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郎是皇帝》 第1节 《情郎是皇帝》 作者:碧云天 作品简评: 林瑶嫁给夫君王正泽之后辛苦操持了十年,结果等着丈夫功成名就就嫌弃她年老色衰并纳妾羞辱她,林瑶一气之下写了和离书,离家出走,后来林瑶遇到了出宫散心的皇帝,并和他陷入了爱河,两个人琴瑟和鸣,恩爱的过了一生。本文剧情紧凑,文笔通俗易懂,展示了女子为争取自己的幸福和自由而努力的故事。文章内容积极,立意新颖,值得一读。 第1章 京城的冬日,寒冷刺骨,触目所及都是一片萧索,林瑶只穿着一件素面的锦缎褙坐在太师椅上,脸上表情渐渐的凝固。 新姨娘青葱鲜嫩的容貌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娇美至极,她手里端着茶杯,却腰背挺直,傲骨自显,身后站着十几个丫鬟婆子,和孤身一人的林瑶相比,倒更像是这里的主母。 钱淑秀端着茶水半天,也不见林瑶接,心中颇为不喜,正是僵持间,忽然听到林瑶问道,“你出身高门,如此委身为妾,不委屈吗?” 钱淑秀想起王正泽的龙章凤姿之来,只觉得满心的欢喜,道,“妾身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曾经林瑶也是无怨无悔的,在王正泽是一个乡下小的秀才开始,全力的扶持他,直到他成了户部尚书,入了内阁,是为最年轻的内阁大人,自然是尊贵无比,前途无限,当真是几百年也出不了这样一个人物,不知道多少京中闺秀的梦中情郎。 但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厌倦了。 “不用敬我。” 钱淑秀一惊,抬头去看林瑶,却见她神色淡淡的,心中生出几分怨恨来,谁都知道首辅大人王正泽俊秀无双,学富五车,胸有乾坤,是为世间少见的英才,却有个不甚出众的乡下娘子,且入门十年无子,要不是糟糠之妻不下堂,早就已经休弃了,她居然却这般不贤不惠,刁难妾侍入门服伺丈夫,为家里开枝散叶?气道,“夫人,恕我直言,您这容貌身段,早就过了花开时分,已经是昨日黄花,还当有骄横资本不成?” 昨日黄花? 林瑶一阵恍惚,犹记得她曾经也是容颜清丽,被无数人倾慕,只是十年来操持,为了做绣活儿补贴夫君读书,眼睛早就熬坏了,虽然还能看见东西,但平日里不敢睁大,显得无精打采,没有曾经顾盼生辉。 至于原本白皙的肌肤,因着想要省银子,和奶母一同在院子种菜,那天日头太大,又或者要赶制绣品太过劳累,一不小心就踩空了一脚,等着留了血才知道小产了,那还是她入门三年之后第一次有了身孕,她又急又自责,加上没有银两,小月子都没过好,那之后脸上长了斑点,无论如何敷药也退不下去了。 林瑶转身出去,刚到走廊就看到虽然已经年近中年,但是依然风姿卓越的夫君王正泽,大步流星的走来。 和这样意气风发的人站在一起,林瑶发现,自己不像是他的娘子,倒像是他的母亲,也怪不得那妾侍嚣张的嘲弄她。 王正泽皱眉,道,“看到新人入门了?还不去接茶水,跑这里来作甚?” 林瑶忽然就觉得心力憔悴,道,“夫君可是知道,家里来信说父亲发病了。” 王正泽一时语塞,但还是说道,“岳父身子不适,做子女的自然是担忧,但是他一年里有半年在床上躺着,你总不能日日为此操心吧?你须得记得你是我们王家人,莫要总是惦记娘家的事情。” “我爹是怎么生的病?” 林瑶是家中独女,当初出嫁的时候几乎带走了家中大半的家产,这才能扶持一贫如洗的王正泽一路走到如今的位置。 林瑶的父亲是被王正泽当时的政敌用莫须有的罪名关押在牢房里,当时放了话,只要王正泽肯低头求下,就能放了人,只可惜王正泽对林瑶义正言辞的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今日和他们同流合污,日后谁还肯信我?” 林瑶信了,等着父亲被放出来的时候,因为在狱中受折磨,回家之后就一直病着,那之后留下了病根,一年里有半年躺在床上。 直到去年,林瑶才知道王正泽和那个害她父亲的政敌成了至交,两个人相辅相成,在仕途中一路顺风顺水,原来不是不肯低头,只是因为利益不够,对于王正泽来说,她的父亲没有他需要低头的价值而已。 王正泽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道,“早就跟你说过了,当时境况不同,你还要拿这陈年旧事和我说道?”说道这里,远远的瞧见站在林瑶身后,跟着过来的钱淑秀,见她峨眉轻蹙,委委屈屈的模样,很是恼火,道,“当初岳父还说你贤淑贞洁,端方自重,我瞧着却是言过其实了,不过纳了个妾侍就在这里吃醋耍横,你是仗着糟糠之妻不下堂,谅我不敢下休书不是?” “那就休了妾身,不,要和离!” 王正泽很是不耐烦,道,“你在浑说什么?” “我爹爹还说过你人品贵重,虽出身贫寒,却自有读书人傲骨,这才把我许配给你,还赠了半数财产的嫁妆来资助于你,结果看走了眼,把自己给害了,他要是知道你和那贼子称兄道弟,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我看见你这伪君子就恶心!” “你疯了不成?” “王正泽,当初你娶我过门的时候发过毒誓,说要是待我不好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也不求你待我如初,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想着我嫁过来之后的辛劳就给我写一份和离书,我们好聚好散。” 王正泽皱眉,“林瑶,适可而止。” “我要和你和离。” 林瑶发现说出来这话之后,原本沉重的心,一下子就变得轻快了起来,她耗费了十年的青春,父母半数的家产都用在这人身上,十年之后他功成名就却从妾侍身上听到了昨日黄花?糟糠之妻不下堂?原来她今日的所得不过是王正泽怜悯施舍才能拥有的? 不,她不需要! 林瑶甩开王正泽伸过来的手臂,不去看一脸惊愕的钱淑秀,疾步的往回走,到了内室她指着奶母曹氏道,“收拾行囊,今天我要搬出去。” 奶母一脸震惊,道,“夫人,您在说什么?” “我记得去年在袖佛山置办了一处庄园,就去哪里住。”林瑶说道这里,又对着大丫鬟茂春说道,“你去开了库房,把最近赎回来的几个陪嫁都带着。” 曾经他们艰难的时候,当光了林瑶所有的陪嫁,那之后几乎是靠着卖林瑶出众的绣品挨日子,再后来王正泽仕途顺利,林瑶也开始学着做生意,这几年来赚了不少,已经把大半的陪嫁都给赎回不说,还在境外添置了新庄子。 茂春一时发愣,就见奶母曹氏对着她使眼色,她应了一声,“夫人,奴婢晓得了。”出了门,却是朝着王正泽的书房而去。 结果刚到了门口就听到女子抽泣的声音,茂春站住,侧耳听到女人委屈的声音,“大人,妾身是不是言语不慎惹恼了夫人?呜呜呜,她为何不接我的入门茶?” 茂春是林瑶的陪嫁大丫鬟,一路跟着她从娘家出来,自然是知道的她这十年来的艰辛,前几日知道王正泽晋升为户部尚书,正是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内阁大人了,她当时不知道有多高兴,还想着他们夫人终于熬出头了,谁知道这才高兴几天,就突然要纳个良妾进门。 “不是你的错,她只是……,你莫要着急,先去歇着,我向你父亲许诺过,你虽不是正妻,却也不会委屈了你。”王正泽温柔的哄劝道。 钱淑秀满目的仰慕,顺从道,“那老爷,妾身先回去了。” “我送你回吧。” “老爷,这可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让老爷宠宠你。”王正泽浅笑着,儒雅偏偏。 茂春身子僵硬,脸色甚是难看,她想起他们老爷多久没对夫人这般轻声细语的说过话了?如同公事公办一般,对着夫人除了每日交代一些庶务,就没有其他的话了。 正在这会儿,王正泽揽着钱淑秀走了出来,正好看到了路边站着的茂春,王正泽自然认得茂春,知道她是林瑶最为看重的大丫鬟,她能来这里,自然是林瑶发了话,皱眉道,“可是夫人叫你来请我的?我现下没空,你叫她在屋里好好思过,当真是全无往日的体统,还说甚么和离?我瞧着往日的情分,暂且不去计较这话,但是她要继续这般不知悔改,无理取闹,就等着我一纸休书吧。” 茂春想要替林瑶说情的,但是这一刻却是突然说出来任何话来,钱淑秀娇美动人的依偎在王正泽的怀里,两个人浓情蜜意自是不必说,再想想夫人一个人落寞在坐在屋里的样子,又想着刚才王正泽薄情寡义的话来,就觉得怎么就这么憋屈? 等着王正泽走后,茂春转头就去了库房,对着看库房的婆子说道,“这里面的物件都包起来,一个都不要剩下。” 那婆子一脸的茫然,显然不是很明白茂春的做法,但见茂春怒气腾腾的,也就不敢说话,喊了几个小丫鬟过来,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起来。 林瑶真正收拾起来才发现,她的首饰衣物不过几个箱笼,这些年来光想着如何开源节流,却很少给自己添置,至于对王正泽,那自然是没有亏待过,就是她自己不穿也要给他弄一身最体面的衣裳来。 所以很快,不到下午就收拾妥当了,林瑶换了一身衣裳,就上了马车,等着看到那熟悉的房子,一时忍不住叹气。 奶母道,“夫人,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林瑶果断的摇头,拉上帘子,让车夫启程。 林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忍着委屈接纳了钱淑秀,再后来钱淑秀生了儿子,按道理这孩子应让她这个正正妻来抚养,挂在她的名下,王正泽却是不肯,还把她送到了庵里,说她得了重病需要“静养。” 她被关在庵里,如同坐牢,到死也没能回去。 只是偶尔旁人提起王正泽都会说,他是个仁厚的君子,糟糠之妻不下堂,他的原配娘子林瑶又丑又老,坏了肚子还不能生育,他却一直养着,就是生了病也只是送到了庵里修养,没有休弃。 多么可笑,这就是她勤勤恳恳的一生。 那梦境似真似假,无法辨认,但是林瑶却突然想通了,与其那边憋屈的活着,还不如撕破了脸和离,更何况她手上还有王正泽的把柄……,自然无惧。 第2章 钱淑秀的丫鬟去厨房,准备借了地方熬药,钱家在送她入门之前就找人开了补药,是能尽快怀孕上的方子,一日不能断的服用,所以虽然是进门第一日,却也不敢耽误,又想着混个脸熟就去了。 小丫鬟去了厨房就看到正有人吵架,显然是一对父子,“爹,你没良心!夫人对我们家有救命之恩,她走了我自然要跟着。” “闹什么,夫人不过出去散心,过几日很快就回来了。” 小丫鬟只听了一耳朵,却是分明听到夫人出走了几个字,转了转眼珠,就先回到了院子里,奶母周氏见到她道,“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小丫鬟怕周氏训斥她,马上凑前说道,“嬷嬷,出了大事了。”随后附在周氏耳边嘀咕了一番,周氏听闻一愣,道,“我寻思外面乱糟糟的,还当这夫人……” 周氏没有继续说,她其实是觉得林瑶不过乡下女子,如何能管好一个尚书府?所以府邸有些乱也是正常,没怎么在意,现在来想来,原来是林瑶出走了。 “嬷嬷,谁家老爷不纳妾?就没听说因为纳妾离家出走的,可真是笑死我了。”小丫鬟忍不住嗤笑道。 周氏瞪了她一眼,道,“这话是你能说的?行了,我晓得了,你快熬药去,要是耽误了姑娘吃药,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不敢耽误,麻溜的又出门熬药去了。 周氏站了一会儿,脸上却是露出一个笑容来,随后进了屋去,钱淑秀正是挑衣裳,王正泽说晚上过来陪她用饭,那之后显然就是要住下了,毕竟是第一次服伺,总想穿的更为漂亮一些,很是有些费心。 “姑娘,先别挑了,出了大事了。” 钱淑秀听完很是诧异,道,“早上不接茶,故意刁难于我,这还不够,还打包行李出府了?她是不是当这尚书府是她们乡下,和夫君吵了嘴就闹着回娘家,过了几日就让人又哄回去,床头吵床尾和的,我们大人可是户部尚书,从一品的官职,是要脸面体统的,她这样闹被人传出去,不是要让大人在其他同僚前面抬不起头?” “可不就是,就没见过这般不知轻重的。” “再说不过是纳妾,又不是要休妻,她有甚么不服气的?像我大嫂,生了两子之后,还不是主动给我大哥找了两位美貌的妾侍服伺?这才是真正的大妇。”钱淑秀鄙夷的说道。 两个人说归说,脸上却都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周氏悄声道,“姑娘,这下可就是你的机会了,那夫人不过是昨日黄花,原本就不如你,如今又这般胡闹,肯定会失了老爷的恩宠,让老爷厌恶,趁着这会儿不要想旁的,争取一口气就生个儿子,在寻了机会让老爷把夫人送去了庵堂修佛,到时候这整个尚书府还不是您说了算,虽说是个妾侍,却也自在的很。” “母亲也是这般说的。” 钱淑秀还记得,父亲决定把她送入王府之后,她很是欢喜,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却早就对王正泽生出了爱慕之心,但是又不甘自己妾侍的身份。 母亲把她喊到了身边,道,“宁做英雄妾,不做庸人妻 ,王大人是少见的英才,以后必有大作为,你叔父给你定下这婚事也是为你好。再说王大人的发妻林氏不过一个乡下女子,又没有子嗣,不足为惧,你去了之后,一定要稳住,子嗣才是关键,但凡生了儿子,就是王大人的长子,自是你出头之日。” 王正泽在书房看了一会儿公务,就慢慢的稳住了心神,只是想起林瑶走之前那决裂的目光,又觉得浑身不对劲儿,涌出莫名的心慌来。 外面书童赵沫一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见王正泽出来,忙上前道,“大人,夫人带着箱笼出府去了,您看是不是派人去寻回来?” 赵沫九岁被买回来,一直伺候王正泽,现在成家立业,他是看着王正泽如何的走到今日的,旁人都说林瑶是王正泽的糟糠之妻,配不上王正泽,但是他却是知道王正泽能有今日的成就,是林瑶不遗余力的支持造就的。 “她还反了天了!”王正泽吼道。 “大人,纳妾原本该是夫人要主持的,您自己做了主纳了钱姨娘,这本就是有些不妥,不过夫人向来分得清轻重,或只是想让您去哄一哄,要不我现在去备马?”赵沫自然是要替林瑶说话。 王正泽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就在这时候,一个小丫鬟走了过来,道,“大人,姨娘问您什么时候过去用膳?” 王正泽见来的小丫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素面比甲,说话轻声细语的十分悦耳,就想起钱淑秀的娇美来,早上钱姨娘依偎过来的时候,身上馥郁的香味,还有柔软的肌肤,实在是叫人留恋,一时脸上神色缓和了几分,道,“我这就去。” “大人……”赵沫忍不住喊道。 王正泽扫了眼赵沫,那目光极为冷漠,这让赵沫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僭越了,马上就低下头来。 等着王正泽和小丫鬟走后,赵沫在原地站了半日,想起自己刚入府的时候,林瑶摸着他的脑袋,温柔的问他几岁,知道因为家里穷才被卖之后,时常会拿了半旧的衣裳,一些吃食,让他带回家中去补贴家里。 他们家六个孩子,最小的弟弟几乎是吃着林瑶的施舍才活到现在的。 赵沫的娘子也是一个府里的,原本是灶上的丫头,叫巧儿,后来指给了他就这样成了亲,这会儿刚从娘家回来,正在收拾东西,见赵沫回来,问道,“夫君,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大人纳了新姨娘,夫人被气走了。” “什么?” 第2节 巧儿听了事情始末,气的跺了跺脚道,“夫人虽是女子,但是向来言出必行,不然这些年来又如何把家业做大?她要是说过要和离,那这件事就没有余地了。” “这……”赵沫有点慌了。 巧儿愤愤的说道,“这就是个陈世美,我瞧着他早晚有后悔的时候!” *** 袖佛山庄的别院是林瑶去年才新买的,里头许多东西都是重新置办的,不过因为距离遥远,只去住过一次,回来的时候留了一对老夫妻在那边打理。 晚上,张山和自家婆娘吴二娘正在院子纳凉,一边打着蒲扇一边吃着种在院子里的胡瓜,这胡瓜外皮发黄,里头却是水多肉嫩,好吃得很,道,“别说这胡瓜看着怪异,吃着倒是不错,还有多少?够不够一筐子,摘了洗一洗就送到京里去,也让老爷夫人尝一尝。” 吴二娘拍一声,手心里有一只被打死的蚊虫,道,“自然是够的,正好蚊香都用光了,再去买一些回来。” 两个人正说话这会儿,忽然间就看到外面传来敲门声,“快开门,夫人来了。” 张山和吴二娘对视了一眼,急火火的去开门,随后就看到熟悉的周氏,还有茂春,这两个人一个是林瑶的奶母,一个是她的大丫鬟,只要她们两个在,夫人必然也在。 她们一脸风尘仆仆的,显然是走的有些急,吴二娘忙道,“哎呦,夫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打扫一番,如今这里乱糟糟的……,快进来喝口水歇一歇。”又对着张山说道,“老头子,你快去多烧一些水,好让夫人沐浴更衣。” “哎,这就去。”张山应了一声,就麻溜的去了厨房。 林瑶也就带了十几个人,马厩,还有下人们住的屋子都是现成的,毕竟之前已经重新布置过一次了,很快就都安置好了。 洗了澡,换了衣裳,又吃了一口热饭,林瑶舒服喟叹了一口气,指着茂春说道,“把我的首饰盒子拿过来。” 茂春捧着一个沉香木花钿的四方匣子过来,一共两层,上面一层摆着平时穿戴的首饰,下面一层却是放着银票,地契等贵重的东西。 “夫人,我一直都仔细看管着,里面的东西不会丢的。” 林瑶朝着茂春笑了笑,道,“我晓得你仔细,交给你我放心,不过我是在找另外一样东西。” 一个对林瑶来说格外重要的东西。 翻了好久,终于在一个下面的一个信封里找到了,打开来,是一张年代久远的旧纸,茂春见了惊讶道,“这不是大人的字吗?” “正是他写给我的。” 林瑶虽是个女子,但却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之人,她既然决定要和离,就不会后悔,更何况……,自从做了那个梦,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了,她还记得表面上是说让她在庵里修佛静养,实际上则是被软禁一个小院子里,父母见不得,门出不去,形同犯人,当真是生不如死。 或许她开始还对王正泽心有迷恋,但是今日王正泽的做法和梦中简直如出一辙,更何况她也是实在是厌倦了。 她从出府开始就琢磨着如何让王正泽答应和离,显然他如今仕途顺利,以后更是不可限量,越是爬的高就越是爱惜名声,无论是休弃还是和离,总会影响他的清誉。 所以王正泽宁可把她软禁在庵堂里,折磨死她,也不会同意和离的,不过好在她有这个东西,有了它,徐钰枝就可以逼迫王正泽同意了。 林瑶舒了一口气,终于把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夫人,这是什么?吾在此立誓……” 林瑶把纸张折起来,道,“今日累了,早些歇着吧。” 茂春不敢造次,道,“夫人,奴婢伺候您上床。” 林瑶躺在床上,把那纸张压在枕头下面,想起十年前刚成亲那会儿,两个人还是蜜里调油一般甜蜜,那时候当真是觉得女子最幸福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她偶有感而发,说万一王正泽变心该是如何?王正泽当时对她也是真心吧?发誓赌咒说会对她好不说,还写了这份书函,如有违反就自行和离,放林瑶一身自由,而自己将不得好死…… 她当时把这书函当做定情之物十分爱惜的收起来,谁知道最后却是成了她的救命稻草,想来当真是可笑。 第3章 新姨娘温柔娇美,一夜颠鸾倒凤,逍遥滋味自是不必说,不过即使如此,第二日,王正泽雷打不动的起了个早,他自小刻苦,从来没有睡过懒觉,起床后都要去书房写一遍字帖,又或者看一会儿书,才会回去用早膳,再去官衙。 钱淑秀十分的懂事体贴,起的比王正泽还早不说,连早饭,官服都预备妥当了。 王正泽甚是满意,想那林瑶非要离家去了,还当这府邸离开她就不转了,他连饭都吃不了,当真是有些可笑,难道新姨娘就不知道伺候人? 用了早膳,在钱淑秀不舍的目光中上了马车,只觉得很是妥帖。 只是刚坐下就突然间就皱了皱眉头,撩开衣袖来,手腕上起了几个红疹子,一看就知道是吃了豆子,只是府邸里厨子都知道他不能吃那豆子,从来不会做,至于早膳,他仔细瞧过,也没有豆子?随即忽而想起,钱姨娘早上喝的豆浆,后来用完早膳,钱姨娘缠了他一会儿……,显然是那时候吃到了嘴里。 痒的实在是难受,就让车夫掉了车头,回到了府邸。 钱淑秀夜里忍着痛伺候王正泽,即使不适也要装作愉悦的样子来,好容易睡着,刚合上眼皮就被奶母叫了起来准备王正泽出门的事宜,几乎等于一夜没睡,更不要说,身体浑身酸痛的不行,这会儿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一时听到王正泽回来,都没来得及反应,王正泽却是率先发火道,“看你做的好事!” 钱淑秀委屈的不行,强忍着泪水,叫人去喊了御医过来,那之后又要煎药,还要去亲力亲为的伺候王正泽,简直苦不堪言。 早上的分开的时候还蜜里调油一般的,这会儿却觉得王正泽也太不懂体贴人,而王正泽也觉得这钱淑秀做事不够稳妥,还是有些年轻。 一时两个人居然也生出几分间隙来。 那之后几日,王正泽发现离开了林瑶,还真是过的难受,饭菜不合胃口,衣服也穿着不甚舒适,更不要说家里的应酬来往,大伯母要过寿,钱淑秀叫人送了一尊上等昆仑玉的玉佛过去,想来也是十分妥当,大伯母却是发作了一通,叫人传话来骂他。 王正泽六岁失了父亲,九岁没了母亲,几乎是跟着大伯母长大的,感情自然是十分深厚,被这般骂了一通,心里很是郁结,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因为这些琐碎的事情,连纳了美貌妾侍的事情都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反而觉得暴躁的很。 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问道,“这都过了一个月了?夫人还不曾回来?” 赵沫道,“大人,夫人出府才半个月。” 王正泽一愣,忽然想起小时候大伯母说过的一句话来,因为日子难捱,所以觉得时间格外漫长,一时忽然颓然,呆坐了一会儿。 赵沫见状,苦口婆心的劝道,“大人,您去把夫人接回来吧。”又道,“听说夫人一直住在袖佛山上的别院里,那里远离京城,人烟稀少,想吃个李福记的豆沙包都要等一整天,早上叫人去买,晚上才能吃到,那还是凉的,真是艰难。” 王正泽冷哼了一声,道,“还不是她自找的。” 话虽然如此,但还是让赵沫准备马车,打算去找林瑶。 *** 住到了别院的林瑶,第二天就让人把下人们都集中在一处,说以后要跟王正泽和离,如果有人不愿意跟着她,就可以回到尚书府里。 众人听了虽然觉得诧异,毕竟还没听过谁像林瑶这般,夫君刚刚擢升官职,前途无限的时候和离的,但是他们毕竟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又加上平时一直都跟着林瑶自然都是她的心腹,也就没有异议,只是心里未免有些担忧。 毕竟一个独身女子,在外生活,确实是有些艰难。 林瑶却好像全然不知道这些,早上不需要早起伺候王正泽,而是在鸟语花香中自然醒来,再也不用顾忌王正泽而不吃豆子,可以喝豆浆,炖豆腐吃,中午还能喝上黄豆煮出来的猪脚汤,配着张山夫妻种的凉拌胡瓜条,清脆又多汁,痛快的很。 林瑶吃的好,睡得好,上午天气还不热的时候,去山上散步,下午太阳大就在院子里纳凉,吃着凉瓜,看一看闲书,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弹奏一首。 不到半个月就惊奇的发现,原本怎么也去不掉的黄斑,却是变得淡了一些,肤色也变得娇嫩了,茂春心疼的说道,“上次花了重金请来的那个花郎中就说过了,叫夫人要少思少虑,想来是因为累着了,才去不掉。” “我倒也想过的轻快一点,但是府中的事情我不操心,谁来主持?如今倒清闲了,不用去管了。” 茂春一开始自然也是觉得林瑶和离的想法有些不合适,但是见过王正泽的薄情寡义,又看到林瑶搬出来之后,过的这般逍遥自在,人也像是被露水浇灌过的花一般,越发的鲜艳夺目,自然是跟着高兴,道,“以后好了,夫人不用管那些破事了。” 林瑶难得抿嘴笑,拧了拧茂春的鼻子,道,“说的好,不管那些破事了。” 王正泽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落日的余晖落在院子里,带出温暖的橘色光线来,映衬的那方石桌旁坐着的女子温婉如玉,他一时有些愣住,这不是林瑶? 这些年无论什么时候,林瑶总是忙碌的,两个人偶有交集,也都是跟他说家中的庶务,让他很是厌烦。 什么时候,她也曾经这般恬静安逸? “大人,您来了,快坐。” 吴二娘见到王正泽赶忙上前行礼,又对着坐在石桌旁的林瑶道,“夫人,大人来了。”一副很是欣喜的模样。 王正泽坐在了林瑶的边上,清了清嗓子说道, “过了这许多日子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不是?该回去了。” 这应该算是王正泽率先低头了,语气也甚是和缓,王正泽觉得,他已经很是低声下气了,如今就是在官场上,也鲜少有人让他这般低头说话,但凡林瑶还有几分眼色,这时候就应该顺杆而下了。 王正泽还想着,如果林瑶顺从,他晚上就不去钱姨娘那边了,也要宠下林瑶,给她体面,毕竟她才是当家主母。 林瑶见到王正泽就知道他日子过得不顺,他最不喜欢直裰,觉得累赘,反而喜欢简洁的通袖圆领长袍,不过这会儿他却穿着石青色青竹暗纹的杭州直裰,戴着黑色缂丝的方帽,儒雅偏偏,很是风流。 这是大多数读书人的穿法,也是像钱姨娘喜欢的模样,想来她给安排的。 钱姨娘肯定听府里的婢女说过,王正泽不喜欢直裰,但是没听进去,毕竟年轻,刚入府,也有自己的固执己见。 但是王正泽最是厌烦旁人替他做主,他表面上不会发作出来,但是会从其他地方找借口发泄,她也是磕磕碰碰许久才明白的。 原本还有那么一点不甘,这会儿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不说,林瑶甚至同情起钱姨娘来,没有她这个黄脸婆在旁边对比,钱姨娘的缺点就暴露的十分彻底。 颜色再好,吃得不好,穿不好,甚至是需要王正泽来安排府中的事情,又如何高兴的起来? 至于梦中……,林瑶越来越觉得那应该是自己的前世,她开始确实是吃味的,后面见镜中容颜衰老的自己,在对比依然风华正茂的王正泽,也就死心了,想着做个贤妇,让钱姨娘伺候好王正泽,教了她许多,自然包括王正泽的喜好性情,还有府中许多庶务。 不像是这一次,她突然的撂挑子,府邸里一下子就乱了。 “大人,是不是不小心吃了豆子身上起疹子了?”林瑶又道,“你向来不喜欢直裰,却是穿着了……,是钱姨娘的手笔吧,犹记得第一次见大人的时候你也是穿着一件湖绿色的直裰,虽然最寻常的布料,却是如同珠玉在侧,把旁边几个公子们都比下去了。” 王正泽皱眉,他实在是没空陪着林瑶忆往昔,他也不耐烦说这些,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有甚么好说的?再说,那时候他又穷又窘迫,旁人都是穿着杭绸,最不济也是湖绸面料的衣裳,只有他穿着父亲留下的半旧衣裳。 “能嫁给大人不知道有多高兴,只是日子毕竟是柴米油盐,大人一门心思要考取功名,让我拿出陪嫁的玉石摆件送给大人的老师当做贺礼,又或者哪个同窗家里有喜事要随礼,十两,二十两……,好容易考上了,又花费了一番,尾牙宴的花销,同期之间的人情来往,还有恩师的谢礼,那时候已经花了差不多了,谁知去杭州任职,上峰是恩师的小儿子,任期亏空了不少银子,大人为了讨好恩师主动要去还了这笔银子,我只好咬牙卖掉了陪嫁的田庄,首饰。” “家里是一个铜板都没了,为了补贴家用,跟着丫鬟在院子种菜,没日没夜的做绣活儿去卖,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那时候没得。” “我那俸禄不是都给你了?” “七品官职的俸禄是多少?一年不过二十两,大人当时请同僚们上潇湘楼的花费就是二十两,可有记错?” 王正泽脸上很是不好看,他如今正是意气风华,听人奉承的时候,如何听进去这种抱怨,道,“够了!” “大人,我只是想说,这些年我对这王家也是勤勤恳恳的,没有出过差错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大人有不满意的地方,你我少年夫妻,十年来也是一起风风雨雨熬过来的,如今大人风华正茂,我却是这样的模样,成了大家口中的糟糠之妻。” 王正泽见林瑶说的眼眶都红了,一时沉默了下来,两个人少年夫妻,总是和旁人不同。 林瑶道,“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看在我十年来勤勤恳恳的份儿上,大人,但凡你有一点良心,就放妾身一条生路。” “你混说什么?” “还请大人签了和离书,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王正泽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终于被印证,他意识到,林瑶说的都是真的,而不是负气,只是到底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他马上就冷静了下来,压住心中的火气,盯着林瑶半响,道,“我答应你,以后不纳妾,就只有钱姨娘一个人。”又放缓了语调,说道,“你也晓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王家不能断了香火,你才是正妻不是” 林瑶觉得不可思议,随着王正泽这几年擢升,对她是越来越冷淡,那说话的语气也是公事公办,何曾有这般温柔的时候? 当真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林瑶早已经心如死灰,道,“大人,你这模样,我还当离开妾身就活不下去了。” 王正泽原本就是耐着性子劝,其实满肚子的气,林瑶的这话,让他难堪的不行,一下子就爆了,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意了。 “林瑶,你既然嫁入我们王家,生是我们王家的人,死是我们王家的鬼,实话跟你说,我们王家还没出过一个和离女!”王正泽冷着脸吼道。 王正泽的态度很是坚决,林瑶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有些失望的,王正泽不同意的原因……,舍不得她有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少年夫妻总是有点感情,但更多的不是念着她这个人,只是她把他伺候好了,换了别人伺候,觉得伺候的不舒坦而已,加上他不能在刚擢升内阁之时传出抛不好的名声来,这才是重之之重。 无论对外如何解释,和离也好,被休弃也好,都避免不了一个,连家务事都处置不好的印象来。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瞧,这是什么?”林瑶拿出来那封王正泽写的书信,纸张泛黄,显示着年代久远。 王正泽脸色一沉,“和离书?” 第3节 第4章 封尘的记忆透过泛黄的纸张渐渐浮现在脑中,王正泽马上就想起来,这是他刚成亲那会儿写给林瑶的,那时候两个人还很恩爱,林瑶也不似现在这般……,王正泽瞧了眼林瑶,她发色枯黄,加上没有上妆遮掩,显得脸上的黄斑更为明显。 哪里还有曾经清丽可人 王正泽的心又变得冷硬了起来,道,“没有家中长辈的允许,就算是我亲手写的,也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又狠狠的说道,“莫要在白费心思了,就算是告到官衙,那顺天府尹是我的同窗,又怎么会告的赢?” 这算是把林瑶的路给堵死了,王正泽是告诉林瑶,无论是家中,还是官衙都是他的天下,林瑶是没有任何翻身的余地的。 但是显然,他又小看了林瑶。 林瑶不慌不忙的收起那信,道,“大伯母一直想要老家那栋老宅,我给她了。” “你?” “我想得了那老宅,大伯母终于可以让几个堂弟住的舒服些,自然就会同意和离的事情,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那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产业!”王正泽简直怒不可遏。 林瑶却冷笑,道,“当初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你欠了多少外债?那债主要你把祖宅抵了,是我拿了银子赎回来的,当时你还说以后这宅子就是我的,怎么?如今处置自己的家产也要问过你不成?” 又道,“至于官衙,顺天府尹是你的同窗,难道整个朝廷里的大人都是你的同窗不成?你在官场这许久,自然也有得罪人的的时候,总有人不见得你好不是?你要是不让我过的舒坦,我也不活了,顺天府不成,就去大理寺,大理寺不成就告御状,即使死了也要拖着你下水。” 王正泽气的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没想过林瑶心思居然这般缜密,半个月来已经是悄悄的安排了一切。 林瑶又道,“你现在认了这和离书,咱们以后各不相干,按照大人的才貌权势,腾出正妻的位置来,在娶个名门闺秀,找个可以互相帮扶的好岳丈,岂不是美哉?何必要逼得我鱼死网破?要知道我不过烂命一条,大人却是前程远大。” 林瑶穿着半旧的素面袄子,坐在石凳上,显得有些寒酸,远不如在尚书府中那般贵气逼人,但是她目光明亮,神态沉稳,举止更是落落大方,有种运筹帷幄一切皆在掌握中的气势。 王正泽心里堵着一口气无处发泄,想要说点什么,却是无话可说,能想的,想做的,林瑶都已经说完了,而且她还该死的这般冷静! 他还能如何? “林瑶,你会后悔的!”王正泽最后也只能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来。 *** 王正泽上了马车,发了疯一般砸东西,他平时最喜欢的茶具,古书,都给砸的稀烂,满地的茶水和茶叶末。 赵沫一行仆妇战战兢兢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一路上行了许久,终于回到了尚书府,王正泽下马车的时候显然是已经冷静了下来,去后宅的路上铺着一排青石板路,十分的平坦,王正泽慢慢的步行,月光照在他身上,有种说出不来的寥寂。 赵沫一直处于震惊当中,他们不是来接夫人的,怎么最后会居然这样? 王正泽到了门口,钱姨娘迎了上来,“大人,夫人呢?”不止是王正泽,钱姨娘最近也觉得很不顺,好像无论做什么都不得王正泽的欢心,这会儿是真的希望林瑶能回来,起码要跟着她学一学如何伺候王正泽。 “她自己不育,觉得愧对于我,自请下堂去了。” 自请下堂? 钱姨娘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林瑶走了?当初进门前就是仗着林瑶是一个乡下女子,年岁又大,容颜不在,甚至不能生育,以后这府中还不是她说了算? 但林瑶不在了,王正泽再娶一房正妻,那可就不知道是是什么身份了,旁的不说,必然会和她一般年轻美貌吧? 而且妾侍不能扶正,她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王正泽没注意到钱姨娘的反应,而且在他看来,女人都是来服伺男人的,男人自然没必要去在乎女子的情绪。 他道,“既然是她所愿,我就成全她了,只是以后还是会一样供养,不会因为和离就不去管她,毕竟夫妻一场,我也不是那薄情寡义之人。”王正泽虽然心里恨不得林瑶过来求他,但是表面上却还是假惺惺的说道。 钱姨娘回过神来,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大人,不可呀!”钱姨娘一下子就跪了下来,声泪俱下的道,“妾身刚刚进门,夫人就自请下堂,不知道的人还当是妾身气走了夫人,以后叫妾身如何抬头做人” 王正泽在林瑶处碰了钉子,正是烦躁,好容易压下去的,见钱姨娘这般,一下子就爆发了,甚至不愿意掩饰自己了,骂道,“你这个贱妇,就是个扫把星,你进门前都好好的,一进门夫人就出走了,非要和离,至于家中更是没有一件事办得好,要了你何用?”说着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钱姨娘被打了耳光,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好半天才发现自己被打了,一下子哇一声哭出来。 这还是王正泽第一次打人,一开始也有些不适应,但是看到钱姨娘恐惧的目光,居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痛快感,好像终于到了发泄的方式,就又靠过去打了一个耳光。 屋外只听到钱姨娘抽泣的哭声和求饶的声音。 *** 看着王正泽离去,林瑶终于舒了一口气,前面那许多话其实更多的是逞强,说到底她不过一介女流,既没有背景深厚的娘家,也没有足够的立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王正泽能做到糟糠之妻不下堂就已经是很仁厚了,不然前世也不会被王正泽关在庵堂里,关到死,旁人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林瑶看着重新签上名字的和离书,比起之前的,这才是真正的文书,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确定干了这才重新放到了匣子里。 “去给我准备笔墨。” 自从王正泽走后,茂春甚至不敢说话,怕是触动了林瑶,她自然不知道林瑶做过梦,不知道已经预知了前世,作为一个女子,虽说王正泽薄情寡义,但是失了丈夫,却是如同水中的浮萍一般没有根了。 茂春应了一声,麻溜的就去拿了笔墨来,铺好纸张,又开始研磨。 有人点亮了屋檐下的灯笼,一时映照四周都亮了起来,林瑶提起笔,沉吟了一会儿就开始写了起来。 等着写完就对着茂春说道,“找人贴到告示栏里去。” 茂春看到上面的字一愣,道“这……” “去吧,我心有数。” 林瑶决定把事情做的漂亮圆满一点,让大家都有台阶可下,毕竟两个人地位悬殊,要真是逼急了王正泽,又或者王正泽后悔了,吃亏的总是她。 第二天早上,告示栏旁边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有个头戴斗笠的农夫像模像样的看了半天,旁边有人问道,“兄弟,这写的啥?” 农夫沉吟了半响道,“俺不识字。” “我去,那你挡住前面半天,边去,让我小舅子来读,他认字!” 那农夫灰溜溜的让开,有个像是书生模样的男子被人推到了前面,他自傲挺了挺胸膛,念道,“自请下堂书?志德二年妾身嫁入王家,夫君品性高洁如兰,德才兼备,婚后夫妻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天降不幸……,妾身貌渐丑,自惭形秽,无颜面对夫君,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妾身不育,无法为王家开枝散叶,是为罪妇,夫君多有安慰劝阻,妾身却日日难以入眠……,谨立此下堂书,以后各不相干,愿夫君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读完在场的不少女子忍不住落泪,有个道,“这夫人嫁了个好夫君,运道却不算好,怎么就伤了身子无法生育了?” 那读书人道,“这女子虽是个乡下妇人,却是个深明大义之人呀。” 唯独那个农夫,呸了一声,道,“不就是升了官,嫌弃娘子不会生,要休了不是?逼的这夫人写了这下堂书,也是为了自保,无奈了。” 一时这告示栏下面热闹非凡,就是朝廷贴了文书也没这般场景,远处有个一男子领着两名随从路过,走到了告示栏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老爷,要不要小的去看看贴了什么告示?” “朕……,我自己去瞧瞧吧。”男子说道。 那两名随从如临大敌,却也不敢不从,朝着身后看了一眼,眼见十几名穿着寻常装束的随从得到了指令,朝着这边围拢过来,不过一会儿就不动声色的把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挤出去,腾出一个地方来。 男子穿着一件的寻常鸦青色澜边的圆领长袍,腰上系着丝绦,上面坠着一块通体碧绿的翡翠平安扣,行走之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威严。 等着读完忍不住道,“好字,这妇人临摹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已经颇见功底了,只是想来后面疏于练习的原因,稍显不足,还没有大成。”随后对着一旁的侍从问道,“这是谁家的夫人?” 那人恭敬的答道,“是王正泽王大人府上的。” “是他?”男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着那随从道,“这女子倒是有些急智。” “老爷,何曾这么说?” 出了集市,外面拴着马车,男子上了马车,那随从也跟了进来,恭敬的坐在下首,给他到了茶水,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男子抿了一口茶水,随即放下茶杯,后仰靠在马车内的缎面迎枕上,说道,“那王正泽年少,却位高权重,又难得的好相貌,看此下堂书,他夫人貌丑,不育,原本贫贱之时难有选择,还能勉强一起度日,这一旦发达,如何还能任由她?” 随从道,“不过养在后院里,要真是不喜,在纳几个美貌的妾侍就是了。” “你也是在后宫里待过的,那些龌蹉事情不用朕说了吧?” “陛下说的是。” 原来此人正是当今的皇帝,一年前皇后怀了龙胎,却难产一尸两命,原本皇帝子嗣就十分艰难,膝下只有一个公主,本来满怀希望,正是受了打击,心灰意冷的不行,等着办完了丧事,时常会出去散心,最喜欢的去地方正是袖佛山上的别院。 那里有一处天然的瀑布,景色极为秀丽,是皇帝生母,孝贞太后在世时候最喜欢的地方。 “与其在后宅里,不声不响的被那些出身比她好,比她美貌年轻的妾侍斗死,不如豁出来,自请下堂,既保全了王正泽的脸面,自己也有了贤妇的美誉,以后但凡不没有眼色的人要欺辱她,想一想她前夫王正泽,也不敢下手了。” “陛下,睿智,您这么一说,奴婢一下子就明白了。” “李苋,你这马屁可真是……” 李苋嘿嘿一笑,道,“奴婢是真心这么想的。” “得,走吧,朕歇会儿。”皇帝说着闭上眼睛,随即低估了一句,“可惜了,这魄力,很是杀伐果决,此妇要是个男子,倒是想放在身边用一用了。” 到了晚上,马车终于到了袖佛山,皇帝不喜欢弄得人尽皆知,喜欢一个人静悄悄的,这从他出门也是微服私访就能看出来,这里的别院还是挂在他表哥,宁国公世子的名下。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皇帝下了马车,看到对面别院里挂着红色的灯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柔和,偶尔还能听到女子的笑声。 那提前到别院里布置的宫女尚真上前来接驾,见皇帝往那边瞧去,道,“陛下,那是王尚书府上的家眷。” “王正泽?” “是那位王尚书。”尚真规规矩矩的答道。 一旁的李苋道,“陛下,难道这妇人就是?可真是不凑巧。” 第5章 第二天钱姨娘在屋里躺着,就连王正泽出门都有没有出来,王正泽草草的用了早膳就去了官衙,一进门就看到许多人在角落里议论着什么,看到他过来就一下子停止了,这让他很是不悦。 等着去了内堂,见到钱正培,他把王正泽拉倒一旁,道,“大人,那自请下堂书是怎么回事?”钱正培是钱姨娘的大伯,他和王正泽又是状元郎,恩师还是太傅的顾大人不同,他自己仅仅是个同进士,为此一直止步不前,再后来他也想开了,自己也就这样了,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再后来看到王正泽这般年少有为,虽然比自己小了不少,但是这官场上,自然是看官阶资历而不是看年龄。索性就榜上了他,为了讨好王正泽,还把自己的侄女嫁入了王家做妾。 “什么下堂书?” 钱正培就把贴在告示栏的内容复述给了王正泽,又道,“大人,我弟弟家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大人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少不得要去解释一番。” 王正泽这会儿说不上什么滋味,要说埋怨林瑶,倒也谈不上,既然已经同意了和离,这件事早晚要说出去,但是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林瑶却果断的安排上了,她这般伏低做小,写的感人肺腑,总是给足了他的脸面,就算大家知道,有些话不过是为了让彼此下台阶的好话,起码明面抓不到他的把柄,这一手做的当真是干净漂亮! 想起家中钱姨娘为了寻常的庶务就手忙脚乱的,就觉得满肚子的气,原本还觉得有些愧疚,毕竟失手打了人,但是这一刻又觉得是钱姨娘活该,自己做了该打的事情。 另一边,钱淑秀的母亲听闻这件事急的不得了,拉着儿媳妇说道,“王大人和林氏和离了,那我们家淑秀怎么办?不行,我要去问问。” 儿媳妇孙氏正怀着身孕,且因为孕期不适很是有些烦躁,见婆婆急匆匆的要出门,赶忙上前拉住,还因为脚步不稳,差点跌倒,可是把婆婆和她同时吓到了。 “你可小心点。” 孙氏语气就带着了些不耐烦,道,“母亲,您要去总要提前知会一声吧,不然她一个做妾的,您这样突然去,太唐突了。” 钱母停住了脚步,孙氏这话自然是对的,只是做妾两个字刺的她心口一疼,气的眼眶都红了,原本她也不想让钱淑秀做妾,但是他们家原本就底子薄,大伯入仕快二十年,还是一个小主簿,想要攀上王正泽这棵大树,也是为了让儿子有个靠山,不然谁愿意这般?再加上想着王正泽正妻是个乡下女子,无子又没有见识,到时候只要钱淑秀生了儿子,位置就无人可以动摇。 谁知道半路出了这样的岔子? 钱母呵斥道,“还不是为了你夫君,这都五年了还在蜀州那偏僻的林源县上任职,三年考绩是为一等,却没有空缺调任回来,你当初说什么有个二舅舅可以推一把?拿了五百两银子过去,结果呢?连个水花都没有,如今你倒是嫌弃自己的小姑子是个妾了。” “娘,妾身绝无小瞧妹妹的想法,只是觉得您现在去不太妥当……”孙氏自然不敢跟钱母顶嘴,忙收起刚才的不耐烦解释道,其实婚后多年,她一直在京中伺候婆母,和夫君分隔两地,也是十分的委屈。 第4节 钱母道,“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快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看看。”钱母越说越发觉得还是要去看看,哭道,“我可怜的淑秀,也不知道这会儿该多伤心。” 孙氏再也不敢耽搁,忙是喊了马车来,心里却是有些酸溜溜的,总归还是疼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 钱母到了尚书府,觉得尚书府有些乱糟糟的,门口连个守门的门子都没有,喊了半日才来一个人,知道是钱姨娘的娘,让她在后面下人房里等着,钱母气道,“你们到底有没有规矩?我家老爷和你们大人好歹也是一同在朝廷任职,再说来着是客,不说迎了进去,却让我在这下人呆的地方等着,这是什么道理?” 来人是个年轻的小妇人,听了这话冷哼道,“从来没听说姨娘的老娘可以从正门进的,您到底是来拜访我们夫人的还是要来探望姨娘的?如果是正式拜访,那就下个帖子来,等着我们夫人接了,自然从正门迎进去,但是如果来看望姨娘的,自然要走下人的路,姨娘的亲眷可不算是府里的亲戚。” 这人正是巧儿,赵沫的娘子,那天林瑶走的时候她正好回了娘家了,不然也会跟着林瑶一同走的,这几日一直压着火气呢,正好看到钱母来,自然就不会客气了。 钱母气的差点一个仰倒,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恢复过来,道,“你个小丫头,我们淑秀是良妾,岂能和那种不知来历的姘头相比?,莫要耍手段了,只当我不知道你是给你们夫人出气?”钱母气归气,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很快就看出门道来,妾的亲眷确实不当亲戚来往,但是那规矩毕竟是死的,人是活的,受宠的妾侍,比如像钱淑秀这种良妾,自然又当别论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我家淑秀比你还想让夫人回来。” 巧儿扁了扁嘴,却是也只知道适可而止,毕竟如今家中是钱姨娘做主,道,“我倒是有些听不懂您的话了,不过既然您这么着急,就领着您先去吧。” 等着到了院子外,奶母得了信儿就迎了出来,道,“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说着要带着钱母去旁边的小屋喝茶,钱母却是急得很,道,“你知不知道你们夫人写了自请下堂书?” 奶母道,“知道,早上去采买的丫鬟回来,就来告知了。” “淑秀呢?”钱母一心想去寝室,奶母却一下子就挡在了钱母的前面,道,“夫人,您听我说,姑娘正午歇,还没起来呢。” 钱母从奶母异样的举动里察觉到不妙,皱眉道,“这都什么时候还午歇?莫不是出事了?”说着这话,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奶母就冲了进去。 刚进去就看到钱淑秀坐在梳妆台上,神色慌乱,手上拿着粉盒,因为太过着急,还把粉撒在了桌子上,而脸上已经擦一层厚厚的粉,只是却挡不住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钱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下子就忍不住哭道,“淑秀,你这是……,谁打的你?” “娘,女儿难受呀。”钱淑秀见已经无法遮掩了,忍不住扑倒了钱母的怀里委屈哭了起来。 “快说,这是谁动的手?娘给你做主!”钱母咬牙切齿的喊道。 钱淑秀哭了一会儿,道,“是大人打的。” “什么?”钱母想起王正泽的模样来,生的那真是周正儒雅,风度翩翩,谈吐更是不俗,哪里像是一个会动手的人?她当然知道有些男人惯会窝里横,打媳妇出气,但是那都是什么人?家里只要稍微体面的人也不至于真的打女人,那是最没出息的! “走,咱们不伺候了,回家去。”钱母气道。 钱淑秀却是犹豫了起来,钱母道,“你还舍不得了?不管什么缘由,那也不能打你不是?瞧瞧打成什么样子了,我的乖女,你在家里的时候,娘可是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你的。” “娘,我这么走了,哥哥怎么办?爹爹呢?还有大伯父呢?还有……,你忘了我为什么拖到今日才嫁人的?”钱淑秀目光渐渐黯淡了下来。 “那件事……,你们大人也不知道呀!” “但是娘,我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钱淑秀勉励的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到显得脸上的青紫越发的明显,很是狼狈,道,“娘,大人也是因为夫人的缘故气急了,他平时待女儿还是极好的。” 看到钱淑秀这般说,钱母忍不住落泪,母女俩抱着哭了一通。 孙氏知道钱母回来了,借着身子不适,就没有去迎,原本没觉得,事后越发觉得生气,她当然希望夫君早点调任回来,但是也没想着让小姑子给人当妾,那是最没下限的事情,以后在亲戚朋友前面都抬不起头的,明明是公婆想要卖了女儿求荣华,怎么到了最后是为了她了? *** 林瑶写了自请下堂书放在告示栏里,王正泽马上就写了对应的放妻书也贴在告示栏里,他是正正经经的状元郎,文采自是没的说,但是那是给读书人看的,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却是十分的生涩难懂,远不及林瑶写的好。 不过两个人这般行径却是生生的感动了许多人,觉得这夫妻也是伉俪情深,无奈造化弄人,到了如今这地步,也是没得办法事情。 林瑶看到放妻书的内容,忍不住露出冷笑来,但是也知道这件事算是彻底结束了,以后王正泽为了维护这个深情的好丈夫形象,对她自然不敢有什么,甚至还要时常照顾她,如此她虽然和离了,还得到了这个前夫的庇护,她终于可以放宽心过她的日子了。 茂春道,“王大人说虽然和离了,那也是无奈之举,以后还会继续供养夫人的。”说道这里停顿了下,道,“夫人,这银子收不收?” “当然要收。”林瑶道。 茂春忍不住嘿嘿的笑道,“那就好,奴婢就怕夫人不收。” 林瑶却道,“只是我恐怕他给不起。” 王正泽虽然身居高位,俸禄也上来了,但是同样花销也不少,光是靠俸禄自然是不够的,能有如今的风光体面都是林瑶的手笔,她这几年为了营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既然和离了,自然也就把自己赚的银子都带出来了。 林瑶带着银子一走,光靠着王正泽的俸禄,必然要减少开支,不然难以支撑。 但是曾经最难的时候,林瑶都没有跟王正泽喊过苦,一直支撑着他的花销,如今她刚走,钱姨娘就要让王正泽少花点银子,少不得又要吵架。 茂春听了乐不可支的笑道,“奴婢瞧着那尚书府要乱了。” 吃过了午饭,林瑶就让茂春把钱匣子拿过来开始盘点,这才发现钱是也不多了,王正泽刚刚擢升,送了一份大礼到了他的恩师顾大人府上,这就是要给最大的开销,还有其他陆陆续续的帮衬一把的同窗。 林瑶想起来就后悔,早知道要和离,还花这么多银子? “京中买的那个铺子,一年能有三百两的租金,但是也要等明年,今年的已经花掉了。”林瑶沉吟下,“因为来了京城,要买宅子,就把杭州的两个绸缎庄都给卖掉了,刚买的那个三百亩的庄子也要等明年才能有产出,至于赎回来的陪嫁是不能在当了。” 林瑶因为绣品出众,再后来开了绸缎庄,招了十几个女子做绣活儿,所以杭州这俩铺子是她最赚钱的两个铺子,但是显然这卖掉绸缎庄的银子也花掉了。 “夫人,还有三百三十七两的现银,七张一百两的银票,两根金条。”茂春原本也不会打算盘,后来见林瑶为了营生,很是费心费力,自己也跟着学起来,想着帮林瑶一把,如今正是她管着家中的账目。 “丫鬟婆子的月例,嚼用,一年就得五百两银子。” 茂春道,“那铺子有三百两的租金,庄子的明年就有进项了,我们再省一省,倒也能把帐给做平了。” 林瑶却道,“可不能坐以待毙,你忘了以前咱们最穷的那会儿?” 茂春想起来,那阵子林瑶也跟着她们一起在院子里种地,林瑶的第一个孩子就是那时候没的,郎中说是劳累过度小产了,那之后就伤了身子,一直没有在怀上。 “那夫人,咱们在京里也开个绸缎庄吧,您做这个最拿手。” 林瑶却道,“这两年连续洪涝旱灾,连养蚕的桑叶都不够了,那尺头要比往年贵上许多,之前是靠着我以前收的存货才得以支撑,如今要重新开始,又要高价入货,要是卖不掉,我们银子又不宽裕,那当真会有些艰难,我再想想。” 林瑶以前是在便宜的时候进了货,基本都是素面的杭绸等布料,再让秀娘们按照花样子做了秀了花,或者做成衣,手帕来卖,卖的就是绣活儿和裁剪样式,对花纹倒是没有那么高的要求,所以可以在便宜的进许多货放着。 但是京城这地界和杭州不同,杭州那地界因为出产蚕丝,几乎家家户户的女子都是绣娘,绣活儿出众,很容易找个好绣娘,比起京城成本就低,加上当时王正泽是杭州知府,她是知府大人的夫人,穿着自己绸缎庄的成衣串门,很多下属的夫人,还有当地的乡绅富户都会效仿,多少是占了王正泽这个官阶的便利。如今自然是没有这个条件了。 晚上张山的婆娘来问林瑶想要吃什么,林瑶道,“你们种的那几样菜委实不错,特别是胡瓜,清爽入口,刚好昨天宰了一头猪,做了不少肉冻,用猪肉冻拌个凉菜,调点蒜汁,拌上凉面,又解暑又好吃。” 张山的婆娘听林瑶形容,自己也跟着咽了下口水道,“还是夫人有见识,不过都是平常吃的,怎么夫人这么一改,就觉得十分的好吃。” “我母亲小时候就说我嘴刁,嗅觉异常敏锐,总是能吃出最好的,一来二去的,就自己学会了烹调。”林瑶说道这里忽然停顿了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不过很快林瑶就被茂春打断了思绪,道,“夫人,对面别院里来人了。” 这里是别院,大多数人都是闲时来住一住,毕竟要说舒服还是在京城里住着方便,林瑶听完道,“远亲不如近邻,把我们种的果子送了一些过去。” 张山家的道,“夫人,要不要也送了这凉拌猪肉冻?这里又不像是京城,想要吃个好点的饭菜都要自己做。” 林瑶点头道,“去吧。” 皇帝来了别院就喜欢呆在瀑布旁边的一个亭子里,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呆着,这会儿换了一件常服,躺在藤椅里看闲书。 李苋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小声道,“老爷,该是用晚膳了。”在外面皇帝一律要求他们喊他为老爷。 皇帝道,“没甚么胃口,等等再说。” 李苋很是忧愁,自从皇后没了之后,皇帝显然受了打击,吃什么都淡淡的,他看着就担心,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忽然想起刚才隔壁送来的菜,道,“老爷,隔壁那位夫人送来了一碟子菜,奴婢刚验吃的时候,没忍住多吃了两口,十分的爽口下饭,那胡瓜和猪肉都是这里养的,要说秀佛山的泉水是有灵气的,养出来家禽,种的菜都比京城里的好吃。” 皇帝知道这李苋也是个嘴刁的,他能说好吃,显然也不错,又想起那和离书上的俊秀的字迹来,颇有几分兴趣了,道,“那就端过来吧。” 蒜汁辛辣,配上胡瓜的清甜,还有猪肉冻的爽滑,到真是十分的下饭,皇帝本想尝一尝的,没忍住就吃光了。 李苋高兴的不得了,眉开眼笑的,比他多吃一口还高兴,道,“这礼尚往来,既然对面送了东西来,咱们也要送一些回礼过去不是?” 皇帝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好久没吃的这般舒服了,道,“你说的是。”想了想道,“朕是不是有一本卫夫人的笔阵图?给她送过去吧。” 显然比起下堂书上的内容,林瑶字的不足,更触动了皇帝。 李苋震惊,这笔阵图虽然不是真迹,却是大家古乐复刻的版本,最为接近原版,很是珍贵,就要送过去?不过皇帝既然发了话,他也不敢反驳,只好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这买卖合适呀,一盘菜换了一本绝世的字帖。 第6章 林瑶吃了晚膳,照例在院子里纳凉,茂春切了西瓜,用托盘端了过来,道,“夫人,来吃瓜。” 说着递了一片西瓜过去,一旁的奶母曹氏见了,扁了扁嘴说道,“怪不得夫人平时最疼茂春这丫头,瞧瞧这马屁拍的,给夫人递个瓜,都是切的最甜的瓜心。” 林瑶吃了一口,果然甜的很。 茂春笑嘻嘻的给曹氏也递了一片过去,“嬷嬷,你也有。” “真是给我的?”曹氏接过来,假装不敢吃的样子,道,“你拍我的马屁没用,下次你要是偷懒不干活儿,我还是要告诉夫人。” “嬷嬷!”茂春气的喊道。 林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道,“好了,别吵了,好好吃瓜。”话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是高兴的,刚才她一直盘算着以后做什么营生,曹氏和茂春见她不高兴,一起哄着她笑一笑而已。 那个梦里……,应该是前世,曹氏被钱姨娘发卖了,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她年纪大了,自然比不得年轻的丫头能干活儿,想来也不是好地方,茂春一直没有嫁人,跟着她入了庵里,直到她死了之后,安葬好她,就自己投湖自尽了。 最可怜的是她的父母,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却是到死也没见过一面,那时候的王正泽早就坐稳了内阁大佬的位置,一手遮天,父母虽然知道她未必真的有病,但是却无能为力。 林瑶想起父母,就让茂春拿了笔墨过来,准备给父母写一封家书,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想想还真是想念。 这一次她可以正大光明的把二老接来一同生活了。 正在林瑶写信这会儿,外面有人来敲门,张山家的去开门,见到又是那个生的白白胖胖的男子,笑眯眯的道,“谢谢您家的菜了,那味道绝了!”说着竖起了大拇指,动作其实略显夸张,但是这个人生的很好,白净圆润,眼神又十分的温和,叫人看着就生出好感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伺候皇帝出宫的太监李苋。 张山家的忍不住得意的笑,道,“您客气了,不过是寻常的菜肴。”嘴上虽然谦虚了一番,但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骄傲,又道,“是我们夫人指点我做的。” “您家夫人那厨艺可是不得了,我家老爷可是给吃光了。”李苋不遗余力的夸赞道,随后指着手上的匣子,“所以我们老爷说不能白吃您家的,这是谢礼,礼尚往来!” “哎呦,这是什么?就是一点吃食而已。”张山家觉得这匣子雕工精致,一看就是贵重之物。 “就是一本字帖。” 张山家的听了,这才放下心来,道,“那替我家夫人谢过了。” “客气了。” 两个人客套的一番,李苋就回去了,张山家的捧着那匣子走了进来,走到院子里看到林瑶正在写家书,就停顿了下,想着不要打扰她,还是林瑶率先发现了她,问道,“来的是对面的邻居?” “是,之前不是送了果子和一碟菜过去,说他们老爷很喜欢吃,还夸赞夫人菜肴做的好,这是他们家送来的谢礼,就是一个寻常的字帖。” 茂春把匣子拿到了林瑶的桌子上,然后打开来,“这字帖怎么这么旧?难道是老物件?” 这话可是引起了林瑶的注意,凑过来看,等着看到上面的字迹,惊的把手上的毛笔都掉在地上了,她颤抖的喊道,“这不会真的吧?”随后把手放在手帕上擦了擦,虔诚的把字帖捧出来,越是看越是激动,抑制不住的喜悦。 “夫人,这是真迹?” “到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卫夫人的真迹了,不过有个叫古乐的人,也是一位书法圣手,是为大家,他复刻了许多卫夫人的字帖,最为接近真迹了,这应该是古乐的复刻的版本……”林瑶小心翼翼的查看,最后指着印章的位置道,“你看这里,古乐所有复刻版本都是加了一道自己的印章。” “夫人,这东西是不是很贵重?” “不仅是贵重问题,是在世面上根本就买不到!”林瑶激动的说道,她从小就是喜欢写字,一直临摹卫夫人的字,刚有些起色,就因为嫁了人没有在练了,她对王正泽爱慕倾心也是因为王正泽的字写得出众的原因,嫁人之后,忙于家中的庶务,根本就没空练习,如今她刚和离,终于有空有闲了,就得到这般珍贵的字帖,简直就是想睡觉被人送来了枕头一般妥帖。 张山家的这才知道这字帖的珍贵,道,“那李总管还说这是寻常的字帖呢,乖乖,居然这般贵重。” “他说这话怕是咱们不收。” 第5节 林瑶拿到了字帖简直喜不自禁,去沐浴更衣,随后虔诚的翻开字帖,练了一会儿字。 第二日早上起来,林瑶躺在床上沉吟了一会儿,喊了张山家的杀了一只童子鸡,鸡肚子塞入小米,葱团,蘑菇,这季节没有生板栗,放入之前泡好的干板栗,用瓦罐小火慢炖了,让张山家的送到了隔壁去。 林瑶说不出不要字帖的话来,因为实在是太喜欢了,也舍不得退回去,但是她却没有相等的回礼,父母给她的陪嫁,多数都是金银玉石,和这字帖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甚至林瑶还觉得,她要是真回了这些东西,反而是对着字帖的看轻。 既然隔壁老爷说喜欢她做的菜,她就准备日日做了菜送过去,直到他回去为止,不过一般来住别院的最多不过一个月就回去了,毕竟不是常住地方。林瑶盘算大约做一个月左右就行了。 李苋和张山家的在门口闲聊,张山家的说道,“你们家老爷可真是阔气,我们夫人说那可是少见的复刻本,贵重的很。” “嗨,这东西在喜欢的人眼里,那就是无价之宝,在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人眼里,不过就是一本书而已,还不如一碗馄饨实在。” 张山家觉得这个李总管说话可真是太对她脾气了,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也就没有刚才的紧张,道,“这是我们家夫人亲手做的板栗鸡汤,她说昨日做的凉拌胡瓜未免有些寒凉,今日就做了这补气通脉的菜来,正好补一补昨天的损耗。”又指着另一个纸张说道,“这是我家夫人昨天临摹的字,说想让你们老爷看一看,说一定会好好爱惜,刻苦练字,不敢辜负你们老爷的相赠。” 李苋也觉得这家夫人很上台面,皇帝让他送过去的时候,也是颇为心疼来着,不过看这位夫人的反应,倒也算是送对人了。 皇帝还是老样子,躺在藤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喜,在听琴,他身旁有个穿着湖绿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正在抚琴,那琴声时而如急流,明快热烈,时而又想春日的风,柔情绵绵,十分的悦耳动听。 这女子正是皇帝的旁边的女宫尚真弹出来的。 说起来这个尚真也是生的明眸皓齿,才华横溢,原本是选来伺候皇帝的秀女,皇帝却觉得她的琴技不错,说与其做个等宠幸的才人,不如在他旁边做个女宫,还能一展抱负,就这样从秀女成了女宫。 一开始李苋觉得有些怪,居然还有人不喜被皇帝宠幸,后来才知道尚真在外面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就等着她满二十五岁出宫成亲了。 李苋还没走过去,就看到皇帝突然睁开了眼睛,朝着他看了过来,道,“这是什么味道?可真是香。” 李苋笑着说道,“这是隔壁夫人送过来的鸡汤。” 尚真就停了下不弹了来,喊了宫女来跟着李苋一起摆了桌,除了鸡汤之外,也有之前准备好的菜肴,但是显然皇帝只看着那鸡汤。 李苋照例试吃,毕竟是皇帝入口的食物,必须要检验一番,结果一口汤喝下去,只觉得醇厚鲜香,没有其他鸡汤的油腻,喝完唇齿留香,还有种意犹未尽的口感,再去看汤,淡淡的黄色汤底,这是……,熬完之后去掉了上面的油? 皇帝显然也发现了和常喝的鸡汤的不同,道,“鸡汤凉了之后再去掉上面的一层鸡油,保留了鸡汤的鲜香,又不会觉得腻,不错。”又吃了几筷子鸡肉,“这火候也是恰到好处,鸡肉松软而不柴,当真是用心了。” 皇帝平时吃饭很是节制,但还是忍不住多喝了一小碗汤。 李苋就把张山家的说话复述了一遍,“说昨日的菜有些寒凉……,很喜欢那字帖,亲自写了一章,让您瞧瞧呢。” 皇帝吃的舒服,眉眼都温和了起来,道,“打开来看看。” 宫女撤了桌子,上面重新铺上了石青色的锦缎桌布,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卷轴,一旁的尚真看了眼,那目光就有些离不开了。 皇帝问她,道,“尚真,你怎么看?” “奴婢听闻陛下把奴婢喜欢的字帖送了人,昨天夜里心疼的觉都没睡好,本来还想着出宫之前腆着脸跟您要了,当做陪嫁呢。”尚真语气不紧不慢,神色也很认真,偏偏说的话却十分有趣,像是真的一般,果然,这话惹的皇帝忍不住莞尔一笑。 李苋假装生气道,“尚真,你说你拿了老爷多少好物件,还不够呢?” “哎,李总管,这东西又不是你的,你心疼什么?” 几个人说笑了一番,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尚真指着字说道,“这夫人的字很见功底,比起卫夫人的,却是有了自己的味道,带着几分灵动婉约,只可惜还是差一些火候,不过陛下这字体算是送对人了,只要肯继续练习,早晚会有所大成。”尚真说道这里停顿了下,带着几分期盼说道,“到真是想要见一见这位夫人了” 李苋道,“这几日不是闹的沸沸扬扬那件和离的事情?这位夫人就是那位自请下堂的那位。” 尚真露出吃惊的神色来。“原来是这位夫人,怪不得,能有这样的字,又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皇帝向来内敛,就是遇到十分高兴的事情也不会失去常态,但也不是没有端倪,比如话会比平时多一些。 李苋看到皇帝高兴,自己也跟着很高兴,觉得这一趟也没有白来,起码能解开皇帝的心结。 “你说想要把字练好还需要什么?”皇帝问道。 李苋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尚真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想要练好字,自然需要好的笔墨纸张了,奴婢看,老爷可以赏赐笔墨给那位夫人。” 皇帝点头,道,“把我书房里那套笔墨给她送过去吧。” 李苋听完这话,差点一个仰倒,要知道皇帝用的纸可是特供的澄心纸,本身澄心纸就十分昂贵,寻常人都用不起,也很难买到,而这属于澄心纸里的上品,这全天下恐怕也就皇帝才用得到,至于墨锭自然也是少见的徽墨珍品。 李苋心里头忍不住想着,这买卖做的,昨天用一碟凉菜换了一本名贵的字帖,今天更了不得了,用了一瓦罐鸡汤换了澄心纸和墨锭,这叫什么运气? 第7章 晚风徐徐,带着些许的凉意,一扫白日里的酷热,林瑶伏案写完了最后一笔,随后细细的打量,还是觉得不足,但是总比之前稍好一些。 自从得到了字帖,林瑶下定了决心要把字练出来,所以很是下苦功,今日已经练了一个时辰了,挑了几张满意的,说道,“等墨汁干了就收到书房里去。” 茂春应了一声,叫小丫鬟进来收拾,自己去打了盆水进来给林瑶打水净手,又给她沏了一杯茶水。 林瑶累的不行,歪在椅背上抿了一口茶水,等着入口一愣,再一看,并不是平日里喝的龙井,茂春见了,有些无奈的说道,“原本茶叶就剩的不多,您非要拿了茶叶做那什么卤味,这十两一斤的茶,奴婢问您要放多久,您就说把剩下的到倒进去,如今只能喝这红茶了。” 茂春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心疼,林瑶这才想起来,下午用剩下所有的茶叶做了卤味。 “这菜肴的好吃与否固然和手艺有关,但是食材也是关键,就算是配料,也不可用下脚料。”林瑶不爱喝红茶,放到了一边,“更何况,能随意就拿出卫夫人字帖的人,自然是非富即贵,别说是十两一斤的茶叶,我瞧着那位平日里,只要他想,恐怕就是名贵的大红袍也能拿来做菜肴的配料。” 茂春咋舌,“大红袍?奴婢记得上次夫人买了二两,就花了二百两!夫人一口都没喝过,就给大人拿去送礼了。”茂春说道这里突然就住了口,林瑶已经和王正泽和离了,自然是不好在她前面提起这名字……,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林瑶。 曹氏正在一旁做绣活儿,自然都看在眼里,放下秀绷子,指着茂春道,“你这丫头,就仗着夫人宠你,什么都敢说,要我说正好庄子里缺人种地,你去几天就老实了。” 茂春道,“那是我机灵,夫人自然喜欢我,去种地?嬷嬷我心也太狠了吧?” 林瑶看着两个人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别吵了,快去厨房看看,别是熬糊了。” “奴婢这就去瞧瞧,放了那么茶叶,可是要好好看着。”虽然茂春一直和曹氏斗嘴,但其实两个人关系很好,曹氏毕竟年纪大了,这种跑腿的事情自然要她来,一溜烟就不见了。 曹氏见了,忍不住笑道,“这丫头……,这么毛毛躁躁的,奴婢也去瞧瞧。”说着起身也出了房间去。 一时屋内顿时就安静了下来,林瑶闭上眼睛,准备小歇会儿,结果还没到一刻钟,就听到茂春急匆匆的跑回来。 “夫人,隔壁又送回礼来了。” 林瑶听着茂春的声音就觉得这礼物恐怕不轻,想着随手一送就是珍贵的字帖,这一次不知道又送了什么,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说,其实还是很好奇的。 果然,等着看到送过来的礼物,简直是吓了一跳,她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一旁的茂春道,“夫人,奴婢没看错吧,这是澄心纸!” 林瑶点头,“滑如春水密如茧,没错,就是澄心纸。” 茂春又指着一旁的墨锭道,“这是徽墨吗?” 林瑶拿着墨锭,道,“不仅是徽墨,还是李家出的。” “就是那个据说给陛下内供的李家吗?” 茂春这几年跟在林瑶身边,看着她做生意,自然学了不少,也知道许多有名的商户,很有几分见识。 “不得了,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出手的。”林瑶惊喜过后忍不住沉思了起来,“你去喊了张山家的过来。” 片刻之后,张山家的坐在花厅里的下座,她喝了一口茶水,随后道,“虽然是宁国公府的宅子,但是那人奴婢偷瞄过一眼,不是宁国公世子。” “只是拜帖用的却是宁国公的,必然和宁国公有关系。”张山家毕竟从小在京城长大人,知道的也多,想了想道,“奴婢听说宁国公有个小儿子,排行老六,生的不俗,是京城里排的上号的美男子,但或许是就因为这容貌,风流成性,年近三十却一事无成,至今还没成亲,主要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他,次一等的他们家又看不上,就这样拖到了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风流成性?” “可不,就是个色痞子,家中虽没娶妻,妾侍却是一堆,这还不够,据说有一阵子包了怡兰苑的头牌,住了半年,后来还是宁国公断了银子,这才不得已回来的,结果又不老实,偷睡了宁国公的姨娘……” 茂春听了眼睛睁大老大,曹氏道,“乖乖,这就是色鬼投胎,连自己的小娘都敢动。” 曹氏道,“后来宁国公要卖了那姨娘,还是这位六爷给了那家人银子,把人给赎走了,再后来听说那姨娘也嫁了人,也算是好结局了。” “这人倒不是坏到根了。”曹氏道,“你见过那个隔壁的老爷,生的怎么样?” 张山家的舔了舔嘴,道,“老婆子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了,但是不得不说,这位爷当真是生的不俗,哎呦,那话怎么说?眉眼如画?谪仙下凡?反正老婆子不会讲话,就是觉得生的好看。” “住在宁国公府的别院里,又是用宁国公的拜帖,而且出手还这般阔绰,只能说明从小就养尊处优,对于他来说这些东西不过就是寻常用的物件,所以能这般随意的送人,且容貌又生的好……,年岁也相似。”林瑶越说越发觉得是这个人,对张山家的道,“你下次问一问,这个六爷成亲没?” “哎,奴婢记下了。”张山家的说道。 另一边,皇帝并不知道他已经被旁人误认为是宁国公府那个风流成性的六爷,只是觉得这俩天吃的很是舒服,道,“明日午膳少做一些,隔壁还会送来。” 李苋刚给皇帝放了帐子,正准备退下,听了这话忍不住无奈道,“收了那许多好东西,可不是要可劲儿的送菜肴过来?” 到了第二日,隔壁果然送了一大碗的卤味过来,张山家的闻着那香味,自己都差点流口水,不是她说,他们家夫人做菜真的有一手,“这是我们家夫人做的卤味,有鸡蛋,肉排,藕片,还有这豆干。” 李苋很高兴,想着皇帝又能好好吃饭了,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客套话,张山家的忍不住问道,“李总管,你们都来住好几日了,怎么就没见过你们家夫人?” 李苋诧异,没想到张山家的会问起这个,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道,“我们老爷还是一个人。” 真的是那位六爷? 第8章 张山家原本觉得问这些有些不合适,但是见李苋没什么芥蒂的样子,又想着两家这般常来常往的,还是问清楚比较好,想来夫人也是想知道的,又道,“真是冒昧,您家老爷可是宁国公府上的?实在是这礼物太贵重,我们夫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礼,这才让奴婢问清楚。” 李苋陪着皇帝出来好几趟了,倒也没有遇到过问这问题的,主要他们平日也不和人来往,不过皇帝用的都是宁国公府的名帖,说是宁国公府上的倒也没错,“正是。” 至于宁国公府的谁?还是要去问问皇帝的,好在张山家的也识趣的没有在问。 两个人又客套了一番,张山家的说起这卤味来,道,“鸡蛋,肉排都是自家的养的,那豆干是前几日夫人叫人从京城里买来的,还存着不少,八角等香料,还加了我们夫人平时都舍不得吃的龙井茶,用瓦罐熬制,文火炖了许久,等着煮好就盖上盖子,密封好,放入井水里,您也晓得这天气太热,不放井水里很容易生变,放了一夜,这样才算是完全入了味。” 李苋听着几个步骤就觉得十分费心,更不要说这用料了,想着他们皇帝到底没有看错人,这个林瑶,也算是知恩图报之人。 当然,也不枉费他心疼那些好东西心疼了许久。 张山家的见李苋欢欢喜喜的收了,也是高兴,虽然是费了不少心思,但毕竟也不过寻常的吃食,比起他们家老爷送的,简直微不足道。 等着回到了家中,见到了林瑶,斩钉截铁的道,“这位老爷必然是那位六爷。”随后在林瑶的疑惑中道,“奴婢问了是不是宁国公府上的,回答说是。” 一旁的茂春道,“那他也没说那位六爷呀。” “茂春姑娘,你想想李总管只说是宁国公府的,却不说是哪位爷,这说明什么?说明其中有些不好明说。又没作奸犯科,堂堂正正的身份有什么不好说的?那自然是因为是宁国公府的六爷,在外臭名昭著,也就不愿意说了。 林瑶点头,在她看来,这位老爷无论年龄还是,样貌,又或者是这阔绰劲儿,几乎都已经确凿无疑了。 “这话以后莫要在传了,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叫李总管他们听到,总是不好的。”林瑶道。 “夫人,您说的是。” 大家一开始只是好奇,如今基本已经确认了,也就不再去说这件事了。 另一边,皇帝并不知道,对面从怀疑他是宁国公府那位风流成性的六爷,变成确认他是了,他见李苋拿着新的菜肴过来,忍不住问道,“今日是做的是什么?” “今日给您做的是卤味。”李苋放在了案桌上,有宫女赶忙 拿了碗筷过来,盛出放在碟子里,之前已经热过了,用瓦罐装着,这温度能保持许久,拿出来的时候刚好是温热的,正好下嘴。 李苋按照惯例试吃了几口,随即忍不住道,“奴婢吃过茶叶蛋,但是鲜少遇到人往卤味里加茶叶,还当为什么这般做,如今吃了一口就知道了,他们家这猪排要比外面肉铺卖的肥,想来也是不少好料养的,这猪排肥腻,汤汁就有些腻歪,放入少许的茶叶,去腻还能提味,最主要的是放入的这茶叶,是味道清淡的龙井,不会像铁观音那般浓厚,让茶叶的味道夺了排骨的鲜香。” 皇帝见李苋说的这般细致,又听他说起林瑶做菜的步骤,从昨天开始准备,已经是放了一夜了,忍不住说道,“倒也是十分赤诚了。”等着李苋试吃后也下了筷子,发现正如李苋说的,味道里有一股淡淡的茶叶清香,却没有盖过猪排的肉香。 再去吃别的配菜,最好吃的是香干,完全吃透了卤料,不仅有香干自己的味道,还有排骨的肉香,忍不住吃了两块才放下筷子。 “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夫人在厨艺上颇有天分。”皇帝漱了口,放下茶杯,往后一仰,靠在松软的迎枕上,道,“都说御膳房的厨子才是顶尖的,他们却不知道,因为怕出错,做的都中规中矩的菜,哪里有外面这般灵活多样?” 第6节 李苋也觉得林瑶做的很好吃,见皇帝这般喜欢,道,“要不下了旨,带入宫里去,以后您不就可以日日吃到了?”又补充道,“如今也是和离的身份了,与其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依靠,不如去宫里,得了您的青眼,也是平步青云了。” 皇帝却道,“这样一个敢作敢当的女子,不应该被锁在宫里。” 李苋自然就不敢接话了,皇帝不喜宫里,总觉得那里有怨气,不然也不会一直都没有子嗣。 “你刚才说她们家没茶叶了?”皇帝依然十分大方,道,“把带来的茶业,选了几样,分别送一些过去。” 李苋觉得在这样下去,他带来的好东西都要被搬空了。 只是这一次林瑶却是如何不肯收了,她亲自见了李苋,初见的时候也是觉得颇为吃惊,这个李总管生的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很是亲和,还没开口说话就叫人生出十分的好感来,她跟许多高门大户的人来往过,自然知道越是这种看着和善的,其实越是不显露山水的城府深的人。 又见李总管谈吐举止,十分妥帖,觉得多半是后者,这个人可不简单。 林瑶说话就越发的客气小心了,道,“那字帖实是叫人喜欢,妾身此从小就练字,一直想要一本这样的字帖,自是说不出退还的话来,只是家境窘迫,也没什么好东西还礼,也就这做饭的手艺还尚可,承蒙你们老爷不嫌弃,只要我在一日就不会断了这饭食。”又指着刚送来的茶叶道,“这的东西却是太过贵重了,妾身实在是受不起,觉得受之有愧,甚至是坐立难安,还请李总管带妾身谢过你们老爷,只说这份心意妾身领,但是却是万万收不得。” 李苋见林瑶说的诚恳,知道这是她真心话,心里却是有些喜欢上林瑶,他在宫里可是见了不少人,那贪婪就好像一个巨兽,可以吞噬人的心智,最后变得面目可憎,叫人厌恶。 李苋回去跟皇帝一说,皇帝愣了下,随即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来道,“清酒红人面,钱帛动人心呀,这位夫人的心智倒是难得坚定。” 那之后果然就再也不送东西了,林瑶却是信守承诺,一日不断的送了菜肴过来,一晃眼就过了二十多天,皇帝吃的好,睡的香,来的时候气质冷冽,这会儿却是神色饱满,身上的戾气也是散了不少,李苋看在眼里自然是欢喜的。 只是马上就到了大朝会的日子,自从tai祖召集了内阁制之后,许多事情都不需要皇帝亲力亲为了,不过每个月一次的大朝会皇帝却一定要现身,缺席不得。 要是按照李苋的想法,恨不得就马上下旨召了林瑶去宫里给皇帝安排膳食,但是之前已经问过一次,皇帝不喜,也就不敢在问了。 就是他很忧愁,皇帝回去之后,又是不愿意用膳了该是怎么办? 结果林瑶却是十分的体贴,叫张山家的送了一坛子八宝辣酱过来,跟着一道来到是茂春,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小袄,肤白,目清澈,郑重的说道,“我们夫人本想来相送,只是自古毕竟男女有别……,总是要避嫌,且我们夫人是下堂女,自惭形秽,更不想让你们老爷污了眼睛。” “昨日知道老爷要走,我们夫人连夜做的这辣酱,因为加了猪油,猪油凝固了就有些硬,只要稍微热一下就可以化了。”茂春道。 “你们有心了,收着吧。”皇帝难得说道。 茂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只觉得来人身形高大,虽然穿着寻常,但是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来,让她不知不觉中就敬畏了起来。 第9章 茂春回去的时候,林瑶正在伏案写着什么,见她回来就头也不抬的问道,“可是收下了?这酱是自家吃的,自然不能如外面贩卖那般放一兜子盐,少了盐自然就不可存放太久,这会儿天气又炎热,放在阴凉处也就个七八日的样子,如果能放在冰窖里,倒也吃个二十几日。” “夫人放心,奴婢都交代过了。” 林瑶道,“你做事我自然是放心。”林瑶虽然说了这许多,但是一直没有抬头,而是用心的继续写着,好一会儿也不见茂春离去,有些诧异,这才看了眼茂春,问道,“可是有事?” 茂春踌蹴了下,道,“夫人,我瞧着那位六爷,怎么跟传闻不太一样!” 林瑶一直都没见过这位老爷,毕竟男女有别,而且她一个和离女,自然是更要小心,不过那位老爷好像也是不太愿意见人,茂春跟着张山家的去过几次,也没碰到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尊。 “怎么不一样?” “都说他是花花公子,风流成性,是个色痞子不是?” 林瑶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觉得在背后这样说话不合适,茂春却像是没有看到林瑶的暗示,想来也是憋不住了,道,“夫人,奴婢就说这一次,我瞧着那位六爷好威严呀!您还记得我以前跟着您去顾大人家里,那时候远远的看到顾大人,就觉得顾大人虽然笑着,却是让奴婢紧张的话都不敢说,您还说这叫威严天成,可是这个六爷比起那位顾大人还要更盛!” 这位顾大人是皇帝的老师,如今不再朝中任职,却还有个太傅的虚职,在朝中人脉极广,王正泽正是拜在了这位顾大人的名下,才得以这般年轻就入了内阁,平步青云。 林瑶没想到茂春居然这般评价这位六爷。 曹氏正端了茶水过来,听到两个人说话,她在一旁道,“茂春,你还是太年轻,更是没有嫁人,不知道这些人多么的道貌岸然!你是不是以为那位六爷见到女人就流口水呢?” 茂春一下子就被噎住了,她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曹氏摆好了茶水,又放上刚刚切好的西瓜,道,“你那是话本子看多了,那位六爷好歹也是宁国公府出身,宁国公是什么人家?那可是太后的娘家,就是在皇亲国戚里,那也是头一号的,这种人总有自己的骄傲,就算是存个龌蹉的心思,那也是关了门,如何会在外面放浪形骸?懂吧!” 茂春还是觉得不甘心,道,“真的不像,而且生的太也好看了,那模样……”茂春说着这话,忍不住耳根一红,显然是觉得自己是一个没嫁人的姑娘,这么夸个外男不合适。 这下林瑶彻底被勾出了好奇心,这个六爷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居然能让人周围人三番两次的夸赞? 其实王正泽的相貌就很出众,在同一届当中也是叫人眼前一亮的人,茂春跟在她身边,自然看了许久,那眼界也不算低了,她都说生的好……,林瑶还真就想看看这位六爷了。 不过这会儿这位六爷已经回去了,也不知道下次在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莫要再说了。”林瑶很快就收起了心思道。 茂春听曹氏这么说,觉得很对,知人知面不知心,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公子,就算是好色,也不可能如同街边流浪汉一般外显。 “夫人,您在写什么?这好像是菜谱?”茂春刚才就看到林瑶一直在写着什么。 林瑶停了笔,道,“是菜谱,我想着开一个食府。” “食府?这不合适吧!” 茂春和曹氏异口同声的说道,显然都觉得不太妥当。 林瑶她这些天想了很久,绸缎庄是没办法做了,那还能做什么呢?思来想去还是隔壁这位老爷的捧场给了她启发,她从小就对烹饪颇颇有天赋,做这个最拿手了,为什么就不办个食府? “之前你们都说我做的饭菜好吃?难道是哄我的?” “自然不是,只是……” 林瑶知道她们的顾虑,这商贩也分三六九等,其中做食府是最劣等的,会被看轻,不过这是她喜欢做的事情,在则,她如今早就是个下堂的和离女了,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我们那铺子,明年就不租了,装饰一番就可以直接开了食铺,正好不用找地方,今年在庄子里养一些鸡鸭,多准备一些食材,就不需要全部从外面买,一举二得。”林瑶显然都盘算好了,只是还觉得有不妥当的地方,道,“就是我做的这些菜,说是好吃,却是旁人都能做得出来的寻常菜肴,要做一个在别的地方吃不到的。” 曹氏和茂春对视了一眼,知道这下是拦不住了,但凡她们夫人下定了决定,就很难回头。 *** 皇帝上了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都已经睡了一觉却也不见李苋进来伺候,有些奇怪,问道,“李总管呢?” 外面小太监道,“老爷,李总管坐在后面呢。” “后面?”李苋平时可都是蹭着他的马车,随身伺候左右的,他可是最怕自己被人夺走了差事,根本不给别人出头的机会的,这就奇怪了! 小太监踌蹴了下道,“总管抱着那坛子八宝辣酱,谁都不让碰。” 皇帝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下子就没绷住笑出声来,小太监是李苋的小徒弟,自然是向着李苋的,见皇帝笑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显得明快的多,没有之前的紧张,道,“总管说,老爷最近都没什么胃口,回宫之后就指着这辣酱下饭呢,我们几个粗手粗脚的,别是给碰坏了,要亲自抱着才能安心。” 这一路就要好几个时辰,真要一直抱着,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皇帝知道这是李苋在溜须拍马,但是不得不说,还是挺受用的,把他那么一点的惆怅,主要是实在是不愿意回宫去,每次回到那地方就想起死去的皇后和腹中还没出世就的孩子,这下好了,一下子都给冲淡了。 回到了宫里,整个宫里都像是活过来一般,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之前皇帝不在,太后又常年礼佛,不爱管事,因为没有皇后,由着品阶最高的德妃,就是三公主的生母来暂代后宫事物,如此就算是谁有什么心思,也生不出什么波澜来。 皇帝先去见了太后请安,又去德妃的宫里看望三公主,皇帝之前还有两个公主,只有这个养了下来,自然格外的看重。 德阳公主先天不足,常年靠药养着,五岁了,看着像是三岁一般瘦小,见到皇帝细细的喊了一声父皇就开始咳嗽了起来。 喊了太医过来,还是老毛病,是个早产的孩子,先天不足,只能慢慢养着,看着瘦小女儿羸弱的躺在床上,皇帝既是担心又觉得沮丧,觉得自己贵为九五之尊,但是面对这些也是束手无策,也就不愿意多呆了,叮咛了几句就出了德妃的宫。 忙了一通下来,也是到了晚膳的十分,御膳房做了一桌子的美食上来,皇帝却是兴趣缺缺,那些菜,他就是不吃也知道什么味道,都吃了十几年了,还是没变……,这些人只求稳,毕竟御厨就有二十多个,谁都想保住自己的饭碗,不会冒险出头去创新,李苋好像是早就知道是这样,拿了林瑶送的八宝辣酱出来,盛了一勺放在热饭上,道,“那个小丫头是说这么吃的,直接拌饭吃。”又道,“奴婢之前就试吃过了,好家伙一勺子酱,整整吃了一碗饭。” 皇帝听着就有些意动了,吃了一口,入口是红椒的辛辣,随后是猪油的香味,再然后则是蘑菇的鲜味,竹笋丁的清脆……,里面还有核桃仁和豆干。 越吃越香辣,越吃越上头,等着吃完就发现一碗饭已经吃没了。 皇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只觉得吃的十分的痛快,就连之前的郁结也一扫而空。 第10章 用过了晚膳,喝了一杯消食的茶水,皇帝去洗漱了一番,换上了朝服,戴着龙冠,去了御书房,他出去了二十多天,堆积了不少的奏章,公务。 几个内阁大臣都聚在一起,显然是知道皇帝回来了,一直在等着。 平时几位内阁大人都是去各自的官衙,下午的时候在聚在一起处置公务,把要紧的事情过一遍,最后由着首辅来定夺,然后下放下去。 可以说,有了内阁,即使皇帝不在宫里,依然可以运行得当。 一般内阁常驻的名额有七名左右,大部分都是六部尚书的这职位来担任,人少的时候也有,只有四五位,如今边关平定,百姓安居乐业,皇帝登基之后,做事也十分的稳妥,很是信任内阁,这内阁也就越发的有干劲儿,这会儿是凑足了满满的七个人。 最后一位入内阁的自然是前阵子因为和离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的王正泽,年龄也是最小,由太傅顾忠志推举,礼部尚书的章明保荐,一步登天擢升了户部尚书,踏入了内阁。 当然,王正泽本身也是少见的人才,文采斐然,状元郎入仕,后在翰林院呆了二年,期间自己出钱出力的,重修了先帝的利民要书,做出了一些功绩,那之后下放到了杭州府为黎阳县令,短短三年把黎阳县头疼的马匪招安了不说,更是费心费力的治理水道,那几年洪涝之时,却只有黎阳县免于水患。 因为功绩卓越,三年考核之后就擢升为杭州知府,期间任职,上书请命开启海运,那几年但凡有船只的人都赚盘满钵满,让杭州府的赋税翻了一倍,为杭州府的百姓称道,就是如今在那边的名声也极好,在乡绅中也是有着很大的威望。 恰好户部尚书致仕,原本众望所归的是前户部左侍郎范谷本,只是他运道不好,恰逢这时母亲病故,必须要回家守孝三年,是为丁忧。 再往下,年轻一辈当中最为出众的就是王正泽了,他入仕之后的功绩自然没的说,没有污点,十分的漂亮,又是状元郎出身,这身份就无可挑剔,且后台很硬实,拜在了顾忠志门下,他帮着王正泽多方游走,终于得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官职。 今日是入内阁之后,第一次面圣,王正泽十分的激动,一直都擦拭着汗珠,文渊阁大学士白白鹏举曾经顾忠志提携过,和王正泽正是一个派系的,见他紧张劝道,“陛下仁厚,待我等也是十分的礼遇,王大人不必这般紧张。” “多谢白大人。”王正泽感激的说道,只是依然很紧张,他拽了拽官袍的玉带,兴许是这些时日吃的不好,又或者家中的事情不顺,钱姨娘管着府邸,却总是出错,时常要他来给她补漏,他刚刚擢升,正是苦心做事的事情,回到府邸就想着好好歇一番,哪里有精力管这些破事?少不得又要训斥钱姨娘。 而钱姨娘只会哭,事情依然处置不好。 王正泽就盯着钱姨娘年轻娇美的脸蛋想着,光是生的好看有什么用?连后宅这点小事情都处理不好。 王正泽正想着这些心事,忽然听太监唱道,“皇帝驾到。” 一行人赶忙整了整衣袖,站成了两排,王正泽自然是在最后,迎了过去,只是因为刚才想心事,一个不稳,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给扳倒。 首辅章明虽然推举了王正泽,但不过是利益下交换而已,白鹏举舍下了两个下放的肥差,又保证下个内阁人选必定是章明的推举的,这才让他同意,实则和白鹏举,顾忠志这一派是不和的,冷冷的瞧了一眼,一旁的吴大人见了马上就道,“王大人,您这刚纳了新妾,虽说新鲜,但是也须得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掏空身子可就不好了,瞧瞧,连路都走不稳了。” 王正泽气的冒火,觉得都是钱姨娘,早上端过来的包子也不知道怎么做的,有股味道让他很是难以下咽,又赶得急自然就没吃早膳,中午忙着官衙的事情,哪里有空好好吃饭?又草草对付了一番,忙到现在,因为等皇帝还没吃晚饭,这会儿的饿的不行了,脚步自然就不稳了,却是被人这番嘲笑了一番。 王正泽正要说话,却看到那身熟悉的龙袍,呼啦一下子,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喊道,“见过陛下。” 皇帝显得很平静,脸上的郁结之气散去了不少,显然这散心散的还是不错的,几个大人面面相觑,终于放心了下来。 “平身。”皇帝摆了摆手,随后坐在了首位上,指着一旁的座位道,“都坐吧。” 一时所有人纷纷按照排序坐了下来,正襟危坐,很是严肃。 皇帝又让人上了茶水,问了一些例行的公务,等着告一段落,章明指着王正泽道,“陛下,这是新擢升的王大人。” 不管暗地里如何,表面上这些人都是一派和和气气的。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王正泽身上,皇帝自然是见过王正泽的,毕竟当初他这个状元郎里还是他钦点的,当时的王正泽文采斐然,生的又是一副好相貌,顺理成章的成了状元郎。 只是到了这会儿已经忘了差不多了,结果没想到让他后面更为印象深刻的,只是因为一个妇人。 果然如吴大人嘲讽那般,王正泽的脸色很不好,有些发黑不说,穿着也没有其他官吏那般整洁利落,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顺心。 随即想到林瑶的厨艺和做事的果敢来,丢了那样的女子,却留着一个妾侍在后宅里……,这日子过的如何,想想也知道。 “陛下,微臣深受圣恩……” 王正泽激动的跪在地上表着忠心,他颇有文采,说的又慷慨激昂,比起在场的那些老油条,多了几分年轻人的干劲儿和赤诚,在加上仪表堂堂的,把在场内那些官吏们都比下去了。 要是往常,皇帝总是要亲自扶起来,在鼓励一番,毕竟入了内阁就是要重用之人。更不要说王正泽这般出彩,但是坏就坏在,皇帝认识林瑶在前,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再去看王正泽就有些想法了。 第7节 皇帝表情淡淡的,只道,“起来吧。” 一时王正泽有些发愣,在场的人却各有心思,没有说话,不过王正泽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镇定了下来,脸上露出很是感恩戴德的表情,道,“多谢陛下。” 那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还是无意,王正泽感受到了皇帝对他的冷淡,这让他很是懊恼,最后却归结为钱姨娘身上,觉得她没管好后宅,连早膳都不会安排,导致他精神不足,这才没有表现出色。 夜里,王正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中,钱姨娘小心翼翼的端着洗脚来伺候,却见王正泽突然踢翻盆子…… 那之后屋内尽是女人被打而痛哭的的哀求声。 赵沫见钱姨娘的奶母默默的哭着又不敢进去,最后带着几分哀求的看着他,狠下心,假装没看到一般看向了别处,心里头却是想着,以前大人无论如何是没打过女人的,可是自从夫人走后,大人就开始这般……,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后面还要出大事。 要是夫人还在,何至于此? 第11章 宁国公府里,小丫鬟雁南端了茶水过来,刚到了门口就看到守门的婆子朝着她使眼色,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想问问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很快就听到了老国公爷的吼声,到不需要问了,准是六爷又被国公爷训斥了。 婆子没有出声,努了努嘴,看口型是说,待会儿进去,别是这会儿进去殃及鱼池了,雁南似乎是习以为常了,熟练的把托盘放在了一旁的走廊长椅上,掏了掏兜,找出两块饴糖来,拿了一块递给了婆子,婆子笑眯眯的接了,两个人各自含着糖,一副见惯了的模样。 屋内,云付被父亲摁在地上揣了好几脚,就是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也有被打的红色印记,显然老国公爷并没有手下留情,云付满腹的委屈,道,“爹,是人家姑娘瞧不上我,非要退婚,儿子有什么办法?” 原来云付的婚事又一次被拒了。 老国公爷气的差点背过去,他六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出众,到了老六也不知道怎么了,读书不行,练武又嫌累,行吧,家里也不是养不起,好歹前面几个儿子争气,有的考中进士入仕,有的参了军,已经升任了军职,也不是差这一个。 谁知道放任的结果就是,云付到处沾花惹草,还包了青楼的花魁,导致婚事告吹,那之后赶紧喊回家里,结果又和他的妾侍有了沾染…… 老国公爷越想越是气愤,又一脚踹了过去,云付赶忙抱住了老国公爷的腿,喊道,“爹,你再打,就没这个儿子了!” “不争气的东西,我要你何用?” “怎么没用,好歹爹出殡的时候给你抬棺的人多了一个不是……,哎呦,爹,你怎么打的更狠了。” 外面婆子和雁南对视了一眼,皆是露出无奈的神色来。 等着老国公爷走后,雁南走了进去,云付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愤愤对着雁南道,“你这个狠心的丫头,我平时对你也不差,见我被打也不说帮个忙。” “奴婢一个丫鬟能帮着什么呀?”雁南不为所动,熟练的去搀扶云付,云付顺势起来,道,“你可以去喊我娘!” “您说国公爷会打您,夫人还能在府上?她一早就出门入宫去了。” “娘入宫去了?”云付一愣,随即起身,道,“那我也要入宫去,让姑姑瞧瞧,我爹下了多狠的心。” 云付说的姑姑自然是太后,云付从小就生的好,粉雕玉琢的,皇帝性子内敛,虽然够稳重,但是颇为无趣,对比下,性格活泼的云付自然更得长辈宠,太后很是喜欢这个侄子。 *** 日落西沉,等着最后一点霞光散去,太监们赶忙点起了灯,巍峨的宫殿倏然出现的眼帘之中,气势磅礴而威严,叫人敬畏。 皇帝从御书房出来,受着内阁大臣的跪拜,上了龙撵,他穿着华丽的朝服,戴着世间珍宝的九龙玉冠,身姿挺拔而高挑,清俊疏朗的眉眼隐在珠帘后面,叫人看不真切,却更增添了几分触不可及的尊贵。 从御书房出来,朝着皇帝住的昭阳殿而去。 一路上只听得到太监们因为使力而略带粗浅的呼吸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四周十分的安静压抑。 正走着,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间看到前面来了一行人,皇帝道,“那不是阿付?他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来人正是入宫了的云付,他虽然是个白身,没有官职在身,却因为姑姑是太后,表兄又是皇帝,早就得了一块入宫的牌子,可以随意出入。 到了宫门口,递了牌子,那些宫人知道这是宁国公府的小公子,谁也不敢耽误,记了档就放了行。 两个小宫女原本领着云付去太后的寿阳宫,但是也不知怎么,云付中途突然就改了主意,不愿意去了,知道皇帝在御书房这边,非要过来拜见。 皇帝上了一天的大朝会,下了朝又在御书房和大臣议事,事情繁杂,夏季如常的洪涝灾,需要赈济,西南那边却又干旱,年底还要减轻赋税不说,须得派个钦差下去查看原委……,因着开了海,大量海盗登岸掠杀,扰的百姓民不聊生,到底是要招安还是要委派水军去剿匪?朝廷水军向来薄弱,又涉及拨银子培养水军的事情上,吵来吵去,好容易才把大事情先处理妥当,正是力歇的时候,自然是没劲儿,不想说话,不过等着皇帝看到云付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云付十分爱美,如往常一般,套了一件精致缂丝长袍,腰上系着羊脂玉的玉带,头戴玉冠,一派贵公子的模样,加上他原本就生的漂亮,红唇,高鼻,一双丹凤眼顾盼神采的,本该是叫人惊叹的美男子才是,结果眼角却是有个大大的青紫伤痕,看起来十分的可笑。 “陛下,你快救救阿付!” 皇帝道,“又被你爹打了?” 云付哭丧着脸道,“我都怀疑是不是他亲生的?对我这般拳打脚踢的,这是活生生的打死我呀!” “婚事又被拒了?”皇帝了然的说道。 云付一下子就说出来话了,显然是觉得很丢脸,耷拉着脑袋,配着他脸上青紫痕迹,可怜兮兮的,道,“就我这名声,谁愿意把姑娘嫁过来?可是我爹娘偏偏又非要找个门当户对的,那姑娘须得德才兼备,又要能干,可以管得住我!利川的王家听过吧?就给我说了王家的闺女,开始可能还不知道我的事儿,说要想想,我娘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结果昨天叫人把东西都退回来了,说是他们家女儿早就定了婚事。” 皇帝下了龙撵,跟着云付一同并肩而行,两个人年龄相仿,一个内敛,一个活泼好动,性格倒是很互补,打小就玩的要好。 “要不,朕给你指一门婚事算了,成天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皇帝就寝的昭阳殿,皇帝去隔壁换了常服,朝服虽然奢华精致,但也十分厚重,这会儿换上轻便的常服,忍不住舒服的舒了一口气。 正好到了晚膳的时间,云付少不得要蹭一顿饭,嚷嚷道,“我可是受了伤,得补一补,让御膳房端了最拿手的菜来,对,就是那个金线吐丝,还有那个猴头蘑扒鱼翅,都是我爱吃的。” 金线吐丝的主料是虾仁,猴头蘑扒鱼翅就不用说了,是鱼翅,都是海鲜,属于发物,皇帝道,“你这伤了还敢吃发物?朕瞧你什么事都没有,国公爷是打的轻了。”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等着御书房上了菜来,里面摆着云付点的两样菜。 菜上了桌,要先试菜,两个人少不得要闲聊几句,更何况云付生性活泼,根本就闲不住,那嘴就没停过。 “这几年就朝着我成亲这件事上使劲儿,就没想过给我涨点月例?每个月只给我一百两,别说是买一件喜欢的物件,就是去天香楼吃一顿都不够,我堂堂一个宁国公府的公子,丢人不?” “你还知道丢人?”皇帝冷冷的看了一眼云付。 云付理亏的低下头来,顿时连平时最喜欢喝的茶水都喝不下去了,苦着脸,道,“陛下,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个花魁云芳姑娘,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皇帝诧异,“什么?” “你知道我平时喜欢听曲子,都说云芳姑娘唱的好,当时我就去想去听个曲子,谁知道云芳姑娘突然晕倒在我怀里,后来抱着我哭,说什么自己清白没了,让我出钱包了她,我能同意?见这行不通,又哭哭啼啼的说自己被长公主家的那个王奔瞧上了,王奔那小子多混蛋陛下是知道的,再说和我从小就不对盘,小时候还跟我打架来着,说我生的像娘们,没少拿这个嘲笑我,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云芳姑娘又哭的厉害,陛下知道我看不得女人哭,想着不过是假的就同意了。” 皇帝虽然很吃惊两个人对外闹的沸沸扬扬的,居然是清白的关系,但按照王奔和云付不对盘的程度,恐怕是更想看到王奔气急败坏的模样吧? 不过云付看不得女人哭倒是真的,打小几个兄弟里最是心软良善。 “后来事情闹成那样,我婚事也吹了,其实云芳姑娘是好姑娘,一直卖艺不卖身,我就干脆把她赎了出来,她说要投靠余杭的舅舅,就叫人给送去了。”云付道。 “那个妾?” “这个可真是冤枉,陛下,你知道我娘那性格,我爹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是年过中旬的婆子,不过苗姨娘是先帝赏的,我爹不敢不要,就放在后宅里,别说得宠,就连见都没见过我爹,那天我被关在家里憋屈,去后花园散步,看见苗姨娘一个人在哭,我最看不得女人哭了……,她就说求着我想办法放她出去,她十五岁进来,已经过了十年了,却当个活死人一样在国公府里,我当时就想安慰她。” “到底抱了没?”皇帝问道。 “……抱了,是她抱我的,我措手不及呀!”云付憋屈的喊道。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说了,正好被人逮住了,还是被去做客的李家小姐的母亲看到了,那消息一下子就铺天盖地的传开了。 皇帝简直哭笑不得,道,“舅母和舅舅不知道?” “我说了呀!”提到这个,云付就委屈的想哭,“他们压根不信,说什么一个男人要敢作敢当什么的。陛下,你可要救救我呀。” 皇帝无奈,“那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跟朕说?之前做什么去了!” “我觉得有点丢人。”云付低着头,声音低低的,“只是这一次,我实在是忍不了,你看看我这伤,我爹也太狠了” “你可真是……,朕找个机会问问国公爷,用膳吧。” 别看云付说的可怜,但是这几年在外游山玩水的,不知道过的多自在,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他平时最喜欢品尝各地美食,也是最挑嘴的。 “好久没吃御膳房的菜了,咦……这味道……”云付兴致勃勃的吃了一口自己点的两个菜,很快就摇头,又去吃别的菜,倒不用他夹菜,自有宫女帮着他夹过来,不过他越吃越是有些意兴阑珊,“陛下,怎么这味道都差不多。” 也不是不好吃,就是和云付记忆当中美味还是有些差距的。 李苋道,“陛下,奴婢给您拿辣酱吧。” 皇帝面色这才和缓了一些,点了点头,见一旁的云付很是好奇,道,“你也尝尝。”说着就开始吃起来,虽然吃的不紧不慢的,但是能从皇帝的表情看出来,他吃的很是满足,这可是让云付越发好奇了。 云付捧着碗,也吃了一勺,只觉得入口辛辣……,各种味觉交替,像是在舌头上跳舞,美味的不行。 “好吃!”云付这才开始埋头吃起来,两个人静悄悄的,等着吃完,云付意犹未尽的对着李苋道,“再给我来一点。” 李苋看了眼所剩不多的八宝辣酱,颇有些不愿意,但是云付要,也不能不给,盛了一勺,又抖掉一半,然后倒入他碗中。 云付,“……” 第12章 太后穿着一件丁香色的素面褙子,手上戴着一串楠木的佛珠,静静的听着宁国公夫人的哭诉。 “小六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不是?这孩子心肠好,又孝顺,几个孩子最听话,偏偏婚事就不顺,那王家之前明明同意了的,结果一转眼就又说不行了……,我们老大家的长子都快成亲了,他却连个亲事都没定下来。” “别急,命中总有定数,该是他的就是他的。” 宁国公夫人年记不轻了,但是依然有着惊人的美貌,羊脂玉一般的肌肤,一双顾盼生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天真,时常会因为事情不顺而哭泣,看起来柔弱不堪,但却偏偏把宁国公管的死死的。 太后在看看自己,从放在窗下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人,原本是同龄人,她和苏氏只差三岁,曾经也是京城的两颗明珠,如今看着却像是差了一个辈分似的。 她入宫,当了皇后,一路小心翼翼,生怕犯了错万劫不复,好些年都没睡过好觉,而这个嫂子……,却是嫁给了真正欢喜她的人,这些年来过着顺风顺水的。 太后想起当初母亲不喜欢这个儿媳妇,觉得撑不起来,谁知道宁国公就认准了她,死也不肯退步,母亲没办法,只好同意了。 婚后果然如同母亲所想那般,别说主持一个偌大的宁国公府了,就是自己院子里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母亲就诸多不满,可偏偏平时里桀骜不驯的哥哥,婚后就变得听话懂事,很是上进努力。 母亲也是个通透的,知道这世上的事情不可两全,好歹可以管住哥哥,想着赶紧催促生了儿子,把长孙带出来,娶个好长孙媳妇来,可以帮着主持中馈。 这个嫂子也争气,第一胎就是儿子,隔了两年又生了次子,母亲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前面三子,二女都像他们云家人,偏偏这个老六却是像宁国公夫人,生的眉眼细致,从小就漂亮的跟小女孩似的,性子也软,又乖又听话,太后每次看到行礼时候沉闷的没有多余话的皇帝,再看看连吃个葡萄,都要给她剥了皮的云付,自然就多疼这个侄子了。 原本想着给云付赐婚,宁国公夫人却是不肯,说强扭的瓜不甜,她自己日子过得顺遂,就以为所有人的婚事都一样…… 宁国公夫人擦了擦眼泪,道,“让您见笑了。”随后出一套护膝来,道,“上次来的时候瞧见您跪拜佛祖,这地板又凉又硬,怕是膝盖受不住,回去之后就做了这一对护膝,里面用的是羊毛,松软贴肤……,我不会别的,也就是这女红还能见人。” 这护膝何止是能见人,宁国公夫人的女红是出名的好,针脚细致,还有几朵漂亮的祥云绣花,知道太后喜欢红色,却因为礼佛不能穿,就在外面配上红色,为了不显得太过突出,红色边加上了黑色的澜边,这个配色十分的漂亮,既沉稳大气,又非常的亮眼。 太后刚才还带着些许的不耐烦,这会儿却是感慨万千,宁国公夫人就是这样,总是能自细致入微的照顾到你,母亲走后,她也就能在这个嫂子身上得到这种关怀。 “我很喜欢。”太后真心的夸赞道。 宁国公夫人高兴的不行,笑的像个孩子,让太后想起了云付……,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宁国公夫人道,“您喜欢就好,那得空了,我再给您做几个备用的。”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话题又绕到了皇帝的婚事上,“就没有想过再给他选个皇后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新皇后故去才一年,再说陛下不愿意,我也是没法子。” 皇帝子嗣的问题和云付婚事,是两个人的通病,说着居然有种同病相怜的心情来,宁国公夫人说起云付的事情,“这孩子居然说没有碰那个青楼的姑娘,他从来不说谎的,也是学坏了!” 太后没有附和,想起云付的性情来,却觉得约莫是可能的。 *** 第8节 林瑶每天早上要练两个辰的字,下午则是做菜,觉得不错的就写到了菜单里,准备开食府用,所以虽然不用给隔壁那位六爷做饭,却依然很忙碌。 不过这种忙碌是充实的,林瑶每天乐在其中,觉得和离之后的日子才算是有滋有味的,为了她自己而活。 这一天,林瑶做了一道羊肉炖芦菔(萝卜),为了去膻味还特意加了花雕酒,用文火炖了一下午,煮的羊肉酥烂鲜美,因为加了芦菔,羊肉里有了芦菔特有的清甜味道,自然解腻,羊肉吃起来软糯清爽,这两样食材加起来简直就是绝配。 晚上的时候,奶母曹氏,丫鬟茂春,还有张山家的都来试吃,还有奶母曹氏的大儿子贺顺也过来看望母亲,他如今帮着林瑶管着庄子,这羊肉还是他带来的。 一个人一小碗,椅子不够,贺顺就带俩儿子蹲在角落里吃,一时大家吃的静悄悄的,半天都没有人说话。 林瑶见半天没人吭声,只好主动问道,“这味道如何?” “好吃。” “香!” 贺顺的大儿子道,“夫人,我们一年也就吃一回羊肉,每次我跟弟弟都吃的精光,那时候没觉得,可是这次吃了夫人做的才晓得,什么叫真的好吃。”贺顺的大儿子使劲儿的拍了马屁,又可怜兮兮的问了一句,“夫人,我还能再吃一碗吗?” “你这兔崽子,在这里等着呢?”贺顺喊道。 林瑶忍不住笑,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气氛就变得格外热烈。 “是真的,夫人这肉炖的酥烂,咬一口到嘴里就化了一般,满嘴的鲜香味。” 一旁茂春笑嘻嘻的道,“说的好,再给你添一碗。” 贺顺的小儿子急了,“我也要加一碗!” 茂春道,“你学一学你哥哥,总要说出个一二三来不是?” 贺顺的小儿子没有老大能言善道,憋了好一会儿,才脸色通红的道,“就是好吃呀,呜哇……”可怜兮兮的哭了起来。 “不哭啊。”林瑶弯腰抱了抱贺顺的小儿子,温柔的说道。“还许多呢,都敞开来吃吧。” 一时大家又热火朝天的吃了起来,眼看快要见底了,忽然就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谁?” 不过一会儿,张山领着一个高瘦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绸直裰,戴着精致的玉冠,唇红齿白的,一张脸蛋生的极为漂亮,只是如今颇有些狼狈,衣袖上,发鬓上都沾着些泥和草屑。 张山道,“夫人,小的还当是个贼呢,不过一想,谁大白天的趴在墙上当贼?”其实张山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可是看看这位公子贵气的打扮和比夫人还要精致的漂亮的脸蛋,就觉得这可能性也太低了一点,也就没说出来了。 来人脸一红,道,“冒犯了,我爹是宁国公……”男子说道这里停顿了下,有些磕磕巴巴的道,“家里排行老五。” “原来是宁国公府的五爷,失礼了。” “实在是冒昧叨扰了。”这位宁国公府的五公子很客气,语气也非常的温和,林瑶越看越觉得事出有因,果然他道,“本来是来别院小住,结果就闻到这香味,我没有别的喜好,就是好吃,看到美味佳肴就有些忍不住……,还请夫人不要怪罪。” 第13章 林瑶见他直接道明来意,颇为诧异,宁国公府是个什么人家?京城里一等的世家,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居然对着她一锅羊肉流口水?还爬墙?她就想起了之前走的六爷,加上这个五爷,这俩兄弟也真是好吃如命,没谁了。 “五爷,您坐。”随后对着茂春道,“拿新碗过来,就是前几日买的那一套青花瓷。” 过了一会儿,茂春就端着托盘过来,漂亮的青花瓷内装着冒着热气的羊肉,还有一碟子糖蒜,一杯漱口的茶水,林瑶毕竟是妇人,不好在屋内招待,毕竟要避嫌,就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云五爷吃相很是文雅,慢吞吞的吃了一口,随后眼睛一亮,赞道,“这是夫人做的?这羊肉应该是三个月的小羊羔,肉质鲜嫩,无膻,芦菔在一开煮的时候放入,几个时辰后基本都化掉了,羊肉完全吸纳了芦菔,吃起来很是清爽酥烂。” 林瑶心中诧异,之前还有有些芥蒂,毕竟一个陌生人突然闯入家中,结果听了这话却是全然的佩服了。 “夫人,您是不是加了花雕酒?” 林瑶惊奇的点头,她之前做菜,茂春等人只会说好吃,却没有人像这个云五爷一般,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其实这才是她想要的意见。 “妙呀,花雕酒口感绵柔,这羊羔肉柔嫩,正是相配了,要是换成了其他酒,就会被这酒味冲淡了肉的口感。” 这云五爷说的头头是道,惊的一旁的茂春等人一愣愣的,贺顺的大儿子麦苗道,“爹,我刚说了一句话就加了一碗,这个老爷说了这许多,能加几碗?” 麦苗满眼都写着佩服,他是真心这么想的,结果这话一出,顿时大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贺顺道,“莫要乱说,快给老爷赔罪。” 云五爷却是个好脾气的,道,“不碍事,孩子说的是实话,我就是来蹭饭的。” 这话说的豁达,顿时就让所有人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来。 这个人出身不低,举止又十分的文雅,平日都是他们不敢瞧一眼的老爷,这会儿却是这般平易近人,这个举动一下子就收买了在场几个人的人心。 来了客人,自然不可能继续在院子里了,曹氏带着儿子,并两个孙子去了后宅,院子里只剩下茂春,张山夫妻俩,还有云五爷和林瑶。 云五爷放下了筷子,意犹未尽的回味了下,道,“多谢夫人款待,只是这花雕酒恐怕不是绍兴产的吧?” 林瑶这下是彻底没佩服了,居然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道,“是,我也晓得绍兴的花雕酒好,只是那酒本就是御供的,很难买到,就算是有卖的,价格也十分昂贵,作为配料,实在是用不起。” “这有何难的,今日受了夫人的款待,就送夫人一坛子绍兴花雕酒……” 林瑶道,“五爷的心意妾身领了,只是这花雕酒就不必要了,一碗羊肉而已,何至于要什么谢礼,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已经很少有人能跟妾身品评菜肴了。” 林瑶这些日子为了开食铺,在菜单上颇是下了功夫,只是无论她做个什么,旁人都会说好吃,让她很是头疼。 而今天遇到这个云五爷,虽然不过几句话,却是每一个都说道了点子上,让她觉得聊的很是投机。 两个人很快就畅聊了起来,云五爷见多识广,说起来各地的美味佳肴头头是道,林瑶虽然在厨艺颇有天分,但毕竟是内宅妇人,见识有限,就很喜欢听云五爷说这些。 等着云五爷回去的时候,不仅酒足饭饱,还拎着林瑶之前做了五六种酱菜,林瑶就想起之前的六爷来,道,“前几日刚走,说也是宁国公府的……,我就猜着应该是府上的六爷?” 云五爷突然被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等着云五爷走后,茂春忍不住对着林瑶道,“乖乖,这宁国公府是怎么回事?那个六爷生的就少见的清俊疏朗,这个五爷也是了不得了,漂亮的像是谪仙下凡一般的。”又道,“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还当老爷生的不俗,这么一对比,就发现也不过如此。” 茂春说完就去看了一眼林瑶,却见她不甚在意的样子,舒了一口气,只要夫人不生气就好,其实她也是一时感慨。 林瑶道,“到真是想见一见这个宁国公夫人了,也不知道生的如何倾国倾城,儿子容貌都这般出众。” 一旁曹氏道,“这里是宁国公府的别院,总会有机会的。” 那之后,云五爷就时常来蹭饭,他和林瑶一谈就个把小时,基本都是关于烹饪的方式,两个人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倒是相处的十分融洽。 一晃又过去了半个月,天气渐渐转凉,林瑶菜单在云五爷的品评试菜下,修修改改最后拟的差不多了,却少了一味主菜,她对云五爷道,“您看咱们京城几个出名的酒楼,桃花源的最出名的就是交桃花酥的一味糕点,还有福运楼,出名的则是糖醋鲤鱼……,我开的食府也要有个最为特色的菜肴才是,但凡人们提到这个就会想起我开的这家酒楼。” 云五爷这半个月跟着林瑶蹭吃蹭喝的,脸都圆润了不少,不过他之前就有些偏瘦,这会儿稍微胖了一些,反而越发的漂亮精致了。 他到没想过这许多问题,听了林瑶的话道,“夫人当真是深思熟虑,是这个道理。”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显然都在想事情,好一会儿,突然间云五爷道,“我想起来,几年前吃过一次羊肉,那味道至今都难以忘怀,甚至想起来如同做梦一般。” 林瑶道,“是什么样的羊肉?” “小羊羔肉,这样卷起来,然后用刀切薄片,那刀工好的,肉片下来薄如蝉翼,我们围坐在锅子旁边,把切好的羊肉片丢入锅中,也就放进去这功夫就熟了,捞出来蘸酱吃,那味道……”云五爷说着就差流口水了。 林瑶诧异道,“直接早锅旁边捞肉吃?” “可不是,但就是好吃。” 林瑶有些难以理解,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她是见识过云五爷的挑剔的,是真正的美食家,他说好吃,那自然不差的,就有些跃跃欲试道,“现如今还能吃到吗?” “是在他家吃的,倒也不是酒楼,要不我去问一问?夫人先等我消息?” “那就有劳了!” *** 皇帝忙了半个月,总算是把堆积的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可以松了一口气,按道理这饭量也应该上来,结果吃的却是越发少了。 太后自然担忧,还叫人喊了李苋来问,李苋自然不敢跟太后说是因为林瑶做的八宝辣酱吃完了,只是说皇帝没有胃口,太后也知道皇帝的情况,最后道,“要不从民间选几个厨子入宫,给陛下做点新花样看看如何?” 李苋自然赞同,道,“还是娘娘心疼陛下,这个主意好。”心里却是想着,甭管外面做的如何花哨,入了宫都有规矩,最后做出来的还是那般中规中矩的,只要一日不换那个尚善总管,就不会有改变。 不过尚善总管是太后的人,他自然不敢说。 等着回去,皇帝正在用晚膳,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摆了摆手让人撤了下去,李苋急的不行,最后决定,等着明日就偷偷出宫一次,找林瑶多要一些辣酱,而且上次走的时候好像看到她腌制酱菜,也可以带一些回来。 皇帝看了一会儿奏折,回到了寝殿内,漱洗之后距准备睡了,临睡前,突然间问道,“小六这几日怎么没见入宫来?” 李苋道,“上次宁国公入宫的时候听说好像是去别院了。”说完突然间停顿了下,这别是和林瑶遇上了吧?还记得上次吃完林瑶做的八宝辣酱,简直赞不绝口,一直问他哪里的,他被缠的没办法,最后在皇帝的首肯下,告诉他是隔壁那家人送来的。 “那林氏刚刚和离,六爷又是没有成过亲的……”李苋停顿了下,道,“陛下,奴婢倒不是担心别的,就是六爷这个人做事太没章法,不然也不会弄到如今这般地步。” 李苋说完见皇帝没有什么反应,就想着或许自己想多了,皇帝对林瑶和云付根本就不关心,就放下了帐子,随后举起放在案桌上的宫灯,蹑手蹑脚的退出去。 结果刚到门口,就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这宫里的事情差不多了,明日收拾下,去别院住一阵子吧。” 李苋“……” 第14章 太后知道皇帝又要出去散心,倒也没阻拦,只道,“莫要走的太远,袖佛山的别院,石壁原的竹园,还有保和猎场就都挺好,离的近,有个什么事情,也好及时回来。”又开始叮咛皇帝的吃住,“出门带好侍卫,要按时用膳……,记得你身旁那个尚真明年是不是就要出宫了?” “是。” 太后道,“去年宫里入了几个新人,瞧着都不错,正好就提前教一教,这次出去都带着吧。” 皇帝道,“母后,朕实在是没有心情。” 太后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元皇后和皇帝少年夫妻,诞下两女,却都不幸夭折,皇后太过悲伤,没熬过去病故了,后来娶了据说好生养的金家姑娘,到是很争气,第一年就有了身孕,谁知道最后却是难产一尸两命。 皇帝一直都没走出来,太后也不敢步步紧逼,道,“哎,就依你。” 皇帝道,“孩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太后因为礼佛,穿着素净,屋内摆设也十分的简陋,神态也是不紧不慢的,唯独听到这句话,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道,“你是我儿,为你操心不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你是一国之君,身份贵重,我身为太后也要好好的扶持你。” 皇帝想要说点什么,却实在是不善言谈,最后只道,“您保重。” 等着皇帝走后,吕嬷嬷走了进来,她刚才代替太后去送了皇帝,就可见她在寿阳宫的地位,是太后最为信任之人。 吕嬷嬷道,“陛下还是不放心娘娘,一路上叮咛奴婢要好好伺候太后娘娘” 太后道,“我儿那性子我不知道?你就哄着我吧。” “奴婢可不敢说谎,是真的。”吕嬷嬷赶忙解释道,“说太后您看着清减了许多,虽然因为礼佛不能吃荤腥,但是燕窝,参汤却不能断了,一定要盯着您喝,又说天气马上就转凉了,把去年陛下猎的几张皮子拿来给您做个毛坎肩,又暖和又轻薄。” 太后道,“怎么不在我跟前说。”虽然这般说,但是脸上却是带着满足的神色。 吕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母子俩,一个内敛不爱说话,一个则是重规矩,即使疼爱也放在心里,端着架子不讲……,倒是苦了她,每次都要这般当个传话筒。 “时间到了吧?”太后突然道。 吕嬷嬷神色一凛,“娘娘,奴婢去拿贡品。” 第9节 好一会儿,太后穿着素服,吕嬷嬷端着贡品,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入了小佛堂,有宫女在外面关上了门,大家都知道太后给菩萨供奉的时候是不让人进来的。 两个人到了屋内,内室一尊金身大佛,太后朝着佛像拜了拜,摆好了贡品,随后吕嬷嬷拉了下佛像上镶嵌的一个红宝石,佛像居然慢慢的向后移动,随后露出一个一人宽的洞穴来。 顺着洞穴内的石梯向下,就到了一个密室内。 里面十分恶臭,太后捂着鼻子,来到了一个木桶跟前,吕嬷嬷开了盖子,叫人惊悚的是,木桶里赫然坐着一个人彘。 这是一个头发凌乱,骨瘦形销的女人,依稀可以从她轮廓里看出,年轻时候有种惊人的美貌。 “贞娘,已经三四日没有进食了,饿了吧?”太后似乎习以为常,道,“这里有你最喜欢的果子,还有饴糖,你想不想尝尝?” 吕嬷嬷端着托盘,放在了女子的眼前。 女人嘶哑的道,“给我。” 吕嬷嬷拿了一块糖来塞到了女人的嘴里,女人贪婪的吃着糖块,却听太后又道,“只要你说出宫里的那个内应,我就让你好好吃个饭。” 女人却疯狂的笑了起来,道,“着急了,你那三公主是不是又不好了?哈哈哈”随即朝着太后吐了个口水,恶狠狠的道,“云芙蓉,你害死我儿,又把我弄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要你也断子绝孙。” *** 皇帝刚到别院的时候,正好看到云五爷从隔壁回来,神色满足,还哼着小曲,很是自在逍遥的模样。 “六爷,您回来了。”李苋道。 这话可是把云五爷,应该说云六爷给吓了一大跳,惊道,“李总管?”再去看李苋后面,果然看到皇帝赫然也在,他穿着一件寻常的圆领澜边长袍,系着藏青色的丝绦,长身玉立的,映着身后那湘妃竹,十分的清俊疏朗。 云付马上就站的笔直,心虚的问道,“陛下,您怎么也来了?” “朕要是再不来,你就要惹出事情来了。”皇帝道。 “什么事?” 云付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别提多开心了,父母,兄长们觉得无用的烹饪,在林瑶的眼中却是不可多得本事,两个人一起钻研菜谱,做完在一起试吃,简直成就感满满的,这是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来没有过的。 “哎呦,六爷呀,您可真是糊涂。”李苋急道,“对面那家夫人是谁?那可是王尚书的下堂妻,您呢?奴婢说句难听的,您在京城里的名声可不太好,要是叫别人瞧见,您跟那位夫人整日在一起,你猜他们会怎么说?” 云付显然像是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他狡黠的一笑,很是自得模样,道,“所以我对林夫人说我是宁国公府的云五爷!” 李苋,“……” 乌云遮住了天空,下起了雨,豆粒大的雨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不过一会儿就形成了大雨。 屋内的皇帝坐在太师椅上,接过尚真递过来的巾子擦了擦发鬓上的雨水,刚才下的太急,一时没来得及,还是被淋到了一些。 李苋端了姜茶过来,道,“陛下,六爷,快喝一杯避寒。” 云付从刚才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小心翼翼的端了茶水,吹了吹就抿了一口,随后偷瞄了眼皇帝。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 李苋也是无奈,觉得云付当真是有些天真,道,“六爷呀,您告诉林夫人你是云五爷有什么用?那些人说闲话人也当你是云五爷不成?他们又不是不认得你!” 第15章 云付沉默了下来,李苋又道,“林夫人日子过得艰难,只能在这人少的别院里避世,六爷,您倒是好,非要凑上去给人添堵。” “不是……”云付觉得李苋说的不对,林瑶没有闷闷不乐呀?也没艰难,每天练字,做菜,和丫鬟婆子们其乐融融的,日子过得惬意舒适。 “也没有个可靠的娘家,只能靠着王尚书的照拂活着,那王尚书是看着往日的情面,但要是知道和一个生男走的这般近,还是您这样盛名在外的浪荡子,该是如何做想?” “我是冤枉的!”云付委屈的说着,随后想说点什么,但是又词穷,无论怎么样,总之频繁的和林瑶来往,确实是不妥当的。 “所以六爷,您适可而止吧。” 云付一下子就蔫了,以前因为青楼花魁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了那种千夫所指的日子了,当然,他更不想林瑶因为他而陷入艰难的境地。 李苋云付终于听进去了,道,“六爷,您要不今日就回京去?” “我……”云付根本就不想回去,回去了有什么呀?娘每次看到他都会唉声叹气的,至于爹?没打他就不错了,而且走了之后就吃不到林瑶做的美味佳肴了!他们俩刚刚找到了怎么做火锅的方法,准备大干一场,研究各种锅底,是的,那个吃法叫火锅,是那个传人告诉他们的,本来觉得有些怪异,后来想想,围着锅子吃,下面有火,上面有锅,不就是火锅?也是很恰当的名字。 李苋又加了一把火,催促道,“趁着现在还没闹出什么事,要真是出了事就晚了。” 云付无奈,转头准备去收拾行囊,但是心里却很不甘心,看到正在喝茶的皇帝,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道,“不对呀,我走了,陛下不还在?难道陛下就不是生男?” 皇帝道,“你当朕会和你一般,日日都去隔壁蹭饭?” 云付彻底没话说了,觉得自己这问题也有点傻,皇帝是谁?怎么会为了区区一顿饭去隔壁蹭饭?那是他才会干的事情不是? “我去跟林夫人道个别。” 云付生怕皇帝不同意一般,一溜烟就不见了,他去了隔壁敲门,来开门的是张山,他一直负责守门,他婆娘则是做院子里洒扫等事情,看到云付,露出高兴的神色来,云付这个人脾气好,人也生的好看,出手也很大方,这些日子跟张山等人混的十分的熟稔,更不要说平时为了避嫌,云付来访的时候林瑶一定会让张山夫妻在跟前,不会和他单独相处,道,“五爷,您这鼻子可真灵,是不是知道我们夫人在做火锅?快进来。” “这么快就做出来了?”云付惊喜道。 “早上不是和我家那口气去山上,正好采了一把蘑菇回来,夫人说这个做汤底最鲜,忙活了半天,刚做出来。” 走到了院子里就看到一个铜锅摆在了亭子中央,下面放着炭火,正冒着热气,林瑶穿着一件杏色的通袖小袄,系着湖绿色的围裙,利落的盘了个圆鬓,见到他过来,笑着道,“云五爷来了,快来尝尝,我可是琢磨了好久。” 这些日子以来,林瑶吃得好睡得香,加上了继续用药,脸上的黄斑只剩下浅浅的痕迹,擦了粉就都遮住了,隐隐显出她原本清丽出众的容貌来。 云付是个不看人容貌的,他对这些天生就少一根筋,大概是因为自己生的比所有人都好看,也就麻木了,但是今天,却觉得这样笑的温婉的林瑶十分的叫人心悸。 他也说不上来什么,就是觉得好看。 “林夫人,我得家去了。”云付第一次感觉到了和人分离是这般不舍。 林瑶见云付快要哭出来了,一双漂亮澄清的眼眸里蓄满了水珠,似乎马上就可以落下来,要是寻常男子这般,少不得要骂一句做作软弱,但是偏偏云付生的十二分的好看,加上他毫无城府的性子,倒是叫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怎么不多呆一些日子?” “还不是陛……”云付马上就停下,差点就把皇帝供出来了,道,“就是说在这里呆的时间挺长的,也该回去了。” 林瑶道,“正该是如此,倒是我这些日子叨扰五爷了。” 云付见林瑶没有挽留自己也是郁结,直到看到了火锅的汤底,暂时忘掉了这些烦恼,他用汤勺盛了一小碗,喝了一口,露出满足的神色来,道,“是用鸡汤熬的汤底吧?汤色清亮浓稠,应该是用文火熬了个把时辰,鸡汤本就很鲜加上菌菇,那真是绝了。” 林瑶早就见识过了云付的本事,他的味觉是真厉害,很多东西吃了一口,基本都能说出七七八八的,笑着道,“既然五爷觉得还能入眼,那就喊了六爷过来一同吃吧。” “什么?不行!” 云付觉得心虚的不行,皇帝要是来了说不定会暴露他冒充他五哥的事情。 “是我这里太过粗陋?”林瑶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这些世家子弟们都是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她这别院又没精细的修缮过,自然比不得隔壁的。 “自然不是!” 林瑶一直想要当面跟隔壁那位六爷(皇帝)道谢,这会儿刚好云付也在这里,正好一同招待两兄弟,少了尴尬,最是恰当不过了。 云付发现根本就拦不住了,一时急的挠墙,忽然间就想起来,他出门前皇帝是怎么说的,说他才不会像他这般来这里蹭饭,顿时就放下心来。 陛下是什么人?又不像他这般好吃,而且林夫人这里用的餐具虽然十分精致,但那是对比寻常老百姓,跟御用的是没法比的,又要皇帝屈尊过来用膳……,谁请的动陛下?自然是不可能的!云付越想越是放心来。 皇帝正在书房里找书,看到李苋走了进来,道,“小六回来了?” “没有,说是要在那边用晚膳,那位林氏研究了一种新吃法叫火锅,叫您也一同过去呢。”李苋小心翼翼的看着皇帝表情,他其实有点摸不准皇帝的意思,皇帝一直对林氏十分的特别,但是要说真有个什么,却又什么事都没有,毕竟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呢,想了想还是道,“陛下,六爷也太不懂事了,您身份贵重,怎么能去那边用膳?奴婢这就去回绝了吧?” “朕去。” 李苋“……” 屋内有那么一刻钟的静止,李苋是个人精,脑子转的飞快,马上就道,“哎呀,奴婢该死,差点忘记六爷在那边用膳,别是又闹出什么事情来不是?还是陛下去瞧瞧安稳,就是太辛苦陛下了。” 皇帝瞧了一眼李苋,那眼神很有深意,让李苋忍不住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云付正在喝茶,想着一会儿就可以吃到美味的火锅,就很是期待,结果一抬头就看到皇帝走了进来,惊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第16章 傍晚夕阳西下,落日的霞光落在院子里,染上了迤逦的红色。 皇帝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金线滚边团花圆领织锦长袍,腰上系着同色系的丝绦,佩了一对羊脂玉的龙凤玉佩,身上好像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迎着身后的夕阳,踏着红云行来。 林瑶这会儿终于知道当初茂春为什么说这个人不像是那位传闻中好色如命的宁国公府六爷了,居然生的这般俊秀疏朗,且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他会下意识的生出畏惧来,身上有种常年身居上位者的威严来。 比起毫无城府的云付,这个才更像是宁国公府的公子,不对,这气度神态,恐怕说是宁国公也叫人相信了。 皇帝也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瑶,自请下堂书中她说自己年老貌丑,但是眼前这个女子虽然穿着十分素净,却掩饰不住她清丽容貌来,至于年纪…… 她也才花信的年纪而已,少女有如同花苞一般含苞待放的青春美好,花信年纪的妇人则有着不同于少女的窈窕韵味来,就如同陈年的酒,看似寻常,喝一口却是回味无穷。 两个人远远的对视了一眼,那时间似乎有些漫长。 云付正在上火,既担心自己冒充的事情被戳穿,又觉得皇帝的做法有些不太寻常,自他记忆中,他对女子都是淡淡的,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喜欢的,所以宫里一直都平静…… 不像是先帝,曾经有一阵子独宠李贵妃,差点闹的废掉皇后来,那阵子他们宁国公府也战战兢兢的,让他记忆犹新。 而且皇帝性子高傲,且不喜欢热闹,更不会屈尊纡贵的来这种地方,只为了吃一顿酒席。 各种情绪汇聚在一起,让他觉得很是烦躁,结果一抬头就看到皇帝正和林瑶远远相望,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种微妙的气氛来。 站在云付旁边的张山道,“前阵子都是老婆子去送饭,听老婆子说过好几次,对面的老爷生得好,我还当老婆子老眼昏花,见个年轻的后生就迷了眼睛,谁想着居然真的是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又对云付道,“五爷,你们宁国公府可真是出美男子呀。” 云付尴尬的笑,根本没空跟他闲聊,震惊过后是恐惧,皇帝或许不会主动戳穿他是云五爷的事情,但是要知道自己才被认为是六爷就……说不准了。他一下子就慌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的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这样就不需要面对这个场景。 “咦,五爷,您脸色怎么白了,可是不舒服?”张山家的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云付说话,再一看,居然就不对了。 这边林瑶自然不知道云付的心情,来了客自然要去迎接,她走了过去,福了福道,“您就是……”随即像是先到了什么一般,停顿了下道,“一直想要当面道谢,只是没有机会,今日终于见到了,当真是万分荣幸,也不知道如何称呼?” 皇帝沉吟了下,道,“我在家中排行老三。” 林瑶马上就道,“那妾身喊您三爷吧。” 云付一下子就愣住,三爷?按照他们云家的排序来,皇帝是年龄是可以排到老三了,他们以前微服私访出去玩,皇帝也是这么称呼自己的,但是林瑶为什么这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瑶不是以为皇帝是六爷吗? 等着落了座,林瑶摆了许多菜过来,道,“那个王先生说把豆腐冻了,在锅子刷一刷,等着豆腐吃透了鲜美的汤料,在捞上来,用芝麻酱,又或者辣椒油一沾,吃到嘴里鲜香无比,只可惜现在不是那个季节,只能等到冬日了,如今就先吃个嫩豆腐。除了豆腐还有红薯片,芦菔片,菘菜,面条和粉丝。” 摆了不少,却都是蔬菜,林瑶又道,“早就腌好了羊肉,只是厨房里没有得用的厨子,只能妾身自己去切了,两位不必客气,只管当自家一般随意。” 这切肉自然考验刀工,林瑶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会做饭的婆子,但是她的刀工还不如林瑶,切羊肉又是个精细的活儿,林瑶不放心交给她来做。 林瑶起身去了厨房,羊肉喂了香料,又加了几勺子云付送过来的花雕酒去腥,这会儿已经完全吃透料了。 林瑶净了手,把羊肉摆好,接过婆子递过来的刀,刚刚磨过,刀刃处十分的锋利,林瑶轻轻的压下去,不怎么用力就切开了。 刀刃锋利,又加上要切的轻薄,所以分心不得,等着切完才发现云付跟了过来,正站在门口,林瑶收了刀,叮嘱婆子把羊肉摆在碟子里,就洗了手就走了出去。 “五爷,可是有事?” “没事,没事。” “厨房这地方乱得很,五爷还是不要过来了。”林瑶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着云付解释道,“实在是没人可以切肉了,我们去那位王先生家中,吃的那羊肉片当真是薄如蝉翼一般,刀工了得,切的薄,这刷起来才又嫩又快…… 五爷,您可是有事?” 第10节 林瑶说了一通也不见云付回应,见他有些心事的样子,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停下脚步来,直戳了当的问道。 云付踌蹴了下道,“夫人,刚才你……” 林瑶忍不住抿嘴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问,是问称呼的事情吧。”林瑶善解人意的说道,“因为妾身想着,六爷一直住在隔壁,却从来没亲口承认过,想来是因为不愿意别人知道他曾经不堪的过往,所以想着直接称呼不好,就问了下怎么称呼,这样让六爷自己决断……还是五爷觉得妾身不妥当?” “妥当,太妥当了!”原来是这样,云付高兴的说道,只觉得终于躲过了一劫,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往亭子里走,林瑶道,“只是妾身怎么看这位六爷不像是传闻中那般不堪,反倒是威严自成,让人生出敬畏的心思来,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云付想起自己被冤枉的事情来,就差委屈的哭了,只觉得林瑶当真是知己一般的人物,道,“就是被冤枉的。”随后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 林瑶听后忍不住唏嘘,道,“到是没想过是这样的,虽说那些女子有利用他之嫌,但是六爷却是少见的纯善之人。” “可不是,我本就……”云付马上就想起来,林瑶这会儿说的是皇帝,突然又觉得十分憋屈,居然有种冲动,想要跟林瑶说出自己真正的身份。 只是两个人这会儿刚好走到了亭子外,云付看到了皇帝,顿时就不敢说了。 茂春跟在后面,把林瑶切好的羊肉端了上去,想着男子饭量大,而且林瑶是见识过云付的食量的,上次在王先生那处,他自己一个人就吃了二斤羊肉。 所以这次一口气就准备五斤,想着这应该够吃了。 羊肉都是软软的趴在碟子上,所以看不出轻薄来,但是等下锅的时候,薄薄的一片,放进去就马上熟了,成了形就可以看出轻薄来。 皇帝鲜少夸人,但还是道,“夫人这刀工也是不俗。” 林瑶很是高兴,道,“还是切的厚,远没有到薄如蝉翼的地步。” “那种都是从小苦练,没有十几年的磨练出不来的功夫,夫人切成这般已经是十分难得了。”皇帝道。 林瑶和皇帝为了避嫌,其实隔得很远,最少二尺的距离,中间还是站着茂春,但是两个人一来一往的说着话,十分的融洽。 云付在一旁插不上嘴,有些着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皇帝有些不一样,说话的声音特别的轻。 不过很快他就被吃的吸引住了,羊肉下了锅,飘出香味来,十分的诱人。 一开始是用公筷烫羊肉,后来发现有些供应不上了,林瑶就让茂春拿了漏勺来,直接一碟子一碟子的放,然后在用漏勺捞出来。 云付喜欢吃芝麻酱,皇帝则是喜欢吃油碟,显然比云付更能吃辣,林瑶自己却是不喜欢蘸酱,她熬的锅底本身就有滋味,加上羊肉又是腌制过的,只吃羊肉本身的味道就很鲜。 皇帝越吃越香,胃口大开,就是油碟,总觉得有些腻,茂春送了一小碟的糖蒜过去,道,“三爷,这是我们夫人自己腌的,让奴婢送来给您尝尝。” 皇帝吃了一口蒜,清脆甜爽,一下子就把口中的涩味给去掉了,很多时候食物本身味道其实差不多,最关键的是怎么搭配着吃。 皇帝觉得,这简直就是点睛之笔。 用完了火锅,林瑶叫茂春切了西瓜来,四周已经彻底黑了,月亮爬上了树梢,天空中缀满了宝石一般明亮的星星,一闪闪的,十分的美丽。 大家酒足饭饱,晚风徐徐,云付这个话唠因为皇帝在场都不敢多说话,四周静悄悄的,仿佛还能听到远处田地里的蛙叫声,但是他却感觉到内心平静,很是满足。 皇帝和云付一同回了别院,到了自己的住处,云付让人把行囊都解开,下定了决心一般对着皇帝说道,“陛下之前说,我在此处,会让人说林夫人闲话,可是陛下不也跟林夫人来往?最多,我以后少去几次就行了!”倒是露出少见的坚持来,他向来好脾气,鲜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候,一副皇帝不答应也不行的模样。 皇帝垂下眼睑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目光,淡淡的说道,“就依你。”等着转身出去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李苋早就准备好了洗澡水让皇帝沐浴。 泡在温热的水中,皇帝突然对李苋说道,“宁国公夫人不是一直让朕给小六找个差事?” 第17章 天气转凉,京城许多人家都开始准备做秋裳,王尚书府上自然也不例外,王正泽今天难得沐休,却没有睡懒觉,还是按照往常一般,起早练字,随后回来用早膳。 钱姨娘早就准备好了早膳,今年的新粳米粥,软糯浓稠,肉包子皮薄馅儿足,咬一口就满口的酱肉鲜香味,几样酱菜也很合口味,王正泽吃的很是满意,频频点头。 钱姨娘看着要比刚入门的时候清减了许多,成亲的时候刚做的新衣裳,如今穿在身上却略显得宽大。 她见王正泽神色满意,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大人,要不要再添一碗粥?” 王正泽道,“不可多食,八分饱就足矣。” 或许是因为要入秋了,这几日时常会下雨,刚吃过早膳,外面就下起了毛毛细雨,王正泽靠在窗口的太师椅上,拿着一本书,看了两眼就有些昏昏欲睡,皇帝这才回来一个月就又出门散心去了,让原本就繁重的公务,又加重了,再加上因为王正泽刚擢升不久,自然要力图表现,要比其他人还要忙碌,这会儿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 浅睡中似乎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声音,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他心中一震,这是……林瑶? 等着睁开眼睛却是看到娇美的钱姨娘,正温柔的看着他,道,“大人,那做官服的裁缝来了。”又道,“大人要是实在累及,妾身叫那裁缝改日再来。” 王正泽愣了下,才回过神来,神态渐冷,道,“马上就要入秋了,须得换上官服,如何能延期?现在就让他进来吧。” 裁缝是四十多岁的男子,进来就给王正泽行了礼,等着起来就一边拿出尺子来,一边殷勤的说道,“小的姓周,大人喊我一声周裁缝就是了。”又道,“小的从六岁就开始学裁缝,已经有整整三十多年了,大人只管放心一定做得比那鹏跃布庄要好。” 王正泽早就习惯了这些人的殷勤,伸出手臂来让裁缝量,结果突然听到他的话,一时惊讶的问道,“你不是鹏跃布庄的?” “小的是呈阅楼的……” “滚!”王正泽气的甩开了周裁缝,随后指着钱姨娘道,“你办的什么事?怎么喊这个人来?” 那裁缝不敢说话,吓的赶忙退了出去,他可是记得这是尚书府…… 生意可以不做,却不可得罪人。 屋内只剩下钱姨娘和王正泽来,钱姨娘看到王正泽怒目相视,吓的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发白,颤抖的说道,“大人,那鹏跃布庄的价格太贵了,一件官袍就要一百二十两的银子,大人最少要做五套,这就五六百两的银子下去了,这新布庄却只要六十两!” “这是银子的事情?算了,我又何必对牛弹琴,当真是没有一件事做的好。” 原来那彭越楼是顾家参股的布庄,大家都去那边定做,自然是给顾家送银子,算是大家都默认的事情。 “大人,妾身也不想,可是银子不够了!” 王正泽还从来没有为银子操心过,无论什么时候林瑶都会给他安排的妥当,他忍不住惊异,道,“你在浑说什么?不说我一年的俸禄,就光是养廉银也有几千两,几百两银子的官袍都做不起?” 钱姨娘见王正泽凑过来,脸色吓的惨白,哀求道,“大人,不要打妾身,妾身也是没办法了呀,大人想想咱们尚书府这么多下人,光是吃穿嚼用,月例一个月就要几百两银子,还有大人上个月人情来往一个月就花掉了二千两,妾身算了算要撑到大人下次发俸禄,还有大半年,可是有些不够了,就想着省点钱,还有总说饭菜不合胃口,妾身花了重金从江南买了两个厨子,也花掉了三百两银子……” 王正泽花了那么多银两是因为要打通宫里的关系,没少给那些太监们送东西,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入了宫去终于有热饭吃了,还有地方睡觉。 不要以为他身为阁老,身份就不同,在宫里那些太监都眼高于顶,就是首辅大人都曾被冷待过。 王正泽不算还好,一算还真是有些紧巴巴的。 “没用的东西!” “大人,那请厨子的钱是妾身自己拿的银子,真的!” “你是不是想说我王正泽还要吃女人的软饭啊?”王正泽吼着,越看钱姨娘越是觉得怒意难消,说起来都是这个钱姨娘……“都是你,你就是个扫把星,你一进门夫人就非要和离,结果一件事情都做不好,夫人以前只简单的做几个菜就十分的可口……” “大人,妾身错了,妾身去给夫人磕头请罪,把夫人请回可好!”钱姨娘是真的怕了,如今只要稍微不和王正泽的意,就会被拳打脚踢,她身上就没有好地方,总是青紫一片,什么曾经的爱慕早就散去,只剩下恐惧来。 “你去求她?让她知道我王正泽离开她,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啊,大人,不要打……” *** 云付见皇帝同意,高兴的不行,在床上像个孩子一般翻了好几个跟头,这才睡了过去,不过怕是皇帝说什么,他忍了几日都没去找林瑶。 自从皇帝来了别院之后,林瑶如同之前那般,做了菜肴送过来,云付倒也能吃到,但是见不到林瑶,总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又过了几日,云付收到了家中的来信,说给他找了个差事,让他速回去任职,要是以前他自然是高兴的不行,旁人总说他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没有个正行,他就特别想证明下自己,如今终于有了事做,自然是要努力,但是离开就意味着见不到林瑶了,更吃不到林瑶做的饭菜。 这一天,云付正和皇帝一起用膳,林瑶送了螃蟹过来,有清蒸的,爆炒的,最为精致的应该是用蟹膏做的蟹黄豆腐。 林瑶自然拿不到螃蟹,这些食材都是皇帝叫人送过去的。 豆腐和蟹黄混在一起煮,柔嫩爽滑的豆腐加上糯香的蟹膏味道,十分的美味。豆腐稀释掉了蟹膏的太过香腻的味道,让味蕾一点点的吸收…… 等着吃完就只有一个想法,香!非常的香! 那香味一直挥之不去,还想再吃一口,不过一小碟的菜,一转眼就给吃了个精光。 “这林夫人做菜,当真是好吃。”云付和皇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放下勺子,主要是原本还想再吃一口,结果一看,居然给吃光了! 一想到马上就要走了,再也不吃不到林瑶做的饭,云付就想哭了,道,“陛下,您可要好好照顾林夫人,她一个下堂女,也实在是可怜。” 叮咛完皇帝,又去找林瑶道别,林瑶知道云付要回去,倒也没有惊讶,“我听说五爷在军中任职的?离开了这许久,也该是回去了,别是耽误了正事。” 云五爷当然是在军中认识,不过那是云付的哥哥,不是他……,云付有些心虚,好在林瑶也没多问,送了他两坛子酱菜,还有云付一直心心念念的八宝辣酱。 “之前就备好材料了,只是一直没空做。”林瑶歉意的说道。 云付越发舍不得了,就差在林瑶前面哭了,皇帝看着不是个事儿,训斥道,“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倒是要叫林夫人笑话了。” 云付就不敢哭了,但是像个受气包一样的,可怜兮兮的。 林瑶见那模样,觉得十分好笑,云付年纪也不小了,行事却还像个孩子一般毫无城府,安慰道,“过了年,我那食府就要办起来了,到时候都在京中,离的就近了,五爷可是要过来捧场呀。” “我肯定要来!” 第18章 云付走后,皇帝真如他说的那般,从来没去过隔壁,但是林瑶却给皇一日不断的送了菜肴过去,从之前林瑶做什么皇帝就吃什么,到后面皇帝直接叫李苋送了食材过去,这就让林瑶更有发挥的余地了。 但是李苋送的食材五花八门,各种珍贵就不说了,许多食材,林瑶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天,李苋送来了望潮(章鱼),存放在冰块里,这个季节还能用得上冰的,那自然是少见的大户人家,冰块那都是去年冬天存起来,一块冰的价格都能买一匹布料了。 “夫人,您可会做?”李苋站在一旁问道,“我们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要吃这望潮,这东西可不容易弄,奴婢倒是费了不少功夫。”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就没有李苋觉得不好弄得东西,但是因为在外面,不能惊动宫里的人,还要做的隐秘,这就是有些费事儿了,不过皇帝要吃,他自然是想办法弄来了。 “捞上来的时候还是活的,只是离了水总归活不了,只好用冰存着。” 林瑶道,“我娘是海边长大的姑娘,小时候跟着我娘去外家小住,总会吃到很多刚捕捞上来的海鲜,最喜欢的海味之一就是这个望潮。” 李苋还真怕林瑶不会做,这东西实在是有些珍贵,费了他不少人力了,怕是中间变质了,跑死好几匹马了,“那就有劳了。” 等着李苋走后,茂春把望潮弄到了厨房,看着却是不知道如何下手,道,“夫人,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望潮,这东西要怎么清洗?” 林瑶系上了围裙,道,“就跟其他一样清洗,不过上面有一层粘液,要反复洗干净了。” “哎,奴婢知道了。” 茂春喊了厨房的婆子,两个人一起把望潮弄到了水缸旁边,用水瓢反复的冲刷,好一会儿道,“夫人,您看这是好了吧?” 林瑶正在切配菜,天气渐渐转冷,这个时候能吃上砂锅是最适合的了,她准备做一道海鲜砂锅,里面放入菘菜,粉丝。 “洗好就去掉中间那个黑点,那是……,切好之后在放热水里灼下。” 茂春也好,厨房的婆子也好,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海味,都觉得新鲜的很,一直在一旁围观,顺便给林瑶搭把手。 葱油爆锅,炒出香味后就放入用热水烫过的望潮,反复翻炒一会儿,倒入几勺子花雕酒去腥,在放入热水,盐,刚才切好的菘菜段,烫过的粉丝,还有几只鲜活的河虾。 不过一会儿就冒出香味来,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林瑶打开个盖子,放入切好的楚葵(水芹菜),随即让人熄了火,盛了一小碗出来,尝了一口汤,道,“是这个味道,非常鲜嫩,你们也尝尝。”说着把汤递了过去。 “夫人,这鲜的舌头都要掉了。” 林瑶道,“难得遇到这么新鲜的望潮,自然要吃这个鲜味。”随后指着剩下的一半望潮,说道,“不过这东西做成烤串也是人间美味。” 第11节 厨房里人多,几个人七手八脚的,串在签子上,因为林瑶时不时的会吃烤肉,所以厨房里一直备着这些东西,很快就弄好了。 林瑶调了料酱出来,吩咐厨娘烤的时候刷上去,每次都能听到兹拉兹拉的油被烧的声音,随后冒出一股挡不住的香味。 “太香了!” 皇帝先是尝了砂锅,“这楚葵提鲜,还能遮掩住残留的腥味,菘菜甘甜,这几只是河虾?在原有的鲜味上了又提了鲜味上去。” 李苋对林瑶是彻底的佩服了,刚才他先已经试过菜了,当时只觉得鲜的……,这会儿嘴里还是那股鲜味,一直回味不散。 量不多,刚好皇帝一个人吃,等着吃完,皇帝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子来,只觉得身心舒服,随后又去吃烤串来,之前送来的时候还是烫的,这会儿吃就刚刚好了,砂锅的味道偏柔,主要吃个鲜味,但是这个烤串却是麻辣鲜嫩,望潮弹牙的肉质口感混合着林瑶配置的酱料味道,简直就是绝配。 李苋道,“老爷,林夫人说,吃这烤串的时候,最好配上果酿酒,最为适宜了。”说着叫人拿了一杯李子酒来。 果酿偏甜,度数低,刚好解了这辣味,相得益彰。 这一顿,不止是皇帝,留下一大半食材的林瑶也吃的十分满足,自然是皆大欢喜。 *** 林瑶早上要练字,下午试菜,但是隔着一天会在练字之后去山里散散,带着茂春,又或者奶妈曹氏,慢悠悠的爬到半山腰,也会看看有没有野生菌之类的。 再后来林瑶发现,皇帝都会跟在她后面,穿着随意,信步行走,很是悠闲的模样,但是被浓重的秋色染红的,色彩斑斓的枫叶林中,越发映衬的他的清隽疏朗。 等着两个人打了招呼,却又各自行走,毕竟是孤身男女,不敢太过靠近。 第二日,林瑶练完字,换了一身湖绿色梅花暗纹的对襟褙子,带着茂春出了门准备去散散,到了山脚下就看到了皇帝。 李苋背着竹筐,陪着皇帝,两个人一同慢悠悠的走着,十分的闲散随意。 林瑶朝着皇帝微微福了福,皇帝轻轻的颔首,算是回应了,那之后两个人就这般,一前一后的走着,十分的安静。 山中雨多,原本还晴朗的天空,一下子就乌云聚集,茂春想拿了油伞出来遮雨,一摸行囊,这才发现忘记了。 “奴婢真是该死,总是这般丢三落四的。” 林瑶安慰道,“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咱们去树下躲雨吧。” 一开始还能遮挡住雨水,但雨势渐大,就有许多雨珠从树叶的缝隙中滑落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身上。 恰好这时候,皇帝和李苋也走了过来。 李苋拿了一把油伞跑过来道,“林夫人,这是我家老爷让我送来的。” “多谢了。” 皇帝和李苋共同撑着一把油伞,站在树下躲雨,他们站的地方正好和林瑶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青石板的路,不算远,却也刚好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茂春本来还跟林瑶说着话,见皇帝和李苋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顿时就不讲了,她其实也说不上来,就是能感觉到,虽然两行人,各自站在一边,却浑身不自在。 下了一会儿雨,雨水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毛毛细雨,李苋转了转眼珠,随即对着茂春道,“茂春姑娘,我刚路上见到一些蘑菇,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放着也是浪费,不如茂春姑娘陪着我去瞧瞧?如果是能吃就摘了回来,晚上正好喝个菌菇汤。” 茂春到现在还记得,上次菌菇汤锅底的味道,听了这话舔了舔嘴,道,“夫人……” 林瑶道,“我们一同去瞧瞧吧。” “这不用,就在前面,再说正下雨,路滑泥泞,别是摔倒了,我和茂春姑娘去就行。” 等着茂春和李苋走后,只剩下林瑶和皇帝两个人……,林瑶觉得过了好长时间,却也不见茂春和李苋回来。 皇帝并不言语,但是林瑶知道,他会偶尔的瞧自己一眼……,那目光灼灼的,这让她很是有些不自在,她的手紧张是握紧,随即又放开,林瑶主动开口说道,“昨天做的菜,您吃的可还合口味?” “砂锅的汤汁鲜香,烤串麻辣爽口,肉质更是弹牙香嫩。”皇帝毫不犹豫的夸赞道,“林夫人上次说想吃这望潮,以前宫…… 不是,以前家里的厨子做出的总是不尽人意,谁知道昨天吃完夫人做的,那之后就发现是个珍馐美味。” “我之前说想吃?” 林瑶突然间就停顿了下来,想起上次和皇帝,还有云付一同吃火锅,闲聊的时候,林瑶就说过,自己印象最深的美食就是这望潮,小时候在外公家吃到的新鲜货,可惜不在海边就很难吃到了。 他这是…… 一时林瑶心中生出莫名的情潮来,染的她脸一下子就红了,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 第19章 山中十分的寂静,虽然隔着一条青石板路,两个人却就连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得清。 “叫三爷怪生分的,我单名一个恒字,比你大,喊恒大哥就是了。”皇帝说着这话,又问道,“还有甚么想吃的?”语气轻柔,带着难以掩饰的纵容 林瑶一下子就荒了,只有最亲密的关系才会这样告知名字,此时的林瑶并不知道宁国公府几位公子的名讳,其实只要稍微去打听下就能知道,宁国公府的六公子叫云付,而当今圣上的名讳就是单名一个恒。 皇帝生下来就是皇长子,是万众期待,大家期盼已久的继承者,先帝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在许多名字中选中这个恒字,恒者久也,希望王朝安稳恒久,皇长子平平安安长大的心愿。 “这不合适。” 赵恒(皇帝)却道,“有甚么不合适的,” 林瑶原本已经平静了下来,听赵恒这般说,只觉得心口砰砰的乱跳,那红潮染上整个脸颊,赶忙低下头来。 赵恒又要说话,却听到传来茂春的声音,“李大哥,你莫要难过,我也时常记不住事情,你忘了那蘑菇在何处也是正常。” 原来是茂春和李苋回来了,显然是没找到蘑菇,却并没有空着手回来,茂春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树叶,里面放着比黑豆稍大一点的野葡萄。 “夫人,瞧瞧我们采到了什么。” 这会儿已经是入秋了,山中的野葡萄也都熟了,只是因为这野葡萄要比旁的葡萄还要酸上许多,很多人都不愿意吃。 “野葡萄?” “是啊,那边有许多,奴婢还想着肯定酸的不得了,结果这个却不是,虽然也酸,但是同样也很甜,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夫人,您尝尝。”茂春看了眼两手空空的李苋,刚才李苋把摘的葡萄都放她这里了,对着赵恒也是热情的说道,“三爷,您也尝尝,怪好吃的。” 林瑶准备捡了一粒吃,结果赵恒也刚好伸手过来,一时两个人的手触碰在一起…… 林瑶赶忙避开。 林瑶第一次注意到赵恒的手是上次一起吃火锅的时候,他的手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世家公子,手指修长有力,肤色更是白皙如瓷,十分的漂亮。 赵恒捡了一粒葡萄,直接放在她手心里,“尝尝。”随后自己也吃了一粒,赞道,“果然不错。” 赵恒很有分寸,并没有碰到她的肌肤,但是林瑶还是觉得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了,只是赵恒显得很在自然,她也不好大惊小怪的。 不过这心,又不争气的又砰砰跳了起来。 茂春见赵恒喜欢,高兴的说道,“夫人,您上次不还说要酿葡萄酒,说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这里有现成的葡萄,要不我们都摘了回去酿酒吧。” 李苋道,“哎呦,夫人您还会酿葡萄酒呢,那敢情好,我们老爷手里正好有夜光杯。”他把林瑶和皇帝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自然是很是高兴,但凡能让皇帝高兴的,他就愿意去做,至于这个林瑶是不是个下堂女…… 是不是合适的人选,他根本不在乎。 要不是这样,李苋也不会一直稳坐皇帝最信任的总管位置,而不是那个被他挤兑走去守皇陵的王富贵。 王富贵是先帝派给皇帝的太监,很看重规矩和礼法,一直按照先帝的意愿要求皇帝,早起读书,大婚前不可宠幸女子,不可……,皇帝的性子原本就十分沉稳,还被王富贵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以的,管的越发少年老成。 先帝驾崩的时候,皇帝第一个就把王富贵送走了,可见也是忍了很久。 林瑶很心动,跟着茂春走了过去,刚好雨停了下来,倒也不用打伞了,不过走了一刻钟就看到结满厚实果实的葡萄树,一串串的黑葡萄,看起来格外的可口。 “就装在这个竹筐里。”茂春摘下了背着的筐子。 李苋道,“老爷,怎么敢劳动您,让奴婢来就行。”李苋见皇帝也要过摘葡萄,赶忙阻拦道。 赵恒道,“不打紧,这点事累不着。” 一时所有人都开始摘起葡萄来,林瑶摘完了一棵树,在往上一瞧,上面有好几串,却是有些高,林瑶踮着脚尖碰到了葡萄,却是不好用力,正是懊恼,忽然看到身后有人走来,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来就很轻易的摘到了,随后轻柔放在她的手里,道,“还要哪一串?左边那串瞧着不错。” 赵恒声音带着玉质一般的清润,传到了耳边,林瑶脸一下子就红了。 大家摘好了葡萄,就一路走回了别院里,之前虽然也碰到过,却是各自分开避嫌,这一次就好像打破了一个看不见的隔膜一般,几个人凑在一起走,好不热闹,林瑶道,“以前酿过梅子酒,这葡萄酒还是第一次,还要摸索一番。” 李苋不遗余力的拍马屁道,“不是奴婢要奉承夫人,奴婢跟着我们老爷,就是御膳房的菜肴也吃过不少,但是都比不上夫人做的,夫人在这烹饪上当真是有着旁人没法比的天赋。” *** 回到了住处,林瑶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做葡萄酒,把葡萄用山泉水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晾干,随后拿出一个新制的木桶,也是清洗之后拿去晒干。 很快就晒好了,林瑶把同样晒干,表面没有水分的葡萄倒入木桶里,随后用手捏碎,一旁茂春的就问道,“夫人,为什么不用木棒捣碎?这样多累。” “想要好吃,须得用心做,也不能偷懒,而且用手捏碎的要比木棒捣碎的口感好。” 前面的话茂春认同,做菜自然不能乱了步骤,但是后面的话却是有些不懂了,林瑶一边捏着葡萄,葡萄饱满,捏碎时候好像还能听到砰的声音,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声音,但是非常的解压,她动作越来越快,显然很喜欢这种感觉,道,“就比如我做的炒菘菜,上次找不到刀子,做了个手撕的,你不就说味道很好。” 茂春一想还真是,道,“夫人,奴婢懂了。”茂春说着话其实已经把手洗干净了,还注意指甲上有没有泥,夫人很是看重这个,随后一同过来捏碎,她捏了第一个就发现了,“咦,这个真好玩。” 林瑶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是很好玩。” “哼,夫人说什么用手捏好吃是骗奴婢的吧,肯定是因为好玩。” 两个人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甚至有种比较谁捏的快的意思,正在这会儿李苋和赵恒却是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罐子,道,“夫人,您不是说家中没有蜂蜜了,我们老爷说家中有,奴婢回去找找果然有一坛子没开封的,还是槐花蜜。” 平时都是李苋一个人,倒是很少见赵恒也过来,这一次却跟着过来了。 赵恒显然换过衣裳了,这会儿穿着一件墨绿色金线滚边的杭绸直裰,戴着一顶金冠,倒是比之前在山中的打扮要正式了一些。 “这是在捏葡萄?” “是呀,三爷,您要不要试试?”林瑶原本是一句客气话,谁知道赵恒居然说道,“好。” 林瑶,“……” 茂春机灵的说道,“奴婢去给三爷拿围裙,三爷这衣裳一看就不便宜,别是弄脏了。”茂春拿了围裙过来,就递给了李苋。 赵恒系上了围裙,又去净手,擦干了这才来到木桶前面。 一时,木桶外站着三个人在捏葡萄,赵恒刚开始有些犹豫,林瑶做了示范,抓了一把葡萄在手心里,“三爷,就这样,用力捏碎就行了。” 茂春道,“三爷,特别好玩!” 赵恒一用力就捏碎了,居然有种说不出的痛快感,就好像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一般,一时起了劲儿,他毕竟是男子,手劲儿大,砰砰的,大部分葡萄都是他捏碎的。 第20章 秋雨绵绵,连着下了半个月也不停,除了官道之外,其他路被浸湿的泥泞不堪,路上行驶的马车,十辆就有八辆被陷在泥里,许多行人只能找附近的客栈暂时休息调整。 魏国公的大女儿齐如珍被困在驿站里三日了,一开始还能吃到新鲜的菜肴,到后面就有些敷衍了,不是一碗素菜汤加饼子,就是直接送了榨菜和凉馒头来,这让跟随而来的江嬷嬷很是恼火,道,“他们可真是狗眼看人低,居然送了这些东西过来,这是给郡主吃的?” 齐如珍削肩,瓜子脸,生的十分的漂亮,只是看着有些冷冷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道,“嬷嬷,我们入京是为的什么?莫要生事。” 江婆子看着齐如珍清减的面容,很是心疼的说道,“奴婢多嘴了,可是郡主已经连着两日没有好好用膳了。” 齐如珍犹豫了下,道 “那就来点藕粉吧。” 江姑姑脸上闪过几分尴尬的神色来,站在原地半天,等着齐如珍看过来才吞吞吐吐的说道,“带的本就不多,已经吃完了。” 齐如珍倒也没有惊讶,魏国公府听着名头挺大,但是产业早就都被败光,光靠着俸禄根本就入不敷出了,更何况发放禄米的仓草官吏总是拖延国公府的…… 就这藕粉还是母亲省吃俭用给她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