们,唱着同样的曲子,走上牺牲的祭坛。
家家户户关上门窗,百姓们泪水横流,哽咽无声。
鲜血流成了河,人越来越少,终于,全都倒下了。歌声,没有活着的人继续高唱,但这首满江红被泉州百姓刻进了心底,深深的刻进了世代相传的血脉。(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百零二章 惊变
校场上慷慨激昂的满江红,歌声穿过了街巷,飞越了城墙,传到攻城的大宋军队耳中。兵将们红了眼睛,攻势如潮。
七稍炮高大粗犷的原木身躯,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这种抛石机,是攻城方最有力的武器。二百五十名士兵拽住绳索,待正将手中的小红旗挥下,便同时扯动绳索,七稍炮长长的抛射臂迅速扬起,将上百斤的石弹抛向八十丈外的城墙。
巨大沉重的石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砸到了城墙。只听得一声沉闷的震动,这一段城墙上的鞑子兵只觉得整个大地都在摇晃,自己人也在跟着摇晃。
中了!城下的宋兵欢呼起来,他们清楚的看见石弹砸到了堞垛上,飞溅的石块将几个鞑子兵砸成了烂西瓜,就是侥幸没受伤的,只要是站在那段城墙上的敌兵,都如喝醉了酒似的偏偏倒倒。
七十人用时用力转动绞盘,把三弓弩足有小孩手腕粗的弓弦拉满,头号大木槌砸下牙发,茶杯口粗的铁叶三棱箭带着死亡的嚣叫,直扑城墙。
可惜,打偏了!箭枝夺的一下深深钉进了城墙,尾部长久颤动不停,对,这种箭枝又名踏撅箭,进攻的士兵可以将它作为梯子,踏着上城。
不过现在没必要这么做,宋军有的是飞梯、云梯。张世杰一声令下,数万士兵如海潮般涌上,把云梯架到城头,口含钢刀、手脚并用,沿着梯子爬上城去。稍后一些,是全身覆盖在步人甲下面的弓箭手,他们用力拉开二石强弓,向城头倾泻着联绵不断的箭雨。
城头上防守的蒙古军、探马赤军也红了眼,他们知道,以侵略者的身份,在破城之后必然被宋人毫不留情的杀掉,惟有死拼到底,才能侥幸图存。
狼牙枪从垛口伸出,将蚁附登城的宋军士兵刺杀,躲在女儿墙后面,待宋军士兵踏足城头的一瞬间冲出劈杀,弓手、弩手也不顾膀子酸疼,一枝枝箭流星赶月般射下去,骚扰、压制宋军的箭雨。
城内传出的歌声越来越小,宋军士兵的眼睛越来越红,他们知道:战友正在被屠杀!
没有人顾惜生命,他们只想着快一点结束生命——敌人的,或者自己的。城头,成为攻守双方的绞肉机,无数生命在一瞬间破碎、消逝,地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接收着双方的亡灵,不管是保家卫国的勇士,还是掠夺成性的豺狼。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上?”看着同胞流血牺牲,自己却在一边看风景,陆猛目眦欲裂。
楚风大概知道点原因,从张世杰和陈宜中文武不和,从自己带兵助战后宋军武将们不阴不阳的表现,从自己三次请战都被张世杰搪塞的结果,总能看出端倪。
张世杰,你还要等下去么?
“张枢密,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城西靠着清清晋江水,一座小土岗成为了帅帐驻扎的地方,帐中,陆秀夫不满的问道。“明明琉球人说有破城的办法,为什么不让他们上?”
张世杰焦急的搓着手,一向沉稳的他,在听得城中歌声渐渐低沉下去,也已经急得五内俱焚。
但他还想博一博。
是的,琉球人助战,体现了“得道多助”,但是如果泉州城都要靠他们才能打下来,朝廷养这许多军兵做什么用?琉球人、畲汉义军助战,可以,但主攻一定要是朝廷经制军队。
看,已经有士兵登上了城头,更多的人上去了,站稳了脚步,在城头肉搏!张世杰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君实,看,上去了,上去了!”
陆秀夫欣喜若狂:若此战得胜,泉州便是行朝出海一年以来,首个收复的沿海大城市,行朝大可以此为基地,与赣南文天祥南北呼应、水陆并进,恢复大好河山就不再是南柯一梦了!
就在这时,城中满江红的歌声断断续续,变得若有若无,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得紧紧的、紧紧的……忽然之间,就那么不敢置信的断绝了,人们竖起了耳朵,确确实实再没有歌声传来。
被困城中的战友,二千五百名淮军,难道再没有活着的?
形势急转直下,宋军的士气顿时低落,校场上参与屠杀的元兵又赶到四面城墙参战,得了生力军的守城兵将大为振奋,将登上城的宋军逐步压缩、分割、包围。
溃退,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在歌声断绝的一刹那,玉清郡主的心也碎了。
空荡荡的秀王府,只剩下了她和红莺主仆二人,冷冷清清没得几分人气,大热天里冷得吓人,能让人瘆出一身鸡皮疙瘩。
母妃早丧,亲人就剩下了父王和弟弟,得知他们在处州战死的消息,玉清的心就死了一大半,但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希望:孙孝祖。
他不仅是玉清的表哥、秀王钟爱的内侄,还是秀王府早已内定的乘龙快婿,玉清的未来夫君,留在世间的唯一亲人。
他还参与了泉州南外宗子的密谋,准备联络被困淮军,共举义兵迎接张枢密大军,只待朝廷兵马一到,便举义旗,杀尽鞑子,光复神州——在玉清心目中,表哥不但是一位知疼着热的好夫婿、能交流文学的知心人,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值得托付终生的大英雄。
三天前,蒲寿庚突然遍邀在泉南外宗子赴宴,玉清也接到了邀请,在蒲府后宅和女眷们宴饮。
值此非常时刻,有人愿去,有人则心怀疑虑,是孙孝祖分析说蒲寿庚降元,大半年来都没敢把南外宗室怎么样,这次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应邀赴宴,以免被蒲寿庚看出端倪,泄露了机密。
于是南外宗室中有头有脸的人几乎全去蒲府赴宴,就在宴上,玉清听得前厅传来砍杀声,红莺正巧去那边端茶,惊得面无人色的回来。
妇女们待的后宅防备较松,主仆二人沿着花厅后边的穿廊,悄悄摸到前厅,只见横尸上百,血流遍地,南外宗室里近枝旁枝,不论老幼躺倒一地,蒲府私兵正一一补刀,唯恐没有死透。
厅上,蒲寿庚平日一团和气的商人嘴脸,变得面目狰狞,他呵斥着各路军兵,命令包围在泉宗室府邸,不分良贱一律诛杀!
而那位慷慨激昂要报效大宋的表哥,居然就笑盈盈的站在这个恶魔的身边,和恶魔的爪牙,孙胜夫、尤永贤、王与,肩并肩的站在一起!
玉清眼前一黑,身子慢慢软倒。
再睁开眼睛,已回了秀王府闺房,床下孙孝祖端着莲子羹,正往自己的嘴里喂,红莺狠狠的瞪着他,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为什么?为什么?”玉清嘴里,翻来覆去的只会念这三个字,失去神采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孙孝祖,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今天才发现,好像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孙孝祖眼神躲躲闪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表妹。
玉清打开信纸,先看末尾的署名,方回,那是当世理学名家,曾在小山丛竹讲学,正是孙孝祖的授业恩师,再看日期,正是父王在处州战死后几天。
“残宋无道,天命有常,大元定鼎朔方,遂有天下。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
看到这里,玉清再也看不下去,用力一扯,将书信扯的粉碎。
孙孝祖在旁边喃喃的说:“孙胜夫是我族兄,他答应我,将来奏请皇上,为我们赐婚,表妹,如今形势如此……”
玉清紧紧抿着嘴唇,将脸转开,仿佛看见孙孝祖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但孙胜夫越说越大声,好象这样就能驱散内心的愧疚,就能为自己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表妹不可执拗,舅舅往处州指挥兵马,朝廷不发一兵一卒助战,五百王府亲卫流干了血也未曾挡住元朝兵锋,愚兄看得明白,山陕、关陇、河南河北、两淮湖广、两浙广东,天下何处不是大元疆土?这天命已改,圣人尚有经权之变,我们又何必执迷不悟?”
玉清的眼神冷冽如冰雪,让越说越得意的孙孝祖冷了个透心凉,紧紧抿着的嘴唇轻轻蹦出两个字:“出去!”
背叛同族、出卖同胞,对于孙孝祖这样一个书生来说,毕竟还是有着极大的心理压力,玉清此时的表情,深深激怒了他,不由得大声吼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一生所学怎肯埋没?表妹,你跟我成婚之后,为夫少不得出将入相,到时候你受大元朝的一品诰命,远远胜过残宋小朝廷的郡主。”
“出去,给我滚!”玉清歇斯底里的狂叫起来,白皙如玉的脖子上血管暴起,眼睛红得可怕,她从头上拔下金钗,抵在自己喉咙:“再不滚,我就死在你面前!”
“小姐、小姐何苦啊!”红莺痛哭着扑上来,抱住郡主的手臂,向着孙孝祖怒骂道:“孙公子,你还不走,是要当面逼死小姐吗?”
哼,再等等吧,只要舍出水磨工夫,不怕妇人家不回心转意。孙孝祖跺一跺脚,径自摔门而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一零三章 郡主来了
入夜,一条黑影在阴暗处潜行,躲避街上打着火把穿梭往来的元兵,慢慢溜到了秀王府后花园墙外。此处有一颗歪脖子刺桐树,他的身体像游鱼般滑上了树身,沿着伸向高墙的横枝慢慢爬向墙头。
突然间,不小心碰掉了一截儿枯枝,“咔嚓”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特别刺耳。
“谁,谁在那儿?”几个新附军打着火把,从几十步外跑来,举着火把朝树上照。
跳跃闪动的火光,在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照上去,只觉得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几个新附军的心里面毛毛的,莫非,今日校场上惨死的亡魂,还没有被无常老爷钩下森罗殿?
“喵~喵~”树上传来两声猫儿********呸,晦气!”几个新附军定下心,骂骂咧咧的说:“妈的巴子,整个泉州宗室属秀王府最有钱,偏偏各处都抄了家,不抄秀王府,老子们看得眼睛里出火。”
“你知道个屁!郡主小娘子就要嫁给孙万户老爷族弟,那个什么孙孝祖啦,再去抄家,岂不是自己抄自己家?万户大人还吩咐我家将军,说要好生巡检,不可让闲人进府滋扰呢!”
几个人慢慢朝远处走去,他们决定了,去找点烧酒喝上两口,今个儿横死的人太多,邪气!
密密层层的枝叶中,悉悉索索一阵细微的轻响,那黑影钻了出来,慢慢爬上横枝,待到了秀王府墙头,觑准位置,将身一纵跳过了高墙。
墙后是一丛花草,盛夏间长得茂密,黑影团身在地上打一个滚消去下坠的力道,挺直身子站了起来。
弯钩状的上弦月从西方将朦胧的光辉洒向人间,此时正照在那黑影的脸上,正是蒲府失踪了四天的管家,金泳。
四天前的中午,和蒲府总管王与饮酒,无意中得知蒲寿庚买通平章中书省事阿合马,以结交残宋反叛为名,将徽州祝家满门抄没,金泳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算算日子,祝家已经被抄,自己身份暴露只在顷刻!
此时再派人通知祝家已是枉然,金泳立刻做了两件事:首先派人往福州去联系祝季奢,让他尽快躲避,然后就在泉州城一个隐蔽处的地窖中潜伏下来。
为了祝家,为了祝季奢,他不能一走了之。
金泳是祝家的家生奴才,世受祝家恩德,四少爷祝季奢更是待他如亲兄,十年前襄樊安阳滩打响,老太爷貌似一着闲棋将他派到蒲家做暗桩,后来才发觉早有深意。
可惜,老太爷深谋远虑,却忘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条。便是再结好蒙古亲贵,当朝的不是鞑子便是回回,怎容得你汉人富可敌国?抄家时秘密行动,铁骑急如星火,原本祝家定下沿仙霞岭古道入闽,过建瓯下闽江,一路顺流到福州,最后扬帆出海的计划,连第一步都来不及实施,统统成了纸上空谈。
与蒲家累世海商不同,徽州祝家地处内陆,以贩运丝绸茶盐等货物为主,五年前才到福州经营海商生意,沿海各处没什么根基,全仗结好伯颜丞相,方能与蒲家相抗。如今祝家倒台,四少爷真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了银钱宝货,不管之前结交的行朝当道诸公,还是蒙元各路宗王,愿意施把援手的,恐怕为数了了。
惟有琉球楚风,金泳阅人无数,一眼便知他为人颇重情意,治下琉球最近好生兴旺,灭了蒲家的亦思巴奚马队,又到沿海各处接运百姓,搞得蒲寿庚焦头烂额。且琉球僻处海外,转圜余地甚大,只有转移到那儿去,才能徐图将来。
祝家以前和琉球通商,不过是金钱往来,两边的情份平常,何况,听闻四少爷表弟李鹤轩在琉球也不甚得意。
那么祝家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礼物,才能打动琉球楚总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于“色”字上看得重,此前不是还托金某照顾玉清郡主吗?只要能将玉清献上,则楚风必定对祝家另眼相看。所以,在性命交关的当头,他不但没出城潜逃,反而藏身地窖,待机而动。
直到最近,金泳才找到机会,东门守将是他积年结交的老友,又以重金买通答应放他出城,这才到秀王府上,劫郡主来了!
偌大的秀王府,黑沉沉的一片死寂,只有靠着池塘的水阁子里有灯火照亮,金泳摸到阁子后面,手指头沾点口水,轻轻捅开窗户纸,向里看。
一看不得了,差点笑出声。阁中,两位美貌姑娘一身黑色夜行服,打扮竟与自己分毫无二!
“小姐,咱们真要逃吗?”红莺把玉清的长发挽起,套到帽子里去。
玉清斜了她一眼:“等不到张枢密破城了,你没见前日宗室、今日淮军的下场?指不定哪天就轮到了我们。一死倒没什么,只父王的忠骨,就不得收敛了。”
红莺还是惴惴不安,一边替郡主整理,一边问道:“那个守东门的,怎肯放我们出去?便出去后,行朝衮衮诸公就是当初害死王爷的,他们又怎肯帮小姐收殓王爷?”
“父王当年对何清有救命之恩,那日蒲家尽屠南外宗室,他也在堂上,脸上神色惨然,便知他必有几分忠义之心,必能放我主仆出城。
行朝杨亮节这一拨人,父王生前斗得再厉害,如今这些正人君子要顾惜名声,决不会为难我们的,相反,还得处处行方便,替父王风光大葬。”
说到这里,玉清幽幽长叹:“待父王忠骨归葬坟茔,便在行朝替你找个好夫婿。”
红莺大惊,跪下哭道:“小姐,我不嫁人,我要一辈子服侍你。”
“好妹妹,如今还讲什么小姐丫环?咱们姐妹相称罢了。”玉清抚摸着红莺的背,“傻丫头,待父王身后事了,姐姐是要青灯古佛度残生的,你又何必陪着我遭罪?”
红莺默然无语,小姐本青目孙孝祖,谁知他如此不堪,小姐除了遁入空门,还有别样路好走么?
正在两姐妹相拥而泣的时节,雕花门上乒乒叩响。两人一惊,红莺立刻从腰间皮鞘里拔出小匕首,护在玉清身前。
但见一个黑衣人笑盈盈的走进阁中,身上装扮竟与自己姐妹一模一样,玉清擦擦泪眼,定睛一看,这不是蒲府管事、朝廷授了六品职份的金泳吗?
金泳长揖到地:“郡主受惊了,小人并无恶意,只是心向朝廷,愿助郡主出城。”
红莺不肯相信,连声喝问道:“你说心向朝廷,有什么凭据?助我们出城,又是怎么出去?帮我们,你要什么好处?”
“东门守将何清,与小人也有八拜之交,愿送郡主出城。”金泳故意装出一副贪婪的样子,鼓足勇气说:“只求郡主在行朝替小人剖明心迹,小人愿找内应献城。惟请破城之后,将蒲家财物赐予一半。”
他这么一说,玉清放心了一大半,将护在身前的红莺轻轻推开,“妹妹不必如此,金先生若要害我,只需叫喊起来,你我二人还有活路么?”又望着金泳笑笑:“若先生助我出城,我必在行朝帮你剖明心迹,至于蒲家财物,要当道诸公方能做主,不过,这秀王府中财物,若在破城后还能剩下的,便都送与先生。”
金泳欣喜若狂,跪下拜道:“谢郡主厚赐!”
三个夜行人,从后花园偏门溜出王府,多亏了金泳是个地里鬼,领着穿小巷、走背街,竟然一路有惊无险到了东城墙。
郡主和红莺蒙了脸,但见身材婀娜,何清只道是金泳带的两个相好,还小声打趣两句。黑夜里不敢开城门,找了个大筐子,让他们坐在筐子里,一个个吊下城去。
宋军二十万,城外连营数十里,将泉州城围得水泄不通。时值半夜,黑沉沉的一片,各营灯火昏暗,只闻得巡夜官兵敲击的刁斗声声。
惟有东南角上,一片灯火辉煌,黑夜里分外醒目,金泳只道那就是琉球汉军驻地,便带了两女,在城墙与围城营寨之间的空地上潜行,不一会儿便到了琉球营外。
玉清不虞有诈,她们不懂军旅,还当灯火辉煌必然是行朝大佬驻节处,老老实实的跟着金泳,一声不吭。
三人正要进营,忽然黑夜里有人低声喝道:“什么人?口令?”
被暗哨发现了,金泳不慌不忙:“我是你家总督故人,带我去见楚总督,若李鹤轩在此,见他也行。”
暗哨将手中长矛一摆,示意金泳三人走前面,到营门口,七八盏鲸油灯照得雪亮,暗哨问了问晚上值夜的钱小毛,楚总督已经睡下,李副科长还在和他表兄秉烛夜谈,便出来见客。
金泳大喜,就要带两女进营,玉清和红莺已发觉有点不对劲儿,心中擂鼓似的砰砰响,想逃走,黑夜里不辨方向,又有些不敢。
“慢!”钱小毛手一挥,士兵把长矛横在了他身前。
有人拿出本子让金泳登记,又让两女脱下面巾看了形貌才能入营。到了此节,玉清也没得法子,只能依言取下面巾。
常言道:灯下看美人。郡主清丽绝色,在灯光摇曳下比白日更胜三分,营门口的士兵一时看花了眼,但见她面上神色凛然,却又不敢多看,自惭形秽的低下了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一零四章 虎躯一震
半夜被人从香甜的梦乡叫醒,楚风简直出离愤怒了。我容易吗我,政治制度、军事条令、生产工艺、教学材料,基本上没人能帮上忙,每天忙得连轴转,家里大小两个美女都没空泡泡,这半夜三更的连个踏实觉都睡不成。
“如果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情发生,我一定要罚你二十鞭子。”总督大人恶狠狠的恐吓他的亲兵队长。
法华习惯性的摸摸头顶,灯光下闪闪发亮——在汉军清一色的寸头中,他和少数几个和尚兵的光头非常醒目,特别是上面还留着九个香火烧的戒疤。从小当和尚留的光头,换了不习惯。
“总督大人,这事还得您亲自办,咱们都做不了主。”法华就不开口说清到底咋回事,他表情怪怪的,末了还加一句:“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楚风瞥瞥他亮晃晃的光头,怎么都觉着有点碍眼,没办法,当初汉军只规定头发最长三寸,可没规定最短多少,现在特意来改规矩,倒像是专门针对这几个和尚了。
“出家人,嘿嘿,老子早晚给你说上一房又凶又恶的泼媳妇,教你做个怕老婆的和尚!”楚风笑着跳下行军床,穿好衣服朝白日里议事的帅帐走去。
法华愁眉苦脸的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低着头想心事:若是娶了媳妇,岂不要生下一堆小和尚?
这、这不是玉清郡主吗?我、我不是在做梦?镇定、稳住、别出丑、沉住气,楚风掐着大腿定了定神,探询的目光扫向另外一边,祝季奢,祝家遭了难,他是下午到军中的,和表弟李鹤轩待在一块,另一位,是好久不见的金泳金大管家,他怎么在这儿?
上次,金泳是高高在上的蒲府管家,楚风是琉球匠户难民,现在已然翻了过来,祝家人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对方确是琉球藩国开府建衙的总督大人了。金泳和祝季奢恭恭敬敬跪下禀道:“小人献女子二人,与楚总督添香磨墨!”
楚风吓了一跳,“你说将她们送给我?”转眼看看郡主和她那凶巴巴的小丫环,两人脸上气的通红,玉清绝色,此时亦娇亦嗔分外妖娆,楚风看了看她,觉得不礼貌,又转过头望着金泳,一本正经的问:“为什么送一个郡主给我?她的所有权属于你吗?”
金泳一时摸不着头脑,瞧楚风的样子,显然甚是钟意这美若天仙的郡主娘娘,但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傻子都该知道玉清是我拐来的,难道她一个堂堂郡主,还押了卖身契不成。
两女认出这个楚风,就是在小山丛竹作打油诗,又在望海楼口出狂言的海客,本来还觉得他为人虽然粗鄙,毕竟有三分豪杰气,此时看来竟是拐骗民女的匪类,只气的泪花在眼眶子里打转。
父王,女儿不能为你收殓忠骨了!玉清早抱定大不了一死的想法,悄悄握住了怀中的七宝金匕首,若是贼子用强,便要血溅五步。
红莺不改胆大的本色,此时还要护在郡主身前,指着金泳叱道:“无耻小人!卑鄙小人!骗我家郡主,都不得好死!”
楚风被她吵得头大,温言劝道:“姑娘何必呢?事情说清楚就是了嘛。”
“你也不是个东西,装什么好人!那日在望海楼,若不是我家郡主慈悲,早送你到衙门治个大逆不道的死罪,还有命在这儿骗人!”红莺兀自不住口的骂,吵得一帐篷的人都头晕,幸而她潜逃出城劳累了一晚上,身子疲了,一口气接不上来,捂着胸口,眼睛还恶狠狠的瞪着这几个拐骗女子的恶人。
送人的女子,再吵再闹也是楚总督自己的家事,金泳和祝季奢没料到这小丫环如此泼辣,又不好上前解劝,站在一边,面上十分尴尬。法华则眼观鼻鼻观心,口中低声念着佛号,心说果然女人凶起来堪比老虎,若是楚总督真给我找个恶媳妇,只好再跑到庙里出家罢了。
楚风无奈,亲手倒了杯水递给红莺:“姑娘,你先喝口水,再……再接着骂吧。”说完这句,目光横扫,恍惚间觉得玉清紧紧抿着的嘴唇,似乎抽动了一下。
红莺抢过碗,仰着脖子一气喝干,再要气呼呼的盯着楚风,却骂不出来了,终于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起来:“我说你这人吧,看起来不像坏人,怎么和姓金的搅一块,骗我家郡主呢?”
楚风挠挠头,正看见帅帐门边一角布料动了动,露出点蓝色。“李鹤轩,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军中制服全为黑色,只李鹤轩穿蓝色绸衫,被楚风喝破,他讪笑着从门外走进,深深一揖:“鹤轩参见总督大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今天的事是不是你在捣鬼?”李鹤轩是楚风的第一怀疑目标,这种学多了帝王心术的人,什么破事都能干得出来,用好了是柄快刀,用不好也会割伤自己的。
“冤枉,冤枉呐!”李鹤轩表情直如六月飞雪的架势。还别说,今天这事和他关系确实不大。这次出兵助战,他死乞白赖的要求跟着汉军出动,楚风念着他能出点鬼主意才带了来,但这一路上陆猛、钱小毛都不给他好脸色看,士兵们更是敬鬼神而远之,想捞战功的心,也就淡了许多。
表哥的管家弄了个郡主来献给楚总督,虽然知道琉球婚姻自由,不作兴把女人送来送去,但他还想看看楚总督面对这天仙也似的美人儿,会不会破一破例。自己不敢出面,等表哥和金泳走后才跟到帅帐外面听信儿,被楚风捉个正着,真是不白之冤了。
见楚风等人“推脱搪塞”,红莺忍不住了,“都是一丘之貉,装什么好人!”一张翘嘴巴劈里啪啦,把金泳骗她们的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
“真是如此?”楚风郁闷的看看金泳,人家郡主都对自己又那么点朦朦胧胧的好感了,俺这么高大光辉伟岸的形象,全被你破坏了。
金泳倒也光棍:“小人有罪,全是小人自作主张,请总督责罚!”
“责罚你倒用不着,我琉球法还管不到泉州。”楚风又对玉清主仆温言道:“我制定琉球法,不分男女一概自由,便是家中仆佣,也是花钱雇,断无买卖人口的事情,一个小误会,两位不必害怕。”
说罢吩咐法华:“你带几个人,护送这位郡主娘娘去行朝。”
“不用你送,我们有脚,自己会走!”红莺说罢扶着玉清,两女抬脚就朝帐外走。
金泳仔细看看楚风楚总督,面上神情不似作伪,本以为欲擒故纵,刚才一番话也是可以做作讨美人儿欢心呢,现在才知,竟是真的要放这两个娇滴滴的姑娘走路。
红莺也是同样的想法,生怕后面有人来追,急匆匆的走到大营门口。
钱小毛一挥手,几个兵把她们拦住。
来了!便是要如猫捉老鼠一样捉了放,放了捉,戏耍几番!红莺又气又急,恨不能折回去抽那姓楚的两个大耳刮子。
谁知钱小毛只是看看她们,在登记薄上写了离开军营的时间,便让她们离开。直到出了军营好几十步,红莺才拍拍心口:“啊呀,刚才吓死我了。小姐,天黑的路都看不见,咱们哪儿去找那些行朝大老?”
玉清沉吟半晌,“不去行朝了,走,咱们回去。”
“回哪儿?”
“楚总督的军营。”
楚风暗中派了几个亲兵,远远的跟着保护两女。金泳讨了老大一场没趣,加上担心郡主到行朝后告发,脸色很不好看。
毕竟是帮助过琉球的老朋友,不可让他们寒了心,楚风摆下酒,让李鹤轩打横作陪,边喝酒吃菜边细细的和祝季奢、金泳解释琉球的律法制度,酒过三巡,却见两女又回来了。
楚风正含了个大虾丸子在口中,急忙吞下肚,差点卡在喉咙里,撑着脖子才咽下,朝郡主问道:“怎的又回来了?哦,感情跑半夜肚子饿了,来人呐,再治一桌酒席,与两位姑娘压惊赔罪。对了,天这么黑,吃饱了我再派人护送你们去行朝吧。”
玉清面上古井无波,淡淡的说:“我们不走了。”
楚风大奇:刚才两女的神情,恨不得冲上来和自己拼命,这会子怎么又回来,还说不走了?
“行朝当道诸公,都是害我父王的凶手,与其托庇于他们,不如在你这儿。” 玉清脸上难得的露出点笑意,“楚兄是个好人。”
让法华带人收拾干净营帐、一应物事,楚风晕晕乎乎的回到席上,只见李鹤轩、金泳、祝季奢全用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目光看着自己。
“主公洞悉人心、神机妙算,先以言谈顺其心,再故示软弱以骄其意,好一个欲擒故纵的妙计,连我们都瞒过了!”李鹤轩的表情就如粉丝看到了天皇巨星,两只眼睛里冒出小星星:“总督大人计略若用于战阵,便是孙武复生、诸葛在世,也非大人对手!”
楚风闻言恶寒,大热天里居然不由自主的一哆嗦,却被理解成了“虎躯一震”,于是三人同时拜倒:“恭喜大人得一美娇娘!”
“噗—”楚风一口酒喷了出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一零五章 炮打泉州
初秋的晨曦,给泉州高大巍峨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看上去是那么的坚不可摧——至少在守军眼中,坚守到唆都元帅从杭州来援,似乎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没有琉球人,如果没有那些威力巨大的武器,他们确实会成功坚持七十多天,直到唆都大军来援,张世杰无奈退回海上。
不过,自从西元1276年的初夏,楚风出现在琉球海面的那一刻起,历史的列车越轨了。
泉州蒲寿庚,这个卑鄙的叛徒,还会有寿终正寝的好运气吗?
隆隆鼓声中,大队宋军从营寨列队而出,在泉州城外排成密密匝匝的队形。前排长枪手、刀牌手,后面弓手、弩手,以军为单位,按军、将、部、队的序列,一个又一个的方阵逐渐成型。方阵与方阵之间留有空隙,云梯、飞梯、巢车、冲车、床子弩这些攻城器械便放在空出的地方。
昨日攻城虽然失败,毕竟已上到了城头,宋军士气高昂,只等着厮杀一场。不过,今天的主演不是他们。
城外东南角,空出老大的一片地方,足够摆下三五个军的方阵了,在城上城下二十多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琉球汉军从营寨中陆续开出,来到了这片空地上。
这是一枝奇怪而又让人羡慕的军队。士兵身上穿着坚固的琉球甲,没有步人甲那样层层叠叠的叶片,像是整块钢打成的,银光锃亮的铠甲和黑色的戎服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对比。这支军队的军饷和供应,好到让人嫉妒的程度,他们的船在海上航行势如奔马,往来琉球和泉州只需一昼夜,他们甚至用船从琉球运来新鲜蔬菜和鸡蛋!
想起这些,宋军们就有些不忿,等会儿倒要等着看看,琉球人打仗,到底对不对得起他们总督开的军饷和伙食?
陆秀夫、张世杰坐在小土包垒的将台上,陈宜中留在行朝船上,所以他们二位就是泉州城外的最高指挥官。
陆秀夫是这样解释的:“陈丞相身为宰执,须居中权衡、经制全局,监军的事,秀夫全权负责。”
哼,陈宜中是怕死吧?张世杰虽然同意让琉球人试试,但心里面颇有点不以为然,一枝刚成军一年的年轻军队,大约比民夫稍微强点罢,要他们打主攻,传出去真要被鞑虏笑我大宋无人了!
待步兵从琉球营中开出,后面就是马拉的小车了。在登陆上岸的时候,已有不少宋军看见这些马匹,现在仍然是一阵啧啧赞叹。
无他,宋朝太缺马了,连比驴子大不了多少的滇马川马都当作宝贝,如今行朝出海,马匹更加难得,漫说正将副将,就是各军统制,能有匹四尺二寸高的滇马就谢天谢地了,琉球人却拿上好的高头大马拖车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张世杰少年时在北地,最熟悉马匹,见琉球人将千里马用作驽马,心疼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特别是那姓楚的家伙,骑在一匹足有五尺二寸的高大马匹上,屁股歪着身子扭着一看就从来没骑过马,张世杰简直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马去。
“礼崩乐坏,纲常倒置!”作为文臣的陆秀夫,则想的另一个方面。韩世忠韩忠武得马高五尺一寸,赶紧献与高宗,称“非人臣敢骑”,琉球楚某骑的马都五尺二寸高了,看他怡然自得全然没有报效君王的想法,真真是海外遗民,不知君臣节仪了。
守城的蒲家私军却是鼓噪起来,他们认得琉球人的马儿,就是赛尔勒手下亦思巴奚的马匹,如今却在琉球人手中,想起赛尔勒的武勇尚且不免全军覆没,人人觉得气沮。
钢甲、长矛、军刀、黑色戎服,琉球汉军的装备虽然奇怪,还在一般的认识内,但他们用马拉的小车,上面那根粗铜管子是什么玩意?
宋时火药武器早已频繁使用,不过主要是以爆炸、燃烧伤敌的震天雷、火蒺藜、火箭、梨花枪为主,身管武器只有毛竹做的突火枪,那玩意和铜炮外形差距就像小鹿犬和藏獒的区别,没人能想到那上头。
只见琉球军以两个队的步军分列左右翼,另外一些不穿甲、拿武器的兵将小车和马解开,倒转过来,在步军两翼之间排成两横排,不紧不慢的向泉州南城墙推进。
城上守军已将三弓弩的弦上紧,只要琉球人再推近一点,就要让他们尝尝踏撅箭的威力!而且,今日宋军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床子弩、七稍炮全摆在远远的地方,就那些穿着黑衣的几百个人向城下走来,城上的弩手昨天被宋军压着打,今日正好发发利市!
大元朝新晋的振威将军尤永贤,手心捏了一把汗,近点、再近点,一百三十丈,就是三弓弩的天下。
琉球人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两边步兵只是把长矛杵在地上,做出防守的姿态;中间那些推小车的人,就做了一大堆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们好整以暇的从第二排小车上取下装着木炭的铁盆子,再戳破一个纸包儿,往铁盆里撒了一点点,就整包塞进了前排小车上架着的铜管子里。
然后,有人拿出火刀火石,在铁盆上面打了几下,哧的一小股白烟冒出,木炭被点着了,那些人就把长长的铁签子放到火里烧着。
又有人从后面小车拿出一个拳头大、圆溜溜的东西,塞进了铜管子里,这时候管子后面的人摆弄几下,让它向上倾斜着对准城墙。
一切准备妥当,有位军官模样的大汉,将手中小红旗向下一挥,士兵们便把烧红的铁签子戳进了铜管后面的一个小洞。
然后城上城下二十多万双眼睛,看到了此生以来最可怕的情景:十根粗铜管子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管口火光闪烁灰烟弥漫,小车向后面退去,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城墙上处处砖石迸飞,有处女儿墙更是塌下来半边。
张世杰、陆秀夫惊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相顾赫然:这是什么武器,一百五十丈外尚有如此威力!
城上的尤永贤却面色煞白,他亲眼看见琉球人的铜管子里飞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极速堪比闪电,在视野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轨迹,一瞬息间就是城墙上传来连续不断七八下的震动,比踏撅箭射上城墙还强大的震动!而距离他不过三四丈外的一名士兵,正巧站在垛口,不幸被那黑点打中,整个身体直接飞了起来,跌到城墙后去了。
尤永贤赶紧跑到城墙面向城内的一侧,向下看去,只见那小兵胸腹间穿了脸盆大的一个血洞,内脏、骨茬儿搅在一块,血肉模糊的一大片,死得惨不忍睹。
死亡他们已经见惯,刀砍的、箭射的、七稍炮打的,但从来没有死得这般惨烈,守城士兵无不面色惨白,稍微胆小的人,就觉得胯下有胀胀的感觉。
回到城上,只见琉球人又准备好了,正把铁签子往铜管后部捅去,尤永贤心头一哆嗦,福至心灵,一个大马趴伏在了城墙上。
天际又是一阵闷雷滚过,城墙上打得砖头碎石乱纷纷飞起,就算不被铁弹直接命中,就这些迸飞的碎石,都能打得人头破血流。
试射两轮,楚风喃喃低语:“看来,三斤炮对城墙杀伤很有限呐,炮弹打上去就弹飞了,只打下几块碎砖头和夯土……”
炮兵们兴奋极了,攻城,对于一只新嫩炮兵来说,真是再舒服不过的事情了:偌大一个城墙,不会跑,傻子也能打中,这么远的距离,敌人也不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又安全又打得爽快,比训练场打炮还放松。
黄金彪按照此前制定的作战预案,下达着命令:“继续射击,再打八轮齐射,弟兄们,瞄着龟儿子的床子弩打!”
炮声隆隆不绝于耳,城头的元兵们就郁闷了。他们有样学样,跟着尤永贤趴倒在地,确实伤亡少了许多——实心弹不直接命中,就没什么杀伤。但琉球人打得没完没了,连续不断的轰击,而且可以看出来,他们主要在打床子弩所在的位置,又打塌了两堵女墙,倒下来把床子弩都埋住了。
出城去和他们决战,毁掉那些遭瘟的铜管子?算了吧,张世杰的兵已在城外列成了密密麻麻的海洋,就泉州城不到三万的兵马,出城去和他打,估计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就全被吞噬了。
尤永贤在心里默数:十轮了,琉球人打了十轮,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差不多每数个五十下就有一轮炮击,等了好一阵子,没有炮声传来,尤永贤奇道:难道琉球人不打了?
踢了踢身边的亲兵,那亲兵没法,只得战战兢兢的趴到垛口处,探出头向外张望,然后惊喜的叫道:“琉球人推近到百二十丈,可以拿三弓弩射他们!”
“好!”尤永贤拍拍灰土站起来,“妈的,该老子们还手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一零六章 疑忌
城墙上的箭楼,昨天已被宋军的七稍炮打塌,大型弩机只能放在露天的敌台上。这些夯土筑城的平台长宽各四丈,城墙上每隔百丈就有一座。
七十名新附军同时发力拉动绳索,绞盘咂咂响着转动起来,蚕丝做的弩弦逐渐拉开,通过弹性形变积蓄着能量,并将在发射手用木槌砸下牙发的那一瞬间,转变为踏撅箭的动能,让它飞射而出,刺穿敌人的身体。
就在守城士兵汗流浃背为三弓弩上弦的时候,琉球的炮兵队停止前进了,每个炮组的瞄准手将炮尾标尺调到四百米,和准星对齐,瞄准了敌台。
炮队长黄金彪发出射击口令,十门三斤炮发出了怒吼,这个距离使用的1号霰弹,十枚总共400颗一两重铅弹,每一颗铅弹的炮口动能都达到了6000焦耳,超过二十一世纪军用重机枪的枪口动能,它们在空中尖啸着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罩向正面的两处敌台。
从炮口喷出火光到弹丸降临敌台,时间不过一秒钟,正在给三弓弩上弦的士兵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们的肉体就迎接到了钢与火的洗礼。
如果把这一幕拍成慢镜头,我们可以清晰的看见,铅弹恶狠狠的一头扎进某个士兵的身体,皮肤爆裂,滚圆的铅弹旋转着尽情释放自身携带的强大动能,把它挡在面前的一切砸得稀烂,不管是灰白的骨骼、淡黄的脂肪层还是暗红色的肌肉,人体组织像爆炸一样四处溅射,有时候能飞出十多米远,一直贴到另外一个元兵的脸上——就速度来说,他甚至会有被打了一耳光的感觉。
有的元兵被射中头部,坚硬的颅骨爆开,灰白色的脑浆混着鲜血,成为一种非常可疑的粉红色,整个头部就像只熟透了爆开的烂西瓜;有人被打到了颈部,颈椎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头和肩膀之间只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还有人躯干部中弹,高速飞行的弹丸把内脏绞碎了再抛出,暗红、粉红、白色、绿色,各种内脏碎片带着浓烈的腥臭气味,撒满了整个敌台。
这简直是一处让人恶心难受翻胃呕吐的修罗屠场!
鼓声、呐喊声全停下了,二十万人的战场寂静无声,不管是城上元兵,还是城下宋军,表情完全相同:眼神发直,傻愣愣的看着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场景,只觉得一切思维都凝固了,整个思想被鱼胶粘成了一团,不能呼吸,不能眨眼,不能思想……
直到黄金彪发出自由射击的口令,各炮组东一炮西一炮,向城墙各处倾泻弹雨,人们才回过神来。
宋军阵中爆发出一浪接一浪的欢呼,自襄阳保卫战以来,胜利,对于宋军已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但现在,他们分明看到,胜利的曙光正照耀在泉州城下。
城上的元兵脑中的轰鸣声渐渐消退,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则吓得全身失控,不少人胯下括约肌不受控制的松弛,旁边的同袍,鼻子里除了血腥味,就又多了些尿骚气。
尤永贤四下看看,亲兵们面无人色,就是胆子最大的人,两条腿也筛糠似的抖起来。忽而听得有人用蒙古话喃喃念道:“至高无上的长生天啊,你抛弃你的子民了吗?伟大的成吉思汗啊,请你告诉我,天神是否已经站到了汉人一边?”
尤永贤认得那人,是唆都元帅麾下的蒙古管军千户,带一个千人队留在泉州镇守,上次喝了酒他自吹是从不儿罕山、斡难河畔一直打进临安城的巴图鲁,还喷着酒肉臭气大声吹嘘着自己在江南各处蹂躏汉人妇女的丰功伟绩。
然而现在这位勇敢的巴图鲁,长生天的宠儿,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软瘫在地上,翻来覆去念着那几句话,苦苦哀求天神的保佑。
他可以面对面的和最勇敢的武士搏斗,他可以在烈马背上一昼夜奔几百里,他可以挽强弓射大雁,但在工业化军队的火炮面前,除了祈求长生天的保佑,他还能做什么呢?
火器,给了汉人一个机会,一个用文明战胜野蛮的机会。
自由射击的状态下,炮声连续不断,一炮发出,清膛、放药包、放霰弹、瞄准、点火,琉球炮兵大强度的训练,使他们在战场上也能行云流水的完成这一整套动作,把火药爆炸的能量,以弹丸为媒介,连绵不断的倾泻到城墙上敌人的头顶。
将台上陆秀夫看得真切,这么远的距离,城墙上的敌人看上去只有蚂蚁大,琉球汉军朝哪边一炮轰出,那里就是一片血花飞溅,不管是精锐的蒙古军、探马赤军,还是汉奸组成的新附军,不管穿着结实铁甲、环锁甲,还是仅着单薄的号褂,不管最勇敢的战士,还是卑微怯懦的小人,只要在炮火覆盖的范围内,统统被打得血肉模糊。
在火炮带来的最纯粹的死亡面前,所有的生命空前的平等,显赫将军和卑微士兵,最终结局都是一团肉泥,血肉甚至会搅合在一起,分不出到底谁是谁。
城上有人支起了生牛皮的幔帐,这是正宗蒙古军才有的玩意,以数层牛皮叠合而成,中间夹以麻布,强弓劲弩而不能透,算是蒙古军队防御箭雨的一件法宝。
琉球人的火器,能否穿透生牛皮幔帐?陆秀夫手心里捏着把汗,忍不住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三斤炮没有让陆大人失望。汉军仍然用1号霰弹作覆盖打击,能顶住强弓劲弩的生牛皮幔帐,在炮火下不堪一击,霎时被射得千疮百孔,弹丸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力继续前进,把躲在幔帐后面的蒙古兵打成肉酱。
“好!”陆秀夫四十年修身养性的养气功夫,这会子早抛到了九霄云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坐下喝了口温热的云雾茶,又对张世杰说:“张枢密,我大宋有如此利器,何愁不能恢复旧日河山?便是举兵北伐,中原、河洛、关陇、燕云,收复祖宗土地,皆在反掌之间!”
张世杰也喝了口茶,淡淡的说:“不是大宋有此利器,是琉球有。”说罢重重的将茶碗放到了桌子上。他心里是有气的,气的是这些文臣们,整天把什么“大小相制”、“以文御武”挂在嘴边,把自己勒逼得处处受气;偏偏到了琉球,什么规矩都不讲了,仿佛琉球人是陈相爷祖宗似的,怎不让人气闷?
陆秀夫闻言悚然一惊,后背上浸出冷汗来,唐末借沙陀兵的故事不远,这位楚风,为何出兵助战这般积极,想起当初朝贡,他还有冒贡的嫌疑,不由得自问道:别是另一位李克用罢?
疑心一起,再看看马上顾盼自雄的楚风,只觉得此子处处行事,都有点操、莽的味道了。
楚风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儿,下令把向宋军借的巢车推来。这巢车高达五丈,是架在平板车上的巨大木架,上面有个方盒子的结构,可以站几个人。
楚风和手持红绿旗帜的黄金彪登上巢车,这个高度将整个战场一览无余,火炮在城头的射击效果更是清晰可见。黄金彪用旗语指挥炮组,哪儿人多,就向哪儿发炮,汉军炮兵在他指挥下成为一部精确的杀戮机器,密集的铅弹一如暴雨打芭蕉,又好似秋风扫落叶,以极高的效率,收割城上元兵的生命。
城墙,已经成为吞噬生命的绞肉机,现在南城正对着汉军的一段城墙,上面再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士兵,能跑的都跑到了城下,城上只剩垂死挣扎的伤员和满地尸体。
差不多了!黄金彪用旗语发布命令:“五门炮、实心弹、城门,五门、霰弹、城墙敌兵。”
五门炮装上霰弹,随时准备扫清城墙上出现的敌人,其余五门炮装上了实心弹,对准不到四百米的泉州南城门。
发射!五枚三斤铁弹高速飞向包铁皮的城门,狠狠的砸在上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厚实的木制城门颤动着,400米内实心弹威力颇大,炮弹击穿了铁皮,深深陷进木门中。
还没破门吗?继续!
一轮、两轮齐射,连续不断,炮兵们用凉水擦拭铜炮的炮身,为它降温,维持着连续射击。
尤永贤急红了眼,他知道,若是现在被宋军破城,自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他许下了二十贯的赏格,又命亲兵组成了督战队,驱赶着士兵走上城头。
元兵战战兢兢的走上城头后,就趴在女墙后面,不肯把身体的任何部分暴露在垛口,更别说在空旷的敌台上去摆弄三弓弩了。
督战队连斩两名畏缩不前的士兵,这些人终于趁着炮声的间隙跑上了敌台,但三弓弩上弦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有时候甚至要靠牛拉,他们还没把弦拉开三分之一,严阵以待的琉球炮兵就用霰弹狠狠招呼了一顿,守军就丢下若干尸体,再一次屁滚尿流的滚下了城墙。
毕竟是胆子最小的新附军负责操弩,他们根本不可能冒着弹雨跑到敌台上操作三弓弩。
五轮齐射后,厚重的城门轰然倒塌,城门洞尘土飞扬。
“大宋天子洪福!”宋军阵中,不知是谁喊了起来,连片的声浪席卷二十万人组成的庞大军阵,声音甚至压倒了大炮的轰鸣。
陆秀夫的眉头皱得很紧,因为他亲耳听到琉球汉军喊的是“汉军威武!”和“万岁,楚总督!”
一零七章 大爆炸
巢车上的楚风,在众军欢呼声中频频挥手,待琉球自在惯了,还没意识到这一举动在“君臣纲常”的朝廷看来,意味着什么。
此前各军已抽调选锋,见城门一破,立刻脱离大阵向着泉州南城猛冲,一时间,旌旗招展鼓角争鸣,宋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突然,选锋锐士停下了脚步,望着城门洞的表情有如见了活鬼:五次轰击加上城门倒塌掀起的尘浪落回了地面,城门后面,是用砖头条石垒砌的一堵厚墙!
楚风一拳头砸到巢车的栏杆上,日了,蒲寿庚真是属乌龟的,早早把城门洞堵上了!哼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河梯,“黄金彪,传我命令,让陆猛派人去把那大杀器运来。要快。”
很快,一辆小车用马拉着从军营来到城外,两个士兵从车上抬出个冬瓜大的东西,放上独轮车,推着向城门洞飞跑。
此时城墙上的敌人也反应过来了:琉球人的战法千奇百怪,反正那玩意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纷纷从垛口探出身子开弓发箭,一箭射出,又缩回堞垛后面。
琉球三斤炮再次怒吼起来,对城上敌军火力压制,但霰弹铅丸无法穿透女儿墙,杀伤不到躲在其后的敌兵。
尤永贤瞧出了便宜,大声呼喝:“儿郎们,躲在堞垛后面,他们打不穿!”
兵丁们有样学样,以堞垛为掩护,各式手持弓弩箭如雨下。琉球炮兵急了,李家福整个人忙成只大马猴,操弄着三斤炮不断发射出一蓬又一蓬的弹雨。
不像各式床子弩,开弦非得十人、数十人同时发力,只能摆在露天敌台上承受炮火,现在的敌兵紧紧贴着堞垛,铅弹的力量虽大,也无法穿透三尺厚的女儿墙啊!实心弹倒能把它打塌,但城墙上三五米就有一个堞垛,以琉球炮兵的命中率,要把它们全打塌,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陈茂进顶盔贯甲,在箭雨中推着小车向前狂奔。箭枝射到他的盔甲上,丁丁当当的响了四五声,每一下都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幸好盔甲坚固无比,把箭矢弹开掉落在地,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而且敌兵不敢暴露太久,射箭准头力道都不行,许多箭枝歪歪斜斜的没什么杀伤力。
左拐右拐,躲避箭矢的陈茂进,无意中跑出了“s”形的前进路线。箭落如雨,要说不怕,肯定是假的,但在战场上,有一些超越人性本能的东西,让他抛开了与生俱来的恐惧。
妈的,拼了!琉球军法临阵退缩者死,与其死在长官刀下,不如拼了一条命,便是死在敌人箭下,有百贯抚恤金和每年的二十贯钱,家中父母也不愁下半辈子了!
狗鞑子!陈茂进手臂猛的向后一甩,上面插上了一枝羽箭,剧烈的奔跑中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伤处热热的。
无甲胄的裸露部位被箭射到,动脉中的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在跑动中顺着手臂,滴滴嗒嗒流下,沿着陈茂进跑动的路线,在泉州南门外画下了一条s形的血线。
不行了,眼睛开始发花,两腿越来越软,“滴滴滴”,三声短促尖利的哨音,这是撤退命令,陈茂进如蒙大赦,立刻掉转身子往回跑,跑回距城墙三百多米的地方,突然脚下一个趔趄,一头栽倒。
汉军士兵们立刻冲上去,把他再往后抬了一段,然后就在战场上替他包扎止血。
“嗨,看来我的指挥艺术还是不咋滴呀!”楚风觉得有点没面子。作战预案只到轰开城门,没想到蒲寿庚干脆连门堵住了,所以之后的指挥都是他临场发挥。刚才火力上全面压制敌人,让敌人的床弩无法使用,400米上汉军没受到任何攻击,让自己头脑发热了,没考虑到敌单兵弓弩的威胁。
昨日宋军攻城不是用过那种怪怪的木车吗?去找他们借来。
陆猛借来了鹅车洞子,这是一种木制攻城车,十多个汉军士兵有点新奇的钻了进去。他们发现这东西并没有车底,人直接站在地上,底下有轮子,中间的人能把它推着走,顶上是厚实的木料,铺着生铁板和弄湿的毡子,箭射火攻都对它不起作用。
士兵们推着鹅车洞子走向城门,这一次敌人没什么办法了,单兵弓弩根本不可能穿透它,射了几支火箭到它顶上,扎进湿毡子,一会儿就熄灭了。
三斤炮不断的发射,向城墙上倾泻着弹雨,使敌人无法用大型器械攻击鹅车洞子,没多久,它就被内部的士兵们推到了城门口。
城头,尤永贤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城墙,只听得底下有挖掘的声音。
琉球人要挖开城门!尤永贤立刻派兵,在城门后面张弓搭箭、刀剑出鞘,准备等琉球人冲进来就和他们肉搏。
这些守军,全是挑的蒙古军和探马赤军,被琉球人在城头压了这么久,打得这么窝囊,他们早就嗷嗷叫着要和琉球人血战一场了。成吉思汗传下的血脉在身体内燃烧,他们握紧了刀枪,期待即将到来的厮杀。
蒙古管军千户赫尔哲站在了第一排,就算死,也要真刀真枪的拼个痛快!
咦?奇怪了,琉球人居然推着鹅车洞子退了回去。尤永贤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们不是来挖城墙的?
这是尤永贤头脑中最后一个意识。然后,他就不存在了,和整座城门楼子、城楼上防守的七十三名士兵一起消失了。
巨大的轰鸣声和大地发了疯的震颤,好像有一只洪荒巨兽从地底钻出,狠狠的给了城门楼子一巴掌,看似坚固的夯土修筑外包城砖的偌大一座城门,如纸扎泥塑一样飞向空中,瞬间就还原成了砖头和泥土,而待在上面的所有守军,则不再有完整的存在,不能说他们血肉模糊,而只能认为他们已经回到了生命的本源状态:蛋白质、水分、脂肪……
楚风在得知攻打泉州的消息后,令军工厂赶制了一个超大号的震天雷,四十斤生铁浇铸外壳,内装八十斤爆炸用黑火药,昨天晚上随着运送给养的船送到了泉州。
士兵们在城门楼子下面,堵城门的条石泥土中间掏了个洞,把这个大杀器放了进去,点燃引线后推着鹅车洞子跑回去两百多米,大爆炸就发生了。
八十斤黑火药,爆炸中形成的爆轰波向着四面八方狂飚突进,向下,受到坚实大地的阻碍,它只能转而向上,把自己的能量释放到城墙上。
三百多万公升气体,上千度的高温,二千七百万焦耳能量,在理想状态下能把一辆六十吨的豹2a6坦克从平地踢到八层楼顶。
就是真正的坦克也会成为一堆废铁,何况土石结构的城门楼子?被爆轰波撕扯、蹂躏,城墙支离破碎,直接爆炸点附近三十米无人幸存,五十米内口鼻流血,如同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顷刻间七窍中流出淡淡的血水……
爆轰波最初一刻,在拱形城门洞中传播,形成了一个爆破学上的定向作用,它不但摧毁了整个城门楼子,还沿着门洞向城内城外两个方向快速传播。
守在堵好的城门后面的赫尔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最恐怖的场景:汉人的武器,将看似坚固的城墙彻底摧毁,魔鬼般的强大力量,远远超越了他的认知水平。
长生天呐,你是否已经抛弃了你的子民?什么时候,懦弱汉人也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绝望中,赫尔哲只觉得天地间一暗,然后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就这么旋转着飞向了空中。
而后面远处的士兵,则清晰的看见他们的千户大人,和前排所有士兵,被爆炸产生的狂澜吹向空中,砖木石块雨点般落下,就在空中撕出了无数蓬血雨,越来越远,爆轰波随着扩散而释放了能量、降低了力道,空中的碎木砖石和残肢断臂才降落到地上,他们中最勇敢的巴图鲁、在常州等地以屠杀汉人为乐的赫尔哲,他那一颗胡子长满两腮的头颅,一直飞到了老远的民房顶上……
天地之威,沛然不可御!
“真主伟大,真主保佑!”“万物非主,惟有安拉!穆罕默德,真主使者……”探马赤军的回回人跪下了,抛下刀枪,两手贴在胸前交叉,虔诚的祷告。
“长生天庇佑!”“成吉思汗英灵同在!”蒙古军跪下了,两只手举过头顶,把身子贴到地面上。
“妈妈呀!”“观音菩萨救命!”汉奸新附军跪下了,口中念着佛祖、菩萨、太上老君、阎罗王、孙悟空猪八戒各路神仙名号。
宋军全张大了嘴巴,任凭自己口水滴到了脚上,他们从来不敢想像,火药的威力大到如此地步!坚固的城池,在这种伟力面前脆弱得如一张草纸!
良久,战场上鸦雀无声,隆隆的爆炸仿佛一直在人们的耳中回荡,只有琉球汉军的欢呼高达云霄:“汉军,威武!”“所向无敌,楚总督!”(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一零八章 淮军
泉州府南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接着是宋军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宋军慷慨激昂的鼓点,盖过了元军苍凉的牛角号,喊杀声一波高过一波。
就在南城一片沸腾的时候,东城却是安安静静,人们躲在家中,猜测这两军的战事,纷纷焚香祷告:佛爷菩萨、老君道祖,保佑王师得胜,赶走那些遭瘟的狗鞑子!
短短半年时间,堂堂大宋子民,变做元廷治下的四等南人,百姓们实在被鞑子祸害掺了。
只有一所汉商的小宅院里,没有念佛求道,而是传来断断续续的磨刀声。
“铮、铮”,何承志把直刃弧背、前锐后斜的手刀磨得雪亮,拿起来,在阳光下照了照,又用拇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刮,嗡的一声轻响,实在是锋利到了极处。好,很好!他满意的把刀插回鞘中,脱下身上穿着的家居短衣,从床底下拖出木箱,皂绸衫、白绢汗衫、白绢夹裤、紫罗头巾、蓝黄搭膊、白绢衬衣、麻鞋,这套宋军的号衣一一穿戴上身,再把挂在床后的范阳笠儿扣上头顶。扎束停当,何承志最后将手刀挂在了腰间。
姐姐于何氏忧伤而略带惊恐的看着弟弟,看着心爱的弟弟、何家最后的男丁把那套洗得发白的号衣一件件穿到身上,就觉得自己两条腿越来越软,全身的精气神被抽空了,眼睛一酸,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下来。
何家是淮扬人,累世军户,老祖上还跟着岳爷爷打过朱仙镇,爷爷、父亲、两个兄长,都死在了鄂州、襄阳、两淮各处抵抗北方强敌的战场。
弟弟何承志,十六岁就投入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麾下效力,同年自己出嫁——丈夫就是到扬州做买卖的泉州汉商。
本以为至此就和亲人天涯相隔,谁知到泉州后的第三年,朝廷调淮军入闽,弟弟居然和自己在泉州重逢了!
就在三个月前,弟弟突然发了时疫,因为传染不能待在军营,那时蒲老爷对淮军监控还不像后面这么严,于何氏就将弟弟接到家中调养,前后两个多月,十来天前才痊愈。那时候,淮军已经被蒲家私军和鞑子兵团团围住,弟弟便留在外面,暗中替淮军联系反元义士和宗室子弟。
昨日听得校场上传来满江红的歌声,弟弟就再也坐不住了,几次三番要去和弟兄们死在一起,是于何氏牵着衣角苦苦哀求,才把他留在了家中。但从歌声消逝的那一刻起,弟弟就丢了魂,嘴紧紧抿着,牙齿在下嘴唇上咬出深深的印子,一晚上未曾睡觉,把那刀在青石上磨了又磨,熬了一整夜,两只眼睛红得怕人。
忍了又忍,直到弟弟穿上军服,拿着刀要出去,于何氏终于憋不住了,痛哭着抓住弟弟的手臂:“别出去,别出去!咱老何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咱爷、咱爹和两个哥都为朝廷尽忠,姐求你了……”
何承志轻柔而又坚定的扳开姐姐的手,用眼神告诉姐姐:战斗的时刻来临了,我必须去战斗!
是的,此刻有一团烈火在他心口熊熊燃烧,昨天,昨天我就该和兄弟同袍们一起去了,但我苟延残喘到了现在,只为等着看到大宋王师克服泉州,看到战友的血仇得到报偿!现在,我已经等到了,南门传来的巨大爆炸,是朝廷经制军队才有的震天雷,南门沸腾的喊杀声,是战友们在和敌人浴血奋战!
张枢密二十万大军,一旦破城,二千五百名淮军兄弟的血仇,也就必然得报。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亲手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从战友们被杀害到现在,十二个时辰里,何承志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战友们的音容笑貌,刀子嘴豆腐心的正将黄克己、每顿要吃三大碗干饭整天笑呵呵的傻牛儿、从钓鱼城打到两淮打了二十年仗的都头老麻子……他们在天上看着我呢!
何承志挣脱姐姐,跪下朝东北淮扬方向,父母祖宗的埋骨之地磕了三个响头:“儿死无后是为不孝,惟全军尽忠,孩儿誓不能独存。为朝廷尽忠、为同袍全义,今日唯有一死以全忠义。自古忠孝不两全,恕孩儿不孝了!”
说完轻轻拭去姐姐眼角的泪水,大步朝门外走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于何氏一下子软瘫在地上,有这样一个英雄的弟弟,她不知道是该骄傲自豪,还是悲伤痛苦。不过她确定一点:弟弟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亲爱的小弟永远不会回来了。因为父亲、大哥、二哥,已经有三位逝去的亲人,他们在离开家的时候若是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快,准备香花灯烛,王师就要打进城了!”于何氏的丈夫刚溜出去打探了消息,一脸兴奋的跑回来告诉家人,却见妻子软倒在地,内弟早已不见了踪影,床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短衣,那套军服、手刀和范阳笠儿都跟着主人一起走了。
他上前扶起妻子,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咱弟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呐!”
泉州蒲府的后院墙外,是一溜深长的小巷,高墙和刺桐树的遮蔽,使这里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阴沉。
一个瘦高的人,在小巷中穿行,他特意走在阳光晒不到的阴影下,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他的脚步是那么的匆忙,又好像生怕身后有人追赶。
只是偶尔在阴影遮蔽不到的地方,才会露出他微黑的面目、长而高挺的鼻子、深陷的眼窝和连腮的胡子。
若是平日里认得蒲寿庚蒲老爷的泉州人见了,一定大为惊奇:这位以前大宋朝的福建安抚沿海都置制使、闽广招抚使兼市舶司使,现在大元朝的昭勇大将军、闽广都督兵马招讨使兼提举福建广东市舶,一向威风凛凛气派得紧,在泉州俨然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平日里钟鸣鼎食起居八座,外出时候,跟班仪仗卫队管家小厮动辄几百人,净街鞭子几乎要把铺路的青石板抽裂。今天,他怎么会一身粗布衣服,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独自走在背街小巷里?
蒲寿庚听到南门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就知道泉州城守不住了。这样剧烈的爆炸,整个泉州的地面都打摆子似的抖了起来,南城墙的结局可想而知,一旦打进城,一千蒙古兵、四千探马赤军、一万蒲家私军和一万五千新附军,能挡住张世杰的十五万水军加上许夫人陈吊眼的五万畲汉义军?
随着那一声爆炸,泉州城的陷落便如倒置的沙漏,进入了倒计时。蒲寿庚,他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大食商人,并非守土有责的将军,城破之后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那么,为什么不逃走呢?
只不过,他一直认为守城至少能坚持好几十天,没来得及做逃跑的准备,此时忙乱中孤身潜逃。按照穆圣教义娶的四个回回老婆,顾不得了;十多个儿子女儿,顾不得了;家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也顾不得了。
曾经威风八面的蒲寿庚蒲老爷,如今比一条癞皮狗都不如,他急匆匆的逃往西城,那里是胡商聚居的地方,但愿那儿的朋友能够提供一个隐蔽的安身之所,待将来慢慢想办法,逃出城去。
哼哼,你们这些可恶的汉人,我一定要奏请汗八里的忽必烈大汗发来大军,我要你们一个个全都死!通通的死!
蒲寿庚一边诅咒着汉人,一边匆匆而行,不知怎的,前面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显出一个身影:洗得发白的战袍、病后略显瘦弱的体态、两腮因为兴奋而带着病态的红,布满血丝的眼神充满了杀气。
蓝黄搭膊、范阳笠儿,淮军,这是淮军的鬼魂来报仇了?蒲寿庚心头巨震,上下牙齿叩得科科直响。
他没猜错,这的确是淮军的忠魂,两千五百名淮军唯一的幸存者,何承志。此时大街上还有元兵乱军四散奔逃,何承志便沿着小巷摸到蒲府,却正好在这里遇到了大仇人蒲寿庚!
天助我也!何承志从腰间缓缓抽出手刀:“大宋右丞相、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麾下忠毅前军都司何承志,特来取你狗命!”
淮军,不是老夫要杀你们,是你们不识抬举,整整半年还不肯归降,我才在宋军来袭前下的手啊!为什么不肯投靠我享受荣华富贵,为什么要和我作对?淮军,不识时务的淮军,你们都该死!蒲寿庚腮上肌肉一抽,拔出锋利的大马士革弯刀,朝着何承志猛冲。
蒲寿庚平日里向亦思巴奚们学过刀法,不过这点皮毛,在浴血沙场的何承志看来,简直不堪一击。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身子轻轻一侧,举起手刀格挡,只要蒲寿庚冲势未绝,便能在他前冲过头的时候从侧面给予致命一击!
叮噹,手刀在大马士革弯刀下竟然断为两截,蒲寿庚手中弯刀继续下劈,而卧床两个多月大病初愈的何承志,也不像他以前在战场厮杀时那么强壮,竟然没能让开这一刀,胸前被砍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何承志苦笑着一拳砸到蒲寿庚握刀的手腕,那弯刀斜斜的飞上了屋顶,两个人纠缠着倒在地上。
失血过多,何承志的力量越来越小,但他咬着牙关死死抱住蒲寿庚,这个大食人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
蒲寿庚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流出了几乎全身一半的血,看上去就快要死掉了,还能有如此大的力量,抓住自己的两只手,简直是两道不可挣脱的铁箍!无论怎样踢打,都无法让他松开那两只该死的手!
他不知道,此时的何承志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浮现出战友的音容笑貌,看,他们在鼓励我呢,何承志耳中,听到战友们在说:“抓紧,再坚持一会,马上就要胜利了!”
是的,战友们说的没错,小巷子响起了大队人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楚风带着汉军,在泉州土生土长的几名士兵,带着大家抄小路到蒲府捉蒲寿庚,这个锦田山血案的罪魁祸首,一定不能让他逃脱正义的审判!
然后,人们看到了这悲壮的一幕:一名淮军士兵,胸口的鲜血染红了号衣,任凭蒲寿庚疯狂的踢打,处于弥留状态的他,却死也不肯松开抓住敌人脚踝的一双手!
被包围的蒲寿庚立刻跪下了,他是商人,他会审时度势,他看清了来人脸上的怒火,如果他投降晚了一步,这些人会毫不犹豫的把他捅得稀烂。
楚风抱住了血泊中的何承志,他看得出来,这位年轻都头的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关头,任何救治手段只是增加他的痛苦。
何承志倒在楚风怀中,弥留之际,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王师打进泉州了?不要放走蒲寿庚!”
“打进来了,抓住蒲寿庚了,兄弟!”楚风紧紧抓住他的手,觉得手上的温度在逐渐降低。
何承志眼中光彩闪烁,声音变得大了:“告诉张枢密,告诉朝廷,淮军、淮军没有一个孬种,淮军全军战死了!战友们在昨天尽的忠,我是最后一个了!我没给淮军丢脸,我捉做了蒲寿庚,替战友们报仇了!”
陆猛、钱小毛、黄金彪、李家福,汉军上下的眼眶里,泪光闪动。楚风泪落如雨:“是的,淮军全战死了,你们都是英雄!我会告诉张枢密,告诉陈相爷,告诉泉州百姓,告诉全天下,淮军中,没有一个苟活的人!”
“对,没有一个肯活着,没有一个肯活着……”何承志的声音越来越小,眼中神采迅速的黯淡下去。
直到最后,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他并不畏惧死亡,这只是沿着父兄的脚步走向必然的结局,何况,李庭芝大帅、正将黄克己、小兵傻牛儿、都头老麻子,曾经的上司、下属、同袍、战友,一个个都在天上,站在那霞光万道的五彩云端,向他微笑招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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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九章 恶有恶报
蒲寿庚被五花大绑,拖死狗似的拖进了蒲家宅邸。妻子、儿女,一个个被抓住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被整箱整箱抬到院子中间放下,这些都是他累年积聚的不义之财。
虽然出逃时已有了放弃这些的觉悟,但亲眼看到家人被捕、财产被抄,蒲寿庚还是心痛如绞,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院子里就剩下李鹤轩带着阴狠劲儿的声音:“各位兄弟仔细了,金珠宝贝可得看好了,千万别跑到自己腰里去,要钱还得有命花。”
陆猛看看他,一脸不屑:“吕宋岛斗大的金子,兄弟们都没起贪心,这点子财物,值得么?”
李鹤轩一边指挥人给箱子贴上封条,一边暗暗发笑,陆猛这傻泥腿子,就知道黄金值钱,殊不知蒲寿庚家中的古董、字画、珍珠、宝石,比黄金珍贵得多!偌大一个蒲府,真是金山银海,鸽子蛋大的珍珠、闪闪发亮的宝石、一轴一轴吴道子、韩斡、粱令瓒的名画……根本不可能详细的清点,只能统统装到箱子里,贴上封条,运到琉球再慢慢整理。
“咦,怎么回事?”李鹤轩发现很多女眷们头上身上戴满了珠翠,一个个头上插的跟孔雀似的,“钱小毛,你怎么搞的,我怎么下的命令?”
自打击灭陈家海盗一役,心黑手狠的李副科长就多了个职务:善后置制大使,专管抄家、灭族、杀俘虏之类损阴德的事儿。这家伙缺德带冒烟,楚风此举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钱小毛一听就挠头了,李鹤轩是说的把所有财物装进箱子里,自己也是这样执行的呀,蒲府里面别说金银珠宝,就是砚台、字画、绸子缎子也没落下,一间间屋搬得只剩家具了。他弱弱的问道:“李大人,那些红木家具也要搬走?红木虽然值钱,可也太重了吧?”
李鹤轩哭笑不得,指着蒲府女眷们:“她们头上身上戴的,不是金银财宝?命令是抄家,所有的都要抄没,你还和她们客气什么?”
原来如此!钱小毛冲着她们喊道:“身上的金珠宝贝,全给我扔地上,谁要是留下一件,老爷们就自己动手搜了!”
蒲府女眷们面面相觑,没得法,一个个动手摘身上的首饰,金钗、珍珠串子、金镯子,丁丁当当扔了一地,士兵们拿来大扫帚,像扫垃圾一样把这些玩意扫到撮箕里,再倒进箱子。
看着这些被坚执锐、模样凶巴巴的士兵,蒲府女眷、小孩们哭成一团,他们不明白,平时见惯了羔羊一般软弱老实的汉人家丁奴仆,为何同是汉人,这些兵却一个个凶神恶煞?难道世间竟有两种汉人?
呸!你们也有今天!几个士兵轻蔑的啐了口,他们是锦田山幸存者,自己的父母妻儿,数万人都是惨死在蒲寿庚手上,蒲家的下场,再悲惨都不过是罪有应得!
但临安匠户出身、且没有亲眼见过锦田山惨案的人,比如李家福,心下就有些不忍。正巧身前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不知是蒲寿庚的儿子还是孙子,灰蓝的眼睛、皮肤白皙、五官轮廓英挺,虽是个杂种,长得倒漂亮,此时被他的汉人母亲搂着,母子俩抱头痛哭。李家福就动了恻隐之心,走上前去,轻轻拍拍那男孩的头,安慰道:“孩子,别害怕,我家总督……”
刚说到这儿,忽然觉得腰上一疼,再看那男孩脸上表情狰狞,一张混血杂种的脸扭曲变形,灰蓝眼睛里射出刻骨仇恨的凶光!
“狗汉人,真主降罚的汉人!”男孩大叫着抽出刺入李家福腰间的匕首,又一刀向他胸口扎下!
围在附近的炮兵们傻了眼,他们没有训练近战格斗的技术,遇到这般情况都不知如何是好。男孩力气虽小,那匕首明晃晃的甚是锋利,刺进胸口,李家福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却见半空中一道寒光电射,刺进那小孩肩膀,将他钉在地上!炮兵们定睛一看,正是法华掷出的佩剑,这位光头卫队长,紧跟着楚总督,站在三丈外的台阶上呢。
“糟了糟了,这下死定了!”李家福面无人色的倒在地上,腰间鲜血淋漓。本以为当炮兵安全,哪晓得阴沟里翻了船,唉~我李家福到底逃不过这一劫啊,翠儿,你嫁别人去吧,每年在我坟头烧注香、浇一碗酒浆,就是不忘旧情了;爹娘啊,孩儿走了,有总督发的抚恤金,您下半辈子也过得下去,只少了孩儿,多有孤单呐……口中更是喃喃念道:“陈茂进,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翠儿,等我死了,你就去提亲吧,对她好点,否则老子做了鬼来缠你。”
还没等李家福把后事交待,却听得战友们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几个兵赶上去救护,却见李家福腰上只伤了点油皮,若是这样伤势便要死人,好道琉球汉军全死绝种了!
那小孩力气弱,匕首又正刺在胯骨上,伤口长不到七分,入肉不过半寸,初时看起来流血多得怕人,这会子自己都快止住血了。就有人拍拍李家福:“福哥,你要想死呢,这样的伤还得戳上七八百处,另外再看看那天阎王老子有没有坐堂。”
有爱说俏皮话的战友接了过去继续打趣:“就阎王老子坐堂,还得看看判官老爷喝没喝醉酒,笔头在生死薄上打个弯,正巧勾到你老哥。”
马上就有人反驳道:“便是判官徇私,最后还得黑白无常二位爷上门拘魂,就这样伤势想进地府,好歹要给无常烧上十来陌好看钱、麻鞋钱。”
李家福被战友们笑得满脸通红,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走到那小孩身前,将宝剑拔出,也不管那杂种小孩痛得打抽,顺手就在他身上擦干净剑上的血,双手捧起交还给法华:“谢队长救命之恩!小人一条性命,全仗大人救护。”
刚才的事,全看见了,见这个兵如此怕死,法华接过剑,也忍不住笑道:“快些去包扎一下,若是一直流血,流个十天半月的,真的死了也未可知。”
李家福讪笑着,自己去找随营的郎中包扎,临走还不忘朝地上挣命的蒲家小孩吐了口唾沫。日,好心没好报,狼心狗肺的狗杂种!
李鹤轩则趁此机会大肆宣扬种族主义:“各位,看见了没有,圣人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同情鞑虏,便是养虎贻患!”
士兵们纷纷点头称是,李家福血的教训,又给他们上了新的一课,特别是那些从泉州乡村移民中招收的新兵,此前没有对敌人的感性认识,但现在,他们看着蒲家人的眼神中,就多了一种燃烧的仇恨。
楚风微微点头,琉球匠户和泉州移民,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心慈手软。若不是亲眼见到敌人的残酷,不是亲历失去家人的痛苦,对敌人就总不能狠下心。李鹤轩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正好给他们补点杀气。
只不过,这样的杀气,只能对外!我要的好兵,是战场上杀人盈野的猛虎,但同时也要是父母妻儿的温柔亲人,是军官鞭子下服从到盲从的羊羔。
琉球人多是温顺的沙丁鱼,就得有李鹤轩这样凶狠的鲶鱼来刺激一下,让沙丁鱼们激起点凶性!
蒲寿庚刚刚苏醒,就看见心爱小妾生的小儿子倒在血泊,一时间心如刀绞,冲着楚风喊:“你们汉人不是讲什么仁恕吗?蒲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任你千刀万剐,只请宽放了我妻儿老小!”
“哈哈哈哈”,楚风仰天狂笑,走下台阶,在一米距离上面对面的看着蒲寿庚,眼睛更是直直的盯住这个大食人灰色的眼珠,“你杀害泉州宋朝宗室三千余人,可曾放过他们的妻儿老小?
你杀害二千五百淮军战士,可曾想到他们的父母妻儿是如何惨痛?
你在锦田山屠戮汉人百姓两万余人,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海水染为赤色,那时候你可曾放过老弱妇孺?”
蒲寿庚灰色的眼珠转向一边,不敢和楚风咄咄逼人的目光对视。
楚风挺直了身子:“松友,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李鹤轩桀桀的笑着,大宋朝的闽广招抚使,蒙元的昭勇大将军、闽广都督兵马招讨使,蒲寿庚这样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落到如此田地,甚至可以说就在自己的掌握中,这种感觉简直美妙到了极处,比打败陈家海盗后处置那些俘虏,更加美妙。他天生喜欢这种感觉,把别人性命握在掌中,看他痛苦呻吟,最后再一举击垮的感觉。
“禀总督大人,蒲寿庚导元倾宋背叛朝廷,屠戮汉民滥杀无辜,杀害宗室实为大逆不道,害我淮军更是天怒人怨。属下以为,蒲寿庚该当千刀万剐!”说完这句,李鹤轩在蒲寿庚下巴上一捏,待他张开口,便塞进去一团破布,教他没法咬舌自尽。
“蒲家奴仆一一过堂,有罪治罪,无罪的释放,小妾丫环一律放归自由身。至于他老婆和女儿嘛……”李鹤轩看看蒲寿庚,对方眼睛里露出惊恐的表情,才缓缓的说:“全部卖入妓院!儿孙一律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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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零章 我死则国生
陈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带着左军的选锋营精兵,沿着大路一路杀向蒲府,就是冲着金银财宝而来的,怎知让琉球人抢了先!
当然了,一路上都有溃败的元兵阻路,还顺手抢了几家番邦海商,陈大都统制若是能抢到抄小路的琉球汉军前面,那才奇怪了呢。
实在是后悔啊,看着汉军从蒲府抬出的大大小小箱笼物件,陈宝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刮子:路上抢的那几个胡商,加起来还不到蒲府家私的十分之一,为他们耽误时间,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急红了眼的陈宝带着人就要朝里面冲,两个汉军士兵把门一拦:“楚总督有令,蒲府为军事禁区,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陈宝一笑,挥挥手七八个身材雄壮的军士就逼了上去,嘴里胡乱说些“琉球的好汉们,咱哥儿亲近亲近”,叉手叉脚的别住两个守门的兵。
汉军负责的班长立刻叫了起来,只听得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这个班的十名士兵从门后站出,一个个把长矛斜向上四十五度举起,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堵在蒲府正门。
“妈的,我还不信了,管十个人的小角色,真敢杀我朝廷命官?”陈宝一甩手上的马鞭,梗着脖子就朝里面撞去,却见汉军士兵手里的长矛一动不动对着自己脖子,手都不抖一下。陈宝还没傻到硬拿脖子和长矛拼的程度,赶紧停下脚步,身子顺着前冲的势头朝那长矛奔去,吓得他赶紧就势一滚,倒在汉军士兵脚下。
正巧这是蒲府门口的台阶,这一倒不要紧,咕噜噜滚下去,头上碰个大青包。几个亲兵吓得呆了,这阵子才赶上来,将他扶起拍打身上灰尘。
陈宝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若是刚才脚步再快了点,那琉球兵的长矛就刺进自己脖子了!
班长在门口拱一拱手:“好教大人知道,我琉球汉军法度森严,万万不可儿戏。”
陈宝气得三尸神暴躁,太阳穴上突突的跳,只差那么一点,堂堂的大宋左军都统制就丧命在了几名琉球小兵手上。“弟兄们,给我冲,看看琉球人敢不敢把咱们怎样!”
上百亲兵一拥而上,但琉球人不过十个兵,站在那里却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只将长矛斜端做出刺杀的预备动作,不论前军选锋营的人怎么闹,就如泥雕木塑般纹丝不动。
陈宝的亲兵不敢用强,都统制尚且吃了亏,何况咱们这些小兵?打胜了仗,为点钱财争风吃醋打打闹闹,朝廷是不会有什么责罚的,但要是闹出人命,不消说,十七禁五十四斩,等着掉脑袋吧!
自己不敢动手,不代表琉球人不敢,这事情就闹不大,亲兵们只敢隔三五米远站着喝骂,嘴里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什么爹妈祖宗全被他们问候了一遍。
汉军士兵气的不行,但军规森严,只能死死守在门口,特别是看到前军选锋营的这些兵,穿的琉球甲、拿的琉球刀,心里面就更不是个滋味了。
楚风、李鹤轩等人听到门口的喧哗,从内院走了出来。陈宝见了,冲着楚风大叫:“金银财宝见者有份,楚大人吃相不要太难看,坏了朝廷一脉的和气!”
此次攻打泉州,琉球并没有事先和行朝敲定战利品分配的问题,琉球是没这方面的经验,而行朝官员认为琉球军是个摆设,之前根本没想到这条,才弄到现在的局面。
楚风以为,如果没有琉球的力量,泉州是肯定打不下来的,只要唆都来援,张世杰就得退回海上。攻克泉州,琉球出力最大,得到蒲府这一份收获,也是理所当然,陈宝凭什么要插一脚?
不过现在同在一条战壕,没必要和这种小人闹翻,便对陈宝说:“这蒲寿庚府邸是我琉球汉军先到,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这里的主意,贵部是不要打了。”
陈宝正要争辩,楚风摇摇手止住他:“夏璟、田真子、林纯子、颜伯录、孙胜夫、尤永贤、王与,等等逆党的家宅都该抄没,陈将军若是去得晚了,怕又没有下手的地方。”
陈宝一想,没错啊,这蒲府看样子是进不去了,再纠缠下去,只怕各军早把泉州逆党的家私搬了个一干二净,自己的前军岂不是吃了大亏?没办法,只好朝楚风拱一拱手,气哼哼的带着兵走了。
“对了,”楚风转过头对陆猛说:“派兵去秀王府驻守,不要被乱兵冲进去糟蹋了。”
钱小毛、黄金彪几个家伙挤眉弄眼的淫笑:嘿嘿,咱大人马上到手的这份嫁妆,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
此时整个泉州城已经沸反盈天,出处都有妇女儿童的哭泣声,甚至传来了士兵**女子的狂呼浪叫。
张世杰治下,宋军军纪并非不好,他们是不会进老百姓家门的——客观上说,一般汉人老百姓也没什么油水。
但各军挑选选锋营,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人家选锋拼死拼活抢先打进城图的什么?还不是财帛女子。那么各家逆党的战利品,就由得选锋营先拿。
此时谁是逆党谁不是逆党,并没有在家门口挂牌子,选锋们只要看到高门大户的番商,就冲进去大抢一通,多有占城、三佛齐等处无辜番商遭殃的,只要进了家门,就在门口插个小旗子,表示这是有人占据的,后来的人你们抢别家去吧!
有些营头的选锋来晚了,看到各处番商家门口都插上了旗子,就不好再进去了,军队从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去破坏它。但翻一面说,难道后面打进来的,就一点汤水喝不到了?于是,渐渐有些和番商做邻居的汉商也跟着倒了霉。
好歹这些宋军上头有张世杰陆秀夫这样的正人君子管着,不敢十分放肆,汉商只被抢钱,还没到奉献妻女的地步;番商就遭瘟了,抄家不说,妻女也被逼着陪军爷们乐呵乐呵,泉州城处处有女人叫、小孩闹、士兵吼,实在不成个样子。
楚风看不过眼,派人以十人为一队,到街上去维持秩序,又派了汉军中土生土长的几个泉州兵,带队到平时乐善好施、不为非作歹的番汉商人家去,用大毛笔在他们门上写字:“此系义民,诸军不得擅入。”
马上就有运气不好的选锋挨了打,他们只觉得琉球汉军又凶又横,咱们家将军都许了抢各逆党的财物,怎的琉球人还来干涉?不过为了财物似乎还犯不上和琉球人拼命,何况还有许多真正的逆党可以抢,这些选锋就收敛了些,退出番汉商人的家宅,纷纷涌入田真子、林纯子、颜伯录、孙胜夫家中,去祸害他们的妻女。
一时间,泉州番汉商人个个顶礼膜拜楚总督,家家贡楚风的长生禄位,连带着做牌位、神龛的木器店,生意都火了好些天。
两个时辰后,张世杰派出的军法队进入泉州,局势才彻底的平息下来,沿街百姓香花红烛,迎接朝廷王师。
害怕朝廷又出什么岔子,楚风则迫不及待的将蒲寿庚一家老小押到了校场上,这里,昨天还浸透了二千五百名淮军的鲜血,现在,罪魁祸首蒲寿庚,将在这里被明正典刑,以祭奠淮军的英灵。
数万百姓从家中涌到校场,他们想亲眼看看这只吃人老虎的下场。密密匝匝的人头,把校场四周挤得密不透风,汉军士兵们努力维持着秩序。
不过在开刀问斩之前,楚风先让人抬出了一具淮军的尸身: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衫,特意找来的淮军新号衣,颜色鲜亮,他静静的躺在床上,表情平静而安详,身边围满了鲜花,红艳艳的花儿,就像他忠诚的一腔热血。
“这是捉住蒲寿庚的英雄,是二千五百名淮军中最后战死的烈士。请问,有谁认得这位伟大的战士?我要知道他的姓名,我要把他的姓名刻在碑上,让他万古流芳!”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阵骚动,就有人软软的倒下了。于何氏的丈夫扶着她,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和妻子同时认出,鲜花围绕的英烈,就是自己的弟弟何承志!
好一阵子,于何氏才悠悠醒转,看着弟弟的尸身,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还是他丈夫,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好、好”,万人瞩目下,楚风强忍住痛哭的冲动,拿出一件血迹斑斑的淮军号衣,抖开了展示给百姓们看。
殷红的鲜血如片片梅花,梅花之间是颜色有些消退了的十个墨黑大字:“我生则国死,我死则国生!”
这是淮军大帅李庭芝的临死遗言!十个字,何承志把它记在了衣服底下,也牢牢的刻进了自己的心。
他自始至终,没有忘记这十个字,他做到了,我生则国死,我死则国生。
不仅是何承志,李庭芝、黄克己、傻牛儿、老麻子……他们都做到了。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只要这样的人还剩下一个,炎黄一脉,就不会亡。(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1章 正义的审判
苍天无语,大地凝噎,校场上数万百姓哭声阵阵,他们想到了淮军的好处,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子弟兵啊,全死在了蒲寿庚的刀下!
更有不少人的亲戚朋友,于蒲寿庚降元后逃出城外,却在锦田山遭了毒手!平日里蒲家在泉州横行霸道,干的坏事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百姓看着蒲寿庚的眼神就越来越炽热,若是目光能传递仇恨的温度,这个恶魔早已化为灰烬。
昔日趾高气扬的蒲老爷,这会儿早低下了他曾经高昂的头颅,被绑在木桩上,头垂到胸前,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放心吧,不会让你死得太快!李鹤轩阴阴的一笑。表兄祝季奢借了剪式船,到占城去接祝家早先出海的三条客舟,免得他们不知道消息,回福州自投鞑子的罗网,可惜了,若是表兄能看到蒲寿庚的悲惨下场,不晓得有多开心。
姑母,表妹,鹤轩在此替你们出气了!
按照楚风的指示,李鹤轩主持了对蒲寿庚的清算。
首先把蒲家的丫环侍妾放出,每人发百贯养命钱叫她走路,投亲靠友任凭自便。这下不得了,找到女儿的父母,夫妻团聚破镜重圆的,兄妹重逢的,抱头哭成一团,蒲家在泉州欺男霸女,百姓骨肉离散,没想到今日也有亲人重见的一天!
宋文昭更是欢喜得如在梦中,怀中相拥而泣的妙人儿,是他青梅竹马的怜云妹子啊!十三岁那年被蒲家抢进府中,只说一如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了,怎料到今生还能再续前缘,这真是天大的喜讯了。
忽然想到什么,轻轻将怀中抽泣的人儿推开。正一正衣冠,朝高台上的楚风拜道:“楚总督高侯万代!”
亲人重见的百姓们这才醒悟,一个个跪下直磕响头:“楚总督高侯万代!”“楚大人长命百岁!”
楚风微笑着双手虚扶,见百姓们骨肉团聚,心中好一阵唏嘘。
接下来把蒲家的小厮、奴仆、管家押了上来,叫泉州百姓们指认。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平日里仗着蒲家的势横行霸道,谁只是个厨房打杂的小厮,百姓们一清二楚,很快就分辨了出来。李鹤轩下令:无罪的当堂释放还发十贯钱,有罪的按罪行轻重抽鞭子,罪大恶极的当堂处死。
琉球军官的鞭子,远比大宋朝的毛竹板子更毒辣,全力挥击,抽到背上就是一道高高隆起的血痕,那些平时仗势欺人的奴仆就倒了霉,被抽得身子直跳,像一条条扔到旱地的鲤鱼。
汉军士兵们就笑了,以往军官打违了令的兵,最多不过两三鞭子,还是隔着衣服抽,都能打得人死去活来,这些人脱光了挨上几十下,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打完了鞭子,这些恶奴就想快走,李鹤轩喝到:“就这么走了?跪下朝泉州百姓磕头谢罪!”
恶奴们只得忍着背上火辣辣的剧痛,跪下朝百姓们嘭嘭嘭乱磕一气,这才抱头鼠窜去了。这一下打掉了他们的气焰,在泉州是别想再唬人了。
几个罪大恶极的管家,被捆着推到了校场中央,士兵们两个服侍他一个,押着双臂,往他脚弯儿一踢,教他跪下,一人松开手退后,另一人战刀刷的一下挥出,琉球战刀何等锋利,犯人只觉得脖子上一凉,脑袋就飞了出去。
幸好、幸好,血溅五步,楚风就怕真有人拿着馒头上来蘸人血馒头,那就太让人恶心了,看来宋朝人还没受蒙元满清数百年的奴化愚民教育,做不出那种傻事情。
想到鲁迅笔下“伸长了脖子”围观杀头的“看客”,楚风撇撇嘴有点不以为然,喜欢看处死囚犯,是人类的一个通病,法国断头台下常常有数万人围观,贵族甚至提前到街道两边楼上订包厢以便观看,西欧、东南亚、日本高丽,就连美洲土著玛雅人都不例外,岂独中国呢?
就在楚风走神的时候,蒲家儿子孙子老婆女儿瘫倒一大片,虽然早知道自己下场不会好,但这么直接的看到平日谄媚的奴仆身首异处,想到自己免不了这一刀,就吓得跟死离不远了。
又派人唤来了泉州几家妓院的老鸨,当场将蒲寿庚的四个老婆、五六个女儿卖去做鸡,这一举动真是大快人心,百姓们议论纷纷:“蒲家信那什么教,不是最讲女子贞洁吗?平日里连脸都要用面纱蒙上,这会子教她到妓院受千人压万人日,往日蒲家***女,如今果然报应不爽!”
有青皮无赖笑道:“蒲老爷的老婆女儿是个什么滋味,倒要去见识见识。”众人就是一阵会心的淫笑。
汉军士兵用矛杆、刀鞘把蒲家妇女抽打着,押到各处妓院去,陆猛倒不是同情这些人,只是有点想不通的问:“总督大人,上次处置白狗儿、屠三喇子的汉奸罪,不是说了不行株连的吗?”
楚风笑着拍拍他结实的肩膀:“琉球法对内不对外,琉球汉民不行株连,这蒲家大食人,不受琉球法保护。”
轮到蒲家男丁了,李鹤轩心最坏,专挑汉军中看起来胆子最小、从来没动手杀过人的新兵去行刑。
李家福又不幸被选中了,因为技术过硬,他已升作炮兵班长,军龄甚至算得上老兵了,但在蒲府被男孩刺伤后,他的表现实在抢眼,被李鹤轩挑中,纯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数万老百姓盯着,大姑娘小媳妇都看着自己,李家福怎么的也不肯丢了面子,雄纠纠气昂昂的走上去,在他前面的,正好就是那个刺伤他的小男孩。
本来心头就有火,这下可再不客气了,李家福腾的一腿踢到小孩腿弯,待他双膝跪地的一瞬间,手中钢刀铮的一下砍下,人头飞出,尸身像麻袋一般倒下。
原来面对面的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李家福恍恍惚惚的走回去,心里面还在想:我杀过人了?这么一下就杀了?我真杀过人了?
可怜的李家福,放的炮在城墙上不晓得打死了多少人,只不过没有面对面,到现在他还觉得自己两手没沾过血呢。
轮到蒲寿庚本人了!李鹤轩抓住他头发向上一提,将他脸孔暴露在阳光下。
咦?这不像蒲寿庚啊!脸没这么惨白,皱纹没这么深,别是替身罢?台下数万百姓先是窃窃私语,渐渐声音越来越大,鼓噪起来。
楚风也觉得奇怪,谁这么大胆子、这么大本事,汉军严密看押下还能偷梁换柱?走上去细细一瞧,确是蒲寿庚本人,只不过看上去老了十岁。
妻女被卖去妓院,儿孙被屠杀一空,蒲寿庚见此情景,心如死灰,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人迅速的枯萎了。
报应啊报应!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即使没有楚风,数十年后陈友定克泉州,“发蒲贼(蒲寿庚)诸冢……闭门行诛三日……悉令具五刑而诛之,弃其胾于猪槽中,报在宋行弑逆也”,到了朱洪武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大明朝更是将蒲氏族人充军流放,为娼为奴,不得登仕籍。
楚风,只是让报应提前了数十年,来得更及时,来得更痛快。
李鹤轩揪着蒲寿庚的头发,让百姓们细细的看了他的形貌,但鼓噪声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大。
“楚总督,让小人亲手杀这老贼!”
“楚老爷,俺和蒲老贼仇深似海,求你让俺动手吧!”
“汉军爷们,蒲王八和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呐,求各位让我动手吧,但求老王八身上一块肉,供在祖宗灵前……”
狗日的蒲寿庚,在泉州真是天怒人怨了,但蒲寿庚只有一个,要报仇的成千上万,现在该让谁报仇呢?楚风挠着脑袋,为难了。
只见一位穿着广绸直裰的士子站了出来,挤到台下,被汉军士兵拦住了,他朝台上的楚风遥遥施礼:“在下小山丛竹的宋文昭,曾和楚总督有一面之缘。当下如何平民怨,在下有个主意。”
哦,上次在书院见过这人,大约是个贫寒士子,没多留意,他自报家门楚风才想起来,便让他到台上,听了他的主意,楚风就笑了。
“列位静一静!静一静!”宋文昭在台上大声喊:“蒲贼如何处置,列位听我一句如何?”
台下就有人叫道:“反正我要亲手报仇,宰了这狗贼!”
“不行,你是杀父之仇,我有夺妻之恨,偏生你要报仇,我就站旁边看着?”
眼看又要吵成一团,宋文昭赶紧喊:“蒲贼只有一个,张家报仇亏了李家,李家报仇亏了王家,倒不如备下把小刀,众位上前一人割他一刀,只不许割深了,须得让他慢慢受罪!”
百姓们都说好,楚风让人拿出把手指头长的小小刀子,还唯恐长了,截短到一寸许,放在蒲寿庚身边。
泉州和蒲寿庚有仇的百姓,排成一条长队,一个接一个上来,每人割他指甲盖大的一块肉带走。
“狗贼,你逼死我父亲,害我母亲上吊,你也有今日!”
“呸,蒲老狗,你抢我妹子,如今割了你肉,再去嫖你女儿!”
……
李鹤轩笑嘻嘻的在台上问百姓们:“诸位,割了狗肉做什么用?”
“下酒吃了解恨!”
“供在祖宗灵前!”
“不对不对,臭狗肉死王八肉怎能下肚,怎能供养祖宗?”李鹤轩嘴角一翘又出个坏点子,“蒲狗的烂肉,只好拿去喂猪。”
百姓们欢声雷动,被绑在木柱上的蒲寿庚,剧烈的抽动起来,可惜嘴被堵住了,只能呜呜怪叫,活像被屠宰前垂死挣扎的猪。
他相信死后有灵魂,尸身被猪吃了,灵魂就要下火狱,永世受煎熬,不得解脱。(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2章 表妹救命
零零碎碎割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近黄昏,蒲寿庚这个导元倾宋、残害无辜的卑鄙小人终于一命呜呼。百姓们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感念楚风发还亲人团聚、惩办蒲家逆党的恩德,“楚总督高侯万代”“楚大人百子千孙、福泽绵长”的呼声响彻云霄。
楚风本人早已不在校场上了,此刻和陆猛等人待在望海楼上吃饭呢。看蒲寿庚老狗被宰,虽然解气,但严重影响食欲,他早早的就带人到这里来了,望海楼的厨子,手艺比军中的炊事兵好得多了,可惜郡主小姑娘跑回秀王府不出来,去请她共进晚餐,人家回复:“父王薨,郡主当居丧三年,此时虽过百日,也只能蔬食水饮,不可饮酒食肉。”
呃~没想到这茬儿,人家老爹死了不到周年,在古代正是丧期呢。楚风有点小郁闷,麾下的军官则是兴高采烈,饮酒吃肉划拳猜枚,闹了个不亦乐乎。
他们当然高兴了,捉住蒲寿庚替锦田山死难百姓报了仇,这次出战全是炮兵发威,步兵是跟在宋军选锋后面进的南门,一路上走小路赶到蒲府,前后只有几个兵受伤,无一死亡,这样战绩还不高兴,什么时候才高兴呢?
打胜仗的琉球汉军高兴,报了仇的泉州百姓高兴,番汉商人高兴,但陆秀夫不高兴。
“哼,长此以往,泉州人只知琉球总督,不知有大宋天子矣!”和张世杰并肩,青衣小帽站在校场人群后面的陆学士,一甩袖子往后便走,几个平民打扮的亲兵,赶紧左右散开护卫两位大人。
征诛之权出于天子,不启奏朝廷就擅专诛戮,无非是邀买人心罢了,楚某来历不明,还需防他三分才好!陆秀夫边走边想,身边的张世杰,脸色也很不好看。
陆秀夫这样的想法,很正常。莫说楚风这样一个海上藩国头子,就是文天祥这样的大宋状元出身,一清二白的身世,因为去谈判被伯颜扣押过一段时间,逃回来后行朝都不敢重用呢。文天祥几次三番上书要来行朝供职,陈宜中和陆秀夫一再虚言推脱,只让他在外领兵,不许入朝,搞得这位天下皆知的大忠臣火冒三丈,写信给陆秀夫:“诏令皆出诸公之口,岂得以游词相拒?”
无他,宋末的理学名家、存天理去人欲的名臣们,太多口是心非的角色,留梦炎、方回之流不是一个两个,竟有千千万万,平日三纲五常,临难奴颜媚骨,这样的人多了,行朝当道诸公,自然谁也不敢相信谁。宋末三忠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在后世被人们供在同一座庙里顶礼膜拜,但在生前,他们的关系却远没有神坛上那么密切。
张世杰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左军都统制陈宝来报,说为了逆贼蒲寿庚的财物,和琉球人闹了起来,他差点被琉球人捅了个透明窟窿。
选锋营入城后以逆贼家财为赏,这是战前说好了的。楚某人在番汉商人家门口写什么“此系义民,诸军不得入内”,哼哼,他当自己是谁?这些琉球人,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宋朝的枢密副使?
与此同时,海上行朝的皇帝御舟,丞相、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陈宜中,迈着大步走进官舱,一脸喜色的禀道:“好叫官家、太后知道,我大宋王师克复泉州,待连夜整治行宫,明日两宫便可弃舟登岸。”
小皇帝赵昰刚满八岁,闻言大喜:“好啊,可以上陆了,母后,整整一年老在船上晃来晃去,儿臣头都晕了。”
度宗皇帝的杨淑妃,现在的杨太妃,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眉清目秀容貌甚是美丽,此时怀中抱着小皇帝,轻启朱唇:“奴家女流,国事全凭陈先生处置。”
“时播越海滨,庶事疏略,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语,犹自称奴。”她苦心孤诣委屈自己,不过是希望文臣武将得了礼遇,更加勤于王事。十二岁幼年入宫的妇道人家,这也就是能做到的极限了。
陈宜中略一思忖,便道:“前线将士有功该赏。张世杰统兵有方,光复泉州,论功晋位太傅;琉球楚某、义军陈吊眼、许夫人,俱该论功行赏。”
检校少保、殿前指挥司司马、保康安民讨元使兼广东西策大使苏刘义闻言大惊,太傅虽然是正一品的官,不过是个虚衔,张枢密克复泉州的大功,怎么可以拿个虚衔搪塞?便躬身奏道:“臣以为,太傅职份过高,将来还要恢复江南、挥兵北伐,那时便赏无可赏了。张世杰公忠体国,堪为枢密使,将来若有功劳,再加太傅也不为迟。”
陈宜中瞪了他一眼,这个苏刘义是苏东坡的第八代孙,与堂兄苏李义同娶张世杰的长、次女,他自然要为老丈人说话了。太傅正一品,是虚衔,枢密使从一品,虽然低了半品,却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实权,远胜过太傅了。
正待反驳,却听得国舅杨亮节道:“位赏功、爵赏能,我听说克复泉州是琉球人的功劳,张枢密无功不受禄,就太傅还是朝廷的恩赏呢,难道他敢嫌多嫌少?”
谦虚谨慎的姐姐相反,国舅杨亮节则是少年意气,去年和秀王赵与檡一个外戚一个亲王闹了起来,拿言语挤兑秀王,逼他独自出镇处州,送了性命。秀王走后,杨亮节本以为可以独掌朝政,却遭到陈宜中、陆秀夫、张世杰等文武大臣反对,憋得他一肚子闷气,这会儿趁机拿话给陈宜中下套子,若是陈张二人文武相抵牾,自己正好拿权。
参知政事刘黼,从当太学生做六君子开始,就是陈宜中的忠实盟友了,闻得这话,一捋胡子笑道:“国舅此言差矣。克复泉州,一则是大宋列祖列宗保佑,二则有赖皇上洪福,三则当道诸公运筹帷幄,四则前线将士用命,缺了哪条都不行。故而有功将士,还是要赏的。”
刘黼说得面面俱到,杨亮节无话可说,苏刘义知道事情不可挽回,好歹丈人有个太傅也聊以**了,便不再争执。
陈宜中当堂写了晋封张世杰为太傅的圣旨,用过玉玺,派人乘了小船,连夜送去泉州城内颁诏,又写了书信给陆秀夫,叫他好好维护和各路义军的关系,不要冷了人心。
秀王府内,玉清郡主在烛下看书,烛花噼啪一下炸响,红莺拿着小小的银铰刀,去剪烧长了的烛芯,“小姐,我听说烛花响,有喜讯呢。”
玉清不解的抬起头:“下午楚、楚大人应承派船载我们去处州收父王骸骨,可是这事么?”
“小姐不要绕着胡说,”烛光下,红莺戏笑盈盈,“昨晚上,你可是一夜未曾安枕呢!”
玉清闻言,牙雕般细白的脸庞,就飞出了一团红晕:“那是事急从权罢了,如今官家尚且住在船上,我们在军营中睡一晚又如何呢?”
红莺笑道:“我是个没脸没皮的小丫头,自然不怕的,郡主娘娘就不怕传出去失了名节?”
玉清微愠,将手中书本往桌上一抛:“昨日帏帐清洁,内外严整,并无一个男人来啰唣,你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无愧于心。”
“哎呀呀,我就这么一说,小姐就急了,”红莺掩着嘴笑,“我只怕传扬出去,将来不好给姐姐找个称心如意的郡马郎君。”
玉清嘟着一张红艳艳的小嘴,神情有点落寞:“有什么怕不怕的?反正说好了安葬父王,便出家做尼姑。”
“嘻嘻,小姐若是做尼姑,怕是有人要跟着做和尚啦”,听得这话,玉清又羞又恼,赶着拿书本拍红莺,红莺一边躲一边笑:“也不知是谁说的,楚兄~是个好人,楚兄,叫得好亲热好肉麻哦!”
玉清这下可恼了,两个女子花拳绣腿打成一团,最后力气耗尽,终于气喘吁吁的倒在床上,笑作一团。
见小姐终于笑了出来,红莺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自从王爷殉国,大半年来小姐脸上再没半分笑容,整天死气沉沉有如丢了魂,便是偶尔孙孝祖那厮来讲联络宗室举义的事儿,小姐脸上也是恨恨的神情,双颊带着病态的嫣红。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不要半年,小姐就得跟着王爷去了。
眼睁睁的看着个花骨朵似的郡主姐姐,一天天消瘦、越来越枯萎,红莺就忧心如焚,终于找到机会把她逗笑,好了,须得像现在这样,才有了几分活气。
忽听得前院负责守护秀王府的琉球汉兵高叫:“禀郡主,有位孙孝祖先生来访。”
两女一惊:这时候,他怎么来了?待要说不见,却好奇他来做什么,红莺便到前院去,领了他到银安殿上落座。
孙孝祖心中落寞,他以前来,要么在凉亭、要么在花厅相见,此时表妹却请到秀王办理公务的银安殿落座,明明是以他为陌路人了。
红莺点上十多根牛油大烛,将殿上照得明晃晃一片,玉清才施施然走出。
烛光摇曳,表妹姿色更胜平日三分,孙孝祖看得呆了,待玉清眉头微蹙,他才想起自己此行是来干什么的。
推金山倒玉柱,孙孝祖哗的一下跪到地上,朝着表妹拜道:“表妹救愚兄全家性命!”(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3章 恩断义绝
下午在校场看见那姓楚的小子,竟然是琉球的什么总督,孙孝祖就觉着不对劲儿,再看看秀王府前一排顶盔贯甲的琉球兵保护,就什么都明白了。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就听说朝廷新任命的知泉州府陆秀夫,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发海捕文书,捉拿王与、尤永贤、孙胜夫、田真子一干汉奸,吓得他亡魂大冒:王与等人被捉,还不把自己牵连出来?若不是自己告密,泉州南外宗子三千余人,怎么会被蒲寿庚杀得一干二净?
这是大逆不道的罪过,夷三族啊!孙孝祖父亲早死,家里就一个母亲,便是秀王妃的姐姐、玉清的姨母,他回家什么也不解释,赶紧带着母亲往城门走,哪知道张世杰防着汉奸、溃兵逃窜,早早派人封了城门,配合陆秀夫全城大索,捉拿汉奸逆党。
千哄百哄把母亲弄回家,孙孝祖揪着头发打转,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表妹身上。如今琉球楚某打破泉州立下大功,明显那人对表妹有心,只需表妹稍微念点旧情,说动楚某人放自己出城,岂不就逃出生天了?
另外一层,秀王是“与”字辈的亲王,和理宗皇帝赵与莒平辈,是度宗皇帝叔叔,当今小官家的叔爷,表妹便是大宋朝的皇姑,南外宗室被屠杀一空,满泉州甚至整个岭南,皇族中便以她为尊,她便是将自己藏到秀王府里,难道还有谁敢来搜不成?
想清楚这些,孙孝祖就上街往秀王府走,大约现在还没来得及审问汉奸,自然没发捉他的文书,一路上无人阻拦,顺着墙角溜到了秀王府。
“表妹啊,愚兄踏错步、行错路,一念之差啊!看在多年的情份上,你好歹救救愚兄……”孙孝祖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
玉清皱着眉头,这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孙孝祖,还是自己那个风流潇洒、卓尔不群的表哥吗?还是那个整天讲正心诚意,把天理人欲挂在嘴边的理学士子吗?想到自己差点就嫁给这种人,直恶心得胃里泛酸。
南外宗室,都是玉清的远近亲戚,不少还是五服内的,孙孝祖为虎作伥杀害宗室,不仅是背叛国家、背叛民族,还肆无忌惮的背叛了玉清的感情,郡主恨他入骨,言语间带着锋利的刺:“孙兄何必如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将来你在蒙元鞑虏那儿出将入相,小妹祝你春风得意、高侯万代,与那中行说、刘豫一般的流芳千古。”
这话正是前日里孙孝祖自己说的,玉清此时神情颇为讥诮,原班还给了他。孙孝祖就如分开六片顶门骨,浇下一瓢雪水来,知道表妹是再没有半分情分啦,不由得一哆嗦,冷得透心凉。
不过此时此地,除了玉清还有谁能救命?说不得,只好跪在地上膝行到玉清身前,痛哭着叫道:“愚兄知错了,一时猪油蒙了心,该死,该死!”抽自己耳光,打得有几分清秀的脸红的绿的花成一片,放声哭道:“不过看在你姨母的份上,救救愚兄啊!”
想到可怜的姨母,玉清心头就是一软,自己的亲姨母啊,小时候常把自己抱在膝头抚慰的姨母,善良得走路都怕踩死只蚂蚁,怎么生下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儿子?若是孙家夷三族,孙孝祖这厮咎由自取,姨母无辜,倒要想办法救一救。
玉清沉吟不语,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孙孝祖会错了意,以为表妹回心转意,心头狂喜之下一把抱住她的脚:“表妹,好表妹,救了愚兄一命,将来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今日之恩……我要报效大宋,你帮我引见陈宜中,我一身所学,在行朝做了大官,再来迎娶你,我一辈子不纳妾,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此时到秀王府求表妹救命,一则是性命交关,二则心里面隐隐残留着点希望,巴望着表妹还念几分旧情,那么不但能救命,甚至还能做郡马,瞧今日大宋军威远胜一年前,兴复有望,有郡主的引见,说不定将来还要做个大宋朝扶危定难的中兴名臣哩,兴奋之下,连这层意思都顺口说了出来。
玉清却更为鄙薄了,什么时候,还想着功名利禄?却见孙孝祖膝行抱住自己腿,登时脸上绯红,两人虽为表兄妹,以前却是一直以礼相处,手也未曾牵过一下的,她吓了一跳,一边挣扎,一边叫道:“滚开,放开呀,我与你仇深似海,便是救姨母,也不救你这卖国贼!”
孙孝祖抬起头来,只见他眼睛里血红,面上肌肉扭曲,往日的潇洒模样飘到了九霄云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直如野兽般狰狞。
郡主表妹,就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这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孙孝祖还有什么活命的希望?出卖举义的宗室,背叛国家民族,背叛和表妹的亲情,泉州突然被攻破造成的冲击,搜捕逆党的军兵……一桩桩一件件,巨大的心理压力早已将他压到崩溃的边缘,表妹的绝情,让他残留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消失无踪,一下子癫狂起来,腾地一下站直身子,双手掐着玉清的脖子,嘴里颠三倒四的狂叫:“啊——有了姓楚的便忘了我,水性杨花、水性杨花,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妇人水性,我要杀了你!”
玉清细瓷般柔嫩的脖子,被他大力掐住,立时就呼吸不畅。汉军士兵都在前院执勤,银安殿上就红莺一人,她赶紧冲上去,扳掐在小姐脖子上的手指,无奈孙孝祖癫狂之下气力极大,怎么扳都扳不开,急得大声叫道:“快来人啦,救命啊!”
“啪,”红莺就见孙孝祖像只大虾子,夺的一跳,松开了手,楚风楚公子手上拿着鞭子,怒气冲冲的站在一旁。
原来,孙孝祖深夜来访,门口执勤的坏小子们就看不惯了,这小白脸居然半夜来泡咱们楚总督的女人,什么玩意儿!马上派人去禀报楚总督:有敌情。
楚风刚在望海楼的酒席上,听金泳说了孙孝祖卖身投鞑的事情,立刻就往秀王府赶来:这汉奸小王八蛋,到玉清那儿铁定没安好心,老子帮陆秀夫先把他逮起来罢!
策马狂奔跑得满头汗水,刚进来就看见掐脖子的一幕,楚风手上还拿着马鞭子,使尽力气一鞭子抽到孙孝祖后背上,疼得他一跳,松开了手。
“叫你发疯,叫你做汉奸,叫你骗我老婆!”楚风一鞭接一鞭,夹头夹脑的抽下,孙孝祖想爬起来,法华轻轻朝他腿弯上一踢,两条腿就像折了似的,软软的再爬不起来,只能任由楚风抽打。
“总督大人,用这鞭子,顺手。”钱小毛坏笑着递上军官用的鞭子。
这东西不比马鞭,是软铜丝夹着生牛皮混编的,抽到身上像被铁棍子打中,一鞭一条血痕,打得孙孝祖鬼哭狼嚎,在地上滚来滚去。
“咳咳咳”,红莺给郡主姐姐掐人中,又拿了碗热茶给她灌下,玉清咳嗽着悠悠醒转,刚才憋得难受,胸口气闷的紧,话都说不出来,只看着孙孝祖滚来滚去,想起刚才情形,好一阵后怕。心中虽然对孙孝祖恨入骨髓,毕竟十多年青梅竹马,朝廷明正典刑固然该他一死,不过当面见他被折辱至此,再想想姨母的慈爱,心下就有点不忍:“喂,楚兄,别打了……”
楚风停下鞭子,只见玉清脸庞憋得通红,细腻温润的脖子上,赫然留着几个乌青的手指印,身子瑟瑟发抖,就像只受了惊的小鸽子。再看看孙孝祖,心头就火不打一处来,铁青着脸,直喘粗气。
钱小毛看看势头,抽出战刀递给楚风:“大人,这姓孙的迟早免不了一刀,何必麻烦陆大人?拖外面街上斩了吧!”
“不,杀他脏了我的手,”楚风指指孙孝祖,“给我捆起来,送到陆知府那儿去。”
“得令!”几个琉球兵上前捆绑:“狗汉奸,朝廷须饶你不过!”
孙孝祖一步错、步步错,若在小山丛竹读书,怎么也做不出这样事,只为着“功名利禄”四个字,弄到了这步田地。陆秀夫有名的铁面无私,送到他那儿去,免不了凌迟处死的下场,此时说不得,趴在地上牵着楚风衣角:“楚大人,你不是喜欢表妹吗?我将她送给你,只求饶我一命!”
往日的如意郎君,今天这般作为,玉清又羞又怒,腾地一下站起,恨不得冲上去一巴掌将他抽死,只刚才被掐着脖子,这会儿还没缓过气,一张脸煞白,身子瑟瑟发抖。红莺赶紧把她扶在椅子上,给她揉着背,倒了碗茶水端上。
“哐!”玉清将茶碗掷出,正砸到孙孝祖头上,刮了个满脸花。
直到被琉球兵拖走,孙孝祖还在狂呼乱叫:“楚总督,别看我表妹这会子凶巴巴的,其实她温柔得很,我送与你,教她做正妻、做小妾,都随你……”
钱小毛皱皱眉头,看看他嘴角抽搐、眼睛歪斜,竟是得了失心疯!在大街上胡说可坏了郡主和总督的名节,便在花圃里随手抓了一把烂泥巴,堵到他嘴里,这才老实下来。
“谢过楚兄救命之恩,小妹赵筠铭感五内。”玉清郡主朝楚风福了一福,此时心里灰灰的,什么话也不想说,道声乏,红莺扶着她回后院歇息去了。
赵筠,原来她叫赵筠,嗯,这名字好听!楚风挠着头,从背后看着郡主款款腰身,西子捧心般的娇态,心里面就是一荡。
114章 名人啊
第二日清早,赵筠就急着到孙孝祖家去接姨母,不想刚进大门,就见仆人丫环乱成一团,姨母已在卧房梁上悬了小半个时辰——听说儿子做了叛逆,再想想昨天他带自己想往城外跑,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后悔啊,不该让他和孙胜夫那狗贼往来,做出这辱没祖宗的勾当!唯一的儿子是这般结局,老夫人再没有其他念想,三尺白绫往房梁上一抛,将自己挂了上去。
赵筠的父族宗室被蒲寿庚杀个一干二净,母族这边只有两姐妹,母亲早逝,唯一的姨母也没了,到此时节,真真正正是孑然一身,然而姨母有子如此,不自尽又能如何呢?或许自尽反而是最好的解脱吧!想到此节,倒也没那么悲痛了,只心里憋闷得慌。
“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不快把老夫人放下来?这么挂着算怎么回事?”红莺有见识,把小姐扶到正堂椅子上坐着,见家里的十多个奴才丫环,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便出言喝令。
好歹赵筠大宋郡主的身份是硬邦邦的,众人正没个主见,见到郡主赛如天上掉下个救命活菩萨。便依着红莺,先搭梯子将老夫人放下来,擦身子、穿寿衣,出去买上好的檀木棺材,又有人去请和尚道士,忙了个不亦乐乎,最后一个个端了茶水、点心、水果,有的给赵筠打扇,有的替她捧茶,实在找不到事情做的,也弯着腰、弓着背、垂着两只手站在下面。
红莺见了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就冒火:“老夫人挂在梁上半个时辰,你们眼睛里只当没看见,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忠心?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别烦着郡主娘娘。”
众人看看红莺,再看看郡主,一动也不动。
红莺开口就要骂,感觉郡主姐姐在身后一扯自己衣角,便闭了嘴退到一边。赵筠轻声轻气的说:“各位不必如此,有什么事情开口就是。冯奶公,记得小时候你替我摘树上果子,还跌坏了腿,如今好了么?”
“回娘娘的话,早就好了。”
“张大嫂子,那年过元宵,你做的桂花粉团子不错,我一直惦记着呢。”
“谢娘娘记挂,谢娘娘记挂!”
娘家姨表亲戚,往来甚多,玉清点了三四个老家人的名字,“姨母遭难,我便是你们的主人,有什么话,只管说。”
众人互相看了看,呼啦啦跪了整间房:“只求娘娘救命则个!”
大逆不道,按律夷三族,奴仆丫环虽不致丧命,但男人充军奴,女人为官妓是免不了的,一大早差人就取了花名册走,只等下午来提人。孙家逆党,亲朋故旧现在还有谁敢上门?只有这位郡主娘娘,能救众人一命。
赵筠长叹一声,命人拿了文房四宝,就在正堂上给直学士院、知泉州府陆秀夫写信,说这些人论法该充为军奴、官妓,如今秀王府缺人,我带这些人进王府为奴婢,于法于情两便。
正写着,街上锣鼓喧天,不知几千几万人山呼海啸的喊“万岁”,红莺出去一看,原来是小官家和杨太妃移驾入城,泉州军民夹道跪迎,所以欢声雷动。
赵筠这会儿可没心情去看远房侄儿,就写了两封表章让家人送去,一份是恭贺王师克复泉州,两宫移驾上陆;一份是启奏朝廷,说自己将起回父王骨骸,求朝廷颁个谥号,才好办后事。
红莺见小姐在孙家触景生情,怕她勾动愁肠,便借口这里办丧事不方便,催着回秀王府,留下几个仆人操办丧事,其他的家人媳妇都跟了去王府。轿子在街上没走多远,就听得有人喊:“是赵筠姑娘么?”
好大胆!竟然直呼郡主娘娘的名讳!冯奶公抬眼看去,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衣饰非富非贵,笑盈盈的看着红莺。
“妈妈的,哪来的小杂种不要命了?郡主娘娘的名讳,也是你叫的?”几个年轻家仆急于在新主人面前表忠心,摩拳擦掌的走上去,准备狠狠揍那小子一顿。
路边行人更是瞠目结舌,满泉州宗室虽多,都是旁枝远房,女子中县主顶大了,便是蒲寿庚没杀害宗室的时候,郡主也只有秀王亲女、当今皇姑的玉清。当街呼名,是大不敬。看这小哥斯斯文文的,竟然这般胆大,青天白日敢调戏郡主!
正要看一场好戏,却见那青年身前忽然就冒出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便衣护卫,轻轻拨拉几下,跟着郡主的家奴就偏偏倒倒近不了身,再看那几个护卫,个个虎虎生威,身上带着股战场上杀人如割草的杀气,叫这几个家奴退避三舍,不敢上前厮打。
红莺踮起脚尖,仔细看看那年轻人,扑哧一声笑了,对着轿窗轻轻说了几句,只见轿帘子一掀,玉清郡主娉娉婷婷的走出,街上闲人不由得暗暗喝一声采:好个天仙也似的郡主!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那年轻人身前福了一福:“兄台白龙鱼服,叫妹子这些有眼无珠的家人们如何认得出来?却不是戏耍妹子么?”
嗬,郡主称他为兄,难道是玉牒上哪一位王子?昨日处死蒲寿庚,楚风站在高台上,离人群远远的,泉州人多没看清楚他的样貌,此时竟没人将他认出来,有人说是王子,有人说是陈相爷公子,莫衷一是。
只玉清郡主赵筠看着楚风想笑,这位楚兄什么都好,就一头短发像受了髡刑的贼囚,此时乔妆改扮,拿个大帽子盖在头上,又像个海上的胡商。
“赵筠、呃、筠妹妹”,楚风觉得称名字太生分,既然人家叫他楚兄,他就打蛇随棍上,厚着脸皮叫妹妹了。“咱们找个茶馆坐坐,谈谈人生谈谈理想如何?”
赵筠听了就想笑,小山丛竹的士子们,交往都是讲诗谈词、吟风弄月,这个楚兄就是奇奇怪怪的,叫他写诗,写首打油诗,这会儿又说什么人生理想,都是听不懂的词儿,叫人听了好生奇怪。红莺也在旁边撺掇:“小姐闷得慌,便和楚公子走走,不妨事的。”
走走就走走吧,但这暴露了身份,就不好走了,一大群人跟在后面看热闹,比刚才两宫移驾进城,也不逞多让了。
“叫你家仆挡住那些闲人。”楚风在赵筠耳边低语,只见她耳垂晶莹如玉,差点忍不住就要去亲一亲了。
赵筠觉得楚公子口中热气呵到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脸上一红,侧转头对冯奶公吩咐几句,家奴们就拦住街上闲人,不准他们跟着。
“快走!”楚风牵着赵筠的玉手,往旁边小巷子里狂奔,甩掉了那一大堆人,只有身后几个护卫还跟着。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男人牵着手,赵筠只觉得脸上热热的,待要甩开,楚兄的行为霁月光风洒脱得很,自己又何必着了行迹?两人一直跑过几个拐角处,才停下来。
对视一眼,楚风的帽子跑掉了,露出一头短发,毛乎乎的像个刺猬;赵筠的云鬓散乱,头发披到雪白的脖子上,脸蛋红得可以滴下水来,望着楚风的模样,忍不住吃吃的笑。
楚风还不知道怎么了,也跟着呵呵傻笑,这下不得了,赵筠笑得快背过气去,好一阵子才恢复。
自打七岁以后,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狂奔过了,运动过后心胸为之一畅,连日的愁闷竟去了一多半。
正好法华也跟上来了,楚风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扣到自己头上,又去牵赵筠的手,却被她躲开了。这年月妇人虽然可以抛头露面,与男子都是前后相随而行,肩并肩行走已是不拘礼法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而行,那真正是离经叛道的举动,便是从小胆子大的赵筠,也不敢的。
拐出巷子口,正巧就有一座大茶楼,两人并肩走进去。法华摸了摸自己光头,没了帽子实在显眼,没法子,只得带人跟了上去,假作互相不认识,坐了两三张桌子。
茶馆里早坐了七八张桌子的人,聚精会神的听说书呢。
“啪!”说书先生将惊堂木一拍,山羊胡子一抖:“平日里说三国、讲隋唐,都是陈猫古老鼠的事情,须知楚汉争霸那一股天下英雄气,一传三国,二传至隋唐,三传到我皇宋,至今不曾断绝。今天的段子,单表的《张枢密海上点兵,楚总督泉州破城》。”
楚风二人来了兴趣,竖起耳朵听那说书先生怎么发挥,前面说得还靠谱,后面到泉州大战,就天花乱坠了:
“那楚总督单名一个风字,身高丈二、腰阔三停,丹凤眼、卧蚕眉,须赛钢针、声如霹雳,乃是当年楚霸王一脉相传……”
众茶客听得入神,不防有个读书人辩道:“楚霸王叫做项羽,并不姓楚,怎的会是楚总督祖上?”
呃~说书先生不防有此一问,幸好他积年说书,反应灵活,立刻圆了回来:“汉高祖定鼎天下,楚霸王后人为避祸,改姓为楚,亦是不忘先人事迹的意思。
言归正传,却说泉州南门外,楚总督胯下紫电追风马,手中劈海火龙枪,大叫道:谁敢与我一战?尤永贤心胆欲碎,两股战战,手中烂银枪似有千斤重……”
赵筠听得诧异,仔细看看楚兄,并无楚风说书人讲的那般模样。
这哪儿是说的我,分明说的巨灵神下界!楚风苦笑着摸摸鼻子,两人转移到楼上去坐。
谁知楼上正说的《蒲寿庚大摆诛仙阵,楚真人五雷镇妖邪》,又一个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楚真人乃是天上北方玄武天尊下界,一手五雷正法。当此时,轻移道步,急转麻鞋,将手中霹雳炮望空祭起,道声‘疾’,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霹雳炮从云端打下,一道金光电射,正是祥云万朵、瑞气千条,蒲寿庚欲化黑气而走,却被祥云瑞气望空罩住,金光直射泥丸宫中,钉住他三魂七魄……”(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5章 大长公主
红莺不明白,为什么小姐回府之后,时不时的看看楚公子,然后就是一阵笑?楚公子脸上长了花?
俏丫环被郡主姐姐搞得莫名其妙,忍不住睁大了弯弯的眼睛,仔细看看楚公子,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嘛。小姐笑的什么呢?
瞧着红莺莫名其妙的样子,赵筠和楚风对视之下,同时微笑起来。刚才在茶楼,听了那段《张枢密海上点兵,楚总督泉州破城》,赵筠就总忍不住朝楚风脸上瞅,瞅一次,笑一回,无他,“丹凤眼、卧蚕眉,须赛钢针”与楚风本人相差太大,太有喜剧效果了。
正说笑间,冯奶公惊惊慌慌的走到二门下,朝上报道:“娘娘不好了,陆大人带人围了王府。”
红莺撅着嘴,一跺脚:“哼,王爷走了,这阿猫阿狗的都欺负到咱们秀王府头上了!”
“开中门,摆驾银安殿。”赵筠冷着脸吩咐一声,冯奶公出去招呼家奴们,开了王府中门,又去银安殿上侍候。
赵筠不去迎接,只在银安殿上相候,被家仆迎进王府的陆秀夫,憋了一肚子火却发作不得。玉清郡主在居丧期间,又是孤女,就算让他吃个闭门羹,按礼制也无话可说。
银安殿金碧辉煌,面阔7间,汉白玉前墀环以石栏,台基高七尺二寸,歇山顶、绿琉璃瓦一派贵气,屏风上团团描金五爪云龙,显示着王府的威严。
陆秀夫冷笑一声,他知道郡主在银安殿上相见的意思:要以王府之尊压我么?你违法在先,我有国法在手,今日偏要做个强项令!
就在陆秀夫走进秀王府大门的时候,楚风也在劝赵筠:“陆大人好歹是一府之主,筠妹妹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什么一府之主,不过是个幸进的小人!”赵筠颇不以为然,两年前陆秀夫还在李庭芝幕中做幕宾,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两年升到直学士院、知泉州府,不是幸进是什么?再者,父王之死,朝中衮衮诸公,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楚风只好闭上嘴不说话了,自己总不能把历史上陆秀夫会在崖山海战失利后,抱着小皇帝跳海的事情说出来吧?只怕不被治个大不敬的罪名,也要当成失心疯灌上一嘴粪尿。
陆秀夫进殿,行礼坐下,却见玉清郡主端坐在大典正中高台王座下面,居高临下的俯视自己,方才行礼,她大剌剌的坐着,连个福也不曾道,真是藐视本官到了极点!待要开口说正事,就见琉球楚风坐在对面,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对着抱拳施礼哩。
陆秀夫还礼,心中就打了个突:这楚某结交皇族,意欲何为?
玉阶上,赵筠轻启朱唇:“陆大人来见本郡主,有何指教?”
陆秀夫正言厉色的说:“孙孝祖大逆不道,当夷三族,家奴充军、婢女为官妓,故而下官令人去孙家提了花名册。其后点名,却少了一大半,敢问孙孝祖的家奴,可是郡主藏在王府?”
“不错,人是本郡主带走的,此刻便在王府中充执事。”
“贼奴充军,乃是国家法度,虽然江山残破,法度不可废也。便以郡主之尊,岂能干涉下官判案?下官斗胆,请郡主行个方便,放出这些家奴,按律惩治。”
赵筠一下子火了,她从前就敢换了男装在外面走动,在女子中,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前些天被蒲寿庚降元,没奈何受了半年的委屈,这会子大宋光复泉州,还有人来找麻烦,岂不是两边受气?当真大宋朝的亲王郡主不值钱了么?于是冷冷的说:“几个家奴,又不是谋逆正犯,本郡主就是向朝廷要人,料想也不会不给的。陆大人为此小事大动干戈,是欺负我父王不在了么?”
陆秀夫一时语塞,当日国舅杨亮节和秀王赵与檡言语争执,激王爷出镇处州,张世杰又不愿发兵马相助,害秀王殉国归天,这件事说来行朝中人人有愧,自己当然也不能敷衍塞责。略想了想,又道:“王爷殉国,下官好生钦佩,常以王爷的忠义自勉,设若有山穷水尽的一天,下官定学王爷的作为,绝不苟且偷生。只今日事关国家法度,不可以情废法,故请郡主三思。”
“哼哼,谁是留梦炎,谁是李庭芝,到了生死关头才能分明。”赵筠语带讥诮,平日慷慨激昂,临难苟且偷生的鼠辈实在太多,这会儿说什么都是一张嘴,当不得真。
陆秀夫苦笑:“若是本朝中兴,下官自然寿终正寝;万一神州陆沉,下官一死而已。”顿了顿,又道:“今日这几个家奴,下官是定要带走的,还望郡主娘娘不要轻慢国家法度。”
赵筠怒道:“本郡主就是贼囚的窝主,要抓,你把我抓了去治罪!”
陆秀夫站起来行个礼,面上如罩寒霜:“郡主无罪,我只抓逆党家奴。”
眼看两人越说越僵,楚风赶紧打圆场:“陆大人,这些孙府下人,孙孝祖谋逆,难道还会和丫环奴才商量不成?不过是攀扯牵连,何必穷究不舍?再者,论罪是充军奴、充官妓,到郡主府上效力,一样是为奴为婢嘛。”
陆秀夫冷冷的看看楚风,“楚先生琉球藩国,难怪不知我大宋法度。”说罢就吩咐从人到外边叫亲兵入府抓人。
一边是人情,一边是法度,一边是美女小郡主,一边是宋亡大忠臣,当此节,楚风左右为难。
赵筠气得小脸煞白,身子瑟瑟发抖。
“圣旨到,玉清郡主赵筠接旨~”门外一叠声的喊,陆秀夫一惊,止住从人。
府中排下香案,一个面皮焦黄的老太监上殿宣旨:秀王以身殉国,垂拱千秋,单谥一个“忠”字;玉清郡主赵筠,节孝两全,堪为皇族表率,晋位为福国大长公主。
打发走传旨的老太监,赵筠揉揉眼睛,几乎有点不敢相信手上的诏书,然而圣旨上玉玺印文鲜红,自然不是假的。
除了皇帝本人,单谥为谥法中最美,终宋一朝,就王安石王荆公单谥为“文”,皇族亲王单谥一个“忠”字,已是最高等级的美谥。自己身为皇姑,只要晋封公主就铁定是“大长公主”。理宗朝只有个汉国公主,英年早逝,度宗朝也只有个晋国公主,年方五岁,正在行朝中,赵筠这一晋封,就成了皇族中最尊贵的大长公主了。
大宋祖制,郡主、郡王犯法,一郡守臣可以管辖,只处置本人须经宗正司;若是公主、亲王犯法,则地方官只能报宗正司处置。陆秀夫只得拱拱手告辞,黑着脸走了出去。
赵筠也不送他,自顾着拿着圣旨琢磨,差不多猜到怎么回事了。
行朝号令军民,靠的不是武力、金钱,而是大宋朝三百余年深恩厚泽,靠的民心所向,于“正朔”这两个字,就看得份外的重。
临安全太后、恭皇帝降元,元朝发布诏书:江南既平,宋宜曰‘亡宋’,行在宜曰‘杭州’。如此一来,行朝岂不成了海上流寇?要定下大宋正朔的名分,除了番邦朝觐,赵氏皇室宗族的拥戴,也是非常重要的。
若是泉州还有三千宗室,也轮不到赵筠来出风头。但他们被杀了个一干二净,赵筠身为皇姑,又是殉国秀王的亲女,地位就一下子变得重要起来,正逢她上了贺表,这半年她不知道行朝中事,表文上说的是“杨太后”,这一下子不得了,杨太妃因为没有正式册封,儿子称了皇帝,自己还是个不伦不类的“太妃”,正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呢,偏偏表文就来了。
陈宜中颇会察言观色,就势说克复泉州为中兴之始,太后须名正言顺,方能定明正朔。杨太后高兴之下,假意推脱了几番,就让人准备皇太后的金册玉宝了。吃水不忘挖井人,全福建够份量的近枝宗室就剩下玉清君主一个人,花花轿子人人抬,便捉着儿子的小手,下了册封福国大长公主的圣旨。
行朝仓促之间,还来不及办册封典礼,公主的金册玉宝也没做好,就这么一份圣旨,赵筠自己倒没什么欢喜的,只为父王得了美谥,还是十分欣慰。
待传旨太监走后,楚风假模假样的躬躬身子:“微臣祝大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赵筠拿装圣旨的轴子在他头上一拍:“呔,大胆小贼,敢对本郡主、哦不、本宫无礼,来人呐,拖出去砍了这颗刺猬头!”
红莺在旁边,双手抱拳装作殿前武士,粗声粗气的喊道:“遵殿下钧旨!”
楚风摸摸自己短发,呃~成刺猬头了!不过这泉州、台湾都是湿热气候,要留宋人的长发,实在不习惯呐!
赵筠和红莺两姐妹,看着楚公子的郁闷样儿,又一次忍不住捧着肚子笑开了。
一时间,银安殿上十二分的旖旎,看着花枝乱颤的两女,楚风也来了兴致,学着那日在望海楼听的小曲唱道:“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
两女脸上绯红,红莺捂着脸跑入了后堂;“哼”,赵筠横了他一眼,也追着进去了。
楚风嘿嘿一笑,只觉得军旅间歇,没事调戏调戏公主,这日子也算过得舒坦。(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6章 发展方向
大宋景炎二年七月,枢密副使张世杰挥兵克复泉州,杨太后偕小官家移驾上陆,以蒲氏旧居为行宫,改泉州府为行在。
同期,广东制置使张镇孙收复广州,右丞相、同都督文天祥赣南大捷,宋军势大振,各路豪杰起兵响应,江南半壁烽烟处处,许夫人、陈吊眼畲汉义军在闽西南群山中连营数百寨,张德兴、刘源、傅高在湖北淮西举兵,收复黄州、寿昌军,阵斩元湖北宣慰使郑鼎。
但楚风知道,这只是北方宗王叛乱,蒙元抽调灭宋的精兵强将北上平叛,江南兵力空虚的结果。假如不抓住这个时机尽量将战线稳定下来,那么宋的灭亡仍然在读秒倒计时。
自二月开始大规模接运移民,“闽浙之邦,土狭人稠,田无不耕”,琉球“开荒归己、不征农税”的土地政策,对佃农的吸引力大到难以想像,移民十分踊跃。最初一个月运两千人,并以每月一千人的数目递增,到七月中旬移民总数达到了两万三千,加上原临安匠户,总人口突破了两万六千。
汉军陆师征兵比例为二十分之一,现陆师有兵一千余人,编成钱小毛、张魁、许铁柱三个队,每队三百人,加上五十人的尖兵队、一百五十人的炮队。
水师有剪式船九条,每条乘员定额二十五人,炮船有钓鱼岛号和新下水的太平岛号,每条炮手一百二十人、水手三十人,以上总计水兵五百多人。
工农业生产上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农历六月是早稻收割、晚稻插秧的双抢时段,移民大多数是农业人口,他们被大片肥沃土地和琉球独特农业政策,刺激出超越任何时代的劳动积极性,几乎疯狂的在田间劳作,再加上铁制农具和耕牛的帮助,他们收获了大批粮食。
两条剪式船,一条用拖网在近岸捕捞中间水层的鱼虾,一条出远海捕鲸,台湾岛附近出没的主要是座头鲸,每头重达二十五吨到三十五吨,分割后精肉至少六七吨,合宋制上万斤,加上拖网捕的海鱼,平均每个琉球人每天收获一斤海产,肉类供应十分充足。
钢铁、海盐在占城销路非常好,各工厂都加班加点的生产,并从新移民中招收工人。
唯一的问题就是祝家倒台,断了从北方获取硝石的路子。硝石在黑火药配比中占了百分之七十五,是瓶颈材料,军火供应一下子紧张起来。
楚风立刻命令驻占城的商栈采买硝石,无奈南洋一带储量虽然丰富,但开矿的不多,供应量一直上不去,用火器大规模武装宋军的计划,也被迫推迟了。
预备着配合朝廷展开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尖兵队和许铁柱的步队船运来泉,钱小毛则带着他的步队回琉球,轮换休整并训练新兵。
这样,楚风手上就有了两个三百人的步队、一支炮队和一支尖兵队可供使用。如何利用这支小小的武力,为琉球、为汉民族在乱世中打出条活路,成为最紧迫的问题。
和陆猛、许铁柱、张魁等军官开了大半天的会,基本上理清了目前的局势,有了个初步的思路,楚风从军营走到城中透透气——蒲府做了行宫,汉军的兵营并未入城,还留在城外。
就在州府外最繁华的大街上,有两个招募处,左边是行朝陈宜中设的,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广招天下勤王士”,排着大群纶巾、直裰的儒生士子;右边则是琉球的招募处,全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子。
虽然是汉军炸开的泉州南门,虽然楚风楚总督的名字在茶馆里一会儿和关云长并列、一会儿和姜子牙同行,但大宋这块金字招牌的号召力,仍然百倍于琉球。在泉州,就算出的俸禄比朝廷高、给的事权比朝廷大,读书人也没几个愿意到琉球做官,纷纷要报效朝廷,以求做个封妻荫子的中兴名臣。
和读书人相反,投军的都是些直肠子的粗豪汉子,哪儿军饷多装备好伙食油水重,他们就投哪边。反正朝廷看不起武人,打仗打到狄武襄、岳武穆的份上,也没见落个好下场,倒不如投了琉球,大块吃肉、大串拿钱,好不快活!
楚风慢慢走过去,刚到队尾就被人拦住了:“先来后到,排队,排队啊!”
楚风解释道:“我不是投军的,找前面人有事。”
“哈,知道你小哥不是投军的,就你这身板,投军了只好去烧火做饭!”那人将袖子一撸,露出光膀子,捏着拳头一用力,手臂上的肌肉就像小老鼠似的乱窜。
旁边几个人笑道:“小哥看了,须得胡大哥这样的,投军才搏个前程。你只好去琉球乡下种田罢了。”
听到这些人出言不逊,法华和几个护卫就要上来教训他们,楚风笑笑,使个眼色止住法华,和颜悦色的问那几个投军的人:“列位壮士,请教了,为何到此处投军,不去报效朝廷呢?”
“琉球军饷丰厚!”
“汉军吃得好,顿顿有肉,米饭管饱!”
“他们打仗厉害,个个带种!”
楚风笑道:“听说琉球军法厉害,动不动鞭子打,逃跑要砍头,你们不怕?”
“呸!”胡大哥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斜着眼睛,鄙视的看着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怕死不好汉!爷们不怕死,就怕走后爹娘没饭吃,琉球死个兵发百贯钱,爷们今天投军明天就死,这辈子也不亏!”
几个军汉嘻嘻哈哈的笑起来,拉着楚风:“小哥,瞧你模样也不是吃这碗断头饭的人,喏,那边是招去琉球种地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刨土去罢!”
众人哈哈大笑,就见负责招兵的宋先生赶了过来。
见宋先生眼睛盯着自己,胡大哥大喜:难道,难道是看见我身材雄伟,要特地参个都头、伙长?
笑盈盈的迎上去,谁知宋先生看也不看的越过自己,到那小白脸身前跪下:“参见恩相楚总督!”
楚风神色平和的把他扶起来,“宋先生何必如此?我琉球行礼,只当面一揖便是大礼了。”
胡大哥几个粗莽汉字就吓得跪下一片,天呐,这年轻人就是海上平五虎、炮炸泉州城的楚风楚总督!都道他便是没书文上说的一丈二尺,好歹也是个八九尺高、胳膊上跑马、拳头上站人的威武大汉,哪知他这么普普通通的身材样貌,真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正说话间,一匹驽马从原来的蒲府、现在的行宫方向行来,到楚风身边站住,骑手滚鞍下马,声音略带点尖锐:“小的见过楚大人。您在这儿刚好,小的省得往城外跑一趟。”
这是前些天到秀王府传旨册封赵筠的太监,叫做钱喜福,楚风给了他五两银子的赏钱,就把他乐得找不着北,这年月行朝中文臣武将值钱,太监还不如一条狗,五两银子就叫他就记住这位出手大方的楚总督了。
“陈相爷召集御前军议,请楚总督入朝。”
蒲寿庚的正堂,变做了行宫的朝堂,一切东西金碧辉煌,但大小样式有些不合制。几上的花瓶小了些,照壁上的那幅雪山松旅图,又略略大了点……行朝中礼仪粗疏,只陆秀夫看重这些,“俨然正笏立,如治朝”,其他人就随便多了,四处散着,楚风向皇帝叩头行礼,站起来笑道:“这蒲家正堂,做朝廷用,还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张世杰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那是当然,楚总督要下手得再狠点,这里就更小家子气了。”
陈宜中、刘黼等人想笑,好歹忍住了,只有杨亮节呵的一声轻笑,在朝堂上分外刺耳。无他,这里的字画、花瓶、古董,都是楚总督指挥汉军一古脑儿搬走了,只留下了红木家具,行朝从船上搬了些东西过来,自然与原来的有些不搭配。
楚风打着哈哈,岔开话题问陈宜中:“相爷,朝廷屯兵泉州,四方豪杰响应,下一步该怎么打,咱番邦客军说不上话,还是您来拿个主意。”
“楚总督说的是!咱畲汉义军,也是这般,惟朝廷马首是瞻!”一个清脆爽利的女声响起,楚风眼前一亮:这女将军一身素白战袍,头上还扎着抹布孝带,身段婀娜矫健,充满了成熟女人的魅力,剑眉星目、鼻梁英挺,薄薄的红唇紧抿,带着一股英风锐气,正是畲汉义军统帅,朝廷钦命的闽广宣抚使陈淑桢。
陈淑桢是参知政事、闽广宣抚使陈文龙女儿,嫁给泉州大豪许汉青为妻,所以人称许夫人。陈文龙是咸淳年间状元,历任要职,去年十二月死守兴化(蒲田),在城头竖起“生为宋臣,死为宋鬼”的大旗,力尽被俘后宁死不屈,被押解到临安后,在西湖岳王庙从容自尽。
随后许汉青、陈淑桢夫妻再起义兵,许汉青战死,陈淑桢和侄儿陈吊眼辗转征战,在闽西赣南大山中联合畲族、客家人,近来连营数百寨,兵丁五万,是海上行朝最大的助力。朝廷便破例任用女官,让她女承父职,做了闽广宣抚使。
楚风见她容貌甚美,神情坚毅中又带着点少妇的柔媚,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只觉得目眩神摇,忽见她目光扫过,赶紧将头转向另外一边:这个女人不寻常,击剑弄铁丸,穿柳贯风,一身少林轻功,连法华都说不是她的对手,不要惹毛了她,自讨苦吃。(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7章 军议战略
“我大军聚兵东向,先收兴化,后克福州,”张世杰的手指头在山河社稷图上移动,说得口沫横飞:“再令广东制置使张镇孙出韶关入湖广,右丞相同都督文天祥自赣南反攻吉安,两路策应,吸引元兵。”
“然后行朝大军沿闽江逆流而上,南剑州再入建溪,进建瓯溯南浦溪过浦城,十八里铺、枫岭关走仙霞岭古道入两浙路,至衢州后由衢江、富春江顺流而下直趋临安。”
“若临安砥定,则天下勤王豪杰必蜂拥蚁聚,百姓必嬴粮而景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则大宋中兴有日!”
张世杰说完,将手重重的在桌案上一拍,昂首挺胸,仿佛已然胜利在望,杨亮节、陈宜中、刘黼、苏刘义等人纷纷点头称是,陆秀夫眼中更是射出略带狂热的光芒。
只是那一下猛拍,砰的一声响,正好八岁大的小皇帝,在母亲怀抱里端着个小碗吃莲子羹,吓得手一抖,瓷碗跌到地上,叮当一声打得粉碎,大煞风景。
张世杰慌忙跪下谢罪:“微臣御前失态,惊了圣驾,有罪,有罪。”
杨太后却十分的客气,温言抚慰这手下头号大将:“张将军豪杰本色。你们商议军国大事,小官家奴自照顾,不妨事的。”
张世杰谢恩不迭,好一派明君忠臣的气象!
偏偏就有笨小孩来戳穿皇帝的新衣。楚风皱着眉头,指着山河社稷图:“张镇孙、文天祥两路,本是各地义军,刚拿起武器的老百姓,战力和鞑子精兵相比,十不当一,在山中凭险据守有余,平地野战不足,若要他们出兵策应,恐怕挡不住鞑子铁骑冲击。
从仙霞岭古道入两浙,且不说一路上艰难险阻,便是到了临安,那里地形起伏平缓,鞑子铁骑之外,还治了长江水师,去年全太后、恭皇帝守不住临安,如今更是山河残破,我们又何以能防守得住?”
楚风这番话,本是诚心诚意的肺腑之言,但张世杰脸上就挂不住了,因为去年前年防守临安的主将就是他自己。
张世杰出身北方,是指挥步骑兵的高手,防守鄂州、出援黄州几次陆战打得非常精彩,不过水战就十分的稀松平常。
前年七月间,他指挥水军,刘师勇指挥步军,在焦山江面和蒙古大将阿术决战。其时,宋军“舳舻连接,旌旗蔽江”,本来具有很大优势,张世杰却以十船为一方,用铁锁连在一起,下碇停泊,并且严令船只不准起碇开动——他把灵活机动的水上力量,按守城或者连环甲马的套路来用了。
结果元军以火箭射击,宋军船只停在水上被动挨打,士卒不战自乱,张世杰大败亏输,宋军元气大伤,“宋人自是不复能军矣”。当时有人说“张世杰步兵而用之于水,刘师勇水兵而用之于步,指授失宜,因以败事”。
去年初,元兵迫近临安,张世杰请求三宫移驾入海,自己和文天祥合兵背城一战,那时全太后要投降元朝,不许出战,于是他就带兵离开了临安去定海。
和上次焦山大战指挥失误不同,这次确实是形势所逼,毕竟皇帝太后要投降,你一个将军还能怎么办?但眼高手低嘴巴大的清流文人不这么看,他们纷纷冒出来破口大骂,指责张世杰“惟务远遁”,搞得他丢尽了脸面。
就是因为有这段缘故,张世杰听了楚风说“去年没守住临安,今年打下了也守不住”,他心里面就十二分的不痛快,面子上也挂不住了:“本帅自然不如楚总督神机莫测,琉球军大炮震裂云霄,本帅麾下大为不足,但众将士只愿收复故土,满腔热血就洒在临安,也无愧于天了。”
陆秀夫心头暗笑,张世杰分明是说琉球人只仗着大炮厉害,并无实在本领,所谓血洒临安,也是要一洗“惟务远遁”的耻辱呢!这楚某人把别人的策议贬得一钱不值,倒要听听他有什么妙计:“楚总督有什么高见,不妨指点一二,下官们洗耳恭听。”
楚风也不是傻子,见众官神情怪异,张世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猜到也许哪儿得罪他了,便向他躬身行礼:“张枢密黄州、鄂州力战,浴血厮杀令鞑虏胆寒,下官是十分佩服的。”
张世杰一股无名火从顶门心上冒出三尺高,你说我黄州鄂州力战,岂不是讥笑焦山大败、临安不战而走?却见楚风神色正肃,不像讥嘲的样子,只好板着脸听他怎么说。
“高宗南渡后,江南半壁得以保存,除了民心士气忠臣良将,关键还在长江天险。”楚风将连日和手下军官议论的内容倒了出来:“金兵水师较弱,兀术说‘南人使船,好像我们北人使马,怎么了的’,我军以此天险为凭依,方能又保得百余年江山。
如今不同高宗朝,两川、荆湖尽在蒙元掌中,敌船从上游顺江而下,其势难挡,长江天险非我所有,而为敌军之助,则临安必不可守!”
朝堂众人听了这番话,轻轻点头,确实,韩世忠黄天荡困兀术,虞允文金山大捷,这几次保全江山的关键,都在长江水师,如今长江为蒙元所有,临安地势平缓山形低矮,实在无险可守。
“为今之计,守江不如守山!”众人目光随着楚风的手指头在地图上移动,忽然眼前一亮,“诸公请看,从仙霞岭到南剑州,再到文丞相开府的莲城、汀州,武夷山连绵不绝。两广以北,以韶关为中心,南岭向东西展开,东端和武夷山相接。武夷山、南岭将两广八闽与荆湖两浙隔开。
既然长江天险已不可守,不妨将战线南移千里,变守江为守山。蒙古鞑子兵骑射厉害,只能在平原逞凶,山地间难以施展,我军只须在要道筑城寨、用大炮,凭险据守,再加畲人、客家山民为辅助,鞑子铁定过不了这连绵群山!”
张世杰微微点头,他久历战阵,一听就知道这个方略的可行性比自己的高,自己一心收复临安洗雪前耻,却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到底武人心眼直爽,刚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诚心问道:“据守两湖八闽固然是好,但我们就留在这湿热瘴气之地么?”
杨亮节笑道:“张相公到底是北人。两广之地在汉唐时为远瘴地面,如今北人南迁,遍地种植水稻,两广八闽已成膏腴之地,富庶不下江南,何来瘴气一说?”
“我们占据岭南,并非不图进取。”楚风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守住南岭、武夷山,八闽两广琼崖四州便全为我有。此地温暖,水稻一年两熟,军粮无忧,广州泉州俱是通海大港,可以大兴海贸征收财税。
朝廷再出兵,联合文丞相一军,沿罗霄山北进,长沙、鄂州(武汉)、隆兴府(南昌)三大城分别在罗霄山东西北三面,徐图收复,则荆湖可定。
两广兵出柳州北上,经武陵山东麓,过黔阳入川,那里合川钓鱼城还在坚守,元鞑子的东西两川行军元帅府,打了许多年也不曾打下,两川人南望王师的赤子之心殷切,只须王师北上,则两川不难平定。
收复两川、湖广,则云南贵州之敌和北元断开联系,不足为虑;两川荆湖在手,顺江而下取金陵,则长江天险又回我掌中,江南不攻自克,此时再以南方人力物力北伐中原,直捣黄龙!”
“好!”张世杰完全抛开了之前的芥蒂,鼓掌高叫,幸好小皇帝手上没有拿什么东西了,否则又要打得粉碎。
陈宜中不懂军事,但看了张世杰的反应,也知道楚风这个方略大约不错,便问道:“实施这个方略,有什么要点?”
楚风道:“如今行朝军兵十五万,守武夷山应该没什么问题,张镇孙广州坚城,又在更南方,料想他还能坚持,唯有赣南的文丞相,位置十分关键,罗霄山在南岭和武夷山之间,若是赣南不守,则八闽两广不能保全。
文丞相手上没有朝廷经制军队,全是各地豪强、山贼、义军,战力与蒙古兵十不当一,是目前最危险的一环。正好陈将军”,楚风看了看陈淑桢,“陈将军畲汉义军山寨都在闽西,与赣南相接,楚某愿领琉球军与陈将军携手,北上助文丞相一臂之力,若赣南得以恢复,再西进南岭,和广东张镇孙、广西曾渊子联成一片,则大势定矣!”
听到楚风要和陈淑桢、文天祥联兵,陆秀夫心里就打个突:这楚某结交公主,又和外臣、畲汉义军联络,别是另有企图吧?
陆秀夫这人,清忠耿介,和后世的海瑞是一类人物,就是全天下我最忠心,除此之外看谁都有毛病。到崖山海战时,张世杰劝小皇帝逃跑,其实跑路还大有希望,毕竟后来张世杰曾渊子等人带着好几万兵成功跑掉了,但陆秀夫谁都信不过,说怕被奸细出卖——明白指着说张世杰想将皇帝送与元朝邀功请赏,如今事不可为只有一死,于是背着小皇帝跳了海。
连大半辈子替朝廷拼命,宋亡后投水自尽的张世杰,陆秀夫尚且信不过,他又怎么会相信楚风?(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8章 对抗演练
“琉球兵器锋锐、盔甲坚固,可以低价卖给朝廷;琉球火器犀利,现在库存还能腾出一些,可以分给朝廷大军使用,”楚风顿了顿,接着说:“但是火器使用必须要经过训练,下官愿派军官到张枢密军中教授用法。”
“不行,绝对不行!”陆秀夫立刻叫了起来,“朝廷军队,岂能容你藩国派官进驻?”
陈宜中也微微摇头,大宋祖制将不专兵,如今兵乱,方事急从权,让张世杰专制兵马,已是违了祖制,怎么肯又让楚风派官到营中去?便是他为人圆转,也不敢开这个口子。
楚风恳切的说:“朝廷水军十五万,其中能在陆上和蒙古鞑子一较长短的,不过是张枢密麾下淮军万余,其他是江南带来,甚至是到福州后新招募的,只能打打顺风仗、做做后勤,这样兵若没有火器相助,恐怕难以和阿剌罕、唆都的精锐相抗。
火器使用步骤繁复、自身有危险,不怕列位笑话,我琉球军千余人,训练投掷手榴弹、发射火炮,都有死伤。若是觉得我琉球派官教授不便,可以将各营都头以上将官集中起来,由我琉球传授火器用法。”
陆秀夫冷笑道:“那和你派官到各军,并无区别。”
楚风还待再劝,张世杰摇摇手:“我大宋军便是没有火器,亦能取胜。再者,虽然我火器不如琉球犀利,但也有震天雷、霹雳炮,足可克敌制胜。”
楚风无奈的摇摇头,闭上了嘴。大宋朝,永远是防自己人比防外人厉害十倍。
很快拟定了作战计划,朝廷军队经蒲田攻福州,待打下福州,沿闽江逆流而上,到去年文天祥曾经开同都督府的南剑州,利用那一带的大山进行防守,同时遏制敌人沿闽江下福州。
楚风的琉球军、陈淑桢的畲汉义军则西去漳州,自漳州北上龙岩、莲城、汀州入赣南,和文天祥会师。
“喂,楚总督,”走出行宫大门后,楚风被叫住了,身后,陈淑桢的眸子灿若晨星,“你刚才说的火器、训练什么的,能教我们畲汉义军么?”
楚风大喜,拽了句文:“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天呐,这是支什么样的军队啊!第二天,在泉州城东边空地上,看着集合起来的畲汉义军,楚风头皮发麻。
人数,的的确确有五万,不过战斗力恐怕当不了鞑子精兵三千。小的十二三岁不到大人肩膀高,老的甚至年过花甲,还有不少妇女;没有军纪,东一堆西一堆围成团,每个团的人互相之间倒是非常熟识,大概是同一个村寨里出来的,并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多半是全家齐上阵。
陈淑桢脸有点红,她的解释让楚风哭笑不得:“畲人、客家人民风强悍,和邻村抢水、抢地,往往全寨出动,不分男女老幼都能打的。”
晕倒,他们把两军对垒当成打群架吗?楚风再看看他们的装备,更加破烂不堪:没有制式的军服,穿得破破烂烂,少数人有件皮甲,而锁子甲、鱼鳞甲一千个人当中大约有一件,拿的武器五花八门,猎弓、砍柴刀、斧头、削尖的毛竹,甚至还有人扛着扒粪的铁耙子……
楚风喃喃自语:“这样的军队,也能打胜仗么?”
陈淑桢就站在楚风身边,她自幼练武,耳力甚好,听了这话立刻反驳:“怎么不能?我们在漳州一带杀了不少元兵呢!”俄而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只不过伤亡比较大。家父兵书上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杀敌一千,自损三千有余……”
楚风听的悚然动容:一支能承受如此巨大伤亡的军队,就算是训练再差、装备再烂,它也能让人肃然起敬!
客家人,是三国、东晋、唐、五代为避战乱,从中原南迁的汉人,他们保留着汉民族最初的优点和缺点,他们不知变通、脾气又臭又硬、规矩大得吓死人、一言不和就要吵闹打斗,一千年两千年仿佛一直不曾改变过分毫,但他们有一个优点,唯一的优点,就是永远不投降!
是的,历史上至元十六年初崖山海战宋朝灭亡,但陈淑桢的义军一直坚持到至元十九年(西元1282),其时大宋已经亡了三年,这些客家人还在坚持斗争!
义军失败以后,客家人是否做了大元朝的顺民?决不!他们逃进赣、惠、梅、汀四州的莽莽群山,父传子子传孙,终究不降元。林天成、钟明亮、朱光卿、聂秀卿等人前赴后继的举起义旗,向蒙元政权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他们的后代中,还会有下列威名赫赫的人物:洪秀全、冯云山、杨秀清、韦昌辉、李秀成、石达开;方同志、陈丕显、叶剑英、杨成武、肖华 、朱德 、刘亚楼、宋庆龄、胡耀邦。
楚风虽然不知道这些,但他从这些傻呵呵憨笑的军人,或者说男女老幼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不会熄灭的火焰,好好锤炼,他们会是一支极好的军队。
首先必须裁汰老弱,选练精兵。
“这五万人中,十选一,选出精兵来好好训练,其他人解散回家。”
楚风第一句话就让陈吊眼炸了:“凭什么?凭什么听你的?他们都是打过仗、杀过鞑子的兵!”
陈吊眼是陈淑桢的侄儿,年纪却和姑母相差无几。昨天,从朝廷回军营后,陈淑桢曾这样和他解释:若是山岭上,畲汉义军五个当鞑子一个,若在平原,恐怕五十个当他一个,拉通算,楚总督说十不当一,确实如此。如今朝廷不派人帮忙,军饷按三千人发,盔甲器械也没有,如果再不好好训练,只消打上几仗,便是全胜,咱们的人也剩不下几个了。我瞧琉球军纪律最好、战力最强,况且眼下要和咱们并肩作战,能帮我们的,也就是他们了。
陈淑桢只是暂时说服了侄儿,毕竟打过几次胜仗,陈吊眼心气也高了,怎会三言两语就心服口服?听楚风要让自己裁汰九成兵丁,他蹦起来八尺高:“我看,你们琉球人不过是大炮厉害、盔甲坚固、长矛锋利,除此之外不过稀松平常!”
楚风看看这个典型的热血青年,身材不高但肌肉筋节,皮肤晒得黧***稍眉,眼睛有点斜,怪不得叫做陈吊眼。
即便成功和文天祥会师,琉球汉军不到千人的作用也有限,何况楚风并不准备拿这些军人种子去拼消耗。那么,畲汉义军的帮助就显得尤为重要,但他们现在的战力,和文天祥麾下十万义军没什么区别,如果文天祥会失败,多五万少五万炮灰部队并没有实际意义,必须把他们改组,提高他们的战斗力,才能真正改变赣南局势。
琉球军最让人注目的,一是锃光瓦亮的盔甲,二是大炮声震九天,三是长矛战刀锋利无匹,本身的作战能力则往往被人忽视。当兵打仗,能不能指挥的动,一个“服”字最要紧,好在武营中讲究个真刀真枪,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好吧,陈将军,我们两军来一场公平比斗如何?”
陆猛指挥着士兵们脱下头盔、铠甲,取下长矛上的尖头,换上包着石灰的布。许铁柱带着一百个兵,咋咋呼呼的喊:“弟兄们,等会儿要是有谁拉稀,咱回来鞭子抽得他亲妈都认不出来!”
陆猛适时加了句:“若是赢了,今晚全军加两个菜,新鲜肉新鲜蔬菜。”
汉军轰的一下闹开了,许铁柱这个队是新从琉球调来替换钱小毛的,内里不少新兵,张魁的队参加了泉州大战,这会子却不要他们上场,嘴里就开始乱嚼了:
“新兵蛋子,别给咱汉军爷们丢人啊!”
“会不会打?不会就退下来让哥哥上去!”
“嘿,谁把晚上的加餐搞砸了,爷们拳头不认生哈。”
许铁柱这个队有老兵打过亦思巴奚和陈家五虎,甚至还有班长是参加屠灭莽岳部落的老资格,只是这次泉州大战没轮上,被张魁的兵一激,立刻叫起来:
“嚣张啥呢?咱打亦思巴奚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啃老米饭吧?”
“那咱打山越人的时候,他们在干啥呢?”
“那阵啊,多半是妈妈抱着吃奶吧。”
陆猛一声吼,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许铁柱带着一百兵,嗷嗷叫着冲上了城外东校场。
陈吊眼也带着一百亲兵等在那儿了,待汉军到,两边摆出阵势。
点将台上,楚风和陈淑桢并肩而立。他发现,陈吊眼带的人,明显是精锐,个个年轻力壮不说,还摆出了一个三角形的进攻阵势,这在未经专门训练的义军中,已经很了不得了。
汉军则是老套的三列平排,前排平端长矛,中间一排长矛架在前面战友肩膀上,最后面一排拿着代替战刀的短木棍。
“嘭嘭嘭嘭”,陈淑桢为畲汉义军擂响了战鼓,矫健的小蛮腰一扭一扭,因为大幅度的动作,饱满的双峰随着鼓槌上下跳动,楚风看得眼花缭乱。
哼,这人怎么盯着我看?陈淑桢发现了楚风火辣辣的目光,脸上微红,幸好剧烈运动下粉脸潮红,盖过了这缕羞意。(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9章 离开泉州
对抗演练的结果完全是一边倒的。
陈吊眼使出了浑身本领,包括姑姑陈淑桢教授的南少林剑术,只见他手上木棍捂得水泼不进,挑、打、拨、撇,以自己为三角阵型的最前端,挡住了琉球汉军的步步进逼。
随着汉军整齐划一的前进步伐,他的亲兵要么倒下,要么节节退后,汉军的长矛密密麻麻,根本无隙可乘,以陈吊眼的武功,也只保得住自己,没法冲破汉军的队形。
高台上的楚风看得一清二楚,陈吊眼本人还能苦苦支撑,但他两边的亲兵却被击退、击倒,汉军两翼前进,畲汉义军的队伍阵型也随着变化,由最初的钝角三角形变成直角,直角变成锐角,只陈吊眼一人在尖端上死战不退。
陈淑桢密如疾风骤雨的鼓点,倒好像是在给琉球汉军助威。
“妈的,不打了,我们输了!”陈吊眼气恼的扔下手中木棍,怎么回事嘛,若是捉对厮杀,他绝对确信能在三招内打倒对面的任何一个人,但他们排成阵型后,自己每次想往前冲,前面第一排正对的一条枪、左右各一条枪,第二排三条枪就全指着自己,挡开这根挡不开那根,就算使地趟刀滚过去,人家第三排还有一溜刀手等着呢!
这仗根本没法打,武功再高也没球用!
等他停了手,四下一看才发现,自己一百亲兵还站着的只有十多个了,而且都挤在自己身后,成狭窄的一溜,几乎要排成竖列了,其他人都满身沾满石灰白点,表示他们被琉球人击中了无数次,早已不剩下半条命;而对面的汉军呢,身上黑衣如墨染,偶尔有人军服上带个白点,也在肩头、四肢等不致命的地方。
陈吊眼一脸沮丧的走到将台前,朝楚风单膝跪下,拱手道:“楚总督,俺陈吊眼服了!今后你说咋办就咋办!”
楚风暗笑,我琉球军为全脱产大强度训练加严格纪律塑造的近代军队,排成阵型正面对抗一群刚拿起武器的老百姓,如果战局不是一边倒,那也不必去和鞑子争锋了,自己滚回妈妈家吃奶吧。
裁汰老弱,十中选一,挑出了五千精兵,其他人全部解散回家。校场上,每一家人的长辈临走前都嘱咐了子弟:
“好好干,别给咱红石头寨丢脸。”
“保大宋,灭鞑虏,学岳爷爷那般,精忠报国,不要怕死。为国死了,祖宗欢喜,若是贪生怕死投降鞑虏,你爷爷祖祖在地下都睡不安稳。”
“儿啊,爹回去就替你做好灵牌,供到祠堂里去,再让你哥家小二承你的嗣,你也算有后了……”
淘汰下来的老弱妇女走了,他们甚至连路费都不需要,从泉州城回寨子,近的几十里,远的几百里,就这么扛起自己的东西,说说笑笑的走了。
留在东校场上的人,看起来整齐了许多,全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个黑黝黝、瘦精精的。
“集合!”楚风喊出口令的时候,差距立刻体现出来,汉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一队队走上校场,盔甲武器全是制式装备,所有人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说。而畲汉义军一开始根本没反应过来什么叫集合,等到汉军排成整齐的队列后,陈吊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声呼喝着乱哄哄的手下:“排队,列阵,怎么搞的,快点!”
楚风摇摇头,这些兵,本应经过至少一个月的训练,才能勉强称为军队的,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文天祥在江西的局势,表面看来军威大振,实际上危如累卵。从地理位置上看,赣南位于广东福建之间,而又向北方突出,是最容易遭到敌人打击的一环,而文天祥却分兵攻打赣州吉州等坚城,一旦敌人铁骑突进,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如果赣南不保,以南岭、武夷山为前线,两广八闽台湾海南为后方的战略意图,必将成为一纸空文!
自己中学时候学过《正气歌》,教辅材料上有个延伸阅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八月份文天祥就会遭到致命打击,在一个名字很怪,叫什么呢,哦,“空坑”的地方几乎全军覆没,从此赣南局势糜烂不可收拾。
现在已是七月二十日,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文天祥空坑大败之前和他会师,才能挽回局势!
楚风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收拾随身物品,扔掉铠甲、武器,我只给你们一个时辰,然后我们就要用五天时间跑到漳州!”
哗,兵丁们喧哗起来,就连陈淑桢都不敢相信:“楚总督,泉州到漳州陆路三百余里,五天赶到,每天行军六十里,这、这太强人所难了吧?以前我们行军,每天从没超过四十里。还有,为什么要扔掉铠甲武器啊,您用船帮我们运?”
不难,每天六十里,三十公里,人散步的速度是每小时五公里,用这种速度走六个小时就行了。
“我的汉军可以日行百里,连续十天不间断,现在你们去掉了老弱、扔掉了没用的武器盔甲,日行六十里应该没问题。至于武器装备,到漳州后有更好的。”
经过刚才的对抗演练,陈吊眼对楚风是心服口服,别说扔掉武器装备,就是让他把自己扔了都行。但他那副步人甲,是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搞到手的,打磨、上油保养得非常好,拿在手上,摸来摸去舍不得扔下。
“扔了吧,五十斤重的步人甲,穿着闽西赣南的大山上跑,你会直接滚到坡下面,”楚风指指陆猛身上锃光瓦亮的胸甲:“到漳州后,给你们这样的胸甲。”
陈淑桢站在旁边,听了之后眼前一亮,琉球甲十多斤重,刀砍不裂枪刺不穿,比笨重的步人甲好得多了,忽地又闷闷的说:“真的?可我们没钱买呀!”
朝廷从琉球买了一万多套盔甲武器,不过半套也没给畲汉义军,“虚外实内”“强干弱枝”是大宋朝的基本国策,三百年不动摇。
畲汉义军看着琉球甲、琉球刀眼馋,只能自己吞口水,他们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更别说买武器装备了。
楚风笑笑:“什么钱不钱的?我们是战友,帮你们就是帮自己!”
战友?陈淑桢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楚风,她的眼神,亮亮的。
陈吊眼的眼神也很亮,但是他的斜眼睛,怎么看都有点“猥琐”的感觉。自打楚总督说送琉球甲,他一直盯着陆猛身上那副,眼珠子都没转过。
陆猛心里就毛毛的,有被苍蝇盯住的感觉。
“打仗?我也要去!”赵筠和红莺穿上不知哪儿搞来的戎服,大宋朝的大长公主腰间佩上镶七宝的百炼宝剑,一头青丝用孝带扎住,红莺拿着杆金光灿灿的短枪,雄纠纠气昂昂的护在身后。
楚风无奈的挠挠头,“我的公主小姐耶,这打仗也是你能去的吗?老老实实等我回来吧。”
“陈淑桢能领兵打仗,我为什么不能?”赵筠一挺身子,胸脯耸得高高的,看得楚风一阵眼晕,“她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和我手帕交呢,要说兵书战策,她以前还没我读得多!”
陈淑桢世居泉州,父亲陈文龙和秀王赵与檡交情颇深,两家常常往来。后来她出嫁,夫家住在晋江许家巷,离秀王府不到十里路,还常到王府来看郡主,下下棋、吟吟诗。
也不知怎的,听说楚大呆子要和陈淑桢姐姐一块去赣南,赵筠心里就有点不痛快,整天闷闷的不爱说话。陈姐姐那么英武漂亮,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又带着点楚楚可怜的味道,更容易让男人心动,楚呆子是海外归来的,不讲什么礼法,他们会不会……万一……
红莺看出公主姐姐的那点小心思,立马撺掇着要一块上阵杀敌,本来嘛,陈淑桢是书香门第的大家小姐,娇娇怯怯的,就会几手南少林的花拳绣腿,外面看上去还不如咱家小姐呢,她都能带兵打仗,小姐为啥不能呢?
楚风抓着美人儿香滑柔软的小手,赵筠脸上一红待要挣脱,想到他去赣南生死未卜,心下一软,也就随他握着了。
楚风暗暗一笑,耐心给她解释:“陈淑桢嫁到许家,这些客家人、畲人多是许家生意往来的客户,要不就是种他们家地的佃户,所以她才能做到义军统帅、闽广宣抚使。若是你有个死掉的丈夫像许汉青一样,你就可以上阵打仗。”
“呸呸呸!”红莺叫道:“我家公主还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哪儿来的什么死丈夫!”
赵筠却道:“你为什么非得跟着去?我瞧你这呆子指挥打仗也是稀松平常,让你手下那什么陆猛啊许铁柱啊去就行了,身为琉球之主,何必亲履险地?”
是的,你说的很对,但我有另外的原因。楚风的目光投向西北方,那儿有一根民族的脊梁,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后世无数仁人志士正是念着这首正气歌,前赴后继的踏上了民族精神的祭坛。
“我想去见见文天祥。”
120章 文天祥:我不是汉奸
江西南部,文天祥开同都督府的兴国县,路上行人往来如织,兵丁百姓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文丞相雩都大捷,湖广震动,抚州何时聚兵入崇仁,孙桌、彭震龙义军会于兴国,宝庆的张虎、衡山赵瑶、司空山张德兴、傅高,各路豪杰义旗纷举,同都督府号令达于江淮。
眼下,督谋张汴、监军赵时赏率兵数万攻赣州;安抚副使邹凤率赣州诸县兵攻永丰、吉水;招抚副使黎贵达率吉州诸县兵攻太和,大宋朝兵锋正锐,攻势如海潮般展开,赣州九县全部光复,吉州八县收复其四。
大宋朝,毕竟是三百年的炎黄正朔,有文丞相这样的大忠臣,何愁不能恢复中华?
但文天祥本人并没有这么乐观。他浓黑的川字眉紧紧的拧在一起,清瘦的脸上带着一缕苦笑,拿着朝廷诏书的手微微发抖,自言自语道:“我不是汉奸,我没有背叛大宋!”
全天下都知道文天祥的忠诚,偏偏朝廷就是信不过他,一直到一年半后崖山宋亡,文天祥自始至终都没得到朝廷的信任。原因无他,去年初奉谢太后旨,到伯颜军中谈判,被伯颜扣留下来,在北元军中待了一段时间,文天祥就再也没能洗清身上的污点。
你说你是在镇江从敌人军中逃出来的,可谁又知道你不是投降之后被派回来的奸细呢?千军万马之中,你一个书生,就那么好逃出来?
漫说朝廷中人不信,就是现在已经殉国的淮扬大帅李庭芝,在那时候也不信。当初李大帅还在镇守扬州,听说文丞相从北元营中逃回,第一个反应就是:“凡是自称文天祥的,都是鞑子派来的奸细,一律格杀勿论。”
幸好李庭芝手下将领苗再成不相信文天祥会投降鞑虏,悄悄把他放了,这才没有稀里糊涂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几次死里逃生,历尽艰难回到朝廷,还是摆脱不了旧日同僚怀疑的目光,自从离开行朝到现在,屡次上表要求入朝,都被陈、张、陆等当道诸公拒绝,写信要问个明白,陆秀夫又总是虚言推脱。前一阵子,文天祥一怒之下写信责问陆秀夫:“诏令皆出诸公之口,岂得以游词相拒?”
信送走后,文天祥立刻就后悔了。陆秀夫,张世杰,都是正人君子,他们的怀疑,也有他们的苦衷啊!大宋,自己之前还有一位从敌营中逃回的丞相,他实在太有名了:秦桧。
有谁能证明自己不是使的苦肉计,有谁能保证自己不是另一个秦侩?何况,和自己同为状元、同为丞相的留梦炎早早投降了元朝,陆秀夫张世杰有这样的怀疑,实在是情理之中。
听闻行朝大军攻克泉州,文天祥又一次上表要求到行朝朝贺,然后又一次被张世杰陆秀夫无情的拒绝了。
他心如死灰,轻轻拍着桌子:陆君实、张枢密,你们不该如此啊!我个人声名事小,赣南光复大业事重啊!
赣南的局势,是近几年来最好的,同都督府所在的兴国,可向东北宁都、石城一路,或者东南雩都、瑞金一路入闽,福建的汀州、莲城为稳固的大后方;吉水、太和、赣州分别在兴国的北、西北、西南方向,正由邹凤、黎贵达、赵时赏率军分头攻打,如果能拿下这几座坚城,进可逼临川、隆兴府,退可在赣南、湖广、闽西的莽莽群山中与鞑虏周旋,则赣南局势为之一变。
但是,这几个坚城迟迟不能攻克,赣南战事已成胶着的状态。因为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自己麾下十万义军的战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最后一分,再也挤不出来了!
没有朝廷经制军队的一兵一卒,手下的十万人,全是农夫、山贼和豪强家奴;朝廷不发一文钱的军饷,不给一粒米的军粮,全靠自己和各地义士捐献家产、以及各州县自筹的粮草,赣南山多民穷,养着十万大军实在是力有未逮,眼见粮饷告罄,有的营头,士卒已吃了大半个月的稀饭;武器装备更是让人心寒,士卒们挥舞着铁锨、粪叉、草耙,完全是凭着一腔子热血,和敌人以命换命!
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一万精兵,不,五千,哪怕两千三千;没有兵,给我五千套盔甲武器也行;就算连武器都没有,哪怕给我万两白银、千石粮食,我也能立刻收复吉水、太和、赣州,甚至让兵锋直抵江淮!
请粮请饷请援兵的折子上了不知道多少,全都杳无音讯,待要亲自入朝请命,行朝也一再拒绝,文天祥恨不能把自己的一颗赤胆忠心挖出来给行朝诸公瞧瞧,瞧瞧这颗心究竟是红还是黑;他又想仰天大叫:我不是汉奸,我从来没有投降!
大约是上次去信责问,陆君实心中有愧罢,这次终于有了回应:右丞相、同都督文驻兵赣南不得轻近,待琉球总督楚、畲汉义军统领兼闽广宣抚使陈提兵会齐,同保赣南。
文天祥拿着这份旨意,简直哭笑不得,畲汉义军,他是知道的,装备训练比自己手下的兵还差,简直穷得跟叫花子差不多;琉球人,蛮荒之地,听说去年底曾来朝贡过,很得朝廷欢心,不过那些土人的战斗力,估计比畲汉义军还要不如。
一个寡妇,一个番人,陈与权、陆君实,你们这次玩笑开大了。
荆湖都统、清远军承宣使巩信在帐下侍立,看见文丞相的眉头深锁,心下就是一酸,这位丞相,并不是枯木稿灰死人般的道学先生,相反,他非常热爱生活。“天祥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伎满前”,每餐皆以妓女歌舞伴奏,但自从起兵勤王后,散尽家财,遣走家伎,生活清苦和一般士卒无异,加上戎马倥偬,本来“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的相貌,也变得清瘦、憔悴。
唉,人人皆知文丞相忠义无匹,为何朝廷总是信不过咱们?巩信正在寻思,就听得丞相呼唤:“诚意,与我看看这信。”
诚意是丞相替巩信取的字,听得召唤,他走上前接过信一看,心头大奇:一奇这信是琉球总督楚风所书,却随着朝廷圣旨以五百里加急快报发来;二奇是这楚某身在番邦,和丞相素昧平生,为何会写信来?
待看上几行,巩信又是一奇:楚某身在千里之外,对赣南局势见解深刻,道出分兵出击,大军顿于坚城的忌讳,但看信上行文,他连赣南州县的名目都说不清楚,却又奇哉怪也!
“楚某来信,说赣南局势虽然面上光鲜,但若鞑子大军铁骑突进,则我分兵于坚城之下,易被敌各个击破,形势实在危如累卵,本相仔细思虑,确有几分道理。诚意,你久在军中,军旅之事比我更熟,你来说说,这楚某说的是也不是?”
巩信将信放下,看着地图仔细思考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拱手回答道:“恩相,这楚某说的有三分道理,但我进逼赣州、吉水、太和,各处围城都有一月以上,我军固然师老兵疲,敌军何尝不是油尽灯枯?
打下这几处坚城,军心民气必然一振,恩相兵锋可达江淮。若凭楚某薄薄一纸书信便退兵保守兴国,则过去两月里我大军征战连克之城池,赣州九县、吉州四县无险可守,必落于敌手,恩相半年筹划、诸军浴血厮杀,全变成了徒劳无功,末将唯恐恩相失了军心民心、失了天下人望啊!”
文天祥闻言一惊,后背上汗津津的,他可以不管自己的生死安危和名誉,但他不能不管赣南兴复的大业,如今民心归附将士用命,一大半是靠“文天祥”三个字的号召力,若是屡战屡败劳师无功,今后谁还愿意跟着你拼命呢?
民气高涨,只能升不能降;振臂一呼,嬴粮而景从的局面,只能进不能退啊!
文天祥,也有自己的苦衷。他最后还有点犹豫,喃喃低语:“这楚某说,说他们愿资助我们银五万两,盔甲武器千套,只求我退兵保守兴国,等琉球兵和畲汉义军前来会师。”
“恩相,这就更叫人好笑了!”巩信对楚风信上的这个说法嗤之以鼻,“琉球海上番人,重利轻义;畲汉义军更是穷如乞丐,漫说武器盔甲,就是身上衣服都破破烂烂的,叫做衣不蔽体呢!我看,这两路兵就是张枢密派来搪塞我们的,朝中那些怀疑你的衮衮诸公,生怕恩相成了大功,叫他们颜面无光,故意叫这楚某来拖延时间。”
文天祥摇摇头:“陈与权、张枢密不是这等人,不管对我个人有无猜疑,他们决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坏了兴复大业。只这楚某来历不明,他信上说的,不可尽信,但也不可全然不信。”
“海外番人,有什么信义?”巩信不服气的说,“我兴国同都督府东有汀州莲城守军,北、西、西南三面皆有各路大军攻打敌人城池,便是有铁骑,只待打下这几座城,怕他鞑子骑兵长翅膀不成!”
分兵打这几个城,风险确实很大,但打下城池的诱惑也同样的大。文天祥又思虑了半天,才下定了决心:继续分兵攻打,若五天后不能破城,则全军收缩保守兴国,确保赣南闽西。
121章 急行军
闽西汀州到赣南雩都的崇山峻岭间,山民们停下了手中的锄头、犁耙,好奇地看着那山巅古道穿行的队伍。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首尾,如长龙般在云遮雾罩的山岭间急步前进,远处大山上劳作的山民,就抛下了农具望天磕头,很多年后,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地处偏远的山寨里,流传着一个神奇的传说:“文天祥文丞相是文曲星下凡,请来天兵天将保大宋江山……”
畲汉义军的普通一兵,蓝耀庭行进在队伍当中,只觉得这大半个月的经历如在梦中。
先是送走了婶子、叔叔、阿爷和三弟,只自己留了下来,又是从泉州走了整整五天到漳州。这一路上的苦头不消说了,每天卯时六刻起床,辰时吃早饭,吃完饭就拔营出发,一直走到午时二刻,埋锅吃中饭,稍微休息下,未时继续上路,一直走到酉时三刻才扎营休息。一天里,整整要走四个时辰!
这一路不得了,人人走得腿肚子转筋,脚底板打起水泡。偏生琉球人有办法,教咱们用布条缠在腿上,打起绑腿,呵,看上去怪怪的,人人腿像根竹竿,不过习惯之后就觉得腿肚子没那么酸涨了。
入夜后,琉球人又用那什么鲸油灯,照得满营雪亮,拿上好的鲸油泼到柴堆上,架起大铁桶烧水,把那白花花的雪盐洒进去,化开后倒出盐水给大家洗脚,再拿针挑水泡。
妈呀,琉球莫非遍地金山银海?那鲸油和猪油差不多,见了叫人嘴馋,他们拿来点灯烧火;六十文钱一斤的雪盐,寨子里谁不是数着细粒朝锅里放,唯恐浪费一两颗?他们倒好,拿来洗脚!
也别说,热盐水洗了脚,一天走路的劳累好像就去了大半,挑掉脚上的水泡,也不会溃烂流脓,再接着走,水泡也不爱生了。
跟着汉军走还有个好处,他们快船一直沿海跟着,运来不少好东西,虽然咱义军没他们吃得那么好,但干饭里拌了鲸油,再放上盐粒,又用鲸油煮蔬菜汤,比起以前白饭咸菜下开水,就是天上地下了。
开始琉球人让咱们扔掉盔甲武器,好多兄弟还不愿意,悄悄藏着一直带到了漳州,结果就傻眼了:漳州城码头,三条琉球快船正在下货,鲸油、盐巴、粮食不消说了,明晃晃的琉球刀、亮闪闪的琉球甲,打了油再拿干稻草包好,在码头上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当得知这些武器全是楚总督赠送之后,所有的兄弟都高兴得蹦起八尺高。列好队按次序领到手,一个个摸了又摸、擦了又擦,说什么爱不释手,简直就是和自己身上的肉连在一块,连睡觉都要抱在怀里!
有这么好的武器盔甲,漫说每天走六十里,就是走一百里,咱也愿意啊!
说来也奇怪,最开始从泉州到漳州的五天,第三天上最难熬,腿肚子转筋、脚底板火辣辣的,脑袋里嗡嗡响头晕眼也花,到营地倒头就睡连个屁都不想放,本以为接着走下去会死掉一大半,谁知第四天第五天反而越来越轻松,走了大半个月到现在,每天走六十里山路,晚上还要点起灯跟着琉球人唱几场歌儿才睡得踏实呢。
蓝耀庭不懂现代生理学,更不知道什么叫“临界点”和“生理适应机制”,他只是想:这人呐,就他妈贱种,揉搓得越狠,蹦跶得越欢!
楚风骑在那匹漂亮的阿拉伯马上,昂首挺胸、顾盼自雄,这可怜的马儿被他取了个全天下最小白的名字:小白。
陈淑桢骑着匹枣红色的滇马,足足比楚风的马矮了一头,瞧着楚风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傻样,就气不打一出来。
得意什么呀?无非是有匹好马罢了,开头那几天连马都不会骑,屁股、大腿两侧磨出血泡,还是我教他骑马的哩!
得意就算了吧,每次和他说话,都能把人气个半死。送了这么多盔甲武器给咱们,向他道谢吧,他说“没什么,这些玩意在琉球不值钱的”,明明是世上顶好的武器盔甲,在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把没人要的破烂扔给咱们了。
汉军的兵吧,除了军器、铺盖,人人都抱着几本书,行军中一停下来就拿出来读,不是摸出那怪怪的鹅毛笔写写画画,就是五个八个聚成一群读书认字,这又是一怪,这当兵的只要上战场奋勇杀敌就行了,读书认字做什么,难道要他们去考进士?去问姓楚的吧,他一句话把你噎死:“军队战斗力和文化程度成正比,呃~也许你没听懂,就是说读书多的军队比较能打仗。”
在楚风生活的年代,这话早已被历史证明,普法战争中普鲁士的辉煌胜利,不在总参谋部,而在普及六年制教育的小学课堂上。但在陈淑桢听来,这话明明是说“你们畲汉义军的文盲兵,战斗力就是差”,当场气得她香腮鼓鼓的,嘟着嘴就走。
琉球汉军夜间不宵禁,满营点上鲸油灯照得雪亮,唱歌看书下棋吹牛无所不为,直闹到亥时才吹哨子睡觉,满营灯通宵不灭,谁要起来解手啊什么的,任凭他在营中走来走去,四处巡哨的人也不管。
所谓营啸,就是大军宿营,有人也许作了噩梦也许突然发了疯,夜深人静时候突然怪叫,然后歇斯底里的疯狂气氛在全军中像瘟疫般蔓延,士兵们彻底摆脱军纪的束缚疯狂发泄一通,人们像野兽一样互相砍杀、噬咬。
营啸一事,在军中最为害怕,胜过遇上敌人打败仗,毕竟敌人面对面的看得见,但营啸时平日里情同手足的战友却突然变成夺你性命的杀手,叫人防不胜防。所以大军宿营,一入夜就睡觉,别说唱歌跳舞,就是高声说话、随意走动都要严厉惩罚。
陈淑桢就奇怪了,为何琉球人营中彻夜不禁?再者,明晃晃的点着灯,不怕敌人偷营么?
“敌人趁夜偷营,我们有哨兵巡哨嘛。若是真被敌人杀进营中,灯光昏暗下士兵不知道敌人来了多少,看不清是敌是友,恐怕自相践踏自相残杀比敌人杀的还多,不如照亮了,敌、我看得分明,倒不容易慌乱。
营啸,是一种癔病,一个人就能传染全军,防不胜防。它是精神压力过大造成的,越是严防死守,越是怕得厉害,翻过来想一下,老百姓住在自己家里会营啸么?军队驻扎在常驻的军营,和平时期没有战争压力会营啸么?与其执行死板的营规给士兵增加心理压力,不如干脆放松点,明亮的灯光也增加安全感,谁发疯谁没发疯谁装疯乱来,一目了然嘛。”
陈淑桢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向楚风讨了百盏油灯,高高兴兴回营,到晚间也点亮了挂起来。忽然明白过味来,姓楚的说谁“执行死板的营规”呢?
不过……陈淑桢偷偷瞧了瞧骑在高头大马上傻乐的楚风,这家伙懂得真多,天文地理、工艺匠技、生意经济,随便说什么他都能讲个头头是道,唉~可惜汉青死得早了,否则呀,他们两个肯定能成好朋友!
正走着,听得后面一阵喧哗,陈淑桢皱着眉头拍马过去,几个琉球汉兵和几个畲兵吵成一团,骂骂咧咧的差点就动手打起来了。
围在中间那个最激动的畲兵,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脸胀得通红。记得这个畲兵叫蓝耀庭,是侄儿陈吊眼手下的亲兵,平日里很老实,怎么会脸红脖子粗的和汉军吵起来?汉军可是给了咱们极大恩惠的呀!
陈淑桢粉脸罩着寒霜,“停下,都停下,蓝耀庭你皮痒了?想挨几十军棍?”
蓝耀庭委委屈屈的跪下禀道:“将军,他们骂我、骂我是蛮夷!”
陈淑桢心里就是毕剥一跳,畲族是平地汉人对畲民的称呼,畲,是刀耕火种的意思,这是个汉化极深的少数民族,历代和南迁的客家人通婚,到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他们身上到底流着多少汉人的血脉,反正他们自认为是正宗的汉族,钟、雷、蓝是畲人三大姓,这三大姓的家谱里都记载祖宗是汉族——不管这是不是他们自己编造的。
宋时,南方很多少数民族都极其羡慕汉人的悠久文化和发达经济技术,改汉姓、说汉化、和汉族通婚,甚至把族谱上的先人改成汉族,梅县畲族《松口钟氏谱抄》说“唐高祖之时,寇如蜂发,先祖钟宝收拾金铜宝图,避兵江南”,每家每户族谱上都是汉族的祖宗。在他们自己的观念中,“畲人”就和“客家人”一样,属于汉族的一个分支。
无奈平地上的汉人和朝廷官府不承认他们的汉族身份,以番外蛮夷相看待,畲人就非常委屈了,我族谱上老祖宗都是汉人,就因为在南方山岭里居住,就不承认咱的汉族身份了?因为这一层,平日谁要说他们不是汉人、是蛮夷,那两边铁定要打得头破血流。
陈淑桢威望再高,也不能犯人家的忌讳,就绕过这条,喝道:“人家为什么骂你,总是你自己不争气。为何相争,只要你说个明白,本将今日就不罚你,否则重打四十军棍!”
蓝耀庭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来;被陈淑桢探询的目光扫到,那几个汉军士兵也甚为尴尬,转过头不好意思和她对视。
却是奇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面说清楚?(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2章 千里赴戎机
蓝耀庭憋得脖子粗了一圈,也没吐出句囫囵话——这话还真不敢当着人说。
刚才,几个义军士兵拿着爱不释手的兵器盔甲,没事就聊天,不知是谁,说到为啥琉球要援助咱们?
有人说楚总督是岳武穆转世投胎,来保大宋江山的,精忠报国,哪儿在乎一些身外之物?有人说这是朝廷吩咐下来的,要他和咱义军同心协力;还有人说将来义军和琉球汉军同守赣南,两军一体,帮义军便是帮汉军……
正说得高兴,不防背后有个琉球汉兵听了笑道:“咱们楚总督,是看上你家陈将军啦。没见这几天,他们都粘在一块么?”
这下子不得了,陈淑桢活着的时候在畲人、客家人心目中就是神,而在她死后,真的在泉州、漳州建起了许多座许夫人庙、东宫夫人庙,千秋万世受人间崇拜祭祀,直到二十一世纪还香火鼎盛。
汉兵这般说法,无异于对神明的亵渎,几个义兵立刻就不干了,两边大吵一架,及至汉兵骂出“蛮夷”两个字,两边揪着脖领子,若不是军法严厉,几乎就要打起来了。
背后嚼双方主帅的舌头,男女关系更是禁忌的话题,不管是蓝耀庭还是那几个汉兵,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当着陈淑桢、楚风的面说出口啊!
再不回话,惹毛了主帅,军法不容情;回话吧,实在说不出口。陈淑桢威严的目光逼视下,几个兵脑门上就憋出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一颗颗的往下掉。
幸好,陈吊眼过来解围了,他一脚踢到蓝耀庭的侉子上,笑道:“什么事儿呢,闹成这样子?”
蓝耀庭只觉得身上压力一松,好似万斤重担从肩膀上卸了下来,连忙压低了声音,和陈吊眼说了事情经过。
陈淑桢心说你们搞什么鬼,这般鬼鬼祟祟的,不是叫楚总督笑我治军无方?柳眉一扬,就要喝令行军法,却被侄儿使个眼色阻住。
陈吊眼哈哈一笑:“不过是几个人开玩笑过头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且由他去。”
这下争吵的双方都长出一口气,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就是开玩笑,不小心冒犯了总督和大使虎威,属下有罪、有罪!”
却听得一直坐在马上没发话的楚风楚总督,没来由的插一句:“这位畲兵兄弟,你还没有汉籍吧?”
漫说蓝耀庭,附近围拢的百多个畲汉义军中,就有好几十人低下脑袋,脸上神情不一,有的忿忿然,有的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有的不耐烦的拿脚扒拉着地上的土块。他们都是畲人,最怕别人问到汉籍,明明自己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祖宗都是汉人,咋朝廷官府就拿咱当蛮夷看呢?辱没祖宗啊!
“禀楚总督,俺、俺还没有汉籍,官府不让上呢……”蓝耀庭低着头红着脸,好不容易憋出这句,忽地抬起头大声说:“但俺祖上是汉人,正经八百的汉人,俺家传了上百年的族谱,写的明明白白!”
“好好打仗,以后我替你们改汉籍。”楚风丢下这句话,拍马走队伍前面去了。
我、我没听错吧?在场的畲兵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互相确认这个好消息后,眼泪就关不住闸的往下淌:天呐,从八辈祖宗算起,一辈子别无他求,就是改为汉籍!祖宗们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办到的事情,在自己这代完成,埋在地下的祖宗摘掉蛮夷的帽子,永世睡得安稳;有了汉籍,今后子子孙孙都可以抬头挺胸跟人说:我是堂堂正正的汉人!
对畲人来说,改汉籍比富甲一方、比做上将军制使都要欢喜百倍,这不是什么光宗耀祖,这是圆多少代先人的夙愿呐!
“楚总督恩重如山!”“楚总督开府建衙,一品当朝!”畲兵们齐刷刷的跪下,一边痛哭,一边朝着楚风的背影磕头。
陈淑桢笑盈盈的看着这一幕,抿着的嘴角微微翘起,但他侄儿可不乐意了,走到姑姑马旁,声音硬邦邦的:“姑,这姓楚的没安好心!”
陈淑桢看了他一眼,“别胡乱猜疑。”
“我不是猜疑!”陈吊眼看着楚风的背影,“他凭什么送我们军饷、装备?五千套上好的琉球盔甲刀矛,一万两雪白细丝银子,难道琉球人钱多没地方花?还在这儿邀买人心!”
陈淑桢哧的一声笑了,坚毅的表情瞬间融化,在晚霞夕照下美艳不可方物,连嫡亲侄儿陈吊眼也不敢仰视,转过了头假装看自己亲兵扎营。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心眼子这么多,甭管楚总督是什么心思,人家若能看上了咱这点人马,那时咱的福气,我就怕他看不上眼呢!
这些天,姑姑算看明白了,琉球汉军装备好、军饷粮草足、火炮更是犀利,打仗一个顶我们十个,又兼人人尽忠报国,实在是当下一等一的强军。若是楚总督瞧得上眼,我们畲汉义军便投到他麾下,做他部属倒是最好!”
陈吊眼急道:“姑姑散尽家财招起的义兵……”
陈淑桢摇摇手,神情有些落寞:“男人家建功立业,博的是个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咱陈家一门忠烈,我父讳文龙公死守兴化,被俘后西湖岳王庙自杀殉节,忠义足以彪炳千秋,祖宗面上的光彩也够了,不差我这一点子;封妻荫子,你姑父早已尽节,我有没得儿子,却封谁荫谁呢?起兵无非是为了报父亲、丈夫的仇恨,为了尽忠朝廷,若是这兵马在楚总督手上更能打北虏,何妨送给他呢?”
看看侄儿还不服气的样子,陈淑桢笑道:“我知道了,大举侄儿有心要做个中兴的岳武穆、保唐的郭子仪,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将来姑姑或者保举朝廷,或者转托楚总督,叫你照旧统兵,好歹不辜负你一番辛苦。”
“唉,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吊眼一跺脚,“就怕姓楚的不是看上咱的兵,是看上你的人”这句话都到喉咙口了,又生生的吞了回去。
陈吊眼自幼死了父母,是叔爷陈文龙接到家中抚养长大,陈淑桢亲手照顾他好几年,两人论名分是姑侄,论年龄像姐弟,论情份如母子,这话说出来太过亵渎,实在开不了口,只得跺跺脚,头也不回的走回亲兵们已经扎好的营中。
呵,我还不知道侄儿那点鬼心思?人家楚总督喜欢秀王府的筠儿,大宋朝的大长公主,怎么会瞧得上我一个丧夫的不祥之人?再者,军旅中时刻要商议军情,我身为一军统帅,总不可能躲着他吧!
陈淑桢笑笑,轻轻拢拢额上碎发,一时间,刚健的女将军,变做了柔媚的小妇人。
楚风自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关于自己的花边新闻,中军大帐,前后左右点上了八盏鲸油灯,黑夜里照得尤如白昼。
琉球武器装备全是标准制式化,自己使用、出口占城、卖到行朝的都是这样,所以仓库中存货颇多,搬了五千套到漳州装备友军。
泉州、漳州都在福建沿海,泉州海船可以直接开到城下,漳州则由海入漳江走上很小一段就到,然后由漳州到龙岩、莲城、汀州直抵赣南这一路,都是在丘陵、山地行军,完全靠人的两只脚板。
调侯德富偕兵科驻节漳州,负责联系自己带的陆师、指挥水师。眼下,行朝水师在漳州东北方向的泉州海面,堵住了蒙元水师从杭州南下的海路,琉球本土是比较安全的,仅有的两条炮船,太平岛号在琉球和澎湖间巡航,钓鱼岛号调到漳州海面以备万一。
龙岩、莲城、汀州,大军每到一个城市就留下一个班的汉军加两百名畲汉义军,一为保守入海的退路,二则负责组织民夫,转运粮草军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携带粮食最为不便,特别是还要翻山越岭。在统帅部会议上,楚风的解决方案是“就地筹粮”。
然后陆猛就差点吓死了:“总督大人,这是在故国境内,全是咱同胞老百姓呐!”
楚风没好气的说:“你想哪儿去了?就地筹粮,是叫你买,又不是去抢!”
反正琉球有的是黄金白银,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拿出来,一小块就能换几大车粮食,那么何必自己辛苦搬运粮食呢?带钱就行了嘛。就算买得贵,也比千里运粮被民夫吃掉一大半划算。
结果也是很喜人的,比市场价高两倍的银子撒下去,沿途富户真的是“嬴粮景从、箪食壶浆”来了,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呀,送给那亲人琉球汉军呐……
宋朝商品经济发达,总的来说富户比前面后面的朝代都多,他们囤积的粮食实在不少,只是供应这六千人大军,仍然显得不足。不怕,银子不仅能买粮食,还能换来劳动力,楚风花钱雇民夫,从漳州、龙岩、莲城、汀州一路接力转运,只要肯花钱,愿意来运粮食的老百姓,能肩并肩从赣南一直排到福建海边去。
就这么好的条件,每天行军速度六十里走上大半个月也到了极限,楚风不由得挠头想:那支从江西走到延安的军队,平均每天行军七十一华里,是怎么做到得呢?要知道,他们走过的有雪山和沼泽地,他们更不可能有汉军这样充足的粮食供应,而他们行军的时间,是整整一年!
楚风摇摇头,算起时间:二十号从泉州出发,二十五号到漳州,漳州到汀州直线距离两百多公里,若是后世坐飞机,要不了半个小时,就是在海上乘剪式船,也能朝发夕至,但在陆地上的山地、丘陵,实际路程是直线距离的两倍,足足近千华里,每天六十里,走了十五天才刚刚过汀州,进入了赣南境内。
唉,行朝中对自己也防着一手,请陈宜中写信劝文天祥收缩兵力,陈相爷不仅不写,还一再告诫自己是客军,和陈淑桢都要服从文丞相调遣……晕啊,他想到哪儿去了?只好自己写了信,买通了驿兵,五百里飞报传过去。
现在已是八月十号,文丞相啊文丞相,你千万要听我一言!
123章 赣州城下
元军为进讨文天祥,于江西隆兴府(今南昌)设行中书省。以塔出为右丞,麦术丁为左丞、李恒等为参知政事,调集淮东宣慰使彻里帖木儿率铁骑八千入建昌军,江东宣慰使张荣实精兵一万出临川,江西宣慰使行省参政李恒、招讨使也的迷失、万户昔里门麾下铁骑二万援赣州,荆湖路宣抚使程鹏飞率新附军一万五千援吉州,江西宣慰使行省右丞塔出、江东江西大都督知江州吕师夔步骑三万分略太和、万安诸县。
元朝五路大军,八万百战精兵以猛虎下山之势,扑向了赣南,他们从四面八方合围,弯刀长枪强弓劲弩指着同一个方向:兴国县文天祥同都督府。
赣州城下,赵时赏军已经围城攻打了一个多月,顿兵坚城之下,早已师老兵疲,士卒们两个月没发过军饷,伙食只有稀饭下咸菜,装备更是破烂不堪,但他们的士气仍然高昂:我们固然筋疲力尽,城中的敌人更是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只要坚持围下去,我们就能收复这座赣南坚城,并以此为支点,撬动赣南、甚至整个江淮的局势!
张何氏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老得黄土埋到下巴颏的年纪,但她还巍巍颤颤的提着篮子,从村里走向宋军的营地。
篮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米糕。想起那些当兵的孩子们,捧着米糕狼吞虎咽的样子,张何氏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就灿烂的舒展开了。这些孩子们吃米糕的馋劲儿,和我的小牛儿多像啊,他要是没死在鄂州城下,现在恐怕也随着文丞相,在攻打赣州城吧?那些当兵的孩子,都是咱赣南百姓的子弟兵啊!
前天看见他们出来采野菜,才知道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已经吃了大半个月的稀粥!咱赣南百姓虽穷,能让揍鞑子、保家乡的孩子们饿着?赵时赏将军,忒也瞧不起咱们了!
张何氏回到家里,在空荡荡的米缸里狠狠舀了几大瓢,兑了清冽甘甜的山泉水,用小石磨细细的磨了,去邻家借来红糖放进去,在蒸笼上蒸得白白胖胖,趁热拿到军营,分给那些饿坏了孩子们吃。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张何氏家里的米缸再没有一粒米了,她自己连早饭都不曾吃,饿着肚子把米糕送往军营。
这些香喷喷的米糕,是老人家滚热的一颗心呐!
不止是张何氏,她的身后,王家婶子、李家大娘,一个个挎着篮子、背着背篼,装着赣南人常吃的米糕、米饼,陆陆续续的从家中出来了。
文丞相麾下十万义兵,几乎赣南百姓家家有子弟参军,百姓们倾其所有劳军,他们相信,在吉州、在太和、在万安,乡亲们都是这样干的,自己的儿子绝对不会饿着。
开玩笑,保扶大宋、守卫家乡的子弟兵,咱赣南百姓能让他们饿着?
各村送来劳军的米糕米饼,对三万大军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将士们在稀饭咸菜之外,也许五个人、十个人才能分到一块米糕。但他们小心翼翼的把米糕掰开,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个人都细细的嚼碎了,良久,才恋恋不舍的咽下,连手指头上沾着的,都要仔细舔干净。
他们都是雩都、兴国、会昌等赣南州县的子弟兵,他们知道这么一小块米糕,对贫苦的赣南百姓意味着什么——那叫做“倾其所有”!
又一轮攻势展开了。大宋宗室、监军赵时赏亲自擂响了大鼓,攻城将士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势,顶着城头上的箭雨、顶着滚木擂石,向城头上猛扑!
义军的装备异常简陋,没有甲胄,他们靠血肉之躯抵挡敌人的长矛弯刀;没有弩机,什么神臂弓克敌弓,对于义军都是神话传说,他们用单木竹片弯成的弓,和城上蒙古精兵的双曲复合角弓对射;没有精良的武器,他们就用削尖的毛竹、磨利的铁锨和敌人的长枪大戟厮杀搏斗……
最可恨的,不是城上的蒙古兵、探马赤军,而是那些汉奸组成的新附军。他们是宋朝的经制军队,本应是保家卫国的主力,现在却拿着汉人工匠做出的长矛弓箭,对着自己的同胞施放!
破城之后,我定将这些无耻的叛徒杀个干净!赵时赏一边擂鼓,一边欣慰的看到义军士兵攻势如潮,坚固的赣州城在这潮水的冲击下,已然摇摇欲坠。
义军左营第三都都头吴国忠,第一个登上了赣州城头。他避过垛口毒蛇般探出的一杆长枪,粗壮有力的大手攥住枪杆往后一扯,堞垛后面敌兵就被他扯了出来,借着一扯之力,吴国忠身子往前窜,躲开了另一柄弯刀的劈砍,右手手刀向斜上方一撩,给那元兵来了个开膛破肚,肚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流了一地,狂号着栽下了城去。
此时吴国忠的左手还抓着那杆长矛,长矛的主人和他面目相同,是个新附军,见平日里凶狠残暴的蒙元主子像条狗似的被杀掉,他此刻早已吓得傻了,握住长矛的两只手抖抖索索,上下牙齿格格打架。
同文同种的汉家儿郎,却投降鞑虏为虎作伥!吴国忠毫不客气的一刀横削,偌大一个人头飞起三尺,尸身兀自握着长矛缓缓倒下。
吴国忠在垛口将手中刀一扬:“兄弟们上啊,赣州城破了!”
城中的百姓们,早已暗中串联,家家拿出准备好的铁签子、磨利的勺子、削尖烤硬的木棍,等着接应王师。
没办法,蒙古鞑子太过狠毒,汉人十家才准有一把菜刀,百姓们只剩下这样简陋得不能称为“武器”的东西。
不仅是十家合用一把菜刀,鞑子还任意抢掠、杀人取乐,甚至由一个鞑子兵管五十户、一百户汉民,下属汉军姑娘若要结婚,第一夜得睡到鞑子床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只待儿郎们打进城,就冲出家门和鞑子拼了!听到城外震天的呐喊声,从窗子缝看到街上的鞑子兵、汉奸兵慌乱的跑来跑去,如同死了爷娘的倒霉样儿,百姓们的心就砰砰直跳,他们日日想,夜夜盼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临了!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义军登上了城头,赵时赏两臂已经脱力,手中的鼓槌却擂得越来越有劲。
忽然间,将台上的赵时赏面如死灰:西北方向,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李恒、吕师夔统领的两万铁骑,在赣州城破的最后关头赶到了!
城上城下的义军面如死灰,前有坚城,后有强敌,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刻被打入了地狱的深渊。
“快,快挡住他们!”赵时赏重新擂响了战鼓,声嘶力竭的喊道。
挡不住了,义军们围攻坚城一个多月,早已筋疲力尽,毕竟不是朝廷经制军队,他们空有一腔热血,训练、武器、战技远远不如蒙古精兵,在李恒、吕师夔铁骑冲击下,仓储组成的防线节节退后,无数赣南子弟倒在了血泊中。
看着这一幕,赵时赏目眦欲裂,好不容易才见到的胜利曙光,就这么从他的手指间溜走了,胜利是多么的不易,而失败却如此的惨痛!
攻克赣州,已经没有希望了。“鸣金收兵,徐徐后退”,赵时赏下达这个命令后,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包不住,喷洒到战鼓的鼓面上,殷红的血,如点点梅花。
已在城头拼杀了好一阵子的吴国忠,听到收兵的锣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一看,才发现敌人的铁骑往来冲突,已将义军的本阵冲得七零八落,狼牙箭、弯刀、甚至马蹄,都成为收割生命的镰刀,装备简陋的义军士兵,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的倒下!
他强忍着心头的酸楚,招呼士兵从赣州城头跳下,临走前,他最后摸了摸赣州城上的堞垛,也许,也许这辈子再也摸不到赣州城的女墙了……
守城鞑子呜哩哇啦的欢呼起来,新附军也跟着主子用汉话欢呼起来,很奇怪,异族屠杀了同族,他们欢呼的是哪般呢?或许,是庆幸自己能够继续跟着主子,分享他们屠杀汉家同族后得到的血食?
听到城墙上的欢呼,城中百姓先是一喜,待听清楚那是鞑子的怪叫后,顿时心如死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小刀、木棍,辛酸的泪珠成串滚落。
遗民泪尽胡尘中,南望王师又一年!
张何氏挎着空篮子,慢慢的走回村里,时不时的回头看看军营,赣州就要收回了,鞑子就要被打跑了,她笑眯眯的,掉光了牙齿的嘴巴,怎么也合不拢。
忽然间,背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义军的阵营在后退,在崩溃!鞑子的铁骑,如砍瓜切菜般把赣南子弟一个个撂倒,他们在屠杀,他们在追杀!
巨大的恐惧一下子攥住了张何氏的心,她一屁股坐到了田埂上:败了,咱们的子弟兵,文丞相麾下赵监军的大军,就这么败了?
鞑子铁骑,追赶着溃退的义军,他们像恶魔一样扬起兵器,肆无忌惮的收割生命,从背后将义军士兵接连砍倒。
有惊慌失措的士兵,像张何氏这边跑来,身后,鞑子铁骑蹄声隆隆,敲击在他的心头……
远远看着那小兵恐惧的面容,张何氏昏花的老眼里,就映出了自家小牛儿的面容,一股精神力量让她支撑起老弱的身体,张开双臂拦在了鞑子马前。
马上的蒙古兵,轻蔑的一挥弯刀,借助马的冲力,毫不费尽的斩下她头发皓白的头颅。
那个奔逃的宋军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行为是那么的卑劣。他站直了身子,端起了枪。
来吧,你可以杀死我,但决不能征服我!(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4章 不可收拾
文丞相败了!
赵时赏赣州大败,溃兵一路退往兴国,鞑子铁骑衔尾追击,跟在宋军身后,一路杀向兴国!
兴国,就是文天祥同都督府的所在地!
从赣州城外败退到兴国,一路上赵时赏竭尽全力,三次组织起防线,三次被敌人冲垮。兵败如山倒,鞑子的铁骑在后面追杀,自己的败兵就像炸了窝的马蜂,乱纷纷的到处跑,好不容易拉起一支队伍,还不等敌人动手,就被自家的败兵冲了个稀里哗啦。
赵时赏摇头苦笑。
赣南义兵不是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武器的农夫,就是富家士绅的奴仆家丁,打仗但凭一腔保家卫国的血气之勇,并没经过战阵磨练,一旦落到被敌人铁骑冲击,遭受到这样巨大的失败,就没了主心骨,耳朵里全是敌人的呼喝,眼睛里全是敌人恶魔般的形容,意识变成一片空白,于是,本来组织有序的撤退,很快就变成了杂乱无章的溃败。
这又正好落入敌人彀中:骑兵总比步兵跑得快,几个千人队跟在宋军大队后面,轮番冲上来,不是一阵箭雨,就是白刃冲击,从背后不断的收割着败兵的生命。就像几只老虎,驱赶着大群羚羊,不时冲上来咬死一两只,偏偏又不合围,让羚羊群就这么跑下去,直到全部跑进地狱的大门……
他自己身边的亲兵大部分死在了前几次的阻击上,最后一次阻击,自己腿上也中了一支狼牙箭,箭杆现在还插在肉里,走不动路了,几个亲兵用软榻抬着,急急忙忙往兴国赶,他们知道那儿有文丞相手下的两万兵马,如今,只有指望兴国方面能及时组织起防线,拦住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鞑子铁骑。
但赵时赏不这么想。他知道,一路上被鞑子铁骑衔尾追击,即使自己派去报信的飞骑赶到兴国,也最多能给文丞相半个时辰组织防御。此前,兴国四面有义军大部队,同都督府对驻地的防御并不怎么严密,即便是岳武穆再世、孙武子复生,也难以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列好阵线,抵挡这数万败兵加上两万铁骑的冲击!
兴国有同都督府,有赣南诸军的家人眷属,还有一身负天下人望、一人系大宋存亡的文天祥文丞相!
自己身为宗室子弟,不过是个咸淳元年进士、宣州旌德知县,蒙文丞相青目,做到江西招讨使,但带兵攻打漳州不克,反而丧师辱国,麾下败兵被鞑子铁骑衔尾追击四十里,一路跑到兴国城外十里。
“不成功,便成仁”,今日便是赵某殉国成仁的日子了。
“停下,停下!”赵时赏拍着软榻的床沿,大声叫道:“停下,服侍老爷脱了戎服,穿上大宋朝的公服!”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忽地身上打个激零,扑通扑通跪下来:“老爷,不可啊!”有个幕宾更是劝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东翁万万不可自寻短见呐!”
“呵呵,卷土重来未可知,便让文丞相替我做罢;我只要学那不肯过江东的楚霸王,做个鬼雄也好!”赵时赏拍榻叫道:“快快,不要坏了我的忠义大事,拿衣帽来!”
几个亲兵噙着眼泪,服侍赵时赏脱下甲胄,换上公服、展脚幞头,他又笑道:“此间事我一人了,把我抬到大路当中,刘先生、诸位兄弟,你们便逃命去吧。”
亲兵们一个也没走,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幕宾刘先生也没走,他们围着赵时赏,形成一道小小的防线。
即使是完全失去灵魂的败兵,眼神中没有了一丝活人气的败兵,见了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见了他们脸上肃然赴死的神色,也自觉的绕到两边,唯恐冲撞了这股凛然的正气。
渐渐的,有士兵犹豫着加入了这支队伍,一个、两个,留下来的,神色坦然,从两边逃走的,羞愧难当的掩面而走。
西夏人李恒和宋朝降将吕师夔,得意洋洋的骑着蒙古马,自己手下士卒长驱大进,文天祥溃不成军,这平定江南的首功,是非我莫属啦!
只不知,出身西夏王族的李恒心里面,还记不记得整个西夏党项族被蒙元屠戮一空,父兄被杀、姐妹被**的悲剧?身为宋朝将领的吕师夔,还记不记得常州、成都、鄂州各地百姓在鞑子屠刀下的惨烈?也许,从蒙元侵略者手中分享一捧自己亲人的血食,已经让他们十分满足,让他们忘记了什么叫做“认贼作父”,什么叫做“为虎作伥”!
忽然,一直溃退奔逃的宋军,渐渐又转身开始了抵抗。李恒在马上远远望去,只见几百名宋兵组成了小小的圆阵,一个纱帽公服的人半卧在软榻上,被这些人护在中央。
莫非,莫非这是文天祥?!李恒欣喜若狂,“北人无如耶律楚才,南人无如文天祥”,如果抓住了这位南人第一豪杰,汗八里的大元皇帝会有多么丰厚的赏赐!
他再看看身边的吕师夔,就是一阵从胸口冲到顶门心的烦恶,这家伙,身为降将,最会巴结讨好,不管是伯颜丞相,还是行省右丞塔出,都被他巴结得团团转,人品固然猪狗不如,治军更是稀里糊涂,这般东西居然爬到了江东江西大都督、知江州的高位,再过几天岂不爬到老子头上来了?哼,老子早瞧你不过,今日的功劳,偏生不分给你!
李恒眼珠一转,“吕都督,赣州城内尚未查点,须防着南蛮子乘虚捣乱,便请你回去驻守,兴国一路,我自为之。”
妈的!吕师夔早看见前面软榻上坐的人,虽然不是文天祥,也必是江西一路的大将,李恒明明是要独吞功劳!但自己是个降将,怎好和圣眷正隆的李恒争风吃醋?只得拱拱手:“下官遵令。愿大将军马到成功,捉得文天祥。”
李恒却会错了意,吕师夔在临安便认识文天祥,他这般说法,前面的必是文天祥无疑了!待吕师夔一走,李恒便挥兵直上:“活捉文天祥者,赏钞五千锭!”
元兵被丰厚的赏赐刺激得眼睛血红,如浪潮般涌上,铁骑隆隆践踏着大地,冲到宋军小圆阵前,在十多二十米的近距离,把狼牙箭狠狠的射向阵中。
赵时赏坐在软榻上岿然不动,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保护他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但弓箭刀矛都远远的避开了他,唯恐伤到他一根毫毛。
开玩笑,大都蒙汉色目群臣公议,“北人无如耶律楚才,南人无如文天祥”,大汗亲口说要活捉他,待他投降,便封为大元朝的丞相,今日谁若是伤到他,那时候恐怕天涯海角都躲不过丞相大人的报复。
终于,再没有一个宋军士兵还能站着了,蒙古军、探马赤军、新附军的士兵们像恶狼似的一拥而上,拥挤着、推搡着,拼命把手指头搭上软榻,声嘶力竭的叫道:“我捉到文天祥了,我捉到文天祥了!”
一时间,巨大的幸福感笼罩了这些士兵,以及他们的统帅李恒。
正是赵时赏拖延的这一段时间,兴国同都督府的文天祥,才有时间组织老营撤退。
形势非常明了,从赣州逃回的上万败兵,四处传播着鞑子的恐怖气息,兴国城内人心惶惶,早已不战自乱。
打过仗的精兵,都派往赣州、吉州、太和去围城,留在同都督府的,大部分是没上过前线的新兵,他们在仅仅两个月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子,缺粮缺饷缺装备的文天祥,使尽浑身解数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们训练成军。现在,前方撤下来的战友,口中的鞑子简直比山魈恶鬼还厉害十倍,这些从来没见过血的新兵,早就吓得三魂去了二、七魄丢了六,只觉得腿肚子抽筋手心出汗嗓子眼发干,漫说上阵杀敌,就是逃跑都觉得腿软跑不快了。
文天祥无计可施,长叹一声,让中军传令下去,各营退往永丰,不得慌乱。
永丰,现在是唯一的希望,那里有江西安抚副使邹凤,手下还有三万兵马。眼下,只有和邹凤会合,才有一战之力。
文丞相要走,文丞相要离开兴国了!老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震天,他们怎么也不肯相信:咱们的文丞相,咱们的赣南子弟兵,就这么败了?
从兴国到永丰,义军和百姓的鲜血染红了撤退的路途。李恒抓着“文天祥”回营,立刻被吕师夔识破,他愤怒的把赵时赏扔进了油锅,然后又带着铁骑贴上了文天祥从兴国撤往永丰的后队。
又是一场骑兵对步兵的追击作战,穷凶极恶的李恒把骑兵的机动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数天时间几乎没给文天祥任何喘息的机会。
永丰大败、吉水大败、太和大败,各处围城分兵攻打的宋军,被元军铁骑突进分割包围,文天祥本想到永丰和邹凤会合,但邹凤军早就全军溃败,赣南战局彻底糜烂。
监军赵孟溁战死,督谋张汴战死,身边最亲近的大将,巩信也挥舞着大刀,带领五百名断后的亲兵战死在方石山,就连妻儿所在的老营也被元兵追上……完全是一股信念,支持着文天祥带着残兵一路走到了这个前宽后狭两边平缓的谷地。
空坑!(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5章 神兵天降
小儿子佛生、妻子欧阳氏和六个女儿留老营中,此刻不是被杀,便已被鞑子俘虏,身边只剩下老母亲曾氏和长子道生。现在还跟在身后的残兵败将不到万人,赵时赏、赵孟溁、张汴、刘钦、巩信……麾下将官一个个接连殉国成仁,局势糜烂到如此地步,若不是中兴大宋的信念,文天祥早已拔剑自刎。
他是一个坚定的人,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决不放弃。但第一次与蒙元铁骑交锋的文天祥,也不禁为敌人的强悍矫舌不下:铁骑往来驰骋,要么在三十丈外下马,用大弓漫射轻箭,天空中箭如雨下,若步兵阵型稍有松动,鞑子便上马冲击,奔驰到十丈内用骑弓射三棱破甲箭,步兵简直挡无可挡逃无可逃。
上几次作战,包括雩都大捷,都是打的新附军和探马赤军,没想到鞑子本部铁骑,竟有如许威势!
蒙元兵威如此之盛,怪不得北方大金、西夏、西辽这些马背上的强国都被它吞灭。值此时节,大宋疆域十停中丢了九停,军心民气低落至极,谁能在此强敌前横刀立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文天祥浩叹之时,听得后队喊杀声又近了,不消说,鞑子铁骑又追上来了,忽然想起这地方就叫做空坑,嘿嘿,空坑啊空坑,难道这便是文某的埋骨之地?
转过一匹低矮的山梁,文天祥和他身边的文道生、刘子俊等人目瞪口呆:对面宽阔的缓坡上,一标兵马扎住了要道,他们身穿钢甲、头戴钢盔,手上长矛如林寒光闪闪,全身在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目的光彩,排布的阵型严整,一眼便知是百战余生的无敌强军。
一看盔甲便知道不是大宋朝廷的军队,只不知是蒙元从西域哪国调来的探马赤军。此生无望出空坑了,文天祥拔出宝剑就朝脖子上抹!
文道生、刘子俊慌忙扑上,将宝剑夺下:“父亲/大人,不可如此!”
文天祥长叹一声放下宝剑,却听得众军一阵欢呼,抬眼一看,对面阵后竖起四面一丈八尺高的中军大旗:“琉球总督”“楚”、“闽广宣抚使”“陈”。
旗下两人,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形貌无甚奇异处,左边女将身段挺拔,粉面上剪水长眸顾盼生威,正是老朋友陈文龙的亲生女儿陈淑桢!
老友啊老友,你我同为状元,你已在西湖岳王庙殉国成仁,还留下女儿救我,真真是远胜于我了!
对面阵上数千人同时齐声喊:“琉球楚总督、闽广陈大使恭迎文丞相,请丞相大军绕到阵后歇马。”
此刻后有追兵,不是客套的时候,文天祥朝二人拱拱手,竭力约束乱兵,不要冲乱了对方的阵型,幸好援军军阵严整、杀气弥天,乱兵们也不敢朝他们阵上乱撞,一个个还算听话,跟着文丞相的指引,从两边山脊绕了过去。
三天前,楚风兵到雩都,这里比兴国离赣州更近,少数有马的溃兵脱离大队逃到了这里,也带来了赣州大败的消息。
赣州在吉水、太和、万安的南面,若赣州遇袭,则分兵攻打上述诸县的义军,恐怕早已溃败,文天祥会退往空坑,史书上记载他最后从小路潜逃,但谁知道自己的到来会不会引发蝴蝶效应,他还能不能从容逃走?唯有救下文天祥,才是当务之急,这杆抗元的大旗,不能倒!
元兵铁骑衔尾追杀,兴国同都督府必然不保,从雩都兴国一路追过去,就成了跟在鞑子屁股后面,没法绕过去和文天祥会合。楚风和陈淑桢、陆猛立刻展开地图,当前的地形、军情,自己大军所在的雩都位于最南面,同都督府所在的兴国在正北方,空坑在更远处的一点钟方向,宁都则在东北方向,把雩都、空坑、宁都三点相连,形成一个钝角三角形,宁都就在钝角顶点上。
立刻决定兵发东北方向的宁都,再转道向西北猛插,抢占空坑!
万幸,终于在文天祥和追击他的敌人之前,赶到了这里。楚风立刻下令排好阵型就地休息,只等了半个时辰,法本带的尖兵就从前方山峰发来旗语:文丞相到了!
文丞相到了,追他的李恒、吕师夔也到了。
这一次,认贼作父的“党项奸”李恒,带上了为虎作伥的“汉奸”吕师夔,哪怕是把捉拿文天祥的功劳分这个小人一半,也说不得了。没办法,李恒不认识文天祥,赵时赏这个假丞相为了给真丞相争取时间,被押回大营的一路上,都说自己姓文,李恒还以为得了一场大富贵,结果被吕师夔识破,闹了好大一场没趣。
吕师夔眼睛里血红,似乎有无数的金钱美女高官厚禄在朝自己招手,连续几天的追击,让他这个酒肉将军十分辛苦,从来没连续跑这么远,这鞑子的官,就是比亡宋的官难当,不过,想到文天祥就在前面,他心头就是一片火热,忍不住讨好身边的李恒:“相公,下官认得文天祥妻儿,昨天捉住的便是欧阳氏和文道生,这次,前面必定是文天祥本人!恭喜相公立此大功,将来入阁拜相、开府封王,还望提携下官一二。”
李恒看了看吕师夔,这个脓包软蛋,带的新附军纯属捣乱,若不是仗着老子的铁骑冲击,你早被文天祥砍成两段了,提携个屁!嘴上淡淡的说:“大汗明旨,文某人投降了是要做丞相的,将来位分还在你我之上,等会儿捉住他,老兄言语间须得客气些。”
吕师夔心下一酸,只觉得自己这番辛苦为的哪般?顶着汉奸的骂名,拼死拼活为大汗屠杀同族,才博了个江东江西大都督、知江州,官位还赶不上身边这个西夏的三姓家奴,人家从龙比自己早,这也罢了,文某人一直和大汗作对,死硬顽固不知悔改,却只需一投降便官拜丞相,自己和他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同人不同命呐!
只是,吕师夔忘了一点,和他一样的投降,做鞑子的狗奴才,那还是文天祥吗?
追上了,追上了,再一次冲破宋军的阻击,元军前锋咬上了文天祥的后队!李恒、吕师夔早已迫不及待了,不约而同的打马前冲。
大路绕过一道小山丘,两人惊得呆了,同时勒马,马儿一声长嘶后站定。
旌旗遮天、钢甲耀日,数千人鸦雀无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身经百战的李恒都为之惊心:这、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军兵?
彻里帖木儿铁骑入建昌,张荣实精兵出临川,程鹏飞率军援吉州,塔出、也的迷失分略太和、万安诸县,自己和吕师夔麾下铁骑二万援赣州,赣南各地早已打得稀烂,何处来这么一支精锐的援军?难道文天祥会撒豆成兵?
什么琉球总督,什么闽广宣抚使还是个女将,全没听说过呀!李恒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阵后,“文”字大旗若隐若显,仿佛就是一场天大的富贵在向自己招手。为了捉文天祥,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李恒下令万户昔里门立刻带领一个千人队上前。
昔里门是蒙古草原的骄子,挽强弓、射大雕,身上有一个“哲别”(神射手)、一个“把都鲁”(勇士)的称号,凭着勇力,凭着用汉人鲜血生命换来的功绩,从普通的军户一直升到管军万户。
伟大的成吉思汗说过,“人生最快乐的事情是战胜敌人,杀死他们,抢夺他们所有的东西,看他们最亲爱的人以泪洗面,骑他们的马,蹂躏他们的妻女。”昔里门看看敌方阵中那个漂亮的女将,就想着等会儿捉到她,让她在自己胯下婉转呻吟的动人场面……
昔里门舔了舔连日追击不得休息而发干裂开的嘴唇,弯刀斜斜的向下一劈,大声呼喝道:“勇士们,跟我上,击败懦弱的汉人!长生天庇佑!”
“长生天庇佑!”一个千人队的蒙古兵齐声大喊,策马迈着细碎的步子前进。每个蒙古兵都背着一大一小两张弓和轻重两种箭,他们将在汉人阵前三十多丈的距离下马,用大弓射轻箭,形成箭雨骚扰敌人,不需造成多大的杀伤,只要敌人阵型一乱,就立刻跳上马,用顽羊角弓在十多丈的距离射重箭杀人,若是敌人转身逃跑,那就更轻松了,策马追上去,直接把弯刀劈到敌人的后背上。
这一招在过去的战争中屡试不爽,不管是中原大地上穿着五十斤步人甲的宋朝步兵,同属马背民族的金人铁浮屠拐子马,西夏的横山步拔子和平山铁鹞子,甚至欧洲重盾坚甲人高马大的骑士,都在这种战法上吃够了苦头。
懦弱的宋人,决不可能挡住蒙古勇士的冲击,他们会和以前的无数次逃跑一样,转身逃走,把后背留给我们任意砍杀!
四十丈距离,昔里门拿上大弓就要下马,却见对面的汉人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山坡上十个黑洞洞的东西对着自己的千人队,旁边,有人拿根铁签子往那玩意的后面一戳。
汉人搞什么鬼?
这是昔里门脑海中最后一个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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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外强中干
怎一个“惨”字了得!
试想一下抡圆了铁棍往豆腐上砸的情景,就知道“哲别”“把都鲁”昔里门万户大人的下场了,在每秒飞行四百米的铅弹撞击下,人体也就像豆腐一样四散飞溅。
十门三斤炮使用二号霰弹,共计一千枚四钱重铅弹喷薄而出,不仅是昔里门一人,冲在前面的七八十个蒙古兵在这一轮齐射下,在双方数万将士,在文天祥、李恒和吕师夔的眼皮子底下,被华丽丽的轰杀至渣。
李恒手下试探进攻一个千人队,对面宋军列阵的六千人,李恒陆续赶到的万余铁骑,文天祥收拾到阵后休整的近万败兵,战场上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隆隆的炮声在赣南群山间来回激荡。
直到汉军重复装填,再一次把那该死的铁签子戳到大铜管屁股上,千人队中才有人叫道:“妖术、妖术,他们会妖术!请萨满法师,请通天巫来收妖!”
既然是要是,便绝非人力所能抵挡,没有一个蒙古兵还能向前进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跳上马背,疯了一样抽打着战马,只想迅速离开。
“腾格里降下了神罚!”“长生天发怒了!”本阵的蒙古兵乱作一团,有人四散奔逃,有人立刻下马磕头。
没有任何军队在第一次遭到火炮密集打击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即使是仅仅造成了不到千人队十分之一、两万铁骑千分之五的伤亡。李恒治军再严厉,也弹压不住士卒的后撤,特别是汉军先后换上一号霰弹、实心弹做了两次延伸射击。
吕师夔的新附军乱成一锅粥,这些汉奸兵做了辱没祖宗的事情,自己心里有鬼,一见此情此景就吓得朝上磕头:“雷公爷爷不要打我,都是吕师夔那厮降了鞑子,我家还有八十老母……”亲兵正要喝骂,忽然发现吕师夔的马背上空荡荡的,咦,奇怪,两百斤重胖得上马下马都要人扶的吕大都督,跑哪儿去了呢?
“起来,起来!”李恒疯狂的抽打着败兵,甚至让扈从的几个怯薛亲卫动手斩杀了三五个兵,才压住阵脚,“笨蛋,那不是天雷,那是宋人的火蒺藜、震天雷!”
李恒身经百战,一眼就看出那玩意是把轰天雷之类的东西塞进了铜管子,爆发的时候,便集中朝一个方向喷射。
他这一喊,亲兵们也跟着喊,士兵们就安定下来,襄阳鄂州多曾见过宋人使用火器,只要不是天雷就好,火蒺藜谁怕它呢?
渐渐的,阵型稳定下来,这时候吕师夔的亲兵们才找到大都督本人——路边一处人多高的灌木丛里,有东西瑟瑟发抖,扒开一看,吕大都督硕大的屁股冲着天,两只手抱着脑袋发抖呢,嘴里还念个不休:“雷公爷爷不要收我,待留得区区小命,为你老人家重塑金身,猪头三牲四时供奉……”
“老爷,刚才不是打雷,是宋军在放火器。”
“啊,不是打雷?”吕师夔挺着肚子从草丛中钻出来,白白胖胖的脸上,沾着树叶灰土,刚才只顾着逃命,还被树枝挂了几个小口子。一听说不是打雷,他就不抖了,一脸灰土呢还在自言自语:“我说嘛,大元定鼎朔方,顺天应人,伐宋是以正讨逆以伸天罚,上天如何会怪罪呢?”
不小心听到吕师夔的话,李恒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差点吐了出来。你做汉奸就做汉奸吧,做汉奸做到如此没水准如此猥琐丢人不要脸,也算得一代奇人了。
李恒不想废话,命令吕师夔:“带你的新附军,去冲敌营。”
若是平地,他早命令铁骑从两翼突进,抄宋军后路了,无奈这是两山之间的平地,两边山峰上也影影绰绰有宋军出没,骑兵没法发挥机动优势。
所以便叫新附军打头阵。李恒冷笑一声,哼哼,叫你们南蛮子自相残杀,只待人绞到一块,看那轰天雷还怎么用!到时候老子再放铁骑冲阵,不分敌我一块杀,定叫宋人阵脚大乱!
见李恒脸上神色不善,吕师夔也觉得不妙,他就算没想到李恒有不分敌我一概残杀的恶毒,也猜到至少有让自己人打头阵当炮灰的意图。无奈,做了汉奸就跟狗一样,主子说东不能往西,只得喝令手下的几个统制官去组织冲阵。
吕师夔对统制、都统说:“你、你,领兵冲阵!”
统制、都统对手下正军将副军将说:“你、你,做冲阵的前军!”
正军将副军将对手下的都头们说:“你、你,带兵打头阵!”
万余新附军一级军官监押着下一级,越是小官越在前面,无品无级的士兵则摆在第一线,缓缓向宋军阵前压来。楚风在高处,只觉得密密麻麻的敌人排满了这块不大的山间平坝,如地毯般蠕动着向这边卷来。
对付步兵,火炮有更多的射击时间。“八百米,实心弹,预备——发射!”随着黄金彪的口令,十发实心弹迫不及待的飞出炮口,向敌人砸去。
新附军作为一支汉奸军队,士气能高到哪儿去?何况,这次明明是鞑子叫他们打头阵做那送死命不要钱的炮灰!因为害怕,士兵紧紧的挤成一团,互相推搡着向前涌来,正好让炮火发挥威力。
有几颗炮弹的角度稍微高了点,直直的砸进新附军阵中,运气不好的被砸个正着,那倒霉样儿就一句:癞蛤蟆被牛踩了。
但是,有的炮弹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比如李家福打出的那枚,在空中旋转着落下,正巧把一个元兵的脑袋砸成烂西瓜,炮弹去势不衰,从地上弹起来,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前进,又砸烂一颗脑袋,险险的擦过一名士兵的肩膀,砸断了一条人腿,居然再一次弹起来,无巧不巧的钻进了一个兵的肚子里,这才消停下来。
脑袋烂了的,脑浆子合着血水喷出好几丈远,有个小兵正张口要呼,那血水就直接喷进他嘴里,这会儿也不知该哭还是怎的,哭丧着一张脸赛如死了娘老子;被砸断腿的,断腿处只剩下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血流老大一滩,瞧他脸色蜡黄额头上汗珠足有黄豆大,就知道快要不活了;那肚子被炮弹砸中的就更可怜了,肚皮上老大一个血洞,肠肠肚肚搅得稀烂,巨大的冲击压力,把这些玩意从他身上个个洞往外挤,七窍里淌出血水,舌头伸出老大一截,两只眼珠子爆了出来,耷拉在脸上……
有人拍了拍那个被炮弹擦到肩膀的小兵:“老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拍的人忽然就觉得有点怪,咋这人肩膀软软的,一拍就陷下去一块呢?再看那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牙齿咯咯咯的上下打架,才发现他被炮弹擦这么一下,肩膀的骨头肌肉就烂成了稀泥巴。
第二轮炮击的时候,新附军已经到了六百米的距离上,距离拉近,火炮仰角降低,更容易打出跳弹。十发实心弹在地面上弹跳着,一路前进一路收割敌人的性命,楚风在阵后看的清楚:敌人组成的毯子,哪里落下了炮弹,炮弹前进的方向就拉出一条血线。
新附军的阵型开始松动了,有人转身就想朝后面跑。
“杀!”吕师夔对蒙古人怕得要命,但杀起自己人来决不手软,他的亲兵拿着明晃晃的钢刀,凡是畏缩不前的,就提前让他回老家。
亲兵营人数少了点,渐渐的有点压不住阵脚,李恒脸上阴阴的一笑,一挥马鞭:“成吉思汗的勇士们,轮到你们了!”
上万铁骑慢慢的跑起来,保持着阵型压向新附军阵后,刀砍、箭射,把脱后的汉奸兵一个个撂倒。鞑子铁骑毫不客气,只要谁落在后面,就是一顿乱箭射成刺猬。
妈呀,本以为拖在后面能保命,这不是提前见了阎王?对鞑子主人,汉奸狗们是不敢反抗的,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后队一冲,前队也被逼着往前冲,反正前进后退都是死,拼一拼说不定还有个活路。
新附军像羊群一样被鞑子铁骑赶着冲向汉军,霰弹都无法让这些半疯狂的人停下脚步,零零散散的羽箭,同时少数人拿出弓箭射击,落到了汉军阵前,落到了第一排士兵的头顶、胸前。
楚风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看视岿然不动的宋军,其实只有第一排汉军的战力强些,后面的畲汉义军已有不少人在发抖了!所谓不动如山的造型,完全是严令所有人不准乱说乱动,再加上统一盔甲武器的视觉效果,刚刚行军二十多天,每天六十里,体力差不多到了极限,今天在空坑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个时辰!
一旦进入肉搏,宋军必败无疑!楚风是在行险,摆了个外强中干的空城计!
最后一下,就剩最后一刷子了,胜败就在这么一锤子买卖!
楚风捏着一把汗的时候,一直保持镇定的陈淑桢,也不由自主的把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她非常清楚手下畲汉义军的战斗力。
陆猛高大的身躯,就站在队伍的第一排,他洪亮的嗓音发令了:“手榴弹,预备——投!”
许铁柱、张魁,各级军官同时吹出了刺耳的哨声。(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7章 新附军的溃败
两个队、六百名汉军士兵站在大阵前排,听到哨声,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从腰间取下手榴弹,拧开旋盖,摆出左腿弓右腿蹬的投弹姿势,右手举起,左手拉下火绳,用力扔了出去。
圆圆的小疙瘩,如冰雹般落入敌阵。
冰雹之后往往有雷雨。
六百颗手榴弹在数秒钟内爆炸,弹片交织成一场泼风也似的火雨,无论皮甲、札甲、鳞甲还是环锁甲,在它面前都像薄薄的草纸,被火雨轻而易举的撕开,然后,弹片细细的舔舐着新附军的身体,调皮的钻进他们的五脏六腑,温柔的把他们撕成碎片。
两三秒内的六百次爆炸,听起来比过年放的电光炮还要密集,每一个炸点就是一朵灿烂的火花,六百个炸点,连成了一片火的海洋,把新附军人海的潮头狠狠的压了下去,而黑火药爆炸形成的浓烈硝烟,简直是一场最浓稠的雾霾,让后面的人无法看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巨响、火光、爆炸、硝烟,加上成片倒下不成人形的前队士兵,把半疯狂的新附军变成了全疯狂,只不过,疯狂的方向调了个头。
即使是冲到汉军阵前五米处的新附军,也掉转头把屁股冲着汉军,上万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扔掉兵器、转身、撒丫子跑路。
这些新附军都是一两年前焦山等处投降的宋军,能指望他们有多大的勇气?之所以顶着炮火冲到宋军阵前,完全是因为屁股后面蒙古铁骑的督战,蒙古铁骑他们是十分害怕的,既然不敢退后,只好拼命向前。但现在,即使是白痴都明白了:宋军扔的那个小玩意,绝对比蒙古人的长箭弯刀更容易让自己丢掉性命,那么,为什么不跑呢?
“冲上去,冲上去就赢了!”李恒捏着拳头大叫,他算看明白了,敌人的“大粗管子”和“小圆疙瘩”,都只能远战,若是贴上去肉搏,就全无作用了。
不过新附军士兵不这么想,他们只觉得敌人恐怖的手段层出不穷,往上冲简直就是送死。一堆一堆的士兵如炸了窝的野牛群,疯狂的向后逃走,压阵铁骑的弯刀长箭也无法让这些陷入疯狂的人停下脚步。
李恒急得头上冒汗,向吕师夔大声喝道:“快,拦住他们,让他们从骑阵两边过,不要乱冲!”
吕师夔手在抖,褪在抖,全身肥肉都在抖,因为他看见,初时败兵还躲着蒙古骑兵跑,现在,已经有人把拦路的骑兵砍下马来了。“下官、下官万死,兵败如山倒,恐怕拦不住了。”
李恒长叹一声,悔不当初,若不是见敌人炮火厉害,为了减少本部铁骑的伤亡,让这些脓包新附军打头阵冲炮灰,而是直接上铁骑冲击,贴上去肉搏,恐怕十个文天祥也捉到了。现在铁骑和宋军之间,隔着一万多发了狂的新附军,这赣南山区的地形又没办法两翼包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新附军把骑兵冲乱。
楚风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这才跑平静下来,得闲看看身边的陈淑桢,这位女将也刚刚松了一口气,微笑着朝他点点头。
在好几处,新附军和蒙古兵发生了冲突,开始了狗咬狗。给他们火上浇点油!陆猛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宋军阵上六千人发出山呼海啸的喊声,解散了队形,端起长矛追击。
汉军累了大半个月,不过每天六十里是固定行程;元军衔尾追击文天祥,则是好几天不眠不休,蒙古兵骑马还好,新附军全靠自己两条腿,差不多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再加上吓破了胆子,根本就没人敢停下来抵抗后面的追兵。于是宋军士兵轻松加愉快的把长矛刺进敌人的背心。
参军半年的陈茂进,已经是个合格的老兵了,长官刚下达命令,他就嗖的一下蹿了出去,每追上一个敌兵,手中长枪就朝他背心里一递,然后敌人就会像大虾一样全身一弹,趁着这股子劲道,将矛一抽,陈茂进看也不看敌人,就赶着追杀下一个去了,再看看敌兵,早已软软的倒在地上。
炮队长黄金彪坏坏的一笑,指挥炮队换上实心弹,朝敌阵远处作延伸射击。
背后有人追,头顶落炮弹,新附军跑得更疯狂了,有个鞑子骑兵拦在路上,这些新附军一拥而上,把他从马上拉下来,长枪短刀雨点般落下,将他乱刀分尸,然后这群人又疯狂的争抢起那匹带来逃命希望的蒙古马。
在地上死得透透的蒙古兵,致死都没搞明白,这些狗一般温驯的新附军,怎么敢把武器伸向自己呢?
他不知道,狗若是得了狂犬病,是会反噬主人的。
汉军尖兵,出击!法本一声大喝,尖兵队的五十名士兵一甩缰绳,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他们憋着一股火呢!和陈家五虎海陆大战,没他们的份儿;炮打泉州擒蒲寿庚,没他们的份儿,这次出兵赣南,也是承担的侦察任务,在大军前后以游骑巡哨——步队、炮队的大多数士兵并不明白这样做的重要意义,他们只看到自己要靠两只脚板走路,炮队虽然有马,山路行军更加恼火,而尖兵们骑着马,看上去轻松得多,偏偏还从没有实际的战功,那这嘴里的话就不太动听了:
“哟呵,尖兵爷们游山玩水是把好手嘛。”
“整天骑着马跑来跑去,有什么用?还不如拿他们的马多拖几门炮。”
大炮的在实战中的辉煌战绩、表现出的强大威力,让汉军从上到下自然形成了惟火力论的观点,这话一出,立刻得到大家的附和。
尖兵队听到耳朵里,就不是个滋味了,本来自己是各部队优中选优挑出来的,很多留在原部队的战友,当初还不如自己呢,现在都提到班长了,偏生尖兵队自成立到现在一战未打,慢说提拔重用,就是点战功都见不到影子。
这不是活活憋死人吗?
憋了整半年,今天终于逮到机会了!尖兵队猛虎下山般冲下山坡,五十匹高大的阿拉伯马甩开蹄子狂奔,五十柄马刀高高扬起,追上敌人,砍死他们!
佛爷爷超度你罢!法本追上了一个敌兵,手中刀狠狠的劈下,幻起一道青色的冷电,冷电闪过,敌人的头颅离开了脖子,身体兀自向前跑,足足又跑了三五步,这具无头尸才像麻袋一样扑的倒下。
陈淑桢捏着剑柄跃跃欲试,有点祈求的看看楚风。这大半个月,汉军提供粮食军饷武器,今天的作战计划,也是楚风和她再加上陆猛等人共同制定的,无形中,陈淑桢已把楚风当作了主帅,凡事征求他的意见。
楚风心神一荡,只觉得女将军的神情中刚劲带着柔媚,叫人好生难以拒绝,便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汉青,我替你们报仇!陈淑桢双腿一夹,马儿狂奔了出去,鞘中抽出雌雄宝剑,双剑舞动寒光闪烁,好似昆仑山上雪花飞,将她一人一马罩在了光球中。遇上敌人根本不停留,一沾而走,但凡她拍马走过的地方,敌兵就如稻草人似的纷纷倒下。
事后,尖兵队副队长仇灭虏曾经去检查过,发现每名敌兵都是被刺穿了耳后的大血脉,数十具尸体,伤处的位置深浅竟然一般无二!惊得他心下骇然,久久都合不拢嘴。
当然,现在的仇灭虏还不知道陈淑桢的神妙武技,在他眼中,这位女将军无非是长得非常漂亮而已,所以他骑在马上朝着法本笑道:“老本,你我男子汉,还没她一个妇人家杀得利落,岂不叫人羞愧?”
“羞什么羞?”法本又斩下一颗脑袋,瓮声瓮气的说:“她是我大师姐,我和法华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呢!”
仇灭虏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南少林是以入门先后排辈分,法本年纪虽大,却不像陈淑桢刚生下来就拜在门下,哪怕你后来拜师的挂着一大把白胡子,也是她一个奶娃娃的师弟。
骑兵、步兵追击,炮火延伸射击,本来应该冲向宋军的新附军们,好比浪潮撞到了铁崖上,翻过来朝后倒卷。
鞑子骑兵也压不住阵脚了,不断有人被发了狂的新附军从马上拖下来,抢走马匹逃命。
这仗没法打了,李恒脸色难看得很,挥一挥手:“鸣金,后撤。”
动作最快的还是吕师夔吕大都督,听得李恒这句话,顿时如蒙大赦,调转马头飞奔而走,手下万余新附军的性命,全然抛下不管了,只气得李恒差点一口鲜血喷出。
哐哐的铜锣敲响,蒙古骑兵一控缰绳,迅速脱离了和新附军的接触,一边往后撤,一边整理、恢复阵型,仅仅后撤了五里左右,就把骑阵重新组好,排成严整的阵列,缓缓后退。
楚风暗暗心惊:这些蒙古兵强悍如此,怪不得宋军难打胜,试想,便是你步兵百战百胜,敌人跑得快,你也没办法追击敌人;但要是你步兵败了,敌人跟在屁股后面衔尾追击,只须一战下来,就叫你全军覆没!
幸好幸好,这次全亏着汉奸军帮倒忙,隔开鞑子骑兵让他们没法冲击,又非常及时的溃散逃跑,冲乱了敌阵。
不能让他们重新整队!你们不是喜欢衔尾追击吗?这次轮到我了!
楚风双手一挥,畲汉义军全压了上去,六千大军只留下几百人,其他的全跟在新附军后面揍他们屁股。
畲汉义军打硬仗不行,但打这样的顺风仗还是手到擒来的,想想也是,就算两村争水争地械斗,也该知道追逃兵揍屁股最爽快。
新附军被宋军追着跑,五里外整好队的蒙古铁骑也只能跟着跑,否则就得被人潮淹没了。
宋军追新附军,新附军撵着蒙古兵,罕见的战争奇景在赣南山区隆重上映,一直追到十里外,两边都累得不行了,汉军才缓缓收兵。(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8章 突出重围
“楚总督扶危定难,力挽狂澜,真正是安唐的郭令公、本朝的韩忠武。”文天祥人逢喜事精神爽,笑眯眯的捋着颔下胡须。眼前这个年轻人,挥兵千里来援,救了自己麾下万余将士,更加可喜的是,他居功不自傲,身为番邦统帅,对自己执礼甚恭。值此国家残破之际,往日的属国如安南、占城,没一个出兵助战,倒是史书不载的琉球发兵来援,真真是忠义可嘉、忠义可嘉啊!
被流芳百世的文天祥如此盛赞,脸皮厚如城墙的楚风,也难得老脸一红,正待假模假样的谦虚几句,刚从战场上回来的陈淑桢,香汗淋漓的走进帐中,抓起楚风身边的茶碗,一口气喝干,“就怕朝廷待咱们不是郭子仪、韩世忠,而是李光弼、狄武襄!”
朝廷对畲汉义军搞“虚外实内”“强干弱枝”那套,除了一大叠空头的告身札子、三千兵七折八扣的军饷,武器盔甲粮草连个影都不见,陈淑桢心头是有气的,文天祥和她父亲交情甚好,便如亲生的叔伯一般,所以她走到帐外听到这句,就忍不住直说了。
文天祥听了并未出言指责,而是无奈的摇摇头。能说什么呢?自己何尝不是被朝廷疑忌?处境和畲汉义军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若不是朝廷不发援兵、粮饷、装备,赣南各州县早就打了下来,何曾有如今的一溃千里?
楚风在旁边摸摸头,不懂他们什么李光弼什么狄武襄的打哑迷,悄悄问身后侍立的陆猛。
汉军陆师的领军大人,正为见到心目中的头号偶像,大忠臣文丞相而激动得不能自持呢——很奇怪,在朝廷不能给予信任的同时,文天祥在整个民间拥有崇高的威望。所以,楚风问了三次,陆猛才回过神来小声给他解释:
文丞相说的郭子仪、韩世忠,不仅是唐朝宋朝的中兴名将,而且一辈子福寿双全,拿他们打比,是非常吉利的;陈淑桢却说李光弼、狄青,这两位也是中兴名将,但被朝廷猜疑郁郁而终,叫后人扼腕叹息。
哦,原来如此。楚风心说以行朝当道诸公的脾气、以宋代三百年不变的基本国策,李光弼、狄青还算好的,至少是寿终正寝,将来别把我当作岳爷爷,搞个什么“莫须有”,就算大吉大利了!
楚风和陆猛说话的时候,陈淑桢以子侄礼拜见了文天祥,说到陈文龙、许汉青翁婿先后殉国的事情,文天祥好生感佩,一再勉励她为国尽忠、为家全节。
见丞相和陈淑桢絮絮叨叨的说个不休,江西诏讨使刘子俊哑着喉咙道:“恩相,如今有楚总督、陈大使相助,咱们正好趁着敌兵溃败,杀回兴国去!”
安抚副使邹凤、招讨副使杜浒等帐下几员将军,纷纷点头称是,他们的家人,多有留在老营中被元鞑子抓住的,杀回兴国救家人,是他们的共同心愿。
楚风、陈淑桢闻言一愣,他们清楚手下军兵的战斗力,连续二十多天行军将近一千五百里,已然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了,刚才若不是行险得逞,早已大败亏输,怎么可能再次出击呢?
见二人面有难色,文天祥问道:“怎么,两位将军鞍马劳顿,可是要休息一下,明后日再战?”
楚风摇摇头,尽管他很想帮文天祥,但再战绝对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了。“禀相公,如今我军一万七千余人,堪与鞑子野外对战的琉球汉军不到一千;陈大使的畲汉义军只在千里行军中加强了点战阵纪律,若是对面厮杀,决不是鞑子对手;相公麾下万余败兵,被鞑子衔尾追击数百里,早已胆落,望风而逃的居多。如此看来,我军实在不堪再战,只能退守。”
刘子俊怒道:“楚总督麾下铁军,甲坚器利炮火震天,兀自说什么不堪再战。老兄若是舍不得损耗兵力,”他朝上拜了一拜,“打兴国,末将愿领本部兵为前驱!”
文天祥一拍桌子怒喝道:“刘将军不得胡言,方才若非陈楚二位相助,你我不是自尽殉国,便是做了鞑子的阶下囚!”
刘子俊也觉得自己话过火了,朝楚风、陈淑桢唱个喏赔罪,又道:“敌兵一溃十里,我军乘势打兴国,还是大有希望的。”
安抚副使邹凤、招讨副使杜浒等将纷纷出言相帮:
“楚总督、陈大使兵威犀利,鞑子早已丧胆,趁机打兴国,必定手到擒来!末将愿领兵为前驱!”
“末将愿做先锋!”
“丞相,打兴国,前锋务必委给末将!”
琉球军的胜利,让将军们的自信心空前膨胀,加上救人心切,一个个摩拳擦掌要打头阵。
文天祥“好战而不知兵”,在宋末这个特殊的年代,他是非常优秀的政治家、是民族精神的一面旗帜,但并非战略战术的高手,听得麾下将军们这般说,就探询看看楚风,眼神最后停在陈淑桢这个通家侄女儿的脸上:“两位看呢?”
看见文天祥充满希望的热切目光,又带着点惴惴不安的神情,陈淑桢心下就是一软,想要答应,明知再打必败无疑;想要拒绝,又怎么也不愿意伤了这位长辈的心。她只得狠狠心把目光挪开,求助的看着楚风。
文天祥和帐中军官都是大奇,论官位,宣抚使往往以二府大臣充任,职权相当于宰执大臣,陈淑桢是朝廷正儿八经的闽广宣抚使,掌宣布威灵、抚绥边境、统护将帅、督视军旅之事,二品大员;楚某人不过是海外番官,本身未经朝廷册封,总督不过是叫得好听而已。论兵力,陈淑桢精兵五千,散在各寨的辅兵尚有四五万人;楚某人不过千把兵丁,便全身是精钢,又能打几根钉?陈淑桢何必处处看他脸色?
文天祥身为父执辈又是饱学君子,还没什么想法;那些将军不是地主豪强、就是招安的山贼土匪、要不就是武营中熬出来的兵大爷,什么龌龊的想法都有,见陈淑桢是个貌美如花的俏寡妇,就不由得挤眉弄眼打眼色,脸上装出些怪模样来。
楚风正在尴尬处,许铁柱替他解了围,帐外禀道:“敌我死伤统计完毕,特来缴令。”
“快进来,报来本相听听。”文天祥急于知道战报,连声招呼,哪知帐外人一动不动,楚风笑道:“丞相有令,如何不进帐报来?”
许铁柱这才进帐,文天祥脸上微红,方才自己忘了这是琉球番兵,听宣不听调的,倒是出言冒昧了,便笑道:“怪道楚总督治得如此强军,真真是有周亚夫细柳营的遗风。”
陆猛连忙在楚风耳边解释,那周亚夫是汉朝大将,治军严格,汉文帝到他军营,不得将令,士兵不放皇帝进营……
楚风郁闷的点点头,刚才问你一次,用不着之后的每次都来解释吧?这周亚夫的故事,我看过电视剧《汉武大帝》,你不说我也知道。
许铁柱把清点的战果报了上来,毙伤俘敌军三千五百多人,可谓大胜,但再报具体数目,帐中就鸦雀无声了:这三千五百多人中,新附军占了九成多,鞑子骑兵还占不到一成!真鞑子仅仅是最初那个千人队被炮火打死了两百人,后来新附军溃散,乱军中又杀死了七八十个,总的尸体,不到三百具。
陈淑桢道:“启禀恩相,末将追到十里外,鞑子铁骑已列好骑阵,将溃散的新附军渐渐收拢。见无机可乘,末将等才收兵回营的。”
刘子俊、邹凤、杜浒面面相觑,常言道兵败如山倒,根本就收不住,他们被鞑子一追就是几百里地,最远的是从赣州、兴国一路跑到这里,整整三天两夜整不好队,各营越跑越散,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全然没法回军组织拦截。
这鞑子也是兵败被追,竟能在退下十里后就列出严整的阵型,将溃兵逐渐收拢,其战力可想而知,各营主将都是战阵上熬过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再没得话说了,只担忧家人安全,个个垂头丧气担着把心事。
正当此时,法本又揪着个人站到了帐外,“禀总督大人,抓到一个汉奸官儿,有些军情禀报。”
这次楚风赶紧叫他进来,免得文天祥尴尬。
一个瘦成猴子的军官被高大威武的法本揪住脖领子,两只脚悬在空中,看上去像耍猴似的,法本一进来就把他往地上一摔,跌得七荤八素的。
那人手脚并用爬到文天祥身前,嘭嘭嘭磕头:“丞相饶命,丞相饶命,卑职李贵,是吕文焕手下的正军将,吕狗贼降元,卑职被迫虚与委蛇,卑职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求丞相给个机会,卑职一定反正立功,弃暗投明……”
楚风暗笑,这么配合的俘虏,也亏得法本抓了他!不需要任何审问,就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说了。
听到鞑子精兵八万分五路向兴国合围,文天祥和将军们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不仅兴国决不可能收回,就是现在,怎样跳出包围圈,都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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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章 忠诚的代价
江西宣慰使行省参政李恒虽然大败退回兴国,万户昔里门阵亡,他手下还有招讨使也的迷失的铁骑万余、还有吕师夔近万新附军,在兴国牢牢的把住了宋军向南撤退入福建的门户。
淮东宣慰使彻里帖木儿率铁骑八千入建昌军,沿南丰、广昌一路南下,矛头直指宁都,而宁都是空坑往东走的必经之地,楚风从雩都穿插迂回到空坑,就是经由这里。
江东宣慰使张荣实精兵一万出临川,过宜黄,正在空坑之北。
荆湖路宣抚使程鹏飞率新附军一万五千援吉州,在空坑西北面。
江西宣慰使行省右丞塔出步骑两万分略太和、万安诸县,堵在宋军进赣西山地的通路上。
看着地图上敌人的方位,文天祥愁眉不展:空坑宋军总共一万七千残兵败将,已被敌人八万精兵东南西北四面团团围住!
该往哪儿走呢?
“宁都!”楚风指着地图,“只有从这里走最安全。”
赣南往北,临江军、隆兴府(南昌)一带,虽有河流,但地势低平利于鞑子铁骑冲击,且越往北方离福建的入海口越远,越是回不了琉球,困在内陆,迟早被鞑子调集重兵合围了;往西,与荆湖南路隔着井岗山,且荆湖南路已被鞑子占据,去不得;往南,李恒牢牢的把住了兴国,自己这点残兵败将绝对打不下来。
只有往东到宁都,再南下瑞金入汀州,汀州、莲城、龙岩、漳州,就有来时一路建立的后勤补给线,不管坚守汀州,还是沿路退回海上,都可保得万全。
万余败兵开始收拾行装,他们的心情,喜悦中带着酸涩,因为逃出生天而喜悦,因为离开赣南的家乡亲人而酸涩。
但大帐中人们的心情只有苦涩,当文天祥忍痛下达了撤退命令之后,楚风和陈淑桢看到丞相脸上强作镇定的神情,还以为他是因不能保住赣南、兴复大业受挫而伤痛,于是陈淑桢以侄女的身份娇声道:“文伯父,伯母呢?还有柳妹妹、环妹妹在哪儿?和她们两年不见,我可想得慌呢!”
“他们……他们在兴国。”文天祥苦笑着说出这句,脸上一片灰暗,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文天祥热爱生活,热爱他的家人,亲笔写下了“堂上太夫人,鬓发今犹玄”、“家山时入梦,妻子亦关情”的诗句,因为长期戎马倥偬,自感愧对女儿,还在诗中感叹:“床前两小女,各在天一涯。所愧为人父,风物长年悲。”
就在兴国大败,他所钟爱的六位家人:结发妻子欧阳夫人,妾颜氏、黄氏,儿子佛生,女儿柳娘、环娘,悉数被鞑子俘虏!
陈淑桢呆了一晌,回过神来,立刻向帐外走去。
文天祥缓缓的问:“陈大使,往何处去?”
“整军、备战,回师兴国!”
“回来!”文天祥拍着桌子,声音嘶哑:“我以大宋朝右丞相、同都督诸路军马的身份命令你回来。立刻拔营,向宁都撤退。”
楚风、陈淑桢呆住了,两人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文天祥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但仍用坚定得近乎顽固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两人只得应承下来。
众将默默无语的退出了中军帐,他们也有家人被俘,但没有哪个像文天祥这样,一次失去了六位至亲。
待帐中空无一人之后,两行老泪从文天祥清瘦的脸庞流过,一滴一滴沾湿了大宋丞相的官服。三位夫人、佛生、柳娘、环娘,你们会恨我吗?
忠诚,是要付出代价的。
楚风头也不回走向汉军的临时营地,他强忍住痛苦一场的冲动,把双拳握得紧紧的,来不及修剪的指甲,刺到了掌心的肉里。文丞相,楚某对天发誓,终要助你救出家人!
跳出包围圈的关键点有两处:宁都、瑞金。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地图上,若把赣南一带看作个近似的矩形,兴国就在左上角,然后按顺时针方向的其他三个角分别是宁都、瑞金、雩都,赣州又在雩都以西。
李恒援了赣州,没到雩都,直接插到兴国,再往东北追击文天祥到方石山、空坑,楚风的援军则是在雩都得到消息,从矩形左下角的雩都走对角线到右上角的宁都,再往左上插到空坑。
要跳出包围圈,首先必须抢在彻里帖木儿之前到达宁都,同时还得在兴国的李恒反应过来前,抢过瑞金,只须到了瑞金,南可直下会昌入粤东,东可经汀州入闽西,那就海阔天空了。
空坑到宁都,不算宽阔的山路,一行骑士正伏在马背上,忍受着颠簸,身子随着马匹的运动上下起伏,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们的眼睛里都是血丝,胯下高大健壮的阿拉伯马,更是喘着粗气,鼻孔翕张,嘴角时不时的喷出白沫子。
在敌人之前赶到宁都,协助那儿的地方军和留下的一百名畲汉义军士兵,守住我军一万七千人唯一的生路,这是楚总督亲自下达的死命令。连续奔驰一百五十里,法本唯一的担心就是:过宁都援空坑的时候,淮东宣慰使彻里帖木儿的铁骑还没到那里,就不知道敌人现在到没到?
宁都城北,青岭集。烽火台上,一个伙的十名赣南义军驻守在这里。
八月金秋的阳光,晒得人从里到外都是暖洋洋的,几个年轻的士兵斜倚在堞口,一边扪虱子,一边互相取笑。尽管在战争中,他们也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温馨。
管领这个什的伙头老邓已经年过四十,乱世人命贱如草,这把年纪在义军中也算老得不能再老了。趁着天气好,他把前些天受了潮的木炭拿出来晒晒。
这烽火台要点火快,首先火池子里的炭要干得不见一丝儿潮气。夜里点起火,几十里外的宁都城都能看见,当然,白昼报警,还得往燃起的烽火上盖一层湿的驴马粪,滚滚而起的烟柱比明火更显眼。
见老邓忙上忙下,几个士兵笑道:“邓牌头,瞎忙什么?有那琉球楚总督的天兵天将,还怕文丞相不打回兴国去?”嘴上这么说,几个年轻的士兵还是赶紧把老邓手上的活儿接了下来,伙头待他们如自己亲身儿子一般,他们也视老邓如父如兄,谁心里没个好歹了?
老邓歇下了手上的活计,站直了身子,捶捶有点儿发酸的腰。文丞相打回兴国,那是板上钉钉的,天上文曲星下凡,扶保大宋江山,区区一个兴国,算得什么?
老邓眯缝着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黝黑的脸庞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瞧那群忙碌的小伙子,他们脸上的绒毛还是嫩嫩的,一个个被太阳晒得脸蛋儿发红,待文丞相打走了鞑子,他们都会幸福的娶媳妇、生孩儿,过上太平盛世的好日子。
唉,可惜,翠儿和小栓子死得早,见不到将来的盛世了,要是他们娘儿俩没死在鞑子手里,我的小栓子也该有这么大了……想到这里,老邓的眼眶子里酸酸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仿佛年轻的士兵们都成了他的小栓子。
怎么烽火台在微微的颤抖?开始是轻微的,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然后越来越厉害,像大地打起了摆子,女墙上的灰土扑扑的往下掉。
耳背的老邓还在诧异,却见那群忙活着的小伙子全都张着嘴,眼神直愣愣的盯着他背后,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像中了邪魔似的。
老邓心里打个突儿,转过发僵的颈子,背后早已是一片奔涌的狂潮:那是千千万万的鞑子铁骑!前锋距烽火台尚有三四里,后队密密麻麻的人马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从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不计其数的铁骑像开了闸的洪水,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奔流。马蹄践踏大地的威势,如同天边的滚雷轰轰作响,几乎把这小小的烽火台震塌!
“敌袭!燃烽火!”老邓扑到烽火台正中的火塘边,几下子把摊开翻晒的木炭拢成一堆儿,拿起火刀火石,手忙脚乱的打火。“快来帮忙,把马粪筐子拖过来!”
没人动。
老邓感觉到异样的气氛,小伙子们都愣愣的看着烽火台下,没有应声。
官道绕着烽火台所在的小土丘,在两里外绕了个大圈子通向宁都,元军铁骑从官道上呼啸而过,竟然没人朝烽火台看上一眼。
这个伙是三天前宁都李县令派来的,当时宁都城外现元兵的探马游骑,出于一惯的小心谨慎,加上陈大使留守兵马的提醒,他派老邓领着一个伙驻守到这个早已废弃的烽火台。
烽火台孤零零的立在小土丘上,并没有竖起旗帜,外观也残破不堪,而且三天前派来斥候回报此处并无兵丁把守,所以元军径直从官道上呼啸而过,根本没注意两里外的烽火台。
“啪”,面色苍白的小六儿给老邓跪下了,“邓伙头、邓叔,不能点火啊!咱们等鞑子大队过了,等到天黑再逃。看、看,他们只管赶路去宁都,没瞧见咱们啊!”
本来自忖必死,突然又有了生的希望,老邓也是一喜。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喜色一闪即逝,两三个闪念间,将牙一咬:“点火!”
“不能点火啊,点了咱就全完了!”
“邓伙头,咱不能自个儿寻死啊!”
几个士兵七嘴八舌的劝,平时最机灵、最讨老邓喜欢的小六儿更是跪在地下,死死的拉住老邓衣襟下摆。
看了看这几个惊慌失措的年轻士兵,老邓的眼泪就下来了,他摸摸小六儿的脸,像、真像俺的小栓子,只大了四五岁,模样儿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自己是没什么牵挂了,可是想到要亲手送掉这几个年纪轻轻的士兵,老邓就不由得一阵心痛。
“俺老邓傻了,痴了,疯了?有活路不走,要往死里折腾?”他颤抖着拉起跪在脚下的小六儿,“俺没傻、没痴,没疯,俺也想就这么逃了,只要藏到天黑,咱这十条性命就保住了!”
“可是俺不能!”老邓直了直有些佝偻的腰,目光变得坚定,不再是一个垂垂老朽的伙头,倒好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我们身后,就是宁都!元鞑子的铁骑,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宁都北门!城里,就有咱们的李县令、有咱们的两千袍泽、有三万百姓,有咱们的兄弟姐妹、妻儿父老!宁都的西边,还有咱们的文丞相!”
邓伙头最后看了看他的士兵们:“你们说,这火,点不点?”
士兵们开始默默地扫拢木炭、准备马粪。刚才害怕得最厉害的小六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嗓子不干了,就连心脏似乎也跳得没那么剧烈了,他什么也没说,接过老邓手里的火刀火石,一下一下的敲击,一下一下的敲击。
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如同冲破束缚的苍龙,张牙舞爪的直扑天际!
元军的一个千人队从大队脱离,愤怒的扑向小山包上的烽火台,他们知道,奇袭宁都的计划已经落空,在宁都坚固的城墙下,将会有一场惨烈的攻城战等着他们——就是这座小小的烽火台,破坏了原本完美的计划!
烽火台上,十名士兵手拿简陋的武器站在垛口,敌人来了,越来越近……他们不怕,李县令说过,贪生怕死,祖宗蒙羞,在地下睡不安稳,自己不得入祖坟;殉国成神,牌位要供在祠堂里,千秋万世受后人香烟,名字就和岳爷爷一般,永远不会磨灭了。
小六儿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还能如此的平静,他向身旁的老邓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谢谢你,让我光荣的去死。
有人低声的念起了岳爷爷传下的词句,他们无数次从说书先生嘴里听到过的词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士兵们挺起了胸膛,把手中的武器握的更紧。
骑兵千人队挟带着怒火射出了第一波箭矢,铺天盖地的利箭如暴风雨般倾泻。
老邓把胸膛挺得更高,他闭上了眼睛:小栓子,翠儿,俺来陪你们了。
死亡,从他们点燃烽火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们为了忠诚,付出了最昂贵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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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章 保卫宁都
“快、快!”法本胯下的马儿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主人这么着急?鞭子一下又一下的落到它的屁股上,急速的奔跑,几乎榨干了马儿所有的体力。
尖兵队的四十五名士兵,在正副队长带领下,四个时辰驱驰一百五十里,翻山越岭到达宁都西门外,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抢在元朝淮东宣慰使彻里帖木儿之前,到达宁都城,协助李县令把守住大军撤退的通路。
宁都城上,县令李刚望着北方青岭集烽火台燃起的狼烟,愁眉不展。自己手上只有三百名武器简陋、未经训练的义勇,二十名捕快衙役,巡检司的几个弓手,真正像支军队的只有闽广宣抚使陈淑桢留下的一百畲汉义军——不过经这两天的观察,这些陈大使麾下义军,确实盔甲耀目武器精良,但说到战场厮杀,似乎比义勇也强不了多少。
北方虏骑掀起的尘头,遮天蔽日,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更是如同闷雷轰鸣,瞧这阵势,敌人数目恐怕不止一千两千,就凭自己手上四百多七拼八凑的兵力,能守住这宁都城吗?刚刚派出了快骑往陈、楚大军走的西北方报急,但还来得及吗?
李刚握了握腰间的宝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待城破,便以这一腔热血报君恩,也搏个千秋忠名,只可惜这一城百姓……
忽然,城上的兵丁欢呼起来:“有救了,救兵来了!大人,在正西上!”
城西方向,一标尘头扬起,虽然远不如北方的虏尘势大,但来势却快得多!
先锋已到,大队还远吗?宁都有救了,合城百姓有救了!李刚欣喜若狂,“开西门,迎陈大使、楚总督大军入城!”
没有大军,仅仅是不到五十人的尖兵小队。当法本全队入城并通知可以关闭城门后,李刚和守城官兵都绝望了,这么点援军,在巨大的敌我差距下,真真是杯水车薪。
不过,法本除了四十五名士兵,另外还带来了两件东西,其一是四百五十枚手榴弹,其二是活下去的希望:只须坚守两天,文丞相、陈大使、楚总督的大军,就会赶到城下!
有希望与没希望的区别立刻体现出来,原本忙着交待后事的义勇们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捕快衙役都积极的行动起来,当消息传开后,甚至有上千百姓主动站到城上,充当民夫。
远远看到城头影影绰绰的兵丁,彻里帖木儿很失望。为了奇袭宁都,他放弃的实在太多,广昌、南丰两座城池中的府库财物,娇小美丽的汉人女子,统统没有去“收集”,如此巨大的牺牲,居然还是慢了一步,真叫人懊丧。
城头上,李刚见了敌军的阵容,反而松了一口气。远看,没有八千也得一万,跑近了才知道,一人三马的配备,最多不超过三千铁骑。
若是近万敌兵,那就另当别论;三千敌兵嘛,宁都有坚固的城墙,加上军民齐心,拖到后天却也不难!
彻里帖木儿麾下八千铁骑,若是在二十年前,蒙古本部兵绝对是一人双马、三马甚至多到五匹马,但自打十三年前反了阿里不哥,大草原上就再没消停过,海都、阿鲁忽、撒里蛮,造反的宗王一个接一个,大元朝的马匹来援就日渐萎缩,江南一带的蒙古军,也只能保证一人一马。
接到文天祥兴国大败的消息,若没有空坑之败,则宁都是退往闽西的要道。为了奇袭宁都,彻里帖木儿三人选一,三马一兵,集中全军马匹,二千七百人轮番换马,奔袭数百里,其他人都作为步军慢慢赶来。
他打得好算盘:小小宁都城多半没什么防备,五百里外奔袭,必能轻取,则凭坚城挡住文天祥败兵,或者等自己后队、或者由李恒等人分路包围,必将文天祥擒于宁都城下!
可惜,青岭集烽火台上的十名士兵,用生命向身后的城池告急,使城内提前做好准备,也粉碎了彻里帖木儿轻取宁都的美梦。
“成吉思汗英灵同在!”彻里帖木儿弯刀斜斜一劈,两千七百名蒙古骑兵呜哇怪叫着冲向了宁都城,他们没有鹅车洞子没有偏厢车甚至连云梯都没有,就这么骑着马冲了过去,他们不想想怎么上城攻击吗?
不,他们不用担心。许许多多的城池,就这种对城墙毫无威胁的冲锋下,被吓倒了,严州方回、湖州蹇材望之流,都是在这样看似势不可挡的冲锋面前两腿发软屈膝投降的,劳民伤财修建的坚固城池,没有成为阻挡鞑子前进的战线,反而任由这些草原上的骄子践踏着耀武扬威,把它所保护百姓女子任由异族蹂躏。
冲到城下二十丈的距离,彻里帖木儿一声呼哨,鞑子骑兵拉开顽羊角弓,搭上轻箭向城头抛射。
顽羊角弓是轻便短小的骑弓,拉力不过四五十斤,即使抛射的轻箭,也显得没什么力道,只不过上千人同时发箭,铺天盖地的箭雨还是很能唬人的。
李刚早有准备,士兵们支起粗布帐子,轻箭根本不能洞穿,射到上面就弹开了。
见到现在城上还没有什么反击措施,射落的箭矢更是稀稀拉拉的两三支,嗯,定是城中义勇没什么战斗力,放心进攻!彻里帖木儿高叫:“勇士们,到城墙下面去。用重箭给他们放血!”
想要放血?那我就给你放血吧!城墙上的法本一声大喝:“手榴弹预备——投!”
城墙上忽然就站起了好几十个全身包裹钢甲的士兵,把手中黑乎乎的东西扔下了城墙,连串的爆炸声中,上百蒙古勇士永远倒在了宁都城下。
彻里帖木儿气得吐血,这些可恶的宋人,不敢真刀真枪和大汗的勇士搏斗,就使这些鬼点子!不过,襄阳城的宋军使用了震天雷,还不是被英勇的战士们拿下了?
“大汗的勇士,长生天的骄子,杀进宁都去,城中有金银财帛,还有漂亮的汉人女子。破城之后,我准许你们洗城三天!”
131章 新计划
宁都城西、南环山,东面是奔流不息的梅江,鞑子兵虽多,只能从北面进攻;彻里帖木儿本是奇袭,攻城的器械,什么鹅车洞子什么回回炮都没办法带来,只好临时砍树做了些云梯蚁附登城;法本除了尖兵队四十五名久经训练的士兵,还带来了四百五十枚手榴弹,每到攻城最急迫的时候,就扔上那么几枚。
不过这些都不是宁都能坚守到现在的根本原因。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有了希望:文丞相大军两日后到,只须撑过这几日,全城军民便能逃出生天!
百姓们纷纷把自己的子弟送上了城墙,有的搬砖头、运擂石,有的直接加入义勇,和敌人面对面的搏斗。
大族的祠堂中,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棍对孙子说:“小六儿,放心打鞑子,万一……你媳妇孩子全族公养!谁敢给他们脸色看,老头子叫他入不了祖坟!”
背街的小巷子,低矮的民居中,娇媚的妻子脸上红晕,整理着丈夫的衣襟:“你、你可要回来啊,我肚子里,已有了你的、你的孩子。”
年轻的丈夫握紧了拳头,在妻子的脸庞轻轻一吻。正是为了你,还有你肚里的孩儿,我便是死在城墙上,也不能让鞑子攻破宁都城!
小小的宁都城,尽是妻子送郎上战场、母亲教儿守城墙的动人场面。
郭三郭鹞子守在城墙上,他甚至亲手砍死了一个爬墙上来的鞑子兵!就在两天前,他还待在宁都城的大牢里。
有宋一代,赌业兴盛,别说赌摊赌馆,便是街上卖水果的,也爱用赌博形式的“扑买”来赌卖瓜果,故而像郭鹞子这样因赌败家的泼皮破落户,每个城市里很有不少。没钱,就去偷,失了风,坐大牢,这就是郭鹞子前半生的所有经历。
直到牢头打开监舍门,他的人生轨迹才开始变得和以前不同。牢头给了他一把腰刀:“上城去,守住宁都,以前犯的事一笔勾销。”
城墙上,郭鹞子曾经想到了逃跑,妻离子散,他在宁都并没有什么牵挂。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战事的间隙,劳军的百姓到了城下。
“这不是郭兄弟吗?来来来,尝尝婶子做的米糕!”郭鹞子接过米糕,惊讶的发现送米糕的人竟然是被自己偷过一只下蛋的母鸡,拿扫帚追着自己打了一条街的张大婶子。
“三儿,慢慢吃,别噎着。”有人端来了稀饭,郭鹞子抬头一看,这是扬言要削去自己祖籍的大伯,此刻,威严的大伯居然轻轻摸着自己的背,眼睛里全是慈爱。
前街住的玉娘,更是俏脸微红,“郭三哥,吃点咸菜吧,妹子亲手腌的。”
郭鹞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位小娘子,上次在街上被自己言语轻薄之后,每次见到自己都像躲恶鬼似的远远就逃走,今天、今天她竟会主动给我送吃食!
眼睛一酸,强忍住才没流下泪来,郭鹞子直到现在才明白,什么才叫做一个人。他不想逃走了,他突然觉得,即便是死在城墙上,也比过去像狗那样活着,好上一万倍。
郭鹞子三口两口吃了米糕、喝了稀饭,朝乡亲们团团一揖,背转身上了城墙,没人注意到,几滴晶莹的泪珠洒落在他脚下。
第三天早晨,小小的宁都城上,大宋的旗帜依旧高高飘扬,这座城市在二千七百鞑子铁骑的猛攻下,坚持了整整两天。
士兵、义勇和民夫们,用枪刺用刀砍用砖头大石砸,什么都没有的,用手指和牙齿和敌人搏斗,打退了敌人的七次进攻。
彻里帖木儿几乎要抓狂了,许下洗城的时间,从三天增加到五天,从五天到七天,最后干脆下令破城之后一个不留,任由部下抢掠屠杀,第三天上,他终于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城头上的抵抗越来越弱,士兵、民夫的身子劳累得摇摇欲坠,那种超小的震天雷也再没有炸响!
哈哈,叫你们抵抗我大元天威!彻里帖木儿发誓,破城之后一定要血洗宁都。
文天祥的大军一个时辰前已赶到了宁都城西七里,但他们并没有直扑宁都城下的敌军。
如果敌人有八千铁骑,楚风的计划就是留下一支小部队死守宁都,以牺牲换取大队逃亡瑞金的时间;但现在,彻里帖木儿一人三骑奔袭,兵不过两千余人,计划就改变了。
宁都,宁都,你千万要坚持住!
文天祥、陈淑桢和楚风待在帐中,不断接到山峰上观察哨用旗语传来的消息:
“宁都方向没有爆炸声了,估计手榴弹已经告罄。”
“敌人又发起了一次进攻,箭如雨下,城头守军伤亡很惨重。”
“敌人攻上宁都城头了,正在和守军肉搏。”
文天祥身子微微发抖,忍不住出言道:“陈大使、楚总督,再不出击,宁都、宁都怕是危险了!”
楚风的脸上全无表情,他深知援兵迟到一刻,宁都城的牺牲就要多一分,宁都军民的血,就要多流许多。
但是,这是战争!
陈淑桢努力压抑着自己出战的冲动,她用眼神告诉文天祥:再等等,请相信楚风的判断。
终于,感觉过了一年那么久,帐外传来仇灭虏激动的声音:“禀诸位大人,各军已运动到位!”
“出战!”当楚风下达命令的时候,陈淑桢一阵旋风似的冲出了中军帐,跨上了自己的战马。
宁都城上的守军,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两天多的连续作战,兵力不足,没办**班作战,休息也是睡在城上打个盹,吃饭也是赶在战事间隙,人人都疲劳不堪。
郭鹞子向敌人咽喉一刀横劈,对面的鞑子低头闪过,一脚踹到他小腹,剧痛中,脚步绊在地上的什么东西,身子往后就倒,手中刀也掉落了。
那鞑子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狞笑着一刀劈下,郭鹞子瞑目待死,半晌,头顶并没有剧痛传来,睁开眼睛,才见敌人两只眼睛瞪得老大,胸口穿出一截儿矛尖,钢矛,就持在全身盔甲的那个琉球汉兵队长,叫什么法本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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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章 宁都歼灭战
登上城了,站稳脚跟了,后续的兵上去了!大元朝的淮东宣慰使彻里帖木儿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
城中的汉人女子、财产金帛只是小收获,立下捉拿文天祥的头功,才是功业大事!文天祥号令达于江淮,捉住他,几乎等于平定了江淮湖赣,为汗八里的忽必烈汗立下伯颜克临安以来的第一大功!
自己身上有了万户职份,赏了金牌虎符,这次若捉住文天祥,大汗会怎么赏赐?是赏双虎符,还是把都鲁勇号?
突然,异变惊碎了他的美梦。战场西侧的石鼓山麓,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不好,宋人的援兵到了!看声势,至少万人以上!
“呜——呜——”彻里帖木儿的护卫亲兵奉命吹响了苍凉的牛角号,好不容易攻上城的士兵,只得跳下城墙,退到离城百丈以外。
训练有素的蒙古精兵,迅速跳上马,集结成前端稀疏、后面密集的常用阵型。彻里帖木儿也从起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他发现自己已被包围:城北的空地西有石鼓山,东临梅江,东西较窄而南北狭长,西面,石鼓山脚下万余宋军列成了密集阵型,北面,石鼓山与梅江之间的空地,自己逃跑的缺口也被数千盔甲鲜亮的宋军堵住,南面,是城池坚固的宁都,东面,是川流不息的梅江!
李恒麾下铁骑的机动力、战斗力让楚风震惊之余,也在思考如何平安退入闽西的问题,彻里帖木儿的骑兵若是衔尾追击,八千铁骑将是自己步兵的最大威胁,能否生出赣南都是个问题。敌人一人三马奔袭宁都,兵力减少到三分之一,正好给了楚风一个全歼的机会。
文天祥的一万士兵加上陈淑桢的三千兵,从西面石鼓山脚下,以较宽的正面迎击;楚风的汉军和另外两千畲汉义军迂回到北面,扎住这个狭长地带的出口,并向南发展。两面夹击,敌人要么死在宁都坚城之下,要么就得跳到梅江里喂鱼!
彻里帖木儿发现处境不妙:四面没有退路,前有坚城、后有大敌,宋军兵力在自己六倍以上,且不少宋兵穿着精钢盔甲,显然战力不是普通义军可比的。
妈的,我们是不儿罕山、斡难河畔的骄子,难道会输给懦弱的宋人?彻里帖木儿咆哮着激励麾下士卒:“勇士们,我们是天生的征服者,宋人虽多,不过是猪羊牛群!草原上的猛虎,会害怕懦弱的羊群吗?”
“不会!决不会!”
“勇士们,”彻里帖木儿弯刀向西一指:“消灭他们!”
蒙古军阵中爆发出狂啸:“成吉思汗英灵同在!”两千多骑,如雪崩般涌向宋军大阵,彻里帖木儿本人,就策马冲在大阵的最前面。
一蓬箭雨从宋军阵中喷薄而出,可惜,只有为数不多的蒙古兵中箭落马。文天祥既没有克敌弓神臂弓,临时征召的军队,也缺乏朝廷经制军队里那么多熟练的弓箭手。
能统帅草原的骄子,本身也必须是最勇敢的战士!彻里帖木儿左手取下顽羊角弓,右手将三棱重箭夹在手指缝里,双手松开缰绳,仅仅用两腿夹住马身,伏在马背上躲开宋军的箭雨,策马一直冲到了宋军阵前十丈之内。
只见他忽的一下从马背上坐直了身子,左右持弓举起,右手重箭在弓弦上一撘,飞快的将弓拉如满月,持箭的手指一弹,弓弦便将三棱重箭圆滑的送了出去,恶狠狠的钉向对面宋军大将的心脏。
陈吊眼正在呼喝着指挥士兵列阵前进,一道寒光恶毒的钉向胸前,他眼睁睁的看着这羽箭撞到胸口,只觉得像被铁锤砸了一下,身子一晃,竟然没有倒下。
彻里帖木儿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崩了出来:三棱重箭专破重甲,在六七丈距离上,便是宋军五十斤重的步人甲也难抵挡,这精钢甲是什么做的,竟然射它不穿?
邹凤、杜浒、刘子俊等同都督府将领,见此也是啧啧惊叹。他们亲眼看见不少重箭射到了畲汉义军士兵的身上、头顶,若是自己的兵,早就躺倒了一大片,换做这些装备琉球甲的士兵,却是丁丁当当的一阵响,箭矢全弹开了,不曾伤到分毫。
幸好,幸好是陈大使的兵顶到了前面!几位将军对视一眼,都有羞愧之色:战前还当这女将军争功,现在才知道,人家是实心实意帮自己减少损失呢!
“射他们手足头面!”彻里帖木儿算是看明白了,汉人这种盔甲,一般弓箭是绝对射不穿的。
蒙古铁骑马术极其精良,一拨射出重箭,就在宋军阵前向左一拨马头,双腿一夹就跑了回去,弯弓搭箭进行下一次冲击。
两千多骑兵,分作了四五波,一波冲过去射出箭,立刻退回后面,第二波接着冲击,射出的箭雨一浪接一浪,一时间竟有无休无止的感觉。
可惜,蒙古兵毕竟是人不是神。他们随身带两种弓、两种箭,步战用大弓射轻箭,可以在四十丈外抛射;马上则只能用短小的顽羊角弓,射出的重箭只能在十丈内发挥威力。显然,坚固的琉球甲让漫天抛射不可能有任何效果,即使在十丈内瞄准射击,在颠簸的马背上把弓箭射到敌人四肢头面,蒙古精兵的命中率也不会高。
不断有畲汉义军的士兵倒下,但伤处多在四肢不致命的地方,后面的宋军立刻把伤员抬走,只要及时止血,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蒙古兵则伤亡惨重。文天祥上万军中挑出了一千弓手,集中全军的强弓利箭,躲在畲汉义军的阵后,向冲击的蒙古军攒射。
蒙古军冲刺的时候,身子伏在马背上,宋军的攒射不能给他们造成多大的伤亡,但负责指挥的杜浒渐渐看出了门道,在一波蒙古兵冲击、射箭完成,扭转马头向侧面退却的时候,正是宋军弓箭发威的好时机!
杜浒指挥着部下,在敌人冲击时羽箭搭弦,敌人射箭我引弓,敌人拨马我射箭。哈,鞑子兵要么侧身要么背对着宋军,完全没有防御力,在箭雨下纷纷栽下马。
“曼古歹!”彻里帖木儿一声大吼,亲兵忙把手中的小黑旗摇动,元军狼狈不堪的退却,但是,眼尖的楚风注意到他们手中的箭仍然稳稳的搭在弓弦上。
彻里帖木儿久经沙场,他很清楚在面对密集结阵、各兵种密切配合的步兵阵时,硬拼对骑兵并不是最有利的选择——骑兵最大的威力在于机动力。
“曼古歹”,在西方又称安息人射箭法:骑射手佯装失败退却,诱使机动力差的敌人追击,蒙古轻骑兵可以在马背上回身射箭,但是对方的步弓手在追击的快速奔跑中却不可能发箭,欧式重装步兵和重骑兵更不可能挨上蒙古轻骑的一根汗毛。
“曼古歹”这种的恶毒战法,其精髓在于把蒙古轻骑兵良好的机动力和优秀的射箭技术结合起来,能够持续不断的攻击敌人,同时敌人一接近就跑,利用轻骑兵的机动力保持非接触作战,不给敌人还手的机会。这样的战法在欧洲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军事史上的奇迹,让整个欧洲在“黄祸”的梦魇下颤抖,今天,在宁都城下,它能再一次展现威力吗?
畲汉义军的阵型已经开始松动,不少下级军官迫不及待的想冲出去了。
步兵对骑兵,阵型一散,接下来的会是什么?彻里帖木儿已经在笑了,他在期待一场一边倒的杀戮。
只差一点儿!
在最后关头陈吊眼想起了楚风再三嘱咐的“绝对不能散阵,要稳步逼前,将鞑子压在梅江和宁都城所夹的狭地!”他及时下达命令,收拢了开始分散的阵型。
宋军不但没有上当,反而以密集阵型缓缓前推,将敌人挤在自己大阵和滔滔梅江之间,彻里帖木儿的回旋空间更加狭窄了。
此时,北面的宋军推进到了作战位置,近三千全身钢甲的士兵,组成了一道钢铁的长城,从这道长城之后,十门三斤炮由各炮组推着,进入了有效射程。
如果对方西、北两个军阵会师,则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彻里帖木儿孤注一掷了,他排出了前端锐利的密集阵型——“凿穿”战术,利用骑兵的冲击力,硬碰硬的撕开敌人的步兵阵!
元兵们都把背后的斧头、狼牙棒、弯刀抽了出来;马儿全身汗津津的,打着响鼻,在主人的驾驭下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一个由人和马组成的矛头成型了,不,似乎最前端还不够锋利,第一排,是并排的两个千夫长,矛头显得有点儿平。
彻里帖木儿从阵后拍马走到了最前,自己填上了凿穿阵型最前端的空位。
他抽刀向天——只要这把刀向下虚劈,两千多名的士兵就会和自己一起冲向敌阵,撕裂他们的防御!
蒙古勇士的眼睛里,闪现出恶狼的凶光,他们紧握手中的武器,准备将对面的宋人砍个人仰马翻。
就在此时,北方军阵中传来隆隆的巨响。这是怎么回事?至少两百丈,难道他们的“小震天雷”能扔这么远?
十枚实心炮弹,让这群蒙古兵领略了生平第一次被炮击的滋味。炮弹携带的巨大动能,把人和马掀翻,而且,炮弹每一次从坚实的地面上跃起,就要再一次掀起血雨。
人和马的肉体承接着火药释放的动能,承接着这种恐怖武器的淫威,曾经在中原大地肆虐的蒙古精兵,也无法抵挡它的威力,炮弹弹跳着前进的路线上,人和马就一串串的倒在血泊中,直到炮弹上的动能释放完毕,静静的躺在地上,或者陷到某匹马、某个人的肚子里。
凡是被炮弹击中的,一概不成人形,或者叫它们碎肉块更为恰当。人和马的血混在一起,人和马的尸体也混在一起,有人的马被击中了,他被冲击力掀飞下马,跌得昏头转向,睁开眼睛,自己骑着的马早就倒在地下,马肚子上裂开脸盆大的洞,肠肠肚肚绞成了稀泥,刺鼻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怪味钻到鼻孔里,他再也忍不住了,低下头,打起了干呕。
有人抓着头发狂叫,有人呆呆的看着这不堪想像的一幕,还有人吼叫着打马要冲向敌人。
自己亲手训练的精兵,还没打个照面就成了肉泥!彻里帖木儿心痛如绞,他看着北方的敌人,明白若不首先消灭他们,这两千铁骑迟早被那种神威无敌的武器消灭干净,连点渣都不会剩下。
“宋人都是懦夫,他们不敢面对面的和我们蒙古勇士厮杀!冲啊,冲上去杀掉他们!”彻里帖木儿狂叫起来,手下的亲兵跟着他纵马向北方冲去,毕竟是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听到主将的喊声,他们一个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拍马跟了上去。
汉军炮手又打了一次实心弹,便换上了霰弹,石鼓山和梅江之间的空地狭长,鞑子没法迂回包抄,只能正面密集队形冲击,这正是最便于炮火发挥威力的情况。
八十丈距离,还远在弓箭的射程之外,蒙古骑兵以高速撞上了更加高速飞行的霰弹铅丸。密集如狂风骤雨的霰弹当头痛击,骑阵中立刻爆出十朵巨大的血花,无数人在瞬间去见了他们的成吉思汗。
但比起受伤未死的同伴,他们就幸运得多了。受伤的士兵中弹坠马,脚却卡在了马蹬上,被飞驰的骏马在地上拖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肠肠肚肚稀里哗啦,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迹,偏偏手足还在无意义的胡乱挥动……
彻里帖木儿在这一次炮击中丧了命,更有许多未经训练的战马,在大炮发射的巨响下发了狂,又嘶又叫,乱蹦乱跳,骑兵们费尽全身力气,才能把它们制服。
只有不到一半的骑兵能沿着既定路线继续冲击,然后,他们又迎来了六百枚手榴弹的洗礼。
投掷距离三四十米的手榴弹,落地停一两秒钟才爆炸,对骑在马上飞速奔跑的骑兵来说,伤害并不大,问题是,这些蒙古马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烈的爆炸,巨大的响声、爆炸的火光,让更多的马疯狂了。
最终,冲到汉军阵前肉搏的骑兵,不会超过两百人。许铁柱、张魁嘿嘿一笑,命令士兵将长矛斜向前,末端撑在地上。
蒙古骑兵把第一排汉军撞飞,还没来得及撞上第二排,自己连人带马就被串到了长矛上,锁子甲、牛皮甲在冲击的高速下和纸扎没什么区别,长矛轻易地洞穿了他们的身体。
被撞飞的汉军士兵,有一些永远躺在了他们守护的土地上,但更多的人得益于盔甲的保护,吐着酸水,吐着血,摇摇晃晃的重新站了起来。
西、北两个方阵连到了一块,蒙古军的回旋余地完全被限制在宋军和梅江之间,加上失去了主帅,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
炮火、手榴弹和钢矛战刀,如机器一样精准而高效的收割着鞑子兵的生命,两个军阵缓慢但势不可挡的前进,一直把剩下的敌人赶到了梅江边。
突然间,就有鞑子扔掉兵器,哭喊着跳下马,跪在了地上。
山坡上的楚风不屑的一笑,原来,在绝对的死亡面前,鞑子也会害怕的。
汉军士兵走过投降的鞑子身前,在文天祥、杜浒等人惊讶的目光中,将俘虏一一送上西天。
陈淑桢更是策马冲上,双剑挥舞不知杀了多少敌兵,一身素白战袍上血花点点,看得文天祥麾下诸将一阵恶寒:今后,可得离这女人远点,玫瑰花美,可惜有刺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3章 代理人战争
瑞金到汀州的山路上,十余万军民组成了长龙,宁都、瑞金两县百姓随着文丞相大军退往汀州,人们含着眼泪,扶老携幼离开了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赣南土地。
忽然,平静的队列中产生了一场小小的骚动。满头白发的老人一屁股坐到路边的乱石上,两手锤着腿:“阿唷妈呀!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就让我老婆子死在这儿算了!”
“娘,您不走,我就不走!儿陪你老人家死在这儿。”儿子媳妇跪下了,那儿子也有了三十多岁,带着两个小孩子,一家人抱头哭做一团。
周围的人摇摇头,有好心人道:“你们做个滑竿,把老娘抬起走嘛。”
老太婆摇摇头:“这山路空身走都费力,哪儿抬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儿啊,咱们瞿家三代单传,你可不能让老瞿家断了香火。你们走,你们走!再不走,老婆子一头碰死在你面前!”
众人一阵唏嘘,想帮忙的也有心无力:好几百里的山路,谁还能抬个人走?鞑子已过了雩都,只要掉队,就必死无疑!
却见一个年轻人,作琉球打扮,骑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过来问话,身边还跟着位漂亮的白袍小娘子,却是骑的枣红色马儿。
见他二位身上衣饰华贵,胯下宝马神骏,便知道是琉球外藩的大官,众人老老实实的说了情况。
“唔,是这样啊,”那琉球公子骗腿跳下马儿,把缰绳送到老太婆的儿子手上,“扶你娘上马,小心点牵着走。”
汉子有点迟疑,不敢去接。
“拿着,快扶老人上马!”那人拿着缰绳塞到他手上,施施然走到前面去了。
“好人、好人长命百岁啊!祝相公和大娘子百子千孙、福寿安康!”老太婆一家人这才明白过来,跪到地上叩谢恩人。
白袍美人面上一红,狠狠的瞪了年轻公子一眼,一提马缰,将他甩在身后。
正巧有汉军士兵经过,知道这些兵不作践老百姓,就有人问他们:“各位将爷,那位是你们琉球什么人呐?”
“呵,跟咱们走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啊,那是楚总督楚大人,咱们琉球的这个!”士兵们一竖大拇指,挺着胸、昂着头,一股子骄兵悍将的味道就出来了。
“妈呀,他就是炮炸泉州城、活剐蒲寿庚,兴汉灭虏、保扶大宋的楚大人呐!”
“听说楚大人是天机星降世,专灭鞑虏!”
“没想到楚总督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白面书生。”
“你知道什么?本朝狄青狄武襄就是白面美男子!”
老百姓们一边议论,一边望着楚风离开的方向磕头。这可是宁都、瑞金百姓的万家生佛!还有人大声说:“怪不得,戏文上有韩忠武和梁夫人,今日才知道,楚总督的夫人,却不逊当年梁红玉!”
几个汉军士兵哧的一声笑了起来,那哪儿是什么总督夫人?明明是宣抚闽广陈大使!
楚风听到耳中,生怕陈淑桢尴尬,赶紧加快脚步,抢到了她前面,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前面的陈淑桢俏脸刷的变做绯红,想要骂身边的楚风两句,无奈人家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两人相处尽是霁月光风,不是谈论兵书掌故,就是讲说战略战术,襟怀坦荡至斯。
唉~常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若是汉青在世,哪有这些闲言闲语?陈淑桢眼睛就酸酸的,不知怎的,看着楚风的背影,忽然觉得就有两分像丈夫的身形。
心头毕剥一跳,赶紧收回了心思,对自己说道:陈淑桢啊陈淑桢,你上阵厮杀不过上报君恩下复家仇,抛头露面论理已是逾越,北虏肆虐事急从权罢了,还胡思乱想些什么?下半辈子便只该做个枯木稿灰活死人!
郭鹞子跟着汉军的一个班,不停的问长问短。宁都百姓的态度,让他明白了什么才叫做一个人,他已经决定,今后投军打仗,一刀一枪搏个中兴功名,上对得起祖宗,下不负自己这一辈子。
要投军,就得投强军。“陈老哥,汉军每个人都发这么好的盔甲刀枪?”
陈茂进已经向三位年轻人回答过同样的问题,但他很乐意再答上一百次,“那是当然。楚总督说了,每个战士都是汉军宝贵的财富,是保家杀虏的英雄好汉,要让我们拿最锋利的武器杀敌,要让我们穿最坚固的盔甲保护生命。”
说完这句,他脸上的神色,骄傲自豪到了极点,仰着脸,眼睛望到了天上。旁边几名赣南义军,又是嫉妒,又是羡慕,看看他牵着的马驮着的盔甲武器,恨不得抢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陈茂进笑嘻嘻的说:“弟兄们不用羡慕,瞧瞧畲汉义军,不是和我们一样装备?只少了手榴弹和大炮。”
“怎么?是楚大人卖给他们的?”
“卖?呵呵,送五千套盔甲武器,还倒贴了万两白银呢!”
“啊?”郭鹞子和几个赣南兵惊得合不拢嘴。乱世中,有枪便是草头王,哪个武将不争兵权、争粮饷、争装备?便是文丞相麾下的几员大将,直到管自己的顶头上司,什么都头、副都头,尚且争个不休呢,这总督好生大方!
“来来来,我跟你们说,”陈茂进四下看看,周围没有畲汉义军的兵,就小声对围拢的几个人说:“咱们楚总督,和他们的陈大使,嘿嘿……”
“哎呀,可惜了!真正可惜了!”几个赣南兵叫起了撞天屈,“咱们文丞相有位千金,闺名唤做柳娘,我等虽然没福瞧见过,只听人说是国色天香。若是没被鞑子捉去,丞相做主嫁与楚总督,怕不有盔甲万套、白银十万!”
几个兵嘿嘿一阵淫笑,“想不到,楚总督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却这般贪花好色。”
郭鹞子脸一板,沉声道:“你们几个泥腿子晓得什么?戏文上唱的明白,唐朝李药师有夜奔的红拂女,本朝韩世忠有击鼓战金山的梁红玉,自古英雄爱美人,咱们总督大人英雄了得,自然得有几个美人来配他!”
几个人说笑之际,听得前面队官许铁柱、张魁传来号令:军事装备一律自行携带,腾出缴获的战马,将马借给百姓乘骑、驼东西。
彻里帖木儿一人三马奔袭宁都,带过来的马足足八千匹,打仗死伤了两千,完好的还有六千,自然全便宜了楚某人。
奇怪的是,一向爱民如子的总督大人,却下令不许借马给百姓,军人亦不准帮百姓搬运东西。汉军令出如山,尽管不理解,也必须执行,士兵们见着百姓辛苦,毫无办法。
及待过了瑞金十里,楚总督方才下了这个命令,士兵们把马背上的东西拿下,牵马帮百姓驮运东西,军民欢喜,无数人跪在地上高叫“楚总督高侯万代”。
在文天祥中军帐中,楚风听得外面呼声,坏坏的一笑。
为政者不能仅有同情心,还得有点小权谋。出宁都时,陆猛就提议用马帮百姓搬运,楚风想到了唐浩和咸菜坛子女孩的故事,若是一开始就用马帮百姓搬运,恐怕不止咸菜坛子,百姓们连磨盘都舍不得丢掉,马儿迟早得压垮。那样一来,这十万军民也不消走了,直接等着鞑子铁骑来砍脑袋吧!
不许军队马匹帮忙,每天坚持四十里行程,连续几天百姓们就不得不把笨重而价值低的东西扔掉,这时候再让军马帮他们驮运,既得民心,又收快速赶路的实效。
“楚总督拿缴获的战马搬运民物,甚得民心呐!”刘子俊酸酸的来这么一句。虽然宁都大捷主要是陈、楚二人出力,但我们好歹也流血牺牲了,姓楚的二话不说就把六千匹战马全揣兜里,丞相大人也不发一言,真真叫人丧气。
楚风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笑笑不答话。
等麾下诸将到齐,文天祥捋着胡子,笑眯眯的说:“楚总督前日与本相说了个方略,本相今日便召集诸位,议一议将来该当如何。楚大人,请吧。”
楚风走到帐中地图前,手掌撑开在赣南、闽西、粤东三个地方分别按上一按,三地正好成品字型:赣南在北,闽西居东,粤东在西。
诸将看着地图,眼睛就渐渐的亮了起来。
“本来与朝廷议定的方略,是以武夷山、南岭为战线,赣南是居中防守的一环,则闽广全为我安全的大后方。
现在赣南已失,但敌人要从赣南进闽广,必由闽西入闽,或由粤东入广。闽西、粤东俱是山地、丘陵,而且靠海,完全可以和鞑子铁骑周旋一番,若将来积蓄力量,可由两地分路进兵,再图赣南,兵锋略江淮两湖,则天下事尚有可为。
陈大使麾下客家兵、畲兵都是闽西人,正好在此一番作为。汀州城池高厚地势险要,可以据守,且我从漳州、龙岩、莲城到汀州建立了补给线,兵、粮、器、饷都可以从海上经这一路运来,汀州外援不绝,则必定万无一失。
文丞相兵下粤东梅州,梅州北上可直抵赣南,东向则和陈大使的闽西连成一片,便于双方协同,南下经潮汕便通海,同样可以建立海上补给线。”
刘子俊有点失落,“便有补给线又如何?在赣南行朝尚且不发粮饷军器,退到梅州便有了么?”
“朝廷有朝廷的考虑,不过我琉球汉军愿助丞相一臂之力!”楚风一句话震得将军们瞪大了眼睛,“此次缴获的战马,分丞相一千五百匹,我在汀州存有盔甲武器千套,也送与丞相,另有白银一万助饷。今后丞相但有所需,琉球随时从海上运来!”
千套盔甲武器、万两白银军饷!惊得帐中人面面相觑,只有文天祥事先知道,摸着胡子,笑呵呵的不说话。半晌,刘子俊才反应过来,忽的一下拜倒在地:“楚总督公忠体国,刘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日才知楚大人一片赤子之心!请受刘某一拜!”
楚风慌忙扶他起来,心说我也不是什么大公无私,助人亦是助己嘛!琉球最需要的是时间,每拖一天,它和元朝的实力对比就拉近一分,你们打生打死,也是在为我赢得发展时间呐。
琉球的优势,不是战斗力,而是生产力。汉军的战力,基本来源于琉球强大的工业生产力量。
如果过早的把琉球拖入和北元的全面军事对抗,就不能快速提高生产力、壮大自己的实力。倒不如琉球出钱出枪,文天祥、陈淑桢出人出力,双方各展所长,和北元大干一场。
这种事情,二十世纪美苏争霸时期,在越南、阿富汗、非洲屡见不鲜。
它叫做代理人战争。(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4章 朝堂上的阴谋
到得汀州,这十来万军民终于松了口气。
兵科坐镇漳州,一个多月里往汀州运来许多粮食军器银钱,一部分给文天祥、陈淑桢做军用,一部分发给赣南逃出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得到了百文铜钱、三斤米、一斤鲸油、一斤海盐。
右丞相、同都督诸路军马事文天祥,闽广宣抚使陈淑桢,琉球总督楚风,三人联合上表朝廷,先自请赣南大败丧师辱国之罪,然后讲了退守闽西粤东,互为犄角之势,徐图进兵赣南收服失地的方略。
汀州至泉州一千余里,宋朝的五百里飞骑急报,在山地、丘陵一天也就跑个三百里,来回七八天。
第九天上朝廷旨意传到了汀州:各部公忠体国、将士用命,虽不能保守赣南,毕竟救下许多百姓,且空坑、宁都两场大捷,实为国朝三百年所罕有,内振人心、外慑不臣,为当世之殊勋。文天祥加少保、信国公,陈淑桢晋为闽广经略安抚制置大使、便宜行事,楚风授通侍大夫、柱国,如奏章所请,各部分驻闽西粤东,许就地征集粮饷军器。
楚风拿着圣旨琢磨,明白过味来,就地征集粮饷军器,这条就是叫你们自个管自个,我朝廷是没钱发饷啦。
文天祥的少保、信国公,自己的通侍大夫、柱国,要么是封爵要么是勋官、散官,没有一点实权,倒是陈淑桢的实权大了许多,在闽广一带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文武悉听节制——大约是朝廷觉得她一个女人,没什么野心吧。
而且,这官儿封得也挺有意思。安抚制置大使实权虽重,还得听都督诸路军马的调遣,文天祥自然能指挥得动陈淑桢;朝廷却给她加个便宜行事,简直是摆明了说:陈大使你自己做主,别听文天祥的!
这哪是要两部军马互相配合啊,干脆是让他们互相监视、互相拆台!
不过朝廷这番良苦用心完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陈淑桢的老爹陈文龙,与文天祥前后考上的状元,两家私交甚好,陈淑桢以侄女自居,怎会不听文天祥的号令?
这些天,汉军帮助文、陈两部整训军队,修葺汀州城防,把这里打成铜墙铁壁一般。蒙古军没有火药的帮助,以襄阳打了六年,钓鱼城坚守三十六年的情况看,鞑子要正面进攻打破汀州,基本上是做梦。
圣旨一到,文天祥立刻遵旨拔营,和陈楚二位依依惜别后,经由汀江南下上杭、梅州,经略粤东去了。赣南过来的十万百姓,子弟在他军中的,也跟着去梅州,其余的就由陈淑桢在汀州莲城安置下来。
从到汀州开始,一连十多天,雩都、赣州的鞑子没半点动静,汀州坚城,陈淑桢守军甲坚矛利,身后有莲城、龙岩直达漳州海滨的补给线,四周崇山峻岭间还有大大小小上百个畲人、客家人寨子,全是畲汉义军的家属族人,陈淑桢可以一呼百应,形成了大纵深全方位的防御体系,赣南鞑子真正不能越雷池一步了。
见汀州可保无虞,文天祥走后第五天,九月十二日楚风就准备领军南下,沿来路回琉球,就在此时,接到了行朝十万火急的军报:
克泉州后,七月二十四日张世杰兵进福州,此前宋朝福建制置使王积翁、知福州府王刚中,投降元朝做了福州路总管、福州府知府,二王实为墙头小人,见宋军势大,就暗中和张世杰书信往来,说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鬼话。
张世杰是个赤胆忠心的直肠子,哪里晓得两人心怀鬼胎?兵到福州,二王献城,张世杰还当他两个是好人,留两千淮兵驻防福州,自己领兵溯闽江而上,按照预定计划巩固以南剑州为中兴的山地防御,并让部下高日新领兵取邵武军。
八月二十日,福建道宣慰使、行征南元帅府事唆都,万户莽古泰,元帅刘深领兵从两浙到建阳一线,和张世杰相持。九月二日,唆都令莽古泰、刘深虚张声势牵制张世杰,自领铁骑绕道古田下福州。
此时,若王积翁、王刚中能坚守福州,则张世杰回兵一击,唆都前后坚城不下,后有大敌追来,必然大败亏输。无奈二王实在是软骨头,对唆都畏如虎豹,立刻就开城投降,又翻过来说自己和宋朝是虚与委蛇。
这事做得太不地道,翻来覆去投降跟墙头草似的,后来元帅刘深上表弹劾二王,“刘深言王积翁尝通书、投降于张世杰,积翁亦上言兵单弱,若不暂从,恐为合郡生灵之患,帝原其罪。”忽必烈出于招降纳叛的打算,最终没有治二王的罪。
唆都兵进福州,可怜那留守的二千淮军全部殉国成仁。此刻后路、粮道断绝,张世杰大军陷入被前后夹击的窘境,只得由尤溪、德化山路,逶迤退回泉州。
福州、南剑州不保,则依托武夷山的防御计划全盘失败,鞑子随时可以海陆并进,由福州下泉州。朝廷慌了手脚,只得飞马来招楚风入朝,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汀州城头,望着远去泉州的一行人马,陈淑桢既松了口气,又担上了心事。松了口气,是为的楚风远去,省得别人乱嚼舌头;心事是想,此去不知朝廷有何打算?
泉州行在,城内外乱纷纷一片,闻得福州得而复失,张枢密退兵回泉,市面上顿时谣言四起,百姓们口中鞑子兵今日到了兴化,明日过了仙游,城中一日数惊。
民间乱,朝堂上更乱。
“楚某人身为番邦,结交外臣,其意在何为?”陆秀夫拿着文天祥、陈淑桢、楚风三人联名的奏章,正言厉色的质问陈宜中。
杨亮节似笑非笑,苏刘义冷眼旁观,陈宜中只得应道:“楚某番邦小国,能有什么大志?圣人有经权之变,如今山河残破至斯,大宋的祖制变一变,也是没奈何的事情。”
殊不知陆秀夫最看重祖制,在船上时尚且“俨然正笏立,如治朝”,怎容得陈宜中虚言推诿?又道:“大宋祖制,岂可轻言放弃?便不说这般,便是楚某没有狼子野心,如今行朝不退往琉球,却往何处去?占城?三佛齐?丞相可说动一处么?”
陈宜中面上一红,神色大窘,方才陆秀夫、张世杰联名上奏,要削楚风之权,行朝退往琉球。
这不是鸠占鹊巢的计策吗?太也下作了点。但要知道,陆张是大忠臣,他们忠的是宋,不是琉球,在那个时代,国家民族和朝廷皇帝,往往就是同义词,为了官家朝廷,大忠臣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宜中本能的觉得这个办法不妙,千万别偷鸡不成倒折一把米,控制琉球的计划不成功,倒把楚风从朋友逼成了敌人。但对占城等藩国的联系一向是自己负责,去年形势最坏时,行朝曾作过逃亡占城的打算,却被对方一口回绝,现在陆秀夫又搬出这码事,辩才无碍的丞相大人,也无法反驳。
想了想,陈宜中又道:“张枢密,这泉州行在,当真保不住了么?”
“若是山地作战,末将无论如何要和唆都拼上一拼!”张世杰无奈的朝小官家、杨太后拱拱手,“泉州四野开阔,几座小山不过数十丈高下,根本无险可守啊!何况,末将手下,全是水军,陆战并非所长……”
陈宜中皱着眉头,“琉球好歹是大宋属国,我们这般作为,怕冷了天下人心呐!”
“大不了封那楚风高官厚禄,若是他真有一颗忠心,便将琉球基业做大宋复国的基础,有何不可?将来丹书铁券、封王封侯,甚至将大长公主嫁给他,天下人还有什么说的?”陆秀夫侃侃而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琉球自不例外。”
陈宜中摇着脑袋,觉得还是不妥,“便退守海上,或者往粤东会合文天祥,在潮汕、梅州一带徐图恢复,也比这个计策好。”
哼,和文天祥会师?那人手握重兵,仰天下人望,从鞑子军中不清不楚的逃回来,又和楚某勾勾搭搭,焉知不是又一个曹阿瞒、秦谬丑?陆秀夫见此情形,也顾不得了,一咬牙,跪下朝上奏道:“微臣有本要参。”
杨亮节等人大奇,陆秀夫此时要参谁呢?
“臣要参陈丞相,容纳楚风等人假名冒贡之事!”陆秀夫此言一出,陈宜中就知道要糟糕,待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陆秀夫当初审过刁老鼠、“琉球王”阿泰,供词还一直留在手上,此时呈了上来,上面原原本本的说了,琉球居民,多是临安逃出的匠户,楚风本系海商,掌握实权,阿泰纯属傀儡云云。
这份奏章一出,杨亮节等人望着陈宜中嘿然冷笑,此前听陆秀夫说那琉球隔海数百里,易守难攻,又工艺发达,造得武器盔甲和大炮,就有点动心,此刻挑明,那里本就是大宋遗民所建,与本土何异?收回朝廷,自是理所当然。
陈宜中摇着头苦笑,刘黼虽然想帮老同学一把,只不知该如何开口。
半晌,杨太后缓缓启口:“妾身妇人,军国大事全凭陆先生做主。”
陈宜中心头一沉。(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5章 鸠占鹊巢
楚风只带了法本和五个尖兵,一人三马,除了晚上休息一会儿,几乎全天快马加鞭赶往漳州。
赣南取得的两次胜利,都是充分利用山区地形的结果,这更让楚风坚定了防守武夷山、南岭,尽量避免在平地和鞑子对战的思路。
如今福州已失,由福州沿海下蒲田、泉州、漳州这一路,全是沿海地形,即便有几座小丘也甚是低矮平缓,鞑子铁骑沿路冲杀势不可挡,杭州新治的元朝水师,还能利用水路运兵,宋军实在无险可守。
一旦这几座沿海城市被打破,则粤东、闽西的文陈二人,北有湖广、赣南、两浙大敌,南有唆都占据沿海城市切断海上补给线,他们是绝对坚持不下去的,两地数十万军民就全被包饺子了!
为今之计,只有尽全力保住泉州,再沿海一路北上硬打福州,只要福州一下,就又把战线推到了南剑州、屏南一带的闽北山区,可以和鞑子慢慢周旋了。
离开汀州时,就让陆猛率军回师漳州,准备投入泉州、福州大战,到漳州后,和驻节于此的兵科会合,楚风又急调休整了近两个月的钱小毛带队从琉球直赴泉州,自己率兵科和钓鱼岛号也赶赴泉州。这样,琉球本土就只剩刚招的两百新兵和刘喜手下的警察,再加一条太平岛号炮船作为防守力量。
为了将战线推回闽北山地,楚风简直是孤注一掷了。
九月十七日,楚风乘着钓鱼岛号炮船,偕兵科长侯德富、民政科副科长统帅部参谋李鹤轩、水师统领侯德禄,风尘仆仆的赶到了泉州。刚上陆,他就带着法本往宫中觐见,其余人留在船上等钱小毛带兵从琉球过来。
昔日蒲府的花厅,现在行朝的朝堂,楚风刚进去就被陆秀夫引进了偏殿:“官家偶感不适,御前军议推迟一会儿。楚大人风尘劳顿,请歇息片刻。”
不虞有诈,楚风进了花厅侧面的厢房,陪着喝了一盏茶,陆秀夫便借口还有公务,道声“失陪”,匆匆告辞而去。
到此,楚风还在心忧战事,根本没注意反常的情况,及待厢房门口站上几名带刀侍卫,方才发觉不妙:日,陆秀夫玩的哪一出?
抬脚要走,门口侍卫拦住:“行宫之中,外臣不得擅自行走!”
楚风笑嘻嘻的道:“如果我要四下转转呢?”
侍卫将腰刀抽出半截:“格杀勿论!”
日了,大敌当前还玩啊?陆秀夫,你们别把自己玩死了!楚风若无其事的坐回椅子上,心里把陆秀夫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三四个宫女进来,上好的贡茶,一杯一杯续上,樱桃蜜饯、栗子糕、金华火腿、蟹黄酥,七八个碟子排得整整齐齐,楚风赶路也饿了,管他三七二十一,抓起来吃个饱。
行朝海上漂泊一整年,宫女也多是在福州等处新招的,规矩自然比不得临安皇宫,见楚风狼吞虎咽,几个宫女吃吃的笑起来,小声的议论道:
“这就是炮打泉州、千里援赣南的楚总督?都说他是天杀星下凡来保大宋,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呵呵,上次娘娘叫我到宫外买胭脂水粉,街上听人说他面如冠玉目赛朗星,今日一见,不过是个常人相貌,白净斯文些罢了。”
“瞧你说的,我看呐,是你动了春心!人家是大长公主的驸马爷,有你的份?做梦吧!”
楚风假装专心对付茶食,支起耳朵把这些话听了个明白。大长公主,驸马爷?这么说是要把赵筠嫁给我了,可陆秀夫又何必装出这个样子,把我软禁与此呢?
正在挠头,直学士院礼部尚书陆秀夫居首,国舅杨亮节、枢密副使张世杰、殿前司指挥使苏刘义跟在后面鱼贯而入——除了陈宜中和他的死党刘黼,朝中重臣就来齐了。
陆秀夫一个眼色,几名宫女半蹲福了一福,一溜烟的走出门外,带刀侍卫又横过来堵住了门口。
楚风喝了口茶,将茶碗放到桌上,“诸位,请坐。”
杨亮节脸上怒气一闪,他身为国舅,谁敢不给三分面子?当初秀王就是和他言语争论,被气得孤身出镇处州的,见楚风站也不站起来迎一下,一股无名火直冲上他顶门心。
张世杰心眼比较直,总觉得这事有点对不起楚风,此时赶紧打哈哈,招呼众人坐下。苏刘义和楚风不熟,说不上话,杨亮节生气不愿意开口,就朝张世杰看看,张世杰觉得心中有愧,有点不好意思,又看着陆秀夫,几个人互相看来看去,都觉得有点不好开口。
“诸位大人,请楚某到这里干坐着,总不会是演哑剧吧?”楚风冲陆秀夫拱一拱手,“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省得在下费心思胡乱猜疑。”
迟早都要挑明,陆秀夫心中忠君的意气发作,也顾不得许多了,正言厉色的道:“楚大人,如今福州已失,唆都、莽古泰、刘深大军蜂拥云集,福州至泉无险可守,行朝已决定入海暂避锋芒。”
什么?!楚风大声反驳:“沿海一带几经反复,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局面。文丞相、陈大使保守粤东闽西,汀州如铜墙铁壁,鞑子决不可能逾越一步,我们只须全力反攻福州,就能在闽北山地和鞑子打拉据战,那时候民心在我、地利在我,天下事尚有可为。若是再次下海,则文、陈的粤东闽西不能保,沿海城市尽落鞑子手中,行朝又向何处去?”
陆秀夫板着脸道:“这便是要和楚总督言明的事了。行朝准备退入琉球,守则有海峡天险可保万全,攻则以水师袭扰八闽沿海,号令闽广。”
楚风大惊,这才明白了行朝的鬼主意,竟然是要到琉球鸠占鹊巢!且不论自己的权位,便是行朝诸公的气量格局能容得下琉球全然不同的工商社会制度?历史上行朝二三十万军民尚且坏了事,到琉球就能兴复?恐怕结果是把琉球也搞得一塌糊涂,大家完蛋了事。
不,绝对不行!楚风干脆挑明了说:“琉球制度风俗不同中原,行朝去是没问题,不过必然是客军身份……”
杨亮节眼睛望着天花板,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哼,此刻楚总督还要欺瞒我等么?陆大人早已查明,你们琉球就是临安逃出的匠户所建,一群莠民而已,说什么海外藩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陆秀夫的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琉球既是我大宋遗民,自然是我大宋疆土。行朝不治你冒贡之罪,已是天恩高厚,难道竟要割据一方,置君父于险地,岂不是悖逆不道、狼心狗肺了么?”
楚风只觉得一阵虚弱无力,知道再说不过这位大忠臣花岗石脑袋,只得强打起精神从另一面辩道:“如今的局面,是泉州城中二千五百淮军、赣南数万义军,文丞相、陈大使麾下用命打下来的,说放弃就放弃,置牺牲将士于何地?我琉球有大炮,另有两条炮船,每船装炮三十门,沿海野战、攻城、海战,犀利无敌,以此助战,打下福州并非痴人说梦,陆学士,各位大人,”楚风站起来做了个团团揖,“楚某非为个人权位,只为汉人江山社稷着想,求各位放手一搏,如若福州不下,琉球便接纳行朝!”
楚风这番话说得剖心沥血,杨亮节看出他确是肺腑之言,当下便有些意动。
前些日陈宜中专权,姐姐杨太后随时都是一句“妾身妇人,军国大事全凭陈先生做主”,这次好不容易陈宜中失了风,姐姐那句老生常谈却是把陈先生换作了陆先生,自己一个国舅始终抓不到实权,虽说疏不间亲,姐姐心向着自己,毕竟手中没权不自在啊!
如果支持楚某人打下福州,则局面又为之一变,恐怕陆秀夫也没脸抓权了,到时候自己这个响当当的国舅爷不出来理事,行朝还指望谁呢?
想通此节,杨亮节又变了个调子,翻过来帮楚风说话:“楚大人所言有理,若是打不过唆都,攻不下福州,咱们再出海入琉球,也不迟嘛!”
张世杰无奈道:“弃泉入琉球的命令,便在方才楚大人进宫时发了出去,如今,恐怕军心浮动,战无可战了……”
陆秀夫也冷冷的道:“而且,方才我禀报太后、官家,为策万全,两宫已先行出宫登上了御舟。”
姐姐和侄儿出宫登船,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杨亮节大怒,跳起来指着陆秀夫鼻子骂道:“宫中事,怎可不与我商量便擅自做主?陆君实,你忒也目中无人了,独断专行,难道要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吗?!”
陆秀夫面上铁板一块,“只怕下官并非曹孟德,而国舅要学汉朝的例子呢!”
有汉一朝,外戚专权飞扬跋扈,陆秀夫此言直指杨亮节这个当朝的国舅爷,气得他两袖一摔,噔噔噔冲出门,多半是找姐姐告状去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闹内讧,楚风摇头苦笑。
陆秀夫却当他无计可施了,威逼之后又来利诱:“楚总督不必郁郁,行朝到琉球后,决不亏负!丹书铁券、封王世袭,都是大宋朝三百年未有之恩遇,便是大长公主,也要下嫁呢,楚总督一门富贵,与国同休。”
说罢就让人拿出早已做好的丹书铁券,封吴王的圣旨,赐大长公主下嫁的太后懿旨。
楚风嘿嘿冷笑:丹书铁券,这玩意有用的话,柴进是怎么被逼上梁山的?异姓封王,在大宋朝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136章 尔虞我诈
朝堂往外一进院子里,法本眼观鼻鼻观心,小半个时辰站得纹丝不动,远看还以为他是泥雕木塑的一尊人像。
小小一个尖兵队长是没资格走进朝廷大殿的,楚总督入内议事,他便在外等候。
四名带刀侍卫从殿上出来,为首的人朝法本拱拱手:“这位将军,楚总督有事要与你说,我等奉命带你过去。”
法本潜心佛学二十年,虽不至于练成什么天眼通、他心通,但别人只要作伪说谎,表情眼神细微的变化,却瞒不过他的眼睛。这侍卫一开口,他就立时知道楚总督多半要糟!
进第一重宫门,随身的宝剑就卸下了,此刻赤手空拳,而对方四个人也是武艺出众的侍卫,人人右手看似自然的下垂,却恰恰放在了腰刀柄旁边,骤起发难,自己可不是对手。嗯,要智取!
“嗨,我家总督也是,宫中能有啥事?就有事我个粗人也不懂嘛。”法本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一边跟着他们往殿后走,故意装作个粗鲁汉子,叫他们放松警惕。
那四名侍卫站在法本四面,前后各两个,无形中把他围在中间。见法本并无异动,此时也松了口气,恨他废话多,个个板着脸装没听见。
法本也不管他们搭不搭话,自顾着说:“……我家总督,嘿嘿,本事大得很,造的震天雷,能把这么大个山炸平。”说话间,他伸出两手比一座山的大小,此时正在上台阶,忽然他脚下一绊就朝前倒去。
后面两个侍卫待要扶他,却见他伸出的两手在前面两人腰眼上一擂,身子就从他俩之间窜了出去,后面有个人手疾眼快,伸手往他肩膀上抓去,哪儿来得及,嘶的一声扯下块衣服,法本早窜出去两三丈了。
“抓刺客!”好几十个侍卫围追堵截,无奈宫中惯例,要么是殿前司押殿兵拿长枪大戟站班,要么是御前侍卫佩刀佩剑护驾,宫闱之内并无强弓劲弩,只能拿着刀剑跟在法本屁股后面追。
法本早就看准了退路,花厅侧面和回廊之间,开着扇小门,一道丈二高的夹墙,直连到丈五高的院墙。他一路狂奔提速,到两堵墙相夹的墙角,忽的跳起,左脚在院墙上一点,右脚在夹墙上一蹬,身子嗖的一下窜了起来,头顶离那夹墙的墙头只剩尺多高的距离。
正当身子蹿到最高要往下坠的时候,两手一探搭上了夹墙的墙头,憋着口气一用劲儿,就爬上了墙头。
有侍卫急中生智,用长剑向上掷去,法本嘿嘿一笑,这是咱的老本行来了!他一个海底捞月接住长剑,猛的朝下扔去,只见青光莹莹如电,夺的一声响,剑尖和地面青石相撞激起点点火花,再看位置,正好钉在那个掷剑的侍卫两腿之间的地上,险些儿把他命根子削掉,只吓得那人直打哆嗦,脸色煞白赛如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佛爷爷今天不杀生,留你条小命!”法本长笑着翻过外墙。
领头的侍卫叫道:“追,上去追啊!”
“禀曹大人,这南方城里,外面都是七折八拐的小巷子,这会儿追出去,人都不见影儿了。”
那曹大人懊恼的说:“妈的,要是在临安皇宫,三丈高的萧墙,我看他跳不跳得出去!”
几个侍卫低声咕哝道:“还说什么临安,连泉州都保不住了。”
王朝末世,士气低落至此,听说放弃泉州,侍卫们也人心浮动不想卖力。曹大人只得派些人假模假样的出去追赶,自己垂头丧气的回去复命请罪。
身后的侍卫还在和那差点没了命根子的家伙打趣:“葛兄,可惜了,刚才那一剑偏上点儿,您就和童贯、梁师成、董宋臣一个样了。”
“那可好,咱兄弟都要靠葛公公提携。”
身后葛公公、葛伴伴的叫声响成一片,内班侍卫竟松弛到如此地步!曹大人皱着眉头,看了看天空,乌漆麻黑的像个锅底扣在天上,叫人胸口闷得慌。
这大宋朝,还有救么?
听到外面一片声的叫“抓刺客”,楚风就知道肯定是等在外面一进院子的法本闹了起来,陆秀夫,你敢伤我琉球一人,管你什么忠臣不忠臣,老子叫你喂王八!
楚风眼中凶光毕露,陆秀夫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转念一想,要拿稳琉球,楚某人如果配合就能事半功倍,又软语道:“楚总督大可不必如此。老夫行事全是对大宋的一片忠心,今日多有得罪,将来到吴王驸马府上负荆请罪。另外一层,便是不看老夫薄面,瞧着大长公主的份上,总督何去何从,也该有所决断了。”
陆秀夫说得十拿九稳,莫非赵筠也被他们软禁起来了?又是封王又是丹书铁券,看来行朝对控制琉球这样一个偏远海岛并没有多大信心,亟盼自己的合作,转圜的余地还是有的,只是须见见赵筠。
“说什么丹书铁券,焉知是不是真的?我要见一见赵筠,方能放心。”
到底是少年人,贪爱美色!陆秀夫闻言长出了一口气。
泉州城西南,晋江港口。
炮船上的琉球诸位军官,莫名其妙的看着一队人打着仪仗,匆匆登上了百丈外的御舟,没多久,御舟上就升起了代表皇帝的龙凤旌旗。
官家离岸登船,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让我们来反攻福州吗?
侯家两兄弟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忧色,而李鹤轩嘿嘿冷笑着回了自己舱房。
不一会儿,有个公鸭子喉咙在码头上叫道:“琉球番官侯德富、侯德禄、李鹤轩接旨!”说罢就要带着五六十个侍卫登船。
船上人只道奇哉怪也,以前朝廷有什么旨意,都是直接下给楚总督,今天怎么直接给我们下旨?完全不合宗藩体制啊!
“琉球军令,未经统帅部允许,除本船船员外任何人不得登船。”侯德富笑嘻嘻的在船头上一拱手,“想必各位知道周亚夫细柳营之故事,不要为难下官。”
码头上的人立刻喧哗起来:“妈的,宣旨还要推三阻四,你们敢抗旨不遵么?!”
侯德富嘿嘿一笑,在弟弟耳边耳语几句,侯德禄便到舱中去了,不一会儿,钓鱼岛号起锚升帆,竟然离码头更远了,船舷侧对着百丈外的御舟。
“我琉球军法森严,违令要掉脑袋的,若是传旨,一人到我们船上就是了。”
传旨的还是老熟人,钱喜福钱太监,“这般加官晋爵的旨意还要推三阻四,这帮琉球人,都是得了失心疯的,”他一边嘟哝着,一边乘着小艇,辛辛苦苦爬上钓鱼岛号。
这些人呐,香案也不摆,乐器也不奏,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跪下接旨,钱太监知道琉球人不通礼法,只得展开圣旨宣读:
“敕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故为中华之共主。尔琉球之人,有兴复之功,克勤克俭、用功用命……授侯德富知琉球府事、光禄大夫,侯德禄琉球军指挥使、翊卫大夫,李鹤轩琉球宣抚判官、太中大夫。故兹尔敕,尔其钦哉!”
侯家兄弟、李鹤轩接了圣旨,打发走钱太监,三人脸上阴晴不定各自回舱。
片刻后有亲兵敲响侯家兄弟的舱门:“李大人请二位到他舱中一叙。”
来了!两兄弟对视着嘿然一笑。
“来来来,请坐,请喝茶。”李鹤轩谄媚的笑道:“侯知府、侯将军,二位一文一武,倍受朝廷荣宠、简在帝心,将来开府建衙扶摇直上,还望提携兄弟一把啊!”
侯德富端起茶碗,君山银针的味道十分香醇,侯德禄则板着脸道:“李大人说笑了,我兄弟全靠楚大人提拔,方有今日之荣耀,你我俱是楚大人属下,自该互相提携。”
“只怕……只怕如今的朝廷,和楚大人不是一条心呐!”李鹤轩说完,抬眼盯着侯家兄弟,看他们有何反应。
侯德富放下茶碗,“事到如今,我平日里瞧着李大人也不像个大宋朝的忠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吧!
我家世袭武职,爹爹为李庭芝大帅麾下统领官,一辈子替朝廷卖命,是个什么下场?先是早些年被贾似道贾老贼弄那打算法,军饷军粮本就不足,勒逼着将官们赔得倾家荡产。这且罢了,家父在襄阳城下为国尽忠,只因为吕文焕开城投降,朝廷便说家父也是从贼的叛逆,害家母带着兄弟,逃到临安外公家避祸。这般朝廷,咱便是有一颗忠心,却犯不着卖给他!”
侯德禄也瓮声瓮气的道:“要说忠心,千百年谁比得过狄武襄、岳武穆、宗泽宗爷爷、韩世忠韩蕲王?他们是哪般下场?李大人不要错了念头!”
“哈哈哈哈,”李鹤轩一阵长笑,霍的站起身来,“两位说的是,大宋三百余年,到如今气数已尽。李某痴心妄想,要随着楚总督做个凌烟阁上标名姓的开国元勋,决不做那风波亭上的一缕忠魂!”
侯家兄弟相视一笑,扯开衣襟露出里面的软甲,又从怀里摸出匕首扔到地上,推开门,喝散外面全副武装的十多个水兵。二人哈哈笑道:“亏得李大人没有错了念头,否则我兄弟难免得罪了。”
“原来贤仲昆早就是琉球的忠臣、大宋的叛逆,李某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提前做了点手脚,”李鹤轩从怀中摸出个玉石盒子,拈出两颗异香扑鼻的药丸,“方才为防着两位做出对不起楚总督的事情,不才往茶水中添了点料,若不吞下解药,三刻后就要毒气攻心。”
“你!”侯家兄弟抢过药丸吞下,苦笑道:“李鹤轩,你真他妈不是东西!”
李鹤轩拱手长揖:“谢二位夸奖,方才二位不是预备一言不合,便要将在下乱刀分尸么?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三人同时狂笑起来。
船上的水兵、炮手只觉得莫名其妙,三位大人,为何笑得这般淫荡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7章 劫驾
“陆秀夫,你、你真是个大忠臣呐!”见到楚风,赵筠才明白为什么杨太后会突然下懿旨将自己赐婚下嫁。
“今日是逃往琉球,拿我嫁给楚总督;假如不是琉球,而是逃往占城、三佛齐,便要我嫁给占王、三佛齐土王?父王啊父王,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你同朝为官的这些人,是个什么嘴脸!”
赵筠恨声冷笑,杨亮节、陆秀夫、张世杰、苏刘义、陈宜中,父亲的死,这一班人都脱不了干系!他们人人手上都沾着父王的鲜血!
可怜刚刚从处州起回父王骨骸,下葬还不到半月,这班人又把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赵筠此刻,对朝廷再无半点感情。
被赵筠喷着火焰的眼神扫过,陆秀夫、苏刘义、张世杰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和她的眼神相碰。他们知道,秀王的死,当时自己就算没有推波助澜,也是袖手旁观了的,如今又把主意打到他女儿头上,真真是羞愧难言。
楚风好整以暇的喝着茶水,时不时吃点东西,看这几个正人君子们怎么答话。
张世杰苏刘义翁婿,一个武人、一个熬成武人的进士,互相看看,苦笑着摇摇头,实在无话可说;陆秀夫则抱着死忠,手指心口,硬着头皮道:“大长公主殿下明鉴,陆某出此下策,绝非个人名位,全在这里对大宋的一点忠心。殿下世代天潢贵胄,荣华富贵与国同休,当此危难之际,若能挺身而出,则上对得起故秀王的谆谆教悔,全他忠王名节,是为殿下之孝;替朝廷和戎靖边,是为殿下之忠;行朝与琉球不起兵戈,百姓免于涂炭,是殿下之仁;两宫巡狩琉球利于兴复大业,为复兴列祖列宗江山社稷而行此,是殿下之义。行一事而忠孝仁义四德全也,殿下何乐而不为?”
赵筠双目通红,失声道:“列祖列宗、列祖列宗,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咱们大宋又沦落到要靠女人保全的境地了!好一个三百余年江山,好一班忠臣良将呐!”
说罢回首对楚风惨然一笑,语声中有了诀别的味道:“楚兄,小妹今日不让你为难!”突然从头上发髻拔下支金钗,顶在自己喉咙上,只见那钗四五寸长,前端锐利、两边开刃,哪儿是金钗,竟是柄小小的鱼肠剑!
一个养在王府深闺中的公主,竟会如此烈性!陆秀夫等人面面相觑,殊不知,蒙元屠刀下从容赴死的秀王,他的女儿又怎么会懦弱胆怯呢?
“放楚风走,否则我就死在你们面前!反正你们逼死了父王,也不在乎再逼死一个孤女!”
张世杰、苏刘义脸上涨得通红,殉国忠王的遗孤,被逼到这般境地,算个什么事?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秀夫面色煞白,想要呵斥卫士上前,又顾虑着真逼死了公主。有宋一朝,虽然宗室一般不拿权,但朝野最重尊卑礼义,赵筠是册命的大长公主,当今官家的皇姑、杨太后的小姑子,她要蛮做,漫说官家不能拿她咋的,就是身为嫂嫂的杨太后,也担不起逼死小姑子的罪名。
赵筠心情激荡,捏着鱼肠剑的手抖得厉害,陆秀夫看着一颗心悬在半空,这一下扎进去,莫说自己万死不辞,就是两宫圣上,后世史书中永远都洗不清污名!
锐利的剑锋抵在白皙的脖子上,刀锋陷进了肉里,一滴殷红的血浸了出来。
“楚某虽然不才,生死关头,还没沦落到要靠女人保护。”楚风看着陆秀夫,脸上露出讥诮之色,捉住赵筠握剑的手,轻轻挪开,“不急,再等会儿,咱们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楚风手指在她脖子上一按,赵筠愕然,却见他当着陆秀夫几人,众目睽睽下把沾的一滴血舔掉,嘻嘻一笑道:“筠妹,这行朝怕是容不下你我了,琉球岛风光殊异,可愿屈尊一行?”
法本全身湿漉漉的游回了炮船,和李鹤轩、侯家兄弟一见面,都说朝廷怕是要做那“莫须有”的勾当了。侯德富立刻集中了全船水兵炮手,给他们训话。
“各位兄弟,可知道文天祥文丞相是忠臣还是奸臣?”
文丞相是忠是奸,这个问题除了朝廷诸公,全天下人的看法都一样,甚至连汗八里的忽必烈都知道他的忠名。士兵们叫道:“侯大人,就算咱是粗鲁汉子,也不须拿这话来寻开心。文丞相若不是忠臣,天底下就再没得忠臣了。”
“弟兄们,我再问问秀王赵与檡是不是个忠臣?”
秀王处州殉国,别说泉州本地兵,就是临安匠户听说了都唏嘘不已,此刻问起,自然人人道一声:“好个秀王,不怕死的赤胆忠心!”
“最后问问,咱们楚总督是不是个好官?”
侯德富最后一问,问的不是忠臣,而是好官,这里面的道道就深了。这些水手炮手哪儿有这个心思,一问之下纷纷叫道:“楚总督治下的琉球,饭吃得饱、衣穿得暖,人人有房住、家家有田耕,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好官!”“飞兵千里援赣南文丞相,楚大人是当世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杰!”“当汉军的兵,替楚大人卖命,走在街上抬得起头、挺得起胸,哪个老百姓不是翘起大拇哥夸一声‘楚大人的兵,真是好汉子!’”
人心可用!侯德富微微点头,沉声道:“就是秀王,朝廷派他往处州督战,不发一兵一卒,活活的断送了个忠肝义胆的王爷;文丞相一片赤诚,朝廷却不许他入朝柄政,远远的发配到赣南,还不拨粮饷军器,丞相上表要亲来拜贺,屡次被驳了回去,竟不准他入朝一步!
今天,咱们的楚总督又被他们扣押了!法本队长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一条性命没丢在赣南鞑子刀下,却差点丧命泉州宫中!兄弟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初时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群情激奋下士兵们叫道:“朝中有奸臣!”“大宋朝又出秦桧啦!”
侯德富正色道:“对,朝廷里有奸臣!不是别人,就是陆秀夫!”
这会儿侯德富并不知道是陆秀夫主使的这码事,陈宜中、张世杰做官资历长威望大,只陆秀夫两年前还是个幕宾,突然窜起到当朝大臣,本身就让人生疑,拿他说事最能服人,却不知歪打正着了。
底下不知是谁喊了声“清君侧”,士兵们轰的一下叫起来:“杀了陆秀夫!”“打进泉州城,救出楚总督!”
侯德富双手往下压,待众人声音小点,才正言厉色的说:“各回各的战位,准备作战!”说完使个眼色,站旁边的李鹤轩脸一板,杀气腾腾的道:“一切行动听指挥,待会儿谁要是违抗军令,琉球军法须不容情!”
这位李大人手段的狠辣残毒,那是尽人皆知的,士兵们打个寒噤,连话都不敢说了,飞快回到各自的战位,有条不紊的摆舵、升帆、装填弹药。
见琉球船有异动,宋军水师早已布置好的两条大船靠了上来,三只内河、港口用的划子船也往钓鱼岛号划过来。
“快快,捉住琉球船,人人有重赏!”当头那条划子船上,一个宋军官儿大声叫道,催逼着士兵卖力划船。
侯家兄弟失笑,一条划子船捉我炮船?真真是老鼠给猫拜年——嫌命长!
“开炮窗!”侯德禄的命令从传声筒中传到炮甲板,炮手们马上把舷侧的炮窗打开,露出一排排的大炮。
妈呀!怎么琉球船上装了这么多炮?钓鱼岛号驻在漳州,从来没发过炮,炮又藏在船舱中被炮窗遮住,宋军水师还当它是剪式船一样只用来运输的呢,此刻见它舷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吓得亡魂大冒,两条大船掉头就走,三只划子船跑了两只,跑前面那只看看跑不掉,兵丁扑通扑通跳下水,奋力朝远处游去。
琉球炮的威力,泉州城墙下是人人见过的,这许多炮打来,自己不轰得连渣都不剩下?那官儿吓得脸色煞白,胯下一热尿水就顺着裤裆流,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会浮水……”
亏得两个兵有良心,在水里攥住他脚脖子一拉,给拖下水,那官儿胡乱挣扎,免不得灌了几口水,好歹喝饱呛晕,两个兵左右拖着游走了。
这些兵都是奉命行事,没必要让他糊里糊涂送掉这几条小命。见人都游得远了,侯德禄才下令:“瞄准划子船,开炮!”
火光绽起、声音炸响,钓鱼岛号左舷的炮窗,就腾起了一朵朵的白烟,二十丈外水柱冲天、水花四射,可怜那划子船不过是坐三十来人的小船,怎经得起十五门三斤炮的攒射?瞬间给打得粉粉碎,超过脸盆大的木块都没剩下几块。
钓鱼岛号乘风航行、调整姿态,避过几条遮挡射界的大船,右舷的十五门大炮,瞄准了乘着小官家和杨太后的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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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章 大宋,再见了!
陆君实啊陆君实,你千算万算没算到琉球船上有这许多炮!御舟上,陈宜中心头五味陈杂,退往琉球的计划不成功,自然说明自己的主张是正确的,但目前闹到这一步,对整个抗元大计,必然有害无益。
也许是防着陈宜中泄密暗地里通知楚风,也许是丢开他方便行事,给他和刘黼安排的任务是“随朝护驾”,所以才到了这御舟上,落到被十五门大炮指着头顶的下场。
“陈相爷,琉球人这不是反了么?”刘黼惊得目瞪口呆,“大宋朝三百余年,敢行此大逆不道者,屈指可数、屈指可数啊!”
“这不是还没朝御舟开炮,没打死人吗?我瞧楚总督的兵,好歹有几分敬畏之心。”陈宜中白了他一眼,知道这个老同学没什么大本事,干脆自己进了官厅,呼喝太监宫女们扶两宫下船。
听得炮声隆隆,官舱中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求神拜菩萨,只求那楚总督的轰天炮不要打到自己头上。杨太后抱着小皇帝,孤儿寡母缩作一团,看上去好生可怜,有见机得快的伶俐人,就摆出副赤胆忠心的样子护在两宫身前,似乎一道人墙就能挡住炮弹了。
陈宜中进来大声下令弃船上岸,宫中人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已经失了圣眷,几个太监捏着拳头护在太后前面,抖抖索索的道:“陈相爷,你要劫驾吗?”
“下船、送两宫下船!老子劫个什么驾?是琉球人在打炮!”瞧这群太监吓得掉了魂,到好像是自己要劫驾似的,陈宜中又好气又好笑,上前几步要和人群后面的杨太后答话,不料竟被几个吓傻了的太监拦住。
这几人像得了失心疯似的,满以为在两宫主子面前铮表现博忠心的时候到了,张开双臂拦在陈宜中身前,一幅奋不顾身的模样。
相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当年总督御林军的殿前指挥使韩震,他尚且说杀就杀了,哪儿在乎几个小太监?正好旁边有个吓呆的殿前护卫,陈宜中从他腰上抽出宝剑,不由分说就捅进了打头一个太监的心窝里,“扶两宫下船远逃!遵令者生、违令者死!”
陈宜中抽出长剑,那太监心口鲜血喷了他一身,小皇帝吓得哇哇大哭,一群宫女太监更是面无人色,杨太后哭道:“求相爷留我赵家一块骨肉……”
陈宜中简直要抓狂了,自己和琉球一向亲近,甚至把雪瑶送给了楚风,如今琉球人玩这么一手,恐怕人人都以为自己和他们勾结,要行那汉末曹孟德的作为了。这会儿火烧眉毛,也没空慢慢解释,只得提着剑向杨太后拱拱手:“陈某心迹,日后便知。”又对着侍卫们喝道:“还不扶两宫下船?”
自贾似道以后,好几年陈宜中都是朝堂第一人,多年丞相的积威还在,侍卫、太监们被他喝醒过来,一群人上前,扶的扶、抬的抬,拥着两宫上船头。
刘黼也叫了条划子船过来,宋军中总有胆子大够忠心不怕死的,两三条船摇了过来。
杨太后见有船来接,周围宋军船只甚多,知道陈宜中确是要送自己上岸,便渐渐放下心,忽然看到琉球船上一场溜黑洞洞的炮口指着这边,忐忑不安的问道:“丞相,琉球人不会打炮吧?”
“应该不会。”
话音刚落,轰的一炮打在十丈外的水面上,足有桶粗的水柱冲起来四五丈高,水花甚至溅到了陈宜中脸上。
杨太后吓得两眼翻白,小皇帝又号啕大哭,陈宜中无奈,只得把他们送回官舱。此后,只要一有船试图接近御舟,琉球船就放炮,反正一条:不准两宫离开御舟跑路。
宋军水师的大船比钓鱼岛号笨拙得多,此时有几十上百条船重重叠叠的围了过来,要说打,这些船一起上就是十条琉球船也打得稀烂。但钓鱼岛号前进到距离御舟五十丈的距离,炮口就一直对着御舟。琉球大炮只须把烧红的铁签子往后面一戳,炮弹就力逾千钧的打出来,谁敢拿两宫性命开玩笑?只得远远停下,把三弓弩双弓床弩火箭灰瓶什么的全对准钓鱼岛号。
“哎呀妈呀,刚才咱们冲着官家、太后的座船开炮了?”钓鱼岛号的炮甲板上,炮手康国武摸摸还在发烫的炮管子,不敢相信自己竟朝着皇帝打了一炮——尽管是瞄着离船十丈的水面。
那可是大宋朝的皇帝,坐了三百年龙庭的赵家皇帝啊!朝皇帝开炮,在过去简直想都不敢想,就在刚才,战友们给这门炮装好了弹药、瞄准了水面,轮到自己点火的时候,不知怎的手就开始抖个不休,突然麻炮长在脑袋后面一声吼,鞭子啪的一甩,自己梦里梦憧的就把铁签子插进了火门。
直到炮声响过好一阵子,康国武才想明白,虽说是清君侧诛奸臣,但这朝皇帝开炮,不折不扣的大逆不道,夷三族啊!嘴里就忍不住自言自语:“完了完了,大逆不道,夷三族……”
“放你妈的屁!”想到劫驾的大罪,炮长麻老五自己心里也真的麻了半边,不过在士兵面前绝对要硬气,“朝廷能不能到琉球岛上去夷你三族,老子不晓得;但是违了琉球军法,叫你掉脑袋是一定的!”
船长室,侯家兄弟心有灵犀的同时一笑,大宋朝的军民百姓,敢反叛朝廷的不多,只不过换个名目,什么“替天行道”啊,“清君侧”啊,“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啊,人们就好接受得多,水泊梁山不就是玩的这个道道吗?
李鹤轩望着御舟,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里却冒出凶光,恨不能一口平吞了那御舟上的两宫。如果这时候有人和他对视,一定会心胆俱寒。
哈哈,大宋朝三百年,你也有今天!当日你欺后周柴家孤儿寡母,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今日叫你孤儿寡母亦被欺,真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想赵宋最后的皇帝、太后,生死甚至可以说就操在自己手上,李鹤轩只觉得意气风发,若不是顾忌着侯家兄弟,他简直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听到传来的隆隆炮声,陆秀夫脸上的肌肉刷的一下僵住了。琉球炮兵,不是还在汀州么,这是哪儿传来的炮声?连忙叫几个侍卫查探了报来。他自己则是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坐下去,好像那椅子上长了钢针,把敦厚君子的风范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风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和赵筠沏茶,还时不时喂她吃块点心。赵筠生死已置之度外,更不在乎什么礼法了,楚风递过来什么,她就吃什么,还笑盈盈的看着他,只不知道楚兄有什么妙计高招,可以脱得朝廷的罗网?
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是谁在这行宫中跑马?门外一声长嘶,那马居然停到了屋门口。
杨亮节满头汗水,一阵风似的撞进来,气急败坏的指着陆秀夫狂骂:“姓陆的,你出的好主意!琉球船上几十门炮指着御舟,要行兵谏。我且告诉你,要送了我姐姐和侄儿性命,你陆大学士就是千古罪人!”
原来,杨亮节气冲冲的去找姐姐告状,刚到码头就撞上琉球船发炮劫驾的一幕,他这个国舅爷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全靠着太后姐姐和皇帝侄儿,若是没了两宫,他又算个什么玩意?当下急得心头火烧油煎,想到姐姐侄儿性命难保,他恨不得跑回来一口咬死陆秀夫。
陆秀夫闻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张世杰和苏刘义翁婿也抓耳挠腮犯了难,杨亮节关心情切,一头拜在楚风身前:“楚总督,此事全是陆秀夫这个奸诈小人撺掇,我姐姐是受他蒙蔽啊!你是大忠臣,大大的忠臣,只要你放了我姐姐侄儿,咱们给你封亲王、不、一字并肩王,裂土分茅!”
“裂土分茅?”楚风笑道:“如今大宋的土地,也没剩下多少了。”
杨亮节见着赵筠在旁边,连忙又朝着她哀求:“大长公主,秀王爷的事是我不对,哪知道意气之争闹到那么大呢?”他批着自己耳光,求道:“只要您发个话,楚总督必定依从。我是不好,但那毕竟是你嫡亲堂嫂、嫡亲侄儿啊!”
赵筠是对行朝没了半分感情,但小官家才八岁大的孩儿,他有什么责任呢?心一软,正要和楚风求情,陆秀夫腾的一下站起:“国舅何必求他?两宫被琉球炮船逼住,咱们不也拿着楚某人了吗?”
楚风嘿嘿一笑,耍起了光棍:“我这条贱命,若是换一个太后一个皇上,千刀万剐都不亏本!”
“陆学士、陆大人,如今两宫安危为重,千万别意气用事。”张世杰、苏刘义翁婿一起上来,左右拖着陆秀夫按回椅子上,生怕他再把事情闹翻,万一两宫出了事,行朝直接散伙完蛋。
“楚某也犯不着和妇女小孩为难,咱们好说好散,今后啊,我过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哈哈,国舅爷、陆学士、张枢密、苏殿帅,诸位请了。”楚风对众人拱拱手,又伸手邀请赵筠:“筠妹,走吧。”
赵筠盈盈一笑,芊芊玉手和楚风握在了一块,从这一刻开始,她就再也不是大宋朝的大长公主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9章 王见王
“学士妙计安天下,赔了公主失琉球!”几条琉球船渐行渐远,喊声遥遥传进陆秀夫的耳朵,他知道,朝廷永远失去了这个坚定的盟友——楚风临走前,在泉州宫门上亲笔提了八个大字:琉球楚风,永不朝宋!
钓鱼岛号中甲板的官厅,侯家兄弟、李鹤轩呼啦啦跪倒磕头:“属下等未得总督命令,擅自发炮劫持御舟,有违琉球军令,请总督责罚!”
“嗯,话得掰开两面说,你们是擅自作主违了军令,不过也救了我一命,这可怎么办呢?”楚风皱着眉头想想,“这样好了,违令该罚,砍头,救我该赏,赏银五千两。来人呐,先砍了这几颗狗脑袋,再给他们脖子上镶个银的。”
啊?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侯德富愁眉苦脸的道:“大人,能不能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呢?”
楚风一阵大笑,给三个家伙每人屁股上踢了一脚,“几个浑球起来吧,你们腚一撅,要放个什么屁我都知道,装什么装?咱们是在哪儿?前线!本来军法就许你们随机应变的!”
刚才还畏畏缩缩的三个坏蛋,嘻嘻哈哈的站起来,根本就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臣子救主君,这事要放别处,什么“功高震主”啊、“尾大不掉”啊、“不赏之功”啊,猜忌之心就来了,按照君臣纲常的逻辑,既然你能救我,自然也能杀我,为了避免你杀我,我就先杀掉你,臣子就要倒霉了。
楚大人就这点好,对事不对人,只要你做得对,就不用担心受猜疑。侯德富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做官的人,多半是三分心思应付朝廷,三分心思逢迎上司,三分心思对付同僚,只得一分心思去做事;在楚大人手下,你可以打点着十二分心思把事做好,再不用担心别的!
侯德富跟楚风跟得久了,说话也随便:“大人在泉州宫里,就不怕咱们投了朝廷?”
楚风盯着他眼睛,直到侯德富把目光转开,“跟了我一年多了吧?”
侯德富一凛,恭恭敬敬的禀道:“回大人,再过十三天,标下追随大人就有一年六个月了。”
“你是聪明人,若是一年零六个月还没能让你想明白,我楚风也合该死在行朝!”
侯德富嘿嘿干笑,被楚风盯得浑身不自在,突然想起李鹤轩给自己兄弟下毒,这混账东西,老子给他下点蛆!指着李鹤轩转移目标:“李大人为总督执鞭镫,还不到半年吧?”
李鹤轩心里咯噔一下,狗日的侯德富,毒药怎么没把你毒死!却听得楚风呵呵笑道:“李鹤轩?这家伙全身上下有哪一寸长得像大宋朝的忠臣?我看呐,他没把官家太后一炮轰上天,朝廷该烧高香谢过佛菩萨了!”
李鹤轩脸上笑容突然就凝固了:难道、难道楚大人猜到了我的来历?再看楚风,又不像话里有话的意思。
“好吧,别胡思乱想了,这辈子就替楚某干活吧!”听见楚风说出这句,三人一齐定了心,有这句话,这辈子的男儿功名,就绑在楚总督身上了。
拍了拍三个坏蛋的肩膀,楚风施施然走出了官舱。
船上最大最好的舱房,本是楚总督的狗窝,现在大变了样,便是他本人也认不出来了:帆布帐子换作了碧罗纱,船身起伏,帐子四角长长的流苏就轻轻摇曳,光光的船板上,铺了一层厚实绵软的波斯地毯,从来只搁书本文件的桌子,有幸摆上了珍珠描金的插屏、琉璃七宝的摆件、黄金镶翠玉的果盘,地下还有个古色古香的薰炉,燃着檀香屑。
赵筠挨着红莺躺在床上,只觉得今日恍如在梦中。
楚兄啊楚兄,真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提到红莺还在王府,要接她一起走,结果楚兄把王府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一古脑儿装上船,再加上冯奶公这十多个仆役,哈哈,不是仓惶逃走,倒好像是王府大搬家似的。
而且,慢慢搬东西的时候,十多门大炮还一直指着自己可怜的嫂嫂和侄儿!想到这里,赵筠又想笑了,千百年后,史书上会不会大记一笔“大长公主赵筠与琉球总督楚风合谋劫驾”?
“公主睡不着吧?”蜀锦被子下面,钻出红莺发丝散乱的小脑袋,方才她有些晕船,一直蒙头大睡,这会儿才缓过来,“哼,瞧瞧姓楚的手下刚才胡乱喊什么?‘学士妙计安天下,赔了公主失琉球’,好像公主是陆学士赔给他似的!公主啊,咱们到了琉球,就端上架子,姓楚的不通名求见递手本,咱就给他个闭门羹,省得他将来自高自大,过门了还不知怎么欺负你呢!”
“你个小丫头,就知道乱嚼舌头,将来把你配个大头兵,生他一窝子小兵出来!”赵筠想到红莺披着粗布衣服围着锅台转,身边四五个小孩子跳跳闹闹,快嘴快舌的俏丫头被闹得一个头三个大的场面,就忍不住笑得肚子疼。
忽然又不笑了,嗖的一下爬起来,和红莺脸对脸的说:“对了,以后别叫什么公主,我现在就叫做赵筠!”
“那好吧,我的好小姐!”红莺眼珠一转,嘻嘻笑道:“我看这小姐两个字,要不了不久就得叫做总督夫人了!”
“好啊,我做总督夫人,就罚你做个粗使丫头,”赵筠学着冯奶公的口气,粗声粗气的道:“红莺,去,把这桶脏衣服洗了,再到后院劈柴。”
“啊呀,还没做总督夫人,就要行起家法了!”红莺这一叫,赵筠羞恼起来,两女滚作一团,舱内风光无限……
琉球码头,夕阳把两个娇媚的人影拖得长长的。王敏儿和陈雪瑶,每天黄昏都会到海边来走一走,翘首望着西北方的大海。
十六岁的生日,比上次过得更热闹十倍,家里的佣人也多了,也不缺钱了,全家人聚在一起庆祝,雪瑶姐姐也送了礼物,亲到宴席上弹琴,几十样菜山珍海味流水价端上来,弟弟虎子吃得满头大汗,敏儿却没动几下筷子。
她想楚哥哥了。去年的生日,有楚哥哥在,过得可比这次有滋味多啦!楚哥哥亲手做的菜,也比这些山珍海味更加合口十倍呀!
唉,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雪瑶轻轻踩着海边细碎的贝壳和粗砂,在脚底下滋滋的响,垂着头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楚呆子,我到你府上几个月,你也不说是收房还是不收房,你不发话,难道要我女儿家自荐枕席?说是婚姻自由,满琉球谁不知道我住你府上啊!
我陈雪瑶当真就没让你动心?哼,每次弹琴的时候,你那双色眼都粘在人家身上了,装吧,你就装下去,看你能装多久!
负责保护两女的总督府卫队长法华,远远的跟在四五丈外,看着两女的背影暗暗好笑:每天到海边,说是散步,却老望着西北方的大海,赛如两尊望夫石!嘿嘿,这点小儿女心思,连我个出家人都看出来了。
哎呀,都破戒大半年了,还什么出家人呐!楚总督、楚总督说要给我娶个老虎似的恶婆娘,嗯,但愿他出去这么久,早就忘了吧。
“咦,那是什么?船、船回来了!”法华长年练武眼力非同寻常,远远就看见一个小白点在浪花间起起伏伏。
“什么,啊,船!”敏儿和雪瑶像从梦中惊醒,同时抬头望着西边大海。但是,这样的希望有很多次了,船出去、船回来,船上总是没有楚风,希望一次次落空。
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出是一条炮船了!两女同时欢呼起来,高兴得抱在一块,敏儿晶莹的眼泪珠子串串的往下淌,她们知道,新下水的炮船和太平岛号,都停在码头上,这一条钓鱼岛号回来,楚风必定随船返回了!
“什么?住到他府上去?”红莺惊讶的捂住小嘴,那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小姐,您还没过门呢,就不怕闲言碎语?”
赵筠笑道:“夜奔出城、夜宿军营、劫驾、谋逆、反叛,咱们哪样大罪都做过了,也不差这一点子。楚兄的军营住得,他府上倒住不得了?”
俏丫头眼珠儿滴溜溜的一转,拍着手叫道:“哦~明白了,小姐是要到他府上,去盯住乡下丫头和陈家那小狐狸精!”
“别胡说!”赵筠往她背上一拍,两根指头捏住她小嘴巴,“敏儿是楚兄救命恩人,雪瑶又救了敏儿,而且行医济世救人性命,好生叫人佩服呢。这两位都是他红颜知己,你可不能得罪人家,否则呀,我罚你天天刷马桶!”
“好啦好啦,我的总督夫人勒,您是不妒不嫉的贤妻良母,行了吧?”红莺嬉笑着逃到床后,生怕赵筠追上来厮打。
撇揽、抛锚,船靠码头了。
船头上,踩着跳板当先下船,脸上贼笑嘻嘻的人,不就是日思夜想的楚哥哥吗?敏儿拉着雪瑶姐姐,向着栈桥飞跑。
忽然间,两女停下了脚步,紧跟在楚风身后的两位女子,一位清秀灵动娇俏可爱,另一位更是姿容绝世,简直让人自惭形秽。
楚风看到敏儿和雪瑶的表情,就知道马上要醋海翻波了,他做贼心虚的挠挠头,干笑了两声。
李鹤轩、侯家兄弟在后面幸灾乐祸,嘿嘿,这下子王见王,看咱们的楚大人回去是跪搓衣板,还是顶醋坛子?(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40章 始作俑者
四位大小美女既没让楚总督跪搓衣板,也没罚他顶醋坛子,见面还没到三分钟,就姐姐妹妹的亲热起来,手挽手回了总督府,留下楚风这正主儿在码头上发愣。
喂?有没有搞错,都没人和我说话呢?楚风摸着脑袋,凭直觉,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啧啧,咱们楚总督艳福不浅,”侯德富坏笑道:“就不知道他消受得下来不?”
总督府书房,好好洗了个澡,楚风拿着笔批着这些天积下来的公文,在外边这么些天,张广甫、曲海镜帮着处理了些,还有许多拿不定主意的,留着等他回来批示。
写着写着,腰背有些酸痛,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觉着全身不得劲儿。对了,以前这时候吧,敏儿是一定会来玩一会儿的,雪瑶也会抱着琴来弹上两曲,沏壶茶、焚炉香,给自己提提神。今天嘛,照说新来了赵筠主仆,应该更热闹才对,怎么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不见?
推开花窗一看,敏儿家跨院和后花园之间的月门紧闭,雪瑶住的水榭黑漆漆的不见灯火,拨给赵筠的前边一进院子,只有仆妇走来走去,正房黑灯瞎火,多半是睡了。
几个小娘皮,这是给我楚风做脸色嘛,嘿嘿,明个儿给你们使个绝户计,看谁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喔霍霍霍~~
第二天一早,开完会议确定对有功将士的奖赏,楚风回来使绝户计了:他厚着脸皮亲自去找各位美女提亲!
本来雪瑶就是陈宜中送我的,敏儿嫁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赵筠更是非我莫属舍我其谁!
楚同学自信满满的先到了王大海家,王家夫妻俩听说楚风是来提亲,笑得脸都烂了,恨不能中午办喜宴晚上就圆房。结果敏儿弱弱的说:“楚哥哥,能不能让我把两年小学读完呢?”
好吧,被你打败了,再等上大半年吧!楚风摸到了赵筠房中。
“提亲?你就这么自己来了?”红莺捂着翘嘴巴,弯弯的眼睛瞪成溜圆。
楚风有点局促的看看赵筠,开始不那么自信了:“嗯,或者,我去找三媒六聘?”
那个女孩不怀春?赵筠从小对自己的夫婿有无数种幻想,但再怎么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一个男人会跑来当面对自己说:“你嫁给我吧!”
本来应该害羞的,赵筠这会儿却是又好笑、又惊讶,被震得呆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民间父丧守孝三年,我皇家不偱常礼,可总得、总得守满一年吧?”
呃~楚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背运了,事不过三,再试一处!
“求婚?”雪瑶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转,嗲声嗲气的说:“嗯,楚总督,我不想嫁给你哦。”
什么?不会吧?楚风一直觉得这美人儿对自己有意思嘛。
“不是说琉球婚姻自由吗?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不想嫁给你了。”雪瑶咯咯笑得像一只刚偷了蛋的小狐狸,眼睛媚得能勾住人的魂儿。
作茧自缚、作茧自缚啊!楚风仰天长叹,被彻底打败了。
“喂,”雪瑶叫住往外走的楚风,编贝似的牙齿咬着鲜艳欲滴的红唇,“呆子,你还真走啊?”
我要真走我就不是男人!楚风把门一关,毫不客气的把那娇媚火热的躯体抱在了怀里。
雪瑶还要推拒,楚风都精虫上脑了,心说迟早是我的人,今天就先拿你祭旗!抱着她就压到了床上,只觉得香香软软的身子,骨头都是酥的。
此时此刻,楚风魂灵儿飞上了云霄,张嘴啃下去,雪瑶的身体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味,果然是非同寻常的美好,娇美的脸庞,浮上酒色的晕红,这个女子,真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啊……
然后楚风的意识就一片空白了。
楚呆子在床上,睡得像个乖宝宝,雪瑶轻轻从他脖子后面拔出银针,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有点莫名其妙:刚才人家让他回来喝盏茶、听首曲子再走,怎么就突然像恶疯了的大狼狗似的,扑上来又啃又咬?
可怜的小妖精,她还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对男人有多大的诱惑力……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记忆中最后一刻就是把雪瑶压到了床上,到底有没有那个呢?楚风挠着头,怎么回忆都记不得接下来干了什么。
汤大娘步履匆匆的走过回廊,老脸上挂着笑意挡都挡不住。咱们楚总督,真是太有本事了,出去一趟,就把秀王府的郡主、不、现在是大宋朝的大长公主带回来啦,那么自己岂不是成了公主府的管家娘子?哎哟妈呀,公主娘娘可没几个人有福气瞧上一眼,咱这是几辈子烧的高香呢!
“禀总督,有位祝季奢祝先生求见。”
接过汤大娘递的手本,祝季奢,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占城的船带回来了吗?他家人被元朝捉住,有没有下落呢?
“总督大人救命!”祝季奢一见面就跪下大哭,毕竟是老朋友了,见他这个样子,楚风好生心酸,忙把他扶起来细细盘问。
借着剪式船速度快,祝季奢赶到占城,截住了祝家还不知道家中被抄的三条客舟,堂堂祝家,徽商之首、朱熹朱文公的母家,就剩下这么三条客舟了。
祝季奢又和杭州等地留下的私盐暗桩联系,这时候行贿元朝丞相阿合马,出力整祝家的蒲寿庚,已经见了阎王,阿合马弄不到蒲家的钱,就没那么热心整人了,祝季奢派人暗中和他接触,对方开出的条件是:黄金八千两,就放人,五湖四海随你去哪都不管。
老窝被抄,各地明面上的铺子、商栈、酒楼、饭馆全没了官,祝季奢七拼八凑才弄了不到两千两金子,想想眼下,也就楚总督能救全家性命。
“总督大人,我祝家上下二百三十多口人命,只有你能救了!”祝季奢说完又跪下,冲楚风砰砰磕头。
“是这样啊”,楚风沉吟半晌,祝季奢一颗心就沉了下去。阿合马说了,没八千金子,男子砍头女子为娼,如今楚总督要是不援手,父母、叔伯、姐妹、兄弟,家里人就……简直不敢想下去。
“我给你一万两!”楚风算了算库中黄金存量,吕宋黄金产量正在稳步上升,这笔支出虽大,还是负担得起的。“但有几个条件。”
祝季奢涕泪交流的嘶声道:“什么条件都可以,祝某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楚总督大恩大德!”
“第一条,有六千两金子是我借你救家人的,三年还我,年利两成。”
乱世中,年利五成都难借到钱,这两成利,真真算低息贷款了,祝季奢心头一喜。
“第二条,另外四千两,是我掏腰包出的,你拿去和阿合马讲,赎回文天祥文丞相的妻子儿女。”
祝季奢好生羞愧,文丞相家眷也在元朝手中,也是阿合马在管,自己只想着救自家人,却忘了文丞相家眷,还是楚大人提起,才想到这一节。
“第三条,若这些事办成,我再以二成利借你几千两金子做本钱,许你祝家在琉球开商业贸易,包括海外贸易!”
啊!祝季奢又一次把头磕下去,碰得额头上流出血来:“楚大人,您是咱祝家再生父母!”在海上这些年,和留在徽州的长辈们、哥哥们的目光短浅不同,祝季奢深知海外贸易的重利,足以让祝家在琉球重振家业,甚至,甚至比在徽州更加兴旺发达!
不仅救了全家人性命,还给予重振家声的机会,楚总督如何不是祝家的再生父母?
但愿,但愿我没有选错!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祝季奢,楚风却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身子像和椅子融为了一体,整整一个时辰,分毫没有动过。
他知道,自己放出了一个洪荒巨兽:资本主义!而且是培植垄断资本主义产业集团的殖产兴业政策!
从快嘴二婶洪梅氏、郑发子开始,琉球就在刻意的培植商业寡头,充足低息的信贷资金、宽松的商业政策,没有实行后世劫富济贫的高额累进税,而是一视同仁有利于大商家的十分之一固定税率……这一切都是在培养巨大的产业资本集团!
资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会产生自己的意识,它会流动,它会张开血盆大口吞噬弱者的血肉,它会把一切阻挡前进的东西碾成渣!
羊吃人、剥头皮的血腥法令、鸦片、黑奴、煤窑铁矿的童工……十八九世纪的英法列强尚且无法避免,十三世纪的琉球能做得更好吗?
资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每个毛孔都流着弱者的血泪,从郑发子手下土人奴工的生活,从那个背着背篼在崎岖山路跋涉的土人小女孩身上,楚风深刻领悟了资本对弱者是多么的残酷无情。
可惜,他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不是百年后朱元璋面对的那个腐朽老迈的元朝,现在,十三世纪下半页,是蒙古帝国如日中天的时候,蒙元的精兵如大漠中的沙粒,忽必烈手下的名将,伯颜、塔出、李恒、张弘范、唆都,多得如同天上的繁星,要击败他们,只有用殖产兴业的手段,尽快放出资本主义这头洪荒巨兽,让它来把嚣张的游牧民族撕成碎片。
以前,不管怎样扶植郑发子、洪家二婶,他们的眼界手段还很有限,他们还不能形成真正的产业集团,最多只能算个被后世无数砖家说烂了的“资本主义萌芽”,但是,徽州祝家累世经商,经验手段人脉非同一般,将来,他们才是和那头巨兽共舞的人!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41章 前倨后恭
王敏儿双手托着腮坐在窗前,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发愁。欢喜,楚哥哥喜欢的郡主,和他一块到琉球来了;发愁,赵筠姐姐那么漂亮,楚哥哥心里还会有我吗?
“敏儿,作业做完了吗?”
“早做完了。”敏儿没精打采的回答,忽然眼睛一亮,这是楚哥哥的声音!
楚风笑眯眯的站在院坝里,一身粗布衣服,头上还非常搞笑的扣着顶草帽:“做完了就出来,旬日了,咱们出去逛逛,放松放松!”
“好啊!”敏儿高高兴兴的就要出来,忽然想起了什么,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嘟着小嘴说:“唉呀,刚刚想起来,还有五十道算术题呢。”
这实心眼的小妮子,撒谎都不会!楚风一看她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就知道是在撒谎。这一趟就是要弄清楚四个美女玩的什么花样,当然是这老实疙瘩身上最好打开突破口了。总督大人把脸一虎:“敏儿,你要骗人,哥就不喜欢你了。”
敏儿咬着嘴唇还没想清楚,楚风转身就走,她一下子就慌了:“楚哥哥,我不骗你了,都是雪瑶姐姐教我的。”
原来,自打四女见面,不到一个时辰就混熟了,都说咱们自个儿送上门算怎么回事?将来还不得被姓楚的笑话?雪瑶就说,咱们憋着一个月不和楚呆子说话,叫他服软认输才算完。
这话说出来,人人都得点头,谁要不同意,岂不是承认自己上赶着要嫁给楚风么?所以这些天,谁见了他都冷冷淡淡的没几句话就躲开。
末了,敏儿还给加一句:“楚哥哥,呆子是雪瑶姐姐说的,我可没骂你。”
这小丫头,到底是老实呢,还是人小鬼大?楚风笑笑,待敏儿换上寻常衣服,两人出了总督府,只是他有点心不在焉,老在寻思:那天和雪瑶小妖精,到底……
琉球八丈宽的大街,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时值十月一日,由于大力接运移民,琉球人口已接近五万,市面上就更加繁荣了,新开的铺子一家接一家,还有几个占城番商来开的香料铺、珍玩店。
出总督府不远,就有家金店,想到一年多也没给敏儿买过礼物,楚风就带她往里走,准备挑件小玩意。
“起开!睁开眼瞧瞧,这是你们进的地方吗?”一个伙计拦在门口,鼻孔冲着天,翻着眼睛,只见眼白不见黑眼仁儿,那表情就活脱脱的五个字:狗眼看人低。
楚风瞧瞧自己和敏儿,身上衣服虽是粗布,一没打补丁二来洗得干干净净,不至于啊!
“打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
“去去去,穷棒子瞎看看又不买,别耽误咱们做生意!”
楚风还想逗他两句,身后法华耐不住性子,两下给他拨到一边去,护着楚风进了店。那伙计嘀嘀咕咕道:“哪儿来的土包子,力气倒是挺大……”法华眼睛一瞪,赛如怒目金刚似的,吓他一跳,赶紧把嘴闭上了。
掌柜的有些眼力,瞧这三位言行,别是富家公子出来消遣吧?反正试一试全当白开心,就从柜子里取出个装金饰的木匣子,请客人挑选。
敏儿一件件拿出来细细的看,那伙计还在旁边咕哝:“小心点,别给咱弄坏了。”
没必要和这种市井小人计较,楚风全当没听见,笑呵呵的和敏儿说这件好看,那件不好看。
若是按楚风的心思,这盒子里几十件金饰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两,全买了也是毛毛雨,附在敏儿耳边说了,可把小丫头吓了一跳,“这么贵,我要一件就够了,多了,阿妈会骂的。”
楚风心说你爸妈一个忙政务忙船场的事,一个忙着办缝纫工坊,两边的收入足够你把这金店搬空了。不过看着小丫头挑挑选选也挺有意思的,每一件拿起来,都是眼睛一亮,然后又摇摇头搁回去,认真得冒着傻气。
这时候一个衣服打着补丁,腿上还沾着黄泥的农夫走了进来,粗声大气的喊:“掌柜的,按来挑个金戒指。”伙计、掌柜客客气气的迎他进店,又拿出个装戒指的盒子给他挑选。
嘿,奇怪,这人穿得比我还破烂,怎的店家态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道我脸上写了“只看不买”四个字?
伙计热情的给他介绍:“客官,这镶红宝石的戒指漂亮,您瞧瞧?”
那戒指上镶的红宝石血红欲滴,耀得人眼花,农夫把它拈在指头上看了又看,有点惴惴不安的问:“这个,多少钱?”
“不贵,三十贯。”
“啊,这么贵?”
那伙计立刻指着戒指道:“客官,这戒指托子是十足赤金,单托子便值五贯钱;上面的红宝石,是天竺产的,实价二十五贯。小店真真算要刻己的了,三十贯卖出一文都不得赚。”
农夫扳着手指头,自言自语的算:“俺和俺小子,春天开了四十亩田,刨去种子,净收七十五石粮食,夏收后粮价跌到两贯,卖出去还要十税一,到手一百三十五贯。俺小子娶媳妇,办酒席、彩礼、绸缎表里样样都要花钱……”
楚风在旁边听得明白,心下暗叹谁说中国古代粮食产量低?江南单季两石,一年双季水稻接近四石,一个农夫的极限耕作面积是三十亩,刨去种子年净产量在百石左右。普通人全年消耗粮食,包括被饲养业转化为肉蛋食品的粮食,一年六石也尽够了,则一个种植水稻的农夫就能供养十六个人。
故而江南从宋开始,就是全中国的粮仓,苏常熟,天下足。只不过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土地兼并地租高涨,加上耕地面积有限,才使得农民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琉球土地归农民私有,没有地主收地租,单这一条就让农民收入翻一番。
“喂,大兄弟,您看这戒指划得来不?”农夫朝走神的楚风叫了一声,这店中并没有其他人,他拿不定主意,就问问旁人的意见。
伙计、掌柜就捏着把汗,生怕楚风说不好,把生意打掉了。伙计更是站在农夫背后,挤眉弄眼、打躬作揖,求楚风替他说好话。
楚风笑笑:“这戒指,三十贯倒是不贵。”
“哦,”农夫拿着戒指,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觉得太贵,挑了个赤金的,五贯钱。他肩上扛着个老大的钱褡子,取下来,拿出五贯钱给伙计,伙计一五一十的数起来。
至此,楚风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进店伙计推三阻四,对这农夫倒礼敬有加:这时候,铜钱是基本货币,人们出门买东西,只要金额大点,就得气喘吁吁的扛上一大堆钱。虽然金银也具备货币功能,但主要是富商大贾使用,自己三人穿着粗布衣服,显然不是用金银的人,背上又没背钱褡子,金店伙计自然认为你是白看不买闹着好玩。
每贯钱七百七十文,五贯便是三千八百五十文,伙计足足数了一刻钟才算清楚。农夫拿了戒指出门,临走突然想起什么,抓着脑袋问楚风:“夏收前米价四贯,一收割就跌到两贯,我家里粮食大多留着呢,敢问客官,这米价将来是要涨,还是要跌呢?”
楚风笑道:“老哥回去就卖了吧,粮价还要跌呢。”
北宋年间,一石米价多在三百到六百文,南宋中期一般年份也在一贯左右,四贯是战乱时期的非常价格,琉球的一季稻收上来,米价就降到两贯,第二季稻收割后还得降价,大约会回到一贯左右。
现在工人士兵平均月薪在十贯左右,工人有年终奖,士兵出外作战有津贴、吃军队伙食免费、打胜有奖金,算下来工人年收入一百三四十贯,士兵一百七八十贯。假如粮价一直在四贯,一个农夫一年百石粮,扣了税也有三百六十贯,鬼才来做工、当兵!
粮价回落到一贯左右,农民收入在百贯左右,这样才能形成合理的薪酬体系:流血卖命的兵略多于工作安全的工人,知识技能较高的工人又略多于田间耕作的农民,琉球农民的收入,又比江南的农家高上三五倍。
敏儿把整盒子里几十件金饰细细看了一遍,终于挑了件小小的金钗,她把头发一挽,松松的做个发髻,插上了金钗:“楚哥哥,这样好看不?”
楚风眼前一亮,一年半时间,当年的小胖猫长成了大姑娘,略带稚气的发辫解开,就那么松松的一挽,就带上了青春少女特有的风韵,好像那枝头青青的苹果刚挂上红,酸酸甜甜、脆生生的。
可惜总有人煞风景。这伙人挑了半天也不知买还是不买,伙计不耐烦的叫道:“客官,这金钗实价二十八贯,一文不得让的。”
楚风微一皱眉,待要往怀中摸钱,才想起自己身上从来不带钱的,呃~
见客人迟疑,伙计阴阳怪气的说:“忘带钱了?被喇子讹了?遭偷儿摸了?客官,充大头不是这般的。”
“爷,我这有钱。”法华从怀中摸出一锭大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军饷半文也花不出去,前天刚把几十贯钱换作了这锭大银。
“算我借你的。”楚风接过银子丢给伙计。
伙计一喜,这金钗用金不过五钱,加上手工也才值二十二贯,二十八贯卖出,足有六贯的毛利。对楚风的态度就云泥之别了,点头哈腰,唯恐有半分不恭敬。
楚风和他打趣:“不过生意买卖,老兄何以前倨而后恭?”
“客官,他是狗眼看人低,您别和他计较,来来来,这边还有波斯的猫儿眼、大食的金刚钻。”掌柜朝伙计狠狠一瞪眼,吓得他支溜一下缩回柜台后面,低头算帐。
先称称银子,正好十两重,二十八贯合七两银子,该补三两。他拿出银凿子,往大银上凿下,敲敲打打切下来一块,称一称,切少了点,又切了称,却切得略多。伙计无奈,开了钱柜子,取出几十文铜钱补给法华。
几块散碎银子,四五十文铜钱,零零碎碎的包了一个小纸包,看上去就麻烦。楚风点点头,看来,币制改革应该推行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42章 腐败问题
现在走到琉球的大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认识楚风了。最初的三千匠户对他比较熟悉,这批人现在要么在军中做各级军官,要么在政府任职,当然更多成为了各大工场的技术骨干,平日里忙得很呢,旬日休息也忙着学算术学工艺学写公文,为了好前程拼命读书,没几个会有闲工夫到街上逛。
接近五万的人口,有九成以上从来没见过楚风,这样他才能自由自在的走上街,否则,不鸣锣开道再打上两块“肃静”“回避”,定会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的。
这熙熙攘攘的人群,这繁华热闹的商业,几个月过去,琉球市面更加繁荣了。楚风欣喜的东看西看,这些,都是他一手建设起来的呀!
敏儿把金钗插到发髻上,就舍不得取下来了,这是楚哥哥送的第一件礼物呢,单纯的小丫头,把它当作了定情信物一般的看待。她也随着楚风的目光,楚哥哥看到哪儿,她也就看到哪儿,还指指点点的给外出两个多月的楚风解说,哪儿是茶坊,哪儿是新开的天竺珍玩店,店中还有眼睛灰蓝的胡姬……
但在旁人眼里,两个年轻人东指指西点点看哪儿都好奇,显然是从乡下迁到琉球的泥腿子,那女子容貌姣好还带着稚气,一身粗布衣服,头上还黄澄澄的戴着个金钗,怕是刚卖了粮食,小情人上赶着买来献宝的吧?
扑的一声轻响,楚风脚下掉了个绣花荷包,分明看着是前面一个壮汉身上掉下来的,敏儿就叫:“叔,你掉东西了!”
大胡子聋子似的,只管朝前走,敏儿放大声音叫喊,那人却像有鬼在追,走得更快了,在人堆里几转几不转,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敏儿好奇的把那荷包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来个铜钱,三四钱碎银子,楚风眉头微皱,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楚哥,那人真不小心,钱包掉了都不知道,叫他还叫不住!”敏儿毫无心机的呵呵笑,“咱们把钱包交给警察吧,掉钱的人指不定多着急呢。”
正要抬头找警察,那掉荷包的壮汉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一张油脸上满是麻子坑,指着敏儿叫:“小妹妹,你拿的荷包,是我身上的,怎么跑你手上去了?”
“刚才你掉地上的呀,我叫你都叫不住,喏,还给你。”
敏儿老老实实的把荷包递给壮汉,那人接过钱包,非但不说声谢谢,反而怀疑的看看敏儿,粗声大气的道:“明明在怀里揣得好好的,怎么会掉?我看你这小姑娘不老实!”
敏儿一怔,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蛮横无理的人,还没想好怎么辩解,壮汉突然大喊起来:“不得了,我荷包里有支金钗不见了!小扒手,你不要走!”随着这一声喊,周围立马围上来好几个青皮光棍,不怀好意的盯着敏儿,眼光在她身上、在她头顶的金钗上扫来扫去。
百姓们则远远的围着看热闹,但没人凑上前来,好像这里有一场瘟疫似的。有人小声嘀咕:“毛二混子又在讹人了,这两个乡下人怕要折财。”
旁边有个打扮土里土气的人,愤愤不平的问:“青天白日的,难道警察不管吗?”
“老兄,毛二混子玩这手,讹过的人能排队从这儿排到衙门口去,何曾有警察管过?” 先前那人叹口气,把嘴贴到问的人耳边:“我告诉你……”
刚才还愤愤不平的人一听,就吓了一跳,紧紧闭上嘴巴,生怕胡乱说话惹上什么祸事。
毛二混子哇哇大叫:“小扒手,把我的金钗还来!想混赖到你毛二爷身上?活腻歪了!”
围上来的几个青皮光棍吹声口哨,叫道:“毛二哥,你的金钗不就在她头上戴着?”
“对对对,就是那支!”明明金钗一直戴在敏儿头上,毛二混子却好像刚刚看见,大叫大嚷:“小扒手脸皮挺厚啊,毛二爷的金钗,在你头上就戴得稳?老少爷们做个见证,当街拿著的小偷,须不冤枉了她!”
青皮混混们嬉笑道:“想不到这小娘皮一幅水灵灵的模样,倒是个小扒手!”
“喂,不想见官就快把金钗还给二爷!”
“见了官,不但要赔金钗,还罚你做官妓!”
敏儿打小在船场生活,来往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匠户子弟,最近一年也是在家里和学校两点一线,哪儿见过这个场面?委屈得只想哭,大眼睛里泪水包着打转,身子直往楚风背后缩。
楚风一直默默的看着,神游天外,仿佛与己无关置身事外。毛二混子一伙还以为这乡下泥腿子被吓呆了,有个青皮就伸手朝敏儿脸上摸去:“小娘皮,脸蛋倒挺嫩的……哎唷唷我的妈呀!”
众人眼前一花,人影一闪,还没弄清这么回事,就见那青皮手腕向外扭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汗水滴滴嗒嗒往下淌——法华在他身前五尺外,好像自始至终就没动过手,只是咧开嘴呵呵笑着,黑脸膛上露出一口白牙。
“他妈的偷汉子小娘皮,偷东西还跟着两个野汉子……”毛二混子一干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卷袖子捡砖头要开打。
楚风一直笑嘻嘻的,听到这些人嘴里不干净,就皱了皱眉,法华立刻冲上去!
“你他妈的……”啪,一耳光扇肿他半边脸,喷出一大口血,再加四五颗牙齿,这人就只能捂着嘴呜呜叫,啥也骂不出来了。
“我吃”有个青皮拿着块砖头拍下,操字还没吐出来,法华一拳头轰到他肚子上,操字活活咽回去成了个吃,抱着肚子躺地上打滚。
“你!”第三个更快,才张开嘴,法华飞起右脚踢到他脸上,这人脸上带着老大一个脚印,倒退着飞出去丈多远,脑袋撞地上,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最后一个是毛二混子,法华的拳头如雷轰电闪,瞬间朝他胸腹间擂了七八下,毛二爷就趴地上了,两腿跪着、两手撑地,呼呼的喘气,活像条癞皮狗。
嘶——老远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年轻人的伴当有这般身手,往日里横行街面的五个青皮混混,加起来没说上一句囫囵话,就全倒地上装死狗了!看着男女两位年轻人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敬畏。
毛二混子脑袋里嗡嗡直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离了位,兀自强撑着不想倒下,毕竟一个混混也是要讲硬气的,再倒霉也不能服软,否则以后就没人尿你这壶了。
楚风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云淡风清的问:“老实说吧,是怎么回事?”
“爷爷今天栽你手上,还请留下高姓大名,山不转水转……”毛二混子想强撑着说上几句硬话找回场面,楚风撇着嘴巴轻轻摇摇头,到这般田地还嘴硬,看来真是个怙恶不悛之辈。
毛二混子只听得轰的一声响,腰上像被压路的铁滚子压过,一股沛然不可御的巨力压下,身子就扑的一下贴在了地上。却是法华一脚踏到了他腰上,脚下用力一碾,毛二混子像条被扔到旱地里的鱼,扑扑的弹起来,才眨眼的功夫,脸上就憋得血红。
“毕—毕—”两个警察吹着哨子赶了过来,围观的老百姓自觉闪开一条路,又议论起来:“糟了,这小哥要倒霉!”有个中年人轻声对楚风道:“小哥,快走吧,斗不过他们,要吃亏的。”
“咦,不是说琉球警察最为公道么?”楚风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问道。
中年人叹道:“嗨,最开始是公道,半年前就渐渐不行了,现在……”
还没等他说完话,两个警察就趾高气扬的过来了,其中一个见毛二混子还被法华踏在脚下,当即大怒,挥着警棍就要冲上来,楚风以目示意,法华才松开了脚。
毛二混子躺地上喘了几口气,冲着拿警棍的警察哀叫:“姐夫,救命呐!”
楚风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抱着两只手,笑嘻嘻看那警察。
何子玉是半年前被招进警科的,因为读过几年私塾、写得几个字,在规模飞速扩大的琉球警队爬得很快,现在已是管这片街区的小队长了。他妻弟毛二混子就是仗着姐夫的势,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初时白吃白拿,后来干脆偷抢讹诈样样来了。
见楚风等人一没逃跑二没反抗,有恃无恐的样子,何子玉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就拿出警绳要捆斗殴的法华。法华待要发作,楚风笑眯眯的使个眼色,随便他捆了。
毛二混子有姐夫撑腰,气焰又回来了,擦了把嘴角的血水,恶狠狠的盯着楚风三人,恨声骂道:“小娘皮,老子不好好玩你一把,便不是你毛二爷!姐夫,今天您得给我出气!”
捆上法华,何子玉又要捆楚风,他心里一直在打鼓:这个年轻人不慌不忙的,难道,他有什么倚仗?
楚风却不让他捆了:“为什么要捆我?我可一直没动过手。”
老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没动手”“对,这位小哥没动手,咱们都看见的。” 何子玉一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虎着脸问:“你、你带护照了吗?检查护照!”
“带了的”,楚风从腰间摸出钢筒,取出护照递给何子玉。
“姓名、楚风,生辰……职业职务,琉球总、总、总”何子玉冷汗刷的一下流了满背,脸色白得怕人,偏偏毛二混子还在旁边撒泼:“泥腿子,你今天死定了……”
“啪、啪”,两计耳光抽得毛二混子晕头转向,他捂着脸叫道:“姐夫、你!”
何子玉哗的一下跪了磕头,额头在三合土地面磨得血肉模糊:“总督饶命,总督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瞎了狗眼……”
毛二混子嘴张得能塞下个滚鸭蛋,他突然觉得姐夫抽自己那两下实在太轻,他简直想自己给抽上七八十个耳光。
“狗眼看人低?不、你是说假若遇到的不是我,这般作为就无可厚非了?”楚风摇着头,“法华,叫卫队的便衣队员现身吧,把他们送到法科去,要好好的审,审个明白。”
法华嘿嘿一笑,手腕上的绳子突然就断了,一声呼哨,十多个便衣小伙子,如狼似虎的冲上来,两个服侍一个,把混混、警察,都一古脑儿捆上,押着去法科。
“楚青天,楚大人明镜高悬!”这条街上饱受毛二混子欺负的百姓,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诸位请起,琉球不兴下跪的”,楚风朝着人们团团作揖,尽管被称作青天大老爷,他心里却并不高兴。
琉球,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腐败的苗头,要解决,要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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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章 准备建国
“琉球通宝?”楚风看着曲海镜设计的钱币模样直摇头:正面“琉球通宝”四个龙飞凤舞的宋体字,背面两道波浪文,圆边、方孔,和宋代制钱的形制一模一样。
随着商业贸易的迅速发展,宋代以铜钱为本位、金银为辅币的货币体系逐渐显得不合时宜。铜钱的价值太低,买米买肉买布,往往要背几斤乃至几十斤钱,一贯七百七十文,几贯就是数千文,买卖双方数钱花费的时间,简直让人抓狂。“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一贯钱重四斤半,十万贯重四十五万斤,这人的腰得有多粗?
铜钱还算好的,曾经在四川地区流行的是铁钱!铁的价值远低于铜,铁钱的币值就更加低得可怜,买件丝绸衣服要用牛驼钱。钱币携带不便、币值过低逼出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可惜,南宋末年因为战争而财政吃紧,滥发纸币导致交子大幅贬值,现在这玩意老百姓都不认账了,只有实打实的铜钱可以在市面上畅通无阻。
那么金银辅币呢?没有铸造成币,而是以重量计算价格,一则普通老百姓用不起,二则使用上也不方便:金银有成色问题,一块金子的含金量是多少,九成还是八成八,买卖双方往往会引起争议;交易过程也并不比铜钱方便,整银子要找补也麻烦,先称重,再敲下来一块,没敲准还得再敲,或者拿散碎银子、铜钱找补。
楚风决定发行琉球自己的货币。得益于冯火山、雷洪等人不懈的努力,得益于楚风的技术指导,琉球已能制造冲压机,那么用冲压法铸造金银铜币的条件就成熟了。
不过,曲海镜设计的币形显然不好,楚风皱着眉头问:“这个币,和历朝历代的铜钱没什么两样嘛!”
曲海镜笑道:“正因为历朝历代都这么铸币,咱们也不例外呀。”
“曲老哥在小山丛竹讲大地为圆球的时候,可没说历朝历代是讲的天圆地方。”楚风看了曲海镜一眼,对方已经脸红了,“我且问你,铜钱价值低就算了,这金银币价值高,若是有人从中间这方孔和钱币边缘挫下金粉银粉牟利,不需多了,二十钱、五十钱挫下当一钱的金银,你怎么办?再者,铜钱动辄多少贯,几千几万文,中间必须留个孔方便人们穿成串,然则我们金币一枚一两金子,就当四十贯铜钱,用得着在中间留孔?”
曲海镜无言以对,他忙着学校教育的事,设计钱币就没多少时间,有点敷衍了事的想法,却被楚风问得面红耳赤。
“算了,不怪你,这是上千年思维定式。我自己来设计吧,嗯,现在先做冲压机,等设计好币形,再做冲压钢模,反正冲压机还得有一阵子才做的出来。”
见曲海镜碰了钉子,刘喜就有点心虚,他曾经在蒲家做过事,算是有污点,主持警科的工作,又出了昨天何子玉那一码事,当街上警察包庇小舅子,要逮捕琉球总督,这玩笑可开大了!想了想,犹犹豫豫的报告:“禀总督,现在接的移民一多,街面上乞丐、混子都有了,游手好闲之辈整日在街面上惹是生非,有些小事,要么律法管不上,要么只该关几天又放出来,这些人屡教不改,卑职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还请总督示下!”
刘喜这番话,文绉绉的打着官腔,客气到了极处,楚风笑笑,知道他心里担着事。好,让你多担几天,才有动力把手下警察管严点。
还没等楚风回答,财税科长张广甫也抢着诉苦:“几个小混混算什么事?楚大人啊,您又弄什么镗床来镗六斤炮,又是要做水力冲压机铸币,咱们就那么一条河,这些全要水力,水流急的就那么几处,岸边全排满也不够用啊!”
能做冲压机,自然能做卧式镗床,那么镗造六斤炮就被提上了日程。这次攻打泉州,暴露出三斤炮攻坚威力偏小的缺点,就是和陈家五虎的海战中,也是抵近射击命中水线下七八炮才打沉一条船。提高炮的火力,口径大的六斤炮应该上马了。
铸币、镗炮,又要上马多架水车,看似无穷无尽的水力,一下子就变得捉襟见肘。
“张大人您歇歇吧,水力的事可以缓一缓,我这边的更要紧。”兵科长兼民政科长侯德富拿出一个大本子,给楚风解说:“收夏粮、种第二季的双抢早已结束,现在新过来的人,就算立刻投入开荒,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插秧,夏季才能收获,大半年没有收入,咱们是不是贷款,或者赈济一下?但这些人无所事事,终究不是个事。”
日了,不来就不来,一来这么多事情。楚风挠挠头皮,眼睛一亮:“这三个问题,可以合并解决!”
侯德富只愣了片刻,脸上就是一喜,张广甫和刘喜还不明白怎么合并解决。
楚风解释:“不是差水力吗?大兴水利工程,在河上拦河筑坝!
新移民来不及种田了,咱们给他来个以工代赈,让他们来修水利,发给工资让他养家糊口,大不了在开春前放一些人回去,不耽误春季稻。等水利修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劳动纪律约束和组织配合生产,这些人总比一般老百姓的素质要强些,谁吃得苦谁偷奸耍滑也显出来了,咱们就从中招工、招兵!
街面上的流氓,有三次以上轻微违法记录的,就抓起来,扔到水坝工地卖苦力,照样发给工资,只不准逃走,这叫做劳动改造!今后水坝修好,还有流氓青皮混子,就丢到郑发子的矿山去!”
兴修水利、以工代赈、劳动改造,三而一,一而三,把几个棘手问题全解决了,张广甫一拍手:“妙、妙,我怎么没想到?”
侯德富打趣他:“老张,你喵喵的叫个啥?猫儿发春了?家里一妻一妾,还不够你老牛吃嫩草?”
“你个皮猴子!”
众人正在高兴,楚风又叹息一声:“可惜,郭守敬为鞑主忽必烈所用,否则咱琉球的水利工程让他来主持就好了!”
“什么?”曲海镜蹦起来八尺高,脸红脖子粗的叫:“紫金山一脉算个什么东西,无论天文地理水利算学,我封龙山才是北地正宗,楚总督何以厚此薄彼?”
河北磁县紫金山,刘秉忠、张守谦、张易在此讲学,形成一个紫金山学派,对天文算学水利颇有研究;河北元氏县封龙山,李冶、元好问、张德辉同样是大数学家、大学者,世称封龙山学派。
两派研究内容类似,地理位置接近,难免互相竞争,在学术上、大元朝廷里互相抵牾,紫金山有光禄大夫、太保、参领中书省事刘秉忠,封龙山也有中书右丞相蒙汉都元帅史天泽、廉访使荆幼纪、集贤学士焦养直在朝堂上摇旗呐喊。
本来双方势力平衡,不料紫金山出了个惊才绝世的郭守敬,天文、算学、水利无一不学、无一不精,深得忽必烈信任,和师兄王恂共同把持太史局,主持元朝的水利、天文历法,压得封龙山抬不起头,曲海镜才跑到了南方来撞撞运气。
本来就是被郭守敬逼得南下的,楚风又提到他,言语中还颇为推崇,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曲海镜几乎气炸了肺,大叫道:“曲某不才,自问不逊于郭家竖子!琉球水利,一定要让我主持,曲某愿立军令状,如有差池,请斩我头!”
楚风脸上别无表情,心头却笑开了花。曲海镜这人性格淡泊,只要不牵涉到学术问题,就永远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儿,一心只忙着教书育人、做学问,叫他设计个币形都是敷衍了事,只有这样激他一激,他才会卖死力。
“好,若是水利修得好,我在水坝旁边替你立碑、塑像,好好宣扬封龙山的精妙学问!”
学武争的是天下无敌,学文争的是殿试第一,曲海镜这样的人,争的就是算学天文水利,听到楚风这句,他立即斩钉截铁的说:“一言为定。水坝不修好,拿曲某填到坝底下祭河神!”
瞧着他气愤愤的样子,众人暗暗发笑,楚总督几句话激得,曲海镜不拼命修水坝才怪了。楚大人使得好激将法!
无事可议,众人就要退下,忽然听得楚总督轻描淡写的来了句:“琉球要正式建国,你们说说,国号叫什么好?咱们都是汉人,叫汉行不行?”
侯德富心头叫一声好:楚大人越来越有决断了,这话问的有水平,根本没问建不建国的问题,直接问国号叫什么!
李鹤轩、王大海、张广甫等人又惊又喜,自打反出朝廷,大家也看明白了,这朝廷根本就不能拿琉球咋的,楚总督开朝立国也是水到渠成了。
收拾人心上看,也该立国了,没国号,你是大宋的叛逆;有了国号,你就可以和朝廷敌体,金、元、大理、西夏,哪个不是走的这条路?
从自己来讲,谁不想做个从龙的功臣?不说入主中原,就在这岛上保守一方,也如西夏、大理一般,享他几辈子的荣华富贵!(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44章 秘密警察
李鹤轩坐在总督府的花厅上,心情激荡,坐立不安。
炮劫御舟,吓掉宋室孤儿寡母半条命,琉球即将改国号为汉,将来说不定还能入主中原,叫他宋朝彻底完蛋,想到这些,李鹤轩高兴得连日里睡不着觉,满心要做个从龙的功臣,若有定鼎中原的一天,就要做那云台二十八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影图形,叫那后人记得李某的赫赫功名!
他年宋室小皇帝、太后若能留下命来,无非是个黑到家的归命侯,到那时候我为新朝重臣,再好好消遣他们!
想到这里,李鹤轩脸上就有了洋洋自得的神情。自打炮劫御舟、犯驾救主,他俨然以楚总督心腹自居,和侯家兄弟也有了过命的交情——真的过命,一个下毒一个摆刀斧手。琉球诸公并不像开始那么排斥他了,李鹤轩就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其他人都忙着改号建元的事,只四个人被请到这花厅上坐着:民政科副科长统帅部参谋李鹤轩、水师副舰长萧平、总督府卫队长法华、前卧底蒲家的总管金泳。
看到金泳,李鹤轩就有点忐忑不安,那个秘密,有一次偶然被嫡亲表兄知道,这金泳是表哥心腹……另一面,这四个人的工作风马牛不相及,工作基本上互不相干,请到这花厅上坐着,是个什么意思呢?
“传李鹤轩!”总督府卫兵一叠声的叫,李鹤轩赶紧起身,绕过回廊到正厅上。
楚风拿着个盖碗茶吸溜了一口,放下茶碗,似笑非笑道:“前朝皇孙、今日布衣。旧年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李先生履足琉球,蓬荜生辉啊!”
“亡国之人,不敢称皇孙,若李某为皇孙,则天下刘李二姓大半为汉唐皇孙亦!”李鹤轩神色不变,跪下禀道:“三百年前之事,早已随风雨而逝,属下绝无恢复旧国的打算,惟愿追随总督,做个新朝的开国元勋!”
说完这番话,李鹤轩神色虽然平静,内心里早已翻天覆地,他知道,自己生死前途,就在楚总督一念之间了。毕竟,亡国皇族心怀故国,这就是历代君王最忌讳的罪过!
“南唐亡国三百年,天下人早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才不担心你要复国哩。”楚风嘴角一咧,轻轻踢他膝盖:“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啊磕头的,你既不是李后主,我也不是赵光义!”
李鹤轩心下一松,后面听到楚风说起赵光义、李后主,他心头就是一痛,本来沉静如水的面色微微一变。
楚风早就发现李鹤轩有点不对劲,为人好像刻意的残毒、刻薄,提到宋朝,恨不得马上“杀到东京,夺了鸟位”,屡次以言语试探,也没发现什么把柄。及到祝季奢来求援,助他万两黄金,答应无论如何不下杀手,祝季奢才吐了实情:
当年南唐李后主被赵匡胤所擒,长子李仲寓曾在宋为郢州刺史,中年病死。实际上,李仲寓三十七岁就去世,不是病死,而是和父亲一样,死在赵光义的牵机药下!
史载仲寓无子,后主后嗣断绝。实际上,他还有一个儿子,为避赵光义的毒手,从小出奔在外,一脉相传子孙不绝,一传直到李鹤轩。
送走祝季奢,楚风又去问了赵筠。原来,赵宋得国不义,后周柴荣死,赵匡胤欺负自己恩主留下的孤儿寡母,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为人也极其不堪,灭后蜀,把蜀主孟昶用牵机药毒死,将蜀主妃子花蕊夫人抢入后宫。
赵光义是赵匡胤的弟弟,论脸厚心黑比哥哥又胜一筹。他“斧声烛影”害了亲哥哥,即位后把有威胁的皇族一一杀害:同胞亲弟赵廷美被贬往房州,38岁抑郁而终;赵匡胤次子赵德昭被逼自杀,时刚满30岁;幼子赵德芳像老爹一样,不明不白得暴病而死,年仅23岁,估计是也被下了牵机药。
对自己亲人尚且刻毒,亡国君王岂能幸存?赵光义学哥哥对付孟昶的手段,下牵机药毒死李煜,强占小周后周女英,哪知小周后性烈,在李煜死后不久就自尽了断。
这些宫闱秘闻,民间虽有流传,不如皇室近枝宗室知道得清楚,赵筠娓娓道来,楚风才闹了个明白。
怪不得民间有些迷信思想的人说,靖康之耻赵宋皇族妇女被金兵***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元朝打到临安,谢太皇太后、全太后、小皇帝被虏,还有人写诗讥笑:“当日陈桥驿里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三百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虽然这些说法漠视了民族大义,但也体现出人们对赵宋两位开国君王得国不正、为人不义的反感,赵筠说到这些,神色间也颇为不屑,只不过自己的老祖宗,不好直言斥责。
楚风这才明白李鹤轩的行为:李煜以软弱、宽宏而灭国,作为后人,李鹤轩不免纠枉过正,行事处处往惨烈刻薄、心狠手辣的路子上去了。
此时,李鹤轩还强撑着说什么早已忘怀,若是真忘了,岂能表现得像这样耿耿于怀?心病还得心药医,憋在心里迟早要坏事,楚风干脆以言语挑拨:“李先生,故国虽亡,家仇难忘,恐怕先生心中,未曾忘记祖宗的仇恨吧?”
“是,我们李家世世代代都没有忘!”李鹤轩再也顾不得了,咬牙切齿道:“两国相争,一国胜利必有一国败亡,秦汉晋唐衰亡,未有如此大恨。先祖讳煜已经投降,为他刀下之鱼肉,何必要用牵机药毒死?死时全身蜷缩,惨不堪言!更有小周后,亡国之女被他淫辱,怎不叫我后人扼腕!
不才投入总督麾下,一为搏个今世功名,二为先世祖宗报仇雪恨,务要断送掉赵宋江山!”
楚风不解的问:“当今蒙元势大,且鞑主忽必烈也算个雄略之主,广招天下士。你为何不投元朝,却要到我偏远僻小的琉球?”
“总督将我看作何等人?”李鹤轩红着脸道:“琉球虽偏远,为汉人正统;蒙元据中原,却是北地胡虏。李某愿做借吴伐楚的伍子胥,却不为认贼作父的石敬瑭!”
楚风拍手道:“好!为这句就当浮一大白!李鹤轩,我琉球问迹不问心,过去种种随风而去,今后如何,我也和你交个实底——楚某从来就没做过一天大宋的忠臣,我兴汉不兴宋!”
好个兴汉不兴宋!李鹤轩只觉得心潮澎湃,赵宋三百年气运已衰,韩侂胄贾似道一蟹不如一蟹,就是烂泥糊不上墙,便有十个文丞相,也是白费力!明眼人都知道这江山迟早要改姓了,如今天下无数豪杰纷起,非为宋,而为的是汉人江山、为的是不服那蒙元胡虏、为的是不做那鞑子治下第四等的贱民!楚总督有此兴汉不兴宋的大志,将来风云龙虎,不可限量!
到时候,自己一为驱除胡虏扫净中原的大功臣,叫后世景仰,二取了宋室江山与先祖报仇,真真是再没有更快活的了!
想到这里,李鹤轩眼睛亮亮的,声音也从来未有这样诚挚:“属下李鹤轩,愿为楚总督驱策,万死而不悔也!”
“不用万死,一死也用不着。跟着我,应该活得好好的。”楚风笑着拍拍他肩膀,“民政科的事情放了吧,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更重要的事?李鹤轩喜出望外,他知道,炮劫御舟只是纳了投名状,今天这一番谈话之后,自己才真正得到楚风的信任,融入琉球的权利核心。
萧平、法华、金泳一起来到了正厅,除了金泳在祝季奢走时和他有一番谈话,大概知道了什么事,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
秘密警察?他们不懂这是个什么意思。
楚风告诉他们,秘密警察就是暗中执行保卫任务的人员。现在琉球对外联系增加,安全问题必须得到保证,除了明面上的军队和警察,间谍和反间谍工作也必须抓起来。
国内保安司,负责即将改号的汉国内部安全工作,由法华、萧平在总督府卫队基础上组建。法华、萧平,楚风于他们有救命之恩,可以绝对信任,法华性格内敛了点,萧平曾圆满完成组织泉州乡下移民的任务,和三教九流都能处好关系,两人正好互补。
对外情报司,负责侦察宋、元、高丽、占城、安南等处军事政治经济情报,李鹤轩、金泳为正副司长。占城等处情报站由琉球派人去,利用商栈活动,对于宋元,则把祝家的私盐网络和茶坊酒楼利用起来,这个网络失去了主人,没有私盐来源,正面临崩溃的窘境,汉国出钱,金泳负责把这个网络重新建设起来。
二司级别略低于以前的七个科,但同样直属总督府领导。二者的职权互不重叠,对外情报司侦察到对汉国本土的袭击,案卷便当转到国内保安司;保安司查到外国情报,亦转呈情报司。
二司又互相制约。保安司查到情报司违法乱纪,损害琉球安全,可以一查到底;情报司从外国得到保安司内部人通敌卖国的情报,有权直接查办。
“我赋予你们紧急情况下,不经审判便处死罪人的权力——持有护照的琉球公民除外。李鹤轩,对外情报,把你的残毒手段全用上去吧!”楚风的话,让未来的情报四巨头背上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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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章 开国大典
“相待何年,书炎黄新篇;不图今日,复汉唐威仪”,总督府外扎成花团锦簇的彩门,左右用绸缎写下对联,顶上大书四字:开天辟地。
彩门下搭起一座高台,总督楚风居中,琉球各科正副科长、汉军水陆二师领军、情报保安二司正副司长左右排开。高台下排着鼓乐班子,前面广场上、主干道两侧,琉球百姓人头攒动,街道两边,每十米就竖着一面彩旗,把气氛装点得欢快喜庆。
彩门右侧也有一座高台,洪家二婶、郑发子、王李氏等人好奇的站在台上,表情都是激动难以抑制:开朝立国之盛典,竟然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真正是光宗耀祖了!当然这座高台上不仅有月纳税额超过百贯的富商,还有烈士家属、伤残军人和学校的优秀教师,能亲身站在这高台上,以嘉宾的身份参与新朝立鼎海外开国的过程,人人都有点受宠若惊。
与之相对的左侧高台,则是形形色色的土人胡人。琉球的阿泰、吕宋的麻那巫、占城王子忙果和他的妹妹波洛,作为朝贡使节也被请到了高台上,另有几个经占城到琉球的波斯、三佛齐、天竺胡商——与其说这是给他们的荣誉,不如说是展览这群番人,装点出万国来朝的盛况,要知道,小小的琉球,实际控制的领土面积不到台湾岛的二十分之一,但它的的确确有好几个“与国”呢。
远处,有新来的移民对着台上指指点点:“咦,那个妇人怎么也坐在台上?难道是哪位公卿的家眷?”
“土包子!”旁边的老移民就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直到这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告诉他:“那是咱琉球首屈一指的女富商洪梅氏,从卖茶叶蛋做到万贯家私,啧啧,了不起、了不起!”
“啊呀,往天俺们生了女儿,只盼着她招个好夫婿,要么嫁到王爷公卿家做个小妾也好。依琉球例子,教她做生意也不错,说不定也有如洪家大娘那们发财呢!”
“岂但发财!”老移民继续鄙视新移民,一脸自豪:“楚总督说了,还要任女官!我家儿子女儿都在上小学,儿子不争气,倒是女儿成绩好得多。怕将来女儿做了官,要她顶门立户呢!”
说完这句,他又有点疑惑:楚总督说要任用女官,但到现在,琉球还没有女人做官的,这话别是说来玩玩的吧?管他的,就算不任女人做官,女儿读成书,不管洪梅氏的鸡场猪场、王家大娘子的缝纫工坊,识得字算得帐的女人好歹做个工长,一月十二贯钱,养一家人都足够了。
“咦,那位天仙也似的姑娘,难道就是老爹说的女官?”好不容易从街上挤到广场,看得清正面高台,新移民又发现了新大陆,正中高台上右边第三位,比画上画的都好看的女子,身穿素白锦衣,在台上一排黑色汉服的男性官员中间,显得分外惹眼。
老移民真不愧为消息灵通的八卦人士,立刻接道:“那是朝廷的大长公主,当今圣上的皇姑!”
实际上,自从到琉球,赵筠就抛弃了大长公主的封号,现在,她是以即将履任的汉国民政部部长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坐在高台上观礼。
眼前的热闹喧哗,被她全然无视,一颗心里只想着那天和楚兄的对话。
“让我做官?”赵筠想过在幕后襄助楚风,想过将来替他朱笔签批,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出面做一部长官。
“是的,”楚风点点头,“琉球立国号为汉,七科自然升格为部。身兼两科的有张广甫,财税科事重,法科每五日开堂问案事情较少,他还能撑一阵;惟侯德富掌兵、民二科实在过于繁重,前些日子民政科的事情多甩给李鹤轩了,现在调李鹤轩去搞情报,民政谁来干呢?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赵筠暗忖,前些日子和楚兄议论时政,知道琉球民政科、将来的汉国民政部主要是做些案牍工作,事情虽繁重但也比较简单,自己当个部长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女人做官太过匪夷所思,便问道:“楚兄,这次泉州之行,小山丛竹的士子不是招到几个吗?让他们干,不比小妹少些非议?”
楚风立刻摇头道:“不可能。现今琉球的体制、思想全然不同他们那套,那些人忠君爱国学傻了的,让他们掌权,朝廷一道圣旨就把我收拾了。十年之内,七部二司主官,汉军水陆领军,不用儒生。”
赵筠一想就笑了,她明白楚风的用意了。
现在琉球楚风以下,算是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成员基本上以琉球匠户和锦田山难民为主,加上法本法华两个和尚。在政界,他们是各部部长;汉军中,他们是水陆二师领军、各级主官;在商界,郑发子、洪梅氏、王李氏等人是琉球工商业的中坚;在各工厂,冯火山、雷洪、徐财旺及其徒弟,是厂长和技术骨干;学校中,他们的子弟正在努力学习,将来会接替父辈,充实进这个集团。
这些人的利益,被楚风捆在了一架战车上。工商业的扩张,需要汉军保驾护航;汉军的前进,需要工商业提供军械军饷;琉球政府则从政权从制度层面提供保障;学校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资源。政军工商学,被牢牢的捆在一起,谁要和楚风作对,就是和这部高效运行的国家机器作对!
这部运转良好的机器,自然不能让外人进来掺沙子搞破坏。
普通老百姓,只要有饭吃有田种,不搞四等人、不逼着剃发易服蓄小鞭子,他们才不管谁当皇帝呢!给谁纳粮不一样?
麻烦的就是儒家门徒。明白民族、国家不等于皇帝、朝廷的人,毕竟是少数,他们的存在,对琉球是个威胁:宋固然是三百年正朔,但大元朝忽必烈也说自己“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图”,反正和宋元相比,琉球孤悬海外最不好说正统,那些儒生别把琉球卖给宋、元了吧!
但不用儒生也不行,小学第一批二年制学生,也得大半年后才毕业,不用儒生各部就没有人办事,于是楚风立下个不成文的规矩:主官必须是信得过的人。
赵筠欣然接受了民政部长的任命,楚风在早会上宣布的时候,各部主官虽然很惊讶,不过也没人表示反对。一则是琉球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上学读书,楚风已经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慢慢让他们习惯了,既然能做生意、上学读书,做官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二来嘛,琉球的当道诸公,有帐房师爷、船场工匠、泼皮破落户、封龙山搞杂学的,偏生没一个正途出身的,要说按祖制女人不能做官,他们自己何尝又能做官呢?
不过楚风告诉赵筠,让这些心腹同意并不困难,各部的中下层官吏多是儒家门徒,她的难题,将会在上任之后……
隆隆的炮声将赵筠从遐思中拉回现实,啊呀,楚兄昭告天地的讲演都结束了,我都没仔细听听!错过心上人大出风头的场面,赵筠心头颇为懊恼。
海上,三条炮船共九十门打炮鸣响,最后广场边陆师的十门三斤炮也连续响起,百响礼炮声中,宣告琉球改国号为汉,开朝立国!
侯家兄弟、李鹤轩等人神采奕奕,王大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他不仅是汉国警部部长,还是未来的国丈,楚哥儿,可是亲自来提亲的呢!遭瘟的小丫头,上什么学?还不快点答应,你先嫁过去,就算暂时没有正妻的名分,也占个先手,假如生下孩儿……
张广甫却是垂着脑袋,蔫了吧唧的没半分精神。他早年漂泊半生,四十岁才娶妻,现在老婆刚满三十岁,后来娶的小妾,到今天都还没满二十呢!听说老头子要做部长,和大宋朝尚书一般的职份,这几日里一妻一妾携手上床,把他服侍得伏伏帖帖,可怜老头子五十开外,怎么经得起两个女人如狼似虎?精神萎靡,也就情有可原了。
阅兵式开始了。
首先是法本率领的尖兵队,高大的阿拉伯马,雄壮威武的骑士,他们脸上充满骄傲与自豪:驱驰一百五十里外,死守宁都三天,为大军保住退路,这充分证明了他们确实是精锐的军中之军!
顶盔贯甲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甩着正步沿主干道走过。赣南的浴血厮杀,为这支年轻的军队增添了一份肃杀之气,黑色的军服配上银光闪闪的盔甲,显得分外威武。
腰悬战刀,双手持枪向前方斜上端起,皮靴隆隆践踏大地,盔甲和武器碰撞,发出金铁的交鸣。
这,是我的军队,是我争夺天下的利器,是抵御蒙元的长城!我旌麾所指,他们便会一往无前!楚风心潮澎湃,从座位上起身喊道:“汉军——威武!”
受阅汉军以充满阳刚之气的吼声回应:“汉王——无敌!”(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46章 凝聚力
西元1277年,宋景炎二年,琉球汉历元年十月二十日。上午的开国大典之后,并不是传统的“旌表皇天、昭告后土”,而是祭拜炎黄二帝。历代皇帝自说自话,明明是拳头大打的天下,或者欺人孤儿寡母篡的皇位,偏偏自吹自擂什么授命于天,要叫做天子;楚风是汉国的王、汉人的王,他的权力来源于汉族人民、来源于与民约法,故而祭华夏先祖炎黄二帝,不祭皇天后土。
“民贵,社稷次之,君最轻。”楚风公开宣扬孟子的理论。
熟读典籍的赵筠,立刻给他加个注解:“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便是那蒙元真有什么长生天庇佑,也敌不过咱们得民心者得天下。”
本来还有疑惑的张广甫、王大海等人,马上点头称是,琉球岂止人和,这万里海疆不是地利?蒙元天之骄子,咱们有地利、人和,也胜过他们呀!
琉球城东北方的空地上,平出了一大块广场,这是在汉军出征泉州前就开始兴建的,当时楚风准备在这儿建一座烈士纪念馆,后来和李鹤轩、赵筠、侯德富等人建议磋商,计划几经变更,成了现在的格局:
广场正中央为炎黄二帝塑像,北方为华夏历史馆,展览中华历代大事,以示琉球汉国系出中土,人民为汉族嫡裔;东面是大汉历史馆,陈列琉球自临安匠户登岸以来的各项事迹;西面是大汉忠烈祠,供奉为保家卫国牺牲的英灵。各座建筑均为中华传统的飞檐斗拱样式,当然,内部构建支柱就多为钢筋水泥了。
首先是祭华夏始祖炎黄二帝。两位初祖的石像足有三丈高,汉国文武班子齐齐整整排在下面,除了赵筠女子宫装,其他人都是全套的公服、官靴、进贤冠,峨冠博带,颇见汉唐威仪。
待班次排好,赞礼生叫道:“奏乐!”两边鼓乐齐奏,琴瑟管弦、笙萧钟磬,端的是黄钟大吕庄严之音。
迎神、分献、升香,献酒、玉、帛、稷、馔,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三叩九拜。
中国人最重自家祖宗,炎黄二帝为华夏初祖,是老祖宗的祖宗了,百姓们也跟着官员一起叩拜,只是人多杂乱,未免乱纷纷的,是为美中不足了。
工商部量具监监正骆醒忠、民政部护照监监正于孟华这些中下级官吏,还没资格到石像下面主祭,远远的和老百姓混在一起,跟着下拜、磕头。
“这位汉王,气量格局非凡,怕是有问鼎天下的雄心呐。”拜毕,骆醒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突然冒这么一句。
于孟华有点奇怪的看了看这位小山丛竹的老同学,他比自己早几个月到琉球,恐怕从龙之心要比自己热切些吧。“骆兄何出此言?不祭皇天后土、不封列祖列宗,却来祭几千年前的炎黄,怕是有点舍本逐末了吧?”
“于兄又在试探小弟了!”骆醒忠微微笑道:“历代天子追封列祖列宗,不过是一家一姓之祖宗,视天下为一家一姓之家产。汉王祭炎黄,是祭的全天下人的祖宗,以社稷为天下汉人之社稷,单论这一点,气量格局便远迈唐宗宋祖了,将来民心之所向,不问可知。”
老同学都说到这份上了,于孟华也不好再装傻,悠然长叹道:“小弟初到琉球,也是抱着看看气运消长、天下大势的念头,乱世中,居此海外小岛,以皇宋遗民逍遥一世,哪管他中原风云起陆、闽广波浪掀天?
直到见那总督府门外碑刻,小弟才忽然生出一个热切功名的心肠。你道是什么?就是那与民约法!”
“哦,于兄的意思是?”
“昔汉高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遂王天下,今楚氏约法四章,其志在逐鹿天下啊!”
骆醒忠点头道:“昔成汤地不满百、西岐地方三百里而定鼎,少康一旅而兴夏、肃宗匹马而昌唐,琉球土地肥沃,居海上易守难攻,兼得鱼盐之利,将来逐鹿中原……”
于孟华眼睛一亮。太平年间,读书人自然以进士及第为最高荣誉,时人以为就算收复燕云、凯师而还,也不会比状元及第更加光彩。但大宋朝年年战、年年败,临安谢太后、小皇帝都给蒙古人捉去了,便是再忠心的臣子,也难免扪心自问:这大宋朝,是否气运已尽?从来天道难测天命难违,谁能说得准?
只不过建新朝的是蒙古鞑虏,搞什么四等人、初夜权,各地豪杰才纷纷起兵;假如是汉人正宗鼎立新朝,以宋末朝廷的荒唐腐朽,恐怕愿意替它拼命的人寥寥无几,大宋朝也如隋灭陈、宋灭南唐一般,早就完蛋大吉了。
两个老同学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搏个开国功臣,忽然于孟华眉头皱了皱,道:“琉球诸事不同中原,他事尚且罢了,这妇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便是朝廷的大长公主,也不该来至祭啊!”
“于兄说的是,过两天,咱们联名上个折子……”
祭过炎黄二帝,便是英灵入祠。
“老兵不怕死亡,老兵怕被遗忘。”中国人相信人死后有灵魂,乱世之中,死并不可怕,父母妻女有所养,亦无所牵挂,唯一怕的就是死后不能归葬祖坟、灵魂无所归依成为孤魂野鬼,得不到后代香烟、得不到家人血食。
忠烈祠是英灵安息的地方。琉球每一个牺牲者,都要火化后将骨灰运回,供家人埋葬在坟中,牌位则做两个,一个安在家中受子孙香火,一个放入忠烈祠,千秋万世永垂不朽。
太阳渐渐西下,落日的余晖照耀在忠烈祠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低沉的哀乐响起,站着数万人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人们肃立着,不约而同的向东方望去。
来了,来了!人群一阵细碎的骚动,仿佛微风吹过麦田。
鼓乐队悠长的萧笙,犹如烈士的英灵平静而沉毅,从远处逶迤而来,苍凉、空寂,听得人们心中气血翻涌,有一口热气憋在胸口,直欲破体而出!
空寂苍凉到了极处,人们的心低沉几乎要喘不过气,突然礼炮隆隆,曲调为之一变,雄浑的钟鼓声奏响,歌颂着烈士的勇敢与忠诚。
移灵队伍的最前面,五十名天真无邪的儿童,抛洒着清水和花瓣,为英灵铺路。正是这些逝去的英烈,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他们安乐的童年,清水与鲜花,是烈士专享的荣誉。
其后一百名汉军士兵,全身黑色戎装,胸配寄托哀思的小白花,扛着放置灵牌的灵台。抬灵的队伍由东向西,迎着夕阳而来,烈士的灵魂就附在士兵抬的灵位上,英烈为守护这片土地、为守护这群人民而献身,他们将会长眠在这个神圣的祠堂,名字被镌刻在汉国的史册,永不磨灭。
最后是一百名汉军全副武装的士兵,踏着鼓点般的步伐,长矛如林刺向天空,为逝去的战友殿后护灵。
十月二十日,天气渐渐凉了,人们在肃杀的深秋,目睹英灵移入祠堂。汉国的文武官员,由汉王楚风带领,在祠堂前夹道而立,待英灵经过,深深的鞠躬向逝者致敬。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学校选出的男女各二十名学生,用屈原的《国殇》为英魂安灵,人们只觉得心脏被揪得紧紧的、紧紧的……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安灵仪式上,突然就有人止不住哀声,虽是小声的啜泣,现在却显得分外清晰。
想起死去的小贵,刘家大娘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临走还笑嘻嘻的说“阿妈,我不做个将军,决不回家!将来你就看吧,楚总督要拍着我的肩膀夸我,这是个好兵,到那时候,您就替我去向二丫提亲。”
可是,笑嘻嘻的小贵,就变成一坛骨灰回来了!那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从小儿养到大,还没说房媳妇,就……
“大娘,您是哪位烈士的亲属?”和善的声音把她从悲痛中惊醒,汉王楚风正温和的冲自己微笑呢!
“刘、刘小贵,”刘大娘再也忍不住了,悲声抽噎道:“这孩子,这孩子从小儿喜欢听书,自到琉球,他一直、一直说您是当世的岳武穆,这辈子就只求您拍着他肩膀夸一声好兵,可、可他再不可能了……”
“不,这是他应该得到的,”楚风在灵台上找到刘小贵的灵位,轻轻抚摸着灵牌,新崭崭的,手指头摸上去还有点涩,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农家子青涩的笑容……
楚风温柔的抚摸着每一块灵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肌肤,眼泪滚到了灵牌上,“你们,你们都是好兵,兄弟们,楚某代琉球汉民谢过了!”
他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朝着灵位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人们哭喊着一起跪拜,哀声震天。
令雄主落泪,使王者折腰,身后哀荣,以此为甚。骆醒忠和于孟华同时想到了:今后汉军必定视死如归,一往无前!(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47章 千古忠奸分明
晒谷场上,于小四摇动着手柄,风扇车霍霍的转动。于老根把晒好的谷子从顶上的漏斗添进去,车儿肚子里的风扇哗哗的吹,糠秕杂草从后面的开口吹了出来,饱满的谷粒则落到了车儿底下,聚成了金灿灿的一堆,散发着新谷的清香,粒粒饱满色泽金黄,看上去就叫人欢喜。
于阿大用耙子把晒场上的谷子耙拢在一堆,小二小三横着扁担挑起箩筐,把风扇车下面除掉了杂物的谷子,装进筐里运回粮仓。
扁担刚上肩,小二小三整个人都缩了一截。狗日的,好重,好多的谷子!但再多、再重,他们也不觉得累,琉球不收农税,这些谷子每一粒都是自己的呀,抬自家的谷子,不管它千斤万斤,心头总是松快的呀!
这大半年,于老根像疯了似的,领着四兄弟在田里挣命,琉球每户只许登记三十亩田地,大家大户忙着分家是不消说了,为了多弄点田,他也把四兄弟分了出去,加上自己作算五家,登记了一百五十亩上好水田——就这般老头子还不心满意足,琢磨着把老婆出妻、哦不、琉球叫离婚,再多算一家人哩!结果立马被老婆抓个满脸花,再加上五个男人一百五十亩地也到顶了,再没得力气多种,他才罢的手。
十月下旬,中原已是冬季,地气温暖的琉球,只能算个秋天。卖力摇动风扇车曲柄的于小四,脸蛋红红的,汗水顺着眉毛流下来。
于老根见了心头就有点毛毛的,自打琉球改为汉国,楚总督称了汉王,看了开国大典回来,小四就像丢了魂,吃饭吃着吃着停了筷子,走路走着走着摔个跟头,你说人家封王封相,跟你小老百姓什么事?还不得该种地种地,该做工做工!
于小四机械的摇着风扇车,身子虽在晒谷场上,魂灵儿早已飞到了汉军军营。整齐漂亮的军服,锃光瓦亮的盔甲,寒光四射的长矛战刀,丰厚的伙食和军饷,这些还不至于让人羡慕得发狂,让于小四这些天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睡不着觉的,是老人孩子大姑娘小媳妇,对着汉军士兵竖起的大拇指:“好个保家卫国的兵,响当当的英雄好汉!”
忠烈祠的死后哀荣,汉王领头万民跪送,百世千秋香火祭献,祠堂中牌位正对着广场上的炎黄二帝,英灵和咱汉人的老老祖宗同列配享!于小四羡慕,甚至有点嫉妒那些牺牲的士兵了,年轻人的心是躁动不安的,他觉得,有这样的光荣,就算叫自己立马死在战场上,也绝不后悔!
英灵入祠后,开放华夏历史馆和大汉历史馆供人们参观。于小四先进的华夏馆,尽是石刻的造像——福建沿海石工发达,后世有一座电子、服装工业和小商品市场闻名的城市,石狮,便是以石工的成果命名,楚风建的这两座馆,都是以石刻造像为表现,上面再涂五彩颜色,既有立体感,又颜色鲜明。
当先是燧人钻木取火、伏羲演先天八卦、神农尝百草,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这三皇五帝的事迹,于小四有的懂、有的不懂,先秦、两汉的多数不懂,只有两段“中行说叛汉助胡,霍去病封狼居胥”、“班定远投笔从戎,绝域轻骑催战云”此前有所耳闻,其它的虽有解说员不停为观众解说,他也没什么兴趣,快步走了过去。
转过一道回廊,又是一间大厅,气氛却与之前的不同,看的人默默无语,甚至有人流下泪来。
于小四朝那墙壁上看去,只见一大壁石刻,无数尸骨重重叠叠,裸身的妇人被砍做两段,小孩子被掼得脑浆迸裂,一队胡人押着许多汉人少女,队末的还在***队首的竟将少女杀死,用刀割肉吃,更有人催逼着少女投河,宽阔的大河上浮尸拥塞。
这一幕只看得于小四目眦欲裂,是何等人如此惨毒?
“此是西晋末年,五胡乱华的故事。”解说员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压得人们心里沉甸甸的:“永嘉之乱,晋室南迁,中原沦于胡人,我堂堂炎黄嫡裔、华夏子民,沦为胡人的两脚羊。”
解说员手指画面右上方的大河,“此是易水。永嘉前的八万之乱,幽州刺史王浚引进慕容鲜卑来对付成都王司马颖。慕容鲜卑乘机大掠中原,抢劫了无数财富,还掳掠了数万名汉族少女。回师途中一路上大肆***同时把这些汉族少女充作军粮,宰杀烹食。
走到河北易水时,吃得只剩下八千名少女了。王浚发现后,要慕容鲜卑留下这八千名少女。慕容鲜卑一时吃不掉,又不想放掉,是将八千名少女全部淹死于易水。高渐离击筑、燕太子丹抚琴、荆轲慷慨悲歌的易水,竟被汉家女子的尸体拥塞断流!”
解说员又指着画面中部、左边那些尸骨,“匈奴石勒和他的继承人石虎,发汉家男女十六万,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时逢暴雨,漳水水涨,死者数万人;又驱汉丁四十余万营洛阳、长安二宫,造成尸积原野;修林苑甲兵,五十万人造甲,十七万人造船,死亡超过三分之二;夺汉女五万入后宫肆意变态凌杀污辱之行,死者不计其数。
当时南方成汉的使者从长安到洛阳再到邺城,见到沿途树上挂满上吊自杀的人,城墙上挂满汉人人头,尸骨则被做成京观来恐吓世人;北方汉人锐减,赤地千里、土地荒芜,白昼里野兽出没,昔日汉家田园,竟成虎狼之穴!”
解说员的声音直刺人心,石刻造像上,汉家子女的悲痛表情竟是栩栩如生,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观众们真是感同身受,心脏剧烈的膨胀,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个个捏紧了拳头,恨不得将那画面上的胡虏打得粉碎!
转过这个厅,下一间房却是四幅画面:一人羽扇纶巾悠然自得,背后几员大将则有点焦灼的看着远方。山峦重叠大江横卧,江南的汉家军队高呼酣战,江北的胡虏多上许多倍,却是溃不成军,武器甲仗丢了一地,仓皇北逃。
第二幅画面上,许多小船溯江而上,一人站在船头,手中长楫击向水中,水花四射间,船上将士都有义愤填膺的神色。
又一将胯下宝马神骏,左手操双刃矛、右手执钩戟,端的是神威凛凛,一身杀向敌阵,无数的胡人被他砍瓜切菜一般杀了个七零八落。
最后一幅画面,一人统帅大队人马,全是白盔白甲,人马俱批着甲胄,冲向对面胡人营寨,那些胡人畏畏缩缩,有的跪下乞命,有的转身逃走,早已吓得心胆俱碎。
本来每幅图上都有字,无奈于小四并没有读过书,一个也不认得,这里的解说员大概临时有事出去了,没人解说,他看着必是我汉家的英雄人物,却无人与他分说,只急得抓耳挠腮。
“大将名师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好一个白袍渡江的陈庆之!”于小四听得身边有个读书人摇头晃脑的赞叹,连忙请他解说。
读书人甚是热情,给他一一说来:“第一个,是谢安淝水大战,第二个,是祖梑击楫中流,第三个,冉天王兴汉杀胡,最后的便是陈庆之白袍渡江。这四位,都是五胡乱华时候,我汉家出的大英雄、大豪杰,杀得胡人胆寒……”
刚刚见了胡人凌虐中原的残毒,于小四正想着谁来收拾这群禽兽,接着就是这四位大英雄大豪杰,真真替我汉人出了一口气!读书人把每人事迹详细解说一遍,听得他血脉沸腾。
再后面是隋唐两朝故事,“徐世绩灭薛延陀,苏定方破高勾丽”,叫人心驰神往,“安禄山背主忘义,颜常山断舌骂贼”,又叫人扼腕叹息。
最后到了本朝,这些故事正是人们熟知的,不需解说也一清二楚。“韩世忠兵围黄天荡,梁红玉击鼓战金山”,韩元帅按剑而立,梁夫人英姿飒爽,大江上战船往来奔驰,将士们意气风发,金山上的战鼓、士卒们的呐喊仿佛还在厅中回响,那金兵船只一艘艘沉没江中,无数金兵喂了鱼虾,叫人看了好不快活!
“岳武穆精忠报国,朱仙镇大破金兵”,岳元帅父子酣战,那如狼似虎的岳家军往来冲突,杀得金兵血流成河,后面帐中戴皮帽、两边垂着狐狸尾巴,大约是什么狼主之类的,捏着手腕瞠目结舌,旁边几员金将看着战场,怕的怕、恨的恨,脸上表情似在叹道:“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百姓们看到这里,一个个跪下顶礼膜拜,岳爷爷千古忠烈,谁不知他英名!
接下来的四幅画面,两个中原皇帝模样的人,风雪中坐在枯井里,这是徽钦二帝荒淫无道,被金人掳走,坐井观天的下场;第二副画,却是个面貌与徽钦相似而年轻的皇帝,面前轻歌曼舞声色犬马,此是高宗赵构忘了父兄之仇,偏安苟且的场面;第三幅画,一个身穿宰相官服的人,面**狠之色,将一颗蜡丸装进剖开的橘子里,不消说,这是人人切齿的秦桧了;最后一幅,岳元帅父子加上一位面如冠玉的小将军,一起被勒死在风波亭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48章 军心民气
精忠报国的岳爷爷,被高宗十二道金牌召回,秦桧一班奸臣构陷,风波亭上,武穆蒙冤。可怜一个百万金兵视若等闲的岳武穆,未曾战死沙场,却害在昏君奸臣手中!
观众见了这幅画,人人泪如雨下,特别是原居泉州城中的百姓,想起那二千五百高唱满江红从容赴死的淮军,心头上直如压了万斤巨石,沉得喘不过气来。再看画面上陷害忠良的秦桧,就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饮其血。
众人痛骂奸臣,却有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子指着宋高宗赵构道:“这个叔叔的爸爸、哥哥被金兵捉去,爬在冰上连饭也没得吃,坐在井里只看得脸盆大一块天,叔叔却整天吃肉喝酒看跳舞,难道他忘了爸爸、哥哥的仇了吗?”
童言无忌,戳破了皇帝的新装。以往朝廷为岳爷爷平反昭雪,只说是奸相秦桧做的手脚,把高宗皇帝出脱得一干二净,见了这几幅图,人人难免想:父兄大仇未报,却要偏安一隅,岳武穆说要直捣黄龙,他却连下十二道金牌勒令班师,这高宗皇帝,安的是个什么心肠?风波亭上,当真就只是秦桧通敌卖国?
有了这个心思,人们看着“高宗偏安忘父仇”这幅画的时候,眼神中就多了几分鄙视、几分不屑。常人家还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父兄被虏、母嫂被辱,却有心肠游那山外青山,赏那西湖歌舞,真真是连普通百姓都不如了,算得个什么皇帝!
这些画面,正是楚风的安排,宋朝对外软弱,对内却很有一套,岳飞蒙冤,这个问题上,从来都是把秦桧抛出来当替罪羊,殊不知,没有皇帝本人的配合,一个文臣宰相焉能杀害岳飞这样手握重兵的中兴名臣、方面大帅?
宋朝官方越是遮掩,楚风越要把高宗的可耻嘴脸揪到光天化日下,让人们看看这所谓的大宋天子是个什么玩意——现在汉国已经在做取宋而代之的舆论准备了。
骆醒忠被于孟华扯着,也看到了此处,不由自主的点头道:“武穆之冤,先帝不能辞其咎也……”
“骆兄此言差矣!大汉国何处来的先帝?”一人拿扇子在骆醒忠肩膀上一拍,回头看,正是小山丛竹的同窗,王峻、庞泰两个,这二位平时热切功名的心重了点,骆醒忠和他们往来不多。
不过王峻这话倒是有理,“琉球楚风、永不朝宋”,汉国连朝贡国都不算了,怎能拿大宋的皇帝称作先帝?被有心人捏住做个把柄,这辈子别想出头了。
骆醒忠赶紧朝王峻拱手为礼:“谢王兄提醒,小弟孟浪了。”
王峻一时得意,摇头晃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既为汉国官吏,自然忠字当头,心中有汉而无宋,骆兄今后万万不可心怀故主。”
妈的,你在大宋食毛践土二十年,这才到琉球几天,就说得好像世受国恩似的,好歹我做琉球的官比你还要长几天!骆醒忠虽然不忿,面子上还得敷衍过去,两边四个人今天天气哈哈哈,说些缺油少盐没营养的废话。
于小四从来没读过书,没有骆醒忠那么多弯弯绕,他只觉得看了这些,心头有一种东西,在酝酿、在发酵、在膨胀……
“贾似道专权误国,张弘范认贼作父”,“留梦炎趋炎附势,范文虎为虎作伥”,这是汉奸叛徒的无耻嘴脸;“李庭芝死守扬州,陈文龙殉节西湖”,这是流芳千古的忠义节烈。
从华夏历史馆出来,于小四心头五味陈杂,又来到大汉历史馆参观。
汉国历史短暂,这里的内容比起华夏历史馆不到百分之一,从王大海率领临安匠户泛舟出海讲起,分作军事、政治、科技几个方面。
科技上,有什么“冯火山炼出第一炉铁水”“王大海造成剪式船”,林林总总的于小四不怎么感兴趣,政治则是签订与民约法的场景、自治政府成立等等。
他感兴趣的是军事类。“钱小毛弃懦成勇”,咦,这是汉军陆师的钱队长嘛,画面上,他手持钢枪威风凛凛,把一个面目可憎的土人刺了个透心凉,在他脚下,已经倒下了四个土人。
“法本百里援宁都”,图上当先那匹马,法本亮光光的脑袋,一眼就能认出来,另一边,宁都城头军民百姓望眼欲穿,有登高处的人看到了援军,那喜出望外的神情真是栩栩如生。
还有“震天雷炸泉州城”、“设计伏击亦思巴奚”、“空坑大战蒙古军”,汉军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画面上主角的表情活灵活现,简直就是在和你说:“来吧,和我们并肩战斗吧!”
这几幅画面,占的面积不到百分之一,许多地方都还空着,甚至好些屋子里连一幅画都没有,四壁空空如也。于小四惊讶的问解说员:“为何这些地方全空着?”
“汉王交待,这些地方都空着,留待记录将来的英雄豪杰。”解说员笑道:“便是两年前,钱将军也和你没多大区别,人家现在可就刻在墙上,不仅当代,将来千秋万世,都受后人崇敬呢!”
于小四就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锤了一下,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呐喊:我要当兵,我要跟着汉王建功立业,我也要在这墙壁上占他一席之地!
他下定了决心,回到家中就告诉父母自己要去投军。但总也开不了口,他知道,老爹是不会答应的,老爹一辈子就只认田里刨出来东西,其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管。
谷子收入仓中,直到来年开春都没什么农活了,于小四觉得现在是时候挑明了。当最后一把谷子从风扇车里流出的之后,他看着父亲,坚定的说:“爹,儿要去投军。”
什么?于老根赛如挨了个晴天霹雳,这么多的地,肥得流油的地你不种,当兵有什么好的!“遭瘟的狗崽子,当你妈的兵!”他气得扬起巴掌,啪的一下打在小四头上,小四出乎意料的没有躲闪,迎着巴掌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子,把于老根看得愣住了。
“爹,儿不孝,听人说忠孝难两全,儿要学韩世忠、岳武穆,一刀一枪拼个功名!”小四跪在地下,朝着老爹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扒起来就往军营跑。
于老根没有追,老眼里浑浊的泪水滴滴嗒嗒的流下来,自打小四看了忠烈祠、历史馆回来,他知道迟早会有这天,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汉国例行的早会上,张广甫扭扭捏捏的,屁股坐哪儿都不得劲儿,好像椅子上长了钉子。以前叫做总督,坐着议事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都叫汉王了,自己这些臣子还大模大样的坐着,是否有点失礼呢?
看出了张广甫的不安,楚风笑道:“老张,骨头又在痒了?莫非两位夫人还没把你弄服帖?别胡思乱想,咱汉国礼仪不兴什么跪奏,你就安心坐稳吧。”
赵筠在旁边嫣然一笑:“秦朝以前,尧舜禹汤都是和臣下对坐议事,汉王效法先贤,各位不必拘礼。”
侯德富暗暗好笑,这位大长公主倒是会夫唱妇随,楚风随口说个什么,她就能立刻引经据典加以解释。
琉球制定了一系列的扩张计划,关于征兵工作,侯德富倒是很有信心,自从忠烈祠和大汉历史馆建成,兵科招兵处门口排队的人,能从大门口一直排到海边码头上去。
“请汉王放心,我汉国之民,人人以忠义为先,人人愿为汉王效死,我兵科只怕人满为患,根本不愁兵源。”
楚风点点头,对自己激励军心民气的举动很是满意。那天对烈士的一跪,固然有心情激动感佩的原因,但作秀的因素也有那么点——做了一年多总督,如果连作秀的手段心机都没有,那还不如滚回家啃干饭算了。
显然,效果非常好,现在军营中的汉军嗷嗷叫得像群小老虎,那气势,就算蒙元有百万大军,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端起武器冲上去。
但赵筠有不同的看法,“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过战不旋踵的故事?”
哦,这是什么意思?
赵筠娓娓道来:战国时,吴起做大将,和士兵同食同衣,一个士兵背上长了疽,吴起亲自用嘴把疽中的脓血吸出来。士兵的母亲听说之后大哭,人们都十分奇怪的问她:“你儿子不过是个士兵,将军帮他吸脓,该高兴才对,为什么大哭?”
母亲回答:“我丈夫以前也是吴起将军手下的兵,也长了背疽,吴将军帮他吮疽,于是我丈夫战不旋踵,死在了战场上。今天吴将军又替我儿吮疽,恐怕我儿也要回不来了。”
楚风听了悚然一惊,事事顺风,自己已有了任意操纵民心的想法,却原来战国时候的妇人,都有这般见识!想喊几句口号就有大帮人替自己打生打死,未免把古人的智力看得太简单了点。
侯德富则再一次打量了赵筠,没想到,这位王府深闺的小姐,竟有这般见识,自己还以为她到民政科做点案牍工作呢,却是小瞧了她!
军队士气,除了荣誉感,还得在经济上来切实的东西。假如烈士在英烈祠享受崇拜,烈士家数却穷困潦倒,这样的军队一定不会强。
楚风立刻下令,民政部、兵部、财税部联合调查,增加汉军的伤残补助金和烈士家属的抚恤金。(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49章 援漳州
漳州城,小孩哭、大人骂,推着太平车儿往外跑的,挑着担子搬东西的,拖着女人抱着娃娃的,牛马驴狗乱叫乱跳的,人和牲畜在大街上窜来窜去,一片乱纷纷的末世景象。人人脸上都是说不出的焦虑,恐慌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四处蔓延,整个城市笼罩在穷途末路的绝望之中,连茶摊前卧着的大黄狗,都像发了瘟似的红着眼睛呼哧呼哧直喘气。
福建宣慰使行征南元帅府事唆都从福州出兵,步骑五万过兴化、泉州,直趋漳州!唆都兵临兴化,已故大忠臣陈文龙的族叔陈瓒,率领家丁和三千义勇据城固守,予元军以重创。十月十五日城破,城内军民同仇敌忾,与元军巷战终日,百姓们用菜刀、用木棍、用手指甲和牙齿与敌人搏斗,他们只有一个盼头:朝廷大军快从泉州来援!
南望王师,遗民泪尽。兴化陷落,陈瓒被俘不屈,五马分尸而死,杀人魔王唆都下令屠城,全城三万军民壮烈牺牲,所有人临死前都只有一个疑问:行朝的大军,在哪儿?
兴化人泣血盼望的行朝大军不但没从泉州来援,反而入海逃窜。唆都兵到泉州,此时行朝早已入海,遂不战而下。
有泉州逃到漳州的百姓说,元鞑子正在收拾营帐,怕是马上要取咱们漳州了!
漳州人并不是孬种,这里畲汉杂居民风彪悍,元鞑子打起来,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就算全城战死,也不辱没了祖宗。说书文上都讲了,忠孝节义,身后流芳百世,千秋万代受后人景仰;投降鞑虏,祖宗蒙羞,死后阎王爷要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哩!漳州人愿意为保卫家乡、为朝廷流尽最后一滴血,咱们绝不比兴化人胆小懦弱!
可是、可是朝廷已经抛弃咱们了!连行在的泉州都能抛下,一矢不发就逃奔入海,试想咱们这漳州城还能守得住吗?再看看城墙上的兵,一个个没精打采,衙门里的知府何清,到现在也没出来劳军、动员民夫,看样子他也没打算守下去。保护天下子民的朝廷,牧守一方的知府尚且如此,咱小老百姓犯得着替他们送命?
文丞相在西边的梅州,陈大使在北边的汀州,出城、出城,往西往北投他们去,漳州城里的祖宗基业,便送与遭瘟的狗鞑子吧!
国破家亡的乱世中,人们并不害怕死亡,他们只害怕死得没有价值。
“快点,收拾好了没?”
东城一座小小的院落,顾秀才收拾好行装,催着家人上路,他要举家逃往梅州,那里,有身负天下人望的文天祥文丞相。
还不快点,娘年纪大了,又是小脚,从漳州到梅州,六百里山路,不早点走,被鞑子骑兵追上怎么得了?
这时,从街上传来一阵喧哗,人喊马嘶,乱糟糟的一团,顾秀才的心里,也就拧成了一团乱麻。
媳妇眼睛红红的,从娘屋里走出来。顾秀才正着急上火,见她这个样子,不由急道:“怎么回事,你还没帮娘收拾好?”
媳妇的心里就是一酸,往日,婆婆老是和自己磕磕绊绊的,吵几句嘴、逗点闲气,丈夫自然是偏帮着婆婆,可今天才知道,老人家……“你、你自己去问吧。”她忍着眼泪,轻轻抚摸两个孩儿的头顶,不敢和丈夫对视。
顾秀才心里一缩,预感到不妙,几步跑进母亲的房间。老太太什么都没收拾,还穿着家居的土布衣服,拿块抹布,在房里东摸摸西擦擦,见了儿子,老脸笑成了菊花:“儿啊,你不是要去梅州投文丞相么?咋还不走呢?”
“娘,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得快点走啊,鞑子骑兵追上来,就一个都活不成了!”顾秀才急得百爪挠心。
老太太爱怜的看看儿子,这几天,他嘴角都起了好几个大燎泡,着急上火闹的呀。“儿啊,你说的是,鞑子骑马跑得快,你们再带个小脚老婆子,怎么跑得过鞑子呢?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儿子、媳妇、孙子都有了,还图个什么呢?娘这么大把年纪,鞑子又能把我怎的?”
顾秀才急道:“媳妇是双大脚板,她带两个孩子,儿背你走啊!”
“这把老骨头虽轻,也有七八十斤,你只握得来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背我多远?被鞑子追上,咱们一家都没活路!老婆子活了快六十岁,也尽够了,难道还要拖着儿孙一起死?那真是你父亲读那什么书上说的,老而不死是为贼了!”老太太微笑着,神情安详得不像生离死别,倒是平日里拉家常一般,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包,巍巍颤颤的打开,是几件小小的金戒指、金耳环:
“儿啊,这还是你爹当年给娘的聘礼呢,娘老糊涂了,都忘了这个。拿给你媳妇,做个念想。”
顾秀才长身而跪,眼睛通红,热泪滚滚的流下来:“娘,您不走,儿也不走了!让媳妇带您孙子走,儿留在家里陪母亲!”
“混话!你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带两个孩子能走到哪儿去?你要咱顾家断子绝孙?”老太太越想越气,一巴掌扇过去,顾秀才不闪不避,脸上登时起了一块红印子,老太太又心疼儿子,摸着他脸哭道:“儿啊,咱顾家诗书传家,我妇人没读过书,听你父亲念书,也知道不孝有三。你让老婆子拖累全家,是不是陷亲不义?若是两个孙儿有什么不测,是不是绝了顾家后嗣?不孝儿,不孝儿,快走,快走啊!”
顾秀才是铁了心的,父亲早亡,娘守寡把自己拉扯大,寡妇孤儿相依为命,不知吃了多少苦,四十上就生了满头白发,自己怎么能忍心抛下她?脖子一梗,道:“娘,您不走,儿是绝对不走的!说一千道一万,儿就只有这句话。”
傻儿子、傻儿子!老太太故意装作生气,无奈道:“唉,娘犟不过你,娘一双小脚,却看你能背我多远!出去,等娘收拾了就出来。”
顾秀才欢欢喜喜的走到院子里,检查一下包袱,把几件小金饰给了媳妇,夫妻俩正在唏嘘,就听见母亲房里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
不好了!顾秀才一阵风似的跑过去,房门却上了栓,他急得直撞门,水曲柳的门闩,哪里撞得开?急中生智,抓住门旁边的窗子一摇,那窗子年久朽烂,被他扯了下来,合身从窗子跳了进去。
房梁上一条白布,老太太悬在上面晃晃悠悠,脚下凳子翻倒。
顾秀才抓着腰把母亲放下来,院子里媳妇和一儿一女抱着头哭做一团。却见老太太脖子上一道绳印,鼻子还有微弱的气息,连忙掐人中、揉太阳穴,舞弄一阵,终究悠悠醒转。
刚醒来就听得孙子孙女哭叫奶奶,老太太长叹道:“看来老婆子死不成,是要拖着全家到阴曹地府和你爹团圆了。”
听了娘这话,顾秀才放了心,知道老人家不会再寻死了。当即带着全家人,一起出门逃走。
大街上,逃难的人群络绎不绝,抛下自己的房屋、田地和祖坟,远赴他乡,多么的难以割舍!往日平平常常的漳州城,忽然就变得那么的可爱、那么的让人恋恋不舍,一草一木、一花一石,辛苦营建的房屋,都要便宜狗鞑子了!
顾秀才一家忍着酸楚,顾秀才背背篼、媳妇驼个大包袱,九岁、七岁的小姐弟也背个小小的包袱,牵着奶奶,好不容易到了离西门一里的地方,却见这里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太平车、鸡公车、独轮车、牛车、大车,挑担子、背背篼,骑毛驴、牵黄牛,挤的挤闹的闹,城门上的兵也不来维持秩序,任百姓们堵住,又有几个黑了心肝的泼皮扒手来发国难财。眼见逃生的路被堵住,百姓们哭声震天,也没有官府来管一管。
知漳州府何清,真真是尸位素餐的昏官!顾秀才忿忿的骂了一句,领着家人往北门走。西去梅州投文丞相的人多,北去汀州要荒凉一些,投陈大使的人比较少,也许北门能走的通,出城再往西去,也不为迟。
果然,北门人少得多,顾秀才一喜,连小脚的老太太都加快了脚步,向城门口奔去。
就在此时,城北面尘头大起,天地交接处出现了一条黑线。铁蹄敲打地面的声音,像天际的闷雷滚滚而来,无数兵马扬起的漫天尘土将天地之交搅得一片混沌,万里晴空也染成了带着死亡气息的灰黑色。
敌人越发近了,城墙在雷鸣般的蹄声中瑟瑟发抖,女墙上的泥沙和细碎的土粒,像突然有了生命似的,争先恐后的跳下城墙。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无论哪路宋军,绝对没有这许多马匹,这样惊天动地的威势!
城墙上的守军两股站站,几乎要流下尿来,城门内外的百姓,面如死灰,吓得连哭喊、逃跑都忘了,像没有生命的木头人一般,呆呆的站着。
“哈哈,漳州有救了!”顾秀才突然大笑起来。
莫非他吓得疯了?
却原来对面大军中间,一面丈八尺高的旌旗迎风招展,旗上六尺宽的一个大字:“陈”,旗下女元帅白衣银甲面若桃花。四面官衔牌雁翅摆开:“经略闽广”、“安抚制置”、“钦命一品”、“便宜行事”,兵丁将校人如虎、马如龙,盔甲映日、旌旗遮天。
宋景炎二年十一月初五,闽广经略安抚制置大使陈淑桢得汉王楚风飞报告急,遂亲领精锐步骑三千,又发火签金牌传令闽西畲汉山寨,调畲人、客家义军二万,大军直趋漳州,要凭坚城和唆都一决胜负。
“娘,咱们回家,”顾秀才领着家人就往回走,“咱们不走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50章 说降
漳州西门,出城的被堵得严严实实,城北尘头大起,害怕是鞑子兵来了,百姓们哭天喊地,人人切齿痛骂知府何清是个昏官、笨蛋。
何清才不笨哩,他聪明得很。还在之前五天,他就收到了元朝福州宣慰使王积翁的亲笔信。
王积翁本为宋朝的福建制置使,降元后官拜中奉大夫、福州路总管、福州府尹,张世杰前番兵势大振,他开城假意反正,等唆都铁骑一到,便暴露出汉奸的可耻面目,协助唆都杀害了张世杰麾下留守福州的两千淮军,福州一失,正在南剑州与南下元兵相持的张世杰腹背受敌,又断了粮道,只得走山路退回泉州。正是王积翁的背叛,导致宋军在福建一线的全面溃败,大好形势付诸流水。
忽必烈招降纳叛,对王积翁这样的反复小人也曲意容留,不但不加罪,还升他做福建道宣慰使。王积翁顿时感激涕零,只觉得君恩深似海,臣忠重如山,骨头都轻了二两,不好好报效一番,怎对得起大元皇上的厚爱?正好,老朋友何清现任漳州府,如能劝开漳州,岂不是大功一件?他赶紧写了一封信,叫家人密密的藏在身上,潜到漳州送给何清。
“大元广被天下、奄有四海,此天道已改、天命已移,故宋享国三百年,气数已尽……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贤弟断断不可沉迷,大元皇帝雄材大略,新得宋土正要择人而治,愚兄之不才,尚有高侯美官,以贤弟之名望,必有公卿之分。贤弟之荣华富贵,愚兄以全家担保,唆都大元帅亦扫榻以待,愿贤弟速作决断,切勿迟疑!”
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何清与王积翁这种狗汉奸交往,他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正在府衙里团团乱转发愁的何清,得了这封书信,赛如捡了活宝,顿时漫天愁云惨雾都消散,红彤彤的太阳顶在头上。他看了书信,只觉得王积翁字字句句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真真算得上个知己:宋朝都到了这份上,何苦替它卖命?都说元鞑子戕害百姓,好歹我是投降过去的官,献了偌大一座漳州城,他不但不会害我,还要封我个大大的官呢!至于百姓死活,关我屁事!
原本担心鞑子打来了抵挡不住,害怕丢掉性命的何清,打定了主意要投降。死亡的威胁一去,投效新朝、搏个功名利禄的心又活跳跳、热辣辣的升起来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勒着守城的官兵一起投降,如能带着八千兵投靠大元,这功劳又比献一座空城大得多了,说不定,将来位分还在王积翁之上呢!
何清说干就干,立刻传令军中心腹到府上议事。等人到齐,他就和心腹们说:“各位,行朝弃了泉州,我们漳州就顶到了元朝大军的当面。如今该怎么办,还请大家拿个章程。”
恩主不说该怎么“守”,怎么“战”,而是说的怎么“办”,这些人就明白了几分,既然是何清提拔的心腹,自然是他一路人,各位互相瞧瞧,开口道:“元兵势大,恐怕不容易守下来……”
何清假惺惺的道:“我家世受国恩,本应与城同殉,然而百姓无辜,为合城生灵计……”
底下有个新提拔的军官叫做宋金刚,平时仗着几分勇力,很得何清的欢心,此时刚吃了酒来,脸还是通红的,瞪着眼睛叫道:“恩主说什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哪个龟儿王八蛋敢说个不字,咱们送他回姥姥家!”
何清被噎得难受,他吞吞吐吐半天,就是想有人能体察自己一番苦心,先把“投降”两个字说出来,自己也好就坡下驴。现在这姓宋的把话说死了,人人都道“悉听恩主钧令”,岂不是逼着自己说那两个字?家中几代宋臣,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奈何手下这干人精,没一个有担待的,眼巴巴的看着何清,就盼他亲口说出。没办法,他扭扭捏捏的道:“照说,咱们便如兴化那般死守,将来改朝换代,史书上也不过死忠殉节四个字的评语,为了这四个字,送掉全家老小、合城百姓性命,确实有些划不来,再者嘛,生灵涂炭,似乎也有违上天好生之德。本官的意思、这个、不如降了吧。”
听说个降字,堂下一拨官员都松了口气,人人都说恩主大人悲天悯人,是菩萨心肠,更有见机快的,就拍起马屁,说什么大元天下正朔,恩主弃暗投明,将来封侯拜相青云直上。
何清摸着胡子,正在得意处,堂下一声大喊:“大人万万不可行此悖逆不道之事!”
众人吓了一跳,原来是个管营的小小正军将,叫做王天来,屡次立了战功,因为不会逢迎,到现在才做个正军将。不过好歹是何知府提拔的人,这才有资格站到堂下。
何清大怒,戟指而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胡言乱语!”
众人有的朝何清磕头,有的扯着王天来劝解:“老弟,你忘了恩主的提拔?做人可不能背主忘义!”
王天来冷笑道:“我是立下战功,按朝廷制度提拔的,和知府大人何干?即便我是何大人提拔的,何大人又是谁提拔的呢?背叛朝廷君王,算不算个不忠不义?”
“反了,反了!”何清拿着剑就要来杀,王天来腰间拔出钢刀,这些人都知道他武艺高强,不敢上前,唯一堪敌的宋金刚又吃醉了酒没力气,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一路打出了府衙,上马去得远了。
被王天来闹了好大一场没趣,何清强打起精神,和众位心腹定下了计划,只待唆都元帅大军赶到,有的人负责约束部众,有的开城门投降,有的就往城中富户家里劫掠,一一定了下来,免得到时候慌乱。
正是有了这般计较,蒙古大军越是要来,何清越是不慌不忙,一连五天待在府衙,只盼着唆都快点来,自己把城一献,就万事大吉。
“来、来了!”派到城上打探消息的家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冒这么一句出来。
“唆都元帅大军到了?这么快?”何清又惊又喜,“来人呐,竖降旗,拿本官衣帽来,出城迎接。”
那家人哭丧着脸:“禀、禀老爷,不、不是唆都,是陈大使来了!”
啊?何清又气又急,一屁股跌坐到太师椅上,想了想,又问道:“她带了多少人?”
“数不清楚,怕有好几万吧。”
“快,快来人侍候衣帽,本官要出城相迎!”陈淑桢开府经略闽广,生杀黜涉便宜行事,此来不知有什么话说,千万别被她抓住小辫子!何清闹了个屁滚尿流,乌纱帽也戴歪了,公服也皱了吧唧的,钻进轿子,一叠声的催着轿夫快走。
往北门才走了一半,就听见马蹄隆隆,何清赶紧下了轿,躬身站在路边,等中军大旗到了,手本也没来得及写一个,大红全帖也没来得及画一封,就这么空着两手朝上喊:“咸淳三年赐进士出身钦点知漳州府何清,拜见陈大使虎驾!迎迓来迟,万望恕罪!”
听得对面马上女声清脆婉转,又带着少妇的柔媚:“何知府保境安民,辛苦了,请与本官同行。”何清偷眼瞧去,只见那陈大使体态婀娜,容貌艳丽比三春桃花更胜几分,顿时身子就酥了半边,正好有同行一句话,他轿子也不坐了,挨到陈淑桢马下面,把漳州军政民政事情说个不休,鼻子里闻到一缕淡淡的幽香,哪怕马队掀起尘土漫天,也顾不得了。
顾秀才正带着一家人走到这里,瞧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区区女子竟然做到一品当朝,进士出身的知府老爷挨在马下像个马夫,两人当街上说说笑笑,全然不顾男女大防!真是国之末世,生出种种怪相!
晚间,知府衙门里张灯结彩,何清在这里宴请陈淑桢。家人奴才们说说笑笑,都道陈大使威名赫赫,却原来这般美貌娇俏的一个新寡少妇,可惜了,自己身份和她差得太远,只能远远望着流口水……
何清就坐在陈淑桢旁边,笑得得意极了。
“张世杰领兵入海,却要妾身来这漳州顶缸!”
“若不是朝廷一班人昏庸无道,我父亲陈公讳文龙怎会丧掉性命?”
“可怜我夫君、守兴化的叔爷陈瓒先后为国尽忠,我陈家为朝廷付出的,也够多了!”
……
方才言语挑拨,这位陈大使的心迹竟与自己相差无几,也是嘛,一个妇道人家,机缘巧合下才领兵做到这么大官,能有几分见识?将来若是说动她一块降元,自己功劳更大,说不定,嘿嘿,还能抱得美人归呢!
想到此节,何清就道:“陈大使,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妾身全靠先父、先夫荫庇,才做得这么个官;您是正途出身的堂堂进士,和妾身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怎么敢拿官衔上下相看?还望大人不要拘礼。”陈淑桢眼中秋波婉转,饮了一点酒,两腮俨若桃花,更是娇媚无限,“大人只管说,妾身洗耳恭听。”
“好!下官就直说了,这漳州城怕是守不下去,咱们投降元朝,大元皇帝必然大大的封赏。到时候,咱们做那大朝廷的大臣,却不比做这残宋偏安小朝廷的大臣强上百倍?”何清美酒佳人,早已心醉神迷,从怀中取出书信:“夫人若是不信,请看这封书,唆都大元帅已亲口许我一场富贵!”(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51章 大使发威了
陈淑桢看了王积翁亲笔写的劝降信,先是一喜,俄而又双眉微颦,“妾身所领军马,俱是家兵,要他们往东,便不敢往西。大人麾下朝廷经制官军,怕有不识时务的人,坏了咱们的好事呀!”
“咱们的好事”,这五个字听得何清心痒难耐,酒壮色胆,他直勾勾的看着陈淑桢,这位女将军美艳如花,偏偏又带着一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最让人销魂呐!替美人分忧正是男儿本色,何清义形于色的道:“夫人不必忧愁,下官早已令人将军中心向亡宋的军官关了起来,此刻军中将官,都是下官的心腹。”
陈淑桢半嗔半喜,似有不信的意思,何清急了,指着堂下喝酒吃肉闹个不休的大小军官,拍着胸脯道:“好教夫人知道,今日赴宴的全是何某心腹,只待唆都元帅大军一到,何某振臂一呼,漳州守军必群起响应,弃暗投明、报效大元!”
陈淑桢微微点头,脸上神情却突然从阳春三月变做了严冬霜雪,呼的一下站起来,将桌子一掀,盘儿碟儿丁丁当当摔得粉碎。
何清正在诧异,他喝下好几碗酒,此时脑袋还晕晕的,竟然伸手去扯陈淑桢,大着舌头道:“夫人,敢是酒菜不合口味?叫、叫厨子重新做来……”
陈淑桢神色森然,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在何清脸上一转,吓得他浑身一哆嗦,酒醒了大半,再看看陈淑桢目光清澈如水,脸上何曾有半分酒意!
堂下一干将官正闹得乌烟瘴气,有人还喷着酒气道:“莫非这雌儿嫌何大人老了,咱、咱替何大人分忧,豁出命去报效一晚……”
一桌做着的将官们都不说话了,花厅上下逐渐变得安静,那人还想说句俏皮话,忽然发现铿铿铿铿的金属碰撞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偌大一座府衙,四面八方都是武器盔甲碰撞的声音,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外面,偏偏没有一个人说话,肃杀的气氛浸得人心寒,刚才那满嘴胡柴的将官,竟吓得两腿之间一热,一泡尿顺着裤腿流到脚下。
嘭的一下,府衙门开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进府中,他们的脚步声、武器盔甲的碰撞声,交叠在一块,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震慑人心的力量,仿佛有一股不可战胜的魔力,逼得人喘不过气来,阖府的衙役、家丁、亲兵,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阻挡这支军队的前进!
何清的喉咙一下子变得很干,干得发疼,沙哑着喉咙,颤声问道:“陈、陈大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通敌卖国、变节投降,还想劝降本帅,你把我看作了何等样人!”陈淑桢手按剑柄,真是威风凛凛,大喝道:“儿郎们,把这群汉奸给我押起来!”
“得令!”一位吊稍眉、眼白多过眼仁儿的青年将军,领着群赛过活老虎的兵,把堂下官员一个个捆成粽子。
宋金刚见势不妙,跳起来骂道:“兀那婆娘,我漳州事有何知府管,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
“本帅代天巡狩、经略闽广,朝廷许我生杀黜陟便宜行事,军民官员先斩后奏!”陈淑桢冷笑一声,轻轻问呆若木鸡的何清:“知府大人,您说是不是呀?”
何清身子一震,打了个寒噤,突然魂灵儿不知从哪儿飞了回来,跪下磕头如捣蒜:“陈大使饶命,陈大使饶命!卑职猪油蒙了心,瞎了两只狗眼,卑职愿戴罪立功!”
陈淑桢摇摇头,樱唇中吐出两个字:“晚了!”
“妈的,老子和你拼了!”宋金刚拔出腰间小刀,朝陈淑桢冲去,他见满堂顶盔贯甲的士兵,就算打倒两个也无济于事,只有制住那婆娘,才有条生路。
这大汉挺着刀朝姑姑扑去,陈吊眼连小指头都懒得动一下,麾下几百位兵将只是怜悯的看着宋金刚,眼中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已经是一具死尸。
好呀,制住这小娘皮,咱们就有活路了!何清,还有堂下大大小小的汉奸们,又恢复了希望。
见那小娘皮不闪不避,一动不动的站着吓呆了似的,宋金刚心头一喜,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然后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意识就到此中断了。
也不知陈淑桢是怎么动作的,众人只见一道剑光徐徐展开,看上去慢,有似乎很快,剑势如同银河倒卷,雍容大度却沛然不可御!
然后,宋金刚铁塔一般的身子,就直挺挺的倒下了,砸到地上,嘭的一声响。
何清闭起眼睛,分毫不敢看,面上白得跟上好宣纸差不多,堂下被捆起来的、暂时还没捆上的,面面相觑张口结舌,再没哪个人敢动弹一下,乖乖的任凭士兵把自己像捆猪捆羊般绑得结结实实。
陈淑桢嫌恶的皱皱眉,宝剑在宋金刚衣服上擦了擦方收入鞘,大声喝道:“王天来!”
“末将在!”士兵群中一人向前几步,正是前日不愿投降反出漳州的王天来。
“到漳州军中,放出那些被关起来的将官,他们都是大宋忠臣,由他们配合,掌握漳州驻军!”
王天来带着一队兵,领命而去。陈淑桢令人撤下酒席,摆开帅案,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升帐,中军官、旗牌官、都统制、副都统制、统制、统领、正军将、副军将、亲兵扈从、刀斧手层层叠叠的排开,花天酒地的知府衙门变做了大使驻跸行营,刀枪盔甲杀气冲天。
火签符牌滚单令箭,陈淑桢把命令一道道发下去:
斩了何清狗头,号令在衙门外旗杆上,将那劝降书信用大纸抄写一遍,贴在旁边,以暴其罪。
陈吊眼权知漳州府,嗣后将任命报与朝廷,请下公文告身。
府衙中升起钦命大使节旗,合城官吏兵民听命行事,违令者斩。
何清部下大小汉奸关入监牢,细细的审了再做定夺。
……
“貔貅帐里藏巾帼,鸳鸯袖中握乾坤。”阴影中,李鹤轩的脸大半被遮住,他啧啧叹道:“前朝红拂女、本朝梁红玉,都是如此角色。只不知谁是这位的李靖、韩世忠?”
金泳在李鹤轩身后一点点,全身都隐在了府衙高墙的影子里,一顶宽檐儿钢盔更是把脸快遮完了。“下官愚见,若是汉王努把力,说不定陈大使麾下数万虎贲便能为我汉国所用。”
桀桀桀桀,两个家伙小声的淫笑起来。
他俩到福建联系祝家留下的私盐网络,刚刚有点眉目,就无意间网到了王天来这条大鱼,牵出何清变节投敌的军情。知道陈淑桢正应楚风之请南下漳州,便找上门去,顶下这条鸿门宴的计策,把何清以下大小汉奸一网打尽。
情报司刚成立就得了这么大一件功劳,李鹤轩与金泳自然笑得很开心。
陈淑桢发完了命令,散了麾下将官,自行走到后面休息。事情虽然顺利,心里面却有点不舒服:若是硬来,漳州万余驻军闹成哗变,岂不成了个窝里斗的局面?李鹤轩定下妙计,不仅捉住何清,还把他军中心腹连根拔起,端的好计,只是自己刚才与那狗贼虚与委蛇,瞧他那色迷迷的样子,害我到现在还有点恶心!
想到此处,陈淑桢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忽然心虚的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看见。
我是统帅数万大军,经略闽广两省的大帅,可不是那个花园里扑蝴蝶、荡秋千的陈家小姐,也不是初嫁许家的小妇人了……
二十多岁,正是女人一生中最成熟最美好的时节,她却要领着雄师劲旅浴血厮杀,钦命大使、先斩后奏的威权,比起阖家团圆、相夫教子的温馨,究竟哪一个更幸福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深深埋在陈淑桢的心底。
琉球,汉王府。
楚风站在一幅巨大的乾坤地理图前面,地图上,南中国的山脉像一只展开双翼的大鹏鸟:南岭是它的左翅,羽翼下护卫着两广,武夷山是它的右翅,将福建环抱,罗霄山是它的头颈,延伸到江西、湖广,南岭、武夷山与罗霄山相接的赣南闽西粤东山地,便是这大鹏鸟的身体。
以前的计划,是利用大鹏两翼山脉,和元军打山地战,保守两广八闽——实际上就是把南宋沿用的江淮防线南移千里,用山地战代替之前的长江水战,同样能抵消蒙元的骑兵优势。
但随着福州泉州的相继陷落,这个计划已经破产。统帅部讨论的结果,是支持文、陈两部在闽西粤东山地,利用大鹏鸟的身体展开持久战,待站稳脚跟,再相机伸展到两翼、头颈,威胁江淮湖广。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漳州,漳州、龙岩、莲城、汀州,便是这大鹏鸟的脊椎骨,从福建沿海一线连到了赣南,保住这条线,后面有琉球的军火支援,前进则威胁赣南湖广,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漳州又是这条线的出海口,自然是重中之重。
楚风看了又看,问:“武器装备和军饷运去了吗?”
侯德富道:“禀汉王,两千套盔甲武器、黄金千两、银万两已运往漳州,钓鱼岛号炮船随行,留在九龙江中协防。”
汀州已守得坚不可摧,赣南李恒、塔出是没办法下八闽了,陈淑桢腾出手来援漳州,两万多兵马、武器盔甲精良,还有炮船在漳州江上协防,连傻子都能守住了。
现在行朝的态度很暧昧,并没有宣布琉球为叛逆,而是不闻不问,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楚风知道原因,好不容易有个朝贡国,还出兵助了战的,突然闹成反叛,那不是行朝自己打自己耳光,大宋颜面何在?再者,两边打起来,不是正好便宜了元鞑子?毕竟陆秀夫是要“夺琉球以抗元”,而不是要“消灭琉球”。
陈淑桢仍旧和汉国维持了非常良好的合作关系,文天祥就麻烦了,自从楚风和行朝闹翻,他就再不和琉球联系,可怜的文丞相是被朝廷整怕了,再不敢落下个结交外藩的罪名……
也不知祝季奢救没救出文天祥的妻女,即便救出来了,这位铁石心肠的丞相会回心转意么?楚风也不敢抱太大希望。(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52章 信用货币
冬季,一场雨下来,台湾岛上的气温显着降低,街上撑着油纸伞的行人,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温暖,乍逢降温还有点不适应,一个个缩着脖子,年轻人披上了夹袄,年纪大点的则穿上鹿皮袄子。所幸汉国琉球城的街道,俱是平坦整洁的三合土压成,街道两边又有排水系统,街面上不积雨水,连着下了两天的雨,走路也不担心踩到水坑,若是其他地方,嘿,烂泥能没过膝盖去。
叮当、叮当,四轮马车飞驰,一路响着铃铛提醒路人避让。楚风宁都大捷,缴获六千战马,分一千匹给文天祥,自己捡好的挑了两千匹,剩下三千匹都给了陈淑桢。两千战马运到琉球,又捡好的挑了一千军用,另外的全低价卖到民间,这些蒙古马可比阿拉伯马好伺候多了,耐粗饲,吃点草再随便撒两把杂粮就能养得活蹦乱跳,正适合做畜力。
除了私人马车、货马车,郑发子郑大官人还做了一种“公共马车”,在普通车厢左右壁上各钉一长条板凳,就能坐下十个人,沿着北自钢铁厂,经琉球城到南边盐场的固定路线行驶,沿途分八个站,每坐一站只要一文钱,也就是说从琉球城最南边的盐场到最北边的钢铁厂,二十多里地坐全程也只要八文钱——只当两枚鸡蛋的价。
为什么这么便宜呢?听说是汉王出钱补贴了的,着实是个惠民的善政,沿途居民出行就方便多了,工人、学生、中小官吏每天上班上学都坐这车。
汉国兵部兵役局副局长宋文昭就坐在一辆这样的马车上,他每月的工资,还养不起私人马车,每天上下班都是坐公共马车。突然接到汉王传召,他乘上马车,匆匆赶往王府。
传召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前天那份奏折?可那是老同学骆醒忠、于孟华执的笔,自己在后面附个名字,要传召也该是他两个嘛!宋文昭搜肠刮肚的想半天,抓不着头绪。
外面天气骤冷,汉王府中却是温暖如春。
新鲜出炉的硬币,摸上去还有点硌手,楚风慢慢把玩着东方史上第一套冲压硬币。
中国使用了两千多年的翻模铸币法,铸出的钱币精美绝伦,与汉五铢同时代的罗马金币,七歪八扭的,放中国绝对是残次品。无他,古欧洲的冲压铸币是做好上下钢模,把金银放在中间,拿锤子砸,这样压出的钱币效果可想而知。
有了冲压机就不同了,用来铸币的金属板放到机器上,上下钢模一压就从板子上咬下块圆币,钢模上带着的花纹,也就留在了钱币上。这样做出的硬币,花纹可以做得很细致,和二十世纪的硬币相差无几,没有冲压机,绝对无法伪造,钱币的边缘则呈微小的齿轮形,防止居心不良的人在上面刮金银。
面值最大的是金币,重一两,含金量百分之九十五,在这个时代,就相当于纯金了,所以它的价值就等于一两黄金,或者四十贯铜钱。正面图案是竖排的“一千元”三个隶体字,底下小一点的横排宋字体“大汉元年”,背面则是炮船的图案。
次之则是银币,也重一两,含银量百分之九十五,即等于一两白银的价值,或者四贯铜钱。和金币相比,正面就面值改成“一百元”,大汉元年的字样不变,背面是剪式船乘风破浪的画面。
面值十元的铜币,同样重一两。它的材质接近纯铜,在自然光下呈现紫红色,因此又被人叫做“紫铜钱”,背面印着一条捕鲸船,射出的捕鲸叉正刺中了鲸鱼。
以上三种钱材质分为金银铜,重量都是一两,均属大额货币,背面图案则是各类船只,若干年后,当它们在整个东亚流通使用时,又被人们称为“金船钱”、“银船钱”和“铜船钱”。
面值一元的铜币,重量就是半两了,材质为青铜,自然被老百姓俗称为“青铜钱”,图案是带炮架轮子的野战三斤炮。
一角的面值的,就是拿不易锈蚀的锰钢制造,重二钱。图案是架大水车,因为钱币小了,线条印得比较粗略,乍一看像个车轮子,因此被称作“轮钱”。
最小的一分面值,仍然是锰钢质地,重一钱。上面印着炼铁高炉,这玩意在琉球之外见过的人不多,不仅占城、三佛齐等地,就连闽广地区的老百姓都认为是个花瓶,叫它“瓶钱”。
考虑这种制作精良的钱币很有可能取代大宋制钱,成为整个东亚流通的国际货币,那么,宣示国威、炫耀国力就成为附带的功能,因此钱币上的图案,全采用汉国最新、最骄傲的技术成就。
这样做的效果很不错,甚至超出了楚风的预期。高丽、日本、天竺等地的商民百姓,看到金币上火炮齐发打得山石崩碎、铜币上大船打死鲸鱼的画面,都以为是中国的神话故事,当某天他们亲眼看到汉人驾着这样的船舶时,那种惊惧、敬畏的情形,简直要用五体投地来形容。
不过,关于币值并不是没有争论的。前些天为了铸钱的钱息问题,张广甫还发表了不同意见:“以下官愚见,大宋拿纸发行会子,一文不花就是无数的钱,我汉国府库充盈,何不发行会子,所获钱息比现在大上十倍百倍。”
楚风笑笑,示意赵筠回答。新任的民政部长,清清嗓子道:“我汉国之民不到七万,若钱币仅能通行国内,铸钱一多,必然造成钱贱物贵,只有让钱币通行海外,才能流通经济,吸引番商来通贸易。汉国价高,则番商必运货来卖,物价可平。
大宋会子虽朝廷三令五申,民间并不认帐,海外更是只认铜钱,会子认作废纸。我大汉立国不久信誉不着,用纸币则番人决不买账,发行出来只会抬高本国物价,有害无益。”
最近一段时间,楚风大把银子撒给闽西陈淑桢和祝家祝季奢这两处,幸得卧式镗床造成,铸炮由铜制改成实心锻铁柱子上镗炮眼,这样才降低了消耗。张广甫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还道:“可惜,金银大钱都没有钱息,只铜铁小钱补一补亏空。”
“张大人,张部长诶,钱息不少了!”赵筠笑盈盈的把几个钱拿在手中,“百元银币含银一两,当四贯钱、每贯七百七十文、便是三千零八十文,这个十元紫铜币就是三百零八文。三百零八个铜钱,差不多一斤半重,咱这钱才一两,每枚足有二十倍的钱息。再看这一元青铜币,当三十一个铜钱,重近二两四钱,一元币重只五钱,也有四倍的钱息。底下的一角、一分币,是铁铸的,比铜更赚。”
“哦,本官明白了!”张广甫积年做帐房的,经济头脑很不错,举一反三道:“而且民间用小额钱远多过大额的金银币,我汉国铸一个千元金币,底下可以配着铸十个、百个铜铁币,如此一算,钱息也很不少了!”
侯德富挠着脑袋,有点没弄明白,他别样事事精通,只在银钱上不太灵光。“方才诸位说纸币贬值不能通行,然而咱们这铜铁币也比实际的价值低上许多,外国如何肯接受呢?”
侯德富再聪明,也受到时代的限制。近代国家的纸币之前,世界各国通行的货币,基本上都是贵金属等价币,金币就等于同重量的黄金,银币便是白银,铜币便是铜价。比如汉朝大部分时候允许私人铸钱——在现代简直不可想象,其原因就是铜钱等价于铜,铸钱和直接买卖铜可以划等号,其间没什么利益,自然允许民间铸钱。宋朝更搞笑,钱铸得太多,以至于每贯钱,买不到同等重量的铜……
于是人们的思维定式就是,货币价值就该等于同重的金属,侯德富自然不能跳出这个圈圈。
“不会不会,”赵筠一本正经的背起楚风昨天给她的解释,“宋朝的会子,价值在不断的贬低,朝廷又不保证它能兑换到等价的铜钱,自然会在民间变成废纸。咱们的钱,底下的铜铁币是和上面的金银币挂了钩的,只要有十个紫铜币,就能兑一个银币,百个紫铜币,兑一个金币,这是永远不变的,外国人也许初时不理解,久了就会习惯使用的。
铜铁钱的金属只是载体,不再是价值体现,它的价值,来源于它代表、并且能够自由兑换的金币和银币,这、这叫做……”
昨天楚风说得很快,赵筠能把这一大段背下来就已是天纵奇才了,到最后一个词,终于卡了壳,她歪着脑袋,剪水长眸带着点迷离,秀气的眉头微蹙,清丽绝俗的容色叫侯德富一呆,赶紧转过头去,不敢细看。
“叫信用货币。”楚风帮她揭开谜底。
雨中,汉王府的花厅上,楚风听着稀沥沥的雨声,忽然童心大起,将“信用货币”在桌子上滚来滚去,又抛上抛下看它正面还是反面。
你倒悠闲!人家这几日在民政部,恩威并施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就出了这一码事,你还全不放在心上!赵筠撅着嘴,能挂上个油瓶子。
她面前的几案上,放着一份公文,封面上“请行中原礼法制度折子”,白纸黑字分外刺眼。
153章 女官
“我的筠妹啊,还在想这事?其实,折子和你真没多大关系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嘛!”楚风手中六枚钱往上一抛,个个正面朝上,“嘿,终于掷个一顺风!”
《请行中原礼法制度折子》是骆醒忠、于孟华、王峻、庞泰、宋文昭五人联名上的,说什么“吾王原本中土世家,琉球亦汉地移民。王欲政治清明,宜行汉地礼法,施仁行德、任贤用良,自然垂拱而治……”
宋时,“皇家与士大夫共天下”,骆醒忠等人也想在琉球搞这套。士大夫,不是别人,就是全天下的儒门子弟,放在琉球,就是这伙小山丛竹的士子!所谓任贤用良,“贤”、“良”非指别人,就是指他们自己;所谓垂拱而治,按楚风的理解,就是叫你汉王不用多操心,咱们儒家子弟帮你做完就行了。
放屁,放他妈的狗臭屁!儒家的基本精神,其实和鼓励工商的政策是尖锐对立的,儒的核心为礼法,礼就是上下尊卑的等级制度,推衍出来就是腐朽愚蠢的官本位。
楚风抬头看了看地图,思维飞向了西面万里之外,远超过地图显示的范围。现在是1277年底,两百年后,在欧洲最西端的伊比利亚半岛上,一次划时代的远征会扬帆出海,舰队只有三只小小的船舶,最大的排水量才一百三十吨,总吨位不到三百。
就是这么一支小小舰队的主人,胆敢要求西班牙国王封他为骑士,并且担任新发现地方的总督和分得该地一切财富的1/10——简直是大坏君臣纲常,目无人君,他将来做了总督必然割据一方,更有尾大不掉之祸!
可惜西班牙没有儒家子弟告诉国王这些道理,所以国王居然就和这位舰队司令签订了协议——国王和臣子签订平等的商业协议,真真是大坏伦常、倒悬乾坤!要知道,大宋朝就算打不过西夏、辽、金,巴巴送上的岁币,对内的诏书上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说是“赏赐”给那些蛮夷的呢!
偏偏这条小舰队,取得了人类航海史上最伟大的发现:美洲。那位向国王索取报酬的人,叫做哥伦布。
哥伦布之前八十年,有比他大上百倍的无敌舰队从江苏太仓刘家港出发,然而,在宣示国威之后,他们没能带回财富,因为皇帝要求他们给进贡者数倍数十倍的回赐,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帝来说,用全国人民缴纳的贡赋,换一个万国来朝的面子,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巨大的消耗,甚至导致帝国的财富不堪重负。在数十年的辉煌之后,船队朽烂成木片,或者沉入了南洋的万顷碧波,他们的技术和航海资料,也被“忧国忧民”的正人君子们一把火烧成灰烬……
现在,1277年,美洲、澳洲还是一片荒芜,印第安人和澳洲土人自由自在的猎杀着北美驯鹿和大袋鼠,数千万平方公里,超过中国面积五六倍的肥沃土地,还无人问津。
我不能让中国的哥伦布胎死腹中,我也不需要在国内培植一个东林党!楚风对这份请行礼法的奏折嗤之以鼻。他知道这份奏折决不是什么主义之争,而是在汉国各部居于中下层官吏的儒门士子,想借此上位!
现在各部正副长官、汉军各级主官,均为临安匠户出身,间或有锦田山难民和南少林和尚,这批人的利益在工商政军学各方面紧密结合,算是楚风亲手扶植的利益集团。各部中下级办事官员则多数是泉州漳州各处招揽的儒门子弟,没办法,从汉武帝独尊儒术到宋朝一千年了,这年月几乎认得字的都是儒家门徒。
这伙人刚到琉球时,什么都不熟悉,自然架着尾巴做人,时间一长,发现自己上官只不过是些从前的帐房师爷、匠户把头,就不由得生了取而代之的念头。陆秀夫从白身两年做到宰执大臣,这乱世中求功名也便宜些,难怪士子们起了这番心思。
只要行中原礼法,初时是女子不能做官,然后是工商贱籍不能做官,最后非正途出身不能做官,于是琉球就只有儒学士子能做官了。
做你的白日梦!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楚风一点不担心,只是在考虑将来如何融合这群儒家信徒的问题。中原之地,儒学门生怕不有上十万人,和有田种有饭吃就满足的小老百姓不同,他们有政治抱负,有学术思想,如果不能恰当引导,说不定真出个元朝版的曾国藩,那就闹大笑话了。
再看看赵筠,虽然克制着情绪,明显心情不太好。骆醒忠的折子,除了请行中原礼法,还讲了一大篇,什么“阴阳之分,圣人定制”、“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即便没有明说,瞎子也能看出矛头对准了赵筠。
谁叫你把他们几个收拾得狠了呢?赵筠一上任,民政部护照局局长于孟华好几个士子出身的官员,请假的请假,告病的告病,一个个缩回家不来上班,把大堆的文牍扔在部里,堆成了小山。
幸得留下几个伙计、帐房杂类出身的吏员,还能处理些公务。赵筠和红莺饱读诗书,这些案牍工作还难不倒她们,两人领着那伙吏员,三天两夜不眠不休,困了喝茶、累极了打个盹,汉国国小人少,留下的案卷居然被他们全部处理完了。
赵筠累得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黑眼圈和熊猫似的,看得楚风直心疼。但这也没办法,汉国的官儿,可不是享福的,权力与义务是要划等号的。
眼见撒手撂挑子难不倒这位女诸葛,于孟华等人就开始心虚了。赵筠露了这一手之后,立刻下命令:请病假的,到国立医院找陈雪瑶开病假条子;否则,不来上班的人,一律扣工资,七天不到的免官,十五天不到开除。
好不容易做个官,怎么舍得扔在水里?儒门子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做官,就是教私塾糊口,琉球汉国办有小学校,没人上私塾,若不做这个官,哪儿来的银钱吃饭,难道去喝西北风?于孟华无法,只得带着几个同学回来上班。
他们又使出一招:消极怠工。这一招,之前的北宋英宗朝,英宗不是仁宗的亲生儿子,是抱养濮王的儿子,他登基后就要尊亲爸爸为皇考,为这事和朝臣争起来,爆发了“濮议之争”,当时很多朝臣就玩起了消极怠工的把戏。于孟华等人,也算效法先贤了。
这次是楚风教了赵筠一招:绩效考核。民政部所有官员按工作量考核,做出成绩加分,出了漏子扣分,分高者奖励,分低的扣工资,若是连续两个月分数不及格,就要降职乃至开除。
于孟华惊得目瞪口呆,只得老老实实的投入工作。骆醒忠等人却恼火了:不仅匠户把头、帐房师爷做了汉国大官,就连女人也做得部长,他们这些儒门子弟,岂不是更没有出头之日了么?干脆使个绝户计,既然你立国号为汉,咱就上个折子请行汉地礼法,只要礼法一行,什么女人、贱籍的都得靠边站,汉国就是咱们儒家士子的天下啦!
骆醒忠的折子理所当然得到儒家士子的支持,于孟华、王峻、庞泰都署了名,宋文昭觉得固然骆醒忠有点意气行事,折子上的话倒是圣人正论,所以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折子上有些话,是针对大长公主的,难道汉王……宋文昭进王府时,有点忐忑不安,待到了花厅,更是大吃一惊:自己的新婚妻子,怜云也在这里,正由大长公主陪着说话呢!
莫非、莫非汉王有君夺臣妻的意思?他可不是荒淫之主啊!
宋文昭纳闷,心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楚风把手上钱一丢,“宋副局长,今日请你夫妻二人,是有事相商。赵部长,你来说吧。”
赵筠牵着怜云的手道:“方才我已考过了,怜云妹子文笔实在了得,不愧为女秀才,民政部只我一个女官,行事多有不便,便请怜云也来做个女官,陪我处理点公务。”
宋文昭像被雷劈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什么都想过,就没想到自己妻子会堂而皇之的做起官来。
怜云被抢进蒲府,见她姿容秀美、天资聪慧,蒲府便请人教她读书认字,将来好送给需要结交的朝堂大臣做个内记室,也就是宋朝的贴身女秘书。因此上才保住贞洁,未曾受辱,楚风查抄蒲府将她发回民间,宋文昭才得相见。
“夫君,汉王于我夫妇有再生之德,你难道还要推阻么?”怜云嗔怪的看了看丈夫,被抢进蒲府,只道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能和文昭哥再续前缘,全凭汉王所赐,汉王之命,便是赴汤蹈火也该再所不辞!
宋文昭知道,儒家士子的妻子出仕做官,这无疑是给骆醒忠等人狠狠的一记耳光,自己就和旧日一干同学划清了界限,成为了汉王心腹。但是,自己夫妻要承受的压力……
使有情人成眷属,君恩似海深,顾不得那许多了!宋文昭一咬牙,躬身道:“恭敬不如从命!”
154章 都不是傻子
“宋文昭这厮,亏得以前书院山长还夸他博学笃行,荒谬、荒谬!”于孟华和几位昔日同窗坐在酒楼二层临街的窗前,喝了二两小酒,脸上红红的。宋文昭的老婆,公然到民政部做了什么部长秘书,亏他姓宋的还是诗书传家,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闹得自己这班人大失脸面。
请行礼法的折子更是石沉大海,洋洋洒洒的万言书,扔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也没脸再朝汉王府去问了。折子上署了名的宋文昭,老婆都去做女官了,你还好意思追问折子准不准奏?
一番辛苦,闹了好大一场没趣!于孟华恨不得当面唾宋文昭几泡口水。
王峻、庞泰、骆醒忠在工商科财税科也不得意,他们把满肚子怨气都算到了宋文昭头上,好像这次礼法不行全怪姓宋的捣乱似的。几个人出言附和道:“宋文昭真真是名教罪人、儒门败类!”“阿谀事君、幸进小人!”
众人骂得开心,却忘了几天前他们还宋世兄、嫂夫人的叫得欢。突然骆醒忠冒出一句:“他老婆也不是个好的,跟那前朝上官婉儿有什么两样!”
王峻最为胆小,为人又好揣摩,听了这句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嘘—骆兄噤声,这话被旁人听了,我等须有个大不敬的罪名!”
几人顿时一惊,四下看看没人注意这边,才放下心来。上官婉儿,这话是能乱说的吗?若张怜云是上官婉儿,谁又是武则天呢?赵筠为武则天,汉王又置于何地?这些都是诛心之论啊!
汉国新成立了个国内保安司,查察官员军队叛乱谋反大逆不道之事,还招了不少密探,刚才说的话不要被他们听了去,就算汉王宽厚,自己这辈子的仕途也别想走得顺了。
几个人再骂,言语间就小心多了,什么“牡鸡司晨”,什么“阴阳颠倒”,反正是泛泛而谈,不扯具体的,只不过有了这层顾忌,骂得没先前痛快了。
一辆漂亮的马车远远跑来,两匹枣红马刷洗得干干净净,颈上挂着叮当响的银铃铛,得儿得儿小步跑着,显得非常神气,崭新的车厢上,黑漆亮光光的能照出人影儿,看了就叫人眼馋。
马车跑近了,庞泰眼尖,惊讶道:“是宋文昭在驾车。”
可不是吗,宋文昭穿得干干净净,亲自驾着马车,琉球路平,蒙古马也非常好使唤,他刚学了几天,也能驾着车在街上慢慢走了。
“哼,做什么不好,偏偏去赶马车,这还算个儒门弟子吗?自甘下流!”骆醒忠愤愤的骂道。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原来是几位朋友都没有出声附和,诧异的回头看看,于孟华吞吞吐吐的道:“骆兄,这个,圣人说君子六艺……”
骆醒忠恍然大悟,一张脸通红,孔圣人说君子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驾马车的“御”正是六艺之一,自己骂姓宋的,一不小心连孔圣人都骂在内了。
宋文昭把马车停到酒楼前的空地上,车厢中走出一位淡雅清秀的女子,身上穿的,却是汉国正宗的官服,看得一班老百姓啧啧称奇,有女孩在小学校读书的人就把头昂到了天上去,现在真有了女官,将来自己女儿若是做了官,岂不同样光宗耀祖?
宋家夫妻是故意来抛头露面的。这几天,原来的老同学再不理宋文昭,当他十恶不赦似的,宋文昭干脆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天天下班就带着妻子到处走,摆明了宣扬自己赞成汉王的政策。于情,他夫妻是受了汉王大恩的,于理,既然做了这个官,难道还要收着藏着?
当楚风接到保安司报告,宋家夫妻每日里满琉球走的消息,他和赵筠哈哈一笑,这两口子,挺有意思的。
宋文昭、张怜云联袂走上二楼,见了骆醒忠等人,想上前打个招呼,那四人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把头扭过去冲着街面,嘴里故意大声说些什么“无耻之尤”、“阿谀逢迎”,宋文昭早就磨得百无禁忌了,不和他们计较,和怜云坐了个雅座,叫了几碗几碟的火腿、蚕豆、海参、鹿肉,小二开了瓮桂花酒,夫妻俩自在畅饮。
于孟华等人看看自己桌上的,只有些鲸肉、豆干,喝的酒也是寻常梅酒,比人家差得远了,再看看人家的漂亮马车,就更是心里不平衡。
王峻奇道:“宋文昭一介寒士,在书院全靠那点膏火钱过活,怎的像捡到宝似的,突然暴发起来?”
骆醒忠在财税部,知道得比较清楚:“咱们一个人挣钱,他家两个人挣,不是比咱们多了一倍?那天我在同僚案上,瞧见张怜云一月十八贯,加上宋文昭,两口子近四十贯钱,张家老人是被蒲寿庚逼死的,宋家父母更早就死干净了,他夫妻还没有子嗣,两口儿一月花他四十贯,就天天拿人参当饭也吃得起。”
北宋时,苏东坡每天花一百钱,就能生活得很不错了,宋家十倍于苏轼,虽然此时物价有所上涨,富裕也可想而知。
王峻顿觉愤愤不平:“没得天理了,一个女人家,也拿十八贯的月薪,和咱们差不多了!”他们几个家中老幼多、开销大,只得一个人挣钱,收入比宋家少一半,日子自然过得紧巴些。
几个人又是一通乱喷,庞泰却动了心思:自己老婆也是书香门第的大家小姐,漫说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就是唐诗宋词经史之类也很看了不少,自己有些案牍工作没做完,拿回家还是老婆帮着抄抄写写的呢!
既然有这许多钱,何不让她去试试?琉球女人天天街上跑,也没见有伤什么风化,若是老婆做了官,家里收入多了一倍,也买驾马车来坐,省得天天公共马车上和泥腿子挤在一块,岂不是好?
宋文昭这厮取得好巧,偏生老子是傻瓜!庞泰打定主意,回去就让老婆应考试,反正有姓宋的开了先例,就算骆醒忠、于孟华生气,也不能说是自己坏了规矩。
怀了这个鬼胎,庞泰不等酒散,就匆匆告辞离开。
三天后,汉国政府各部的招聘考试。
庞泰鬼鬼祟祟,做贼似的带着老婆来了。
“官人,这汉国的女官,做着繁难么?”他老婆模样也还端正,只身材略微富态。
“并不繁难。就是平日你帮我抄抄写写的那些,依我看,娘子的才具,还胜过为夫呢!”其实庞泰两口子水平相差无几,为了鼓励老婆,他自甘贬抑罢了。
老婆掩口笑道:“夫君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怎么又拉着妾身来应聘做官呢?”
“嗯,这个,圣人亦有经权之变,咱们家这么大一家子人,泉州的土地田产都扔水里了,带过来无非些浮财,坐吃山空啊。不做官,哪里来钱嚼裹呢?”庞泰生怕老婆打退堂鼓,又祭出了杀手锏:“便是你父亲那边,几位舅哥也不懂经济,往日在泉州狂嫖滥赌,如今到琉球,恐怕他们手上剩不下几个钱。娘子的俸禄,也可以接济一下他们嘛。”
听说可以拿点钱接济娘家兄弟,庞泰老婆就不再笑丈夫了,两人一起走到登记处,查验了护照,填下姓名考试签到。
正在弄这些,突然骆醒忠从考场中出来,庞泰脸上愕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三天前还在狂骂宋文昭,今天自己老婆也来应聘考试,这也太那个啥了。
忽然发现骆醒忠神色也非常尴尬,泥雕木塑般呆在那儿,庞泰心念一转,他姓骆的早就是官,并不需要再来考试,他又是为什么来的呢?既然被撞破,再走也无益,庞泰干脆上前施礼道:“内子羡慕张怜云为国效力,因此上吵闹着非得来撞撞运气,小弟也禁阻不了……骆兄所来,又是为何呢?”
骆醒忠神色尴尬到了极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呆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不瞒老兄,拙荆就在场中。这个、老兄也知道,不比得老兄豪富,小弟家中贫寒,老父母在堂,没有余钱奉养,实在惭愧得紧……只好让拙荆来试试,这个考试做官嘛,哈哈。”
两人正在干笑,却瞥见于孟华的老婆也来了,只是多半于孟华不好意思,让老婆一个人来的。前日痛骂宋文昭的四个人,除了王峻之妻目不识丁,倒有三位夫人来应考求官……这年头,谁比谁傻呀?
哈哈哈哈,汉王府中,楚风和赵筠笑得直打跌,前任的大长公主、现任的民政部长,更是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握着粉拳擂楚风的背。
保安司对那天在选官考场外发生的一幕,实在是记录的太详细、太生动了,想起骆醒忠和庞泰的表情,就让人能把隔夜饭笑喷出来。
赶紧出台政策吧:不允许夫妻、父子等近亲属关系的人,在同一部门任职。这个规定不快点出台,恐怕汉国政府马上要开夫妻店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55章 文武制度
汉国初建,政治制度非常粗疏、不成熟。照搬宋朝是不行的,完全脱离时代背景搞现代政治也不行,楚风和赵筠两个,作为现代派和古代派的代表互相磋磨,终于弄出个四不像又八面光的制度:
警、兵、法、文教、民政、工商、财税七部为行政体系,保安情报二司为情报体系,统帅部下辖水陆二师为军事体系。部、司下面设置局、处、科,为各级办事机构。
废除“太仆寺”、“大理寺”、“仆射”、“员外”、“散骑常侍”、“给事中”之类名目繁多叫老百姓听了就头晕的机构名、官名,非特殊情况一律称某长、副某长,比如文教部长、兵部兵役局长、民政部护照局审核处副处长,官阶职权一目了然,老百姓要找官府办事,也办得明明白白,不会闹出找“太子洗马”帮忙刷洗马匹、找“仆射”买弓箭的笑话。
同时为确定官员职级,也为了给将来的从龙之士们一个大大的苹果,汉国基本上原封不动的照搬了品级制度。
所有官员除汉王本身王位无品,全部定为正一品到从九品的十八个品级,一个职务对应一个正品,初任下降一级,两年转正品,有功或任满年限可提升一级。比如部长职务对应从二品,初任职部长的官员下降一级低配正三品,任满两年合格,转从二品,任满十年或者政绩卓著,可以升为正二品。连续担任同一级别的职务,时间可累计,比如某人初任兵部长,定级正三品,一年后调任警部长,两边累计满两年,即可荣升从二品。
赵筠听了这个制度,惊服道:“以前朝廷授什么检校太师、检校侍中做加官,有名无实却乱了国家官制。楚兄这个制度妙得紧呐,人人只有一个实职、最多再来个兼职,同一实职却有三种品级,这比朝廷胡乱加官、赠官,搞得官帽子满天飞好得多了。”
楚风笑笑,他这制度是参照后世经验设计的,即便某人一辈子升不了官,他也有盼头、也有追求啊!初任官想任满两年升正品,升了正品又想任满十年或者干出政绩升高品,这就像给拉磨的驴子眼前吊了根胡萝卜,驴子还不灰儿叫着使劲儿吗?
目前汉国所有官员都是初任,最高品级也就是各部部长的正三品,上面还有正一品到从二品四个品级空悬,等着各位争取呢!楚风嘴角微微上翘,他似乎已经看到张广甫张老头被娇妻美妾逼着追求正二品的场面了。
官员的职权和职务对应,俸禄待遇则是和品级挂钩。从九品每月三百元,每升一品增加一百元,最高到正一品的两千元。
最低的从九品三百元相当于铜钱十二贯,刨去城内生活开销大的因素,实际收入与普通农夫大体持平,只工作要轻松些;正九品四百元就和工厂工人差不多;从八品五百元相当于工长班组长或者技术骨干……反正足以养活一家三五口人。
正一品每月的两千元就很高了,两枚金币或者二十枚银币,全年收入相当于二十四两金子或者二百四十两白银,合钱九百六十贯。从大汉二年开始,汉国米价长期稳定在每石一贯,这笔钱能买九百六十石白米,可以维持很大一座府邸了。
西汉时候“三公号称万石,其俸月各三百五十斛谷”,全年四千二百斛,汉朝五斛大约等于宋朝一石,则西汉丞相的年俸就折合八百四十石,楚风的正一品俸禄比汉朝丞相的官俸还高。且慢,西汉发的是未脱粒的谷子,楚风发的钱折合的是大米,这样一算,汉国的一品比西汉时候的大丞相,例如萧何、陈平、霍光还要值钱——前提是后者们没有贪污。
制定了这一系列政策,赵筠正准备回去休息,又想起了道:“对了,民政部实行绩效制度,效果非常好,可不可以在各部推行?”
“不仅大力推行,咱再给他们下副猛药,搞个首位晋级、末位淘汰。”楚风坏笑道:“每季度每部绩效最后一名,扣抵半年升品的年资,连续两季降职,连续三季开除;第一名给其一月工资的奖励,同期算双份年资——假如某人每季都是第一,那么他一年就可升正品,五年即能升到高品,同时根据主官意见,优先升职。”
楚兄此策一出,恐怕官员们人人努力做事,再没得偷懒耍滑的官吏了!赵筠亮晶晶的眸子在楚风脸上扫来扫去,良久,叹道:“楚兄真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楚风摸摸鼻子,心说我又不是曹操。见赵筠风摆杨柳般走远,忽然发现她已经脱下了孝服,换上身鹅黄色的宫装,已经出孝了啊,嘿嘿……
官员品级规定在汉国例行的早会上一公布,就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
张广甫摸着胡子寻思,汉国官制不同大宋,自己这部长是不是过去的尚书,还有两说,现在正式定了品级,正三品,两年转从二品,这就是户部尚书的品级啊!自己蹉跎这么多年,到老了却官运亨通,哈哈,只不知回去告诉那两个妖精,会不会把我这把老骨头拆散了?
相对于同僚的兴奋,王大海则有点不以为然。区区三品官,才不在乎呢,他在内心狂喊:我要当国丈、我要当未来王子的外公!公主不但家世好,相貌也像个仙女似的,现在又做了民政部长,楚哥儿什么政务都和她商量……瞧着敏儿每天没心没肺去上学,放学就钻到陈雪瑶那医院去呆着,王大海心头猫抓一样,恨不能把女儿剥光了塞到楚哥儿床上。
父为国丈,弟为国舅,世代富贵、与国同休,就是王大海这样的老实人,也不能免俗啊!
曲海镜为人最直率,这阵子他的水利工程修的快好了,人力资源丰富,又有炸药帮忙,导流引渠、拦水合龙,一道大坝已显出雏形,楚风也说了这算一功的,便问道:“部长是从二品,这正从一品的品级是什么官呢?下官修的水坝差不多了,若是修好算不算功劳,是否该升从二品?”
侯德富就窃笑道:“咱们汉军出生入死还没说什么功劳呢,你流的是汗,他们流的是血呢。”
曲海镜为人没什么心眼,听了这句脸上就有点红,讪讪的笑。
“不能这么说嘛,前线流血是立功,后方流汗也是立功。”楚风瞪了眼侯德富,帮曲海镜打了圆场,后者感激的朝他点点头,楚风便问他:“以前说好,帮我做事,我会印书传扬封龙山学术,为你和你师李冶立碑塑像。你是要印书、立碑,还是加品级呢?”
“印书!”曲海镜半秒钟都没犹豫。
保安情报二司的正副司长也要出席会议,情报司的李鹤轩、金泳在外面奔波,保安司的法华、萧平则一般留在本岛。法华学佛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萧平就差点蹦起来,两司低七部一级,司长正配正三品,副司长从三品,自己初任是正四品。一年前还是锦田山下瞑目等死的孤魂野鬼,一年后就做到四品大员,汉王再造之德、超拔之恩,真真是粉身难报啊!
汉军水陆二师的主官也要出席会议,兵部长侯德富就挤眉弄眼的做怪相,方才说了文官品级,武将该如何定品,汉王还没发话呢!
军官的官衔不同文官,最高元帅,其下为上中少将、上中少校、上中少尉、上中下士,最低列兵,共十四级。列兵同政府从九品,以上递增到元帅的正三品。
侯德禄和陆猛疑惑的互相对视一眼,侯德富作为管理军队制度的兵部长,沉吟道:“汉王英明神武,卑职本不该……只是汉军出生入死,最高只到三品,是否有点?”
文职政府制度、考试选官制度,是中华文明对全世界的重大贡献,从社会整体效果而言,甚至超过了科技上的四大发明。构成近代民族国家政权的三大基石:文官政府、考试任官、民主选举,中国贡献了两个。
宋军事积弱的弊端,不在武官不得干政的制度,而在将领无灵活指挥权、军人无社会地位——地痞流氓无业游民小偷强盗,在脸上刺了字充军,这样的军队战斗力能高才怪。
楚风定下制度,汉军军官最高做到元帅,也只正三品,尚在从二品的兵部长之下,体现军事机器必须服从文职政府的原则。
军队的政治权利要低,绝不容许武人干政;军人的社会地位要高,要让他们有军人的荣誉感。楚风解决这对矛盾的办法,除了建忠烈祠之类的精神鼓励,还有就是平时给军人发月俸百分之二十的训练津贴,战时发百分之五十的作战津贴。
侯家兄弟、陆猛顿时松了口气,就算汉军永远不打仗,训练津贴加上军队伙食免费,实际收入比高了两三品的文官还多,若能做到正三品元帅,一千六的正饷,三百二的训练津贴,一千九百二十的军饷比从一品文官还多,打仗时甚至远超过正一品,这样也很不错了。
楚风继续撒糖果,来个皆大欢喜:街面上执勤的警察、汉国本土的保安司官员,也发二成的勤务津贴,出境办事的情报人员加发五成特别津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今晚十点更新
老婆生病了,陪着去医院。十点回来更新。。(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56章 飞速发展
大汉元年、宋景炎二年十二月,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陈淑桢,以汉国炮船巡弋九龙江,其侄权知漳州府陈吊眼领兵两万守城,自领精兵沿江下寨,为犄角之势,敌住元福建宣慰使行征南元帅府事唆都南下之铁骑。
唆都故计重施,令其子万户、诏讨使百家奴分兵三千从九龙江上游渡江偷袭,被宋军游骑发现,渡河时遭炮船痛击,其后陈淑桢亲率大军合围,阵斩百家奴,三千铁骑大半淹死江中,唆都元气大伤,只得退守泉州。
好!唆都,这个双手沾满兴化、锦田山、南少林、许家巷各地人民鲜血的屠夫,也尝到了失去亲人的滋味!血债要用血来偿!楚风看到战报,为陈淑桢击节叫好,同时应她的要求,派出军官团帮助畲汉义军训练。
文天祥仍然没有消息,明显是主动中断了和楚风的联系,从蒙古军中逃出的经历过于离奇,“汉奸”的罪名一直若隐若现的悬在这位忠贞之士的头顶,他不想再给行朝以口实了。
陈淑桢以汀州对抗江西的塔出、李恒,以漳州对抗福建的唆都、阿剌罕、董文炳,在闽西将战线稳定下来。得益于此,文天祥在粤东背靠闽西,能够慢慢的发展壮大,一时半会,闽广两省的战局暂时停滞下来,进入相持阶段。
楚风以军援换时间的策略取得阶段性成功,对陈淑桢的投入,换来了汉国亟需的发展时间,军事、经济、科技飞速发展的汉国,与蒙古军的全面战争越晚一天,形势就越有利一分。
汉国人口突破八万,农业生产上,琉球城附近冲积平原的肥沃土地,只有六十万亩左右,按人平三十亩计算,也就够两万壮劳力,现在已经基本上开垦完了;工业上,虽然修建了水坝,但动力问题仍然制约了工业生产扩大规模。
楚风开始把汉国的疆域向南北两个方向伸展。
最近派人沿琉球河溯流而上勘察,发现崇山峻岭间一个美丽的湖泊,楚风才确信琉球河就是浊水溪,那山中湖泊就是日月潭,琉球城便在浊水溪入海口附近。经勘测,琉球城东北九十公里处有一大河,正南面一百八十公里亦有大河,两条河流水量充沛,下游有肥沃的冲积平原,非常适合工农业生产。
楚风在两处河口建设新城,两座新城被命名为琉北、琉南,拨一条剪式船充当班轮,每四天从琉北、经琉球到琉南,再原路返回,跑一个来回。琉北、琉南间航程二百七十公里折合一百五十海里,剪式船平均跑十五个小时,第一天从北到南,第二天休息,第三天从南到北返程,第四天又休息,只要没有风暴,就常年不断的跑下去,初期哪怕每趟只装得到十几个甚至一两个乘客,也不间歇。
最开始,两座新城只有负责管理的政府官员和新从福建接到的移民,在楚风减税的政策鼓励下,商人们纷纷到新城去开设分店,一些觉得琉球城商业竞争过于激烈小商户,干脆举家搬了过去,政策扶持、土地水利资源丰富、源源不断的人口红利,两座新城,就如同当年的琉球匠户村一样,飞速的发展壮大。
汉国不征农税,但农产品进入市场流通仍然要交商税。最初,有“聪明”的农民把粮食囤积起来——你不是卖粮才征税吗?我不卖,自然不用交税。
千万别小看农民的智慧,淳朴绝不等于弱智。
不过,粮食价格的迅速回落,准确的说是从战时紧缺状态恢复到正常水平,粉碎了他们囤粮惜售的美梦。最初米价每石四贯,早稻丰收后很快降到两贯,等晚稻上市,就只有一贯了!早卖掉粮食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囤积居奇的气得抽自己耳巴子。
楚风一点不担心囤粮不售来逃税,他算过了,每个壮劳力种三十亩地,双季稻年收米一百石,而平均每个壮劳力供养两到三个家庭成员,加起来每年最多吃个十来石,剩下的不管你囤不囤起来,终归要进入市场化环节——终不至农民会让粮食烂在仓里。
琉球汉国农业政策的成功,最主要归结于缺少一个中间环节:地主。宋代地主一般会收取产出的一半,加上皇粮国税,农民手上就所剩无几了,仅能维持温饱,每逢灾年就会在贫困线、甚至死亡线上挣扎。汉国境内全为自耕农,人头税、地亩税全部免征,农民生活比之福建,甚至江南富庶之地,都要好五倍(^_^)
农民富了,就要消费。大规模商业生产导致社会分工细化,农业生产也呈现专业化趋势,农户发现,又种田又饲养又纺织的男耕女织小农经济没有市场了,比如饲养家畜,如果自己吃,不如买价贱如土的海鱼、鲸肉,如果作为高档肉类出售,又比不上洪家二婶大型养猪场、养鸡场的价格优势,那么,与其花时间养猪,不如把精力投入田间,多种几亩水稻划算。于是有的农户专业种水稻,有的靠近城市,就专门种蔬菜、种水果,有的人养猪经验丰富,就到财税部贷款,也办起大型养猪场……
分工细化导致了交易活跃,农民出售粮食、蔬菜等农产品,买回陶瓷器、牲畜、服装、盐巴各类生产生活物资,年轻人还会到城里喝点小酒、听听说书。财税部在他们出售农产品的时候收了一次税,当农民们拿钱消费的时候,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间接让财税部又收了一次税。
汉国不征农税,但从长远从全局看,从农业上得到的收入,比封建王朝敲骨吸髓式的拼命搜刮农民,所得更多。
这就是商品经济的威力。
军事上,工农业生产对劳动力需求极大,加上开发新城,水师炮船一条也要一百五十个人,于是汉军陆师的征兵比例降低到总人口的三十分之一。
截止大汉元年、大宋景炎二年、西元1277年底,汉国水师拥有炮船四条、捕鲸运输班轮各式剪式船十五条,陆师正规军二千四百人,水陆两军总兵力约三千五百。
楚风把从征讨山越人莽岳部落开始,历次战争中受伤、致残、年纪过大的老兵从一线部队中退出来,成立新兵训练营。新兵不再由各部队自行培养,而是在新兵营经过两个月强化训练后充实到战斗部队。
上次出兵赣南,暴露了步炮协同的问题:炮队随军去赣南,琉球本土和泉州漳州就没有一门陆军炮了!
合成化是近代军队的必经之路。楚风召集兵部和汉军高级将领,按后世比较成熟的三三制对陆军编制进行了调整:
彻底取消弓箭手,步兵全为长矛兵,每十名编为一个班,设正副班长,士兵为列兵,正副班长为下士。
三个步兵班为一排,正副排长为上士、中士。
三个步兵排加上一个混编排为一个连,正副连长为中尉、少尉。支援排下设两个炮班、一个辎重/炊事班,每个炮班有双马拉三斤炮一门,由五人制炮组负责,双马拉弹药车一辆,由五人制弹药组负责;炊事班有两辆双马拉辎重车,携带全连给养并负责做饭。连部除了正副连长,还有两名骑马的传令兵,全连定员一百二十四人,乘马、挽马十四匹,三斤炮两门。
三个步兵连加上一个混编连为营。混编连拥有一个能骑马长途奔袭的机动排,其中一个班是尖兵,可以做侦察游骑、也能在马上作战,另外两个班骑术较差,只能乘马机动、下马作战;一个辎重/炊事排,携带比连级更多的后勤物资;一个炮排,装备三门三斤炮;一个营部排,包括两个班的卫兵和一个班的骑马传令兵,加上正副营长、军法官、军医官、军需官。全营定编四百九十七人,正副营长为少校、上尉,三位专业军官为中尉。
二千四百多汉军,一下子编成了五个营。炮队、尖兵队除部分人员到训练营训练新的炮兵、骑兵外,其余打散分到各营。五个营的主官,首先以前的三个队长是肯定要任用的,解散的炮队、尖兵队队长就成为了剩下两个营的主官,黄金彪领了第四个营,法本、仇灭虏领了最后一个营。
这样一来,军衔上出现了问题。水陆二师改称海陆军,下面领兵的主官最大只到少校,而楚风设计的制度,两军领军改为司令,军衔该为上将,因为规模尚小没有军师团等大的编制,侯德禄、陆猛两位司令光秃秃的一个上将,下面直接管少校,有点那啥。
两位司令自然是高风亮节,委屈就任了中校,他们知道,只要汉王问鼎中原的雄心不变,汉军就会不断扩大规模,将来自己莫说上将,就是做元帅也只等闲。
汉军的黑色军服,在亚热带的夏季热得死人,于是海军改作白色,陆军冬装黑色、夏装灰色。汉军的旗帜也新设计好了,纯黑的底子上,一条金线绣成的金龙,张牙舞爪飞扑,海军旗则在下面加了几道水波纹。
楚风许各营自行设计营旗,取营号,以增强集体荣誉感。
钱小毛在屠灭莽岳部落立下殊勋,建起了琉球第一座京观,他的营旗上画着一堆骷髅头,自称“骷髅营”,但其他的营头讥笑他们是光骨头营。
张魁在吕宋岛被蟒蛇缠过,是侯德富救了他,于是在营旗上画了条大蟒蛇,称为“毒蛇营”,当然,另外的营头则叫他们泥鳅营。
亦思巴奚战斗中,许铁柱出力不少,还挨了赛尔勒一刀,幸亏被胸甲挡住了。他的营旗上就是一把折断的大马士革弯刀,称为“断刃营”,毫无疑问,别人是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外号就成了废铁营。
法本想不出什么好招,就往旗上画了个降魔卫道的不动明王,自号金刚营,钱小毛张魁显然看不惯他这么威风,给他取个外号叫秃驴营。
黄金彪本来也被蟒蛇缠过,无奈张魁抢了先,他想想,自己最大的光荣就是炸开泉州城墙,就把震天雷爆炸的场面作为营旗,名字也叫得响:震天营。按照取外号的惯例,他也最不幸:圆圆的震天雷四面加上描绘爆炸的线条,看上去就像个驴粪蛋,还在散发臭气的那种……(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57章 倭国
琉球东北方向的洋面上,每年冬天的东北季风劲吹,钓鱼岛号炮船、敏号剪式船迎着东北风,逆风前行。
水手们操作船只,向东航行一个时辰,再向北航行一个时辰,走之字形的路线,让船只的前进方向总是和东北风保持四十五度的夹角。
方帆、纵帆、顶帆和三角帆组成了完整的帆系。顺风时面积大、吃风饱的方帆大显身手,逆风时就是纵帆和三角帆的天下了。当风吹过有一定角度的纵帆时,它被吹得鼓胀起来,导致了帆凹凸两面的风有了速度差,这也就产生了气压差,根据伯努利原理,即使逆侧风都能对船帆产生很大的推动力,而且逆风时船首上抬、船尾下坐,敏号、钓鱼岛号高昂着尖锐的流线型船首,劈浪翻波。
敏号的官舱里,说不上豪华,但也布置得十分舒适,地上铺了大红的毡毯,桌上细瓷的茶具,窗户微微掀开,舱中红泥小火炉上煨着一壶热茶,桌上有盐津梅干、冬瓜酥几样茶食。
“输了输了,卑职不是汉王的对手啊!”侯德富把手中围棋子丢回棋篓,数一数,输了三目半。
楚风自己有几斤几两是清楚的,笑着踢了侯德富一脚,“狗屁,我看你是心不在焉!有屁就放,漫说你憋着难受,就我看着也难受!”
“汉王,倭国与占城不同啊!占城人柔懦不足道,卖他武器,无非是和西面的真腊、北面的安南打仗,与我无涉。”侯德富正色道,“惟倭人性最卑鄙,卑职在临安时听人说,倭国舟船漂来大宋,船上妇女遇中国人,择端丽者以荐寝,名为‘度种’,以得我中国种为荣耀,倭国客商到宋境,曲意奉承可谓卑下谦恭以极;然而临安海上走高丽通商之客商,遇中国、高丽海盗,失财而已,凡遇倭国海盗,必全船被杀,可谓残毒之极。以此看来,我强它便卑躬屈膝,我弱它便肆意横暴,倭人实为狼子野心!
王之所为,处处乘势而动,工艺、军备、律法无一不精,属下自是佩服。可这次全船装着武器盔甲,要卖与倭人,这属下可有点不敢苟同了。”
楚风慢悠悠的喝口茶,笑道:“卖些垃圾让他们自相残杀,岂不是好?”
垃圾?这么坚固的盔甲、这么锋利的刀枪,怎么会是垃圾?
“镗床造好,前些日子冯火山、雷震报告,深孔钻床也造好了。”楚风把窗子略微开大了点,腥咸的海风吹入室内,让人耳目一新,“有了深孔钻床,天底下所有的盔甲都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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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找到那几个小岛了!”前桅上的瞭望手欢呼起来,左前方不远处,大大小小的几座岛屿,在晴空下清晰可见。
“过去,快靠过去!”楚风迫不及待的走上了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五座小岛上基岩裸露,尖峰突起,土层基薄,缺乏淡水。山茶、棕榈、马齿苋等植物随处可见,仙人掌遍地丛生。为了适应海上强风的自然环境,这些植物长得又矮又粗壮,与陆地上的大异其趣。海鸥在空中盘旋,它们在岛上筑巢,捕食礁盘中的海鱼,一年一年亘古不变,直到钓鱼岛号打破了这里的静寂。
钓鱼岛,这颗东海上的明珠,在后世多少人为她魂牵梦绕!
1895年,日寇北白川宫能久王、伏见宫贞爱王、桦山资纪、乃木希典等等强盗,登陆台湾的航线便经过钓鱼岛附近,她见证了这伙强盗豺狼强占台湾的血腥罪行。
1945年,那个东京魔巢中的罪酋,以所谓的“神鹤玉音”宣布投降,嚣张一时的太阳旗黯然降落,钓鱼岛本应回归中华母亲的怀抱,却被美军划入琉球群岛,接受托管,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政府没有提出抗议,以致美国在1970年决定将她随琉球群岛一起交给日本。
其后的几十年间,钓鱼岛,这颗东海明珠让两岸无数热血儿女牵肠挂肚,更有保钓英雄为她献出了生命!
可惜两岸对立,东海风云变幻,岛内波谲云诡,兄弟阋于墙,难御外侮。
“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珍珠一串,
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湾。
我胸中还氤氲着郑氏的英魂,
精忠的赤血点染了我的家传。
母亲,酷炎的夏日要晒死我了,
赐我个号令,我还能背城一战。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闻一多饱含热泪的《七子之歌》,其中的台湾一篇,自然包含着钓鱼岛的心声。自1895起,百年风云、沧海桑田,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她还是没能完全、真正回到母亲的怀抱,怎不叫人扼腕叹息!
小小的钓鱼岛,你见证着民族的兴衰,你是东海上的一座无字碑!
数百年后,保钓志士的小渔船,在日本海上保安厅巨舰掀起的波浪中蹒跚前行,如今,大汉炮船却能直抵岛礁,甚至即将北上打开日本的门户,抚今追昔,楚风强忍着热泪。
侯德富跟随汉王已久,自然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激荡,不解的问道:“这就是命名咱们第一艘炮船的钓鱼岛?几座小岛,海上随处可见,汉王何必如此看重?”
“是啊,几座荒凉的孤岛,却有人为她夜不能寐,甚至有英雄为她献出了生命!”楚风喃喃自语,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不会理解自己对她的感情。
澎湖、吕宋多有比这个面积更大、自然条件更好的岛屿,侯德富完全不明白楚风为什么特别看重钓鱼岛,但他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会刨根问底。“既然汉王青目此岛,是否在岛上勒石纪功,以彰天下?”
侯德富的意思是学秦始皇,巡游东海勒石以纪,楚风却立刻想到了在这里竖上一块主权碑。
要不要这么干?
不!
汉国海军军舰巡航的范围,便是大汉的万里海疆;陆军火炮射程之内,便是大汉的领域!
军舰和大炮,就是大汉的主权碑!
钓鱼岛号在东海上逆风行驶的时候,它的目的地,日本九州岛肥前郡博多湾,一座建于平安时代的朝鲜式山城,底下砖石结构,上面木楼飞檐斗拱,分明是学的大唐样式。
城楼高处,也有两位对坐弈棋。其中一人,梳着高高的发髻,黑色的锦缎衣服宽袍大袖,腰间系着玉带,正是肥前郡代北条时茂;和他对坐,脚踩木屐身穿武士服,脑袋四面的头发剃得精光,头顶长发扎成冲天炮的男人,就是他女儿池御前的丈夫,当代足利家家主,异国警固番役头足利家时。
九十年前,皇族武士源赖朝击败平家武士,建立鎌仓幕府,于是天皇大权旁落,权力尽归幕府征夷大将军。
源氏击败平氏,源赖朝的岳父北条时政出了大力,赖朝死后,北条氏以外戚掌握幕府实权,又把幕府将军架空。如今,源氏早已失去幕府将军的位置,北条时宗立皇族惟康亲王为傀儡将军,自任幕府执权掌握实际权力,又设六波罗探题监视天皇、朝廷,北条氏权倾朝野。
一局终了,北条时茂端起从青瓷小酒瓶中倒出一杯清酒,贪婪的一饮而尽,睁着昏花的老眼道:“家时君,文永之役后,天下骚动,身为异国警固番役头,你还要多多努力啊!六年前蒙古鞑虏跨海来侵,老夫可吓坏了,多亏家督时宗临危不乱,宗政的镇西军尽忠皇道,才保住一国疆土啊!”
足利家时故意装作毫不在乎,“父亲大人,我日本有八幡大菩萨护佑,降下神风,不惧那蒙元鞑子逞凶。”心中却说:老狐狸,还想试探我,娶你女儿只是敷衍,我足利家为源氏后人,征夷大将军本该足利氏继承,你们北条氏窃据幕府大权已久,也该滚蛋了!把我打发到这偏远地方做这见鬼的异国警固番役头,真要是元鞑子来了,凭我手下几个御家人能挡得住?谁不知关西精兵,尽在北条宗政的镇西军!
北条时茂昏花的老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文永之役后,幕府设立异国警固番役,防备元鞑子的再次来袭,府库开支颇大,文永时立功的御家人也没有好好赏赐,有些武士心怀不满,就联合农民、山贼组成了恶党,抗交税赋、打劫官府,近来更是听说足利家蠢蠢欲动,不得不防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漫说女婿,就是亲女儿也顾不得了!
“近日肥前、肥后有恶党出没,老夫听人说,足利氏的人和他们有些瓜葛?”
家时一惊,老家伙单刀直入了!那些子弟正是自己派去和恶党接触,利用恶党扩充武力的,现在甚至有人做到了恶党的首领,不过,这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足利家时诚惶诚恐的避席跪下:“父亲大人明鉴,孩儿身为足利氏家主,约束不严,或有不肖子弟与那恶党往来。只家中偏远旁枝一多,子弟良莠不齐,加上有在文永之役立功,幕府却未加赏赐,难免心生怨望……”
为今之计,只有和恶党彻底切断关系,迫令涉及子弟自杀吧!心疼一番辛苦白费还送掉几名子弟,他哭得声泪俱下,倒显得十分诚挚,更把头磕得砰砰响:“足利家若有子弟加入恶党,一经发现,孩儿必令他剖腹自尽,向父亲、向执权大人谢罪!”
北条时茂微微点头,若是家时直接否认,他必定疑心大起,家时直承有那么几个,反而让他定了心。如今莫说足利家,就是北条家远枝,都有人做恶党呢,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便俯身扶家时:“我儿起来,父亲并未疑你,北条家和足利家时代婚姻,永结秦晋之好,你我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哼哼,秦晋之好?家时心头一阵冷笑,对面大陆上,春秋时秦晋两国世代婚姻,世代攻伐,儿女婚姻当得什么?必要时为了足利家,连自己的生命也可舍弃呢!
就在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你来我往的时候,城楼顶上传来急促的钟声——自六年前文永之役后,樱姬山城的警钟再一次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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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章 一剑光寒南九州
大汉二年,宋景炎三年,西元1278年一月初五,楚风抵达日本九州岛肥前郡博多湾。
六年前,忽必烈派女真人赵良弼登陆博多湾传递国书,要求日本称臣纳贡。大宰府少贰藤原经资率军列阵以待,双方多次接触后,日本拒绝了元朝的要求,终于在三年前引发了文永之役。
是役,征东都元帅忻都、右副帅洪茶丘、左副帅刘复亨统帅蒙、汉、高丽军三万余在此地登陆,初期连获大胜,进入相持阶段,不熟悉当地海况、气候的元军船只突遇狂风暴雨,互相碰撞以致大多沉没,死亡兵卒一万三千余人,元军只得退回国内。
得台风帮助赶走元军,日本人欣喜若狂,称为神风护佑。神风也真的保佑这个岛国,1281年忽必烈再征日本,出动十四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浮海而来,居然又在博多湾附近海面遇到台风,损兵折将打败而回。之后神风保佑日本本土670年不受外敌侵犯——直到著名的“小男孩”和“胖子”降临广岛长崎。
敏号船头,楚风细细的打量着博多湾。一个平坦、宽阔,没什么险要地形的海湾,怪不得元军屡次从这里登陆。
海岸高潮线以上,正在修建一条防御用的石坝,坝高五六尺、厚约一丈,从东到西长达二十多公里。现在还是断断续续的,工程量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粗略估计,修建石坝人数上万,大多做武士打扮。服饰华丽的站着监工,服饰破烂的则肩挑手扛,万余人像蚂蚁般忙忙碌碌。
见到两条形制奇怪的巨船突然出现,奉幕府“异国征伐令”,指挥修建石墙工程的大宰府少贰藤原经资慌了手脚,竭力想把工地上的万余武士组织起来,无奈这些武士是幕府从四国、九州各地调来的,分属不同的守护、地头,手下多则上百、少则数十武士,上万人分属差不多两百位御家人管领,一时半会根本没法结阵,武士们各把各的主君围在中间,三五十、一百来个的聚成团,零零落落的散在二十公里的筑坝工地上。
日本武士好似炸了窝的蚂蚁跑来跑去,楚风就不由得寻思:如果钓鱼岛号上的炮,装上霰弹来次齐射,将来还会不会有丰臣秀吉、德川家康,谷寿夫、东条英机这些家伙?
等了半天,从博多湾东侧岬角开过来七八条船,全是些撘接法建造的小船,最大的排水量还不到钓鱼岛号的十分之一,它们围在两艘大船四周,就像一群羚羊围住了雄狮——小船上武士声嘶力竭的干嚎,以及普通水手、士兵畏缩的面容,从侧面证实了楚风的观感。
最大的那艘船上,出来了两位衣饰华贵的人物,大约是首脑人物罢,其中年轻一点的冲着楚风喊道:“你们、你们是蒙古人还是宋人?”
这个时代汉语在亚洲的地位,就如十八世纪的法语在欧洲一般无二,各国显要争相学习,这位日本贵族的汉语,竟然还带着点临安口音!
“不,我们是汉人!专程到日本来通商。”楚风居高临下,俯视的角度,让他无形中增加了几分威严。
汉人?若是指汉朝人,汉朝已灭亡千年;若是指汉族人,那不就是宋人嘛!听说是商人,两位贵族就倨傲起来,大模大样的叫道:“本官肥前郡代北条时茂、异国警固番役头足利家时,既然是宋国客商,还不下拜?”
中国商人为贱业,日本国内,文官武士僧人地位较高,商人见官须当跪拜。两位日本贵族见楚风居高临下的答话,就浑身不舒服,只想叫人把他揪下来揍一顿。
“再声明一次,我是汉人,看,这是汉国钱币。”楚风把一枚青铜钱抛了过去,“本人还是大宋册封的通侍大夫、柱国,有官凭印信为证。”
临安陷落,日本和中原的往来断绝,并不知道二王南逃、福建立行朝、琉球汉国兴起的事情。
北条时茂疑疑惑惑的接过铜钱,只见上面花纹华丽、铸造精美,甚至远胜大宋制钱,顿时对楚风肃然起敬。能自己铸币的国家,都是大国、强国,三佛齐占城安南是不消说,像日本、高丽这样的小国就主要使用宋钱,连强盛一时的大金,都自己只铸少许钱币充充门面,主要流行宋钱呢!
再看看楚风面貌绝类宋人,时茂就猜测:难道中原天地翻覆,又兴起一个汉国?瞧他们衣饰,却又不像中原人氏啊!
足利家时也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他这官凭印信,都是真的。”
翁婿俩犯了愁,宋虽然屡败于蒙古鞑子,毕竟是天朝上国,人家是天朝从二品大员,幕府官员权大位低,自己不过从五位下的肥前郡代、异国警固番役头,相差太远,怎么见礼呢?朝上磕头不甘心,行平礼怕对方不答应,实在挠头啊!
大冷天的,翁婿俩脑袋上汗珠子都快往下滚了,幸得楚风对礼仪没什么计较,开门见山的说:“两位,楚某身为汉人,是要和蒙元做个对头的。听说贵国文永之役也和蒙鞑子干了一场,恐怕兵器盔甲都有缺乏,故而专程到此贩卖,难道贵国还要闭门不纳?”
盔甲武器!中原的神臂弓、克敌弓、步人甲,都是天下武将梦寐以求的东西啊!北条和足利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要要要,不知天朝贵官有多少器械?打算怎么出售?”
“盔甲一千副、钢矛两千支、战刀五千柄,具体如何,请两位过船细看。”
管他是汉是宋,既然大宋朝册封了的通侍大夫、柱国,想必不会言而无信——这年月,大宋的金字招牌在海外,还是散发着亮闪闪的金光。两位日本贵族搭起跳板,上到敏号。等上了船,两人才发现,别人看自己仍然是居高临下,自己只到这群汉人的下巴高。
没办法,这时候日本人平均身高一米四几,北条、足利算是十分魁梧的了,尚且还不到一米五。要不是这样,咋叫做倭人呢?倭,就是矮嘛。
楚风令人打开油纸包裹、稻草捆扎的武器,展示给他们看,谁知北条大笑起来:“这、这个刀是用整块铁铸成的吧?既无云纹流水、亦无夹钢包刃,在下国只能称为铁棍,不能叫做剑的。这个盔甲亦如纸扎的一般,吾等闻遣宋使、商人言,步人甲重四十斤以上,多者达五十斤,哪会这般轻巧!”
足利也替老丈人捧场,傲然道:“下国刀剑世称精良,这样的铁棍,想必不会有人买。”
“真的吗?若是我这铁棍和你腰间的宝刀互斫,哪一柄会折断呢?”
北条和足利对视一眼,差点没把昨夜吃的鱼生、味噌汤给吐出来。腰间这柄宝刀,唤做名物大典太,平安后期制刀圣手三池典太光世所作,锋利无匹吹毛断发,能一刀斩断两具人体,号称天下五剑之首,为足利家传之宝。
这位楚某人竟要以铁棍试天下五剑之首!在场日本人的嘴巴,全都张得能囫囵吞下个大鸭蛋。
“怎么?不敢?”楚风笑着让人捧出一盘金币,“在下愿意以百两黄金做注。”
不仅有铜币,还有这样铸造精美的金币,成体系的货币更是强盛国家才能拥有的荣耀。现在北条真正相信有个大汉国了——天下万国,也不知他们是南洋哪个地方的。只不过,这位汉国富商、大宋朝册封的从二品大员,未免脑筋有点不正常。
足利将名物大典太从鲨鱼皮镶珍珠的鞘中拔出一寸,眼神挑衅的看着楚风。失之东隅,得之桑榆,操纵恶党发展武力的计划失败,但若能得到百两赤金,也足以弥补了。至于宝刀,他一点也不担心,此刀断金切玉,能将叠起的一撂铜钱齐刷刷的斩断,何惧他未经锻炼的一根铁棍?
众人站开,侯德富跟船上的汉军士兵们,偷偷打眼色,都在窃笑这群呆头呆脑的倭人。你们这些头顶扎冲天炮的笨蛋,就等着哭吧!
一名汉军士兵满不在乎的平举着战刀,示意足利劈砍,他这会儿可不客气了,抽刀出鞘,“啊呀呀”一连串的鬼叫,手中宝刀恶狠狠的劈下。
叮当一声响,刀只剩下了半截——不是汉人的战刀,而是足利家时手上的名物大典太,天下五剑之首!
“不、不可能!”足利双膝一软,就这么跪下了。
自源氏家传数百年的无上至宝,天下五剑之首,大和族的圣物,怎么会断在一柄铁棍之下?
北条则像疯了一样,老胳膊老腿跑得飞快,要不是持刀的汉军士兵收刀快,北条几乎要把自己穿上去了。他伸手就去抓刀,楚风使个眼色,士兵就把刀递到他手上。
细细的抚摸刀身,刚才的互斫,这柄刀仅仅崩缺了个小口子。
神刀,神刀啊!什么天下五剑,和它比都成了垃圾呀!日本武士爱刀如命,北条几乎要抱着这刀亲上几口了,用仅剩下的一点理智问:“楚、楚先生,此刀价值几许?”
“不要着急嘛,还有盔甲长矛没看呢,”楚风笑得很开心,很淫荡,“这样的刀,我带了五千柄,如果需要,今后还可以长期供应。”
五千柄!长期供应!能斩断名物大典太的神刀!心机深沉如北条时茂,也觉得眼前一黑,粗短粗短的身子就一头栽倒在甲板上。
欲夺其国,先夺其气,日本今后在汉国面前恐怕总要矮上一头了。侯德富在嬉笑之余,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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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章 宰割日本
一群随从七手八脚的将两位御家人扶起来,北条还好一些,足利就惨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家传宝刀、天下五剑之首断成废铁,他懊丧得想切腹自尽。
楚风笑嘻嘻的叫来一名穿上盔甲的士兵,“刀试过了,盔甲还没试呢。这位北条先生,你腰上不是还有把刀吗?咱们试试?”
足利闻言一喜。老丈人腰间宝刀叫做鬼丸国纲,亦为天下五剑之一。幕府初代执权北条时政罢黜将军,执掌大权,无奈每天晚上受到小鬼骚扰,做恶梦而无法入眠,遍请有名的阴阳师做法,也没有分毫效果。一天夜里时政梦到一柄太刀变成老人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我的身体太脏了,无法救你。让干净的人来清洁我的身体吧。”说完后又变回原来的太刀形状。
时政对这个梦十分相信,于是第二天马上清理太刀。时政在屋里生了一盆火碳,这时他发现在火盆上有个鬼的影子,这和每夜在他梦中出现的鬼十分相似……这时守护在时政身边的太刀向火盆倒下,切下了小鬼的头。这以后,时政的病情逐渐好转并痊愈了。
这柄刀起名叫“鬼丸国纲”,成了北条家的传家宝,时茂为家族立下大功,时宗才把这柄宝刀赏赐给他。
足利家时就寻思,名物大典太毁于汉人刀下,传扬出去必为家族之耻辱,天下人只道足利视若珍宝的神剑还不如铁棍,更加瞧不起姓足利的了。但是,若老贼那把鬼丸国纲也搞坏,天下人便会说足利和北条的神剑都毁于汉人之手,只会惊服汉人,不会藐视足利家了。
还没等足利开口怂恿,北条就把刀拔了出来,那汉军士兵吸一口气,前腿弓后腿蹬扎好弓步,肌肉绷紧,将胸膛挺起,鬼丸国纲就化作一片光幕,斜斜的斩下!
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摩擦声中,又有清晰的叮当一声响——日本刀的性格便如日本人的民族性格,锋利而无韧性,刚极易折,不能切断汉军铠甲,鬼丸国纲在反震力下也和名物大典太一样,断成了两截。
再看看那位汉军士兵,胸甲上一道刀痕,切入最深处也没有砍穿,北条毕竟是有名武士,那一刀之力相当大,不过板甲是整体受力,内衬着柔软的鹿皮,冬天还穿着夹袄,力道消去了大半,士兵只是被震得身子一晃,浑若无事。
好!老东西的传家宝也毁了,北条家和足利家又打了个平手!足利正在高兴,却见老丈人满不在乎将手中断刃抛入海中,呵呵笑道:“什么天下五剑,都是一堆废铁。有天朝贵官的宝剑、神甲,这些都该扔海里了。”
足利闻言就是一阵气沮,对呀,有了汉人宝刀,天下五剑还算个什么玩意?都该当做废铁扔掉,自己还耿耿于怀,气量格局上,未免输了老丈人一局。
岸上的大宰府少贰藤原经资,船上的工地上的御家人、武士们,则是惊得面面相觑,什么话都噎在了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天下五剑之一,名物大典太被汉人宝刀削断;天下五剑之二,鬼丸国纲不但斩不开汉人盔甲,反而被震断!要知道,就算世上最称坚固、御赐征夷大将军之“绯红天威之铠”,也不能挡五剑正面之一击啊!
震惊,实在是太震惊了!
楚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日本刀反复锻炼,其性质和中华百炼钢有类似之处,导致其锋利无匹,却易折断;至于盔甲就更不消说了,鬼子的“大铠”外观非常吓人,头盔上还长两根角状装饰物,叫做“冲角付胄”,看上去十分威风,但究其本质,整套大铠是用竹片、皮革制作,辍以少量金属片,防护力可怜的很,和汉国的板式甲相比,简直就是一层草纸。
“大人带来的神兵利器,我们全要了。”北条又端起一支长矛,啧啧赞叹不休,武士们用刀,临时征召的农民组成“足轻”,可没有武器用,只好把竹子削尖了做竹枪用,这汉国长矛锋利,比竹枪又是天上地下了。
他看了看楚风,小心翼翼的问:“只不知大人要价几许?”
“每柄战刀一百贯,长矛二十贯,盔甲每副三百贯。”
不贵不贵,北条一下子放了心。日本刀制作精良,颇费工夫,做一柄刀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半年,天下五剑这种级别的,每柄都是圣手剑师花上好几年时间制作的,至少也值得几百贯。汉人宝刀胜过五剑,才一百贯,真真便宜!
足利做家主,心眼气度是稍差些,钱粮数目上可比老丈人精得多了,当即在心头默算:盔甲一千副,该三十万贯;长矛二千支,四万贯;战刀五千柄,五十万贯。三样总计八十四万贯!
日本土地贫瘠,农民们辛辛苦苦一年也收获不了多少粮食,百姓苦,连贵族武士的生活也不如大宋一个看门小吏。流传后世日本清酒,度数既低,盛装的瓶子、杯子也小得可怜,便是因为国内匮乏,将军、大名也不敢浪费粮食酿酒。“斗酒诗百篇”,在古日本连天皇都不能这么敞开喝呢。
鎌仓幕府的收入,一是各地御家人地头收缴的农民税粮,二就是商业贸易。出口精美的日本刀、珍珠、珊瑚、折扇、漆器等东西到大宋,换回铜钱,这是幕府的一大经济支柱。
临安陷落,日本的对外商贸就算完蛋了:元朝、高丽都发兵来打,还有可能和你做生意?于是幕府的财政一下子濒临枯竭,连文永之役中有功之臣都没得到封赏。
为了抵抗元朝,又下发“异国征伐令”,加重租税,农民不堪忍受,纷纷揭竿而起,有的地方,穷困的下级武士立功不得赏,怨愤之下和起义农民联合起来,形成了反抗力更大的“恶党”。
如果为了购买武器,再增加八十多万贯的税收,恐怕天下的御家人守护地头都得做恶党了。到那时漫说六波罗探题,就是十波罗探题都挡不住,迟早被恶党打进京都、鎌仓!
足利家是要取北条而代之、重掌幕府将军大权,可不是要天下大乱,让那些下级武士冒头的!足利家时立刻凑到岳父耳边:“父亲大人,孩儿算了算,要买下这货,得八十多万贯铜钱呐。”
什么!北条时茂大惊,他刚才只算了价格高与低,转念就想自己再立下大功,家主该如何奖励?是不是该升“评定众”,还是领六波罗探题,或者相模守?今日连断天下五剑中的两柄,自己难免心浮气燥,实在没想到另外一层:五剑每柄数百贯,全日本就这么几把;汉国宝刀比五剑质优价廉,但却足足有五千柄!
从鎌仓出发到肥前之前,家主北条时宗还在为府库钱粮连日发愁,时茂自然知道幕府是铁定拿不出这笔钱的。
怎么办?宰了这伙汉人?一来对方说了会长期供货,下毒手就绝了今后的武器来源,到时候全国好几万御家人,五千柄刀给谁不给谁,搞不好更麻烦;二来嘛,这伙人的船坚固高大十倍于自己的船,看样子警惕性也很高,谈这半天也没有上岸的意思,想必杀人越货这条是行不通的。
北条时茂又开始流汗了。
楚风再一次给他解了围,抛出个又香又甜的大馅饼:“大宋屡败于胡虏,行朝在闽广沿海试图恢复,然则江南一带无数人想渡海逃难。楚某为汉人一脉,想替同胞出力,因此上愿求佐渡岛为汉土,安置出海逃难的同胞。若贵国能以佐渡岛相赠,这些兵器盔甲,便双手奉上。”
时茂一喜,又是一惊。
佐渡岛在本州北部偏远苦寒之地,越后、出羽以西的海上,根本没有什么出产,自三四百年前的平安时代起,就是犯罪贵族、争权落败武士的流放地,算是离岛,一般不视作日本本土。
汉人愿意要那狗屁不蛋的地方,便把岛上面的犯人往出羽、越后移过来,实在不费事。而且,不比得靠近中国、高丽赴日航线的对马岛、伊岐岛,佐渡岛在本州北面,连战略地位都谈不上。政治上一般人不认为那是日本本土,就割与汉国,也无话可说。
宋败于鞑虏,确实有不少人飘洋过海来到日本。然而这位姓楚的汉人,行事处处料到先机,到现在更是占尽上风。他要佐渡岛,便真是为了安置同胞?
见北条犹豫,楚风又抛出一个大蛋糕,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大蛋糕:
“若得佐渡岛,汉国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每三个月,送给幕府长矛一千支。”
带护套、配重的长矛,矛尖雪亮得能刺穿汉国甲之外所有的盔甲!足利急切的看着老丈人,恨不得替他答应下来。
“再加战刀一千柄。”
在场所有日本人的呼吸立刻就粗重起来,热辣辣的盯着北条时茂,够了,够了,一年就是四千柄战刀,能斩断天下五剑的战刀,犹豫不决的肥前代时茂老爷,你还在等什么呢?
“盔甲五百副。”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重达十多吨的稻草,沉甸甸的。时茂知道自己再犹豫,要是惹得汉人拂袖而去,家主铁定会迫令自己剖腹自裁的。
“好吧,如大人所请,下官将会禀报执权大人,由他帷幄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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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章 倭人非牛人
琉球,汉王府的气氛不同寻常,沿街面上排开的卫兵,一个个全副武装,把身板挺得笔直,紧紧咬着嘴唇,眼神冷电似的四下扫,春寒料峭中,一股子肃杀之气就扑面而来。
街上来往的老百姓,比平时少了一半,就算走在街上的,也脚步匆匆,面上带着忧色,远不像以前那么从容自得了。
汉王出巡,份属非常时期,琉球岛上的山越蛮子又闹起来,说什么三年一度的武神祭到了,住在深山老林里的蛮子全跑了出来猎头,把各处的平坝人杀了个落花流水,割去无数人头祭他们的武神。汉军早已在岛上打下赫赫威名,汉人亦聚居于沿海河口,故迄今还不曾有人遇害,但谁也难保那些蛮子不杀红眼跑到汉地来猎几个人头,因此陆军加强了戒备,所有士兵枕戈待旦,警部下令停止轮休,撒到街面上的警察,比平日足足翻了一番,负责保卫汉王府、政府各部的国内保安司,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严令各部卫兵:要害部门若有差池,有干人等严惩不贷!
王府正堂,大宋朝册封的“琉球王”阿泰,五体投地的趴在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何尝有半分王爷的体面?
“各位大人,山越蛮子突然发疯,小的实在没有想到啊!自打来了汉人,蛮子都老实多了,去年小的宅子建好,他们还来吃了新房酒,小的还以为今后不会猎头了,哪晓得……”阿泰把头磕得乒乓乱响,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实在是可怜到了极处,“小的手下,新归附的二十多个寨子,已被打破了三个,足足割去两百多颗人头啊!再不救命,恐怕以后就没咱平坝人了……”
阿泰实在是没办法了。往天山越人发疯,平坝人要么集中到各处大寨子防守,要么远远的逃走,这次都说仗着汉人的威风,蛮子们不敢乱来了,谁知道杀得更狠,平坝人未作准备,被祸害得也就更惨。算了算去,只有汉人能救命,不求他们援手,还求谁去呢?
这……王大海来回摩挲着大腿,张广甫端起盖碗茶,赵筠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三个人都犯了难。
汉王临行前授予三人代行决断之权,一道命令若有其中两位画押,就等于汉王本人的命令。
出兵,还是不出兵?
平坝人与汉国民贸易往来,更有许多人在各矿山做工,阿泰已是汉国事实上的宗藩,不救,经济、国威上受重大打击,城中居民一日三惊,更有离城较远的农户,举家搬进了城里。
发兵救援,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也。山越人僻处高山密林之间,行走山岭来去如风,汉军装备虽好,和他们打难免有伤亡,为了保护平坝人,付出汉家子弟的鲜血生命,究竟划不划得来?
汉王,汉王若在就好了!
楚兄若在,他会怎么处理?“规则”、“震慑”,这些他说过的词儿,从赵筠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出兵,一定要出兵!”赵筠觉得,冥冥中似乎楚风的声音在鼓励自己,“大汉制定了规则,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它!若是汉王在此,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出兵打这一场。”
对,汉王最重视的就是规则,谁破坏规则,汉王定会要他付出代价。琉球岛上的规则,只能是商业贸易,不可能是抢劫和屠杀。
王大海和张广甫同时点头,“若汉王在,定会出兵!”
好!出兵,楚兄的策略又会是什么呢?莽岳部落、亦思巴奚、陈家五虎、对汉奸白狗儿及其母亲的处理……毫不留情的杀戮,震慑敌人,公布规则,重建秩序,差不多就是这几步吧?
赵筠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显出一丝冷厉:“挑最凶狠的一个山越人村寨,全村屠完,老幼不留!然后将尸身悬在树上示众,通告山越村寨,今后再敢猎头,便是这般下场!”
她硬着心肠说出这番话,胸口已有点发堵,勉强对王、张二位笑笑:“两位大人,这般处置可算妥当?”
“妥当、妥当!”王大海在回答的时候,手心却在为敏儿捏把汗,将来汉王千万别偏心,否则……
赵筠揉着心口退入后堂,想到许多土人被挂在树上,随风荡来荡去,筋肉任凭鸟兽啄食的场面,胃就有点发抽。
楚兄啊楚兄,还不回府,你在做什么呢?
“啊哈,射中了!”草丛间,可怜的小白兔身上插了支羽箭,楚风兴致勃勃捡起兔子,还在蹬腿呢!
“本官的箭术如何?嗯,皮猴子?”
侯德富哭笑不得,汉王的箭术之臭,真真是叫人难把个好字夸出口。围猎到现在,上百汉军把兔子撵到他面前一丈远,还射了三箭才命中,每到汉王放箭的时候,他身前一百八十度范围的士兵都躲得远远的,生怕箭枝不长眼睛,把自己咬上一口。
他不拍马屁,不代表别人不拍。
“楚大人箭术之精,卑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呐!弓如满月之圆,矢如流星之疾,犹如八幡大菩萨附体施展神威。以卑职看,足可当得肥前第一弓取!”
肥前代北条时茂入鎌仓幕府上奏,异国警固番役头足利家时留在此地负责联络汉人。这群汉人并不上岸,把船停在伊岐岛的避风港里,每天留一半人在船上警戒,其余人有的下船到处乱逛、采买新鲜蔬菜,有的陪着这位天朝贵官打猎游玩。足利怀着借势恢复将军职位的鬼胎,着意巴结讨好,无奈他们一个个嘴巴紧得很,整天陪着也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楚风故意憋着他,绷着脸保持天朝贵官的架子,听得一个“肥前第一弓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殊不知,拙劣的箭术更让足利暗自心惊,这位楚大人,必是那海外汉国的大人物!汉人礼法,贵族和掌权的文人不习武艺,再看看同船人虽然不下跪,却随时保持着毕恭毕敬的神态,便知他必是高门大族的出身,说不定,还是皇家亲贵呢!
老大一个马屁拍下去,似乎他还不怎么满意,足利也不要脸了,续道:“不不、什么肥前一弓取?根本就是九州一弓取嘛!”
“嗯?”
老天,还不满意啊?这次连厚颜如足利家时,也不由得红了红脸:“卑职糊涂了,大人箭术,乃是天下第一弓取!”
“箭术再强,也赶不上火枪。”楚风轻轻念叨,想起新造成的深孔钻床,他就心痒难耐。
什么?足利没有听明白,正在琢磨,就听得有人从海岸的方向跑来,“时茂、时茂老爷从鎌仓回来了!”
“啊,楚大人请自便,下官去去就来。”
等足利走远,楚风嘿嘿一笑,招呼帮自己撵兔子的士兵:“走,打点行礼,回家!小伙子们都买土特产了?漆器、折扇、珍珠、珊瑚很不错的,买回去孝敬丈母娘。咱们该回国了,准备拉人来挖宝贝吧。”
正对面有个傻呼呼的兵,还当楚风只和自己说话呢,脸红红的答道:“禀汉王,俺、俺还没有丈母娘。”
侯德富打趣道:“没有?要不,在日本找一个?”一群兵轰的一下笑起来,这倭国的女人,高的到汉人下巴,矮的到胸口,一个个看上去就像长不大的老麻雀,看看就倒胃口。
傻大兵被战友们笑着闹着推着往锚地走,侯德富故意落后一点,和楚风并肩。
“汉王如何知道,北条时茂带来的定是好消息?都半个月才来的回信。”
“你皮痒痒了,要找人来挠挠?”楚风一脚踢到他屁股上,“别和我装傻装天真。鬼子除了割岛,还能有别的选择?”
蒙元第一次入侵日本,博多湾之战显示了强大的战斗力,给幕府极大的压迫感。而且,忽必烈一直在准备第二次入侵,如果自己没有引发蝴蝶效应,三年后,就有十四万元军跨海再次侵入!
幕府受到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没有那场神风,说不定日本早亡国了。那么,自己送上的,以及答应后续提供的武器盔甲,就是他们不得不吞下的鱼饵。
日本和蒙古、高丽死掐,临安陷落对华贸易中断,日本的外贸可以说全面崩溃了。农耕时代,就日本这点贫瘠的土地,要养活这么多人,要维持幕府手下的御家人、守护、地头,要供应天皇和朝廷那群不掌权干吃饭的文官,还要下“异国征伐令”,搞“异国警固番役”,幕府要在能拿出八十多万贯钱,也不至于拿不出钱来奖赏文永之役的功臣,闹出这许多恶党。
既要武器,又拿不出钱,农耕时代佐渡岛确实是块鸡肋,不,纯粹是光骨头,一丝肉没有的光骨头,幕府执权北条时宗不割岛,难道割自己小jj?
“嘿嘿”,侯德富不好意思的摸摸脖子,“卑职猜测,这半个月,他们派人去岛上勘察了。”
“我怕他勘察!”楚风唾道:“三四百年间流放了无数人,都没发现,偏生我一要他就发现,那他不是倭人,他是牛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61章 火枪火炮
大汉军械厂,一人操作飞速转动的磨床,夹持一根高碳钢钻头,细细的研磨加工。他身穿普通的工作服,上面还沾满了润滑用硫化鲸油的污渍,头发蓬乱,和厂里的老师傅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最年轻的新工人,技术骨干张驴儿、沈炼,一直到军械厂、钢铁厂的厂长雷洪、冯火山,全都屏息静气的站在机床四周,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根钻头,唯恐漏掉了一点加工步骤。
像个老工人一样操作机床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汉国的最高统治者汉王本人!
我容易吗我,刚回琉球,还没来得及和几位妹妹亲热亲热,就被逮到了军械厂,深孔钻床造成,就是钻头问题没解决,用扁钻钻孔速度慢,用螺旋钻头吧,又老是钻偏——雷洪等人毕竟是宋代工匠,他们不明白,螺旋钻入物体内部时,产生一个向侧面的分力,极易导致钻歪。
所以,堂堂汉王亲自上阵,站机床边上磨起了钻头。
啊~终于完成了,楚风直起身子伸伸懒腰,将钻头递给雷洪:“给,按照这个做,另外,钻枪管的时候,硫化鲸油不太合适,那玩意润滑机床行,枪管勉强了,换菜油吧。”
雷洪、冯火山好奇的看着钻头,前端切削部分三尖七刃,看上去就像一朵绽开的花。汉王亲手做的钻头作为标准件,再由工人们按照这个磨制,加工出的钻头才用于实际生产。磨床只有两台,但愿意上来一试身手的人就多了,汉国所有工厂都贴着大幅标语“超过师傅是徒弟的光荣,被徒弟超过是师傅的光荣”,谁不想快点把手艺练好,升上三级技工、四级技工呢?
僧多粥少,雷洪和冯火山当仁不让,细细的看了钻头形状,一人霸占一台磨床,开始大干起来。
两位大师亲自操刀,无形中就成了龙争虎斗的局面。雷银住、雷锁住站在父亲身边,又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了他的工作;沈炼和白狗儿待在师傅机床边上,一会儿看看师傅的进度,一会儿伸长脖子望望雷洪那边。
双雄会啊!普通工人们一下子激动起来。农民尊重田头的老把式,士兵敬爱冲锋陷阵的将军,工厂的工人,就服谁技术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技术好,咱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的跟你干;技术不好,想外行管内行,我呸,回你姥姥家玩去吧!钢铁厂厂长冯火山、军械厂厂长雷洪,那是汉国钢铁金属行业顶儿尖儿的人物,就是看看他们的手法动作,都能对自己很有好处呢!
“行了。”冯火山说出这两个字,张驴儿一喜,朝雷洪那边看去,却见雷家两兄弟正帮父亲把钻头从机床上取下来哩。
楚风看了也是一惊,两个老家伙,比我还磨得快,估计这些日子,他们是泡在车间里的。
把钻头装上钻床,加菜油润滑,热锻成型的低碳钢圆棍夹持好,启动水力,铁棍就高速旋转起来——钻杆细,转起来偏振大,所以让枪棍转,钻头不转。
切削进度飞快,长长的钻杆一点一点的深入了枪棍里面,所有人的心脏咚咚咚咚的狂跳起来。
枪棍钻通,楚风迫不及待拿下来检查。
成功了!枪管壁厚度均匀,中间的圆眼呈正圆形,至少肉眼看不出偏差,再放进一颗专用的小铅球,用钢钎轻轻一推,顺畅而略带粘滞的从另外一头滚了出来。表现完美。
这、这是什么钻头,这么快?就算亲手磨出钻头的雷洪、冯火山,都吃了一惊。
群钻,又叫倪志福钻头。在标准麻花钻的切削部分磨出两条对称的月牙槽,形成圆弧刃,并在横刃和钻心处经修磨形成两条内直刃,效率高、寿命长,在没有超硬高速钢和粉末冶金高速钢,没有枪钻、bta深孔钻、df深孔钻的年月,它是最好的钻枪孔工具了。感谢倪主席!
枪管的问题解决了,燧发枪就没有任何技术障碍。扳机、护圈、刺刀卡座、击锤、推弹杆等等小部件,用冲压法一天能造上万件,只有带动击锤下落的簧片稍微麻烦一点,幸好不是螺旋弹簧,而是“v”字形的簧片,使用时v的两条腿扳开,扳机一扣,张开的两腿在弹力下合拢,带动击锤上的燧石打火花,引燃火药。这玩意要往共析钢里加锰,好在软锰即二氧化锰很容易找,汉国的一角、一分硬币都用过,把软锰添进钢里,含量千分之五到八,就是上好的弹簧钢。
枪用黑火药,在炮用推进药基础上,适当降低了硝的配比,增加了碳和硫,颗粒也比炮用药细得多。敏儿母亲王李氏办缝纫工坊,已有了丰富的管理经验,让她又办了一个弹药整装厂,招来一群妇女,用油纸卷成圆柱形纸弹壳,把冲压制成的圆球铅弹和火药包进去。
枪托就更简单,船厂有的是木匠和堆积成山阴干好的木料,干脆成立一个独立核算的木器厂,造船木材和枪托用订货方式,富余时间允许他们接制造家具一类的民用活。
火枪的产量达到了每天两百支。它的身管长1米,口径15.5毫米,球形铅弹重20克,弹丸最大飞行距离300米,集火压制射击时有效射程200米,单兵对单兵的有效射程100米——暂时还没有膛线,铅弹在空中是翻着跟头飞,超过100米就只能概略射击了。
从技术角度看,枪管锻压成型、钻制内膛光洁,使用了定装枪弹,这已经超过了明朝末年的铁皮卷制火枪,以及小日本幕府末年的“铁炮”,达到了1840年鸦片战争时期英国“褐贝丝”,法国m1777的技术水平。
训练场上,换装了大汉二年式步枪的士兵们,正在进行热火朝天的射击训练。
于小四用牙齿咬开圆柱形定装子弹,装火药那头的纸壳,把火药倒出一点到引药池,再把剩下的大部分火药从枪管口灌进去,然后倒过定装弹,包着铅弹的那头塞进枪口,用推弹杆把它推到膛底,有那层油纸的润滑,这个步骤不费事。
扳开击锤,枪管后面的标尺翻到一百米的位置,上面的缺口和枪管前面的准星、百米外的稻草靶子三点一线,扣动扳机,击锤夹着燧石敲下,砸起的火星溅到引药池,点燃了火药,哄的一下燃起来——多亏引药池开口特意偏右,并且有点斜,这样才不至于让火药烟雾熏到自己眼睛。
火焰通过传火孔钻进了枪膛,里面的火药剧烈的燃烧,瞬间释放出自身体积四千倍的气体,推动弹丸沿着枪膛向前跑,此时,包裹弹丸的油纸又发挥了气密的作用,它把弹丸和枪管之间的空隙都塞住了,火药气体不得泄露,只能把绝大多数的能量作用在弹丸上。
从扣下扳机,到弹丸飞出枪膛,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几乎同时,百米外的人形靶腾起一团石灰,表示它已被子弹命中。
于小四开了十枪,竟有七枪命中,这在刚刚换装不到五天,才打了五十枪的部队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只是装弹的动作还比较慢,每分钟也就能发射两三枪。他昂首挺胸的走下射击位,两个月的新兵训练下来,于小四从一名普通农家子弟,成长为合格的士兵。
这边是练习单兵设计,另外一片则是放排枪。一个连的三个步兵排,在各排排长的口令下,齐射的枪声一阵又一阵的响起——当然不可能训练五天就搞出熟练的三段击,但三位排长的口令有先有后,三次齐射形成了类似三段击的效果,两百米外扎好的一群稻草人,就像被暴风雨袭击,稀里哗啦打烂一片。
嗯,可以去排队枪毙蒙古鞑子和日本鬼子了。楚风满意的点点头,职业化军队的效率,和士兵们训练起来哇哇叫的精气神,确实有那么股子天下强军的气势。
更远一些的火炮训练场,利用卧式镗床,新造成的六斤炮正在发威。负责炮兵训练的李家福,把直径9.6厘米、六斤重的大铁弹灌进炮口,瞄准三百米外模仿泉州城墙砌好的一段城墙发射。
巨大的轰鸣中,炮身向后一缩,炮弹就携带者雷霆之威飞出炮口,直奔城墙而去。城墙上砖石崩裂,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脑袋发晕,再看看城墙,已被炮弹崩塌了最外面一层。
“好!”楚风带着侯德富、陆猛,拍着手从后面走来,见李家福等人立正行礼,他回礼道:“别停,继续打,看多少炮能把这城墙崩塌。再按打城墙上端、打下端、打中间,三百米打、五百米打,把效果全测出来。泉州城墙是个代表啊,漳州汀州各处的,都和它差不多,只要测出来,咱们将来打城市,心头就有底了。”
啊?上端下端中端,还分三百米、五百米,这要打多少炮啊?李家福扳着手指头,面露难色,一时都算不清了。
楚风哈哈大笑着拍拍他肩膀:“泉州的拿六斤炮试过了,今后再按临安、大都的城墙形制修上这么一段,将来还要试十二斤炮哩。”
临安、大都!侯德富和陆猛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两颗心就毕剥毕剥的狂跳起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62章 启航
大汉二年三月初一,琉球港,十条剪式船、两条炮船组成的汉国史上最庞大船队,正要扬帆启航。几百面洁白的船帆遮天蔽日,各船的水兵们解缆、起锚、升帆,号子声响成一片,离开家乡,他们并不留恋,万里碧波,就是大汉水师的通衢大道,水师航迹所在,便是大汉的领水海疆!
船上,装载着钱小毛、黄金彪两个营的千名士兵,全都扔掉长矛,换上了二年式步枪,解下战刀,挂上了配发的步枪刺刀。五十名吕宋调过来的老矿工,五百名壮劳力,其中的三百名是学徒工,另外的两百名将在基础建设结束后就地转为农夫,为了管理佐渡岛,随船的还有政府官员和警察、情报保安二司的密探,当然,也少不了二婶、郑发子等等商家派去开设分店的掌柜、伙计。加上各船的水手、炮手,船队的总人数超过两千。
除了人力,各船还装着整箱整袋粮食、干菜、种子、熏肉、盐巴、帐篷、水泥、铁钉、锯子、钢钎、锄头、炸药、瓷器、脸盆、盔甲、战刀……林林总总的物资,足足一千多吨,前两日在码头上堆成了小山,五百工人、加上一千士兵帮手,从大清早闹到掌灯,才全搬进船舱。
这么多人力,这么多物力,在楚风从博多湾回琉球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集结起来,是近代政治体制下政府各部通力协作的结果,是良好的政府信誉对民间力量的动员效果,是畅通信息渠道下商人的主动配合……是近代民族国家才拥有的高效动员能力。
十二条船只。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佐渡岛!
佐渡金山,在三百年后的江户时代才会被日本人发现,这里的金银伴生矿不仅储量丰富,品味也非常高,甚至可以说整座佐渡岛就是个大金银矿。它一直开采到1989年,历时400年,其中高峰期约为三十年,总共产出黄金78 吨、白银 2330 吨——按现在的金属价格值将近三百亿人民币,按古代斤两折算为金二百零八万两,银六千二百万两!
由楚风指导,有炸药帮忙,汉国的开采技术远远领先于小日本,楚风决定用五十年把佐渡金山挖空,那么平均每年可得金四万两、银一百二十万两,这笔钱已经接近明朝张居正改革前的国库年收入了……
船只缓缓离去,码头上送行的人们目睹亲人远行,泪水就夺眶而出,只不过,这泪水中除了对亲人远离的哀伤,也怀着对幸福的憧憬,他们知道,亲人回家的时候,会满载荣誉和财富。
于老根一家人也在岸上,几兄弟扶着母亲哭成了泪人,老头子还紧紧掐着大腿,没发一声。
小四站在船舷边,轻轻挥动着手绢,向家人告别。他心里也很酸楚,老头子,多半还在记恨我抛下土地来当兵吧?直到船只渐行渐远,看不清岸上了,他才有点遗憾的走回船舱。
“老头子,你个死老头子,小四走了,你都不说句话!”老婆捶打着于老根,他半天没动,昏花的眼睛,两滴泪水流到了脸上纵横交织的沟壑里。
在庞大的远征船队出发同时,很少有人注意到,五里外的另一处码头,两条剪式船组成的小小船队也在出港。他们满载着各式武器、钢铁制造的锅碗瓢盆、上百吨的海盐、三百吨腌制好的鲸肉,航向对准正南方、还在吕宋之南的渤泥国(文莱)和三佛齐(苏门答腊)。
近代工业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有了资本掠夺的冲动。
根本没有什么平等交换,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掠夺,或者批着幅温情脉脉的面纱的掠夺。机器时代一个英国纺织工人的劳动生产率,相当于印度织土布工人的五十倍一百倍,日不落帝国每增加一台织布机,印度就有几十户自耕农沦入破产、饥饿和死亡的深渊。汉国也是如此,每副盔甲武器走下流水线,就意味着日本、占城等处又有一名铁匠陷入绝望。
国内也是如此,如果汉国放开盐巴、钢铁等质优价廉的工业生产品进入内地,那么两浙、八闽、两广,会有无数的铁匠、灶户抹脖子上吊。
羊吃人、血腥法令、贩卖黑奴、童工,每一样都让楚风不寒而栗,但既然走上了这条强国之路,他就不可能限制工商业的发展,不可能阻挡资本的掠夺冲动。
幸好,工业的掠夺有两种方式。
一是对内,对农业的掠夺,一个工人每天的产值,相当于农户的数十数百倍,只要巧妙的运用价格杠杆,就能刮走农民的每一滴血汗,变做工业流水线上的原料。这么做的,有英国的羊吃人,有苏联和中国工业化所走过的路子,工农业剪刀差,也就成了现代经济学上一个耳熟能详的词汇。
二是对外掠夺,抢别国的。西班牙抢美洲抢菲律宾,荷兰抢印尼,葡萄牙抢西非抢南美,日不落的大英帝国则从地球这边抢到那边……
全世界这么多国家,早期工业化的资本原始积累,就这两条路,再没有第三条可以走。
“不想抢农民抢老百姓,咱们就抢倭人、棒子和南岛猴子吧,将来,说不定还能去抢一把阿三。大胡子和包在铁皮罐头里的狂信徒们,貌似隔得稍微远了点……”书房中,楚风一边批阅着文件,一边自言自语。
“抢谁?”赵筠忽闪着眼睛,断断续续的听了几个词,莫名其妙的问道:“楚兄,棒子和南岛猴子是什么东西?”
呃~楚风挠着头,“其实,这些玩意最不是东西了。”
哼!楚兄就知道敷衍我!赵筠背过头去,签批公文,不理楚风了。
这些日子,楚风忙着造钻头、改进各厂的生产工艺,准备赴佐渡岛的人员物资相关事宜,汉王府的庶政,大多甩给赵筠。
楚风还在海上的时候,赵筠处理山越人猎头暴动,虽说是三人负责,毕竟是她力主出兵,并且定下政策,自然承担的压力也就最大。
所幸,汉军毫不留情的杀掉了猎头最猖獗的一整村山越人,老幼妇孺一个不留,全挂在树上示众,雷霆之威很快起到了震慑作用。
这年月也还没什么独立民族思想,山越人分作什么阿梅什么太雅的十几个部族,部族下面又分许多村寨,平时部族与部族、村寨与村寨之间尚且打打杀杀,哪个村被屠,临近的寨子只会高高兴兴的占据这群倒霉蛋的土地,决不会替他们报仇。
雷霆闪电之后,就是甘霖普降。
对顺服的村寨,汉军秋毫无犯,一粒米、一块芋头都不会动他们的——客观来说,每月军饷三四百元的汉军,就是放开让他们抢,山越人那点坛坛罐罐的破烂,也看不上眼啊!
然后,随军的商队就带着铁器、瓷器、猎刀、短矛、盐巴、腌肉和大米来了,价钱既便宜,买卖也公平,平时由平坝人转手的价格自然高昂,现在山越人实打实的享受了一把超低折扣价,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白牙,哦不,是黑牙,人家牙齿是拿草药染黑的。
所有的山越人都明白了,和汉人作对,全村灭绝连个哭丧的后人都不剩下;顺服汉人,便能买到许多便宜的好东西。漫说土人的脑袋,就是拿猪脑子也能想到该怎么做了,此后“猎头祭”这回事,就再没有出现过,山越人不猎人头,改猎猪头、羊头和鹿头,若干年后甚至改成了馒头。
猎头祭的风波彻底平息,琉球市面上恢复了繁荣,老百姓高兴;不用再被人割脑袋,平坝人高兴;和汉人直接贸易,获得廉价铁器瓷器,邻村的人死掉更好,占他们土地去,活下来的山越人也高兴。
只有赵筠不太高兴。虽说行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法华也念叨什么“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她心里还是不痛快,最近这段时间,楚风更是把公文推给她,闹得一位清雅绝俗的大长公主,到琉球心里顺畅,刚养出几分血色,又渐渐的瘦了下去。
“啊——”楚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诸般事情到昨天才处理清爽,美美的睡了个懒觉,起床批了这会子公文,站到花窗下伸伸懒腰,深吸一口花园里的新鲜空气,神清气爽啊。
“喂,筠妹妹,可以嫁我了吗?”楚风突然没头没脑的冒这么一句,赵筠正待反驳,他捏着天仙妹妹红润的嘴唇,“别急着回答啊,先说清楚,我下月就又得出海,从现在起,留在琉球的时间只有四十天,你考虑好。”
答应吧,真真叫人难以启齿;不答应,楚兄出海一趟就是一两个月,而且,以前似乎也答应过,出了服就……赵筠轻轻点了点头,双颊就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楚风这才放开她的小嘴,嗯,软软的,不知亲一口有多销魂?说干就干,他双手环住玉人的香肩,把狼吻凑了上去。
赵筠轻轻推了推,没有推开,一颗芳心就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全身都在发热,烧得人迷迷糊糊。
楚风抱起她轻盈的身体,往套间里的床上一扔,饿虎扑食般扑了上去,微微惊惧的赵筠,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64章 思想改造
朝廷来了个心照不宣,楚风也回他个闷声大发财,财物收下,赵筠骈四俪六的回了一封书,云遮雾罩的一大篇,中心思想就三个字:谢谢了。
“行朝的腐儒好对付,将来怎么全盘接收这个国家,怎么应对文化冲突,费心思啊!”楚风挠着头,喝了口茶,有点苦。
琉球汉国以工商立国,其农业的组织形式也是高度融于流通领域的商业化农业,由于商业发展和大规模近代农业、海洋捕捞业的挤压,农民种地的目的,从养活自己男耕女织式的小农经济,过渡到了追求高利润、追求高效率的分工农业,出现了养殖、种植细分的专业户,这已经是资本农业的初级阶段了。
从民间、从纯经济的角度看,琉球与整个中原的融合并没有什么难题,毕竟琉球的生产生活方式,和内陆地区差别较大,但与江南一带商业发达的地区比,差别就不大了。从赵筠口中知道,临安有女子结社活动的手帕会,甚至还有女子足球队呢!简直连自己这个现代人都囧了一下。
麻烦的是儒门子弟。楚风绝对不想重蹈明亡的覆辙,一堆东林党自己做生意,皇帝一收税就说“与民争利”,所谓“重农抑商”就是疯狂的搜刮农税,然后对世家大族控制的工商业免税!这居然是“重农抑商”!然后,国库空空如也,可怜的崇祯就只好把自己挂到树上去了,至于东林君子们,什么钱谦益啊阮大铖啊侯方域啊,摇身一变去做了满清的忠臣。
但是,杀了他们或者闲置也不行。
宋朝人口,因为户籍统计不全的问题,少则数千万、多则上亿,其中的儒家子弟怕不有个十来万,他们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继承者,从实际上看,他们也是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聪明人一般会念书,念书的一般都学儒家典籍。比如文天祥谢枋得之类吧,楚风就绝对不指望他们能为自己所用,但要把这样的人全杀光,恐怕汉民族的集体智商都要下降几个百分点,道德水平下降几十个百分点。
闲置,这群有政治抱负的人,闲得下来吗?从他们祖师爷孔丘先生开始周游列国跑官要官,儒家,是入世的呀!
“其实,你不必如此忧虑,我倒有几条对策。”赵筠笑盈盈的,仿佛成竹在胸。
哦?楚风一喜,他经常接触的人当中,侯家兄弟是将门子弟,李鹤轩学的帝王术,法家、杂家多过儒家,张广甫是帐房师爷,王大海船场把头,其余人更不足论,只有赵筠最了解儒家,只有她能提出解决方案。
“其一,要给出路,不能把这些人做官的路子堵死。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他们的终身梦想,只要有条路,就绝对不会和你唱反调。”汉王后握着小拳头侃侃而谈,那认真模样惹得楚风怦然心动,恨不得将这女诸葛抱在怀中好好轻薄一番。
“汉国小学有语文、算术、自然、物理、化学五科,咱们便以这五科取士,一样叫秀才、进士,有真才实学的留下任官,皓首穷经的腐儒就叫他滚蛋,天下读书人有了出路,楚兄便可道一声‘天下英雄,入我彀中’了。”
“考这些?他们会来应考么?”
“怎么会不来?陈宜中医卜星相,秦九韶算学无两,北方封龙山、紫金山,曲海镜、焦养直、刘秉中、李冶、郭守敬,哪个不通天文地理算学水利?”
赵筠喝了口清茶,继续道:“取士之法,西汉有贤良方正,魏晋九品中正,唐朝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足有五十多科,首重诗赋,宋朝进士科,或考诗赋,或考经义,或者兼而有之。历朝所重,各不相同。你还担心没人应考,我说只要顶个进士的名目,考上有官做,来考的读书人就要挤破头呢!”
楚风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时候还没搞八股取士,况且,搞八股取士的明末,汉族儒生也翻译几何原本,倡导西学,连妇女都在讨论几何问题呢!直到满清,整个士林才在压制之下转成了金石考据的腐朽学问。宋末,读书人除了经史子集,对于天文地理算学之类,或多或少都有涉猎,就算完全不通杂学,还有个语文可以考嘛!
汉重赋,便有扬雄、班固、司马相如;唐重诗,便有李白、杜甫;明清重八股,就有范进中举。将来多科取士,只要平等对待,不怕读书人不全面发展,说不定若干年后还能考个什么2+3呢,儒门子弟,自然化为格物致知的有用之材。
“别急,还有呢!”赵筠吐出的下一句话把楚风吓了一跳,“咱们可以著书立说,改造儒家,有理学心学,咱们就不能搞个汉学?”
“别别别,什么之乎者也的,我听了就脑袋疼,这事可做不来!”
“忽必烈能做儒教大宗师,你为什么不能?至少,你是个纯粹的汉人,认得的汉字总比他多几个。”
什么?蒙古人做儒学大宗师?我听错了吧!
“并无虚言啊,二十五年前金国大儒元好问觐见鞑主,就请忽必烈为天下儒教大宗师。”
元好问,这名字有点熟,楚风惊问道:“是那个‘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元好问?”
赵筠点点头,“便是此人。”
真是有才未必有德啊,秦桧发明宋体字,却是个大汉奸,元好问一笔好词,却无耻到奉蒙古人做儒教大宗师,草他马的!
这便是了,蒙鞑子做得儒家大宗师,我堂堂汉人不能修改儒学?楚风立刻和赵筠探讨起来,两人一个拿典籍翻作白话,一个按需要的意思进行修改,忙了个不亦乐乎。
儒,诞生于东周,它的一些观点属于普世价值,在任何时候都有积极意义,但并非儒家独创,比如“信”,难道儒家诞生之前,尧舜禹汤、先秦三代不讲诚信?难道法家商鞅“迁木立信”不是突出的政府诚信?这些东西完全可以保留。
有些部分,中国文字没有标点符号,断句不同,意义便不同,有的即使断句相同,对字义理解也不同。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样断句意思就是要搞愚民政策,君王要做什么让老百姓做就是了,没必要让他们知道朝政。“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种断句就是说,老百姓赞同你的政策,就可以大干快上;老百姓不赞成,就得摆事实讲道理,做好说服解释工作。
楚风自然取第二种了,目前汉国差不多就是这么干的嘛。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一可解作“夷狄都有君,不像咱们诸夏反而无君,诸侯目无君长、周天子君权旁落,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二则可按华夷之辨解作“就算夷狄有君,也比不上华夏无君,因为他们太野蛮,夷狄之君不能算国君。”
楚风自然还是取第二种,这样一来,忽必烈就成了夷狄嘛!大元朝夷狄之君,也就没有统治的法理基础了,圣人都说了,你那夷狄的皇帝,有还不如没有呢。
至于克己复礼恢复周礼之类的,直接反驳掉。孟子都说孔子是“圣之时也者”,就是顺应潮流、顺应时代的圣人,时移世易,宋朝不是关西大汉持铁板唱“大江东去”,就是江南才女拈着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要恢复古礼,好,你给我奏黄钟、歌大吕,看有几个唱得来!
儒家著述甚多,两人忙了三天也没弄出多少,楚风干脆把小山丛竹出身的士子召集了好几个,什么宋文昭、于孟华、王峻、庞泰、骆醒忠,连同他们知书达理的老婆一块,搞了个写作组,赵筠总负责,楚风最后审阅,把儒家经典全译成白话文——当然是按自己的需要译。和乾隆修四库全书相反,这部书大肆强调夷夏之辨,舆论矛头对准了蒙元鞑虏。
骆醒忠越写越是心惊胆战,自古以来,解圣人书者多矣,未有解作这般市井白话的,这本书一出,恐怕贩夫走卒识得几个字都能谈谈圣人经义了!自己忝为执笔,自然名传后世而不朽,只不知出的是美名,是臭名?
毕竟,这般解法完全离经叛道啊!将来,自己究竟是附骥书后,流芳百世,还是作为名教罪人,遗臭万年?
写作组疯狂篡改经典的同时,楚风则泡在了工厂里,有精铸工艺,铅活字就没有技术难度了。
先精修出字模,再拿钢翻铸出底下有字的长条形空心模子,常用的万把汉字每字铸一个就行了,最后把铅合金灌进去冲压,每个字冲它几百几千个铅活字,全然不费事。
近代铅字0.3毫米边长,汉国技术达不到,0.5毫米还是没问题的,大不了一页纸上印的字少些,总比毛笔字、木雕版印刷的字多得多啊!
冲压铅活字的原料,是百分之十二的锑、百分之八的锡、百分之八十的铅。铅、锡几千年前就被人们日常使用,多的是,就锑的单质国内要到清光绪年间才识别出。
别急,那玩意叫做“连锡”,古人把它和锡搞混了,著名阉党司马迁老先生在西汉就见过,云南、东南亚多的是,随便买他几吨回来。
排版、开机、印刷!楚风拍拍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哼哼,宋版书质量是好,价格也高啊,我这新汉学书卖它一个铜子一本,印他几百万本,绝对流传天下。至少,我来做儒教大宗师,总比蒙古鞑子好!(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65章 登陆:佐渡岛
排字的轮盘旋转着,铅活字放在一个个的小格子里,按照偏旁部首排列,排版工人对照着底稿,将活字拣出来,按顺序排在铁框子里。
排版工人并不需要认得三千或者六千常用汉字,能认几百千把个字,懂得汉字组成的基本结构就行了,反正只需要照着排,这字究竟读什么是什么意思,没必要非得弄懂,排好了版,还有两位秀才公负责初检、复检哩。
“啊呀,曲部长,您这书好多弯弯曲曲的怪字,比汉王的《四书新解》和《五经新编》,排起来可费事多了。”一位前任的商店伙计,现在的排版工人,一边拣着铅字,一边抱怨。
曲海镜微微一笑,心说你不懂数学,如果在小学校念过书,就知道那是楚氏算符。嗯,再过几个月,第一批两年制学生毕业,就招些到印刷厂来工作。
啊~这些年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曲海镜看看手里即将付印的《测圆海镜》书稿,欢喜得难以自抑。前面一部分,是师尊的原稿,后半部,则是自己用白话和楚氏算符做的全译本,全书属着师尊和自己的名字——本来,这两个名字之间应该有汉王的名讳,但他执意说介绍算符不能算作者,若算符作者要署名,岂不是今后所有通俗数学书都要署上楚风两个字?
呵呵,汉王就是这么客气,其实啊,到琉球差不多两年,物理、化学、数学,自己从汉王身上学到的,比在封龙山十年都多!什么刘秉中、郭守敬,与汉王之博大精深相比,真若萤火之比皓月,土丘之仰泰山!
幸好,楚风不知道曲海镜的心声,否则,他会一头栽倒,半天爬不起来:郭守敬是什么人物?在月球环形山上留下名字的!假如不是多了七百年的知识积累,哪敢望他项背啊?
写作组翻译四书五经,继承传统精神财富的时候,开拓物质财富的人们,还在大海上颠簸。
刘喜站在船头,这庞大的船队就在他的指挥之下,两千余军民听令行事!真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最近这两年的经历,恍如梦中。被刁老鼠骗得散尽家财,赌场上押了房子,甚至连老婆都押了上去,岳父凑钱赎了卖身契,老婆抱着孩子再也没见过面。妻离子散,只得跟着刁老鼠,浑浑噩噩的度日,想起这些,愧对祖宗啊!
自打汉王到了琉球,刘喜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真可谓夙夜警惕、鞠躬尽瘁了,主持的警部工作,除了些许小过失,总的来说,打造了琉球良好治安环境,尤为可贵的是,他自知当年铸成大错,故而特别反省,酒色财气一样不沾,每天夜里到小学上夜校学习。
这些,楚风都看在眼里,佐渡岛都督一职,干脆给了刘喜。民政有七部派去的文官,情报安全有二司的密探,军队有钱小毛、黄金彪两个营的陆军,以及李顺统管的两条炮船,刘喜只需要守成即可。
刘喜激动得几天没睡好觉。汉军攻克泉州,他抽空渡海去了一趟,天幸老丈人一家还在,老婆孩子还在!一见面,老丈人还拿着拐棍要揍他,跑出去找来一队汉军证明,他已是琉球的警科副科长,这才免了一顿打。详细问过他还吃不吃酒,赌不赌钱,又验过了刘喜积攒薪俸换的金银,丈人一家才随船迁到了琉球。
本来孑然一身,现在老婆、孩子又有了,刘喜高兴得好似掉进了蜜罐子。刁老鼠把自己拖进地狱,汉王却将自己超拔生天,汉王之恩,粉身难报啊!
接了佐渡岛都督的任命,本可携家眷同往,刘喜却孤身一人随舰队而去。一则,琉球本土生活安定,孩子再长一岁就该上学了,二则,自己本是有污点的人,留着家眷,免得万一有人乱嚼舌头!
“哇呕~”于小四趴在船舷上,大吐特吐,开始吐的是食物,后来吐的是清水,现在连清水都吐不出来,打干哕,肚子里一抽一抽的,简直连苦胆水都想吐了出来。船只随着海浪一起一伏,每次起伏,都好像有人抓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一会往上提,一会往下拽,难受到了极点。
那天从家里跑到军营,就有陆军海军两个招兵处,海军待遇比陆军稍好,据说海上打仗伤亡也少,但他还是报的陆军。没办法,晕船晕得实在太厉害了,从泉州乡下坐船到琉球,一路上吐了个昏天黑地,再不敢坐船了!
谁知道,刚投了陆军四个月,就要出海去扶桑国的什么佐渡岛,他立刻扳着手指头算起来了,泉州到琉球,不过半天工夫,到佐渡岛,听人说要七天七夜,妈呀,这还不把命搭上?
果然,刚离开港口,于小四就撑不住了,整个人就贴在了船舷上没离开过。
身后,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好过点吗?”排长陈茂进关切的问。晕船这事,得分人,有的人天生惊涛骇浪都不晕,有的人哪怕风平浪静他也晕得很,像于小四这样,就是晕船非常严重的。
“嗯”,于小四点点头。
“没事,吐啊吐的就习惯了。吐空了吧?空了就回船舱休息。”陈茂进带着几个人,把身子软绵绵的新兵扶进了舱里。
这、这不是我的舱位,我舱位在靠里边的地方啊!军队纪律严格,每人的舱位固定,可不能随便乱躺。
几个老兵把他按在架子床上,“放心睡吧,这是老班长的床位,靠窗,不气闷,晕船的人睡这恢复的快。”
啊,老班长?那个每次训练拿着皮鞭子,凶得像个恶煞神的老班长?于小四瞪着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就自己背上,还留着两道鞭痕没消完,都是违反训练规程,被老班长打的哩,自己还暗暗发誓,将来打仗拼命,做上连长、营长,一定要打他报复呢!他会把床位让给我?
陈茂进刚走,老班长就回来了,端着几个碟儿盘儿,装着香喷喷的大米饭,炒肝尖、烩鱼片、醋溜白菜、炸春卷,又新鲜、又开胃,搬过凳子,一样一样摆在床前面。
吐了这大半天,陈茂进胃里空空如也,早饿得慌了,扒起来道了谢,就拿起勺子,狼吞虎咽的开吃。
吞了几口,打个底,这饭菜和平日的不同啊,几盘几碟的,不是拿饭盒盛在一块,“班长,这是病号饭吗?比往日咱们吃的好啊。”
“营里军医官没在咱船上,哪儿去开病号条子?这是咱正副连长让出来的尉官伙食,全连就你和三排的一小子吐得最厉害,便宜你了!”
大大咧咧的老班长念叨着,出舱房到后甲板去吃午饭,他没注意到,身后呼噜噜扒饭的于小四,其实是拿碗遮住自己的脸,因为他的眼睛热热的……
说来也怪,第一天,于小四吐得天昏地暗,连他爹站面前都认不出来;第二天,只是精神有些疲倦,就不吐了;第三天,生龙活虎一个棒小伙子,屁事没有了。
离开琉球后第六天,浩浩荡荡的船队从博多湾以北、伊岐岛和对马岛之间穿越了对马海峡,第八天上,终于到达目的地:佐渡岛。
“祗园精舍的钟声,发出无常之响;娑罗双树的花,一枯一荣昭示着盛衰兴替。”足利家时背诵着《平家物语》中的名句,指着波涌浪聚的佐渡海峡,“诸君请看,佐渡海峡之怒涛,不知埋葬了多少流放贵族的哀号。昔日赫赫武功,今朝身不由己,盛衰兴亡谁能预料?”
被幕府发配到这荒凉的岛上,移交岛屿之后,就到对岸越后海边设府,说是什么负责和汉国保持联系,还不是变相的流放、发配?难怪主公语气苍凉啊!几位家臣对视一眼,跨前一步,聚拢道:“主公,盛衰虽有天照大神决定,到底还是事在人为。足利家系出八幡太郎源义家,身上流着源氏怒火沸腾之血脉,是幕府将军的合法继承人。吾等为足利家效死已历五代,愿为主公效死,以恢复足利家昔日之荣光!”
“足利家有八幡大菩萨护持,祖上既有全日本弓矢之总本家,主公何尝不可为今日之八幡太郎?”
“足利家富贵,与诸军共之!”足利家时点点头,和家臣们握手,洒下几滴热泪,望着佐渡海峡道:“终有一天,此风高浪恶之海峡,将吞噬北条逆贼窃夺之荣光;而足利家必辅佐万世一系之天皇陛下,八弘一宇,普照天下!”
主公大发王霸之气,家臣们自然好好配合,一个个感激涕零的跪下去,扯着脖子吼:“愿为主公效死!”
“报——”两个小兵跑得气喘吁吁,打断了这场君贤臣忠的好戏,“禀大人,汉人的船队,从西南而来!”
一、二、三、四……十二条大船,数目比之数年前博多湾登陆之鞑虏,可少得多了,但这些船只高大巍峨,船身光滑发亮,比之鞑虏由高丽人造的破烂船,可强上了百倍!一根根的桅杆直插天极,顶帆方帆斜帆三角帆,每艘船怕不有好几十面帆,密密匝匝的挂在桅杆上,十二条船,几百面帆,竟有遮天蔽海的气势!
佐渡岛外巡梭的几条日本渔船,在这样庞大的舰队面前,好比象群脚下的野兔,渺小得可怜。见船队过来,都识相的躲得远远的,瞧别人那大小,漫说磕着碰着,就走近了,那掀起的浪你都受不了!
登陆开始了。
下帆、落锚,船侧的起重机放下小艇,抢滩的水兵用一堆一堆的木板,不知怎么搞的,眨眼的功夫就搭起了栈桥,源源不断的物资、人员,就从船肚子里开到岸上。
人上一千,在海滩上就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各类物资,吃的穿的用的,一箱箱一袋袋搬了出来,堆在海滩高潮线以上,一堆一堆小山似的。后勤供应,显示了综合国力。同期的日本,行军打仗连将军都是吞冷饭团……
顶盔贯甲的士兵,在沙滩上排好了整整齐齐的队形,就像棋盘上的围棋子似的,一言不发,肃杀之气就扑面而来。幕府虽有兵几万、上十万,但分散在许许多多的地头、守护手中,日本最强的地头御家人,手下不过一百多位武士,上千人全副武装列好队形的场面,实在见所未见……
“天照大神呐,幸好他们是蒙元的敌人!”几个家臣喃喃自语。
汉国国势之盛,国力之强,足为天下第一等。“万乘之国、万乘之国啊!”足利家时下定了决心,学那伍子胥借吴伐楚,利用汉国之力,夺回本属于足利家的荣耀!(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66章 生活是如此美好
“汉王啊,新炮船就要下水了,这船叫个什么名儿呢?总不能还叫炮船吧,就和原先的弄混了。”王大海不该工匠风范,一身都是灰,头顶上还沾着几片刨木花。
也真是巧了,船厂刚实现机械化,就从客舟转产剪式船,工作量大了1.5倍,水力机械设备提高的生产能力就耗在里面了,从月产客舟一条到剪式船一条。
然后扩大规模吧,剪式船之外加产炮船,两月一条的产量,规模扩大增加的生产力,耗在炮船上了。
最近曲海镜把水坝修好,增加了不少水力锯、自动抽水船坞,都说可以多造几条剪式船了,嘿,又弄了这规模更大的炮船,装六斤炮用,增加的生产能力,又填到大炮船上了,自己这船厂,还是每月只能造一条剪式船。
真他妈邪门了!
船坞里的新型大炮船,比炮船大了一倍,达到了一千吨的排水量。六斤炮的后座力,五百吨级的炮船承受起来略显勉强了,于是从一月份开始建造新型炮船,船型几乎就是老炮船按比例放大,排水量增加一倍,炮甲板、龙骨还做了加固处理,以便承受六斤炮发射的巨大震动。
汉国史上第一条千吨巨舰,龙骨早已铺装完毕,船侧板、甲板、桅杆等木制构件也全面完成,就剩下了油漆、内部装修和安装索具帆具。出于海上没有敌人拥有火炮技术,也为了增加续航力和适航性的考虑,仍然使用了单层炮甲板,左右舷各装炮二十门。
巨大的船身,显示出先进技术的威严,叫人远远看了就有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楚风能够想象,舷侧的二十门炮齐射时那种惊天动地的威势。狗日的,船坚炮利,老子要把海权紧紧抓在手上!
“汉王,汉王,”王大海把楚风从遐思中拉回现实,“问您这船叫什么,难道叫大炮船?”
“驱逐舰,就叫做驱逐舰吧,嗯,用各州城的名字命名,第一条就叫泉州号吧。以前装三斤炮的小炮船,名字用岛屿命名,船型叫护卫舰。”
“好,好名字!”侯德富给楚风凑趣道:“护航商船,保卫海疆,好一个护卫舰!驱驰海上,追亡逐北,好一个驱逐舰!”
王大海笑了,这皮猴子说话一套一套的,咱再问个,看他怎么说。“汉王啊,您不是说以后还要铸十二斤重炮吗?到时候还得有更大的船来装它,那取个什么船名?”
“每条船拿大城市名字命名,至于船型嘛,叫巡洋舰。”楚风笑嘻嘻的看着侯德富,也想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好、好!”侯德富又拍着巴掌叫道:“巡行四海,威震大洋,巡洋舰这名字更好!”
“服了你了!”楚风朝猴子屁股上一脚,“什么都有你说的。”
“汉王,前些天你让我算的工程量和生产能力在这儿,你看看。”王大海把一本册子递给楚风,详细给未来女婿介绍。
侯德富背过身去,捂着嘴巴强忍着笑,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王爹爹是老丈人看女婿、比丈母娘还欢喜。
“设若剪式船的工程量是10,炮船、哦、护卫舰差不多就是16,巡洋舰30——不包括上面的炮,那是军械厂铸好了拿来的,咱只管装上船。咱们船厂的生产能力在30左右,全生产剪式船,一月能造他三条,护卫舰嘛,就两条,若是巡洋舰嘛,就只得一条。”
楚风想了想,剪式船商运、拖网捕鱼、捕鲸、接送移民、远程投送兵力都用得上;护卫舰能迅速增加数量,和蒙元水军决战;巡洋舰火力强大,可惜工时也长……
“这样,三个船坞,三种船同时造,每月给我下水一条剪式船,两月一条护卫舰,每三个月搞条驱逐舰。算下来每个月28的生产量,船厂还能稍有富余,把质量搞好点,要经得起惊涛骇浪。”
说话间一阵海风吹来,楚风连打几个喷嚏,咳嗽起来。昨晚上和赵筠疯了一场,等她睡下,楚风想起小学的自然课本还没编好,就爬起床来,走到书房写写画画。
小学快建成两年了,两年制的学生即将毕业,他们学了一千个常用汉字、能写短文、能做加减乘除的计算,这些孩子用的课本简单,两年前楚风没费多少事就搞定。
四年制的就麻烦了,语文要学二千个常用汉字、能写五六百字作文,数学要会四则运算和应用题,另加自然科学课,学习浅显的科学知识。语文数学曲海镜能弄好,自然这一门就麻烦了,既要深入浅出,又要有实验支持,还不能脱离时代乱来,比如后世小学生上自然课能做碘让淀粉变色的实验,现在就不行,你往哪儿找碘呢?不像语文数学的纯理论,自然最挠头,熬夜干也是被逼着的,不快点拿出课本,升上三年级的学生就要缺课了。
一直干到半夜,三月底的天气,半夜里还是有些阴冷,楚风精神疲倦,不知不觉受了凉,这会儿被海风一吹,不住声的咳起来。
“怎么搞的,瞧这是怎么搞的!”楚风每咳一声,王大海的心就抽一下,急得赛如天要塌下来似的,旁边侯德富忍着笑,差点没背过气去。
楚风咳得脸通红,摆手道:“没事,受了点寒。”
“不行,我找人去叫陈雪瑶!”王大海急匆匆的,转身就要去医院叫雪瑶来。
“别,不用,我自己到医院去。”
王大海一拍脑门,药材什么的都在医院,就算叫来陈雪瑶,难道还能在船厂海边上替楚哥儿熬药治病?倒是自己糊涂了!他张罗着人跟随,自己也要跟着去,楚风一再拒绝才作罢,只侯德富笑得直不起腰:汉王二十多岁人,春秋鼎盛,一个感冒还能咋的?王老爹的反应,真真是应了那句杞人忧天的话儿。
却见汉王大人从车厢窗口钻出个头来,朝着自己指了指,说的什么没听清,瞧口形,大约是“皮猴子,笑个屁!老子回来找你算帐!”
大汉国立医院和汉王府距离很近,打发车夫赶马车先回府,楚风一边咳一边走进医院。
到门口就被拦下了,一名护士递过来个口罩:“给,咳嗽请戴口罩,以免传染。”
呵,这还是我和雪瑶说的办法呢!楚风戴上口罩,把绳子套到耳朵上。
汉国人口已经突破十万,其中不少泉州漳州的城镇居民,三教九流的都有,找点医生不像以前那么难了。这座医院就按照后世的标准进行基本分科,从前的坐堂老中医看内科,跌打医生为骨科、伤科,专治恶疮藓芥的皮肤科,一群接生婆组成了产科,雪瑶这位院长负责儿科,以及其他科遇到的疑难杂症。
这还是头一次到医院来呢!楚风一路问着,找到雪瑶的办公室,推门一看,雪瑶和敏儿都在。
“哈,两位美女,来,抱抱,亲一个!”楚风淫笑着张开双臂,忽然头上一疼,眼前直冒金星。
“啊——”这是雪瑶的尖叫。
“楚哥哥!”敏儿跟着叫起来。
“何人伤我汉王?”贴身警卫从门外冲了进来。
劈里啪啦,叮叮当当,楚风摘下口罩,甩一甩头,转过去一看,刚才门口发口罩的小护士,被几个卫士反剪擒拿,地上扔着根拖把——似乎刚才就是拖把棍子敲到自己头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护士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看见这个色狼,到处问院长办公室在哪儿,进门就、就……”
楚风还好点,雪瑶和敏儿就俏脸通红,楚风也知道怎么回事了:自己刚从船厂出来,穿着身工服,走到医院不挂号看病,却到处问雪瑶在哪儿,自然引得这个护士妹妹疑心。进了办公室又和大小美女开玩笑,后面跟踪的护士就当是色狼,把拖把柄敲到了自己头上。
两个卫士也哭笑不得,他们一般是跟在汉王身后一小段距离,刚才见这护士虽然有点不对劲,人家毕竟是在这工作的,拿着拖布去院长办公室拖地呢?哪知她把汉王脑袋敲了一记。
“算了算了,误会而已,”楚风挥挥手让卫兵放开小护士,“吓坏了吧?”
小护士楚楚可怜的点点头。
“没事,今后你给病人护理呀,要有谁嫌你手重,你就跟他说,连汉王的脑袋都被你打了个包的,谁还敢嫌轻嫌重?”
小护士噗哧一声,破涕为笑,楚风微笑着点点头,让她和卫兵出去。
“呵,楚呆子还挺有女人缘啊!连小护士……”雪瑶攀着敏儿的肩膀,咯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花猫,“敏儿妹子,将来呀,你可得和公主娘娘一块,把他给看紧点。”
敏儿是个老实疙瘩,认认真真的说:“是呀,雪瑶姐姐也要帮忙嘛。”
楚风正抓起桌上茶水喝,听了这句,噗的一口喷了出来,敏儿、敏儿你太强了!
雪瑶又羞又恼,粉拳擂着楚风:“笑什么呢!不准笑!”
呃~那天,究竟和她有没有呢?管他的,将来一块吃了,青涩可爱的敏儿,加上这位让人心痒痒的小狐狸精……
3p、3p,有一个声音在楚风的内心深处大声呐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67章 医疗改革
喝下雪瑶煎熬的汤药,浑身热滚滚的出了场汗,敏儿又给推拿按摩了一番,楚风神清气爽,恢复了一大半。
中医,中药很神奇,效果很显著嘛,为什么后来竞争不赢西医呢?要知道,在欧洲人以放学疗法包打天下,感冒放血、发烧放血、头疼放血、咳嗽放血连贫血也放血的时代,中医已经使用上千种动物植物矿物原料,利用这些药材的化学成分,系统而有效的治疗人类疾病了。
大概也就是在十八十九世纪,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西医开始全面超越了中医。外科技术、无影灯、显微镜、细菌学、x光照片、药理化学,乃至后来的核磁共振、b超,几千年永远是“望闻问切”的中医,自然被西医甩到了后面。
西医与科学,特别是逻辑学和实验方法结合,形成了严密的科学体系,另一方面,中医还在阴阳五行的学说里绕圈子,非但被曾经只知道放血的西医超过,甚至被甩下了老大一段距离。
比如阿司匹林,近代最常见的西药,化学名乙酰水杨酸,最初从水曲柳树皮中发现,实际上中医很早就用柳树皮为产妇镇痛,但一直不能明白究竟是那种成分发挥了效力,直到西方人从树皮中分离出乙酰水杨酸。
青蒿素、紫杉醇、人参酐碱、维生素c……中医中药很早就利用了天然药材中的这些成分,并用想象力为它们划分阴阳、寒热的属性,并对应五脏的五行属性——希腊人也有类似的做法,中国人有金木水火土,人家也有气水火土,各大文明早期都有类似的世界观,中国的五行学说不能说落后,也算不上先进。
近代原子理论、近代化学一发展,西医不搞气水火土了,不逮着人就放血了,于是发展出现代医疗体系。
中医呢?还在金木水火土,当然会落伍。比如,青霉素治肺炎肺结核,青霉素的药性是寒、是热、是温、是凉?中医说治疗肺结核要“滋阴降火,养肺固金”,请问青霉素是怎么“滋阴降火,养肺固金”的?中医只好张口结舌,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西医有办法,拿个显微镜,培养皿装着结核菌,滴点青霉素,显微镜下看得清清楚楚,结核菌死啦死啦。
满清康熙皇帝得了疟疾,中医治疗无效,传教士献上奎宁,即金鸡纳霜,用上就好了,否则这个大搞文字狱的家伙别说什么向天再借五百年,再活半年都难。
然而如此神效的奎宁,不过是研磨南美洲金鸡纳树的树皮,人家传教士可没讲这树皮是寒是热,怎么暖胃寒克脾火之类的,就看到它治疗疟疾有效,ok,磨了做药。
试想,若中国人先到南美,以中医喜欢到处采集矿物、植物做药的习惯,难道就不能发现奎宁?就怕按中医理论给它栽上个药性,再君臣佐使配一大堆药,反而埋没了这味特效药。
中国人很早就知道在航海时携带蔬菜水果,或者黄豆来发豆芽,吃了防坏血病。老外到哥伦布、达珈玛时候还不知道呢,一次远航,坏血病叫船员们七七八八死掉一大堆。试想若中医有了近代化学,岂不是早就发现了维生素c?
古代的人们,没有近代化学知识,没有逻辑体系,对医学实践中药物能治病这一现象感到困惑,于是凭想象力虚构一套理论——什么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什么奥林匹亚众神,不都是先民的想象吗?
有了这套理论,什么实践都往上套,不是实践来检验理论,而是用理论来压制实践,直到再也压制不住。
埃及天文学家托勒密为地心说构建了一套本轮均轮的系统,所有星星都绕着轮子转,随着天文望远镜的出现,发现的星星越来越多,并且观测到行星运动轨迹不是正圆而是椭圆,有人试图增加轮子来维护托勒密,最后轮子越来越多,多到根本无法计算,本轮均轮彻底崩溃了。
中医的阴阳五行理论同样如此,中医中药能治病,很早就利用了矿物植物动物药材,疗效还很好,但它的阴阳五行学说错了,和古希腊医圣希波克拉底的气水火土一样,都是错的。中药的疗效,来源于动植物药材中的有效成分,来源于药材中富含的青蒿素、紫杉醇、人参酐碱和维生素c,绝对不来源于阴阳五行。
“雪瑶,你的医院啊,我又想到了一个新点子。”
楚风刚才还眯着眼睛神游天外,突然变得一本正经,雪瑶还小小的吃了一惊,不过,医疗分科、挂号诊断取药的体制、防止传染的措施,都是楚风提出来的,效果非常好,他又想到什么好主意?
“你们治病,是不是望闻问切,确定病症,然后根据什么肝木克脾土之类的理论,按药性寒热、君臣佐使来开药?”
雪瑶点点头,确实如此。
“今后,把那套理论全扔了试试。”见雪瑶有点迷惘,楚风细细的解释:“去除传统理论,化繁为简。你试着这么做,我打个比方,仅仅打个比方啊,比如某人面色苍白、晚上盗汗,诊断为营养不良导致贫血,以红枣枸杞治疗并加强营养。”
由病征病史出发,医生的望闻问切诊断疾病类型名称,确定病症后按方治疗,完全脱离阴阳五行的理论。诊断治疗从虚幻的理论中脱离出来,完全从实践出发,金鸡纳霜就治疟疾,不管它属金属木。
雪瑶有点疑惑,这样行吗?
“不仅没有任何问题,将来,整个医院的病例全按这个模式搞,用十年时间编纂一本国家医典,什么症状对应什么病,老人小孩成年人各该怎么治,一一对应起来,把中医搞成科学体系!”楚风最后再对自己说:再把只知道放血的西医轰杀至渣,嘎嘎!
“国家医典?我?”雪瑶指着自己秀气的鼻子,简直不敢置信,“张仲景才写本《伤寒杂病论》,我就敢出国家医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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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二千字,下章补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68章 占城排华事件
“神龙尝百草,他可没搞什么阴阳五行,而是以实践来检验真理。”楚风笑道:“神农是圣人,张仲景是大师,但咱们现在的条件可比他们好上千倍万倍。财力上,政府雄厚的资金支持,人力上,将来咱们可以集中几十几百位当世名医,技术上,剪式船可以带来世界各地的药材供你们实验。我相信国家医典一定会问世。”
雪瑶明媚的眸子里就开始冒小星星,若在别处,随便哪家王侯公卿府邸,自己不过是声色娱人的歌伎,只有在琉球,不但能悬壶济世,还能主持编纂国家医典,将来陈雪瑶三个字,岂不是和神农氏、和张仲景一般,流传后世了么?
“对了,医疗开支的统计出来了,你说的那个医疗保障的问题,我建议由国家养医、病人买药。”雪瑶把报表拿给楚风,“医生工资、医院的运行费用大,这一块政府出了;药费这边,其实并不多,除了人参虎骨之类的比较贵,草药大多数是很便宜的,老百姓完全负担得起。”
“既然药费不多,为什么不全由国家负担?”
哼,楚呆子又来考我了,瞧他那皮笑肉不笑的坏样儿!雪瑶一跺脚,耐着性子道:“若药材免费,难免百姓要求多开,毕竟药食同源,没事到医院开包红枣、枸杞回去嚼,你拿他怎么办?红枣枸杞便宜就算了,若以人参而论,某人开上一斤转手卖给番商,岂不大发一笔?此为浪费之源。
第二,汉国虽富,天底下哪来这许多人参,一旦免费,必然供不应求。医生处方开不开人参,开给谁不开给谁,此为贪污受贿之源。
医疗不收费,药材收费,正是最好的办法,当然,药材只能平价,和医生的工资不产生联系。”
好啊!受我影响,雪瑶都知道从制度层面扬善抑恶了!楚风点点头,“行,就这么办。医药分离,国家负担医院开支,民众负责药品费用。”
汉国展开医疗制度建设的时候,远在占城,医学界也掀起来一场风暴。
“妈的,汉人连行医都要和咱们抢生意,这半天,连个鬼都不上门!”占城港一处“柴巴”巫医馆里,岂止门可罗雀,简直是空空如也!几个巫医无奈的嚼着甘草根,打发下午无聊的时间。
大街斜对面,新开的陈氏医馆门庭若市,把生意全抢光了。哼,汉人的东西就有那么好?喂草药、熏骨头问卜、再向梵天和毗湿奴大神祈祷,该好的人就会病愈,不该好的就会被大神收走灵魂。咱们占人几百上千年就是这么干的,汉人的医学,汤药、按摩、针灸,花里胡哨的,能和大神传下的医术相提并论吗?
几个巫医烧起了牛骨头,虔诚的祈祷却带着滚滚杀气:“无所不能的大神啊,请你降下闪电,把这些可恶的汉人烧成灰烬!”
与巫医们的愤怒相反,在陈氏医馆前排队的人,则交口称赞着大夫的回春妙手:“这位陈宜中陈先生,是做过大宋朝丞相的,一手绝妙医术,在临安城都大大有名!”
临安,天朝上国的都城,丞相,天朝上国的宰执大臣,在占人心目中,就太不得了啦!一个身材矮小瘦削的老头子问道:“天朝强盛富庶,胜过占城百倍,它的丞相,怎么会到咱们这儿来开医馆呢?”
是呀、是呀,在占人心目中,天朝强盛、辉煌,华美的丝绸和瓷器,展示着它的富庶,充塞洋面的水师,昭显着它的威严,临安的天朝皇帝,就像天空中永不坠落的太阳,百年千年普照着陆地和海洋,高丽、占城、日本、真腊、安南、三佛齐……不管你对周围的小国弱国多么的不可一世,但它们的王,在大宋天子面前必须低下高昂的头颅,必须匍匐在地上称臣纳贡!
如果说大宋天子就像正午的太阳一般不可一世,那么他身边的丞相,也如夜空中的巨星,遥不可及、高高在上。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怎么会抛下中原的荣华富贵,到偏远的占城来行医呢?
“你们还不知道吗?”一个头缠彩布,身穿丝绸长袍的商人说:“蒙元鞑虏南侵,天朝已经不行啦!一个皇帝投降,新皇帝逃到了海上,眼下,连陈丞相都逃到咱们占城来了。”
老头子就叫道:“啊呀,怪不得最近宋人越来越多,原来都是逃难的!宋人不是说大宋天朝雄兵百万、战无不胜吗,那鞑子如何就能打败天朝?难道他们有三头六臂?”
“来来来,莫让别人听见。”招呼众人围拢,商人放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你们这就不知道了,鞑虏是极北苦寒之地生长的,身高丈二、腰阔三停,红眉毛、绿眼睛,骑马一天一夜能跑上千里地,开弓射箭,能射落三里外的老雕,渴了喝人血、饿了吃人肉,就如咱们神庙里天龙八部宗当中的罗刹妖一般。天朝便有百万大军,如何能够抵敌?”
妈呀,鞑虏这么恐怖,万一要打咱们占城怎么办?几个占人就吓得直打哆嗦,仿佛那怕人的“鞑虏罗刹妖”已经骑着马、拉着弓,从北面冲杀过来了。
占城本部民不过二十多万,全部男丁征兵也不过七八万人,百万大军的天朝都倒霉了,占城怎么挡得住?
“嗨,想那么多做什么?没用!该吃吃,该睡睡,该看病还得看病,鞑虏若真来,咱们不会开船跑么?要不,躲进深山老林,他能把我们怎的?占人可不像宋人那么好欺负!”商人说这些话时,心头还暗自有点小得意,往日宋朝商人一个个头抬到天上去了,自己做生意争不过这些人,占城官员还对他们曲意优容,想使点小手段都不成——官吏中没人敢和天朝上邦的子民作对啊!
哼哼,现在就好了,大宋倒了霉,在占城的汉商脑袋就耷拉到了胸门口,官吏们时不时的去套点钱,自己也做了几宗强买强卖的勾当,有些会看风色的泼皮混混,也找上门去,敲诈勒索无所不为。连天朝都要亡了,汉人还能怎样?将来,不做鞑虏的刀下鬼,留在占城,也是做占王的奴隶呢!
“父王,父王不可啊!”王子忙果和妹妹波洛公主跪在占王保保丹膝下,痛哭祈求道:“天朝与我占城三百年交好,册封从不拖延,进贡更是翻倍回赐,汉商和咱们通商往来,钱利颇大,占城若不是在南洋和大宋之间,怎么可能有现在的富庶?占城不忠天朝,必遭祸患呐!”
“天朝、天朝,你只知有天朝,却不知蒙元才是如日中天!”大王子矢里迭瓦指着弟弟骂道:“天朝就快完蛋了,如今的天朝不是宋,是元!毗湿奴大神在上,你收了那些汉商多少金银贿赂,这般替他们说话?”
蒙元至元十五年、大汉二年四月,新任的福建行省参政、行征南元帅府事唆都,派使者浮海到占城,要求对方归顺大元、称臣纳贡。
数百年与大宋交好,忽然要改换门庭,占王为首的一班人也不知该听哪边的。忙果本是个黑到家的冷门王子,往年坐在家里鬼都不上门,每年见到国王的次数决不超过三次,他甚至怀疑父王都忘了还有这个儿子。最近,主持与汉国的贸易,出口牲畜粮食,换回海盐盔甲和武器,这笔贸易对占城的意义实在太大,忙果的地位才逐渐提高,若是投降蒙元,自然和汉国闹翻,自己岂不是又从天上打回地下?所以忙果力陈要抵抗到底,决不降元。
大王子矢里迭瓦则不同,一则,他本是占王青目的接班人,近来这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弟弟却越来越受宠,威胁到他的地位,自然要全力反对;二来,他也盯上了占城汉商积聚的丰厚家财,和大宋一翻脸,便带兵抄家去,大宋就快亡了,宋人就是无根的浮萍,瞧着他们精美的房子、漂亮的汉姬、大把大把的金银,不抢一把实在心痒难耐!
听得弟弟一再反对,父王也犹豫不决,矢里迭瓦急了,抽刀在手,指着弟弟喝骂:“这厮要将占城卖与宋朝,让行朝做鸠占鹊巢的勾当!父王请看,这是陈宜中一月前给他的书信,我派人盗来,一直藏在怀中,若是忙果悔悟便不拿出。谁知他的心已经和摩呼罗伽一样的狠毒,为了荣华富贵,竟要助外人夺父王的基业!”
保保丹接过信一看,陈宜中写的,内容是“请占城出兵助阵,或者容留行朝暂住”,当下心头火冒三丈,将信摔到忙果脸上。
忙果也惊得呆了,眼睛瞪得老大,能和大王子正面相争,已是他的极限,谁知惹得父王雷霆大发,积威之下,脑子里一团乱麻,话都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妹妹波洛捡起信,抻平了细看。
矢里迭瓦盯着这个异母的妹妹,年纪虽小,已是唇红齿白,颇有几分颜色……若是父王归了天,倒好收她做个妃子,咱们占人才不像宋人那么多规矩哩。
波洛看完信,不解的问:“父王冤枉忙果哥哥了,信上只说借兵、借地,并没有谋夺占城啊。”
这个问题不用矢里迭瓦回答,占王保保丹已暴跳如雷的吼道:“欺我年老昏聩吗?琉球楚风、永不朝宋,这事尽人皆知。先借兵、后谋地,宋朝被鞑虏逼急了还有什么顾忌?”说完看了看忙果,父王的眼神冷得让他打了个冷颤,父王的声音更是冷得怕人:“来人呐,将波洛关进后宫,不准出宫门一步。将这忤逆不孝儿削为庶民,给我打出宫去,今后永远不许他入宫!”
王宫卫士拿着棍棒,夹头夹脑的把忙果打了出去。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背影,矢里迭瓦嘴角露出刀刻般的狞笑:嘿嘿,岂止贬为庶民,等过几天风平浪静,老子找几个心腹,神不知鬼不觉把你小命送掉!
陈宜中伸出两根手指头,搭在一个占城贵族的手腕上,感受着他的脉搏。
逃到占城,实为无奈之举。陈宜中知道,只要投降蒙元,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自己的地位决不会在留梦炎、吕师夔、范文虎诸人之下,按鞑主忽必烈南人治南的用人方针,几乎肯定能做到宰执大臣,到时候,投降的宋帝不过是个归命侯,自己权势倒远远盖过宋朝皇帝哩。
当然,这种念头只在心里冒了冒头,就被陈宜中坚决剪除了。夷夏之别、忠奸之辨,就在这一念之间!
留在行朝,朝政握于张陆二位,自己尸位素餐,一旦有变,不过是白白送死。既做不得认贼作父的汉奸,又不甘一死博个忠名,陈宜中便只好外逃占城了。
家产虽多,坐吃山空不是道理,开个医馆贴补家用,还能广通声息,与那占城显贵来往一二,总比坐在家里当瞎子、聋子好。
陈宜中为那贵族把好了脉,旁边书童便递上纸笔,正要开方子,就听得外面街上一阵喧闹。
好歹是大宋天朝的前任丞相,忙果王子的贵宾,谁敢来啰唣?
“国王谕令,宋丞相陈宜中图谋不轨,图谋我占城基业,罪恶彰著。发兵捕捉满门老幼,暂时圈禁,嗣后递解出境!”
什么图谋基业?陈宜中惊讶莫名,他就是为了怕占王疑心,到占城后只字不提,只写了一封书给忙果王子,请他从中说合。一个月都没消息,怎么突然来这一手?
小孩哭、妇女叫,陈宜中家里乱成一团,堂堂丞相,到此地步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街面上更不得了,矢里迭瓦带着手下兵丁,借口“汉人都和陈宜中是同谋,要害占王,谋夺占城土地”,一家家汉商堵门查抄。
往日恭顺的占人,一下子红了眼睛。谁都知道汉人富裕,这抄家能抄出多少好东西?就有不怕死的混混无赖跟着兵丁钻进去,顺手牵羊摸他一把。
嘿,奇了,以前官员们对汉商是客气恭敬,现在却凶得像活阎罗,连妇人头上带的珠宝都要掳了下来,混混无赖浑水摸鱼,兵丁们也不来管。
从抄家到殴打,从盗窃到抢劫,国家的武装力量和地痞流氓同流合污,撕下了文明的画皮,露出了野兽的凶残。
整个占城汉人哭声震天,所有的汉人都在血泪中哭喊,王师、王师在哪里?大宋王师,来救你的子民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69章 金底苍龙旗
抢劫、殴打、侮辱,无数占人一改平日的温和谦恭,挥舞着木棒、大刀,砸烂汉商的房屋,洗劫汉商的财物,更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替暴徒张目,谁敢反抗,便安上反叛的帽子,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就地屠杀!
占城,到处都流着汉人的鲜血!占人黎黑面孔上的白眼珠,因为充血而发红,卷曲的头发,厚厚的嘴唇,和那白森森的牙齿,一瞬间便成了汉人记忆中的梦魇……
狂暴的占城,只有一处还在暴风雨中维持着异样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都抽紧。
汉国驻占城商务代表处。飞檐斗拱的中式建筑顶上,金底苍龙的大汉国旗,正在这狂风暴雨中高高飘扬,以威严的姿态注视着占人小丑的表演。
许多汉人逃到了这里,他们发现,占城暴乱的海洋中,唯有这里风平浪静,好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岛!
大宋子民被侵犯,因为大宋行将就木,她的子民失去了母国的保护;汉国,正如朝日般冉冉升起,光芒普照着整个南洋,她的驻外机构,沐浴在母国的光环之下。人们相信,占人还不敢挑衅汉国的尊严。
幸好,除了大宋,汉国也是咱汉人所建,也是咱海外弃民的母邦!
阿弥陀佛保佑,南无观世音菩萨,无量寿佛,三清道君……周世学的老母亲跪在地下,面前几座小瓷像,菩萨、佛祖、道君、天尊,管他佛家道家一律摆上,一边磕头,一边哭求。“满天神佛保佑,我周家逃过此劫,将来重塑金身,新造庙宇。如有罪孽,只应在老妇人一身,不要追究世学我儿,追究媳妇和三个孙孙……”
周世学就心头一片苍凉。早在五年前,看邸报就知道贾似道弄权误国,大宋朝是快完蛋大吉了,蒙元屠戮之惨,想想就叫人心寒,干脆全家人从鄂州取道长江入海,一路逃到福建,刚刚安定两年,鞑子兵又下江南,闻得临安快保不住了,福建也够呛。福建已是天南,再往哪里去?没奈何到了占城,在码头边上做起了布匹生意。
这生意倒还不错,几年也赚了一笔钱,只不过,看占城官员对汉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知道大宋的局势一天更差似一天。
去年,占城达官显贵突然对汉人客气起来,一个个脸上堆着笑,原来,大宋克复泉州,文丞相反攻赣南,中兴局势有望,占城方面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对汉人恭恭敬敬的。到年底,形势又变了,行朝入海、泉州陷落,文丞相赣南损兵折将,占城官员的面色,又是一般光景,占城竹杠敲得梆梆响,把汉商们敲得叫苦连天。
这次更是前所未有,几百年来,和汉商相安无事的占人,突然发了狂似的,官员、士兵,更有许许多多普通的青壮男子,全变成了野兽!打人、杀人、抄家、抢劫,自己一家人是逃到了汉国商务处,还有许多没有逃来的汉人呢?自家人是逃了,只带走金银细软,家里那许多布匹粮食家具器物,怕是不会剩下一件了……
城内好几处地方,腾起了滚滚浓烟,看来,占人在放火烧汉商的房子。商务处好几百号避难的汉人,不知是谁带头痛哭,一片人就大放悲声,呜咽的、抽泣的、嚎啕的、凝噎的,人们的心都碎了。
“放心吧,这是大汉的驻外机构,有金底苍龙旗的保护,你们都安全了!”商务代表姚志诚指挥人手烧红糖开水,安慰着惊魂未定的同胞,他看了看高高飘扬的旗帜,心里就有了自信。他决不相信,猴子一样的占人,胆敢在这面旗帜覆盖的土地上行凶撒野。
避难的人们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飘扬的金底苍龙旗,就如同吃了颗定心丸,一个个停止了抽泣,眼神中恢复了一点两点的希望。
突然,人们骚动起来。
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着商务处飞奔,大的还好点,那小孩子已跑得跌跌撞撞,身后更有大群拿着大刀、棍棒的占人,像一群野狗紧紧追逐。
欧阳睿带着弟弟欧阳智一路狂奔,左肩上的伤口在流血,后背被锤了一棒的地方,更是闷到了胸口,但他不得不拖着弟弟飞奔,他知道,只要一停下脚步,自己兄弟俩就会被身后的狼群吞噬,连点渣都不会剩下!
城内的占人,已经完全疯狂,汉人的房屋被点燃。欧阳睿全家人本躲在临街店铺的二层,直到发现烈焰从底楼腾起,才慌忙打开窗户跳出,弟弟最先下去,然后是自己,再回头时,浓烟和烈焰已把窗口完全封闭……
逃出火场,决不等于生命得到安全保障,大群的占人,像疯狗一样见了汉人就咬,士兵和衙役,要么呵呵大笑,要么就加入暴徒群中,直接参与暴行!
逃、快逃!朝着港口高高飘扬的金底苍龙旗逃!旗帜还在飘扬,那里就是安全的地方!
沿途,护着弟弟冲破了好几次围追堵截,好几次的死里逃生,带着浑身伤痛向着生的希望冲刺,终于,金底苍龙旗越来越近了!
但是,两兄弟的腿也越来越软,呼吸进肺里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得胸腔生疼,近了、近了,商务处的姚先生焦急的面容清晰可辨,他张开双臂站在门口……
姚志诚一把抱住了两个少年,将他们拖到了代办处的围墙之内,然后,他就站到了院墙门口,那一道和门框齐平的砖缝内。
“此为汉国驻占城商务代表处,你们不能进来!”姚志诚孑然一身,在大群气势汹汹的暴徒之前,显得弱小而无助,但是不管在他身前的占人还是身后的汉人眼中,他的凛然之威,是那么的神圣而不可侵犯,因为他的身后,飘扬着汉国的金底苍龙旗!
一个占人军官分开人群:“请你让开,我们要抓里通宋朝,图谋我占城土地的汉人奸细!”
姚志诚坚定的摇摇头:“不,这是汉国商务代表处,你们无权入内。”
占人鼓噪起来,军官冷笑道:“汉国?汉国能管到占城?连天朝都要亡国了,你们汉国也撑不了几天。实话告诉你,咱们占城就要接受大元的册封,你们汉人,哼哼!”
“不,不管大宋如何,我只知道大汉的威严不容侵犯,大汉的怒火你无法承受!”姚志诚神色庄严,一介书生的瘦弱身躯,凛然之色仿佛天上的神祗,“山越人莽岳部落挑衅了大汉的威严,所以被全族屠灭;亦思巴奚想用大马士革弯刀挑衅大汉的威严,他们没能剩下一个;蒲寿庚想挑衅大汉的威严,泉州高厚的城墙不能阻挡汉军前进的脚步;纵横海上的陈家五虎,一战而溃;蒙元铁骑不可一世,宁都城下,彻里帖木儿全军覆没。”
姚志诚用轻蔑的目光扫视着军官、以及他身后张口结舌的占人,“你们若是胆敢无视这一切,那么,就进来吧!”
汉国的盔甲武器,汉国的船只,汉国的金银铜铁币,已证明了她的实力,姚志诚的话,更是不容置疑。占人退缩了,他们走到了五丈外,甚至有人站到了更远的地方,那面高高在上的金底苍龙旗,散发的威严,让他们如被烈日炙烤,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
大王子矢里迭瓦来了,抢劫、屠杀,肆无忌惮的暴行让他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虚幻的权力感在他体内恶性膨胀,所以当他看到汉国商务代表处外面的情形时,立刻从软轿上跳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冲进去?”
“王、大王子殿下”,军官指了指高高飘扬的金底苍龙旗,为难的说:“这是汉国的商务处,汉国的地盘。”
矢里迭瓦看见了对方院内几百号人,都是住在港口附近的商客,他们大包小包的背着提着,不都是值钱的金银细软吗?傻子才会被一面旗帜吓住,傻子才会放掉这块到口的肥肉!“哼,大宋都要灭国,汉国算个什么?冲,把他们的东西都抢了!”他一挥手上的马鞭,几名亲卫就带头冲了上去。
“你们不能……”姚志诚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一群人就冲上前来,把他推翻在地,更多的暴徒冲进了院子。
两个孩子和老婆放声大哭,周世学用身体护着老母亲,供着的神像,被暴徒们砸碎,老人惊恐的看着这群人肆意发泄着暴力,把避难的人们踢翻、抢夺财物,凶残的毒打。
“住、住手!这是汉国商务代表处,如果不想占城商人在琉球有同样的待遇,至少,不要再让这里流血!”姚志诚头上有一缕鲜血,他慢慢扶着门框站起来,“大家把财物抛出来,先保全人吧!”
金银财物,叮叮当当的抛在了地上,占人就像抢屎的狗,趴在地上你争我夺。
矢里迭瓦在亲卫簇拥下走进了院子,傲慢看着或者瑟瑟发抖、或者捏着拳头敢怒不敢言的汉人,他猛的抽出弯刀,砍下了系旗的绳索!
金底苍龙旗黯然飘落。
“哈哈哈哈,咱们走!”矢里迭瓦一挥手中的弯刀,带着人走出了院子,身后,是一片哀声。
骄傲的王子,骄傲的占城,你的惩罚即将来临,汉王的怒火,将会如天上的雷霆,叫你们无法承受!姚志诚冷笑着转过头,港口方向,一条剪式船已出海半个时辰,向着琉球,扬帆远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0章 雷霆之威
抢劫和屠杀中幸存的汉人,陆陆续续集中到了商务处,围墙内有很大一个院子,平时用于堆放转场货物,现在这块空地搭起了许多帐篷。老弱病残则住进了砖瓦馆舍,商务代表姚志诚以下,所有工作人员都让出了自己的房间,搬到了帐篷里。
商务处后面建有粮仓,这些天吃饭还不愁,只是占人在外面起了几座军营,把商务处团团围住,外面街面上更是喧喧嚷嚷,听说是要接受元朝的册封了。
外面那些黑脸白眼珠的占城兵,就像恶鬼般可怕。将来不晓得是要把汉人送给蒙元鞑虏做奴隶,还是干脆一刀两断杀完了事?商务处孤岛中,人人自危,一日三惊,人们生活在极度恐怖的气氛中。
“姚大人啊,汉王什么时候才会派船来接我们?”这个问题,已被人们问了千百次。大宋,是没指望了,陈宜中丞相全家都被关在家里,朝廷还能指望得上?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汉王派船来接咱们,离开这鬼地方。
姚志诚的喉咙早已嘶哑,费力的咽了口唾沫,喉咙口没那么痛了,才沙着声音回答:“大家别担心,汉王会派人来的,大汉绝对不会抛弃我们!”
“他爹,汉王真的会管我们吗?”面对老婆和一双儿女的疑问,周世学强压着心中的忧惧,展颜笑道:“会的!一定会的!”
但愿如此吧……
周世学看看旁边跪着的老母亲,心头就更如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四月二十九日,小半个月了,母亲把摔碎的小神像又粘了起来,每天有空就在树荫下跪拜祈祷,昏黄的老眼中,神采也越来越黯淡……
欧阳两兄弟手牵手,望着大海的方向。
“哥哥,咱们爹娘呢?他们怎么还不来呀?爹娘是不是不要咱们了?”七岁的欧阳智懵懵懂懂,并不理解死亡的真正含义,他老认为爹娘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慈爱的爹娘怎么会不要小智了呢?一定是小智不听话,惹爹娘生气了,于是他伤伤心心的哭起来:“哇啊~哥哥,我错了~那天不该吵着娘,非得吃蜂糖糕~呜呜~小智再也不馋嘴了,爹、娘,你们回来呀!”
可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朝着娘亲撒娇的日子,永远不会回来了!听到他的哭声,就是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背过身去,用衣袖擦拭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和弟弟的懵懂不同,十六岁的欧阳睿,在这些天的变故中,深深的明白了生离死别的痛苦。他紧紧握住弟弟幼小的手,心头充满了对那群野兽的仇恨,只待汉国船来接人,送走弟弟,自己就要回头去,和杀害父母的凶手,拼个你死我活!
海天相交之处,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又似乎只是近处浪花翻起的泡沫。欧阳睿揉了揉眼睛,再细看时,白点已不只一个,而是许许多多。
汉国的船队来接我们了!威风凛凛的舰队,把附近海面上捕鱼运货的几条占城划桨船吓得四散逃走。商务处的人们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不少人流下了滚滚的热泪。
不,汉军决不是来接人的!姚志诚分明看见,那是由六条剪式船和三条护卫舰组成的舰队!
占城暴发排华风潮的第五天,剪式船把消息传到了琉球,汉王府下发的战争命令,用半天时间就从兵部到统帅部,最终一直传达到了每个基层士兵,以两天时间做出发准备,留下一条护卫舰和刚刚试航的驱逐舰保卫琉球,法本的金刚营所有副职主官剥离出来,填充经过训练的新兵,立刻组建了暂编营,加上原来的金刚营留守本土。汉王大印交赵筠、侯德富、王大海和张广甫掌管,楚风率统帅部,六条剪式船搭载张魁的毒蛇营、许铁柱的断刃营,三条护卫舰护航,杀气腾腾的奔赴占城。
不到三天时间准备,五天时间航海,仅仅十三天后,舰队就到了占城海滨!这就是近代体制下的军队平战转换效率和远程奔袭能力!
“快、快,把他们堵在海里,别让他们上岸!”上万占城兵由几十名大小将领统带着,在大王子矢里迭瓦指挥下奔向海滩。失策、失策啊,没想到汉人来得这么快,许多布置都还没做呢,不过,半渡而击是汉人兵书上说的好办法,我就拿汉人的战法打打汉人!
矢里迭瓦又看了看万余精兵身上锃亮的盔甲和闪着寒光的战刀长矛,心头暗笑:汉人真是奇蠢如猪,把这样新锐的武器买给我,那么好吧,我就用汉人的武器收割汉人的生命!
不知大王子殿下是否和已经被蒙元灭国的大理段氏有什么关系,或者和遥远北方的慕容鲜卑有亲缘,反正他抱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主意。
以南岛猴子可怜的脑容量,他绝对不能想象世上还有一种叫做大炮的武器。矢里迭瓦领兵到了滩头准备“半渡而击”,却发现汉军舰队最前面三条略微高些的船只,将船身打横,在离岸五十丈外的深水中排成了一线,没有落帆、没有下锚、没有放小船抢滩登陆,似乎不是来登陆作战,而是好整以暇等着自己来喝茶聊天的。
同样,以占人发育不全的智商,自然不会明白什么叫战列线。他高兴的派了一个喉咙最大的卫士走上前去,冲着汉人的船大吼大叫:“受毗湿奴护持的占城,如月亮般睿智的大王子,致意汉国人,如果你们付出五千套盔甲、三万两黄金的代价,仁慈的大王子便允许你们接走罪不可赎的汉人奸细。”
“他在说什么?”楚风漫不经心的挖着耳朵,灰儿呦儿像驴叫的占城话,真难听啊~~
身边的通事正要把这番话译出,谁知汉王又转过头对侯德禄说:“算了,屁话不听也罢,炮火准备好了吗?”
“随时待发!”
发射吧,楚风像赶苍蝇似的把手挥了挥。
然后,讨厌的占城苍蝇就消停了。四十五门三斤炮打了一个排射,战列线上第一艘护卫舰靠近船头的炮窗,巨响中腾起了火光和烟雾,然后按顺序,第二个炮窗,第三个、第四个……然后是第二艘护卫舰、第三艘护卫舰上的火炮,一轮齐射便倾泻出四千五百枚、每枚四钱重的铅弹。
这已经不是一张火网,而是西太平洋上的一场风暴!大王子矢里迭瓦费尽心机凑出一万套琉球甲装备的精锐部队,今天突然发现,能抵抗所有冷兵器的盔甲,在汉人的天雷面前竟然不堪一击!看似坚不可摧的盔甲,在飞速运动的弹丸面前像小刀切黄油似的被撕破,它的主人身上,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原来,傻的不是汉人,是他自己!
楚风坏坏的一笑,大肆贩卖板式甲、板式盔,掏空了潜在对手的每一文铜板,榨干他们老百姓的每一滴血汗,当然买家会收到希望的效果:除了回回炮、三十斤大铁锤之外,几乎无视一切冷兵器的恐怖防御力。但是,谁要想仗着汉国卖给的盔甲来对付汉国,却是一丝一毫的作用都没有——热兵器可以完全无视它的防御!
而目前,甚至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大汉将保持热兵器的绝对领先优势。
侯德禄下达了持续炮击的命令,第一轮炮击最后一门炮响过,最先发炮的护卫舰上,大炮又陆续装弹待击,第二轮炮击开始了,并且循环不断……
炮手们挥汗如雨,这见鬼的天气,热得人想跳进冰水里游上一圈,大炮发射的热量,更是让炮甲板热浪滚滚,特别是炮手们用湿布给滚烫的炮身降温,蒸汽携带着高温在整个炮甲板弥漫,活像在洗桑拿浴。
炮长粗声大气的吼道:“日了,该死的占城猴子,这么热天还不老实,兄弟们加把劲儿,把他们送去见那什么大神!”
“得勒!”调皮的炮手们怪腔怪调的应答,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许多,哪怕不小心被滚烫的炮管烫起水泡,也拼了命的清膛、往炮口塞药包、炮弹。
发射、发射、发射!汉王的怒火铺天盖地,复仇的烈焰从天而降,海滩上数不清的占人士兵倒在了血泊,鲜血把占城港染成了可怕的红色。
“撤、往后撤!”在矢里迭瓦反应过来之前,他辛辛苦苦打造的精锐亲兵,将来继承王位的有力保障,已经消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失去了灵魂,如同一群包裹在盔甲之下的行尸走肉。
是的,消失,因为近距离上被密集的弹丸命中,整个人就像稻草人被狂风吹散,碎裂成了千片万片。
“陆猛,接下来就看你表演了。”楚风朝陆军司令点点头。
护卫舰换上了射程较远的一号霰弹打了两轮,然后用开花弹作曲射延伸射击,各船放下小艇,抢滩登陆开始了。
隆隆的炮声传到了汉国商务代表处,站在高处,便能看见海滩上的战况。避难的民众热泪盈眶,不分男女老幼一同欢呼雀跃:汉王带兵来保护我们,我们并没有被抛弃!
占人围在外面的士兵,则在炮声中瑟瑟发抖。霹雳般的巨响,一盏茶的功夫不知震响了几百次,炮声中蕴含的恐怖威力,就算以他们不高的智商也能揣测一二。天呐,大汉的怒火,就像大神帝释天一瞬间撒下了八千道雷霆!
大神保佑,大神保佑啊!占人不分军民,跪到地上向他们的天神祈祷。(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1章 玩大象,很受伤
冷兵器时代,很少有军队能够承受四十五门舷侧火炮的齐射而不崩溃,占城的军队显然不是那“很少的”之一,所以他们顺理成章的崩溃了。
炮火延伸下,大王子矢里迭瓦“半渡而击”不成,反而输掉了老本,精锐亲兵死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要么被震成了痴呆、聋子和精神病,要么就转身一百八十度向内陆狂奔,楚风估计,他们的速度就算赶不上百米飞人刘易斯,也接近了嗨药的乔安娜。
所谓的抢滩登陆也就成为了纯粹的军事演习。汉军水兵轻松加愉快的撘起了栈桥——其中两座利用了码头上的旧栈桥,加固以便让物资火炮和辎重车通过。两个营的部队是在军官口令下,甩着整齐的正步走上海滩的,整个过程简直是一场阅兵式,楚风喉咙痒痒的,很想在船上挥挥手,再喊一声:“同志们辛苦了!”
西班牙军官皮萨罗用一百六十九名士兵征服了拥有十万大军的印加帝国,在楚风看来,占人和印加人的战斗力绝对是难分仲伯。南岛猴子的单兵战斗力,大约也就配到树林里打打长臂猿、卷尾猴之类的表兄表弟吧?平原决战,哼,根本不配有发言权!
占城是一个港口城市,汉军登陆的这片海滩距离城市不过五六里路程,陆猛遂指挥两个营为左右翼,各以三个步兵连居前平推,一个混编连拖后的阵型,便步向占城推进。
城市后面突然尘头大起,昏黄的沙尘从地平线一直绞到了半空中,像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在那儿翻滚。地面上传来微微的震动,断刃营营长许铁柱立刻俯身,耳朵贴到地面上,分辨是什么声音。
奇怪,不像马蹄声那么清脆明晰,这声音闷闷的,低沉得让人心慌,似乎力量很大,连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嗷——嗷——”高亢尖利的叫声直刺人的耳膜,尘沙中奇怪的敌人显出了真容:大脑袋、长鼻子、蒲扇似的大耳朵、肉柱般的四条腿,白森森的獠牙弯曲着向前伸出好几尺,看上去就叫人害怕。占城人在它身上架起了竹楼,枪兵、弓手、驭手坐在竹楼里,好几百怪物,气势汹汹的冲过来。
这是直属占王的精锐象兵部队,在战况危急时刻从驻地赶了过来。
“妈呀,妖怪来了!”有个泉州乡下农户出身的士兵,尖声叫起来,在他眼中,这些嚎叫着的大怪物简直就是恐怖的洪荒巨兽,绝非人力所能抵抗!
啪!排长的皮鞭毫不留情的抽下,身上有盔甲,大腿上可没有,这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的同时,那大惊小怪的士兵,大腿上传来的剧烈痛感,像电流通过他的身体,提醒他:军法严苛,别说是妖怪,就是黑白无常、阎王老子站你面前,该咋的还得咋的!
“狗屁妖怪!这是大象,往日占城还进贡到临安的。也就比牛大些,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它还能挡住炮弹、枪子?”
听得长官这么说,士兵们的紧张情绪就缓和了一些,只是看着那些大象越冲越近,身形也就显得越发的大,人的体格,和他相比,就像个小老鼠跟人比似的,天然会害怕啊!
陆猛也有点忧虑,浓黑的眉毛拧在了一块,楚风嘿嘿笑道:“别着急,只要一开炮,这些玩意就得往后跑,不信?咱们赌十个金币。”
陆猛可不敢和他赌,从船头向两营发了旗语:拦阻射击。
三个步兵连每个有炮两门,混编连炮排有炮三门,一个营就有九门三斤炮。几百头大象冲锋的场面实在吓人,炮兵们早早装进了实心弹,准备在最大射程上拦阻射击,反正千万不能让大象冲过来,那肉柱子似的腿,踩一下自己还不成肉饼啊?其实不须陆猛的旗语,张魁和许铁柱就做出了同延的判断,命令已先一步下到了各炮班、炮排。
九百米距离的实心弹,弹道弯曲故而命中率并不高,全凭老天爷保佑吧!各炮组尽量瞄准后发射了火炮。
两个营十八门炮,就有十八颗三斤重的实心铁球炮弹以和地面三十度的夹角飞出炮口,在空中沿着抛物线砸向象阵。
但愿,能多命中几头!陆猛一只手紧紧的抓住船舷栏杆,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
我操,有没有搞错?陆猛揉了揉眼睛,许铁柱张魁揉了揉眼睛,两个营的军官士兵揉着眼睛,各船上观战的水兵揉着眼睛,只有楚风微微笑着对身边的侯德禄、陆猛说:“淡定,保持淡定。”
炮击效果和想象相差太大了!正如陆猛预料的,曲射弹丸有一半没有命中,另外一半对身体巨大的象,效果也并不好——倒不是炮弹打不死象,而是身体太大,炮弹打倒一头象后就不再弹跳,一轮齐射只打倒了八九头,数百头的象阵,根本就没怎么削弱,完全可以继续冲击。
但是,但是,但是谁都没想到,甚至就在大炮鸣响,炮弹还没从空中落下的时候,象阵就已经崩溃了!大象们嘶吼着、翻滚着,把背上的竹楼掀翻,把驭手弓手压成肉饼,然后掉头狂奔,向着除了汉军军阵之外的所有方向狼奔豕突,跟在后面的步兵就倒了霉,被象群踩成肉渣,一条大象奔跑的路线上,就是一条血河!
可怜的南岛猴子,玩什么不好,要玩大象,这下傻眼了吧?楚风笑得很坏,他不学历史也知道“铜角渡江、火箭射象”的故事,韦爵爷经常提到嘛,大象连火箭都怕,逞论大炮和燧发枪?
象兵这玩意,在历史上还真是胜少败多,梁王对付沐英、李定国抗清、东南亚各国反抗北面的中央天朝、皮洛士进军罗马、迦太基汉尼拔对阵罗马、印度人和远征的亚历山大……象兵寥寥无几的胜利,几乎都来自于敌对方因为不了解而产生的恐惧心理,象兵的失败才是主流,而在各军事强国,马鞍马蹬发明后,骑兵几乎全面淘汰了象兵。
大象这种动物,太敏感、太聪明。聪明人怕死,聪明的动物也怕死,大象比马聪明,也比马更怕死。马经过适应性训练能够迎着枪林弹雨冲锋,拿破仑的胸甲骑兵、俄国哥萨克,都能做到这一点;但聪明的大象可不愿意把性命牺牲掉,硝烟、火光、巨响都能让它掉头而逃,偏偏大炮发射的时候,这些让大象害怕的东西都齐全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象啊象,真是动物中的象跑跑!
陆猛在船头高处看得分明,象踩人、人挤人,敌人自相践踏,汉军就打了一轮炮,象阵便溃不成军。该抓住时机扩大战果了,传令兵发出旗语,两营的号兵立刻吹响了铜号。
汉军军制,班、排用口令传达命令,连用哨子,营以上兼用铜号和旗语。
不得不承认楚风有某种恶趣味,号兵吹出的冲锋号声是七百年后人们耳熟能详的旋律:“嘀嘀哒、嘀嘀哒、嘀嘀嘀嘀——嘀嘀哒、嘀嘀哒、嘀嘀嘀嘀——”
解散阵型、全军冲锋的号声传到了每个士兵的耳中,激越高亢的音调让他们热血沸腾,从船头上看去,一个一个豆腐块似的军阵散开了,近千军官士兵呐喊着,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杀向混乱的敌军。
比步兵更快的是骑兵。两个营属混编连的机动排,六十名骑兵策马当先冲了出去。
“奶奶的,欺负咱步兵没马啊?”断刃营一连连长何必达唾了一口,等咱们步兵两条腿跑过去,都被骑兵收拾干净了!全军冲锋的命令,意味着敌人即将或者已经总崩溃,汉军各级部队可以自由作战,既然如此,嘿嘿,咱步兵连也有骑兵!何必达把两个传令兵派出去,跟着冲锋!
孤零零的两个传令兵,骑着马儿尾随在机动排的大队后面,不过,很快他们就不孤单了:各连的传令兵、营部的传令兵班,都在主官命令下冲了出来,骑马传令兵组成了一个新的骑兵排。
正在得意的何必达,一边带着步兵冲锋,一边回头看兄弟部队。我日!各连的炮兵、辎重兵、炊事兵把马从车儿上解下来,安上鞍鞯,也冲了上去,有个骑马的炊事兵,在马上歪歪斜斜的,手里居然拿着把菜刀!
何必达欲哭无泪啊,连炊事兵仗着有马都冲前面去了,没天理啊!
知道机动排的作战方式,炮兵传令兵辎重兵组成的马队可不敢和他们混在一块,向两翼散开,用弯刀驱赶炸了窝的敌兵。这些占城兵早被大炮和象阵崩溃吓破了胆,根本没有勇气反抗,不由自主的裹挟着向中间靠拢,他们觉得,似乎自己人密集的地方比较安全。
人类的定势思维害了他们。
机动排的骑兵不是从腰间拔出弯刀,而是从鞍袋里摸出了手榴弹,拉开后借着马奔跑的速度,拉弦后一扬手,扔向前方,然后立刻策马向侧面跑开。
六十枚手榴弹在敌阵中炸响,正在没头苍蝇般乱撞的占人,就齐刷刷的倒下一大片。恐怖的武器,巨大的火光声响,烈焰中腾起的弹片,让占城军队更加混乱,此时,就算是孙吴复生,也无法再让军队恢复秩序了。
汉军步兵的到达,更是让占人雪上加霜。自由射击,炒豆子般的枪声响成一片,占人后背上炸开一个个血洞,一头栽倒。
有的士兵还在耐心重复装弹发射的程序,有的人就不耐烦了,安上刺刀去追占人,为了避免误伤,后面的战友也只好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冲上去。
何必达就实现了亲手捅死一个占人的愿望,他把刺刀送进敌人的背心,收刀之后敌人还往前跑了几步,然后脚下一软,整个身体就像装满面粉的口袋,扑的一下栽倒。
占人吓破了苦胆,没有任何抵抗,汉军只要追上,非常轻松的把刺刀捅进他们的后背。更有聪明人在冲锋前就把盔甲扔到了辎重车上,一身轻装,生龙活虎的蹦跶,杀鸡似的把占人一个个钉在地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2章 天兵
象兵和尾随其后的部队溃败之时,大王子矢里迭瓦带着亲兵向汉人的商务处走去,几名亲兵担心的看着自己的主人,他眼睛血红,面容扭曲的可怕,手中的弯刀不断向左右虚劈,似乎有一个无形的恶魔一直在身边纠缠,他的声音更是嘶哑不堪,几乎是憋尽了全身力气叫道:“杀,去狗汉人的商务处,把他们全杀光!”
汉人商务处外面,驻军在此负责看守的三名将军,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恭祝湿婆护佑的大王子殿下旗开得胜,恭迎殿下凯旋而归!”
“哼……败了!”矢里迭瓦有用弯刀劈死这几个将军的强烈冲动,这几个软骨头,叫他们上战场是铁定完蛋,也就配看守一群汉人老百姓,不过,现在精锐亲兵伤亡殆尽,象阵也多半去见了毗湿奴,负责留守的三位将军统领的军队,已成为占城为数不多还保持完整的武力,所以平素见了不是打就是骂的大王子,这会儿也勉强笑了笑:“汉人兵器犀利,象阵怕是挡不住了,本王子到此诛杀汉人内奸,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果然,这个笨蛋打败了!将军们互相看了看,恨不得立刻到神庙去感谢大神。他们都不是矢里迭瓦的嫡系,汉国运来的盔甲武器,他们从来分不到,前些天全城大抢汉人,也不许他们入城,待抢光了才命他们留守城中,负责看守商务处的汉人。现在大王子兵败,不但不会兔死狐悲,心头反倒幸灾乐祸的居多。
为首的将军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照这么说占城是守不住了,杀掉汉人百姓不难,但将来城池被汉军打破,对方报复起来,如何是好?”
矢里迭瓦狂热的挥舞着弯刀,唾沫星子碰了他一脸:“杀光汉人,再带兵进深山老林,把寨子里的乡巴佬都抓来当兵,和汉人拼了!”
说得轻巧,进林子里,咱们在占城的房屋田土、商铺家产怎么办?若是打得赢,大家拼死拼活还做个英雄,可是眼前汉人手上握着天雷,那是帝释天的神力啊,你能打得过他?几个将军心头冷笑,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矢里迭瓦精神亢奋,突如其来的失败,他被打击得进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喉咙里嗬嗬的响,无目标的做着劈砍动作,带着手下亲兵向商务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自己身后,并没有人跟上来!这些狗才,平时只配匍匐在泥土里,允许他们舔自己脚尖,已是赐给他们最大的荣耀,他们是一群蛆、一群下贱的脏狗!矢里迭瓦用弯刀指着将军们,狂暴的嚎叫:“你们,胆敢违抗我的命令?!跟着我,杀光汉人!”
将军们的目光投向了他的身后,矢里迭瓦飞快的转过头,那个讨厌的杂种畜生,叫忙果的家伙正带着几个人笑盈盈的站在那儿。
将军们无奈的摊摊手:“忙果王子命令我们保护汉人,您又下令杀掉汉人,两位都是王子,我们……”
“他、他早就被父王贬为庶人了!狗屁的王子!”矢里迭瓦举起弯刀朝芒果冲去,“小杂种,老子宰了你!”
忙果本能的想躲开,这位同父异母大哥的积威,还是很令他害怕的。突然,他笑了,不闪不避的站着,似乎对方手上拿的是一根茅草杆儿。
矢里迭瓦的身形停滞了,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第二双手捉住了他的右腕,第三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如果眼光有温度,矢里迭瓦的眼神能烧化钢铁,他愤怒的盯着三位将军:“可耻的背叛者!摩呼罗伽一样的阴险小人!”
“对不起,殿下,我们是占人,占人只服从强者!”将军们回答的同时,麾下成千的士兵蜂拥而至,把大王子的亲兵缴械,剥下他们身上的盔甲,再一个个五花大绑。
我不服,父王的三十八名王子中,我从来就是最强的!矢里迭瓦疯狂的挣扎着,指着芒果大叫:“他,卑微的小虫,母亲不过是王宫里的女奴,他是父王最懦弱儿子,一个匍匐在我脚下的可怜虫!你们说他是最强者,哈哈,你们错了!我,占城国王保保丹的大儿子,王位的继承人,将来的国王,才是最强大、最勇武的人!”
虽然武器被夺走,他仍然挣脱了将军们的手,昂昂烈烈的站直了身子,火热的目光鄙视着众人:“我,才是最强大的!你们必须服从我!”
若是平时,大王子殿下这般狂发王霸之气,将军们早就跪在地下舔他身前的尘土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一起摇头道:“不,现在忙果王子是最强大的。”
见到将军们的反应,矢里迭瓦本来胀红的面孔突然就变得煞白:“巫术、你对他们使了巫术!邪恶的忙果,你用了罗刹妖的诅咒,湿婆大神会让你下地狱的!”
忙果摇着头,似乎不敢面对五官扭曲的大哥,踉跄着退后一步。本来站在他身后,毫不显眼的一个人,位置就变得非常突出。
汉人,一个皮肤白皙,像个青年书生的汉人。
“不,不是巫术,是比巫术力量更大的,金钱和权力。”汉人指着将军们,被他目光扫过,将军们立刻挺胸抬头,就像在接受自己国王的检阅,如果对方愿意,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去舔他脚下的灰尘。“五百两黄金,一千套武器铠甲,未来还会成为占城国王最信任的大臣,这三个条件,占城全国有人会拒绝吗?”
不会,绝对不会!三位将军没有任何内疚,抬头挺胸好像刚从战场上得胜归来,占人的信念只有一条:崇拜强者、服从强者,有兵有钱有权就是强者,能给予别人兵、钱、权的,就是最强者!现在的最强者就是忙果王子身边的汉人,服从他的命令,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会有半点羞愧。
在大群士兵的尖刀长矛威胁下,矢里迭瓦被捆了起来。“哦,对了,”汉人摇着折扇,笑嘻嘻的一把拧开了大王子的下巴,让他没法咬舌自杀,“忘了告诉你,我叫李鹤轩,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个名字似乎听过?矢里迭瓦苦苦思索,他想知道,击败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
“看来本人的知名度还很低啊,失败……嗯,这么说你可能有点印象,在泉州活剐蒲寿庚的,便是区区不才在下。”
矢里迭瓦的身体剧烈扭曲起来,喉咙里呜呜直叫,合不拢的嘴角翻出白沫子,活像一条被扔到沙漠里的鱼。
大队汉军出发需要准备时间,李鹤轩则是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乘剪式船到了占城,从人迹罕至的海湾上岸,半夜摸进了城里,找到了忙果王子,然后就有了今天的一幕。几个将军一直犹豫不决,直到今天,前线的强大攻势,占城军队的溃败,让他们迅速作出了决断。
将军和士兵们继续围着汉国商务代表处,只不过,他们的任务从监狱看守变成了代表处的保安。
李鹤轩则拍了拍忙果王子的肩膀,一行人向王宫走去。
城外,汉军坐在地上休息,楚风、侯德禄、陆猛一行人离船登岸,很快各部报上了伤亡名单:重伤两人、轻伤十七人,无人死亡。楚风点点头,这个战报很正常,事实上,如果对方出纯步兵,汉军的伤亡将会是现在的十倍以上,可笑南岛猴子们要耍大象,大象耶,是猴子能耍的?一乱跑倒把猴子踩死许多,阵型更是溃不成军。可以说,从炮声惊乱象阵的那一刻起,占城军队就不可避免的走向了总崩溃,汉军之后的战术动作,只是加快了这一过程。
等了三个小时,城里的混乱渐渐平息。“也该来迎接王师了吧?肉袒牵羊还是衔璧舆榇?李鹤轩不会去抢占城的小周后、花蕊夫人了吧,占人长得跟猴子似的,想必他不好那个调调……”楚风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就见城中一行人打着白旗鱼贯而出。
既肉袒牵羊,也不是衔璧舆榇,因为大王子矢里迭瓦狂悖无道,惹动天朝大兵来伐,占王保保丹已“忧惧而死”——三小时前还在活蹦乱跳的老王,怎么会忧惧一下就死翘翘了,这个中原因就只有忙果和李鹤轩几人清楚,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了。于是新王忙果灵前即位,受众位大臣将军拥戴为占城新王,并赤裸上身、背负荆条,出城向大汉谢罪。
当然,负荆请罪的典故,占人是不晓得的,多亏了李鹤轩从旁指导,才闹得像模像样,没出乱子。忙果也很高兴,曾经的冷门王子、后来的已废庶人,与国王的区别,自然是非常大的,哪怕是做汉人的傀儡,也比在大哥屠刀下战战兢兢好了千万倍呀!
汉军排着整齐的队形,枪尖刺刀如林,身上盔甲锃亮,像一部精确运转的战争机器,盔甲和武器摩擦碰撞的金属声,混着正步走的脚步声,就像机器的轰鸣,震得占人们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惊恐的看着这支军队,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它的前进。
天兵,天朝天兵啊!忙果手下一班老臣心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幕,而及时投靠的将军们,则再一次庆幸自己作出了明智的选择。(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3章 罪与罚
大王子矢里迭瓦“狂悖无道”,老王保保丹“忧惧而死”,汉军是“代天伸讨”,新王忙果即位之后立刻定下这个政治基调,并迎汉军入城。
许多许多年后《开国大帝》被搬上银幕,电影生动传神的体现了汉军进城的欢乐场景:占城人民载歌载舞,有人跳起来格巴舞,有人唱起了摩诃婆罗多,老百姓舞动红绸子,欢欣鼓舞的迎接汉军。汉军士兵买卖公平、待人和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展示了威武之师、文明之师的良好风貌,有力的驳斥了汉国威胁论,体现了大汉和平崛起的发展道路。
六十二岁的子虚乌有老大娘,巍巍颤颤的杵着拐杖,握着汉王陛下的手,感激涕零的说:“小伙子们睡在院坝里,临走还帮我打扫院子、挑满水缸,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军队!自从汉军来了,咱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活得这个舒心啊,一天,顶过去五天!”
片中,占王忙果负荆请罪,对汉王楚风说:“以长兄矢里迭瓦为首的一小撮极端分子,无视国际公法和外交公约,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伤害汉国侨民、冲击汉国商务代表处,极大的伤害了汉、占两国人民的友谊。父王和我没能及时阻止这场排华事件,是有责任的,我代表占城,向汉国人民谢罪!”
汉王楚风说:“矢里迭瓦个人野心极度膨胀,走上了极端民族主义的错误路线,他煽动族群对立、刻意营造恐怖气氛,以种种卑劣的手段,妄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世界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和平与发展是当今的主流,这也注定了他永远不可能实现野心家的梦想。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绝大多数占城人民认清了矢里迭瓦的丑恶嘴脸,今天欢迎汉军入城,老百姓脸上的笑容就是明证!忙果殿下是汉国人民的老朋友,在前些日子,为保护旅占华人华侨的生命财产安全作出了突出贡献,我代表汉国人民对你表示由衷的感谢!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殷切的希望你能在占王任上,为发展双方传统友谊再立新功!”
特写:一黑一白两只大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天地良心,所谓的文明之师早把占人吓破了苦胆,除了忙果带着文官武将,街面上就没有一个占人老百姓,欢迎的人自然是有的,那是商务代表处的汉人,和陈宜中一家子。
大宋丞相的招牌毕竟有那么几分威力,而且,将他押送北面后,以元朝的一贯做法,说不定还得封个参政、宰相,照样呼风唤雨,那么就不能过于得罪他。占城方面出于这种考虑,把陈相爷一家人软禁在医馆里。
炮声响起之后两分钟,陈宜中就把看押自己的占城兵策反了。
“我是大宋的丞相,这些天兵都是来救本相的。我天朝会请天兵天将下凡,军队善放天雷,听,这天雷你们占人能抵挡么?到时候打破城池,叫你们占城变做血城!”陈宜中摆出大丞相的架子,一番话说得看押自己的军官浑身乱颤,立马就跪地上求天朝丞相救命。于是一百多个兵都姓了陈,不但保护着他的家属、财产,还帮着维持附近街巷的秩序。
等到恢复秩序,陈宜中就领着几个家人也上了街,当目光和楚风相撞的时候,他还微笑着点了点头。
楚风往这边走过来,和他寒暄了几句,就忙着离开了——占城的事情,足够忙上好几天,现在不是他乡遇故知的时候。
汉王一走,人群就沸腾了。
“汉王,救咱们性命的大恩人呐!”周世学的老母亲突然眼睛明亮,不像前几天那么疯疯癫癫的了,将怀里几个小瓷像丢开,朝着楚风的背影磕头:“恩人高侯万代!”
周世学皱着眉头,扯着喉咙喊:“汉王英明神武、尧舜禹汤!汉王千秋万世、一统江山!”声音压过了母亲,众百姓也跟着吼了起来。汉王的位分,说什么裂土分茅还嫌不到位,高侯万代,那不是骂人吗?母亲真是老糊涂了。
看着威风凛凛的汉军,看着尽显胜利者风光的入城式,欧阳睿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我要当兵,我要投汉军!”
欧阳智看了看哥哥,拍手叫道:“好啊好啊,哥哥带我,小智也要穿铁甲、扛钢枪,打起炮来,轰、轰——”
“国之将兴,国之将兴啊,天道循环大势所趋,将来天下必归楚氏!”陈宜中快步向自己家走去,他已经作出了决定。
各家汉商把损失数字报了上来,楚风令人把占城国库开了,对经济损失双倍赔偿。占王忙果和一班大臣,心疼之余暗暗下定决心,把对占人老百姓的税收提高三成,来弥补这项损失吧——至于有多少百姓会在疯狂搜刮下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以占城君臣的思维方式,是一向不会考虑的。
经济得到补偿,还需有正义的清算。之后的五天,占城一片肃杀,参与排华事件的占人被一个不留的抓了起来,占城王忙果下令,告发有奖,隐瞒者族灭!一时间告密、背叛蔚然成风,占城人人自危,因为官员们得到的命令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率先投降的三位将军,兴高采烈的带着兵四处抓人。参与抢劫汉商的官员、军队,都是矢里迭瓦的嫡系、亲信,要么是街面上混混无赖,哪怕汉人把他们全杀光,与我屁相干!他们也算看出来了,如今自己的主子是忙果,忙果的主子是汉人,不在清算矢里迭瓦的事情上好好表现一番,以后哪儿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呢?
受害的汉商及其家属指证,南岛猴子都长得差不多,难免认错,反正差不多样子的都逮起来好了;占人们互相检举揭发,互相推诿的丑态,简直让人恶心。最终抓了七百五十个暴徒——这个数字正好是被害汉人的十倍,而且,若不是绝大多数大王子一系的士兵死在了战场上,数目还得翻上好几番。
五月初四,汉军入城后五天,暴乱发生后的第二十天,占城百姓被官吏们用棍棒和皮鞭从家里赶了出来,去参观公审大会。
汉国商务代表处的院坝早已没有一顶帐篷了,房子被毁的汉商被忙果请到王宫和官衙里暂时居住,等待新房造好。院子外面的大片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左右两边悬着的布幅上写着“坚决镇压极端分子”、“坚决维护汉占友谊”。两个营的士兵杀气腾腾的排在台下,他们将充作行刑队,汉商受害者家属则坐在另一边搭起的凉棚底下,他们要亲眼看看杀害亲人的仇敌,是如何在汉军枪下伏法的。
上万占城人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他们的心情则是五味陈杂,因为即将走上刑场的,就有他们的亲戚朋友,而城外挖的一口埋尸体的大坑,更是叫人心惊胆战。新上位的官吏们还不停的挥舞着皮鞭,对着老百姓嚷嚷:看吧看吧,看了刑场杀人,你们这些刁民就不会再闹了!忙果大王发了谕令,今后谁要是敢害天朝人,杀一人拿十人抵命!
汉国在外国土地上审判涉及汉人利益的外国人,开创的先例被人们称作“治外法权”,将来,这种做法被大汉推行到了大炮射程之内的所有海洋和陆地,其开端就是占城的审判。
忙果手下的军队,押着蓬头垢面的囚犯过来了。两位军法官客串了一场审判官,在请示汉王楚风之后,他们就不停的在犯人名册上画红勾。
酷刑之下,罪行早已审得清清楚楚,每画了十个人的名字,就把催命单子发下去,占军把捆好的犯人押到空地边上站成一横排。
一个排的汉军士兵出列,跑步前进到犯人身后十米,排长喊口令:“预备-瞄准-射击!”炒豆子似的枪声响起,这么近的距离,大口径软铅球型子弹的停止作用又出奇的好,平均每个犯人挨上三枪,身上炸开三个碗口大的血洞,连哼都不哼一声,就去见了毗湿奴。
按照规定,枪决只打身体不打脑袋,但士兵们听过同胞的哭诉,恨占人入骨,有的士兵就故意瞄准犯人的脑袋,把它打成个烂西瓜。负责运尸的占军就倒了血霉,一不小心沾上些脑浆子,黏黏的叫人恶心。
法官手上笔不停的签批,十个又十个犯人被押上刑场,汉军以排为单位组成行刑队,执法的同时顺便练练枪法,噼噼啪啪的枪声,从清晨一直响到了中午。
姚志诚、周世学、欧阳兄弟等等汉人坐在凉棚下,眼见仇人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亲人大仇得报,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往天祝拜,还有人轻声问道:“咱们,还要走吗?”
“不,我不去琉球了。”周世学指指那些占人百姓官吏,他们看汉人的目光就像在看大神,天呐,亲眼见到天朝天兵从铁管子里发出神雷,今后谁再和天朝作对,只除非想早点去见毗湿奴。
“大家都不必逃走了。今后,占人永不敢正眼觑我天朝上国之人!”
最后的压轴戏是矢里迭瓦,这几天,汉人给他嘴巴里插上个竹筒,叫他没法咬舌自尽,还每天给他灌点稀粥,免得他早早的挂了。
如此小心服侍,自然是希望今天能出彩。凌迟碎剐玩过了,这次李鹤轩设计的是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古称车裂,改革家商鞅先生就是死在车裂之下,和名人享受同一待遇,矢里迭瓦与有荣焉!
可惜,这位大王子太没有气魄了,四肢和头颅被套上绳索,绳索分别系到五匹马的时候,他已吓得晕了过去,没有扯着喉咙喊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让李鹤轩深感遗憾。
五马分尸的具体做法,还分两种:一是长绳子松弛着,五匹马同时向五个方向狂奔,当绳子绷紧的一瞬间,就把人拉成了五块,这办法省时省力,犯人死得也快;第二种嘛,就是开始拉的时候绳子已经绷紧,马儿是凭蛮力把人揪断,这就比较费事了,当然犯人的痛苦也就更大。
以李鹤轩的性格,傻子都能猜到他安排的哪种……
矢里迭瓦的人头,悬在汉国商务代表处的旗杆旁边,和人头同时升起的,是灿烂的金底苍龙旗,旗上的苍龙以从来没有过的威严姿态,俯视着占城这片土地,箕张的龙爪,更是把占人的命脉抓在掌心。
正义的审判,来得如此的迅速,来得如此的彻底!(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4章 鸟雀肚肠
“楚呆子看什么呢?给我看看。”
上次伤风感冒还没好全,楚风就赶去占城,来回海上颠簸,就有点上火。雪瑶特特为为亲手熬了荔枝雪蛤汤给他端来,走进汉王府书房,就见这家伙拿着张纸签出神,她嬉笑着一把夺过,大声念道: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又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好一首温婉香软的艳词!“好哇!楚呆子又骗了哪家姑娘的芳心,写着的情书呢!”雪瑶娇媚的眼中秋波一转,捂着嘴吃吃笑道:“呆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待我就帮你保密,否则呀,就告诉公主姐姐去!”
楚风揪着她的鼻子,“小笨狐狸,你再仔细看看。”
难道还有什么奇处?雪瑶疑惑的拿起纸签,她知道,这首《卜算子》乃是国朝名妓严蕊的词。此女和台州知府唐仲友交好,唐属于永康学派,与朱熹理学互相攻击,朱文公为浙东常平使巡行台州,上奏弹劾唐仲友,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唐为官期间嫖宿妓女——宋时律法,官员可以召妓作三陪,但不能上床玩真的。严蕊在朱熹酷刑之下,坚决不肯承认和唐仲友有染,受尽折磨,直到岳武穆之子岳霖提点刑狱,将严蕊释放,她遂作《卜算子》以明沦落风尘、身不由己的苦衷,和从良为民的心愿,得岳霖相助,脱籍为民,后嫁与赵宋皇族子弟。此事因朱熹、唐仲友交替上奏弹劾对方,史上称为“朱唐交奏”,其是非、细节众说纷纭,但不管朱唐二人谁是谁非,最终严蕊一介妓女而与两大名儒同列,真真名扬后世了。
此时再写这首词,自然写词之人寄望“东君”能超拔自己出“风尘”,想到此节,雪瑶又看了看楚风,这呆子,难道看上的是个妓女?不会吧,都有了公主姐姐,敏儿也等着,就是自己,难道还不如……
楚风好笑的拍拍她的小脑瓜,“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让你仔细看看笔迹,认出来没有?”
银钩铁画、字体端丽,似乎胸中有经天纬地之才,匡扶宇宙之志;笔画转折处原装如意,没有生涩之感,大约性格圆滑,善能折冲樽俎;惜乎字体架构略为小心了点,显得意志不够坚定——这个笔迹雪瑶实在太熟悉了,楚风一提点她就想起来了,非是别人,正是她的义父、恩主,大宋朝的前任丞相、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陈宜中!
占城正式成为大汉属国,同吕宋麻那巫、琉球阿泰例,每年朝贡。商务处升格为领事馆,原商务代表姚志诚成为首任领事,并兼占王最高顾问官,对国事享有最终决断之权力。汉商聚居的码头,由汉国永远租借,并从琉球本土抽调警察,成立巡捕房、外事法庭,行使治外法权。
安排好占城一应事宜,楚风就率着舰队回琉球,愿意到琉球生活的汉商也同船返回——数目实在很少,但其中有老熟人陈宜中。
陈大丞相到琉球,明面上是探望义女雪瑶,实际上却带了全家人同行,摆明了要在琉球常住下去。果然,第三天上楚风就收到了他亲笔写的这份艳词,是套在封套中送来的,上面写着几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学生陈宜中再拜顿首。
这个陈宜中,有点意思!楚风嘴角向上弯,“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陈宜中是说自己没能阻止陆秀夫的阴谋,悔恨之情类比严蕊沦落风尘;“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我现在到你琉球来啦,生死贵贱全凭汉王做主;后面四句,严蕊是要从良,陈相爷则是要弃暗投明来了。
雪瑶眼睛睁得溜圆,玉手捂着红艳艳的小嘴巴:“我家相爷,他、他写了这首词?”她简直不敢相信,威风凛凛的大宋丞相,会自贬身价和妓女同列,词中意思,更是把楚风捧为恩主,恨不得执鞭镫以随的样子。
“有什么好奇怪的?”楚风笑笑:“陈大丞相一颗功名心比谁都炽烈,大宋不用他,蒙元要他他又不愿意了,除掉我们汉国,他还能到哪儿去找个主公呢?”至于为何自贬身价,甚至奴颜媚骨到了无耻的地步,非是陈宜中天生贱格,而是他纳的投名状:这首词,不但要写,他自己还得往外传,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这样得官,今后除了做楚风的孤臣,再没得另外一条路了。当然这也是破釜沉舟的意思,若不拉下脸来,若不纳这份投名状,楚风又如何会信得过他呢?
曾经的大宋丞相,被世人认为“匡扶社稷惟一陈”,“医国医人妙手回春”的陈宜中,就在治下卑辞软款的随时等着任命,占城为南岛三国,国势也不算暗弱,汉军渡海远征一战而平,占王由汉国小吏管理。如此种种,楚风真真是大英雄、大豪杰!陈雪瑶好奇的看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真看不出来,这呆子有哪点不同寻常?
“看什么看?”楚风摸摸脸颊,“我脸上长花了?”
雪瑶粉面微红,想到陈老夫人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想到最近拜望她时的唏嘘,便岔开话题问道:“我家相爷、不、是义父,你准备封他做官么?”
楚风脸一板:“后宫不得干政!”
“我、我……”雪瑶气得面红耳赤,拿小拳头砸楚风:“楚呆子楚呆子,人家什么时候是你后宫了!”
哈哈哈哈,楚风狂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陈宜中聪明,就是太聪明了点,让他做个按方抓药的笨官吧,小丫头,笔墨伺候——”
雪瑶赶紧铺纸、磨墨,楚风在空白的谕令上写:免去张广甫法部长职务,任命陈宜中为法部长。
张广甫老头子身兼两部,累得快吐血了,更要命的是,他还有娇妻少妾,所以,还是快点把他解放了吧,想必那两位女同胞也会感谢自己的。
目前琉球人口十来万,法部也就是处理差不多一个县的民事刑事案件,判案是按照《汉国民法》和《汉国刑法》照本宣科,法律的制定主要是自己做主,法部实际上没有什么权力,这个任命正好考察考察陈宜中;而法部长终归是部级高官,用来安置大宋朝的前任丞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包括陈宜中自己,也都无话可说。
陈宜中还没履新,祝季奢就从大都回来了,去了半年时间,带回祝氏全家人,还有文丞相的一妻二妾两个女儿。
祝季奢走海路入运河,自清江浦登岸一路入大都。
忽必烈本来信用汉人,朝中汉人地位仅次于蒙古人,儒士有光禄大夫太保参领中书省事刘秉中、集贤学士焦养直、司天监郭守敬,武将有自山东军侯李璮、征南元帅刘深、万户总管张柔,直到李璮叛附南宋,阿合马对忽必烈说:“用汉人为官会反叛,用咱们色目人不过贪污点钱财,总的来说,色目人更好。”于是忽必烈渐渐信用回回,阿合马趁机安插私人,到了至元十五年前后,自己担任平章政事,儿子忽辛为中书右丞,父子同朝为丞相,权势烜赫已极,掌握了吏治、财政、监察各项大权,就连蒙古各位宗王、平宋大功臣伯颜丞相都比不上他。
色目人贪财之性最甚,要钱不要命的脾气,祝季奢大把的金子捧出来,他立刻就发了两道命令:其一是给徽州的达鲁花赤,叫他放祝家人出狱,发还原来房屋居住;第二道命令是给江西宣慰使行省参政李恒的,让他立刻送赣南捕获逆贼的家属入京。
就算有站赤系统,命令在路上也耽搁小半个月,到了赣南,李恒不敢怠慢,发了一队兵送人犯北上。各营将官家属老老小小的许多人,从赣南到隆兴府,在江州渡长江入淮南,一路逶迤北上,足足走了三个多月才到京城。可惜,文天祥的两位幼子,早在军营中就身染重病,不治而亡了。
本来是说救文天祥妻女,祝季奢会讨价还价,居然把所有被俘家属都给捞了出来,在阿合马眼中,反正这些人也是发教坊司或者给功臣为奴,身价值得几两银子?拉通算祝季奢总共给了一万二千两十足赤金,如果可能的话,阿合马连主子忽必烈都能卖了,哪儿在乎这几个人?
回程二十八铺过清江浦走了一个多月,祝家人已在金陵等着了,两边会合,登上客舟顺江出海,沿两浙、福建海岸南下,一路到了琉球。
“好,干得好!”楚风拍着祝季奢的肩膀,“不但弄回文天祥的家属,还把各营将官的捎带回来了!”说到做到,楚风令赵筠的民政部在地图上画出范围,让祝家建房居住,又通知财税部借给他四千黄金做本钱,还作为兼任的工商部长,亲自颁发了营业执照,诸事办完,当楚风准备写信给文天祥,送还他和各将官的家属。
“汉王,不可啊!”祝季奢知道汉王有立鼎中原之志,那文天祥忠于宋朝,现在有他家属,不正好说动他倒向大汉么?以文天祥声誉,将来收拾民心轻易得多,再一层,便是文天祥孤忠,他手下将官不见得个个有这般忠诚,捏着他们家属,再威逼利诱,不怕不能夺了文天祥的兵权啊!
正是早知汉王志在天下,祝季奢才巴巴的弄回这些家属,这在商家就是奇货可居啊,怎么能轻易送掉?“汉王,以文天祥家属为质,劝他臣服大王,他不降元,不见得不降汉嘛。”
楚风嘿嘿笑着看了看祝季奢,到底是个商人啊,做事情,不能处处将本求利的。他冒了句宋太祖赵匡胤的名言:“汝好鸟雀肚肠!”(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5章 两条鲶鱼
汉王府隔着广场的正对面,大街边上新起了一座飞檐斗拱、红砖绿瓦的二层小楼,门脸上高高挑起杏黄的酒招子,当中黑底退光漆招牌上箩筐大的三个金字。
“望海楼?望海楼不是在泉州吗?”骆醒忠、于孟华、王峻、庞泰四位轻纱衣、瓦楞凉帽,手上日本折扇象牙为骨、工笔细细画的扇面,底下系着天竺商人贩来的玛瑙石,摇动之际腋下生风,直叫人飘飘欲仙,摆着四大才子的范儿,吸引到几位怀春少女的目光,早已娶妻成家的几位男士,仍然有些飘飘然。待走到这家新开的酒楼前面,见了招牌上的金字,几人都颇为惊讶:泉州府望海楼大大有名,土生土长的泉州人,没有不知道的,怎么这儿也开了一家,难道是汉王常说那什么山寨版的?
“哟,几位爷,里边请呐!”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站门口,见这四位爷看着招牌指指点点,生意上门,赶紧出声招呼。
骆醒忠操着一口地道的泉州话,眼睛望着招牌:“我说小哥,这望海楼是泉州府的百年老店了,当年朱文公在楼上诗酒会友的,你打人家的招牌,到工商部登记了吗?”
于孟华在旁边笑道:“这位骆大人便是工商部的局长,你们这店若是假冒别人招牌,趁早的取下来,免得经官法办,脸上更不好看。”骆醒忠只管得量具,营业执照并非职权范围,于孟华话中故意只提局长两个字,不说是哪个局的,好拿话吓一吓这个假冒的店家,叫他吃一惊。
谁知小二一点不害怕,满脸堆出笑,乐呵呵的说:“原来是骆大人呐,不瞒您说,咱这望海楼就是泉州的百年老店。我家主人从泉州到琉球,歇了半年,起造这座酒楼,房屋已经造好,正缺点钱装饰点缀,蒙徽州祝老爷抬举,参股进来,两边搭伙做的生意。”
这下轮到骆醒忠吃惊了,祝氏全家南归,汉王还借给祝季奢生意本钱,真真是圣眷优隆了;对外情报司的正副两位司长,一为祝季奢表兄,一为祝家旧仆,俱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从哪边说,祝家都胜自己十倍,既然酒楼有他们的股份,别说吓他们,人家不来吓你就算好的了!
四大才子正准备打道回府,酒楼里那个在泉州就常看见的胖胖的老板,笑呵呵的出来了,脸上的肥肉堆到一块,挤得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一见这几位,都是在泉州的熟客啊,作揖打拱的招呼:“骆先生、于先生、哎唷,这是王先生和庞先生啊,里边请里边请,各位放心,我望海楼搬到琉球,老板是原来的老板,厨子还是原来的厨子,这酒菜味道保管正宗,要有一点不对味,您老大耳刮子抽我王胖子。”
他这么一说,骆醒忠倒还不好走了,王胖子认得自己,现在打道回府,传到祝季奢等人耳朵里,倒好像自己专程来抹他面子似的。管他的,现在夫人也做了七品官,双份收入还怕吃不起一顿好酒好菜?王峻老婆目不识丁做不得官,大不了替他会帐。骆醒忠略一思忖,便带着几位同学兼同僚走进楼中,哈哈笑道:“恭敬不如从命,王老板,您可得让厨子拿出看家本事来,我们三位好说,在泉州时,这位庞兄可是你望海楼的常客,味道正不正,他一品便知。”
“好勒,四位楼上雅座请!”王胖子做个手势让小二引他们上楼,又扯着嗓子喊:“厨房的听真,咱们泉州府的老客到了,拿出手艺招呼,甭砸了咱望海楼的牌子诶~”
楼上布置犹胜楼下,朱漆的栏杆,绡金的画屏,过道上、四壁下,点缀着奇花异石,几分天然趣味盖过了满屋的纸醉金迷,小二们端杯盘碗碟来来去去,“张三爷要的驴肉火烧来了~”,“四号座赵爷烧杂烩、蜜汁肘子、芝麻火烧、酱鹅、白灼虾、呛炒青菜、橘子酒来三斤——”
骆醒忠四人落座,点了几道海鲜、山珍,叫了坛五斤的女儿红,几个人自斟自饮。菜上五味酒过三巡,几个人微醺,又开始天南海北的指点江山了。
自己的老婆也去做了官,不好再骂宋文昭了,话题便转移到最近的特大新闻上。王峻神神秘秘的道:“诸位可曾知道,那奸相陈宜中已到琉球,任职大汉法部部长?”
庞泰老婆做官挣了钱,接济了娘家,这几天两个舅老官天天拖着他两口儿吃酒,没怎么关心时政,听了王峻的话,不由奇道:“陈宜中陈相爷?不是都说他是大宋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么,怎的到了琉球,还做了咱汉国的官?”
骆醒忠和于孟华点头附和,陆秀夫为人古板只可谈经论道,文天祥忠奸难辨且不知兵,张世杰一介武夫,陆战固然良将,海上实在稀松,夫为相者,“调和阴阳,陶治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陈宜中富有权谋、多谋善断,虽非刚直不阿之诤臣,如今国之末世,也算得一等一的人物了,如何会离宋投汉?
“诸位不知,如今行朝陆张二位专权,陈宜中处处碰壁,于是假借到占城借兵、借地,全家逃到了占城。适逢排华乱起,汉王海上挥兵底定乱局,陈宜中便随船到了琉球。”王峻在法部任职,对新任法部长的事情,很知道点小道消息。他眼珠轱辘一转,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知道他怎么得的官?”
“嗨,王兄就别卖关子了,痛快说出来吧!”于孟华拍着桌子道:“如今,你吊咱们胃口,难道还要收洒花钱、好看钱、耳报钱?”
众人闻言一齐笑起来,这都是从前衙役捕快们勒索老百姓的名目,在汉国,可是从来没兴过。
王峻面上一红,赶紧说:“他是写了首艳词才得的官。”
以诗词得官唐朝多有,本朝也不少见,却不算什么稀罕事。几个人脸上大为失望,那表情就是说:这算什么新闻?老生常谈,陈猫古老鼠的事情了。
王峻急得面红耳赤,大声说道:“他写的是严蕊那首词,那首《卜算子》!”
啊,“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王峻点点头,几位同僚的脸色就奇怪了,“噗—”骆醒忠一口酒喷了出来,拍着桌子大笑:“陈宜中啊陈宜中,好好一个大宋丞相,不说殉国成仁,逃往占城已是失了忠义;忠臣不事二主,他出仕汉国,已不算得个忠臣,偏偏热衷功名,就算汉王不三顾茅庐,也该下旨征辟,他倒好,自比妓女而求官,真真是下流已极,丢了我等读书人的体面。”
“佞臣、佞臣!阿谀事主,奴颜媚骨!”于孟华也破口大骂,若是陈宜中站在他面前,未免要被喷上一脸唾沫星子。
只有庞泰神情有点不以为意,“然而不然。骆兄说什么忠臣不事二主,咱们同在琉球为官,前半辈子,也是食毛践土的大宋人嘛,为汉官,也是时势所迫,若是熙宁、元丰年间,我等还不是在书院苦读,等着殿试得官,做大宋的忠臣。又哪有今天之事?”
“庞兄糊涂了!”骆醒忠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们虽为宋人,并大宋之官,未曾食他的俸禄,便不必替他尽忠。陈宜中累受皇恩,官居一品,他不为大宋守节,谁为大宋守节呢?”
于孟华拍着桌子大叫:“对,陈宜中有才而无德,奸佞小人,卑鄙下流!”
王峻连忙捂他嘴巴:“嘘——于兄噤声,陈宜中是小弟的顶头上司,他干女儿陈雪瑶也和汉王有那么点意思,各位说话小声些,莫要被旁人听了去。”
不得不说,任用“佞臣”对政务还是很有好处的。楚风面前堆着好几本条陈:《警部请奏警务刷新折子》、《财税部请设税警折子》、《情报司各处暗桩密探名册》、《文教部请放开民间出版印刷折子》。自从三天前任命陈宜中为法部长,汉国各部的效率似乎一夜间提高了许多,各部部长巴巴的请改良、请刷新,条陈都是一二三四的来,人财权机构设置政策法规不需要自己动嘴,该改进该增设该删改的,自己就考察了报上来,真真闹出了点新朝气象。
楚风嘿嘿一笑,各部长你看我是个匠户把头,我看你是个帐房先生,你说我大老粗,我说你是封龙山上的书呆子,大哥莫说二哥,大家半斤八两罢!行事就往往照本宣科,虽然贯彻执行不打折扣,但却没什么主动性,闹得几乎每条政策都要亲自设计,自己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行啊!
现在好了,陈宜中太学生出身、大宋朝的前任丞相,和他一比,各部长就落了下乘,人人心里都有点毛毛的,自然发挥主动,个个争揽事权,唯恐事情不够多似的,倒好让自己轻松轻松。
正想笑,张广甫就带着洪梅氏、郑发子求见:请求贷款,请求开海外贸易。
磋商了细节,送走这三位,楚风关在书房里狂笑:鲶鱼效应,鲶鱼效应!陈宜中、祝季奢,一在政界一在商界,好大两条鲶鱼!(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6章 工业扩张
咳咳,楚风打开文天祥的信函,刚喝了口的茶水呛进了喉咙,差点连肺一块咳出来。“大宋信国公、少保、右丞相、同都督诸路军马事文,书致通侍大夫、柱国楚:文某妻欧阳氏,妾黄氏、颜氏,二女柳娘、环娘,赣南兵败,俱已乱军中殉国成仁,诸将家属,亦同时玉碎。阁下所言诸人,并非文某眷属,恐系别处官吏家人,文某及麾下官将不敢冒认,乞于别处寻找其父兄,令其阖家完聚……”
侯德富拿着份文件走进书房,见此情景赶紧上来替汉王捶背,“我的大王啊,您又怎么了?神医妹妹的汤药,还没把你的咳嗽治好?”
“滚你的猴子蛋!”楚风咳嗽平复,把信签递给这位手下第一谋臣,“自己女儿都不认,文天祥真真铁石心肠。干脆我把这些人一条船送到潮阳,结发妻子、亲生女儿,看梅县的文丞相认还是不认?”
侯德富看看这封信,一则称楚风通侍大夫、柱国,不承认自封的汉王;二则明白说你们手上那些人不是我家属,送来也不要。想了想,他抖着信微微发笑:“文丞相好个心计,谁说他不通权谋?”
身为大宋丞相,自然以宋为正朔,不能承认汉国自立为王;还得尽量避免与汉国往来,免得给人留下结交外藩的口实;若是妻妾女儿被汉国从蒙元救回就更不妥了,哦,当年你文天祥从人家百万军中只身逃回就够可疑了,现在一大家子人居然被蒙元捉去又放回来,天下人有几个能相信?你姓文的不是汉奸,谁是汉奸?!
文天祥只要从汉国接回妻女,几乎就等于把“汉奸”两个字刻上自己额头,他的唯一选择就是抵死不承认,但是,写下“堂上太夫人,鬓发今犹玄”、“家山时入梦,妻子亦关情”的状元丞相,真的对家人没有一点感情么?
侯德富轻轻摇着信函:“若是真的无情,他就说这些人不是他家人就完了,后面什么‘恐系别处官吏家人,文某及麾下官将不敢冒认,乞于别处寻找其父兄,令其阖家完聚……’,明明是他们家眷,哪儿来别处的父兄?我们一千年也找不到嘛!信中词句,分明是求汉王善待他妻女,留在琉球岛上居住的意思。”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文天祥迫于国势,不得与亲人相见的苦痛,连楚风都感同身受。他指着信签迟疑道:“这封信怕是不能送给文家人看了,但不把话说明,人家还当咱们汉国羁押他们,以奇货可居呢!这事为难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汉王殿下弄了这家子人来,不给人家个交待,也不成个事嘛!”侯德富坏笑着怂恿:“汉王,我看您得亲自去一趟。听说文丞相次女柳娘有国色,嘿嘿,她见了这封‘绝情’信必然痛不欲生,到时候您那个啥啥,不怕咱汉王府不又添一位美娇娘……”
嗯,是个好办法。楚风更坏的笑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谁定的计谋谁去干,侯部长,请吧!”
啊?不会吧?侯德富一张脸拉得比苦瓜还长:“忠臣之女,贞烈节义,属下这吊儿郎当的性子可消受不起,属下还想打两年单身,结交三五位红颜知己哩。请汉王务必体恤一二,免了卑职这趟差使吧。”
楚风脸一板,提笔就要在空白的谕令上写字:“反了反了,王命都不遵从,没听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死且由得我,区区小事还由不得我了?你要不去,我就写谕令发到兵部,要你登门安慰文小姐,到时候看你去不去!”
我的汉王爷爷耶,您可千万别动笔!侯德富赶紧一把抓住楚风的笔,一叠声的求饶:“奉旨泡妞的名声,传扬出去的大笑话,卑职实在担待不起。就别劳烦您动笔了,咱去,咱这就上门去顶缸、遭瘟、受气,行了不?”
侯德富夺过文天祥的亲笔信,一路狂奔出了汉王府,唯恐慢了点楚风变了主意。妈呀,真要下那么道谕令,琉球官员百姓还不拿自己当成耍宝的活猴子?
唉~楚风长叹一声,未尝酒醉鞭名马,已然情多误美人,赵筠是第一王后,敏儿等到八月份毕业,就会和自己成婚,至于雪瑶,到现在老想不起来那天到底有没有实质性突破……这三位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纸面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会欢喜会生气会发小性子的人呐!三个女人一台戏,再添人,只怕会把戏台子拆了……再者,以目前自己的身份地位,以文家眷属寄人篱下的状况,真和柳娘有点什么,岂不是趁人之危的意思?
想象一位板着脸孔,手上拿着四书五经的古板小姐,把飞扬跳脱的侯德富管得伏伏帖帖的场面,楚风嘴角就露出一丝笑意,拿起侯德富送来的文件,是兵部议定的团级编制,请自己审定——兵部无战时指挥权,统帅部的军官们享有完整而不受干扰的权限,但平时的训练、编制、人事、装备问题则是兵部的职责。
以三个步兵营为团,另加混编营。混编营下辖炮连,装备九门六斤炮;骑兵连,三个排的骑兵加一个排的辎重兵专职运送马料;一个辎重连提供团级后勤保障;一个架桥、开路、爆破的工兵连。全团正副团长各一,军法军需军医官各一,上述五位军官各设副官两名为助手,团部连下辖医疗排、传令排、卫兵排和宪兵排,全团员额二千二百人。
扩编计划是原有的五个营按顺序逐次扩编,编成一团,再借着编练下一团。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法本的金刚营呆在琉球本土没去占城,虽然未捞到战功,却已经编成两营,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计划上首个扩编的团级单位。
刚在文件上批了个准字,冯火山和王大海吵吵嚷嚷的进来了。
未来的国丈爷脸上通红,恨不得一拳锤死冯火山似的,“汉王,您评评理,他冯铁匠把山上树都砍光了,我们船厂都没木料了!上好的木料,他拿去当柴烧,败家子、败家子啊!”
冯火山叫起了撞天屈:“哪儿当柴烧,我们钢铁厂是炼成木炭用来炼铁。汉王,您是知道的,咱钢铁厂除了烧煤,进炉子的都得是木炭,那煤炭有煤毒,烧了坏铁嘛!”
这二位,一个救命恩人兼未来老丈人,一个兴办钢铁厂为汉国财政立下汗马功劳,说到底,船厂铁厂不都是自己的产业么?真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楚风倒了茶水,亲手给他二位送上,先消消火再说。
汉王亲手奉茶,这恩遇可够大的!王大海还好一点,冯火山端茶的手都抖起来了,茶水泼泼洒洒,恨不能把一颗心都捧出来献给汉王——要说楚风身上有什么王霸之气,那是假的,但坐到一国君王的份位,在别人眼中你身上就带着一层光环,老大一个光环,还是金光灿然的。
楚风看看王大海,再看看冯火山,“好了,现在谁先说?”
“他先说吧。”两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刚才的一点不快,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慢慢说了原委:本来,船厂在琉球河上游伐木,大树放倒后顺溜漂下,在下游的船厂处捞起来,慢慢阴干就是造船的木料;可是最近一段时间,漂下来的原木越来越少,原来是钢铁厂伐木烧炭,把沿河两岸的树木几乎砍光,闹得船厂没了木料,王大海自然气急败坏。
说到底还是争夺木材资源。伐木造船,目前还没有替代资源;不过木炭炼铁嘛,就可以改进改进,森林资源,是很宝贵滴。
五月下旬,钢铁厂厂长冯火山一边擦着大红脸膛上的汗水,一边跟着楚风不停的说:“汉王殿下,自古都要青冈碳才能炼出好铁,拿煤炭虽然便宜,毕竟出铁不好,脆、硬、生……”
那是当然,煤炭杂质含量较高,直接用来炼铁,会导致铁中硫、磷等有害元素含量过高,铁的屈强比、抗拉强度、硬度等各项性能指标都会直线下降,宋代人已经意识到这点,所以他们用优质木材烧成碳后炼好铁,用煤炭直接冶炼劣质铁。
冯火山知道楚风炼铁主要是为了制作军械和机器构件,这些都要好铁才行啊,所以一直跟在后面不停的劝。
楚风指了指那座怪模怪样的窑子,“我没准备直接用煤炼铁,看,我画图让你起的那玩意就是炼焦炉。煤炭经过炼焦除去硫、磷,就是你说的煤毒,便可以用来炼铁,炼出好铁。”
“硫,是硫磺吗?”
“是的,硫磺是硫的单质。”
冯火山莫名其妙的扳开一块煤炭看了看,里面没有硫磺嘛。
这是粘土砖构筑的土法炼焦炉。为了保护环境而破坏环境,为了少砍森林而搞小炼焦厂,楚风又一次充当了破坏环保法规的罪人。
煤炭首先要经过洗选。工人们用筛斗和河水清掉原料煤带到焦炭中的灰分,除去石块什么的。硫和磷等杂质,对于炼铁是极为有害的,为了除去这些杂质,就需要对原煤进行人工洗选,洗选后所得净煤又叫洗煤或者精煤。
精煤入窑,在炉窑内不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借助窑炉边墙的点火孔人工点火,将堆放在窑内的炼焦煤点燃,靠炼焦煤自身燃烧热量逐层将煤加热,此为直接火加热;煤燃烧产生的废气与未燃尽的大量煤裂解产物形成的热气流,经窑室侧壁的导火道继续燃烧,并将部分热传入窑内,此为间接加热。
八百摄氏赌的高温燃气流则夹带着未燃尽的煤裂解物——化学产品排入大气。这个过程延续八到十天,焦炭就成熟了,从人工点火孔注水熄焦,冷炉、扒焦。
炼铁高炉采用焦炭代替木炭,为现代高炉的大型化奠定了基础,是冶金史上的一个重大里程碑,使人类能够实现大规模的钢铁生产。
钢铁规模的扩大,带来了新的问题:市场和原料来源。资本的扩展欲望,是与生俱来的。
新一轮扩张开始了,楚风要用异国的资源和血泪,完成自己的原始积累。(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7章 榨干日本
日本越后国贫脊的山地间,星罗棋布的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水田,农民们顶着北太平洋夏季炽烈的阳光,在水田中间辛勤的劳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土地狭小地方贫瘠,农民的付出与收获并不成正比:当时没有耐寒稻种,越后只能种单季稻,每家人父亲儿子女人总得七八口,最多能租到二十来亩水田,一亩田不到二石的收成,全家人春种秋收所得不过四十石米,其中又有三分之一要交给御家人地头,三分之一给村里的地主,自己剩下的不多十三石左右,摊到人头上,往往一年不到两石口粮。
两石,不到一百二十公斤,按现价折合人民币四百元,就是鎌仓幕府时代一个普通日本农民维持全年生活的收入,其贫苦可想而知。同时虽然日本有漫长的海岸线,但它的造船技术十分落后,用搭接法建造的船舶在中国只能称作小舢板,故而渔业极其原始,无法为和人提供足够的蛋白质。
所谓“名字带刀”的守护、地头们,一日三餐比农夫也好不了多少,白米饭、味噌汤、腌小鱼、干海菜就算很丰盛的一顿了,逢年过节才吃得上新鲜的鱼、肉。由于食物极度匮乏,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酿酒,所以酒精度数很低的日本清酒,“名字带刀”挺胸叠肚的御家人们,也决不可能开怀畅饮,只能用极小的瓷瓶子盛装,手指头大小的酒杯饮用。肉也十分稀有,唐朝在中国就流行鱼脍,松江鲈鱼脍大大有名,传到日本就改作了寿司——米饭团上铺一片薄薄的鱼或者肉。没办法,整块鱼吃不起啊!就米饭团上铺片鱼肉,都是贵族武士才能享用的美食哩!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是能叫和人半夜梦中笑醒的美事。说到底,许多大名鼎鼎的贵族武士,生活水平还赶不上北宋年间开封城的守门小吏呢。
穷困、贫瘠的影响深入了和族的血脉,抢夺资源和土地,成为整个日本民族两千年如一日的追求。唐朝白江口、明朝万历年间丰臣秀吉侵朝鲜、满清末年的甲午战争、二十世纪中叶的全面侵华,这个岛国上的民族一次又一次的试图掠夺土地和资源……
靠近大路的水田属于浅井三郎家耕种。浅井并不是姓,而只是个阿猫阿狗的外号,他的儿子就一个叫村口一夫,一个叫黑田次郎,什么村口黑田就和狗剩、铁柱一个性质,大家随口胡乱起的个小名。这个时代,只有武士们才能“名字带刀”,名字就是指拥有自己的姓氏、苗字,带刀就是挎着刀上街行走,至于老百姓嘛,反正整天泡在水田里劳作,也没有高贵的血统传承,有个阿猫阿狗的称呼就够了。
浅井三郎就带着大儿子村口一夫,弯着腰在水田里劳作。本来瘦削矮小的身躯,佝偻着腰,显得更是小的可怜,头上蒸笼似的大竹笠尽管能挡住炽热的阳光,但却让头顶的发髻里热得可怕,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到水田里,成为滋养水稻生长的一部分营养。
没办法啊,听地头老爷说,征夷大将军发了那啥“异国征伐令”,本来是在南九州搞的,没咱们本州北面的越后什么事,毕竟鞑虏再怎么凶狂,也不会舍近求远跑到这里来嘛。可是自从足利家时老爷从肥前的异国警固番役头改任越后代,咱越后也搞了异国警固番役,各处御家人守护老爷家中的武士,每天挎着刀训练、巡查。
豢养武士要钱,购买装备要钱,集中起来训练更是要钱,老百姓的税粮便跟着涨了半分。可别小看这半分,以家里每年收四十石而论,便是整整两石,一个人的口粮啊!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要不是小儿子黑田次郎去新泻给汉人做活,家里真的只有两条路可走了:要么等死,要么参加恶党抗税。幸得黑田小时候跟着高僧学过几天汉话,仗着这点路道去汉人那儿挣钱,省下了一人份的口粮,才能勉强挨下去呢。
这才去了一个半月,黑田就托人寄回家十个圆溜溜的铜板,浅井还当每个铜板就是过去一文钱呢,心说如今大宋钱做的这么大了,天朝上国的东西,真是越做比以前越好啊!
结果拿阵上一问,差点没把他吓死:这钱叫做十元,折三百零八文铜钱,十个便是四贯铜钱,能买四石大米!
我的妈呀,难怪地头老爷说起汉人,都赛如高天原上的神仙,儿子才去个把月,就挣到够两个人吃一年的钱,这样看,汉人老爷真正不得了哇!
只不知,替汉人老爷做事,有没有什么讲究,是不是烦难呢?
一点也不烦难。与佐渡岛隔海相望的本州岛越后郡新泻春日山城,与大海之间的平坦地域,黑田次郎正呼呼喝喝的指挥人运石头、打地基,建设码头、仓库等设施。这些民夫发给五十元汉钱,可买到一石百米,工头发八十元,而他这位总管通译,则是一百五十元钱!
哈,汉人老爷的钱真好挣,跟汉人干事,更是光荣无比!
往日里自己一个乡下贫民,路上遇到武士老爷们,简直连头都不敢抬,要知道,他们带刀的特权,标志着可以无故斩杀平民——虽然极少真的这么做,毕竟平民缴纳的税收养活了武士。总之,人家鼻孔冲天对你哼一声就算莫大的殊遇了,有恃强凌弱的家伙,故意将寒光闪闪的太刀拔出一小段,就能吓得黑田这样的平民们战战兢兢,唯恐那玩意落到自己脖子上。
现在呢?自打做了汉人的通译,往日趾高气扬的武士老爷们见到自己也得低下高高的头颅,把头顶的冲天炮对着你,粗声大气的叫一句“哈依”,就连从五位下的越后郡代足利家时老爷,见到自己都是笑呵呵的,前些日子甚至还赏了自己一杯酒,这可是多少人梦想的殊遇啊,当时足利家的武士们眼睛都红了……
“河野獭君,你负责的桩基可要打得牢固啊;喂,船千之助,铺路的石子还得砸碎些……”黑田次郎按照汉人匠师的吩咐,指挥着工地上的这群人,地下就一片的“哈依”、“哈依”,黑田乐得简直飘飘欲仙,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不,是叫什么都忘了,他本来就没姓嘛。
“黑田,过来,刘大人叫你。”这是个说汉语的声音,如今,仗着汉人的势力,能对黑田这么不客气的,也就只有他的汉人主子了。
主子有招,做奴才的自然不敢怠慢,黑田屁颠屁颠的跟着跑了过去。
临时搭建的官厅,刘喜看看这个倭人,身穿轻纱直裰,头戴文士巾,早已习惯打赤脚的一双脚,也穿上了千层底布鞋,若不是身材不满五尺、说话间一股子怪腔怪调,真要拿他当个汉人看了。“足利家时约本都督在此会见,等会儿你做通译。”
足利家时带着几位亲信御家人,和服、木屐,腰间左太刀右肋差的来了。自打汉人到了佐渡岛,就不许和人再上岛去,派船过去查看吧,远远的就被汉人的“白船”拦下了,只隐约看见岛上高处修起了一座座平台,上面架着一根根黑乎乎的铁管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汉人还自带了粮食、帐篷、牲畜、蔬菜种子,看那样子,似乎安心要一个岛便满足了,根本就没打算和这边通商贸易。足利家时一下子就着了急:连往来交通都谈不上,将来怎么借汉人的势力夺将军大位?用几乎让农民破产的方法,收集起来的钱粮,没有汉人帮助怎么变成装备军队的武器盔甲?
幸好足利氏家祖威灵庇佑,汉人竟然主动提出到这边春日山城下面设租界,建仓库码头商栈,双方通商贸易。家时喜得连觉都睡不着,立马同意了这个要求,在他看来,只有密切接触才能从汉人那儿弄到好处,至于汉人会不会别有用心,哼哼,春日山城高五十丈,龙盘虎踞雄视一方,汉人租界在商城脚下,高下之势立分胜负,决不可能闹出什么鬼名堂。
待汉人租界建设了一段时间,他就上门提要求来了:“我下野足利家与大汉国友善,足利家愿和都督阁下互相提携……异国警固番役需要武器盔甲,幕府从大汉购买的,分到越后就没多少了,还请都督多多关照,卖一些给我越后郡。”
说完,他一脸渴求的望着刘喜,要知道,幕府有数万大军,自己要成功登上将军之位,靠自己手下一百多武士,绝对是做梦!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召集足利家的御家人守护和地头,以及他们手下的武士,并用汉国的武器,将他们武装起来。
“唔,这个问题,本都督还得考虑一二啊。听说,足利家和幕府执权北条氏,并非一条心?”刘喜早就得到了汉王楚风的指示,此时故意装作为难,玩的是欲擒故纵。
夺回将军之位是家族七代人的梦想,为了这个目的,足利氏不惜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家时一咬牙,斩钉截铁的道:“足利家愿以传承自源氏之高贵血脉保证,今后惟汉国马首是瞻,若是将来……愿受大汉册封,永为海上屏藩!”
刘喜嘿嘿笑着举起了手上的茶杯,他想到了汉王的指示:大量倾销工业品,榨干日本的每一滴血汗!
那么,从掌握越后、下野两国的足利氏开始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8章 莫拉克
汉王府花园的凉亭里,大小三位美女加上王虎子,嘻嘻哈哈的打双陆玩。凉亭与假山之间的葡萄架下,楚风躺在藤编凉椅上,半眯着眼睛,享受夏季旬日休息,午后的闲暇时光。
农历七月,华北平原、关陇地区已交立秋,台湾岛的西岸仍然是烈日当空,浓密的葡萄藤撘成了一把遮蔽夏日的凉伞,近处假山上的小瀑布流水哗哗的响,清风徐来带过一阵清凉的水气,叫人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无一不通泰。
占城已牢牢的握在汉国手心,中南半岛上长期上演三国演义的占城、真腊、安南都面临着北方蒙元的强大军事压力,军火需求极其旺盛,而地处热带的三国农业资源丰富,正是良好的搜刮对象。
日本地方贫瘠,不过虾子再小也是肉啊,在挖佐渡金山的同时另外挣一笔军火费,楚风是绝对不嫌多的,假如将来足利氏和幕府北条氏大打出手,那就更好了,对于小鬼子拿着汉国武器自相残杀的情景,楚风是非常喜闻乐见的。
三佛齐最近也不太平,跟随商栈过去的情报司密探,把收集的情报送回来了。
十三世纪初,苏门答腊岛上的三佛齐国力强盛,彭亨、吉兰丹、日罗亭、登牙侬、潜迈、兰无里、细兰等国,马来半岛和巽他群岛的大部分地区都是它的领土或属国。三十年前,属国细兰(锡兰,即今斯里兰卡)生出不臣之心,三佛齐劳师远征,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印度洋,其国势之盛可想而知。
然而二十世纪的美利坚横跨太平洋作战,还在越南丛林和朝鲜群山之间吃了苦头,十三世纪的三佛齐又如何能支持远涉重洋的大规模战争?出征细兰失败,国势一蹶不振。
若有个数十年时间让三佛齐休养生息,也有可能恢复旧日气象,无奈南岛诸国竞争从来都是极端激烈,只有锦上添花、从无雪中送炭,各属国纷纷离心离德,墙倒众人推,偌大一个三佛齐就慢慢衰落了。
与此同时,苏门答腊岛东南方的爪哇岛上兴起了一个新柯沙里王国,当代国王格尔塔纳加拉在南岛猴子中,也算得一代雄主了,他仿照中华制度设文武官僚,废土司直接任官,很是励精图治了一番,遂与老牌强国三佛齐争夺南洋海上霸权,双方连年征战。三佛齐国势已衰,怎么打得过如日中天的新柯沙里?丧师失地是不消说了,苏门答腊南部的末罗游、后世的渡假胜地巴厘岛、加里曼丹南部的巴库尔蒲拉、马来半岛末端的彭亨,都归了新柯沙里。
三佛齐不幸,汉国之幸。打,把狗脑子打出来才好呢!楚风巴不得他们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不打仗,谁来买汉国制造的武器盔甲呢?近期为了打开倭国和南洋诸岛的市场,军工厂生产的盔甲全是小码子的,准备好好发一笔战争财。
整个东亚,从北到南处处烽烟,大国大打、小国小打,无一处不在打仗,武器盔甲根本不愁销路,生产能力则可以起造新的高炉、招收更多的工人,瓶颈就在煤、铁矿石原料了。
台湾有煤铁,苦不甚多,品味也不十分高,楚风不准备动它们了。煤矿好弄,占城就有不少,雇占人开采就是;高品位的铁矿,从海路走比较近的有主要有越南太原高平、海南岛石禄、朝鲜茂山这三处,品位都超过了60%,极好的炼铁原料。高丽正和蒙古鞑子鱼水情深,就不考虑了,安南在中南半岛上,陆地直接和蒙元接壤,也不是个好的选择,嗯,海南岛的石禄铁矿该动一动了,另外台湾面积有限,最好的可耕地就在西部沿海和中央山脉之间这么一狭长的条形地带,农业渔业上看,开发海南岛也应该是个好主意……
“好热好热,楚哥哥,你怎么不和我们一块玩?”王敏儿跑过来轻轻摇着楚风的躺椅,天气炎热,她身穿薄薄的烟罗衣,俯下身子时,楚风若隐若显的看见她胸前那一抹青涩的细腻。
心神一荡,就见雪瑶似笑非笑的看看自己,又看看虎子,嗯,别教坏了小孩子,楚风站起身,摸着鼻子道:“哈啊,是热得很呐,今年天气不同寻常,前两年没这么热。”
“唉,要是这阵有碗冰镇酸梅汤就好了!”虎子跟了过来,虽然在学校他总是摆出小男子汉的谱儿,还在伙伴中做了孩子王,可是一回家,就成了姐姐的跟屁虫,见姐姐和楚哥说话,也屁颠屁颠的跟过来了,擦着胖脑门上的汗水,吭哧吭哧的喘气。
冰镇酸梅汤,那得有冰箱,冰箱,得有压缩机,算了吧,估计自己这辈子没指望了。楚风撇撇嘴,有点失望,忽然大声叫起来:“哈哈,冰箱,酸梅汤,硝石,我傻了我傻了!”
汉王殿下,又有个浑名叫做楚呆子,这外号通过雪瑶,已在府中三位美女中间叫开了,他的种种怪状,大家也见惯不惊,只敏儿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摸着小脑瓜问:“冰箱是什么?酸梅汤和硝石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硝化钾溶于水,会吸收大量的热,温度急剧降低。
“哈,楚呆子要拿硝石制冰!硝石泡水里就会结冰的!”雪瑶、赵筠兴奋的拍着小手,欢呼起来。硝石制冰在南宋早已流行,人们用此法制作甜食“冰酪”,后来经马可波罗游记的介绍才传入欧洲,法国卡特琳王后的厨子在此法基础上加牛奶、香草成为冰淇淋,后世的哈根达斯,祖宗在咱们中国呢!
和敏儿姐弟不同,赵筠、雪瑶二女是王府、相府富贵丛中长大的,如何不知道硝石制冰的法门?能在炎热的夏季吃上冷饮,人生一大乐事啊!
楚风立刻命人用铁皮做了个土冰箱。三层铁皮卷成圆桶,层与层之间留下空间夹层,靠外面的夹层填充棉花隔绝温度,内里一层装制冷剂。把粉碎的硝石放入内夹层,再掺冷水进去就是制冷剂,没一会儿,冰箱上冒出丝丝冷冻的雾气,外壁几处地方,还结起了星星点点的小水珠。
好了,一次成功!三位美女争先恐后把做好的酸梅汤放进内胆,再盖上了冰箱盖子。别的人还好,虎子一会就去揭开盖子看看有没有冻上,惹得敏儿一把揪住他耳朵,“你就不能老实点?总去揭盖子,冷气都跑光了!”
终于,酸梅汤上结起了一层冰凌,大家把它拿出来,分到一个个小碗里,吸溜吸溜的小口啜饮,只虎子呼噜一口喝干,赶紧的又去舀第二碗,瞧他那猴急样儿!
楚风一边喝着冰冰凉凉的酸梅汤,一边和赵筠说:“对了,通知他们多做几个冰箱,给王大海张广甫陈宜中这些老头子送去,今后还可以多做点,大规模使用么。”硝化钾溶于水,不制冷后将制冷剂放出,到在盆里放太阳底下晒干水就又是硝石,能循环利用,虽没有电冰箱那么方便,也聊胜于无嘛!
只是,今年的天气怎么这样反常?楚风看了看天上红彤彤的日头,心里面总觉着有点不对劲。
急剧变化的天气印证了楚风的怀疑,先是满天乌云,浓稠得似乎有人把胶水混着墨汁涂到了天穹,然后,空气中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低压让人们的耳朵有被塞住的感觉,部分人耳朵里听到了嗡嗡声,就像把海螺扣在耳朵上听到的那种声音。
很快,台风到达了琉球。
海面上掀起了高达十余米的巨浪,下锚系舶的船只在巨浪下就像玩具一样被抛入浪尖,又狠狠的跌入波谷;盐场的盐田一下子被淹没在滔天洪水之中,结晶池灌进了满池子海水,已经结出的白花花的海盐,就在工人们眼皮子底下化为乌有;稻田里的庄稼被吹得倒伏散乱,招风的大树,更是被狂风用力的刮过树冠,甚至被连根拔起,深埋土中的根系裸露在空气中,数百年生长的树木一瞬间就被毁灭;暴雨无法用瓢泼或者倾盆来形容,人们只能认为是银河漏了底,满银河水倒了下来……琉球年年有台风,损失从未有今日之惨重!
在台风到达的同时,信使就顶着狂风暴雨、冒着生命危险,把汉王的救灾命令发到了政府各部门,迅速的行动起来,进入援救灾难的战时体制。
风雨之势稍微减轻,一队队子弟兵就从军营中跑步而出,他们手上拿的不再是武器,而是救灾用的绳索、铁锨和粮食被服。一组组的警察从警部散到各处,救灾的同时,严防某些黑了心肠的人发国难财。财税部则开了国库,把各种救灾物资一级级分拨下发,尽快送到每一个需要救助的灾民手中。文教部宣布停课的同时,到学校慰问滞留的住校生……
按照近代民族国家体制建设的政权体系,在灾难面前表现出了极强的动员能力和极快的反应速度。(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79章 生命至上
于老根一家人坐在屋顶上,男男女女被雨水浇得身上精湿,任凭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自己头顶,也不敢躲避。这房子四面已是一片汪洋,屋顶就是孤岛了,这屋顶是两面倾斜的,人不容易坐稳,乱动一下,栽到洪水里可不是玩的。
幸好琉球建房不用瓦片,而是砖块水泥,屋顶夹了钢筋的,一时半会儿还能撑得住。但是,底下承重的墙泡在水里,究竟能保得多久?于老根心里也没底。他忧心忡忡的看了看底下,水面离房顶不到二尺,虽然没有继续上涨了,可这房子一直泡着,叫人心惊胆战呐!
“阿嚏、阿嚏!”大儿媳妇全身湿透了,坐在房顶中脊上,两条腿曲着,两只手抱在膝盖上,整个人冷得缩做一团,不停的打着喷嚏。二儿媳妇身体健壮些,这时候精神还旺健,嘀嘀咕咕的小声抱怨于小二:“我说早搬到高处去,你爹就舍不得几个钱修新房子,这下好了,大家泡在水里边。我可告诉你,我肚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于小二给老婆嘿嘿陪着笑脸,一直没开腔。
大儿媳妇是正月间过的门,肚子还没动静,二儿媳妇三月间圆的房,倒后来居上了,平时仗着这点异常劳绩,俨然一家人都围着她转。不过于老根知道迁房这事是自己犯拧,娶了两个儿媳妇,家里本来就住不下了,不建新房做什么呢?所以听了儿媳妇的话,闹了个心烦意乱,也不好说什么。
“他爹,你看这水,啥时候能退下去啊?”于老根的老婆四下看看,忧心忡忡的问当家人。
于老根憋着一肚子火,硬邦邦的道;“你问我,我问哪个?老天爷才晓得!”看看全家人躲在屋顶上,就差了小四一个,他满肚子火发到小四身上,红着眼睛骂:“当兵当兵,当他**个兵!田里头差人、修房子不差人?龟儿子不去当兵,老子爷仔五个,早就把新房子修起来了!”
二儿媳妇瞟了眼公爹,低声咕哝:“就是你有十个儿子都在家,不把旧房子泡垮你会修新的?哪个不晓得你把个一分的瓶钱都看得有磨盘大。”
泉州乡下的规矩,公爹是不兴和儿媳妇拌嘴的,于老根红着脸把头转过去,装作没听见。
大儿媳妇则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性格和顺,这个妹妹则倔强,两妯娌平日里也曾怄过气的,但今天,妹妹快言快语,说了她不敢说的心里话,也是叫人痛快呀。
“水又涨了。”还没娶亲的于小三突然冒这么一句,把全家人吓了一跳,于老根面色一白,随即大声喝骂道:“涨个屁!你眼睛瞎球了!”
“真的涨了,不信你看嘛,刚才是淹到屋檐下头第六块砖,这会儿淹到第五块了。”
于老根扒在房顶上,伸出脖子去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水势确实缓慢而不可阻挡的上涨了。二儿媳妇哭天抢地的嚎道:“啊呀呀,嫁到你们于家,什么福都没享到,就要喂鱼了……我的妈呀,可怜肚里头的娃儿……”
老婆子和大儿媳妇也慌了手脚,于家人原先是住在离海边三十多里地的山坡上,没一个人会游泳啊!三个女人抱在一块,呜呜咽咽的哭,男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于老根只觉得心里面难受,恰如有个耗子在钻。
正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远处雨幕中现出一个小黑点,朝这边漂过来。于老根眼睛被雨水迷糊了,叫道:“看,那是不是个木头?等它漂过来,你们扒到上头漂起走。”
老婆子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惊问:“他爹,你不走吗?”
“一根木头搭不起这么多人,你们走就是了,我还会点水……”
二儿媳妇停下嚎哭,惊讶的瞪着公爹,因为丈夫告诉过她,公爹从小就是旱鸭子,小时候的外号就叫秤砣——入水即沉。
于老根没有独自留下,因为那不是木头,而是一条能装十多号人的小船。救灾人员从获救百姓口中得知这里低洼处还有一家人,四名汉军士兵便划着船,冲破了漫天的雨幕,给于老根一家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来,老乡,小心点。”士兵们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于家人登上小船,看着他们温暖的笑容,于老根就觉得,这些孩子真好,真好呵!
船划得并不快,几名士兵脸色甚至比他们援救的灾民还难看,有个士兵用力划船的时候,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中间,浸出了点点刺目的血红……
“愣着干什么?帮忙啊!”老根一声令下,儿子们也操起船桨帮着划船,一刻钟就到了向阳的土坡,脚踏实地,终于放下了心。一队士兵护送着他们来到汉国国立小学校,这里已经安置了三百多灾民,他们披上了财税部送来的毛毯、换上了从缝纫工坊征集的干净衣服,手上端的饭碗里冒出滚滚的热气,盛着香喷喷的大米饭、鲜鱼汤。
于家人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学校,在琉球是最坚固最可靠的建筑,大块条石做的地基,土层夯得密密实实,支撑柱和顶棚用的钢筋比哪儿都多……汉王曾经说过:即使汉王府塌掉,小学校也不能裂一个口子!
带着亲人们安顿下来,于老根准备向救命恩人说上几句感谢的心里话,却见那位带伤来救援他们的士兵,摇晃着软软倒下。
医护人员来了,从战友们的口中才知道,这位士兵被划破了胳膊,还带伤坚持救援百姓,到现在为止,他已经两日两夜不曾合眼!
老百姓们哄的一下炸开了,“好兵、好兵!咱汉国有这样的兵,天底下还有哪样灾哪样难过不去?”
有个年轻人伸出缺了两根手指头的右手:“可惜我残疾当不了兵。”他拥着肚子隆起的老婆:“不过我马上就有孩子了,是儿子送他当兵,是女儿将来就嫁给汉军!”
旁边的老婆婆就笑道:“我女儿就是嫁给当兵的,不求他有多少钱,只图他心眼好!汉王手底下的兵,个个是念了圣人书,守法懂理的人!”
于老根眼睛里包着一汪泪花花,拳头捏得紧紧的:小四啊小四,你就放心把这兵当下去吧,爹爹再不会拖你后腿了!
琉球河上游的大坝,曲海镜、徐财旺、冯火山等人站在高处,雨点淋到脸上,也不动手擦掉。
要毁掉亲手建设的成果,酸楚、惋惜、辛辣,他们心情五味陈杂。
上游来水越来越大,大坝尚可以保住,但必须开闸放水——下游钢铁厂船厂沿河建设的水力机械,怕是保不住了。
开闸吧!曲海镜心情复杂的挥挥手。
巨大的水流以猛虎下山之势奔腾着、咆哮着冲刷而下,掀起了三米多高的潮头,把阻挡它前进的一切摧毁、吞噬。看似庞大的水车在自然的伟力之前不堪一击,发出吱吱嘎嘎让人牙酸的声音,然后一部一部倾倒、散架,像一堆火柴棍儿,七零八落的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天幸,天幸啊!台风之后第七天,楚风收到了各部对口统计的损失情况,他以手加额,庆幸这次突如其来的台风,没有给琉球带来更大的灾难。
目前琉球的城市乡村,都是建设在西部沿海的平原地区,地形东高西低,雨水顺畅入海,加之人口没在山地聚居,自然不会有洪涝灾害和泥石流。人员二死七伤,就这样的巨大灾难来说,已是非常少的了,损失主要是经济方面:盐场的卤水池、结晶池全灌饱了水,半个月的海盐泡了汤;农业上,地势低洼的农田里,水稻都遭了没顶之灾,更有不少农田被冲垮;水流过急过大,琉球河沿岸的水车大部分被冲毁,船厂、钢铁厂等工业生产陷入停顿。
四条班轮航线,往吕宋的正好在休息期,停在琉球港没有出航;占城的三天前出发,早已驶出了台风中心区;佐渡岛的那一班算日子刚过了对马海峡,连台风的边儿都沾不上;惟有琉北、琉南之间的剪式船遇到了台风,幸好这是沿岸航线,船长及时发现天气变化,把船停到了避风的峡湾里,躲过了这一劫。
灾后重建工作紧锣密鼓的展开,救灾物资发下去了,困难补助发下去了,撞坏的船只要修理,盐池要排水,稻田要补种,倒塌的房屋要重建,沿河的水车要新造,重建工作的同时,汉王府前搭起了高台子。
救灾中表现突出的英雄模范们得到了表彰。勇敢救人的士兵、建造水坝坚固无损的曲海镜、琉北琉南班轮保住船只的船长,都上台领奖。
楚风颁发奖金、勋章之后一一提问:“知道自己为什么得奖吗?”
“因为我不怕死,就出了老百姓!”
“好,危急时刻,军人就是要挡在老百姓前面!好小伙子!”
“因为我工作认真,设计建造了洪水冲不垮的大坝!”
“好,人人干好分内事,汉国就不愁兴盛!”
“因为我保住了剪式船!”
最后一个答案,楚风并不满意,他摇摇头:“不,不是船,而是人!船没了可以再造,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授予你勋章,是因为你保住了船上一百七十九条性命。我汉国公民的生命,永远要放在第一位!”
船长愣了,台下上万百姓愣了,一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吼声:“汉王深仁厚泽,汉王爱民如子啊!”“汉王千秋万岁——”
嗯,得民心者得天下,汉王恩泽得民心矣!李鹤轩微微点头,他知道,汉王在琉球的声望,已超过传国三百年的大宋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80章 风云变幻
大宋景炎三年、蒙元至元十五年、大汉历二年七月初九,广东雷州湾外硇洲岛,大宋海上行朝的船只帆影重重,船板愈加破败、船帆愈加朽坏,海鸥在天空中凄厉的鸣叫,每只船上都挂起了白幡,从将军到士卒,无不大放悲声。
御舟官舱厅中,左丞相、知枢密院事陆秀夫,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刘黼,参知政事、广西宣抚使曾渊子,礼部尚书、直学士院邓光荐,吏部尚书、给事中陈仲微,工部侍郎马南宝等等一班文官站在左首;右丞相、枢密使张世杰,殿前司指挥使苏刘义,左军都统陈宝,右军都统凌震等等一班文官站在右首;国舅杨亮节、国丈俞如珪和几个天潢贵胄则站在玉阶之下,总共百十号人把官厅挤得满满当当。
文官武将们有的目眦欲裂,有的暗暗垂泪,正中椅子上杨太后已哭成了泪人儿,殿上愁云惨雾,真真王朝末世、惨不堪言。
半年前谢女侠一战,暴风雨中小官家就惊吓成病,不得上岸休息,一连几个月海上漂泊,船只颠簸风浪侵袭,一个长在深宫、不到十岁的孩子,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两天前又是狂风暴雨,御舟颠簸摇晃,小官家本已病到了九分,这一番折腾下来,今天就龙御宾天了!
杨太后这一番哭,只哭得肝肠寸断,好几个宫女服侍,足足半个时辰才止住悲声,抽抽噎噎的问道:“诸位先生,我大宋朝享国三百余年,传一十七帝至今,从来没有这般窘迫。奴家女流之辈,到此方寸已乱,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请诸位先生拿个主意啊!”
众官面有难色,大宋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正叫做油尽灯枯了,本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李庭芝战死扬州,陈文龙西湖殉节,陈宜中远遁占城,张镇孙广州自尽,时局到了如此地步,连小官家也一命呜呼,究竟是不是天道已移天命已改,大宋朝真的气数已尽了?
“投降元朝,尚不失归命侯之位”这句话在不少人的喉咙口打转,不过都是世受国恩的人,就算憋得面红耳赤,怎么也不肯说出来。
此时不可迟疑了!陆秀夫站出来,神色凛然的道:“度宗皇帝一子,卫王赵昺尚在,何不立他为帝?昔少康以一旅而兴夏,肃宗以匹马而昌唐,今百官有司朝廷尚在,士卒数万、百姓十余万,天若未欲绝宋,今日便是中兴之始!”
陆秀夫说得慷慨激昂,把众官心头那一点血气激起,纷纷的说:“好,便请立卫王为帝!吾等敢不戮力效命,启一代之中兴!”
人心可用,事不宜迟,陆秀夫便请杨太后将卫王抱出,此时卫王赵昺才六周岁,点点大的一个小孩子,牵着杨太后衣角,懵懵懂懂的走上了皇位。
行朝诸事草草,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多虚礼了,陆秀夫领班,刘黼赞礼,文武百官三叩九拜就算是登基仪式,只陆秀夫每次叩拜,眼睛里都是热泪滚滚而下,把丞相的绯红朝服染得泪痕斑驳。
新帝登基的诏书发出,果然有提振人心的作用,官厅中人就听得外面兵船上传来一阵阵的欢呼。有了皇帝,士气沮丧的士兵们就恢复了几成希望,毕竟大宋绵延三百年,早已深入人心啊!
皇上登基之后,朝议的内容马上转向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刘黼向来对陈宜中惟命是从,他一心希望行朝去占城,重新起用陈宜中,故而当先奏道:“当今虏势方张,蒙元铁骑纵横无敌,实不宜与他陆上争锋。前日陈丞相往占城借兵、借地未回,不若行朝直驶占城,在那儿立足,从广西、云南徐图进取,待克复成都,再联系东川合州重庆泸州一路,听说钓鱼城颇能坚守,到时候全据云贵川,再出夔门、顺江而下,取襄樊、剑指江南,亦可恢复祖宗基业。”
“不行,闽广、中原百姓南望王师,若行朝逃奔占城,则人心溃散,兴复无望也!”陆秀夫一甩袖子,斩钉截铁的反驳。
曾渊子也是陈宜中知交好友,前些日子刚从雷州起兵,兵败后逃到行朝,拜为参知政事、广西宣抚使。他到行朝时陈宜中已经去了占城,两人并未会面,此时听刘黼的建议,立时明白了里面包含要朝廷重新启用陈宜中的意思,也跟着刘黼道:“臣以为,广东沿海距蒙元太近,为皇上千秋计,宜移驾占城。至于陆丞相说的嘛,以一员大将率水师在海上游弋骚扰,则蒙元必无暇南顾,沿海战事不绝,中原、闽广百姓希望不断,人心依然归宋。”
张世杰闻言心头咯噔一下,一员大将,说得不是苏刘义就是自己,不管留哪个,两边兵权分散,陆秀夫一定把不足权柄,去了占城还不被陈宜中重掌朝纲?此事断断不可行!
还没等开口反对,马南宝就附和曾渊子:“曾相公所言有理,臣附议。”
“臣何德附议。”
“臣许敬臣附议。”
“臣王政勤附议。”
……
朝中文官一大半是陈宜中的门生故旧,若是张陆二人能搞好倒也罢了,夺了陈相爷权柄,行朝的日子却还是一日不如一日,此时哪怕陈宜中真正昏蛋一个,他们也觉得姓陈的比张陆二位强得多,前面有刘黼曾渊子马南宝带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怕什么?一个个的跳了出来,嚷着要去占城。
眼见形势不对,张世杰喝道:“才出广东洋面,就吓死了一位官家,从这里到占城数千里,风浪颠簸,再遇到风雨怎么得了?小官家若有差池,我等万死不能辞其咎!”
老丈人着急,女婿赶紧帮腔,苏刘义道:“士卒疲敝,万万经不起远洋漂泊。且这些士卒皆是闽广沿海之人,若要他们随行朝远赴海外,难免滋生抱怨,一旦有变,恐有不忍言之祸啊!”
苏刘义的话也不是危言耸听,大宋今日的威权还剩下几分?官员们心头有数,若是坚持抵抗鞑虏,有忠义二字的激励,士卒还能死战,若是远遁占城,便没有天子守土的大义,到那时,到底如何就难说了。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
张世杰胸有成竹的指着地图:“广东新会以南八十里有天险,名为崖山。崖门对峙,内有海湾背山面海可以泊船,不妨船泊崖山海上,于陆地建宫室与官家居住,无海上风波之险,可保万全。”
广东梅州,文天祥拿着行朝的批复,一颗心沉了下去。李恒、阿里海牙、塔出、唆都,这几路大军的压力越来越大,若不是自己背靠着闽西陈淑桢,有她分担蒙元的军事压力,梅州早就不保了。
就是这么艰难的局面,为了取得行朝的信任,文天祥一不接受琉球的援助,二不让妻女从琉球回归,忍受着令常人早已崩溃的压力,在梅州苦苦支撑。
但是,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
端宗忧疾而崩,卫王新立为帝,登基之后昭告天下,文书自然也发到了了梅州。文天祥以右丞相、少保、信国公、同都督诸路军马的身份上奏,要求行朝到潮汕洋面,和梅州兵会师,则必能力量大振,则进可攻广南腹地、赣南州县,退可和陈淑桢连成一片,攻守皆宜。
可惜,这样一个非常中肯的建议,再一次被行朝批驳下来,什么“广州坚城可守”,什么“行军海上神机莫测,敌不能料我”,呵呵,广州坚城怎么被唆都塔出打破,张镇孙自尽殉了国?若不是两月前塔出兵东进来打梅州,都统凌震、转运判官王道夫能重新收复广州?兵行海上就神机莫测,如何会被刘深追上,如何会有井澳、谢女侠的大败?
说到底,还是信不过文某,生怕我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啊!君实啊君实,世杰啊世杰,你们想想,文某是那样人么?即便文某是曹操,当今的局势,就算挟了天子,又令得动哪个诸侯?谁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降了鞑虏呢!
崖山,那地方是水军能去的吗?张世杰真真不通海战!听广东本地人说,崖山两崖之间为海门,涨潮时潮水从海门涌入,敌舰若顺流冲击必然势不可挡;若是战局不利,敌人又能趁退潮,顺着海水退出海门。这样一来,攻守主客之势易位,敌人要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实在无险可守啊!
如此简单的道理,文某都能看明白,张世杰何以自履险地?文天祥一边挠头,一边提笔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劝张世杰移驻他处。
正写信间,文天祥突然想起了一月前寄到琉球的信函。妻子女儿不得团聚,两个儿子又死于敌人军中,真真是痛入骨髓,这些天背着人,文天祥不知悄悄哭了多少次。
大宋的忠臣,也是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父亲啊!他也有亲情,只不过,他的感情更加深沉。文天祥望着东北面琉球岛的方向,轻声问道:我的亲人们,你们还好吗?(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81章 崖山,还有半年!
大宋行朝江河日下,琉球岛上的灾后重建却是如火如荼,工人们修整倒坍、倾斜和裂缝的房屋建筑,街面上清洁工铲掉了低洼处洪水淤积的泥沙,临街的商铺恢复了熙熙攘攘的旧观,小学校里也重新传出了琅琅的读书声。
政府各部和汉军的行动,比一切说教都更有说服力,经过台风的波折,人们渐渐意识到,汉国确如汉王常常提到的,并非汉王一人之私产,而是属于全体公民的祖国。孟老夫子说的民贵社稷次之君最轻,汉国大概已经实现了吧?
街面上行人昂首挺胸腰把子挺得直直的,往日要征税员把税单递到手上才去交税的商户们,自觉自愿的到财税部税务局交清税款,汉军军官士兵的训练也提着一股劲儿,他们知道,自己在前线浴血拼杀的时候,汉王会照顾好后方的家人。
谁说中国人低贱,只能做奴才不能做主人?什么是新朝气象,这就是新朝气象!
侯德富从兵部下班出来,没有回家,而是乘着马车往城北祝家去了。奉旨泡妞,他连妞的面还没见着呢!文家人就住在祝氏的别院里,那天侯大部长拿着文天祥的亲笔信,文家就开一偏门,出来个又老又聋的苍头,呜呜啊啊半天说不明白,把信拿走,转身进院就关了门,叫他吃了个闭门羹。
嘿,这文家脾气还挺大!越是这般,侯德富越是来了劲,本来没打算干点什么的,这下子倒卯上了,你不是不见我吗,我每天下班来递个帖子,就写通家世侄侯德富拜见文老夫人,还非见上一面不可了。
今天有点不同寻常,赶门上一瞅,贴着张求贤的告示:小姐身患重病,送医院治疗金石无效,愿求琉球名医调治,如有效用,以纹银百两相赠。
侯德富嘿嘿一笑,上前就揭了榜文。
看门老头一见是他,立马大声叫起来:“你这光棍无赖,敢揭我家的榜文,拿来!”
“呵,原来你不聋不哑嘛!”侯德富躲开老头,将榜文揣进怀里,“快带我去见你家小姐,她的病,只有我能治!”
老苍头将信将疑的回去报了主人,花厅上欧阳氏、黄氏、颜氏就犯了难。老爷要做大宋的忠臣,也不该写信说咱们不是他家眷呐!断送了两个儿子,难道还要送掉女儿?可二小姐的病,吃了陈宜中陈大国手开的药,尚且治不好,这位姓侯的就那么有把握?
难怪文家人对琉球疑心重,被李恒捉住后,说是要劝文天祥投降,女眷家属自然好好保护起来,唯恐伤了一根汗毛,人人都说将来文天祥投了大元,照旧要做丞相的,此时得罪他妻女,不是往自己脖子上套吊颈索么?因此上鞑子不但没人来啰唣,反而好吃好喝供应,待之如上宾。
只文家人自己心里清楚,老爷是绝对不会投降的,将来自己这班人怎么个结局,就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接到蒙元朝廷命令,从赣南赶赴大都,一路上风餐露宿,又从大都跟了姓祝的一条海船到了琉球。这地方远处海外人地生疏,文家自然处处不敢大意,处处小心谨慎。
侯德富,琉球兵部长,放大宋朝就是兵部尚书啊!他一天到晚往这边跑,安的是个什么心思?
要不见,怕他着恼硬做;要见面,又不知他会出个什么妖蛾子,这里又没个当家作主的男人。左右为难,欧阳氏只好派个心腹老苍头,姓侯的上门就和他装聋作哑,可今天这办法不行了,小姐病入膏肓饮食不进,陈宜中开的汤药都不奏效,眼看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就要香消玉殒,姓侯的说能治,岂不是一根救命稻草?
“请,请他进来!”欧阳氏眉头紧缩,“人人都说汉王宅心仁厚,我倒要看看,是不是这般。”
侯德富的态度不能说不恭谨,见面就弯腰九十度——这在琉球,就是最重的礼信,两只膝盖碰地上,那是炎黄二帝、战死烈士和各家先人祖宗才能受的礼,总之,对活人行礼最重到鞠躬为止。行礼的时候,他还大声自报家门:“通家世侄侯德富拜见文老夫人,拜见两位婶娘!”
欧阳氏诧异的道:“恕老妇人忘性大,文相公当年不曾有位姓侯的同僚啊?”
侯德富笑笑:“文姓系出周文王支庶许文叔,侯姓出自武王幼子、桐叶封弟的唐叔虞,文姓为叔,侯姓为侄,两姓岂止通家世好,两千年前本是一家。”
欧阳氏哑然失笑,这个年轻人真是会拉扯,亲戚攀到了两千年前。心头的警惕就放松了许多,温言问道:“侯先生有疗疾之术?不知师从何人,擅长金石、跌打接骨还是汤药?”
“愚侄不用汤药不用金石,一言便可肉白骨、活死人。”侯德富自信满满,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欧阳氏不信,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女儿病入膏肓,顾不得许多了,便请他入内诊治。
“不,我不要什么医生!”躺在罗幛中的文柳娘听说又请了医生,把锦被蒙到头上,“谁来看都没用,我的病只有自己清楚。”
谁知侯德富可没那么好打发,就在文家人众目睽睽下,就那么走到小姐床前,也不望闻问切,一把掀开帏帐,嗯,文天祥仪容修伟,柳娘的模样有六分像父亲,漂亮中带着股书卷气,十六七岁,正是女孩子最光彩夺目的日子,我喜欢!
众人惊得愣住了,侯德富的行为更加大胆出位,他竟然俯下身去,几乎贴着小姐的耳朵说了两句话,然后转身就朝外走,一直出了府门登上马车,才哈哈一声笑。
这、这成个什么体统!欧阳氏气得面红耳赤,一双手直哆嗦,却见女儿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叫道:“拿饭来,我要吃饭、吃橘子蜜饯、蜂糖糕,娘啊,女儿五天没吃饭,可饿坏了!”
欧阳氏赶紧把她往床上按:“我的儿啊,快躺下,你病成这样……”
“娘啊,我没病!女儿真没病!”柳娘挣扎着爬起来,“我把饭和陈相爷开的药倒了,这都是没吃饭闹的。”
“傻孩子!”欧阳氏轻轻在女儿头顶一拍,顿时放了心,一叠声的催厨房摆饭。黄氏、颜氏则莫名其妙的互相看了看,小姐绝食的原因,大约老爷那封书脱不了干系;不过那侯德富说了什么话,让小姐又回心转意呢?
端宗驾崩的消息传到了琉球,官方并没有举哀,“琉球楚风,永不朝宋”,既非属国,便没必要假惺惺的故做姿态。楚风在早晨的例会上说了:“宋朝干那么些恶心事,我不和他计较就算宽宏大量了,诸葛**死周瑜再去假惺惺的哭灵,这样的事我做不来!十岁一小孩,他杀过鞑子吗他干过什么好事吗?祭他我还不如祭咱们汉国的英烈祠呢!汉国人做事别耍那些小聪明,我就求个丁是丁卯是卯,将来真要问鼎中原,咱们也是从蒙元鞑子手里抢的天下,和大宋朝狗屁关系都没有!”
汉王都这么说了,谁再提举哀的事,岂不是和自己和汉王过不去?这事就到此为止。但汉国并不禁止民间为端宗举哀,比如汉王府花园里,就搭起了一个小小的灵台。
三牲、水果、面点,左右儿臂粗的高香冒着袅袅青烟,蜡烛的火苗轻快的跃动。灵牌上黑底金漆大书着“大宋端宗皇帝赵昰之位”,赵筠站在灵台前面,手中三注细香,鞠躬三次,将香插进了香炉。
楚风的选择她完全能够理解,汉,就是要竖立与宋并列的政权形象,否则将来若宋亡于蒙元,汉国以海外藩国的身份如何自处?若宋真的中兴,能和蒙元相持下去,汉国又当如何?
但是,她毕竟是小官家的姑姑,亲侄儿十岁便归天,想想实在心头惨然,在此处搭起灵堂,好歹聊表哀思吧。
“别伤心了,该来的,终究要来,该走得,留也留不住。”
赵筠肩头上搭上了一只手,她能感觉到手心传递的温度。楚风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看着灵位长叹一声:“可怜生在帝王家……”
是的,他若不是身为帝王后裔,会在八九岁的年纪就到海上颠沛流离?若自己不到琉球,结果会好到哪儿去?徽宗朝那些帝姬宗女的下场,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赵筠抓着楚风的手,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夫君,大宋是对不起咱们,可行朝的十余万兵丁百姓……”
“放心,十多万条性命,我决不会坐视不管!”
坐视大宋行朝灭亡,再以为宋复仇之名起兵反元,干干净净的收拾河山,没有一点牵连,更不会背上篡逆的骂名;救行朝,那十余万人力属不属于你还是个问题,面对曾经的宋朝皇帝大臣们,是听命,是夺权,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都是大麻烦啊!
不过,为了一己之私,放任十余万人浮尸海上,那和暴虐的蒙元还有什么区别?!楚风的目光投向西南方的崖山,半年,我还有半年时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82章 仁慈的掠夺
日本越后国熊相村的晒场上,农夫们辛苦的劳作着,拿新收的稻子扬场。他们可没有宋朝汉人用的那种风车,扬场全靠人力把稻子迎风抛洒,风力将秕糠草籽吹远,较重的小石子掉在最近的地方,不远不近的就是稻粒。就凭这么原始简陋的办法,农民全年辛苦的收成渐渐积成一堆一堆的小丘。
浅井三郎和大儿子村口一夫悠闲的负手而立,看着同村的乡亲们汗水摔八瓣,心里不知有多舒坦。自从二儿子黑田次郎替汉人做事,浅井家在村里的地位就越来越高,别说村长老爷,就是御家人地头、守护这样的大人物,见了面都是恭恭敬敬的,地头老爷甚至把自家的税赋全免去——上交的税赋是不会少的,减去的部分,自然是转嫁在了同村其他人的头上。
浅井老爷,对,现在该叫浅井老爷了,因为他有个得到汉人赏识的儿子,连全日本顶顶尊贵的源氏传人、足利家家主、越后郡代足利家时老爷都赐过酒的好儿子。靠儿子陆续寄回家的钱,浅井买了十多亩地,干脆当起了小地主,自家也不下田了,坐在树荫底下,看佃户们劳作。
“三浦老爷来了,三浦老爷来了!”晒场上的人微微骚动,浅井抬起头,看见大路上走过来一行人,地头三浦老爷打头,七八个敞胸露怀的武士跟着。
老村长赶紧的迎了上去,三浦的眼睛望着天,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熊相村的税赋,应该交了吧?”
村长点头哈腰的道:“是的,劳烦您亲自走一趟,熊相村多亏大人您的关照。”
“嗯,好的,今年的税赋该七百八十石,都有了吗?”
“都有了都有了,啊……”老村长这才反应过来,惊问道:“本村田亩是一千八百石,三税一该六百石,家时大人发了异国警固番役,加收半成九十石,也就六百九十,老爷、老爷您是不是算错了?”
三浦的眼睛仍然望着天,没好气的说:“没算错,当今天下不太平,抵御鞑虏武士们光吃饱饭不行,还得买盔甲刀枪,这不都得用钱吗?家时老爷下令再将税收提高半成,所以现在该交的税,不是六百九,而是七百八!”
老村长矮小的身体就慢慢软倒,他竭力抓住路旁的树干,才没有瘫倒在地,整个人就哆嗦起来:“三浦老爷,您是知道的,我们熊相村的收成一千八,地租是六百石,交给您六百九,咱们就只剩下五百一,两百多号人,只好上山寻野物、下河打渔顶到来年。可要是交七百八,咱就只剩四百二,就算啃草根树皮也熬不过来啊!”
三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些贱民,总说熬不下去快饿死了,可年年都活蹦乱跳的,没见真饿死了。一个个家里藏着粮食呢!哼哼,他们知道武士的荣誉吗?不知廉耻的家伙!“足利家时老爷下的命令,粮食是一定要征集的,征夷大将军已下达了异国征伐令,胆敢违命者,死!”
满头白发的老村长跪下了,牵着地头老爷的衣角哭道:“不能啊,三浦老爷行行好,咱们熊相村实在拿不出来啊!”
农夫们见此情景,纷纷拿着农具就围了上去,粮食,可是他们的命根呐!
“什么?你们想造反吗?征夷大将军的恶党镇压令,谋反之人,格杀勿论!”三浦咆哮着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太刀,随行武士纷纷长刀出鞘,七八道寒光耀得农人们眼花,不由自主的退后几步。
“大家不要冲动,三浦老爷,您也别生气,他们都不是恶党。”关键时刻,浅井还是不愿意乡亲们白白送死,上前劝道:“乡亲们,千万别闹出乱子,家时老爷是源氏传人,咱们农夫是打不过武士的;三浦老爷,您还是把刀收起来吧,杀掉农夫,来年就更没人交税了。”
浅井老爷的面子,谁都得买。三浦悻悻的把刀插回鞘中,恶狠狠的说:“若不是浅井老爷求情,今天就把你们全办成恶党!走,收该收的粮税!”
真要打,村里百把农夫,别说越后这么多守护地头和家时老爷直属的武士,就是三浦手下的七八个武士都不一定打得过——人家可是常年训练,身上带刀的武士!
农夫们流着泪水,把辛辛苦苦种出的救命粮装进竹筐,然后在武士的监督下挑到地头老爷的仓库,想到来年不知该有多么艰难,每个人的心里面都冰凉凉的一片。
各村的粮食从晒场汇聚到地头的粮仓,再运到春日山城交给足利家时老爷,不过家时也只是过手,粮食左手收进来,右手就交给汉人换了兵器盔甲。
下野国足利庄,当年源义家之孙、源义国之子源义康居住于此,源义康改名足利义康,遂为足利氏之祖。
“我不能造出比汉刀很好的宝剑,违背祖先遗愿,如今,只有以鲜血洗清名誉了。”名刀匠清江兼时恒次喃喃低语,跪在草席上,将自己的和服解开,露出肚皮。
自从汉人的刀卖到日本,足利家就再也没从自己这里定制刀剑。作为足利家世代刀匠,清江兼时恒次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然而,他没能造出胜过汉人的武器。
“山本君,拜托了!”清江把肋差短刃刺进了自己的腹部,身后的介错人手上长刀一挥,人头跟着落下。
一代名刀匠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曾几何时,日本的宝剑还出口到大宋,以锋利著称。短短数年间,汉人的刀剑,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强?
随着汉人武器的涌入,幕府和各地御家人争购武器,农民微薄的收入又被压榨了一番,不知有多少人沦落到卖儿鬻女的地步;而“汉大刀”几乎无法超越的性能,让各地制刀匠师彻底绝望,要么自杀,要么放弃了原来的职业,转为农夫、商贩,日本原本发达的武器制造业受到了致命打击。
不仅是日本。
占城港西面偏北三十里处,一处巨大的煤矿,无数占人在官吏皮鞭、木棍和大刀的威胁下,在黑暗幽深的矿井里挣扎,矿坑里点着几盏油灯,因为空气稀薄而燃不尽兴,豆大的火苗忽忽闪闪,照亮的范围不到三尺,远看若隐若显的火光,就像地狱中的鬼火,皮肤黝黑的占人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艰难的挣命,煤粉混着油汗涂了一头一脸,让他们的皮肤变得更黑,因为用力而咬紧的牙齿、因为光线昏暗而睁大的眼睛,显得越发的白,白森森的可怕,犹如黄泉枉死城的饿鬼,永远在痛苦中呻吟,永远不得超生人世。
上行甬道,工人们背着沉重的煤篓子慢慢的向上挪动,成百斤的煤篓子,压在占人瘦弱、矮小的身体上,就像一座大山。
“啊~”有人呻吟着倒下了,煤篓子从他的背上滚落,乌黑的煤炭滚了一地。愁苦、绝望、干渴,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可怕,仿佛把喉咙里最后一口气也呼了出来,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要颤栗。
一声闷响,木棍敲到他的大腿上,瘦骨嶙峋的大腿根本没多少***子敲上去邦的一声响,倒下的人痛入骨髓,身子像过电般剧烈的抖动。
“哈,我说是装病、装死!顽皮赖骨,毗湿奴降罚的贱民,不敲打是不会好的!”负责管理的占城官吏拿着木棍,得意洋洋的说:“贱民,快点起来干活!耽误了大王和汉人的事情,你别想逃得过!”
工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经接不上气:“大、大梵天在上,我实在干不动了。求求您,让我、让我休息一会吧!”
“放你的屁!”监工暴跳如雷,这个煤矿是汉人老爷做的矿长,任务分解到各班、各组,占王忙果有令,一人不能完成任务斩一人,哪个班、组完不成斩班长、组长,完成任务则有赏,这人装病装死,岂不是和本监工的脑袋、饭碗为难?
棍子雨点般落下,工人抱着脑袋四下翻滚,监工才不怕打死他呢,军队在农村抓壮丁,矿上打死一个便有新的、身强力壮的工人补充进来,打死痨病鬼、换来棒小伙,本组的任务岂不是更容易完成了?
监工毫不留情,可怜的工人渐渐没了声息,不再翻滚躲闪了。
“大神在上,发发慈悲吧!”“虽说占人的命不值钱,也不要活活打死他啊!”四周围着的工人愤愤不平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
“贱民就是该死!早死早超生!”监工拿木棍指着工人们:“贱民辛苦一世,下辈子才能得解脱,这是湿婆大神的旨意,谁敢不从?煤炭是汉人老爷要的东西,忙果大王尚且要让他们三分,你们能打得过汉人的天雷?再闹,送你们去挖老鼠洞!”
听得老鼠洞三个字,工人们吓得心胆俱裂,再不敢闹了,乖乖的背自己的煤篓子。那老鼠洞乃是石头里夹的煤层,往往只有三五尺厚,为免坍塌,坑洞也只打了三五尺高,人在里面只能躺着挖煤,辛苦更胜过一般坑道的十倍!平时,那儿都是上次伤害了汉人的罪犯家属,挖不到几天就有人断气,真真苦不堪言,老鼠洞,就是铁打的人都熬不住呢。
日本、占城、三佛齐、新柯沙里、真腊、安南,和琉球贸易的国家,纷纷加重了对老百姓的盘剥,敲骨吸髓疯狂搜刮,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购买兵器实现王朝大业,牺牲点老百姓算得什么?后世人不但不会怪罪,说不定还要编些什么五百年的曲子来歌颂哩。
好,很好,看着最近的外贸统计,楚风很满意的点点头,嗯,我汉国对外贸易、殖民,向来是很仁慈的。
当然是和大英帝国剥印第安人的头皮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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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章 报纸
佐渡岛的发展报告,和首批开采的两千两黄金、五万两白银一齐用船送到了琉球。专业的矿工、有针对性的勘探,很快发现了埋在地层中的宝藏——金银伴生矿,以银为主。现在开采初期,达到预定开采目标一半的生产量,有熟练工人,有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和炸药的帮助,估计最多一年就能实现预定产量:年产黄金四万两、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稳定开采五十年的目标。
岛上建设工人宿舍、兵营、食堂、粮仓、码头等生产生活设施,农民们正在开垦田地,当然也部分利用了以前倭人流放者开出的熟地,主要种植蔬菜水果、饲养家禽家畜。粮食最初是随开拓船队运去的,现在和足利家时交易,得到了大批粮食,维持岛上不到两千人的生活,已是绰绰有余,刘喜请示:是否将多余粮食运回琉球?此地鱼类资源丰富,惟倭人渔船极其破旧不堪,效率低下之极,请增派拖网鱼船一条,以补充岛上肉类供应。
楚风批示:粮食不需运回,佐渡岛就地建设大型粮仓储存,以备将来攻略日本、高丽之用。增派拖网鱼船、捕鲸船各一,多余的鱼肉用盐腌制、风干,储存起来。
军备方面,两营新编陆军作为机动力量,又在佐渡岛三处沿海制高点各修筑炮台一座,两条护卫舰轮流保持战备状态,即使突然有变,以倭人搭接法建造之小舢板,绝无可能突破炮船、炮台加岸防陆军的严密火网。
汉国为加强控制,照旧实行班轮制度,现在琉北—琉球—琉南,琉球—占城,琉球—三佛齐,琉球—佐渡岛均已开通,万里大洋变做了汉人的通衢大道,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往日里陆地上百里外便是天涯海角,现在千里之遥转瞬即至,票价也很便宜,汉国对外殖民的地方,再也不是一个名字、符号,而像到隔壁村看望亲朋一样的方便,无形中的凝聚力就自然的提高了。佐渡岛距离琉球一千七百余海里,剪式船须航行一周左右,拨一船为固定班轮,第一星期从琉球发船,第二星期在佐渡岛休息,第三星期回程,第四星期在琉球休息,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刘喜在报告中写道,佐渡岛金矿工人实行每旬休息两日,轮流排班的制度,许工人每旬休息,也可全年不休息,而集中到一起,就有七十三天假期,可以随班轮回琉球休假、探亲。最初工人们都是单身前来,随着生活设施建设完善,班轮制度实行,最近两个月越来越多的人把老婆、父母从琉球接到佐渡岛,惟有留在琉球的小孩子上学无人照顾,请求汉王允许佐渡岛工人子弟在汉国小学校寄宿读书。
楚风批示:转文教部,照办。
大汉二年八月,汉国已拥有运输捕鲸拖网各类剪式船二十四条,护卫舰八艘,驱逐舰两艘。上次台风事件后,经曲海镜提出,除琉北琉南航向沿岸航行相对安全以外,占城、三佛齐、佐渡岛、吕宋四条航线远涉重洋,单船航行过于危险,应改为双船编队航行——曲先生还从纯数学的角度计算了概率:设若单船出触礁、倾覆等事故的概率为十分之一,则两条船同时出事故的概率为百分之一,互相救助,则安全系数大大提高。楚风自然照准,反正剪式船速度快而载重差点,两船同行多装点货,安全第一嘛。
由班轮制度的启发,楚风又决定新设一个邮政局,由工商部管理,总局设在琉球,占城、三佛齐、琉北、琉南、佐渡岛、吕宋设分局,接受传递官商军民的往来信件、邮包,民商函件付费传递,军事和政府文件另外加盖公章,免邮资并且特别保密。
朝会上,陈宜中还对此提出了建议:“宋朝原有邸报,不过只是发给朝野官员,急递铺也是传递公文函件,汉王此策惠及百姓,从此游子思亲,千里之外一封书就寄到手上,再不需要辗转托人递送,实在是好!不过百姓多不会写字认字,不妨在邮局设写书人,由他们代写、代读信件,方便百姓。”
最近一段时间,每天的朝会陈宜中大出风头,他是做过大宋丞相的人,眼光见识自然高出匠户出身的各部长们一截儿,又懂医卜星相杂学,还常年和海外番商打交道,对占城、三佛齐、日本比张广甫还要熟悉,朝会上不管提到什么问题他都能发出点真知灼见,使得原来的部长们个个都有了点危机感。
这不,侯德富搜肠刮肚的想了想,觉得陈宜中的话驳无可驳,便道:“写书人的办法是好,不过汉王不是常说市场化、不与民争利吗?咱们干脆把这个岗位包出去,让代书老夫子自己养活自己。”
楚风微微点点头,没说话。侯德富有点着相了,这种枝节问题不该在朝会上讨论的,否则汉国这许多事情,就是全天二十四小时开会也说不完。大约,陈宜中的加入,让自己手下的第一谋士有点坐不住了吧?
“汉王,我想到了一个主意。”赵筠转着手上的钢笔,这是她从楚风身上学到的习惯,“刚才陈部长提到邸报,我就想起当年常在父王书房里看报,天下大势、朝政时事都能了解得到,实在很好。我大汉如今有飞地在海外,消息往来不便,一有风吹草动,或者民间谣言,便易致民心浮动,咱们何不办张邸报,每旬印刷了将时政大事说与国民知晓,用邮政运发四方,让天下人都晓得咱们的法律、政策、朝政和制度?便有妖言惑众之辈,邸报一出,谣言自然冰消瓦解。”
好,此法大妙!楚风笑道:“筠妹……”却见赵筠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讪讪的摸着头道:“哦、赵部长的建议很好啊!报纸宣传政策法律,介绍汉国各方面的成就,还可以加一些普及文学、科学知识的文章,就在文教部下面设一个出版局,把报纸办起来。曲海镜,你们搞不搞得来?”
对任何印刷品,曲海镜的热情从来都是高涨,马上点头应道:“报纸内容朝政大事为一部分,文教部组织教师写一部分诗词歌赋、物理化学,再向各部、汉军组点稿子,就行了。印刷厂也是现成的,应该没什么困难。”
仅仅五天后,汉国第一份报纸,也是世界上第一份面向全社会的报纸新鲜出炉。《大汉国家报》以全面丰富的政治、社会、经济、文化新闻很快在全国打开了局面,四开八版、每旬两期,每期五毛的价格也十分便宜,每月定价不过三块钱,也就最低一级列兵月薪的百分之一。
汉王府对面,望海楼的底层大堂,有名的说书先生郭铁嘴,一手展开报纸、一手拿着惊堂木,摇头晃脑的念道:“呔,各位客官听真,却说汉王殿下前日朝会下令,今后往佐渡岛工作之人,其子女可在汉国小学寄宿读书,每日三餐、冬夏冷暖衣服、铺盖被褥统统由公家供给,各家不须再花一分钱。”
各桌子上的客人们轰的一声议论起来。往佐渡岛去做工,前些天人人都说是个苦差事,那儿极北之地,无冬无夏都是冰天雪地,海上风浪起八丈高,连人带船都能卷到海底去!
连续两月开了班轮,得工人们捎信回来,才知道那儿是海上岛屿,一年四季海风温暖,虽然冬天有冰雪,也不甚冷,气候大约和临安相差无几,惟湿气稍重。要说风浪危险,这班轮说了是要一直开下去的,现在改作双船,就更稳妥了,好些工人把全家都接了去,说那岛土地宽广风景秀丽,老人可以养生延年。
这样一来,不少人还羡慕佐渡岛上工人了,琉球本土每旬休息一天,佐渡岛是两天,若自愿不休息,可拿双份工钱呐!就有爱财的人慢慢盘算,人家比留在琉球的多三十六天假期,做一样多的事,就能多拿七十二天的工钱呢!
这下听到说佐渡岛工人子女寄宿免费,就更加羡慕了,汉国小学免费提供午餐和课本文具,但寄宿生要交早餐、晚餐钱,全年累加也为数不少了。佐渡岛子女不但省了这一笔,连衣服被褥都是公费,岂不是赚了好大一笔?
座上是工人的,就有啧啧的咂吧嘴,早知道,当初咱们也申请去佐渡岛啊,算下来收入比本土多一半呢。
“啪、啪,”郭铁嘴一部三国平话说得溜熟,改成读报,以前说书的风格完全没变,拍着惊堂木,清清嗓子继续以自己的方式念报纸:“客官们仔细了,下面一篇乃是汉王御笔的一篇《民族论》。夫民族者,由共一血脉、共一文化、共一生产生活方式而发端,我汉族源远流长,始于炎黄,历夏商周三代治世辉煌,秦王一统天下、大汉神武传扬……”
“看来报纸的效果不错啊,老婆,今儿晚上犒劳你,嘿嘿。”楚风压低了毡帽的檐儿,在赵筠的耳边轻声细语。
同样一顶大毡帽底下,公主妹妹的嫩脸一下子变得绯红,姓楚的家伙,每天晚上都折腾,弄得自己腰酸背痛,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好困啊~~还是快点让敏儿嫁过来吧,哼哼。(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84章 霸权主义
“好哇,光头佬,咱们都是少校,你就好意思扛着上校的牌子到处跑?”张魁的话里酸不拉几的,好像刚刚吃了陈年泡萝卜。
“嘿嘿,陆司令才是个中校,你比司令还大一圈,恭喜恭喜啊!”许铁柱双手抱拳,上身前后俯仰着,说是在拜年吧,还有好几个月呢。
法本和这两个家伙熟了,知道他们多半是想敲自己一顿望海楼的酒菜,才不和两个王八蛋客气呢,一个胸口上擂了一拳,打得两人直伸脖子:“说什么屁话呢?我都升上校陆司令自然升少将了。你们两个王八蛋也别眼馋,营扩编团是轮流来的,留在本土的自然排在前边,下面不是你泥鳅营,就是该废铁营,大家有份,急什么?”
张魁许铁柱呵呵笑起来,首先扩编成团,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反正都会走这一步。在汉军服役,有两大好处,第一拿钱多,第二升官快,法本才几天就升到上校团长,正五品官,听起来不怎么大,可钱拿的多啊,正饷一千二百块,训练津贴二百四,就算一辈子不打仗不拿作战津贴,也有一千四百四十块,比正四品文官拿得还多哩。这才多久,就扩编到了团,将来编练更大的营头,官位还不得跟着水涨船高?
当官的还不算惊人,士兵才是活得好。
往年朝廷的大头兵吧,不但没得官衔职位,别人不给你脸上刺字、拿你当贼囚看待,就算顶顶好的运气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老话都传了上千年。
可汉国不一样了!来当兵,进门就是从九品!从九品是个什么位置?放大宋,就是正儿巴经的承信郎,岳爷爷斩将夺旗才受封个承信郎!每月三百六十块钱叮当响的军饷,衣服军械伙食全是汉王挖腰包,自己一文不花!
那些泉州漳州过来的秀才老爷们,到政府各部做部员,从九品熬起,看你多久能熬到八品七品?汉军里,打过亦思巴奚的,一多半做到排长,若是打过山越人莽岳的老兵,至少也得做个连长,中尉军官,正七品,放大宋,苦读诗书金殿应试,挣个进士出身,戴花逍遥鹿鸣宴上回来,也不过七品知县!
不独钱多、升官快,汉国还有一条:职权明确。不像宋朝以文御武,文官包揽把持恨不得把哪个兵站哪地方都定下来,打败了是武将怕死,打赢了是文官运筹有方,压得武将们抬不起头来,鬼才替你拼命!汉国制度,军政归兵部,平时升迁调动要服兵部管辖,但战时军事最高指挥机关是统帅部,兵部长进统帅部大门送了战争令就得转身出门,具体怎么打全由军官们商议、汉王做主,根本就没文官屁事!直到仗打完了汉王把战争令撤销,兵部长才又坐到统帅部来总结条令条例,按战报赏功罚过。
在汉军当兵,立功受奖,拉稀的挨打,最是爽气不过,有腔子血性的小伙子,都愿意来当兵
这不,新编练的团,人人咬着牙训练。
炮兵整天轰轰轰的打,不要钱的炮弹打得靶场一片片的弹坑,法本都害怕他们这么打下去迟早把炮膛子炸了,不得不限制每个炮组每天最多打十炮。
骑兵、传令兵骑在马儿上,呼呼喝喝的跑来跑去,专门跑到步兵身前把缰绳一拉,马儿“吁——”的一声长嘶人立起来,骑士就要多威风有多威风,现在又造了短火铳,骑兵们左右腰上各插一把,加上手榴弹、马刀,仇灭虏带着这些狗崽子们,在马背上玩出了花样,什么回马枪、旋风斩、左右开弓,玩得个不亦乐乎。
步兵们既没有骑兵那样威风凛凛,又没有炮兵惊天动地的声势,但训练起来更加卖力,射击、射击、再射击,直到肩膀被后座力撞得没了知觉,突刺、突刺、再突刺,直到两边手膀子脱力。炮兵怎么啦,没我们步兵,你们能拦住敌人冲锋?骑兵怎么啦,没我们大群步兵,你们那几号人马又能打几根钉?
陆军厉兵秣马,海军也没闲着。佐渡岛的两条护卫舰,见天的轮流绕到岛背面港湾里,轰隆隆的朝礁石打炮;琉球本土的就更不消说了,海军司令侯德禄带着两条驱逐舰、六条护卫舰组成的强大舰队,航向东到钓鱼岛,北到舟山以南,西达占城,南抵太平岛,水手做远航训练,炮手则随时待命,上头一声令下,三分钟内就得朝指定开火!白天,刚端上饭碗还没扒拉一口,好嘛,命令来了,丢下饭碗就朝炮甲板跑;晚上,只要天上有月亮,你也别睡踏实了,梦做到好处正和大姑娘滚床上呢,突然响起的刺耳哨声能把你吓得好几天硬不起来,不跑快点,后面还老大鞭子抽着!
汉军陆海军的威力,已在占城展示过,大炮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秉承楚风一贯的由震慑确立规则的政策,海军留了两条护卫舰保护本土,舰队又往三佛齐走了一圈,海上大阅兵的同时,给当地土人演示了一次齐射。
两艘驱逐舰、四艘护卫舰,单侧四十门六斤炮、六十门三斤炮,大小百门火炮齐射的威力,把一大片裸露的岩石打得塌了下来,三佛齐的土人们,就直接跪地上向大神祷告了。
大汉海陆军的声威达于占城、安南、真腊、三佛齐、兰无里,大汉的金底苍龙旗覆盖了整个南洋,张牙舞爪的苍龙似乎把南洋诸国牢牢的抓在掌中。
然而,就是有那么些不识趣,或者叫装傻充愣的人来捣乱。
比如楚风现在拿的一份文件,麻那巫报告吕宋岛上出现了一些外来人,在南方“强大的”部落联盟马迪亚斯的支持下,正在汉国金矿以南“三天路程”的山中开采金矿。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情报司没有及时得到消息,反而是麻那巫通过葛怀义传给徐财旺知道,最后才到我们政府来?”
麻那巫和汉国联系主要是通过前任通译、现任的吕宋主管葛怀义,汉国制度都是新建的,葛怀义没有直接上级,只是按老规矩,吕宋金矿以楚风私人产业的性质归属徐财旺主管,这份情报才由徐财旺报上来。
情报工作出这么个盲点,楚风怎么不生气?“李鹤轩,我需要一个解释。”
“对不起,确实是工作失误了,我自请处分。”李鹤轩站起来,他知道在这位汉王面前越老实越容易过关,便原原本本的说:“下官以为吕宋僻处海外,以前并无外人航海到那儿,同时占城、三佛齐建设情报网的事务繁重,就想拖一阵再说。”
“以前没人去,现在开出金子还没人去吗?偌大一个金矿在那儿,吕宋产金的事儿是不可能保密的,咱们就该派人监视,及时发现来盗采金矿的人。”楚风背转身,看着挂在大厅上的海图,“李鹤轩工作重大失误,延你半年升正品的时间。大家议一议,吕宋的事情怎么办?”
李鹤轩嘿嘿一笑,他知道汉王的性格,明明白白的处罚,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上次占城的事办得好,减了半年转正时间,这次又罚半年,不过三下相抵,何况,李大人只要能干自己爱干的事,品级如何,他是不大在乎的。
楚风问了处理办法,各位部长司长都看看陈宜中,无他,这些天陈大人每次都是抢先发言,而且都还有几分道理,人人心你都存着个念头:不如让他先说,自己在后面补充,咱们是和汉王筚路蓝缕同甘共苦过来的,何必像他那么热衷功名,吃相那么难看?
“下官以为,昔年大宋有禁榨制度,比如盐、酒、茶等货物,只许官家经营,或者私商得了官家的榨票,也可经营。咱们也可在吕宋等处实行禁榨制度,吕宋之金、占城之煤、佐渡之银,只许我汉国官办,不许别人经营,即或将来不再官办,将禁榨内的商务卖与私商经营,亦能收上颇大一笔榨金。”
嗯,这个办法好,大宋的禁榨制度是搜刮老百姓的,把它放到海外,就是东印度公司搜刮殖民地的“特许经营权”,可以官方直接经营,也可以卖给商人,方便灵活,甚好!楚风轻轻点点头,这个陈宜中,确实有些本事。
曲海镜是个直肠子,有点不解的问:“大宋的禁榨只在本国,何尝能管到大理、契丹?咱们这么搞,是否……”
哈,这是提出管辖权问题了。
陈宜中不慌不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好!”楚风拊掌笑道:“这个制度要搞。禁榨不好听,叫特许经营权,今后由工商部颁发。”
十天后,热带的炎炎烈日下,一队汉军押着群新柯沙里人登上他们的破船,木棍皮鞭抽得他们呲牙咧嘴,有个头头模样的人抗议道:“咱们是和马迪亚斯签订协议的,我是新柯沙里王的臣民,你们无权关闭我的金矿!”
“不,我们有权。”汉军连长想了想,没记起夜校老师说的那句话,有点拗口嘛,便按自己的理解说:“大炮之下,都是王土;军舰海滨,都是王臣,这是圣人书上写的。王,就是指的汉王;看,我们既有军舰又有大炮,所以这里就是王土,你们就是王臣,就得服我们管。”
说罢一脚踢到对方屁股上,把他踢进了船舱。“滚吧,金子不属于你们!”
185章 逾制
“陈宜中到琉球,又治下这么好一座宅院,果然是到哪儿都不肯亏待了自己。”郑思肖前来拜访故人,只见汉王府东面三里处,起造了好大一座宅院,红砖砌的外墙足足两丈高,正中门楼子只比汉王府的略略小些,两边五千斤的石狮子,论大小,就是从前泉州秀王府门口的那一对,都比不上它,公狮子踩绣球、母的踏小狮子,眉目雕的活灵活现,嘴里还含着骨碌碌转的石球。
门子、仆人都是跟了陈宜中十年的熟仆,到占城、琉球一直带在身边,自然认得老爷的好友,郑思肖不待通传,就捉了个小门子,带路往书房走。
一路走,一路赞叹。宅子各处能看出匆忙建造时的粗疏,但朱漆柱子、水磨砖的地面,那股富贵气就出来了,雕梁画栋,朱漆之上又用描金、错金、平金,云纹、水波纹、蝙蝠、寿鹿各色图案,真真叫人眼花缭乱,生出纸醉金迷的感觉。
然则陈宜中少年早达,在丁大全手下也是磋磨过的,曾经贬斥到军中为小吏,荣辱富贵都经历过了,似乎也犯不着这般做作,好好的部堂私邸,弄得像个海商暴发户的宅子?
走过花厅后面的回廊,迎面一座照壁,郑思肖吓了一跳,这照壁上雕着九条龙,放大宋,说你逾制都是轻的,分明是以帝王自居,要谋反的意思了!
转过照壁,更是让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重檐庑殿顶的正堂!这是皇宫正殿才能用的建筑形制,而且顶上赫然铺着光灿灿的金黄色琉璃瓦!简直荒唐已极、狂悖已极,他就不怕招来汉王猜忌吗?早知汉王好色,但陈雪瑶一个干女儿,还没得到任何名分,就能让陈宜中肆无忌惮到了如此地步?
这一路上已听无数人说,陈宜中厚颜无耻,拿一首“非是贪风尘”的艳词求官,自甘堕落到和妓女同列,全然失了士大夫的体面。与权啊与权,便是你功名心炽烈,也不须这般穷形尽相啊,你可知道在文人士子口中,你已从大宋朝的架海金梁,变做了如今的奸佞小人?现在还这般胡闹,若是在琉球存身不下,将来又能投何处?
郑思肖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劝导老朋友一番。
书房,陈宜中家常便服,身前紫檀木的书桌上,双龙抢珠的象牙镇纸压着雪白的宣纸,青玉端砚里注满了墨汁,狼毫湖笔饱蘸浓墨提在手上,主人眉头微蹙迟迟未曾落笔。
“与权兄好生逍遥自在!”郑思肖摇着折扇踏进书房。
陈宜中一喜,将笔放下,亲手从红泥小火炉上提起古色古香的宜兴紫砂壶,倾在汝窑粉青玉色荷叶杯里,双手奉给老友:“贤弟何时来的琉球?愚兄有失远迎了。”又对旁边穿得花团锦簇、瓷娃娃似的书童道:“知会厨房一声,今日摆八碗八碟,开了那坛陈年的绍兴女儿红,与我郑贤弟痛饮。”
郑思肖闻言绝倒。
他早年是临安太学中的学生,与陈宜中正是同窗之谊,来往甚是密切,赵宋亡后,他在报国寺寄居了半年,后从临安逃回泉州老家,到蒲寿庚叛宋降元,他就乘海船到了爪哇岛西北角、新柯沙里国治下。当地酋长景仰上国人氏,郑思肖送他八罐茶叶,那酋长就划出老大一片土地送给他,渐渐招来南洋华人居住,此地就名为“八茶罐”(至今印尼首都雅加达尚有此地名,华人聚居之市场)。琉球汉国在三佛齐等地设立商务处,郑思肖得知陈宜中离宋仕汉,身居部堂之职,便带着全家人过来投奔。
陈宜中在临安时就有一坛陈了十五年的女儿红,不曾想他从临安逃回老家,从老家跑到福州,随行朝出海,再远走占城,最后落脚琉球,这一路周折,不但母亲的棺材、全家老小奴仆能一直带在身边,居然连酒都带着!陈宜中此人心思之细密、行事之滴水不漏,真个叫人佩服。
可惜,如何到了琉球就这般妄自尊大,活像昏了头似的?
酒菜都已整治好了,陈宜中没有在正堂设宴,而是摆在书房套间的暖阁子里。“你我知交好友,就在这书房中摆酒,便和当年太学中食卤煮、饮村酒一般无二。”
书童拿银錾子敲开女儿红的封泥,那一股异香就直往人的七窍里钻,倒出来,琥珀色的黏稠如蜂蜜,陈宜中道:“这个酒直接喝了能醉死人的,拿新酿好酒来兑了喝。”
他乡遇故知,两人讲讲当年情谊,说说近年蹉跎,酒到杯干,不一会就有了醉意。郑思肖借着酒劲道:“老同窗,恭喜你做琉球的贾似道。”
陈宜中醉眼惺忪:“此言何解?”
“与权兄私邸中处处逾制,只差在脸上大书‘要做皇帝’四个字,若不是雪瑶侄女在汉王府得了专宠,以与权兄的心思,会如此孟浪?”郑思肖越说声音越大,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可惜可惜,好好一个大宋丞相,弃宋仕汉便也罢了,却到来汉国行奸佞之事,以女色惑乱君王,阿谀事主、擅作威福,难道不是贾似道的故事吗?”
陈宜中哑然失笑,先不忙着回答郑思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以郑兄眼力,当今之天命,在汉、在宋还是在蒙元鞑虏?”
郑思肖本名所南,思肖实为思趙,思赵宋也。饶是他如此推崇大宋,也不好说气运在宋,只得强颜辩道:“昔年成汤之兴,地不满百里;周朝之兴,地不满三百。少康一旅而兴夏,肃宗匹马而昌唐,大宋中兴,也为可知。”
“然而不然。有盛便有衰、有兴便有亡,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哪个逃得过?谁都知道江山万万年不过是空口好听。论气运,高宗南渡便已摧折一半,分明是个划江而治的小朝廷了,风波亭上杀害岳王更是自毁长城,至韩侂胄丁大全贾似道误国害民,三百年十七帝现在怕是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节。”陈宜中睁着惺忪醉眼,拿筷子轻轻敲着碗沿:“试问郑贤弟,如今南洋诸国,事汉还是事宋?琉球占城各处海外华人,乃至八闽沿海之民,事汉还是事宋?大宋陆地无法和蒙元铁骑争锋,海上无法和汉国坚船利炮抗衡,宋之亡、必有期!”
一席话说得郑思肖哑口无言,陆地打不过蒙元,海洋打不过琉球,如此看来,大宋之亡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他一颗心顿时乱了,惊问道:“与权兄,如此看来大宋朝连最后一点骨血都保不住么?”
“那也未必。”陈宜中笑得像只老狐狸,修炼上千年的老狐狸,他知道这位同窗为人古板了点,但学问见识不下于自己,嘿嘿,来了琉球就别走,与我做个帮手,因此便下说辞道:“宋亡于鞑虏,神州陆沉天地翻覆,南望王师的遗民泪尽,四等人的那番愁苦悲伤,真真难描难画。宋若亡于汉,不过是改朝换代,亡国而非亡天下,如宋代后周,晋代魏,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百姓还是那个百姓,换个皇帝朝廷,换个律法制度而已,并无五胡乱华、辽金南侵的苦痛。而且,将来愚兄劝那汉王效法宋太祖,或者丹书铁券,或者封宋朝小皇帝做个归命侯、安乐公,叫他安乐富贵一世,保全宗庙,善待皇族,如此岂不是好?”
郑思肖两眼放光,“以此说来,与权兄真真良苦用心,不负琉球不负宋了!以艳词求官,自然无可厚非。”忽然又想起最开始的问题,急着问道:“既然这般,与权兄便该在汉国好好做官,兴汉灭元才是正道,如何胡作非为,正厅建得赛过临安皇宫,不怕说你逾制么?”
“逾制,试问郑贤弟,愚兄逾的哪家的制?”陈宜中饶有兴趣的看着老同学,直到他恍然大悟,腾地一下站起来。
与权兄的行为,以琉球汉国法而论,完全理所当然,郑思肖在路上就见行人穿着杏黄、朱红各色服饰,甚至有画工笔快像的店主人,备着小小的龙袍,给那些小孩子们穿了画像哩。与权所为,在汉无关紧要,在宋要族灭,他故意为之,是个什么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陈宜中推荐郑思肖为官的报告很快递到了汉王府,楚风看了看简历,又让情报司送来郑思肖在新柯沙里的所作所为。
“嗯,懂南洋七八种土话,又能以八罐茶叶从酋长手上换来大片土地,这是个人才呀!”
赵筠在旁边接着说:“能以自己土地财力收容流落当地的逃难汉人,可见心地纯良。”
用,这样的人要用!楚风点点头:“先放到民政部、财税历练历练,这个人将来是要大用的。”
赵筠又抽出一大叠弹章,展开给楚风看,全是弹劾陈宜中逾制狂悖、居心叵测的。“夫君,陈宜中煞费苦心啊!”
“呵呵,还不都是为了行朝那十多万军民?”楚风嘿嘿一笑,汉国制度,处处拿大宋的皇权不当回事,自然是为了将来接收行朝做准备。
我可不要见了宋朝皇帝就膝盖发软的官!陈宜中,有点眼力劲儿!
“这些弹章,筠妹替我一一批驳了,逾制,逾的哪家的制?问问上弹章的人,他们是做的哪家的官?”(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86章 偱州之战
偱州东南的山中,乱世嶙峋山路崎岖,一行七八个人沿着山路步履匆匆。
绕过几座山,淌过几条河,眼前豁然开朗。偌大一座山谷,穷山恶水间草草的几处山寨,木栅栏做的寨墙,外面几重鹿砦,外面百十个小喽啰一板一眼的操练着太祖长拳、杆棒朴刀。正中山峰设立大寨,木头架子茅草编的寨门顶上挑起一面杏黄旗儿,七歪八扭写着四个泼墨大字:替天行道。
见这一行人回来,寨门口的小头目知道他们是去联络大元朝的蒙汉都元帅张弘范,商量招安事宜的,便赶紧问道:“毛拴儿,这么快回来了,张大帅如何回复的?”
“许、许我们大王做千户,潮州兵马使!”那毛拴儿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拿瓢舀了半瓢凉水灌下,急急的往上面走。这么大的好消息,两位大王还不知怎么欢喜呢,说不定,一下子赏个几两银子也未可知,嘿嘿,搞不好,寨子里刚抢的几个水灵灵的姑娘,赏我一个就更妙了。
聚义厅当中两把虎皮交椅,两位大王正一人抱一个抢来的女子,喝酒取乐呢!左边那位不是别人,正是琉球的老熟人、陈家五虎的老大陈懿,而他旁边的大王,自然是老四陈勇。
陈忠在琉球犯法被斩,那日和琉球海陆大战,陈家五虎又丧了两虎,现在就陈懿和陈勇苟且偷生。琉球炮船的威力,让他们再不敢到海上活动,再加上行朝也发兵搜捕,实在是没办法做海盗了,于是摇身一变,弃船登陆,不做海盗,转行干起了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咱们得承认,陈懿做海盗尽职尽责,干山贼同样有声有色,“替天行道”的幌子打起,“聚义厅”的牌匾挂起,不过内里自然不是那么回事,嘴巴里说的是劫富济贫,实际上济了自己,说是替天行道,却把良家女子抢来玷污,这一年来,可把周围的百姓害得苦了。
只不过,偱州位于东江上游,惠州以东、梅州以西,山峦叠嶂地势险恶,又不靠近海滨,宋元两边忙着交战,一时半会没人来理会他,竟让陈懿领着伙残兵败将,渐渐的干出几分声势。
陈懿是深恨琉球、行朝的,无奈文天祥初在赣南,位于偱州之北,后到梅州,正在偱州以东,陈家兄弟手下的山贼,如何是文丞相麾下经制军队的敌手?因此不敢公开扯旗造反。若是早早的去投蒙元,又怕鞑子拿自己当炮灰,打头阵去送死,所以一直留在山中观望局势。
直到最近,琉球楚风和行朝闹翻,张世杰一败再败连小皇帝都吓死了,看样子大宋朝也该寿终正寝了,若是再不下决断,等蒙古人灭了大宋,下个就该轮到自己了。考虑到此节,陈懿便派心腹喽罗去联系张弘范,表示愿意接受招安,共同进攻梅州文天祥。
这不,派去的毛拴儿就回来了,朝上禀道:“两位大王大喜!张大帅许咱们潮州兵马使、千户官!”
陈勇忽的一下推开怀中的女子,喜形于色的道:“哥哥,大元朝皇恩浩荡,张大帅知遇之恩呐!咱们就引兵下山,投元朝去。妈妈的,我早就瞧宋朝该完蛋了,大元朝才是天下一统呢!”
陈懿比弟弟沉稳得多,按捺住喜悦,朝毛拴儿问道:“张大帅可有书信发付给你?”
“岂但书信,官文印信都一块带回来啦,”毛拴儿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呈上:两份兵马使的官衔告身,两块金灿灿的千户平金牌——陈家兄弟熟悉粤东地形,有他们相助,消灭文天祥就十拿九稳了,张弘范也算下了血本。
陈懿、陈勇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一人一个抢过面金牌,宋朝行将就木,封的官儿不值钱,这千户官可是如日中天的大元朝封的,将来功名利禄、封妻荫子就全指着它啦!
“哈哈哈,”陈懿拿着金牌狂笑道:“诸位兄弟,准备起寨拔营,往张大帅帐下同享富贵去也!”
富贵不是那么好享的,两天后,山贼们刚刚收拾完东西,陈家兄弟就听见外面嚷成一片。“报——”守山小喽啰敲着梆子,屁滚尿流的爬进聚义厅,“大、大、大王不好了,山下面全是宋兵,把咱们包、包围啦!”
啊!陈懿大惊失色,如今寨子里人心浮动,个个都准备下山投大元朝享那荣华富贵,谁还愿意打仗?而且,为了搬运大件东西,连寨墙、鹿砦都拆了不少,怎么守得住?
两兄弟爬上寨中望楼,朝下面一看,乖乖不得了,怕不有两三万兵马,旌旗招展,打的是“文”字旗号。
文天祥文丞相亲征!陈懿心底一寒,文天祥好大的威名,就算他兵法战略平常,毕竟是朝廷丞相,光凭督战的威势,自己这些小小山贼就决不可能抵挡!
山下,有名震天下的文丞相亲自督战,三军健儿无不踊跃,小小的几座山寨,他们还不放在眼里。
中军旗下,文天祥比赣南时又瘦了几分,清俊的脸上三绺长须已显花白,脸上也多了好几道皱纹。要知道,他今年才四十二岁呵!
自从楚风和朝廷闹翻,文天祥为了避嫌,就再也没接受过琉球方面的援助,甚至连双方联系都切断了——当然,从陈淑桢那里,仍然能够间接的得到消息。得楚风最初赠送的一千五百匹战马、万两白银和千套盔甲武器,有朝廷的信国公、少保、左丞相、同都督诸路军马事的身份,有麾下近万士兵和随军的数万百姓,文天祥比较轻松的打开了粤东局面,此后筹粮筹饷、募兵练兵虽然辛苦,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啊!
他是心累。张世杰谢女峡大败,小官家都忧病而死,再立新帝,文天祥要求带兵入朝护卫,居然再一次被拒绝!朝廷啊朝廷,我结发妻子、亲生女儿不相认,我宁愿自己辛苦百倍的筹粮筹饷也不接受琉球援助,这般呕心沥血,你们还是信不过我么?
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文天祥都有几手办法,但对行朝的猜疑,他确实一筹莫展了……
“丞相、丞相!”刘子俊见恩相出神,在他身旁轻轻叫道:“我军已将陈家贼寇团团围住,是否发动总攻?”
文天祥一下子收回了飘飞的思绪,陈家兄弟为害偱州,是早知道的,但蒙元鞑虏才是眼下的头号大敌,故而留他们一条性命,内心深处,文天祥还盼望他们投向自己呢。谁知他们狼心狗肺,竟然要受张弘范的招安!
陈家兄弟尽知梅州虚实、粤东地形,放他们投向鞑虏,粤东就麻烦了!得到密报,文天祥立即点起兵马往偱州来,四路进兵,不知不觉就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放号炮,四面同时攻打!注意不要走脱一个!”兵力是敌人数十倍,呈泰山压顶之势,文天祥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总攻命令。
嘭嘭嘭嘭,四颗号炮升到半空中炸开,群山中就响起了海潮般的喊杀声。
安抚副使邹凤率左路兵马、招讨副使杜浒率右路兵马,江西诏讨使刘子俊统领中军,呐喊着一起冲杀。
邹凤身穿琉球盔甲,骑着匹黑色劣马,山寨中射下稀稀拉拉的箭枝,他把大刀抡得滚圆,轻松的拨开羽箭,沿着大路冲上,见寨门堵住,就从寨墙缺口处撞了进去,挡在马前的喽罗想逃,邹凤大喝一声手起刀落,赛如半空中打了个雷,小喽啰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连肩夹背劈做了两片。麾下步军跟着邹凤一拥而入,牌刀手、长枪手如狼似虎,杀得土匪们哭爹叫娘。
杜浒是伴着文天祥从鞑虏敌营中逃出的勇士,此时不甘人后,手上一杆点钢枪刷刷刷狮子摇头,左右不长眼的喽罗就被戳了个透心凉。身后跟着的骑兵胯下都是惯走山路的川马滇马,在寨子里外往来冲突,可怜山贼们连马都没有,哪怕那川马比驴子大不了多少,也把他们撞得七零八落。
刘子俊统领的中军更可怕,一千顶盔贯甲的士兵,密密麻麻的排在寨子正面大门前七八十丈的地方,一声令下就以便步向寨中杀来。明晃晃的人墙,简直是一片钢铁的洪流,想想一千个包在钢铁里的人朝自己冲锋的情景,山贼们哪儿见过这个阵势?有胆小的人,当场就吓得流了尿,扔掉兵器往后跑,是正常的表现,少数胆子大的冲上去,手上刀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砍,人家就四肢露在外面,难不成躺地下去砍腿?地趟刀,那门高技术咱不会呀,那是矮脚虎王英的知识产权呢!
你犯难,人家不犯难,宋军士兵轻松惬意的把长矛送进敌人的身体里,扎出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
这仗没法打了,“降了降了!”土匪们纷纷跪下,将手上的武器远远抛开,宋军也适时喊出了降者免死的口号。
远处山峰茅草丛中,陈懿眼睛血红的看着这一幕,他在战斗打响之前,就攀着树藤从悬崖上逃走了,但是他的弟弟,四个弟弟中剩下的最后一个,为了拖延时间还留在寨中……
文天祥,我要拿你千刀万剐!(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87章 伏击
偱州至梅州的大路上,文天祥麾下两万余兵马逶迤而行,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三军将士踊跃,簇拥着中军文丞相车驾。
曾经率先登上赣州城墙的吴国忠,已经升到了都统,看着手下的儿郎们欢欣鼓舞,他的心里面就充满了骄傲。这些兵,要么是赣南一路退过来的,整天想着北上收复故土,要么就是在梅州新参军的,当兵打仗为的是保卫家乡,故而不用讲什么忠君爱国,自然的士气高涨,嗷嗷叫着要和蒙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但是另外一层,毕竟梅州是个小地方,粤东山区的穷山恶水,地下薄薄一层土,挖几锄头泥巴下面就是黄黄白白的石灰石,出产少得可怜,农民比哪儿都苦,这也是为什么粤东闽西多海盗、山贼的原因:活不下去了,只好去偷、抢嘛。文丞相不要琉球白送的武器装备、金银粮饷,又不得行朝支援,独自支撑粤东战局,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前些日子,护着丞相往闽西汀州会晤陈大使,见面才知道她现在的威风,乖乖不得了,三万大军全装备着琉球盔甲、战刀钢矛,三千骑马军,汀州漳州各处城池加固成铁桶一般,又有成百上千的客家、畲人山寨响应,号令达于北自汀州、南达漳州、西抵上杭、东到龙岩、莲城,阵斩唆都之子百家奴,陈大使一战成名,满城尽说“白袍银枪陈淑桢”,百姓们建祠焚香,鞑虏、汉奸则为之胆落。
反观文丞相这边,中军亲兵营才用得上琉球盔甲,那还是最初楚大人送的一千套呢,士兵们宝贝得什么似的,旁人摸都不许你摸一下!军饷每月只得两贯钱,照说儿郎们保家卫国,本不该计较钱多钱少,可家里还有父母妻小等着嚼裹呢,两贯钱如何够用?人家陈大使麾下,小兵都是每月一两五钱雪花银子,合六贯钱,当你三个人拿的!
伙食就更别比了,从文丞相本人以下,每日粗茶淡饭,油星星不见一颗,时不时的还得拿野菜、粗粮贴补贴补,才能混个肚儿圆。就这般,已是文丞相、各位将官散尽家财,梅州百姓踊跃捐输的结果了,一般老百姓春荒时节,还吃的草根树皮呢!吃不上荤腥,儿郎们摸爬滚打训练,劲儿都是虚浮的。
再看人家陈大使的兵,每天三顿白米饭,琉球运过来的干鱼、咸鲸肉任凭你甩开腮巴子猛造,这次去碰见一同乡,你吞着口水羡慕吧,人家把碗往你面前一推,说那玩意都吃腻歪了,伙房还吊着块二十斤的,柴烟薰了三个月都走油了还没吃掉,送你拿回去,否则就坏了——肉都吃不完,多得快坏掉,这不是人比人气死人么?
没法和人家陈大使比啊!她坐拥五州之地筹粮筹饷,哪一州都比梅州富、比梅州大,琉球每月又发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过来补充军饷,手面比粤东阔了十倍不止!
文丞相,唉~该怎么说呢,假如咱们也能接受琉球的援助……吴国忠看了看前面打着的官衔牌,“少保”、“信国公”、“右丞相”、“同都督诸路军马”,正中高高挑起一面大旗:“大宋文天祥”,文丞相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那“琉球楚风、永不朝宋”八个字传扬天下,文丞相如何能接收他的援助?
丞相车轿中,文天祥浓黑的双眉拧成了一个川字。攻破陈家山寨,邹凤阵上刀劈陈勇,本是一场大大的胜仗,健儿们固然兴高采烈,他却高兴不起来。
一则,点验俘虏、翻检死尸,别人都有了,单单少了个陈懿。陈懿在粤东梅州偱州潮汕一带纵横数十年,传言他有一本《粤东地理图》,地势兵要、山川险阻俱载于其中,有此图,则粤东地形如掌上观文矣!若他将图献与鞑子,必为我心腹大患!
二则,审讯俘虏,陈懿的心腹喽罗毛拴儿交待,张弘范营中铁骑数万,尽是北方平乱回来的精兵强将,铁甲森寒、杀气弥天,叫他好生害怕。文天祥知道前年漠北反了宗王海都、昔里吉、脱脱穆儿,把鞑主忽必烈的皇子都捉了去,因此才抽调伐宋的伯颜丞相和他麾下精兵名将北上平叛,却不想这么快就破了昔里吉,又把兵马南调来对付行朝。漠北蒙古本部兵,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战斗力绝非是新附军和金朝故地的汉军可比,他们来了粤东,则局势危矣!
元江西行省右丞行中书省事塔出屯兵赣南,参知政事行征南元帅府事唆都、水军元帅刘深等梭巡粤南海滨,蒙汉都元帅张弘范以其弟张弘正为先锋官,铁骑过大庾岭,剑指粤东,又发江南水师沿两浙路南下福建,现在,梅州已经被敌人三面包围!
是不是要向闽西陈淑桢靠拢?
托庇于故人之女羽翼下,对于大宋朝的丞相来说,仍然是非常难堪,非常难以决断的事情。身负天下人望,士民目为扶危定难之臣,竟不敢和蒙元作誓死决战,而要靠昔日老友的女儿帮助,这实在是有点……
半年前汀州之会,陈淑桢还是恭恭敬敬的以侄女自居,然而实力上的差距给了他无形中的压力,心底有一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住:琉球扶植陈淑桢,她便能割据一方,与蒙元争锋;设若将来真能驱除鞑虏恢复江山,那时候,这锦绣山河该姓赵,还是姓楚?
为着心里头的一点不甘,文天祥拒绝了陈淑桢赠送的武器、军饷,他知道,如果接受,和直接从琉球拿,并没有本质区别。筹粮筹饷的辛苦之余,他也曾苦笑:到底还是陈淑桢放得开,寡妇做官、带兵打仗,什么都不计较了,反而比自己洒脱。大宋忠臣、末世丞相的名声,不仅是吸引豪杰投奔的旗帜,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负担呐……
可是现在的形势,让文天祥顾不得许多了。难道为自己虚名,要置这数万将士于险地?那真真是禽兽不如了!天下归汉还是大宋中兴以后再说,现在,第一要务就是渡过迫在眉睫的危机!
文天祥下定了决心,回梅州后就向上杭徐徐撤退,上杭地处粤东闽西两部之间,陈淑桢留有三千兵马防守,关键是那地方城池坚固,北有汀州、东有龙岩,陈淑桢可以两路支援,深山老林中又有许多山寨协同防守。
嗯,到上杭,鞑子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突然,前队响起了连珠号炮,文天祥大惊,掀开车帘子跳下来,连声问刘子俊:“怎么回事?杜浒为何放炮?”
正印先锋官招讨副使杜浒已陷入苦战。经过一道峡谷,两旁山地平缓,刚把斥候派出去,敌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突然就从两边山上往下冲,一时间也数不真切,只觉得漫山遍野都是敌人。
先是呼啦啦一阵箭雨,那轻箭从高出落下,势疾难挡,许多宋兵就在箭雨下滚鞍落马,射中四肢还留着命,射到头面颈项的就当场为国捐躯了。
这是漠北平叛回来的百战精兵,战法也和普通的蒙古军、探马赤军有所不同,傲气十足,摧锋于正锐是他们的一贯做法,箭雨后并不迂回,纷纷抽出斧头、弯刀、狼牙棒等等各色武器,借着山坡冲刺的力道,恶狠狠的撞进宋军阵中!
一名百户官更是嚣张,呜哇怪叫着举起狼牙棒,身前的宋军见他身壮力沉,不敢硬接,缰绳一提、身子一侧想要闪开,哪知那鞑子骑术精绝,双腿往马肚子上一夹,马儿就打横过来,他手上狼牙棒就不偏不倚的落到宋兵头顶,打了个脑浆迸裂,无头的尸身从马背上斜斜栽倒。
那百户官举起狼牙棒,炫耀的呼喝,忽然间眼前银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雪亮的枪尖就从他张开的嘴巴刺入,脖子后面穿出,他眼睛鼓起,喉咙里咯咯的响,努力转动脖子想看看是谁给自己致命一击,却被长枪刺穿了颈子,分毫也动不得。
斜刺里杜浒腰上使劲儿,双手一拎,长枪左右摇动着晚上一挑,那百户官笆斗大的人头就从颈子上挑了起来,飞到空中四五丈高,没了六阳魁首的颈子上,血水泉涌。杜浒瞧也不瞧他一眼,夹马只往鞑子多的地方去,手上长枪分心刺、中平枪,来如凤点头,去似龙舒爪,舞动了漫天星辰,挑拨点扎将敌人一个个送去见了阎王。
主将奋不顾身,身后的健儿们也英勇杀敌,呐喊着将敌人一个个打下马,无奈敌人却像杀不完似的,越来越多,借着两边山坡居高临下的射箭、冲刺,更是难以抵挡。本来拉长的行军队形,匆忙结阵两侧就很薄弱,被疯狗似的敌人狼奔豕突,登时就冲透了阵,陷入了分割包围……
“马首经从庾岭关,王师到处悉平夷。担头不带江南物,只插梅花一两枝。”山坡顶上一面“张”字大旗招展,胜利在望之际,张弘范、张弘正两兄弟志得意满的吟诗,诗中意味,俨然是以王师自居了,只不知,身为汉人却替蒙元屠戮同胞,是哪门子的王师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88章 四面楚歌
祥兴元年冬十月初六,汉奸陈懿以粤东地形图献元朝镇国大将军蒙汉都元帅张弘范,引元兵铁骑日夜兼程从斜谷小道下梅州,在城西十二里处截住了从偱州回来的文天祥。
梅州就是家乡,梅州有父老乡亲!文天祥麾下将士战不旋踵,由江西诏讨使刘子俊、安抚副使邹凤、招讨副使杜浒率领,发起七次决死之冲锋。为了拯救梅州,拯救自己的父母妻儿,战士们杀红了眼,一时间风云变色、山川动容,身经百战的蒙古军主帅张弘范,也不禁对他们的战斗力感到惊讶。
然而,步兵为主的宋军,战斗力无法和三万蒙古铁骑相抗衡,大部分为近年新招、刚刚放下锄头拿起长矛的士兵,战术水平也绝不能和马背上长大的蒙古军相提并论,更何况,张弘范得到汉奸陈懿的帮助,从斜谷小道翻山而来,已提前两个时辰做好了准备,战斗爆发后,通往梅州的大路就被砖木土石塞断。
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宋军前锋的决死冲锋未能突破蒙军防线。梅州家乡,十二里外,站在山坡高处就能看见,却可望而不可及,随着天色渐渐晦暗,山脊上远眺家乡的后军士兵,开始痛哭流涕:城内只留了五千老弱士兵,凭直觉,梅州多半撑不过今晚了,也许明天那里就会变成屠城的血海,现在看到的,也许就是最后一眼了。
终于太阳落下了山,战场上两军脱离了接触,震天的呐喊归于沉寂,晚霞的颜色由金黄而赤红,为远处的梅州城涂上了一抹血色。天空越来越昏暗,人们以肉眼无法再看到梅州的城垣了,但他们仍然痴痴的站在上头,向东面眺望……
“撤,撤到哪儿去?”文天祥坐在中军大帐中喃喃自语。他知道,如今局势,回梅州是绝对没有希望了,张弘范既然到了这里,唆都、李恒、塔出、刘深各路大军还会远吗?如果再不做出决断,这两万士卒便会尽丧于梅州城下!
退,真的能退吗?今天下午将士们奋勇杀敌,表现出的气概越顽强,文天祥就越是痛苦,让健儿们放弃梅州的亲人向后撤退,这样的话,谁忍心说出口?
苦恼的扯着自己的头发,文天祥心都揪紧了。都怪我,怪我希图在元军大集之前一举荡平陈氏山寨,将重兵带出,留老弱守城,若是、若是多留精锐,无论如何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啊!
政治和个人品德上,文天祥是非常优秀的丞相,但军事上他就非常平凡了,进攻积极而战略战术归于平庸,“好战而不知兵”是时人对他比较中肯的评价。
杜浒上前抱拳道:“既然进退不得,便请丞相在此固守,我领兵从小道往上杭一行,请陈淑桢陈大使发兵来援。陈大使兵多将广,有她来援,击败张弘范收复梅州绝对不是问题。”
文天祥细细的打量这位最信任的将领,临安被围,他是跟随自己到伯颜军中谈判的勇士,被扣押后,又是他领人带自己逃出蒙元兵营,一路南下生死与共,早已名为师生,实则兄弟。
“鞑虏既从小路来,各处难道没人防备,容你自在去上杭?不行,若是救兵请不到反而折我一员大将,岂不是自毁长城?”
邹凤和刘子俊一齐站起来,“进兵无望,退兵,人心在梅州,眼前明明是个军心散乱不战自溃的局面。为今之计,只好固守待援,不过,杜将军勇猛善战,当留在此处保护丞相,我们愿领敢死之士冲出重围,向闽西陈大使求援。”
“对,陈大使和丞相情同叔侄,她决不会坐视不管,有她发兵相助,粤东可保万全。”杜浒全装甲胄再上前一步,目光炯炯的盯着文天祥,眼神中竟然有了决死之意,“丞相,邹凤将军出身将门,善于排兵布阵,对丞相助力最大;刘子俊将军本是赣南大豪,登高一呼群起响应。只杜某一勇匹夫,无谋之辈,此身死不足惜,破阵而走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吧!”
刘子俊、邹凤还想再争,杜浒已然目眦欲裂,牙关紧咬,决绝之意溢于言表,两人只好长叹着拱拱手:“杜兄高义,我等愧不敢言。”
见文天祥不再阻拦,杜浒朝上拱手道:“恩相固守此处,等小将的好消息。”又朝两位同僚再拜而道:“乞两位护得恩相周全,杜某去去就来!”说罢头也不回的出门而去,领本部亲兵而去。
文天祥强撑着,巍巍颤颤的站起来,两员大将想去扶他,却被他缓慢而坚定的推开了。
山坡,文天祥、邹凤和刘子俊痴痴的望着前方蒙古军营。百十名敢死之士跟着杜浒冲了进去,黑沉沉的军营中立时点起了火把,呐喊、厮杀、梆子、牛角号响成一片,影影绰绰间,似乎有人从马上摔了下来,似乎有人又抢过蒙古兵的战马,黑夜里几处火光看不分明,似乎还有武器在挥舞,紧张之处,叫人的心都揪紧了。
一刻钟,却好像过了半年,蒙元军营中渐渐归于沉寂,火把一个接一个的熄灭了,没有人呐喊,也没人再厮杀……
文天祥浑浊的泪水,流过清瘦的脸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打击接踵而来。梅州方向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一瞬间就亮成了一片,蒙古鞑子乘夜攻城了!
宋军营中骚动起来,士兵们拿起了武器,他们无法坐视自己的家乡被蒙古鞑子蹂躏!
但文天祥不能下进攻的命令。鞑子铁骑野战十倍锐利,步兵只能以严整的队形和他相抗,半夜里无法整队,敌人只需以小股骑兵远远的抛射轻箭,就能叫你混乱不堪,自相践踏就能死伤大半。而且又不知敌人设下了什么圈套,前方黑沉沉的一片,蒙鞑子的军营,就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等着宋军自投罗网!
不,我不能!文天祥紧紧握着拳头,手指甲刺破了掌心,肉体的疼痛才让他稍微平静。文丞相甚至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突然晕过去:他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要么病死要么死于乱军,三位夫人、两个女儿在琉球不能相见,梅州城中,有他朝夕相处的最后两个女儿!
军营中的骚动很快平息了,因为梅州的方向声音越来越低,城中已有火光腾空而起……自文天祥以下,从将军到士兵都有亲人留在城中,梅州陷落,以蒙元鞑虏的残忍暴虐,会发生什么,他们不敢想,他们的大脑已然一片空白。
吴国忠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朝着梅州方向猛磕响头,“母亲,您为国尽忠,孩儿必定多杀鞑子,替您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报仇雪恨!这个信念在宋军士兵的心头生根发芽,他们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们的拳头捏得比石头还硬,以此士气、背靠山岭结寨,似乎坚守到陈淑桢来援并不是一场白日梦——前提是杜浒冲出重围,送出了求援的消息。
张弘范会给文天祥坚守的机会吗?
宋军士卒们回到营帐,枕戈待旦等着明天一早和敌人作决死之奋战,忽然,夜里的一片寂静中传来幽幽的啼哭。
是谁在哭泣,是谁在呻吟?
熟悉的乡音,熟悉的呼唤!是梅州百姓在蒙元营中痛哭流涕!
文天祥再也禁阻不了诸军,只得点起了灯球火把。却见对面元军营中一声令下,牛油大烛照得雪亮:无数梅州百姓被捆着,鞑子兵拿着明晃晃的刀枪站在一旁,肆意殴辱,皮鞭棍棒毫不留情的落下,无辜的老人孩子妇女百姓苦楚难当,悲声震天。
天呐,那都是咱们的父母妻儿啊!宋军将士们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蒙古鞑子用钢刀狠狠的戳着……
甚至有蒙古兵和妇女拉拉扯扯,肆意调笑,那些畜生还故意朝着宋军营寨,放声大笑。
宋军士兵心头在滴血,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蒙元竟然无耻到了这般地步!
张弘范大帐中,陈懿奴颜媚骨的吹捧道:“昔年刘邦九里山四面楚歌,吹散楚霸王十万江东子弟兵。今大元帅行此策,不亚刘邦啊!”
“休得胡言!汉高祖一代雄主,我为人臣者岂能和他相提并论?”张弘范以汉人做蒙元的高官,就怕别人猜疑,你偏说什么刘邦,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张弘正朝旗牌官喝道:“传令下去,朝宋营高呼,投降者父母妻儿免死,令他一家团聚。顽抗者全家诛戮!”
宋军再无斗志,不少人开始放下兵器向蒙元的阵中奔去。他们都是普通人,在全家性命和忠义面前,只能做出这样无奈的选择……
文天祥则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沿着山路匆匆逃走。
一死不足惜,兴复大宋的事业何人承继?文天祥忍着心头滴血的痛楚,和刘子俊、邹凤分头逃跑,他要留此有用之身,和蒙元斗到最后一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89章 不见南师久
有人降了,更多的人还在坚持抵抗,武器与血肉之躯激烈的碰撞,用生命谱写着民族的挽歌。
山路上,一群人簇拥着“文”字大旗,向西南方向撤退。蒙古鞑子疯狗般穷追不舍,疯狂的叫道:“冲啊,活捉文天祥!捉得文天祥者赏银万两、加官三级!”
“丞相,放倒大旗吧!”亲兵们苦苦哀求。
后面,不断的有敌人追来,但也不断的有不肯投降的将士们尾随而至,大旗是前者博取功名利禄的猎物,同时也是后者维系战斗意志的精神标杆。文天祥坚决摇了摇头:“不,我是三军主帅,大旗不能倒!”
大旗给宋军士兵指明了撤退的方向,也给蒙古军队点出了进攻的目标,双方在撤退的道路上浴血厮杀。随着鞑子追近,不断有小队小队的的宋军留下断后,试图用生命为丞相撤退争取时间,但他们很快就被人海淹没,人数、战力的巨大差距让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如同细沙撒进汪洋大海,只浮起星星点点的血沫,顷刻间便被海潮冲刷、消逝。
蒙古兵呐喊着,同是汉人的新附军也呐喊着冲上;“杀啊——”面目狰狞的蒙古人死命劈下弯刀,将阻拦的宋兵砍翻在地,“杀啊——”新附军也呐喊着,本来爹妈给予的汉人面孔,扭曲得连亲生爹娘也认不出来了,他们把自己同胞的头颅割下,挂在腰上替主人好好携带,以便将来计算战功。
一夜鏖战,初升的太阳把光芒洒向人间,邹凤朝上看了看,都说残阳如血,今天的朝阳,怎么也有一抹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色?
丞相让他分头逃走,但他在绕过一道山梁后就停了下来,待丞相走远,又回到了大路上。
“儿郎们,丞相这样是走不脱的,大宋朝到了今天,该我姓邹的尽忠报国了!”邹凤看着他手下的士兵们,一张张年轻的面容、一道道热切的眼神,“家中独子的走,未有后嗣的走,其他人留下!”
没有人走。他们都是赣南的子弟,家乡沦陷的惨剧历历在目,能为文丞相断后效死,是最大的光荣!
潮水般涌来的蒙古军,立刻遇到了坚强如磐石的抵抗,一时间涛分浪裂,进攻的人群像是撞到了铁板上,四下逃散。
冲、冲啊!千户官挥动着弯刀,他不理解前面的人为什么停下脚步,文天祥的大旗就在前面,捉住这位忽必烈大汗青目的敌人,荣华富贵便指日可待,一路浴血厮杀才到了这里,十停路走了九停,是谁在这节骨眼上拉稀?
冲、冲啊!后队的士兵们向前拥挤,官升三级、赏银万两,将他们刺激得眼睛血红,当兵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时候还不卖命,什么时候卖命?天大一场富贵都不敢拿命换,军中哪来的这样傻瓜?
前面元军纷纷溃散,后队兵将们终于知道了答案。身穿红袍、头戴银盔的战将,和三十多骑全副武装的骑士挡住了去路,那位将军手上大刀舞成一团光球,只要被光球卷入,蒙古兵的生命就瞬间消逝,身体被搅成一块块的残肢碎片,大蓬大蓬的血雨纷飞。他一人一马所到之处,元兵退避不迭,如虹的气势为之一滞。
大刀邹凤!新附军认出了这位名将,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
南蛮子有什么好怕?我们是从极北之地不里牙剔一路打到极南闽广海滨的蒙古勇士,我们是长生天宠爱的骄子!骄横的千户官挥舞手中弯刀,策马向邹凤冲去,马头交错的一刹那,半空中匹练也似的刀光幻化成了一片光幕,将他连人带马罩在其中。
千户官觉得自己突然飞了起来,天旋地转,底下那匹重金买来的千里马上,还端坐着一具无头的尸体……
敌人的鲜血飞溅,把邹凤鲜红的战袍染得更加光焰夺目,在朝阳的照射下,读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大刀将军就如天神般神威凛凛。
以武勇著称的千户大人,尚且不是一合之敌,蒙古勇士们胆战心惊,他们想退后放箭,宋军却主动贴了上来,不给他们弯弓搭箭的机会,双方纠缠在一起,作殊死之肉搏。
“快,快放箭!”张弘范心急如焚,眼看着文天祥大旗越来越远,他终于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
身边的蒙古万户彻里门惊叫道:“将军,咱们的人还在一块,怯薛军的兄弟们和他们缠着啊!”怯薛亲卫乃是蒙古勇士中的精华,不少人甚至是宗王贵胄,现在,他们和宋军缠着肉搏,若是放箭抛射,难免误伤啊!
“来不及了!放箭!”张弘范冷冷的发出命令,亲兵将令旗摇动,后队密密麻麻的步军将雕翎箭搭上巨大的步弓,斜斜向天上射出。
无数道白花花的轨迹覆盖了天空,成千上万枝羽箭以四十五度角斜斜飞出,当动能克服空气摩擦之后剩余的部分完全转化为重力势能时,羽箭就从抛物线轨迹的最高点向斜下方坠落,重力势能重新转化成动能,直到一头扎进肉搏混战的两军骑兵队伍里。
这是无差别覆盖的箭雨,仅仅方圆十余丈内落下了千千万万箭枝,没有人能逃得过这样密集的打击,宋军固然难以幸免,和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怯薛亲卫们也逃不了一个,敌我上百人竟然就此同归于尽。
邹凤胯下的马儿身上插满了箭枝,长嘶一声,两条前腿一软,慢慢的坐倒,而它的主人喉咙、肩膀、前胸、四肢中箭,但还端坐在马上,双目喷出熊熊烈火,似要把可恨的鞑子烧成灰烬。
饶是身经百战,元军也被这敌我不分的杀戮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有蒙古兵小心翼翼的走上前,这才发现端坐马上、圆睁双眼的大刀将军,早已气绝身亡。
“捉文天祥,捉文天祥!”蒙古兵又呐喊着追上,越过这道山梁,却奇怪的发现,正西和正南各有一面文字大旗。
分兵追赶!不管你有多少个替身,都逃不出我的掌心!张弘范有些气恼,文天祥家人都落入我掌中,还逃什么呢?忽必烈大汗早就说了,捉住你,非但不打不杀,还要照旧封作丞相哩!
到时候我南征立下汗马功劳,官位反而在你之下,该生气该抱不平的是我,你逃个什么呢?
张弘范实在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放弃荣华富贵,而以自己的生命一再挑衅大元朝的赫赫武功?是的,他不明白,一个投靠蒙元鞑虏,拿汉人同胞的鲜血换取功名利禄的汉奸,是绝对不会理解文天祥的。
“捉住文丞相了!”西路的元兵欢呼起来。
“捉住文丞相了!”几乎同时,南路的元兵也欢呼起来。
西路那个,身穿大宋丞相服色,面孔白皙清俊,紧闭双目昏迷不醒,听捉住他的百户官报告,此人被追上时吞了冰片自杀;南路那个,同样的丞相服色,神色间意态豪迈,一再强调自己才是真的文天祥。
张弘范脸色黑了下来,“到底谁是文天祥?”
被俘的宋军士兵咬紧了牙关,任凭敌人拿着钢刀在脖子上摇晃,没有人吭一声。
“他、他不是文天祥!”陈懿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指着豪迈汉子道:“这是赣南大豪刘子俊,躺着的才是姓文的那厮!”
张弘范勃然大怒,厉声喝骂着叫人升起油锅,要活烹了刘子俊。
“哼,狗汉奸!今日烹我,老子在阎王殿前,等着油炸你们这些无耻汉奸!”刘子俊双手被反绑,兀自朝着张弘范、陈懿大骂。张弘范麾下的一员汉将被骂得七窍生烟,刷的一下抽出刀子抵在他胸前,不料刘子俊等的就是这一刻,身子猛的向前一挣,雪亮的钢刀,就从前心穿到了后背。
嘴角吐出大口大口浓稠的鲜血,刘子俊的声音越来越小:“狗汉奸、狗汉奸,老子在地府等你们……”
也许是南方的潮湿天气让冰片失了效,也许是冥冥中天意注定要他经历更多的苦难、要他在大都城蒙元鞑虏的地牢里写下那首谱写民族精神的正气歌,大群军医服侍,银针刺穴、按摩揉搓、解毒的绿豆汤灌下,文天祥竟又悠悠的醒转。
陈懿狂笑着叫嚣:“文天祥,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哈哈,爷爷……”
难道我还要活着受小人折辱吗?文天祥就想咬舌自尽,却见蒙古大帅老大一耳光抽到陈懿脸上,打得他天旋地转,戟指狂骂道:“文丞相乃是本帅的贵客,你焉敢无礼?!”
陈懿讪讪的捂着脸,不敢说话。既然做了走狗,主子要打要骂,也只能由得他。
张弘范转向文天祥,满脸堆下笑来:“文丞相,下官大元蒙汉都元帅张弘范,奉旨请丞相往大都一行。”
“哼,丧师辱国之人不敢称丞相。”文天祥转过脸,不想看这位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丞相不得过谦。我大元皇帝群臣朝议,公论天下堪为丞相者,北人无如耶律楚才,南人无如文丞相,此次北行大都,并非是以残宋小朝廷之丞相,而是要受大元朝封作丞相哩!”张弘范一张脸笑得如同菊花,为将,文天祥不如自己,为相,可胜过自己百倍了,又笑容可掬的道:“将来您辅弼天子,大元丞相的威令达于四海,非但那故宋皇帝只做的个归命侯,权势远不及你,下官在外统兵,尚且要您在朝中多多照应呢!”
文天祥神色凛然:“刀在你手上,命在我身上,一死而已,决不投降!”
张弘范知道这位大忠臣无法以言辞说服,生怕他自尽,眼珠一转,又下说辞:“你家全太后、小官家在大都,新立的小官家在海上,这两处君王尚在,丞相似乎不必寻短见吧?难道丞相已经彻底绝望,相信天命在元?”
“不见南师久,漫道北群空!当我南朝无人么?”文天祥勃然大怒道:“我便留着残生,一到大都朝见天子、太后,二来看你们这群汉奸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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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章 崖山!崖山!
大宋祥兴二年(西元1279),二月初六,广东新会,崖山。
鼓角争鸣,炮声隆隆,对垒双方共投入兵力三十余万,动用战船两千六百多艘,这是人类古代史上规模最为宏大、战局最为惨烈的一场海战,同希波战争之萨拉米海战并列为决定人类命运之海上大决战。
进攻的一方是从不儿罕山、斡难河畔兴起的蒙古帝国。它在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及其继承者的领导下,以摧枯拉朽之势踏遍亚欧大陆:
兵强马壮的大金王朝、控弦之士四十万的花拉子模、野蛮与文明交织的塞尔柱波斯、极北之地强悍的基辅罗斯……若干个咤叱风云的大帝国,蒙古大军剑锋所指,无不分崩离析。
木刺夷的伊斯兰圣战者、大金的铁浮屠拐子马、日尔曼的条顿骑士团、黑衣大食的马木留克奴隶骑兵……这些久负盛名的无敌军团,在蒙古怯薛军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他们随黄沙逝去的荣光,成为蒙古大军口中的笑谈。
金哀宗完颜守绪、花拉子模的摩诃末、阿巴斯王朝最后的哈里发穆斯台尔绥姆、西夏末帝李睍……这些曾经高贵的统治者,抛下了奉养他们的臣民,在铁蹄下成了黄土中的一抔白骨。
侵略者的贪婪,永远不会满足。伟大的成吉思汗说过,“人生最快乐的事情是战胜敌人,杀死他们,抢夺他们所有的东西,看他们最亲爱的人以泪洗面,骑他们的马,蹂躏他们的妻女。”
于是,灭宋之战开始了。
以纵横欧亚百战百胜之无敌雄师,凌素称文弱的宋人,无异于苍鹰搏兔、猛虎噬鹿,但谁也没有想到,在所谓积弱的宋,蒙古大军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
蒙古灭西夏,历时22年,灭金,23年,灭花拉子模,只有12年,基辅罗斯、木剌夷、巴格达,更是一战而下。
然而,从窝阔台汗发兵攻宋算起,整整四十四年过去了,历经四代大汗,几乎整个大陆都并入了帝国的版图,惟有弱小的宋,还在坚持抵抗,甚至让蒙哥大汗死在了钓鱼城下。
临安的皇帝投降了,宋人另立小皇帝;小皇帝病死了,宋人又立新帝。成都失去了,他们在钓鱼城坚守;襄樊失去了,他们在鄂州坚守;所有的陆地都失去了,他们还在海上坚守。
蒙古大汗忽必烈从汗八里极目四顾,东至高丽,北抵雪域,南到占城,西到波兰平原,四海之内、六合之中,极天际地,整个大陆都握在他的手掌,无数个古老辉煌的民族,在蒙古铁蹄下瑟瑟发抖,匍匐在大汗脚下苟且偷生!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只有在那里,还有那么一群未曾屈服的人。
是的,全世界都已经臣服,唯有大宋,还不肯低下她高昂的头颅!
忽必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了扬州。那里,曾经有一个人,让这位苍天之下的主人,也为之动容。
李庭芝,这个名字刻在忽必烈心中很久了。这位驻守扬州的宋朝大将,以孤军守孤城,浴血奋战誓不屈服,甚至在临安的皇帝、太后已经投降,并遣使携诏书前来劝降之际,毅然毁书逐使,誓不降元。
“先前曾诏卿纳款投降,很久没有听到答复,难道是不理解我的意思,还是想捍卫边疆呢?现在我与皇帝都已臣服,卿尚为谁守之?”
谢太后的疑问,同样也是忽必烈心中的疑问——在蒙古帝国漫长的征服史上,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统治者已经屈服,军民却仍在必死的前景下作无谓的抗争。
一个没有四千年文化传承的异族征服者,绝对不会理解:这是拥有悠久历史和先进文明的民族,被侵略者逼到悬崖边上时,发出的最后怒吼!
所以他感到恐惧。
让这位天之骄子夜不能寐的,除了已经死去的李庭芝,还有三个活着的人: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
现在这三个人,都在崖山。
文天祥已经于五坡岭兵败被俘,被蒙古汉军都元帅张弘范关押在自己的座船上。现在,张弘范把他请到船首将台上,一同观战。
没有比在敌人面前,将他最后的希望彻底摧毁,更叫人痛快的事情了!
海面上,火光冲天而起,元军大船列阵,趁崖门海面涨潮之机,借涌潮之力乘风破浪直冲宋军船寨。
宋军以绳索把大船全部连接成寨,把皇帝太后座船围在核心,虽然稳固,但却不能主动出击,只能被动挨打。
从人员上他们也处于劣势,元军十余万,宋军虽号称二十万,但多是文官、宫女、太监、随军家属和百姓,战兵只有不到三万,形势万分险恶。
而且宋军已经断水十日,士卒焦渴无比,有人冒险饮用海水,以致呕吐不止,就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他们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抵挡了元军的十次冲击。
此时宋军精疲力竭,败相已露。船寨外侧的不少船只,被元军回回炮发射的石弹砸破,铺天盖地的火箭、羽箭从元军船上射向宋军,更有不少元军从自己船上跳帮过去,直接砍倒宋船的桅杆……胜利的天平,虽然缓慢,但却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向元军倾斜。
海面上飘满了坠水的尸体,鲜血将海水染得鲜红。
张弘范看了看面色灰败的文天祥,手握马鞭志得意满的指着前方战阵,“磨剑剑石石鼎裂,饮马长江江水竭。我军百万战袍红,尽是江南儿女血!文丞相,某家的诗做得如何?”
看着宋军不可避免的走向失败,文天祥心如刀绞,面对身边这个帮助鞑子屠杀同族的汉人、这个不折不扣的汉奸,他实在无话可说。
张弘范却会错了意,以为这位大宋丞相已经屈服,他指着悬崖边一块突兀的岩石哈哈大笑,笑声像半夜尖叫的枭鸟:“待灭了宋室,我大元混一宇内,某家自当在凌烟阁上留个姓名。此战之后,便在这块石头上大书‘张弘范灭宋于此’,勒石纪功,千秋传扬!”
宋军将士们仍在太傅张世杰的指挥下拼死抵抗,从他们的父辈甚至祖辈开始,就在战场上和鞑子拼命,即使大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他们仍然不想放弃。
但是,陆秀夫已经累了。从临安到福州,从福州到崖山,一次次充满希望的出兵,一次次收到失败的噩耗,右丞相李庭芝战死,左丞相大都督陈宜中远遁占城,右丞相信国公文天祥兵败被俘,一帝投降新立一帝,新帝驾崩再立幼帝,现在这些兵船、将士,已经是大宋最后的力量,崖山,已经是大宋最南端的海滨。
退无可退,难道上天真要亡我大宋?
船寨外围的兵舰,桅杆顶上的旗帜一面接一面的降下,这标志着全船被占,该船的武力抵抗宣告终结。
降下桅顶旗的兵舰越来越多,逐渐接近了皇帝座船,四周的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
陆秀夫走向船尾,舱室门口,结发妻子已经抱着他们的幼子等在那里。
“老爷,时候到了吗?”
“嗯”,陆秀夫深情的看了妻儿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那么来生再见吧!”轻声的呢喃之后,水面扑通一声轻响。
陆秀夫拭去眼角的泪水,推开中舱的朱漆大门。
八岁的皇帝赵昺惊讶的看着陆秀夫,在他幼小的心灵中,这位如父亲般慈祥、端严的左丞相,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态。
白发苍苍的礼部侍郎邓光荐此时正以帝师身份为赵昺授课,他眼睛都不瞟陆秀夫一下,拿着《大学》按部就班的讲下去,直到今天的课程讲完,才夹起书本,行礼告辞后走出舱室。
陆秀夫走上一步,拱手对皇帝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皇上想必是学过的。”
“嗯,”八岁的小皇帝奶声奶气的念道:“杀身成仁,舍身取义,都是圣人书上讲的,朕早学过啦,陆丞相要考朕吗?”
陆秀夫面色平静:“成仁取义,于臣而言,是死其君,于君而言,是死其国。如今国家残破,兵败就在顷刻,皇上绝不能被俘而受辱,是以臣斗胆请皇上死国。”
如果此时赵昺大哭大闹,陆秀夫一定不能再坚持下去,但是这位八岁的小皇帝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他非常平静的凝视着陆秀夫,缓缓道:“朕应该怎么做,请丞相说吧。”
“请皇上面朝北方,向大宋列祖列宗的御灵叩拜……好了,现在请攀上臣背,环住臣的肩膀。”
陆秀夫用一段白绫把小皇帝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推开了舱门。他最后一次看了看大宋的天空,天空回报他一片惨白;他最后一次看了看大宋的海疆,大海无言的呜咽。
陆秀夫背着小皇帝,从船舷毅然跳进了大海。
看见这一幕的宫女们,纷纷号啕大哭,不少人追随着小皇帝和陆丞相,从船舷纵身一跃。
萨拉米海战中,希腊战胜了波斯,从此迈入了历史上的鼎盛时期,雅典帝国、帕特农神庙与“黄金时代”从此而来,希腊文明成为日后西方文明的基础。
崖山海战之后,蒙元一统天下,黑暗落后的游牧奴隶制度和民族压迫,在这片炎黄神裔的土地上肆虐了八十年,灿烂辉煌的华夏文明被迫中断。
崖山之后无中国。历史像庞大笨重的战车,沿着既定的轨迹滑入深渊,此时此刻,有人能替他踩下刹车吗?
海潮起伏、波浪掀天,呐喊声激斗声震耳欲聋,数十万人的酣战中,没有人注意到,当宋军船寨第一根桅杆倒下后不久,西面一座无人的荒岛上,突然冒起了滚滚的浓烟,浓黑的烟柱直扑天际,在海风中扭曲、变形,变幻出奇奇怪怪的形状,就像阿拉丁摩擦油灯放出了法力无边的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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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章 亮剑
云低岭暗水苍茫,此是崖山古战场,帆影依稀张鹄鹞,涛声仿佛斗豺狼。
宋军将士们迎着箭雨,迎着回回炮的巨大砲石,迎着蒙古鞑子的钢刀长枪奋勇拼搏,用自己的热血将崖山海水染成血红,发出了古老文明在生死边缘的最后怒吼。崖岸自高之张世杰、居中弄权之杨亮节、老成持重之俞如珪、心胸偏狭之苏刘义,此时全然放下了往日的争执不和,精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张世杰手中长枪飞舞,如同大海深处钻出的孽龙,枪花点点洒出,正面跳帮过船肉搏的蒙古千户百户们,就一个个心口血如泉涌,“嗖——”当敌人的羽箭从侧面射向张世杰左肋的时候,居然是一向不合的杨亮节用宝剑击飞了箭矢。俞如珪和苏刘义这一对老冤家,竟然也肩并肩、背靠背的和蒙古鞑子厮杀!在这一刻,他们确确实实抛弃了一切私心杂念,为民族为朝廷也为自己奋勇搏杀,以鲜血和生命洗涤了蒙尘的灵魂,而瞬间得到升华。
“派去接小官家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太后已经撤退,陆学士为何迟迟不带官家过船逃走?”一枪刺死从侧面冲向冲向杨亮节的敌人,再踹他下水顺势抽出长枪,张世杰看了看身边的杨亮节,没想到战斗的最后关头,居然是他和自己生死与共!
如果,五年前在鄂州时,大宋的君臣能如此团结,不,三年前从福州下海时,不,甚至在一年多前逃离泉州的时候,大家能齐心协力……张世杰的心里酸酸的,为什么非得到了最后关头,人们才能抛下一切私心杂念,精诚团结起来?
可惜,晚了。
宋军在海上经年累月的漂泊,战前张弘范又令李恒从陆上断了宋军淡水水源,逼使张世杰部下饮海水止渴,翻胃呕吐,早已精疲力竭,根本无力抵挡张弘范麾下饱食终日、士气高昂的精兵劲卒,任何人都能看出,大宋的覆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张世杰痛苦绝望,元军帅船上欢欣鼓舞。
张弘范志得意满,陈懿露出谄媚的嘴脸,前大宋左军都统陈宝,作为崖山海战中唯一的降将,和族弟两人口若悬河,把不要钱的马屁拍得震天响:“张帅天纵雄才,不愧为皇上最信重的大帅,一举灭宋、砥定天下,旷世之功啊!将来凌烟阁上标名姓,大帅灭宋第一功!”
蒙古万户彻里门不屑的转过头去,咱们长生天的骄子、蒙古勇士可不兴这一套!用南蛮子的鲜血浇灌土地,生出肥美的牧草,让洁白的羊群茁壮成长,收获羊皮和羊肉,拿酸草根做成黄饼,饮一口马**酒,这才是蒙古勇士的乐趣所在。自打忽必烈做了大汗,又登基为中原帝国的皇帝,时事就变了,行汉法、用儒生,朝廷蒙不蒙、汉不汉,又夹着回回人、高丽人,真真闹了个四不像。
咱草原上的雄鹰,就不该兴这一套!彻里门又看了看身边的蒙汉都元帅,汉人世侯张柔的九儿子,忽必烈最信重的大帅,从大汗以下一概呼为九拔都的把都鲁勇士,自打南下和新附军的汉人们接触多了,越来越像个汉人了——或者,他本来就是个汉人!
被俘的文天祥更是肝肠寸断,双手抓着船舷,热泪模糊了眼睛,充塞亡国之痛的诗句,在他脑中闪现,“楼船千艘下天角,两雄相遭争奋搏。古来何代无战争,未有锋猬交沧溟。游兵日来复日往,相持一月为鹬蚌。南人志欲扶昆仑,北人气欲黄河吞。一朝天昏风雨恶,炮火雷飞箭星落。谁雌谁雄顷刻分,流尸漂血洋水浑……”
苍天呐,如果忠臣鲜血能够三年化碧,那么就以我满腔热血祭为九天神雷,将这些强盗贼虏劈入洋底吧!
“轰,轰,轰……”身后传来响彻海天的轰鸣,文天祥精神恍惚间,喃喃自语道:“难道精诚所至,天地为之感应?”
张弘范大惊,注意力从涯门内宋元激战转移到了后方,无奈他排出的船阵,帅船朝着崖山宋军的正面,固然视野良好,船只后面却是被自己船只重重叠叠的帆影遮蔽,看不清远处的情形。
“是、是、是琉球、琉球汉军!”陈懿、陈宝两族兄弟的上下门牙直打架,惊得煞白,他们见识过琉球炮船的威力,此时听得炮声密集如疾风骤雨,响声连绵不断似乎永无止歇,简直不知道身后来了多少琉球船。
在帅船鼓号指挥下,挡住视线的己方船只次第散开,将台上的诸人看清了背后的情形:十余艘琉球船成一字横队,沿着自己船阵的切线方向驶来,接近到百余丈的距离,敌船中部的小窗口就有一座又一座的火山爆发,把地底的烈焰,倾泻到蒙元水师的头顶!
鹤蚌相争,渔翁垂涎。
陆秀夫的表现,让楚风对朝廷彻底失望,然而放任行朝近二十万军民百姓浮尸崖山,更不是他的意愿。从天下大势、从争取民心看,收编行朝的唯一可能,便是在它覆灭前,以救世主的姿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从实力、道德和政治上抢占制高点,将行朝的残余实力,彻底纳入琉球体系。
所以,在元朝从海路调动兵力的时候,楚风隐忍不发;在二十天前元军围行朝于崖山的时候,楚风隐忍不发;直到行朝战舰桅杆纷纷倒下,荒岛上的侦察兵点燃狼烟发出信号,楚风才率领海军除佐渡岛外所有的十艘护卫舰、三艘驱逐舰,乘风破浪直插张弘范的后队!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较量。一方是远程使用重力平衡式抛石机、即回回炮,以及各式床弩,接舷战依靠冲角、拍杆,最终跳帮肉搏决胜的旧式海军,而且,由于大部分水军精锐在四年前征讨日本文永之役葬身博多湾,新编的元朝水师甚至只能称为“乘船的陆军”;另一方是使用剪式船和女王船相结合的流线型船体,大规模全帆装,舷侧直通式炮甲板,装备镗造熟铁炮的新式海军。
陆上,琉球的科技优势还不能抵消蒙元铁骑的机动优势,但在海上,两者的差距至少放大了十倍,海军,从来都是高科技为王。
“清膛、装药、装弹、瞄准、放!”炮组在炮长口令下按部就班的完成上述动作,每个人都被严格的条令条例锻炼成了流水线上的机器,他们不需要任何勇气,他们也不需要任何机智,只需要做好军队这部严密的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庞大、精确、高效率的战争机器就会自动把挡在面前的敌人轰成渣。不管是百战百胜的勇士,还是卑怯可怜的懦夫,在这部机器面前一律平等,哪怕是忽必烈本人,甚至天之骄子成吉思汗,在炮口前的下场不会比最低贱的新附军小卒好上一分半分。
这就是工业时代的战争,没有了神机莫测的计谋,而是硬碰硬的血与火的较量。古希腊塞拉古城邦面对咄咄逼人的迦太基,发明弩炮击败了敌人的战象;钓鱼城下,四川军民用抛石机击毙了蒙哥大汗;但直到朱元璋、朱棣父子“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打得蒙古人满地找牙,科技才通过火药在战争中显示出决定性的作用。
楚风使身管武器提前一百年,大规模的登上了历史舞台。
“轰轰轰”,这是三斤炮熟悉的响声,“咚咚咚”,更加巨大,令人心神震撼的巨响,是六斤炮在发言。当炮长喊出发射口令,烧红的铁签子捅入活门的一瞬间,炮弹在炮膛中被剧烈膨胀的火药燃气推动前进,震天动地的巨响之后炮口火光一闪,腾出一片白烟,而圆球型的炮弹就兴高采烈的飞向敌人,弹丸速度超过了三百四十米每秒的音速,突破音障产生的激波,在空气中发出刺疼耳膜的尖啸,一头撞上元军战舰。
炮弹所及,立刻出现脸盆大的破洞,木片飞射,把周围不幸的士兵扎的血流成河。炮弹去势不衰,在船舱内肆无忌惮的碰撞、弹跳,把人体组织和各种让人作呕的东西抛得到处都是……
大汉海军的舰船以驱逐舰打头,护卫舰随后,一字横队从元军的阵后掠过,右舷的六十门六斤炮、一百五十门三斤炮就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一次就把二百一十颗、总重量半吨的炮弹以超过四百米每秒的速度射向元军船只,它们携带的动能总和超过了四千万焦耳,其中的大部分由元朝水师战舰薄弱的舷侧板来承受。
张弘范打出了全军出击的旗号,但没有任何一艘笨重的战舰能够在两百多门火炮的齐射下,接近大汉海军的战列线,前军回师、掌号、升旗、两翼包抄、中央突击,他徒劳无益的努力着,崖山海战的胜利却越来越离他而去。
钢铁的火焰击碎了元军的船板,击碎了蒙古武士的骄傲,也击碎了张弘范勒石纪功的美梦。
一艘又一艘、一片又一片的战舰被炮火送入海底,水军元帅刘深麾下的战舰,已经开始掉转船头向远处逃走,更有新附军的战舰放倒桅杆,表示放弃了抵抗,张弘范麾下的船只越来越少……
这大快人心的一幕,叫文天祥心情激荡不能自已,再也管不得汉、宋之分,只要汉人大败元鞑子,管他那么多!激动的诗句从大宋朝最后一位丞相嘴里脱口而出:“谁雌谁雄顷刻分,流尸漂血洋水浑。昨朝元船满崖海,今朝只有汉船在!”
“哇—”想在崖山奇石上镌刻“张弘范灭宋于此”的九拔都,虚弱无力的扶着船舷,鲜血仰天狂喷。(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92章 崖山谱新篇
张弘范心头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张柔十一子,惟九称拔都。拔都,也即把都鲁,蒙语中无畏勇士之意,得此勇号者,天下不过一掌之数,每人皆是不儿罕山、斡难河的骄子,长生天的宠儿。这个名字的威风之大、名声之响,甚至在四百年后被通古斯野人们借用,转音成为了巴图鲁,满清的什么忠勇巴图鲁、昭义巴图鲁帽子满天飞,从而泛滥成灾,才变得不值钱的。
在蒙元立国之初,把都鲁勇号可是连皇子都羡慕的头衔,以汉人得把都鲁勇号,自成吉思汗铁木真兴兵以来,张弘范是独一无二。他也决不亏负这个勇号,家族长期居住在金朝管辖下的北方,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脉,甘心成为蒙元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屠刀,用汉人同胞的鲜血换来了功名利禄、换来了把都鲁的勇名。
此次南征,是大元朝对残宋的最后一击。以汉人身份、刚满四十岁的年龄,统领江南五十万大军,麾下塔出、唆都、阿里海牙、李恒都是蒙古、色目族身经百战的名将,却要归属自己这个汉人统辖,大元朝的任用,不可谓不重;选将时,忽必烈陛下力排众议,不顾御史大夫伊氏帖木儿、平章政事阿合马、御史中丞撒里蛮、平章政事呼图帖木儿等大群蒙古色目群臣反对,毅然让自己挂帅出征,陛下的信任,不可谓不深;怕汉人身份不能服众,皇上解下腰间宝刀亲自挂到自己身上,更是皇恩浩荡,粉身难报!
越是这样,张弘范此时越是苦楚难当。他知道,自己辜负了大元皇帝的期许,当初出征时的恩遇有多隆重,败回大都所受的惩罚便有多酷烈!
“锃”的一声响,张弘范拔出御赐金刀,猛的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九拔都不可!”万户彻里门挥刀格开了张弘范,夺下他手上的金刀,“雄鹰留下翅膀,才能在蓝天翱翔;野火烧过草原,春天青草照样生长。九拔都天下名将,长生天的宠儿,一定能重整旗鼓,报仇雪恨的!”
张弘正也跪在了哥哥身前:“大哥!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不可轻弃有为之身啊!”
好,好!张弘范恢复了部分神智,恶狠狠的看了看倾泻着火雨的琉球战舰。敌人船坚炮利,我失败非战之罪,大都城有各处掳掠来的数十万工匠奴隶,有阿老瓦丁、亦思马因这样的回回大智者,琉球人无非是仗着火炮逞凶,火药,咱们有,钢铁,咱们也有,便同样造了大炮,再来报此一箭之仇!
琉球船坚炮利,速度又快,这旗帜飘扬的帅船肯定是逃不掉了。张弘范一行人下到小艇,准备转移到旁边一艘战舰上,趁着混乱,跟在刘深屁股后面溜走。
小船只能装十来个人,张弘范、张弘正、彻里门和几名蒙汉将军、幕僚就装得差不多了。
“大帅,带上我们呐!”陈宝和陈懿牵着张弘范衣角,苦苦哀求。
陈懿被文天祥打破山寨,已是光杆司令,前两天陈宝得了族弟射来的书信,带着船投降,张弘范自然信不过这些新投降的宋军,把他们全放在船阵后方靠外侧的位置,不想琉球炮舰从南面打来,头一轮齐射就把他手下全送到海底喂了王八。
此时不跟着逃走,难道留在船上等着挨大炮?狗汉奸丑态百出,变做磕头虫,陈宝哭道:“张大帅,卑职心向大元,惟天可表,您可得带上卑职啊……”
看到琉球海军势如破竹,震天炮火渐渐向这边过来,陈懿更是心胆欲裂,情急之下把早年做海盗跑江湖的套话倒了出来:“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求大帅可怜可怜……”
“滚你妈的南蛮子!”彻里门一人脸上给他一脚,两个汉奸还待纠缠,他拔出弯刀作势欲砍,吓得他们连滚带爬的缩回大船。
做了狗汉奸,即使在主人眼中,也只是一条恶犬,能放出来对着敌人狂吠几声,不高兴的时候就踢它两脚解闷,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杀了吃狗肉,也是理所应当。张弘范眼皮子都没夹两个汉奸一下,目不转睛的盯着琉球炮船,恨不能一口将它平吞。
完了!全完了!琉球炮船把元军战舰一艘一艘送进海底,像剥洋葱似的把船阵越剥越小,击沉了外围的船只,正扬帆向这边驶来,目标正对着张弘范的大帅座船!
陈懿、陈宝心如死灰,真想跑到船头上朝着琉球船喊“张弘范坐那条船跑了,这边船上都是不值钱的小兵”,可一来别人不信,二来炮火连天,百多丈外的琉球人能听见?
怎、怎么办才好?陈宝急得想往海里跳,却被人从背后拉住了。
陈懿喜形于色:“咱们有救了!”
汀州号驱逐舰上,随着战局发展、敌军溃败,海军司令侯德禄下达着新的指令:“各船集中火力,打大船、打将帅座船,放掉小船。”
十余条护卫舰、驱逐舰,速度、火力上的全面优势,可以击败任何数目的元朝水师战舰,但决不可能阻止上千敌舰向四面八方溃散逃跑,那么,就应该摘最大的果子,给敌人最大的伤害。
嗯,侯德禄指挥若定啊!楚风在官舱中观战,向旁边的李鹤轩笑道:“看,山崖耸立壁立千仞,确实是个险地,可惜张世杰不善水战,老把船连成城寨,搞陆战守城那套。海军,就得主动出击、必攻不守,歼敌于海上,怎么能搞被动防守呢?”
或许,是农耕民族在游牧铁骑的压力下,凭坚城固守的传统吧,不仅宋末张世杰在崖山结船寨固守,后世甲午中的刘公岛,北洋水师不就是小挫之后便一直在那儿固守,最终将制海权拱手让人的吗?
主动出击,必攻不守,这是海军征服远洋的精神,这是蓝水海军的精神,楚风的话被进来报告的海军副司令兼舰长李顺听到耳中,他浑身一震,将这句话牢牢的刻进心底,若干年后,还被刻在了大汉海军学院的正门上。
“报告汉王,张弘范座船上出现身穿大宋丞相服色的人,似被敌人挟持,此事超出作战预案,请汉王定夺。”
汉军军制,有预案就照办,没有的、超出的,由统帅部军事战时体系内,在场职位最高者决断。若是楚风没在船上,侯德禄就能全权决断,但有最高统帅在,就必须按规矩报告上级。
文天祥,大宋朝的最后一位丞相!楚风一眼就认出了老熟人。张世杰的部下、那个讨厌的左军都统陈宝正把钢刀架到他脖子上,另外一个人并不认识。
“那是陈家五虎的老大,陈懿。”李鹤轩一眼认出这个情报司的重点关注对象。
张弘范准备逃跑,船上兵丁哭爹叫娘四下乱窜,文天祥悄悄躲到了底舱,大宋朝的丞相准备等沉船时浮水逃生,流经家乡的赣江急流,使他在青年时代就有了精良的水性。也许是忙乱中出错,也许是害怕带着这位大人物会引得汉/宋水军穷追不舍,张弘范并没有派人搜捕。
陈懿在最后时刻想到的救命稻草就是文天祥,不管琉球人朝不朝宋,姓楚的绝对担不起逼死文丞相的千古骂名!
两人发动了全船水兵,想逃生,就抓住文天祥,于是,他们很快达到了目的。
接舷、跳帮,降者免死的呼喝中,水兵们纷纷丢下手中武器,投降了事——他们是北方汉人,蒙元体系中的第三等奴才,士气一向比不得蒙古军、探马赤军,主帅逃跑的情况下指望他们替大元朝死战到底,还不如日本人指望“神风”来得现实。他们跟着二陈,就是想保住脑袋,既然降者免死,就没必要再闹了。
陈懿陈宝很快就成了孤家寡人,但他们有恃无恐,陈宝的刀架在文天祥的脖子上,“谁敢前进一步,老子就拿姓文的陪葬!”
他的声音发飘发颤,拿刀的人因为恐惧而色厉内荏,刀口下的人却神色自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汉之兴,宋必归于汉,蒙元覆灭有期。自己这位大宋丞相,对人世还有什么贪恋呢?可惜,可惜看不到驱除蒙元出大都的那一天了,这是文天祥内心的唯一遗憾。
他已决定把脖子往刀口上一擦,对,一擦,很快的,应该不会太痛——对于引张弘范大军劫自己后路,杀害梅州无数百姓将士的罪魁祸首,文天祥宁愿死于刀下,也决不愿放过他。
汉军水兵的脚步停下了,他们知道这位文丞相不仅是汉王的好友,还是曾经和陆军在赣南并肩作战的战友,生死与共的战友!
死到临头还冥顽不灵!楚风摇了摇头,身后两个人举起了手上的步枪。
那,那是个什么东西?一根黑漆漆的铁管子?这是陈宝最后一个念头,“砰”,他的胸口就多了老大的两个血洞。
空着手的陈懿没有享受这般待遇,他吓得下身一紧,又一松,竟然尿了裤子。
楚风和蔼可亲的问他:“想吃包饺子,还是板刀面?”
陈懿什么都没吃到,因为汉军根本没有板刀,十把刺刀从不同角度穿过他的身体,罪恶的灵魂下了地狱。
“报告,我军大胜,击沉敌大船三十五艘,俘获六十八艘!李顺正在指挥部队,营救落水的宋军将士!”侯德禄从船长室下来,一脸喜色。
不,楚风看了看涯门内混乱的行朝军民,能用火炮解决的战争已经结束,不能使用火炮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93章 星火燎原
张弘范败了!
山东以奇兵擒李璮于坚城之下,襄樊之战亲率五千铁骑侧后迂回神兵天降,摧破南宋第一名将张世杰麾下三万大军,广南东路翻山越岭连夜奔袭,一举擒获大宋丞相文天祥,张弘范身为汉人,早已成为蒙古大汗、大元皇帝忽必烈手中所握最锋利的一柄战刀。
身经百战、每战无不胜之张弘范,以蒙汉都元帅的身份,持御赐金刀,统一指挥江西行省右丞塔出、江西宣慰使行省参政李恒、江东江西大都督吕师夔、两浙大都督范文虎、福建左丞征南元帅唆都、参知政事平南元帅刘深,加上本部共计七路五十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剑指两广八闽,隳广州、取偱州、克梅州,擒文天祥、败张世杰,兵锋所向无敌。
就在张弘范以水军困行朝于涯门二十余日,宋军计穷力竭束手待毙之际,忽有琉球战舰从天而降,炮火猛毒、声震十里,所击无不摧糜,张弘范不能抵挡,逃离帅船尾随刘深往广州湾而走,弃州登岸,驻节广州。大战船被击沉、俘获百艘,中小战船不计其数,溺毙、炮毙、被俘士卒三万余人。
蒙元南侵以来,战必胜、攻必克,何尝有此歼敌数万之大捷?崖山大战,天下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了漳州。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府衙,檀香牙床、苏绣帏帐,貔貅帐里藏巾帼,鸳鸯袖中握乾坤,威风凛凛的经略大使,此时一袭家常细葛布衣服,斜倚床栏痴痴的盯着战报,脑海中浮现出汉王楚风呵呵贼笑的形容。惫懒时像个孩子,做事时那认真劲儿更像个孩子,就是这么个大男孩,年轻的不像话的家伙,怎么就能带着他手下的兵,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呢?
“白糖好吃潮州来,山间红花谁要采?武夷山上一株梅,阿哥阿妹手自栽耶——”陈淑桢微微一笑,帐下的客家女兵们又和琉球派来的教官闹上了,火辣辣的客家山歌,固然对二十出头的青年军官一击必杀,但也把女元帅的一颗芳心搅得乱乱的……
消息传到了两浙闽广各处乡村、山寨和集镇。
老百姓们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元鞑子在崖山败了!尸体漂在海上,一片一片的,狗血把海水都染红了!”
“我看呐,狗鞑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一间破庙里,海里怪、过江龙和雷老虎,三位谁也不服谁,互相杀了十多年,以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绿林好汉,竟然破天荒的坐到了一起。
海里怪一仰脖子喝干面前的老酒,“咱们往日造反,反的是宋朝贪官和皇帝,并没反汉人天下。但鞑子不把咱们当人看,各地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做新附军四等人,咱们有心不甘请不愿。我看呐,眼下,还是造鞑子的反吧!”
“崖山一下就打死了几万元军,我看这大元朝够呛,此时不反,更待何时?”过江龙只剩下一只左眼,独眼里放出兴奋的光芒,“海老哥,咱们反吧!”
雷老虎闷声不出气,此时突然扯下腰间缠着红绸布的鬼头刀,一刀劈在桌子上:“老子受狗鞑子、汉奸新附军的气是受够了,反,哪个属乌龟的才不反!”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兴化、建宁和瑞安,在海岛、密林和畲寨,福建路两浙路广南东路江南西路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反抗暴政的烈火,蒙元的羊皮纸地图,被火焰烧得千疮百孔。
消息传到了川东,合川钓鱼城、上帝折鞭处。
钓鱼城,它是一个人类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当蒙古军队第一次杀奔城下时,西征的旭烈兀还在葱岭以东;当钓鱼城击退蒙军,并击毙蒙哥汗的时候,旭烈兀已经攻下了整个中亚和西亚,摧破穆斯林的首都巴格达,将末代哈里发穆斯台尔绥姆裹在毯子里踩成肉泥;现在,旭烈兀的伊儿汗国传国两代,蒙哥的尸体已化为腐土,钓鱼城仍然在坚守。
光荣和奇迹属于钓鱼城,属于四川,属于整个中国——直到二十一世纪,仍然有络绎不绝的欧美人来到这里,他们想看看,一战而下莫斯科,狂飚突进波兰平原,无数大公、伯爵和骑士的梦魇,可怕的蒙古铁骑,是在什么样的城池前被挡了整整三十六年。
“东方麦加城”、“上帝折鞭处”,居然就是三江交汇处的一座小城,这让游客们失望了。地势并非十分险要,城池更称不上高厚,是什么东西让汉民族能在此坚守?有人疑惑不解,但也有人从山地间辛勤劳作的农夫,那弯弯隆起的脊梁上悟出点什么。
以东川弹丸之地抵抗横扫欧亚之蒙元铁骑,前后长达三十六年,钓鱼城直到崖山宋亡,抵抗失去了任何意义,才以不可杀城中军民一人为条件开城投降。
这一次,他们不会开城了。守将王立召集了部下,出示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的公文:“崖山海战蒙元大败,行朝顺利退守琉球,陈大使正在整训精兵,她老人家派密探送来了一千两黄金,还有这份公文。咱们最多再坚守三年,就能等到北伐的大军!”
他的部曲没有说话,如果坚守三年算是一种要求、一种命令甚至一种安慰,对他们来说都是侮辱。从爷爷,甚至太爷爷那辈开始,四川军民就和蒙元鞑子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拉据战,现在驻防钓鱼城的将士,他们的父兄在此坚守了三十六年,他们不在乎让自己的子孙接过武器,继续坚守三十六年!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万分坚定:“请将军回复陈大使,漫说三年,就是再打三十年,咱们死了,儿子打,儿子死了,孙子接着打,钓鱼城也要守下去!”
每到国家危难时刻,群山环抱的四川盆地就成为了民族复兴的最后堡垒。在崇山峻岭间奔走劳作,让川人的背有些佝偻,但那弯曲的脊梁,就如巴山秦岭般承载重负,千钧重担也压不垮!
消息传到了辽东漠北。
“哈哈哈哈,唆鲁禾帖尼的儿子,薛禅汗忽必烈也不过如此!”窝阔台大汗的孙子,中亚的真正统治者海都汗又恢复了自信。
两年前,为了夺回本来属于窝阔台家族的蒙古大汗宝座,他召集岭北各系宗王召开了库里台大会,组建了反忽必烈的庞大同盟,蒙哥的儿子昔里吉、钦察汗忙哥帖木儿、察合台汗次子撒里蛮等等诸王的三十万蒙古铁骑在海都的苏录定战旗下汇聚起来,隆隆的铁蹄震动整个蒙古高原,无数锋利的箭矢指向了忽必烈所在的大都城。
最初的形势一片大好,海都兵锋直指蒙古人心目中的圣地:哈喇和林。忽必烈迎战军队主将昔里吉和脱脱木儿的临战叛变,更是捉住了大元皇帝的四儿子那木罕……直到忽必烈被迫将长生天庇佑的伯颜丞相从江南调到岭北,局势才急转直下。
汉地的人员物资,源源不断的粮食和金钱,军事打击和金钱收买相结合,很快就让反对联盟产生了裂痕。
伯颜在鄂儿浑河畔打败了昔里吉,使他不得不向后撤退;脱脱木儿在唐努乌梁海遭到了致命打击。然后,汉地的金银让许多长生天的骄子俯首屈膝,昔里吉、脱脱木儿和撒里蛮互相采取敌对行动,最终撒里蛮杀死脱脱木儿、捉住了昔里吉,并把他献给忽必烈。
愚蠢的蒙古人呐,贪图兔子却放跑了肥牛!如果我坐上大汗的位置,你们想要汉地的金银,还不是应有尽有?一连串的打击下,海都不得不放回了四皇子那木罕。
不儿罕山、斡难河呵,难道我海都,窝阔台汗的孙子,黄金家族的传人,没有机会染指大汗宝座吗?
海都只蛰伏了一年,就听到了新的好消息:大元皇帝的军队,竟然在海上被软弱的汉人打败!时至今日,还没能彻底平息南方汉人的叛乱!
机会又来了!长生天呵,你对我是如此的眷顾!海都兴高采烈的在羊皮纸上写下了书信,他的亲兵们骑着快马,将对忽必烈的仇恨播撒在岭北的每一片草原。
成吉思汗异母弟别里古台后王、满洲的乃颜,成吉思汗大弟合撒儿的孙子、东蒙古的主人势都儿,成吉思汗二弟合赤温的后裔、辽东的哈丹……许许多多的宗王,带领沙子般众多的蒙古武士、星辰般闪耀的将军、比海水更多的箭矢,再一次汇聚到海都的苏录定战旗下,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破坏库里台大会制度的伪汗忽必烈!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中亚的叶密克、伊犁河流域,响彻辽东半岛和满洲平原,响彻了整个岭北蒙古高原!
占城、高丽、安南、缅甸……到处有暗流汹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蒙元前所未有的失败,鼓励了无数反抗者,帝国的版图上,一点点火星正在燃烧,火焰的范围不断扩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94章 忽必烈
大都,皇城,大明宫。
瘸腿的蒙古大汗,元帝国的主人,天之骄子忽必烈坐在高高的鎏金御座上,往日坐惯的宽大御座,今天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陌生,他试着往右边梛了挪,瘸腿向主人发出抗议,试着往左边梛了挪,左肋靠在御座侧面,没来由的一阵心烦意乱。
大汗最宠幸的弄臣,威尼斯人马可.波罗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主人,汗八里的宙斯神面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能摧毁整座奥林匹斯山的雷暴,巨大的威压,让他平时的机智、满肚子的俏皮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汗珠子一滴一滴的掉到平整光滑的地板上,他甚至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
大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因为帝国最杰出的将军,在平定南方那些蛮子的战争中,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失败,蛮子皇帝再一次从大汗的指缝中溜走,南方的叛乱不仅不会平息,还将在胜利的鼓励下,愈演愈烈。
真是的,那些南蛮子为什么要反叛,为什么要惹伟大的皇帝生气呢?难道他们不知道大汗的疆土远远超过了以地中海为内湖的罗马帝国,超过了宇宙四方之王的波斯帝国?难道他们不知道,大汗的武士连欧洲最强大的骑士也无法抵挡,他的权势和威力甚至超过了上帝本人?
马可.波罗眨着绿色的眼珠迷惑不解,又看了看朝堂上负手站着的汉臣们——双手背在身后,并非儒士们故作潇洒,而是朝廷的规定,做出双手被缚的样子,象征四等人的奴隶身份。
据说,南方的抵抗者和这些汉臣、南人是同一个民族。马可.波罗轻轻摇着脑袋,简直难以置信,朝廷上的这些汉人,他们是多么的柔弱、恭顺呐,他们怎么会有那么暴虐,那么顽强抵抗的同族?要知道,留梦炎、赵复这些人,不但欣然接受了象征奴隶身份的背手而立,甚至还主动自称为奴婢呢!
奴婢,这是连马可.波罗这样的弄臣都不愿意接收的称呼,他一向是自称为“大汗忠诚的仆人”。仆人,在意大利语指替主人端茶送水的佣人,奴婢,在汉语中却是生杀予夺全然取决于主人喜怒的奴隶!
而且,这些奴婢们还有一个非常可笑的学说,叫做什么儒学,据说内容就是讲,若是被别人打败,做了别人的奴隶,就不能反抗,只能乖乖的做奴隶,对主子一片忠心,主子叫你奉献妻女,你就得双手献上,主子要你死,你就得自己抹脖子,临死还得谢主隆恩,这叫什么,哦,拿汉语讲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真是可笑之极!
马可.波罗偷偷的、轻蔑的看了看赵复、留梦炎等一班儿汉臣,发现对方脑袋上的汗水,比自己更多几倍,那个先为宋丞相、后为元丞相的老头,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浑身抖抖索索,让人怀疑他是否会突然瘫倒。
其实留梦炎心中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大宋状元、亡国丞相,投降之后又得大元皇帝赏识,从偏安小朝廷的丞相变做一统天下大朝廷的丞相,他还暗暗自得呢!
自唐宋以降直到明清,做官最重乡谊、年谊,同乡之间互相照应,直到明末还以籍贯结党,什么楚党、浙党,然而留梦炎无耻之极,浙江老乡们根本不屑和他往来,同乡会馆甚至宣布开除他的省籍,永不承认他是乡党了。浙江老乡们都说“两浙有留梦炎,两浙之羞也”,因一人而令一省蒙羞,留梦炎真真臭名远扬。
不过在任何一个时代,无耻的人总能活得比英雄更长久。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恰恰是留梦炎这样的人,能够在宋元两朝交替之际站稳脚跟,而朝堂政争方面,他绝不会怕眼前这个蒙古人。
是的,参知政事呼图帖木儿刚才说了一大篇话,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什么“汉人都是一党,张弘范心怀宋朝,和十多年前叛乱的山东李璮是一路货色”,“狼王需要狼群,老鹰需要羽毛,蒙古汗还得蒙古人来辅佐”,字字句句诛心之论,矛头指向蒙汉都元帅张弘范,也指向了朝堂上的全体汉臣。
在皇帝阴郁的脸色下面,确实是酝酿着一场雷暴,但雷暴的目标嘛……留梦炎把老迈的身子缩得更小,看上去更可怜了。
呼图帖木儿刚刚说完,御史大夫伊氏帖木儿、御史中丞撒里蛮、太师伊彻查拉纷纷蹦出来,蒙古人从来都是直性子,不懂得礼仪,朝堂上也是比谁嗓门大,一个个扯着嗓子、唾沫狂喷,反正一千句一万句都是说汉人不好。
忽必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阿合马也跳出来,这位帝国的财务主管是色目人,平生第一大爱好就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笨头笨脑的蒙古人自然不会发觉他的帐务问题,但御史台的汉官们则多有制肘,所以现在他代表色目系官员支持蒙古人了:“大汗,张弘范是个笨蛋,您的帝国么,有蒙古人做武士开疆拓土,有咱们色目人让您的国库充盈就行了,汉人嘛,只好去种地、做奴隶,”说罢自己觉得有点幽默,得意的看看汉官们,嘿嘿干笑了两声。
留梦炎心尖儿都笑得发颤,他知道这下没事了。
“住口!”忽必烈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如闷雷滚过大殿,把得意洋洋的阿合马吓了一跳。“既然张弘范不好,请问你们谁能保证领兵平了琉球,平了亡宋?谁能?告诉朕!”
以留梦炎为首的汉官们把弯了很久的腰直了直,呼图帖木儿、伊氏帖木儿、阿合马等人面面相觑,听说琉球汉人那炮一炮轰出糜烂十里,山摇地动,又兼海上风浪,若是平地跑马,我们不怕他半分,可海上争雄嘛,前些年征伐日本遇到风浪,可是一半人都葬身鱼腹!更何况,这一班参政、御史,最年轻的都过了五十,谁还能领兵打仗呢?
阿合马反应快,他主管财政,一向受宠,忽必烈面前也敢狡辩,强颜道:“臣保举伯颜丞相,伯颜能平江南之乱!”
放屁,放屁!忽必烈嘴唇铁青、嘴皮子微威发颤,瘸腿处隐隐作痛,若不是阿合马主管财政,他就想一刀劈死这个色目混账。
调伯颜南下平宋,嘿嘿,北方的叔伯兄弟们会毫不犹豫的抄了大都城!
伊氏帖木儿和撒里蛮交换一个眼色,一齐抱拳道:“臣等保举江西右丞塔出。”
塔出是新一代蒙古人中最杰出的将领,灭宋之战,他和伯颜几乎是并驾齐驱,赣南之战,在元兵北上平叛时,他成功的守住了大部分城池,死死的拖住了文天祥,当北方渐定,元兵南下时,他又指挥李恒等人数路铁骑突进,一举击溃开府兴国的同都督府,战绩可谓辉煌,如果撤换张弘范,显然塔出的资历、身份,都是总统南方战局的最佳人选。
但忽必烈需要考虑的更多。可惜,董大兄董文炳半年前去世,元主如同丧失了一条臂膀,伯颜丞相又领兵在外对付漠北的宗王,朝中还是缺统筹全局的丞相之才啊!若是那文天祥能为我所用……大元皇帝苦笑着摇摇头,看着咄咄逼人的呼图帖木儿、阿合马,做出一幅可怜巴巴样子的留梦炎,心口就一阵子发闷。
大元朝政有三条腿,蒙古人、汉人和色目人。蒙古人打天下,色目人掌财权,汉人则设计了整个帝国的制度,缺了哪边都不行。
蒙古、色目人越是攻击汉人,忽必烈越必须扶植汉人。就是有刘秉中、廉希宪这些汉人的帮助,他才打破蒙古传统的库里台制度,按照汉人体制登基为帝,若是没有汉人,全然按照蒙古制度,那蒙古大汗就不该我忽必烈,该轮到阿里不哥或者海都了!
“张弘范是朕信任的大将,是朕亲手把金刀挂到了他的腰上。”忽必烈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的脑袋纷纷低到了胸前,“伊氏帖木儿、阿合马、呼图帖木儿,你们是指着朕用人不明吗?是不是要换一个明主?”
呼图帖木儿心头一凛,后背上冷汗津津。最近北边的海都,到处联系,说的话都是狂悖无道的,可千万别胡乱传到大汗耳朵里!他赶紧躬身道:“臣等不敢!”
“战报传来,但张弘范还没有说话,下一步如何,朕要听听他的意见。”
又失败了!不儿罕山、斡难河畔崛起,铁蹄踏遍苍天之下所有土地的蒙古人,在江南却要受一个汉人的指挥!大汗呵大汗,你如何这般信重汉人,你可知道,只有咱蒙古人才是你最忠诚的牧羊犬?散朝后,呼图帖木儿心情极度低落,他写了两封信,一封到岭北的伯颜丞相,一封给江西的塔出。
不久,收到伯颜的回信:若非蒙古、色目臣子群起攻击张弘范,恐九拔都之人头,早已被大汗取来汗八里!呼图兄自误矣。(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96章 天命属谁?
“请汉王示下,是否令军队戒备?”侯德富若有所指的看着御舟,以及行朝下来的十多万军民。
“按一号预案办。”楚风漫不经心的挥挥手,“多派警察维持秩序,军队就不用了。”
笑话,说是十多万人,战兵现在不到三万,还是喝饱了海水的,派上百十个警察,算是看得起他们了。
楚风一点也不担心谁会犯傻去勾结行朝玩什么花样。农民,宋朝能给每家分三十亩地,不收税、不服徭役?工人,宋朝能不拿着鱼鳞册页收人头税?当兵,宋朝能给小兵从九品,能每月发三两多十足纹银?做官,宋朝最大,顶齐天给你一字并肩王——还是传说中的,可琉球从贩夫走卒到部堂大员,是个人都能和汉王并肩走路。
不排除个别人昏了头的,但他只要一作乱,绝对有更多没昏头的人把他给镇压了。
“老侯啊,这事你们看着办,我得回家睡觉去了。呵——”楚风打着呵欠,带着几位美女跳上马车,一溜烟的不见了人影。
侯德富郁闷的挠挠头,古今中外,这像个篡夺皇位、鼎革天下的样子吗?简直比吃顿饭喝壶茶还轻松惬意!又看看灰头土脸的大宋君臣们,唉,怪不得汉王不在乎,走到今天这一步,似乎改朝换代也就喝喝茶、吃吃饭的事情了。
琉球是真不在乎行朝这几万兵马,把个大兵营都腾空了,留一个营战备,其他的部队全部刀枪入库,官兵回家睡觉。空出的兵营让行朝住宿,又在训练场上搭起许多军用帐篷,军用帐篷不够,还伐竹木做篷子,好歹把十多万军民安顿下来。
而行朝的表现也如楚风所料,一个个比绵羊还老实,让他往东决不会往西。经过崖山死战紧张的战场气氛,到琉球突然松弛下来,死里逃生的人们很难产生反抗情绪,同时,琉球火炮的震慑、命为汉军所救的事实,让他们只会感恩戴德。
普通老百姓、士兵只知道琉球汉人和自己同文同种,决不会像鞑子那样残暴,有着条就行了。
替小皇帝挑了最好的房间,太后也安顿下来,陆秀夫听见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走出去一看,原来琉球人已经在校场上架起了无数的锅灶,有的桶锅上面盖着竹盖子,白色的水汽乎乎直冒,大米的香味四处飘散;有的敞开了煮,大块大块的肉和黄豆翻滚着,让人直流口水;另有好几十堆的水果,什么香蕉西瓜之类的,好久不见新鲜蔬菜,老吃水发豆芽,此时见了新鲜水果,打心眼里欢喜。
琉球人指挥着行朝的官兵百姓们排队,竹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铁制饭碗,你连饭碗都不用带,就带着一张嘴过去就行了,压实的一碗白米饭,冒尖儿扣上油汪汪的红烧肉,还发块西瓜或者香蕉,生怕你嫌油腻似的。
排队,和百姓、大头兵们一起排队?陆秀夫自己难过不想吃饭,但他考虑要不要领一份给小官家。
“啊,陆相,我已命人替官家和你打了饭,这就送过去。”张世杰笑盈盈的端着饭碗,后面跟着几名士兵,提着御用的食盒、餐具,显然是刚打了饭的。
好久没吃过新鲜水果和肉食,小皇帝开心极了,吃得满嘴流油,扒完一碗饭,又呼哧呼哧的啃着西瓜。“啊,陆夫子,您怎么不吃呢?味道很好呀!”赵昺非常奇怪。
太平时节,御膳不知比这个好多少……陆秀夫一阵心酸。但愿,这不是断头饭吧?他又有点庆幸自己的软弱,当初在泉州幸好和楚风留了情面,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刀枪。
校场上,闻讯赶来的琉球百姓和随着行朝的军民,上演了无数场亲人相见、父子重逢、甚至夫妻相聚的好戏。
中年妇人拉着侄儿的手,又惊又喜:“啊,这不是俺三姐家的老幺吗?你怎么到了琉球?”
侄儿亲热的笑道:“四姨,您可来了,我妈老念叨,说您随着姨父到行朝,飘在海上受苦呢。妈天天求老君求菩萨,盼着您想着您,这下可好,到咱琉球来享福了。”
姨妈仔细打量,不敢置信的看看侄儿,以前衣不蔽体的乡下孩子,现在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鹿皮袍子、羊羔毛的帽儿,只靴子漆黑透亮看不出什么做的,羡慕的问道:“这靴子是什么皮的,又黑又亮能照出人影儿来,大妹子过来,瞧你幺哥这身打扮,啧啧,发财了吧?”
呵,几年没见,表妹都长成大姑娘了,小伙子当年就青梅竹马过,这时候还不上赶着卖弄?“姨,妹子,我这靴子是蛟龙皮的。就是那海里会喷水的蛟龙啊!”
表妹忽闪忽闪着眼睛,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直冒星星,“幺哥真有本事,捉得海里的蛟龙。”
小伙子脸上一红,他只是钢铁厂的工人,哪儿会捕鲸鱼呢?连忙转移话题:“姨父哪儿去了?怎么没见他?”
四姨指指不远处,丈夫正排队打饭呢。
“嗨,吃这鲸肉干什么呀!家里还炖着半只鸡、灶上吊着腊肉哩,回家吃去!”小伙子就带姨妈一家往外走,姨父是行朝的一个都头,被外甥从队列里拉出来还有点不乐意,小伙子就和他说,那红烧肉是拿蛟龙,也就是鲸鱼肉做的,在琉球是最便宜的肉类,稍微讲究点的人家,都是不爱吃的。
姨妈则有点担心的问:“咱们这就能出去?汉王大人不留吗?”
“留人做甚?每日里饭菜不花钱?”小伙子指指校场四周贴着的布告,“有亲友在琉球者,鼓励投亲靠友。”
哎呀不得了,这才两年没见,侄儿都认识字了?难道考了秀才?
“这是在夜校学的……什么是夜校,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咱们回家慢慢说吧。”
几人在较场口登记,领了临时护照,就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安置工作一切顺利,但绝对不是没有任何冲突。
“为什么不给我打饭?”翰林何靖奇怪的问负责发放食物的琉球人。
那人耐心的解释:“请到队列后面排队,很快就能轮到你的。”
队伍并不长,只有二十多人,以分发的速度,也许还等不到五分钟就能轮到何靖。
但他不想等。排在一群丘八、平头老百姓后面,凭什么?我是大宋皇帝钦点的进士出身,是正人君子,怎么能和这些小人们同列呢?
何靖平静的说:“我是钦点进士、翰林学士。”
排队的人骚动了,大宋朝的进士,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呐!就算收复燕云、凯歌而还,都赶不上进士及第金殿赐宴的荣耀!
排最前面的一个小兵准备让出自己的位置,但却被琉球人拉住了,“对不起,不管进士还是学士,都得按规矩排队。”
何靖勃然大怒:“难道琉球没有上下尊卑吗?”
“咱们这儿有上下,无尊卑。”
何靖怒极反笑:“奇谈怪论。一国之内,必有上下,上位者尊、下位者卑,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一闹,排队的人都不打饭了,津津有味的听他们吵架,进士老爷吵架,可比看一出折子戏过瘾多了。
那掌勺的见此情景,干脆把勺子放下,一板一眼的和他理论:“所谓上位下位,固然理所当然,譬如军队中有将官有小兵,做生意有老板有伙计,做官有部长有科员,自是有上下之别。然而上位者未必尊,下位者未必卑,两者人格平等也。试问将官能夺小兵之妻吗?部长能侵科员之财吗?老板能殴辱伙计吗?”
这、这、这是歪理邪说!何靖想要反驳,又找不到从何入手。
“难道汉王和你们就没有尊卑之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如要杀你等,你该如何自处?”
何靖大喜,身后是陆秀夫陆相爷,他精通儒学义理,定能将这油嘴滑舌的家伙驳倒。
琉球人都有点好笑,这掌勺的厨子读了半年夜校,平日里最爱抱着汉王的《四书新解》和《五经新编》瞎琢磨,没事就拿书上的话和人辩难,有点走火入魔的意思。谁和他废话,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这位先生说对了,汉王和咱们还就没有尊卑之别。譬如小人之妻便在王府中做女仆,汉王出钱与她,她便每日到王府工作四个时辰,若汉王不付钱,她决不会去做活;若小人之妻做事邋遢,则汉王将她辞退不用便是。如此而已。
至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琉球并无此说。刑法第一条就规定,汉国公民未经法部审判不得定罪,汉王并不能枉杀我等。非但不能枉杀,就是财物亦不得侵夺——小屋虽破,未经主人同意,风雨能进而王不能进。”
“哦,此说从何而来?”陆秀夫饶有兴趣的问道。
“《四书新解》说的。公民产业不被侵夺,才有对国家的忠诚。是孟子在那个、那个”厨子挠着头,这个问题不仅拗口,还有点超出他的学识范围了,终于想起来,如释重负的说:“梁惠王上那一篇说的。”
有恒产者有恒心,被做了这样的理解,陆秀夫笑着摇摇头,忽然心里毕剥一跳,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他看了看琉球人,自信、奋发、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毫无疑问,他们是自己命运的主人。这样的人,既不会做大宋的顺民,也绝不会做蒙元的四等奴隶。
天命,确实在汉呐……(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97章 陆秀夫的镇定
十天过去了,校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曾经人声鼎沸的兵营,变得冷冷清清,帐篷洗净了晾干了收进库房,临时搭建的竹蓬剩下不到一半,百姓们正在兴高采烈的进行拆除工作。
“每家三十亩田地,不交税?这是真的?”尽管累得满头大汗,曾耀祖问过了至少十次,但他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了第十一次。
并不是信不过琉球的官儿,跟着行朝出海,能吃的能用的早吃光用光,就剩下自己光身一个,琉球官儿能骗你什么呢?可属于自己的三十亩地,还永远不需要交税、服徭役,这样的好事情,实在叫人有做梦的感觉啊!
曾耀祖是潮州人,一辈子待在乡下,爹妈给取了个光宗耀祖的名字,可惜他做了大半辈子佃户,到三十来岁还打着光棍,漫说光宗耀祖,连属于自己的半分田地都没挣到。行朝从泉州下海,漂到潮汕洋面,张世杰派人上岸招兵买马,曾耀祖一则想搏个功名出身,至不济弄点买田土的银钱,二来是听说鞑子要杀尽天下汉人,反正自己三十出头还没个后人,干脆舍了命和鞑子拼一场吧!抱着这两条想法,他投军做了个小兵。
可现在,这两条都没必要了。要兴发家业,这里大片肥沃的土地任由开垦,三十亩上好水田,放在人多地少的闽广,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富家翁啊!要抵抗鞑虏嘛,曾耀祖看看不远处跑步训练的汉军士兵,再远眺港口处停着的炮船,杀鞑子,显然琉球人比自己在行。
所以他的心思就全放在那关系后半生命运的三十亩水田上了,问了一遍又一遍,终归有点不放心,不收皇粮,汉王拿什么养兵呢?
“说了三十亩,只要是你自己开垦的,到政府登记,就发土地证,这可不是咱们以前私相授受的田契,而是汉王颁发的证,这土地传子传孙,永远都是你家的!不交皇粮、不服徭役!”许银山第十一次回答曾耀祖的问题,他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神情,因为每次重复这个政策,他都从内心深处感到甜蜜。
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这是中国农民数千年的终极梦想,许银山也不例外。他有亲戚早移民到了琉球,如果他愿意到哪家厂子里做工,第二天就能上班了,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想弄块田土,一直留在校场上,按排号顺序等着坐船去琉北,在那儿开荒种田——琉球城郊开垦得差不多了,另外两个新城才有大片肥沃的处女地。
许银山想起亲戚说的话,又补充道:“对了,以前我忘了说,琉球种田不收农税,打的粮食拿去卖要收商税。”
“嗨,那怕什么,咱们不卖不就行了?拿来喂鸡喂猪,吃不完老子酿酒喝,才不让官府占便宜呢!”曾耀祖根本不担心会被收税。
不怪许银山会忘记,不怪曾耀祖不在乎,视田地好坏,地主收取百分之五十到八十的地租,官府再以各种名目直接间接的收取百分之十左右,留在农民手头的,也就够活命的口粮,最多换点油盐、针头线脑,哪儿会想到吃不完拿去卖,还要交税呢?
许银山准备养鸡养猪酿酒来避税,殊不知,出售家禽家畜和米酒同样要交税……
“来了来了!”刚把竹蓬拆掉,就有人欢呼起来,远处码头,开往琉北的客船,那洁白的船帆是载来了丰收的希望。
人们扶老携幼,在警察的组织下,排成长长的队列走向码头,现在刚交二月中旬,快点开荒,早晚两季稻是不行了,但种个单季还是没问题的,琉球的土地,肥得流油啊,就算单季,弄个五十石粮食也不成问题啊,呵呵……人们带着幸福的憧憬,登上了客船。
都统孟诚郁闷的看着老部下们兴高采烈的离开,大部分人还记得腼腆的、不好意思的和老上司告别,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初到琉球,士兵们还按建制归拢到各自的上司帐下,但当琉球人弄来了新鲜可口的饭菜,放老移民进来找亲戚,最后宣布了做工、务农、经商、参军任由选择的安置办法,麾下的士兵们就心活了,有心思活的人想进厂子做工,有图稳妥的人想弄块田土留给子子孙孙,有一腔热血杀鞑子的人,就想着参加军饷丰厚、军械犀利的汉军,原来的长官们就发现再也指挥不动老部下了。
在这节骨眼上,或许是为了行朝、官家,或许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有的基层军官还想争一争。当然不是闹兵变,尽管琉球只派了百十个警察,腰上挎把刀,手里拎根棍子,可没人傻到还拿自己这群残兵败将当回事,他们只是想闹一闹,毕竟在大宋朝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个个的挂着诏讨使兵马使兵马都监的衔头,琉球方面二话不说就把咱们的部曲掏空了,这也太说不过了吧?
可是,行朝诸公关在房间里连半句话都不说,皇帝不急太监急,军官们自然束手无策,眼睁睁的看着部曲们离去,高级军官还有几个子侄亲兵不肯抛下主将,低级武官则干脆成了光杆司令。
“咦,你也要走了?”孟诚惊讶的看见,军中作战最勇敢,杀鞑子最卖力的刘黑虎也打点好行装准备离开了。这刘黑虎身上可是实授正军将、挂着昭武校尉的衔头啊!
刘黑虎黝黑的脸上微微发红,转投汉军,在老上司面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嗯,俺、俺到招兵处报了名,下午就要去那啥新兵营报道了。”
大宋朝的昭武校尉,到汉军中只能从新兵做起,孟诚既不甘心,又毫无办法,只得无奈的笑笑:“好、好,你也该谋个好前程,听说汉军中新兵都是从九品,吃穿官给,每月薪俸三两六钱足色纹银,比跟着行朝喝海水吃西北风可强太多了……”
刘黑虎的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粗声大气的道:“禀将军,小人一家死在扬州,钱再多也没处花去。跟着行朝三年,只为了杀鞑子报仇,可这些年,朝廷见了鞑子,比老鼠见猫还跑得快,倒是琉球汉军扎扎实实打了几场。小人没那么多见识,只知道谁敢和鞑子打,谁就是英雄好汉,这是李庭芝李大帅说的!俺投汉军,就图能亲手宰鞑子,再没想过其他的。”
孟诚一怔,点点头,在老部下肩膀上拍拍:“好小子,到汉军好好干,多杀鞑子,别丢咱淮军的脸!”
“嗯!”刘黑虎抱拳行个军礼,扛着铺盖卷,兴冲冲的去远了。
朝廷大员躲在那几间大屋里,连着几天没怎么出过门,眼下的局面,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呢?
陆秀夫还是正言厉色,行为举止和太平时节没有区别,上朝的礼仪一板一眼决不疏忽,也正是他的镇定举止,让朝廷众人安了心。
曾经在泉州,试图软禁楚风,并导致琉球永不朝宋的陆相,尚且不慌不忙,似乎成竹在胸,好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慌个什么呢?
但他的朋友,礼部侍郎、帝师邓光荐很慌。
昨天,他悄悄问过了一直保持沉稳的陆秀夫,究竟有什么办法保住大宋朝、保住小官家的帝位,结果老友的回答是六个字:“听天命、尽人事。”
原来陆秀夫早已放弃,之所以不慌不忙,乃是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事实上,从崖山跳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放弃了,能够逃到琉球,能够在不受辱的条件下保全小官家的性命,在他来说,已是上天垂怜了。
邓光荐无奈,早知道老友不是有决断力的铁腕人物,作为丞相,他甚至还不如关键时刻逃走的陈宜中。陈相尚且知道在关键时刻杀掉谋反的禁军统帅韩震,陆相却优柔寡断,当初要么不做,维持和琉球的友好关系,要么就该痛下杀手,效法信陵君窃符救赵,侯赢铁椎击晋鄙、斩将夺师的故事,怎么会搞到现在这样不尴不尬?
抱着小皇帝的杨太后,摩挲着怀中孩子的头,话语中已带着哭腔:“陆先生、张先生,陈、刘各位先生,如今还能保住这赵氏一块肉么?”
朝臣们面面相觑,主辱臣死,不能保卫皇帝,杨亮节、张世杰等武将羞得无地自容,文官们空有满腹锦绣文章,到现在却毫无用处,真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臣以为,楚风必厚待皇上。”陆秀夫开口了,他十分肯定的说:“近些日子,我了解琉球制度,虽多不合礼法,但处处以民为便,以仁爱为本,以此看来,当初确实看错了楚风。他绝对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
这些天,行朝诸公都在反省此前的所作所为,大宋走到这一步,怕是气数已尽——只要崖山楚风不来,大家都该跳海自尽了。痛心之余,争权夺利的心思就淡了许多,默许汉国对随驾军民的安置,也是向楚风示好,希望尽可能的为宋室、也为自己争取一点优待。
“如今陈相爷在琉球地位显赫,文丞相也和汉王有旧,请他二位居中斡旋,或许能安排好一点吧?”陆秀夫怔怔的看着屋顶,一只小蜘蛛在房梁上织着小小的一张网。(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98章 篡宋
到琉球整整十天,文天祥哪儿都没去,待在安置家人的宅子里,和妻妾女儿们享受天伦之乐。
比起失去所有亲人的陆秀夫,文天祥无疑是幸运的,病死的两个儿子无法复生,但妻妾和女儿还在,梅州被张弘范抓去的另外四个女儿,和麾下被俘的将领、家属们关在新附军的船上,崖山一战全都获救。
但他并不高兴,一点也不高兴。
陈淑桢受琉球资助,已装备了精兵五万,另有各寨不脱产的民军十万,不但把从两浙南下的范文虎顶了回去,稳住汀州和漳州,还趁张弘范率元军主力围攻崖山,收复了从自己手上丢掉的梅州和潮州,眼下独占赣南闽西四州之地,人口二百万、大小城池三十余座,好生兴旺。
对比自己,行朝诸公的猜疑和排挤,活活葬送了大好形势,蒙元南侵之际,中流砥柱究竟是汉还是宋,已经不言而喻。崖山之战的胜败,更是用铁一般的事实昭示了天命在汉。
文天祥,以及朝中的陆秀夫等人,都不是傻瓜,他们都是这个时代一等一的聪明人。他们知道,若楚风是宋朝官员,可能以权臣身份执掌朝政,也许会效法曹操,创造机会等子孙后代来行“受禅”之事;但楚风行事向来天马行空,他绝对不会搞沽名钓誉的那一套,大宋注定会被取而代之,而时间也就在最近几天!
身为丞相,无力改变行朝的命运,文天祥无颜入朝;忠臣不事二主,他也不愿和即将亲手终结行朝的楚风共事,所以整整十天,他没有踏出家门半步。
要抵抗蒙元、恢复汉人江山,非楚风不可,然而楚风又是“篡夺”皇位的“乱臣贼子”,居身其间,究竟如何自处?这个问题就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在文天祥心头。
“汉王来拜文先生!”
门上小厮带着兴奋劲儿的喊声,把文天祥从遐思中惊醒。
闹了十天,算是给够了缓冲,既然你想不明白,那我主动来见总行了吧?楚风带着侯德富,笑嘻嘻的往正厅上来。
到现在为止,一号预案执行得非常顺利。
十多万军民,只略少于现在琉球的人口,要安置好他们,不对现有社会构成冲击,不闹出乱子,这绝对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首先是营造和谐气氛。任何人到了陌生的环境,都会产生戒备心理,初到校场的临时安置处,不少行朝军兵紧紧抓着武器,百姓们也以家庭、家族为单位扎堆靠在一块,以警惕的眼神盯着奇装异服的琉球人。很快,他们发现并没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严阵以待,而是香喷喷的红烧肉和大米饭,戒备心理就去了小半,待琉球百姓进来认亲戚,戒备心理就去了大半:原来,琉球人和咱们同文同种,不少人还是远亲近邻哩!允许有亲戚在琉球的人自由进出,更是营造出一种宽松的环境,让人们在崖山海战绷紧了二十多天的神经松弛下来。
然后,刻意处处按琉球的新规矩来,处处把大宋旧制打破,比如排队领饭,比如不跪拜皇帝,比如警察和宋朝衙役区别极大的制服,则是向军兵百姓传递一个强烈的暗示信号:这是琉球,不是大宋,大宋的官职制度咱们全都不承认,做什么都得按照琉球的来,再别拿大宋说事!
最后公布和以往移民完全相同的安置计划,遵从自愿原则,工农商学兵,爱干嘛干嘛,考虑到大部分人失去了生产生活物资,办护照时还可以按人头领一石米的安家费,到政府划定的地方,建房、开垦,就安顿下来了。
复杂问题简单化,别想着什么皇帝、行朝,什么几万军队,就把他当作一次特别大的移民行动,注意后勤保障别让人饿着就行了。你越是紧张,越是拿军队严阵以待,这些随驾的军民越是抵触情绪大,闹不好造你的反。
事态的发展完全符合琉球方面的判断,行朝的官员们也没傻到自找不痛快,到现在,军营中留着的人不到一万,全是宫女太监和高级官员的家属,政治解决,就迫在眉睫了。
楚风和侯德富联袂踏进文府正厅,恍惚间,一道动人心魄的丽影从花窗后闪过。眨眨眼睛,美女呀!楚风后悔连天的捅侯德富:“那是文柳娘?狗日的得手没有,没得手我就委屈一下……”
侯德富贼笑道:“不知汉王说的得手,是到哪一步?”
都问到哪步,看来已经进行了好几步,楚风无奈的撇撇嘴,小声道:“和我装,你小子装,等会儿见面我就跟文丞相说你勾引他女儿,看不揍死个皮猴子。”
“唉呀别介,我可是奉了您的秘旨啊!”
文天祥家常衣服,慢慢的走出来了,刚才还在议论人家女儿,这会儿两个捣蛋鬼收起了脸上笑容,恭恭敬敬的鞠躬为礼:“见过文大人。”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文天祥瓮弦歌而知雅意,却故意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不敢当不敢当,汉王于文某大恩,该是文某亲到府上致谢才对,怎敢劳烦殿下虎驾亲临?”
侯德富腹诽:都过去十天了,没见你来啊,我看要不是汉王亲自来拜,等上二十年你也不会主动来。
文天祥也是有苦难言,楚风两次救他,又从北元赎回妻女,这恩德真比海深;可忠臣不事二主,汉王取宋而代之的心思是路人皆知,文天祥怎肯和他搅到一块?
和文天祥这样的聪明人绕弯子,没什么意思,楚风单刀直入:“楚某此来,只为请文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哦?”文天祥剑眉挑起,嘴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汉王兵锋所指,挡者无不摧糜;汉王府库之中,金银车载斗量;汉王振臂一呼,琉球、闽广之民嬴粮而景从。文某屡败于北元,技穷力拙之人,能有什么帮你的?”
“试问先生要做忠臣,还是奸臣?”
“自然是忠臣。”难道我会做陈宜中那样的奸佞小人?文天祥在肚子里冷笑。
“再问先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是孟子说的?”
“汉王要考我四书五经么?这句话,便是儒学蒙童都读过的。”文天祥闷在家里,看过楚风的《四书新解》和《五经新编》,其中新奇的见解颇多,但义理并不深刻,在他这位大宋朝的状元公看,实在过于浅显。
“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君臣义合,不合则去;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系于二者之存亡。”楚风说的三句话,正是朱熹的名言,文天祥理学大家,自然熟悉无比,此时听了,却如九天上打下一个霹雳,惊得呆住了。
楚风不依不饶,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到文天祥的心坎上:“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赵家私有,若天下为一家一姓私有,则宋太祖黄袍加身,岂非夺柴家天下的无耻小人?
丞相开府赣南,朝廷并无半分信任,何来君臣义合?只该不合则去!
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系于二者之存亡。如今百姓生灵涂炭,山河社稷残破,二者不存,君之尊何在?宋既然不能保境安民,汉自该取而代之!”
这些话,都是朱子说的,文天祥半生浸淫理学,自然深信不疑。以此来看,汉代宋乃是理所当然?自己也早该脱离行朝?
这和过去的儒学相差太远,文天祥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顺。
“最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文先生既然要做忠臣,是忠于咱们这个民族,忠于咱们这个国家,还是只忠于赵宋君王?”
楚风说完就带着侯德富离开了,但他的话,如黄钟大吕般在空中回响,冲击着文天祥脑中故有的思维,也冲击着旧有的儒学理论。
“皇上连一个虚位都不能保留么?”帝师邓光荐心有不甘的问陈宜中,刚才他已经抛出了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受九锡、加亲王爵、总摄天下文武事的条件给汉王,然而陈宜中还是微笑着摇头,似乎只有禅让一条路可以走了。
“中甫(邓光荐字)执迷了。”陈宜中盯着老同事的眼睛,诚恳的说:“你是要把官家、太后驾在火上烤吗?”
当帝王身份和手中实力不能匹配的时候,皇帝的生命就会非常危险,就算汉王仁厚,但保不定他手下哪个从龙之心热切的人玩个花样,这边搞黄袍加身,那边就得殿上哭灵。这个道理,邓光荐懂,但大宋三百年到此结束,他又总有点不甘心。
陆秀夫比他看得开:“那么,与权的意思,现在就行禅让吗?官家、太后的封号如何?”
“不必禅让。汉王法统上承炎黄、下合约法,与历代帝王授受不同。”陈宜中已非常清楚琉球汉国制度,国为汉人之国,王为汉人之王,何必要宋禅让?
“皇帝、太后、皇族、一应官员,俱为汉国公民,没有封号,可以保留财产。所有人和普通汉国公民享受相同的权利,履行相同的义务。”
没有丹书铁券,没有归命侯的封号,但陆秀夫反而出了一口气,他不傻,他知道只有真正成为一个普通人,官家、太后和皇族才有最大的安全。
比起带有侮辱性质的归命侯,比起被宋太宗夺去小周后、再用牵机药害死的南唐李煜,小官家实在幸运太多。(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99章 登基为帝
大汉三年、宋祥兴二年、北元至元十六年、西元耶诞一二七九年二月十八日,宋末帝赵昺颁诏天下:天命无常,惟德有归。宋室暗弱、南渡偏安,文不能轻徭薄赋,武不能保境安民,以致蒙元南侵生灵涂炭,非但未能收复故都开封,又失行在临安,帝后北狩、华夏蒙尘,至崖山之败,天命已改、天心已移。楚氏崛起海上,汉国承继炎黄,文治武功远迈于宋……
宋帝宣布退位,法统道统归并于汉,接下来就该是楚风表演了。很快就有从龙心切的人送上了劝进表:
“臣侯德富、陈宜中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窃闻天生蒸人,树之以君,所以对越天地,司牧黎元。圣帝明王,鉴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飨,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无主,故不得已而临之。昔三皇以德, 五帝以功, 三王以仁,莫不如是。伏维汉王,神功圣德,改算法,代天授时,创新学,为民立命,仗剑赣南而鞑虏束手,扬鞭海西则占酋成擒。立法晓义,万众欣悦,贤逾尧舜而盖禹汤;执政以仁,百族率服,圣越五伯而泽蛮荒。教化四夷,泽被万邦,文武圣道,功德辉煌,亘千秋而愈烈,历百世而益昌,迈唐宗而无慙德,比宋祖而多武功,穷天极地,民无能名,握乾秉坤,承天受命,故此皇天后土,江山社稷,舍汉王则当世谁堪与争哉!
夫圣人之出,必天生祥瑞吉兆。武王以周代商,彩凤鸣于歧山;高祖兴汉克秦,白蛇斩于大泽。伏惟汉王,鼎兴琉球,踏波东海而斩长鲸,履足南岛遂得朱雀,极西之地麒麟现则呈祥,天竺佛国孔雀出以承瑞,种种祥瑞、班班异兆,绝非人与,实乃天授!少康以一旅而兴夏, 肃宗以匹马而昌唐,汉王坐拥琉球,黎庶归心、将士用命,文治武功、万国来朝之盛况,虽汉之文景、唐之贞观亦未可见,岂可妄自菲薄欤?愿汉王深体文武之义, 廓挥恢复之志, 亟正宝位,亟涣大号,以顺天命,以应民心,克承炎黄之统,永享无疆之休。
宋室暗弱,天祚遂移。杀戮忠良,偏任宵小,忘靖康之耻而苟且江南,以中国之君称夷狄之侄,岂不贻笑千古乎?天地闭而贤人隐,正法没而奸邪出,故有胡元窃据神京,赤县竟尔陆沉。自古圣君居中国以制夷狄,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鞑靼以诈力而肆犬羊,则华夷黎庶,势类参商,五德既失,四维不张,八方有群飞之象,九州有兵戈之徵,天下率兽食人者不知凡几。神州赤县,处处烽烟,生灵涂炭,人民倒悬,丁壮浮尸于血海,妇孺膏腴兮沟壑。遗民泪尽,谁哀江南之赋?苍生号泣,皆待圣皇之出。神器无主,万玑空悬,天下之盼汉王,如大旱之盼云霓,实婴儿之望父母。是以臣等敢依华夏之义,顺天地之心,应黎民之望,从圣贤之言,昧死以上尊号。愿汉王速正天位,以主中华,绍百代之大统,成曆数之有归。然后旌表皇天,昭告后土,广发明诏,师出以名,督率三军,亲提六师,北伐中原,剑指大都,则河洛燕云之父老,宁不箪食壶浆以迎旌麾乎!犁庭扫穴,廓清寰宇,臣等敢不用命乎!至若关陕、西蜀,传檄可定矣。
狼居胥山,渴饮匈奴之血,捕鱼儿海,射落天狼之星。克功定难,天下一统,内修仁政,外拓封疆,挫突厥不道之师,杜回鹄无厌之请,肇百世不移之基,开万载辉煌之业,此诚良机,何待龟卜?望汉王且重苍生为念,勿以谦让为先,但效成汤之进,岂从泰伯之避。子曰:当仁不让。则今日九五之位,舍汉王其谁欤?臣等蒙汉王荷以重任,身受隆恩,敢不尽言!不胜区区之至,谨奉表以闻。”
楚风拿着这篇马屁拍得比六斤重炮还响的劝进表,百思不得其解:斩长鲸是有的,印度孔雀也不难弄到,那麒麟、朱雀是嘛玩意捏?
陈宜中喜滋滋的把祥瑞牵到汉王府来了,为了把它弄进后花园,不得不拆掉一座偏门的门框子,因为麒麟长得太高。当楚风见到它的时候,差点没把隔夜饭喷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麒麟,而是一只如假包换的长颈鹿!
感觉有点头晕,定了定神,楚风想到明朝皇帝也是把长颈鹿说成麒麟,也就不以为怪了。
现在,那只长颈鹿早已从晕船的状态恢复过来,幸福的啃着汉王府后花园中的奇花异草,嗯,中餐的味道比非洲菜好啊!
雪瑶和敏儿从医院赶回来了,赵筠更是扯下平时最心疼的花花草草,把嫩叶往长颈鹿的嘴里塞。
“哇,一只真的麒麟!”三位美女、阖家仆佣看着长颈鹿的眼神,比后世追星族热捧四大天王再加曾哥春哥还炽烈得多。
管他的,既然都说是麒麟,那就算麒麟吧。楚风也看开了,只是挠着头皮想:要是弄到袋鼠和考拉,会被当成什么瑞兽呢,貔貅,还是饕餮?
既然非洲的长颈鹿能摇身一变做了麒麟,印尼一带常见的火红色金刚鹦鹉,当作朱雀也不算勉强,印度地面上比野鸡还多的孔雀,弄琉球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神鸟……
难为陈宜中了,仓促间这些祥瑞凑到一块还真不容易,是碰巧在占城找到个波斯马戏团,才一下子凑齐的。随后,马来的白牛也转了运,占城的白象也遭了瘟,真腊深山中的白老虎也倒了霉,汉国重金搜求之下,这些白化病患者们纷纷被当作祥瑞,用船运到琉球——在这个时代,老百姓就相信这一套,楚风也不好煞风景不许人家进贡,干脆建了个动物园,把这些各处运来的动物公开展览。
有了祥瑞,还需要装点一番万国来朝的气象。侯德富干这事轻车熟路,从前搞海盐签公约、土人充四夷,现在又把南洋各处王子酋长弄到琉球来,这些人要么像忙果、麻那巫本来就是汉国傀儡,要么就是和汉国通商往来的,南岛诸国只讲利益,有利可图,让他来磕几个头,实在算不得什么。
汉国人只须鞠躬行礼,外国贡使却要撅着屁股磕头,登基仪式上的差别待遇,让新公民们再一次领悟了“公民”两个字的意义,不少人紧紧握着装护照的小钢筒,觉得这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是的,它不仅代表拥有三十亩土地的权利,代表了受汉军保护的权利,还代表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用屈膝的权利!
三月初一,汉王楚风登基为帝,国号、年号不变,明诏天下: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也,汉乃正统、元系鞑虏,四方有志之士当从汉讨元,皇帝愿与天下人共天下!并明确提出了自己的政治纲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保护民产,耕者有田。
于是四海震动。
陈宜中感叹,古往今来,帝王以天下为一家一姓之私产,秦汉晋、隋唐宋,历朝历代无不以开国之前的封地、封号为国号;今楚风以汉为号,乃是以汉人之皇帝、汉人之朝代自谓,其后更明确提出与天下人共天下,比之秦与关中亲贵共天下,汉与功臣贵戚共天下,晋与世家豪门共天下,唐与陇西将门、山东世家共天下,宋与士大夫共天下,气魄胸襟自然高了不止一筹。
在十六字的政治纲领中,饱受蒙元欺压的人看到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世家大族、地主和工商业者看到了保护民产,农民看到了耕者有田,侯德富认为,社会各阶层都不会产生反对这个纲领的动机。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致对外,楚风达到了目的。
登基后,一系列的人事变动让人们眼花缭乱,甚至大跌眼镜:
陈宜中调任南洋总督,秩同部长,统管占城、三佛齐、吕宋、爪哇各国各殖民地纷繁复杂的军政事务,其下设七局二监,对应中央七部二司,受总督和中央对口各部的双重管理。总督府和各局监暂住琉球,待准备充足,便出海常驻息辣(今新加坡)。郑思肖任民政部长,赵筠改任工商部长。
陈宜中、郑思肖并非传统儒生,他们精通南洋各国语言,精明强干,得到这样的任命并不过分。陈宜中的南洋总督位高权重,显然是对他前一段时间努力工作的肯定;民政部长事繁权小,赈济事务却关系民生,曾用八罐茶叶买下印尼酋长的土地,安置大宋海上难民的郑思肖,正是干起了熟门熟路的老本行,以他的人格品行,想必大汉的民生决不会出什么问题;工商部事情最新奇繁杂,推行的什么商标、什么专利权,一般人很难弄清楚,以往是楚风兼任,现在由和楚风朝夕相处的第一皇后接班,也算得上顺理成章。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让人们看不懂了:陈宜中离任,故宋最忠心的丞相文天祥,不顾忠臣不事二主的古训,欣然接任大汉政府法部长职务;张世杰和苏刘义翁婿,竟然到汉军中报名,从新兵小卒做起!(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00章 儒学宗师
大宋朝最后的中流砥柱,崖山战败后投海殉国的太傅、枢密使张世杰,如果严格按照旧儒学的定义,他自嘲道:“忠臣不事二主,但我早已是三姓家奴。”
张世杰少年时跟随族叔张柔从军,张柔之子即是元朝蒙汉都元帅张弘范,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开的一个黑色玩笑,崖山海战的对阵双方主帅,竟然是堂兄弟。
那时候,整个北方属于金国,张柔是金国的将领,张世杰自然也是金将;张柔降元,张世杰又短暂的替蒙古人干了一阵;因为不满蒙古暴行,他南逃投宋,对蒙、金军队的了解,在北方对步骑兵战术的熟悉,让张世杰崭露头角,逐渐成为了宋朝的大将。
在张世杰朴素的思想中,民族的地位高于帝王,所以他带着女婿苏刘义面见楚风:“我自认为是兴复宋室的第一人,在行朝专权,是害怕落到岳武穆的下场。现在才发现,琉球兵法远胜于我,然而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雄心并没有改变,所以请允许我投军,在陛下军中从新兵做起。”
行朝的官员们,保留了各自的财产,并且拥有公民的自由权,有的人投入大汉做官,有的低级武官作为新兵加入了汉军,有的人带着财产远离了官场,做起了寓公,还有人投资生意,当上了老板,但也有不少人留在赵昺身边,比如帝师邓光荐和御史叶旭。
张世杰和苏刘义是武人,投入汉军没有什么奇怪,武人么,本来就不懂礼义廉耻,不读圣人之书,倒不必苛求;陆秀夫等几个文臣不肯为官,到学校做了教书夫子,总是有那么几分骨气的,也无可厚非;惟有文天祥、陈宜中两个,身为大宋丞相,竟然厚颜无耻的投入新君怀抱,是可忍、孰不可忍!
很快,琉球居住的宋朝遗老,汉国政府中下层儒门出身的官吏中间,流传了文、陈二人无耻的传言。陈宜中艳词求官的往事被翻了出来,文天祥女儿和兵部长侯德富的关系也被放大了几十倍,总之,从道德出发抨击对手而不是就事论事,是理学名家们控制舆论的一贯手段。
行朝可以排挤打击文天祥,可以不采用陈宜中计策,使他尸位素餐不得不远走占城,但臣子绝对不能因此产生对行朝的怨愤,必须用百倍的忠诚来回报怀疑的目光,这是他们的一贯逻辑。
汉王登基为帝,政府中大部分从龙之士自然欢欣雀跃,但小部分深受传统文化影响的人,则变得有些消沉,甚至连陆猛这样的忠直之士,都有点困惑、迷惘。
该正本清源了!楚风等待已久,立刻利用报纸发动了反击:民贵君轻,臣民应当忠君,更应该忠于民族和国家,如果君主不能维护国家和民族的利益,甚至站到了民族、国家的对立面,比如蒙元忽必烈、比如商纣夏桀,那么臣子就有权推翻他。
临安谢太皇太后、全太后和小皇帝降元,颁发诏书让各地停止抵抗,这种行为就失去了大宋的道统。因为他们的诏书,各地停止抵抗,被蒙元荼毒的百姓千家万户,从古到今,有皇帝保境安民,未闻皇帝下旨要臣民停止抵抗,把脖子送到异族刀下的事情。以此看来,朝廷早就站到了全国人民的对立面。
这样的理论闻所未闻,遗老遗少们暴跳如雷却毫无办法,口口相传的影响力根本不可能比得上批量印刷的报纸,他们完全被剥夺了发言权。
沮丧之余,邓光荐发现报纸头版的底下有一行小字:欢迎社会各界投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把自己的文章投到了出版社门前的信箱里,结果第二天,新的报纸上居然登出来了!
这下可好,遗老遗少们纷纷投稿,因为允许用笔名发表,不少政府中的儒学门徒也投入进来。无奈民贵君轻是亚圣孟子的说法,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是朱文公朱熹的说法,这两条杀伤力实在太大,想正面驳倒几乎不可能,于是他们的辩护转移到小皇帝本身:赵昺并无失德之处,不能和商纣夏桀相提并论——实际上这种论调已经变相承认了忠的外延扩展,从上司、皇帝,到了国家、民族的高度。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李鹤轩雄纠纠气昂昂的出阵:当年南唐轻徭薄赋,未尝失德,为何宋太祖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就灭了国?再上溯到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时候,后周恭帝柴宗训才刚刚七岁,有什么失德之处?
邓光荐、叶旭不能正面回答,便以反问回应:难道天下惟有力者居之,谁抢到算谁的,那么,我华夏数千年文教道德又何在呢?尧舜禹汤历代贤王无不以德服人,琉球自然不能例外。
两边打笔墨官司,报纸的销量增加几倍,如今琉球的贩夫走卒都认得几个字,即便大字不识一个,也可以花上几毛钱到茶馆听说书嘛。报馆也改变了五天出一期的做法,每天出号外,把双方说法更新连载,互相打擂台,由于文天祥陈宜中的知名度,士农工商各阶层都关注着报纸,每天早上出版社外面就有许多人等在那儿,今天新出的报纸还带着油墨味道,一出门就被人们买走几百张,如此盛况,让楚风联想到了当初在起点网看书,等着大神们更新的往事……
最初,邓光荐他们是用文言,楚风方面是口语,儒学门徒们还笑话堂堂大汉皇帝没有文采,写的文字浅显直白如同市井白话。结果现实让他们无奈:汉国普及了识字率,各阶层都认得几个字,但懂得艰深文言的人当然没几个,于是,楚风方面的论调被人们四处传播奉为圭壁,自己的骈四俪六文采斐然的篇章却是做给瞎子看了。
邓光荐很快调整战术,采用了白话,这更让争论进一步升级,变成了一场全民大讨论。
接到叶旭的反问,赵筠披挂上阵:天下惟有力与德兼备之人,方能居之。有力无德,比如蒙元忽必烈,但凭强弓劲弩铁骑纵横,就算取了天下,也是苍生之祸;有德无力,便是宋襄公,不但不能取天下,还要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吾皇爱民,琉球百姓之富倍于中原,又兼吏治清明,可谓有德;吾皇治军,陆上能破铁骑于宁都,海上能摧敌于涯门,可谓有力。当今天下,只有一位有力有德的君王,才能北驱蒙元、恢复中华。
赵筠立刻成为了靶子,火力从忠君、德与力的关系转移到后宫干政的问题,“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牡鸡司晨,惟家之索”的论调充斥报上,赵筠一会儿变成亡唐的武曌,一会儿又成了乱汉的吕雉。
前一段时间,对于赵筠的任命,楚风主要是以大规模使用女官来转移注意力,让人们见惯不惊。去年八月底,经过两年小学学习的青年们毕业了,其中很大一批被录用到政府各部门,女子当然为数不少,此次新来的行朝官吏中,去考汉国的官,好些没有录用的人不服气:凭什么不用我们儒门士子,倒让女人做官,岂不是阴阳颠倒么?
借着攻击赵筠的东风,这些人自然跟着摇唇鼓舌。
楚风早算到了这一步,自论战以来,敌人处处落入他彀中,无他,大汉崛起的事实不容辩驳,“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崖山、赣南的胜利,让他的文章天然就比失败的行朝旧臣有说服力。
终于到了确定新儒学,《四书新解》、《五经新编》道统地位的时候了!前一段时间,包括新儒学的内容,包括报纸上双方攻讦,都是拿着传统儒家学说互相辩难,现在,游戏规则要改一改了!
楚风开宗明义的提出:时移世易,孔、孟之言论,放在今天有的仍然正确,有的则已经不合时代发展,蒙元鞑虏全占中华,乃四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比五胡乱华、比辽金南侵更为凶险,孔子是“圣之时也”,时代变了,学说也应该变。
此论一出,简直就是原子弹爆炸,把儒生们惊得目瞪口呆,要强颜说时代没变,说孔子永远正确,人家一句反问就给你问倒:“试问朱文公,甚至孟子、孔子起于地下,能抵挡蒙元么?如果不能,他们的学说为什么不能改一改呢?”
儒生们就无言以对,孔家的衍圣公、大儒赵复、儒学大家元好问都投降蒙元,孔孟朱子生于当代,也未必能抵挡鞑子铁骑。
陈宜中到现在也忍不住了,在报上发表言论:“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这是孔子自己说的,既然他不是生而知之的神仙,那么当然有可能犯错,对他的学说按照实践进行修改,完全理所当然。
甚至有匿名人士在报上把古往今来的女英雄罗列了一番,最末提到宋朝封陈淑桢为经略大使的事情。保安司把调查结果报给楚风,居然是食品大亨洪梅氏雇佣的文人,在替赵筠,也替她自己摇旗呐喊。
会利用舆论了,呵呵,成长的很快嘛!楚风微微一笑。
大辩论整整持续了一个月,结果是确认了新儒学的正统地位,楚风戴上了儒学宗师的新头衔。忽必烈一鞑子都能做,老子也能做!
新儒学当中,以民为本,忠的对象从君王变成了民族、国家,解释了行朝官员们到汉国任职的问题,也给那些以忠于蒙元正朔为名,投降鞑虏的汉奸们狠狠一耳光。(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01章 外贸市场
登基之后的第一次例会,楚风和赵筠早早的等在了正殿上,房子还是那个房子,花园还是那个花园,名字则从总督府变成王府,现在又改成了皇宫。
皇帝的位置,真的有那么舒服?楚风觉得,无论是叫总督、汉王还是皇帝,琉球的政策不变、制度不变,除了改变一个称呼,实在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以汉代宋又是必须的,行朝有整套国家制度、思想体系和文武官员,有享国三百年传十七帝的正统名分,可怕的是,这些东西和琉球实行的完全不是一个套路,如果不干脆利落的将他消化吸收,而是搞什么权臣,楚风可不敢保证在阴谋诡计上斗得过行朝的老狐狸们,思想的混乱、内斗、权谋家的蠢蠢欲动,完全有可能葬送掉汉人之前的一切努力,而蒙元,正在北方虎视眈眈!
所以必须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段,采取断然措施让行朝彻底解体,必须称帝以收拢人心。
兵部长侯德富、法部长文天祥、财税部长张广甫、警部长王大海、文教部长曲海镜、民政部长郑思肖、南洋总督陈宜中、保安司长法华、情报司长李鹤轩、陆军司令陆猛、海军司令侯德禄鱼贯而入,与以前不同,他们看着自己的座位,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
自古宰执大臣坐而论道,但到了宋太祖赵匡胤加强皇权,就在殿上把丞相赵普的座位拿掉,从那以后,就再没有臣子能在皇帝面前坐着说话的事情了。汉王登基为帝,这原来的位置,坐还是不坐呢?就连心分八瓣用、老奸巨猾的陈宜中,都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怎么,往脑袋上加顶皇帝帽子,就生分了?”楚风呵呵笑着说:“在皇帝面前三叩九拜,那是一人刚而万人柔,就算皇帝是雄狮,他治下的臣民也变成了一群绵羊!大汉的制度,要让每个人都长成狮子,才能咬死北方草原上成群的恶狼!大家把腰杆挺直了,坐稳当了,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好好说话。”
“呵,还是被皇帝两个字吓住了呀!”侯德富自嘲的笑笑,坐到了椅子上,各位官员们也跟着落座。
首先是制度层面,以与民约法为底本,扩充而来的大汉宪法已修订完毕,可以对外公布了。最初版本的刑法,为总督的权力留了一个后门:法律问题,总督享有最终决断权;而新版宪法及配套的刑法规定未经法部及下属司法机关审判不得定罪的原则,民法规定了人民生命财产权不受侵犯,皇帝只享有经过审判之后的特赦权,而无权给公民定罪。
也即是说,至高无上的皇权被部分关在了铁笼子里,只能救人、不能杀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法律上被抛弃了。
当楚风询问大臣们的意见时,郑思肖摇摇头,实话实说道:“历代开国之君,无不以加强皇权为第一要务,像陛下这样主动放弃权力的,实在闻所未闻。”
“哦,是不是权力越大皇位越稳固呢?”楚风抛出了一道思考题,“伴君如伴虎,人想要不被老虎伤害,会怎么做?”
陈宜中有一个问题,梗在胸口很久了,此时一下子豁然开朗。“对,伴君如伴虎,要么为虎作伥,要么就打杀了老虎!”
如果皇帝有不受限制的权力,那么他会比老虎更可怕,在懂得自我收敛的皇帝面前,臣民们还能唯唯诺诺明哲保身,要是出了残忍的暴君,人们就得就揭竿而起,豁出命去打老虎。
皇帝为了加强自己的安全感,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于是整个社会只有皇帝本人拥有至高无上的安全感,以他为中心,皇族、臣民的安全感递减,到最底层次的小民,破家典史、灭门知县就是他们朝不保夕心态的写照。
怎样才能求得最大的安全感?只有自己当皇帝。于是农民揭竿而起,臣子想着揽权夺位,皇帝的位置也变得不那么安稳,皇帝的安全感也没有了。
越是加强皇权,底下臣民越是人人自危,不受制约的权力,带给所有人的是一个零和游戏。
只有确定一个制度,让所有人遵守游戏规则,每个人都必须在规则的框架内活动,这样才能让所有人享有安全感,让整个社会和谐稳定。
即以琉球汉国而论,商人不需要行贿,且受警察、法律的保护,安安稳稳的做生意;农民没有小吏来盘剥,更不用把全年的大半收入交了地租;将士们只要英勇杀敌,官吏们只要干好分内事,就能升官发财;工人只要练好技术,就能养家糊口……人人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用担心别人侵夺自己的权力。
陈宜中没有后世的知识,想不出后世“君主立宪”这个名词,但他从与民约法,从楚风对权力的自我抑制,想到了很多。
“皇权越弱,民权越强,我可是巴不得当个虚君呢。”楚风哈哈笑着做了总结。是的,后世立宪体制下的君王们过得多爽,每天和老婆孩子们玩玩乐乐,参加慈善晚宴、出席重大活动,有好事逃不了他的好处,有坏事自有执政的党派承担,什么都怪不到他头上,反正两手一摊:对不起,我就是个象征,政权在执政党手里,有嘛烦心事别来找我。
可惜这是一二七九年,北边还有个虎踞鲸吞的大元帝国,想撂挑子也不行……楚风还想着等天下安定,带几位美女跑巴厘岛玩玩呢,阳光海浪金沙滩,大小美女们身穿比基尼,嗯~做梦都流口水呀!
咳咳,汉王,不,陛下又出神了,张广甫咳嗽着提醒,将一份统计报表送到楚风跟前。
管理一个工商业发达的帝国,必须要有足够的数学人才,蒙古鞑子就是不会算帐,才让阿合马、桑哥等色目人掌握了财政大权。大汉的普及教育,尤为重视数学,大批补充的数学人才,使现在的财税部门已能提供和后世相差无几的统计报表。
“对南洋各处的贸易数额,呈下降趋势,最近三个月,几乎每月都下降了一成。”曾经的帐房先生,现在财税部长忧心忡忡。
楚风接过报表:“咱们的东西供不应求啊,怎么会销售下降呢?问题主要出在哪方面?”
“武器,武器的销量大幅下降。”
张广甫此言一出,众人轰的一声议论起来:琉球刀剑盔甲之精锐,世间并无对手,怎么会滞销呢?
“因为这东西不会坏。”张广甫给各位同僚解释:盔甲武器并非消耗品,一般不会弄坏,冷兵器即使坏了很容易修复,战场上还能缴获敌人的用,那么,各国购买一定数量,装备大部分军队后,就不会继续购买了,三个月前武器出口达到了最高峰,预计今后会进一步下降。
楚风皱了皱眉,目前,琉球出口的大宗货物,就是武器、盐巴、腌鲸肉咸鱼和金银贵金属这么几大类。盐巴、咸鱼的价值比较低,销量一直上不去;金银贵金属外流多了,会造成整个东南亚范围内的通货膨胀;武器出口才是目前最牢靠的支柱产业,但现在它遇到瓶颈了。
“扩张,扩大交易范围,把武器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李鹤轩如是说。以前,楚风就是这么干的,先后开拓了占城、日本、三佛齐、真腊等处市场,那么今后卖到天竺、细兰去,市场总会有的。
楚风嘿嘿一笑,李鹤轩的表哥祝季奢三条客舟跑外贸,靠贩运武器赚了不少,难怪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试问天竺的武器市场饱和了,咱们能卖给谁?一直卖到大食(阿拉伯)和大秦(拜占庭)去?我们二十多万人的国力,能支持远涉印度洋的远征,有兵力维持这么漫长的商路吗?”
李鹤轩摇摇头。南洋总督府是准备驻节息辣(新加坡)的,从那儿出马六甲海峡就是印度洋,本来以此认为陛下准备开拓天竺的,看来目前时机还没成熟。
“要不,咱们出售火枪和火炮?”曲海镜弱弱的来这么一句,立刻被陆猛、侯德禄恨恨的瞪着,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唔,卖了火枪火炮,南岛猴子们就得一直向我们买火药、子弹,而且火器也不好修理,今后就得和咱们做常年买卖了。”楚风刚把这段说完,两位司令就急了眼,抢着想说话,却见陛下摇了摇手:“不过,利器是不能交给潜在对手的,火器绝不能外卖。”
“下官以为,如果实在没办法,降低外贸也没什么,反正现在粮食能自给自足。”新任的民政部长郑思肖刚看了各地质调查队汇总的报告,琉球南北长、东西短,南北走向的中央山脉为界,东部多山地,西部多丘陵平原,可供开垦为水田的土地主要集中在这里,水网密布、日照充沛,土地十分肥沃。
以前开外贸,主要是为了解决粮食问题,现在粮食无忧,外贸的必要性似乎没有那么急迫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03章 为政之道
三月春光好。明媚的阳光从树丛中洒下,投射在地面上一片斑驳,窗外鸟儿的鸣叫让楚风从美梦中醒来。
敏儿还在沉睡,昨晚的癫狂让她疲惫不堪,此时像只慵懒的小猫缩在被窝里,大概是回忆到了昨晚的风雨,小鼻子时不时的抽动一下,天真、甜美的睡态,楚风怦然心动。
春天真好!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文天祥在自家阁楼上浅吟低唱,手中水晶杯,葡萄美酒如胡虏血般殷红。
如夫人黄氏替心中的伟丈夫披上薄薄的棉袍,琉球三月的清晨,仍然带着那么一丝两点的凉意。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她知道丈夫的心结,既不是思念松江的鲈鱼、赣南的蜜橘,也不是回忆汹涌奔流的赣江和层层叠叠的梯田,前任的大宋丞相至今背负着“贰臣”的罪名,虽然报纸上确认了对国家民族的忠,高于对君王的忠,但他仍然没有翻过心中的那道坎。
文天祥轻轻握住了黄氏的手,感受着亲人的体温和默默的鼓励,劫难之后,他对亲情分外珍惜。
小丫头捂着嘴,笑嘻嘻的走来,见了老爷和如夫人如此温馨的一幕,转过头就想溜掉,却被眼尖的黄氏看见了:“玉坠儿,拿的什么东西?”
“这是一位小姐拿来,让我交给老爷的”,刚才送签来的那位小姐,一袭绯衣,娇俏得让人自惭形秽,玉坠儿不识字,只当是当年的才子状元又在琉球惹下了风流债,如夫人在这儿,怕是有点不便,她将金花玉版签往老爷手上一递,一溜烟的逃开了。
簪花小字写得花团锦簇,难道老爷惹动哪家小姐了?黄氏先往落款上看,“赵筠”两个字吓她一跳,这是当今皇后的名讳,自然不会是什么风流债了。
再往上看,“今世之危胜于东周,公其为管仲乎?”
文天祥的眉头舒展开了,黄氏终于放下了心,她知道,老爷的心结已然解开。
春秋时,管仲辅佐齐国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王位,他甚至亲自射了小白一箭,然而世事难料,小白最终即位为齐桓公,并假手鲁国除掉了公子纠。管仲在鲍叔牙举荐下又辅佐齐桓公,是个不折不扣的贰臣。
然而就是这个贰臣,成为了华夏民族的英雄。当时,周天子衰微,各诸侯国受南北方向的少数民族侵扰,“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如缕”,华夏岌岌可危。管仲以丞相身份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带领齐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建立了不世霸业,将山戎等夷狄民族击败的击败,融合的融合,维护了华夏一脉。
这样的功业,连孔子都盛赞道:“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没有管仲,我都得披着头发做野人啦!
孔子对管仲的赞扬,充分证明这位儒家至圣,把“对国家民族之忠”,放到“对主君个人之忠”的上面。如今北元肆虐,和春秋之世十分类似,文天祥如何做不得今日之管仲?
楚风刚刚洗漱完毕,用过了早餐,仆人便通报陈宜中与文天祥携手来访。呵,这两位平时话都不多几句,今日转了性?
当文天祥到府上拜访的时候,陈宜中也很奇怪,当年排挤的恩怨还在,前几天曾去他府上拜访,吃了老大一个闭门羹,今天怎么会主动来访?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当文天祥出示那张“今世之危胜于东周,公其为管仲乎?”的纸签后,陈宜中释然。有了被陆秀夫张世杰排挤,郁郁不得志的经历,再回想当初自己对文天祥,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公为管仲,陈某愿做鲍叔牙。”这是他对文天祥的承诺。
“陛下的执政之道,精微玄妙,且与故宋相距甚远,在部里从文牍上研究,终究不如当面请教。”文天祥拱拱手,诚恳的说:“切磋砥砺方有真知灼见,还请陛下不吝赐教。”
匠户系的官员们一味务实,只要有好处、只要切实可行就不遗余力的去干,从来不会问楚风一句“为什么”;只有文、陈这样的原政治精英,才会提出问题:“你治国的方略究竟是什么?”
文天祥有这样的疑问,陈宜中也有,几乎所有儒门出身的官员都会有,他们之所以没有提出来,只是想慢慢揣摩。陈宜中到琉球好几个月了,他处处向楚风施政的路子上靠拢,但这条路到底通向什么方向,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心里也没有一个底气。
“走,这个问题闭门造车是想不清楚的,咱们到外面,到民间去,看看老百姓的生活。”楚风叫上赵筠,和两位大臣安步当车,走到了琉球的街市上。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黄土垫道清水净街,汉国的最高统治者就像普通百姓一样走在街上,而百姓们的反应也就和见到一位值得尊敬的老熟人差不多,微微躬身抱拳行礼,军警则将拳头放到胸口,以军礼向他致敬,只有青少年眼中热切的崇拜,显出了楚风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妇女们自由自在,买花的、挑几件衣裳的、出来买菜的,年轻的闺女也能单身在外行走,完全不担心安全问题。要知道,在临安这样的大城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闺女,独自在街上行走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城内的拐子、青皮会在背街小巷处守株待兔,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呢!
大宋城市化的进程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但维持治安的制度并没有多大的进步,偌大的城市,上万驻军只是维护朝廷的统治,决不会对治安有所裨益,犯罪被罚充军的家伙,能不白天为兵夜晚为匪,已是极有良心的了。那么,治安力量就剩下了衙门的壮班和快班,几十个人手,且不懂得治安预防,只会在案发后缉捕盗贼,只会导致街面上“牛二”之类的人物横行。
琉球极为重视治安,曾经不入流的、甚至属于贱业的捕快,成为了体系内的正式官员,警部更是和兵部法部等并列。平均每万人拥有警察两百名,整个琉球警察数量达到四千五百,是汉军之外最大的武装力量,专业化的治安防控网络遍布城市和乡村,不管是占山为王的盗贼,还是成团伙的市井流氓,都无法逃出这张恢恢天网。
街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两人一组的巡逻警察走过,文天祥发现,人们完全不像在大宋时那样,如躲避瘟疫般躲避捕快,而是对这些警察视而不见,只有需要帮助的人才会找到他们,其中以问路的居多。
街道两侧的阳沟盖上水泥盖板,变成了阴沟,大道两侧铺着条石,划分出人行道和马车道,人行道和马车道之间种着从山上移栽的树木花草,即使在喧嚣的城市中,也能闻到野外才有的清新气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高高的灯柱,防风罩子里装着鲸油灯,每到夜间就有警察拿着长杆将它点燃,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琉球和临安一样不设宵禁,酒楼夜市生意就火爆通宵,劳累一天的工人农民和官吏们,就在夜间找到了欢乐。
街道两侧的店铺,生意十分兴旺,使用鲸皮的皮具店,卖咸鱼鲸肉鹿脯的干货店,有丝绸棉布各色服装的成衣店,顾客们川流不息,大把的银钱在各店中进进出出,买卖人铢锱必较的讨价还价,在以往不喜欢言利的文天祥自然不屑一顾,但今天他却觉得十分亲切。
如今,安定祥和的日子,只有在琉球才能看到啊!
“马家米粉馆,”征税员刘弘望看了看招牌,踏进门脸里,出示了财税部颁发的证件:“掌柜你好,你们店上月实收税额二百七十五块,这个月生意如何?”
掌柜笑呵呵的:“嗨,托陛下的福,行朝十来万人一下子到琉球,人多,生意也好,我算了算,这个月该交三百二十八块。”
刘宏望用钢笔填好税票,撕下第一联递给掌柜,“嗯,税票拿好,请您自己到琉球税务局完税。”
主动申报多交税款,文天祥实在闻所未闻,感叹道:“陛下治国,人人有若古之君子,新儒学治世确实比旧儒学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商家亦有诚信古风。”
楚风绝倒,赵筠轻笑道:“制度好,强盗亦可为君子,制度不好,君子也会变成强盗。在琉球想逃税,那可得面临十倍惩罚,譬如刚才这个掌柜吧,他固然可以虚报税额,但他店中伙计一旦举报,便能得到十倍奖励,试问掌柜有无胆量冒此风险呢?”
文天祥愕然,反复咀嚼着赵筠话中意味,越想越觉得其中别有深意。慢慢的走到了新建的汉国政学院——这是读完小学校或者通过考试后,进一步学习治政之道的地方。
石雕镂刻的漂亮大门两侧,有楚风题写的对联:升官发财,请进此处;贪赃枉法,莫入斯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04章 即将到来的碰撞
关押近万新附军的战俘营一阵喧闹,吸引了四人的注意力。
猎猎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战俘营的空地上,近万人挤得密密匝匝,一张张肮脏的脸庞上带着惊恐,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忐忑。
旗杆上,血淋淋的人头高挂,带头闹事的几个小军官被五花大绑,汉军雪亮的刺刀,就抵在他们的背心,更多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蹲下的战俘们。
“凭什么,老子们是反正起义的,凭什么拿我们做战俘看待……”被俘的新附军下千户张子强拎着脖子叫道。
“消停些吧,”士兵将手中步枪向前一挺,刀尖逼得张子强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战前反正叫起义,打不过再投降,就只能算俘虏了。”
“你我各为其主,何必苦苦相逼?”
“各为其主?”楚风哈哈大笑:“堂堂汉人,蒙元胡虏怎么成了你的主子?”
将士们见皇帝亲临,齐刷刷的举拳行礼:“为国效死!”
大汉皇帝驾临,所有的战俘都停下了喧闹,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死,将由台上那个人的一言而决!
只有张子强不服气的嘟哝道:“谢太后降得、官家降得,赵复、元好问、孔洙这些圣人子弟降得,此前靖康年间的徽钦二帝也降得,偏生我们丘八降不得?”
“徽钦二帝将自己的财富送给金兵,将自己的妻女给金人淫辱,试问各位,你们愿意自己的家园变成鞑虏的牧场,妻女变成鞑虏的侍妾,自己成为鞑虏的四等奴隶?你们愿意吗?”楚风的声音不大,但却如同炸雷般在每个人的耳边轰鸣:“你们是为了谢太后、小皇帝活着,还是为了自己、为了妻儿父母而活着?!”
所有的俘虏都低下了头,新附军,不过是鞑子的四等奴隶,在忽必烈的大扎撒令中,生命就等于一头驴的价格,他们跟着鞑子抢劫掠夺分享残羹剩饭,留在家里的妻女,却随时面临鞑子的淫辱!
“朝廷降了,所以谢太后、小官家做了蒙元的俘虏,所以宋朝被我的大汉取代,他们为投降付出了代价;你们,也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们将在矿山服三年苦役,以抵偿追随鞑子、残杀同族的罪孽!”
楚风离开了,但他的话在每一个俘虏的心头回响,人们咀嚼着、不停的反问自己:你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
走出战俘营,再一次经过政学院,文天祥觉得那幅对联越看越刺眼。古往今来,不管做官的抱着什么目的,口头上都是说尽忠报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要不就是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哪有把升官发财四个字写在光天白日里的?
“升官发财,请进此处,该是请往别处罢?”文天祥终于忍不住指着对联笑道。
“不,这不是笔误。”楚风摇摇头,“上联是说在这政学院好好学习,将来好好干事,自然能升官发财;下联的意思,若要搞歪门邪道,想贪赃枉法,那迟早得丢官、坐牢,倒不如趁早别进这政学院的门,免得自误。”
陈宜中点点头,不少进出的学生意气风发,看来升官发财四个字的威力相当惊人。
一品官每月二两黄金,合二十一世纪初的一万八千元人民币,考虑到宋代消费水平低,琉球的房地产也没有炒到几百万一套公寓房,这笔钱确实很丰厚了;若说一品没几人能做到,那么正六品相对容易,也有一两黄金的月薪,拿到后世就是九千元,以目前琉球的消费水平,足够让十多口人过得舒舒服服。
官越大,薪水越丰厚,“升官发财”真真一点也不假。
但文天祥有点不理解,“升官发财两样,自然是人人喜欢的,但写在这里,终究不如什么驱除鞑虏,什么光复中华显得冠冕堂皇。”
楚风没有说话。任何宏大辉煌的口号,如果没有合理的机制,最终都会成为一句空话。后世,一个叫着“天下为公”的党派,出了高踞人民之上的四大家族,贪污、弊政使得他们发行的货币在一年内贬值数万倍;一群曾经在枪林弹雨中挺直脊梁的人们,革命胜利后却很快出现了刘青山和张子善两大巨贪;一个有党名中含着“民主”和“进步”两个字的党派,其“总统”贪污数亿之多,卸任后被追究刑责,判处无期徒刑,为天下笑。
如果牺牲没有回报,如果英雄流血之后他的妻儿还要在困苦中流泪,假使革命激情中的第一代或许会相信理想,激情退去后的第二代、第三代,当理想和现实相碰撞的时候,他们会怎样选择?堕落腐化的速度,会和当初的激情一样迅速而不可阻挡!
与其让下一代来做这道两难的选择题,倒不如现在就把规矩立好!
“我曾经和兵部长侯德富说过,要建立一个秩序。”楚风望着天空,白云在海风下聚散无常,世事亦如云卷云舒。“这个制度,要让遵守规则的善良人获得利益,让破坏规则的人失去利益。”
文天祥何等样人,他立刻明白了楚风的意思,接着追问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然则陛下的秩序,全然以利益的失与得来驱动,岂不是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个意思?”
“不,义和利不是相分离,而是互为表里。在目前的汉国,遵守制度就是义,遵守制度亦能得利,义和利相统一。”
义利统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已然把义和利对立;存天理、灭人欲,更是把天理之义和人欲之利彻底的针锋相对。义和利能统一吗?文天祥努力的思考着,陈宜中则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他似乎隐隐约约的抓住了什么,然而每触到深处,那个闪着金光的东西又溜远了。
“试问,天下是君子多还是小人多?小人是对还是错?”楚风微微笑着,他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们讨价还价、你买我卖,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吃得更饱,让妻儿穿得更暖,让年迈的父母老有所养,这绝对不是一种错误。
文天祥的后背,立时就有冷汗湿淋淋的流了下来,他是儒学名家,他是大宋的状元,然而此刻,他忽然发现儒家所提倡的克己复礼,让人们抛弃利追求义、建设一个大同君子国的理想,和现实简直背道而驰!
“叩齿作猿鹤,摇唇动山河”的陈宜中,比文天祥更为能言善辩,他很快想到了破绽:“和平情况下,义利统一似乎不难。但在战场上,勇士们舍生取义,有何利可图?难道陛下能用利益来驱使人去死吗?”
这个问题,赵筠早就和楚风互相辩难过,楚风示意她回答。
“第一层,勇士们不为利,我们作为制度的制订者却不能不为他们考虑利。难道让身受残疾的退伍兵自生自灭,让牺牲者的家属贫困生活,才能更显出勇士的义薄云天?断无此理!
第二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纯粹的精神意义上的勇士,但无可否认,金钱也能激起一部分勇气。
第三层,便是纯粹的为民族大义牺牲之勇士,也是有利的。他后方的妻儿父母能因为他的牺牲而得到安全,即或是没有直系亲人,他的牺牲利于整个民族的存续,牺牲之义,和民族大利互相统一。”
“子贡赎人!”/“子路受牛!”,文天祥和陈宜中同时叫起来,智慧的火光在他们深邃的眼睛里闪动,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回到了春秋时代——他们已然全盘接受了楚风的理论。
赵筠笑了,当初她和楚风辩难,最终通解的时候,也是叫出这两个故事。
前一个故事,鲁国的法律规定,如果鲁国人在外国沦为奴隶,有人出钱把他们赎出来,可以到国库中报销赎金。子贡有次赎了一名奴隶,回来后拒绝了国家赔偿给他的赎金,他认为自己出钱显得更高尚。但孔子很不高兴:“端木赐(子贡的名字),你这样做就不对了。你开了一个坏的先例,因为不会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有钱,赎了人,如果到国库报销,和你比就显得不那么高尚,甚至有点小心眼;不报销,自己出这笔钱又实在舍不得。那么干脆装聋作哑,当没看到那些奴隶算了。唉~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肯再替沦为奴隶的本国同胞赎身了。”
第二个故事,子路救起了一个落水者,人家送给他一头牛,他收下了。孔子高兴的说:“好,救人有回报,今后鲁国见义勇为的人会越来越多。”
孔子的本意,正是把义和利相统一的呀!
楚风,就是要在华夏文明的基础上,建立义利统一的社会秩序:清正廉洁的官吏不会受到排挤,而会得到晋升,获得更多的薪俸;辛勤劳作的农夫,不用受小吏的盘剥,而得到衣食保暖;诚信经营的商家,没有被官府敲诈勒索的危险,且能获得丰厚的利润;奋勇杀敌的战士,会升为排长连长乃至将军,即使不幸牺牲,他们的妻儿也会生活富足,在忠烈祠中感受父兄的荣光。
这是一个建设的秩序,和兴起于北方草原上、代表破坏的秩序,是两个背道而驰的极端。我们要安宁生活,敌人要战争和破坏;我们要辛勤耕耘,敌人却要抢走我们的最后一粒粮食;我们要自由和平等,敌人要我们匍匐在大汗脚下做第四等奴隶!我们要义利统一,敌人却越是杀人盈野流血漂橹的屠夫,越是得到高官显爵功名富贵,越是不义者,越是身居高位,汗八里王座上那个瘸腿的屠夫,便是这一切不义的罪恶魁首!
两种制度的碰撞,文明和野蛮的对决,我们会成功吗?楚风抬头问苍天。
白云散开,金色的阳光普照着大地。(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05章 来使
“放开手!我是尊贵的伟大的四海之王、苍天之下唯一主人、前所未有的征服者、亚历山大和凯撒也无法匹敌、宙斯在人世间的投影、无以伦比的忽必烈大汗……的使者!”
扑通——正在咋咋呼呼的色目人脚下一个踉跄,两侧抓着他手臂的汉军士兵却在这时候撒开了手,他越发站不稳,往泥坑里跌了个嘴啃泥。
这个金色头发、绿色眼珠的色目人叫得越厉害,押送他的士兵们越是凶恶,虽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一路上推推搡搡,遇到烂泥坑就故意脚下拐个绊子叫他跌一跤,好歹叫他吃够了苦头,本来嘛,叫那么大一串,搞不清楚的还以为是忽必烈本人呢,结果只是个小小的使者。
倒是跟着的那个副使,月白色直裰、瓦楞方巾,腰上锦带挂着扇套、香囊、玉佩,一身江南儒生的打扮,叫人看了顺眼,乌黑发亮的头发,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只眉毛略弯、嘴唇略薄、脸蛋忒也白净了些,眉宇间有些软弱、柔懦的气质。帅哥就是帅哥,不但因汉人身份得到士兵们的优待,从码头走向皇宫的一路上,不断的有年轻女子投来青睐的目光,甚至有个大胆的姑娘,将绣着自己姓名的手帕,掷到了美男子的怀里。
“呸、呸”,马可.波罗从泥坑里爬起来,上好的大红宁绸褂子糊满了臭泥,嘴里更是臭得薰人欲呕,喉咙眼里舔舔的难受,无奈从昨天晚上就没吃过饭,肚子里空空的,想吐也吐不出来。“你们这些无知的南蛮子,胆敢冒犯伟大的、神圣的大汗的使者……”
这里每一名士兵都和北元仇深似海,不是忽必烈和他麾下的鹰犬,会背井离乡来到琉球,会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色目人抬出大汗的名讳,不仅不能吓唬士兵,反而连街道两边的百姓都红了眼睛,眼看臭鸡蛋、烂菜叶子、剩鱼骨头就要铺天盖地的扔来。
“大人消停些吧,这儿可比不得中原,海外莠民,民风是一向彪悍的。”宣谕副使赵孟頫可不愿意受池鱼之殃,再者,这个色目人虽然自高自大、又极度贪财,但心眼还不坏,一路上坐海船,自己晕船都是他在前后照顾,此时见他倒霉,便出言向百姓、士兵解释:“列位父老,这位菠萝先生晕船还没醒过神,说胡话哩,大家别和他计较。”
“哦,原来如此,老少爷们,咱不和他一般见识!”赵孟頫形象不错,穿着打扮又和政学院的书生差不多,老百姓们天然就有好感,听他劝解,纷纷把捏在手里的各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放下了。
马可.波罗骨嘟着嘴,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却再不敢乱说话了,低下头,大汗钦赐的华贵长袍,脏污得像块抹布,他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要说这位意大利旅行家吧,还真是倒霉,前些天,平章政事阿合马与左丞相呼图帖木儿在朝堂上为什么事争起来了,波罗先生根本没闹明白,只看到大汗有点生气,就按照以前的经验插科打诨,谁知第二天丞相大人就上了一本,派他出使琉球。
虽说到中国有了好些年头,马可.波罗却几乎没出过汗八里,每日交往的不是色目人就是蒙古人,就没怎么和汉人打过交道,出了汗八里一路南来,不知闹了多少笑话。
就说从泉州下漳州吧,半道上就被畲汉义军给截住了,护送的二十个探马赤军全给缴了械,关在囚车里押到漳州。
此时的大宋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府,变做了大汉闽广总督府。陈淑桢麾下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私军,各级将官是陈、许两家的远枝近枝族人,士兵多是各山寨长期和陈、许两家生意往来的畲人客家人,以及租种他们土地的佃户,从来只知有陈淑桢,不知有大宋皇帝的,又兼楚风答应替畲人入汉籍,长期供应军饷武器,派教官指导训练,这时候真真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把大宋的牌子换成大汉,没有任何阻力。
马可.波罗路上吃够了苦头,见到陈淑桢这位美艳的女将军,顿时眼前一亮,谀辞如滔滔江水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美丽的将军,您的容貌让天上的星辰失去了光辉,您的神采就像波斯湾的恬静优雅,啊~我崇拜您!将军,您是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在东方的化身!”
从来没有人会当面热情如火的赞扬陈淑桢的美貌,她高兴的问阿尔忒弥斯到底长什么样子,然后,当马可.波罗从箱子里拿出那幅裸体油画的时候,整个银安殿的气氛瞬间冷却到零下二百七十三点一五度。
陈淑桢红着脸走入后堂,陈吊眼把这个胆敢当面戏辱大帅的色目鬼打个半死——若不是还要送他到琉球,就真的打死了。
可怜的波罗先生,因为东西方的文化差异付出了惨重代价,到现在他都还疼得两条腿发软,所以才会一绊就跌到泥坑里去。
这些野蛮的人,怪不得被大汗称作南蛮子!马可.波罗愤愤的想,不过,他又四下看了看,士兵们身上穿的盔甲,手中拿的武器似乎比大汗的怯薛勇士们还好,送自己来的海船也十分先进……在汗八里曾经听色目人说过,这个国家的大部分文明是南方这些汉人奴隶、而不是草原上的主人创造的,甚至有好些黄金家族的年轻人,在努力学习汉语、吟诗作对这些奴隶的文化呢!
为什么先进一方反而成为奴隶呢?想起从汗八里南下,一路上见到的那些唯唯诺诺的四等奴隶,和琉球这些意气昂扬的百姓的巨大差距,马可.波罗摇了摇头,也许,就像辉煌的罗马帝国毁于北方蛮族之手,这是东西方古老文明的共同宿命?
终于走过了人潮汹涌的大街,来到了琉球王的府邸。马可.波罗不屑一顾的瘪了瘪嘴,哼哼,这么狭窄、低矮的建筑,怎么敢自称皇宫?和汗八里气势恢宏的隆福宫光天殿、大光明殿比起来,简直就是乡下茅草棚——波罗先生出于对大汗的敬意,自动忽略了大都南城那些肮脏、破败、散发着死亡和腐臭气息的贫民窟,与琉球城宽阔洁净错落有致的民居之间,近乎云泥之别的差距,也忽略了刚在路上见到的、被他呼为奇迹的国立医院,以及琉球这座小小皇宫旁边,那巨大、结实、花木扶疏且充满童趣的小学校。
在波罗先生的心目中,一位帝王的实力和他的宫殿大小成正比,所以现在他重新恢复了大汗使者的威严姿态,竭力将下巴高高昂起,绿色的眼珠翻着望天,肚子挺出老大一截。
“尊贵的伟大的四海之王、苍天之下唯一主人、前所未有的征服者、亚历山大和凯撒也无法匹敌、宙斯在人世间的投影、无以伦比的忽必烈大汗的宣谕使者,马可.波罗大人驾到!”
没有人替他按照觐见大汗的规矩唱名,所以波罗先生就按照惯例,得意洋洋的自报头衔,赵孟頫哭笑不得:怎么派自己跟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活宝正使?
噗——楚风一口茶从嘴里喷出来,吐了马可.波罗一脸,有没有搞错,这家伙都冒出来了,将来他那部在西方世界引起轰动的游记,会不会浓墨重彩的记上我一笔?
“孟頫哥!”“筠妹!”赵筠和那副使握着手,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楚风翻翻白眼,怎么每个小白脸都是你哥?
赵筠横了楚风一眼,告诉他,自己父王叫做赵与檡,这位赵孟頫的父亲叫做赵与梏,两人正是嫡亲的兄弟,赵孟頫便是自己的堂哥。
哦,原来是小舅子啊!请坐请坐!看茶看茶!楚风一下子热情起来。
谁知道赵孟頫根本不领情,神色间淡淡的,用赵筠才能听到的声音冷笑道:“汉王好生了得的手段,拐了我妹子,骗了行朝文武大臣,赚了我大宋江山,此时却来装什么好人?!”
原来赵孟頫在江南听得崖山海战后宋帝退位、汉皇登基,立刻以乱臣贼子相看,主动找到北元官吏要求出仕,得到这个大宋皇族嫡系,当地官员顿时奇货可居,用八百里站赤急报送他上京,觐见之后第三天上就得了大汗的命令,让他为副使,随着马可.波罗出使琉球。
赵筠眉头微皱,知道这位堂兄怨愤自己和终结大宋的楚风结为夫妻,话中带着刺呢,只不过堂哥从小儿性格懦弱,敢出海到琉球来,怕是鼓足了勇气的吧?不敢大声怕楚兄听到,却在妹子面前埋怨,柔懦的性格真真一点没变!
她掩口轻笑道:“吾兄说叉了。大宋未亡,大汉已建;宋帝退位,汉皇始立。哪里能扯出一个‘篡’字?”
赵孟頫愕然,赵筠对陈宜中、文天祥使个眼色,“啊,孟頫世兄,多年未见,风采如故哇!”一位金殿题名第一的状元公,一位名满天下的太学六君子,文、陈两位儒学大师,又是父执辈,把赵孟頫拉一边灌输新儒学,洗脑去了。
“喂、喂,你们听清楚,我才是正使,长生天下的主人、世界的唯一统治者……(以下省略一万字)的尊贵使者,马可.波罗大人!”长时间没有人理睬,“尊贵的使者大人”急了眼。(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6章 风波恶
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马可.波罗终于有了一点成就感,听说宰相家仆七品官,忽必烈大汗的宠臣——实际上是弄臣,波罗先生不肯承认而已,到了偏远南蛮子的小国,岂不是钦差大臣的身份?所以他出京时一点也没抱怨,还满心希望南来捞一把呢,谁知道这些南蛮子好生凶恶,那位美丽的女将军也不是温柔可人的阿尔忒弥斯,而是暴虐的天后赫拉,钱没捞到半个,打倒吃了不少……
但愿那位一直微笑的汉王能讲道理,特别是在打发“尊贵的使者大人”的小费,哦不,阿合马说过,在东方他们叫“好看钱”,至少在这方面能讲道理。
所以,本来要排香案、跪接圣旨的程序,被波罗大人自动忽略了:大汗啊,请原谅您忠心的仆人,我随顺这些野蛮人,只不过希望能留着性命回汗八里,以便继续感受您的恩宠!
马可.波罗以西方人说汉语特有的怪腔怪调宣读圣谕,“长生天保佑的蒙古薛禅汗、元朝皇帝忽必烈诏谕琉球人:俺在北方大地,你在南方小岛,两边并无恩怨。你如何在崖山逞凶,趁着大军不防备,击毁俺的战舰?宋朝是俺的敌人,闻听它曾想侵占琉球,也是你的敌人,如果你交出宋朝的君臣,俺也不吝啬呵,便将那琉球的土地,赐给你世代享用,更有草原的肥羊、高丽的处女、汉地的丝绸和西域的宝石赐给你!若是你不交人呵,大元的苏录定战旗指向哪里,从来没有人能抵挡!”
楚风满不在乎的接过这份写在羊皮纸上的圣谕,赵筠给他解释:忽必烈既是按中原皇朝规矩建立的元朝皇帝,又是自封的蒙古帝国大汗,所以皇帝之前有个薛禅汗的名号;第一段是拿八思巴蒙古语写的圣谕,后面才是汉语的翻译版本,故而汉文粗鄙庸俗不堪,比街头说书艺人都不如(猫注:史实如此)。
“宋朝君臣已是我大汉的公民,怎么可能交给北元?我堂堂大汉,也不稀罕鞑子的册封!”楚风在圣旨背面挥毫写道:“大汉皇帝楚风致蒙古酋长勃儿支斤.忽必烈:你有怯薛军,我有太平洋;你有射雕弓,我有燧发枪。若想留性命,快投降!”写完最后一个字,一把掷给了马可.波罗。
这些南蛮子,胆敢对大汗的圣旨如此无礼!波罗先生捡起羊皮纸,瞄上一眼,顿时脸色变得比上等宣纸还白,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天呐天呐!上帝啊,拯救您的忠实信徒吧!
上次,带回崖山大败消息的信使,被暴怒的大汗砍下了头颅,如果自己带回这封书信,奥林匹斯山上的雷暴,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哪怕是再多的阿谀之辞、再会插科打诨,马可.波罗也不敢冒触怒大汗的危险啊。
波罗先生绿色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低头向“南蛮子”施礼:“汉王,不,尊敬的、强大的、长生天下仅次于忽必烈大汗的汉国皇帝,您忠心的仆人马可.波罗,诚恳的建议您换一个委婉的措辞,以免引发北方那位宙斯的怒火。”
让他来吧,让他施展怒火,楚风毫不畏惧。
琉球汉国没有庞大的怯薛军团,疆土比不上蒙古帝国最小的一个行省,甚至全国人口赶不上敌人军队的数量。
但汉拥有的实力,是他的文明和制度,是已经站起来的公民,如果蒙元用皮鞭和劫掠的欲望驱使奴隶们走上战场,汉国公民组成的军队,则是肩并肩手挽手的迎接死亡!
赵孟頫被两位浸淫儒学二十年的大宗师完全洗脑,失魂落魄的波罗先生住进了迎宾馆。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一直待在后堂没有说话的侯德富,捏紧了拳头砸到桌子上:“北元,忽必烈、伯颜或者张弘范,他们一定酝酿着一个阴谋!”
甚至是一场风暴。
赣州,元军连营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营中充斥人喊马嘶的各种声音,因杀戮而眼睛血红的蒙古兵,各种发色各种肤色的探马赤军,还有在他们之下,跟着主人们捡点残羹剩饭的新附军,十余万人马齐聚于此,杀气横空,连鸟儿都不愿意飞过这黑沉沉的大营。
江西行省右丞塔出骑在紫云骢上,追风逐电般踏进了蒙汉都元帅张弘范的辕门,按规矩,塔出应该在辕门前下马而入,但他可不愿意给那个失败的汉人留一份面子。
哼,现在还是你以蒙汉都元帅的身份节制我等,但说不定哪天,陛下的问罪圣旨一到,你就得装在囚车里回汗八里,甚至回不回得去,都成问题!
论官职体系,塔出是江西的土皇帝,军事上受张弘范节制,民政、财政、吏治方面还是他自己做主,所以他并不像刘深等人那么给姓张的面子,甚至时不时以蒙古人的身份故意别别苗头,耍一耍威风。
本来嘛,以蒙古人听从一个三等汉人的指挥,看在御赐金刀的份上也就罢了;偏偏塔出在江西破文天祥、攻赣南势如破竹,虽说丧了彻里帖木儿,但毕竟全局上摧破文天祥十万民军,一时间声威无两;轮到张弘范,忽必烈大汗麾下的四杰,可名声大、本事小,最初看他奇袭梅州,还当有那么点道道,结果崖山一战就现了真形,被琉球人打得灰头土脸。
若是战败之后重整旗鼓,塔出还没这么鄙视张弘范,可这个汉人,失败后连广南沿海都不敢呆,带着兵跑到赣南,三个月没有一点动作,岂不是被吓破了胆?
哼,羊羔儿披上狼皮,终究成不了苍狼!塔出看着大帐前飘飞的张字旗号,不屑的吐了口唾沫。
踏进行营,外面的强烈光线和大帐内的昏暗,光照反差太大,使得塔出的眼前一黑,此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向胸前袭来,他退后半步,身子灵活的一旋便将刀拔出:“谁?”
“唐兀部的小子,你忘了老朋友吗?”一拳擂到塔出的胸口。
“呵,札剌儿部的唆都,你怎么不声不响到了这里?猛虎放声咆哮,白兔才隐匿踪迹!”塔出笑着将刀插回鞘中,适应了帐中光线的眼睛,眯缝着将弯刀般冷冽的目光洒向四面,不由得大吃一惊:李恒、吕师夔、范文虎、刘深,加上自己和唆都,还有大案后端坐的张弘范,大元帝国在南方的所有军事统帅,全集中到了这里!
如果往这个帐中扔一枚震天雷,整个元帝国在南方的武装力量全得瘫痪!塔出和唆都拥抱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怪念头。
这两位同族情深,刘深、李恒等人的脸色可不那么好看了,“唐兀部”、“札剌儿部”,这些名词都在提醒他们:这两位拥抱着的,才是正宗的蒙古人!
吕师夔、范文虎两位则谄媚的笑着,作为前朝的降将,他们可不敢和蒙古主子叫板。
“两位,同袍之情可以慢慢叙,大汗的命令却不可耽误。请坐下议事吧!”张弘范淡淡的一句话就点名了主从关系,唆都和塔出讪讪的坐下,刘深、李恒则长出了一口气:蒙古人又如何?还不是要听汉人的指挥?
“前一段时间的蛰伏,想必诸位都有意见吧?”张弘范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光线从窗口映到他的眼中,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有鬼火在闪动。“蛰伏只是为了施予敌人致命一击,利用这段时间,我已暗中调动粮草、器械、军饷,完成了下一阶段攻略的所有准备。”
这……将军们面面相觑,都迟疑不答。上次崖山失败,大汗处置的命令迟迟未下,虽说张弘范是蒙汉都元帅,但在这时候用兵,是否?
“诸位请看此物,另外,这里还有一份新的圣旨。”张弘范把御赐金刀轻轻放到了帅案上,旁边,还有一卷崭新的羊皮纸。
塔出和唆都对视一眼,走上前展开了圣旨,然后,两人眼睛一亮,同时躬身抱拳道:“听凭大帅调遣!”
“琉球所长,全在船坚炮利;琉球所短,地狭人少,全仗闽广陈淑桢互相交通……今宋帝退位、汉王新立,诚狐疑未定也……闽广既克,沿海迁界,所有人等内迁五十里,片帆不准下海,则琉球势孤。且其号曰汉,自命正朔,若陆上无一立足之处而僻处海外,则天下何人以其为正朔?”
更为详细的战报,随着这份奏折一起用站赤的八百里加急快报送到大都,忽必烈从最初的暴怒中清醒过来,当他看到众多参战的忠心臣子,对琉球炮船威力的描述后,立刻原谅了张弘范的失败,并下旨再一次确定了九拔都在南方的军事统帅地位。
怪不得前一段时间,许多转运使打着阿合马旗号在各地搜刮粮食说要运往大都,却说运河淤塞而迟迟未动,把饱满的粮食运到赣南、大庾岭以北和闽北的建宁,把稗草装的满满的北运,甚至在泉州囤积军粮说要海运北上!塔出忽然之间明白了,自己和这位九拔都的差距。
“听凭大帅调遣!”刘深、李恒、吕师夔、范文虎一起抱拳行礼。
“好!”张弘范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前一段时间伪装出的消沉模样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就像柄出鞘的弯刀。
他把代表蒙元军队的黑旗插到了地图上,所有的矛头指向同一个方向:开府漳州的陈淑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07章 狂风
“雄鹰在蓝天翱翔,苍狼高踞于山冈,勇士手握弯刀,我们是大汗的臂膀……”刀枪如林,旌旗似海,蒙古勇士们哼唱着北方草原上的牧歌,无数铁骑的马蹄,践踏在赣南贫瘠的土地上。
由战无不胜的塔出大帅亲自领兵,整整两个万人队的蒙古精兵为前锋,身后是御赐金刀九拔都的七万新附军、一万的探马赤军,不管是蒙古武士、中亚各地征集来的探马赤军,还是大汗豢养的汉奸走狗新附军,他们相信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事:要知道,旭烈兀汗征服中亚西亚的三百五十多个民族、攻破一百九十八座城池,擒杀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末代哈里发穆斯台尔妥姆,建立起庞大的伊儿汗国,创下足以彪炳史册的赫赫武功,他麾下的纯正蒙古武士,只有区区两万人!
看着儿郎们被鲜血、财富和女人,被欲望激得发红的眼珠,塔出笑了。
蒙古勇士不仅不畏惧战争,反而热切的盼望着战争。没有战争,他们只能在北方的草原上牧马放羊,每到严寒的冬季,就瑟缩在皮统子里,极北之地刮来的寒风能把人脸割开道道血口子,而冬季牧草的匮乏,让牧人不得不把好不容易生长繁盛的羊群杀掉大半,等来年开春再慢慢繁育,年复一年的重复这样的鬼日子,部落里还穷得喝风。
只有爆发了战争,随着大汗苏录定战旗所指,好汉们骑上心爱的战马、拿起雪亮的弯刀,带着姑娘的祝福踏上征程,一路向南、一路向南,把各地敢于反抗的汉人杀光,抢走他们的财富和女人,用血淋淋的战功从大汗手中换来牧场和牧奴,拥着汉地抢来的少女渡过余生,向部落的雏鹰们吹嘘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的武勇……这就是蒙古勇士的光荣。
和懦弱的南人不同,他们渴望鲜血,大汗的羊毛大纛指向哪里,蒙古勇士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嗷嗷叫着扑上去,将敌人咬死、撕碎、吞下肚,连渣都不会剩下一点。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塔出双腿一夹,紫云骢忽律律长嘶着跑起来,风驰电掣的跑过大队人马。
“吁——”一提马缰,战马前腿腾空人立而起,塔出弯刀出鞘直指东南方:“儿郎们加快脚步,打下汀州,今晚在姑娘们的床上过夜!”
大汉三年四月,元蒙汉都元帅张弘范,以江西宣慰使行省参政李恒领蒙古军一万、探马赤军两万,越大庾岭取偱州;参知政事平南元帅刘深,领新附军八万出惠州入梅州;江东江西大都督吕师夔步骑六万略上杭;两浙大都督范文虎新附军二十万,由南剑州直扑莲城;福建左丞征南元帅唆都率蒙古军一万、新附军三万自泉州南下攻同安;自领新附军七万、探马赤军一万为中军,江西右丞塔出麾下蒙古精兵两万为前锋,挥军自赣南压向汀州。
七位大元朝南征北战的宿将,忽必烈汗麾下七柄锋利的战刀,五十万各族战士组成的庞大军队,在张弘范的调动下集结起来,分作六路,向着闽西粤东,这块江南最后坚持抵抗的堡垒,穷凶极恶的猛扑而来!
泰山压顶,牛刀杀鸡,张弘范调集蒙元在南中国绝大部分的兵力,务求毕其功于一役,一举荡平闽西陈淑桢,再实行禁海令,沿海五十里制造无人区,片帆不准下海,割裂琉球和闽广的联系,再从陆地威胁中南半岛上的国家,让他们断绝和琉球的往来,这样,新兴的汉国就会孤立无援,区区二十多万人,能翻得起多大浪来?
九拔都在大帐中细细的擦拭着御赐金刀,目光在雪亮的刀身上舔舐,就像看着最疼爱的女子。这是大汗的信任,也是他权力的来源,有那么一刻,张弘范甚至觉得自己和刀已经融为了一体。
起身将刀在空中虚劈两下,儿子张珪凑趣的抛出一方丝巾,张弘范轻叱一声,刀光电闪而过,空中的丝巾断为两片,徐徐飘落。
好,好刀!大约前锋的塔出,攻击汀州城也如此顺利罢!想到被自己折服的那个骄傲的蒙古元帅,张弘范嘴角微微上翘。
江南四月,正好春夏之交,不像梅雨季节的阴冷潮湿,也不像盛夏的炎热,此时和煦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全身通泰,正是最舒服的时候。可塔出觉得包在翎根甲下面的身子,变得越来越燥热,脖子上汗水湿淋淋的往下滴,胸腔里似乎有团火苗,温温的燃着,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自打过了瑞金,塔出就发现越来越不对劲儿,大军早已停顿下来,前后撒了三个千人队到前面开路,可两边山上的骚扰自始至终就没停过。
草丛中悉悉索索的微动,似乎一股清风吹过了山冈,“嗖”的一声轻响,没有人注意,声音完全淹没在隆隆的马蹄声中。“一二三四五,下马!”草丛中的人在心里默数了五下,一名骑在马上,耀武扬威的蒙古武士身子发僵,慢慢从马背上滑下。
上前一看,脸色发乌、四肢抽搐,嘴唇更是变得漆黑,暖和的四月天,却咬着牙齿打摆子,像刚从北风凛冽的塞外回来似的,长不到两刻钟、短则只有一盏茶的时间,英勇无畏的蒙古武士,就回到了长生天的怀抱。
“邪术、邪术!”蒙古武士不害怕面对面的敌人,但他们从来都敦信神灵,一个个的眼睛里流露出武士不应该保留的恐惧情绪。
随军的萨满巫师被请了来,带上面具、摇起铜铃,然而法力通神的巫师不但没能救回中了邪的士兵,自己也跟着倒下了。
武士们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面色苍白,倒是个眼力好的百夫长,从巫师后颈窝里拔出根漆黑如墨染的尖刺。
“见血封喉!畲人的见血封喉!”军中的汉人民夫们略带兴奋的低声说道。
该死的南蛮子!上万户彻里门下达了命令,以百人队为单位,四下散开搜索前进。
赣南山区,嶙峋怪石被荒草掩盖,一不小心就会伤了马蹄,武士们只得跳下马来,用弯刀砍着杂草,搜索可疑的地方。
“啊——”士兵惨叫着倒下,他踩中了地上的竹尖钉,而竹钉上毫无疑问涂了毒药。
“忽日格图!”牌子头(十夫长)宝音高喊着冲了过去,这名士兵是巴邻部的勇士、伯颜丞相的族人,可不能让他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刚跑到离士兵两三丈的地方,宝音突然觉得双脚绊到了什么,管他的,多半是山上的杂草吧?
嗖-窝弓被他拉发,宝音眼睁睁的看着三支细细的箭向自己射来,这样的力道穿透自己身上的生牛皮甲后,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是,每支箭的箭头上,都闪耀着漆黑的光泽……
可恶的南蛮子!不敢堂堂正正的和蒙古勇士交战,却像老鼠一样躲在背地里害人!彻里门暴跳如雷,但他却忘记了,“堂堂正正”的蒙古勇士,为什么不在草原上放牧,却全副武装的来到了江南?
对付侵略者,一切手段都是合法的!
“耀庭哥,恢复咱们的汉籍,这事没假吧?”钟山娃小心翼翼的把沾了箭毒木汁液的铁刺装上茅草杆,放进吹筒里,问题在心头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旁边的义军都头。
“大汉皇帝亲口许的,蓝大哥亲耳听的,还能有假?”雷五棒正摆弄着窝弓,他白了山娃一眼,却也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拿回汉籍,咱可就把老祖宗南渡弄丢的身份,又给挣回来啦!”
东晋南北朝、五代十国、靖康之难,三次中原地区的战乱,汉族大量南迁,形成客家人,又和当地原住民通婚,互相影响,畲人的血脉里有多少来自汉族,谁也说不清,但蓝、雷、钟三大姓的族谱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的分明,老祖宗是不折不扣的汉人。(猫注:事实如此,现存若干种族谱)
所以,当官府不承认他们汉族身份的时候,畲人的委屈可想而知,而楚风答应替他们恢复汉籍,畲人的欢喜亦可想而知。
“大汉皇帝当着咱陈大帅的面,亲口许的,一点没错,有半个字的假话,叫盘瓠降雷打我!”蓝耀庭轻轻扒开草丛,监视着大路上的元军,“一颗鞑子头,值十两银子,入了汉籍,再分上好水田三十亩!”
“来了,来了!”钟山娃指着山路上绕过来的元军,低声叫道。
不好!另一面山坡上的草丛乱动,似乎有大群野猪在乱拱——狗日的鞑子,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翻过这坎儿就有下山的小路,山娃,带蓝哥下山!我在这儿拖住他们!”雷五棒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却仍旧坚定。
蓝耀庭急红了眼,这可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呐!“不行,我是指挥,我留下,你们走!”
“你死在这儿,谁替咱们办汉籍?记得我全家要入籍,独力杀了三个鞑子,银子交给我妈。”雷五棒把沾了见血封喉的箭枝顶在自己喉咙上,笑着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蓝哥,再不走兄弟就……”
山娃硬拽着蓝耀庭摸上了小路,背后,大群蒙古武士的嚎叫声中,有他们熟悉的声音:“雷老子和你们拼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08章 全民皆兵
陈淑桢家中,累世和畲人、客家人生意往来,收购大山中的药材、兽皮,运去不可或缺的海盐和灾年救命的粮食,历经数代、百年之久,如果说大大小小的寨主、头人、土司、族长是畲汉村寨的土皇帝,那么陈淑桢就是闽广山区不折不扣的太上皇,她的命令,没有任何人胆敢违抗——杀官造反,不过是掉个脑袋;和陈家作对,不来收购你的土产,也不卖粮食、盐巴过来,全村人都得上吊。
此前,已经按照楚风所写的小册子,把军队中的畲人、客家人分成两三人的小组,派驻到各村寨,一到战时就发动义军。一来是陈淑桢命令,二则是保卫家乡,三是汉籍、田土和银钱的作用,各寨点燃了烽火,敲响了铜锣,大山中的青壮们纷纷放下锄头,拿起猎弓和吹箭,走上了伏击元军的阵地。
吹嘘晚上到汀州城过夜的塔出,三天后还没摸到汀州高厚的城墙。从瑞金到汀州的一路上,越是前进,抵抗越激烈。
掉队的士兵,不知不觉间被匕首割断了喉管……
钻到草丛中解手的蒙古武士,刚脱下裤子就背心一凉……
陡峭的山崖,前一刻还派人去检查过,等大军通过的时候,上面莫名其妙的滚下一块大石头,把威风凛凛的牌子头、百户、千户们一律平等的压成肉饼……
英勇无畏的上万户彻里门,也躺在了担架上,额头顶着三个大红包,因为到一条小溪中汲水的时候,突然从山坡上滚下一个硕大的马蜂窝……
塔出命令担任前锋的千人队向所有可疑的地方抛射箭雨,大弓加轻箭近百丈的抛射距离,确实能制造出一片又一片的死亡区,腾空而起的箭矢笼罩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将无防护的民兵钉死在地上。
但是,很快义军找到了破解之法,开道前锋突然发现时不时的草丛摇晃,“遇袭”的频率比之前多了许多,轻箭的消耗也越来越快:平原交战,箭矢可以捡回来再利用,但在这处处布满死亡陷阱的山区,最勇敢的武士也不敢钻到草丛中去。
终于,发现自己可能上当的塔出,命令一支敢死队到密林深处检查战果,结果蒙古武士们哭笑不得的捡回一只用绳子拴在草丛中的山羊,可怜的动物身上插满了箭枝。
不仅山羊,肥猪、兔子、和大鹅都充当了抵抗蒙元侵略者的先锋,他们消耗着元军的箭矢,也消耗着蒙古武士的士气。
如果放过可疑的草丛灌木丛,也许很快就从那儿射来一支致命的毒箭;如果继续火力侦察,前锋携带的箭矢又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塔出每天都在扯着自己的头发,所向无敌的蒙古武士,却在这大山中束手无策,让后面的张弘范看了笑话,想到这些,江西右丞心急如焚,嘴上起了老大几个燎泡。
不行,必须要用老办法了!
塔出和唆都最擅长的老办法,就是用血腥的杀戮来震慑抵抗者,让他们乖乖的放下武器,或者,全体死亡。
一个千人队在经历山火、毒蛇、落石和毒箭的袭击,付出二十人死亡五十人受伤的代价,走得脚底板生茧巴、骑惯了马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从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摸上一处客家山寨时,几乎绝望的发现老弱妇孺们就在直线距离三里外的山坡上,还笑呵呵的冲自己挥手打招呼,然而中间隔着一重大山、两道河谷,可望而不可及……
另一个千人队成功的把畲人堵到了寨子里,终于能堂堂正正和敌人打上一场,蒙古武士高兴得嗷嗷叫,结果千户大人沮丧的发现,攻进寨子的唯一通路是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完全就是一线天,畲人们拿着猎弓和涂了毒的长箭,居高临下的守在山崖上。计算了强攻会造成的伤亡,千户大人决定火攻,半夜烧起了山火,不知怎的突然自己屁股后面也燃起了火头,半夜乱窜的元军损失惨重。第二天天明,满心希望大屠一场的元军进了寨子,这里早已空无一人,仔细搜查后发现,寨子后面有一条十分荫蔽的小路,通往另外一重大山……
啊-啊-啊——,千户大人当场气了个半死。
铜锣阵阵,烟柱升腾,赣南闽西的群山,变成各族人民的战场,溪流、河谷、山坡、草丛,处处是埋葬侵略者的坟墓;畲人、客家人、汉人,人人是武装的抵抗者。
塔出不得不命令全军靠拢,以万无一失的龟速通过了这段让人胆战心惊的山地,前方地势逐渐变得平缓,出现了汉人的集镇。
哈哈,终于可以大开杀戒了!蒙古武士们被连续三天三夜的袭击搞得火冒三丈,此时终于可以用老百姓的鲜血来发泄一下,他们举起马刀,嚎叫着冲进镇子。
空空荡荡,连鬼影儿都没一个,用手摸摸锅灶,冰冷,再看看地上的牛蹄印、独轮车辙,差不多走了两天。
就是塔出被困在山里的三天内,义军驻在集镇上的小组,把百姓们组织起来坚壁清野,向东撤入赣州城内、向南撤往武平的山区。
习惯劫掠的蒙古军,翻遍了全镇,找不到一粒粮食、一只鸡鸭、一文铜钱,垂头丧气的武士们来到水井边,打起一桶水就喝。
“呸!”这水、这水怎么是咸的?百户别列古台看看井台上,还留着海盐粒儿。
不过,他不是最倒霉的。
“哇呕~!”闯进另外一个院子的合允格日勒趴在井沿上大吐特吐,搜肝刮肠恨不能把五脏六腑吐出来。他进镇就一直忙着搜寻财物,实在口渴极了,跑井边昏头昏脑的灌了瓢水,感觉不对味儿,撑在井口往下一看,井里漂着大粪,还有一头死猪,四月天气,尸身上停满了绿头大苍蝇……
从来没有哪次坚壁清野执行得如此完美,闽广总督府的数百个小组像大蓬的火星子,撒向了闽西粤东的四州之地,百姓损失的财物,陈大人会赔给你们,青壮的牺牲,陈大人会好好的褒奖!各地难民口中鞑虏的残暴,让蒙元铁蹄之下的四州之地早已变成干柴,火星子一撒下去,就引发了抗元的燎原烈焰。
曾经的破庙,飘扬着一面花花绿绿,用好几床铺盖面子缝成的大旗:“兴汉讨虏军。”
破庙内,当年的三位大当家,海里怪、过江龙和雷老虎,已变成了兴汉讨虏军的正副统领。
海里怪粗大的手指点在极端不成比例的地图上:“范文虎那龟孙把粮食从邵武军沿着邵武溪往南剑州运,白花花的大米,咱们干脆抢他一票!”
“什么抢,现在是、是叫断他粮道。咱们受陈大人的封,就是官军,早不是土匪啦!”过江龙皱着眉头,看着地图,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破庙到泰宁,三十里路画作了老长一段,到顺昌一百来里,又只有大指头长,觉得不对,就拿半截烧黑的柴火,在图上指指点点的修改。
“我看呐,还得等齐军师回来再说。”雷老虎闷声闷气的来了句。
这两个月,不是陈大人派来的齐军师,兴汉讨虏军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武器也有了,正式的官职也有了,几次出击,打得邵武的新附军不敢拿正眼觑咱们,还不是陈大人大力支持,齐军师运筹帷幄?
照说军师该回来了吧?三位大当家一起望着漳州方向。忽地,三人同时露出笑容:一骑快马从山路上急奔而来。
原琉球汉军派驻畲汉义军教官,现兴汉讨虏军军师齐靖远骗腿跳下马,“陈总督有令,讨虏军于敌后伺机出动,以袭扰破坏为主!”
隶属两浙大都督范文虎麾下的新附军千户李世贵懒洋洋的骑在马上,邵武溪里放着装粮食的木排,拉纤的民夫们叫苦连天,穿着号褂扛着兵器的士兵们直喘粗气,他只是充耳不闻,这些兵,都不是他的嫡系,原来的千户倒霉发了瘟,叫他暂代的,却被他将嫡系留在地盘上,把别人的兵弄出来遭罪。
老兵油子们在背后骂骂咧咧:妈的,姓李的赶着去投胎,却带挈咱们一块受活罪!迟一天早一天怕个球,范大都督最为体恤下属,断然不会责怪的。
李世贵自然没有公忠体国、身先士卒的心肠,身在平静富饶的两浙,他也不在乎本地同僚告诫的什么狗屁讨虏军,那种落草为寇的小人物,才不值得佩大元朝平金符牌的千户大人挂心呢!
之所以紧赶慢赶,李大人只是想快点交卸了差使,一头缩回瑞安的温柔乡,青云楼新来的那小妖精,嘿嘿……
“杀鞑子、杀汉奸!”两边山坡上冲下了数不清的人,拿着雪亮的刀枪高呼冲杀,运粮的民夫们发一声喊,跑了大半,新附军们战战兢兢的拿着武器,有人抖得厉害,甚至把刀枪掉到了脚背上。
不好,失了粮草,范大都督再体恤下属,也不免拿本千户的脑袋做个榜样。李世贵被逼无奈,端起长枪,领着几十名亲兵冲了上去。
“汉奸受死!”海里怪舞动双刀,过江龙抖响厚背金环刀,雷老虎举起双板斧,三员头领赛过出笼猛虎,手下喽罗也凶神恶煞,李世贵的几十个亲兵,瞬间被人潮吞噬。
“反正、我反正!”眼见要糟,范大都督的军法在将来,土匪的板斧却在眼前,李世贵立刻扔了兵器下马投降。
切!我们还当他是个死战不退的好汉子呢,原来这般脓包!新附军的老兵油子们雄纠纠气昂昂的扔掉武器,脸上连半分羞赧都没有。(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09章 乌云
“你本来不必来的。”陈淑桢干净清冽的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以帝王之尊亲履险地,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明智的选择,如果我居心叵测,现在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好机会;再者,蒙元铁骑日行三百里,若是唆都轻骑突进,漳州城下就是烽火连天的战场,到时候你可回不去琉球了。”
楚风笑容灿烂,像孩子似的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让女子在阵前冲杀,自己躲在海峡之后,我楚风还没到那一步吧?畲汉义军在琉球北面,替我挡了两年鞑子,现在,轮到汉军来替闽广之地的百姓们遮风挡雨了!”
遮风挡雨……陈淑桢背转身盯着地图,眼前起了一层氤氲的水雾,如秋月清霜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温柔和酸楚。
她,故宋的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大汉的闽广总督,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每日里杀伐征战不休,方保得粤东、闽西的四州之地。四州百姓全仗着她麾下的畲汉义军羽翼庇护,人们将她视作再生父母,立下无数生祠四时祭贡,然而,谁又知道顶礼膜拜的女英雄,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普普通通的青年女子,大宋状元公家的娇小姐,除了少年时师从南少林的一位师太练武,她也曾拈着绣花针在锦帕上绣鸳鸯,她也曾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她也曾和赵筠扛着小药锄,秋风堂前葬落花……
身为女子而统领雄兵,比男人更艰难十倍,陈淑桢柔弱的肩膀,挑起了闽广两路抗元的重担,替四州百姓遮风挡雨。
但是谁来替她抵挡北方吹来的狂风暴雨呢?
楚风想伸出手,扶住陈淑桢微微颤抖的肩膀,是否唐突佳人?他犹豫不决。
“伟大的皇帝,您的光辉照耀着整个南中国,您的勇气超越了阿喀琉斯和亚历山大!而您,美丽的无与伦比的女士,我要再次向您致意!”马可.波罗的适时出现,打破了正殿内逐渐变得尴尬的气氛。
和使节到琉球同时展开的军事行动,让波罗先生顿时明白自己已被抛弃——这次出使行动,根本就没有诚意,纯粹是麻痹琉球方面,以达成张弘范出兵的突然性。于是,波罗先生嘴里,“苍天下的主人、汗八里的宙斯、神圣伟大的忽必烈汗”,立刻变成了“小偷、流氓、窃贼、下流的骗子手、肮脏的猪猡”,他转而要求替楚风效力,按他的说法,“探马赤军以及北方乃颜部的聂思托里安教中,都有我敦信同一个天父的朋友”、“阿合马先生常常和我共进晚餐”。
意大利旅行家从来只为金币银币效忠,楚风欣然同意了他的要求。于是波罗先生在他的日记,也就是后世那本举世闻名的《马可.波罗游记》中热情洋溢的写道:就像乌云遮不住太阳,谎言也无法蒙蔽真理。来到了南方,我刚知道神圣的大汉皇帝,才是整个东方的真正主人,而北方的鞑靼人,无疑是窃据这个古老国家的强盗。楚风,新王朝的开创者,他以世所罕见的博大胸怀容纳了我,最近几天,根据我的观察,他是一位睿智、英明、勇敢的君主,胜过了历史上所有的明君,或许只有传说中智慧的所罗门王能和他比肩……
通过最近几天的了解,马可.波罗了解到南方汉人的习俗,终于弄明白为什么在见到那幅裸体油画后,女将军的手下会拿自己的屁股出气了。现在,当皇帝陛下和女将军独处的时候,大臣和幕僚们寻找各种借口躲了出去,嗯,这里面一定有个建立在传统基础上的阴谋,因为汉人男女除了夫妻以外,是不能独处的!
为了避免陛下落入阴险的“政治陷阱”,波罗先生毅然挺身而出,帮助陛下摆脱了尴尬。
嗨~唯恐天下不乱的李鹤轩、陆猛、法华等人走进殿中。好不容易支开陈吊眼,给陛下制造了大好机会,又被这个半吊子的色目人搞砸了!
地图上,代表义军的红色小旗集中在闽西粤东四州之地,东北面以莲城、漳平、同安为一线,西北面以上杭、梅州、潮州为一线,两条线在汀州相交,加上南面的海岸,我方战区形成一个三角形地域。
张弘范的六路大军用元军黑色羊毛大纛来表示,密密麻麻的插在战区外。在三角形的两个腰上,江西宣慰使行省参政李恒领蒙古军一万、探马赤军两万过偱州,刘深的新附军打梅州,吕师夔的步骑兵打上杭,这三股敌军是左路;范文虎的二十万新附军攻莲城,唆都出泉州打同安,这是右路;张弘范和塔出合兵一处,猛攻三角形的顶点:汀州。
目前,左路刘深、吕师夔挥兵猛攻,上杭和梅州多次告警,无奈李恒的兵马待在两地之间的偱州,摆明了围城打援,救,野战中两个万人队的探马赤军加一个蒙古军万人队,冲击力惊人;不救,上杭守军只有八千,梅州更少,只有区区五千人,刘深和吕师夔就在城下玩消耗,都能把守城的力量耗光。
右路,唆都麾下全是百战精兵,人数虽少,战力不小,同安一再告警,范文虎的新附军虽然脓包,但整整二十万的数量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了,所幸他的粮草要从两浙路老窝运来,一路上各路英雄打劫,他的速度提不上来,二十万大军前进的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北路,情况稍微好一点,从赣南打汀州,一路上都是崇山峻岭,畲汉山寨的抗元热情被发动起来,汀州又是闽西抵抗敌人南下的最重要关口,城墙高大厚实,陈淑桢五叔陈子才亲领一万精兵驻守,拖住张弘范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左路李恒是西夏人,吕师夔和刘深是汉人,他们配合比较默契;北面,张弘范有御赐金刀,死死压住塔出;惟有右路,范文虎是降将,唆都则是屡立战功的蒙古名将,能不能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给予各个击破?
“怕是不成。”陈淑桢摇了摇头,“唆都久历战阵,决不会犯孤军深入的低级错误。前些天范文虎粮道遇袭,行军速度慢了下来,同安方面就传来消息,唆都攻城不那么急了,像是在等范文虎似的。”
陆猛眉头紧皱,拳头慢慢的压到大案上:“狗日的张弘范,一点花巧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硬拼呐!”
以全国敌一隅,本来就不需要玩任何计谋,张弘范只须求稳,五十万大军一线平推,就能将义军赶下海。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不行险、不贪功、不冒进,张弘范的计划、唆都的执行,都是真正名将的作为。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拖下去,就成了消耗战,而汉军方面,是绝对耗不起的。
楚风手上,只有三个团,不到七千的全火器部队,陈淑桢嫡系的精锐只剩下两万机动兵力留在漳州,对阵张弘范的六路大军,无论哪一路都没有优势可言。
“拖,只能拖下去,等敌人忍耐不住,等敌人犯错误!”
同安,只驻扎着陈淑桢的三千兵马加上五千临时拼凑的民军,他们已被唆都的四万大军团团包围。
唆都骑在高头大马上,他有着蒙古人横向发展的典型身材,短而肌肉发达的四肢,脖子又粗又短,满脸络腮胡的脑袋,似乎直接长在了肩膀上。
对面小小的同安城,已经抵抗了十一天!那个愚蠢、无能的范文虎,磨磨蹭蹭的挪到了漳平城外,如果让他先打下了城,所向无敌的蒙古武士们还有脸见大汗吗?唆都松了松颔下系着铁盔的绳带。
“儿郎们,打进同安,三日不封刀!”唆都的命令,被亲兵们大声喊叫着,传到了每个蒙古武士的耳朵里。
“杀!”三日不封刀,便是许大伙儿放开手脚抢劫、强奸三天,大汗的鹰犬们被刺激得眼睛血红,举起大弓和弯刀,向同安城冲去。
敌人进到百步内,城上一声梆子响,弓箭手们斜斜向天射出了箭雨,箭矢划着抛物线降落,将蒙古武士的生牛皮甲刺穿,夺走主人的生命。
进到八十步的距离,蒙古人停了下来,拉满大弓,用轻箭和城头对射。更有骑兵从步兵阵两侧冲出,进到城墙下面二十多步,护城河的外侧,摘下背上的顽羊角弓,向堞垛后面露出身子的汉人射击。
轻箭大弓的远程抛射、重箭角弓的近距离骑射,箭矢以不同角度密密麻麻的落下,数量优势逐渐抵消了守军凭借城墙的地利,半个时辰后,城上射下的箭矢变得稀疏。
唆都满意的挥挥手,亲兵擂响了牛皮大鼓。
咚-咚-,低沉的鼓声响起,蒙古武士们像打了鸡血,一半人继续射箭压制城头,另一半人按百人队分作四十多个敢死队,架起云梯向城头爬去。
“老少爷们,和鞑子拼了!”民军统领郭征云一声怒吼,伏在城墙堞垛后面的战士一拥而上。
他们的长枪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树皮,他们的战刀是刚把镰刀敲直了装上木柄,但他们的斗志顽强无比——唆都在兴化、泉州等处的暴行,让人们知道:要么战斗,要么死亡!(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0章 峰回
嗖——王新身子一侧,长箭从身前飞了过去,手中长刀往下猛劈,对面的鞑子兵匆忙间举刀招架,却不料王新手中的琉球刀锋利无匹,这势大力沉的一记力劈华山,将他手中弯刀削断,刀锋斜斜的掠过脖子,带起了一串殷红的血滴。
嘿,这琉球刀果真了得!王新兴奋之余,拿着从义军死难战友身边捡起的战刀,左劈右砍,和爬上城头的元军浴血搏杀。
不少民军纷纷学他,丢下手中简陋的武器,捡起牺牲义军留下的宝刀。
常年吃素的农夫,和草原上吃肉长大的强盗,在体力上的差距非常明显,但是锋利的琉球刀,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这个差距。不管是蒙古兵身上生牛皮做的铠甲,还是百户们身穿的细铁条串牛皮绳子的罗圈甲,都像菜刀切豆腐似的被它一划而过,刀锋刺进身体的时候,鲜血就沿着血槽像泉水般涌出,凶神恶煞的蒙古武士们立刻软软的躺下。
好,太好了!民军搏杀的时候,守将陈家兴也派出了五个都的预备队,从坡道杀上城墙。
穿着全幅盔甲、手持长枪战刀的正规军,按照琉球教官的传授,排着整齐的队列,端着密密层层的长矛,从他们走过的地方,就像是被收割机开过的麦田,蒙古武士们成片成片的倒下。
“放箭、瞄着面门放箭!”百户图里声嘶力竭的叫道。
蒙古武士们左手执角弓,右手将箭矢夹在小指、无名指、中指和食指的手指缝里,一支接一支连珠般射出,十多丈的距离,义军前排的战士面门上中箭,锋利的箭矢刺穿面颊和颅骨,贯脑而入,不少士兵连哼都没来及哼一声,就永远的倒下了。
以图里多次和宋军交手的经验看,这伙汉人差不多该掉头逃走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士兵们只是将头低下,用钢盔的帽檐儿遮住脸。
“射颈子,射四肢!”图里开始发慌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汉人,如果,如果汉人都有这样的勇气,蒙古人还会是长生天之下唯一的骄子吗?
颈子不那么容易命中,被射中四肢的汉人则咬着牙关继续冲上,有倒下的人,战友们毫不犹豫的从他身上跨过,决不乱了阵型。
如果在平原,如果骑在马上,图里有一千种应对办法,让对面的汉人流干鲜血。但在城墙上这么狭窄的地区,他的任何办法都无法施展,只能和汉人硬碰硬的撞在一起。
钢花四溅、鲜血奔流,力量和力量的对决,钢铁和钢铁的碰撞,不少身经百战的蒙古武士冲破了如林的长矛,成功撞进了汉人阵中,但他们发现,自己在砍倒一个汉人的同时,必定有三支以上的长矛从不同的方向刺来,避无可避!
更多的士兵,则在冲击汉人长矛阵第一排的时候,就被锋利而超长的钢矛像穿肉串似的扎了个透心凉。
图里盼望着唆都大帅吹响收兵的牛角号,但号角声迟迟没有响起,催促进攻的牛皮大鼓却擂得越来越急。他知道,自己该替大汗尽忠了。
大汗的鹰犬,随时要有献身的觉悟,图里毫不犹豫,将弯刀抡圆了合身扑上,向左右各劈一刀挡开汉人的长矛,一刀往敌人胸口切下。
当的一声响,厚重锋利的弯刀,却没能斩开汉人亮闪闪的胸甲,图里大惊之下着地一滚,弯刀削断了汉人的小腿。
就在他滚动的时候,四五柄长矛从不同的方向扎下,图里包裹在罗圈甲下的身子,涌出大股大股的污血……
狭窄的城墙,长矛阵的每一横排只有八名士兵,但正面的狭窄正好让纵深加大,而且擅长迂回包抄的蒙古兵不得不和它正面对拼,伤亡十分惨重;而城下的元军焦急的跑来跑去,敌我混杂,让他们不能再抛射箭雨,只能凑到近处,抽冷子点射。
“大帅,让勇士们歇歇吧!”三个新附军万户跟着唆都,抢劫抢得盆满钵满,此时上来表忠心:“咱们领着人,轮流上,就算打不破同安,累也把他们累死!”
难得新附军主动请战,唆都下令吹收兵号,伸手在上万户王安的肩膀上拍了拍,顿时万户大人骨头都轻了二两,摆出一幅士为知己者死的嘴脸:“大人放心,为大汗尽忠,属下这就带亲兵冲在最前面,替您拿下同安!”
一起来请战,为何主子的手拍在他身上,不拍我肩膀?中万户刘达就像失了宠的小妾,酸溜溜的道:“王大人好本事,大帅都拿不下来的同安,你带兵冲就能拿下了?”
王安正在后悔自己逞能太过,顺口把带兵打头阵溜出嘴来,自己手下跟着蒙古主子打打顺风仗还行,让他们攻坚,每人发一百两银子都别想!正好刘达发话,马上就坡下驴,轻轻掌着自己嘴巴道:“属下胡言,属下见同安许久未下,腔子里忠心焦虑如油煎,一时昏了头。咱们只能打打边鼓,最后攻城嘛,肯定还得大帅麾下的蒙古勇士来。”
唆都咧开络腮胡遮住的大嘴,呵呵大笑。虽说蒙古好汉不喜欢这些吹牛皮拍马屁的事情,但相处久了也便习惯了,听听手下四等奴隶的阿谀逢迎,才有头等老爷的威风嘛!
“只管尽力攻城,谁打破同安,本帅向大汗请旨,赐他双虎符!”
双虎符向来只赐给蒙古亲贵,地位更在万户所佩的金虎符之上,得了唆都这句话,三个新附军万户顿时来了精神,指挥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同安。
同安告急、上杭告急、梅州告急,整个闽西战线岌岌可危,但陈淑桢手上的两万大军停在漳州迟迟未动,楚风的三个整团,更是连根人毛都见到。
不少人向义军副帅陈吊眼探询:闽西究竟守不守得住,陛下究竟有没有全力投入的打算?
“快,快点!”浙东安抚使于钟山催促着轿夫,在大雨中向临安的两浙大都督府急奔。轿夫的两条腿跑得像车轮子,于老爷还一直催命似叫快。
留守大都督府的范质,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从老爹第十九房小妾的床上爬起来。好不容易老爹亲自带兵出去,留下他在府中胡天胡地,这小妖精,他看了看媚态横生的“姨娘”,早就勾起老子的馋火,趁着爹远出,终于弄上了床。
怕什么怕?当今是蒙古人的天下,按蒙古规矩,老家伙死了,除了亲妈,这些小妾呀通房丫头啊,还不得留给儿子享用?本衙内只是提前和她睡睡罢了,谁也不能说个错字。
范质刚把衣服穿好,十九姨娘水蛇一般的身子又从背后缠了上来,柔软的手儿在他胸前上下抚摸,将心头的火苗子就熊熊的燃烧起来。
要不要再来一次?
想起于钟山那老东西还等在大厅上,范质忽然就没了欲望,内心努力挣扎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出房去。
“大公子,大事不好了!”于钟山声音带着哭腔:“昨夜、昨夜敌兵陷了绍兴府,今天、今天有人看见他们往临安来了!”
“大元崛起朔方,宋宜曰亡宋,临安宜曰杭州。”范质慢条斯理的纠正于钟山的口误,他根本就不在乎几个蟊贼。
攻陷绍兴?绍兴守将是个脓包,手下兵也没几个,我这杭州城可是有两个万人队,就怕他不来,若来,一举荡平了,首级献上大都,大元皇帝还不对我范大公子青眼有加?
于钟山跳着脚发急:“大公子,昨天夜里绍兴黄麻子飞马来报,凌晨下官刚知道,那些人打的是大汉旗号!”
“哈哈哈,若是大汉旗号,更不用着急了。走水路,琉球到此处,隔着三千里海路,中间一座翁洲(舟山群岛),只除非大元水师都是泥塑的,他们才过得来;走陆路,难道家父手上二十万大军都是摆设?”
范质正在哈哈大笑,忽然府外喧哗起来,从东面码头方向,更是传来打雷似的巨响,大公子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王师,王师回来了!”临安百姓奔走相告,宋归于汉,汉皇楚风赣南斩彻里帖木儿、涯门破张弘范、占城扬威的故事,早就随着说书艺人的口,传遍了大江南北。
新附军的士兵则抱头鼠窜,乱成了一窝蜂,终于在长官的组织,加上一个蒙古千人队督战的逼迫下,战战兢兢的摸到码头。
十多条巨大的战舰一字打横,舷窗掀开,黑洞洞的炮口向码头上喷吐着死亡之火。
“冲,给我冲上去!”蒙古千户率先跳下乌稍战船,每船以三四名蒙古武士督战,十多名新附军摇橹,向琉球战船冲去。
嘭、嘭、嘭、嘭,大汉海军的舰炮有规律的鸣响,小小的乌稍船,被三斤炮命中打成碎片,若是六斤炮命中,那就直接飞上了天。
“不准退,退后的军法从事!”蒙古千户站在船头,疯狂的挥舞弯刀,吓阻溃散的新附军。
海军炮手已经注意到他,好几门火炮向这个方向瞄准。
轰!六斤炮的霰弹,让蒙古千户直接还原成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
“登陆!”大汉海军司令侯德禄下达命令的同时,按下了那台陛下亲自设计的座钟的闹铃,三个小时,登陆部队必须在敌人大队反应过来之前撤回。
“寇能往,我亦能往!”楚风决不被动等待时机,你打闽西,我就捣你两浙老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1章 路转
范大都督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当然,后果是针对他自己而言,并且显而易见:红润饱满、飘着花白胡须的脸上,被抓了好几道红印子,严重破坏了他老当益壮、年高德勋的光辉形象。
一大早,从新纳的第二十房小妾的床上爬起来,驻节永安的范大都督就接到了两浙路十万火急的军情,家生子亲兵跑死了五匹上好的快马,一程程接力把消息传到军前。
炮舰打到了钱塘江口,不消说,翁洲的长江水师是喂王八了。该死的琉球人,居然用炮舰袭击两浙沿海各港口,再步兵登陆扩大战果。每次都是轰天大炮打得翻天覆地,待把城防打破,千把人的步军就登陆,把码头仓库里堆积的粮食、布匹、银钱搬个精光,待你大军赶来,人家早坐着船走远了。
温州、瑞安、宁海、象山、慈溪、余姚、绍兴、临安,这都是两浙的膏腴之地,财赋所出啊!各处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物,被琉球海军洗劫一空,带不走的也放火烧掉。
范文虎气得两手打颤,兔崽子不心疼啊,那些财物,将近一半是范家私产,你搬走就算了,何必烧掉呢?
更有绍兴、余姚两处官库离码头太近,铜钱、银子都被搬了个底朝天,看到这里,范大都督气得火冒三丈,正好第二十房小妾缠上来撒娇撒痴,他邪火冲到顶门心上,顺手就一耳刮子扇到了她脸上。
这位在福州新娶的如夫人,乃是当年青楼中有名的辣子,哪儿把范文虎放在眼里?扑上来又抓又挠,四十老娘倒崩孩儿,统领大军二十万的大都督竟然败在了娘子军手上,被抓个满脸花。
“反了反了,本督令行禁止,百万军中谁敢违抗?今日不动军法,本督颜面何在?”好不容易被侍女拉开,大都督跳着脚叫:“连升、来福,取我的尚方宝剑,辕门上击鼓点将,我要请大令,斩了这犯上作乱的女人!”
绍兴师爷沈育德在外面差点没把嘴笑歪,杀个小妾还要取尚方宝剑、击鼓点将,大都督做的好大个老虎势,分明是拿兵威来吓唬她。
无奈第二十位如夫人早看穿了他那副外强中干的嘴脸,非但不退半步,还将就着势头,滚到地上撒泼,嘴里阿唷皇天的叫着,“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嫁个老头子,非但没半分怜惜,倒要拿我行军法,今天豁出去和你做一场,不杀我是没带种的玩意……”范文虎见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妾,在地上滚做个母夜叉,又是闹又是嚎,吵得他直翻白眼,差点没晕过去。
沈育德是晓得这位夫人底细的,心说你若是黄花闺女,咱们大都督就是青头小伙子!眼见大都督拿如夫人束手无策,沈师爷主忧臣辱,打点起一颗忠心,进帐去慢慢解劝。
恰好如夫人祖籍绍兴,和沈师爷颇有几分乡谊,几劝几不劝,她也晓得见好就收,眼睛一翻装死,由着丫鬟们扶回了卧房。
“若不是沈先生解劝,今日定拿她正法!孙子能斩吴王爱妃,我何惜此一妇人!”范文虎说着大话遮脸,冷不防小妾又乱骂起来,他赶紧快走几步,来到正厅上。
几名将军已等了小半天,范文虎一出来就围着七嘴八舌叫道:“大伯,咱们三房屯在温州码头的白米,全给烧了,三房本来就穷,今年大房可得贴补贴补啊!”
“范世叔,俺葛家宁海盐场的十八万斤海盐,全给倒海里去啦!侄儿是忠字当头,毁家纾难没得半句怨言,可就怕家里长辈说,累年交的税,额外纳的捐也不少了,自己子侄领着兵,怎么被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哥,咱们二十万大兵在手上,倒让琉球人打上门,这……”
“二十万兵”
“够了!”范文虎一声大喝,毕竟大都督的威风还在,众人立时住口,无奈脸上忿忿的表情,藏也藏不住。
范家军各级领兵将官们,不是范文虎的子侄,就是通家世好大族的子弟,要么就是他的亲兄弟表兄弟把兄弟,小妾一多,难免有点不清不楚,这当中表侄儿、老把弟升格成靴兄弟也为数不少。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范文虎通过任用亲信将军队牢牢的抓在手中,不过军法军纪嘛,就得稀松些。军棍、皮鞭、鬼头刀,总不能往自家子弟身上招呼吧?
“各位,眼下前线吃紧,被张弘范拿先斩后奏的御赐金刀押着,本都督不得不全力压上啊!两浙空虚是空虚,可只要打下了闽西,咱就回军,沿海城市每处驻上一两万兵,兵营仓库都建在炮船打不到的地方,不就结了嘛。”
“大都督不可啊!等打下闽西,咱们今年都没钱过年呐!”众将一叠声的叫苦,范家军二十余万,全靠着两浙富商大族,让他们损失惨重,将来谁还愿拿钱给你养兵?更何况这次被抢、被烧的东西,将近一半是范家各房的私产!
有钱就有兵,没钱谁替你卖命?两浙沿海的膏腴之地,是范家的根本呐!范文虎沉吟着犹豫不决。
沈师爷故作高深,摇着羽毛扇、点头晃脑的道:“鸡肋、鸡肋!”
“嗨呀,老沈,你有话就直说,何必打这哑谜?”范文虎一拍大腿,这不是现成的智多星嘛,看他样子,必有妙计。
“范家之危局,不在闽广战事,而在砥定天下之后也!”此处都是范大都督亲信,沈师爷也不避讳,向上一拱手道:“学生以为,谨防将来朝中有晁错!”
“你是说削藩?”范文虎心头咯噔一下。
当年,得知范文虎率安庆大军投降,消息传到北方,忽必烈高兴得跳起来转了三个圈;假若手上没有兵,大汗会这么高兴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蒙元主子之所以看得起范文虎这个四等奴才,不过是他在两浙路的多年经营,是他手上的二十万大军。事实上,如果历史的轨迹没有发生偏移,两年后忽必烈就会发动第二次征日本的“弘安之役”,借着一场“神风”,将尾大不掉范家军葬送得干干净净!
范文虎能做到两浙大都督,能够在宋元两朝屹立不倒,他的政治嗅觉比谁都灵敏,此时听了沈师爷的话,心头一下子就活动起来。
“大人是两浙大都督,并非闽广大都督,闽西之地是不折不扣的鸡肋,平了姓陈的婆娘,咱们最多得个朝廷的空头褒奖,可谓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沈育德鹅毛扇轻摇,皮笑肉不笑的的看着范文虎:“为了鸡肋,坏了两浙膏腴之地,动摇范家根本,将来若朝局生变,东翁如何自处?”
“是啊是啊,崖山战后,严州、婺州的山贼又蠢蠢欲动,琉球海匪纵横海上不过癣疥之疾,万一海匪与山贼合流,就是心腹大患呐!”众将要么记挂着留在温柔乡里的小妾,要么担心盐场、海运的生意,又帮范文虎想出一条理由。
两浙路平定,平的是沿海地区和苏松常、杭嘉湖产粮区,内陆山中可是鞭长莫及。严州、婺州素多土匪,又兼宋亡以来溃兵入山,大大小小的土匪少的十来个人、七八柄刀,多的成百上千,兴汉、反元、复宋、讨虏、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究竟有多少人,连范家这个地头蛇都闹不明白。仗着范家大军弹压,才没闹出什么乱子,如今大军倾巢而出,两浙空虚,若是山匪跟海贼合流,从浙西大山杀下来,那整个两浙就彻底完蛋了!
更兼严州淳安、遂安和紧邻的江南东路绩溪一带,是当年摩尼魔教匪首方腊起事的老巢,至今尚有许多教匪吃菜拜魔,这些教徒可是脑后生着反骨的,假如他们和各支反元义军联合起来……想到魔教教徒战斗时,念着弥勒佛号,双眼血红悍不畏死冲锋的场面,范文虎打了老大一个寒噤。
万一两浙老窝乱了起来,拿什么养兵,拿什么结好朝中的蒙古、色目大臣?闽西之战,打胜了是御赐金刀张弘范那个狗奴的功劳,打败了和我两浙大都督有狗屁关系?再进一层,便是拿着皇命阳奉阴违,只要保住自己的两浙、保住二十万大军,忽必烈万万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失去了实力,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蒙古大汗会怎样对待没用了的老狗,李璮前车之鉴还不远。
“回、回两浙!上个折子,就说琉球海匪肆虐,两浙亡宋遗族造反、魔教设坛烧香起事,为保住北运大都的粮食,咱们不得不替皇上家守好粮仓。”北方乃颜、海都造反,伯颜丞相的军粮全靠江南输运,这般借口,想必朝廷也没甚话说了。范文虎想想,觉得还是有必要敷衍一下张弘范,“葛明辉,你带三万兵围住莲城,若张弘范克了汀州,咱们不妨替他充个前锋,若是他打不下来,也别怪咱们不尽力;范平,留五万人给你,把住永安、沙县到剑浦这条回两浙的退路,接应你明辉哥。其他人随我,大军回保两浙!”
“大都督英明!”除了葛明辉、范平两个,众将喜出望外,同时翻身拜倒,沈育德微笑着摇动羽扇,自觉赛过诸葛之亮、关云之长。(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2章 柳暗
江西宣慰使行省参政李恒三万铁骑下偱州,城小兵少无力防守,知偱州顾杰率领百姓逃往山中,城池不攻自克;参知政事平南元帅刘深攻梅州甚急,城中一日三惊;张弘范十万大军围汀州,设回回炮轰塌城墙西南角,守将陈子才浴血死战,以琉球轰天炮炸毁回回炮,民夫、士兵冒着箭雨将城墙修好,断城处血肉模糊;塔出以新附军人海战术消耗同安防守力量,夜间打起灯球火把,三个万人队不分昼夜轮流攻城,同安已然油尽灯枯……
但在整个战线上,他们绝非最危急的。
“兄弟们,还有力气不?”王天来杵着战刀,坚固无匹的琉球甲破开好几个口子,锃光瓦亮的铠甲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鞑子的、色目人的、新附军的,还有王天来自己的鲜血。
“报告将军,都还有一口气在!”一千来人,近半带着伤,甚至已经站不起来斜倚在山体上,但他们的意志仍然坚定,他们的眼神仍然充满斗志。
每个人的腰上,都挂着大汉皇帝颁发的护照,钢筒里的小东西,意味着承诺:平等的地位,以及三十亩土地。
没有土地,他们是无根的浮萍,随着海潮起起伏伏;有了土地,他们就会把根扎下来,变成参天大树,狂风暴雨也吹不倒。
蕉岭,梅州到上杭的唯一通路,两千人据险防守,而他们对抗的,是吕师夔新附军六万步骑!
两山夹峙怪石嶙峋、中有石窟河奔流不歇,仗着这绝无仅有的地利,王天来才能把三十倍的敌人拖在这里整整十五天,可现在他已不打算生离此地了。
两千弟兄,一半永远倒在了粤东热土上,剩下的人,又有一半带着伤,如果陈大帅还不发援军,王天来看了看这里雄奇峻拔的山河,也罢,便以此处为王某的埋骨之地。
蚂蚁般众多的新附军,又沿着山坡爬上来了。一阵细细的山风吹过,绷绷绷绷的弓弦响,成千上万羽箭从山腰腾空而起,射进了义军的营寨,鹿砦、拒马、寨墙、营房瞬间像是发了白癜风,长出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白毛——那是雕翎箭的尾羽。
义军士兵们没有呐喊,连续十天的生死考验,士兵们已经不需要用呐喊来抒解紧张和恐惧,他们已无所畏惧。
连续不断的箭枝,比粤东山区初夏的雷阵雨更密集,带着死亡的呼啸从天而降,肆意收割着营中的生命。终于,弓弦的弹响停下了,不再有羽箭落下,躲在寨墙、木楼和营房下面的义军士兵们握紧了武器,他们知道,接下来是更为严峻的考验。
牌刀手、长枪手、弓箭手,数也数不清的人海,从嶙峋的怪石头间一窝蜂的冲上来,乱糟糟的不成个阵型,但绝对的数量,已对守军构成了极大威胁。
滚木、落石,凭借陡峭的山势,将重力势能快速转化为动能,加速、翻滚,千钧之力绝非肉身所能抵挡,粤东山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石头,成为义军杀敌的好帮手,数百斤的大石头一路滚下,留在它运动轨迹上的,只有新附军的血和肉。
“放!”王天来大喝一声,从寨墙上探出身子,羽箭夹带着怒火,深深的射进一名百户的胸膛。
就在他射出这箭的同时,寨墙后的数百名士兵也站起来,早已捏得发白的指关节猛然用力,开弓放箭,前后相差不过两三秒钟,至少六百支羽箭齐刷刷的扎进了新附军中。成群的士兵如木桩子般栽倒,殷红的血花在他们身上热情绽放,向上急奔的新附军就像浪头撞上了岩石,忽地一下,攻击的前锋四分五裂。
冲啊!义军没有像以往那样借着高处地势和新附军对射,而是一起跳出寨墙,向下急奔。王天来一马当先,手中的战刀舞成一团光幕,人头、四肢、鲜血纷飞,五百名义军就像五百只出笼猛虎,借着山势急冲而下,仰面进攻的新附军根本无法抵挡。
刚刚被箭雨打懵的新附军,一时没搞明白为什么敌人从防守方变成了进攻方,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但硬碰硬打死战就没不那么在行了,短时间内损失过大,前锋吕师夔重赏凑齐的敢死队,就开始掉转身子往山下跑了。
吕大帅的赏金再诱人,还得留着命花呀!
前锋倒卷,顺着山势往下根本收不住脚,和中军撞在一起,不少人连滚带爬的下了山,才发现敌人最多只追到半山腰,这会儿早就收兵回营了。
妈的,这些客家、畲民真是好汉子!新附军的老兵油子,也不由得对着敌人一挑大拇哥,打仗打到这份上,可完全是拼的命了!
“我们胜了,吕狗贼,有种上来,爷爷送你回老家!”义军士兵们倚着寨墙,向山下垂头丧气的新附军笑骂。
可他们的将军,王天来没并有高呼,因为这样的胜利,他再也承受不起了!点了数,就在刚才的战斗中,又失去了二十三名战友,七名轻伤员变成了重伤员,新挂彩的则有十五个。
再来几次“胜利”,对吕师夔而言不过是皮外伤,我这边可就要把鲜血流干了!
半夜,义军营寨中静悄悄的,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将士们穿着甲胄合身躺倒,十根手指头还紧紧的握着武器。
枕戈待旦!
“哇——哇——”,老鸦的叫声划破了夜空的静谧,它扑腾着翅膀,从巢中飞上树梢。
山地突然间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伴随着反弹琵琶轮指拨弦般的连串轻响,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道月光下若隐若现的白色轨迹。
夺夺夺夺夺夺,比白昼更加细密的箭雨倾泻而下,紧随着箭雨,许多身高体壮、批着罗圈甲翎根甲的探马赤军,挥舞着圆月弯刀、狼牙棒、斧头、钉头锤等等西域各国各民族的独特武器向营寨猛扑,镶了铜泡钉的牛皮战靴,踩过乱石、跨过壕沟,踏上了寨墙边的空地。
寨墙后,没有呻吟,没有呐喊,似乎没有了一切生命的气息。
义军在睡梦中吗?义军逃走了吗?
“杀虏!”一支鸣镝射上半空,义军战士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
长枪,从寨墙顶上居高临下的刺出,穿透敌人的胸甲,刺破敌人的心脏;战刀,由上到下直劈,砍破敌人的头盔,劈开敌人的天灵盖!
但这一波敌人,远非脓包新附军可比。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左手抓住你的长矛,右手的狼牙棒就砸到了你的头顶;战刀劈落,侧一侧头,被削掉了半边肩膀,他仍然借着来势,把弯刀抹上你的咽喉!
以命搏命,这是西夏人李恒手下的探马赤军,当年党项族名震天下的“平夏铁鹞子”和“横山步拔子”的嫡系传人!
一波又一波身披铁重甲的探马赤军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不顾生死的冲破夜幕,如同海边的波涛一样,迅速吞没前浪,高高地拍向沙滩。
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探马赤军的死亡浪潮,卷起的是血不是雪。人浪翻卷着,无数生命就像浪花中的浮沫,瞬间破碎,血如雾一样在空中飘散。
义军陷入了苦战,士兵们咬紧了牙关苦苦支撑,但攻入营寨的敌人越来越多,我方的损失越来越大,战局变得极端不利。
王天来使出了汉人中极其少见的连射技,将羽箭夹在手指缝中连珠射出,护指早就失去了作用,手指关节处被弓弦割得鲜血淋漓,十指连心,似乎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弓弦在指尖割出一朵朵微小的血花,然后羽箭带着主人的鲜血射进敌人的眼眶,绽开一朵更大的血花。
敌人倒下了一队,第二队接着上,第三队第四队似乎永无停歇,苍茫的夜幕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地狱君王,将无穷无尽的恶魔从地底投入人间。
呜~~呜~~,沉闷而压抑的牛角号响起,探马赤军的人潮即将淹没这小小的军寨。
义军士兵们接连倒在了血泊中,他们往往和敌人交缠着同归于尽,王天来已动用了手头最后一分力量,义军的数量在急剧下降,但敌人的攻势却越来越猛烈。
不仅探马赤军源源不绝,借着月光,王天来发现山下无数新附军人头攒动,蜂拥蚁聚!
无论如何训练,以农夫和强盗对拼,以吃粮食长大的体力和吃肉长大的体力对抗,义军决不可能是探马赤军的对手,尽管有地形优势和盔甲武器犀利,义军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完全丢失了寨墙后的阵地,只能且战且退,到了军寨中央,还能坚持战斗的士兵,已经不足三百名……
“陈大帅,王某在此尽忠了!”王天来抛下弓箭,拔出腰间的战刀,势如疯虎的与敌人搏杀。
“嘀嘀哒、嘀嘀达、嘀嘀嘀嘀——”,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呐喊和爆炸,越来越近,嘹亮的军号穿透了黑沉沉的夜幕,给王天来、给幸存的义军战士带来胜利的希望。(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3章 新的长城
汉军各级号令,班用口令、排用哨子、连用铁皮鼓,营以上才使用旗帜和铜号,那么,至少来了一个营,甚至可能是一个团!
“弟兄们,陈大帅来救咱们啦,杀鞑子!”王天来狂喜着挥动战刀,斜刺里一个黄须敌兵举着钉头锤砸下,左面,穿着鱼鳞甲的党项人弯刀横扫。
两面夹击避无可避,王天来战刀往右一挑,割断了黄须敌兵的喉咙,至于左面那柄弯刀,就只有靠身上的盔甲来硬接了。
没有预料中令人牙酸的金属磨擦声,因为爆豆子般的枪声响成了一片,和王天来缠斗的党项人胸口开了老大一个血洞,像条死狗一样翻着白眼倒下。
王天来身后,数不清的汉军士兵全装盔甲,手端火枪源源不断的从暗夜中涌出,其中一位从十米外向那党项人开了一枪,见浴血奋战的义军将领回头看自己,他咧开嘴笑了笑,从腰上拿出子弹,咬开纸弹壳,抖了一点到引火药池,剩下的全倒进枪管,然后将整颗子弹塞了进去,用通条压实,最后扳开燧石击锤。飞快的完成这一系列让王天来眼花缭乱的动作,他又端起枪,随着大队向前冲击。
探马赤军第二、三队士兵手中举着火把,为冲进军寨的前锋照明,此时却正好成为了火枪射击的活靶子,一个个胸前、脑门上绽开血洞倒下。
“妖术,妖术!”琉球火炮的威力都有耳闻,但人手一根铁管子,喷吐死亡火焰,任何铠甲都无法抵挡,最勇敢的战士一瞬间失去生命,偏偏敌人手中的铁管子似乎能永远无休无止,炸响的枪声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密集——慌了神的探马赤军并没有注意到,汉军的冲击是交替进行,一部分人射击的同时,另一部分在忙着装填弹药。
如此诡异的战斗场面,探马赤军还是闻所未闻,这不是妖术还能是什么?对未知的强大力量的恐惧,让最坚强的战士瑟瑟发抖,此时,一长一短,收兵的牛角号音让他们摆脱了进退两难的窘境。
山下,李恒脸色十分平静。本部三万兵马,加上吕师夔的新附军,九万大军的绝对优势,他不需要冒险,那种爆豆子般的响声从来没有听过,己方前线的混乱也非常明显,他决定等待天明再战。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山顶军寨,探马赤军如潮水般退去,正如进攻时如海啸般涌来,在一波手榴弹的打击下,后队又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军寨中恢复了平静,只有满地残肢断臂和浓稠的鲜血提醒人们,这里刚刚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寂静的夜空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濒危伤员弥留之际的叹气声,除此之外,伤员们哪怕伤势再重,也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金刚团副团长兼第一营营长仇灭虏,率领援军及时赶到,在千钧一发之际挽救了蕉岭关。
虽然聚在他身边的士兵并不多,但关后山道上人影绰绰,火把连成了长龙。王天来战刀杵地,激烈搏杀后,肺中似有火在烧,声音也变得嘶哑:“仇团长,一个团全来了?我这儿还有两百个活着的,就全交给你了!”
在漳州总督府的军事会议上,两位原籍泉州的将军一见如故,此时交情已如多年老友了。仇灭虏摘下腰间薄钢片压制的水壶,给他灌了半壶清水下肚,“老子手上就一个连,加上营部!刚才两千义军还在半山腰上,我就带着一个连上来,三个排轮番放枪,把兔崽子们吓了回去,哈哈哈,原来探马赤军也不是三头六臂!”
一个营?还只有一个连的兵力?王天来忽然觉得口中甘甜的清水变得苦涩,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汉军一个整营加上义军的两千兵,就是西北战线最后的援军了!刘深攻梅州,玩围三缺一的把戏,老子正好派两个连趁天黑,从山路摸进城去;这边就剩下营部和一个连,还有陈大帅给的两千精兵。”仇灭虏诚挚的看着王天来的眼睛,“山下是刘深的一万蒙古军、两万探马赤军,吕师夔的六万新附军,陛下的命令,是让我们在这儿坚守十天。王老哥,咱们加起来刚好两千五百人,能不能守住?”
王天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差点儿没提着仇灭虏的脖领子喊:你问守不守得住,我们两千人在这里拖了吕师夔半个月,十个人只剩下一个也没丢了蕉岭关,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血战余生的两百位勇士,哪怕是身受重伤靠在土墙上喘气的,也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我们只有两千多人,山下是九万大军,但我们是顶天立地的战士,山下的敌人,不过是群一二三四等的奴隶!
汀州城下,攻势如潮,震天的呐喊声中,没人听到骑在大宛马上的蒙古上万户,低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见惯了漠北草原风刀霜剑,柔软的江南烟雨曾经让也迭迷失陶醉期间,懦弱的宋人,无能的宋将,伯颜丞相南征时,往往一个蒙古兵可以打十个宋兵,一小队蒙古兵便能追着上万宋军跑上几十里,直到跑得两腿发软,跑到江河湖海中淹死,也没有谁鼓起勇气转过身子,用武器和少得多的蒙古勇士拼命。
但现在,面对十倍的兵力,大元朝最精锐的蒙古勇士,宋人们竟然守在城中半个月,没有一点动摇!
蒙古勇士们箭如雨下,城上射下的箭矢,速度和准确与草原雄鹰相比,自然望尘莫及,但弓手们就是死战不退,借着堞垛的掩护,持续不断的和你对射。
陷阵队、先登营挺着锋利的弯刀爬上城头,宋人不仅不逃走,还敢于拿着武器和粗壮的勇士对砍,也迭迷失从土坡上清清楚楚的看见,一名先登营百户的翎根甲上扎满了羽箭,倒地之前,挣扎着把弯刀砍入了面前敌兵的肩膀;受伤的义军士兵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翻滚,突然,他捡起一支箭,把锋锐的箭矢插进了百户的咽喉。
旁边身穿罗圈甲的牌子头狂吼着一刀劈下,义军士兵的人头盘旋飞下了城墙,血水从脖子断裂处喷飞三尺高。两个义军弓手射完了手中的箭矢,他们一起扑上来,一人用手抓住牌子头手上的弯刀,武士大力想抽回弯刀,刀锋一旋,抓着刀的手指就和主人分离,正当他要顺势劈下的时候,第二名弓手已拔出腰间的匕首,刺进了他的心窝。
不少明显是新招募的民军,手上拿着的长矛杆子还带着淡淡的青绿色,他们居然毫不畏惧的和蒙古武士们以命搏命,两个、三个甚至四五个人,和敌人同归于尽……
如火如荼的攻势渐渐疲软,终于难以为继,登上城头的小股元军被一一肃清,战场慢慢回复了平静。
钝兵于城下半月,从城墙下退回来的蒙古勇士的眼睛里,也没有了过去那种不可一世的骄横。草原民族尊敬勇士,汀州遇到的对手,值得尊敬。
这样的对手,横扫天下的蒙古精兵很少遇到,扬州李庭芝、鄂州张世杰,还有那永不屈服的合川钓鱼城,值得蒙古勇士尊敬的对手,已经不多了。
没想到,在汀州还能遇到一位硬骨头,也迭迷失伸出舌头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眯起了眼睛,现在他不得不同意使者入城劝降了。
身为塔出大帅的爱将,他为了大帅战无不胜的名誉考虑,以正在攻城为理由,将张弘范派出的劝降使者阻拦了两个时辰,然而,奇迹并没有出现,汀州城仍旧屹立在南下闽广的通路上,像一把铁锁牢牢的锁住了十万大军。
使者是守将陈子才的好友,他如愿见到了这位多年故交。
“大元崛起朔方,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图,四震天声,大恢土宇,舆图之广,历古所无。夫汉者,琉球一隅之地,篡夺故宋之贼,欲与大元争天下,诚为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仆为将军计,携蒙汉都元帅张大人书信来,请将军为蒲田陈氏、为麾下将士着想,及早归降大元,吾皇千古雄才,必不惜裂土分茅,以高侯相待。”
陈子才剑眉一挑:“哦,书信何在?”
使者心头一喜,忙不迭的将信双手呈上,谁知陈子才接过后看也不看,撕得粉碎,仰天大笑道:“我蒲田陈家有西湖岳王庙尽节的状元,有守城不降身被车裂的通判,却没有屈膝事敌的汀州知府!”
使者恼羞成怒,厉声逼问道:“大元天兵一旦破城,军民人等玉石俱焚,将军就不为城中百姓乞活,为麾下将士乞命吗?”
陈子才没有回答,而是问守城的士兵和民夫:“告诉他,你们想苟且偷生吗?”
一名胡子拉碴的老兵,张口就是扬州土话:“标下是淮南人,蒙大元天恩高厚,全家都入了土,现而今标下只想早点下去陪爹妈,倒有点嫌命长了!”
几名年轻士兵不屑看了看使者,一言不发。他们的老家在赣州,如今的赣南,已被蒙元屠刀变成了巨大的坟场。
“使者大人还是回去吧,咱们粗人,不懂得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兴化人挡了唆都七天,全城被屠三万多,只剩下二十七个人。咱汀州人,未必比兴化脓包。”民夫们喊着号子,抬石头加固城防。
使者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去,瞳孔一下子缩紧了,他知道自己的使命绝对无法完成:西南角被回回炮轰塌的城墙,已经修的完好,甚至比垮塌之前更为结实。
因为堆砌砖石的糯米灰浆中,凝结着战死英烈的鲜血!
用我们的血肉,组成我们新的长城。(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4章 合围
唆都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
作为一名札剌儿氏的宿将,他从忽必烈的宿卫做起,自斡难河畔一直打到云贵高原的大理国,平山东李璮,攻襄阳下建康取临安克处州,大大小小数百场战斗,锻炼出他野狼一样的凶残、野狼一样的灵敏嗅觉。
往北,平缓的山丘间似乎隐藏着重重杀机,放出的侦骑探马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从最初的三十里到十天前的二十里,再到现在的不足十里,许多大元帝国的勇士,从军营出发之后就再没能回来。侥幸逃回的侦骑报告,灌木丛中砰的一声响,火光一闪同伴就摔下马去,不是胸口开海碗大个血洞,就是脑袋成了个烂西瓜。
究竟是怎么回事?唆都组织了一场猎杀行动,然而设好的陷阱不但没能引出敌人,骑在马背上的骑兵反而成为敌人的靶子,八十丈外的山丘上接连闪动火光、响起那可怕的砰砰声,骑兵无法越过灌木丛冲锋,一个个被打下马来,轻箭的抛射漫无目的,鬼才知道敌人有没有被命中。
此战唯一的收获,就是唆都从死去的士兵体内找到了一枚变了形的铅弹。他用手心托着铅弹,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力量,把小小的铅弹加速到能把人体打得稀烂?
感受到危险,他并没有退兵,而是向同安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势。范文虎的二十万大军就在北面漳平一带,不管沿西面的九龙江下长泰,还是东面西溪过安溪城,都可以和自己互为犄角之势;同安到泉州大路一直掌握在手中,万一有变,可以随时从大路退回泉州,背靠福州王积翁和南剑州的范文虎,这两个家伙虽然脓包,但加起来几十万兵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那汉人婆娘的几万兵淹死了。
哼,听说那婆娘美貌非凡,要是落到我手上,定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敢害我孩儿百家奴,必让你痛不欲生!
唆都呲牙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中万户周贵正巧回头向大帅报以谄媚的笑容,被他残酷的目光扫中,心头激零零打个寒噤。
“这些该死的汉人,竟然挡了本帅十五天,却是难得、难得的勇士啊!”唆都看着城墙慨然长叹。
该死的汉人,我们这些新附军,不也为了大元朝流血吗?看着城墙下累日车轮战,留下弟兄们的累累尸骸,周贵嘴里有点发苦。
见部下表情尴尬,唆都方才悟得自己话中不妥,便笑着鼓励:“周将军打得不错,本帅都看在眼里。好好干,进城后永不封刀,让儿郎们好好乐一乐,本帅不取分毫!”说罢,居然破天荒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曾几何时,头等蒙古主子对底下的四等奴才和颜悦色过?周贵本应受宠若惊,但他此刻的心情五味陈杂,主子对自己的态度好转,却是拜同安城同属一个民族的敌人所赐,这究竟是喜剧,还是悲剧?
“进攻,弟兄们打进城,最好的姑娘随你们挑,金银珠宝随你们拿啊!”上万户王安见周贵似乎得了大帅的赏识,顿时心里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故意高呼指挥,吸引大帅的注意。
新附军老兵们忿忿的吐一口唾沫,妈的,姓王的不是人,拿自己兄弟的命来填城,蒙古老爷们倒舒舒服服待一边乘凉!哼,什么姑娘、财宝,都是嘴巴吹的、纸上画的,要你拼命的时候喊一喊,等破了城,还不是蒙古大爷先拿,能让你捡点残汤剩水就差不多了!
唆都指挥着新附军,继续在同安城下打着消耗战,汀州城外蒙汉都元帅张弘范的大帐中,却是风雨欲来。
张弘范皱着眉头,调试着朱漆弓的弓弦:“唆都的军报,有几天没过来了?”
张珪略一思忖,不解的道:“禀父亲,有五六天了。可范文虎的二十万大军就在他北面,唆都元帅的麾下又是百战老兵,应该不会……”
“报——”站赤急报拖着尾声,策马直奔入中军,“两浙大都督范文虎来文。”
张弘范拆开书信,手一抖,八百里加急战报,从指缝中无力地飘落了下来,盘旋着,落在大帐铺着的羊毛毡毯上。
“两浙空虚,琉球海匪肆虐,两浙亡宋遗族造反、魔教设坛烧香起事,为保住北运大都的粮食,不得不紧急抽调大兵十二万北上,否则北运粮食出了问题,伯颜丞相对抗海都、乃颜的战事必定难以为继……”
“唆都危险了。”张弘范长叹一声。
张珪正要上前解劝,却见父亲刚刚有些颓丧的眼中精光闪烁,手握御赐金刀下令:“命刘深、李恒、吕师夔三日内打到上杭、威胁龙岩;塔出右丞留在汀州,也迭迷失、张弘正随我领精骑一万,潜过莲城以南,沿九龙江下漳州!”
大汉三年四月二十,楚风遣黄金彪率一团兵力海运至同安以东,扼守自同安退回泉州的安平桥;陈淑桢率义军骑兵三千、步兵一万到同安以西十里;许铁柱团和七千义军精兵进至同安以北丘陵地带,完成了对唆都的三面合围。
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军事家,也没能认识到威胁来自海上,唆都以陆上决战的套路出招,却不料楚风以海上迂回的新招回应,顿时陷于不利境地。
福建局势峰回路转。
“天下间竟有如此打法?”唆都看着地图,万无一失的后路,人家简简单单的海上运兵,就踢了你的屁股。
泉州城中只留着三千弱旅,还能不能回去?
“怕是回不去了。”周贵指着地图,“琉球炮船犀利,既然他们能运兵占了安平桥,又怎么会不把炮船摆在江中?几条炮船打横,咱们就是千军万马都过不了江啊!”
那么往西,打下同安?
唆都自己摇了摇头。同安,既然半个月没能打下来,再困到城下,汉人三面合围,就插翅也难飞了!自己的一万蒙古铁骑只损失了不到一千,可三个新附军万人队,连日消耗下怕是指望不上,攻城伤亡一比五,城内损兵两千,攻方死伤八九千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么,向北,趁合围未完成,向漳平转移。自己身为蒙古大将,范文虎绝对不敢坐视不管,只要和他合兵一处,不但能扭转兵力困局,还能以兵力优势继续发动攻击。
三天后,唆都提着刀锋上蹦了口的弯刀,在同安城外的海滩上打着转,四野里传来的喊杀声,让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整整三天,打头阵的三支新附军万人队,没一支能冲破汉人的包围,汉人手上拿着的铁管子,乒乒砰砰的一阵响,就有无数勇士倒下;那陈姓婆娘手下更是了得,三个新附军万人队冲击,唆都带着蒙古武士们骑着马想破阵而出,眼见畲汉贼军快要不行了,她竟然带着贴身女兵骑马冲锋,义军士兵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如同猛虎下山,不要命的扑上来,用长枪和利箭把蒙古武士们捅下马。
该死的汉人,该死的贼婆娘,不敢真刀真枪拼杀,每次冲近,不是炒豆子般密集的枪声,就是一堆堆丢过来的手榴弹,炸得武士们人仰马翻。
若是有三万、哪怕两万蒙古铁骑,我都能轻松冲破他们的战阵,用弯刀收割这些汉人的生命!
范文虎,你竟敢违抗军令不来救援!唆都怒火万丈,他还不知道,留在漳平一带的新附军只剩下了三万,听闻南面唆都大帅被围,吓得屁滚尿流,别说来救援,差点没自己溃散了。
火枪、手雷、大炮,热兵器的威力一一展现,但蒙古人引以为豪的骑射并没有退步,唆都亲眼看见一轮齐射后汉人齐刷刷的倒下一片,照以往的经验,他们会溃散逃走,可现在,汉人们却一步不退,反而挺着长矛向蒙古武士冲刺。
连日酣战,唆都睡着了。
海面上吹来凉爽的风,夹杂着海水那特有的腥咸味道,在唆都的梦中,却成了闻惯了的草原上带着青草味儿的晨风。潮水声是一曲平缓的诗歌,宛若远方牧羊姑娘思念情人的低唱。
白煮羊头,野蘑菇汤,几个铜板一缸的烧酒。骑着骏马追风逐电的那达慕,姑娘们红红的脸蛋和清泉般的眸子,骑士们走马射箭,赢得心上人一个爱慕的眼神,就比喝上整坛子最烈的马**酒,还要让人心醉……是什么力量,让草原上的牧人拿起屠刀,冲到了江南汉人的家园,把辛勤的农夫一一劈倒,抢劫他们的财产和妻女?“人生最快乐的事情是战胜敌人,杀死他们,抢夺他们所有的东西,看他们最亲爱的人以泪洗面,骑他们的马,蹂躏他们的妻女。”成吉思汗的宏伟志向,究竟给蒙古人带来了什么?
索都已不想再思考下去,他是大汗的战刀,他手上早已沾满鲜血。晨光中,他霍地张开了双眼,握紧了手中弯刀。
东西北三面,又响起了汉军独特的冲锋号。
“嘀嘀哒~嘀嘀达~嘀嘀嘀嘀——”
215章 云积
“以两万精兵加上两个团、四千多新式陆军,围住唆都三万多兵马,陛下好大的手笔!”一袭白衣的陈淑桢,征袍上还带着点点血花,那是昨天最危急时亲自带领女兵冲锋,斩杀一名千户三名百户若干牌子头铁甲军的战绩。
“虽然知道你是在夸我,不过帐不能这么算吧。”连日激战,将士们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楚风的话让将军们一阵哄笑,豪情顿生:唆都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咱们围得死死的,趴在同安以东、安平桥以西,方圆二十里的地方装乌龟?
楚风指着地图上代表敌军,大大小小的黑色旗帜:“新附军有名的脓包软蛋,十分之一的伤亡就能让他们失去战斗力,连日以消耗战攻城,三个万人队至少损兵八千,如果对手弱小,他们还能呲牙咧嘴的叫唤几声,面对战力高过他们的汉军,没有溃散就算不错了。
这么一算,我们的真正对手也就是领一万蒙古兵,当然到现在只剩下八、九千的唆都。
我们也决不是只有两万五的兵力。看,东面的安平桥,唆都要退回泉州就得走这里,我一个团摆到东岸,五条护卫舰开到桥下,摆开口袋阵要杀他个落花流水,唆都这家伙还有点头脑,根本就没往这边来。”
陈淑桢白了他一眼,心说你五条炮船装炮一百五十门,再加一个团一千五百杆火枪、三十六门炮,那安平桥是五里长一座石桥,桥下便是九溪十八涧汇集而成的石井江,初夏时节水势极大,鞑子就算有百万大军,也过不了石井江啊!唆都又不是白痴,怎么会把数万大军赶到是桥上给你当靶子?
“唆都不上当,我干脆炸了安平桥,五条护卫舰横在上下游十里范围,把许铁柱团调过江,摆到唆都的东北面。西边,同安城还剩下一千精兵、两千民壮,我一个兵也不派,调两条护卫舰进同安湾,顺着河直接开到城下面,看唆都敢不敢再来攻城?
现在,唆都的正西是同安城和两艘护卫舰,西北面是陈大举(陈吊眼官名)七千精兵和张魁团,正北是陈帅的一万精兵、三千骑兵,东北面是许铁柱团,正东是炸断的安平桥和石井江中的五艘护卫舰。”
楚风的手指头在地图上,从西到北再到东画了一个半圆弧,五部分力量已经互相衔接,连成了一道挣不断的绞索,缠到了唆都的脖子上。组成绞索的力量,除了两个使用火器的步兵团,陈淑桢的两万精兵、三千飞骑,还有七条满载火炮的护卫舰,以及西面英雄的同安城、东面奔流不歇的石井江、南面浪潮汹涌的茫茫大海和北面布满杂草灌木的低矮土丘。
唆都至此,自入死地,可谓天夺其魄!
隆隆的炮声从远处阵地传入帅帐,可以想像,每一颗炮弹落下,便有两三个、四五个敌兵四分五裂。
奇怪,炮击进行了三四轮,还没有听到敌军冲锋的呐喊声,难道唆都装缩头乌龟了?
张魁风风火火的闯进帐中:“报告,唆都以蒙古军居前、新附军殿后,退入妙高山。”
退入山区?楚风和陈淑桢同时凑到地图前,陈吊眼、李鹤轩、许铁柱等将领一起围了上来。
妙高山在同安城以东,其四周有大帽山、尾厝公山、乌营寨山等连片山地,虽然不甚高,但足以挡住汉军射程千米左右的火炮了。借着山势阻碍,汉军火炮自然难以发挥威力,可蒙古军最大的优势就是铁骑冲击,山地骑兵威力大幅下降,唆都自身更为不利啊!
难道他想在此据险固守?北面漳平一带的新附军大多缩回两浙,西北战线上李恒、吕师夔被牢牢的钉在蕉岭关,刘深一直打不破梅州,北面张弘范塔出困于汀州城下,离此地八百余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淑桢柳眉微蹙,仔细回想着双方的部属,问“今日营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动?有没有鞑子斥候潜越?”
张魁、许铁柱同时答道:“末将营中用鲸油灯照得彻夜通明,就是个苍蝇也飞不过去。”
陈淑桢探询的目光投向陈吊眼,他一下子急了:“姑姑、不、大帅,我敢拿人头担保,绝对没放人进去。”想了想,犹豫着说:“不过,今天清晨我看见天上有种奇怪的老鹰在飞,白色的羽毛,带黑花点子……”
“那不是老鹰,那是蒙古人的猎鹰,鞑虏叫它雄库奴,又名为海东青。”李鹤轩望着楚风,情报司长官的脸上,少有的露出忧色,“蒙古人从原辽金故地捕捉驯养海东青,叫它在空中传递军情,有驯养得法的,甚至能居高临下从高空侦察敌人东向。蒙元每年都要派猎鹰使者到鸭绿江、高丽、乌桓河(黑龙江)一带捕捉,花费极其巨大、过程极度艰辛,得来十分不易,只有精锐部队才能拥有那么一两只。”
楚风大惊,如今战局胶着,仗着地利才勉强困住唆都,要是再来一支蒙古精兵,那战场形势就会瞬间逆转,闽西战场必将糜烂不可收拾!
“雪花,雪花回来啦~~”帐外,陈淑桢麾下负责守护中军的女兵们叽叽喳喳的叫起来。可别小看这伙女兵,全是山中的客家畲家女孩,莽莽群山中自由自在的长大,动得粗、拼得命,每次她们一冲锋,战场上的男兵就脸红脖子粗——大老爷们打不下来,要女人顶到前面,这换谁都受不了,那士气还不得嗖嗖的往上涨?
雪花是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一位皮肤微黑、大眼睛厚嘴唇,模样颇为俊俏的女兵捧着它走进帐中,递给了陈淑桢。
想到宋朝发明信鸽的高人们,也可以歇歇了,即使汉高祖刘邦使用信鸽求救的故事见于民间传说,张骞、班超出使西域以信鸽联络的记载语焉不详,至少唐玄宗朝丞相张九龄以信鸽为“飞奴”传信,绝对是确凿无疑的了。
张九龄就是粤东韶州人,自那以后,岭南养鸽成风,陈淑桢军中也以军鸽传信。她取下鸽子腿上挂着的小翎管,将细薄的纸卷抽出、展开,美艳如花的脸庞顿时结上了一层霜华。
北元蒙汉都元帅张弘范自领铁骑一万,绕汀州而过,轻兵急进倍道而行,潜越莲城、在漳平之北渡过九龙江支流罗溪,计算时日,若快马加鞭,距同安战场不过三日路程!
楚风等人并非绝世名将,除了掌握技术优势,并得窥新式军队的运用方法之外,计谋韬略与蒙元百战余生之宿将相距甚远。他们算到了同安之北的范文虎,并用围魏救赵之计海路打两浙迫使范文虎主力退出战场,但他们算不到名震天下、远程奔袭梅州擒文天祥的九拔都,会重施故技轻骑突进数百里,以意想不到的方向、无与伦比的速度,迅速扭转了战场态势。
如果他的一万铁骑出现在战场以北,那么就会和唆都形成南北夹击,给包围唆都的汉军来个反包围!
“不,那还不是最坏的!”陆猛咬着牙齿,几乎是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的迸出来:“张弘范不会那么傻。兵法云攻敌所必救,他只需打下空虚的漳州,不,长泰、漳浦、南靖、平和,这些城市全都是空虚的,打下任何一座城市,甚至不攻城,就在漳州一带的乡村烧杀抢掠,我们的处境就会不堪想象!”
楚风、陈淑桢已经不寒而栗,若是前线战局僵持,后方家乡被烧杀,偏偏自己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抓住全骑兵的敌军,士卒未免军心涣散,以张弘范的无耻性格,同安城下就会重演四面楚歌的悲剧!
义军中几位家在漳州城的将领,牙齿已深深的咬紧嘴唇。
“如果以纯粹的战场效果论,这是张弘范的最佳战术,但战争绝不仅仅在战场上。”李鹤轩指着地图上从漳平一带直插同安的唯一通路:“陛下、陈总督,以情报司对北元形势的分析,张贼必经鼓鸣山以南直扑同安战场!”
漳平以北十里,罗溪。铁蹄隆隆作响,将宁静的溪谷搅得鸟雀惊飞,无数马蹄踩进了山泉汇集的溪水,将清澈见底的溪流搞得混浊不堪。
蒙古武士们已经奔走了三天,马儿都跑掉了膘,士卒们心疼的抚摸着爱马,它两条前腿上看得见骨头,没办法,倍道兼程,靠随身携带的精料人吃马嚼,每晚露宿时将马放出去吃点青草,掉膘还是好的,再这么跑两天,马儿怕是要跑垮了。
张珪放出了海东青,振翅高飞的猎鹰,将把通知唆都配合行动,南北夹击汉军的羊皮纸卷带到同安战场。
“父亲,为什么不下漳州?抢南蛮子的府库,开了城不封刀,让儿郎们放开手烧杀,同安战场上的陈楚二匪还不慌了手脚?围魏救赵、攻敌必救,比直接投入战场的效果要好得多!”年轻的将军忍不住心头的疑问,向他睿智的父亲提出问题,这个北方汉人世侯的年轻子弟,已然忘记了自己血管里流着哪个民族的血液。(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6章 汇聚
“还有,范文虎那老贼,居然畏缩不前,父亲何不用御赐金刀取他狗头?”想起范文虎的懦弱、卑劣、无耻,张珪就脸上发烧,为了大汗立下汗马功劳,南征北战英勇无畏的张家,会和范文虎这样小丑同属一个民族?怪不得蒙古人看不起我们汉人。
张珪入怯薛宿卫,身为汉人,自然少不得受蒙古勋旧子弟几分闲气,他捏紧了拳头,决定今后一定要继承父亲的荣誉,做大汗手中最锋利的战刀,让那些嘲笑自己的蒙古人看看,自己这个汉人的儿子,才是长生天下当之无愧的把都鲁!
张弘正摇摇头,这个侄儿不像他少年老成的父亲,倒像是青年时代热血沸腾,提着战场上砍下的人头,争强好胜的自己。这两三年来,哥哥总把他带在身边,看样子是作为张家下一代的接班人培养了,若说战略战术,他已学了八九成,不过人心之险,远胜战场上的刀枪,侄儿要学的,还有很多。
“正因为为父是御赐金刀九拔都,所以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去救札剌儿部的唆都,所以范文虎能退后,而我必须冲到最前!”张弘范拍着儿子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容中却有着难以察觉的苦涩。
御赐金刀,代表着忽必烈大汗最大的信任,它意味着荣耀、财富、高官厚禄,但为了获取信任,需要付出的更多。
大汗,是雄材大略之主,他的绝对信任,就意味着对你的绝对掌控,只有在确信你无法逃出他的掌心时,他才会把信任交给你。
李恒得不到这样的信任,因为他有党项族的探马赤军;塔出得不到这样的信任,因为他背后有唐兀部的族人;范文虎更得不到这样的信任,因为范家经营两浙之地,麾下二十万新附军。
只有张弘范,自山东李璮叛乱之后,北方汉人世侯就被削夺了兵权,他手上没有一个私兵,常年跟随他的上万户昔里门是一个血统纯正的蒙古人,他的忠诚是针对御赐金刀,而非九拔都,只要忽必烈一个命令,他可以毫不犹豫的砍下主帅的脑袋。
更何况,除了领兵在外的父子兄弟三人,张家一门老幼都留在北方……
至于范文虎那老狐狸,张弘范无奈的笑了笑。伯颜北征对付海都和乃颜这两个大元朝最危险最强大的敌人,他们麾下可是血统最纯正的蒙古精兵,其中不少人甚至是当年远征欧洲,打到多瑙河畔的无敌雄师的后代,要对付他们,江南北运的粮食和金钱,远比顽羊角弓和弯刀有效得多。范文虎所谓保守两浙财赋的理由,在借口的表面下藏着一个要挟:范大都督如果扣下两浙的财赋,北面的战事就会一塌糊涂!
有两浙士绅的支持,有手上二十万新附军,范文虎的地位就稳如泰山,漫说自己手中的金刀砍不断他的脖子,就算忽必烈大汗,也得对他客气三分。有脓包软蛋之名的范大都督,实际的地位、处境,可比自己这个空有无敌美名的九拔都,好过太多太多——有那么一刻,张弘范内心中甚至对范文虎产生了一点嫉妒。
也正是因为张弘范是忽必烈的孤臣,所以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救援唆都,札剌儿部的唆都!御史大夫伊氏帖木儿、平章政事阿合马、御史中丞撒里蛮、平章政事呼图帖木儿,这些蒙古、色目系大臣对汉人掌军的态度,决不是没有传到九拔都的耳朵里,如果唆都有任何闪失,甚至他的蒙古部队损失过于惨重……
张弘范双腿一夹,马儿西律律长嘶着跑了出去,马背上的人影显得那么孤独,他紧紧握着腰间的御赐金刀,人和刀似乎融为了一体。
也许,他本人就是大汗手中一柄没有自己魂魄的战刀,或者一只鹰,一条猎犬。海东青被拴住了脚爪,猎犬被主人套上了项圈,一旦杀尽了飞禽走兽,幸运的会被一脚踢开,但更大的可能是被主人无情的杀掉……
哦?听了李鹤轩关于张弘范进兵路线的判断,陆猛剑眉一挑,颇有点不服气,难道情报司主管,会比自己这个陆军司令对战场的判断更准确?
待对方做了解释,才恍然大悟。他是个年轻、正义感颇强的将领,身在楚风处处以制度约束,而非帝王心术管制的琉球,自然不明白北元方面那么多魑魅魍魉勾心斗角的事情。
原来蒙元和咱们汉国的区别如此之大,原来知己知彼不仅包含对敌人兵力装备士气的了解,还包括了敌人的性格和政治背景、朝堂势力消长——陆猛点着头,他从李鹤轩的分析中学到了很多。
可就算张弘范会从鼓鸣山进兵,同安战场上的兵力绝对不能动,而漳州城里只剩下法本的金刚团,他麾下的两个营拿船运到浙东偷袭,正在回闽西的海路上,另一个营到粤东加强蕉岭关和梅州的防守力量,法本手上就剩个团部,怎么挡得住张弘范的一万铁骑?
沉默,鼓鸣山的地形并不算多么险要,那里与其说是山地,不如说除了主峰外都是些缓坡。没有人认为一个团部能在那里挡住一万铁骑,甚至齐装满员的整团都不可能。
“姑姑!”陈吊眼急切的搓着手,瞪大的眼睛,比平时显得更为突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在闽西粤东坚持抗元达三年之久的女将军,难道,她还有什么办法?
陈淑桢犹豫再三,片刻间俏脸上变换了好几种神色,终于银牙一咬,决然道:“其实,我还有一张底牌,父亲在世时就说过,这是非到最后关头、没有必胜把握而决不能轻动的……请陛下命令法本将军尽快赶到鼓鸣山!”
鼓鸣山离漳州并不远,溯九龙江而上四十里,再东行三十里就到了叠翠集秀的山麓。
张世杰和苏刘义已成为金刚团直属骑兵连的普通一兵,崖山生死之后,两人似乎大彻大悟,居然主动要求到军中从士兵干起,此时,他们看着团长法本手中拿着的,一头尖一头平的圆纸筒,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陈大帅最后的底牌?是她声称一定能守住保得鼓鸣山十天不失,挽救同安战局,挽救闽西粤东四州数百万军民的底牌?
相信,未免太过小儿科;不相信,军中无戏言,陈淑桢是什么位置,能拿大伙儿开玩笑吗?
“管他妈的,老子在崖山捡了条命,今天还给楚大人!”张世杰长笑着一捋颔下花白的胡须,女婿苏刘义在旁边暗暗好笑,要强的老丈人,到现在还有点不服气,投入汉军,未尝不有学习研究,破除心头大谜团的意思。
为什么这支军队能在偏远之地茁壮成长,为什么他们能一再战胜强大的蒙古武士?
法本登上了鼓鸣山的主峰,将圆纸筒底下插上根光滑的圆木棍,端端正正的竖在平整的地上,从底下摸出根引线,拆下火把上的一根小树枝,将引线点燃。
原来这是个旗花火箭!
白昼行军,此时已然入夜,火箭底部喷出烈焰,发出刺耳的尖啸,似离弦之箭射上半空,嘭的一声大响,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烟火,就向四面八方飞射,便如凤凰浴火重生展开了尾羽,颜色绚丽之极。
这样的旗花火箭有二十个,法本将在今天晚上,每隔一刻钟向空中射上一支。
耐心的等待,夜空中万籁俱寂,黑沉沉的,连星光都看不到。法本默数着自己的心跳,焦急的等待着回应。
一百、二百、三百,曾在蒲团上练习过禅定功夫,此时心脏却不受控制的猛烈跳动起来,越来越快……
终于,西面山上十余里处,升起了金色的旗花火箭。
法本长出了一口气。
苦卤寨。人老了就睡不踏实,已经七十岁的老寨主听到了异响,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了窗口,天空中还没散尽的焰火,是那么的清清楚楚,是那么的神圣,就像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声音向他发出了召唤。
老人从床底下藏的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箱子,他起开箱子,里面是层层的石灰,石灰堆里埋着油布裹好的东西,拆开来,排列得整整齐齐,正是与陈淑桢交给法本的一模一样而形制略小的旗花火箭。
一道金色的焰火升上夜空,等到西边更远处有了回应的焰火,老人才放了心。他的大儿子已经敲响了铜锣,全寨子的人,青年、老人、妇女和儿童都聚集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
“二十年前,连续两年的大旱,苦卤寨人饿得皮包着骨头,奶娃娃吊在妈胸口,可干瘪的**吸不出一滴奶……”老人容易沉浸在回忆中,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忽而变得高亢:“是陈家给我们送来了五车救命的粮食,这才让苦卤寨没有变成乱葬岗!现在,陈家姑娘发来了旗花火箭,轮到咱们去报当年的救命之恩了。老少爷们,咱们客家人有忘恩负义的烂货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人们振臂高呼,壮实的青年、健壮的妇女,甚至包括还能走路的老人和高过车轱辘的孩子,一起拿起了锄头、猎弓、吹箭和棍棒,带上干粮,点起火把,向火箭升起的方向走去。
法本已然热泪盈眶。
西面,金色,东面,红色,北面,蓝色,南面,白色,无数的旗花火箭相继炸响,南到梁山、西到铜鼓山、北到莲城、东到安溪的闽西群山间,无数道狼烟烽火升腾而起,整个大地已经沸腾,火把结成了无数道长龙,向鼓鸣山汇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7章 千户大人的算盘
李世贵就算做梦,也不会梦到自己会和一群土匪,加上许多拿着锄头棍棒的山民,去抵抗御赐金刀九拔都张弘范麾下的一万铁骑。
在邵武溪遇伏,一千新附军全军覆没,押运的粮草全被抢走,李世贵一想,就算回两浙,损兵、丢粮的罪名,说破天也逃不过去,免不了脖子上要吃一刀。倒不如留在福建,两浙那边,上面有沈育德沈师爷关照,下面有几个相好同僚照应,只要自己的人不回去,往上报个“战死”不就完了吗?范大都督最为体恤下情,是决不会株连家属的,报了战死,批下几十两赈济银子也未可知呢。
这些年造孽的银子也挣了几两,虽说自己胆子小没沾人血,可跟着鞑子跑,毕竟是些丧良心的事啊!可千万别搞得生儿子没***等哪天风声过了,悄悄溜回家,老子就关起门做富家翁,管你妈的牛打死马马打死牛,天下这么乱,最好还是窝在范大都督二十万大军弹压下的两浙家里,鞑子不敢太过分,土匪更不敢上门,安全!
李千户大人本是个生意人,宋末战乱,他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忽然起了个功名心,从贾丞相手里买得个统制官,跟着范大都督,当然,那时候范大人还不是大元朝的两浙大都督,是大宋朝的殿前副都指挥使、安庆知府。
范文虎降元,李世贵也跟着投降,他是个生意人买的官,见风使舵乃是应有之义嘛!之后因为不是范家嫡系,又胆小如鼠,四五年待在千户任上就没挪过窝。
这次范家军出征闽西,李世贵花钱买通了绍兴师爷沈育德,得了个押运粮草的差使。他自认为运粮有损耗克扣可以发财,又不用上前线动刀动枪,是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哪知道半道上遭了抢,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佩平金符的大元千户,变成了那啥,兴汉讨虏军的俘虏。
我呸,什么讨虏军,满嘴“肉票”、“扯呼”、“风紧”、“招子亮”的黑话,当我李世贵傻子么?范大都督麾下颇有几个土匪招安的同僚,平时说的就和这些人别无二致,你们还不是受了陈淑桢那婆娘的招安,看样子,刚脱下土匪皮还没几天呢。
不过,鄙视是鄙视,当初在战场上,李世贵可是“阵前起义”的有功人员。
当时,过江龙和海里怪二话不说就要砍了李世贵,军师齐靖远赶紧宣布降者免死的政策,李大人做惯了生意的,立刻打蛇随棍上,说自己是阵前起义。
齐靖远告诉他,“战前反正叫做起义,打起来之后就只能算投降,投降了就是俘虏。”
李世贵眼睛一转,赶紧说自己早就准备弃暗投明跟着陈大帅杀鞑子,本来就预谋半道上拐个弯把粮食运到陈大帅军中的,可你们突然杀出来,衣服花花绿绿的,又没个旗号,我怎么知道是讨虏军呢?还以为是土匪呢,这才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这下轮到齐靖远脸红了,他嫌讨虏军的军旗太大太花哨,这次伏击就没扛出来,军中没个旗号,这条理是李世贵占住了;同时,伏击闹这么大场面,从头到尾没死一个人,讨虏军一冲,范家军的老兵油子非常识相的躲到两丈以外,趴地上双手抱头,似乎也算得上没有抵抗……
楚风以细致精密的条令条例体系,将军队变成了工厂流水线,海陆军的两位司令也是严肃认真的个性,直接导致这支军队的精神面貌有点类似于十九世纪的德国陆军,往好了说,是精确的遵守纪律,往坏了说,就是比较死板。
齐靖远是正宗的匠户子弟,最早参加汉军的那批老兵。上级的命令、军队的条条框框,他绝对不加质疑,所以李世贵钻起空子,尽管心里有点抵触,但还是严格对照规定,给算成了起义。
这下轮到三位大当家傻眼了,明明是老大一场功劳,变成敌人主动起义,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海里怪、过江龙气得大眼瞪小眼,直后悔刚才怎么没一板斧劈了这老油条,还是雷老虎把他们劝住了,按照雷老虎的说法,现在既然受了招安,就得学着军师那样“以德服人”嘛。
不过李世贵也没得意多久,范大都督缩回两浙,本来前方屯着二十万人的粮草,现在只剩下三万兵,就算吃到明年也尽够了,当然不用再往闽西运。以讨虏军这么一支刚脱下土匪皮的军队,当然不可能去打城市,没有运粮队,敌后破袭也就失去了意义,于是齐军师领着大伙儿南下往漳平靠,看看能不能找点事做,反正军令是自由出击,往哪走都是奉命行事。
昨天翻过戴云山,到了漳平东南面五十里,半夜宿营时,满天花花绿绿的旗花火箭炸开,东南西北各个山头上都是焰火,比临安府上元节放烟花还热闹,李世贵还寻思这些山上刨土的苦哈哈,倒是有兴得很,扳着手指头算算,什么节庆都不是,难道闽西之地四月二十七才过元宵?
第二天就不得了,山路上,各村各寨的人,漫山遍野往鼓鸣山走,一问才知道,昨夜不是焰火,而是陈家发的聚兵令,闽西山中,只要接了令,全村拿得动兵器的人,就得连夜往规定的方向赶。
哪里有仗打,讨虏军就往哪里去,三位大当家正嫌脓包新附军阵前起义,这份“投名状”有点拿不出手,既然陈家几十年来第一次发聚兵令,那里必然有大场面,及早赶过去,好好打一仗,正好做送给陈大帅的见面礼嘛。
过了华安城,得知要去鼓鸣山和张弘范对阵,李世贵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妈妈耶,御赐金刀九拔都,这位战无不胜的元朝名将,李世贵曾经在校场上隔着二三十丈的距离远远瞧上一眼,那威严、那眼神,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九拔都麾下的兵马,更是威武雄壮,熊腰虎背的身材、百战精锐的气势,骄兵悍将啊!凭这些山民就想挡住他的一万铁骑,那不是痴人说梦吗?千户大人毫不怀疑,张弘范伸出根小指头,都能把自己打得粉身碎骨。
李世贵和手下的老兵油子们不敢去张弘范刀下送死,可他们也逃不掉了。新附军的各级将领从亡宋跟着贾丞相那阵开始,就比赛着吃空饷、喝兵血,范家军非嫡系的千人队,能有个七八百就算天地良心的了,李千户这次带着别人的兵出来遭瘟,临出发一个个肚子疼脑袋疼屁股疼小脚趾头疼,泡病号又去了两三百,手上实打实的也就五百号人。讨虏军是三股大绺子合伙的,实兵上千,人家也不是傻子,你这“阵前起义”忒也蹊跷,行军队列上自然也特别照顾了一下,两个夹着一个,叫你没法溜号。
现在,就更别想跑了,各寨义兵怕不有上万,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裹着,就是最滑溜的老兵油子,也没法钻空子开溜,只得被一路裹挟着往鼓鸣山赶。
青壮男子,大脚畲妇,刚高过车轱辘的孩子,满头白发的老人,数不清的山民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聚成了长龙,提着刀枪棍棒,背着干粮袋朝最初升起焰火的地方行进。
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仿佛不是去战场上送死,而是到山脚下开一场社火祭赛似的。李世贵好奇的扯着人问:“你们是去当炮灰,并不是去喝喜酒、赶庙会,为什么喜气洋洋的,好像嫌命长呢?”
老人停下来,上下打量一番,笑呵呵的道:“听口音,将军不是本地人吧?自然不懂得咱们客家人的心思。欠了情,就得还情,欠了命,就得还命,老丈活了七十年,就怕到死还欠着情、欠着命,这下好了,干干净净的来世上,干干净净的走,这心里面,舒坦!”
“老丈这话,说的对,又不对。”旁边一位身穿长衫,儒士模样的年轻人凑上来说:“报恩,固然是该报的,可这次并非为了陈家私恩。试问陈家投降蒙元鞑虏,官禄名爵难道会低于两浙范文虎、江湖吕师夔吗?人家起兵抗元,还不是为了保我等百姓平安!便是在下没受过他的恩惠,也要投笔从戎,和鞑子周旋一番呢。”
老人愕然,摸着花白的头发楞道:“以此说来,咱们苦卤寨欠陈家的恩情,岂不是永远还不完了吗?”
“那也未必……”
说话间,几人随着大队转过山坳,到了一处畲寨。这里的男人和健妇已拿起武器奔赴前线,留守的小孩、老人和少女,煮了鸡蛋、烙了米饼、熬了绿豆稀饭,抬到大路上劳军。
“吃点吧,自家母鸡下的蛋,热滚滚的呢!”
“刚烙的米饼,大哥尝尝嘛!”
“稀饭,绿豆稀饭,夏天喝了清热败火!”
畲人拿出平时舍不得吃,过节才享用的美食,他们已倾其所有,因为他们知道,已经离开的亲人,恐怕有许多回不来了,送给这些到鼓鸣山去的人,就跟送给亲人一样。(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8章 回头
“起义”的新附军,身上穿着整齐的牛皮甲,更是成为了畲人重点关照的对象,热乎乎的鸡蛋,香喷喷的米饼,硬往怀里塞,一张张热情的笑脸,一片片赤诚的心意,让你根本无从拒绝。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是最崇拜英雄的年龄,一对姐弟捧着热气腾腾的鸡蛋,那姐姐指着新附军,对弟弟说:“山伢,你不是成天嚷着要看大军吗?看呐,他们都是陈大帅驾下的好汉,保守咱们家乡的大英雄哩!”
弟弟瞪大了眼睛,瞧着心目中的英雄们,奶声奶气的问:“叔,我爹说陈大帅在漳州杀鞑子,汀州杀鞑子,您一定立了好多战功吧?鞑子骑马跑得快,你们怎么追上去的?鞑子射箭厉害吗,有没有咱们寨子的雷六哥射得好?兔子跑老远,他都能射中呢!”
“什么英雄,他们……”讨虏军的士兵想说出实情,但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却不愿意破坏一个美丽的童话,将下半截话吞回了肚子里。
被问到的“大英雄”,则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子根,陈淑桢在汀州、漳州抵抗元兵的时候,他们还跟在鞑子屁股后面,在两浙征粮征税,何曾杀过一个鞑子?
怀里揣着的鸡蛋,手上拿着的米饼,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五根手指头几乎拿捏不住,烫得胸口又苦又辣,恨不得狠狠批自己两个耳刮子。
一群女孩子打着赤脚,袒露着手臂,身穿畲人鲜艳的特色服装,拿着米酒和鸡蛋,把李世贵拦住了,“将军,喝一口酒吧,这是咱自家酿的女儿红!”“将军,茶叶盐水蛋,带去阵上吃!”
原来她们见李世贵盔甲灿烂,走在讨虏军行列中,还当是陈淑桢麾下将官呢,像一群欢快的百灵鸟,把他团团围住,一道道火辣辣的眼神,一张张纯真的脸庞,裸露的双臂和小腿更是肤色粉嫩,但好色如命的李世贵,连一丝儿色心也生不起,默默接过土碗,灌了一口米酒。
畲家米酒放着冰糖和红枣,可香醇甜美的米酒,在李世贵的嘴里却比黄连还苦,他抹一抹嘴,低着头快步离开。
“柳妹子柳妹子,将军喝了你的酒哩!”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过来,嬉闹着唱起了山歌,声音比江南三月的黄鹂更动听:“锣鼓听声歌听音,郎唱山歌妹知情,解下彩带抛过岗,但愿早日结同心~~”
齐靖远听到这火一般滚热的山歌,心尖尖上一颤,陈总督身边那个叫杜鹃的女兵,每次训练结束之后,就是用一曲火辣辣的山歌向自己“挑衅”,说她是认真的吧,一大群女子嘻嘻哈哈的闹着,好像是在开玩笑,说她没那个意思吧,可为什么每次都冲着自己呢?想到杜鹃微黑而秀美的脸庞,带着火花的目光,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往上翘。
齐靖远故意拖到了队伍末尾,“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是汉军铁一般的纪律,但这支队伍毕竟是刚刚接收的,什么纪律都没来及细讲。所以,他留在队末,从怀里掏出了汉国金灿灿的金币。
可是,劳军的人们没有一个收下他的钱,少女们欢笑着躲开了,像一群快乐的小鹿;老人们摇着头,慢吞吞的收拾着碗筷,他们将下一代,将自己的希望送到了战场上,他们已不需要金钱;孩子们好奇的看着那亮晶晶的金币,他们甚至还没见过这种叫做黄金的东西,更不知道许多人会为它丧失生命,但好奇心让孩子们围拢来,甚至伸出小手,摸摸“大英雄”手心里的宝贝。
随着少女的一阵叱喝,孩子们跳跳舞舞的散开了,金币仍然躺在齐靖远的手心,一个也没少。
只有一个老得身子弓弯,脸上的皱纹像闽西山地一样沟壑纵横的老妇人没有走,齐靖远一喜,“老人家,请你收下钱吧,咱们汉军,是不允许白拿民间东西的。”
老人家伸出了肌肉干枯的手,不是来拿金币,而是捧着两颗热乎乎的茶叶蛋,她脸上的笑容慈祥,却有些呆滞,齐靖远注意到这点,他猛的一惊。
“五十年前,槐花阿婆的男人投了军,就再没回来过,她眼睛早哭瞎了,耳朵也聋了,什么都不晓得。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大清早摸起来煮了几个鸡蛋,跟我们一起拿到了这里……钱,对阿婆已经没有用处了。”不知什么时候,一位高挑的山里妹子站到了齐靖远身边,银铃般的嗓音,带着说不出来愁绪,水波盈盈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将军,能替我往鼓鸣山捎个信么?”
齐靖远点点头,畲家妹子的脸蛋忽然红了红,低下头去,又抬起来,鼓足了勇气道:“请你告诉鹿回头寨的阿黑哥,就说东山头的盘花花,等着他回来喝甜米酒!”
岭岗顶上一株梅,
手攀梅树望郎来;
阿妈问涯望脉介?
涯望梅花几时开~~
齐靖远离开了,手中的金币终究没能送出,身后,本来欢快的山歌,歌声中有化不开的忧伤。
翻过了几道湾,转过了几座山,李世贵怀里的鸡蛋仍旧热乎乎的,因为鸡蛋揣在心口,有体温暖着。
他知道,自己不配吃这枚鸡蛋,而那上面散发出的热量,更是让心口针扎一样疼,扔掉?一万个舍不得。
他已记不清楚,多少年没见过百姓劳军的场面了,北元的千户官职,或许会收到溜须小人的马屁,或许撒下大把银钱,可以在妓院感受几分虚情假意的逢迎,但老百姓会在背后戳着你的脊梁骨,鄙夷的目光如芒刺在背,那唾沫星子,能让你从头到脚洗个澡!
三年、四年,还是五年?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样滚烫的人心,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新附军的队伍里,一名最顽劣最滑头,平素心如铁石的老兵油子,忽然就跪地上号啕大哭,声音就像受伤的野兽:“啊~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家在蕲州,全家都被鞑子杀绝了,可那年在池州,我竟然投了鞑子……”
哦,想起来了!李世贵回忆起来了,四年前,奉命驻扎池州,那时候,自己还是大宋朝堂堂正正的统制官,率军进驻池州的时候,百姓们就是这般,舞着红绸子,敲着欢快的锣鼓,杀了下蛋的老母鸡炖了鸡汤,拿出度荒的余粮蒸了干饭,淮南芜湖有名的红心咸鸭蛋、梅菜、香豆干,塞得你怀里满满的,两只手都拿不下,成串的小鱼干、湖虾干还往你脖子上挂……那时候,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幕的可贵,似乎官爵、银钱,比老百姓的一点吃食更珍贵,更值得追求。
错了,大错特错!
接到驻节安庆吕大帅开城投降的命令,还以为是顺应天命,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改朝换代,甚至满心希望投靠新君博取功名。所以,李世贵投降鞑虏,打开了池州城门。
错了,大错特错!
鞑子进城后的烧杀***饱受荼毒后的池州百姓,眼神中完全失去了生命的欢乐,如同满城的行尸走肉,而他们看着新附军——本应保护自己的朝廷军队,翻脸变成鞑子的帮凶,百姓眼中的仇恨,就如欢迎他们以宋军身份入驻时的欢乐,一样的炽烈!
残宋帝主暗弱,贾似道奸臣专权,大元朝忽必烈皇帝千古明君,伯颜丞相一代贤臣,改朝换代不可阻挡!我是顺应天命,我是弃暗投明!李世贵拼命替自己找着借口,直到那个血色的黄昏。
他和亲兵喝得醉醺醺的,经过池州城东的那处小院,院子住着位温柔美丽的姑娘,在欢迎入城的时候,她曾经把亲手做的香豆干塞到李世贵的手上。尽管宋军统制变做元朝新附军千户之后,就再没有被允许踏入这座小院,但李世贵仍然喜欢到这里来走一走,看着那座宁静的小院,他的内心似乎也能得到安宁。
那天的黄昏,残阳如血,和往日一样散步到小院外的街道,李世贵却听到院中传来了鞑子肆无忌惮的淫笑。
他立刻拔出腰刀,向院子冲了过去,但在院门前,他停下了脚步——他已不是保卫百姓的守军,而是征服者的四等仆从!
前进一步,将是完全不同的人生,李世贵握刀的手,已全然被汗水湿透……也许过了整整一年,也许只有片刻,两个元兵从小院中出来了,他们打着酒嗝,离开前甚至还拍了拍门口熟悉的新附军千户的肩膀,告诉他:“不好意思,如果是想玩姑娘的话,你来晚了点。”
小院内,两位慈祥的老人倒在血泊,那位眼睛会说话的姑娘,全身不着寸缕,白皙的胸膛上有个深深的血洞,失去生命光泽的眼睛,似在无言的控诉!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李世贵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有灵魂。他回到浙东老家,拼命赌博、拼命喝酒、拼命***拼命敛聚钱财,然而无限的愧疚,却如毒蛇般无时无刻不在噬咬着心脏!
我还能回头吗?
与此同时,跪着的新附军老兵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鲜血铸成的耻辱和罪行,只能用鲜血来洗清。”齐靖远把老兵从地上扶起来,“鞑子的鲜血,或者你自己的。”(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19章 不动如山
“计划必须改变了!”楚风仔细的计算着同安到鼓鸣山的距离。
陈淑桢征集闽西山寨民兵,固然可以在九龙江山地河谷到漳州同安冲积平原的入口,鼓鸣山一带拖住张弘范,但同安的唆都龟缩入妙高山区,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若是再拖下去,闽西百姓就要在鼓鸣山流尽鲜血了!
“我有一个想法。”楚风看着陆猛、李鹤轩、张魁、许铁柱、陈淑桢和陈吊眼一干将军,“但你们才是专业的军事、情报人员,这个方案,请你们来判断吧。”
与大都城那位帷幄独断的大元皇帝不同,楚风这位立宪皇帝更喜欢征求别人的意见,他相信一个由专业人员组成、能够各展所长各抒己见的参谋部,终究会击败世间任何名将。
世人都记得楚霸王的百战百胜所向无敌,有几个人会崇拜忍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屡败屡战的刘邦?世人都记得科西嘉的雄狮拿破仑,有几个人会牢记英国的威灵顿,普鲁士的沙恩霍斯特、格奈斯瑙、克劳塞维茨、布吕歇尔和总参谋部?世人都记得那只狡猾的沙漠之狐,可是有几个人会欣赏平庸无奇的蒙哥马利?
后者身上没有那么多的传奇色彩,他们只不过是懂得发挥自己的优势而已——然而恰恰是后者击败了前者。
蒙元有伯颜、张弘范、李恒、塔出、唆都,北面的敌人有许许多多不世出的名将;而汉国的军官,在三四年前还是匠户子弟、宋军中级军官的儿子、蒲田大族的新媳妇……大家只有群策群力,才有可能战胜北方那个可怕的敌人。
统帅部开始了紧张而有条不紊的工作。
当汉国的军事机关针对最新战局,做出综合、汇总、分析、判断,并调整战略战术部署的之后,鼓鸣山麓的战斗已进入最血腥的阶段。楚风、陈淑桢率领各级将官,登上战场以南五里处的山峰,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赤裸裸的血肉屠场,一部不停绞碎人体的绞肉机。
杀!山坡上,蒙古兵将弯刀刺入汉家男子的胸膛,狞笑着拧动刀柄,看着对方软软倒下,但下一刻,两根简陋的木棍就一左一右抽上了蒙古武士的后脑。
射!飞蝗般的箭雨从天而降,没有盔甲防具的民兵立扑,奈何桥以前所未有速度接收着殉难者的灵魂,可石鼓山上的防守民军居高临下,用百发百中的猎弓,沾满见血封喉剧毒的羽箭回击。
身穿罗圈甲的蒙古百户被箭矢浅浅的擦过面颊,似乎只有轻微的疼痛,和被蚊虫叮咬相差仿佛,“长生天保佑蒙古人!”他一挺弯刀继续向山坡上冲击,可仅仅跑出了七步,那双暴戾的眼睛就突然间变得灰败,当啷,弯刀落地,人亡。
见血封喉,七上八下九不活,上坡最多只能跑七步。
山地作战不利骑兵冲击,民军以极大的伤亡,守住了鼓鸣山高地:而九龙江东岸、鼓鸣山西侧不宽的平坦地域,胜利的天平则向元军倾斜。张弘范指挥骑兵向民军的防守阵地轮番冲击,以仓促集合、未经训练、武器简陋的民兵,对抗能征惯战的蒙元铁骑,牺牲之惨烈,几乎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几乎”而不是“绝对”,因为民军中还有一支全火器装备的军队:法本率领的金刚团团部。
炮连的九门六斤炮在敌人发起冲锋的时候逐次鸣响,接连不断的将火雨投射到元兵骑队中,张弘范专门利用炮仗和爆竹训练了马匹能迎着巨响冲刺,但他无法训练人马抵挡落地开花的榴弹、在地平面上跳跃前进的实心弹和以每秒四百米高速喷射的霰弹铅丸,火炮阵地前一千米的距离,成为骑兵的梦魇,人和马的血,汇成了流动的小溪。
张珪用门牙咬着下嘴唇,鲜血在嘴里有腥咸的味道,刺痛更让他有一种特殊的清新感觉。如果在漳平转而向西进入闽西腹地,战局决不会有这样纠结困扰,现在则已势成骑虎,鼓鸣山是九龙江下游出河谷,进漳州同安沿海平原的唯一通路!
父亲仍旧每天握着他的御赐金刀,和叔叔在阵前奔走,他指挥的蒙古铁骑伤亡两千,给敌人造成的减员则超过一万,可是到现在还没有看到突破南蛮子防线的希望。
张珪再一次看了看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刀,为了它,大元朝最优秀的军事统帅必须将勇士们的生命浪费在这个河谷,原本的荣耀,此时却带上了一层讽刺的意味。
究竟值不值得?
此时千人队以最快的速度,飓风般冲过了炮火制造的死亡地带,进入了百步以内弓弩的打击范围。蒙古武士们轻轻一带马缰,马儿刚刚减速慢下来,主人就从它身上跳下,一手扶着马鞍脚下快跑几步消去前冲的惯性,另一手已从背后取下大弓,引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不愧为征服欧亚大陆的天下强军。
轻箭以高弹道抛物线落向民军阵地,但大部分被土石墙和马车给挡住了,远处指挥的楚风,轻轻点点头。
最初,抢占阻击阵地的汉军,以辎重车构建了抗冲击防线。骑兵连辎重排、团属辎重连、炮连弹药车、工兵连辎重车,四十多部大车用绳索联结起来,以防敌人的骑兵冲击。
这种四轮马车,采用了簧片减震装置,能够用骡马拉拽,在一般道路上行驶,它的车厢外包薄铁皮,有些微的装甲功能,但更主要是让敌人的火箭失去了作用,即使用火油泼上焚烧,汉军也可以沙土迅速覆盖、扑灭。
工兵连将车阵联接之后,并没有闲着,他们伐木、搬运泥土和石块,在车阵的前面又筑成一道齐胸高的土墙,趁着战事的空隙,甚至又在前天晚上往土墙之外竖立起不少拒马、鹿砦。土墙和车阵间隙,辎重连、工兵连的士兵拿着短火枪,传令排、卫兵排和宪兵排使用步枪,更有数不清的民军准备好猎弓和吹箭,严阵以待。
当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时候,步枪、火炮也发出了怒吼,蒙古兵迅速在攻击正面上尽量散开——这是张弘范领悟到的,减少火器杀伤的招数。
不到一百杆步枪、九门火炮对分散阵型的敌人杀伤有限,小步快跑的蒙古武士很快接近到了五十步以内。他们丢下了手中的大弓,拿起较小的顽羊角弓,箭矢也从轻箭换成了前端闪着寒光的三棱重箭,草原骄子们使出了连射技,一边前进一边不断射出箭雨,有全副盔甲的汉军只须躲过头脸,而全身没有保护的民军,就必须紧紧的缩在障碍物后面,以免被箭术超群的敌人命中,三棱箭咬上一口,就撕下一块肉,就算不是要害,不及时救治的话,流血几分钟就能把个大活人送上西天。
不过,这个距离上汉军的短火枪和民军手中为数极多的猎弓也发言了。闽西山民射猎狐狸、野兔、野猪和梅花鹿,他们的猎弓不像蒙古人的大弓射得那么远,也不像顽羊角弓的轻巧、三棱箭的毒辣,但山民的箭技在五十步内绝不逊于北方草原的射雕英雄,一篷一篷闪着蓝汪汪寒光的喂毒箭矢,向着元军牛皮甲、罗圈甲、柳叶甲和翎根甲保护不到的地方招呼。
惨烈的战斗,空中箭矢你来我往,交织成两股方向完全相反的洪流,箭矢与箭矢碰撞,意志与意志交锋,终于,蒙古人来到了鹿砦区,他们冲击、射箭、还要躲避着鹿砦,前进的速度难免有所降低。
就在此时,躲在车阵后面的畲族妇女,拿出了一根根手臂长的细竹筒,竹筒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有的甚至花上了彩绘。
她们将竹筒像吹箫那样凑到了唇边,空气中就响起了“嘘嘘”的风声,正在鹿砦中穿行的蒙古武士,一个不慎就在面门上中了毒箭,浑身青紫的倒下,抽搐着回到了长生天的怀抱。
但至少有五百人推进到了胸墙前,他们猛的一蹬地,跳跃起来,手中的弯刀直劈!
蒙古弯刀前重后轻,劈砍起来力道凶猛无匹,身上的盔甲,就算最差的生牛皮甲也轻易不会被武器破开,一名武士往往杀死四五个民军,才会被人潮淹没。
有盔甲防护的汉军,五人十人结成小群,手中步枪的刺刀刺、挑、撩,和强壮的元兵斗了个旗鼓相当,无奈他们的数量太少,无法将突入阵中的敌人迅速肃清。
张弘范的第二个、第三个千人队压上,冲入车阵的元兵越来越多。
民军的伤亡极大,沙土质的战场上,竟然积起了一个个血洼子……但他们一步也不后退,因为身后就是自己的家乡!
不动如山。
楚风在峰顶握紧了拳头,手心湿漉漉的,心脏疯狂的跳动着,脸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直到河谷东西两面山地上,各有一面黑底金龙军旗冉冉升起。(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0章 破军
齐靖远两边手膀子都脱力了,三天三夜,白天上阵杀敌,夜晚抚慰军心、鼓励士气,安慰负伤的战士,巡视营寨,几乎不眠不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吃不消。
似乎是冥冥中的天意,数万民军中,他竟然奇迹般的找到了鹿回头寨的阿黑哥,可是这个畲家汉子再也不可能去喝东山头盘花花家的甜米酒了——当齐靖远带来意中人口信的时候,他已经处于弥留之际,听完了口信,他就微笑着永远闭上了双眼。
海里怪被三棱箭近距离射中肩膀,蒙古人的箭头上同样喂着毒药,只不过比不上见血封喉的药性猛烈,但也足以放倒这个健壮如牛的汉子,让他不等不发着高烧躺到了医护排的病床上。
过江龙和雷老虎一个被弯刀砍伤了右臂,一个被轻箭射中了肩头,轻伤不下火线,“老子跑小一千里路是来打仗,不是来过家家的,要是这点伤就下了战场,将来还有面目见陈大帅吗?”
和两位大当家配合着,又砍翻了四个鞑子兵,齐靖远偷眼向后面看了看。
“阵前起义”的李世贵捏着战刀,脸上的神情一会红一会白,鉴于他部队的战斗力,布阵时这些新附军被放到了战阵后面,和许多畲家妇女排在一块。
其实,畲家、客家妇女不缠足,家里家外做事和男人无异,法本此举并没有别的意思,可在新附军的眼里,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不少人早已下定立功赎罪的决心,当场就站出来,走到了胸墙后的第一线。
但李世贵没有动,将近一半的新附军没有动。李世贵抓着自己的头发,不停的在阵地后面徘徊,他在犹豫。
张弘范张大帅,御赐金刀九拔都,所向无敌的元朝名将,如果是所知不多的普通小兵,反而会初生牛犊不怕虎,到了李世贵这样的层次,张弘范三个字给他带来的威压之大,实在让本就优柔寡断的他难以抉择。
张世杰和苏刘义目眦欲裂,因为那些死难的义民,壮烈牺牲的场景,让他们想到了当年死战不退的淮军,淮扬殉节的李庭芝、姜才,襄阳水战的张顺、张贵两位将军,樊城失陷后投火自焚的守将牛富、王福,泉州、福州殉难的淮军将士……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如这般毅然决然吧?
整整三天,骑兵只能躲在车阵后面,和步兵一样用火枪杀敌,看着敌人肆虐,张世杰恨不得摔了手上的火枪——虽然犀利,但在故宋第一名将,至少是名符其实的陆战第一名将的手中,装填、发射的繁琐程序,实在显得太慢了点,远不如他拿着长枪战刀拼杀,来的酣畅淋漓。
突破口越来越大,张弘范脸上已有了淡淡的笑意。分散冲击以降低炮火中的损失,下马肉搏以尽量避开鹿砦、胸墙和车阵,以肉搏无敌之蒙古军,摧垮对面数量众多却绝大多数装备低劣、身体矮小单薄之民军!
一旦突破阻击,从鼓鸣山出九龙江河谷,往东南就是一马平川,快马跑上两个时辰,就能到同安城下!和唆都南北夹击,就会像铁钳一样将楚、陈二贼的阵线绞断!
大元朝的蒙汉都元帅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此时他还不知道,对面的车阵之后,一位堂兄正用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那面巨大的张字战旗……
突然间,战场上的呐喊声逐渐变小,因为交战双方注意到,河谷两侧的山峰,汉军的战旗冉冉升起,金龙以威严的目光,注视着河谷上炎黄子孙和长生天骄子的搏斗。
一排排盔甲锃亮的战士,从山坡上缓缓走下,他们手中的步枪,不停的向蒙古骑兵喷射着铅弹,弹雨泼洒到骑兵队中,一匹匹战马长嘶着倒下,一个个马上武士翻着筋斗栽到地面。
以分散阵型冲锋的蒙古军,突遭侧面的打击,攻击的矛头顿时不再那么锋利,并且越来越钝。富有经验的百户千户们试图组织士兵向两侧山上射箭,但汉军利用山地排成了立体阵型,一二三排依山势站位升高,士兵们可以自由开火而不用担心误伤前排战友,放枪的速度几乎和平时训练同样流畅而迅速,子弹秋风扫落叶般夺走蒙古武士的生命。
法本秃驴,老子来救你了,回头得敲你一顿狗肉!西面山坡上指挥部队的许铁柱,想起光头和尚吃狗肉的场面,不禁咧开嘴呵呵大笑。
“兄弟们争口气,别让啃了几天硬骨头的秃驴营笑话!”东面山坡,张魁挥舞着手臂,给士兵们打气。
张弘范死定了!死死盯着战场的陈淑桢,长出了一口气。以义军继续包围唆都,留下大炮继续轰击制造汉军主力还在的假象,暗中调两个团汉军北上,利用河谷地形夹击张弘范,将这个甘为蒙元屠刀的汉奸一举击溃!
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如果唆都察觉,单靠炮兵和两万余义军精兵,绝对挡不住他溃围而出,那么战事将更加糜烂。
另一方面,执行这个计划的好处也十分诱人:唆都只是七路大军中的一路,消灭他,敌人有可能继续进攻,闽西的压力虽然稍微减轻,但相对于巨大的兵力差距,其实意义不大。可张弘范身为御赐金刀的蒙汉都元帅,这次进攻的主帅,击败他,七路大军必然大乱,不战而退!
赌的就是龟缩山中的唆都能不能察觉汉军兵力调动。
陆猛认为,唆都已经龟缩了四天,他甚至把新附军摆在容易受炮击的位置,自己本部蒙古军放在山区中心,这是典型的乌龟打法,只要汉军保持每天的炮火压制,他就决不可能主动突围。
李鹤轩同意了他的意见,求战心切的许铁柱张魁更不会反对,陈吊眼拍着胸脯保证:就算唆都突然醒过神,以两万精兵,也要死死把他拖住三天!
最后陈淑桢提出了问题:两个团的火枪,夹击固然能压住张弘范,可敌人要退走,哪儿有第三支部队绕到他背后挡住归路呢?
“其实,我也有一张底牌,”楚风自信满满的把指头从东海,绕两浙、八闽沿海一路南下转进了九龙江:“黄金彪钱小毛两个营,刚从佐渡岛接回,与袭扰两浙的金刚团两个营会合后返回,昨天,他们刚到漳南海面。”
以三个团部加十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营,六千多火器部队为骨干,四万民军做配合,聚歼张弘范麾下骑兵万人队于鼓鸣山和九龙江之间的河谷地带!
好大胆,大胆得让人匪夷所思,偏偏这个匪夷所思的计划,就在这个年轻的、没有半点皇帝架子的大男孩手中实现了。陈淑桢看着楚风的眼神,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一个沙场名将,对同级别、甚至更高级别名将的欣赏。
连排发射的火枪,腾起了阵阵刺鼻的硝烟,灰白的烟雾弥漫了整个河谷,在山坡上和民军搏斗的蒙古武士们接连倒下,士气大振的民军发起反击,将这部分敌人压到了山下的较为平缓的地区。
张弘范的四五个骑兵千人队,正利用平缓地形加速冲刺,向谷口的防线冲击,分散冲刺的骑兵阵形,受到两侧突如其来的打击,根本无法做出合理的回击,只能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加速,如果他们不往前冲,就会被侧面射来的子弹打成筛子。
从山腰退下的元军,正和骑兵们撞到了一起,没有骑兵肯停下来,因为只要落马,他们就会被后面冲上来的战马踏成肉泥!
从这一刻起,张弘范失败的命运已然注定。
“冲啊!”张世杰双腿一夹战马,挥舞着马刀冲向敌阵,冲向那面给他带来耻辱的张字大旗,身后,嘹亮的冲锋号响彻大地,山坡上、河谷中,蜂拥蚁聚的民军,排山倒海般冲向敌人。
“冲啊!”法本带着不多的士兵,跳出胸墙向乱作一团的敌人追击,整整三天的阻击,憋了一肚子鸟气,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不可一世的蒙古武士,淹没在硝烟和人潮中,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民军!大元勇士不会害怕刚拿起武器的百姓!他们想用弯刀和弓箭再次逞凶,可在斩杀一两位民军战士后,就会被飞来的铅弹在胸口开上海碗大的血洞,或者被无数只手拉下马,棍棒、锄头、柴刀,将他砸成肉泥。
原来蒙古勇士也是人,受伤了也会流血,挨打了一样会死!原来咱们汉人一样能把蒙古人打败!李世贵的怯懦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股从内心最深最深的地方升起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的拿起武器,飞快的超过一个又一个冲锋的士兵,并且还让他张开嘴巴,从胸膛里蹦出两个字:“冲啊!”
大汉三年五月初一,楚风破张弘范于鼓鸣山麓,弘范父子仅以身免,平南先锋官张弘正以下万人悉数战死,汉军兵威大振,旋回师击唆都于同安。(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1章 主奴
妙高山腹地的大元朝福建左丞征南元帅中军大帐,唆都眼睛红得可怕,络腮胡乱蓬蓬的,在帐中踱来踱去,没一刻停下来,就像头落入猎人陷阱的野兽,极度愤怒而无可奈何。
“王安、刘达、周贵三个奴才还没来吗?”唆都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味道,帐外的远眺山下的亲兵就打了个寒噤,这一次,该是哪个汉将倒霉了?
唆都大帅是札剌儿部的大英雄,跟着大汗从漠北一路杀到江南的百战名将,亲兵跟着他,也到手了不少好处,这位大帅动不动破城之后不封刀,同伴们烧杀抢掠得盆满钵满,捎回草原上的部族,叫留在族中的雏鹰们羡慕得流口水,嗷嗷叫着也要到江南来杀蛮子。
至于大帅的失态嘛,亲兵一点也不在乎,大帅是烈火般的脾气,战事稍有不顺就要动肝火,上次打兴化受挫,不就是气得把刚抢来的,那个娇滴滴的南人姑娘一刀挥成了两段?
结果怎么样?七天后打破城池,将守城的陈瓒五马分尸,洗城永不封刀,兴化三万多叛贼做了咱们蒙古勇士的刀下鬼!
亲兵毫不怀疑,几天之后大帅就会扭转局势,率领勇士们将汉人杀个精光——他没有注意到,大帅的语气和以往相比,暴虐中多了一丝惶恐的颤抖。
北面张弘范军的海东青,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再飞来!
唆都敢于死守山区绝地,乃是他知道自己是最早追随黄金家族的部族之一,札剌儿部的英雄。北方的海都和乃颜叛乱声势之大,已经震动了坚不可摧的汗八里,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大汗本人,也不敢冒失去札剌儿部的风险,对自己坐视不管,更何况张弘范这个汉人?恐怕他往同安跑得屁滚尿流的吧?
六天前接到张弘范用海东青送来的军令,唆都就笑了。他镇守的泉州和陈淑桢的漳州之间,并没有险绝的地理阻碍,两地间商队往来不息——就算是抢劫成性的蒙古人,也不会为难泉州的色目商人,否则从谁手上收税呢?双方的兵力部署,至少战争爆发前一个月的兵力部署,互相是清清楚楚的,根本没法隐瞒。
此时陈淑桢麾下能抽调的全部兵力,就是围困自己的两万来人吧?加上六七千使用火器的琉球匪军,西边一座同安城、东边炸断的安平桥下五条炮船,已是楚陈二匪手上最后的力量,他们决不可能挡住张弘范的奇袭!
要知道,这位汉人是连真金太子都羡慕的把都鲁,极其擅长长途奔袭,把蒙古铁骑威力发挥到极致的御赐金刀九拔都!
于是唆都高枕无忧,令三个新附军万人队堵在山区边缘,承受汉军无休无止的炮火轰击,自己则带着蒙古军躲在山地腹心,保存实力。
张弘范日夜兼程潜过莲城,张弘范绕道漳平,于罗溪上游涉水而渡,张弘范沿九龙江一路南下,倍道而行已至鼓鸣山,和民军交战……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唆都令儿郎们磨快了刀枪,调好了弓弦,只等张弘范到来,就杀下妙高山,南北夹击,让楚、陈二匪手下的南蛮子,用鲜血来祭奠儿子百家奴。
张弘范铁骑顿兵鼓鸣山,久攻不克,当唆都接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他百思不得其解:一群民军,最多两三轮箭雨就会将他们击溃,怎么可能拖住整整一个万人队的蒙古铁骑?怎么会让所向披靡的九拔都无可奈何?
焦急的等待了三天,每天传来的消息都是张大帅挥兵猛攻,尸体枕籍流血汪洋,敌人伤亡惨重却一步不退……到了第四天,就再没有海东青飞过来。
接连两天没了北面的消息,唆都急得喉咙火辣辣的疼。海东青乃东海神鸟,飞行既快又高,南蛮子绝对没办法对付它,失去了联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张弘范出事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溃败,以至于连海东青这样的神鸟都无法携带!
九拔都的一万铁骑会被民军击溃?不,就算击退,都让人难以置信!唆都摇着头,不敢相信这个判断,他宁愿相信兔子能蹬死老鹰,也不认为仓促上阵、装备低劣的民军能击败纵横天下的雄师劲旅!
身经百战的唆都,本能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三天,只能等三天,到时候没有张弘范的消息,就只能以手上的兵力,硬碰硬的向北突围!
三天中,唆都每天早晨都会到营帐外面散步,只不过,眼睛总盯着天空,可惜神鸟并没有再次光临。
那么,今天就必须突围了。
帅帐外,匆匆赶来的三个新附军万户,把亲兵拉到一边,王安从袖子里摸出块半两重的银子,塞到亲兵手里:“哈拉哈兄弟,大帅用过早饭了么?今个儿有没人挨骂?”
到汉地不过几十年,可蒙古人学汉人的东西比真正的汉人还学得快,盘剥要钱的名目,除了大宋朝原有的之外,又多了“洒花钱”“羊羔儿息”“上任规”“呼啦儿钱”等等等等,众多优秀学生里,大帅亲兵哈拉哈就是个中翘楚。他轻轻颠了颠手上的银子,低声道:“各位将军仔细,大帅昨晚上半宿没睡,今天早上只喝了一小碗酸********王安脸色沉重的点点头,此时哈拉哈才大声叫道:“禀大帅,王安、刘达、周贵到!”
掀开羊毛毡帘子,进到帐中,三人却是一惊:被围了六七天,亲兵口中焦躁的唆都大帅,不是像往常那样黑着一张脸,而是笑眯眯的,神情颇为轻松愉快。
“各位将军,这几日你们在外抵挡反贼的炮火,实在辛苦了,本帅都看在眼里!”唆都一反常态的客气,甚至还冲着帐外的亲兵叫道:“来呀,把本帅用的酸***给三位将军各打一碗!这漳泉地面,夏天热得死人,不喝碗**败败火,哪儿有劲儿替大汗平南蛮子?”
王安和刘达是营伍中打滚一二十年的老油条了,见此情景,互相交换个眼色,抱拳禀道:“大帅说哪里话,替皇上平蛮子,乃是我辈的份内事,就算马革裹尸,也没有半句怨言,哪里谈得上句辛苦呢?更何况大帅体恤属下,将肉食送到营中,将士们铭感五内,都说要不把蛮子杀个血流成河,都对不起大帅的恩典呢!”
我呸,肉麻当有趣!周贵心说那什么肉食,明明是从泉州带来的牛羊,昨日杀了蒙古兵吃肉,咱们新附军四等人分了点骨头、内脏而已。这就算恩典了?三日里麾下新附军将士们顶在前面挨炮,几千条人命就值堆牛羊骨头?
“来来来,坐下说话!”唆都爽朗的笑着,招呼几个属下坐在毡毯上,哈拉哈也把酸**端了上来。
洁白的酸***上面飘着几颗大红枣,被困这些天全靠杀随军带着的牛羊,咽的是干粮,端着新鲜的酸***哈拉哈馋得喉咙口冒清水,无奈这玩意可没自己的份儿,一碗碗摆在将军们身前。
哈拉哈眼馋的东西,并不受汉人的欢迎,若是牛乳倒也罢了,可唆都招待众人的是羊奶,常年住在江南的周贵,只觉得那股子腥膻味道从鼻孔直钻进顶门心,别说喝,就算闻一闻,就差点把早上吃的咸鸭蛋、绿豆稀饭给吐出来。
唆都热情的劝道:“各位,这是咱蒙古勇士的最爱,成吉思汗远征花拉子模,就是靠它顶住大漠的暑热!咱们蒙古人有了这玩意,加上酸黄饼子、牛羊肉干,千里远征也能不带粮草!”
王安、刘达心里面十二个不愿意,听得唆都这么说,只得硬着头皮将酸**吞下,连里面的红枣都没细嚼,真真是囫囵吞枣了,明明难受得厉害,还强打起笑脸,一叠声的赞道:“国朝妙物,的的确确胜过江南饮食,蒙大帅的恩典,下属才有此口福啊!”
唆都笑盈盈的转向了周贵:“周将军,你不习惯这味道么?要不要换一碗清茶?”
尽管心头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周贵还是没敢换,主子习惯的东西你不习惯,这可是诛心大罪啊!他捏着鼻子一仰脖,一小碗酸**倒进喉咙,腥膻的味道搅得胃里翻江倒海,还得挤出个笑容,对着唆都道:“谢大帅之赐!”
“好,好!”哼哼,唆都笑了,他知道这几位属下还不敢背叛自己,那么,计划可以提出了。
半个时辰,三位万户脸色苍白的走出大帐,不是被羊奶呛的,而是被唆都的计划吓的。
三个万人队,王安、刘达向东北,周贵向西北佯攻,吸引楚陈二匪的火力,掩护唆都率蒙古军从正北突围,再从蒙古军打开的突破口一起溃围而出,向正北行进五十里,从石井江上游琉球炮船到不了的地方渡河,回泉州老窝。
唆都的话说得好听,什么“回泉州后奏明大汗,诸位大大的封赏”、“蒙古军战力强,负责打开突围通路,你们跟在后面可以轻松点”,但谁不知道,所谓的佯攻是让新附军送死,便是和这几天挨炮一样?另外,就算蒙古军真能突破,人家有马,咱们新附军步行,还不是留在后面让楚、陈二匪包饺子?
蒙大帅恩典,佯攻的部队一接战,自己三人可以带亲兵,骑马随着蒙古军突围,可失去了亲信部曲,失去了大军,蒙古主子还会要三条没了爪牙的癞皮狗吗?
周贵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营帐,等眼睛适应了帐中昏暗的光线,他忽然发现一个青衫乌纱的人,摇着扇子坐在自己的大椅上。
那人一笑,露出口白森森的牙齿:“你好,我姓李,名鹤轩。”(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2章 斩将
这一次,汉军的炮火比以前更加猛烈十倍,三个团另两个营,近百门三斤炮,二十七门六斤炮,从东、西、北三面,以密集平推的方式,向妙高山元军集结地域发起了排山倒海的轰击。
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域,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两万多步兵全部装备钢盔钢甲,远远看去,就是一片钢铁的海洋。陈淑桢亲自指挥三千飞骑,陈吊眼统领麾下一万名长矛手、七千名弓箭手,从左右两翼展开。楚风七千汉军由陆猛指挥,按连为单位分列成一个个小方块,炮火就从这些小方块之间的通路,向元军阵地砸去。
楚风一反常态,不再利用围困战术试图把元军活活困死,而是慢慢向前压缩,利用装备优势,挤压被困元军的生存空间。
猛烈的炮火,摧毁了妙高山区边缘低矮山丘上的新附军营寨,炸得他们哭爹叫娘,只恨爹妈为啥没给他生个乌龟壳,这时候好缩进去,躲避漫天的弹雨。
鹿砦、拒马、栅栏、营墙,根本无法抵挡这样超饱和的炮火攻击,被分解成石块和木片,随着爆轰波飞上了天。
尽管事先布置好了突围的步骤,可王安、刘达发现,第一线的老部下们抱着头,趴在地上打摆子,根本没人提得起勇气,敢于冲向对面一百多门大炮、六千多杆火枪以及两万七千名身穿钢甲的士兵组成的军阵。
该死的鼠兔!唆都恨恨的骂了句蒙古粗话,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汉军火力如此猛烈,没算到新附军根本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发动攻击——哪怕是“佯攻”!
看来必须让麾下的蒙古勇士作出牺牲了!
生存条件极端恶劣的漠北草原,当严寒降临,莽莽白雪铺满大地,找不到任何吃食的时候,狼群中的老弱就会贡献出自己的身体,让青壮年狼吃掉,使种族得以延续。蒙古人,有同样的生存哲学。
两个千人队从山后转出,加速、冲击,向汉军阵型发起了决死的进攻!
蒙古铁骑冲锋了!新附军的士气一下子被调动起来,蒙古主人,在奴才的眼中是战无不胜的神,当然,这个时代,两万人横扫伊斯兰世界,八万人杀死了数十万的上帝的骑士,蒙古铁骑在全世界各民族的心目中都是无敌的象征。
“跟着铁骑冲啊,回泉州每人发二两银子!”王安、刘达高呼着,指挥部将率军跟在主子的马屁股后面,向自己的同族冲去。两位万户知道,只有佯攻计划成功,自己才能跟着唆都冲出重围,死道友不死贫道,让部下送死也说不得了,大不了将来多做几个道场,将他们的冤魂超度了罢。
亲兵们向四面大声呼喊,千户百户们一层层接力,把赏格传到每个士兵的耳朵里。逃出生天,二年白银,这两条就像熟透了的红苹果,悬在枝头上诱惑着士兵们。
冲啊!有人端起武器,跟在蒙古骑兵掀起的尘土中,冲向汉军阵地,越来越多的新附军红了眼,两个万人队残存的一万五千名士兵,形成了一道涌动的狂潮。
怎么东北方向没有动静?妙高山北坡指挥作战的唆都,皱起了眉头,他下定决心,如果周贵有异动,就派飞骑去取他人头。
动了!唆都满意的点点头,周贵的万人队只是迟疑了片刻,就随着蒙古骑兵向汉军冲去。
那、那是什么?新附军士兵睁大了眼睛,眼神中惊骇莫名。
汉军阵后,一骑拍马而出,马上骑士长眉修髯,虎目不怒自威,正是亡宋太傅、枢密使,曾在鄂州屡挫北元名将的张世杰!
如果说焦山、崖山两次水战的失败,证明张世杰绝非优秀的水军将领,但鄂州、襄樊一系列战事的胜利,让他陆上无敌的名声传遍天下,伯颜、阿剌罕、阿里海牙这些北元名将,都曾败在他的手上!
而且,他还是这群新附军的老上司,而且,他手里面握着一面旗帜猎猎飞扬,斗大的张字绣在黑色大旗上,正是蒙汉都元帅张弘范的帅旗!
鼓鸣山一战,张世杰亲手斩断了汉奸堂弟的帅旗,现在他把旗帜迎风舞了几下,让敌我双方看得更清楚,然后把这面辉煌的旗帜掷在了尘土中,“张弘范大军为我汉军所败,帅旗在此!新附军听真,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两万七千名士兵同时呐喊,声音甚至压过了轰鸣的大炮。
御赐金刀九拔都,竟然败了!
新附军乱了,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退,有人趴在原地双手抱头,还有人呆呆的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起义!”
“投降!”
“反正!”
东面周贵的部下乱纷纷的叫起来,他们不知道自己该算哪一种,反正是一个意思:放下武器投向汉军。按照事先的部署,各级军官带领士兵,向正东退去。
当李鹤轩坐到周贵帅帐里的时候,后者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汉国情报司主管能够怡然自得的坐在本应属于他的椅子上,这就意味着中万户大人手下的千户百户们已经替上司做出了选择,并且不惜用刀剑来捍卫这个选择。
这些天,唆都把新附军顶在一线当炮灰的行为,让视兵权如生命的新附军将领们怒不可遏。蒙古头等主子,对新附军四等奴才的态度,从来就是以武力弹压,吃的最差,干的最累,送死在前面,捞好处在后面,当主子的武力具有优势的时候,他们能维持这样的关系,可主子已经自身难保,何必再替他拼命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千户百户们是俊杰,周贵也很识相,于是皆大欢喜。
东北面的新附军退出战场,西北面的新附军乱成一团,唆都令人吹响了退兵的牛角号,晚了,两个单薄的蒙古千人队径直撞向汉军大阵。
“发射、发射!”各团各营的炮兵兴奋极了,西线的七十多门大炮装上霰弹,横冲直撞的蒙古骑兵,头上就降下了一场火雨,不幸被炮火扫中的人和马,顿时被高速飞行的弹丸绞成了一团一团的烂肉。
陈淑桢麾下的弓箭手发力了,七千支羽箭以抛射法升上天空,落进了骑兵队中,有的马匹吃痛,把主人掀了下来,但更多的骑兵有生牛皮甲、罗圈甲的保护,身上插了七八根箭矢,却每根都入肉不深,武士忍着疼痛,拔出弯刀哇哇大叫着继续冲锋。
“塔-塔—塔-塔—塔—”,各连方阵敲响了铁皮鼓,士兵们按照韵律节奏装弹、据枪、预备、瞄准。
“毕!”一排长口中的哨子吹响,第一横排的三十名士兵扣下了扳机,向敌人射出子弹,然后合着铁皮鼓的鼓点声重复装填。第二排、第三排射击之后,第一排又重新装好了子弹,三个排以三段击向冲刺的骑兵射出连绵不断的排枪弹雨。
这一次,任何盔甲都无法帮助主人逃过劫难了,不管是牛皮还是铁甲柳叶,都被高速飞行的子弹洞穿,蒙古武士们就一片片的栽下马。
最后两个千人队里,能一头冲进汉军阵中的骑兵,只有不到三百名幸运儿,可惜他们的幸运也只是暂时的,当敌人冲近的时候,汉军士兵已从腰间取下刺刀装在了枪口,骑兵冲到的时候,一个班的汉军士兵立刻组成尖刀阵型,十把寒光闪闪的刺刀拦在敌人前进的路线上。
或许能撞飞几个,或许能用弯刀砍中一个,但接下来,失去了速度的骑兵,就被十倍数量的汉军士兵包围,用刺刀扎得千疮百孔。
陈淑桢指挥两翼的义军长矛手向中间收拢,帮助汉军抵抗蒙古人的冲击,楚风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却见刚强的女元帅低下了头,两腮有些晕红。
战场上留下了一地尸体,人和马的尸体。
眼见不可一世的蒙古主人,就这么不堪的死去,还留在战场上的新附军彻底垮了,从王安、刘达到最底层的小兵,同时做出一个动作:扔掉武器,抱头趴在地上。
唆都愤怒的吼着,指挥蒙古军掩杀,但此时不过是垂死的挣扎:稳扎稳打逐步逼近的汉军挤压着骑兵的回旋余地,背后是山区,前面是汉军,蒙古武士们连速度都提不起来,面对汉军的枪炮射击,没有了速度的骑兵就更加脆弱,被步枪、火炮和手榴弹成片的撂倒。
剩下的千人队一个个倒在血泊,唆都大呼酣战,身边的亲兵接连倒下……最后,只剩下了呼呼喘气的杀人魔王。
无数士兵、军官将他包围,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仇恨的火焰在燃烧,这个屠杀南少林、屠杀兴化全城、屠杀蒲田许陈二姓全族的刽子手,人人都想亲手杀了他。
没有人动手,因为陈淑桢已经站了出来,没有人可以和她争,因为没有人的仇恨有她深。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唆都举起了弯刀,扑向这个杀死他儿子百家奴的女人。
剑光飘忽无定的一闪,杀人魔王就双膝跪地,喉头,鲜血如泉涌出,他捂着伤口,发出嗬嗬的垂死喘息声。
“记住,杀死你的不过是个女人!”陈淑桢以不屑一顾的眼神看着这个肮脏的刽子手,轻轻的道:“一个被你杀害了祖母、父亲、丈夫和两百六十多位亲属的女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3章 俘虏
悍勇的蒙古武士们在最后关头用生命向大汗效忠,整整一个万人队覆灭,俘虏少得可怜,绝大多数人战死,极少数逃入了妙高山的密林中。北方草原上长大的天之骄子们,在南方的丛林中变得十分软弱,陈淑桢派出民军以小队清剿,用猎弓和吹箭把落单的武士一一猎杀。
战事进入了尾声,投降的新附军你推我挤,就像群乱哄哄的鸭子,闹成一团、挤成一团,让负责看守他们的汉军士兵看得直摇头,就这么些个窝囊兵,还想在战场上和咱们交手,笑话!
一个连的汉军战士看守万余新附军,俘虏是自己的一百倍,但汉军士兵们下巴仰得高高的,紧紧抿着嘴唇,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对面的军队失去了灵魂,它已经不能再算一支军队了。
“怎么搞的?我说新附军的爷们,你们战场上丢人还没丢够,当了俘虏还得继续丢人?咱们堂堂正正的汉人,怎么出你们这么些个货色?”负责清理俘虏的文官,手上抱个大册页,拿着钢笔替他们登记,本来看这些俘虏都不爽,这时候就忍不住发挥几句:“各级官爷,大元朝的万户千户百户们,你们还不出来把手下管管?合着当了汉军的俘虏,还摆兵大爷的谱儿?”
在人屋檐下,哪得不低头?王安、刘达两个正想趁机挣点表现,好投靠过去,把卖给大元皇帝忽必烈的一颗忠心,又转卖给大汉皇帝楚风,于是立马按老办法传下命令,亲兵们扯着嗓子大吼大叫。
千户百户们骂骂咧咧的踢着手下的屁股,收拢各自的部下:“没长耳朵呢?排好排好!”
“妈的,都当俘虏了,还撑个什么长官架子?”老兵油子们小声嘀咕着,磨磨蹭蹭的排好了队。
没过多久,俘虏们又鼓噪起来。
“大人呐,咱们既然投诚了,您也该体恤一二,怎么他们可以拿一两银子,吃的是肉馅包子,我们只有白馒头,银子也不见影?”几个千户百户把那汉官围住,七嘴八舌的抱怨,神情又是委屈又是幽怨,看了能叫人滴下泪来,只可惜几个身穿蒙元军服的大老爷们摆出这么个表情,怎么着都有点不搭调。
这不是嘛,周贵的七千多人,转到了汉军大阵的东侧位置,那儿早就有民夫和文官等着了,士兵们老老实实的把武器丢在指定的位置,再由百户千户领着,按顺序到文官那儿登个记,立马就能领一两银子,然后端起民夫挑来的热汤吸溜吸溜的喝,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往嘴里塞。嘿,那包子可香,咬一口肥油顺着嘴角往下流,看得啃了七天干粮,只有蒙古兵吃剩的骨头、内脏下饭的新附军,口水滴滴嗒嗒直往地上淌。
可这边呢,一样是扔了武器,到文官那儿登了记,只有白开水、白馒头,一钱银子也没看见,不由你不心慌啊。
“让让、让让,王大人过来了。”亲兵们分开众人,王安向文官行个礼,满脸堆笑的道:“这位老爷贵姓?”
“赵广文,大汉政府法部监狱局副局长。”
监狱局?王安心头咯噔一下,面上神色却没改变,笑眯眯的道:“老爷公务辛苦,小人们都看在眼里的,这大热天的,冰敬是该双手奉上,我看这样,皇上发的招抚银子,二八还是三七扣,您说个数,小的决不含糊。”
千户百户们恍然大悟:以前跟着赵官家,武将没有狗屁地位,从文官手里拿饷,都是有个折扣的,人家冒着性命危险,从江南膏腴之地顶着枪林箭雨,运饷到你前线来,不该拿点辛苦钱吗?这后来大伙儿从宋军变成新附军,元朝的大汗可从来不发饷,最多送几张等于废纸的交钞,养家糊口全靠上阵抢,搞得大家都忘了这茬事,多亏咱万户大人老于世故,把这码事给续上了。
万多人,每人一两就是一万多银子,打个七折还有八九千呢!军官们就冲万户大人竖大拇指:怪道人家是万户呢,高,实在是高!
“什么招抚银子?你们还当是招安呐?”赵广文没好气的说:“陛下新立的规矩,像你们这种情况,只能算投降,非但没有银子,还要到琉球做三年苦工哩。”
楚风新定的政策,战前派人接洽联系易帜的,叫做起义,每人发三个银币,有功之人更有重赏。
战争中迫于形势阵前倒戈的,叫做反正,发一个银币,除罪大恶极者必须审判定罪外,其他人立时获得自由,回家、在大汉控制区务工务农悉听尊便。
交战后跪地请降的,叫做投降,首恶审判定罪,其余胁从服苦役三年。王安、刘达的两个万人队就是属于这种情况,所以周贵那边由民政部的官员负责,这边则是法司监狱局的官员在登记。
听得不但没银子拿,还有三年苦役,俘虏们顿时哗然,一万多人同时闹起来。
楚风正和陈淑桢并骑而来,身边就十多个卫士,陈淑桢见情况有变,左手把缰绳一提,桃花马向前几步,挡在了楚风身前,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法华等人四下散开戒备。
“别介呀,对付群老兵油子,一个刀笔吏就足够了!来来来,这边树荫底下,咱们停下看戏。”楚风笑着制止了他们。
果然,赵广文一拍桌子,大声道:“不服?谁要不服气,可以再来打过嘛!”手指着民夫们还没挑走的几大堆兵器,意思是有种你们拿起武器再来试试?
那一连汉军在上万人当中,显得根本就微不足道,可他们一个个昂着头,眼神骄傲到了极点,竟然让开了路,甚至把兵器踢到俘虏们的脚下。
有种再来!
这股天下强军的气势,甚至远远胜过了横扫欧亚的蒙古武士!被汉军气势所慑,俘虏们没一个人敢动,场面紧张到了极点,静悄悄的,人们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妈呀,这不是害我吗?能打过刚才何必投降呢?王安吓得脸色苍白,生怕哪个愣头青真把武器捡起来了,赶紧小步快跑过去,把武器一件件踢回堆里,点头哈腰的笑道:“各位长官,这不是开玩笑吗?咱们是一颗忠心向着汉国的,以前跟着鞑子,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呐!在下一门心思想杀了唆都做个投名状,若不是唆都那厮防备得紧,早就取了他的人头,也免得长官们大热天的在这空地上晒着嘛。”
他插科打诨的几句话,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吁~新附军俘虏们长出一口气,要有勇气拿着武器和汉军干,刚才就不会投降了。能保住性命就是底线,三年苦役怕什么?跟着蒙古大汗,没有军饷、送死你先上、抢劫蒙古人先来,跟苦役有什么区别?还是无期的呢!
闹一闹,只是眼红周贵那边的待遇,可跟汉军硬来,看看那些蒙古人的下场,谁还会犯傻?一个万人队的蒙古铁骑,全被打成了烂肉!
赵广文笑笑,转着手上的钢笔,“三年苦役嘛,只是干活辛苦些,没有自由,不能随便往外跑,除此之外,大米白饭管够,一旬吃顿肉,还有相当于汉国工资三分之一的劳动补贴费。”
呵,如此说来,苦役也并不太难熬,做大元朝的兵,还常常吃不饱饭呢!见这位官爷还好说话,就有老兵大着胆子问:“敢问赵相公,那啥劳动什么费的,一月能有几文钱?”
汉国普通工人工资两百多元,矿工特别辛苦,在三百元左右,苦役犯的劳动津贴费是正常工资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一百元钱。
“只要好好干活,好好劳动改造,完成挖矿的指标,你们每月可以得到一百元钱。”见俘虏们愣着不说话,赵广文从衣袋里摸出个百元银币:“咱们大汉钱论元不论文。看,这就是一百元,也就一两银子!”
妈呀,每月一两银子,早知道老子还当他妈的鸡粑兵!俘虏们甚至欢呼起来,苦干三年,就能积攒下三十多两银子,比当兵划算多了!
再没人闹,一个个老兵油子比幼儿园小朋友还老实,汉军士兵指挥他往东,他决不敢往西,每名士兵心中都充塞着对“幸福生活”的憧憬。
只有王安、刘达以下的千户百户们拉着张苦瓜脸,他们家里哪儿缺这几十两银子?可现在,连亲兵都不会听自己的命令了,唉~大伙儿下矿井熬吧!
“走勒!”不远处的树荫下,楚风笑嘻嘻的打马开路。开发海南岛的矿藏,非常需要人力,拿俘虏做苦役正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高高兴兴的俘虏,要是见识到矿井底下“脱胎换骨”式的高强度劳动,恐怕百分之百的会觉得今天高兴得太早!不过等他们到了井下,上面是军警人员和监狱行政官员,下面是互相牵制的土人劳工和自由工人,再想闹事,那可就来不及喽!(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4章 战后
同安-鼓鸣山战役的后果,在三天后完全显示出来。
首先,张弘范父子孤身逃回汀州,引发了江西右丞塔出的强烈愤怒。老朋友唆都的死亡是第一层,张弘范南下,没带自领的探马赤军,而是以蒙古军远程奔袭能力强为理由,借了塔出麾下的一个万人队,塔出总共就有两个万人队,一次就损失了一半,而且其中还有不少他的族人,唐兀部的勇士!江西右丞大人简直心疼得想杀了张弘范,不过听说这个汉人蠢货准备进京认罪伏法,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让英明的大汗亲自处死败军之将吧!塔出带着人马退回了江西,汀州之围遂解。
范家军本来就是个以逃跑著称,为大宋朝效力的时候,他们有很多次一溃千里的光辉战绩,轮到替大元朝卖命,这个优秀习惯当然得以保留,在听到张弘范败逃、唆都被陈淑桢阵斩的消息后,梭巡在永安、德化、漳平之间三角地域的范家军,再一次发挥了“千里转进”的超强战略机动能力,一口气跑回了南剑州,如此快速的行军,让习惯战略大迂回的蒙古军都为之侧目。
南剑州往西北走,可以沿着富屯溪过邵武军缩回江南东路,往东北走,可以过建宁、浦城,经仙霞岭逃回浙东老窝,前锋三万人马、中间接应五万、两浙老窝十二万,范家军摆出了个典型的乌龟阵。
江东江西大都督吕师夔,在蕉岭关早就被磨得没了脾气,听说唆都和张弘范两个蒙古万人队加三个新附军万人队见了阎王,差点没把他苦胆吓破,他麾下都是新附军,头等主人尚且倒了霉,四等奴才还充什么大头?跑路吧!
江西宣慰使行省参政李恒本来还想力挽狂澜,作为西夏皇族的后裔,从小被蒙古人收养,他早已认贼作父,把一颗忠心卖给了忽必烈汗。九拔都张弘范丧师辱国,若是自己能打下闽西,凭这份天大的功劳,岂不是稳稳戴上了大元朝把都鲁的桂冠?
可吕师夔一跑,李恒心里也打起了鼓,他部下两个探马赤军万人队,主力都是同族的党项人,这也是他立身的根本,要是损失大了,大汗不管是赐双虎符赏牧场还是赏牧奴,都补不回这些最忠诚的族人啊!
于是李恒也跟着退了。
李恒一走,正在猛攻梅州的刘深,立马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
两个蒙古万人队、三个新附军万人队,被楚风消灭的只占五十万大军的十分之一,却让全局出现如此改观,主要是因为两万蒙古军的覆灭。
元朝的军事政策是“命宗王将兵镇边微襟喉之地,而以蒙古军屯河洛、山东,据天下腹心,探马赤戍淮江之南,以尽南海,而新附军亦间厕焉”。蒙古军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军,以蒙古军镇压、驱使探马赤军和新附军,是一以贯之的既定政策,而元朝的纯正蒙古军,从来就没有超过三十万,其中大部分在北方拱卫京畿、在漠北对抗乃颜海都,征南的部队,也就六万人。
随着南宋的覆灭,这六万蒙古部队当中,又有两万作为镇守兵力,转为地方军,分驻各险要关卡和大中城市,万户千户百户们转为各地最高镇守官达鲁花赤,弹压地方此起彼伏的反抗势力,是没办法抽调的。
整个南方的机动兵力,纯粹的蒙古军就剩下了四万人,被楚风一下子搞掉一半。头等主子丢了脑袋,新附军的四等奴隶们自然能跑多远跑多远,绝对不会卖力的。
周贵反正的万人队还剩下七千多人,按照楚风定下的俘虏政策,放下武器立刻自由,且发一两银子的遣散费。部分士兵留在闽西,或者去了琉球,做工、务农,比当兵过得好多了;另一些人则拿着路费回老家,当然决不是一去不回,而是把留在家乡的父母妻儿接过来,到汉国管辖的地区生活,这里和蒙元屠刀下的家乡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随着起义士兵的扩散和汉国方面的有意宣传,两浙闽广的新附军,每个人都非常详细的研究了政策,有的人准备临战起义,有的人准备到时候胁迫长官阵前反正,还有聪明人干脆找个空子溜之乎也,带上家人投到闽西去……最后甚至有喝兵血喝成了精的新附军万户,派人到闽西来打听,能不能暗中把手下的士兵送过来挖煤,从中克扣劳务费?得知汉国人除罪犯之外一律自由,不承认过去的人身依附关系,史上第一起“人蛇偷渡案”,才灰心丧气的宣告失败。
元兵退却,带来的破坏显而易见,两万蒙古武士埋骨同安,可至少有三万民军倒在了鼓鸣山阻击阵地,梅州、蕉岭关、同安、汀州守军的损失也极其惨重,各地郊外没来得及转移的百姓,被元兵杀害的也以数千计。
闽西、粤东的百姓们,终于从蒙元屠刀之下得到了暂时的喘息,收敛战死者、清理坚壁清野时污染的水源、重建被元兵烧掉的村镇、在马蹄践踏得一塌糊涂的田地间补种秧苗……官府则抚恤百姓遇难者、对立下战功的将士论功行赏、处理俘虏善后事宜,各种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
掩埋了亲人,建好了房屋,擦干了泪水,播下了新的种子,也就播下了来年的希望,闽西粤东百姓,以特有的韧性,展开了比赛似的重建工作。同时得益于高薪汉军的到来,漳州等地出现了市场繁荣的景象,另一方面,琉球最新生产的小玩意,什么铁制的锅碗瓢盆,顶针、钢针、蜂窝煤炉子、鹿皮衣服、鲸鱼皮鞋、干鱼、盐巴跨越海峡大量涌入闽西,通过这里中转,由商队运到两浙、江南和广南,乃至一路运到北方遥远的地区,单纯从市面上看,闽西不但恢复了元气,甚至比战前更加繁盛。
“八月桂花香又香,喜鹊盈门贵客来耶~~”闽广总督府里,女兵们唱着欢快的山歌,卫士长杜鹃微黑而俏丽的脸庞,就红成了大苹果。
琉球过来的教官齐靖远,收编了邵武军的三股义军,迫使一个运粮的新附军千人队阵前起义,并率领他们及时赶到鼓鸣山战场,在第二天最危险的时候堵住了漏洞,以军师身份立下赫赫战功。
长得又英武又好看,为人又最温柔不过,姑娘们对几句山歌都能把他羞得脸上通红,这样的好男儿,哪个姑娘家不是做梦都想嫁给他?
一个脸蛋上有几个雀斑,显得特别俏皮的女兵追着问:“杜鹃姐,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喝你的甜米酒?”
闽西山中,结婚的时候女方要拿出女儿刚生下时就埋在桂花树下面的女儿红,十多年陈酿的好酒兑上蜂蜜、红枣和野果子,掺进新酿的醪糟,就是出嫁时才喝的甜米酒。
齐军师千里迢迢的,一回漳州就到府上汇报工作,下来就和杜鹃对了几句新学的山歌,虽然歌唱得不怎么好,却更显得珍贵,因为很显然,这位大才子是第一次和女孩对歌,瞧他那紧张的样子,两只手都在发抖呢!富有经验的女兵们,一眼就看出他是个雏鸟。
“去去去,乱嚼舌头的丫头!”杜鹃红着脸,转过身去,“人家在琉球有没有心上人,我都不晓得哩!当初都是你们撺掇着戏耍他,到现在又来羞我,这到底算哪门子事嘛!”
女兵们早知道杜鹃姐姐对那姓齐的汉人有意思,看样子,齐教官也喜欢杜鹃,可听说汉人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他在琉球定了亲,难道咱们这么好看、这么大本事的杜鹃姐,还要过去做受气包的二房姨太太?
几个小姑娘顿时忧心忡忡,鸟儿般叽叽喳喳的歌声就停了下来。
都唱了那么多歌儿了,唱得人家心里火辣辣的,你到现在也不表个态!杜鹃想到齐靖远对的那几首温吞水的歌儿,就恨不打一处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嘛?人家女儿都不怕羞,主动唱情歌,难道你男子汉家家的,还不能放开胸怀?
可怜的杜鹃,她不知道,对齐靖远来说,上阵杀敌不怕,就怕和畲家女儿对山歌,大英雄可是鼓足了勇气,才唱得那么几句呢!
“什么大事!我听说琉球那边早就兴的婚姻自由,天下有情人尽可成眷属!”小姐妹们回头一看,陈大帅一身红艳艳的衣服,美丽无暇的脸上,笑颜如花。
父亲、丈夫双双遇难,之后陈淑桢就常年身穿一袭雪白的孝服,直到亲手杀掉唆都报仇雪恨,她才换上了红色的吉服。
“傻杜鹃,”她轻轻拭去女兵脸上的泪痕,“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他心里面到底有没有你?问明白了,我替你向楚风提亲。”
杜鹃一下子破涕为笑,扑到亲姐姐似的大帅怀里,“大帅真好!我这就去问!”
“不羞,不羞!成天想嫁人,眼睛迷了桃花精!”几个小女兵刮着脸羞杜鹃。
“皇帝陛下驾到——”门房亲兵大声通报,杜鹃赶紧离开陈淑桢的怀抱,抹干净眼泪,和亲兵们按剑肃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5章 天尊
一袭红衣的女大帅,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纵马驰骋疆场的凛然神色丝毫不显,笑盈盈的抿着嘴唇,英姿飒爽间更增几分艳丽。
见惯了她常年不变的素白战袍女将军造型,猛的变化这么大,楚风还有点不习惯,愣了一愣,才笑道:“陈帅忽然不爱戎装爱红妆,我差点没认出来呢!”
陈淑桢有四分之一的畲人血统,又常年在军中,为人甚是磊落,闻言干脆牵着衣服转个圈,大大方方的问:“怎么样,好看吗?”
盈盈一握的细腰、修长健美的双腿,柔媚中带着刚劲,虽不算天下绝色,也是万中无一的美人了。楚风这呆子,却老老实实的道:“论相貌,论武功,论兵法,你都不是最出色的……”
陈淑桢只略略有点失望,女兵们则怒目而视,差点没骂出声来,却听得楚风笑嘻嘻的接着说:“可古往今来,比陈帅漂亮的,没一个比你有本事,比你能打仗的,没一个比你漂亮!”
哧~~女兵们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这位陛下倒会说话,既不是一味捡好听的说,漫天胡扯,又恰到好处的大大吹捧了一番。
论相貌,咱们大帅自是一等一的,不过要和那沉鱼落雁的西子王嫱比起来,恐怕未必及得上人家;可那些美女们在乱世中随波逐流身不由己,谁能像咱们大帅,麾下十万雄兵、两路四州数百万人民,抵抗蒙元大军数年,屡挫强敌、挽狂澜于既倒?
论治军,大帅也是一等一的,否则为何能把貔貅劲旅治得伏伏帖帖,上下同心如臂使指?当然,和岳武穆、韩淮阴比,多半是要差上一截儿的,可他们都是男人哪!女将中,有名的花木兰,男装都没人认得出来,那相貌,能及得上咱们大帅吗?
脸上有雀斑的俏皮女兵就附到杜鹃耳边,故意用姐妹们恰好能听清的声音道:“以前妹子只当齐哥哥最好,可现在才晓得,原来这位楚哥哥更胜过齐哥哥哩!”
几个小姐妹马上顺着往下说:“是呀是呀,要是那姓齐的再不给个准信,干脆杜鹃姐去和楚皇帝对歌嘛。”
“他?”杜鹃看了看楚风,“油嘴滑舌的有什么好?我就喜欢老实人。何况,人家怕是看上咱们大帅咧。”
女兵们是说的闽西土话,楚风自是半个字也听不懂,陈淑桢却听得明明白白,她瞪了几个妹伢子一眼,粉脸微红,如一朵盛开的玫瑰花:“承陛下谬赞了。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雨后初晴风和日丽,连日征战后,何不上街市散散心?闷在府中,奇花怪石虽然有趣,天天看同样的景致,怕也看得烦了。”
楚风的话正说到陈淑桢心坎上,这几年,除了带兵征战,她几乎就没出过府邸,大战得胜、家仇得报,长年绷紧的心弦自然放松了,楚风一约就欣然同意,两人说说笑笑的走出府去。
杜鹃待要跟着保护大帅,雀斑女兵一把拉住她,挤眉弄眼的道:“你去做什么?大帅一柄神剑,百万军中出入过的,要你去讨乖?好不容易有个哥哥来约,偏生你不晓事!”
杜鹃恍然大悟,大帅在外面威风凛凛,可内里的苦处,真真难描难画,背地里泪水都不晓得流了几大缸。难得这般开心几天,就算和楚风没那个意思,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到处走走,不比在府中坐牢好得多?
有陈淑桢这个大高手在身边,保安司的卫兵可以暂时放假了,闽广之地,不,整个南中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就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楚风一袭青衫,陈淑桢火红的绣服,不知道的,还当是对小夫妻哩。这年月没有报纸、电视和网络,走在街上人流中,还真没人认出来。
“赵筠妹妹,她在琉球还好么?”两人走着走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淑桢低头踢着街心的石块,低声问楚风。
“四、五、六,”楚风扳着手指头算,一脸笑容灿烂,“正月里有的身孕,到现在六个月了。”
陈淑桢被他的幸福感染,顿觉连天都蓝了几分,想着当年和自己斗棋、斗嘴、比着绣花手绢的那个郡主妹妹,也将为人母了,陈淑桢忘记了自己的不幸,由衷的替她高兴。
“恭喜你,很快就有太子了。”
“太子?”楚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皇帝,儿子不就是太子吗?嗨,这帝位,还真没放在心里面,不过,没有臣子三叩九拜,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真还让人想不起来自己还是个皇帝。
他自嘲的笑了笑,“是儿子还是女儿都说不定呢,再者,就算是个儿子,他想不想当这劳什子的皇帝,也未可知。”
“难道皇帝的位置,还有人不想坐吗?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子弑父、弟弑兄,臣子篡逆,都是为了它,难道你就真能不在乎?”陈淑桢诧异的看看楚风,这个嘴唇上剃得光光的,脸上带着青春气息的大男孩,似乎根本就没把帝位放在心上。
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杀兄杀弟,宋太宗赵光义斧声烛影害了亲兄赵匡胤,父子相残、夫妻反目的更是充斥一部二十四史,楚风何尝不知道权力的诱人?
口含天宪乾纲独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哪个不想肆意纵情的潇洒一辈子?
可他怕,怕父子相传的封建皇朝陷入那不可避免的治乱交替,怕子孙们落到悲惨的境地,煤山上的一根绞索,吴三桂的弓弦,末代沙皇全家站在围墙下面对着苏维埃的行刑队,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这几乎是专制政体终结的宿命。
他更害怕,更害怕我们这个民族在不断的兴衰交替中,耗尽了生命力,以致被西伯利亚冰原上的蛮族窃据,野蛮战胜文明的悲剧,更胜过了一家一姓的悲剧。
楚风不懂历史,但他敬畏历史。
“我是立宪皇帝,并非过去的专制皇帝。”楚风细细的给陈淑桢解释,“法家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搞的是皇帝犯法与民同罪,我和老百姓一样,受法律的管束,也受法律的保护。”
皇帝犯法与民同罪?!陈淑桢睁大了眼睛,她自幼跟着状元父亲饱读诗书,自然明白这和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的区别,这区别实在太大,完全是天渊之别!
“王子”,实质上是指的贵族,法家的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本质是抑制贵族加强君权;而楚风说的皇帝犯法与民同罪,则完全是限制了皇权,把皇帝置于法律之下!这比允许女人做官、士农工商一体平等,更加叫人不可思议!
“如此说来,你这皇帝岂不是个空头的?和宋初的寄禄官有什么区别?”
宋神宗前,文武大臣官位和职权分离,官位仅用以确定品级俸禄,和实际执掌的事权完全无关,这就叫寄禄官。楚风和赵筠研究古代政治,明白其中的意思,一想之下觉得陈淑桢正说到了点子上,于是微笑着点点头:“对,这个皇帝和过去的皇帝比,就是个虚衔,至少,生杀予夺,我能生、予,但不能杀、夺了。”
“难道你就不怕别人篡权?难道你就不留恋权位?”陈淑桢本是聪明人,说到这里基本上想通了,只是不敢相信,世上真有在权位的诱惑前保持清明的人。
篡权?当保安司、情报司和汉军、警部是过家家的?不过楚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嘿嘿一笑,“陈帅身为闽广总督,可留恋权位么?”
陈淑桢哂然,若是能早点卸下这副重担,她巴不得快些交卸了事,如何把自己看作桃花源中人,偏生别人就是热衷名利场的?
说笑间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瓷像店,见那些泥娃娃塑得可爱,陈淑桢童心大起,上前拿起一个胖娃娃,粉嘟嘟胖乎乎的,叫人见了心花儿开。
“多少钱?”
“五分银子。”
楚风从衣袋里摸出枚十元铜币递给老板,“这样的拿一对。”说着就把对乖巧的泥娃娃递给陈淑桢:“喏,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送你对泥娃娃吧。”
陈淑桢几乎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些年,都是她给将士们赏赐,给百姓们赈济,可谁送过她东西?心说堂堂皇帝,给总督大人送对泥娃娃,传出去不知道要惊掉多少颗眼珠子。
老板掂着手上的铜币,他知道这叫铜船钱,十个兑一个银船钱,每个正好值一钱银子。两个泥娃娃最多值得两分银子,却是大大的赚了一笔。
一看就知道是那些军饷多的烧包的汉军,在勾搭咱漳州的漂亮妹子呢!这样的大头可不能放过!老板笑嘻嘻的指着另外一对神像道:“相公,相公娘子,你们看这佑民天尊、护民圣母,买一对回去,大吉大利!”
咦,却是奇了!陈淑桢被那对神像吸引,连老板话中说错的“相公娘子”也无心反驳。
左边的佑民天尊,一身黑袍,眉眼间颇像楚风;右边的护民圣母,全身素白,粉面含威、手按腰间剑柄,那神态举止,活脱脱的就是个翻版的自己!(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6章 消遣你又如何?
陈淑桢、楚风还不知道,这时候,闽西粤东百姓家贴的门神,都是陈吊眼翻着白眼珠子的模样,新建庙宇的韦驮神,多有按法本样貌塑造的,更别说天尊圣母了。
事实上,早在前年接应赣南文天祥退入粤东,救应宁都、瑞金百姓南撤,守住汀州让蒙元不能入闽西,这一连串的战事过后,闽广各处重修的妈祖庙,那神像倒有八九成酷似陈淑桢。
惟有两个当事人蒙在鼓里面,将这对神像,真真哭笑不得。
偏生掌柜的会错了意,满脸堆笑的给他们推销:“当今圣上楚讳风的,”说到这里双手抱拳朝上拜了拜,“不作兴做龙牌来奉拜,便以他真形,做的这个天尊,拿回去焚香祭拜,就和拜皇帝龙牌一个意思。陈淑桢陈大帅保境安民,”掌柜又朝上拜了拜,“便是这位圣母了,护佑咱们闽广四州百姓,功德泼天般大,供奉了她,家里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这两位神圣功德无量,若是青年夫妻,更要请一对回去供奉。”
“最后这句话,怎么讲?”陈淑桢笑嘻嘻的看着楚风,在天尊头上敲了一下,女将军难得显露的俏皮模样,叫楚风的心扑通扑通一阵乱跳,那神态气质带着股小男孩的淘气劲儿,活脱脱的奥黛丽.赫本啊!
哪晓得这动作吓得掌柜脸都绿了,心说菩萨保佑,他两个不敬遵神,乃是各人的罪业,和我无关,阿弥陀佛,无量寿佛,姜太公在上百无禁忌……
掌柜在心里默诵了好几遍佛号,才答道:“这对神圣郎才女貌,青年时节便积下无量功德,将来必定百子千孙、福寿双全,拔宅飞升肉身成神是板上钉钉的。青年夫妻请回去供奉,岂不是最好的彩头?”
搞半天这掌柜竟当自己和楚风是对小夫妻,而且那话中意思,似乎他认为“楚皇帝”和“陈总督”也是夫妻。饶是陈淑桢百万雄兵等闲看,此时也羞得慌了,摇着手道:“我和他不是……”
“您二位现在不是,不过也快了,这位相公天庭饱满地格方圆,一看便知将来必有大富大贵,相公娘子好个相貌,正配得起,好一对璧人!”掌柜的满口子夸奖,若是平时,奉承话只当放屁,可今天,倒是发自内心的老实话。
陈淑桢差点晕倒,指着瓷像道:“我是说楚风和陈淑桢不是……”
“噤声!二圣的名讳,可是能胡乱叫么?”这家店铺是新开的,掌柜是温州商人,对汉国情况一知半解,想当然的以为天尊、圣母必是一对,他固执己见,带着温州的官话说得当当响:“您二位现在不是将来是;天尊爷爷和圣母娘娘嘛,早就是!”
“我说不是!”陈淑桢一时性急,敲着“楚风”的手用力了些,那瓷像本来放得就不稳,竟顺着力道骨碌碌滚下地,跌碎成几块。
她冲着楚风抱歉的笑笑,皇帝陛下无奈的摇摇头,至于吗,把我摔几片了,就伸手到那个圣母的头上,刮了刮“陈淑桢”的鼻子。
德化瓷是四海有名的象牙白,质地细腻温润如美玉,要把瓷像塑得惟妙惟肖,师傅费的心血可不少,这价格也就贵了。掌柜见瓷像打碎,心疼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们……”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楚风摸出个百元银币递给掌柜:“算我们买下的,行了吧?”
要五个铜船钱就是天幸了,竟然给了个银船钱!掌柜回嗔作喜,正要客气几句,忽然脸色大变。
门外,几个敞胸露怀的家伙晃荡进来,为首的下巴上一颗大黑痣,上面还有几根黑毛,让人见了直犯恶心。他两手牵着衣角,扇着风踏进门槛:“老东西,叫你上供的钱,准备好了吗?”
说话间,眼睛贪婪的盯着掌柜手上的银船钱,上前一步,劈手夺了过去,“哈,老不死的,这是什么?这个月该交三两银子,还差二两,识相的快点拿来!莫逼洪太爷动手!”
原来他姓洪,本名早就没人记得了,平生靠做喇子诈唬良善为生,只因为下巴大黑痣上长着几根黑毛,在漳州鼠窃狗偷之辈中名号是响当当的“一撮毛”。
刚到手的银币,还没捂热就被抢走了,掌柜的一张苦瓜脸拉得老长,可一撮毛是漳州南城一霸,外地人怎么惹得起他?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着笑脸敬上茶水:“洪大哥,咱们小店小本经营,每月三两银子,就是把老汉榨干了熬油也熬不出来啊!还请洪大哥略松松手,把常例钱降到一两罢!”
“放屁!放屁!老子辛辛苦苦的保护你们,还敢不识趣?”一撮毛眼睛瞪得老大,下巴上的黑毛一翘一翘的。
几个小泼皮帮腔道:“洪大哥每月只要三两,不过每天一个铜船钱罢了,西关那边的张二爷,每月是收的六两银子哩。比起来,咱们洪大哥真正算是克己的了!”
“洪大哥体恤百姓、爱民如子,才留你一碗饱饭吃,老东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泼皮们撸袖子、捏拳头,把掌柜吓得想往柜台底下缩。
陈淑桢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语带双关的道:“天尊啊天尊,爱民如子、体恤百姓八个字,尧舜禹汤才配得上,由你受用嘛,略略还差不多,怎的一个泼皮破落户,也敢拿这八个字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撮毛进门眼睛就盯在那银船钱上面,根本就没注意店里的客人,此时回头一看陈淑桢美艳不可方物,他身子都酥了半边,听这位美女口音像北边泉州、蒲田一带的外地人,他顿时生个坏心,流着口水唱个肥喏:“小娘子哪里人呐?到漳州,是会情哥哥,还是往楼里唱小曲的?今日识得洪哥,是你的造化,漳州地面上,洪哥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一位威震海东十余蕃国的大汉皇帝,一位手握雄兵、上马治军下马抚民的闽广总督,他个混混竟要替你“摆平”事情!陈淑桢马上征战,好几年没这么开心了,掩着口吃吃笑道:“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等我想想看……天下间这等事虽然不多,倒还剩得有两三样,若是你替我办了,便任你如何罢。”
楚风差点没把肚子笑破,这位女将军倒有心肠戏耍,看来是战事停了,闲着逗趣玩。
一撮毛却当了真,只是看个穿青衫的小白脸不顺眼,也不知道是美人的兄弟还是私奔的小情郎,便拍着毛乎乎的胸口,大包大揽的道:“小娘子只管说,俺洪大哥决不是那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说出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凭你是要金银彩缎、是要教训哪个不长眼的,俺立马办到!”
小兄弟们色迷迷的看着“未来大嫂”,心说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这牛粪偏偏是自己大哥,只好忍忍火气,待大哥到手了,不知道分不分点汤脚给我们?
陈淑桢笑盈盈的,扳着手指装傻装天真:“第一嘛,最简单,北伐中原,驱逐蒙元出大都,取那虏酋忽必烈的人头。第二条要繁难些,是要天下百姓人人饱暖,再无饥寒之苦。第三条就更难,万国来朝,扬中华国威于异域,使四夷伏首称臣。就这三条,你可能替我做到?”
一撮毛盯着陈淑桢看,脸上笑眯眯的,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泼皮们捅了他一下,才傻笑着问:“她说的什么?”
“一要驱除蒙元,二要天下饱暖,三要万国来朝。”那小弟怯怯的道:“大哥,我看她是消遣咱们!”
一撮毛的笑容就僵住了,这几条千古圣君的作为,哪儿是小混混头子能做到的?他还不死心,挤出笑来:“小娘子是说笑的罢?这几条,便是神仙佛祖也难办到!小娘子还是说几个实在的,洪哥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楚风却在一边默算,这几条且不说能不能做到,倒是和自己努力的方向,没有丝毫偏差哩。
陈淑桢开心的尽够了,呆久了就觉着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色迷迷的叫人恶心,心说和他纠缠没的失了身份,出去叫漳州府收拾他们罢!便没好气的道:“没说错,便是这几条呢。你做不到,我可走了。”
“别走!”一撮毛拦在门口:“这几条天下间就没人能做到,小娘子消遣洪某?”
怎么没人能办到?陈淑桢将两个泥娃娃交给楚风抱着,自己弯下身细细的收拾那打碎的“天尊”,撕下多余的裙摆,把瓷片包起来提在手上,一切妥当才冲着一撮毛道:“便是消遣你,又当如何?”
一撮毛心头火起,就要动手抢人,一眼瞧见陈淑桢腰间剑柄,心头一动:这小娘皮莫不是练家子罢?怪道这么有恃无恐的!
“你等着!”他撂下句狠话,带着小泼皮一溜烟的走了。
掌柜哭丧着脸,“二位,赶紧走吧,小店是等着完蛋了,您二位保得性命要紧。”
放他走,就是让他搬救兵,顺藤摸瓜查查这家伙,有什么保护伞给他一锅端完!楚风和陈淑桢交换个眼色,干脆坐到椅子上,自斟自饮,悠闲自在的喝起茶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7章 打黑
掌柜的思前想后,大概是两位年轻人的镇定,给了他安全感,从最初的慌乱中平息下来,嚷嚷着要去报官,可官府要是管用,一撮毛何以能横行南城数年之久?
“掌柜,请你拿这个东西去漳州府,叫陈大举过来,自然平安无事。”陈淑桢从腰间解下一个核桃。
掌柜接在手上,只觉得往下一沉,才知道是生铁铸的,惊问道:“姑娘与陈知府有亲?”
“你只管拿去,”陈淑桢低着头摆弄碎瓷片,饶有兴致的想重新拼成个“楚风”,把旁边的正主看得一阵郁闷。
故宋的经略大使,新汉的闽广总督,何等身份,难道还亲自动手和街头混混打架?现在值得她亲自动手的,也就唆都这个层级的对手了。
老掌柜毕恭毕敬的捧着铁核桃,笑眯眯的往府衙去了,这位天仙也似的姑娘,是知府大人的妹子、侄女还是小妾?且不管许多,反正能压住一撮毛,保得小店平安就行!最好啊,能让那家伙收敛些,今后不再收这么多的平安钱,从三两降到一两,那就阿弥陀佛了!
老头子走了没一会儿,一撮毛领着大队人马来了,二十多个混混拿着木棍、铁尺,咋咋呼呼的叫嚣:“谁敢和咱们洪大哥作对?还容你翻了天!”
“小娘皮,乖乖跟着走一趟吧!”一撮毛得意洋洋的掂量着手上铁尺,心说就算这小娘皮真有几分本事,总打不过二十多个弟兄,嘿嘿,会点功夫就想在漳州城横着走?做梦吧!
又用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美人儿,嗯,烈性子的桃花马,我爱骑!
“腿在我身上,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跟你走呢?”陈淑桢浑若无事,楚风也不搭腔,见她拼得有趣,也帮着拿碎瓷片拼自己的塑像。
“因为我兄弟多!你打不过,就得跟洪哥回去,哈哈!”一撮毛淫笑着,下巴上带毛的黑痣,随着笑声抖来抖去。
陈淑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拼了一半的碎瓷片扫到布幅里包起,“要玩人多欺负人少?你且看看外边再说!”
铁甲军行进时,铿铿的盔甲与武器的碰撞声,马蹄在漳州街心青石板上踢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可见军队行动的速度极快。
全身钢铁盔甲的士兵,一队队开来,把这小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强弓劲弩上弦搭箭,雪亮的刀剑拿在手中,士兵们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一撮毛吓得面色像那潮州运过来的细沙雪糖,手里的铁尺掉下去砸到了脚背上也没感觉,倒是几个小泼皮笑道:“这是来抓十恶不赦、谋逆反叛的贼徒,和咱们并无关系,大家各走各路,不必管他。”
“那倒未必!”一人身穿知府文官服色,却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白多过黑眼仁,正是鼎鼎有名的陈吊眼。这位漳州父母官跑得一头汗水,进门就给陈淑桢跪下来:“侄儿来迟了,累姑姑受惊,该死!”
掌柜拿着铁核桃到了府门,衙役虽然不认得这东西,可事情蹊跷,不敢隐瞒,拿着就到大堂上给了知府老爷。
陈吊眼一见大惊,姑姑击剑、铁丸两技天南无双,这铁核桃便是她打的铁丸!想到陈淑桢斩唆都、百家奴父子,百万军中视若平地,竟到了求援的地步,必是有厉害对手!他会错了意,急三火四的点起铁甲亲兵,从府衙一路快跑过来。
“这些人横行不法,鱼肉百姓,就在你知府衙门眼皮底下!你这个漳州知府怎么当的?”陈淑桢面如寒霜,陈吊眼身边常常跟着的亲兵就打个寒噤:不好,自家将军多半要倒霉!
“大举疏于政事,至有此不堪之事!大举知错了,请姑姑责罚!请姑姑重重责罚!”陈吊眼在地下砰砰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这位姑姑和他情同姐弟,义同母子,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要打要罚,他都是甘心领受的。
掌柜和府衙一干衙役却是看得心惊肉跳,领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的义军副帅、漳州知府陈大人,平素谁都不放在眼里,哪知他竟然如此畏惧这位姑姑,则陈淑桢治军之严,可想而知。还有没见过女总督的人就寻思,怎么姑姑倒比侄儿年轻,莫非是幺房出老辈人,辈分是姑姑,年龄还小些?
实质上陈淑桢比侄儿要大三四岁,不过她天生丽质,长年军旅中也不减丽色,而陈大举一双吊眼睛吓得死人,胡子拉碴的,又不修边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两人不像姑姑侄儿,倒像是叔叔侄女。
楚风见陈淑桢马上就要出言惩戒,也不知是打军棍还是抽鞭子,赶紧劝道:“大举兄弟没能管好漳州,固然是他失职,可他既要管军,又要管民,畲汉义军和漳州府两边事情都重,自然难以兼顾,却是情有可原。”
陈淑桢想了想,道:“这次便罢了。大举,既然你做不来知府,那就把这副担子交卸了,专心管军的好!”
漳州府的几个属官都是心头一惊,知府任免一言而决,这位女总督好大的气魄,怪道能以女子之身统帅雄兵,和蒙古鞑子沙场争雄呢!再看还跪着没起来的陈大人,就有点替他惋惜,这位大人脾气大了点,平素性子粗疏,确实不是个地方官的料,可是不贪不占、廉洁奉公,就这么去职,未免有点可惜。
哪知道陈吊眼一辈子就喜欢混在军营中,这漳州府是老早不想干了,闻言大喜,朝楚风、陈淑桢拱手道:“谢陛下,谢姑姑。大举本不是个父母官的命,一不打仗,坐到大堂上屁股都要磨起痔疮来;如今交卸了这劳什子的知府差使,每天到营中和儿郎们舞刀弄枪,倒快活多呢!”
陈淑桢皱皱眉头,且不说父亲文采斐然、自己饱读诗书,养下大举的那位堂兄,也是个少年名士,从小儿自己也教他读了一肚子的书,怎么说话就这样粗俗不堪,像个武营中打了几十年滚的兵油子?她不好意思的冲楚风笑笑:“大举侄儿是我从小教他读书认字的,现在如此顽劣,倒是养不教、姑之过了。”
楚风摇摇头:“大举兄弟为人磊落,军中只讲真刀真枪的功绩,他这样倒不是件坏事。士先器识而后辞章,是真英雄方能本色嘛!”
陈淑桢父亲陈文龙是大宋朝的状元公,她内心里,还是比较欣赏文质彬彬的男人,闻言自不以为然;陈吊眼听了,顿时把楚风引为知己,男人么,就得粗豪点,若整天文文弱弱的,别人还当我陈大举是靠姑姑提拔,才做得军中事业哩!
“看你那熊样!浑身汗水泥巴,就有个知府样子没有!我看将来哪家姑娘看得上你!朝堂上也容不下你这号人!”大凡女性长辈,都是巴不得子侄们老老实实乖若女孩儿的,陈淑桢也不免俗,没好气的把侄儿训了一顿,又道:“还不起来!”
陈吊眼这时候才笑嘻嘻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束手束脚的站到陈淑桢身边,别人是挨总督大人这般训斥,恐怕不吓死也要羞死,只他是姑姑亲手拉扯大的,跟亲娘一般无二,漫说骂两句,就是打他几顿板子,也分毫不放在心上。陈淑桢却见他额头鲜血淋漓的,又转而心疼起来,丢过一块手巾,示意他把额头擦擦。
这边是翻版的“岳母训子”,那厢的一撮毛就吓得魂灵儿飞到了九霄云外,人家也没避讳,听谈话,这年轻公子便是大汉的皇帝,那美貌女子就是威震闽广的陈淑桢!
没命了没命了,一撮毛跪在地上,狠命批自己耳光:“小人瞎了狗眼,小人猪狗不如,求陛下、总督大人饶恕则个。小人家中上有三岁老母,下有八十孩儿……”
这下连亲兵、衙役都憋不住,陈淑桢捂着肚子笑得心花儿开,楚风打趣道:“老兄家的辈分,可是有点乱啊!八十孩儿,古时候有个老聃,生下来就是面如龙钟老人;这三岁老母,却是闻所未闻,稀奇的紧,将来可以上奇闻轶事录的。”
陈淑桢收起笑容,冷冷的道:“送交漳州府严办!另外,听说东门西门各有一群收平安钱的泼皮,都给我抓起来,细细的审清楚!”
衙役们吆喝一声,取出绑江洋大盗才用的牛筋索子,把一撮毛等人捆得跟粽子似的,那索子勒进肉里面一两寸深,疼得他们哇哇直叫。开玩笑,这是钦犯重案,略略松脱些,谁敢?
一撮毛还待要叫疼,衙役们使出老手段,两个耳光扇得他天昏地暗,以前孝敬再多,此刻也说不得了,墙倒众人推,这泼皮头子欺男霸女的丑事揭出来,不知是街心钉木驴上吃一剐,还是把头挂到菜市口,还和他客气什么?
一队队的铁甲军,东南西北去搜捕一撮毛余党,以及东南西北各城的喇子头目、泼皮大爷。西关的张二爷,北门的赵五哥,东街的葛驴儿,一大票人被军队当叛逆反贼,老鹰捉小鸡似的抓了起来,一时间,漳州大狱各房爆满。
当陈淑桢左手抱“自己”,右手提“楚风”的碎片,新崭崭的皇帝陛下抱着两个泥娃娃回府的时候,满漳州城响彻了鞭炮声。(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28章 三农问题
“琉球,有这样泼皮欺压良善的事情吗?”陈淑桢有点困惑,她不明白,自己努力守护的漳州,为何不能成为人世间最后一片净土?种种匪类横行霸道,强索钱物、淫辱女子,其恶行比之蒙元鞑虏,恐怕也不逞多让!
“琉球也有啊!”楚风抱着泥娃娃,一直送进了陈淑桢的卧室,他还不知道,外面的女兵们,已然笑倒了一大片。
“任何制度下面,都有罪犯的,就像人不可能不生病。只能说,好的制度能尽快清理掉疾病,而坏的制度下,疾病会愈演愈烈。”
陈淑桢点了点头,周文王治西岐,君是圣人,时为治世,也有画地为牢的故事,可见上古治世,也免不了犯罪之人,她沉吟道:“那么,大宋朝通行数百年的制度,就不行了么?”
制度问题,是楚风和赵筠长期讨论的问题,后来,讨论组还加入了侯德富、李鹤轩、文天祥、陈宜中等人,现代人、古代人、儒门大师、王佐权谋、匠户子弟,思想的碰撞中频频火花闪现,颇有几分真知灼见。
闹这半天,正经事还没开口说,此时陈淑桢见问,正中下怀,便细细的讲道:“唐朝时候,城市中划片区为市肆,专供交易,而其他地方不准经商;到了大宋,全城任何地方,只要有门面,都可以打开门做生意,此其一。
唐朝时候,彻夜宵禁,一年中只元宵开禁,晚上凭你什么酒家青楼,都做不得生意;到宋朝,通宵金吾不禁,官员百姓流连于勾栏瓦舍,彻夜不归都是常态。此其二。
盛唐天宝年间,全国户口近九百万,宋元丰年间一千六百五十万,唐朝十万户以上大城十余座,宋有四十六个。此其三。”
楚风目光炯炯的样子,让陈淑桢一阵心跳,转而细思,惊道:“原来到宋朝,比之古时城市大了许多,商业繁盛许多!则市井泼皮,必然也随之而盛!”
对!楚风点点头。
商业繁盛、市民社会的兴起,是宋朝的一大特征。
社会生活上,市民社会的烙印非常明显,比如成书于元末明初的水浒传,脱胎于宋单篇话本《青面兽》、《花和尚》和《武行者》,以及《大宋宣和遗事》,真切的描绘了宋朝社会。水浒,与其说是农民起义,不如说是市民起义,吴用是学究、宋江是押司、卢俊义是大名府员外、公孙胜是道士、戴宗是节级、李逵是牢子……主要人物,几乎都是工作、生活在城市中的。
文化上,唐朝之前,楚辞汉赋魏晋风流盛唐诗篇,流行的全是属于少数高层知识分子的文体,到了宋朝,歌女舞伎贩夫走卒都会唱几句柳永词,说书先生更是到处讲话本故事,市民文化基本上吸收、继承、乃至取代了文人文化。
商业和城市发展了,宋承唐制,政治制度却没有随之发展,或者说进步慢了,没能跟得上城市的发展。
唐朝时候,城市里住十万人,商业区和居民区分开,夜间不营业,市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睡觉,城里有五十个衙役维持治安;到了宋朝,城里住了二十万人,居民区和商业区混在一起,通宵营业,人们晚上喝喝小酒,逛逛青楼,没事还撒撒酒风,小偷小摸的也跟着浑水摸鱼……还是五十个衙役,管的过来吗?
城市当中,必然成了“泼皮牛二”、“活大虫”、“镇关西”和“西门庆”的天下!
道理其实很简单,说透了,三岁孩子也能弄明白,楚风接着讲了琉球的治安制度,设立单独的警察部门,专管治安,警察的人数比过去的衙役捕快多了十倍、几十倍,办案从坐在衙门里等苦主报案,老爷坐堂发火签拿人,变成不分昼夜站到街上巡逻执勤,治安防控和破案并重……
“可养这么多警察,税赋自然取自百姓,百姓们负担得起吗?”陈淑桢于治世之道颇有涉猎,她还记得状元父亲“物力维艰”的谆谆教诲。
“琉球耕者有其田,十税一农民亦能饱暖,而府库充盈。加上商业兴盛,海外殖民挖掘金银,足可支持政府官员、军队和警察。”
十税一!陈淑桢几乎惊呆了,不是认为这个税率太低,而是太高太高,用横征暴敛尚无以形容,简直是桀纣之行!
不怪她吃惊,实际上,中国自秦朝后,上下两千多年,农税一贯是三十税一,只有西晋等短命王朝,在更短的时间段内实行过十五税一,已然是民不聊生了。
在历史的原本轨迹上,明末的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派”,一千六百万两银子,其实按粮食价格平摊到全国地亩,每亩还不到十斤稻谷,比琉球平均每亩征收三十斤白米,简直就是毛毛雨,却累得咱们可怜的崇祯同学背上个“敲骨吸髓”的十字架,几百年都甩不脱。
为什么西晋“何不食肉糜”的白痴皇帝十五税一就“人相食”,明末大约十五到二十税一就反了李自成张献忠?天灾,中国这么大,哪年没天灾?
关键是地租。硬邦邦的地租占了收成的一半以上,如果是江南的好田,如果一家租的多,最高达到了百分之八十!那么,在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到二十中,朝廷再征收个百分之七八,老百姓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另外还有人均耕地面积的问题。江南一带,能有几个按最大生产能力,租种到三十亩地的人?至若闽广之地,向来地狭人稠,一家一户往往租到个三五亩就差不多了,这么少的土地,这么高的地租,你朝廷再来刮,真真是在要老百姓的命。
工业和服务业,都必须建筑在农业的基础上,没有农业,任何工业都是空中楼阁。琉球能放手发展工商业,全在它有广阔的处女地,第一新开垦土地没有地租,能通过商税收取较高的间接农税——实际上别说十税一,楚风就收一半,琉球农民都比江南过得好;第二,土地按最大生产力分配,一个壮劳力三十亩地,人尽其用,人均收成就多。
陈淑桢立刻发现了问题,她皱着眉头道:“这样的办法,只能在琉球用,你将来逐鹿中原,却是全然不合适的。闽广中原土地皆有主,终不能禁止别人收地租吧?内陆人多地少,也不能像琉球那样,每人都分到三十亩啊!你那琉球,不过漳州、汀州两个府的大小,土地分完了,政策就难以为继。只除非、只除非……”
陈、许两族,都是大地主兼营盐场、矿井、商业,对于土地问题,陈淑桢最熟悉不过了。她忽然想到一句话,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只除非打土豪分田地,是吧?”楚风笑笑,见陈淑桢脸色不那么好看了,才摇手道:“放心,那是绝对不会的!”
开玩笑,马大爷都说资本阶段之后才能搞铲铲主义呢,跑宋末直接从封建社会搞打土豪分田地,楚风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当成妖孽。再者,琉球发展工商业,最注重对私人财产的保护,这也决定了他不可能侵犯地主们的财产权。
“世人知有海外有琉球,焉知琉球之外又有琉球?”楚风神神道道的来了一句,嘿嘿,物以稀为贵,如果土地多了,地主们还能收那么高的地租吗?经济问题,经济手段解决,现在是1279不是1929,可供选择的道路,更多。
大航海时代还没展开,没有六分仪,横跨太平洋到达美洲还是个白日梦。但从福建到大洋洲,一路上南洋群岛星罗棋布,从纯理论上讲,如果沿途海岛设立补给站,就算划着洗澡盆子,都能从泉州划到大洋洲去!
更何况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荒岛,或者百十个、或者千把个土人,把他们往矿井里一扔,这土地不就空出来了吗?反正南岛猴子也只知道爬树摘香蕉啃,倒不如咱们开了荒地种水稻吧!
“琉球之外又有琉球!”陈淑桢咀嚼着这句话,一时痴了,那天下人尽得饱暖的愿望,岂不是轻而易举?她呆呆的看着书桌上的海图,脑子里翻江倒海般乱作一团,连楚风告辞离去,也没注意到。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父亲的在天之灵,恐怕也会展颜吧?
“山间泉水清又清,
不知阿哥有真情?
妹子等在东山颠,
等着阿哥捧真心咧~~”
院中女兵的歌声将陈淑桢猛的惊醒,桌上,还有“楚风”的碎片。德化象牙白质地细腻,碎片也甚大,她慢慢拼着碎片,眼前就浮现出那个青年坏坏的傻傻的笑容。
他的理想能实现么?驱除蒙元、天下饱暖、四夷来朝,恐怕只有他能做到吧?这个大男孩,真的好年轻啊,和自己在一起,就像个时而调皮、时而认真的弟弟,有时候看着他认真说话的样子,真想在他毛茸茸的头顶摩挲一番。
呀,他是有妻子的人呢,陈淑桢啊陈淑桢,你想什么哩?
女元帅摸了摸自己的脸,火烧般发烫。
229章 改制
大汉三年五月中旬,楚风以琉球制度分说陈淑桢,得女帅盛赞,遂于闽广之地行汉制,设州县,立七局二监。
故宋县以上、路以下之政区,设军、州、府、监,楚风以其设置细碎、叠床架屋,合并各军州府监,设州县两级政区,规定各州下辖少则三县,多则十县,为今后成例。
广南东路之偱州并入梅州,原知偱州顾杰,元兵来袭时撤城乡士民入山,护民有功,改知梅州,辖兴宁、长乐、龙川、程乡四县。
原汉国政府兵部兵役局副局长宋文昭知潮州,辖揭阳、潮阳、海阳三县。
罢陈大举知漳州之职,南洋总督陈宜中荐老友,故宋同知枢密院事、两浙安抚制置大使兼知临安府曾渊子,楚风任其为权知漳州(权,试用之意),辖龙岩、长泰、龙溪、漳浦四县。
老将陈子才镇守汀州,屡挫张弘范、塔出大军,汀州百姓感佩敬服,遂以其知汀州,辖长汀、上杭、宁化、武平、清流五县。
琉球设瀛州,财税部长张广甫兼知瀛州,辖琉球、琉北、琉南三县。
畲汉义军撤销编制,全员并入汉军,闽广总督陈淑桢兼统帅部副帅,主持日常工作;陈大举任陆军副司令,兼新编第六师师长。
师级编制,三个步兵团,加师属炮营、骑兵营、工兵营、辎重营,师部的医疗连、侦察连、警卫连和宪兵连。全师员额一万一千人,师长定编为少将。
法本、张魁、许铁柱三个步兵团各级副职军官全部抽调入第一师,担任各级副长,原义军将领担任主官,各技术兵种也抽调三分之一,成为第一师医疗、炮兵、工程兵部队的骨干。陈淑桢麾下义军,全脱产的精锐士兵就有三万出头,第一师不过保留了万余人,剩下的两万人则打散分配到汉军原本的五个营头。钱小毛的骷髅营、黄金彪的震天营终于扩编为团,随即乘船北上佐渡岛,边整训边备战;金刚团、毒蛇团、断刃团成为了下辖六个步兵营的加强团。
吸收畲汉义军为汉军,从技术角度讲并不困难,他们已经装备了全套的琉球盔甲,有多年和蒙元交战的经验,也和汉军并肩作战,对火器使用有基本的了解,手上的战刀、弓箭和长矛换成步枪、刺刀和手榴弹,就能初步成军,而之前汉军教官传授的肩并肩手持长矛列阵的作战方式,和燧发枪列队打排枪,战术指挥、运用其实差不多,各级军官稍加学习,便能大体上掌握。
义军编制取消,不少官兵是有不满情绪的,但听说畲汉义军副帅陈吊眼出任汉国军队第一个师级单位的首长,这种不满情绪立刻就消失无踪,更何况,从义军变成汉军,装备、收入都比以前高了一大截。
除了政治和军制,税制也相应的改革,大宋的“身丁钱米”(人头税)、夏秋两税(农业税)和“免役钱”、“助役钱”(徭役),一概免除,仅从商业流通环节交税。这样一来,农民的收入大幅提高,至少从战乱下的饥寒交迫,转为温饱状态,当然,楚风也做好了准备,第一年在闽广之地出现大幅财政赤字——闽广的人均粮食占有量还绝不至达到琉球必须出售的程度,农民完全能把缴纳地租之后剩下的粮食吃完,不会进入流通环节,何况今年的粮食生产受到元兵的极大破坏,能吃饱就不错了。
趁着元兵退缩,在极其难得的和平发展阶段,楚风大刀阔斧的在闽广推行琉球制度,七百多年后,不少史学家认为,汉国从海外藩国正式成为中原正统王朝,不是在宋帝赵昺退位的大汉三年二月十八,也不是大汉皇帝登基的三月初一,而是在闽广推行汉制的五月中旬。
另外有一些喜欢探取史学阴微之处的阴谋论者,比如百家论坛的易西天,坚持认为在闽广之地推行汉制的成功,离不开皇帝陛下和闽广总督之间的特殊关系……
新政的实施,不可避免的影响了某些集团的既得利益,守旧的儒家集团从舆论上发起了反击,新朝不禁言论,这让他们简直欣喜若狂,一时间,各种奇谈怪论充斥学界、市井。可笑的紧,儒门子弟认为,汉代宋乃是天明所归,他们绝不反对楚风当皇帝,他们反对的是更改祖宗成法。
掌握了话语权的楚风,正是要“引蛇出洞”,不过他没准备把蛇打死,而是和它讲讲道理,统一思想,做事才能事半功倍,蛮力压制言论,只会越来越糟。
《大汉国家报》每天在琉球印好,第二天早晨就能船运到漳州,新颖的形式、低廉的价格,让它很快出现在茶馆、酒楼、书院、码头甚至青楼楚馆,说书先生往往会按照琉球模式,每天讲刘皇叔、曹丞相之前,先读上一遍报纸。
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刊载文天祥、陈宜中、曾渊子、刘黼等人的批驳文章,不到十天,所有的反对声音都消失了。
前者是大宋状元、理学名家,后三位乃当年名震天下的太学六君子之三,闽广一带的学子士人和他们比,就像幼儿园小朋友跟博士后辩论,差了十万八千里。
到了这个阶段,对新政阻力最大的,还剩下两个集团:各州打着各种番号的民军,他们拿刀,掌握着武力;书生士子,他们拿笔,掌握着儒门道义。
对前者,必须要承认,他们是抵抗蒙元的铁血汉子,为保卫家乡流血流汗,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另一方面,他们往往出身土匪、海盗、山贼,纪律涣散,乌合之众居多,长期形成的匪气兵痞气,整编极其不容易,甚至根本就没法整编。
楚风下达了命令,各级官兵可按照职位领取五两到一百两银子的报国奖金,随后可入琉球种地,政府分配三十亩荒地任你开垦;可进工厂做工,政府负责安排位置,提供岗位培训;亦可以个人身份投入汉军,一刀一枪博取功名;当然也可以自谋职业,做生意打渔什么的。
如过江龙雷老虎这样的人,自然心甘情愿投的到汉军中,那些想趁着乱世浑水摸鱼的家伙,则发现忽然之间士兵们都不听自己的话了,一个个不是跑去做工,就是到琉球种田,根本没人愿意陪着你闹,于是只好到总督府领一笔钱,各自回家了事。
对于后者,除了在报纸上由文天祥等儒门大师宣传琉球制度的优越性,还把《四书新解》和《五经新编》运到闽广,以低廉的价格对外销售。
宋版书质地之细致,版式之精美,为中华文化之一绝,但同时,它的价格也就高不可攀,一般的穷书生根本买不起。楚风新儒学的著作,印刷质量不输于宋版书,而价格低到五分之一,自然人人争抢。
此时,楚风宣布三个月后在漳州举办科举考试,许天下读书人不拘出身、性别一律应试,考后称秀才,入大汉政学院、军学院、商学院、科学院、法学院学习,三年后毕业考试,按平时表现和考试成绩,授予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三等,进士及第进中央各部司,进士出身到地方任职,同进士出身到南洋总督或佐渡提督府中做幕僚,或三年或五年,积功劳任官。
这个办法一经公布,刊载着消息的报纸随着商人的脚步传遍天下,闽广之地,不,南中国,不,是长江上下、黄河南北的整个中国都沸腾了。
杭州西湖边,一个青衫落拓的汉子,喝得烂醉,他是大都汉人,本是金国子民,金亡后,蒙元对汉人更加残虐,无奈下他不屑仕进,借着嘲弄风月、流连光景,到梨园戏班中做个尘世陶渊明,一路南行,到了故宋行在杭州。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错看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读着新写的剧本《窦娥冤》,他眼睛里泪水直打滚,“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这青天白日的,成了个甚么世界!
有人拿着张报纸摇头晃脑的念道:“伪汉窃据闽广,于漳州开科取士……”
什么?落拓汉子抢过报纸扫了一眼,拍着栏杆哈哈大笑道:“我关汉卿尚不知,这天下读书的汉人,还有个应考的地方?且去,且去,莫误了辰光!”
风景秀丽的扬州瘦西湖畔,色目人马里哈乘着马车急匆匆的前往拜访那位会四元算术的朱世杰。他好不容易才解出了那个复杂的算式,只觉得朱先生的算学实在精微神妙,值得大大的请教一番。
人去屋空,房主老妪只晓得朱先生南下了,到底去了哪儿,却是不知就里……
不仅关汉卿、朱世杰,更有那表面上驳斥新政以沽直买名的人,暗地里买了《四书新解》、《五经新编》,每日里细细研读,背得滚瓜烂熟,以求在未来的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争赴漳州。(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31章 汉水
鸭绿江边,马可.波罗和乃颜王爷把酒言欢的时候,万里之外的汉水,同样滔滔浪涌,水涌山叠、水涌山叠,流不尽百年英雄血。
靖康难后,岳飞攻克伪齐刘豫的襄阳城,并从汉水、长江流域一次次的出兵北伐,直到朱仙镇的十二道金牌;韩侂胄的开禧北伐,中路军渡过汉江进逼蔡州,可惜西湖的暖风吹去了君臣的勇略,江汉男儿喋血沙场;及至宋末,夹汉江而立的襄阳、樊城,又成为了抵抗蒙元铁骑的最前线……一百多年来,华夏、女真、蒙古,乃至契丹、党项、高丽、波斯,各族男儿在汉江两岸、襄樊城下流尽了鲜血。
襄阳、樊城,合称襄樊,汉江中有浮桥联通两城,攻襄阳则樊城来救,攻樊城则襄阳来救,若两地齐攻,进攻者必须分兵于大江南北两岸,有被分而击破的危险。襄樊是隔江而望的双生子、守卫江南的哼哈二将。
激烈的抵抗,延续了七年,一直到持续到咸淳九年(1273年)。当年正月,蒙元采取了张弘范决断襄、樊水上联系的策略,派军攻断浮桥,使襄樊之间的交通隔断,又用色目人阿老瓦丁、亦思马因的回回炮轰击城墙,终于击破樊城,守将范天顺自杀殉国,知襄阳、京西安抚副使吕文焕开城投降。
“那还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汉江中流的乌蓬船上,张弘范长叹一声。六年前,以计破襄樊的他,志得意满之际写下了一首鹧鸪天:铁甲珊珊渡汉江,南蛮犹自不归降。东西势列千层厚,南北军屯百万长。弓扣月,剑磨霜,征鞍遥日下襄阳。鬼门今日功劳了,好去临江醉一场。
“嘿,南蛮犹自不归降”,南蛮,南蛮!张弘范捏着张南方琉球出的报纸,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害怕,平生四十年来,就算在鄂州面对强悍的堂兄、大宋朝最杰出的马步军将领张世杰,就算在鼓鸣山极度不利的情况下,他都没有一丝动摇,可现在,他第一次害怕了。
张珪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能让永不言败的父亲如此失态,咦,又是那个南蛮伪皇帝楚风的《民族论》,长篇累牍的刊载着。
元朝统治粗疏,以钢刀强弓治天下,也许是受限于蒙古贵族的文化水平,终元一朝无文字狱之说,比起数百年后那个大兴文字狱的所谓满洲盛世,却是光明磊落了几分——甚至有蒙古族、色目人汉化之后写的诗词,通篇“胡尘”、“胡虏”、“腥膻”的字眼,却也好笑。故而,大汉国家报能随着商队遍行天下,并无官府查抄。
张珪之前也看过这份新奇的报纸,《民族论》似乎是连载了好久的呀!他挪到父亲身后,细细一看,却是对父亲那首鹧鸪天的评论:
我汉人,一传炎黄而华夏,秦汉一统,华夏归汉。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一国一朝传数十数百年,而民族之传承越数千年矣……
天下有夷夏之别,华夏夷狄则夷狄之,夷狄华夏则华夏之……
忠,有忠于民族者,有忠于一家一姓一人者,高宗十二金牌号令班师,若岳帅对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则岳帅为忠,为奸?
夫“迎还二圣”,则高宗如何自处?为此,秦桧媾和金人,是忠于高宗者,亦叛于民族者……
霍去病封狼居胥,弱冠而名垂千古;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儿皇帝为天下笑。今张弘范称同胞同族为“南蛮”,则其祖宗是汉人耶,是蒙古鞑虏铁木真耶?
元和姓纂曾言,黄帝第五子清阳生辉,为弓正,观弧星始制弓矢,主祀弧星,因姓张氏。鸿范本黄帝苗裔、堂堂汉人,而助鞑虏、屠同族,千载之下,数典忘祖者,以此为甚!
鸿范之余,尚有李恒认贼作父、留梦炎趋炎附势、范文虎为虎作伥,若辈或为汉家子,或为党项奴,父母兄弟同族同胞之血仇未报,却甘为鞑虏鹰犬。窃闻虎豹尚不食其同类,则诸人之行径,实为禽兽不如……
每看一行字,张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知道,父亲饱读诗书,每每自勉以忠义事君王,要做个大元朝的开国功臣,甚至以古之名臣魏征、李靖自诩,常常犯言直谏。他一辈子奋斗的目标,就是在大元朝的凌烟阁上画影图形、名传后世,还亲口说过要在崖山灭宋后勒石纪功:张弘范灭宋于此。
可现在,现在这可恶的楚贼,提出的理论闻所未闻,却偏偏无法辩驳,如果百年后新儒学继承道统,则我父子一生作为,是蒙古忠臣,还是汉族奸叛?张珪后背上,冷汗刷刷的朝下流。
此时的张弘范,脑中有两个声音在不停的说话。
一个说:你是大元皇帝的忠臣,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你没错,你是大元朝当之无愧的开国功臣!
另一个却说:得了吧,你在襄樊、在湖州、在鄂州、在两浙,你疯狂的屠杀同族,你的同胞们成千上万的倒在你的屠刀之下!你是个汉奸、刽子手、叛徒,认贼作父、数典忘祖,看,你的手上,还沾满了同胞的血,沾满了你兄弟姐妹百姓父老的鲜血!
哇~张弘范脑中天人交战,一口污血喷出,污脏了的袍子血迹斑斑,更让他如癫如狂。
“大元朝君贤臣忠,南蛮子主弱臣奸,我是有道伐无道,天命在元、曆数有归,我是顺天应命!大汗视我如肱股,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君!”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滔滔汉江,疯狂的大声吼叫。
张珪忧心忡忡的看着父亲,他发现,父亲往日自信的眼神中,隐藏着深深的困惑。
登岸了,三四个家仆,父子两人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从赣南赶往大都。兵败闽西,唆都被杀,张弘范并没有急于上大都请罪,而是在赣南慢慢整理军队,修治兵甲,好不容易才稳定南方的形势。
在南方局势基本稳定的前提下,蒙汉都元帅张弘范才离开赣南北上大都,他的一番作为,让心怀怨愤的塔出、嫉妒战功的李恒都佩服不已,大败之下,不是急于上京请罪,而是在岗位上做好应对工作,这确实是难得的大将气度。
张珪知道,父亲的作为不仅仅是给塔出、李恒看的,甚至不是给忽必烈汗看的,而是在拖延时间。父亲写了一封信,派人飞骑传给漠北对抗叛贼海都的伯颜丞相,信上的内容虽然谁也不知道,但张珪大概能猜到信上的内容。
伯颜丞相是蒙古人中的龙凤之才,他的心胸比大草原还要宽阔……但愿那封信,能起到应有的作用吧!张珪在心中默默的祈祷。
“啊~啊~啊~”忽必烈跛着一条腿,身上沾满了血污,花白的胡子根根翘起,眼睛中充满了绝望,那样子不像君临天下的蒙古大汗,而像一匹受伤的野兽。
他的手上拿着弯刀,他的脚下伏着一位倒霉的嫔妃,千娇百媚的人儿,变做了无头的冤鬼——她只不过运气不好,恰逢大汗爆发怒气,便南逃死亡的命运。
整个大元朝,只有忽必烈一个人是站着的,其他的人只不过是他的奴隶,生杀予夺取决于心。不要说小小的高丽妃子,便是伯颜、张弘范这样的人中龙凤,同样是大汗的奴隶,生死由他一言而决。
生杀予夺,顺昌逆亡,至高无上的权力,忽必烈享受这种感觉,可今天,他第一次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得想割自己一刀,当然,他不会真的这么干,所以倒霉的是高丽新进贡的漂亮嫔妃。
书桌上,有伯颜丞相从漠北发来的奏折:辽东漠北叛贼难平呵,全为了蒙古人的情意。虎不吃虎呵鹰不吃鹰,草原的健儿对草原的健儿手下留情。大汗的士兵虽然骁勇,却不愿对黄金家族的哥哥弟弟们赶尽杀绝。
调张弘范带南方的汉人北上,必会竭力死战;微臣领着漠北的勇士去平南蛮,勇士们必然欢喜。汗八里的城垣呵,便会兼顾如昔!
好办法,好办法啊!忽必烈一眼就看出这个计策的妙处,第一次打平海都,就多亏了汉人出力,而南方的新附军尾大不掉,正好让他们到蒙古高原上做消耗!
可是,唯一的问题,便是七天之前,在伊氏帖木儿、伊彻查拉、阿合马等人的建议下,勒令张弘范自杀的命令,已用站赤急报发出!
“用海东青传令天下,朕赦免张弘范,朕还要用他!叫他不要死,不准死!”忽必烈咆哮着,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传令的使者走得慢些。
“张弘范免死,大汗赦免了张大帅,大汗还要用张大帅!”襄阳以东十里,汉水渡口,当地镇守的达鲁花赤带着千人队,漫山遍野的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叫。
传令的使者手足无措,他刚刚传达了大汗的命令,并亲眼看着张大帅服下致命的毒药!
张珪脸上一片灰败,晚了,晚了!
张弘范倚靠在半截树桩上,嘴角血迹乌黑,瞳孔中已没了生命的光彩。
汉水叱诧呜咽,一如当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32章 准备好竹杠
楚风来到了自己熟悉的泉州,在这里,他有着太多的回忆,可如今的泉州城,让他找不到回忆中的影子。
初到泉州,万帆竞渡、百轲争流,街市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峨冠博带的汉人、黑黑瘦瘦的天竺人、矮小的占城三佛齐马来人、鹰钩鼻子灰蓝眼珠的大食人,你来我往买卖交易,这座光明之城、刺桐之城以南宋特有的繁华,吸引着各族商人远涉重洋来到她的怀抱,把波斯的地毯、天竺的宝石、撒马尔罕的猫眼、三佛齐的香料运来,在这里交换中华的瓷器、丝绸和茶叶。
那时候的泉州,充满了勃勃生机,她的胸怀是如此的博大,清真寺、天主堂、佛寺和道观和平相处,白色、黑色、黄色皮肤的人们平等往来。
后来蒲寿庚叛宋降元,随张世杰攻进城中,那时候的泉州已经历过锦田山的大屠杀,有唆都对许陈两家的血洗,有南少林的喋血,有淮军在校场的不屈,战火洗礼之后,泉州百姓的眼睛中燃烧着火苗,那是对蒙元,对蒙元帮凶蒲氏家族,乃至对全体色目人的仇恨,可那个时候,市面上还是繁荣的,诛杀蒲寿庚之后,人们脸上还有高兴的笑容。
现在的泉州,自行朝入海后,被唆都以血腥手腕统治两年,市面的萧条,让楚风不由得自问:这还是那个记忆中的国际大都市,把文明的辉煌从南洋诸岛一直播撒到东非沿岸的光明之城吗?
街面上,关门闭户,垃圾成堆,白日里野狗竟然在正街上游荡,它们血红的眼珠,让人不寒而栗,肮脏、毛发蓬乱,身上受人类驯化的痕迹荡然无存,它们似乎已经退化成了祖宗,狼的形象。
各族百姓们怒目而视,再也见不到昔日的融洽,蒙元实行蒙古、色目(西域各族)、汉人(主要是北方汉族,含部分汉化金人、契丹人)、南人(主要是南方汉族,含畲族苗族等南方少数民族)四等人的分法,给这里的百姓留下了深深的创伤,仇恨的种子一经播下,便会在人们的心头生根发芽……
唆都败亡,留守泉州之弱旅惶惶不可终日,闻汉军挟败张弘范、斩唆都之余威而来,皆鼠窜入福州,元福建安抚使王积翁重金结好范文虎,约为救应,行固守福州之策,泉州一空。楚风、陈淑桢遂入泉州。
易仆拉欣易老爷的轿子,匆匆走过丝街,他悄悄揭开轿帘子,昔日繁花似锦的丝绸交易大街,空荡荡的没了几分人气,就和刚刚经过的香街、磁街和花街一样萧条。这些代表着光明之城富庶和繁华的街道依然存在,但街上再也不会有那么摩肩接踵的人群,再也不会有操着各种语言的、带着浓厚生活气息的讨价还价。安拉的仆人、天父的羔羊、佛陀的信徒和孔孟的门生,在街上碰了面,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如兄弟般打着招呼,用南腔北调的汉语,道一句“恭喜发财”。
大食人蒲寿庚叛宋降元,血腥屠戮了城内的赵宋皇族,引唆都在锦田山下杀害了三万逃难的无辜百姓,最后更在张世杰攻城前,杀害了两千名不屈的淮军士兵。虽然被楚风明正典刑,可他的行为导致城内各族群之间,出现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蒲寿庚死了,行朝下海退走了,唆都带着战无不胜的蒙古军来了,城中色目人以投降的方式换来的基督徒、穆斯林和犹太人的财产安全,自己取得了二等公民的待遇,却心安理得的把汉族百姓置于四等奴隶的境地。
当蒙古人踢破汉人家门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在旁边暗暗发笑?当蒙古人把屠刀砍向汉人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帮他把屠刀举得更高?当汉人百姓到相对安全的清真寺、天主堂避难的时候,我们有没有把他们推出神圣的大门?扪心自问,易仆拉欣一个问题也不敢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给唆都“捐助”了两千两银子、五千石粮食,换来了大元朝的一块千户平金牌。
汉人会不会饶恕背叛者?蒲寿庚的可悲下场历历在目。虽然没有蒲家那么大的恶行,可自己毕竟帮过蒙古人啊!
易仆拉欣做梦都被惊醒过好几次,每次在梦中,他都梦到了鲜血,比老家红海亚丁湾更广阔、比贝都应沙漠中的沙粒更多的鲜血,把他紧紧的包围。
作为蒲寿庚的同族,在色目人中,他更为惶惶不可终日,接到了犹太人亚伯拉罕的请帖,当即坐上轿子,匆忙往亚伯拉罕,汉人口中的亚老爷家赶去。
犹太人的家里,聚集着十字军的同族、安拉的子民和毗湿奴的婆罗门,这样奇特的景象,除了海纳百川的中华,全世界绝无仅有。
“静一静,静一静!”亚老爷嗓子微微发疼,熬了一个通宵,才在汉人师爷的帮助下想出这个点子,为了保全生命财产,可真是不容易啊!
大厅里,黄、棕、白、黑各种肤色,卷曲、顺直、梳着髻、包着头巾各种发型的人们,操着不同腔调的汉语,彼此争论。他们本来就是各种神祗的信徒,来自不同的、甚至互相敌对的民族,为了生存而聚集到一起,但要他们统一意见,可是千难万难。
“你们都不要命了么?你们的钱财,还要不要?”亚老爷憋出全身力气喊了这么句,终于让乱哄哄的人群安静下来。
大家不远万里到中国来,还不是为了发财致富?阿布.泰马木在《坚贞诗集》说:“你抛弃自己的故乡,不是为了寻找天堂,却是那面包和椰枣,把你吸引到了远方。”如果失去了生命和财产,一切分歧都没了意义。
“大家静静,听亚老爷说话!”易仆拉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可不愿意向异教徒行礼,便朝上按汉人的规矩拱手道:“请问亚老爷有何高见,能指引迷途的骆驼走出沙漠?”
“《托拉》为我们指明方向,《塔木德》给我们智慧。”亚老爷故作玄虚的说:“在座的诸位,恐怕都有对不起汉人的地方,只不过,到底双手还没沾上血腥吧?”
众人齐齐点头,是的,有蒲寿庚惨死的前车之鉴,他们都留了几分余地,没敢对汉人太过分,当然,所谓的“没太过分”只是和残暴的蒙古人相比,实际上,也很能激起汉人的愤怒了。
“那么,还有挽回的余地。”亚伯拉罕抛出汉人师爷的话:“楚皇帝刚刚登基,按照汉人的传统,他必定喜欢四夷来朝的场面,我们就可以投其所好了。第一,大家一起去恭贺他,按汉人的说法,这叫做给面子;第二,我们凑一大笔钱给他劳军,这叫有里子。里外都有了,他还能计较我们的小小过失吗?”
大厅中静悄悄的,没人说话。要面子,这很容易,离家万里来做生意,磕头下跪他喜欢哪样咱还他哪样,就磕他千把个头,最多落得腰酸;要里子,这可是真金白银的问题,色目商人无不爱财如命,说道这个问题,可就不那么轻松惬意了。
“嗨呀,列位,列位老爷,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一点身外之物?”汉人师爷忍不住从幕后站到了前台,团团拱手作揖道:“东翁在上,各位老爷明鉴,舍不得那点财物,汉人不会拿着刀到你自家来取?难道想重蹈蒲寿庚的覆辙?”
他说得对!留下产仔的母羊,就不愁没有小羊羔!易仆拉欣咬了咬牙,大声说:“我仓库里还有三千斤胡椒,愿意全部拿出来敬献皇帝!”
“全能的主!”有人惊呼着在胸口画十字,惊讶易老爷下的本钱之多,胡椒一两银一两,三千斤胡椒,那就是四万八千两(十六两制)银子呐!
随后,惊呼声伴随着出价声,在大厅中不断的响起。
“我出五十匹阿拉伯马!”
“九斛波斯猫眼!”
“一万斤南岛的上好沉香木,我还有三株一人高的红珊瑚!”
“七百卷波斯羊绒毯!”
“三斗细兰宝石!”
很快,东西从各位商人的家里仓库里码头上船舱中运到了亚老爷家的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一位大食商人的五十匹骏马没地方放,只好拴在外面街上。
蒲寿庚统治泉州日久,色目商人们都忘了汉人送礼喜欢含蓄的习惯,按照他们老家的惯常做法,一车一车的好东西,浩浩荡荡的往皇帝下榻的前前前蒲府、前前故宋行朝行宫、前唆都征南元帅府运去。
街道两边的汉人百姓怒目而视,这些色目人,仗着有钱就和官府勾结欺压百姓,现在好不容易汉军打回来了,可看这样子,怕将来还是这些有钱的色目老爷的天下啊!楚皇帝会不收礼?他练兵不花钱,造枪炮不花钱?
人们看着礼单送进了行宫大门,看着一位官爷把色目老爷们迎了进去,看着汉军士兵把堆成小山的东西收走,唉~这天底下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他们没看到,坐在大堂上的皇帝,和他手下的李鹤轩、侯德富等人,笑得很奸诈,很阴险……楚风准备了一个大竹杠,能敲得人满头包的琉球竹杠。(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33章 下马威
“陛下有请!”听到把门的亲兵一个“请”字,亚伯拉罕骨头都轻了二两,他知道汉人的规矩,皇帝要见你,不是宣哩就是召哩,哪里有个请字?看来呀,这一宝是押对头了。
亚伯拉罕到泉州,已有十五年了。前些年,拜占庭的领土上,几个公国互相攻伐,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也时不时的来凑点热闹,帝国一片残破,家族的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
《托拉》说,哪里有丰饶和公正,上帝的选民就可到哪里。往西走,整个西欧都是恨不得把异教徒一个个钉上十字架的拉丁人,肯定去不得,往东走,则阿拉伯人口中的丝绸之国、瓷器之都。
请示了教堂里博学的拉比之后,举家从兵荒马乱的拜占庭一路东迁,穿越塞尔柱突厥人控制的小亚细亚,在里海以南通过了伊儿汗的辖地,和丝绸之路上的商队一起,翻越葱岭,来到了那片伊甸园中才有的世界:美丽繁华的喀什、盛产美玉的和田,还有处处花香扑鼻的果园,盛产美味的葡萄、香梨和哈密瓜。
可惜,四周都是回教徒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家族不得不继续踏上征途。走天山南路,进玉门关,经河西走廊,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中原这片流着奶和蜜的土地,来到了南方海洋的明珠、举世闻名的刺桐港。
泉州,真是族人的福地。这里的气候温和,四季明显,降雨量不多不少,既不会像波斯高原那样炎热干旱,又不会像托斯卡纳那么潮湿阴冷。水稻在丰沛的阳光下茁壮成长,林檎、橘子挂满果园;犹如美少女肌肤般柔滑的上等丝绸,在欧洲价比黄金,在这里却比热那亚乡下妇人纺出的粗布还要便宜,那些像玉石一样晶莹剔透的华美瓷器,在这里一车一车的论重量卖,如果那些住在君士坦丁堡高高的城堡里,整天炫耀自己衣橱里华丽的丝绸长袍、客厅中精美的中国瓷器的贵妇人见到这些,保准会激动得晕倒在地!
海洋把泉州和北方的杭州、中原,西南的占城、三佛齐、天竺和大食紧密相联,各种肤色的商人聚集于此,带来了天竺的线香、暹罗的象牙、西域的青金石、东瀛的折扇和漆器、高丽的珍珠和人参……更有值得尊敬的汉族商人,不用签订文书,而可以一诺千金,和他们打交道绝不担心信誉问题。
伟大的中央帝国,她有着举世无匹的博大胸怀,犹太人在这里感受不到歧视的目光,迎接你的,是居民们友善的笑容。
直到后来,这一切都被蒲寿庚,被可恶的鞑靼人破坏了!想到这些,亚伯拉罕恨不得把唆都和蒲寿庚从地下挖出来钉上十字架。
没办法,想留在这片流着奶和蜜的土地,就得投靠新兴的强者。犹太人没有自己的祖国,他们就像无根的浮萍,随着海潮流落到哪儿,就依附着岩石生长。
当今天下,谁是强者,谁是最稳定坚固的岩石?
曾经,亚伯拉罕认为包裹铁甲骑着骏马,浑身金属武装的欧洲十字军骑士,以及真主的弯刀萨拉丁麾下,沙漠中长大的穆斯林战士,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两极。
蒙古的西征让他改变了看法。带着家人经过拜占庭,他知道了勇武强壮的北方蛮族,基辅罗斯人,臣服在金帐汗国的大纛之下,大公们每年排着队到大汗的金帐前,匍匐在地上,像狗那样去舔大汗的马靴;而途径伊儿汗的辖地,他惊讶的发现,“永不陷落之城”巴格达已被蒙古汗的铁骑踏破,真主在世间的代理人,神圣的哈里发穆斯台尔妥姆被裹在毡毯里踩成肉泥。
不管欧洲骑士还是穆斯林圣战者,在蒙古大汗的马鞭之下,就如婴儿般不堪一击。上帝之鞭,上帝之鞭啊!带着对蒙古人深深的敬畏,亚伯拉罕来到了泉州,当时他想的是:大约不久之后,这里也将飘扬着大汗的羊毛大纛吧?
可是,整整十年,大汗没有打到这里,这些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宋人,不仅在亚伯拉罕到来之前抵抗了三十年,更在他到来之后继续抵抗了十四年,前后共计四十四年——全世界绝无仅有!
那个时候,亚伯拉罕就已经对蒙古人不可战胜的神话,产生了怀疑,他看着刺桐港的繁华而迷惑不解:只知道破坏,不会建设的落后的鞑靼文明,会统治这样一个强盛、富庶、富有魅力的先进文明吗?即使一时战胜,建立在刀锋上的统治,会维持长久吗?
现在,他已经得到了答案——有唆都元帅,有两个蒙古万人队的人头为证,简直无庸置疑,所以他第一个来向新的皇帝效忠。
亚伯拉罕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他的汉人师爷王有德忙着把一封红纸包的细丝纹银,递到前头引路的卫士手里:“军爷,这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军爷把去买碗酒吃。”
哪晓得那卫士像被火烧了似的,手嗖的一下缩了回去:“不成不成,这不是害我吗?大爷您快拿回去,汉军军规,不能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哩。”
王有德当他虚言推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军爷但收下无妨。”
“赶紧收回去,赶紧!”卫士脸色变得严肃:“你贿赂汉军军人,若解释后再不收回,必有腐蚀军队、图谋不轨的企图,我就要禀报军法官,上报保安司处理了。”
嘶~王有德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这话说的,你拿钱收买皇上亲卫,所谋何事?诛心之论啊!他赶紧把银子揣回怀里,讪讪的陪笑道:“小人却不知汉军不收常例钱……往日不管引见蒲老爷还是唆都元帅,底下人的常例钱是免不了的。”
“哈,你拿我们陛下和蒲寿庚、唆都比!”卫士从鼻子里喷出一声轻笑,下巴仰得高高的,简直不想再和王有德说话了。
糟糕,拿两个死人比当今皇帝,这不是又犯了忌讳吗?王有德往日自诩滴水不漏,今天不晓得为什么,处处碰壁,那老一套全然行不通了。惴惴不安的走进大殿,就见堂上三位大人都在笑,只不过,正中一位青年笑得像只老狐狸,左边的人皮笑肉不笑,眼光中似乎带着刀子,右边那位却是个沉鱼落雁的美女,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可神情中带着股杀伐之气,叫人不敢瞧仔细了。
“看座,上茶!”楚风笑眯眯的吩咐,不论什么时候,他待人的礼信,那是要一板一眼做到的。
众番商不熟悉中原礼节,有的在往下趴着磕头,有的朝上打躬作揖,有精乖的刚学了汉军礼节,拳头举到胸口,楚风这一喊不要紧,刚跪下的往上挣着要爬起来,有打躬作揖的又觉得该叩头谢恩,往下跪,七八十个番商乱纷纷的闹作一团,头碰头的、闪了腰的且不说,有个乌漆麻黑的天竺人,往下跪的时候被别人踩到了袍子下摆,这一站起来,刺啦一声响,袍子扯条大口子,晃晃荡荡的披在身上,煞是好看。
陈淑桢憋不住想笑,端起茶碗掩住脸,偷偷瞧,楚风脸上坏笑着,分明是故意要这些番商好看。
亚伯拉罕想落座,可这大殿里两边空荡荡的,哪儿来七八十张椅子?不坐,又违了陛下的好意,一狠心,干脆盘腿坐到了地面上。
等番商们落座完毕,卫士们敬上茶杯。这六月天,泉州府的太阳能晒死人,一路奔波的番商们渴坏了,仰脖子就灌。
啊呸!这是什么茶?苦得让人直翻白眼,众番商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
“请,请啊,这是我特意让人煮的苦丁茶,专门招待贵客的,大热天的,降火!”楚风还是那么真诚、热情,可番商们就头疼了,苦丁茶是苦丁茶,可陛下招待的这玩意,怕是一斤水里熬了三斤叶子吧?
欺君之罪,没人担待得起,亚伯拉罕只好捏着鼻子灌下那杯苦茶,苦得他想吐,一眼看见身边的易老爷,那种舔嘴唇、伸舌头的惨状,又差点没笑出声,吐也吐不出来了。
“各位不远万里来到中华,给我送这么大一笔礼物,真真是却之不恭了。”楚风笑嘻嘻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杯子里,可是上好的明前清茶,绝非陈年老叶子苦丁茶可比。“诸位的盛情,我领受了。如果有什么事,还请明言。”
还能有什么事?亚伯拉罕朝上拱手道:“陛下鼎兴琉球,三年间席卷闽广,实为东西方罕见之强大君主,未来必然击败鞑靼可汗,取得全天下的霸权。我们琉球番商,愿以小小礼物敬献,祝愿陛下永远健康,永远快乐!”
楚风揣着明白装糊涂:“哦,是这样啊,我知道了。公务繁忙,如果没别的事,容我失陪了。”
眼见陛下起身离开,众番商急得心头火烧火燎,可又没谁敢出声挽留,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得远了。
“陛下,陛下!”亚伯拉罕急了眼,待楚风回头,犹太人才扭扭捏捏的说:“其实,我们此来,是希望陛下能保护在泉州商人的财产,并改善本地居民和我们之间的敌对情绪。”
啪!左边坐着的年轻人把茶碗摔得粉碎,右边的美貌女子更是把手按到剑柄上,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亚伯拉罕打了老大一个寒噤,魂灵儿忽悠悠的飞上九霄。(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34章 宽恕
气氛忽然僵住了,大殿两边,排得密密麻麻的铁甲士兵,一个个把手按到武器上,这可是赣南歼灭彻里帖木儿,鼓鸣山击溃张弘范,妙高山斩唆都的百战精兵,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番商们两条腿发软,浑身抖得像筛糠,亚伯拉罕就闻到,身边那个天竺商人袍子底下,传来了一股子尿臊味。
“保护财产,你们保护了许、陈两家的财产了吗?当年我家有一百多条海船,七八十处铺面,晋江口两座大宅院,现在都成了谁的财产?你们这群小偷、强盗!”
陈淑桢愤怒的指责,让商人们无言以对。当年蒲寿庚引唆都屠杀许、陈两族,财产的大部分是蒲家得了,可为了笼络在泉的色目商人,也拿了不少来分给各家,到现在,谁手上没有沾过这两家的东西?这位美人,便是当年陈家的大姑娘,现在的闽广总督,她的指责,谁能直面以对?
商人最重财产保护,偏偏是自己,丧失了商人的原则,跟蒲家同流合污,明火执仗的抢劫。真主说过,以眼还眼,以血还血,如果今天人家要一报还一报,在场的谁能逃过?易仆拉欣暗暗的祈祷着,请求真主保佑。
亚伯拉罕带头,商人们不停的磕头求饶:“我们退赔,我们全都退赔!”
“求陈姑娘饶命,当年我和你三叔,可是生意伙伴呐!”
陈淑桢气咻咻的道:“光赔我家的,可这些年泉州百姓遭的罪,谁来赔?”
“对,所谓百姓和你们的敌对情绪,纯属你们咎由自取!”左边的官员厉声质问:“亚伯拉罕,亚老爷,唆都初入泉州,三个时辰内任由元兵抢掠,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对泉州百姓,关上了礼拜堂的大门?
易仆拉欣,唆都出兵攻打同安,你出了两千两银子、五千石粮食,是也不是?
哈立德,东门丝街郭家的五间铺面,是不是你仗着二等色目人的身份,在唆都那儿用了银子,捏造证据夺到手的?”
“万物非主,惟有真主。安拉是真神,只求安拉救拔。”
“在天的父啊,指引迷途的羔羊吧!”
“毗湿奴、湿婆、大梵天保佑!”
年轻官员每点到一个人的名字,番商中就有一位软瘫到地上,或者涕泪交流,或者哭天抢地,或者面无人色,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向各自的神明祈求着宽恕。
王有德吓得心脏砰砰狂跳,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他竭力忍耐着恐惧,朝上拱手道:“敢问这位大人是?”
年轻人笑着露出口白牙,就像择人而噬的狼,“鄙人李鹤轩。”
妈呀!可怜的商人们,有三五个直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两年前,在泉州活剐了蒲寿庚,将他妻女卖到妓院的,不就是这位李大人吗?想到如今传遍闽广的“李阎王”名号,心都死了大半。
“咳咳,”楚风干咳两声,李鹤轩坐下了,陈淑桢的手,也从剑柄上挪开,这才把商人们的魂灵儿叫回来几个。
不管李大人陈大人态度如何,这位皇帝陛下才是一言而决啊!亚伯拉罕得了师爷眼色暗示,膝行到楚风身前,磕头出血,声泪俱下的道:“陛下饶命呐,当初小人是一时糊涂,只为了保全自家性命,可没有意害人呐!这两三年,咱们从来没敢害人性命啊!”
瞧着皇帝陛下似乎比较好说话,商人们纷纷跪到他脚下,七嘴八舌的道:“真主在上,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汉人,敷衍唆都,只为了自保。”“求皇帝宽恕罪业,我是被逼无奈啊!”
“够了!”李鹤轩板着面孔大喝一声,“如果你们手上沾了汉人的鲜血,还能活到今天?汉军进城第一天,就绑出去砍了脑袋!”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皇帝陛下了,番商们九分绝望中带着一分希望,痴痴的盯着楚风。陛下双手互握,在厅上皱着眉头来回踱了几步,他的脚步每踏到汉白玉的地板上,轻轻的一声响,在番商们的耳朵里,却是滚雷般的轰鸣。
“要我特赦,可是不容易呐。”楚风为难的道:“我这皇帝,并非自己披上黄袍就挂起招牌来的,而是老百姓立了约法才有的皇帝,办什么事,必须得让老百姓满意才行。特赦你们……”
亚伯拉罕的脸色就难看了,这些年,跟在蒙古人的屁股后面,二等大爷的谱儿没少摆,就算顶顶善良的人,也难免做了几件狗屁倒灶的事情,被老百姓讨厌到骨髓里。现在要百姓满意,只除非和当年蒲家一个下场。
“陛下开恩呐,短短时间,怎么求得老百姓满意?您还是另外给咱们指条出路吧!”犹太人含着一包眼泪,期期艾艾的说:“今后咱们再不敢胡来,一心一意追随陛下,和泉州百姓同舟共济……”
楚风和颜悦色的道:“要老百姓满意,也不再一时,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月的限期嘛。”
天父保佑啊,还有一个月时间!亚伯拉罕道:“尚请陛下明示,怎么才能让百姓满意呢?”
“第一嘛,发还你们侵占的财物,赔偿人家的损失。第二,要多行善事,修桥铺路啊什么的,行善积德嘛。第三,以前你们二等大爷欺压四等奴隶也尽够了,现在要让百姓们消消火,恐怕折辱是少不了的,什么挖阴沟淘粪池的事情,怕是要亲自动动手。”楚风笑呵呵的,敲出了最后一记大竹杠子:“最后嘛,我给你们出这么个好主意,是不是得意思意思?咱也不为几甚,每家拿个一半家产,也就马马虎虎对付过去了。”
呵~~商人们倒抽一口凉气,一半家产,还马马虎虎对付过去,那可是从身上剜肉啊!简直比叫他们去死,还要难受几分。
哼哼,陈淑桢冷笑着,又把手放到了剑柄上。谁不知道这是阵斩唆都、百家奴父子的女元帅?商人们亡魂大冒,心一横,纷纷答应:“行行,我们回去,就把财物送来。”
“奉劝诸位,今后做事可得多想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李鹤轩阴惨惨的在后面来了句,这群商人就像被鞭子抽到似的,连滚带爬的出了行宫。
咦?怎么昂首挺胸的进去,垂头丧气的出来?行宫外边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挠着头皮,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让泉州百姓更看不懂的事情,一件件接二连三的发生了:
最吝啬、最爱财,拉出颗黄豆都要洗洗涮涮再吃的亚老爷,挨家挨户陪着笑脸,给遭了蒙古鞑子毒害的百姓们,发放赈济善款,你要是不收,他就顶着大太阳跪在你家门口,晒得脑门上流油。
遇到善事从来一毛不拔的易老爷,似乎脑袋被驴踢了,忽然就转了性,雇人在好几处河湾上修石拱桥,那桥修的叫个精细,石头磨得发光,浇缝用的糯米汤汁加猪血,接缝处连根针也插不下去,瞧那样子,用个好几百年是没问题的。
两月前还跟着唆都屁股转,见了汉人就把头抬到天上去的哈老爷,现在见人就把腰儿呵呵,就算是街上断了腿的乞丐花子,他都赔上个笑脸。
满泉州的色目番商,都像突然吃了斋、信了佛,一个个比赛着行善事,倒叫百姓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一天傍晚,郭家十多口人聚在一块吃着晚餐,汉军来了,光复了,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呢?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哈老爷有钱有势,那五间铺面,还能要回来么?
砰砰,门叩响了,刚打开门的郭家媳妇,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是哈老爷,姓哈的混帐又来了!”
她记得,上次就是那个可恶的色目人,带着两个蒙古兵,从家里抄走了铺面文契,抢走了自家的铺子。难道,他还没欺负够咱们家,还想来抢什么?
可郭家只有五间铺面,被他抢走,现在已经一贫如洗了呀!
“让开,我来看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和他拼了!丈夫打开门,却见哈老爷笑容可掬的站在那儿,腰杆弯成了大虾似的,双手捧着铺面文契:“郭先生,小弟往日得罪了,这东西完璧归赵。”
将信将疑的接过文契,哈老爷又摸出个小盒子:“这是十两黄金,折成过去半年的租金,请您务必收下。”
“哼!”不知道这姓哈的为什么转了性,可郭家从三辈前就传下了“公平”两个字的家训,郭老板接过盒子,五根金条只取了三根:“我那铺子每间每月银二两,这半年租金不过六十两,六两金子便够,多的你拿回去。”
嘭,他转身进门,随手又把大门给关上了。
为什么?为什么哈老爷还了铺面,还按照承租,付了半年租金?郭家人欣喜若狂之余,整夜想着这个问题,夜里,全家人都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外出打听消息的郭老板,惊讶的看见易老爷、哈老爷、亚老爷,好几十号财雄势大的色目富商,聚在大街上,手里拿着铁铲竹筐,清理淤积的臭水沟。恶臭的烂泥巴糊了一身,他们也不怕脏,挥汗如雨的干着。
旁边两个后生的对话,转进了他耳朵里:“今个儿奇哉怪也,莫非色目人都被观音菩萨点化了,争着抢着做善事?”
“你知道什么?行宫门口贴了告示,新官家勒逼着色目番商行善赎罪,往日受了屈的百姓,许到衙门登记,看这些家伙有没有赎清罪孽哩!”
原来如此!郭老板一拍额头恍然大悟,他急匆匆的往漆器店赶。
新官家恩德如山,咱郭家要请块龙牌,放在家里四时祭贡,子孙后代万世流传!
汉人老百姓的心,是最软的,看着往日趾高气扬、养尊处优的老爷们落到这步田地,气也消了大半,街道两边的人,就把清水装到碗里,搁在屋门口。
不管怎的,人家现在是在行善事,大热天的,总要喝口水嘛!
想起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色目商人们,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亚伯拉罕灌下了一碗清水,忽然觉得,这清水比波斯运来的昂贵美酒,更加的沁人心脾。(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35章 楼兰
泉州府的陈家故宅已烧成了废墟,虽得色目商人加倍赔偿了重建费用,等待竣工仍然遥遥无期。闽广总督陈淑桢只好居住在行宫当中,好在这里名为行宫,实为政府多位要员居住之所在,情报司长李鹤轩、新任的知泉州府刘黼都居于此地,倒也不觉得尴尬。
盛夏,刺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卧室中静坐读汉军新编《步兵操典》的女元帅,刚刚沐浴的娇躯,又出了层细密的香汗,却听得外面那群小女兵们,叽叽喳喳的吵得像麻雀归林。
“我的小麻雀们,为什么躲着懒,不去捉树上的知了?”陈淑桢微笑着从房中走出,她发现女兵们围着的,正是自己的亲兵队长杜鹃。
“齐教官的心思,你去问过了?”炎热的天气,出了汗,刘海儿贴在了女兵的额头上,陈淑桢替她把刘海理好,动作轻柔,像姐姐在抚慰妹妹。
杜鹃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两汪眼泪包在眼眶里滴溜溜的打转,嘴唇嗫喏着什么也没说,一头扎到大帅的怀抱里,嘤嘤的哭泣。
几个小姐妹从来把大帅当成知心的大姐姐,杜鹃受了委屈,她们可不愿意闷在肚子里,七嘴八舌的抱不平:“汉人看不上咱畲家妹子,嫌咱们野呗!”
“姓齐的多半喜欢大户人家的小姐,他却不知道,畲妹子嫁了男人呐,刀架脖子也不变心!”
“什么玩意,他不娶,咱还不稀罕呢,楚皇帝还了我们汉籍,杜鹃姐还是堂堂正正的七品官,那啥,哦,中尉队长哩!”
“是啊是啊,满漳州泉州的大户人家,踩破门槛要和杜鹃姐做亲呢,我看呀,前些儿那个白净面孔的书生,听说家里又有钱,杜鹃姐就嫁他,让姓齐的后悔一辈子!”
陈淑桢知道小姐妹们说的不假,如今大汉国势方张,蒙元被海都和乃颜缠住无力南下,遂全有闽西汀、漳、泉州,粤东梅、潮州,海上瀛州,六州二十六县,户口百万、盛兵四万,南海上大小十余国伏首称臣,开科取士则天下英杰争赴漳州,如此局面,任谁都不敢拿割据、流寇而视之。
畲汉义军全体并入汉军,惟有自己麾下的女兵不好安排,给了个总督卫队的连级编制,杜鹃也是堂堂七品父母官的身份了,又有总督的大后台,要是放出风去,漳泉二州的世家大族,提亲的队伍怕是要踏破门槛!
“强扭的瓜不甜,既是齐教官流水无情,杜鹃妹妹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陈淑桢扶着她,坐到树荫底下,柔声细语的道:“我看过他档案,三代诗书传家,逢国难才投笔从戎的。这样人家,就算嫁过去,也委屈了妹子自由自在的本性,倒不如就在军营中找一个志同道合的……”
“对啊,大帅说的是!”小姐妹们又叽叽喳喳的闹起来,刚学的官话、闽南客家的土音、畲家的方言,交杂在一起,比百雀闹林还热闹,那个最调皮的雀斑女兵,说话像放鞭炮似的:“对,杜鹃姐姐,大帅的话最有道理了。泉州的世家公子怕是靠不住,倒是军营中知根知底的好,武营中男儿一根肠子通到底,那是永远不会亏待你的。”说罢眼珠子转了一转,掩着口笑道:“我瞧陈吊眼陈副帅就不错,只要大帅开口,姑姑定的亲,侄儿敢不遵从?”
女兵们轰的一下笑闹起来:“是哩是哩,姓齐的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上尉教官,大举哥从三品中将副司令,一个当他十个!”
直肠子的畲家女兵,没几个懂杜鹃的女儿家心思,为了替她开解,一会儿漳泉世家,一会儿陆军副司令陈吊眼,再下去该抬出楚皇帝来了——她们都还没经历过感情,只当男人和铺子里的首饰一样,标价越高越好哩!
感觉到怀里的妹子抽噎得更厉害了,陈淑桢抿着嘴唇苦笑,亲拍着她背安慰:“咱们杜鹃妹子漂漂亮亮的,我那侄儿哪儿配得上哩?齐教官是怎么说的,倒是说出来,这么多人,帮你参详参详,可不是好?”
“他、他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又是斩什么楼兰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杜鹃睁着婆娑的泪眼,大滴大滴的泪水滴到女元帅的前襟上,“去问瓷街那个最有学问的说书先生,他说楼兰国都灭了好几百年了,他要到哪儿斩楼兰呢?这不是欺哄我没读过书吗?”
还真是吃了不读书的亏啊!陈淑桢捂着肚子,笑得云鬓散乱,若真要去斩楼兰,齐靖远可得退回千把年,到汉朝去才行呢。
“大帅就知道笑我,大不了,我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大帅身边服侍!”杜鹃嘟起了红艳艳的小嘴儿,转过脸,气得两腮鼓鼓的。
“好妹子,”陈淑桢止住笑,把她肩膀扳过来,“此楼兰非彼楼兰,齐教官口中的楼兰,就是现在北边的鞑虏!”
杜鹃睁着大大的眼睛,闹不明白,倒是那雀斑女兵最机灵,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当年的楼兰,就是现在蒙古鞑子的祖宗!”
噗~~陈淑桢又笑得肚子疼,并且不比第一次,这次足足笑了一柱香的功夫,两腮都笑得通红了。
“喜鹊又在胡说了!楼兰在西域,其人高鼻深目,肤色白皙,头发卷曲,身材颀长;蒙古在漠北草原,身材粗壮,黑发黑瞳与我们汉人相差仿佛,怎么会是同族?”陈淑桢奈着性子,细细的和小姐妹们解释:“西汉朝元封三年(西元前108年),朝廷派兵讨伐楼兰,俘获其王。楼兰既降汉,又遭匈奴的攻击,于是分遣侍子,向两面称臣。后来,匈奴侍子安归回去,立为楼兰王,遂亲近匈奴。他弟弟尉屠耆降汉,将情况报告汉朝,昭帝元凤四年(西元前77年),汉遣大将傅介子到楼兰,刺杀安归,立尉屠耆为王,这就是斩楼兰的故事。
后来,汉人诗词中,以楼兰指代漠北、西域的蛮族,比如唐朝李白《塞下曲》: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王昌龄《从军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故宋辛弃疾《送剑与傅岩叟》:莫邪三尺照人寒,试与挑灯仔细看。且挂空斋作琴伴,未须携去斩楼兰。
唐宋时,楼兰灭亡几百上千年了,诗人到哪儿去斩它呢?李、王其实指的突厥,辛弃疾指的金国完颜女真,齐军师说的斩楼兰,必是指现在的蒙古鞑子。”
得大帅解释,女兵们才明白过来,那长雀斑的喜鹊姑娘,就皱着鼻子道:“汉人书生就是麻烦,好好说打鞑子就行了呗,非得绕个千年前的楼兰……呀,就算是要打走蒙古人才结亲,那得等上多少年啊?我在茶馆里,听说书的讲什么红颜易老,到时候,杜鹃姐姐不成了白发婆婆了吗?”
“我不怕的,”杜鹃明白了齐靖远的心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眼神坚定得能穿越时间的阻隔,“他要我等,就算十年、二十年,我也会等下去,直到赶走蒙古鞑子。”
三年前起兵勤王,到现在才打下六州二十六县,灭得两个蒙古万人队;天下多少州县,鞑主忽必烈手下多少武士,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陈淑桢爱怜的抚摸着杜鹃柔顺的头发,红颜易老呵,红颜易老!一股莫名的惆怅,涌上她的心头。
“等谁呢?哪个混账东西,敢让咱们的杜鹃妹妹等这么久?”女兵们一惊,却见楚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院子,笑盈盈的站在背后。
待陈淑桢转过身,楚风眼前一亮:美艳的女元帅额头细汗微微,脸颊红晕可爱,身穿月白色小衣,衣襟弄湿、滚皱了些,紧紧的贴在胸前,更显得身材傲人。
陈淑桢此时也觉得不妥,可回去更衣又显得着相了,干脆落落大方的起身行个军礼,邀请楚风坐下,把事情细细的说了。
“这个齐靖远,不像话,嗯,太不像话了!”楚风瞟了眼杜鹃,非常漂亮的畲家妹子,高挑的模特儿身材,蜜色的肌肤带着几分混血儿的魅力,放后世,那是标准的海滩比基尼美女啊!这样美女还要人家等上几十年,不是暴殄天物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呀呀呸,气煞我也!”楚风拍着桌子大叫,“来人呐,传齐靖远滚来见洒家!”
这个楚皇帝,又在发宝了,哪儿有点皇帝的样子,纯粹就一半大小孩!陈淑桢笑眯眯的看着楚风,心说宋末任用我一女子为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已然是耸人听闻,当年宋太祖而立之年开国立朝,更是古今少有,可楚风呢,嬉笑怒骂间,二十多岁便割据一方、身登大宝,将来更有可能逐鹿中原,岂不是闻所未闻!
呀,齐靖远要来!陈淑桢想到此节,便向楚风告个罪,转身回房间更衣。
“楚皇帝,求求你,等会儿齐教官来了,可不要罚他。”待大帅一走,杜鹃又为情郎担心起来,好在楚皇帝为人随和,便鼓起勇气,出言相求。(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36章 悲情下的生活
齐靖远急匆匆的赶往行宫,他的心情有点沉重,或者说患得患失,更为贴切。
鼓鸣山大战之后,他带着鹿回头寨的阿黑哥,去见东山头的盘花花,只不过阿黑哥再不能喝心上人酿的甜米酒了——响当当的山中汉子,变成了瓷坛子中的一抔骨灰。
“不!阿黑哥能喝到甜米酒的。”盘花花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然,她整整一坛甜米酒,浇到了骨灰坛子前面的泥土中。
然后她冲着齐靖远,抱歉的笑了笑:“好心的将军,我不能请你喝酒了,因为最后一坛、最甜的酒,已给了阿黑哥。”
岭岗顶上一株梅,
手攀梅树望郎来;
阿妈问涯望脉介?
涯望梅花几时开~~
大半个月前,离开这里奔赴战场的时候,盘花花也是唱的这首歌,可那个时候,歌声中还带着期盼,现在,歌声里只有无尽的悲伤……
心中,悲凉和激越的感情剧烈的碰撞着,回到泉州,齐靖远在面对杜鹃的感情时,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对他说:战友们尸骨未寒,你就忙着谈情说爱,你对得起死去的战友吗?他们化作了冢中枯骨,你却建康快乐的活着,你就对他们无所亏欠吗?
所以他强压着柔情蜜意,对杜鹃说出了绝情的话。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晓得,只是,不敢面对这太容易到手的幸福。
齐靖远见到了楚风,他讲了盘花花和阿黑哥的故事,陈淑桢和女兵们沉默了,平时最俏皮的喜鹊,也忍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杜鹃哽咽着,“齐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十年、二十年,就算再久,我也会等下去的。”
“你们错了。”楚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我们悲伤,如果我们失去了欢乐,如果农人抛下了锄头、工人抛下了织机、青年失去了爱情、儿童没有了童年,那我们才正中敌人的下怀!
敌人用弯刀弓箭散播着死亡和痛苦,他们巴不得我们悲伤、恐惧、痛苦、沮丧,他们妄图用恐怖来折服一个民族的脊梁,他们妄图让我们在悲哀中生活,在悲哀中死去!
不,我们就算是死,也要面带笑容,高昂着头颅,因为我们有强盗所没有的幸福生活,即使有一天这样的生活,我们也能傲然面对那些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鞑虏!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汉朝的国力,让它能够在数年、十数年内和匈奴做最终决战,可宋朝从靖康之难,甚至在北宋更远的时候,辽人、西夏、金人、蒙古,数百年间杀戮和死亡的威胁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可我们的老祖宗没有屈服,要知道,这样的抗争持续了一百多年!”
众人思考着楚风的微言大义,觉得皇帝的话,又新鲜、又有道理,比说书先生,更好听哩。正沉浸在他激昂语调营造的气氛当中,却见楚风表情沉重,一本正经的拍了拍齐靖远的肩膀,“记住,岳爷爷也是有老婆孩子的!”
这、这、这,呃~太、太扯了!不仅女兵们笑的花枝招展,陈淑桢也第三次大笑起来,确实,岳爷爷有老婆孩子,文丞相也有老婆孩子,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要是匈奴几十百把年没灭,天下的忠臣良将岂不都绝了后?
“傻小子,好好想想吧!”楚风往齐靖远的肩膀上砸了一拳,施施然走出院门,“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可生活还得继续!”
生活还得继续,生活还得继续……陈淑桢反复咀嚼这两句话,一时痴了,良久,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一朵历经夜晚的风霜,带着露水在清晨绽放的玫瑰花。
“这、这不是开玩笑吗?”张世杰拿着嘉奖令和晋升令,哭笑不得。
他和女婿苏刘义投入汉军,半是为了杀鞑子,半是憋着一口不服输的气:凭什么你们一群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匠户、农民,就能把鞑子杀得大败亏输,我堂堂大宋第一名将,却是屡战屡败?
就为着这口气,翁婿毅然丢下家财、亲眷,投到军中,流血流汗的训练、搏杀,到现在,张世杰已经把汉军的优势劣势、先进的组织、繁复的军令系统吃了个通透。
要知道,张世杰的第一名将,决不是浪得虚名,在陆上马步军作战中,出身北方将门,加上自己多年征战的心得体会,他确实是宋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驻守鄂州期间,出神入化的战略机动防御,坚定顽强的凭城防守,看准敌人薄弱环节的出动出击,让伯颜丞相、阿里海牙、阿剌罕、张弘范这些世上一等一的名将都叹为观止,甚至不敢越雷池一步,绕道攻击范文虎驻守的长江下游。
焦山、崖山两次大败,让张世杰英名尽丧,可这两次败仗,他都是指挥的水军!北人乘马、南人使船,张世杰南下归宋前,怕是连船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让他指挥水战,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时人评价“张世杰步兵而用之于水,刘师勇水兵而用之于步,指授失宜,因以败事”。试想,后世的德国海军元帅邓尼茨,让他指挥装甲战车能行吗?叫沙漠之狐隆美尔去开潜艇,又是什么情形?
朝廷用人不当,水战之败非张世杰罪过。回到骑兵这个老本行,翁婿俩如鱼得水,在追击张弘范的战斗中,苏刘义斩下了一位千户、三位百户的头颅,张世杰则一马当先,砍断了汉奸堂弟的张字大旗,直接导致了敌兵的节节后退变成一场无可挽回的大溃败。
故而兵部签发了嘉奖令:大红色的缎子面儿,“荣誉证书”四个绣金字,打开内页,“张世杰在鼓鸣山战斗中,奋勇杀敌、率先夺旗,荣立一等功一次,特发此证以资鼓励。兹令,兵部长侯德富。”
女婿苏刘义也有一本,同样是一等功,拿着证书,翁婿俩倒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立功受奖倒也罢了,毕竟是自己出了力的,妙高山脚,张字大旗往地下一丢,九拔都战败一吼,新附军就呼啦啦的跪地上请降,这份功劳,什么奖励都当得起了。
嘉奖便罢,可提拔为排长的通知也跟着来,这就让人为难了。张世杰家中颇有资财,苏刘义更是了不得,苏东坡后人,原名一侯,德化县人。他长习骑射,熟谙武略。性慷慨豪爽,平生忠肝义胆,诚以待客,常能温恤贫困乡邻,人皆乐与交游。南宋咸淳十年(1274年),元军迫近临安,进行危在旦夕,下诏天下忠臣义士勤王,苏刘义集乡民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况吾祖世食宋禄,正宜精忠报国”,于是十万人随他从军,“一呼十万”,因此闽西之地皆称苏刘义为苏十万,毫不夸张的说,苏刘义跑回老家去,扯着嗓子喊一声,就能再拉起十万农民军。
这样的身份地位,汉军中当一小卒,别人只说你是赌气,故行怪异之举;但真要做军官,岂不是忘了旧主,贪图富贵?虽说新儒学上,忠于民族胜过忠于一家一姓,可张、苏二人当了几十年赵家忠臣,一时半会,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管他的!”苏刘义朝岳父大人拱拱手,“老泰山,自投到军中,我看呐,他们还真没把咱们当外人看,各级军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该给的一样没少。姓楚的既然有这般胸襟,咱们现在退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依我看,咱们再替他立几样功劳,然后仿关云长的作为,封金挂印而去,回家自在逍遥,千百年后,岂不人人说我翁婿不贪图富贵,是个大大的好汉子!”
关云长的作为,那是武圣啊!这句话一下子打动了张世杰,赵家天子不是刘备,倒像是阿斗,怎么的都扶不起来了,可立下大功再封金挂印而归,这般作为真是太完美不过了!
嗯,还是女婿知道老丈人。张世杰捋捋胡须,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两人向行宫走去,那儿要举办一场庆功宴。
行宫中张灯结彩,酒肉的香味远远飘散。庆功宴,这是楚风的主意,蒙元暂时无力南侵,而汉军扩大后的整训需要三个月到半年,这段时间里,必须让闽西粤东六州百姓回到正常生活的轨道上来,暂时忘记战争的伤痛,全心全意投入到战后的重建家园。
庆功宴,给将士们、百姓们发出两个信号:第一,我们打败了五十万元兵、消灭了两个蒙古万人队,尽管咱们自己损失惨重,但咱们是打赢了的,堂堂正正的打败了蒙古铁骑!
第二,战争暂时停下了,生活还得继续!咱们只有种出更多的粮食、造出更好的刀枪、练好更精锐的军队,才能应对蒙元的下一次攻势,才能解救沦陷区的兄弟同胞!
张世杰翁婿是一等功臣,他们坐到了首席上,和陈淑桢、楚风两位老熟人同席。世事沧桑,唏嘘感叹,慢慢的酒越喝越多……(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38章 革新
六个多月的身孕,赵筠的肚子已然鼓鼓的,身子也一改过去的清瘦,变得丰腴了些。
“动了动了,在踢我呢!”卧室,楚风轻轻把耳朵贴到她的肚皮上,听着小家伙的动静,一脸都是惊喜和满足。
“踢,帮我多踢这个坏家伙,坏父皇!”赵筠幸福的抚摸着肚皮,感受小家伙在里面的闹腾。这小东西,跟他父亲差不多,就会折腾人,时不时的在里面扭来扭去,没个消停。
“这一出去就是两个多月,唉,老婆孩子都顾不上!”楚风愧疚的摸摸赵筠的脸蛋,“这次回来,咱就不走了,看着宝宝生下来。”
“哼,你再走,我就让他只叫娘,不认你这个爹!”赵筠嘟起嘴巴,“老实交待,这次出去,是不是整天想着我们娘儿俩的?”
楚风嬉皮笑脸的道:“那是当然,我就只想着你呢!”
“那怕不是吧?就没想别的人?”赵筠戏谑的笑着,露出两颗玉石般细白的门牙,可爱极了。
“呃~当然,对敏儿嘛,也会想到的。”楚风摸了摸头皮,开始心虚了。
赵筠贴到楚风耳边,轻轻呵了口热气,“唉,为妻就是那么善妒?陈姐姐的事情,你还要瞒到几时?往日她见了我,哪次不得拉着手说上半天话,这次到琉球,得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吧,见了我倒脸上一红,不好意思似的,这不是被你欺负了,还有怎么回事?”
郁闷,天下男人切记,老婆别找太聪明的!楚风到此时,才深信古人教训呐。
扑哧~赵筠本来还有几分酸溜溜的,见楚风那张口结舌的活宝表情,一下没绷住笑了起来。别说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就苏东坡、韩世忠,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像自己丈夫这样,两个三个就深恐委屈了妻子,到那儿找去呢?
她在楚风耳边轻轻一吻:“呆子,怪不得雪瑶妹妹说你是个呆子!罢了罢了,陈姐姐那儿我去说,包管让你称心满意。”
欧耶,楚风在内心欢呼:封建时代好啊封建时代好,老婆亲自出马,帮你把情人找!这样好事儿,打着灯笼也难遇到!
王李氏缝纫工坊,堆了一大堆的羊毛,按照楚风要求,召集了会纺纱织布摷丝织绸子的技术骨干,试验的纺机也初步成型。
羊毛能拿来纺织吗?这事儿谁也没底,只知道这玩意能做成毡子,又粗笨、又不漂亮,实在不值钱。陛下要拿这东西做衣服,叫人好生疑惑。
“真能纺成那啥呢绒?”王李氏还有点不相信,她这个皇帝女婿,心眼好、本事大,什么都搞得会,可丝绸、棉花纺布,那是古时候就有的,羊毛,只见蛮夷们做成毡子,呢绒,根本就没听说过呀。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楚风笑着指挥女工,把羊毛漂洗、脱脂、清梳……纺成毛线,再织成呢绒。
泡在缝纫工坊三天,第一块呢绒下了生产线,王李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东西厚实、柔软、暖和,跟毡毯完全是两码事!说到保暖,就算最好的布料,也没法跟它比!如果要说缺点的话,就是太厚、夏天穿太热了点。
“这东西好是好,闽广、琉球天气热,老百姓穿点布料就行了,谁会买呢绒呢?”纺织技术骨干梨花嫂子鼓足勇气,在陛下面前提出了疑问。
“这玩意本来就不在闽广卖,南洋更热,更卖不出去。”楚风接过呢绒,细细的抚摸,虽然手感比后世那些细纹呢绒差得远了,可保暖效果绝对不差!“北方草原、华北平原和西域,冬天冷得能冻死人,就算中原开封直到淮扬,冬天也很冷的,呢绒就卖到那些地方去。”
“能卖多少钱呢?”
“嗯,我想想,布一匹五十元,也就是五钱银子,这东西比布厚实、保暖,弄到北方,每匹卖个一两,是没问题的。”
天呐!王李氏和梨花嫂子都惊呆了,这羊毛是那个叫啥马菠萝的色目人从北方弄来的,羊毛根本一钱不值,每匹布用的羊毛加上运费,也就一两块钱,算上织工的工钱,不到十块钱的成本,转手就卖一百块,不是比抢还厉害吗?
楚风嘿嘿一笑,心说就是抢呢,大英帝国最初就是因为呢绒业利润太大,资本家们就占了农田养羊,逼得农民们失去土地,饥寒交迫,这就叫羊吃人。试想呢绒的利润不大,用得着把人都“吃”了吗?
何况,那时候英国资本家有竞争,我琉球暂时没有,英国要占农田放羊,我从北方大草原上买,既支持了乃颜和忽必烈斗下去,又搞来大批廉价羊毛,今后的利润啊,怕比佐渡岛抢金子都快!
“楚哥儿、哦不、陛下,”王李氏叫习惯了,改口可不容易,讪讪的笑着,“往这边来,我们按照水转大纺车的原理,做了这水力纺纱车、水力织布机,您来看看。”
“岳母大人说哪里话,您叫我楚哥儿,不是还亲切些?”
巨大的水力纺纱机、织布机,给楚风以极大的震撼。什么珍妮机骡机,我到古代能造枪造炮,能造简单机床,因为那是后世大量应用的东西,结构上差不多尽人皆知;可十八九世纪的纺织机械,早就失传了,除了工业史专业人士,谁能记得清珍妮机长什么样子?
倒不如立足本土罢,宋末江南的水转大纺车,技术水平决不落后于骡机;珍妮机一次能纺八支纱线,可黄道婆的纺机也能纺三支,改进一下,决不比你珍妮机差!
宋末和明末,中国的技术成就绝不逊于当时的西方,甚至在某些方面遥遥领先,可惜……
王李氏摸着纺机,骄傲中带着点遗憾:“我们算了帐,琉球的工效高、机器好,可人工稍微高些,纺的棉布,每匹成本化三十五块钱,运到中原也只卖个五十块,利钱和呢绒比,就差的远了。”
楚风摇摇头,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成本低一块钱就能逼得竞争对手破产,有便宜的船运,琉球棉布能占据整个东亚市场,甚至更远……
现阶段,闽南的棉花,供应棉纺织业绰绰有余,将来航线通到印度,把那儿的长绒棉弄来织布,还不发大了呀?英女皇皇冠上的明珠,我要把你握在手中!
“啊,伟大的皇帝,英武的陛下,威震整个南中国,让数十个国家的君主在您面前低下头颅,威严震慑东海和南海,声威远布于北方草原的至尊……”
楚风哭笑不得,恶狠狠的威胁马可.波罗:“如果你再废话,我就取消你那百分之一的佣金!”
“请原谅,您忠诚的仆人再次见到您的喜悦之情,实在是难以用简短的语言表达。”波罗先生眼见陛下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长话短说:“纯碱弄来了,玻璃在炉里。”
对了嘛,如果波罗先生说话都能这么言简意赅,那么效率能提高至少一倍的,楚风满意的点点头。
中国古代亦称琉璃,是一种透明、强度及硬度颇高,不透气的物料。玻璃在日常环境中呈化学惰性,亦不会与生物起作用,故此用途非常广泛。可以做酒具、茶具、窗户、杯子、镜子、各种装饰品,并且,这东西在亚洲价格非常昂贵。
宋代之前,玻璃又称“颇梨”,从西域陆路运来,在丝绸之路上几经辗转,价格堪称天价;伟大的宋代,海洋上的贸易远达西非沿岸,玻璃大量从西方运来,但海上的风浪,让它的价格居高不下,文人们把小块玻璃挂在腰间做装饰品,至于成套的酒具,那简直是无价之宝。
玻璃的制作,极其简单,中国人决不是做不出来——春秋时候墓葬,就有玻璃出土。只不过它远没有陶瓷的实用性好,所以在最初的市场竞争中被淘汰了而已。
楚风很早就做过这东西,但那时候没有纯碱,玻璃色泽浑浊不透明,一坨一坨的没什么用处,只有以纯碱为材料,玻璃才能清澈透明,达到制作窗户和初级光学镜片的质量。
直到马可.波罗到来,他家是威尼斯的商人,熟悉玻璃制作,会用铁管子吹出成型的器皿,这时候楚风正好要打开和北方草原上乃颜的商路,便把纯碱列入交易清单,运回后交由意大利旅行家来制作玻璃。
现在,玻璃制作成功了,把这东西卖到北方,必定大赚一票!楚风高兴之余就准备离开,这时候,波罗先生在身后怯怯的问:“尊敬的陛下,您的仆人恳请您,和我签下分配利润的协议。”
当楚风在琉球大搞工业革新的时候,蒙元朝堂上也有这一场革新。
大儒叶李的声音回荡在光明宫中:
“自封建变为郡县,有天下者,汉、隋、唐、宋为盛,然幅员之广,咸不逮元。汉梗于北狄,隋不能服东夷,唐患在西戎,宋患常在西北。若元,则起朔漠,并西域,平西夏,灭女真,臣高丽,定南诏,遂下江南,而天下为一。故其地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39章 留梦炎第一弹
长生天庇佑的伯颜丞相,在杭爱山再一次击溃了海都的大军。
中亚的王者海都,带领十万铁血大军挥兵哈喇和林,传自窝阔台汗的苏录定羊毛大纛迎着西伯利亚的寒风招展,铁骑震动蒙古高原。智慧超群的伯颜丞相,并没有急于决战,而是死守杭爱山一线,用江南的稻米、苏杭的丝绸、高丽的珍珠、川滇的金银来分化瓦解草原上的各个部落,拖延决战的时间。
七月,草原上的秋季来临,各部落应该全力准备冬季的牧草,否则,整个部族都会在白茫茫一片雪地中冻成冰雕。海都的部下们心忧部族过冬的牧草,持久未决的战事,让他们军心浮动,伯颜抓住了时机,倾全力给海都致命一击,中亚的王者不得不败退回到玉龙杰赤,潜伏在中亚的黄沙中慢慢舔舐伤口,等待下一个染指汗位的时机。
来自大都城北面的威胁暂时解除,伯颜的十万精兵随时可以挥兵东蒙古和辽东,或者南下平定蛮子们,发牌的主动权,从玉龙杰赤、从漳州城和辽阳,再一次回到汗八里。
忽必烈高踞御座,叶李歌颂杭爱山大捷的表章,让他觉得浑身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就像高丽妃子带来,源自东瀛的“风吕”,年轻时代,他可以在数九寒天用黄河中融雪的冰水洗澡,可到了老年,筋骨不比往日,还是那风吕更称心如意。
苍天下的主人,用威严的目光扫视着群臣:右边的蒙古人,太师伊彻查拉、御史大夫伊氏帖木儿、御史中丞撒里蛮、平章政事呼图帖木儿,随随便便的站在那儿,要么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幅桀骜不驯的样子,要么嘻嘻哈哈的互相说笑,根本没把至高无上的大汗放在眼里。
对于蒙古人来说,大汗虽然尊贵,可各路宗王、功勋旧臣的地位也不低,伟大的成吉思汗铁木真说过,“哥哥弟弟们商量定,取天下了呵,各分地土,共享富贵。”并从政治、经济两重制度上,确定了这个誓言的神圣地位:库里台制度推举大汗,保证汗位在“哥哥弟弟们”中继承,并且是最得人心者成为大汗;兀鲁斯制度分配抢劫得到的土地、牧奴、战利品,保证全体蒙古人按照等级,获得或多或少的战争红利。
即使是苍天之下的主人,忽必烈也不敢公然违反祖父铁木真的誓言——那简直是和长生天下的所有蒙古人为敌。所以,当年阿里不哥在哈喇和林召开库里台大会就任大汗的时候,忽必烈也像模像样的也在开平召开了库里台,由另外一伙蒙古王公推举为大汗。
伊彻查拉、伊氏帖木儿、撒里蛮、呼图帖木儿……现在朝堂上站着的大臣勋贵,便是十多年前在库里台上推举忽必烈为大汗的人,或者他们的子孙。对他们而言,忽必烈是蒙古大汗,是自己推举的大汗——是“推举”,而不是汉人常用的“拥戴”,两个词之间的显著差异,就体现在他们对待大汗的态度上。
他们对大汗更亲近,也更放肆,这让年老的皇帝有所不满,是的,忽必烈是蒙古大汗,但他还是按照中原正统制度建立的大元朝的皇帝!
看看那些汉人臣子吧!皇帝满意的看着左边排列的汉臣,大儒赵复、叶李,亡宋丞相、大元朝也封做丞相的留梦炎,集贤学士焦养直,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许衡,一个个控背躬身,态度要多恭谨有多恭敬,更老老实实的把双手背在背后,象征被束缚的奴仆身份。
这当中,以贰臣之首留梦炎姿势最为谦恭,难为他一把老骨头,怎么能弯成个大对虾似的?“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图,”对反颜事敌的留梦炎来说,御座上的忽必烈,就是大元正朔的天子,效忠天子是天经地义,“忠孝仁义”,忠字当头嘛!至于给了他高官厚禄深仁厚泽的大宋天子,对不起,天命无常天道循环,俺留某弃暗投明了!
无疑,忽必烈对于汉臣的谦恭态度,是非常满意的。一代雄主决不是贪图几句马屁话,他的心头可有一杆秤:蒙古人桀骜不驯,却能武勇而取天下;汉人儒生百无一用,儒家却能保证敌国的稳定!这两者该如何取舍?
草原帝国,其兴也勃、其亡也速,鲜卑、匈奴、柔然、铁弗、前秦、突厥……铁蹄强弓固然打下了大大的疆土,但内战迅速的消耗了部族的力量,草原帝国迅速的崛起又迅速的消亡,就像草原上的青草,春天的时候覆盖了苍天之下所有的土地,可一遇到严冬的霜雪,就很快的凋零。
唯有行汉制,才能国运绵延!大辽、大金、西夏,这些马背上建立而能享国百年以上的国度,哪一个不是行的汉制?
以蒙古人为取天下的弯刀、以汉臣为治天下牧万民的长鞭,这便是蒙古大汗、大元皇帝忽必烈的政治决断!
叶李的恭维奏章还在滔滔不绝,可他的心思早就没在奏章上了。御座上的皇帝看似心不在焉,双目微垂,偶尔睁开却是精光四射。
不当官则已,当官就要官居一品!这是叶李的志向。大元朝设左右二丞相,其余杂等丞相,如留梦炎辈凡十余人,并无实权。向例右丞相用蒙古人、左丞相用汉人,前任左丞相、皇帝呼为“大兄”的董文炳,已在去年病死,左相之位虚悬,声名满天下的叶李,自然有志于此,特特为为的熬夜做了篇锦绣文章,在朝堂上对着皇帝大吹特吹,巴望龙颜大悦御笔简拔,那就称心如意了。
“好、好,叶秀才的文章做得好!”忽必烈终于微笑着开口了,得大汗赞一个好字,叶李顿时感激涕零,只觉得浑身上下精神加倍赛如吃了百年山参似的,哪怕蒙古人打心眼里看不起汉臣,不名而称为秀才,也自动忽略过去了。
好,好个屁!参知政事呼图帖木儿在心里嘀咕,汉人说几句好听话儿,能抵得上蒙古人真刀真枪的沙场功劳?
似看出了同僚的愤愤不平,太师伊彻查拉斜着眼睛,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个叶李,是瞄着左丞相的位置来的哩。汉地的绵羊呵,想和草原的雄狮争抢食物,汪古部的呼图,这是对你的侮辱!”
朝堂上的蒙古大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朝堂上的大汗,越来越看重汉臣,大伙儿不得不联合起来,维护蒙古人的权力。
左右丞相之下,便是参知政事权重,呼图俨然为众位蒙古臣子推举争夺左丞相的热门,叶李在大汗面前抢光,当然于他大有妨碍。呼图看了看长篇大论的叶李,哼哼,这个傻瓜只知道废话,待我拿军机重事难一难他!
好不容易待叶李废话说完,呼图帖木儿出班奏道:“大汗呵,臣收到站赤七百里加急快报,辽东乃颜部得到了大批南方蛮子生产的琉球甲、琉球刀,闻得海都新败,乃颜、势都儿、哈丹等人,不但不畏服陛下军威,反而声言要与海都报仇,厉兵秣马要下燕山。
南方楚贼,侥幸战败九拔都,如今兵势大振,又有兵舰横行海上,南洋诸岛十余国,不朝大元朝伪汉,又隔绝我和西方伊儿汗国的海上道路,殊为可恨!
此两事该当如何,还请大汗示下。”
哦?南方楚贼和辽东乃颜联合?刚刚得到漠北喜讯的忽必烈,脸色顿时阴了下去,正巧叶李站在汉臣第一位,便点名叫道:“叶秀才,这事你有何见解?”
叶李精于儒学、辞章,军国事并非所长,可他有几分急智,略一思忖便道:“启禀大汗,以奴婢拙见,南方乃纤芥之疾,辽东为心腹大患,陛下宜诏令伯颜丞相班师辽东,剿灭乃颜,再以胜兵下江南。”
“你!”呼图帖木儿指着叶李,差点破口大骂,终于忍下气,冲着大汗道:“这个汉人太狡猾,想让咱蒙古人流尽鲜血。依我看,应该先大败南方的蛮子,到时候天下一统,辽东的乃颜必然降服。”
击败阿里不哥、击败海都,汉地的财富、人力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呼图帖木儿向南后北的主张,不无道理。叶李只是一时急智,此时想反驳,却无从入手,只得勉强应道:“南人文弱、北人强悍,该先取强者大患、再取弱者小疾。”
蒙古大臣都点头称是,忽必烈笑着垂询:“留梦炎,你有什么意见?”
一直没有说话的留梦炎,此时出声道:“陛下请恕臣之罪,臣方敢明言。”
“朕饶恕你无罪!”
两朝丞相,被浙人乡党称为无耻之尤的留梦炎,昏花的老眼突然精光闪烁:“设若大元亡于汉,则陛下尚有蒙古大汗之位;设若蒙古汗位为人所夺,陛下能保有大元皇帝乎?”
满朝中鸦雀无声,人们甚至能听到御座上大汗呼呼的沉重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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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章 经济战
南方的汉人即使恢复南宋的全部疆域,甚至占据北宋时期最大的疆域,国界都没挨着蒙古草原的边儿,丢了大元朝,忽必烈还可以回到哈喇和林、回到上都去做蒙古大汗。
北方同姓勃儿支斤的叔伯兄弟们,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如果丢掉了蒙古大汗的位置,大元朝的皇帝还能坐的稳?
伯颜调到辽东,首先平定乃颜等人,这是身兼大汗和皇帝双重身份的忽必烈的最佳选择——对他来说,这个选择无疑是十分正确的。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朱元璋北驱蒙元出大都,元顺帝妥欢帖木儿北逃,还在草原上延续了八十年的北元;要是北方草原上的叛军杀进大都,他可是百分之百的没机会到江南去建一个“南元”。
叶李没有如愿以偿的坐上左丞相宝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盯着蒙古人呼图帖木儿,却不料被留梦炎在背后捅了一刀,寥寥数语就压倒了群臣,左丞相继续空悬,留丞相却从黑到家的贰臣,一跃变成北都名臣,大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继承王猛、冯道事业的势头。
内战内行外战外行,长于倾轧短于国事,善于朝争的留丞相,把在南宋的那套拿到蒙元,居然再一次如鱼得水,似乎已简在帝心,封侯拜相指日可待了。
蒙古军留在北方和乃颜作战,南方的新附军、探马赤军虽多,却没几个有心和汉国作战,双方展开了战略对峙。忽必烈给汉将的圣旨,语气也甚是客气,保存实力、临阵退缩的范文虎,非但没收到斥责,反而因保守江南粮仓,从苏松常、杭嘉湖北运粮食支援伯颜平叛有功,得了好一通不要钱的褒奖。
“哈哈,大都督新立殊勋,我们做属下的,虽然皇命在身忠字当头不能亲去贺喜,可在这里置酒遥祝,是免不了的!各位同僚举杯,祝大都督官运亨通,咱们也跟着节节高升!”范家军上万户,驻防南剑州的福建道诏讨使葛明辉,在府中大摆酒席,庆祝范文虎再立新功。
酒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醉醺醺走入后堂的葛大人,正想着是和小妾来一通*****呢,还是电光毒龙钻,或者七星伴月也不错……忽然觉得后面有人扯住自己衣襟,待要发火,却满脸堆下笑来:“陆先生何以教我?”
来者羽扇纶巾骨骼清奇,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正是葛明辉的谋主陆松龄。范大都督今日之荣华富贵,得军师沈育德之助甚多,上行下效,葛明辉对陆松龄也颇为尊重。
“学生如今有一场大富贵,待要送与大人。”陆先生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倒有八分学的沈育德,沈先生为范大都督谋主,已得了常州知府的官职酬庸,焉知今日之葛明辉,非他日之范文虎,今日之陆某,非他日之沈育德?他得了好消息,便巴巴的来告诉葛明辉。
一听说有富贵,葛大人的酒,立马就醒了三分,只酒劲太大,还大着舌头道:“陆先生却会卖关子,坐,有什么富贵送与葛某?只管说。”
谁知陆先生并不明言,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乞于后堂密室中说话。”
后堂密室?听得这四个字,葛大人的酒劲儿又去了三分,脚步也不踉跄了,拉着陆先生到了密室中。
“大人请看此物!”陆先生从随身带着的藤匣中,取出一件物事,放到书桌上。
烛光下,葛明辉的瞳孔瞬间变大:那是一套魅力无穷的琉璃酒具!淡紫色的光华如梦似幻,灯光折射的氤氲,在桌上投射出五彩的光斑,琉璃质地中似有隐隐约约的液体流动,美丽、华贵、典雅,简直是一件绝世珍物!
贪婪的一把抢到手中,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感觉,更增加了这件宝物的份量,温润冰凉的触感,让初秋泉州的暑热,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宝贝、宝贝呀!葛明辉强行压制双手的颤抖,将它放回桌上,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头,细细的抚摸。
“这、这是哪位大人、哪位富商送来的?是送给下官的吗?”葛明辉在琉璃酒具散射的梦幻光晕下迷醉,难以相信这是送给自己的。
要知道,这样的宝贝,就是富甲天下的蒲寿庚蒲家,也不见的拥有,它多半应该属于大都城大汗的收藏!
谁能拿它送人?专权的阿合马,灭亡南宋的伯颜丞相,还是海西的某个国王?在印象中,只有这些大人物才能从珍贵的收藏中拿出如此珍品,可这个等级的大人物,又有谁会把它赠送给范家军里无足轻重的一个新附军万户、福建道诏讨使?
葛明辉的反应,早在陆松龄的预料之中,因为他第一次见到这件稀世珍宝的时候,也是如此失态。可现在,他已经有了平常心——同样的另一套酒具,就用上好的红绸子、松江细棉布、油纸层层叠叠的小心裹好,锁在他床底下红木箱子的最深处。
“这是原来泉州蒲家的总管,现在自己做生意的金大官人送来,孝敬大人的。”陆松龄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谦恭有礼,就如沈育德在范文虎面前一模一样。
泉州蒲家不是被楚贼灭了满门吗?葛明辉抚摸着琉璃酒瓶的手指忽的一颤,差点把这件珍宝碰下地,惊得他起了一身冷汗,赶紧把瓶子仔细放到不容易摔下去的地方。
拜冷汗之赐,葛明辉酒劲儿全过去了,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谋主:“金某人,现在何处经商?”
“泉州。”陆松龄不慌不忙的摇着折扇,好像他嘴里说的只是常州、赣州,这样大元朝治下普普通通的州县,而不是敌国大汉皇帝楚风的辖下。
嘶~葛明辉倒抽了一口冷气,声色俱厉的喝道:“泉州乃反贼楚风所占,金某人能在那儿经商,必是楚贼一党,且蒲氏满门抄斩,他能独活,反叛之情更是昭然!”
哼,你就装吧!陆松龄已看清葛明辉偷眼望着琉璃酒具时,眼底的那一丝贪婪。
“东翁,金某人是商人,并非楚贼所授的伪官,谈何通敌反叛呢?商人逐利,哪儿有钱赚就在哪儿干,东翁确是过虑了。”眼见葛大人神情已有动摇,陆松龄更进一步劝道:“金某人所求,不过是商队经由我们辖区通过,且约定我们能按照货值二十分之一抽税,朝廷对我,不过遥制;通商之利,却在眼前。学生还请东翁深思。”
“这……”葛明辉犹豫不决,问道:“那金某商队,每年能有多少货物通过?咱们能抽到多少税额?”
“金某人经营的,有上好铁器、精制海盐、极好的皮货、优等的鹿茸,更有那呢绒,细致温暖,拿到江南穿用,冬天可以不穿裘皮,还有一种细布,比家织土布更为紧密、细实,都是好东西呀!金某和学生说了,要么按实际抽税,要么每月给咱们五千两银子包税,还请东翁明鉴。”陆松龄一直盯着葛大人的眼睛,后者戒惧之色越来越淡、贪婪之色越来越浓,话中提到的商品,绝大多数产自楚贼琉球,可现在,谈话的两人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
沉吟半晌,葛明辉准备往两浙家中去信,问问家族的长辈们意见如何,便支吾道:“先生说的是,容下官细细想想,再作答复,如何?”
“东翁切莫自误!”陆松龄急道:“东翁家中长房两位兄长,怕是对这军中职位早有觊觎,此刻泄露天机,不是反遭报应?乱世中,有兵便是草头王,两浙葛家,并不输于范家,范大都督若不是仗着老丈人贾似道,焉能有今日高位?东翁若假以时日,焉知不能取而代之?”
好!葛明辉下定了决心,拍案道:“便依了先生,只每月五千包税太少,姓金的拿到八千,咱就认了他这朋友!”说罢,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的狗头军师,他知道这位军师爱财不逊于自己,所谓五千两,必然打了折扣,剩下的要往自己腰里揣。
陆松龄心里面咯噔一下,糟糕,言词中稍微急躁了些,被主家看出来了,只得扑通一声跪地下,硬着头皮道:“金某实在许的七千,若东翁拿八千,属下还得自己贴补。就请东翁体恤一二,按六千五百如何?”
哈哈哈哈!葛明辉装了半天傻子,就等的这一下,双手把谋主扶起来:“陆先生何必如此?七千八千该姓金的拿,又不干你老人家的事。罢了罢了,便六千五百。”
铁皮炉子、水壶、盐巴、咸鱼、呢绒、布匹、玻璃制品等等等等,各种各样的工业品,从闽西粤东经南剑州运往两浙销售,汉国的经济危机,顿时转危为安。
范文虎临阵退缩反得褒奖,葛明辉通商得重利。看清了局势,和闽西粤东相邻的各地新附军将官们,率先在商人们的银弹攻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商队在自己的防区和汉军辖地之间穿梭往来,白花花的银子就流进了口袋里,比抢劫还快,何乐而不为呢?
只不过,伴随着银弹到来的,还有情报司、保安司的特工,这就是他们不知道的了。汉国的情报网络,在原祝家私盐网络的基础上蓬勃发展,触角伸向了南中国,伸向了更远的地方……(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1章 方城大战
雪瑶打出一张二筒,漫不经心的吩咐:“楚呆子,替我把茶续上。”楚风乐颠颠的提起茶壶,往她杯子里倒,惹得牌桌上赵筠、王敏儿和陈淑桢三位,十二分的努力,才勉强忍住笑。
本来板上钉钉的第三皇后,转眼被陈淑桢抢到了前面去,雪瑶恨不得踢他两脚才好,此时故意支使陛下做这做那,原是赌气的意思。可谁知道,这位威震南洋诸国,击败蒙元铁骑,声名达于四海的陛下,竟然没半分脾气,端茶倒水样样干,脸上还笑呵呵的,赛如捡了一个大元宝。
大男人,哪儿能和女孩子计较那点小心思?有本事往外面用,别在家里称王称霸,美女,是用来欣赏,不是拿来赌气滴。楚风乐呵呵的为四位夫人准夫人服务,心说换回二十一世纪,这样四位天姿国色的大小美女,能近距离欣赏就很不错了,一起娶回家?做梦吧!
何况,七月间,琉球的天气仍然炎热,她们都穿得比较少,特别是雪瑶,人如其名,借着倒茶,站背后从她胸前领口看下去,啧啧,真是肤白如雪啊!楚风哈喇子长流,差点儿合着茶水,一块儿倒进茶杯里去。
楚风和陈淑桢大婚,在两人原来的想法,估计阻力不会小,可后来法华主管的保安司调查发现,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
陈淑桢方面,闽广之地全面实行汉制,原有门阀的势力自然下降,陈家族人产生了一定的失落感,此时正希望联姻能带来更大的政治保障;许家人则迫切的希望这位女掌门能尽快出嫁,那样她作为主母管理的许氏产业,就能重新由各房分配管理。
政治上,闽广一带楚陈并称,不了解真相的人,根本就认为他们是一对夫妻,而了解真相的人,谁不说陈淑桢杀唆都,亲手为父、夫报仇雪恨后再嫁,已经仁至义尽?
整个过程非常顺利的完成,甚至连儒家门徒都没有怎么指责,让楚风大为惊讶,还是赵筠解答了疑惑:“孔圣不过封王,当代衍圣公更是投到忽必烈门下拜他为儒学宗师,夫君已是皇帝,天下谁能说你的不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但皇家从来不受法、礼的约束。”
着啊!楚风一拍脑门,怪不得,当年自己做总督、做汉王的时节,儒门子弟这呀那呀的闹个不休,一点不合古礼就和你唱反调;及至宋帝退位,汉皇登基,他们反而乖乖的什么也不说,最近一段时间,好久都没听到他们的反对声了。
原来,和当权者合作,乃是儒家入世的第一要务,孔子为何不朝周天子,却周游列国布道求官?衍圣公孔洙、大儒叶李、“问世间情为何物”的元好问,都投向蒙元的怀抱,根本原因便在此处。
若楚风未称帝,一举一动都在儒家法眼评判之下;既然已称帝,那么忠君就是第一要务,“为尊者讳、为贤者隐”,至少在汉国统治区域内,儒家门徒不但不会骂他,反而会自动寻找理由替他辩解呢!毕竟,把礼制破坏殆尽的忽必烈能做儒教大宗师,南方大汉皇帝所作所为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周公、文王,尧舜禹汤了!
皇家不遵礼法,这又是什么意思?楚风虚心的向聪明的老婆,也是沟通他和儒学世界的桥梁请教。
“唐太宗玄武门,宋太宗斧声烛影。”赵筠微笑着吐出的两句话,让楚风恍然大悟:原来早在数千年前,“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就已然通行于世了。
顺利举办了婚礼,政治、军事、经济各项工作走入正规,楚风从闽广之战、战后重建、收复泉州、改行汉制的繁忙中一下子闲了下来。赵筠身孕七个月了,行动多有不变,工商部长由副部长代理,瞧她整天闷在家里憋得慌,楚风把麻将“发明”出来,教她和几位美女打着玩。
这下不得了,大小老婆们一下子迷上了这种后世风靡全国的游戏,一有空就开始了方城大战。楚风不得不规定:为了优生优育,限制赵筠每天打一个时辰。
但几位麻友坚持认为这是非常不人道的规定,尤其是四位美女凑一桌刚刚好,楚风有赶走赵筠以便接替她参与大战的私心——尤其是皇帝连续胡出清一色、杠上花、大三元、大四喜的惊人胜利之后,这种质疑的声音越发强烈。为了不让他得逞,夫人准夫人们发扬少数服从多数的民主精神,一致通过了赵筠下场时由她的丫鬟妹妹红莺替补的决议,由第一皇后执笔,书写了《大汉三年内廷第一号懿旨》,彻底取缔了楚风打麻将的权利。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哀叹夫纲不振的楚风,沦为夫人们打麻将时的看客兼服务员。
“三条、三条!”楚风在敏儿背后看牌,只差三条就胡了。
牌风如人品。赵筠心思细密,牌风稳健,但该冲杀时决不犹豫;陈淑桢马上冲杀的女元帅,出手霸气十足,时而又兵不厌诈,牌风诡诈多变;雪瑶精通医学,察言观色颇有一手,老能从别人的动作表情中猜出对方底牌;这三位都是顶儿尖儿的聪明人,只那可怜的小胖丫头王敏儿,出牌憨头憨脑的,越是怕输越是输,老是点炮多、胡牌少。
楚风站在她背后,时不时的指点一二,可小丫头牌技差,运气更差,等了半天,三条也不见影儿。
敏儿乐呵呵的,输了再多也不在乎。也不知是疏忽了还是怎么的,楚哥哥用的仆佣都有工资,可皇后们却没有月钱,但赵筠、雪瑶、陈淑桢又岂会缺钱花?放三年前,敏儿家本是最穷的,但现在,她母亲的缝纫工坊又扩建了毛线厂、呢绒厂、棉纱厂、织布厂,和楚哥哥五五分成,每月赚的银子上万,堆在家里花也花不完,打牌这点输赢,毛毛雨啦。
有心偏袒敏儿,楚风悄悄朝陈淑桢使个眼色,伸出三跟手指头摸了摸鼻子。
“胡了!”敏儿高兴的接过三条,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胡牌呢!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儿,兴奋之下,脸蛋也红红的,可爱极了。
陈淑桢假装叹了口气,数出几根竹子筹码,递给敏儿。
见她叹气,敏儿不好意思的说:“陈姐姐,要不,这次算了吧,还给你?”
赵筠、雪瑶笑喷,陈淑桢绝倒。这个小姑娘,真是个老实疙瘩,连半点心机都没有,叫人怎么不疼她!
“傻妹妹,拿去!没了输赢,打牌也就没意思了。”
看见陈淑桢把筹码递到敏儿手上,楚风随口问了句:“每根筹码是几块钱?”
小心翼翼的把筹码装进口袋,敏儿笑着回答:“一根筹码,就是一个金币。”
妈呀!最低一千块钱,相当一品官月工资的一半!楚风脸色不那么好看了,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敏儿、筠妹……你们太奢侈了吧?一场牌下来,就是几十户中人家产……”
敏儿不以为意的砌着牌:“那有什么呀,还不是左手进右手出。”
“左手进、右手出!”楚风有点生气了,“我知道你们有钱,可现在汉国还有那么多地方缺钱,当兵的流血卖命,抚恤金还赶不上你们一圈牌钱呢!”他越说越激动,神色也不那么好看了,“衣食住行,奢侈一点无所谓,为政者无私德,可你们……”
敏儿眼眶子越来越红,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筹码丢到地下,抹着眼泪跑回了自己房间。
赵筠、陈淑桢、雪瑶错愕的站起来,刚才发生的太快了,都还来不及解释呢。陈淑桢拉着楚风:“夫君仔细想想,敏儿或者年少无知,赵筠妹子、雪瑶妹子和妾身,是养在深闺、不通世务的人吗?”
这倒怪也,照说她们不会这么胡闹啊!楚风静下心来,听陈淑桢解释。
“我们四个既然身在帝皇家,母仪天下、富贵已极,还要钱做什么?”陈淑桢说话的时候,似笑非笑的丢给雪瑶个眼色,待她脸上红彤彤的,才接着道:“本无大功,享此富贵,倒怕福德不及呢!因此上,商议出个章程,玩牌所赢的钱,各有各的用处。赵筠妹子是拿去建粥厂,养活琉球的残疾、老人;雪瑶是在医院中,给实在无钱的施舍药材;妾身在漳泉战火绵延之地,抚养孤儿;敏儿则给伤残军兵买鸡蛋牛肉,增加伙食。”
嗨,怎么不早说!楚风后悔的一拍大腿,生疼。
“呆子,还不快追去!敏儿妹子伤心了,我拿老大银针扎你个不开窍的呆子!”雪瑶假装出恶狠狠的模样,她粉面红唇的样子,却没有半分威慑力。
银针,银针!楚风突然被触到了记忆中的某件事,似乎某次把这小狐狸精压到床上,就挨了银针的刺……不过这会儿管不了许多,他一溜烟的追进了敏儿卧房。
“欧耶!”等了半天的红莺,用楚风教的口头禅欢呼,她以闪电般的动作坐上了敏儿留下的位置,贼忒兮兮的笑道:“各位夫人,估计没一个时辰他们是不会出来的,咱们继续!出牌出牌!”(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2章 琼州
南海的波涛在剪式船锋利的船首下破碎、消散,巨大的船身、更加巨大的船帆,十多条剪式船组成的船队,在琼州以西海面上航行。
首舰的船头官厅,靠近热带的阳光,依然火辣辣的照在头顶,能把人晒出油来,透过花窗,照得花厅里明晃晃的,故宋的皇孙、文采风流的大书画家赵孟頫,此时却觉得阴惨惨的,浑身难受得很。
因为他总觉得身边的大汉政府情报司司长李鹤轩,就像条毒蛇,冷森森的盘踞在那儿,似乎随时准备用剧毒的獠牙让你失去生命。偶尔和他目光相触,比万年寒冰更加瘆人的眼神,能把你吓得浑身打哆嗦。
唉,怎么找这么个家伙来跟着自己?赵孟頫甚至有点委屈,虽然是故宋皇族,可早就效忠汉皇了啊,忠孝仁义礼智信,忠字当头,自己怎么会干出叛逆的行为呢?根本没必要派这个姓李的来嘛!
当然,赵孟頫并不知道,在楚风早年生活的那个时空,他会成为蒙元的臣子,而且以赵宋皇族身份,做了一辈子的蒙元忠臣。可楚风改变了历史轨迹,他刚刚仕元,就背叛了忽必烈,成为汉国的臣子。
蒙元“交出赵宋小皇帝并称臣纳贡就不进攻琉球”的虚言,在“叩齿作猿鹤、摇唇动山河”的陈宜中嘴里,演绎成“为了保护故宋皇族,琉球不惜在鼓鸣山和妙高山与蒙元一战,”大元朝的圣旨,本是赵孟頫和马可.波罗带到琉球的,他当然深信不疑,于是包括他在内的琉球宋室遗族,自然对楚风感激涕零,简直恨不得以死报之——临安投降的宋恭帝被降封瀛国公,后来忽必烈干脆逼他出家做了喇嘛,这让在琉球的赵宋皇族明白了,楚风这里,才是真正的优待。
(猫注:史上宋恭帝做喇嘛在十年后,本文中楚风的蝴蝶效应,汉国建立、崖山宋末帝到琉球退位,使恭帝失去利用价值。忽必烈提前逼他做了喇嘛。)
赵孟頫此行,带着大队工人、士兵去琼州,准备接收军政权力,再开采宝贵的富铁矿——石禄铁矿山。
现在掌握琼州军政大权的,是琼州安抚使赵与珞。两年前,赵与珞与谢明、谢富守琼州,元将阿里海牙遣马成旺招降,赵与珞率兵拒于白沙口。去年秋天,他率领谢明、谢富、冉安国、黄之杰诸义勇,在白沙口抵拒元军长达数月,使元将阿里海牙的舟师迟迟不得登陆。
原本的历史上,随着宋行朝的屡战屡败,大势已去下,赵与珞兵败被擒,他和手下四义士车裂而死,在海南历史上写下了悲壮的一页。但这一次,楚风早在去年夏天、南宋行朝还呆在崖山休整的时候,就请陈淑桢以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的名义向赵与珞发去公文,由汉军假扮经略大使府亲兵,携带粮食军械到琼州协防、击退了马成旺,而崖山海战后,阿里海牙舟师不敢出珠江口,琼州自然稳如泰山。
历时一年,派往琼州的汉军武力强悍,打着经略大使府的招牌,又有源源不断的物资接济,在抗击元军的过程中,逐渐把赵与珞架空,基本上掌握了琼州府的军队。此次赵孟頫以侄儿身份拜望赵与珞,带去了故宋小皇帝赵昺的手书,李鹤轩陪同,两人准备以软硬兼施的手段接收琼州军政,并开展采矿工作。
此行的主要工作由赵孟頫负责,李鹤轩半是监督,半是替他掌管潜伏在琼州军中的内应。
天气热的很,琼州安抚使赵与珞身穿薄纱单衣坐在树荫底下,仍然热不可当。
崖山宋军大败,陆秀夫负小皇帝投水自尽,幸得汉国水师来救,坚船利炮打得张弘范、刘深的水军抱头鼠窜,救了行朝。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消息传到琼州,赵与珞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琉球人本是外藩海寇,暂时受了招安,却并非朝廷经制之军,其人不服王化、不通礼义,两年前曾在泉州反出朝廷,那楚某人更是公然写下“琉球楚风、永不朝宋”,真真大逆不道!
他们救走行朝,还能安什么好心?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是卖与蒙元鞑虏!赵与珞拍案大叫:皇上、太后,你们为何驻扎崖山,不到我琼州来?
不到半个月,坏消息接二连三的传来:先是宋帝退位,后是楚贼暨越称帝!
三百年深仁厚泽,大宋就这么完了吗?赵与珞不相信,他给自己找到一个安慰:经略闽广安抚制置大使陈淑桢,麾下兵多将广,经营潮梅汀漳四州之地,父亲陈文龙为殉节西湖岳飞庙的大宋忠臣,侄儿陈瓒为死守兴化城破后被唆都五马分尸的良将,一家人世受国恩,她一定会起兵,诛奸贼、匡扶宋室的!
可事态的发展,再一次让赵与珞大跌眼镜:陈淑桢不但没有起兵诛灭楚贼,反而欣然接受了伪汉闽广总督的任命,陈宜中、文天祥、刘黼、曾渊子一班儿奸臣,纷纷叛宋事汉,只陆秀夫、邓光荐两个有点儿骨气,没做贰臣。
呸!忘了皇恩的家伙!奸臣,无耻!赵与珞每次酒醉后就破口大骂,把文、陈一干人骂得狗血淋头。
但除了大骂之外,他没有采取其他任何措施,甚至没有清除军队中由陈淑桢派来的将领。
琼州府的兵,全是地方厢兵,厢兵制度是大宋朝的厚泽之一,每到荒年就大肆招募流民,把他们组织成军队,避免他们成为流寇,是一个“化贼为军”的好制度。但厢兵的战斗力就很低下了,他们平时主要忙着种地吃饭,战斗力和刚拿起武装的平民没有任何区别,根本没办法抵抗蒙古人的入侵。
如果军队中没有闽西过来的骨干,如果没有陈大使提供的军械粮饷,如果不是汉国水师在崖山击败张弘范,把阿里海牙的舟师封在珠江口以内,琼州早就被蒙元打了下来。
是亡于蒙元,还是亡于大汉,这是道两者必选其一的选择题,作为赵宋皇族的琼州安抚使,实在不愿意做这道题,所以他只有用酒精麻醉自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朗朗白日,在醉眼朦胧的赵与珞看来,却变成了清秋冷月……
“来了,老爷,汉船来了!” 义军统领黄之杰风风火火的跑进安抚使府邸,叫声惊醒了赵与珞。
“且让他来,让他来!”赵与珞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又倒满一杯:“黄贤弟也饮一杯,咱们共谋一醉!”
“啊呀,都到什么时候了!”黄之杰一把拖起赵与珞,往琼州码头飞奔。
后世的南渡江,现在叫做黎母水的河流,携带者黎母山上汇聚的丰沛雨水,向北奔流由琼州注入南海。此时黎母水的入海口,还没有像后世那么淤积,栈桥码头就建在河口上。
“不错的登陆地点!”李鹤轩摇着羽扇,不无恶毒的看了看身边的赵孟頫。作为赵宋皇室子弟,亲自来收降世上最后一块忠于宋室的土地,他会有什么想法?李鹤轩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这个讨厌的家伙,我今后一定不和他共事了!赵孟頫非常郁闷的发现,李鹤轩伸出舌头舔嘴唇的样子,就和吞吐信子的毒蛇没有区别。
码头上,数千军兵严阵以待。远远看到大队帆影,黄之杰去找安抚使大人的时候,冉安国通知谢明、谢富,点起人马,守在了码头。
“三百年深仁厚泽,大宋朝得民心得军心呐!”赵与珞见此一幕,感慨的说。
“难道他们还准备抵抗吗?”赵孟頫不解的问,他的手上可是有退位末帝的书信,相信见了书信,叔父赵与珞不会固执的。
“不会,命令军士按原计划靠岸。”李鹤轩胸有成竹,他拿出一面金底苍龙旗,在船头上舞了三舞。
“恭迎大汉钦差!” 谢明、谢富带头跪下,紧接着,码头上三分之二的士兵跪下了,“恭迎大汉钦差!”
赵与珞眼前一黑,黄之杰还要拿起刀抵抗,可剩下的三分之一士兵,眼睛里有畏惧、有欣喜、有茫然,但却绝对没有抵抗的意志。
“唉~天命改了!黄贤弟,咱们认命吧!”赵与珞轻轻拿下了朋友手中的钢刀,丢到了沙滩上。一正衣冠,朝海上船只大声喊道:“故宋琼州安抚使赵与珞,在此迎接大汉钦差!”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赵孟頫莫名其妙的看看李鹤轩,他吟这首诗做什么?而且,语气中没有词义的深沉忧伤,反而喜气洋洋。
三百年,三百年,我等到这一天了!李鹤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是我祖宗李讳煜被宋灭国,囚禁时作的词。”(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3章 智慧之王
琼涯一州三军十县的地理图册、军民户籍,用剪式船送回了琉球。
不管吃软还是吃硬,赵与珞都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有了宋末帝赵昺的书信,他归降汉国正是名正言顺。
宋代在海南岛设琼州,又有并行的三个军:昌化、万安、吉阳,每军辖一二县,行政设置叠床架屋,十分不便。琼涯归汉,撤三个军,以琼州直接管辖十个县。
楚风的手指在琼州地图上移动。如果把接近圆形的海南岛看作一个钟面,那么从十二点钟位置的临高开始,沿顺时针方向数下去,就是澄迈、琼山、文昌、万宁、陵水、宁远、感恩、昌化、宜伦,琼州府驻琼山县。所有州县都在钟面的边缘,也就是靠近海岸的地方,更准确的说,除了文昌县城离海岸有二十公里的距离,其他县城都在海边上;内陆黎母山区,正如山的名字,聚居着黎族同胞。
而且,与雷州半岛隔着琼州海峡相望的海南岛北部,明显人烟稠密城市密集,临高、澄迈、琼山、文昌四县几乎挤在这一块。沿海且偏重于北面的城市分布情况,正是一部活生生的汉族移民开发海南岛的历史书:早期汉族百姓航海到达海南岛,所以城市呈沿海分布;从北面的雷州半岛渡过琼州海峡最方便,所以海南岛北面城市密集。
“这样的地理条件,真是太方便大汉的统治了!”就连最不通政治的文教部长曲海镜,也看着地图啧啧赞叹。
“是啊,只要控制海洋,琼州就牢牢的装到了咱们的衣服口袋里。”兵部长侯德富点着头说:“老办法,开环岛和直达琉球的航线吧。”
大汉的统治方式之一,就是开通班轮航线,把天堑相隔的千里之外,变成紧密相联的国土。这种海洋帝国的惯常手段,甚至比陆权帝国的驿站,比如蒙元的站赤系统更为有效:陆上,把马力人力摧残到极限能达到每天七百里,而海洋上,剪式船平均每天航行二百四十海里,接近九百里,且巨大的运输量,绝非传递书信的站赤可比。
楚风相信一条:同文同种同样的政治体制和法律,邮政的咨询沟通,长期固定而快捷方便的交通,是产生国民向心力,形成近代国家的物质基础。如果一个普通老百姓能花上几块钱就从琼州坐船到琉球,“割据”这个名词就被永远的扔进了垃圾箱。
班轮自琼州出发,以顺时针方向航行,拜访沿岸各个县城再回到琼州,航程约四百八十海里,正好是剪式船两天的航时。两天休息、两天出航成为定例,环岛航行是沿岸的,安全系数非常之高,反正不管出什么事,只要往岸上坐滩搁浅,一切就万事大吉。
货运上,略有不同。石禄铁矿在昌化县境内,昌化江上游,它的富矿最高品位达到惊人的69%,二战期间曾经让占据这里的日本海军笑掉了大牙,山本五十六说“陆军的家伙占据了满洲和朝鲜,得到大量铁矿,实在让人羡慕啊!现在,帝国海军拥有了石禄铁矿,以后建造军舰需要铁矿石,就不用再仰人鼻息了”。富矿被日本人挖了不少,但直到二十一世纪,这里剩下的铁矿品位还能达到40-60%,可见矿山储量之丰富、品质之优良。
矿山开发,将使用汉族自由工人为中层技术骨干,琉球土人劳工、新附军战俘、占城劳工为井下苦力的方式,四种工人的语言不通、利益所在各别,互相牵制,使汉国能以较少的武装力量看守,而不虑造反。到了后期,还可以适当吸收当地黎族同胞做工,总之,大矿区的组成人员越复杂,越有利于管理工作。
铁矿石通过昌化江顺流而下运到昌化县城,再用海船运到琉球冶炼,路线和客货混撞、客运为主的班轮略有区别:由昌化直航琼州,琼州再到琉球。
琼州归汉,故宋工部侍郎马南宝出任知琼州,赵与珞抗元有功,授同知。政权接收工作完成,赵孟頫就完成了他的使命,回到琉球,而石禄铁矿的重要性,让文教部长曲海镜亲自率领大批建筑工人,到昌化建设矿区,并在昌化江上筑坝,就地建设水力选矿厂,将粗矿洗选成为精矿再运输,以节省成本;同时用炸药疏通航道,便于长期利用河道将矿石运到海边。
八月间,极南之地,横越赤道的琼州府,顶着炽烈毒辣的阳光,工业建设如火如荼;辽东极北的苦寒之地,已是寒风呼啸,鸭绿江口婆娑巡检司属地,獐子岛对岸的陆地上,建设同样热火朝天。
一艘艘的剪式船,按照顺序鱼贯而来,把琉球生产的建筑材料运到这里。落帆、下锚、系索,船尾对着栈桥停稳了,水泥、钢筋、麻索、粮食、铁锨、丁字镐、帐篷、铁锤、钢钎、巨型滑轮……各种各样的物资,从船尾张开的黑洞洞的肚子里吐出来,沿着栈桥运上陆地,不同的种类堆放到不同的区域,分门别类的码放起来,有的放在露天,有的放在干燥的高地,有的还要用防水的毡子遮盖,一切都井然有序。
近千名工人,就像一支军纪森严的部队,按照分工干了起来。石工、水泥工、木匠、起重工、杂工、钢筋工,不同的工种紧密的结合,这支在琉球大规模建设中锻炼出来的建筑大军,以工业时代的速度,飞快的展开了建设工作。
乌仁图娅被这种极度的高效震惊了。
昨天,海边还搭着一片片的帐篷,第二天,就竖起了好几十部装着圆铁片的机器,飞快的转动着,把原木切成木板,第三天,一排排的工棚就整齐的建起来了。
昨天,她还在担心那种沾水就变成石头的粉末,不能在暴风雨前及时运到高处,第二天,汉人推着上万斤重的铁轱辘,把海边到高处的路面压得平整,第三天,他们在高地上竖起了粗大的绞盘,用绳索拉小车,很快把不知几千万斤的石粉运到了高处,再拿毡毯遮盖起来。
昨天,她还在担心怎么把那些上千斤重的巨大石块垒成石墙,第二天,汉人伐来粗大的原木,搭建了木头架子,并把巨大的铁轮和粗索装上架子顶部,第三天,他们就能以两三个人轻轻松松的扯动索子,把千斤巨石升到五六丈的高空……
难道汉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不、不,这些都是伟大而睿智的皇帝,威震南洋十多个国家,摧毁九拔都战无不胜神话的楚风陛下的杰作——当然,拜我们在天的父所赐,他才能拥有这亘古以来,只有无比强大的所罗门王曾经拥有过的智慧。”马可.波罗左右看了看,心虚的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陛下是一个纯粹的无神论者,上帝会不会把智慧赐给一个从来都不相信他的君王,这点实在有点那啥,不过,只要没被那些长着兔子耳朵的告密者、保安司的密探听到,替上帝他老人家吹吹牛,想必是没有坏处的。
大汉工业最新、利润最大的两个产业,毛纺业和玻璃制造业,原料都来自北方。南方闽广地狭人稠,要是再放开手养羊,那可真得羊吃人了,所以羊毛只能从北方大草原获得;要制造无色透明的优质玻璃,纯碱是必不可少的原料,中国哪儿碱最多最好?口碱嘛!后世的张家口以北,正好就是东蒙古乃颜、势都儿等人的辖地。
要保证工业原料的来源,要保证和乃颜等人共同对抗忽必烈的联盟,就得在辽东扎下根,建设一个军事、贸易双重功能的据点。
獐子岛上,建了生活区,有两条护卫舰,再隔着鸭绿江口的海面,那儿不需要任何防御设施了;主要的军事基地,放到对岸的陆地上,这样既能背靠海洋得到优势海军的支援,又能深入陆地,和乃颜相呼应。
马可.波罗技术入股,得到玻璃工业十分之一的股份,同时他还能从辽东方面的贸易中得到百分之一的抽成。有这两大块收入,足以让旅行家发家致富,而辽东正是他两股收入的关键,派他来这里主持工作,不愁他不效死力。
乃颜大约是想让这位“虔诚的教友”感化自己不敬神的女儿,所以把乌仁图娅留在这里,负责和汉国交流的事务。可事与愿违,野心勃勃的草原明珠看到了汉人的先进技术,偏偏不对上帝他老人家产生半点兴趣。
“这种遇水能变成石头的粉末,这些能起重、切割木板的神奇机器,还有这种巨大坚固的船只、威力强大的铁管子,都是你说的那个皇帝做出的?”乌仁图娅漆黑的眼珠睁得溜圆,她实在不明白,就算草原上最有智慧的通天巫,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神奇的东西呀!
“这是水泥,这是滑轮起重机,嗯对了,这是锯床……”马可.波罗一样样介绍着楚风的“发明”,挺胸叠肚的,脸上写满了“骄傲”两个字,仿佛这些都是他的成就,当然最后他还不忘了替陛下再吹一把:“皇帝是我在东方见到的最睿智的人,毫无疑问,这是上帝对他的偏爱。”
上帝宠爱的智慧之王?乌仁图娅笑了,他和汗八里那位长生天的骄子,谁才是苍天之下真正的主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4章 提督的决断
“幻灭之花瞬间绽放,武士的生命如樱花凋零,一刹那的风华、一弹指的辉煌,换来永世的寂灭……”下野国足利庄的佛堂,足利家当代家主,越后守、异国警固番役头足利家时跪坐在草编榻榻米上,出神的看着院中海棠落英缤纷。
足利贞氏在旁边,静静的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此去,就会决定足利家的命运,决定大和天下的归属,在这静谧的佛堂中理一理纷乱的思绪,马上就要出发了。
源氏足利是全日本第一武家八幡太郎源义家的血脉,义家的次子义国的两个儿子义重和义康分别住在上野国的新田庄和下野国的足利庄,义康改姓足利,这就是足利氏的起源。
平安朝末年的源平合战中,足利氏理所当然的追随了同出一脉的源赖朝,谁知道赖朝死后,征夷大将军府外戚北条氏反而成为了真正的统治者,而北条氏,竟然是源氏的敌人、平氏武家的嫡裔!
战胜平家的源氏坐上了征夷大将军宝座,架空了天皇;平家嫡裔北条氏,却又以外戚成为幕府执权,架空了将军。源氏和平氏,就像优昙婆罗树的双生花,一开一败,永世循环……现在,又轮到源氏后代足利家,向平氏后代北条家,发起针对最高政权的挑战了!
足利家时慢慢闭上眼睛,待头脑中乱纷纷的思绪归于平静,才霍的睁开眼睛,“备马,去春日山城!”
佐渡岛提督府,提督大人刘喜拿着足利家时请求会面的书信,对钱小毛、黄金彪两员大将哈哈大笑道:“陛下果然算无遗策,家时这王八犊子,终于忍不住咬钩了!”
“提督大人准备去春日山城?”钱小毛鼻子抽了抽,有点不以为然,刘喜的混混出身,当年曾和陛下作对的历史,让屡立战功的上校团长,打心眼里不把他当回事。和故宋不同,大汉的文官品级再高,也无权对军事指手画脚,即使是统管军制的二品大员兵部长侯德富,也不能直接指挥一名普通小兵,所以,刚在妙高山脚立下歼灭唆都部大功的他,并不把刘喜放在眼里。
“不,要见面,就在这里!”刘喜知道,要改变别人的印象,就得做出成绩。皇上给了封疆大吏的位分,可你必须干出一番事业,才对得起这份荣宠!
钱小毛撇撇嘴:“提督大人,虽然您有决断之全权,可我身为本岛防卫力量的指挥官,不得不尽本职提醒您,自归于汉国领土后,便再没有倭国官方人员踏上本岛,一切交易都是在海峡对岸的租界进行。您邀请足利家时,有泄露本岛军事部署的风险。”
或许是觉得同僚的话太过分了点,黄金彪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锤了钱小毛一拳,打圆场道:“奶奶的,小毛就你心眼多。咱们两条护卫舰上六十门炮,两个整团驻在岛上,又有水泥砌的炮台,隔着一道佐渡海峡,他妈的倭国人,就算一窝子上,也伤不了咱们一根汗毛!”
“皇帝已授予我军政大权,你们只管执行战争方面的即可。”刘喜一脸严肃的拿出行动授权令,朝着西南面琉球方向拱手道:“没有陛下,刘某为刁老鼠手下行尸走肉;没有陛下,刘某全家何时团圆;没有陛下,刘某何得专任一方建功立业?陛下垂拔之恩,刘某永世不忘,如有异心,天诛地灭!”
为刘喜的精诚所感,钱小毛、黄金彪对视一眼,齐声道:“但听提督调遣,为国效力,万死不辞!”
春日山城,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贵族居所,黑田次郎大模大样的走进了他少年时代跪在地上膜拜的殿堂。作为汉人的翻译,在和族同胞的眼里,他俨然是大汉国的代言人,有了大汉的势力撑腰,乡下的放牛郎竟然也称起了黑田老爷,穿上武士才能穿的衣服,腰上挂起太刀和肋差,成了名字带刀的武士老爷。
待他走过去,天守阁前执刀护卫的武士,愤愤不平的嘀咕道:“一个乡下臭小子,巴结汉人,竟然和我们高贵的武士一样打扮。哼,但愿在战场上,他不要错把肋差当作太刀拔了出来。”
“呵呵呵,”左边的武士笑了一阵,无奈的道:“借唐人骆宾王语,如今之日本,竟是谁家之天下?汉人势力如日中天,咱们武家也不得不退避三舍啊!”
得到上岛谈判要求的足利家时,并没有感觉尊严受辱,反而欣喜若狂:汉人占了佐渡岛,从来没有允许日本官方人士踏上岛屿,此次邀请,岂不是大大的亲善?
在租界码头,他登上了汉国的白船。尽管不是第一次乘坐这种巨大而坚固的船舶,他还是感慨这种海上巨兽的强大威压。与之相比,将军府的大舟,也就是小舢板了罢?
哈哈,不管是征夷大将军还是幕府执权,他们的实力,和强盛的大汉比起来,也就不值一哂了吧?
佐渡岛,那是记忆中的佐渡岛吗?家时惊讶的发现,靠近佐渡海峡的这一面,岛上高处沿着山地修建了不少水泥堡垒,原来木板做的栈桥,换成了水泥石材的永久设施,海滩上,整整齐齐的排列着若干人马,全都装备着昂贵的琉球盔甲、琉球刀枪!
“嘭、嘭、嘭、嘭、嘭……”水泥堡垒中响起了巨大声响,一团团灰白的烟雾在山岭间腾起,瞬间消失,好像一朵朵的樱花。
勉强定住心神,家时才没有一屁股坐到船板上,好不容易才保持了武士的风度。他惊讶的指着那些闪着火光的地方,问黑田次郎:“黑田君,那是什么东西?”
“大人,那是汉国军队欢迎您的礼炮。”
“礼炮?”
“嗯~~就是汉人驱使的神雷,大约是八旙大菩萨降下的吧。”黑田并不懂火炮原理,只能信口胡说,看看微微发抖的足利家时老爷,他还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土包子——尽管这位土包子为了打听汉国情况,送了他不少的金银。
“可是,鸣放这么多神雷,是什么意思呢?”家时有点困惑,如果是神雷,那么应该代表着战争,可自己是来求人的,并没有恶意呀!
“这是汉人的礼节,鸣放二十一响,是他们的皇帝到了,鸣十九响,是迎接藩国国王。亲王、首相、将军以下递减。”
家时稳住心神算了算次数,十九次,那么汉人的意思……他欣喜若狂。
“敬礼!”海滩上,两个团的四千多士兵同时举拳到胸口,金铁交鸣、铿锵有声,他们高昂的下巴提醒了足利家时:这支军队,在鼓鸣山下、妙高山下,凭完全之实力,而不是神风,击败了两万蒙古铁骑!
天下强军、天下强军啊!足利家时想到当年文永之役,日本武士在蒙元鞑虏箭雨下溃不成军的场面,就有点汗颜,和汉人相比,日本人实在是差得远了!
“足利家时先生,我代表提督来欢迎阁下!”钱小毛冲着家时吭的行了个军礼,把刚下船的鬼子吓了一跳。
提督府正堂,刘喜笑眯眯的,就像等着宰羊牯的赌场老手,或者他的赌技远远不如足利家时这只老狐狸,但双方的实力差距,让后者不得不从大灰狼变成小白兔。
“大汉皇帝和在下曾有一面之缘,帝王风范足以照耀千古,在下日夜思念,只盼着能再睹天颜,可惜机缘不巧……”
扯、你就扯犊子吧!刘喜笑呵呵道:“若是家时先生思念陛下,现在佐渡岛有到琉球的班轮,您大可以乘船到琉球去,看望陛下。”
呃~足利家时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他能去琉球吗?只得抛出了实话,捏着拳头义愤填膺的道:“本人为源氏后人,自应承接先辈之遗志,获得征夷大将军的封位。但卑劣的北条家……”
刘喜再一次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不管倭国由谁主政,和我们大汉有什么关系呢?”
倭国?咳咳,家时差点晕了,如果不是必须倚仗汉人,如此侮辱,他早就拂袖而去,但现在,他不得不留下。
从足利义康之子义兼开始,足利氏始终与北条家联姻,成为上总和三河两国守护。足利氏看似位高权重,又与北条家有亲缘关系,其实一直受北条氏的压制,可以说,镰仓时代的足利氏就是北条家的战刀,北条家指向哪里,足利家就要打到哪里,足利氏就在这样压抑的生存中传到了足利家时的手中。
家祖源义家曾经留有遗言:“我的第七代子孙中必有人能夺取天下……”
而家时正好是源义家的第七代!
他已别无退路!
“请提督大人体察在下的苦衷,如果能帮助我获得征夷大将军的宝座,那么,足利家愿意开放全日本、不、全倭国所有海港,和大汉全面贸易。”
于是,日本史书上有名的“白船开国”和“佐渡岛密约”,在两人手中成为了事实。(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5章 东瀛风云
《佐渡岛密约》,一方是足利家时的签子花押,一方是大汉佐渡岛提督刘喜的印鉴,一式两份,刘喜不敢擅专,将他手上的一份送回了琉球。
例行朝会上,楚风把密约文本扔进了垃圾篓子,对佐渡岛的使者说:“倭人豺狼之性反复无常,一切都只能用实力来说话,一纸空文,我不要。
对付倭人,咱们什么仁义道德国家信誉全都抛开,就四个字:不择手段!刘喜不是做过混混吗?告诉他,把混混诈唬羊牯的手段,给我用到倭人身上!”
用流氓手段对付倭人?法部长文天祥想笑,不过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陛下说的是。倭人畏威而不怀德,唐高宗朝,倭人助百济、高勾丽与我天朝为敌,朝廷多次晓谕,他全不放在心上,反而愈加猖狂;及至白江口一战,唐军打得他折戟沉沙,倭人不但不恼,反而派遣唐使、留学生到大唐来进贡、学习,正是反复无常,全无廉耻。
等到盛唐衰败、本朝南渡,我天朝艰难之时,倭人便不来朝贡,反在东海上劫掠过往客商。臣往日在临安,闻得高丽、大宋海盗不过求财,只那倭人海盗最为凶残,劫财之后必然害命,果是陛下说的豺狼之性。”
楚风点点头,心说你们这个年代,还只知道白江口之役,后世还有丰臣秀吉侵朝、甲午海战、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南京大屠杀……文天祥总结的“畏威而不怀德”,真真是倭人两千年民族性的最高总结:白江口之役,当世无敌的唐军打得鬼子满地找牙,之后日本遣唐使的规模急剧扩大,全面学习盛唐文化制度;万历三大征之援朝抗倭,大明天兵打得日本战国的名臣宿将们灰头土脸,“太阁”丰臣秀吉因失败而活活气死,这个岛国立刻引入理学心学,开始了幕府二百多年的儒化教育;二战期间,美国把联合舰队的军舰一艘艘送进太平洋底,又往长崎和广岛扔了两颗原子弹,这下不得了,鬼子哭天抹泪的抱着美国爸爸粗腿,直到二十一世纪还甘当华盛顿亚洲政策的马前卒。
以上历史事实雄辩的证明了,要发展与大和民族的友好关系,就得狠狠的揍他们,而且揍得越厉害,双边的友谊越是深厚越是牢不可破。
那么,为了获得日本人民的友谊,咱们就好好干一场罢。楚风微笑着对自己说:汉倭友谊,满塞!
规模巨大的船队从琉球港出发,满载着战刀、长矛、钢盔、胸甲,向佐渡岛,向佐渡岛对面、足利家控制的越后国驶去!
战争需要的军火,一船船运到了租界,运进了春日山城。
武士们穿上甲胄,拿起武器,兴奋的比划着,这身盔甲,是已知世界任何武器无法破坏的,比用竹木和少量铁片扎成的“大铠”,可坚固了千百倍;而手中锋利的战刀,是能够斩断名物大典太、鬼丸国纲,让天下五剑黯然失色的利器啊!武士们看着武器的眼神,就像在贪婪的舔舐艺伎涂上白色香粉的细滑肌肤。
毘沙门堂前,足利家时意气风发的看着麾下的武士,就像武士们看着自己的刀剑。武士用刀剑博取功名,而他们自己,何尝不是家主手中的战刀?
毘沙门天保佑,八旙大菩萨保佑,源氏历代先祖保佑!足利家时跪在蒲团上,虔诚的跪拜,然后走到室外,升起了白色战旗。
堂下武士们愣了半晌,忽地欢呼雀跃,不少旧日老臣更是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代表源氏武家的白色战旗,自源平合战之后一百年,终于再次飘扬在春日山城的上空!
风雷激荡,云散星聚。广泽、矢田、仁木、细川、户贺崎、畠山、桃井、今川、上野……源氏武家远近亲族、当年的老臣旧人御家人们,从越前、尾张、三河、信浓,从本州各地向春日山城汇聚,北条氏窃据幕府执权八十年后,他们在代表源氏武家荣誉的战旗下集合,准备向鎌仓幕府发动致命一击。
春日山城和大汉租界之间的空地上,聚集了两千骑士、近万徒步武士和一万五千名足轻,他们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源氏白色战旗,欲望的火苗在内心熊熊燃烧。
执掌幕府实权的北条家,已在经济上接近破产,文永之役抵抗鞑虏的有功之臣的恩赏,到现在还没发下来;疯狂的刮地皮,让各地农民纷纷结成恶党抗税抗租,甚至有不少穷困潦倒的武士也加入其间,幕府的统治摇摇欲坠。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给破烂的茅草房子踢上一脚,让它彻底垮台,再从废墟上重建源氏-足利氏的大厦呢?现在的造反者,就是将来足利幕府的从龙之士,上层御家人的荣耀和财富,从四位下右兵卫督、相模守、伊豆守,这些高官显爵,正是要用生命和鲜血去交换啊!
足利家时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决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百年前的源平合战,源氏战胜了无耻的平氏,受万世一系的天皇钦命为征夷大将军,开幕府统管天下军政。可北条氏贼子身为平氏后裔,居然凭借外戚身份,以微末功劳窃据幕府执权,朝纲颠倒、正邪不分,以致天下汹汹难安,农夫结恶党抗税,武士奋勇而不得恩赏……
诸位源氏的子孙和旧日勋臣们!我,足利家时,源氏的嫡系后裔,当代足利家家主,在此对天盟誓,灭北条氏国贼,必以高官显爵、富贵恩赏赐予诸君。源平盛衰在此一战,诸君各各努力!”
足利家时站在高台上,说得天花乱坠,似乎明天就能打进鎌仓,改朝换代指日可待。不少中下层武士被他煽动的头脑发热,矢田、今川这些同出源氏的世家大族则保持着冷静,嗯,台上的足利家时,确实有几分未来征夷大将军的气度,倒是值得赌上一把!
更有老奸巨猾的家伙,已经想到了北条氏的故事。当年北条氏将女儿嫁给源赖朝,待赖朝击败平氏成为将军之后,便以外戚身份逐渐掌权,待赖朝死后更是以幕府执权身份独揽大权,把源氏子孙排斥贬抑。如今的家时,便是赖朝,自己何尝不能做北条?便是家时有了妻子,嘿嘿,他身边那位贞氏少爷,不是上好的乘龙快婿?
足利家时口水滴答的说了半天,固然鼓起了中下层武士的热情,可高层世家大族武士们,则是各怀鬼胎,还有那么少数几个不以为然的。
哼,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足利家的实力么?家时冷笑数声,对着台下大呼:“诸君,足利家的正义行动,得到了大汉帝国的体认。此次诸君得到的武器铠甲,便是刚从琉球运到越后的。下面,请大汉国佐渡岛提督刘喜大人,为我们宣讲!”
什么?大汉国的支持!台下的大和武士们眼睛珠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大汉是远方的万乘之国,他们的船只航行大海,他们的武器犀利无匹,从那些和族通事口中,还知道他们国中富有程度令人咋舌,普通农夫年收大米百石!
得到这样的富国、大国支持,那么对足利家实力的评价,就得再上一个层次了。
可刘大人不满意了。当初就说好是密约,密约不是结婚的蜜月,后者可以大张旗鼓的办酒请客广撒英雄贴布下酒肉阵等人来送喜钱,前者就得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怎么能大张旗鼓呢?
足利家时这老狐狸,不好对付呀!这是逼我公开支持他,替他背书!刘喜也不傻,他嘿嘿一笑,从春日山城出来,命通事黑田次郎和自己一块登上了高台。
“本人作为佐渡岛提督,为租界商务工作前来拜访,感谢家时先生的神情款待!汉倭友谊源远流长,从白江口算起,到现在已有六百多年,咱们是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了!此次家时先生聚集大家,也不知是要开蹴鞠还是赶庙会,倒是挺热闹的……看样子,诸位都是武士,对吧?汉国生产的盔甲刀剑以质优价廉享誉四海,诸位可以向我订货的。对了,家时先生就是从我们这儿订购了上万套武器,当然他是我的老朋友,是赊账的,各位初次打交道,还是钱财当面点清、概不赊欠的好……”
瞧你那小样!不到汉人肩膀的身高,穿琉球甲便罢了,穿身莫名其妙的蓝色“大铠”,真真应了沐猴而冠的古话!刘喜斜眼看看家时,云遮雾罩的胡扯一通,反正不落实话——他严格按照皇上指令,把倭族猴子当羊牯宰。
家时心头那个气苦啊,像刘大人这样红口白牙不认帐的,他实在没什么办法,只得干笑着说:“大汉提督说,愿意和足利家永远做朋友,且很乐意把军械卖给诸位!感谢大汉的无私援助,大汉万岁!”
刘喜冷笑连连,为了足利家和幕府执权北条家的战争早日打响,为了和人们能够在内战中尽量展现武勇,尽可能多的砍下他们同族的头颅,大汉的援助,真是无私啊!
可台下的倭人武士,听了家时的蛊惑,却像打了鸡血似的狂呼乱叫:“消灭六波罗探题!”“打进鎌仓,活捉北条时宗!”“天诛国贼!”
“天诛”、“天诛”,喊声震动云霄,武士们脸色通红,似乎已然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6章 不平等条约
上总、三河、下野、越后,足利氏和盟友在关东各地起兵,代表源氏的白色战旗猎猎飞扬,战火瞬间燃遍了北本州。
京都,一处幽深的重重院落,石板下的青苔,昭显了时间的印痕,深秋的丝丝暮雨,水珠沿着挑檐滴落到池塘,丁丁冬冬的轻响,水面上的涟漪慢慢荡开,消散,就像亘古不变的一曲和歌。
六波罗探题府,数十年间,埋葬了无数反抗者的凄惨呻吟,作为北条家设置的特务、军事机关,在一二七九年的日本,它和一四五零年的东厂,一九四零年的盖世太保,一九五零年的克格勃,同样令人闻之色变。
就在重重大院、道道高墙之后,引种自中国的菊花仍在深秋怒放,漆黑的殿堂中,两位老人双膝跪坐,眼中的厉色,脸上代表阴狠的皱纹,让他们仿佛黄泉比良坂的食尸恶鬼。
一个低沉雄浑的声音道:“时茂贤弟,北方的形势,真的无法收拾吗?我北条家近百年经营,难道敌不过足利家后起之小儿?”
半晌,才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应道:“家主,愚弟恐北条之患,不,全日本之腹心大患,不在区区足利,而在汉国南蛮!”
原来,这两位老者,便是全日本事实上掌握最高权力的两个人:征夷大将军幕府执权北条时宗,六波罗探题北条时茂!
如今,南下的足利家大军三万余人,一路势如破竹,信浓不战而降,上野守肥田宇迩战败身死,越中守北条利鸣带兵出战,被足利大军之猛虎今川义雄单骑讨,取去首级……足利大军已进至甲斐,指日就要下相模,攻击鎌仓幕府之所在!
幕府执权北条时宗感受到对手强大的压力,所以乘船从鎌仓出发,西行到了京都,这里,有六波罗探题的大军,关西地方,更有北条宗政的精锐镇西军,足以发动对足利家的反击。
但时宗准备调动两路大军,发起洪水般反击的时候,弟弟时茂却私下请见,发表了不同意见。
“源平合战,源氏受封征夷大将军,足利氏起兵名正言顺,我北条氏以外戚居幕府执权,诚为世人讥谤,此为不义;足利氏得汉国南蛮之助,兵精粮足,我北条氏孤立无援,此为不利;足利氏近百年广结人心,我北条氏一家独大,天下武家愤愤不平,有改朝换代之志者数万千计,此为败势;文永之役,各外样御家人立下战功,却没得恩赏,征税加重恶党横行,底层武士和恶党相勾结,无心替我征讨叛贼,此为败战。
不义不利、败势败战,若战事持久,我北条家覆灭无日!”
一辈子强硬、即使在蒙元箭雨下也没有屈服的北条时宗,此时还没有相信弟弟的话。
“以贤弟所言,北条氏有平氏数百年恩威积累,天下畏威怀德久也;足利氏虽得少数人心,咱们上奉天皇陛下,下挟幕府将军,以正讨逆名正言顺;虽文永之役没有封赏,此次讨平足利氏,便以叛匪资财、土地恩赏将士。
以上几条,最多敌我相当,似不难平;惟有汉国支持,那汉国当真如此厉害?”
“对,有汉国南蛮支持,足利氏立于不败之地,咱们能战胜足利,但咱们无法战胜大汉!”古井不波的北条时茂,此时眼神中有了一丝慌乱。斩断天下五剑的利器,坚固而不可摧毁的铠甲,巨大而快捷的船舶,把大海视若平地,这样的国家,是日本能够战胜的吗?用脚趾头就能想出答案。
自蒙元入侵博多湾,有识之士便说这是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可今天看,这变局不在蒙元,而在汉国!
“家主大人,咱们必须尽快和大汉谈判,称臣、纳贡,只要换得他们不支持足利氏,咱们才有机会!现在,最好把幕府从鎌仓撤到关西,死守京都、奈良,让足利氏不得南下,再慢慢争取大汉!”
“呵呵呵,贤弟过虑了。大汉有多厉害愚兄不知道,可足利家的臭小子,我还不放在眼里!”北条时宗自信满满的说:“席卷天下的蒙古鞑虏,尚且在博多湾遇到神风,数万大军葬身鱼腹,我大日本有神风护佑,汉国南蛮又能如何?便以宗政的镇西军留后,我亲率六波罗探题的五万大军,去会一会足利家的臭小子吧!”
时茂苦笑,家主怀疑自己拥六波罗探题以自重了,但自己的话也起了作用,他终于没有全军尽出,好歹留下了镇西军。但是,若六波罗探题军尽丧,以镇西军,能把越战越强的足利家,堵在京都、奈良一线吗?
回答是否定的。
北条时宗亲率六波罗探题五万大军东进,击足利军三万于尾张,影响后世日本历史走向的桶狭间合战揭开了序幕。
公开的资料显示,足利家时为了对抗忠于鎌仓幕府的鸣海城、大高城,便在离鸣海城20町的丹下,丹下以东的善照寺,南中岛的小村,黑末川对岸的丸根山及鹫津山筑砦,切断了鸣海城、大高城之间及其与外界的联系。
号称二十年未逢一败,有神风之助而击败无敌元军的幕府军总大将北条时宗,亲率大军展开了强劲的攻势,先后攻克了丹下、善照寺、丸根山,直逼家时设在桶狭间的本阵。号称关东之虎的今川义雄率两百旗本武士发动反击,却被时宗大军以优势兵力击败,旗本武士全体战死,义雄退入本阵之后。
北条时宗哈哈大笑:“别说关东之虎,就算天魔鬼神前来又能如何!”遂挥兵入桶狭间。
忽然,天地间雷光大作,赤电闪耀,平地一声惊雷,落到时宗军中部。士卒大乱自相践踏,时宗不能整队,只得携本阵缓缓后退,足利家时尾随攻击,斩首八千、俘获近万,六波罗探题精兵损失过半,时宗只得退入京都。
关于战事的结果,后世大汉帝国倭族保留地的砖家、叫兽们有不同的说法,他们坚持认为所谓的天雷,其实是支持足利军的汉国,在桶狭间埋入炸药,当时宗进攻时便点火引爆,帮助足利家时战胜了无敌的时宗大人。其中由著名叫兽小犬蠢一狼提出的疑问最为尖锐:“考察当天天气,若干人承认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如何会有天雷?且天雷本电荷,只会释放在山岭高处,怎么降临地点会在峡谷平地中部凹陷处?”
但大汉国官方驳斥了这个无稽之谈,更有网友在论坛上笑话:“倭国有鬼神相助,所以博多湾神风帮了北条时宗;但桶狭间的时候,天照大神本想继续帮他,往足利军本阵放个雷,可惜喝醉了酒,错把天雷打在了北条军中……”
“唯一的希望,是和大汉议和,希望他们能保持中立,这样,借助六波罗探题的残余兵力,加上宗政手中精锐的镇西军,还能守住京都、奈良。”北条时茂带着家臣策马狂奔,往大汉国指定的谈判地点跑去。唉~好女婿,家时姑爷,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百年前北条氏以女儿从源赖朝手中窃取了大权,时茂可没有幻想过家时会重蹈覆辙。
只是,汉国人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地方?时茂脑中,浮现出全日本的地图,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就在本州岛西南面的海岸,和九州隔海相望,西北面则是元兵入侵时先期到达的对马岛。
难道,他们要对马岛?可怜的时茂还不知道,大汉皇帝楚风的胃口有多大。
“北条时茂先生,我最后一次声明,你只有允与不允两句话而已!”三天后,刘喜疾言厉色的拍出了最后通牒,并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沙漏放到桌子上,“当沙子全部漏下,本次谈判便宣告失败!”
三天时间,那个在汉船上拿着武士刀挥舞,较量琉球刀和天下五剑孰为锋利的北条时茂,变成了垂垂老者。两鬓斑白,双手颤抖,脸上的皱纹和老人斑清晰可见。
签,是断送大和国运;不签,鎌仓幕府覆灭在即。那粒粒漏下的沙子,便是北条家数万条性命啊!
他颤抖着,举起了手中似有千钧重的笔。
“一,倭国割让对马岛、隐岐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给大汉;
二,大汉不再对足利方面出售武器,倭国赔偿大汉商业损失费二万万两;
三,倭国开放大阪、京都、长崎、鹿儿岛、石见为商埠;
四,允许汉人在倭国通商口岸设立领事馆和工厂及输入各种机器;
五,汉国在倭国享有治外法权,汉国人员享有刑事豁免权;
六,倭国不得逮捕替汉国服务之任何人员。”
因为条约在此签订,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成为了倭国历史的一个重要见证。许多年后,这里修起了城市,出现了红灯区和艺伎馆,以招待跨海旅行的客人,倭人还在这里竖立了一座纪念碑,以纪念汉倭友谊的光荣传统。
石碑竖立的渔村,就叫马关。(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7章 视察工厂
《马关条约》提前六百一十六年问世,只不过,条约的甲方乙方调了个边。
“列位臣工,这是汉倭友谊的结晶,东瀛人民心向大汉的见证呐!”楚风一本正经的说话,引得一众臣僚开怀大笑,就连为人最稳重的民政部长郑思肖、法部长文天祥,也捋着胡子,连连颔首。
“存到博物馆,这是要流传后世的!咱们得让子孙后代记住,怎么获得倭人的友谊。”楚风扳着面孔,在臣僚的笑声中高屋建瓴的指出:“白江口战后,遣唐使遽增。这充分说明了不打不相识的古话,对于倭国人的民族特性,咱们要尽量尊重嘛!”
“陛下说的是。民族习惯,咱们得尊重啊!”侯德富这句说完,就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得差点背了气。
不能让北条家这么快的倒下去,足利和北条,两边至少再打个几场,把狗脑子打出来,汉国再收拾残局也不迟啊。
会后,楚风跳上了马车,和王大海、曲海镜等人一起,保安司卫兵前呼后拥,来到了钢铁厂。
轧钢区,水力轧钢机把钢铁轧成或厚或薄的钢板、铁片,现在生产的,主要是三种:1.5毫米的轧钢板,0.6毫米钢板,1毫米厚的铜板,0.2毫米的软铁板。
“陛下啊,1.5的钢板是做胸甲、头盔的,0.5毫米的是包在辎重车外面的,还能做蜂窝煤炉子、饭盒、铁盆,自然多多益善,可铜板做什么用,做铜盆子吗?这种软铁板,或者叫做铁片才对,拿根筷子用点力都能捅穿,会有用吗?”
冯火山一脸困惑不解,是啊,0.2毫米,还是软铁,打仗哪儿用得上?难道是做了外面好看不经事的盔甲,拿去糊弄辽东的蒙古人?
楚风笑笑,有了冲压机,现在的钢制盔甲,都不用水力锻锤慢慢敲了,而是做好模子,把钢板放上去,机器一冲,就是前半边胸甲,另外一台机器冲背甲,修理毛刺、再合拢,就是全套胸甲,头盔更方便,一次成型。所以直接用轧钢机轧出钢板,再上冲压,效率比以前快了无数倍,工人可以腾出手,制作更多的民用物资。
“这铜板嘛,用处可大咧。”楚风摸摸刚轧出的铜板,隔着防火手套,都能感觉到它的热度。
“王部长,你管的船厂,哪样事情最头疼?”
最头疼?造新船不头疼,维护最麻烦!
软布船帆在海风里,潮气侵袭、盐分侵蚀,要不了多久就朽烂了,得换,这算头疼的;制作船身的木材要阴干刷桐油才耐得海水腐蚀,每过几年就得重新上油,现在最初下水的敏号已经使用三年多,该上油了,今后几十条船都得上油,而且永无休止,这也是头疼的……
可最头疼,还数水藻!王大海毫不犹豫的说:“水葫芦最麻烦,生在船底下,这琉球海水温暖,生得最快,不到半年就厚厚一层,把船速拖慢,侯德禄那小子,总吵吵着要我给他清理,可一清理就得排空船坞,把船底弄出来,麻烦极了,特别是夏天,三五个月就得重新弄!”
对呀,现代钢铁船壳的海轮,船底水葫芦都是个麻烦事,想了很多化学方法来防治呢!有人说,日俄对马海战,沙俄第二太平洋舰队的覆灭,就是远道而来,船底下水葫芦生多了,船速降低导致失败。
楚风拍着铜板:“把这些铜板钉到船底下,就很就不会生水葫芦了。”
“啊?”王大海高兴得直搓手,没想到啊没想到,困扰造船厂的大问题,就这么轻易的解决了。他一时高兴,忍不住伸手摸那铜板。
“烫!”冯火山一把打开他的手,瞪着眼睛道:“陛下,你看他,不守安全条例!”
这……人人都知道,皇帝本人是最看重规则的,他甚至对法律、军纪、生产规范有着近乎变态的严格要求,这在当面被女婿批评几句,面子上可下不来台了。王大海赶紧红着脸道:“老冯,是我错了,该怎么罚你说。另外今晚上咱们匠师聚会,我请客,望海楼八碗八碟!”
哦,匠师聚会?早从保安司得到汇报,钢铁厂长冯火山、船厂厂长王大海、窑厂矿山主管徐财旺、军工厂长雷洪等人成立了匠师会,招收工匠技术骨干,定期聚会,互相切磋技艺、发明新玩意、改进新工艺。楚风笑问:“你们匠师聚会,怎么不请我呢?是嫌我水平低劣,不堪与会?”
“不、不、不!”这下轮到匠师会的发起人,钢铁厂长冯火山发慌了,摇着手道:“我们、这、嗨!”
瞧师父半天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徒弟沈炼帮他说了:“高炉是陛下建的,水泥是陛下烧的,论理,陛下是咱琉球匠师的祖师爷;可您国事繁忙,日理万机,咱们哪儿敢拿这些雕虫小技来烦您呢?”
“哈哈哈,这可不是雕虫小技,工艺进步,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我给你们发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等技工证书,就是希望你们提高工艺,搞好生产,旧儒把这当奇技淫巧,新儒却说的明白,改进一枪炮,前方战士少丢万条命,改进一纺机,天下百姓不受冻!”楚风拍了拍沈炼的肩膀:“好小伙子,匠师会的会长、嗯,会长算了,名誉会长吧,我来当!”
这下可给匠师们长脸了,沈炼高兴之余还谦虚两句:“皇上纡尊降贵……”
楚风把眼睛一瞪:“胡说,什么纡尊降贵?燧人氏钻木取火,有巢氏树上建屋,黄帝发明机杼,造舟楫、指南车、记里鼓车。改进工艺、发明创造自古以来都是最尊贵的事情,与天子比肩!”
发明家与天子比肩,这句话被载入大汉史册,激励了无数科学家、发明家在科学的道路上探索前进,并成为根植于汉人民族性格深处的东西。
沉默,激动的沉默。在故宋,是不入流的匠户,在北元,更是奴隶般的工奴,在大汉,却享有崇高的地位。这样的国家,怎么不叫人把心思全放到生产技术上来呢?
唉~俺怎么生不出师弟这张伶牙利嘴?张驴儿微有点嫉妒的看了看师弟,不过,师父解脱窘境,更让他心安,匠人地位的提高,更让他欣喜。
慢慢走到了压制薄铁皮的机器旁边,沈炼正要让开皇帝身边的位置,好让师父上前讲解,但冯火山笑着摇摇头,让他来介绍。
“这是轧制薄铁皮的机器,虽然铁皮是含碳量很低的软铁,可要均匀的轧制成这么薄的铁片,还是很不容易的。两边控制的机构,就是张师兄的杰作。看,这里的螺丝,这里控制的手柄……”
师弟竟然主动提到自己!张驴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近年来,两人一直明争暗斗,你考三级技工,我考四级技工,师弟心思巧,自己基础扎实,谁也没占到上风,他怎么会替自己说好话?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皇帝已经微笑着表示赞赏了:“不错,很巧妙的设计,花了不少心思吧?”
“嗯,是的,前后想了半个月。”张驴儿老老实实的说。
楚风很欣慰。自己洒下了科学的种子,已经在开始发芽了,琉球最早的一批匠户工人,虽然还不能独力的设计制造机器,但已能根据自己提供的设计思路,改进、完善工艺。
从模仿到独创,从知识输血到造血,正在润物细无声的转变。
“皇上,您还没告诉咱们,这薄铁皮是做什么用的呢!”有个调皮的学徒工,见皇帝态度比厂长、师兄还和蔼,忍不住在人群后面大声问道。
“哦,这个东西,是给洪家二婶用的。”楚风指挥着工人,从仓库搬出锡块,放进一个下面烧火的熔化池。
给洪家二婶用?二婶是开养殖场、捕捞鲸鱼和拖网捕鱼的食品大亨,她用铁皮做什么?在人们印象中,钢铁制品似乎军用的居多。
听到人们的议论,楚风不觉莞尔。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这东西,确实军用比民用更普遍。
锡块熔化了,它的熔点是二百三十多摄氏度,利用非常之容易,中国在殷商时代就有应用。
融化的锡块,成为了银白色的液体,风吹过,在熔化池里微微荡漾,幻起一阵细碎的波纹,让人目眩神迷。
铁皮浸进了锡液,拿出来后,上面就镀上了一层锡,灰铁变成了漂亮的银白色,比磨光的琉球甲还漂亮。
“哦,我知道了,这是做烂银盔、烂银甲用的,包在盔甲外面,闪亮啊!”
“放屁,陛下都说是给洪家二婶用的,我看呐,这铁皮甚软,莫不是包咸鱼用?那却又嫌硬了点。”
哈,还真是包鱼、肉的!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马口铁,做成罐头,把煮熟的食品放进去,再在蒸汽下加热杀菌,能保存好几年不变质呢。
琉球汉军野战给养,老吃咸鱼干不是个事儿啊,盐吃多了胃口不好全身没力气。罐头多好啊,楚风当年到深山里的战备工厂实习,就最喜欢吃厂里的免费罐头,香!(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8章 惨就一个字
“啪!”沾了冷水的生牛皮鞭子,特别的毒辣,抽到人体袒裸的背上,起初受鞭处只是一道灰白的印痕,然后在几秒钟内迅速的变红,伤处高高的隆起,火辣辣的疼,瘦弱的人体就在剧痛下抽搐;顷刻间,破裂的毛细血管浸出点点滴滴的鲜血,顺着人体背部的肌肉轮廓往下流淌,一滴滴的落到地面上……
村口一夫满意的举起皮鞭,这是弟弟黑田次郎(猫注:再次说明,平安、鎌仓时代,倭国蛮夷只有武士可以“名字带刀”,村口、黑田不是姓,浑名而已,所以倭人兄弟、父子各有各的名。请姓氏传承数千年的天朝读者们理解,蛮夷嘛,就这样啦~)从大汉天朝人手上弄回来的东西,没有硝制的生牛皮,硬梆梆的,编织皮鞭的每一根皮条,都四棱四线,凸出的棱角就像刀子般锋利,轻轻使点劲儿,就能打得人皮开肉绽,真好啊!
对付这些抗税不交的刁民恶党,就得这样厉害的手段!
这不,被打的老农夫哇哇直叫:“地头老爷饶命,村口老爷发发慈悲吧!秋收就交过一次,今年实在交不出来了!”
“八嘎!”曾经的朴实农夫,现在的地头老爷,再一次举起狠狠的抽下,“抗税的刁民,无耻的恶党,足利老爷为了武士的荣誉在前线拼杀,你们这些混帐,还在后方拖延税粮,你们还有良心吗?”
弟弟借了汉人的势力,在越后混得威风八面,村口一夫借弟弟的势力,也当上了本村的地头。现在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像真正的武士那样,拥有自己的姓氏。若是讨得足利老爷欢喜,赐下姓氏,那么自己就能和那些出身源、平二氏的高贵武士一样,将家世代代传承……
刚刚爬上地头职务的村口,全然忘记了曾经也是村中穷苦人的一员,把鞭子抽向了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同村乡邻。不过,翻脸不认人乃是这个岛国民族的本性,有此行为,村人也并不少见多怪。
只那可怜的老头子,在皮鞭下瘦骨嶙峋的背部肌肉,剧烈的弹跳着,咬紧牙关忍受这巨大的痛苦。
他不得不忍受。反抗,农民手中只有把毛竹削尖的竹枪,可对付不了武士老爷的钢甲、太刀;乖乖的交出粮食,今天冬天全家人都会成为饿莩!
贫困线上挣扎的农民,只要能活下去就好,至于武士老爷们的荣誉,他们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春日山城的天守阁,足利家时像囚禁在笼中的困兽,穿着白色的布袜子,在榻榻米上不停的走来走去。
长子贞氏大气不敢喘一声,他的母亲是北条时茂的女儿,虽说女子出嫁便是夫家的人,但北条借联姻夺源氏权柄的殷鉴不远,最近,跟随弟弟的武士态度越来越嚣张,各地御家人当中也有暗流涌动……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父亲,如果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种惊惶和焦虑,不像是刚在桶狭间战胜二十年不败之北条时宗的足利氏家主,反而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失败。
父亲佐渡岛会见刘大提督,以全面开国、称臣纳贡为条件,换来大汉天朝的支持。不得不说这是非常有远见的一步,大汉的支持是强大的,先期一万套铠甲、武器便是明证,很多举棋不定的武士,在足利家得到这批武器,并有汉国提督大人亲临讲话之后,立刻改变了态度,投入了倒幕的阵营。桶狭间的大战,亦多亏了大汉的助力……
各家联军已经攻下了鎌仓,却惊讶的发现幕府全体人员从海上逃得一干二净,之后得到确切的消息,他们撤退到了京都,以六波罗探题残军加上镇西军精锐固守京都、奈良一线。
只要再得到一万套武器,把武士们装备成为铁甲军,就一定能攻下京都,到时候天皇陛下发神鹤玉音,申明足利讨北条是以正讨逆,那么对方就会瞬间瓦解,关西各地传檄可定!
偏偏这时候,风向似乎变了。刘提督突然提出,以赊账的方式提供武器,汉国的商人们不愿意了,他们要求现款结帐。
现款,不管幕府还是足利家,哪边都拿不出一个大子!这不是难为人吗?幸好一向鼓吹汉倭亲善的刘提督,再次提携了足利家一把,同意用粮食结帐。
这倒是个好办法,粮食,还不从那些穷棒子手里征收!反正穷棒子们不死,也和恶党勾勾搭搭,最好饿死几个,还能把土地集中起来呢!足利贞氏听到这个消息根本不以为然,他完全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连日忧愁。
“换取武器的粮食,都征集上来了吗?”足利家时一代枭雄的声音里,带着深深隐藏的焦灼和恐慌。
和生在高墙长于骄仆的儿子不同,他早年曾经随着优昙婆寺的大德高僧在民间历练过,深知农夫失去了最后的口粮,整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现在他不得不做出竭泽而渔的事情,和北条氏争天下,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丈深渊,从来只有锦上添花,世间几见雪中送炭?
如果把倒幕的盟军看作狼群,足利家不过是一头狼王。自身实力足够,就能震慑群狼,但若是表现出一分衰败的样子,细川、今川这些同出源氏的世家大族,就会从盟友变成夺位者,将你辛苦打下的局面据为己有,将足利家吞吃得连渣滓都不剩下!
退,万万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顶了。唉~势成骑虎啊!
五官清秀的足利贞氏,并不理解父亲的苦心,轻描淡写的道:“父亲大人,都征集上来了。区区反抗征税的恶党,决不是地头、守护们的对手,我足利家七代经营,武士用命,父亲大人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忡忡。”
哼,家时的内心,对这个没有继承源氏的简朴,而更喜欢传自母亲那边,平氏武家的骄奢淫逸的儿子,厌恶的感觉更加深了——他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脉,可他有一个姓北条的外公!
足利家从下野、肥前、信浓、甲斐,关东各地敲骨吸髓般敛聚的粮食,一车车一担担运到了春日山城脚下的大汉国租界,在那里,挑上巨大的白船,运到海峡对岸的佐渡岛。
从北面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流,跨越日本海,仍然有一丝寒意透进了足利家时的和服底下。对于北本州被收走最后一粒口粮的农夫来说,这个冬天,会特别的冷……
半月后,从汉国运来的武器到港了,家时老爷去了下野国足利庄,贞氏少爷笑盈盈的来到租界接收武器。
有了这些东西,足利氏取代北条成为天下第一武家,夺得征夷大将军宝座,恐怕不是很困难吧?自己身为父亲的长子,便是未来的将军大人了!
做着美梦,贞氏少爷在码头上清点货箱。渐渐的,志得意满的未来将军,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不对啊,一万套武器,怎么才这点?想必弄错了吧!
负责管理交易的汉官,板着脸冷冷的告诉他:“没弄错,这是提督大人交待的,如果有什么问题,恐怕是贵家主家时先生,领会错了刘大人的意思吧?”
订下的一万三千套铠甲,只到了三千套,听到这个消息,足利家时心头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因为从鎌仓传来谣言,幕府家属、文官能迅速从海路撤往京都,似乎其中有汉国的影子!
为什么,难道我给的还不够多?家时愤懑的想。他骑上快马,一路疾驰从足利庄赶到了春日山城,扬帆出海,在短短两个月间,第二次踏上佐渡岛。
物是人非,提督刘喜仍然那么热情,礼炮仍然是十九响,可家时明显感觉到汉国的冷淡。
“尊敬的刘大人,我,足利家时郑重的前来拜会,感谢大汉给予的巨大支持。正是大汉的武器,在桶狭间的设计,才有了我足利家的今天,大汉的恩德,足利一脉永志难忘!”家时郑重的伏在地板上,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
“啊,家时先生太客气了!”刘喜嘴里说着免礼,却等家时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头,才双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嗯哼,刘某从来都是倭国人民的好朋友,汉倭友好、互相提携,正是本官一贯的宗旨!”
“是的,家时永远相信大人的友谊。可是……”家时做出吞吞吐吐的模样。
“有话但讲不妨!”
“这次用粮食订的一万三千套武器盔甲,只到了三千套,贵国负责交易的官员说只有这些。大人是信得过的,就怕提督手下有小人作梗,损害贵我双方的友谊啊!”
嘿嘿,羊牯又要挨宰了!刘喜两眼瞪得溜圆,大惊失色的道:“怎么会?只有三千套嘛!说好了钱货两清,家时先生付了一万三千套的粮食,可前边赊欠已有万套,这次再给三千套,正好两清啊!”
咕咚,足利家时两眼一黑,直接躺地上去了。
“来人呐,给家时先生灌姜汤,多多加红糖!”刘喜捂着嘴,两只眼睛贼亮,他的袖子里装着楚风的指示:“敲骨吸髓,剥皮抽筋”。
都说混混杀羊牯,可琉球那位陛下的心,哪儿是混混能比的?比劫道的山贼都狠!看样子,他不把倭人的油水榨干,不让他们把鲜血流尽,那是万万不会罢手的。
倭人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被皇帝恨上了,足利、北条,你们就老老实实再打个三五年,等死得七七八八了,咱们再慢慢玩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49章 雪与血
“奶奶的!”楚风一拳头砸到大会议桌上,看着江南、中原大好江山无法收取,憋得心头邪火直冒。得到陈淑桢畲汉义军近三万久经沙场的老兵,库存的武器弹药被服发下去了,两个月的整合,金刚、毒蛇、断刃三个加强团升格为师,加上陈吊眼的第一师,楚风手里有了四个整师,对付西、北方向的塔出、刘深、吕师夔、李恒四路大军还力有不逮,对付东边福州王积翁老狗的新附军,可是绰绰有余了!
但现在,大军还不能动。海南的采矿刚刚展开,累年拉丁纳捐养兵,琼州府真正满目疮痍,还得大把银子撒下去搞重建;闽西粤东五州,刚刚经历了战争的破坏,至少到明年夏收才能缓过气……
总之,楚风根本没有力量,也没有足够的军费来发动战争。
战争,对北元来说是抢劫,对大汉来说是烧钱——子弹、炮弹、军饷、军粮,哪一样不是大把烧钱呢?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生产者和强盗之间的战争,从起点上就是不平衡的。北元可以靠战争掠夺而致富,大汉却必须为战争行动撒下大把金钱,两者的区别是战争的正义和非正义,战争性质,束缚了楚风的手脚。
不能发动大规模进攻,没关系,我可以按老办法,发动代理人战争!寇能往我亦能往!楚风的思绪飘飞到辽东半岛,那里,想必已经寒风呼啸了吧?
九月下旬,西伯利亚的寒流,夹带着寒冷和干燥的空气,吹走不里牙剔戈壁上的沙粒,吹过八剌忽里草原上的细泥,翻越杭爱山的顶峰,经过蒙古人的圣地哈喇和林,从蒙古高原上掠过,一路南下到了辽东。
白雪皑皑的世界,鲜血和浓烟玷污了它的纯洁。数日激烈交战的辽阳路东宁府城墙上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将士们的尸体。蒙古人、党项人、康里脱脱人、汉人、女真人、契丹人、碧眼回回阿速人……从黑色到褐色再到黄色的头发,黑色灰色蓝色的眼珠,这些身前标志着大元朝一二三四等人的区别,在死后变得全无意义。他们头靠着头,身体挨着身体,分不清谁是大元伯颜丞相苏录定战旗下的勇士,谁是辽东大王乃颜、势都儿、哈丹羊毛大纛后的那颜。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彤云密布的天空,身下的血迹并没有干涸,而是以从主人体内带出的最后一点热量,将辽东的第一场薄雪,熔化、染红。
铁蹄踏过的大地,变成了灰黑的颜色,血像小溪一样流动、汇聚,在城墙上、在地面上画出弯弯曲曲的沟槽,血和泥土、冰雪结合,天上彤云缝隙间射下了黯淡的阳光,照在这混合着枉死者灵魂的血泥上,泛起无数道妖异的红……
大汉三年(西元1279)的秋天,南方无战事,北方辽东草原上却是战火纷飞。
长生天庇佑的伯颜丞相,以能征惯战、在杭爱山击败中亚王者海都的骄兵悍将,自中书省辖地全宁路移师辽东,下高州、克锦州、渡大凌河、过广宁府,一路势如破竹,终于,他们在东宁府遇到了乃颜的主力。
箭雨遮盖了天空,像巨大的蝗虫群落从双方阵地升起,狠狠的扎进敌方阵营;马儿的嘶鸣声震耳欲聋,马蹄让整个大地剧烈的战抖。双方数十万骑士,排着庞大的阵列,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身穿全钢胸甲、头戴全钢头盔,手拿三尺长刀的骑士,在绿地黑十字旗指引下发起决死的冲锋,让伯颜麾下的武士们很是吃了个苦头。
他们的盔甲,刀砍不入、箭射不穿,胜过了蒙古军装备的大名鼎鼎的罗圈甲、柳叶甲和翎根甲,元兵发现,自己只能敌人攻击四肢,而敌人的弯刀却能击穿自己身上任何部位的防护!
幸好,乃颜军中有这样装备的士兵,只有万人左右,可就是这个万人队的冲击,压得伯颜十五万大军差点乱了阵脚。
是的,你是身经百战的帝国丞相,可我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辽东的骑士,更是血统最纯正的蒙古武士!乃颜冷笑着发动了全面突击,他决意以钢甲骑兵为中心凿穿,两翼大军掩杀,一举击溃伯颜,再南下进兵汗八里。
就在这时,跟随旭烈兀西征灭西域诸国,归忽必烈后灭李璮、灭宋,领兵征战数十年,大小数百战未尝一败的伯颜丞相,敏锐的发现了战机。他命令两翼军咬牙顶住对方的掩杀,中军在钢甲骑兵打击下缓缓后退。
凿穿!凿穿!乃颜开始兴奋起来。轮战、曼古歹和凿穿,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纵横天下灭国无数的三大战术,其中凿穿便是以强力重骑中央突破,三大战术中,最为凶悍绝伦!
“乃颜如此轻我乎?”苏录定战旗之下,伯颜的嘴角,开始向两边翘起。
上万户博忽术长满髭须的大嘴咧开了,数十年的征战让他深信不疑,胆敢轻视伯颜丞相的人,只会有一个下场:倒在大元武士的弯刀之下!
凿穿,适合对付战力比自己弱、数量比自己多的敌人,直取中军、万军夺帅,气魄震慑人心,战术凶狠泼辣。可伯颜麾下刚在杭爱山脚战胜海都的元军,战力真的比乃颜在辽东草原上整合的蒙古大军弱吗?
显然不是!
两翼硬顶,中间缓缓后撤,骄横的钢甲骑士很快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三面包围的窘境!
中军的战事,决定了双方的胜败,若钢甲军能冲破中军底部,把伯颜军割成两截,那么就能和两翼的战友一块,将元兵分割包围;若他们不能冲破,则自己陷入三面包围,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天主的勇士们,冲啊!”钢甲军万户约瑟举起绿地黑十字战旗,向前方猛冲——他是聂思脱里安教的虔诚信徒,所以把名字改成了约瑟,此时,仿佛有上帝的光环在保佑着他,刷,砍开了一名百户的柳叶甲,将他的肩膀卸下一半,吱,刀尖刺穿了一个碧眼阿速人的胸甲,将他的心脏穿透!
可惜,个人的武勇无法挽救全局的失败,约瑟很快发现,自己身边剩下的战友越来越少……
跟随伯颜丞相四方征战的元兵,在汉地劫掠了金银财富,在杭爱山脚赢得了武士的荣誉,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样的军队,战技、组织、士气,岂是乃颜部下十多年未经战阵的士兵可比?即使是血统最纯正的蒙古武士,即使他们穿着钢铁盔甲,也无法扭转这巨大的差距。
伯颜的苏录定战旗指向中央,元兵们由战旗指引,发起了前赴后继的冲击。倒下的蒙古人,把弯刀抹上同族的咽喉,尸体层层叠叠的倒下,消耗着乃颜军的生命,也消耗着他们原本高昂的士气。
战事出现不利,乃颜吹响了苍凉的牛角号,两翼的骑士们在十字战旗的感召下奋勇作战,但他们发现,伯颜的大军是一座山,一座凭人力无法撼动的大山。
辽东和东蒙古的主人,拥兵十万威震塞上的乃颜王爷,心如刀绞的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钢甲军接二连三的从马上栽下,锃光瓦亮的钢铁盔甲染满污泥……
退吧,退回婆娑巡检司,退回鸭绿江口,那儿有汉人,反正只要用北方的碱面、不值钱的羊毛,就能从他们手上换来武器盔甲,就能再一次组建钢甲骑兵。
乃颜和他的盟友海都一样,是坚韧而顽强的战士,他命人吹响了短促的牛角号音,两翼军退下,大帐向东南方的鸭绿江口转移。
其实,伯颜丞相也不好受。三天前这场硬仗打得过于惨烈,蒙古军、探马赤军和新附军轮番冲击,最后全凭人填,才把乃颜钢甲军的队形冲溃了。事后诸军皆无力再战,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乃颜撤退,没法尾随追击。
“唉,可惜了,听说这家伙从汉人手上,弄回来不少的好东西。”探马赤军万户阿彻菰苏悻悻的说。
“西域的碧眼回回呵,你继承了先祖爱财的美德,可辽东草原上的同族,和咱们在漠北的亲戚一样穷困,你还是放弃不切实际的希望吧!”上万户博忽术拍马而过,打仗,可以打,但要按对付南方汉人的办法,把辽东的同族都抢上一遍,那恐怕所有长生天下的蒙古人,都会对你怒目而视。
“哼,三心二意的家伙,大汗的帐下,蒙古人都是一个德性!”阿彻菰苏等博忽术走远,才往地下吐了泡唾沫,不准抢敌人,天下那有这样莫名其妙的道理!即使,这些敌人是帝国第一等主人的同族。
不过,听说婆娑巡检司东南的鸭绿江口,有座南蛮子新修建的城堡,嗯,打下那座城堡,你们总得让我抢上一把吧!
想到随大军南下的同胞口中南蛮子的富庶,和他们抢回的金银绸缎,从来没有去过南方的阿彻菰苏舔了舔寒风下干燥的嘴唇,眼睛里闪出贪婪的光。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远处,蒙古士兵的呼喊声随着北风飘飘荡荡的传来。
“哈哈,长生天保佑蒙古人,也保佑我跟着他们发大财!”阿彻菰苏马鞭一抽,飞快的向前奔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50章 城堡内外
这是个什么东西?伯颜丞相、博忽术、阿彻菰苏等将领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的挠着头皮。
一路追着乃颜,这家伙从辽阳退到了婆娑巡检司辖地,鸭绿江入海口,和獐子岛隔海相望的陆地上,一座奇形怪状的城堡巍然屹立,乃颜的羊毛大纛就在城堡后侧的空地上飘扬。天下城池,或圆或方,城门设瓮城,四角设角楼,此为天下定制,可眼前的城堡,竟然像海星似的,几个角向四边伸展开,这可奇哉怪也!
“丞相,末将往四面探查一番。”阿彻菰苏满心希望破城后大抢一把,所以此刻急于表现,还没等伯颜同意,就拍马,泼剌剌的向城东奔去。
博忽术嘿嘿一笑,这位碧眼回回,抢功的心也太急了点,你再抢,能抢得过我们蒙古人?
“用人须得用他的长处,而限制他的短处。伟大的成吉思汗,不会让神箭哲别去和人拼弯刀。”伯颜低声提点这个和自己同出巴邻部的青年将军,“爱财的人,用财驾驭,爱色的人,用色引诱。长生天之下的东西都属于咱们蒙古人,前提是,你必须懂得分享。”
分享!成吉思汗天才的创造了兀鲁斯制度,抢劫得到的东西在大翰耳朵,按照等级贵贱“公平”的分配给全体蒙古人,即使留守在毡房里的老人和妇孺,也能分得父兄抢回的些须财富,所以蒙古人热爱战争,所以铁木真能把整个蒙古高原上散沙般的数百个部族捏成一股绳,创造前所未有的辉煌。
“色目人贪爱财富,汉人儒生喜欢名声,美色和权位,更是人人喜好,那么,我们蒙古人还剩下什么?”博忽术仍然有一点不平。昨夜的军议,伯颜把击破南蛮子城堡之后,率先入城抢劫的好处许给了阿彻菰苏,这让他十分不满:留在草原上的巴邻部族人,要准备过冬的粮草,此时多抢一些,这个冬天,他们就会更加饱暖一些!
蒙古人剩下什么?伯颜有点遗憾的看看身边这位,族中近十年崭露头角的新一代将领,军事上,他已经成熟,可政治嘛……“一切!”大元丞相斩钉截铁的甩下回答,鞭子一抽,打马向城西奔去。
竟然是五角形的城堡!方圆不过三里多,墙高不过两丈,但是用石块砌成,接缝处颜色深灰,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作。从城堡两侧转回的伯颜和阿彻菰苏,互相印证了对方的观察结果。
“你们那儿再往西北,基辅罗斯,还有更远的大秦,有这样的城堡吗?”伯颜皱着眉头,问阿彻菰苏。
后者苦笑着回答:“丞相见谅。刚才,我正想请教博学的您,是否在随着旭烈兀汗征伐伊斯兰世界的时候,见过这种奇怪的堡垒。”
哼,胆小的碧眼回回,现在你怎么不主动请战了?博忽术向伯颜抱拳:“丞相,请让我带兵突击,试试它的斤两!”
博忽术有理由骄傲。圆顶的伊斯兰城堡、尖顶的基辅罗斯城堡、城楼飞檐斗拱的汉人城堡,征战四方的蒙古武士见过了太多的防御设施,但毫无例外的,倒在了蒙古铁蹄和回回炮的威力之下。
城堡塔楼,石砌的观察窗口,张世杰不情愿的梛了挪身子,尽量离旁边的蒙古人远一点。太臭了,即使他带着若干薰制的香料,也有股子臭气往鼻子里直钻,这个蒙古王爷,从来不洗澡吗?
张世杰不知道,蒙古人虽然因为不爱洗澡而带着体味,还没到这种程度,乃颜之所以“气势逼人”,实为他笃信聂思脱里安教,而这个教派正和中世纪欧洲的大多数基督徒一样,拒绝洗澡……
苏刘义知道老丈人为什么发愁,所以远远的躲开了那位尊贵的王爷,从另一个位置不那么好的窗口观察敌人。
因为熟悉北方的骑兵战术,张世杰和苏刘义翁婿,以上士军阶调入钱小毛的骷髅团,分任第一营和第二营营属骑兵排排长,此次鸭绿江口的定远堡落成,第一营从佐渡岛移驻堡中,第二营骑兵排也加强给了一营,所以翁婿俩又一次并肩作战了。
和互相砍杀了几十年的蒙古人成为并肩作战的盟友,并同另外一伙蒙古人作战,苏刘义产生出一种荒诞不经的感觉。以前只道大宋朝内部倾轧,原来蒙古人也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分成好几派,互相之间有着你死我活的斗争。
唉~当初大宋朝怎么就看不到这一点?苏刘义惋惜的叹了一口气,琉球岛上那位睿智的陛下,为什么总能未卜先知,难道他真有色目人马可.波罗口中,蒙天父赐予的无上智慧?
呸呸呸,咱要有智慧,也是爹娘祖宗给的,干他色目鬼的啥天父屁事!苏刘义吐了口唾沫,道声晦气。
“亲爱的乃颜兄弟,亲爱的乌仁图娅,你们不用担心,在天的父会赐予我们胜利,把他的光辉照耀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伟大的主,仁慈的主,你的威灵无处不在,迷途的羔羊,请求你的指引……”虔诚的乃颜王爷到了,于是咱们不是那么虔诚的波罗先生,也突然变得虔诚起来,神棍的作派,比谁都装得像。
乌仁图娅心疼的看着老父亲,意气风发的辽东王爷,前些日子的失败,让他有点儿意兴阑珊,虽然腰板依旧挺得笔直,那种叱诧呜咽的豪迈气概,却是少了三分。
“别吹了,我们在狡猾的伯颜手上吃了亏,你们就能战胜他?别忘了,蒙古灭宋,一路击破了南蛮的几十万大军,攻进了他们的都城临安!”说罢,她有点得意的冲那一直不说话,静静站在马可.波罗身后的蛮子军官撇了撇嘴。
负责驻守定远堡的骷髅团一营长欧震,忽然上前一步,目光炯炯的看着蒙古公主,声音沉稳而坚定的:“对不起,我们是堂堂正正的汉人,不是什么南蛮!我们的皇帝,不是临安投降的赵官家,而是鼎兴琉球的楚风!”
乌仁图娅一怔,俄尔反应过来,“你、你一个奴才竟敢这么和我说话!”她挥动手中的马鞭,朝着欧震抽下。
“我是大汉的公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欧震一把抓住这个刁蛮女子的手腕,将她的马鞭夺下,远远的扔开。他高高的挺起胸膛,陛下平等相待,让汉人们面对任何异族的领袖,也能从骨子里透出骄傲。
“哼,说得好听,也就在女子面前逞逞威风,在你们陛下面前,你也就是一条匍匐的狗!”乌仁图娅揉搓着手腕,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青肿的印痕,她歪着脑袋,不服气的盯着欧震,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噢,我想关于这方面,我有发言权。陛下,确是平等对待子民的,看,这是他和我签订的契约。”马可.波罗从怀里掏出了玻璃生产和北方贸易的书面契约。
“威尼斯人马可.波罗负责训练大汉皇家玻璃厂的工人,改进玻璃器皿的造型和生产工艺,制造无色透明,能用于造镜子和窗户的上好玻璃。
汉国皇帝楚风提供场地、人员和必要的资金,以及来自四方的生产原料,最后还要负责销售成品。
扣除税收之后,所得的收益,马可.波罗得到其中的十分之一,楚风得到十分之九。
如有争议,以此契约为准,双方同意接受汉国法部的裁决。
楚风、马可.波罗,大汉三年五月二十日。”
看着乌黑的墨迹、鲜红的图章,乌仁图娅不得不承认汉国公民是自己的主人。奴隶主和奴隶不会签订契约,这张薄薄的纸,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吧,亲爱的公主小姐,我想您应该向欧先生道歉。承认错误无损于您惊人的美貌和出众的智慧,反而更能显示您的雍容大度。”马可.波罗微微躬身,做了个请求的手势。
乌仁图娅瞪圆了漆黑发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咬住了薄薄的嘴唇,向一个南蛮子道歉,固然是草原女儿的荣誉感所不容许的,可如果是一个能和南方强盛汉国皇帝平等相处的所谓公民,似乎也不算太过难堪……
“对不起,我误解了你们的制度,原来,你们是没有尊卑等级的民族!”草原女儿的话里,仍然带着刺,没有上下尊卑,在整个东亚的传统语境中,是落后和蛮夷的象征。
“你!”欧震对着她怒目而视,但这一次,他捏紧的拳头没有递出去。当别人把马鞭抽向你的时候,可以适度的反击;但面对盟友,一位手无寸铁的漂亮姑娘,他必须展现大汉军官的风度。
马可.波罗笑了笑,在东方待了这么久,他基本上能明白乌仁图娅的意思,不过他不准备在这些方面替自己的陛下辩护了。”
因为城外,敌人的进攻已经开始。
一个蒙古万人队的士兵,把牛筋混着麻绳、丝线的弓弦,挂上了顽羊角弓。他们中有一半人的身上,穿着闪烁亮光的琉球钢甲。
那是从战死勇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你们这些无耻的食尸鬼,天父降罚的罪人!乃颜恨恨的低声咒骂。(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51章 炮对炮
“冲进城堡,三日不封刀!”蒙古中万户,巴邻氏的博忽术举起了弯刀。
“儿郎们,杀南蛮子,放开手干三天!”百户腾格尔也举起了弯刀。
一个万人队的士兵,欢呼着,排列成五个梯次的分散队形,如山崩海啸般冲向定远堡。
两三年间在漠北作战,那儿的部族,不管是海都手下的,还是忠于大元皇帝的,反正不是姓弘吉剌,就是札答阑,不是克烈部,就是汪古部,堂兄堂弟、表兄表弟、姨妈婶子,怎么着都是自己的亲戚,谁能在那儿下手,抢自己的同族呢?雄鹰不吃雄鹰,猛虎不吃猛虎,蒙古人不抢蒙古人!
到了辽东,还是同样的情况。数百年间,这里先后是契丹人、女真人的天下,可现在,早已成为了东翼蒙古各部的牧场,谁敢在这儿放手大抢,那就是违背成吉思汗的誓言,为长生天下所有蒙古人的公敌!
两年多没有发泄的蒙古武士,被欲望折磨得两眼通红,特别是那些从南方蛮子土地上征战归来的同族,带回的财富,更是刺激得他们心急如焚,恨不得上午平了该死的乃颜,下午就到江南,到闽西粤东平叛,痛痛快快的大抢一场。
可现在,这个奇形怪状的蛮子堡垒,就像天赐的礼物,放到了武士们眼前。那灰黑色的墙壁后面,想必堆积着雪亮的盔甲、白花花金灿灿的金银、比牛奶还要柔滑的丝绸……五角星形的定远堡,在武士们眼中,成了一块肥美的羔羊背脊,还是在文火上烤得香喷喷的,洒上了细盐和葱花的那种!
感谢博忽术大人,为我们争来了机会!被邪恶的欲望驱使,蒙古武士呼啸着冲向堡垒,也冲向了死亡。
“嘭”,奇怪的巨响让腾格尔一惊,这、这就是伯颜丞相说过的火炮?巨响、震动,那种震慑人心的力量感,和训练时放的鞭炮,全然不同!
“嘭嘭嘭嘭……”,连环不绝的炮声震响,开花弹落在蒙古万人队当中,六斤炮所用榴弹,内部一斤的装药量绝非三斤炮发射的手榴弹可比,落地处炸起一个个弹坑,石块和泥土飞射,中间夹着致命的弹片。
张弘范临死前,派儿子张珪带着书信,带着和南蛮子火器部队作战的经验,来到了伯颜军中。在击败海都之后的休整中,伯颜命令麾下将士,用鞭炮训练战马迎着声光巨响冲锋,现在,可怜的马儿还以为是只有响声没有实际威力的鞭炮,根本不知道灭顶之灾就在前方等着它……
高速飞行的弹片,在空气中叫嚣着,切割一切遇到的东西,翎根甲、柳叶甲、生牛皮甲,在高速破片下如薄薄的宣纸,被轻易洞穿,人和马的皮肤、肌肉、骨骼和内脏,在它锋利边缘切割下,裂开奇形怪状的大口子,爆炸中,一切生命都归于死亡,鲜血和肉末在爆轰波的冲击下,四散飞溅。
“魔鬼的武器,魔鬼的武器!”笃信上帝的乃颜,在胸前不停的划着十字,“毒蛇从口中喷出烈焰,敌人就纷纷倒下,盔甲和武器,在烈焰中融化”,这不是经文上,古蛇撒旦的可怕武器吗?
天呐,南方的汉人,他们和魔鬼订下了契约,他们的皇帝,把灵魂出卖给了撒旦!乃颜面色苍白,对抗苍天骄子忽必烈的勇士,忽然就失去了勇气,他跪在窗口,朝胸前划了一个又一个的十字。
或者,大汉皇帝,就是魔鬼撒旦本人?在天的父啊,原谅我吧!
“不,这不是撒旦的魔力,而是科学的魔力。科学,你懂吗?”马可.波罗抓着淡黄色的头发,想给科学下一个定义,却发现这并不容易。
“我们中国人,在四百年前发明了火药,两百年前就有了震天雷,至少百年前有了突火枪,这个火炮,不过是放大的突火枪,把震天雷打了出去。”欧震是第一届汉军老兵,他把军事学院进修时,皇帝说的内容背了出来。
哦,原来如此。很早,就听说汉人有许多神奇的东西,比如打死蒙哥大汗的七稍炮,比如在襄阳使用过的震天雷,只要不是魔鬼就好啊!乃颜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拭额头的冷汗。
乌仁图娅眼珠一转,突然问马可.波罗:“这种神奇的武器,可不是汉人发明的。我听说西域回回人阿老瓦丁和亦思马因,在襄阳使用回回炮,这个铁炮,是学的人家吧?”她说这话时候,眼光斜着,似笑非笑的瞧着欧震。这些天,姓欧的汉人、叫菠萝的色目人,两个家伙言语中把他们那皇帝吹成了算无遗策、天下无敌的圣皇,叫人好不服气!
“对不起,美丽的公主,这次仍旧是你说错了。火炮是利用火药的热兵器,回回炮则是一种抛石机,两者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欧震再一次鄙视了乌仁图娅,并且不忘重申皇帝的发明权:“就和你之前看到的水泥、军舰、盔甲一样,它依然是陛下的发明。”
“不好意思打断二位,公主说的回回炮已经出现在城下,咱们可以用事实来说话了。”马可.波罗不客气的挤开苏刘义,把窗口的大部分留给女士。
定远堡是一座要塞,它的火炮,比野战部队的更多更密集,总共四十门三斤炮、二十门六斤炮,布置在五角星形堡垒的五个尖角上,组成了严密的火网——伯颜敏锐的发现,蒙古武士不管从哪边进攻,都要面临至少三个角度的轰击,要突破这样的火网,需要付出很多的鲜血和生命。
蒙古万人队不愧天之骄子的名声,他们前赴后继,一波一波冲击,在城下,把死亡的箭雨射向敌人,可猛烈的炮火让他们站不住脚,城上更有数千乃颜部士兵不停的射箭,元兵没办法下马攻城,更没办法贴到城墙下面。
“丞相,用回回炮吧!”凶悍的将军阿剌罕,焦急的劝道。
阿彻菰苏庆幸自己没有头脑发热提出承担首次进攻,那样的话,博忽术的窘境,就会是自己来面对了。“回回炮的射程比南蛮子的火炮近,恐怕不容易啊~”
“不,用回回炮!”伯颜抿紧了嘴唇,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更紧。
回回炮,又称襄阳炮,系回回人阿老瓦丁和亦思马因制造的一种重力平衡式抛石机,其结构原理可以看作一个巨大的跷跷板,只不过跷跷板的一头长、一头短。短端称配重臂,装上一大堆石头作为配重;长端称抛射臂,头上用皮索系着一个碗状结构,用来装石弹;跷跷板中间有巨木做的支撑轴,用于支撑抛射臂和配重臂,相当于杠杆的支点。
使用时,用绞盘和绳索把抛射臂拉到地面,这时候配重臂上的数千斤配重就高高的翘起来了;突然松开绳子,由于重力作用,跷跷板一边的配重臂快速下降,跷跷板另一边的抛射臂,则依据杠杆原理快速上升,把末端装着石弹的皮索子抡得溜圆,将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石弹抛射出去。使用时还可以把石弹换成燃烧物用来焚烧敌军,换成尸体使敌城产生瘟疫——蒙古人围攻黑海城市卡法,就是这么干的。由于采用了重力蓄能,整部回回炮只需要十个人就能操作,实乃古代攻城略地杀人放火居家旅行常备之利器。
六年前,蒙古人在襄阳城外架设的“回回炮”打破了这座重兵驻守的坚固要塞,也摧破了宋度宗和贾似道君臣偏安江南的迷梦。
现在这种中世纪最为恐怖的大型武器,推到了定远堡前。
“炮击、炸掉抛石机!”欧震在塔楼上指挥,传令兵用红绿双色旗,把命令传递给下方的炮组。
于小四咬着牙齿,把湿润的拖布捅进炮膛,哧~滚热的蒸汽腾出,将他裸露的皮肤蒸得通红,手背上,好几处不小心被炮管烫到,火辣辣的疼——在超快速的装弹过程中,这是不可避免的。
装弹、装弹,作为一名装弹手,一名老兵,于小四懂得惟有最快的发射出炮弹,才能尽可能多的歼灭敌人、保存自己。
忽然,他停下了。
“为什么不装弹?”炮组长何平气急败坏的吼道。
“降温,炮身需要降温!”炮声震耳欲聋,所有炮兵,都有大着嗓门说话的习惯,因为他们的耳膜,已在战争中受到了永久的创伤。
一桶水,哗的一下倒在了炮管上,白色的蒸汽混合着硝烟,把人们包围在一片白雾当中。
温度降低了,可以继续发射。何平将炮管对准了最近的一部回回炮,那里,十多个元兵,已经把石弹装上了抛射臂,正在用绞盘提升配重,为发射蓄积能量。
“轰!”炮弹落到了回回炮脚下,猛烈的爆炸,把这座木头制作的巨人掀翻,巨大的木头四散落下,侥幸没在爆炸中丧生的元兵,却被巨木压成肉泥。
火炮的射程优势,让回回炮根本来不及发射就被炸毁。
可百户腾格尔笑了。就在定远堡炮火集中轰炸回回炮的时候,他已经组织士兵下马,徒步前进到了敌人的城墙下方。
按照过去十年间征战的经验,这里是弓箭的射击的死角,那些笨重的火炮,更不可能攻击自己的城墙。接下来,就会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那方面,正是蒙古武士的骄傲。
金银、丝绸、女人,仿佛唾手可得。(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52章 棱堡
伯颜丞相以回回炮兵的牺牲,换来靠近城墙的机会。
这些炮手,都是碧眼回回阿速人,当年阿老瓦丁和亦思马因的部下呐!阿彻菰苏看着高大的回回炮接二连三的倒下,自己的族人被炮火撕成碎片,心疼得直抽冷气:一部两部、三部四部……每倒下一部回回炮,就有十名炮手去见了真主,每失去一名士兵,色目万户大人就得向遗属支付一枚呼罗珊金币的抚恤,自开战到现在,他至少损失了五百枚金币!
更可怕的是,色目万人队的最大实力,不在他们的骑兵和弯刀——这方面,已知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和粗壮的蒙古武士相提并论,能得到蒙古帝国的重视,只因为他们能熟练的操作回回炮,把骑兵无法登上的高厚城墙,砸出巨大的窟窿。
而阿彻菰苏麾下,只有两千名炮手!
伯颜丞相洪亮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阿彻,这次你的损失最大,攻破城堡后,财富将属于你。”
“多谢丞相!”阿彻菰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不能确定,这座城堡里的财富,能不能抵得上自己的损失。
又命中了!定远堡炮台上欢呼一片,敌人推着回回炮正在向后撤退,这些能把百斤巨石抛射到三百米外的木制机械,在火炮千米射程的压制下,最终没能伤到城墙的一根寒毛。
塔楼上,张世杰手心捏着一把汗,到此时,才放下了心。那些年轻的炮兵呵,你们还不知道,当年鞑子就是以回回炮攻破的襄阳、常州,你们已经替六年前陷落的襄阳,四年前被屠城的常州军民,报了一箭之仇!
他又看了看远处,那白雪覆盖的山冈上,象征死亡的黑色苏录定战旗迎风飘扬,曾经在鄂州几番交手的伯颜,想必就在那战旗之下吧?
这北方的草原,比自己生长的河北平原更加辽阔,更加适合骑兵冲击啊!如果能有一支万人铁骑供我驱策,在这草原上和伯颜较量一番……呵,你年近五旬,要从排长升到师长,指挥万人大军,怕是要活到一百岁才行吧?何况,汉军中根本就没有独立的骑兵军种!张世杰自嘲的笑了笑。
“大炮、火枪、手榴弹加刺刀,能正面击溃同数量的任何冷兵器兵种;在防守中,视防御工事的具体情况,能抵抗三到十倍的进攻兵力。前提是,有足够的弹药给养。
汉军的战场机动力逊于蒙古骑兵,切记在取得绝对优势之前,不可解散阵型作全军突击——即使追击,步兵也无法追上溃退的骑兵。
相对步兵,骑兵在运动中,是最危险的,尽一切可能,避免和骑兵为主的对手打运动战。
各骑兵部队的主要任务,是侦察、联络、战场遮断和追击逃敌扩大战果,鉴于汉军骑兵数量较少、马上技术逊于蒙元,故不主张以骑兵为主战突击兵力……”
《陆军多兵种联合战术》上的内容,张世杰知道,营长欧震更是能倒背如流,他看了看城下,敌人已经趁炮火向回回炮轰击的机会,下马冲到了城墙下面,更有新附军扛着梯子,越过了壕沟,把梯子搭上城头。
“乃颜王爷,请您准备好,当敌人退却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出击了。”
什么?乃颜简直不敢相信,乌仁图娅更是大声叱道:“你疯了吗?伯颜的军队已经攻到了城下,马上就要进入肉搏了!”
肉搏,辽东草原上的将士们,虽然是不儿罕山斡难河畔成长的血统最纯正的蒙古勇士,但十多年不经战事,骑射的技巧靠打猎、放牧还能维持,拿弯刀对砍,他们可不是伯颜丞相麾下,从襄阳一路杀到福州、从长江杀到珠江的灭宋大军的对手。
乃颜的大军,分了三个千人队到堡中协防,其余的八万多人就呆在堡后两侧靠近海岸的位置,毡房连营形成一个钝角三角形,而定远堡就在三角形的钝角顶点上,所以伯颜大军必须攻下这座堡垒,才能打击其后的乃颜。
以纵横辽东万里的精锐铁骑,要受汉人一座城堡、五百来士兵的保护,这事实深深刺伤了草原明珠骄傲的心,几天来,她不停的和马可.波罗和欧震争辩,只不过为了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没有错,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皇帝召开兵部、统帅部联合会议,亲自审定的《陆军多兵种联合战术》。”棱堡是目前世界最强大的防御工事,火器部队借助棱堡能抵抗十倍的敌兵,传统冷兵器部队,也能抵抗五倍以上的敌人,欧震非常自信,这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统帅部的参谋军官们利用统计学、概率学知识和实战经验,沙盘作业模拟对抗的结果。
五百名汉军,三千名乃颜部神射手,敌人要想踏进堡中,得丢下两万具尸体!
“哼,别勉强了,在盟友面前坦诚相告,做到这点,对于你们汉人来说很困难吗?”乌仁图娅走到塔楼东南方向,也就是背对战场的那一侧,“看吧,你们的船已经停在了海岸边,你们随时准备撤退!懦弱的人,走吧,勇敢的辽东武士会拖住伯颜,让你们从容离开!”
欧震面上连一丝波澜都不起,冷冷的道:“和公主的判断相反,两条护卫舰并没有停在离定远堡最近的海岸上,而是相距六里,和深入陆地三里多的定远堡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以公主的智慧,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乌仁图娅浑身一震,她突然明白了:两条船,一艘在东北方的海岸上,一艘在东南方,加上定远堡,正好组成一个三角形,把父亲麾下的八万多将士圈了进去。
两艘护卫舰,不是为了接应定远堡,而是在保护乃颜部的侧翼!
曾几何时,纵横天下的蒙古武士,需要汉人来保护?草原明珠洁白的门牙,深深的咬着下嘴唇,按在窗台上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变得发白,她几乎是强撑着,才没有倒下。
百户腾格尔欣喜若狂,因为新附军把梯子扛了过来。城墙脚下的死角,是进攻方最安全的区域,和克敌弓、三弓弩、火炮等强力远程武器相比,滚木擂石的威胁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儿郎们,冲上去,砍死南蛮子!”腾格尔兴奋的挥动弯刀,指挥士兵们蚁附登城。
嗖、嗖嗖—背后射来的大篷羽箭,把士兵们一群一群的钉在地上,他们哀号、挣扎,但锋利的狼牙箭刺穿了胸部,刺穿了心脏和肺泡,受伤者只能从嘴里吐出粉红色的血沫子,顷刻间,就停止了垂死的挣扎。
笨蛋,远程抛射的蠢货,怎么把箭雨射到了自己人身上!这些新附军,都是连弓都拿不稳的娘们!腾格尔回头就破口大骂,但他很快就呆住了。
和预想的不同,这些箭矢并非己方为压制城头守军而抛射的轻箭,而是敌人从背后的城墙上射下的!
五角星形的堡垒,每两个角之间的夹角为一百零八度,不管进攻的士兵躲到哪道城墙下的死角,都会被身后那个角上的守军对着屁股狠揍。
“爬上去,和他们混在一起!”腾格尔眼睛血红,疯狂的驱赶士兵爬上梯子。
装弹手于小四往炮膛里填上枚霰弹,现在,敌人到了城墙下边,实心弹会崩塌自己的城墙,近距离,开花弹的效果,还不如霰弹呢。
嘭!几百枚铅弹欢呼雀跃着飞出炮膛,向对面那只城角下蚁附登城的敌人扑去。铅弹打在人体和城墙上,发出刷刷刷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聚集在城墙下面的元兵,就像狂风吹过了麦田,齐刷刷的倒下。
炮兵们发威,步兵也不甘落后,他们把手榴弹像下饺子似的往城下扔去,一朵朵血与火的花朵绽开;当自己脚下没有敌人时,他们就端起步枪,瞄准对面的敌人,扣下扳机。
天呐,这城堡没有死角!腾格尔惊恐的发现了这点,多年来征战,生死关头积累的经验,和锻链出的敏锐感觉,救了他一命,就在汉军朝这里打排枪之前一刹那,他发现了对面城墙上那一群拿着铁管子对准自己的士兵,赶紧着地一滚,躲进了护城壕。
乒乒砰砰,排枪扫过的地方,无论何种盔甲,都被轻易的洞穿,蒙古武士和新附军,一等主人和四等奴隶同时倒下,死神面前,人和人是绝对平等的。
绷绷绷绷,城下五十米外,下马的蒙古兵用大弓射出了轻箭,箭雨覆盖城头,尖利的箭头狠狠的咬在水泥石块上,把城墙咬出一个个小小的白坑,雨点般落到汉军士兵身上,敲得盔甲叮叮当当的响。
身边的李大个子被箭矢刺中了手臂,额头上直冒冷汗,另一位乃颜部的神射手,就没那么幸运了,至少两支狼牙箭刺穿了他的身体,此时软软的靠在堞垛上,眼见不活了。
操你妈!于小四吐了口唾沫,咬紧牙关再一次把霰弹送进炮膛。炮组长何平几乎在小四退开的一瞬间完成了瞄准击发。
轰!(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53章 杀戮时代
腾格尔刚从护城壕里钻出来,还没看得清战场上的形势,就发现一个圆圆的疙瘩落在了身旁几名士兵的脚下,还滋滋的冒着青烟。
这是能把人炸飞的东西!腾格尔向一旁猛扑,就在他身子腾空的一瞬间,圆球爆炸了。
“轰!”还没等他喊出声,巨大的爆炸声惊天动地,震得腾格尔接连退了两三步,跌坐在地上。
两只耳朵里流出淡淡的鲜血,脑子里嗡嗡的响,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刚才的一幕,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的眼中重现:一名士兵正起脚去踢,冒烟的圆球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然后,就像是有支看不见的巨手,把那倒霉的士兵像个布娃娃似的抛向空中,在他上升的一瞬间,或许还可算得上完整的人形,随后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就裂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空中变成了一大片残肢碎块,合着一大蓬血雨,零零落落的散落在方圆三四丈的地面上。
离爆炸的圆球一丈远的几个士兵,满眼惊悸的神色,想叫,喉咙里一丝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想听,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想看,浓重的血色笼罩了视野,想跑,才发现自己全身软如棉花,肌肉使不上半分力气,骨骼咔咔作响,全身骨节已经寸寸碎裂。
这是他们大脑中产生的最后一个意识。
目睹几个生龙活虎的战友,突然之间七窍流血,然后就像一滩稀泥巴似的软软倒下,从心底最深处传来的恐惧让腾格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带,张开嘴声嘶力竭的叫喊起来。
然而在后面军阵没有受到爆炸波及的元军官兵听来,他的叫声却是类似于鸡鸭被割断喉管之后发出的“格格”声——听着同伴的垂死挣扎,这些手上早已沾满江南、漠北百姓鲜血的屠夫们,心底也不免涌上一股寒意。
腾格尔迷茫的双眼里,不断有细小的血珠渗出。他一手扣着自己的喉头,一手往前伸直,想要抓住点什么。是在他胯下惨遭蹂躏的无辜少女,是从百姓家中抢夺来的金银细软,还是纯粹对生命的眷恋?
伴随着一阵长长的类似拉风箱的声音,腾格尔不甘心的从肺中呼出最后一口空气,他倒下的时候,手臂仍然笔直的伸向天空,圆睁的眼球上带着点点血渍……
究竟是继续进攻,还是让儿郎们撤下来?眼见麾下将士成片成排的倒下,其中有不少是自己、也即伯颜丞相的同族巴邻部的勇士啊!勇猛顽强的中万户博忽术,在此刻眼中被鲜血充斥,一时间乱了手脚,回头向后方山冈上的伯颜望去。
“丞相,让博忽术将军撤下来吧!”阿彻菰苏虽然与博忽术不合,但他觉得,这时候应该给丞相大人一个台阶下,将来终归在伯颜麾下征战,按汉人的说法,丞相总会“扔给他桃子,还给你李子”。
“不能撤!”昭毅大将军左翼蒙古上万户中书右丞阿剌罕,和世袭下万户张珪同时叫道。
一位多年征战的老将,一位弱冠之年的青年,居然同时得出结论。两人互相看了看,阿剌罕的眼睛里,有惋惜的神色:可惜了他的父亲,御赐金刀九拔都!
“是的,不能撤。”伯颜的声音里,带着丝决绝的意味。因为他看见,定远堡后面乃颜部的八万多大军,刀出鞘弓上弦,按万人队、千人队,列成了锋利的进攻阵型。
阿彻菰苏顿时明白过来,后背上,冷汗不受控制的湿透了内衣。他碧绿的眼睛一转,指指落在后面一点,神情畏畏缩缩的两个新附军万户,“或者,咱们让蛮子先顶上?”
撤下博忽术,撤下巴邻部的族人,让汉人顶在前面送死?这个建议,让伯颜坚如磐石的心,也微微的动摇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瞬,迷惘,就从伯颜的眼睛里完全消失。“吹响进攻的号角,让博忽术保持压力。孙国梁、李国栋带新附军先退,阿彻菰苏的探马赤军随后,阿剌罕和我断后!”
战争,不是做买卖,色目人那套办法,只会让全军离心离德。蒙古人,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一族,而是全天下!
伯颜最后看了一眼博忽术,拨转了马头,谁也没有发现,坚强如钢的丞相大人,嘴角在微微的抽搐。
“呜~~呜~~”,苍凉低沉的牛角号吹响,博忽术咬紧了牙关。他看见,丞相的黑色苏录定战旗依然向前方倾斜着指向定远堡,而远处的新附军,已缓缓后退。
“冲啊!”他带着亲兵们,投入了战场。
五角星形的城堡,居然有如此妙用!没有死角,没有弱点,全方位多角度的打击,把守方的优势扩大到极限!乌仁图娅震惊了,五角星,在父亲笃信的聂思脱里安教经文中,就是魔鬼的标志,那个汉人的皇帝,怎么会想到把城堡修成这个样子?
她想问身边的欧震,可刚刚吵了一架,如果他冷言冷语的讥诮几句,岂不是……草原女儿轻轻搓着衣带,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年青的营长正站在窗口全神贯注的观察着战局,根本没有留意女士的窘态。
“不好,伯颜要走!”
当欧震喊出这句的时候,定远堡侧后方的巨大军阵中,乃颜、张世杰和苏刘义几乎同时发现了问题。
最初进攻的蒙古万人队,和一些新附军辅兵留在战场上,进攻的势头更加猛烈。但伯颜的战旗之后,新附军、探马赤军、蒙古军依次缓缓退却,那些碧眼色目人,甚至丢下了他们吃饭的家伙、笨重的回回炮!
钝兵于坚城之下,攻势一而衰再而竭,战,打不下定远堡,撤,如果撤退时乃颜全军压上,伯颜的大军就会从撤退变成溃败,战局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壮士断腕,伯颜的心志、决断,非寻常人可比啊!”张世杰长叹一声,无法和这样的人正面较量一场,是身为故宋第一名将的最大遗憾。
苏刘义则若有所思,乃颜把钢甲骑兵扔给了伯颜,伯颜又把亲信蒙古军扔到了定远堡,这些蒙古人,都是枭雄之辈啊!
此时的乃颜,扬鞭策马意气豪迈,“两位将军,我的战士们想替辽阳死去的兄弟报仇,你们看?”
汉军骑术,本就不如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再者,两个排的兵力,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好,王爷挥军掩杀,我二人在外围堵截漏网之鱼!”
“冲啊,圣灵庇佑,十字军必胜!”乃颜高高的举起弯刀,身后绿底黑十字旗斜斜的指向前方。
“圣灵庇佑!”八万多战士发出震天的吼声,三十多万只马蹄同时踏响大地,天崩地裂!
伯颜丞相,已去得远了,黑色苏录定战旗,在三里外飘扬。“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博忽术大声叫喊,把肺里最后一口空气,从喉咙口逼出。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六千名押后的蒙古武士,腾身上马,向背弃腾格里天父,投入基督怀抱的同族举起弯刀。
钢铁和钢铁碰撞,蒙古人把狼牙箭射进了蒙古人的面门,蒙古人把弯刀抹上了蒙古人的咽喉……
五天后,在辽阳等到哈喇和林、中书省辖地开来的增援部队,全军达到二十万人的伯颜,再一次来到了定远堡前。
浓稠的鲜血,混着踩烂的雪地泥浆,在寒冷的天气里,冻成了奇怪的东西,像黑曜石般,闪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这样的天气,大战后没有谁会有闲心掩埋尸体,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铁镐敲下去能把虎口震得流血。
众多的尸体,躺在从定远堡到西面五里的地区,有产生天保佑的元兵,也有圣灵同在的乃颜部勇士,信仰的神不同,但他们都是纯粹的蒙古武士!
伯颜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乃颜实在太可恨,应该给他一个教训!”阿彻菰苏忿忿的说,“北面,东面,辽河平原上有他的族人,有他的王帐!”
哼,色目人呵,你想报复乃颜,还是想在辽东草原上掠夺牲畜和财富?伯颜并不上当,他的头脑冷静得很。
蒙古军沉浸在悲痛中,色目人则努力的搜寻着战场,妄图从冻得硬邦邦的尸体上搜刮财物。几名碧眼回回发现了一具俯卧的尸体,他身上,穿着宝贵的罗圈甲。
“是我发现的!”
“不,以我父亲的名义起誓,是我先看见的!”
几个色目兵争抢起来,然而盔甲紧紧的冻在死尸身上,根本没法扒下来,他们用兵器撬动,无意间把尸体翻了过来。
“啊,这是博忽术将军!”阿彻菰苏捂着嘴巴,绿色的眼睛睁得老大。
“滚开!”伯颜用鞭子狠抽那几个色目人,看到了可怜的博忽术。
空洞的眼睛,还没有闭上,被寒冷的天气冻成了石块……
啊~~伯颜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早知道博忽术的结局,但亲眼看到,是另外一种刺激。我要杀了乃颜,我要杀尽乃颜的同族!
“丞相,他身下有东西!”阿剌罕指着一条红布。(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254章 逐鹿
“为博忽术将军报仇!杀光乃颜的部族,看他还怎么造反!丞相的仁慈如大海,可乃颜这样的混帐,只会恩将仇报,倒不如狠狠的教训他们,对了,什么威什么德,汉人是怎么说的?”阿彻菰苏身为色目人,却很喜欢念两句汉人的成语,他一时没有想起来,便问一直沉默的张珪。
“畏威而不怀德。”张珪犹豫了一瞬,才轻轻的突出六个字,眼前这位色目人万户,手中有兵,朝中有总管帝国财政的阿合马为奥援,刚刚失去父亲和叔父的年青人,并不愿意得罪他。
“对,畏威而不怀德!”阿彻菰苏得意洋洋的摇着脑袋,并无半分替博忽术惋惜的感情,却喋喋不休的鼓动伯颜大开杀戒。
众蒙古人态度不一,新附军的孙国梁、李国栋则跃跃欲试,江南家乡被蒙古人抢得一干二净,若是能到辽东草原上大抢一把,真真出口鸟气,只军中南人地位太低,虽有心附和阿彻菰苏,却不敢开口说话。
色目人、汉人、南人热切的目光投在伯颜身上,丞相大人此时费力的从博忽术握紧的拳头里,掏出了那块红布。
这是巴邻部萨满巫师制作的吉祥符,回鹘式蒙古文用白色的墨汁,染在鲜红的布料上,分外醒目。阿彻菰苏凑了过去,一字一字的念道:“长生天保佑蒙古人。”然后,他就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蒙古人!伯颜只觉得内心酸涩无比,他明白了,同部族的爱将临死前还在提醒:你是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汗八里至高无上的皇帝,也是蒙古人!
曾几何时,威震欧亚的蒙古诸部,在大草原上分散游牧,一道秋天就得杀掉大部分牲畜,冬天在皑皑白雪中挨饿受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随时忍受大辽、大金的盘剥,那个时候,趾高气扬的辽使、金使,到蒙古各部索取贡物,肆意在各部少女的身体上发泄淫威,弱肉强食,蒙古诸部只能默默的忍受……
直到伟大的成吉思汗,用铁血智慧和半生时间,把分散的蒙古诸部团结到一起,用后半生的时间带着全体蒙古人东征西讨,终于,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帝国建立,蒙古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誉和财富。
“哥哥弟弟们商量定,取天下了呵,各分地土,共享富贵。”成吉思汗的遗言在耳边响起,伯颜珍而重之的把红布揣进了怀里,紧紧的按到胸口处,然后一提缰绳,拨转了马头。
“丞相,大战在即,您往哪儿去?”饶舌的阿彻菰苏,忍不住问道。
“不打了,咱们回辽阳!”
阿彻菰苏怔住,阿剌罕、格日乐图、宝音一干蒙古将官,随着伯颜打马而去,身后,苏录定战旗变换了方向,二十万大军缓缓转向西北方。
“其实,你们也就仗着大炮、火枪厉害,说什么盟友,这些武器怎么不卖给我们呢?”伯颜的大军开拨,乌仁图娅和欧震抬杠的劲头又上来了。
欧震并不理睬,冲着她父亲施礼道:“乃颜王爷,我想买图娅公主,请您开个价。”
“这个嘛……我的宝贝女儿,是不卖的。谁要想娶她,先在那达慕上战胜那群围着她打转的小伙子,再带三百头羊、三十匹马、三十车盐巴来提亲。”乃颜笑呵呵的捋着胡子,今天伯颜主动退兵,他的心情很好,“不过,最后还得小图娅同意才行。”
“这不结了?”欧震一脸无辜的看着乌仁图娅,“王爷不卖公主,我们也不卖火器。”
“你!”草原明珠刚把马鞭提起来,想到自己不是这个家伙对手,只得悻悻的放下。
元兵终于退走了,保住了交易线,保住了玻璃原料!马可.波罗目送伯颜的苏录定战旗离开二十里外,他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来得及插到两个斗鸡似的年青人中间:“欧将军说得很对,买卖双方要自愿,这叫做交易自由。”
乌仁图娅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狡猾的给色目人下个套子:“那么,请问怎样才能买到火器呢?”
波罗先生可不是傻瓜,作为契约精神浓厚的威尼斯商人,他办事从来不逾越楚风给予的书面授权,所以他耸了耸肩膀,大大方方的说:“对不起,我不能做出回答。出售火器,要得到皇帝本人的同意。”
地平线上,一骑绝尘而来。
“大蒙古国丞相、大元朝丞相巴邻伯颜字谕乃颜王爷:雄鹰和雄鹰相斗,只会让秃鹫捡了便宜。大王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如何帮助汉人残杀同族?如果王爷愿意罢兵呵,请把城堡里的南蛮子交出,我必定奏明圣上,拨银子与你,应付冬天的白灾。”
“哈哈哈哈,”乃颜大笑着把书信扯碎,对使者说:“忽必烈破坏库里台大会,不遵守成吉思汗的遗命,他是伪汗!想要我罢兵,除非召开真正的库里台,重新推选大汗!否则,叫忽必烈洗干净脖子受死!”
乌仁图娅明白父汗的心思,若在去年,拨银子应付白灾,对乃颜部还有很大的吸引力,可现在,汉地的金银、棉布、盐巴、钢铁、呢绒大量涌入,部族不缺钱,冬天也好过了,凭什么要和伪汗妥协?
伯颜退守辽阳路东宁府(今辽阳市)。东宁府地理位置,像一颗钉子,打在了东蒙古的势都儿、哈丹和辽东的乃颜之间,从这里进攻,可以割断他们的联系,各个击破;防守,东宁府在辽、金时期就多加修建,城池高厚,可以坚守。而且,辽西走廊就在身后,能方便的得到中书省辖地的物资支援,也扼制了反叛者从辽西走廊攻击大都城的战略企图。
忽必烈最强大的挑战者之一,辽东的主人乃颜王爷,也没有发起进一步的攻势。冬天降下了大雪,十万骑兵蹲在城外面,马儿没有草吃,士兵没有嚼裹,从北方吹来的寒风,会让一支大军在几天里变成冰棍,以漠北辽东的天气,在大雪降落,到第二年开春之间发动任何进攻,都无异于自杀。
大都,宫城御苑。
嗖!朱红色的箭矢流星般飞射,草丛中,一只小梅花鹿脖子上,羽箭深深的没入,带血的箭头从另一侧刺出。
“皇上英明神武,神射之技天下罕有,便是那唐宗宋祖,也远远不及!”叶李法螺吹得呜呜响,把高帽子一顶顶套到忽必烈头上。
叶李的称赞,倒也不算太过,大元皇帝年过花甲,犹能开一石五的硬弓,射中三十步外的糜鹿,这手本事,确也值得赞上一赞,只不过,这么谀辞厚颜,没的失了士大夫身份。留梦炎特意把腰板直了直,表示不屑一顾。
拍马屁,最紧要的是拍到别人对自己最骄傲最满意的地方。这次,忽必烈显然十分满意,他呵呵笑着捡起了梅花鹿,吩咐怯薛侍卫官:“阿不尔斯郎,拿碗来,把鹿血放出,请叶秀才、留丞相喝一碗。”
呼图帖木儿则转过了头,远远的走开几步,用手指缝夹着三根箭矢,嗖嗖嗖连珠价射出,把两尾野鸡、一只兔子钉到地上。
侍卫们取来铜碗,阿不尔斯郎拔出腰间的小刀,揪着小鹿的耳朵,割开它的喉管。一边放血,一边寻思:今天大汗的兴致很高啊,和几个汉臣跑御苑打猎来了,要知道,以前从来都是蒙古人陪他呢!也难怪,留梦炎献计先灭乃颜,再南征伐蛮子,几天前有捷报从辽东传来,伯颜丞相攻下了辽阳,乃颜退到婆娑宣慰司,呵呵,要是把他从婆娑宣慰司打退,乃颜不就被赶到海里去了吗?
“来来来,尝尝新鲜的鹿血,刚长茸角的鹿子,大补之物啊!”大元朝的皇帝,就像草原上好客的主人,招呼客人们分享美食。
刚采的鹿血,装在碗里温温热,颜色猩猩红,那股血腥的气息,直扑进留梦炎和叶李的鼻孔。他们两人,几时吃过这玩意?皱着眉头,面露难色。
“两位爱卿,这鹿血是天下第一大补,朕六十四岁了,眼不花、耳不聋,骑的马、开得弓,全凭它所赐!这东西,比高丽的人参还好!叶秀才,瞧你年纪不大,腰也弯背也驼,倒不如喝点鹿血试试!”
听得大汗一再劝,呼图帖木儿把箭矢从猎物身上取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汉人怎么喝得惯鹿血?人家笑咱们茹毛饮血哩,大汗呵,不如把鹿血赐给我。”
忽必烈的眼睛眯缝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两位先生,还留恋江南的美食么?朕倒忘了你们是南人,嗯,让御厨做点清粥小菜端来。”
朝堂上的群臣都知道,皇帝的眼睛眯起,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留梦炎、叶李吓得亡魂大冒,连连道:“我等弃暗投明,一心向着皇上,怎么会眷恋故国食物?方才只是感激皇上所赐,天恩浩荡无以言谢,因此上耽搁了。”
两人赶紧把鹿血一口吞下肚,新鲜血液的腥味,刺激得他们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口直冒酸水,竭力忍住才没吐出来。
“谢皇上恩典!”留梦炎跪在草丛中,花白的胡子沾上了草叶,看上去滑稽无比。
“天恩浩荡,奴婢铭感五内,百死不能报陛下之万一……”叶李又骈四俪六的做起颂词来。
“报~”一个高丽太监小步快跑,一路溜到忽必烈身边,“皇上,辽东的军报到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