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第1章 笼中雀 深呼吸—— 出袖,绕,转圈,转圈,扬—— 我稳了稳气息,缓缓唱道: 娉娉袅袅十三馀, 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 卷上什么来着? 我赶紧轻挥左袖,半遮住面庞,眼光飞速瞟了一眼袖口的小抄。 我不识字,小抄是用各种只有我能看懂的符号画的,可是这节骨眼上一紧张,我也看不懂了,使劲凑上去看了许久,一曲《广陵散》几乎都要奏完。总管“腾”一下站了起来,眼见他怒气冲冲地过来,我赶紧低下头站直,等待一顿训斥。 总管扬手想打,眼睛瞟到坐在场边的梁公子,到底竭力遏制住了自己的暴怒,狠狠戳了我脑门一下,压低声音训道:“你个死丫头,你是讨债来了!练了一个时辰,两句词你愣是唱不全,忘!忘!每次都忘!叫你唱《广陵诗》,你说太长了不认字,给你换一短的,你还是唱不全,你是不是故意给我在这装呢啊!” 我抠着指甲,眼眶立刻泛起了泪花,一边偷偷看梁公子的反应,一边无比委屈道:“若是叫我唱个民歌小曲,我一定唱好。可我不明明识字,您还要我唱这些诗词,我真的尽力了。” 梁公子抱着茶壶起身,手上三个大金扳指直晃得我的眼睛疼。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裁的绿锻,配上矮胖的身形,整个人显得格外滑稽。只见他挠了挠头,对着茶壶喝了一口水,有些为难地开口道: “小清啊,你知道我是最疼你的,平日我都听你的,你说不唱就不唱,不跳就不跳。只是这次实在不一样,这次来的人太过尊贵,咱们得罪不起,不让他满意,恐怕要掉脑袋,让他满意,咱们后半辈子荣华富贵都享不尽。所以你还是多上点心,把这两句词记牢,好好唱,好好跳,也是给咱们广陵郡争口气。” 我睁大眼睛,好奇道:“这次来的是谁呀?这么厉害?比梁太守都厉害吗?” 梁公子咳嗽一声,正色道:“你不能知道太多。” 我眼珠一转,上前抱住他的胳膊,笑得妩媚婉转: “不问就不问嘛。梁公子,今晚是不是没有公务?不如留下来让小女子陪您喝一杯?” 酒过三巡,梁公子眼里盛满了醉意,脸也涨得通红。我乖巧地为他再斟上一杯,劝道:“梁公子,小女子能有今日,全仰仗您的照应,您的再生之恩,小女子终生铭记。这杯是我敬您。” 梁公子哈哈大笑,仰头喝干了酒,伸手抚上了我的脸。我的笑容僵了一下,转瞬即恢复自然。 他尚有三分清醒,一开口,酒气直冲到了我的脸上:“小清,你有今日,当然少不得我的帮助,但是你,这叫,天生丽质难自弃。我从开始捧你,不到一年,方圆几百里都知道了你的名字,上门求见的豪门贵胄都快踏破了我这沁香园的大门槛。你那水袖,谁能比?就是京城的花魁,她敢跟你比?” 我低头害羞道:“梁公子说笑了,我这三脚猫功夫,也就是承蒙公子不嫌弃……” “非也,”梁公子打断我,“小清,你的福气在后头,你留在我身边太浪费了。明天,明天我给你引荐一个人,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我小心着问:“是不是……您今天说的……” 梁公子摇了摇头:“不是,但是一样轻慢不得。这事我只对你说过,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咱俩脑袋都得搬家。” 梁公子说到这里,酒都醒了半分,我赶紧懵懂地点点头:“放心吧梁公子,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半个字,这是您对我的厚爱,我一定谨记在心。” “那就好。那,你就赶紧收拾收拾,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正事呢。” 梁公子说着就要摇摇晃晃地起身。我赶紧上前搀住他,扶他缓缓走到门口,太守府的下人已等待多时,见状赶紧上前,小心把他扶进了轿子。 我目送着车轿离开,百无聊赖地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一束清幽的月光洒在我的脚下,顺着月光望去,是一堵灰白色的高墙。回想刚刚梁公子的话,我竟然觉得有一些滑稽。说出去?跟谁说?我自小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哥哥难得见一面,九岁就在这沁香园学艺,除了见客献舞,一年到头都是在这一方小天地里盯着这堵高墙发呆。梁家把我当宠物养着,只待一朝抛砖引玉,拿我换取光明仕途。如今听梁公子的话语,怕是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我信手拽下台阶石缝里的一根枯草,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荷包,倒提着一抖,一堆枯草散落在了我的膝盖上。我就着月亮的光,掐着手指将它们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 离过完年已经过去了十三天。 听说圣上赶在今年元宵节南巡,也不知道今年元宵哥哥还能来看我吗? 梁公子的话总让我心里隐隐不安。无论明天要来的是谁,也许这一次,我这个礼物真要被送出去了。可是……可是……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这之前,哥哥先来把我带走,然后…… 我赶紧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想什么呢你,疯了吧。 我把草匆匆收好,叹了口气,起身回屋。 罢了,无论如何,都是命罢了。 第2章 另类知音 第二天晌午一过,果然门口传来了动静,沁香园的人除乐伶护院之外早已全部撤走,剩下的人均在正堂门口恭候。我恭恭敬敬地低着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竟然没有想象中那般锣鼓开道、前呼后拥的排场,似乎只有梁公子和客人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朝正堂走来。听声音客人年龄不大,却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只听他道: “梁公子,我此次来广陵,您和令尊接应十分周到,我回去定会如实禀明。今日受邀作客,您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介粗人,对舞乐毫无造诣,也欣赏不来。您的舞姬乐伶广负盛誉,与我却是对牛弹琴,我们不如就简单吃一顿饭就算了。” 我忍不住想抬头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一进沁香园说这些话的实在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但他的话我确实十分爱听,我们倒像是另类的知音了。我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这是何方神圣,客人的面容并未看真切,可是那身形,竟叫我大吃一惊—— “哥哥?!” 不知觉中我竟脱口唤出,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拿水袖去捂自己的嘴,只见水袖如飞瀑一般悠悠倾泻而出,梁公子和客人反倒愣在了原地。 这回看真切了,是一个大眼睛公子,年龄和我相仿,剑眉星目,一身英气压过了由内而外散发的贵气。他惊愕地看着我,半晌才对梁公子道: “或许……您这里的舞乐……值得一看……” 因着刚刚的冒犯,这一曲《广陵散》我跳的格外上心,使出了看家本领。三米长的水袖如同我的羽翼一般,伴我轻盈起舞,时而如蝴蝶翩翩,时而若行云流水,风吹裙带飘摇,银铃轻动。我侧身下腰,缓缓唱道: 广陵实佳丽,隋季此为京。 八方称辐凑,五达如砥平。 大旆映空色,绿野春风晴。 交驰流水毂,迥接浮云甍。 层台出重霄,金碧摩颢清。 青楼旭日映,笳箫发连营。 …… 唱罢目光刚好对上那位大眼睛公子,他看得很是入神。我冲他嫣然一笑,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看向了别处。我收袖行礼,正欲退下,梁公子使劲给我使眼色,唤我过去,耳语道:“你怎么唱一半就停了呀?”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道:“梁公子,我……我努力了一晚上,只记住了这几句。” 梁公子气得就要戳我脑门,我赶紧阻拦道:“公子公子,我真努力了,我唱了六句呢!” 梁公子气道:“那也才六十个字啊!” 那位大眼睛公子听到我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姑娘的舞艺实在是令人惊叹,歌艺也甚佳。梁公子,请姑娘坐吧。” 梁公子一听,赶紧叫我坐到大眼睛公子旁边,又堆笑介绍道:“宥……尤公子,这是我府上的舞姬小清,色艺俱佳,名震东南。小清,这是尤公子,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我乖巧地欠身行礼:“见过尤公子。” 梁公子又赶紧给我使眼色:“还不快给尤公子斟酒,尤公子远道而来,今天你要好好陪贵客喝几杯。” 我称是,刚要倒酒,尤公子却伸手挡了一下,接过玉壶,给梁公子斟满。 “梁公子,今日您是主,我是客,小清姑娘一旁伺候就可以了,应当是你我二人喝尽兴。” 我怔住,梁公子赶紧捧杯道:“是是是,您说的极对。来,我先敬您一杯,您能大驾光临,我这沁香园真是蓬荜生辉。” 尤公子也不含糊,仰头便喝干。三杯五盏过去,尤公子提议用大碗,我赶紧叫来几坛清酒给他们添满。梁公子本来就不胜酒力,一坛清酒下肚,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尤公子屏退其他人,长舒一口气道:“好了,现在清净了。” 我没有作声,却见他侧头看向我,一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让姑娘见笑了,我的确是一介粗人,能喝不能说,平时最怕这些客套个没完的应酬。所以干脆就把他们都喝倒,这样就不用说话了。” 我轻声道:“公子海量,小女子羡慕不已。” 尤公子打量我一会儿,问道“你什么时候进的梁府?” 我低头恭谨回话:“九岁进来学艺,已经有七年了。” 尤公子看我一直坐得挺直,道:“你怎么这么紧张,你不用跟我拘束。你今年十六岁,我也就比你大一岁,你大可抬起头来大大方方跟我说话,就像朋友一样,无需顾忌什么。” 我听话地抬头,仍是不敢直视他,只敢怯怯地偶尔偷看一眼。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是那种有规矩,不放肆,却是发自内心的干净的笑。虽一身贵气,身上却没有沾染半点官场习气,不像很多达官贵人要么皮笑肉不笑,要么笑得油腻难看。 尤公子突然想起什么,笑道:“小清姑娘,刚刚你的舞艺是真的好,但是这歌词唱的,亏你一本正经唱完了。” 我知道他是在说我刚刚的词唱得乱七八糟,不免有些泄气,又有些恼羞,嘟囔道:“我说不唱这么难的,梁公子非让我唱。单纯赏舞多好,非要画蛇添足。” 他笑意更深了:“而且一晚上能记下六句真的了不起。” 我有些不服气他嘲笑我,辩解道:“不能怪我,我都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也就勉强唱个小调,他们却非得叫我唱诗,我可是叫读过私塾的乐伶一句一句读着教我,硬生生背下来的。” 说罢觉得委屈,又抱怨道:“什么‘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不如什么啊不如,文绉绉酸巴巴的,有话不直说,看都看不懂,一点意思都没有。” 尤公子忍笑,一本正经附和我:“对,没意思,我也不喜欢这些酸诗,说的都是没用的。” 我目光不经意落在了他腰间赤黄色的香囊上,他见我盯着看,神色有些不自然,悄悄把香囊掩了起来。我赶紧收回目光,一边给他敬茶,一边随口问道:“公子可是从京城来?” 他似乎有些警觉,迟疑着没有回答我。 我赶紧补充道:“只是看梁公子对公子您万分尊敬,又听说圣上的南巡的龙舟经过广陵郡,于是我猜想您是来自京城的大官。” 他放松了一些,抿了一口茶水道:“是啊,我是京城人氏,随父亲来广陵郡传圣谕的。” “这样啊。”我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看他神色凝重,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便起身离席,唤乐伶携琵琶上来,笑道:“公子,虽然我擅跳水袖舞,但私下也有学习胡舞,不如,我拿水袖作长绸,给您跳一小段反弹琵琶?” “胡舞?”他一怔,“这胡舞可是少见,我愿一睹为快。” 我深吸一口气,奏乐,踮脚,挥动长绸,旋转,旋转,速度随着嘈嘈切切的琵琶声越来越快。长绸围绕在我身边飘舞,仿佛是我散发出的光环。我旋转不停,轻盈地好像要飞起来,同时又不停变换着动作,最后以一个大跳干净利落地结束。 回身看尤公子,他早已目瞪口呆。 “你……是仙女吗?” 我转得开心又意犹未尽,坐回他身边,随口道:“说不定呢哪天仙亲们就带我回天上了呢。” 尤公子却想起了什么,问我:“对了,我刚进来时,你叫我‘哥哥’?你有个哥哥吗?”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叹道:“是啊,有个哥哥。我自小学艺,不被允许踏出这里半步。他也要忙于生计,极少来看我。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尤公子重复道:“不被允许踏出这里半步?” 我点点头。 他沉思片刻,突然伸手给我: “走,我带你出去看看。” 我愣住,抬头看他,他明亮的眼眸有如子夜的星辰。我咬了咬唇,虽有些迟疑,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很久没有出来,我竟不知道广陵城什么时候热闹成了这个样子。街道上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石桥上,沿河的马路上,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就闯入了人山人海。尤公子紧执我的手,随着人流,努力挑着人少的空儿钻。我透过密密人墙之间的缝隙往河上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怎么人这么多?今年上元有什么不一样吗?” 尤公子抬头往河面上瞟了一眼,道:“听说今年上元皇上乘龙舟南巡驾临广陵城,大概大家都是早早候在河边等着一睹龙颜吧。” 我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叹道:“这么多人,皇上怕是连岸上都挤不上来。” 尤公子笑了:“龙舟驾临,这附近是一定要清场的,皇上不用挤上来。” 我为自己的无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哦。” “不过,上元那天,你可以站在那,”尤公子一指远处的一座三层小楼,“那里高低刚好,可以一睹龙颜。”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问:“皇上会和贵妃娘娘一起出来吗?” “贵妃娘娘?” “是啊,李贵妃娘娘,”我憧憬道,“我想看一看,是怎样的绝色容颜能盛宠不衰,甚至是独享十几年的专宠。” 尤公子轻笑,随口答道:“大概是祖上的荫泽吧。” 我摇头道:“不,虽然李懋良将军名列功臣之首,威名远扬,但李将军毕竟已逝去十几年,而贵妃恩宠日盛,我觉得,靠的不仅仅是祖荫。” 他很是不以为然:“恩宠?恩宠怎么不封皇后呢。” 我认真反驳道:“中宫之下便是李贵妃,如今中宫空缺,是不是皇后有什么要紧?且不说当今皇上唯一的儿子是贵妃所出,早晚是要继承大统的,贵妃今日不是皇后,明日未必不是太后啊。” 尤公子神色有些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捂住嘴:“我一时口快,请公子恕罪。” 他摆了摆手,问道:“小清,你家住哪里?”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家。” “你说你有个哥哥,你哥哥住哪里?” 我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许久没有音讯了。可能已经娶妻生子了吧,我也不想去打扰他。” 他看着我,眼眸中有了一些同情:“本来想送你回家,这下倒无处可去了。” 我紧紧盯着他,几度欲言又止,他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你有话想说?” 我叹道:“公子,我本来的名字叫冰儿。小清只是一个艺名。公子今日带我出来,我将公子视作一个朋友,而不只是一个达官显贵,请您叫我冰儿吧。” “冰儿?”他怔了一下,旋即又认真点点头,“好,冰儿。” 我们相对沉默了半晌,他突然问道:“冰儿,你是不是不喜欢沁香园?” 我默默点点头。卖艺卖笑的生活,一个过完今日不知明日身在何处的礼物,谁想这样呢? 尤公子看定我,肃了神色道:“等上元过去,你想不想离开广陵郡,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我怔怔地望着他,看他一脸认真,我倒自嘲地笑了: “在沁香园也是舞姬,在京城也是舞姬,哪里不是跳舞,何必大费周章。” 他摇头:“不,换一个地方,换一种身份,不再作舞姬,重新开始生活。” “这种事情也不是单凭我的愿望就有的。”我笑笑,看向了天边昏昏沉沉的半轮夕阳,“天色不早了,眼下,我还是要先回沁香园。” 他见我这般,也不多说,叹口气道:“那我送你回去。” 因为各怀心事,回去的路上倒是沉默了许多。我不识路,尤公子的记性倒是极好,我就跟着他,一前一后慢慢回到梁府沁香园。 远远看见梁公子站在园外急得如热锅蚂蚁般踱来踱去,尤公子笑道:“他这酒醒得倒快。” 我赶紧上前唤道:“梁公子,我们在这里。” 梁公子看定了,赶紧小跑着过来,嘴上埋怨着我:“你个死丫头,你怎么敢带着尤公子乱跑呢,尤公子可是第一次来广陵,要是迷路了,你担得起吗?” 我一愣,第一次?可是刚刚我明明觉得,这广陵城他比我熟悉多了。 正想着,尤公子已经走上前来,阻拦梁公子道:“好了,是我非要她跟我出去玩的,梁公子莫要怪她了。请您备好车马,我有些累了,想要回去休息了。” “是,是,”梁公子赶忙答应着,“我这就去吩咐一声,您这边请。” 趁梁公子转身先行的空,尤公子迅速低头对我耳语了一句: “上元要不要……出来看灯?” 我稍稍愣了一下,笑着轻声道:“我很愿意。但是,我心里仍然有一丝期待,所以,上元我想再等等看,看看我的家人会不会来看我。” “那好吧,”他脸上浮过一丝失望的神色,“那,再见。” “嗯。” 我目送他上车缓缓离开。夕阳只剩一条线,即将被暗夜吞没,四下一时显得更为寂静。我关上门,径直走进书房,裁下一张小纸条,执笔挠头,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右王至。 我从书房檐下取出笼子里的鸽子,把纸条小心绑好,抚了抚它的头,手一扬,鸽子立刻展翅飞出了这小天地。 我心里默念着,飞啊,快飞,广陵城里要起风了。 第3章 哥哥 上元当天,龙舟驾临的消息让园里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舞姬乐伶们全部沸腾了,梁公子坳不过他们的软磨硬泡,准了所有人一天假,就连总管也出去了,只留几个护院值守。我无心一睹龙舟盛况,推辞了他们的邀请,悉心打扮好自己之后便当窗独坐,一个人裁着衣裳,听着外面的锣鼓声、爆竹声慢慢磨过了半天时光。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我心中烦乱如麻,失望如潮水般漫漫浸没了我整颗心。信鸽已飞回,我知道哥哥看了字条上的字,必定也是一番忙乱,难以顾及其他。但就算知道他眼下顾不及我,我还是不争气地忍不住期待。 想着人是等不到了,我起身打算把给哥哥裁的衣裳收起来。一阵风吹过,信鸽在笼子里“呼啦呼啦”扑腾翅膀。我心猛地狂跳起来,抓起衣服飞奔出门,果然一个颀长的身影伫立在墙角,哥哥似乎是翻墙进来,看到我,先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快步朝我走过来。 我心中涌过暖流,一蹦三跳扑到他面前,刚要开口,心里却有些不安,忍不住嗔怪他道:“我都写信给你了,你还来,万一他们今天动手怎么办?” 哥哥摇摇头:“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我急道:“怎么能无所谓,这种事情就怕万一。而且这次皇上南巡,声势浩大,指不定他们又派来了多少杀手,布下天罗地网等你钻呢!” 哥哥看我着急,急忙哄我:“好,我答应你,只陪你过完节,明天一早便出城,好不好?” 我想了一会,也是,今晚明早,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我想起给他裁的衣裳,迫不及待地递过道: “这是我新裁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哥哥接过,垂头抚了抚衣料,似自语般柔声道:“谢谢冰儿,又有新衣服穿了。” 我细望哥哥的脸庞,眉眼温润如玉,跟尤公子比起来,少一对酒窝,少几分英气,但多了一些儒雅。身形确是极为相似,一样颀长挺拔。并且就算哥哥没有尤公子的华服珠玉,却也是由内而外气度不凡。我看得入神,很快就被哥哥发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从袖中拿出一只小陶埙,柔声道:“你上次说,梁府乐伶有只埙很精巧,我便做了一只埙给你,你看喜欢吗?” 我接过小陶埙,惊讶地发现小陶埙竟然被彩绘成了一只小老虎,两只溜圆的眼睛如葡萄一般,很是灵动可爱,小老虎额上还配了挂绳。我开心地把小陶埙挂在腰间,欣喜道:“我很喜欢,只要是哥哥给我的,我都喜欢。” 哥哥也笑了,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说道:“我们去看灯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回屋取出后门钥匙,随哥哥出了沁香园。 广陵城里的人都涌到了河岸看龙舟,城里的花灯反倒无人欣赏,一路冷冷清清。花灯被做成了各种造型,有西瓜,有石榴,有莲花,灯上绘有人物风景,也有不绘图只写字的,多是读书人信笔手书的诗词。我看不懂字,只能看个样子,走马观花逛一圈,最后看定了一盏花灯。哥哥见我驻足许久,好奇地探头问道:“你喜欢这个?” 我指尖滑过花灯上的第一个字,读道:“定。” 哥哥一愣,微微颔首,却拾起一旁另一盏灯,指着第二行第三个字问我:“这是个什么字?” 我歪头想了半天,摇头道:“不认识。” 哥哥垂下眼睛,柔声说:“铁马冰河,你的‘冰’字你不认识,却记得我的名字。” 我狡黠一笑:“哥哥的名字我一定不会忘的。” 此时却有一个老翁突然凑上前来,赔笑道:“小哥小姐,我这有顶好的孔明灯,今日这条街上没什么客,最后一个便宜给你们了,要不要?” 我和哥哥一愣,倒是哥哥反应快些,先伸手接过来了。老翁一看乐了:“嘿,小哥是个痛快人,一看就识货!我这灯可跟普通的灯不一样,你要是在上面许什么愿,一准儿能实现。我那小车上还有笔墨,我给你们取来,等着啊。” 说着就颠颠儿地跑过去,翻了半天,拿出一只不大不小的锅刷子,在取暖的炉子上使劲蹭两下锅底灰,硬塞到我手里。我难为情地看看老翁,又看看哥哥。哥哥看到锅刷子,先是一愣,而后无奈地笑了。老翁看我站着发呆,唯恐我反悔,催促道:“小姐写吧,快写吧,趁热乎,许的愿才灵。” 我深吸一口气,用只有我这个目不识丁的人才能看懂的符号,写下一串字符。 愿哥哥大仇得报,得偿所愿。 写完又让老翁蹭了几下,把刷子递给哥哥。哥哥接过,先凝神看了一会我写的东西,锅底灰忽深忽浅,哥哥大约实在是看不懂,便也不再纠结,在灯的另一边,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我急忙捂住眼睛:“我不能看,看了就不灵了。” 哥哥哭笑不得道:“你刚刚写的我可是都看见了。” 我争辩道:“你又不认识,那就不算。” 哥哥温柔地笑了:“那我写得你可能也不认识,也不能算。” 我想想有道理,便放下手来。目光落到纸面上,竟然有两个字认识。 一生? 我登时就想哭了,完了,四个字看懂一半,这一生的愿望可能只能实现半生了。 我和哥哥目送着孔明灯徐徐升空,几位小姐被我们吸引,纷纷围上前来。卖灯的老翁刚刚明明说只剩最后一个,转眼却又像变戏法一样从他的小车里拿出几个花花绿绿的孔明灯。我看着她们嬉闹,不觉被一位小姐头上闪闪发光的步摇吸引。那步摇用黄金打造而成,镶嵌五色宝石,缀有珍珠流苏,晶莹辉耀,好看极了。 我看得入神,直到几位小姐拿了孔明灯走远,哥哥唤我三遍我才反应过来。哥哥笑道: “看得这么入神,还好你是个姑娘,不然人家怕是要告你非礼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拉着哥哥走,哥哥却道: “冰儿,你等我一会,我有一件小事,去去就来。” 我懵懂地应道:“好,那你赶紧去吧。”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我和哥哥同时看去,原来是河岸开始放烟花了。人们纷纷从室内跑出来,欢呼着,周围瞬间嘈杂起来。哥哥加大声音,指着烟花对我说:“冰儿,你先在这里看一会烟花,不要乱走。”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面。哥哥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走进了人流里。 烟花的喧嚣我已经完全听不见,只是傻傻地盯着那个身影看。他也在专注地看烟花,我看向他时,他却仿佛也得到感应一般,突然回头一瞥,眸子稳稳定格在我的方向。 他先是有些错愕,旋即开心地笑了,浅浅的酒窝如花朵一般在他脸上悄然绽开。 我一路小跑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又惊又喜,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周遭的花灯好像一下亮了许多,照得他的轮廓柔和又飘逸,也许是星星出来的缘故。我高兴过头,竟然忘记了他的身份和礼节,只知道傻笑着盯着他看,他被我看得忍俊不禁,装作生气地说: “怎么,没见过我?” 我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赶紧移开目光,老老实实地低头行礼道说:“见过尤公子。” “你当我是朋友,朋友之间何须那些虚礼。”他看了看我身后,问道,“只有你自己吗?你可等到了你的家人?” 我忙道:“托公子的福,我的家人总算来看我了。我是和哥哥一起来看灯的。他临时有一点事,叫我在这里等他。” “这样啊。”尤公子语气中夹杂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失望,“我还以为是机缘巧合,今晚能和你一起观灯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尤公子今晚怎么没去看龙舟?” “公差在身,一会可能还要去东城门一趟。”他无奈地摇摇头,说完又反问我,“你呢,你为什么也没去看龙舟。”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胡乱搪塞道:“龙舟……龙舟没意思,岸边都是人,只能看看人头。” 尤公子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常,只是叮嘱道:“上元人多混乱,今晚早些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我连连称是,说完猛然想起哥哥叫我不要乱跑的事情,不由有些慌了。我在这跟他聊了这么长时间,哥哥肯定找我找疯了。想到这里,我匆匆跟尤公子道别,转身便朝刚刚放灯的地方狂奔而去。我故意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着,这才敢往哥哥在的地方走。不出所料,哥哥正在焦急地寻我。我急忙跳到他眼前,喊道:“哥,我在这里!” 哥哥看定我,赶紧上下检查了我一遍,不放心地问道:“没受欺负吧?” 我立刻说自己很好,哥哥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龙舟停驻扬州,城里到处是官差,我怕他们为难你。” 我看哥哥手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便好奇问道:“哥,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哥哥见我问,有些不好意思地摊开掌心。我看了一眼,立刻就认了出来,惊呼道:“这不是……刚刚那个姑娘的步摇?” 哥哥柔声道:“是啊,看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猜你肯定很喜欢,就追上去跟那位姑娘买了下来。” 就……因为我多看了一眼? 我有些感动,又有一丝没由来的惭愧。哥哥见我呆在原地,伸手小心将步摇插进我发间。我更不好意思了,有些害羞地装作看一旁的花灯,轻声说:“哥哥,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哥哥点头,轻轻牵起我的手,便往来时的方向走,我急忙拽住他: “哥哥!” 哥哥疑惑地看向我。 我不敢出声,只用口型拼命示意道: “宥王……” “东城门……” “杀手。” 第4章 刺杀 哥哥一愣,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拉着我往城西走去。城西有一片废弃的房舍,隐在树林之间,平时无人居住,也无官兵巡逻,我们在那里有一间草屋,用作紧急情况下的落脚之处。走到无人处,我方敢压低声音对哥哥说:“刚刚我看到了宥王,恐怕他们今晚就要动手,所以不敢久留。” 哥哥没有说话,牵我的手更紧了一些。走到荒凉的地方,看着路旁黑黢黢的树木,我没由来地感觉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想双手握紧哥哥的手,却发现哥哥手心也早已汗湿。我紧张地听着一阵阵寒风,颤着声音轻唤了一声:“哥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飞出,我只觉寒光一现,凌厉的剑气迎面向我刺来。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却不想一个有力而温暖的怀抱在电光火石之间护住了我,转身用自己的左臂挡了那一剑。 “冰儿快逃。”哥哥忍痛将我一把推进了一旁的树林里。 我慌乱地点头,没命地跑出几步,一回神却猛然想到我怎么能自己走,哥哥还在那里呀!我转身便往回跑,找了一棵大树藏身,偷偷看着哥哥的方向。刺客们没有管我,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哥哥。五个黑衣人蒙着脸,白森森的剑刃招招意在夺命。哥哥受了伤,又没有武器,只能是不断躲避。领头的黑衣人武艺尤为精湛,耐不住他的步步紧逼,哥哥逐渐体力不支,终于被抓到破绽,寒剑悬上颈间。 我心顿时提上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离我不过六七步之遥的剑刃。 哥哥神色没有丝毫畏惧,坦然又冷漠地盯着眼前的黑衣人,冷冷道:“你们杀错人了。” 黑衣人眉锋一竖,随即吃痛大喊一声,长剑“咣当”落地。 就在他要开口的片刻,我像一道闪电一般扑过去用生平最大力气狠狠咬准了他的右手腕。 黑衣人愤怒地看了我一眼,他的一个手下反应十分灵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剑刺向我。我下意识用胳膊去挡,却见那领头的黑衣人左手迅速拾剑,“当”一声,硬将手下的剑锋打偏。 我当即愣在原地,四个黑衣手下也愣了,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这转瞬之间,凌厉的风声响起,又有两道黑影飞了出来,我心一下凉了半截,下意识往哥哥身边躲,哥哥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将我护在身后。 这两个人却好像不认识刚才那五个人,挥剑便齐齐刺向领头的黑衣人。 也许是因为我那一口咬下去确实严重,也许是领头的黑衣人怕暴露不敢轻举妄动,总之他们没有恋战,草草抵挡几下便迅速撤退。确定他们走远了,那两个黑衣人才返回,扯下面具,齐齐向哥哥跪拜道: “定王殿下受惊了。冷翊思,冷翊昌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冷翊昌我知道,是冷大将军的四公子,驻守广陵城,跟哥哥私交甚好,一直向哥哥密报宫里的消息。冷翊思是他的二哥,任右卫副率,我虽没见过,但也多次听说过。我探头确认是四公子的脸,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哥哥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什么殿下,二位不要取笑我了。今日的救命之恩,他日一定涌泉相报。” 我从哥哥身后走出,怯怯问道:“四公子,以往有刺杀,您都会提前告知,为何这次却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一旁的冷翊思答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一向对凌相百依百顺,之前的行动多少能打听到一些。但殿下每次都能逃脱,时间一长,凌相起了疑心,此次行动便是完全瞒过了我们。” 我不解道:“那,既然两位公子不知凌相今日动手,又为何能够在此时此地相救呢?” “是舍妹要我们来的,”冷翊思据实答道,“两日前,舍妹得知宥王殿下提前赶往广陵城处理龙舟登陆事宜,便吩咐我快马加鞭赶来与四弟会合。定王住东城门,舍妹怕打草惊蛇,原想叫我们将刺客悉数引来城西消灭,却不想殿下突然朝此处赶来,倒叫他们撞见了。” 我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我引来了宥王的人,不紧有些悔恨自责,低头默默不语。 哥哥沉默许久,开口道:“此次他们志在必得,料定我未出广陵城。刚刚又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此时这城里怕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我入瓮。” 冷翊思上前一步道:“殿下,舍妹已恭候许久,此事殿下不如与舍妹商议?” 哥哥一愣,问道:“三小姐在何处?” 冷翊思恭敬道:“就在前面草屋,我来给您带路。” 草屋里燃起了昏暗的油灯,我卷起哥哥的袖子,小心帮他上药。伤口很深,药粉撒进去的时候哥哥手臂微微颤了一下,我心跟着一紧,忍不住问:“疼吗?” 哥哥摇摇头,仍是面无表情,温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小姐便是冷大将军的女儿冷缃绮,因排行第三,人称三小姐。此刻她一身男装,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折扇,靠着墙壁看我们上药。她也与我年纪相仿,身材虽不高,面庞却小巧精致,下巴尖尖的,鼻梁高而挺,也是个美人,一双杏核眼又灵又急,看起来比二公子和四公子机灵十倍。她见我一脸担忧,竟然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等我们包扎完,开口道: “殿下,今日一过,你妹妹,我们兄妹三人,可就都暴露了,不须时日就会被凌平识铲除。我们绝不可再等了,不然只能是个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 凌平识是当朝丞相,李懋良将军的女婿,李贵妃的妹夫。凌平识出身低微,最初只是李将军麾下的一个小卒,但英勇善战,足智多谋,很快得到将军的赏识。凌平识跟随将军南征北战多年,取得了将军的极大信任,不仅娶了将军的二女儿,还出将入相,身居要职。甚至李将军在弥留之际仍不忘向皇上鼎力举荐他这位女婿,破例让凌平识承袭了爵位。除李将军的提拔之外,凌平识自己也是极会察言观色,入朝不久很快得到皇上的重用。李将军过世一年后,也丞相被诬告谋反,凌平识奉命审理,以霹雳手段迅速结案,几乎将为也氏说话者迫害殆尽。也姓原本稀少,有为巴结丞相者,甚至诬告迫害也氏平民百姓,以至天下也姓者纷纷改姓,谈“也”无不色变。凌平识铲除也相、也皇后一系后,从此再无忌惮,接任相位后更是大刀阔斧铲除异己,乃至十几年过去,风头仍然无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稳如泰山。 哥哥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反问道:“缃绮,依你之见,该怎样做呢?” 冷缃绮收了折扇,正色道:“先发制人。当下我们被困在这广陵城,逃无可逃,倒不如搏一把,绕过凌平识,去御前伸冤。或许能有一条生路。” 哥哥的语气冷了几分:“伸冤?去跟凶手伸冤?” 冷缃绮也不急,平静说道:“殿下,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些刺客到底是不是皇上的意思,我们只能赌一把,赌他会认你。” 我怯怯劝道:“哥哥,皇上好歹是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哥哥忍不住激动,眼眸里是太多无法言说的苦痛,“不管是不是他的意思,凌平识的相位的的确确是他拜的,凌平识的大权实实在在是他赐的!真是亲生的父亲,整整七年追杀亲生儿子的亲生父亲,生怕儿子睡得安稳,恨不得让他日日夜夜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我何等幸运遇上这样一个任用奸佞,颠倒黑白的父亲!” 我轻拍哥哥的背,轻声安慰道: “哥哥,皇上也许不能明察,可也皇后当初竭力保全你的性命,正是希望你能长大成人,除去奸臣,为国丈、国舅,为千万冤死的也氏百姓昭雪,从此不再有无辜者受牵连,不再有也氏这样的惨剧再发生。但你只有认了皇上,才能报仇雪恨,才能保全我们呀。” 哥哥闭上眼睛,努力平静下来,问冷缃绮道:“若要去御前伸冤,我该如何做?” 冷缃绮一直冷眼看着我劝哥哥,我有些怕她,便低头避过她的视线。 “你不能出面,而且必须是直接面圣,绝不能预先叫凌平识听到一点风声。” 哥哥摇头叹道:“现在朝堂内外,但凡能见到皇上的都是凌平识的人,就算是冷氏也难逃凌平识的追查,直接面圣谈何容易。” “冷氏不行,冷氏目标太大。”冷缃绮思索着,突然眼睛一转,“哎,那个谁,” 哥哥看她一眼,轻唤我: “冰儿。” 我疑惑地抬头,却听冷缃绮问我: “你是不是会跳舞?” 我点点头,旋即恍然大悟:“我去!我可以以梁府舞姬的身份为皇上献舞,这样就能伸冤了。” 冷缃绮点头赞同:“事不宜迟,我回去找人在御前吹吹风,明**就来。” 我正要开口,却被哥哥抢先一步打断:“缃绮,那可是御前,凌平识也在场,叫冰儿去太冒险了。” 冷缃绮反问道:“怎么,你怕她被皇上看中?” 哥哥被呛得一时哑口无言,辩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凌平识太过狡诈,我怕他看出端倪,反倒害了冰儿。” 冷缃绮不甘示弱道:“我自有办法让凌平识不在场,就看殿下你舍不舍得自己的好妹妹了。” 我看看冷缃绮,又看看哥哥,宽慰哥哥道:“哥哥,我愿意去。放心吧,明日一过,这些就都结束了。” 哥哥还想说什么,我没让他开口,抢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沁香园准备。哥哥,三小姐,你们早些歇着吧。” 说罢我匆忙对哥哥笑了笑,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草屋。 放心吧,我可以的,明日一过,这些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