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上男主播:我是你的眼》 第1章 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一) 芝加哥虽然已经是六月,可童言下车后还是感到阵阵凉意,再加上时不时来自密歇根湖的强风,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爸爸,我先进去了。”童言怕冷,猛冲了几步,抢先跳进机场大厅。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自动玻璃门里冲着父母挥手,催促他们动作快一点。 航班是傍晚六点的,可是父亲因为主持集团的会议,所以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童自扬,童言的父亲,在助手的帮助下,把三个行李箱取出来,递给妻子一个拉杆,然后对年轻的美国助手说:“john,你回去吧。我看这天气可不怎么好。”童自扬担忧地望了望天边卷积的乌云。 “好的,董事长。祝你们一路顺风。”john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而他,也充当了童家本次旅行的向导。 john向童自扬夫妇鞠躬告别,同时,向自动门里的童言挥手,“童小姐,我们八月见!” 童言暑期过后将到芝加哥大学商学院就读,而童家此次旅行的目的也正是为了童言能够尽快适应芝加哥的气候环境。 但很显然,童言并不满意这样的人生规划。 整个旅程,她都在和爸爸妈妈闹别扭,包括对待热情英俊的美国小伙子john,也是格外的抗拒。。 john的告别她不是没有听到,可她却故意给个背身,用沉默来抗议他们的安排。。。 john很尴尬,也很失落,“噢,童小姐还在生我的气。” 昨天,他按照童自扬的指令改变行程,带着童言参观了芝加哥大学,包括童言即将就读的商学院。 参观的时候,正值假期时间,学校里不太有人。校园里古朴的建筑都爬满了爬墙虎,刚刚走出寒冬的天气里,枯叶残枝掉在建筑外墙上,冷清的校园透着浓浓的学术气息,比走在麻省理工、哈佛都更让人有想要读书的冲动。john是商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他以一名资深学长的身份向童言讲述芝加哥商学院的光辉历史,试图打动这个有着天籁般纯净嗓音的东方少女时,童言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不会来美国上学。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john很惊讶,问她为什么。难道中国的商学院比美国的还要好? 童言的回答让他更加吃惊,她说:“不。john,我会上中国最好的大学,但绝不是商学院。因为我最坚定的信仰,是做一名出色的传媒工作者,mediapeople!我的偶像就是,季舒玄,噢,你肯定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但提起eric。季,你一定知道他是谁,对吗?” john惊讶无比,“eric。季?!你说的是刚刚获得普利策新闻奖的eric吗?” 第2章 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二) 当然是他。 是他在炮火连天的巴勒斯坦难民营用最具震撼力的影像和声音资料告诉全世界:如果我没法阻止战争,那我就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 他,就是季舒玄。 季舒玄英文名eric,生于北京。现年二十七岁,父亲早逝,母亲是中国著名的新闻从业人员。季舒玄在嗓音上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他的声音曾被誉为世界上最纯净最有魅力的音色,像是远古流淌而来的杰古沙龙冰湖的湖水一样,没有沾染到一丝尘埃。。 季舒玄八岁起就开始主持电台的节目“小小少年”,十岁就登上央视的少儿舞台,经常和艺术团体出国交流演出。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获得美国最大的有线新闻网的邀请进入广播公司主持一档青少年的节目,从此,他成了美国乃至全世界家喻户晓的明星小主播。 六年后,季舒玄以优异的成绩从美国密苏里新闻学院毕业,成为学院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毕业生。当时,他的新闻主播工作如日中天,而“东方克鲁斯”的绰号,更是让他获得全世界粉丝的疯狂追捧。可就在前途一片光明之际,他却出人意料地去了战火纷飞的中东,成为一名与死亡打交道的战地记者。 之后的数年,他的身影频频出现在全世界的时事新闻节目中。由他采写的战区新闻,总能引起世界范围的关注和热议。而eric。季标志性的“杀人式”微笑,夺人心魄的人格魅力,使他迅速成为新一代的时尚传媒偶像。 最近,他就凭借伊拉克战争的深度报道获得今年的普利策新闻奖。鲜少有东方人获得的至高无上的荣誉,使他的事业再次迈向辉煌。 john也知道eric。季的光辉事迹,但他还是觉得童言对eric仅仅是小女孩式的崇拜,一时冲动而已。她可能仅仅喜欢eric这个人,而并非是他的职业。 在童自扬夫妇看来,宝贝女儿童言可是童家几十亿资产的唯一继承人,怎么能去上什么传媒大学,在电视上抛头露面,赚取少到可怜的薪水呢? 他们是坚决不会答应的。 尽管天气状况不好,可飞机还是在傍晚六时许的时候顺利起飞。这是架麦道11型客机,机舱宽敞,座位舒适。飞行起飞之后如履平地,乘客们沉浸在安详谐和的气氛之中。 豪华商务舱,也就是头等舱,一共有十几位乘客。分三排座椅,有两位仪态端庄的空姐为客人们提供优质的服务。 童言因为闹情绪,所以飞机一升空,她就戴上降噪耳机躺在羽毛枕上假装熟睡。。 妈妈坐在她的旁边,不时抚摸她的头发和隔了一个过道的父亲轻声交谈。。 “john不是说舱位全满了吗?怎么你旁边没有人。。”妈妈问道。 第3章 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三) 童自扬看看身侧靠近舷窗的空位,说:“可能是谁退订了机票吧。”像他们这种经常出差在外的商务人士,经常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嗯。。。”妈妈声音小了点,“自扬,你看小言的事。。。” “没得商量。她那种幼稚的想法,只是图一时新鲜罢了。小孩子,就得听父母的,由着她来,还不得翻天了!”童自扬态度坚定。 “我就不上商学院!”童言猛地坐起来,卸掉耳机,冲着爸爸低吼了声。。 音量不算很大,可还是引来了乘客的关注。童自扬隐忍地指指面目肖似自己的女儿,低声警告说:“不许犟嘴!没家教!” 童言气得满脸通红,“还不是你教的!”说罢扯过耳机重重一扣,气咻咻地翻过身去。。 “你这孩子!!”童自扬作势欲起,却被妻子隔着过道按住,“算了。。算了。。。自扬。。。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平稳地飞行。 童言被妈妈推醒,看到空姐正在前排发送宵夜。 她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好困!我还要睡。。。” 妈妈把台板放平,把一杯纯净水递给她,目光和夜晚的灯光一样温柔慈爱,“小言,吃了宵夜再睡。我特意要了你最爱吃的蒸饺。” 童言把头贴在妈妈的肩上,眯缝着眼睛,一脸幸福地说:“妈妈,最好了。。” 童夫人掐掐女儿粉嘟嘟的脸,笑着说:“少给我灌蜜汤了,只要你听话,妈妈做再多也是心甘情愿。” 很快,空姐把精致的餐盘摆在童言面前,“请您慢用,有什么需要请随时传呼我。” “谢谢,非常感谢你的服务。”童言礼貌道谢,并致以微笑。 空姐的表情霎时凝滞了一下,就像是猛地触到电门,她看着童言的眼神,有一丝的异样的迷惑。 等空姐转去童自扬的方向,童言才冲着妈妈调皮地挤挤眼,“好像吓到她了。。” 妈妈弹弹她的脑门,低声说:“别再施展你的声音外交了,不然的话,整个头等舱的客人都要被你征服了。”她的宝贝女儿童言,虽然没有承袭到童家人精致的样貌,但是上天却赐予她一副天籁般的嗓子,从小到大,灵巧聪慧的女儿不知用它笼络了多少忠实的“粉丝”。 对于妈妈总是这样自我感觉良好的孩子气行为,童言只能暗自叹息。 她这样的嗓音就算好了? 妈妈肯定没听过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声音吧。。其实,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你好,先生,我是3l的乘客,请让让好吗?” 第4章 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四) 每个舱位前的电视屏幕上都显示着飞机的位置和飞行高度,此时的高度为10095米。机舱内的气氛祥和宁静,大家表情轻松地做着临睡前的准备,有的人甚至还哼起歌来。。 夜航其实有个好处,睡一觉醒来已经到目的地了,感觉没有那么难熬。 可是童言却从未曾像现在一样渴望过时间的停顿。 她希望飞机永远也不要飞到北京,她希望咫尺之遥的那个人,能够永远停留在她的视线里。。。 季舒玄。 飞机起飞四个多小时之后才出现在头等舱的乘客,却成了本次航班爆炸性的新闻人物。如他的报道给世人带来的震撼一样,他的出现,也不亚于一次中等规模的中东骚乱。 骚乱其实是童言策动的。 即使她完全无心,可当她看到通道中央那个经历过岁月战火打磨而显得格外成熟睿智的男人,并且被他身上那种无法阻挡的气息深深吸引的时候,童言彻彻底底地疯狂了。。 她。。。。她遇见了季舒玄!! 活生生的、会呼吸会说话、会露出杀人式微笑的季舒玄!!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童言终于突出重围,和心目中的偶像季舒玄坐到了一起。。 她要感谢买到机票的john,要感谢被她“轰走”的爸爸,要感谢此次航班上的每一个人,是大家的共同努力,才让她遇见梦寐以求的偶像,季舒玄。。 季舒玄。。 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好听的名字呢。。 还有他本人,看起来比电视和杂志上帅了不知多少倍。刚才就只是个礼节性的微笑,已经把她的心脏炸成一团团零碎的小粉红了,如果,他说话呢?他要是对着她看呢?他要是。。。。要是。。。。 “你要喝吗?” 忽然伸过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来,挡住舷窗玻璃的反射画面。 接着,视线里出现一双澄净幽深的眼睛。。。 她微微张着嘴,觉得呼吸都开始带了热度,“唔。。。。哦。。。我。。。。我不。。渴。。还是你喝吧。” 似乎对她的声音产生了兴趣,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刚才是你第一个喊出我的名字?” 这些年在战区,听够了炮火的轰隆和撕心裂肺的哭求,鲜少听到如此清澈纯净的声音了。 童言极快速地瞄了他一眼,然后脸就更红了,她紧张地抓着耳套,不敢直视他,“对。。。对不起。。我见到你。。。太激动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舒玄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温暖而亲切,很真诚,又真的很帅气。。。 尤其当他把另一杯果汁递到她手里,并且说没关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面热心跳,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杀人式微笑”就是这样杀人的。。。。 第5章 空中惊魂(一) 刚刚吃过夜宵,豪华商务舱的空乘没什么工作任务,都聚集在服务台后面喁喁私语。 光线不是很亮,可童言感觉自己成了目光的焦点,不仅是空乘持续的关注,还有头等舱的乘客也不时朝她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那些眼神不是冲着她来的,就算是有,也多是羡慕她的好运,羡慕她竟然和季舒玄坐到了一起。 她随意拿了本爸爸留下的一本畅销书《破晓》,悄悄从书页的缝隙里欣赏季舒玄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的膝头平放着一个银色的苹果笔记本,修长好看的手指在键盘上熟练轻点,屏幕光影变幻,折射到他星子般璀璨的眼底。。 他的身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情不自禁地受到蛊惑,深深地为之而吸引。。。 “小言。。。” “言言。。。” 童言满脑子的季舒玄,根本没有听到妈妈的呼唤,最后,还是季舒玄从电脑前撤回目光,温柔地提醒她:“你妈妈在叫你。” 童夫人要了盘她爱吃的水果,递过来的时候,善意地说:“小言,请季先生一起吃。” 童言的脸早就红得不能看了,她把果盘朝他那边推了推,“我妈妈请你的。” 季舒玄早看出邻座这位面目清秀的中国少女对自己的关注超出了一般程度,而他,竟出人意料的没有疏远和抗拒。这让他感到很是奇怪,后来想想,可能是出于对她声音的喜爱吧,毕竟,他如今回到播音的主业上来了,对音质优美的人偏爱一些,也是正常的。 “谢谢。”季舒玄伸手,拿了一块削好的雪梨,正准备送进嘴里,却被对方猛地出拳按住。 季舒玄愕然抬眸,却不意望进一双漆黑惶惑的黑瞳里。。。 “别吃梨子!要分离的,寓意不好!”她抢过叉子,如是解释说。 季舒玄笑了笑,重新换了一块苹果吃了,然后把叉子还给童言,定定地看着她:“很好吃,谢谢。” 机舱里的温度瞬时升高了不少,隐约飘来他身上淡淡的清香,童言觉得更热了。。 她胡乱叉了个橘子吃了,鼓起勇气找话说:“你什么时候上的飞机,怎么一直都没出现呢?” “我刚刚和同事在工作。”他简明扼要地回答。 哦,原来是在工作。 就连乘坐普通民航也在工作吗?他得有多忙啊。。。。 季舒玄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微笑解释说:“我接受邀请回北京工作了,刚才,就是和北京台的同事在交流节目的事情。” 童言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爆出惊喜,“你要回北京工作了!!不去中东了?!!” 他微笑默认。。 她捂着嘴,深呼吸了两下,才激动得小声叫道:“太好了!!你回北京了。。。我可以常常看到你了,是吗?” 季舒玄看着眼前青春秀丽的可爱少女,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想说是的,可话还没有说出口,突然,他感觉飞机剧烈抖动了一下,视线所及的东西都在迅速沉落下去,身体猛地失重,悬空。还没等回过神来,颈椎便被一个尖锐的东西猛地撞到,彻骨的疼痛,一下子弥漫全身。。。。。。 第6章 空中惊魂(二) 飞机出事了!! 这是季舒玄下意识的反应。 他曾经历过不下三次类似的飞行事故,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突然。 他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身体很轻,整个人处于严重失控失重状态。他的颈椎很疼,无法触摸,不知道骨头是不是碎掉了,世界是颠倒的,他看到各式各样的人体在空中尖叫乱撞,天花板触手可及。。 求生的本能使季舒玄迅速冷静下来。 这是他在战区淬炼出的特殊能力,略显讽刺,却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的命。。 短短几秒钟内,飞机向下狂掉几千米! 季舒玄利用身体的柔韧度,成功躲过了几次致命的伤害,这时,不知是不是飞行员奋力拉起了人工操作杆,飞机剧烈颠簸之后,忽然平稳下来。 事发突然,加之伤害巨大,乘客们根本没时间去考虑发生了什么,他们除了尖叫,就是向空乘声嘶力竭地狂呼救命! 意外发生时,童言被天花板猛拍到昏厥。等她有意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季舒玄牢牢地抱在怀里,他们像个连体婴儿,但是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他那边。。 童言感觉头疼得快要炸掉,头顶好像被削掉了一半,还有热乎乎的东西顺着额头流下来。 她想摸摸头,可是刚一动,却被季舒玄制止,“不要动,你受伤了!” 受伤了? 她受伤了? 混沌的意识渐渐恢复一丝清明,意外发生前的一幕幕情景,瞬时占满脑海。。 “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她顾不得考虑自己,惶急不安地转动脖子,在叠成一堆又一堆的乘客里寻找父母的身影。。 看不到。。 她没找到父母。 “我要去找他们!”童言急了,她用力推开季舒玄,就要去找人,可人还没来得及站稳,“轰----------”,飞机突然又像高台跳水似地翻滚着坠下去。。。 童言再次被抛到空中,这次,她没那么幸运了。她被天花板撞到,又重重砸向地面,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可无论怎么努力,却什么也抓不住。她被巨大的冲力拍向凹凸不平的座椅,接触到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被疼痛撕裂开来。。 头顶隐约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很熟悉,“系上安全带!!系上安全带!!” 灯光时隐时现,她凭着感觉在黑暗中胡乱摩挲,摸到了好像是安全带的东西,竭尽全力才扣到腰间。 飞机有短暂的平稳,她像只垂死的鱼在座位上喘息,口中不停地喃喃:“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没有等到再次清醒,飞机又接着第三次往下掉。 乘客“啊---啊-----啊---”的惊嚎声穿透了人的耳膜。。。 童言闭上眼睛,感觉泪水不住地奔涌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她却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别怕!!会过去的。。。” 第7章 空中惊魂(三) 几分钟后,当飞机又一次被拉升起来,在气流中颠簸抖动之后,“吱--------”出事后一直沉默的广播却突然爆出尖锐的杂音。 是机长。 他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向乘客通报:“飞机遇到灾难性机械故障,正在联系地面,准备迫降,请大家一定配合,保持克制和冷静,请大家忍耐,请尽可能地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保护自己!请大家一定要。。”机长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蓬”一声,闪烁不定的灯光全灭了,广播也没有了,飞机又开始疯狂抖动起来,黑暗和恐惧令人毛骨悚然。 随着下坠的力道,“啊--------啊---------”机舱的乘客不住尖叫。。 童言想去找爸爸妈妈,可她除了哭泣和发抖之外,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头部受伤严重,右脚踝也出了问题,唯一能够支持她的力量,来自于,季舒玄。 黑暗中,季舒玄那双温暖坚定的手和他独有的深入人心的嗓音,使她每每滑向崩溃的边缘,却又被他执着地拉回来。。 “你叫小言?”他突然问道。 童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嗯。。。我叫童言。” “童言?言是语言的言吗?” 她的声音发抖,“嗯。。。我爸爸希望我成为一个会讲话的孩子。。” “很好听,也很有意义。童言,你介意我叫你的名字吗?” “不。。。”她感觉到自己手心处的温暖,摇头,“不,一点都不介意。。你可以像妈妈一样喊我小言。。。噢。。不。。。是像朋友一样,喊我小言。。”尽管现实的情况糟糕透了,可她还是希望能跟心中的偶像走得近一些。。 “好的,小言。”他顿了一下,抬高音量说:“我们就算是朋友了,是吗?” “是的。。” “你可以叫我季舒玄,或者。。。和我的朋友们一样,叫我eric。。”他说。 “eric?”她可以那样亲密地叫他吗?他们才刚刚认识。。。 “是的。当然,如果你还是喜欢叫我季舒玄的话。。。” “噢,不。。。eric,我叫你eric。。。。”她着急解释,动了一下脖子,却感觉到头顶一热,有什么黏稠的东西顺着脸一路滴落在手背上。。 四周很黑,看不清彼此的脸,触觉和听觉却变得格外灵敏。。 “小言,我必须离开一下,你要保证坐在座位上,好吗?”季舒玄必须要去找药箱了,如果不及时止血处理的话,童言很可能会出危险。 飞机还在剧烈地颠簸,看不出未来有平稳的迹象。季舒玄松开安全带,就要摸索着去服务台的时候,他的手却被一股微凉紧紧攥住。 “eric。。。求你。。。。求你去看看我的爸爸妈妈。。。看一眼。。。。只要他们好好的。。。我就安心了。。”她恳求说。 第8章 空中惊魂(四) 就在季舒玄离开后不久,飞机天花板的灯忽然亮了。灯光不再是忽明忽暗,形如鬼魅,而是正常的亮度,把机舱照得亮如白昼。 童言从未见到过如此惨烈的情景,原本和谐有序的机舱,已然变成人间炼狱。 四处可见摞在一起的乘客,不分男女,乱七八糟的人压人摞叠在一处。机舱座椅和设施严重变形,被横七竖八的手臂和腿压着,几乎看不到本来面目。乘客互相挤压,一只只手和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从人缝里伸出来,被乱挤在一起。 童言看到一个人,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挤在上层,右腿像是断了,和身体竟然保持着平行的角度;还有一个女人,整个被挤在人堆中央,看不见头和脸,只有白花花的双腿露在外面。过道、天花板到处散落着鞋袜、手机、皮包、护照等等个人物品,整个场面就像是刚刚经历过战争的血腥战场。远处的座位那里也摞着人堆,和这边一样,只是稀稀拉拉地露出几颗人头,其余的都是纠结的肢体。 更加可怕的是,那些乘客们几乎都处于静止的状态。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痛苦而又微弱的哭泣,再也感觉不到生命的存在。。 仅仅是豪华舱就变成了这样,那安全设施相对薄弱的经济舱就更加难以想象了。 “爸爸----------爸爸---------妈妈-----------”童言是真的崩溃了。。。 然后,她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季舒玄。 即使在毁灭性的灾难面前,依旧从容不迫,神情暖暖的季舒玄。。 他带回了已经变形的急救箱,先是用安全带固定自己,然后用他那双漆黑澄净的眼睛看着满是恐惧的童言说:“我找到你的爸爸妈妈了,他们都活着,只是被压在下面,暂时还出不来。” 童言真的就松了口气。。。 她无条件相信他,哪怕他所讲的,未必是事实,但只要是季舒玄说的,她就愿意相信。。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季舒玄。 也只有他,一个有爱、有内涵、并且懂得生活的人才会拥有那样认真温暖的笑容。。 飞机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人堆有了松动的迹象,慢慢的,那些受伤较轻的乘客开始蹒跚回到挤压变形的座位。而季舒玄,在帮助童言包扎好伤口之后,迅速加入到救助伤者的行列,他忙着给伤患止血,递送药品,甚至,用他特别有力量的嗓音,引导机舱内的乘客摆脱困境。 “啊-------不。。。。爸爸---------爸爸--------医生--------这里有医生吗,我爸爸受伤了!”后面的机舱传来阵阵急促的呼救声,很快,季舒玄就和一位中年男人冒着生命危险出去了。。 经过童言的时候,季舒玄停下,他握住童言的手,“小言,你看,你的爸爸妈妈在那儿!” 第9章 空中惊魂(五) 历经劫难的一家人重逢。 童自扬保护妻子受了伤,手臂上全是鲜血,惊魂未定的妻子只穿着一只鞋,价值几万元的套装,从肩窝处裂开,袖子耷拉在后背。 童言头上的伤把童家夫妇吓坏了,妈妈扑过来,急着找女儿身上的伤口,“小言。。言言。。。你受伤了!!告诉妈妈,哪里疼?是头疼吗,还有腿,疼不疼?妈妈在。。妈妈在。。不疼啊。。不怕。。小言。。。我的女儿。。。。” 童言觉得脖子被压上了千斤的重量,硬得抬不起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爸爸妈妈的样子,可视线里除了白花花的光线,她根本看不到什么。 “妈妈。。。。”她小声嗫嚅。。 一双温暖潮湿的大手盖上她的额头,耳边传来爸爸急切的叮咛,“小言,不要睡。。。看着爸爸。。。看着爸爸!!” “爸爸。。。”她勉强回应爸爸的呼唤,疼痛的头部开始发凉发木。。 “小言,听爸爸说,听爸爸说话!不要睡!小言,你是爸爸最爱的宝贝,无论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答应你,全都答应你!小言,跟爸爸说,你想要什么?最想要什么?”童自扬摸着女儿血迹斑斑的脸,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童言觉得爸爸的声音特别的遥远,但她还是听到了爸爸的心声了。。 她努力地挤出一抹微笑,“爸。。。爸爸。。。我想要。。。想要。。和你们。。。。和你们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童自扬抱紧女儿,攥住她的小手,“好。。。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爸。。。。爸爸。。。。我会来。。。来芝加哥上学。。让你和。。。你和妈妈开心。。。我再也不。。。和你们。。。吵架了。。。我听话。。。。我听话。。。”只要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她那些小小的愿望,原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爸爸。。。不好。。。是爸爸不好。小言,爸爸答应你,回北京后就让你自己选择,做你喜欢做的事情,爸爸妈妈绝不会再阻拦你了。。”童自扬握紧女儿的手,贴在脸上,郑重承诺。 “爸爸。。。。”童言想对爸爸笑一下,可是意识却渐渐抽离身体,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童言不知道,在她昏迷的一个多小时里,受损的飞机一直在恐怖黑暗的太平洋上空绝命飞行。 飞机失速下坠、拉起;再下坠,又被拉起。。。 在这段漫长而恐惧的时间里,很多人在黑暗中写好了遗书,他们强迫自己去接受死亡的结果。引擎的轰鸣似乎在另一个世界喧嚣,二百多条生命,在绝望中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第10章 灾难降临(一)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 机长通过广播通知乘客,飞机由于受损严重,需要紧急迫降在太平洋的一处小岛上。这个岛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而且,唯一一个机场根本不具备降落民航机的条件。当地气候条件恶劣,有强风暴,能见度极低,机长重复了三遍,飞机受损状况不明,起落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打开,所以,请各位乘客务必做好自救准备!! 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凡有一丁点的希望,机长也不会选取这样的自杀式行为迫降飞机。。。 灯光还在闪烁,静默之后,有人痛哭失声、有人咒骂、有人大声的祈祷神灵,更多的人,麻木地接受即将死亡的现实。。 童自扬把昏迷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表情凝重的对妻子说:“素芳,你怕吗?” “不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怕下一秒死去,也是一种幸福。”童夫人握住丈夫的手,目光充满了深深的爱意,“自扬,你害怕吗?” 童自扬却有些犹豫,他的视线锁在女儿清秀的五官上面,隔了一会儿,才说:“怕。。。。素芳,我害怕。。” 妻子惊讶地看他,“自扬。。。。” 童自扬苦笑,说:“我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小言,再也无法保护、照顾她了。。你看,我们的女儿,她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好,那么的单纯,一直都是我们的骄傲,如果。。。如果真的阴阳两隔的话,我怕。。。我怕小言会。。。会害怕。。” 妻子愣了愣,目光停在女儿的脸上,眼眶旋即红了,“要是有可能,我情愿用我的命换小言的平安,她才十八岁,属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这样被夺去生存的权利,是多么不公平,多么遗憾啊。。自扬,我希望小言活下来。。能够坚强地活下来。。” 童自扬点头附和,“是啊。。。素芳,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尽管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命运是什么,可我也情愿用性命换取女儿的平安。。换取你的平安。。” “自扬。。。” “素芳。。”两夫妻深情凝望,满目眷恋和不舍。。 “季先生,能麻烦你件事吗?”童自扬向妻子旁边的人提出请求。 季舒玄的身上有一股子正气和积极乐观的力量,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信任和依赖。飞机出事之后,童自扬曾亲眼目睹季舒玄用他的智慧和勇气救助了很多受困的乘客。。 季舒玄正在帮童言穿救生衣,闻声抬头,“童先生,有话您就说,不必客气。” 童自扬把两封相同的遗书,一封放进童言胸前的衣兜,一封递给季舒玄。 “季先生,如果您幸运的活下来,烦请您把这封遗书交给我的律师,遗书上有律师的电话。如果您和小女都能活下来的话,我想拜托您。。拜托您照顾。。。我的女儿。。”童自扬自知要求过分,可是作为一个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父亲,为了女儿,他别无选择。。 季舒玄没有立刻去接遗书,他看着昏迷的童言,表情显得很是凝重。。 童自扬恳求说:“季先生,我知道向您提这个请求很过分。我的家庭状况特殊,小言如果失去了我们,她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没有。。。请您。。请您务必看在一个父亲,看在一对深爱女儿的父母的份上,请您一定。。一定照顾我的女儿。。哪怕只是陪伴她渡过最艰难的时期,也请您帮我们的忙。。。小言。。。小言她很善良。。。很乐观。。。是个很好相处的女孩儿。。你会喜欢她的。。。。” “童先生。。。”没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预知结果。更让季舒玄感到为难的是,童自扬似乎有临终托孤的打算。 第11章 灾难降临(二) 舷窗外雷电轰鸣,飞机像一只受伤的大鸟在暴风雨肆虐的夜晚亡命飞行。 机长又发了一条降落通告,随之,飞机开始急速下降。 “请大家坐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低头,双手环抱头顶。。。。。”空乘声嘶力竭地喊话,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提醒。 水雾迷茫的黑色小岛被雷电映出隐约的轮廓,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紧张的心都要蹦出胸口! 尽管已经被迫接受了死亡的结果,但是活着的人依然希望自己能够幸运地存活下来。这种希望和绝望交织的折磨,成了许多人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十、九、八、七。。。。。 “砰!呲-----------”就在飞机轮胎触地的刹那,季舒玄忽然感觉到脊背一沉,未及反应,飞机猛地一颠,机身左右剧烈地摇晃,不断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舱顶的扣板开始往下掉,机舱里迅速弥漫起刺鼻的味道,警报声尖锐刺耳,闪烁的灯光噗一下没了踪影,混乱的机舱陷入一片黑暗。。。。。 不好!! 飞机未能成功着陆!! 一时间,季舒玄感觉血直往头上涌,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静止了,除了紧抱着和自己绑在一起的少女,他只能听到砰砰砰的心跳声,在感官世界里无限放大。。 “轰------------”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彻苍穹,太平洋的小岛上霎时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变成一片地狱般的火海。。。。。 童言是被高温炙烤醒的。 从她睁开眼到恢复意识,短短的几秒钟,却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漫长。。。。 她还在机舱,因为火光照亮了一切,飞机已经解体,断成三节,她在第一节的后部,被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背在身上。那人的手非常用力地扣着她的腰,试图把她带到机身断口,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几米之遥的距离,他却怎么也找不对方向。。。 第一感觉不是爸爸,但是那人,却给了童言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只有梦境里才会出现这样不可思议的场景。。。 她不敢确定,直到她听到他的声音。。。 “莫慌!!季舒玄,你可以的。。。。你可以找得到!”他停下来,似乎在辨别方向。他顺着烟尘积聚的方向走,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最快找到出口。 真的是他!! 真的是季舒玄!! 她竟然和他在一起!!爸爸妈妈呢?她的爸爸妈妈呢? 童言猛地想起父母,“eric。。。咳咳咳。。。。eric。。。咳咳。。。我爸爸。。。。咳咳咳。。妈妈。。。”浓烟刺痛了她的眼睛和喉咙,她只能紧紧抱着季舒玄。。 第12章 灾难降临(三) 季舒玄平生只说过两次谎话,第一次,是去中东做战地记者的时候骗了母亲。 第二次,就是对童言说了谎。 他说,童家夫妇已经脱险,其实,他们在飞机触地解体的刹那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童自扬扑到他身上保护了他和童言,而他的妻子,童夫人,在危险关头用身体帮他挡住了烈焰,包括他自己,也被爆炸时的高温浓烟,灼伤了眼睛。。 季舒玄不得不说谎,因为童言的生命,已经不属于她一个人。。。。 “小言,你的爸爸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季舒玄的声音犹如一股安定人心的清泉,平息了童言心中的焦虑和恐惧。 童言相信他,无条件地相信季舒玄。。 “飞机随时还会爆炸,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季舒玄重新背起童言,却听到她微弱的哼咛,“小言!”他担心地叫她。。 “我的头很疼。。。。eric,它好像又在流血了。。”童言感到力气又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流走,头部像被闷锤敲打,动一下,都会感觉刀劈一般的疼痛。。 季舒玄的声音成熟磁性却格外的有力量,“忍耐和坚持是痛苦的,但它会逐给你好处。。。。小言,你是个坚强的女孩,要相信自己,灾难总会过去。。。” “好的。。。eric。。”意识渐渐模糊,她咬破嘴唇,努力维持清醒。。 “eric。。。。。你。。。你走错了。。。”发现方向不对,童言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艰难地伸出手,在季舒玄的眼前晃了晃,却惊惧地发现,他毫无反应。。。 他的眼睛?! 那双笑起来带着浅浅的纹路,真诚迷人的眼睛,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吗? 比经历空难更加残酷的认知令童言感到极度的恐惧,不知所措。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竟主动环住了他的颈项,“eric,你的眼睛。。。” 季舒玄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声音平静:“别怕,只是被烟尘熏到了,暂时看不到东西,能帮帮我吗?” 只是被浓烟熏到了吗? 童言不敢深想下去,她宁愿季舒玄所说的都是真的。。。 振作精神,她不能软弱,“好的,我帮你,eric。。。左边。。。。朝左边走。。。。四十五度角。。。就是出口。。。大约七八米的样子,中间有两个破损的座椅,小心。。。。。eric,要小心。。” 季舒玄背着童言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出口,浓烟弥漫,火光冲天,季舒玄让童言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他却不顾危险,趴在尖锐的铁皮上和救援人员进行喊话。。。。。 哪怕是喊话,他的英文也是极为流利悦耳的。。。 童言的英文也很好,她能听得懂,大意就是要求地面人员增加软垫,飞机上还有幸存者,他们都需要救援。 季舒玄把童言扶到断口边缘,到处都是浓烟,童言几乎看不到他的脸,“小言,地面有软垫和草皮,不要害怕,先跳下去。。” 童言抓住他的手,用力攥着,泪水夺眶而出,“eric。。。。我们一起,好吗。。” 第13章 灾难降临(四) 季舒玄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他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少女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他还不能走。。 因为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个金发少女在呼救。。。 “eric,我陪你救人。。”像是看出他的想法,童言竟要主动留下来。。 “不,你不能呆在这里,太危险了。”季舒玄一口回绝。 “我不怕!eric,我能帮你。。。你看不到,我能做你的眼睛!”童言是真的想帮他。。 季舒玄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还没等童言看清楚,残破的机身突然一抖,轰的一声,从不远处传来爆炸声,并伴随着大量黑烟,朝断口处涌来。。 几乎是同时,童言感觉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 然后,耳边就响起记忆中那抹成熟温厚的声音,极为熟悉的,却又是无比坚定的声音。。 “等着我,小言。。。等我去找你。。。。一定要等着我。。。” 话音未落,童言蓦地一下飞了起来,重心向后,整个人从断口处跌了下去。。。 “eric-------------” “小言,等着我-------------” ************************************************************* 三月之后。 空难人员,只剩下童言和一位不能移动的重伤员,还留在太平洋这座无名小岛上。。 童言头部的伤经过美国医疗专家的救治,已经渐渐痊愈。她每天都去飞机出事的草坪上静静地坐着,很多人都以为她在悼念不幸罹难的父母,可童言知道,最初的痛不欲生过后,她更担心的、最恐惧的,是季舒玄的生死。。。 震惊世界的特大空难,二百五十九名乘客,十二名机组人员,仅有二十三个人幸运地活了下来。 二十三个人里,有她和季舒玄。。 但是,那个把生的希望留给她,让她一定等着他的eric。季,却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唯一的线索,就是他还活着,因为小岛的出入境记录上赫然有他的名字。他离开的时候,正是她获救昏迷的那段时期。。 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但她确实努力地寻找过他。。 在北京,在美国,在他工作过的地方,甚至连中东这个偏僻战乱的地方都找过了,依然没能得到他的消息。。。。 季舒玄。。 就像是年少时的一场梦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童小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童言转过头,看到阳光下john英俊的笑脸。。 第14章 灾难降临(五) john注视着曾经被航油燃烧过的草坪,看到上面焦黑的痕迹,三个月了,这里再也没能长出绿绿的青草。就像眼前这位清秀忧伤的东方少女,那颗水晶般透明纯净的心灵,也已经荒芜蒙尘,再也恢复不了之前的活力。。 john很难过,也很愧疚,因为是他为童家人预定了死亡航班的机票,虽然灾难不可抗,但他还是觉得愧对成为孤儿的童言。。 原来的她,是父母呵护在掌心的公主,衣食无忧,富足喜乐。。 可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空难,却把不谙世事的她从象牙塔一下子拖入了地狱深渊。 还记得出事后,她由于头部受创昏迷不醒,两周之后才坐在轮椅上去辨认了父母的遗体。在医院的停尸间,一个很大很简陋的房间里,冷冻着事故中罹难乘客的遗体。john永远也忘不了他推着童言进去时,扑鼻而来的浓烈的焦臭味和弥漫在房间里浓重的哀伤。 童家夫妇的遗体还算完整,但面目也被烧得不成样子了。john以为童言会承受不了,可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小公主,却独自留在停尸房和父母呆了很久。出来以后,他们和遇难者家属一起去另一个仓库认领死者的遗物。那是个令人悲伤的地方,近千平米的空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浸了血和泥土的东西,不时有人突然抱起一件物品开始痛哭,在这里,童言找到了父亲童自扬生前阅读的书籍和妈妈随身戴着的一串价值不菲的绿宝石项链。不知什么原因,那本《破晓》竟然没有被大火焚烧掉,居然还是完好的,就连书中的折页,也还中规中矩地叠在那里,而那串绿宝石项链更是神奇般的保留下来,当她通过保管员拿到封存在保险箱里的项链时,她贴放在面颊上,感受着上面的温度,久久地伫立,凝视远方。。。。。。 john觉得疑惑的是,童言竟要求他查一个人的下落。 那个人,就是季舒玄。 eric。季。 童言的偶像。 后来,john才知道,原来季舒玄竟是童言的救命恩人。。 他尽心尽力地寻找季舒玄,动用了国内国外很多关系,甚至找到了他在传媒界的校友,一度亲赴中东,却仍旧没能找到季舒玄的下落。 他就是像是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了,无论他们如何寻找,也找不到他的影踪。。 看得出来,童言对季舒玄的感情很特别,特别到令人嫉妒的程度。。 john会嫉妒,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嫉妒童言对季舒玄那种只存在于至亲之间,具有强烈的依赖感和信任感的亲情。john在单亲家庭长大,最渴望的,就是来自家庭的温暖,可他只有在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才能找到些许亲情的慰藉。。 他曾羡慕过童家的幸福,可如今,他却嫉妒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因为这个人,不用费力就赢得了童言亲人一般的信任。。 童言的性格远比柔弱的外表来得刚强和坚韧。 她可以为了一个不算约定的约定,在太平洋的孤岛上等待了整整三个月。 她可以通过高科技的视频会议,把父母留下的企业稳稳地接手,化解空难造成的危机,令一众叔伯辈刮目相看。 在岛上的每一天,除了等待和治疗,她更多的是静静地望着这片土地,陷入沉思和回忆。在她的不远处,就是重新恢复秩序的机场,此时,除了草地上烧焦的斑块和驻足观看的岛民,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当然,这平静的风景画里,也包括童言。。。 “john。。”童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草屑,向john露出微笑。 第15章 灾难降临(六) 像每一次碰面一样,john又为童言准备了礼物。 这次是芝加哥最负盛名的cheesecakefactory餐厅的芝士蛋糕,它不仅是全美最好吃的芝士蛋糕,而且还透着餐厅发起人evelyn用爱心和努力烘焙出来的温暖。。 “谢谢。”童言接过精致的盒子,低头停了一会儿,才眼神清亮地问john:“还是没有eric的消息吗?” john点点头,“嗯,还没有他的消息。不过,童小姐放心,我还会继续找下去。” 童言勉强笑了笑,说:“辛苦你了,john,我明天就要回国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到这里,你陪我走走吧,就当是告别。” john微笑,“好的,童小姐。。” 夕阳西下,正是退潮时分,清凉的海风拂动头发,洁白的沙滩,那一行行脚印,记录下时光的方寸变幻。。 john问童言,为什么着急离开。 童言告诉john,她的家乡有个传统,必须要在死者逝世后百日内下葬,否则的话,就会不吉利。 john说,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就在北京生活,是个中美混血,去年刚毕业,在一个他总也记不住名字的地方开了间宠物医院。他请童言回国后有空去看看弟弟,说不定,两人还能成为朋友。。 “好啊。。你弟弟叫什么?回头把地址留给我!”童言说。 提起弟弟,john的表情变得很愉悦,“他有两个名字。我和家人喜欢叫他alan,但是他却喜欢别人叫他的中文名,周杰伦。” 童言愕然,转而扑哧一笑,露出颊边深深的酒窝。 “周杰伦?!不会吧,和我喜欢的歌手同名同姓吗?!” john挠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解释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是周杰林?还是周杰玲,我记不清楚了,反正我都喊他alan的。。” 童言莞尔说:“我会找他签名的,放心吧!” 两人继续向前走,傍晚的海岛,欢声笑语,充满了热带风情。 john欲言又止,可还是鼓起勇气问:“童小姐,公司上层都在传你要结束童氏集团的生意,转行做别的,是真的吗?” 童言吃了口香甜的芝士蛋糕,很专注地咀嚼,咽下之后,才回答john:“不是结束,是重新开始。我打算把童氏集团更名为自扬集团,经营所得永久性地捐献给中国科技、教育和社会福利事业。” “全部捐献?!”john震惊无比。。 童言的表情很平静,声音更显坚定,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盈满了红色的霞光,“是的,全部捐献。” “那你怎么办。。董事长和夫人会担心的。。。”john的担忧不无道理,毕竟,童言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子,她的决定,很多时候没有考虑到长远的未来。。 童言摇摇头,说:“别担心我,爸爸妈妈的存款足够我花上一辈子了。能把他们的心血用到正途,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才能使爸爸妈妈得到永生。john,你知道的,我对经商没有兴趣,回北京后,我想专心学业,实现我的理想。” “mediapeople(媒体人)?”john还没忘记她在芝加哥商学院参观时说过的话。 童言笑了,是啊,哪怕失去了全世界,还有理想不离不弃地等在那里,等待着她去实现。。 为了那个已经消失的人,她也要继续坚持下去。。。。 可是,季舒玄。。 你究竟在哪里呢------------ 第16章 萧叹和花溶(一) “萧叹,我快不行了,你能来阜外的社区门诊吗?”挣扎着发了条微信,童言靠在椅子上,紧紧按着肚子。。 她肠子都悔青了,中午就不该心软,陪着花溶去吃什么金钱爆肚,吃的时候就觉得味道怪怪的,果然,电台的节目还没结束,她就撑不住来医院了。 花溶是她的电台同事,本名丁小泉,比她早来一年,目前是电台生活频道《鹊桥会》栏目的备选主持。备选主持,也就是没正式上过节目的二线人员,在台里没什么地位,采访、写稿、打杂、端茶、采买、加班就是每天的工作内容。 童言来电台时间不长,还是个实习待定的黄毛丫头,她跟着花溶干活,叫花溶师父,每天接触最多的,就是全市各家婚介所的顾问,那些男男女女啊,唉。。。不提也罢。。 之前微信通知来救命的萧叹,不是别人,正是john的弟弟,原先叫周杰伦的那位混血帅哥。为什么改名,是他听了童言的劝,觉得自己盗用歌星的名字确实有点不合适。。 精通古诗词的他为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萧叹。 长街长,烟花繁,你挑灯回看, 短亭短,红尘辗,我把萧再叹。 繁华街景,人生河长,知己难寻觅;痴痴苦等,尘忆浅短,缘分难挽留。 剪不断的离别,忘不掉的留恋,不知相见,不忆归还。 萧叹把自己喻为《聊斋》里的孤独客,从名字里寻求那种遗世独立,知己难寻的意境。 花溶第一面见萧叹,惊为天人,她自诩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花溶,硬是要和聊斋出来的萧叹攀上特殊关系,可惜的是,妾有意奈何郎心似铁,兽医萧叹只把花容月貌的花溶当做他的宠物来对待。。 萧叹不一定会很快回话,因为这个时间段,正是宠物医院最忙碌的时候。 晚上九点以前,萧叹的时间属于那些别有心思的宠物妈妈们。。。 童言也就是那么一说,她没指望萧叹会来。就像是吃了两盘爆肚,却照旧生龙活虎、龙马精神的花溶师傅一样,不可能来照顾她。。 又吐又拉的感觉糟透了。。 “童言--------童言--------”扎针的护士探出头来叫。 童言起得太急,胳膊肘撞到椅子扶手上,顿时嗓音变调,“赖了。。。。。” 扎针的地方有些混乱,有个四岁大的男孩声嘶力竭地喊着奶奶,他的小粗胳膊被爷爷按着,胖手乱挠,抗拒护士靠近。 “不要----------不要扎-----------疼---------啊----------奶奶-----------奶奶-----------”小家伙拼尽全力抵抗,涕泪交流,嚎叫声几欲把房顶掀翻。。 哭闹无济于事,结果反而更糟,护士扎了两次都没扎上,只好转移目标,指着童言,语气凶狠:“你,先来!” 小男孩立马不哭了,可换童言哭了。 她六年没扎针了,从太平洋的小岛上回到祖国的怀抱之后,就再没扎过针了。。 第17章 萧叹和花溶(二) 闭上眼睛,感觉手背一阵沁凉,童言哆嗦了一下,没等呼痛,额头上忽然多出一只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大手。。 “好了,不怕。”随着一道熟悉的,清晰的男低音响起,童言的脸被转过来,贴进一个穿着棉布衬衫的怀抱。。 萧叹! “啊--------”她痉挛地抖动,没扎针的手一下子掐住萧叹的腰。。。 护士小姐太狠了,趁她分神之际,像是炫耀本事,一针就穿破了她的血管。。。。 幸好,幸好,还有萧叹。。。 还有萧叹的腰,供她悲愤时蹂、躏。 萧叹早就习惯了童言的无赖,他的手指在童言柔软浓密的发间游荡,最后停留在她的后脑,一处三寸多长凹凸不平的伤痕,轻柔地摩挲:“走吧,我们去外面。” 童言嗯了一声,声音委屈却依旧悦人耳目,“你怎么才来!” 萧叹半托起她,顺势用肩膀擦了擦脸上的汗,没让她看到,“是,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提前赶过来!”宠物医院到社区医院,横跨两个街区,在打不到车的情况下,他仅仅用了十分钟就跑过来了。 当然,萧叹不会对童言说这些。 童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倚着他朝外走,“下次?!我才不要下次呢。。我就知道你巴着我有病,然后把我当你医院里的宠物提高医术。。。萧叹,你太邪恶了,太坏。。。。balabalabala。。。。。。” 一路埋怨过去,坐下的时候,只有一个位置了。 萧叹只好站着。 一八三的高度,深眉凹眼,高鼻薄唇的混血帅哥,想低调一些都难。萧叹似乎习惯了,就像是习惯童言只对他耍赖一样,姿态闲适地站着,一边观察液体的流速,一边和童言低声聊天。。 “还疼吗?”萧叹问。 童言单手撑着额头,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特别疼。。这儿。。。手背这儿感觉有东西流进去,然后胳膊向上都是冷冰冰的。。。” 她就是有渲染气氛的能力,两句话就引起患者的共鸣。 尤其是和她一起共患难的四岁男童,更是一边咬着巧克力棒,一边童真地附和说:“我的胳膊也凉了,心也特别的凉。。。。” 所有的人都笑了,包括童言。。 她笑得最没心没肺,整齐的白牙衬着忽隐忽现的酒窝,看起来像个落入凡间的精灵。。。 “阿姨,你的声音真好听,和我们幼儿园的苏老师一样。”小男孩接受萧叹带来的零食后,极有眼力见的夸赞童言。 童言心花怒放,语气愈发温柔,“是吗?那我去做你的老师,好不好?” 小男孩嘴里塞了薯片,听到这话,咀嚼慢了,似乎在思考,“那。。。。那我们苏老师怎么办。。。她可好了。。可漂亮了。。会讲故事,会跳舞,还会弹琴。。噢,对了,苏老师还会画画呢。。。”提起喜欢的老师,小男孩的眼睛里立刻焕发出神采。。 童言鼓起腮帮子,“我也会啊。。。我肯定比你苏老师会的东西多!除了你说的那些,我还会播音呢。。告诉你啊,我可是传媒大学毕业的。。我朗诵可好了,还能给电影电视配音呢!!” 小男孩不相信,“骗人!!” “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童言瞪大眼睛,表现得很诚实。 小男孩撇撇嘴,还是不相信,“那你说谎的话,会变成什么?” 变成什么? 变成长鼻子,还是变成那个。。。那个萧叹最爱的动物。。 对了,童言拍着胸口,表情认真,信誓旦旦:“谁骗你,谁就是。。。就是。。。。萧叹!对,谁骗你谁是萧叹!”她底气不足,不敢承认啊。。 “萧叹是谁呀?”小男孩纳闷。 “一只狗!!”童言指着一旁无辜躺枪的萧叹,“就是他。。。就是他养的小狗!” 第18章 萧叹和花溶(三) 和小朋友据理力争了十几分钟,最后,童言被对方一句发自肺腑的,你没有苏老师漂亮的总结性评价打败了。。 绝杀啊。。 无论她是否声音动听、容貌清秀、多才多艺,仅仅是一句你不够漂亮,就足够灭掉她一百次了。 萧叹在一边偷着乐,童言仰头望天,在心里鄙视这个落井下石,拿周杰伦做中文名的假洋鬼子笑到嘴抽筋。 忿忿不得平,童言随意扯过一张报纸盖在脸上,装睡。 萧叹的个性其实很安静,你不招惹他,他能闷几个小时都不搭理你。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力逐渐发生作用。 童言揭掉挡脸的报纸,身子滑下去一些,睡眼朦胧地用脚踢了踢靠在窗框上看手机的萧叹,“我想睡觉。” 萧叹抬起头,看着她,瞳仁的颜色有点深:“哦,睡吧。” 她还真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麻雀变凤凰,居然升为主播了,偌大的电台演播厅里,她带着耳机和花溶一起主持节目。。。 “师父,我们今天聊什么啊。。。”童言谦虚地问花溶师父。 “聊什么?!除了聊相亲,聊男女见面,还能聊什么!笨!!” “哦。那师父您先说吧。” “还是徒儿先来讲个笑话吧,活跃活跃气氛。” 童言很为难,“师父,我不会讲笑话。” 花溶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咳。。咳咳。。注意,这是直播,直播。。。。” “哦。” “那为师先来个吧。。话说一男的征婚,要求女方一要漂亮,二要会做饭。婚介顾问按照他的要求在电脑上查询,结果很快出来了,完全符合的对象是,美的电饭煲。。。哈哈哈。。。。啊哈哈哈。。。好笑吧,多好笑啊。。。。哈哈哈哈。。。。咦,徒儿为何不笑?”花溶猛地顿住,指着童言。 童言赶紧露出八颗牙,用指头点了两个酒窝,“哈哈哈。。。。好好笑。。。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那你来一个。”花溶有意刁难。 “讲的像师父一样就可以吗?”看到花溶点头,她暗自松了口气。。 “好吧,那我就讲一个。。笑不笑由您,大家只当图个乐子就好了。。。嗯。。开始吧。。说的是,相亲。。。咱们不是相亲栏目吗,就讲个相亲的。。” 腿上挨了一脚,花溶眼神如刀,嫌她磨叽。。 “真的说了啊。。说了。。有个男的和女的相亲,男的很不满意这个女的相貌。恰好来一电话,男的接起说,喂。。。嗯。。。没干嘛,看电影呢,啥。。。看的什么?男的瞥女的一眼,说,哥斯拉。。这时,女的电话也响了,女的接起说,喂。。。。嗯。。。没干嘛,看电视呢。。看的什么?女的瞥男的一眼,奥特曼。。。” 话音刚落,童言还没顾上笑,花溶师父却先惊天动地的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好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童言在梦里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却觉得脸上忽然一疼,然后就醒了。。 第19章 萧叹和花溶(四) 做女主播的美梦被现实中的花溶师父一拍而散,童言的脸蛋被花溶的手拉扯成米老鼠,然后迎来一阵机关枪似的轰炸:“童言,你是不是装的。。是不是装的。。我吃了两碗爆肚两个烧饼都没事,你怎么就拉稀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受那个老女人的压榨!!是不是。。。是不是。。。” 童言疼得呲牙,却知道自己的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看来,花溶师父又被电台的上司,负责鹊桥会节目的主任给虐了。 主任姓方,名慧。 因为和金庸小说里那个冷面无情的尼姑同姓,行事做派又几多相似,所以被冠以灭绝师太的绰号。 不仅是花溶师徒,电台许许多多已经熬出头的新人,都被‘灭绝师太’给折磨过。灭绝师太小五十的年纪,正是更年期综合症频繁发作的高峰,尤其是去年秋天,她因为年龄原因从电台的大热门“情感热线”栏目退居到“鹊桥会”,心理变得极度不平衡,所以经常把花溶师徒虐得是嗷嗷乱叫。。 该有多少怨气把好人萧叹也波及到了。 就因为萧叹从她的魔爪里救了童言,花溶顿时委屈的跟窦娥似的,硬巴着萧叹的胳膊,眼眶湿润地控诉说:“你就知道对童言好。。就知道对她好。。。我那么喜欢你,你不造吗?老天啊。。为什么拉稀的不是我啊。。。童言,你说为什么!!” 童言捂着脸,装死狗,可怜兮兮地回望着单相思的花溶师父。。。。。 萧叹不动声色地卸掉胳膊上的累赘,朝童言走了一步,单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说:“小言,花溶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医院里还有个病号等着治疗。”不止是一个,一个加强排都有了,萧叹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童言眨眨眼,刚想说好,却看到花溶冲她使眼色。。。 赶紧改过来,“哦。。。我。。。我没事了。。。。师父,你和萧叹一起走吧。。。加了这么久的班,一定累坏了,回家休息吧。。” 萧叹蹙了下浓眉,正要开口说话,却被童言抢先,“萧叹,拜托你送送我师父哦,她住的小区最近挺不太平的,拜托你一定要把她送回家。。” 花溶立刻配合地做出惊恐不安的表情,“是啊。。是啊。。。最近小区治安特别乱,有个下夜班的姑娘不仅被抢了包。。。还。。。” “好了,我送你。”萧叹从来不是那种黏黏唧唧的男人,在确定童言病情无碍之后,他和花溶先走了。 房间里少了两个人,顿时显得空寂了不少。 童言百无聊赖,掏出手机看新闻。 天气,明天有雨,温度适中;中部某市官员贪污被判死缓;南方暴雨洪灾泛滥,损失惨重,数千村民无家可归;再往后就是泰国总理英拉的新闻,没想到她的祖籍竟是广东,是泰国前总理他信最小的妹妹。。。 啧啧。。 很漂亮很有手腕的一个女人。。 随意感叹了一番,童言习惯性地打开美国一家新闻网站的网页。。 依旧是有关媒体新闻的页面,她逐字逐句浏览,最后,目光停留在在角落的一条消息。 有一家大型电台正在为新栏目招募新人,而这家电台,恰恰是她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工作起步的地方。 没来由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童言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带着笑纹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暖暖的,停留在记忆的最深处。。。。。 第20章 电台鹊桥会(一) 第二天上班,头天积压下来的采编任务堆在办公桌上,是关于大龄青年婚恋心理的选题,组长要求她在下午之前把写好的稿子交给‘灭绝师太’。 童言啃着手指头发愁。 对于她这样一个感情的事还处于纸上谈兵阶段,更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未婚女青年来讲,方慧指定的选题,说白了就是在刁难她。 ‘灭绝师太’最近做的选题大多和这方面有关,之前因为有“爱情圣手”之称的花溶师父罩着,童言将就能蒙混过关,可今天不行了,花溶一大早就被‘灭绝师太’弄到婚介所采访大型活动去了,放眼整个栏目组,好像只有她还能压榨利用一下。 电台的办公室都是由玻璃隔开的开放式区域,方便各栏目主编管理和监督下属。而下属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细微的动作表情,只要表现出来,一下子就能被上司看出漏洞。 栏目组有人开玩笑说,他们这些人是海里的透明虾,而‘灭绝师太’就是专门吃小虾的罗非鱼。她吃虾的方法很特别,不是细嚼慢咽,而是像鲨鱼一样一口吞下猎物,管对方是虾米还是鱼,是海水还是海草,只要在她的势力范围之内,统统一口吞下肚去慢慢折磨消化。 童言的位置正对着‘灭绝师太’的办公室,就在她啃了一个指甲接着准备啃下一个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气势威严的女中音。 好像是在叫她。 “童言------”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看着玻璃房里的‘灭绝师太’,也就是方慧。。 声音好像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果然是方慧。 她冲童言招招手,然后拿起向外界发号施令的话筒,说:“你进来一下!” “哦。” ‘灭绝师太’方慧虽然已经五十岁了,可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而且化妆技术绝佳,隔着长长的办公桌,看起来和三十几岁的女人也没什么差别。。 方慧点了两下鼠标,然后把包裹在黑色香奈儿套裙下依旧凹凸有致的身体靠向椅背。她扫了一眼穿着t恤仔裤的童言,微微蹙了下眉头,顿了顿,问:“你的病好了吗?” 尽管来电台实习的时间不算短了,可童言每次见到方慧还是会紧张。 她挺起脊背,声音却有些发飘:“好了,方主编。” 方慧有一阵子没说话,她揉着眉心,眼神向下,红色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思考问题。 童言站在原地,也没敢搭腔。 花溶师父教过她,如果‘灭绝师太’情绪不对头,千万保持沉默和微笑,无论‘灭绝师太’说什么,只管回答好、或者是就行了。 因为上司都喜欢听话的下属。 童言正在用心保持沉默,突然,方慧抬起线条凌厉的眼睛,朝她看过来:“给你一个上节目的机会,要不要!” 第21章 电台鹊桥会(二) 童言没有立刻回答方慧。 一是震惊,二是她知道电台的规定,实习生不能在实习期播音。就像她可以跑采访、写稿件,甚至把自己的铅字变成主播口中娓娓动听的故事,但她就是没有资格迈入那间设施先进的录音室。 尽管她无数次幻想调频fm99。1里出现自己的声音,可是,连花溶师父都不敢轻易肖想的事,她一个万能打杂实习生敢去想吗? 她以为方慧在逗她,所以,足足愣了有五秒,她才不确定地问:“是。。。。我?主编。。。。” 方慧好像笑了一下,离得有些远,看不大真切。她撤回手,指尖却对准童言,“怎么,不想尝试?” 童言表情迷惘,很明显接受不了方慧的安排。 她嗫嚅着开口:“主编。。。。我。。。。我是。。。。实习生。。我。。。没有播音经验。。” 方慧挑了挑精致的眼尾,看着童言,表情认真地问:“你还记得是谁把你领进栏目组的?” 童言微微一楞,而后,小声说:“是您,是主编把我领进来的。” 怎么可能忘记呢。 第一次到电台实习,她满怀着激动雀跃的心情和对未来的憧憬步入气势恢宏的广播大厦。原来只能在电视、杂志和网络上看到的地标式建筑,没想到竟成了她职业生涯的起点。第一次步入社会,每一步童言走的都非常小心,非常的珍惜。她生怕一不小心走错路,就再也找不到开启梦想的大门了。电台和一家报业集团共用一幢大厦。里面人来人往,时不时的会遇见一些知名的演员和歌手,童言像个青涩的中学生似的,不住地惊叹、驻足流连,感觉自己还在做梦,一切都是虚幻的。 电台是国内最专业、最权威的广播媒体,有七大专业频率,全天播出节目100多个小时,其中新闻频率通过卫星,不仅覆盖了北京周边,而且覆盖了亚、欧、非、澳四大洲的50多个国家和地区,覆盖人口达到30多亿。 童言是通过面试录用的,面试时是单独的,所以她根本没想到电台会一次性地录用那么多的实习生。而各个频率的栏目主编,就像是古代皇帝选妃一样,在他们中间选取可心的人。 童言的压力非常大,因为她的条件,除了学历硬气一些,外形较之那些帅哥美女们可差远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些长得漂亮,性格活泼的人果然更受欢迎,没过多久,会议室只剩下了包括她在内的十几个人。热门栏目的主编基本上都领着人走了,剩下几个业绩不好的主编,也不耐烦地翻弄着手里的简历资料,准备随便定下一个。 而方慧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第22章 电台鹊桥会(三) 当时,童言并不知道方慧是谁。只感觉这个妆容精致,穿着时尚的女人一定是电台的重要人物。 因为那些留下来的栏目主编,都用一种不可思议或者惊讶的眼神看着她。 方慧和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她接过人事部的推荐资料大概翻了翻,丢到一旁的桌上,径自走向挑剩下的实习生队伍。 “谁是播音主持专业?”她问。 大约五六个人举手。 “谁撰写的稿件曾被媒体采用或是在学校里得过奖?”她接着问。 这次,只有两个人举起手。 其中,就有童言。 方慧指着童言和另外一名女生,“给你们三十秒,把你们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告诉我。” 那个女生可能胸有成竹,抢先回答。她列举了几段名言,表达了以前辈为榜样,做一个出色的电台主播的职业理想。 方慧听完面无表情地转头,直接问童言,“你也和她一样吗?” 童言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刚刚组织好的几段话一下子就跑没影了。她愣了一会儿,才在方慧凌厉的视线下,摇了摇头。 摇头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因为她觉得自己要是点头的话,下场一定会很惨。 方慧双手环胸,用一种俾睨天下的气势盯着她,“哦?那你说说,你的原因。” 童言把大脑放空,想了想,语气慎重地回答:“我是因为崇拜和恋慕一个人,才选择了这个职业。” 话音刚落,满屋子低低的嘘声。 童言的脸腾一下红了,热得发烫,仿佛小火在下面炙烤。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嘲笑她的无知和浅薄,一个年轻的,不知深浅的黄毛丫头,竟然敢把如此私密上不得台面的理由,当众搬了出来。。。 童言觉得很难堪,因为对面的方慧一直保持着沉默,而那两道刀子似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完蛋的时候,方慧却忽然问她,“你喜欢的那个人也是从事电台行业的?你的男朋友?” 童言摇摇头,惭愧地回答:“不是。。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只是一个。。。一个能让人尊敬,让人念念不忘的人。” 方慧的目光很深,没再问下去。 接下来,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方慧指着童言对人事部的人说:“她,就是我要的实习生!” 就这样,从头至尾只说了两句话的她被方慧大大方方地要走了。 做梦一样,跟着足足高出自己半个头的方慧走在明亮如镜的电台走廊上,那条闪闪发光的路,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忽然,方慧停下来,问她:“现在能告诉我,那个被你崇拜的人是谁吗?” 童言愣在原地,她悄悄地揪紧裤子的边线,心脏渐渐收缩成一团。。。。 方慧笑了笑,撩了下头发,解释说:“你别误会,我只是好奇,现在还有人能够凭着人格的力量就能影响到另一个人的人生。” 童言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暗纹,语气轻悄地说:“季舒玄。。。他叫季舒玄。” 第23章 电台鹊桥会(四) 听到是季舒玄,方慧显得有些惊讶。 她径自说出季舒玄获得普利策新闻奖的获奖作品,并且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念出了季舒玄的职业信仰:如果我没法阻止战争,那我就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 接着,她指着楼下右侧的方向,颇有深意地说:“有空的话,你可以去那里看看。。说不定会给你带来惊喜。” 童言后来还真去了,那个地方,是电台的文化长廊。 而方慧指的方向,竟然,就有她心之所向的季舒玄。 他和很多国内知名媒体人的照片,就镶嵌在灯壁辉煌的通道两侧。 记忆里温暖坚定的笑容和炯炯有神的眼睛,离她。。。。是那样。。。。那样的近。。。 “童言,你觉得我当初为什么会选你来鹊桥会?”短暂的回忆被现实中的方慧打断。 童言回神,摇摇头,说不知道。。 尽管她来电台已经快六个月了,已经渐渐适应了快节奏强压力的生活,可她至今也搞不清楚方慧选中她的原因。 单以条件来讲,她在众多实习生里只能算是中等,有更多更好的可堪造就的苗子等着方慧的青睐,可她却偏偏选中了自己。 方慧的视线越过她,看着透明玻璃墙外紧张工作的下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目光放空似地说:“我喜欢你的声音。” 看到童言一脸震惊,半张着嘴巴望着自己,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方慧知道她的解释吓到眼前的小姑娘了。。 她生性要强冷漠,典型的工作狂。从来不会主动去赞扬一个人,不管是上司还是下属,想从她方慧口中得到肯定的形容,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酷干练,行事作风堪比普拉达女王的职场女魔头,却破天荒的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实习生表达了她的喜欢。 她说,她喜欢童言的声音。。 “最初,你吸引我的,不是你近乎愚蠢的回答,而是你独有的干净清澈的声线,尤其当你转音时自然带出的那一丝丝令人安稳舒服的沙哑,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童言,你真的很特别!”方慧认真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加上手势和表情。。 她指着错愕的童言,笑了笑,“别惊讶,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我很奇怪,你长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人夸奖过你的声音?” 童言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在心口、喉咙口堵着,嗓子很疼,她慢慢地转开视线。。。 怎么会没有人呢? 爸爸、妈妈,萧叹,花溶师父,还有。。。。还有她放在记忆最深处的那个人。。。。 都曾告诉自己。 小言,你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动听的音符。。。。。 第24章 电台鹊桥会(五) 鹊桥会是相亲栏目,每逢周末都会有一期特别版,就是说除了直播的部分,还会提前录一些内容,例如童言上次做梦时梦到的笑话、有趣的网络新闻、城际新闻什么的,这就需要不同的声音来录制了。 而方慧给童言下达的任务,就是录制这些额外的内容。 稿子要童言自己整理,下午之前交给方慧过目,如果顺利通过的话,第二天上午会安排她进录音室。 而原来堆在案头的采访任务却被方慧无情地踢给了花溶。 可怜的花溶从婚介活动现场直接被拎到了大街上做录音采访,在烈日炎炎的街头,随机采访那些怨声载道的大龄剩男剩女们。。 下午,花溶晒成北极虾从街上回来,见到伏案疾书的童言,不禁又是一阵牢骚。 “主编凭什么把你那又脏又累还又晒的活儿给我?太偏心眼了!!你稿子写得好,就能享受空调凉风了?我可是你的师父,你的授业恩。。。。。。。”话还没说完,花溶的嘴边已经多了一瓶冰冻饮料。 童言笑嘻嘻的,贴近花溶的耳朵,小声说:“师父,刚买的,水溶c100。。” 花溶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哼咛了两声,“嗯。。。徒儿,开盖儿!为师累得脚趾头都失去功能了。。。” “。。。。。。。。” 一瓶零上五度的水溶c100灌下肚,童言才耍赖似地蹭上去,“师父。。。我今天做错事了。。。求您原谅。。” 花溶打了个饱嗝,翻翻眼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童言赶紧把废瓶子扔掉,快速扯了个纸箱,凑近花溶,诚心诚意道歉:“主编让我上节目了。师父,我对不起你。。我没能顶住诱惑。。。” 花溶刚把棉签伸进耳洞,却冷不防被童言的话激得手指一抖,瞬时变成一只愤怒又受伤的小鸟。 她捂着耳朵,一蹦三尺高却还不忘怒视着罪魁祸首童言,声音拔到最高:“你想害死我,是不是?!我今天要是听不见了,非把你的耳朵割下来不可!!啊哟。。。。疼死我了!!别动。。。。别摸我。。。。疼死了!!啊哟--------” 童言万分愧疚,想跟花溶好好解释一下,谁知花溶却推开她径自走了。。 童言追了两步,又停下。 因为花溶疾奔的方向,竟然是‘灭绝师太’的办公室。。 不到十分钟,花溶就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童言赶紧把另外一瓶已经变成零上十度的水溶c100递上去,“师父,你消消火!别生气啊。。。我就是临时录一期边角料,以后就没我什么事了。。像我这样的菜鸟,不熬个十年八载的,怎么可能飞上天啊。。” “菜鸟!!就算是鸟也是一只被丢在民间的凤凰!”花溶两眼通红,一脸悲愤地指着童言,“她就是这么说你的!!” 第25章 电台鹊桥会(六) 童言对花溶的感情很特别。 她很喜欢性格直爽开朗的花溶师父,因为她是电台里唯一一个跟她说过心里话的人。虽然只是偶而的三言两语,但是对于初入职场的童言来说真的是弥足珍贵。。 还记得她初来电台的时候,那些曾经的年少豪情,壮志雄心突然在瞬间实现,感觉就像是在做梦。只是还没怎么来得及高兴,一切都被忙碌代替。十年寒窗苦读,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挤进媒体大军,却发现别人眼中的光环笼罩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只是辛苦再辛苦,工作再工作。 采访,写稿,打杂,复印,校对。。。。。 每天的脑子里除了想着怎么采到好素材,想着怎么写出不一样的稿子,怎么让上级编辑不毙掉自己的稿件,除了这些,似乎再也塞不进去其他的东西了。如此,每天都是脚步匆匆,脑子也在不停的思考旋转。很想停下来,歇一歇,却连可怜的时间都没有。。。 媒体人的生存压力,几乎让她不敢轻易的说话。很多次被无法完成的工作任务,被难缠的前辈压榨冷落的时候,那些委屈、孤独和寒冷都无法向任何人表达,因为经历过灾难的童言明白,她必须自己很坚强的去面对这里的一切。强压之下她常常感到无法呼吸,几次到了崩溃的边缘,可倔强的个性不停地告诉自己,坚持!!小言!!努力!!小言!!不放弃!!小言!! 她相信总有一天会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天还要等待多久。 就在一个人冷到极点的时候,一根小小的火柴,一簇小小的火苗也会让她感觉到温暖。 花溶恰恰是那个时候像一根小小的火柴一样主动靠近了她,给了她久违的像家人一般的温暖。花溶很大方地带她一起跑采访,等有了经验之后,她又会把好的采访机会主动让给她,她教自己如何写稿讨编辑欢欣,教她如何在吃人不眨眼的残酷职场与人相处。就像她在炎炎夏日为花溶准备她最爱的水溶c,花溶也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像个家人一样关心她一样,她们的相处模式,早已脱离了师徒的限制,成了彼此生命里重要的人。。。 可能在外人甚至是花溶看来,她那些独具个性的安慰和鼓励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于童言这样一个习惯了孤独和寒冷的人来说,却是足以让她熬过整个寒冬的温暖。。。。 花溶对她来讲,是非常重要,非常特别的人。。 童言也没想到方慧竟然会当着花溶的面夸赞她,而依着花溶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个性,肯定已经气炸了。 徒儿比师父强! 徒儿竟然抢在师父之前上节目。。。还是师父熬了一年多还没熬到的位置。。。 这让生性好强的花溶情何以堪。 所以备受打击的花溶提前下班了,破天荒的,她抛弃了无辜加班的童言,去萧叹那里疗伤了。。 第26章 电台鹊桥会(七) 最后定稿,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方慧竟也等到那个时候,等两人把一天的工作完结,走出办公室,却发现之前留下来加班的同事走了个精光。 整层楼静悄悄的,除了电梯间那里还亮着灯光,其它的地方都是一片片模糊的黑影。。 童言收拾好东西去等电梯,却意外看到立在走廊上的方慧。。 “主编,您怎么还没走?”童言快走几步,赶上方慧。 方慧看到她,微微点头,“哦,我想点事情,耽误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始起步,童言和她并排,身子稍稍错后一点。 方慧并不是刻意等童言,她是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做才能带着陷入困境的栏目逃出生天。。。 鹊桥会。 是她职业生涯的尾声,最后一个华彩乐章。她的前半生极尽风光,尤其是近十年来,她的状态一直处于最巅峰的时期。连她也没想到,至少还能再大干十年的自己会从她一手创办的电台大热门栏目‘情感热线’调派到现在的岗位。 虽然台里的某位领导向她解释了调派的原因,可她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个搪塞她的理由罢了。 年龄是问题吗?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一个慢慢变化的数字,可是在某些人眼里,却被无限放大成了障碍。。 他们可不管能给台里带来巨大收益的‘全国十佳广播节目’是谁熬了3000多个日日夜夜、不惜白了头发,沧桑了岁月,头破血流地闯过数不清的难关,甚至为此患上重度失眠症才换来的无上荣誉。。 一句年纪大了,找个地方歇歇,养养老,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就把她十年来的心血和付出一笔抹杀。 尤其可恨的是,那些落井下石、附炎趋势的小人,更是把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戏码演绎到了极致。 可是,那些人却忘了她方慧,从来都不是一个弱者。 从来到电台之初,她执着、不服输的劲头在职场中就出了名。越是遭遇到逆境,越是遇到艰难险阻,就越是刺激她的求胜欲、望,因为她,无时无刻都无法低下她那颗高昂的头。 骄傲和好强是一个人奋进的基石,她就是这样一个不服输的人。 哪怕‘鹊桥会’是一个濒临解散的栏目,哪怕它的收听率几乎为零,但是,只要她去了,她就能在这里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奇迹。 事实证明,她确实做到了。 尽管‘鹊桥会’还算不上电台的什么名牌栏目,但它绝不再是那个排在最后一名,永远用黑笔加深的丑小鸭。 方慧雄心勃勃地打算年底之前把栏目挤进生活频道的前五,可是昨天,就在昨天下午,从‘情感热线’一直跟着她到‘鹊桥会’打拼的当红主播笙歌突然向她递交了调职申请,笙歌要从栏目调到电台最权威、影响力最大的新闻中心从事主播工作了。 这个消息,对方慧、对栏目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要知道,具有丰富主播经验,音质甜美清新的笙歌就是‘鹊桥会’的灵魂,‘鹊桥会’正因为有了她,才在短期内迅速蹿红,拥有了大批忠实的听众,而笙歌负责联系接洽的广告商,也是‘鹊桥会’业绩增长的关键。。 可是。。。 笙歌要走了。。 她说:老师,对不起,我想有更好的发展。广告我也要带走,因为,这是那边开出的条件。。 方慧没有为难笙歌,她同意了。毕竟笙歌是她带出来的学生,她没有权利,更不忍心毁掉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第27章 第一次(一) 方慧以她数十年的阅历押中童言,是她逼自己出的一步险招。 就像是武侠小说里高手过招,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上去的时候,往往能激发出更多的潜能。智慧和勇气也能在瞬间爆发,当然,这里面也离不开一些运气的成分。 运气,说白了就是赌。 是好运还是灾难,赌局没有开始之前,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就连方慧自己,也不敢去猜想,眼前这个清秀中透着一点点可爱傻气的姑娘,能不能救她,救‘鹊桥会’于水火。。。 童言下车,朝车里的人挥手,“主编,谢谢您送我!快回去吧!” 方慧微微点头,按了声喇叭,开车走远。。 到萧叹的宠物医院去,要经过一段灯红酒绿的闹市,虽然已是深夜,可还隐隐透着白日的喧闹。 买了街口的卤猪蹄当宵夜,走进小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很多晚睡的人聚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纸牌,笑闹声此起彼伏;不知谁家的门没关,从里面飘出年代久远的老歌;老人们摇着蒲扇,和着夏夜里的凉风,述说着家长里短,人情冷暖。。。 这才是原汁原味的老北京人的生活状态。他们祖祖辈辈居住在先人留下来的宅子里自得其乐,享受生命和给予他们最丰厚的馈赠。 恩泽宠物医院。 闪闪烁烁的卡通招牌下的一处老旧四合院,就是萧叹在北京的事业和窝。 童言熟门熟路地摸进院子,掀开竹帘,走进还亮着灯的前厅。 这里是萧叹为宠物们看病的诊室,诊室一共就有两间,外面看诊,里面是设施完备的手术室。 护士小夏正给一只黑色的小贵宾治疗,看到童言,她眯着眼睛笑起来,“小言,你来了。” 童言卸下背包,径自去水管洗手,然后涂抹上消毒液,过去帮忙。 “狗狗什么病?”她摸了摸黑色小贵宾的耳朵。 小夏忙得顾不上抬头,“哦,它得了犬细小、上呼吸道感染,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碍事了。”小夏一边说,一边指挥着童言拿酒精过来。。 童言和狗的主人聊天,“你家狗狗叫什么名字?” “它叫‘蕾--丝’,因为我爱人姓杜。。”狗的女主人淡定解释。 “。。。。。。。。” “很形象,您很会取名字。。”童言一边忍笑忍到颤抖,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杜蕾斯。 现如今,很多人把宠物当做家庭成员,有的甚至把狗狗,猫猫当成‘小王子’、‘小公主’,当成他们的亲生孩子,一旦它们不舒服,主人通常急得火烧火燎,不仅抱宠物医院救治,有个别条件优越的,甚至还聘请医术高明的执业兽医为自家宠物提供专职服务。 萧叹就是医术高明那位。 在京城兽医圈子,提起萧叹,提起恩泽宠物医院,恐怕不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迫于一些压力,萧叹也接了两三个上门服务的活儿,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每周固定时间去各家转转看看,发发营养药之类的。 一般他出去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医院随时都会有突发病号送过来。可今晚不知道怎么了,萧叹这一去啊,都快两个小时了还没见回来。 小夏委屈的看表:“合同上规定我晚上九点就能下班的,可现在都几点了,呜呜。。。。小言,你说萧医生不会被哪个看上他的富婆给。。。给那个了吧。。。” 童言一边啃猪蹄,一边不怀好意地附和道:“极有可能。。极有可能。。” “可能什么?”随着竹帘一阵轻响,穿着仔裤棉衫的萧叹走了进来。 第28章 第一次(二) 童言坐在萧叹整洁的桌子上啃猪蹄。 一边是萧叹刚刚为她沏好的菊花茶,一边是堆成小山似的猪骨头。。 “萧叹,我师父晚上来了吗?”她猛地想起今天的事情。。 萧叹正在给针具消毒,头也没抬地说:“不知道,傍晚我就出诊了。” 童言哦了声,忽然间觉得嘴里黏糯筋道的猪蹄没那么香了。。 也不过是隔了几秒没说话,萧叹却停下手里的活儿,朝她望了过来,“你有心事?” 童言点点头,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叹了口气。。 “灭绝师太让我明天上节目,师父受到重创,连加班也不陪我了。。。” 萧叹倒没什么惊讶的,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只是过来安慰般的摸了摸童言的马尾,然后把她吃剩下的猪蹄重新塞进她的嘴里。 “那是花溶小气,跟你没有关系,好好啃你的猪蹄。” 童言撇撇嘴,拉住萧叹的胳膊,低低地说:“我不想让她难过。。。你知道的,她对我是很重要的人。。和你一样。。。。很重要。。。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因为我而难过。。。” 萧叹站着没动,一向淡漠的眼睛里却有了情绪的波纹。。。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动作很轻的把她半拥在怀里,“小言,你对我,也是一样重要的人。。。你难过,我只会比你更难过,所以,不要把什么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要试着对自己好一点,那样,你才会觉得生活没那么艰难。” 童言闻着萧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原本惆怅不安的心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其实,她一直想对萧叹说,你不止给动物看病看得好,连人心,也能医治呢。。 第二天,童言献出了她的第一次录音经历。 虽然稿子是她亲手整理的,但真到录音室录音的时候,她还是心慌得不行。坐在控音台前面,总是战战兢兢的恳求那个表情酷酷的录音师帅哥,让她再准备一会儿。。 直到方慧进来,她才稍稍有了点底气。。 她隔着玻璃问方慧:“主编,就我这声音,能行吗,别回来把听众吓着啦!” 方慧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很放心地说:“没事,只要是普通话就行!” 因为是第一次使用控音台,不很熟悉,所以一开始就出了问题,第一小段新闻,只有两分多钟,她却硬生生录了整整1个多小时,读了二十几遍,才录好。 方慧倒没说什么,只是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听效果。她赶紧拒绝了,实在没勇气了,她怕听到什么恐怖的声音,以后就更不敢来录音室了。。。 童言不知道的是,等她走后,方慧却和录音师交流了很久。 录音师阿木和方慧合作多年,关系一直很融洽,阿木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直爽人,从不在方慧面前玩虚的。 可是,阿木今天的表现有些奇怪,好像从童言第一遍读稿开始,他就变得异常的沉默和专注。。 方慧有些不放心。 “阿木,你觉得童言能不能代替笙歌上我的节目?” 阿木示意她等等,他又倒放了一遍录音仔仔细细听过之后,摘掉耳机,一脸正式地说:“方老师,我想,你挖到宝了。。” 第29章 第一次(三) 花溶很快就原谅童言了,因为她根本没有立场去埋怨,去指责。 尤其知道了笙歌即将离开‘鹊桥会’以后,她更是连诅咒灭绝师太的天天练也忘记做了。 组里的人都清楚,笙歌的离开对节目的打击有多大。电台实行的是末位淘汰制,哪档节目连续一年收听不佳,不能给电台带来效益,那它和节目组的人只能等着解散下岗了。 可灭绝师太大胆起用新人,把主播的重担交给一个还未转正的实习生,却让这些人从惶急不安的状态一下子跌落到恐怖绝望的深渊。 这不是自杀式行为吗? 连过程都省了,直接用童言这个人肉炸弹把节目轰了。。。 童言最近几天日子不好过,不论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上级编辑朱莉亚,还是同仇敌忾的节目组同事,都把她自动划到敌对方了。 不敢忤逆灭绝师太的决定,只好把怨气都撒在童言的身上。 距离周末版播出还有一天,童言急匆匆地从外面采访回来。 摄氏三十九度的高温天,想不汗流浃背都难。同事们都去员工餐厅吃午饭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的打印机还在不停地吞吐着文印稿件。 童言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汗,顾不上喝水,直接拿起电话机。采访还没做完,下午还得去,她要和受访者联系见面的时间地点。等都联系好了,早过了饭点,还有上午的采访录音没有整理,她索性打消了吃饭的念头。 抽屉里还有半包夹心饼干,对付一顿,只当减肥。 工作做到一半肚子却生拉硬拽似的疼起来,无奈,她只好去了趟卫生间。 正在努力解决民生大事,外间却传来说话声。 不是他们栏目组的,好像是同楼层生活壹加壹栏目的同行。 “你们听说没,鹊桥会的笙歌要调到新闻中心去了。” “早听说了。那女人啊,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当初来鹊桥会就怀有目的,你们都听说过干部下乡镀金吧,那些人转一转,吃一吃,拿一拿,什么也不用做,等再回去的时候,肯定就高升了。笙歌,走的也是这个套路,懂吗?”有人抖出实情。 “不会吧,她不是灭绝师太一手培养起来的红牌吗?当年她跟着灭绝师太下放鹊桥会,可是赢得了无数的好口碑。” “切!你也把人想得太好了吧!!现如今,职场、名利场,哪儿还有真正的师生情,师徒情,利益前途面前,金钱权势面前,人都变成了魔,还有什么过分的事做不出来的!”有人不屑地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 “可怜了灭绝师太,那么好强的一个人,这次估计要摔残了!”有人同情地说。 “本来就是个要解散的栏目,她再努力,也是一堆垃圾。” “灭绝师太还不是最惨的,毕竟她的年龄和业绩放在那里,提前回家等退休而已,最可怜的是她那些下属,饭碗恐怕都保不住了。”电台虽然不是企业,可是用人制度却相当的灵活,没有谁可以毫无作为的在岗位上呆到一年以上。 “换个主播也不行吗?听说灭绝师太找了个新人!” “新人?!你傻啊你,电台电视台,熬了多少年的老主播都未必能红,她还敢启用新人,嗳嗳,我听说啊,那新人还是个小实习生!” “实习生?”众人惊叫。 第30章 第一次(四) 下班前半小时才回到电台,童言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刚趴桌上准备装会儿死狗,胳膊却忽然感到一凉。 抬头,先看到一个晃晃悠悠的袋子,里面有她最喜欢吃的咖喱鸡饭和两根冰凉诱人的绿豆雪糕。 “饿不饿呀,女超人。。。。”从袋子后面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美人脸。。 花溶。。 除了花溶,谁还有如此勾人摄魄的尖下巴,谁还会在这个时候为她雪中送炭。。。 “师父。。。。”感动得眼泪汪汪。。 两人躲在茶水间偷吃,童言饿惨了,噎得一个嗝儿接着一个嗝儿打着却还不肯松开手里的勺子。 花溶一边啃冰棍,一边鄙视地数落童言。 “干工作也不能不要命是吧。。。你以为你女超人啊,告诉你,你这叫傻!懂吗!!” 听到华容喊她,童言塞了满嘴的米粒,无辜地瞅着花溶。。 花溶气得翻白眼,“嘿!!说你傻还来劲了不是!!” 童言就呼哧呼哧笑,不敢太用力怕喷出来,只能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拼命仰脖顺气。。 两人正笑着闹着,虚掩的门却被人蓦地推开。 “咚咚-------” “门都开了,还敲什么敲!”以为是组里的同事,花溶呛着一嗓儿扭过头训斥。 可转瞬间,她和童言都惊慌失措地立了起来。。 怎么是灭绝师太啊! 方慧站在门口没动,看到茶水间乱糟糟的桌子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指着童言,“十分钟后去多媒体中心参加主播培训。” 方慧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指着嘴里含着半只冰棍的花溶,“你也去。” “咳咳。。。。咳咳咳咳。。。。。”花溶差点没被冰碴子一口呛死。。“我也去。。。。咳咳。。。。是让我也去吗。。。徒儿!我是不是在做梦。。。。” 童言配合地掐了把自己的脸,“唉哟--------真疼!看来,是真的了。。” 主持人培训。 是电台定期为各栏目主播组织的播报技巧和艺术的业务培训课。 原来,只能仰望的那些主播前辈们,在课堂上都能见的到。课程的安排也很新颖,互动环节尤其多,特别受到年轻主播们的欢迎。 童言和花溶作为第一次来听课的新生,却勇敢无畏地占据了最前排的座位。 这可不能怪童言,是花溶,是积极向上的花溶想要在培训课上好好表现,争取赢得灭绝师太的关注,才做出的“明智决定”。 童言觉得身后有无数道视线盯着她们,如芒刺在背,叫她的头却抬越低。。。 “师父。。。。我们还是去后面坐吧。。。”她小声建议道。。 “不去!”花溶的头扬的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到她。。 “可我觉得不太对啊。。。他们为什么都不坐这一排。。。。”童言观察过了,每个进门的主播都会自动让出她们这一排的座位,而且,看她们俩的眼神也颇为奇怪。。。 花溶鼻子一翘,满不在乎地说:“那是他们不爱学习,你别拖我后腿啊,想坐,你自己坐后面去!” 第31章 第一次(五) 童言想逃跑也来不及了。 因为门口又进来一拨人,都是台里资深的老主播,大多已经转到幕后,其中,有个熟悉的人影,也在里面。。 他们纷纷就座,位置恰巧在童言她们这排,更巧的是,花溶和童言认识的那个人,竟和她们坐在一起。 是笙歌。 即将离开‘鹊桥会’的红牌主播,和童言她们交情不深,只是工作关系而已。。。 笙歌的面部轮廓很深,长得有点像维族姑娘。但她是地地道道的杭州人,主持节目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乡音,软软的,糯糯的,很讨人喜欢。 笙歌看着她们的眼神同样很怪,她拉开椅子,坐下,态度疏离地问隔壁的童言:“是主编让你们来的?” “哦,主编让我和花溶师父来听课。”童言老实回答。 笙歌的眼里掠过一丝情绪,很快恢复如常,她摊开记录本,翻到空白页,然后用墨色的钢笔压住。 童言以为她问完了,刚刚松了口气,却不防笙歌忽然又说:“你们应该向我请教一下再来的。” 童言重新紧张起来:“笙歌主播,是不是我们做错什么了?” 笙歌用那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眼神瞥了童言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坐错位置了,不知道吗?” 啊? 果真坐错了!! 童言愈发紧张不安起来,她想向花溶求助,可花溶和旁边女性频率的副主编聊得正起劲,对她的低唤置若罔闻。 她只好向笙歌求助,毕竟是一个栏目组的,笙歌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出丑。。 “我们该坐哪里啊。。。。”她小声问笙歌。。 笙歌扭过头,朝最后排的一个无人角落指了指,意思很明确,就是那里。。 看童言半懂不懂的样子,笙歌微微让开身子,露出前排个个称得上资深人士的频率主播,说:“看到了吗?他们哪一个不是得过奖的前辈?” 童言这才恍然,她和花溶确实逾距了。前排就坐的,都是电台的功勋前辈,包括年轻的笙歌,也获得过广电部的奖项。 她脸红红地道歉:“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 笙歌撇唇一笑,眉目深邃地说:“跟我说对不起,也犯不着啊。。。” 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 童言的立场更尴尬了,就在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的时候,门开了,走进两个人。。 全场为之一振。 童言更是觉得血液都朝脑子里奔涌。。。。 章华。 竟然是央视著名主持人,章华。 这位年逾五旬的睿智长者,是童言未曾谋面的学长,传媒大学的骄傲。章华从业以来,主持过家喻户晓的《早安,中国》、《新闻》、《正能量》等节目,以其轻松、快乐、富有趣味的主持风格,深受观众的喜爱。。 章华极少出现在此类培训课堂上,也不知道电台下了多少功夫,竟然请到了他这位高人。。。 第32章 第一次(六) 当一个人的人格魅力比他的外貌更加吸引观众的时候,那他才是一个获得成功,值得尊敬的人。。 冒险、冲动、热情,充满责任感。 是媒体人应该有的高素质。 而章华,除了这些特质以外,他还兼具了幽默、沉稳和睿智。 他的课,深刻而不呆板,活泼而不媚俗,在主持风格上自成一派,语言更华丽,更有诗情画意,更鼓舞人心。他的一小段即兴发挥,组织严谨,言语朴实无华,语速张弛有度,彰显了高超的主持艺术。尽管成就早已是高屋建瓴,可他本人,看起来却是一身正气,做人做事,不哗众取宠,态度真实而认真。。 童言不知道往常的培训课是怎么上的,可她却觉得自己格外的幸运。 第一节上课,就遇到了如此优秀的老师。。 章华抬腕看了看表,微笑着面对台下的媒体同行,态度谦虚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今天的课程马上就要结束了,下面的时间,留给大家提问,如何?” 一阵热烈的掌声。。 关于如何提高主持素质的不温不火的几轮提问,章华都给予提问者满意的回答。 时间差不多了,章华收起笔记本。 “还有谁要问,再给大家最后一个机会!”章华开玩笑说。 “章老师---------我有问题!章老师-------我要提问!!”花溶不仅举起自己的手,还把童言的手也顺带举了起来。。 章华在一众热情的电台主持人里选中前排的年轻女孩。 童言还在发呆,却被花溶籀着胳膊,从座位上推拉起来,“叫你呢。。。徒弟!!叫你呢!!” 童言的脑子一片空白,眼里只有章华老师温和鼓励的笑脸。。。。 “你有什么问题啊。。。小主持人!”章华眼里的童言,还像个天真的大学生,纤瘦的个子,大大的眼睛,普普通通的仔裤t恤,站在章华面前乖巧的如邻家女孩。。 童言这一生也没这么紧张过,局促不安地转头看着花溶,焦急地问:“我说什么。。。我要说什么。。。师父。。。。” “问题啊!!就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整天烦我。。。快把我烦死的那些问题啊!!”花溶激动死了,赶忙提醒惊慌失措的徒弟。。 童言愣住,可以说吗? 那些让花溶头疼的问题,真的可以问章华老师吗? “小主持人,不要紧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会很努力地让你满意。。。”章华鼓励童言。 豁出去了。 “可以问您私人的问题吗,章老师?” “当然,只要我能回答。”章华笑道。 童言深吸口气,在周遭关注质疑的目光下,语声尽量清晰地问:“章老师,我知道您曾在中东当过五年的战地记者,我想问您,是什么样的动机,促使您抛弃安逸走向战场,而在中东的那段日子,又给您的生命里留下了怎样宝贵的记忆。。” 一言既出,全场寂静。。。 第33章 第一次(七) 真是个特别私人的问题。 与培训课的内容无关,完全是童言情急之下被逼出了心声。 她太想了解战地记者的生活了,或者说,是太想了解有关那个人的一切。。 章华收起笑容,先是惊讶地看了看童言,然后就陷入沉默。 现场很静,所以笙歌的嘲讽声才显得格外的清晰。。 “总是拎不清现在的身份,居然敢问老师这样的问题!”但凡对章华老师有点喜爱的人都知道,他从不接受回忆录性质的约稿,因为那些有关战争的记忆,是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话题。。 笙歌本来就对一举一动都透着愚蠢和笨拙的实习生童言没有好感,再加上自己的栏目主播位置将被这样的人替代,言语间难免添加了个人情绪。。 童言的脸火-辣辣地烫人,说了以后才知道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不仅给章华老师出了个大难题,也给电台的前辈们丢脸了。。 她根本就忘了,章华老师从不接受回忆性质的问题,尤其是有关战争那段,似乎已经被他彻底封存起来了。。 正撑不下去准备道歉的时候,“你叫什么名字,小主持人?”章华老师忽然开口说话了。。 童言愣了愣,面色灰败地想,她要被电台开除了吧。。 章华又问了一遍,童言才吸了口气,鼓起万分的勇气说:“章老师,我叫童言,童话的童,言语的言,是电台的实习生,还不是主播。” “哦?”章华看到她坐在前排,还以为她是哪档栏目的主播呢,谁知,竟然不是!电台的培训机制果然比电视台灵活开放,连普通实习生也能和知名主持人一起听课了。。想必这个年轻人一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不然的话,那么多正式人员都无法参加的培训课程,怎么她就能来? 几米开外的年轻女孩,着装简朴,相貌平凡,若说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地方,可能就是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和与众不同的清澈声线了。。 似乎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就变得有些兴奋,就像是探宝人找到宝贝一样,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探求更多。。 忽然间来了兴趣,章华笑着问:“童言,不错的名字。。。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如果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的话,我倒是不介意给你一个答案。。” 什么? 真的吗? 不止是童言,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惊住了! 从来也不在公开场合谈论过往经历的章华老师要破例了? 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他竟然为了一个默默无闻的电台实习生破例。。 童言咽了口口水,手背上传来一阵疼痛,“徒弟。。。快答应。。。快答应。。。。” 第34章 第一次(八) 直到章华语速缓慢地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聊起那些过往的被封存起来的记忆,童言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章华老师问她,你为什么对战地记者这么感兴趣呢? 她的回答,更是让电台的人感到丢脸。。 因为她说,自己喜欢仰慕的人就曾是一名战地记者,她想了解那个人生活过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似曾相识的回答,让童言陷入短暂的沉默。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堂潮水般的讽笑。。。 只有花溶,了解她心思的花溶师父没有笑。。。 她知道,童言的心底住着一个人,一个挂在文化长廊上成为历史的人,是她的傻徒弟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没想到的是,章华老师和她们一样,也没有笑。 他深深地看了童言一眼,竟主动开始讲述自己那段不为人知的经历。。 不知道是不是章华的口才和组织能力太好,从一开始,他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我并不是什么英雄,因为第一次去伊拉克的时候,我是被硬推上去的。台里符合条件的播音员很多,但是,能无牵无挂离开北京的,却只有我。记得走的时候,头天晚上,我去蛋糕店买蛋糕,人家已经打烊了,可我说明天去伊拉克,想买个蛋糕给去世的双亲告别,你们帮帮忙吧,我母亲生前最爱吃你们家的椰蓉蛋糕。人家听了以后,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说好,我们推迟下班给你做。。” “正是那一个小小的包含了心意的蛋糕促使我毅然决然地去了伊拉克。伊拉克的情况,当时是最糟糕的。我和报道组的五个同事天天都生活在炮火硝烟中,晚上根本睡不着觉,炮火声不断,很多炸弹就在你住的附近爆炸,巨大的声响震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哗哗作响。我很不适应,恐惧、焦虑、厌食、甚至患上轻微的抑郁症。每天都在数日子,希望能够活着回家,回到北京。我变得很暴躁,经常会和外国的媒体发生冲撞和争吵。你们都知道,在战争的状态下,所有人,所有的媒体人都在为新闻而战。为了有价值的新闻,往往要使出各种各样的招数,才能抢得先机。还记得,有一次,警报响了,各国媒体都挤往事发地。我们组也去了,占据了一个较好的位置,可当我们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一会儿,再回到原地的时候却发现好位置被美国记者的设备占据了。我很生气,因为炸弹已经飞到战区了,我二话没说就把那个高个子记者架到了墙上,我恶狠狠地说,你要敢动手,我们就同归于尽。他看我态度强硬,加上我个子也不低,又有肌肉,于是认输拿着自己的设备去一边了。。。呵呵。。。谁能想到呢。后来我和他竟成了很好的朋友。第二次去伊拉克的时候,我和台里的摄像去参加他们美国记者的party,我带了一瓶红星二锅头和一只真空烤鸭。美国朋友和我把酒言欢,他很豪爽,喝我们的二锅头,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满面泪水地呼唤妻子和女儿的名字。。。” “那一夜,我也哭了,那是我平生第二次哭泣。第一次,是父母离开我的时候。”章华感慨地说。 ps:战地资料改编自第七届长江韬奋奖长江系列获奖者、中央电视台军事部副主任、高级记者冀惠彦的采访实录,特注明。 第35章 第一次(九) 章华停顿了一下,看着饱含着泪水的童言,语气沉重而缓慢地说:“可是,后来,我却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 “就是你们熟知的那幅美军巡航导弹轰炸巴格达的获奖图片,飞过我脑后的导弹,最终,却杀死了我的朋友和数百名无辜的平民。。” 现场很静,静得能够听到邻近人的呼吸。 “我的朋友是一个值得所有人敬佩的勇者,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手中的相机还在工作,记录着战争的罪恶和真相。你们可能想象不到他的勇敢,当巴格达的警报声震彻大地的时候,他却还在呼呼大睡。我叫醒他,叫他赶紧撤离。他却说科伊边界距离伊拉克600公里,导弹的飞行速度是每小时800公里,从边境到巴格达,导弹还要飞40分钟。他开玩笑说,他还有个梦没做,梦里有他美丽的家乡和妻女。。” 章华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双手一直屈成拳头,“战争在我的眼里,不是哒哒哒的枪声和变成铅字的死亡数字,而是烧毁的房屋、残缺的肢体、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和士兵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就像是已经牺牲的战地记者科尔文所说的:在经历了战争、炮火和逃亡以后,我真的很难跟别人谈论什么住房抵押或内衣的流行款式,因为那些东西,在生命里太不重要了。科尔文说,得奖也让我焦躁不安,我始终有一种负罪感,感觉自己是从战争中受益的人。因为我还活着,可有些人已经死去了。。” “战争就是地狱,你所能想象到想象不到的所有残酷就是它的真相。朋友回家的梦我穷尽一生的努力也无法替他延续,可当我第五次深入伊拉克,把战争结束的新闻画面传向祖国,传向全世界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那段记忆和他一起永远封存在伊拉克了。有些往事,不提不代表遗忘;有些伤口,不碰不代表它就不疼了。。” “我只是习惯了遗忘。习惯是一种忘却。忘却最初的梦想和壮志,忘却所有刻骨铭心的欢笑与泪水,有人说这叫成熟。还有人说这是衰老。事实上,这不过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纪念。。这些年从电视台主持的位置上退下来,我也经常被邀请去各个地方授课,无论去哪里,我和大家讲的最多的就是,一定要喜欢这个行当。喜欢这个行当,才能全身心的投入进去,第二,保持永远的好奇心。好奇心是媒体人的特质,它可以增加新闻敏感力、事业心和捕捉新闻的能力。有了这个好奇心,你才能够不断发现新闻,使新闻具有新闻性,永远保持创新精神。我告诉大家,学会爱自己,学会爱这个和平的世界。当我们遇到困难痛苦无助孤立无援的时候,在必须独立穿行漆黑的雨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时候,在我们独立支撑着苦难没有人能为我们分担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学会爱自己,每天给自己一个微笑,一个鼓励。。。” 随着章华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室内先是响起零星的掌声,后来就蔓延发展成了热烈汹涌的潮水。。 第36章 第一次(十) “既然你们对战地记者的热情这么高,我还有一段真实的影像资料可以和你们分享。这段资料很宝贵,是我在美国传媒界工作的朋友在叙利亚战区拍摄下来的私人资料。”或许是敞开心扉后的激动还未褪却,章华竟然兴致极高地重新打开电脑,找到播放的资料,然后示意工作人员把灯关了。。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室内恢复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讲台正中那幅巨大的幕布上面。。。 章华一边调整着影像资料的饱和度和声音,一边向底下的人介绍说:“片子很短,只有七分半钟。因为拍摄的条件很差,所以很多时候只有图像没有声音,我尽量调高音量,噢。。。听到了吗?炮火声,他们就在距离战区很近的地方准备采访。喏,这个大胡子摄影师,就是我的朋友。。。” 看到久违的老朋友,章华的心情激荡难平。。。 画面有些抖,摄影师仅仅露了脸,用英文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开始拍摄周边的景物。附近是一处街区,街上没有人,偶尔可见黑压压的坦克车嚣张地开过去。。 这时,画面一转,一个穿着黑色t恤蓝色仔裤的身影占据了大部分镜头。。 可能这个人太高了,摄影师的镜头里最先出现的,却是他胸以下的部分。。 很挺拔的身材,晒成古铜色的小臂露出线条优美的肌肉。。 忽然,就有了声音。。 特别突然,以至于很多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急于看到那个只露出半个身子的战地记者。。 不知道摄影师是不是搞怪,竟然在这样危险的节骨眼上逗弄同伴。 “季。。。。我在想,如果这一期的新闻你不露脸的话,会不会影响收视率!”是摄影师调侃的声音。 那人笑了,笑声就那么神奇的,通过几万公里的拷贝资料传到了陌生人的耳朵里。。。 还没看到脸,就已经喜欢上了那几声浑厚低磁的笑声,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可思议,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花溶和在场的前辈们一样,都很想看到那个人的脸,想看看被称为英雄的战地记者们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摄影师就是和她们捉起了迷藏,画面照来照去,却始终不肯露出对方的脸。。 声音忽然又没了。。 画面急速颤抖起来,像是出了什么状况,里面的人迅速撤离,就在他们一边工作一边退到十几米开外的时候,一枚黑色的炮弹划出一道弧线,恰巧落在两人刚刚站立过的地方,没有声音的画面里,现场腾起数十米高的烟尘,一株未成年的小树被炸成两截,灰黑色的枝干无力地伸向天空,像是控诉着战争的罪恶。。 花溶听到声响觉得不对劲,蓦然转头,却意外看到泪流满面的童言,正紧扣着嘴唇,浑身颤抖,犹如置身于巨大的痛苦之中。 第37章 痴心(一) 花溶吓坏了,可还未等探前细问,视频画面却忽然传来声音。。 “季-----------危险!!不要回去!!” 画面重新抖动起来,摄影师追着前方奔跑的身影,焦急地劝阻。之后是一阵混乱,音响中不断传来炮弹爆炸的巨响,视频资料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个勇敢无畏的战地记者身上。 这次是全景,照到了他的脸。 夕阳的橙红色光芒映照在他英俊的面容上,清朗幽静的黑眸,闪烁着自信智慧的虹光。 画面就此定格。 短暂凝肃而又兴奋的沉默过后,眼尖口快的人揣度着念出:“eric。季!!他是eric。季!!” 全球新闻界赫赫有名的主播兼记者,全球华人媒体的骄傲!! 他竟然就是视频资料中的勇者!! 章华示意工作人员开灯。 他一边关掉笔记本电脑,一边肯定大家的猜测:“没错,他就是eric。季,这是未经发布过的珍贵视频资料,真实纪录了他在叙利亚战区工作的情景。” 花溶当场就傻掉了。 怎么会这么巧啊!! 全世界千千万万的战地记者,任选一个来播都要轮上几年,可章华老师视频资料里的主人公却偏偏就是他!! eric。季。 童言一定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个秘密了,所以痴迷季舒玄的她才会那么的痛苦,那么的激动,以至于章华老师刚刚走出大门,她就紧跟着追了上去。。 “小言-----------小言----------”花溶喊了两嗓,除了引人侧目以外,根本没叫住那个痴心的傻徒弟。。。 章华被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惊到,停下脚步。 “老师。。。等等。。。。请等一等。。” 章华回头一看,竟是刚才那个最后问问题的小主播。 她的眼睛和面颊都红红的,看起来情绪很激动。。 “你找我?” “哦。。。老师,我想恳求您一件事情可以吗?”童言的声音有些发紧,视线紧盯着章华手里的黑色笔电。 “好啊,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她的问题,他已经破例给出了圆满的回答。不知这个眼神黑亮,声音悦耳动听的小主播还有什么想让他做的。 童言小心地看了看章华,言辞恳切地请求:“章老师,您能把刚才的视频资料给我一份吗?” 章华很是为难。 如果是普普通通的视频资料给她拷贝一份也无所谓,可这份视频资料却是美国朋友叮嘱过不能外泄宣扬的,他既答应朋友,就不能食言。。 “很抱歉,因为涉及隐私,不能帮到你了。。”章华拒绝了童言的请求。 童言的目光怔怔地僵了一秒,低下头去。。。 “真的。。。。。真的。。。不能破例给我吗?” 第38章 痴心(二) 章华的心一瞬就被她低回哀叹般的恳求声融化了。。 清泉般的声线,使他不忍再去拒绝,可又担忧给了她之后有什么不好的后果,所以,他疑惑不解地问她:“你要这份资料做什么用?”除了发到网络上引人瞩目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此视频资料对提高她的播音水平有任何的帮助。更何况,这只是一段七年前的影像资料,由于拍摄仓促画面质量不佳被卡掉的。 她要来何用? 童言见有转圜的余地,清眸不禁逸出希望的光芒,她照实回答:“我一心仰慕的那个人,就是视频里的eric。季。” “喔。。。”有些惊讶,有些释然,还掺杂着一些感动的情绪。。章华低眉思索了几秒钟,居然同意了。 “那就给你复制一份吧,但你要答应我,绝不能在网络或是媒体上公开。”章华说。 没想到事情会有转机,童言惊喜不禁地连声称谢,她随身带有钥匙扣一样的u盘,直接从章华的电脑里复制了一份资料。 章华正准备离开,却又被童言叫住,“老师,您。。。。能不能把您美国朋友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想找到eric。季。”空难之后,季舒玄的同行或是朋友,她几乎都找遍了,可是这个大胡子摄影师,显然不在调查名单里面。。 这个要求超过了一般的界限,确实有些强人所难。章华委婉解释说:“乔本尼一直在中东工作,我也好几年没有他的音讯了。我这里只有他的一个联系邮箱,可是去年写给他的信,至今没有回复,我猜,他或许已经弃之不用了。” “能告诉我邮箱吗?我保证不会打扰他的工作,只是问一问eric。季的事情。”童言恳求道。 章华一边把邮箱地址写给童言,一边了然微笑着问说:“你很喜欢eric。季?” 看得出来,童言对eric。季的崇拜很深,她很勇敢,不仅敢于承认,还付诸于行动。 童言默认了。 她为了一句承诺,等了六年的时光。如今,已不奢求与他相见,只求他能健康平安的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有那么一天,他们会在缘分的尽头相遇,那个时候,是错身而过还是惊喜重逢,答案,似乎只能交给命运了。。 她收好字条,向章华鞠了一躬,真诚地说:“谢谢老师。” “听说eric。季在一次空难后失踪,你问乔本尼也未必能找他的下落。”章华好心提醒。。当年eric。季失踪的消息着实让人欷歔感叹了许久,才华横溢、睿智非凡的华裔记者,就此,成为一段被尘封起来的历史。。 可惜啊。。。 童言早已经习惯接受打击,她扬起脸,笑了笑,眉目之间隐约有些伤感:“我知道。。但我不想放弃。。”哪怕是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火种,她也要把它点燃。。 第39章 痴心(三) 除了john和萧叹,没有人知晓她和季舒玄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就连花溶,也以为她的痴迷反常仅仅是对偶像的盲目崇拜。 只有她自己清楚,对季舒玄的感情早已深到和血肉长在一起,和呼吸连在一起,成为生命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第二天,是周末。 清晨的梦境,像是一抹春日的微风,让人久久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童言被手机铃音震醒,迷迷糊糊地接起,还未等说话,耳边已经传来一道威力十足的命令。。 “我是方慧。限你一小时后到台里报到,不许迟到!” 童言揉着眼睛醒了,“主编,要加班吗?”她好像把积压的工作都做完了啊,还要她去采访吗? 今天可是周末,她要去萧叹的宠物医院做义工。。 方慧低低地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童言挠挠蓬蓬乱的头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再一看表,嗷嗷叫着如同一只惊慌失措的马尔济斯犬一样向盥洗室冲去。 光速洗漱完毕,距离方慧规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她不习惯在外边吃早饭,所以简单的一杯速溶咖啡,夹两片火腿的面包便是早餐了。拉开纱帘,她在小两居的落地窗前坐下。 窗外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榕树,窜天的高度,新生的枝桠垂在了地上,鸟儿在枝头作了窝,唧唧喳喳地在树叶间穿梭歌唱,就像是它们的天堂。。。 为了赶时间,童言去坐地铁。周末的地铁依旧是人潮汹涌,少了上班的人潮,却多了四面八方的游客。 她挤在地铁一角,拨通萧叹的电话。 “萧叹,我要去电台加班,恩泽我去不了了。。对不起啊。。”她听小夏说,医院收治了一只血统纯正的萨摩耶,雪白的皮毛,微笑的脸和黑色而聪明的眼睛,见人就哼哼,别提有多喜欢人了。。 萧叹正在为一只骨折的流浪狗做夹板固定,他把手机夹在右耳和肩部之间,偏着头,双手熟练地处理狗狗的伤,“嗯,我知道了。” “我不想加班。。。想去看萨摩耶。。。。”半哀怨的语气,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无奈。 萧叹专注的眉眼自动变得温润柔和起来,微笑说:“下班来吧,我等你,一起给它洗澡。” 洗澡?! 童言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叹平常把那些宠物患者当心肝宝贝似的护着,从来不准她给宠物洗澡剪毛之类的,今天怎么破例了。。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和雪团一样的萨摩耶亲密接触的画面,童言不禁一阵欢欣雀跃,可胳膊刚抬起来挥了一半,地铁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猛地减速刹车。。 猝不及防,身子狠狠撞向座位扶手,手机还贴在耳边,惊呼声就这样传到了萧叹那边。。 萧叹听到很大的嘈杂声,是童言那边传过来的。 “小言--------”想到什么,萧叹蓦地停下动作,立直身体,神情瞬间由闲适变得紧绷。。。 第40章 痴心(四) 手机摔坏了是小事,迟到才是大事。 地铁2号线因为出现严重故障造成内环方向部分列车停运。故障持续了十几分钟,修复后发车间隔变大,几十分钟后才逐渐恢复正常。 赶到台里时间已经过了,以为灭绝师太会用狮吼功灭了自己,谁知,人家见了她的狼狈样,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说:“准备一下,半小时后上节目。” 上什么? 童言脑子一懵,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睛却是一花,怀里紧跟着多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傻眼了。。 竟是打印完整的节目录音稿。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她和笙歌的名字,每行名字的后面,都有提示性的台词。。 上节目?! 难道灭绝师太要她上节目?! 认知还停留在昏昏懵懵的状态,那边灭绝师太去而复返,“你上节目还叫童言吗?” “啊?”她不懂灭绝师太的意思。。 “年轻主播都喜欢给自己取一个听起来好听,写起来好看,读起来朗朗上口且积极正面的名字。像笙歌,倾舞那样的,你想为自己取个什么名字?”灭绝师太问她。 童言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她还接受不了马上上节目的现实。灭绝师太问她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几乎想也没想的,就脱口而出:“夕兮!” “西西?茜茜?”方慧以为是最普通不过的两个字。 童言有些局促地摇摇头,刚想张口解释,那边有人喊方慧过去。。 方慧摆摆手,匆忙举步,“你赶紧去准备准备吧,把自己收拾收拾,别让人看笑话。” 童言到了化妆间,才知道灭绝师太让她收拾收拾是什么意思。。 简直太狼狈了。。 脸上有汗珠干透留下的印记,格子衫褶皱不平,右肩缝线处还开了个半寸长的口子,仔裤还算平整,可是白色的帆布鞋却被踩了几个黑色的大脚印。。 童言低低地叹了口气,心想,今天注定不会是个风平浪静的周末了。。 电台不是电视台,没有专职化妆师把腐朽变为神奇。童言自力更生,借了电熨斗把格子衫熨平整,然后又找一个已婚同事借了针线包把撕裂的口子缝好,鞋没有办法,只好将就,脸就简单了,清水一洗,拍了点爽肤水,然后用颜色清淡的唇彩一抹,好了,大功告成。 反正又不是露脸的节目,她只要保持轻松的心态,把台词背好就行了。。 想到台词,不禁又是一阵紧张。。 尽管她的记忆力比普通人要好得多,可在短时间内把它们念流利了并且添加自己的东西,还是挺难的。 化妆间里还有几个电台同事,她们闲聊着台里的八卦,说到兴处,不时传来唧唧唧的笑声。。 “你们看最新一期丽人了吗?有笙歌的专访嗳。。。” “是吗?都说了点什么。。。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最先讲话的人朝童言的方向看了一眼,看那个安静读稿的女孩没什么威胁,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秘密,还真有一个。” “说说呗。。” “赶快说!别吊人胃口!”几个人头聚在一起。。 “记者问她有没有心仪的对象。。笙歌居然说有嗳。。。她说,她心仪的男人也是个主播,不过,人家还不认识她。。” “嗤---------” “这算什么秘密,就是句玩笑话嘛。。” 最先讲话的人急了,生怕别人不相信她,“你们听我说完好不好。。那个记者不死心,苦苦追问笙歌心仪的男主播是谁?你们猜怎么着,笙歌居然说实话了。她说,她心仪的主播是。。著名记者eric。季!” “eric。季?!是美国那个失踪的战地记者eric。季吗?”有人知道。 第41章 痴心(五) 门突然开了,从外间走进一个人。灰紫色的chanel套装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材,拎着一个白色的长方形手包,轮廓稍嫌深邃的脸上描画着低调精致的彩妆。。 很特别的外貌,很特别的气质,却能在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就是刚刚八卦的女主角,笙歌。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里面的闲言碎语,笙歌的表情有些异样。 室内刹时静得如同深井。。 笙歌没有立刻进来,偏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的童言身上。。 觉得气氛不对,童言后知后觉地抬眸,看到笙歌正朝着她,微微掀动朱唇说:“外面有人找你。” 童言愣怔了一下,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诧异地问:“找我?” 笙歌侧身,她身后一抹高大隽挺的身影便显露出来。。 “萧叹---------”童言彻底傻眼了,怎么会是萧叹。。。。 他不是应该在恩泽诊治那些受伤病弱的宠物吗? 赶紧站起来朝门口走,耳边似乎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这男人好帅!”“是混血吧。。。眼窝那么深。”“个子也好高哦。。。。” 童言快跑两步,在笙歌面前停下,“谢谢。。笙歌主播。” 笙歌难得脸上挂着笑容,她点点头,然后对门外的萧叹语气柔婉地说:“人我带到了,你们谈吧。” 萧叹点头致谢,然后一把拉过门里还傻愣着的童言,朝走廊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就着不甚明亮的光线,萧叹先是检查了她是否受伤,然后才肃着一张俊脸,颇为严厉地质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地铁出事故,手机摔坏了。。。”她掏出毫无反应的手机,递给萧叹。。 萧叹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确实摔坏了。他的担忧去了大半,语气也和缓下来,“下次再出这样的事,记得找电话给我回过来,平白让人担心。” 童言吐吐舌头,素颜娇憨地承认错误,“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萧叹,你知道我本来就是马大哈一个,本来就不可救药了,再加上灭绝师太严令我不许迟到。。。所以。。。。” 萧叹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看到你没事,我的心也就放下了。” 看到萧叹额头上的汗,童言过意不去,“你怎么过来的。。。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不还在给狗狗接骨吗?”好像时间也没多久,他从恩泽过来最少也要半个多小时吧。。 萧叹的黑眸闪过一道暗光,他看看童言,语气平静地解释说:“打车。。。” 童言还真信了,她以为北京的出租车在周末高峰的时候也像后半夜一样顺畅好打,招手即来。。 萧叹把她的手机装兜里,“手机我拿去送修,你记得下班以后去恩泽取。” 童言灿亮的黑眸弯成月牙,上前抱着萧叹的胳膊,熟练地蹭了蹭,说:“萧叹,你真好。。。。你就是我的大救星。。。” 萧叹目光深深地看着小狗一般撒娇的女孩,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第42章 痴心(六) 直播开始前,连花溶也被灭绝师太拎到电台整理后续的收听数据了。。 录音室里同行济济,看似忙碌却又井井有条。 童言紧张到爆,尤其当看到笙歌镇定自若地走进录音室后,她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花溶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埋怨童言,“萧叹来了也不告诉我,你至少把他留住,听完直播再走也不迟啊。。。到时候,我还能挽着他在电台嚣张地走一圈,让那些管不住嘴的闲人好好看一看,我花溶的男。。。。哦。。。异性朋友也可以帅到震惊寰宇!!” 震惊寰宇! 喜欢在诗词歌赋中打滚的萧叹要是知道花溶用这样庸俗的词儿形容自己的外貌,恐怕会跟她绝交。。 嘴上还是顺着花溶,“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把萧叹留住,等着您老宠幸游街。”童言一边道歉,一边把头靠在花溶的肩上,语气不无忐忑:“师父,我还是有点怕。。” 她知道花溶好意絮叨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可现实就摆在眼前,她马上就要跟着笙歌一起踏进直播间。。 ‘鹊桥会’尽管收听率不高,但总有几万人会听到她的声音。。。 听众会喜欢她吗?收听率会上去吗?她会不会忘词?会不会发出怪声? 花溶一把揉乱童言眉前的刘海,恨铁不成钢地说:“瞧你那点出息,要是单独主持节目,还不得让人笑死。” 童言真就傻笑了两下,然后就听到录音师阿木喊她,“童言,进去了!” 恩泽宠物医院。 此刻正是看诊的高峰时段。 主人和宠物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小夏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救命----------救命-----------”一声比一声惶急,一声比一声恐惧的呼喊从门廊一直延续到诊室。。 一对面色苍白的老年夫妇抱着一只气息奄奄的大肚子田园犬奔了进来。。 “萧叹医生呢?谁是萧医生--------快救救我的狗。。。快救救它。。。”老人家可能是心疼爱犬,急火攻心,抓住给猫打针的小夏,就要跪下去。 小夏没经过这阵仗,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萧医生出去了,不在。。。。” 老人家好不容易找到风评甚佳的医院,岂肯放弃,他们抓着小夏就要跪下去,“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的狗。。。。” 小夏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跪过,看到比自己大上几轮的老人家给自己下跪,脑袋一懵,竟扶着人家也要跪将下去。。 身后有人适时托住了她和老人。。 小夏就觉得眼前一暗,一道熟悉的低回嗓音响起,“我是萧叹,把狗给我。” 第43章 痴心(七) 节奏明快的开场音乐过后,‘鹊桥会’周末版节目正式在fm99。1直播。 相较于笙歌的老练自如,初入主播大门的童言就像个什么也不懂的稚龄小童,在笙歌礼貌地介绍她,并且提示她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时候,她却怔在那里,看着笙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是直播节目,哪怕并不露脸,笙歌也不敢做出太大的举动,怕惊到童言,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 笙歌轻轻推了童言胳膊一下,语带讥诮地对着话筒说:“西西今天第一次上节目,可能还有些不适应,西西,跟大家打声招呼,好吗?” 声音带笑,可是脸上却布满冷霜。。 笙歌素来心高气傲,是个追求完美的女人,哪怕在鹊桥会呆的时间并不算长,可她也想给这段经历留下耀眼的光芒。。 而不是像这样对着一个怯场的实习生,时刻担心她会不会吐出什么惊人的言语。。。 花溶在录音室外捂着脸,不敢看。她身旁站着面色深沉如海的方慧,方慧的视线一直锁在童言身上,那张清秀的脸庞,呈现出明显的惶恐、忐忑和纷乱,情绪波动很大,加上紧张,她的睫毛竟似凝结了一层薄雾。。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连主播经验丰富的笙歌都觉得手心冒汗的时候,童言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鹊桥会’的临时主播夕兮。夕兮不是茜茜公主的茜茜,也不是东西南北的西西,而是取自《诗经》越人歌的夕兮。”童言抬起发亮的黑眸,语速缓慢且动听地背诵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首越人歌,足以说明我的心情。我好紧张,心停止不住地跳动,因为我居然和听众朋友有了最真实的接触!你们就是我心目的王子,但愿听众朋友们不要因为我是实习生的身份而嫌弃我,甚至责骂我,因为我是那么地喜欢大家,迫切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肯定。。”把越人歌的释文结合自己的情况娓娓道出,童言渐渐找到了一些感觉,“本期‘鹊桥会’周末版将由听众朋友们喜爱的笙歌主播和我,菜鸟主播夕兮,一起为大家主持,请听众朋友们一如既往的支持‘鹊桥会’,为全天下的有情--人搭起通往幸福的彩虹桥。。” 花溶紧张得不敢睁眼睛,不停地在心里数数,想把那些不好的画面都摈除出去。。。 录音室外面除了参与‘鹊桥会’直播的人,还有其他栏目的几位同行。节目开始的时候,他们还都处于一种闲聊的状态,偶尔会瞥一眼直播间里气质绝佳的主播笙歌,低声赞美几句。变化发生在童言发声之后,原先漫不经心的几个人,都齐齐转了视线,惊讶地看着笙歌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平凡女孩,自动停了交流。。 第44章 痴心(八) 田园犬奄奄一息,半闭着眼睛,毫无生气。。 萧叹掀开蒙狗的被单,发现母犬的屁股后面沥沥啦啦全是血,其中还有深墨绿色的分泌物。 萧叹下手触摸母犬的腹部,来回按压几次以后,神情严肃地对老年夫妇说:“胎盘早剥,狗狗是难产。”依照检查的情况,母犬腹中的胎儿至少有一只以上的胎盘被剥离,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只仔犬已死亡或正处在死亡的边缘。 老人家惶急无助地问:“那怎么办,萧医生。。。怎么才能救活花花。。我们离不开它。。。求您救救花花。。” 萧叹略一沉吟,眉目慎重地说:“恐怕要手术。”母犬的情况异常危重,如果不及时手术的话,不仅肚子里的幼崽保不住,甚至还要危害母犬的安全。 老人家原本就紧张,一听要手术,更是吓得手脚哆嗦,“要把花花肚子割开吗?那它。。。。会不会死。。。。” “每个手术都存在风险,宠物也是生命,没有例外。但我尽我所能救它,您不要太过担忧。”萧叹让小夏准备手术风险协议书和血常规检查,他这边换上手术服,洗手消毒。。 “狗是怎么受伤的。”萧叹问道。 老人一边签字,一边痛苦地回忆:“花花还不到日子,可今天我老伴带它出去的时候,却不小心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给撞了。。直接把花花撞飞出去。。流了好多的血。。。” 原来是遭遇交通事故,怪不得母犬的情况会那么糟糕。 小夏抱着母犬进手术室,老人家不舍,拉着看了一会儿,又伤感地流下泪来。 萧叹也进去了,小夏出来拿消毒器具的时候,又被老人家拉住。。 “姑娘,手术费。。。是多少。。。我们来得急,也不知道带的钱够不够。。。” 小夏估摸了一下,说:“我们医院收费很合理的,一般剖腹产手术的费用大概在300元到800元不等,比同类医院要少一到两百。” 恩泽医院的萧叹医生医术高明,收费低廉在业界是出了名的,不然的话,每天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宠物主人慕名而来。。 老人家在摸兜,摸了半天,两个人也只凑了二百多块。。。 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等在一旁的宠物主人,建议说:“赶紧回家取钱吧,狗狗性命重要。。” 老人为难地解释说:“可我们住在通州,地铁不让坐,只能包了个车来。。。。。” “通州?!你们从通州包车来市区,为了给一只不值钱的田园犬看病?!”一时间诊室里炸开了锅,这两个老人家也太。。。太不可思议了。。 一只杂毛田园犬。。。 还是包车来的。。 老人家叹了口气,眼里隐隐有了泪花,“我们家境不好,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去南方打工了,花花是孙子捡回来给我们作伴的,孙子说,狗通人性,看到花花就像是看到他一样。。” “我们不是大款,打车来是因为当地的兽医站说想治好花花,只能来恩泽医院找萧叹医生。。我和老伴急疯了。。。所以。。。。” 老人的话让热闹的诊室渐渐安静下来。。 第45章 痴心(九) 静了一会儿,有个抱着狐狸狗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大爷别太担心,手术不够的钱,我帮你出了。” “这位大姐别自己做好人啊,也算我一份!” “算我一份!”七嘴八舌的,几个宠物主人争相做起了活**。 老人家擦了擦眼睛,还没说出感谢的话,小夏端着消毒器具走了出来,插言道:“你们也太小看我们恩泽医院了,以为萧医生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她指着古旧的墙壁上挂着的锦旗和牌匾,不无自豪地说:“你们只知道经萧医生的手治愈的宠物不计其数,可有谁知道他救了多少无家可归的流浪猫狗?医院每个月的盈利,绝大部分都送到了宠物救助站,萧医生除了在医院看诊,每周还会抽出半天的时间去救助站免费义诊。他要是图钱啊,怎么会傻得连老婆本都捐出去了。。。” 小夏宽慰老人说:“您啊,就别担心了。。萧医生若是知道您的情况,一定不会收您钱的。” 关于萧叹的人品和医德,众人又是一番欷歔感叹。。。 等待的时间里,小夏中途出来了一次,她从萧叹的抽屉里拿了个ipad,急急忙忙的又进去了。。 小夏把ipad联网,打开收音机软件,找到fm99。1频率,低声问手术台前忙碌的人:“萧医生,声音可以吗?” 萧叹忙得顾不上抬头,“可以。。小夏,几点了?” “差十分十一点。”小夏说。 还有十分钟,还跟得上。 刚才一直忙着手术,差点忘了收听童言的节目。 那可是她第一次主持节目,不能去现场加油,就用这种低调的方式默默地支持她吧。 母犬的剖腹产手术刚刚做完,五个幼崽,活了四个,一个因为缺氧窒息死亡。后期缝合是小夏的工作,萧叹把四只幼崽放进温度适宜的暖箱,神情疲倦地倚在桌前,看着小夏忙碌。。 ipad里的电台正在播放广告。。 “你想找一个会发光的男朋友吗?”“那是如来!” “你想找一个有车又有房的男朋友吗?”“那是象棋。。” “嗤---------”小夏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回头去看萧叹,却是微微地怔然。。。 浸润在阳光下的英俊男人,姿态闲适地斜倚在桌前,半阖着睫毛浓密的眼睛,唇角微微上翘。如此赏心悦目的男--色,让自诩免疫力超强的小夏也不禁心动。。 和萧叹在一起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初来乍到,心如鹿撞的时期早就如烟云一般过去了,她把萧叹当成一个非常负责任同时又非常有爱心的上司来看待,仅仅是上司而已,不敢再做他想。。 可偶尔也会像现在一样,对混血帅哥不经意间散发出的致命吸引力,无力抗拒。。。 不止她无力去抵抗,连花溶那样的大美女,也对萧叹是一见钟情。。 但小夏知道,萧叹的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萧叹无论多忙,无论多重要的事情都可以随时放下去守护的女孩。。。。 童言。 第46章 失败(一) 其实小夏很早就察觉到萧叹对童言的心思了,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看起来格外搭调的两个人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小夏觉得主要问题在萧叹。 童言那丫头向来活得没心没肺的,萧叹对她的好,她从来都不觉得是超越朋友以外的感情。萧叹也是,主动一点,不好吗?难道这样远远地望着,默默地付出和关心才是他谈恋爱的方式? 真搞不懂。 小夏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了:“萧医生,你还不打算向小言表白吗?” 快六年了,萧叹和童言认识也有六年了,原来他顾虑童言没有毕业,没有固定职业不好发展感情,这都可以理解。可现在不一样了呀,童言从传媒大学毕业去电台实习,不出意外的话,她肯定要留在电台做一名风风光光的主播。萧叹的名气也不小,家产还算丰厚,两个人在一起,郎貌女才的,岂不是羡煞旁人。 不知道萧叹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他对花溶大美女也动了心? 不可能。。不可能。。。。 从萧叹上午接到小言电话后的表现就知道,他的心一直没有变过。。 萧叹扫过来一眼,重又闭上眼睛,淡淡地回了一句:“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小夏吃个闭门羹,也不恼。。她吐吐舌尖,剪断手里的缝合线,不怕死地继续劝说:“小言今年24,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你要是再不追紧点,小心被别人抢跑了。。” 萧叹的唇角微微弯起,像是不在意似地说:“她啊。。。。。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别看小言长得没花溶好看,可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心底善良,乐观向上的好女孩,又不算丑,怎么就没男人看上她了。。”小夏不服气。。 萧叹眸光里有着别人不懂的温柔,他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节目就开始了。。 童言出状况的时候,小夏和花溶的表现差不多,两人虽然没在一起,可都是神情紧张地捂着眼睛、耳朵,嘴里、心里却不停念叨,小言快鼓舌如簧,小言快能言善道,小言快伶牙俐齿,小言快滔滔不绝。。。 小言,快变聪明啊--------- 同样不在一个空间的灭绝师太和萧叹表现也惊人的相似,他们冷静得可怕,仿佛笃定的先知,早已预知结果,淡定自若地看着、听着童言从生涩局促到自如熟练的应对。尽管童言的发挥距离一名主播的要求相差甚远,可她独具魅力的声线和轻松可爱的主持风格,已经得到了同行和听众的关注。。 一个小时的直播终于结束了。。 因为还有一档节目等着录音,所以童言和笙歌必须马上把位置腾出来。。 笙歌很快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童言这边,却发现刚刚在节目里抢尽风头的实习生主播,正神色僵滞地盯着控音台,动也未动。。 第47章 失败(二) 童言出来的时候,灭绝师太已经走了。 花溶捂着胸口,面色惨白地看着童言,怔了几秒才扑上去,“吓死我了。。。总算是结束了。。呜呜呜。。。小言,你刚才不说话,可把我吓死了。。” 比起花溶的真情流露,童言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也吓坏了,当阿木举手ok,插播的广告音乐进来的时候,她紧绷的神经猛地断线,如潮水般汹涌的疲累和惧意才瞬时侵袭到四肢百骸。。。 如同一杯后劲十足的红酒,喝的时候香香甜甜,可等酒劲上来,却足以让人领教它的厉害。 童言恍恍惚惚的像是做了个梦,一个不切实际,太过美好的梦。。 梦醒之后,眼前却已是花溶紧张到扭曲的脸。。 走出录音室,却看到笙歌和生活壹加壹的主播倾舞在门口说话。 她们看到童言和花溶,仅仅是瞥了一眼,就转开视线,根本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花溶早就看不惯笙歌故作清高的做派,于是,拉着童言故意贴近两人经过。 隐隐传来谈话声。 “什么时候去新闻中心报到?” “下周三。你呢,有没有调节目的打算?” “不敢想。。我这点本事主持个家长里短的节目还行,让我去说话都得拎清身份的新闻中心,还不坐冷板凳啊。”倾舞笑着说。 “行了,别在我面前装了。谁不知道你啊,倾舞,北电毕业的高材生,电台四大花旦之一,又给许多大片配过音,你要是想去新闻中心,还不是分分钟的事。”笙歌说。 倾舞微笑,撇开话题,转向一对气冲冲走过的师徒,“嗳,笙歌,你们节目差到启用实习生了?” 笙歌轻轻巧巧地一笑,语气讥诮地说:“不知方主编是不是真的老了,最近总做一些让人想不通的事情。” 倾舞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人低声笑起来。。 花溶她们都走过去了,听到两人含沙射影的谈话,又忍不住停下。。 花溶想拐回去跟笙歌和倾舞理论,可是童言却死死拉住她,低声恳求说:“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两人走到无人的地方,花溶才顿住步子,气咻咻地一通发泄:“她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说你和主编!主编才是瞎了眼,养了一只白眼狼都不知道!” 童言连连称是,抱着花溶的胳膊甩啊甩,“师父,别管她们,说说我。。。说说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她紧张到爆血管,死了无数脑细胞的处--女秀,效果到底怎么样啊。。。 本来想不怕死地问问主编,可出来的时候,主编已经走了。。 是被她的表现气的吗? 第48章 失败(三) 花溶给出的评价让童言兴奋了很长时间,之前的不确定也因为师父的夸赞一扫而空。 回到办公室,发现灭绝师太还没回来。一看时间,早过了饭点,想必已经回家吃饭去了。 花溶还要留在电台等收听率的结果,童言只好先下班。她给花溶买了肯德基套餐和水溶c之后就先打车走了。 她没急着去恩泽,而是回家洗了个澡,做了一餐午饭,午饭很简单,干煸四季豆、虾仁平菇,和一个紫菜蛋花汤。 舒舒服服吃完又躺在双人沙发里睡了一会儿,才换了大嘴猴的白色t恤和牛仔七分裤去找萧叹。。 进门的时候,她和一对老年夫妇擦肩而过。。 “你这个老头子,怎么那么财迷啊。。人家萧医生不收钱,你真就不给了?”老婆怨怪老头。 “钱本来就不够,给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下次来接花花的时候,一并给萧医生。”老头说。 “多给点。。。他救了花花,等于救了我们的大孙子。。。”老婆感概说。 “。。。。。。。。” 花花,大孙子? 小夏正忙着给一只狗狗输液,看到童言,她两眼一眯,露出招牌式的笑容,“哎呦。。。。我们的大主播来了!” 童言眼睛一亮,挤到小夏跟前,“你听了对不对。。。听了没有。。。。萧叹呢,他是不是也听我的节目了?” 小夏躲着她的咸猪手,别有深意地瞥她一眼,“你说呢?全天下的男人除了萧医生,还有谁会在手术的时候,听你那档子干巴巴的没什么营养的拉皮条节目!” 童言蹙眉,不满地辩解说:“是鹊桥会,不是拉皮条。。小夏,你不许诋毁我们的节目。不然的话,我可不走后门给你介绍对象了!” 小夏赶紧服软,手举过头顶,赔罪说:“别。。。别啊。。姐姐的终身大事全仰仗你呢!!姐姐错了,还不成吗。。” 前阵子,童言从鹊桥会的节目嘉宾里挑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和小夏般配的男人和小夏见了面,两人见面后,小夏觉得还不错,有进一步发展的意思,童言正在为他们牵线。。 童言佯装崩着脸闹情绪,可是五秒不到,她就习惯性地走到萧叹看诊的桌前,手指摸向夹层。。 熟稔的找到钥匙,然后打开最左边的抽屉,上下两层,她打开的是下面那层。。 摸出一袋上好佳虾片,打开,咯嘣咯嘣嚼着,问小夏,萧叹去哪儿了。 小夏正好忙完,过来张嘴让童言喂了一口虾片,含混不清地说:“取。。。厚。。。机了。。。。欸的!”她腾出手指着童言。 哦,帮她取手机了。。 小夏去洗手,一边洗,一边装做无意地问:“小言,有男人 第49章 失败(四) 小夏的问题问得很尖锐啊。。 可是童言身正不怕影歪,面色如常地回答,没有。 小夏看她的眼神很怪,不似以往那么亲切,反而多了一丝辣椒炝锅的味道。。 童言变得谨慎起来,要知道,恩泽医院里,最不能招惹的人不是老板萧叹,而是他的助理护士,小夏。。 一包虾片怎么够吃,童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下层的抽屉,试图在小夏极具威胁的盯视下,再拿一包零食过瘾。。 可惜,手指刚伸进去,那边小夏却猛地趴过来,贴近童言。。。。 童言不防备,吓了一大跳,胳膊一抖,竟被抽屉夹住手指。。 疼得面孔扭曲也不敢声张,因为小夏的面目比她的还狰狞百倍,“那你喜欢过男人吗?” 童言无辜地抽出手,小声吸着气说:“能不回答吗?” “啪---------”小夏猛拍下桌子,吼道:“不行-------必须马上回答!” 她是真急了,要是童言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她非把萧叹和童言之间的窗户纸给捅破不可。。。 童言被震得打了个哆嗦,她看看四周,声音弱弱地求说:“小夏姐姐,别问人家这么敏感的问题,好不好。。狗狗们都看着我们呢。。。它们虽说听不懂,可是看。。。啊------” 在小夏的巴掌再次砸下去之前,她迅疾无比地托住小夏的手,“我说!!” “我说。。。你别砸桌子了。。手疼。。。。” 小夏拉了个凳子,坐在童言对面,就盯着她,眼神毒辣,“说吧。。你到底喜欢的是何方神圣!” “也不是神圣。。。是一个挺好的人,我就是默默地喜欢他,没让他知道。。。”提起潜藏在心底多年的那个人,童言的声音自动软下来,像是回忆起什么,漆亮的黑眸也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看到童言的表情,小夏暗暗心惊,预想过的可能变成现实,她很为萧叹的未来感到担忧。。。 童言喜欢的人,很明显不是萧叹啊。。。 转念一想,萧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像童言默默守候着心里那个人一样默默地关心童言。。 只求付出,不求回报。 犹豫再三,小夏不想放弃,她看了看凝思的童言,试探着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想过还有其他优秀的男人。。。喜欢你。。。” 童言先是一怔,然后圆圆的眼睛,慢慢睁大,撑开到一定弧度后又迅速的缩小,缩成一弯俏皮的月牙,“哈哈。。。你逗我玩呢,小夏,像我这么笨,总是成为别人麻烦的人,旁人避之不及,又有谁会喜欢我呢。。。” 有! 真的有,小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怎么就是看不到呢!!! 第50章 失败(五)【加更啦】 因为童言的手机要换配件,所以萧叹在维修部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恩泽。 进门,看到散落在桌上的零食袋子和半悬在空中的坐垫,他不禁弯了弯唇角,笑着问小夏:“人呢,怎么作了案都不带收拾犯罪现场的。” 小夏也跟着笑,“她啊。。不知道用ipad看到了什么,急了忙慌的就跑了。。” 萧叹把新买的零食和宠物零食分开来放进桌子左边的抽屉,一上一下,区分开来。。 童言的手机是白色的iphone,取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电了,萧叹知道她一会儿还要回来,所以,径自用自己的充电器连接上手机,放在ipad旁边。 ipad还在工作,他顺手打开,想看看自己创办的恩泽救助网站上有没有求救信息。。 可是,当他修长的指尖按亮屏幕,看到上面停留的界面时,俊朗明快的笑容却倏忽一下从面上隐去。。 那是网易的邮箱界面。 登陆用户正是已经走掉的童言。 屏幕上闪烁着一封邮件,内容就那样大刺刺地映入萧叹的眼帘。。。 童言一路狂奔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连线她的世伯,父母的故交,汪东平。 她不方便在恩泽联系汪伯伯,有些事情对于小夏来讲,还是秘密。 她和汪伯伯之间有一个特殊的联络方式,只要她有需求,随时可以通过网络实时连线汪伯伯。。 很快,对方有了回应。 童言揉了揉紧绷的脸部肌肉,吸了口气,打开视频。。 “汪伯伯,您好。。” 视频画面有一些晃动,很快便恢复正常。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拿起话筒,微笑说:“小言,你好啊。” “不好意思汪伯伯,打扰您休息了,可我有点急事,想请您帮忙。”童言说。 “这么客气做什么。抛开交情不说,我拿着童家的工资,自然是要殚精竭虑地为你做事才对。”汪东平谨记自己的身份,可还是奇怪地问:“小言,你平常不都是电话联系吗?今天怎么想到用网络视频了。”他每个月都要向童言汇报集团的运营情况,不过,也大多是电话汇报,然后再把集团的报表数据传送过去,很少用视频交流。这次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让行事低调的童言也沉不住气了。 童言挤了挤鼻子,无奈地解释:“手机摔坏了,还没修好。” 汪东平笑了笑,没有接腔。 如果换做旁的富二代,手机坏了肯定马上换新,怎么可能还等着送修用坏的呢?远的不说,就说他自己的女儿汪嘉玲,平常也多以奢侈为荣,每季都会去国外采购新装,手机更是动辄花费数万。相比起嘉玲,真正的豪门公主童言的生活却显得低调而朴素。童家夫妇的教育很成功,童言从小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刚强、坚忍的性格。自从父母罹难之后,她不仅把集团间接送给了慈善事业,还搬出了童家别墅,住到了一处小两居里过起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她不许集团高层的人向媒体泄露她的任何情况,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个家境普通的平凡女孩,她不说,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才是全球五百强企业自扬集团的法人。 第51章 失败(六) 汪童两家是世交,汪东平一直认为童言是个性情文雅,聪慧、善良的好孩子,原以为她性格柔弱,不堪大任,可从六年前童言做出献身慈善事业的决定时,汪东平就已经对童言的印象重新洗牌。她外表荏弱,实则坚韧刚强,多少次集团起死回生的决策,都是童言做出的。一个学传媒的普通大学生,不知私底下苦学了多少有关商业上的课程,才敢在关键时刻勇敢地站出来担当。多年来的表现,更是让他这个童氏企业的元老从心底里敬佩她面对逆境时的勇气和决心。 自扬是不幸又是幸运的,因为他生了个好女儿,哪怕魂销魄散,也可瞑目九泉了。。 “有什么事找我,小言?”汪东平把谈话拐入正题。 童言的表情和以往有些不同,话筒里传出的呼吸也稍嫌急促,她看着屏幕那端的汪东平说:“汪伯伯,我有季舒玄的消息了。” “啊,真的?!你找到他了?”汪东平也很激动,这些年来,除了忙碌集团的事务,他更多的时间都用来找人了。 季舒玄。。。 有关他的资料,他的一切,汪东平闭着眼睛也能倒背如流。 不遗余力地找了六年,目前最大的进展就是各个国家近年来的死亡记录并没有季舒玄的名字,这说明季舒玄还活着,还活在世界上的某处角落,正常地呼吸和心跳。仅仅查到这里,已经耗费了六年的时光,再往下,却是愈发的艰难。 他不是f--bi,更不是克---格勃,可以动用国家的力量去查清一个人的动向。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其所能,不惜花费金钱和精力,在可能的地方寻找,不停地寻找。。 童言心情起伏难平,声音也显得急促而沙哑,“他的同事。。。曾经在叙利亚的同事。。给我回邮件了。。” 汪东平一阵激动,“他在叙利亚?!” “不是。。。。不是。。。”童言摇头,“他的朋友说季舒玄活着,在瑞士,和他的妈妈在一起生活,但具体地方,他也不清楚。。汪伯伯。。。他在瑞士。。。他还活着。。。还活着。。”她双手握拳放在唇边,漆黑的眼睛一瞬就红透了。。。 瑞士?! 竟然在瑞士。。 汪东平惊讶不已。 瑞士他们查过不止一次,伯尔尼、日内瓦、苏黎世、洛桑,只要大一点的城市,他都亲自去过,甚至在电视台和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但是至今没有消息回馈,他以为不会在那里。。 难道季舒玄的母亲才是突破口? 可空难后,季舒玄的母亲苏荷声女士也曾出国寻找儿子,据他了解的结果,苏荷声也是无功而返。她什么时候出的国?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汪东平略一思忖,沉稳说道:“小言,你先别急。我马上订机票飞瑞士,重新再找一遍。你放心,这次我会从他的母亲查起,不会再有疏漏了。”他很早就知道,季舒玄在童言心目中的地位绝不亚于她的父母,所以,这些年来,他同样付出了百倍的努力去寻找季舒玄。可惜的是,始终没有进展。。 “我也和你去。”童言表情郑重。 第52章 失败(七) ‘鹊桥会’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灭绝师太当然不会准假。 童言为了季舒玄什么都可以舍弃,哪怕是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理想。可就在她准备吐出喉咙里吞咽了几个来回,却始终无法痛快发声的辞职二字时,一向强势,不知疲倦的灭绝师太却忽然扶着额头,身子晃了晃。。 “主编-------”童言吓了一跳,忙扶住方慧。 方慧胳膊上的温度烫得童言心里一惊。 主编,病了? 她伸手想试试方慧额头的温度,方慧却一偏头,敏感避过,声音嘶哑地叱责:“你做什么?” 童言讷讷缩回手,表情尴尬,“主编,您是不是发烧了?” 方慧摸了摸额头,苦笑着退后一步,坐回椅子,“可能是吧,最近太忙了。” 她的眼睑下方有很重的黑影,哪怕遮了粉底也能看得到。平常冷峻严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抹了唇彩的嘴唇也不复往日的光彩夺目。。 童言听花溶说方慧这几天都住在办公室,日夜无休,除了盯着收听率的数据,还在为陷入困境的‘鹊桥会’找出路。。 童言可以暂时背弃理想,去寻找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她却在永不服输的方慧面前,自惭形秽,登高自卑。。 同时,也觉得不忍。。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落井下石的小人,和背后捅刀子的笙歌没什么两样。。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那是季舒玄啊。。 占据了她整个心灵世界的季舒玄。。 她没法淡定,如果还强留在北京,她一定会心思不属,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方慧指着饮水机,“童言,帮我倒杯水。” 童言从沉思中惊醒,“哦。。。好的。”她拿了桌上的杯子,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方慧面前。。 “怎么没有了。。。前几天还看到的。。”方慧翻动着抽屉里的东西,神情渐渐变得焦躁。。 童言轻了声音问:“主编,您是不是找药。” 方慧嗯了一声,又拉开一个抽屉,翻看。。 童言默默地退出去,在自己的药袋里找到退烧药和感冒药,重新回到方慧的办公室。。 “主编,吃这个吧。” 方慧按剂量吃了药,把剩下的药递给童言,“谢谢你。” 童言把药盒接过来,边缘硬硬的棱角扎在手心,有些微的刺疼,“主编。。。我要是一定。。。一定要请假呢?” 方慧刚刚靠上椅子的脊背霍然僵直,眼睛瞪得滚圆,以至于黑色眼线整个露了出来,“我今天状态不好,不想和任何人废话,所以,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她千挑万选的新任主播却说要当逃兵! 童言的态度也很坚决,“我必须要请假,要是栏目组为难的话,我可以。。可以辞职。” 第53章 失败(八)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包袱卸下来,本该感到轻松无畏的,可是童言在看到方慧赫然塌下去的肩膀时,一颗心却像是压了铅块的石头,沉得负担不起。。 出人意料的,方慧没有像以往一样拍着桌子叱责她的无情无义,而是沉默着盯着她,表情从震惊、愤怒渐渐变得迷茫而困惑。。 童言很担心,因为方慧的脸色红得骇人,更让她感到害怕的,是方慧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盛满了疲累和憔悴的暗光。。 有那么一刹那,她好像还看到了一丝软弱的哀求。。。 可等震愕过去,她从方慧脸上,再也找不到除过冷静以外的任何情绪了。。 方慧还是众人眼中无情无欲的女强人方慧,她让童言卷着铺盖卷滚蛋的时候,又回到了灭绝师太俾睨天下的气势。。 童言低头说了声对不起,转身,疾步奔出。。 花溶鲜少对童言生气,有的时候两人闹别扭,很快就会雨过天晴,哪怕是前不久童言得到方慧青睐,比她更快荣升主播,花溶也只是闹了几天的小脾气而已。。 可花溶今天就气得不行了。。 她知道童言看似细眉顺目,特别好说话,其实那丫头骨子里犟得很,她要是认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花溶把默默收拾东西的童言强拉到休息间,里面有个睡觉的同事,直接被花溶拍起来赶走了。 “啪!!”花溶用力拍上门,然后攥着童言的肩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烧了一把火,最后敲着童言的脑门,尖下巴一挺,呛声吼道:“你有没有脑子!!猪啊你,有没有智商!!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儿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啊。。。请假也就算了,你好好磨,低三下四的磨,迂回前进的磨,磨一阵子,怎么也能给师太的火气磨下去吧。。可你。。。。你!!居然胆大包天到跟师太撂挑子!!你。。。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真不想在电台干了,是不是?!到底因为什么。。。因为什么。。。小言!!!” 花溶下了狠手,可童言却一动不动,任由她敲着。。 等花溶察觉异样,撤开手,再看向童言的时候,她发现那个笨笨又可爱的丫头,额头红得像是神话里顶个寿桃头的神仙。。 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更多是无可奈何,还有越聚越深的忧虑。。。 真的要离开电台了吗? 师太的命令无人敢逆,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根本没有留下的意思。。。 童言沉默的站着,过了很久,久到花溶以为刚才发生过的风波都是一场闹剧的时候,她忽然听到。。。 “季舒玄。。” 季舒玄?! 花溶怔了怔,几乎不敢相信她听到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童言,嗓音微哑,“他跟你辞职有关系吗?你别跟我说,迷恋一个人,可以迷恋到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的程度!” 童言缓缓低下头,却是默认了。。。 第54章 失败(九) 童言不敢说实话,只向花溶解释,她是因为季舒玄才要请假一段时间。可是方慧不准,直接就炒了她的鱿鱼。。 花溶自然无法理解,气得吐血之余拉着她想去找师太道歉,可童言说什么都不肯去,最后花溶一气之下爆出要和童言断交的绝情话,主动领了采访任务冒着摄氏三十八九度的高温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电台的同事对童言的行为也很不理解,他们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目送着刚刚成为新任主播的灰姑娘抱着一个小纸箱离开电台。。 方慧一直没有出来,她坐在通透的办公室里,伏案写着什么,直到那抹细瘦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区,她才蓦地顿住,眼神中隐隐透出失望。。 北京的高温天,没有一丝风,行道树的树叶都恹恹地低头,连荫凉地也似被火烤透了。。 童言的肚子有些疼,最近总是这样,时不时地发作一阵,让她苦不堪言。。 在路口休息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右拐,先去萧叹那里取回手机。。 萧叹出诊去了,小夏忙里偷闲,正趴在诊室的桌子上吃中饭。看到童言和她手里抱着的东西,笑容渐渐从嘴角隐去,“小言,你被开了?” 童言呼吸一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脚步沉重地走到桌边,放下纸箱。 小夏午饭也顾不上吃了,胡乱抹了抹嘴,走过去,按着童言单薄的肩膀询问情况,“出什么事了?你惹那个灭绝师太不高兴了?”不是刚当上临时主播吗?怎么说开就开了。。 不过,她倒是经常听花溶抱怨上司无良,除了压榨剩余劳动力,还埋没新人,想必,又是看童言不顺眼,找个由头把她辞了。 唉。。。倒霉的小言。。。 “算了,不干就不干了!你看你在电台拼了命的工作,每天那么辛苦,那么用心,可还是不落好,人家说辞就辞,不念一点情谊,这样没人味的工作还留恋什么!!”小夏怕她心里难受,宽慰开导,“小言,你不如来恩泽吧,反正这里你熟,萧医生和我都跟家人一样,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童言抱着小夏的腰,脸埋进有着消毒水味道的衣服里,口中喃喃,“是我对不起方主编,是我主动要求辞职的。。。” 小夏的表情从惊讶到震怒,也不过短短数秒,眨个眼的功夫,她就像花溶一样,甩脱黏在身上的麻烦,指着童言的鼻子,惊吼:“你!!主动辞职!!” 看她惭愧默认,小夏紧跟着下结论,“你和流浪一样,疯了!” 流浪是诊所前段时间收治的一只流浪狗,因为患上狂犬病,被麻醉后拉走了。。 童言皱皱鼻子,委屈地叫了声,小夏。。。 小夏翻翻眼睛,怒道:“我看你就是活该!!要我是师太啊,不仅把你开了,还得外加二十大板!!” 童言的工作情况她是了解的,知道他们的栏目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你说,好不容易看重的主播人选阵前撂挑子,那领兵的主帅还不得气死。。 如此看来,师太对童言够仁慈的。如果换做是她的暴脾气,还不把童言生吞活剥了才能解气! “又要打谁呢?张牙舞爪的。。”随着朗朗话音,一抹熟悉的身影掀帘走了进来。。 第55章 惩罚(一) 白色棉衫、藏蓝色亚麻长裤,简简单单的清爽搭配,穿在萧叹的身上总是那么的和谐,悦目。。 童言还没顾上说话,那边小夏已经冲上去,犹如一个主持正义的女战士,以无比高昂的斗志把童言的罪行向萧叹汇报了一遍。 一遍说完还不过瘾,又执着地追着萧叹进了盥洗室,“萧医生,你说她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电台主播不做,自己给辞了,你说,那么好的声音,每天对着咱们医院的狗狗说话,不是屈才了吗!萧医生,你得管管她,再不管,她指不定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把幺蛾子放飞的罪魁祸首惭愧至极地想解释,可萧叹却一边甩手,一边神情自若地走出来,微笑望着童言说:“中国不是有句谚语吗?有钱难买‘我喜欢’,有钱难买‘我愿意’,小言既然为她的人生做了选择,必然有她自己的道理,我们是她的朋友,只需要做到理解、支持就够了。” 小夏语塞,童言却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她上前抱着萧叹的胳膊,晃啊晃,“叹啊。。。你才是我的知音。。。” 萧叹抖落鸡皮疙瘩,从袋子里取出他为自己准备的午饭。。 “素香斋的三鲜馄饨,你也喜欢的。”他摸了摸童言的头发,把饭盒递到她手上。。。 童言仰着脸,再次感动到眼眶潮热,“我吃了,你吃什么?” “我吃过了。今天素香斋的食客不多,我又饿得急,就先吃了。这份是带给小夏的,不过,看来不需要了。”他瞥了眼桌上吃了一半的快餐盒饭。 骗人!! 又在骗人!! 小夏双目含冤地瞪着萧叹,无声控诉说,盒饭是你出去的时候给我提前定的好不好!你从不在外面小饭馆吃饭好不好!!那馄饨分明是买给你自己的好不好!! 萧叹警告般地觑了小夏一眼,转向已经准备动筷的童言,“我准备给萨摩耶洗澡,你要一起吗?” “要!!当然要!”嘴里还含着馄饨,童言着急地举手,想站起来。。 萧叹叹了口气,无奈地按住她:“我等着你,慢慢吃,别噎着了。。” 再漂亮的狗狗,变成落汤鸡也美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它甩掉一身水珠,威风凛凛地瞪着人类的时候,童言也只好在狗狗面前装孙子。。 她蹲着退了两步,堆着笑,讨好说:“白贵妃,奴才伺候得不好,还请您多多见谅。。。” 萨摩耶歪着头看她,似乎在听,又似乎在警觉她下一步的动作。。 和她的狼狈相比,萧叹的境遇就好得多了。。 他不愧是动物的好伙伴,不仅洗澡的时候,萨摩耶亲密地挨蹭着他,就连最难收拾的剪毛、吹风环节,他也和萨摩耶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萧叹穿着短裤,灰色的t恤,肌肉匀称的胳膊和大腿上沾满了水珠,随着动作,一点点晶莹纷纷扬扬落下。。。 童言正暗自欣赏免费男----色,萧叹却忽然用极低沉的声音问她:“什么时候走?” 第56章 惩罚(二) 童言微微怔了一下,眼睛里映入的是另一双洞悉一切的深邃。。。 萧叹。。。。知道了? 她本打算晚一会儿跟他告别的,去瑞士的理由和花溶的解释一样,但是和她共同走过六年时光的萧叹,一定不会只给她一个背影。。 “今晚。”她垂下睫毛,沉默了两秒,复又抬头,疑惑地问:“是汪伯伯告诉你的吗?”她以为是情同父子的汪伯伯和萧叹私下里联系了。 萧叹浅笑不语,从衣兜掏出她的手机,递过来,“那天你忘记关闭ipad上的邮箱了。” 哦,原来是这样。 “被你发现了。。”童言笑了笑,惭愧地吐吐舌尖,蹲下来,用刷子给萨摩耶刷毛。 萧叹关水,侧身看着和叫‘白贵妃’的萨摩耶打闹嬉戏的女孩。。 四合院参天的古树,树叶缝隙的阳光细碎地洒在她的身上。微风轻拂,银铃般的笑声,亮晶晶的黑眸,唇边若隐若现的梨涡,甚至是她耳后细细的汗毛,都让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变得不平凡起来。。。 还记得初见时的情景。 也如这般一样的灿烂晴空,一个稚嫩清秀的女孩走进古旧四合院的大门。 你好,我叫童言,请问谁是周杰伦? 他回头看她,看她头顶的阳光,看她强忍笑意微弯的黑眸,以及那俏皮的小酒窝。。 一刹那的心动,宛如重生。 过往千篇一律的生活,从六年前的下午,发生了质的变化。。 因为有了她,所以平凡的世界才变得新鲜而有意义。。。 他愿意看着她快乐,看着她在逆境中展露芳华,为她每一次的进步喝彩,为她坚定执守信仰和信念,骄傲而自豪。。。 只是,她心里过早地住进了一个人,一个用特别的方式永远留在她心底无法轻易抹去的人。。 萧叹知道,或许穷尽自己一生的力量都无法让那个人消失。 他也知道,有些话,一旦讲出来,就是山水相隔,咫尺天涯。。 所以,他情愿就这样守护着那抹天使般的笑靥,直到。。。直到她做出最终的选择。。。。 萧叹在离童言很近的地方停下,目光眷恋地凝视了一会儿,抢过她帮倒忙的刷子,蹲下,给萨摩耶梳理。。 “回家准备行李吧,去机场的话,要早一点。”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提醒她注意启程的时间。 童言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稍倾,她摸了摸萨摩耶的头,掏出一串钥匙,“备用钥匙交给你了,隔山差五的帮我去看看,别被小偷光顾了。” 萧叹腾不开手,于是伸出一条长腿,用眼神示意她把钥匙装在裤兜里。 童言依言照做,手指却在来回间不小心碰到他微凉的大腿。明显感到萧叹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的脸一热,手指蓦地收回,顺势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萧叹没站起来,“哦,一路顺风。。” 感觉天地间再也没了那股熟悉的清甜气息,萧叹才神情萧索地叹了口气,抱着萨摩耶的脖子,亲了亲,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很傻。。。” “呜呜。。。。。”萨摩耶蹭着他的脸,哼咛着安慰。。 第57章 惩罚(三) 童言为萧叹订了街口的外卖,玲珑馄饨。虽然味道不及素香斋的三鲜馄饨鲜美可口,可也是他们平常喜欢吃的宵夜。 回到家,收拾行李才发现,辞职时的纸箱忘到恩泽了。 她的证件包括护照还在里面搁着,必须回去一趟。。 不知是不是着急岔气,从胃部到小腹都抽抽地疼。她最近也时常有腹痛的情况,因为工作忙碌,没时间去医院检查,所以就只是吃一些助消化的药物暂时缓解。。 走到一半已觉受不了。。 疼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抽痛也变成了跳痛,头顶的骄阳如火如荼,冷汗热汗交替浸湿衣服。。。 她扶着行道树几乎挪不动步子,后悔没带手机出门,更担心晚上的行程。。 夏日午后的大街,热浪肆虐,人们几乎都躲在家里或是超市纳凉,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经过童言的路人,也大多是看看她,又加快步伐走远了。。 挨着蹭着,总算是看到了恩泽的招牌。。 可是再也走不动一步了,腹部的疼痛考验着她的承受极限,她靠在公交站背面的广告牌上,粗声喘息,如同搁浅后濒死的游鱼。。。 “姐姐。。。你不舒服?”终于,耳边传来一道关切的救命声。。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背着一个硕大的书包,可能是住在附近的中学生。。 她按着肚子,痛苦地蹲下去,“麻烦。。。。麻烦你。。。。叫一下恩泽。。。恩泽里面的人。。” “恩泽?是哪里?”少年不明白。。 只是微微地动了下手指,她就疼得忍不住呻---吟,“唔。。。。。啊。。。那边。。。。医院。。。宠物医院。。。” 找到目标的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疾跑而去,她紧阖着眼睛,抵抗着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几乎要灭顶的切肤痛意。。。 她怎么了。。。。 有多久没这样疼过了。。。。 记忆仿佛飘回了火烧地狱般的空难,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般的疼彻心扉,头部受了伤,她从断掉的飞机残骸上往下掉落。。。 橙黄的气垫,宛如海洋。。 她急速下坠,耳边却响起,熟悉的呼喊。。 “等着我,小言。。。等我去找你。。。。一定要等着我。。。” 等着你。。。 等着你。。。。 季舒玄。。 “小言。。。。小言!!”脸上忽然多了一只微凉的手掌,一边试探着她的温度,一边拍醒她。 入眼即是萧叹那张深邃好看的脸,因为过度焦虑和担心,表情有些微的扭曲。 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下来了。。 一小半是疼的,一大半却是情绪急剧起伏引来的委屈和抑闷。。。 “疼。。。疼。。。。萧叹。。。。我疼。。。” 萧叹不愧是专业学医的,哪怕诊治的对象不是人类,可他也在极短的时间,判定童言的阑尾出了问题。。 童言还来不及说什么,身子忽觉一轻,已经到了萧叹的怀里。。。 “我们去医院!!小言,不怕!!”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令人安心的气息,一下子涌入鼻腔,她禁不住朝那个怀抱贴得更紧。。 第58章 惩罚(四) 情况比预想严重得多,童言体内的炎症已不仅仅局限于阑尾,而是扩散到了周围的组织。 创伤小,时间短的腹腔镜手术已经不能起到治疗效果,只能选择传统的开腹手术,而且,需要立刻手术。 童言躺在急诊病床上,疼得冷汗涔涔而下,却还惦念着晚上的航班。。 挣扎着爬过去,拉着萧叹的衣角,“我。。。我想。。。保守治疗。。。” 不止是萧叹,连医生都当场绿了脸,怒视着童言,大声叱责说:“你以为自己是超人呐!!再拖下去,连手术都救不了你的命了!” 急性阑尾炎,抢的就是时间。 萧叹在床前蹲下,微凉潮湿的手掌贴着童言的额头,深邃的眼眸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咱不闹了,好不好!” 但凡有一点可能,他都不会拦着童言,可是病情比预想中复杂得多,他不能,也不敢拿她的生命开玩笑。。 童言咧开嘴,委屈地抽了抽,抓紧他的手,恳求地喘息说:“你知道。。。我。。。。不去不行。。萧叹。。你知道我的。。。嘶。。。。啊。。。。” 她疼得抽搐,咬紧牙关强忍。。。 萧叹抽出手,态度无比坚决:“不行,小言。。在你身体康复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不顾她抗议的眼神,萧叹径自起身,回去跟医生商量手术方案了。。 进手术室前,汪东平擦着汗匆匆踏进病房。。 “小言,怎么会这么严重!”得知童言出了状况,他立刻中断了集团的会议驱车赶来,可病床上惨白孱弱的病号,真的是昨天视频上那个因为得到好消息欢欣雀跃的童言吗? “汪伯伯。。你怎么。。。来了。。。”疼得快要麻木的童言,看到汪东平,不禁又红了眼眶。。 “是萧叹告诉我的。”汪东平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安慰说:“什么都别想了,放松心态,把手术做了。。” “可。。。。我们。。。”她还要去瑞士,去瑞士找季舒玄。。。 汪东平知道她的顾虑,“你放心,小言,我晚上按时出发,到了那边,有任何的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好不好?” 也只能这样了。。 童言微微颔首,还想说什么,却被又一波要人命的疼痛折磨得昏厥过去。。 好像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虚无缥缈的都是云彩,她轻飘飘地在云里游荡,不知飘了多久,在海的上空,忽然急速下坠,海面上有个锥形的尖刺,她啊了一声,猛地惊醒。。。 意识一点点的归拢回来。。 最先感觉到的,是右腹部火-辣辣的刺痛,她忍不住哼咛了一声,睁大眼,呼吸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 她想起来了,她在启程去瑞士之前做了阑尾炎手术,而现在,原本应该晒着中欧独有的纯净阳光靠近心中的他,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却把她孤零零地扔进了医院。。 第59章 惩罚(五) 童言很快就意识到,她并非是孤单一人。 萧叹自不用说了,手术后24小时危险期过后,他不得不回恩泽处理一些急症‘患者’,顶替他照顾童言的人也来了。。 不是价格昂贵,论秒收费的高级护工,而是那个恼她、气她、要跟她绝交划清界限的。。。花溶。。 “师父。。。。”童言感动得说话都在颤抖。。 太意外了。。 师傅居然原谅她了,还带着大包小包平常她最爱吃的零食过来,可惜的是,被萧叹和主治医师明令禁止食用。 她上午就通气了,可以喝一些清淡的粥。。 花溶刚刚冒着高温去粥坊买了一份软糯清香的白粥,现在正准备一勺一勺地喂她。。。 花溶沉着一张脸,怒咻咻地唠叨:“你有病明说嘛,怕耽搁栏目录制,影响师太的复活振兴计划,你都可以和师太、和我说嘛,为什么偏偏自己死扛,差点弄出人命来知不知道!!” “。。。。。。。。。”版本怎么升级了。。 额头上吃了一记爆栗,“张嘴!”花溶命令道。 她乖乖张嘴,一勺温度合适的香甜白粥在舌尖和口腔里融化。。。 几次想解释都被花溶灌进去的白粥给挡住,“不是。。。师父。。。。我。。。” “咚咚---------”病房门忽然响了。 花溶和她对视一眼,以为是走错门的家属。 “进来吧。。”花溶嚷嚷了一句。。 门从外面拉开,先是闪出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极有默契地让出通道,然后,花溶和童言就看到了一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踩着七寸高的chanel当季新款女鞋,步履如风地走了进来。。 室内有片刻的空气凝滞。。 童言甚至忘了呼吸,只知道张大嘴,盯着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一步步走到床边,俯身,温热的手掌按在她的额头上。。 “气色不错,看来手术很成功!” 童言眼神僵直地看着灭绝师太不怎么流露个人感情的细长凤眼里,渐渐漾出一丝柔情,不禁心神恍惚地想,她是不是还在做梦啊,因为对师太太过愧疚,所以连做梦都想向她道歉。。。 “对不起。。。主编。。你的病好些了吗?”她喃喃低语,还念着从电台走的那天,师太病弱的样子。。 方慧眼底的颜色变得很深,她面色沉静地看了童言一会儿,竟然毫不避讳地坐在床边,摸了摸童言毫无形象可言的乱发,“你别太苛责自己,我也不对,没弄清事实真相就把你开除了,让你难受,我也要向你道歉。” “。。。。。。。”事实,好像不是那样的。。 她抬身想要解释,却被方慧按住,“好好养着,病好了还回来工作,我和同事们都等着你!童言!!”周围的同事纷纷表态示好向主编靠拢,一时间,童言一下子从不识好歹的逃兵变成了高大上的英雄人物。。 直到师太他们走了,童言还傻傻地瞅着门口发呆。。 第60章 惩罚(六) 童言又不是三岁小孩,她知道花溶和师太都在给她搭梯子下台。 她们都清楚她并非是因为割阑尾才辞职不干的,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再加上实在舍不得她离开电台,离开‘鹊桥会’,所以,才假装误会,把她捧到了天上。 暂时去不了瑞士,童言也只好认命在医院呆着。 汪东平到日内瓦之后便通过官方的关系展开暗访,但是进展很慢,四五天的时间,他只和童言联系了两次,搜寻无果,他下一步,要去洛桑。 童言因为炎症消除的慢,在医院多住了几天。 身子不方便的时候是花溶照顾,等她可以下床活动以后,花溶就被师太叫回去工作了。这次的工作任务却是顶替童言之前的角色,和笙歌一起主持‘鹊桥会’。 这是笙歌在栏目的最后一次主播任务了,相较于毫无经验可言的童言,她对花溶的态度还算是客气。两人合作也算愉快,花溶第一次担任主播,表现也颇为不俗,可不知是不是选题的原因,那一期的收听率不增反降,比童言磕磕绊绊主持的那一期节目居然还低了一个点。。 花溶到医院之后,唉声叹气地发牢骚,“上节目的时候挺激动的,感觉也不错,可等师太把收听率报表贴在公告栏,我才知道自己那点本事,拿出来都不够丢人现眼的!唉。。。徒弟啊,看来为师还是转行做幕后吧,为你提提鞋,拎拎包,提示个台词啥的!虽然有违师道,可总比看师太的脸色舒服多了!!” 童言拔下插在右耳的耳机,微微笑着开导:“崔永元都说了,收视率是万恶之源!收听率也是一样,早已经成为电台发展的弊端,迟早会像央视一样进行大变革的。师父,咱们是小虾小蟹,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好了。那些头疼的事情啊,就让师太他们烦心吧。。你说,是吗?” “有道理!徒弟现在讲话不一般啊,有点师太的范儿了!”花溶老夫子一样点着头夸赞童言。。 “嘿嘿!我是有师父的风范!!”童言赶紧拍了下马屁,憧憬:“想想今后,我们可能会一起主持节目,聊些八卦啊,谈些恋爱经啊,难道这样的工作场景,你不向往吗?你不觉得美吗?” 花溶捧着脸,之前的抑郁一扫而空,“向往!!美!!” 童言咯咯咯地娇笑起来。。 萧叹进门,看到的就是浸润在金色阳光里的女孩。清秀的五官,因为愉悦的笑容舒展开,漆黑的瞳眸,落满璀璨的星光,卷翘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若隐若现的梨涡在粉红色的唇角绽放。。。。。 萧叹深蓝的眼睛蓦地变得深浓,他盯着那个赏心悦目的画面看了两秒,才伸手敲了敲房门,“傻笑什么呢?” 第61章 惩罚(七) 笙歌在北京城有名的真味坊摆桌举行告别宴,邀请师太方慧和‘鹊桥会’的同行参加。花溶虽然不想去,想留在医院陪帅哥,可身为替补主播的她,却不得不到场。 萧叹把john来北京的消息告诉童言,“他这次搞突然袭击,说是申请来总公司工作,需要你的帮忙。” 童言颇有些诧异,“john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萧叹把小夏熬了几个小时的莲子盛在碗里,递给童言,“他。。。不太好意思。” “为什么?”记忆中john可不是一个喜欢遮遮掩掩的男人。 萧叹指了指门外穿行的女护士,眉毛挑得高高的,揶揄说:“他爱上了一个中国姑娘,打算和我一样在北京定居了。” “噢?是谁?我怎么不知道啊。。”她和john、萧叹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尤其是乐观开朗、行事沉稳的john,在她空难后的人生里,一直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像哥哥一样的存在。 他爱上了一个中国姑娘,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跟她讲。 萧叹替哥哥解释,“他们是三个月前在一次商务宴会上认识的,那姑娘是芝加哥商学院的mba,在校期间表现优异,还没毕业就接到了很多国际知名企业的聘书。可她的选择,却很出人意料,她选了故乡北京的自扬集团,也就是你的企业当一名普通的管理人员,john对她一见钟情,最近才下定决心跟着她一起来北京发展。” 哇哦,好浪漫! 童言羡慕地感慨:“真想不到john也是个痴情种。” 萧叹看她一眼,低声嘟哝,“家族传统。。” 童言没听清,“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说john大概三天后到北京。” 童言算着日子,约莫她也可以出院了。到时候,出不了门就在家里叫外卖吧,她一定要见见john和他那位神秘的中国恋人。。 两天后,做完常规检查,医生批准童言出院。 花溶最近忙得严重睡眠不足,好不容易得空休息,想来陪徒弟,却被童言赶回家补觉去了。 最后,还是萧叹抽空把她送回了家,不过,话没说上两句就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这段时间因为照顾她耽搁了太多的‘病号’,未来几天的工作量,想想就替萧叹心疼。。 家里还是老样子。 一室一厅的小居室,窗明几净,透着夏日阳光的味道。 她摸了摸茶几,手指干干净净,没有浮灰。嘴角微微抿起,在心里默默感谢萧叹,一定是他,提前来清扫过了。他半个老外,居然比很多居家老男人的心思都细腻,怎能不令人感动。。 在阳台上享受了一会儿阳光,她去洗浴间放水,准备好好地洗个澡。 拿了换洗衣物和法国lexon乐上收音机,走进浴室。把频率定在99。1,轻轻一旋,立刻,婉转悠扬的音乐声从里面流泻而出,她眨眨眼,叹了口气,开始脱衣服。。 “铃铃----------铃-----------”正在镜子前看着肚子上狰狞的刀口,犹豫着要不要包住的时候,放在客厅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第62章 惩罚(八) 胡乱裹了件浴衣,扶着墙来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电话。 “你好,我是童言。” “我是汪东平。”电话那端的声音很是嘈杂,讲得都是拗口的德语,汪东平加大音量,想让童言听清楚。 每次汪东平来电话,她的心都会失速狂跳,这次,也不例外。 “汪伯伯,是不是有消息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 汪东平犹豫片刻,回答:“是的,小言。” 话筒那端瞬间静默下来,汪东平也没讲话,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夏日的风景。。 昨天,他搭乘火车途经瑞士最繁华的城市苏黎世,再在温特图尔换乘小火车前往瑞士的东北部,来到目的地,位于莱茵河畔的美丽小镇——施泰因。 走出火车站,这个有着千年历史,充满着诗情画意的施泰因如画卷一般展现在他的眼前。碧蓝的天空映衬着的密布葱茏树木的山峦,山顶上矗立着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堡,白色尖顶的圣格奥尔根修道院坐落在莱茵河畔,蓝色柔美的莱茵河在红顶白墙的民居前流淌而过。。。。 施泰因犹如风情万种的露天画廊,每一处都是绝美的风景,空气很甜,清新得闻不到一丝尘埃的气息,蓝色的河水,绿色的树木,走出小镇,坐在河畔的长椅上,微风吹拂着脸庞,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影洒在身上,眼前川流不息的河水,仿佛在诉说着小镇那千年久远的故事。。。 在这里停留,会觉得时光也仁慈地放缓了脚步。那些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聚散离合的人生轨迹,也变得不那么曲折了。平静、平和、纯朴、浪漫,就是施泰因小镇的魅力。。。 在这样的世外桃源生活,想必会长寿。 而eric。季,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在风景如画的古镇遁世逍遥的吗? 可是,查访到的结果,却让汪东平感到命运多舛四个字的真正意义。。 “汪伯伯,您快说啊,告诉我,是不是找到eric了!!”童言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等等,小言,等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汪东平推开电子户籍署的门,来到屋外的阳光下,湖光山色,恍若仙境,他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小言,接下来我所说的事实可能会打击到你,但你千万要坚强,不要因为我的话倒下,能做到吗?” 童言呼吸一窒,胸口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eric。。。他。。。”她不敢深想,思维被她硬生生地阻断。。 “eric。季,不,是季舒玄,他确实还活着。”话刚说到这里,汪东平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喜极而泣的呜咽。 他闭上眼睛,睁开,继续说:“六年前的空难,导致他双目失明。。。最糟糕的是,他在那次灾难里伤到头部,失忆了。” 第63章 惩罚(九)【明日入V】 【求月票。求支持】 失明。。。。。 失忆。。。。 失明。。。。 失忆。。。。。 所有的一切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何他失踪六年,杳无音信,为何他的承诺,像太平洋的潮水,一去不复返。。。 为何他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苦苦守候着他的承诺的傻女孩,童言。。。 可再多的情绪冲击,也抵不过心底那股撕裂般的剧痛。。。。 失明、失忆,任何一种可能落在一个平凡人的头上已是残酷,可他,是一个在枪林弹雨中传递战争真相的勇者,一个生来就注定不朽的传奇,却在黑暗和空白的世界里孤独地生活了六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有她刻骨铭心的守候,也有他心灵崩溃的嘶吼。。 只是,她听不到,感觉不到。。。 而他,也忘了叫童言的小女孩,和他共同经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阳台开着窗,风吹乱了头发,更戳痛了她的眼睛。。。 洗浴间隐隐飘来奶茶清润透亮的歌声。。 幸福的路 这里我不会留太久 早就想好要走的路 全心付出 不怕苦去找幸福 我看见在不远处 一路庆幸 贵人帮助 一路也有人劝退出 托你的福我不哭不怕辛苦 眼泪于事无助 自己走这一段路 如果我孤独别只为我哭 给我你一句祝福 这一条路 是未知数 没有人拥有地图 我明白现在自己身在何处 我很在乎 走这条路 有天能找到幸福 脸上每个表情 都可以回顾 都有我的故事我会找到幸福。。。。。。 我会找到幸福。。。 属于她的幸福之路,又在哪里呢? “小言,别哭。。。。你一哭,伯伯的心都碎了。。。”这些年来童言走过的路和吃过的苦,他一直伴随始终,感同身受,可再长久的陪伴和支持,也不过浮于表面,永远也治愈不了她内心的伤痛。。 “六年前,季舒玄失忆后被他所救的列支敦士登国的贵族后裔安排到国内做了眼部手术,但是很可惜,手术失败了。或许是承受不住失忆和失明的双重打击,让季舒玄最终选择留在了列支敦士登。就在半年前,戏剧化的,他突然恢复记忆并且离开了列支敦士登,来到瑞士的施泰因,他把母亲苏荷声接来一起生活,可我现在得到的消息。。却是。。。。”汪东平顿住讲述。 童言屏住呼吸,“是什么?汪伯伯?” “他和母亲。。。上周回北京定居了。”汪东平神色复杂地说出查到的情况,在心中感慨,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季舒玄竟然又回到了北京。 地球,果然是圆的。再怎么转,都会回到当初出发的那个点。。 “你是说。。。。说eric在。。。北京!!”他就在北京!! “是的,我和出入境管理部门的朋友已经联系过了,季舒玄和他的母亲上周三已经回国。”汪东平说。 童言先是沉默,后欢叫了一声,激动地大喊:“我要去找他!!我现在就去!!他的家在哪儿,还是****家属院吗?” 西城区。。。西城区。。。 是复兴门哪儿吗? 她在脑海中搜寻着记忆中的老北京。。 “小言--------”汪东平抬高声音,叫她,“别去----------去了也没用。”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去,不是说恢复记忆了吗? “他母亲走之前把广电的房子卖了,目前住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第64章 相逢(一) 童言穿过灯箱广告串成的地铁甬道,来到街头。 天际漫卷的黑云,乌压压地扣在头上,像是顶着一口锅。天色越来越暗,如果不是近处商场的电子时钟还在尽职尽责的工作,谁也不会把这个时段当成是万物复苏的早晨。。 清晨下大暴雨的几率很小,在童言的记忆里,几乎没有遇到过。而此刻早高峰的北京,山雨欲来风满楼,拥堵的路上穿梭着忙于生计的人们,行色匆匆,不时抬头忧虑地望天。。。 又是一阵狂风,迅速遮黑了天幕。夏季独有的潮热夹杂着腥臊的干土气息,钻入鼻腔,感觉既恐怖又兴奋。 “哐----------嚓----------”只听到天空一声巨响,几道交错碰撞的闪电豁开了黑暗的天幕。。 已经走远的人们纷纷折返,惊慌失措地奔进地铁口,像是遇到什么可怕的灾难。 童言被人流挤到角落,她拿掉耳机,把相对安全的位置让给身旁的一对母女。 又一阵狂风。 风过去,雷声霹雳一样在耳边不停地炸响,人心惶惶,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的严肃。雪亮的电闪照亮大地,拳头大的雨点,从黑压压的天空砸向大地,像是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 又有一波行人涌进通道口,惊叫、埋怨、叱责声还没传到前头,外边的大暴雨就倾盆而至。几乎没怎么过渡,大雨就已瓢泼。远处是一片如烟如雾的灰白,建筑物的轮廓,像画布上远山的黛影。原来挤在地铁出口外的小摊和行人,仿佛一瞬间都被风卷走了,全不见了,能看到的,只是瀑布般的雨帘外面,那一树随风狂舞的柳叶。。。。 童言的耳朵里插着耳机,收听fm99。1生活频道的早间节目。 黄金时段的栏目,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音乐叫醒耳朵。 “听众朋友们,早上好,这里是由我和主播苗苗共同主持的,音乐叫醒耳朵。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岁月,有过欢乐、有过哀伤、有过激情。柔柔的夏日和风袭来,让我们在这个轻舞飞扬的七月末,用音乐叫醒你沉睡多时的耳朵。。下面,为大家送上的是金海心的《把耳朵叫醒》,金海心素有‘音乐精灵’之称。她凭着可爱甜美的长相加上直爽的性格让她在年轻市场以及都市白领中广受欢迎,这首歌编曲轻快、活泼。。。。” 主播抑扬顿挫的介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插进电话的提示。。 童言怔了怔,低头,看到屏幕上闪现的名字,她的眼底微微一亮。。 “早,汪伯伯。”是汪东平。 “小言,早啊。”汪东平听到她那边的嘈杂声,甚是诧异:“你不在家? “哦,我去电台上班,被大雨阻在地铁站了。”童言说。 “你才刚刚痊愈,着急上什么班啊,天气又这么糟糕。。。。唉,汪伯伯的话,你总是当耳旁风。这样吧,你在哪一站,我派车过去接你。。”望了望天色,汪东平不无担忧地说。 童言看看外面,笑着推说:“没关系,汪伯伯,雨已经下得小了。嗳,汪伯伯,您是不是有事找我?” 是他,有消息了吗? 汪东平上周末才从瑞士回国,本来要去探望童言,可是集团积压的工作太多,他整整忙了一昼夜,才算是理顺了。。 汪东平知道童言最期盼的是什么。 “有两件事要向你汇报。一件是基金会救助南方水灾灾民的计划预计于下周全面启动。另一件。。。另一件,关于季舒玄。。”他刻意停顿。 童言没出声,话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地铁站嘈杂的背景音。。 汪东平知道避不过,于是,坦言说:“我已经查到季舒玄和他的母亲没有在北京购置新的房产。。”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聪明的童言必定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季舒玄,不一定在北京了。 全中国那么大,他有可能去任何一个地方,或许也有可能,他就在北京,但是换了一种身份隐秘地生活。 “小言,你别伤心,我会倾尽全力去找。虽然时间不敢向你保证,可他只要还在中国的版图,总能找得到。。”怕童言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汪东平赶紧做出承诺。 童言轻轻地嗯了声,没有像以往一样执着于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南方水灾的救助计划。基金会的报告她认真看过了,觉得有些方面,还可以做得更好。。 和汪东平就工作的事情讨论完,挂了电话,才发现身旁拥挤的人潮早就不见了。。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重新展露欢颜,街道上的积水映射出金色的光芒,灰色的建筑物屋顶上,停着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欢叫。。 挂电话之前,汪东平问她,为何会如此的理智。 她回答说,人最理智的时候,往往是别无选择的时候。。 正因为没有选择,所以才会当那个输得起,赢得了的人。正如一句话所说,雨骤,打不湿鸭子的翅膀;而狂风,吹不灭萤火的灯光。。。 她从不曾放弃,只是学会更加坚强。 到了电台,才发现迟到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清晨的大雨让上班族充分领略了夏日多变的气候。 991生活频道占据了广播大厦的十二到十七层,‘鹊桥会’和其它两个名牌栏目同在十三层。 电梯入口处人满为患,大多都在抱怨清晨的这场暴雨来得是如何如何突然,如何如何影响到北京的道路交通,如何如何影响到一天的心情。 众说纷纭,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默默无闻的实习生。 反而是光一样耀眼的笙歌和倾舞的出现,立刻把比屋相闻的愁怨之声转化为和平欢乐的笑声海洋。。 童言安静地呆在角落里,看他们一群人热情无比地恭贺新闻频道的新主播笙歌和调去生活频道金牌栏目‘情感热线’的美女主播倾舞。 “倾舞姐,去了金牌栏目晚上可要请客哟,先说好,我们不吃火锅要吃大餐!”提出意见的是‘生活壹加壹’栏目组的女编辑。 “不仅吃大餐,还要喝啤酒,唱k!”有人在旁凑热闹,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和笙歌同为电台四大花旦之一的倾舞,微笑点头承诺:“好。。。都可以,春熙路的老川味如何,我等下定个包间。” “好啊---------我最喜欢吃老四川的回锅肉了!我跟你们说,他家的肉绝对和市场上卖的肉不一样,吃起来没有腥气,只剩下肉的香糯和豆豉的味道,啧。。。啧啧。。。想想都流口水。”还是那个女编辑,一脸馋相地说。 “我喜欢吃泡椒鸡爪!” “我最爱辣炒三鲜!”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竟点起菜来,倾舞和笙歌对视一眼,唇角隐约透出一丝默契又高傲的笑意。。 “叮---------”电梯终于下来了。 等待的人蜂拥而入,笙歌和倾舞却像众星捧月的公主一样被让在位置最优的门口,有人卖力讨好,积极去按键,可就在电梯门快要关闭的时候,一抹瘦弱的身影挤了进来。 “不好意思,还有我!!”童言举着手,找了半天,才在笙歌和倾舞之间找到空隙。 她挤过去,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借个位。” 倾舞还好,朝旁边侧了侧,让出更多的空间,可笙歌却在看到童言的脸之后,硬是把那一点空隙也占据了。 她的身高其实只比童言高出一个头尖,可穿了高跟鞋就不一样了。 居高临下的气势,加上面部鄙夷冷淡的表情,瞬间让童言成了不受人待见的小屁孩。。 “你等下一趟吧,太挤了!”有人出来做帮凶。 “警铃都没响。”童言试图辩解,可下一秒,不知谁在里面跺了跺脚,超重的警示铃音刺拉拉地啸叫起来。。 她就被人那么重重地一推,就从电梯间里狼狈地“掉”出来。。 幸好,有双手臂及时地扶住她,才不至于大清早的就跟大地妈妈来一次亲密无间的接触。。 回头一看,她却瞬间石化。。 怎么。。。怎么会是。。台长!! 站在她身后那位年轻得根本不像是一台之长的男人,正是年前才走马上任的电台台长苏群。童言曾在生活频道的宣传展板上看到过他的照片,当时,她还傻乎乎地问花溶照片里的男人是哪个栏目的主播,花溶先是愣了几秒,而后一脸无奈地重重敲着她的脑壳,指着照片下面标注的一行不算很清晰的小字说,他叫苏群,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至尊大boss,千万记住他的脸,不然的话,到时候碰上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时,她很认真地记住了苏群的脸。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长相,记得如此清楚,原因童言也说不好。当然,苏台长的帅是一方面,但让她记忆深刻的,却是苏台长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像极了一个人。 第65章 相逢(二) “台长。。。”童言低低地念叨了一声,目光却黏在苏群的脸上。。 穿着蓝色衬衣、灰色西裤,气质优雅从容的苏群冲她微微颔首,“嗯。。。” 刚刚发生的小插曲,苏群并未在意。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年轻女孩,像他每天都会遇到的那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员工一样,转过身有可能就忘了。。 苏群今天很兴奋,虽然尽力压制过了,可是一想到即将在京城乃至全国传媒业界发生的大地震,他就抑制不住地激动。。 这次地震的震源,就在他脚下的广播大厦。 而引起地震的原因,却是一个。。。。一个全球媒体机构都会争相抢夺的传奇人物。。 同时,也是他和家人在悲伤绝望了六年之后,才苦盼回国的亲人,将到他的电台开始工作。 当初游说的时候,费劲了心机和口水,可他,姑姑唯一的儿子,苏家全部的骄傲,却始终不肯再度出山。 表弟的顾虑和忌讳,他都能理解,毕竟那样一个站在光环之下意气风发、英俊帅气的勇者却变成了如今事事靠人帮助的残疾,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所以,在劝说了几次之后,他就主动放弃了。 或许,历经劫难之后平静安宁的生活才是表弟和姑姑真正想要的。 他就是觉得惋惜,觉得像表弟那样优秀得近乎完美的男人,一个全球传媒业界的传奇,不该只局限于三寸天地,枯守着黑暗等待着年华老去。。 苏群选择放弃,是因为强人所难从来都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可就在昨天,确切地讲,是昨天深夜,表弟突然打来电话,说他愿意到电台工作。同时,向苏群约法三章。 一,不公开他们的亲属关系。 二,不占编制,不调入任何部门,只做新闻中心的客串主播,每周两次工作任务。 三,不要惊动媒体,他不接受任何访问性质的采访。。 本以为这件事没希望了,可突然间剧情峰回路转,出现转机,而且还是巨大的惊喜,让他怎能不激动难眠。。。 表弟报到的时间,就在今天。 他原本要亲自去接的,可表弟拒绝了,说他会在上午十点的时候自己来电台报到。 苏群没有坚持,因为,他们之间的约定,第一条,就是不公开彼此的亲属关系。 可他也有些担忧,自己一意孤行把封闭了六年的表弟重新带回真实的世界,对表弟来讲,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察觉到旁侧执着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身上,苏群把纷乱复杂的思绪,暂时摈弃到一边。。 他忽然转过头,和那道目光撞上。。 对方显然没有防备,吓了一大跳,慌忙低下头,脚尖蹭着地板上的雨水。。 苏群笑了笑,转开视线,没再为难她。 从小到大,他和表弟就是女生追逐的目标。他们早就习惯了爱慕者的目光追逐,苏群只把这个小职员的行为看成是一种花痴的表现,没多做理会。 由于另一部供电台中层以上领导乘坐的电梯正在检修,所以苏群和几个频道的主任也要乘坐员工电梯上楼。 电梯停在17层迟迟不下来,苏群和几个主任先是聊着天气,后又聊起日常的工作。 “常主任,听说你们生活频道又有一档节目要撤?”首先发问的是财经频道的主任。 撤并节目在电台也算不上新鲜事,每年都会有几个节目因为收听率和广告收入的原因被撤。只是,一个频道前后不到一个月就有两个节目从电台消失,就难免会引来旁人的猜测。。 生活频道的主任叫常树平,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相虽谈不上英俊潇洒,可自有一番大气、沉稳的气度。 常树平拥有电视台和电台的从业经历,他一步步从电视台的编辑做到如今的位置,自身的实力,毋庸置疑。 苏群极为欣赏常树平的能力,有意升他做副台长。 可嫉贤妒能乃职场亘古不变的游戏法则,常树平工作越出色,就越有人嫉妒,每每在背后使坏,恨不能把他从频道主任的位子上拉下马。 这次节目接连被砍,不知称了多少人的心思,暗地里偷笑,打算早早地看他的笑话。。 常树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着已经下行的电梯按钮,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可能吧,还没决定。” 那人有意办他难堪,又岂肯罢休,笑了笑,接上说:“早听说那档子节目不入流,又和地方卫视的相亲栏目撞车,人家电视的优势太明显了,我们仅仅凭着声音和几则征婚广告,又岂能留住听众?收听率上不去是必然,不如早早砍掉,省得浪费宝贵的人才资源。” 常树平没有接腔,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苏群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们,主动插了一句,“张主任看来对生活频率的节目很上心嘛,你平常也在收听991?” 财经频率的主任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自然,知已知彼,取长补短,才能百胜不殆嘛。” 其他人附和着笑,只有苏群和常树平对视了一眼,微微撇了撇嘴。。 “叮----------”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几位中层簇拥着苏群鱼贯而入。 门就要关上的时候,却忽然停下,里面传来苏群的声音,“那个小同志,你也进来吧!” 和童言一起进来的,还有个年轻的同事,挂在脖子上的胸牌上写着新闻中心采编部的字样。童言是实习生,胸牌上只有一张二寸照片。 电梯间不算宽敞,童言站的位置恰好在苏群的正前方。 苏群对新闻频道的主任刘洋说:“刘主任,昨晚让你安排的,都准备好了吗?” “基本上好了,差一台盲人电脑,今早上送过来。”刘洋答道。 昨晚接到苏群电话的时候,他正和妻子商量女儿升学的事情。苏群让他连夜加班,准备一个单间,迎接明天到新闻广播报到的客串主播。他的疑问还没出口,苏群又强调说,单间最好是全封闭的,要软包设计的办公家具,另外,配备一台盲人电脑和平板电脑。。 “苏台,客串主播真的是盲人吗?”刘洋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问出口。 苏群点点头,语气肯定地说:“是的,他是个盲人,但绝不是个普通的残疾。刘主任,如果他有什么需求,记住,请无条件满足他! 命令的语气让刘洋愣住,其他的人包括童言他们也都怔在原地。 客串主播?价格昂贵的软包家具? 最重要的是盲人电脑,还有苏群加重语气强调的最后一句话,无条件满足! 要知道,全台所有的员工,包括副台长、频道主任,没有一个人享受过如此高的待遇。。 这个客串主播,是何方神圣? 一个盲人出来工作,尤其还是电台的工作,怎不令人感到震撼和惊奇。。。 刘洋是个擅于察言观色的人,他从苏群慎重的表情就能看出客串主播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远非他们这些局外人能够想象的。 刘洋迟疑了两秒,态度恭敬地点头允诺,“放心,苏台长,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童言等电梯门关上,立刻化身为百米冲刺的博尔特,狂奔向‘鹊桥会’栏目组。。 如她从电梯间了解到的情况一样,办公室里此刻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 平常热热闹闹的空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同事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对视,那架势就像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面,生怕再也见不到了。大半的同事都没来上班,灭绝师太的办公室敞着门,但人却不在里面。 有同事看到她,举手招呼,神色却显得忧郁,“嗨,童言,你来了。” 童言挥挥手,把背包轻轻地放在座位上,走过去,问离她最近的同事,“我听说栏目组要撤,是真的吗?” 同事撇嘴,一脸愤懑地控诉:“当然是真的!!前天下午人力部就口头通知我们了,要大家做好调岗的准备,当时大家伙都在准备十一点的直播,接到消息,差点没闹出播出事故来!” 同事看着沉默不语的童言,闪躲着眼神,问:“童言,你和师太关系不错吧?” 童言想了想,点点头,“还可以。” 同事靠近她,压低声音好心提醒:“你赶紧去求求师太,让她跟人力部说说,把你调到其他栏目去吧,再晚了,弄不好你就被开了。” 在编人员的去向都是个问题,更何况她这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了。 童言谢过同事,去第五录音室找花溶。 ‘鹊桥会’从下周起暂停播出,把时段让给新开的关于搜寻全城美食的节目。 ‘鹊桥会’还有最后一期,也就是直播的周末版。 花溶和阿木在里面沟通第二天直播的小细节,谈到一半的时候,花溶看到门外的童言,招手让她进来。 阿木对她印象甚佳,主动招呼说:“夕兮,你的病好了。。” 童言笑了笑,把原本带给花溶的零食放在控制台上,“谢谢阿木关心,已经全好了。” 花溶看起来倒没那么难受,她甚至没和童言谈起栏目被撤的事情。 麻辣甜咸的蚕豆,在花溶的嘴里有节奏地被肢解,她和阿木抢夺零食,夸张的笑声几乎穿墙破壁而去。。 阿木闹够了,才猛地想起件重要的事来。 他四下里看看,又给隔壁打了个电话,发现没人之后,只好把戴着耳机听音乐的童言叫过来,“夕兮,拜托你去新闻中心帮我送个录音带。。喏,交给这个人就行了!”他迅速在纸片上写了一个人名,连同录音带一起递给童言。 第66章 相逢(三)【求月票】 电台的新闻广播频道诞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广播界最具权威性和影响力、覆盖全国乃至国外的广播新闻综合频率。它追求“第一时间、第一现场、第一话语权”的新闻传播速度和及时“解读、点评、追问”的新闻思想高度,拥有最权威广泛的信息触角,半个多世纪以来深受听众们的喜爱。 新闻广播每天24个小时不间断播音,是京城和周边地区唯一双频播出的新闻频率。节目采用板块+滚动的架构,打造不会枯竭的实时新闻源,它可以独立采访发布时政新闻及部委消息;与交通、公安、民航、气象、地震、安监等多个国家应急系统实时连接;与覆盖全国的记者站、中国广播联盟以及报纸电视媒体资源共享,与覆盖全球的数十家华语广播密切合作;积累有多领域涵盖的庞大专家库、嘉宾群;同时广泛联合网络广播、数字广播、卫星广播及手机等新锐载体,构成全媒体报道阵容。 除去新闻性节目,一些诸如人文、情感、咨询服务等类型的访谈、专题节目更关注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新闻》、《大视野》、《热线》、《资讯早8点》、《看世界》等栏目拥有大量固定的听众。其中,政府官员、公务员、企业管理层、教育界、知识界人士等文化水平较高的成功人士、高端人士一直是新闻广播的最核心的听众群。 把新闻广播频率和其他频率放在一起,就像是沉稳严谨的老大哥和一群个性自由的小孩子组成的家庭。说得正式一点,就是官方和非官方的区别。。 由于新闻广播在电台乃至全国传媒业界都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它在气势恢宏的广播大厦也占据着视野、采光最好的楼层。 童言来到大厦25层,宽敞明亮的新闻中心入口,一位负责接待的前台拦住她,“您好,请问找哪位?” “哦。。你好,我找录音师小柯。”她把手里的卡带晃了晃,然后解释说:“我是991生活频率的,我们那边的录音师阿木让我过来送东西。” 前台的视线落在她只有一张照片的胸牌上,很快闪过去,指了指左边通道,“录音室在2508,你自己过去吧。” “谢谢啊。”童言穿过雕有著名的新闻频道标识的空旷大厅,沿着左边通道寻找2508门牌。 铺着白色大理石镜面地砖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办公区,和童言到过的地方不同,这里的工作氛围似乎更紧张、更忙碌。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不是趴在案头凝神思考,就是轻声快步穿梭于各个办公室之间。 童言也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就在她看到门牌上的数字逐步接近2508的时候,斜刺里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硕大的纸箱重重地撞向童言的右肩。。 “啊------”虽然反应够快,关键时刻撤了一步,可坚硬的棱角还是刮过她的肩膀。 手里的卡带也掉了,她急忙捡拾,左手按着火烧般灼痛的部位,靠着墙,频频吸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急了,没看到你。。”闯祸的是一个背着工具包的工人,他放下纸箱,赶紧过来搀扶童言。 童言看到纸箱上面印着国外某知名电子企业的标识,工人的背包上也印着相同的logo。。 缓了一会儿,她动了动僵硬的肩膀,说:“没事了。。。你走吧。” 工人懊恼又愧疚地挠头,致歉说:“真对不起,刚才送货走错房间,出来的时候太急,没注意才撞到你,真的很抱歉!” 童言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没事了。。 工人再次致歉以后,蹲在地上抱箱子。 “里面是电脑吗?”童言有些好奇。。。 “是电脑,不过不是普通人用的电脑。”工人抱起箱子,看到童言眼中的疑问,笑了笑,解释说:“这是给盲人用的。” 盲人? 童言的脑子灵光一现,猛地想起电梯间里苏台长的话。 是给那个神秘的客串主播用的吧,新闻广播的刘主任效率真高,转眼儿的功夫货就送到了。 见到小柯把卡带交给他,小柯却让童言等等,他也有个带子要童言顺道捎回去。不过带子还有些细枝末节需要处理一下,他让童言在录音室呆一会。。 小柯一边进行后期制作,一边和童言聊起天来。谈话中小柯主动谈起阿木,他们是大学同学,也是好友,毕业时一起分到电台工作,可如今小柯已经有了两个助手,而阿木却还在991频率混日子。。 “阿木的技术很优秀,我几次想把他从你们频道调过来,可他打死也不来,说不想有太大的压力。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跟奖金,跟前途过不去的人,最傻了!”小柯摇摇头。。 童言和阿木也算是熟人,对彼此的印象都很好,童言觉得阿木也很有才,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阿木,都会看到他眼底那一丝丝化不开的忧郁。。 “阿木有他自己的想法,或许活得简单些,就是他追求的人生。”童言说。 小柯转头看了童言两眼,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阿木赞不绝口的小实习生吧。”他仔细地看了看,戏谑说:“百闻不如一见,声音迷人的夕兮,长得也很漂亮。” 童言有些愕然和窘迫,脸一下子红了。。 阿木向小柯夸过她?她的记忆里,每次下节目,她道谢离开的时候,阿木的笑容总是淡淡的,没有刻意夸过谁。。 至于小柯评价的漂亮,她就更不敢沾边了。。 正聊着,录音室的门却被人用力推开,“小柯,爆炸性新闻,快来!!快来看啊!!” 小柯头也没回,懒洋洋地用鼠标拉出一条直线:“不去!!跟一个整天除了新闻还是新闻的人谈什么爆炸性新闻,你觉得有意思吗?” 来人显然不肯罢休,他把门洞开,上前直接去拉小柯,“你快跟我走!!晚了,你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小柯不耐烦地甩手,“我还有工作,你没看见人家夕兮美女还等着拿带子呢!快走。。。快去看你的爆炸性新闻吧!少来烦我!” 那人却是兴奋无比,一点不肯放弃地扯住小柯的耳朵,在他的耳边吼了声:“eric。季----------” “eric。季----------季舒玄!!他就在外面!” 小柯愣了几秒钟,干笑了几声,拍了拍同事的脸,鄙夷说:“做梦呢,小马哥?我看你偶像传记看多了吧!” “真的是他!!真的是!!苏台长和刘主任亲自陪着过来的,就在新闻中心的大厅。。。好,我反正告诉你了,仁至义尽,你不去我可要去了!”那人作势欲走,却被小柯下一秒抢先。。 eric。季可是他小柯真真正正的偶像,小马还是经过他的熏陶才对eric、季狂迷上瘾的,如果真的是他,是他的超级偶像来了电台,那。。。。那。。。 小柯狂奔出门的时候,还记得朝录音室里等候的童言看了一眼,他想让她也去看看传奇人物,可目光扫过的地方,早已是空荡荡的背景墙。。 新闻频道的大厅被工作人员挤得是水泄不通,不得已,刘洋只好把保安都调过来,拉上隔离带,才和热情爆棚的下属隔开距离。 意外来得太突然了,就连刘洋,这个曾经去过伊拉克,去过叙利亚,去过北非的老战地记者,都还深陷在见面时的震撼,整个人都还是懵懵的。。 eric。季。。 苏群台长亲自领到新闻中心的客串主播,竟是失踪日久的传奇记者,eric。季。。 或许,应该称呼他的中文名字,季舒玄。 这些年,他不知经历了什么可怕的灾难,竟然成了残疾。他失明了,看不到任何东西,行走活动都靠一根导盲杖来引领完成。 可就是这样的季舒玄,还是让不惑之年的刘洋有一种面对景仰的偶像时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很深很重的压迫感,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无措和慌乱。。 一路行来,不过走出十几米,已经被好事的下属看到并迅速扩散传播。 被堵在大厅有些始料未及,周围不时冒出的尖叫和手机拍照发出的咔嚓声,让刘洋一行找到明星登台的感觉。刘洋已经快撑不住了,可苏群和季舒玄看起来,却还好。。 “不好意思,季主播,惊吓到你了。”控制住局面,刘洋首先想到的是表达歉意。。 “没关系,刘主任,我们走吧。”白衫黑裤,隽挺如修竹般的男人按了下脸上的黑框眼镜,低沉磁性的声音,从他略显刚毅的唇边流泻出来。。 几个人正要迈步,前方却又是一阵骚乱。。 “eric。季----------eric。季----------”超大的音量伴随着人流涌动,从豁口处挤进两道身影。。。 一个高大壮硕,一个纤瘦柔弱。。。。 第67章 相逢(四)【求月票】 雨后的阳光格外灿烈,从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投射进来,五彩的光环,映在人群中心,使焦点人物愈发显得神秘耀目。。 空气中急速流淌着火烫,近乎疯狂的因子,最疯狂的莫过于崇拜eric。季到极点的小柯,他大声呼喊着偶像的名字,试图越过保安,靠近。。 局面有些失控,很多电台同事也挤过来,小柯抢在他们前面跑向几米开外的偶像,跑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牵住童言的胳膊,“快来啊!!你不是也很崇拜他吗!!” 崇拜到站在人群外面泪流满面,除了无声地哭泣,再也做不了其他的事。。。 小柯看多了痴迷偶像的追星族们的表现,比童言更疯狂的人,数之不尽。。 他单纯地以为,她也是那些疯狂少女中的一员。。。 童言被拉得一个踉跄,悬在睫毛的泪滴,瞬间滑落,犹如一颗颗珍珠,跌落在洁白的地砖上。。。 越是靠近,那些镌刻在心灵深处,融合进血液骨肉的记忆,像是被一根带有倒刺的刀刃,一丝丝的割进去,又一点点地连着血肉带出来。。。。 心脏承受的压力到了极限,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嘴唇、她的心脏,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疯狂地叫嚣着一个名字。。 eric。。 eric。。。 eric。。。 呼吸很疼,疼得她视线模糊,却仍然舍不得离开前方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瘦了。。 瘦了好多。。 不仅强壮如山岳般的身体瘦了一圈,连俊朗温柔的面部轮廓也变得深邃而硬朗,墨镜遮住了那双令人沉溺的黑眸,薄薄的唇线,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线,仿佛一个旁观者,在观察聆听着周遭的动静。 他再也看不到世间的所有,看不到面对面站在他面前,只知道哭泣的傻瓜,她的心,碎成一片片的虚无。 近了。。 小柯拉着她冲破层层阻碍,终于靠近震源的中心。 深呼吸,除了呼吸,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刘洋像堵门神,就在小柯即将碰触到季舒玄的时候,挡住他,恼怒地喝斥:“柯良,你给我回去!” 小柯反手抱住刘洋,五官缩作一团,语气前所未有的恳切,“主任,求你让我和偶像说句话。。。就一句。。。求求你。。。求求你了,主任。。。。” 刘洋就犹豫了那么一秒钟,小柯已经拉着童言来到季舒玄面前。。 “eric。季,我叫柯良,是您的忠实崇拜者。见到您太激动了,您不知道,十年前,我就是以您为榜样才报考的广播学院!!您能说点什么吗?随便说点,我太渴望听到您的声音了。。。”柯良觉得面部僵硬,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了,面前的偶像比想象中身高要高,皮肤很白,虽然脸上遮着墨镜,可丝毫没有减损他出众的气质。。 季舒玄的身上有种超越岁月的淡定和从容,那不是普通人凭着年华流逝就能得到的,而是一个人洞悉世情炎凉,经历过生死考验之后才能磨砺出的不凡气度。。。 小柯除了折服、欣赏、景仰,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惋惜。。 这么出类拔萃的传奇式人物,怎么会看不到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季舒玄从这个年轻人靠近的时候,就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他静静地听小柯讲完,表情严肃地沉默着,气氛有些微妙,就连那些争相学样,想要冲过来和偶像近距离接触的同事们都停下来,紧张得看着他们。。 没想到,他居然出人意料地做出回应,“你好,我是季舒玄,谢谢你的夸奖。” 淡淡的如大提琴一般质感厚重的声音从他唇线优美的口中轻轻地逸出。。。。 霎时,全场寂静。。。 他们幸运地听到了记忆中难以磨灭的磁性,浑厚的声音,曾赢得赞誉无数的声音,曾给无数人带来美的享受的声音。。。。 声音,原来也是有力量的。 小柯傻傻地立在原地,喉咙里像燃起了一团火,烧得准备好的言语一个字都不剩。。。。 感觉到身侧的震动,他下意识地把童言推到身前,对季舒玄说:“eric。季,这儿还有你的崇拜者,她见到你,激动得都哭了!” 庆幸小柯善意的坦白,让她积压了二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和担忧,可以化为委屈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 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尤其是膝盖,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倒下去。。 咫尺距离,他们是那样的接近,近到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彼此。。。。 记忆中的容颜近看已有了些微的变化,可她知道,那就是他,是她守候了六年的承诺,是她忘不了也不想忘记的深爱。。。 爱,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字。 相爱是幸福的,可是想爱却不能爱却是人世间最煎熬最痛苦的事情。。。 心跳已经失速,她拼命抑制着失控的情绪,想把眼泪都逼回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伸手过来,“很感谢你的热情,我是季舒玄。” 猝不及防的,他手掌的掌纹就那么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大脑一片空白,又瞬间被杂乱的记忆填满,胸口闷闷地疼痛,心脏不堪重负,急速的几个蹦跳之后,陷入深深地麻木。。 季舒玄的手等不到她的回应,往回缩,小柯急了,一把拉起童言的手塞进季舒玄的手心,同时,碰了童言一下,“夕兮!!别哭了,快和季偶像说话!” 西西? 季舒玄感觉到手心里的冰冷,有些微的诧异,细小的骨骼,纤细的手指,应该是个女性。。。 可莫名的,心里却是一紧,说不出哪里生出的异样感觉,让他竟然失礼地握着对方的手,超过五秒。。 就在他礼貌松手的瞬间,对方却突然捂着嘴,呜咽着从他们面前跑开,很快便消失了。。 小柯也被保安拉到圈外,很快,一条路被腾开。。 苏群朝童言消失的方向看了看,摇了摇头,心想,这姑娘在他面前的出镜率也太高了。。 苏群在季舒玄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语气歉疚地说:“走吧,舒玄。” 苏群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对于表弟第一天来电台上班就遇到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感到非常抱歉。。 季舒玄表情淡淡地点头,走了两步,拉住苏群,低声询问:“刚才和我握手的女孩叫什么?” 苏群讶异地张大嘴,看了季舒玄两秒,才微微掀起唇角,戏谑地说:“怎么,握了握人家的小手,有感觉了?” 季舒玄立刻抿紧嘴唇,脸上的线条也冷下来。。 苏群不敢太过分,他知道表弟从来都不是那样的男人。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却还是想不起来,他偏头问身侧的刘洋,“刚才那个哭得不会说话的实习生是你这儿的吗?” 刘洋摇摇头,“不是,印象中没这个人。苏台,你找她吗?我去问问小柯。” 苏群点点头,默许。。 苏群带着季舒玄在同行崇敬的目光护送下走进刚刚整理好的独立办公室。 位于25层的尽头,三面实墙软包,一面透明玻璃,营造出一个简洁大气同时私密性又极强的空间。软包的办公桌椅,小型会客沙发、茶几,还有个空荡荡的书柜,都摆放的极其合理,尤其贴心的,是相连的独立卫生间,还有可供洗浴的设备。 盲人电脑已经安好,停留在调试好的画面。苏群把季舒玄拉过去,按在椅子上,抽走他手里的盲杖。。 “试试,看用着顺不顺手,不行的话,我立刻给你换!”苏群笑着催促。 季舒玄并不急于尝试新电脑的性能,而是靠向椅背,卸掉遮挡住大半个脸的墨镜,拿在手里,轻轻地摩挲着边框。。 苏群看到季舒玄那双已经失去往日的光彩显得僵直空洞的眼睛,不禁愣住。。 自从季舒玄回国,每次见他,他都会带着墨镜和他交谈,就连和姑姑相处,也不会轻易地卸下墨镜这个掩饰的外壳。。 看到这样的季舒玄,苏群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和惋惜。。。 他伸出右手,按着季舒玄的肩膀,“怎么了,舒玄,哪里不舒服?”那场载入飞行历史的空难,不仅带走了数十个人的生命,同时,也把表弟从一个五体康健的帅哥瞬间变成了一身病痛的残疾。。 姑姑说,季舒玄除了失明,还曾失忆了很久,他的胃部也被切除了三分之一。。 季舒玄摇摇头,“没事。可能换了环境,有些不大适应。” 苏群理解,“是这样,你先熟悉熟悉电台的环境,等一切都理顺了,我再给你安排工作,你看行吗?” “好的。”季舒玄点头。 “苏台。。。”刘洋敲门,走了进来。 “打听到了吗?”苏群还惦记着之前的事。。 “我问过小柯了,那女孩叫夕兮,是991生活频率的一个实习生。”刘洋回答说。 第68章 相逢(五)【求月票】 西西。 原来叫西西。 季舒玄舒了口气,戴上眼镜,起身对刘洋说了声谢谢。 刘洋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季主播不要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苏群撇唇一笑,插话进来,“刘主任,你是不是还有件重要的工作没做?” 刘洋愣了愣,迷惑不解地问:“苏台,我不大明白。。” 苏群笑了笑,视线在玻璃墙外梭视了一圈,语气清淡,但极具权威地说:“你该去通知下属,季主播来电台工作的事是绝对的机密,如果有人刻意外传的话,对不起,立马给我滚蛋!” 刘洋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应了声,立刻去办。 苏群拿起盲人键盘,一边研究上面的玄奥,一边打量着季舒玄,问:“舒玄,新闻广播的情况你大致已经了解了吧。” “嗯。”季舒玄点点头,说:“新闻广播一共十个栏目,其中六个直播,三个访谈,还有一个是政策性节目。” 苏群赞许地拍了拍季舒玄的肩膀,“做了功课,不错嘛!” 季舒玄微笑,偏头,脸面向窗外的阳光,薄唇抿起弧度。。 有那么一瞬,苏群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并没有失明,他望着窗外的样子是那样的自然,仿佛原本就该如此。 阳光明晃晃的,把季舒玄五官分明的轮廓照得也像是在发光,苏群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轻咳了两声,拉到正题上面,“舒玄,我想给你单开一个栏目,用你独特的视角讲述发生在北京城的另类故事。选材完全由你做主,而且,照顾你客串主播的身份和你的身体状况,节目采取录音报道的形式,每周播两次,你看能接受吗?” 苏群的想法,让季舒玄感到很是惊诧,“录音报道?你怎么会选这个,有很大风险的。”他沉吟一下,说:“我的身体没有大问题,每周两次直播应该可以。” 苏群的眼睛里暗流涌动,他重重地握了下季舒玄的胳膊,说:“谢谢你支持我的工作。可我还是想把你的节目安排成录音报道的形式。舒玄,在直播节目盛行的今天,能在部分栏目中保留录音报道形式,不是落伍,而是创新。因为这样做,要用更多的心思去寻找有特色的人物,去追踪不同寻常的事件,花费大量的经费和精力去剪辑制作,但正因为如今这样的节目太少了,反而会变得异常珍贵。另外一点,最主要的原因,是节目属于你,属于季舒玄。你的智慧和经历可以赋予栏目旺盛的生命力,而你的知名度,将是最好的隐形广告。我相信,只要我们共同努力,坚持下去,一定能够在业界引起轰动!!” 苏群独具视角的精辟言论,让季舒玄仿佛回到了过往那些激情澎湃的岁月。他忆起自己在美国电视台工作的时候,也曾主持过一档纪录片形式的节目,关于二战老兵的专题,从采访,到编辑,到配乐,到最后的合成和剪接,都是他全程参与制作。节目第一期播出时,并没有因为纪录片的传统形式而影响其收视率和影响力,相反,由于其丰富的内容、精良的史诗性制作,节目始终位居同时段榜首。有些珍贵的片段一经播出,就成为珍贵的历史档案,后来,播出结束之后,还集结出版了一本同名的书籍。。 苏群想探索的,正是这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广播形式无所谓过时还是时尚,用恰当的形式传递独特的内容才是节目取胜的真谛。苏台这次的设想很好,我无条件支持!”季舒玄举起手。。 苏群得意地哈哈大笑。。。。。 童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25层下来的,只感觉脚和身体已经脱离,耳边传来阵阵回声,眼前也有很多的影子在晃。。。 她没去录音室找花溶,而是回到了行将解散的鹊桥会的办公室。。 属于她的座位上堆满了不用的稿件,桌子上也是,堆得像小山一样,让人无处安坐。。 同事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师太的办公室依然大敞着门,透明的玻璃墙被阳光照得亮灿灿的。。 她摸到花溶的位置上坐下,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双臂环膝,把头埋了进去。。。。 她很想把时间定格。。。 回到六年前,那个死亡航班上,她和他初遇的那一刻。。 “你要喝吗?” 忽然伸过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来,挡住舷窗玻璃的反射画面。 接着,视线里出现一双澄净幽深的眼睛。。。 那样温暖、坚定的黑色的眼睛,却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 记忆太过汹涌,漫过她的感官思维,湮没了一切可能的感觉。。。 除了逃跑,她不敢想象自己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会亲吻他的眼睛,告诉他自己就是童言;还是抱着他痛哭,问他为什么没有信守承诺,让自己苦苦等了六年。。。 一切。。。一切的。。。怨怼和委屈,其实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都化为乌有,除了痛彻心扉的怜惜和痛楚,她还有满满的愧惭和内疚。。。 她错过了他最艰难的人生阶段,在那些黑暗、恐惧、孤单、无助的日子里,他的世界,没有。。。童言。。 没有。。。。她的存在。。。 花溶跌跌撞撞地找到办公室,才看到那抹蜷缩在座位上的身影。。 她的肩膀偶尔会有一丝抽动,但头还埋在膝盖之间,始终没有抬起来。。。 花溶觉得一阵鼻酸,悄悄地走过去,蹲下,抱住童言孱弱的身体,“小言,你见到他了?” 从知道童言崇拜和恋慕的人是著名记者季舒玄之后,她就对季舒玄关注起来。可傻徒弟喜欢的人,明显和她不在同一平行线上啊,勿论他失踪六年,生死未卜,就算是他活生生的呆在北京,他们也绝无开始的可能。。 一个是闻名全球的传奇记者,一个是默默无闻的电台实习生,他们之间的鸿沟,可不是凭着几张照片和几个影像视频资料就能弥合的。。 他们就像是地球的两极。。 再怎么转,也转不到一起。。 除非。。除非,出现奇迹,譬如地球毁灭了,扁了,他们或许,会在毁灭之前,见上一面吧。。。 可花溶万万没有想到,真的会出现奇迹,而且,地球还好好地自转着,没有爆炸,也没有房倒屋倾。。。 花溶刚刚从25层下来,她不是和发疯的同事去挤着看eric。季的,她是去找童言。。 因为小柯给阿木打电话说,童言见到偶像泣不成声,受到强烈刺激后跑了! 整个电台都因为季舒玄的出现沸腾了,要不是上头撂出谁泄密就开了谁的狠话,估计,早八辈子各路新闻媒体就来了。。。 她见到了季舒玄,半封闭独立办公室里的季舒玄。 惊鸿一瞥,已是摄人魂魄,那样的相貌、那样的气度,虽然失明,破坏了固有的完美,却平添了几许沧桑和厚重,那样出类拔萃的男人,怪不得童言会暗恋始终。。。 刚才童言一定是太激动了,她为了季舒玄疯狂到连工作都不要了,更何况是。。。被偶像握了一下手。。 童言抬起头,表情前所未有的狼狈,眼眶红得像兔子,看到花溶,又忍不住蓄了一泡泪水。。 “师。。。。师父。。。。” “小言,我理解你的。。不哭了。。不哭了。。。。”花溶耐心地哄劝着,想起自己对萧叹那一份心思,不禁叹了口气。。。 “好了。。不哭了啊。。。徒弟,你想想,这不是好事吗,遥不可及的的偶像以后就是我们的同事,想看他,每周都有见面的机会,你要是还有那份心思,师傅我帮你打听牵线去。。。行不?”花溶心疼童言。 童言死命咬着嘴唇,咬出几道牙印子,才怅惘地说:“我们节目要解散了,不是吗?” 一语既出,花溶也难过地沉默下来。。 是啊。。。 ‘鹊桥会’今天是最后一期了,师太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节目组的同事人心惶惶,都胡乱猜测说上面要直接裁人。 童言是实习生,裁也是最先拿她试剪刀。 想想命运也是弄人,来了一个,却要走一个,奇迹就像个昙花一现的梦境,倏忽闪过,就剩下空洞的苍白。。 花溶叹气,摸了摸童言的脸,“凡事没有绝对,等师太回来再说。” 师太没等回来,却把萧叹的哥哥,john等来了。。 john和女友因为琐事晚了几天回国,到北京之后,才和萧叹和童言联系。他们暂时住在酒店,并且邀请童言和萧叹午饭时到酒店的中式餐厅团聚。 童言在办公室等到十一点也没见师太回来,花溶去直播节目了,她有约只能先走。。 空无一人的电梯,她的指尖按向一最后却落在二十五,电梯匀速上升,很快便到了二十五层。。 她面色苍白地站在里面,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徐徐打开。。。 第69章 偏偏喜欢你(一) 电梯门刚打开,就涌进一大拨人。都是电台的同事,胸前的工作牌写着他们工作的部门。 没人去注意角落里平淡无奇的童言,甚至,连声礼貌的询问都没有,就按了下行键。。 “真倒霉啊,怎么轮到咱们上来,eric。季却走了!!”一个人的抱怨引来一大片附和之声。。 “人都走了保安还在站岗,办公室都不给我们参观一下,太过分了!我们是外人吗?!” “就是,咱们又不是没有素质的人,无非想近距离地看看他,至于搞得那么神秘吗?” “算了,也能理解,他可能残疾了,不想见那么多的陌生人吧。”季舒玄失明和他到电台工作的消息一样劲爆。 电梯稳健下行,很快,电梯间里只剩下童言。 出电梯的时候有些困难,因为她的脚站麻了,似乎从她进电梯开始,就再也没有换过姿势。。 她远远看到方慧,立在中层以上才能乘坐的电梯外面等电梯。方慧没有看到她,因为她陷入情绪太深,疲惫憔悴的容颜上早已失却了往日霸气凛冽的气势。。 童言想了想,没有去惊动方慧,她觉得主编不容易,如果在这个时候再向主编提什么无理要求的话,就太不像话了。。 街道上艳阳高照,正午的高温,几乎要把大地烤化。。 出租车照旧很难打,她等在路边,数着对面的梧桐,思绪渐渐放空。。。 方慧直接去了电台的核心,也就是苏群和三个副台长办公的楼层。 出了电梯迎面是一整片玻璃幕墙,可以俯瞰整个京城二环区的高度,让方慧感到一丝晕眩和难以解脱的压力。。 秘书正在向苏群汇报下午的行程,听到敲门声,苏群直起腰,冲着门外喊了声,“进!” 见到方慧,苏群先是一愣,紧接着站起来,热情招呼说:“方老师,快请进来!” 方慧立在门口,没有动,她看了看秘书手里的记事本,退了一小步,说:“苏台,我等会再来。” 苏群冲秘书使个眼色,“小李,你先回去准备下午开会的资料吧。。哦,对了,泡两杯茶过来,要当年的雨前毛尖!” 秘书领命而去,走的时候,很贴心地把房门关上。 苏群把方慧引领到会客区,落座,他坐在一旁,神情自然地看着方慧,说:“方老师,您终于肯来找我了。” 方慧笑了笑,看着他说:“苏台,你还是叫我方慧吧。只教了你几天,实在是受不起老师的称谓。” 十几年前,方慧去传媒学院替朋友授课,授课期间,认识了苏群。苏群当时是学生中的风云人物,不仅人长得帅,才华也很出众,他对新闻的热爱达到了痴迷的程度,经常会在课下找她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她也尽力去帮他解疑答惑,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有了些交情。。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哪怕您只教了我几天,也是我敬佩的老师!”当年若不是方慧引导,打开了通往传媒世界的大门,他恐怕早就接父亲的班,去经营自家的产业了,哪里还会有如今的成就,更勿论年少时的壮志和理想。。 方慧没再推辞,一笑而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早已脱胎换骨般成熟锋利的苏群说:“我来,是为下属们说情的。” 991频率‘鹊桥会’栏目的撤并文件,是苏群上午亲自签发的。他知道方慧肯定会来找他,可是没想到,她最先争取的,却不是自己未来的去向。。 “文件你看到了?”苏群说。 “嗯,看了。裁掉五个人的决定太残酷,苏台能不能高抬贵手,放年轻人一条生路。”方慧向来讲话直接,即便是面对苏群,她也是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苏群的眼睛一眨,沉吟片刻,说:“恐怕不能让老师满意了,裁人的决定是高层表决的结果,不是凭我的职位就能改变的。” 方慧点头,“嗯,我理解苏台的难处,但我想,你既然可以力排众议把eric。季安排到电台工作,为什么就不能网开一面,把五个并未犯错,却要承受栏目负效应的无辜员工解聘呢?” “更何况,电台并没到人满为患的程度,昨天到今天,我彻夜未眠,查了电台几乎所有的岗位,我发现还有很多缺人的地方。”从提前得到消息到正式接到解散栏目的文件通知,整整四十多个小时,她就在电台的各部门间进行调查。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都要保住下属们的饭碗。 不了解的人,会认为她疯了,自身都难保,还管下属们的将来! 可她不一样,她是方慧,强势决断之余,她还有一颗外人窥不见的柔软的心脏。。 抛开一起工作奋斗过的情谊不说,就算是京城严峻的就业形势,也让她不忍心抛开这些跟着她打拼到现在的下属。。。 苏群目光闪了闪,眼神极深地看了看方慧,感慨说:“方老师,您还是没变啊。。。” 当年的方慧,也是如此的敢言感性,她讲课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一个学生思想抛锚,就连眨一下眼睛,都好像要得到她的允许。但是她精彩的备课内容,又绝对能把学生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到了课下,卸掉严肃面孔的方慧又像是一个年长的大姐,不论他们这些年轻人提出怎样刁钻无礼的问题,她都会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 这种性格的人,就像是武侠小说中的侠女,清风剑影、侠骨柔情、嫉恶如仇,侠与义在她的身上奇妙的融合,成为她的人生信条,并恪守严遵。。。 怪不得电台的人都暗地里称她为‘灭绝师太’,这个称谓,其实褒义大于贬义,只要和她接触过的人,想必都能充分了解绰号背后的含义。。 “怎么没变?苏台看不出我的眼角纹已经能夹住蚊子了?老了。。。。人不服老是不行的,当年教你们的时候,我才四十岁不到,可现在呢?我都五十了。。。”方慧适时用怀旧的笑话,打开苏群的防线。。 “哪里老了!!在我的眼里,方老师永远都是那么年轻!!哈哈。。。我啊,还等着苏老师再创造一个个奇迹呢!!”苏群笑着说。 方慧摆摆手,说:“我这把年纪还能创造什么奇迹,不指望了。。倒是苏台,能带着年轻人大步朝前闯。。”语气转而变得恳切,“苏台,你能卖我个薄面吗,就把他们都留下来吧,哪怕没有具体的岗位,只要有碗饭吃,只要他们今后用心,肯努力,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你说呢?” 苏群低头沉思,他在认真考虑方慧的建议。 或许,裁掉几个人能够为电台多盈利一点,可那些被裁的人呢?大多到了小三十的年纪,有家、有子有老父老母需要照顾,他们失去了工作,意味着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奋斗的信念,可能,连将来都会失去。。 “我会慎重考虑的。方老师,您别太担心,我再想想办法。”苏群说。 秘书进来送茶水,他们之间有一段短暂的沉默。方慧拿起香气四溢的茶杯,啜了一口,目光隐隐流露出感动:“你还记得我爱喝毛尖。” 苏群笑着说:“是啊,您上课的时候喜欢带一个透明的茶杯,上课间隙,您打开盖子,哗。。。清淡好闻的茶香就像您的课一样,在教室里氤氲流淌。。。” 方慧也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她慢慢啜饮了半杯,看着苏群说:“苏台,还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苏群微微愕然,还有事? 方慧从包里拿出一盘录音带,推过去,面色郑重严肃地说:“我们栏目组有一个实习生主播,她的嗓音条件非常的优秀,你或许不信,但听过带子就会明白了。这次裁人,她也被裁掉了,可我舍不得台里丢掉她这样难得的人才,苏台,你看。。。能不能。。。能不能把她留下来。” “实习生,主播?”苏群不大明白了,怎么实习生也能做主播了? 方慧点点头,“是的,她就是个实习生。我当初把她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日后培养的打算,最近时机成熟,我让她以实习主播的身份上了几次节目,她的表现出乎想象的好,不论是听众的反响和收听率都很令人惊讶。” 苏群是了解方慧的,她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去夸奖一个人,这个实习生,真的有那么好? “她叫什么?”苏群也好奇了。 方慧的心中升起希望,“哦,她主持节目的名字叫夕兮。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里的夕兮,是个很有上进心,也很善良的姑娘。。” “夕兮?”熟悉的两个字在口中喃喃了两遍,苏群觉得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猛地想起了和季舒玄握手的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实习生。。 原来是她! 童言到凯悦中餐厅的时候,萧叹他们已经都到了。包间里一片欢声笑语,其中,有一抹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透过梨花木门传了出来。 “我叫佳妮,穆佳妮,john的女友,很高兴认识大家。” 第70章 偏偏喜欢你(二)【求月票】 “哐啷-------”包间的门被人大力推开,门口霍然现出一张素颜苍白的面孔。。 欢乐的气氛猛地僵窒,不论是刚刚还笑语嫣然的穆佳妮,还是门口僵立的人影,都像是被时光和记忆定格,深深地望着对方,眼里充斥着各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穆佳妮。。 佳妮。。 真的是她!!穆佳妮!! 记忆中那个性格豪爽的北京大妞,竟蜕变成了知性雅致的成熟女子。。。。 要不是佳妮的声音还如六年前一样爽朗,快人快语;要不是那头万年不变的齐刘海短发还是那般张扬跋扈,恐怕。。恐怕她会把佳妮错认成另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今天是怎么了。。 难道所有的意外和惊喜都累积在今天爆发吗?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门框,力道不住地加深。。。 穆佳妮从看到门口的人影,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尤其当男友john惊喜地喊出“小言--------”的时候,她才如同大梦如醒一般,拼命眨着浓黑的睫毛,口中喃喃吐出,“小言。。。。你就是小言。。。” “佳妮。。。。” 童言的目光波动如水,初见时巨大的冲击波渐渐发展蔓延成内心的狂喜和激动。。。。 “佳妮。。。。。。佳妮。。。。” 几乎是同时,她们越过障碍,踉踉跄跄地奔向对方。。。 所有的人都震惊无比地盯着她们,看她们像个稚龄的孩童似的,麻花般地扭在一起,互相捶打对方的后背。。。 “怎么是你啊,小言。。。怎么可能是你啊。。。我是不是太兴奋了,还在做梦啊。。。。”穆佳妮的脸上满是激动的泪水,反观童言,也是一脸难以掩饰的泪痕。。。 童言打量穆佳妮,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她高中时代最好的好朋友看了个里外朝天,才哽咽着说:“你不是去美国再也不回来了吗。。。为什么又跑回来。。。。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都说中学时期是人生的黄金时代,是转变人生的时代,这时候建立起来的友谊非常得牢固,一生都很受益,所以要好好珍惜。 童言和穆佳妮就是中学时代的好友,两个北京大妞,课上课下都泡在一起,除了童言有意隐瞒了家世背景,她们之间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尤其是穆佳妮,在童言面前完全是一张白纸。。 穆佳妮出身小康,父亲是中建公司的桥梁工程师,常年呆在国外,母亲是北京进出口贸易总公司的出纳,他们很早便有意送穆佳妮出国深造。 高三那年,穆佳妮疯狂迷恋上了同年级的一个男生,男生个子很高,肌肉发达,长得特别man,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可他似乎把优点都给了球技,其它的,不论是学习,还是做人,都差强人意。。 可穆佳妮喜欢他,那段时期,她把功课都放下不管了,每天只知道去球场看他打球,帮他看衣服,递水,然后换取一个施舍一般可怜的亲吻。。。 童言在一次陪父亲出席的社交晚会上见到那个男生,男生没看到她,或许,看到了也会把盛装的她当做别人。 男生是其中一个富豪家的千金请来的男伴,他眼中的谦卑和刻意讨好,以及舞会中场休息时,他和那个千金躲在花园里的偷吻,都被童言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童言态度坚决的让穆佳妮和那个男生分手,她说,为了那样的人耽误青春和前途,简直就是自杀。 佳妮自然不肯,哪怕童言带着她跟踪那个男生,亲眼目睹男生和千金偷情的证据,佳妮还是舍不得和男生分手。。 后来到了高三临近毕业,也就是童言随父母去美国修学旅行前,佳妮在父亲的安排下,已经取得了赴美深造的资格,可佳妮,却想要放弃,她想留在北京,陪在那个男生的身边。。 两人大吵一架,言语激烈时,伤害的话,甚至绝交的话都不经大脑汹涌而出。童言负气离开,佳妮却为此大病一场,等再见面的时候,两人却真的如同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却互不相认。。 童言赴美之前,私下里约了那个男生见面。他们深谈了一个多小时,男生黯然离开,第二天,就传来了佳妮和他分手的消息,佳妮再没来学校上过课,童言也动身赴美。 后来,很久以后,童言从劫难中走出来,恢复平静的生活,某天打开邮箱,却发现佳妮离开北京的时候发给她的邮件。 我去美国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发送邮件的时间正是她在美国修学旅行期间,自此以后,她们便真的断了联系。 真正的友谊,需要的不只是缘分,还要学会自己争取。 是佳妮主动放弃了这段起始于最美年华的珍贵友谊,尽管心中有再多的遗憾和不舍,可童言还是理智地选择了放手。。。 手放开,可心还是会痛。。 每次经过熟悉的巷口,每次看到手拿冰棍,嘻嘻哈哈打闹着的女生,她都忍不住会驻足凝视,那些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和呼吸联结在一起,每一次的呼吸都让她在心里默默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佳妮。。。。佳妮。。。。。 她的北京大妞。。。 穆佳妮何尝不是如此呢。。。 当她把童言和男友口中敬佩到极点神秘上司重合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刻,她几乎消化不了六年来在童言身上发生过的那些令人震撼、令人无法轻易释怀的往事。。。 在她灰心又伤感地离开北京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啊。。。。 空难、孤儿、接管童氏企业、成立基金会、把所有的企业盈利都捐给慈善事业。。。。。。 当初,她不正是因为从john口中了解到的关于自扬集团总裁的传奇经历,进而敬佩、进而想到这样充满了人文关怀和凝聚力的企业工作的吗? 她特别期待今天的见面,因为,她终于可以近距离地接触那个传奇而又神秘的人物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 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是。。。竟是她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最对不起,最愧疚的人。。。 童言。。 半年前,穆佳妮在芝加哥偶遇高中同学,同学和造成她和童言关系破裂的男生曾是一个校队的队友,也是很好的朋友。他告诉穆佳妮,当年,正是童言找到那个男生言辞恳切地讲明利害,恳求他念及过去,不要再耽误穆佳妮的前程,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分手风波。。 他感慨地说,如果不是童言的勇敢和担当,恐怕,穆佳妮现在要和那个落魄男生出夜市摊维系生计了。。 穆佳妮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只隐约记得在街区的公园坐了很久,看街对面的中学放学,看那些风华正茂的学生们肆意张扬着青春和友谊。。。 她哭了。。。 无声的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流淌,她想念北京了,想念那个总喊她大妞大妞的北京姑娘了。。。 童言,你还好吗? 后来,毕业之际,穆佳妮毅然推掉了纽约几家国际知名金融企业投来的橄榄枝,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北京的本土企业,自扬集团,也就是男友,这个热情阳光的美国男人所在的公司。。 她喜欢john谈起工作时发自内心的热爱,更敬佩那个被他视为女神的神秘上司。。 “小言。。。。小言。。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为什么不来找我。。。不来找我。。。对不起。。。小言。。。。。。对不起。。。。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痴迷犯错,在你最困难的时期离开了你。。。。对不起。。。。小言。。。。。。对不起。。。。”穆佳妮六年来积攒的愧惭和内疚,随着喷薄的泪水汩汩涌出。。。 一想到童言当年承受的那些锥心的痛苦,穆佳妮就觉得心更疼了。。。。 童言紧紧抱着她,像是抱住遗失了六年,好不容易又回来的记忆。。。。。 “佳妮,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能回来太好了,我太高兴了,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永远。。。都不分开了。。永远。。。”童言的嗓子发出颤抖的单音,从未有过的喜悦和圆满的情绪,环绕着她。。 “嗯!!再也不分开,就算是天塌地陷、海枯石烂,我们也不分开!”恢复了元神的穆佳妮,语气铿锵地保证。 这时,在座的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真是没想到,缘分竟会这样奇妙,竟然把失散多年的好友又聚在一起。 穆佳妮的男友,john,更是惊喜地叫起来,“小言,原来你就是妮妮口中的好朋友啊!!” 妮妮。。。 被爱人叫得羞赧不已的穆佳妮瞪了john一眼,“是啊,她就是我穆佳妮此生最好的好朋友,没有之一,明白吗?john!” 童言感动地捏了捏佳妮的胳膊,低声说:“谢谢。” 萧叹站起来,指着身边的空位,笑吟吟地说:“两位大美女,叙旧完毕,快就座吧!” 第71章 偏偏喜欢你(三) 宴席进行到一多半,john向萧叹使了个眼色,先走出门去。。 凯悦的中餐厅古色古香,走廊上还有人工建造的假山、小溪,扑面而来的湿气,祛除了不少焦躁的暑意。。 john看了看走廊上穿梭的食客和送菜的侍应生,径自走到一处安静的镂空影壁前,停下脚步。。 他面色郑重,似是考虑着措辞,等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萧叹,说:“alan,你是不是因为小言才回绝了美国兽医学会的授课邀请?” 美国兽医学会每年都会邀请优秀的执照兽医到美国本土授课,并根据老师授课的表现和成就颁发全球通行的荣誉证书,也就是说,不用怎么费力,就能把萧叹的事业带向更广阔的天地。 可萧叹却拒绝了。 其实,萧叹的心思他很早就知道,就像童言数年如一日的等待着eric。季,萧叹也一直在默默地守候着他心中的女孩,不愿离开。。 萧叹姿态闲适地靠向结实的影壁,头顶的八头仿古吊灯,闪着幽幽的光芒,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默认了。 对外人或许还要费力解释一番,可面前的人是john,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早洞悉到自己心思的兄长。。 john的表情再没了之前的轻松和愉悦,替代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伸出胳膊,把萧叹卡在影壁和他之间,压低脸庞,直视着萧叹说:“你很清楚小言对eric。季的感情,为什么还要留下来让自己受伤!以前,没有找到eric。季的时候,我会自私地祝福你们,为你祈祷,期望你能守得云开看见月明,可如今不同了啊。。。alan,你刚刚也听到了,eric。季回来了!他不仅回来了,还去了小言所在的电台工作!!” john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继续说:“我不认识妮妮的时候,也不相信缘分。你了解我,从小到大我都是靠着自己的能力打拼,没有靠过家里,更没有占过谁一分钱的便宜,我一直很自信,无论对生活、工作、甚至是爱人,都有着长远理性的规划。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或是女友应该是像麦迪·库丽卡一样的清纯玉女,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疯狂迷恋上一个不算漂亮的中国女孩。。妮妮,就是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过往三十年的等待,原来都是为了她。。中国人喜欢讲缘分,无论是朋友、恋人、亲人之间都喜欢讲究一个缘分,小言和eric、季,正是这样有缘的人,从六年前那场改变所有人生活轨迹的空难到六年后翻越时空之栅的神奇相遇,他们最终,还是迈过千山万水,走到了一起。。。” “alan,我是真心地爱你,兄弟,拜托你清醒一点吧,哪怕你和小言之间没有他的存在,你们也不会有结果。。。”john对童言的了解,不亚于自小看着童言长大的汪东平,他深深地知道eric。季在童言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了生死和空间的距离,成为身体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它不是任何一个人靠着无微不至的温暖和呵护就能牵拉割断的,因为那情太深太重,混入血液,融入生命,想要她忘却割舍,恐怕,她也会因此失去蓬勃的生命力。。 她并不排斥萧叹的靠近,可也仅仅是把萧叹当做最好的朋友,没有其他的想法。。 可是他的傻弟弟哟,却甘心情愿地做那片倾听心事的绿叶,等哪一天她找到幸福,他就会如落叶一般,飘零化泥,再也无迹可寻。。。 萧叹抿着嘴唇,面色有些苍白,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了一句,颇有文艺气息的话。 “有些人哪怕不能在一起,遇见,就好。” 说完,萧叹转身走了。。 有些人哪怕不能在一起,遇见,就好。。。 john愣愣地站在那里,脑海中不停回旋着这句好像出自哪部电影的经典台词,觉得头,一阵紧似一阵地疼了起来。。 午宴结束,童言还要回台里上班,所以,没能陪穆佳妮回酒店。穆佳妮选择住酒店是权宜之举,她的妈妈去年退休以后去了丈夫工作的国家,家里有空房,但老旧的小区加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友邻,她没勇气带着john回去住。 她在网上发布了租房信息,有几个回馈的,她下午要和john去看房子。 童言问萧叹怎么走,要不要把他捎到恩泽医院,萧叹摆摆手,说不要,他想走一走,顺便去附近的小区,看望一只宠物病号。 汪东平开着一辆低调的奥迪,停在路边,按了下喇叭,提醒童言上车。 穆佳妮拉着童言恋恋不舍地约下次见面的时间,童言说以后可能都有空闲了,她们栏目解散了,听说要裁人。 “裁掉才好咧,回自扬工作啊,那样,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穆佳妮巴不得童言丢掉鸡肋一样的工作。 童言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john暗自拉了拉穆佳妮的袖子,提醒她说话注意一点,童言当初选择媒体这一行的原因,所有的人都再清楚不过了,如今,她长久以来的梦想终于变成现实,这个时候让她离开,简直比遭受凌迟之刑还让她痛苦。。。 穆佳妮和童言十多年的情谊,焉能不知道她的那点心思。好像从两人刚认识开始,她就看到童言有收集那个名主播新闻资料的习惯,当时有一种硬皮本,里面可以贴贴画,也可以写心情,童言那本,她偷偷看过,里面全都是那个英俊男人的图片。。 萧叹过去拉开车门,“小言,上车了。” 童言拉着穆佳妮的手晃了晃,“等我这边闲下来就给你电话,到时候,陪你去选房子啊。。” 穆佳妮捏捏她的脸,笑着说好。。 童言上车,挥手和外面的人告别,这时萧叹叫了声等等,他快步走过来,弯腰,捻起童言头发里的落叶,拿开,眉目含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地看着她:“好了,走吧。” 车里车外无关的人,表情变化得都很夸张,尤其是先前只顾着和童言消弭误会,重拾友情的穆佳妮,更是张大了嘴,看着萧叹和童言之间熟稔而又微妙的互动,眼睛眨了眨,向身边的男友投去征询的目光。 john耸耸肩,转开脸,去看午后艳阳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知道弟弟的想法。虽然不理解,也不支持,可他也不会去插上一脚反对。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权利,而爱情的方式,却又是各种各样的。弟弟喜欢童言,却从来也没想过把她心底的那个人赶走,取而代之,他选择了默默地守候。萧叹说过,最喜欢小言的笑容,只要能看到她时常在笑,他就觉得很满足了。。 就像他一样,只要能时时刻刻地感觉穆佳妮笑容里的幸福,他也是同样的满足。。 在车上,汪东平问童言,“小言,需不需要自扬出面,用今年的广告单保住你的工作。”他不止一次和童言提过把自扬集团的广告宣传业务分一块给电台,不需要她露脸,只是顶她的任务,就能立刻把她的实习生身份转换过来。 童言不肯接受,哪怕自扬就是她的产业,随意一句话,就能改变缩短数十年的奋斗轨迹,她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接受。。。 “算了,汪伯伯。我会想办法的。”童言还是老话。 看到汪东平担忧地蹙眉,她隔着档位,握住汪东平的胳膊,说:“真的没事。。。大不了我换个工作就是了,北京晚报不是也挺好的吗,进电台的时候,我也被他们相中去面试,可是电台录取了就放弃了。不行,我就再投一份简历试一试,我还不相信了,媒体单位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汪东平无奈地叹了口气,视线望着前方的车流,谨慎地问:“季舒玄在电台工作,你难道真舍得走?” 童言咬着嘴唇,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腔。。 下车时被明晃晃的阳光照得眯起眼睛,童言抬手挡了挡,弯腰,向汪东平挥手,“再见,汪伯伯。” 汪东平按了下喇叭,奥迪划出一道弧线,汇入远方的车流。。。 广播大厦的大堂,是电台和报业集团公用的,电台在右,报业集团在左,又在各自的电梯区域划开界限。。 童言等电梯,刚按下上行键,“童言,可以啊,现在上下班都有专车接送了!” 是生活频道的同事吴晗,她的身边袅袅婷婷地立着电台当红主播笙歌。 “哦。。。是叔伯顺道要送,不是什么专车。”童言面色坦然地回答说。 “真的吗?我看车子是a8嗳,少说也有七八十万,你家叔伯还真阔绰。。”吴晗似乎话里有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笙歌才用冷淡的目光扫过童言,童言本来想主动招呼的,可笙歌却没有搭话的意思,而是和旁边的同事聊起天来。 第72章 偏偏喜欢你(四) ‘鹊桥会’栏目解散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同事们人心惶惶,无心做事,更有灵通人士打探出上头要裁人的消息,于是,已经乱作一锅粥的栏目组更是雪上加霜。。 童言是实习生,首当其冲就要被裁掉,可她却是栏目组里面最安静的一个。 既然早就预知结果,坦然接受,反而比无用的牢骚来得切合实际。 在焦躁怨懑的气氛中呆到下班,也没有等到所谓的会议,大家离开的时候的心依旧是忐忑不安,可是师太始终没有现身。 好多人猜想,师太是不是打击太大,不愿意再管‘鹊桥会’的烂摊子,所以才在关键时刻玩失踪。。 也有人猜测,说师太要为退休前的几年争取一个合适的位置,像她那么要强好面子的女强人,是不允许自己从神坛上掉下来的。。 就连花溶,也对师太颇有微词,她觉得师太就是不管她们这些人了。 童言倒不这么认为,虽然她和师太接触的并不深,可直觉告诉她,师太绝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领导。试想,一个对工作都能严谨到近乎苛刻的人,会眼睁睁地看着朝夕相处的下属被遣散回家吗? 她不相信。 花溶心情很差,可还没忘记电台今天爆出的大新闻,就是童言心心念念,差点因为他就辞职回家的偶像eric、季要来电台工作了!! 尽管电台在上午的轰动过后,很快向下面下达了封口令,可媒体的本质就是传播啊,不到半天的时间,不仅整个广播大厦的人都知道了这个大新闻,就连往常一些嗅觉不大灵敏的新闻机构也都加入了娱乐八卦的的记者群,想要采访到这位国际知名的传奇主播。 幸好,季舒玄今天只是和电台领导和新闻频道的主任见了面便回去了,没有遇到大拨的新闻记者,即便是这样,苏群和电台的高层也被各种各样想要走后门的电话扰得是烦不胜烦。。 童言她们是小虾米,管不了上头那么多的烦恼,花溶最关心的,就是童言和偶像季舒玄在新闻中心遇见之后的细节。。 她录制完节目,正好遇见过来送带子的新闻频道录音师小柯,小柯那会儿还是激动得不行,满脸通红,小眼睛里溢满了对偶像的崇拜和景仰,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当时的情景,说怎么也没想到夕兮也是eric。季的铁杆粉,见了偶像,表现比他还要夸张,除了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又嫉妒地埋怨说,偶像都和她握手了,可她居然什么都没说,转身跑掉了。真不知道夕兮怎么想的! 花溶于是就很担心,因为她是了解自己那个傻徒弟的,简直痴迷季舒玄到了极点,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到失踪多年的偶像,她还不被刺激得发疯啊。。。 可下午见到的童言,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话少了许多,大多数时间都趴在桌上,拿个笔在信纸上画圈。 看似正常,却透露着太多的不正常。 因为没有哪个人会在生存的饭碗都要摔碎的时候,还能如此的无动于衷。。 除非她心里有事,而且这件事的影响力还要盖过面临失业的残酷现实。。。 “去看电影吧,小言。”花溶勾住童言的肩,想藉由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片来驱散童言心中的阴霾。。 童言一怔,“看电影?” 花溶重重地点下头,“最新引进的大片,是阿汤哥的新片,我听娱乐之声广播介绍好几次了。” 童言原本不想去看什么电影,可是纷乱繁杂的思绪缠绕了她一整天,加上汤姆克鲁斯的诱--惑,她最后还是决定,去。 下到一楼,才发现大堂里积聚着人数不少的媒体同行,他们不停地拨打着电话,语气焦急地询问着熟人,能否得到些关于eric。季的消息,更有一些机敏的记者,守在电梯口,每出来一拨人,他们就一窝蜂地抢上去,试图采访出什么新闻。 花溶和童言也未能幸免,她们被一个电视台男记者缠上了。 “两位小姐,谈谈吧,谈谈你们对eric。季的印象!” 花溶拨开男记者手里的镜头,“没什么好谈的,我们都不认识他,更没见过面。”就算认识,也不会跟你说。 她拉着童言就走,男记者穷追不舍,直到大门口,男记者仍不死心,“不认识也能说点什么吧,你们以后就是同事了,总有碰面的机会,说说对以后的期待也可以!!小姐。。小姐。。。” 花溶拉着童言跳上一辆出租车,总算甩脱了烦人的记者,呼出一口气,“不是吧,季舒玄的影响力也忒大了吧,他要是来电台上班,那我们以后的清净日子,不就泡汤了!” 童言看着外面,微微点头,说:“对其他人来讲,他可能只是杂志或者传记上的一串字符,可对于广大媒体人和正准备走上这条道路的莘莘学子们来说,他,就是行业内的一个神话,一段传奇,无人能够替代。” 花溶撇撇嘴,惋惜地说:“唉。。。可惜啊,失明了。” 童言心中涌上一阵麻木的疼痛,她望着车窗外面急速倒过的白杨,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童言有六年没看过电影了,听说有什么好看的片子,她就在家里的电脑上看非影院版,她喜欢的明星偶像,就是汤姆克鲁斯。 阿汤哥所有的片子,童言几乎都看过。 从掳获无数少女芳心的海军征兵片《壮志凌云》到使他获得金球奖最佳剧情片男主角奖和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提名的反战影片《生于七月四日》,再到票房创造奇迹的《碟中谍》系列,阿汤哥以他雕塑般精致的外貌下隐含着的坚定从一个青春偶像的代言人逐步淬炼成了一名实力派的演员。。 童言对阿汤哥着迷,不仅是因为他帅气的外形和迷人的表情,她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敬佩。阿汤哥不同于许多演员和明星,初入行的时候,他并没有演技的天赋,他的成功全靠自己不断地学习与苦练。早年的吃苦精神对他帮助极大,而他也从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汲取到宝贵的经验,用自己坚韧不拔、吃苦钻研的精神一步步走向最终的成功与辉煌。 童言和花溶随着观影的人潮走出影院。。。 花溶感叹说:“岁月就是把杀猪刀啊,阿汤哥也老了。。。” 影片无疑是精彩的,110分钟里面一刻都不肯停歇的高水平动作场面,让人的呼吸都几乎和主人公的命运黏合在一起。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昔日里俊美无俦的动作明星,英雄迟暮,眉梢眼角也显出了岁月的纹路。。 童言觉得还好。 尽管影片和阿汤哥过往的巅峰作品比起来还有些差距,可深深吸引她的却是发生在来自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男女之间热情洋溢的爱情故事。男主人公罗伊和女主人公茱恩之间总是能为对方带来一些全新且不可预期的经历和体会,这是一段特别的刻骨铭心的情感之旅。经历了岁月沉淀的阿汤哥,和女演员搭戏的感觉,却不是那些靠着年轻和身材出名的男演员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花溶和童言争论一番,肚子争相开始抗议。看看时间,她们决定去影城附近的杭州小笼包店吃包子喝馄饨。 童言要去买水溶c,被花溶拦住,“不用麻烦了,咱们喝馄饨汤也是一样的。” 坐下来吃饭,一时两人无话,小店食客不少,很多都是附近加班的企业员工,他们一边吃一边聊着企业精简机构的那些事,时不时有人唉声叹气地说,饭碗不保。 花溶吃得很快,童言把一笼包子朝她推了推,“师父,你多吃点。” “你怎么不吃?平常不是挺爱吃小笼包的吗?”花溶夹起一个包子,囫囵个塞进嘴里。 童言吹开汤匙里的香菜,喝了口汤,“我中午吃太饱了。” “哦。。。小言,其实。。。。其实。。。裁人也没那么可怕。。。你有专业,文凭又硬,呆在电台确实有点屈才了,要不这样,我和电视台的同学联系联系,他最近升官了,看能不能给你个实习机会。”憋了这大半天,花溶总算是趁着别人的话题,把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童言在栏目组的处境,是最差的。虽然师太挺重用她,可也顶不住人力部的一纸裁人命令。电视台的同学她下午就联系过了,对方答应让童言过去试试,但只能给她一个实习的身份。 花溶这一年来,和善良上进的童言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她不忍心看着无父无母无依靠的童言又要奔走于各大媒体和出版社之间。。。 看童言不说话,花溶放下筷子,握住童言的手,“对不起啊,小言,是师父没本事,只能给你找个实习的工作。不过,你别伤心,只要在那边好好干,转正应该比电台更容易些。” 童言反手握住花溶,笑了笑,说:“走一步说一步,谢谢师父关心。” 第73章 生活就是一串意外(一) 花溶知道童言是因为季舒玄所以不想离开电台,可她们的能力太弱,加在一起,也抵不过饭后接到的一条讯息。 明早九时整,在十三楼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准请假或是迟到。 署名是方慧。 信息是群发的,栏目组的人应该都收到了。悬在头顶的达摩之剑终于落下,花溶和童言再无心思逛夜市,匆匆在影城分手。。 第二天,童言很早便起床,她有晨练的习惯,一般就是围着小区的绿化带跑上几圈,然后做些有氧运动回家吃早饭。 早饭自己做,偶尔晚了,会买街口的包子和粥对付一顿,可但凡有时间,她都会自己下厨,做些可口的时令小菜开胃。 今天也不例外,虽然睡眠严重不足,可她还是在闹铃的提醒下早早起床。先把昨晚泡好的五色豆子放进豆浆机,打开工作键,然后煮沸开水,丢进几根长豆角,加适量烟和几滴油,煮开,捞出冰入凉水。在冷水中拔一会之后,把焯好的长豆角切段,放上盐、味精、五香粉、辣椒面后不要搅拌,油锅添油,不等热就放入几粒花椒,炸香之后捞出,油大热之后,均匀浇在调味料上,“吱-----啦------啦-----”一阵脆响,菜蔬和调料融合的香味就弥漫在清晨的厨房里。之后调上一点点生抽和香醋,一盘清爽可口,色泽碧绿的小菜就拌好了。童言还喜欢吃咸鸭蛋,切的时候下刀要快,今天有些分神,冒着黄油的鸭蛋黄居然黏在刀背上,她伸舌头舔了舔,滋味美妙难言。。 跑完步,享受完一个人的丰盛早餐,她换了衣服上班。 破天荒的,她穿了一袭浅紫小碎花的白纱连衣裙,腰间有一条紫色的丝带,是透明的欧根纱,在腰侧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愈发显得镜子里的人黑发星眸,清秀可人。。 同事们见到她的时候,大多呆了呆,因为印象中那个永远仔裤球鞋的小实习生,也可以有如此女性化的一面。。 别说,这样一打扮,就是和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主播们站在一起,也不觉得逊色。只可惜的是,童言从来不喜欢化妆,最大限度,就是容忍嘴唇上有点淡淡的颜色,这样一来,和那些拥有精致妆容的主播们距离又拉远了。。 不到九点,13楼的小会议室就坐满了‘鹊桥会’栏目的人。 童言和花溶坐在不引人瞩目的末尾,花溶看到童言的穿着,心,稍稍放下一点。。 九时整,师太陪着一位副台长和人力部的主管走进会议室。 原本乱哄哄的房间霎时静了下来。。 大家习惯性地先去看师太。师太今天的穿着也不一般,气场超强的藏蓝色迪奥职业套裙包裹住她高挑的身材,精致到完美无瑕的妆容,细长的凤眼照旧描画着凌厉的眼线,脚上黑色的尖细高跟,有节奏地在地板上敲打出笃笃的回声。。 她引领副台长和人力资源部主管就坐后,自己坐在副台长的右侧。。 环视一圈,没有厚此薄彼,每个人都感受到师太与众不同的关注。。 方慧沉吟了一下,开口说:“今天把大家召集来开会,想必,很多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是的,我们的栏目,因为台里的总体规划,要被撤掉了。。虽然很难接受,但我们也要接受现实。我和大家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在这段时间里,我很感谢各位的付出,是大家共同的努力,使鹊桥会从业绩考评榜的千年老末上升到了如今的位次。在这里,我深深地感谢大家的支持。”方慧站起来,向下属们鞠了一躬,“过往,我的要求、行事作风可能会伤害到一些人,今天借此机会,也要向大家真诚道歉,希望你们能原谅我,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工作。。我就说这么多吧,下面请欧台长为大家讲话。” 方慧坐下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副台长讲话一般,还没方慧的水平高,态度也显得傲慢,他引经据典,啰嗦了一大通,试图把气氛搞得隆重一点,可是效果却差强人意。 听到稀稀拉拉的掌声,就知道刚才那番演讲不怎么样,副台长双臂环胸,身子靠向椅背,朝一边的人力资源部主管努了努嘴,说:“念吧。。都等着你手上的这张纸呢。” 方慧轻轻蹙了下眉心。。。 花溶总是嚷嚷着不紧张。不紧张,可事到临头,她和在场的每一位同事一样,内心忐忑到了极点。。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手背一热,惊讶中回眸,却看到童言朝她鼓励地微笑着。。 童言低声对她说:“不会有事的,师父。。” 花溶愣了愣,忽然感觉眼眶里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睛,用力握住童言的手,攥了攥。。 “丁小泉,调入新闻中心‘资讯早八点’栏目任编辑。”人力资源部的主管洪亮的嗓门回荡在会议室里,原来有些晦暗的房间像是忽然点亮了火光,一下子变得热哄哄的。。 丁小泉,也就是花溶的真名,在已经公布的十五个人的去向里,她的,是最好的。。 新闻中心! 就算是在那里打杂的普通员工,走起路来也和别的频率的不同。。 更何况,花溶去的还是新闻频率的名牌栏目,新闻早八点。那可是电台听众覆盖最广的栏目,也是收听率榜单上的常胜将军。 花溶目光呆滞,不敢相信余音袅袅的话是真的,直到同事们都用嫉妒到扎痛她肌肤的目光望过来,直到童言惊喜不禁地戳她的胳膊,“师父,去新闻中心。。是新闻中心!” 花溶激动难抑,在桌下攥住童言的胳膊,在那个白嫩的手背上掐了下。。 童言忍痛忍得面部抽搐,可心里却很快乐,为花溶师父的去向感到由衷的高兴。。 人力资源部主管很有效率,十几个人的部门分配决定很快便念完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有传言中被裁的五个名额,大多人的工作岗位没有花溶那么好,可很快又都释然了,只要还有岗,不用再去风雨中应聘职位,就是最大的幸运。。 看到人力资源部主管收文件,方慧和坐在角落里的花溶齐齐发声,“还有一个人!” 副台长都已经站起来了,听到声音惊讶地坐下,人力资源部的主管重新打开文件,找到遗漏的那一张只印着两行字的页面。 大家的目光齐齐投向角落里的童言。。 大多是不忍心,童言在栏目组的口碑很好,小姑娘不仅声音动听,还喜欢默默地把事情做在前面。像她这样踏实纯真的姑娘,在如今的社会里,还真是难找。 唉,有心无力啊。 谁让她是个实习生呢。 没有转正就意味着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是被开了,也没有三个月的工资赔偿。。 童言感受到周遭的视线,略微也有些紧张了。她原本是很平静的,因为在她看来,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加起来,都比不上昨天那一幕来得震撼。。 “方主编,你说的是这个叫童言的实习生吧。”人力资源主管很仔细地看了看上班后才拿到的文件,抬头问方慧。 方慧点点头,神情郑重:“是的。她的去向,还没宣布。” 人力资源部主管朝下面的人望了望,表情有些奇怪,他清了清嗓子,语速缓慢却铿锵有力地念道:“实习生,童言,调入。。。。。”他顿了下,“调入新闻中心,具体工作待定。” 啊?! 又一个新闻中心,还是个小小实习生。。。 这下,不仅鹊桥会的同行们愣住了,连副台长和人力资源部主管也是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只有方慧,神情始终淡淡的,她听到副台长低声询问人力资源部主管,问文件是谁签发的。人力资源部主管谨慎地回答说,是苏台。 会议结束后,几家欢乐几家愁,但大多数的人都接受了今后的命运。。 很多人向童言和花溶贺喜,尤其是童言,是收到恭贺最多的赢家。。 方慧锁好会议室的门,转身,却看到走廊上静静立着的童言。 她的明眸一眨,唇边带了丝笑意,走向童言,“怎么还不走。” “我有话想跟您说,主编。”童言秀气的眉目,在灯光下,闪烁着亮光。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方慧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把童言带向每层楼都有的露天平台。 “方主编,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童言朝方慧深鞠下去,表达对方慧的感激。 方慧怔了下,扶住童言的胳膊,把她托起来,“我什么都没做,是领导们的决定,你不要多想。” 童言漆黑的瞳眸渐渐涌上红潮,她摇摇头,说:“不是的。。是您奔波一天,找了苏台,改变了他的决定,才留住我们的。。主编,您对我们这么好,自己却心甘情愿地留在生活频道做一个闲职,我。。。我觉得对不起您!”方主编是个很有能力的女强人,她的舞台,不仅仅局限在鹊桥会,局限在生活频率,她应该有更加适合她发展的平台,或许,主编和苏台交换了什么,才换来了如今的歌舞升平。。 别人看不出来,乐享其成,可她童言是不会那么做的。 第74章 生活就是一串意外(二) 方慧很早就知道,童言平凡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七巧玲珑心,她的聪慧从不外露,很多时候看起来娇憨可爱,没什么心眼,但其实,她比任何人的触觉都要敏锐,很多外人看来表象化的事情,却总能被她窥到本质。。 方慧喜欢这样坦白的童言,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只会怜惜她的懂事可人。。 “还有。。。主编,谢谢你把我调去新闻中心。”童言小声说了句。 其实能留在电台已经很满足了,可方慧却说服苏台,把她一个实习生调往新闻中心,方慧为此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或许,那个去新闻中心名额就是被她顶替了。。 方慧云淡风轻地一笑,拍了拍童言的肩,“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心心念念的人,不是在那里吗?” 带有玩笑性质的一句话却把童言闹了个大红脸,她低下头,羞赧地说:“主编,不是那样的。。。” 方慧释然笑笑,“我不是老古董,而且年轻时疯狂的劲头可不比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差多少。童言,我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一句忠告,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不做将来后悔的选择,懂吗?” 童言心中一震,抬眸望着方慧那双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眼睛,久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新闻中心,比预想中更加的严谨忙碌。正式报到的那天,童言和花溶足足在刘洋的办公室外面等了一个半小时,才被刘洋的秘书领进门去。 不愧是新闻频率主任的办公室,装修大气豪华,仅仅是墙上当代书画名家的一幅真迹,就足以证明主人的身份了。 刘洋的办公桌上摊着文件、磁盘、杂志书籍,一个质地纯净的水晶烟缸里,还躺着一支没有燃尽的香烟。。 刘洋埋首于工作,没有看到童言她们进来,是秘书提醒他人到了,刘洋才放下手里的笔,看了看门口立着的两个年轻女孩,招招手,说:“快进来坐!” 他也从椅子上起来,闻到空气里的烟味,蹙了下眉头,吩咐秘书把窗子打开。。 “你们就是991频率的,方慧手下?”刘洋问得很直接。 花溶紧张得双手冒汗,嘴唇哆嗦了两下,弱弱地说:“是,我们是方主编的下属,我叫丁小泉。。” 花溶碰了碰童言,提醒她赶紧回主任的话。 童言和刘洋的视线对上,匆匆一瞥,错开,说:“我叫童言。。” 刘洋多看了童言几秒,觉得这个年轻女孩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让秘书拿来人力资源部下发的调派文件,快速浏览着。花溶和童言交换了一个我心戚戚的眼神,等着未来的上司检阅过关。。 刘洋放下文件,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惊讶,“你们谁是夕兮?” 童言看看花溶,站了起来,“是我,主任。” 刘洋就那样以一个上司不该有的打量的、猜度的目光盯着童言看了好一阵子,才话里有话地说:“你是新闻中心唯一一个以实习生的身份进来工作的人。” 童言被刘洋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刘洋说完这句话竟也没往下再牵拉,他用食指轻叩着茶几上的文件,敲了有二十几下,猛地顿住,看着童言说:“丁小泉的岗位已经定下来了,至于你。。。你就去新栏目‘魅力纪录’。” 魅力纪录?新栏目? 尽管童言不知道‘魅力纪录’是什么性质的新栏目,可从花溶兴奋到雀跃的表情里,却猜出这个栏目一定会是电台的新星,只要是新闻中心出品的,又有哪个不是精品呢? 因为‘魅力纪录’还在筹备开播期,没有固定的办公室,人员也没有配齐,所以,童言被分配到小柯的录音室去帮忙。。 等两个新人走了,刘洋忙不迭拿起电话,拨给苏群。。 “苏台,方慧的人我可悉数接收了,包括那个叫夕兮的小实习生。” 苏群嗯了声,“安排到哪儿了。” “夕兮?” “嗯。” 刘洋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自作主张,把夕兮扔到一般岗位上去。听苏群的口气,隐隐能感觉到夕兮肯定提前做了功课。 “我把她安排在‘魅力纪录’了,昨天,季主播,不是还打听过她吗?”初见时觉得脸熟,看到文件上的名字,才霍然想起,她就是昨天上午那个拉着季舒玄的手哭得特别伤感的女孩。。 苏群微微蹙了下眉,心想,这个刘洋真是个人精,见风使舵的本事,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他岔开话题问起关于‘魅力纪录’开播前的准备事宜,刘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滔滔不绝的讲了一通和工作没什么关系的废话,又是表决心,又是树计划,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立志创出业界名牌栏目等等。。。 原本想博得苏群的好印象,可是苏群听完他的长篇大论之后,却只是语气淡淡地说:“周末,我要试听,下周一晚十点,我要‘魅力纪录’正式开播。”说完,便挂了电话。 听到耳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刘洋傻眼了,不到五天时间,不到五天。。。就要节目开播。。。。 可他是不能退缩的。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到了尴尬的年龄,如果不趁此机会,借着季舒玄的名气再书辉煌的话,副台长的乌纱帽,就离他越来越远了。。 小柯已经接到刘洋秘书的电话通知了,可看到来报到的新人是童言,还是惊喜地站了起来,“嘿!夕兮,怎么是你啊!!” 童言微笑着点头,放下包,和小柯伸过来的大手握了握,眨眨眼,调皮地说:“怎么,不欢迎?” “哪里话。。。我求之不得呢!!”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那场风波,同在一个战壕里的小柯对童言的印象愈发好了。两人聊了几句,小柯就把话题聊到季舒玄身上去了。 “你昨天为什么要跑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却被你白白浪费掉了!”小柯提起昨天的事,还觉得惋惜。。 童言笑了笑,吐吐舌尖,“我被吓成那样了。。” 小柯嘿嘿笑笑,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就知道你被偶像电晕了。。说真的,昨天eric。季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也想晕。。” 童言笑了笑,拿起控音台上厚厚的碟片,“这是什么?好像年代挺久远的。” 小柯扫了一眼,笑容被无奈取代,“是为‘魅力纪录’首播挑的光盘,刘主任刚才下了死命令,必须在明天之前给他十份有用的声音资料。” 童言一张张翻看着,“是以纪录的形式吗?”她很喜欢央视纪录频道的节目,觉得那种历史的厚重感和真实的生活感,不是那些噪杂肤浅的综艺节目能够取代的。 小柯叹了口气,拿起一个光盘说:“不仅是纪录,还要我们录音室全力配合,做出业界最顶尖的录音报道!” 童言惊讶地抬头,“录音报道?!”难道不是新闻频率惯常使用的直播形式吗? “是的。。录音报道!起初刘主任跟我说的时候,我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新闻注重的不就是时效性吗?采用录音形式播出,这不是创新,简直是在玩火!可后来啊,刘主任跟我说了主播的人选,我当即就热血了!!夕兮,你猜,那个主播是谁?!”小柯神神秘秘地探过头,小眼睛里光芒闪烁。。 童言的心大大一跳,呼吸也跟着紧了,她看着小柯,没说话。。 小柯伸出右手食指,虚点着童言,一下一下,表情也变成你很笨的那种无可奈何,“猜不到?!你昨天还哭着求着和人家握手,今天,就忘了?!” 童言楞在那里,直到手指承受不住光盘的重量,纷纷掉落下去。。。 花溶失踪了好几天,说好的互相串串门啥的约定,两人都食言了。 花溶是因为‘新闻早八点’的播出时段,常常熬夜加班,而笙歌看似不经意的刁难,更是让她一个新人在竞争激烈的栏目组里,举步维艰。 童言也熬了几夜,不过境遇比花溶好多了,小柯看似粗犷,其实是个心思细腻、懂得照顾人的好上司。但凡有一点点时间,他也会让童言去休息。 小柯也很庆幸,跟着童言,享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美食待遇。。 童言偶尔会回家洗澡换衣,回来的时候,总是拎着个颜色碧绿的保温桶,盖子随着她颊边的酒窝一同绽放,霎时间,冰冷厚重的录音室就变成了全台最温馨,最诱---人的所在。。 不知道短短的数小时,她是怎么弄出那些颇费功夫的美食。 云包子、虾仁馄饨、葱花饼、臊子面,有一次,她居然还带了一盒形状玲珑、味道奇美的南方肉粽。。 他吃得满嘴流油,幸福无比,以为是童言买的,可她却笑笑地说,好吃的话,以后她还包。 小柯向女朋友无数次提过童言的美食,女朋友不放心,来电台探班,本意是要警告童言不要接近男友,可是见面后,又吃了童言的拿手菜肴,直接就没骨气地倒向童言这边了。。 小柯的女友觉得童言不是那种有心计的女人,因为,童言的眼睛像她纯净的心灵一样,一眼就能看到内里的真诚和善良。 第75章 生活就是一串意外(三) 其实,‘魅力纪录’栏目组在童言到新闻中心报到的第一天就正式成立了,人员全部抽调的是新闻中心的骨干,实力超强的制作班底,为了照顾季舒玄,栏目组办公的地方就设在25层,紧挨着小柯录音室的,一个二百多平的大房间。 那里,曾经是新闻频率炙手可热的《看世界》栏目的地盘,可是刘主任一句话,他们便集体搬迁到了别的楼层。 刘洋亲自挂帅担任‘魅力纪录’栏目的主编,参与栏目的策划、审稿、定稿以及和各部门、各环节的沟通。小柯在新闻频率的身份还是资深录音师,先前刘洋交待给他的工作,后来都转给了‘魅力纪录’的编辑。可小柯照旧忙得是昏天黑地,就连上厕所,手里也拿着东西念念有词。 童言的目前的身份很尴尬,按照刘主任的说法,她是‘魅力纪录’的人,可眼前的状况却是,她在小柯的手下打杂,纪录栏目组的同事,还以为她原本就是录音室的人。 刘洋不知是忙得昏头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把童言忘得很彻底。。。 周末,苏群台长要来试听节目。 如今,距离周末,还有一天。 小柯终于熬不住,扔掉耳麦,仰天长啸,“还我自由!!还我青春!” 童言默默地把滴水的冰棍递过去,“降降温,青春就会回来的。” 小柯抢过冰棍,近乎凶暴地撕开包装袋,一口下去,黑乎乎的巧克力外壳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半截奶油还颤巍巍地黏在棍子上。 童言看得有些发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咬了一小口,呈月牙状的巧克力夹心,朝怀里缩了缩。。。 小柯把嘴张成o型,吸着气,缓解冰碴子对牙齿的刺激,“再这样熬下去,别说青春回不回来,就连洒家宝贵的绳命,都要奉献给伟大的广播事业了!” 童言的状态比小柯略强一点,可也觉得心力憔悴,‘魅力纪录’是新闻频率乃至电台盛夏推出的重头大戏,不管是上面下面,都卯足了劲儿想把节目一炮打响,震惊整个传媒界。。 刘洋主任先后向苏群提交了五次选题,一次次地被打回,理由是内容沉冗,没有新意,起不到震撼的效果。无奈之下,栏目组只好彻夜加班,想破头寻找立意新颖的选题。童言去卫生间的时候,常常能看到隔壁的同事因为咖啡喝得太多在洗手间里呕吐。。 小柯和她属于技术型员工,不用那么费脑子,但也要陪着一起熬时间。加班期间,经常会有工人来检查录音室的设备,一遍又一遍,谨慎细致地检查,绝不放过一点录制时可能发生的隐患。。 苏台长试听的时间就定在周末,选题依旧是没有着落。。 栏目组的人运转过速,早就如绷紧的弦,一扯就断。可就在几分钟前,刚刚报上去的选题又被苏台长驳回,这次苏台的语气已经很不好了,他对刘洋说,如果明天不能顺利试听的话,那他新闻频率主任的位子就不要坐了。 刘洋面色阴得像块黑铁似的回来,逮着疲惫不堪的下属狂吼了一通之后,撂下狠话走了。 每人一条选题,晚上十二点会议上挨个阐述,没有完成的,直接退出栏目组,敷衍塞责、重复之前无用功的,就不用来上班了。 虽说刘洋没有让人立刻回家的权力,可间接地,也说明了他的内心是多么的焦躁。。 栏目组有人实在熬不过,来小柯这里躲清净。 谁知推门,却看到两个人正有滋有味地噱冰棍,那人胃里的酸水直接冒到嗓子眼儿,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有点恨地想。。 想他大学的时候,怎么没学个技术型的专业呢。。。 “选题又被毙了?!”小柯瞥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软泥一般的校友兼同事老虎,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虎累得眼睛都不带睁的,无力地摆摆手,语气怨怼地说:“毙掉不怕,关键是折磨人啊。没个主题,没个范围,天马行空的,让我们去哪儿找贴合节目思想的选题啊。唉。。。老子从来还没这么累过呢,当年在电视台实习的时候,最艰难的一次采访任务,也不过是去监狱里住了十几天!” 童言蓦地瞪圆眼睛,怎么做记者还有下大狱的危险呢。 小柯替老虎解释,说:“夕兮别听老虎瞎吹,他可不是被关进去了,而是做一期关于死囚临刑会见的节目。” “哦。。”童言明白了。 老虎半眯着眼睛嘿嘿笑了两声,歪头问童言:“夕兮,你原来在991做什么栏目?”老虎来录音室的次数最多,所以,他和嗓音特别好听的童言也混了个脸熟。 童言从小柯手里拿过黏糊糊的冰糕棍,“鹊桥会。” “鹊桥会,是不是就是相亲类的节目?”字面上看,应该就是一档男女在电台广播上征婚,拉郎配的节目。 童言扔掉冰糕棍,点点头,说:“嗯,原来只是单纯性质上的相亲类节目,可方主编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她往节目里输入了很多新鲜血液,譬如加进了现场版的婚介所大型活动,现场采访那些大龄剩男剩女们,她还利用关系,邀请过很多位情感类专家参与节目,和听众朋友互动交流,解答他们情感上的困惑。” “是方慧?”老虎感兴趣地坐起来。 “你也知道她。。。”提起方慧,童言颊边的酒窝显露出来。 “当然了!只要不是今年入台的新人,谁不知道方慧呢。或许,很多人没见过她本人长什么样,可她一手创建的‘情感热线’栏目,可是家喻户晓,耳熟能详。记得多年前,感情迷惘时期,还有听‘情感热线’入睡的习惯,方慧主编当时还主持过几期节目,她的嗓音听起来很舒服,总是简简单单的几句 话,几首歌,就能轻易地到达听众的心坎上。。。”老虎的表情有些激动。 室内有些微的静默,老虎和小柯相识一笑,像是缅怀又像是留恋地说:“现在天天守着广播,好像也回不去当初了。。” 童言淡淡地伤感地微笑,“岁月的力量,太过强大。我们能留住的,恰恰是那些美好的回忆,温暖的声音。。” 童言不知道自己磁性婉转的嗓子在这样疲累安静的夜晚,徐徐地念出这段话,给两个老男孩带来了怎样心灵的触动。尤其是老虎,一双漆黑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渐渐发出亮光,看着童言,脸上竟溢出克制不住的兴奋。 “再说一遍,夕兮,把你刚才说过的那段话再念一遍,好吗?”老虎起身朝童言扑了过来。 童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躲,小柯眼疾手快,拦住老虎,一脸的不赞同,“好好站着说话,别对人家未婚小姑娘动手动脚的。” 老虎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指着童言,语速不稳地求道:“真的,夕兮,你再说一遍,我好像从那段话里找到点灵感了。” 听到老虎是因为选题才这样失态,童言这才努力回想刚才说过些什么。。 “岁月的力量,太过强大。我们能留住的,恰恰是那些美好的回忆,温暖的声音。。是这一句吗,胡老师?”老虎本姓胡,单字强。 老虎喃喃重复,在原地不停地转圈,“岁月。。。美好。。。。温暖的声音。。。记忆。。。不可磨灭。。。纪录。。。魅力纪录。。。怎么才能。。。才能把这些元素串在一起。。。” 小柯被他转得眼都晕了,踢了老虎屁股一下,“去你那边画圈去,别站这儿碍眼!” 老虎恍若未闻,顾自沉浸在脑中一个个快速闪过,却怎么抓不住的创意上。。 就在他转了不知多少圈,小柯再也忍无可忍,准备蓄势一脚把他踹出录音室的时候,童言忽然插言说:“胡老师,其实。。。其实可以从老中青三个时代的听众群里选取角色进行全纪录,了解他们曾经喜欢过的那些触动心灵的电台节目,而且,还可以把影响一代人的魅力主播请到节目现场参与录制,配上当时的音乐和声效,相信,一定会勾起听众浓厚的怀旧情结。。我觉得,一档好的节目,吸引听众的关键不是那些辞藻华丽的台词,而是节目本身的生命力和影响力。。” 看到对面的两个人用那样惊讶的表情盯着她,童言蓦地顿住,感到一阵心虚,她都做了些什么呀,在专业人士面前胡说八道,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不。。。不是,胡老师。。小柯老师,你们就当没听见吧。。。我先出去了。。”她抓起控音台上准备还给资料室的录音带,惶惶然夺门而逃。。 还处在震撼当中的老虎和小柯互相看着对方,静了两秒,老虎猛地拍下脑门,追出去。。 “夕兮----------刚才那个选题叫什么-----------” 走廊上那抹纤瘦的身影顿住,回头匆忙看了老虎一眼,“电台情歌。。”她胡乱编了个顺口的名字,甩下老虎,瞬时逃得没影了。。。 第76章 生活就是一串意外(四) 老虎提出的‘电台情歌’的选题立意深刻,紧扣电台大背景,且能把访谈和纪录巧妙结合,起到耳目一新的震撼效果。 苏群鲜少做出官方表态,这一次,却因为一名普普通通的栏目策划编辑破了例。 没有任何悬念,第一期‘魅力纪录’节目决定采用老虎的选题。 电台情歌。 好消息传到新闻频率的时候,老虎还沉浸在巨大的创作激---情里面无法自拔,他一遍遍回想着童言的建议,试图把童言的想法变成现实。。 老虎一下子成了红人,就连走路,也被一众眼高于顶的同事们又嫉又恨地凝望着。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常嘻嘻哈哈,做事马虎的胡强,会想出那么有深度的选题。。 老虎从喜悦中回过神,一丝愧疚渐渐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该去向刘洋主任坦白,选题不是他的原创,是他借用录音室夕兮的创意,说白了,他就是个剽窃者,可坦白的念头只要在脑子里闪现,他的眼前便会自动浮现出刚刚付了首付,还在建设中的未来的家。 他的家境并不富裕,爱人在家电商场打工,两人为了在北京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结婚五年了,连孩子都不敢要。不仅仅是北京,就连老家的生存大环境也变了,过去邻里之间互助友爱的情景早就寻不到痕迹,取而代之的却是攀比炫耀之风盛行。 母亲前阵子背着父亲给他打电话借钱,说是弟弟要订婚,女方家里要五万块钱的彩礼。 老虎只是个普通工薪阶层,爱人收入也不高,为了买房子,耗尽了家中所有的积蓄,母亲张口就要五万,他上哪儿去给她弄啊。。 可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父母亲人,哪怕是硬着头皮去借,也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这个表面风光的大儿子没出息。 老虎听说电台为了eric。季的回归下了血本,尤其是开播第一期,只要是有功之臣,都会得到丰厚的奖励。 他如果隐瞒事实,把选题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的话,是不是就能解决目前的窘境了。。 老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复杂强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为了自己多年的辛苦,自私一回。 想想都觉得悲哀,觉得愧疚,可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却也只能无何奈何地低头。。。 有了大的框架,就等于一本小说有了大纲,有了故事发展的主线。从工作之后就和栏目策划打交道的老虎,特别擅长把主线外的骨肉填平,使之内容丰满,具有很强的可看性。老虎和合作的同事为了新选题加班加点,力争在第二天上午把成果展示在台长和主任面前。 录音室没什么事,小柯便让童言回家休息。 童言过意不去,问小柯早饭想吃什么,小柯笑吟吟地说,他想吃卷了火腿和菜蔬的鸡蛋薄饼,还想喝童言上次带来的那种红颜色的豆浆。 童言笑着答应,那种颜色红红的豆浆,是豆类掺加了红枣和蜂蜜的结合产物,红枣对女性的养生保健极佳,所以,她平常才喜欢喝那种红颜色的豆浆。小柯嘴馋,喝一次就上瘾了,只要有机会蹭饭,他就嚷嚷着喝豆浆。 去乘坐电梯,避不开要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要经过‘魅力纪录’栏目的工作间。 栏目组的同事们都还在加班,和前阵子颓靡不振不同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克制不住的亢奋,眼里也充斥着希望。 不难看出,一定有好消息了。随之而来的,是心底地震般的波动。。。。 好消息意味着节目试听不会改期,也就是说,季舒玄。。。。很有可能会来电台。。。 这个认知让童言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看着工作间里忙忙碌碌的或陌生或熟悉的人脸,忽然庆幸自己没有身在其中。。 她还没准备好和他相见,就像是近乡情怯的旅人,越是靠近魂牵梦萦的家乡,越是觉得胆怯和懦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破坏了那段美好的记忆。。 童言习惯性地先去了恩泽医院,好几天没看到萧叹了,她有必要去报备一下行踪。。 恩泽里面照例还是忙碌,她进门的时候,有五六个人抱着一只受伤的加菲猫来处理伤口。诊室不大,四五个人就嫌挤,萧叹接过猫,三言两语把猫主人先安抚住,那几个人也就跟着乖乖坐下来了。 坐下来还是很吵,因为加菲猫被其中一个人的车子轧伤了脚,血淋淋的伤口,深可见骨,加菲疼得浑身颤抖,往日里霸气十足的叫声也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萧叹就是这时看到立在门口的童言,似乎没预料到她会来,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和惊讶。。 不过,只是简短的一瞬,很快便恢复镇定。。 他笑着冲童言招招手,“小言,你来得正好。。” 小夏家里有事晚饭前就走了,这几个小时,他一直低头在忙,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勿论是吃晚饭了。。 童言会意点头,她走到水池边洗手消毒,穿上小夏的护士服,跟着萧叹进了里面的处置室。。 萧叹把加菲放进童言的怀里,返身走了出去。。 童言低下头,顺毛捋着加菲滑顺的皮毛,心疼地喃喃:“脚很疼,对不对,别哭啊。。萧医生很快就来帮你处理了,一会儿就不疼了,知道吗?” 加菲哼哼了两声,乖乖地趴在她的肘弯。。 难得萧叹也会发脾气,他去而复返就是警告那几个不分场合为几个赔偿款就大吵大闹的人。。 “想吵的话,就去院子外面,我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场。”萧叹发起怒来自有一番凌厉迫人的气度,三言两语就把诊室里的人赶到医院外面去了,猫主人舍不得加菲,留在诊室,她的亲戚和那些伤害加菲的恶人们继续就赔偿一事讨价还价。 萧叹回来,看到童言已经把加菲安置在处置床上了。 身子和四肢都已固定好,她握着加菲血淋淋的前爪,低声喃喃着说着什么。。。 萧叹只觉得眼前的一幕,特别的熟悉,心脏跳快了几拍,他就那样怔怔地立在原地,凝望着灯下发丝黑亮,笑容纯净的女孩。。。 萧叹处理之前,让童言戴上手套,他怕加菲痛极会伤人。童言本不想戴,可是看到萧叹认真的模样,只好照办。。 “上次我和小夏给花背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就没戴手套,这样戴着,我怕猫猫不习惯。”厚厚的医用塑胶手套,像是一张厚厚的面具,挡住了人与动物之间的温情互动。。 萧叹头也没抬地说:“我会扣掉小夏这个月的奖金。” 童言愣了愣,撅起嘴,低声抗议:“是我一个人的错,不许怪小夏。。” “她身为医务人员,却纵容你犯错,造成很大的风险隐患,扣奖金是最轻的惩罚。”萧叹利索地拔出加菲脚上的一块碎玻璃,加菲痛地一颤,“喵-----------”大叫了一声。。 童言伸伸舌尖,却是不肯服输地说:“那你身为宠物医院的院长,却无数次地纵容我一个没有兽医证,没有护士证书的人上岗操作,又怎么说!” 萧叹用止血药棉压住加菲的伤口,猛地向前挪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童言,两人的呼吸很近,近到她能够清楚地看到萧叹脸上细致的毛孔,还有他眼底潜藏的令人心悸的暗流。。。 其实对视的时间并不算长,可互相对视的人却觉得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再也不会向前走了。。 萧叹的目光变幻,内容比过往六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深刻,他背着光,深蓝色的瞳仁映出童言惊怔的容颜,他慢慢俯过身去,靠近梦境里才会出现的人儿。。。。。。 “喵-------------喵--------------”加菲被弄疼了,声嘶力竭地大叫。。。 外面等待的猫主人受不住煎熬,竟直接推门进来。。 童言下意识地跳开两步,距离一拉开,刚才那种迷幻般的感觉立刻就不见了。。 “咪咪。。。。咪咪。。。。。妈妈在这儿,不疼。。。。。不疼了。。。”猫主人看到加菲身上的血,比自家宠物抖得还厉害。。 萧叹已然恢复正常,刚才微妙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让童言出去陪着猫主人,剩下的事情他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童言出去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看萧叹。工作中的萧叹,还是那样的认真完美,他的冷静自持是与生俱来的,就连亲哥哥john,和他相比,也差了一些。。 加菲是当晚的最后一个病号,萧叹关了院门,带着童言去吃附近的馆子。。 遍布中国城乡的传统名吃,沙县小吃店。 时间很晚了,老板也准备打烊,可是看到萧叹和童言来了,还是张罗了伙计,为他们做了地道的烧麦和蒸饺,馄饨吃厌了,改喝粥,老板没有粥,只有剩米饭,童言便亲自下厨,用绿叶、火腿丁和香菇丁做了一道鲜香可口的咸粥。。 两人沉默地吃着。 萧叹终是忍不住,放下筷子,低首看着埋首在粥碗里的童言,“小言,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无数次的纵容你,允许你在我面前犯错的原因吗?” 萧叹的眼睛,在夜色的背景下,熠熠生辉。 第77章 挽回(一) 萧叹记得书中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可以挽回的,譬如良知,譬如心情,但是,不可挽回的东西更多,譬如旧梦,譬如岁月,譬如对一个人的感觉。人生是一本书,不小心就翻过了你的那一页。 他曾对john说,有些人哪怕不能在一起,遇见,就好。。。 因为太过了解,所以不敢靠近。 可从来都隐藏得极好的感情,却在看到怀抱加菲的童言时,刹那间被挑断了久已绷紧的心弦。突然觉得,他好像看到过这一幕,亲身经历过一样,非常熟悉的感觉。后来,他才想起那是自己曾经做过的梦,梦里,也是同样的场景,灯下温暖的倩影,洁白的护士服,甜甜的笑靥,却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宝贝。。 梦境真的很奇妙。 仿佛可以预知未来一样,确实,现实中有许多事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冥冥之中,像是刻意安排,而那一刻与梦境交叠,似乎是有人用力地敲醒他,莫要再轻易地错过了。。。 其实,这些天他过得不好。 自从她心中的那个人回来之后,他感觉童言已经慢慢脱离他的世界了。。 她的心里面住着一个虚幻的梦,而他又何尝不是呢,数年如一日,等待和守护着这份纯真的感情,等待她终有一天打破象牙塔的牢门,勇敢地跳出牢笼,那个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接纳她的过去,承担她的未来。。 可谁也没想到,已经失踪六年的人会神奇地回归,季舒玄的出现,对于童言来讲,是一场颠覆命运的重生,可对于他来讲,却是一场心灵地震后被烧毁的余烬。。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因为过往的生活,他和她已经紧密联系在一起。失去了她,世间所有鲜艳的色彩都会变得灰白而单调。 前进亦是没有路,可他还是想在童言遗忘他之前,找到那条隐藏在困难荆棘之中的路口。。 不把自己逼上绝路,永远不会尝到希望是什么滋味。。 虽然对手太过强大,他,也不想输。。。 童言看了他一眼,很快,便挪开目光,她用汤匙在碗里画了几个圈,低低地应了声。。 她目光里的闪躲成分多过想听答案的肯定,萧叹的心被刺了一下,生生的疼。。 嗓子很干,他不得不先喝了口水,然后把变得艰涩的目光,投向对面能看到漆黑发旋的童言,“我喜欢你,小言,喜欢很久了。。” 还是说出来了。。 童言曾经预想过这一幕的场景,可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她还是经受不住内心的悸动,大大地震颤了一下。。。 木木地抬眸,想回应萧叹的表白,可是刚张开嘴唇,却被萧叹用苦涩的微笑拦住,“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表白也是我一厢情愿,你不用觉得内疚或是不自在。如果实在。。。实在对你影响太大的话,你也可以把我。。。把我当做陌生人。”最后一句像是从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似的,说得异常艰难。 童言蓦地抬头,双手交错,紧紧地握在一起。。 “不!”她极短促地叫了声,而后神情局促,忐忑地看着萧叹:“不。。。。不会的,萧叹,我一直把你。。。当做亲人。。。当成亲哥哥。。当成最好的朋友。。。就算。。。就算你。。。。我也不会装作不认识你。。。我不会那样做,绝对不会。。。把你当做陌生人。。我做不到。。。。”语无伦次的,都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即使意思表达不清,可也不妨碍萧叹的领悟能力。 萧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沉默着,低垂着浓密的睫毛,过往微笑的嘴角,紧紧抿着,他似是在认真思考她的回答,或者说,是拒绝。。。 就这样气氛尴尬地对坐了一会儿,童言拿起旁边座位上的背包,想怎么开口向萧叹告别。。 没想到萧叹会把背包抢过去拿在手上,看着她,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关切地说:“我送你。” 灯下的萧叹,眼神特别的温柔,她不忍拒绝,在门口等着萧叹结账。 两人出来吃饭,向来是萧叹掏钱请客,虽然钱数不多,可积累下来,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她知道萧叹从不在乎这些,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甘之若饴。。 越是这样,越觉得愧疚,给不了萧叹想要的结果,是她最想说抱歉的时候。。 两人踏着月色回家。 萧叹的手里还拿着童言的背包,他向来走路很轻,可是今天合着她的节拍的步子却显得异常地沉重。。 童言紧张了一路,以为萧叹会继续说些什么。可直到看见自己黑乎乎的家,亮着路灯的小区街道,他也没再提起有关刚才的任何事情。 “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谢谢。。。”从来都没觉得有哪一刻和萧叹相处会如此的尴尬,他们从来就是有心灵默契的朋友,她对他没心没肺,他对她纵容呵护。。 以为这样的关系会一直延续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可就在萧叹刚刚说出那一句话之后,原先的和谐自然的相处模式瞬间被打乱了。哪怕她再想装得无所谓,装得云淡风轻,都不可以了。。 在最亲的人面前,她就是个不会撒谎,不会遮掩心事的小女孩。 萧叹知道自己错了,心太急的下场,向来是最先输的那一个。。 可他并没有丧失希望,把内心的秘密向心爱的女孩讲出来,原来是这样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她的回答还是拒绝,可他也朝前,迈了一大步,不是吗? “去吧,好好休息,等忙完了,来恩泽给流浪洗澡。”他的微笑又可以融化冰雪了。。 她先是愣了楞,紧跟着叫出声,“流浪?!!它回来了?!!”流浪不是得狂犬病被送走处理了吗,怎么,它还活着? 萧叹叹口气,摇摇头解释:“是我收养的另一只流浪狗,和流浪长得很像,所以,我也叫它流浪。” 童言和之前的流浪感情很深,流浪被查出狂犬病送走的那天,她竟抱着录有流浪玩耍视频的ipad,独自把自己关在手术室哭成了泪人。。。 萧叹每次看到那样无助委屈的童言,就会觉得心特别疼。她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街头的流浪,茫然无依地寻找着那一丝丝可以治愈心灵创伤的温暖,一旦靠近,就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哪怕会让她再次受伤,哪怕那温暖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境,她也会毅然决然地选择靠近。。。。。 “说好了,萧叹,等我休息了一起给流浪洗澡。”童言雀跃地蹦了蹦,马尾辫在脑后甩了甩,停在她的肩上。。 萧叹抬手想像过去做过无数次那样,把她调皮的辫梢放回去,可这次手只是微微抬起来,她就不经意地退了一步,自己把马尾拂到后面去了。 萧叹觉得嘴里有些发苦,他苦笑了一下,把背包递过去:“等着你。” 睡眠质量不佳,第二天清早起床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眼皮水肿,面色苍白,神情憔悴。。 可她还是坚持六点起床,做了小柯点名要的鸡蛋火腿煎饼和红枣豆浆。 晨练因为下雨放弃,七点整的时候,她拿着碧绿的保温饭盒和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出家门。 在地铁上接到穆佳妮的报喜电话,“小言,我和john找到房子了,就在恩泽医院附近的汇景小区,一楼,九十平米,还带了个院子。” 童言知道汇景小区,就在她住的小区附近,恩泽医院的南边,走路过去十分钟就到了。 “怎么要一楼?”一楼采光不好,多是老年人和行动不便的人居住,年轻人无论是买房还是租房,都鲜少选一楼的。 “开始没去看的时候,我也挺抵触的,可跟着john看了一次房子,就完全被它吸引了。。小言,那个房子不见得有多美,美得是那个庭院,成片成荫的葡萄架,还有两株年代久远的桂花树。。。”穆佳妮兴奋地说。 桂花树、葡萄藤,简直就是老穆家的翻版,穆佳妮家就住在一楼,门前没有庭院,却有葡萄架和桂花树。 怪不得时尚新潮的都市丽人穆佳妮会对一所老房子一见钟情。。 电话里,她和佳妮约好,周末抽空去陪她买家居用品。 到了电台,发现录音室的门紧锁,她敲了几遍,里面都没声音。隔壁的‘魅力纪录’栏目组也是静悄悄的,不过,有几个同事还在里面忙忙碌碌地工作。 她礼貌地敲敲门:“你好,请问录音师小柯来过这里吗?” 打印机前面的人,扬起一张熬夜熬得脱形的脸,“在休息室睡觉呢,我们加班到五点,很多人都挤在那边睡了。” 休息室也就是会议室,童言过去的时候,正巧遇上几个刚刚睡醒的‘魅力纪录’的同事从里面走出来。。 尽管睡了和没睡看起来没大的差别,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溢满了希望和期待的光芒。。 “老虎关于‘电台情歌’的选题真棒,怀旧、纪录经典老声音的创意不仅把我们都镇住了,连苏台看了报上去的节目策划书也是赞不绝口!” “你说老虎怎么想出来的啊,整天和他在一起,他除了房子就是房贷,从来没听他谈起工作啊。。。” “这就是所谓的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吧!!哈哈哈。。。” “哈哈哈。。。。。”随着笑声渐渐远去,一行人没注意角落里还立着一个拿着饭盒的年轻姑娘。 第78章 挽回(二) 小柯足足睡到九点,才被找来录音的同事叫醒。他揉着惺忪睡眼回到录音室,却发现童言安安静静地坐在临时借来的椅子上看手机。 “夕兮,你早来了!”小柯挠挠乱蓬蓬的头发,眼睛挤成一道缝,表情和以往相比,显得很不自然。 童言收起手机,把饭盒递过去,“来了一会儿。看你在睡觉,没叫你。”她又搬起椅子,“我先去隔壁还椅子,马上回来。” “不着急。。不着急。。”小柯躲着她的目光,接过饭盒,转身去开门。他的手指有些哆嗦,钥匙在指间磕磕碰碰的,半天才找到锁孔。 回头,看到童言已经走远了,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抚着胸口,暗骂了句:“老虎你个怂!” ‘魅力纪录’果然是全台设施最完备的栏目组,童言还椅子的时候顺带着参观了一下。 全新的电脑、打印机、热转印机、传真机、扫描仪等等,全都是国际知名品牌,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每个工作人员的桌上都配有一台世界最先进的播放机,用来随时收听节目或是选择卡带资料。 借给她椅子的,正是先前那个别人睡觉,他还在工作的男同事,她表达了感谢,把椅子交还回去。 “你是录音师?好像没怎么见过你。”男同事接过椅子,礼貌地笑着问。 她也跟着笑了笑,“你看我像录音师吗?”摇摇头,解释说:“我是实习生,分在录音室给小柯老师打杂的。” 男同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推了推眼镜,这才注意到童言的胸牌和他们的是不一样的。 “你好,我叫洪书童,大家都喜欢叫我洪七公,你随意。”洪书童挠了挠头,介绍自己。 这回换童言感到惊讶了,面前这个看似有些邋遢的平凡男子竟然就是电台赫赫有名的大才子洪书童。据说他从小就有写作的天赋,崇尚唯美浪漫的小说意境,立志成为中国的川端康成。大学时期,他就出版了数部小说,其中,最著名的《天边的河》还获得了当年的文学大奖。可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前途无量的他选择了一条退隐文字江湖的道路。没有封笔,但也不再写小说了,他安心在电台做一名普通的文字编辑,可是是金子总会发光,他经手的稿件,总是能够拔高节目的收听率,收获无数赞誉。 童言看过他写的稿件,极有深度和水平,当时就感觉电台里藏龙卧虎,再看任何人的时候,都会带着一种谨慎膜拜的心理,生怕忽视了未来的名人大家。。 “噢,前辈你好。。我叫夕兮。。”童言是真的态度崇敬地和洪书童握了下手。她的家里还有洪书童写的书,有机会的话,她甚至想让洪书童签名。 “西西?太阳西下的西西?”洪书童随意接了一句。。 “哦,不是那个西,是《越人歌》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的夕兮。”她解释完,又觉得不大合适,好像有卖弄的意思,脸不禁红了。。 洪书童倒没注意童言脸的颜色,他径自接着念道:“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夕兮,倒是个很有意境的名字。”洪书童笑了笑,不经意地说:“你的名字让我想起当年给贺华君起名的情景了。”看童言迷惑的表情,他解释说:“贺华君就是新闻主播笙歌的本名,她当年找到我,想为自己主持节目取个好听的名字,我便想到了笙歌。。。苍茫大地一剑尽挽破,何处繁华笙歌落。斜倚云端千壶掩寂寞,纵使他人空笑我。任他凡事清浊,为你一笑间轮回甘堕。。。” 童言心中一震,为洪书童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淡淡的情殇,和这首词的意境。 “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谁将烟焚散,散了纵横的牵绊。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坠花湮,湮没一朝风涟。花若怜,落在谁的指尖。”她徐徐吟出后半阙。。 洪书童同样被震住了,他用全新的审度的目光打量着面容清秀的童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同一阙词,从你的口中念出,却比那个人不知好听生动了多少倍。。。呵呵。。想不到,年轻的小辈里,也有像你一般出色的人物了。。” 那个人。。 洪书童被震住的原因,就是曾经和她念着同一阕词的女子啊。。 童言被夸得脸红,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话题,可洪书童却出人意料地主动承认:“那个人就是贺华君,她和我曾是一对恋人。。” 童言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觉得洪书童已经坦白得超出同事的界限了。。 洪书童也没有再说起笙歌,反而感兴趣地问童言:“你的声音条件很突出,为什么不去竞争主播的位子,我想,只要你去,肯定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女主播们强太多了。” 童言笑了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洪书童只是觉得童言就这样埋没在小小的录音室,会让原本该发光的明珠也蒙上尘土,他思忖了一下,说:“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帮你。可以先从小栏目的主播做起,一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童言摇摇头,说:“谢谢前辈的关心。我觉得呆在这里挺好的,跟着小柯老师也能学到很多后期制作的技术。” 洪书童惊讶地看着她,最后,还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人各有志,谁也无法左右别人的人生。。。 童言再次谢了洪书童,准备告辞。洪书童看她要走,竟从抽屉里拿了一本半新不旧的小说,递给她,“一点小心意,请收下吧。” 人各有志,却不妨碍他幸运地听到那般触动心灵的声音,好久没有波动过的心湖,也好似从那一阙词开始,荡起了一波波的涟漪。。。 童言低首看书,竟是一本绝版的洪书童的小说,她曾经在书店寻找了很久,却没想到如此简单地便得到了。。。 把书当宝贝似的抱着朝外走,刚一抬脚,却看到刘洋主任和老虎一边愉悦地谈话,一边走了进来。。 刘洋和老虎看到正对面的童言,明显都是一愣。。 刘洋是因为想起童言还被他扔在新闻中心的某个地方而觉得尴尬,老虎见到童言,表情巨变的原因。。。却是。。。 童言朝旁边的空位让了一步,淡淡地微笑:“刘主任,胡老师,你们先过。” 老虎和小柯一样,眼神忐忑,呼吸局促,却拼命压制着,他把脸转向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主任,您先请。” 刘洋嗯了一声,先走了过去,老虎紧张地看了童言一眼,也紧跟而上。。 刘洋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蹲下脚步,叫住童言,“夕兮---------” 童言转头的瞬间,看到从主任背后射来两道极具威胁性的目光。。。。 她微微弯了下唇角,向前走,“刘主任,找我有事?” 刘洋打量着她,想了想说道:“今天晚上苏台要试听节目,你等下从录音室回栏目组吧。”看童言惊讶的表情,他又强调说:“不是暂时,而是回栏目组长期工作。噢,对了,你等下去找小王拿一把季主播房间的钥匙,今后,你的工作,就是担任季主播的助理。” 看她杵着半天不动,刘洋以为她和栏目组的人一样,被他这个命令震住了。。 房间里有些静,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边的工作,羡慕嫉妒恨地看着那个怀抱书籍明显被刺激傻了的年轻姑娘。。 “还不快去!!先去把季主播的办公间打扫一下,过会儿他就要来了。”刘洋摆摆手,命令说。 童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她的喉咙里堵了块东西,所有回绝的,抗议的话全都说不出来,那种令人窒息的拥堵,从舌尖一路麻到心脏和四肢,就连耳朵,也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杂音,她按着胸口,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走回录音室。 小柯看到童言苍白得如同白纸一样的脸,本来就心虚的他吓得把吊在嘴边的鸡蛋卷也掉了出来。。 “夕。。。夕兮。。。。你都听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啊,老虎剽窃了你的创意,我是知情的,却没跟你说。。。。对不起。。。夕兮,我代老虎向你道歉,他不对,他有错,可他也是迫不得已。。。他今年刚买了房,夫妻俩收入低,家里还向他要钱,他是逼的没办法了才。。。才。。。夕兮!!” “夕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小柯手忙脚乱地接住童言摇摇欲坠的身体,吓得双腿直打哆嗦,悔不当初。。 早就知道老虎的做法丧良心,看吧,把人家小姑娘害成什么样了。。 童言被扶坐在椅子上,小柯转身就要去叫人,却被童言伸手拉住衣袖,“我没有怪胡老师。。” 第79章 挽回(三) 人活在世上不易,但也得认真活着,为你自己,也为爱你的人。这是一种责任,活着的真正意义就是去经历、去感悟、去创造,最后去回忆。。 奋斗的过程中,难免会走些弯路,可只要心是直的,脚步自然会走向正确的方向。 每个人都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老虎迫于生活的重压才剽窃了她的创意,而她,也迫不得已才接受了上司分配给她的工作。 季舒玄的助理。 季舒玄的助理要做些什么工作,她一无所知,打开房门,面对一室冷清,她呆呆地站了很久,才拿起门口的扫帚打扫。。 季舒玄的工作间和电台全玻璃隔断式的办公空间不同,它是三面实墙,一面玻璃的设计,靠门这边是玻璃,迎面是一扇落地长窗,打开窗户,夏日的凉风和走廊的穿堂风对流,令人心旷神怡。 办公间很干净,整个打扫一遍也没用很长时间,因为里面实在太过空旷了,就连相连的独立卫生间,也是尽量减少了繁琐的设计。 擦台面的时候,她发现卫生间没有配备毛巾和洗漱用品,这些劳保性质的消耗品电台一般是由栏目组自己去购买而后同一报销的。 季舒玄来得晚,没赶上,童言想了想,决定先去附近的超市买些回来。 凭着过去的记忆,她选了一款香氛清淡的男士洗浴套组,选了柠檬洗手液,以及三条价格昂贵的蓝色棉质毛巾。 她在同款的粉色毛巾前,驻足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拿着购物筐去结账。 结完账,收银员提醒她去总服务台换发票,她笑了笑,谢过,却把购物小票整齐地叠好,放进紫色钱夹的最里层。 ‘魅力纪录’的办公间格外的热闹,原来为了晚上的试听会,选定好的嘉宾,也就是那些曾影响一代人的经典栏目的老主播们,收到邀请之后纷纷现身。 这都是一些耳熟能详,极为熟悉和亲切人,陆雷、金城、华明、苏畅、然阳,还有《午间新闻》主持人雅芳,《时空连线》的节目主持人郭宏宇、佟立成。从前,常在广播里聆听到他们精彩的播音或主持的节目,包括童言在内的很多人都是听着他们播报的《新闻和报纸摘要》、《全国新闻联播》,相伴长大。而现今,这批老广播人老播音艺术家绝大多数已经退出一线了,打开广播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越是离得遥远,越发的使人怀念。 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个童言熟悉的身影。 她也看到了抱着超市购物袋的童言,扬手示意,快步走了过来。。 “主编,你怎么来了!”童言惊喜不禁地叫道。 穿着米色套裙,妆容精致的方慧依旧是那么的气势十足,她看着童言微笑,“来参加节目啊。” 童言没感到很意外,因为小柯提过师太曾经也是一名出色的女主播,她笑了笑,充满期待地说:“我也想看主编当年主持节目的风采。” 方慧摇摇头,笑说:“老了。。再难找回当初的感觉了。” 方慧发现她手里的袋子,眨眨眼,说:“上班时间偷跑出去,小心刘洋抓你做典型!” 童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给上司买的,应该不会牵连到我吧。” “你现在跟着谁呢?要不要我跟刘洋说一下,把你调到别的岗位?”看来童言的上司也不怎样嘛,把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折磨得面黄肌瘦不说,还让她上班时间去超市买私人物品。 童言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摇摇头,说:“不用了,主编,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方慧深深地看她一眼,右手抬起,放在她的肩上,“童言,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讲出来,思想上的压力至少会轻一些。还有你的专业,千万不能荒废,如果。。。。如果在这边机会太少的话,你下班后来991找我,我给你单独辅导。” “主编。。。。”童言只觉得喉头一哽,心瞬间就被融融的暖意填满了。。 真正对你好的人,并非是那些整天围绕着你的人,真正的好,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而后掏出整颗火热的心,给你。。。 午饭,童言是和方慧在员工餐厅吃的,方慧有意把她安排在老播音艺术家的这一桌,等待上菜的间隙,她向老艺术家们介绍童言,并且着重强调了她的声音特长。。 童言的脸很红,不是员工餐厅的空调温度太高,而是受到的关注太过隆重,让她一时间承受不住。 曾主持过《艺术人生》节目的老艺术家陆雷,也是国家配音界的泰斗、常青树,他配过的译制片,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直延续到现在,获得很高的艺术成就和赞誉。听到童言的声音,陆雷很是惊讶,他打破饭桌不谈工作的先例,让童言当众念诵鲁迅作品《野草之一·秋夜》中的一个片段,就是从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到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那一段。 方慧从手机上找到《秋夜》,准备递给紧张到满脸通红的童言,可手才伸到一半,耳边却听到了熟悉的,如同泉水叮咚流淌过草甸山涧的心灵之音。。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毫无违和感和阻碍感的流利背诵,语句之间还根据文章的意境添加了许多个人闪光的东西。或者,念诵初期,还稍嫌青涩紧绷,可到了后来,那一点点小瑕疵也被童言独具魅力的清澈悦耳的音质模糊化了。。 余音袅袅,震惊四座。 陆雷抚着下巴,半阖着眼睛,久久地沉默。。。 童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向方慧求救。方慧同样也是震惊不已,知道童言优秀是一说,可不知道她连教科书似的文字也能念得如此生动,是的,那些干巴巴的文字经她的口念出来,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聆听着,仿佛置身其中,感受着文章的优美意境。。。 最令方慧感到骄傲的,是童言居然不看原文就能够背诵下来。她对过了,没有念错字,没有忘词,而且,陆老挑的,还是一篇年代久远的节选。 方慧给了童言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起身,端起茶壶,把陆老和其他老前辈面前的茶杯填满,笑意吟吟地坐下,“前辈们提些意见吧,我们的夕兮小主播,可等着学习呢。” 陆雷不开口表态,其他的人自然都不便先说。陆雷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放下,别有深意地看着方慧,“她是你的徒弟吗,小方?” 方慧刚想说不是,童言却急急插言进来,“是的,老前辈,方主编就是我的老师。”她紧跟着垂下头,不让大家看到她涨红的脸,“我这个人很笨,经常给主编闯祸。。。。。刚才,我念得不够好,还请老前辈不要见笑。” “哈哈哈。。。。”刚客气地说完不要见笑,陆雷却抚着下巴神情愉悦地笑了起来。。。 看到陆雷的笑容,方慧却暗自松了口气,她太了解陆老了,只有当他欣赏一个人,或是非常肯定对方的成绩,才会如此毫无情绪遮掩地大笑。。 当年,好像她也是凭着一股子孤勇,在电台主任陆雷面前念了一段诗词,从而获得了主持人的身份。。 “小方,你的徒弟很有趣啊。。像她这样文静秀气的姑娘也会给你闯祸吗?”陆雷一边拿起筷子,招呼在座的老艺术家们吃饭,一边挑眉笑笑地问方慧。 方慧回过神,笑了笑,又瞅了瞅身侧局促不安的童言,故意揶揄着说:“可不是吗,为了她,我可没少跟苏台磨嘴皮子。。” 童言窘得下巴都挨着胸口了,陆老他们却哈哈大笑。。 陆雷吃好饭,喝着碧绿的清茶,不经意间对方慧说:“小方,你的小徒弟是一匹千里马啊,只是,这匹千里马目前还太小,很多障碍、很多弯路,她还不能跨过去,需要你这个伯乐经常给她加点料,精心饲养,我相信,假以时日,她肯定会比你跑得更远,跳得更高。。。” 方慧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她碰碰童言的胳膊,低声提醒:“还不快谢谢陆老!” 童言赶紧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老前辈,谢谢!”殊不知,激动之下动作幅度过大,竟把茶杯给打翻了,茶水洒了一桌,她呆了呆,手忙脚乱地去擦,可是又把筷子碰掉地下。。。 一时间,他们这一桌成为整间餐厅的焦点。。 似是不忍再看,方慧用手扶着额头,微微弯起了唇角。。。 第80章 挽回(四) 午饭后,方慧和一众老艺术家们去会议室休息,准备串读节目的稿件,因为是电台,不用像电视那样直面大众,所以只需要把必要的台词读得熟练就可以了。 童言并不知道自己的半只脚已经踏入更高层次的门槛,能得到陆雷一众播音界老前辈的肯定,那可就是一张怎么求也求不来的通行证。 方慧不会跟她讲这些,因为觉得还不是时候。 方慧独自回到季舒玄的办公室,上午买的东西还搁在灰色的沙发上,她拎起袋子,走进盥洗室,先洗了个手,然后把袋子里面的洗浴用品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因为是工作的地方,所以洗浴间只是个整体浴室,白、灰相间的格子瓷砖,把狭窄的空间显得大了一些,童言把抽湿的机器打开,然后把那套香味清淡的男士洗浴组合拆开放在浴架上,她在第二层的架子上挂了一根毛巾,铺平展开,揪掉下面的标签。。 盥洗室的空间还可以,除了一个欧式黑色大理石的洗脸柜,靠近窗子的一侧,还装有一个低调却精致的小型立式衣柜。 童言把洗手液摆好,挂毛巾的时候,却只挂了一根。深蓝色的毛巾,旁边还有个空位,恰好能够放下另一条,她却让它就那么空着。。 手指缓缓刮过冰凉的不锈钢管,心也随之,变得空荡荡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迷惘的面孔,马尾歪了,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涩,颜色黯淡。。。 这是她吗? 这还是大家熟识的那个童言吗? “嗤-----”她猛地拧开笼头,弯腰,捧了一捧凉水,脸就埋了进去。。 清凉刺激的触感,让她感觉稍稍好受了一些,她让水管就那么留着,不停地接水,让清醒早点回到身体里面。。。 “你该让我的司机去接你。”苏群扶着比他还要高出几公分的季舒玄,带着他绕开地上的一个背包。 季舒玄笑了笑,推开他的手,“我还没到需要人照顾的程度。” 苏群撇撇嘴,正要开口辩驳两句,却猛地噤声。 什么声音? 和他站在一起的季舒玄也听到了异响,警惕地把脸扭向声音的发源地。。 响声是从盥洗室传出来的,哗哗的像是水声,其中还杂夹着嗡嗡的回响。。 “谁!!是谁在里面!!”苏群走了两步,按亮盥洗室里的灯。 水声戛然而止,而后,从里面挪动,走出一抹纤细的身影。。 素雅的淡蓝色半袖上衣,纯白色的及膝裙,漆黑的马尾辫在肩头散落,猛地一看,还以为见到了一位误入人间的精灵。。 懂得欣赏、有内涵的男人大多不喜欢绚丽的颜色,反而是那些清新素雅的颜色,更能走进他的心,并且呆得长久。。。 童言的出现,很显然,就起到了这种效果。。 虽然眼前似曾相识的年轻姑娘一脸水滴,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却一点都不妨碍苏群台长的审美观。。 苏群指着她,她的眼睛却蓦地瞪大,视线凝结在他背后的季舒玄身上,再也挪不开一丝一毫。。。 真的来了! 他真的来了! 藏蓝色的衬衫,笔挺的深灰色西裤,本来就已经足够完美的五官轮廓,墨镜却又为它增添了几许倨傲和高贵的气质。。。 季舒玄的反应很敏感,他直觉屋子里面有人。是刘洋主任刚才跟他提过的助理吗?为什么不说话? 空气里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柠檬的香气,不明显,却让他微微蹙起眉头。。 他是需要助理,但是不需要女性助理。。 苏群猛地想起来她是谁了,“你就是夕兮,对不对!!” 几次三番‘巧遇’,想不认识都难。 季舒玄抿着薄唇,在口中喃喃的重复,“夕兮?”好像是上次握着他手哭泣的女孩。。 他当时好像还把人家的名字误认为是西西了。 她,来做什么? 童言看到季舒玄的视线转向她,心突地停止跳动,明知道他什么也看不到,可她还是下意识地蜷起指尖,任一阵阵的刺痛,从手心穿透全身。。。。 她屏住呼吸,不看苏群,却是看着眼前那抹挺隽的身影,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苏群蹙眉,心想这小姑娘怎么了?花痴季舒玄也至于到这种程度吧,他可是她的顶头boss,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生死。。 很不满意,苏群敲了敲桌面,沉下脸,质问童言:“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开的门?” 虽然电台的办公室相对开放,可属于季舒玄的这间却是除他之外,所有人的禁地,谁也不能无故来打扰季舒玄的清静。 童言似是很艰难地转开视线,看着苏群,用低到尘埃里的声音回答说:“我是刘主任派来的助理,刘主任让我先打扫一下房间,等eric。。。哦。。。不。。。是季主播来了以后再安排具体的工作。” 解释完了,却听不到任何回音,室内有些奇怪的安静。苏群不是第一次听到童言的声音,确切的讲,是夕兮的声音,可像刚才那样听到本人现实里的声音还是第一次,他被小小地震了下。。 让他更加震惊的是季舒玄的反应。。 他这位回国之后喜怒不形于色的表弟,却在刚刚,有过一次很大的震颤,很强烈的震感来自他们挨在一起的手臂,虽然只有那么一下,可是震感太过强烈,不容他忽视。。 怎么了? 不过是一个可堪造就的苗子,至于让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表弟有如此的反应吗? 面前蓝衣白裙,犹如天上白云般清秀的姑娘,也在察觉了气氛的诡异之后,惨白着脸,抬起头来,“季。。季主播,请问您有什么工作,需要我的帮助。”说完这句话,童言立刻就想咬舌自尽,她是季舒玄的助理,有助理和上司讲话的时候,问说需要帮助的吗? 身份完全颠倒了。。。 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季舒玄忽然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步态就像是正常人一样,一步一步,靠近童言。。 童言的反应就大了。。 她在季舒玄朝这边走的时候,就开始下意识地后退,退了几步,白色小羊皮鞋的后跟碰到软包的墙壁,她的心蓦地一沉,知道今朝她是躲不过去了。。。 躲不过去,就无须再躲。。 如果他能够猜出她是谁,那证明他们之间的缘分还未断绝,如果他猜不出来的话,那么,只当她这六年做了一场梦,白等了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的脸上数秒间换了无数个表情,最后面对近在咫尺的季舒玄时,她反而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季主播,您有什么吩咐?” 苏群摸着光滑的下颌,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太奇怪了,太令人惊讶了。。。 仅仅是看夕兮的表情变幻,就觉得整件事远非他想象中那么单纯,可再看自家表弟那迥乎平常的明显带有侵略性的举动,就更加觉得看点十足了。。 苏群决定壁上观,他姿态闲适地靠向办公桌,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打算好好看场热闹。。 季舒玄真的好高啊。。。 原来记忆中的微笑被线条坚毅紧抿着唇角替代,离得近,童言甚至能看到他修长的脖颈上那凸起的喉结,和独属于他的清淡好闻的气息。。 六年了。。。 他,还是季舒玄。。。 “你叫夕兮?”季舒玄的音质偏低,问话的时候,还会像多年前一样,略微倾下身子,却不会让人不舒服。。 童言舍不得眨眼,可视线还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遮住,她动了动嘴唇,轻轻地回了一声:“嗯。” 季舒玄虽然带着墨镜,可还是能看到他蹙起了眉头。 可能意识到他的距离过近,季舒玄向后退了两步,与她隔开安全距离。苏群在一旁眨眨眼睛,看向童言的目光又多了层意思。。 童言躲开苏台别有深意的目光,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季主播,还有工作吗?没有的话,我想先出去一下。” “嗯。”季舒玄像她一样只回答了一个字,童言看看他,侧身急匆匆地走了。。 气氛恢复正常,苏群吹了声口哨,戏谑地挑起话题:“舒玄,你是不是认识这个姑娘啊。。要不,就是她认识你,你看看你们两个刚才的互动,嘘---------”他又吹了声口哨,“简直就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恋人!” 季舒玄揉揉眉心,扯起嘴角,一笑,“怎么可能,我大她那么多。。” 苏群挑眉,拉长尾音,“哦-------?你看不到,怎么知道人家比你小得多?” 季舒玄苦笑,“听声音,就知道了。” 苏群还想说什么,刘洋拿着已经定稿的稿件敲门,“进来吧。。。“苏群摆摆手。。 刘洋把稿件放在办公桌上,“季主播,这是今晚直播的稿件,苏台已经看过了,你也熟悉熟悉,两个小时后,五点吧,我们在会议室,和请来录节目的老艺术家们碰个面,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你看行吗,季主播?” 季舒玄微笑:“好的,辛苦刘主任了。” 本来说完这些刘洋就要走的,可是他的脚却踩到了童言的背包,乳白色精致的皮料,被他的脚踩出一个大脚印。。 “嗳。。。这不是夕兮的包吗?她人呢?我不是让她在这儿等着,协助季主播工作吗?”刘洋随手拿起背包,却不防拿反了,“啪------”一声响,一个紫色的钱夹掉了出来,钱夹落地的时候摊开,露出最外层的身份证。。 第81章 真相(一) 童言以季舒玄助理的身份参加了五点召开的准备会。 他们到的时候,能容纳一百多人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仅在第一排靠边的地方留个一个空位,很显然,是留给季舒玄的。 季舒玄一直走在童言的前面,进门的时候,他竟然低声提醒童言,小心脚下的电线。。 原本嗡嗡作响的会议室因为他的出现瞬间静默下来,唰的一下,目光都齐齐对准门口的两个人。。 童言近乎麻木的神经,腾一下再次拉紧,耳朵里响起阵阵鸣叫,脸也火烫火烫的,明知道那关注不是给自己的,可还是觉得被灼伤了。。 “季。。。季主播,我带你过去。”她总算是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把自己解脱了。。 季舒玄并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动作,而是挺拔淡定地立在那里。。 童言扶着额头,低声提醒说:“季主播,请往左边走。” 因为说话的角度问题,她只能看到季舒玄嘴唇下面的部位。他线条刚毅的唇线微微向下,喉间的凸起,像山峰的棱角一样,刺激着她的视觉感官。。。 好像离得有些近。。 正要下意识地退后,季舒玄却突然朝她伸出手,“你领我过去。”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 童言霍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只骨骼分明的大手,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种掉进深水濒临死亡的感觉又来了,周遭响起的抽气声,就像是为他的动作在伴奏,她死死咬着下唇,头皮发麻地,颤抖着伸出手。。。 童言,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只是看不见,需要的帮助而已!!他是你的上司,你是他的助理,仅此而已!! 手心相触的那一霎那,她还是没能忍住心头的悸动,重重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温暖、干燥,一如多年前牵着她逃出生天的时候一样,给她带来无比安心、信赖的感觉。。 不知道接下来是怎么迈步的,或许是那只手的牵引,又或是她本能的反应,十几步的路程,他们几乎是并排前行,最后,他姿势沉稳地落座,而她,却像是被火苗灼痛了一样,倏地收回手去。。 “我坐后面去了。。”逃也似地跑开,转身的瞬间,隐约看到季舒玄的旁边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精致冷傲的面孔,难得堆放起粲然惊喜的微笑。。 原先只有二三十人参加的准备会,因为季舒玄的缘故,却生生多出了近百号人,都是新闻中心各个栏目的同事,听说消息之后,早早便来到会场想一睹偶像的风采。 后面挤得是水泄不通,来晚的人只能站在走道的尽头,伸长耳朵、踮起脚尖倾听前面的动静。根本没有童言的位置,而她是新人,又不好站在别人前面,无奈之下,她只好朝后面挤,看能不能找到一处容身之地。 这时,从她的右侧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小言------------” 她惊讶地转头,却看到一身红衣的花溶正兴奋的冲她挥着手,叫她过去。。 从过道到花溶那里,又是一番大折腾,好不容易挤到了,才发现那儿其实也没有多余的座位,空位是花溶从旁边女同事那里借到的半个身位。反正她和童言都瘦,侧着身子坐,勉强也可以。。 花溶特别激动,脸红耳热像只受到强烈刺激的红兔子似的抓着童言就问:“你怎么和季舒玄搞到一起了!你知不知道,刚才看到你们牵手,我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那一幕,从开始到结束,充其量不过四五秒钟的时间,后面的人大多因为视线不佳错过了,可花溶这不过大脑的一嗓子,却把周遭的目光瞬间都吸引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童言只觉得头嗡一声炸响,她无力地张了张嘴,苍白地解释说:“我。。我现在是季主播的助理。。。。他看不到。。。所以我带着他去找。。。” 知道她心思的花溶笑得贼贼的,可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却明显夹带了其他的内容。。 不容她们再继续八卦下去,会议开始了。 整个会议,可以说波澜不惊。那些期待看到偶像风采的电台员工,也只是在临近会议结束的时候,才幸运地听到了季舒玄简短的发言。 尽管看不到在座的人,可季舒玄仍然礼貌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转身,面对一百多位新闻频率的同行,讲述了他对‘魅力纪录’栏目的看法。。 短短的三分多钟的时间,成了整场会议最亮的闪光点。 一个人,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到真正意义上的“说话”,是非常困难的。 因为寻常意义上的“说话”仅仅用于表达自己的看法,而季舒玄式的“说话”却有不一样的意义。 他通过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观察、揣摩听众的心理变化;他自如运用语言的技巧,声情并茂,往往最简练的表达就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经过岁月淬炼的人,他“说话”的影响力、渲染力都已达到了顶峰,可以说,他是一个生存层次非常高的智者,话说到别人的心坎上,让听他讲话的人觉得特别的舒服、特别的振奋。。 而那些对季舒玄知之甚少、心存疑虑的人,听到这番半演讲形式的讲话之后,也被他独具魅力的嗓音和收放自如的讲话风格所深深地折服。。 年轻的女性员工,又多迷恋他英俊硬朗的外形,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剑眉宽额,挺鼻薄唇,轮廓深邃而迷人。。 只是看他简简单单的肢体动作,已经搅乱了众多芳心,即使他的身体已经残疾,却也丝毫不能减损他与生俱来的气度和良好的教养。。。 季舒玄在如雷的掌声中落座,花溶兴奋的脸比她身上的红裙子还要红,她用力拍手,一边拍一边用胳膊肘戳着童言,朝她投来暧昧不明的暗示。。 童言佯装没有看到。。 会议结束,前后门大开,开会的人蜂拥而出。 童言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座位上的季舒玄,看他起身迎向陆老和一众老艺术家,旁边的女子笑靥如花,始终陪伴在侧。。 她收回视线,和花溶一道从后门走了。。 花溶很好奇季舒玄的办公室是什么样的,于是缠着童言带她去参观。 童言想到留在会议室攀谈的人影不会马上回来,于是,便带着花溶去了。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经过栏目组门口的时候,遇到抱着一叠书的洪书童。。 “洪老师。。。。”童言主动打招呼。 洪书童左右看看,略显惊讶地咦了一声,“你没和季主播一起?我听小柯说,他好像在会议室找你!” 童言的心咯噔一跳,朝会议室的方向望去,那边还有不少的人从里面出来,还有一些季舒玄的崇拜者,等候在门口。。 这么近,应该找得到吧。 再说,有人陪着说话,还有粉丝等着签名,应该有很多人愿意护送他回来的。 她说没事,拉着花溶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叫住洪书童,“洪老师。。。” 洪书童转身,看着她,眼底有着一丝疑问。 她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改口问:“你没去开会吗?” 洪书童摇摇头,无奈地说:“出版社找我送书,没跟上开会,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觉得你错过了有些可惜。”她没跟洪书童说,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就是笙歌,一个改变他人生的女人,一个他亲自取名成名的女人,如今,却已是形同陌路。。 或许,就这样错过了,也是一种解脱。 花溶参观完季舒玄那间家具特别少,空间特别大的办公室之后,给出四个字的结论,“房如其人。” 季舒玄给人的印象,就像这间半透明的办公室一样,严谨大气、沉稳英挺、没有华丽的装饰,却处处显出他的与众不同。。 花溶开玩笑说,“小言,你得抓住机会啊。。虽然季舒玄是个残疾,可他就算再断一条腿,也会有成堆的女人扑上去做季太太,你信不信!” 童言搓了搓胳膊,朝花溶比了个冷的手势。。。 失明已是她能承受的极限,她不允许季舒玄再受伤了。花溶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岔开话题问起花溶在‘新闻早八点’的工作怎么样。 提起工作,原本笑意吟吟的花溶瞬间便拉下脸,她指着会议室的方向,充满了咒怨的意味,恨声说:“别提了,有那个僵尸在,我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唉。。。倒了八辈子血霉,走到哪儿都能碰到她!” “笙歌?她为难你了?”花溶在电台最讨厌的人就是常年阴着脸,摆谱爱甩大牌的女主播笙歌。她私底下,给那个性格孤傲的女人起外号叫僵尸。 花溶揪扯着沙发巾上的流苏,闷闷地说:“她就爱使阴招,把人整得死去活来的,却偏偏又无法去告状!妈的,总有一天,老娘要从她身上加倍的讨回来!” 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一声轻咳。。 “笙歌主播,谢谢你,我到了。” 第82章 真相(二) 背后说人坏话总是不对,更何况被人家抓了个现行。 花溶的性格再爽朗泼辣也受不住笙歌冷冽如冰的视线攻击,童言无奈之下,只要冲着满脸通红的花溶眨眨眼,提醒:“师父,你不是还有稿件没写完吗?” 花溶猛地拍头,“呀,我忘了!!不行,我得回去写稿了。。。小。。。。”言字还没吐口,忽然想起童言之前拜托她在季舒玄面前务必喊她夕兮的事情,赶忙改口,“夕兮,那我走了!” 匆忙出门,经过季舒玄和笙歌的时候,花溶故意弯了弯腰,对季舒玄说:“季主播,你真的好帅!!” 季舒玄微微愣了下,含笑保持沉默。 笙歌却恨恨地盯着那抹火红的背影,恨不能在上面戳出两个洞来。 笙歌本来想趁此机会和季舒玄走得近一些,可是刚才被花溶说得那么不堪,再加上童言也杵在季舒玄的办公室里,她忽然就没了兴致。 随便聊了两句,她也告辞走了。 一路上不停地遇上电台的同事,有新闻频率的,也有生活、财经频率的人,她们大多是去看季舒玄的,个个脸上都挂着憧憬和期盼,仿佛与心目中的偶像近距离接触一下,就能得到幻想中的一切。。。 笙歌撇唇冷笑,笑她们太过年轻和花痴,根本不懂如何才能让男人倾心,她们小儿科的痴缠手段在她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那抹刺目的红色身影居然还没走,她站在‘魅力纪录’栏目组的走廊外面,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说话。 走得再近一点,笙歌的脚突然顿住,像是被钉子钉到地上,再也挪不动脚步。。。 她看着顶灯在走廊墙壁上投下的光影,一股无法抑制的难言的疼痛,倏然划过她的心脏。熟悉的一幕,她也曾无数次的经历过,那样纯真的笑靥,那样温柔和煦的回应,她叫他书童,他叫她君子。。。 好像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她才慢慢地迈开步子,朝前走。。。 “洪老师,你都送夕兮签名书了,什么时候也送我一本呗!”花溶回去的路上遇到洪书童,眼馋童言的那本签名书,于是就腆着脸想赖一本。。 洪书童对自来熟的花溶没什么印象,本没打算攀谈,可是花溶却主动提起夕兮,他只好停下来回应。 只是一本签名书,他没有理由拒绝。 “好吧,回头我签好了给夕兮,让她给你。”洪书童说。 “谢谢洪老师!!谢谢!!我今天真幸运!!”花溶兴奋地叫了起来。 察觉到异样,洪书童笑着抬头,却在看到几米开外立着的黑衣女子时,笑容猛地顿住,慢慢地僵在脸上。 花溶犹不自知,还在甜甜地笑着,脑海中不停闪现着她拿着书在一票同学面前显摆的场景。。 笙歌微笑着,步履款款地走了过来。。 她伸出手,朝洪书童晃了晃,“书童,好久不见。。” 花溶的笑瞬间也僵在脸上,她闭了闭眼睛,暗咒了一句,然后回过身来,朝着笙歌露出笑容,“笙歌主播,真巧。” 洪书童的个头很高,看人的时候习惯于俯视,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但是非常有神,但是此刻,他的眼睛里,却像是装进一个暴风雨般的海洋,盯着对面的女人,一动也不动。。 笙歌还是维持着脸上精致的微笑,她直接略去花溶的搭讪,而是迎着暴风的中心,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离得很近了,近到能够看见洪书童眼底泛起的红丝和眼角细细的纹路,心,忽然一阵怅然,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似是感觉到两人之前紧绷的气氛,花溶敏感地抬头看了看洪书童的脸。。 洪书童完全视她为无物,一双眼睛里只容纳下那个穿着时尚大牌的黑衣女人。。 似乎有点明白,但更多的是不明白。 因为洪书童接下来,只是语气淡淡地回了句好久不见便转身走了。。 花溶看到笙歌挂在唇边的笑容有些勉强,但她还是强撑着,目送洪书童的背影走进办公室,才侧身离开。 笙歌的步子开始很缓慢,到后来却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等花溶好奇地跟上去,却发现那抹黑色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楼梯间。。 因为过会儿还有节目试听,所以,晚餐推迟到试听会结束后由员工餐厅统一安排。 季舒玄回来以后,先去了一趟卫生间。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了解过里面的构造,整个过程都很安静顺利。 盥洗室响起水流声,等候在门外的童言礼貌地敲了敲门,“季主播,洗手液在你右手边的位置,毛巾在它上面。” 水声略小了些,然后,里面传出季舒玄低沉微哑的回答,“嗯,知道了。” “哔-----”门从里面打开,季舒玄握着导盲杖走出来。他好像还洗了脸,脸色略显苍白,几滴未擦干净的水珠沾在鬓角,湿漉漉的,愈发显得头发乌黑如墨。。 童言盯着看了几秒,才转开视线,说:“季主播,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把电脑打开,我要查个东西。”季舒玄说。 “好的。”童言依言打开电脑。 对于盲人来说,屏幕中的所有信息,都是通过一个特殊的屏幕阅读软件,也就是俗称的读屏软件来获取的。 这个童言已经查阅过相关的资料,并且在自己的电脑上演练过,但用到实际之中,还是感到困难生涩。。 季舒玄坐下之后,把导盲杖递给童言。 “我已经启动读屏软件了。”童言提醒他。 季舒玄略显惊讶地‘看了看’她,然后戴上耳机,用修长的指尖,迅速地在桌面找到ie浏览器,回车打开,再按下alt+a键,进入收藏夹,找到地址栏里的地址,敲回车键登录。 他打开msn,一边收发邮件,一边在线和国外的媒体朋友交流。得空,还打开了几个大型媒体网站的网页,浏览世界新闻。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不断响起,他打字的速度简直可以用震撼来形容。 童言大概计算了一下,季舒玄每分钟文字录入,不算空档,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50个字左右。。 老天,比她这个正常人好太多了,有木有! 惊奇到了极点,她再也忍不住地问:“季主播,你是怎么做到的。。就是操作电脑。。” 季舒玄卸掉耳机,递给她:“你戴上试试。” 童言接耳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心蓦地抽了抽,手指一软,差点没接住。。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幸亏季舒玄没看到,还起身把位置让给她坐,“坐下来操作比较好。” 她过意不去,想推脱,却被他直接按住肩膀,坐了下来。。。 只是客套的一个举动,却让童言差点叫出声来。她的蓝色半袖上衣很薄,透过衣料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指间的温度。。 浅浅地一个碰触,很快,季舒玄就站在一旁,当起了老师。 “读屏软件的作用就是将键盘的所有操作用语音提示出来,并且将电脑屏幕上除图片、视频外的信息转换成声音传递给操作者。有了这样全面的声音提示,盲人仅仅依靠耳朵,也能知道电脑的运行状态和显示内容了。。” 原来如此。。 童言每进行一步,耳机里就会传出仿女声的提示音,语速极快,大约每分钟600字。普通人初听,几乎无法听懂。 季舒玄说:“如果调整为正常语速,就会跟不上手指的操作速度。这需要使用者和读屏软件进行充分的融合,时间长了,操作熟练了,也就能掌握适合自己使用的键盘输入方法。” 季舒玄笑着憧憬:“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盲人使用电脑不仅能依靠耳朵去听,还能用身体去感知。你听说过吗?世界上有一种最前沿的技术叫做“虚拟触觉”。比如盲人不能摸火焰,但怎么感觉火焰燃烧的形态呢,“虚拟触觉”技术就是通过给盲人戴上一个特定的手套,手套能模拟火焰跳动,盲人戴上后便可以感受到火焰的形态。现在一些语言和文字没办法描述的东西,将来我们也都能体验了。” 他是该有多优秀啊,哪怕已经失明,看不到任何美好的色彩和事物,可他依然坚持做着最好的自己,让正常人也望尘莫及。。 思想抛锚,她连着按错了几个键,耳机提示错误,她慌忙消除,摘掉糅合了他们两个人温度的耳机,递还给季舒玄。 “季主播,还是你来吧。” 错身让位的时候,季舒玄突然身子一侧,朝她的方向倾了过来。童言脑子一懵,想也不想地用手托住了他的腰。 指间的触感,让她的脸瞬间烧成了窗外的红霞,可接下来,她却蓦地瞪大眼睛,不确定地低叫:“你,发烧了?” 季舒玄的身体火烫火烫的,再一看脸,已经不复刚才的苍白,红得诡异而刺目。。 或许,他上卫生间的时候已经不舒服了,只是,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第83章 真相(三) “没关系,休息一会就好了。”季舒玄几乎是立刻便退了一步,斜靠在办公桌边缘,和童言隔开一段距离。 他侧过脸,呼吸有些发沉,眉头也紧紧地蹙着,似是在压抑着身体的不适。。 童言的脑袋从见到他开始就没有清醒过,如今,更是懵懵的乱作一团。手指交错攥在一起,指头肚被压得青白,她却毫无所觉。 她是真的慌了。 真实的,活生生的季舒玄病了,就在她的眼前病了。。。 该怎么办。。 走廊里隐隐传来人声,走到他们的房间时变得微弱,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些电台同事,三五聚成一堆,表情夸张地指着季舒玄,小声交谈着。。 童言也就沉默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蓦地,扬起苍白的面庞,对季舒玄说:“季主播,我送你去医院!” 在不确定他病情严重程度的情况下,去医院是最好的选择。 依照她在恩泽呆的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她知道,季舒玄的病况,不适合他所说的休息一下就好了的养病方式。 季舒玄直接就拒绝了她的建议。 他说:“我的身体我清楚,没关系的,只是需要休息。” 童言只是个小助理,在上司面前只有服从。 看到外面的人有进来打扰的意图,她赶紧过去拉上窗帘,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季主播不太舒服,需要休息,请各位前辈都回去吧。”她礼貌地挡住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同事。 听说季舒玄不舒服,那些人也不好进去打扰,可又觉得不甘心,探头探脑的,想从窗帘的缝隙一窥偶像的风采,童言就很没眼色地挡在落地玻璃前,一副门神的姿态,请她们离开。。 挡了一波又一波,后来,童言无奈请来楼层的保安帮忙,才得以脱身去给季舒玄找药。。 她有个欧润哲的迷你药箱,是萧叹当做工作礼物送给她的,12厘米见方的小药箱里,各种各样的药品应有尽有。上班以来,印象中只打开过一次,还是手指被裁纸刀划破了,用了一个创可贴。 她的随身物品都在小柯的录音室,因为走得急,还没来得及整理。 录音室的门关得紧紧的,小柯不在。 她没办法,只能去‘魅力纪录’栏目组问其他的同事知不知道小柯去哪里了。 因为试听会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最后的准备工作也很繁琐,栏目组的同事全都在忙着,有人饿得急了,也会像她和花溶一样,悄悄地往嘴里塞那些没营养的薯片。。 她觉得手心已被攥出了汗,闭了闭眼睛,睁开,朝最近的一个人问:“你好,我想问问录音室的小柯去哪里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洪书童那样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更何况,还是这样忙得头也太不起来的时候。 听不到回音,童言无奈又问了一遍,可那位同事却照旧低着头,只是晃了晃手里的中性笔,代替嘴巴告诉她,他不知道。 童言咬了咬嘴唇,只好去问别的同事,可一连问了三个人,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告诉她,不知道。 想到季舒玄苍白的脸和身上火烫的温度,她决定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下楼去买吧,最近的药店在哪里呢? 她准备回去拿包包,一边查询手机一边去找药店。。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夕兮-----------” 她愕然回头,看到胡强,也就是老虎朝她快步走了过来。 接近门口的位置,没有什么同事,可老虎的表情还是显得不大自然,他指了指外面,“能借一步说话吗?” 童言现在的心思全在季舒玄的身上,没有和人攀谈的兴致。并非是针对老虎,而是她真的很着急。 所以,她果断地摇了摇头,说:“胡老师,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很着急,有事找小柯老师。” 老虎的脸色沉了沉,但是没有再要求什么,而是陪她站在门口,沉默地立了两秒,才说:“小柯在刘主任的办公室,等会儿就回来了,你可以在这儿等他。” 童言愣了愣,没想到老虎竟知道小柯的去向。她暗自算了算两种找药的方法哪个省时间,最后,还是选择留下来等小柯。 这样一来,就有了攀谈的时间。 于是,她还是和老虎来到走廊一处僻静的角落。。 已经是晚上了,身后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天上闪烁的星子,只是月亮被乌云遮去了半面,显得有些冷清和阴沉。。 老虎先开口,“对不起,夕兮,是我未经许可盗用了你的创意。对不起,你可以接受我的道歉,也可以不接受,甚至可以去刘主任那里揭发我,我不会有一丝怨言。” 小柯和他深谈过了,人家小姑娘能有今天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个实习生,你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把人家的创意窃取了,就算得到再多的荣誉和金钱,能换回心安吗? 他确实心不能安。 这些天失眠的情况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就连平常的好胃口也在那以后消失了,就在昨天,他还出现了饭后呕吐的现象,妻子追到卫生间,问他是不是太累了,他只能苦笑着回说,可能是吧。。 原因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大不了回到原点,继续被人瞧不起,总之,不会像夕兮一样,因为错过一次影响到前途命运的机会,而遗憾终生。 他不是掠夺者,骨子里也有良善和尊严,得一个晋升发财的机会固然好,但只要不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拿到了也会良心不安。 童言并没有立刻表态,她只是像在家一样,把近在咫尺的窗户推开了一扇。。。 夜空高远,凉风习习,盛夏即将谢幕。。 她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感觉到污浊沉闷的肺部也被荡涤干净。。 “我接受你的道歉,胡老师。但是不能接受你的建议,去主任那里告发你。因为,我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她很认真地说。 老虎愣住,呆呆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没资格,明明是我剽窃了你的创意!” 童言弯了弯唇角,微笑说:“最初的创意,确实属于我,但是后续至关重要的填充和润色,却都是你个人的才华,与我没有任何的关系。所以,你根本不用觉得内疚或是自责,因为它,就是属于你的!” “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子啊。。。。 可经她这么一说,却让他笼罩着乌云的心猛地豁亮起来。。。。 难道,她不怪他? 不可能啊,小柯说她得知消息的时候被刺激得差点昏倒了。。 “胡老师,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是什么圣母,是我的,我肯定会去争取,任何人阻拦都不行;不是我的,我也不会去要,因为,得到了,也不会心安。胡老师,你是很有才华的一个人,不要看轻自己,只要肯付出和努力,总会有所回报。”她的眼睛特别亮,像身后的星星一样,璀璨发光。。 老虎还想说点什么,童言却急匆匆地向他道别,朝远处的小柯跑了过去。。 杂七麻八的个人物品太多,她只好用纸箱盛着,抱着回去。小柯要帮忙,却被她拒绝了,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季舒玄孱弱的样子。 轻轻地推开门,却看到一室黑暗,办公桌上的电脑闪着亮光,偶尔还能听见季舒玄抑扬顿挫念稿件的声音。 她立在黑暗里,胸口微微起伏,静默地望着那抹挺隽的侧影,看了好久,才伸手按亮了电灯。。 “啪”轻轻的一声响,却惊动了椅子上的人。 他不确定地转过半个身子,看着门口的方向,低低地问了句:“夕兮?” 这半天了,她不知去哪儿了。他有去门口找她,保安告诉他,刚才那姑娘走了。。 他以为她真的走了,于是只好无奈地回来,他本想让她倒杯水过来,他忘了带药,只能靠热水抵御胃病复发时的剧痛折磨。。 可她走了,连倒热水的人也没有了。 疼得流汗,抽搐之际,只好用大学时期消磨时间最好的方式来抵抗身体的病痛。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背诵。用一个专注的行为遮掩住心思杂念,那样子,他会觉得稍稍好受一些。 他把稿件反复诵读,只读了几遍就记住了,他觉得稿件里有些转折的地方处理得很粗糙,生硬,于是就加入了自己的想法,略微修改了一下,念了几遍,觉得畅顺了,才肯放过自己。。 听到声音的刹那,有个名字已经冲到了嘴边,却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知道她回来了,因为,只有她的脚步声,才会又软又轻,像是顾虑重重的异乡人,回到家门前近乡情怯的脚步声。。 她明显慌乱了一下,隔了几米远的距离,都能听到她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 “季主播,你别吓我,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第84章 这么近,那么远(一) 刚才听声音觉得还好,可是灯一打开,看到他消瘦到棱角分明的面孔,灰白到近似透明。。。 心重重的一痛,犹如被重锤击中一般,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深深地呼吸,攥紧颤抖的手指,拼命抵御着眼眶里不断涌出的潮热。。 “我送你去医院。”刚才的建议只是商量的语气,这次却是无比的坚定。 她放下怀里的纸箱,径自走到他面前,把靠在椅子上的导盲杖塞进他虚张的右手,“走吧。” 她俯下身,想去搀扶椅子上的季舒玄,可季舒玄却轻蹙了下眉头,让开一侧身体,语气冷淡地说:“不用了。” 不用了? 他的眼睛看不到,现在,连感知外界的能力也没有了吗? 他感觉不出自己在发烧? 浑身烫得像火炉一样,手指却冰得像是南极的雪山。。 她重重地吸了口气,咬紧下唇,忽略掉季舒玄的拒绝,固执地探手过去,扶着他的胳膊。“你再不去,我就给苏台打电话。” 她抬出苏群,是因为季舒玄和苏群之间默契深厚的交情,非一般朋友可以企及,季舒玄到电台复出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苏群。 她不相信,苏群会牺牲季舒玄的健康,保住所谓的名牌栏目。。 手下的身体变得僵硬如铁,依旧是冷静而权威的命令:“我会去医院,但不是现在。还有三十分钟节目试听就要开始,你去校对一下我改动过的电子稿件,确认无误后,存到我的平板电脑里。” 童言抬头看着他,光影斑斓的灯光下面,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显得英俊而遥远。。 是的,遥远。。 她不知道还有哪个词能更恰当地形容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么近,那么远。 触手可及,却又可望而不可及。。。 童言眯着眼睛,试图看清他表情深处最细微的变化,可是,令她失望的是,他看起来永远是那样的平静和从容,哪怕高热折损了他的风采,折磨得他形销骨立,可他,照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仿佛,那些病痛都不曾流连于他的身上。。。 童言微微牵了下嘴角,苦涩的笑意,随着动作逸出。她伸手,扯过办公桌上盲人也可使用的固定电话,直接拨给总机。 “你好,麻烦请接苏台长。”她语速很快,最后一个字,竟有些破音和走调。。 接通的音乐是电台为宣传自己制作的广告公益歌曲,她一句歌词也没听进去,眼睛盯着白色的话机,手指紧紧攥着听筒的连接线,整个人都绷紧如同一根马上就折的棍子。 “喂。。。。”耳边传来人声的刹那,有只手,突然伸过来,准确无误地切掉电话。。 “不要打了,我们各退一步,我吃药,你去楼下的药店给我买。”季舒玄收回手,眉头打成一个死结,略微侧身,‘看’着比他低了半个头的固执女助理,无奈地妥协。。 童言怔了怔,没有接腔,但也没有再打电话。 她朝一旁的纸箱走过去,停了几秒,拿出里面的迷你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找到他迫切需要的退烧药和消炎药。 “阿莫西林可以吗?”她回头,问立在桌前的季舒玄。 他一直沉默着,像是为她的倔脾气在生气,在她问第二遍的时候,他才微微点了点头,“可以。最好有奥美拉唑。” 她翻了翻药箱,“没有。” 奥美拉唑是医生给有胃病的人常开的止痛药。抑酸药物奥美拉唑,以及硫糖铝、米索前列腺素,都能在止痛的同时,保护胃部黏膜。 他的胃,不舒服吗? 虽然没有奥美拉唑,却有胃气痛片,她犹豫了一下,问他是不是胃也感觉不舒服。季舒玄轻轻地点点头,默认了。 童言把三种药片按照药量倒在一个药盖子里,然后找杯子给他倒水。可是找了一圈,才发现除了盥洗室里自己上午采购的卫浴用品外,属于他的私人物品,一个都没有。。 怎么喝水?喝药? 眼角一斜,她看到自己那个印有自己照片的白色骨瓷马克杯正静静地躺在纸箱里。 转头,看了看椅子里托着额头,似是在凝思的季舒玄,她咬咬牙,拿起杯子,“季主播,稍等一下,我去隔壁接水。”不知什么原因,季舒玄办公室的饮水机一直没有配上,她只能去隔壁房间接水喝。 水温控制得很好,中等偏热一点,入口不会烫嘴,但是会一路暖到胃部。。 喝了药,喝光了一整杯热水,季舒玄仰躺在椅背上休息,感觉逝去的能量,又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了体内。。 他的手里还拿着助理夕兮递给他的杯子,光滑细腻的触感,告诉他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仅供喝水用的杯子。 他曾去过景德镇。 那个蛮声海内外的著名“瓷都”,无论是在泱泱华夏的古文明时期,还是高科技发达的现代,它的制瓷技术都是中华的一块瑰宝。景德镇的瓷器,素有“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磐”之称,他手里的这个杯子,质感滑腻,光润,轻薄,敲之还有隐隐的回声,想必价值高得离谱。。。 这肯定不是苏群给他准备的,苏群太了解他了,一壶来自南非的香浓咖啡和一套来自咖啡产地的原生态的咖啡杯,才是他的心头所好。 那种粗粝的质感,一灌入喉的爽利和刺激,才是属于他的人生。。 只是。。。 只是,这一切都随着六年前的那场灾难结束了。从那个时候起,他再也没有喝过产自南非的咖啡,就连他一口气珍藏了好几套的咖啡杯也被母亲苏荷声给送人了。苏群知道以后,笑笑地诱--惑说,等他真的到电台上班了,他就把自己那套小姑姑送的咖啡杯当做礼物送还给他,还顺带附赠一大桶产自原产地的正宗南非咖啡。 如今,他真的来工作了,可是说好的礼物,却像是发酵后的泡沫,破了,还留下一股遗憾却又令人留恋的味道。。 他肯定,手里的瓷杯不是男人用的,更不是办公室礼仪,用来招待贵客的。 他之所以确定,是因为瓷杯本身的价值太高了。高过大部分人的预期,就算小部分人有能力拥有它,却也不会只把它用作一个寻常喝水的杯子。。 不是苏群送的,不是新闻部配发的,那。。。。它的主人,是谁,答案似乎就很明了了。。。 童言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盯着’手里的白瓷杯,神情有些奇怪,不禁暗自骂自己猪头,一杯水怎么能够呢?他现在需要大量补水,不然的话,等会儿一个多小时的试听怎么能坚持下来。 她走过去,尽量保持着温和的声音,说:“季主播,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季舒玄很痛快地把杯子还给她,“谢谢夕兮,不过,最好给我换个杯子,这个似乎,有点太小了。”他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痕迹。。 童言攥着杯柄,脸有些发红,他察觉出来了? 这个定制的杯子比起其他的马克杯,是小了不少,女孩子喝水显得秀气,可人高马大的男人用起来,就显得特别孩子气了。。 确实不大合适。 想到他话里有话,再加上刚才他那么自然地就着她平常喝水的地方,细细地啜饮,就觉得特别的羞窘,不自在。。 他,该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那么做的吧。。 去隔壁房间要了两个一次性的水杯,套在一起,接了一杯热水送回去,季舒玄这次没说什么,大大方方地喝了以后,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是不是药力发生作用了,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平板电脑接入有点问题,童言低声问他怎么处理,发现没人回答,才知道他睡着了。 逆光的空间安静得出奇,背景是浩瀚无垠的夜空,星子闪烁在黑丝绒似的幕布上,给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面纱。。 他靠在椅子上,长腿因为伸展不开,姿势显得有些别扭。再往上看,她不禁傻了。。 他居然摘掉了墨镜。。 再次相遇以后,他总是戴着那副价值不菲的定制墨镜,像是长在脸上一样。 时尚杂志曾做过研究,发现世界上有一些男人,他们酷爱墨镜,而且尤其钟爱某一特定款型,往浅里说,是他们拥有专一的好品质,往深里说,这种特定款型的墨镜,包含了他们想要传达给世界的某种特殊信息。 季舒玄戴墨镜的目的,和时尚杂志做的研究毫无关系。但凡知道原因的人,都会感到心酸,因为那并非为了显酷或者耍帅,而是他遮掩残障的一种手段。 她曾亲眼看到过那双眼睛发出的光亮,足以照亮整个世界;也曾亲身感受过它们带来的温暖和坚定,足以支撑她熬过无数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她坚信,如果他还没有失明的话,一定不会轻易地遮挡那双可以治愈人心灵创伤的清澈黑眸。。。 卸掉眼镜的他,看起来和记忆中的季舒玄又有些不同。 他太瘦了,瘦得一看到就会把整颗心都紧紧地揪起来。。 第85章 这么近,那么远(二) 尽管消瘦得令人心疼,可他的脸,如同一个雕塑大师用雕刻刀削出来的杰作,每一处起伏棱角都散发着男人的魅力。 那么的阳刚、那么的成熟、那么的迷人。 时光从他身上带走一些青涩和倔强,却也同时赋予他岁月的应得,就像是一道精致的菜肴,早一点会欠火候,晚一点则会失去兴味。 多年的隐忍和黑暗中的寂寞给了他一种独特的成熟魅力,这种魅力独属于他,独属于她心目中的季舒玄。。 无人可以替代,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遥远的将来。。。 痴痴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咫尺之遥的男子,是她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个梦。。 是梦,就会苏醒。 可她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醒来。。。 似是感觉到异样,他赫然睁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他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有人正在近距离地窥探自己。 那个人的气息,离得很近,淡淡的果香,柠檬味,闻之,使人心神一清。 今天,这种味道一直环绕着他,不熟悉也得熟悉了。 对方好像被他吓到了,一动不动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似是憋了很久,才忍不住小心地快速吸气,柠檬味渐渐变淡,她轻轻地退了几步。。 童言是真的被吓到了。 那样深爱着一个人,情难自已,默默宣泄心事的时刻,被他无神却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温暖清澈的黑眸一下子刺穿伪装的滋味,恐怕,会成为她最近梦境里的常态。。。 太丢人了,偷看上司睡觉,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虽然季舒玄当什么也没发生,直起腰迅速摸到眼镜,隐藏情绪的同时也顺带帮她解了围,可那种尴尬异样的感觉却伴随了她好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药力发挥作用,他看起来没之前那么痛苦了。 没有任何意外,试听会进行得非常顺利。 有了他的存在,就算是最一般的节目,也能立刻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而那些久远记忆中耳熟能详的节目序曲,被一遍遍当做背景音乐插播进来的时候,和童言一样,许许多多站在外面的电台同行,都露出了怀恋和的表情,甚至,跟随着音乐一起轻轻地哼唱。。 季舒玄坐在主播台前的样子,用花溶的口头禅来形容,就是帅到没朋友。 他的主持风格,自然之中透着大气,沉稳之中又透着细腻的温情。。。当他在节目最后,临时起意和老中青主播一起唱起年代歌的那一刻,整个录音室都沸腾了,不论是里面,还是外面,甚至是走廊上慕名而来的电台同事,都被那永恒的一幕,冲击得眼眶潮热,心潮澎拜。。 节目试听会结束后,领导们安排‘魅力纪录’栏目组的全体同仁去员工餐厅就餐。 童言回了趟办公室,到的有些晚,五张圆桌坐得满满腾腾的,根本没她的位置。 正犹豫着,想先退出餐厅,那边却有人主动喊她,“夕兮小主播,这里!坐这里!!” 竟然是刚刚认识的老前辈,陆雷。 陆老是电台的功勋主播,自然坐的是领导们那一桌,在陆雷的旁边看到季舒玄,她并没感到过多的奇怪,因为陆老和季舒玄好像原本就认识,关系还很近。 没想到笙歌也坐在这一桌,而且位置,就在季舒玄的旁边。 童言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的时候,笙歌恰好把一块色泽艳丽的香煎豆腐放进季舒玄的盘子。 笙歌作为‘电台情歌’选题中老中青,青年这一代的杰出代表,在节目中和主播季舒玄有长达十分钟的交流。。 在座的除了身份特殊的季舒玄以及电台新锐主播笙歌之外,都是电台的领导和陆雷年纪相仿的老艺术家。 苏群也坐在其中,他和陆老一边攀谈,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季舒玄和笙歌。 笙歌坐在这桌,坐在季舒玄旁边,是他特意安排的,一方面是他这个小学妹曾数次暗示自己给她和季舒玄制造一些相处的机会,另一方面,他也想代小姑姑,试探一下季舒玄目前的情感底线,究竟在哪里。。 看情形,素有知性美人之称的笙歌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季舒玄除了礼貌地回应了笙歌几句以外,并无和大美女攀谈的兴致。他照旧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所以,笙歌夹进去的菜肴,大多还堆在盘子里。。 可能今天的试听会超出预期,沉浸在往昔回忆里的陆老兴致很高,他和苏群谈话的同时,还会时不时地问季舒玄一些主持播音方面的问题,季舒玄总是态度谦和地回答,字字珠玑,极有见地。 季舒玄称呼陆雷,陆伯伯,陆雷叫他舒玄,看他的眼神,也像是看待家人一样,充满了爱护和怜惜的意味。。。。 童言在这一桌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除了落座的时候引来一些关注的目光,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光彩夺目的几个人吸引过去了。 饭桌上,没话说,就吃菜。 黄金绿塔、京都排骨、龙井虾仁、上汤娃娃菜、粉丝扇贝。。。 菜式非常丰富,同时兼顾南北口味,色香味俱佳,几乎达到了餐厅大厨巅峰期的水平。 埋头只管苦吃,差不多快填饱肚子的时候,陆老忽然看到童言,才想起自己把人家小姑娘叫过来的初衷。 整餐饭下来,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夕兮小主播,吃饱了吗?”隔了半桌人,陆老亲切地问童言。 童言对那个黏稠适度的西湖牛肉羹情有独钟,喝了一小碗还嫌不够,正准备再去盛,却听到陆老点名叫她。 莫名的紧张,她愕然回望着陆老,准备去拿汤匙的手,悄悄地收了回来。 “哦,陆老,我吃好了。”她随着电台同事,叫他陆老。 之前喁喁交谈的几位焦点人物也都在这时停住话题,把目光转向那位样貌清秀的年轻女子。 看着陆老,就不免看到他身边的季舒玄。珠黄色的背景灯,在他的身后投射出淡淡的光影,面部轮廓有些模糊,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虚幻的一样。。 陆老指着童言,对苏群说:“苏群,电台现在是藏龙卧虎啊!!你看,这个小姑娘就不简单,小方把她推荐给我的时候,我还不大相信,毕竟她看起来那么年轻,又是个没有名气的,可上午听了她朗诵的秋夜,真是余音绕梁,意犹未尽啊。大家说,是不是!”他问在座的几位老艺术家,众人纷纷点头。 童言的表现,该知道的人都是心中有数,席间,只有新闻频率的主任刘洋发出了疑问。 刘洋是真的不知道季舒玄的小助理竟然有做主播的潜力,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征服了播音主持界的泰斗。 “夕兮,你怎么不早说呢?”刘洋的语气除了惊讶,还有一丝埋怨。 童言僵着脸,挤出一丝笑容,算作回答。 叫她怎么说呢,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对吧。 “刘主任,夕兮是个不错的苗子,可以放在我们频率重点培养一下。”笙歌放下筷子,视线淡淡扫过童言,“只是可惜,她还是个实习生。” 笙歌是当红主播,说是电台的台面也不为过,她说的话,虽然没有领导们讲话那般有分量,但也是可以重点参考的。 刘洋一愣,看到童言挂在胸前的牌子,才想起当初接收童言时的情景。他转向苏群,笑了笑说:“苏台,培养倒是可以,不过。。。夕兮。。好像还没转正。。”话没往下再说,刘洋知道苏群他们已经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了。 实习生是不能上节目的,就算方慧曾打破禁律,给夕兮制造了机会,那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收听率低下的节目,就算搞砸了,也不会对电台造成影响。可新闻频率就不同了,任意拉出来一个节目,它的受众群体也比生活频率全部节目加起来还要多几倍。 马虎不得,玩笑不得。 陆老有意向苏群引荐夕兮,肯定背后有人在替夕兮说话,刘洋拿不准,自然也不好把话说绝,他把皮球小心翼翼地踢给苏群,想藉由苏群,把德高望重的陆老打发了。 苏群微微扬眉,心中暗骂刘洋你个老狐狸。 可面上却带了笑,徐徐把目光转向陆老身边的季舒玄,“我们电台向来重视人才,只要对电台的发展有利,不管是实习生还是正式员工,都能获得同等的机会。夕兮,是不错,但还需要历练和进步,她现在在季主播的手下,想必能够学到很多她想学的东西,季主播,你不会对你的小助理藏私吧!!” 皮球就这样踢着,踢着就到了季舒玄的脚下。。 他真是坐着也躺枪啊。。。 童言紧张到手心出汗,呼吸也似乎停止了,她呆呆地看着季舒玄,脑子里闪现过无数个可能。。。 他会怎么回答苏群呢。。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外人讲述与她有关的事。。 第86章 这么近,那么远(三) 饭桌上的气氛陷入凝窒的状态,大家都看向季舒玄,看他怎么表态。 季舒玄的情绪掩藏在墨色眼镜下面,窥不到内里,或许是如今很少笑的缘故,加之身上的重色衣服,所以整个人显得有些疏冷。 苏群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挑衅行为,他好像有些操之过急了,一心想帮小姑姑找回曾经乐观俊朗的儿子,却忘了关键一点。。 那就是,无论家人朋友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让那个健康的季舒玄回来了…… 他在人生陷入绝望的状况下,背井离乡,独自生活了六年。期间,由于失明、失忆造成的双重打击,使他承受了比别人多千百倍的压抑和孤寂,那种长期无法与人倾诉的巨大的痛楚和失落感,渐渐造成了他性格上的变化。 后来,虽然记忆幸运地恢复了,可他再也不找回当初激情澎拜、斗志昂扬的感觉了,过往的经历,就像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梦境,而已经看不到一丝光亮的黑暗的世界,才是他今后生活的全部。。 苏群知道,季舒玄之所以同意来电台工作,是为了小姑姑,他的母亲。小姑姑苏荷声一生好强,不轻易向命运低头,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带着三岁大的儿子苦熬到了现在。。 她为了儿子牺牲了美好的年华和值得珍惜的感情,可以说,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儿子。她以儿子为骄傲,儿子也从来没让她失望,空难后儿子失踪,一下子把她从身体到精神上都击垮了,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是呼唤着儿子的名字醒来,泪湿沾襟。以为今生只剩绝望,可命运又眷顾她,把儿子还了回来。在瑞士见到残疾的儿子,苏荷声的半白头发,竟一夜全白,可她从那一刻起,再也没有在儿子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对儿子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谢谢你,能回来陪着妈妈。 季舒玄向来是个知恩必报的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最爱的母亲。 为了不让苏荷声继续为他操心受累,季舒玄这才选择复出工作。可以说,苏群是在恰当的时机恰巧捡了个大便宜。 他和季舒玄虽是至亲的亲人,可他现在也有很多时候看不懂季舒玄的所思所想,六年的时光,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如今的季舒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爬树、打架、熬夜看球的俊逸少年了…… 苏群一看季舒玄的面色,就知道自己逾界了。其实,今晚季舒玄能留下和栏目组的人一起吃饭,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期,可他却得寸进尺,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与他生活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去扰乱他平静的步调。。。 苏群闭了闭眼睛,正想说点什么,把刚才扯到童言身上的话题遮过去。 “夕兮很努力,嗓音条件也很好,我会用心教她的。”季舒玄忽然开口说话,而且,绝不是那种敷衍的表态,是肯定的。 这下,不仅苏群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大狮子头,就连季舒玄身侧的笙歌,也不由得支起腰身,惊讶地侧望着季舒玄。季舒玄的表情淡淡的,像是能看到桌上的摆设,径自拿了茶杯,低头啜饮。 童言完全傻掉了,季……季舒玄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脑子还没坏掉的话,季舒玄是当众承认她的助理身份了?还决定当她的老师了? 天呐,天呐。 好像有什么不对,她的心砰砰狂跳,眼里只能容纳下一个季舒玄,再也看不到其他。 最后,还是苏群主动承担了解围的重任,谁让他去招惹季舒玄呢,活该,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既然陆老和季主播都这么看好夕兮,那我也表个态吧。夕兮,是这样,如果你通过下个月的实习考核,嗯。。。就让你和季主播一起主持‘魅力纪录’,你觉得,可以吗?”苏群难得摆出认真的姿态。 童言张了张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对面的苏群。。 她没幻听吧。。。 当主播吗?和季舒玄一起主持节目? 等等。。。。等等,她不是在做梦吧。。。 头嗡嗡作响,身子犹如被放进冰火交织的大缸,忽冷忽热的,只能听到胸腔里不断加快速度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不停狂跳。。 “苏台,这不大合适吧,她资历太浅,就算通过了实习考核,也要先去小栏目试播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到台里热门栏目去吧。”笙歌推开面前碍事的碗碟,不赞同地向苏群建议。 苏群拿起水杯,漫不经心地吹了下飘在茶水上的浮沫,“你难道还质疑陆老和季主播的眼光?” 笙歌脸一僵,却是不服气地说:“我不是质疑陆老和季主播的眼光,而是觉得您做出这样的安排,对其他的员工不公平。我当年进台的时候,不谦虚的说,也是同期实习生里的佼佼者,可通过实习考核之后,不也照样和其他同事一起,到收听率不佳的栏目呆了一年多,才调往情感热线。”笙歌的视线扫过童言,不屑地挑挑眉毛,说:“苏台觉得,她比当年的我还要优秀吗?” 笙歌是近些年少有的各方面素质都非常高的优秀主播人才,她在实习期间就赢得了全国主持人大赛的金奖,是电台公认的才女、当家花旦,连她这样出色的人物都且还要经历实习转正后的磨练,童言凭什么就能靠着一两个人的举荐,就能超越她成为热门节目的主播!! 而且那个节目不是普通的节目,是一档即将在全国、全世界打响的精品电台节目,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季舒玄。正是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这档节目才会未播先火,在电台众多节目中脱颖而出并且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就算是论资排辈,也该她和季舒玄合作主持,怎么轮也轮不到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小实习生吧。。 学长明显就是偏袒,最令她感到不舒服的,是季舒玄的表态,看情形,他对实习小助理的印象,似乎还不错。不然的话,他怎么会那么自然地答应苏群,帮助调教童言。。 他是谁? 他可是季舒玄。 eric。季。 全世界但凡有媒体人存在的地方,只要提起他,就会有人会心地称赞,他是一个传奇,传媒业界的骄傲。。 再看他的侧面,轮廓鲜明,五官如雕刻般俊逸,即使什么话都不说,已经吸引了无数双倾慕的目光。。。 她也为他心折,大学时代,她的书签,就是剪贴下他的图片手工做成的。 他是很多学新闻的学生心目中的偶像,也是她的。 真的没想到,会有一天和他并排坐在一起,吃饭、开会、愉快地交谈,那种心要跳出胸腔的感觉,从她离开那个男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她不再是青涩懵懂的年纪,把爱情当做生命的唯一,她懂得抓住现在,拥有当下的重要,因为只有现在拥有了可供日后挥霍的资本,才是一个成熟的职场女性最聪明最实际的选择。 更何况,值得她怜取的眼前人恰恰是她心仪的季舒玄呢。。 苏群被笙歌咄咄逼人的语气问得有些着恼,他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下安排笙歌和季舒玄相识,这样有心计的女人呆在舒玄的身边,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苏群心思一动,面色已冷了下来,他看着冷傲高贵的笙歌,“你是挺优秀。可在座的各位老前辈,随便指出一位,都比你优秀得太多,在我的印象里,他们从不当着人前说起自己的功绩,虽然最微小的都比你所谓的佼佼高出许多。他们大多疼爱小辈,从陆老推荐夕兮的事情就能看得出来,他们除了疼爱,还惜才。你是从‘鹊桥会’走出来的主持人,你和夕兮也共同主持过几次节目,她的实力如何你最清楚。虽然目前她的能力还及不上你的三分之一,可她一直很努力地在进步,你作为她的前辈,不支持不鼓励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当着老前辈的面,贬低她呢?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优秀?” 苏群自从成人之后,鲜少用这样凌厉的语气同人讲话,尤其是,对方还是他的下属员工,是他的同门师妹。。。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当众办她的难堪,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人。 不知是不是苏群的音量控制得不够好,附近两桌的人听到之后,都跟着主桌静了下来。。 现在,惹事的皮球转啊转啊,又转到了笙歌脚下。。 她成了众矢之的,目光的焦点。 笙歌强忍着胸中蔓延的委屈和不平,端着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孔,慢慢站了起来。她尴尬地看着苏群,语气僵硬地说:“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苏台,我向夕兮道歉。” 接着,她真的向对面目瞪口呆的童言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又向在座的老前辈说了声抱歉,拿了包,径自走了。 没人拦她,因为苏群没发话,谁也不敢去找没趣。 “就这样定了!夕兮,你尽快考核过关,然后准备上‘魅力纪录’!”苏群语气坚定地说。 第87章 这么近,那么远(四) 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 哪怕是机关重重,危险重重的鸿门宴,图穷匕首见的那一刻过去,也终究会是曲终人散。 饭后,刘洋主任陪着陆老他们先走了,苏群则留下来送季舒玄。看到主桌散摊,其他几桌也相继散了,人流涌向餐厅出口,童言犹豫了几秒,也跟着站了起来。 “夕兮,你怎么回去?”出于对下属的关心,苏群礼貌地问了一句。 “哦,我想走着回去,不是很远。”她说。 苏群蹙了下眉,“时间不早了,你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回家不安全。这样吧,我正好送季主播,顺道捎上你。” 童言愣然,正想着怎么说才不好拂了大领导的面子,苏群直接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扶着季主播到大楼前等我,我去地下室开车!” 苏群按了下季舒玄的肩膀,然后朝童言使了个眼色,就转身走了。 这个时候,餐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服务员端着盆过来收拾餐具,看到童言和季舒玄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顾无言,不禁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童言咬了咬嘴唇,轻声提醒说:“季主播,可以走了。” 她以为季舒玄嫌人太多,想避开人潮才落到最后,可她很快就发现,事实不是那样子的。 季舒玄捂着胃部,撑了几下身子,都没能从座位上起来,灯光映出他额头上细密发亮的冷汗,他微微喘息着,抬起头,“夕兮,帮帮我。” 童言惊得一跳,不等他再次起身,便冲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果然如她预想中一样,体温又上来了。火烫火烫的,比刚才在办公室还要来势汹汹。看他紧蹙着眉头,右手捂着胃部,她紧张地问:“是不是很疼?我送你去医院。。。” 不由分说,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右手从后腰处穿过,扶住他高瘦的身躯。。 季舒玄身子一震,想推开她,“我可以走。。。” “你都病成这样了,别逞强了。”她的手下用了些力气。。 就那样别扭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用脚尖勾住一个凳子,拉过来,把季舒玄重新安置坐下。。 看他不解微蹙的眉头,她俯下身来解释:“我带了药,还是吃了再走吧。” 季舒玄摇头想要拒绝,他想说吃那些常用药根本没用,可没等开口,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问服务员要温水去了。 还是之前的药片,一次性的纸杯,试好了温度,轻轻塞进他的指间,“喝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可还是透出一丝焦急。 喝水、吞药片,一气呵成,他把纸杯递还给她,语声沙哑地说:“谢谢。。” 传媒大厦闪烁的霓虹遮住夜晚的清辉,夜风有些凉,吹动行道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隐隐传来桂花的香味,淡淡的,笼住夜幕里的一双人影。。 童言扶着季舒玄立在大厦外面的道口,等着苏台的车。 可能苏台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前后走了四五辆车,都不是苏台的座驾。 又有一辆车开着大灯驶近,童言眯着眼睛,试图看清驾驶位置的人,可灯光太晃眼,没等她看清,黑色的汽车已经快速驶离。。 “季主播,你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她考虑着要不要给苏台打个电话,或是就这样扶着季舒玄去路边打的士。 季舒玄想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这边,可胃部的疼痛太过剧烈,他努力了几次,都只能是挫败地一次次放弃。。 幸好有她,不然的话,他无论如何也站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还好。。。”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艰难的像是花费了他半生的力气。。 必须马上回家,不能再耽搁了。 先前走的那辆车,不知怎么回事,又加速度倒了回来,“吱----------”的一声急刹停在阶梯下面,副驾驶的玻璃缓缓降落,从里面探出个人影,“夕兮,要捎你一段吗?” 竟然是洪书童。 他的眼睛先天性弱视,尤其是晚上,视力更是欠佳,刚才开过去的时候隐隐觉得见到了熟人,可不敢确定。等过去从倒车镜细细观察了,才发现等在车库出口的人影是夕兮。。 她那么纤瘦的个子,却搀扶着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看情形有点诡异。。 没多想,就直接把车倒回来了。 离得近了,才发现和夕兮‘纠缠’在一起的男子竟是季舒玄,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夕兮解释说,季主播病了。 洪书童吃了一惊,问需不需要帮助。 童言看了看黑洞洞的车库出口,迟疑地问季舒玄要不要搭电台同事的车先去医院。季舒玄点点头,说先走吧,等苏台的车,估计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洪书童赶紧下车打开后车门,帮着童言把季舒玄扶上车。童言也坐在后面,上车以后,她让洪书童送他们去市人民医院,可是季舒玄却坚持要回家。 “只是普通感冒发烧,休息一晚就没事了。”他转过脸,似是不想再说什么。 车里的气氛有些凝固,童言望了望季舒玄线条俊逸清冷的侧颜,心中的担忧和不安却愈发得浓重起来。。 洪书童冲她摇摇头,暗示她不要逾距。 童言紧紧咬着嘴唇,看着车窗外不断褪却的街景,觉得近在咫尺的人却像是隔着天涯那般的遥远。。 沉闷尴尬的气氛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季舒玄的手机响了。他的手机是苹果盲人版,其实就是添加了盲人使用功能的一款iphone,他熟练地接起,语气低沉地说:“苏群,我搭台里同事的便车先走了。嗯,你不用担心。。。嗯,好的,我会和妈妈讲的,好。。。明天见,晚安。” 洪书童看他收好电话,才转过头问了句,“季主播,你家住哪儿?刚才忘了问了。”车行半路,才想起问他的住址。 “汇景小区,二环东区,体育中心附近。”他说。 童言心中一跳,愕然地看着他,喃喃地重复了句:“汇景小区?” 季舒玄俊逸的眉峰蹙了蹙,“有什么问题吗?” 童言猛地回神,噢了一声,连连摆手说没问题,没问题。。 洪书童知道汇景小区,他有个作家朋友就住在那里,小区不算大,四五幢小高层,环境绿化却很好,是北京市少有的景观小区。 童言却在想,他回北京以后就住在汇景吗?可汪伯伯为什么没有查到他和他母亲的购房纪录?住朋友的房子? 不过太巧了,穆佳妮和john选定的出租房也在汇景。 北京的深夜,道路状况还是挺顺畅的。车速不算快也不算慢,足够人欣赏到北京城瑰丽的夜景,那些高楼、娱乐城、商场汇成一片钻石般璀璨的海洋。。。。。 约莫快到的时候,季舒玄拨了个电话,听通话的口气,对方应该就是他的母亲,苏荷声。 车子到汇景小区,已经有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等在门口了,车子停稳,童言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搀扶着季舒玄下来,洪书童也下车,和迎上前的银发老人打招呼,“阿姨,您好,我们是电台的。” 苏荷声的面相其实没有那么老,只是满头的银发遮掩了实际年龄。她是典型的北方美人,身材高挑,五官明媚,就算是年纪大了,可是细细看来,还是能够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季舒玄的好样貌大半随她,长身玉立,气质高华,那是自小耳濡目染才能后天养成的卓尔不凡的气势。。。 可能出来的匆忙,苏荷声只是穿了套颜色素雅的居家服,她和洪书童客气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可看到童言搀扶的季舒玄,却猛地收了笑容,疾步上前,担忧地接过儿子,“舒玄,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着儿子身上的异样,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季舒玄淡淡地笑了笑,“没事的,妈妈。” 他半倚在苏荷声的肩膀上,侧过身介绍:“妈妈,这是我电台的同事,夕兮。那位是。。。是。。。”他和洪书童是初见,刚才在车上,也没顾得上互相介绍。 洪书童主动开口说:“我叫洪书童,是电台新闻频率的文字编辑。” “洪书童?!你。。。难道是那个作家!!写书写得很好的。。。”苏荷声做了一辈子传媒事业,传媒界的名人不说认识大半,一半总是有的。洪书童是纸媒界的名人,她很早就听说过,可是一直没有见过面。 洪书童笑了笑,童言适时插话进来,“阿姨,他就是那个洪书童,洪前辈写的书很好看,他还送我签名书了呢。” 苏荷声噢了声,露出惊喜的笑容,“真的是洪作家啊!我特别喜欢看你那本。。叫。。。叫。。。”年纪大了,脑子还真不好使,书名都到嘴边了,却忽然又忘了。。。 季舒玄揽着苏荷声的肩膀,笑着帮妈妈解围,“是那本《天边的河》。” “啊。。。对对。。。就是那本。。。就是天边的河。。你看看我这脑子!” 被童言刚才的声音吸引,苏荷声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眼睛大大,长相清秀的姑娘。 刚才儿子介绍说,她叫西西? 倒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自从儿子发生变故以后,他和异性间的接触几乎为零,除了必要的、礼貌的问候之外,他根本不允许任何女人碰他的身体。 可她分明看到,儿子是西西搀扶下车的。他们的动作那么自然,就像是一对相恋多年的情侣。。。 第88章 平静的生活(一) 苏荷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童言一番,蓝衣白裙,乌发明眸,虽然样貌算不上精致漂亮,可却很对苏荷声的眼缘。 她向来喜欢的就是这种素素净净,声音又好听的女孩子。 同为女人的缘故,苏荷声敏感地察觉到西西对儿子的关注早过了同事的界限。西西眼底藏不住的情意,让她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舒玄在严寒的隆冬呆了太久,是该从黑暗中走出来,感受阳光和春天的气息了。 可惜的是,西西看起来太小了,她有多大?二十?刚走入社会? “妈妈,该回去了。”季舒玄沉在黑夜里的面庞,看起来异常苍白。 苏荷声这才回神,搀扶着季舒玄的胳膊,向洪书童和童言告辞。 苏荷声扶着儿子回家,身后的车辆发动的声响,在静夜里传了过来。走了十几米远,忽然听到一阵急沓的脚步声,追了过来。 “阿姨。。。”清泉般沁人心脾的呼唤,让苏荷声停下脚步。 惊讶回转身,却看到月光下,微微有些气喘的西西。 “阿姨,我这儿还有些药,如果。。。如果季主播不想去医院的话,您记得睡前给他再喝一次。”她的视线不敢在季舒玄的脸上停留太久,只能隐藏极好的匆匆掠过,可不住眨动的浓黑睫毛,却泄露了太多的心事。 透明精致的小药盒,盛放着几种颜色的药片,苏荷声接过来,左手按住想要发声的儿子,右手却拉起西西柔软温凉的小手。。 “谢谢你啊,西西,为舒玄想得这么周到,让我这个做妈妈的,都自愧弗如啊。今天天太晚了,阿姨就不请你去家里了,下次。。下次阿姨准备好饭菜,让舒玄带你回家来玩,好吗?”苏荷声温声笑语地发出邀请。 童言再笨也察觉到一些异样,尤其是苏荷声的话,让她觉得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微妙起来。。 “妈妈,夕兮和我只是工作关系,你别太热情了让人家为难。”一直没有出声的季舒玄终于忍不住插进话来,他暗示性的捏了捏苏荷声的手背,不让母亲再说下去。 童言眼里的光亮倏忽暗了暗,她微微低下头,攥紧潮湿的手心,“阿姨,谢谢您,我先走了。再见,季主播。” 目送童言的背影渐渐远去,消逝不见,苏荷声才轻叹了口气,打了儿子的肩背一下,无奈地说:“挺乖巧清纯的姑娘,你怎么就不试着去接受呢。舒玄,你不会让妈妈这辈子都只做一个人的妈吧!” 季舒玄单臂揽着苏荷声的肩膀,一边用导盲杖摸索前行,一边亲了亲苏荷声的额头,“这样,不好吗?难道,您还想回到过去。。” “啊!不---------”苏荷声身子一颤,伸手捂住儿子的嘴唇,表情惊恐而痛苦:“呸呸-------呸-------不许再提过去,不许再提那些失去你的日子。。。舒玄,妈妈不能没有你。。不要再离开妈妈。。。” 季舒玄紧了紧手臂的力度,“不会了。。不会再离开您了。。”感觉怀里的母亲一直在抖,他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苦笑,轻声喃喃:“我已经这样了,还能去哪儿。所以。。妈妈,今后就让我简单的活着吧,平静固然无趣,可却是最适合我的生活。。” 苏荷声被儿子这番话,讲得辛酸难抑,可她却想不出辩驳儿子的理由。 失去的痛苦,曾让她痛不欲生;失而复得,来不及欣喜,儿子却已烙上了一辈子残疾的符号。 一夜白头,小说、影视剧里渲染情节的才会出现的场景,却真实发生在她的身上。直到今天,她都不敢真正去面对儿子独自和黑暗恐惧作战的画面,身体的伤痛可以慢慢愈合,残疾、病痛都不可怕,最怕的是他被绝望磨去斗志和希望。。 幸好,他是季舒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季舒玄。。 他用超凡的意志力战胜了禁锢心灵的恶魔,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期。。。 他依然是那么的优秀,依然还是她的骄傲。 看到活生生的儿子,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听他温柔地喊着妈妈,感受着他关爱的亲吻,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满足的呢? 可人,总是不知餍足的。当灾难的阴影渐渐散去,阳光彩虹显现的时候,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深爱着儿子的母亲,却不能任由儿子沉溺在黑暗的世界里,渐渐失去对光明和温暖的渴望。。。 她,绝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她,要为拯救儿子拼尽全力。。 苏荷声和季舒玄的家在一楼。 这处一百多平的房产是苏群的,曾是他和前妻的婚房,两人离婚以后,房子归他,前妻是位军人,竟出国维和去了。苏群不想留在这处伤心地,所以离婚以后就回父母家住了,房子一直空着,后来,季舒玄回国,苏荷声卖了广电局的房产,打算买一处一楼的房子方便季舒玄进出,苏群听说后,主动把汇景的房子钥匙交给小姑姑,让随便他们住,住多久都没关系。 苏荷声原本不想接受,可一时间也找不到环境和地理位置都很好的房子,所以,才暂时搬了进来。她知道苏群对前妻还有感情,这套房产是他的婚房,他也不会卖,所以,苏荷声搬过来的时候就只改动了一间客房和卫生间的布局,方便季舒玄生活,其它的都没做改动。 她最近还在积极地看房,希望能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还了侄子的人情。 楼道里飘散着浓重的油漆味道,苏荷声神情紧张地按住季舒玄的鼻子,“舒玄,暂时别呼吸,等妈妈开门。”季舒玄术后的身体极为敏感,一不小心,就会因为吸入异味过敏。 苏荷声开门,背后却先传来门响,“妮妮,你想吃什么?” “哦,我想吃烤鸭,还想吃黄瓜条多多的炸酱面!”年轻女孩的身影从门里先闪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 男子跺了下脚,走廊的感应灯,倏然亮起。 苏荷声转头,正好看到男子也转过头来,她微微一愣,对方黄发碧眼,眼窝深陷,却是个帅气的外国小伙子。 对方看到她,也是一阵愕然,渐渐的,对方的目光移动到她身后高大瘦削的身影上面,变得愈发震愕,不可置信。。 年轻时尚的女孩更是夸张地深吸口气,指着她身后的儿子,张大嘴,卡了半天,吐出一串颤音:“啊。。你。。。。是。。。。季。。。eric。季。。。” 苏荷声下意识地挡在儿子面前,她知道儿子当初同意搬来苏群的房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里清静,居民素质高,不会给他造成额外的困扰。。 可对面的一对年轻男女,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一眼就认出舒玄。 “你们认错人了,他不叫eric。”苏荷声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她不想让儿子被旁人打扰。 对面的女孩显然还很震惊,她根本没听到苏荷声拉开距离的回答,而是拼命扯着外国男子的衣服,示意他赶快说话。。 外国小伙子看起来很是沉稳,初期的惊讶过后,他还能不动声色地安抚女友,“妮妮,不要没礼貌!”他又转头看着苏荷声,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对不起,阿姨,我们是新搬来的邻居,我叫john,美国人,这是我的女友,穆佳妮,小名妮妮。” 苏荷声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和叫john的外国小伙子握了握手,“你们好,我。。。我和我儿子住在这里,以后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关照吧。。” john微笑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找我。”苏荷声轻轻转动钥匙,打开房门。 看到那抹沉默的身影就要走进门里,穆佳妮狠狠拧了john一把,再也顾不得什么,冲口而出:“季舒玄,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童言了!!” 门里门外的人都停住了脚步,苏荷声迷惑不解地回头看着情绪激动的女邻居,又回头看了看背影僵直的儿子,童言?又是谁? 她有些被弄糊涂了。。 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吗? 季舒玄的脚步也仅仅是停了那么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冷淡地说了句,“小姐,你说的人,我不认识。”便消失在了过道上。 留下苏荷声尴尬地立着,穆佳妮神情从震惊转到愤怒,若不是john按着她,她弄不好就冲进去找季舒玄理论去了。。 苏荷声镇了镇心神,目光严肃地对john和他的女友说:“既然你们都认出来了,我也就不隐瞒了。他就是季舒玄,你们口中的eric。季,他现在的情形,你们也都看在眼里,实在不方便曝光和外界交流。既然我们有缘做了邻居,阿姨想拜托你们,今后,就把我们当做普通人,不要打扰他的生活,好吗?” 穆佳妮想说什么,被john用眼神制止。“好的,阿姨,我们会尽量避免打扰到你们的生活。” “那谢谢了,阿姨就先回去了。哦,对了,刚才妮妮小姐说的童言,是谁?她和舒玄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苏荷声又停下来问。 第89章 平静的生活(二) 来自美国梅奥医院治疗胃病的特效药,一盒就顶得上苏荷声一个月的工资。但是它的疗效,却是其他药品望尘莫及的。 梅奥医院是全美评定的最佳医院,它在胃肠专科领域世界排名第一。它的胃肠和肝脏病中心是全美最大的胃肠和肝脏病中心。医院不仅拥有优秀的专家治疗团队,还拥有最新获得认证的以及实验性诊断和治疗方法。季舒玄在列支敦士登国接受胃部手术的主刀医生就是梅奥医院的权威专家,后来,他就一直服用这种价格昂贵的特效胃药。 吃了药,药效很快发挥作用,持续不断的高烧终于得到了缓解。 季舒玄的卧室是重新装修的。十几平米的空间,苏荷声按照季舒玄的喜好,选择了沉稳大气的蓝灰色调,宽大舒适的双人床,铺着紫灰色的床品,一面墙整个设计成藏书柜,深蓝色的书桌,案头独具一格的台灯,低调大气的衣柜紧邻着落地长窗,窗下放着一个造型简洁的茶几和一个软椅,这里,是卧室利用率最高的地方,茶几上翻开的书和质感细腻的青瓷茶杯,昭示着主人的品味,窗口视野也很好,庭院的景色尽收眼底。 苏荷声上前拿掉季舒玄手里的书本,“舒玄,再测下体温。” 她把电子温度计轻轻塞进季舒玄的耳廓,等了两秒,取出,就着茶几旁边的落地灯看上面的数字。 温度不高,她稍稍放下心来。。 “不烧了。舒玄,妈妈煲了汤,给你盛一碗,好吗?”苏荷声俯身温柔地询问。 季舒玄的精神看起来恢复了一些,他摇摇头,说想先洗澡。 为了方便他的起居,他住的卧室就带有浴室和卫生间。苏荷声知道他爱干净,所以也没劝他,帮他拿了换洗的内衣和睡衣放进浴室,就出去了。 等苏荷声关上房门,季舒玄却没着急洗澡,而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 很快,对方就接起。 “你好,季先生,这么晚了有事情吗?”对方是个男人,讲话铿锵有力,很有气势。 “哦,孔律师,我想通知你,人,不用找了。”季舒玄语声沉稳地说。 “不用找了?为什么!!我已经约到自扬集团的汪总了!”刚被《环球》杂志评为最具影响力的商界领袖的汪东平是个大忙人,想见他一面,没有三个月以上的预约,根本摸不到他的衣角。无奈之下,他只好四处托关系,约了不下四五个中间人,才终于约到汪东平。就在几小时前,自扬集团的秘书打电话通知他,说汪总明天午饭前有半小时的空闲时间。。 季舒玄似乎不想他继续下去,“不用见了,人,我已经找到了。” 孔律师瞬间沉默,那个消失在茫茫人海间的女孩,已经找到了吗? 他受季舒玄所托,在北京苦苦寻找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得到的消息,总是令人失望。后来,从可靠人士那里打听到自扬集团的汪东平知道童言的下落,所以,他这才费尽心机约到汪东平。。 可万万没想到,委托人却先找到失踪的女孩了。 孔律师略一思忖,说:“季先生,既然约了,我还是去见见汪总吧,您那么惦记童言的情况,知道的多一点总没坏处。” 季舒玄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着,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强调说:“孔律师,你可以去见他,但不要提我的名字,随便你找个什么理由不要提到我就好。。” “好的,季先生,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孔律师挂了电话。 洗了热水澡,胃部的疼痛已经微乎其微了。他很疲倦,但却了无睡意。在窗边立了半响,隐约听到客厅里电话在响,他扶着书柜,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却听到母亲苏荷声刻意压低的声音。 “远春,哦。。。是我,挺好的。。舒玄也挺好的,嗯。。。。你怎么样,心脏还好吗?嗯,多注意身体。。好的,我会注意的。。”短暂的沉默,苏荷声叹了口气,语声清浅地说:“远春,上次在施泰因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你是瑞士人,而且是巴塞尔大学德高望重的医学教授,你的工作、生活、家庭都在瑞士,我不能那么自私的要求你回中国。远春,依你的条件,找一位高雅年轻的女士相伴余生,应该不是难事。而我,有舒玄了,我和儿子就是彼此余生的依靠,他没有我不行,我也不能承受与他分离的痛苦。。”似是被打断,苏荷声低下头倾听,不一会儿,她就捂着眼睛,转过身,背对着飘窗,肩膀微微耸动,“远春,你别这么冲动。。。我们都不是孩子了,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考虑一下后果。。对不起,让你失望很抱歉。。先这样吧,我去看看舒玄。。再见。”几乎是立刻便放下话筒,可苏荷声的手却压在上面,停留了好久。。。好久。。。 慕远春是季家的好友,他和过早离世的季舒玄的父亲季红甫是大学的同学。当年,他们在一次援助灾区的义诊活动中结识了传媒大学的女学生苏荷声,并且同时爱上了她。苏荷声最终选了季红甫,慕远春则远走异国,继续求学之路。 后来,季舒玄降生,三岁多的时候,季红甫因为意外英年早逝,远在瑞士的慕远春听说后,特意赶回来参加了好友的葬礼。当时,他在瑞士已经订婚,对方是红十字会的一名华裔护士。慕远春那时还深深地爱着苏荷声,可身为男人的责任,让他最终选择了缄默。回国后,他结婚生子,有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叫慕远声,比季舒玄小五岁,两家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五年前,也就是季舒玄失踪后的第二年,慕远春的妻子因为癌症离世,他变成了黄金鳏夫,受到很多上流社会独居女性的青睐,但他却始终不曾多看一眼。 年轻时的错过,成了慕远春一生的遗憾,如今有希望续上前缘,他不想再错过苏荷声了。 此后,他曾数次回国探望苏荷声,可苏荷声深陷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之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慕远春深深地理解她的痛苦,在她最艰难的日子里,留在北京陪伴她,鼓励她,照顾她,直到失踪六年的季舒玄传来消息,慕远春才和苏荷声匆匆回国,在施泰因,慕远春的一处乡间别墅和身患残疾的季舒玄重逢。。 慕远春见到他极为推崇欣赏的季舒玄变成残疾的那一瞬,就知道他和苏荷声的未来,不会如想象中那般顺遂美好了。。 苏荷声对季舒玄的舔犊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母亲所能做的全部。 嘴上微笑,胸中流血,甚至是一夜白头,那种失而复得,却又肝肠寸断的浓烈感情,让慕远春闻到了离别的气息。。 他不顾一切向苏荷声表白,恳求她和季舒玄留下来,和他在瑞士这个人间天堂生活。不知是不是太着急了,起了反效果,他也是在遭到拒绝之后才把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想明白的。 之后,苏荷声就和儿子季舒玄回国了,慕远春这次没有冲动地追过去,他想细水长流,想用最真挚、最洁净的感情,打动苏荷声的心。 苏荷声和慕远春并未对季舒玄隐瞒他们之间的事情,季舒玄也是很早便知道了个子高高,长相儒雅英俊的慕叔叔喜欢妈妈。他并不排斥慕远春,因为小时候很多美好的记忆,都是和慕远春联系在一起的。在施泰因发生的一幕,他并不知情,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那么着急地回北京,会把妈妈留下,让她享受迟到的爱情和美好幸福的晚年生活。。 苏荷声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三个字,永远只有三个字。 季舒玄。 只有这三个字。 季舒玄就那样陪着苏荷声站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黑暗中的凝望,其实就是守护。 童言累极了,今天经历的,比一生经历的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复杂。。。 晚上只顾着埋头苦吃,食物都堆在胃里,难以消化,她在家呆了一会儿,决定去恩泽看望萧叹收养的‘流浪’,顺便消食。 小区是高档住宅,入夜之后,鲜少看到那些老家属院三五成群,打牌唠嗑的大妈大爷们。倒是有可爱的稚童,穿着棉质舒适的衣裙,在年轻父母的看护下嬉戏打闹。。 她的前面,走着一个看起来萌萌的三口之家,他们穿着亲子装,年轻的妈妈环着爸爸的腰,爸爸的脖子上骑着咯咯欢笑的女儿,女儿的小手搁在妈妈的头发上,一边笑,一边拧着爸爸的耳朵。。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专注地看了很久,也跟了很久。 直到那家人转进居住的楼洞,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恍然停下脚步,慢慢转身,向相反方向的小区大门走去。。 手机响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接通了,听到熟悉的呼唤,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什么时候哭的都不知道,脸上痒痒的,一摸一手的水渍。。 “小言----------我是上官,你快回家看看,勇敢。。。勇敢它好像不行了!!” 第90章 平静的生活(三) 【手机用户送的金牌红包收到了,感谢!也谢谢各位一直支持主播的朋友们!】 ‘勇敢’是萧叹的爱犬,是一条品种高贵纯正的意大利卡斯罗护卫犬。 卡斯罗是有着2000多年历史的古老意大利獒犬的改良种,它是标准的大型猛犬,性情勇猛,具有非凡的勇气,韧性十足。 ‘勇敢’从出生起就跟着少年萧叹,一起玩耍,一起成长,培养了很深的感情。尤其在‘勇敢’四岁那年,一次野外历险中,它身受重伤却勇敢地救了萧叹的命,从那个时候起,‘勇敢’就成了它的名字,也成了萧叹真正意义上的的家人。后来,萧叹带着‘勇敢’飘洋过海来到北京,‘勇敢’一直陪伴着萧叹。 两年前,童家的护卫犬乐乐患病辞世,童言想通过萧叹买一条护卫犬,没想到,萧叹竟把‘勇敢’推荐给了她。 ‘勇敢’老了,该去安享晚年了,童家在二环内的老宅,有绿地、有花园、有湖水,最适合‘勇敢’居住了。 可能意识到分离,‘勇敢’到童家以后,连着三天不吃不喝,老管家上官临风想尽办法也没用,只好向童言求救。 好像也是这般漆黑无光的深夜,萧叹开着越野一路狂飙,和她一起去童家拯救‘勇敢’。 “吱-----------”四十多万的越野在灯火通明的童家老宅前猛地刹车,雕刻精美的镂空铁门应声开启,听到声音的上官临风冲了出来,“小言,萧医生,你们可回来了!快!!勇敢它在后院!!” 萧叹颀长的身影跳下驾驶座,童言大步奔向后座拿医药箱,她大声喊着:“萧叹,你先去看勇敢!” 等到了后院,才知道管家上官临风不是在吓他们,不止是萧叹一个兽医,围着‘勇敢’束手无策的,还有三四个附近宠物医院的医生。 萧叹单膝跪在草地上,轻轻地叫了声,“勇敢。。。。” ‘勇敢’本来是闭着眼睛的,可听到熟悉的声音,它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呜呜。。。”它叫了两声,硕大的黑头想抬起来,和萧叹像往常一样亲密挨蹭,可努力了好久,始终都没力气完成那个轻松的动作。。 “萧医生,勇敢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睡在窝里面,什么也没有吃,以前从来都不在窝里大小便,现在只有拉在窝里,翻个身都叫,我们叫它的名字,它也叫,从来没看到过它的眼神那么痛苦,像是等着谁,一直呜呜的叫。。”上官临风心酸地揉揉眼。 “我们几个人看过了,这条卡斯罗是自然衰老,脏器都老化了,可能与最近的天气多变有关,它的身体承受不住,才会。。。。”兽医们都认识萧叹,有话直说。 萧叹一动不动地望着地上的‘勇敢’,‘勇敢’也回望着他,四周一片寂静,沉闷的气氛,令人窒息。 过了好久,童言缓缓蹲下来,从萧叹手里接过‘勇敢’,跪在地上,抱住了它的头,潮湿的脸颊贴在它的脸上。。 “勇敢,我们回来了。。。你看,那是萧叹,是你最爱的人。。。你在等他,对吗?” ‘勇敢’呜呜地叫着,两条水渍从它黑暗无光的眼眶里流淌下来。。。 ‘勇敢’在黎明前阖上了眼睛,永远离开了它眷恋的世界和深爱的主人。 它是幸福的,因为无病无痛,被主人抱着辞世,是身为一只犬最圆满的结果。 萧叹在花园里一直陪它到天明,天刚刚亮,宠物殡仪服务的工人就来了。萧叹亲手把梳洗干净的‘勇敢’抱进棺材,童言放入‘勇敢’生前最喜欢的铃铛,然后就是封棺,抬灵。。 再然后,他们就把‘勇敢’安葬在了郊区一处山水优美的宠物墓园。 ‘勇敢’的墓前有一棵雪松,风吹叶动沙沙响,就像是陪伴着另一个世界里的‘勇敢’。。。。。 萧叹从昨晚到安葬完‘勇敢’,一直都很少说话。他是个特别爱干净的男人,从来也不允许自己衣衫不整,鞋子上面有灰尘。可是此刻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却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和软弱。。 萧叹身上的白色棉衬衣早就蜷曲得不成样子,长腿倾斜,卡在座位和离合器之间,显得有些委屈。他的发质不像外国人那样粗密,软软的,蓬松地趴在额前,手臂遮住了他的脸庞,连带着也隐藏起了情绪。 火红的晨光破空而出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头,望着湛蓝无垠的天际,语声沉稳而且郑重地说:“小言,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人都说,经历过大的劫难或是生死,才会勘破一些纠结的事情,才会学会珍惜。 ‘勇敢’走的时候,并不单单只是和他告别,它想用自己的离开告诉他,真正的勇敢,就是面对自己的内心。 犬的寿命只有十几年,人的寿命也不过三万多天,如果想最后没有遗憾地离开,那就必须学会,勇敢。 之前的表白,稍嫌仓促和突然的话,此刻的表白,却是发自真心的。。。 他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哪怕最终的结果并非是他想要的,也会离开得坦然,不是吗? 童言也是整夜未眠,布满红丝的漆黑瞳眸,被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的鼻子形状很秀气,只是嘴唇的颜色有些发暗。。 她好久都没出声,浅浅的呼吸,被无限放大,回旋在狭窄的车厢内。。 “萧叹。。。。勇敢它刚刚走了,你很伤心,我能理解。。。可现在。。。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你冷静冷静。。。。改天我们再见面好了。。”萧叹不是别人,他和john一样,是她最为珍视的亲人。这些年,有些情意,有些人,她都做到漠视、不在乎,可萧叹不同,她一直以为性子淡然的他不会主动戳破那张薄薄的纸片,更不会主动站在明处,向她伸来坚实可依靠的手掌,她可以自私地享受着他的关爱和呵护,任凭小夏他们如何腹诽她的愚钝和无情,也可以假装不知道那些藏在深水中保存完好的情意。 童言自认不够完美,她除了自私还是个软弱的人。劫后余生,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孤独,所以才会贪恋萧叹带给她的温暖,舍不得轻易放弃;她还懦弱,一旦面临情感上的问题,她就会变成一个没有主见的黄毛丫头,走一步怕跌,说一句怕错,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的无心伤害了谁。。 她给不了萧叹想要的,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 爱是不能一分为二的,对于她来讲,一段感情的开始和结束,男主人公只能有一个。。 在她还没有完全走出那段感情之前,她不会回应另一个男人任何形式的表白。如果萧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追求者,上一次,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可他并不普通,他是萧叹,是她多年来习惯于依赖的亲人似的存在,所以,自私又软弱的她只能选择逃避。。 她想拉开车门,先行离开,可萧叹却出人意料地按下中控,侧过半边身子,把她圈在座位和车窗之间。。 萧叹这还是第一次对童言做出逾距的行为,近在咫尺的素颜,因为他的靠近,显得惶恐而紧张。她尽力朝后仰,秀气的眉峰紧锁,“萧叹。。。。不要这样。。。” 萧叹深邃的眼睛红得骇人,瞳仁的颜色已经接近墨黑,他压下身子,手指抚上童言白皙温凉的面颊,语声低哑:“为什么不!我喜欢你,你也对我有感觉,为什么要回避呢?是因为他。。。。还是你固执地守着一个虚幻的梦境,不肯醒过来!” 萧叹的呼吸很烫,热热地拂过她的脸,淡淡的来苏水的气息,是她熟悉并且令她心安的味道。。。 她闭了闭眼睛,纤长的黑睫,像扇子一样,阖上翻滚如油的情绪和心事。。 “那是我的私事。。。” “私事?!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联系在一起的。。。小言,你看着我。。。你曾说,你的眼睛能窥探到人的心灵,那你好好的看看我,看我有没有说一句假话,或者,你感受到的,我对你的爱,抵不过你心里的那个梦吗?!”一贯冷静自持的萧叹情绪激荡地追问:“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却苦苦守候了他六年。是,他如今回来了,活生生的,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可那样的他,真的是你能接受的吗?别急着否定,你至今没有和他主动相认,就表明了你的态度和顾虑。因为,连你自己也觉得困惑,你对他的感情是否就是真爱!” “是!!我是不敢和他相认,那是因为,因为我觉得这些天来,我还在做梦,我不敢相信,他真的回来了!!离他越近,越觉得痛惜和惶恐,他会像普通人一样发烧,会像正常人一样痛苦,会像身边的同事一样语气温柔地叫我夕兮。。。。你没有看到他在主播台前风采熠熠的模样,他还是那个季舒玄,是我心中永远不会褪色的季舒玄!”童言深吸气,手臂像一堵密密实实的墙横亘在她和萧叹之间。。 第91章 平静的生活(四) 童言只请了两小时的假,下午‘魅力纪录’正式录播,她一介小小的实习助理,没有任何理由去逃避工作。 一夜未眠,她的情况比起萧叹来,也好不到哪里。萧叹送她到广播大厦附近的小街,执意带着她去永和豆浆吃早餐。 豆浆店冷气开的很足,坐得久了会打冷颤,幸好萧叹要的是热豆浆,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感觉暖意又一点点回到身上。 萧叹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跟随着她,她只好放慢速度,一小碗豆浆硬是喝出了海碗的感觉。 当最后一滴豆浆,也被她舔到唇齿间细细品味的时候,她放下碗,打算正视萧叹,和他谈一些敏感之外的话题。 可刚有动作,萧叹却捧起豆浆碗,学她之前的样子,回避着她的视线。 萧叹本身就是个性格淡泊的人,对异性能做到车上那样,已经打破了他的极限。他们的相处曾经是那么的自然温馨,可现在,两个人之间却像是多了层隔阂,尤其是萧叹,他的话从很少变得几乎没有。 在沉闷的气氛下吃完早餐,萧叹步行送童言上班。他们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迎面遇上一对高中生模样的女孩,萧叹走在前面,和她们是迎面。高中生哇的叫了声,捂着嘴,毫不掩饰的钦慕,一顾三回头的不舍和留恋,让童言想起了某个熟悉的场景。。 萧叹早就习惯了陌生人的关注,他的脚步未做任何停留,只是下台阶的时候,照顾身后的童言,走得慢了一些。 一直都知道萧叹是个很出色的男人,哪怕他现在的状态和往日相比,差了不知多少,可他随随便便往人群里一站,还是一副最能吸引人眼球的英俊模样。。 和这样的男人走在一起,童言觉得很有压力,尤其是在大厦门口撞见生活频率的同事吴晗时,这种压力感,更是让她觉得呼吸不畅。 “我到了,萧叹,谢谢你送我,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她本意是想劝萧叹放下‘勇敢’的离世,可话一讲出来,却有了另一重意思。 萧叹幽深的眼睛,微微一暗,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童言略显蓬乱的头发,柔声说:“嗯。。你也抽空睡一会儿。” 平常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却显得突兀,她眼神中微小的闪躲,让萧叹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童言没有回头去看那抹挺拔瘦削的身影是如何离开的,她最担心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给不了萧叹希望,却连最初的关系都恢复不了。。 没想到吴晗还在电梯口等她,见到童言,吴晗招手说:“夕兮,快点,电梯下来了!” 童言赶紧跑进去,向吴晗致谢。她和吴晗的关系一般,一年多的同事关系,统共说过的话也不到十句。 吴晗倒是和笙歌关系极好,听花溶说吴晗正通过笙歌积极活动调往新闻频率。吴晗是笙歌的同乡,童言曾听到她们用家乡话聊天。 吴晗按下25层的按键,笑着说:“夕兮,你现在可是电台的大红人了,你那个职位,多少人费尽心思都得不到呢!!”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恭维的话,童言还以微笑,没有接腔。 电梯里还有几个电台的同事,他们都认识老资格的吴晗,却对挂着实习胸牌的童言陌生的很,于是好奇地问:“吴晗,她什么职位啊?” “就是,什么好职位值得人费尽心思啊。。快说说!” 吴晗一副瞧不起他们的样子,环视一圈,语气轻蔑地说:“一群落伍之人。。现在咱们台,最星光熠熠的人,是谁?” “最星光熠熠?笙歌!”有人率先想到拿奖拿到手软的电台当家花旦笙歌。 看吴晗扬起头,又有人猜测:“倾舞?要不,就是咱们台最帅的男主播,曹阳!!” 肯定是曹阳了,曹阳可是公认的大众情人,近年来少见的男--色典范,据说他每天都要收到女听众送来的鲜花,多到数不清,收到手软。。 “no。。。no。。。no,不是曹阳,曹阳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小儿科!”吴晗朝童言努努嘴,“是不是,夕兮!” 众人的胃口都被调起来,他们紧追不舍,吴晗双臂交叉,指了指电梯按键上亮着灯的25,抬高声调说:“人家才刚刚帮电台在传媒界扬了名,立了威,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就把人家给忘了!” 稍一提点,立刻有人喊出,“eric。季!” 或许他是大神级别的人物,再加上并非电台的正式员工,所以很多人都没敢朝他身上想。吴晗这么一说,他们惊羡的目光又齐齐投向童言,“你和eric。季很熟吗?你每天都能见到他吗?” “我想要他一个签名,能帮我弄到吗?”童言的胳膊被一个眼睛发亮的女同事抓住。 “不算熟。。。。他。。。不是每天都来电台。。。”童言朝后躲。。。 吴晗却猛推了一下童言,把她推向风暴中心,“你们算找对人了,她啊,就是季主播的助理!!助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工作性质吧!” 就这样,电梯在一片嘈杂和混乱中上升。 到了生活频率的楼层,聒噪兴奋的同事下去大半,电梯间总算是安静了。童言抚着胸口,看着继续上升数字按键,发现中途接电话的吴晗竟没下去。 她一直在打电话,可能是顾虑电梯里的同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楼层上升,有下有上,到了十八层的时候,就只剩下童言和吴晗两个人。 可能感觉不到太大的压力,吴晗的声音略大了些。 “笙歌,你不在办公室我还是不过去了吧。。那样啊。。。一定要去吗?那好吧,嗯。。。。可我说什么啊,刘。。。”吴晗突然警惕地朝旁边的人影看了看,看到童言,她瞬间把声音压到最低,“他对我。。好像有点。。。那个。。。。” “叮--------”二十五层到了。 童言背好包,走出电梯,她看到里面的吴晗不大自然地拢了拢头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回以微笑。。 新闻频率永远是那么的忙碌,看不到一个闲人,大家都在用心的工作。童言先找到栏目组的副主编销假,然后回季舒玄的办公室。 半路,遇见脚步匆匆的洪书童。 他的个子好高,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看到童言,扬手招呼,然后又愕然停下,指着童言身上的蓝衫白裙说:“怎么,昨晚没回家?” “哦,有点事情,没回去。”她需要仰着头,才能和洪书童对视。。 洪书童乍一看不是个英俊有型的男人,他穿衣随便,举止随便,言语随便,完全和他的名气不搭,可接触过了,看得多了,又觉得这个男人很有味道,粗粗的眉毛,细长的眼睛,挺拔鼻梁和丰---满的嘴唇,单看没有一样符合美男子的标准,可凑在一起,再配上绝对海拔的身高,却忽然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 总之,就是那种不能让人轻易忽视的气质。 洪书童忽然凑近看了看她的脸,“肯定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有血丝了!夕兮,你遇到很麻烦的事情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洪书童外表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对小朋友童言,却很热心。 童言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没有其他的意思。她摇摇头,解释:“哦,没事了,都过去了。前辈,你快忙去吧,我真的没事。” 洪书童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警告她说:“女人要懂得保养自己,呵护自己,要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谈工作。回去记得先喝一杯温开水补充水分,能睡的话更好,不能睡的话就用凉水敷脸,很快就能恢复清醒的头脑。” 童言有些发傻地看着他,“前辈,你也懂这些。。。” 洪书童的脸一僵,像是被戳到了敏感处,闷了几秒,才摆摆手,转身大步走远了。。。 童言摇摇头,继续前行。 小柯的录音室大门敞开,从里面流泻出一首鼓点强劲的黑人音乐,唱到高---潮部分,小柯声嘶力竭地嘶吼声就随着飘了出来。 放眼整个二十五层,恐怕只有小柯是最悠闲了。。 她没打算进去,却被一声熟悉的呼唤叫住,“童言-------------” 她回头,竟是好久不见的阿木。 阿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录音器材,他穿得很前卫,尤其那条破洞的牛仔裤,和闻声出来的小柯腿上那条被童言戏称为叫花子不理的磨边仔裤有得一拼。 “嗨,阿木。。”童言对沉默寡言的阿木的印象很好。 小柯朝童言挤挤眼,“夕兮,原来你的真名也很好听啊,童言,是童话的童,言语的言吗?”他曾经从阿木口中听过童言这个名字,阿木很木讷,极少夸赞一个人,但对童言,总是不吝描述她的好。 童言脸一红,笑着点头,说:“是的,就是童言,童话的童,言语的言。” 小柯正想说什么,可视线看到不远处立着的一抹熟悉挺隽的身影后,惊讶地愣住。。 “季。。。季主播。。。” 第92章 平静的生活(五) 童言的心猛地一震,耳朵里除了嗡嗡声,只能听到心脏砰砰狂跳的巨响。。。。。 他。。。。听到了? 季舒玄穿着一件熨帖挺括的蓝色衬衫和灰色西裤,像是一个发光体,照亮了光线昏暗的走廊。他什么也没做,就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却能带给人无法忽视的强烈感觉。 很多时候,大家都会把他当成是一个正常人,因为当他专注地凝望一个方向,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沉稳内敛的气质和淡定从容的站姿,只会比一些自命不凡的健康人士来得正常和吸引人。。 只是今天这种正常的状态持续的时间长了一点。。 最后,还是季舒玄先礼节性地点点头,“你好。” 小柯受宠若惊,兴奋地自我介绍:“季主播,我是柯良,录音师,你还记得我吧!” 季舒玄点点头,把导盲杖换了手拿着,“记得,我第一次来电台,就和你握过手,昨天的试播,是你在录音,对吗?” “对。。对对。。。。季主播,就是我,就是我!!昨天,你的表现太完美了,其实都不用正式录播,直接用昨天的录音就能上节目!”提起昨天试播现场的震撼,小柯还是激动无比。 季舒玄五官分明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过奖了,其实也没那么好。”昨天的试播,他并不是很满意,昨晚他退烧后又加了个班,完善了节目中一些生涩的转折,为了不影响下午的正式录音,他连午饭都没吃就来了。 因为季舒玄的突然出现,一向吝于表露情绪的阿木也沉不住气上前请季舒玄和他合影。 阿木不找小柯,反而把手机递给角落里站着的童言,“童言,你帮我和季主播拍吧!” 阿木纯属无心,可听在童言的耳朵里又是一阵十几级的强震,她颤抖着,接过阿木的手机,潮湿的冷汗摩擦过光滑的机身,手突地一轻,黑色的手机竟直通通地掉了下去。。。 幸好,一旁的小柯手疾眼快,接住手机,才避免了手机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厄运。 “夕兮,你今天怎么了!!不会连个小手机都拿不住吧!”小柯一边笑一边把手机再次递过来。。 童言脸色苍白地推开,“还是你来吧,我有事,先走了。” 她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多呆一秒,她的情绪就会面临崩溃的危险。。。。 顾不得看背后几个人的表情,她脚步匆匆地一路小跑到季舒玄的办公室外面,才停住脚步。她的手紧压在胸口,呼吸急促而深重,她的手心和脊背上黏黏的,都是冷汗,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她才去包里找钥匙。 脚刚抬起,就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窸窸窣窣的,在脚下发光。。 她弯腰,蹲下,把搁在门边的亮闪闪的东西抱起来,发现竟是两束包装精美的鲜花。 一束是市面少见的蓝色玫瑰,一束是市面常见的红色玫瑰。 蓝色玫瑰的卡片上没有署名,只留有一句话:偷偷喜欢你,却又开不了口,每天想的都是你,你是否也会想起我呢。。。 红色玫瑰的卡片却只有署名,没有留言。妩媚多情的笔迹,字尾部那一圈销魂摄魄的吻痕,来自于电台一位非常有名的单身女主播。 真够大胆的! 童言朝身后两旁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动静,才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她把两束花,放在季舒玄的办公桌上,然后放下背包,去开窗通风。 大厦外的城市景观,蔚为壮丽,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的每个角落,也包括她站的这一小块地方。心中堆聚的惶恐和忐忑,似乎被那热力驱散了不少,她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也在这一刻,为自己的人生做出决定。 随遇而安,顺其自然。 或许每个暗恋者都有强烈的自尊和自卑,怕遭受伤害,怕一旦爱恋不成,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萧叹如是,她亦是如此。 暗恋一个人和表白一样,都需要立场和勇气。无论对方在自己的生命中曾经扮演了怎样重要的角色,她都只是对方人生中的局外人。这种单向度的执着,注定了她要走过比别人更加漫长而且崎岖的情感道路。如果季舒玄认出她就是六年前那个依靠着他才能努力生存下去的空难少女,她会鼓起所有的勇气向他坦诚自己的感情,把隐藏在时光洪流下的心事统统都告诉他。 如果,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的话,那她就安心做他身边默默无闻的小助理夕兮,全新的人,全新的未来,命运若还没有残忍到遗忘她的存在和守候,就一定会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不会轻言放弃,但也不会给这段美好的单恋加上情感的锁链,她会比过往更加努力的呵护这段感情,但是最终的选择权、决定权,却掌握在他的手中。 季舒玄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听到他用低沉冷静的声音叫她夕兮,并且让她把桌上的花拿走,告诉她今后不要再收这样无聊的花束以后,童言知道,眼前这个眉目英俊的男子,是彻底遗忘了她,遗忘了他曾许下的承诺。。。。 童言把花里的卡片抽掉,把花送给了栏目组的同事。女人多半是爱花的,见到鲜花的喜悦,不亚于见到初恋的情人。花束很新鲜,价格不菲,哪怕不是送给自己的,放在桌上也觉养眼。 最后一支花也分完后,童言向旁边的女同事要纸巾擦手,娃娃脸的女同事似乎心不在焉的,眉头紧锁,脸上泛着红潮,神情怔忡。童言叫了她两次,她才恍然回神,把一包未拆封的面巾纸,送给童言。 童言只抽了一张,其余的还给娃娃脸。 她不是故意看到娃娃脸的字迹的,是纸包不小心压住一张被空调冷风吹动的纸页,然后她就看到了刚刚才熟悉的字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的时候,冲娃娃脸歉疚地笑了笑,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一定不会把别人珍贵的心意,随意地送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调略高的呵责声。也不能说是呵责,应该是无可奈何的埋怨才是。。 是苏台长。 “你昨天胃病复发为什么不跟我说,发高烧居然还挺到饭局结束,不封你个铁人当当,还真对不起你啊,我亲爱的表弟!”苏群的声音比平常说话要亮,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童言惊讶地顿步,苏台和季舒玄是亲戚? 季舒玄似是轻笑了两声,然后不在意地说:“没必要的事情,何必去麻烦你。” “什么没必要!!昨晚姑姑打来电话责问我的时候,我真是惭愧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舒玄,你已经不是战地记者了,不用时时刻刻用战地记者严苛的工作态度来要求自己,你想做铁人,可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了,明白吗?”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然后传来季舒玄的声音,有些轻,却又力量十足:“我只是对我承诺过的事情负责。” “在我这儿,不需要你负责!!你给我听好了,但凡是你的眼睛、你的胃,敢出现一丁点的不适,你立刻给我终止所有的工作,不会有人来质问你,更不会有人对你说半个不字,我说到做到,听到了吗!!”苏群也急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着电台的发展,却忽略了表弟的健康状况。 “小题大做,我根本没那么脆弱。”季舒玄说。 “嗤。。。”极其不赞同的一声鼻音,“你真敢说!!你这里好吗?这里好吗?还有这。。。这儿!!”苏群不知做了什么动作,引来季舒玄的反抗,“苏台,请自重!” 童言霎时脸烫如烧红的烙铁,她退后一步,正打算撤了去别的办公室消磨时间,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重重的无奈的叹息。 “我一直不明白你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眼睛没有复明的希望,胃也切除了三分之一,一个月就瘦下去二十多公斤的人,是怎么摆脱失忆的痛苦,坚持下来的呢?舒玄,你能告诉我吗,当初支持你坚持下去的力量,究竟来自何方?”重逢之后,苏群始终没敢和表弟探讨过他失踪之后的情形,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的揣测就会刺激到他伤痛的记忆。可他作为季舒玄的亲人,一个介入他生命的重要的知己朋友,却不能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旁观者。 没想到季舒玄会那么坦然地回答他,似乎连考虑的时间都没留下,就语声清晰沉稳地回答说:“是一个人,一句承诺。” 苏群愣住,一个人,一句承诺? 是对小姑姑的承诺? 不大可能啊,如果他失忆后还记得小姑姑的话,又怎么会等到六年后记忆恢复才联系小姑姑呢? “是谁?什么承诺?”苏群的好奇心全被挑起来了。 门突然“咚”的一响,苏群立刻停住话题,朝门口望去。。。 第93章 一个人,一句承诺(一) 门口立着蓝衫白裙的小助理夕兮,她应该是不小心撞到了门,神情错愕,显得极为紧张。 她张着嘴,似乎想为自己冒冒失失的行为解释什么,可憋得满脸通红,还是没能说出个像样的字来。。 苏群动动鼻子,心想,他的模样至于那么恐怖吗? “夕兮,你是不是在门口偷听啊,那么紧张!”苏群站起身,开玩笑似地说了句。 夕兮的脸瞬间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一样,她慌乱地躲避着苏群的视线,低声嗫嚅着辩解:“没。。。没听到。。。我刚刚。。。才站在外面。。” 她在说谎。 苏群一眼就识破了夕兮的谎话,她不知道吗?她那双一眼就能望见底的清澈瞳眸,根本不适合撒谎。。。 可他不打算为难这个秀气的小姑娘,毕竟她是舒玄的助理,今后还有可能和舒玄一起主持节目,他可不想现在就把人家吓怕了。 呵呵笑了两声,苏群若无似无的眼神瞟过椅子上紧抿着薄唇的季舒玄,玩味地挑高嘴角,抬高声调对童言说:“夕兮,不管你刚才听没听见,都要照顾好季主播,要把照顾他当做一项艰巨的政治任务来完成,明白了吗?!” 童言被苏群暗示性的目光激得眼皮一跳,她低下头,小声说:“明白了。” “声音太小,我没听到!”苏群故意的。 童言一怔,抬头看看苏群,又把视线转向椅子上的人,“听到了,苏台!” 苏群伸出食指点点她:“昨天的事,我不再追究了,今天你就将功补过,下午录播完成后,亲自把季主播送回家!”怕她没听懂,又挥着手强调:“记住,是亲自,把季主播送回家!!” 季舒玄蹙起眉头,轻轻叩了下桌面,“苏台,你管得太宽了!”又转头,朝着童言的方向说:“夕兮,不要听他的!”像什么话,他还没不中用到需要人照顾起居的程度,苏群这一招,明摆着是想挑战他的底线。。。 苏群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童言,问:“你到底听谁的?”他拿起桌上的中性笔潇洒地转了个圈,“夕兮,你可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你的转正鉴定报告上签字!” 童言立刻苍白着脸,垂下头去。。 苏群撇唇微笑,右手按住季舒玄的肩膀,用了点力气,压了压:“舒玄,我还是那句老话,于公于私,我都得照顾好你。车我已经安排好了,从今天开始,就由夕兮负责接送你上下班。。” 苏群转过头,对童言说:“我看过你的资料,六年前就拿到c照,开车没问题吧!” 童言还能说什么,除了点头,礼节性地送苏群离开,似乎没别的能做的了。 无力地站在走廊上,却觉得那道映在墙壁上的身影并不是真实的她。恍恍惚惚的,心却在一阵一阵颤抖,疼痛也变得麻木,脑海中回旋的,是昨天季舒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 他。。。他的胃。。。。 他该有多疼。。。她却以为只是普通的胃炎。。。 爸爸的朋友,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世伯,前阵子因为胃癌去世。病重之际,她曾去医院探望,见到世伯的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相信,病榻上瘦成皮包骨头的老人是曾经那位身高如松,嗓门如钟的世伯。世伯的家人告诉她,世伯患病之后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胃部组织负担过大导致吞咽食物困难,消化能力恶化,迅速消瘦,世伯一直是个很坚强的人,可是病痛发作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恳求家人主动结束他的生命。 季舒玄的消瘦也是如此,不完整的胃部要承担昔日强壮的体格,哪会那么的容易。。 正是无意中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体状况,所以才会那么的震惊,才会混乱中撞到门,打断了她也想迫切知道的答案。。 一个人,一句承诺。。 单独放在一起,毫无联系的七个字,组合起来却有令人发狂的联想。。。 她无意识地啃着食指,任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直到身后的门咔一声响,她才蓦然回头。。 是季舒玄。 他立在门口,逆着光,清俊的五官一大半隐藏在黑暗中。 可能他的感觉比正常人来得敏锐,几乎是打开门的同时,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面对她的方向,他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沙哑地叫了声:“夕兮----------” 几乎是立刻便被他的声音和模样震住了。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身体里冲撞、叫嚣,有那么一刻,她差点就想扑进他的怀里,大声地告诉他,她就是童言,是他承诺过的小女孩。。。。 眼眶里的酸涩冲击得头皮发麻,她眨眨眼睛,按住被咬得齿痕淋漓的食指,压抑地应了声,“哦,是我。” 仔细看,季舒玄的面部线条也有些紧绷,可是童言却因为情绪太过激荡而忽略了。 “进来吧,我需要你帮忙处理一下稿件!”说完,他就转身先回去了。 童言仰起头,冲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推门,脚步沉重地走了进去。 是关于和嘉宾交流衔接的几处小改动,他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完美,可还是很在意细节。这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越是苛求自己的人,才越容易成功。 按照季舒玄的要求,把改动后的资料存入季舒玄的平板电脑,对照无误,童言才抬起头,“季主播,稿件处理好了,你需不需要再核对一次?” 季舒玄从她坐下整理稿件开始,就一直立在落地窗边,没有说话,默默地对着窗外的景色,似是思虑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听到她的问询,他侧过身,“不用了,你收一收,就去吃饭吧。” 提起吃饭,童言才觉得有些饿。刚才忙得专注,不知不觉中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电台的员工餐厅营业时间是十一点半到一点。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用餐时间。 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个手,可长时间久坐导致腿部酸麻胀痛,走了两步,她的脚突地一软,整个人斜刺刺地倒向落地窗。。 幸亏季舒玄站得离她不远,感觉又比普通人灵敏,所以在她狼狈倒地的瞬间,他竟抢先一步,冲过来接住她冲撞力十足的身体。 他的身子半倾,微微错开马步,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脊背,牢牢地托住她的腰,他们的脸几乎挨蹭在一起,她的瞳仁里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星光般粲然的视线,紧紧地锁着他修剪优美的鬓角。。 呼吸都停滞了,可还是能够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独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她努力睁大眼睛,小手一点一点靠近他的胸膛。。。 “你没事吧。。。。”季舒玄的身体僵了一下,把她身子扶正,然后向后退了一步,习惯性地保持距离。 腿部麻痒钻心,她晃了晃,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胸膛的手指,向前伸了伸,一把拽住深绿色的窗框。 “哦,没事。。坐久了,腿有点麻。”她心虚地说。 洗完手,擦手的时候,她看到盥洗室的架子上多了几样陌生的盥洗用具,她拿起来看了看,是国外一个非常有名的盥洗品牌,男用的。 默默地走出来,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和饭卡,然后对季舒玄说:“季主播,我们走吧。” 季舒玄坐在办公椅上‘看’书,听到她的话,微微摇摇头,说:“我早餐吃得比较晚,现在还不饿。” 童言愣了愣,想到他昨天的病况,于是没强求。“好吧。那我先去吃饭了,我给你晾了杯水,就放在你右手边二十公分的位置,你渴了可以喝。” 季舒玄点点头,礼貌地说:“谢谢。” 童言临走的时候,又回头望了眼室内。 季舒玄正拿起他带来的一款thermos限量版的水杯低头啜饮,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饮水机上面的茶盘里,和她的白瓷水杯并列挨着的,是一个相同款式稍大型号的白瓷杯。两个杯子一大一小,颜色细润,光泽如玉,摆在一起就像是一对相依相偎的情侣。。。 她眨眨眼睛,关上门,走了。 在餐厅遇见加班的花溶,她陪着童言重新排队,多要了一份酱排骨,然后两个人窝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享受美食。 童言的视线一直专注于手机屏幕,对于花溶的问话和牢骚,统统只用一个语气词,嗯来代替。 “我跟你说啊,小言,师父我后悔来劳什子新闻频率了!!这儿有啥好的,每天除了被笙歌那贱女人压榨陷害,我哪里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就说今天吧,我写的稿子那可是经过编辑组审核通过的,可拿到笙歌哪里,她却说审题不严,涉及不该披露的内容,直接用其他的新闻给换了!!换也就换了,我选题不严我活该,可你知道接下来怎么了?我告诉你,你都不能信!!”花溶情绪激动,汤匙搅得饭粒纷纷掉到桌上。 “嗯。。。”童言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第94章 一句话,一句承诺(二) 花溶用力甩甩挑染成紫色的卷发,气愤填膺地说:“姐的新闻稿件居然被另外一个主播用了!!人家不但没嫌弃我的文笔,反而还当众夸我选材新颖,有很高的新闻价值!!嗤。。。。当时那贱女人就在旁边听着,她连一句屁话都不敢放就灰溜溜地走了!小言,你说,她是不是欠揍!”花溶朝前方虚打出一拳。 “嗯。。”童言低低地嗯了声,手指轻巧地滑动,屏幕立刻跳转到下一个页面。 花溶眨眨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僵冷生硬。 “偷看什么禁书呢,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她趁童言不备,抢过手机就看,童言伸手去抢,却扑了个空。 花溶大角度倾斜,故意拿腔拿调地念起手机屏幕上面的标题,“胃。。切除。。。。手术病人。。。术后。。。注意事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花溶猛地打住,回头看着童言,惊讶地问:“谁病了!你怎么看这个!” “师父。。。。还给我啦。。。”她们虽然坐在角落,可是附近还是有不少就餐的电台同事,花溶的动静已经引来一部分人的注意。。。 童言伸长胳膊,够到花溶的手,抢过手机,按在桌上。 她心虚地看看四周,低声解释:“我随便看着玩的。。。你别嚷嚷。。” 花溶盯着她的眼睛,直直地看了几秒,绷着的嘴唇突地一张,一声嗤笑喷了出来,“撒谎!” 童言打个哈哈,揉着脸,僵硬地笑着:“哪有。。。我对师父还撒什么谎啊。。” “行了吧,小言,你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你的眼睛里,根本不用人费心去猜,只要盯着你的眼睛看几秒,立马就知道你撒没撒谎!”花溶笃定地说。 童言拿起手机打开拍照界面,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一脸无辜地说:“有那么明显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她的眼睛除了比别人大点,黑眼仁儿黑了点,没什么特别的啊。 怎么花溶师父和苏台长只是看了看她的眼睛就断定她在撒谎呢。 花溶一副不屑跟她理论的表情,朝她这边挤了挤,压低声音问:“先别管眼睛了。告诉师父,谁的胃切除了!” 童言无父无母的,在北京的朋友除了萧叹就是她了,不知道是谁,让她这么牵肠挂肚,这么上心。 童言垂下睫毛,攥着手机的手指显得有些苍白,过了一会儿,她才声音低低地说了个名字。 花溶张大嘴,眼睛瞪得滚圆,指着童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她才又惊又怕地重复了句:“季舒玄!!” 童言神情沉重地点点头,“嗯,切了三分之一。” 花溶愣了一会,眼神幽幽地看着童言说:“我看在师徒的情分上才好心劝你,赶快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可能季舒玄过去留给世人的印象太过完美了,现在他的失明让很多人都觉得无法接受,如果再加上胃切除,我想,就算他是尊贵的王子,恐怕也没有灰姑娘敢奋不顾身了。小言,我劝你偷偷喜欢喜欢就算了,千万别把自己给陷进去,省得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知道吗?” 童言微微叹息,她就知道一心为她着想的花溶师父会这么劝她。 真心对你好的人,就是以你为出发点,一心一意为你着想的人。。 只是,她等待了六年才做出的决定,又岂会轻易地改变。。。 她叮嘱花溶千万保密,然后等待餐厅的人潮渐渐散去,才拉着花溶去后厨找师父的同乡。。 花溶这才明白童言硬拉着她磨叽到最后是何用意。 电台的餐厅后厨不亚于任何一间五星级大酒店的配备,后厨的地上、桌上显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配有初加工间、热加工间、配料间、生发间等标准厨房空间,各种“当家兵器”应有尽有,布置得妥妥帖帖,冰柜里各种各样新鲜的食材,琳琅满目,色泽鲜艳。。 花溶的同乡是一位姓张的厨师,在热加工间工作,童言请花溶出面,想请他熬点软糯的白粥打包带走。。 张厨师长相清秀,生来一张笑脸,看到花溶的时候,眼睛登时眯成一道细缝。 他语气亲热地叫花溶小泉,熬粥的过程中,一直偷偷地用眼睛瞄着花溶,直到花溶不耐烦地瞪他,他才收回目光,憨憨地笑着。。。 “张厨师,能不能借你的火用一下。”童言指指张厨师身边闲置的炉火。 张厨师摸了摸戴着厨师帽的后脑,憨厚地笑了笑,“中,你随便用!”他偷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花溶,低声对童言说:“你是小泉的徒弟,不是外人,叫我张帆就行了!” 童言比了个ok的手势,“张帆师傅,能不能再借我两个鸡蛋和一块日本豆腐。” “中!你自己拿吧,在那边冰柜里!”张帆搅动汤匙,搅出米汤里的白油。。 童言拿了食材,又挑了两个剥皮抽走鱼线的虾仁,回到厨师台前。 花溶玩着两个光溜溜的土豆,左手扔右手,右手扔左手,然后不屑地瞪着童言忙碌的背影嘟哝道:“你就往火坑里跳吧!跳吧!!看烧得你体无完肤的时候,那个人会不会救你!” 张帆蓦地转头,汗津津的大脸上满是探询的意味,“小泉,你说啥?!大声点,什么火?” 花溶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火你个头!” 张帆丝毫不以为忤,甚至咧开嘴笑着,冲花溶挤了挤眼睛。花溶不忍萃睹,别开脸,用土豆砸了砸自己的额头,咬牙咽下嘴里骂人的话。。 童言抿着唇,很认真地工作着。 她把两个鸡蛋打入大碗后搅开,掺入一杯半冷却了的高汤,并加入半小勺盐以及大半勺淡酱油调味。然后将这蛋汁在滤器上过滤一下,放在一边。。 张帆这边还有现成的她需要的配料。她将一点点鸡肉用酱油先着味,冬菇去梗后一切为二,焯好的银杏果和百合根切碎放入蒸碗,并倒入刚才搅拌好的蛋汁,最后压上腌好的虾仁。 等蒸锅里滋滋冒大气的时候,放入蒸碗。她问张帆要了张烹调餐纸,细心地放在蒸锅与锅盖之间。 张帆的注意力终于被忙忙碌碌的童言吸引过去,他指着餐纸,问放这个有什么用。 童言回以微笑,说:“防止水滴落下来进入蒸碗啊。。。” 张帆认真的想了想,点点头,赞了声:“你这个方法好,我以后也可以试试!” 童言眯着眼睛,一边躲着水蒸汽,一边说:“我也是自己摸索的,感觉还不错。张帆,其实蒸蛋羹,要想内部不出现气泡,可以用慢火蒸。” 张帆他们做惯了大食堂的饭菜,一般都是急火快炒,大火蒸煮,鲜少慢蒸细炒,嫌费时间。 “太大的火容易把鸡蛋羹蒸老了。”童言说。 “那蒸多长时间合适?”张帆问。 “大概7分钟左右,蒸好了,稍稍掀开一点盖子,让里面的热气能够出来,然后再蒸3分钟,就可以了。”童言说。 张帆看她拿了几根细细的鸭儿芹,眨眼的功夫,模样漂亮的芹菜就被切成了均匀的三公分长的段。 张帆露出惊讶的神色,不禁盯着童言看的时间长了些。。 花溶从张帆的手里抢过汤匙,把他推到一边,“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知不知道你叫烦人啊!”她瞪了张帆一眼。 张帆嘿嘿笑笑,又把汤匙抢过来,继续搅动着白粥,乐呵呵地感叹说:“小泉,你说人与人的差距咋那么大呢。。。同样是女人,同样是电台的同事,怎么人家就能做出那么好吃的菜,有的人却连下方便面都会糊掉呢。。唉。差距啊。。。” 花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腿就朝张帆踹去:“滚----------” 把黏稠的白粥倒进饭盒,那边童言做的日式鸡蛋羹也新鲜出炉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蛋羹表面,满意地咂咂嘴。。 她取出蛋羹,摆上切好的鸭儿芹,在花溶恶狼般的目光追逐下,轻轻地,准确无误地盖上碗盖,放进盛饭盒的袋子。 “张帆师傅,蒸碗我晚些给你送过来。”童言说。 张帆大方地摆摆手,“不着急,下次来的时候教教我做日式鸡蛋羹。。” 童言微笑点头,“没问题!” 张帆还想和花溶说些什么,可花溶却挺起尖下颌,眼睛翻到天上,连再见都没说就蹬蹬蹬地走了。。 张帆卸下帽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仇可要记到什么时候啊。。” 童言出来逼问花溶才知道,张帆和花溶竟是高中同学,张帆还追求过花溶,花溶当时对张帆也是有好感的,可是张帆高考时出人意料地选择高职去学了厨师,让花溶记恨他记恨到了现在。。 “是张帆的分不够吗?”童言好奇地问。 “比我考得还好,不去名牌大学,却选了一个破高职学厨师!张帆、张帆,张烦人!!他就是个神经病!!”花溶提起过往的事情,还是纠结不平。 童言的眼前浮现出张帆那张朴实憨厚的面容,不由得蹙了蹙眉头,猜测说:“或许,他遇到了什么难事呢。” 第95章 一个人,一句承诺(三) “他就算是死了亲娘老子,又与我何干!!今天要不是你逼着我去找他,我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和他见面!”花溶挥拳,目露凶光吼道。 童言不赞同地瞪了花溶一眼,“留点口德,说不定人家为了你才到电台当厨师的!” 花溶微微愕然,然后受不了地搓搓胳膊,从鼻子哼了声,“可能吗?我和他都六年没见了!”若不是去年秋天一次夜班加餐的时候遇见张帆,她还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记忆里根除了呢。 童言也是随口说的,笑了笑,没再继续下去。 两人在电梯间分手,童言拎着袋子回到办公室。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门半敞着,里面还传出说话声。 “季主播,装好了。是最新的苹果电脑,配置一流,有什么问题,您可以叫助理给我们科技部打电话。”电台科技部负责设备更新的同事把一张名片放在电脑键盘上面。 季舒玄点头,“谢谢,辛苦了。” “那我先走了,季主播,祝您下午录播顺利!”男同事拿着拍过合影的手机美滋滋地离开,拉开门,却和童言打个照面。 他愣了下,冲着门口的童言笑了笑,闪身走了。。 吃饭前还空荡荡的办公间此刻却多了一套簇新的办公桌椅和电脑,就放在会客沙发那里的空档,沙发则被往外拉,挪到了进门的位置。 这样一来,办公室自由活动的空间就少了许多,不过,这都是季舒玄的安排。 他听到脚步声,敏感地转身,身姿笔挺地望着童言的方向,“夕兮,你来试试这台电脑的性能如何?如果不满意,我让科技部再换。” 哪里敢不满意啊。。。 简直满意到了极点。 她一个小小助理用的却是电台高层们的专线网络,电脑又是无可挑剔的apple,无论从外观还是性能上来看,她都赚到了大便宜。。 只是。。。 “季主播,桌子在这边会不会给你带来不方便,办公的地方本来就不宽敞。。。”她担心他的进出会受到影响。 季舒玄摇头,“不会。” 他没用导盲杖就在屋子里走了两个来回,从她的办公桌到门口,又从门口到他的办公桌,走完之后,他回转身,微笑着说:“你看,这不是挺好的。” 童言怔然,扬起脸来看他。。 阳光透过落地长窗投射进来,为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泽。他的唇角漾起好看的弧度,那抹熟悉的‘杀人式’微笑,让她平静的心湖,又荡起了丝丝涟漪。。。 不是第一次这么专注地望着他,可是每一次看到他的微笑、他英俊的脸庞,总像是第一次见到倾慕的人那样激动,那样地荡漾。。 他看不到,所以每一次的对视,她才敢这样的肆无忌惮。可每次和他视线‘交接’的那一刻,又始终不能坚持长久。总感觉他的眼睛仿佛能够洞悉一切,哪怕是最细微的情感波动,也似乎逃不过他的‘眼神’。 心底有阵刺痛缓缓地袭来,她默默地转开视线,打开盛饭的袋子,把蒸碗和饭盒掏出来。。 “季主播,我给你带了饭,你吃点吧。” 季舒玄靠在他自己的办公桌边缘,似是闻到了空气中隐隐流动的食物香气。不同于餐厅饭菜的浓重气味,这淡淡的香气让他感觉舒服,紧接着,他的胃也传来了饥饿的信号。。 他缓缓点头,“好吧,没有充沛的体力也不行。” 他行走自如地到盥洗室洗了手,然后走到会客沙发前,坐下,“还得麻烦你,帮我盛饭。” 他以为是餐厅常见的米饭炒菜,可是最先放进他手里的,却是一个温度合适的茶杯式样的瓷碗,之前可能盖着盖子,香气并不是那么明显,可等童言一拿掉盖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鸡蛋和不知名食材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他不禁精神一振,低头,嗅闻了一下,“是蛋羹?” 苏荷声也常常为他蒸鸡蛋羹,可那种家常的味道和现在诱人食欲的香气却是大不相同。。 “你真厉害,就是鸡蛋羹。”童言弯下腰,去找花溶放进袋子里的一次性汤匙。可翻来翻去,除了饭盒里的白粥,却什么都没有。 她懊恼地自责,就不该让情绪失控的师父做任何事的。 怎么办,难道让他像喝粥一样喝蛋羹吗? 季舒玄察觉到一丝异样,“怎么了,忘记拿什么了?” “哦。。对不起,季主播,我忘了拿汤匙了。要不你等我一下,我去餐厅拿!”不知道张帆他们走没走,希望餐厅还没锁门。 “不用麻烦了,你有餐具吗?”季舒玄忽然问。 童言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有。。。”因为之前在‘鹊桥会’的时候常常加班,有时候晚了,她和花溶就会去附近的饭店买饭吃,所以备有餐盒和餐具。 “不介意的话,可以借你的汤匙用一用吗?”季舒玄又说。 听不到她的回答,季舒玄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哦,我会还你一个全新的。” 童言从餐盒里拿出自己那个好久未用的银色汤匙,放在水管下面冲洗。镜子里映出一张红得诡异的脸庞,她用凉水拍拍脸,用力甩甩头,甩去脑子里绮丽虚幻的画面,“别胡思乱想,他就是临时用用你的汤匙,又不是和你怎么样了!!淡定,童言!!一定要淡定!!” 洗了很久,才把亮闪闪的汤匙拿出来交给季舒玄,“洗干净了。可能有点小,你凑合着用。。” 是真的很小。 和那个精致不菲的白瓷水杯一样,这个质感精致的汤匙,只抵得上寻常汤匙的一半大小。。。 幸好,吃的是鸡蛋羹,如果换做其他食物,还不要把他折磨疯了。 第一口鸡蛋羹入口,食材滑滑嫩嫩的,吃起来好像直接就化在舌尖的感觉。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淡淡的香,回味却很悠长。食材很丰富,他吃出了虾仁、芹菜和冬菇的味道,还有一种食材,他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微微蹙着眉,又吃了一口,细细地咀嚼。。。 童言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紧张,哪怕少女时代的她为了制造惊喜,在童自扬生日那天做了一桌子的菜肴等着晚归的父母品尝时,也没像现在这般忐忑,仿佛季舒玄吃的不是鸡蛋羹,而是一份期待被认可的珍贵心意。。。。 “脆的应该是百合,这个叶状的。。。。”季舒玄微微侧过脸,语气不太确定,“品不太出来,是什么? “是银杏叶,放了很少,能吃出苦味吗?”童言神情紧张地问。 原来是银杏叶。 银杏叶具有益心敛肺、化湿止泻的功效,尤其对心血管病的患者特别有效。就算是身体康健之人,经常喝一些银杏叶的茶水或是用银杏叶辅助食疗,也会起到很好的预防和保健的作用。 银杏叶是一种具有很高药用价值的植物,可是味道却嫌苦涩,近年来,它作为烹饪的食材端上大众餐桌,药用价值凸显,可像今天掺加了银杏叶的鸡蛋羹却品尝不出一丁点的苦味,让他很是惊讶。。 当童言准确无误地说出食材的名称时,他忽然有了种异样的感觉,确切的讲,是一种独属于他的神奇预感。。 他觉得,这盅润滑营养的鸡蛋羹和鸡蛋羹里精心准备的食材,似乎和面前的童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她特意让大厨做的吗?不然的话,她又怎么会对几片银杏叶了解得那么清楚。 鸡蛋羹吃完差不多已经饱了,可季舒玄还是把饭盒里熬得软糯香甜的白粥喝了一半,表示他对食物的满意程度。 他把饭盒盖子扣上,示意他饱了。 童言收拾茶几上的餐具,当她把留有季舒玄体温的汤匙拿在手心的时候,脸不禁微微泛红。。 眼前浮现出他刚刚专注吃饭的样子,属于她的一个小巧秀气的汤匙,在他弧度美好的嘴唇里进出,那种违和感超强,却又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她深吸了口气,不敢看他,而是加快手里的动作,快速收拾好餐具准备去盥洗室洗涮。 “当当-----------”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童言站住,把餐具放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他自报家门称自己是苏群台长的秘书林语同。林秘书把一个黑色的刻有大众标志的车钥匙交给童言,“苏台说了,给季主播安排太好的车会招人口舌,不如就用低调实用的帕萨特,这车是开了一年的新车,之前一直闲置着,今后就由季主播全权支配。当然,主要还得你来开。” 童言这才想起苏群台长让她充当助理兼司机的命令,原以为苏台心血来潮,不会揪着她这个小助理不放,可很显然,他完全没有派司机过来的意思。。 送走林秘书,转头,却看到季舒玄蹙着眉头,径自走向她,朝她伸出手,“夕兮,把车钥匙给我,我去找苏台,你不要为难!” 第96章 一个人,一句承诺(四) 童言拦住季舒玄,目光闪烁,“我可以的,开车接送都没问题,只要季主播别嫌我打扰你的生活。” 季舒玄皱紧眉头,“你真这么想?”有辆专车对于上下班打的的他来说,确实方便快捷了不少,他私心里也信任童言,可。。。就这样把她拉进自己的生活,确定,是对的吗? “当然了!!季主播你不知道,每天上班挤公交、坐地铁的上班族有多渴望拥有一辆车。那样的话,不仅早晨可以多睡会儿懒觉,晚上加班也不用担心会错过末班车了。更何况你每周才来电台两次,其余的时间,车都归我用,这么一算,我可是占了个大便宜!”童言的论据充分。 季舒玄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说:“随你吧。。” 车钥匙最后还是到了童言的手里,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拿起之前的餐具去盥洗室洗涮去了。 收拾完出来,季舒玄已经做好了去录音间的准备,他可能习惯了电视台的工作模式,直播前总是自己先打理好仪容。 男主播不会像女主播那样画着精致的妆容,可还是会把头发和衣服整理得分毫不乱。季舒玄的发质很好,不用定型水也能显得阳刚和成熟,衬衣是蓝色的,挺括无一丝褶皱,看得出来,他平常是个注意形象的男人。 童言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衬衣的领子,单手按在领口,扬起修长的脖颈,露出了凸起性感的喉结。 她不禁吞了口口水,赶紧转过头,假装安置餐具。 脸有些发烫,她揉了揉脸蛋,暗自腹诽说,主播大人,你这是要you惑人的节奏吗? 这种画面实在不能多看,因为威力太大了,一不小心撞见,就有可能把她由内而外,炸成粉红色的泡泡。。。。 还好,季舒玄并没那么自恋,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下,便对童言说:“我们去录音室。” 季舒玄是个时间观念非常强的人,离正式录播的时间还有半小时,童言便拿着资料袋和必备用品陪着季舒玄一起来到了新闻中心也是全台最大功能最全设施最完备的录音室。 小柯那间录音室,录播个普通节目没什么问题,可许多精品节目,涉及嘉宾比较多的时候,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也不是每一档精品节目都能来一号录音室录播或直播,一般能来的,都是电台口碑和广告业绩优异的精品栏目。 新闻频率目前也只三档节目在这里定期直播,其中,就有笙歌和花溶所在的栏目‘新闻早八点’。 童言第一次来一号录音室。 真的没想到,它竟会有那么大! 媲美央视演播厅的穹顶式超大空间,各种各样世界顶尖的音响录音设备井然有序地排列其中,黑幽幽的,硕大的录音控制台,彰显着王者之气,就连主播和嘉宾们坐的椅子,都是符合人体力学缓解疲劳的全皮转椅。 季舒玄一进来就被前来录音的老艺术家们叫住说话。老前辈们对季舒玄很感兴趣,他们看着季舒玄的眼神,都像是会发光一样。。 临走前,他对童言说:“夕兮,你找个位置先坐下吧,等会儿好了我叫你。” 录播的资料袋还在她手上,她自是不能走远的。 一号录音室的工作人员足足有‘鹊桥会’的人员两倍多,他们忙碌地工作着,为‘魅力纪录’正式录播做着最后的准备。 童言遇见小柯。 小柯是今天的录音师,不过和她一样,工作角色是助理。小柯为他的师父服务,一个年逾四旬的资深录音师。 小柯的师父属于万能超人类型的工作狂,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小柯基本上属于游手好闲一类的。他在录音室专属的茶水间泡咖啡,恰好遇见路过的童言,于是叫住她聊天。 小柯不怀好意地指着童言手里的名牌保温杯,“装的什么好东西,要不我们换换!”比起童言那些令人回味无穷的美食,他的咖啡简直就是垃圾。。 童言微微一笑,拧开盖子,凑近小柯的鼻端。 小柯佯装陶醉地嗅闻,可一闻之下,立刻后撤一步,捂着鼻子,蹙眉说:“中药---------” “换不换了!”童言嘿嘿一笑,盖上盖子。。 小柯拧眉,喝了口咖啡,悻悻地说:“你病啦,干嘛喝中药啊。。” 童言笑笑,解释说:“是给季主播准备的,他等下要上节目,这是清肺润嗓的药茶。”不仅清肺润嗓,还能暖胃。。 小柯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瞪着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利用美食手段和柔情攻势,是不是已经攻下季主播了!” 夕兮的那点小心思,瞒得了别人可骗不过他! 想当初,还是他把夕兮领到季舒玄面前的。虽然夕兮哭得一大糊涂什么事也没办成,可还是成功地引起了季舒玄的注意从而才做上他的助理的。。 童言一脸无辜地叹息:“前辈,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 “嗤。。少蒙我了,你敢说,你不喜欢季主播?!你敢说你对他纯洁的像天上的白云?你敢发誓吗?”小柯得理不饶人的步步紧逼。 童言举手投降,她知道,自己那次失态泄露了太多内心的秘密,小柯就是拿住了她的弱点,才会几次三番的揶揄她,逗她。。 其实,在真正的朋友面前,童言也不会拿乔,勇敢地承认自己的内心,会觉得非常地舒服。。 小柯接了杯白水,递给童言,“喏,你的最爱。”他知道夕兮平常不怎么喝咖啡,她最喜欢喝白水,温度稍高一点的白水。 “谢谢。。”童言接过一次性水杯,低头啜饮一口,习惯性地转着杯缘。。 小柯看看她,又看看她手边的保温杯,笑意渐渐隐去,“夕兮。。。。你。。。。。你不会真的对季主播有想法吧。。。其实。。。你喜欢他,崇拜他都没关系,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千万。。千万别玩真的!” 童言抬头,迎上小柯关切的视线,她从小柯的眼里看到了类似于花溶眼里的担忧和劝诫。 是真的朋友才会这般的关心她,劝她打消幻想吧。 一个人的话,或许是片面之词,可两个人呢,不约而同的用相同的言语劝她,那一定就有存在的道理了。。 她似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冲着一脸严肃的小柯笑了笑,“怎么可能呢。。我和他。。差距那么大。。就算我想,人家也未必想和一个黄毛丫头发生点什么。。” 小柯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颇为同意地点点头,“很有自知之明嘛!” 童言的脸一烫,“前辈!!我有那么差吗!!”她撅起嘴,黑亮的眼睛睁大,不服气地瞪着小柯。。 小柯哈哈大笑,像兄长对待淘气的妹妹那么自然地摸了摸童言的发顶,“不差。。。当然不差了。。让我家傻小子阿木心心念念的女孩,怎么可能差呢!” 阿木。。。。 怎么提到阿木了。。。 童言震惊地看着小柯,看着那家伙的嘴巴越咧越大,越咧越大。。。 小柯见暗示起到震撼的效果,目的达到,立刻就准备撤了。他借口去工作,把郁闷的童言独自撇在茶水间,自己却乐颠颠地走了。 童言发了会儿呆,准备去前面看看录播的进展,她把白开水喝完,水杯扔进垃圾桶,起身,准备迈步的时候,茶水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蹬蹬蹬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的清脆声响,紧接着,就是两个穿着礼服裙的精致女人,谈笑间走了进来。 “笙歌,谢谢你啊,要不是你的推荐,我还参加不了季主播的‘魅力纪录’呢。”说话的人,鹅蛋脸,杏眼,琼鼻,樱桃小口,正是和笙歌交好的生活频率的美女主播,倾舞。 笙歌优雅地笑着,推了倾舞的胳膊一下,“我们什么关系啊。。再说了,我在季主播面前还是能说上话的,他啊,一听我介绍你的情况,立刻就加了你的节目内容。” 倾舞捂着嘴,嘶嘶地笑,一抬眸,却看到茶水间立着的人影,笑容立刻便僵住,她推了推笙歌,低声提醒:“有人。。。” 可能茶水间的壁纸也是浅蓝色的,以至于童言站在墙边,她们到现在才发现。。 一时间气氛变得僵窒沉闷,只有流理台上的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响,表明它还在工作。。 童言抱紧资料袋和水杯,朝笙歌和倾舞礼貌地点点头:“笙歌主播、倾舞主播,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侧身想从门口通过,却被一只穿着黑色钻面高跟鞋的脚挡住,“夕兮小主播除了节目主持的好,偷听的本领也不差呢!” 夕兮小主播。 笙歌是故意这么叫童言的。 讥诮的口吻,刻薄的言辞,无非就是想让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感到难堪,无地自容。她想让童言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敢当季舒玄的助理,还让主持配音界的泰斗陆雷对她高看一眼,甚至,让苏群台长也因为维护她,当众让骄傲的她下不来台。。 第97章 一个人,一句承诺(五) 如果面对敌对者一次两次的挑衅都能做到忍让大度,那证明你有涵养。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对方轻视甚至是侮辱,那就是软弱无能了。 童言不敢说自己的容忍程度有多强,可经历过生死离别之痛的她比任何人的心胸和眼界都要开阔得多。她从不去计较那些小的不愉快,因为和珍贵的生命比起来,那些世俗的东西太过轻贱无谓。。 她是准备默默走开,给一对星光熠熠的美女主播腾出讥讽泄愤的空间,让她们愤懑不平的情绪得以舒展。可她们不该继续的,不该得了嘴上的便宜之后,还要牵拉上旁的无关的人。。。 话是倾舞说的,这个长相精致漂亮的电台花旦,对童言的印象全都来自好友笙歌的描述。她想替笙歌出头,羞辱童言一顿还了笙歌的人情。 “笙歌,可别小看现在的女孩,本事大着呢。像她这么普通的,如果被季主播那样优秀的男人看上,那还不麻雀变凤凰了。季主播也是,眼睛看不到,心也感觉不到了吗,放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在身边。。他。难不成想。。想和她。。。”倾舞表情夸张地瞪着眼睛,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向一直低头沉默的童言。 自作聪明的倾舞,万没想到,话一出口,对方立刻像只被激怒的蜂鸟,霍然抬眸,朝她射来无比尖锐犀利的目光。。 蜂鸟,是世界上最小的鸟类,看似柔弱的它,却能狂怒地追逐比它大二十倍的鸟类,附着在它们身上,反复啄它们,让它们载着自己翱翔,一直到平息它微不足道的愤怒。。。 此刻的童言就是一只被激怒的蜂鸟。 她可以容忍一切对她的指责和嘲讽,但是唯独,不能容忍别人对他妄加指责和揣测,他是什么样的人,时间和记忆早有定论,她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对他的人格和身体缺陷加以羞辱。。。 可能她的目光过于锐利,那种寒凛透骨的锋芒刺得倾舞愕然停顿。倾舞的手指还隔着几十公分远的距离指着童言,可撞上那利刃般的目光后,也慢慢后撤,最终,无力地放下。。 毕竟是经过大世面的女主播,慌乱了一下,倾舞渐渐稳住心神,“你瞪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季主播对全台的女人都没兴趣,可偏偏能够容忍你留在他的身边,说明什么!” 童言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布满寒霜,她的怒气不像寻常人一样来得那么猛烈,也不会脸红脖子粗地把怒火一股脑地烧向对方,她的愤怒是潜藏在周身每一处的细微的存在,不动声色地立着,静静地看着对方,呼吸之间,就能把对方震慑住。 童言的身侧就是流理台,上面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子。 她拿起来,皱着眉头,低头闻了闻,然后看向倾舞。。 倾舞退了一步,精致的妆容有一丝恐慌,“你想干什么!别乱来啊。。。” 笙歌拉着倾舞,暗地使个眼色,“我们走,和这种人说话,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之前她一直冷眼旁观,想看童言被羞辱后狼狈的样子,以泄心头之恨,可当她看到童言被倾舞激怒,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气势时,她的知觉告诉她,不要继续下去了。。 蜂鸟虽然小,可是攻击性却令人叹为观止。。 两人刚想迈步,“等等!!”童言忽然发声,并且把咖啡纸杯举了起来。。 “啊---” “啊--”两人都以为童言要把咖啡泼向自己,迅速分开,朝两旁躲。。。 童言冷笑一声,猛地把纸杯朝流理台上磕去。 倾舞吓得惊叫,拉着美丽的裙裾,用包包挡住。笙歌却是闭了闭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纸杯不堪重击,从中撕裂开来,深咖色的黏稠液体,顺着白色流理台流淌蔓延,像是一条丑恶的毒蛇盘踞在上面,令人不寒而栗。。 童言讥嘲地笑笑,重新抱紧保温杯和资料袋,她看着对面怔忡惊慌的两个女人,语气冷漠地说:“想弄脏一件东西非常容易,但是想把弄脏的东西再恢复原貌就难了。” 她闪过两个木然僵立的女人,步履坚定地走出茶水间。 走廊上有负责打扫的保洁员,童言走过去,“你好,里面的人可能需要帮助。” 保洁员蹬蹬蹬地跑进去,很快,茶水间很快便传来不和谐的声音,那个保洁员似乎说了什么,把两个大美女给惹恼了。。 童言的唇角淡淡扬起,款步离开。。 距离茶水间很近的卫生间,立着一抹挺隽高大的身影。他全程听完了茶水间里发生的插曲,对于这样出人意料的结果,他和里面不停抱怨的两个女人一样,感到震撼。。 想到之前的一幕,他戴着墨镜的脸上,表情渐渐变得丰富。他掀起弧度优美的唇角,逸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正式录播开始前,童言把资料袋送进全封闭的录音室。 季舒玄坐在主播椅上,正戴着耳麦和小柯的师父沟通音效,他的旁边款款立着两位貌美如花的女主播,不过看到童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眼底浮现的怒火都转化成钢针唰唰射向那个神情淡然的蓝衫女子。。 童言立在一旁,等着季舒玄认真专业地调试完音效,才轻轻地敲了敲季舒玄的肩膀。 季主播三个字还含在嘴边,未及发声,季舒玄却先表情一松,微笑着,叫她:“夕兮。。。。” 童言愕然,他怎么知道是她? 她还没说话呢。。 想到他异于常人的超强感官,她随即释然地笑笑,弯腰,把资料袋放在他的手边。“需要我帮你把东西拿出来吗?” 录音室忽然传来一阵伴奏曲,盖过她的声音。她看到季舒玄微蹙眉头,‘看’着她,表情稍显纠结。。 他没听到。 她往外面看了看,发现小柯正用口型对她说,抱歉,还得响一会儿。。 于是,她只好更低地弯下腰,凑近季舒玄的耳朵,大声说:“季主播,要我帮你把资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吗?” 每说一个字,她脸上的颜色就红一分。 太接近了,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鬓角的纹理,以及,隐藏在墨镜之下,又黑又长的浓睫。。 男人也可以有这样长的睫毛吗? 心神一恍惚,就忽略了周遭射向她的强力视线。。 在外人看来,他们的举止太亲密了,若刨去角度的关系,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童言正在亲吻季舒玄。。 季舒玄感觉到熟悉的柠檬香气越来越近,一向平静的心湖,也荡起了细小的涟漪。 她的声音很好听,哪怕是在乐曲的遮盖下增加了发声的力度,依旧如记忆里的泉水那般清澈动听。。 她的呼吸,热热的,潮潮的,在耳边不住打旋。。 不知为何,他竟会觉得怦然心动,就在她察觉到异样,猛地抬身,不安地绞着双手,等待他的回答时,他忽然有了种失落的感觉。。 回旋在录音室的乐曲突然停了,嘉宾们原本说话的声音都放大了不少,这一停,就显出了一些人的特别。 交谈的声音倏忽又变小了。 “拿出来吧。光碟直接装好,调到我需要的曲目。”季舒玄冷静地说。 “好的。”童言利落地掏出资料袋里的光碟,放进设备,然后把第一首曲目也调出来。她把平板电脑放在他的右手边,屏幕打开,找到他需要的内容,并且把读取软件需要的耳机放在他随手可拿的位置。 哦,还有保温杯。 怕弄坏价格昂贵的机器设备,她把保温杯放在录音控制台的右侧,他动动转椅,就能拿到。。 “都准备好了,季主播,在你右边的空桌上放着保温杯,录节目的空隙,你可以喝点润润嗓子。”她想了想,又弯下腰,小声提醒说:“那个杯子的水。。。可能有些药味,不过对嗓子很好。。” 他点点头,一如既往地温暖微笑,“谢谢你。” 童言按着疯狂跳跃的心脏,走出封闭的录音室。 她好像做错了什么,整间录音室的人都在关注她。羡慕、好奇、嫉妒、愤怒,总之各种各样的目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柯忙得顾不上管她,可还是冲她挤挤眼,双手画了个心形,又指了指等待区的座椅,示意她找地方休息。 没想到洪书童也坐在那里,他身材高大,手脚伸展不开,显得特别不舒服。 他正拿着ipad专心致志地浏览网页,感觉到身侧有人落座,才转过头,看了眼童言,“忙完了?” 他来录音室的时候,夕兮正和季主播在里面‘亲密’互动,录音室里面的人看到后表情迥异,他的目光扫过记忆里那张深邃精致的丽颜,淡淡的一瞥,就走开了。 打开ipad的时候,他听到小柯正和录音室的工作人员开玩笑,说夕兮和季主播在一起的画面真和谐,不知道他们关系的,还以为是一对情侣呢。 小柯的笑话说服力不强,因为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平凡无奇的小助理配不上英俊沉稳的季主播,他们觉得,刚才那一幕明明就是心机深重的小助理制造出的假象。 小柯不服气,为夕兮争辩,洪书童却淡淡一笑,埋首于知识的海洋,心思笃定。。 第98章 一个人,一句承诺(六) 洪书童心思笃定,是因为他很清楚夕兮拥有一颗纯洁而又高贵的心灵,根本不屑和世俗的流言为伍。她就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宝石,璀璨和瑰丽都隐藏在平凡的外表下面,有待一天,拨去蒙尘,她一定会成为夜幕中最亮的那一颗星星。 只是现在的人看待事物都太浮躁、太肤浅,不愿意花费更多的时间来了解与自己生活无关的人罢了。 有的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 童言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哦,我就是做些份内的工作,谈不上忙。” 洪书童用电脑的时候,习惯戴着眼镜看东西,或许本身就是文人的缘故,银色的边框,古板的样式,戴在他的脸上却显得很有书卷气。 他摘下眼镜,拿在右手,左手揉着眼睛,语气随意地说:“你应该留在里面,不要管其他人怎么看。” 童言微微一怔,洪书童似乎话里有话。 从他们坐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录音室内的全景,包括里面的季舒玄和一众老前辈们,也已经进入到工作状态。 远远望去,季舒玄熟练地操作着各种主播用的设备,偶尔会用到他的平板电脑,各种技术动作娴熟,一看就知道是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老主播。 可惜,多舛的命运让他与黑暗为伍,他看不到那些钦佩甚至是崇拜的目光。。 “前辈觉得,他需要帮助吗?”童言痴迷地望着那抹身影,撇了撇嘴角,语气淡淡地说。。 洪书童偏头看她,嘴角一撩,笑了。。 她说得对,像季舒玄那样优秀到令人发指的人物,哪怕失明了,照样也能胜任常人做不到的工作。。 莫怪夕兮恋慕季舒玄恋慕得那么明显,因为对方实在是太完美了。。 洪书童低头在ipad上按了几下,找出想要的页面,然后朝童言那边凑了凑,“你看。。。” 童言转头,看到ipad上显示的,是最近一期关于季舒玄的专访。 其实,也不能算是某门户网站的原创,而是从美国最负盛名的社交网站上翻译后转载而来的。 或许是他曾经振翅翱翔的职场,他才会在失明之后破例接受这样一篇直面人生的专访。 洪书童静待她逐行逐句地看完,才逸出一句:“心暗者世界昏无,心亮者满目流霞。” 而童言却把专访中季舒玄说过的一句,人盲心不盲,心盲而人不明,喃喃地重复了几遍。。。。 洪书童没有等到录音结束就走了,离开之前,他望着录音室里巧笑嫣然的女子,对童言说:“喜欢了就勇敢去追,莫要错过爱情来临的花期,空折一手凋零的落花。” 没头没脑文绉绉的洪式训话,似是叮嘱,又似是开导。。 等童言意识过来什么,却只捕捉到洪书童孤单的背影,在门口闪了闪,便消逝不见了。。 真正感受到季舒玄的主播魅力,才知道他的声线竟开阔到何种优美的程度。 他可以用最磁性干净的嗓音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情绪,可以用最富变化的嗓音为每一个角色配以合适恰当的原音,他可以是天真无邪的孩童、可以是朗朗英姿的少年、可以是成熟优雅的男士,也可以是耄耋巍巍的老者。。 他嗓音的优势在九十分钟的节目中尽显无余,特意添加的内容让节目的质感更加丰富,也更加的吸引人。。 看着录音室里熠熠发光的英俊男子,她想起了最初在电视上看到他时,那种怦然心动着迷的感觉。。 那个时候的她只是单纯的喜欢上他的声音,喜欢上他俊朗英俊的外表。 他在电视上主持节目的样子非常的具有感染力,讲中文的时候给人非常强势的感觉,可是说起英语又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动听。他的发音非常的特别,不用怎么费力,一串串流利犹如母语的英文台词就从他线条刚毅的唇线里流淌出来了。他有些鼻腔里的共鸣口音给他增加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无人能及,是独属于他的个人魅力。 听得越久,就陷得越深,以至于最后,她已经从迷恋他帅气的外表,转为迷恋他独特的嗓音。。 花溶曾经问她,如果季舒玄是个丑八怪,却拥有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音色,你还会这样崇拜痴迷于他吗? 答案其实很简单,只有一个字,那就是,会。 人的外表能跟随终生,可是美丽却仅仅是昙花一现的一二十年光阴。声音却不同,像无国界的音乐一样,好听的声音会长长久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历久而弥新。。 容貌不能传承,声音却可以。 这就是他们本质上的区别。 童言一直坚定地认为,拥有一个声音高贵心灵干净笑容温暖的丑男人,比拥有那些徒有其表却内心肮脏龌龊的男人要幸福得多。。。 季舒玄是个例外。 他不但不丑,还太过完美了。。 或许老天爷正是个嫉妒又无情的老者,所以才会用残缺的手段遮挡住他的锋芒,让他在黑暗中试炼,在痛苦中前行。。。 可那又如何呢。。 她真正在意的,是他这个人,是他独一无二的声音,而并非那些终将逝去的皮囊。。 特意为‘魅力纪录’节目编配的结束曲唱响的时候,季舒玄卸下耳机,微微喘了口气。。 正式录播结束了。 他也完成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次转折。 从电视台到电台,从台前到幕后,从闪烁着星光的顶峰到这边风景独好的山坳,他终于迈出了坚实可持续发展的一步。。 刚才的录播太耗费精力,嗓子和身体在结束后都呈现出迅速衰败的一面。 他的喉咙里像是着了火,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痛感。胃因为吃了童言精心准备的午饭,感觉还好,但是昨天高烧后的余威似乎又有抬头的趋势。 他蹙了下眉头,想离开录音室。但是耳边传来的却是嘉宾们兴奋的交谈声,他不时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会有人善意地敲敲他的肩膀,向他提出各种问题。 只要在忍耐范围的询问,他都会好脾气地回答,待录音室的嘉宾渐渐散去,沉闷的呼吸也好像通透了些。 他试图在渐稀的人声中辨别出童言的位置,可是好像不行,他感觉不到那一丝淡淡的柠檬香气,更感觉不到那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手指在半空中无力地滑过,却不小心撞到一个圆柱状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接住,捧在手心,摸了摸,才忆起童言离开前的叮嘱,““都准备好了,季主播,在你右边的空桌上放着保温杯,录节目的空隙,你可以喝点水润润嗓子。” 没来由的,心忽然变得松软。 他抿着唇,拧开瓶盖,然后啜饮了一口。。。 入口的口感让他立刻便蹙紧了浓眉。。 怎么会这么苦! 他又想起来了,她似乎说过,这不是普通的水,是用对嗓子很好的药浸泡成的。 怪不得会这么苦。。 可能室内的药味吸引到身边的人,肩膀一热,传来陆雷浑厚的声音:“舒玄,你喝的可是好东西啊!” 他笑了笑,“普通的润喉药茶,也没什么。” “不单单是润喉吧。。”陆雷拿过季舒玄手里的保温杯,低头嗅闻了下,笃定地说:“我猜对了,这里面不仅有罗汉果润喉,还有玫瑰花和迷迭香养胃护胃,噢,居然还放了红枣中和苦味,呵呵,舒玄,你挺懂得养生保健的嘛!” 季舒玄愕然愣住,不是单纯的润喉茶吗? 嘴里的苦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枣香。 她费了多少心思呢? 默默地在他身边做着一切,却小心翼翼地不让他因为她悄悄的恋慕而感觉出一丝不适。。。 季舒玄的头,突地疼了起来,他勉强微笑,接过陆老送还的杯子,低头啜饮不语。。。 童言不在录音室的原因,是她在录播结束前去地下车库找那辆分派给季舒玄的帕萨特试车。好久没动过汽车,她必须确定车和自己都没问题才能放心。 她没想到录播会结束的那么早,她以为会拖很久,因为小柯说,录播节目会比直播节目要求得更加严格。 没想到回去后,人都散尽了,偌大的录音室,只有小柯还陪着季舒玄在说话。 小柯看到她,一脸埋怨地说:“你这个助理怎么当的,怎么能把季主播一个人留在录音室呢?” 童言大窘,赶紧上前解释:“我去车库看车了,我怕待会儿不上手,开不走它。。” 小柯对她嗤之以鼻,坐在椅子上端着保温杯优雅喝水的季舒玄却体谅地点头,“辛苦你了,夕兮。” “没事。。”她的脸一红,抱起控音台上的资料袋,又把导盲杖递给季舒玄:“季主播,我们走吧。” 因为录播提前结束,所以,童言也跟着季舒玄享受了一次早退却不会扣工资的待遇。 上了黑色的帕萨特,童言不免又有些紧张,她攥着方向盘,看着地下车库里延绵不尽的黄色灯光,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的手机,给我一下。”季舒玄忽然说。 第99章 一个人,一句承诺(七) 【求月票】 “啊?”她愣怔,把包里的白色手机拿出来,给他。 “有解锁吗?”季舒玄问。 “哦,没有。”她不喜欢把手机屏幕设定的太复杂。 季舒玄的手机和她一个牌子,操作起来没什么障碍,他调到盲人模式,然后根据提示音熟练地在通话界面输入一串数字。 他的手指晕染着灯光的金色,淡淡的,从她的角度看来,竟像是透明的一般。 很快,车内响起一段音乐,是从季舒玄的裤兜里发出来的,那是他的手机铃音,一段不知从那里下载到的犹如天籁般的youraisemeup。 这首曲子她第一次听是日文版的,是她看《罗密欧与朱丽叶》动漫的片尾曲。一段浪漫凄美的爱情故事在古老的中世纪绽放,鲜艳夺目,时间定格在一个令人充满回忆的时代。后来,她还听过好几个版本,最喜欢westlife的演绎!可现在听到的却是女声,天籁般的音质,悠远而迷人,正如那琥珀般未经雕琢的爱恋,引人遐想。。。 空灵悦耳的女声戛然而止,眼前忽然多了部白色的手机,是她的苹果,不过屏幕已经恢复原状。。 “我存了你的号码。”他神情淡淡地解释。 “哦。。。”她接过手机,收好,偏头看了看他,说:“你的手机铃音很好听,这首youraisemeup是从网上下载的吗?” 他抿了抿线条冷峻的嘴角,“不是,是我的一个朋友自己录的。” 童言讶然。 自己录的? 那他的朋友该有多出色啊。。。 随即眼神一暗,小心地问:“她是个女歌手吗?” 季舒玄的表情柔了许多,唇角竟像是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说:“那是她的梦想,可惜,终其一生也无法实现了。” 童言张口欲问为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 想到那犹如空谷百灵般的吟唱,真的出自一个年轻女性之口,心里也不免涌上淡淡的酸涩。。 一定是他极为珍视的女子吧,所以才会把那么杰出的女子精心准备的礼物设为自己的手机铃音,时时聆听。。 她没再说话,动了动钥匙,发动汽车。。 帕萨特如林秘书所说,性能优越,动力十足,要不是公里表显示的数字,她还以为是辆新车。开车后的前二十分钟,她一直神情紧张地操控着方向盘和档位,生怕不小心撞到别的车,等真正汇入首都浩瀚的车海,看着旁边的车一辆辆地超过他们,飞驰而去,她恨不能把自己也变成动力强劲的马达,和其他的车辆一样,帅气轻松地穿行在车海里。。。 渐渐地,她找到了些开车的感觉,车速也提高不少,等下了高架,走上主干道,她才蓦然想起忘了问季舒玄家里的位置。。 他只说,顺着广播大道向前走,可现在都到了昆明路了。。 上次搭洪前辈的便车,晚上也看不清路况,只记得是个风景清幽的高档住宅区,和john、佳妮的租住房在同一个地方。 “季主播,是汇景小区吗?”她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汇景小区。从昆明路口的岔道向右,顺路直开到尽头,然后右拐直行五分钟就到了。”季舒玄脸面向窗外。 童言眼中露出一丝惊诧,她还准备打开导航仪呢,这下,却连这一步也省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盲人却对路况了解得如此详细。 像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和疑问,他笑了笑说:“我第一次到电台,出租车司机迷了路,在光大世纪附近转了二十多分钟才通过我的手机导航找到位置,因为印象深刻,所以就记住了。” 哦,原来是这样。 童言望着他淡然无谓的俊颜,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却愈发的浓重。 他曾是一位足迹踏遍全世界的著名战地记者,以客观详实的报道为荣,他注重战争中的人性,他想告诉人们战争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对所有的人说,他的工作就是做一名战争证人。 可现在,那样勇敢无畏的斗士却因为残疾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昔日里英姿勃发、穿行在枪林弹雨中的无冕英雄,却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黑暗中把一身锐气慢慢地消磨殆尽。。 怎不令人心疼! 心思恍惚,脚和手的动作配合就不大协调,斜刺里忽然冲过来一辆白色的轿车,她惊叫了声,猛踩刹车! 车轱辘打了个摆横在路中央,白色轿车也停下来,司机从里面探头出来,朝这边张望了一下,加大油门跑了。。 惊魂未定的童言顾不得自己被撞疼的手肘,探身过去,查看季舒玄有无受伤。 “季主播,你有没有事!”看他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她的心一下子从胸腔跳到了嗓子眼。。 季舒玄等了几秒,才从车辆急刹的震荡中缓过来。只看到墨镜后的眼睛似乎闭了闭,然后他缓缓摇头,“没事。” “对不起。。我没看到它超车,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拉着他的衣袖,连连道歉。 这时,后面被阻的车辆纷纷鸣起喇叭,催促他们的帕萨特离开。 可童言明显太过紧张了,她全副注意力都在季舒玄的身上,根本没听到那些催命似的车喇叭声。 季舒玄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轻轻扯开自己被拽得失去原形的衣袖,“夕兮,开车吧,你挡着路了。” 童言这才回神,她的脸一下子红如彩霞,手指刚刚和他相连的部分也变得灼热烫人。。 她能再糗一点吗? 之后的车程,她再也不敢大意,像只小乌龟似的,一点点挪到汇景小区入口处,被季舒玄喊停,“放我在这里下就可以了。” 童言却不肯,“不行,季主播,我一定要把你送回家,不然,我回去会睡不着觉的!”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意外,尤其是刚刚路上的惊魂一幕,把她彻底吓怕了。 只有亲眼看着他走进家门,她的工作任务,才算是真正完成。。 季舒玄的家很好找,就在一楼,当她下车,看着眼前和主楼连通在一起的别致庭院时,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熟悉的场景。。。 应该不是见过,而是听谁这样的描述过。。 “小言,那个房子不见得有多美,美得是那个庭院,成片成荫的葡萄架,还有两株年代久远的桂花树。。。”她想起来了,是佳妮,佳妮向她报喜的时候,这样形容过他们的房子。 眼前的庭院也有葡萄架和桂花树,不过,院子里却多了一处养着锦鲤的鱼池。。 童言四下里看了看,心想,她当初怎么就没把房子选在风景如画的汇景呢? 季舒玄自己下的车,他握着导盲杖,挺拔地立在车边,向童言点头致谢,“谢谢你,夕兮,赶快回去吧。” 童言原本想把他送进家里再离开,可看他的意思,却是想在这里和她告别。 明知道他看不见,可她还是冲他摆了摆手,“再见,季主播。下周三上午八点,我过来接你。”季舒玄是电台特聘的主播,不用坐班,只需要录播前一天到台里就可以了。 季舒玄点点头,“再见。” 车子渐行渐远,在拐弯处,她停车,转头去望。。 季舒玄还没离开,深色的修竹样的人影,身后有大蓬盛开着月季的花丛,灰绿色的墙体和浓得滴翠的灌木成了他的背景,点点细碎透明的阳光洒在他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恬静安然。。 她看得入神,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伸手,想虚握住那抹记忆中的身影,可金色的阳光一下子射中眸心,疼痛,一点点在眼眶里加深蔓延。。。 汇景和童言居住的小区相隔不远,开车需要绕行一段单行道,走路过来其实更省时间。 佳妮和john搬家后,已经好几次邀请她来家做客,可每次她都因为台里的工作无法成行,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佳妮正式通知她周末在家里办乔迁patty,请她无论如何抽出时间来,佳妮还威胁她,如果她那天敢缺席,就不把某个惊天的秘密告诉她了。。 或许是佳妮的语气太过神秘和兴奋,又或许到了不去不行的程度,童言只好答应了。 ‘魅力纪录’第一期播出后反响奇佳,主要是怀旧和现代风格的糅合让众多年龄层次的听众都能从中找到共鸣,再加上知名主播季舒玄的倾情加盟和高水准的录音制作,一经播出,立刻在业界乃至全国刮起了一阵纪录片广播的热潮。 苏群台长深思熟虑之后把一周两期的播出方式改为一次,播出次数的减少,却把节目质量的要求提上了新的高度。 第一期成功播出之后,季舒玄对节目的苛刻程度便显现出来。 尽管他每周在台里停留的时间不过短短的十几个小时,可她和一众栏目的同事却要为此忙碌整整一周的时间。休息日几乎没有,早出晚归的,同事们彼此见了面,常用的口头禅已经从‘你吃了没’变成了‘你睡了没’。 周末,周末。。 她期望自己能腾出时间,不过,她还有个顾虑,就是在patty上会遇到萧叹。。。 第100章 一个人,一句承诺(八) 正因为是萧叹,是她生命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的人,太害怕失去,所以,她才在萧叹表白之后觉得无所适从,无法面对。 说白了,她就是个贪心的胆小鬼,不想放弃身边每一个能带给她温暖和希望的人。 萧叹一直没有出现,小夏倒是隔三差五的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来医院看‘流浪’,她说‘流浪’的病治好了,能吃能睡,长得越来越像之前被送走的‘流浪’。 童言从来没跟人提起过她喜欢‘流浪’的原因,可她知道萧叹知道。 从她见到‘流浪’的第一眼,被那只流着泪望着远方的流浪狗触动了心底的那根弦泪眼迷蒙的时候,她就知道,望着她的背影悄声叹息的萧叹懂她,他一直都懂她乐观外表下内心潜藏的忧伤和惶恐。。。 她总是在怀念,惧怕失去一切可能的美好,包括一只极其像她的流浪狗。。。 萧叹是真正对她好的人,不求回报,一心一意只为了她着想的非常好的男人。。 如果。。。如果没有季舒玄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打开心门,接纳一份新的感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假如真有那个机会,萧叹,会是她唯一的选择。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懂自己,也没有人像他一样纯粹的以爱之名守护在她的身边。。 ‘魅力纪录’一共播了三期,每一期都雄踞同期电台栏目收听榜榜首。 节目的核心人物季舒玄,又成了各路媒体记者竞相采访的目标。广播大厦、停车场,甚至是栏目组员工的住所,都成了记者们盯梢的目标。。 童言的身份更是特殊,她的电话现在基本上被记者们占领,每天十通,就有七八通是记者们打来想让她提供些季舒玄的信息。 季舒玄一如既往的低调,他还是那句老话,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于是,业界各种针对他的流言便漫天飞传,说他因为身体的缺陷自卑,不敢面对媒体;说他性格孤僻冷傲,不合群;说他在节目中耍大牌,刁难同事;甚至有好事之人,竟拿童言接送季舒玄上下班说事,说他借主播之名,奴役下属。 不知是不是童言素净的装扮不符合绯闻八卦的对象,至今,还无人把他们定性为男女关系。 这让童言稍稍感到安慰,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季舒玄带来任何困扰。 媒体就是这样,不会盯着某个目标持续很久,那样的话,新闻的时效性就没了。或许是记者们累了,或许是两点一线丝毫没有纰漏可捡的知名男主播的生活乏善可陈,消磨了记者们的耐性和好奇心,又或者是苏群动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总之,在第四次‘魅力纪录’录播前,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不仅驻扎在广播大厦的记者们消失无踪,就连不停骚扰童言的电话,也一并消失了。 这次事件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季舒玄被媒体记者们冠以“冷面王子”的绰号,列为采访死角。可越是这样,季舒玄的名气就越大,关于他的传闻也越离谱。 只有童言心里清楚,季舒玄还是从前的季舒玄,他只是无法再适应镁光灯下的人生。 立秋了,天高云淡,阳光洒满京城的角落,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清晨。。 今天是周末,也是‘魅力纪录’第四期正式录播的日子。尽管昨晚和季舒玄一起熬到了十二点,可她还是起了个大早,煮了一砂锅清香黏稠的紫米粥。 他的胃早晨只能接受流质易消化的食物,最好是粥。。 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换了衣服匆匆出门。开车要经过恩泽医院的街口,远远望去,那几个极具特色的卡通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 汇景小区入口。 远远地,童言就看到立在人行道上的季舒玄。他似乎特别偏爱深色系的衣服,今天,他就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笔挺的深灰色西裤。普普通通的衣物,穿在他的身上就显得特别的隽挺。他的姿态潇洒,气质高华,右手半插在裤兜里,神情专注的和旁边的一位白发老人说话。。 被这一幕刺激得胸腑一窒,靠边停下车,她拉开车门。。 “苏阿姨,您好。我来接季主播了!”穿着烟灰色半袖和白色过膝长裙的童言,婷婷立于车前,微笑着问候苏荷声。 “夕兮,你来了。。”苏荷声看到童言,眼睛一亮。 苏荷声很喜欢夕兮,虽然见了也有五六面了,可每次看到夕兮,她都有种想去疼爱她的错觉。 和时下时尚靓丽的女孩子不同,夕兮不张扬,而且从不化妆。素素净净的穿着,清澈见底的黑眸,笑容温暖,行事冷静,言行举止,大度从容,和她见过的许许多多的女孩子都不尽相同。。 最重要的,是夕兮看着儿子季舒玄时的眼神,那么的眷恋,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伤害到他。 殊不知,世间最难遮掩的情绪就是爱情。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有太多的破绽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怎么掩饰,都不行。。 儿子对夕兮也是不同的。 作为尽职尽责的母亲,儿子细微的变化也会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自从儿子某天向外出购物的她要求买一瓶柠檬洗手液的时候,她就感到奇怪了。可等后来闻到夕兮身上柠檬淡淡的果香,那些问题立刻就找到了答案。。 夕兮蕙质兰心,最值得一提的,是她那手出神入化的好厨艺。之前,她还担心季舒玄去电台工作吃饭适不适应的问题,可当她尝了夕兮为儿子精心准备的早餐时,她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 缠绕了她数年的深重压力,似乎也随着夕兮温暖的笑容,消弭了不少。。 他们要是能在一起,该多好啊。。。 苏荷声看着夕兮小心地牵起舒玄的衣袖,走下台阶,周到地把他安置在副驾驶位,然后又细心地帮他扣好安全带。 眉眼一润,有些压了好久的话便冲口而出,“夕兮,晚上来家吧,教教阿姨做焖豆腐!”吃了一次夕兮为舒玄准备的晚饭,其中有一道色香味俱佳的焖豆腐,特别合她的口味。 童言还没说话,季舒玄却浓眉一蹙,“妈妈。。。。。。。。。。” 童言的眼神一黯,嘴角撇出一丝涩然的苦笑,“苏阿姨,今天可能不行,我答应朋友的邀约了。改天吧,改天我来教您做那道菜。” 苏荷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儿子,笑着问:“明天呢,明天有空吗?” 童言愕然,下意识地去看座位上的季舒玄,他没说话,僵直着背望着前方。童言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好的,阿姨,我明天下午过来。” 苏荷声的目的达到,笑容显得格外的慈祥。她冲着车里的童言挥挥手,“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再见,阿姨。。” 晚上patty的事情还不知怎么样,现在又加上了第二天去季家的邀约,童言的心简直乱作一团。 帕萨特行驶了一段,她才蓦地想起放在后座的早餐。找到临时停车带,停下车,又勾身拿了后座上的保温饭盒,打开,抽出消毒干净的汤匙,放进软糯甜香的紫米粥,然后递放在季舒玄的手上。 “对不起,季主播,忘了你的早餐了。”她想了想,说:“是紫米粥,放了一点蜂蜜,你要是不习惯太甜的话,就从下面舀上来喝。” 季舒玄没说话,唇角的线条却显得有些僵硬。。 他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却也无法做到安然享受嗟来之食。。。 母亲苏荷声自从尝了童言做的早餐,便再也不在工作日给他准备早餐了。他清楚妈妈的心思,是想撮合他和童言,但是,即便没有八岁的差距,也有失明的残疾终生伴随着他。。 这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不是靠着单纯的恋慕就能够弥合的。 最最重要的,是从孔律师口中了解到的童言,完完全全颠覆了过往对她的印象。。 前不久,孔律师和中间人如约见到了自扬集团的总经理汪东平。可汪东平却把中间人支开,单独和孔律师谈了一个多小时。汪东平开门见山,说他同意见面的理由,不是因为中间人的引荐,而是孔律师的身份,汪东平不仅知道他是季舒玄的律师,而且,他还知道季舒玄委托孔律师调查童言的秘密。。 汪东平对孔律师说:“我今天是以个人的名义来的。关于暗查的事情,我们一码换一码,各不计较。而且,我也不会把季主播的秘密告诉童言。我是童言的世伯,是看着她长大的,如果你们相信我的为人,请先听我讲述一段往事。” 就这样,孔律师从汪东平的口中听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心酸往事。关于童言缺失的那六年,事无巨细,包括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告诉了他。 汪东平请孔律师转告季舒玄,请他不要给童言任何的希望,因为这孩子的过往太辛苦,她的后半生,应该是充满阳光和幸福的,不该是守候着不切实际的幻梦,蹉跎岁月,。。。 第101章 一个人,一句承诺(九) 其实不用汪东平提醒,季舒玄也不会对童言产生任何的绮念。他的身体状况,早已不适合天长地久的婚姻生活,自从恢复记忆之后,他一直在锻炼自己独立的能力,从出去工作到琐碎的家务,他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从而,让母亲能够放心的追寻属于她的迟到的幸福。 只是,他没想到童言竟是国际知名企业自扬集团的真正决策者。而救助了数以万万计灾民和民生工程的自扬基金,更是因为她无私的凡人善举才得以发扬光大,延续至今。 重逢后,他一度认为她是靠着父辈的庇荫自由生活的富二代,可事实却截然相反,时光的力量,把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打磨成了内敛坚强的女性。 她的隐忍、她的低调、她的勇敢、她的担当,她的责任心,不禁令人钦佩敬重之至。。 而其背后经历的苦与痛、孤单与寂寞,茫然与忧伤,丝毫不会比他少,甚至,更多。。。 不能忽略的,也是最令他感到震撼的,是童言对他深深的情意,不止是六年,或许更早,她就在痴痴地守候和等待着,只为了能在合适的时间遇见他。。。 他其实也有个秘密差点就要对苏群说出来。 一个人,一句承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丢掉的记忆,那个嗓音格外清澈纯净的少女,童言。。 而那句承诺,则是支撑他熬过黑暗岁月的动力源泉。。。 “等着我。。。等我去找你。。。。一定要等着我。。。” 无数次濒临崩溃的边缘,总会情不自禁地忆起那些破碎惨烈的片段,通红的火光,遥远的呼唤,清澈见底的黑眸,晶莹闪烁的泪光。。。 隐约能够‘看’到那双伸展在半空中,充满了眷恋和不舍的小手。。。 他知道那不是虚幻的梦境,是真实发生过的。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有个流着泪的女孩在等待着他,为了他曾许下的那句承诺,苦苦地等待着。。。 虽然他并不喜欢太甜的食物,可还是从上到下,一勺一勺喝完了滋味浓厚黏糯的紫米粥。。 她接过饭盒,顺手把纸巾塞给他,她不是故意碰到他温凉的手指,可肌肤相触的那一霎那,他的心,还是微妙地颤动了一下。。 ‘魅力纪录’前三期的播出非常顺利,反响也很空前,几家知名上市企业认准季舒玄的标签,主动来电台签广告协议,一般广告协议的时效大概在三个月到半年,可几家企业却一签就是两年,这在业界很是少见,至今,也就央视的黄金档,有企业敢那么大手笔地打广告。。 ‘魅力纪录’栏目组的人也因此在台里的地位急升,许多有门路的都托关系想调进来,可是又有谁甘心走呢,于是,主动加班成了常态,尤其是在休息日,有些轮休的人也跑到电台来表现,以至于大周末的,栏目组的办公室也像是平常一样紧张忙碌。。 这一期的选题,是季舒玄的创意,叫做“北京一景”。 他上周开始就带着她跑遍了北京的大小胡同、商圈大厦、高校驻军,基本上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采访到最自然的原音。三十多度的高温天,奔波数小时,滋味可想而知,可他在外出采访的过程中却像是找到了昔日的感觉,不仅话多了,就连一向沉稳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一直默默地跟随着他,在他渴了的时候递上温水,在他累了的时候故意扯后腿要求休息,三天下来,他们的足迹遍布京城的角落,而采访机里数以千计的声音资料,成了本期‘魅力纪录’最珍贵的素材。。 说白了,在电台做文字编辑,也就是要会煽情。 洪书童绝对是这方面的绝顶高手,当季舒玄把精选出的声音资料和采访人的背景交给他以后,他经过独具洪氏特色的润色加工,提前一天就向季舒玄交了稿。。 季舒玄‘看’了稿件之后,把洪书童叫过来闭门足足谈了半个下午,两人具体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可很明显,洪书童就此走了好运,因为,季舒玄很快就宣布,洪书童成为栏目的文字总编。 也就是说,今后‘魅力纪录’的所有文字稿件,都需要洪书童经手参与。。 每一期节目正式录音的时候都会有惊喜,今天,也不例外。‘北京一景’着眼于普通大众,展现了新老北京人交替碰撞后的闪光点,那些由洪书童着笔描述的一个个真实动人的故事,经由季舒玄特别富有渲染力的音质解说,给每一段风景都添加了感动的元素。。 节目录制结束。 录音室里的人鱼贯而出,他们边走边谈,兴奋地议论着有关男主播刚才的表现,。。 童言等在外面,一直等到里面传来稀疏的人声,才看到和小柯一起出来的季舒玄。 她小跑了两步,把泡有中药保温杯,递过去,“季主播,你先喝点水。。” 季舒玄微微一怔,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去,“谢谢你。。” 刚才录音完毕,他习惯性地去右手边摸杯子,可是摸了个空。他以为今天没有了,谁知道,把他送进录音室后就离开的童言,会守在门外。 小柯神情暧昧地冲童言挤挤眼,做了个喝水的姿势,又刮了刮他的脸,暗示她羞不羞。。 童言的脸浮上浅浅的粉红色,她瞪了瞪已经熟悉的小柯,偏过脸去。。 季舒玄在原地喝了几口清香四溢的茶水,盖上盖子,嘴角微微翘起,“是杭白菊,去年新生的。” 她愕了一下,他真厉害,居然尝出来是新生的杭白菊了。 这菊花是汪伯伯出差带回来的,因为品种优异,产量低,所以特别珍贵。汪伯伯送给她两盒,她自己舍不得喝,却大方地都给他了。 因为菊花茶清热明目的功效突出,他这段时间跑采访的缘故,有些轻微的感冒。。 她笑着应道:“又被季主播猜对了,就是杭白菊。” 这世上,好像没什么事能难倒他的。 当然难不倒季舒玄了,他深谙茶道,知道她为了最大限度发挥出菊花茶的功效,所以才巴巴的等他节目快录完的时候去泡的茶。 菊花虽好,却不宜久泡,不然的话,疗效消失,还会影响口感和外观。。 心里因了温度适宜的茶水觉得暖暖的,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声音变得有多柔软,“下次别这样麻烦了,我回去喝水也是一样的。” 看着他唇角翘起的弧度,听到他暖心磁性的声音,童言顿时觉得小幸福像汽水泡似的狂涌出来。。 小柯被童言的花痴表情打败,他受不了地碰了下季舒玄的胳膊,“季主播,我们走吧。” 一号录音室和新闻中心不在同一个楼层,还要乘坐电梯。 小柯按了下行键,四面望了望,对专心饮茶的季舒玄低声说:“季主播,您下次去采访,能不能带上我。” 季舒玄的眉心微微一紧,墨镜顺势向下掉了一点,露出一片浓密漆黑的睫毛。。 童言黑幽幽的目光朝小柯瞅过来,眼里有着一丝惊讶与诘问。。 季舒玄去采访的事是暗地里进行的,他们都清楚,要是苏群台长知道的话,肯定不会同意。季舒玄当初跟她说的时候,她也不赞成,可是季舒玄对工作的那种渴望以及极其认真的态度,还是打动了她。 不过,同意归同意,隐瞒归隐瞒,她还是向季舒玄提出了交换条件。 条件就是,由她全权安排他出外的饮食和行程,如有身体不适,立即取消采访。。 他们一直合作愉快,对外一致宣称采访资料是童言的成果,没有谁怀疑过,刘洋主任甚至还在栏目组的会议上表扬了她。。 小柯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另外一个知情人洪书童前辈说出去的?! 小柯见季舒玄半天不说话,以为自己冒犯了季大主播,赶紧解释说:“不是。。。季主播,您别生气!这事吧和夕兮没关系,我是无意中听到洪老师和您的谈话才想跟着你们一起去采访的。”他用力挠挠头,郁闷地说:“您知道的,我的志向就是像您一样当一名职业记者。当初选录音专业,是考分的限制,实属无奈之举。我其实更喜欢自由自在的记者工作。季主播,您能不能发发善心捎上我,反正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我保证不胡说,而且采访机我玩得跟自家玩具一样,肯定比你们录出来的效果好!” 小柯的录音室来了个科班出身录音专业的毕业生,虽说是实习的,可是上手极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小柯那点本事学了个十之八九,而小柯早就有了调换工作的想法,苦无机会实现,现在恰好季舒玄出山教童言学本事,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季舒玄当然知道不是童言泄露的,可小柯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说出他努力隐藏得极好的秘密,好像就有点。。。 他沉思片刻,稍倾,语气淡淡地说:“只要你能说服刘主任来我这边,想跟就跟着吧。” 第102章 逃不开的情网(一) 回去又耽搁了一会儿,等季舒玄和童言离开电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秋日的傍晚,阳光已经感受不到丝毫的威力,敞开车窗,在拥挤的街道上走走停停,紧张的心情也随着凉风渐渐放松下来。 季舒玄静静地坐着,夕阳的余晖穿过穿过玻璃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带了些许橙红的暖色。 不是第一次偷偷地看他,却从来没像现在一样,一看到他,整个人都变得心慌难抑,放松的心情也倏忽紧张起来。。 事实真如小柯所说的那样吗? 季舒玄是为了教她才私自去采访的? 细细想来,小柯说的也不无道理。前期采访过程中,基本上是他在教导她如何选取恰当的采访对象,采访中需要注意的细节,譬如讲话的语气、态度等等,每次采访完毕,他都会很认真的为她分析采访中出现的问题,告诉她该从哪些方面着手,该去做哪些努力。当时傻乎乎的,觉得理所当然,觉得他的的确确称得上‘国际级’素质的专业记者。 她没往复杂的方面想过,也不敢去想他是因为想教她,才不顾惜身体主动带着她在街头采访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者说,心里隐隐察觉到什么,却始终在否定着那种可能。若不是小柯今天的无心之言点醒了她,她还不敢朝那个可能的方面想。 如果小柯说的是事实,那季舒玄对她的特殊照顾,是不是能够让心中熄灭的火种再次点燃呢。 他,是不是也变得在意她了。。。。 情况一下子超出她的承受范围,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几次想鼓起勇气说话,可一看到他坚若磐石般的冷静侧脸,又自动偃旗息鼓了。。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前方就是汇景小区了。 暮色沉沉,归家的人步履匆匆。她握紧方向盘,轻轻咬了咬唇,低声问:“季主播,今天阿姨还来接你吗?”最近送季舒玄回家,都是他的母亲苏荷声亲自来小区门口接送,他似乎不想打扰她太多。。 季舒玄微微点头,“应该来,我走的时候给她发短信了。” 哦。 她正感到沮丧,又不能送他到家门口,却猛地想起不久之前穆佳妮发给她的短消息。 佳妮把她在汇景小区的详细地址用短消息的形式发了过来,同时附言:你若不来,悔恨终生!! 就算是冲着最后一句,她也不敢不来呀。 车行至小区门前,平常苏荷声等人的行道树下,空空如也。童言停下车,探头出去张望了一下,又缩回脖子说:“阿姨不在。她是不是有事了?” 季舒玄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接通苏荷声的电话,两人说了几句,他把电话挂断,偏头说:“她外出暂时回不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说罢就自行去解安全带。 “等等。。。季主播,我今天也要去朋友家做客,她就住在汇景。”童言出声阻拦。 季舒玄的手停下,回过身,“这么巧。。” “哦,她是新搬来的,今天晚上她举办乔迁patty,叮嘱我务必不能缺席。哦,对了,这个地址你知道在哪儿吗?”她拿出手机,把佳妮发给她的地址念了一遍。“白天还好找,现在天都黑了,门楼号都看不清。” 好半天听不到回声,童言讶然抬眸,却看到季舒玄因为震愕略张着唇,偏头在认真地‘看’她。 满含着深意的表情让童言有种被偷窥到心事的错觉,她咽了口唾沫,“怎么了?季主播,有什么不对?” 好像她没说什么吧,关于之前的事情,她都压在心里呢。 “你的朋友,是不是姓穆?还有个男朋友是美国人?”隔了好一会儿,恢复平静的季舒玄才悠悠问道。 童言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朋友确实姓穆,她男朋友叫john,也是我的好朋友。可。。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呢?” 季舒玄但笑不语,指了指前方的路,示意她开车。 等到了季舒玄居住的楼下,童言绕过来开门,扶他下车,季舒玄才指着路旁隐藏在景观树后面的木牌说:“你要找的朋友,是不是住在这儿?” 童言一愣,连忙掏出手机,对照上面的地址。 一看之下,她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不会吧。。 难道穆佳妮竟然是季家的邻居!! 暮色四临,夜风习习。偶尔能听到附近传来的乐声,其间还夹杂着热闹的人声。。。 童言终于知道佳妮口中的惊喜和悔恨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这丫头早就知道季舒玄住在隔壁,她还挺能忍,竟然能把秘密一直憋到现在,才给她来个大大的惊喜! 锁好车,和季舒玄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楼道。 她之前来接季舒玄,最近的一次,也只是走到这里,没想到,她最好的朋友居然和他做了邻居。。 说不定,佳妮和john就是怕被她烦死,才一直瞒着她的。。 “john,买一袋雪花牛排,哦,对了,再买一瓶色拉酱!喏,钱夹!!”楼道突然灯光乍亮,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左边的门里走了出来,他探身接过半空中的钱夹,捏在手里颠了颠,吹了声口哨回应女友。 待他转头过来,看到楼梯口的两个人,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小。。。。”他还没说完,童言已经抢上前,按住他的胳膊,佯装惊喜地喊:“john,你住这儿?!”她背对着季舒玄,冲john眨眨眼,用口型提醒他,她现在是夕兮。。。不是什么小言。 john的应变能力超群,心领神会地配合她,“是啊,夕兮,我和佳妮周一搬过来的。你好,季主播,没想到夕兮竟是你的助理!” 季舒玄单手插兜,微笑点头,“真巧。”确实太巧了,要不是他提前知道童言并不知情,不然的话,他会怀疑这一切都是有人在特意安排。 里面的穆佳妮听到声音,重又探头出来,看到外面的一幕,眼睛珠子都要脱离眼眶瞪出来了。 她心虚地承受着童言的注目礼,慢慢挪到john身边,小范围地挥挥手:“嗨。。。好巧啊。。。季主播。。还有你。。。。小。。。。啊。。夕兮,夕兮,好巧。。。好巧。。”她的胳膊被童言冷不丁拧了一下,疼得她频频吸气。。 john笑着摸摸女友的头发,以示安慰。 佳妮瞪他一眼,催着他去小区超市购物了。于是,狭小的空间里,剩下一男两女,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穆佳妮急中生智,哗一下拉开家门,“季主播,今天是我们的乔迁patty,我们做了很多好吃的,你和阿姨也一起来玩吧!” 邀请,只有邀请到季舒玄,恐怕才能平息童言心头的怒火。 季舒玄有意无意的朝童言这边望了望,然后摇摇头,“不用了,谢谢穆小姐。我这人习惯清静,去了反而令大家拘束。” 穆佳妮不死心,又请了一次,看季舒玄态度坚决,只好放弃。 两人看着季家的赭红色防盗门从里面合上,穆佳妮立刻抱头求饶:“不管我的事!!是john不让我说的,小言,你别生气,等john回来,我让他跪搓衣板,专门跪有棱有角的那一面!!” 童言只是震惊,没真的生气。 听到佳妮搞笑的惩罚方式,她不禁绷不住脸,噗嗤一声笑骂道:“有没有正性!!” “嘿嘿。。。”佳妮扬起脸傻笑,却在看到童言身后的人影时,楞愕顿住,“alan。。。。。。。” 童言身子一僵,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身后隐隐传来熟悉的气息,“汪。。。汪汪。。。。”突然,几声狗叫打破了楼道里的静寂。。 童言惊讶回眸,目光直直地撞向萧叹含笑的眉眼,两人太熟悉了,那一点点隔阂,顷刻间在萧叹海水般浩瀚无垠的眼睛里消弭于无形。。 童言的心,蓦地一松。 顺着萧叹鼓励的眼神,她看到一只毛色纯正的白色拉布拉多幼犬,躺卧在萧叹的臂弯。。 像是感觉到什么,幼犬抬起湿漉漉的黑眼睛,朝童言望过来,“汪汪。。。。。” 童言的心一下子就被这个小东西给融化了。。 “流浪!!它就是流浪,对不对!”快走两步,从萧叹的臂弯抱起小拉布拉多,一边亲吻它的黑色鼻尖,一边问萧叹。 萧叹笑了笑,蓝色的眼底漾起温暖的波光,“是小夏向你告的密吧。” 童言脸一红,低着头蹭着拉布拉多,不肯回答。。 她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还在关心萧叹呢,尽管两人最近的联系为零,可她和小夏却常常互通有无,两人谈话的内容,有不少是关于这条拉布拉多的。。 萧叹不以为杵,淡淡一笑。 说真的,还得感谢小夏的主意。若不是她建议把‘流浪’带来,可能他和童言也没这么快缓和关系。。 “嫂子,这是送给你们乔迁新居的礼物!”萧叹把手里拿着的礼品袋递给穆佳妮。 穆佳妮欢天喜地地接过小叔子送的厚礼,然后撞了撞专心逗狗的童言,“喂!!你的礼物呢?不会和alan送一份吧!” 第103章 逃不开的情网(二) 来参加patty的客人不少,许多是自扬集团企划部的员工。他们不知道那位怀抱拉布拉多幼犬,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子就是他们的大boss,大家都以为她是穆佳妮经理口中介绍的电台主播,有几个未婚的男青年,还借着逗狗的机会想跟她交朋友。 童言礼貌应对,几番交流下来,对方见她并无深交的意思,终于一个个散开了。。 她抱着小‘流浪’突破重围,来到空气新鲜的庭院。 这个庭院大约十米见方,郁郁葱葱的葡萄树和桂花树上挂满了闪闪烁烁的彩灯,patty采用欧式自助餐的形式,白色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中西美食和色彩艳丽的鸡尾酒,john是个音响发烧友,为了烘托气氛,他特意把音箱搬到了庭院四角,随着一声节奏明快的中音,流畅、动听,曲式结构简单的美国乡村音乐在不大的空间里舒展开来。。 她找了根火腿掰成小块喂‘流浪’,‘流浪’甩着尾巴,吃得不亦乐乎。她满足地微笑,按着小狗圆乎乎的头,故意拿高火腿逗它作揖耍宝。 院子里人声、乐声连成一片,繁复树影遮不尽月亮的清辉,点点细碎的光点从枝叶间洒向庭院,为这繁闹场面平添一丝幽静的气息。 没想到季家的庭院居然也亮着灯,只一盏样式古朴的灯柱,在空旷的庭院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季家的庭院一角,种有几棵修长挺拔的青竹,映衬着院子中央摆放的汉白玉石桌椅,平添了几分高雅的氛围。更难得的是,青竹旁边还做了个造型雅致的水池,一泓碧波,倒映着月亮的光亮和黄色的灯光,濛濛中透出融融暖意。。 童言看不到季家屋里的灯光,就连卧室那一边,也是漆黑的一团。 心中暗忖,他又出门去了? 望了望沉黯的夜景,不禁生出几丝担忧。。 “小言,怎么跑这儿了!到处找你!”穆佳妮右手端着一个硕大的白色磁盘,盘子上面摆放着几只颜色鲜艳的肥美膏蟹,她身上的围裙歪在一边,眼睛眯得细长,探究地看着童言。 童言回转眼神,把怀里的‘流浪’放在地上,让它自由玩耍,然后抬眸,笑着说:“我参观参观。” 穆佳妮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探头朝隔壁庭院一望,别有深意地说:“参观别人家的院子?” 童言笑而不语。 穆佳妮摇摇头,看着对面清寂的院子,语气幽幽地说:“知道吗?你这叫妾有意,而郎无情!虽然我对季舒玄的了解没有你来得那么深刻,可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客气中带着疏离,又有种令人难以接近的高傲。小言,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对你。。。似乎。。。没那层意思。” 童言咬着下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何尝不清楚呢,季舒玄对她最特别之处,也不过是带着她单独采访,除过这件事,无论在电台还是外面,他都和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严谨得像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心中涌上一阵难以排遣的沉郁,她敛了眉,苦笑一下,主动帮佳妮端过盘子,“我们回去吧。” 佳妮却走得极慢,她在树影下忽然拉住童言,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小言,你不妨朝前看,喏,说不定前方就有你的眼前人呢?”佳妮顺势一指,指尖落下的方向恰恰是抱着‘流浪’笑得英朗帅气的萧叹。 patty进行到一半,童言还是不放心季舒玄,悄悄躲在卫生间里打电话。 拨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童言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因为身体情况特殊,季舒玄一般电话不离身,童言也曾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每一次都是很快接起,不像这次,好久都无人应答。 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她找出苏荷声的号码拨过去,这次,很快就通了。 “你好,阿姨,我是季主播的助理,夕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苏荷声打电话,对方听到她的声音,倒没显得太突然。 “你好啊,夕兮,有什么事情吗?”正在超市结账的苏荷声一边夹着电话交谈,一边抽出钱夹里的钱递给收银员。 “阿姨,您没在家吗?”听到苏荷声那边传来的喧闹人声,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哦,我还在华润买东西,等下就回去了。”苏荷声说完纳闷地问:“出什么事了,夕兮?”她隐隐觉得不安。 “哦,我今天恰好来你们邻居家做客,在庭院里看不到您家的灯光,以为季主播出去了,可打季主播的电话也没人接,所以,我才着急打给您。”童言解释。 “舒玄,他晚上不出门的。。。不会是。。。他的病?。。。不行,夕兮,你得去我们家里看看。。门钥匙在楼道第二个花盆下面,你去找找,千万快点,找到了给我个电话!!”苏荷声拎起购物车里的袋子便朝电梯口跑。 童言慌慌张张跑出去的时候,patty正进行到最嗨的时刻,一群人簇拥着john和佳妮,一边灌他们酒,一边大声鼓噪着他们接吻。。 只有萧叹,始终眉眼淡淡地笑着,白色的拉布拉多犬依偎在他身边,看到行色匆匆的童言,突地,汪汪叫了两声。 萧叹侧目,恰好看到熟悉的背影隐没在客厅的大门外。。 顺利找到钥匙,童言稳了稳心神,打开季家的房门,走了进去。 因为有庭院的灯光照着,屋里子不算特别暗。和佳妮他们家不尽相同的房间布局,空间显得更大。 “季主播。。。。。。。季主播。。。。。。。。”她喊了两声,继续朝前走。。 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没有人,再往前,就是三间对面的卧室。 这处的走廊却是极黑的,她摸索不到开关,只能扶着墙壁一步步向前慢走。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苍白的脸庞和消瘦到令人心疼的身躯,背心隐隐沁出冷汗,手指间也变得黏腻。 “季主播。。。。。。。”她又喊了声。 空寂的走廊上回旋着她略显沙哑的声音,愈发显得安静,她的手触到一扇紧闭的门扉,刚刚摸到铜质的门把手,“咔擦”一声响,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啊-----------”她惊跳出声,猛地扭身,脊背紧贴在门上,盯着对面黑暗中忽然出现的身影。。 对方很明显也被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不等她二次出声,他便拧眉猜度着问:“你。。。。是。。。夕兮?” 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透过层层黑暗,霎时间温暖和平定了她惊慌失措的心,脚一软,身子竟踉跄了一下,“季主播。。。” 她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了多少委屈和惊恐在里面,喃喃一句轻唤,却似绵针一样戳进季舒玄的心腑,生生搅动,翻起阵阵心酸的疼痛。。。 他很快便镇定下来,闭了闭眼睛,就在难耐的静寂中后撤了两步,“夕兮,你先去客厅坐,我马上出来。”没有再问她闯进家门的事情,而是迅速地掩上房门,把尴尬到极致的局面,暂时控制住。 童言在外面站了好一阵子,才拖着麻软的双腿,走向客厅。 刚到客厅,她的电话就响了,低头一看,是萧叹。 “小言,你在哪儿,提前走了吗?”电话一接通,萧叹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刚才他紧随出去,已经找不到她了。在附近转了转,也没发现她的踪影,后来,‘流浪’一直在楼道里哼咛,扯着他的裤腿,把他带到john的邻居家门前,他才想起,这家的主人,是谁。 第104章 逃不开的情网(三) 萧叹收起电话,视线无意中掠过楼前静静安放的黑色帕萨特。 他微微怔然,而后,深海般暗沉无波的眼睛里蓦地翻覆起浪涛,汹涌无边,一刹那间就把他淹没其中。。 在夜幕中立了不知多久,裤腿被轻轻地撕扯,耳边也传来‘流浪’不满的哼-咛声,他才恍然回神,弯下腰,抱起拉布拉多犬,嘴角逸出一声苦笑,“连你也知道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是吗?” 就在萧叹关门进屋的时候,坐在季家客厅里的童言也才刚刚收起电话。 她告诉萧叹自己不大舒服先回家了,拜托他跟john和佳妮解释一下,改天她亲自登门赔罪。刚挂了萧叹的电话,那边苏荷声的电话又接进来。 听说儿子在家没发生意外,苏荷声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问童言是否还在季家,童言看了看透着灯光的客厅窗户,轻轻地说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第一时间赶回家的苏荷声却说还有事情没办完,要童言在家里等她回来。童言无法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临挂电话前,“夕兮,舒玄的胃不好,不能挨饿,阿姨想麻烦你去厨房给他煮碗面,面条和蔬菜都在冰箱里。”苏荷声说。 童言愕然一怔,怎么,他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苏荷声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抱歉地解释:“我以为很快就能回去,可这边。。。实在是走不开。。”苏荷声轻咳两声,掩饰说谎后心虚的语气。。 “好的,阿姨,您放心吧。我马上就去做。”她望了望漆黑的厨房。 电话刚收线,那边的门却忽然传来响声,紧接着,一道挺隽高大的身影从卧室门里走了出来。。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一排射灯亮着。 看着那道沉稳的身影步履坚定地朝她走来,刚刚才恢复正常的心跳又开始失速狂乱起来。 “夕兮?”他立在客厅入口,试探性地叫了声。 她猛地一惊,从沙发里跳起来,声音颤抖地说:“在。。。我在这里!”她慌忙去找电灯开关,打开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灯光对他来说,只是个摆设。 季舒玄的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耐克短袖运动套,头发可能擦过,不再淌水,墨黑的发丝随意地耷拉在额前,柔和了脸上硬朗的线条。他没戴墨镜,面朝着她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起:“你半天都没开灯吗?” 没想到他会先问她这个,童言呆了呆,才说:“哦,没关系,能看到。”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摘掉墨镜的季舒玄还是让她觉得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她慌乱地避开他研判的‘视线’,嗫嚅着说:“刚才阿姨打电话来了,她说还有事没办完,要晚点时候才能回来。” 季舒玄剑眉一挑,唇角微微向下抿住,过了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去超市购物也比看顾儿子重要吗?看来,妈妈又在动他和童言的心思了。。。 想起什么,他忽然又问:“你怎么忽然跑过来了?不是参加朋友的patty吗?” 童言被问得满脸通红,“对不起,季主播,是我看你家没亮灯,打你电话又没人接,所以。。。所以我就给阿姨打电话了。。”是她冒冒失失地搞了个大乌龙,最糗,最不能原谅的是,她居然闯进季家,还看到了。。。他。。。。他的。。。。 情不自禁地朝他古铜色的身体瞄过去,一看之下,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又潮水涌灌似的浮现在脑海中。。 季舒玄毕竟年长她许多,再加上足够多的经历,刚才的尴尬对于他来说,只是短暂到微不足道的震愕,造成的冲击波也在短时间内消弭殆尽。 他已经忘了刚才那事,他只是奇怪,童言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季家? 听到她的解释,季舒玄原本平静的心湖,又不意卷起一阵浪花。 他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心思竟已这般沉重。发现季家没亮灯,就以为他出事了,给妈妈打电话,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却想不到,他是因为洗澡才错过了她的电话,而他,是根本用不着点灯的。。 俗话常说,关心则乱。 当一个人过度关心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听到关于那人那事的消息容易乱了阵脚、判断失误、心系的太多,往往会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童言就是这样,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总在不经意间就透露出她的真心。。。 而且,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他似乎一点都不排斥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六年多了,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对除妈妈之外的人,生出这种念头。 季舒玄暗自捏了捏拳,朝童言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没什么事,你也回朋友那边吧。” 庭院里隐约传来节奏明快的乐声,灯红酒绿的patty正演绎到极致。。 童言微愕,他是在下逐客令吗? 踟蹰几秒,她看着他英朗的脸庞,答非所问地说:“你。。还没吃晚饭吧?” 他也是愣然,然后摇摇头,“没关系,不是太饿。” 怎么可能不饿。 他午饭就吃得少,张帆开的小灶,或许不合他的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童言找盥洗室的位置,“我给你做点吃的,你先休息一会儿,很快就好。” “真的不用。。。。我妈妈待会儿就回来了。。。”他找理由拒绝,却听到清浅的脚步声已经朝厨房那边去了。 “不费事,真的!!”她打开盥洗室的电灯开关,顺带着把厨房的灯也打开。 盥洗室很大,分干湿两区,每处装修的细节和物品的摆放,都符合盲人的需要。。 水管的水很凉,她先捧了一捧,润了润一直热烫发红的脸,待那一阵舒服的沁凉滋味过去,她才习惯性地去池边按洗手液。 手心里橙黄透明的液体弥漫着柠檬淡淡怡人的清香,手指僵在半空,好久,才轻轻地落下。。 童言打开冰箱,拿了一包鸡蛋龙须面和一颗新鲜的包心菜,她看到苏荷声还留有一小碗鸡汤,也一并拿了出来。 包心菜具有健脾养胃、缓急止痛的食疗效果,鸡汤又有暖胃滋补的功效,两者结合,对胃病很有好处。 因为季舒玄的胃做过切除手术,所以炝锅的时候,童言只放了一点点经过提炼的植物油,姜丝、蒜末爆香,下入切成细丝的包心菜翻炒,待叶子变绿,便加入鸡汤,调味料用最少的量,锅开后,把从中截断的鸡蛋龙须面下进去,煮得软糯。 最后一步,是把细碎的小香葱洒进盛好的面上方,再淋上两滴香油,于是乎,一碗清香四溢的鸡汤面就大功告成了。。 她把面碗放在托盘,又放了筷子和汤匙,闻了闻氤氲在四周的香气,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季主播,面好了。” 季舒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整个人沐浴在温暖的橙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从容。他听到喊声,微微侧脸,看着童言,“早就闻到了。” 他确实是饿了,就在童言炝锅的声响从厨房传出来的时候,他不会说谎的胃就开始一阵阵地收缩痉挛,对于食物的渴望,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不是没有经历过饥饿,过去在中非战区,他被困沙漠,有过四天三夜滴水未进的经历,那是非常时期,特殊的环境,特殊的原因,后来被解救看到久违的食物和淡水时,他也没有像现在一样,几乎按捺不住先啖为快的冲动! 是她做的饭太好吃了吗?还是,他的胃,不会说谎的胃,早就喜欢上了出自她手,各式各样精致可口的菜肴。 不想让他再来回走动,童言径自把餐盘端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有点烫,凉一凉再吃。”她用筷子搅动着黏稠适度的鸡汤面,想让温度赶快降下来。 季舒玄向她伸出手,“我来。”他接过筷子,指了指隔壁的方向:“你回去看看吧,好像patty结束了。”她还在炒菜的时候,隔壁的音乐声就听不到了,没一会儿,外面的楼道传来喧闹的人声,渐渐地,稀了,最后归于沉寂。 童言起身走到季家的阳台,探头张望了一下,发现隔壁院子的彩灯已经熄灭,不过,卧室的灯却亮着。 她回到沙发前,坐下,“哦,他们散了。没关系,我等阿姨回来再走。” 季舒玄停下手里的动作,摸到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递过去,“你看电视吧,省得无聊。” “哦,好。。。”她接过遥控器,打开挂在墙上的60吋液晶电视,等待电视画面的时间里,她小心翼翼地从侧面偷偷瞄着专心吃面的季舒玄。 离得近,仔细看来,发现他的下颌不是尖的,而是棱角分明的方形,下唇靠近下颌边缘,有一道微微的凹槽,侧面望去,显得特别得性--感,他的鼻子也特别挺,吃饭的时候,浓密如墨的长睫深垂,在袅袅升腾的雾气中,黑得发亮。。。 “别碰我----------” “嗯。。。宝贝。。。别怕,让爷疼你。。。。。。。。” “啊。。。。。放开我------放开------------” 这边,正偷窥到忘我的境界,那边,沉寂中的电视却突然爆出阵阵令人面热心跳的声浪。。。。 第105章 逃不开的情网(四) 气氛突然变得凝窒,就连空气,也似乎被那些喧嚣的声浪冻住,直逼得人头脑发烧,四目混沌。。。 童言完全傻掉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回荡的全是电视里的声响。。。 季舒玄却蓦地停下筷子,没有立刻抬头,可是手指却因为用力过大,筷子碰到碗边,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声。 怎么会这样。。。。 从来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偏偏声浪持续的时间还很长,以至于季舒玄再也无法装作毫无所觉的吃面,而是,偏过脸,把头转向毫无声息的童言:“换个台吧。” 童言循着声音扭过头,看他,然后就像是突然被火烧到了手指,一下子把遥控器塞进他空出的右手,“啊!给你。。。。我去收拾厨房!!”说完,不待季舒玄说话,她便惊跳起来,直统统地跑走了。 季舒玄握了握尚带有她体温的遥控器,不禁嘀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还有比这更尴尬的麼。。。。 他准确无误的在遥控器上按下13两个数字,随着画面跳转,央视新闻主播抑扬顿挫的声音便渐渐占满了周遭的空间。。 季舒玄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面。 或许是刚才的闹剧调节了沉闷的气氛,亦或是口中清香四溢的面条着实满足了他的口腹之欲,季舒玄竟是微笑着吃完了这顿特别的晚餐。 童言重新洗涮锅具,亮得照见人影的炒锅清晰地映出她绯红的脸和慌乱羞涩的黑瞳。。。 她撩起水,盖住那抹人影,可很快又变得清晰,反复几次,已是羞恼万分,她放下锅,撩水扑脸,试图让冷水平息胸腑间积郁的热烫焦躁。。。 “童言,你有病吧,干嘛去按遥控器!!干嘛要逃!!啊。。。。要疯了。。。要疯了。。。。他怎么看你,啊,你说,他怎么看你。。他肯定笑死了。。。。”越想越着恼,越想越没脸见人,泄愤似的捧起一捧冷水,把脸整个埋了进去。。 闷死算了,也好过等会儿的相处。。 肩头忽然感到一热,“夕兮,你不舒服吗?” 是季舒玄进来送餐具。。 她立刻抬起头,却不大敢去看他,匆忙甩掉手上的水珠,低声说:“啊,没。。。我挺好的。” 季舒玄笑了笑,把她拉到一旁,“你去客厅吧,这里有我。”说罢,摸索着把餐具放进盥洗池。 童言愕了愕,猛地抢上前,夺过季舒玄手里的碗,“我来。。。我来洗!!” 季舒玄站得位置比较靠里,童言这一撞,非但没把他挤开,反而把两个人的距离无限拉近了。几乎是身体挨着身体,彼此身上的气息清晰可闻,童言甚至能够感觉到从他们肌肤相贴的地方传过来阵阵令人心醉的暖意。。 季舒玄也有些微的怔忡,短短的几秒,他的脑海中浮现的尽是一张清秀娇俏的素颜和一双会说话的剪水黑瞳。。。 气氛比起刚才的两次震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童言无所适从,心慌难抑的时候,身旁的压力却骤然一减,季舒玄退开几步,立在她的身后,说:“那麻烦你了,洗好了就出来吧。” “好。。”连头也不敢回,待那阵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才重新拿起餐具,用心地清洗起来。 她切了一根香蕉和一个新疆水梨,放在水晶果盘里端出去。 客厅里再也没了那种令人尴尬心跳的声浪,取而代之的则是耳熟能详的新闻主播们抑扬顿挫的播报声,正是新闻频道的黄金时段,播放的是一期关于伊拉克战争的特别节目。 电视画面上,随处可见的尸体,令人毛骨悚然的枪炮声和震耳欲聋的直升机声,可以看得见脸庞的交战双方盘踞在对面,不时地向对方打枪、放炮,建筑物被摧毁,冒着滚滚浓烟,画面突然一转,停在一个哭泣的伊拉克儿童脸上,定格。。。 季舒玄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盲人版的《论现代战争》,专注地‘凝视’着前方一片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光明的黑暗。 他的表情淡漠,雕刻般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凝肃。他似是陷在某个久远的记忆里,难以自拔,连童言放下果盘,悄悄在他旁边坐下,也似乎无所觉。。 童言也没说话惊动他,而是默默地陪着他,一起‘看’完了节目。 她知道,作为一名出色的战地记者,面对昔日里那些熟悉的场景和声音,会在心里激起怎样浩瀚无尽的浪涛。 她也知道,若不是失明,他终究会重新回到那一片血雨腥风充满了战争罪恶的土地上,继续战斗! 有的人,天生属于战争,有的人,却是为了阻止战争而战! 可惜,这一切都因为六年前的空难成了泡影,最残酷的,莫过于剥夺了他为理想奋斗的希望,微薄的一点点的希望,却成了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童言才看到他眨了眨睫毛,轻轻地呼了口气。。 以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正打算小心翼翼地挪开一段距离,季舒玄却忽然开口:“慢待你了,夕兮。刚才太专注了。” 童言愣了楞,下意识地说:“哦,不会。。我也在看节目。”她犹豫了一下,看着季舒玄清俊的侧脸,问:“季主播,节目中的伊拉克和你印象中是一样的吗?” 季舒玄出人意料地摇摇头,“不太一样。我接触到的伊拉克,远比这些更加的残酷和真实。” “能给我讲讲吗?”说完,便有些后悔。战争的话题,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太过残忍了。可她又那么迫切的想了解他的过去,所有的,一点一滴,她都不想错过。 季舒玄抿着唇,垂下睫毛,似是在考虑,就在她为自己的唐突感到一丝后悔的时候,他开口说:“相比利比亚战场,伊拉克可以算是二战以后最大的“记者死亡谷”。所有在伊拉克生活过的战地记者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几乎每天,都有伤亡的记者被送回国内。大家都很少有吃饱的感觉,我的一个朋友,是沙特的记者,他在传回国内的邮件中说,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吃上顿饱饭,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要知道,当时不少随战记者每天只能吃上一顿饭。战争开始,每天跟踪战场动态,熬到深夜,周而复始,看不到战争结束的希望,日子每天都是晦暗的。我们苦中作乐,在炮弹横飞的街头,跳舞歌唱,抵抗恐惧。。” “你也会恐惧吗?”童言惊讶地插言问。 在她的印象中,季舒玄是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他和灾难片中拯救世界的人物重合在一起,成为她最深的认知。。 季舒玄微微一笑,“为什么不?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从事战地记者工作的正常人。” 他顿了顿,毫不避讳地继续:“当然,肯定怕过。我们都是正常而普通的人,只不过我们被自己的意志驱使,进入了一个最不寻常、最具考验、最艰难的环境中。于是,我们从中学会了如何身处险境的方式。” “我曾经在中非荒无人烟的民房遭遇过炸弹;在利比亚‘吃’过子弹;在伊拉克被抓进监狱;和某国的军官对打;被驱逐,被地方民兵组织关过三个月,在叙利亚被榴弹击中腹部,差点殒命。。。。”他说这段自白的时候,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微笑,仿佛那些都不是真的,可它偏偏就是战地记者最真实的写照。 童言心中震动,凝视着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其实,那些想来都算不得什么。比身体伤痛更难以弥补的,是心理创伤。我的记者同行,有一位是个女性,她在伊拉克和两位后来被杀的记者同分在一个帐篷里,还和包括nbc的著名记者大卫?布鲁姆的遗体在内的几个尸袋同乘一架直升机飞离战区。工作结束回家后,她一度精神恍惚,动不动就掩面痛哭,甚至不敢再听飞机的轰鸣声和有关军队的任何词汇。” “还有一位朋友,在一线坚持报道了3年半,他曾对我说,战区的一切是那么恐怖。他曾经一天之内看到上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那种视觉和心灵的巨大冲击,使他患上了深度忧郁症。所以当他离开伊拉克前往埃及结婚生子的时候,只能靠每天疯狂地打沙袋来忘记心灵深处的痛楚。还有一位同行,是法新社的记者,他在巴格达遭到绑架,随行的伊拉克翻译惨遭杀害。此后近3个月里,他一直被囚禁在一个窄小的隔音房间内,还被要求穿着***服饰出现在镜头前,向法国政府求救。获救后,回国的他心有余悸写道,我终于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下来。。 “我从战区回国之后,最想做的,就是成立一个战地记者战后心理恢复机构。因为我发现,每四个战地记者中至少有一个接受过战后心理诊治,比例比上过战场的老兵还高。战地记者比那些从未经历过战争的人受心理创伤的可能性高五倍之多。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很幸运地活着回来了,我不能忘记那些残酷却又珍贵的记忆,所以,我要为他们,为所有经历过战争磨难的人真实地做些事情。”他沉稳坚定地说。 第106章 逃不开的情网(五) 季舒玄的语速不见得有多快,语气也不见得有多沉重,经他口讲述的一段经历,淡淡的,仿佛与他自己毫无关系,可最后,当他说起昔日未能完成的理想,整个沉寂的人却像是忽然焕发出烁目的光彩,神采奕奕,似乎连无神的眼睛里都被灌注了希望的能量,变得清亮有神。。 这就是季舒玄。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季舒玄! 是她熟悉的,并且一直崇敬向往的男子! 他的理想,在某些人眼里看来或许是作秀,是异想天开,可童言却深深地知道,他一直没有放弃心中的夙愿。只有像他一样亲身经历过战火,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人才有资格讲出适才那番撼动人心灵的言语。。 静默一会儿,她努力压下胸中翻覆的波浪,抬眸看他。眼神清幽浩远,微亮的光芒,隐藏不住地落在他清俊的面庞上,“季主播,你说的,是我从来没有了解过的世界。我从来也没想过,战地记者除了是英雄,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原来,你们也会有恐惧、失落、孤独的时候,而且,这种负面的影响还会在战后持续很久,甚至是终年。我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你的意思,可你想成立心理恢复机构的愿望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有心,一颗恒心,再加上后天不懈的努力,总有实现的希望。” 季舒玄也在深深地‘看’着她,默然几秒,微微颔首,声音略显低沉地说:“我已经着手开始做了,去年,纽约的工作室开始运营,今年年末,我想在瑞士再开一家分支机构。” 童言没有过多惊讶,他,原本,就该是这样杰出的一个人。。 弯起唇角,报以真诚,“你一定能成功的。”她肯定地说。 “什么成功?”随着一声门响,苏荷声径自走了进来,她的手上拎着两个硕大的超市购物袋,清雅的脸庞上挂着微笑,一头银发在灯下闪闪发光。。 童言愣了下,马上起身,迎上前,把苏荷声手里的袋子接过来,“阿姨,买这么多!”看到苏荷声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神色略显疲惫,她不禁歉疚地说:“下次,您再去超市,叫上我,我陪您一起去。” 苏荷声怜爱地看着她,“不远,也没多重。不过,有你做伴,说个话,倒是件好事。”她按了按童言的肩膀,又看看走到身前的儿子,“刚才你们聊什么呢?什么成功?”原以为两人的性子都好静,回家时难免会撞上尴尬沉闷的场面,可没想,两人似乎谈得很投机,夕兮脸上的绯色就说明了一切,而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儿子的态度,他好像挺喜欢和夕兮聊天呢。。。 童言以为苏荷声不知道季舒玄成立心理恢复机构的事,所以,悄悄瞥一眼季舒玄,没吭声。。 季舒玄接过苏荷声另一只袋子,“是纽约的办事处,夕兮觉得,我能成功。”他语气淡淡地说。 童言愕然,迅速朝他掠去一眼,然后迎上苏荷声格外有深意的笑容,“那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怎么不见你这般开心啊。。。” 开心? 有吗? 童言愈发愕然,朝季舒玄望去,却看到他攥着拳头按在唇边,轻咳了声,“不早了,夕兮也该回去了,妈妈,你送送她吧。” 苏荷声伸出指尖隔空点了点儿子的鼻子,笑谑道:“还不好意思了。。。” 苏荷声陪着童言出来,两人立在月色如水的楼前,停下,童言正要告辞,谁知苏荷声却叫了她一声,“夕兮。。。” 她愕然抬眸,看着夜色中的苏荷声,“嗯,阿姨?” 苏荷声笑了笑,拉住她的手,“夕兮,阿姨知道下面的话可能会吓到你,可阿姨为了舒玄,却不得不说。夕兮,你看着阿姨,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舒玄?” 童言身子一震,迅速躲去对面探询的目光,咬紧下唇。。 她,做得很明显吗? 苏阿姨都看出来了? 那。。。季舒玄。。。。他。。。。。 苏荷声柔声说:“别怕,阿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心里乱作一团麻,呼吸也快得不像是自己的,她低头沉思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蓦地,抬眸迎上苏荷声深静的目光,脸热得发烫,“阿姨,我喜欢季主播,喜欢他很久了。。” 苏荷声了然一笑,点头说:“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不是从舒玄健康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你也是他的。。那个粉丝吗?”苏荷声以为童言也是倾慕儿子的大众粉丝。 童言淡淡一笑,黑眸中似是看不到底,“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和季主播,是在六年前的空难飞机上认识的。” 苏荷声的笑意猛地僵在嘴边,她看着童言,眼神从了然渐渐变得疑惑起来。。 月上树梢头,树影横斜,虫鸣唧唧。。。 不知不觉,她陪着苏荷声在小区的花园里坐了很久。。 真正的事实,往往让人猝不及防。 震撼过后,苏荷声看着面前这位沉静如水的女子,一颗悬浮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渐渐归于原位。。 “夕。。。。。哦。。。应该叫你的真名,童言,对吗?”苏荷声笑着问她。 “阿姨,你可以叫我小言,父母朋友都喜欢这么叫我。”童言笑着说。 “小言,谢谢你告诉阿姨实情,让我了解了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你是个好姑娘,阿姨没有看错你,你和舒玄是最合适的,虽然他现在不够完美,不够优秀了,可我知道,你自始至终喜欢的,是他最真实的,这个人。” 苏荷声轻叹口气,望着花园里流淌的溪水,说:“曾经,我觉得命运何其不公,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舒玄,都太过残酷。失去他的六年,不敢轻易地说生不如死,却也是备受煎熬。我始终不相信他真的去了,总恍惚觉得他还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与我相见,我从不曾放弃希望。老天还算有眼,终于把他还了回来。可等我真正见到劫难后的儿子,看到他苍白无神的眼睛和残缺孱弱的身体,我才真真正正体会到了,什么才是生不如死的感觉。无数次的想,无数次的祈求,我能替他承受一切苦难,只要他好好的,恢复昔日的健康俊朗,哪怕要我的命来换,也在所不惜。。。。” 苏荷声轻吸了下鼻子,“可现实,往往就是这样,不由得你不去接受,不去顺从。虽然我身为一个母亲,可以为儿子牺牲一切,却还是无法换回他的健康……舒玄从小就是个意志力特别坚强的孩子,别看他早早地步入充满竞争和私利的传媒圈子,可他始终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是个善良、正直、有责任心和事业心的好孩子。重逢之后,我也怕他背上包袱,从此把自己圈在小空间里搞自我封闭,但令我感到欣喜的是,他没有。除了变得沉静内敛了不少,他的思想观和人生观还是乐观向上的,这让我很是安慰。可令我感到忧心的是,他除了对事业还抱有极大的热情外,对其他的事情,包括我最期盼,他能得到的婚姻和感情生活,却态度坚决地拒之于门外。。” 苏荷声看着童言沉静清冽的黑眸,眼底升起一片光亮,“幸好,你来了。。。小言。。。谢谢,谢谢你肯来到舒玄的身边,带给舒玄希望,也带给我莫大的希望。。他对你,是不同的。或许你现在还感觉不到,可处久了,你就会发现,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阿姨。。。。。。。。”童言神色震动地看着月色下的苏荷声。 苏荷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左右端详说:“第一次见到你,就特别地喜欢你,说不出什么原因,就是单纯的合眼缘,觉得只有你这样素净中带着兰蕙之气的女孩才适合他。。真想不到,你和舒玄还有那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别难过,小言,失去亲人,你还有舒玄和我,或许,冥冥中老天自有安排,你和他,谁也逃不开洒向你们的情网。。” 不知什么时候,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热热的,感动的,涨满整个眼眶。。。 苏荷声身上自然发散的母性恬美的气息,让童言嗫嚅难言,一颗心变得柔软无比,她懦懦地叫了声阿姨,偎向同样眼角含泪的苏荷声,“谢谢您。。。。谢谢您。。。。。。” “好孩子。。。。”苏荷声抚摸着童言的脊背,柔声安慰:“别太着急,他会懂的。。他会记起你的。。阿姨也会帮你,千万不要灰心。。。。” 立在车旁,童言上前拥抱了苏荷声,“阿姨,您还把我当做夕兮吧,我怕太快相认,季主播会承受不了。” 苏荷声了然点头,“委屈你了。” 童言摇摇头。。 苏荷声无意中回眸,却看到季舒玄的卧室灯亮着。她微微愕然,喃喃道:“奇怪,他平常不开灯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童言朝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落地窗望去,笑了笑,摆手说再见。。。 车子缓缓启动,离开季家视线的时候,一抹挺隽的身影,投映在落地窗边。。。。 第107章 从头再来(一) 时间悄无声息地进入深秋,道路两旁飘扬飞舞的落叶,黄得似金,红得似火,把古老的帝都衬托得愈发成熟而美丽。 这几个月来,在童言的身上,发生了几场大事。 十月份,她顺利通过实习生鉴定考试,成为电台的正式员工。 苏群兑现诺言,要她和季舒玄一起担纲主持‘魅力纪录’节目,季舒玄却出人意料的在会议上提出异议,他说夕兮的经验尚浅,能力也欠缺,不能担纲主播此类严谨审慎的纪录节目。于是,转正后的童言,扮演的角色,依旧是栏目组的一员小兵,季舒玄身边默默无闻的小助理。。 不久,季舒玄向新闻频率的刘洋主任申请削减栏目组冗余的岗位。此举一出,顿时激起千层浪,许多削尖脑袋才进来的“闲人”,几乎踏破了刘主任的门槛,当初进来的时候,他们没少塞给刘洋好处,可这才风光了几天啊,就要被退回原岗位,到时候面对旧日同事,让他们情何以堪。。 无论做过多少努力,结果还是一样,短短三天的时间,前后就有六名员工无奈地离开。听说离开的员工里,有一位竟是刘主任的亲戚,为了能挽回些面子,刘洋曾数次找季舒玄说情,可季舒玄态度坚决,上面又有苏台长的支持,硬是没能留住。 刘主任为此意见颇大,找苏群闹了几次,他埋怨苏台长偏袒,说季舒玄不给他这个主任留面子,今后工作无法开展,无人肯再听他的云云。。。 闹了几场,力气都似打在棉花堆里,白费! 苏群的态度始终不愠不火,隔岸观火地回他:“刘主任,你想让我怎么办。撤了季舒玄的主播位置?还是把几千万的广告大单拱手让人?”‘魅力纪录’因何而火,刘洋比他心里更清楚。得罪了季舒玄,也就得罪了那几位奔着季舒玄而来的广告客户,他不过一介新闻频率的主任,可担不起被同行下属唾弃的骂名。 刘洋碰了一鼻子灰,悻悻无功而返,就此作罢。 虽说此次事件很快就平息了,可刘主任却因为令行不畅,处处受到压制对季舒玄心存芥蒂,暗自怨怼,结下梁子。那以后,他在职权范围之内,常常给栏目组的人下达一些不必要的工作任务,迫使他们加班。 小柯磨破嘴皮终于调了过来,因为办公空间有限,他的东西并未搬过来,所以说,季舒玄还是和童言共用一间办公室。季舒玄对小柯的到来,并未表现得多么热络,反而,增加了童言和小柯的采访密度。起初他还跟着指导一二,渐渐地,他只是给出选题和采访范围,放手让合作越来越默契的他们单独出去采访。 ‘魅力纪录’走了几个人,工作量骤增。原先大家的分工非常细,譬如写稿的,那么,别的就不用做,录音,制作会有专人。各司其责,互不牵扯。裁人之后,情况大大不同,过去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现在呢,则是一个萝卜要顶三个,甚至四个、五个坑。 尤其是童言,除了额外的采访工作任务之外,她还被季舒玄安排去栏目组的各个岗位帮忙,说的好听点,是协助,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谁都能使唤的丫鬟。打字、复印、校对稿件、招揽广告、录音、配乐、合成、剪接节目,要把所有的节目放到电脑上,算出时间。。每一个工作空间,都会有她陀螺般旋转奔波的身影。 记得有一次,加完班已是深夜,同事们大多都离开了,只有一两个人还在为节目的细节斟酌讨论。 童言刚刚把同事要的稿件复印好,整理到一起,紧挨着她的窗口便是一阵电闪雷鸣,紧接着,暴雨倾盆而至。 两个和她作伴的同事看到下雨,也拿着伞具准备回家,其中一个,还没走到门口,却忽然想起一件闹心的事来,刘主任下班时过来分派‘任务’,让她和另一名同事下班后留在办公室除尘清扫。可加起班来,什么都忘了,另一个同事早就走了,如今只剩下她,又累又困的,要干到什么时候!! 这时,她看到埋头苦干的童言,起初,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提,可看到窗外的濛濛水雾,想到自己远在四环边上的家,还是狠狠心,对童言说了自己的难处。 童言想了想便答应了。 大家都是同事,没理由不帮忙。 可等她真的忙完手头的工作,拎起吸尘器清扫每一处角落的时候,她才觉得累。。。 是真的累。 又累又饿,真的是在挑战她的心理承受极限了。 不知道是怎么撑下来的。 等关闭灯火,冒着风雨走出广播大厦的时候,她仰头看了看外墙上耀目的钟表,竟已是凌晨两点多了。整个京城都浸润在秋夜的凄风冷雨之中,远处的高大建筑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静默地躺卧在天地之间,给这雨夜增添了几分气势。。 太晚了,她没去打扰车库管理员,而是选择了的士。 的士也很难打到,她沿着广播大道直走到高架桥附近才拦到一辆空车。上车之后,冻得脸庞发紧,话都说不利索了。 中年司机倒是个好人,把泡好准备熬夜提神的热茶递给她,让她取暖。。 捧着那满满一保温杯的热茶水,童言身上的寒冷和疲累,顷刻间便被消去不少。。。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叹气摇头说:“看你们这些进出大厦的白领,平常挺风光的,可实际上,很多时候连我们的待遇也不如。。。” 看童言但笑不语,司机感慨:“都说我们出租车司机辛苦,可再辛苦也不过八小时。不像你们,加班跟喝凉水似的,随便就能来一口。上次,也是凌晨,我在海淀拉一个搞计算机的小伙子,他上车挨着车后座就开始睡,等到了地方,怎么叫也叫不起,后来,好不容易叫醒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是他三天来睡的第一觉!!嗬嗬。。。。你是没瞅见他的脸色,跟寒冬里的大白菜没啥两样!” 童言笑了笑,深有同感:“现在北京,可不好混了。” 司机瞅瞅童言,好心提醒:“他是个男的,再晚回家都不怕。可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半夜一人儿走马路牙子上,多不安全啊。。以后天越来越冷,回家还是找个伴吧。” 童言淡淡一笑,很感激司机的热心肠。 下车的时候,她把收音机的频率调整到她们电台,“师傅,我在这个电台工作,您没事就听听吧,说不定哪天就能听到我的声音了!” 司机笑笑说好,目送这个清秀的姑娘走远,才回味似地嘟哝了句:“电台的。。。怪不得说话那么好听呢。。” 可能雨夜受了凉,她第二天就感冒了。 感冒来势汹汹,打喷嚏、流眼泪、咳嗽、发热,各种症状都让她占全了却愣是没敢兴起请假的念头。栏目组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不仅是一个坑,还是三个坑、五个坑,她倒下了,谁来干她的工作。。 季舒玄按惯例周三来台里上班。 她去汇景接他,上了车,刚和他说了一句话,他就蹙着浓眉,问她是不是病了! 鼻音重得几乎听不出来原来的声音,不时还夹杂着咳嗽和轻喘。 不等她讲述得病的原因,他果断命令她拐道,不去电台,直接去了附近的友好医院。。 她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比轻感冒稍重一点的情况,吃点药养个几天就会自动好了,可他却径自把她领到了医院最贵的专家门诊。 正值黄金诊疗时段,专家门诊前坐满了等待看病的病人。 童言想到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工作,脑子顿时一懵。她扯住他不知是什么质料做成的挺括有型的灰色短风衣,“季主播,能不能不看了。。我还有。。。” 她不知道她一着急声音就会显得格外柔软,不是刻意,却带着淡淡的撒娇的口吻,让他的心,也跟着晃悠了一下。。 “没得商量,夕兮。你必须马上治疗。” 她想说什么,可看到他严肃紧绷的五官线条,又统统咽了回去。。 季舒玄让她稍等,自己却用导盲杖指引,走到值班护士那里,礼貌地询问着什么。 他从进到专家门诊开始,就成了四方关注的焦点。不仅仅因为他手里的导盲杖,童言听到更多的,是关于他穿着和相貌的赞叹和倾慕之声。。 值班护士红着脸跑进诊室去了,不一会儿,护士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专家医生大步走了出来。。 季舒玄和专家应该是认识的,他们熟络地交谈了几句,季舒玄转头朝向童言,温柔地叫了声:“夕兮。” 童言在关注的目光中,快步跑过去。 “夕兮,这是刘叔叔。”季舒玄接着一句,“是我父亲的朋友。” “刘叔叔好。”她礼貌地叫道。。 老专家冲她和蔼地笑笑,带着季舒玄和她进了诊室。 诊室里还有两个病号,他们都看着后来进来的陌生人。 “不好意思,我家的内侄,他女朋友病了,还赶着上班,所以我先给她瞧瞧。”老专家面色自然地说。 第108章 从头再来(二) 【电脑罢工,送修,最近更新不固定,但绝不会弃更,不一一回复了,谢谢各位读者朋友们理解!】 病号理解并善意的让出位置,而童言却是怔怔地杵在原地,被刘叔叔叫了两次,才回神落座。。 她不敢去看季舒玄,心中忐忑不安,觉得此刻说任何话都是错。 怎么就变成他的女朋友了,他是怎么跟刘叔叔说的呢? 不愧是内科领域赫赫有名的专家,刘叔叔只是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嗓子,又用听筒听了听她的心肺,就开始落笔如有神似地写起处方来。 不像平常去医院看诊医生恨不能把所有的药都开给病患,刘叔叔只是开了两种药性温和的中成药,药方递过来,叮嘱童言:“多喝水,多休息,饮食戒辛辣刺激性食物,按时吃药,过两天就会好转。” 随后,刘叔叔把目光转向一旁长身玉立的季舒玄,语气调侃:“舒玄,需不需要刘叔叔为你保密啊。”刘叔叔又看了看面色潮红的童言,别有深意地说。 季舒玄神色如常,淡淡微笑,“当然,刘叔叔和我是一条阵线的,不是吗!” 刘叔叔哈哈大笑,送他们离开的时候,拍着季舒玄的肩膀,目光慈爱地说:“你这孩子,早该这样了。。” 冲击波余韵未消,车内气氛因此而变得微妙而尴尬。 车行半路。 “怎么会病了?”季舒玄最近没来电台上班,对童言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天前电话里温润和悦的问候叮咛。 童言的心咚的一跳,声音也有些微的颤抖,“哦,可能着凉了吧。” 季舒玄习惯性地蹙起浓眉,把头转向她这一边,探询地猜测:“是下大雨那天晚上吗?你加班到几点?” 她愕然,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嗯。。。好像很晚。。”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没有说话。 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了。一定是她加班太晚,不想打扰车库的保安,所以步行淋了雨,才招致这场感冒。 原本想呵责她几句,傻到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可想到她加班的任务都是他强加的,想到雨夜里孤单孑然的身影,他那一点点微薄的怒气又都悄悄转化成了痛惜。。。 他第一次对异性有了怜惜的感觉,觉得她经受的那些委屈和无助,都加诸在他身上,让他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他问他自己,是不是对童言太过严苛了。 毕竟她是个女孩,承受力怎么能和他们这样历经磨练的战地记者相比。可他只能这样做,因为童言和其他人不同,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缘分,而是她生来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她的世界很宽广,舞台很大,需要她用一生的时间去攀登征服。。。 这注定不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其间经历的艰辛和曲折,非常人所能想象。要想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走得从容,走得顺畅,必须要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才能做到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所以,心疼她的同时,他还是保持着沉默和冷静的态度,不让她因为自己片刻的怜惜,而生出丝毫退缩的念头。 到了电台,又是忙碌工作的一天。 季舒玄的午饭是童言亲自去餐厅后厨做的。她现在和张帆熟稔得很,和其他几位厨师关系也处得极好。她把后厨当做自家的厨房一样,各种配料、菜蔬、厨具的位置门清,不用张帆帮忙,她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好她要的饭菜。 因为感冒的缘故,她今次来捂着口罩,穿着一次性围裙,全副武装的样子,把张帆吓了一跳。 “感冒了。。。怕传染你们。”她笑着解释。 做饭的时候,她察觉到张帆的视线流连在她身上,几次欲言又止。想了想,她笑着迎上张帆的目光,“是不是想问我花溶师父的消息?” 张帆被窥破心事,挠挠头,脸红得和面前的枣子一样。。 童言从他的食材盆里挑了两颗圆大的红枣,放进自己的蒸屉,笑了一下,说:“她抽出去采访了。你听说了吗,朝阳一地铁施工工地和附近居民因为赔偿问题发生争斗,伤了不少人,她就是去那里采访了。” 张帆停下手里动作,紧张地问:“会不会有危险?” 他原以为电台的人只是呆在话筒前面说说话而已,可来了之后,他才知道,电台的分工那么细,不仅有播音主持,还有人经常出去采访。 花溶从小就是个‘贼胆大’,喜欢冒险,喜欢主持正义。 童言眨眨眼,鼻音浓重地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又不是她一个人去。再说了,你还不了解她吗?越是危险,越是刺激的地方,才是她的乐园!” 张帆怔了怔,似是回忆起往事,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多少年了,她的脾性,还是一点没改。。” 童言不以为然地接道:“为什么要改呢,我觉得她这样挺好的啊!活得热情、随性、真诚,嫉恶如仇,现在很少人像她一样了。。。”她瞅了瞅张帆,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还。。。。想。。追。。她?” 性格内向的张帆很是别扭了一会儿,不过他还是很快地点了下头,承认:“你可千万别跟小泉说,不然的话,她肯定再也不来餐厅吃饭了。。” 童言一双水葡萄似的黑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笑得坏坏的,“想让我保密也不是不行。。”话锋一转,她指了指放食材的冰柜,“给我弄一条石斑鱼,我就替你保密,怎么样?” 张帆愣住,旋即,哭丧脸认命似的去冰柜里捡了条个头最大的新鲜石斑鱼交给童言,“下不为例啊。”再这样连拿带拽的,非把他那点工资吃穷了不可。 童言调皮地眨眨眼,手脚利落地洗鱼去了。 笙歌来‘魅力纪录’找刘主任,谈完事,徐步走出办公室,却正好遇上季舒玄。 季舒玄听到熟悉的女声,停下脚步,礼貌地回应,“笙歌主播。。” 笙歌有段日子没见到季舒玄了,眼前的男子,依旧是那么的气宇轩昂,清俊高贵。他的脸上似是带着微微倦意,不明显,可还是被她细心地瞧了出来。 看到他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季主播拿的什么?” “录音用的稿件,需要我审阅。”季舒玄说。 笙歌微微一怔,心想,这些工作也归他做,怪不得会累。 她善意地劝说:“审稿也要你来,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其实,用不着你亲力亲为,交给下面的人,一样做得很好。”她除了播音之外,鲜少去做其他工作,实在有需要的,她也会托辞给别人。没人敢对她说不,因为她是耀眼的台柱,享有别的主播不可企及的特权。 她也很享受这样的成就感。 而季舒玄的名气比她大得太多,他完全不用做这些琐碎事来博得外人的好感。。 季舒玄听后面色淡淡地一笑,“可能是习惯问题,不亲自看着,会觉得不踏实。” 真是个怪人! 笙歌耸耸肩,不置可否。 “笙歌主播,我有点事想麻烦你,能来我办公室谈谈吗?”季舒玄的要求让笙歌感到受宠若惊,她想也没想立刻就答应了。。 不是第一次踏进这间全台最特别的办公室,可如今的空间,可不像刚搬进来的时候,简洁大气,连一件多余的摆设都没有。如今的四方空间,却是烟火气息浓厚,人情味十足。 笙歌惊讶地拎起茶盘里的白瓷耳杯,“季主播,你还喜欢收藏白瓷?”她对瓷器有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家里收藏最多的,就是历代瓷器珍品,眼前的白瓷耳杯,尽管不是什么古物,可单从釉色,瓷器的纹理来看,就知不是凡品。 季舒玄把稿件放在桌上,怕风吹走,随意找了一本书压在上面。 他回转身,不经意地回答:“那是夕兮的东西。” 笙歌原本还在爱不释手地研究杯子上面的图案,听到季舒玄的回答,当下就僵了脸,把杯子放下了。 笙歌继续参观,季舒玄用一次性纸杯给她倒水,“笙歌主播,我这里只有白开水。” “哦,没关系。”笙歌转头,嫣然笑道:“还是叫我笙歌吧,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弄得那么疏远。” 季舒玄笑了笑,把纸杯递给她,“请坐。”他隔空指了指待客的沙发。 季舒玄不知道沙发上正堆放着一条花色素雅的薄毛毯,是童言先前在上面小憩,匆忙留下的罪证。他以为整理过了让笙歌去坐。可笙歌却笑着调侃,问他是不是习惯了把办公室也当成家了,睡在沙发上,是不是也会做梦? 他愣了愣,才咀嚼出笙歌话里的意思。 他说了声抱歉,上前整理毛毯,弯腰整理的时候,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童言安静沉睡的清秀容颜,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弧度,手间的动作也变得格外轻柔。。 她此刻在干些什么呢? 他想。。 这边笙歌喝了口温热的开水,欣赏的目光下移到季舒玄的办公桌,突地,目光像是被黏住了,忽然间凝滞不动,资料上面那行手写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使她陷入怔忡。。。。。 第109章 从头再来(三) 季舒玄叫了笙歌两次,才听到笙歌略显沙哑的回声:“我在这儿。” 季舒玄辩了辩方位,发现她此刻正立在他的办公桌前,不知发现了什么,让她的情绪上竟发生了微妙变化。 也不说破,他请她坐下,然后态度正式地说:“我想从笙歌主播这里走个后门,把夕兮放在你们栏目组实习一段时间,你看,能帮我这个忙吗?” 笙歌愕然,疑惑不解地说:“你讨厌她,尽可以把她弄去不起眼的地方呆着。像她那样的,只要有个岗位混着就行了,根本不必你亲自出面为她游说来‘新闻早八点’,季主播,你是搞新闻出身的,知道我们那边不同于其他节目,是直播性质的,内容严谨,不容许工作人员犯错,更不会养闲人,她。。。。这样素质的,确实不大合适。” 季舒玄仿佛猜到笙歌会这么推脱,他微微一笑,把新添了水的水杯朝笙歌那边推了推,“所以,我才找笙歌主播帮忙。”他顿了顿,笑着说:“想必你已经知道,刘主任和我之间因为削减栏目岗位的事情闹得不大愉快,我不大方便找他安排夕兮的事情,当然,我可以直接找苏台长,但那样一来,就太不给刘主任面子了。找笙歌主播就不同,你是刘主任看重的知名主播,又是‘新闻早八点’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你如果肯帮忙话,那夕兮想去哪里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笙歌品咂出一点什么,轮廓深深的脸庞笑意隐去,“看来,季主播不是因为夕兮不好,不想要她了,对吗?” 季舒玄清俊的脸上逸出微笑:“她是苏台长钦点的‘魅力纪录’主播人选,我没立场赶她走。只是她现在的能力,和笙歌主播相比,差了不少,所以,我才让她在各个岗位间轮换学习。” 原来是这样。 笙歌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有酸、有苦、有辣,却独独没有甜。季舒玄的一番话说的巧妙,他既摆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有苏台做坚强后盾,请她帮忙,也可以给她落个提携新人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寻常的普通人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夕兮呢!! 那个看似清秀无害的小丫头,数次当众与她作对,使她颜面尽失。她还没寻到机会惩罚那丫头,她倒自己送上门了。可若是答应了季舒玄,领那丫头进门,无形中就证明她是自己带来的,其他人顾忌着她的面子也会对夕兮多方照拂。 想到这儿,笙歌不禁朝面前神情淡然的英俊男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心想,这才是季舒玄行事的高明之处。既给了她好处,同时又送给夕兮一把保护伞。 可她想不通的是,季舒玄为什么对夕兮这么好,似乎从一开始,他对那丫头就有点特别。。 这话只能想不能问,笙歌思忖半响,竟出人意料地答应下来。 她说:“季主播,冲你的面子,这个忙,我也得帮。但我丑话得说到前面,我带她过去,可以,但如果她出了什么岔子,主任追究起来,你可得出来为我解围。” 季舒玄淡淡一笑,接受,“笙歌主播放心,有任何事情,我一人承担。” 笙歌噗嗤一笑,不大乐意地娇声抗议,“季主播,你怎么还叫我笙歌主播啊。。。我们不是一条阵线的吗?我也有个要求,今后我能不能不叫你季主播,改叫你季舒玄或是。。。eric,你说,好吗?” 季舒玄的眉头极细微地蹙了蹙,很快,松开,恢复原状。他笑着点点头,“好。。。” 笙歌走后,季舒玄走到办公桌前,在笙歌之前站过的地方停住,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他之前放在桌上的稿件资料,资料上压着一本书,他的手指从上面滑过去,表情里隐隐透出深思。。 刘叔叔开的药,还没吃到一半,童言的感冒就好利索了。 她又变回了生龙活虎的夕兮,一边学习、一边工作、一边充当季舒玄生活中的重要角色。。。 不知不觉的,北京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新雪初霁,气象万千。 新一期的‘魅力纪录’播出后反响强烈,台里顺应听众们的要求,每周多加一次重播。好消息接踵而至,仅仅播出六期的‘魅力纪录’以其全新的视角,真实的纪录方式,荣膺全国优秀广播节目一等奖。电台台长苏群随后主持召开了‘魅力纪录’嘉奖大会,向‘魅力纪录’节目组颁发了台长嘉奖令,并发给奖金10万元。 栏目组之前经历过一场大的人事变动,余下的人熬到上台领奖的那一刻,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可巨大的成就感,随即就覆盖了那一丝不安,他们在台上振臂欢呼,为得来不易的荣耀,呐喊加油! 尤其是童言和小柯,兴奋地几乎要抱在一起庆祝。没人知道,节目后两期的内容,基本上是他们独立完成的,其中一期,童言还被破例允许录制了一段旁白,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分十五秒,可童言却为此失眠了几个晚上。 她终于知道了,看别人生孩子和自己生孩子之间的区别,一个是外人一个是亲生,感觉太不一样了。。 童言深深地知道,她这段时间的付出,为她换来了怎样可喜的进步。 说来,除了要感谢那段日子的磨砺,还要重重地感谢一个对她来讲,至关重要的人,他,就是季舒玄。 数月前,她还是一个对节目制作一窍不通的新人,可是在季舒玄的帮助下,在小柯的悉心教导下,她竟然学会了录音,学会了一些常用软件的使用,学会了熟练操作控音台的各种设备。如果说这只是能看到的进步,那么,可以让人取之不竭的珍贵的采访经验、适应环境的能力以及面对陌生人时,从容不迫的人生历练,却是只有她和他才深刻体会到的实实在在的进步。。。 想起过去那段艰苦岁月,不尽感概万千。永远也忘不了,她连续在电脑旁工作十几个小时,下班出来的的时候,眼睛的星星和天上的星星都重合在一起的感觉。生活紧张而忙碌,每天除了采访、写稿、录音,就是学习,偶尔,也会有精神和身体疲累到崩溃的时候,每当那个临界点来临之前,她就会情不自禁的悄悄地看他,看他工作时认真淡定的样子,似乎一看到他,那些不如意、困苦的煎熬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想想,这些日子也是她人生的收获期,除了更了解电台的实质,也了解了他曾经努力生存过的方式。 童言很想对他,对帮助她的人,对刚刚过去的那段日子,说声感谢,今后的生活,无论顺遂还是曲折,她都会抱有一颗感恩慈悲的心,去正视面对它! 嘉奖会之后,对于栏目组的十万元奖金,实际负责人刘洋主任未做任何表态。他只是对季舒玄说,你们晚上去哪里吃吃喝喝玩玩庆祝一下,账单拿回来报销,说完就面无表情地走了。 得了奖却没钱可拿,这让栏目组的人都感到不公,可得奖的喜悦还是压过了刘主任的无情,他们都笑闹着让季舒玄请客。 栏目组自从成立以来也聚过几次,每次季舒玄都因为身体原因未能参加。这次得奖,说白了大半的功劳都在季舒玄,不在那个领奖时说话冠冕堂皇的名义负责人,大家心知肚明,所以,此次庆功宴说什么也要拉着季舒玄一起参加。 季舒玄自是习惯性推辞,可几个同事都不愿意,小柯更是闹得最凶,“季主播,必须来!您要是不来,那十万块奖金揣到别人兜里,更是让我们觉得冤!是不是啊,同志们!” 大家高声附和,更有积极分子,已经打电话去订饭店和饭后ktv的包厢。 栏目组全体人员,就在北京第一场雪的声势下,浩浩荡荡地开赴庆功宴地点,工体附近的一家著名德国餐厅。 黑色帕萨特里挤满了栏目组的人,小柯自告奋勇开车,因为下雪后,北京的交通实在是令人担忧。 洪书童因为晕车坐在副驾驶。 大家合作久了,成了好朋友。之前生疏感减轻了不少,现在童言也随着栏目组的人,叫他的绰号,七公。 洪书童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本书,有时候是他自己的,有时候是别的作家的,中外都有,只要有空闲,他就会埋首书中,寻找他心灵静谧的一角。。。 童言穿着黑色羽绒服,挤在车后排中央。她的左边,是栏目组的故事大王,黄小朵,右边,紧挨着她坐着的,却是神情淡淡的季舒玄。。 黄小朵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大雪夜里的鬼故事,一到高---潮处,小柯总是特别配合地在前面尖声大叫,可能外面的气氛和故事应景,童言吓得缩着脖子,小脸朝白色毛织围巾里一个劲地钻。。。 黄小朵还嫌不够,讲完一个居然又来一个。。 第110章 从头再来(四) 黄小朵刻意压低嗓音,制造出恐怖气氛,“据说是真人真事。一位医生做完急诊手术后已是午夜,他准备回家。走到电梯门口,见到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护士,便一同乘电梯下楼,可电梯到了一楼还不停,一直向下。。一直向下。。。等到了负三楼,电梯门开了,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们眼前,低着头说要搭电梯。医生见状急忙关上电梯门,护士奇怪地问医生,为什么不让她上来?医生惊恐不安地说,负三楼是我们医院的停尸房,医院给每个尸体的右手都绑了一根红丝带,她的右手。。她的右手上就有一根红丝带。。”黄小朵突然把黑幽幽的目光转向旁边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童言。 童言被吓得一哆嗦,眼睛瞬时闭上,下意识的朝季舒玄那边挤了挤。。 小柯嫌不过瘾,回头看了神神叨叨的黄小朵一眼,质疑道:“怎么了,这就完了?!”太没水平了吧,这顶多算是个轻量级的嘛! 黄小朵神情古怪地摇摇头,望了望车窗外面被大雪覆盖的清冷街道,语气幽长阴森地继续:“别着急呀。。都看着我啊。。。那位医生惊恐不安地说完后,以为漂亮护士会吓得昏倒,可对方却渐渐伸出细长惨白的右手,露出手腕,阴笑一声说,是不是。。。这样的一根红绳啊?” “啊----------” “啊-----------”随着两声短促的尖叫,黄小朵竟嫌不够,恶作剧地攥住童言的手腕,作势要咬下去。。 童言只感到头皮发麻,接着从脊背后面漫出瘆人的凉意,一直延伸到后脑勺,都被恐怖惊栗的感觉席卷占据。。。。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没人知道,她的命门,也可以说是软肋,就是一切涉及鬼和幽灵的故事或是影视剧。但凡沾上一丁点,她就怕得不行,就会把自己代入故事或是鬼片里的情节里面,觉得身边到处都是陷阱和鬼魂。小的时候,每次不小心听到鬼故事,她都会缠着妈妈陪她一起睡,即便是那样,也会因为静夜里微小的声音,吓得整夜无法安眠。长大了,一个人住,尽量避免接触这一类的东西,可也有像黄小朵这样无意中害人的,每次遇到这种情形,她就会抱着毯子打开房间所有的灯,蜷缩在沙发里失眠整夜。 可以想见,今夜迎接她的,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神经大条的黄小朵终于察觉到童言颤抖的幅度不大正常,于是,放开她,换上古灵精怪的笑容,安慰说:“逗你玩呢,夕兮!!就是个鬼故事,都是假的,看把你吓的!你看。。。。我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你也没有。。。没有红绳!”她撸起自己的手腕,又去拉童言的手。。 “啊。。。。别摸我。。。。”童言哆嗦个不停,露在外面的眼睛紧紧闭着,身子已经整个靠在季舒玄的身上,抗拒着黄小朵的靠近。。。 黄小朵达到目的,被她躲闪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小柯也回头瞟了眼童言,和黄小朵一样,笑得不能自抑,锤着方向盘嘲笑童言胆小。热闹的声浪终于吸引了洪书童的注意力,他从书中抬头,朝后面望去。 黄小朵笑得东倒西歪,兀自张牙舞瓜的还要朝童言的身上扑,童言面色惨白,紧闭着眼睛,惊恐不安地叫着朝季舒玄那边躲,季舒玄的神情倒显得耐心寻味,他并未显露出不耐或是抗拒的意思,反而,撑起胳膊,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半环着童言倾斜的身体,防止她撞上边框。。 洪书童深沉的眸光闪了闪,唇角微抿,慢慢转回头去。。 黄小朵玩累了,终于安静下来,舍得去观赏车窗外面的雪景。她没发现,离她仅有几十公分远的,两只毫无关系的手掌,却因为她的原因,紧紧交握在一起。。。。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握在一起的,是她主动?还是他主动? 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变得热烫惶恐起来,她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呼吸,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被黄小朵和小柯他们发现。。。 他们相连的手掌,贴放在两人的大腿外侧,他的手心很暖,握的力度也有些紧。车内少了黄小朵和小柯的笑闹声,显得很是安静,季舒玄的脸,半侧向车窗外面,以挺直的鼻梁为界,一半笼着七彩的霓虹灯光,一半浸润在车内的阴影里,炫丽和深暗交替,不觉得突兀,反而愈加凸显了他如雕刻般俊逸的五官。 每一处起伏,每一处光影,都令人目眩神迷。。 就是这样一个从外表到内心都出色到极致的男子,却正和她手心相连。。。 早前对鬼故事的恐惧,一瞬间烟消云散,不管是红绳子,还是黄丝带,在她的眼底、心里,都抵不过此刻被他暖暖握着,护着的滋味。。。。 时间因为心情消逝得极快,仿佛只是眨了眨眼,车子已经到了目的地。 季舒玄松开手,神色坦然地转头问童言:“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沙哑,身子也为了迁就她微微俯低,车外的光线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光圈,鼻间隐隐嗅到如林木般清新的气息,她的心砰地一颤,眼睛迅速眯起,缩成一道缝。。 “哦。。还好。。。”慌乱中说了什么,她连一丝印象也无。等下了车,立在雪夜街头,吹着凛冽的寒风,兀自感到手指和大腿外侧刚刚与他接触时留下的温度。。 这是一家叫做桑普斯的德国口味餐厅,在一著名写字楼的顶层,七彩的霓虹招牌在夜幕中特别显眼。 栏目组加上季舒玄,一共也就九个人,他们按照指示牌乘坐一部电梯来到了餐厅前。 餐厅的门设计一般,并不怎么吸引人。可走进餐厅之后,就给人另外一种景象。淳朴独特的德国乡村田园装修风格,霸气酷帅的摩托车装饰其中,坐在靠窗户的餐桌还能欣赏帝都繁华的夜景。尤其值得一提的,这里不仅有特色德国香肠,现场酿制的鲜麦啤、欧陆风味的餐饮,还有激情动感的音乐演绎,为前来品尝美食的食客们奉献出一道激--情浪漫的夜生活风景大餐。 餐厅生意火爆,若不是提前定了位置,他们恐怕就要错过每周一次的德国现酿啤酒了。 来自德国本土的服务生用流利的中文引导他们来到靠窗的桌前,原先是两张长桌,现在拼在一起,便恰好能够容纳下他们。 季舒玄当然被安置在靠窗的座位,本来小柯争着抢着要挨着坐的,可是洪书童却一把揪起小柯的耳朵,回头叫站在一边的童言:“夕兮,坐这里!” 小柯没坐到心仪的位置,便把怨气发泄到点餐上面。他一口气点了德国特色面包篮、德国香肠、什菌野菜沙律、薯饼配香辣番茄肉丸、烧猪肘、慢煮牛颊。当然,少不了这间餐厅的主打特色,德国啤酒。 德国啤酒,又分黑啤,麦啤,小麦啤。其中黑啤较苦,但这才是啤酒该有的味道。 “好了,我就点这么多,剩下的,看你们的了!”小柯把菜单推到桌子中央。 黄小朵抢过去,白他一眼,“撑不死你!” 小柯点的分量足够十个人吃了,黄小朵代表女士点了几杯甜品冰淇淋和果盘。。。 服务生拿着餐单离开的时候,童言起身追上他,她和服务生站在离餐桌不远的地方交谈,声音很低,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大家天马行空地聊天,忽然,坐在最外围的一位男同事,惊讶地指着童言,“夕兮会说德语?!” 大家停下来,齐齐望向童言,似是感觉到什么,童言也恰好在此时回过头,和大家探询惊讶的目光撞上,她怔了怔,迅速和服务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小跑回来。。 她以为季舒玄有什么要求,等她询问的目光扫过窗边那人淡淡的面容,才发现自己好像会错意了。。 黄小朵快人快语:“夕兮,你还会德语啊!我们都听见你和人家帅哥用德语交谈呢,方便透露不,说了点什么秘密?是不是想约德国帅哥啊。。。。”她冲着童言眨眨眼,意为老实交代。 不知怎么回事,童言的脸一直都很红,被黄小朵调侃了一路,现在,却是更加红了。。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解释说。。 “那样是哪样啊。。。行了,夕兮,别遮遮掩掩了,追求美的事物又不是他们男士的权利,我们也可以的。别害臊!”黄小朵的言论惹来一片嘘声。。 席间只有季舒玄知道童言和服务生谈了些什么,等热闹的声浪暂歇,他才出声替童言解围:“你们还真误会她了。。” 童言的目光紧紧地望着他。 其他人也都静下来,看着季舒玄。。。 季舒玄淡淡一笑,说:“出于大家的健康考虑,她请服务生交代后厨,不要放过量油脂,食物以清淡可口为宜,是吗,夕兮。。。” 他并不是存心说谎,其实,也并非说谎。童言和服务生交谈的内容,正是他说的那样,可她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大家,而只是,单单为了他。。。。。 第111章 从头再来(五) 餐厅有一个占地面积几百平方米的大型酒酿制机,自然也能制作出纯正上好的各色德国啤酒。 精致的饭菜陆续上桌,饿了一天,大家的食欲都非常好。 德国面包是碱水面包,形大而厚实,味咸且很有嚼劲,撕开一片面包,用餐刀抹上酱吃,更是别有一种风味。酱料也分两种,一种是清新解腻的香草芝士白酱,一种是颇有内涵层次丰富的猪肝酱,猪肝酱虽有少许腥味,但是口感很特别,推荐来这家餐厅的同事说,这个酱蘸多了吃会上瘾! 小柯鄙视地看那位同事一眼,“草食动物!”他用叉子叉起一根地道的德国香肠,蘸了厚厚一层猪肝酱,大口一吞,享受般地大嚼,“这样吃才会让人上瘾,懂吗?” 大家都笑。。 童言挑了一盘味道清淡营养丰富的什菌野菜沙律放在季舒玄面前,把擦拭干净的刀叉放在他的手里,然后低声说:“是什菌野菜沙律,香肠要香烧纽伦堡猪肉肠好吗?”季舒玄的口味和她相似,她平常喜欢吃个头大内容丰富并且有质感的香烧纽伦堡猪肉肠,对那种水煮的维也纳猪肉肠很无语,不过,这纯属个人喜好。 季舒玄微微点头,“可以多给我一些酸椰菜。” 她眼睛一亮,唇角上勾,露出颊边的酒窝,“我也喜欢吃酸椰菜。”德国猪肉肠的配菜基本上都是酸椰菜和土豆泥,一口肠一口土豆泥或者酸椰菜是他们喜欢的吃法。童言喜欢酸椰菜搭配香肠的独特口感,没想到季舒玄和她的喜好不谋而合。 这也算是有缘吗? 她神情愉快地切着香肠,性格外向活泼的黄小朵从侍应生手中接过酒桶,热情的为同事们斟酒,有三种新鲜啤酒可供选择,大家多选颜色清亮的麦啤、小麦啤,可到了童言这边,她却举起手,微笑说:“我要黑啤。” 黄小朵睨她一眼,一脸不敢苟同的样子:“夕兮,据说德国黑啤好苦的,你确定。。。要这个?” 童言笑着点点头,把切好的香肠和酸椰菜整齐地摆放在季舒玄的餐盘里。 童言把泡沫丰富的黑啤接过来,试了试温度,自己不喝,却让给旁边的季舒玄。 “季主播,这里的啤酒很新鲜,你也喝点吧。” 季舒玄坐了半天,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听到童言的建议,他颇感到意外。童言对他,虽不像母亲那样事事管着,可对待他的饮食,却从来也不打马虎眼,今天是怎么了,居然开恩让他饮酒! 德国黑啤素来是他的最爱,不论是在德国本土或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只要到了德餐厅,他可以不吃德国美食,却必须得把黑啤喝饱。 细心的她,又知道了些什么吗? 他低下眼帘,微微抿着唇,露出久违的笑容。。 童言被那抹温暖的笑容,耀得轻微恍神,递给他杯子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出来,她连忙抽纸巾帮他擦拭裤子上的酒渍,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迷惑人一般磁性优雅的声线,柔柔地入耳,“不要紧。。不用管它了。。。” 他们之间的互动太过投入,以至于周遭渐渐变得安静,也毫无所觉。大家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好像第一次发现,季主播和夕兮在一起的画面,是那么的温馨自然。之前,或许有敏感的同事看出些端倪,可大多人都觉得他们差距太大,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可今天这一幕,却真真切切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不同,这种不同,和寻常男女之间的暧昧不尽相同,似乎有些近,有些远,远远近近的,让人看不大清楚。 席间,只有了解内情的洪书童和小柯,互相对望了一眼,隔空碰杯。。 最后,还是洪书童为童言他们仗义解围,他举起杯,“来!为我们的相聚干了这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季舒玄也举起啤酒,可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腿被一只小手碰了碰,然后他就听到童言刻意压低的声音,提醒他:“仅此一杯啊,别喝太猛。” 她不知道淡淡的一声叮咛在他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涛汹涌,她只是觉得他沉默了几秒,好像还‘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哑地回了声,好。 他喝酒的时候,她就从旁边偷瞄着他看。生怕他不小心喝多了,对胃有什么不好。 他喝酒的样子很豪爽,与生俱来的男子气概,自然流露。或许是很长时间没沾酒的缘故,尽管已经做到克制,可还是一口气喝下了半杯。他的唇边,沾了一些乳白色的新鲜酒沫,他探出舌尖,刮了一下,头微微后仰,凸起的喉结一上一下,看上去格外迷人。 童言的胳膊被人碰了下,“你的酒还没喝!” 洪书童冲她晃了晃空掉的酒杯,眨眨眼,暗示她,别太投入了。。 童言的脸腾起红云,慌乱中收回眼神,“哦。。。。”仰头灌了口啤酒,黑啤的苦涩口感,一下子冲到喉咙,苦得她两眼一眯,禁不住呛咳起来。 黄小朵看得哈哈大笑,指着童言:“看看,呛住了吧!你以为谁都能喝得惯德国黑啤呢!” 洪书童横那小丫头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适不适合呢?说不定再喝,就会喜欢上了,也不一定!”说完,他朝季舒玄望去,“季主播,你是怎么爱上黑啤的味道的?”寻常人,一般不会尝试去喝它,就像很多人不喜欢吃苦瓜一样,受不了它们苦涩冲鼻的味道。 季舒玄握着杯子,神情显得很安静,他转了转杯缘,笑着说:“其实,我对酒不抗拒也不排斥,中国有中国人的酒文化,德国人也不例外。德国有句经典的话:如果说啤酒是德国人的血液,那闻名天下的黑啤酒则蕴含德国风情中最浓郁的血统。不论是酒,还是世界上任何一种东西,只要纯正纯粹了,就自然会有人钟情。我初次喝黑啤,和夕兮的情况差不多,但是黑啤的味道确实与众不同,它的泡沫细腻而持久,麦芽的香气,醇厚的口感,苦涩之余还略带甘甜。情有独钟的黑啤,即使无人对饮,我也能自个儿喝上几杯。噢。。对了,告诉你一个窍门,吃德国菜配黑啤还有消除腹胀的功能,不信,你尽可一试。。” 他的声音原本就吸引人,再加上绘声绘色的形容,于是把一杯再平常不过的德国黑啤变成了中国神话里的琼浆美味,本来他说这番话是对着洪书童,可话音刚落,几乎所有在座的人,都齐刷刷的把杯子递给黄小朵。 “来杯黑啤!” 那天晚上,黑啤被喝了个底朝天,最后又加了一桶,大家微醺的同时,似乎都感受到了他口中所说的,那种微苦却回甘的清甜滋味。。 让小柯念念不忘的,除了黑啤还有名扬天下的德国猪肘,身为肉食动物的他简直是发自内心的疯狂喜欢。据说是用德国引进的超大烤箱,经过多种复杂工序烹调而成的烧猪肘,霸气外露,色泽鲜润,外皮烤得很酥脆,肉质扎实且入味,吃进嘴里丝毫不感觉肥腻,真的非常地道正宗。 肘子吃多了,啤酒喝多了的后果就是谁也不能开车了。 黑色帕萨特和几辆同事的私家车都放在大厦的停车场,一行人在雪地里步行去附近的ktv继续狂欢。 ktv里除了火爆的音乐,到处都弥漫着夜生活的气息。 可能是高兴,氛围又对,所以,很多严肃的人都在这里卸下伪装,尽情地狂歌乱舞。烟酒之气靡靡,隔着很近的距离,却总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童言从进到包房就开始昏昏欲睡,她靠在沙发里,迷离着一双醉眼,看着黄小朵在舞池里又唱又跳。。 “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脸上,留个爱标记。。。。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心上,让我想念你。。。。” 没想到,黄小朵还有副唱歌的好嗓子,软软糯糯的,直唱到每个男人的心坎里。。。 不知谁又在吸烟,她一阵反胃,本能地捂嘴,往门口跑。 季舒玄身子一僵,直起身来,他旁边的洪书童,似醉非醉地看着他笑,捅了捅季舒玄的胳膊,凑到季舒玄耳边,大声说:“夕兮去吐了!她今天可被你的黑啤诱---惑给害惨了!” 那傻丫头,刚才听了季舒玄的一番高论之后,喝了不下五杯的新鲜黑啤,若不是他最后拦着,她弄不好连ktv都来不了了。 季舒玄抿着唇,拿起放在手边的外套,他又向前摩挲,触碰到童言质地柔软的羽绒服和背包,一起拿在手里,站起来,对半清醒的洪书童说:“我送她回去,顺便把账结了,这边,麻烦你照应一下。” 洪书童黑眸深深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他起身拍了拍季舒玄的肩膀,“好了,放心吧,照顾好夕兮。” 出门遇见服务员,季舒玄叫住他,“麻烦你带我去卫生间。。” 第112章 从头再来(七) 雪扑簌簌下着,脚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面很滑,他只能依靠导盲杖缓缓前行。 街道上行人不少,可都步履匆匆,时不时有人会撞上他,说对不起的同时,又禁不住小声嘟囔,这么冷的天,出来找麻烦麼? 他只能报以歉意的苦笑。。 这种糟糕的天气,确实不适合他这样的人出行。。。 最后撞上他的年轻人很客气,她带着他找到一间售卖饮品的蛋糕店,很热情的把他送进门,才惋惜地叹了口气告辞离开。 蛋糕店里暖意十足,弥漫着奶油和水果的甜香。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些什么?”导购员迎上前。 他收起导盲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雪水。。。 “请给我一杯热茶,带走,谢谢。”他语气柔和地说。。 童言被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惊醒,她按着肚子,刚刚起来就啊的一声,重新倒向枕头。。。 头疼得快要炸掉了。。。 她辗转反侧,之前断断续续的记忆也渐渐在脑海里拼凑重现。。 她记得她喝醉了,醉得不轻,在卫生间里吐了又吐,不知怎么搞的,她竟和季舒玄在雪地走路,后来,似乎上了车。。。再后来,她在车上闹,吐了司机一身,还吵嚷着要季舒玄。。然后,她好像被人抱住,喝了一杯热热的东西,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现在。。。。 现在,她在哪儿!! 四周黑暗陌生的气息告诉她,这里,不是她的家。 心猛地一颤,手指迅速按住胸口上下摩挲起来,察觉到衣料不一样的柔软触感,她呆了几秒,突然低低地叫了声,捂住脸,团缩在膝头。。。 他。。。是他。。。 带她回家了? 是季家麼? 是苏阿姨。。。还是他为自己换的衣服? 天呐。。。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童言。。。。 叫你喝酒!!叫你喝醉!! 她懊恼地敲着脑袋,羞惭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咔-----------”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愕了愕,紧张地盯着暗处的门,耳边却不由得回响起黄小朵关于红绳子的鬼故事。。。 季舒玄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睡不踏实。 自从他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去了战区,便患上了轻微的神经衰弱,失眠是常态,没来由的焦虑感才是最折磨人的。他原以为从战场上下来,情况会有所改观,可等真正脱离那个环境之后,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发展蔓延的趋势,失明之后,情况愈发变得严重,后来回国,母亲带着他遍访名医,用中药调理了几个月,前阵子才稍稍有所好转。 但是,今晚。。。。 他注定无法安然入眠。。 或许是碰巧了,母亲今夜住在友人家里,回不来,也就是说,家里只有他和童言。 想到刚才为她换衣服时的尴尬,原本那丝睡意,顷刻间都化成了滚烫的热源,涌上面颊。。 睡不着,就打算起来喝点水。熟门熟路地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可不小心撞翻了母亲留在接水笼头下的杯子。 尽力补救了,可还是发出一些声响。。 他仔细聆听着客房里的动静,待了一会儿,才重新探下身去接水。。 水流刻意压到最小,接了半杯,他端起准备喝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的门,咔擦一响,而后,是几下清浅谨慎的脚步声。。。 他身子一僵,立在原处没动。。 “季。。。主播。。。是你吗?”等了一会儿,背后传来和往常不大一样的颤抖的询问声。。 他的嘴里刚含了一口温水,猛地吞咽下去,哽得喉咙有些疼。他徐徐回过身,低低地应了声,“哦,是我。” 他没看到童言手里其实攥着一根扫灰的鸡毛掸子,她没穿鞋,光着脚弓着腰巴着门框,目光闪闪烁烁地盯着他。。 若不是空气里有她熟悉的安心的气息,弄不好,她的鸡毛掸子就招呼人家背上去了。。 不过,她刚才是真的怕,一想到红丝带什么的,就想下意识地开灯。碰巧,外面又有响动,她惊出一身冷汗,实在不敢呆在黑暗陌生的屋里,所以,才如惊弓之鸟一般偷偷地跑出来了。。 猜到这里是季家,猜到是他一直照顾着醉酒后丑态百出的她。。。 可当事实真相摆在她脸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抱头遁走,过往二十几年丢人的瞬间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此刻的尴尬和羞惭。。。 他怎么把她弄回来的。。。 外面的雪那么大,他又看不见。。。 “对不起,吵到你了。。”他低下头,捏了捏眉心,指着墙上某一处,“那边是电灯开关。” 她没去开灯。 他看不到无所谓,而她,怕一亮灯,他就回房间了。。 “没事,不黑,我能看见。”她一边说,一边放下鸡毛掸子,侧着脸朝苏荷声的卧室瞅。。 像是猜到她的小动作,他笑了笑,说:“我妈妈去朋友家了,今晚不回来。” 除了越来越紧的呼吸,她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什么了。。 苏阿姨不在家! 那。。。。那她身上的睡衣。。。 还有即将迎来的几个小时,她。。。。他们要。。。。。 搓着发红的手掌,脸也烫得要滚出油来,嗫嚅着,迟疑着开口:“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太麻烦你了。。我。。。。”再也说不下去。。 季舒玄也不能回想过去的那一幕,他抿了抿嘴唇,顾左右而言他:“你。。。要不要喝水。” 她看着他,低低地应了声,朝他这边走。 两人的手同时伸向搁在饮水机上边的纸杯,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然后,像是约好的,又同时松手,那两三个套叠在一起的纸杯晃了晃便直线下坠,掉在地板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回声。。 他愣了愣,收回手,俯身想去捡,谁知,比他动作更快的那个人,却冲上来,力道很大地撞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腰。。 他的手伸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愕,就是震愕。。。 “夕兮------------”他小心翼翼试探地叫。。 她一声不响地趴在他的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身,固执地加重力量。。 她贴在他的肩膀,视线所及,是白花花的堆着积雪的庭院,和她的脑袋一样,一片空白,不能思考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可她毕竟就在他的怀里,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而且,造成这种无法挽回的局面的人,正是她自己。。 不愿深想。 勇敢了,就要坚持到底。哪怕他会拒绝,会把她推开,叱责她的幼稚和冲动,她还是不后悔,用这种决然甚至是突然的方式告诉他,她喜欢他,从始至终,她的世界里,仅仅只有一个他,而已。。。 季舒玄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停了停,最后落在她的肩膀。。 “夕兮。。。”他轻叫了声。 很明显地感觉到指间柔软的身躯颤了颤,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在他说下句话之前,头埋在他的胸口处,低声恳求,“别动。。。求求你,别动。。。” 他真就不说也不动了。。 鼻子被她不听话的头发挠得很痒,他尽力忍着。 她比过去长高了,也胖了一点,她身上的味道不算好闻,可适应了,也能闻到潜藏在深处的清淡香气。。 那是她独有的气息,混合了柑橘和草类的清香,曾在他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味道。。。。 他尴尬地向后退了一步,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靠近。。 “夕兮,你还没清醒的话,就去睡觉。”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哑。。 虽然离了他温暖的怀抱,可她的手,还固执地拽着他腰间的衣服,不肯放开。。 她盯着他黑如子夜的眼睛,鼓起所有的勇气,一字一顿地说:“季舒玄,我爱你!” 不是季主播,不是eric,而是郑重的称呼他的全名,告诉他,她爱他。。。 不是简单的喜欢,是真真正正的爱一个人。。 季舒玄很早就察觉到她的心思,可没想到她对他竟已情深至此。。 心思瞬间乱了,黑暗中,他沉默不语,而她急促的呼吸声,被静谧的空间无限放大,引得他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湖也泛起层层波澜。。 不能否认的是,他对她的感觉不像之前那么单纯了。他不敢朝深处想,脚步也从不敢向她靠近,因为他怕一个不小心,就会酿成另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不是封建,更不是自卑,只是觉得像她这样优秀善良的女孩,应该拥有简单幸福的人生。。 而他,显然给不了她这些。 不动声色的又后撤了一步,童言的手霍然一空,她愣了愣,攥紧手心,轻声的,颤抖地问:“你。。。不可以喜欢我吗?” 他的心一紧,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透着疏离,“我们不合适,夕兮。” 第113章 遥远(一) 不合适。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灌入耳膜,瞬间打碎了她那颗无知无畏勇敢的心。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双手垂在腿边,紧紧握着,指甲深陷进手心,却不觉得有多疼。 季舒玄也默立着,没有动。 他们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童言的视线穿过他挺拔的肩膀,落在庭院里的雪地上。。。 好久,她才缓缓退了一步,头低下,声音压到最小,说:“哦,我知道了。。。” 季舒玄的心微微一颤,他听出她说话时的鼻音,想必一定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他感到困扰。。。 为这样的童言感到心疼,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 季舒玄朝她点点头,“去睡吧,明早还要上班。” “嗯。。”她转身回了房间。。 门闭合发出轻响,季舒玄低下头,默默地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通往庭院的阳台。 早饭是童言做的,小米粥、烙得薄薄的鸡蛋煎饼,还有苏荷声放在冰箱里的腌菜。 她把腌菜切碎,拌上香油和芝麻,搁一点点醋,随手一搅,香味就出来了。。 饭桌上,两人吃得异常安静。 吃完饭,童言洗涮之后,看到季舒玄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短大衣,从他的房间走了出来。 “我叫了车,一会儿就到小区门口。夕兮,你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季舒玄一边说,一边往身上套着大衣。 “好。。”她没什么好收拾的,又不化妆,又不用换衣服,拎起背包就能走。。 拿背包的时候,却看到和自己白色的围巾纠缠在一起的兰格围巾。 那是他的。 来自英国一个古老的品牌,向来以纯正的羊绒著称世界。 她把格子围巾从自己上面拆下来,白色的围巾沾染了一些蓝色的羊绒,她摸了摸,就那样套在脖子上,围了两圈。 “季主播,你的围巾。”她把兰格围巾递给他。 他怔了怔,接过围巾,“谢谢。” 他系围巾的方式很特别,手指灵巧的在颈间穿梭几下,一个不易散开的结扣就系好了。 他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很好看,尤其适合穿藏蓝色和深灰色系的衣服,稳重的颜色,显得整个人玉树临风,卓尔不凡。。 雪后的路况不算好,但恐是交警提前开了会,所以道路还算畅通,许多志愿者配合清洁工在街上扫雪,各个单位门前,也有不少职工清扫劳动。。 巍峨耸立的广播大厦也不例外,早到的员工被分成几拨,划分责任区,正在积极地铲雪。。 季舒玄下车的地方有些薄冰,脚踩上去特别滑,童言让他别动,迅速跳下车,扶着他的胳膊,牵引着他来到清扫后的路面。 “小---------夕兮。。。。。。。”随着一声大喊,一抹火红的影子从扫雪的人里窜了过来。。 是花溶。 “季主播,早!!我是夕兮的好朋友,花溶,你还记得我吧!”花溶喜欢红色,身上的毛衣也是火红火红的,透着喜气。 季舒玄知道她,童言的小师父,个性爽朗的女子。 他笑着点头,“早。。。。” 花溶刚才只顾着专心扫雪,没注意其他,若不是身边的人发现电台的风云人物来了,都停下来看,她估计就要错过这么养眼的镜头了。。。 还别说,季舒玄和童言站在一起的画面,真挺那个的。。。 她激动之下忘了徒弟的叮嘱,小字都喊出口了,才紧急刹车,改口。。。。 幸好。。没露馅。。。 童言放开扶着季舒玄的手,笑着问花溶:“师父,你不冷啊,穿着毛衣干活。” 花溶懊恼地撇撇嘴,朝后面的一群人瞟了一眼,气哼哼地说:“还不是刘主任!要政绩不要温度,说什么到了大家表现的时候,抓壮丁一样抓了新闻中心的人下来扫雪,还不让穿外套,你看,都是我们的人,没一个外面的。” 童言踮脚一看,还真是。。 不过‘魅力纪录’的人倒是没有,都是其他新闻栏目的同事。 聊了几句,和花溶约好了中午一起去餐厅吃饭,童言正准备和季舒玄离开,花溶却忽然拉住她,上下打量着,紧蹙起眉头:“你怎么回事,眼睛这么红,昨晚上没睡觉吗?” 童言的心咚的漏跳一拍,她紧张地朝身边那人望了望,然后躲闪着花溶探询关切的目光,红着脸低声说:“啊。。没。睡得挺好的。。。” 挺好? 那脸好好的,怎么会红啊。。 花溶习惯性撇嘴,抛给她一个押后再审的眼神,朝她摆摆手,跑回去继续劳动了。。 等电梯的,各个频率的员工都有。见到季舒玄都很客气地打招呼,有话多外向的,还不停地拉着他问问题,季舒玄好脾气的一一回答,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他才得以脱身。。 电梯里人挤人,童言站在最里面,和季舒玄隔着一个同事。 男同事体态臃肿,肚子尤其巨大,上了两层,又挤进来几个人,那个男同事忽然唉哟叫了声,身子猛地朝童言这边压过来。。 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她只能闭上眼睛,等着肩膀撞上墙壁的厄运。 可不知怎么回事,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一阵熟悉的气息钻入鼻子,她惊愕中张开眼睛。。 原先挡在她和季舒玄之间的胖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挺隽优雅的藏蓝色身影。。 是他? “对不起啊,季主播,有没有撞疼你?”胖男人愧疚的脸在人群中冒了一下,然后声色俱厉地冲着前面的人吼:“别挤了,别挤了!!季主播在后面呢!” 不知谁应和了声,你下去我们就松快了,于是,大家都笑起来。。 趁他们都跑神的功夫,季舒玄微微一笑,撑起手臂,在电梯和童言之间,围了一个安全的半圆。 到了十七楼以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季舒玄将手放进大衣口袋,靠在墙壁上,抿着嘴唇,不出声。 电梯又上了一层,他忽然叫了声:“夕兮。。。。。” 声音有些严肃,但并不显凌厉。 她偏头,望着他,乌黑的眼睛,被电梯间的灯光映得漆明发亮。。 他似乎还在犹豫,等了一会儿,才语速低缓地开口:“对不起。。。。” 她眼底的光亮,瞬间熄灭成黑沉沉的一团。。。 时间似乎凝滞住,等她意识过来,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叮”一声脆响,电梯到了他们的楼层。。。 迎面是中央空调热烘烘的暖风,电梯外立着两个人,正在低头谈话,看到电梯里的他们,同时一怔,又各自放松。。 “舒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穿着米灰色职业套裙,黑色高跟鞋的笙歌笑吟吟地招呼。 季舒玄恢复惯常的清淡表情,他微微颔首,“笙歌主播,早。” 他率先走出电梯,童言低着头,也跟着走出来。 刘洋和季舒玄打过招呼,指着童言,问笙歌:“是她吗?你确定要调她过去帮忙?” 笙歌瞥了一眼季舒玄,笑着说:“是啊,主任,刚才你不都答应了吗,让夕兮去帮我的忙!” 童言抓紧背包的带子,愕然中,望向笙歌。。 去新闻早八点? 不在他身边了吗? 他,知道吗? 刘洋笑了两声,“我又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答应了自然会兑现。”他把话顿住,目光暧昧地拍了拍季舒玄的肩膀,“就是怕季主播觉得不方便,夕兮一向把他的公私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刘洋精明的眼睛扫过季舒玄和童言,他刻意加重后一句的语气,就是想试探看看笙歌告诉他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笙歌说,季舒玄和助理之间互相有意思,一个日夜接送,餐餐饭亲自下厨预备,一个禅精竭虑为助理前途铺路,准备把她培养成下一个林如。 林如,刘洋可是一点都不陌生。 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几乎对她的名字耳熟能详。只要听见林如,就会有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从心中流过。当年风靡全国的五十集日本电视连续剧《阿信》中气韵生动的旁白,就是林如的奉献!林如的播音虽然柔和、淡雅,但柔而不软,柔中有刚,淡而不冷,淡中有情。数十年来,她以这种具有个性魅力的风格而跻身于播音群星之列,成为几代播音人的楷模和梦想。 季舒玄是打算把这个平凡到普通的年轻女孩培养成林如一样的人吗? 刘洋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 或许,情人眼里会出一两个西施,可单靠着一点点先天条件的优势就想成为这个,成为那个,未免就有些坐井观天了。 季舒玄神情不变,只是微微侧开肩膀,不经意间甩掉刘洋的手,语气沉稳地说:“刘主任言重了,没什么不方便的,倒是夕兮,离开这些琐碎的事情,才能有更好的发展。” 季舒玄不知道童言听进去多少,其实,后半句,是对她说的。 童言始终没有出声,直到刘洋和笙歌进了电梯,她才赫然抬起苍白失落的脸庞,看着季舒玄,语声颤抖地说:“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看他不说话,半侧着脸敛眉思索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傻子,昨夜的表白,也变得如此的可笑,荒唐。。 他,早就打算让她离开了,不是吗? 第114章 遥远(二) ‘新闻早八点’和‘魅力纪录’虽然只有一层之隔,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却鲜少能碰面。‘新闻早八点’是高时效性节目,仅仅是外派记者就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些‘无冕之王’的光环背后,却是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全年全天无休。虽然不用像朝九晚五的人一样坐班,可他们谁都不知道新闻,会发生在什么时候,谁都不知道,下一刻是否会接到采访命令。 童言过来,名义上是笙歌的助理,其实,从到‘新闻早八点’的第一天起,她就被笙歌踢到新闻记者的岗位,跟着一群二三十岁的糙老爷们整天外出采访。 新闻记者有多苦,曾经跑过新闻的笙歌心里最是清楚。十个新闻记者,九个半都有胃病,长期失眠,恶劣的工作环境,工作时间不固定,常常让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男记者们都嗷嗷喊累,如今,童言置身于那样的环境,毫无经验的她,恐怕一个月都难撑下来。。 笙歌一直笑坐着等。 她等着童言主动来找她。 她认为最多一个月,童言自会回来找她认错服输。可她没想到的是,从初冬等到落水成冰的深冬,她也没能看到童言的影子。 倒是,最近以来的新闻稿件却频繁出现夕兮的名字,作为采访记者,她的出镜率比主播们还要高。节目组的其他几位主播,都喜欢用她撰写的稿件,说有新意,和那些死搬硬套的稿件不同,听众反响好。有的主播,还私下里请童言吃饭,送她礼物,想长期合作下去。。 对此,笙歌嗤之以鼻,她从不用童言的稿件,可由她主持的‘新闻早八点’依旧是全台数一数二高收听率的节目。 她不稀罕,不代表别人不稀罕。 很偶然的一次,她看到了童言的稿件。 一期关于体育竞赛的报道。普普通通的一场足球赛,在她轻描淡写的笔下变成了一场生动有趣的竞技。不知是不是季舒玄指导过她,竟然在寻常的体育报道中穿插了临时采访到的赛场花絮和球迷心声。短短几分钟的电台新闻,却忽然有了超越电视新闻的效果,极强的感染力,让那一期的体育新闻创下了开播以来的听众访问纪录。 后来,笙歌见到那一期体育节目的主播,谈及此事,那位资深主播说,当初任务派下来的时候,没一个记者愿意去的。一场毫无悬念的冗长沉闷的球赛,根本激不起他们丝毫的兴趣。是夕兮,主动接下任务,在数九寒天的露天球场一呆就是大半天,稿件出来后,主编愣是一个字没改,就交给他直播了。搁以往,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台里的新闻记者大多文字撰写能力薄弱,他们写出来的东西特别糙,要是没有关系好的编辑罩着,打回来重写是轻的,严重点,扣奖金都不为过。可夕兮这样特殊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他发现,夕兮的能力不仅仅局限于采访,她在写稿、编辑、策划方面也有很强的能力。采访机录回来的声音资料,基本上不用删除,都是有用的。原先不愿意和她搭伴合作的男记者,现在抢着和她出去采访,哪怕走得再远,出再大力气,他们也是甘之如饴。。 体育主播和童言在餐厅吃饭时遇见,他好奇地问起当初采访足球赛的事儿,问她是怎么想起去采访球员和球迷的。。 童言想了想,笑着回答他:“当体育记者,必须了解体育真正的内涵。哪怕只参与了某一项比赛,也一定要知道一些足球的规律,比赛中的技术、品质、意志等等一切与球赛有关的东西。球员赢了是什么样的心理,败了是什么样心理,球迷的心情又是什么。一叶知秋,当你了解足球的内涵时,肯定也会了解到其他运动的内涵是什么。有了内涵和生命力,这样写出的体育报道、体育新闻才生动、真实、有趣,您说。。对吗?” 体育主播也是播音界的老主持人了,他担任过国际国内几百场大型赛事的特约评论员,又是电台的资深体育主播,称得上是久经沙场。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变得功利市侩,麻木不仁,年轻时的梦想,变成了家中储藏室里蒙尘的足球、篮球,工作之于他,仅仅只是一个工作而已,变得毫无激--情,毫无动力。。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一番毫不沉重的回答,刺激得重新拾回初出校门时热血澎湃的感觉。不管这热情能够持续多久,他想,他都不会忘记她曾经说过的这番话。。 “她,真的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体育主播对笙歌,感慨地说。 如果说那一次和体育主播的谈话让笙歌感觉到一丝压力,那么,几天后,一次突出其来的直播事故,和她搭档的男主播因为肠痉挛昏倒,节目负责人情急之下拉来童言救场,才让笙歌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什么才是威胁。。 节目是直播,临时插进来的广告支撑不了多久。 原本她可以独自撑下来的,可是男主播的稿件她片字未看,加之他主讲的是国际新闻,而她的弱项,偏偏就是很多拗口的国家名和元首的名字,她无法保证准确播报,所以,只能铁青着脸看着节目负责人满世界地狂叫,谁能上! 笙歌记得是花溶那个小妖精推荐的童言。 她把抱着一摞资料,一脸尘霜的黄毛丫头推到节目负责人面前,“夕兮能上!!她原来当过主播,有播音经验!” 那一刻,就算是只播过音的猴子,也会被抬上主播台的。 童言起初很慌,因为,她有几个月没摸过耳机话筒了。坐在陌生而又熟悉的控音台前,她频频深呼吸,手按在胸前,一目十行地看着手里的稿件,暗自加油鼓劲。 笙歌一直冷眼旁观,连童言戴上坏掉的耳麦,也不去提醒。 她想看着童言出丑,看她如何把长达十五分钟的国际新闻顺利地念完。 念完。 对于她那样的程度而言,能念完,已经是奇迹了吧。。 不知那个讨厌鬼在直播重新开始前提醒童言换了新的耳麦,她的状态似乎好了一点,居然还有闲情冲她微笑致意。。 她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投向录音室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刚才的动静闹得太大了,又是台里政策性的新闻节目,所以,苏群出现在外面一点都不稀奇。笙歌目光一转,倏忽怔住。。 他? 他也来了? 和苏群喁喁低语的男子,哪怕被前方的人遮挡住大半个脸面,她还是能够一眼认出,那,就是季舒玄。。 目光收回,侧目朝旁边默念的女子望去,她很专注,全身心地沉浸在稿件里面,根本没发现外面立着的人影。。 笙歌撇撇唇,嘴角逸出一丝冷笑。。 “法国经济、财政和工业部7日晚发表声明说,意大利总理马里奥。蒙蒂和其他8个欧元区成员国财政部长联名致函欧盟轮值主席国丹麦,要求欧盟加快对金融交易税提案的审议进程。。。。” “美国政府希望把俄罗斯和中国纳入国际空间行为规范中,正设法建立一条直通北京的线路就像前不久与莫斯科建立的那条一样防止太空中出现碰撞,发生可能破坏稳定的事件。据悉。。。。。” “据伊朗新闻电视台7日报道,伊朗议会已准备好批准一项要求伊朗政府停止向部分欧盟成员国出口原油的议案,以回应欧盟对伊朗实施石油禁运的决定。石油行业是伊朗的经济命脉,伊朗石油收入占全部外汇收入的85%以上。伊朗目前原油日出口量约260万桶。欧盟从伊朗日进口原油总量约50万桶,其中希腊、意大利和西班牙是欧盟成员国中进口伊朗石油最多的国家。。。。。。。。” 一串串流利圆润,清澈透亮的播报声通过电波同步传送到全世界的听众耳朵,当然,距离播音员最近的笙歌也听到了童言堪称完美的声音。。 不是第一次听,可是每一次听来,都会让她感到不安和。。。。嫉妒。。。 是的。 就是嫉妒。 她不得不承认,童言的先天条件比她好得太多,她的音准和音质,是别人提刀子动手术,也无法模仿和逾越的。 她欠缺的,正如季舒玄所说,就是经验和历练。 如果假以时日的话,童言的成就必然能够超越她,超越这里所有的女主播,成为一颗无比耀眼的明星。。。 直播结束。 整个录音大厅都沸腾了,惊喜若狂的节目负责人匡翼冲进来,握住童言的肩膀,“太棒了!!夕兮!!太棒了!!没有一个错字,连一个停顿都没有!!你是怎么做到的!!声音也太好了!!太好了!!”他语无伦次地反复述说着惊喜,根本没注意到一旁沉着脸离开的笙歌。 录音大厅的走廊上,笙歌却见到意料之中的人。 第115章 遥远(三) 笙歌踟蹰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舒玄,是在等我吗?” 她是故意的,明知道这个清俊挺拔的男人一辈子都不会为了她而驻足停留,她还是想刺一刺儿他,借机发泄胸中的怨气。 季舒玄表情淡淡的,并没有因为她的出现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他面向她,牵起嘴角微笑,“笙歌主播又拿我开玩笑。。” 大厦的中央空调性能良好,季舒玄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衣和西裤,和远处体态臃肿的同事比起来,他的挺隽和优雅,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这样出色的男人,也莫怪全台的女人都为之心动,连她,原本只是把他当做偶像崇拜的目的,也变得不那么单纯了。 可她和那些庸俗女人又怎能一样,经历过一场由生到死的爱情,她早已经把世间的情爱看淡,把男女之情抛到了生命的牢狱。爱情之于她,就是忘川河谷盛开的罂粟,看似美丽,充满诱--惑却饱含毒汁的花朵,不能靠近,不能摘取,更不能。。。。怀念。。 埋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就是忘川彼岸的阳春白雪。而她,从分开的那一刻,就永世跌入了地狱的深渊,再也无法够得到。。。那一丝丝的温暖。。。 季舒玄也是阳春白雪,但却不是她承受地狱之火炙烤,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个人。。。 如果不是他,那么,是谁都一样。。 流行在恋人间的一句话,却是她心灵的真实写照。 她很清楚,季舒玄也不是那个谁,因为,他根本没有对她动过心思,他就是季舒玄,一个能在事业上助她更上层楼的优质男人,而她,也不过是他可利用的资源,互相利用,互取所需,才是他们之间正常的可维持下去的关系。 笙歌的眼睛里划出一道精明的冷光,又迅速敛去。她换上一丝浅笑,语态嫣然地说:“你总算能看到我的诚意了吧,我可没欺负你的人,今天。。。她的表现,你满意吗?”她朝人声喧哗的录音大厅瞥了一眼。。 季舒玄抿着唇,旋即微笑,“那是她的运气好,遇上你,才能得到这个机会。” 笙歌笑出来,才发觉嘴角有些僵硬,他,什么意思?是变相说她邀功吗?毕竟,事实摆在那里,谁都知道是男主播临时出了状况才让童言顶替的,不过,他也没见花溶那妖精向节目负责人推荐童言,不是吗? 讪讪笑了笑,“你过奖了。。不过,我还真的有点好奇,你打算让她在这边呆多久?”虽说把童言发配到又苦又累的新闻记者岗位上是她的意思,可季舒玄也是从开始就知情的,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默许了她的行为,那证明也是他想做的。她有点想不通,因为季舒玄对童言的感情明显不像外人看来那么简单,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却刻意隐忍,凡事低调,宁可她误会他,疏远他,也不肯主动靠近童言,这就让人觉得困惑了。 是他的残疾吗? 笙歌猜。 “等等吧,等她再磨练一段时间,回来会更好。”季舒玄语气淡淡的说完,把脸转向热闹的录音大厅。。 春节快到了,突发事件也到了集中爆发期。童言被轮换到民生新闻组,也是最忙的一个采访小组,常常是一个电话,一条线索,她就要奔赴现场,寻找第一手资料。 民生新闻囊括方方面面,有轰天震地的大事,也有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为了一瓣蒜,一块姜,她也要在寒风中采访数小时,而更离谱的,居然还有人报假新闻,上次,她就为了一个跳楼轻生的假新闻,独自登上了一幢二十二层高的在建楼房,她是一口气冲上去的,生怕晚一秒,就会和一个鲜活的生命擦肩而过,可等她瘫坐在空无一人的楼顶,承受着心脏的重压,听着手机里传来同事关于假新闻的通知时,她忽然有了被放空的无力感。 不委屈吗? 这是她离开他之后,第一次质问自己。。。 不委屈吗? 不委屈吗,童言? 被他无情的拒绝,毫无征兆的调离岗位,笙歌的排挤,新闻记者的苦累与辛酸,寒风中,大雪中,长夜漫漫的寂寥和无助,都在粉碎她自诩坚强的外壳。。。 每次想起他,心,都会疼得发抖。。。 可是越想,她越是强迫自己要坚强。她要守住自己的一颗心,哪怕外壳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她也要守住一颗纯净无暇的心灵。。 因为他说过,只有拥有强大内心的人,才能把前路走得更好,更踏实,才能收获希望的果实。。 她能忍耐,未来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煎熬,她也能忍耐。因为,他就是她的希望,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她就决不会放弃,放弃赐予她新生的。。。那个人。。。 绝不会,放弃。。 又是忙碌的一天。 一上班,组长例行分派任务。 “夕兮,你的采访任务是。。。。我看看。。。”组长翻看着手里的任务表,指着几处,划拉了一下,接着说:“你今天有个低温考验城市公共设施的采访任务。跑的地方比较多,你自己规划一下,要是需要打的,记得开发票找我回来报销。” 童言点点头,接过任务单,看了看上面的采访内容,用中性笔划出了几处地点。算了算时间,有点紧张,因为大北京的火车站、公交车站、居民区、闹市和公园都跑完的话,没有四五个小时可拿不下来。她下午抽空还要去采访城市设施主管部门,这样看来,她立刻就要出发。。 今天是周四,她早起做了养胃滋补的粥和素馅包子,刚才交给小柯一份,还有一份少的,她带上来准备给花溶。 一手拎着简易饭盒,一手在地图上为自己设计一条最合理、最节约时间和体力的路线,又来寒流了,早晨出门的时候,差点没被迎面吹来的冷风给冻死。 花溶接过饭盒,并不像以往饿鬼投胎似的狼吞虎咽,她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一心扑在地图上的童言,敲了敲桌子,“嘿!!能关心一下我吗!!” 听着语气不大对,童言讶然抬眸,这才发现花溶今天的精神不大好,黑眼圈用了遮瑕膏也没遮住。。 “熬夜了?”昨晚上她加班回家的时候,花溶还在和新闻稿奋战,看情形,准是熬了一个通宵。 花溶撇撇嘴,撑起胳膊,朝主播们的办公区瞪了一眼,“还不是僵尸想整我,哼,妄想用身份压人,我还偏就不服了!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们怎么着!!” 让花溶生气的原因,还有童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放眼整个新闻记者组,只有童言一个女的,在外头奔波采访。天冷就不说了,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跟着一群爷们,上山入地的跑,连男澡堂都钻,你说,以后谁还敢和她处对象啊。 还有那个季大主播! 提起他,花溶就满肚子火。本来小言喜欢他,她就不赞同。为什么呢?男人太优秀了,可不是啥好事。关键的,是小言上赶着让人家欺负,这下好了,助理没当几天,人家新鲜劲一过,不耐见了,直接啪一下,顺手把傻丫头推火坑去了。笙歌那死女人什么脾性,他不知道啊。。新闻记者,全台的人都知道新闻频率的采访记者是遭罪的活儿,他却任由那女人把小言扔在冰山雪地里头,一呆就是一个冬天。 提起那傻丫头,才更让她生气!! 童言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来到‘新闻早八点’开始,就变成了工作狂,别人挑剩下的采访任务是她的;偏远山区的采访任务是她的;涉及人身安全的采访任务是她的;熬夜加班整理稿件的任务又是她的。。 人就算是铁打的,也禁不起这么折磨啊。。。 可她倒好,越干越起劲,越干越精神,不仅做好自己的那堆事儿,还有闲情逸致去操心季舒玄的民生大事! 别以为她不知道,每周季舒玄固定来台里的日子,无论加班再晚,早餐肯定是准时交给小柯的,还有张帆那死小子,竟然给季舒玄开小灶,他按照童言下好的菜单,按时按顿的照顾好那负心人的胃,乃的,真真是气到她吐血。 越想越憋气,花溶劈手抢过童言手里的地图,哐一下拍桌上了。。 她看着童言和她一样熬得乌黑发青的眼圈,恨声说:“我想明白了,我要支持萧叹追你!!你别瞪我!!瞪我也没用!我都心甘情愿的把帅哥让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童言只把花溶的话当成笑话来听,她可没那美国时间用来谈情说爱。 萧叹。。 算算也有两个星期没见面了,上次去恩泽看‘流浪’,他忙着给一个母犬接生,两人统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她就接到采访任务走了。。 午饭是在外面的小吃铺解决的,吃完出来,天变得阴沉可怕,西北风呼呼劲吹,又一股强冷空气袭击京城。 她把脸缩进围巾,掏出手机,想着是不是主动给萧叹打个电话,毕竟,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萧叹的生日。 第116章 遥远(四) 萧叹没接。 不知道是不是有事,童言拨了几个电话,他那边都是无人接听。 饭后继续工作。 寒风中,她背着一个重重的工作包,里面装着文具、采访机、笔记本及录音笔,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的新闻现场。 因为是反映‘低温’给民众和公共设施造成的影响,所以她采访的主角是那些户外群众以及社会公共和小区公共设施。她先去了北京站,采访了几位具有代表性的春运乘客。采访过三四人之后,她用冻僵的手指在记录本上记下重要的内容,然后步行去了附近的社区,主要查看那里的自动饮水设备是否正常工作,居民说天冷上冻之后,设备就不好使了,最近今天,干脆闹起罢工,他们有段日子没来接水了,童言试了试设备运转情况,发现如居民们所说,几台饮水机都是坏的。从社区出来,紧接着,她又去了客运中心和城区内的各个公交站点,了解乘客对公交等公交设施的满意程度。 “车上倒没多冷,主要是站台,四下透风,要是两侧能有个挡板什么的挡挡,估计会好受些!”一位候车的乘客接受采访时如是说。 一位老年人听说她是记者,直接拉着她走到站台和车辆交界处,指着地上一层黑黢黢的薄冰,说:“同志,你看看这处卫生死角!上面可摔了不少人了,不光是我们老年人,不少腿脚灵便的年轻人都在这儿栽了跟头。我们找公交公司反映情况,他们回复说是市政环卫的工作范围,不归他们管,可环卫上却说这是公交车频繁靠站时留下的积水,根本无法打扫。到头来成了三不管,害得我们这些老年人只好减少出行次数,每次上车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跌跤。。眼看着快过年了,记者同志,你向上面反映反映吧,可不止这一处公交站是这样子的,我儿子说他们那边的公交站也有同样的情况。” 童言用采访机认真录下老人的申诉,为了试验冰面到底有多滑,她决定亲自去体验一下。 平底短靴刚挨到冰面,“啊-----------”,她短促惊叫,手在空中乱舞了两下,狼狈地握住护栏。。。 镜面一样平滑的冰道,瞬间给了她一记猛拳! “姑娘,小心点。。。”亏得老人在一旁帮忙,她才小心翼翼的站上台阶。。 公交车进站,她把几位年纪大的老人扶上车,才挥手离开。 下一个采访地点是人来熙往的的街头,需要她随机采访几位行人,请他们谈谈对寒风天气出行的感受。 到了翠溪路路口,天开始下起小雪,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她迎风而上,尽量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招呼路上的行人。可他们大多嫌冷,不是摆摆手走了,便是冻得上下牙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童言看不是办法,于是把地点选择在kfc门外,遇到合适的采访对象,就把人家领进餐厅僻静一角进行采访,一连采访了五个人,她看看时间差不多,决定回台里处理稿件。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一看却是工作号码,采访组组长打来的。 “夕兮,你去下草堂路的第五社区,那边有听众打来热线,说报刊亭被人破坏了;还有,完事后你再去趟西区北大街,那条老街,去看看那儿的垃圾箱,说是有人给砸了。。。还有。。。。”组长似乎在那边看任务表,手指翻着纸张,发出哗哗的声音。。 “行了,就这些。。今儿天冷,打的回吧,车费我管,记得撕发票啊!”组长说。 童言接了任务,看了下时间,决定坐公交过去了解实情。 去第二个地儿的车上,她的手机又响了。。 “小。。。小言,你。。。你快来--------萧医生,他。。他。。。。他昏倒了!!”小夏显然是吓到了,惶急的声音夹带着哭腔,一股脑的朝童言兜过来。。 萧叹,昏倒? 她的心骤然沉入谷底,顾不得问情况,她让小夏赶紧打120,这边,她中途下车拦了一辆的士就往上次手术的医院赶。。 中途,她给附近采访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允诺一顿怡华的自助餐之后,那位爱占小便宜的同事答应帮忙,把垃圾箱的任务给收了。。 医院里可不管寒冬还是三伏,下雪还是下雨,永远是那么多的人。 急诊科尤为忙碌,童言越过几个人,终于看到穿着粉色护士服一脸惶急无措的小夏。 她的手里捏着几张单子,正和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医生说着什么。 “小夏,萧叹怎么样了?”童言紧张地抓着小夏的胳膊。 小夏看到她,就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灰蒙蒙的眼睛里瞬间燃起希望的光亮,“小言。。。你可来了,萧。。。萧医生。。。他。” 萧叹是流行性感冒,昏倒是由于疲劳过度。小夏说最近几天恩泽的病号爆满,萧叹连续加班几昼夜,饭也很少吃。 恩泽离不开人,童言安慰小夏几句,抢了缴费单据,让小夏先回去了。 去收费处缴清费用,又给组长打电话请假,回到急救中心时,医生说她可以进去见病人了。 急诊室里乱糟糟的。除了萧叹,还有两位病号,一个自杀未遂,一个心肌梗塞,都是刚刚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幸运儿。两家的家属可能压力过大,因为一点琐事大吵起来,护士进来喝止,又来了几名保安维持秩序,这才先后转送病号离开。。 萧叹静静地躺卧在蓝色的病床上,双目紧阖,眉头蹙着,像是有万般化不开的心事。 他在想什么呢? 哪怕病倒了,也在想着为难的事吗? 童言坐在床边,握住萧叹输液后冰冷的手,放进被子里。 好久没这样仔仔细细地看过他了。 原先深邃英俊的轮廓,似乎瘦了不少,乌黑浓密的发,也没有往常那么生气勃勃,他是最喜欢笑的一个人,可是现在的嘴角却轻轻抿起,和蹙紧的眉头一样,藏了无数的心事。。 “萧叹。。。。”怀念他温暖的笑容,沾染着消毒水气息的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和他宽厚的胸怀。。。 “生日快乐。”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声祝福。 电台。 下班的铃声还没响起,那边开会的通知就来了。 小型会议室,‘新闻早八点’召开紧急会议。 河北保定直达北京的省际快速客运专线的班车在某县遭遇运管部门暴力拦截、围困。 保定几十万外出务工人员中,有数万人分布在北京,为给在京务工的人开通返乡通道,今年春节后,第一条由保定直达北京的省际超长客运专线正式开通。然而,目前这条保定农民工唯一客运返乡直通车,仅开通八个月便被某运管部门生生卡断。 “新闻线索是一个被困农民工兄弟提供的,他用藏起的手机打进台里的新闻热线求救。由于一些特殊原因,新闻线索目前只给了我们台,所以台领导的意思,一定要抢得第一手的资料,为被困民工兄弟主持公道。老金,你看看你那边,谁去比较合适。”节目负责人匡翼问采访组组长金启力。 金启力环顾一圈,起身说:“还是我去吧,暗访性质的,他们没什么经验。”看来,他需要亲自跟车。 匡翼点点头:“那行。”他抬腕看看表,“最近一班发往保定的班车还有半小时开,老金,你收拾收拾,让小王送你过去。” 金启力刚准备走,坐在匡翼身边的女主播笙歌却开口说:“老金自己去太冒险,不如再找个伴,万一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新闻频率的记者常常与危险为伍,尤其是这种暗访性质的采访,搞不好就会闹出状况。 匡翼觉得笙歌说得有道理,老金经验是够丰富,可他单枪匹马独闯虎穴,还是让人担忧。 金启力摆摆手,推辞,“不用了,他们都有采访任务,又没有暗访经验,去了,我还要分心。” 笙歌笑了笑,“我向你推荐一个人。以她的聪慧和才智,肯定能帮到你。” “是谁?”匡翼在一旁耐不住性子问。 笙歌抿唇一笑,指着会议室后墙上贴着的栏目员工的照片,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夕兮。” 金启力一惊,眉头紧蹙,“她是个女的,那种危险场合,她怎么能去!” 笙歌微一仰头,眉梢高高挑起:“你别看不起女人,若不是我有直播任务,这趟采访我就跟你去了。夕兮是我领进来的,她的成绩有目共睹,上次关于小食品加工厂的暗查报道,她一个人不也做得很成功吗?金大记者,这趟采访任务关系重大,你就能肯定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和地方部门对抗?” 金启力被笙歌咄咄逼人的问话问得脑子卡壳,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辩驳她。 夕兮,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可她。。。。毕竟是个女的。。 笙歌转目看着匡翼,“咱们必须要一次拿下这个独家,不然的话,在同行间贻笑大方是次要的,关键是,舆论的大树也会压死我们台!”农民工信任电台,所以只给了他们新闻线索,到时候采访不成蚀把米,那些人肯定会质疑电台的能力。 第117章 遥远(五) 【迟到的祝福,祝各位读者朋友中秋快乐!阖家团圆!生活幸福!】 傍晚18时整,电台新闻记者金启力和童言搭乘客车从北京出发,前往河北保定地区。这是今天最后一趟通往保定的班车,普通车型,没有空调,更谈不上保暖。 出发之前,司机往倒车镜上系了根寓意平安的红布条,祝您一路平安几个大字在寒风中飞舞,格外显眼。 司机拿腔拿调地哼着河北梆子,大脚踩着油门,一路向前飞奔。 车厢内座无虚席,挤满了回乡探亲的农民工,他们大多是这条线路上的农民,客车走国道,到了保定地区转省道,直接在家门口下车,极大的方便了农民工的出行。 乘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或兴奋或疲惫,或交谈或休息,大巴一直开到宽阔的国道上,车厢里喧嚣的声浪才渐渐弱下去。。 外面一片漆黑,偶尔能够看到路边民房的白屋顶,平常它不是那颜色,是因为下雪的缘故。 交警没有封路,想必前面的路况还能坚持,只是刺骨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一点点地浸入骨髓,让人冻得牙齿打颤,恨不能把火炉子抱在怀里。 实在冻得不行,金启力起身拿包,他多带了一件棉衣,看来,派上用场了。 “夕兮,你坐外边吧,里头钻风。”金启力把棉衣打开,递给神色困倦的童言:“盖上点睡,小心着凉。” 童言道谢,接了衣服搭在身上,却没有换座位。她看金启力穿得也不算多,坐里面的话,肯定要受冻。 “夕兮,这个。。。你保管好,万一手机被搜走,还有这个能打出去。”金启力掏出一个造型小巧的手机,压低声音递给她。 童言接过去,摆弄了一下手机按键,适应以后,把它放在贴身的衣兜里。 金启力怕她误会,小声解释:“你是女的,到时候搜身,他们总还是要顾忌点。” 谁也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情况,台里最近发来的消息,只是说天气恶化,让他们一定注意交通和人身安全。 正低声交谈,车速却忽然慢了下来,司机用保定土话大声咒骂,惊醒一车乘客,大家都朝外看,发现大巴车正转了车道,跟着前方的车辆,小心翼翼地驶下相对宽阔的国道。 “前面雪太大,交警封路了,都得改道。”同车的售票员向乘客解释,引来一片哗声。。 金启力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蹙眉说:“还有一小时车程到事发地,如果不堵车的话。” 金组长的担忧不无道理,顺着车窗朝外看,前方密密麻麻的车灯,一路延伸到黑暗的尽头,不知何时才能通畅。 大巴车慢慢挪着,司机也从开始的咒骂转为无奈的叹息,乘客多是经历过这场面的,骂了两句,有的继续睡觉,有的耐不住饿,拿了事先准备的食物,分给好友亲朋,便开始享受晚餐。 车厢里通风不好,一会儿的功夫,便满溢着茶鸡蛋和烧饼大葱的味道。 金启力被那气味勾得是饥肠辘辘,咽了几口口水,他四下里张望着,看能不能从老乡那里,买几个茶叶蛋解解馋。 忽然,胳膊被碰了碰,“组长,你吃这个吧。” 一个金黄的牛角面包,还有一根双汇火腿肠。 金启力愣了愣,看着童言除了两样食物以外空空荡荡的手,“那你吃什么?” 童言笑了笑,摇头说:“我晕车,吃不下去东西。” 金启力还想推辞,童言却把食物硬塞进他手里,“我真吃不下,组长,你先垫垫,等会你还要出力呢。” 金启力咧唇一笑,晃了晃火腿肠,“那好吧,等采访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童言微笑点头。 金启力咬了口面包,用力咀嚼着问:“夕兮,你那朋友怎么样了,病得严重吗?” 童言说:“没大事。就是感冒加疲劳过度,休息休息就好了。” “不好意思啊,说好了准你的假,却又把你从医院里拖到这里受苦。”金启力觉得挺愧疚的,于是对那些人行径愈发不满起来,“不知道匡翼和笙歌怎么想的,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记者,却偏偏指名道姓让你来,我说了你采访了一天,现人在医院照顾病号都不行,真是不可理喻!”他忿忿吞下面包,瞅了夜色中的童言一眼,犹豫着问:“你。。。你和笙歌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她怎么处处想针对你。” 童言淡淡一笑,对金启力提出的问题,不置可否。 金启力看她不大想说,也没再追问,可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呢,笙歌对夕兮,那是恨不能处处打压,事事排挤,若不是她们私底下有事儿,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吗。 童言不想和金启力谈笙歌,是觉得没有必要,在她看来,笙歌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她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而已,其它的人和事,再苦再难,和他相比,都算不得什么。。 只是觉得,会愧对萧叹。 她和萧叹,其实是一类人。喜欢了,就掏心掏肺的,不计回报,不计后果的对对方好,明知道前方布满荆棘,没有路可走,可偏偏舍不得放弃,宁可踩得满脚刺,撞得满头血,也要执拗地向前走。。 五十步笑百步,她和萧叹,说到底,还是太像了。。 各自想着心事,最后,两人都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中途,童言醒了一回。她看到大巴车已经下了国道,在距某县县城约25公里处的弯道上行驶。 她想提醒一下金启力快到了,可看到他睡得正香,还是打消了念头,也倚着车窗昏昏沉沉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吱-------------”车子猛地急刹,伴着尖锐的啸叫声,一车乘客都惯性俯冲,好多人的头撞在前方靠背,发出噗噗的闷响。。 童言他们也不例外,等稳住身形,金启力警觉地擦掉车窗上的水雾,朝下面探望。。 “咋回事!!咋回事!!” “不走了?!怎么搞的!怎么不走了!!” “怎么开车的!!撞到我媳妇头了!!秀芬,你咋样,头晕不晕!”一位男乘客小心安抚着受伤的妻子。 司机对那些声浪仿若未闻,他惊恐不安地盯着前方雪路上忽然窜出来的二十几个壮汉,口齿不清地叫着售票员,“苏姐-------苏姐-----------快报警,报警,咱们遇上那帮运管了!!” 话音刚落,路中央的一个壮汉手提啤酒瓶冲上来,“砰”的一声巨响,啤酒瓶砸在车窗上,砸出一片白色的碎纹。 车厢里顿时一片死寂。 乘客惊慌失措地盯着前方朝大巴车围过来的一群人,哆嗦着,朝座位里缩。。 “出什么事了。。。”有人撑着胆子询问。。 有胆大点的,提高声音说:“遇上x县那帮流氓了,他们为运管做事,专门拦车罚款!” 议论声渐起,谁也没把失态往严重的方面想。 金启力把录音笔调到正常工作的状态,然后拦住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去司机那里暗访的童言,悄悄冲她使个眼色,无声地警告说:“别着急。。。” 童言依言坐下。 “快把车靠边,不然又砸!”外面的人挥舞着铁棍和啤酒瓶,大声吆喝。 大巴司机无奈,只好把车启动,停靠在路边。 他不敢开窗,冒着大雪观察附近的路况,却突然惊叫一声,指着前方一辆熟悉的车辆,哆哆嗦嗦地叫:“那不是许胜利的车吗?他怎么还没到保定?!”是在他前面的一趟班车,按理说早就该到保定了。 售票员吓得面色惨白,一边找信号拨打110,一边朝外面探望着司机口中的车辆。。 这时,外面有人发现她在打电话,于是,生气地大声吼起来:“开门!!把手机交出来!!开门!!”车外的人开始用石块、啤酒瓶猛砸车窗玻璃,玻璃破碎的巨大响声震得大巴左右摇晃,乘客慌作一团,抱头惨叫着躲到座位下面。 恰好就是童言这边的车玻璃破了,当时,她正专心地用采访机录下那些人的疯狂叫嚣,金启力在她后面,也在录着车内的声音,听到巨响,童言愣怔了一秒,便下意识地后撤,可她的速度又怎么抵得过玻璃炸碎飞溅的力道。。 清冽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炫目的白光,她的脑子也瞬时一片空白,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入手心,她却全然不觉。。。 “小心-----------”幸好金启力心思缜密,一直关注着童言,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扯过车座上的棉衣朝童言兜头盖了过去。 随后,只听见“吱吱“的声音不绝,客车高度突然下降,左右狂摆起来,司机在混乱中大叫,“这是他们在放轮胎的气。报警----------快报警啊----------他们上来我们就完了!!” 乘客早就乱作一团了,有人想跳车,可车门却不开,推搡之间,有女人大声哭嚷起来,骂外面的人不是人,骂自己倒霉坐了趟黑车。。。 童言掀掉棉衣,却看到金启力倒在走道,被三四个农民工东一脚西一脚地踩着,“组长----------”她惊叫一声,不顾还在爆裂飞溅的玻璃,直扑向金启力。。 第118章 遥远(六) 周末,北京迎来了今冬最强一次寒流。一夜北风呼啸,暴雪肆虐,气温骤降十几度,天气预报说,河北山区最低气温降到了历史同期最低的摄氏零下二十四度。 周六,季舒玄休息。可昨天录音时出了点问题,录音师通知他今天上午加班,季舒玄没有赖床,一大早便起来了。 洗澡,吃饭,换衣,穿鞋出门。 “儿子,等等。。。妈妈送你!”苏荷声一边解围裙,一边去衣帽架上拿衣服。 季舒玄拦住她,“外面太冷,您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苏荷声瞅了瞅庭院里厚厚的积雪,还是不放心,她裹上棉衣,又把季舒玄的围巾紧了紧,“送你到路口,总行了吧。” 天气比预想中更加糟糕,雪大风急,一老一少艰难前行。 苏荷声护着季舒玄,心疼地埋怨:“我要说说小群了,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工作不能等,非要大雪天找你去加班!你也是,身体又不比原来,还强撑着。。。” 季舒玄把苏荷声往怀里紧了紧,叹了口气:“您还不了解您儿子吗,工作狂,停下来不动会憋死的!” “怨谁?!”苏荷声嗔怪地瞪他。。 季舒玄就笑。。 苏荷声恨得牙痒痒,忽然伸手拉高围巾遮住季舒玄的脸,用力揉了揉:“唉。。。你说,我怎么就生了个你啊。。笑。。。还笑。。。觉得好是吧?我看,以后谁家的姑娘敢嫁给你!” 季舒玄的唇角晕开淡淡的笑意,他晃了晃母亲的肩膀,无奈地叹息:“不行,咱娘俩凑合着过呗。。。” 苏荷声听了这话,忽然就沉默了。 她不是为了儿子的话窝心,而是为了他描述的将来感到担忧。 她看了看季舒玄,语气变得沉重:“妈妈能陪你走多远呢?说到底,你还是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庭,有个真心爱你照顾你一生的人,妈妈才能走的放心。” “妈妈,您扯到哪儿了!”季舒玄蹙眉,不满地打断她。 苏荷声拍拍季舒玄的手,“别嫌妈妈啰嗦,天下每一个做母亲的,对待儿女,都和我是一样的。舒玄,你的心事妈妈知道,而你现在疏远夕兮的原因,妈妈也知道。可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想过夕兮的感受吗?爱一个人,不是只有成全和割舍才是伟大的,有时候,尽力争取,也不失为一种博大的爱,它能给你身体注入能量,会让你的视野变得更宽更广,让你学会怎样去爱一个人,去珍惜呵护一份宝贵的感情。舒玄,你告诉妈妈,你和夕兮,真的。。。不可能吗?” 夕兮对季舒玄的感情,就像她的人一样,纯粹,洁净,美好,不掺一点私心杂质。 这样的姑娘,是最适合儿子的人生伴侣,苏荷声可不希望儿子因为什么残疾不配的想法,错失掉那么好的姑娘。 明明,他也是喜欢的,而且,喜欢得不得了。。。 季舒玄没有停步,可速度却明显降了下来。他和母亲一步一个脚印走在雪地里,抿着唇,久久没有回答。 听到小区外的车流声,他才驻足,握着苏荷声的肩膀,俯低身体,面色郑重地说:“我承认,我喜欢她。可是妈妈,您所了解的夕兮,是什么样的呢?” 苏荷声一愣,儿子在问她对夕兮的印象吗? “很善良、朴素、大方。。。”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季舒玄笑了笑,“我是问您,对她能力的评价。” 那就更不用思考了。 夕兮的播音能力苏荷声是亲身感受过的,上次和播音界的老艺术家们聚会,她还听陆雷陆老提起过夕兮,夸她先天条件好,是近年来少见的播音人才。 “非常优秀。” “看来,我和您的想法一样。”季舒玄轻轻一笑,摩挲着拂去母亲头发上的雪片,“妈妈,夕兮的优秀注定了她的未来是光明灿烂的,而我。。。。”他微微牵拉嘴角,笑容渐渐变得苦涩,“您别担心,我并不是自卑,只是不想因为我牵绊住她的脚步,属于她的未来天地广阔,能在成功的路上推她一把,我心足矣。” 同样的不求回报,可他的守候,却硬生生多了几分恻然和无奈。。 苏荷声神情怔然地看着儿子,好久,才默默红了眼眶。。 她摆摆手,“好了,妈妈不说了。” 到了电台,才发现是小问题,但他却不得不到场修正。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就搞定了,录音师敲敲玻璃,告诉他好了。 简单收拾一下,他从密闭的录音室出来,发现外面不止录音师和小柯两个人。 说话的人尽管语气焦灼不安,可他还是听出,那是生活频率录音师阿木的声音。 他正追着小柯问:“你最后一次见小。。。。夕兮是什么时候?方主编听你们中心的熟人说,夕兮好像出事了!” 季舒玄的心“咚”地一跳,攥着冰冷水杯的指尖,忽然间冻得有些疼。。 “夕兮出啥事了!昨天上午我还看见她和花溶在一起呢!”小柯从椅子上跳起,拉住阿木的胳膊。 阿木神情凝重地摇摇头,“听说外出采访失去联系了,电话打不通,具体什么情况,方主编也不知道,她早上有会,抽不开身,让我叫过来问问。” 小柯沉吟两秒,拉住他,“走,我们上楼问问!”走了两步,想起什么,顿步,转身看着浸在阴影里的季舒玄:“季主播,我和阿木上楼一趟,你在这儿等我还是。。。” “一起去!”季舒玄拿起靠在角落里的导盲杖,顾不上和录音师讨论刚才录制的细节,径自绕开小柯先走了。 小柯和阿木互相看了一眼,也大步跟上。 季舒玄听到刘洋的办公室里传出苏群和几位副台长的声音,就知道事态远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方慧竟先一步到了,开会中听到令人揪心的消息,她再也坐不住,抽空找到了刘洋这里。 “刘主任,这类暴力性质的暗访平常不都是派年轻力壮的男记者们去吗,怎么会让夕兮去!她一个女孩子,又没有多少经验,出了事谁来负责!还有这该死的天!!你们都亲身感受过了,就算在北京城里呆着都能冻死人,更何况被困在那种零下二十几度的山区,整整一夜!”方慧又气又忧,不顾苏群和台领导在场,连珠炮似的冲着刘洋就是一通吼。 刘洋沉着脸,正想辩驳,‘新闻早八点’节目主编匡翼站了出来,“这事不怪刘主任,怪我,是我决定让老金带着夕兮去采访。。事先,是我低估了任务的危险程度,如果真出了事,我来负责!” “哼!”方慧冷哼一声,手一下子指到匡翼的鼻尖寸许位置,愤怒地叱责:“负责?你拿什么来负责!检讨、辞职还是丢官?匡翼,我告诉你,老金和夕兮有一个人出了事,你这辈子就后悔去吧!!”方慧说完,转身对着面色严肃的苏群:“台长,给我辆车,我带人去x县!” 记者采访失踪可是比新闻线索更大的大事,苏群掂得清轻重。 他示意方慧冷静,然后问面色铁青的匡翼,“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找到他们,匡翼,陈警官什么时候到?” 早晨联系不到金启力和夕兮,新闻中心已经报警了,市局极为重视,派出了以特警支队支队长陈寒青警官带队的搜寻小组和电台的人一起前往大巴失踪的地方河北x县进行搜救。 “陈警官已经到了,他们在大厦外面等。”匡翼说。 苏群点点头,微一思忖,“这样。匡翼你从新闻记者里抽调两名经常跑这条线的男记者,宋台长你从台里再抽调十名年轻男员工组成搜寻小队协助公安。我亲自带队,其他的人,留在台里等消息。” “我跟你们去!”苏群话音未落,一道锐利焦灼的男声插了进来。 苏群身子一震,扭过头,惊讶地看着来人,“舒玄!” 今天是周末,他以为季舒玄没在台里,所以才没有封锁消息。可他这个新闻敏锐度异于常人发达的表弟,很显然是知道了。 苏群颇为无奈地压住鼻子,遮掩了一下情绪,不赞同地说:“那边天气更糟,你就别跟着添乱了。”言外之意,我们照顾自己还成问题,哪儿还有时间照顾你呢。 季舒玄和苏群亲近惯了,两人之间说话从不避讳,所以,季舒玄听了也没生气,而是保持一贯的冷静,语气沉稳地说:“在阿拉斯加雪山迷路五天,我还能顺利逃生,更何况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 苏群知他不是有意炫耀,他也相信季舒玄有本事安全无虞地回来,可毕竟今时不同于往日,他去了,反而会让自己更不安心。 正想严词拒绝,立在季舒玄背后的小柯却抢上前,“台长,让季主播去吧,他最了解夕兮,到时候有个蛛丝马迹的,也好尽快找到人。。噢,台长放心,我保证一定照顾好季主播,决不让他涉险!”小柯拍胸脯铮铮保证。 第119章 遥远(七) 呼啸了两天的西北风停了,大雪,哑然无声地下着,飘飘洒洒,漫天飞扬,将天地连成一个洁白的世界。 透过焊着铁栏杆的老式窗户,可以看到雾蒙蒙的天空下,灰絮样的雪片落在高高低低的灰色沟壑,虬枝峥嵘的枯树上停着几只觅食的野鸟,微微一动,就带落一大片积雪。厚厚的雪填平了坑坑洼洼的路面,压弯了树枝,压垮了临时搭建的草棚,就连关着几十号人的破旧老屋,房顶也被积雪压得吱嘎乱响。。 “天快黑了。”不知谁小声嘟哝了句,民房内瞬时响起阵阵哀声。 “啥时候放我们出去啊。。。。” “饿死了。。。。” “我的钱。。。我的钱。。。什么时候还我的钱。。。”辛苦一年,用泪水汗水换来的救命钱,就那么没了。。 “别惦记着钱了,先保命吧!”一位打工的老人,把仅有的一块干馍掰开,塞给蜷缩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同村打工青年。 青年心思不在吃上,抬手推拒,却被老人喝斥道:“狗娃子,你想和他们一样?” 青年一愣,随着老人家的目光转向窗口下面的一男一女。 听说是记者呢,男的被发现了,挨了顿暴打,女的看不下去,冲上去救人,可怎么敌得过那群畜生不如的恶徒。 他们这些人还有顿水喝,可窗口那俩记者,从关进来就滴水未进,男的受伤不轻,从下午开始,就听不到声了。女的在一旁干着急,实在挨不过,刚刚过来求人给了点水。天太冷,水都结了冰碴,她放心窝里暖了半天,才喂了那男的,她倒是一口没喝。 “你想和他们一样?”老人推了推年轻人的手,硬是把干馍凑近他的嘴边。 叫狗娃子的年轻人就着老人的手咬了一口,然后掰下来一小块,又问老人要了点水,用水壶盛了,朝窗口摸索着走过去。。 童言已经被冻得麻木了,一件毛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下和一张纸的保暖功效差不多。窗口的冷风像刀子一样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夺去体内仅存的温暖。她看着旁边昏睡不醒的金启力,担忧地摸摸他的头,手底的温度,让她的眉毛紧紧地蹙成一团。 怎么办呢。 昨天的冲突比预想中更加惨烈,金启力被发现记者身份后遭到暴打,她的性格又不允许她坐视不管,上前帮忙的后果,就是被抢去所有对外联络的设备和工具,金启力右臂骨折,身上多处淤血外伤,所幸的是没有伤及头部。而她,也在关键时刻藏了一支录音笔记录下了当时血腥罪恶的瞬间。 之后他们和其他被劫掠一空的乘客一起被关到了这间破旧的民房,金启力一直高烧不退,昏睡不醒。恐有危险,童言几次向外面的人抗议,要求治疗伤员,可是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同被关在一屋的大巴司机劝她莫要费劲,司机说那群人是附近几个县出了名的车匪路霸,受雇于x县运管部门,对过往车辆盘拿卡要,司机稍有违抗就要遭遇暴打,最黑的,是运管部门和当地政府、公安联系紧密,不管是申诉还是报警,都得不到应有的保障。沿途司机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上供,破财免灾,以求平安。 这趟农民工返乡班车,就是因为得罪了当地某些部门的利益,所以屡屡遭遇暴力查扣。这次是最严重的,车匪不仅暴力打砸班车,还伤了人,并且非法拘禁无辜的司机乘客,抢夺钱物,他们试图以此要挟保定运管部门撤销农民工返乡专车。 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更添愤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依法治国高度文明的社会,居然还存在如此阴暗龌龊的一面,不禁令人心寒。 就在童言和司机谈话后不久,她被一个拿着电棍的人威胁着叫了出去。狭小阴暗的老式砖房,就地生着一堆篝火,几个面目狰狞的壮汉,手里亮闪闪的家伙铿锵乱响。。 不知为什么,童言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是南京渣滓洞**遇害前的一幕。 **从容赴死,千古留名,而她一介无名记者,无父无母,真遇不测的话,谁能记得她呢? 有个身影刻在心里,盘踞生根,有个名字含在嘴边,欲言又止。 他,会在意她的消失吗? 心口处的疼痛还没消失,那边突然爆出一声怒吼:“喂!你!!想死还是想活!!” 童言没理那人,低着头,看着脚尖,润了润干涩疼痛的喉咙。 “说你呢-----------臭娘们!!”押她过来的壮汉猛地在她身后一推,童言不防,被劲道带着前扑,前头就是火堆,她踉跄了几步,噗通一声,膝盖着地,身子朝右边倾斜,右肘重重地砸在地上。。 啊--------- 一股尖锐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和手肘处迅速传遍全身,童言俯在地上,脊背微微发抖,她紧咬着牙关,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后面的壮汉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弱,惊愕一会儿,骂骂咧咧地上前抓她起来。 “站好了,听强哥说话!” 强哥。 还真是个具有黑社会特色的名字。 童言暗讽地想。 她扬起头,不再回避那人的眼神,语声沙哑却沉稳的主动开口问:“不知强哥兴师动众的叫我来做什么?” 强哥长得倒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并没有籀着一身横肉,挂着黑眼罩之类的强充大哥,他的外表看起来和普通农民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盯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流露出和其他车匪不一样的精明和狠戾。。 “记者同志,别害怕。我们求财不伤人。。”忽然感受到童言射来极为犀利嘲讽的目光,他讪讪地笑了两声,说:“你同伴那是个例外,谁让他偷偷录我们呢。。我听说他受伤不轻,要不要我找个大夫给他治治?” 童言没说话,盯了强哥一眼,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大雪,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治伤? 可能吗? 她喊破喉咙都没人理,现在他却来当好人了? 强哥见她不齿,摆摆手,神情变得羞恼,“算了,不跟你玩虚的了。明白告诉你,要么你写一篇对我们有益的报道发给媒体,播出后立刻放你们走;要么你的同伴再被打断一条胳膊,陪你一起住在狗窝棚里享受大雪,呵呵。。。记者同志,你是个聪明人,怎么选择,不用我教你吧。。。” 果然。。 这些人无端扣留他们是有目的的。 童言微微一笑,手放在胸口,按了下,吐出一口气,“不知什么样的报道才是你们满意的呢?” 强哥盯着她看,几秒钟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冲童言伸出大拇指,“果然是个聪明人!比你同伴识时务多了。。哈哈。。。其实让你写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把这条线路存在的弊病和对沿途居民造成的恶劣影响夸大点写,写得越大越好,到时候,就算保定那边顶住我们扣车扣人的压力,也顶不住舆论报道的讨伐,不是吗?” “你的意思,也就是颠倒黑白,欺骗大众,对吗?”童言说。 强哥一愣,转而大笑出声,“聪明!只要你肯做,我高强对天发誓,事成之后,重金酬谢!” “代表你个人?还是。。。。。”童言靠近那火堆。 “代表我?!啊。。。不。不。。。我们这帮兄弟都是为运管处卖命的,他们要我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强哥讲出真话。 童言眨眨眼,看着跳跃的火苗,说:“我怎么相信你?空口无凭,没证没据的,到时候,事成了,我找谁拿钱!找你?还是。。。找。。”她顿住口,朝四周虎狼一样凶狠暴戾的爪牙们瞟了一眼。 强哥可能没想到女记者会向他提要求,不禁愕然,愣了会儿,才猛摆手,说:“找我没用,我也是拿人钱财的。”看童言的脸沉下来,他赶紧改口说:“这样,你先写,需要什么我拿给你,那边,我给你联系人,过会儿,让他们亲自跟你谈,怎么样?” 童言拂了下头发,嗤鼻不屑道:“来了再说吧。谈好了,我写,谈不好,我不可能傻乎乎地赔上身家性命和你们玩!” 没想到强哥竟答应了,放了她回来等信,可是依旧没同意给金启力找大夫。 一来一回折腾,童言坐下就知道自己扛不了太久了。她虚弱得小指头戳一戳也能倒下,头昏脑涨的,浑身发冷打颤,似乎有发烧的迹象。。 嗓子干得冒火,刚才在那边说话的时候就嘶拉拉的疼,现在,却是连说话都觉得困难。 金启力在黄昏时醒转,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蜷缩在自己身边,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冻得瑟瑟发抖的童言,一夜未眠加上恶劣的生存环境,使她看起来憔悴到了极点。天这么冷,不知她怎么睡着的,睡着了应该也不安稳,看她紧蹙的眉头,想必梦境也是折磨人的。 金启力看到搭在他身上的女式羽绒服,眸光一闪,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受伤的胳膊已经被人简单处理过了。 第120章 遥远(八) 金启力稍微一动,童言就醒了。 “又疼了吗?”以为金启力伤痛发作,童言一咕噜爬起来,紧张的去察看他的胳膊。 “不是。。我挺好的,夕兮,你把棉衣穿上,我不冷。”金启力拉下身上的羽绒服还给童言,童言不要,两人推拉之间不小心碰到手,金启力被那冰冷的温度冻得一哆嗦,手上的力道不由加大,强把衣服塞进她怀里,“快穿上!这么冷的天,你想被冻死吗?!” 童言看看态度坚决的金启力,默默地穿上羽绒服。 金启力看着铁窗外面黝黯的天空,语气沉黯地说:“对不起,夕兮,我不该听他们的,把你带来。是我的错,是我头脑太简单,对危险预估不足,处事不够慎重冷静,将你也拖入险境!” 昨夜夕兮冒死救他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重现,怎么也忘不了,她柔弱的背影挡在他面前,怒斥对方暴行的一幕。想到她也可能受伤,金启力愧疚之意更甚,“他们有没有打你,你还好吗?”光线太暗,彼此只能看到对方大概的轮廓,凭感觉,她的情况比他好些,可他还是不太放心。 童言朝他这边挪了挪,低低地应了声:“我没事。”怕他不信,她动了动腿脚,举起手让金启力看,“真没事,你看,我好好的呢。” 金启力稍稍放心,刚想活动活动身体,“嘶------------”右臂根本不能抬,轻微的动作就让他剧痛难忍。 “别动!”童言吓了一跳,赶紧托住他的胳膊,察看骨折的地方。 “绳子开了,组长,你忍着点,我帮你系好。”她跪在地上,借着头顶窗口的光线,一点点,认真地系着布条。 金启力猜度地问:“是你帮我接的骨?” 童言嗯了一声,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为人接骨头呢。” “嗯?你还为谁接过骨?”金启力诧异地问。 童言脸上的笑纹更深,她摇摇头,“还是不说了,说出来,我怕你会承受不了。” 金启力好奇心被勾起来,“说啊,别吊人胃口。” 童言只是笑,过了一会儿,见金启力执意要问,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啊,原来只给犬和猫接过。。你,是我第一位人类病患。” 窗口刮进来一阵寒风,金启力哆嗦了一下嘴唇,眼神呆滞地转开目光。 吃了淳朴的年轻农民工送过来的食物,金启力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他主动和童言谈起了年轻时的经历。原来金启力竟是方慧的师弟,初出茅庐的他跟着方慧,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 金启力望着铁窗外的一线天空,神色间充满回忆,“那个时候,我和方师姐外出采访也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情况,虽然都比不上这次凶险,可每一次,她都会站在我的前面,替我挡住危险,挡住谩骂和拳脚。呵呵,师姐的霸道是出了名的,在我第一次护她周全,把她安全带离险境之后,她竟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不顾路人围观,上蹿下跳叉着腰教训我,吼的声音比枪炮声还要大。。。” 不知想起了什么,金启力的脸上竟浮现出笑意,“那一天,可真是令人难忘啊。。师姐戳着我的胸口,大骂我是生瓜蛋,骂我没长熟就敢出来装皮球,她警告我,要是再有一次不听她的,她就亲手劈开我的脑袋,让瓜蛋变成浆糊,永远也别想出头,呵呵,好笑吧。。想不到泼辣生硬的师姐也有幽默的一面。。别人都道她无情冷酷,可真正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就是这样一个,嘴上不饶人,其实心软得像豆腐一样的人。出师以后,我也带过好多年轻人,其中不乏优秀的,可再也没有遇到像方师姐那样对新闻事业无比专注热枕的勇者。” 金启力把目光转向静心聆听的童言,“直到遇见你,夕兮。遇见你,我才赫然发现,原来身边就有一个和方师姐一样的人,默默的存在着!昨夜,你挺身而出的背影,和师姐当年是何其相象!!作为你的前辈,却没能像师姐一样护你周全,我深觉惭愧,都是我的错,我的疏忽,对不起,夕兮,我没尽到老大哥的责任,让你受苦了。。” “不,金组长,你别这么说。。”童言摇头,“我和方主编相比差太远了,她是我的良师,也是益友,她教给我很多做人处事的道理,帮助我渡过事业上的难关,帮我树立自信,她是一个有着大智慧的人,我的驽钝怎可与方主编的豁达干练相提并论,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够达到她希望我成就的高度,就心满意足了。” “一定会的。夕兮,我相信,一定会!”金启力郑重地说道。 夜已深。 雪停风住,距离客车及乘客被扣留已经过去了整整30个小时。 凌晨时分,几道刺眼的车灯穿破夜幕,驶进了人迹罕至的废弃场院。 “汪汪。。。。。。。”院里养的狗凶猛吠叫,然后,便有人声渐次传出。。。 金启力一直没睡,他听到动静,碰了碰旁边的童言,“夕兮,有情况。” 童言抬起昏沉发烫的头,朝头顶的窗口望了望,“我看看。。。。”嗓子发出的干涩怪声,把她也吓住了,怔了几秒钟,她用力咽了口口水,润润疼得冒火的喉咙,冲着一脸关切之色的金启力摇摇头,解释:“嗓子太干了。” 她扶着墙,一点点地站起来。 铁栅栏外面,一辆面包和三辆小车前后停在院子中央。耀目的警灯,照出车身police的警用标志。 “警察!!是警察来了!”童言狂喜报信。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金启力激动地大叫,被惊醒的农民工纷纷起身,涌到窗口,大声向外面的警车求救。 警车下来七八个人,他们朝这边看了看,却不着急救人,而是和车匪高强领出来的几个人碰面,低头交谈。 农民工傻眼了,“怎么回事?警察怎么不救我们呢?” “救人呐----------警察救命-------------”有人冲着院子喊。 “放我们出去------------”有人捶打着窗框。 “别瞎费力气了,他们认识,是一伙的!”插话的人,是大巴司机,他摇摇头,示意大伙儿回来。“我早说过了,x县的警察和运管是狼狈为奸,这些车匪也是他们养着的,向他们求救,简直是自投火坑!” 童言随着失望的农民工坐回去,苦笑着对金启力说:“看来,司机师傅说的是真的。” 昨天出事的时候,她曾用藏好的手机报警成功,可是直到手机被强搜走,也没见一个警察到现场解救乘客。 其中原因,可想而知。 “就是有了这些败类,蛀虫,咱们的国家才始终落后于人!不曝光,不把真相告知公众,媒体还有何颜面高举舆论大旗,去维护社会的底线!”金启力气愤填膺地瞪着头顶的铁窗,“我真恨呐,无法真实记录这一切罪恶,让他们逍遥法外,罔顾民众的利益。” “组长。。。我都记着呢。。。”童言捅了捅金启力的胳膊,冲他眨了眨眼睛。。 金启力赫然瞪大眼睛,半张着嘴,盯着童言,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童言指了指胸口,低声说了三个字。 金启力的眼中迅速涌起狂喜的光芒,“真的!你。。。真的藏。。。。。” “嘘------------”童言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出来。 金启力会意点头,不过几秒,他便由喜转忧,“还是给我吧,要是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这些车匪都是些亡命之徒,不仅伤人还抢夺乘客财物,如果被他们发现了,那夕兮的安全。。 童言摇头拒绝,“不行,现在只有我能接触他们,要真相,就只能冒险一试!” “可我不能让你去冒险!”金启力不肯答应。 童言还想说什么,“哐-----------啷---------”一声脆响,关闭了大半天的铁门忽然开了。 “老乡,别怕,我们是警察,来了解下情况!”进来的是两个穿戴不整的警察,一个没带警帽,另一个胳肢窝夹着一个黑本子,象征性的用手电照了照里面的乘客,又用脚踢了踢离他最近的农民工,随意问了几个和案情毫不沾边的问题,然后,就准备走。 “等等,警察同志!我要报案!”金启力大声叫住警察。 警察回过头,惊讶地看着窗口处的男人,艰难地扶着墙站起,指着外面,手拿家伙的一众车匪,高声控诉说:“我要报案!是这些人无辜扣押了大巴和乘客,打伤无辜群众,抢夺财物,非法拘禁乘客至今,我请求警察同志立刻解救农民工兄弟,帮助他们顺利返乡,并且。。。”金启力顿住,看着几个蠢蠢欲动的凶悍车匪,字字铿锵:“缉拿车匪归案!” 第121章 遥远(九) 气温太低,凌晨3点柯良就被冻醒了。他所乘坐的丰田霸道紧随着前方的警车,在薄冰湿滑的雪路上缓慢行驶。 旁边的同事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柯良掩了掩领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风声呼啸,感觉就像是在极寒之地探险。他想埋头继续半梦半醒的休憩状态,可神智却渐愈清醒,尿意也随之而来,拖了一会儿,气温似乎更低了,柯良知道,之所以觉得冷,是因为清醒后体温更高,而对温度的体感也更敏感所致。 膀胱憋得再也受不住,他只好动了动僵直麻木的身子,掏出手,对着嘴唇呵了几口热气,然后打开头灯照亮。。 他先看了看腕上的宜准登山表,低咒了声:“操,零下8度!”野外酷寒,车子达不到正常温度,为了节油省电,所以一路上都不敢开空调。 柯良不免忧心,车里的温度已能冻死人,更何况是海拔偏高的山区,今年冬天严寒,最近几天,气温更是创下历史新低,而夕兮和金启力已经失联两昼夜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又赶上大雪严寒,他不敢深想,那两人遭遇了什么。。。 心情烦躁不安,尿意更盛,他刚想和司机商量停车的事,副驾驶位却忽然传来一声问询,“小柯?” 柯良吓了一跳,赶忙低声答应,“季主播,你没睡啊。”怕影响司机开车,他顺手把头灯关了。 “季主播一夜没睡。”司机小周插话进来。 小柯讶然之余,又不禁心生难过。 季主播一定是担忧夕兮的安危才无法入睡的。先前是他愚笨,误会季主播了。他一直认为季舒玄是刻意疏远夕兮,所以才把她赶到又苦又累的记者岗位上,任由她风雨无阻,挨饿受冻的奔波劳苦,为了童言,他对季舒玄颇多微词和不满,有次栏目组聚餐,他还借酒装疯,把季舒玄堵在卫生间里问他为什么那般绝情,明知道夕兮的心思还要赶走她,那么好的助理,比他的能力好千倍万倍,他为什么不去珍惜。 季舒玄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 当时他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还去找‘洪七公’,也就是大作家洪书童倾诉了,在他看来,一心向着夕兮的洪书童定会站在他这边,可没想到,洪书童听完他的牢骚,只是微微思忖片刻,便拍着他的肩,语气深沉地说:“你错怪季主播了,他这样做,确实为了夕兮好。” 柯良不明白,问为什么。 洪书童却说:“你们只看到表面,觉得季主播不要夕兮,把她赶到全台最艰辛的岗位上吃苦去了,可你也别忘了,整个电台最风光的领导和主播们,哪个不是新闻记者出身,哪个没在外面历练打磨过,季主播只是想让夕兮在长期外出采访的过程中,通过应变能力和耐力的持久考验,变得更加坚强和成熟,从而,印证他的判断。至于你说的那些苦,我相信,夕兮完全有能力扛下来,因为,她的成就,远不止于此。” 洪书童同时又深深叹息:“不过,也有令人惋惜的地方。他和夕兮的关系,肯定会因此而疏远,不会遂我们所愿了。。或许,你也猜到了一部分的原因,季主播。。。是真的想拒绝夕兮的心意。” “为什么不接受呢?我看季主播,也不是对夕兮完全没感觉。”好像还有一点喜欢,虽然季主播掩饰得很好,可他知道,每次当他把夕兮精心准备的早餐搁他桌上的时候,季主播习惯绷紧的眉头都会自然舒展,而那一天,也必定是他的幸运日,因为,对待工作近乎苛刻的季主播会特别的好说话。 如果他先前还对季主播的心思有所怀疑,那么,昨天听闻夕兮出事后季主播的反应,则完全拨开了他心底的迷雾。 只有深爱对方的人,才会那般失了常态吧。他自己也是有女朋友的人,和女友热恋,如胶似漆的日子,恨不能把心掏给对方,看到对方流一点点的血都会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感受,他是最清楚不过了。 季主播的眼睛虽然是盲的,可他的脸上的爱意,却是怎么挡也挡不住的。。 所以,他才会帮着季主播向苏台长求情,让他这个最不适合的人选,长途跋涉,冒雪千里寻爱。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柯良低头凝思了片刻,拍拍小周的肩膀,“有劳停下车,我快尿裤子了。” 雪依然在下,路旁的杨树笼罩在冰雾之中,北风狂啸,拦腰截断青色的雪雾,四周能见度很低。 越野车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霜,那都是车里的人呼出的水分遇冷凝结所致,柯良吃力地钻出车子,“嘶-----------”迎面的冷风刀子一样钻了个透心凉。 他禁不住打了个大寒颤,这下坏了,尿意一下子冲到极限。他赶紧屏着呼吸,一边拉着裤子拉链,一边小跑到路边,还没等站稳,一道浑浊的水箭就冲着远处射了过去。 陆续有几个同伴下来解手,前面的警车也停下来稍作休整。 柯良拉好裤链,正想回去问问季舒玄需不需要解决民生问题,前面黑黢黢的山路上,有个人影在朝小柯招手,原来是特警支队支队长陈寒青。 靠近了,陈寒青挥手叫道:“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小柯心神一震,“找到人了?!” 因为天气状况恶劣,他们这一路上跑了不少冤枉路,若不是保定方面提供线索称靠近x县的山区最有嫌疑,他们弄不好还在之前说的x县县城瞎找呢。 车门打开,季舒玄从车里跳下来,他没戴墨镜,英俊的脸上略显疲色,“陈队长,消息怎么说!” 陈寒青走过来,搓揉了一下被冻得僵硬的脸庞,目光严肃地说:“案情基本查清。是一路车匪暴力扣押了两车近90名乘客,据警方最新消息,80多名乘客已经在半小时前被拉到x县县城转车回乡,他们在邻县向保定警方报案,称遭遇暴力拦截和非法拘禁。他们的财物被劫掠,人员被打伤,目前,还有人被扣押在x县云砀山内尚未解困。消息说,咱们要找的两位记者不在转车名单里面。”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搜寻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果然被扣押在地势崎岖的云砀山。这样依赖,我们就能省去不少时间。”陈寒青说。 季舒玄沉默两秒,抬起黯淡无光的眼睛‘望’着不可预知的远方,说:“还有多久能到目的地。” 陈寒青看看表,“顺利的话,还有一个半小时。” 季舒玄没说话,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冲着身后的柯良说,“小柯,你先组织大家上车,马上出发。” 柯良应了,和几个同事回到车内,季舒玄和陈寒青立在雪地里又说了一会儿,才各自上车出发。 陈队长带来的消息,对他们来讲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可不知道为什么,柯良总感觉季舒玄的情绪不大对头。他有些担心,趁车速稍缓的时候,凑过去,拍拍季舒玄的肩,低声问:“季主播,陈队长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关于夕兮他们的?” 季舒玄的侧面看起来很是坚毅,尤其是他的下颌,思考的时候,会自然呈现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极具气势。 他没有否认,而是把脸面向黑黢黢的窗外,似是深思,又像是担忧地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他们中,有人受伤了,很严重。” 柯良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控制不住的音量,蓦地提到高点,“他们被发现了!” 车里的气氛顿时一窒,和小周说话的同事,话说到一半,却临时顿住,他不安地看着小柯和季舒玄,和其他同事交换了个忧虑的眼神。 外出暗访的记者遭遇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想必连三岁孩童都知道。 柯良却不愿深想,或许,是他不愿意面对残酷而又无情的现实,“不。。。不会的。。老金和夕兮都是聪明人,他们会保护自己,最起码,知道危险来临之前,向警察求助吧!” 季舒玄看着远方,神色深远,“我和陈队长交流过了,x县警方肯定有问题,不然的话,农民工不会舍近求远,向几百公里外的保定警方报案救助。” 小柯的心呼腾一下落到冰点,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事发地x县距离保定有几百公里,农民工们为何不向当地警方报警,反而向家乡警方求救呢。若不是x县警方有问题,他们不可能被抢了财物,还要忍气吞声地离开事发地的势力范围才去报警。 如果夕兮他们报警求救无门,反而惹来麻烦,那。。。。。 季主播说他们中还有人受伤了,是谁受伤了?老金,还是夕兮? 一想到体格单薄的夕兮被血染红的惨状,柯良觉得心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穿透,剧痛中还受着火炙。。 “不会的。。。。不会的。。。夕兮和老金不会出事。。。不会的。。。”柯良不愿意相信。。 第122章 汹涌(一) 季舒玄蹙起浓眉,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在下颌处摩挲,情绪似有万般凝结,“或许,事态还没到最坏的程度。试想一下,那八十多个农民工兄弟,是如何被放出来的呢?难道,是车匪们良心发现?显然,这不大可能,我猜想,放人的举动会不会和夕兮、老金他们有关?他们和车匪之间是不是达成了某项共识?” 道理经他这么一点,车里的人顿时拨清迷雾,看到了被隐藏的真相一角。 柯良深吸口气,攥紧拳头,眼睛里燃起希望的星火:“季主播,能保证他们生命无忧吗?” 季舒玄神情严肃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也只是猜想,夕兮和老金同对方达成了什么条件,所以被扣的农民工才得以释放,倒是他们,被强留下来,前路叵测,充满变数,最令人揪心的是其中一人受伤,伤者能不能撑下来,以及今后的立场、处境,都会受到事件发展的影响。 夕兮出事,他比任何人都要着急,甚至是恐惧,但他却不能像小柯一样,把关心和忧虑摆在脸上,把苦苦隐藏的心事外露。 一路行来,随着事态发展,压力不轻反重,越接近真相,越是被可能出现的状况压得透不过气来。不敢细想,是不是用情已深,导致他失却了以往的冷静,乱了方寸,但只要是有关她的消息传来,哪怕只言片语,毫无用处,他也会悉数当真,把最好、最坏的结果都思虑周全。 作为助理的小柯或许能够窥得他内心一二,但小柯如何能明白,他苦苦压抑的不安和焦灼,早已到了临界的极限。 车内的气氛从兴奋到忧虑,最后归于沉寂。多数人耐不住长途跋涉的辛苦,各自倒下沉睡,只有忧心忡忡的小柯陪着静思的季舒玄,在无边的雪夜里,不放弃那一丝足以点亮人生的温暖。。 “天亮了。。”经过游医救治,气色明显转好的金启力,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坐起来。 晨曦中的荒坡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纱被,山脚下偶尔一现的民房更是白花花的一片,和天地混为一色,一条灰色的破毛巾,硬邦邦地像根棍子似得杵在院子里,四周很静,听不到一丝声响,那些充斥在记忆里喧闹杂乱的人声,仿佛已经是旧梦里的遗存。。 可金启力知道,就算是梦,也是一场尚未结束的噩梦。 他和夕兮被困在山上整两昼夜,原先被塞了几十号农民工的破旧老屋现在人去屋空,除了他和夕兮,只剩下遍地凌乱的垃圾,由于重获自由时老乡们太过激动和慌乱,有的人落下了披盖的棉衣,还有甚者,竟连压箱底,没被搜走的值钱物品也在混乱中被遗落在这里。 芸芸众生,孰不爱生! 人对生的本能,对自由的渴望,可见一斑。 只是,令老乡们欣喜若狂的宝贵自由却是有人舍弃了自身安危换来的,当他们蜂拥而出,庆幸欢呼的瞬间,没有人想起去看一眼铁窗下眉目平和的姑娘,问一问她,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离开是非之地。 他也可以和老乡们离开,但金启力没有那么做。一是肩负的道义和责任使然,二,是他从心底里由衷佩服夕兮这个人。 勇敢的人,他见多了。 几十年的新闻记者生涯,他接触过数不清的英雄人物,有见义勇为的,有扶危济困的,有惩恶扬善的,有匡扶正义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可以说占据着行业的方方面面。 媒体工作者也有英雄。 譬如电台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季舒玄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无冕英雄’。他不仅是普利策新闻奖获得者,更是一位有着传奇经历的战地记者。有关他的人物传纪,他曾买过原文书,无数次地拜读过,而国内传媒大学的学子们,至今,还在以他为榜样,学习他的播音技巧,宣扬他高尚的人格和高度敬业的工作作风。 金启力的心中,英雄很多,季舒玄如是,方慧如是,如今,又要多添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跟随他一路跋涉,临危之际用智慧同车匪周旋,不惜以身犯险却执着于救民为先的年轻新闻女记者,夕兮。 她看似普通却不简单,寻常人却做到了大智大勇之人不敢做的事情。 夕兮的义举,怎能不令他敬佩,而他又怎能在她受难之际,任凭她落入虎口。 有句歌词唱得好,死也要在一起。 虽然他们的关系比山泉水还要清澈,可他却愿意用自己的残破之身,为夕兮挡住黑云压城前的狂风骤雨。 金启力把目光转回蜷缩在窗口下面,低头沉睡的姑娘。 久违的阳光一点点照进来,光线变强,金启力心有不忍,却不得不提高音量,“夕兮。。。。醒醒。。。夕兮!天亮了!!” 虽然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可看太阳的高度,也知道过了新闻早八点的时间。夕兮昨夜用一篇传给方慧邮箱的假新闻,博取x县某些领导的信任,不仅放了两车乘客,还答应给他治疗,对方显然想速战速决,在年前解决此事,所以表现很有诚意,承诺一一兑现,他们只盼着夕兮的稿件能在今早的电台节目中播出,从而冠冕堂皇的达到目的,赶走并撤销侵占市场,分走地方利益的客车专线。。 只有金启力知道,夕兮的稿件永远也不可能播出。 因为她发给方慧的邮箱地址,是当初在‘鹊桥会’的时候以方慧名义注册的工作邮箱,方慧根本不知道此事,何谈播出可能。 也就是说,夕兮在用自身安危冒险,她赌对方一定放人,等农民工都安全了,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事实也确实如她预想的那样,不懂行业规矩的车匪头目只是从电台的新闻网站上确认了一下方慧的身份,便释放了农民工,并且给他找来医生诊治。 说到底,还是她的镇定和机智,赢得了对方的信任。 夕兮回来后一直很少说话,屋子腾空后,她便倒在窗子下面睡了。他能做的,无非就是把尽可能多的棉衣收集起来,垫在她的身下,盖在她的身上,让她睡得舒服一点。可时间不可能永远停在黑夜,被解救的希望也随着太阳升起,变得渺茫。 看夕兮还在睡,金启力不免着急,时间不早了,如果车匪和x县有关部门的人听不到电台的报道,等待夕兮的,将是不可预知的可怕后果。。 “夕兮-----------”他提高音量。 夕兮还是纹丝不动,这时,一缕晨光穿过冰冷的铁窗,照在夕兮清瘦憔悴的脸上。 金启力的视线一紧,不顾身上的瘀伤,向夕兮靠过去,“夕兮---夕兮--------你怎么了-------” 触手间额头的火烫和手心的冰冷,让金启力方寸大乱,他随便扯下一件棉衣叠了叠塞在夕兮的脖子下面充当枕头,让她平躺下来,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去试夕兮额头的温度。没有任何侥幸,夕兮在发高烧,伴随高烧的,还有急促不规律的呼吸和轻微昏迷。 金启力用能动的那只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打得太狠,他不禁痛叫了一声,没办法了,目前他只能用疼痛保持清醒和冷静的状态。 他扶着墙挪回去找昨天年轻人送过来的小半瓶水,记忆中夕兮被困后滴水未沾,都让给了他,他强塞给她的时候,她却说在谈判的时候,喝过了。 真的喝过了吗? 喝过了,怎么嘴唇会皴裂得像是腊月里的老树皮,喝过了,怎么会高烧到昏迷不醒。。。 金启力回眸的一瞬,只觉得眼眶一热,鼻子也跟着酸了。。 这样的坚强的女子,像谁呢?像师姐吗?似乎比师姐的韧性更强。。 他用力按了按潮湿的眼眶,蹲下来,摸到地上快被他喝光的小半瓶水。 童言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冰山里的火炉,呆在炉子里面会烤死,可出来又会被冻死。冷热交替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生不如死。 “夕兮。。。。。。夕兮。。。。。喝点水啊。。夕兮。。。。” 是谁在叫她。。。 努力寻回之前的记忆,迷迷糊糊中,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在什么地方。眼皮似有千斤重,呼吸都冒着火,手脚却冷得失去了知觉。 脑海中浮现的,始终是一张男人英俊的面容,笑起来很暖,能驱走她心底彻骨的寒意。。。 “夕兮----------夕兮----------” 似曾相识的声音,是谁? 她又病了吧。。。 只有病了的时候,才会特别的傻,会只想着一个人,除了那个人,她的眼里再也看不到世间万物。。只有他,才最重要。。。 金启力急得快疯了,夕兮的病情比他预想中更加严重,她没有苏醒的征兆,连喂进去的水也悉数流了出来。。。 “哐----------”一声巨响,紧锁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踢了一脚,然后,是开锁的声音,接着,一群手拿家伙的狰狞车匪从外面直冲进来。。 金启力眼神一暗,抿了抿唇,早被冷汗浸透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夕兮的胳膊,“别怕,金大哥在!” 第123章 汹涌(二) 童言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有好有坏,悱恻纠结,无休无止。 梦里,她好像看到季舒玄了。 她居然躺在他的怀里,鼻间尽是属于他温暖的男子气息,似乎还糅合了雪水清新爽冽的味道,呼吸之间,迅速消去体内燥乱的火苗。她徐徐吐出一口气,第一次觉得有梦可做也是好的。 梦时断时续,可他一直都在。 这让她感觉无比的幸福。 隐隐约约,却看清他的面容。吓了一跳,因为他一贯清朗俊逸的眉宇紧紧地蹙着,英俊的面庞也几近扭曲,而她贴靠着的坚实的胸膛,传来的心跳声,也让她心生惧怕。他在生气。竭力隐忍却无法自控的怒气,让她感到陌生而惶恐。。 是她做错了什么? 让一向温和有礼,连一声呵责都不忍对她的季舒玄这般的生气。。 愈发忧虑和不安,她动也不敢动地趴在他的怀里,摒心静气地等待着梦境跳过这一节,期望他重拾欢颜。。。 世人都说梦境虚幻,可她却愿意沉睡不醒。。 沉湎在他的温暖,低诉轻泣,一时间心酸难抑,泪流满面。。。 “小言。。。听你的话。。以后都。。。听你的话。。。别生气。。。别离开我。。。。。别再离开。。小言。。。”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神智苏醒有个过程,可童言第一眼看到白色的墙壁,就知道自己已经脱险,离开了那处可怕的民房。 是在医院里吧,因为鼻子里的消毒水味道是怎么忽略也忽略不了的。 睁着眼睛适应环境,过了几秒钟,她动了动手臂,抬起右手,看到手背上面贴着输液用的胶布和被子上河北某地区医院的标识。 病房里很安静,除了她的气息,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没有人在这里,她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床头有半杯水,透明的医用杯子,里面插着一根棉签。她想到什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嘴角晕出一丝苦笑。 该有多严重啊,她的整个唇皮都爆开了。 顺手摸了摸枕下,没有手机。转念一想,早先已被车匪收走,不禁咧开嘴。 嘴唇溃烂的地方倏然一疼,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她闻到一丝刺鼻的铁锈味,撑着手臂,想找点纸擦擦,可一动便觉身体里钻入蚁蛭一般,酸痛麻木,使不上劲。 费了好些力气,才巴着床头,侧面依靠半坐。 床头柜上除了半杯凉掉的水,再也看不到其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似乎还在发烧,她叹了口气,用未输液的手背抹了把嘴唇,看着上面黏糊糊的重色,她微垂下头,眼眶微酸。。 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很想流泪。 过去也病倒过,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感到无比的委屈和伤心。。 感觉她被全世界遗忘了,是从骨子里惧怕的孤单,心情失落无助到了极点。。 小坐了一会儿,酸胀的身体也稍微适应之后,她想下床,去找护士,问问金启力的情况。 被救的过程她全然不知,也不知道金启力情况如何,最后关于山上的记忆,他们的境况好像不怎么好。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想必在山上的时候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抱着膝盖,缓缓朝床边蹭。 没等到边,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蓦地抬头,可看到的人,却让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堵在胸口,猛地爆发在喉咙口,嗓子一痒,一串呛咳顺嘴冒了出来。 “咳。。。咳咳。。。。季。。。咳咳。。。”满眶的泪水,打了几个旋,还是在他走过来的瞬间,无声地滑了下来。。 想低头掩饰,情绪却愈发汹涌,正如她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深深爱意,一见到他就要面临崩溃。。 季舒玄,最不该出现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身边。。。 有些不能确定的预感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发白,透明。。。 难道,那些梦境。。。。 赐予她温暖和力量的怀抱,给她带来无比安慰和幸福感的呵护,难道,都是真的?! 季舒玄知道她醒了,担心她的病况,脚下的步子不禁快了些。床前有把椅子,是他之前彻夜未眠护理夕兮的时候坐过的,他记得方位,可情急之下却忘了这一细节,膝盖撞到椅子尖端骤然传遍全身的剧痛,使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身体平衡感跟着失调,手里的袋子晃了晃,噗的一下掉在床铺上。 其实可以不用依靠就能迅速调整过来,站得很稳,可当他的手被一只清凉无骨的小手紧紧握住的时候,那一瞬间心头的悸动,让运动神经发达的他破天荒地打了个趔趄,差点就压在她的身上。。 “夕兮。。”他叫了声,刚想放手,却不防被她用输着液的另一只手臂环住了腰身。。 他愣了愣,手指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最后攥握成拳,落在腿边。 “夕兮。。。。”他声音低沉地又叫了声。 童言摇摇头,却把脸埋得更深,他穿着银灰色的羽绒服,布料防水,却还是被她的泪水打湿一大片。 她呜咽着,口齿不清地问他:“你怎么会来救我。。。季。。。。季舒玄。。。你怎么来的啊。。。天这么冷。。。下着雪。。。路还不好走。。。。你看不见。。。你。。。”语无伦次的,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满心的惊讶、狂喜和激动,还有满满的心疼和愧疚,如此恶劣的环境,他竟为了救她,跋涉到了河北。。 不喜欢吗? 不重视吗? 不喜欢,不重视又何必管她! 曾经因为他的疏远暗自神伤,多少个无眠的夜里,想他想得心痛都成了奢侈,以为缘分已是尽头,再也看不到希望的曙光,可一次凶险万分的采访之路,却成了拨开他们感情迷雾的契机。 胡乱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抬起头,清亮有神的眼睛盯着他稍嫌别扭的俊颜,“季舒玄,你为什么来救我?!” 声音不是很高,却凝注了她全部的勇气。 季舒玄沉默,手指动了动,却被她紧紧按住,他无奈地扬起眉,嘴唇翕动了两下,“夕兮。。。” 一声夕兮叫得她满眶潮热,好不容易强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她咬了咬牙,不肯再错过,“我想知道答案。。。” 问问你的心,季舒玄,我可以等,无论等多久都行。。。。 季舒玄没戴眼镜,清俊的面容显得疲惫而憔悴,他比之前瘦了,气色也不好,可即便是这样,他依然是严肃而正式的。 严肃得有些距离感,可她却不管表象,因为,她已经触碰到他柔软的内心。。 季舒玄的情绪波动着,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他还是垂下眼睫,习惯用长长的睫毛隐藏他的心思,他的手,最终还是落到她的肩上,一握之下,心中更是涌上酸楚,怎么会这般消瘦了,肩上的骨头,仿佛硌人的石头,扎的他手指生疼。 季舒玄声音压抑,但是平静地说:“夕兮,你想听的答案,我不会告诉你。因为,一旦说出来,我们连最普通的同事关系都无法维系,你想,那样吗?” 童言的手攥着他的羽绒服,一点一点收紧。。 她的唇角撇出一抹了然的苦笑,“你选择不说,我尊重你的决定。虽然你已经单方面决定了我们的关系,可我还是,要把埋藏已久的心事和秘密讲出来,向你坦白。” “夕兮不是我的本名,你想必已经知道了,至于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童言,是那个六年前在空难飞机上和你许下生死之约的女孩,我努力回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自己是何时出了纰漏,让你知道了。你对我态度上的转变,让我看到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多么的遥远。曾经,我恪守秘密,安安静静地做夕兮,能经常看到你已是满足,可感情又何尝是随心所欲的呢,如果人人都能自控,又何来我的无怨无悔,又何来你的情生意动。。你也喜欢我的,是吗?别否认,因为,我不是一个没感觉,不懂爱的女人,我知道你对我的悉心维护,除了我们之间特殊的联系之外,还有你对我的一番心意。都说爱情里没有对错,只有缘分和错过,我熬过了轮回等待,却至今不明白,你刻意地错过我,是因为什么?”童言眨眨眼睛,一串晶莹委屈的泪珠顺着脸颊悄悄滑落。 季舒玄‘看’着她,脸上似有万般情绪在激荡,纠结。他的心阵阵收紧,感觉她的手臂重新环住他的腰,慢慢地依靠他坐起,然后,纤细的手臂移上来,环住他的颈项。。 季舒玄身体微微僵硬,他低下头,感觉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用输液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他新生的胡茬,他的下颌线条很漂亮,青黑的胡茬反而为他增添了致命的吸引力。 她有一瞬间的怔忡,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了那一片青黑。。 “我一直在等你,季舒玄。。。你呢。。忘了我吗?” 第124章 汹涌(三) 季舒玄身子一震,头稍向后仰,避开了她。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可却真实地表露了他的内心,看来,他并不想和她有丝毫肢体上的亲近,哪怕他已经隐晦地承认了,他确实是喜欢她的。 可他还是拒绝了她,以这种毫无转圜的方式,拒绝了她。 童言的心倏然一空,垂下睫毛遮挡住通红的眼睛,她自嘲地笑了笑,低头,松手,然后,浑身脱力一般跌坐下去。 季舒玄紧抿着嘴唇,如同雕塑一样僵立着,一动不动。 他庆幸自己此刻的清醒,不用看到她黯然失落的面容,不会被她无声的泪水,打动早已坍塌成泥的决心。。 “一直以来,我默默地等你,静静地期盼着一份可能永远也不会降临的感情,不想让你知道,也不想对世人公布。每次和你相处,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甜蜜的煎熬。看得到你立于人前挺隽优雅的身影,却始终摸不到你飘飞的衣袂,闻得着你身上淡淡的气息,却从不敢依偎你温暖的怀抱,没错,我在暗恋你。可我不觉得自己委屈和卑微,因为我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真挚、最洁净、最让人心酸的情感,它,就是暗恋。因为它没有目的,没有功利,没有世俗,有的,只是默默期望对方能够平安喜乐的一颗真心。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沧桑、纯净、悠远,却也无可奈何。正如一句话说的那样,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季舒玄,我想,我是真的爱你入骨,才心甘情愿地化作尘埃,陪伴你的脚步而生。” 童言呢喃一样娓娓倾诉着心声,声声滋润心田。 季舒玄默默伫立,始终冷峻非常的脸上,终于崩裂一道柔光。 “夕兮……我……”千言万语,全都被堵在胸口。 她抬眸,清亮有神的眼睛望着他眉目清俊的脸庞,“叫我小言,我不是夕兮,我是六年前,受你拯救,重获新生的童言!” “你拒绝我的原因,我也能猜出一二,大不了就是你的眼睛,你的病,你我的年龄差,对吗?别皱眉头,既然你也承认喜欢我,却还是要把我推离你的身边,原因除了这些,我实在找不到其它的理由。说真的,向来以你为荣的我,却对你如今的退缩感到失望,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女人了,我是那种功利世俗现实的人吗?还是你,觉得我,就是那样的人。。”以往受再多的磨难,吃再多的苦,她都不会觉得有丝毫的委屈,可被他误解和拒绝,哪怕他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她也觉得无法承受内心的酸苦。 “不是,夕……小言,不是你想的那样……”季舒玄想去安慰她,可手伸到半空,却还是攥握成拳,默默地收回去。 “那是哪样?难道,你不喜欢我?难道,你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不是因为我?”悲伤难抑,压抑难解,拼尽全力吼出一嗓子,心情由于太过激动,以致于病弱之躯竟承受不住巨大的情绪起伏,眼前出现一团白雾,她身子晃了晃,朝后倒了过去。 季舒玄全身心都在童言的身上,察觉到异样,他下意识地伸手捞她。 指间的温度烫得他眉心紧蹙,刚抱住她,想把她身体摆正,去叫医生,可是颈项一紧,他竟被她揽住脖子,硬拖了下来,吻住。 她的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哪怕历经磨难,可还是遮挡不住惑人的气息,之前在山上,他就是凭着记忆中的味道,在特警林立的破屋内,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找到她。 童言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她的手指贴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里面强而有力的心跳,一点点加快。面前的人,是她少女时的梦想,想必从这个吻开始,他也将是自己未来一生,想要拥有的幸福。从来不敢奢望有一天,能够触碰到他,和他如此亲密,这个她曾耗尽青春,等待始终,以为再也不可能有结果的人。 她被巨大的幸福感和陌生感冲击得心神恍惚,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在距离她的脸庞很近的地方停住,用心‘看着’她。 她的脸色如酒,眼波迷离的醉人,恍惚中,感觉他真的看到了她,不禁羞涩地垂下眼睫。 “小言……这些年,你可还好。” 他想起身,问出积压经年的关心和惦念,可稍稍一动,却被她按住,重新压低颈项,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不浓烈,只是浅尝即止,只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一下,然后,就滑向他黯淡无神的眼睛。 她特别的温柔,嘴唇轻轻地盖上那一泓深黑。 季舒玄心一颤。 “我很好,只是你,受苦了。” 她的回答夹杂着浓浓的爱意和歉疚,一串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在他的眼睛和眉宇之间来回摩挲。。 季舒玄失明之后收到的安慰不计其数,可唯有两个人,淡淡的言语,却深及他的心灵。 第一位是他的妈妈,苏荷声。 失踪多年在瑞士和久别的妈妈重逢,这位坚强的老人,见到失明的儿子,只有淡淡的一句,回来就好。 而如今,已经走进他心深处的姑娘,也不过只有一句,这些年,你还好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候。 妈妈和童言是何其的相像,唯有至亲至爱之人,才不会揪扯着过往的伤疤不放,让他再经历一次心与身的重创。淡淡的一句问候,一句关心的话,却涵盖了世间最深厚的情感。 他亦是至情至性之人,焉有不懂的道理。 他又何其有幸,能够拥有她们的爱。 季舒玄低下头,在她因为紧张而汗意涔涔的鼻尖,轻轻地印上一吻,“谢谢。”他知道她一定又想流泪了,而他的声音,也像是从胸腔深处,重重地逸出,“小言,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 异乡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他的记忆深处,总有她纯真的笑靥,在脑海中不停地浮现。 曾经如同亲人一般的存在,如今却多了刻骨铭心的滋味,他,焉能不感谢,她的执着坚守呢。 童言亦是激动难言,忍了好久的泪水,还是在这声动人心魄的谢谢之后,滑落下脸庞。 凝结了内心情感的泪水像是知道方向,一滴滴地都落进了他的手心,泪水微烫的感觉,让他也禁不住动容。 她呜咽一声,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不要再离开我了,季舒玄,我真的好想你。每次一想到你,我的心都在发疼。” 他用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紧紧压在怀里,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是多么想说,好,我答应你,小言,再也不离开了。 可话到嘴边,才惊觉自己早已失去了拥有幸福的资格,正因为她是身世多舛的童言,同时又是优秀的未来主播夕兮,所以,他才不能靠得更近,让原本可以高飞于九天之上的鸾鸟,困锁于他的枷锁之下。相爱,有的时候并不是索取,而是成全。或许,她会因此而误解他,又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因此而后悔,但是,他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有些话,注定要一辈子埋藏在心底。 满心酸涩,除了把她抱得更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安慰怀里的童言。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脊背,用强大的自制力,保持着内心的清醒。 小言。 你这个坚强、善良的姑娘啊,终是用你特别的方式固执地走进了我的人生。 只道是,相逢恨晚,人谁知,早有轻离轻折。不是无情,都只为,离合因缘难测。 拦车事件虽历经波折和艰险,却终以正义战胜邪恶的结果,画上圆满句号。 功臣童言和金启力在河北的医院住了几天才回到北京。 临近春节,台里特批给童言半个月的假,她也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做一个自在闲人。 养病期间,家里每天热闹非凡,花溶和穆佳妮几乎是每天必到,混吃混喝之余,还顺带和萧叹送来陪她的‘流浪’培养出了阶级感情,方慧也抽空来看望了她,提及在河北遇到的凶险经历,方慧很是敲打了她一番,言语之间虽多凌厉,可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方慧临走前,悄悄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一个连小柯也不知道的消息。 童言要调回‘魅力纪录’了,新闻频率内部会议决定的。这次回去,童言不是以普通人的身份,而是正式升格为主播,和季舒玄共同主持台里的金牌栏目。 第125章 汹涌(四) 不过,那也是年后的事情了。 与方慧带来的好消息相比,童言的心情却没那么顺畅。自河北一别,季舒玄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小柯偶尔会来看她,言语之间颇多顾忌,一旦话题有转向季舒玄的可能,他都尽力回避或是打岔遮过去。 童言通透聪慧,自然知道原因何在。 其实,人太聪明了反而不好,因为,受伤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第二天就是除夕,国人最看重的一个节日。 童言鲜少去集团大厦,阴历二十九,雾霾深重的上午,她穿着普通地踏进自扬大厦。 正是工作时间,集团员工在气势恢宏的大堂里往来穿梭,年轻人居多,个个朝气蓬勃,热情盎然。 踏进电梯间,站在自扬集团标志下面,感受着员工们节前愉悦欢乐的气氛,她的心情也渐渐转好。 因为太过普通,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童言,更没有人敢去想象,她,竟是主宰这间大厦的主人。。 电梯升至管理人员的楼层,电梯间里只剩下童言一人。 走出电梯,熟门熟路地来到汪东平的独立办公区前,却看到一张陌生的女性面孔,坐在秘书的桌子后面,专注于淘宝的某个界面。 连她在桌前立了一会儿也没察觉,只是叮叮咚咚地敲打着电脑上的图标。 “你好。。”童言主动开口。 新秘书吓了一跳,抬头看她的同时,关掉了花花绿绿的网页。 她站起来,神情略显慌张地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果然是新换的秘书,对于上司的行程安排还未做到烂熟于心的程度,竟然去翻手边的记录本。 童言摇摇头,“没有。麻烦你通传一下,就说一个姓童的女子请求见面,好吗?” 秘书的视线在她的穿着上流连片刻,犹豫着拒绝,“对不起,小姐,我们汪总只见预约过的客人。” 童言笑了笑,态度平和地说:“我见你们汪总,从不需要预约,麻烦你了。” 秘书愣了愣,却也不敢冒然再说什么。她拿起话机,拨通内室的电话。 简单说了几句,再看向童言的目光已经变得谨慎和惊讶。 “我就知道是你,小言,快进来!”内室的褐色木门哐啷一响,属于汪东平浑厚的嗓音便传了出来。 童言笑着迎上,“汪伯伯。。” 汪东平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童言一番,才稍稍松了口气,眼神里却流露出担忧,“出了那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你是存心想让汪伯伯内疚,是吗?” 童言用手挡住额头,模样俏皮地笑着认错,“我错了,汪伯伯,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呀!”汪东平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她进屋,走到一半,却又顿步冲着身后微张着嘴的秘书说:“小王,倒茶。另外,通知财务部把集团运营报表送过来。” 秘书愣了一下,点头应好。 汪东平的办公室添了几幅字画,一看就是名家所出,价值不菲。他也不避讳,笑着对欣赏字画的童言说:“是董何清老人家的真迹。我记得,小言也喜欢他画的翠竹,对吗?” 童言点点头,赞同说:“嗯,董何清是爸爸生前最喜欢的国画家,家里,也藏有一幅董老的翠竹春。” 汪东平凝望着墙上的画作,感慨的说:“生而有节、竹节必露。你爸爸虚心亮节、潇洒挺拔的君子风度,和这青竹是何其的相似。” 童言的手指缓缓拂过装裱的镜面,凝思回念的同时,脑海中却闪现出另一个清秀俊逸的身影。。 汪东平看她沉默,以为她看上这幅画,“小言,你喜欢的话,伯伯送你啊。。” 童言笑着摇摇头,“那怎么行,您好不容易才得到珍品,我岂可横刀夺爱。” 汪东平哈哈一笑,摆摆手,说:“送你无妨,送旁人就舍不得了。小言,你还记得当年吧,你家里那幅翠竹春,我可是眼馋的不行,几次管你爸爸要,他都舍不得给。为此,我没少说他小气。本以为今生与董老的青竹无缘了,可没想到竟在自扬基金举办的慈善拍卖会上遇到。”汪东平拍拍胸口,“不惜代价也要拍到!只是,过后,还是被你伯母骂了一通,毕竟不是个小数目。” 他指了指沙发,示意童言落座。 小王送茶进来,没过一会儿,财务部的副经理把打印好的报表送了过来。 童言和汪东平就集团经营情况和自扬基金的运转情况聊了大半天。 等公事结束,已到了饭点。 汪东平想留童言吃饭,却被童言婉拒,“我和萧叹约好了一起午饭,对不起啊,汪伯伯,让您失望了。” 汪东平拍拍她的肩,“你伯母总念叨你,今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嘱咐我一定要叫你明天到伯伯家过年,她的厨艺,虽说比不上你,可包的瓜馅饺子,还是能上得了台面的。” 童言笑了笑,“我和上官管家说好了,回家过年。替我谢谢伯母,我就不去叨扰了。” 汪东平看看她平和的眉眼,谨慎的问:“初一还去崧泽园吗?” 童言轻缓地点点头,垂下眼睫挡住一些情绪的波动,“去的。” 六年来,每年初一去崧泽园看望父母,是她的习惯。也只有那一天,她可以卸下身上的责任和包袱,只做父母身边无忧无虑的童言。 汪东平目送童言离开,内心的感觉却是无比酸涩。 单看外表,她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孩子。那过分素净的打扮,和那些爱漂亮的时尚女孩迥然不同。譬如今天穿的,就是一件长可及膝的黑色羽绒服、靛蓝的牛仔裤和深褐色的短靴,这身装扮,放在人群中,绝不会引起注目和轰动,可就是这样一张不加修饰的清秀面庞和与生俱来的宁定气质,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舒心。了解她的人,都会看到她的与众不同之处,她的身上潜藏着一种闪光的东西,一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温暖,一经接触,就会深深地被她吸引,主动向她靠近。 汪东平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是她暗恋的那个人吗? 汪东平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该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被一个已经判定了命运的男人困住通往幸福的脚步。。 去自扬集团之前,童言顺道把‘流浪’送到了恩泽。已经渐渐长得魁梧结实的拉布拉多犬,一闻到她的气味,就从院子里跑出来迎接主人。 “噢。。。流浪。。”她半跪在地上,抱着‘流浪’的脑袋,搓揉着它背上光顺的皮毛,“萧医生给你打针了吗?” “呜呜。。。。”‘流浪’舔她的脸,水汪汪的眼睛里似是藏着万般委屈。 在犬的年纪,它还是一只幼犬,和人类的新生儿一样,需要定期打疫苗,预防疾病。 童言撅起嘴,用额头顶了顶‘流浪’,安慰说:“萧医生太坏了,打疼你了,是吗?我帮你报仇,走,我们进去找他!” 一人一犬气势汹汹地进门,却看到萧叹的白大褂挂在墙上,人却没了踪影。 ‘流浪’叫了两声,小夏挽着袖子从里面的诊室走出来。看到童言的装扮,撇撇嘴,一副受不了你的表情说:“大过年的,你除了羽绒服没别的穿了?也真是我们萧医生不在乎,要换做我是你男朋友,早甩你十八条街了!” 童言嘿嘿一笑,不在乎地黏上去,“小夏姐姐,我饿了。。”穿什么不重要,只要肚子别受委屈就行。 小夏哼了声,斜瞟她一眼,“找你的萧叹哥哥去!” 童言皮皮脸脸地挽住小夏的胳膊,凑上去撒娇:“萧医生不在嘛。。” “讨厌啦。。”小夏啪一下打开她的手,佯装恼怒地瞪她一眼,然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指着桌上的名片夹说:“萧医生有交待,你爱吃什么自己点,他恐怕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童言哦了声,趴桌上翻弄厚厚的名片。 各式各样的菜馆、面馆、西餐厅订餐电话,应有尽有。 她问小夏想吃什么,小夏不假思索地回答:“重庆小面。” 小夏对小面的热爱,正如北京人对炸酱面永不消褪的热情一般。 童言心领神会,冲着小夏俏皮地挤挤眼,然后拨通附近重庆菜馆的订餐电话。 没过一会儿,她收起手机,去诊室找小夏。 “人家过节不送餐,我去买回来。”小吃店离恩泽不远,她走过去就行了。 走半道上,接到萧叹的电话。 她捂着大围巾,说话不是那么利索。 “吃饭了吗?”萧叹那边叮叮哐哐的,还有谈话声。 她拉下围巾,看看街角的路标牌,“正准备去买小面,你呢,还饿着吗?” “嗯。健康宠物医院有只犬突发肠梗阻,我刚为它做完手术。”萧叹说。 原来是去应急医疗救援了,怪不得,年二十九还抓不到他的人影。 “快好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一份小炒?”说话间到了路口,童言停下等红灯,前方五十米处,街对面的红色招牌就是重庆菜馆。 “好吧,我这就回去了。”萧叹说。 收起手机,童言正待穿过斑马线,去对面的街道,可是刚一抬眼,面色却倏然一白,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第126章 汹涌(五) 绿灯亮起,苏荷声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街口的童言。 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褐色短靴,灰白相间的格子围巾围住口唇,只露出清秀的眉眼。 可能大多数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不会去注意这样一位平淡无奇的年轻人,可苏荷声却知道,对于儿子季舒玄来说,童言,已经占据了他生命的四分之三。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呢? 按她的理解,母亲的角色会占据四分之一中的一半,其余的一半,则留给可以预见未来的职业人生。 只是转念的工夫,红灯再次亮起。 季舒玄转头,表情诧异地问苏荷声:“怎么不走?” 他鲜少在人潮涌动的节日里出门,一是人流拥挤,行动不便,二是不想由自己引发的怜悯异样的目光落在母亲的身上。 苏荷声显然不在意,她一路上都牵着他的手,不准他用导盲杖。 他们的目的地是前方的农贸市场,平常苏荷声喜欢在小区附近的大型超市购物,可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非要拉着他来这处不算近的市场。 他不想去猜度母亲的用意,因为,太过明显的答案,让他这一路行来,都格外的沉默。 茫茫人海,想遇到缘分注定的那个人,何其艰难。 只是,每靠近一步,他一向平缓淡定的心绪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紧张,像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伙儿,青涩难耐地期待着什么。。。 会遇见吗? “我好像看见夕兮了!嗳。。。舒玄,真的是夕兮!!”苏荷声是真的惊喜,她的目的不是跋涉数公里,到童言家附近的农贸市场买菜,她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童言,藉此缓和两个年轻人的关系。 季舒玄神色一动,却迅速别开脸,掩饰情绪间的震动。 他随着苏荷声退后两步,让出道口,然后就听到母亲热情的招呼声响了起来,“夕兮,这么巧,碰上你了。。” 童言拉低围巾,露出盈盈浅笑中清丽的脸庞,“阿姨。。。” 苏荷声的目光瞟过表情略显严肃的儿子,捏了捏他的手心,“舒玄,你和夕兮也好久没见了吧。” 季舒玄的右手插在裤袋里,此时却不由得攥紧。 他微微颔首,礼貌地问候,“病好了些吗?” “哦,好了。谢谢季主播关心。”童言依旧笑着,弯弯的眉眼,掩饰住眼底的一丝酸楚。。 苏荷声看儿子又要陷入沉默,不禁接过话题,主动邀请说:“明天是大年夜,夕兮,来阿姨家过年吧。” 童言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季舒玄,压抑下心头跳跃的疼痛,轻声回绝:“不了,和朋友说好了一起过,谢谢阿姨。。” 苏荷声还想再劝,季舒玄却按住苏荷声的手,微笑着朝童言点头,声音微凉地说:“祝你新年快乐。妈妈,我们走吧。” 他丢开苏荷声的手,随着绿灯的人潮先行而去,苏荷声无奈,只好匆匆握了下童言的手以示安慰,然后一路小跑赶了上去。。。 直到季家母子的身影消逝在冬日的街头,童言才缓缓转身,低头,盯着马路牙子上未曾融化的积雪,重新拉上护脸的围巾。 大年三十。 童言起了个早。 洗漱完,她给自己选了一身颜色素净的大衣,黑色的羊皮细跟及膝靴包裹住修长的小腿,头发难得放下来,随意披在肩上,对着镜子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转头对着仰脖看她的‘流浪’说:“怎么样,你的主人还不差吧。” “汪汪---------”‘流浪’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迅速在嘴边舔舐一圈,然后巴巴地瞅着桌子上的狗粮袋子。 她笑了笑,在食盆里倒上适量的狗粮,蹲在地上看着‘流浪’大快朵颐,就这么消磨去不少时间。 一年,也不过过年时回家住两天。 不需要拉杆箱,只需要用格子大包装几件随身衣物和化妆品就可以轻松出门。 没有带‘流浪’一起,因为,这个春节,她只想单纯地一个人过。 小区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小孩子则满院子疯跑,拿着代替炮仗的彩色气球,啪啪捏破吓那些胆小的女孩。 到处张灯结彩,到处欢声笑语。就连平常不苟言笑的小区保安,也露出难得的笑容,迎来送往,吉祥话儿说个不停。 看到童言的打扮,他愣了愣,收住笑容问:“您这是要出门?”小区里年轻住户不少,一逢年节,都是大包小包的拎着回远方的父母家团聚,看样子,这姑娘也是要赶回家过年了。 “哦,我回家。”童言停下脚步,微笑作答。 保安了然笑笑,指着童言住的青灰色楼宇,“您是那边二楼住户吧,经常见您上下班早出晚归的,辛苦啊。。” “我在电台工作。”童言说。 保安一听乐了,“怪不得讲话这么好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收音机,“是xx广播吗?” 童言微笑点头,“我在新闻频率。” 保安一听更乐,“我就喜欢听新闻节目,每天的新闻早八点,跟我的早饭一样,少听一次都饿得慌!”怕童言不信,他边说边打开收音机,拧拧音量,果然,新闻频率某档节目的声音传了出来。 提起心爱的节目,保安的兴致来了,“我特别喜欢听笙歌主播的节目,她声音好,播报新闻跟唱歌一样。嘿嘿。。你有没有见过她?真人?” 童言笑着点头,“经常见。” “嘿!真好!”保安的眼睛一眯,兴奋得如同他见到本人一样。 “喜欢,我可以帮你要个签名。”童言说。 保安摆摆手,“算了,不用了。人家是仙女,我是猪八戒,怎么敢高攀。” 童言噗嗤一声笑了,“猪八戒还真攀上仙女了。嫦娥,你忘了?” 保安憨厚的大笑,之后感慨地说:“不瞒您说,原来喜欢笙歌,是因为她声音好。可前阵子,你们台曝光河北x县暴力拦截农民工返乡专线的报道,让我和家乡的人得到保障和实惠,才是真觉得好!” 童言笑着问:“你家乡是河北的?” “河北定州的。”保安撇出家乡话,发自真心地说:“原先,大多数人都喜欢从电视上了解民情民意,因为画面直观嘛,可现在,电视上演的啥?净是些花里胡哨的综艺节目,看得人云里雾里,直想捂耳朵,闭眼睛。只有你们电台,还是一片净土,不仅有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歌曲相声,也有像新闻早八点一样为民做主的百姓节目,我和同事们可爱听了,只要有空,我们就打开收音机听电台的节目。尤其是晚上,工作不忙又瞌睡的时候,它。。”他敲了敲手里的黑色家伙,“可是我们的好朋友呢!!噢。。对了,上次阳子上夜班的时候,还见到你们电台的大明星了呢。。。” 大明星? 哪个电台的大明星住在这里? 她怎么不知道。 保安见她怔忡,拍着胸脯保证说:“真的!阳子巡查小区的时候真遇到他了!叫。。。叫季什么。。。来着。。。是个盲人,但是主持的节目特别火,前阵子还得奖上电视了。。节目叫什么。。。纪录。。。我还听过一期,讲北京故事的。。” 童言的心噗通一下漏跳半拍,看着保安的眼神,也从温和倏然变得震惊。。 “季舒玄?魅力纪录?”她小声接了句。 保安一拍大腿,露出白花花的板牙,“就是他!!季舒玄,没错,就是季舒玄!瞅我着瞎记性,什么都记不住。” “他。。。不住这边。。”童言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保安肯定无比地说:“绝对是他!阳子还和他说话了呢,喏。。阳子就是在你家楼下见到季主播的,好像挺晚了吧,他穿个灰色的半大大衣,阳子问他是不是来找人的,他说,要找的人不在家,他站会儿就走了。唉。。可惜啊,我那阵子休假,没在岗,便宜都让阳子占了,他说季主播连着来了好几天呢,也就最近这几天没见着。” 童言的身子晃了晃,耳边传来阵阵轰鸣声,她看到保安的嘴在动,可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他,来过了。 居然悄悄地来过了。 每个寂寞孤清的深夜,他都在窗下陪伴着她渡过吗? 她可真够愚钝,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大年夜。 童家老宅。 管家上官临风和老伴安婶,做了一桌子她小时候爱吃的美味佳肴,陪她一起过年。 六年了。 大年夜的饭桌上少了至亲至爱的父母,却多了家人一般关爱呵护她的上官叔叔和安婶,童言感到很幸福,毕竟,这样无私的亲情,不是每个失去父母的人都能拥有享受到的。 今年,除了上官叔叔和安婶,还多了一位亲人。 他就是不请自来的,萧叹。 往年的大年夜,恩泽医院是不关门的。萧叹说,动物们是不过年的,为生病的动物们减轻病痛,对他来讲,才是有意义的新年。 可今年,他却主动歇业,来到童家,陪她一起过年。 第127章 汹涌(六) 管家上官临风和妻子安婶是童家的远房亲戚,因为早年间上官临风意外受伤,导致不能生育,也不能干重活,所以,童自扬夫妇便把老实肯干的上官一家接到北京,给了无依无靠的他们一处栖身之所。 童自扬夫妇不幸罹难之后,上官一家更是尽心竭力地看护童家,照顾童言。当年童言执意离家,安婶竟因此一病数月,差点要追着童言出去生活。每每提起身世多舛的小主人,上官夫妇都会泪流不止。他们不止一次劝说童言,盼她能回心转意,可是童言却始终不肯回家里住。 一年里,除了特殊的日子,她会赶回来和他们团聚,其他时间,他们都只能通过电话才能联系到童言。 上官临风知道小主人不愿意呆在充满了回忆的家里睹物思亲,所以,每到阴历新年和童家夫妇的祭日,他和老伴都会早早清扫院落,准备精美的家乡菜,等着童言回家。 今年,也不例外。 年夜饭遵循童家的规矩,白菜猪肉馅饺子,精致的四凉四热中式菜肴,还有安婶跟着隔壁洋媳妇学到的西式餐点。 “小言,叫萧医生吃饭了---------”系着围裙的安婶一边布菜,一边冲着客厅里的两个年轻人喊道。 童言正把干果、糖果之类的盒子往茶几上摆放,听到喊声,她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萧叹,一看之下,不由得眯起眼睛,笑问:“还没吃到嘴里呢?” 神情严肃的萧叹正专注于一个开口笑核桃,那褶皱幼圆的小东西看似易剥好弄,可就是上面一条窄窄的开口,却难住了整日靠手吃饭的萧大医生。 童言弯腰拉开茶几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核桃夹子,她趴在桌上,抢过萧叹手里的核桃,塞进夹子里,轻轻用力一夹,咔的一声脆响,核桃皮散开,露出里面清香酥脆的核桃仁。 她笑了一下,把完整的核桃仁递给萧叹:“再小的缝隙,如果不顺着它来,也照样破不开一个普通的核桃。” 萧叹神情却是若有所思,他接过童言手里的核桃仁,端详了一会儿,才放进口中品尝。 年夜饭多了一个人,便多了一些不同。不止是饭桌上新添的西式菜肴,还有上官夫妇颇有深意的眼神,都让这顿团圆饭有了不同的味道。 饭后,童言要帮着洗涮却被安婶从厨房里赶出来,安婶冲她使眼色,“陪箫医生去!人家可是客人!” 童言知道她误会了,可当下解释又显得多余。 毕竟萧叹不请自来,而且,刚才在饭桌上他对她的百般照顾,任谁都会把他们的关系想的复杂了。。 她摇摇头,正待转身去找萧叹,却又被安婶扯住衣袖,她讶然回望,安婶欲言又止地反复了一下,才低声说:“小言,箫医生人不错,你也不小了,能安定下来就安定下来吧。我和你叔,余生没别的想法,只想好好照顾童家,看着你结婚,帮你带大孩子,就足够了。” 童言反手握住安婶稍显粗糙的手掌,用力握了握,她俯下身,用另一只手臂揽住安婶的肩膀,把下颌轻轻放在她的肩上,耳语说:“谢谢安婶。我答应您,一定会幸福,但是能给我幸福的那个人,要让我自己去找,好吗?” 安婶点点头,趁童言不注意的时候,很快抹了抹眼睛。。 童家的宅院,不似富贵人家一般奢靡堂皇。仅有两层高的普通建筑,素雅朴素的装修风格,彰显出主人低调朴实的性格。 童宅虽看似普通,可却拥有附近街区难得一见的绿色生态庭院。 绿意盎然的庭院,处处呈现出蓬勃向上的生机。排列整齐的栅栏,长势茂盛的蔬果,傲雪绽放的寒梅,四季常青的景观树,恰似一幅多姿多彩的图画映入眼帘。。 童言和萧叹,一前一后,在庭院间的小径上散步。 冬夜的月光,因为沾染了人间的喜乐,变得有了些许温度。远处时不时地响起鞭炮声,偶尔的火光,似昙花一现,迅速的亮起又迅速的陨落。。 童言猛地顿步,回身看着萧叹和他身侧长长的影子。。 萧叹抬起眼睛,夜色中,俊逸的眉眼像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山水画。。。 “手里拿的什么?走了一路,也不说话。。”童言抢过身,把萧叹的手抓住,要看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萧叹有心逗她,故意把手指攥得很紧,又故意抬高脚尖,让她来够。 “是送给我的礼物吗?给我看看!!萧叹!!喂!!你别躲---------”童言够了几次够不到,干脆耍赖,双手吊在萧叹的胳膊上,用力下拉。。 萧叹的眼睛炯炯有神,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宠溺的笑意,看童言快要耐不住性子,他才放低手臂,对着月光,把手掌摊开,“你要看的,是这个吗?” 一枚圆润的小核桃静静地躺卧在萧叹的手掌心。 可能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童言错愕几秒,才抬眸看着萧叹,迷惑不解地问:“你喜欢吃核桃?”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萧叹对零食类的食物感兴趣。 记忆中萧叹对这些没营养的食物向来是敬谢不敏,而他办公桌里整抽屉的零食包也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萧叹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而柔和,“突然就喜欢了。” 童言抿嘴一笑,拿起他手心里的核桃,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把核桃又放进他的手心,“等会我让安婶打包,都送你了。” 萧叹不说话,只是很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不顾她的反对,牵起她的手,向前缓缓行去。。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童言不习惯赖床,无论在童家还是自己的家,只要到了生物钟点,她就会自动醒过来。 昨夜,她失眠了。 抱着不可能出现奇迹的手机,盯着透明的纱帘,从黑暗熬到了黎明。 她的房间在二楼,起床后拉开窗,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风景。。 晨光微露,照亮了沉睡的城市。庭院里的常青藤爬满了半个窗格,有一枝竟已伸进了窗子,到了她的手边。拉开纱窗,她牵起藤蔓,看它细小的新生的枝芽在手心里翻卷,春天,竟悄无声息地来了。。 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她听到楼下门响,然后是上官老管家训斥安婶的低叱声。。 安婶是个好脾气的女人,一辈子也没学会和性格倔强的丈夫顶嘴,哪怕受了再多的委屈,此生连孩子都不可能有,也不曾怨怪过丈夫。她心甘情愿地陪着丈夫住在大宅门口的小屋,一住就是二十几年,童家的风风雨雨,她不曾少受一分,可她面对童言的时候,从来都是和蔼亲善的笑容,不曾当着童言的面落过一滴哀悯的眼泪。。 上官临风叱责安婶,让她的声音小一点,不要打扰了二楼的小主人休息,可他们何曾想过,童言竟为了一个魂牵梦萦的男子,失眠整宿。。 安婶把客厅收拾完,萧叹恰好进门。 他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同色系的浅蓝衬衫,搭配了一条深蓝小白点的领带。 或许是看惯了萧叹平常休闲随意的布衣打扮,如今猛地变装,让人一下子竟接受不了。安婶看着立在玫瑰花架下面,长身玉立,眉目深邃立体的英俊男子,愣了许久,才想起上前招呼。 “箫医生,来得早啊。。”每年,萧叹都会在初一这天接童言去崧泽园,可今年,似乎来得更早了些。 她放下抹布,打算给萧叹倒些水喝,可萧叹却抢先一步,自己取了杯子,去饮水机接水。 萧叹一边接水,一边朝静悄悄的楼梯口望了望,笑问:“安婶,小言还没起床?” 安婶被他的笑容惑得眼睛一亮,也笑眯眯地说:“还没呢。这不,刚老头子嫌我手脚不利索,弄出动静,还熊了我一顿!” 萧叹也笑,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走向挂着白色窗纱的窗口。。 童言很快下来,见到正装打扮的萧叹,亦是一怔。 不过,她没有像安婶表露的那么明显,笑了笑,冲着萧叹举起大拇指,晃了晃,算是对他外表的嘉许。。 萧叹看着一袭黑衣素裙的清秀女子,同样,回以赞赏的微笑。 童言在他的眼中,就是一朵无风自香的白莲,离得越近,越是能够感受到她的独特和隽永。 吃了安婶煮的汤圆,萧叹开车,载着童言来到郊区的崧泽园。 萧叹把车开到停车场。 “在车上等我吧,外面挺冷的。”童言一手抱着鲜花,一手去拿后座上的祭品袋。 萧叹比她更快一步,抢在手里,“一起吧。” 童言看看他,松开袋子,声音微微发紧,低声说了句:“谢谢。” 大年初一,阖家团圆的日子,鲜少有人来墓地祭拜亲人。 空荡荡的墓地,一排一排,安葬着数不清的生灵。阳光虽好,却驱散不了料峭的春寒。。 来到墓园南区一处背山临水的清幽墓区前,童言的眼睛渐渐变得深幽而湿润。。 第128章 汹涌(七) 阳光驱不走早春的蔼蔼雾气,苍翠林木宛若蒙上一层灰白的面纱,远远的什么都望不清楚。 童言单膝跪地,献上鲜花,摆上祭品,并以茶代酒泼洒在祭台前面。 “嘿!爸爸,妈妈,有没有想我啊,最近做梦都没有梦到你们,是不是只顾着恩爱把女儿给忘啦!”童言的手指摩挲着汉白玉的墓碑,凝望着照片中慈祥含笑的中年夫妇,唇边逸出一丝怀恋的微笑。 “不管你们记不记得我,这辈子我都要和你们耗上了。呵呵,爸爸,妈妈。。。真的很想你们。。很想你们。。”她扯了下嘴角,努力睁大眼睛,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低回而婉转,“想念爸爸立在家门前,冲我大笑时张开的怀抱;想念妈妈从满屋子的饭菜香味中,捻起一块红烧肉,喂进馋嘴女儿嘴里时絮絮的唠叨。。当时只觉琐碎平常,想要得到再容易不过,可如今看来,却成了女儿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温暖创伤。。温暖,是因为你们即便去了天堂,也会时刻牵挂着我,女儿感觉幸福。。。创伤,是你我之间生离死别的伤口,哪怕到老,女儿也会在心里留下一道思念的伤痕,永远也无法填补愈合的伤痕。。爸爸。。妈妈。。。女儿。。。好想你们。。。” 清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她的娓娓倾诉。。 听到她最后一声近乎啜泣的低吟,萧叹攥紧的拳头蓦地张开,向前一伸,落向童言瘦弱的肩头。。 “爸爸,我。。我遇见他了。。遇见你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女儿托付的男人,对。。他就是季舒玄,您一定想不到,女儿也不敢相信,能在六年后和他重逢。。。可。。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勇往直前的战地英雄了。。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您还记得吗?您曾经对我说,一个人一生当中会遇见成千上万个人,但他们只不过是匆匆过客,只有那么一个人,一个能够改变你生命轨迹的人,才是你最终的邂逅。。。爸爸,您说,妈妈就是您的等待和缘分,那么。。今天,我也想对您说,他。。。季舒玄,一个双目失明身体残疾的男人,也是女儿一生的等待和邂逅。。。。”童言看着冰冷的墓碑,目光隐约透出一丝坚定。 萧叹的手在距离她身体寸许的地方,猛地停顿,僵硬地痉挛了一下,最后攥握成拳,默默地收了回去。。 童言并未向下继续,她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指着衣冠楚楚的萧叹,冲着父母的墓碑说:“爸爸,妈妈,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萧叹。以往,每一年的初一,他都会陪我来看望你们,为了留给我们独处的空间,每一次,他都在墓园外守候。萧叹,你不是总想着见见我爸妈吗?来,为他们上柱香吧,让他们也认识认识世上最好的好人,萧叹。。” 萧叹接过童言手里的香,用火柴点燃,然后插在香炉里。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萧叹,也是小言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一直未能前来拜祭,很是对不起,在此,萧叹特向二老鞠躬赔罪。”萧叹毕恭毕敬地冲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童言挑眉望他,眼里透出欣赏。 她发现萧叹除了一张“洋”气十足的面孔之外,全身上下,包括行为思想动作,已经完全被同化成了地道纯粹的中国人。而且,是比许多真正的国人做得还要好的那种人。 选择一条新修的山路步行而出,快到墓园入口的时候,路遇一片青翠的竹林。 萧叹无疑是男人中极为出色的一类人,平常只穿布衣的时候已令人惊艳不止,更何况挺拔如身后修竹似的正装模样。。 “在看什么?”萧叹的步子慢下来,神态宁和,沉静。 童言转过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你啊,看你和京城四少的风采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京城四少? 萧叹生性淡泊,不问世事,根本不知道四少、五少是谁,他的眼里,心里,满满的惟有她,一人而已。。 起了风,竹林唰唰作响,愈发衬得此处的静谧幽深。 萧叹低叹一声,忽然伸手握住童言冻得冰凉的手,语音低回地叫了声,“小言。。。” 她仰头看着他,黑得发亮的瞳仁,比竹林间洒落的阳光还要耀眼。 萧叹觉得心口有点痛,正是这一点点不算猛烈却始终缠绵的痛楚激发了他体内压抑许久的勇气,“给我一个机会,小言。” 童言眸光一闪,正待说话,萧叹却忽然伸手,把她拉向他的怀抱。。 耳边轰然一声响,呼吸间尽是他青木般爽洁甘冽的气息,夹杂着熟悉的来苏水的气味,莫名的惑人心跳。 “萧叹。。。。”童言僵着身体,试图撑开,却被萧叹用力压紧,双臂从她肋下穿过,以一种绝对亲密的姿态,宣告他的不容拒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请给我一个机会,小言,给我一个和他公平竞争的机会。。”萧叹温热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温柔却坚决地摩挲着她的后脑,“不要拒绝我,不要拒绝我。。不论未来的结果是什么,你至少,要给我一次爱的机会。。” 童言趴在他的肩头,渐渐放弃挣扎。 给,还是不给。 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她爱的人,不是萧叹,可对一个始终给予你温暖的人,她做不到毫无顾念的拒绝,说她念旧也好,说她自私也罢,她终归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一个舍不得朋友的人。。 良久,两人分开,萧叹拍了拍童言僵直的肩,低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沉黯。。 年后开始上班。 如方慧所说,童言不再担任新闻频率的跑外记者,而是被直接调回‘魅力纪录’栏目组。 为了彰显台领导对童言和金启力的重视程度,主任刘洋特意挑了个好日子,选在每周一次的例会上宣布上级的任命决定。 金启力升格为新闻频率的记者部主任,童言则升为‘魅力纪录’的女主播,和季舒玄共同主持下一期的节目。 任命决定一经宣读,立刻引来一片哗声。 金启力本来就是台里的老人,有资历,有工作业绩,他的升职顺理成章。可童言就不一样了,尽管节前她和金启力凭着农民工专线事件的表现成了台里的英雄,可她毕竟只是个刚刚实习转正的无名小卒,台里仁至义尽,不仅把她捧得高高的,而且实实在在的奖励也以金钱实物形式发给她了,这在同期实习生中,绝无仅有。 其实,把她调回‘魅力纪录’给个闲职,已经是她的幸运,台领导不知怎么考虑的,有必要把那么重要的位置,也当做奖励发给她吗? 那可是台里的女主播们眼红争抢的好位置,就连许多出了名的女主播,也表示想和季大主播合作,让事业更上层楼,而那些单身未婚的女主播,恐怕除了事业上的考虑,还有一些别的想法。。 炙手可热的位置如今被一个碌碌无名的小记者抢走,还是个毫无建树的普通员工,这让许多人都想不通。 刘洋似乎不愿多做解释,宣读完任命决定后即刻散会。 没有工作任务的员工几乎都来开会了,包括笙歌和吴晗,巧的是,她们就坐在童言和花溶后面。散会后,一众人小声议论着朝外走,看到会议的焦点人物,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都透着异样。 吴晗靠着笙歌的关系刚刚调入新闻频率不久,她知道笙歌讨厌童言,所以,就想着为同乡好友出出气,于是,手指朝前一点,声音放大,盖住旁边的人声,“这年头,靠着炒作,麻雀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惜啊,不知这被染了色的麻雀,能装多久?笙歌,你说呢!” 过道很窄,大家慢慢挪移,听到吴晗的恶意调侃,大多人都附和低笑。。 花溶按捺不住想回头理论,却被童言拉住胳膊。。 笙歌朝前瞥去一眼,端庄静雅地笑了笑,目光却转向吴晗的手,微微动了动眼色。。 吴晗平常喜欢喝绿茶,此刻手里恰好拿着半瓶没喝完的茶水,她和笙歌目光一撞,立刻了然于胸。她向笙歌使了个眼色,突然身子一倾,杯中水像箭一样朝前方那抹瘦弱的身影泼了过去。。 “哎呀---------”矜情作态,假模假式的惊叫声,却最终以一声格外尖脆的戛然而止的破音结束。。 不止是笙歌,就连走道里被殃及池鱼溅了一身绿茶水的同事,也都大瞪两眼,盯着事件发生的中心。。 确切的讲,是盯着忽然冒出来,替童言和花溶顶了意外灾祸的洪书童。 他原本就个子高大,适才冲上来格手一挡,不仅把水大半回敬了始作俑者吴晗,而且,溅起的水花,像浪头似的,洒向一群隔岸观火的无良同事。 第129章 汹涌(八) 一众人纷纷走避,来不及躲的,已被吴晗富含矿物质色香味俱佳的‘绿茶’溅了一身。 洪书童自然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棉衣,前襟、手臂湿了一大片,黏黏嗒嗒的向下滴水,可他却看也不看一眼,只是转头问被他身影罩着的童言和花溶:“还好吗?” 当然好。 托他的福,她们安然无恙,连一滴水星都没溅到。可洪书童呢,无端遭受一场无妄之灾的他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了,那就是,狼狈。 可狼狈的仅仅是他的衣装,适才他挺身而出时从容的应对,无谓的眼神,关切的姿态,却彰显出一个男人该有的气度。 童言点点头,目光有些担忧,洪书童给她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没事,他正要用手掸去衣服上的茶叶末子,“前辈,用这个擦。。”花溶从兜里掏出一包面巾纸,递给洪书童。 洪书童看了看表情兴奋的花溶,接过纸包。 吴晗被反弹回来的茶水弄得也是狼狈不堪,就连身边的笙歌也未能幸免,一袭价格不菲的米色羊绒衫,被星星点点的深绿色,破坏了原有的美感。 短暂的震惊过后,吴晗紫涨着脸,气急败坏地抖弄着衣服,声讨对面那个多管闲事的‘程咬金’:“喂!!你干嘛泼我!!” 简直丢人死了!! 她刚来新闻频率不久,本想依仗着笙歌的地位,在同事间尽快获得好人缘,可今天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自己丢人丢到了姥姥家,还连带着把同事们也得罪了。瞧那些人的眼神,简直要把她生吃了! 洪书童侧过头,眼神冷漠地瞅着吴晗,“我还想追究呢,茶水是谁的?杯子又在谁的手上?!” 花溶从洪书童身后冒出头,插上一句:“吴主播,你怎么拿着个空杯子啊,刚才不是还有半杯茶水吗?难道长腿飞了?” 吴晗张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了。 说到底是她理亏,真要一路追究下去,多半丢人的还是她。可她素来虚荣好强惯了,如今当众出丑,还是当着新同事的面,不免羞恼气急,正打算破罐破摔,耍无赖和花溶对上几句,却忽然感到后腰一紧,好像被谁拽了一把,身子一斜,便到了笙歌后面。 笙歌递过去一个眼神,提醒吴晗稍安勿躁,她转过头看着洪书童,眼神闪烁地说:“只是个意外,书童,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追究了。。”她婉约一笑,安抚性质地揉了揉吴晗的肩,“吴主播今后也要小心啊,莫因小失大,伤了同事间的和气。” 吴晗愣了愣,眼光复杂地点点头。 做新闻的人,敏感度非寻常老百姓可比。 笙歌刚刚那一声娇啼低吟的书童,包括紧接着那句话背后的意思,还是成功吸引到了大家的注意。 在场的,大多是电台后进的新人,他们不知道看似云淡风轻的两个人,其实有过一段说不清理还乱的恩怨纠葛;在场的电台老人,当年也只是隐晦听说过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可至于怎么个不一般法,没有确实的证据,大家只是猜测罢了。 尤其时这些年,洪书童和笙歌虽同在新闻频率工作,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他们的关系人前人后也显得疏远生分,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怀疑什么了。 可笙歌今天的表现却颇耐人寻味。 尽管字面上听不出什么暧昧的成分在里面,可了解笙歌为人的同事们却感到震惊,毕竟她的话间接承认了两人的关系确实没那么简单。。 洪书童朝一旁早该关注的人投去复杂深沉的一瞥。。 笙歌挑眉回望着他,一双莹莹水眸,像是藏着万千无法言说的情意。。。 洪书童并未有什么异常表现,他仅仅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把剩下的半包纸巾还给花溶,他居然在笑,对着一个毫无关系的女人,露出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温柔微笑,语气轻柔地说谢谢。。 没人发现笙歌的脸色迅速变白,她的笑容渐渐隐去,按在桌沿儿的手指,僵硬地抻着。。 风波平息,该走的人都走了,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笙歌和吴晗。 吴晗平时就有点怕笙歌,这时候,尤其觉得忐忑。 立在她侧面的笙歌,好像被冰冻住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寒气,她僵立着,不说话,只是盯着桌面上没有干透的的茶水残迹,眼神渐渐变得阴鸷而又冷淡。 “笙歌,你别生气,下次。。。下次,我一定找机会好好教训夕。。。。”吴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笙歌突然甩过来的一记眼刀射中,卡住,不上不下地堵住胸口。。 笙歌推开她,神情颇为厌烦,“别跟头猪似的,整天做些没脑子的事!” 吴晗的脸唰一下变了色,推在她身上的手,像是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脸顿时变得火烫热辣起来。 吴晗跟着笙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她始终摸不透笙歌的脾气,以为做对的事情,到了笙歌面前却总是错,不止一次被笙歌叱骂没脑子,像猪一样,她也有自尊心,尽管少得可怜,可她还是有的。委屈到了极点,也想过各自过活,生死归命,可最后,总是没出息没本事的她首先服软,把所剩无几的自尊主动送到笙歌的脚底下,任她践踏。 吴晗不敢和笙歌顶嘴,只敢小声嘟哝:“不是你让我泼的吗?都怪那个傻大个,要不是他忽然钻出来,怎么会。。。” “别说了!”笙歌猛地刹车,回头瞪着吴晗,眼神凌厉,“别跟我提他!” 吴晗被吓得一哆嗦,缩回头,惊讶地看着笙歌,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童言的办公室依然还在原来那间。 整个电台最特殊的房间,无论是装修还是办公器具,都是独一无二的。 半年多了,从楼上到楼下,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陌生,一切都似乎没有改变,一切又像是沧海桑田,面目全非。。 站在久违的办公室前,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心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忐忑。 明明知道他不会出现在里面,可她还是幻想着记忆中那抹挺隽优雅的身影,像千百次看到的那样,在她推门而入的时候,抬眸,给她一个温暖的微笑。 “夕兮,回来了。。。”他会这么说。 推门,迎接她的是一室熟悉的空旷,里面并没有人,可她却在迈步的刹那,如同被雷电击中,呆愣在原地。。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原封不动属于他和她的世界。 一模一样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的房间。 她的白瓷杯子,她的办公桌,她的沙发巾,她的碎花薄被,甚至,从她角度看到的盥洗室的挂杆上,还有她亲手挂上去却忘记拿走的纯棉毛巾。 意识早就跑远了,她还以为,属于她的东西,全都会不见了,可眼前的真实的场景,却让她已经冰封的心脏重新又跳动雀跃起来。。 小柯之前告诉童言,因为季舒玄请假,‘魅力纪录’延期到下周播出。 而童言也从洪书童那儿知道了这个消息,本以为是他刻意为之,可是洪书童却悄悄告诉她,季舒玄病了。 季舒玄,病了? 小柯为什么没说。 或者,是他根本就不让小柯说。 刚才,洪书童把她拉到一旁,掏出纸笔,写了一串地址和数字递给她,“这是季主播的住院地址,我觉得,你该去看看。”不管她接不接受,洪书童把纸条塞给她就走了。 如果说进门之前,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探望他,进门之后看到的一切,却让她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迫不及待。 她连屋子都没进就直接去了刘洋的办公室,请假轻而易举,因为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说要去医院探望即将出院的金启力。 金启力恰好就住在洪书童给的医院里,她可以探望老朋友的同时,去看看他。 当然,究竟是去看谁,只有她最清楚。 从金启力住的骨科病房出来,她来到了纸条上写的消化内科病区。她没有陪护卡,只能和一众探病的人,挤在过道上等候医生查房。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有她情急之下胡乱从超市买的高级营养品,金启力一份,他一份。 等候区乱哄哄的,大多数人都在谈论病人的情况。消化内科疾病种类繁多,医学知识面广,操作复杂而精细,主要治疗食管、胃、小肠、大肠、肝等处的疾病,好像这一层的病人以胃肠疾病居多,静下心来想想,她才望着袋子里一堆毫无用处的营养品,无奈地苦笑。 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分开得太久,她竟忽略了折磨他经年的胃病,这一堆瓶瓶罐罐,抵不过她精心熬制的一碗白粥。。 正是医院最繁忙的时段,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在走廊上往来穿梭,探病的家属友人,向挡路的护士不耐烦地发着牢骚,不停地询问开放病房的时间。 距离童言最近的是25号病房,童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上面有洪书童着重标出的数字,16。 在哪边呢? 第130章 汹涌(九) 【比亚乃,等急了吧各位,今天三千字送上,先解解渴!爱你们!】 病房是普通病房,双人间,白色的门虚掩,上方的玻璃小窗被一道纱帘挡住视线。 童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举起手,向前伸。 可指尖就在距离门扉寸许的地方,猛地顿住,之后,她盯着那扇门,默默地收回手指,缓缓地,缓缓地,在半空中缩成一团。。。 眉宇间微微变得苍白,心跳也早已脱离正常的速率。。 就这样进去吗? 见到季舒玄,她该如何开口;若是苏荷声也在,她又该说些什么,解释这些天来刻意疏远之后,突然的示好亲近。。 手就那样举起放下,一伸一缩,反反复复了不知几次之后,肩膀却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看病人吗?” 她的手指一抖,终于触碰到门,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就愣住了,情不自禁揪紧袋子,回头看着忽然冒出来的年轻护士,嗫嚅着解释:“哦,我来探望季。。哦,探望同事。” 护士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顺势推门,“你是电台的啊,和季主播一样主持节目的吗?” 童言的视线里只剩下护士推门的动作,脑子也在闻到熟悉的气息之后瞬间变成一片空白,她木然立着,感觉房间里一束阳光那般有力地穿透玻璃,穿过空间,直直地刺进她的眼睛。。 酸酸的刺痛,胀得她禁不住屏息,脚却不由自主的向前挪动,完全跟随着意识的指引。 护士等不到回答,诧异地回头,看到她的脸色,更加惊讶,“你怎么了?” 童言一楞,从怔忡的状态中复原,可脚步却依旧虚浮。 “哦,没事。”她跟上去。 病房是标间性质的,进门处是洗漱卫生区,一条狭长的过道,里面才是病人养病的地方。 护士立在病房拐角,遮住大部分的光线,她一边向里面张望,一边回头看了看神色奇怪的童言。 “季主播,季舒玄。。。。。。。”护士叫了两声便疾步朝回走,童言立刻停了脚步。 她被护士堵在过道,面前就是紧闭的卫生间的房门。 有些紧张的护士在过道停下,用手轻轻拍了拍卫生间的门,“季主播,你在里面吗?” 隔了几秒,一道熟悉却又略显沙哑的声音敲得童言心头一震。 “我在,请稍等。” 护士拍着胸口,似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她托起手上因为紧张导致倾斜的白色医用托盘,示意童言往里面走,“吓死我了,要是季主播再玩失踪的话,那我们组这个月的奖金就完蛋了!!” 童言闻声抬头,“玩失踪?他不是住院了?”洪书童说他病的不轻,怎么会有力气跑出去。 护士回头张望了一下,撇撇嘴,刻意压低声音说:“见过工作拼命的,可没见过他这样舍了命也要工作的人!好几次了,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拔了点滴出去搞什么选题,最后让助手背回来,害得科室主任罚我们几个组轮流连班,连班你懂的吧,就是24小时连轴转,不让休息!唉。。得亏28床长得帅,小护士迷他迷得不行,所以,他这个最不配合的病号才能得到全科最好的照顾!” 护士放托盘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散落的资料,她像是找到了证据,特意指着那些童言再熟悉不过的盲人书写用专用板,笔和纸张,说:“呶,看到没,又偷偷工作呢!上次吐血以后,主任明令禁止他看书读报,起床活动,说是不利于他胃部创口的愈合,会因劳累而二次出血,可他呢!一会儿的功夫,趁我不在,就开始违例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任由他这样搞,我们组全年的奖金被扣光是小事,他的病越来越重才是大事,会出问题的!”护士用酒精一边擦拭温度计,一边语气忿忿地说道。 童言不知道季舒玄入院之后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一众医生护士头疼埋怨,她关心的,也只关心女护士口中所说的季舒玄的病况。 他的病情比预想中更加严重。吐血的原因,追根究底还是过度劳累,拖着病弱之躯坚持采访,因为被限制使用电脑,他用盲人板笔,在夜晚无人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手里这沓子已经整理成型,成为下一期‘魅力纪录’选题的材料。。。 至于那么拼吗? 都累病了,还不肯好好休息? 难道一份并不算事业的工作,真的比生命更加重要? 手里没有温度的纸张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盲文书写,一时间变得格外刺眼,本来打算理整齐的想法也变了,她胡乱把资料合在一起,放在床头,放的时候可能力道没掌握好,最后面有张纸,竟晃晃悠悠地掉了下来。 她蹲下去捡,可是目光却在触及那上面不同于针孔式盲人书写的一行行深蓝色字迹时,猛地凝住。。 “还好我结婚了,不会被季主播迷得神魂颠倒的,要是今天换做小李护士,只怕大主播微微一笑,她就会自动清除记忆,忘了向主任汇报了。嗳,你们电台,漂亮女人一定不少吧,她们是不是也和我们小护士一样花痴季主播呀?”女护士没发现地上蹲着的童言有什么异样,等她擦好温度计,整理好托盘,回头找人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忽然一响,季舒玄从拐角处走了进来。 原以为他只是上卫生间方便,可显然,是护士和童言想错了。 他穿着宽宽大大的病号服,显得身材瘦高,骨骼清癯,虽然那张脸依旧英俊得惑人,可脸色却像是在北极冰川冻了几个世纪一样,白得骇人。他刚洗了澡,可能着急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湿漉漉的,在阳光的作用下,发出青墨色宝石般的光泽。。 “对不起,沈护士,让你久等了。”季舒玄的态度很诚恳,声音也格外好听,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向前走了两步,也仅仅是走了两步,他却突然顿住,微微蹙起眉头,朝病床的方向‘看’过去。 女护士的嘴本来就不小,这时,已然张成大大的o型。 刚还说好不心动,不被老公以外的男人迷惑的豪言壮语,都化成了眼里粼粼的波光。。 声音不禁变得柔软,训斥的力度也从沸点瞬间降至虚无,掠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刘海,自动把消毒好的温度计递过去,“季主播,该量体温了。” 季舒玄接过温度计,道声谢谢,解开领口的扣子,把温度计塞进腋下。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是很自然的,可不经意间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却让沈护士和童言看傻了眼。 这。。这简直就是红果果的男、色youhuo! 当事人浑然不知,向前走了一步,语气探询地问:“夕兮。。。是你来了吗?” 童言不知道季舒玄是怎么感觉到她的存在,或许,某些时候,盲人是比其他人的感觉更加灵敏。 她的心很乱,就像是刚刚塞回去的那张纸上渐次凌乱的字迹一样,到最后乱成了一锅五味杂陈的粥。 最终,还是主动承认了自己的存在。 她走过去,像以往做过很多次那样,牵起季舒玄的手,把他引领到床边,扶他躺下。 “很热吗?”松开手以后,她去察看病房中央空调设定的温度。 22度。 很正常,没有超出范围,童言搓了搓自己的手,很干燥的温暖,并没有像他一样潮湿。 “不热啊。。”她纳闷转回,摸了摸自己额头,又把手掌很自然地贴在季舒玄的额头上。 季舒玄没有拒绝,而是抿着嘴笑了笑,笑容很特别,还有点无辜,和平时对小护士的微笑,不大一样。。 “没发烧,别担心了。”他不能说,自己手心出汗是因为她突然出现的缘故,而就在几十分钟以前,由于克制不住心中如潮的思念,他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一样,在纸上,在黑暗里写下无数个心上人的名字,饮鸩止渴。 没想到她会来,而且,还是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需要她的时候,她竟,神奇般地出现了。。 带着久违的淡淡清香,做梦一样,再次来到他的世界里。。 童言。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对我来讲,你意味着什么。。 “苏阿姨呢?怎么没照顾你?” “小柯呢?他怎么也不在?” “我是从洪前辈那里听说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 接下来的几分钟,季舒玄的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倾听着童言式的碎碎念,而被忽略在旁的沈护士却是一脸要昏厥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她忘了要体温计,忘了离开这间多了她就嫌拥挤的病房,忘了她已然成了爆炸性新闻的目击者,忘了藉此去打击那些花痴护士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眼前的男女,分明就是一对相爱至深的情侣啊,他们之间自然流露出来的爱意,显然远非寻常小情侣可比,那是一种淡然的、默契的、自然的、舒服的气氛,让她这个已婚人士,也不禁羡慕和嫉妒的特殊氛围。。 沈护士幸好还记得自己是已婚人士,在房间里当了一阵子高瓦数的电灯泡之后,她匆忙要了温度计跑了,跑得太快,以至于刚刚想好,准备训斥季舒玄的一番说辞,也忘了说。。 第131章 汹涌(十) 姓沈的护士一走,刚刚还显得亲密的气氛,却骤然冷了下来。 季舒玄半靠在床头,身下垫了一个软枕,他把童言拉上来的被子掀开半边,上半身露在外面,“夕兮,你坐,别再忙了。”他指着靠近床头的一把椅子。 虽然看不到她在干些什么,可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却让他仿佛回到了与她共处的那段美好时光。 一起共处的日子里,她常常闲不住,可又怕打扰到他工作,只好竭力压抑着,放慢动作,就连脚步,都轻得像是在云中飘浮。可那些被她折腾出的细碎的动静,却成了他繁琐工作中难得轻松惬意的享受,看似专注的他,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的样子。。 对童言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飞机上初遇时的情景。 她的五官小小的,唯有澄明的眼睛大得出奇,笑起来娇俏的鼻头微皱,不会像个小老头那般难看,反而增添了青春的气息。她的笑容很干净,很纯粹,让他每每看到便联想到阿尔卑斯山脉最纯净的泉水。 如今,她长大了,长成了朋友口中清秀可人,气质清新的婉约女子,可他却清楚地知道,她还是童言,是那个多年以前,拥有干净的眼神和纯净微笑的女孩。 她的心没有变,始终是那样的执着而坚强,独自承担人生旅途中的风雨寒潮,在一次次打击之后,用泪水,用爱和责任勇敢承担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面对这样优秀的童言,谁能不心动,不着迷呢? 如果说这些年来,童言对他的感情始终如一,矢志不渝的话,那他们之间唯一变了的,就是他那颗冰封雪藏的心,已经被相逢后一次次撼动心灵的悸动,融化成春泥,化作六月里的雨,淌入四肢血脉中去了。。 但是他的爱,却不能轻易的说出口,或许,此生都没有对她表白的机会,可他还是想在能力所及的最大限度内,为她撑起生命的蓝天,哪怕只是一小片湛蓝的天空,也会让她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少受些辛苦和挫折。。 当然,这些话,他也不会告诉她。 “浴室我大概收拾过了,地上还有些水,你先别进去。”童言没有选择他指定的椅子,而是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 季舒玄微笑“望”她,点头,说:“好。” 之后的几分钟,两人都静默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阳光穿透玻璃晒进来,房间里的微尘,在一束束的光影里跳跃舞蹈。 季舒玄背光坐着,头发还没有干,因而显得格外浓黑,童言出神地望着他,想从那张英俊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同。 可结果,还是令她失望。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和他的人一样,温润中却始终透着疏离。。 季舒玄可能是累了,静默中他微微阖上双眼,似在休息。 童言也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右手随意放在床边,指节轻触他的手臂,他穿着医院统一发放的病号服,灰白相间条纹,棉布质地,偶尔擦过手背,带来阵阵粗糙的感觉。 目光稍移,仔细打量他,才发现他眼睑下方的重色,竟到了她难以容忍的程度。 又是一个不眠夜吗? 在他最困顿疲累却仍然无意识地在纸上写满她名字的时候,可否有一个念头,哪怕是一秒钟闪念,渴望过,她的出现。。 有吗? “夕兮!”忽然,他动了一下,旋即睁开眼睛,“桌上是下期‘魅力纪录’的选题资料,是关于都市白领生活方面的内容。考虑到你第一次担纲主播,所以我自作主张准备了这些相对轻松的话题,你先拿回去看一下,有任何的疑问和意见,可以随时和我沟通。”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资料,可预想中的位置上却没有记忆中的那些纸。 以为自己记错了,季舒玄微微蹙眉,正要坐起来仔细寻找,手里却忽然多了一沓纸,“是这些吗?” 季舒玄愣了愣,随即手指在凹凸不平的纸页上滑过,他笑了笑,说:“想必你已经看过了,觉得如何?合你的心意吗?” 童言低低的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手里的一张纸上。 “回去再好好看看。哦,对了,录音采访资料在小柯那里,他整理好了之后,会交给你。”季舒玄一边交待细节,一边把资料递过来,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分明已经到了眼前,却在半空中骤然停顿,猛地收了回去。 童言的心噗通一跳,抬起眼睛,看着他。。 背光中熟悉的人影,看来竟和平日有些不同,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淡定和从容,可是资料下面不动声色的指间动作,还是没能逃过童言的眼睛。 一秒,两秒。。。 等季舒玄终于明白了什么,停止寻找,转而用无奈的表情‘看着’她的时候,童言深深地凝注他的面庞,回望了良久,伸手,把写满字迹的白纸,轻轻放进他的手里。 “是找它吗?” 季舒玄并未去确认手里的纸是否是他遗失的那张,他只是淡淡地一笑,仿佛没事人一样折叠好纸张,转身塞进了枕头下面。 依然是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这次,准确无误地把资料递到童言面前,“以后,不会错了。” 童言的手已经伸到半空,准备接住他递过来的资料,可当她听到这句似是道歉又似是保证的回答,心口,却猛地灼痛起来。 以后,都不会错了。。 是又一次的拒绝吗?还是违背初心,宁可痛苦着自己,也要和她保持距离? 季舒玄,我有那么糟糕吗?至于,你一次次,那么迫不及待地撇清和我的关系!! 她很少发脾气,尤其在他面前,几乎没有生过气。 相处的时候,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她大多也是委屈,却从不去辩驳什么。沉默过后,习惯了独自去承担不被他认可接纳的现实。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够好,还是对他的表白不够深刻,不够给他足够的信心,让他那么固执地坚持,不肯打开禁锢心灵的枷锁。 明明喜欢她,喜欢得连遮掩都显得多余,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承认他的心,其实早就被她占满了。。。 为什么,为什么?!! 到底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童言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被压抑得疯了,被一次次的打击,折磨得崩溃了! 滑腻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绞缠在一处;清浅的呼吸,也一次比一次变得沉重;压抑的胸口,被激昂的心跳豁开一道长长的缺口,那些被她深藏的情感,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兽,威力巨大,不容抗拒地从缺口处喷薄而出! “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不解释你写下我名字的理由?!”积攒了好久的勇气冲口而出,随即,眼泪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真的好委屈,当一颗颗透明晶莹的泪水随着压抑的情感和自尊流下来,那种咸咸的,涩涩的铺满面庞的滋味,让她觉得无比委屈和无辜。。 季舒玄眯了眯眼睛,手指在半空中顿住,唇边迷人的笑容还维持着,可是却越来越无力。 “夕兮。”他的心,也随着她走调的呜咽声,紧紧揪成一团。 对不起,小言,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自私的出现在你面前,搅乱你原本该走入正轨的生活,都是我不好,我的错。。。 手里的资料还被他举在半空,犹豫前进还是后退的当口,忽然手背一热,被一双熟悉的小手紧紧攥住。 “季舒玄,我不是三岁小孩,不是你藏起来,我就看不到,就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你那么聪明,聪明敏感到令人嫉妒,怎能不知道我的心在想些什么!!可你呢,却一直选择逃避和拒绝。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真的不喜欢我,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尽管拒绝会让我痛苦和失望,可我还是会接受现实,远远地望着你就行。但现实呢,却并非那样,你不要解释,听我说!或许七年前空难时,你对我仅仅是责任和义务,可重逢以后,你对我做的种种,却不得不让我误会,你也是喜欢我的。。季舒玄,我都知道,一切我都知道。。” 她握紧季舒玄微凉的手指,把它们贴放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她贪婪而又深情的目光凝注在他的脸上,舍不得放开分毫。。 “我都知道。。知道你疏远我,把我调离‘魅力纪录’是为了我更好更快的成长;知道你冒着严寒,不惜耗损自己的身体,跋涉千里,深入大山,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救我,保我安好;知道你刻意压埋内心的情感,数不清的寒夜,在我窗下伫立守候,是为了和我贴得更近;我还知道,你病了还在牵挂我,牵挂我的节目,你逼着小柯外出采访,你深夜写稿,却无意识的在纸上写满我的名字。。。季舒玄。。面对这种种,你还敢说,你 第132章 喜欢的人(一) 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与其说是眼泪,还不如说是她的委屈和愤懑,一旦勇气冲开闸口,翻腾汹涌的势道,又大又急,就连季舒玄温厚的手掌,也瞬间被打湿。。 “为什么不可以喜欢我……为什么不可以爱我,季舒玄,你在顾虑什么?我都说了不在乎你的眼睛,你的身体,你所顾虑的一切,所有的,我都不在乎!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为什么啊!” 一个女人的自尊心到底有多重,童言不知道,自尊心这个名词,早在她一次次的表白中变成了苍白的笔划…… 浸了水渍,季舒玄的手很快从温暖变得冰凉,他一动不动,始终沉默。 可他的嘴角微微上勾,隐约还残存着一丝笑意,虽然瞳仁黯淡无光,可神情却透着令人绝望的怜悯和无奈。 终于,他发声了,“别这样。”说的同时,他用空出的手掌,按在童言耸动的肩头,轻轻地摩挲:“别哭了,小言,别哭了……为我这样的人哭,不值得。” 童言的手猝然一紧,视线霎时被一层厚厚的水雾遮住。 依然是拒绝。 哪怕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却还是要用如此温柔的姿态,一点一点把她的心撕碎。 不是没有想过失败,可她宁愿听到的,是他毫不容情的直白拒绝,也不愿在他施舍般的怜悯中,找回一丝根本不需要的颜面。 每一次都可以如此轻易地伤到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就能把她推入无尽的深渊。 哪怕,他的心思,都已不是秘密,却还是那么固执的,用他独有的方式,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铜墙铁壁。 以为这样,她就会退缩吗? 童言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呼吸忽然变得浊重而急促,她甩落季舒玄搁在她肩上的手,倾着上身,靠近面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值不值得是我的事,你凭什么为我做决定!是,七年前或许我还不够资格对你说这样的话,可今时今日,你休想再逃一次!” 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季舒玄猜想到她的反应可能会很大,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勇敢地袒露心声,一瞬间的怔忡,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等他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却感受到一股灼热芬芳的气息,正以令人惊愕的速度压上他的嘴唇。 霎时,一切感觉都没有了,就连心口处无休无止的抽痛,也被他遗忘在脑后…… 她在吻他! 以一种决绝的,压倒性的姿态,霸道地吻上他的唇! 没人知道他刚刚几乎用尽了往生所有的定力,才克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也没人知道,看似折磨人的人,其实比受折磨的人伤得更深,更重。 他不会让童言知道,却也阻挡不了童言主动的靠近。 因为每一次的靠近,对他来讲,都是一种甜蜜到近乎残忍的折磨,童言做这些的时候,完全是无心的,可对于他来讲,却无异于一场矛与盾的战争,到最后,输得丢盔弃甲的一方,总是他这个动了心的男人。 时间凝窒,空间也变得虚无缥缈。 当童言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突破障碍,顽强地落在他的上面。起初,感觉有些凉,有些僵硬,可很快就变得柔软,而他身上混合了柠檬沐浴露的男子气息,像蛇一样蜿蜒,钻入鼻腔,瞬间使她神昏沉醉。 季舒玄也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 这次亲密的方式和力道明显和以往不同,他的手还没有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舌尖已经探了进来。 这种滋味刹那间粉碎了他向来自诩坚定的强大意志,一经接触,便再也舍不得放弃。沦陷于她的柔软,贪恋她口中如花蕊一般的甜蜜,真的难以想象,一个人的滋味,竟然可以美好到这种程度。 从被动到主动,从轻怜密爱的碰触到口舌交缠的火热,季舒玄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继续下去,可嘴唇却始终离不开童言。 原本是一个半躺,一个半坐,情动深处,几乎什么都不能想了,只能专注地去感受对方,以及游走在四肢百骸的那种的感觉。 “嗯。”最先拉回,也最想拉回理智的人,是季舒玄。 童言身子一缩,轻轻哼了一声。 季舒玄的手恰在这时也停下。 他们彼此还能感受到对方紧促而有力的呼吸。童言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脸火烫而通红,眼睛紧紧闭着,像只无辜的小鹿。。 季舒玄松了手,轻轻推开童言,“对不起。” 童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她低头坐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舒玄也稳了一下呼吸,正准备开口,门却忽然开了。 一身黑色商务男装打扮的苏群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舒玄,给你带好吃的来了!咦,有客人在?” 苏群顿步,朝起身位置不大对头的童言瞅了两眼,脸上浮现起意味不明的神色。 “台长。”童言朝旁边让了几步,留出床前的位置。 苏群摆摆手,指指童言坐着的地方,“你坐,别管我,我马上要去广电局开会!” 童言摇头拒绝,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也该回台里了。” 苏群看看她,又看看坐起身来,眉目深邃中却透着一丝古怪的季舒玄,笑着点头:“成,那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走。” 可能是赶时间,苏群匆匆问了问季舒玄的病况,又给去医保科咨询事情的姨母苏荷声打了个电话,请她回来照顾季舒玄,然后叫上童言离开。 童言把整理好的稿件放进皮包,“季主播,我回去了,你多保重身体。”她的脸色早没了之前的颜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好,谢谢。”季舒玄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被苏群拦住:“行了,行了,小祖宗,好好养着吧!千万别再操心台里的工作了,千万别再出状况了,成不?你要是再不听话,姑姑非杀了我不可!”苏群拉起季舒玄的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表示他的担忧和不满。 即使在病中,季舒玄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有魅力,只是他‘目光’凝注的落点,却并不是表兄苏群。 “走吧!”他们刚走到门口,背后却传来季舒玄的声音:“我下星期出院,会按时上班!” 苏群回头瞪了季舒玄一眼,然后看了看前面刻意停下脚步,侧耳聆听的童言,摸着鼻子笑了笑,说:“只要你恢复得好,随你怎么着!” 去广电局要经过电台大厦,所以苏群也就做回好人,顺道把童言送回去。 他的车是奥迪a6,普通款,有一个专职司机,姓李。 苏群和童言坐在后排,上车后,苏群探身,从前排副驾驶位拿了一个袋子,递给童言,“还剩了不少,德顺和的小笼包子,你拿回去当午饭吧。” “我回去吃。。”童言推辞,苏群坚持,“等你回去,餐厅饭点儿早过了,我那边没事,午间报到,下午开会,24小时餐饮供应,随时饿随时可以去吃。不像你,吃不上午饭,就得饿肚子。” 童言接过袋子,“谢谢台长。” 苏群指着袋子上印刷的商标,说:“我给舒玄买的是德顺和的馄饨,纯素馅的无油馄饨,连汤都是清汤,对他的胃很滋补。舒玄啊,从小就爱吃素馄饨,还只认准德顺和。。” “哦。”童言也会做那种无油的素馄饨,只是简单的几样菜蔬和几种调料,吃起来却比掺了油的肉馄饨,多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清香味道。之前,她以为男人都是肉食动物,所以,为他包馄饨的时候,总会特意选择上好的肉馅,没想到,他和自己口味相投,竟然也喜欢这种少油寡素的食物。。 午间时分,正是道路交通的高峰时段,奥迪在车林中缓缓行驶,沉默了一会儿的苏群,忽然转头看着童言。 “舒玄 第133章 喜欢的人(二) 时间过得很快。 几场飘飘洒洒的春雨过后,初夏的阳光开始发威。由于传媒大厦的中央空调系统还未运行,很多朝阳的办公室一到下午气温急剧升高,在里面工作的员工叫苦不迭,只能早早穿上清凉装束或是干脆抱着电脑去空旷的会议室工作。 季舒玄的办公室在北面,加上有24小时无限度使用的空调,于是成了整幢大厦的风水宝地。季舒玄出院后偶尔才来电台,而他特许栏目组使用自己的办公室提高工作效率,所以,这间大家平常连想也不敢想的私密办公空间,就成了‘魅力纪录’这档精品栏目的发源地。 当然,组员们也不会乱来,即使在里面工作,也会尽量保持房间的原貌和整洁度。因为大家都知道,季舒玄的眼睛不方便,如果不小心弄乱了物品摆放,就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 虽然大家小心翼翼,恪守规矩,可是季主播出现在办公室的频率却呈几何下降趋势,一次比一次间隔的时间长。 流言耐不住寂寞的挑唆,背地里已经有小道消息疯传季舒玄向苏群台长递交了辞呈。更邪乎的是,有人竟八卦季舒玄是为了和神秘异国女友团聚才离开电台。 但是,谁也不敢真的去问季舒玄,反正,每次录播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电台,和最近的焦点人物夕兮主播一起主持节目,看不出有丝毫的异常。 今天是录播日。 “叮——” 童言抱着一沓子资料走出电梯。 她低着头,小步慢走,中空的高跟鞋勾勒出白皙的脚面,显得脚腕纤细修长。 “小言!” 花溶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右手搭在童言的肩上,笑嘻嘻地说:“去你办公室蹭会儿空调呗,我们新闻部要热死人了!” 童言瞥了她一眼,“好吧,大美女!” 办公室没有人,只有空调尽职尽责的工作,向室内吹送着怡人的凉风。 花溶端着童言的白瓷杯一边喝水,一边环顾四周,感慨道:“还是季大主播厉害,放眼整个电台,只有他老人家享有这样高规格的待遇啊。啧啧,连空调都是国外大牌,羡慕……” 听着花溶的絮叨,童言把资料放在办公桌上,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头发,然后走过去打开季舒玄的电脑,她刚看过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季舒玄就要来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季舒玄的司机,司机另有他人,是苏群台长特意为他安排的退伍军人,一个有着十年驾龄的老司机,身材魁梧强壮,可以在任何时候帮到他的忙。 交接车钥匙的场面颇有些悲壮。 当时,就在这间办公室,她捏着不松手,李司机不好硬抢,两人便僵在那里。 季舒玄也在场,他立在窗口的位置,拧着浓黑的眉毛,微微抿了嘴角,黯哑的嗓音低沉叫她:“小言——” 她心神一乱,手指不由地就松了。 明晃晃的钥匙掉入李司机的手里,她呆了一瞬,扭身,便跑了出去。 她没去别处,而是带着一腔愤懑和迷惑冲去了苏群的办公室。 苏群正在和刘洋主任谈事情,看到秘书身后表情僵硬的童言,便让刘洋先回去了。 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不等她先开口,苏群先向她表示歉意。 看着急切迷惘的童言,苏群眼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很抱歉,夕兮,我帮不了你了。” 童言沉默片刻,轻轻哦了一声。 是她拎不清,忘了苏群和他是一家兄弟,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真的,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自从医院表白之后,季舒玄有意疏远她,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几乎没有过言语上的交流。 花溶晃过来,朝熟悉的电脑桌面瞄了一眼,“这就是季主播的电脑?跟我们用的没什么区别嘛!” 童言嗯了一声,按下键盘上的ctrl+f1,先启动读屏软件,接着迅速地在桌面找到收发邮件的图标,鼠标的光点在标志上慢慢画了一个半圆,最终坠落下去。 她直起身子,去盥洗室,准备擦一遍桌子。 水声哗哗的响,镜子里的面孔看起来苍白而又陌生。 “平常这儿人不是挺多的吗?今天都去哪儿了?”花溶问道。 童言一边拧抹布,一边回答:“录音室,今天是录播日。” 花溶长长的哦了一声,她随手敲了一下季舒玄桌上的鼠标,好奇的观察着屏幕上的变化,“怪不得没人呢。那季大主播呢,是不是一会儿要来?” “可能吧。”童言含混不清地答了一句,走出盥洗室。 看到花溶坐错位置,她不由得面色一变,上前拉了花溶一把,“师傅!” 花溶抓着桌角,耍赖,“让我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不行!你玩我的电脑去,季……季主播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童言用了点力气,花溶一边躲,一边狂点着手里的鼠标。 “已经进入邮件收发系统!” “您有二十三封未读邮件,现在是否开始按顺序读取。” 花溶愣了愣,倏然收手。 她像根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起,“sorry,sorry!我不是故意点开的。你别瞪我啊,我走还不行吗。我走,我走了啊!” 花溶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童言忽然感到热。 一种恒温空调的凉风也吹不散的闷热和焦躁的情绪在体内迅速堆聚升腾。 她凝眸盯着闪亮的电脑屏幕,半响,她猛地偏过头,咬住失去血色的嘴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由于堵车,季舒玄到达传媒大厦时离录播正式开始只有三十分钟了。 大厅里攘来熙往,很快,有人认出穿着白色衬衫的季舒玄,主动上前搭讪,司机李涛上前阻拦,却被季舒玄温柔制止,他配合粉丝拍照,回答他们的问题,直到李涛提醒他时间无多,季舒玄这才走入电梯。 李涛按下楼层键,侧身,挡住几道陌生的视线。 季舒玄白衫黑裤立在电梯一隅,清瘦挺拔,表情平静。 电梯上升,李涛接到童言的电话。 “你好,我是李涛。” 电话那端的女声熟悉而又悦耳,只是因为紧张有些轻微的喘。 李涛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季舒玄,压低声音说:“我和季主播在电梯,马上就到。” 又讲了几句,李涛挂断手机,放进衣兜,同时向季舒玄解释:“是夕兮主播,担心您迟到。” 季舒玄点点头,没有说话。 到了录音室的楼层,电梯门一开李涛就看到小柯。 “季主播,我还以为您撇下我们了!快,录播就要开始了!”小柯表情激动,看起来不像是假装的。 季舒玄说声抱歉,就跟着小柯去了一号录音室。 李涛并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在安全门外抽了一支烟才走进录音室。 并非他渎职懈怠,而是他知道,那扇立在深褐色的大门之后的人,会比他照顾得更好,更加的无微不至。 两个小时的录制,事先没有经过一次磨合配词的季舒玄和童言却发挥得非常出色。 童言向控制台的小柯和阿木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摘下耳机。 “夕兮,你这次的选题不错,想必收听率还会上升。”季舒玄把耳机向下一推,半挂在脖子上,偏头看向童言。 “哦。或许吧。”童言侧身,取出包里的药茶递到季舒玄的手里,“我添了一味中药,你试试,苦不苦。” 季舒玄感觉手指被一丝清凉碰触,蝶翅一样轻轻沾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接住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微笑说:“挺好,不苦。” 童言快速眨了眨眼睛,之后便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封闭的录音室静悄悄的,和不时闪现人影的控制室像是两个世界,奇怪的是,李涛今天没有早早出现,童言收拾了一半,停下动作,看向一旁专心喝茶的季舒玄。 “季主播,待会儿您可能要回办公室一趟。” 季舒玄抬起头,没有戴墨镜的眼睛像墨色一样黑浓。 童言眼角酸胀,她咬了一下嘴唇,尽量克制情绪,“有您的邮件。” 不是我故意找麻烦。 季舒玄‘看’着她。 水杯袅袅热气蒸腾而上,不一会儿就打湿了他的睫毛。 童言不忍对视,她扭过头,手指飞快的把资料和文具扫进包里,然后起身,“我先走了,李涛会过来接您。” 季舒玄的浓眉微蹙,“夕兮。” 童言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季舒玄轻轻叹了口气,“你还在生气。” 童言看着他愈加清减的面容,一时间心酸难忍,仿佛就要落下泪来。 她走前两步,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住脚步。 这个距离比录播时的距离更近,近到她能够闻到他身上飘散过来的淡淡清香。 “我不能生气吗?” 他无奈地笑了笑,“不是。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不要听!!”情绪一下子上来,连自己都感到错愕。 惯有的沉默,是他对付她的武器。 可是,今天这一招,似乎不大管用了。 在他起身选择无视她之前,她头脑一热,抢身挡住他的去路,“海蒂和慕远声,哪个才是你真正的女友?” 第134章 喜欢的人(三) 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么问,他的脸上甚至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抿了一下嘴角,慢慢偏转头去。 封闭的录音室,气温很高,却抵不过童言心中懊恼的火焰,但更多的,还是委屈和愤懑。 “你为什么不质问我偷看了你的邮件?”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错,她的行为是不光彩,可他当初把一个自动登录的邮箱扔在桌面上任由她处理,就该想到,她远没他想象中那么的清高磊落。 她爱他。 只是这一个理由,便足够她从天堂跌落地狱百遍,千遍!万遍! 眼眶潮湿,脊背发紧,是童言情绪濒临崩溃的前兆。 他的态度令她绝望,但仍旧不想放弃,她想知道真相,疯狂的想知道他的一切,包括那两个隔着互联网和他保持亲密关系的女子。 季舒玄始终表情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高僧,低低地叫了声小言,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 童言攥紧手心。 李涛在门外等了好久,才等到扶墙而出的季舒玄。 “季先生。”李涛快走几步,扶住面色苍白的男人。 季舒玄说了声没关系,推开他的手,清瘦的身姿立得笔直。 李涛看看季舒玄,又朝相反的方向望了望,欲言又止,一脸担忧。。 答案很快揭晓。 入伏当天,李涛老父亲突发急病住院,他给在家中休息的童言打电话,请她帮忙去机场接个客人。 时间紧急,童言穿着家居裙就冲出了家门。 在小区门外等了几分钟,熟悉的黑色轿车驶来,吱一声停在路边。 车没熄火,李涛就跳下车。 “麻烦你了。”李涛额头冒汗,眼眶通红,看样子是真着急。 童言摆摆手,走过去。 “接的客人是谁?男的还是女的?”童言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没等外面的李涛回答,身后却忽然爆出一道男声:“是我的朋友。” 童言身子一震,猛地回头,看向车厢后座那个隐藏在暗影里的男人。 她以为车里没人。 没想到,他竟然会坐在车上。 童言的视线掠过他身上的黑色西装,转过头,一边踩离合,一边冲李涛说:“我们走了。” 一路缄默。 到了机场,她下车,习惯性的想去扶他。 虽然室外骄阳似火,温度高达极值,可穿着正式的季舒玄并未让人感到一丝突兀。 他的指尖清凉,掠过童言的手背,稳稳握住导盲杖。 阳光晒得人眼花。 童言的胃抽搐成一团。 她听到他说:“我自己来。” 机场停车位紧张,童言在入口等了一会儿才停好车朝之前约定的地点赶去。 那处地点没有人。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正想掏手机时,电话却先响了。 她接起。 “夕兮,我在机场贵宾休息厅。”季舒玄说。 童言知道地方,一路找过去,在入口处见到季舒玄。 他正和一名穿着制服的机场礼宾员说话,礼宾员是个年轻姑娘,微扬的脸颊上笑容甜美。 她走过去,没等招呼,就看到季舒玄偏过脸,朝她微微颔首:“来了。” 礼宾员朝童言投去探询的目光。 “这是我的助手,也是同事,她等下和我一起进去。” 礼宾员笑着说好。 童言跟随季舒玄走进休息厅。 富丽堂皇的入口有面镜子,童言经过的时候,看到了身上的碎花家居裙和礼宾员异样的眼神。 休息厅里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客人,看到季舒玄他们,大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其中一位似乎认得季舒玄,站起来,有些激动的朝他们走过来。 童言后退一步,用手指捋了捋裙子上的褶皱。 谁也没想到。 “小言——” 一双大手先是盖上她瘦削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随即,落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太过激动,声音都颤了。 “你是言言,对不对?我是胡跃山啊,你爸爸的老朋友,老胡!!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最爱让我抱起来转圈。” 童言懵了几秒钟。 盯着眼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看了许久,她启开嘴唇,嗫嚅着迟疑叫道:“老虎——叔叔——” “就是我!老虎叔叔,没错,就是我!”他显然比童言兴奋得多,拉着故人的手就开始向众人介绍:“这就是老童的女儿,现在自扬集团的当家人,我在温哥华的时候常常跟你们提起的,那个特别不简单的女孩子!” 休息厅一下子炸开了锅。 自扬集团的传奇事迹自不必多说,在场的都是商界巨擘,政界精英,早年间和童言的父亲童自扬都有来往。 只是他们万万想不到,接过童家产业并且把之发展壮大的神秘人物竟是眼前这位秀气普通的小姑娘。 戏剧化的一幕过后,童言被胡跃山拉过去和众位长辈寒暄叙旧,她看向季舒玄的方向,发现他已经默默退到一旁。 礼宾员及时送上饮品,态度已经迥然。 胡跃山发现季舒玄的存在,他看到季舒玄手里的导盲杖,轻轻蹙起眉头:“言言,那边的年轻人是。。” 童言赶紧解释:“他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老师。” “哦?”胡跃山不解,那么年轻就是老师了? 童言把她这些年的经历和工作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胡跃山听后是唏嘘不已,心疼不止,只恨自己身在他乡,未能帮到童家。 童言淡然一笑,“我现在挺好的,胡叔叔,您呢,这次是准备。。” 胡跃山指指远方:“回温哥华,你婶婶他们都在那边。我们这些人虽然出去了,可心还是向着祖国,有时间,有机会,总想回来再看一看。”胡跃山感慨地说。 童言表示理解。 落叶归根,故土难离,即使走得再远,一颗中国心,都是永远不会变的。 这时,休息厅传来一阵小的骚动。 几名穿着统一制服的礼宾员簇拥着一位金发女郎从机场专属通道走了进来。 年轻漂亮的异国女孩,身份尊贵,她的出现,像一道阳光照亮了整个大厅。 她似乎很着急,一进来就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可她的教养极佳,一边找人,一边还在认真的同礼宾员交谈。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 “eric!” 她再也顾不得礼貌,推开前方挡路的礼宾员,朝几米开外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英俊男人奔了过去。 十几分钟后。 童言独自驾车返回市区。 这段不长不短的路途,她中途停了数次,不知道监控拍下来没有,她没时间想,更没心思去理会。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把车子开到了恩泽的巷口。 日暮时分。 她坐在车里,愣了回神,才拉开车门,走下车来。 卤肉的香味吸引她来到摊位前。 熟的不能再熟的老板看到她,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缝,“两个猪蹄,马上好!” 接过分割好的软烂猪蹄,她去掏口袋时才发现身上不伦不类的家居裙。 根本没带钱。 老板不以为杵,笑着摆手,“拿走,拿走,下次一起算上。” 拎着猪蹄袋子,走在灯火阑珊的市井小巷,她的脚步慢了又慢。 走进郁郁葱葱的院子,掀开竹帘,却只看到小夏的背影。 “汪汪——” 当然,还有闻到肉味就从后院冲过来的‘流浪’。 童言单膝跪地,抱住‘流浪’,“你是想我,还是想我手里的肉肉?” 高壮不少的‘流浪’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瞪着湿漉漉的黑眼珠讨好她。 小夏拎着急救箱走过来,摸了摸童言的头,像逗宠物一样,逗她:“想你了,我可以肯定,流浪和它的主人一样,深深地思念着你。” 搁平常,此类玩笑一定会引来被嘲笑者的强烈反抗,可是这一次,对方的反应却着实让小夏吃了一惊。 童言一语不发,蹲在地上,拿着猪蹄喂起‘流浪’来。 喂个一块两块也就罢了,谁让他们感情深呢,可某人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流浪’吃得欢腾,也不知道节制,转眼间半袋子猪蹄就没了,这可把偶尔瞥见这一幕的小夏吓得惊叫起来。 “喂!你喂猪呢!!” 赶紧上去夺了袋子,就去抠‘流浪’嘴里被卡住的骨头,折腾一番,把‘流浪’赶到后院自由活动,小夏回到前厅却发现闯祸的人依旧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任小夏心思再大条,也觉得不对劲了。 她走上前,拉起童言。 “嗨,被人欺负了?” 童言神情恍惚,瞅了瞅小夏,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小夏担忧地摸摸童言的脸颊,猜测着想,不会是我们萧医生吧。 童言低头,然后偏开脸,语气轻忽地说:“他有女朋友了。” 小夏一惊。 啥时候的事!! 她怎么不知道! 刚想细问,门帘一响,一抹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得。 正主回来了。 萧叹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眼睛赫然一亮。他放下药箱,一边挽着棉衫袖子,一边笑着招呼道:“想请我吃猪蹄?” 童言的表情有些茫然,小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恶狠狠地戳了萧叹一记眼刀,语气凉凉地说:“喂狗的。” 第135章 喜欢的人(四) “谢谢啊,萧医生,要不是您,我们家仔仔恐怕就……”怀抱蓝猫的中年女人眼眶红了。 萧叹把诊费放进抽屉,抬头笑了笑,温声叮嘱:“记得明天过来检查。” 纯种的英短,误食有毒的食物,差点就丧命。 送走最后一位诊客,萧叹拧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消毒液在手上,快速搓洗。 洗手的间隙,他朝后院望了一眼,那里黑蒙蒙的,像是聚着一团雾,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存在。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手,顾不得叫外卖,就脚步匆匆的走了过去。 院子里没想象中那么黑。 至少,一走下石阶,他就看见了那抹单薄的身影。 她坐在石凳上面,面朝树荫,垂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问题,久久不见动静。 萧叹等了等,才走到近前,轻轻咳了一声。 被吓了一跳的女孩儿倏然抬头,眼神恍惚地望着他,半响,发出唔的轻叹,“人走了吗。” 萧叹点点头,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侧脸望着她。 隔壁的灯光昏黄如酒,让他想起曾经熟悉的一幕,也是如此安谧的夏夜,白天欢笑活泼的女孩儿却乍然间变得沉默而又陌生。 记忆中苍白的脸色,忽闪躲避的视线,绞缠纠结的双手,都和此刻的身影重合。 不等他开口询问,她便主动说了。 “他有女朋友了,一个漂亮的金发贵族后裔。今天,我看见他们在一起了。”眼前似乎又闪过外形靓丽的情侣亲密相拥的一幕,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痛苦地低下头,手指尖掐住掌心。 萧叹不笨。 从她失魂落魄的出现在诊所开始,他就或多或少猜到了背后的原因。 童言是个内心强大到令他都敬佩的人,而能够撼动她的意志,左右她情绪的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季舒玄。 对,没错。 就是他。 一个优秀到令人嫉妒,却又冷酷到令人发指的男人。 童言把一切的感情都给了他,所有的,全部的情感,都给了一个永远只会沉默拒绝的男人。 他不懂得珍惜。 他一直在伤害她。 他甚至摧毁了童言未来的幸福,让那一点点可能都变成了绝望的灰烬。 萧叹没有因为少了一个情敌而感到欣喜雀跃,反之,他从童言的眼睛里,看到了积淀深沉的情感,那情感宛如一道钢铁壁垒,太过牢固,以至于他内心深处一瞬间燃爆的火花,也如落在冰湖一般,转瞬就化为乌有。 沉默半响,他抬手,习惯性的按住她的后脑勺,揉了揉。 “你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小言。” 童言的肩膀颤了一下,低着头,长久没有出声。 华灯初上。 灿烂霓虹围绕下的王府酒店显得更加开阔大气。 酒店顶层,是由世界著名设计公司精心设计,并且获得当年设计大奖的总统套房。 套房集高贵典雅、高新技术及传统文化元素于一身,首位住客就是一位国家元首,如今的主人,却是一位年轻的异国姑娘。 当然,她的身份却也是不简单。 “eric,威尔斯叔叔马上就要到了,你还记得他吗?” 年轻的女孩儿捋了一把漂亮的金发,态度亲密的握住身旁男子的手臂。 季舒玄微微蹙眉,手臂的肌肉绷紧,“在你家里弹钢琴的外交官?” “是的,就是他。威尔斯叔叔是敦士登国最出色的钢琴家,可是命运却喜欢和他开玩笑,eric,用你们中国话讲,是不是应该叫做,造化弄人。”因为不是母语,最后四个字读音咬得很重,女孩儿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别笑我,我说的不好。” 季舒玄虽然看不到海蒂,可仍旧能够感受到来一缕自瑞士山脉阳光的照耀,阿尔卑斯山的纯净和高远,曾是他热爱的理想圣地。 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他拍了一下海蒂的手臂,微笑称赞:“不,海蒂。你的中文进步很大,用词非常准确。” “我是为了你才学习中文的,我一直在等你啊,eric。”海蒂爱恋的目光一直紧紧锁着他英俊的脸庞,一刻也不愿意挪开。 季舒玄移开脸庞,默然片刻,说:“我不适合你。” 海蒂黯然,愧疚地说:“你还在怪我吗?怪我在你失忆的时候没有联系你的亲人。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我不该独占你,我不该对外封锁消息,让你和你的妈妈分开那么多年。” 当年的空难,也是海蒂一生的噩梦。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宁愿不要爱上eric,也想让他平安健康的活着,让他恢复光明。 “海蒂,你不用自责。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当年的空难,他受伤极为严重,如果不是海蒂动用家族的权力为他找来世界上最知名的医疗团队,现在的他,恐怕早已化作一团枯骨,灰飞烟灭。 海蒂的错,是她不该用禁锢封闭的方式挽留他的躯体,所以,记忆恢复的瞬间,他就已经远离了她。 可是感激仍存,毕竟,原谅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远比去痛恨一个人来得容易和快乐。 “你是个好姑娘,所以,别为此伤心,好吗?我早就已经原谅你了,不然的话,我怎么会亲自到机场接你呢。”季舒玄说。 海蒂仰起头,眼底泛起晶莹的泪花,“真的吗?你真的,原谅我了。” 季舒玄点头。 海蒂低叫了一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季舒玄的腰,“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爱你啊,eric!” “公主殿下,威尔斯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一切都已来不及。 季舒玄听到房门被推开,听到有人发出惊讶的叫声。 一刻钟后。 总统套房南端一间可以容纳十几人的宽敞餐厅里,海蒂正式向公国的外交官威尔斯介绍季舒玄。 “威尔斯叔叔,他就是eric,我的男朋友。” 外交官出身的威尔斯先生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瞄了一眼带着墨镜,但依旧英俊出色的男子,语气不惊地夸赞道:“您的眼光一直很好,公主殿下。” 海蒂开心地笑了。 一顿令人心情愉悦的晚餐,餐后三人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敦士登的趣事,威尔斯起身告辞。 “威尔斯先生,能麻烦您送我回家吗?”季舒玄也跟着站了起来。 威尔斯错愕一瞬,“好的。” 海蒂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无奈地说:“那好吧,明天见,eric。” 季舒玄点头,和威尔斯离开了酒店。 平稳舒适的商务车内,威尔斯考虑再三,还是主动开口:“eric先生,您和公主殿下……” 季舒玄转过头,神色淡然地说:“您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威尔斯看着季舒玄,目光讶然,随机又释然苦笑道:“您依旧是这般的聪明。” 季舒玄摇头,“当年我离开敦士登,一方面是我自身的原因,另一方面,是我答应过亲王阁下,不会和海蒂公主产生情感上的纠葛。” 当年不会,现在就更不会了。 “很抱歉,公主殿下身份特殊,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自由选择婚姻的权利。不过,eric先生,您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这点,我和亲王阁下极为认同,亲王阁下曾不止一次惋惜的说过,失去您,将来,他一定会后悔。只是,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进入王室,不然的话,亲王阁下以及家族会非常欢迎您的到来。此次公主殿下借出访的机会偷跑来中国,给您造成的困扰,亲王阁下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您能劝说公主殿下尽早回国,同时,也请您不要再给公主殿下任何的希望。”威尔斯语气凝重。 季舒玄抿起嘴角,“请您转告亲王阁下,海蒂公主于我,就是一个可爱率真的妹妹,我对她,除了感激,从未产生过绮念。另外,也请您转告亲王,我在中国已经找到心仪的女孩了。” “哦?您有女朋友?”威尔斯诧异地望着季舒玄。 “是的,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很爱她。”季舒玄语气自然,提起心中的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爱一个人,根本无需说谎掩饰。 因为,那种深刻的爱意浸透骨髓,陌生人亦可以感受得到。 威尔斯同时又感到困惑不解,“刚才,公主殿下说您是她的男朋友,我看您没有否认,你们举动亲密,甚至……” 还抱在一起。 季舒玄转过头,语气冷静地说:“我知道,您现在一定感到非常困惑,为什么我不把实情告诉海蒂公主呢?那样的话,事情就不会变得复杂了,更不会让您误会。” “是啊,eric先生,这是为什么呢?”威尔斯困惑极了。 车玻璃上划过一道明亮的车灯,车内有片刻的沉寂。 之后。 响起他因为压抑而变得沙哑的男声。 “因为我想请您和海蒂公主帮我个忙。” 帮忙? 要他和公主殿下帮忙? 第136章 接二连三的打击(一) 周五,素来以美丽风光、避税天堂和世界顶级生活品质著称的敦士登国在京展览馆举办规模盛大的王室绘画收藏展览。 由于王室收藏在世界上享有极高的声誉,再加上仅供贵宾参观鉴赏,不对外售票,所以最近几天,使馆的电话一直处于忙碌状态。 ‘魅力记录’结束录播恰逢周五,拿掉耳机,童言屏息望向身边的男人。 没想到他会来。 消失了一周之后,在毫无预见的情况下,季舒玄出现在录播大厅。 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黑发湿润,西装革履,领口甚至还打了个漂亮的花式领结。 他看起来更像是去赴宴的绅士。 很快,童言证实了她的猜测。 只是没想到,在她失望离开的时候,他会主动开口邀请:“小言,你想去看展览吗?” 参观敦士登国的绘画收藏作品。 曾是热爱艺术的母亲一生的梦想。 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 心情是雀跃的,至少在到达展览馆前,她和季舒玄还在讨论绘画大师鲁本斯一幅名为《哀悼基督》的传世之作。 等她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才蓦然意识到车厢内太冷了。 小李有事,找了台里另外一名司机代班,可能是新手的关系,空调温度设定的太低。 季舒玄敲了敲前方的椅背,“小徐,空调关了吧。” 转头,‘看着’童言的方向,“要不要穿我的衣服。” 童言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了,我不冷。” 用力压下鼻腔里痒痒的感觉,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她故作惊讶地喊道:“展览馆到了!” 迎接他们的不止一人。 看到阳光下金发耀目的美人,笑靥如花的朝他奔来的那一瞬,童言刚刚晒到皮肤上的暖意,却被内心泛滥的冰冷浸透。 原来。 他并非只为她一人而来。 又或者,她只是他临时起意,捎带着给点实惠和恩典的人。 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机械式的寒暄。 只是,这一次,海蒂看着童言的目光却明显多了一丝戒备。 童言不是奥斯卡影后,她演不来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云淡风轻,她低沉的语气以及闪躲的眼神,早就泄露了自己内心的秘密。 许是年轻气盛,海蒂一点也不避讳她和季舒玄的关系,一路上她刻意忽略童言,亲密地挽着季舒玄的手臂,在一幅幅经典画作前流连。 他们是那么的般配,像是阳光和月光的结合,情不自禁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起初,季舒玄还会回头关注一下掉队的童言,后来,威尔斯大使先生的加入,使他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谈话之中,等他意识到什么,转头想去寻找,海蒂却拉起他的手,“eric,我有话要和你说。” 童言的面前就是鲁本斯大师的《哀悼基督》,深冷的色调,哀伤沉重的氛围,和她脸上的魂不守舍有得一拼。 “你好,小姐,你也喜欢这幅作品吗?” 回身。 是位年长的金发绅士。 他穿着精致合体,中文流利。 聊了几句,从他随从的口中才知道他竟是敦士登国的大使。 “我看到你和eric一起来的,你是他邀请来的贵宾?” “贵宾算不上,顶多算是。”她顿了一下,“顶多算是同事,他是我的老师。”她解释。 “那你一定非常的优秀,据我所知,能让eric青睐的学生,可不简单。” “大使先生谬赞。我只是一个笨学生。” 一个很笨很笨的学生。 大使先生笑了笑,蓝色的瞳仁里闪动着一丝光芒,“中国有句成语,叫大智若愚,通常有大智慧的人,才不露锋芒。eric在我的眼里,就是个大智若愚的人,他看问题精准透彻,睿智博学,而且在现实面前,是个值得所有人尊重的英雄。” 童言沉默赞同。 没错,季舒玄确实是这样优秀的人。 一个英雄。 “我们公主殿下和eric是患难之交,他们在敦士登时感情就很好,后来eric回国,公主殿下一直心有所属,这不,趁着出访的机会,还是追来了。”大使先生朝一边望了望,“刚才还在这儿谈得火热,一会的功夫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年轻人,哈哈,总是嫌弃我们这些年老的人啰嗦。” 童言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她觉得自己在笑,又像是在哭,总之,眼睛以下的皮肤僵硬干涩,她敷衍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便告辞去往偏厅。 偏厅是一个休息厅,备有精致的茶点和咖啡饮品供贵宾休息食用。 里面有三三两两衣着华丽的人士在高谈阔论,厅内温度很低,她的鼻子又在痒麻不止,怕打扰到别人,她向侍应生要了一杯咖啡走向一角的露台。 原以为这里会是一处安静独处的地界,却没想到拉开露台的铁艺玻璃门,却看到一对儿紧紧相拥亲吻的身影。 童言只觉得眼前有一道闪电划过,身体里的寒意从胃部一下子蔓延开来,瞬间便流遍全身。。 “我爱你,eric,我爱你……” 她的手指发抖,几乎握不住精致的骨瓷杯子,她靠在门上,想走,脚趾却蜷缩成一团.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 最后,如同炸雷般响彻耳际,回旋不散的是他素来沉稳有力的回答。 “我也爱你。” 怎么离开的,她记不清楚了。 似乎是她不合时宜的喷嚏声惊醒了露台上如痴如醉的恋人,接着,是她语无伦次的道歉,最后,就是不顾形象的夺路而逃。 最后的印象,是和最不该出现的小徐司机的一番对话。 彼时,他们立在小区门口,小徐一脸忧色地问她需不需要去医院。 一个在38度高温下还一直喊冷的人,难怪会让他误会。 可她就是冷。 刺骨的冷。 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条厚厚的毛毯把自己裹在了床上。 意识混混沌沌,呼吸也困难,鼻塞流涕的状况变得非常严重,最后,她不得不用纸巾把鼻子堵了起来。 想哭却哭不出来,心疼到极致又会被一波波病痛冲散。 是不是得感谢这场及时的感冒。 昏睡前,她这么想…… 夜幕降临。 苏荷声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 前阵子她向童言学了一道清淡适口的菜肴,今天去超市恰好看到新鲜的食材便买回来做给儿子吃。 就在刚才,她接到儿子的电话,说他马上就到家了。 青笋下锅焯水,再盛上来就是翠绿的一盘。 她满意地微笑。 “叮咚……” 这么快。 拿起纸巾擦擦手,苏荷声一边应声,一边数落着去开门,“又没带钥匙,下次,非把你关门外才会长记性。” 玄关处有些暗,苏荷声准备开灯,想想儿子又看不到,她不禁暗笑自己多此一举。 如此想着打开门。 门外立着一抹高大的身影。 她第一感觉有些怪异,刚想说话,便被对方的声音惊到。 “荷声!” 苏荷声脚下一软,手指攥紧门框勉强才站住。 她朝那抹黑乎乎的影子望过去,嘴唇哆嗦着半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最后,还是那人走近,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 灯光乍亮。 苏荷声眯了下眼,抑制住噗通噗通的心跳,颤声叫:“远春——” 季舒玄到家的时候早过了饭点。 母亲不在家,不知道是不是出去遛弯了。 回到房间,他把西装和领结脱掉,顾不上换衣服,便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疲惫、黯然,更多是无法抑制的源源的心痛。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伤害的人,非她莫属。 可偏偏就是他,一次又一次,把她伤害到极致。 她的痛苦,她的泪水和委屈,无时无刻不在眼前脑海中闪现,清晰如同显示屏,一遍遍回放,让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和海蒂之间的交流也不顺畅,这个来自阿尔卑斯山脉的姑娘,对他,竟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 一天没吃东西,他的胃早就疼得麻木,可他不想动,感觉自己太累了,只想就这样昏睡过去。 如同死人一样躺了片刻,他还是挣扎起身,拨通了司机小徐的电话。 通过话后,他的情绪愈发低沉。 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他找出简便的衣服换上,拿起一旁的手杖走了出去。 苏荷声恰好进门。 看到儿子的行头打扮,不禁讶然问道:“你要去哪儿?” 季舒玄抿了抿嘴唇,低声回答:“我出去走走。” 搁往常,苏荷声肯定不放心,会陪他一起去,可今晚她的规律生活被蓦然间打断,心思乱成一团,也无心照顾儿子。 以为他只是出门在小区走走,于是,叮嘱道:“早点回家。” 看着儿子愈发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苏荷声叹了口气,神色怔然的跌坐在沙发里。 天气炎热,宠物医院病号不断,萧叹忙完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了。 拿起桌上凉透的晚饭,萧叹对付着吃了几口。 “呜呜……” 流浪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正撕扯着他的裤脚找存在感。 他笑了。 从快餐盒里挑出几片肉喂给流浪,这家伙立刻精神十足,坐在地上,伸着舌头讨好他。 看到流浪,他不由得就想起她。 有阵子没来了。 医院里少了她,宛如少了开心的药引子,就连流浪,也会时不时的趴在老院子的水管旁边,呜呜的叫着,等着主人。 放下餐盒,萧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串熟悉的数字。 第137章 接二连三的打击(二) 寂静的深夜,萧叹就那样一人一狗冲进了童言的家里。 背着她下楼的时候,跑在前方的‘流浪’似乎惹到了一些麻烦,它撞到了人,因为他听到隐约的呻吟声,狗的叫声,以及花盆碎裂的声响。 “流浪——”萧叹大声叫道。 惹了祸的‘流浪’蜷缩在楼口的车门前,附近有一只打碎的花盆,四周并没有人,他张望了一下,简单处理了一下垃圾以防伤人,然后便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受凉感冒引起的高烧。 平常人或许吃吃药,甚至不用输液就会自愈的普通病症到了童言这里却完全变了样。 她一直在睡。 昏睡。 除了偶尔会睁开迷茫红肿的眼睛朝病床前的萧叹望上一眼,躺在那里的她更像是一个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苍白而又脆弱。 似乎轻轻的一碰就会碎掉。 萧叹收回目光,眉心却紧蹙。 半响后,他拿起童言的手机,找到了一个他想要的号码。 输出信息,之后便是等待。 尽管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四点,可他却没觉得有丝毫不妥,萧叹的隐忍和怒火,此刻已到了极致。 是时候,该见面了。 接连几天,穆佳妮都在医院照顾童言,花溶休班时也会来,就连在外出差的方慧也经常打来电话问候,可不知为什么,童言的病症始终不见起色。 汪东平到医院探望童言时,被病榻上的姑娘吓了一跳。 他握着童言的手,心疼极了,“好好的,怎么就这般严重了呢?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小言,出院后你要么回家住,要么,就跟我回家,让我们来照顾你。” 低喘,浓重的鼻音,毫无神采的眼睛。 她摇头婉拒,“谢谢汪伯伯,我自己可以的。” 汪东平还想再劝,却被童言用集团的事情打断,只好作罢。 聊了一会儿,看她实在是精力不济,汪东平便告辞离开。 出门时恰好遇到萧叹,汪东平对这个年轻的混血医生很是有好感,想到童言的状况,他便主动邀请萧叹到医院外面的咖啡馆聊聊。 咖啡端上来。 汪东平喝了一口,“萧医生,我能像小言一样喊你萧叹吗?” “可以的,汪伯伯。” 汪东平笑了笑,“谢谢。” “我就开门见山说吧。” “好的。” “你喜欢小言?” 萧叹看着汪东平,之后,便不容置疑地点头,“是的。” 汪东平同样回望着这位出色的年轻人,许久,他神情感慨地叹了口气,“我似乎总在为难你们。” “您还为难过谁?”萧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汪东平笑了,“你和小言走得那么近,却始终没能正式交往,不正是因为他吗?” 萧叹看着他,“您说的是,季舒玄。” 汪东平抱住双臂,身子后仰一些,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散了,“你了解小言的过去,所以一定清楚她对季舒玄的感情,深到何种程度。那不是你我所能想象和体会的。找到失踪多年的季舒玄,以为死去的人复生重生,而且还离他如此的接近,小言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兴奋,她仿佛活过来一般,整个人充满了希望,令我们大家都感到高兴。” 萧叹也忘不了那段日子,因为,她的愉快能够沾染到身边的每一个人。 汪东平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倍感意外,“可我当时并没有积极的去促成这件事,反而警告季舒玄离开小言。” “为什么?”他不明白这位和蔼亲切的世伯会在背后扯童言的后腿。 汪东平扶住额头,顿了顿,说:“他的健康问题。” 萧叹看着汪东平。 不是仅仅是失明吗? 胃似乎也不大好。 当他听完汪东平的详细叙述,却陷入了沉思。 这几日一直在心底闪回的人影儿仿佛变成了实体,瘦削到过分的身材,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红晕的脸色,以及,他不经意间搁在胃部用力的手指。 他是医生。 虽然只是一个宠物医生,他也懂得那些病痛背后的文字意义。 不,应该是生活的全部意义,已经被无情的摧毁。 这是他一直拒绝童言的原因吗? 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季舒玄所说的一切,那双被墨镜遮挡的眼睛,也根本隐藏不住他对童言的真实感情。 其实,早就该猜到的。 这个优秀的男人,爱的女孩,就是小言。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毫无破绽,其实那夜他秒回的信息,便说明了一切。 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深夜四点守在手机旁呢。 想到那个被‘流浪’撞到却不知所踪的人影,他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 汪东平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怎么了,忽然叹气。 “萧叹,你不要误会。我提起他是因为想帮你,在我看来,你和小言是最般配的一对儿,我也知道,想得到小言的心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伯伯想要提醒你,一定要坚持,只有等她的心思慢慢的淡了,你才有机会。” 萧叹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医院住了六天,出院。 佳妮一边收拾简单的行李,一边啰嗦,“言言,今天就不要上班了好不好,大病初愈的,你需要的是继续卧倒。” 童言把一颗润喉片放进嘴里,“再卧倒我就废了。” 佳妮鄙视瞪她,“我看你,是放心不下他吧!” 佳妮讲完就后悔了,她从小和童言熟悉,讲话素来口无遮拦,可她也不傻,知道童言此刻最受不得的便是这种刺激。 “收回收回,当我没说过,你别哭。” 童言没哭,除了脸色变了变,靠在她的肩膀上闷了一会儿,便就恢复了正常。 回到电台,意外的,季舒玄竟然在。 办公室,他穿着干净合体的黑色衬衫,黑色西裤,一身玄色,却又出奇的英俊。 大病一场,童言总有种恍惚的感觉。 她听到她干涩的语声,在向他问好。 他抬起头,朝她’望‘过来,她下意识的躲,哪怕明知道他什么也看不到。 “你好,夕兮。” 哦。 是夕兮。 已不再是小言。 他没问她的病,而是竟主动谈起那位漂亮的金发公主,他说海蒂要游览京城,想请她做导游。 不知道怎么的就答应下来。 时间也敲定,就在后天,周末。 下班有人来接,萧叹麻衣灰裤立在cbd的繁华街头,却是出奇的和谐。 很多人看他们,这让童言很不好意思,她扯着萧叹上车,萧叹摸摸她的头,笑着说,走了。 小李等童言他们的车子离开,才回头看着适才就僵立在旋转门里的那道身影,“季主播,他们走了。” 半响,才传来回声,”哦。” 周末。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因为海蒂.亚当身份特殊,所以应邀而来的童言,几乎成了个摆设。 光职业导游和讲解就有三个陪同,她不清楚这个异国公主需要她来导什么。 到了风景如画的景区,在一处供贵宾休息的场所,海蒂终于过来找她。 “童小姐,你累吗?“ “不累。”她起身,放下手机。 海蒂穿了一袭纱衣,很美的颜色,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一朵会闪光的云霞。 “今天eric不能来,真是遗憾。“海蒂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童言的身上,审视着,试探:“你和他在一起工作,他一直这样累吗?” 童言转头,“是的,他做事情一直很认真。” 海蒂拂动纱裙,笑着说:“我就喜欢他这样,你想象不到,我有多迷恋他工作时的模样,那么专注,专业,浑身就像是会发光一样。” 童言抿了抿嘴唇,心想,我比你清楚得多。 ”童小姐,能冒昧问你句话吗?“海蒂还是下定决心。 童言点头。 “你和eric,究竟是什么关系?真的,只是同事吗?”海蒂的蓝色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哦,原来这才是今天游玩的重点。 她回视海蒂,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露出一丝困惑和轻微的怒意时,她开口说道:”不,我喜欢eric,我和他并不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海蒂先是瞪大眼睛,之后便拧眉怒道:”我就猜到,猜到你对他没那么简单,看你的眼神就明白了。“ ”很抱歉,海蒂公主,喜欢上他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等我知道他喜欢的是你,我已经丢不下了。“童言说。 海蒂很生气,她指着童言,“可你不能喜欢他,eric是我的男朋友,他爱的人,是我!你不能喜欢他!“ 童言看着她。 不能吗? 为什么不能! 他可以不爱她,不喜欢她,但是却不能阻挡她爱他的意愿。 喜欢一个人,只是默默地喜欢一个人,不去打扰,不去表露,这样,也算是罪吗? 看她不说话,海蒂急了,上前猛力推搡她的胳膊,“喂!你为什么不回答,你还想缠着他吗,你这个坏女人!” 童言被惯性推向身后,那是一片灌木丛。 尖锐的枝条刺痛了她的胳膊,她倒吸气,用力甩开海蒂,仰起头,目光坚定地瞪着海蒂,大声说:”没错,我是个坏女人!“ 第138章 接二连三的打击(三) 纠纷结束得很快。 因为海蒂的随从发现异样后跑了过来,他看向童言的目光很不客气,童言没有解释,而是直接选择了离开。 人潮拥挤的地铁甬道,她一边躲避着行人,一边用手指划开手机屏幕。 “夕兮——?” 她沉默,可四周却是嘈杂人声。 她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下脚步。 “我不会道歉,季舒玄。” 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说不出的讽刺。 他也在沉默。 童言的心很疼,她知道他的好风度,不会让他对自己做出什么不礼貌的事情,可他这么快就打来电话,不就说明了他的立场吗? 他始终是站在海蒂一边的。 他爱的女孩,是海蒂。 他亲口说的。 闭了闭眼睛,压下一股热热的潮意,“你不用为难,季舒玄,我不会纠缠你的,但是我喜欢谁,那是我的事,谁也无法干涉。或许,我就是海蒂口中的坏女人,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在选择做好人还是坏人之间,我宁愿先做一个舒服的人,一个能够呼吸,能够生存的人!咳——咳咳——” 语速太快,她被气流呛到,猛烈咳嗽起来。 耳边,他的气息变得浓重,在她以为他被自己恶劣的态度刺激到,就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却听到他焦灼关切的呼唤,“小言——” 她愣在那里,旋即咳出了眼泪,等靠在墙上平复之后,才发现手机屏幕漆黑一片,信号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她神色茫然的立了许久,才迈开脚步朝前走去。 第二天,是阴天。 也是休息日。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关系,她的感冒症状又有冒头的趋势,干咳了一阵,抽了张纸巾擤鼻子,力道极大,她看到纸巾里的血丝,皱眉,扔进垃圾桶。 之后,门铃就响了。 开门时,她的脑海里闪现的是物业管理的脸庞,因为周末,就是交水电费的日子。 可当她看到面前的人影,却愣在那里,半响,才找回神智。 哑着声音,“季,季主播。” 门口墨衣黑裤,乌发料峭,气度迥然的英俊男人,不是他,是谁!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有些生气。 “不请我进去吗?”他说。 她赶紧让路,带着他进门,把他安置在沙发里。 时针指向八点。 竟这么早。 童言拿水时在想,或许他是来兴师问罪的,随即心情便黯然,是有多迫不及待呢,生怕委屈了他的公主殿下。 他坐在单人沙发里,身姿挺拔。 她沉下眼睫,走过去,把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喝点水吧。” 他摸索到平常水杯的位置,顺利拿到水,端起,低头喝了一口,“谢谢。” 她看着他的模样,嗓子里升起一道干涩的滋味,刺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鼻子里堵堵的,她去抽纸,眼前却多了一张柔软的纸巾,“别太用力,鼻子会受不了。” 她瞪着他。 用力抽走纸巾,用力擤鼻子。 他一直紧紧蹙着眉头,等她扔完垃圾,洗了手之后,才很严肃的对她说:“小言,你过来坐。” 她坐下,和他面对面。 有种豁出去的无畏,似乎他接下来再说什么难听的话,都不是无法接受的。 他的神情冷静,只是语速比起平常慢了许多。 “我知道我和海蒂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但是抱歉,小言,我不可能为你做的更多。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懂得道理,识大体,知进退,可这次,你却让我感到失望了。一个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永远也无法变得成熟,而你对我的执念,更是一种无谓的桎梏,对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你所能做的,就是对他的不屑一顾和遗忘。”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他打断欲要辩驳的童言。 “我会离开。” “我会离开,小言。”他说道。 童言愣住。 她呆呆地望着他,心里涌起阵阵凉意。 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他不再‘看’她,而是慢慢起身,他背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应该知道。” 童言的心猛地一揪,额头有汗冒出来,她冲上前,用力拉住他的衣袖。 “你要去敦士登吗?你要离开这里,对吗?季舒玄,我就这么讨厌吗,连在一个城市里呼吸,都让你觉得难受,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她的嗓子火辣辣的,眼眶里全是泪水,她的手指在抖,感觉他的身体竟也像是在抖。 一定是她的感觉出了问题,他怎么可能会失控,一个大清早就出现在她面前撇清关系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她的难过而有丝毫的震动。 “我的话说完了,我该走了。”他背对着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然后,径自走出了大门。 童言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 她以为自己会痛哭一场,可等许久之后,抬头,却发现脸上干干的,竟连一丝泪渍都没有。 季舒玄说话算话,果真,不到电台来了。 ‘魅力记录’现在是台里的王牌栏目,收听率极高,而节目主播童言也在日积月累的工作中,日渐成熟。她的音质清新,语言干净,感情真挚,创出了自己独特的主持风格。 在最近网络‘最美声音’的评选中,年轻的电台主播夕兮以最高票当选。 虽然这只是一次非正规的民间活动,可童言依旧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俗话说,人红是非多。 最近一段时间,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瞩目的焦点,朋友们自然是为她获奖而感到高兴,可也有许多嫉妒之人在背后说风凉话。 尤其是当苏群把筹备年度大型情感类栏目‘都市夜话’提上日程,并紧接着传出由新晋主播夕兮主持之后,整个电台都炸了窝。 要知道,晚间大型夜话互动谈话节目一直是电台的短板,苏群上任之后,下定决心要创立一档全新的,极富内涵的晚间黄金栏目。既然是强档,又有电台强大的收听平台,所以栏目主播便成了大家暗中较力争夺的对象,谁都明白,坐上那个位置背后的意义。 电梯里人员拥挤。 童言被挤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电梯上升,下了几个人,却又挤进更多的人。 女性居多,因为几种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足以令人窒息。 “笙歌,我听刘洋主任说,‘都市夜话’栏目下个月就要启动了。”柔媚婉转的女声,透着一丝八卦。 “是吗,那是好事。”笙歌回道。 “好什么好啊,我问过刘主任,他说主播人选有可能要内定。” 话音刚落,电梯里便是一阵躁动。 “吴晗,真的假的?” “定的是谁?你知道吗?” 前方传来一阵冷笑,“我哪儿能知道啊。不过,听刘主任的口风,恐怕和我们电台最近的风云人物脱不了干系!” “风云人物?难道是,夕兮——” “那个声音挺好听的女主播。” “是她吗?” “不会吧,她太年轻了,能驾驭得了这类大型节目?” 吴晗一脸不屑,“像她那样的黄毛丫头,电台一抓一大把,有什么好稀罕的。更可况,她死缠着季主播才上‘魅力记录’,这件事谁不知道。若不是季主播处处维护她,帮着她,甚至陪她做节目,你们以为,她还能待在录音间!” “不过啊,以后就正常了,大家还不知道吧,季主播要和女朋友去国外定居,不回来了。这下,她少了靠山,再加上失恋,想必,在电台是呆不久了。” 这可是个大消息。 “怪不得最近都见不到季主播,原来是有喜事了。” “听说人家女朋友是个贵族公主,当年还救了主播的命!” “哇,真浪漫。” “就是舍不得季主播走,好不容易,才和偶像一起共事。” “得啦吧你,从来也没和季主播说过话,还敢说共事。” “喂!” 吴晗挽住笙歌的手臂,得意地说:“管她什么夕兮,暮兮的呢,我觉得吧,若论谁最适合当‘都市夜话’的主播人选,还是我们的笙歌老师最有实力,大家说,是不是呢?” 台长办公室。 苏群合上文件,看了看面前脸色苍白的女孩,指着一旁的会客区,说:“怎么怕成这样,难道我是老虎,会吃人吗?” 童言摇摇头,随着苏群到一边坐下。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谈一个人。”苏群不打算卖关子,因为不久前结束的一个电话,让他感到非常生气。 不,或许用难过来形容,才最恰当。 童言看着苏群,视线有一丝茫然。 “这个人你很熟悉,没错,就是季舒玄。你的老师,也是恩人,eric.季。” 童言的身子震了一下,她渐渐抬起眼帘,敢于直视面前和季舒玄有几分神似的男人,她轻轻地喘了口气,问;“您要和我说什么。” 他的幸福,还是即将远行。 苏群觉得头疼,他揉了揉眉心,正色说道:“你的季老师,他不会离开北京。” 第139章 接二连三的打击(四) 童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一路上脑子懵懵的,心也乱得在天上飘。 失魂落魄的童言迅速成为热门话题,许多人都在猜,她可能被苏群抹掉了‘都市夜话’的主播资格,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凄惨。 童言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经过特殊装修的房间隔音效果极佳,似乎只是一刹那,外面那些闹哄哄的杂音便消失了。 可她还是不能相信,苏群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 季舒玄不仅不会离开北京,就连他和海蒂.亚当的恋情,竟然也是假的! 苏群说,季舒玄最近不来电台,不是因为他要陪海蒂,而是,从半月前,他就住进了医院。 胃部出血,外加肺部感染。 试想一下,一个胃部切除大半的男人,还能把自己祸害的胃出血,可见这个人,是多么的不想活了。 苏群还说,那个惹得家人流泪不止的家伙高烧昏迷,神智不清的时候,口中呼唤的,却是一个姑娘的名字。 苏群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想不想知道这个女孩是谁。 童言夺路而逃。 她怕了,不敢听。 她怕苏群那张凌厉如刀锋般的嘴里讲出令她绝望的字眼。 她害怕。 同时又担忧得要死,从听到他病了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乱了。 又乱又疼。 呆呆的坐了一会儿,童言的手机响了。 她揉了揉火辣辣的眼睛,起身,拿起电话。 来电显示的人名,令她的心脏骤然收缩。 紧攥手机,声音在舌尖微微颤抖。 “阿姨,我是小言。” 附属医院附近的聊吧。 这里聚集的客人通常都是些打发时间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或打牌消遣,或胡吃海聊,总之,像苏荷声和童言一样安安静静谈话的客人,还挺少见。 苏荷声穿着烟灰色的休闲装,鬓角花白,神色间有些憔悴。 但是她的眼神却很明亮,望着童言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不禁令童言呼吸收紧。 苏荷声微笑,“阿姨吓到你了。” “没有。”童言坐起身子。 聊吧的茶水温乎乎的,透着一股子廉价的味道,苏荷声低头喝了一口水,似是思忖了一下,才又望向童言,“阿姨今天约你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拜托,她? 童言不解。 “小言,你能帮我照顾舒玄吗?”苏荷声说出此行的目的。 童言眨眨眼,看着苏荷声,没有回答。 她懵懵的,不明白苏荷声为什么会这么说。 是她临时有事需要自己照顾一下季主播吗? 可她现在的立场。 “阿姨想请你照顾舒玄,并非只是暂时。你先别惊讶,阿姨没有昏头,更不是胡说,因为我要出国生活了。不怕你笑话,我遇到了陪我共度余生的人,我不想再辜负他了。所以,小言,临走之前,我想把舒玄的后半生托付给你,你能满足阿姨的愿望吗?”苏荷声说。 童言完全傻掉了。 她的意识从见到苏群开始便不正常了,此刻,更是被刺激得无法正常思考。 “您……您是说,您……要离开,您……”不知道胡说些什么,童言结结巴巴地找到重点,“阿姨,恭喜您。” 苏荷声不禁莞尔,看着眼前清静秀气的姑娘,她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怜惜。 拉起童言放在桌上的手,苏荷声暖声说:“现在不是恭喜我的时候,而是你做出抉择的重要时刻。之前,我让苏群试探你的想法,得到积极的回应,我才敢主动约你。小言,阿姨是认真的,希望你能认真的再回答阿姨一次,你,真的爱舒玄,并愿意为了他,舍弃掉今后便利舒适的生活吗?” 童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答案从来就摆在那里,是他忽略不见,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荷声闭着眼睛,轻轻吁出一口闷气,“总算是舒坦了。不瞒你说,这些日子,看着你们互相折磨,我这心脏病都要犯了。” “对不起,阿姨。”是真的愧疚,他病了这么久,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苏荷声笑着摇头,“傻孩子,是舒玄对不起你,他故意用海蒂来气你,让你伤心,所以,就连上帝也不原谅他了。” “但是,小言,阿姨可以向你保证,舒玄唯一爱着的女孩,就是你呀,他连意识不清的时候呼唤的都是你,你说,他怎么可能爱上别的姑娘。” 一串银色的钥匙落在童言的掌心。 “阿姨把家和舒玄托付给你了,小言,希望早日等到你的好消息。” 初秋转瞬即逝。 几场雨下来,街头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看到久违的人走进古老的院子,萧叹拍了拍‘流浪’的大脑袋。 “你的女神来了。” ‘流浪’嗖一下便冲了出去,扑向那抹纤细的身影。 旋即,院子里传来咯咯的笑声,银铃一般,把小夏也引了出来。 看到来人,先是瞄了一眼立在院子里的男人,然后,才上前扯开那纠缠在一起的一人一狗。 “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失踪了这么多天,终于肯过来了。你知不知道流浪见不到你茶饭不思的,就快要饿死了啊!”小夏心想,茶饭不思的另有他人。 童言抱着‘流浪’肉乎乎的脖子,用力攥了一下,笑着抬眸,“我看它又吃胖了呀。” 吃胖才怪。 小夏瞪了童言一眼,便识趣的回去工作了。 萧叹之前正在修理宠物笼子,工具堆了一地,他蹲下身子,挑出一把钳子,准备拧掉笼子上断掉的铁丝。 他的手指纤细修长,灵活有力,做起这些杂活儿照旧是赏心悦目。 童言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半响,惋惜道:“萧叹,你真不打算入娱乐圈吗?” 萧叹抛过来凉凉一眼。 童言讪讪一笑,低声总结:“又一个被俗事耽误的偶像。” 习惯了和萧叹呆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他有条不紊忙碌的时候。 时光静静的,仿佛这样便可以永远。 可今天还是不同。 素来做事细心干净的萧叹被铁丝刮到手指,看到触目惊心的血珠子从白皙的皮肤间冒出,童言惊叫出声:“你受伤了!” 她要喊小夏,身子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蓦然抱住。 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她有一瞬的失神,之后,便下意识的晃动肩膊,想要挣脱。 “别动,别动,小言。” “让我抱抱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哀求的语气,带着那么明显的忧伤,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竟不忍心拒绝。 过了许久,她的后脑勺被温柔触碰,她听到萧叹恢复如常的声音,带了一丝调侃,一丝歉意,对她说:“小言,你还好吗?” 真正要被问,被关心的是你,好不好。 童言看着萧叹经过处理,仍旧深刻刺目的伤口,不禁心疼牢骚:“怎么不小心点呢,你受伤了,它们谁来照看。” 白皙的手臂在半空一划拉,四下里便响起宠物们呜呜咽咽的叫声。 萧叹好笑,握拳,堵在嘴唇上,压制住笑声,说:“它们还真听你话。” 童言的眼睛亮亮的,笑着仰头,“那当然了。” 萧叹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叹了口气,“好了,别得意了,说说吧,你和他,最近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话题,刚才还精神十足的小丫头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 她勾着头,脚尖踢着院子里的小石子,半响,才低声说:“没怎么样,就是在一起生活。” 萧叹扶着额头,手指隐隐作痛,“我是问你,和他有什么进展?” 这丫头舍弃了尊严和名声,义无反顾的住进季家照顾季舒玄,难道,这些日子来的努力,都还只是无用功。 “我是指,季舒玄他有没有对你,好一点。”萧叹解释。 童言不说话,就知道她眼角眉梢隐约挂着的愁绪从何而来了。 萧叹紧抿着嘴唇,垂下睫毛搜寻记忆中那个无情的男人。 纵使用情至深到了如何藏也藏不住的地步,可他的坚定和坚持,仍旧能让他保持着那份强大。 萧叹极少佩服一个人,这个男人便算一个。 只是,他伤害的女孩,是小言,他不可能坐视不理,更不可能任由他这样下去。 “需要我去找他谈谈吗?”萧叹说。 “不,不要,萧叹。”童言惊慌阻止,“他好不容易才肯和我说话。” 苏荷声已经离开月余,她也已经住进季家月余,可是,他们之间更多的相处模式,还是相敬如宾的冷漠。 比陌生人还不如。 萧叹被她紧张的模样气笑,他指着童言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呀,之前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都哪里去了,他不理你,你不会主动点,主动去理他吗?小言,你要清楚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季舒玄他也爱你,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允许你住进季家呢?” “可是……” 可是住进季家之后,她丝毫感觉不到他对她的特别之处,甚至,比之前相处还要疏离。 “没有可是。小言,想要得到他,你先要勇敢一点,或者,干脆学花溶的话风,就做个无耻的小言吧。” 萧叹的建议让童言红了脸,离开恩泽的时候,被小夏调侃了半天。 做个无耻的人。 无耻,要怎么做才算无耻。 第140章 勇往直前(一) 今夜,季家有客。 来自米其林餐厅最富盛名的美食摆满家里的木制餐桌,食物香气弥漫,冒着袅袅热气,竟是刚下厨房不久。 童言的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超市采购的菠菜,她立在玄关,犹豫了一下,才弯腰打开鞋柜。 她的拖鞋并不在里面。 垂下眼帘,轻咬了一下嘴唇,她拿出苏荷声的拖鞋,换上。 走进客厅。 餐厅里的一双人朝她望过来。 熟悉的人不理她,不熟悉的照旧对她横眉怒目。 童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们继续。” 她无意于打破人家团聚的美好,她就是想去厨房放下菜,然后就回自己的房间。 没想到他会主动邀请,“一起吃饭吧。” 她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夹在季舒玄和海蒂公主之间,做电灯泡。 瓦数亮不亮不敢说,反正,海蒂瞪着她的样子,和先前在景区骂她是坏女人时的模样,一般无异。 童言习惯性为他夹菜。 澳洲龙虾要去壳把肉剪成段,牛排要切成小块,而且只能吃三到五块,蔬菜也要适量,尽可能要喝汤,粘稠度适中的浓汤最佳。 海蒂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童言做这些事情。 到了最后,她放下刀叉,问童言:“eric需要这么细心的照顾吗?他吃得太少了,这样下去,他会营养不良的!” 童言把餐厅打包的精致餐巾递到季舒玄的手上,示意他擦嘴。 季舒玄抿着嘴唇照做。 童言转回头,对海蒂说:“eric每次和你约会回来,都会连吃几天的胃药,你这么关心他,难道不知道吗?” 海蒂目瞪口呆。 季舒玄轻蹙眉头,低沉喝止:“小言——” 童言不再说什么,她冲着海蒂淡淡一笑,抽出自家的纸巾,抹了抹嘴唇,“我吃好了,海蒂公主请慢用。” 海蒂自然没了胃口,于是散摊儿。 童言去厨房洗涮,她听到季舒玄的手机响了,之后,他去卧室接电话,而,海蒂,竟然不老实呆着,跑到了厨房。 眼神依旧恶劣,但是语气明显比先前变得客气。 她主动开口:“我是来告别的。” 童言耸耸肩,“哦,那先祝您一路平安。” 海蒂讨个没趣,撅着嘴,诘问说:“我走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童言放下一个盘子,“谈不上高兴,但是不难过。” 海蒂气结,怒道:“我走了,eric也不会接受你,即使你住进他的家,他也不会接受你的。” 童言瞄她一眼,语气不变,“没关系,我可以等。” 海蒂愣了愣,随即垮下肩膀,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她看着童言有条不紊的做着家务活儿,半响,说道:“eric给我讲了你的故事,我,已经不恨你啦。” 童言关上水龙头,回头看着海蒂,“你原本就不该恨我。” 她在季舒玄身边的位置,根本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是海蒂太小孩子气,以为她是情敌。 可情敌。 不是谁都可以当的。 海蒂和童言聊天。 意外,竟聊得投缘。 海蒂知道来自中国的自扬基金,最近几年,基金会做了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她说,她没想到童言竟是基金的创立者,她以为童言就只是电台的播音员。而海蒂的身份除了是一位欧洲皇室的公主之外,她还是一位慈善家,她是欧洲著名慈善基金‘天使之镜’的发起人之一,在敦士登,她有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民众。 “你知道eric成立了一家战地记者心理咨询工作室的事吗?”海蒂问。 童言点头,“知道,他说今年想在瑞士再开一家分支机构。” “他很棒!”海蒂扫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目光尽是赞赏和崇拜的意味,“我父亲曾经称赞eric是打不倒的战神,即使失去健康,失去光明,他照样能够自己站起来,向着理想大步前行。” “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英雄。” 是啊。 他是英雄。 一个被怎样摧毁都始终屹立不倒的英雄。 何其有幸。 她能有机会照顾他,陪在他的身边。 海蒂捋了一下额前的发丝,眼神清澈,真诚,“小言,我可以像他那样称呼你的名字吗?” 童言微笑,点头。 “对不起,我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是我被可耻的嫉妒心蒙蔽了神智,才会做出那些幼稚的坏事。eric说的没错,你是个可爱勇敢的姑娘,你对他所做的努力,你对事业的热爱,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小言,我决定放弃eric了,当然,那也仅仅限于爱情,我要和他,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我想祝福你们,同时,也想帮助他实现理想。小言,你能接受我这个朋友吗?”海蒂鼓起勇气,递出纤细的手指。 童言清秀的面容有稍许震动,她思考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握住海蒂。 “好的,海蒂。” 卧室。 正和苏荷声通话的季舒玄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 他有些跑神,语气微顿了一下,对母亲苏荷声说:“妈妈,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妈妈知道你的病已经好了,我是问你和小言处得好不好。” “我没有欺负她,您可以放心。”季舒玄扶着额头。 苏荷声被气笑了,“瞧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没有欺负小言,就是对她好了?妈妈这么处心积虑的为你制造机会,可不是让你冷待小言,对她的到来不管不问。” 季舒玄无奈抗议,“这件事您应该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的脾气,妈妈还不清楚吗。如果不是我用出国威胁你,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准备要孤老终生!”苏荷声说。 季舒玄沉默。 知子莫若母。 他的心思,想必母亲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在他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毅然决然的离开北京。 找寻晚年的幸福,只是母亲的一个借口,可他,却再也没了拒绝童言的理由。 “被妈妈说中了,是吧。”苏荷声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转为祈求,“你呀,就是太不顾惜自己了。你有多喜欢小言,妈妈难道不知道吗?看着你折磨疏远小言,看着你们压抑痛苦的样子,妈妈的心有多痛呢。舒玄,妈妈求你了,别再封闭自己,接受小言吧,她是个好姑娘,此生又非你不可,你又何必固执,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季舒玄半响才回答母亲,声音有着很深的痛楚和歉疚,“您不懂。” 苏荷声生气,“是啊,我老了,是不懂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是舒玄,自古以来,爱情都是一样的,都是自私盲目而且富有占有性的,我不相信你对小言没有感觉,今日你放弃,他日小言觅得知心人,到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 季舒玄闻声怔然。 电话什么时候断掉的,他不知道,脑子里有些乱,耳边隐隐回响着曾和他见面,那个叫萧叹的男人的声音。 他记得萧叹说:“我喜欢小言,所以,如果你做不到给她全身心的爱,那么,就请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 他当时就答应萧叹,不会去打扰小言,其实他也这么做了,直到现在,他也在履行着当时的诺言,没有逾距。 萧叹就是小言的知心人吗? 一个那么了解她的过去和现在,并且能给的起小言未来的男人,想必,也是极为出色的。 不是应该为小言高兴吗,可被苏荷声挑起的记忆,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嫉妒。 脑海中闪现过这两个字。 他苦笑了一下,抓起手杖,走出卧室。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原先剑拔弩张的两个女人竟然在他接电话的时间里聊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虽然他的眼睛看不到,可也能想象她们对视大笑的模样,是多么的愉悦和谐。 到点,海蒂的随从来季家接人。 童言只送到门口,把剩下的时间和空间留给了季舒玄和海蒂。 她来到一楼的庭院,透过青竹掩映的围墙,她看到海蒂在不舍地流泪,她上前拥抱季舒玄,在他耳边倾诉着什么,季舒玄神色柔和,轻抚着海蒂的脊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之后,他们分开。 海蒂上车,季舒玄挥手告别,高级轿车渐渐远去,季舒玄在门口立了一会儿,才缓步折返。 进门。 听到厨房传来榨汁机工作的嗡嗡声,他换了拖鞋,走向自己的卧室。 “舒玄,你等等。”厨房传出她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侧身等着她。 榨汁机响声停止,之后,便传来轻微的瓷器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刚榨的果汁,我加了温,喝了再睡。”童言把绿色的玻璃杯递进他的手里。 或许是他精神不集中,又或者是二人太久没有这方面的肢体接触,季舒玄的手指一抖,杯子竟蓦地一滑,朝一旁倒了过去。 童言呀了一声,下意识去扶。 季舒玄也回过神,试图去抓。 结果,两人手掌相叠,竟同时握住了杯子。 第141章 勇往无前(二) 杯子掉在地上,没有碎,轱辘了几圈,停在墙角。 时间刹那间定格。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一道火花点燃,嘭的一下,温度急剧飙升! 两人的手,似是通了电流,被触到的部位,麻麻酥酥的,直达心窝。 季舒玄感觉到手掌被一股温热攥紧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竟奇妙地涌上一阵热流,漆黑的世界仿佛变得不再那么孤独和绝望。 他该撤回手指。 不该给她任何亲近自己的机会。 可不知怎么了,此时的他就像是被环境和气氛迷惑了一般,就连嗓音都变得不再沉静和笃定。 “小言……” 弱弱的挣扎,等来的,却是更加猛烈的回应。 童言被他叫的两眼酸涩,心口发疼,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季舒玄,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抱住了他的腰。 感觉到手指下面的身体在颤抖,她紧紧抱着,脸颊埋进他的胸膛,鼻息间都是他浓浓的,好闻的男子气息。 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喉咙里咕哝了句什么,或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得偿所愿后满足的低吟。 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她更是鼓足全身的勇气,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她紧闭双眼,面颊绯红如霞,脑子里早就停止思想,唯一知道的,就是继续,继续,继续下去。 萧叹说。 小言,你要变得无耻一些。 对,她就是无耻。 她睡着了。 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把皱的不像样子的被子拉开,抚平,盖在她的身上。 他吻着她柔软的掌心,低声感慨,“傻丫头,你可会后悔?” 她像是能听到他的话,身子朝他这边凑了过来。 她在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 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使他翘起了唇角。 他,笑了。 翌日。 童言从梦中醒来,怔忡了一会儿,才猛地坐起。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身体的感觉令她蹙起眉头,可紧接着,她就捂着嘴,惊喜的想要哭出声来。 她成功了。 她应该是成功了,对不对!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昨晚,昨天晚上,他应该是接纳她了。 噢! 她不是在做梦吧。 她掐了掐自己的脸,很用力,她疼得叫出声来,但她依然在笑。 她看到床头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她拿起最上面的衣服,一件一件穿起来。 刚套上上衣,就听到门响。 她紧张屏息,看着衣着整齐的季舒玄镇定自若地走进来。 看他朝自己这边来,她咬着唇,脚趾忍不住蜷成一团。 床陷下去一块。 他坐下来。 面朝她,“睡醒了。” 她脸红,嗯了一声,问:“你怎么知道?” 他抬起手,准确无误的落在她的头顶,“傻丫头。” 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就鼻酸得厉害。 她挪过去,抱住他的腰,面颊埋进他的胸膛,噎着气,说:“你看,我都被你折磨傻了,以后,你得对我负责。” 他先是哦了一声,接着就笑。 浑厚低沉的笑声引起胸腔震动,产生共鸣。 童言就觉得无比欢喜。 她仰起脸,睫毛轻刷着他刮得干净的方正下颌,轻声叫他:“舒玄。” 他的微笑挂在唇边,淡淡的弧度令他看起来英俊极了。他的瞳仁灰蒙蒙的,但是凝视她的时候,却像是星星一般闪亮。 他的手滑下来,抬起她的下巴,用他独有的磁性嗓音,深情宣告。 “我爱你,小言。” 第142章 勇往无前(三) 两人拥抱一会儿,季舒玄放开她。 “起床吧,我做了早餐。” 童言赧然,又觉得感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拉着季舒玄温暖宽厚的手掌,晃了晃,握紧。 穿好衣服,下床,习惯性先收拾床铺。 看到深蓝色的被单上那一小块暗红的痕迹,她愣了愣,迅速用手捂住。 她的脸瞬间红透,朝外紧张地望了一眼,才手忙脚乱的将脏掉的被单扯了下来。 怕他察觉,她又把被罩拆下,和被单一起裹做一团,抱着跑去卫生间。 季舒玄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水我开着呢,打开就能洗澡。” 她咚一下撞到门框,匆忙答应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季舒玄摇摇头,心想,这丫头恐怕是害羞了。 他揉了揉眉心,唇角却不由自主的抿起。说到害羞,他似乎也是有些尴尬的。晨起清醒那一刻,他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呼吸。怕惊到她,更怕她苏醒后用那双澄澈温柔的眼睛瞪着他,责备他昨夜的鲁莽和无知。 在这方面的经验,他和她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多。 只是,他感觉她是疼的,每次冲撞下去,都能感受到她身体颤栗的程度,一次比一次深重,而他,几次克制想要停止撤回,却都被她的坚持拉回到无法抗拒的漩涡之中。 虽然他不想承认,可是他的表现的确很差。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童言用冷水反复搓洗被单上的污渍,看着暗褐色的血水流走,被单恢复洁净的模样,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为什么是稍稍呢。 原因是她的心里越来越没底。 虽然她和他的关系经过了昨晚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尽管他也对她表白,说了那句她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经典情话,但是不知怎么的,她依旧觉得惶惶然,说不出心里浮蔓的情绪是什么滋味。 这种感觉在几天后到达顶点。 自从上次决意疏远童言之后,季舒玄就不怎么去电台了。可是,这次是苏群亲自出面请他参加电台的会议,他接完电话就对准备出门上班的童言说:“等我一下,一起。” 很快,李涛就开车过来。 看到童言,李涛略显惊讶,可他毕竟是经过场面的人,只是像往常一样主动和童言打了声招呼,便拉开后车门。 季舒玄上车,之后是童言。 “言言……” 童言顿住,回头看。 是穆佳妮和john。 看样子是要上班,john的手里拎着公文包,佳妮向她摆手。 童言下车,朝他们走过去。 穆佳妮侧过身子,朝车里探望,john拍了拍女友的肩膀,提醒她不要过分。 佳妮吐了吐舌头,冲着走过来的童言低声埋怨:“你可真是个大忙人,住得这么近还是第一次在家里见到你。” 童言歉意微笑:“对不住,妮妮。” 妮妮是穆佳妮的小名,她们小时候那般要好,她叫她妮妮,她叫她言言,每天形影不离,疯闹惹祸,那样肆意快活的日子,仿佛就像是昨天。 佳妮上前牵了她的手,面露担忧之色,说:“我和john每天都在盼着你来,我就想,他若是敢欺负你,我才不管什么面子里子的,直接冲进季家把你救出来!” 童言扑哧一声笑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人质吗?” 佳妮也跟着笑。 童言向后面的车里瞟了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倒是愿意当一辈子人质,可人家不要呢。” john拉过女友,指着车的方向,“小言,我们上班去了,你也快走吧,别让季先生等急了。” 童言点头,向他们挥手。 刚转身,就听到佳妮叫她,“言言,昨天花溶找我了。她想拉集团的广告业务,问有没有机会。” 童言一怔,花溶吗。 电台每年都会给员工分派一定量的广告任务,工资的一部分会和任务挂钩,完成好的还会有额外的抽成奖金。之前,她和花溶的广告任务都是方慧主任照顾完成的,她们从未做过难。可今年方慧外出学习,要到年末才能回京,所以,今年的任务指标只能她们自己来解决。 可能忙,也可能是她从未把这当成一回事,所以,就忘了。而花溶不同,她家境一般,父亲常年生病,她工资的一半都要寄回家里,想必是没辙了,才会主动找到佳妮头上。 她低头,思索几秒,说:“妮妮,你去创拓问一下需不需要广告业务,如果可能,尽量给花溶安排。” 自扬集团规模庞大,子公司就有数十个之多,创拓是其中一家。她上次和汪东平见面,汪伯伯曾提起创拓公司知名度不够的问题。 佳妮答应,挥手向她告别。 童言上车,关上车门,“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 李涛发动车子,回头笑了笑,“您可别客气。” 童言回以微笑,朝身旁的男子望了望。 原本只是想偷瞄一眼,可没想到目光一移过去就黏住了似的,再也舍不得离开。 季舒玄极少穿黑白灰三色之外的衣服,今天却穿了浅蓝色的衬衣,在别人穿来不过是制服样的款式和颜色,他穿起来却格外的好看。 虽然瘦,可是该有的,还是有的。 晨光里的侧影英俊坚毅,像街边的行道树一样干净,沉稳。 她有些情不能已。 忽然,搁在车座位上的手背感觉一热。 她惊怔。 屏息咬唇。 他没有转头,右侧的唇角却翘起熟悉的弧度。 她紧张地瞄了一眼前方专注开车的李涛,心跳如擂鼓。 想抽回手来,却舍不得,犹豫煎熬之中,手心竟先出了汗。 似乎感觉到什么,他的笑意更深。 她转开视线,装作看着街边的风景,手指翻转过来,紧紧攥着他的。 他之前还握得很紧,很用力的样子。可是之后却忽然就转了力气,改为轻轻地抚触。 像是鹅毛般轻柔的触摸,让她的脸一路都处在高热状态。 总算是到了电台。 季舒玄由李涛照顾,她逃也似的飞奔到停车场的电梯口,按下上行键,兀自还在用手背凉着发红的面颊。 到了办公室。 她先去盥洗室洗了把脸,然后才竭力镇定心神,为季舒玄准备茶水。 她挑选的是有胃部保护茶之称的茉莉花茶。茉莉花味辛甘,性温,能帮助胃的消化和吸收,并能安神定志,缓和胃痛。 她用茶匙从罐子里取出一些形状好的茉莉龙珠倒入定制的骨瓷杯内,又接了水在特制水壶中烧开,冲泡时自上而下慢慢浇入沸水,只见茶叶翻滚如波浪,阵阵花香四溢,令人心旷神怡。 她刚把浅碧色的茶水放在桌上,就听到门响。 回头,却是神情不大自然的花溶立在门口。 看到童言,花溶吸了吸鼻子,夸张赞道:“这花茶好香!” 当然香。 是汪东平送她的极品茉莉花,自然和市面上的老茶俗品不同。 “我也要喝。”花溶嬉皮笑脸坐下。 童言把她的杯子拿来,同样倒了一杯,递给花溶。 “慢些喝,小心烫。” 花溶低头,吹了半天,小心翼翼喝了一口茶水。她抬起头,扬起被热气呵了一层水珠的睫毛,犹豫着说:“小言,我想求你件事。” 童言直起腰,看着她。 花溶的神色有些局促,她咬了一下嘴唇,说:“你能借我些钱吗?” 说完,她的脸就胀得通红。 似乎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手指用力按压在杯子上,指节开始发白。 童言看看她,没有犹豫,说:“好,没问题。” 花溶怔了怔,盯着若无其事的童言看了一会儿,说:“你也不问问我借多少,干什么用。” 童言笑了笑,瞟她一眼,“你能干什么用啊,不就是寄回家里。” 花溶犹豫,又低头喝了口茶,才说,“这次不是我爸的病,是我哥。他要买房,找我借钱。” 花溶的哥哥找了个女朋友,两人谈的不错,就准备结婚。女方要求花溶家另外给他们买个新房,不然婚事就拉倒,花溶就这一个哥哥,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可她一个电台小主播,又在京独自打拼,再加上平日支援家里,她根本没有多少积蓄。 又不能不帮。 实在没辙了,她才找到童言。 童言翻开背包,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花溶手里,“想取多少取多少,密码是我生日。” 花溶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和茶杯,半响,抬头说:“我给你打借条。” 童言看看她,“成,只要你心里舒服。” 看来这次的事把花溶给逼急了,不然的话,按她们的关系,借条之类的东西提起来都是伤感情的。 花溶很快写好借条,给了童言便急匆匆的走了。 童言低头看了一眼借条上的数字,笑了笑,抽出桌上的一本书,把那张薄纸片随意塞了进去。 刚放下书,季舒玄便走了进来。 他清俊坚毅的面容上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在车里那几十分钟手心相连的暧昧和亲昵,都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闻到茉莉花令人舒爽的香气,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童言轻轻吸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问他:“喝口热茶再去开会吧。” 季舒玄接过茶杯,笑了笑,“谢谢。” 他喝了几口馥郁芬芳的茶水,顿时觉得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 听到她移动的脚步声,他叫住她。 “小言,等下和我一起去开会。” 童言愣住,回头看他。 开会? 电台高层领导才能参加的会议,她也要参加? 第143章 勇往无前(四) 童言随着季舒玄走进明亮整洁的会议室,看到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 并不单纯是高层主任们参加的会议。 笙歌,倾舞,素颜,暖春。 电台的四大花旦齐齐在座。 目光稍移,她看到了金启立,洪书童。而他们旁边,是电台极有资历和经验的男播音员。 他们中有朝气蓬勃的新锐主播,有博学睿智的知名栏目主播,更有一些退在幕后,从事影音后期制作的前辈。这些前辈,昔日里,无不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们用青春和奋斗,书写着一段一段辉煌的历史。如今,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尽管他们已是雪鬓霜鬟,西山日薄。可他们一旦开口讲话,那醇厚悦耳的声线,滔滔不绝的口才,仿佛一下子又把时光带回到过去那段岁月。对他们来说,年轮上圆圈的变化,代表的仅仅是数字而已,他们收获并珍惜的,是宝贵的阅历和经历衍生出的取之不竭的财富。 所以才说,声音是无价之宝,它永远不会随着岁月老去。 洪书童看到童言,先是愣了愣,然后冲她扬起手里的书,示意她坐到他身旁的空位上去。 金启立也看到她,冲她摆了摆手。 童言回以微笑。 她和季舒玄的出现,引来新一轮的关注。 耳边似有窃窃私语,隐约提到她的名字,频繁的,令她紧张。面上还维持着镇定,但是紧攥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依她的身份出现在这儿,好像不大合适。 季舒玄的位置是固定的,左首边第一个位儿,距离门口最近,也距离苏群最近。 每次开会,门口的工作人员,会引领他进出。 虽然他一次也没麻烦过人家,可是苏群坚持要这么做。 “季先生,我带您过去。”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尽职尽责。 她后退一步,打算从墙边的过道穿到后面,再去洪书童身边。 谁知刚一动作,就听到季舒玄叫她,“夕兮,你跟我坐。” 她楞住。 转回身子,跟着他走向那个特殊的座位。 她听到季舒玄沉了嗓音,轻声叮嘱工作人员在他旁边加一张椅子。 椅子很快就搬来了,是一把没有靠背的圆形高脚椅。 椅子靠放在他的座椅旁边,显得有些突兀,有些不协调。就像她现在的处境,碍眼。 各部门主任陆续到来,她刚坐下去就站起来。 “常主任。” 常树平。 生活频率的主任,也是她的老领导。 他的座位挨着季舒玄。 但是,现在中间夹了一个她。 常树平的目光扫过童言,又扫过她的小圆凳子,以及闻声向他微笑致意的季舒玄。 压制住一丝惊讶,常树平微笑点头。 绕过她,常树平向季舒玄伸手,“季主播,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季舒玄准确无误地握住常树平的手,“谢谢常主任,我很好。” 童言想退后,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但常树平却紧接着松开手,指着圆凳子,“夕兮,你坐。” 他和季舒玄相继落座,常树平把座椅朝一边挪了挪,低声问童言:“这样就不挤了吧。” 童言赶紧摆手,“不挤,不挤,挺好的。” 常树平看看她,又看看季舒玄,嘴角一扬,笑了笑,没再说话。 童言缩在一边专心做她的鸵鸟,可是不想,她坐的位置位于中心区,再加上季舒玄的影响力,想低调都难。 这不,对面的刘洋主任刚坐下就发现了她。 “咦,谁通知你来开会了?!”刘主任嗓门高,加之质问的语气,人看起来就有些声色俱厉的。 童言咬着嘴唇想站起来,可是身侧的那个人却抢先一步,按住她的肩膀。 “是我,刘主任,是我让她来参加会议的。” 季舒玄的手还搭在童言的肩上,说完了这句话依旧放在上面,没有拿开。 房间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季舒玄的那只手,赢得了更高的关注度。 季舒玄看不到,可是童言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 她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肩头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怎么看都是一只漂亮的手。 可是此刻落在她的肩上,却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刘洋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季舒玄是什么意思,明眼人这会儿也看得清清儿的了,季舒玄,季大主播明摆着护犊子呢。 之前,他和季舒玄因为栏目裁员的事情闹得不太开心,虽然两人没有撕破脸,真刀真枪的对峙,可是关系,一直也就那么个样儿。 可季舒玄毕竟是苏群的人,不是刘洋想动就能动的硬茬儿,再说了,为了夕兮这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和季舒玄翻脸,恐怕就更不值当了。 刘洋的脸色变了变,可是笑容却浮上来,他呵呵干笑几声,说:“季主播想让谁参加会议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怪我,怪我,老糊涂喽,居然管起年轻人的闲事来了。” 季舒玄笑了笑,说:“刘主任言重。我已经申请离职,原没有这个权力指手画脚,可是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台里领导明确要求每个栏目都要派代表参加,而夕兮是‘魅力记录’的主播兼策划,也是最有资格参会的人选。” 刘洋顿时哑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上挂不住,只能草草嗯了一声,干笑着算是敷衍过去。 季舒玄又按了按童言的肩头,这才转过身去。 童言拧了一下眉毛,轻轻地吐了口气,抬眸却看到常树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的心一抖,赶紧转移视线,可不想又撞上洪书童的眼神。 他和常主任一样,都是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样,连嘴角的笑意,都那么的相似,那么的含有深意。 再转,却又和笙歌的目光撞上。 除了她熟悉的讥诮,不屑,傲慢,清冷等等标签之外,笙歌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陌生的情绪。 她似乎有点明白,但不却没时间去深究,因为,苏群来了。 苏群是台长。 电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领导,也是目前为止最有抱负最有作为的一任领导。 他穿着考究的衬衫西裤,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会场。 他的秘书跟在后面,等待他落座之后,把准备好的公文材料摊开,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苏群颔首致谢,之后,习惯性环视会场一周。 他发现小尾巴童言的时候,锐利明亮的眼睛稍稍眯了一下,然后,就像是没看到一样,移开视线,沉下嗓子,对全体人员说:“现在开会。” 会议内容就一个。 苏群不满意‘都市夜话’栏目的策划方案,要求各个部门在本周末之前拿出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策划书来。 “我知道我的要求对你们这些大忙人来说,是额外的负担。甚至有些人会有意见,说这本该是栏目策划部的事儿,怎么摊到与之毫无相关的部门去了。对此,我就想问大家一句,试问现在与我们规模相似的广播电台,还有哪一家没有大型访谈类的栏目呢?电视台的节目优势自不必说,就连不知名的小报杂志,目前访谈类的专栏也极受读者欢迎。这是为什么?难道,在座的你们,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好奇吗?” 苏群修长的指尖叩击着桌面,那沉闷的敲打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知道,这时候肯定会有人不屑一顾,会站起来质问我,我们电台有那么差吗?我们的新闻类栏目不一直是行业的noone,铁老大吗?谁能比得过我们。” “是,不错,我们的新闻频率素来是行业龙头,老大哥,业绩斐然,无人能及。可大家别忘了,那是成立之初便建立的优势,还有上级部门的关照和支持,才有现在拿出去响当当的新闻频率。如果抛去了这些光环,没有了上级的照拂,你们谁敢说,我们是第一!就拿下班路上这段时间来讲,你们的车载广播,播放的是什么?我们的新闻节目吗?” 苏群环视一圈,发现大多数的人都在回避他的视线,苏群笑了笑,说:“那我来猜一下,是交通台?还是音悦台呢?” 看有人垂下脑袋,他伸手按了按额头,说:“如果这算是背叛的话,那我,也算是个资深的背叛者了。” 一言既出,四下哗然。 不过,会场的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苏群笑了笑,说:“是的,我和大家一样,辛苦工作了一天,下班放松的时候,并不想和严肃枯燥的新闻节目扯上关系。你们都听过他们的节目,应该很清楚他们的节目优势在哪里。交通台的时效互动性,音悦台的移动伴随性,都是我们所不能及的优点。当然了,他们也并非全能,毕竟社会是全面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就像做菜,少了哪种调料都不够味一样,听广播也是如此。” “日子久了,听得多了,便会有自己的想法,我就在想,既然他们挤不垮我们的新闻频率,那就证明我们的听众群体依旧强大,但那仅仅限于一定时段,过了这个时段,我们就没什么优势了。所以,我们目前迫切要争取的,是把这种优势保持下去,并且发掘更广阔的听众群,这就是我创立‘都市夜话’栏目的初衷。” 第144章 勇往无前(五) 会议主题明确,没有一丝拖沓便结束。 不过,结束之前,苏群着重强调一点,那就是参加会议的播音员,做好竞争‘都市夜话’主持人的准备。 这倒令人意外。 原以为这么重要的位置,人选早已内定,可没想到苏台长竟要摆开擂台,公开选聘。 散会。 人们鱼贯而出,很快会议室就空了。 因为眼疾的关系,季舒玄习惯最后离开。 苏群今天也落到最后。 他按住桌上纸页,稍加整理,之后,叫住一旁准备起身的人,“舒玄,一起午饭。” 季舒玄想了想,“好。” 苏群站起来,“想吃什么?上海菜,还是粤菜?我让秘书订位子。” 舒玄不能吃辣,他记得很清楚。 季舒玄微笑,“粤菜吧,不过,我要带个客人。” 苏群微微讶然。 客人? 是谁。 午饭时间,香粤酒店二楼却阒无人声。 偶尔会有穿着整齐洁净的服务生引领客人进入包间,关上门,装修典雅精致的走廊上又是更阑人静,悄无声息。 总之,就是安静。 苏群早来一步。 在包间等待的功夫,他抽了两支烟。 当然,是在开着排风扇的情况下他才抽的,他这个表弟,闻不得烟味。 掐灭香烟,他又往水晶烟缸里倒了一点水让它彻底熄灭,他才舒缓了紧绷的浓眉,朝椅背上靠了过去。 正想看表,却听到敲门声。 “进来。”苏群直起腰。 侍应生推开深褐色木门,向苏群半鞠躬,礼貌介绍:“先生,您的客人来了。” 季舒玄走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抹纤弱苗条的身影。 苏群眯了眯眼睛,从座位上起身,“来了,欢迎,欢迎。” 如此说是冲着季舒玄身后的女子,他和表弟之间向来是不用这么客套的。 季舒玄停下脚步,等着后面的人和他立在一起,才向苏群正式介绍,说:“阿群,虽然你和童言早就认识,但是今天,她的身份,是我的女朋友。”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 极静的状态,让一切都变得有些不可思议。 苏群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他先是愣了愣,之后,便露出淡淡的笑容,冲着脸涨得通红的童言伸出手去,“正式认识一下,我是苏群,舒玄的表哥,你也可以叫我阿群。” 童言的心砰砰狂跳,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她握了握苏群温暖的手掌,“你好,台……噢,不,阿群表哥。” 险些叫错,她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红。 苏群扑哧一笑,抬起拳头毫不客气地锤了一把气定神闲的季舒玄,笑骂道:“臭小子,有你的。” 三人落座。 苏群兀自还在笑。 童言被他的目光看得羞窘难当,只能别开脸,假装看着包间的陈设。 忽然,就觉得手心一暖,她的手被季舒玄探过来的手掌按住。 苏群的脸上笑容更盛。 季舒玄牵起唇角。 席间,童言去盥洗室,离开包间。 季舒玄差不多吃好,放下筷子。 房门虚掩,走廊上传来隐约人声,脚步声,只是一阵儿,很快又恢复安静。 苏群瞟了季舒玄一眼,拿起汤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戏谑地问:“这就算定下来了?” 季舒玄英俊的脸上看不出波澜,他仍是淡淡的,静静的坐在那里,之后,点头,“就是她了。” 苏群不禁怔了一怔。 他朝季舒玄望过去,看着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说是表弟,其实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亲兄弟,亲密的兄弟,可以交心的朋友。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舒玄,是在盛夏。在曾经住过的老院子里,他正带着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疯玩,这时,院子里响起姑姑的声音,叫他的小名,阿群。他站定,呼呼喘着气,看着漂亮的姑姑苏荷声从背后牵了一个小不点出来。 那可真是个小不点啊。 个子低不说,还很瘦,站在姑姑身边,就像一根没长成的豆芽菜。 但是他的眼睛很亮,大大的,睫毛很长,正定定地瞅着面前陌生的男孩。 “阿群,这是你的弟弟,季舒玄。”姑姑把他拉过去,一边掏出手帕擦掉他额头上密密实实的汗珠,一边向他介绍说。 他知道自己有个姑表弟叫季舒玄,也知道姑父因为意外去世有三年多了。他看过季舒玄的白天照,可是照片里胖乎乎白藕一样被妈妈称作弥勒佛的婴孩和眼前黑瘦单薄的豆芽菜简直是判若两人。 完全不像嘛。 表弟一直在老家的爷爷奶奶家里生活,由于姑姑调到北京来工作,他也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他听爸爸说,表弟要在家里住上一段日子,因为姑姑单位的家属楼还没有盖好。 姑姑离开的时候掉眼泪了,她一遍一遍叮嘱他,要带着弟弟玩,两人要相亲相爱,不要打架,闹别扭。 谁知道当天晚上他们就干了一架。 起因说起来都有些脸红。 他抢了舒玄唯一的玩具,并且把舒玄的被子扔到了地上。 他嫉妒。 嫉妒死了。 嫉妒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一来,爸爸妈妈就不再宠着他了,他也嫉妒舒玄的玩具,那一把雕工精致的玩具枪,如果给了他,他肯定能比过大院的二孬,成为新的孩子王。 他笃定舒玄不会反抗,那样一个豆芽菜般细瘦无力的小屁孩,能有什么攻击力。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舒玄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就像只发了狂的狼崽,朝他扑了过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面门处传来一阵剧痛,接着,就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子流了出来。 他吓呆了,玩具枪被一把夺走,他吓得动也没动,就直盯盯地瞅着舒玄用衣襟擦拭着那把根本不脏的玩具枪。 后来,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哭声引来了父母,可是最后挨罚的却是他。 他被严厉的父亲罚跪,跪在厨房两个小时,不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跪,到最后,哭累了,就靠着墙壁睡着了。 他们算是结下了仇,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互不理睬,在外面的时候,他经常带着大院的孩子们欺负舒玄,把他挤在角落里,推搡,锤上几拳头解恨。 舒玄再没反抗过,也从来没在爸爸面前告过他的状,他也愈发放肆起来,不知轻重。 有一次,姑姑把舒玄接走,说好了第二天送回来。 他无聊在家乱转,进到舒玄房间发现了压在枕头下面的那只玩具枪。 他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别着枪召集玩伴炫耀去了。那可能是他的衰日吧,枪还没捂热,就被体格健壮的二孬抢了过去,他急了,去夺,激烈的争抢过程中,他被推倒,头磕在道牙边蹭蹭往外冒血,二孬他们吓坏了,扔下枪就跑。 他被大人们抱起,朝医务室送的时候,看到了玩具枪。 长长的枪管从根部断掉,像个垃圾似的被丢弃在路边。 他挣扎着想要拾起,却被大人们喝止,离它越来越远。 他的后脑勺缝了三针,至今那一处还留着疤痕。当时就觉得闯了大祸,借着受伤才熬过了父母的责备。后来,舒玄回家,他假装睡着了,躲在自己屋里,不敢出去。舒玄在翻找东西,然后,他听到妈妈问他,舒玄,你要去哪儿。 舒玄回来之后就病倒了。 他一直发高烧,有一次居然烧到昏迷,把爸妈吓坏了,半夜抱着他往医院跑。他当时也跟着,趿拉着拖鞋,拽着妈妈的衣角一起跑到了医院。 医生说很严重,要立刻住院。 他看到妈妈在哭,爸爸打电话给姑姑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他吓坏了。 坐在床头握住弟弟的手,让他别死。 永远也忘不了那股子冰冷的感觉,就像是握着一具尸体的手,冷得让他牙齿哆嗦,浑身发疼。 这时,他看到昏迷中的弟弟扭了一下头,微微睁开一丝眼帘,口中喃喃:“爸爸……枪……爸爸……” 他根本不明白弟弟说的是什么。 但是枪这个字他是听清楚了。 他既害怕,又愧疚。 他怕弟弟告诉父母,是他把枪偷走弄坏了。于是,那天晚上,趁大人们忙着照顾弟弟,他一个人偷偷跑回了大院。 那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他摸着黑,在打架的附近区域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处堆放垃圾的角落里发现了那把枪。 枪管彻底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枪柄。 他抱着枪跑回医院,他想还给弟弟,想跟他说声对不起,他以后再也不拿他的东西了。 姑姑看到了他怀里的玩具枪,表情很是紧张,还有些惶恐。 “怎么会坏掉了,坏掉了。。” 他把坏掉的枪交给姑姑,颤着声问姑姑,这把枪很重要吗。 姑姑脸色一下子就黯淡了,她蹲下来,抱着他,沉默了好久,才说:“这是你姑父亲手做的,也是你弟弟长这么大唯一的玩具。” 他听了之后愣住了,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后悔。 他一边帮姑姑擦泪,一边向姑姑道歉:“对不起,是我把弟弟的枪偷出去玩,弄坏了,对不起,姑姑,我不知道玩具枪是姑父留给他的。” 他也哭了。 哭得比见到玩具枪后流泪的弟弟更加伤心。 第145章 勇往无前(六) 表弟出院后变得愈发沉默。 他害怕面对表弟那双墨黑如深潭一般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时常晚归,其实也无处可去,就是放学后和玩伴流连于游戏厅和滑冰场,每天的疯玩胡跑,成绩直线下滑。 为此,父亲胖揍了他一顿,他咬牙挺着,就是不肯哭,打得狠了,母亲就在一边拉,他趁机逃了出去。 在游戏厅的长凳子上熬了一夜,冻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他是被浓郁的烟气呛醒的,外加熏人的脚臭和汗味。 一刻也无法忍受,他憋着气冲出大门,却一眼看到立在晨雾中的表弟。 他背着黑色的书包,垂着头,正用半新不旧的球鞋踢着游戏厅的广告牌,一下,又一下。 看到对方,两人都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表弟,转开视线,双手插进裤兜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哥……” 他的脚步一顿。 刚才,是,他在叫? 怎么可能! 那个桀骜不驯的野小子,恨不能杀了他吧。 他甩甩头,继续朝前走。 “哥哥……” 他倏然顿步,但是没有转身,手指尖在裤兜狭小的空间里挣扎伸缩,最后,蜷成一团。 确实是表弟的声音。 虽然不常听到他的声音,可每一次听到,还是会印象深刻的特别的声线。 他从未叫过自己哥哥,哪怕一次。 记忆中,他总是绷着一张早熟的面孔,用那双黑黢黢的深潭似的眼睛瞪着自己。 表弟没笑过。 就算是见到秀气温婉的姑姑,他也是那样一副淡淡的表情,问一句答一句,几乎不笑。 他隐约猜到些原因,可能和那把玩具枪有关,又或者,和做枪的姑父有关。他不敢问,因为,是他,弄坏了那把枪。 闯祸之后,他从未想过他和表弟之间还有这样亲切称呼的一刻。 就算他想,表弟也是万万不可能。 可偏偏它就发生了。 他愣了几秒,缓缓转过僵冷的身体,面向那抹朝他小步跑来的身影。 迎着绯红的霞光,表弟的脸看起来格外的生动,鲜活,他像是罩了一件红色的外套,从头到脚,整个人红彤彤的,五官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被无限放大,就连跑步时抿着的嘴角,也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意识到,表弟其实是个长得极好看的孩子。 转眼,他就跑到自己面前。 在他用有些别扭的目光和表情定定地瞅着他的时候,苏群不禁深深叹息,人长得好看也就罢了,怎么连眼睛都生得如此漂亮,简直会说话一样,直看到人的心里面去。 “你叫我?确定?”他态度恶劣,指着自己的鼻尖,朝他比划。 他的睫毛很长,眨动的时候,就像是两把黑色的折扇,一开一合。 他还是看着他,最后,点头,语气平和:“哥哥,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镇定和沉稳,乍一听到会感到惊讶,因为,这把声音实在是太特别了,不过,特别的很好听。 只不过,他被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还在提醒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其实,昨夜并非他第一次被父亲教训,他们这群浑货,哪个又没挨过揍呢。挨揍,对他们来讲,就是开胃小菜,几日不尝尝,就觉得少了点啥。可这次不同,他无法释怀的,便是当着表弟的面,被父亲那样毫无尊严的打骂。 他有错,可错的根源在哪儿,恐怕只有他们心里最清楚。 他别开脸,冷笑,倔强挺立,“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表弟习惯性抿着嘴唇,但他没有恼,更没有拂袖而去。他静立一会儿,忽然,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吃了一惊,本能就要挣脱,可是表弟人小,手劲却大得惊人,死死地抓着那片衣袖,生怕他跑了。 “撒手!” “回家!” “撒手!” “回家!” 两人重复对峙了两三轮,场面也变得难看的时候,隔壁游戏室的大门咚的一响,从里面晃悠出一群少年。 他抬眸一看,先打了个冷战。 表弟似是感觉到异样,朝他投来问询质疑的目光。 他咬了咬牙,低声怒道:“撒手!你这个笨蛋!” 他却依旧固执,手指的力道几乎要扯坏衣服。 他闭了闭眼睛,心里又是冰又是火,纠缠在一处,几乎要爆炸。 耽搁的功夫,那群不务正业的少年已经走过来了。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孩指向他,“就是他,前天打了我。” 一群屁孩,争抢好强,完全不计后果的胡来。 雨点般的拳头,带有铆钉装饰物尖利的鞋尖,朝他们身上野蛮招呼过去。 跑,已经来不及。 于是,他做了一个在现在看来很正常,但是当时却是很奇怪的举动。 他一把扯过表弟单薄的身体,转身,把他护在自己怀里。 背上一阵剧痛,之后,是小腿和脚踝。 他的后脑挨了一下,重重的,耳朵里嗡嗡乱响,连带着视线都变得模糊。 他撑起一丝清明,抓起表弟的手就跑。 不跑,他们今天的结局会很惨。 挨几下拳头没什么,他向来皮糙肉厚的,没把挨打当回事。可是表弟不一样,他是根豆芽菜,别说打了,就是手指轻轻一掐,也会断成两截。 想逃跑却没那么容易。 打红眼的少年,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把他们堵在中间。 他从未像那一刻那么害怕,倒不是担心接下来的皮肉之痛,而是担心他,他的表弟,那副瘦弱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了一拳一腿。 刚想说放了表弟,他跟他们单挑。 可刚开口就觉得手心一凉,紧接着一抹黑影就冲向了右侧那个举着棍子准备下黑手的混混儿。 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就听到混混儿连声惨嚎,紧接着,那根黢黑的木棍儿就到了表弟的手里。 之后,就是一场混战。 再然后,游戏厅的人报了警,大人们也纷纷跑来制止,他拉着表弟冲出包围圈,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一处弯弯绕绕的胡同深处,才停下来瘫坐在地上。 两个人都挂了彩,喘着粗气,你看我,我看你,忽地,同时笑了起来。 表弟的眼睛亮闪闪的,就像是黑色的深潭里映出的月光,令人赞叹惊奇。 他犹豫了一下,朝表弟伸出手去,“做朋友吧。” 谁知他擦了一下嘴边干掉的鼻血,摇头。 他的心一紧,之后,便向下沉。 刚想收回半空中尴尬的手指,却感到指尖的温暖,他愕然,抬眸,正撞上表弟清澈见底的目光,湛然有神。 他听到表弟轻缓却坚定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无比清晰地说:“做兄弟。” 眼睛一瞬间就涨得厉害,喉咙里也像是塞满了东西,呼吸都不畅快,但是心里却一点一点暖了起来。 到了最后,他笑了,笑着流泪。 他记得他说:“好,做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他们确实是好兄弟。 为了那把玩具枪,他甚至跟着雕刻师傅,亲手刻了一把木头枪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表弟。 那一年,表弟启程赴美求学。 之后,表弟便成为季家,苏家甚至是中国的骄傲。 对于表弟的成就,他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因为很多年以前,那个有着朝霞和雾气的清晨,他就觉得,表弟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只是。 命运对待表弟太过残酷和苛刻。 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使他失去光明,失去健康,失去事业和信念,甚至,一度失去了亲人。 虽然历经艰苦和等待的时光,表弟活着回来了,可失去了耀眼的光环,他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残疾人。曾经有一段时间,很长的一段时间,苏群以为自己将要失去他了。无比的惋惜,因为他曾是那样优秀和令人尊敬的一个年轻人。他和姑姑,父母一样,暗暗为他的将来担忧,因为之前的舒玄,确实打算孤老一生,不打扰别人的生活。 他们都以为固执的年轻人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他是那样一个言出必行的男人。 没想到,只是没想到。 做梦也不敢想,有一天,舒玄会这般自然的对他说:“嗯,就是她了。” 是她。 是她了吗?舒玄。 对童言的印象,起初就觉得她是一个有着特别干净细腻声线的年轻员工,不过,她的声音实在是特别,仅仅听着声音便觉得非常舒服。和她有切实的接触,并留下很深印象,却是在医院探望表弟那一次。简短交流,让他对她刮目相看。这个对待爱情执着不放弃的女孩儿,看来,有的不仅仅是勇气而已。他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心里隐隐有着盼望,希望有一天,她能如愿,他们也能放心。 这一天,终是来了。 苏群怔忡出神,片刻,他笑了笑,坐起,伸臂够到季舒玄搁在桌上的手,握住,力道很重。 “恭喜。” 季舒玄蹙了下眉头,他挥手,想挣脱魔爪,可是被苏群紧紧攥着,动弹不得。 他叹了口气,“阿群,你这样借机报复,不好。” 苏群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蓦地,松开手,大笑起来。 笑够了,却看到季舒玄侧身过来,拥抱了他。 “谢谢你,阿群。” 第146章 勇往无前(七) 童言回来时,门扉虚掩,里面传出爽朗的笑声,是两个浑厚的男声,一个熟悉,一个陌生,混合在一起,却莫名的令人心情愉悦。 正要推门。 “舒玄,有件事我想跟你交个底。”是苏群在说。 童言刹住脚步,立在门口,旁边的侍应生看到后想过来询问情况,却被她用手势制止了。 本想就退开的,可是苏群接着直奔主题。 “是远声。声声,她昨儿夜里给我来电话了。” 季舒玄嗯了一声,表情没显得有多惊讶。 苏群瞟他一眼,手撑着旁边的椅子,放松了一下不太得劲的肩膊,语速放缓说:“你就不想问问声声找我干嘛呢?” 季舒玄朝椅背靠过去,英俊的脸上神情依旧,他摇摇头,“那是你们两个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群被噎得一愣,他揉了揉挺直的鼻梁,自苦一笑,说:“嘿,你瞅瞅你这股子凉薄劲儿,跟戏台子上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有什么区别啊!什么叫我们两个的事儿啊,你难道忘了,当年你和声声……” “阿群——”季舒玄出言制止,声音虽不大,可也让苏群噤了声。 只是短暂几秒,苏群按捺不住,还是开口说道:“都说世事难料,其实,这世间的结不解缘才最难料想。我曾经以为你和声声会顺理成章的恋爱结婚,毕竟,她那么出色的一个声乐胚子,硬生生为了你,改学了风马牛不相及的新闻专业,而且一学就是十几年,为了追随你的脚步,她甚至去过战火纷飞的中东,论这份儿勇气和真心,想来,这世上也无人能及。说实在的,这些年,我对声声,是很敬重的,她一个华裔,能从哥伦比亚新闻传媒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又被你曾经工作过的圈子里的人认可并称赞,想想,就知道她这些年付出的,只会多不会少。我今儿提起这件事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会你一声儿,她从cbs辞职了,昨晚上,她还告诉我……” 苏群说到这儿语气微顿了一下,看了看平静状态下的季舒玄,吸了气,沉声说:“声声,打算回国发展。” 季舒玄半响没有说话。 苏群看着他,耳边仿佛又回响起昨晚和慕远声通话时的情形。 慕远声的声音还是那般的迷人,富有磁性,她的语速不快,言语间偶尔蹦出一两个英文单词,淡淡的温和的和他聊着瑞士的天气,和家。 她叫苏荷声阿姨,很亲密的语气,夸赞他的姑姑烹饪技艺高超,她对父亲再婚没有任何的意见,对早就熟悉的苏阿姨来到她的家庭,更是表示欢迎和由衷的祝福。 由于两家关系特殊,慕远声自小一放暑假便被父亲送到北京苏荷声苏阿姨的家里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慕远声比季舒玄小五岁,比苏群小七岁,不尴不尬的年龄差,却不妨碍他们建立起深厚的友谊。发现慕远声喜欢表弟,是在她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那年夏天,远在美国求学的季舒玄通过面试,顺利拿到了cbs实习记者的资格。等他回国休假,姑姑立刻请他们一家子去饭店大搓了一顿,家里的人都为表弟的出色表现感到高兴和自豪。慕远声当时已经到了季家,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隔了一年的时光,原本就秀气的慕远声出挑得愈发漂亮。慕远声的美,带着一股子明艳动人的韵味,一看就让人移不开目光,而且越大越吸引人。 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花样般的年华。少女的心事,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之前那些年的相处,苏群并未发现端倪,或许有他恋爱细胞不够发达的嫌疑,可那一年,苏群却一眼看出声声对待表弟是不同了。不仅仅是眼神,还有那些细微的动作和表情,甚至发展到最后,连生人都不避讳,直接叫他舒玄哥哥的时候,就充分证明了他的猜测。 表弟应该也是有些动心的,那样漂亮的声声,穿着白裙银色舞鞋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声声,连他看了都忍不住屏息心跳的声声,怎么可能不吸引他的目光。 许是声声年纪太小,他们虽然都有些情动,但从未曾有过出格的举动,待来年再聚,却只剩下了他和声声。 表弟当时已经置身于如火如荼的采访现场,别说假期了,就连往家里打个报平安的电话都是件奢侈的事情。也就是在那年,声声突然往自己家里和季家扔了一枚炸弹,这枚炸弹威力巨大,赛过导弹,堪称核弹。向来荏弱听话的声声竟然决定放弃与她生命相连的芭蕾,决定报考与她过往十七年的人生毫无干系的哥伦比亚新闻传媒学院。 哥伦比亚新闻传媒学院,世界一流的新闻学院,每年为全世界的新闻机构和媒体输送顶尖的专业技术人才。就像是国内的莘莘学子拿到清华北大的通知书就等同于拿到了长期饭票一样,获得哥大新闻专业的求学资格就等同于获得了事业起步的保障。 声声是幸运的。 首先,她有一个开通豁达的父亲,其次,她有一个可以随时挂在嘴边反驳那些反对者的偶像人物。 她的舒玄哥哥,一个22岁的实习记者,却凭着写实精彩的战地采访实录成为当年轰动全美新闻界的传奇人物。 当然,最后,不得不令苏群打心眼儿里佩服的,便是声声的聪慧和毅力。 哥大新闻学院,每一个位置上坐着的学生,都注定,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人。 只是,表弟后来出了事,失踪了这许多年,再回来却已是沧海桑田。 苏群忽然觉得心里憋闷得很,他转开目光,盯着壁纸上精美的花纹,出了会儿神,低声说:“舒玄,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声声,她对你,好像还有情意。” 不是好像,是确实,还有情意。 昨晚上,声声亲口对他说,她爱的人,一直就是季舒玄,从十六岁那年的盛夏,那个热得灼人的盛夏开始,她便一头撞入情网,爱上了他。 苏群一整夜都没有睡。 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无意中办了件错事。 当然,并不是他和慕远声通电话有什么不妥,毕竟,声声也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小妹妹,他介意的,是之前对表弟的心思没能琢磨个透彻,他原以为表弟回国之后,是断了婚姻这个念头的,因为太过了解表弟的性情,所以,才连声声都不敢再去打扰。声声这些年历练得愈发成熟稳重,她倒是主动向他吐露真心话,说她之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回来陪伴舒玄,一方面是工作原因,另一方面,是她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自己心爱的人,也就是在不久前,她获得了全美新闻主持人大奖,这是历年来第一位非本土人士,尤其是女性获得此项大奖,可见声声的工作是多么的出色。谈及此事,声声的语气也不见有丝毫的骄矜和自豪,但她是高兴的,她兴奋的告诉他,终于,她终于有了站在季舒玄身边的资格。 苏群听后内心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他只知道声声对舒玄的感情非同一般,但是如今看来,何止是非同一般呢。 只是,目前的状况看起来有些麻烦了,他来之前万万没想过表弟竟会把心思定了下来,而且,竟把他定下来的女孩子,带到了今天的饭局。 童言不是那种一眼望去就会惊艳心跳的人物,但是她也不是那种放在人群中就会被湮没吞噬的凡俗女子。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话并不多,可就算低调成这个样子,她依旧给人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存在感。自打她落座,他心里那股子复杂的感觉,就一直沉沉地压在胸口。 他承认,之前找到童言的目的不甚磊落。姑姑拜托他的时候,他还以为姑姑是因为远嫁瑞士,不放心表弟,才恳请他劝说童言照顾表弟的,他也看得出来,回国后紧锁心门的表弟对待童言的态度和寻常人不大一样,他没往深想,以为重情重义的表弟许是顾着当年的托付才对童言如此的特殊,所以,他才敢充当说客,说服童言留在表弟身边。 把表弟交托给童言,他和姑姑都是很放心的。毕竟,做事耐心细致的童言对表弟的心思,倒是不用他们去费力猜测揣摩。可他真真是没想到,表弟和童言的关系竟会发展得如此之快,听到表弟舒玄用那般深情笃定的口吻说就是她了的时候,他的心里可谓是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他一边为敞开心门,收获爱情的舒玄感到开心,一边却又为声声的迟来一步,感到深深的惋惜。再加上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对他造成的冲击,几种复杂的心绪掺杂在一起,折磨得他一时难以平静下来。 季舒玄听了,微微蹙眉,制止道:“阿群。” 苏群还没应声,就听到门轻轻一响,紧接着,童言纤瘦苗条的身影闪了进来。 第147章 勇往无前(八) 吃完饭,苏群刷卡结账,由于是午饭,下午都要上班,所以,苏群自己开了车过来。 他要载季舒玄他们一起回台里,季舒玄却说不用,他想和童言散散步。 苏群没勉强,他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想起什么,把车玻璃降下来。 “舒玄,你看我的脑子,关键的事忘了说。” 季舒玄立在午后的阳光下,墨镜遮去半个脸,隔得远,只能看到那棱角分明的嘴角微微抿起,看样子,是嫌他今天啰嗦了。 苏群笑了笑,不以为杵,他伸出食指敲打着方向盘,偏头扫了童言一眼,才把视线转回自家表弟身上,“你的辞职报告我已经扔碎纸机里去了,所以啊,你且断了念想,安心在台里呆着吧。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而且,我也向你保证,只要新栏目走上正轨,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阿群,‘魅力纪录’获奖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季舒玄的口气颇为无奈。 苏群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哈哈笑将起来。 他摆摆手,发动车子,转瞬就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季舒玄揉了揉眉心,转过身,朝右侧立着的童言伸出手去,“来,小言。” 周围的环境混合着车流声、专卖店的音乐声,可他低缓磁性的声音传过来,依旧好听得要命。 她的胸口有点热,心像是飘了起来,不大敢看他英俊方正的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于是快走两步,手塞进他的掌心,轻轻一旋,握紧。 他的手凉凉的,她的却有点热,中和一下,刚刚好。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的走在小路上。 街上行人不多,树荫下温度适宜,秋风习习,倒是难得的惬意。 感觉到童言今日格外的沉默,季舒玄不禁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唇,他捏了捏手心里柔软温暖的一团,沉声问道:“是没吃饱麽?要不要我请你再吃一顿?” 童言一听大窘,她匆忙瞄了一眼季舒玄俊美的侧影,小声嘟哝着拒绝:“我吃饱了,今天你和台……阿群表哥都没怎么吃,菜都是我一人儿消化的。” 确实是那样。 无论他和苏群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初次聚会,她还是觉得很紧张。 饱是饱了,但是食物都挤压在胃里,不见下去。 季舒玄淡淡一笑,握着她的手掌轻轻用力,把她朝自己身边扯过来一些。 童言脸红红的,靠过去。 她把空出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脸颊微侧,靠在他的肩膊上面。 他的步子便放得更轻了一些,配合着她的步速。 空气中隐隐飘来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令人心旷神怡。 “舒玄,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童言忽然仰起头问道。 季舒玄拍拍她的手,说:“尽管问。” 她笑了笑,重又靠上他的肩膊。 “你辞职是因为我的关系吗?”犹豫了好久,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之前,他们的关系没有明朗,她还能骗自己说他是因为健康原因离职,可现在不同了,他已经把她当作‘自家人’介绍给他的亲人,她就不能糊弄自己,他辞职背后真正的原因。 毕竟,他们目前还在一个栏目,而且是默契度满分的搭档。 他是不是怕旁人乱说什么,对她影响不好,所以,才要离开电台。 她是不怕这些流言蜚语的,只要有他在身边,再大的困难她也不会惧怕。 “不是。”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立刻回答道。 不是,就好。 相比起她的立场,她更担心自己的原因对他造成负面的影响。 他那么优秀,完美,有一点点的瑕疵,都会令她感到不安和愧疚。 提醒他绕过前方的障碍物,童言和他转过街口,抬眼便可望见传媒大厦尖尖的楼顶,她直起身子,收回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臂。 他侧过脸‘看’着她,靠着感觉探手过来,摸了摸她额前的刘海,“小言。” 浅浅的一声呼唤,她忽然就觉得心里酸痛。 “哦。” 他的眉毛乌黑发亮,几乎要和鬓角的墨色连在一处,头顶上是已然黄了的桐树叶子,在风中摇曳。 他的手握的她更紧了些,有些轻微的痛感。 “不要胡思乱想了,我暂时会留在电台,不会走的。”他说。 她又哦了一声,然后,走了两步,又问:“你的工作室进行的还顺利吗?” 之前帮他接收工作邮件时,不少是从纽约的工作室发过来的。她知道季舒玄的工作室正积极的同纽约著名的心理咨询机构联系沟通,以期获得帮助,共同支援那些备受战争阴影折磨的战地记者。 “下个月签协议,我得去一趟纽约。”他说道。 去纽约吗。 她一愣,没有吱声。 季舒玄微微一笑,捏了捏她的手指,“怎么,不想让我去吗?” “哦,不是。”她有些发窘。 “要不是这次‘夜话’栏目竞聘主持人,我原本想带着你一起去。”他说。 一起去? 她的脚步凝滞片刻,才又跟上。 “我可以陪你去。”她轻声说。 季舒玄摇摇头,“不行,小言,你要去参加竞聘,而且,一定要成功。” 听不到她的回音,他顿住脚步,牵住她的手,神色间多了一丝凝重,“因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栏目。如果我强把你留在‘魅力纪录’,反而会适得其反,会把你的声音优势和能力局限于方寸一隅。” “你的职业生涯,原本应该走得更加长远和稳妥。” 童言有些发愣,他这样讲,是在变相的夸赞她吗? 口随心动。 “我有那么好吗?”低声嘟哝了一句。 然后,就看到他一下子蹙起眉头,嘴唇一抿,立刻,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清晰的出现在他的嘴角。 “不仅仅是好,小言,未来,你会变得更好。”他语速很慢,但是语气笃定地说。 “你这样讲,我会骄傲。”她沉默了几秒,说。 他不介意地微笑,低低浅浅的嗯了一声。 莫名的就感动得不行,童言笑了笑,甩甩脑后的马尾,也甩去了那一丝的不自信。 能得到他的肯定,相信,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自卑了。 再和他聊起纽约,聊起工作室,她便自然从容了许多。 “纽约的工作室目前运转良好,只是受到规模的限制,暂时接收不了更多需要帮助的同行,这点让我深感愧疚。想必你也知道,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无论是在国外还是国内都属高薪阶层,而我们的机构接近于慈善性质,所有的盈利和创收都循环利用在工作室的运营方面,所以,和我们签约支援的心理咨询师并不算多。但,所幸的是,这次通过朋友的关系接触到美国非常具有影响力的国际华人心理学家联合会,我们谈了将近半年,终于达成一致,决定共同出资成立一家新闻心理创伤研究中心,中心由联合会提供国际顶尖的咨询师人才资源,工作室则负责联络,我们将有针对性的支援那些心理受创的战地记者。不过,最令我欣慰的,是已经有一批我的同行们,得到工作室的帮助,摆脱战争阴影重获新生。看到他们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阳光下,会唱会跳,会哭会笑,我就想,我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提起他热爱的事业,季舒玄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扬起,墨镜下的眼睛也仿佛被点亮了一般,闪耀着夺目的光彩。 四周车声阵阵,人声不绝。嘈杂的环境里,童言着迷一般望着他的侧颜。 她的鼻子里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感觉,连带着,眼睛也跟着变得迷蒙。胸腔里也是一样,鼓荡着一股股的热流,连同血管里流淌的血液,一时间把她涨得满满的。 记忆里,他从未和她讲过这么多的话,关于他的事业,更是讳莫如深,不肯和她细谈。但终是有所不同的吧,经过了一些事,他似乎对她撤掉了防备,竟也会主动打开心门,把内心隐秘的一面,敞开了给她看。 感动中又有小小的期盼,期盼她是能够与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的唯一的人。 “舒玄,你知道的,我可以在财力上给你支持,自扬基金每年都会有这方面的立项。而且,我对你的工作非常感兴趣,最重要的……”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是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虽然不会比你做的更好,可是我会努力,很努力的跟上你的脚步。 季舒玄似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他的‘视线’凝注她良久,才笑了笑,学她的语气,沉了声说:“我有那么好吗?” 她愣了愣。 你有,你有! 也不管他这句话戏谑的成分有多少,她竟头脑一热,在这人潮熙攘的街道上,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他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在她耳边颇为无奈的提醒道:“小言,我们还在外面。” 看她孩子似的不管不顾的抱着他不肯放,他索性也就由她去了。 反正他什么也看不到,那些别有深意的目光,感觉到了也当作没有,也就是了。 童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无措地跳出他的怀抱。 季舒玄挑起唇角,右手准确的落在她的后脑,重重地揉了揉,说:“看来,我这次是赚到了。” “嗯?”她不明白。 “一不小心找到个隐形富豪,你说,我这不是赚到了吗?”他笑意盈盈地说。 第148章 勇往无前(九) 回到电台,接到通知,两点半开会。 新闻频率关起门的小会儿,由刘主任亲自主持。 人来的差不多了,但居中而坐的刘洋还是没说开始。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沉的,精神也不大集中,想必是被什么烦心的事情压着,一时间会议室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时间过了几分钟,刘洋忽然拿起桌上摆着的青瓷茶杯,打开盖子一看,立刻紧蹙眉头,冲着一旁的黄小朵呵斥道:“水也不倒,瞎聊什么呢!” 黄小朵正和后排的同事低声说话,听到主任叫她,吓得唰一下立起,结结巴巴地吭了两声,圆脸已然涨成紫茄子色儿。 她作势要去拿热水壶,却被刘洋冷哼一声制止,“算了,开会!” 会议无甚新意,重复了上午的内容之后,刘洋眯着眼睛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有意无意的停在侧方坐着的季舒玄身上。 “大概就是这样。关于‘夜话’栏目的策划方案,我看就由季舒玄季主播来负责吧,大家都有什么意见,可以说说。” 等待的空当,他还是让黄小朵给他的茶杯满了茶水。以为接下来至少会有一两句异声,可等了片刻,他的提议竟无一人反驳,看部门里的员工也尽是一副合该如此的表情,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烦。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汤,谁知水烫,烫得他口舌发麻,差点扔了杯子。 于是便更加不快,刚要竖了眉眼叱责黄小朵,却听到底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刘主任,我能不能推荐一个人,他或许比我更适合这个工作。” 刘洋的舌头上沾了一片茶叶沫子,黏黏的,极不舒服。他蹙起眉头,压下肚子里那股子邪火,改换成笑脸,问:“哦?是谁,季主播不如说来听听。” 季舒玄笑了笑,沉着应道:“洪老师。”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洪书童从小说里抬起头来,神情兀自有些愕然,他有些搞不明白那些乍然间集中到他身上的目光,都是为了什么。 倒是身边的花溶,兴奋的提醒他,“季主播推荐你负责‘夜话’栏目的策划案。” 洪书童听后更加惊讶,他朝对面居中位置的季舒玄望了过去。 季舒玄虽是个盲人,可是在一众人当中,仍旧是出挑的。可能是常年养成的习惯,他的坐姿接近于军人的标准,端正挺拔,谦逊严谨,找不出丝毫的瑕疵和缺点。 而他的这些优点和他获得的成就相比较,就如同锦上添花,双福临门,相得益彰,令人敬仰。 可就是这样优秀到让人无法超越的一个人,却主动推荐他负责策划案! 似是感觉到他的关注,季舒玄竟朝他‘望’了过来,那熟悉的神情,微仰的下巴,甚至嘴角轻轻扬起的弧度,都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一种被设计到的错觉。 洪书童抿起嘴唇。 刘洋也是大为惊讶,他的视线扫过角落里那个懒洋洋不修边幅的男人,又迅速收回。 他拿起青白色的杯盖,在杯子边缘划了两下,沉声说:“季主播的提议我看不大合适吧。姑且不论洪书童的能力大小能否胜任这份工作,就是这次台长对‘夜话’栏目的重视程度,季主播也不能随意对待不是,再说了,我们新闻频率一直是电台的标杆,总不至于连个策划案都赢不了吧。” 这番话讲的不可谓不重,至少,刘洋说完之后,小小的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连一丝杂音都没了。 季舒玄微微一笑,原本搁在桌上自然放松的双手忽地交握,声音也变得更加磁性而且浑厚,“刘主任未卜先知的能力,实在令舒玄感到惊叹,这还未发生的事儿,倒被刘主任早看出胜负来了。” 说完季舒玄先笑了两声,“开个玩笑,主任别见怪。” 刘洋小眼儿一眯,跟着哈哈两声,脸上却无一丝笑意。 “我之所以推荐洪老师,是因为他这方面的能力的确比我强。首先,洪老师的文字功底,我们在座的,没有不服气的吧。刘主任,你不是也常开玩笑说,新闻频率有了洪书童,就等于提前获得了电台的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在座的各位,谁还记得去年的‘直击现场’栏目,以及跨年慈善活动?” 百事通花溶抢着举手,回答:“我知道,季主播,我知道。” 季舒玄听音辨人,嘴角向上,微微一翘,“花溶,你说。” 花溶站起来,口齿清晰地说:“‘直击现场’是新闻频率推出的一档新闻纪实类栏目,由于报道的是大众关心的,与他们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新闻信息,所以,栏目一经播出,便获得巨大反响,而且,其中一期采访楼房坍塌事故现场的节目,还拿下了三大城市电台收听率的冠军。” “还有跨年活动,我也知道,在新桥广场举办的那次活动,共募集到了一千多万的善款,用于贫困儿童的医疗救助,创下了我们电台公益活动之最。我最难忘的,是十八名贫困山区的孩子们,拿着蜡烛,在星光的照耀下,向来宾讲述他们真实的故事。还有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现场近万名热心慈善人士和孩子们手拉手唱起让世界充满爱的歌曲时,带给我心灵的震撼。我记得我当时都哭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我还记得,当晚,我们电台的热线被打爆了,我当时自豪极了,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在收听我们的节目!” 花溶说完,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情绪依旧高涨。 季舒玄松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摆出随意平静的姿势,才笑着把头转向刘洋的方向,“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出问题的话,这两档节目和活动的幕后策划人应该就是大家都熟悉的,洪老师。” 哗。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热烈起来。 尤其是花溶,呆呆地盯着身旁这位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男人,看了许久,才在他无奈的目光中坐下。 “七公——” 平常和洪书童熟悉,开玩笑惯了,她总喜欢叫他七公,而他也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应她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都不告诉我。”花溶的鼻子皱成一团,气呼呼地埋怨道。 洪书童看着她的模样,手就有点痒。 他很想像平常逗她和夕兮一样,给眼前饱满的额头来上一个爆栗儿,然后听到她老鼠叫一般哀哀不绝的嘟哝声,才会觉得身心舒坦。 可这次,他忍住了。 刻意忽视那一波又一波含义不同的关注目光,他慢慢合上书本…… 刘洋的脸被墙壁折射过来的阴影遮住了一半,看不出情绪好坏,他的手扣住圆润的青瓷杯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僵了片刻,才用忽然沙哑下来,变得有些刺耳的嗓音,冲着季舒玄说:“既然这样,那就由洪书童负责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次的策划案,必须要用我们的,如果做不到,到时就得给个说法。” 洪书童蹙眉,正要起身说话,袖子却被旁边的人用力拉扯了一下,他侧头一看,恰好对上花溶一双灵动黑亮的大眼。 季舒玄笑了笑,语气平静地说:“刘主任放心,到时,我自会给个说法。” 洪书童还是站起来,“主任,我可以接下这个工作任务,但我有个请求,希望主任能够支持。” 刘洋看到洪书童的衬衫一半在腰里,一般耷拉在外边,裤子也是褶皱不堪,眼神不禁浮现出一丝讥诮,“哦?那洪老师说来听听。” “我要挑选几个人成立策划小组。”洪书童神情淡然地说道。 刘洋挑起眉毛,磕了磕手中的杯盖,“你不是挺能干的吗?怎么,一个人不行?” 洪书童摇摇头,“这工作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就算之前的栏目,也是很多同行一起努力,才取得一点成绩。主任,你也是一位老传媒人了,自然了解我们这些个做栏目策划的辛苦。” 这番话讲得倒是很中听,刘洋面色稍霁,直接大手一挥,准了。 洪书童落座的时候,看到对面的童言正从季舒玄的身后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 那笑笑的模样,和她身前那位气定神闲的男人很是有得一比。 他忽然觉得手又痒痒了。 接下来,关于‘夜话’栏目主持人公开选聘的事情,刘洋没有多说,其实也不必多说,有能力有野心的人自然会百般关注此事,只是想赢,却没有季舒玄为洪书童争取策划案那么简单。 会议散了。 最后留下来的几个人,声浪大了一些。 “舒玄,你这儿捧我呢还是害我呢。”洪书童毫不客气的把手里厚厚的书本朝季舒玄胸前砸过去。 一双纤纤玉手挡在那人身前,接着就是一声娇嗔,如黄莺出谷,清脆好听,“前辈!” 他及时刹住力道,却恨得牙痒痒,只好空出手去,用力弹了那白皙如玉的额头一下,“那你代为受罚。” 童言痛叫一声,捂住脑门,“前辈!” 洪书童哼哼两声,冲着那个起身拉过童言查看伤势的男人,悻悻说道:“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季舒玄,我告儿你,今儿我可要拉夕兮垫背了啊。” 季舒玄一边把手盖在童言的额头,轻柔的安抚,一边笑笑地回应:“怎么,又打我家夕兮的主意呢?” 第149章 勇往无前(十) 我家? 洪书童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光芒一闪,再看到季舒玄对待童言客呵护备至的模样,不禁心下了然。于是,一股子喜悦就那么窜上来,满满地溢在眉间。 他伸出食指,点点羞红了脸的童言,感慨地说:“瞒得还真好。你们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童言毕竟羞涩,嗫嚅着答不上来,反而是季舒玄洒脱,径自牵了童言的手,向他坦言:“前阵子的事,还没来得及和大家讲。” 洪书童免不了又是一番调侃,之后,三人聊了几句闲话,正准备回去,花溶却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季舒玄揽着童言的肩膊笑语宴宴的同洪书童说话,她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叫了起来:“你,你你们……” 在得到童言肯定的眼神暗示之后,她捂着嘴原地转了一圈,快步跑向童言,一把抱住了她:“是不是真的啊,小言,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啊。” 娇柔清脆的声音里俨然带了哭腔,童言心中一软,眼眶跟着潮湿变暖,她拍抚着花溶的脊背,小声解释说:“是真的,师父,是真的。” 虽然两人已经熟到不能再熟,感情也好得不能再好,可童言偶尔还是会喊花溶师父,一般出现这种情形,就是她动了真感情。 花溶是她师父,一直就是照顾她的师父。 花溶推开童言,表情懊恼又有些羞赧,她不轻不重地打了童言的胳膊一下,埋怨说:“这么大的喜事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可当不起你师父!” 童言苦笑,“这不就要告诉你吗。” 花溶哼了一声,冲着一边靠着会议桌,一派闲适姿态的季舒玄嚷嚷:“季主播,我要罚你请客。” 季舒玄含笑点头,“可以,就明天如何。” 花溶一愣。 “明天就请?” 季舒玄再次点头,“明天,在我家,我亲自下厨赔罪。” 第二天。 童言的采访任务很重,她从东城转到西城,又从西城转回东城,午饭随便买了个三明治对付,才总算是赶在四点钟的时候回到台里。 采访资料除了录音笔和随身笔记本,还有满满一背包和一怀抱的文字资料。 档案馆的许阿姨把东西交给她的时候,还有些不忍心地提醒她资料很沉,不行就叫同事来帮她。 她咬咬牙抱起一摞子有些霉味的档案袋,笑笑说:“没事,我可以的,许阿姨。” 可走到门口,就觉得有些吃不消了。 她毕竟是个女孩,力气和男人无法相比。肩上的背包越压越重,怀抱的纸质袋子也像是变成了千钧重负,每走一步,都感觉甚是艰难。 她有些后悔没听季舒玄的话,开他的车过来。也有些后悔,没叫一位男同事陪她一起来搬资料。 可她又想,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就算是台里很有资历的前辈,也经常会像她现在一样,撑着疲惫的身躯奔波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再苦再累从无一人抱怨,只因,这是自己热爱的事业。 因了热爱,所以无怨无悔。 回到台里,一踏进电梯,她的人就跟散了架似的,整个贴在了冰冷的轿厢壁上,眼睛也失了焦距。 忽然想起什么,她登时挺直身子,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又嫌不够,抿起两片嘴唇,用力地朝一起压了压。 做完了,她却是一怔。 想了想,又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幸好,这会儿电梯里没人,不然,要把她当傻子了。 她冲着能当镜子使的轿厢影壁里的影子探了探舌尖,轻轻地骂了一声笨蛋。 他根本看不到她,好不好。 顶多就是能从声音里听出点什么,她装像一点,不让他察觉就是了啊。 于是赶紧啊啊两声,看看嗓子有没有哑掉。 还好,除了有点干涩,有点痒痒之外,没感到特别的不适。 到了楼层,肩扛怀抱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办公室,却发现大门紧闭,俨然上了锁。 她蹙起眉头。 他有事出去了? 不是说好了下午四点在办公室见面,一起回家准备晚上的宴席吗? “夕兮,你回来了。” 隔壁探出黄小朵圆圆的脑袋。 她转过身。 “季主播说他有事先回家了,还说车钥匙放在他办公桌上,让你下班开车回去。”黄小朵讲话很快,说完就要闪回去,可能又想起什么,重又探出头来,“噢,还有,洪七公叫你回来就去找他。” 童言应了,艰难地摸出钥匙,打开房门。 卸下肩上的背包和手里的档案袋,她顾不上喘气,就掏出手机,拨了一串熟悉的数字。 电话很快接通。 “舒玄,你哪里不舒服?我很快回去,你别出门。咦,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段的背景并不安静,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遥远。 片刻之后,她跺脚,焦急叫道:“你怎么能去农贸市场呢?那儿那么乱,你看不见……” 她抓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资料也来不及整理,一边低声叮咛着,一边锁门离开了办公室。 策划小组的临时办公地点设在新闻部的会议室,在她工作的楼层下面两层,她赶时间,顾不上等电梯,跑进安全门顺着楼梯就到了会议室。 敲了敲门,听到洪书童的声音,她推门进去。 “前辈,你找我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自动卡壳。 没想到里面竟还有人。 看到刘主任也在,她不禁抿了抿嘴唇,声音弱弱地说:“我等会儿再来吧。” 刚想转身,听到洪书童叫她:“就等你呢,跑什么跑!” 等她? 抛给洪书童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位新闻部前辈身边,站定。 洪书童扯了扯身上宽宽大大的长袖衬衫,看向坐在他椅子上的刘洋,“刘主任,人齐了。” 刘洋点点头,习惯性地翘起腿,快速打量了四圈这几个人,砸吧砸吧嘴,才官派十足地开口:“今儿这策划小组就算是成立了。你们都是新闻部的精英骨干,所以那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我就不啰嗦了,因为没什么实际意义。我想对你们说的,就是我开会说过的,你们加油干,牟足了劲儿干,不要给新闻部丢脸。洪书童,哦,不,现在应该是洪组长了,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洪书童晒然一笑,直起身子,语气间颇有几分傲气地回应:“自然不会。” 刘洋也跟着笑了笑,之后他一拍大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行了,就这样吧,人随着你的心意弄乎齐了,就看你的了。” 刘洋走了一半,停住,转头,看着最后一个到场的童言,不紧不慢地说:“‘魅力纪录’那边你暂时停了吧,专心跟着洪组长做策划。” 似是知道她想反驳,紧接着就强调:“目前,这件事最重要。” 刘洋一走,洪书童强调了一下策划小组第二天正式运转便散了会。 童言正想离开,洪书童却叫住她,“夕兮,一起走。” 童言这才想起来,洪书童也在今晚宴席的名单里面。 电台这会儿还没到下班的时候,电梯里很空,一个人也没有。 洪书童打量了一下身边有些心不在焉的童言,考虑了一下措辞,开口说:“夕兮,今天的事抱歉,我没想到刘主任会停了你的工作。” 新闻频率的人大多知道刘主任和季舒玄的关系不大对盘,季舒玄的人品和操行职守,大家伙儿心知肚明,自不必他赘言,可见,刘洋刘主任的行事做派就很成问题了。 他极看不惯刘洋的某些毛病,尤其是报复人的恶毒手段,每每提及便令人切齿,怒不可遏。他性格刚正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经常会做一些冒失冲动的事情,不被某些特权人物待见,从业多年,也只是混了个文字策划编辑而已,但他毕竟是过来人,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忍一时,退一步,有的时候,也是必要的。 童言此刻蹙着秀气清淡的眉毛,脑子里想的全是季舒玄猫在人潮熙攘的农贸市场被人挤来挤去的画面,乍一听到洪书童的话,她怔忡了一下,才摇头,说:“没事的,我没在意。” 洪书童心里有一丝诧异,不是这个原因,那……那她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童言看到洪书童眼里的关切之意,不禁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焦虑之色再也掩饰不住,“舒玄,他自己在菜市场呢。” 两人开车赶到汇景小区附近的农贸市场,童言一边打电话,一边锁车,“你在哪儿?我到了。哪儿?门口,哪边的门,东门,我就在东门,你在哪儿,烤鸭店门口,御膳房吗,我就在呢,你在哪……”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他。 装修俗气堂皇的烤鸭店前,排队的人潮一直绵延到了人行道,行人都走在马路上,电动车,公共汽车川流不息,喇叭声,叫卖声,混合一团,看起来交错繁乱,一派真实的市井乱象。 他一个人静静地立在烤鸭店的广告牌旁边,双手提着七八个塑料袋,袋子边缘有菜蔬的叶子冒出来,一看就知道刚从市场采购出来。 第150章 勇往无前(十一) 童言快走几步,上前,几乎是抢过他手里的袋子,焦急加上心疼,语气免不了带了一丝埋怨,“这么乱的地方,你来做什么?” 不跟她商量,自己偷偷的就来了,来了也就来了,居然还买这么多的东西,这不成心让她生气吗。 季舒玄微笑,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手探向前方,“我来拿吧,挺重的。” 童言闪身,躲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重啊!” 季舒玄苦笑,当下柔了声音,道歉:“我错了,小言。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别恼我了。” 他的手没有抓到袋子,尴尬的停在半空,天边夕阳的红光穿透他的手指,宛如晶石一般,透明而又清澈。 而他,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低下身子柔声细语的模样,丝毫不会给人一种突兀或是怪诞的感觉,只会觉得温馨,舒服,好像从一开始就该如此。 有他的地方就是一道风景。 无论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有多少层的含义,他,始终安之若素,坦然处之。 童言眯着眼睛,瞪了他好一阵儿,才慢慢靠了过去。 “抓住我的衣服。” 季舒玄乖乖地牵住她的衣摆。 接下来,两人宛如连体婴儿一样走在热闹繁华的街头,她不时的停下来,提醒他注意前方的台阶或是车辆,他笑微微的,很是听话,步子也走得很稳,很踏实。 回到汇景,洪书童已经到了。 童言拎着一个袋子,另一个被洪书童抢了去,回到家,童言着急去厨房,却被季舒玄拦住,“今天我来当大厨,你好好歇着。” 童言忍不住翻白眼,还没等反驳,就被季舒玄派下任务来,“洪老师第一次来家里,你负责好好招待。前辈最喜欢喝信阳毛尖了,你把阿群送的茶叶,泡些来。” 洪书童赶紧摆手,“不用麻烦了,有什么我喝什么。” 季舒玄笑道:“前辈是嫌弃我茶不好?” “哪儿的事儿,我不是怕累到夕兮吗?”洪书童解释。 “一杯茶而已,您可甭跟她客气。”季舒玄挽起衬衫袖子,摸到茶几上的塑料袋,拎起,走向厨房。 童言虽然担心他,可洪书童在,她也不好就这样跟了去。 在平常喝茶的茶台上烧了热水,取了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捻了适量信阳毛尖放入杯中,她举起晃了晃茶杯,观察了一下茶叶量,然后,把开水倒入杯子里,大约只倒半杯的量,之后慢慢晃着杯里的水。待茶叶半开不开时,她倒出第一炮的茶水,之后,迅速加入热水。 一种独特甘醇清香的味道氤氲开来,它没有茉莉香浓,没有普洱浓艳,可它汤色嫩绿,明亮,宛如雨后的野山茶,楚楚动人,别有一番特别的滋味。 童言把杯子递过去,“前辈,您试试。” 洪书童接过杯子,低头啜了一口。 “这个不是新茶了,我喝过正宗的明前毛尖,那才是真的好。”童言说。 洪书童接连喝了几口茶水,抬头时却满眼的赞叹:“滋味鲜浓,醇香,后味略苦,可再等就是满口的甘甜。好茶,好茶!” 童言看他还要喝,不由笑着提醒:“喝一半就好了,我给您加水。” 这茶讲究的就是每次不能喝干,留上少许再冲泡,才能保持茶的浓度适中。 “我早就听舒玄说你泡茶专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洪书童把杯子交还回去。 “我算什么专业啊,就是闹着玩的。主要还是为了舒玄,他经常需要喝一些保健的药茶。”童言正添着水,那边厨房却传来哐啷一声脆响。 她的手一抖,杯子里的茶也跟着潮水翻涌。 洪书童及时接过水杯,推了她一把:“快去看看吧,小心伤到舒玄。” 童言拍拍额头,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非要跟人拗着来。我去看看啊,前辈,您随意,要什么就叫我。” “去吧,我不会客气的。”洪书童示意她快走。 进了厨房,童言才真叫大吃一惊。 情况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一切都远超她的预期,以至于当她看到季舒玄用刀刃熟练的去除鲈鱼身上细小的鱼鳞,熟练的在鱼背上剖出菱形花刀,熟练的在鱼身上码放姜丝葱丝,而后,试探着去察看蒸锅的温度时,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不知道他会做菜,从来都不知道。苏阿姨没说过,他也没说过,所以,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厨房白痴,所以,苏阿姨出国前才会把她的宝贝儿子慎之又慎的托付给她。 她从未想象过一个盲人可以把厨房的活计做得这样好,制作菜肴的熟练程度不亚于酒店里的正规军,她自负厨艺甚好,尤其是刀功,是她最得意的门面,没有之一。可现在呢,当她看到那盘中雪白金黄的一片,她才不得不承认,做菜其实和做人一样,是有差距的。 不锈钢锅盖是刚才发出噪声的罪魁祸首,他不小心撞掉了,此刻正打算捡回来。可是,锅盖掉落的位置不大好,在橱柜的角落,前方被一箱牛奶挡住,他在附近探摸了几次都没能够到。 他做事情非常有耐性,也非常专注,他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手指在半空滑动了几下,之后,矮下身去,双手向前伸。他摸到牛奶箱,蓦地,他竟单膝跪地,右手用力向前伸展,摸到了墙壁。 随着手指慢慢下滑,藏在蓝色衬衫下面的手臂肌肉也慢慢显露出来。 童言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她咽了口唾沫,正想说话,却看到他兴奋的跳了起来。 他像个孩子似的在不听话的锅盖上敲了两下,听到回声,才满足的笑了。 “你这个小东西,和她一样难搞。” 蒸锅里的水早已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摸到盘子,重新确认了一下食材,才端起往蒸锅里送。 “嘶——”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的手不小心碰到锅壁,着着实实被烫了一下。 童言疾奔过去,拉起他的手就往水龙头下面拽。 季舒玄不防她来,愕然中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一股清凉的水流灌了下来。 手背灼烧疼痛的感觉瞬间就消散变淡,他掀起唇角,提醒说:“先把锅盖盖上,不然的话,鱼肉就不好吃了。” “啪!”她着着实实给了他一下。 他配合的低叫,惹她更加恼怒,于是胳膊上又挨了一下,才听到嘭一声响,锅盖终于归位。 “我去找药膏。”她说了一声便走。 他却抢先一步拉住她,顺势一带,就把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四方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她略微挣了一下,却被他紧紧揽着、 她并没有任何绮丽的想法,只是抱了他的脖子,轻轻的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口,然后蜷缩在他的胸前。 她的脸皮温度很高,烫得他非常舒服。 她的手指纤秀修长,弹琴一样在他胸口胡乱划了几圈之后,小声埋怨:“你这个人不老实。” 他莞尔失笑。 他,不老实? “冤枉。”手被占着,举不起来。 胸口紧接着又是一阵猫抓,她抬头,咬了咬他的下巴,恨恨不已。 “连做菜你都会,你还让不让我活啦。” 在她看来,也只有厨艺这一样,比他强一点。可今天一看,他居然 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季舒玄忍不住笑开,笑声传到外面,就听到脚步声朝厨房走来。 他适时放开她,她跳起,迅速转身,跑向水池边,佯装洗菜。 “咚咚——” 洪书童探进脑袋。 “需要我帮忙吗?” 其实他比童言还要好奇,想看看季舒玄是怎么玩转厨房的。 看情形,还好。 只是,气氛,有那么点诡异。 季舒玄靠后一点,右手撑在橱柜边缘,左手习惯性的摸了摸额头, 笑着说:“不用,不用帮忙。” 洪书童也跟着笑,“看你这么无奈,是夕兮欺负你了吗?” “我可不敢!”童言迅速插了一句,又转回头,专心洗菜。 季舒玄于是大笑,他摸了摸鼻子,笑着坦承:“夕兮埋怨我的厨艺 比她好,其实啊,我统共也就会做这一道拿手菜而已。” 童言赫然抬眸,“我不信。” 第151章 勇往无前(十二) 童言失算。 季舒玄竟真的只会做这一道菜而已。 心有疑惑,总有不甘,于是,拉着季舒玄不依不饶的问。 餐厅里洪书童帮忙择菜,季舒玄摸索摆盘,耐不住她再三纠缠,只好扶着额头,解释了一句:“以前在战地学的。” 战地? 童言愣了愣,炮火连天,四处充满危机的战乱地区还有人教授厨艺? “当然,烧烤的手艺,我也不错。”季舒玄放下盘子,摸了摸童言的肩膊,缓步走开。 洪书童倚在桌边,右手习惯性地捏了捏下巴,又觑了童言一眼,“你平常那么聪明,今儿怎么就笨了呢?你细想想,他的这些本事,哪一样不是形势所迫。” 童言愕然,复又沉默。 半响,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是她太笨了。 只顾着惊讶、欣赏他的厨艺,却忘了他曾身处的背景和环境,在他们看来新鲜、美味的食物,或许,是他一生都不愿回想的噩梦。 洪书童叹了口气,笑着开解:“看来,倒是我多话了。不过,夕兮,你该感到幸福才是,毕竟,能让季大主播洗手作羹汤的女人,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了。” 童言耸了耸小巧挺拔的鼻梁,嘟哝说:“前辈早该提醒我的。” 她要是早知道了真相,一定不会给他表现的机会,一丁点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洪书童摇头,微笑。 这世上的男女,一旦相爱,哪一个不想把最好的一面展露给爱人呢,季舒玄优秀如斯,陷落爱情,同样如懵懂少年,过犹不及。 倒是童言接下来格外卖力,不出半小时,油焖笋、清炒河虾、莴苣拌杂菜、木耳桃仁等等色香味俱全的四荤四素齐齐上桌。 门铃响,客人到。 “来了——”童言小跑去开门,暗自腹诽这师父也太会算时间了。 以为只有花溶一个,谁知一开门涌进来一群。 先是惊喜叫道:“方主编!” 后又惊讶:“妮妮——john?” 最后才瞪着那个尖尖下巴,笑得一脸妩媚样儿的人,叫:“师父——” 怀里手里瞬间挂满了礼物,也不知道妮妮送了什么,纸质的包装盒足有半人高,幸好不重。 季舒玄和洪书童上前来迎接,看他们聊天的熟稔程度,竟像是提前约好的。 童言顾不上细问,只忙着增添碗碟,等大家落座之后,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再去炒几个菜吧,不知道大家会来,准备的有点少。” 身边的方慧拉住她,“足够了,夕兮。这不花溶还带了几样卤味呢,足够吃了。” 花溶正在偷吃油焖笋,一听方慧的话,赶紧附和:“就是,就是,我们都减肥呢,吃多了不好,是不是,妮妮?” 嘴里塞着食物,讲话含混不清的花溶惹来穆佳妮一顿白眼,她戳着花溶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恨铁不成钢地说:“是啊,花美女,你确实该减减肥了。” 大家一阵哄笑,房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问了才知道方慧此次回来是临时性质,过几天还要走。童言问她如何摸到季家,方慧别有深意的朝季舒玄看了一眼,说是男主人邀请的。 john带了一瓶葡萄酒做客。 出自于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葡萄酒,深红色的酒液倾注在透明高脚杯里,散发出玫瑰花、海鲜酱、牛肉干和覆盆子等多种花朵和陈酿类的风味,一闻便知价值不菲,品质卓越。 他和穆佳妮今天的身份是季家的邻居,童言的好友,而且,是季舒玄亲自邀请的客人。 众人举杯,在空中碰撞,发出叮铃脆响。 方慧对红酒很有研究,她轻啜一口,闭目半响,说:“单宁顺滑,余味悠长,好酒。” “既然方老师都发话了,那我今天就不客气了。”洪书童平常除了写书,只一饮酒嗜好,他喝酒不分红白、不分酱香浓香、不分果酒米酒,只要是好酒,他都不愿意错过。 方慧笑着看他将一杯康帝一饮而尽,不禁调侃道:“一口喝掉你半个月的工资。” 洪书童大笑,“古时魏征擅长酿制葡萄酒,唐太宗曾作诗称赞: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可见葡萄酒的受欢迎程度及其特殊性。我虽一介俗人,不敢与唐太宗相提并论,可论及对酒的热爱,却是差不多的。” “所以啊,喝掉半个月工资怕什么,只要是好酒,就算是舍掉半年薪水,我也觉得赚了。” 方慧摇头,笑着夹起一筷子竹笋,咀嚼两下,不禁双目微张,惊讶问童言:“这是你做的?” 童言点点头,心怀忐忑,“是不是不好吃。” 今天做菜是随意了些。 “竹笋厚薄适中,脆口爽利,味道鲜香,很正宗的杭派做法,好吃。”方慧肯定地说。 童言微笑,指着居中的鱼盘,示意方慧再尝尝。 方慧尝过鱼肉,却是蹙起眉头,品评:“这道菜就不大好了,虽说味道尚可,可是凉了,就会大大影响口感。你是行家,应该知道清蒸鱼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和温度。” 方慧又尝了一口,疑惑不解地看了看童言,“不大像是你的手艺吧。” 童言抿着嘴儿笑,旁边坐着的季舒玄这时伸出手,抱拳向方慧致歉:“这道菜是我做的,影响大家的食欲,实在是抱歉。” 方慧的筷子一顿,“季主播还会做菜?” 季舒玄扶着额头,无奈解释:“我只会这一道菜。” 一桌人都笑了,方慧摆摆手,说:“你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夕兮会做就好了。” 童言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虽说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和季舒玄已非单纯的工作关系,可方慧这样一讲,还是让她感到很不好意思。 正踌躇着要不要解释一下,忽然觉得手心一热,紧接着,耳边听到季舒玄好听的男低音:“小言,我们给大家敬杯酒。” 她晕晕乎乎的随着他站起来,晕晕乎乎端起酒杯,却忘了遮掩被他包住的小手。 季舒玄牵着她,举着酒杯虚绕一圈,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请你们,小言最亲近也最信任的老师、前辈、朋友给我们的爱情做一个见证。” 童言的心噗通一跳,她转头,望着季舒玄英俊的侧颜,一时间怔住了。 季舒玄举起他们连在一起的手,用力握了握,清晰而又深情地说:“我这个人有很多缺点,可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而小言,就是我这一辈子认准的人,我想,非常想和她共度余生。” 季舒玄转过脸,神情专注而又温柔地问她:“小言,你能答应我吗?” 房间里很安静,大家都在望着他们。 童言从站起来的那一刻,心跳就不属于自己了,她浑身发抖,幸福的轻颤,嘴唇也情不自禁的哆嗦,她不想流泪的,因为,这一刻她盼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等待是什么滋味了。她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她忍不住,也不想忍,似乎热烫烫的泪水毫无顾忌的滑下脸庞时,那种浑身都被胀满的幸福感才会如此的清晰真实。 她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爱了他那么久,那么久。 爱到她的生命里仅有一个他了…… 哽咽着点头,她想说好,好的,我答应你,可是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声的呜咽。 他心疼地蹙起浓眉,靠过去,温柔的把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小言,我爱你,应该早让你知道。”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便是一股股的温暖热流烫在他的胸口。 他轻吻着她的头发,笑着哄劝,“傻姑娘,不哭了,不哭了啊,再哭,有人要笑话你了。” 童言这才惊醒,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红了脸,垂下头,立在他的身边。 季舒玄和她举了杯子,和各位碰杯致礼。 花溶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想必是被现场的气氛感染到了,她保持着一丝清醒,不依不饶地质问季舒玄:“季主播,你这求婚仪式也太草率了吧,一杯红酒就想把我们夕兮打发了吗?” 穆佳妮眼窝浅,早就呼哧呼哧感动上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们小言可是自——嘶!” 穆佳妮接收到男友john的‘友情’提醒之后,不自然地说:“啊,哈哈,是这样啊,我们小言可金贵着呢,这求婚嘛,最起码也得有钻戒不是!” 钻戒、鲜花是求婚的标配,甚至是低配,堂堂季舒玄季大主播不会连这些最基本的都没准备吧。 季舒玄抿唇一笑,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盒子上的知名logo让穆佳妮噤声不语。 一对样式古朴的素环,银色的光泽就像是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季舒玄摸到属于童言的那一个环圈。 他单膝跪地,头上扬,姿态优雅有如神话里尊贵的王子。 “小言,你肯戴上它吗?” 童言捂着嘴,眼眶一点一点红透,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半响,都没能接住那枚戒指。 花溶急得冒汗,不禁插言叫道:“笨徒弟,接住啊!快接住啊!” “你不要,我可要了!”穆佳妮更是心急,干脆伸手去夺季舒玄手里的戒指。 童言哎哟惊叫,一把抢了过去,滋溜一下套在了手指上。 她这不符合常规的动作引来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就连季舒玄,也露出了幸福而又宠溺的笑容。 第152章 只是为你(一) 餐后水果,大家坐在一起聊天。 话题不知怎么的就拐到了john的身上,从那瓶价值不菲的康帝谈起,一直聊到了他的工作。 当john说他和女友穆佳妮都在知名企业自扬集团任职时,方慧惊讶的抬起头,“自扬集团?就是那个成立自扬基金的自扬集团吗?” john的视线掠过餐桌边的纤细身影,点头,回答:“是的。” “噢,那可真了不起!”方慧把叉子上的西瓜送进口中,忍不住赞叹起来:“我曾经非常敬佩和欣赏比尔盖茨,因为他除了是世界首富之外,还是一名慈善家。他承诺把自己和妻子95%的资产捐献给慈善事业,并且一直在这么做。我原以为中国不会出现这样的富豪,至少不会出现一个将全部资产捐献出来用于慈善事业的有钱人。可我错了,我把人性想的太狭隘,太肤浅了。john,我没想到你们集团的领袖,他竟然就是这样一位令人敬佩到骨子里的人。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集团的收益是要全捐的吧。‘慈善是共享,慈善是延续’,自扬集团务实朴素的宣传语,充分体现了这一点。如果这些还不算什么,他应该是我听说过的,最低调、最神秘的企业领袖了。为什么是听说,为什么他被冠以神秘、低调的字眼,是因为迄今为止,没有哪一位媒体记者采访过他,也没有关于他的照片和视频流出,除了一个童醒言的名字,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大众对他的认知仅停留在自扬集团和自扬基金每季度按时公布的财报和慈善支出项目上面。可正是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字符号,却挽救了无数的家庭和生命。john,听说你在自扬集团工作十年了,那你有没有见到过这位传奇低调的隐形富豪呢?童醒言,这个人我可是好奇死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做他的节目。” john放下叉子,笑而不语。 靠在他身边的穆佳妮眨着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浓密如同扇子。 方慧难得八卦,好不容易遇到感兴趣的事,岂肯这样放过。 “john,看你的神情一定是见过他了,对不对?他是什么样的人?能透露一点内部消息给我吗?”方慧主动叉了一块金黄色的蜜瓜递过去。 john接过蜜瓜咬了一口,又挠了挠后脑勺,面露为难之色,“方老师,您的这个要求,我恐怕不能答应。” 方慧哀叹一声,身子后仰,倒在沙发上,“不够意思了啊,john,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的。” john苦笑着说:“确实不能告诉您更多了,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保证,我的boss,她是一个非常杰出优秀的人,并且,她是位女士。” 这下连花溶都跟着叫起来,“女的?女boss?” 洪书童抹掉飞溅在他脸上的水果汁,默默拿起餐巾纸递给花溶。 方慧也很惊讶,和预想中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结果,令她愣了一会儿。 可她毕竟是经过大风大雨的过来人,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她要了john的手机号,方便以后联络。 之后,john起身去厨房倒垃圾,正好遇到季舒玄在安置洗好的碗盘。 看样子,这活儿季舒玄常干,一边熟练的擦拭盘子,一边准确的放到控水架上,左右手配合默契,毫无阻碍。 仅看背影,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个残疾人。 “我帮你吧。”john拿起抹布。 季舒玄微笑,继续手里的动作,“谢谢。” john擦了两个盘子,速度放慢,主动开口说:“季先生,你对童小姐是认真的吗?” 季舒玄骨节分明的手指停顿在洁白的瓷盘上面,他微微垂下头,似是在思考着他话里的意思,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脸,神情自然地回答:“我很认真。” john忽然感到不大自在,虽然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他,可每当季舒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却像是魔法世界里的镜子一般,把他照得无所遁形。 索性都说了吧。 john轻轻吸了口气,“季先生,我想你也察觉到了,我对你并无太多好感。当然,我从不否认你是个优秀的男人。也正因为如此,童小姐才会对你一往情深,甚至一度为了你……为了你做出了很大的牺牲。这些年,她过得很辛苦,也很孤单。我想让你了解这一点,以后,以后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对童小姐多一些体谅和理解。因为她,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金发蓝眼的异国年轻人讲到最后,已是情绪起伏,眼眶潮湿,可见是触动了真情。 季舒玄放下手里的盘子,沉默片刻,说:“我以前对小言不够好,你们对我有成见是应该的,我不做辩解。因为那是以前的我,有很多顾虑,很多缺点的我,说白了,就是一个不自信的季舒玄,一个连我自己都会厌恶的人。直到我遇见她,再次遇见她。小言她很努力,她好学、勇敢、坚强而又善良,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坚持。她的好要用心去体会,一点点的,一步步的踏踏实实的一起走过来,才能感受得到。我很感谢她,真的,非常感谢她。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好。john,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这个人,虽一身缺点,一副执拗的脾气,但还有一个优点,幸好,还有一个优点可以拿出来说。这个优点,在别人看来就是轴就是傻,可在我看来,却是我的人生信条。对,没错,这个优点就是认死理。一旦我认准的人和事,我是不会放弃的。不会放弃,是不会,绝对不会的意思,不是那种口上说说轻易就会动摇放弃的人。在爱情的世界里,我决定了要一个人,就会是一辈子,谁也无法改变我的心意。我爱小言,我决定和她共度余生,我就会护着她,宠着她,给她我认为的最好的生活。尽管我不够完美,不够富有,但我,会尽其所能,给她我的全部,全部的爱。就是这样,john,你如果还不能相信,那就只能用时间来证明了。” 季舒玄讲话一向有力度,再加上磁性低沉的声线,john竟被他的这番话震住,愣了半响方才缓过神来。 他复杂的眸光投向对面清瘦俊美的男人,顿了顿,说:“我是萧叹的哥哥,你应该知道我弟弟他……他也喜欢童小姐。” 季舒玄轻启唇角,微笑,“如果是这个原因导致你对我的成见,那我是不是能安心了。” “你见过我弟弟?哦,不,sorry,你们互相认识吗?”john总是忘记对方是个盲人。 “认识,但不熟。”提起情敌,季舒玄的反应也和正常男人一样,语气多了一丝僵硬。 john对萧叹自然是维护的,在他看来,没有谁比他弟弟更适合童言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全美排名前五十的兽医!他因为长相英俊,还未成年就被星探看中游说去拍时装广告,他从小品学兼优,一直是家族的骄傲。他原本去年就要回国开独立诊所的,可是为了童小姐,他放弃大好前途继续留在中国。他甚至,甚至超出一个男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只是为了成全你们。季先生,如果换做是你,会不会被这样深情的人感动到。” 季舒玄没有思索,点头,回答:“会。” john愣了愣,随即苦笑,叹息说:“即使萧叹能够感动全世界又如何,感动不了童小姐,他依旧是只黯然神伤的孤雁冷鸟。我想,这就是中国人常说的缘分吧,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怎么抢也抢不走。” 季舒玄没有说话。 他觉得,对于john的牢骚,保持沉默就好。 毕竟,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 大家聚在一起又聊了阵子,方慧起身告辞,洪书童和花溶一并要走,于是便散了场子。 john和穆佳妮近,跨过门槛便进了自家门。 方慧和洪书童喝了酒,只好由花溶开车送他们回家。 车是洪书童的二手车,花溶上车鼓捣半天才发动着车子。洪书童一边撸着眼镜腿,一边低声发着牢骚。 花溶嫌他烦,直接把车窗降到底,朝立在树影下的一对儿璧人挥手,“古德奈特!拜拜!” 话还没喊利索,就觉得一阵风刮来,紧接着,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头也惯性前扑。 “说人话!”是洪书童。 花溶怒了,转脸就冲着洪书童一通吼:“前辈,女人头,男人脚,只能看不能摸!您不知道啊!” 洪书童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的纠正,“是男人头,女人脚,只能看,不能摸。” 花溶翻了个白眼,气得心肝疼,她伸出手指指着洪书童醉意醺然的黑脸,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个下文。 方慧揉着晕乎乎的额头,低声劝说:“蓉儿,咱不跟爷们一般见识,开车!” 花溶这才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一般驶远了。 第153章 只是为你(二) 童言洗漱完出来,发现客厅通向庭院的玻璃门开着,夜风温柔,荡起细白的纱帘,一漾一漾的,像是水中的波纹。 院子不大,一眼便看到立在水池边的清癯身影,和随风摇曳的青竹相映成趣,宛如画中人。 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半尺,刚刚伸出手,就听到他浓酒般醇厚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宠溺和无奈,叫她:“小言。” 她叹息一声,上前,从后面环住他。 他的身子颤了颤,温暖的大手扣上来,包裹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心,他的手指摩挲着她指间新添的素环,金属的质感,坚硬而又恒定,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他竟真的拥有了她,这是多么令人惊叹的奇迹啊,像是在地狱中涅槃重生,飞翔天际的鴷鸟,自由而又快活。拥抱她的那一刻,他像是一个一贫如洗的乞丐一下子得到了整个世界,激动的想要放声大吼,想要告诉每一个人,他是那么,那么的幸福。 只因有她。 只是为你。 这些快乐幸福的闪光,都只为了她而绽放。 她的嘴里不知道嘟哝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猫叫般的柔细叫声却真像是有只猫在他心口抓挠了那么两下。 四周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气,他身后的身子也柔柔的,软软的,搅得他呼吸都变得热烫起来。 右手一探,轻轻一旋,在她浅浅的惊叫声里,把她的身体打了个颠倒,牢牢扣在怀中。 他的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柔腻的手感令他心神一荡,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她的脖子后仰,细细的喘着气,抓了他的手,胡乱摸了上去。 待摸到指间那枚和她一模一样的素环,她才放下心来,呵呵讪笑着重又吻了回去。 他待她一向温柔。 可今晚,却迫切的令她感到惶恐。 尤其是身子一轻,被他抱起,走向卧室的那一小段路,她几乎是提着心,吊着胆,才没落下串串惊叫。 季舒玄并没能睡多久。 从噩梦中惊醒,他有很长的时间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差距。耳边嗡嗡回响的,是炮弹落地时的轰隆巨响,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张狰狞血腥的面孔,还有举着手臂,寻求帮助的难民,支离破碎的家园,遍地烽火狼烟,八岁的孩子参加父亲的葬礼,那双饱含痛苦的眼睛…… 他无声的做着深呼吸,努力几次,才勉强压制住自己剧烈翻滚的情绪。可他的手,依旧在颤抖,无法治愈的痉挛症,每每在噩梦惊醒时分,折磨着他的神经,无休无止。 恐惊醒童言,他悄悄撤出身体,悄悄穿起衣服下床。 厨房里有开水。 童言特意为他准备的,每天晚上,不,只要他在家,就可以随意享用到的温热的开水。 他摸到马克杯,倒了一杯水,用空手压住痉挛打颤的手,才顺利喝到。 温乎乎的水流顺着咽喉一路向下,暖了胃,也平定了内心翻覆的情绪。 手指不再乱颤,不意间摸到指间素环,他的心头便是暖暖的安稳。 小言。 这都是你带给我的奇迹。 因为有了你,那些残酷的往事,似乎都随风而散了。曾经那些无法抵抗的病痛折磨,也因为有了你的陪伴,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其实,真正勇敢无畏的,不是他,而是小言。 她才是生活中真正的勇者,令人敬佩。 童言起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早已经空了。 她摸了摸已经冷掉的被窝,蹙起眉头,穿衣下床。 不用想,也知道他呆在哪里。 推开书房门,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埋怨那个对着电脑专注工作的人。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啊,也不叫我一声。” 季舒玄抬起头,笑着冲她摆摆手,“小言,你过来看。” 她走过去,极自然的坐在他的腿上,身子后仰,尽可能的靠着他。 “是什么?害得你连觉都不睡了?”她的目光落在闪烁着光芒的电脑屏幕上。 接着,她就不说话了。 再然后,她指着电脑显示屏叫起来,“舒玄,你的工作室获得政府嘉奖了!还有资金支持!”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对于资金短缺的季舒玄来说,这无异于是件大好事。 季舒玄亦是心情舒畅。 他低头亲吻了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低声调侃说:“这下,我就有钱娶你了。” 童言羞赧,抱着他的腰,笑着说:“娶我花不了多少钱。” 她从来不注重仪式和表象,只注重内容和实际。 尤其是在嫁给他这件事上,她早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惟愿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哪怕只是一纸婚书,一圈素环,已经足矣。 季舒玄笑着感慨:“看来,我娶了一位贤妻。” 她也笑,“你赚到了,季先生。” 他摸了摸她蓬松的头发,敛去笑容,语气郑重地说:“我想给你最好的,起码,是我觉得最好的婚礼。你值得这样,因为,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她不禁动容。 这番情话从他的口中娓娓道出,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如果时间倒退几个寒暑,恐怕她连想也不敢想呢。 “好吧,好吧,都随你。不过,季先生,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呢?”她的脸皮热热的,话语间多了几丝无赖。 “是啊——”他伸出手臂,紧紧揽着她,“我什么时候娶你呢?过了年?还是不等过年就……” 她捂着脸,再也装不下去,“不行,那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他大笑,神情愉悦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说:“再等等好吗?最起码,我们要去买一套像样的房子,不是吗?” 童言抬头,不解地问:“这房子不行吗?” 季舒玄笑着说:“恐怕不行,这是阿群的房子。” “哦。”原来是台长的。 “对阿群来讲,这是块伤心地,他不回来住,也不想卖,就只能这样空着。”季舒玄说。 “是不是苏台长有什么故事。”童言猜测。 季舒玄拍了拍她的脸,表示称赞。 “这里曾是阿群的婚房,他和前妻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后来他们离婚了,他的前妻远走苏丹。” “苏丹?局势动荡的苏丹?”地球人都知道,那里有多乱。 季舒玄沉默片刻,说:“阿群的妻子是一名军人,维和军人。” 童言怔住,好久没能发出声音。 “她现在还好吗?” 季舒玄摇摇头,“不清楚。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她回国后不到一年,又申请去了利比里亚执行维和任务。” 童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靠在季舒玄的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滑了一下又一下,喃喃说:“我想,台长一定很爱她吧,不然的话,怎么连房子都不舍得卖呢?” “何止是房子呢。”季舒玄握住她的手,贴放在心口的位置,“他啊,送走她的那一天,连这扇门也锁上了。” 童言不禁唏嘘感叹,“那她一定非常优秀。只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又有着怎样动人的故事呢。舒玄,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帮帮他们,好吗?” 季舒玄哑然失笑,他的小女孩啊,总是这样的,爱管闲事。 他用了点力气,抱紧她。 “好。我全力配合。” 童言要去洗漱做早餐,季舒玄却拉住她,“你打开桌面文档,里面有我为你找的一些节目资料,你看看吧,或许对你的企划案有帮助。” 童言打开文档,上下浏览一遍,就惊喜地叫出声来,“舒玄,你从哪里弄到的,这可是好东西啊!” 文档里整齐排列的是近年来各家电台访谈类栏目的详细资料,正是她准备加班加点整理的内容,没想到,这睡一觉的功夫,天上就掉馅饼了。 她顾不上细看,跑过去,抱住洗漱间里刷牙的英俊男士,又蹦又跳。 季舒玄含着牙刷,腾出只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怎么报答我?” 童言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羞涩说:“你说。” 季舒玄的喉结上下滚动,默然几秒,推开她,说:“每天晚上回来,加练一个小时的主持人基本功。” “啊——” 第154章 只是为你(三) ‘都市夜话’的企划案做起来毫无头绪。 由新闻部会议室临时改造成立的策划小组看似忙碌,其实,每个人都在瞎忙。 只有一周的时间,大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有的,干脆把之前的工作带过来,继续做。 洪书童凭着一股子傲气夸下海口,可真到了这一步,他的脑子先就乱哄哄的,千头万绪,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一处下手。一整个上午,他什么都没干,只是对着一本翻旧了的小说发呆。 策划小组加上他一共五个人。 除了夕兮,剩下三位都是新闻部的老人。有和他同时期进来的,也有资历很老的前辈,他们是部门里头脑灵光的佼佼者,他们往期制作的节目,都因为goodidea获得了很好的口碑。 goodidea,创意,好的主意。 对一个好的企划案来说,创意,是千金难求,创意,就是生命。 之前电台企划部门关于‘都市夜话’的企划案他已经反反复复的看了不下五遍。 中规中矩的栏目策划书,实际又实用,怎么挑都挑不出毛病来。 可也正因为它太过严谨,太过正式,所以,看了不下五遍之后,洪书童和苏群一样,对它的兴趣一路降到了零。 说白了,就是吸引不了他们。 一个连他们都吸引不了的企划案,又怎能得到评分严苛的听众们的青睐和喜爱。 苏群台长志向远大,想要开辟新闻频率之外的王牌栏目,想要有一番大作为。 他很敬佩苏群,因为一般坐上这个位子的人是不大有动力专注于工作的。 洪书童也对这个栏目的策划案很有兴趣,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作家,一个喜欢把所思所想变成铅字和大众交流共享的文字工作者。恰好‘都市夜话’定性为访谈类节目,它很大程度上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 文字的本身就是用来交流的。 与广大听众朋友直面沟通,抒发感想,探讨人生、职场、情感等等敏感话题,一直以来,就是他的梦想,是他文学创作的源泉。 午饭时间到了。 洪书童合上书本,起身,对另外几个人说:“大家去吃饭吧,下午两点,我们在这里开个会。” “行咧,额一会子就回来。”老秦是陕西人,性子豁朗大气,一口方言口音怎么同化也同化不了。 杨帝把鼠标丢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抱怨说:“洪组长,我这儿都快闲出鸟来了。” 白松林走过来,抽了杨帝后脑勺一巴掌,“闲出鸟就去吃饭,吃饱了,继续喂鸟。” 杨帝起来追着白松林打,白松林跑得蔫快,愣是没让身高体胖的杨帝占到便宜。 洪书童摇摇头,卸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他转过头,提醒还在电脑前噼啪打字的童言,“夕兮,去吃饭了。” 童言应了一声,手速加快,敲了一串字母。 “好了。”她揉了揉僵硬的脸蛋,起身,去打印机那边等着。 洪书童和老秦说了几句话,老秦先走了,童言拿着打印好的a4纸,快步走到洪书童身边,递过去:“前辈,这是季主播找的近年来访谈类节目的资料,我早上查了一些内容,做了一些补充,你抽空看看,或许会有帮助。” 洪书童接过来看了看,视线就挪不开了。 轮到童言提醒他去吃饭,这才夹着资料和童言一起出门。 童言笑他太敬业,他笑笑说,有助食欲。 正是用餐高峰,员工餐厅里几乎是座无虚席。童言正在发愁座位,却听到有人叫她。 “夕兮——夕兮——这里,这里。” 笑眯眯的花溶。 这时候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爱。 童言拉着洪书童去打饭。 餐厅的自助餐料足味美,今天的菜式格外丰富。 有童言最爱的糖醋小排,打饭的师傅,正是熟悉的厨师,张帆。 张帆看到她,有意识的多盛了一些排骨和竹笋在她的盘子里,童言假装没有看到,正准备走开,“夕兮,你吃完饭能不能留一下。”张帆的表情不大自然,他看了看餐厅的某个角落,解释说:“我有点事想找你。” “好。”童言说。 和花溶一起吃饭,永远叫你不知道寂寞是怎么写的。 “嘿,你家季大主播呢?怎么不见你陪着他呀?”花溶的筷子伸过来,夹起童言盘子里色泽诱人的排骨,送进嘴里,满足的发出叹息,“好吃!”。 童言白了她一眼,“你没吃饱啊。” “就吃你一块排骨,又没吃你的肉,哼。我吃七公前辈的。”她的筷子刚伸到洪书童的盘子边,就被洪书童的筷子夹住,顺带着朝旁边一甩。 “不行。” 花溶拧着眉头,瞪着对面那个只顾着埋头看资料的男人,从鼻子嗤了一声,“小气毛。” 洪书童喝了一口汤,头也不抬的回敬:“那也比某个笨蛋强。” 花溶愣了愣,顿时眼睛里冒出了火焰,咻咻的,火星四溅。 “你骂我笨蛋!你……你为老不尊。” 洪书童唇角勾起,朝嘴里塞了一口米饭,继续看资料。 于是花溶拉着专心吃饭的童言控诉说:“我们昨晚上从你家出来吧,哦,不是你家,是季主播家。他和师太不是喝多了吗,我就开车嘛,你也看到了。我,我的开车技术你也知道的,勉强在五环外开开还行,进了五环绝对是要晕菜啊。其实吧,开始还挺好的,我先送了师太回家,然后,就送他——” 花溶指头一指,表情也悲愤起来,“我哪儿知道他住在四惠桥啊,那儿根本就是个大迷宫,导航也导不清,他又睡过去,我只好开着车在那片绕圈。” “都是你,都怪你,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为了送你都没赶上地铁,最后只好打的回去的。打的啊,从东四环到西二环,你算算得多少钱吧!”提起昨晚的伤心事,花溶气不打一处来。 洪书童听到这儿不禁抬起头来,他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文不对题地说:“我的车今儿送去洗了。” 花溶瞪着他,不明所以然。 洪书童用湿巾擦擦手,颀长的身子朝后一靠,语气慢悠悠地解释:“座套脏了。” “怎么回事?”童言也好奇的不得了。 洪书童的车她坐过,洁白的座套,一尘不染的,和他的人看起来极不搭调。 “没怎么。就是被某人的汗烙了个印子上去。” 现场静了几秒。 “噗——” “哈哈哈……” 花溶蹭一下站起来,红着脸丢下一句没毛病吧,就光速遁走了。 童言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她一边擦泪,一边笑不可抑地埋怨:“前辈,你能不能再损一点。” 洪书童也笑。 他的目光朝那抹活泼的身影扫了一眼,语气淡淡地问:“花溶在经济上是不是有难处。” 童言啊了一声,渐渐隐去笑容,“前辈怎么知道的。” 洪书童笑了笑,推推眼镜,说:“她自己说的。当然,她以为我醉糊涂了。” 童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家境不是很好,她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她哥哥,今年要买房结婚。” 洪书童听后表情倒没什么变化,他默默的扒了几口饭,忽然问童言:“花溶真名叫什么?” 童言一愣,随即回答:“丁小泉。” “卖剪刀的?” 童言又是一愣,转而喷笑,“那是张小泉。” 洪书童端起餐盘,笑着站起来,“我开玩笑。” 童言也端起不锈钢盘子,“前辈搞笑的功夫一流。” “不如她。”洪书童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先走了。 童言摇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走去传送带那边,把餐盘搁上去,转头去后厨找张帆。 餐厅后厨她经常来,所以熟悉得很。 戴着白帽,穿着白衣的张帆看到她,和同伴说了一声,就走了出来。 “我们去平台吧,这里人多。”张帆指着通往平台的玻璃门。 深秋的阳光虽然耀目,可是热度却差了好多。 立在平台上朝下望,行人和车辆都变成蚂蚁般黑黑的一个个点,缓慢或是快速的移动着。 张帆卸下帽子,拿在手里,攥了几个来回,才从兜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递过来。 “这是五万块钱,麻烦你转交给小泉。” 童言没接,她看了看印有某家银行徽记的存单,抬起头,看着张帆。 张帆挠了挠头,黧黑的脸庞黏着几滴汗珠。 “我做完今天就辞职了。回老家,我想开间属于自己的餐馆。”他说。 童言看着他,“因为你放弃我师父了,对吗?” 张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抿着嘴唇,抬起头来,“我和她早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了,是我不甘心,想再试一试。” 童言看他失落的模样,心里很难过,“我师父她不是个坏人。” 张帆笑了,笑容尽管苦涩,却真诚,“她一直都很好,真的,很好。我喜欢她,我想她变得快乐,幸福,可惜的是,我不是那个能陪伴她的人。其实,走到今天,我也挺开心的,能认识你们,认识你们这些真心对她好的朋友,我真的非常开心。我也没什么后悔的了,因为我努力过,争取过,即使结果不是我想要的,我也认了。” 他把存单再次递过去,“这些钱我用不着,她有困难,我就帮帮她。” 童言还是没接。 “我们都会帮她的,你不用担心。张帆,谢谢你,我替我师父谢谢你,我相信,你的幸福,就在不远处等着你。” 因为你是个好人。 一个和他一样好的,男人。 第155章 只是为你(四) 张帆离开时说,我羡慕你们,因为你们都是一群有梦想有追求的人。每天看着你们忙忙碌碌的工作,看着你们时而吵吵闹闹,时而开怀大笑,不论成功或是失败,每一刻都活得是那样的精彩而又充实。我就觉得,我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了。我虽然是个小人物,没有钱,没有学历,除了做饭的手艺,再无其它像样的本事。可我有一双手和勇敢的心,我想,拥有这些就足够了。 张帆说,小泉是他的初恋,即使他们没有缘分,不能在一起,他依旧希望她能过得好。他拜托童言照顾她,因为在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他们这些外来者,都是孤独而又寂寞的。 张帆最后对她说谢谢,真诚的,祝她幸福。 送走张帆,童言在万丈高楼之上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心情复杂,又有些伤感,毕竟离别,在朋友间,意味着不舍和距离。她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个憨厚善良的小伙子,但她却知道,他今后的人生,将因为这段时期的积淀而发生质的变化。 张帆,愿你成功。 也祝愿你能够早日找到幸福的归宿。 回到会议室,大家都已经到了。 因为彼此间都很熟悉,加上洪书童没一点组长的样子,所以,大家都各自坐在位子上,聊着闲话等着洪书童开口。 “啪啪!”洪书童拍了两下手掌,站了起来,他倚着办公桌,高大的身影挡掉了窗口刺眼的阳光。 “我长话短说。我们这次聚到一起,唯一的任务,就是拿出一份最好的栏目策划书。冠冕堂皇的话我不会说,也不愿意说,所以,我们就做实事。我对大家有信心,不仅仅因为你们是新闻频率的精英骨干,最重要的,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我的朋友,真正的,可以交心的朋友。” 洪书童沙哑的声音回旋在安静的房间里,语速不快也不激烈,却莫名的有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将深邃的目光落在每个人的身上,看到他们若有所思,被触动到的面容,他顿了顿,抬起拳头按住嘴唇,咳嗽了一声,说:“这是夕兮加班整理的资料,待会儿人手一份,明早之前都研究透了,然后各自给我一份初步构想。噢,对了,晚上回家记得向老婆请假,因为,从明天起,这里。”洪书童伸臂一挥,一锤定音:“就是我们的新家。” 有家室的老秦和杨帝顿时哀嚎连连。 “好你个洪书童,就欺负我有老婆,是不是。”杨帝勾着头怒叫。 老秦推了杨帝一把,“额也有媳妇儿,你咋忘咧!臭叫花子,你给额媳妇儿社(说)去,她是个母老虎,你又不四(是)不知道。” 洪书童过去掐了老秦后颈一把,笑呵呵的用秦腔应道:“成,额这就跟嫂子社去。” 老秦骂了他一句,最后倒是笑了。 白松林也跟着凑热闹,“七公真是自谦,论整间屋里最会煽动人,最会笼络人心的,惟七公是也。” 众人大声附和,就连一向不多话的童言,也笑得两眼跟月牙似的,在那里跟着瞎嚷嚷。 下班回家途中,童言去超市一番大的采买,最后,两个大大的购物袋几乎快要被撑破了,她才艰难地拎着朝回走。 五天时间。 她不在家,他的饮食就成了问题。 怎么办,她要不要和洪书童商量一下,容许她抽空回家照顾季舒玄。 小区的一株桂花树,不知什么原因,开得比其他的树都要晚。每次经过树下,就会有一朵两朵的桂花飘飘摇摇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停下脚步,把袋子放在地上,从肩头捻起一朵金桂。 花朵金黄,五片花瓣,很小,中心是一粒一粒的花蕊。 她用指尖挑了挑花蕊,抬高,鼻子凑过去。 阵阵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她深深地呼吸,从里面嗅到了丝丝的甜蜜。 她顽皮吹气,金色的小花便开始在空中跳舞,最终,把香气带向远方。 拎起袋子,抬脚,却惊讶顿步。 金色的夕阳下,眉目隽秀的男子,白衫黑裤,素雅挺拔的立于花丛之间。 “呀!”她低叫一声,朝他跑去。 硕大的袋子不是玩具,几步路,她的呼吸就乱得像是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探出手,摸索着抢过她手里的东西。 试了试重量,眉头蹙得更紧。 “你是要把超市搬空吗?” 她讪笑,拉着他回家。 回去后,她直奔厨房。 令她意外的,是餐台上摆放整齐的两菜一汤,以及还搁在蒸锅里没有拿出来的豆沙包。 她看了看,竟都是她喜欢的菜式。 回过头,就看到倚门而立的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无辜又自然,斜倚在门边,低声解释:“我饿了,就先做了。” 她噘着嘴,他却看不到,但是她不说话,沉默久了一点,他就有些着急。 刚伸手,准备叫她,却感到腰际一暖。 “你这么不听话,我该怎么罚你呢。”她抬起头,晶亮的黑眸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 他手臂环着她,渐渐用力。 她笑着躲,“别闹。” 他拉着她,不肯松,“是你说要惩罚我。” 听到他小孩子似的耍赖的声音,她不禁小声埋怨:“不许你再用这种腔调对别人讲话。” “好。”他低下头。 她脑袋后仰,双手抵着他的胸,“尤其是女人。” 他哑然失笑。 再次郑重承诺,“好。” 再不给她任何逃遁的机会,他抱紧她。 这顿晚饭磨蹭到八点多才吃完。 童言洗涮完毕,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书房。 季舒玄脱掉白色开衫,穿着蓝色的衬衣,坐在电脑边工作。 他听到声音,朝她露出微笑,“辛苦了。” 她走过去,叉了一块苹果送进他的嘴里,然后伸手盖住他因为烧饭小心烫伤的手背。 “你才辛苦。” 他的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舒玄,别为我做这些事情了,好吗?不许皱眉头,听我说完。舒玄,我知道你爱我,也清楚你想照顾我的心情,比我,只多不少。我很感激,也很感动,但你想过吗,每次看到你因为我受伤受累的时候,我的感受,会是什么?” “舒玄,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但唯独不忍看你受伤。哪怕你以爱的名义作为理由,也不可以。所以,舒玄,以后在家里,在我身边,你能安静的做个美男子吗?由我照顾你,好吗?”她说。 季舒玄视线平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淡淡一笑,说:“好。” 她是真的松了口气。 因为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答应了她,自然不会再做那些在她看来极度危险的事情。 但紧接着,她却呀了一声,神情窘迫地拉着他的袖子,“舒玄,我,我……” 他停下手里工作,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前辈要我们从明天起吃住在电台,不准回家。我还没和他说,要不,我现在打电话去请假。”她起身欲走,却被季舒玄拉住,“不用了,小言,我明天要去美国。” 童言一下子愣住,她转过头,惊讶地问:“明天?不是下个月才去的吗?” 季舒玄指了指电脑屏幕,“看来要提前了,因为政府投资合作那一块,需要我本人到场。” 童言的视线扫过屏幕,情绪跌落谷底,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划过果盘,口中喃喃,“哦,知道了。” 他要走了。 季舒玄听她语气也能猜到她的脸上此刻一定是笑容尽失,失落外加失望。 他笑了笑,手微一用力,把她扯过来。 她顺势倒在他的怀里,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手臂紧了紧,不意外听到她的抗议,“你是八爪鱼吗?” 他的笑声爽朗。 “我很快就回来的,下次再去,我且带着你,好不好?” 她的心一紧,随即又松下来。 “好。” 她有多久没有乘坐飞机了呢。 六年,或是更久? “别怕,有我在。”他的声音温暖有力,驱散了她心中恐惧的阴云。 第156章 只是为你(五) 舒玄离开四天,童言也就加了四天的班。 会议室乱得不成样子,空气里散发着食物和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地上横七竖八的堆满了纸质垃圾和一次性餐盒,几乎让人无从下脚。会议室的角落放着几张折叠床,旁边靠着几个临时充当卧具的沙发,上面被子凌乱,一看就知道睡觉的人忙到了何种程度。 晨昏颠倒。 可谓是他们工作状态的真实写照。 洪书童接到值班领导打来的电话时,他才刚刚有了一丝睡意。 四天了,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就这五个小时,还是童言和同事们逼着他去睡的。 他硬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快要炸开的太阳穴,和对方说了一会儿。 他把视线投向左手边的身影。 蹙起眉头,“主任,我们四天没休息了。” 对方立刻打断他。 洪书童闭上眼睛,隐忍着听完,说:“真的没人了?” 片刻后,他挂断手机。 凌晨十二点二十四分。 他刚看过表。 起身,他走了过去。 “夕兮,生活频率的主持人苏亚突发疾病住院,一会儿她的节目,你要过去帮个忙。”洪书童充满歉意的望着面前这位和他一样顶着一双熊猫眼的姑娘。 童言显然是累了,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连带着反应都慢了半拍。 她愣了愣,放下鼠标,站了起来,“苏亚姐病了吗?” 苏亚是生活频率夜间节目乐夜越飞扬的主持人,也是方慧主任的徒弟,她们私下里关系甚好。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那边需要你现在过去,节目一点开始,没问题吧。”洪书童说。 童言摇摇头,又抬眸问:“苏亚姐的节目我跟过两天,应该没问题。” 午夜档的音乐点播类节目,基本上是在放音乐。 “真的没问题?不行的话,你可别硬撑。”洪书童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他答应了某人,一定要照顾好童言。 童言笑了笑,揉了揉脸,“我哪里有那么娇弱了,用冷水洗洗脸,没问题的。啊,对了,这还是你教我的,说女人要懂得保养自己,呵护自己,还说要喝温开水补充水分,能睡的话更好,不能睡的话就用凉水敷脸,很快就能恢复清醒的头脑。这些,都是你教我的呢。” 洪书童愕然,随即扑哧笑了,“你呀,倒会将我的军。行了,快去吧,待会儿回来,你就睡觉,不准再加班了。” 童言举手,调皮答应:“yessir!” 一路小跑,到了25楼。 她曾经熟悉的工作环境,还是以前的模样。 她轻轻推开直播录音室的房门,探进头去,“哈罗——” 背对着她的两个人唰一下转过身来。 小柯看到她,镜片后的眼睛蓦地大放光芒。 他从转椅上跳起来,“夕兮——怎么是你啊!” 童言笑嘻嘻的进来,关上门,“我是人民的消防员,来救火了。” 小柯哈哈大笑,顺便撞了撞阿木的肩膀,挤眉弄眼:“是夕兮啊,阿木。” 阿木卸下厚重的耳机,转身,露出一贯清秀内向的笑容,“你来了。” 小柯冲天翻了翻白眼,心想,这傻小子,不知道把握机会。 童言一边脱掉碍事的外套,一边接过阿木递过来的节目单,“我得准备一下,好久没上直播了。” 她想起重要的,又问:“苏亚姐怎么样了,很严重吗?” “刚打电话过来说是低血糖犯了,需要在医院观察。”小柯拉着阿木,心有戚戚焉地说:“阿木也有低血糖,这都是长期夜班惹的祸。” 童言看着体型瘦削的阿木,担忧地说:“阿木你要多注意身体啊,口袋里装些糖块巧克力,觉得晕就吃点。” “你别听小柯瞎说,我没事。”阿木推了小柯一把,离他远远的。 小柯撇撇嘴,一脸鄙夷的样子。 童言看了看表,离直播还有十几分钟了。 她立在灯光下面,专注的看着今晚的节目安排。 九首音乐的时间,加上和听众互动,一个小时,两点结束。 没有什么难度,她只需要准确找到听众点播的歌曲,并送出,就完成任务。 由于是午夜档节目,收听率不高,所以台里之前给洪书童打电话的值班领导过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偌大的直播间里,除了小柯和阿木,就剩下隔着一道门的童言。 她戴上耳机,逐一调试设备,确认调音台运转正常,然后,她冲着外面的小柯比了个ok,小柯回了她一个鬼脸,紧接着,耳麦里就传来节目开始的倒计时。 随着一段节奏欢快的开场曲,童言用她如涓涓流水般清澈细腻的声音对着话筒说:“听众朋友们,你们好。又到了天天与您见面的乐夜越飞扬节目时间,我是主持人夕兮,感谢你们继续收听我们的节目。” 她及时插上一段柔缓的曲子,继续,“本期音乐的主题是,遗憾和回忆。对,你们没有听错,就是遗憾和回忆。每个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有了遗憾和回忆。遗憾的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友情和亲情,而回忆,却将伴随我们终生。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你的遗憾或是回忆是什么呢?你可以点你喜欢的歌,然后说说这首歌背后的故事,它可以甜蜜或是苦涩,但都将是你独一无二的回忆……” 小柯腾一下坐直身子,冲着同样惊讶的阿木低叫道:“她改词儿了!” 苏亚主持的时候是不会改动开场白的,偶尔改,也是改动一两句话,但是童言就不一样,从第二段插播音乐开始,她就改了,而且,把主题都改了。 阿木摆手,示意小柯别说话。 他表情严肃,用心聆听,之后,在接进第一个热线之后,他在纸上写了一句话递给小柯。 点歌热线要打爆了。 “现在,我们接入第一个热线电话。您好,这位朋友,我是夕兮。” “啊——真的是我吗!啊!是我,是我。” 童言轻笑,“是的,这位幸运的朋友,您是今晚第一位打通热线的朋友。请问如何称呼您呢?” “我太激动了,让我平复一下,冷静一下。” “我们在等您。”童言温声提醒。 “好的,好的。大家好,主持人好,我姓樊,双木大字底的樊,你可以叫我的外号,饭桶,哈哈。” “樊先生,您可真幽默。”童言的笑声听起来非常悦耳,“请问您要点播什么歌曲呢?” “我想点一首《同桌的你》,送给我回忆里有着深深遗憾的同桌。” “是您年少时没能追到的她?”童言笑着追问。 对方哈哈笑,笑过之后,语气里却明显带了一丝惆怅,“是啊。三毛的诗里说,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梦里花落知多少。我的美丽同桌,你可还记得十八年前,那个学校食堂里风流倜傥的饭桶君。” 童言莞尔,微笑,“好的,樊先生,为了圆您的梦,填补您年少时的遗憾,我们就把这首好听怀旧的《同桌的你》送给您,也送给收音机前和樊先生有着相同际遇的朋友们。” 她熟练的插播进旋律优美动听的歌曲,闭着眼睛轻吸了口气,才冲着外面的小柯和阿木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小柯摇头微笑,“她可真棒,不是吗?” 阿木目光温柔地望着里面秀气的女孩,语声哑哑地说:“她一直很棒。” 热线一个个进来。 和以往不同,这次的听众朋友都积极主动的谈及他们的故事,没有伪装,没有歇斯底里,而是把自己亲身经历的那段回忆或是遗憾,娓娓道出。 其中一位听众最有趣,接通热线后,和童言交流时竟先叫了一声偶像,他问童言为什么不主持‘魅力纪录’了,他是个声控,是她的死忠粉,迷死她的声音了,还说他此刻在出租车上,和司机师傅一起收听她的节目。 童言解释了暂时离开‘魅力纪录’的原因,真诚的感谢他,后来就问他要点什么歌,那位听众说,想点一首《小幸运》,他想把这首最喜欢的歌曲送给童言。他说,他今后人生的回忆里注定会有童言的陪伴,紧跟着他哈哈一笑,说夕兮你别介意,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是想有你声音的陪伴。如果你能答应我一直在电台主持节目,那我,该是多么的幸运而又幸福。 《小幸运》插播进来的时候,小柯和阿木看到里间的童言有很长时间没有抬起头来。直到阿木担心,提醒她的时候,她才扬起湿漉漉的长睫,对外面的两个男人微笑示意,她没事。 她没事。 她只是被感动到了。 还剩最后一个热线,最后一首歌。 录音室里不知何时忽然多了许多的人。 之前来了又走的值班领导,同一楼层刚下节目的主播,就连新闻频率和音乐频率的同事们也都挤了进来。 因为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刚刚刷新了午夜档节目收听率记录的神奇主播,到底是何许人也。 “您好,这位朋友,这里是乐夜越飞扬节目,请问您如何称呼呢?” 第157章 只是为你(六) 许是之前太过于顺利,最后一个热线接通后却无人说话。 直播中经常出现这种情况,阿木早已见怪不怪,他向童言打了个手势,正准备掐断热线,接通下一个,谁知节目中却忽然响起一阵女子歇斯底里的哭声。 午夜静寂,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童言稳了稳情绪,轻声询问,“您好,请问我能帮助你吗?” 对方仍旧在哭泣,断断续续的,听到她提出要求:“我……我想……点歌。” 点歌? 哭着点歌? 童言尽量把声音放得柔缓,“可以的,这位朋友,请问您想点首什么歌曲呢?” “女……女人花。” 梅艳芳的女人花。 看来,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那这位朋友,您愿意告诉我,您喜欢这首歌的原因吗?”童言刻意绕开女听众的情绪,分散她的注意力。 女人的声音发颤,还有些弱,“你问我原因,我能告诉你吗?” “您可以不用说。” “不——我想说。”她沉默片刻,语气幽幽地说:“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童言被她语气里萧索和绝望情绪吓到,心猛地一揪。 “机会是争取的,希望您不要悲观。” “争取?我争取做一个小三吗?”女听众音调拔高,情绪明显变得激动起来,“我爱上他是我的错吗?他怎么可以骗我,他追求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他是有老婆的!如果他早点告诉我,我怎么可能犯错,我不会犯错,不会被爸妈赶出去,更不会爱上他,爱上他……” 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不算新鲜的故事,却因为真实给人强烈的震撼。 “对不起。”童言真诚道歉。 女人哭了,没有歇斯底里,但那种刻骨的悲伤却令人心碎,“我怀了孩子,上周去找他,他却对我不理不睬。我打他的电话,他也不接。我没有办法,今天,我去打掉了孩子。” 女人忽然又笑了,笑声比哭声更加刺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那我就给他。顺便,再附赠他一份大礼。主持人,你叫什么?” “夕兮。我叫夕兮。” “你的名字真好听,声音也好,很好听,像我家乡的妹妹一样,哪怕叽叽喳喳说的再多,我也听不够。你们说的遗憾,你们说的故事,勾起了我的回忆。我的回忆,没什么值得说的,因为痛苦大于幸福,灾难多于平安。若说美好,就是在家乡和妹妹相依为命的那一段时光,才算得上是我生命里最单纯无忧的日子。我不喜欢帝都,也不敢喜欢了,因为这里的人没有人情味,就连我敞开心扉爱上的男人,也是个骗子。女人花,女人,其实就像是一朵花,花开了,就会有凋谢枯萎的时候,就像我,化为尘泥,再也无人记得。” “夕兮,我不点歌了,我想唱歌,可以吗?” “好,我可以答应您,但是,您能告诉我,您需要我们的帮助吗?我很担心您的身体,您的声音听起来太虚弱了。” “是吗?那就对了,我刚刚喝下了五十颗安眠药,看来,他们卖的不是假药。” 女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原子弹,投放在静谧狭小的录音室。 童言的心猛地一揪,她之前不好的预感都得到了证实。 她深吸口气,和窗户外面的小柯和阿木交换眼神。 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她不禁一愣。 怎么,都来了? 节目时间就要到了,是掐断,还是继续? 她闭了闭眼睛,睁开,压抑住心跳,语速放缓问:“这位听众朋友,您还要唱歌吗?” 女人沉默,接着喘息了几声,说:“你很有意思,我以为你会劝我去医院。” “您会听我的吗?”童言握紧拳头。 “不会。” “那您就做您想做的事情吧,我不会干扰您的情绪。”童言说。 “好,我就想唱歌。” “您可以随时开始,我在听,听众朋友们也在聆听。”童言一边对着话筒说话,一边拿笔迅速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然后,对着玻璃窗,举高。 怎么办! 这个热线电话太特殊,她无法用插播音乐的方式和外面的人进行交流,只能想到这个笨办法。 小柯和阿木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完全不知如何应对。幸好,来看童言主持节目的一位同行曾遇到过类似情况,他迅速给出建议。 延长节目时间。 恰好值班领导也在场,于是十几秒的时间,就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乐夜越飞扬节目延时,具体时间待定。 童言接到指令,大大的松了口气。 可随即又紧张起来,她没有拖延节目时间的经验,要怎样才能稳住女听众呢。 女人开始清唱,暗哑压抑的嗓音,夹杂着隐约的抽泣声,令人心碎。 也只是唱了几句,她就坚持不下去了。 可能是药力发挥作用,她有近一分钟的时间,除了喘息声,听不到她的任何回应。 “这位朋友,您还在吗?请问您还在吗?”童言没有停止对她的呼唤。 与直播间的安静不同,此刻电台内外已经乱成一团。以自杀女听众为中心,以电波为媒介,短短的几分钟内,沉寂的城市也跟着苏醒过来。 乐夜越飞扬在不停的刷新着电台的收听纪录,这在午夜档的节目中,是绝无仅有的。 而等待的时间里,童言的耳边却隐约响起一道沉稳安定的声音。 “小言,加油!” 这是季舒玄的声音。 是她最爱的人,给她的鼓励和支持。 她等到了回音。 女听众虚弱的回声,“我……在。” 童言咬着嘴唇,屏息片刻,说:“您的歌没能唱完,不继续了吗?” “唱不动了。” “那这样好不好,我继续替您唱完,您看好吗?”童言说。 对方沉默,但最终同意。 童言借口找歌词和外面的小柯联系,小柯用写着大字的字条告诉她,已经查到女听众的地址,110和120正在往那边赶。 她稍稍松了口气,“这位朋友,我能邀请您和我一起唱吗?您可以小声哼唱,唱跑了,也没关系。” 女听众说好,她说,夕兮你真是个善良的女孩。 童言说开始。 “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 若是你闻过了花香浓 别问我花儿是为谁红 爱过知情重 醉过知酒浓 花开花谢终是空 缘分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女人如花花似梦 缘分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女人如花花似梦 女人如花花似梦……” 童言的歌声极美,把歌词中幽怨悱恻的韵味表达得淋漓尽致,自杀女听众起初还在嘤嘤悲泣,渐渐的,她竟被歌声沾染到,跟着轻声合唱起来。 “您唱得真好。”童言由衷赞道。 “他……他也这么说过。”女人伤感地说。 “您想您的妹妹了吗?她一定是个可爱的姑娘吧,像您一样,有着一副好嗓子,一个好的容貌。” “你怎么……知道……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的妹妹,她确实很漂亮,心地善良,和你……和你一样。” “您舍得丢下她?听您之前的描述,你们的父母……” “我不敢……不敢想,也没……没有机会了。” “不,不是那样的。您还有机会,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可能吗?”她不信。 童言轻轻叹息一声,说:“您能听我讲个故事吗?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好吧。” “我认识一个人,他就是一个生活的勇者。您可以想象吗,原本前程似锦,抱负远大的他竟为了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舍弃了自己的一双眼睛。他的世界从此变得黑暗无光……” 不知道怎么,童言竟会向一位挣扎在濒死边缘的听众讲述她和季舒玄的故事。 她没有说得直白,也没有点名,只是娓娓道来,想用他独特的人格魅力以及对待生活的态度感染到女听众。 显然,她的故事奏效了。 女听众竟忘了她自身处于危险当中,却关心她故事里人物的情感走向,“那……那他们相爱了吗?” 童言吸了口气,肯定地回答:“是的,他们相爱了。” 女听众唏嘘感叹,“真好呢。” “您也可以的。您也可以遇到对的那个人,并且和他携手一生,找到属于你们的幸福。但是前提,您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遇到这样的男人,才有机会陪伴您最疼爱的妹妹长大。您觉得呢,我讲的,有没有一丝道理。” 对方沉默半响,虚弱的回应:“可惜,晚了。” “不晚,这位朋友,一点都不晚。您还可以拿起手机吗?可以的话,请您为了我,为了您最爱的人拨通急救电话,好吗?您不要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走过这道坎儿,我相信,迎接您的,一定会是鲜花遍地的坦途。” “我……我可……可以拥有幸福?” “可以,我坚信。”童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 “我……我试试。” “好的,我一定会去看您,到时候我们好好聊天,您一定把您的妹妹介绍给我,因为,她才是真正挽救您的天使。”随后,听众那边传来阵阵嘈杂的声音,热线也被阿木善意掐断。 童言接到讯息,自杀女听众已被成功解救,送往医院。 乐夜越飞扬结束直播。 童言卸下耳机,在小小的直播间坐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地走出来。 第158章 只是为你(七) 童言忽然打了个趔趄。 距离最近的阿木下意识扶住她。 细看之下却是吃了一惊。 灯光下的童言面色青白,眼周的黑影像是抹上去的,她的嘴唇发白,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到阿木,一会儿竟溢满了泪水。 “夕兮——”阿木担心极了。 童言摇摇头,后退两步,靠在工作台的边缘,低下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直播间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阿木默默相陪,直到她再次抬起头来。 “我没事了,谢谢你,阿木。” 阿木仍旧担忧地望着她,“可你看起来并不好,是太累了还是刚才的听众吓到你了?” 童言露出一抹苦笑,“都有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阿木知道她吓坏了,刚才情况紧急,连他和小柯都乱了阵脚,遑论一个没经历过什么事情的姑娘了。 可她当时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换做其他人,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你还在加班?策划案还没出来吗?”童言工作上的事,阿木听百事通小柯提起过。 童言点头,面露忧色,“是啊,洪前辈快要愁死了。” 阿木拿了个一次性纸杯,一边接水一边说:“我们这边的方案听说是出来了,不过,那帮人嘴紧得很,打听不出来什么。” 童言接过阿木递来的水杯,“谢谢。” 她叹了口气,说:“以前不知道搞策划这么难,一丁点的不满意就会把之前的努力全否决掉,想想其实挺委屈,挺心疼的,可是没有办法,你也知道,前辈那个人,是个完美主义者。” 洪书童和他们几个都很熟悉,阿木也表示赞同。 “我对策划一窍不通,帮不到你,抱歉。”阿木说。 童言指了指工作台,“可你的专业是一流的,我们想做也做不来。” 阿木腼腆微笑。 童言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这是她几日来为数不多的惬意时光。尽管身心疲惫到了极点,可就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环境,和知心好友聊上几句,却胜似那些觥筹交错之下虚情假意的华丽辞藻。 童言看看表,起身,“我得回去了。” 阿木拿起她的米色风衣外套,递过去,“穿上吧,外面凉。” 童言穿上风衣,冲着阿木挥手,“我走了。” 刚走到门口,听到阿木叫她,她回过身。 阿木挠挠头,有些迟疑地问:“你刚才和女听众讲的故事,是你……是你和季主播……” 童言怔了怔,随即呀一声捂住脸,“我说露嘴了吗?你们都知道是我了!” 阿木赶紧摆手,“不,不是,你没说露嘴,是我猜的。” 童言和季舒玄的恋情,至今未公开,不过熟悉他们的人,应该不难猜出来。 童言的脸烧得厉害,“我胡说的,你别当真。”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说:“我走啦,阿木。” 不等阿木回话,她就跑了。 阿木摇摇头,眼睛却盯着她留在桌上的水杯,停留了许久,才怅然地叹了口气。 童言刚走到电梯口,就撞到从里面疾奔出来的人影。 她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就扑上来抱住她,“徒弟,你没事吧!” 是花溶。 童言被她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躲都来不及。 最后,她一把抓住花溶探向胸口的狼爪,“我好好的,谁跟你说我有事了?” 花溶讪讪一笑,拍着胸口,“吓死为师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童言哭笑不得。 花溶想必是好梦正酣的时候被惊醒的,穿着一套卡通睡衣就来了电台,她睡眼惺忪却又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是感动到了童言。 童言抱着她,“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出状况了。” 花溶翻翻眼睛,“还不是因为某人。” “某人?是谁?”她讶异不已。 花溶神秘一笑,拉着她按下电梯,“跟我来。” 谁知电梯到了,里面却站着高大魁梧的洪书童。 洪前辈也是为她而来,于是,三人一同下楼。 走到大厅,花溶指着大门的方向,“徒儿快去,有人等着你呢。” 童言拉住她,“你不和我一起?” 花溶嫌弃地拨开她的手,“你多大了啊,我又不是奶妈。” 童言无奈,只好自己一个人过去。 洪书童下楼时已把直播突发事件问了个大概,看童言没什么事,就准备上楼。 谁知,刚一转身,衣角就被扯住。 “你陪我一会儿,好吗?” 洪书童诧异转头,“你不是害怕吧,花溶。” 花溶抿紧嘴唇,没吭声。 洪书童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通行大厅,摸了摸鼻子,笑了。 “要不,你跟我上去待会儿。”他建议。 花溶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还要搭顺风车回家。”她指了指外面。 洪书童眯了眯眼,原本就疼得快要炸裂开来的头愈发疼痛难忍,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钻出一声,“好吧。” 深秋的夜晚冷得出奇。 一阵冷风刮来,童言蜷着脖子,实实在在的打了个哆嗦。 她裹紧外套,一路小步快跑。 街灯很亮,她几乎不用费力,就看到路边停放的硕大越野车。 一个颀长的身影依靠着车子,听到脚步声,那个影子倏地站直,朝她走了过来。 童言愣了愣,失声叫道:“萧叹!” 竟是萧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棒针毛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条绒裤子,简简单单的穿着,却显得他格外挺拔。 走得近了,才发现他面色不对,好看的唇角微微向下抿着,柔和的眼睛也变得有些锐利。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阵,才松了口气,问她:“没事麽?” 童言都记不清她是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了。 这次语气特别肯定,“我没事,萧叹。”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解释说:“我听到你主持节目,怕你有事,所以,过来看看。” 童言心中一暖,随即又诧异地问:“你还没睡吗?” 萧叹摇摇头,“有夜间急诊。” 萧叹没说,他已经养成了深夜收听广播的习惯,当然,只听她的节目,她们电台的节目。 刚才的惊魂片段,真是吓到他了,尽管广播里童言面对自杀女听众时表现镇定自若,可他还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惶恐和害怕,他想也没想的就来了,怕无法找到她,还拉上了花溶。 当然,他不会告诉她这些事。 打扰到萧叹,童言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其实你不用过来,打个电话……噢,对了,我的手机放在办公室了。” “对不起啊,萧叹。”她懊恼地撅了撅嘴。 萧叹习惯性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软的触感令他心神一荡,他收回手,沉默片刻,蹙眉看着她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加班?” “花溶告诉你的?”童言说。 “不用谁告诉我,我自己会看。”萧叹皱眉。 童言笑笑,说没事,大家都在加班。 萧叹无奈地叹息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她走向车子。 打开后箱盖。 童言先是一惊,之后,就惊喜尖叫,“流浪!怎么是你啊,流浪!” 朝她扑过来的暖烘烘的一团,竟是许久未见的拉布拉多犬,流浪。 看到童言,它兴奋得不要不要的,扑上来就用粉红色的舌头刷着童言的脸。 童言一边笑,一边躲,最后躲不开,干脆就把脸埋进‘流浪’的脖子里,满足的低声呢哝:“我好想你啊,你也想我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小东西。” ‘流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从它的喉咙里不时传出一两下急促的叫声。 它确实想念她了。 萧叹弯下腰,温柔的揉了揉童言的头发,笑着提醒:“你这样抱它,它会不舒服的。” 童言扭了扭肩膀,根本不听他的。 萧叹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无奈而又宠溺的微笑,最后,摇摇头,随她去了。 萧叹知道,‘流浪’这步棋,他算是走对了。 其实,他带‘流浪’过来是有私心的。 因为最近一个时期,他和童言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虽然两人还保持着联系,偶尔还会通上一个电话,但是萧叹清楚,他们再也回不到之前无忧无虑的相处时光了。 他怕贸然前来,童言会感觉不自在,所以临时起意,把‘流浪’带过来了,他想,就算两人无话可说的时候,也有‘流浪’可以打个圆场。 只是没想到,见到‘流浪’,她会如此的开心。 等她牵着拉布拉多再次站在他面前时,很明显的,他看得出她神色间的变化。 之前在她眉宇间压着的,那些不好的情绪,似乎随着和流浪的相处都烟消云散了。 此刻她的笑容明媚而又开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极了他院子里迎着晨曦而生的露水。 她把牵着‘流浪’的绳索交给他,“我得回去工作了,萧叹。” 萧叹接过绳索,用力压了一下‘流浪’的脑袋,点头,说:“保重身体。” 童言冲他挥挥手,笑着转身。 “小言——” 童言停步,回眸看他。 萧叹也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和他……” 童言长睫下眸光流动,随后,语气浅浅地说:“我们很好。他,也很好。” 萧叹笑了笑,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童言小跑到大厦入口,才忍不住回头望去。 晕黄的灯下,一人一狗,兀自还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第159章 只是为你(八) 瞪着长椅上呼呼大睡的男人,花溶恼得不行。 到底是谁陪着谁啊。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颓然坐下。 她怕黑、恐高的毛病都是小时候被哥哥吓的,爸妈重男轻女,哥哥也学的乖张跋扈,可能欺负她欺负惯了,有次竟把她带到七楼的楼顶锁了一夜。第二天爸妈找到她,只是轻声苛责了哥哥几句便放过他,而她,却因此落下心理病,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能正常的睡眠。 洪书童刚才也在问她这个问题。 似乎,听着听着,他就睡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在一个不熟悉的男人面前倾诉这些事。 在她看来,童年的阴影都快随着岁月的流逝淡化忘却了,谁知今夜却偏偏又让她遇到类似的境况。 还好他在。 只是,现在他在不在,与她又有何意义! 整个行走大厅就留了角落里的地灯,显得四周昏蒙不清,洪书童斜靠在供人等候休息的连椅上,紧闭双眼,鼻中发出有节奏的鼾声,已入浑然忘我之境。 夜晚起了风,呜呜的,像极了人悲惨的哭声。 花溶感到从脊背后面窜上来一股子凉气,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双脚下意识的朝洪书童那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叫:“前辈——” 洪书童动了一下,随即,咂咂嘴又睡过去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咣啷一声闷响,她惊得一跳,一把抓住洪书童的胳膊。 洪书童依旧没醒。 花溶实在受不了,她俯过身去,凑在洪书童耳廓边,叫:“前辈!前辈,你醒醒!” 叫了几声叫不应,她就晃,一边晃一边神色畏惧地看着刚才传出声音的方向。 可能是注意力不集中,加上手劲用得大了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花溶就觉得手里一沉,她惊呼抬眸,鼻子却先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体,未等她做出反应,一股热烘烘的气息窜进她的鼻腔,紧接着,嘴唇被压上一阵温凉。 她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眼睛瞪得滚圆,洪书童这时恰巧睁开眼睛,他的表情有些混沌,目光焦距也有些散,但是很短的一瞬,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漆黑的瞳仁猛然收缩,脖子一仰,错开了令他神经错乱的复杂状况。 许是他不够冷静,用力过猛,竟导致鼻梁上眼镜滑落下来。 他反应奇快,大手一捞,抓住一侧镜腿,顺势,把歪歪斜斜的身子也带正。 时间静止,万籁无声。 洪书童的头似乎更疼了。 他闭了下眼睛,正要开口,花溶却像是被滚烫的山芋烫到,嗖一下跃起,手臂不自然的在空中挥舞,面红耳赤的解释说:“我……我不是……前辈,我……我……我该走了!” 她逃也似地跑了,洪书童站起来,看着她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差点撞到玻璃墙,之后,低着头,跳着脚,找到正确出口,冲了出去。 童言被门里闪出的黑影吓了一跳。 看清是花溶,她拍拍胸口,“你属猫的啊,吓死我了!” 光线太暗,看不清花溶脸上的表情。只见她垂着头,冲着童言摆摆手,脚步匆匆的跑了。 童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花溶的背影,蹙起眉头。 奇怪啊,花溶怎么看着不大对劲呢,那奔跑的姿势,和某种落荒而逃的动物有点像。 又一道黑影横过来。 “啊——”她紧按着胸口,连退几步,蹙眉哀叫,“前辈!” 童言快要疯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分明是想挑战她的神经功能。 洪书童越过她的头顶,朝外面望了望,“吓到你了?” 这不废话吗! 童言瞪了他一眼,朝电梯的方向走去,洪书童隔了几秒跟上来,摸着鼻子说:“花……噢,你师父走了?” 童言嗯了一声,忽然,转过头,一脸狐疑地盯着洪书童,问:“你是不是欺负我师父了?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洪书童挑眉,眨了眨镜片后的眼睛,“她跟你说我欺负她了?” 童言摇摇头,“那倒没有,她没说话就走了。关键是没说话就有点奇怪,她平常那么爱说,你是知道的。” 洪书童转开视线,“那我不清楚,我刚才睡着了。” 他没说谎,他确实睡着了,至于睡着之后发生的事,恐怕只有花溶自己能说清楚。 想到这里,洪书童纠结的心绪放开了一些,是啊,他有什么错呢,留下来陪她,也不过是看穿她怕黑的毛病。 他按下电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童言走进电梯,累得靠在轿厢的角落里,眯着眼睛,动也不动一下。 洪书童笑着说:“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 “哦,前辈,你呢,以前遇到过这类听众吗?” 洪书童摇头,“我又没做过主播,哪里有机会遇到这种难缠的听众。不过,我认识一个主持人,倒是和你有过相似的经历。” “我也认识吗?”洪书童认识的人,还是主播,应该就是电台的同事了。 洪书童眸光一闪,慢慢转开视线。 轿厢对面,是他被拉伸后变得奇怪的影像,平常看起来没甚感觉,此刻,却是那么的突兀和怪异。 童言没能等来答案,不由得睁开眼来。 洪书童恰好望过来,他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说:“嗯,你也认识。” 童言眨眨眼,正想继续问下去,电梯叮的一声响,楼层到了。 洪书童等她出去,才走出轿厢。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上并行,夜深人静,脚步声被无限放大。 “她就是笙歌。” 童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就这半点迟疑,已和洪书童隔了半人的距离。 洪书童放慢脚步,等她赶上来,看了她一眼,“怎么?很惊讶?” 童言干脆停下脚步,也拉住洪书童的袖子,“前辈,你介意和我说说吗?” 她没想到那个主播会是笙歌,洪书童昔日的恋人,更是她事业上的竞争对手。 她的主播经历还很青涩稚嫩,所以遇到今天的突发状况后才会惊慌失措,乱了阵脚,虽然尽力去弥补了,可她并不满意自己刚才的表现,因为,就连电波之外的萧叹都能听出她情绪上的波动,连夜赶来安抚,遑论那位一心求死的女听众了。 说到底,她还是太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之前有人说她阅历浅,一点都不为过。 洪书童看看她,“你真想听?” “想听。不过,我不会为难前辈,因为笙歌前辈和你……”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洪书童打断,他手指一挥,面上漾起一抹淡然浅笑,“有什么好为难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童言指着走廊尽头的楼层平台,建议:“我们去那边,空气好。” 推开通向平台的玻璃门,凌晨四点多的冷风毫不留情地灌入脖颈,童言用力搓了搓胳膊,说了声,好冷。 洪书童像模像样的做了几个伸展运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雪白细长的香烟叼在嘴里,欲坠未坠,他又掏出打火机,背过身,竖起衣领,嘭一声打开,点燃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烟雾,青白色的浓烟被风卷着飞走,瞬间就消失在墨色深重的夜空。 “你和笙歌很像。我是说,曾经的笙歌,你和她很像。” 童言一脸疑惑,她和笙歌像吗?好像没人说过。 洪书童笑了笑,低头抽烟,过了一会儿,他才解释说:“我不是说你俩长得像,而是你们对待事业的态度以及强烈的求知欲和责任心很像。” 他转过身,手肘搁在栏杆上,目光望着前方闪烁的霓虹,说:“这也正是她吸引我的地方。你可能还不知道吧,笙歌刚到电台的时候,比你混的还惨。” 看到童言诧异的眼神,洪书童又是一笑,说:“她在早间新闻做了一年半的主播,每天六点到六点半的新闻节目,却要求她凌晨三点钟到台里报到。她那时租房住,离台里很远,后半夜没有地铁,她就买了个自行车,每天骑行上下班。我记得,有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下大雪,她凌晨骑车出门刚走到路口就摔了,当时她半边身子麻木,在地上坐了很久才又骑上车到了台里,等播完节目,导播提醒她下台,她却哭了,她让导播去找我,说她疼得动不了了。我心急火燎背她到医院,一拍片,你猜怎么着!尾骨骨折,而且是粉碎性骨折。医生要她住院,她不肯,说还要主持节目。我气得跳脚,跟她大吵,最终,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都摔成半残了,愣是没落下一天工作,恢复期间不能坐,她就站着播送新闻,而且一播就是两个月。为了提高播报水平,她不像别人一样读稿,而是背稿子,有限的几个小时里,她尽可能多的背诵稿件,她说,这样播出来的新闻才不会枯燥无味。” 洪书童低头猛抽了一口烟,心情沉浸在往事里,难以轻易获得平静。 他指着苍蓝色的夜空,忽然问:“夕兮,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天早上三点钟是什么样子的吗?” 童言讶异地说:“当然是黑夜。” “不,不是的。那个时段的城市,应该是满天星星,寥落的灯光,行人寥落。” 童言被他有感情的声音触动到,她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熟悉却又遥远的城市,“你怎么知道呢,前辈,你见到过吗?” “是她告诉我的。”洪书童给出答案。 第160章 只是为你(九) 凌晨两三点的城市。 是这样的吗? 深入骨髓的冷清和寂寥,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这种感觉。 令童言心生感触的还不止这些,洪书童接下来对她说,笙歌曾经在节目中劝说一位在逃犯人投案自首,并且成功了。 童言惊讶极了,“犯人?” 逃犯会打电话给电台吗? 洪书童目光闪闪,“怎么不会,逃犯也是人,也会有撑不下去,想要倾诉的时候。” “那笙歌主播怎样劝他的呢?前辈,你详细跟我说说,好不好。”实在是太好奇了。如果她刚才遇到的不是一位自杀求死的听众,而是同笙歌一样,是一位在逃犯,那她,又该如何应对? 洪书童笑了,“想学习?” 童言点头,“想。” 洪书童又燃起一支香烟,他吸了一口,说:“起初,笙歌和你的反应差不多,都有些慌,毕竟是第一次遇到突发状况,她一个新人,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和对方周旋。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逃犯也是人,在亡命天涯的日子里,也有内心脆弱,撑不下去想要投降的时候。恰好,在他软弱的那一刻,他遇到了笙歌。后来,我问过笙歌,我问她你怎么知道逃犯的弱点呢,笙歌告诉我三个字,第六感。 ” 洪书童弹掉指间的一截烟灰,他望着远方微露的晨曦,继续说:“她那一次的感觉很准,逃犯负罪在逃二十载,对亲情和爱情的渴望,远远超出了他对牢狱的恐惧,从他拿起电话的那一刻起,抉择其实早就偏向了正义的一边。” “笙歌当时就劝他自首,她告诉他,你失去的这些宝贵的东西,都可以全部的回来。犯人问笙歌,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笙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信任他,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挽救的人,一个对社会对家庭有用的人。” “对方哭了,哭得很痛,完全就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我记得,那天晚上也和刚才的情景一样,电台所有的人都涌向直播室,而全国的听众朋友和我们的心情一样,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后来,他不哭了,他问笙歌,你会陪我一起去自首吗?” “他的声音很低,还有些哑,但那一点都不妨碍直播间沸腾雀跃的人们,无声的抱在一起欢呼。笙歌答应了他,并且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笙歌下了节目,抱着我放声大哭,她说,她特别高兴,又觉得无比欣慰,因为,这是她一生当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 童言的眼圈有些发红,她转头,轻声问:“没了?” “没了。”洪书童笑了,这丫头,还听上瘾了。 童言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洪书童:“前辈,你还爱着笙歌主播吗?” 洪书童听了问话略一愣怔,而后,他重重地吸了口手里快要燃尽的香烟,语气淡淡地开口:“已经都过去了。” “或许,笙歌主播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前辈,你们该好好谈谈!”童言只觉得惋惜。 洪书童苦笑摇头,“你以为我们没有谈过吗,如果有一丝挽回的余地,我也不想放弃,但是不行,夕兮。我和她,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啊。”在她看来无比相配的两个人,却各自渐行渐远。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她,终究是她先变了。” “你觉得,现在的笙歌,还是我口中描述的那个乐观进取的女孩儿吗?”洪书童转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童言张了张嘴,还是决定保持沉默为好。 洪书童静了静,问她:“夕兮,你觉得做一个电台主持人,一个记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童言沉思片刻,眼眸闪光地回答:“要对得起自己的听众。” “怎么就叫对得起呢?” “不能够无视他们的存在,不能够轻视他们,每一位听众都是我的朋友,他们真诚待我,信任我,我也要真诚的对待听众,就是这么简单。” 洪书童看着她,“就像今天的节目一样?” 童言颔首,“对,就像今天的节目一样。” “你能坚持多久?” 童言一愣,随即,目光坚定地说:“永远。” 回办公室的路上,洪书童忽然捂着肚子说饿,他看了看表,乞求童言,能不能去餐厅后厨给他们这些老人家做顿像样的早饭。 童言答应了。 她其实挺心疼这些老大哥们,连着几天了,见不到老婆孩子不说,连顿像样的饭菜也没吃过。 就算是物质奖励吧,毕竟,今天是刀枪相见的关键一天,提前补充点能量也在情理之中。 去往餐厅的路上,她拨了季舒玄的电话。 纽约此刻应是彩霞满天的日暮时分,他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想起远方的女孩儿? “sorry,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无法接通? 童言有些紧张,她又拨打了一次,还是得到同样的回音,她不禁努起嘴唇,神情失落地嘟哝:“又不在。” 自从季舒玄到纽约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一下子少了许多,而她因为企划案整日里忙得焦头烂额,竟也忽略了这些细节。 可能他很忙吧,忙得顾不上给她打电话。 她这么想。 张帆虽然离开餐厅了,可之前积累下来的人脉还是让童言得到了许多实惠和方便。 一个不锈钢桶锅里熬煮着新鲜软糯的白粥,童言拿起勺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黄师傅,有青菜和瘦肉吗?”她打算做青菜肉糜粥。 黄永胜是张帆的同乡,也是资历比较老的厨师。他带着白色高帽,一边切菜一边说:“洗好的青菜在水池筐里,瘦肉也有,不过是冷冻的。” 童言取来食材,把瘦肉放进凉水里解冻,她把青菜从中撕开,切成不规则的碎末。 “夕兮,你准备做肉粥吗?” “是啊,前辈他们都饿得眼发绿了,不尝到点荤腥,恐怕熬不过今天去。”童言拿起冻得砖头似的瘦肉,不禁发愁,怎样才能快速解冻呢。 “你那样不行,冻肉想化开得撒这玩意。”黄师傅在前方的调料架上翻了翻,拎起一袋东西,朝她这边扔了过来。 童言接住,低头一看,讶然:“食盐?” “对,就是食盐,你把它撒到水里,肉上面也撒一些,继续泡。”黄师傅叮嘱。 她照做。 泡了一会儿,她捏了捏水里的肉,发现确实软了不少。她切下一块,然后把剩下的瘦肉又放回冰柜。 “黄师傅,你教的这招真管用。我之前只知道冷冻肉类不能用热水和微波炉化开,因为会影响肉的新鲜度和营养成分,没想到,还能用盐水。” 黄师傅收刀,把食材放进盆里,然后笑着说:“我也是跟家里的老母亲学的。她老人家,还教了我许多灶台上的本事。” “都教了你什么本事,我能学学吗?”童言对烹饪向来痴迷。 “可以呀,这有什么。”黄师傅想了想,说:“我就说几个实用的吧,比如说煮饺子的时候放根大葱不会粘锅,也不会溢锅;煮骨头汤时加一小匙醋,可以保持骨头里的营养不会流失;还有煮牛肉,为了使牛肉炖得快,炖得烂,加一小撮茶叶一起炖煮,肉很快就烂而且味道鲜美;最绝的,是我母亲做红烧肉,你猜她会放什么?” 童言不解地问:“放什么?不是糖吗?” 黄师傅摇摇头,“不是哦,是硼砂!” 硼砂! 那不就是四硼酸钠,含硼化合物吗! 黄师傅看她惊讶瞪眼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不是让你吃,只是用硼砂腌肉,少放一点硼砂腌出的肉肥而不腻,甘香可口,是最好的下饭菜!” “可这样的肉能吃吗?”童言问。 黄师傅想了想,说:“吃多了肯定没好处,因为我们要相信科学。但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我们也不能一竿子打死,要灵活运用,有句话说得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是变通吗,黄师傅。”童言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厨房里的活儿,看似简单,其实里面的学问大了。有些不搭调的食材凑在一起,却常常能出现奇迹,就像你做的这肉粥,看似平淡无奇,可一旦加上两三种调味料,那味道,就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提起做了半辈子的职场,黄师傅侃侃而谈,几位厨师也跟着插话进来,一时间后厨里,热闹非凡。 童言听后却是若有所思,她捞起化得半软的瘦肉,放在案板上轻轻揉搓,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眸,激动地大叫了一声。 “有了!” 她扔下手里的肉就朝外跑,黄师傅几个人瞪大眼看着她,不明所以。 “你的粥——” 童言猛地刹车,回头冲着黄师傅拱起手:“我过会儿来拿!麻烦黄师傅帮忙照看一下!” 乱糟糟的会议室里,洪书童和白松林他们正愁得挠头,距离企划案公布仅仅剩下22个小时,可他们的企划书,依旧是一沓空白的a4纸。 “我看实在不行,就把之前否掉的那份……”杨帝还没说完,就被洪书童眼里冒出的冷光瞪回去。 “不行。”哪怕不能完成工作任务,他也不会把一份被组员淘汰的企划书交上去充数。 白松林感冒了,这几天一直在咳嗽,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朝洪书童看了看,说:“七公,那我们该怎么办。” 在他看来,完成企划书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洪书童蹙紧眉头,凝神思索。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却被人撞开,哐的一声巨响,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童言纤细瘦弱的身影冲了进来。 “前辈!前辈!我有想法了!我有企划书的想法了!” 第161章 只是为你(十) 童言的新想法,是从黄师傅的硼砂创意中来的。 “不拘泥于以往的形式,主动寻求变通,大胆突破,就是我的新想法。之前被台长否掉、被我们否掉的那些企划书,主要的缺点就是套路化,模式化,固定的内容太多,而新颖的东西太少,打动不了我们,更遑论那些挑剔的听众了。我想,我们能不能改变之前的思维模式,试着把每周一期的‘都市夜话’扩大为每周三期或是更多呢。” “说下去!”洪书童眼睛一亮,其他人也都自发围坐过来,把童言围在中间。 童言的脸发红发烫,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激动,她一路狂奔过来,就是想把内心迸发的闪光的智慧倾诉给大家听。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我认为‘都市夜话’的受众人群很关键。他们除了可以是职场从业者、在校生以及情感受困人群,也可以是其他的社会团体,甚至是少数民族听众、海外听众。我们可以把栏目扩展为每周五期,也就是说,每周一到周五,我们可以以不同的主题和听众进行交流。” “我插一句,可以是社会热点或是新闻事件,就譬如夕兮,你刚才遭遇的自杀事件,就可以做一期节目。”杨帝熬得血红的眼睛里盈满了光亮。 白松林猛一拍腿,哑着嗓子叫了声好,他也忍不住插话:“除了打好情感交流的牌,节目还可以涉及到心理、文化等方面,我们可以请知名的心理专家和主播一起主持!” “额没啥舌(说)滴,走势(就是)觉得好!比从前的那些都好!额举双手双脚赞成!”老秦夸张的举起手脚,瞬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洪书童不知何时摘掉了眼镜,他一兴奋就是这样,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童言的肩膀,“好样的,夕兮!” “夕兮,你是英雄!解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应该舌(说),撂砸列(美类很)!陕西话,美砸列(美炸了)!”老秦笑道。 杨帝冲着童言竖起大拇指,“真服你了!这创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童言这时候才觉得不好意思,她红着脸,赧然解释说:“我和餐厅的黄师傅聊天时受到启发,忽然就有了这个想法。” “黄永胜?”白松林也认识黄师傅,不过他不能相信,“不会吧,他可初中都没毕业!” 童言笑了笑,“可他懂的道理,却比我要多得多。” “你怎么受他启发了,说说看。”大家都很好奇。 童言想了想,说:“黄师傅说,厨房里的活儿看似简单,其实里面的学问大了。有些不搭调的食材凑在一起,却常常能出现奇迹,就像那白粥,看似平淡无奇,可一旦加上两三种调味料,那味道,就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就想,既然黄师傅都知道用硼砂腌肉做出的红烧肉会更甘香可口,那我们可不可以打破固有的节目模式,而对它做出改良呢。访谈夜话类栏目做得好的电台也就是那么几家,我一一听过之后,觉得它们就像是克隆出来的小孩儿,美则美矣,却都大差不差,没有新意。我就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不一样的节目,它们每周播一期,我们可以每晚连播,等他们也开始连播的时候,我们精心挑选的夜话节目内容就会胜出,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童言的话音落下,四周却静了下来。 大家都盯着她看,那样毫无遮掩的眼神,看得童言心里毛毛的。 她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轻声问:“前辈,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洪书童刚想说什么,却听到敲门声。 大家齐齐朝后看。 “夕兮,你熬的粥好了。” 从门缝里钻进一个头,胖乎乎的,顶着个白色的大高帽,正是他们热议的焦点人物,黄永胜! 半刻钟后,拎着空锅空碗的黄永胜艰难的从会议室里脱身而出。 他听着身后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声,不禁摇摇头,伸手用力擦了擦脸颊上的湿痕:“熬夜都熬出精神病来了,抱着我啃什么!”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讨论,企划案初步成型。 企划案采用了夕兮的创意,周一到周五节目连播。周一是解决听众情感心理困惑为主题的《静距离》;周二是以热点新闻事件为切入点的能够触及社会现象的《本相》;周三以读书为载体,启迪人生的《读书时间》;周四是邀请知名嘉宾和主持人共同探讨社会文化热点话题的《做客直播间》;周五是与听众音乐互动基础上的《聊聊天,听听歌》。 具体内容有待充实,留给策划小组的时间不多,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大堆的工作,每个人都熬到了身体的极限,可即便这样,他们中也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反而是充满了斗志,对视的目光里,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令人热血沸腾。 众人正埋头工作,洪书童的手机响了,他看看来电,轻蹙了一下眉头,接通,“刘主任。” 是刘洋。 听了几句之后,洪书童的眉头明显拧在一处,“你听我说,刘主任,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他欲言又止,被对方蛮横无理的语气气到,最后,他咬着牙,从嗓子里憋出一句:“好吧,我让夕兮过去。” 童言蓦地抬头,她看向洪书童。 洪书童一边揉着眉头,一边起身,走到童言桌前,“刘主任让你过去一趟,可能是今早直播的事,要你去说明一下情况。” 童言嗯了一声,站起身。 洪书童不放心,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和你一起过去。” 童言拦住他,指着他那边乱成一团的桌面,“前辈,你还是工作吧,组里离了你怎么行。” 说完冲着洪书童笑了笑,“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没做亏心事确实不怕,但是遇到一个不讲理还故意歪曲事实的领导就闹心了。 “刘主任,我没有故意拖延直播时间,当时的情况,是得到值班领导同意的!”童言解释说。 刘洋坐在靠背椅里,面色阴沉地撩了下眼皮,说:“哪位值班领导?宋主任?还是孔主任?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今天的‘乐夜越飞扬’节目直播时,根本没有领导在场,也根本没有人同意你延长直播时间。” 童言愣了愣,没有吗? 昨夜她的精神太过紧张,只是和外面的小柯沟通了一下就继续直播节目,当时,她确实没能看到哪一位领导的脸。 “可那是有原因的,主任,您知道,当时情况紧急,对方想自杀……”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洋打断。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就算你遇到突发状况,会有导播及时帮你处理,哪怕是报警救人,也有110、120出头,轮得到你吗?你以为你是谁,女英雄?女菩萨麽?幼稚!” 看她又想说话,刘洋干脆立了起来,啪的一拍桌子,怒目呵斥道:“这是直播事故,懂不懂!你懂不懂问题的严重性!” 童言沉默不语,她知道,此刻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刘洋扫她一眼,语气冷淡地说:“你也不用回企划组了,马上新闻部要出去采访土地流转的事,你跟着去那边吧。” 童言唰一下抬起头,“可是我的工作……” “还想工作?!嗤,你的心太忒大了吧。” 童言咬着嘴唇,眼眶涌起阵阵热意。 “等采访回来再处理你的事。你记住,这可是你表现的机会,如果你再敢胆大妄为,不听指挥,那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到时候,就算再来一个季舒玄也保不了你!”刘洋冷笑道。 童言扬起头,黑黢黢的目光瞪着刘洋,“主任,我可以走了吗?” 刘洋不耐烦的摆摆手。 童言刚走,刘洋的办公室就来了一位美女。 吴晗。 她进门,先是冲着刘洋妩媚的一笑,然后,探头朝外面的走廊上望了望,又缩进来,咔哒一声锁上门。 刘洋眯着眼睛盯着她,嘴角渐渐上扬,“这个时间就敢过来,不怕被人看到。” 吴晗扭着窈窕的腰,款款过去,一下坐在刘洋的腿上,“怕什么,我可乐得很呢。” 刘洋捏了捏她紧实的肌肉,不由得兴奋起来。 “哪里乐啊,是不是这里又痒了!”他的手从吴晗裙裾下探入,吴晗喘着躲闪,趴在他的肩头,咬着他的耳朵,柔媚地撒娇:“人家真的是高兴嘛,你是没看到,刚才夕兮从你办公室出去,那脸上的表情,跟被男人欺负了一样……咦,死鬼,你动她了!” 刘洋喘着粗气,手指在吴晗裙子里捏来捏去,“有了你,我能看得上她!身材干巴巴的,也就季舒玄那瞎子不嫌弃!” 刘洋坏笑几声。 “谅你也不敢!”吴晗凑过去,堵住刘洋的大嘴,两人你来我往吸吮半响,吴晗才挣扎推开他,低声问:“她被踢出策划组了吗?去不去县里采访土地违规?” 刘洋小眼一眯,右手覆上吴晗波涛汹涌的前胸,揉了几下,才冷笑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吴晗软成一团,她搂住刘洋,喘着气说:“死鬼,不也趁了你的心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谁!你的手段,有时连我都害怕。” 刘洋哼了一声,没说话。 吴晗转着眼珠,推了刘洋一把,“我听笙歌说这次采访有危险,真的还是假的!” 第162章 只是为你(十一) 午后一点,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疾驰在通向h省的高速公路上。 车上一共四个人,两男二女,包括司机。 花溶昨晚没有睡好,一脸倦容地打了个哈欠,推推身边沉默的童言,“徒弟,电话打通了吗?” 童言摇摇头,没有说话。 花溶看到她眼周深深的墨色,还有从上车后就紧攥在手心里的手机,不由得一阵心疼,“季主播肯定是睡觉了,你别着急,等纽约那边天亮了你再打去试试。” 看她仍旧不说话,花溶干脆抢过童言的手机,然后把童言的脑袋朝自己肩膊上用力一压,“别想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连续加班几昼夜的童言确实需要休息,可她困倦到了极点,却怎么也睡不着。 太阳穴像是有针在刺,一蹦一蹦的,疼得她咬紧了后牙。 花溶知道她没睡,于是又接着发起牢骚。 “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不去苏台长那儿告死胖子呢,他毕竟是季主播的亲戚,不会任由那刘胖子欺负你的。再说了,你有什么错啊?凌晨救场如救火,甚至还挽救了一个人的生命,他凭什么要给你处分!他是不是人啊!长没长眼睛,长没长心肝啊!不看看人都累成什么样儿了,居然还派你出来采访,他不怕闹出人命来吗?魔鬼!周扒皮!” 许是声音大了点,坐在前排的男同事徐晖扭过头,苦笑劝说:“再骂也是气自己,他又听不见。” “他听不见我也要骂!他那种人,就是欠骂,欠收拾!徐晖,你难道忘了,咱俩是因为什么才会屡次被人恶整!”花溶忿然说道。 徐晖面色一僵,不再说话了。 徐晖和花溶正是因为不小心得罪了吴晗,所以从夏初开始,两人就不停地被新闻部派出去采访,那些有吃有喝有玩的采访任务自然和他们无缘,倒是一些下煤矿、翻山沟、钻老林、甚至是危险重重的任务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以主业是播音主持,有各自的节目为由向上面抗争过,谁知,没几天,他们就被派往大山里的监狱采访劳改犯,一待就是一个月。从大山里回来,两人都老实了,再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可即便这样,还是不行,昨天下午一个电话,就把他们派往h省的x县采访土地违规流转的事,原还庆幸,这趟采访的目的地离京城不远,不用像上次一样待在大山里与世隔绝,可谁知道,临行前徐晖无意中从同事那里听到x县黑恶势力猖獗的消息,也就说,他们此行的采访任务,不比去透水煤矿实地采访那次来得简单。 徐晖没和花溶说这些,毕竟患难与共了小半年的时间,同志间的情谊早就升华到了战友般的友谊。花溶戏称他们是倒霉二人组,他也默认了。所以,他没和花溶讲x县的事,是怕她一个小女子,知道以后乱了阵脚。 不过,令徐晖和花溶深感意外的,是出发前,背着包的童言,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样子就累坏了,那眼底浓重的青色,随意挽起的头发,褶皱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熬了许久的人,徐晖也经常这样,所以,他深有体会。 倒霉二人组人员扩充,变成了倒霉三人组。 只是,连徐晖自己都对童言被下放的遭遇愤慨不已,他想不到,上面竟颠倒是非黑白,硬是把一位立下赫赫功劳的员工变成了渎职失责的待处理人员,连他都觉气愤填膺,恨不能和上面干上一架,可见对当事人的打击有多大了。 童言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上车后就一直沉默,花溶和她是师徒,更是好友,气不过骂几句也在情理之中。 徐晖沉默片刻,从背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朝后扔去。 花溶反应敏捷,顺手接住,低头一看,眯眼笑了,“哥们,多谢啦!” 是她喜欢的零食,浪味仙。 刚想问童言吃不吃,手里一震,随即,一阵悦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童言像头觉醒的鹿,霍然坐起,她抢过手机,一看来显,眼睛赫然一亮,她扭过头,朝车窗那边挪了挪,按下接通的同时,左手按住花溶探过来的魔爪。 “喂,舒玄?”不等对方开口,她就迫不及待地问。 耳边传来隐约的呼吸声,是她熟悉的频率,她情不自禁闭上眼睛,挡住眼底猛然涌上的潮热感觉。 “小言,是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倦,但仍旧好听得令她心神悸动。 可想起之前曾打通的那个电话,她的嘴唇不禁慢慢抿起。 半天等不到她的回音,季舒玄有些诧异,他再次叫她,“小言,在吗?” 童言握紧手机,“在,我在。” 忽然想起什么,她急急地问:“你还没睡麽?是我吵醒你了?” 那边就轻笑,笑着笑着被一阵轻咳打断,童言这才后知后觉地说:“你感冒了。” 他没有否认,“嗯,已经吃了药,不碍事。” 她的心仍旧揪着,思虑再三,还是问:“我十二点多给你打过电话,我以为你没睡,可……可慕小姐说你睡了。” 他经常会失眠,所以很少十二点前休息,以前在家她会陪着他,后来,情况改善了一些,他却说是她的功劳,她讶异问为什么,他就搂着她的腰,嘴唇俯在她的耳边,热热地说,因为运动后就会心无杂念入睡。她没听懂,傻傻地问什么运动,他就笑得跟狐狸一样,然后,一把把她推向墨色的床铺,而后,身体力行的教她,什么是真正的‘运动’。 “远声?你和她通话了?”季舒玄揉了揉额头,忽然觉得那个地方有些疼。 “嗯,她说你睡了。”童言的声音有些板,她自己清楚,可却不愿意改变。 北京时间十二点,纽约冬季时间夜晚十一点,一个陌生女子在他的房间接起他的电话,问她是谁。 当然了,对于她,慕远声这个名字是陌生的,可对于他,却是不一样的吧。 季舒玄静默片刻,说:“小言,我说是误会,你会信我吗?” “我听你解释,你说吧。”童言攥紧手心,目光投向路边那一排排枝干萧索的白杨树。 季舒玄稳了稳纷乱的心绪,“我病了,需要人照顾,所以,远声过来帮忙。远声,就是慕小姐,她是我的妹妹,你知道,我的母亲嫁给了慕远春伯伯,远声,她是我继父的女儿。我和她是亲人,而且她已经走了,不信,我们可以一直通话。” 童言沉默着,没有应声。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那些纠缠不清的往事,知道慕远声的存在,知道她爱他,爱了比她更长久的时光。 她什么都知道。 但这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她默了默,旋即焦急问道:“你病得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我可以让纽约分部的人过去……” 自扬集团在世界重要城市都有分部,纽约也不例外。 季舒玄动了动打着点滴的手指,语气淡然地说:“不用,吃药就好了。” 童言的心里像压了块铅似的难受,她咬着嘴唇,表情挣扎了一会儿,说:“你别骗我。” “我从不骗人。”他说。 她的心稍稍安定一点,“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季舒玄也吃了一惊。 说完,才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下午刚刚被救护车送入纽约大学医学中心,他被诊断为肺炎,需要住院治疗两周,这是他的主治医生强尼,也是远声的好友,对他说过的话。 或许是归家心切,他初到纽约便投入到高强度的工作中,连续加班导致身体免疫机能下降,等他意识到问题严重的时候,他已被远声叫来的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从下午用药之后,他一直处在昏睡状态,直到生物钟强迫他醒来,他才从远声那里要回自己的手机。 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童言。 谁知,她竟和远声通过电话了。 得知这一消息,他的心绪乍然间变得有些纷乱,不是因为他对童言的感情出现了什么变化,而正是因为太过重视她,太过爱她,所以,才会对她情绪上的微妙变化如此的在意。许是多年记者生涯的锻炼,使他的洞察力惊人,听力也比一般人灵敏,所以,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知道自己犯错误了。 他不知道童言对慕远声了解多少,但之前她大声质问他的时候,曾经提到过和他有邮件往来的慕远声。 令他头疼的,还有一桩事。 那就是慕远声对他的态度,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而苏群那番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恐怕是真的。因为慕远声,在他刚到纽约的时候,在他们饭聚的那天晚上,她大方坦诚的对他说,她爱他,希望能回国工作,和他一起生活。 他当时就拒绝了远声,他告诉她,他有爱人了,并且已经求婚成功。 远声做事总是出人意料,他的回答没有使她惊讶,她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问他:“是那个叫童言的女孩儿吗?” 第163章 慕远声(一) 童言收起手机,脸色好了许多,花溶正想打趣几句,徐晖却扭头提醒说:“x县到了。” 果然,面包车已经下了高速驶入县城的公路。车子一直向西走,不大一会儿,就看到路边大片荒芜的耕地,远处的田野上,竖着几栋正在施工的楼房。 徐晖示意司机停车。 拿好采访机,徐晖他们下车走向路边的荒地。 花溶摆弄采访机的按键,忽然叫起来:“这怎么是坏的?!” 徐晖和童言同时扭头,“打不开吗?” 花溶按了几下,将采访机塞给徐晖,气急败坏地说:“不信你试试!” 徐晖低头摆弄,过了一会儿,沉了脸说:“坏了。” “出发前你没检查吗?”花溶问。 徐晖负责设备,他一向细心,没想到这次却疏忽了。 徐晖也懊悔不迭:“我昨天还在用,以为没事。” “你有没有借给别人?或是,有人接触过它?”花溶提醒他。 徐晖摇摇头,“没有。” 他拧着眉头,回想一下,忽然,瞪大眼睛,语气疑虑不定地说:“上午吴晗来找我借过u盘,我当时正和球球说事,就让她自己拿了。” “肯定是她动的手脚!妈蛋,这坏女人太可恶了!”花溶双手叉腰,气得满脸通红。 徐晖也很生气,但他毕竟是男人,不能像花溶那样肆意痛骂,他看了看坏掉的录音笔,神色忧虑说:“怎么办呢,总不能回去吧。” 没了采访机,他们无法工作,如果回京换设备,肯定免不了一番臭骂折腾。 一直没出声的童言这时指着路边的车子,说:“我有录音笔。” 童言的录音笔虽及不上徐晖的专业采访机功能强大,可足够应对此次采访任务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 原准备在此录一段初到x县的观感录音,谁知刚准备开录,从对面田垄急速跑过来几个人。 “喂!你们是哪儿的!站这里干啥!”带头的一个中年男子冲着徐晖他们沉声喝问道。 徐晖向花溶使了个眼色,花溶机灵地收起录音笔。 徐晖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朝对面为首的那个人递过去,“老乡!你们是这里的村民吧,我们是来旅游的,听说这附近有个地方叫神泉沟,风景不错。” 那人看看徐晖他们,又看了看路边的白色面包车,“哦,你们是来神泉沟旅游的啊。” 徐晖微笑,“是啊,城市雾霾太重,我们到这边换换空气。” 那人接了烟,其他几个人也接了过去,徐晖点燃打火机给他们点上,“老乡,刚才你们紧张个啥,这荒郊野地的,还怕我们偷你们粮食不成!” 那人用力抽了口烟,冲着身边几个同乡无奈地笑了笑,解释说:“我们以为你们是记者,想提醒你们注意安全!” 徐晖他们心中一惊,但面上还是淡淡的。 徐晖笑着问:“记者怎就不安全了?” 那人左右看看,低声说:“最近有四五拨记者来采访,有报社,还有电视台的,可没走到村口就被撵回去了。” “哦?怎么回事?这里不准记者采访吗?”徐晖佯装不知。 那人指着荒芜的耕地,眼神忿然地说:“不是不准,是不敢!那些当官的,哪件事抖落出去,都够他们挨枪子的了!” “不会吧,他们可是吃国家饭的父母官。”徐晖说。 “呸——狗屁父母官!”旁边有个乡民忍不住插言进来,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诉苦:“哪个为民做主的父母官会勾结房地产开发商圈占农民耕地!我们祖祖辈辈种地,养活家人,安居乐业,他们忽然抢了我们的地,我们还怎么活!” “就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们早就该回家卖红薯了!” “可怜了我的五亩麦田,刚吐了青就被全部推平!那可是我的血汗啊!” 徐晖把烟盒递过去,“就算是占地,不也有占地补偿款吗?” 有村民冷哼出声,“我的承包地一亩给我1200元,够干什么?够给娃娃交学费?还是够买粮食?” “就是,这些地都是我们村民的口粮田,全家人指望着它过活,现在被占了,让我们吃什么!” “那就去找政府讨说法,咱们不能这样受欺负。”徐晖说。 “讨说法?”许是聊得投机,领头的那个中年汉子,干脆拉着徐晖朝荒地那边走。 童言和花溶赶紧跟上,面包车的司机也下了车。 “录着呢?”童言悄声问花溶。 花溶一脸严肃,眼珠一错不错的嗯了一声。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处砖头瓦砾的废墟前。 “看到了没,这就是讨说法的结果。”那人蹲下去,一边刨着水泥块,一边解释说:“这是原来的水利设施,耕地被占之后我们去上访,去闹过,上级领导也来看过,可是没几天,连排水泵也被毁了!唉,就算是告赢了,退耕还地有什么用,连机井都没了,让庄稼喝西北风吗?” “他们心眼儿太孬,怕赔钱多,就租用我们的耕地,只给我们很少的补偿款。”村民说。 “这些人也太不要脸了!这不明摆着欺负老百姓吗!”花溶实在忍无可忍,发了句牢骚。 可刚说完她就知道错了,这不正录着音呢。 她吐了吐舌头,右手举起,向徐晖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徐晖和童言对视一眼,两人均是无奈。 村民说的,其实就是在各地违规圈占耕地的过程中被普遍使用的,“以租代征”的方式。所谓“以租代征”是指通过租用农民集体土地进行非农业开发,是目前规避法定的农用地转用和土地征收审批的一种手段,使地方政府能在规划计划外扩大建设用地规模,逃避履行耕地占补平衡的义务。 x县被上访最多的就是这种违法圈占农民耕地的恶劣行为,也是他们此次采访的重点。 徐晖正要引入正题,细问下去,从一旁的土坡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正式,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乡民。 “杨继业!你领人看啥类!” 为首的村民,也就是生人口中的杨继业面色一变,立起身来,“呦,是孙同志啊,没啥,没啥,这几位是我家的亲戚,到咱们这儿旅游,我领他们到处看看。” 杨继业可能给其他村民使了眼色,那人刚走到跟前,他们已经快步散去了。 “你家亲戚?上次调查的时候,你说你家没啥亲戚!”孙同志的目光朝徐晖他们身上瞟啊瞟。 杨继业笑了笑,“不是怕被你们惦记上嘛,你忘了,当时我们要是不在土地流转协议上签字,我家亲戚也要受株连吗?” 孙同志一听,脸色顿时变得不大好看,他绕到童言和花溶的身后仔细看了看,然后又盯着路边的面包车看了几眼,才转回头,悻悻然地说:“没事别瞎转了,破荒地有啥看头。” 杨继业回应:“我家亲戚是想一边旅游,一边考察下蔬菜大棚,我就先带他们过来看看地。” 孙同志掀了下嘴角,“杨继业,这可不是你的地了,你别瞎整事。再说了,最近一段风声紧,你小心点,别让你家亲戚被人当记者抓起来!” 杨继业退后一步,“这就回,这就回。” 他扯了一把徐晖的衣袖,“走了!大表弟!” 徐晖冲着杨继业眨眨眼,又回头叫童言她们,“咱们走了!” 孙同志一直在地里站着,杨继业也不好中途就离开,所以就跟着徐晖他们上了面包车。 车门一关,杨继业才拍着胸口,后怕地埋怨徐晖:“就不该跟你多说话,这下,我又被孙德清惦记上了。” 徐晖连连抱歉,“孙同志是你们的村干部?” “不是,他是乡里的干部。自从出了之前记者采访的乱子,那些当官的就一百个小心,他们指派专人盯着那些到x县的陌生人,一旦遇到可疑的,想尽办法也要把他们撵出去。” “想尽办法?是要动用武力吗?”徐晖问。 那人点点头,凑过来,低声说:“前几天有个扛摄像机的记者不听劝就被他们的人揍了,摄像机砸了,人也受了伤。” 花溶的眉毛抽了抽,攥紧袖子里的录音笔。 童言和徐晖对视一眼,徐晖又递了根烟过去,才不紧不慢地说:“杨大哥,我们就是记者。” 杨继业哆嗦一下,烟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惊疑不定地问:“你……你们……” 童言看着他,语气放柔,说:“我们都是记者,是电台的新闻记者。” 杨继业愣了一会儿,接过徐晖再次递来的香烟,口中喃喃:“电台的?怪不得不扛那些大家伙。” 花溶扑哧一声笑了,“我们是记者,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童言和徐晖交换了一个眼神,童言对杨继业,说:“杨大哥,您能帮帮我们吗?这次,我们就是来采访你们耕地被占的事情。” 杨继业低头想了想,似是在斟酌利害。 不一刻,他回头看了看,提醒徐晖,“开车吧,孙德清还在地里看着。” 徐晖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开动,干爽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来丝丝凉意。 杨继业没有抽烟,他要求看徐晖他们的记者证,徐晖和童言都掏出来给杨继业过目,可花溶却忘带了。 她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最后惹得杨继业都破功大笑。 花溶被鄙视,委屈哀嚎,“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一点都不想承认,她是因为昨晚上的那个男人乱了心思。 第164章 慕远声(二) 最后,杨继业答应帮他们。 看得出来,他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童言看着杨继业黑红的脸庞,柔声坚定地说:“杨大哥,咱们有舆论和媒体做后盾,有正义和良知撑腰,我想,就算对方权势通天又如何,欠下的债终归要还,这些事,即便不是我们,也有后来的人去做。” 杨继业的眼里渐渐闪耀出光芒,他大手一挥,说:“我怕!就是孬种!我老杨家祖祖辈辈都是忠良之士,从不做那些对不起子孙万代的事!童记者,你放心,我肯定帮你们完成采访。就算不为我自己,也要为成百上千靠这方水土生存的乡亲,尽一份力!” “谢谢杨大哥!”童言微笑。 在一个岔路口,杨继业示意车子向左行驶。 “去司河村,那里有我的亲戚,他们的地占得早,开发商已经开始盖楼了。”杨继业说。 到司河村的公路不大好走,坑坑洼洼的,车上的人颠得要命。 花溶晕车,抱着塑料袋狂吐不止,最后,司机只好停车,让大家下去透透气。 司机指着前方的路,愤愤不已:“这就是电视上演的村村通公路?也太水了吧!” 杵在路边干呕不止的花溶声泪俱下地附和:“岂止是水,简直就是大坑!” 童言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花溶,“擦擦。” 杨继业立在公路边的土堆上朝远方眺望,他听到司机的牢骚,不禁回头愤怒地说:“我听说上级政府每年都会拨专款维修乡村公路,可你们看看,他们只顾着抢农民的地盖楼、卖楼,却连路都不要了!” 正说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往后看,却见一个庞然大物卷着漫天的黄尘朝他们这边涌了过来。 “快上车!” 杨继业很有经验,在那怪物冲过来之前带着大家跳上了车。 比京城的雾霾和扬尘天恶劣百倍,犹如蝗虫过境一般的喧嚣轰隆的动静过去,白色的面包车俨然成了黄包车,而躲在车里的人也未能幸免,一个一个被灰尘呛得咳嗽起来。 “我的妈呀,那是啥啊?是车吗?”花溶瞪着前方轰隆隆的怪物,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眼睛。 杨继业咳嗽一声,解释:“运土的垃圾车,一会儿一辆,这条路就是被它们压坏的。” 原来是渣土车。 徐晖打开车窗,朝后面张望了一下,提醒司机,“快开车吧,小心再来一辆!” 车辆继续前行,走了没多久,司机忽然指着后视镜说:“有几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后车窗被黄尘遮蔽,看不清楚,杨继业探头出去看了看,缩回身子,说:“像是乡里的车。” 徐晖让司机找个地方停车。 车子刚刚减速,后面的车也跟着慢下来,司机停车,后面几辆车也停了下来。 “被跟踪了!”徐晖肯定地说。 几个人互相看看,有些莫名的紧张。 杨继业拉开车门,“我下去看看。” 徐晖却拦住他,“还是我下去!” 徐晖跳下车,用毛巾擦拭后车窗上的土。 没一会儿,后面车上下来了三四个人,朝徐晖走过来。 “你们是记者吧?”其中一个穿着灰色棉衣的男人主动开口询问。 徐晖直起身,看着对方,佯装不解:“我们不是记者,是游客。” “游客不去景区,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吃土吗?” “你们是做什么的,说清楚!” “快说!” 眼看那些人气势汹汹,徐晖不禁头皮发紧,正思忖着怎么回答,车门一响,童言和杨继业走了下来。 “师傅,我们真是来旅游的,这位大哥是我们家亲戚,就住在前面那个村子。”童言镇定自若的解释。 杨继业掏出烟,笑嘻嘻的上前说:“我是红山村老杨家的老大,杨继业,你们前阵子还去过我们村,这么快就忘了?” 他一边散烟,一边攀关系。 那些人看到熟人,面色倒是和缓不少,可抽了烟,聊了几句闲话,还是盘问起徐晖一行人。 “杨继业,你们到红山村干啥?” “我姑不是住这边吗?我领我表弟一家人过来串串!”杨继业指着徐晖。 他们问不出什么就去车上查看,车上空空的,没有记者平常扛着的长枪短炮,于是,那些人神色更加放松,他们临走时说,这是他们的工作,如果不跟着,不好与上面的‘领导’交差。 那些人上了车就走了。 童言他们长出口气。 到达司河村,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杨继业的姑姑住在村子中央,一个种着大槐树的四方院子,四间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看到侄子来了,杨继业的姑姑高兴得很。她把饭勺交给儿媳,又让儿子招呼客人们在堂屋坐下。 “快坐,快坐!立印,去给你哥他们倒水!”杨姑姑指挥儿子。 童言起身要帮忙,却被杨姑姑阻止,“你们坐,你们坐!我去厨房看看。” 杨姑姑出去,杨继业也跟了过去。 厨房不知在炒什么,阵阵菜香味飘进堂屋。 花溶用力闻了闻,揉着肚子,说:“我饿了!” 童言看看表,“再坚持坚持,等采访完,我们到县城吃饭。” 杨继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里面有五只玻璃杯,和一个大茶壶。 “来,喝点水解解渴,忙了一天了。”杨继业和表弟为童言他们倒水,童言赶紧接过去。 杨继业笑着说:“我姑忙着加菜,待会儿就能开饭了。” 花溶耶地欢叫起来,童言无奈地拉拉花溶,起身说:“总是麻烦你们多不好。” 徐晖也不好意思,“杨大哥,不用麻烦。” 杨继业爽朗笑笑,“别客气,没什么值钱的,都是农家饭,也不知道你们吃得惯不。” 花溶举起手,“吃得惯!吃得惯!我最爱吃农家饭了!” 杨继业和表弟互相对视一眼,大家都笑了。 喝着水聊着天,没一会儿,杨姑姑就吆喝开饭。 堂屋里有张大的八仙桌,能同时坐十个人。不过,加上杨姑姑,他们也才八个人。 饭菜依次端上来,碟碟碗碗的,有肉有鸡,竟堆满了硕大的桌子。 杨姑姑拿着一筐馏过的热馒头进屋,“对不住啊,不知道你们来,不然,就多加几个肉菜了。” 童言坐的位置离杨姑姑最近,她赶紧起身接过馍筐,“姑姑,已经很丰盛了,这次打扰您,说对不住的应该是我们。” 杨姑姑性格爽利,哈哈一笑,落座。 大家边吃边聊。 杨继业的姑姑孀居多年,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一直在外打工,儿子去年娶了媳妇还在家里住,没有分家。 杨姑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童言的碗里,“姑娘,吃!多吃点,自家鸡下的蛋,不喂饲料!” 童言说谢谢,低头吃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吃。” 鸡蛋很香,颜色也油亮发黄,比她平常炒的鸡蛋味道浓郁。 花溶津津有味地啃着鸡块,“姑姑,你家的鸡肉也特别好吃,是土鸡吗?” 杨继业指指院子,“为了你们,我姑特意杀了一只鸡呢。” 杀鸡? 就刚才吗? 杨姑姑的儿子插言说:“这盘鸡蛋就是这只鸡下的。” 啊—— 花溶的筷子,僵在半空,童言的心也疼了一下。 杨姑姑摆摆手,“别听建军瞎说,鸡和蛋啊,养着就是用来吃的,你们吃了,姑姑不心疼!” 童言的喉咙哽了哽,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默默的吃饭,屋子里,只能听见轻微的咀嚼声。 过了一会儿,杨姑姑率先打破沉默,她拿着馍筐给每个人递馒头,“大家吃啊,多吃点,别剩下。” 花溶吐了一路,饿得最凶,她吃了一个馒头还嫌不够,又抓起一个。 “姑姑,你蒸的白馒头特别好吃,咬下去,嘴里是甜的!”花溶夸赞道。 杨姑姑高兴得眯起眼睛,“那你留下好了,姑姑每天给你蒸馒头吃。” 花溶爽快答应一声,夹起一块鸡肉丢进嘴里。 大家都笑起来。 笑过之后,杨姑姑叹了口气,说:“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杨继业看看她,叫了声姑。 杨姑姑摆摆手,说无妨。 她慈爱的目光扫过前来家里做客的记者们,感慨地说:“今天继业把你们带来,我特别高兴,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这个家,而是觉得,我们村子,还有十里八乡的农人们,都看到了希望。” “谢谢你们能来,能听我们说话,能为我们做主!” “建军,你快些吃,吃完了去找你叔伯们,让他们来家,都和记者同志说说咱们土地的事。”杨姑姑说。 “好。”建军几口吞下碗里的米粥,他用手背抹抹嘴,脸红红地冲着童言他们笑了笑,“那我先去了,你们慢慢吃。” 杨继业也站起来,“建军,我陪你去。” 建军已经跑到门口,“不用,哥,你陪着记者们。” 约莫半小时过去,童言和花溶帮着杨姑姑洗涮完毕,司河村的村民们也从四面八方涌进了杨姑姑家的小院。 第165章 慕远声(三) 没想到会来这么多的人,徐晖了解得知,附近村子的村民听说他们来采访,也赶了过来。 堂屋坐不下,就挤在院子里,杨姑姑家里所有能坐的物什都已物尽其用,可即便是这样,还有大半的人无处可坐。 门外也挤满了村民,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录制之前,徐晖强调了一下纪律,请大家不要喧哗,不然会影响录音效果,他选了几位口齿清晰的村民做代表,由他们依次讲述各自土地被占的经历。 童言作为主采访人,主动引导和提问,她事先和几位村民沟通了一下讲话的方式,并且教他们如何发声才能使录音效果更好。 花溶负责现场秩序,她不知从哪儿找到一块破木板,又找了一把木槌,和老乡们约定好,待会儿只要她一打板,大家就保持安静,等录完,她还会打板通知大家。 童言朝花溶伸出大拇指,夸赞她这个办法好,花溶得意的扬起脖子,笑得骄傲又可爱。 没一会儿,随着‘梆’一声脆响,录音正式开始。 冬夜寂静的农家小院,灯火微明,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拉开了序幕。 “听众朋友,我手里拿着的就是当地村民与村委会签的《土地流转协议》《土地承包经营证》,据村民反映,仅一个司河村,就有420亩口粮田地被当地政府非法流转,而当初政府向村民承诺的公路没有建起来,向村民承诺的幼儿园和小学也没能建起,可是那些被圈占的口粮田,却被政府以‘以租代征’,办理相关用地手续和批文,“变性”为国有建设用地。最后呢,这些口粮田又被政府指定房地产开发商用作商业开发。我们所在的司河村,目前开发高档别墅一百余套,一期建成的别墅已经对外销售。当地村民告诉我,这种现象并非个例,整个x县乡镇,都存在这种耕地被用作商业开发的乱象。” “我不禁质疑,国家一直强调实行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和房地产调控政策,为什么在x县却出现了如此大规模的违法问题!当地群众强烈要求国家有关部门能够切实履行责任和义务,依法惩处政府相关责任人,以保障农民的土地权益不受侵占!对于这起事件,我们电台也将持续跟进报道!” 童言向花溶举起手。 花溶会意,扬起木槌,砸向木板。 “梆——” 声音刚落,小院就轰然热闹起来。 徐晖和花溶走过去,和童言击掌庆祝。 “夕兮,你的表现很棒!”徐晖两眼放光,赞赏地看着童言。 以前他知道童言,是从声音上了解,没接触过本人,这次,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的工作,短短的一个小时,她的表现,堪称完美。 花溶挽住童言的胳膊,“我徒弟当然最棒了!你忘了,昨晚上就是她,挽救了一自杀女青年!嗳,还有,据说当时创下了全台收听新记录!” 童言无奈地推开她一点,“师父,你别夸我了。” 花溶不依,“好事当然得大力宣扬,就是因为你不说,不和他们论理,所以才总是被刘胖子欺负!是不是,徐晖!” 徐晖点头,“确实是这样,夕兮,我们都觉得你被罚很冤枉。” 童言苦笑,“我找他们论理有用吗?每次,都还连累季……” 她没说下去,花溶理解地捏捏了她的手臂,安慰说:“季主播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怕被你连累。” 徐晖听了一怔,随后,眨着眼笑问:“夕兮,你不会真和季老师……” 童言脸上一热,推开花溶,“师父,你瞎说什么。” 花溶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刁钻丰富,“我有瞎说吗?不知道是谁,上了车就抱着手机不肯松手,不知道是谁接了季……唔唔唔。” 童言一手捂着花溶的嘴,一手把录音笔扔向徐晖,“我要和她谈谈,徐晖。” 徐晖接过录音笔,大笑:“好的,夕兮。” 许是采访完精神有稍许放松,他们笑闹了一阵,各自安静下来。 徐晖神情专注的听录音回放,如果没什么问题,他们就可以结束采访回京去了。童言靠在花溶的肩上,疲累的合上双眼,“我想睡觉了。” “我也困死了,昨晚上就没睡……”花溶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童言蹭了蹭花溶的肩膊,“对不起啊,师父,害你没能睡觉。” 花溶嗤了一声,扭头看向童言。 小院昏黄的灯光下,童言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的疲惫,眼底的黑影更深更重,脸色蜡黄,嘴唇也失了血色。 刚想侧开身子,让童言睡得舒服点,杨姑姑和侄子杨继业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来,来来,记者同志,来喝点新鲜羊奶,刚煮熟的。” 花溶扶起童言,两人站起身来。 “谢谢姑姑。” 花溶接过一碗冒着热气的羊奶,闻了闻,笑眯眯的说:“真香!” “小花姑娘喜欢就好。”杨姑姑说。 小花?姑娘? 童言刚端起碗喝了一口羊奶,一听杨姑姑的称呼,差点没喷出来。 “小溪姑娘,好喝不?” 小溪?! 花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童言瞪了花溶一眼,艰难的把羊奶咽下去,“好喝,姑姑,好喝。” 杨姑姑笑着说:“好喝就成,这都是最新鲜的羊奶,刚从母羊身上挤的。” “谢谢姑姑。” 杨姑姑摇头,“别谢我!”她回头冲着人群里叫:“刘四兴,记者同志说谢谢你家的羊奶,你怕个啥,也来照个面啊。” 黑黢黢的人头,也看不清是哪一位好心的村民。大家闹哄哄的,就听里面有人应了一句,“老胡家的,你跟记者同志说,啥时候想喝羊奶就只管来,我刘四兴,管饱!” “好!” “好样的!刘四兴!” “我家有无污染蔬菜,我回去准备去,给记者同志们带上!” “我家有土鸡、有鸭……” “我家……” 人群里炸了窝似的吆喝开了。 童言和花溶他们对视一眼,心里头暖烘烘的,童言把喝空的碗放回托盘,上前几步,向淳朴善良的乡亲们鞠躬致谢,“大家的心意我们收下了,可礼物坚决不能要,我们有纪律,还请乡亲们谅解。” “都是吃的喝的,怕啥!” “就是,我们跟你们领导说去,他们肯定不会说你们。” “记者同志是嫌弃我们的礼物不够贵重吗?” 童言笑着摇头,说:“我听说咱们这里是著名的抗战根据地,当年,你们的祖辈拥军爱国支援抗战创造历史,你们是英雄的子孙,守护着土地,也守护着祖辈们的信念,你们值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尊重!我们不是嫌弃乡亲们的礼物,而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为大家挽回一点损失,受之有愧啊!” “你们做了!敢来采访我们,替我们农民讲话,就是我们的英雄!”有人起身说道。 “你们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来采访,还录了像,可是最后我们的村民却被打了,地还是一样被夺走,我们不相信他们!” “就是!” 童言惭愧,“这点还请乡亲们谅解,很多事,不是我们记者说了算的。我们也怕,这次会辜负大家。” “你们不会的,我们相信你们!” “我们相信你们!” 那一张张期盼渴望的脸庞看得童言眼眶潮热,她静了静,用力的吸了一下酸胀的鼻子,大声说:“好!我向大家保证,这期节目,一定会在电台播出!” 新闻是喉舌,记者就是嘴,讲出真理和事实的嘴。 哪怕真的会遇到阻力,遇到坎坷,她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丑恶的真相曝光于正义的阳光之下。 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就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不知何时,徐晖和花溶也站到她的身旁,花溶扯了扯童言的袖子,低声提醒:“徒弟,你这海口夸大了啊。” 就连徐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忧虑,“夕兮,你别抱太大希望。” 童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司机过来找他们,问何时回京。 徐晖收好录音笔,“现在就走吧。” 童言转身走到杨姑姑身边,拉起姑姑的手,“谢谢姑姑照顾,给您和家里添麻烦了。” 杨姑姑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一沓红色票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童言坚持,“过去八路军不拿乡民家里一针一线,我们这次又是吃又是喝,还把您弄得不像样子,这点补偿算是少的。” 杨姑姑坚决不肯收,两人推让,最后杨继业抽了几张钱还给童言,又对姑姑说:“取个中间,姑,你也别让记者同志为难了,收下吧。” 杨姑姑用手背抹了抹潮潮的眼睛,笑着说:“那行,姑姑再给你们装些馍馍,小花不是爱吃吗。” 童言笑着说好,回头看花溶,花溶正抽着嘴角,无声的嘟哝,小花,小花。 说是什么都不拿,可是准备走了,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一个包袱。 都是杨姑姑准备的。 村民让出一条路。 童言正要和大家告别,外边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坏了!坏了!来了七八辆车,把村里的出口都堵住了!” 第166章 慕远声(四) 纽约飞往北京的国际航班,还有三十分钟就要降落。 夜幕下的京城,灯火璀璨夺目,宛如天堂。 商务舱,一位美丽的女空乘低声制止一个小男孩在过道乱跑。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空乘弯腰,询问前排座位一位带墨镜的英俊男士。 “不了,谢谢。”男子微微侧过脸,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空乘的脸有些红,她提醒男士飞机即将降落后,离开。 不一会儿,飞机匀速下降,噪音随之加大,随着咚一声响,机身左右摇摆两下,顺利着地。 乘客纷纷拿出手机,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的解开安全带。 季舒玄随着人流走出机舱,身后的女空乘礼貌的对他说再会。 他笑了笑,拿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童言。 谁知拨了许久,童言的手机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状态。 身边人流量巨大,他让开位置,摸索着靠在墙边,低低地咳嗽起来。 熟悉的歌声响起。 他本能按下接通。 “舒玄,你在哪儿?为什么私自离开医院,你知不知道,我和强尼要急疯了!” 不是他期盼听到的声音,而是…… 他吸了口气,平稳了一下呼吸,冷静地说:“小声,我在北京,刚下飞机。” 慕远声瞬间沉默。 听筒里传来她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很久,才恢复正常。 “对不起,小声。” 季舒玄感到抱歉,毕竟,是他先斩后奏,留下一堆烂摊子。 “你清楚你的健康状况还执意这么做,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觉得,你对不起的人,是我吗?”远声讲话永远是这么干脆,一针见血。 季舒玄沉默。 他确实有错。 他不否认。 慕远声轻叹口气,“现在和你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既然回去了,就立刻住院治疗,算我求你,听我一次,好吗?” “好。”季舒玄低咳几声,答应。 “我会让杰克过去处理医院的事。”他说。 “还是我来吧,强尼那家伙的脾气,你难道还不清楚!”慕远声说。 季舒玄微笑致谢,挂断电话。 他继续拨打童言的手机,可依旧无法接通,他隐隐有了丝不好的预感。 他想了想,在手机通讯录里查到洪书童的号码,拨了过去。 洪书童声音暗哑,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虑,“舒玄,我刚刚得到消息,夕兮他们可能出事了!” x县司河村。 深夜,万籁俱寂,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杨姑姑的院子里挤满了村民,整个院子,只用一根蜡烛用来照明。 “狗日的!竟然停我们的电!切断我们的通讯线路!这是要困死我们啊!”村民气愤填膺。 “明摆着找事类,想让我们记者同志交出录音机!” “孔四,那不是录音机,是录音笔。” 叫孔四的男人摸了摸光呼呼的头,笑着回骂道:“滚!就你有文化!” “嗳嗳——让让,让让,记者同志回来了。”人群向两边闪,留出一条路来。 屋子里,杨姑姑站起身,花溶也倏的跳起来。 童言挣扎着想起身,却被花溶一把按到简易床上,“你不要命了!躺下!” 从昨晚被困司河村后,童言就开始发高烧,体温居高不下,吃药、酒精擦身、喝香灰水都试过了,可一点退烧的意思都没有。 花溶心疼的直落泪,她和徐晖知道,童言这纯粹就是被累病的。 白天,有几个村民试着出村,不曾想却和守村口的恶徒发生冲突,几人被打伤,被亲属抬回家来。徐晖过去探望,刚刚从那边回来。 棉门帘响了响,徐晖带着一身冰冷的气息走进来。 “怎么样,老乡有事吗?”花溶急切地问。 徐晖接过杨继业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说:“一个右臂骨折,一个伤了背部,都需要送医治疗。” 花溶骂了句脏话,回头担忧地望着童言,说:“我们这里也有个亟待送医的病人呢。” “夕兮,你觉得怎么样?”徐晖过去看童言。 “我……没事。”童言拿出体温计,想看看刻度,却被徐晖抢了过去。 徐晖看到体温计上的数值,不禁眉头紧锁,重重地攥着拳头,咬牙说:“这帮孙子!” 杨姑姑看看外面黑沉沉的天色,气愤不已:“真是造孽啊!警察不管咱们,水电和电话线都给咱们切了,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杨继业跺跺脚,“狗日的警察,和他们是一气的!” 昨晚被困之后,徐晖第一时间向当地110报警,说他们司河村采访遇到危险,请警方出警保护。没想到警方并没有询问他们遇到什么危险,反而语气生硬的质问他们为什么晚上去村子里采访,并强调说,媒体在x县区域采访是要通过有关部门批准的。后来,事态蔓延,徐晖再次拨通了110请求对方出警,对方口头上表示要请示领导,可谁知挂了电话,就再也没了消息。 之后,就是停电、停水,通讯中断。 司河村成了一座孤岛,与世隔绝的孤岛。 “咱们得想法子,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杨继业说。 “想什么法子?他们尽是些打手,人多势众,谁敢去硬碰硬!”杨姑姑说。 “他们人再多,也不过几十号人,我们全村集合起来几百口人,还送不出几位记者同志!”杨姑姑的儿子建军站了起来。 棉门帘被拉开。 陆续走进来几位年长的村民,他们在司河村极有威望,能代表全村的人。 一位长者看了看病榻上的童言,沉默片刻,说:“建军娃子说得好!咱村集合起来比他们的人多得多,怕他们做啥!记者同志是来替咱们老百姓说话的,他们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记者同志,你们别怕,就算是豁出我这条老命,今晚也要把你们安全送出去。” 长者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就涌了进来,“我们送你们出去!” 童言虽然躺在床上,神智混沌,可依旧从那一声声的铿锵保证中感受到了乡民们正直和热情。 经过商议,出村时间定在后半夜两点,那个时候,人倦马乏,村口的防卫也最松懈。 凌晨的高速公路。 除了一些轰鸣而过的大型货车之外,几乎看不到小型车的影子。但也有例外。i 一排黑色的车子在笔直的道路上疾驰,远远望去,就像是排成一列的黑豹,开足马力不停向前。 一辆黑色的奥迪紧紧跟着前方的警车,车内气氛也和田野的寒风一样,冷得刺骨。 苏群坐在副驾驶,数次回头都发现表弟维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不禁扶着额头,表情歉疚地说:“舒玄,我对不起你,还不行吗!” 季舒玄上车之后就是沉默,但是从他紧抿的嘴唇和卸掉墨镜后凌厉的眼角,能够清晰地感受得到他沉默背后的愤怒,是多么的惊骇吓人。 “你倒是说句话啊!”等不到季舒玄回应,苏群只好把火气撒到同车的洪书童身上。 洪书童推推眼镜,瞄了苏台长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我能说什么,说刘主任公报私仇,把我手下加了几天几夜班的女员工弄出去采访?还让她遇到危险?!” 苏群瞪着眼睛,“你——” 苏群气死了,却无言可对。 他确实理亏,且不说季舒玄临走前托付给他的事一样没做到,而且还因为一个烂人害的他的心肝宝贝遇到生命危险,这换谁,也得跟他急眼不是! 提起刘洋,苏群更是恨得牙根痒痒。这个新闻部的主任,从他上任之初就露出一副谄媚巴结的嘴脸惹人厌烦。电台新闻部主任,在台里的工作地位,有时,胜过一个专管后勤的副台长。可刘主任,整日里无所事事,东游西逛,正经事上没有他,钻营舞弊却少不了他的身影。苏群几次动过调整新闻部主管的心思,却屡屡被上级领导的‘特别关照’给打消了,他知道,这背后,必定少不了刘洋的‘功劳’。 采访x县土地违规事件,一直是困扰媒体圈子的难题,因为数月来,前去采访的团队不是遭遇打砸抢,就是中途被人武力撵回,总之,没有一个能采访成功的。刘洋不知动了什么心思,竟瞒着台里私自派出童言、徐晖和丁小泉前去x县采访,原本一天的行程,当夜就该归来,谁知过了30多个小时还是不见人,刘洋这才急了向台里汇报,彼时,三人的手机均已无法接通。 苏群当时的眼神,据洪书童后来形容,跟被灭族的人看见仇人时的眼神没啥区别,只会更狠。 苏群杀不了刘洋,因为现在是法治社会。 所以,季舒玄也杀不了他,因为,也是法制社会。 但他心里的愧疚是实实在在的,是他辜负了舒玄的重托,是他,纵容刘洋把童言他们陷于危险境地。 车辆疾驰,车内的人,均是沉默无言。 时间接近两点,全村的人都没有睡。 村中心的广场上,白色的面包车居中,四周围着各式各样的机动车。机动车有大有小,有摩托车、农用车,甚至还有拖拉机,这是司河村200多位村民自发组成的护送队伍。 凌晨的乡村,寒风呼啸,气温极低。可是在村中央几百米长的过道上,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他们像送别英雄一样,拉着童言他们的手,有的,竟流下了热泪。 童言尽管很虚弱,可她还是紧紧的攥着乡民的手,向他们告别,她忘不了这一双双饱含期盼的眼神,更忘不了自己肩膀上所承担的使命。 “出发!”建军打头,骑在摩托车上大吼一声,紧接着,车队向村口迅速移动过去。 第167章 慕远声(五) “舒玄!舒玄!” 焦急恐惧的喊声一声声撞击着季舒玄的耳膜,连带着,他的心脏也在一收一缩的疼痛。 胸口很闷,他微微蹙了蹙眉头,想睁开眼睛却发现是徒劳,他怎么了?竟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吗,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由得心生恐惧,他不是害怕死亡,也从不畏惧死亡,他怕的是,再也找不到她…… 他曾经答应过她,会回来找她…… 他让她等,等着他回来…… 他不能让那个长相清丽,声音又特别好听的小女孩失望,不能…… 不能…… 耳边的呼喊声渐渐远去,隆隆的炮火声却又变得震耳欲聋。他穿着黑色t恤,登山裤,快速奔跑在断壁残垣的异国街头。 他隐隐听到怪异的声音,像是猫叫,又像是丛林中的某种可怕的生物发出的呜咽声。 他停步,仔细倾听,之后便试探的走向路边的一处废墟。 眼前的景象令他心神俱碎,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母亲被炮火击中头部倒地身亡,她的胸前趴着一个婴儿,正在拼命地寻找食物。已经去世的母亲,干瘪枯槁,婴儿吃不饱大声哭泣,可他和他的母亲一样太瘦弱了,单薄得像纸片一样,口中所能发出的,只是阵阵猫叫般的呜咽。 一枚炮弹在附近爆炸,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抱起婴儿躲避。 无数的碎石瓦砾砸在他的背上,他疼得屏息,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谁知,那张婴儿的脸忽然变成了童言,她正流着泪,默默地望着他…… “小言……小言……”他紧蹙着眉头,口中喃喃,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吓到,猛然惊醒。 意识由消散到集中,短短的几秒钟,他的世界从阳光炙烈的中东回到了黑暗平静的永恒。 四周很安静,空气里飘来消毒水特有的气味,他习惯性摸向左手,然后,他无奈地咧了咧嘴角。 忽然,他的表情一僵,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留了刹那,缓缓下落,朝床边摸索过去。 指间发丝的触感令他蹙起了眉头,他迟疑了一下,继续把指尖探向发丝下面。 触感真实而熟悉,他的嘴角再次浮现笑容。 他的手忽然被人攥住。 力气很大,攥得他手心生疼。 “你醒啦!你终于醒了!季舒玄,你吓死我了!”微哑的嗓音带着哭腔越来越近,他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嗯。”他低低地应道。 “你觉得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她立刻松开他,声音变得紧张。 他抬起手,握住她柔细的指尖。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他说。 她似乎被吓到了就用拳头轻柔地给了他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吓死我了,昏迷不醒,高烧肺炎,你还说胡话,一直在说胡话!季舒玄,我再也不准你生病了!你听到没有!” 他呵呵笑着,抓紧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好,听你的。” 她又给了他一下,“讨厌!” 他想起什么,瞬间收起笑容:“在司河村,我听人说你病了?” 她拧起眉头,咬着嘴唇回答:“就发了发烧,到医院就好了。” “我不相信。”他作势欲起,想去按呼叫铃,她一把按住他,扯起他的手,按在她的额头,“我真不烧了!是不是一点也不烫,我没骗你吧!” 他皱眉。 她在他小臂上捏了捏,说:“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你的英雄壮举,我恐怕还好不了这么快!” 他不解,皱眉问:“我?” “你忘了在司河村痛殴刘主任那回事了!当时你逞完英雄倒在地上,我的魂儿都被你吓掉了!后来,就不停的出汗,到了医院这边,我就不发烧了。”她说。 听了她的解释,他不禁啼笑皆非。 这也行吗? 他碰了下她的额头,表示安慰,“当时心太急,加上生气,吓到你了。” 在司河村的行为,他一点也不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依旧会给刘洋一些深刻的教训,让他铭记终生。 她摇摇头,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以后别为了我跟人打架,不值得。” 他捏了捏她的脸,沉默片刻,说:“该出手时就出手。” 她愣了愣,扑哧笑喷。 抓起他的手指咬了一口,他反手抚摸着她的面颊。 她抿着嘴唇,她直起腰四下里看了看,然后,微微点起脚尖,靠近他。 他的长睫毛簌簌颤抖着降下,在眼周投下一圈暗影,他的嘴唇苍白,没有血色,可看在她的眼里,却多了几分。 说白了,一看到他,就很想让人欺负一下,情不自禁的欺负一下。 他的呼吸透着一股子兰草的清香,她忍不住嗅闻一下。 未等尝到他的滋味,就觉得后颈一紧,接着,她就被他控制住呼吸。 过了许久,他的喉间忽然逸出几声轻笑,压低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听起来格外的特别,“你在做什么?” 她乍然一惊,再一感觉,猛地收手,坐回椅子。 她的脸比窗外的晚霞还要红,她偷偷瞄着他,不禁讪然解释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笑着说她:“那就是有意的。” 她经不起调侃,脸皮更红。 时光静静的流逝,他对她说:“小言,我们结婚吧。” 她就羞涩的笑。 采访告一段落,工作回归正轨。 童言被调回‘魅力记录’,就在当天,从上面传来好消息,新闻部关于‘都市夜话’的策划案被台里选中了。 策划小组获得两万元奖金。 洪书童要把奖金平分给组里的人,可是杨帝他们却不同意。他们说童言贡献最大,又受了那么大的罪,她应该得大头。 童言怎么也不肯收多出来的那份钱,洪书童头疼不已,花溶来串门,闻之哈哈大笑,她说,她只听说过钱不够花,没听过有钱花不出去的道理! 于是。 周五晚上,一群不用加班的电台精英们就聚在一起happy了。 吃了大餐,转战唱k。 声色犬马的地方不能去,他们去了洪书童朋友的茶室,茶室有一间音响效果极棒的唱吧,他们要了两壶茶,一件啤酒,继续玩。 “暖暖的春风迎面吹 枝头鸟儿成双对 情人心花儿开 啊哟啊哟 你比花还美妙 叫我忘不了……” 花溶的歌声很甜,加上载歌载舞的热火劲儿,一下子现场的气氛带到了高点。 她上前拉童言一起,却被童言红着脸逃开,于是身旁的洪书童就倒霉,被魔女抓到了台上。 “该你啦,前辈!洪前辈!唱!” 洪书童无奈地摊摊手,扶了扶眼镜,把麦克举向唇边。 “啊哟啊哟 你比花还美妙 叫我忘不了 秋又去春又来 记得我的爱 给你把花戴 尝尝家乡菜 团圆乐开怀 暖暖的春风迎面收 别把我忘怀 把那花儿拣……” 磁性浑厚的歌声回旋在空旷的房间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台下的听众都停止玩闹,专注地望着台上的男子,而原本立在台上摇头晃脑的花溶,更是蓦然安静下来,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渐渐升起了夺目的光芒,而光芒的中心,就是那个令她心神悸动的男人。 一曲唱罢,余音袅袅,绕梁不散。 众人静了静,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杨帝更是夸张,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呼哨。 洪书童的眼睛很亮,笑容很深。 他将麦克交给花溶,顺势还揉了揉花溶那头短发,以示惩罚。 花溶愣了愣,甩了甩头顶并不存在的手,嗤了一声,“了不起啊!” 洪书童摇头,走下台去。 童言把一罐啤酒递过去,“前辈!”她举起大拇指。 洪书童仰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表情惬意,“好久没唱了。” 童言偏头看着他,眯起眼睛,“前辈以前做过歌星吧。” 洪书童笑着摇头,望着台上的目光渐渐变得遥远,他默了默,说:“我大学时期和朋友搞过乐队。” “乐队!像beyond一样的乐队吗?”童言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洪书童眨眼,也跟着笑,他指指台上的花溶,“和她一样肆意年轻的时候,我也喜欢无拘无束的自由。” 洪书童眯着眼睛,靠向沙发,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台上活泼的身影,忽而,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柔和。 “夕兮,我可能 第168章 慕远声(六) x县土地违规事件被制作成专题节目在电台黄金档播出。节目还没播完,童言就接到杨继业打来的电话,他说他正在司河村姑姑家里和村民们一起收听节目,姑姑家的小院儿爆满,就连门外都站着人,和那天录制节目时一样热闹。 杨继业说,当村民们听到自己熟悉的声音透过电波回荡在家乡的土地上,大家都激动得哭了,他们说无论结果怎样,都要感谢几位勇敢的记者同志,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希望。 尽管通话的音质不是很好,杨继业那边的杂音很大,可童言依旧觉得心里暖暖的,尤其当杨姑姑抢过电话关切地询问她的病情时,童言的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流下眼泪。 “姑姑,我早就好了。”她说。 杨姑姑一连说了四五个好,然后忽然问她:“那个来救你的人呢?就是那个眼睛不好的年轻人,他怎么样了?” 童言转头,望着斜倚在床头,认真‘看’书的男人。 “他很好,谢谢姑姑关心。” 杨姑姑舒了口气,笑着问她:“小溪,那个人是你的男朋友吧?看他护着你的架势,就像母羊护着小羊崽一样,容不得你受一点的委屈。还有你啊,看到他来就变了个人,看到他倒下,你跳车的速度连我们都吓住了!我家媳妇说,那不是发高烧的小溪记者吧,一定是她看错人了!哈哈!” 童言被杨姑姑爽朗的笑声调侃得面红羞赧,她垂下眼帘,正不知要如何回答姑姑,手心一轻,她的手机被人夺走。 惊诧抬眸,入眼却看到季舒玄温柔的俊颜。 “姑姑,你好,我是季舒玄,就是那天的年轻人。您猜得很对,我就是小溪记者的男朋友。”季舒玄礼貌的自我介绍。 童言面颊热得出奇,她瞪着圆圆的眼睛,作势欲抢回手机,季舒玄却握紧她的手,把她带向胸前。 杨姑姑似是一愣,而后就语声兴奋的冲着身旁的家人喊说,“小溪记者的男朋友!小溪的男朋友!” 杨姑姑的问题,季舒玄一一耐心做了解答。 就连所有人都避讳不及的残疾问题,季舒玄也做了合理的解释。 杨姑姑心底善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身体残疾的年轻人,也心疼小溪记者。 “小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想去凑个热闹。”杨姑姑说。 童言的头在季舒玄的胸口蹭了蹭,想起来,可是被他的大手压紧后脑,却是徒劳无功。 她掐了把他的腰眼,他的声音微微变调,可磁性低沉的频率依旧毫无阻碍地传进她的耳膜,“怎么会嫌弃呢,姑姑,你们能来参加我和小溪的婚礼,是我们最大的荣幸。结婚的日子还没定,不过,我们计划是阴历新年,到时候定下日子,我让司机去接您。” 姑姑惊喜的叫:“哎呦!那真是快了!继业,继业!小溪记者要结婚了!” 对方顿时响起一片喜气洋洋的喧哗声,经久不散。 童言侧耳贴在季舒玄的胸前,感受着来自于他胸腔里的震颤,他的声音很好听,就连回声也是如此的浑厚悦耳,而那细微的震颤,和着她的心跳,渐渐融为一体,无比的亲近、和谐。 这是幸福的声音吗? 她觉得自己,从未曾有一刻,与他是如此的接近,即便是那些和他肌肤相亲的时刻,也未曾像现在一样,感觉与他脉脉相通,心心相映。 季舒玄把手机放在一边,低头,亲了亲童言的额角,调侃说:“害羞了?” 童言红着脸哼咛一声,似嗔似喜地埋怨他:“谁说要和你结婚了?” 他挑眉,哦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到她眼前,“那把戒指还我。” 她愣了愣,随即,张开嘴,狠狠咬住眼前的手指。 他蹙眉,‘瞪’她:“你是小狗吗,还耍无赖!” 她拧着眉,低叫:“那是我的!就不还!” 他的手指旋出摩挲着她的嘴唇,头也渐渐俯下,她盯着他的脸,目光渐渐变得深暗,脸色也越来越红。 她推着他,“喂!季舒玄!你做什么……好好说话……” 他闷声笑着压下来,“我一直在好好说话,是某人,总是不讲道理。” “谁……不讲道理!呀!你别动……你不是……不是君子吗?唔唔……”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是偶尔传出一两声令人脸红心跳的低吟。 ‘都市夜话’方案敲定,紧接着,就是栏目主持人的选拔。 电台首次采取海选的方式,面向全台采取比赛的形式选拔男女主持人各一名。 由于推翻了之前只在知名主持人间的选拔方式,所以,此次海选得到了全台的热情相应,尤其是那些想在电波中挥洒才华的年轻主播们,更是看到了成就梦想的希望。 经过初赛、复赛的层层洗礼,共有5位主播的身影留在了台上。 十一月末,双休日的前夜,在电台设施完备的多功能厅的舞台上,即将上演一场精彩绝伦的终极对决。 苏群是评委会成员,下午一直留在电台工作,傍晚时分,办公室的房门忽然响了。 苏群正在看海选前五强的资料。 “进来!”他以为是秘书,因为一般的客人是不会直接过来敲门的。 门被推开,接着又被阖上。 他听到轻微门响,头也不抬地说:“小孙,有什么急件儿待会儿再处理,我马上要去多功能厅。” 对方没有回声。 苏群讶然抬眸,看到门口立着的人影,不由得一怔。 竟不是孙秘书。 而是他有段日子没见的表弟,季舒玄。 季舒玄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灰色的衬衫,领口挺括,他的下身是一条黑色无缝西裤,脚上是一双做工精致的深灰色麂皮镶皮皮鞋,他的肘弯挂着一件黑色的双排扣人字格大衣,面朝苏群的方向,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苏群扶着额头站起来,“嘿!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来了!” 表弟的仪表一向出色,但鲜少穿得这般正式,乍一看到,他竟觉得惊艳。 季舒玄感觉到表哥的手沉沉地落在肩上,他淡淡一笑,熟门熟路的走到会客区,坐下。 “舒玄,你喝茶?还是白水?”苏群问。 季舒玄说:“白水。” 苏群按下内线,让秘书准备饮品,并且特别叮嘱白水要温的,一定不要凉。 他拿起桌上的海选资料走到会客区,坐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让我猜猜,你一定是为今晚的决赛来的,对不对!”苏群的目光扫过五强名单,语气笃定地说。 季舒玄笑笑承认,然后向苏群伸出手掌,“不止是来观赛,我还要拿走我的家门钥匙!” 苏群张张嘴,蹙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这茬儿事!怎么,还怕我不给你麽?” 季舒玄点点头,“怕。” “瞅你丫儿那点儿出息,结了婚也是个老婆奴!”苏群用手狂点季舒玄,起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了一串钥匙递到季舒玄手里。 季舒玄摸了摸生冷的钥匙,嘴角终于扬起,笑了。 “阿群,谢谢。” 苏群嗤了一声,坐下,“房子的装修已经按你的要求改动过了,家具你自个儿买,我可帮不上忙,另外,我那朋友抹了四万块零头,说是想换你一签名,你等下写了给我!” 季舒玄想了想,说好。 他让进来送饮品的孙秘书拿了纸笔,低头摸索着写起来。 除了签名,季舒玄还写了两句赠言。 苏群的这位朋友是京城有名的律师,季舒玄也认识,是个值得深交的君子。他卖给季舒玄的房产从未住过人,并且还是精装。 苏群在一旁发牢骚,“写两笔就值四万,太黑了吧!我干脆不做台长,直接贩卖你的签名得了!” 季舒玄摇摇头,把写好的签名递给苏群。 苏群看了看,露出欣赏的神色,可他惯于打击人,装作嫌弃的样子胡乱一折,塞进衣兜,说:“马马虎虎,希望老刘别后悔!” 季舒玄无奈的揉揉额头,忽然想起什么,问苏群:“我听说x县的节目出问题了?上面在查吗?” 苏群神情一敛,眼睛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看着季舒玄说:“嗯,是遇到点麻烦,不过,我还能应付。” 童言他们冒着生命危险采访的关于x县土地违规事件的节目一经播出,便得到了上级政府的高度重视,国家还为此成立了专门的督导组进驻x县进行现场督导,据说x县很多乡镇已经在推进复耕还农。按理说这是大好事,可不知怎么的,从上周开始,就不断的有上级部门的人向电台‘过问’此事,他们说有人向上级部门举报,举报苏群领导的电台员工无组织无纪律,擅自采访、擅自播出,给社会造成了极坏影响。上级部门的领导责成苏群严查此事,对当事人作出处理。 苏群对这莫须有的罪名感到又可气又可笑,这不典型的猪八戒倒打一耙,贼喊捉贼吗? 这举报人是谁,还用去猜? 第169章 慕远声(七) 谈话未及深入就被秘书打断,接下来,他们起身前往多功能厅观看‘都市夜话’主持人选拔赛决赛。 “你真不打算当评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让评委会……”苏群依旧不肯放弃。 季舒玄摇摇头,“不了,我做观众也是一样。” 苏群讪然一笑,摸了摸高挺的鼻尖,说:“你可别后悔!” 季舒玄知道他的意思,是怕进入五强的童言得不到高分,无缘胜出。 可季舒玄也有自己的顾虑。自从他在司河村怒打刘洋之后,他和童言的关系就曝光了。近来,只要他到电台,总能听到背后的议论之声,那些议论总有些不以为然的味道,他们诋毁童言靠着他的庇荫才迅速蹿红,若论实力,她连网络上的普通主播都不如。有些话则更是过甚其词,颠倒黑白,竟肆意污蔑童言的人品,说她私生活混乱,同时和几个男人保持不正当的关系。 虽说季舒玄从未把这些莫须有的议论当回事,甚至气愤填膺,想和那些歪曲事实的人一一理论,揭露他们的可憎嘴脸,但是人言可畏,他清楚现在并不是还击的时候。而他一旦当了评委,不论他为童言打出什么样的分数都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而受冲击最大的人,就是童言。 所以,他回绝了苏群的建议,从初赛到复赛,他甚至没有出现在海选现场。究其原因,自然有避嫌之故,可最重要的,却是他对童言的实力,有很强的自信。 尽管她从事播音员的时日不算长,尽管她的资历不够辉煌,尽管她在工作中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这些,都不会妨碍她的优秀。有些人,天生就具有旁人不能及的特质。譬如他求学期间,对新闻的敏感度和把控度就比很多同期生要强得多,而童言,天生具有声音上的优势,她的嗓音和其他的播音员都不一样,她以一种女性特有的细腻、柔亮、清澈的声音打动了千千万万的听众,当然,其中,还有他。 比嗓音更优秀的是她在节目中所传递的人生智慧和人文关怀。智慧和豁达是老师无法教授的,而要凭着阅历和对生命的尊重和理解才能达到的境界。所以,她才能一路披荆斩棘,从初赛到复赛,直到成功闯入决赛。 有多少诋毁诽谤的人,就会有多少支持鼓励的人,而且,童言的身后,一层一层立着的那些真正的朋友,越来越多。 季舒玄和苏群刚下电梯,就和旁边电梯里鱼贯而出的评委会的成员打了个照面。 季舒玄退后半步,听着苏群和众位前辈老师寒暄。 这时,有道熟悉的声音冲他而来,“小季!你是季舒玄!” 浑厚的嗓音即使被岁月增添了苍老的意味可依旧动人,季舒玄微微抬头,“陆老?” 苏群恰好打招呼到了这里,听到季舒玄的声音,他不禁竖起大拇指,“好耳力!舒玄,是陆老。” 陆雷伸出手去,“你好啊,小季!好久不见了!” 季舒玄反应过人,在陆老伸手的同时,也伸出手去。 两人握手,陆雷赞赏的目光落在季舒玄英俊的脸上,“我看了你为央视纪录频道配音的专题节目《人生》,节目很好,你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具有很强的历史感和沧桑感,你的节奏把握得非常好,小季!” 陆雷赞赏季舒玄,不仅仅是从一位长辈、老师的角度来看待他的能力,而是从一位同行、一位聆听者的角度来公平的看待。 季舒玄确实非常的优秀,每次看到他,陆雷的心情都会变得格外激动,他从季舒玄的身上,看到了中国播音界的希望,如果能有这样一批年少有为的播音员接过他们手里的大旗,那将完成他人生最大的夙愿。 季舒玄微笑:“陆老过奖了。您的‘艺术人生’,才是我辈学习的楷模。” 陆雷主持的‘艺术人生’节目,陪伴了几代人的成长。 陆雷哈哈一笑,拍了拍季舒玄的肩膀,“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们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小季,等比赛完了,我们好好谈谈。” “好的,陆老。”季舒玄说。 苏群走上前,向陆雷伸出手,“陆老,今天您能来当评委,实乃电台的荣幸啊。您老身体好点了吗?” ‘夜话’主持人初赛复赛阶段,受邀当评委的陆老由于健康原因均未能到场,苏群原以为今晚也见不到陆老的身影,可是陆老却来了,而且,是以评委的身份来的。 陆雷和苏群握手,语气幽默地说:“唉,人老了,零件就坏了,不过,修一修,还是能用的。” 大家被陆老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老师!” 陆雷侧身一看,笑容更深,“小方!你怎么来了,不是在a市吗?” 方慧上前,笑着搀起陆雷的手臂,“学习提前结束了,我昨天就回来了。” 陆雷目光慈爱的看着方慧,“你师母整天念叨你呢,说小慧,怎么还不来呀!是不是被馋猫叼走了呀!” 方慧笑,“我明儿就去,您跟师母说,我就是馋她老人家包的饺子了!” 陆雷伸出食指点点方慧的额头,笑了,“这么大了,还没个正性!” 方慧笑着依偎过去,“我就算八十岁了,也还是您老的学生,您老赖不掉喽!” 大家又被师徒二人的谈话逗笑,陆雷看到方慧的黑眼圈,不禁关切的问她是不是太累了,方慧还未回答,苏群就插言说:“方主任,我不是给你放假了吗,你这样敬业,陆老会责怪我压榨员工。” 方慧忙摆手,“没有啊,老师,苏台可没压榨我,是我主动来观赛的,今晚,不是有我手下那两个不成器的丫头参加比赛吗,我来给她们加油。” 陆雷讶然,“不成器还能参加决赛?” 方慧抿嘴一乐,笑着解释说:“我就那么一说,您较什么真啊!您老想想,能进决赛的,哪个不是人尖儿!老师,那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您也见过,就是以前当众念诵《秋夜》的那个小姑娘,叫夕兮的那个!您还有印象吗?” 陆雷的眼睛霍然一亮,他当然记得。 虽然过去了很久,可当时的情景时不时的就会浮现在眼前,那个独特的、细腻清澈的嗓音,就像一股清泉流淌在他的记忆深处。 是那个面目清秀的小姑娘? 她也参加决赛了! 决赛后台。 五名选手已经化妆完毕,等待着主持人的召唤。 身着淡色裙子的童言神态安然地坐在角落看书。 子弹一般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手里一轻,书被人夺走。 她拧起细长的眉毛,抬起头,朝面前穿着黑色裙子的窈窕身影望了过去,“师父!” 没错,抢走她书的人正是花溶。 这次海选,花溶以绝对黑马的姿态闯入决赛,令许多人大跌眼镜。连她自己也直呼奇迹,因为她压根就没想过,她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主播能够闯过初赛、复赛,又到决赛。 如果说之前花溶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凭的是豁出去的无畏和勇气,胜在心态和发挥,那真正看实力的决赛就不是那般容易了。 从早晨睁开眼睛,花溶就觉得紧张,前所未有的紧张,她虽然早就看淡了比赛的结果,可临门一搏,那个光芒闪耀的顶峰,似乎她伸一伸手,迈一迈步子,就可以触摸得到。 这种刺激,令她的精神无比亢奋。 花溶翻了翻书页,蹙眉瞪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书!能看得进去吗!” “当然了,只要你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再看一本我也静得下心来。”童言抢回她的书。 花溶撅着嘴,坐在化妆台边缘,“他的书有那么好看吗?为什么我一看就打瞌睡!” 童言白了她一眼,小声说:“亏得前辈那么喜欢你,你就这么对待他的书!” 花溶张张嘴,脸涨得通红。她朝背后一个高挑出众的倩影指了指,竖起食指,在嘴唇中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童言领会,冲着花溶眨了眨眼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洪书童和花溶这对儿冤家,忽然看对了眼儿,居然开始恋爱了。 不过恋情刚刚开始,也就他们身边有限的几个朋友知道这个秘密。 花溶咬着嘴唇,用指尖戳了戳童言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说他今天会来看我比赛吗?” 童言煞有介事地眯上眼睛算了算,“一定会。” 花溶眼睛一亮,“真的吗?” 童言点头,肯定地说:“真的。” 她如此胸有成竹是有原因的,因为就在刚才,她接到小柯的微信提醒,说洪前辈已经到多功能厅了。 “他终于来了!终于来了!”花溶掩饰不住欣喜,握紧童言的胳膊又掐又捏,“可是我好紧张啊,怎么办,小言,我该怎么办,待会儿上台,我要是表现不好怎么办!还有,我的妆怎样?是不是很丑?” 童言的手臂被掐得又酸又疼,她吸着气,拨开花溶的魔爪,“没听说过麽,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童言被花溶重重掐了一把,蹙眉低叫,花溶不依不饶,上来呵她的痒,两人嬉笑着闹做一团。 “能不能让人静一静!” “吵死了!烦不烦人啊!” 不大的化妆休息室传来语气不善的责问之声。 花溶和童言相视苦笑,同时吐了吐舌尖,坐好。 童言朝那位穿着一袭百合色裙装的高傲女子点了点头,“抱歉,笙歌主播。” 第170章 慕远声(八) 笙歌的目光有点冷,她扫了童言一眼,转身和另外两人谈起即将开始的决赛。 休息室的房门轻轻开启,笙歌恰好和门口那人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眸蓦然一亮,右脚下意识的抬起,朝那抹高高大大身影移动。 她张开红润的嘴唇,刚想说话,谁知那人的目光匆匆掠过她,停在了房间的角落。 “前辈!” “洪……洪……” 红着脸话也说不完全的正是花溶。 洪书童嘴角噙笑,姿态闲适的冲着花溶勾了勾手。 童言扑哧笑出声。 花溶捂着脸低头闷笑,扭着腰走过去,低低地说:“你不是不来吗?” 洪书童右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花溶一番,调侃说:“我不是不来,而是关键的时候才来。我以为某人会紧张得哭鼻子,不过,看样子,表现还不错。” 花溶咬着嘴唇偷笑,她迅速抬眸瞟了洪书童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扁嘴嘟哝说:“你才哭鼻子类。” 洪书童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花溶俏丽的短发,低声鼓励:“加油!” 他的眼神、语气、动作,无一不昭示着他对花溶浓浓的情意,花溶羞得抬不起头,身后却传来高跟鞋急速踩地的声音。 “笙歌,你去哪儿?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进入决赛的男主持人伊扬大声提醒道。 笙歌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步子迈得很大,很急,鞋跟又高,走到门口,差点被窄窄的裙裾绊倒。 门开了又合。 伊扬不解地摇头,“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洪书童的目光在门口稍作停留,重又回到花溶的身上,花溶撇撇嘴,小声嘟哝说:“就她事多!” 童言朝洪书童望过去,他正低头和花溶交谈,神色间尽是温柔。 察觉到童言的目光,洪书童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笑容意味深重,默契的两人几乎不用言语,便已知晓对方要说什么了。 童言弯起唇角,回以微笑。 洪书童和花溶聊了几句,又和其他两人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他刚一走,伊扬和另一位五强选手海波就调侃起花溶来了。花溶红着脸和他们对抗,一时间,小小的休息室里气氛热烈,笑语不断。 洪书童阖上房门,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单手插兜,姿态闲适地依靠在门边听了一阵子壁角,这才立起身,笑着迈步。 “你的眼光怎么越来越差了?”曾经熟悉的声音撞入耳膜,洪书童蹙了蹙眉头,顿步,转身看着身后的人。 美丽精致的妆容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就连窈窕纤细的身姿,也如往昔一般美好,笙歌的眼窝很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就算是报复我,也请你把眼光放得高一点,好吗!她那样的黄毛丫头,值得你浪费时间吗?” 洪书童的眉头蹙得更紧,他看着自以为是的笙歌,语气淡淡地说:“我的眼光一贯如此,从来没有变过。如果我没有变化,而你觉得不快,那说明什么问题呢?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笙歌愣住,她看着洪书童,强硬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黑色的眸子里隐隐泛起水光。 “书童,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也知道错了。你已经惩罚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够吗?上次在悦薇,我说想跟你复合,那些话都不是假话,我是真的想和你复合。这一次,我保证不再三心二意,一定和你公开关系,我们尽快结婚,好吗,书童!” 洪书童沉默片刻,忽而淡淡一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要你。” 笙歌面色一变,她上前一步,伸手想拉住他,“书童,你忘了我们的过去吗,那些快乐的,一起奋斗的时光,你都忘了吗?我还没忘,我记得,你说过,你要娶我,要把我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你还说……” “我已经忘了!”洪书童打断了她的话,身子后撤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笙歌的身子颤抖起来,一半的脸浸入阴影里,那微末的希望之光倏尔变得黯淡而又阴沉。 她涂着蔻丹的手指在半空中慢慢蜷缩,最后,缩成一个拳头,无力地落下。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她说。 他没有回答,但是沉默不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忽然笑了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语气哀伤地说:“也是,你凭什么原谅我呢?以前,我仗着你爱我,肆意挥霍你的爱,可是,将一个人的心伤透了,将他的爱意也挥霍尽了,他,凭什么还要爱我,原谅我呢!现在的你,宁可爱上一个疯丫头,也不肯再多看我一眼,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报应!” 洪书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笙歌目光怆然地望着他,“书童,难道我们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洪书童毫不犹豫地点头,“无论我们将来怎样,都不会是你想要的模样。” 笙歌低下头。 “祝你决赛顺利!”洪书童绕开她,大步离开。 笙歌没有回头去看那抹高大的背影,她沉默着,压抑着内心里翻卷的巨浪。她忽而憎恶起眼前的自己,许多年前,如果她能理智一些,能矜持一些,能少些功利,少些虚荣,少些骄傲,今天的她,会不会已经变成他身边最幸福的女人。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没有时光倒流的奇迹,她无权去懊悔,更无权去求得原谅,她已经彻彻底底的,失去了,爱他的资格。 笙歌推门之前深吸了口气,她听到里面传来刺耳的笑声,它们来自于女主播花溶和夕兮,两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竟成了她决赛的对手,这简直就是对她的挑衅和侮辱。 即将开始的决赛,她不会给她们留下任何机会。 即使已经输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她也不能输掉这场象征着实力和尊严的比赛。 晚八点。 ‘都市夜话’主持人选拔赛决赛正式开始。 五强选手,两男三女,最后将有男女主持人各一名获得最终胜利。 决赛按照复赛晋级的分数,由低到高出场。 花溶排在第二个出场,可能是太过紧张,她登场时被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和刺目的舞台灯吓到,手指一滑,竟摔了麦克风。 当时连串的巨响穿破音箱而出,花溶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傻站在台上,不知所措。 幸好决赛主持人反应机敏,一边上前帮她捡麦克,一边插科打诨讲起央视名主持人曾经类似的糗事,这才帮着花溶找回了自信。 虽然上场就捅了篓子,但是专业出身的花溶,很快就进入状态。她的开场白凭借幽默的谈吐和良好的镜头感获得全场的掌声。 童言第四个出场,身着玉色套裙的她宛如夏日里盛开的莲花,甫一亮相,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很多人看惯了童言简单朴素的打扮,今日淡妆素裹,裙裾飘飘,却是格外的令人惊艳。 小柯撞了撞目光专注的阿木,调侃道:“嘿!你小子别看呆了!” 阿木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前排座位上的人影,“别瞎说。” 小柯探头看了看前方,了然叹道:“老哥这不是为你可惜吗,要不是季主播,你和夕兮……” “嘘!”阿木再一次瞪他。 洪书童一边朝身后张望,一边拍着季舒玄的肩膊,向他通报现场情况:“嗳!很多人举着夕兮的牌子呢!我看到小柯、阿木了,还有老金,金启立!他居然支使老虎举着牌子,哈哈,正在喊夕兮加油的,就是老虎!那边是杨帝他们,咦,生活频率怎么来这么多人?他们都在支持夕兮呢!新闻频率,舒玄,你们‘魅力记录’栏目组的人都来了,徐晖,那是徐晖吧,就他的牌子大,啊哟,上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心,这怎么能行,夕兮可是名花有主的,这小子肯定要挨揍了!噗——哈哈哈——舒玄,你猜猜,还有谁来了!” 季舒玄微笑摇头,“猜不到。” “你肯定猜不到啊,就连我看到,都吓了一大跳!哈哈哈,是咱们餐厅的后厨队伍,他们穿着厨师服扛着夕兮的牌子就进来了!”洪书童大笑不止。 季舒玄嘴角翘起,他‘看’着舞台,听着台上熟悉细腻的声音,喃喃说道:“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无人可以抵挡。” 就连他自己,也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大家好,各位评委好,我是四号选手,夕兮……” 洪书童转回身子,望了望台上,忽然伸出长长的手臂,朝台上挥了挥。 季舒玄察觉到异样,凝眉问:“你在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自然是帮你吸引美女的注意力了!”洪书童笑得不怀好意。 季舒玄摇摇头,把脸转向台上,隔了一会儿,他才问洪书童:“她有没有看到我?” 童言一眼就看到坐在观众席里的季舒玄。 其实,在上台之前,她就透过舞台的缝隙一直在寻找他的身影。 她相信,他一定会来。 幸运的是,在这一方天地里,她不仅找到了带给她必胜信念的最亲爱的恋人,也找到了许许多多的朋友和伙伴。他们在台下为她呐喊,为她加油,他们笑容是那样的真挚,是那样的温暖,让她在残酷的舞台上,再也感觉不到孤单。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171章 慕远声(九) “现在我公布第三轮被淘汰的选手,她是……她是谁呢?”打击乐的鼓点铿铿入耳,主持人故意拖延时间卖关子,现场气氛紧张,竞争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她就是——花溶!” 现场乐声又起,不过却是曲调舒缓忧伤的classicriver《假如爱有天意》,伴随着悠扬的音乐,花溶双手捂脸,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情绪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看到这一幕,主持人也不禁鼻酸,他上前,拥住她的肩膀,“没关系,花溶,你的表现已经非常优秀了!其实能站在决赛的舞台上,你和其他四位选手都是最棒的!不要哭,不要气馁,你未来的路还很长,我相信,会有……” 花溶蓦地抬头,一把抢过主持人的话筒,“谁说我哭了!我是在笑,是在高兴,好不好!” 主持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孩儿,那俏皮精怪的神态,揶揄抗拒的语气,哪里有半分忧伤的模样!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只有有限的几人嘴角上扬,对视摇头苦笑。 花溶清了清嗓子,向后台一拱手,“麻烦音响师关了这煽情的音乐好吗,我听着特肉麻!” 台下观众哄一声笑场。 音乐声渐低,直至隐去。 花溶吐了吐舌尖,面带笑容说:“我能在今晚的决赛闯过两关,倒数第三个被out出局,并且成功kill掉两位实力派男星,这样的战绩,是我花溶有生以来最好的成绩。我开心骄傲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哭?!” 台下静了几秒,忽然,有人鼓起掌来,花溶没仔细看,但她的耳根却不由自主的红了。 评委席的陆雷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旁边的苏群。 苏群低头看。 人才。 陆老就写了两个字。 苏群笑了笑,凑过身去,在陆老耳边说:“我准备把她放在交通频率。” 陆老颔首,拍拍苏群的肩膀表示赞成。 花溶这种幽默另类的主持风格,最适合担任交通频率的主播。 花溶转身,手臂一挥,指着台上最光彩夺目的两位选手,说:“姐妹们,不要感谢我!因为我是活**!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她跑过去给了童言一个大大的拥抱。 “徒弟,加油!!” 童言的眼中泛起水光,但是心里却感到特别的温暖。 “一定!” 花溶俏皮地掐了掐她的脸,然后冲着台下挥手,小跑下台。 打击乐重又燃起烽火。 “请两位播音员上前!”主持人做出请的手势。 “下面到了本次决赛的最后一个环节,也就是激动人心的冠亚军的争夺!为了显示公平,最后一个环节我们打破以往固定的比赛模式,而是采用现场答复听众热线的方式,根据选手的回答情况,由评委团打分,决出最终胜者。”主持人讲述规则。 “现场热线?!哇!谁想出来的!好刺激!” “第一次听说!” “笙歌主播曾用热线规劝过在逃犯投案自首,她肯定有经验!” “夕兮也不差啊,她临时顶班还救了一个自杀女听众呢!” “这下有得看了!” “精彩!精彩!” 观众席议论纷纷,洪书童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这方天地却成了全场最安静所在。 季舒玄表情淡然,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犹如狂风漫卷的水滴融入古潭幽井,与那尘世的喧嚣再无相遇的可能。他的镇定自若像是一座历史久远的古钟,看似沉闷,其实内里蕴含着宏大的力量,时刻影响着身边的人。 看到他,洪书童内心那一丝丝紧张也随之化为乌有。 他掀唇微笑。 他瞎紧张个啥! 抽签决定顺序,笙歌排在童言前面,第一个接起听众热线。 等待的那段时间,有点像是吉普赛占卜环节的洗牌,牌面揭晓前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如何。 “你好,我是xx电台主持人笙歌,请问,你遇到了什么难题,需要我的帮助呢?”舞台上的笙歌仪态端庄大方,声音悦耳动听,专业化的开场白有效的引导求助听众打消了紧张了顾虑。 “你好,主持人,我姓柳。我是一个外来务工人员,现在在一家工地做钢筋工,我今天求助,是想让你帮帮忙劝劝我爱人,我们闹别扭了,她嫌我赚钱少要和我离婚,可我不想离,我们是自由恋爱,家里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男孩,我不想离,主持人,求求你,帮帮我!”听众带着哭腔的求助声,令现场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笙歌心中暗喜。 主持互动类节目,最怕的不是遇到那些无理取闹的听众,而是怕求助的听众没有目的性的求助。也就是之前她遇到的类似于倾诉心声的听众,他们普遍要求高,情绪又极为敏感,话稍不投机便会办人难堪。 看来,她的运气不错,抽到了最好的一签。 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应对方法,可面上,她依旧维持着职业化端庄的笑容,语声柔美地说:“你好,小柳,我可以叫你小柳吧。此刻,你的爱人在你身边吗?或着,她可以收听到这一期的节目……” “古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这说的就是夫妻之间的缘分。你们可以想一想,原本不认识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共同生活,共同养育子女,那是一种多么令人珍惜的……” “钱没有了可以再赚,情没有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我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吧,故事发生在……” 大约十几分钟后,随着求助者一连串的道谢声,那对儿闹了别扭的小夫妻重归于好。 现场掌声如潮。 笙歌高超的主持专业水平以及对节目良好的把控度,使她非常漂亮的完成了决赛任务,她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姣好的面容上满溢着骄矜和自负的神采。 童言轻轻的吸了口气。 走到舞台中央,停下。 主持人拿起麦克,望向她,“夕兮,准备好了吗?” 童言点点头,“准备好了。” 导播切进来热线。 全场屏息,只听到阵阵有规律的信号连接的声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小柯没出息的抓住阿木的手臂,阿木鄙视地瞪他一眼,抽回手。 音响里咔哒一声,热线通了。 “喂!喂喂!什么破……破电话,打不通!喂!喂喂!”不等童言主动打招呼,对方就扯着嗓门嚷嚷起来,再一听,对方讲话的声音根本不在调上,可能是喝高了。 照以往的互动直播程序,这一类听众是绝对打不进热线的,因为直接就会被导播咔嚓掉,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如此关键的决赛场,却发生这样重大的失误。 “我去后台看看。”洪书童蹙起浓眉,起身想走,可刚一动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 他讶然回眸。 季舒玄线条感十足的俊脸被舞台上的灯光映得立体分明。 “稍安勿躁。”季舒玄说。 洪书童坐下,看看四周,又看看台上,他扭过头冲着后排的小柯使了个眼色,小柯会意,拉着阿木挤进了人潮。 “喂!有人没人——”音响里再次传出吵嚷声。 童言捏了一下裙边,微笑应声:“你好,这位听众朋友,你的热线电话已经成功接通,我是主持人夕兮。我的声音,你可以听到吗?” 对方粗声喘息,过了几秒,“能!能……听见。” “很好。那证明我们接下来的交流和谈话没有任何问题,全国的听众朋友都可以听得到,包括你的家人和朋友。” 对方明显被吓到,喘息声更重,“你什么……什么意思!” 童言拿起话筒,“我在提醒你,这是直播。” 童言的话音刚落,现场就传出笑声,有人还叫了声好。 评委席上,苏群叫来孙秘书,让他通知导播切断热线。 陆雷却出手阻拦,他感兴趣地看着台上清秀镇定的姑娘,“苏台啊,我们不妨往下看一看。” 苏群想了想,点头,把孙秘书叫了回来。 连着被将军,求助者有些恼羞成怒,他冲着电话吼:“你别……别吓我,直播老子……老子也不怕!” “那你打进热线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我们帮忙解决情感或生活上的难题,还是让亿万听众听你毫无礼貌的宣泄情绪呢?”童言说。 对方沉默,而后,可能是怕电话被挂,所以,便说有困难需要求助。许是真是喝高了,他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一会儿臭骂社会贫富不公,导致他贫困潦倒,一会儿又涕泪交零地倾诉他的婚姻和家庭是多么的不幸。 童言并未因他的‘不正常’而忽略他所讲述的每一个字,每一处细节,而她也深深的知道,今天的意外,或许并非只是个意外。她遇到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难题,尽管她竭力保持镇定,做到处变不惊,认真对待,可她却不知从哪里下手才能应对如此难缠而又特殊的听众。 她该怎么办呢? 童言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观众席中央。 第172章 慕远声(十) 偌大的舞台中央,只剩下她还立在台上。 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仿佛铿锵的战鼓,一声一声,激烈煎熬。冷汗一层一层迅速侵染至四肢百骸,她的指尖慢慢蜷缩、收紧,最终攥成解不开的拳头。 她该怎么办! 潜意识里,她将目光落向乌泱泱的观众席。 她看到了季舒玄。 人群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岿然独存的坐姿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或许世上真有心灵感应这一说,当她把目光投向他的那一瞬,她看到他的身体动了动。他低头在膝盖上写着什么,然后,忽然举起一个ipad,闪光的屏幕上,只写着两个字。 无为。 她怔住。 思绪一时间变得纷繁芜杂,记忆如潮水般向她袭来,渐渐的,她的目光由混沌变得清亮,攥紧的拳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无为。 从‘无’中去‘为’,‘为之于未有’,而在‘有’中‘不为’。 无为才能无不为。所以无为并非什么也不做,而是不过多干预,顺其自然。 她曾经和季舒玄深度探讨过老子的思想,她也曾对此提出过疑问,如果明知道对方是错的却什么也不做,不去争取,不劝其改过,那岂不是放纵。季舒玄说,有些人、有些事你有能力去改变,固然是好事,是善事,但大多数情况下,你并无改变世界、改变人的能力,当你遇到你自己也无法解决的难题时,不妨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气馁,在无为的环境下冷静思考,为‘有所为’积蓄力量。 如此关键时刻,他写出无为二字,就是提醒她莫要纠结于眼前的困难,而要坦然接受她可能会失败的现实。 他说过,人非万能,失败也并不意味着结束,只要无愧于心,随心而活,就是一个勇者。 短短的几秒,在旁观者看来短暂的一瞬,却带给童言宛如新生一般的体验。 她轻轻微笑,面对观众,拿起话筒。 “这位听众朋友,说句真话,你遇到的种种问题,我无能相帮。” 话音刚落,对方就高声吵嚷开了,“那你……你开什么热线!逗老……老子玩……呐!” 观众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洪书童接起手机,听了几句,眼睛里就燃起熊熊怒火。 他俯在季舒玄耳边,说了一个人名。 季舒玄神色未变,看样子早就对答案了然于心了。 “先看小言。” 季舒玄指了指台上。 “听了你的倾诉,我感觉你并未有让我解决生活或是情感问题的要求。反而,你出言不逊,贬低别人的同时更加贬低了自己。作为直播主持人,我完全可以掐断热线,对你的鲁莽和无礼不予理会,但我,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我想对你说声抱歉。” 童言第二段话音刚落,现场又是一阵哗然。 主持人公开向听众道歉,简直是闻所未闻。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无搅蛮缠的无赖。 正在连线的一端也似乎被她的言语震到,半晌发不出声来。 童言静静地立在台上,目光经过的地方,都像是被施了魔法,变得安静下来。 “我不为我的态度或是哪一句话向你道歉,而是以一个主持人的身份,向你道歉。因为,我没能帮到你,这就是我的不足。说到不足,可能很多听众朋友觉得我们这些主播很了不起,在节目中侃侃而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像没有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其实呢?这只是个表象,是工作氛围的需要。真实世界里,我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人,和你们一样,每天吃喝拉撒、七情六欲,主持节目是我们的职业,我们并不是大众眼中耀眼的明星。而我年龄尚浅,阅历尚浅,不是什么心理、情感专家,更没那么多的招数来教别人。所以,我常常会因为没能给听众一个完美的解答,没有给你一个完美的解答而感到愧疚。” “这就是我向你道歉的原因。有一位前辈曾告诉我,要对得起自己的受众,不管是听众也好,观众也好,读者也好。我就问自己,怎么叫对得起呢?前辈用言行给了我答案,那就是不能够无视他们的存在,不能够轻视他们。每一位听众朋友打来的电话,我觉得那代表的是信任。是你相信我,你真诚的对我,我收到了,我也要真诚的对你,哪怕我解答不了你的问题,但是,我愿意做你最忠实的倾听者。在我这里,你可以尽情发泄自己的情绪,在你心灵受伤需要安慰时,我可以给你安慰,给你鼓励,我想,每一位主持人若能做到这一点,那是不是像你一样愤世嫉俗的朋友会少很多呢。” “世上的公平并无绝对可言。很多优秀的人,背后却隐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辛酸。这位朋友,你刚才所倾诉的那些人生苦楚,和有些人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因为,你所拥有的,看似平常微末的东西,却是很多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幸运。” “主持人你别逗了,我除了穷,还有啥值得夸耀的?”男听众忽然间振振有词的反驳起童言来。 童言淡淡一笑,“请问你可否四肢健全、耳聪目明、智力正常?” “那当然!我要少个胳膊少条腿,再瞎眼失聪,智力缺陷,岂不变成残疾了!”那人哼了两声。 “这就是你值得夸耀的地方。”童言指出关键。 “嗤!那街头要饭的乞丐还四肢健全呢!”对方语气不屑地说。 童言拿起麦克,漆黑的眼睛灼灼有神,她看着台下的观众,放慢语速说:“全世界上有十亿以上的人口由于心智上、身体上或是感官上的缺陷而致残。约占世界总人口的15%。在这些人当中,大约有五分之一即将近2亿人身负严重的残疾。仅我们北京市,残疾人就达到百万。你在节目中说,你生活的很苦,请问,你再苦有这一百万人苦吗?再难,你有他们生活得艰难吗?所以,你刚才所倾诉的那些苦楚,和亿万的残疾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最起码,你有手有脚,你智力正常,你不用处处受人白眼、受人歧视,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感受蓝天和白云,你可以触摸到五颜六色的鲜花和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工作你都可以胜任,财富不是靠无休止的牢骚和埋怨能够赚到的,要靠你双手的努力,要靠你的责任心才能成功获取,而家庭的不幸,也多由此而生,你不信就好好搏一把,如果不能找回家庭幸福,或是改变你的生活,那么,欢迎你随时到节目中找我的麻烦!” “这位朋友,我的建议可好!你愿意接受吗?” 连线那端寂静无声。 现场同样是寂静无声。 只是有火红的牌子不断的被人举起,而之前那些支持偶像的宣传语纷纷换成了‘夕兮,好样的!’‘夕兮,为你骄傲!’小柯的支持更霸气,直接打出了‘你是冠军’的字样。 沉寂了许久,热线那端忽然传出一声“对不起”就匆忙挂断了。 童言长长的舒了口气,她向台下深深鞠躬,起身,表情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 她向下望去,不由得一怔。 那个给了她无限力量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半,忽然间变得有些发慌。 他生气了吗? 因为她最后引用的残疾事例,触到了他的痛点。他那么骄傲,而她大庭广众之下揭他的短处,他一定被狠狠的气到了,所以才会在亮分的关键时刻离开。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评委席久久未能打出分数,评委之间似乎产生分歧,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主持人起初还能镇定自若的同选手和观众们幽默交流,等待亮分,可时间一长,他的脸也有些挂不住了。 童言的心思完全不在舞台上,她对分数已经没有期待,她顾念的是季舒玄去了哪里。 看到评委席亮起绿灯,主持人如释重负,长舒口气,“好!观众朋友们,现在到了本次决赛最关键的时刻!下面,请评委老师为最后一名选手夕兮,亮分!” “9.62分” “9.80分!” “哇!开赛以来最高分诞生了!” “9.75分!” “……” “去掉一个最高分9.80分,去掉一个最低分9.62分,我宣布,选手夕兮最后的得分是——” 多功能厅外。 季舒玄和洪书童将准备溜走的新闻部主任刘洋堵了个正着。 刘洋的身边跟着一名浓妆华服的下属,吴晗。 刘洋看到神色冷峻的季舒玄,下意识的就朝后躲,吴晗倒霉,步子还没站稳就被他拉到前面,做了挡箭牌。 “你……你想做什么!还想使用暴力!告……告诉你,季舒玄,我不怕你!我时刻保有起诉你的权力!上次——”刘洋抻着脖子吼道。 “上次的事是我的错。”季舒玄冷静地打断刘洋。 刘洋愣住。 就连洪书童也愣住,朝季舒玄看了过去。 刘洋看季舒玄服软,不免有些得意。上次在寺河村被打,令他颜面尽失,这阵子,他就像奸臣秦桧一样,无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这事麽,我确实要和你说道说道。”他推开身前抖作一团的吴晗,走上前,刚摆出一副当官的架势,就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鼻梁到眼睑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头嗡一声炸了,臃肿的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啊——”吴晗开始尖叫,“打人了——打人了!” 洪书童上前拉住季舒玄,“舒玄!别冲动!舒玄!” 季舒玄用左手包住刚才挥拳的右手,略微松了松,他神色淡定的面向洪书童:“上次我错,错在没把他一拳knockout!” 第173章 慕远声(十一) 比赛结束,苏群留评委会的老师们吃宵夜,地点定在传媒大厦附近的艾森威尔酒店餐厅。 富丽堂皇的包间,两桌坐得满满当当。 陆雷和苏群低声交谈。这时,从外面走进两个人。 陆雷的眼睛一亮,指着来人:“你们过来坐!” 这桌还有一个空位,苏群起身,“夕兮,你坐我这里,陆老一直在找你。” 童言不好推辞,只好过去坐在苏群的位置上。 这桌有人主动挤去邻桌,所以苏群和季舒玄也挨着陆老坐了下来。 苏群单手搭在季舒玄的椅背上,身子凑过去一些,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做到的?” 季舒玄表情不变,“你指什么?” 苏群被气笑了,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去掐死他的这位表弟。 他面上保持着惯常的微笑,可是声音却很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装!你就给我装!刚刘主任从医院打来电话向我哭诉,说你把他的鼻梁骨打得骨裂了!” 季舒玄侧过头,面露疑惑地问:“只是骨裂?不是骨折?”他团起拳头,仪态潇洒的动了动修长的脖颈,“好久没练,手劲儿竟小了许多!” 苏群愣了愣,随即照着季舒玄的后腰便狠劲掐了过去,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啊!你说你人长得帅也就算了,居然还抢人家拳击手的饭碗!关键是拳击手也没你这准头吧,你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你是不是能看见东西了!” “嘶——”季舒玄被掐得生疼,不由得吸气。 苏群用力掐了一把,才放开他,“你叫什么!叫什么!打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呢!我给你擦屁股善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冲到前头呢!啊,你说说你,一遇到夕兮的事你就昏头,跟我对着干,臭小子,你要……你要不是我弟弟,我非把你……” 旁边有人和苏群打招呼,苏群立刻堆出笑脸,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和人家聊了起来。 过了半晌,苏群回头继续找季舒玄的麻烦,“你平常多有礼貌的一人儿啊,从小到大,你就是我爸妈口中的标杆,标杆,你懂什么意思吧,就是说,从思想到品德,从……” “阿群,只有她,这世上也只有她,能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季舒玄的声音就像只厚重而有磁性的低音炮,自带蛊惑人心的强大气场,打断了苏群的唠叨。虽然声音低到只有苏群能听得清楚,可是苏群依旧被这强磁的嗓音震到不能发声。 过了一会儿,苏群握拳顶在下巴处,长叹出声:“唉!我跟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你现在是情迷心窍,而夕兮就是你手心里的宝,谁也不能碰一下,对不对!” 季舒玄想了想,颔首赞成。 苏群的手自上而下用力刮过自己的脸,他摇摇头,瞪着眼睛说:“反正你是赖上我了,无论你惹出什么祸事,我总会帮你!” “我为民,你为官,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季舒玄语气淡淡地说。 苏群张了张嘴,想回应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陆雷这时笑着开口,“今天借用贵宝地,我向大家宣布一件喜事。” 包间原本就很安静,这下更是寂静无声。 陆雷起身,表情严肃地环视一圈,说:“大家都知道,我平生只收过三个徒弟。大徒弟夏重生已经不在人世,二徒弟清让如今小有作为,三徒弟方慧,想必在座的没有不认识她的吧。想一想,距离我最后收徒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十载春秋,我从未想过我在古稀之年还有收徒的意愿,而且,这个意愿是如此的强烈。夕兮,你起来。” 童言满面潮红的站起。 陆雷让服务员倒酒,一共三杯,从左到右,摆在童言的面前。 陆雷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夕兮,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童言呆呆地看着这位满头银发的播音界泰斗,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好像从她神奇般的得到冠军之后,这种似梦似幻的感觉就一直伴随着她。 陆……陆老要收她为徒?! 这是真的吗? 她不敢相信。 要知道陆老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播音界都是功勋卓著的神话人物,他的播音水平以及受到的嘉奖、荣誉,就算是说上一整天也说不完,他收的徒弟不多,只有三位,可是大徒弟夏重生曾是全国首届金话筒奖的获得者,他主持的电视节目曾经红遍大江南北,是家喻户晓的明星人物,可惜的是英年早逝,留给后世无数的遗憾。陆老的二徒弟薛清让是国家新闻出版****局长,虽身居高位,可为官惟廉,从政惟勤,工作多年,业绩斐然。他注重孝道和师生情谊,曾在一次电视采访中用很长的时间讲述他的老师陆雷的事迹。陆老的三徒弟就更不用说了,方慧对于童言而言,是亦师亦母一样重要的人。可以说,没有方慧的引导和帮助,就不会有她今天的成绩。 可是,就是这样兢兢业业的教授了三位优秀播音员的陆老,今天,要收她为徒吗? “陆……陆老。”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太过震惊,“您,您要收我……我没有听错吗,您要……” 陆雷点头,“是的,夕兮,我今天,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童言紧抿着嘴唇,压抑着鼻端忽然泛起的酸痛感觉,她觉得,她要流泪了。 “夕兮——快答应啊!”是方慧的声音。 “夕兮,还不给陆老敬酒!”季舒玄及时提醒童言,这才让童言回过神来。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向陆雷深深鞠躬,“师……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陆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第三杯。 陆雷尽数喝完,最后他让服务生把童言的酒杯倒满酒,然后笑着说:“你一直灌为师,是不是也该喝一杯了!” 童言红着脸,态度恭敬的举起杯子,“我敬师父!” 仰头喝下杯中酒,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敬酒无一杯之说,她主动让服务生又倒了两杯酒。 “我喝了,师父!” 她刚准备豪迈一把,一次喝掉,谁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了过来,“我替她喝。”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摸到酒杯,瞬间的功夫,透明的酒杯已经倒扣在转盘上,转到了她的面前。 再看那人,面色不改的坐在那里,宛如正常人一样,若不是在座的人都亲眼目睹到他刚才的行为,换任何一个新人,都不会相信他是那么能喝酒的人。 童言的立场从此变得微妙而又尴尬,但她瞥向他的目光里却透露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陆雷愣了愣,很快就恍然大悟,他了然大笑,“看来,我的关门小弟子已经有人心疼了!” 童言羞得无地自容,捂着脸再不肯轻易抬头,季舒玄却是微微一笑,冲着陆老拱手,“还请陆老手下留情。” “哈哈哈……好啊!好啊!” 房间里响起一片欢声笑语,苏群手机震动,他低头一看,收起笑容,起身走了出去。 宵夜菜式丰盛,加之气氛融洽,一直持续到夜间十一点才结束。 陆老等年长之人有专车相送,童言要送陆老出门却被陆老拦住,“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和你方主任到家里吃饺子!顺便认师母!” 童言点点头,“好,师父!” 陆雷摸了摸童言的头,转身离开。 童言回身去拿包,却看到方慧正笑意盈盈的拿着她的包走了过来。 童言起先一小步一小步的走着,后来,就开始跑,直到撞上方慧,她更是紧抱不放,头埋进方慧的肩窝,语声哽咽地叫:“主任!” 方慧拍着童言的脊背,“好了,好了,都拿了冠军了,还哭鼻子!” 童言像只小猫一样蹭着她的肩,呜咽说:“主任,谢谢您,要不是您,陆老……噢,不,是师父怎么会收我这样的笨徒弟!呜呜呜……主任!” 方慧哭笑不得,她摸着童言柔软顺滑的头发,说:“我那师父难缠得很,出了名的不讲情面,你若是入不了他的眼,我就算为你说再多的好话,他也懒得理你。夕兮,说到底,还是你自身优秀,师父很早就注意你了,你忘了吗,很久前,你参加‘魅力纪录’的试听会,当时你在师父面前背了一段《秋夜》,震惊全场,那个时候,师父就起了收徒的心思。不过,我当时挡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那时还不够成熟,遭遇的磨练还不够多,还不足以接纳更广阔的播音天地,所以,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就先回绝了师父。夕兮,你知道了这些,还会感激我吗?” 童言的头还压在方慧的肩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发红的眼睛清亮有神地看着方慧,说:“我很感激您,主任,因为我知道,您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我也相信,您是为了我好。” 方慧看着童言,半晌,她笑了。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不过,夕兮,你是不是可以改口了?”方慧笑道。 “啊,改什么口?”童言不明白。 方慧捏了捏童言的鼻子,“你呀!该叫我师姐了!小笨蛋!” 和方慧一起去停车场取车。 方慧看看四周,问童言:“你的护花使者呢?” “他说去机场接个朋友。”童言说。 第174章 在水一方(一) 童言回到季家,摸黑就把自己抛向沙发,当她的骨骼和沙发融合发出细微的声响时,她不禁眯起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 她太累了。 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她都绷到了极限。 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尽管过程几多坎坷波折,但是幸好,都结束了。 季家很安静,透过客厅的玻璃拉门,可以隐约看到john家里的灯光。院子里亮堂堂的,这样望过去,地面上像是堆了一层薄雪,明晃照人。 屋内的黑暗环境,她已经适应得很好了,她相信,就算闭着眼睛,现在的她也能在这个家里游走自如。 她拉过一个抱枕,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熟悉的气味透过薄薄的棉布吸入肺里,刺激的她再次发出满足的低吟声。此时此刻,她是多么的想念他啊,片刻的分离,也让她难以忍受。 躺了一会儿,童言起身去洗澡,她带着手机进去,洗了个战斗澡便急了忙慌的跑了出来,她怕耽搁了接季舒玄。 晚上没有吃好,这会儿肚子咕咕叫得厉害,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小把香葱、两个鸡蛋和半包龙须面。 她搅拌蛋液的时候,看了看表,时间已接近凌晨。 有什么事吗? 去机场接人的话,也该回来了。 她放下白瓷小碗,筷子平放在碗沿上,她拿出手机,拨了季舒玄的电话。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 曾经靠得那么近 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 那陪我淋的雨 一幕幕都是你 一尘不染的真心……” 她打开免提,彩铃悦耳的音乐响起,她重新拿起碗,一边搅拌着金黄色的鸡蛋液,一边跟着彩铃哼唱着自己最喜欢的歌曲。 铃声持续很久,最后无人接听,自动结束通话。 她想他是否在忙,没有听到。她找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他,她会在小区门岗等他,就不用苏群台长开车进来了。 金黄碧绿的鸡蛋葱花汤面,出锅前淋上几滴香油和陈醋,顿时,一股扑鼻的香味便袭面而来。童言端起碗,用力地闻了闻,她满意地点点头,捧起碗走到餐桌边,小口吃了起来。 吃完洗涮完后,她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准备出门,她看到挂在衣架上的羊毛围巾,想了想,她还是围在脖子上。 没想到会遇见同时间出门的佳妮。 佳妮看到她,表情很有些狼狈,走廊昏暗的灯下,她穿着一件栗子色的羊绒短外套,下身的靛蓝色牛仔裤和黑色的半筒皮靴,把佳妮衬得格外单薄。 看到对方,两人都很吃惊。 尤其是童言,被佳妮恶狠狠的摔门声给吓了一跳。紧接着,门里传来几声巨响,听起来,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佳妮看着童言先是愕然,而后就是苦笑,她走前几步,拉住童言的胳膊,“先离开这儿再说。” 童言回头看了看john家暗褐色的大门,跟着佳妮走了出去。 佳妮拉着她一直走到小区晨练的开阔地带,才松开童言,“我和john吵架了。” 童言皱着眉头,问:“我当然知道你们吵架,可你能告诉我原因吗?或许,我可以帮到你们。” 佳妮沉默片刻,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想自己解决。” 看着佳妮故作坚强的模样,童言的心情变得无比的沉重,她知道,就算佳妮和她是无话不谈的发小、闺蜜,但总有些事情,是不能与外人分享的,即便是她,也不可以。 她尊重佳妮,同时,又为她和john的状况感到不安和心痛。 寒冬腊月,冷得人牙齿打颤,两人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佳妮说她要去集团的单身公寓住段时间,让彼此都冷静冷静,童言问她要不要去她之前的房子住,佳妮想了想,没有拒绝,毕竟,住在童言的房子不用采买家具和日用品,一切都是现成的。再说了,她现在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置办那些琐碎的东西。 童言用随身贴写了地址连同家门钥匙一起交给佳妮,她想开车送她却被拦住,佳妮说她之前叫了滴滴,这会儿车子已经到了。 童言就陪着佳妮走到小区门口,果然,滴滴师傅已经在等着了,佳妮朝她挥挥手,钻进车厢。 车刚发动,佳妮又探出头来,“瞧我这脑袋,净想着自己的事倒忘了问你了,你这深更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你家季大主播呢?他也放心!” 童言拉低羽绒服的领口,露出被冷风吹得冰凉的嘴唇,“我出来接他,他去机场了。” 佳妮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 童言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冲佳妮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司机开车。 童言目送车子走远,才转身走向亮着灯的值班门岗。 看门的保安师傅正在听广播,童言听到熟悉的频率,紧张的心情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保安师傅和她相熟,问清原因后招呼她进屋等人,童言扬起手机,“我先打个电话,乔师傅。” 她走到屋檐下背风处,找到一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很快,对方就接起。 “小言?” 听着耳边那有些沙哑的低沉男声,她的心里流淌过一阵暖流。 “萧叹,是我。” 萧叹那边除了他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犬吠。童言听得出来,那不是‘流浪’的声音,而是陌生的狗叫。 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着台阶的边角,“你还在忙吗?” “嗯,来了一个夜间急诊。”萧叹说。 “那……你要不要我帮忙。”这个时间小夏肯定下班了,估计又是他一人在忙。 “不用,我检查过了,不用手术,但是要吃药观察。”萧叹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压低声音安抚一旁的狗狗。 “你怎么还没睡?发生什么事了?”萧叹问。 童言就把佳妮和john吵架,佳妮去她家里住的事情说了。 “你给john打个电话吧,我觉得他们这次闹得有点大,我怕john自己在家出什么事。”刚才的动静确实挺吓人的,要不是佳妮在,她肯定要敲开门问一问情况。 萧叹沉默片刻,说:“好,我打给他。你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我还在外面,季……他有事出去了,我出来接他。”童言的手指长时间握着手机,被寒风吹得生疼。 萧叹没有说话。 倒是一直很乖的狗狗,突然猛叫了几声。 童言心里一紧,“那我先挂了,你和john联系吧。不过,要是方便的话,你回个电话给我,我等着你。” 萧叹答应。 童言正要进屋和保安师傅聊聊广播,身后却有一束灯光直射过来。 伴随着灯光,还有汽车发动机低调的轰鸣声。 她转过身,用手挡住眉骨,避开车灯,想看清车牌号码。 “小童——” 一侧车窗降下多半,苏群的脸从驾驶位探了出来。 童言心中一喜,朝车前跑了几步,“苏台长!” 有光从车的另一侧透了过来,童言看到副驾驶的位置空着,下意识朝后车窗望了过去。 果然,后窗徐徐降下。 她俯低身子,弯起嘴角,温柔地叫:“舒——” 剩下的一个字就像她突然变得生硬的表情一样,凝固在那里,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那张她以为熟悉的面容,并非季舒玄,而是一个女子。 尽管路灯昏暗,可是看到女子面容的那一刹那,童言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冒出了蒹葭这首脍炙人口、传唱古今的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讲的就是这样浑然天成的美人。 童言的表情由惊愕到平静,大概经历了几秒。 她看到那女子轻轻地甩了下身后海藻般的卷发,然后,竖起纤细白皙的食指,压在嘴唇中央,低声提醒她:“舒玄睡着了。” 她将身子朝后错了错,以便童言能够看到车里的情形。 童言眼力不错,她一眼就看到依偎在后座的季舒玄。他摘掉了墨镜,清隽的眉目紧阖着,头歪向那女子一边。 苏群看情形不对,轻轻咳了一声,“小童,上车吧。” 童言正要迈步,却听到后座上的女子低声说:“阿群,我建议你还是直接开过去,不然会吵醒舒玄的。” 苏群啊了一声,偏头看着车外的童言,表情有些尴尬。 女子再次探出头,“童小姐,不会介意吧。” 童言咬住嘴唇,点点头,“我走回去就行了,很近。” 苏群只好刷卡进门,黑色的奥迪车穿破小区的夜幕,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童言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朝门岗立着的保安说:“乔师傅,我回了。” “哎,姑娘你慢点。” 童言把冻得冰冷的双手插进兜里,朝季家居住的方向走了过去。 平常觉得很近的一段路,今晚走起来,却感到格外的漫长。 她走到楼房前的绿化带,目光下意识的朝季家望了过去。 出人意料的,客厅和院子和她离开时一样,黑着灯。 她快走两步,刚转过弯,面前却突然闪出来一道黑影! 第175章 在水一方(二) 还来不及尖叫,就被人拦腰抱住。 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令她绷紧的神经倏然间松懈下来。 她微微挣扎一下,“舒玄!” 头顶传来他的笑声,沉沉的,带着一丝倦意,“吓到你了。” 她依偎着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季舒玄握住她冰冷的手,搓了几下,“谁让你不听话,算是对你的惩罚。” 她刚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前面门洞处传来脚步声。 “舒玄,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静夜里那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尤其显得特别,童言从季舒玄怀里跳开,但是手依旧被他牢牢扣住。 “小言,这是慕伯伯的女儿,慕远声,刚从纽约回国。”季舒玄面朝童言,语气温柔地介绍:“这是童言,我的女朋友。” 慕远声轻轻一笑,向前两步,主动伸出手来,“你好,童小姐,你的声音非常好听。” 童言从季舒玄那里抽回手,和慕远声握了握,“你也是,慕小姐。” 季舒玄笑了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相处可以自然一点。” “好。”慕远声露齿微笑,样子明媚照人。 季舒玄忘了带钥匙,所以他们才会被堵在门外。 童言先过去开门,季舒玄要帮慕远声拿行李,慕远声不让,两人便在后面低声争执了几句。 到底是季舒玄如了愿,他把行李箱推进大门,然后招呼慕远声,“进来吧。” 童言把行李箱推到走廊一侧,从鞋柜里拿出拖鞋,轻放在地上,“你可以穿这双。” 慕远声微笑致谢,她换好拖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拢了拢长及腰部黑亮卷发,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好累。” 一旁的季舒玄一边解开外套的扣子,一边摇头,“谁让你坐这个航班的,出了名的累。” 慕远声皱起眉头,走前几步,抱住季舒玄的胳膊,“我还不是想给你个惊喜!” 季舒玄不动声色的推掉慕远声的手,他转身,把脱掉的外套递给童言,童言走过去挂上,季舒玄就站在原地等着她,等她回来就像之前一样,握住童言的手。 “小声,你住我妈妈那间卧室,我和小言住一间。”季舒玄说。 慕远声看着他,也看着他身边的童言。 童言也在看着慕远声。 门廊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两人的视线第一次如此接近的碰撞在一起。 是的,不是交汇而是碰撞。 这样近的距离看过来,童言不得不承认,慕远声是个极美的女子。 水木清华,婉兮清扬。 是金庸笔下的木婉清。 可慕远声却又在这份清丽脱俗的美好之中多了娇艳和明媚。她就像是一朵白莲和牡丹的组合,令人过目难忘。 慕远声也在打量童言。 这个令她挫败感十足的女子,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 看来,童言本人较之前苏群给她发的照片有一些出入。她似乎没有照片上看起来那么单纯,至少,从那双令她也感到惊艳的黑黢黢的瞳眸里,她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警惕的意味。 她该感到不痛快,可是很奇怪,慕远声竟忽然间觉得有意思了。 而她抛弃一切,不顾家人朋友的反对执意回国的行为,也因为这一刻,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她在想,未来的日子里,她应该不会感到无趣和寂寞了。 慕远声仿佛没有看到对方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而是如往常一样,把热烈的目光投向季舒玄,她点点头,“好的,舒玄。” 客厅里还残存着面香味,季舒玄闻到后,不禁揉了揉肚子,“你这是在挑起我的食欲。” 童言笑了笑,“还有鸡汤,我去给你们下面。” 她转过头,看着身着黑色裙子的慕远声,“慕……哦,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合适呢?” “你可以叫我小声,当然,我比你大,叫我姐姐也无妨。”慕远声态度优雅。 童言想了想,说:“我叫你远声吧,这样比较有礼貌。” 慕远声眨眨眼睛,伸出手指做了个ok的手势,“挺好,我挺喜欢的。” 童言问她要不要吃面,或是想吃其他的食物,她也可以为她准备。 慕远声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着实也饿了,她说吃面就可以,并且问童言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你刚回来挺累的,先洗澡收拾行李吧,我这面一会儿就好。”童言拿起丢在餐桌上的围裙,系在腰间。 慕远声再次致谢,拉着行李箱走到季舒玄面前,“舒玄,你带我去吧,我还是第一次来阿群的家里。” 季舒玄颔首,“好。” 童言走进厨房,先开火把砂锅里的鸡汤热上。她从冰箱里取出三个鸡蛋和一把香葱,又拿了一小块榨菜出来。 她低头专心切菜,连有人进来了也没察觉到。 感觉到后腰一紧,她的手抖了一下,锋利的刀尖划过榨菜,切下来一大块,差点滑到手指。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异样,原本想给她惊喜的季舒玄不禁变得紧张起来。 “伤到你了?还好吗,小言?”他扳过她的身子,低下头,一脸焦急地问道。 童言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等他不说话了,她才靠过去,主动环住他的腰。 把脸埋进那个熟悉的胸膛,声音闷闷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要回来了。” 对她来讲,今晚所有的喜悦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冲淡了。 季舒玄亲吻她的发顶,抱紧她,说:“我到了机场才知道阿群要接的朋友是小声,她来得太突然,又这么晚,我不好让她去酒店住。” “来家里住是应该的,毕竟,阿姨和慕伯伯的关系,不能让远声姐受委屈。”童言心里虽不舒服,但她也是个明理的姑娘。 季舒玄抱她的力气大了点,他的嘴唇滑下来,找到他一直想要亲近的源头,用力吻了起来。 不一会儿,她就被亲得迷迷糊糊,透不过气来,挣扎了一番推开他,“别这样,我还要做饭呢。” 季舒玄在她的嘴唇上重重地嘬了一下,才不舍的放开,“我帮你切葱。”他解开袖扣,一边挽袖子,一边的手已经摸索到了台面上。 童言拨开他的胳膊,“求你了,安生去外面待着好吗?你在这儿,我没法做任何事。” 季舒玄虽然不情愿,可还是听话离开。 童言松了口气,这才专心理起食材来。 她做家务很麻利,不一会儿的功夫,两碗鸡蛋面已经端到了餐桌上。 “哇!好香!”慕远声从卧室出来,看样子她刚洗完澡,头上蒙着一个紫色的毛巾帽,身上穿着一套淡紫色的睡衣裤,她的脸很干净,皮肤极好,走过来的时候,四周隐约飘着一丝丝的香气。 季舒玄也从他们的卧室走了出来,他也洗了澡,换了睡衣,精简的鬓角还有水珠不停的滴下来。 童言去盥洗室拿他的毛巾。 外面的两人已经吃上了。 “味道怎么样?合你的胃口吗?”季舒玄的声音。 慕远声先是娇笑了几声,然后夸赞道:“真的很好吃,非常好吃。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就挑食,不合我意的饭菜我是一口都不会尝的。” “那你就多吃点,别浪费了小言的心意。” “遵命!”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童言把毛巾对折,又打开,最后,重新挂回架子上。 饭后慕远声主动洗涮,童言想帮忙却被她赶了出来,“真不用,我在国外经常做的,习惯了。” 童言笑了笑,走了出去。 她去卧室铺床,想起重要的,她又去慕远声的主卧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的床品。 慕远声进来的时候,童言正套了一半的被罩。 她走过来,拉住另一侧被角,帮忙。 “谢谢。”童言说。 慕远声笑了笑,“我该谢谢你,今晚,实在是麻烦你了。” 两人合力收拾,很快就换好了床品。 童言抱着旧的床罩被罩朝外走。 “小言——” 童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慕远声冲她笑了笑,“祝贺你!我听舒玄和阿群说了,你获得了主持人选拔赛的冠军。” “也没什么。”童言微笑,后退,“你早点休息,明早我会做早餐。” 慕远声礼貌说晚安,童言关上卧室房门,走了出去。 她把脏的床品放进洗漱间的筐子,洗了手,回到她和季舒玄的卧室。 季舒玄已经上了床,正半倚在床头,专心‘看’他的书。 童言倒了一杯温水,过去,坐在他的身边,“刚吃的面有点咸,你喝点水再睡。” 季舒玄放下书,听话地凑过去,喝了几口温水。 童言看他乖,欣慰一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捧起他俊美得不像话的脸庞,重重的亲了一口。 “真听话!” 季舒玄的呼吸一窒,拉住她的腰,轻轻一旋转,就把她压在了身下。 “喂!你疯了!”察觉到他的意图,她喘着气,低声提醒他。 季舒玄滑下来堵住她的嘴唇,过了许久,才不甘心地嘟哝:“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麽?” 第176章 在水一方(三) 第二天下午,萧叹到电台找童言。 童言正准备去陆雷家里做客,于是,萧叹就送她过去。 萧叹开车,姿态沉稳,但是眉头却始终紧锁。 道路晚高峰,沉重的越野车在蛇样蜿蜒的车流中缓慢向前。 童言的手原本一直放在车门的凹槽里,此刻,她动了动手指,攥住了悬空的一截扶手。 “萧叹。” “小言。” 两人几乎同时发声,又同时望着对方苦笑。 “我问过john,他说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萧叹说。 “他怎么了?”童言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萧叹打了把方向,紧盯着前方的车流,说:“他和一个叫程丽的女下属有了那种关系。john告诉我,只有一次,是他喝多了,所以才会做下糊涂事。” 童言紧紧蹙着眉头,半晌无语。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妮妮怎么会知道?” 萧叹看看她,“程丽找到佳妮,说她怀孕了。” 童言倒抽口气,她弯下腰,伸手支起额头,“john……john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萧叹腾出手取了一瓶水,递过去,“john说他会好好处理。” 童言豁然抬头,她瞪着红通通的眼睛,劈手抢过萧叹手里的水瓶,冷声说:“好好处理,他是怎么处理的?!深更半夜女友离家,他连一丝反应都没有,他有没有想过妮妮会出事!她对john情深义重,他这么做,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萧叹苦笑,“我教训他了。” “他就是该打!”童言的脸涨得通红。 萧叹摇摇头,继续开车。 童言拿出手机,找到佳妮的号码拨了过去,可是对方却提示关机,她又打给john,同样,也是无法接通。 “你安心去老师家,我去找佳妮谈谈。”萧叹说。 童言点点头,“你去看看她也好。不过,她还在气头上,说话肯定很冲,你听着就是了,不要反驳。” 萧叹说好。 “我那边没有准备吃的,你过去,能帮她带些水果和蔬菜吗?” 萧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也是我未来的嫂嫂,我会用心的。” 童言心事重重的来到陆雷家里。 “师父师母念叨你半天了,快进来!”方慧的腰间系着一条蓝色印花围裙,她关上门,指着地上一双簇新的暗红色皮拖鞋,笑吟吟地说:“师母特意给你准备的,快换上吧。” 童言一边换拖鞋,一边抱歉地说:“路上堵了一会儿,对不起啊,主任。” “嘶!”方慧瞪她,“还叫主任!” 童言伸伸舌尖,“师姐。” 客厅里有人叫方慧的小名,“慧慧,是夕兮来了吗?” 方慧拉着童言,大声回答:“师母,是夕兮来了!” 童言随着方慧走进南北通透的客厅,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倒不是房间里那些中规中矩的红木家具有多名贵亮眼,而是那满墙古色古香的书画真迹以及家具上造型独特的古董摆件让她叹为观止。 方慧看到她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傻了吧!告诉你,这些东西啊,哪一样都值个百八十万的。” “什么十万八万的?”随着一道柔软的女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一侧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慧慧,你又在瞎说!” “谁瞎说了,师母,师父的画儿要是卖不到五十万,头一个不愿意的,肯定是您!”方慧上前搀着师母,笑吟吟地说。 “你就会贫嘴!”老者的视线越过爱徒,停在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身上。 她笑着问:“你就是……夕兮?” 童言鞠躬,回答:“师母,您好。” 老者上下打量童言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秀而不媚,清素如菊,看来,你师父的眼光甚好!” “那当然,也不看看谁收的徒弟!”陆雷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童言弯腰,“师父!” 陆雷笑着扶起她,“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以后啊,师父家就是你自己的家,来这里不要拘束,不要客气,记住了吗?” 童言笑着点头,“好。” 她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双手送上,“我不知道师父师母喜欢什么,就猜度着准备了一份薄礼,请师母师母收下。” 陆雷笑着接过去,当着童言的面打开檀木筒头部的木质封签。 他从散发着古木清香的木筒里取出一张素白的画纸。 “让我看看,是什么宝贝!”方慧凑上前去。 陆雷双手展开画纸,低头细细端详。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被惊讶所替代,他看了看童言,叫他的夫人,“静怡,你过来看!” 陆夫人戴了眼镜,走过去和丈夫一起观赏童言送来的礼物。 那是一幅融汇了中西方绘画技法精华的人物油画作品。画的是一位豆蔻少女正在窗下读书,整幅画色调雅致温和,画中的少女表情传神,整幅画面透出一股股暖暖的温情。 “这是……是凉笙,凉笙?!”陆雷赫然抬眸,望着几步之外的童言。 陆夫人也惊讶地摘下眼镜,“夕兮,你从哪儿买到的这幅画?” 凉笙是中国画坛为数不多的奇女子。她的身份神秘,画作风格稳健、简洁,笔下的画面极富穿透力,她曾受邀在法国巴黎博物馆举办了个人画展,迄今为止,她是获此殊荣的第三位华人画家。但是奇怪的是,近年来,她的画作就像她的人一样神秘的消失了,不但在书画展览中找不到她的作品,就连之前博物馆收藏的几幅珍品也失去了踪影。 陆雷夫妇在书画方面造诣深厚,多年前,他们就对凉笙的作品极为推崇和关注,一直想收藏凉笙的画作可都未能如愿,没想到,这多年的遗憾,竟被新收的关门弟子童言给圆了。 童言垂下睫毛,静了静,才回答:“凉笙……是我妈妈。” 屋子里顿时变得沉寂,过了半晌,陆雷才缓缓说:“原来……原来是你的母亲。她,还好吗?” 童言眨眨眼,声音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她在七年前的空难中离世了,我的爸爸,也……” 陆雷夫妇相觑沉默,陆夫人廖静怡呀了一声,上前一把握住童言的手,把她带入怀里,“我可怜的孩子啊,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 童言吸了吸气,鼻子里充盈着师母身上熟悉而又遥远的味道,她柔声说:“没关系的,师母,都已经过去了。” 廖静怡抽出手帕按了按眼睛,慈爱的目光牢牢地锁住童言清丽的脸庞,“傻孩子,这些年得有多艰难呢。”她摸了摸童言的头发,“别怕,也别难过了,今后有师父和师母,你就有了家。” “嗯,谢谢师母。”童言眼眶一热,俯在廖静怡的肩头,答应了。 方慧仰起头,一边用手背沾着脸上的泪水,一边笑着活跃气氛:“师母偏心,这一有新徒弟,就忘了老徒弟了!” 廖静怡瞪她,“五十岁的人了,还没大没小的。” 方慧哈哈大笑,她拉过童言,指着画作上的小女孩问:“这是谁?” 童言赧然笑说:“是我。我当我妈妈的模特。” 陆雷大笑,“怪不得刚一看到就觉得眼熟呢。” 廖静怡叫方慧,“慧慧,咱们继续包饺子,让你师父和夕兮聊会儿。” 方慧一把拉过童言,“那可不行,您不能白白放过了现成的大厨!” “夕兮会做饭?”廖静怡再一次惊讶。 方慧瞥师母一眼,“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童言的厨艺确实不是盖的,她用青菜汁、胡萝卜汁、玉米汁包出来的五颜六色的饺子赢得了陆雷夫妇的交口称赞。 廖静怡看着童言,就觉得开心幸福之余,心里总是会泛起一股股酸楚的滋味。 虽然从方慧口中知道她现在生活得很好,甚至找到了季家那位出色的孩子作为人生的伴侣,可不知为什么,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懂得生离死别为何物的母亲,她更加的疼惜起童言。 陆雷破例喝了两杯红酒,很快就头晕休息去了,方慧和童言帮师母收拾完,也起身告辞。 廖静怡披上一条精致的紫色披肩,亲自到楼下送她们。 童言趴在方慧的耳边,悄声说:“师母真好看。” 方慧笑着拧拧她的鼻尖,“算你有眼光。师母啊,年轻的时候,可是名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呢。你仔细看她,描眉、抹口红、画眼影,这些小姑娘们做的事,她老人家可是天天不拉下呢,噢,对了,明儿我得给她老人家买气垫霜,她说用完了。” 童言看了看身旁错后几步,走得风姿摇曳的师母,不禁心驰神往,“我老了也有师母这般精致就好了。” 方慧掰过她的头,“你只怕会更好。” “为什么?”童言不解。 方慧瞥她一眼,“因为季舒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 提起季舒玄,童言嘴角上扬,露出颊边的酒窝,“那倒也是。” 方慧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问她:“哦,对了,我听说苏台新签了个重量级的女主播,你知道,是谁吗?” 第177章 在水一方(四) 季家没有人。 灯黑着,庭院里的灯也是黑的。 童言没换拖鞋,她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退出来,走到对面敲门。 四周很静,愈发显得敲门声尖锐刺耳,她敲了八九下,停下来,掏出手机,拨号。 “汪伯伯,我是小言。”她将身子靠向走廊的墙壁,花岗岩质地的瓷砖,平整却又冰冷。 她和汪东平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挂断手机,重新回到季家。 灯光下的季家看起来还是之前的模样,但是,仅仅几个小时过去,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却又有着细微的变化。 空气里隐约飘散的香水味,不是她熟悉的古龙水的味道。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用了一半的化妆棉和一本簇新的英文杂志,沙发的靠垫歪在一边,可以想象,它曾被主人当做枕头舒服的垫在身下。 她的目光轻轻一滑,之后便倏地顿住。 放置在边角的核桃木的茶几上多了一个相框。 之前,那里摆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满颜色绚丽的非洲菊。 非洲菊,也叫扶郎花。 提起扶郎花,还有一个美丽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是他讲给她听的。 据说非洲南部的马达加斯加是一个盛产热带花草的小国。二十世纪初,当地有位名叫斯朗伊妮的少女出嫁时,用她非常喜欢一种茎枝微弯、花朵倾垂的野花布置婚礼现场。后来,新郎来迎亲,双方的亲朋好友载歌载舞,祝酒畅饮。谁料新郎不胜酒力,没一会儿就被灌得酩酊大醉。他走路摇摆,站立不稳,新娘只好扶他进卧室休息,不想,他们互相搀扶的画面与身旁的一丛丛野花的姿态竟出奇的相似,于是,不少人惊讶叫到:“你们看,这花可真像扶郎哟!”从此,扶郎花的名字就不胫而走了。 他讲的有趣,她听的入心。 之后,家里便多了这一束象征着情侣和夫妇之间互敬互爱,相互扶持的扶郎花。 她习惯于每天回家看到它时内心涌起的平静和喜悦,习惯于那热情绚丽的色彩为家里带来一丝活泼轻快的意味。 因为习惯,所以才会如此的敏感和重视。 只消一个眼神过去,就觉得整颗心都变得空落落的。 质朴大方的花瓶如今被一个陌生的相框替代,她向前走了几步,相框里那些模糊而又陌生的影像,渐渐变得澈底澄清。 季舒玄到家后手指下意识地摸向鞋柜台面,当他的手触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时,他锁了一晚的眉头才稍稍开解。 “你的拖鞋。”慕远声看他不动,以为他找不到拖鞋。 季舒玄换好鞋,径自朝屋子里面走。 慕远声追上来,叫他;“舒玄——” 季舒玄顿步,回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慕远声咬了下嘴唇,眼神复杂地说:“sorry,我和你合作‘魅力记录’的事,我事先确实知情,没能告诉你,sorry,责任在我。” “我会找阿群谈的。”季舒玄不想迁怒于慕远声,因为,打从一开始,苏群这只老狐狸就把他算计上了。 可他,明明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向他郑重申明,他要离开电台。 苏群倒好,不仅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干脆,还把慕远声从纽约请了回来,和他搭档主持节目。 他怎么可能接受呢? 明明知道远声对他用情至深,回国也全是为了他,他怎么可能接受苏群这个荒唐的建议呢。 即便不为了自己,他也要顾及到童言的情绪。虽然她未曾说过什么,而且从不在敏感问题上同他斤斤计较,可试问天下哪一个恋爱中的姑娘,会大方到把爱人拱手送到情敌的身边去呢! 情敌。 是啊,在童言的心里,他名义上的妹妹慕远声,早就成了她的情敌。 而他,更不能若无其事的对童言说,慕远声和他只是单纯的兄妹或是朋友的关系。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不能否认,也无法否认。 对远声,他始终抱有深深的歉意,但是爱情不是将就或是施舍,她执着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晚上的聚会三人不欢而散,回程路上他一路沉默,走到半程发现手机自动关机,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知道,童言回去发现家里没人一定会打电话给他,而他一直拒接关机,而他又偏偏和慕远声在一起,试想一下,若是换他,恐怕早就气疯了。 慕远声并不打算就此打住,“舒玄,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凡事只有你愿意和不愿意之分。只要是你不愿意做的,就算是有人拿刀架你脖子上,也逼迫不了你分毫,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舒玄,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不做mediaprofessional,或是离开了你为之奋斗拼搏,甚至付出一切的职场,你会不会感觉到孤独?感觉到悲伤?” “会!我会。”季舒玄没有任何犹豫,点头答道。 慕远声拧紧眉头,诧异地反问:“你会?你会,为什么会拒绝阿群。” 拒绝我。 “小声,你和阿群都清楚,我已经不是原来的eric.季了。我再也不可能扛着摄像机飞奔在炮火轰鸣的战地,为全世界带去最新最具震撼力的新闻报道。那曾是我最热爱的职场,我以此为荣,并打算贡献终生。这些,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是的,你也许会说,做一个出色的mediaprofessional不需要待在战场也可以,我回国后的表现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我不否认,你们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小声,这些成就和光环都不是我所期望的,电台播音员更不是我想从事的职业,对于我来讲,我的职场,无论从最初,到最后,只有一个,战地。是的,战地记者,这就是我的人生目标,虽然我身体残疾,不能继续拼搏,但是我的理想和信念仍在,我的工作室仍在。我将尽我绵薄之力帮助那些饱受战争折磨的记者群体,用另一种值得尊敬的方式实现我的理想。小声,你觉得,是我做错了吗?” 慕远声僵直地立在原地,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消化了他所说的内容。 内心震撼到了极点,但是,更多的,是惋惜和不甘心。 就像对他的感情,纷繁而又复杂,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讲得明白。 “你……”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如果……如果你是因为小言才不肯和我合作……那我,我可以……” “没有。小声,不是因为小言。如果换做是她,我不会向她解释这么多,因为,她一直都懂我。”季舒玄坦然说道。 懂你? 是说她不懂,不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慕远声的身子重重地颤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黯然地说:“我明白了。” 季舒玄转身,“早点休息吧。” 刚想走,“舒玄——” 他再次顿步。 “你……你能不能和我合作一期,就一期节目,我保证,不会再提其他要求!”慕远声恳求说。 季舒玄想了想,“好吧。” “谢谢你,舒玄。”慕远声说。 慕远声看着季舒玄走到卧室门口,用极轻的动作推开房门,又小心翼翼地进去,她的眼眶蓦地窜起一道烫热的感觉,她急速转身,小跑着冲进她的卧室,咣铛一下扣上房门。 她背靠在门板上,咬着嘴唇重重地喘息。她的表情痛苦而又狰狞,指甲抠进门缝,指尖传来一阵一阵尖锐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平息下来。 坐在梳妆台前,她一边机械性的抓起卸妆棉擦拭着眼睛,一边恍恍惚惚地盯着镜子里的影子。 她的眼里流出泪来,不一会儿,眼线液的黑水就蔓延到了脸上,她也不擦,就那样看着镜子里的影子由美丽逐渐变得丑陋,她抓起一沓抽纸蒙住眼睛无声地抽泣起来,昏黄的灯下,她的身影被无限拉长,而那有节奏的抖动更显得是那样的孤独而又忧伤。 “夕兮!你见过anna.慕吗?听说,她要主持‘魅力记录’了,这是真的吗?”新闻部的小贾是今早第九个抓着童言八卦的同事。 “我不清楚。”童言第九次撒谎,已经能做到镇定自若。 小贾的表情有些失望,“嗳!你都是台里的大红人了,进出台长办公室就没碰到过anna?” “no。”童言在整理她的杂物,她就要搬去‘都市夜话’栏目组了。 小贾做出捧心状,“他们都在传anna是个大美人,尤其是真人,比度娘搜来的图片美多了。这下,咱们电台可又要热闹了!” “小贾,看人不能光看外表,人家anna.慕可是美国新闻主持人大奖的获得者,而且是唯一的、华裔、女性获奖者,人家可不像某些人,耍耍嘴皮子,或是靠上一棵大树,就能轻松得奖!”忽然,一道黏黏腻腻的嗓音插了进来。 小贾回头一看,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吴主播来了。” 吴晗穿着一套杏黄色的名牌套裙,成熟妖娆的身体被紧紧包裹着,一路款款走来,吸睛无数。 第178章 在水一方(五) 小贾撇撇嘴,没吭声。童言更像是没有听见,依旧低着头整理桌上的杂物。 吴晗神色讪讪,很有些下不来台,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 吴晗转头一看,不由得眼睛一亮,“笙歌,你可算来了!” 笙歌的出现又引来一番骚动。 因为主持人选拔赛之后,笙歌忽然请假休息,许多人猜她是输给后辈,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才回家避嫌。 笙歌穿了件绿色的长大衣和黑色宽腿裙裤,风格清新,但是深邃的五官却显得有点冷。 吴晗上前,正要像往常一样拉住笙歌说话,却不防被笙歌猛甩了一下手,闪在一边。 吴晗愣住,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疑虑,“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比赛都过去那么多天了,你也该……” “行了!你走吧!”笙歌的脸色忽然间变得很难看。 四面八方的目光都集聚到吴晗身上,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跺了跺脚,起身走了。 笙歌暗暗骂了句蠢货,走到座位上,放下包。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左前方那道身影,如同决赛时璀璨夺目的舞台,那抹纤细的身影立在她的前方,她的背影看似平凡柔弱,毫无威慑力,可她却出人意料的凭借内里蕴藏的巨大能量和超人的智慧轻而易举的击碎了她的骄傲和尊严。 笙歌清高孤傲的个性,源于她由来已久的强烈自信,她也着实出色,步入职场之后,她为电台赢得了无数的荣誉。她从未把谁当做对手看待,哪怕是比她资历更老的前辈和老师,她也从未把谁放在眼里。但她却在决赛那一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她被人拽下象牙塔的塔尖,狠狠地摔在地上。 封闭自我的这些日子,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童言,确实比她更加强大。或许现在的童言在主持播音方面还称不上完美无瑕,但是她潜力巨大,天赋惊人,如果坚持下去,未来必定前程无量。 笙歌下意识地把童言升做头号对手来看待,对于今后的职场竞争,她隐隐有些兴奋,更多的是期待,她期待着有一天能够击败童言,重新夺回电台一姐的宝座。 当然了,她也不会忘了报复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敢公然夺走她的爱人,就该想到她所应承担的后果。 新闻部的平静仅仅持续到午饭过后。 很快,一则爆炸性的新闻迅速传遍整幢大厦。 电台新闻部主任刘洋涉嫌受贿和滥用职权罪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据说他是在医院就医期间被带走的,同时被带走的,还有上午出现在新闻部的女主播吴晗,据说她也被牵扯进刘洋的案件里面。 一时间人心惶惶,许多经由刘洋提拔起来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苏群为躲清静,拉着季舒玄去传媒大厦附近的咖啡厅。 “一杯温开水。”季舒玄胃不好,不能喝口味浓烈的咖啡。 苏群不耐烦地挂断手机,直接扔在桌上,冷脸发泄说:“拍错马屁的后果!丑恶的嘴脸一个个都露出来了!” “人性贪婪,总要为之付出代价。”季舒玄说。 苏群双手抱住后脑,朝身后沙发一躺,说:“这次能揪出电台的大虫,你当立一大功!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季舒玄微笑,“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苏群叫道。 季舒玄想了想,“我能不和小声合作吗?” 苏群一愣,随即摆手,“除了这个!哎哎哎,你别急着瞪我,这可是你自己答应小声的。” 季舒玄叹口气,“算了。” 苏群瞥他一眼,将侍应生送来的白水杯子向前推了推,放在季舒玄能够舒服拿握的位置。 “怎么,童言不高兴了?”苏群说。 季舒玄摸索到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 “她没说什么,是我有些在意。”季舒玄说。 苏群摇摇头,搅动杯子里深咖色的液体,“女人心,海底针啊,你悠着点,别两头不落好。” 季舒玄蹙起眉头,“这怪谁呢,如果不是你劝小声……” “哎哎哎,别给我乱扣帽子啊!我签下小声,那是为了电台的发展,你以为小声傻啊,她要不是觉得回国对她事业有利,她哪里肯这么痛痛快快的回来!”看到季舒玄神色间起了变化,他赶紧伸手求饶:“别生气呀,我也没否认她回来是为了你!” 季舒玄闭着眼睛隐忍片刻,说:“你给小声找个房子,我们这样住在一起,实在是不方便。” 苏群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倒是愿意,可小声不搬啊。”他早就在北二环找好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给慕远声当宿舍,可是慕远声直接就给他回绝了,她说她喜欢住在季家,哪儿也不去。 苏群心想你这哪儿是喜欢季家啊,你就是想借此机会缠着季舒玄,好赶走情敌。 季舒玄垂下眼帘,挡住空洞无神的眼睛,他静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和小言搬出去。” 苏群一愣,后又苦笑说:“你们干脆领证吧,领了证,估计小声就彻底死心了。” 季舒玄倒是认真思考了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他点头,“这个办法不错。” 苏群抛给他一个白眼,端起咖啡猛灌了几口,紧接着他就紧蹙眉头,嚷嚷太苦。 喝完咖啡,苏群还是不大想回电台,他知道,此刻他的办公室外面一定站了一个排还不止。 “去你家坐坐,晚上就在你那儿蹭饭了。”苏群打开车门,习惯性扶季舒玄上车。 季舒玄说好。 回到家,苏群换了鞋朝客厅瞥了一眼,“那丫头还没回来?” “谁?”季舒玄问。 苏群捂着脸,“我说的当然是慕远声了,你家丫头,敬业着呢,这个点儿,估摸着正和方慧聊得开心呢。” 季舒玄笑了笑,“那敢情好,她们又在一起了。” “是不是感觉特踏实啊,再不会有人使绊儿害你家丫头了!”苏群说。 “那是你失职,用人失察。”季舒玄说。 苏群被噎得没话说,他用手点点季舒玄,“你小子就得意吧,得意吧,我告儿你,要不是我……” 苏群话说到一般突然顿住,他指着客厅边角茶几上的一个相框,定格一样指了半天,才想起季舒玄根本看不到那是个什么东西。 季舒玄察觉到一丝异样,拿起茶叶罐又放下,“你怎么了。” 苏群侧过身,趴在沙发上把相框拿在手里,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拉着季舒玄坐下,“你怎么把这张照片摆这儿了?” 季舒玄直觉不大好,他拧起眉头,摸了摸水晶相框的边缘,“是什么照片?” 苏群一愣,下意识地问:“你不知道?” 季舒玄摇头,“客厅只有一个相框,是我和我妈的合影,但是不放在这里,在那边的角柜上。”他指了一个方向。 苏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季舒玄,“我知道是谁放在这里了。” “你倒是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照片?”季舒玄追问道。 苏群看看他,“是……是你和小声在尼亚加拉瀑布的合影。你……你和她正在……在。” 苏群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提到尼亚加拉四个字的时候,季舒玄的脸色就蓦然间变得阴沉晦暗。 他拿着照片站起来,手习惯性摸向衣兜,发现没穿外套,他急走几步,一把抓起扶手上的衣服。 “找手机吗?我来,我来帮……”苏群被季舒玄推到一边,悻悻然嘟哝:“帮你还不行了。” 季舒玄找到手机,径自去了卧室。 苏群将右腿翘起,搭在左腿膝盖上面,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下巴,低头回想片刻,忽然,脸色一变,“糟了!” 苏群想起这张照片的来历了。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那正是季舒玄事业最辉煌的一个时期,他从战地回来休假,慕远声闻讯赶到纽约,两人决定去尼亚加拉瀑布游玩。苏群记得,有一天,他在国内接到季舒玄从布法罗打来的电话,舒玄当时应该是喝多了,他在电话里含糊不清地告诉苏群,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苏群问他怎么了,他却一直沉默,挂电话前,他才隐约吐露一点,说他和小声在一起。苏群猜出来一点,想要求证舒玄却挂了电话。没过多久,季舒玄就去了中东战区,这次他去的时间非常长,后来,苏群听说季舒玄和慕远声并未开始恋爱,再后来,季舒玄就出事了…… 听到身后门响,苏群豁然转头。 季舒玄面色冷然的从卧室出来,他没有和苏群说话,而是径自走向厨房,紧接着,苏群就听到咚的一声响,他暗叫不好,正准备起身去劝,却看到季舒玄走了出来。 之前摆在客厅显著位置的相框已经被季舒玄无情地丢进垃圾桶,他面朝苏群,语气坚定地说:“我不能再纵容她了。” 苏群也无话可说,因为,慕远声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她目前的立场。她这样做,无形中伤害到了童言。 提起童言,苏群又气得不行,他想,这丫头不是有病吧,这也忒能忍了吧! 第179章 在水一方(六) 童言没和方慧在一起,她在自扬集团。 汪东平告诉她,john今天上班了。 而她,也需要过来处理一些集团事务。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员工一起乘坐电梯,而是从地下停车场的专属电梯直达她办公的楼层。 电梯门一开,汪东平和她的秘书苏珊娜迎上前来。 “小言。” 苏珊娜向她微微弯腰,“董事长好。” 童言笑了笑。 苏珊娜拉开门,等童言和汪东平走进办公室,才恭声问道:“董事长,还是老规矩吗?” 童言想了想,摇头,“给我换一杯浓咖啡。”她放下背包,回头问汪东平:“汪伯伯,您还是碧螺春?” 汪东平点头,“嗯。你怎么改喝浓咖啡了,对身体不好。” 童言笑了笑,也不解释。 她请汪东平落座,打开桌上的办公电脑,又翻开苏珊娜早就准备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一边快速浏览,一边问汪东平:“john呢?怎么还不过来?” 汪东平看看表,回答:“应该快了,我上来的时候已经通知过他了。” “噢。” 她不再出声,而是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很快,她就把厚厚的文件分成两类,放在桌子上。 她轻点鼠标,找到财务部上传的报表,仔细看了起来。 苏珊娜端着茶和咖啡进来。 童言指着桌上处理好的文件,对她说:“这些文件立即下发,这些还需要再商榷。” 苏珊娜离开,汪东平啜了一口芬芳浓郁的茶汤,由衷赞道:“小言,你的能力着实令汪伯伯汗颜呐!” 童言揉着发胀的眉心,说:“您就别笑话我了。” “我说的可是真的,刚才那些文件报告,若是换我处理,至少也得几个小时。”汪东平说。 童言笑了笑,俏皮接口:“那只能说明我偷懒了呀!” “调皮!”汪东平伸出手指虚点了她一下。 童言用笔尖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集团最近的曝光率似乎高了点。” 汪东平一愣,随即正色回答:“是的。外界对基金提出的新的运营策略颇有微词,说我们之前是在作秀,日子一长,就露出……露出伪善的真面目。还说,我们捐的少,比不过一般的民营小企业。” “捐的少吗?”童言扶着额头,语气无奈地说:“我们六年间捐赠了一千五百座希望学校,每一座学校目前都运营良好,我们在边远山区建医院,在环境恶劣地区建立医疗救助站,每年仅医疗支出,就占到基金运营的60%,我们救助城市困难群体,积极参与震区洪区灾后重建,自扬基金成立六年,就捐出了自扬集团六年的全部营收,试问,我们捐的少吗?” 她苦笑一下,接着说:“改变运营策略,是我意识到慈善事业不应只是注重数字的量化,不应只是享受媒体大众歌功颂德后虚荣心的满足,而应注重实质,说白了,就是用你的行动去感染并带动更多的人投身于这项事业中来。企业家马云说的很对,我很赞成,他说做慈善,钱固然重要,但是更要的,是一颗心。如果你的企业自身很差,根本提供不了对社会有益的产品和服务,那么,就算你捐再多的钱,也不值一提。做慈善,不是盲目砸钱,就像一个人,在街上看到一个乞丐,心生怜悯就给了他一百块钱,可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乞丐远比他有钱,远比他生活得富足。再譬如,有手有脚的贫困户需要的并不是低保,而是宝贵的就业机会,我们捐赠的钱有限,但是给他一份稳定的工作就会给企业给社会带来几百几千倍的收益,何乐而不为呢?贫困需要救助,但是就像国家倡导的精准扶贫政策一样,慈善事业也需要精准救助,对于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我们都要对他们进行分类,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浪费每一分钱,把好钢真正用在刀刃上。” “说的太好了!”汪东平激动地站了起来。 “那就有劳汪伯伯在董事会上为我站队喽。”童言语气俏皮地说。 汪东平大手一挥:“放心,汪伯伯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看到门口立着的身影,童言微笑,起身,“john。” 汪东平知道他们有时要谈,于是告辞。 john关上房门,转身,神色复杂的看着童言。 童言也看着他。 几日未见,john明显憔悴不少,看着她的时候,蓝色的眼睛里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童言指着一旁的会客区,“坐吧,我们谈谈。” john坐下。 童言按下桌上的呼叫器,让苏珊娜送杯咖啡进来。 她端着之前的浓咖啡走到john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john双手交握,微微低着头,夕阳的红光照在他金色的发顶,看起来竟像被染红了一样。 童言也不急着开口说话,而是品咂着浓咖啡苦涩的滋味。 过了半晌,苏珊娜送进咖啡,重新关上房门。 “对不起。”john突然开口说。 童言看着他,渐渐蹙起眉头,“你不该对我说这句话,john。” john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痛苦,他深呼吸,问童言:“她还好吗?” “不好。” 童言之前想去找穆佳妮,可佳妮却不肯见她,说她还需要独自冷静一段时间,她谁也不想见。 john双手抱着头,用力抓揉,“都怪我!怪我……不该喝酒。” “程丽怀孕是真的?”童言问。 john顶着一头乱发抬起脸,“你都知道了。” “连妮妮都知道了,你觉得能瞒得住谁?” john长叹口气,五官重新痛苦地纠结在一处,“是我对不起她。” “你打算怎么办?”童言问。 john无力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程丽说她想和我结婚。可我一点也不爱她,小言,我一定要和她结婚吗?” 童言看着他,“你知道有个人物叫陈世美吗?” john一脸茫然。 “中国古代有个负心汉叫陈世美,抛妻弃子遭千古唾骂,如果你不要程丽,那你就变成了陈世美。”童言说。 john惨笑。 童言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我还不能答应你什么,因为我还没见到妮妮和程丽,我不了解她们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是,john,你接下来要对我说实话。” john愣了愣,“好,我说实话。” “我就问你三个问题,我问,你回答就好。” 看到john点头,童言问:“你爱妮妮?” “爱。”john毫不犹豫地回答。 “假如今后你和妮妮重归于好,你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对妮妮有任何的不满?”看john在消化她的话,她又加了一句,“譬如,程丽打掉你们的孩子。” john怔住,他看着童言,思考了几秒,回答:“不会。” 童言紧跟着问:“为什么不会?” john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一些,但他还是开始回答:“因为我爱妮妮,哪怕做你口中的陈世美,我也想和妮妮在一起,而不是程丽。我不爱她,一点都不爱,我不明白,和一个不爱的女人一定要为了孩子结婚吗?逝去的生命,我会去向主忏悔,求他宽恕我的罪,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主能把妮妮还给我。” 童言放下杯子,“好了,我问完了。” john的脸上扬起希望,“小言,妮妮会原谅我吗?” 童言耸耸肩,“我不知道,john。” john英俊的脸庞瞬间垮塌下来,“哦。” 童言看他难过的样子,不禁又生气又怜悯,“你先回去吧,我找妮妮谈谈。” “谢谢你能帮我。”john由衷感谢。 “我不是帮你,是帮妮妮。”童言目光犀利。 john垂下头,愧疚地说:“我错了,是我错了。” 等john离开,童言拿出藏在身后的录音笔,关掉开关。 走之前,她叫来苏珊娜。 “苏珊娜,你确定john和程丽肚子里的孩子无关?” 苏珊娜点头,肯定地说:“是的,董事长。私家侦探已经打探得非常清楚了,程丽目前妊娠已有十周,而她和john那晚距今不过五周时间。噢,这是医院的诊断报告,还有,这些是程丽和她男友同居的照片。” 苏珊娜把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童言打开,仔细翻看了半天,重新放了回去。 “苏珊娜,你帮我约一下程丽,地方就近,不要太远。” “好的,董事长。” 素淡时光咖啡馆。 打扮精致时尚的程丽准时到达。 童言扬起手。 程丽看到她,左右观察着走过来,疑惑不解地问:“苏珊娜呢?” 童言冲她笑了笑,“我是苏珊娜的好朋友,也是穆佳妮的好朋友。” 程丽愣住。 她不大自然地拢了拢颊边的碎头发,杏眼逸出一丝紧张的情绪,“哦,是这样啊。” 童言伸出手,礼貌地说:“程小姐,请坐。” 程丽咬了下嘴唇,撩起长长的羊毛裙摆,坐了下去。 童言指着桌上的温开水,笑着说:“我刚为你要了清水,我想,目前你也只能喝这个了。” 程丽不自然地笑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啊,我怀孕了,是不大方便喝咖啡了。” 童言拿出一支造型古怪的笔,放在桌上。 “程小姐,我这里有段录音,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第180章 在水一方(七) 回程路上,童言在小区内的超市买菜。 天已全黑,收银员正在换班,她就推着购物车站在那里等着。 手机响,她看到来显,不由得挑了挑秀气的眉毛。 走到超市一角,她接起电话。 “妮妮。” 对方却不说话,只是稍显沉重的喘息声却泄露了主人的情绪。 她轻叹一声,“你收到邮件了?” “哦。”穆佳妮终于回答。 童言斜倚在墙上,看着远处开始正常工作的收银员,她说:“你原谅john了吗?” 沉默。 童言长叹口气,语速很慢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穆佳妮忽然在那头小声啜泣起来,这让童言感到有些惊慌失措,因为印象中的穆佳妮,极少流露出这般真正触到骨子里的痛苦。 “事情不是都说清楚了吗,john是清白的,是程丽那女人贪婪无厌,想甩了没用的男友攀上英俊有为的john,她设计陷害,在john的酒里下了药。但是,程丽她自己承认,她并未和john……” “不行……不行,小言。我做不到……”穆佳妮突然打断童言,语气变得激烈起来。 “虽然我相信他没有背叛我,没有背叛我们的爱情,可这件事的发生,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明明知道程丽对他有企图,可他还是给了她犯错的机会,这是纵容,是他同情心泛滥,怜香惜玉过了头!我只要一想到他们曾同床共枕,我就嫉妒愤怒的发狂!小言,你让我怎么去原谅他呢,我做不到啊,至少目前,我做不到。”说到最后,穆佳妮又哭了起来。 童言不知道怎么劝佳妮,换做是她,恐怕也做不到纯粹的心无芥蒂。其实她又何尝好过佳妮呢,她现在的状况,更像是一团扯也不清的乱麻,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收线,她重新推着购物车到收银台。 手机又响,她接起,却是季舒玄。 “你在哪儿?”他问。 她垂下睫毛,很轻的声音回答他:“小区超市。”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紧接着说:“在门口等我。” 她愕然,然后就听到电话断掉的提示音。 外面很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小小的脸庞包裹在帽子里,显得很是荏弱单薄。 她以为要等一会儿。 可谁知刚拉好帽子,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路灯昏黄,那抹清癯挺拔的影子像是油画中意味深长的点晴之笔,令人移不开视线。 转眼,他就到了。 她走下两级台阶,迎上去。 “我在这儿。” 他没带墨镜,表情停驻的那一刹那,童言仿佛看到了一缕光从他暗淡的眼睛里迸发出来。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心神一荡,体内升起一股令人晕眩的暖流。 他深深蹙起浓眉。 “为什么不在屋里等?总是不听话。”他用力搓揉着她冰冷的小手,摸索到盛放着蔬菜的袋子,他毫不犹豫地接过去。 她由着他把手搓热,由着他为自己系好棉帽的带子。 然后,被他牵着手,朝家里走去。 她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 可是,很快,她就看到季家的楼房。 刚要提醒他转弯,他忽然开口:“我和小声说了,请她搬出去。” 童言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下来。 冬夜的月色很亮。 她能清楚的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在侧脸处留下的影子。 她没说话。 他放下袋子,右手向前一带,抱她入怀。 “对不起,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童言的脸埋在他的肩部,冰冷的感觉一点点褪去,温暖随之而来。 她嗯了一声,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 回到家,慕远声待在在她的房间一直没有出来。 童言做好饭,准备叫慕远声时却被季舒玄拦住。 “给她留着,我们自己吃。”他说。 童言盛好粥,将剩下的粥温上,又把精致的小菜拨出来两碟,才端出来和季舒玄吃饭。 “你今天搬去方主任那边了?”季舒玄问她。 她点头,夹起一筷子青翠碧绿的笋丝放在他的勺子上,“搬过去了。哦,对了,方师姐说刘主任被抓的事与你有关,是真的吗?” 季舒玄把笋丝送进口中,咀嚼两下,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他说:“嗯,算是吧。” “你怎么知道刘主……刘洋贪污受贿的?你亲自去揭发的吗?”童言好奇地问。 季舒玄笑了笑,“我看起来有那么卑鄙吗?” 童言一窘,“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喝了一口粥,又把勺子伸过来,童言赶紧夹了一筷子茭白放在勺子上。 季舒玄细细咀嚼,吃完菜,才说:“刘洋行事乖戾跋扈,本性又贪婪无厌,他落下的把柄多到罄竹难书,根本无需旁人费心搜集就浮在面上,之所以拖延这么久的时间才东窗事发,是因为此人工于心计,又善于溜须拍马,钻营舞弊,以为仗着上面的庇荫就可以为所欲为。殊不知邪不压正,黑不压白,这是大道法则,客观规律,谁也无法逾山越海,逍遥法外。” “我只是在一次活动中巧遇广电局的薛局长,噢,他就是你未曾谋面的二师兄。他主动谈及刘洋,说举报信堆满了他的抽屉,问我知不知情,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从不说谎。所以啊,事情就演变到今天这般模样。不知我的回答,你可满意?”他笑笑地对着她。 童言哑然无语,原来是这样啊。 她还以为…… 赶紧谄媚的为他夹菜,“满意,可满意了。” “满意我哪里?”他不依不饶,凑了过来。 她红了脸,把他的俊脸推到一边,“好好吃饭。” 他抓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亲了一下,她咯咯娇笑,躲着说痒,他才放过她。 “咚——” 忽然,紧闭的门里传来一道闷响。 童言下意识抓住季舒玄的胳膊,他向后‘看了看’,转头,说:“我过去看看。” 季舒玄走到慕远声住的主卧门口,“小声——小声——”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慕远声的声音,“哦,没事,我把衣架碰倒了。” 季舒玄蹙眉,“伤到哪里没有,我能进去吗?” “不用了,我已经睡下了。”慕远声说。 季舒玄只好折返回来,和童言吃了晚饭后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童言起床做早饭,却看到慕远声瘸着腿从房间里出来。 她们对视一眼。 童言发现慕远声的眼睛有些红肿。 慕远声清了清嗓子,先开口:“昨晚受了点伤,没大碍,你别跟舒玄说。” 童言看看她,点点头,“要去医院吗?” “不用了,谢谢你。” 慕远声正要迈步,却转身回头说:“我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搬走了,很抱歉打扰你们。” 童言点头,“没关系。你需要帮助就告诉我。” 慕远声嗯了一声。 “小声,你受伤了?”季舒玄拿着羊毛开衫从童言身后走了出来。 慕远声看到他,眼神明显凝窒了几秒,她含糊不清地回答:“没什么。” 季舒玄呼了口气,走上前,拉住慕远声的手臂,把她带到沙发坐下,他单膝跪地,示意慕远声把裤腿卷起来。 “真不用了,我能撑住……我……”慕远声看到季舒玄深邃锐利的表情和紧紧抿着的嘴角,不禁倏地噤声,老老实实地揭起裤腿。 “嘶——”童言惊呼,跑了过来。 “出血了!” 季舒玄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对童言说:“把家里的急救箱拿来。” “好。”童言飞奔到卧室,把应急药箱拿了过来。 她取出酒精和棉签,拍拍季舒玄的肩膀,“舒玄,你先让开,我来处理。” 季舒玄向旁边让了两步。 童言看看他,蹲下身子,用两支棉签蘸了些许酒精,准备给伤口消毒清洁。 怕慕远声受不了,她抬起头,提醒说:“会很疼,你且先忍忍。” 慕远声匆忙收回望着季舒玄的目光,她看了看童言,低下头,看着小腿上狰狞的伤口,“嗯。” 童言把棉签压在伤口上。 “啊——”极度的痛感刺激得慕远声叫出声来。 “很疼吗?抓住我的手!”季舒玄伸出手臂,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慕远声握紧他结实的大手,咬牙颤抖。 童言垂眸,重新换了两支棉签继续清洗患处。 很快,血迹清理干净,一道长约数寸的伤口显露出来。 伤口很深,也不知道慕远声昨晚是怎么止血的。 童言观察一番,“看样子,要做外科缝合手术,还是去医院吧。” 慕远声摇头,“我今天要去台里参加见面会。” 季舒玄蹙眉,“先不要去了,我给阿群打个电话。” 他起身,回卧室去了。 童言也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涛的电话,请他来家里送慕远声去医院。 过了一会儿,季舒玄从卧室出来。 “小言,你打车去上班,我陪小声去医院。”他说。 童言讶异抬眸,“你不去台里了?” 今天是‘魅力纪录’栏目更换主持人后第一次媒体见面会,两位主角都不到场,那见面会岂不是…… 季舒玄点头,肯定答道:“不去了。” 第181章 在水一方(八) 全台大会。 童言自打到电台工作后,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会议。全台2000余名员工,半数到场,宏伟壮观的会议大厅内,座无虚席。 台长、副台长以及专程赶来参加会议的总局领导在主席台就座。 童言和花溶坐在一起。 “说开会就开会,苏台真有魄力!”花溶看了看四周黑压压的人头,感慨说。 童言的视线不知道瞅向哪里,被花溶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花溶担忧问。 童言摇摇头,没说话。 花溶朝前面后面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季大主播没来,你心思不在这儿了。” 童言瞪她一眼,“你以为我是你呀,前辈出个差,你还跟去监督。” 花溶老脸一红,捏了童言一把,“你别胡说,我是过去采访,办正事,顺便……顺便见他一面。” “噢。”童言故意抬高音调,拖长尾音,意味深长地调侃:“是这样吗?师父?” “当然了!我……”花溶刚想为自己辩解,却看到右前方有个人回头盯了她一眼。 深邃立体的五官,一侧微微上翘的嘴角,连同那双锐利得过分的眼睛里均透露出鄙夷和厌恶的意味。 那么明显,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花溶愣了愣,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她转头,看向童言。 童言此时正和笙歌对视。 她们并非第一次见面,而且在之前的竞赛场上,她们曾数次暗中较劲,针锋相对。和以往一样,笙歌的眼神总是这样的咄咄逼人,气势光泽。 可是童言不怕她。 无论从第一次对视还是到决赛中的巅峰对决,她都未曾惧怕过这个优秀的对手,她应对她的眼神和姿态始终未曾改变过。 如果说笙歌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任谁都不放在眼里,那么,童言则像是一汪探不到底的泉水,可纳百川。她清秀细致的容颜,清澈如水的眼神,无论何时何地,都给人一种舒服自然的感觉。而她大气镇定的表现,却凸显出一个人内心的宁静、强大与从容。 笙歌在这样无言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是又一次败下阵来。 花溶看到笙歌转过头去,她长长的舒了口气,抚着胸口,把音量压到最低,对童言说:“我还以为她要吃了我呢!” 童言白了她一眼,“没出息。” 花溶做个鬼脸,指着台上,“开始了,开始了!” 随着苏群叩动麦克风,大会开始。 苏群先是介绍了参加会议的领导,然后,苏群宣读了一份文件,其实也就是一项制度,内容就是关于节目的禁忌,也就是道德层面上严令禁止的一些社会、情感现象都不能出现在节目里。而且,苏群针对之前一位知名播音员在主持节目时为了追求收听率采取个人极端方式的行为做出了严厉批评。最后,苏群宣读上级对电台原新闻综合频率主任刘洋的罢免决定,同时任命原生活频率主任常树平到新闻综合频率任主任,方慧则提拔为生活频率的主任。电台即将推出的重磅节目‘都市夜话’划归生活频率管理。 “太好了!你又和师太在一起了!”花溶最近在外出差,不知道童言已经搬回生活频率的事。 童言也很高兴,为方慧的升迁感到高兴。在她看来,方慧的成就远不止于此。 最后,总局领导讲话,他重点提及刘洋腐败案,敲山震虎,用简短有力的语言表达总局领导班子对现阶段广电系统反腐工作的重视程度,他说,一定要刹住这股子歪风邪气,还新闻界一片纯净的天空。 之前围绕在刘洋身边的人表情均不大自然,有些人,更是心虚低头,不敢与台上的领导对视。 花溶偷瞄了一下笙歌,碰碰童言的手臂,“我听小柯说,上面已经找笙歌谈话了,说她和刘洋案有关。” 童言朝笙歌看了过去。 她脊背挺得笔直,背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傲气而又镇定。 童言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醒花溶不要乱说话。 就在大家以为就要散会的时候,苏群重新叩动麦克风,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下面,我为大家介绍一位台里新来的女播音员。她就是全美新闻主持人大奖获得者,同时也是哥伦比亚新闻传媒学院唯一的华裔博士,anna.慕,中文名,慕远声,请大家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她的到来!” 苏群带头鼓掌。 顿时,会议室里掌声雷动,许多爱八卦的同事兴奋地交谈起来。 花溶更是夸张地站了起来,“听说慕远声是个大美女呢!而且,还是个旷世才女,小言,你快起来看啊!” 她伸手想拉起童言,却没成功。 童言坐在那里,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花溶不管了,她踮起脚尖,朝门口出现的一抹娉娉婷婷的倩影望了过去。 “哇!好漂亮啊!咦?她的腿怎么了?怎么一瘸一拐的,我的天,季主播!小言,你家季主播!是你家季——”花溶忽然卡壳,她看到远处的季舒玄主动上前搀扶住慕远声,慕远声朝季舒玄露出笑容,他们……他们紧贴在一起。 全台大会延迟半小时结束。 散会之后,方慧通知童言,让她立刻回‘都市夜话’节目组开会。童言没敢耽搁,拿起外套就朝外走。 “哎哎哎!你就这么走了!”花溶一把拽住她,朝台上言笑晏晏的一群人努努嘴,“你看看你家季主播,像不像被女妖精缠住的唐和尚!” 童言朝那边看了看,转回视线。 花溶抿着嘴,拧起眉头,“本来我还挺喜欢那个慕远声的,可是现在我开始讨厌她了!” 童言笑了,“你可以继续喜欢她。” 花溶锤了童言一把,没好气地说:“你什么意思啊,不想要你的心肝宝贝了!噢,我知道了,你恐怕早就认识那个慕远声吧,她刚才发言的时候不是说,她和季主播是多年好友,她走上播音这条路,还是季主播引导的。说!快说,你是不是认识她!” “嗯,认识。”童言回答。 花溶恍然醒悟,“怪不得你见了她没多惊讶。” 她又看了看童言的脸色,低声问:“可是小言,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花溶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她吞吞吐吐地问:“你……你看不出她喜欢季主播吗?” 看童言倏然间变得黯淡的眼睛,花溶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自责道:“看我这张嘴,竟胡说!小言你别放在心上,季主播对你多好啊,都向你求婚了,他肯定不会变心的。” 童言握了握花溶的胳膊,“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花溶看她走远,才重新把目光投向主席台。 慕远声像个会发光的女神,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有崇拜者上去找她签名,她也很有风度的一个一个签完之后,再和那些人聊上几句。季舒玄和苏群一左一右,像是护花使者一样站在她的身旁,他们交谈,露出熟稔自然的笑容,而季舒玄更是关注于她的伤情,时不时的就会指着她的腿,英俊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花溶越看越不爽。 正要起身走人,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仰视,愣住。 “前辈——”她惊喜不禁,腾一下跃起,抱住洪书童的胳膊。 洪书童被她的猛劲儿带了个趔趄,他稳住身子之后,毫不留情的赏了花溶一个爆栗。 花溶捂着额头嗷嗷叫。 洪书童哈哈大笑,拉着她朝外走。 来到隐秘无人的楼梯间,花溶刚仰起脸要讨伐他,就觉得眼前一暗,紧接着他的气息就罩了下来。 “我可真想你!”他握住她的手臂。 外出采访外加采风,一转眼,离开北京已经小半月了。 花溶红着脸躲着他身上还来不及褪去的尘土味道,闷声抗议:“你多久没洗澡了?” 洪书童抬起胳膊闻了闻,尴尬地笑道:“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花溶盯着洪书童看了几秒,忽然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又抱紧他的腰。 “算了,嫌弃你也没用,反正你也不会改。” 洪书童眸光暗了暗,摸着花溶柔软的发丝,轻声说:“为了你,我愿意改。” 第182章 在水一方(九) 会议结束,苏群亲自把慕远声搀扶到轮椅上面。 他对李涛说:“送慕小姐回去休息,记着一定要送到家里。” 李涛点头,接过轮椅。 苏群转身,问季舒玄:“你不回去吗?” 季舒玄回答;“不回。” 苏群瞪了他一眼,转身俯低身体,视线与慕远声对视,“你确定,你没问题?” 慕远声撩了下卷曲的发丝,微笑说:“我确定,我没问题。” “可你坚持不缝针,伤口不好愈合啊。”苏群担忧地瞅了瞅她的腿。 慕远声熟稔地推了他一把,嗔怪道:“你快变得和苏姨一样啰嗦了,烦不烦呐!” 苏群摸摸鼻子,起身蹙眉:“真不理解你们这些女人,怕留下伤疤就不缝针,那还要医院作什么!” 慕远声笑了笑,“那是你不懂女人。” 苏群翻了个白眼,心想,他确实不大懂女人心,如果懂的话,他的前妻也不会义无反顾的和他划清界限了。 慕远声侧过头,看着季舒玄说:“舒玄,我先回家了。” 季舒玄点点头,“午饭订了外卖,是你喜欢吃的香蒜排骨焖饭。” 慕远声应了一声,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季舒玄说不一定,但会尽早赶回去。 慕远声满意微笑,示意李涛可以走了。 待两人走远,苏群抱起双臂,看着面色淡淡的季舒玄说:“这下子你想赶她走,她也走不了了!” 季舒玄嗯了声,没有接腔。 苏群上前扶着他的胳膊,两人朝电梯方向走。 苏群叹了口气,说:“说真的,我有点后悔把她弄回来了。” 季舒玄说:“你知道就好。” 苏群捏了捏季舒玄的手臂,拧着眉头说:“你能不能别落井下石。” 季舒玄推了他一把,“我才是井底之人。” 苏群一愣,就和季舒玄错开几步,他紧赶上去,按下电梯上行键,“你去我那儿,还是回你办公室。” 季舒玄想了想,“去你那儿。” 回到苏群的办公室,孙秘书看到季舒玄,立刻转身去准备开水,不一会儿,就和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起送了进来。 “台长,您要的广告管理工作月报已经放您桌上了。”孙秘书把水杯放在季舒玄拿取舒服的位置,并且提醒他注意水温。 等孙秘书出去,季舒玄对苏群说:“孙秘书挺细心的。” 苏群啜了一口咖啡,满意地咂咂嘴,说:“我身边的人,不要最好,但要好用。” 季舒玄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苏群的秘书姓李,看似精明能干的大好青年,实则和刘洋一样,精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事,苏群忍了他好久,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找了个错处把他给调走了。 苏群用拇指抚摸着杯沿,看着热气氤氲的深咖色液体,目光渐渐放远,“舒玄,你懂女人的心思吗?” 季舒玄微微愕然,他把脸面向苏群的方向,沉默几秒,回答说:“不懂。” 苏群扑哧一下笑了,但是笑容却显得颇为无奈和牵强,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的红尘万丈,驻足沉默。 过了许久,他长长的叹息一声,“我也不懂。” 季舒玄察觉到苏群情绪上的变化,他试探着开口问:“是嫂子……有消息了?” 维和军人。 特殊而又神圣的工作,与苏群的行业分立在两极,几乎没有交汇重合的可能。 “没有。”苏群很快答道,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桌上的报告表,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季舒玄没再打扰他,他打开手机邮箱,接收回复来自纽约和瑞士的工作邮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群忽然拍了下桌子,怒道:“广告部怎么做事的,年初承诺的开门红呢?一个月不到三千万,还不及一家地方台的收入!” 季舒玄抬起头,“台里的广告业务不是一直排在全国前列吗?” 苏群捏着眉心,心情烦躁地说:“一直排在全国前五,不过,今年看起来就悬了。” 季舒玄知道广告收入关乎着电台的生存和发展,他放下手机,想了想说:“今年是****确定的‘广播发展年’,全国各地的广播电台都会卯足了劲儿表现。可是市场蛋糕就那么大,就看谁家的力度大,才能抢占先机,先吃到蛋糕。” 苏群挑眉,起身,走到季舒玄对面,坐下,“详细说说,舒玄。” 季舒玄翘起腿,“你该和广告部经理好好谈谈。” “我想先听你说。”苏群不肯放过他。 季舒玄笑了笑,拿起手机摸索按键,查询到他需要的界面,放在苏群面前。 “这是小言在各部门实习期间整理的笔记,我感觉对你很有帮助,你可以看看。”季舒玄说。 苏群拿起手机,诧异问道:“怎么存在你的手机里面?” “我和她不分彼此。”季舒玄从容答道。 苏群忍着和他抬杠的冲动,低下头,浏览手机里的文档。 起初,他是抱着看一看的心理,漫不经心地看着文档里的内容,可是一行行看下来,他的脊背却一点一点直起来,最后,挺得笔直。 季舒玄水杯空了,他想去外面再接杯水,可刚站起来,就被苏群拉住,“你别走!” 季舒玄只好坐下。 苏群一边仔细看着手机文档,一边压着季舒玄的胳膊,语气兴奋的说:“这是你家小言写的吗?” “当然了。”季舒玄说。 苏群终于抬起头,语气诧异地问:“你确定?” “我确定。”当时童言整理笔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觉得她写得很有见地,很有用处,于是就存在手机里了。 苏群先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季舒玄看了半天,后来,干脆抓住季舒玄的胳膊,重重握了握:“你捡到宝了!” 季舒玄的嘴角抽了抽,“我知道。” 早就知道了。 “你要不说这是童言的想法,我还以为你是从哪位经营专家那里剽窃来的创意呢。你看看,她总结的多好。我们台广告业务存在的主要问题,一是我们台和锐意改革的中央电台形成了强势竞争的格局;二是内部各专业台之间为竞争同一广告客户相互压价、相互放水,不惜损害台里的利益;三是各种媒介跑马圈地,各种报纸杂志纷纷在京创刊发行,抢占市场;还有,随着互联网的发展,网络广告也呈现高速发展态势。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些竞争的劣势,被客户和竞争对手看得非常清楚,他们正是利用了我们的弱点,抢走了我们盘子里的蛋糕!” 苏群指着手机屏幕,由衷称赞说:“能把我们目前存在的问题分析得如此精准到位,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确定,这真是她的想法?” 季舒玄拧眉,“我说过了,这些确实是她自己写的。” 苏群嘿嘿讪笑,继续念道:“我对广告业务下滑趋势的一点看法。把之前统一管理、分散经营的经营策略改为统一管理、分散经营、集中操作、分别核算。集中操作、分别核算就是加强总部的调控力度,使分散经营的弊端得到切实解决,这样一来,可以使各专业台的广告价格得到有效控制。严格规范内部专业台入账程序,防止出现漏报错报等现象。最后,为了加强管理,台里可成立广告管理部和广告经营部,一个负责管理,一个负责经营……” 苏群低下头,手掌按在额头,冷静了足足有十几秒的时间,他才猛地抬头,冲着神色淡定的季舒玄问:“你确定,这是小言写的?” 第三次遭到苏群的质疑,季舒玄干脆紧绷嘴唇,不回答了。 苏群眨眨眼,又把手机内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不下三遍,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着季舒玄说:“说真的,舒玄,你该好好问问童言,她一个学传媒的播音员怎么可能有这么敏锐实际的商业经营视角呢?不是我说大话,就这篇笔记,放在任何一位电台台长的办公桌上,都将会成为和璧隋珠的稀世珍宝!我们不仅仅是台长,也是经营者,是把电台带向良性发展的推手,只有我们的决策是正确的,才能有电台的大发展,有员工的好日子。舒玄,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单独和童言见一面。” 季舒玄握着空杯,内心却是起伏如潮。他一直都知道他捡到了一块稀世之珍,可童言,则更像是一座怎么挖也挖不完的宝藏,时不时的就带给他和旁人惊喜和感动。起初见到这篇笔记时,他只是觉得有用而起意收藏,对于她的商业才能,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新闻报道和汪东平的口述之中,他从未如此深入的了解到她真实闪光的一面,原来,他的小言,竟是这样厉害的一个人。 他早该发现的,不是吗? 自扬集团,自扬基金运营得那么好,不早就说明问题了! 季舒玄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滋味,他愣愣地坐在沙发里,再次被苏群摇晃,他才抬起头,说:“我介意。” 第183章 在水一方(十) 最后,不仅苏群没见到童言,就连刻意晚走的季舒玄也扑了个空。 “方主任把童言带走了,说要上什么课。”小柯如实禀告。 季舒玄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转过身,朝电梯那边走。 黑色的导盲杖敲打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小柯一直目送望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才回到工作间。 “你好,季主播。”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季舒玄露出微笑,点点头,“你好。” 应酬完几位同事,他随着人群走进电梯间。 他习惯站在电梯左侧靠里的位置,这样上下方便,而且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电梯里人不少,相熟的聚在一处交谈,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的人都听见。 “余倩,你不是刚升官吗?怎么还干跑腿的活儿?” 被人叫做余倩的是位个子高挑的年轻姑娘,她拧了拧时下流行的一字眉,气呼呼地回答:“我那叫什么官!广告部一抓一把的客户经理,每天除了求爷爷告奶奶,就是锻炼腿功和酒量,说白了,我就一高级奴隶!” 有人就笑。 余倩故意举高手里的东西:“你们猜猜这是啥?” “文件呗。”这还用猜,电台常见的文件袋。 余倩神秘一笑,用食指敲打着纸袋中央,说:“告诉你们,这可不是普通的文件,因为它啊,关系到每个人的过节红包!” “真的假的?是什么内容啊?” “就是啊,说说呗!” 余倩挑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各部门员工一月份广告计划完成表!” “呀!”有人叫出声来。 紧跟着就有人诉苦说:“难道春节红包要和广告任务挂钩?要真是那样,我可就惨了!” “我也是,上个月我连一毛钱也没拉到!” “余倩,让我看看呗!我想看看我完成了多少?”有人凑过去。 “我呢!我呢!我拉了两万广告费,能得多少奖金?” “保密的!不让看!”余倩紧抱文件袋,退向电梯口,“领导有指示,必须由我亲自送到各频率主任手上,不得泄露!不得有误!否则……”余倩顿住,空出一只手在细长的脖颈上虚砍了一刀,然后身手敏捷地退出电梯。 电梯继续下行,挡住一波高似一波的声浪。 余倩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上方新闻中心的台标。 刚走了两步,就和里面疾奔而出的人影撞在一起。 冲撞的力量很大,余倩为了不跌跤,下意识撒开怀抱的纸袋。纸袋上的绳结原本就是松的,这一撞,里面装的文件纸犹如天女散花一般飘飘洒洒散落一地。 双方都愣在那里。 余倩反应过来,立刻蹲下去捡。 那人也走过来,蹲下帮她捡拾。 “对不起,余倩,都是我的错,是我跑太急了!” 余倩抬头冲那人笑了笑,“没关系,笙歌主播。” 余倩其实被撞得不轻,左胳膊到现在还是麻的,动一动,就钻心的疼。搁往常,她这暴脾气早就不分青红皂白发作了,可这次却不同。 因为对方是笙歌。 是电台最红的女主播,笙歌。 她可不敢得罪她,哪怕她是受害者,当下也得装出一副她也有罪的模样来。 所以接下来,当笙歌对她送来的文件表露出极大兴趣的时候,她赶紧把理好的一份完整的文件递过去,“你慢慢看,明天早晨给我就行。” 笙歌笑了笑,“这不大好吧。” 余倩摆摆手,“没事,没事。这份是送给生活频率方慧主任的,她不在电台,我明天送过去也是一样。” 笙歌点点头,“好,谢谢你。” 余倩一走,笙歌就把目光投向她手里翻到的一页纸。 二月份即将签约的广告大单。 新闻中心丁小泉,创拓科技公司全年广告费五百万。 笙歌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的光景,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眸光极冷,和身上穿着的暖色调的衣裙形成巨大反差,她抿着嘴唇,走到无人经过的安全门内,从衣兜里掏出手机。 “你好,老同学。”笙歌垂下轮廓深邃的眼睛,用她熟悉的江南软语向久未见面的同学问候。 对方一下子就猜出她是谁,似乎夸赞了几句,笙歌低声笑了起来。 “你现在贵人事忙,能记得我,我已经很感动了。”笙歌把手插进衣兜,微微旋了一下身子,半倚在大理石的墙面上,轻声问:“听说被称为it神话的创拓科技,是你开的?” 片刻后,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笙歌的目光乍然间变得精明锐利起来。 陆雷家。 方慧带着童言过来,一方面是童言和陆老约好了上课,另一方面,是她就‘都市夜话’节目,还想征求一下老师的意见。 陆雷住的楼比较老旧,方慧费了点功夫才找到停车位。 下车,看到童言站在道旁一棵还挂着叶片的桐树下打电话。 方慧走过去,隐约听到粥、双人份、准时等等字眼。 过了一阵,童言收线。 她搓了搓被寒风冻僵的手指,又跺了跺脚,发现一旁立着的人影,不由得轻轻地呀了一声。 一直默默观察她的方慧,这时蹙起眉头,问她:“anna.慕住在你家?” 童言的声音有点发涩:“嗯。” 方慧迅速闭了下眼睛,极短促地喷了口气,“天底下也就你能受得了这种委屈。换我,早一棒子打出去了!” “她受伤了。”童言低声解释。 方慧的眼里歘一下冒出火苗,“她受伤了怎样?错在你吗?是你让她受伤的?还有,就算她是季舒玄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又如何?你欠她了?就该你让着她,哄着她,连她觊觎季舒玄你也要忍着,是吗?” 童言咬着嘴唇,低下头。 方慧看她这样,又是生气又是怜惜,她就想不明白了,童言正大光明的和季舒玄谈恋爱,怎么遇到事就亏人一等,好像她才是那个夺人所爱的小三。 方慧走进陆家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师母廖静怡看了看童言,发现小姑娘也是一副精气不足的模样。 她笑了笑,在方慧的肩上打了一下,“你别没事总欺负夕兮,她还小呢。” 童言赶紧解释,“主任没欺负我!” 方慧狠狠戳她一眼,“谁是主任啊,这屋里有主任这个人吗?” 童言的脸唰一下红了。 廖静怡这次狠掐了方慧一把,推她进去,“你给我干活儿去!”然后扭过头,对童言说:“夕兮,你师父在书房等你,快去吧。” 童言应了一声,换好拖鞋,快步走向书房。 廖静怡把剁成小块的生猪排放进凉水去除血沫,又丢了几片生姜和料酒在里面煮。 回过头,却看到方慧正拿着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按,看样子,正在和什么人聊天。 廖静怡伸出涂着红色蔻丹的纤长指尖拨了拨砂锅上黏着的一片菜叶,然后,对着袅袅升起的蒸汽摇了摇头。 方慧收起手机,凑到廖静怡跟前,一看,“呦!您这是要亮绝活儿了!” 廖静怡嫌弃地推开趴在她肩头的方慧,埋怨道:“口红蹭我身上了。” 方慧从侧边抱住廖静怡,闻了闻师母身上的味道,耍赖一般蹭了蹭,说:“谁让您这么香,跟移动香水瓶似的。” “好闻吗?”廖静怡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诧异道:“我今天没用香水呀。” “您啊,不用香水也是香的,自来香,老来俏!”方慧用力亲了廖静怡一口,挽起袖子躲到水台洗手。 廖静怡瞥了她一眼,笑着问:“刚才和谁聊天呢?老徐吗?” 老徐本名徐春来,是方慧的丈夫,也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官,他目前在非洲某小国担任驻外大使,夫妻间联系交流多靠电话和网络。 方慧拧头嗔怪地说:“您整天就惦记着老徐,老徐,除了他,我就不能和其他男人聊聊天了!” 廖静怡被逗得咯咯直笑,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依旧沿袭着旧时养成的优雅做派,红红纤指掩住口唇,搭着披肩的肩膀轻轻耸动,怎么看都像是一幅被故意做旧的生动图画。 方慧看得呆住,半晌,才用嫉妒的语气说:“您说您老了就老了呗,怎么还要成精,越变越好看了!” 廖静怡瞪她,把一捆新鲜碧绿的小香葱扔过来,“别逗你师母玩了,快干活!” 方慧笑着应道:“遵命!就冲您的糖醋小排,我也不敢偷懒!” 陆雷和童言关在书房不知道在上什么课。 约莫过了有一个多小时的光景,书房门开了。 “哇!好香!静怡,你做糖醋小排了?”陆雷刚走出房门就是眼睛一亮。 方慧端着盘子在空中一晃,得意地说:“师父,您老鼻子真灵!” 陆雷哈哈大笑,转头对童言说:“夕兮,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童言笑笑,正要去厨房帮忙,却听到门铃响了。 她看看陆雷,陆雷却看向厨房的老妻。 这个点儿,谁会来呢? “夕兮,你去开门!”方慧冲着童言摆手,示意她快点去。 童言忙走到门口,她低头开锁,却发现被师母反锁住了,于是,她转了转门锁,才打开大门。 楼道里的灯不亮,一抹高大的身影融在黑暗中,看不清长相。 她下意识问:“请问你找……” 嗓子突然卡住,心跳加速,她盯着那抹人影,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舒玄?!” 第184章 面目全非(一) 夜色很好,就是冷得刺骨。 童言挽着季舒玄走在小区的路上,两人的步子迈得很小。 “等一等!”童言忽然拉住季舒玄,在一盏路灯下停住。 季舒玄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觉得脖子一沉,紧接着,他的头发上传来被手指触动的感觉。 很轻,但却是他忽略不了的温柔感觉。 脸颊边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一直朝他的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地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他的嘴唇滑下来,朝热源的中心靠近。 “好了,是一片树叶。”童言用指尖黏着藏在他发间的枯叶,向他解释她忽然之间的举动。 可是目光刚落下来,就发觉异样。 路灯光线昏黄,他背对着光源,脸部有一半浸在阴影里。他离她极近,真的是很近,只要她轻轻抬起头,两人的嘴唇就要碰到一起。 光影下的他很好看,鼻梁挺拔如山峰,眼睛的形状特别令人心动,她看呆住,忘了他接近她也是有目的的。 直到被他热热的吻住嘴唇,她才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沙哑的抗议。可是抗议无效,他一边把她吻得晕头转向,一边把她带向路边的阴影。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餍足抬头。 “你……” 童言气息不匀,面红耳赤地瞪着他。最近,他总喜欢这样招惹她,每每做了‘坏事’,还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让她无法发火。 现在,又是这样。 前方有车灯闪烁,他们正对车辆,她下意识捂眼,遮挡强光,可他却迎着车灯,把她朝安全的地方拉了拉。 她的目光渐渐凝固,抻在半空的手臂,一点一点缓缓地落下。 等车子过去,四周又变得平静。 季舒玄刚想说话,却感到腰部一紧,然后,熟悉温软的身体贴上来,紧紧抱住他。 他诧异不已,伸手抚摸着她的后背,“怎么了?冷吗?” 室外温度极低,还刮着寒风。 他把她朝怀里紧了紧,“要不要我背你?” 她好像颤了颤,之后,鼻音很重地回答他:“你别说话。” 他真就沉默了。 因为他的小言哭了。 虽然她哭起来不像别人那么明显,可他对她的情绪变化了如指掌,就像现在,她细微的颤抖都会牵动他的神经。 待她稍稍平静,他试探着问:“是因为我妈妈要求推迟婚期吗?” 由于慕远声的父亲体检时查出甲状腺瘤,需要手术治疗,所以,季舒玄和童言的婚礼就被推迟了。 童言用手盖了下眼睛,吸了吸鼻子,说:“不是。” 像是能够看到她的动作,季舒玄探手过去,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手,“不用推迟也可以,我和妈妈……” “真的不是这个原因!”童言低声叫起来,她反手拉住他,“我们回家吧,这里好冷。” 可是拉不动。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蹙着眉头,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看到他黯淡无光的双眼,她又难过起来。 “是……因为我?”季舒玄说出自己的揣测。 半晌等不到回答,再加上她逐渐变得冰冷的手心,他知道,他猜对了。 其实,从很早开始,早到他们在电台重逢相识之后,他就发现童言和他在一起时总会暂时性的失语,起初,他以为她是因为想起重要的事,所以才会神思不属,可后来一次,旁观的小柯说童言你怎么总盯着季主播看不说话呀,他才隐隐察觉到她有些许的不对劲。 他在意过,因为那时已经很喜欢她,所以,对她一丝一毫的异样都会放在心尖上,无比的重视。她掩饰得极好,怎么问怎么暗中观察都无法窥探到她的心思,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始终不愿意正面承认。 因为,他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在意他的残疾。 这点认知,让他感到恐惧。 他一直认为他是坚强的。 无论是在枪林弹雨的中东,还是瘟疫肆虐的非洲大陆,甚至是渺无人烟的无人区,他的脚步从未止歇,未曾惧怕过分毫。 直到空难后失去光明,失去健康的身体,他才意识到他的未来将和梦想无缘。和大多数人一样,他也经历过遗憾、彷徨、甚至是痛苦挣扎的时光,可这么多情绪反应里面,却唯独没有恐惧。 他把这归结为自身内心强大的缘故。 抛却这点,他实在想不出他还能因为什么原因被打败。 可自从遇见童言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爱情确实有翻天覆地的力量。 他忽然在意起他每天的穿着打扮,在意起旁人眼中口中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在意起和她外出时虽然看不到却感受到的内容复杂的眼神,更在意起她因为他的残疾,时常流露出伤感和愧疚。 如同此刻一般,他清楚的意识到,他害怕了。 怕童言提及他的眼睛,更怕她因此而内疚,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不愿意看到她哭。 尤其是为了他哭泣。 童言愣了愣,才出声辩解:“不是,不是因为你……” 努力睁大眼睛控制泪水的招数这次却不管用了,越不想面对他的眼睛,却总是盯着不放。 她对他是有罪的。 尽管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可是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愧疚和自责却像是轮回旋转的梦境,总是不肯轻易放过她。 这就是爱之深,责之切吗? 无论她怎样努力,怎样回避,都逃不掉。 所以,她才会如此的能忍。 其实小时候,她并不是个能忍耐的小朋友。她怕疼,怕黑,最怕的是下雨天打雷。一旦遇到这些倒霉的状况,她第一时间就会哭起来,然后满屋子找爸爸妈妈,要和他们睡在一起。爸爸笑话她是个娇气包,长大了没人敢娶,她因为这个假设又痛哭一场,逗得大人们哈哈笑。 可能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她现在也爱哭。 可是再不会像儿时那样嚎啕,而是改成了无声默片。 因为失去父母之后,她赫然发现哭再也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每次默默哭泣的时候,都以为他不知道,她掩饰的很好,生怕他察觉出异样,但是她错了,他竟一直都知道,她每一次默默哭泣的原因,恐怕他也清清楚楚的。 所以,她的卑微,她的自责和愧疚,他也全都知道,是吗? 在她的眼泪落下来之前,他用了点力气,一把拉过她。 他的左手紧扣在她的后腰,右手扣住她的后脑,以一种偶像剧标准男主的姿势,把她紧拥在怀里。 他的嘴唇摩挲着她的头发,顿时,一股暖意烫热了她冻得冰冷的耳朵。 “傻瓜,下次再哭的时候,记得有我。” 他的声音沙哑厚重,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颤音,流淌进童言的心里。 她真的哭了。 她揪着他胸前的衣服,稍微出了一点声音,流着眼泪。 她控制不了她自己的情绪。 因为他的这句话,更因为他接下来说,“小言,我最恐惧的事不是失明,也不是失眠,而是失去你。所以,别再让我害怕了,好吗?” 她紧紧抱着他,“对不起……对不起。” 夜色渐深,他们相依回到家里。 家里并不安静,还没开门,就听到阵阵嚣张强烈的摇滚乐从门缝处传了出来。 季舒玄轻蹙了下眉头。 童言转动钥匙,打开房门。 乐声更加张扬,季舒玄和童言进去换鞋。 童言留在后面关大门,刚摸到房门,邻居家里的房门却豁然开了。 john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杯红酒。 看到童言,john愣了愣,他随即眨了眨蓝色的眼睛,主动招呼:“嗨!” 童言把门拉开一点,“嗨!怎么还没睡?” john用酒杯指了指她这边,“噪音太大,睡不着。” 童言朝里面望了望,“我马上处理,抱歉。” john摇摇头,“不用了,反正也睡不着。”他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童言没听清,就看到john的身后闪出一道影子,紧接着,那道影子从门缝钻出来,直直地朝她扑了过来。 她下意识惊叫,之后,待看清扑在她身上热烘烘的大块头之后,她又惊喜不禁地叫起来,“流浪!” ‘流浪’也特别高兴,被她揉着脑袋和身体乖乖卧下去之后,就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童言。 童言的整颗心都要化了。 “谁来了?”屋里的音乐声骤然停止,慕远声一边问,一边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季舒玄跟在她的身后,也朝门廊走了过来。 john不知为何把房门拉到最开处。 “你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 john还想乘着醉意胡说,却被身后忽然探过来的大手盖住嘴唇。 童言蹲在地上,顺着阴影抬头,却和一双深蓝色的充满了歉意的目光对上。 她讶然叫:“萧叹——” 紧跟着,身后传来慕远声同样吃惊的叫声,“alan!” 萧叹慢慢松开勒住john的手臂,看着童言身后出现的美丽女子,顿了两秒,才说:“你好,anna!” 第185章 面目全非(二) 这世界很大,可能最亲的亲人也能老死不相见;这世界又很小,两个失去联系的少年伙伴却能跨越时间和空间,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相逢。 少年时期的萧叹和慕远声在一个城市,出于对慈善事业的热爱,他们在一次救助流浪狗的活动中相识并且成为朋友。用慕远声的话来讲,就是一个盲目献爱心的小女孩遇到一个会给狗看病洗澡的天才男孩,一下子就找到偶像的故事。 john的家里,夜深却也不寂寞。 慕远声举起酒杯,微醺的目光落在萧叹英俊的脸上,“alan……噢,我又忘了,你现在是萧叹!”她低声说了句sorry,之后,碰了碰萧叹的酒杯,“祝贺我们重逢!萧叹!” 萧叹晃了晃酒杯,提醒坐在轮椅上的慕远声:“你少喝点。” 慕远声笑起来很美,依稀透出记忆里清纯明媚的模样,可又和儿时不大一样,似乎多了些什么,譬如岁月,譬如经历,像花边一样点缀衬托着她。总之,她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一个大人了,无论是姣好的容貌,还是超卓的气质,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是anna,一个成熟美丽的女人。 “有什么关系,无非就是不方便。”她侧过脸,看着靠在褐色沙发里谈兴正浓的三个人,瞬间,之前流光潋滟的眼睛便黯淡下来。 “是我自找的,能怪谁呢?”她低低的伤感的声音传进萧叹的耳朵里,萧叹不禁轻轻蹙眉,“你……” 慕远声和少女时一样,坦然抬眸回答他未问完的问题,“我爱他。” 她没错开目光,而是继续盯着萧叹脸上微小的表情变化,之后,她像刚才一样笑了,“原来我猜的没错,你也爱她,对吗?” 慕远声猜得很对。 有时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萧叹仰头,将大半杯深红色的酒液灌入喉中,他喝得太急,又不胜酒力,所以很快,他白皙的脸部就呈现出淡淡的绯色。 慕远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也没兴趣关注萧叹和童言的故事,她只需要知道萧叹和她一样,对某个人用情至深就足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发现这个令人惊讶的秘密之后,她第一时间感到的却是振奋。 振奋。 没错,就是这个令人肾上腺素瞬间飙至极值的感觉。 原本,她还在孤清冷寂的冬夜里对酒当歌,苦叹命运不公,前路黑暗。可转眼间,她却从萧叹这里找到了希望的火苗,虽然这火苗只是微弱的一点,她却勃然生出了强大的斗志,如同当年义无反顾的放弃声乐追随他的脚步一样,内心充实,绝不回头。她要把这点小火苗变成希望的火种,在他冷酷无情的心中熊熊燃烧。 她一直很聪明,很多事一点即透,无需旁人指点。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年纪轻轻便有资格与他比肩而立的资本。 她清楚她现在不能着急,即使意外发现萧叹是她可以利用的棋子,她也不能操之过急。因为她知道,季舒玄和萧叹都是太过优秀的男人,他们比她更加的聪明,更大的强大,她的小心思一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她自己狼狈不说,还会同时失去两个朋友,而且,再无相见的可能。 她不能冒这么大的险,她不能。 于是,她轻旋开目光,语气轻快地说:“你还记得tom吗?” 萧叹一怔,惊讶地注视着她,“tom?它还活着?” 看到慕远声眼睛里的笑意,他不禁用手按着胸口的位置,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不可置信的光芒:“噢,天呐,这是个奇迹!它多大了?十九岁吗?” 萧叹和慕远声认识的时候十三岁,tom当时是一只刚刚出生的流浪猫,还生了病,慕远声冒着大雨把tom送来,萧叹治好tom,把它送回宠物收养中心。之后,便没了下文。记忆中的tom非常漂亮,雪白的长毛,一双眼睛黑的发亮,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十八岁零九个月。”慕远声看着他,微笑,“我后来收养了它。” 萧叹摇摇头,依旧沉浸在过度惊讶的情绪里面,他说:“我后来去宠物收养中心找过你,但再也没能找到你。” 慕远声低头呷了一口酒,说:“我和爸爸去瑞士了。” 萧叹恍然,点点头。 慕远声抬眸,眼里有着真诚的歉意,“我应该向你道别的,可是去瑞士前,我发高烧,被爸爸抱着上了飞机,sorry,萧叹。” 萧叹说:“没关系,有缘的话,自会重逢。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慕远声点头,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不说话。 萧叹仰头喝光杯中残酒,忽然想起件事,问她:“你的歌声很美,为什么没有继续学习音乐?” 刚才互相介绍过了,慕远声目前从事的工作和童言是一样的。 慕远声偏头,看着他说:“你还记得我每年暑假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吗?” 萧叹回忆片刻,“嗯,我记起来了。你走之前就会把领养的小动物寄养在我这儿。不过,你当时不是去看望你的小男友吗?” 国外男女朋友交往很早,13岁的慕远声那么漂亮,有男朋友一点都不奇怪。 慕远声回头望了望,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嗯,我每年暑假都会去中国看望他,但是后来……你都知道了。” 萧叹知道她在说谁,后来的事,他也大致清楚。 只是他当时没想到,慕远声爱上的男人竟然会是季舒玄。 看慕远声情绪低落,萧叹主动聊起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不是很痛快!” 慕远声闭上眼睛,轻轻一笑,“是啊,我也想不到,如今,我竟成了他那样的人。” 萧叹笑着说:“其实,你唱摇滚还蛮不错的。有种特别的味道,像是著名男高音唱周杰伦的歌,很特别。” 慕远声莞尔大笑。 “是吗!” 萧叹特认真地点头,“是真的,有种声乐味,虽然分贝刺耳,可是歌声动听,不然的话,我和john也不会忍你到那个时间!” 慕远声的笑声更大了些,引来另外几人的瞩目。 她回头,笑着解释,“john,你的弟弟太幽默了!他说我唱摇滚有声乐味!” john挠挠头,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我听不懂,只知道你很吵!” 慕远声再次大笑,她自然笑起来的样子真是漂亮,光彩夺目的,就连那个碍眼的轮椅也变得合适起来。 夜深了。 季舒玄他们告辞。 童言推着轮椅,和准备回恩泽的萧叹立在走廊告别。 童言问他要车钥匙。 萧叹不明所以,还是把车钥匙递给她。 童言收在口袋里,“我明早开去恩泽,你等会儿叫车回去。” 萧叹微怔,随即目光变柔。 原来,她是担心他的安全。 和过去一样,只要他沾酒,她就像个管家婆似的管着他。 有多久没能享受到这种‘特殊待遇’了?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摸摸她的头发,表示感谢,可手指刚离开口袋,就看到立在自家门口的季舒玄。 明明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优雅挺隽的身姿,略显严肃的五官,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默默垂下手指,温柔说:“好的。” 童言冲他点点头,正要推动轮椅,却听到慕远声说:“小言,你和萧叹真像情侣!”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发炮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炸起层层涟漪。 童言愕然,她迅速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季舒玄。 他逆着光源,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童言低下头,迎上慕远声似笑非笑的目光,轻声说:“你说笑了。” 一旁的萧叹神色一黯。 他退后两步,朝john挥手:“我走了,各位晚安。” 萧叹离开,john也关上门。 童言取出钥匙开门,季舒玄先走进去,童言看了看他的背影,回头来推慕远声。 慕远声却不看她,而是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自顾自进了家门。 童言立在门外,看着季家渐次点亮的灯火,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睡到半夜,童言被一具烫热的身体惊醒。 她赶紧打开台灯,手心盖向季舒玄的额头。 火烫。 她翻身下去找温度计。 却被身后探出的手,拉住前腰,一下子跌回床上。 “我没事,睡吧。”他越过她,摸索到台灯,按灭。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在他的怀里挣扎了几下,终于,按着他的手,重新打开台灯。 季舒玄想要起身,却被她严声喝止,“躺着别动!” 找了一圈没发现温度计,她有些着急。“药箱呢?药箱里还有一支。” 季舒玄坐起来,她揉着乱蓬蓬的头发转了几圈,猛地拍了下额头,“在小声房间。” 季舒玄刚想阻止,却听到她匆忙跑出去的声音。 门打开又合上。 他浑身发疼,胃部像是烧着一般,一跳一跳地刺激着他的忍耐极限。 他坐不住,摸索到床边,挣扎下床。 外面传来说话声。 一大一小。 说话声大的是慕远声,她正单腿蹦着朝这边赶过来。 “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非要把他折腾到外边,他身子那么弱,最怕发烧,你不知道吗?” 第186章 面目全非(三) 终归还是去了医院。 季舒玄被查出肺部有轻微炎症,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晚。 童言从季家出来就没怎说过话,除非医生问起,或是季舒玄有什么需要,她才会低低的应上几声。 童言去取片子,观察室留慕远声照顾季舒玄。 其实,慕远声本身也是个病号,可她坚持要来,撑着拐杖走路不稳也非得跟到医院来。 从季舒玄生病开始,慕远声就阴着脸,但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训斥童言,而是时不时的就会朝童言投去充满深意的目光。 童言的心情很复杂,她甚至不敢与慕远声和季舒玄的目光对上,感觉自己办了件大错事,怎么惩罚都不够似的。 走到半道,发现忘了拿样东西,又拐回去取。 观察室之前还挤着很多病号,但他们大多是骨折或者心脑血管病人,所以,很快就被导医领着去各个住院部接受正规治疗了。 慕远声望了望空荡荡的病房,感慨说:“都说医院是最赚钱的行业,果然不假。” 季舒玄的烧还没退,脸庞发红,显得人憔悴虚弱。他听到慕远声说话,点点头,说:“而且是最稳定的、风险最小的行业。” 慕远声嗯了一声,探出手放在季舒玄的额头,指尖传来一阵热烫的感觉,她担忧地俯过去,“舒玄,你是不是很难受。” 季舒玄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下意识偏头躲闪,他空着的手也紧跟着横亘在胸前,和慕远声保持距离。 慕远声看他这样防备自己,不由得一阵心酸。可能是压抑了整晚的坏情绪得不到发泄,又或者这样的季舒玄令她感到委屈和伤心,所以,她没有立刻直起身来,而是艰难的挪动身体,将他空出的手压住,并且,用力把他的脸掰正。 季舒玄紧蹙眉头,无神空洞的双眼因此显得有些骇人,他顾及着她的腿,没敢用力,“小声,放开!” 慕远声盯着他,嘴里逸出一丝苦味,“我偏不放!” 她又向下压了寸许,两人的呼吸顿时纠缠在一处。 季舒玄的脸上隐隐升起怒意,“放开!” “季舒玄!”慕远声定定地看着与她近在咫尺的男子,顷刻间眼里溢满水汽。她重重地吸了下鼻子,面色凄怆地说:“我是慕远声,是你的小声啊!你忘了,我们在布法罗……” 季舒玄像是被人猛刺了一下,蓦地,用力推开慕远声。 “不要说了!” 慕远声被重重地甩到床尾,撞到床头才勉强稳住身子。 腿很疼,被撞到的腰更疼。 慕远声绷紧表情,倔强而又固执地看着他,“我知道,当年布法罗的事就是扎在你心底的一根刺。我承认,为了得到你,我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可你呢,你自己就问心无愧吗?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心?你若不肯,又怎会给我与你同行的机会?舒玄,你公平一点好不好,你能不能也能像对待童言一样,正视我的存在!” 季舒玄抿着嘴唇,面色暗红而又阴沉,他没有回答慕远声,而是默默转过头去,只当她这个人不存在。 慕远声也不再纠缠,就坐在床尾,直到过了许久,童言从外面进来,她才拿起靠在一边的拐杖,“我先回去了。” 童言看看她,“我送你。” 慕远声刚想拒绝,想到什么,又点头,“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观察室。 虽然已是深夜,可是急诊中心的走廊里依旧是人来人往,慕远声拄着拐,艰难地向前走,童言默默跟在一边,几次想要扶她却都遭到拒绝。 急诊中心的走廊一直通向医院大门。 “我们谈谈吧。”慕远声指着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主动开口。 她们停了下来。 因为出门时太过匆忙,她们的穿着都不大正规。睡衣外裹着羽绒服或是羊绒大衣,慕远声的脚上,竟还穿着一双软拖鞋。 她们站的地方距离出口很近,冷风时不时的就会吹进来,浸透骨髓。童言朝一边挪了挪,替慕远声挡住风口。 “你是不是都听见了。”慕远声忽然开口说。 童言原本就显得苍白的脸庞愈发白了几分,她垂下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 慕远声看她的模样,忽然间觉得有些来气。童言淡淡的回应让她感到一种莫大的羞辱,似乎受到伤害的人是她,而不是想象中应该大哭泄愤的童言。 她凭什么这么淡定。 凭什么! “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我和舒玄……”慕远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赫然发声的童言打断。 “我不想听你们的故事,也不关心!”童言的眼睛很美,即使在这样复杂难堪的局面下,她那双黑得如同墨色的眼睛也依然透出夺目的光芒。 慕远声被童言的眼神慑住,愣了愣,才转开视线。 她握紧拐杖的撑杆,看着出口外面的灯光,说:“你主动离开舒玄,这样对我们都好。” 恰好一阵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吹了进来,童言瑟缩了一下,但仍旧挺直脊背说:“我不会离开他。” 慕远声挑起长长黛眉,眼神间尽是不屑,“就知道你会这样。小言,你自问一下,你比我如何?” 童言沉默。 “我替你说了吧。你虽然在电台小有名气,可和我比起来,你还差得远。至于外形和气质,我想,明眼人一看即知,我说的多,反而是种炫耀。我和舒玄的感情经历过波折,但是,我和他自幼青梅竹马,有很深的感情基础。想必,这点你也了解。所以,小言,你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又何必固执的非他不可呢?其实,你除了舒玄,还有很多优秀的男人可以选择。你应该知道我在说谁,所以,我提的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我想,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童言眸色漆黑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回到观察室,一位年轻护士正在给季舒玄拔输液管。 季舒玄的气色看起来恢复了不少,他一边配合拔针,一边和护士说着什么。 童言走过去,帮他把掉落的被角拉起,重新给他盖上。 尽管动作很轻,可季舒玄却蓦地转头,不顾护士的惊呼,把刚拔掉针头的手伸向半空,口中叫:“小言,是你吗?” 童言赶紧上前,用棉签用力压住他渗血的创口。 “你别动,不然手背会青的。” 他笑了笑,用空出的那只手盖在她的手上,语气温柔地说:“你在,我就不动了。” 一旁立着的的护士扑哧一声笑了。 她一脸羡慕地看着童言,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刚才等不到你,急着叫我拔针,说要去找你。” 童言脸一热,低头嗔怪地说他:“你又不听话。” 季舒玄笑起来很好看,童言和护士都看呆了,护士脸也红了,夸了句你们感情真好就带上门走了。 观察室只剩他们两人。 童言想去给他倒点温水,可是刚一起身却被他紧紧拉住,“别走。”他躺在那里,被子的边缘蒙在下巴处,这样看来,就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白兔,可怜得很。 她坐下,弯腰,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 她抱得他很紧。 “我不走。” 季舒玄摸了摸她的头发,“对不起,小言,让你担心了。” 童言抬起头,对准他泛起青色的下巴重重地咬了一口,“最后一次,以后不准再吓我了!” 他龇牙,很痛的样子,“好。最后一次。” 她重新趴下,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小声,她是不是为难你了。”季舒玄主动提及已经离开的慕远声。 童言的额头在被子上蹭了蹭,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地回答:“没有。” 季舒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无法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现童言睡着了。 怕她这样睡下去会感冒,于是,小心翼翼的将他身边空出一个身位,又摸索着扶她躺在自己身边。 尽管看不到她睡觉时的模样,可熟悉的呼吸频率,淡淡自然的香味就在他的怀里,那么近,那么暖,而之前莫名的烦躁和不安也随之渐渐退散,内心变得宁和满足。 季舒玄睡醒,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观察室也非昨夜一般安静,而是嘈杂声阵阵,关门闭门声不断。 他扶着床头起身,过程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努力坐了起来。 隔壁床的病号看到他,主动招呼道:“你睡醒了?” 季舒玄怔了怔,意识到对方和他讲话,于是点头。 看他想下床,对方紧接着说:“你女朋友买早饭去了,马上就回来,她拜托我看着你,不让你乱动。” 季舒玄坐在床边,有些嘀笑皆非地说:“她这么跟你说的?” 把他当成三岁小孩了。 “是啊。她说你眼睛……眼睛不好,说早上人多,出去了怕碰着你。”女病号觉得可惜,这么帅的一个男人,竟然是个盲人。 季舒玄摸着鼻子笑了笑,真就老实待在那里,一直到童言拎着早饭跑进来。 第187章 面目全非(四) 虽然烧已经退了,可医生还是建议季舒玄再留院观察一天,他却说不用,坚持吃药治疗。 等医生走了,他才对童言说,他今天必须去电台,因为‘魅力纪录’下周就要复播,他必须得过去一趟。 童言拗不过他,只好陪他回家洗澡换衣服。 主卧的门大开着,家里并没有人。 童言看了看角落里的轮椅,发现也不在了。 路上有些堵,到电台的时候已经迟了。两人乘电梯上楼,到了‘魅力纪录’所在的楼层,童言陪他一起出来。 “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快去上班。”季舒玄察觉到她的担忧,于是,停下脚步劝她。 “我和主任请过假了,你别担心我。”看着季舒玄比平常苍白憔悴的面容,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看看四周,发现没什么人经过,于是,走前两步,踮起脚尖,把手探向他的额头。 他起初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低下头,配合她的动作。 两人离的很近,彼此身上沐浴后清淡的柠檬香气混搅在一处,闻起来让人脸皮发热。 他的额头触手温凉,她松了口气,正想退后,却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到他的怀里。 她慌忙瞅向四周。 “没有人。”他的听力异于常人,周围有没有人,他比她更清楚。 由于她的不自在,他只索到一个浅浅的亲吻,就被她泥鳅似的滑溜溜的躲开了。 “那我走了!午饭我过来找你。” 他含笑而立,算是默许。 童言一步三回头,直到走进电梯间,还在朝外面张望。 隐约看到一抹挺拔瘦削的身影在她消失后也缓步离开。 ‘都市夜话’定于二月十八日首播,阴历春节后,大年初九。 时间紧,任务重。 节目组最近几乎天天加班,方慧也在现场盯着,唯恐这个被台领导和生活频率列为工作重点的节目被她搞砸了。 童言小跑进来,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同事纷纷抬头。 方慧直起身子,抬腕看了看表,“快工作吧。” 童言走到座位,看到桌上放的a4纸,不禁一怔。 她拿起翻看,越看越是惊讶。 方慧不是说,广播稿要晚几天才能出来吗?怎么这么快,就打印好了。 她抬头看方慧,发现她正在和节目导播说话,于是,就专注于手里的稿件,一页一页认真看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 直到方慧敲了敲她的桌子,“该吃饭了。” 童言蓦地抬头,“啊?” 方慧指着已经空掉大半的房间,调侃说:“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肚子不饿吗?看得那么入迷。” 童言伸了个懒腰,“您这一说,我还真饿了!” 方慧拿起桌上的a4纸,开始翻看,“广播稿你觉得怎么样?” 童言站起来,指着稿子里她用红线标注的部分,“总体不错,但有些细节需要改动。” 方慧挑了挑眉毛,“噢?我看你改了不少啊。” 这丫头恐怕不知道这广播稿是电台最牛的文字组的前辈写的吧。虽然刚看到的时候,她也和童言一样感觉有些欠缺,但是,她却没有像童言一样,能这样一针见血的找到问题所在。 童言摸了摸鼻子,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方慧把文稿拿在手里,朝门口一指,“走吧,先去吃饭。” 童言却说:“主任,我约了舒玄。” 方慧愕然,“他不是病了吗?” 童言无奈地说:“下周‘魅力纪录’复播,他坚持要来。” 方慧了然,她拍了拍童言的肩膀,“好,你去吧,吃过饭早点回来,我们继续讨论稿子。” “好的,主任。” 童言乘电梯下楼,由于到了用餐高峰期,电梯里很是拥挤,她缩在角落里听同事们聊八卦。 “下周五就过年了,可我们还在没日没夜的加班!” “谁说不是呢。我原本想利用春节假期去塞班岛旅行,可是,昨儿头儿说了,春节期间我们台里有一个大型公益慈善活动,我得留下来加班。” “慈善活动?有钱人真闲,过年也朝外撒钱!”有人不解地问。 发牢骚的人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咱们台和一家有名的慈善基金会联合搞的活动,声势挺大的。” “哪家慈善基金会,不会是自扬基金吧!”有人揣测。 “我也不知道,我是临时调到活动组的,还没见到组长。”那人说。 “要是自扬基金就好了,我挺敬佩它们的,现在在中国,能做实事的慈善机构,并且能够长期坚持下来的,真心不多。” “就是!去年国字头的公募基金会不也曝出贪污丑闻,真是令人气愤!” “自扬基金就不会,它们的官网会定期公布基金的运作明细,它们的财务都是公开透明的,就冲这一点,也该给它们一个大大的赞!”有人竖起大拇指。 “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基金创始人会不会到活动现场来呢,如果他来,我一定去捧场!” “嗤!怎么可能!他从不对外公开露面,就连自扬集团的员工都没见过他的影子,这种露脸的活动,他怎么可能来参加!”有人驳斥道。 “好神秘啊,不知道他是不是长残了,不敢露面。” “十有八九,不然的话,他怎么不出来呢。” “借过。”童言挤出人群,走了出去。 电梯门徐徐关闭,她回头,看了看银色闪亮的门扉,不仅摇了摇头,才转身走了。 ‘魅力纪录’节目组还在开会。 不过已近尾声。 奇怪的是,冗长严肃的会议没能消磨掉众人的工作热情,反而在慕远声发言完毕,所有的人都鼓起掌来。 慕远声扔开手里的中性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又接着回答起同事的问题。 洪书童拍了拍季舒玄的肩膀,目光很亮地说:“看来,这次你们又要打破纪录了。” 季舒玄笑了笑,没说话。 洪书童觉得不可思议,感慨道:“她是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难道是你提点她的吗?” 季舒玄摇摇头,否认。 他事先的确不知道慕远声会提出用全英文直播的方式向全世界展示这一期的‘魅力纪录’。 慕远声说,‘魅力纪录’不应局限于有限的听众群,而应该走出去,把节目特色办出来,让全世界的听众都能通过这个厚重淳朴的节目了解中国。这一期的全英版只是一次尝试,如果成功,那么以后的节目就可以推出中英两个版本。 她的建议着实令人惊艳,连季舒玄都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创意天才,策划能力极其出色的天才。 季舒玄欣赏这样光芒四射的慕远声,同时,他和洪书童一样感到惊讶,因为,从她身上透露出来的变化,让他清醒的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骄矜柔弱的小声了。 难怪苏群会对她青睐有加,不惜重金诱惑,力劝其回国。 洪书童看看腕表,提醒说:“午饭时间到了,一起吗?” 季舒玄摇头,“我约了小言。” 洪书童笑得很有深意,“哦,原来是约了小言啊,怪不得季大主播刚才就开始望穿秋水了。” 季舒玄笑了笑,挥出拳头,在洪书童肩头轻轻砸了一下。 “哈哈……”洪书童的笑声引来众人瞩目,慕远声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动轮椅,滑了过来,“舒玄,你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 她作势要摸向季舒玄的额头,却被季舒玄挡了一下,她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之后,落在她的腿上。 “我没事。” 洪书童看看慕远声,又看看季舒玄,试探开口:“你怎么了?病了?” 洪书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竟然当着慕远声的面,将手盖在季舒玄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季舒玄却没像之前拒绝慕远声一样拒绝他,他挺配合,而后,还反问说:“我说了没事。” 洪书童瞥了一眼anna.慕,发现她微垂着头,脸色不佳。 他清了清嗓子,傻笑两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洪书童刚走,季舒玄也迈步,准备离开。 忽然,手腕一热,他被慕远声拉住。 “我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季舒玄蹙眉,感觉了一下周围,确定无人之后,他重重地拨开她的手,并且后退两步。 “小声,你不要再为难我了。” 慕远声咬唇不语,她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目光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片刻后,她忽然冷笑起来,“为难?你知道为难和绝望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当年我从布法罗回来发现自己怀孕时有多害怕吗?我不敢联系你,也找不到你,因为你在遥远的中东,因为你说我是个坏女人,诱惑了你,你根本不曾爱过我。我连最好的好朋友也不能说,我整日里害怕同学老师的嘲笑,到最后,我只能冒险打掉他……” “咣——”极度震惊的季舒玄碰掉了不知是谁的杯子。 慕远声推动轮椅,想要靠近他。 “别过来!你别过来!”他猛地打断她,疾步朝外冲,可是由于眼盲,他碰到打印机的隔板,差点摔倒。 “舒玄——” 慕远声叫他,他却踉踉跄跄走远,连头也不曾回过。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慕远声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 第188章 面目全非(五) 为了能挤出春节三天假期,方慧令节目组全体成员加班。原本就超负荷运转的员工们叫苦不迭,可是一想到初九节目就要开播,他们又各自咬牙,安排好家里老小,专心投入工作。 方慧向台里申请了两间宿舍,供节目组员工轮流休息。 方慧向节目组下达加班命令之前特意把童言叫到办公室,征询她的意见。 “小言,你情况特殊,不如像以前一样,还是晚上回去。”方慧说。 童言摇摇头,没怎么考虑就拒绝了方慧的好意,“不用,主任,我会安排好的。” 她是节目主播,节目的灵魂,场上的先锋,岂可临阵脱逃。 “那舒玄……” “他会理解的。生活方面您不用担心,他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大得多。”童言说。 方慧笑了笑,表示赞同。 童言说她回去忙了,方慧却上前几步,离她近了些,仔细打量着她。 片刻过后,方慧轻蹙起眉头,“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童言摸了摸脸,“有吗?可能没有睡好吧。” 方慧眼光极深地看着她,“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童言赶紧摆手,“不用了,主任,我能撑得住。” 方慧点头,“那好,你去吧。” 待童言离开房间,方慧想了想,拿出手机拨通了季舒玄的电话。 回去的路上,童言看到墙壁上镶嵌的大屏电视正在播送天气预报。 “受强冷空气影响,今天白天到夜里,阴有小雪转大雪到暴雪。西北风6-7级,气温-14~-9c……” 童言眯了下眼睛,想起季家院子里有一盆三角梅没搬回去。 回到办公室,却看到好久不见的花溶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发呆。 “师父?” 花溶立刻抬头,看到她,不禁怔了怔,“小言——” 看样子是有事。 童言把手头的工作放了放,拉着花溶走向空旷无人的楼梯间。 没等童言说话,花溶就担忧地抓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你病了吗?怎么几天没见就瘦成这样子。” “瘦了还不好吗?”童言掐了掐毛衣下面的细腰,摆出模特亮相的标准动作。 花溶被她逗乐,可是刚刚展露笑颜,亮亮的目光就黯淡下来。她瞅了瞅童言,表情为难地开口说:“小言,你……你能不能再帮帮我。” “你倒是说啊,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童言说。 花溶咬了下嘴唇,说:“我妈又给我打电话要钱了,说我哥聘礼不够,要……还要五万。” 童言没说话。 花溶腾一下脸就红了,她后退两步,垂下睫毛,挡住羞惭内疚的眼神,一迭声说:“没关系,小言,你没有就算了,是我太过分了。你去忙吧,我走了。” 刚转身就被童言拽住,“等等!” 花溶顿步,诧异回眸,童言瞅着她无奈一笑,“你这急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说不帮你了吗?” 花溶一愣,“你还……还有钱吗?” 上次借了童言十万,这没隔多久又借五万,童言也不是富豪,她哪儿来那么多钱。她是急得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找,原本想少借一点,再去别处想想办法,可听童言的意思,她……有? 童言点头,语气肯定地说:“我有。” “你在这儿等着。”童言松开她,走了。 过了一会儿,童言回来,像上次一样,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还是上次那张卡,你知道密码的。” 花溶接过卡,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我会尽快还上,最迟下个月,等我拿到台里的奖金。”花溶的眼睛红通通的,郑重向童言保证。 “你方便了再说,我不着急。”童言说。 花溶把银行卡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表情明显好转,“总算能喘口气了。小言,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在外面出差,就怕我妈的电话追过来。” “你还待在新闻中心吗?”童言听方慧说花溶要调到交通频率的一档热播栏目,这都过了好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动静。 提起工作上的事,花溶就来气,“可不嘛,我也不知道得罪谁了,竟然被人告到常主任那里,说我工作态度不认真,交办的采访任务没有完成,所以啊,年前我就被派到外采组了,调动的事,听说也要黄了。” “那岂不是要经常外出?”外采组就是负责外出采访的记者小组,她被季舒玄‘下放’锻炼的时候,就在外采组待过。由于其工作的特殊性和危险性,组里大多数是男记者,女记者很少。 花溶皱着眉头,“出去采访倒没什么,我又不是没吃过苦的人。可再强的人也禁不住每天杵在冰窝子里啊,现在可是数九隆冬,我算过了,从我调到外采组之后,我就没有一天享受过暖气和空调。” 童言拉起花溶的手,举到光线明亮的地方,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肿胀的如同红萝卜似的指头,看着就让人肉疼。 “你不会带个手套吗?”能在短时期内冻成这种程度,花溶一定是没做防护措施。 花溶缩了缩手,“戴那个不方便,没法干活儿。” 童言瞪她,指着花溶的脚。 “脚是不是也冻了?” 花溶抿着嘴唇,冲她眨嘛眼睛。 “你呀你!叫我说什么好呢!”刚才就察觉到她走路不大对劲,一瘸一拐的,想来,一定是被冻伤了。 “你中午在台里吃饭吗?我拿冻伤药膏给你。”童言说。 花溶摇摇头,“我马上就要出去,还有一个工地采访。” 童言瞪大眼,“今天可是暴雪!” 花溶摊开手,无奈叹气,“下刀子,也一样。” 她们聊完了就来到走廊,花溶刚想告辞,就看到童言把她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卸了下来。 她靠近花溶,花溶就朝一边躲,“哎哎,给我你戴什么啊,我肉厚,耐冻!不怕冷!” “你给我戴上!”童言极少这么强硬的对待一个人,花溶愕然之下也就老实了。 花溶摸着脖子上暖意融融的羊毛围巾,喉咙就有点发紧,她猛地吸了吸鼻子,装出嫌弃的模样,瞥了童言一眼,“也不孝敬师父一条新的,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忽然冲上来的童言一把抱住。 她愣在那里。 “师父,你要好好的。”童言趴在她的耳边,带了丝哽咽,真心说道。 花溶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抬高下巴,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之后,重重拍着童言的脊背,推她,“起来,起来,你快烦死我了,知道不知道!” 童言被迫后退,花溶猛地转身,背对着她挥手,“我走啦,不要太想师父。” 童言忍不住笑了,她冲着花溶一瘸一拐的背影摇了摇手,高声叮嘱“保重——” 昏天黑地的忙了一天,傍晚时分,童言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群的消息提示音。 童言打开微信,看到一则通知。 动物急救互助中心义工劳动通知:下周三义工劳动,为动物们过新年,请务必参加!时间:下午两点到五点,地址:恩泽宠物医院…… 萧叹那里吗? 算算她已有两三个月没能参加义工活动,没能去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她不禁感到很是愧疚。 下周三。 腊月二十九。 一切顺利的话,节目组那时应该放假了。如果有时间,她肯定是要去的。 打开微信,她在救助中心的微信群里输入,我报名。 手机刚放下,她就听到叮的提示音。 打开微信,她看到熟悉的头像图标前有一条消息。 你在? 童言的嘴角翘了翘,回复:嗯,你不忙? 对方很快回复:不忙。 童言刚想打字,却又收到一条信息,这次是一张图片,点开,‘流浪’那圆圆的黄脑袋就冒了出来。 童言不禁莞尔,她俯下身子,将下巴搁在桌面上,食指戳着图片,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 过了会儿,她打字:萧叹,外面很冷吗? 萧叹半天没回复,过了大约八九秒,他发过来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座被白雪覆盖的院子,积雪很厚,像是给院子里蒙上了一层棉被。当她看到院子正中那棵挺拔幽深的大树时,她的眼睛赫然一亮。 恩泽?你刚拍的吗? 嗯,外面雪下得很大。 她回复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你在电台? 嗯。 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我今晚加班。 记得好好吃饭。 好的,谢谢。 她在这四个字后面又发了个再见的表情,然后看到他回复后放下手机。 同事们的工作告一段落,大家纷纷起来放松身体,顺便商量一下晚上吃食堂还是叫外卖。 童言也站起来,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外面下暴雪,我们还是在台里餐厅吃吧。” 大家这才惊叹着朝外望去,一时间,整个办公区喧闹的如同菜市一般。 童言的电话响了,她看了看来显,一边接起,一边朝外面走。 “妮妮,有事吗?” 穆佳妮的呼吸很重,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声音都打着颤,她叫了一声小言,然后深呼吸,说:“创拓科技的广告业务给了国际电台!” 第189章 面目全非(六) 傍晚的京城,暴风雪越来越猛,狂风卷着雪片和枯枝砸向人脸,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割得人生疼。 京西某市政施工现场,工人们半小时前已经撤了。 徐晖和花溶等采访车来接,所以一直在工地搭建的临时雨棚下等候。 雨棚只有一个顶棚,一层薄薄的防雨布,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快要贴住头皮,立在棚子下的两个人,时不时的就要抬起头来观察动静。 “再等十分钟,车子不来咱们就走。”徐晖说。 “好……好吧……我……我要冻死……死了。”花溶早就被冻僵了,不仅声音打颤,而且随着她机械性的跺脚动作,一串串冰碴子从帽子,从棉衣衣角处掉落下来。 徐晖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指头整个是麻木的,嘴唇也被冻住,看到花溶狼狈可怜的模样,他觉得寒冷的风吹进他皮肤,直达骨头,带来阵阵刺痛。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徐晖哆嗦着感慨。 花溶只能点头,话都说出不来了。 徐晖朝花溶那边凑了凑,替她挡掉些寒风。 “咱俩的运气可真够衰的,每次凑一起就遇到事!我吧,本来就干这行,还是个男的,早就习惯了,可你呢,你说你一个女的,被人陷害成这样,就有点……”徐晖替她抱不平。 花溶撇撇嘴,露出委屈愤懑的神色,她牙齿打颤,一字一字地嘣:“看我……我回去就……找她算账!这次……这次老……老娘绝不忍了!” 她一直认为自己被调往外采组的原因是她在工作上出了差错,无关他人。可无意中了解到实情的徐晖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笙歌故意整她,在性格耿直的常主任面前搬弄是非,所以,她才被下放到外采组的。就连这次采访暴雪工地,也是笙歌私下里和外采组的组长打过招呼,故意让花溶来的。 作为同事,昔日并肩战斗过的伙伴和朋友,徐晖很是同情花溶的遭遇,但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电台记者,没有能力帮她,他能做的,就是像现在一样,多少为她挡些风雪。 在恶劣的环境下煎熬了十分钟,徐晖接到司机电话,说车子困在路上,过不来。 电话还没挂断,就听到支撑雨棚的铁杆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徐晖脸色一变,拉起花溶就朝外跑。 刚跑到棚子外面,雨棚轰然倒塌。 看着白雪覆盖的地上那一大片狼藉,花溶和徐晖吓得脸色发白,徐晖默了默,伸手拍了拍花溶的肩膀,“幸好我们躲得快!” 花溶刚想说话,就被钻了一嘴的雪花。 眼前的徐晖顷刻间被暴风雪笼罩住,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天色渐暗,他们互相搀扶着在快要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艰难行进。 “工头儿刚才说,这附近有几个没盖盖子的窨井,让我们小心。”徐晖提醒花溶注意。 花溶没听清,因为她的手机响了。 也不是她的铃声有多么大,而是她调了震动模式,想忽略都难。 她腾出一只手,从羽绒服兜里掏出冻成冰块的手机。 徐晖看她接电话,就停下脚步,等着她。 花溶却指着前面没有脚印的雪地,“你先去开路,我马上跟来。” 徐晖没做他想,就先走了。 花溶用僵硬的手指滑了下屏幕,“喂!珍珍,你找我——” 童言得知创拓的广告业务给了国际电台,立刻就给john打电话,john在开会,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的电话回过来。 “小言,你找我?” “john,上次我让您把创拓科技的广告业务签到我们电台,顶丁小泉的任务,你做了是吗?”童言问道。 john鲜少听到童言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同他说话,他愣了愣,回答说:“做了。” 创拓科技是自扬集团的一个下属公司,经理方大同是个很有本事的年轻人,他招募了一批精英骨干,这几年把创拓科技搞得是有声有色,去年,创拓的营收排名在各家分公司名列前茅。 “那我问问别人。” “等等!小言,出什么事了?”john不放心。 “我刚接到佳妮的电话,说创拓的广告合约最后签了国际电台。”童言说。 “国际电台!那岂不是你们的竞争对手?不可能啊,我和方经理说好了的,他还说事成了让我请客。小言,你要相信我啊!”john当时和方大同谈的时候,卖了个私人关系,并未把童言牵扯进去。 john想不到方大同会出尔反尔,不但把他晾在一边,还把机会给了童言她们台的竞争对手。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方大同。”童言挂断电话,就打给汪东平。 自扬集团大厦。 集团会议刚刚结束,各个分公司的参会人员被一场暴风雪拦住去路,无奈之下都留在会议室一边欣赏雪景,一边聊天。 会议室空调很足,方大同松了松领带,朝身后的软皮椅子靠了过去。 “方经理,抽烟。”集团下属仓储公司的一位姓黄的部门经理掏出烟盒,递过来一支烟。 方大同和普通it男一样,烟瘾很重,他看了看黄经理,接过香烟,“谢谢。” “哪里,以后还要拜托方经理多多提携!”黄经理很会来事,凑上前给方大同点烟。 方大同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待烟雾从喉咙灌入肺部循环一周发挥其效用后,他才惬意地点头,“这烟不错。” 黄经理谄媚笑笑,“方经理喜欢,改日我就给您送去。” 方大同推辞,黄经理和他开了几句玩笑,就陪他抽烟。后来,可能憋不住了,黄经理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听说集团要提拔任命一批管理人员,不知方经理有没有得到消息?” 方大同在心里冷笑,果然,狐狸露出尾巴了。 他早就知道了,但他选择装糊涂,“哦?有这事?” 黄经理立刻坐直身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是真的!方经理,我听集团人力部的人悄悄议论,应该不会有假。方经理,您看……您能不能……能不能……” 方大同看着对方近乎丑恶的嘴脸,不禁生出浓浓的厌恶感,他刚想着怎么回绝这个靠着一根香烟就想靠他朝上爬的男人,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方经理,方大同经理在吗?” 方大同赫然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到汪东平的秘书站在大门处,不禁感到意外。 他站起来,推开挡在身前的黄经理,“什么事,乔秘书?” “汪总找您,请跟我来。”汪的秘书乔安微微侧身,摆出请的姿势,示意方大同跟她走。 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他们集中过来,含义各不相同,但以欣羡居多,方大同抖了抖肩膀,像是古时候上殿觐见皇帝的臣子一般,优越感油然而生。 说实话,他还挺享受这种特殊待遇。 等他趾高气昂走出会议室,黄经理拍拍胸口,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方大同跟着乔秘书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进门之前,他整了整被拉松的领带结,清了清嗓子,顺便抢了秘书的饭碗,主动敲门,“汪总,是我,大同!”。 “进来!”汪东平的声音厚重,很是特别。 方大同把脚步放轻,进去,关上房门。 刚一转身,他就听到汪东平问:“听说你们创拓的广告合约签了?” 方大同愣了愣,“签了。” 汪东平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签给谁了?” “国际……国际电台。”方大同的头有些发懵,汪总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关注起他的公司广告合约的事了。 汪东平放下签字笔,蹙着眉头,目光深邃地正视方大同。 方大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浮起一层冷汗,他忐忑不安地问:“汪总,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汪东平举起手,向下压了压,“你先别慌,静下心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舍弃最受市民欢迎的京城广播电台,却选择了覆盖面相对狭窄的国际电台?” 方大同这次的汗是唰唰地向下流。 “我……我……” 就在这时,汪东平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汪东平偏头看了来显,示意方大同安静。 方大同长长的喘了口气,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感激这个如同及时雨一般的电话。 汪冬年接起电话的表情却让室内稍缓的气氛蓦地变得凝重起来。 “好,我马上问他。好的,我会把结果立刻告诉你。小言,你别急,我让苏珊娜立刻赶去医院!” 放下手机,汪东平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黑沉如海。 方大同吓得一激灵,嘴唇轻抖,“汪……汪总。” “方大同,你若还想留在自扬集团,就把事情经过老老实实地讲出来,一个字都不能差!明白了吗!”汪东平厉声说道。 方大同只觉得腿一阵软,当时的情景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去。 john、笙歌…… 对!笙歌!! 他晃了晃瘦削的身体,结结巴巴地说:“明……明白。汪总,我……我什么都说!” 第190章 面目全非(七) 季舒玄打来电话时,方慧正和徐晖守在友好医院的手术室门外。 “舒玄,夕兮这会儿不在,你有什么事方便告诉我吗?”方慧压低声音,微微侧身说道。 季舒玄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声音听起来竟有些沙哑,“我刚从她的办公室出来,方主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方慧默了默,心知他已有所察觉,于是,轻声说:“我们在医院。” 季舒玄的呼吸骤然一沉,“她……” “不是,不是夕兮!是……”童言去联系花溶的父母了,她走前特意叮嘱方慧,不要把花溶受伤的事告诉季舒玄。 “方主任,你快告诉我吧。”季舒玄直觉不是件小事,因为刚才童言的同事告诉他,小言是和方慧一起走的,看样子很着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方慧思忖一下,觉得这事也瞒不住,就对季舒玄说:“是花溶,是花溶在外出采访的时候不慎掉入窨井,摔成重伤。” 季舒玄默了几秒,语气沉稳的问她花溶的情况。 方慧在心中暗赞他遇事不惊的同时又不免唏嘘,大概这个世界上能让季舒玄瞬间就失了方寸的人,只有那一个吧。 “脾脏出血、肋骨骨折……”方慧停顿一下,“颅内出血。” 季舒玄哦了一声,大概已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他问清医院,就要挂手机。 方慧急声阻止:“你不要过来了,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暴雪虽然停了,可是道路交通环境恶劣,她和童言挤地铁过来的,方慧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坐过的最恐怖的地铁。全程脚未落在实处,最后下地铁,若不是童言猛拉一把,她恐怕就被夹在地铁门缝里变成肉干了。 季舒玄却说,他要立刻通知洪书童。 方慧哑然一惊,这才想起重点,刚才忙昏了头,她们竟忘了通知洪书童。 出于一些原因,花溶和洪书童的恋情并未在台里公开,他们的事只有身边几个朋友知道。 正觉心中不安,却见一旁宛如木桩似的徐晖动了动,方慧轻叫了声:“徐晖!” 徐晖缓缓抬头,看着方慧。 他的一只眼镜片在救人的时候碎掉了,只剩下一个空镜框,他的眼睛红通通的,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头,化开的雪水不断从他的羽绒服上掉下来,手上还凝固着一坨坨暗红色的血迹。 他看着深情关切的方慧,张张嘴,艰难地叫:“方……” 方慧抬手压住他的肩膀,点点头,“这只是个意外,别太自责。” 徐晖的目光转向紧阖的手术门,眼睛里渐渐燃起愤怒的火光,“不是意外!这根本不是意外!她是被笙歌故意陷害的,这次采访任务若不是临时换人,花溶怎么会……。” 怎么会血肉模糊人事不省的躺在冰冷的手术室里。 方慧一惊,“你别胡说!” 方慧只当徐晖情绪不稳胡说八道,却不想徐晖接下来会如此激动。 他大声说:“方主任,我没有胡说!之前我听笙歌的助理说漏嘴,她说花溶之所以被下放到外采组,就是笙歌在背后搞的鬼。本来这次采访工地的记者定的是我和小付,可是出发前小付忽然被花溶换下,我觉得奇怪,就去找我们组长,可你猜谁在他的办公室?没错,就是笙歌。笙歌见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她就走了。我对组长说外面天气很差,再加上花溶刚出差回来,需要休息,不如再换个人,可是我们组长却说这是锻炼人意志的机会,坚决要花溶去,于是,我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花溶出事后,我越想越不对,越想越生气,你说笙歌的心怎么就那么狠呢,她们之间又不是血海深仇,她一定要置花溶于死地才肯罢休吗!” 方慧一脸愕然地看着神情愤慨的徐晖,事实难道真如徐晖所说?是笙歌为报私怨故意陷害花溶? 想到洪书童,方慧迷雾样的心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笙歌和洪书童……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方慧猛地回头,看到脸色苍白的童言走了过来。 “夕兮——” 徐晖跟着方慧站起。 童言看了看方慧,摇摇头,“他们不接电话。” 他们就是花溶的父母。之前医院要家属签署手术同意书的时候,童言给花溶的老家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花溶的母亲,她听说女儿受伤就只会嚎哭,花溶的父亲更是个没主见的。最后,拿主意的是花溶的哥哥。这个素未谋面的丁家的顶梁柱,接起电话不问妹妹的伤情如何,性命如何,先声明家里没钱。童言气的浑身打颤,她对花溶的哥哥说,“不用你花钱,你只需要告诉医生我可以签字。”花溶的哥哥这才松口说你签吧,谁签谁负责。童言直接扣了电话,当着医生的面,唰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冷静下来后,童言又给花溶老家打过去电话,请求他们过来一趟,毕竟在感情上,她代替不了花溶的父母,她不能自私地割断他们之间的亲情联系。 谁知第二次电话过去,无论是花溶父母,还是花溶哥哥的手机都打不通了。童言站在积雪深重的平台上欲哭无泪,悲愤不已,她甚至在想,花溶此刻昏迷着,是不是比醒着要好得多。 虽然她是个孤儿,但是曾经和父母共同拥有的那段日子,是她记忆中最完美最珍贵的时光。她无法想象,这世间会有这样冷酷无情的父母,竟然会抛弃自己陷入危境下的女儿。相比起花溶,她又岂止是幸运和幸福的呢。 他们就不怕,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吗。 得知此事,方慧亦是气愤填膺,“真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狠心的父母。” 童言黯然垂首,难过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孩子命苦啊!”方慧叹了口气,又咬牙说:“我平常就说过她,走路要守规矩,看清路,不要蹦蹦跳跳的,她每次都说记住了,可这次却……” 徐晖忽然插言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方慧说。 徐晖看看手术室,一脸凝重地说:“花溶出事前正和广告部的珍珍通话,我没听到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只是感觉到花溶说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之后她就……” 珍珍? 广告部的苏明珍! 她专门负责电台各频率广播任务统计,她那个时间段打给花溶,想必是…… 方慧正纳闷呢,却见童言的脸越来越红,忽然间,她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夕兮——”方慧叫。 童言没有回头,却和迎面两个穿着急救中心制服的医护人员撞在一起。 还没来得及道歉,一名医护人员认出童言身后的徐晖,“你就是丁小泉的家属吧。” 徐晖惊讶应道:“是的,我是她的同事。” 那名医护人员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透明袋,递给徐晖,“这是丁小泉落在我们中心的东西,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徐晖接过袋子,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手机没电了,对不起,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那两名医护笑了笑,客气了两句就走了。 徐晖正低头看着透明袋里的东西,忽觉手中一轻,袋子被人抢走了。 他愕然抬眸,看着面前表情异样的童言,“夕兮——” 童言也不看他,而是打开袋子封口,从里面掏出一条沾染血迹的格子围巾,以及一张被压折的银行卡。 她的目光像是定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两样普通的物件,然后,她的眼睛就开始红的吓人。 徐晖朝身后的方慧发出求救信号,可还没等方慧过来,童言却忽然把围巾压在脸上,慢慢地蹲了下去。 方慧和徐晖吓坏了,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觉得童言应该是在痛哭,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未听到哭声。 “夕兮,夕兮,你这是怎么了,快让我看看……”方慧蹲在地上抱着童言。 过了很久,童言从围巾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依旧很红,但是并没有哭泣过的痕迹。 “夕兮——”方慧担忧地叫她。 童言看着方慧,忽然说:“花溶是我的师父,是我进入职场后的第一个师父,她是一个好人,她说笑话逗我开心,她在我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帮我,她的父母那样待她,可她还是借钱寄给家里……她做错了什么,有人要这样害她,是不是非得证明我们强大了,那些人才会收手……” 她眼中渐渐凝聚起的光芒让方慧感到陌生而又惊诧,她摸了摸童言发烫的脸颊,“你怎么了,夕兮,别吓师姐。” 童言抱了抱方慧,搀着她起来,“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情,吓到你们了,对不起。” “我去打个电话,这里有任何情况,你们记得叫我。”童言说完就走了。 方慧和徐晖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半小时后,童言返回,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穿着干练时尚的年轻女子。 方慧还没来得及细问,忽然,手术门开了。 从里面急匆匆地走出一位穿着手术服的大夫,“谁是丁小泉的家属?过来签一下病危通知单!” 第191章 面目全非(八) 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的发生常常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这种几率虽然不大,但发生在寡言少语,内向柔弱的童言身上,就令人感到惊讶了。 方慧半天回不过神来,徐晖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远处与陌生长者交谈的童言。 不久前,确切的讲是一小时前,两位国内著名脑伤科专家相继赶到手术室。与他们同行的是一位面目陌生的长者,他一见到童言,就连声道歉,说来晚了。 专家立刻投身于手术抢救,一刻钟前,从手术室传出好消息,花溶颅内血肿被成功清除,转危为安。 方慧和徐晖为好消息欣喜雀跃之时,他们又同时感到一丝困惑。童言从刚才在花溶的病危通知书上签字起就变了一个人,无论是她自身气质和神态间的改变,还是那两位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一老一少与她交谈时恭谨的态度和语气,甚至是千金难请的两位脑伤科专家的忽然出现,似乎都从侧面证明了童言的不寻常。 不知为什么,看着远处神色淡然,秀气沉稳的童言,徐晖的脑海里竟忽然冒出这样一番话。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 古时候能封候拜将之能人,也莫过于此。 心潮起伏之间,却忽略了身后的脚步声。 肩上忽觉一沉,徐晖猛地回头,“徐晖!” 徐晖看到洪书童已是大为惊讶,再看到他后面的人,嘴张得更圆,“季主播……” 季舒玄冲着徐晖点点头,这时方慧也看到他们,却是惊讶叫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没坐地铁吗?” 洪书童和季舒玄就像是从雪水里泡过了似的,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滴水,尤其是季舒玄的脸色,更是和室外白花花的积雪一样,看着就令人心悸。 “地铁排队太长,我们等不及。方主任,花溶情况怎么样了?”洪书童面部表情焦虑紧张,高大魁梧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发颤。 方慧惊讶于他们竟徒步赶到医院,后又被洪书童的反应吓了一跳,“花溶刚脱离危险,估计再有半小时就出来了。书童,你别紧张,花溶不会有事的。还有舒玄,你怎么也跟来了,外面的路那么难走,你看看你这脸色……” “方主任,我没事,小言呢?”他看不见童言,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心就有些发慌。 “小言在前面,不过舒玄,她今天的情绪有些反常。”方慧正要和季舒玄细说,却见季舒玄已经朝前方走了过去。 导盲杖沾了水,几次都因支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滑向一边,后面的人看得是心惊胆战,他却不管不顾,继续朝前走着。 汪东平对苏珊娜说:“你先去安排病房,我在这里陪着董事长。” 苏珊娜点头,转身离开。 汪东平刚想向童言汇报有关方大同的事,却听到有人在喊童言的名字。 童言回头,看到浑身是水的季舒玄,不禁愣了愣。 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信无疑,她才疾步跑了过去,“舒玄——” 握住他的手,她秀气纤长的眉毛一下子蹙了起来,“你冒雪过来的?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不知道你的身体耐不住寒吗,才刚从医院出……”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身子一轻,然后,她迎面下去,整个脸埋进一个湿漉漉透着寒气的怀抱。 她的话顿时堵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而抱着她的男人,卡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量却是越来越大。 “别怕,我在这儿,别怕……”季舒玄宛如低喃似的声声安慰,渐渐融化了童言用坚冰打造的外壳。 埋在他的胸口,泪水奔涌而出。 没有人能看到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连她自己也因为太害怕失去而故意变得强大而坚强。除了他,这世上也只有他,即使看不到她的模样,也能凭借心灵相通的神奇能力感知到她的脆弱和无助。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发顶,烫烫的,熨帖着她的悲伤和痛苦。 汪东平双目微眯,看着眼前真情流露的一对年轻人,他的心里涌上阵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过了许久,童言从季舒玄怀里抬起头来,她把手盖在季舒玄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然后就转身同汪东平说:“汪伯伯,麻烦您让苏珊娜找件干燥的羽绒服过来,哦,对了,多拿几件来。” 她已经看到了和季舒玄同样的狼狈急切的洪书童,还有之前不顾一切营救花溶的徐晖,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就不能看了。 汪东平回道:“好。” 季舒玄扶着童言的肩膀,冲着汪东平所在的方向,“汪伯伯,您好。” 汪东平一怔,随即点点头,“你好,季主播。” 汪东平去一边打电话,洪书童和方慧他们也走了过来。 徐晖已经从方慧口中得知洪书童和花溶的特殊关系,惊诧之余又深感内疚,徐晖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花溶,才害得她坠井受伤。 洪书童又不是糊涂人,岂会怪责徐晖,只是现在他没心情也没耐性安抚任何人的情绪。 他见到童言就问:“花溶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虽然洪书童的问话很不礼貌,可童言并不和他计较,因为洪书童脸上无法掩饰的焦急和痛苦让她的心也跟着一起软下来。 “前辈,师父她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花溶未下手术台,谁的心里也没底,可是童言却不忍心连师父最亲爱的人也要一起伤害。 但是有件事,她却非说不可。 “前辈,你跟我来一下。”童言指了指一旁的紧急出口,对洪书童说。 汪东平打完电话,回到手术室门外。 方慧碰了碰季舒玄的手臂,轻声询问:“那位和夕兮待在一起的老先生回来了,你认识吗?” 季舒玄点头,对汪东平说:“汪伯伯,小言和前辈出去了,您稍等一下。” 汪东平刚想点头,转念想到他的眼睛不能视物,于是,说:“谢谢。”他看到一旁正在打量他的方慧和徐晖,不由得礼貌颔首,“你们好,我是童言的长辈,汪东平。” 汪东平? 怎么会感觉如此的熟悉呢。 方慧微笑致意,身旁的徐晖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提醒说:“汪东平?是财经新闻上经常露面的那一位吗?” 方慧心中一动,再仔细打量对面这位衣着考究,风度翩翩的老先生,她不禁恍然说道:“您是自扬集团的汪总?”看到对方露出疑惑谨慎的表情,方慧解释说:“去年国庆节凯越大酒店商界和媒体联欢,您是商界代表,第一个上台发言。” 汪东平回想一下,的确有这么件事。 方慧微笑,“当时我也在场,记得您关于慈善宣传的发言特别具有感染力和震撼力,我在台下激动得热血沸腾,恨不能和您一样,把全身心都投入到慈善事业中去!” 那次活动后她特意和童言、花溶等人分享自扬集团、自扬基金的独特经营理念。她打心眼里敬佩自扬集团的管理者们,能够把一项事业做到如此忘我的境界,那些接受帮助的弱势力群体,甚至是造福一方的民心工程,都充分显现出一家实力雄厚的世界级企业的胸襟和气度。 汪东平摆摆手,“你言重了。我只是集团理念的执行者,我们集团的创始人,也就是理念的制定者和发起者才真正值得人去尊敬和仰望。” “是自扬集团的董事长吗?”方慧好奇地问。 汪东平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骄傲的神色,“没错,就是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能为她这样胸襟广大的领导者效力,是我汪某人一生荣幸。” 方慧了然,“能培养出您这样出类拔萃的管理人才,想必,自扬集团的董事长也定是像您一样具有丰富人生经验的管理者。” 汪东平笑而不答。 方慧只当他不愿多泄露自扬集团的秘密,所以,她便聪明打住,不再纠缠。 这时,手术的红灯忽然灭了。 徐晖第一个发现,立刻冲着安全门的方向大喊:“夕兮——洪前辈——手术结束了!” 洪书童打开门朝这边狂奔过来,童言也一路跑着,来到手术门前。 因为这个时段只有花溶一台手术,所以,等候区只有他们这群人。 两名护士推着手术用推车从通道里走出来。 洪书童第一个冲上去,“花溶——花溶——小泉,我是前辈啊,我是洪书童!” 护士把他挡在一边,语气严厉地提醒说:“病人马上要送进icu监护病房,请你们不要挡路,也不要触摸病人!” 推车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花溶还处于昏迷状态,她的面部头部整个被纱布包扎,只能看到一双紧阖的眼睛和两片失去血色的嘴唇。 童言捂着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立在一旁的季舒玄用力抱紧她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给她力量。 洪书童、方慧他们护送花溶到icu,童言和季舒玄,汪东平留下来等着见医生。 第192章 面目全非(九) 医生告诉童言,患者虽性命无虞,可还要等苏醒后判定有无脑损伤后遗症。童言问医生患者何时能醒,医生说不一定,但最迟也应在二十四小时内醒转。 几个人到icu外与方慧、徐晖会合,洪书童坚持留在医院,他让其他人都回去,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虽然童言不想离开,可季舒玄说人多了在这儿也帮不到忙,还不如大家回去休息,等花溶苏醒后再过来帮忙。 一行人和洪书童告别后离开医院。童言以为她还要赶回台里加班,可方慧却特批她休息一晚。童言也觉身心疲累不堪,觉得去了也不能专心于工作,于是就没再逞强。 方慧之前已经联系自己的爱人开车来接,这会儿应该在外面了。 果然,一走出大门,方慧就看到雪地里一辆白色福特越野车向他们闪了闪车灯。 “徐晖,我送你。”方慧说。 徐晖感激不尽,“谢谢。” 方慧转过头,对童言说:“夕兮,那我们就走了。” 童言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又叫了一声,童言才猛地回神,冲她挥挥手,“再见,方主任。” 方慧上车时望了望后面停靠的宾利慕尚,以低调奢华极具品质感著名的豪华名车,车头部位振翅欲飞的银色小翅膀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车门开启,之前那位气质极佳的年轻女孩打开后车门,态度恭谨地请童言和季舒玄上车。汪东平坐在副驾驶,而那位干练时髦的女孩子最终却坐在驾驶室。 方慧发现徐晖也在打量后面的宾利,于是,她就笑了笑,说:“怎么,羡慕啦?” 徐晖赶紧转头,他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拘谨地说:“谈不上羡慕,就是觉得奇怪,方主任,您没觉得夕兮……夕兮今天表现得很不正常!哦,不能这样说,就是感觉她像是变了人,变得和以往不太一样。您刚也看到了,自扬集团的汪总看着不像她的长辈,反而像是她的……她的下属。不过,这怎么可能呢,呵呵,我没事就喜欢瞎联想,方主任,您和大哥别笑话我啊。” 方慧和丈夫交换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她笑着说:“行了,你就别瞎操心夕兮了。你还是好好想想,附近哪家眼镜店还开门吧!” 车里短暂沉默后,响起徐晖哀怨的吼声。 第二天。 童言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她做了早饭,两碟凉拌菜,三张鸡蛋饼和熬得粘稠的白粥。 正在厨房盛饭,忽觉身后一紧,一具熟悉的散发着柠檬香气的男性躯体贴了上来。 她把碗举高,低声提醒身后的人:“我在盛粥,小心烫了你。” 提醒无效。 粥碗被夺走放在台面上,就连她的手腕也被攥住,连同被忽然翻转的身子,落入他的怀里。 四周静谧无声。 细小的尘埃在窗口洒落的几缕晨光中跳舞,他背对着光,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起来。他应该是刚刮过胡子,看起来格外的清爽帅气。 她眨了眨纤长卷翘的睫毛,主动攀住他的颈项,把他拉低。 过了许久,童言抽出睡衣里不知何时多出的大手,故意放在唇边咬了一下,如愿听到他倒吸气的声音后,她才笑了笑,重新转过身去。 她拿起明晃晃的不锈钢汤勺,舀起汤锅内莹白粘稠的米粒,盛入碗中。 “我定了闹钟,你不用起这么早。”季舒玄仍然黏在她的后背上,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他也跟着移动身体。 童言把两碗白粥放在托盘里,“我想先去医院。” “我给书童打过电话了,他说花溶还没醒。你要是想去医院,我陪你去。”季舒玄说。 童言把金黄色的蛋饼切成好入口的形状,然后整齐码放在白色骨瓷盘子里,她转过头,亲了亲他的嘴唇,“不用了,外面路况很糟糕,我还得去挤地铁。” 他没说话,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受伤,他垂下头,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她摇摇头,端菜的时候,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不行,舒玄,今天你要待在家里。” 季舒玄知道他此刻提任何的要求都过分,因为,只有他最清楚看似心安如常的童言,其实现在心心念念想的全都是花溶的病情。可以说花溶一日不脱险,她就一日不得心安,他如此的懂她,又怎能在关键时刻拖她后腿。 “吃吧。”童言把勺子放进他的手里。 季舒玄摸索到瓷碗,准确无误的舀起一勺白粥,童言夹起一筷子颜色碧绿的小菜,放在他的勺子里,他把粥送入嘴里,登时,菜肴混合着米粥的清香弥漫至整个口腔,他缓缓咽下,一股温热沿着喉咙直落入胃,暖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还要吗?”童言问。 他点点头,又舀了一勺白粥,她换了样小菜夹给他,他这次吃了后眉头都舒展开了,“好吃。这是什么菜?” 入口清香有嚼劲,再加上麻油和蒜泥,吃起来非常利口。 “荠菜。”她说。 “不是春天才有吗?”他露出讶异的表情。 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荠菜,“冬天也有,不过不太好找。” 他垂下睫毛,半晌,才说:“你又偷偷去挖野菜了?” 童言怔了怔,看他脸色不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季舒玄胃部做过手术,所以消化系统一直不好,她为了能改善增强他的胃功能,所以,就经常会去附近的野地里挖野菜,回来做给他吃。 前阵子她去挖野菜,不小心从山坡上掉下来摔到了膝盖,虽然她并未对季舒玄说实话,可他就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就黑着脸拉她去了社区医院。 幸好膝盖没事,不然的话,她估计就要被禁足了。 “我就是下班路过,看见路边有,随便撸了两把。”她解释说。 季舒玄蹙着眉头,“我不吃也没关系,你不要再去冒险。” 童言摸了摸他的脸,“没那么可怕。你知道吗,舒玄,荠菜虽然只是一味野蔬。可它却是少有的能越冬的野菜。即使被严寒冻过,寒风吹过,它仍在顽强地活着,甚至,比那些常绿的灌木还显得勃勃生机呢。噢,对了,我那天采荠菜的时候,竟发现它会开花!那真的是花,小小的白花、花蕾顶着酷寒的天气和严冬对抗,那一幕,别提有多震撼了。我听采野菜的老人们说,在数九寒冬以后能够开花的野菜,大约只有它了。舒玄,你想啊,一棵小小的荠菜都能不畏霜雪,不畏困难,我一个好端端的大人,怎么就不能采点野菜了!我难道,连一棵荠菜都不如?” 季舒玄听了她的辩驳和解释,反而变得沉默下来。 荠菜和人原无相通之处,可经她这么一说,好似竟生出许许多多的道理来。 最后,他笑了笑,“我说不过你。” 他勺子一送,香甜可口的拌荠菜就送入口中。 童言饭后洗涮时听到外面的卧室门响了,不一会儿就传出人声。 想必是季舒玄和纽约连线处理工作,慕远声也认识那个叫约翰的职员,他们用英文交谈,言语间很是投机。 不得不说,慕远声的英文水平非常出色,处理一些晦涩词汇时也能轻松应对,她的音色干净纯粹,磁性悦耳,细细听来,会有一种音乐的质感,特别的吸引人。 外面的声音似乎大了点。 童言关上水龙头,刚准备出去,却看到门口人影一闪,慕远声走了进来。 童言看到她,不禁一怔。 慕远声还穿着睡衣,不过已经不是以前那套样式保守的睡衣,而是一套透明丝薄的枚红色性感睡裙,裙子很短,只到大腿根部,不过,她在外面加了一件长及腿弯的同款纱制外套。即使这样遮掩了一下,慕远声的这身装扮还是会令人感到不快,童言只要一想到刚才她和季舒玄交谈的画面,就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慕远声仍旧拄着拐杖,背靠在门上,主动向她打招呼,“早。” 童言点头,“早。” “我被饿醒了,抱歉,我必须得吃点东西。”慕远声朝这边走。 童言侧身让开空间,让慕远声进来,谁知刚一动作,就感觉到慕远声朝她贴了过来。 童言下意识后仰,不想与她有任何身体接触。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耳边一热,“舒玄没对你说什么吗?” 童言愣住,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四周的压力却骤然减轻。 童言听到外间响起一阵杂沓急迫的脚步声,慕远声回身看着门口忽然出现的人影,笑着说:“我只是来厨房找吃的,舒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童言看到季舒玄的面部表情由僵硬变得凝重,后又刻意表露自然,她不禁轻轻蹙起眉头,“误会什么?” 没等季舒玄为她答疑解惑呢,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却响了。 她绕开慕远声,又避过季舒玄,奔出去,接起电话。 “喂!前辈!” “夕兮,花溶醒了。” 第193章 面目全非(十) 童言走后,季家陷入一片死寂。 短暂的沉默之后,季舒玄突然起身走向慕远声的卧室。 像是知道他会来,房门大敞着,他收回落空的手,表情严肃地说:“小声,我们谈谈。”说完,他就走回客厅。 慕远声还穿着那身透明性感的睡裙,她袅袅立起,拿起拐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自嘲的笑笑,将搭在衣架上的纱制长外套披在身上。 慕远声坐在季舒玄对面,打量着他。 他穿着一身低调深沉的藏蓝色运动套装,修剪不久的削薄鬓角透出一丝凌厉的线条,他半低着头,睫毛覆盖住眼睛,嘴唇紧抿,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可能听到声音,他赫然抬头,紧锁眉头说:“你想要干什么?” 慕远声将身子朝沙发一靠,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说:“你害怕了。” 季舒玄默认,随即,神情又变得坦然,“是的,我一直很恐惧,我害怕小言会因为我们的事离开我,但是现在不会了,因为我已经决定向她坦白。” 慕远声一怔,坦白? 她轻声冷笑:“你敢吗?” 虽说她对童言了解不多,可她知道,那个女孩的骨子里有着和她一样的骄傲和倔强,如果她知道她心爱的男人曾和青梅竹马的女友有过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还能做到坦然接受? 她不相信。 “我和小言之间,不存在敢于不敢,而是坦诚不坦诚。如果我用欺骗的手段得到她,那么此后的每一天我都将活在痛苦的深渊里,无法正视她的眼睛。与其那样折磨自己,倒不如我坦承相告,原谅不原谅,权力都归与她,她喜我喜,她悲我悲,即使……即使她最后厌弃我离开我,那也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不敢,更不会有丝毫怨言。”季舒玄说。 慕远声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的神情由紧张愤怒变得坦然豁达,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种妒忌苦涩的情绪。 童言就那么好? 值得他将自己委屈到尘埃里,只为求得她的一丝谅解? 那她呢,舍弃一切,丢掉自尊,甚至为他自伤自残的行为,倒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慕远声撑着扶手站起来,“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季舒玄默了默,将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宿舍的钥匙,我和阿群已经去看过了,位置和小区环境都很好,你可以放心去住。”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的腿不方便,我找了一位保姆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这两天你和她见一面,如果满意,我就和她签约。” 慕远声没说话,但是呼吸声却从清浅变得浑浊而又粗重,她在极力克制情绪,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怜的怨妇,除了咆哮和发火,再也做不了其他正常的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时说:“好!” 友好医院。 童言在vip病房见到从重症室转过来的花溶。 花溶还维持着之前从手术室出来的模样,整个头部绑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她睡了。”在医院守了一夜,洪书童的眼窝深深的凹陷下去。 童言把饭盒递给洪书童,“前辈辛苦了,里面是白粥和小菜,你快吃吧。” 洪书童不是个矫情的人,他说了声谢谢,打开饭盒就吃了起来。 “我师父她说话了吗?”这是童言最担心的。 洪书童咬了一口蛋饼,点点头,“嗯,之前在icu就和医生交流过了,医生说发音不清楚,没大问题,过段时间会恢复的。” 童言坐下,握住花溶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洪书童可能是饿了,吃得很香,他呼噜噜喝下最后一口粥,开始收拾饭盒。 童言转头问他:“病房还可以吗?住得惯吗?” 洪书童点头,“很好。设施完备,就连刮胡刀都准备了一次性的,很方便。” 他想到什么,摸摸头,说:“夕兮,这里是不是很贵。” 昨晚童言他们走后,不多时那个叫苏珊娜的年轻女孩儿又回到医院。她和洪书童等在icu外面,一直等到花溶苏醒后转入这间病房,苏珊娜才离开。 他之前问过苏珊娜相同的问题,苏珊娜只是笑了笑,让他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 可是怎么能不担心呢。花溶如今脱离危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继续治疗,他们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没必要多花这些冤枉钱。 “没关系,前辈,住院的钱我来出。”童言说。 洪书童轻轻蹙眉,他看着童言的侧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夕兮,你和自扬集团的汪总……” “他是我的世伯,我父母去世后他关照我多年。”童言回答。 洪书童愕然一愣。 怪不得他们的关系如此亲近。可是想到童言很小的时候就失去父母,他又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惭愧道歉:“对不起。” “前辈言重。我之所以不向你隐瞒我和汪伯伯的关系,就是想让你们接受的坦然一些。过去,我师父对我照拂良多,如今她落难了,我又岂能袖手旁观。”童言说。 洪书童蹙眉思考。 “金钱这东西说好不好,说不好也好。但它若是能救命,能让更多的人得到快乐和健康,我倒宁愿用它去换。可是现实往往残酷得要命,很多让我们无比珍视的人和事物,失去了之后,却是倾其所有也无法换回来了……”想起了过往那些锥心刺骨的伤痛,想起了季舒玄黯淡无光的眼睛,童言的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洪书童朝她投来探究关切的目光,“夕兮——” 童言恍然回神,低头匆忙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哑着声说:“没事。我没事。” 洪书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那些事是真的吗?花溶是被笙歌逼到这一步的?” “是的。我已经查清楚了,是笙歌托她的老同学方大同抢走了原本属于花溶的广告业务,而且怕人发现,她还要求方大同将广告业务签给了咱们电台的主要竞争对手国际电台。我师父采访暴雪工地,得知自己辛辛苦苦跑来的广告大单一瞬间化为乌有,她受不了刺激,才会……失足坠入窨井。” “没错,我师父确实爱财,平常谁借她一块两块她都会追人家屁股后面要。可她要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填她家那个无底洞。前辈,你可能也感觉得到,我师父对你总是存有一丝自卑愧惭的心理,无法和你交心。她其实很爱你,而且不止一次憧憬你们婚后的幸福生活。但是她不敢想啊,更不敢对你说这些话。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她还没卸下压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那个大包袱。她原本想着用这次的广告奖金替家里还债,好早日摆脱这种不幸的日子,但是没想到……没想到会遭到飞来横祸。” “前辈,她只是爱上了你,想好好跟你过日子,她没想去招惹谁,更没想到一个女人竟然会恶毒到如此地步,平常刻意打压折磨她也就算了,这次连广告……广告这点奖金她也不肯放过我师父!她凭什么啊……她凭什么这样对待我师父!”童言的眼睛黑得发亮,她握紧花溶冰冷的手指,脸颊贴在上面,轻轻厮磨。 “桄榔——”洪书童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墙角。再看洪书童双唇微张,眼窝凹陷,面色清白交错,他呆愣半晌,忽然低喝一声,就朝外面冲。 童言防着他来这一招,上前一把拽住洪书童的衣服,拖住他:“前辈!你不能去!” 洪书童似要和人拼命一般,眼睛瞪的血红,“你别拉我,我要和笙歌当面对质,我要为花溶讨回公道!” 童言被他气笑了,她还是第一次见洪书童失了理智。她用力拉他,劝道:“你去了她就会承认了?到时候她指不定把我师父损成什么样呢。前辈,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交给我处理,我一定会为我师父讨回公道!” 洪书童诧异回头,“你?” 童言神色坚定地点头,“对,就是我。我有把握让她得到教训,我要让她也尝一尝痛苦绝望的滋味!” 洪书童蹙眉纠结,还想再说却听到病床那边传来几声低弱的呻吟。 他和童言对视两秒,同时丢开对方,朝病床边跑了过去。 “花溶——” “师父,师父!” 花溶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一醒过来就开始呻吟,她艰难地转动头部,先是看着憔悴疲累的洪书童流泪不止,后来,又看着焦急不安的童言,缓缓张开嘴。 “黄……黄毫……梦……梦了……” 她口齿不清地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童言听了两遍,忽然随着花溶一起泪流不止。 都什么时候了,花溶居然还惦记着被人夺走的广告。 她在说,广告没了,广告没了。 她的希望也就没了。 半小时后,童言离开医院,她站在熙熙攘攘的冬日街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很快,电话接通。 她转过身,凝视着远处被朝阳映红的大厦尖顶,微微眯了下眼睛。 “你好,笙歌主播。” 第194章 心意已决(一) 笙歌接到童言打来的电话时,她正和中心的主任常树平在电梯外讨论她主持的节目,正值上班早高峰,四周渐渐围满了电台的同事,常树平和笙歌立在人群中央,颇有些众星捧月的架势。笙歌享受着那些聚在她身上的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心想,这才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谈兴正浓时,笙歌的手机响了,恰巧,常主任的手机也在响,他们各自接起,又相继走进电梯。 笙歌没想到对方会是夕兮,更没想到夕兮会主动要求和她见面。她原本想找个借口推辞掉,可转念一想,她又同意了。 约好八点半在二十楼的平台上见,笙歌挂了电话。 然后,她察觉到一丝异样,平常嘈杂拥挤的电梯间此刻格外的安静。没有人再关注她,而是齐齐把目光投向神情严肃的常树平主任。 “怎么搞的!暴雪天气你们让一个小姑娘去外采工地?你们还有没有点常识,有没有点同情心!还有,事故发生这么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通知我!”常树平用力掐着眉心,怒不可遏地斥道。 对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常树平气得脸色发青,他深呼吸几下,稳住情绪,问:“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就告诉我,花溶情况怎么样?住在哪间医院?” 对方还没讲完,常树平就把电话挂了。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整个电梯轿厢里的人都目露惊色,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看来,台里出大事了。 电梯还在平稳上行。常树平直接推开门口的人,他一边狂按数字键,一边拨打电话。 “老徐,你快下楼,我们去趟医院!” 常树平刚走,轿厢里面的人就炸开了。 “你们听到没,花溶掉到窨井里了!” “我的天呐,昨天的大暴雪,掉进去岂不是要命!” “就是要命了!你们没听到吗,刚才外采组的孙组长说,花溶摔到头,切了半个脾脏,至今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我记得花溶,她是上次主持人大赛的第三名,长得挺招人喜欢的。” “唉,可怜的小姑娘,招谁惹谁了!” “就是,外采组那么多男记者,怎么就轮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去采访什么暴雪工地!” 众人还在为花溶嗟叹惋惜,那边笙歌的脸上却是血色尽褪,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身子不住地轻轻抖动。 到了新闻中心的楼层,她随着大部队走出电梯,却又忽然停步,拿起手机,拨出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反复拨打无数遍,还是打不通。 想到一种可能,她不禁痛苦地闭上眼睛。 难道,他已经将她拉黑了? 今天没有她的直播,她就没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二十楼的平台。 距离八点半还有二十分钟,她想,她可以趁这个时间冷静一下。 童言忽然找她,肯定和花溶受伤有关。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吗?她又知道多少? 平台上很冷,积雪很厚,尚未消融。 她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毅然决然地走入雪地里。她知道,除了向前走,她已无任何退路。 ‘都市夜话’节目组。 方慧揉着发疼的眉心从桌上抬头,她看看腕表,不由得摇头,低声嘟哝:“还真是老了。” 昨晚她从医院直接回电台加班,凌晨五六点的时候,她熬不住还是趴桌上睡了过去。没想到这一睡就是几个小时,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时间也接近八点了。 方慧她环视一圈,没找到那抹熟悉的倩影,她拿起搁在桌上的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哦,书童。你在医院吗?在啊,花溶怎么样了,醒了吗?醒了!那太好了,我等会过去看看。没事,跟我客气什么。哦,对了,夕兮知道了吗?什么,她早晨已经去过医院了?哦,我还没见她,可能有事耽搁了,没关系,你别操心了,照顾好花溶。嗯,好,拜拜!”方慧放下手机,双手在半空中用力握了下拳,她闭了闭眼睛,给受苦受难的花溶打气。 夜话节目组的员工大多是她亲自带出来的老人儿。他们向心力极强,肯吃苦,也很友爱,他们并未因童言第一天就缺席加班而有丝毫的怨怼和不满,反而从她回到电台之后,就不时的有人向她询问花溶的病况。 当时走得急,也未加掩饰,所以,这些人都知道了。他们和童言、花溶早些时间待在一起,处下了很深的感情,如今听说花溶出事,自然是真情流露,关切之至。 这点让方慧感到很是欣慰。 “方主任,刚才苏台长的秘书打电话让您过去一趟。”组里负责采编任务的小何跑过来通知方慧。 方慧揉了揉脸,“成,我马上过去。” 她去楼层的盥洗室简单梳洗一下,又重新盘了发髻,然后整了整身上的衣裙,才去找苏群。 没想到苏群没在办公室,而是在楼下的停车场等她。 方慧又下楼来到停车场,苏群果然在他的黑色奥迪车前立着,不过,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方慧看到那人,脸色就变了。 常树平先看到方慧,主动招呼:“方主任,这边!” 方慧不急不慢地走过去,也不跟常树平打招呼,只当他不存在一样,直接问苏群:“台长,你找我?” 常树平的脸本来就黑,这下就更黑了。 苏群看看她,又看看身边的常树平,不禁头疼说:“方主任,我们去医院看望花溶,你也一起吧。” 方慧一缩脖子,故意说:“您这是命令呢,还是征询我的意见? 苏群被她气笑了,“我就是命令你!” 方慧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嘲讽地说:“是命令我才敢去。我可不像你们这些当官的,时间自由权力也大。你们一句话,我们就能从天上掉到地下,你们指个方向,我们就能跑断腿,哦,还不止跑断腿,指不定哪次倒霉,可能连性命都搭上了。” “你——”常树平忍了这许久,实在是忍不住了。 方慧冲着常树平冷笑,“你想说什么?有话留着到医院去对花溶说吧,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的良心往哪里摆!” 常树平一张黑脸憋得通红,苏群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方主任,我的方大姐,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老常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是那种故意打击报复的卑鄙小人吗?他若不关心花溶,他着急去医院干啥!” 方慧瞪着常树平,冷哼道:“他要不是常树平,我早就闹到他颜面扫地了!” “是是是,您厉害!您是巾帼女英雄!英雄快上车,您难道不想早点见到花溶!”苏群哄人功夫一流,先把方慧劝说上车后,又猛地推了把常树平,“常主任,您就别置气了!方主任什么人,你不清楚!” 常树平嘿的猛叹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八点三十分,童言准时到达平台。 透过玻璃门,她一眼就看到立在围栏处的灰色身影。她的背景是一大片湛蓝的天幕,几缕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不曾给人带来一丝的暖意。 童言起手,推门,走到平台的雪地里。 笙歌听到脚步声,倏然回头,她看到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童言,眼神动了动,“你来了。” 童言点点头,雪地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走到笙歌身边,停下脚步。 笙歌一直看着她,童言却并未回应她的注视,她望着远处大厦尖尖的楼顶,凝望了许久,才转头,和笙歌的视线对上。 笙歌被童言乌黑发亮的黑色眸光震慑得一愣,她第一次见到如此慑人心魄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只要和她的目光撞上,就会情不自禁的被卷入进去。 笙歌心中一惊,硬生生转过脸,不敢再看。 童言嘲讽一笑,说:“你知道我为何找你,所以,你才会如此的害怕,对吗?” 笙歌强自镇定,“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不懂,是吗?没关系,我会让你懂。不过,在那之前,笙歌主播,我们能不能赌一场?”童言看着笙歌。 笙歌蹙眉看她,“赌什么?我为什么要和你赌?” “你必须要和我赌这一场,不然的话,我会找苏台长谈一谈,关于你和创拓科技广告业务的事……”童言说。 笙歌身子一晃,脸色唰一下变白,“你……你调查我?” “嗯。怎么,不行?”童言语速很慢地说。 笙歌说不出一个不字,她知道,她遇到难缠的角色了。她只是想不通,看似平凡普通的童言怎么能查到创拓的身上去,她当时找方大同帮忙可是费尽心机,生怕有人看出是她捣的鬼。 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事已至此,她心知再去追究源头已任何意义。她低头想了想,撑着面上一丝骄矜说:“只要你不讲出去,我答应……答应你的赌约。” “啪啪!”童言拍手。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平台上,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怎么赌?”笙歌问。 童言像是早有准备,盯着她足有五秒,才冷静开口说:“赌半月内创拓科技会主动解除与国际电台的广告合约,重新签回京城电台。” 第195章 心意已决(二) 笙歌听后先是愣了愣,之后,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可能吗?哈哈哈,你简直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她又不是白痴!已经生效的合约具有法律效力,单方面毁约别说是不守信誉了,光是赔偿金一项就会让创拓半年的盈利全部打了水漂。退一万步说,即便她现在找到方大同恳请他撤回合约,只怕方大同也会啐她一脸唾沫,让她滚蛋。 什么同学情谊,什么朋友有难拔刀相助,在金钱利益的驱使下,全都是屁话。方大同那儿其实早就收了国际电台的好处,所以才会借着她的由头顺水推舟了一把。这样一来,既帮了校花美女,在同学圈里扬眉吐气,又得了实际好处,正可谓是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呢! 童言竟要和她打赌创拓科技会主动毁约重签京城电台,这不是异想天开,尽说疯话吗? 也是。 童言和那个倒霉丫头本来就疯疯癫癫的,连带着把季舒玄和洪书童也拐带着不正常。 “我们就赌可能或是不可能。我赌可能,你呢?” 笙歌看着童言,蹙眉说:“我自然是不可能。不过,你确定要和我赌这个?” 看到童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笙歌不禁在心中冷笑,赌题明摆着实现不了,她却执意要赌,这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那赌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打赌无非就是为了个结果,她倒要看看童言究竟想干什么。 童言黑眸晶亮地看看她,语气清晰说道:“赌题实现即为赢。如果我赢,你,笙歌,卷铺盖卷从京城电台消失,以后永远不能从事媒体传播行业。” 笙歌一愣,胸中窜起一股怒火。 看不出来,这个小丫头的心居然这么狠毒。这是要将她赶尽杀绝呢。 不过,傻子都能看出胜负,她倒是不惧。 笙歌立刻反唇冷笑说:“那要是我赢了呢?” 童言微微一笑,“自然和你一样的下场。” 笙歌描画的过于凌厉的眉峰挑了挑,但最终没说什么。她有把柄捏在童言手里,不好因为一两句不敬的话就跟她扯翻脸,再说了,赌约已是她稳赢,她再跟小丫头斗嘴反而有欺负人的嫌疑。 不过,她的确有话要说。 “我再加两条。” “可以。” “如果你输了,第一,封死你的嘴,至死不能透露我和创拓的关系。第二,你要……”笙歌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她注视着童言,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童言神色坦然。 笙歌勾了勾唇,转过头去,看着大厦下方如同草芥一般的车辆和路人,语气很慢地说:“你要离开季舒玄。” 话音刚落,童言脚下的积雪就发出一声闷响。 笙歌偏头,看着脸色变得和这雪地一样惨白的童言,她笑了笑,“怎么,不敢?” 童言低着头,看着脚下被她踩塌的积雪正在一点点融化消失,她攥了攥垂在衣服外侧的手指,忽然,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充满了恶意女人说:“可以。” 笙歌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她蹙紧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童言一番,确认她并没听错或是会错意后,她才嘲讽笑说:“你这样对季主播,他会伤心的。” 其实最后一个条件只是她临时起意,她只是想出出胸中的闷气才故意刺激童言,可她没想到,童言竟然同意了!她居然为了一个赌约抛弃了她视若珍宝的季舒玄! 童言咬着嘴唇,转开视线,“不用你管。” “我也懒得管。”笙歌撩了撩卷发,又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行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童言也转过身,准备离开。 笙歌先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又停步,等着童言走过来,她才压低声音说:“不管我们打不打赌,我都想提醒你,你和anna.慕根本没有可比性,即使你赢了我,也是一样。你根本比不过她,不论是播音还是……” 她别有深意地睨了眼童言,“不说也罢,反正你也要离开他了,不是吗?” 笙歌先走了。 童言立在空无一人的平台上,脚下是厚重沉闷的积雪,头顶是浩渺苍茫的天穹,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孤零零的生灵。 ‘都市夜话’节目组从大年二十五一直加班至二十八。全员到岗,无一人请假或是病休。方慧也跟着他们连熬了几天,到了大年二十八节目内部试播的时候,她和节目组的员工一样,都顶着一双硕大的熊猫眼出现在演播大厅。 “怎么样?紧张吗?”方慧压着童言的肩膀,问她现在的感觉。 童言的眼睛红得骇人,但是眸光依旧闪亮如初。 “没问题。” 方慧捏了捏童言的脸蛋,心疼地说:“等下结束了师姐就放你大假,回家好好过个年!” 童言笑了笑。 小柯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主任,可以开始了。” 方慧看看表,讶异问:“今天怎么提前了?不是五点开始吗?” 小柯神秘一笑,凑过去,低声对方慧说:“待会儿季主播的节目要直播,我就想着咱们这边早点结束,好让……”他没说下去,而是瞄了一眼低头看稿的童言。 方慧明白了。 ‘魅力纪录’要推出一期全英文直播节目,介绍中国国内的著名城市。主持人是季舒玄和最近风靡全台的美女主播anna.慕。据说,晚上七点的直播,从下午起就有人去演播厅占座位了,大家想一睹普利策新闻奖和全美播音大奖获奖人的播音风采。 说实话,机会难得,方慧也不想错过这次的直播节目。 方慧拍拍童言的肩膀,“准备一下,马上开始。” 季舒玄到达生活频率的一号录音大厅时,‘都市夜话-静距离”试播工作已经进行到一半。 ‘夜话-静距离’是解决听众情感心理困惑为主题的谈话类节目。主要通过现场连线或是听众来信、网络留言来解决听众们的问题。 由于是试播,所以参与的人并不多。但是该来的基本上都在。 苏群最先发现立在录音室门口的季舒玄。 他示意小柯把季舒玄请到这边来。 季舒玄随着小柯走到录音操控台前,他听到苏群的声音,隐隐透出不满,“你怎么过来了?” ‘魅力纪录’晚七点要进行全英文直播,平常的主持人此时恨不能钻进讲稿里背他个滚瓜烂熟,可是季舒玄呢,居然还有闲情到这边探望小女友。 不知该训他无组织无纪律呢,还是该夸他艺高人胆大。 季舒玄懒得回答,伸出手,言简意赅要求道:“耳麦!” 苏群虽不愿意,可还是把耳麦递到他的手上。 季舒玄戴上耳麦,立刻,一道熟悉的清泉般的嗓音就流淌进他的耳膜。 “一个人身边的位置只有那麽多,你能给的也只有那麽多,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有些人要进来,就有一些人不得不离开。” “这位朋友,你遇到的就是这种不得不面对,不得不失去的情况。一个人……” 声音到这里突然卡住,长久的留白。 季舒玄凝神静听,微翘的嘴角,慢慢地凝住。 苏群也察觉到异样,朝封闭的录音室内望去。 方慧喊停,揉着眉头走了进去。 因为童言关掉设备,所以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但是可以看出来,童言今天的状态特别不好。方慧像教练员一样俯下身子,耐心同童言交流,童言一直微垂着头,没有做出回应。 过了一会儿,方慧从里面出来。 她看到苏群身边的季舒玄,不禁愣了愣,“季主播,你怎么在这儿。” 季舒玄摘下耳麦,递给苏群。 “方主任,小言她……” 方慧朝里面的童言看了看,“没事。她可能是累着了。” 季舒玄的手一紧,捏住导盲杖的头部。 苏群把耳麦交给小柯,然后拍了拍季舒玄的肩膀,“出来一下。” 季舒玄随着苏群走出录音厅。 “时间跟得上吗?”苏群看了看表。 季舒玄点点头,“跟得上。” 苏群摇头低笑,叹息说:“你呀,英雄一世,不想最后却栽在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身上!” 季舒玄默认。 他的确栽在童言手里,而且栽得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这几天想她想的发疯,几次忍不住想来电台看她,可又怕影响她工作,所以只能靠着两天一个的问候电话聊解相思之苦。以前天天在一起时不觉得怎样,如今才分开数日,他就觉得失去了生活的乐趣。 今天来电台之前他刻意修饰过自己,穿上了童言最喜欢的藏蓝色丝绒西装和小蓝格子的衬衣,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所以,去节目组那边露了个面就先过来了。不想,刚来就遇到她试播时卡词忘句的状况,再加上方慧之言,他不禁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苏群一看他眉宇间的折痕,就知道他这位表弟的心还系在里面那位姑娘身上。 他笑了笑,说:“她没大问题,可能真像方主任说的那样,累着了,休息休息状态就能恢复,你不要紧张。” 第196章 心意已决(三) 这个年轻稚气的姑娘,一步步成长起来,总是能够带给人无数的惊喜。她的播音水平虽然还无法达到播音艺术家的境界,而且在某些内容的衔接上还不够流畅,有时候还会出状况,但她独特细腻感人的声线,和收放自如的情感表露,都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总之一句话,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季舒玄听苏群这么讲,心里安定了不少。 苏群打量了一下因为要上节目所以穿着考究的英俊表弟,问:“小声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搬?” 得知慕远声将要搬到台里为她准备的房子去住,苏群很是惊讶。以他对慕远声的了解,她的离开意味着主动认输,主动放弃季舒玄。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他已经放弃劝说表弟回心转意了,因为他发现表弟对童言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普通情侣间的爱的范畴。他远远低估了表弟爱的能力,更低估了童言对爱情的坚持。 “年后搬。保姆临时有事,要到元宵节后才能上班。”季舒玄回答。 “哦,这样啊。”苏群说。 “我得走了。”季舒玄只是抽空过来,他那边的直播马虎不得。 苏群看看表,右手搭上他的肩膀,“我和你一起过去。” 随着方慧一声ok,‘夜话’节目试播成功。 童言摘下耳麦,把话筒推到一旁,疲惫地倒在桌上。 她听到脚步声自远而近,最后停在她的身前。感觉到她的额头被人温柔地抚触,她动了动压在眼睑下方的睫毛,咕哝:“主任……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方慧神色怜惜地摸了摸童言的刘海,“不要这么说,我们是一个集体,互相宽容和体谅是应该的。而且,后半程你表现得非常出色,我们都很满意。不过夕兮,你今天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令我感到很意外,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还在为花溶……” “没有。主任,不关花溶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下次不会了,我保证。”童言扶着额头坐起来,虚弱的举起右手,向方慧表明态度。 “我看你就是太累了。行了,试播成功,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方慧看了看玻璃窗上方醒目的电子钟表,提醒童言:“赶紧起来,你家季大主播的节目要开始了!” 童言也看看表,“主任你先去吧,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方慧说好,就先走了。 童言低着头收拾着直播台上散落的稿件,发现台面上有一处中性笔留下的污渍,她从衣兜里抽了张纸巾用力擦拭起来。 “夕兮,你不过去给季主播捧场吗?” 童言抬头一看,是梳着个性马尾的阿木。 “哦,我一会儿就去。”她习惯了每次录完节目后不留尾巴,给后来的人以方便。 阿木走了过来,帮她关掉显示器和电源,童言觉得不好意思,就催促阿木先去,可是阿木却没走的意思,他一直帮着童言将录音室收拾干净,才陪着童言走出录音厅。 童言原本是要回办公室放东西的,可是阿木直接走向电梯,她只好抱着一沓子讲稿跟了上去。 阿木按了电梯键,转过头看到童言怀里的东西,他伸手,默默地抢到自己手里。 阿木是个不多话的人,跟他待在一起,从未有过言语激烈的时候。阿木也很细心,很会照顾人,这一点,他和萧叹很像。 “叮——”电梯门自动开启,阿木让童言先进去,而后他才走了进去。 按下楼层,电梯徐徐启动。 “你……刚才的事不要放在心上。”阿木忽然开口说话。 童言愕然,抬头看着阿木轮廓清秀的侧脸,愣了愣,才意识到他在说她刚才卡词忘句的事情。 她苦笑,“我今天的状态不好。” 阿木抿了下嘴唇,朝神色愧惭的童言看过去,说:“和那段台词有关吗?” 童言的表情凝了凝,迅速撇开视线,含混不清地回答阿木:“哦,可能吧,我记不大清了。” 阿木沉暗无波的眼睛里漾起一道道细纹,他看了看童言,没再说话。 一个人身边的位置只有那么多,你能给的也只有那么多,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有些人要进来,就有一些人不得不离开…… 阿木的脑海里清晰无比地印着这一段话,他记得童言刚才诵读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从未示人的真心。 有一点卑微,有一点懦弱,但是不缺的,是真诚和关怀。 她幸福就好。 他远远地看着,只要她幸福就好。 阿木和童言赶到国际频率的直播大厅,却发现只能站在门口的位置聆听直播。 观众区有同步视频,音质肯定没有在绝缘封闭的导播室里听着过瘾,但也足够了,因为不是谁都能幸运的观看到两位播音界实力大腕的精彩直播。 现场气氛热烈,就连阿木,也仰望着大屏幕里风采卓然的男女主持人,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利用国际频率的海外中波台面向全球的直播已经开始。 全程英文对白,流畅纯正的发音,轻松幽默的谈吐,深刻独到的见解,经由隐藏在幕后的金子般的声音把中国极具魅力的风土人情一幕幕展现在全球听众面前。 节目的最高潮出现在后半段,anna.慕忽然邀请听众朋友加入到直播节目中来,欢迎他们向主持人提问。 没想到‘魅力纪录’在国外如此的受欢迎,邮件和网络留言信息爆满,大多数的海外听众称赞‘魅力纪录’让他们了解到不一样的中国,他们很向往中国,希望有机会到中国来旅游。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人提出涉及政治和领土以及人权敏感问题,希望主持人给予解答。 季舒玄这时便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面对这些质疑之声,季舒玄机智应答,他将中国几十年来改革开放的丰硕成果一一列举出来,有力地驳斥那些反华的恶意言论。他的声音沉稳悦耳,有一种很强的亲和力和穿透力,听他说话,躁动的心也会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charmchina,chinacharm……”节目即将结束,anna.慕竟用她美丽的嗓音唱起了她自己作词作曲的魅力中国,她的歌声像百灵鸟儿一样的动听,她的笑容像月光一样的迷人,她深情地凝望着季舒玄,与他一起向全球的听众朋友道别。 直播结束。 阿木从大屏幕一对风采卓然的璧人画面里抽回视线,他扭过头,想问童言的感受,谁知,身边的位置却换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阿木眼神暗了暗,他想,童言一定迫不及待的去找季主播了吧。这次直播空前成功,她一定赶去向他祝贺了。 阿木后退几步,离开热闹沸腾的直播厅,朝电梯走去。 穆佳妮正在家里敷面膜,忽然听到门铃响了。 她的面色一变,猫着腰跑到厨房,扒着窗台朝外张望,发现底下没有john那辆拉风的车子后,她才踢啦着拖鞋走到门口。 “谁?”这么晚了,谁来找她? 童言家里的房门上没有安猫眼,也没有装拉链安全锁,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道缝,朝外望去。 楼道的灯黄乎乎的,只能看到一抹瘦弱的身影靠在走廊的墙上。 “谁!不说我不开!”穆佳妮把门又锁上。 “是我。” 外面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穆佳妮拧起眉头,努力回忆了片刻,忽然瞪大眼睛,唰一下拉开门,“小言——” 外面站着的的确是童言。 她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黑色雪地靴,再加上漆黑的眼睛和头发,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墨汁里泡过的人一样。 穆佳妮拉了童言一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童言走进屋里,却没立刻换鞋。 她站在光线昏暗的玄关走廊,望着变得不像是自己那个干净整洁的家,过了半晌,她眨了眨眼睛,弯腰,打开鞋柜。 穆佳妮呵呵傻笑两声,“我不会收拾。小言,你别生气啊。” 童言摇摇头,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沙发里乱糟糟的,堆满了书籍和脏衣服,穆佳妮赶紧收拾出一块地方,让童言坐下。 童言脱了鞋,却不脱外套,就那样蜷起腿,像个受伤的孩子似的,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穆佳妮就算反应再迟钝也察觉到童言不对劲。 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大过年的跑回自己家,猜也猜得到,一定是季舒玄欺负她了。 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呢,因为穆佳妮知道童言这辈子都不会对季舒玄说一个不字,季舒玄就是她的信仰,就是她的天。 童言不可能主动和季舒玄吵架,那她深更半夜跑回来,肯定就是被季舒玄欺负了。 “是不是季舒玄欺负你了?”穆佳妮挽起袖子:“你说,要姐们怎么帮你!是打他一顿呢,还是揍他一顿呢!” 童言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穆佳妮听到童言用很低的声音问她:“妮妮,你说,如果你爱的人身边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你该怎么办?” 位置? 什么意思? 穆佳妮愣了愣,撕下脸上的面膜,走过去,抱住童言,“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要是季舒玄欺负你了,我找他算账去!” 第197章 心意已决(四) 为了犒劳创下不凡收听率的‘魅力纪录’的员工,台里特意为节目组准备了丰盛的夜宵以示褒奖。 季舒玄的胃不好,吃不了这些重油麻辣的食物,他拿着手杖走出热闹喧哗的录音厅,打算和童言联系一下,两人先回家。 “舒玄!”慕远声拄着拐杖跟上来。 季舒玄停下脚步,等着她走过来,说:“我先回去了,你再玩一会儿。” 苏群还在里面,他可以送慕远声回家。 “那我也走,留下来吃吃喝喝没什么意思,我的腿也受不了。”慕远声说。 季舒玄点点头,他示意慕远声稍等,随即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打童言的电话。 谁知,对方却提示关机。 他又打给方慧。 方慧正开车回家,接到季舒玄的电话,她把车靠向路边,“夕兮不接电话?她没在电台吗?不可能呀,她一直在看你的直播呢。” 季舒玄说再问问就挂了,他把电话打给小柯,小柯说童言已经走了,他亲眼看见她背着包走出大厦。 回家了? 没等他一起就回去了? 季舒玄抿了下嘴唇,脸上的期盼之色黯淡不少。 慕远声把季舒玄短短几分钟内的表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她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到了最后,之前那股子兴奋得意的劲儿不仅散的无影无踪,而且一路降至冰点,遍体生凉。 果然爱与不爱是有霄壤之别。 童言只是不接电话,提前走了而已,他就失落沮丧成这副模样,而她腿伤未愈,户外积雪成灾,他却根本不操心她如何归家。 慕远声垂下头,心灰意懒,正想说我们走吧,谁知他的电话响了。 铃声早就不是她当年亲自为他录制的月光小夜曲,而是换成了一首俗气的流行歌曲。 她不禁蹙起眉头,转开了视线。 竟是个不熟悉的女人给他打来电话,因为电话接通后他怔了几秒,才想起对方是谁。 “穆小姐,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对待异性礼貌而又疏离, 对方的语速很快,不知说了句什么,却引得面前的男人猛地直起身来,他双手扣住手机,紧张地问:“小言在你家?她不舒服吗?现在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得到否定回答,他依旧紧蹙着眉头,半转过身去,说:“穆小姐是住在小言之前的房子对吗?嗯,我听她提起过,穆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现在过去接她,你看……” 对方那声分贝极高的不方便连一旁慕远声都听到了。 季舒玄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由紧张变得失望,他轻轻地哦了一声,说:“那好吧,我明天再过去。” 季舒玄默默收起手机,他对慕远声说:“我们走吧。” 慕远声有些艰难地迈开步子,季舒玄听到声音,停下来,用空出的手扶着她的手臂,“慢一点,不用着急。” 慕远声神色复杂地看看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李涛开车送他们回家,季舒玄进门后说了声晚安,就径自去了他的卧室。 慕远声知他避嫌,也没计较,就去洗澡换衣了。 洗出来觉得肚子饿,她就去厨房找吃的,可是翻遍冰箱和橱柜,也只有一些时令菜蔬和挂面鸡蛋之类,她样样都好,可就是厨艺白脖,唯一会做的就是煮方便面。 幸好还有一袋方便面,她在锅子里烧上水,立在那边等着水开。 慕远声虽然看不上各方面都很普通的童言,但是对童言做的饭菜却是由衷的赞叹。这段时间借住在季家,心情糟糕但是吃的很不错,上周称重,她竟然还胖了两斤。 “你在做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季舒玄的声音。 慕远声用指尖挠了挠额头,解释说:“我有点饿了,煮点面吃,你要吗?” 季舒玄摇摇头,他是来厨房拿纯净水的。 打开冰箱,他摸索着拿出一瓶水,然后想了想,又摸索到鸡蛋和火腿,各取了一个出来。 慕远声一直在悄悄看他。 季舒玄宛若未觉,走到厨柜前,放下食材,然后向前摸索,拿下平常切菜的不锈钢刀。 “你想吃火腿?我可以帮你切。”慕远声实在忍不住,插言问道。 季舒玄用刀尖准确利落的挑开火腿的包装,轻轻一拉,一撕,然后一根完整的火腿就呈现在慕远声的眼前。 “你会把它破坏掉,而不是吃掉。”季舒玄晃了晃手里红红的火腿。 听到慕远声的笑声,他始终绷得很紧的面庞显得稍许柔和了些。他摇摇头,一边摸索着切火腿片,一边问她:“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只会煮面条?” 慕远声笑着默认。 她看着把她挤到一旁,帮她下面,卧鸡蛋和煮火腿片的英俊男人,忽然间觉得这一切是那样的熟悉。曾几何时,在纽约大雪纷飞的冬日,在他租住的小屋,他也曾这样子给远道而来的她煮面吃。那个时候,他健康而又英俊,他的眼睛会笑,每次凝视着她的时候,她都会误以为自己看到了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没多大功夫,面条就煮好了。 洁白的鸡蛋、火红的火腿,还有劲道细长的面条,看起来诱人食欲。 “我分你一半吧,这么大一碗,我也吃不完。”慕远声心想着和他多处一会儿,就拿了一旁的空碗想分他一半,可季舒玄却摇头,摸索到橱柜上的水瓶,“我不饿。” 看他就要走,慕远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直接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季舒玄的腰。 感觉到手底下清瘦结实的男性身躯猛地一震,她用力箍紧,哀切恳求说:“别……别推开我,舒玄,求求你,别推开我。我想你啊,发疯一样想你,可我现在只能这样抱着你,连你的脸都看不到,你难道还要拒绝吗?” 骄傲如她,却卑微到恳求他施舍一个可怜的拥抱,可见她对季舒玄的感情已经到了何等可怕的深度。 季舒玄僵立了一会儿,仍是掰开她的手臂,向前走了两步。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慕远声伸手按住自己发疼发涩的眼眶,语气里已满是委屈。 季舒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对她站着。 “我知道,我那天对你说的话太突然刺激到你,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也不想那样,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让你痛苦,但是舒玄,我爱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深深的爱上了你。和你在布法罗度过的每分每秒,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舒玄,你不知道我有多幸福,多快乐,所以当我不得不……不得不扼杀我们的天使的时候,我才会那样的痛不欲生。我隐瞒过去,是怕你和我一样的难过,怕你用那种看待罪无可恕的杀人犯一样的目光质问我,我怕……我怕你会因此离开我。可我没想到你后来会遭遇空难,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六年之久,在那段绝望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我以为此生难见,可谁知再见却是……却是如此令人心疼怜惜的你。我曾在黑夜里哭泣,无数次的痛哭失声,我甚至专程去了一趟柬埔寨,只因听说那里的四面佛通灵神圣,可护佑受苦受难的人平安喜乐。我向佛祖祈求,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替你承受这一切残酷的磨难。舒玄,我从未对你说起过这些,是因为我从不是个矫情做作的女人,我不愿意在我们纯洁的感情上面加上任何道德的砝码,我愿意等你,等你主动接纳我,爱上我。我相信,我终会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可是……可是我却想不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北京女孩儿却吸引了你全部的注意力,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却还抵不过你和她短短几天的相处。你向她,向所有的人再三申明我只是你的妹妹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当时的感受吗?她有那么优秀吗?在我看来,她无非就是嗓音特别一点,会照顾人一点,除了这些,她还有别的优点吗?至少我没看出来。我看到的,是我们如今晚一样配合默契光芒四射的一幕,我看到的,是你在主持节目时聛睨一切的王者之态,你就是这个舞台上的王者,没有人能够超越你,而我,也只有我,才能使你变得更好,更加的自信。舒玄,你从事记者行业多年,具备敏锐深邃的洞察力,识人的本事一流,所以,你不会连这点最起码的认知都没有,对吗?” 一口气说尽心中所想,慕远声觉得很是痛快,她呼吸略紧,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那抹影子似是回过神来,慢慢转身。 慕远声不由得攥紧手指。 季舒玄紧蹙着浓眉,空洞无神的双眼像是能够看到她一样,牢牢地锁着她。 “请你不要说她半个不字。”他的声音如同他唇角的弧度一样冰冷。 慕远声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准她肆意批评那个霸占了他所有情绪的女子。 哪怕她什么都还没说,他就开始维护她了。 第198章 心意已决(五) 慕远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又很快鼓胀成红色,她的胸中激荡着一股子气流,四处横冲直撞,无处发泄。她的眼里渐渐涌起潮气,怒视着他,冷声说:“你觉得她好,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是舒玄,你别忘了,我们曾经……” “我会处理好我们之间的事。但是小声,我和你……”他的脸上涌上太多无奈和复杂的情绪,顿了顿,他才音调低沉地说:“我和你,终归是不可能。” 季舒玄说完就转身离开。 慕远声追了两步,又蓦地停下,“舒玄,我知道你还在怀疑当年的事,你若不相信,可以去问爸爸!是的,就是我的父亲慕远春!当年是他陪着我……陪着我做的流产手术!” 季舒玄猛地停下,他转过头,英俊的脸庞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狰狞,慕远声被那样的表情惊到,她微张着嘴,一时间竟无法移开视线。 季舒玄神情古怪,脸色阴沉得骇人,但他终是什么都没讲,就那样僵直地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远声竟觉得那道挺隽的背影瞬间弯折下去,那缓缓挪动的脚步,像是饱经风霜的老人,再也承受不住生活的艰难。 看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关闭,慕远声才神色复杂地收回视线。 与他相处的时光,不论好坏,总是转瞬即逝。 她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神,才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伸手推开一旁碍事的靠垫,然后,拿起桌上的筷子。 碗里的面条早已经坨成块状,显得圆圆的荷包蛋和红色的火腿是那般突兀。 她挑起碗底的面,放进嘴里。 “嘶——”她以为不冒烟就不会烫嘴了,谁知道底下的面竟这么烫。 舌尖处传来阵阵烧灼般的痛感,使她感到烦躁和不耐,她伸着舌尖,倒吸着冷气,去抽放在客厅边角茶几上的纸巾,可她的手才刚碰到纸盒边缘,眼睛却猛地瞪大。 原本放在茶几上的一个样式古朴的花瓶竟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个被季舒玄发怒扔掉的相框。 相框完好无损,照片里的季舒玄搂着她的肩膀,在布法罗灿烂的晴空下笑得意气风发,豪气冲天。 谁放在这里的? 季舒玄? 马上这个可能性就被她排除了,当初,是他毫不留情地扔掉了她的希望,他怎么可能会捡拾回来重新再摆上去。 如果不是季舒玄,那么…… 慕远声正被边几上的相框惊到,忽然,她听到自己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邮件到达的提示音。 她下意识地推开面碗,一把拉过电脑。 看到发件人的名字,她的眼皮赫然一跳,她没有立刻打开邮件,而是谨慎的朝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看,才抱起电脑一瘸一拐地走进她的卧室。 空荡荡的茶几里,转瞬之间,只剩下一碗尚有余温的面条。 翌日,周三,腊月二十九。 还不到七点,恩泽宠物医院就开门营业了。 四合院里的积雪已被早早赶来的志愿者扫到树坑里,院子的树杈也挂上了“领养代替买卖”“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爱心义工,温暖寒冬”等等横幅。 恩泽医院的西北角常年豢养着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狗等动物,它们在这里接受着萧叹院长无微不至的照顾,很多猫狗通过义工们的热心帮助找到了新主人,被带回了新家,但是也有不少猫狗由于肢体残缺或是病弱就被留在了这里。 今天是慈善义工活动日,由于临近春节,所以义工的数量比平常多了不少。 萧叹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卡其色长裤半蹲在院子里为一只刚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濒死边牧犬打针。 这条边牧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卧在雪后潮湿的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很多义工围着看。 “好可怜,它会不会死啊,萧院长?” 萧叹头也不抬地说:“不会。” 他不会让它带着对人类的憎恨和绝望离开这个世界。边牧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在垃圾堆见到它的时候,它就是用这双会说话的眼睛打动了他的心。 身后传来小夏的声音,“‘流浪’,过来,快看谁来了!” 萧叹听到‘流浪’熟悉的喘息声和奔跑声,它应该是见到了某位熟悉的义工,所以变得兴奋起来。 头顶忽然一暗,萧叹压着边牧的身体,把针头从它只剩下骨架的身体里抽出。 “你怎么可以瘦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萧叹的手一抖,差一点把针头再扎进边牧的身上。 他的眼前出现一双白皙的小手,小手越过他,小心翼翼地落在边牧的脊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萧叹攥了攥手指,偏过头,微微仰视着忽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孩。 头顶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眼睛里,恍惚间,他看到那抹熟悉的面庞向他露出温暖的笑容。 “萧叹,我来了。” 萧叹怔了怔,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童言竟然来了。 他的眸光霎时间变得温柔起来,他冲她笑了笑,“欢迎。” 童言可不是来玩的。 和萧叹打了招呼之后,她就和义工们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 在放有电暖气的简易房里给猫狗洗澡,吹干,梳毛,然后又帮着萧叹加固宠物宿舍,陪着流浪猫狗玩耍,喂食。 时间不知不觉已到中午,萧叹走到后院,拉起浑身上下湿淋淋的童言,用一条白色的大毛巾将她从头到脸包住。 “好了,歇歇吧。” 童言挣扎了一下,抢过毛巾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萧叹双手插兜,靠在树干上姿态潇洒自然地注视着她。 义工们相继离开,有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女儿向萧叹他们告别,小女孩天真无邪,竟说院长哥哥和漂亮姐姐是一对儿,妈妈嗔怪女儿多嘴,小女孩就委屈的想哭,童言却弯下腰,从衣兜里掏出一支棒棒糖,她神情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夸她漂亮又善良。 小女孩拿着礼物和妈妈开开心心地走了,童言一直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 没想到萧叹却在望着她。 深邃闪烁的眸光里像是藏着一盏探照灯,想把她的心事看得透彻。 童言垂下睫毛,下意识地躲避着萧叹的视线,萧叹眼神一动,张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童言看到院子里的角落里卧着的那条瘦骨嶙峋的边牧,不禁轻叹口气,朝它走了过去。 “萧叹,它真的不会死吗?” 萧叹跟上去,和她一起蹲下,抚摸着那条奄奄一息的边牧。 “它流浪太久,患上重度营养不良症,再拖下去,肯定会死。不过,它很顽强,你摸摸,它的肚子里是什么?”萧叹指着边牧的肚子。 童言摸了摸,蹙眉猜测:“有点硬,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食物吗?” 萧叹目光怜惜地注视着边牧,低声说:“它的肚子里尽是树叶和石块。它太饿了,但也想活命,只好吃这些东西撑下去。”狗和人类一样,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在艰难环境下,它们和人类一样,能够靠着坚强的意志力挺下去。 “石头?它竟然吃石头?”童言惊讶极了,过后,又是满满的心疼,她抱起边牧的头,让它靠在自己的肘弯里,低头,轻声地安慰着。 萧叹笑了笑,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落在童言黑浓的发顶用力地揉一揉,可是他忽然想起什么,手臂僵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吃饭啦——”小夏从屋子里探出脑袋。 童言放下边牧,站起身,“萧叹,我回去了。”她又指了指边牧,“它肚子里的石头怎么办?” 萧叹说:“吃药排出来,然后再慢慢喂食,给它打营养针。” “那你慈善账户里的钱还够吗?上次来的匆忙,我忘问小夏了。”童言和萧叹认识之后,就会定期往恩泽医院设立的慈善基金账户里转钱,专门帮助医院救治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动物。她知道萧叹没什么资产,恩泽虽然是京城口碑最好的宠物医院,但是医院的营收基本上都贴在动物救助上了,萧叹至今还住在这租来的四合院里,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萧叹点点头,“还有不少,够用到下个季度了。” 童言欣慰一笑,就准备离开。 小夏看他们半天不来,就亲自到院子里来叫。 她拉着童言的胳膊,直接朝屋里拽,“快走啦,萧院长订了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饭,你可别不给面子啊!” 童言无奈,只好跟着小夏进屋。 ‘流浪’看童言进屋,也跟着去凑热闹,不想刚在门口露了个头,就被萧叹拉住项圈拖了回去。 ‘流浪’呜呜低叫,提出抗议。 萧叹揉了揉它的头,凑到它的耳朵边,低声警告:“你的小主人今天不开心,你可要老实一点,听到了吗?” ‘流浪’似懂非懂地看着萧叹,萧叹心软,俯身亲了亲拉布拉多的额头,从兜里掏出一袋肉脯,在‘流浪’眼前晃了晃。 “汪汪——” 第199章 心意已决(六) 糖醋排骨饭鲜甜微酸,米粒劲道有嚼头,小夏很快就吃完她那份,她舔舔嘴唇上的酱汁,意犹未尽地盯着童言碗里的排骨,诧异问:“你怎么不吃呀?不好吃吗?” 童言像是被小夏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圆睁着眼睛,勺子杵进米饭里怔了怔,才又迅速垂下眼睫,低声解释说:“挺好吃的,是我不太饿。” 小夏哦了一声,用勺子戳戳童言的饭盒,笑嘻嘻地说:“你不想吃就让给我吧,我早晨没吃饭,这一盒米饭实在是填不饱肚子。” 童言赶紧把饭盒推过去,然后把勺子拿出来用餐巾纸包住。 小夏一边吃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瞄向斜对面坐着的萧叹。 萧叹的一盒米饭即将见底,他快速扒了几口,然后将饭勺放在饭盒里,又拿过饭盒盖扣好,才塞进一旁的垃圾袋。 可能是做医生的缘故,萧叹做事向来是耐心细致,有条不紊。 小夏心中忐忑,吃饭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她不知道她自作主张把童言留下来是对还是不对,看萧院长的表情,应该是高兴的吧,可童言呢,就不好说了。 这丫头估计是和她那位当宝一样护着的小男朋友吵架了吧,虽然一上午都带着笑模样,可其实那种浮在表面的夸张微笑和动作,反而泄露了太多的讯息。 小夏心想萧叹肯定早就发现了,不然他也不会连推了三台手术,只为了和童言共进午餐。 小夏觉得她还是撤出去为妙。 屁股刚动了一下,她就听到童言说:“我师父病了。” 小夏和萧叹同时抬起头。 童言眼神一黯,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她没有在小夏面前提起笙歌的名字,她只是说花溶在台里遭到小人陷害,不小心掉进窨井,摔成重伤。 “谁这么可恶!敢欺负我们小花师父!”小夏气愤填膺地说。 萧叹拎着垃圾袋过来,把童言放在桌上的饭勺收进去,问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事发紧急,我一忙就给忘了。”童言解释说。 萧叹眼神一暗,心知她的身边已有分担之人,再不需要他的关心了。 小夏拿过萧叹手里的袋子,一边收拾饭盒一边问童言:“花溶的伤严重吗?”花溶以前总来恩泽医院,她似乎对萧叹有点意思,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明白萧叹的心系在谁身上后便不怎么来了。 童言点点头,“她做了脑部手术,又切除了半个脾脏,再加上一根肋骨骨裂,挺严重的。” 小夏吐吐舌头,“这么严重啊。你肯定吓坏了吧。哦,对了,小言,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我刚在外面订饭的时候想问你吃什么,可怎么也打不通。” 萧叹也在一旁插言:“我昨晚打你电话就不通,怎么回事,手机又坏了?” 他还没忘童言很久前坐个地铁也能把手机搞坏的事情。 童言愣了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似是浮上了一层雾气,她迅速别开脸,看着门帘缝隙里钻进的狗脑袋,低声说:“哦,坏掉了。” 萧叹看看她,没说话。小夏眨眨眼,拎着垃圾袋就朝外走,“我倒垃圾去了,还要去趟超市,你们先聊着。” 说完,小夏就没了踪影。 ‘流浪’趁空溜了进来。 它径自走到童言的脚边,嗅了嗅她的裤脚,然后乖乖地卧在地上。 童言蹲下身去,捋着‘流浪’脊背上顺滑暖和的毛,低声评价说:“你又长肉了。” ‘流浪’享受地在她的手臂上蹭了蹭,迅速用舌头刮了下嘴唇,又趴在地上了。 萧叹在小夏的位置上坐下来,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童言线条优美的白皙后颈。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收回视线,握拳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小言。”萧叹叫她。 童言偏过脸,看着他,额头上的刘海滑下来,遮住了她小巧漂亮的耳朵。 萧叹忽然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他的脸有些发烫,抿了一下嘴唇,说:“下午我这儿只预约了一台手术,不如你等等我,我们去医院看望花溶。” 童言原本就想去医院来着,她听萧叹这么说,立刻就点头同意,“嗯,我等你。” 没想到下午的病号会一个挨着一个,其中还有一猫一狗,是危重病例。萧叹忙得连去卫生间的功夫都没有,他一直待在手术室里,就连童言也在给小夏打下手。 总算送走最后一个病号,萧叹果断命令小夏下班,顺便把停止营业的牌子挂上去。 他看看表,语气歉疚的对童言说:“抱歉啊,没想到会这么忙。” 童言笑了笑,说:“动物们也想过个好年呀。” 萧叹莞尔,去里屋换衣服。 可能惦记着童言午饭没吃好,他在里屋喊道:“小言,抽屉里有你爱吃的零食,你先吃点垫垫!” 童言说好。 忙了整整一天,她确实感到饥饿。 拉开熟悉的抽屉,她不禁愣在那里。眼前的抽屉被各式各样的零食占满,从糖果到膨化食品,甚至是一些小孩子疯狂喜欢的辣条豆干,在这里也能觅到它的踪影。 她拿起一包辣条,看了看上面的商标,摇摇头放了回去。 她挑了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派,然后,关上抽屉。 她撕开包装,挤出深咖色的派,低头,咬了一小口。 可能是味道太过甜腻,她轻蹙起眉头,忍着不适吃完,然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不好吃吗?”萧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神色关切地看着她。 童言赶紧摆摆手,“不,挺好吃的。” 萧叹看看她,不赞同地说:“不好吃不用勉强自己。” 童言愕然,看着萧叹,随后默默地转开视线。 萧叹只是在黑色高领毛衣外加了一件款式休闲的外套,虽然不是什么名牌衣服,可他穿起来却显得格外好看。 他看着童言,指着前方,说:“我们走吧。” 外边温度很低,童言一出来就打了个寒颤,萧叹察觉到,就把脖子上系的普通格子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 童言想拒绝,可是看到萧叹的眼神,她又忍住了。 萧叹发动汽车,紧接着打开空调暖风,他倾过身子,帮童言调节好座椅的前后位置,让她觉得舒适后,才一踩油门,离开了恩泽医院。 不知是萧叹的开车技术太好,还是童言的身心早就到了承受的极限,总之,她一上车就睡着了。 等她被萧叹叫醒,她看着街头五光十色的霓虹,惊讶叫道:“天黑了!” 是啊,天已经黑了。 她离开他也已经一昼夜了。 他,有没有找她? 萧叹的眼睛里有光,他看着她的时候,让童言感到一丝心悸和不安。 她朝车外望了望,“怎么不把车开进医院?” 萧叹指了指医院堵得一塌糊涂的大门,“我们就近找个停车位吧。” 童言同意。 萧叹开车转了三圈,才在一个酒店保安的帮助下找到一个宝贵的车位。 两人不仅感慨,国内的医院不知催生了多少的副业,但凡和医院沾边的生意或是周边,都成了香饽饽。 路过一家杭州小笼包店,萧叹问童言要不要吃,童言说不用了,她不饿。 两人刚走了几步,童言又停下,拉着萧叹走回包子店,“老板,两笼肉包子,两碗清汤馄饨。” 萧叹诧异看她,她却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忘了你也会饿。” 萧叹看着她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清秀脸庞,手指几次抬起,却又无奈地放下。 他多想像以前一样,揉一揉她的发顶,奖励她一个温柔的微笑,那个时候的童言,也会回应他一个同样温暖的笑容,她会拉起他的胳膊,笑着叫他的名字。 一想就愣神,要不是童言及时拉了他一把,服务员手里的馄饨碗就招呼到他身上了。 萧叹连忙向人家小姑娘道歉,可能他的存在感太强了,长得又特别,竟把人家姑娘弄了个大红脸,童言摇摇头,拉着萧叹走到一旁的空位,坐下。 吃完热乎乎的馄饨包子,萧叹起身付账,她仍旧吃的很少,但比午饭时强了太多。 萧叹在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营养品和水果,和童言一起去病房楼。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医院里人来人往,议论的也多是年节和家人。 萧叹默默走了一段路,忽然问:“小言,明天晚上……” “我回家。哦,是我家老宅。”童言说。 萧叹点点头,那是童言的习惯,每年到头,她总会回到童家老宅陪着故去的父母守岁。 去年,是他陪着她度过了难忘的除夕,但是今年,他恐怕只能给她发一条祝福微信了。 正暗自惆怅,却忽然听到童言叫他的名字,“萧叹——” 他顿步,朝她看了过去。 “你明天……明晚能不能还陪我一起过年。”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愣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好。 他没问童言为什么会让他而不是季舒玄陪她一起过除夕,因为连笨笨的小夏都看出童言和平常不同,他又岂会察觉不到她内心正在承受的煎熬。 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令她如此的痛苦。 两人沉默着一路来到神经内科病房。 在vip区,童言也没敲门,直接就进去,“师父,看我带谁……” 话音戛然而止,童言半张着嘴,眼睛瞪大,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立在花溶病床前的英俊男人。 怎么是他? 第200章 心意已决(七) 时间仿佛定格,就连周遭的空气也似凝固住,童言看到前方那抹熟悉的身影晃了晃,就朝她快步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一个双目不能视物的盲人是怎么做到的,一眨眼,或者更短,童言就被他准确无误的握住手腕,一拉一扣,之后,她就被笼进他的怀里,动弹不得。 清冽干净的气息一下子盈满她的鼻腔,她的呼吸一窒,眼睛就看不清东西了。 “舒玄……” 萧叹见状眸光一闪,他默默退后两步,站定。 季舒玄的情绪看起来很激动,他一手扣着童言的后腰,一手急切地摸索着童言的脸庞,他的嘴唇轻轻抖动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言缩在他的怀里,半晌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她略微挣了一下,脱了他的怀抱,提醒说:“萧叹在呢。” 季舒玄一愣,与她稍稍分开些许,但仍然握着她的手不放。 季舒玄面向萧叹,主动招呼说:“萧叹,你也来了。” 萧叹的目光从他和童言相握的手上掠过,之后停在季舒玄略显憔悴的俊脸上,“季主播来得早。” 季舒玄点点头,拉着童言,“快看看你师父,她今天会说话了。” “真的吗?”童言的眼里逸出惊喜,她走到病床前,握住花溶的手,“师父,我和萧叹来看你了。” 花溶早就看到他们了,她的发音比起前两天进步不少。 “你……你们来了。” 萧叹走到床头,放下礼物,然后俯下身,打量着快被包裹成科学怪人的花溶,“看样子好多了。” 花溶转了转眼珠,抽出被童言攥住的手,朝萧叹伸过去,眼神热烈:“萧……萧亿森。” 童言明显被晾在一边,她看着自己抻在半空的手,短叹口气,扶着额头,低声说:“见色忘友的家伙。” 萧叹瞥了童言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可是目光上移,看到始终关注着童言的季舒玄,他又轻抿了下嘴角,目光闪了闪。 花溶拉着萧叹的手啰嗦个没完,童言在一旁耐心听着,直到肩头感觉到一股压力,她才猛地转头,看向身后扶着她肩的男人。 “小言,你出来一下。”他低声说。 童言默默起身。 花溶这时却扭过头来说:“季……季主播上午就……就来了。他等了你……你一天。” 童言倏地扬头,她怔怔地看着季舒玄眼睑下方浓浓的黑影,以及下巴上新生的青黑胡茬,不由得眼眶一酸,心也揪扯般的疼痛起来。 他等了她一天麽? 他怎么熬下来的,在医院枯坐了一天,他吃饭了吗? 她上前搀起他的手臂,低声在他耳边说:“我们出去说话。” 季舒玄嗯了一声,反手攥住她的手,拉着她朝外走。 刚出门就遇到给花溶取换洗衣物的洪书童,洪书童看到季舒玄和童言手牵手出来,表情微怔,然后就问童言手机为什么关机。 童言胡乱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洪书童离开前目光很深地看看她,似乎是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走廊尽头,有一处弧形平台,没人打扰,很是清净。 就是有扇窗户的玻璃坏掉半边,冷风嗖嗖地吹进来,还是有点冷。 季舒玄轻蹙眉头,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然后拉过她,摸索着系在她的脖子上。 她难得乖巧,没有反抗。 只是在他顺势轻攥着她的下巴想要俯身吻下去的时候,她的身子颤了颤,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脸色蓦然间沉了沉,拧起眉头问她:“小言,你怎么了?” 童言咬着下唇,看着他,默然半晌,说:“舒玄,我们分手吧。” 季舒玄闻声一怔,两边眉头几乎要撞在一起,脸色也迅速由暗转白。 “为什么?”他问。 童言低下头,说:“我们不合适。”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种看了就令人心碎的表情沉默地‘看’着童言。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只需稍稍抬起手就能触摸到她,可他强忍着快要逼疯他的渴望,几次将散开的手指攥成拳头才不会做出令她反感的事情来。他无比的痛恨自己是个盲人,连她此刻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也看不到,他无从猜解,所以恐惧到发慌,童言从未这样对待过他,他像要失去她一样再也感觉不到她对他的关心和爱意。 “是因为小声吗?”他艰难地开口问。 童言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神情黯淡地苦笑,“你还知道些什么?” 看样子,她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 童言转开脸,“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我去找你,你和小声在屋里说话,她当时哭得很伤心,我一时好奇,就……” 季舒玄面色灰败,他记得是哪一天,也记得慕远声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连他都无法接受的现实,童言又怎能接受得了。 她一直再忍,这些天表现反常就是她心情出现波动的征兆,是他太大意,太疏忽,才会让这一切朝着不可挽回的局面发展下去。 是他的错。 是他伤害了她。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为我的过去做任何辩解,因为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我明知道小声对我有意,我还是带着她出游布法罗,我醉酒闯下大祸,连累她跟着我吃苦。我贯盈恶稔,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而不是仅仅拿去我的双眼就放过我。可即便我是这样一个糟糕透顶的混蛋,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我还是要说,我不曾爱过小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令我怦然心动,想要与她天长地久的女孩,只有你呀,小言,只有你。是你带着我走出封闭的世界,是你想让我想拥有一个家。我离不开你,小言,哪怕一分一秒的分别,都让我备受煎熬,痛心入骨。可是小言,我该怎样求得你的原谅呢?你告诉我,无论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季舒玄神情痛苦地说。 童言用力绷紧嘴唇,努力睁大眼睛抑制着眼里的泪水泛滥,她忍了许久,哑着嗓子说:“你以为我还能原谅你?” 季舒玄沉默立在原地,脸上憔悴黯然的神色让童言咬紧了下唇。 看他朝前走了一步,她立刻后退,制止他:“你别过来!我要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从后面抱住。 “小言,你不要我了吗?”他忽然开口,语气中的哀切之意几乎粉碎了童言好不容易才筑起的心防。 心防没破,可是眼里蓄势许久的泪水却是汩汩而下。 “你别这样……”她用手背压住眼睛,哽咽说。 季舒玄只觉得内心痛极,又恐惧至极,他知道,这一放手,他就将永远失去她了。 他的手上渐渐被她滚落的泪水浸湿,他愣了愣,手劲稍微放松,她用力挣脱,朝前跑去。 “小言——”季舒玄踉踉跄跄追上去,可是平台不像走廊那样平整,他跑了几步就被脚下的台阶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小言——” 童言并未跑远,她躲在平台和楼梯间的缝隙处,捂着嘴远远地望着他。 怕哭出声音来,她用牙齿紧紧咬着手背,看他跌倒,怕自己忍不住跑过去,所以用指甲狠命掐着自己腿上的肉,用那尖锐的痛感提醒她自己,不能功亏一篑。 因为她,他已经失去了完美的人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事业。她不能带给他再次闪光的机会,可是慕远声却可以轻易的做到。她不能因为爱他就霸占着他,那样的话,她又岂止是自私呢。 可是,这样看着他却不能相帮相认的滋味,是多么的痛苦。这种痛,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它的威力,这是一种痛入骨髓般的感受,让人呼吸不得,看不得,说不得,甚至,连哭泣都要变得沉默。 她看到季舒玄扶着台阶一点一点慢慢站起,他顾不得拍打裤子上的灰尘,摸索着墙壁,神情焦急地向走廊走去。 童言不忍再看,她背过身,双手蒙脸,低声哭泣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肩上忽然多了一股子温暖的力道。 她赫然抬眸,却和一双墨蓝色的眼睛对上。 她愣了愣,眨了眨眼睛,一串串泪珠就又滑下脸庞。 “萧叹……” 真的是未语泪先流。 萧叹不问她原因,只是手掌握着她轻轻一带,她就被环在萧叹温暖的怀里。 哭了那么久,仿佛此刻才找到发泄的出口,她揪着萧叹的衣摆,头埋在他的胸前,低声肆意地痛哭。 萧叹的脸上满是怜惜,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脑,轻轻的,无声地抚慰她的痛楚。 虽然早就已经猜到她伤心的原因,但是如此真切的近距离的感受到她的悲伤和痛苦,萧叹的心里也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甚至感到嫉妒,对那个执着坚守在病房里的男人嫉妒得发狂。 他肯定不知道童言爱他有多深,深到连分手都会把悲伤掩饰起来,不肯让他知道。 唉。 萧叹轻轻叹息,低下头,对怀里的女孩说:“好了,小言,不哭了。” 第201章 心意已决(八) 正月初六。 正月初六又被称为‘马日’,在这一天老百姓有‘送穷’的习俗。这是我国古代民间一种很有特色的岁时,沿袭至今,寓意辞旧迎新,送走旧日贫困,迎接新一年的美好生活。 京城人民广播电台与自扬基金联合举办的大型主题公益活动“光”就选在正月初六这一天在首都文化广场举行。 这次大型慈善公益活动通过京城人民广播电台进行直播,央视以及网络视频主流网站联合全程视频直播,届时,将有数以亿计的听众和网友通过电波与网络,收听、观看此次慈善界的盛事。 天还不亮,童言就赶到了文化广场。 从正月初二开始她就被抽调到活动现场的道具服装组帮忙,为此,方慧还特意向慈善活动组抗议过,但是抗议无效,因为台里每个节目组都要向慈善活动现场支援人手,而‘夜话’节目组目前最闲的闲人,就是刚刚通过试播考核的童言。 童言并不是第一次参加外场大型活动,之前,她被季舒玄‘下放’到各个栏目组实习的时候,就曾经参加过几次中等规模的校园行活动以及啤酒节的庆祝活动,她当时负责最基本的接待和做一些琐碎的零活,工作虽然没什么含金量,但她累并快乐着,因为从中学到很多平常接触不到的外场活动的流程知识。大型活动需要很长时间的准备,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到,每个参与其中的工作人员都是活动必不可少的一份子,少了哪一环,都会直接影响到活动的结果。当时真的是非常辛苦,起早贪黑,有时为了买道具服装还会跑批发市场和商贩们讨价还价,之后再扛着大包小包和出租车司机较劲。每每累到不行的时候,总会想哭,但是咬牙坚持下来,看着从无到有,再到收获成功的喜悦,才会赫然发现大家为之拼搏奋斗的过程是那么的美好和难忘。 虽然童言对外场活动并不算陌生,但如此大规模的慈善公益活动,她却是第一次参与。 脸圆圆的黄小朵和童言是道具组的搭档,她们早晨五点在服装加工门店碰头,拿着定做好的衣服和鞋打车赶到文化广场。到了以后,她们把服装分发到每个演员的手里,之后,又忙着为几个不慎损坏的玩具猫补色。 “夕兮,我肚子好饿,你那儿有吃的吗?”黄小朵的脸上黏了些黄色颜料,她却浑然不觉,兀自苦着脸向童言求救。 童言下意识去掏羽绒服口袋,可是却摸了个空。 她今天图方便,穿了一件没有外兜的深蓝色运动棉外套,裤子也是同款,没有兜。 “没有啊,小朵。”童言说。 黄小朵撅了噘嘴,放下色盘和毛刷,然后用僵硬的手搓了搓冻得红通通的耳朵。 她看看四周,眼珠一转,悄声说:“我去买点吃的啊。” 童言一边涂色,一边看看她:“这么早有卖的吗?” 文化广场是市内地标式大型广场,附近是著名的cbd商圈,要想在这里找小吃外卖店,恐怕不大容易。 “我找找呗,我低血糖,早晨不吃饭会晕。”黄小朵跺了跺脚,朝手心里呵了口气。 童言点点头,“你去吧,不用着急,我这个涂完就帮你。” 黄小朵就等她说这句话,她冲上去抱着童言亲了一口,然后一迭声的道谢后跑掉了。 童言摇摇头,走到一边调好了颜料,又专注工作起来。 笙歌是本次大型慈善活动的女主持人,为了配合‘光’的主题,她特意选了一件银光闪闪的亮片礼服作为今天的演出服,由于室外温度极低,加上有风,她又在礼服外套了一件羊绒大衣,可即便如此,她仍旧被车外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她迅速升上车窗,然后熄火,又拿出随身皮包里的化妆盒,打开,对着镜子照着自己刚刚化好的妆容。 她不是那种秀气碧玉般的长相和气质,所以,她的妆容一向都比较大气深刻。她看着镜子里蓬松高贵的发髻,深邃的眉眼,以及泛着珠光色的红润嘴唇,左右照了照,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来没白给化妆师包红包,今后她的活动妆,可以放心的交给她了。 看了看腕表,她拢了拢大衣,就去拉车门。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脸却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我赌半月内创拓科技会主动解除与国际电台的广告合约,重新签回京城电台。” 耳畔不知为何忽然响起这一声魔音。 她的手指卡在车锁扣和车门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重又恢复之前优雅沉稳的模样,拉开车门,走下车去。 她有什么可怕的。 不就是打不通方大同的电话得不到一点内部消息吗? 可任谁都能猜到结果的赌局,她注定要赢,又何惧那个黄毛丫头的威胁。 笙歌的嘴角噙着一抹轻松的微笑,一路上不停的和同事领导打招呼拜年。 广场中央搭建的舞台看起来绚丽多彩,很多电台的同事在台前忙碌,为活动直播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笙歌绕过舞台,想去后台的帐篷里再练练开场词。她走过一处避风的幕布,却忽然停下来,倒退几步,朝那个半蹲在地上的人影走了过去。 童言放下色盘,将双手凑近嘴唇,连续呵出几口热气,温暖着冻得生疼的手指。 黄小朵一去买饭兮不复返,独留她在寒风中坚守,幸好,只剩下一个腿部掉色的玩具猫需要填补,她预测一下,大约十几分钟就能完事。 正准备去一边调些相近的颜料过来,身后却蓦地响起一道不大善意的女声。 “呦,这不是夕兮吗?” 童言回过头,看到装扮精致的笙歌,不禁轻蹙了一下眉头。 “你找我有事?”童言拿起色盘,站起身。 笙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看见你了,想顺便提醒你一下,别忘了半月前的赌约。” 童言朝她看了一眼,又转开视线,语气平静地回答:“我没忘。” “没忘就好。哦,对了,作为前辈,我还想提醒你,你最好和你那爱打抱不平的方主任提前说一声你要走了,不然的话,‘都市夜话’下周直播,没了主持人,岂不是要闹笑话!”笙歌眸光闪闪地说。 童言没有气愤的和她争吵,她神色淡漠地瞥了笙歌一眼,说:“不劳你费心。” 说完,竟绕过笙歌,径自走到一旁的颜料盒处调起颜料来。笙歌被晾在一边,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这时,黄小朵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跑了过来。 “夕兮,夕兮,看我买什么好吃的了!呀——笙歌主播!” 黄小朵跑的太急,差点撞到光彩照人的笙歌,她一脸窘态朝后缩了缩脖子,“对……对不起啊,笙……笙歌主播,没弄脏你的衣服吧。” 笙歌后退一步,低头查看了一下昂贵的羊绒大衣,没发现污渍,面色才缓下来,她瞪了黄小朵一眼,斥责说:“总是冒冒失失的没一点长进。” 黄小朵曾经做过一段她的广播助理,可是由于人笨嘴馋被她早早的开掉了,可能她平常严肃惯了,所以黄小朵从始至终都怕她,每次见面说话都会这样结结巴巴惹人厌烦。 黄小朵抿着嘴唇,不敢吭声。 笙歌瞅了瞅她手里廉价的食品袋,以及臃肿的身体,不由得掀起嘴唇冷笑一声,“再吃这些垃圾,你不怕年底没人和你续约呀!” 黄小朵的脸腾一下胀得通红,她不安地搓动着手里的袋子,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伸过来,拎走了黄小朵手里的袋子。 “谢谢你,小朵。我最爱吃煎饼果子。” 黄小朵愕然抬眸,和童言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睛对上,她愣了愣,嗫嚅着说:“不……不客气。” 看到这一幕,笙歌撇唇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看到笙歌走了,黄小朵才拍抚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发泄说:“最讨厌她这种人了,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其实,她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谁不知道呀。哦,对了,夕兮,上次你和她比赛的视频我们都看过了,说句真心话,你比她强多了,无论是在播音水平还是待人接物,你哪一方面都比她强太多!哼,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没多久了。” “啊?什么?”黄小朵以为自己没听清,诧异地看着童言。 童言拉开煎饼果子的包装纸,低头咬了一口,淡定说:“我说煎饼好吃。” “那当然了。也不看我跑了几条街才买到!”黄小朵笑了。 上午十点。 命名为‘光’的大型慈善活动在首都文化广场正式拉开序幕。 ****局长薛清让、京城人民广播电台台长苏群及自扬基金管理人自扬集团总经理汪东平,与媒体界、商界、爱心人士共千余人到场参加活动。 “臭夕兮,去哪儿了?待会儿完事了还要收服装呢……” 黄小朵在人群中搜寻着童言的身影,好像从台上奏响激动人心的序曲开始,她就找不到童言了。 第202章 光(一) 方慧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今天的慈善直播活动。 下了车,她拎着皮包一路疾走,刚到临时停车场的出口,却看到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正从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上下来。 “季主播——”方慧惊讶叫道。 季舒玄转过身,面朝方慧这边,停下来等她。 方慧紧走几步,来到他身前,“你怎么来了?书童不是说你病了?” “没关系,就是有点感冒。”季舒玄握拳压在嘴唇上,转头咳了几下。 方慧听他声音嘶哑,不由得蹙起眉头,“你看你脸色差成这样,还咳嗽,肯定病还没好。今天有寒流,风又大,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她转身想叫住李涛,可是季舒玄却拉住她,“我不回去,方主任。”他语声稍顿,之后恳求说:“我想见见她。” 方慧怔了怔,随即明白他口中的她是谁了。 她拧着眉头,看着季舒玄苍白憔悴的脸庞,半晌,叹了口气说:“书童跟我说夕兮跟你闹别扭我还不信,我想夕兮那么宝贝你怎么可能主动和你吵架,可是今天看到你这副模样,我不信也得信了。” 季舒玄的神色瞬间变得黯淡下来,“都是我的错。” 方慧目光极深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原来是你欺负童言了。不过童言那丫头真是沉得住气,居然还主动申请到外场出苦力。 方慧摇摇头,主动上前拢了拢季舒玄的外套,又扶住他的手臂,“行了,我不会劝人,你想去就去吧。” 他们到达嘉宾席的时候,慈善活动已经开始了。 笙歌着一袭银光闪闪的性感晚礼服立在绚丽的舞台上,正声情并茂的向观众讲述着自扬基金历年来的慈善义举。 苏群和****局长薛清让坐在嘉宾席的中央,苏群的身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本次大型慈善活动的联合举办方自扬基金主席的位置。 苏群扫了一眼暗红色天鹅绒台布上的名牌。 童醒言。 看样子,这位在中国慈善界赫赫有名的人物还是如传言一样神秘而又低调,虽然确定了今天他会出席本次活动,可到了现在,也未看到他的身影。 薛清让听到精彩处鼓掌,他转过头,冲着左边位置上自扬集团总经理汪东平翘起大拇指:“不听不知道,自扬基金竟然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好事,令人敬佩啊!‘慈善是共享,慈善是延续’这句话讲得尤其触动人心,如吾辈都能有此博大胸襟和睿智远见,我想,不远的将来,我们的国人会告别贫穷和落后,我们的祖国也将会变得更加强大!” 汪东平颔首谦虚说:“薛局长谬赞,汪某愧不敢当。自扬集团能在强手如林的商界站稳脚跟,并且继承并发扬已故董事长童自扬先生的遗愿精神,这都是我们集团领袖童醒言的功劳。她是一个真正有远见,有智慧,有霸气的领导者。没有她,就没有如今‘内树信心,外树品牌’的自扬集团,就没有如今‘慈善是共享,慈善是延续’的自扬基金,当然,就更不会有我们这些依仗集团获得无上荣誉的集团员工。” “童醒言。”薛清让喃喃念出这几个字,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空着的位置,“汪总,不知今天童主席会来吗?” 汪东平点头,表情认真地肯定回答:“会。她一定会来。” 方慧扶着季舒玄找到标有他们名牌的位置,刚坐下,就听到附近传来阵阵议论声。 “那是eric.季吗?” “哇!真的是他!” “本人比照片上更帅,不过可惜,他的眼睛……” “眼睛看不见有什么关系!我前几天还听他主持的广播节目,全英文直播,口语杠杠的,绝对的硬实力,无人能敌!” “我也听了,是‘魅力纪录’吧,那一期的女主播也很牛,据说得过美国新闻主持人大奖,他们搭档主持节目毫无违和感,默契度奇高。” “我还是比较喜欢‘魅力’之前那个叫夕兮的女主播,她的声音清澈动听,每次收听节目就算是不听内容,只听她的声音也是种享受。” “我也挺喜欢她的,不过很可惜啊,她不主持‘魅力’了。” “肯定是调去别的节目了,像她这种人才,领导们肯定抢着要。” “那她的新节目开播,我一定要去捧场,这次我要打热线支持她!” “哈哈,导播也得接你的电话才行。” 方慧真想回头告诉那两个人,她们喜欢的女播音员夕兮就要上新节目了,可她硬是忍住了,大庭广众之下,她可不想成为焦点。 眼神无意中瞥出去,方慧却是一怔,她揉了揉眼睛,确信无疑,才冒险探出手去,碰了碰正前方坐着的男人后背。 那人扭头,诧异的表情还僵在脸上,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转化为和煦的春风。 “小慧——” “二……”方慧紧急刹车,重新换了称呼:“薛局长好。” 薛清让目含笑意打量着他的师妹,低声问:“怎么才来?” “台里有事耽搁了。”她低声说。 薛清让想起重要的,继续问她:“哦,对了,我上次听师父说他老人家收了个关门弟子,还是你引荐的电台员工,是哪一位,今天来了吗?” 方慧点点头,又摇头,“来了,不过这会儿见不着她。” 薛清让哦了一声,正要转身继续观看演出,目光却无意中扫到方慧身边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这位是……”薛清让正待去看桌上摆放的名牌,却被苏群抢过去回答:“他就是季舒玄,您总说见却没机会见面的那一位播音员。” 薛清让轻轻地哦了一声,神色间颇有些惊讶惋惜的意味。 苏群向季舒玄介绍薛清让,并提醒他向薛清让问候,季舒玄正准备起身,却被薛清让阻止,“不用客气。待会儿活动结束,我们再好好谈谈,小季。” 季舒玄说好。 小插曲之后,他们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活动舞台。 一段热情洋溢的民族歌舞之后,笙歌拿着话筒,从舞台一侧款步姗姗地走到舞台中央。 “‘慈善是共享,慈善是延续’,这是自扬基金成立以来恪守践行的慈善理念。而自扬人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热心公益慈善事业的崇高精神值得每个人去尊敬。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请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自扬人的杰出代表,集团董事长、自扬基金主席童醒言上台和大家见面!”笙歌带头鼓起掌来。 全场掌声雷动。 谁也没发现笙歌的表情有稍许的紧张,她并非怯场,而是无线耳麦中导播尚未给出童醒言已经到位的提醒。 如果这位商界、慈善界的大咖不能上场,她的处境尴尬还在其次,关键是京城人民电台也要在全国听众观众面前丢脸了。 就在她脸上的笑容僵硬到就快要绷不住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导播怪异的叫声:“上了!她上了!” 笙歌侧身,轻闭了一下眼睛。 她憋在胸口的气流还未完全吐出体外,却在看到那抹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后,突然间瞪大眼睛,向后猛退了几步。 她! 怎么是她! 台下此刻也是一番群情激动的景象。 “童醒言就是夕兮——” “我的天!快!快掐我一下!” “赶紧拍照发朋友圈,千载难逢,千载难逢!” 导播和后台人员几乎全都涌向台前,而人群中的黄小朵更是张大了嘴,啊了半天,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薛清让的表情有些诧异,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不大明白身边的几个人为何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虽然台上的童醒言年轻朴素到令他惊讶,可他也不会瞪大双眼,张着嘴,俨然像看到了怪物似的一个个露出夸张的表情。 薛清让看了一圈,似乎只有他身边的汪东平以及身后的季舒玄略显平静。 苏群缓缓转头,和方慧同样震惊的视线对上。 “夕……夕兮?” “童……童醒言?” 方慧的脑子乱成一团,但有些细节却如同过电影一般一幕幕闪现出来。 怪不得花溶一出事汪东平就赶到医院。 怪不得她轻易的就能请来国内权威的脑科专家。 怪不得她时常请大家吃饭却从不aa。 怪不得…… 怪不得…… 方慧倏然转头,看着季舒玄问:“你早就知道夕兮是童醒言了,对不对?” 季舒玄撇了下嘴唇,提醒方慧:“听小言怎么说。” 这边苏群也向薛清让解释:“童主席是我们台里的员工,一位节目播音员,哦,对了,她还是陆老的关门弟子,方慧的小师妹。” 薛清让张了张嘴,和其他人一样,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童言立在舞台中央,身上仍然穿着朴素的深蓝色运动套装运动鞋。 她似乎不大能适应这样热烈的场面,微微红了脸,对台下的嘉宾说:“大家好。我是自扬集团的童醒言,同时也是京城人民广播电台生活频率的播音员夕兮……” 后台。 笙歌一脚踏空,从阶梯上摔了下来。 有人惊叫,弯腰想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挥手,用力挡掉了。 她狼狈的坐在地上,脚腕处传来阵阵烧灼般的刺痛,她目光散乱地盯着前方的人影,久久没能起来。 “笙歌主播,你的电话。”她的播音助理过来扶起她,又把响了几次的手机递给她。 笙歌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对方竟是失踪多日的方大同。 第203章 光(二) 童言的出现在台下掀起了一阵剧烈的地震海啸。 其实站在舞台中央,她看不大清底下的观众都是谁或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知道当她做了自我介绍之后,那一波一波的掌声如潮水一般动人心魄。 等掌声稍静,她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她目光闪烁地望着台下,语声清晰沉稳地开口说:“自扬集团作为一家以外贸出口为主业的特大型民营股份制企业,2009年4月获得民政部批准,独家捐资成立了非公募慈善基金会——自扬基金慈善基金会。‘慈善是共享,慈善是延续’是基金会成立的宗旨,而它也是我故去的父亲童自扬先生和母亲凉笙共同的遗愿。在我很小的时候,热心慈善事业的父母就教育我,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善则国善。慈善是一种文化,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传承不辍的精神。我的父母期望我能成为一个懂得感恩,懂得回报社会,懂得帮助别人的人。如今,他们故去已有八年光阴,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时光里,我成为了现在的模样。站在他们的墓前,我始终心怀忐忑,我怕他们会失望。因为,架在我头上的光环和他们的付出比起来,简直是迥隔霄壤。因此,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坚守着他们的理想和信念,守护并发展壮大着他们心血的结晶,自扬集团。我将集团所有营收通过自扬基金以助学、扶贫、救灾、医疗、科研经费等等形式将自扬人的爱心传递到社会的每个角落。而自扬基金也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和至高无上的荣誉。我不敢说我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我想,如今的我,应该有资格站在父母面前,向他们说一声,女儿做到了……” 台下一片寂静,之后,忽的爆发出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薛清让颔首称赞,“难得,难得啊。” 方慧听后却是一阵心酸,她转过脸,悄悄拭去眼里的泪水。世人皆羡慕童言灰姑娘似的华丽变身,却忽略了这些年来,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如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中用羸弱的臂膀撑起了一片蔚蓝色的晴空。 她的世界是如此的干净,又是如此的广博,她的目光永远是那样的清透而又明亮,一如她的声音,宛如天籁一般的纯净而又温暖。 原来距离太阳最近的人也会散发出比平常人更多的光芒和热量。 原来,她的身边,竟藏着一个熠熠闪光的小太阳。 反观身旁的季舒玄,倒显得格外的平静。他虽然看不到什么,但他的表情却是那样的专注,他的手一直握成拳头,似乎在默默的为心爱的姑娘加油。 台上的童言微笑继续,“这次的慈善活动,命名为‘光’,是我的建议。光是一种物质也是一种能量,它为人们的生活带来各种各样的便利,同时也为在世界每一处阴暗角落生存的人们带去信心和希望。‘光’的寓意就是希望和传播。它和我们京城人民广播电台的理念是相通的。慈善的目的不是比谁捐的钱多,不是满足某个人的虚荣心,而应注重实质,说白了,是用你的行动去感染并带动更多的人投身于这项事业来。很多人可能发现自扬基金今年的慈善支出变少了,于是,就有人质疑自扬基金之前是在作秀,日子一长,就露出了伪善的面目。我在这里想澄清一下,慈善支出减少和我提出的精准救助的运营策略有关。许多人这时会问,精准救助是什么?难道积德行善也要划分三六九等?” 童言略一停顿,广场上立刻变得寂静无声,她轻轻抿了抿嘴唇,说:“古语有云,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其实讲的就是做慈善的道理。做慈善,不是盲目砸钱,不是你今天给了一个乞丐一百块钱就是做慈善,也不是你拿着慰问品去探望一个低保户,你就是慈善家了,其实对于一个有手有脚的正常劳动力来讲,一个宝贵的就业机会就能为他的家庭或是社会带来几百倍几千倍的收益。而我们自扬基金今后做的,就是对于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我们都要对他们进行分类,精准救助。这样做的好处,是不浪费每一分钱,把好钢真正用在刀刃上,而且还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就是日前社会上质疑自扬基金慈善支出减少的根本原因,我们没有停歇,一直在努力,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适合的方式,让更多的人可以得到救助。” 没等她把话说完,台下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次连薛清让也热烈鼓掌,他神情激动的对汪东平和苏群说:“我这个小师妹不简单,她的头脑做主播可是商界的巨大损失。” 汪东平点头附和,脸上难掩骄傲。苏群却是笑了笑,把目光瞥向身后的季舒玄。 看样子,他也是第一次听童言演讲,和他一样,季舒玄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赞赏的表情。 苏群回头,望着台上光彩夺目的童言,忽然感觉到一丝的恍惚,他隐约想起那份帮了他大忙的童言在广告部的实习笔记,他当时就觉得奇怪,总觉得一个学传媒的播音员怎么可能有这么敏锐实际的商业经营视角,今天看来,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自诩慧眼识珠,识人善任,可如今看来,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群扶额,顿觉面上烧烫不已。 这时,他忽然听到台上的童言提到了他的名字。 “我除了是慈善界的一员,同时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播音员。从业以来,我得到了许多领导和前辈的指点和爱护。在这里,我要衷心感谢我的启蒙老师,方慧主任以及我的师父花溶,是她们无微不至的关心,让我感觉到家人般的温暖。我要感谢我的同事们,是他们用一言一行教会了我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新闻传媒从业者。我要感谢我的恩师陆雷,是他老人家暮年不辍,又收下了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我要感谢我的台长苏群老师,是他用前所未有的魄力开启了京城电台新的局面,最后,我还要感谢一个人……” 说到这里,童言忽然停下来。 她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望去,眼中泛起点点晶莹,“我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场,但对我来说,他是除了父母之外,对我影响最深,意义最重大的人。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在收音机里。他是一档青少年节目的主持人。我当时6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他讲话很幽默,而且很会说故事,讲得还是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探险冒险的故事,他声音也很好听,就像磁石一样,强烈地吸引着我。记得节目结束时,我的耳朵已经贴到收音机的喇叭上了,我记住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叫eric.季。可惜的是,那是他在国内主持的最后一期节目,之后,他就出国了,而我从那一年开始,就迷恋上了广播,迷恋上了一个人躺在被窝里,静静听故事的感觉。十三岁那年,我第二次听到他的声音,却是在纽约一家酒店里。我和父母去旅游,他当时已经是美国著名广播公司的一位主持人,我从电视里听到似曾相识的声音,然后就看到了他。他以标志性的‘杀人式微笑’和绝佳的口才被誉为‘东方克鲁斯’,被全世界的粉丝疯狂追捧。我记得当时我的心跳得很快,看着电视里他,几乎快要停止了呼吸。那次旅行,我曾去他工作的电视台门外等了一天,但是很遗憾,他当时出差并不在纽约。我回国之后就开始搜集他所有的资料,疯狂的迷恋崇拜他,我曾对自己许下诺言,等我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去纽约找他。但是,没过多久,事业如日中天的他却给全世界的粉丝写了一封告别信,之后便义无反顾的去了战火纷飞的中东,成为一名距离死亡最近的战地记者。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偷偷地哭了几场,感觉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我还是关注着他,每次在新闻中看到他的身影,我都会激动得睡不着觉,而当我看到他在炮火连天的巴勒斯坦难民营用最具震撼力的影像和声音资料告诉全世界,如果我没法阻止战争,那我就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时,我的心似乎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火热而又澎拜。后来,他以直击心灵的战地报道毫无争议的获得当年的普利策新闻奖,看到他领奖的那一刻,我一直纠结的问题,竟神奇般的找到了答案。原来,我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一个勇敢无畏的mediapeople,一个敢说真话的新闻人!” “今天,我做到了。也如愿以偿,见到了我的偶像eric.季,作为我在职场的严师益友,他对我的帮助,以及对我的影响,就像光一样,照亮了我今后的人生。我最想感谢的人,是他。谢谢你,谢谢你,eric.季!” 第204章 光(三) ‘光’慈善大型活动圆满结束,现场共募集到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善款共计一千二百余万元,这些善款将全部用于边远山区医疗条件的改善。 活动演出现场还有一段插曲,那就是担任主持人的京城电台的播音员笙歌由于身体不适中途退出活动,她的工作由另一位替补播音员接替完成。 其实笙歌走与不走对嘉宾们的影响不大,大家关注的焦点均集中在那个样貌清秀穿着朴素的童醒言身上。 包括京城电台的员工也是一样,待童言一走下舞台,就把她紧紧围住了。 “夕兮——”黄小朵伸出手臂想拥抱童言,可是想起她的身份,手臂就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还是童言主动上前,抱住她,“小朵。” 同事们看她的眼光多半是惊诧而又谨慎,看到她和黄小朵之间的互动是那么的自然亲密,同事们渐渐撤下心防,上前向她表示祝贺。 童言微笑回应,语气和平常一样礼貌谦逊,大家就觉得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播音水平特别牛的小姑娘。只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总会时不时的就谈起童言,谈起她的特殊身份,以及她在舞台上情真意切又发人深省的演讲。 此后京城电台的员工出门都觉得硬气许多,和同行聚会老友聚会同学聚会就会拍着胸脯自豪地说,堂堂自扬集团的董事长都在我们电台做播音员,你们整天牛逼哄哄的说你们有多牛叉,这下歇菜了吧! 苏群更是走路带风,浑身上下觉得无一处不舒坦,就连参加广电局的会议他都比以往多说了那么十几来句,瞅着那些台长局长们欣羡嫉妒的脸,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一下子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活动结束,就得收拾残局。 黄小朵以为童言肯定不会再做这些杂事,却没想到她过去陪着领导们说了阵子话,就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彩条布上散落着一堆演员们更换下来的服装,还有杂七杂八的布景道具,黄小朵拎着一个道具娃娃头,微张着嘴,看着挽着袖子准备干活的童言,惊讶问:“夕……夕兮,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自己能干得完?”童言指了指地上乱七八糟的一堆。 黄小朵哦了一声,从旁边找了个特大号的塑料袋递给童言:“你用这个收吧,衣服不用叠,塞进去就行。” 童言接过袋子,就蹲下来开始干活。 约莫往袋子里塞了几件衣服,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黄小朵。 黄小朵正偷瞄童言,这下被逮个正着,尴尬得脸都红了。 她挠了挠额头上刘海,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就是挺好奇你……你的……” 童言抿着嘴笑了,她拉过一截子彩条布,咚一下坐上去。 她朝黄小朵招招手,“过来歇会儿。” 黄小朵愣了愣,慢慢走过去,挨着童言坐下。 童言歪着头看着黄小朵圆圆的脸庞,笑着说:“你仔细看看我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黄小朵大着胆子,瞅向童言,童言由着她看,过了一会儿,童言忽然握住黄小朵的胳膊,凑近她的耳朵,叫道:“我是怪物——啊呜——” “啊——”黄小朵吓得一激灵,当她的目光和童言促狭调皮的目光撞上,她猛地捂脸,扭着胖胖的身子,埋怨出声:“你逗我!” 童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放开黄小朵,胳膊支撑着身子向后一仰,长长的叹了口气,“即使我还是我,那个普通平凡的电台播音员夕兮,但经过今天,你们都不会再用以前的眼光来看我了。” “夕兮。”黄小朵眼神复杂地看着情绪忽然间变得低落下来的童言。 童言说得对。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想变回夕兮,也不大可能了。她的身上会被贴上光彩夺目的标签,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名字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被人们所关注。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得到和失去永远是协调统一的。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童言却率先站了起来,她的表情已无沮丧和失望,清秀的脸庞显得平静而又淡然,她冲着黄小朵伸出手,“起来吧,一点吃午饭,我们再墨迹就要错过了。” 黄小朵一怔,立刻尖叫了一声,拉着童言的手,站了起来。 午饭在广场解决。 两荤两素,快餐盒饭,还有人手一瓶优酸乳。 留下的都是电台工作人员还有搭建舞台的工人。 天气寒冷,大家都挤在一处尚未拆卸的帐篷内吃饭。 童言也不例外,她刚领了盒饭和优酸乳和黄小朵到这边找位置。 “童……哦,夕兮,你过来吧,这里有位儿。”有同事主动发出邀请。 黄小朵眨眨眼,拉着童言挤了进去。 位置靠里,在帐篷最里面,不过地上搁着一个道具箱子,还有两厚沓没发完的宣传页。 “啊呦,天然桌椅啊,舒服!”黄小朵把盒饭放在箱子上,又拍了拍身旁的宣传页,“夕兮,坐啊。” 童言转头向那位让出位置的同事道谢,然后,才捧着盒饭坐下。 黄小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要谢他!他平常自私又霸道,总欺负后辈!” 童言笑了笑,夹了一块酱红色的土豆放进嘴里。 还没完全咽下,她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夕兮——有人找!” 童言应了声,起身朝外走,当她快走到帐篷门口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热闹喧嚣的广场,行将谢幕的舞台,寒风乍起,吹起他额上的碎发和黑色大衣的衣角。 他拄着手杖,像往常一样身姿挺拔地立在帐篷口,墨镜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但是微微抿起的嘴唇却泄露了一些忧虑忐忑的情绪。 她垂下眼睫,迅速平复了一下胸臆间的悸动,之后绕开门口的同事,走了过去。 他耳力极好,听到脚步声立刻就直起腰身,“小言——” 童言放慢脚步,在距离他四五步的时候停下,她看看他,别开脸,“季主播找我有事?” 季舒玄心中一痛。 活动结束,他一直都在等她,可能是之前指路的人说错了方向,他在舞台另一侧等了很久,才被一个同事带到这里。 “我们能谈谈吗?”他说。 “我吃完饭还要干活。恐怕没有时间。”她说。 他没有说话,但是紧握着盲杖的手指尖却隐隐泛起了青色。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半侧过身去,咳嗽起来。 咳声猛烈且粗哑,一听就不是吸了凉气刺激到气管。 童言脸色一变,疾步上前,拉过他的手。 手心冰凉。 她又要探看他的额头温度却被他一手抓着腕子动弹不得,咳劲太过猛烈他的另一只手握拳压在唇上,仍抑制不住咳嗽。 “舒玄——”她忍不住叫他。 他松开她的腕子,扭身就走。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追着他的背影,跑了过去。 “咳咳……咳咳咳……” 他扶着舞台边的铁质脚架,佝偻着身子剧烈猛咳,每一次颤动都带着一旁的脚架哗啦啦响,看起来触目惊心。 终是没能过去。 她死死咬着嘴唇,单手捂着眼睛,转过身,一步一挨地走远。 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撑着吃了一半的饭菜,收拾好垃圾和黄小朵走出帐篷,她指着一侧说:“我去扔垃圾,你先过去吧。” 黄小朵点点头走了。 童言回来时特意绕开了季舒玄刚才站的位置,谁知回到之前工作的地方,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弯腰摸索着收拾地上的道具,而黄小朵则一脸崇拜的和他聊着什么。 童言深呼吸一下,绷起脸走了过去。 黄小朵看到她,立刻兴奋地站起来指着一旁干得热火朝天的人说:“夕兮,你看看谁来帮我们了!” 童言捡起地上的大袋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黄小朵不满地凑过去,低声提醒说:“季主播不是你的偶像吗?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 台里大部分同事并不知道她和季舒玄谈恋爱的事,童言今天在台上的一番真情流露,也仅说明她是季舒玄众多粉丝中比较特别的一个。 怕黄小朵多想,童言挤出一抹微笑,叫了声季主播。 季舒玄手指一顿,点点头,“小言。” 黄小朵听到这个特别的称呼,不禁朝童言投去八卦的眼神,她用口型问童言:“他叫你小言?” 童言推了她一把,“干你的活儿去!” 看似很大的工作量,有个人帮忙倒是做得很快。童言把几个大袋子用绳索捆扎结实,然后又和黄小朵把它们抬到工具车那里。 “你快回去吧,季主播等你半天了!”短短的一个小时,黄小朵总算是开窍了。 童言朝身后望了望,却没看到季舒玄的身影。 她指着几个大袋子,“我帮你抬车上。” 黄小朵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了,我找老宋帮我,你快去吧!” 童言没再推辞,回到之前的地方,四处望了望,之后循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来到西北角。 这一次,她没再狠心离开,而是直接上前扣住季舒玄的手腕,斩钉截铁地说:“走,我送你去医院!” 第205章 光(四) 到底没能去医院,在广场附近等出租车的时候,季舒玄的手机响了。 接通后,季舒玄的脸色就不大好,他一边背着身压抑着喉咙的刺痒,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不用过来,我……咳咳,还有事。”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季舒玄紧蹙眉头直接挂断手机,塞进衣兜。 冬日的冷风吹得人透骨寒凉,头顶上被阴云笼罩着的太阳露出一个半圆的轮廓。 童言双手插兜,目视前方的景物,忽然开口问:“是慕小姐吗?” 季舒玄抿着嘴唇没说话。 童言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出通话记录里时间最近的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很快对方接起。 “慕小姐,我是童言。嗯,对,我们在广场南出口出租车站,好的,我等你。”说完她就收了线。 季舒玄拧起眉头,英俊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小言,你真的要和我分开?” 童言知他看不见,却还是点点头,“我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以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沉默,可谁知话音刚落,她的腕子就被他紧紧攥住了,“你跟我来!” 手腕上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似是燃起了一团火,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就去扯他的手,“我们都说好了,何必再纠缠不休!” 他铁青着脸,一径拉着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她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随着他走。可是走了一小段路,他突然按着胸口咳了起来。 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因为剧烈咳嗽起伏震颤的背影,胸口不由得涌起一阵愤懑心酸的感觉。 这个时候了,慕远声还不来吗?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可她却让他病得如此之重。 他有好好吃饭吗? 不过短短一周,他就瘦得脱了形,她有按时为他准备饭菜吗,他喜欢吃的几家饭馆,几样菜式,外卖号码,她都在邮件里标注的清清楚楚。 她特意着重强调了他一定要吃饭,按时吃饭,不然他的胃就会出问题,慕远声可有做到? 她几乎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才狠下心来把他拱手让人,她想让他好好的度过余生,而不是这样子自我摧残,看了就令人生气又心碎。 她伸出手,想帮他拍打顺气,可手刚抬起,就听到有人叫,“舒玄!” 她迅速抽回手,又趁着季舒玄闪神之际,用力掰开他的手,退到一旁。 慕远声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她如今不用拐杖也能走得很稳,只是还不能跑动。 她径自走到季舒玄面前,一把搀住他,口中埋怨道:“昨晚还在高烧今天就出来吹风,你是想让我急死吗?” 季舒玄用手压住嘴唇,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他挣了挣手臂,没能甩脱慕远声,就有点着急,“小声,我和小言……”话还没说完,就猛地背过身去咳嗽起来。 “别急,慢慢说,一着急就会咳。”慕远声神情怜惜地按揉着他的后背,态度亲昵而又自然。 童言的脸唰一下变得苍白,她垂下眼睫,慢慢转开脸。 “你最好陪他去趟医院,他的咳声很不正常,我怀疑……”童言的话没讲完就被慕远声打断,她眼神冷冷地看着童言,说:“我知道该怎样做,不用你时时刻刻提醒。” 这个童言真是心机深重,说是和舒玄分手却每天一封邮件按时发给她。 邮件里事无巨细,提醒她做这个做那个,就连舒玄每天吃的药,她也按剂量分类标注清楚,她连这个都记不住吗?那舒玄在美国治疗的时候,又是怎么活下去的? 慕远声不想再见到童言,不仅是邮件,更是她本人。 听到季舒玄撕心裂肺般的咳声,她就更加的讨厌起童言,要不是她,他又怎会大冷天跑广场吹风。 “你知道最好了。慕小姐,季主播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童言看了一眼靠在慕远声身上的季舒玄,再不犹豫,转身离开。 季舒玄按着胸口转身要去追,却被慕远声紧紧拉住,“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去找她不行吗?你看看你这样,能说成话吗?” 或许是慕远声的提醒产生了效用,又或是身体的承受力到了极限,他神情痛苦地推开慕远声,拿起盲杖,朝路边走去。 慕远声摇摇头,跟了上去。 ‘都市夜话’正月初九开播,童言从活动现场回到台里就开始了紧张忙碌的准备工作。 可能是身份曝光引来的轰动效应还未消退,所以,她最近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同事们的关注。 正月初八,直播前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在餐厅就餐。与她同行的,是生活频率的主任方慧,她们一边讨论着第二天的节目细节,一边和遇到的同事打招呼。 饭菜一如既往的丰盛可口。 方慧看童言餐盘里的菜太少,直接夹了个大鸡腿放进她的盘子里。 没等童言蹙眉,她就拉了拉童言日渐宽松的毛衣,“人家过个年都能胖几斤,你却人比黄花瘦!吃!你给我多吃点!” 童言无奈,只好端着餐盘走到餐厅一角坐下。 方慧忙了一上午,饿得前胸贴后背,猛吃了一阵,抬头却看到童言在盘子里数米粒。 她微微眯了下眼睛,用勺子敲了敲童言的不锈钢盘子,“快吃饭,我的大总裁。” 童言露出苦笑,挖了一勺米送进嘴里,“您就别笑话我了。” “现在谁还敢笑话你呀,你看看……”方慧用勺子点了点四周悄悄关注她们的同事,不无夸张地说:“谁还敢小瞧了你,小瞧了咱们生活频率!” 童言放下勺子,捂住脸,“我不需要这样的关注度,我要的是大家对我工作的认可。” 方慧拉下童言的手,捏了捏童言明显掉肉的脸颊,“师姐逗你玩呢。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童言咬了下嘴唇。 方慧笑了笑说:“你当我不知道麽。你这次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哪里是为了出风头呢。你不过是想借机惩罚一下笙歌,想为你花溶师父报仇!我说的对吗?” 童言愕然,呆呆地看着目露睿智之光的方慧。 “行了,我也不瞒着你了。我来之前得到消息,笙歌已经递交辞呈,离开电台了。”方慧说。 童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方慧看看她,说:“搁以前,我弄不好还要念及同事之谊,劝你收手,但是了解到事情真相,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就是狠狠给她一个教训,让她明白世间的事并非可以随意颠倒黑白,为所欲为。一个新闻人,一个广播媒体人,最要紧的素质就是一个真字。讲真话,做真事,不违背自己的良心。笙歌是个播音的好苗子,但是很可惜,她的人品的确很有问题。” “谢谢您能理解我。”童言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季舒玄能够懂她,懂她不惜曝光身份也要惩罚笙歌的行为,但是如今看来,她的身边还有如此懂她理解她的人。 方慧深深地看她一眼,说:“在我的心里,你就是夕兮,乐观向上从不言败的夕兮,永远也不会变。” 童言的眼里渐渐涌上泪水,“师姐。” 方慧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你能对师姐说真话了吗?你和舒玄到底是怎么了?” 童言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她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停了半晌,说:“我退出了,我想成全他和慕远声。” 方慧先是一愣,之后不可思议地瞪着童言,说:“为什么呀?你明明和舒玄相爱,慕远声就算仰慕季舒玄也不该横插一杠破坏你们的感情呀!” 童言咬着嘴唇,神色黯然地说:“他们很早就相爱了。我……我才是那个横插一杠的人。” 方慧的眼睛顿时瞪圆,她愣了几秒钟,突然,隔空抓住童言的胳膊,朝外走,“走,我们找个谈话的地儿,你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我。” “师……主任!”童言想挣扎逃跑,可是被方慧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方慧的办公室。 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方慧托着下巴,维持着思考的姿势枯坐了很久。 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转动椅子,面对坐在她对面的童言。 “夕兮,谢谢你毫无保留的告诉我这些隐秘的往事。我……我现在真的无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不知道你和舒玄竟还有那么曲折悲伤的过去,更不知道他和慕远声曾是恋人的关系。但是夕兮,我想告诉你的是,舒玄的残疾,和你并无太大的关系。没错,他是在空难中救了你的命,并且因此受伤,但是你也提到了,他当时救助一个外国姑娘深陷囫囵,最终失踪多年的细节。这就说明,当时即便不是你,他也会奋不顾身的去救助其他的飞机乘客,不是你,就会是其他人,而他,同样会受到到各种无法预知的伤害。以我对舒玄的了解,他从未因为空难时的遭遇对你生出丝毫的芥蒂,反而,会因为有负你父母临终所托而感到内疚。所以,夕兮,你不要总被你自己的想当然压得没有一点自信和勇气,你不比任何人差,相反,在我们大家看来,乐观坚强的你远比慕远声要优秀得多。舒玄是那么的爱你,我们每个人都看得非常清楚,难道,你还有非离开他不可的理由?” 第206章 光(五) 由于涉及个人隐私,童言不便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方慧,她低下头,想了想,说:“总之是有原因,主任,你就当这事过去了吧。” 方慧是个通透人,一听她这样讲就知道事情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虽然替她和季舒玄着急惋惜,可方慧还是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童言告辞要走,刚转过身,又转头回来叫她:“主任。” “嗯?” “‘夜话’节目开播以后,我的工作强度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大,我想把空闲时间利用起来,和生活记者出去跑采访。”童言说。 方慧一愣,不禁抬起头看着童言。 那姑娘身姿笔挺的端立着,白色的高领毛衣把她的脸映衬得格外清秀。 “你在新闻中心还没跑够吗?好不容易回到这边歇歇,你却……”方慧看着她,神情不满。 童言笑了笑,主动打断方慧,说:“我距离一个合格的主持人还差的很远。需要努力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我想完善充实自己,而做记者对我知识面的拓展和个人阅历的丰富,都很有帮助。” 她的播音事业已经逐步走上正轨,但是站的平台越高就越觉得自己那点本事不够用。像‘都市夜话’这一类访谈对话类节目,尤其考验一个人的知识面和应变能力。电台这么多的岗位中,记者最能锻炼人,每天外出和社会各阶层的民众接触,聆听他们的心声,处理突发状况,会让她从中领悟到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方慧说不过她,只好同意,她思忖一下,说:“我和宋文振打个招呼,你以后就跟他那组,哦,对了,我答应你不过得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不准太累。” 方慧伸手虚点了下,“你要是再敢瘦下去,我就敢放你大假!” 童言笑了笑,转身时说:“您不会的。” 方慧拧眉,抻着脖子叫:“你看我敢不敢!臭丫头!” ‘夜话’开播在即,童言一整个下午都在确认嘉宾,一遍遍和男主持人伊扬对着稿子,并且模拟直播中随时可能出现的状况,最后,伊扬受不了瘫倒在桌上,他指了指墙上带着日期的电子钟,哀叹出声,“都快八点了,你就放过我吧,我要回家睡觉!” 童言放下稿子,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抱歉地说:“对不起啊,伊扬,我没看时间。这样吧,我请你吃晚饭。” 伊扬头也不抬的摆摆手,“算了,我还是等明晚的庆功宴吧。现在,我就只想抱着我的枕头睡大觉。” 等伊扬踉踉跄跄地走了,童言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然后开始收拾被她弄得很乱的办公桌。 收拾完她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她穿好羽绒服,拿起背包,刚走了两步,就被一个挡在路上的打印纸箱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节目组今天晚上全体休息,为了明晚的直播养精蓄锐。可能是大家太想回家,匆忙走后,遗留下来的办公区简直如同小鬼子过境,无一处不透着凌乱。 她叹了口气,把背包放下,然后脱下羽绒服,挽起了毛衣袖子。 她没有动同事们桌上的东西,因为她怕弄乱了要紧的物事耽搁了大事。她就只清理过道,搬开挡路的杂物,捡拾垃圾,然后再涮了拖把齐齐拖过一遍,才算是大功告成。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整洁许多的办公区,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偌大的房间里回旋震荡,她被吓了一跳,赶紧从桌上的羽绒服兜里掏出电话。 穆佳妮。 “妮妮——” 穆佳妮的语气含混不清,先是问她怎么还不回家,然后支支吾吾地说家里有客人。 童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到一个人。 “是萧叹来了,他找我谈……谈john的事情,我不想和他说了,你快回来。”佳妮压低声音说。 童言的表情一松,就靠着办公桌坐下,“我这就打车回去。” 佳妮还没说话,童言就听到萧叹的声音,“你在和小言通话吗?她在哪儿?电台吗?” 佳妮说是,然后就听到萧叹说:“你让她等我,我现在开车过去接她。” 佳妮赶紧说好,她对童言说:“萧叹要去电台接你,你就不用打车了。” “不用……”童言刚想说打车很方便,却被佳妮截住,“什么不用,这么晚了,路上多不安全啊,萧叹去了啊,你就在门口等着,挂啦!” 说挂就挂,还真是穆佳妮的风格。 童言摇摇头,重新穿起外套,背上背包,关上照明灯后,离开。 到了楼下,才知道北京初春的夜晚是多么的冷。 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纯羊毛织物的柔软触感令她心头一悸。她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看了看围巾上的纹路,忽然,垂下头,把脸颊整个埋了进去。 萧叹开车到达电台时,就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立在空旷无人的街边,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打了声喇叭,惊动那人,然后拉开车门,下车走了过去。 “怎么不在玻璃门里等着?” 看着她被冷风吹得凌乱的刘海,他不用想,也知道她的手脚肯定已被冻得冰凉。 童言摇摇头,“我想清醒清醒。” “怎么,很累吗?”萧叹说完就想打自己一下,这么晚了才下班,不累才怪。 所谓关心则乱,他是一关心就爱说错话。 “哦,有点。萧叹——”童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亮亮的,带着一丝期盼,“我想吃火锅,你能不能陪我。” 萧叹一怔,随即露出笑容,他伸手按住她的头顶,揉了揉,“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春节放假,找了几家火锅店居然都关门歇业。无奈,萧叹开车转了好久,才在一处背街找到一家老北京涮羊肉。 许是口碑不错,客人爆满,他们赶得巧,进去时恰好有一桌吃完结账,他们才不至于等上半天。 烧得乌黑的铜质火锅,切得薄薄的羊肉片,香浓粘稠的芝麻蘸料,还有新鲜水灵的时蔬拼盘,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就算看一看这样的景象就觉得温暖。 童言是真的饿了。 五大盘羊肉她自己就吃了四盘,还不算萧叹为她涮烫的素菜和豆腐。 挽起袖子吃得大汗淋漓,最后揉着肚子苦着脸放下筷子:“不行了,再吃肚子就爆炸了。” 萧叹抽了张餐巾纸递过去,宠溺的目光流连在童言红扑扑的面颊上,“第一次见你吃这么多。” 童言接过餐巾纸用力擦了擦沾满酱汁的嘴唇,然后看到桌上的一摞空盘,不由得瞪着眼珠子说:“这都是我吃的吗?” 萧叹忍俊不禁,挑着眉说:“不然呢?” 童言看了看他面前格外干净的碗碟,不禁惭愧低头,“哦,我居然要打破我师父的纪录了。” “花溶?她一次能吃几盘?”萧叹感兴趣的问。 童言伸出一个巴掌,然后,又伸出一只手,同时收回三根手指。 “七盘!”萧叹讶然低叫。 童言点头,“嗯,没错,就是七盘。我师父在吃的方面很厉害的。” 萧叹扑哧一声笑了。 花溶的确是个吃货,这次差点要了命,可稍微缓过点劲儿来,就惦记上了童言的手艺。 童言幸亏是忙,不然的话,早就沦为她的奴隶了。 说起花溶,他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小言,我今天在超市遇到洪前辈了,他说花溶想出院。” 童言闻声拧眉,“出院?怎么能出院呢,她还没恢复好。” 自从她和季舒玄摊牌之后,她就忙得没时间再去医院了,但是她经常会和洪书童通电话了解花溶的病情,花溶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很快,但是毕竟伤了头部,又做了脾脏切除手术,她还不能做到生活完全自理,怎么就着急出院呢,是不是因为经济上的原因…… 童言就要去兜里掏手机,却被萧叹阻止,“明天再说吧,我听前辈的意思,也是不同意的。” 童言也怕影响到花溶休息,只好作罢。 回家的路上,萧叹问她身份曝光之后的感受,童言说她的待遇现在基本上和大熊猫是一个级别的,走哪儿都会有人在旁边议论,不过幸好,她让苏珊娜沟通了媒体,目前还没有记者追着她要求采访的。 “哦,洪前辈他们也知道了,是吗?”童言问。 萧叹微笑点头,“嗯,你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童言摸了摸鼻子,疑惑说:“很大的动静吗?我不过就是……就是多说了几句话。” 萧叹笑着摇头,这个单纯的姑娘呦,她肯定不知道她多说的这句话几乎把她的朋友圈掀了个天翻地覆。 就连小夏,也跟癔症了似的,整天拉着他的医生袍问他是真的吗。 到了小区门口,童言示意萧叹停车。 “不用送了,我想走一走。” 萧叹点点头,侧身拉住准备下车的童言,“你能帮我再劝劝穆小姐吗?john他很辛苦,我想帮他。” 第207章 光(六) 小区照明尚可,但是有些路段还是很黑。童言倒是不怕黑,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打算看看朋友圈,一路就这么慢慢地走回去。 谁知微信刚打开,就觉得一阵风从脑后直窜过来。 她的心一紧,下意识地躲向一边,却不防劲风转瞬不见,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 她张嘴欲喊,却蓦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童小姐,是我!” 童言面色骇然地转头,借着头顶昏黄的灯光看清来人,竟是多日不见的john。 她的鼻子里吸进少许酒气,不由得轻蹙眉头,甩了甩手腕,“放手。” john立刻就松了手,他脚步有些踉跄的后退两步,不安地解释说:“童小姐,我不是存心冒犯,我怕你像妮妮一样……不理我。” 童言揉了揉手腕,蹙眉看着醉意不轻的john,“你不该喝酒过来。” john露出苦笑,“我也不想喝酒,但是不喝酒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来找她。我怎么办,童小姐,我怎么……” “叫我小言。”童言早就把john当成朋友看的,他一句一个童小姐,实在让她听的难受。 john愣了愣,目光散乱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低下头,说:“抱歉,小言,我……喝的有点多,我……” 童言一拉john,让他的话卡在一半,她清澈的目光在john的脸上扫了扫,语声沉静地说:“跟我上来吧。” john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童言拉不动他,不禁挑眉扭身看他,“怎么,不想来?” john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赶紧追上一步,“我去,我去!” john今天的确喝得太多,起初还能跟上她的步子,可到了后来,全靠她搀扶着他,两人才跌跌撞撞的走到楼洞口。 童言闭了闭眼睛,心想要不要算了。 可是一转头看到john透着无限期盼和渴望的蓝色眼睛,她只好重新迈开步子。 “你给我好好走!走直线,john!” john甩甩头,向她道歉。 她正头疼,却听到左边的阴影处传来一道压抑的咳声。 咳声不大,却瞬间慑住她的心神,她猛地转头,看向左边。 夜风吹起树枝上的枯叶,扑簌簌落在地上,昏黄的街灯下,缓慢地走出一抹清隽挺拔的身影。 john先她一步发声,“季……季主播,你今天来晚了。” 她蹙起眉头,迅速转开视线,“走了,john。” john扭头还在看,他指着隐在树影下的身影,强调说:“童……哦,不,是小言,你快跟她道歉,她心一软,说不定就会原谅……原谅你了。” “你走不走!”童言拔高几度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很是尖利。 john被吓到,缩回头,低声说,“走,我跟你走。” 童言扶着他刚走了几步,却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小言——” 她停了一下,之后,就像没听见一样拉着john快步走向楼道。 john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也不管,就那样用力拽着john步行到了二楼。 她没掏钥匙,而是直接敲门。 敲门声又响又急,以至于顶着一张黑色深海泥面膜的穆佳妮开门时还在嚷嚷,“谁呀,谁呀,这大半夜的……” 穆佳妮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john。 她睫毛长长的眼睛蓦地瞪大,然后下意识的就要去关门。 但是关到一半却怎么也关不住,她目光下移,却看到童言的一条长腿正卡在门的中央。 她赶紧撒手,但是眼神却变得极为复杂,她看看童言,又看看犹如打了鸡血一般的john,忽然,转过身,走进屋去。 童言拉着john进门。 john弯腰去鞋柜找拖鞋,却被童言阻止,“不用换了,你进去吧。” john低着头,竭力找出一丝清醒的意识,晃着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有人,卧室的门却关着。 john立在原地不知道是胆怯还是犹豫,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走向卧室门。 “当当——” “妮妮,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些,但是,我这个人很笨,除了说对不起,除了守在楼下一夜一夜的等你,我真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妮妮,我错了,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只求你,别不理我,我求……” john的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一只白白的枕头飞出来砸中他的脸,然后就是穆佳妮声嘶力竭的喝骂声,“你滚——别再出现在这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完了,john,我说了几百遍了,我不想和你这样的滥好人在一起,你听不懂话吗?你走——你给我走——” john被穆佳妮推着后退,因为酒精的缘故,他几次差点跌倒,但是穆佳妮却不肯轻易罢休,她恶狠狠地踢打着可怜的john,恨不能把他一脚踢到太平洋去。 就在他们吵嚷纠缠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童言忽然将茶几上放着的一个马克杯掼在地上。 “够了!” 马克杯很结实,并没有碎,它轱辘了几个滚,停在客厅的角落里。 穆佳妮和john微张着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童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之后,冷声说道:“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坐下好好说话。” 穆佳妮咬着嘴唇瞪了john一眼,率先走到沙发里坐下。 john看看童言,又看看气头上的穆佳妮,腿就有点发虚。 童言气的闭了下眼睛,坐到穆佳妮的对面。 john扶着沙发扶手,神色忐忑地坐在沙发边上。 童言单手扶额,另一只手摊开,做出请的姿势,说:“你们别看我,解决你们自己的问题。” 她的脸随即又一沉,警告对面的两个人:“好好说话,不许吵架,不许动手。” 童言的态度摆明了帮着john,穆佳妮不愿意,于是眼圈就红了。 她揭下脸上的面膜,委屈地说:“小言你到底帮着谁啊,他做什么好事了,你居然向着他说话!” 童言清澈如水的目光落在穆佳妮的脸上,她看着自己相交多年的闺蜜好友,语声沉定地说:“我自然向着你。” 穆佳妮一愣,“那你……” 童言目光坦荡地看着她,说:“你的心里根本就放不下john,又何苦自欺欺人折磨john的同时也折磨你自己呢?妮妮,你跟我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 穆佳妮的睫毛迅速眨动了几下,“什么?什么选择?” 童言指了指卧室,“你别跟我装糊涂,大衣柜里藏着的小皮箱之前是空的,但是现在里面塞满了你的东西,你告诉我,你准备拎包走人之后再告诉我你和john和好了吗?” 穆佳妮愣了愣,脸一下子胀得通红,她绞着手指,低下头吭哧半天,“我……我准备出去旅行。” “放屁!旅行你把护照扔抽屉里!”童言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穆佳妮和john同时打了个颤,穆佳妮更是神色复杂地看着童言,低声抱怨说:“你……骂人。” “骂的就是你!你这个折磨人的糊涂蛋!”童言指着她。 john的酒喝得再多此刻也该清醒了,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忽的,他从沙发上跃起,一个箭步奔到穆佳妮面前,紧紧地抱住她。 “妮妮,你原谅我了!你原谅我了!” 穆佳妮拼命挣扎,又踢又踹,最后,干脆一口咬住了john的肩膀。 john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即使疼死也不会再松开他心爱的女孩儿了。 傻了一次,笨了一次,吃够了苦头,受够了教训,他再也不愿失去她了。 穆佳妮咬着咬着就没了力气,早就酸胀不堪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她捶打着john宽厚的脊背,抽噎着骂道:“你这个讨厌鬼!你这个大坏蛋!” 龇牙咧嘴的john照单全收,他按着穆佳妮的后脑,用力吻着她乌黑的发顶,语无伦次地说:“我坏,我笨,我还讨厌,但是妮妮,我爱你……” 童言默默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她没有立刻回到客厅,而是走到阳台,背靠在墙壁上,望着窗外的憧憧树影发起呆来。 她不知道楼下的人走了没有。 但是看到窗外摇曳的树枝,也知道此刻外面定是天寒地冻的景象。刚才光线太暗,她又着急走,所以根本没细看他的脸色好坏,不过听他咳嗽的声音,却仍是令她揪心,这样的天气,他应该待在温暖的房间里,睡前喝一杯宁神安眠的饮品,然后看会喜欢的书籍,之后早早入睡的。 他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来她这里自找苦吃! 他明知道她把事情做绝,不会再回心转意,可他还是如此执拗不肯放弃,难道在他的心里,她竟比他青梅竹马的恋人还要重要吗? 醒醒吧,舒玄。 你的良配,终归不会是我。 “小言——” 身后忽然传来穆佳妮的叫声。 她蓦地转头,看向眼角红肿的穆佳妮。 看样子,他们已经和好了。 因为穆佳妮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童言的嘴角渐渐逸出一抹笑意,真诚的,祝福的笑意,“妮妮,想通了就好好珍惜他,一个人这一生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是多么幸运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