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古战场》 第1章 · 穿越 【邪性的大嘴猛然张开,血红蛇信伴随嘶鸣吐出,暗黄的竖瞳双目漫无目的地扫荡片刻,随后便锁定在了陈简的肩后——少女身上。】 陈简头晕目眩,世界在黑、白、绿的交错涂抹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旋转终于停止。 他颤抖地睁开眼,打量四周。 这是哪? 到处都是树……是在森林里吗? 胸口好重。 他的视线还很模糊,树木和天空还溶解成一团。他缓慢地用双手撑起身子,忽然,一抹深红从自己的胸口滑落—— “喂!” 他恍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一位蜷缩成团的少女。 就在刚才,陈简不知怎么,抱着她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少女的玉珠佩饰散落一地,青丝如扇叶般散开,桃红嘴唇有些泛白。 眼看她就要从自己身边滑向更深的山谷,陈简连忙一把抓住她那纤细如葱的手臂,将她重新抱挽回自己怀中。 “什么情况……”陈简看着少女一身华丽的古风装束,“我是捡了个富婆吗?”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情况好像并非如此。少女的衣服虽然华丽,但没有丝毫现代感,简而言之,看上去服饰的一针一线都是手工制品,精准度稍有欠缺,而且,周遭的空气也格外清新,和陈简印象中的截然不同—— 难道穿越了? 以前看过的一些网络小说剧情很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陈简很快接受了目前的处境,或者说是为现状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努力思索,高中的记忆渐渐找回。 他想起自己是个埋头读书的高中生,至于为什么穿越,他完全没有印象,似乎不是发生了意外,而是更加奇怪的事。 莫非深夜苦读,结果猝死了? 他苦笑一声,决心把这件事先放一边。他得知道现在是什么身份。 虽然上辈子的记忆非常模糊,但好在他成功继承了这幅躯体原主人的记忆。他是一名猎户家的孩子,也叫陈简。可能正因为名字相同,他才会穿越到这个陈简身上。 今天,陈简独自来到这座名叫乾山的山林,然后—— “咳、咳……”怀中的少女轻咳了几声。 陈简无暇悠哉地思索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再和少女对比。对方身着一袭绯红罗裙,一旁的草地上散落的玉珠一看便价值不菲,而且更远些的地方还落有一枚金簪。 而陈简衣着简朴,毛糙得很。显而易见,两人身世有天壤之别。 陈简在记忆中搜寻片刻,暂时没有什么人能和眼前的少女对上号,简而言之,之前的那个陈简和这名少女应当没有交集。 “你没事吧?” 他将她轻轻扶到一旁的粗壮树根旁。 少女双眼睁开。 两人四目相对,看得陈简心头直打颤。那少女的眼睛如一汪清潭般清澈却又深不见底,能从中看到倒影的整个天空。陈简打小还从未见过如此脱俗的眼眸。 他呆愣了半晌,不知该怎么做开场白。 好在对方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盈,可能是因为从山坡滚落的缘故,飘渺得仿佛会被风吹走:“你是……谁?” “我?我是,陈简。”陈简不自然地开口说话。从小学习语文的他,潜意识发现这里的语言有些古老。 是穿越回古代了。他确信。 少女眨了眨那对水灵的眼睛,一刹那,陈简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异样的感觉。 他不知为何,觉得少女认识“陈简”。 她扶着额头,轻声问道:“那我是……?” “你?”陈简惊讶之中又带有一丝欢喜,“你不记得你自己是谁了?” 少女听到他这句话,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气场突变,畏缩地向树根挪了一些。那双略显空洞的双眼立刻被警惕充满。 “我、我没有恶意。”陈简连忙摆手,心里责骂自己方才的态度。 “你看,”他指向两人滚落的山坡,茂密的草地被两人压成一道长长的痕迹,“刚才是我救了你。” 陈简并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救她,不过她也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这事就暂且这么定下了。 他面不改色地向她示好。 “你、救了我?”少女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地观察他。 “没错、没错。” “那你怎会不知我是谁?” “因为——我也被撞得有些失忆了。”陈简故作镇定地挠了挠脑袋,心想这丫头好机灵,明明摔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思路还这么清晰。 他站起身道:“不管怎么说,我得帮你找个大夫看看。” 陈简知道,这种忘记过去事情的病症叫逆行性失忆,不过要怎样才能治好,他完全不知道。 也不知这儿的医生是否有能力治愈大脑损伤。不会是像华佗那样开颅吧? “不行,不能找别人。”她忽然紧张,一把抓住陈简的手腕。 “为什么?万一伤到什么地方——” “我没事,”她借着拽住陈简的力气站起身,“我们得躲起来。” “我们吗?”陈简有些不明所以。 按照记忆,他来乾山应该只是打猎,怎么突然就得躲起来了? 陈简话音未落,远处的茂林忽然传来几声马嘶,再过几秒,便传来人群窸窣谈论的声音,其中依稀还有盔甲摩擦的轻响。 “护法,好像跟丢了。” “别废话,你们三人往山上继续找,她受伤了,定跑不远!千万不能让她祸——” “快走!”护法的声音还没传进陈简耳中,少女便拉着他往马群的反方向跑去。 陈简完全没搞清现在的状况,但能和美少女一同亡命天涯,这可是过去的自己从未体验过的。血气方刚的他也不再多想,跟着少女便朝远处跑去。 不过,他在慌乱中没有忘记思考,他清楚记得,远处的人好像说了绝不能让她什么什么的这类话。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在没彻底弄清状况前,他不会轻举妄动。他担心那些骑着铁马来势汹汹的人才是所谓的坏人。 两人以不快的速度向东面逃离。这不是塑胶跑道,而是杂草丛生,枝繁叶茂的、真正的森林。他们没跑多久,少女便明显放慢了步伐,急促的呼吸声也愈发清晰,可后方不远处的马蹄声还是时远时近。 再这么跑下去,肯定会被他们追上。 “哎,等等。”陈简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我背你。” “可是你也摔伤——” 尽管陈简有意隐瞒,不过少女早察觉到他跑步时一瘸一拐的样子。 “没事,一点小伤。”陈简想,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观察到的,明明一直跑在我前面。“你里头还穿了衣服吗?” “什么?”少女瞪大眼睛,向后倒退了两步。 古人怎么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心思! 陈简如连珠炮般急忙解释:“你穿这裙子行动不便,而且把裙子往底下扔,可以混淆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往山下跑了。” “哦。”少女微红着脸点头,但很干脆地脱下裙子,递给陈简。 ……里面还有这么多衣服,干嘛那么不干脆。 陈简有些无语,用力将裙子向山下抛去,随即蹲下身子,背着她向乾山更深处逃去。 不知又跑了多久,陈简也感到体力不支。 “先歇息片刻吧。”少女说道,“马蹄声听不见了。他们好像没追到这边。” 好。 陈简想回应她,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上了。他像患了癫痫般抖了抖脑袋,随后双手松开,让少女从背上滑下,随后不顾颜面斜靠到一旁的树枝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你、可想起什么了?”经过了不长的时间,他说话的方式也渐渐与这个时代的人贴近了。 “没。”少女摇头。 “什么都没?” “嗯。” 陈简失望地滑坐到泥土上。 两人默不作声地在原地休息了许久。 陈简觉得意外,都过去这么久,怎么到现在还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人就算用爬的,也应该到他们跟前了。 陈简的目光落到少女身上,他问道:“会不会弄错了?” “弄错什么?” “他们可能不是来抓你的。” “怎么可能!”她立刻反驳,“你刚才没听到吗?那个护法都说了我受伤走不远的。” “不、不对……”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陈简微微皱眉。 “我们快走吧,这里实在不安全。”她又一次站起身。 “行吧。” 陈简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了。少女急切地想离开这里,而对方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她,那她到底在惧怕什么? 他不太情愿地站起身,忽然打了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直楞地向后倒去。所幸身后是刚才一直靠着的树,不然整个后脑就要着地了。 他惊出一身冷汗。 已经休息很长时间了,居然会突然站不稳。 很快,他意识到刚才的失衡并非身体缘故,而是—— “喂!感觉到了吗?山好像在动。” 陈简扶住粗壮的树干,朝前面低声喊去。少女也同样扶住了身边的巨石。她慌张地转过身:“那东西要来了!” “什么?!”陈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山峦在轰鸣,周遭的泥土纷纷向下滚落,漫山遍野的砂石如黑白交融的江河,一同朝山脚奔腾,仿佛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正在将乾山抬起。 只听得那轰鸣在山体内蔓延,犹如飞窜的巨蟒,欲把整座山掏空。 绵延千里的搅动声正从远处袭来。 陈简猛地转过头。 “轰——” 顷刻,约莫百米之外的土壤瞬间像泉涌般喷发。 先出现的是黝黑锃亮的蟒蛇头颅,那蛇脑袋大约是人身的两倍。邪性的大嘴猛然张开,血红蛇信伴随嘶鸣吐出,暗黄的竖瞳双目漫无目的地扫荡片刻,随后便锁定在了陈简的肩后——少女身上。 它的身躯还在不断从土中钻出,熠熠光辉的鳞片像是穿了层坚厚的铠甲,浑浊的泥土没能污染丝毫,通体的黑色将太阳遮挡,阴影将陈简全身笼罩。 “这是……山神蛟!” 陈简慢慢道出记忆。 第2章 · 山神蛟(上) 【“这个女孩,我们一定要带走;而武当,没有理由带她走。”】 陈简想起来了:他的确在古代,但和认知中的不同,这个世界充满妖魔鬼怪,眼前这只庞然大物便是其中的一种—— 山神蛟,与那些栖息于湖渊深潭的水蛟不同,它盘踞在山峦之中,靠着坚硬无比的头部和光滑的躯干在土壤中穿行,轻则狩猎上山伐木的樵夫,重则撼动整座大山之基,危害四方。 陈简知道这种怪物的存在,但他想不明白,山神蛟照理只出现在大山脉中,这小小的乾山怎会容得下它?而且,它现在显然虎视眈眈地盯着少女,眼中充满杀意,这又是为何? 他甩甩脑袋想理清思绪。 山神蛟的目标不是我,我有两个选择,现在就逃跑,或者带着那少女一同逃走。 陈简当然想英雄救美,可山神蛟磅礴的气势让他不得不面临现实。 突然,山神蛟额头的一道宽大伤痕进入他的视线,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渗出鲜血,黏糊的肌肉和土壤聚在一团。 ——护法,好像跟丢了。 ——别废话,它受伤了,定跑不远…… 他弄清楚那些铁骑是来做什么的了。这少女是把“它”误以为是“她”了。 不对,还是不对。 在我们听到马蹄声之前,她就说要躲起来了。 说不定她说失忆也是假的! 山神蛟发出的嘶吼让陈简又一次差点摔倒,它正以很快的速度在森林中滑行,折断的树干与落叶在顷刻被它的身躯碾成粉末。 可恶,那怪物打算直接压过来! “快走!”陈简回身,拉着女孩便逃,一边提高音量掩住落石的噪声,“那些骑马的人是来抓它的!不是你!” “啊?!”少女被眼前的景象震愕得反应迟缓了。 “这里动静这么大,他们肯定发现这怪物了!我们得在被它吃掉前逃走!” “嗯,好。”她没在迟疑。山神蛟阴冷的目光让全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发软的双腿像弹簧一样撑起身子。 两人的身影被树木割裂得断断续续,山神蛟穷追不舍。 又一声撕破耳膜的蛇鸣,怪物离他们近在咫尺。 突然,陈简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碰撞声,像工匠打铁,再过一秒,山神蛟出来一声哀鸣,来势汹汹的气场顿时褪去,惯性席卷起的尘埃从两人身边冲过。 “师兄,接到!” 声音从头顶划过。 陈简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衣女子正踩着树顶向山神蛟奔去,在她身前的侠客,则是被称为“师兄”的男子。 原来,在山神蛟正弓身准备用头槌砸向陈简时,来自古镜门的女侠华灵燕从远处掷出一剑,直接划破山神蛟的头颅,她的师兄丁升再紧接跟上,追回那银亮沉重的长梦剑。 “没事吧?”华灵燕轻盈落到陈简和少女身边,“——怎么是你?!” “我……”我怎么了吗? 陈简茫然地看着她。 “我刚才不就叫你赶快离山吗?”她生气地瞪了陈简一眼,又看向少女,心想怎么还多出了个人,无语地问道,“这又是谁?” “这——” “我是他妹妹。”少女抢先回答。 “妹妹?” 华灵燕心想:方才见这少年,他说自己是单独上山——算了,管她是谁,眼下先把山神蛟处理才是。“你们离远点。”她抛下这句话,便前去协助师兄丁升。 陈简抹掉额头冷汗。 看来自己连刚才发生的事都不记得。 算了,能继承一些记忆已经是老天保佑,起码正常的对话没有问题。 “我们走吧?”少女再次催促他离开。 “好吧。” 陈简心中忽然起了丝不耐烦,但很快按捺下来。山神蛟由那两人挡住就够了,现在小命要紧。 回应刚落,一声长长的勒马吆喝从他们面前传来,因为山神蛟的声音太大,他们没意识到,之前那些铁骑已经整齐地从各处奔涌而来。 现在是秋夏至交,空气还比较暖和,但骏马还是吐出一丝白白的雾气,栓在嘴上的嚼子边缘有水汽若隐若现。 “护法,前面有两人与山神蛟缠斗!”位居最前的探兵吼道。 陈简看向坐在赤血宝马上的护法,那人眉纤嘴细,一脸刻薄模样,不让人讨喜。护法很快就看到了陈简与少女二人,一边抬右手指挥部下,一边骑马悠悠行来。 “你们是何人?” “我是来此山砍柴的樵夫,家住乾山底。”陈简不悦地仰头看向护法,对方的一袭黑袍不时在眼前晃荡。“这是我家的妹妹。” 真是个居高临下的家伙。 “住乾山角?”护法跳下马,“在三天前,武当便叫你们这些周遭百姓离开,为何今日还在此逗留!”他厉声质问,但没给陈简答复的时间,“无论如何,速速下山!” “是、是。”护法忽露杀气,让生气的陈简怂了下来,他连声应允,拉着少女便打算离开。 “护法——前方二位乃是古镜门的小少主丁宁和轻羽华灵燕。” “轻羽?难怪那身功法看得熟悉。”护法下马道,“告诉他们,这山神蛟是我们武当的猎物,让他们莫要插手。” “护法,这恐怕得您亲自——”探兵抬头瞥了眼护法,也看到了陈简他们,“护法,”他凑近护法,低声说道,“那二位是何人,您可知晓?” “一樵夫和他的小妹。” 二人交谈的同时,武当其他数人已冲向山神蛟,顿时,那巨蟒身上火光四溅,血流不止。 “您看那女子发梢,好像是……百苦教的千手毒女。” “什么?!”护法大吃一惊,转过身望向少女,只见她的发梢在夕阳下显出微微银光。 这全大陆绝无仅有的发色……她真的是千手毒女!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她难道是诈死?还是此人并非千手毒女,只是发色偶然相同?无论如何,还是先把她抓回武当让长老们商榷。 护法朗声对陈简二人说道:“站住!” 陈简定在原地,少女却做出截然不同的举动,她松开陈简的手,迈开步子,朝密林逃去。 “抓住她!” 护法大声说着,同时脚步也没闲下。 山神蛟的青苦胆固然重要,但和千手毒女比起来就不值一提。 他踩着轻功,落叶在脚尖处如涟漪般散开,朝着少女奔了过去。 我靠,轻功!陈简差点惊得喊出,震惊之余他很快回过神来。 “千手毒女……”他喃喃那个少女的称号。 这称号一听就不是什么雅号,至于千手毒女具体指什么,目前还无从得知。 “请问,我现在能离开了吗?”陈简看面露凶相的护法已经离开,便问站在一旁等候的探兵。 “不行。”探兵不留余地地否决,但并未给出理由。 “好吧。” 陈简叹息一声,目光从少女消失的树林移开,转回山神蛟。 山神蛟是大山养育百年而成的魔物,凶残暴躁、行动迅速,但即便如此,在十余名武当弟子和古镜门二人的围追堵截下,终究还是露出疲态。 蛇头一甩,狂风便出,一时间漫天尘埃,遮云蔽日,众人纷纷退后,担心山神蛟趁机偷袭。可它却没有力气再更进一步发动攻击,而是扭动身躯,慢慢往土里陷去。 “不妙!它想逃!” 华灵燕最先看清黄霾里的动静,她右手一横,长剑在手心旋转半圈,像掷矛一样把长梦剑投向山神蛟的身躯。 “都一起上!”武当的人喊着,同时扑向山神蛟。 又一阵狂风席卷而来,陈简连忙别过脑袋,以免沙子进入眼睛。身后很快就传来山神蛟的哀鸣,和之前的鸣叫相比,方才的威严邪恶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一只蛟龙临死前的不甘和痛苦。 陈简听到身边的探兵松了口气。 “看来那畜生死了。”他轻言。 陈简心想,探兵正是心防卸下的时候,应该趁机打听些情报。 “山神蛟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探兵转过身,发现是刚才那个樵夫在说话。 “不知道,半个月前就有人说在乾山看到山神蛟的踪迹。” “照理来说,山神蛟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吧?”陈简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啊。” 探兵点头同意,精干的脸庞浮现一丝焦虑,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山神蛟那边,而是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少女逃跑、护法追去的方向。 陈简知道他在想什么。离护法追去已经过去有半刻了,他们之间最多差了一两百米,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追上。 正在陈简思索其中缘故时,那边的天空忽然亮起一束红色的烟火。 “是护法。” 探兵眉头紧皱。 武当的弟子们还在处理山神蛟,空不出人手,只有无事可做的他和个别几个人才能前往护法身边。 探兵看了眼陈简,不知该怎么处置这个“偶然路过的樵夫”,索性说道:“你也一起来。” “啊?啥?” 陈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探兵双手推背,身体竟突然跃起,稳当地落在一旁无人乘坐的骏马上。 陈简大吃一惊,瞪大眼睛看着探兵。仅是这一轻推,他便意识到探兵实力也是深不可测。 “哎!我不会骑马!” “夕落平原的人不会骑马?”探兵说着便扬起马鞭,“别说笑了!” “啊这……” 陈简不安地抓住缰绳,心想情况不对就马上跳马。 身下的骏马迈开四肢,陈简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自主行动了。 我竟然会骑马! 他很快就追上了探兵的身影。 其实,陈简本打算上马就一走了之,但想到探兵是武功高手,还是对他言听计从为好。 红色的信号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很快就消散得看不见了,但记忆里超群的探兵已经定位了护法所在位置,他毫不犹豫地策马奔腾,让陈简不由钦佩他的自信。 “吁——” 一声吆喝,探兵勒马的同时越下马背,陈简也熟练地下马。 “护法!” 探兵发现,护法居然在同来路不明的三名白衣武者对峙,而护法追捕的,可能是“千手毒女”的女孩,正站在白衣武者身后。 还没等护法开口,白衣人中的一人率先识出了探兵身份,眉头微抬道:“哦?阁下莫不是隐匿江湖多年的神童蒋昆仑?” 蒋昆仑惊讶,自己这个“神童”只在中土略有名声,而且那还是大概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早化名成肯,投入武当门下,当一名默默无闻的探兵,对方是何许人也,只凭一眼就识出他的本面目? 蒋昆仑不置可否,上前与护法并肩,低声问道:“护法,对方何人?” “不曾告诉,我在追赶那女子之时突然出现,说要带走她。”护法捂着右臂。 “您受伤了。” “遭右边那人暗箭偷袭。”护法愤恨地说。 说话时,又有两名武当弟子闻讯赶来。武当这次来此的目的是猎杀山神蛟,结果领头的护法不见踪影,护法亲信成肯也忽然消失,前后乱了阵脚。 “护、护法!古镜门那二人说山神蛟是他们先捕在前,说、说青苦胆是他们的!” 后来者慌张来报,见气氛剑拔弩张,护法压根不在意山神蛟到底归谁处置,连忙进入警备状态,集中精神叮嘱气息不详的白衣三人。 “薛护法。”白衣男特意留时间让所有人了解情况后,才开口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江湖谁不知晓,那‘千手毒女’早就死于武当掌门的生死剑下,你身为武当护法,此举莫非是质疑张掌门所言有假?” 薛戎说道:“她与千手毒女发色相同,你等身份不明的诡徒又前来截人,无论她是不是千手毒女,都当交由武当处置!你趁我不备偷袭,如今武当弟子尽数前来,我奉劝你等交出那女子。” 即便从护法的口中听出了威胁,但白衣人依旧面挂笑意,让人厌恶又生寒。 没有存在感的陈简偷偷在稍远的地方观察他们,以及那名少女。 女孩站在比较远的地方,陈简看不清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无从得知她是否想同这群来路不明的白衣人离开。 双方目前都没有动手的意思,但气氛已经降到极点。 此时还是初秋的傍晚,阵阵寒意却不断刺裂着陈简的骨髓,他的双腿开始麻痹。 陈简心想:好可怕的杀气。 “看来薛护法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白衣人语气依旧平直,但置身事外的陈简感受到一丝不同。他感觉,白衣人好像有些焦急。 “这个女孩,我们一定要带走;而武当,没有理由带她走。” 随着说出的字增加,陈简已经确定,白衣人确实着急了。 陈简从没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察言观色。他现在不会知道,能拥有如此敏锐的感知能力,全拜身体原主人所赐。 白衣人的计划本是天衣无缝,但他们独独忘记考虑古镜门那顺道而来的二人。 正当白衣人准备再开口时,一声清冽的勒马声打破僵持。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到声音处—— 第3章 · 山神蛟(下) 【“那我换个说法,她是‘千手毒女’。”】 “华灵燕。”薛戎咬牙切齿出来者的名字。 薛戎头一次感到双拳难敌四手。 起初以为只是探听山神蛟谣言虚实,没想到山神蛟是真;以为只是猎杀山神蛟便可了事,没想到中途又有古镜门的人前来争青苦胆;到这也就罢了,现在又出现一行神秘人要劫走在三年前就当毙命的千手毒女,而古镜门的捣蛋丫头又来掺和! 薛戎盯着那个躲藏在白衣人身后的少女,疑惑愈发重了。 当年千手毒女让整个江湖震颤,可那少女看上去懵懵懂懂,目光纯净,除了发色与千手毒女一致外,根本没有丝毫相仿的气质……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谁—— “薛护法。” 华灵燕骑马掠过陈简时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怎么又是你这小子”。 “——这是何情况?” 她本想揶揄一番,但看到薛护法手臂受伤,又见三名陌生白衣正站定不远处,马上就将这些零散线索拼凑到一起。 难怪薛护法会不管山神蛟的归属,直接赶到此处。她体内运气,以防危机。 “古镜门的……轻羽。”为首的白衣人微微皱眉。 来前,白衣人就被交代,决不可与古镜门发生冲突。 他认为此行必然遇不上古镜门弟子,结果,江湖号称古镜门轻功第一的弟子华灵燕,就站在自己面前。 白衣人惴惴不安。 他早听闻这丫头喜好多管闲事,如果她想对毒女刨根问底,那……似乎只有一条路能走了。 华灵燕很快把目光落到了少女身上,看到夕阳下泛着银光的发梢,心里一惊。 三年前,衰落的百苦教横空出世一名武功高手,姓名不详、身世神秘,江湖只知她是女性,总戴着黑纱面罩,发梢呈银,发丝如蛇般灵动,能化成千万利刺,因而被称“千手毒女”。 她凭借一身高超武艺,率百苦教纵横西南地区,杀戮不断,一举为百苦教夺回“江湖七大门派”的名声——虽然是自封。 她的无恶不作最终震动整个江湖,以中土的武当为首,笼络江湖大大小小的门派近二十个,举全江湖之力讨千手毒女之首级,最终武当掌门张胜寒与千手毒女在孤鹤峰鏖战三天两夜,才将其诛杀。 让所有人失望的是,满身负伤的张胜寒下山后声称,因为千手毒女中了生死剑,全身焚毁,尸骨未存,坠入了深渊。 这也让江湖一直流传一种说法,就是千手毒女没死。 华灵燕在三年前武功未成,并没参与那场大战,但这个故事早已听得烂熟于心。 她一见少女的发梢,便马上想到了“千手毒女”。可她也产生和薛戎护法一样的疑惑——她怎会如此年轻?而且,目光澄澈天真? “她是谁?”华灵燕问白衣人,也在问薛护法。 另外两个白衣人相互交换眼神,不知该如何处理。为首的则回答:“不知古镜门的轻羽小姐来此作甚?” “听闻有山神蛟作乱,便来看看,也顺道取些青苦胆。”她垫了垫手中沾血的锦囊。 薛护法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白衣人礼貌地回以笑容:“她是我们的贵客。” “贵客?”华灵燕咀嚼这个拗口的说法,“那你们是哪来的?” “我等是北境之外的无名小卒,古镜门的小姐何必和我们纠缠不休?” “谁和你们纠缠?我只想知道她是谁。” “……” “那我换个说法,她是‘千手毒女’。” “哈哈,”白衣人大笑,“当年臭名昭著的‘千手毒女’,在三年后只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轻羽小姐说出这番话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臭名昭著、三年后、十五六岁的少女…… 陈简飞快扫视其他人,脑海中居然慢慢构建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说法。 或许是因为原本的主人本来就有这些记忆,总之,他现在很清楚:三年前,“千手毒女”把江湖弄得一团糟。 白衣人说得没错,如果那少女是什么“千手毒女”,那等同于,江湖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打得落花流水。 怎么想都不可能。 即便这个世界有怪物,也不会有这种怪人……吧? “那又如何?”华灵燕不依不饶地说道,“我决定了,要把她带回古镜门。” “什么?!”“你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的发言镇住。陈简也同样如此。 从见到华灵燕的第一面起,陈简就觉得她有些脱线,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场合说出这般“豪言壮语”。他把眼神偷偷移到白衣人身上,想看看他们会如何处理。 没想到—— “既然轻羽小姐如此说了。”白衣人耸耸肩,侧身让出空间,华灵燕与少女之间没有任务阻拦,“那你把她接走吧。” 白衣人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薛戎气愤又困惑。“小心有诈。”他提醒。 白衣人好像听到了他说的似的,往后退了三步,双手背与身后,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 所有人都怀疑他们此举的诚意,但华灵燕没有迟疑,迈步就往少女那边走去。 “喂。” 蒋昆仑看她很是松懈,想劝她小心。 华灵燕步子不大,但有轻功加持,轻迈一步如常人走了一步半,在视觉上与平常无二,陈简才眨了几下眼,她已经到少女身前了。 白衣人没有动手的意思。 “那我带她走了。”华灵燕觉得太一帆风顺,忍不住确认。 “请便。”白衣人抛下这句话,便往山林更深退走。 华灵燕想叫住他们,彻底弄清他们的身份,可还没张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大动静。 怎么回事?!华灵燕反应很快,连忙抓住少女便往后撤步,远离白衣人。 “诸位,有缘再见!” 白衣人留下干净的声音,消失在黄白的气浪中。 陈简的注意力早就被身后的异动吸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只已经被武当、古镜门联手杀死的山神蛟,居然摇摇晃晃地直起残缺的躯体,向众人扑来。 “你们不是把它杀了?”护法质问。 “护法,这恐怕是——” “纵尸法。”护法很不高兴蒋昆仑的插嘴,“我当然知道。” 那条山神蛟全身笼罩在黑紫的气中,这正是中了纵尸法的迹象。 “你们几个,快去祛除妖法!” 护法话音刚落,武当的弟子已经齐刷刷冲了出去。 “薛护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带着少女走回的华灵燕眉头紧皱。 薛戎沉默许久。 他并不担心那帮弟子,他清楚,纵尸法是所谓的“权宜之计”,就是说,通过该法死而复生的死物,并没有很大的力量。这是为拖延敌人才创造出功法,只是—— “这不是百苦教的功法吗……怎会重现江湖?” 薛戎的喃喃自语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陈简从他这句话,大概推测出“纵尸法”的出现为何会让众人如此惊愕。 “这么说,那些白衣人也是百苦教的人了?”陈简不由自主地开口。 “你说什么?”薛戎冷眼投来。 “啊,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无论如何,其中一定有百苦教从中作梗,”华灵燕说道,“有人操纵山神蛟之尸,只为让白衣人脱身。” “报,护法,山神蛟已彻底死去。”武当的弟子很快传来捷报。 “快去搜山,所有人都要仔细盘问!”薛戎布下第二道命令。 “薛护法,我得赶回古镜门将此事告知掌门。人,我带回古镜门了。”华灵燕说。 赶回的武当众人议论纷纷,同时看向薛护法。 青苦胆在华灵燕手上,护法想追上的人,现在也在她那里。大名鼎鼎的薛戎薛护法的面子,还怎么挂得住? 薛戎作为护法,并非一味好面之徒。 他的伤口已经处理,隐隐作痛的大脑也恢复平静。 他左思右想,不明白白衣人此举的含义,最终得出个结论:对方想以此挑拨武当和古镜门之间的关系。 他忍不住嗤笑。 古镜门和武当的关系坚如磐石,怎会因此受到挑拨? “无妨。”薛戎说道,“来日,武当会去古镜门知晓她的情况,还希望轻羽小姐提早告知摆渡人。” “当然没问题。”华灵燕的笑眼弯成一对玄月。 “我有个条件。” 一直没说话的少女忽然开口——众人一度以为她是哑巴——她抬起手指。 陈简顿时尴尬得面色通红,好在火烧云的赤更胜一筹。 “什么?”华灵燕心想:他又干什么了? “把他带上。” * “护法,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蒋昆仑站在薛护法身边,目送古镜门弟子带着陈简、少女二人离去。 “不然能如何?”薛护法反问,“我们武当只是维护江湖之和平,并非只手遮天的恶霸,方才众目睽睽之下,白衣人把那女孩交给轻羽,我们还硬抢不成?” “护法所言极是。” “上马!”薛护法闷闷不乐。 他也得该快把此事回报。 第4章 · 大风起兮 【她还清楚记得,白衣人称自己是“北境的无名小卒”,百苦教可是在蜀地,那是南方;山神蛟又是被百苦教的纵尸法操纵……这前后矛盾的事实,到底把真相指向何方?】 “路上匆忙,只能给你们弄来个简陋的马车。”华灵燕的声音让陈简回到现实。 他和少女跟着古镜门二人先是到了最近的一个村庄,华灵燕买下一辆无篷的马车用来拉他们,之后便踏上前往解灵渊的路途。 华灵燕告诉他们,解灵渊就是古镜门所在之地。它位于乾山以南,云梦泽以西,匡伦山深处,路途艰险,人烟稀少。 少女摇摇头:“没事。” “好了,你们的真实身份,该说了吧?”驾马的丁升在前头说。 “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华灵燕对少女道,“我早就看出你和他没有亲缘关系,别拿兄妹关系来诓我们。” 陈简惊讶,她和他们接触真正接触可能不超过十分钟,居然就看破了少女的谎话。 “其实,”他开口,“我们从山上坠下,都失忆了。” “失忆?”华灵燕露出怀疑的目光,“拜托二位,尤其是你,”她看向少女,“你的身份如此可疑,我可是把你从武当那捞出来了,你还是什么都不愿说吗?若是这样,还不如把你送到武当。” “她是真不记得了。”陈简说,“我还记得自己是个上山砍柴的樵夫。” “上山砍柴?武当早在三日前就清空了乾山上的农夫。”丁升说,“你住乾山脚,怎会不知?” 那你得问之前这个陈简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陈简叹息。 “先留些时间让我们想想吧,”惜字如金的少女终于开口,“古镜门不是有一处汇聚天地灵气的珍奇园吗?那儿的草药或许能让我们恢复记忆。” “看来你还记得些东西。”华灵燕说。 “一些支离破碎的琐事。” “你为什么想把她带回古镜门?” “当然是为了保护她。”华灵燕回答陈简。 “保护?难道带到武当就不是保护吗?” 陈简心想,在小说里,还从没听过古镜门这玩意。 “那当然也是保护,只不过呢——” “哎,灵燕。”丁升提醒她,不要把古镜门的猜测告知来路不明的外人。 “算了,有机会再说吧。总之放心,古镜门绝对不会加害于你。” 拜托大姐,你这么说不相当于承认武当会加害这个女的吗……古人还是单纯。 “她……不是那个‘千手毒女’吧?”陈简问。 “怎么可能是。除非毒女越活越年轻了。”华灵燕哈哈大笑。 如果那个千手毒女藏在光阴冢里,说不定还真越活越年轻了。陈简忽然想到《海伯利安》的剧情。 “要多久才能到解灵渊?” “大概三天,如果天气好,后天傍晚应当就到了,不过——”华灵燕抬头,指了指马车前进的方向。 乌云密布。 “这马车可走不动泥泞路。”她耸耸肩。 真是让人感觉不好。穿越的第一天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又是遇见山神蛟,又是神秘少女和白衣人,明天说不定还得被暴雨洗礼……陈简觉得前途一片茫然。 说起来,我是一个人住在乾山脚吗?还是和家人们一起? 唉,完全想不起来。这穿越得也太离谱了,说不定我其实是个武林高手,但那些武功全给我忘了!等等,武林高手……好像不是没可能,如果我只是普通的樵夫,没理由在那个时间上乾山。 但就算是高手,应该也没多厉害,不然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认得我呢? 陈简的心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最终弄得自己筋疲力尽。 他的脖子被摇晃的马车颠得很难受,但困倦还是压过了不适,在不知不觉中,陈简斜靠着马车的木栏,陷入了沉睡。 “他睡着了吗?”坐在他对面的华灵燕问少女。 “好像是,这样颠得不痛吗?”少女像是在自言自语,同时慢慢挪动陈简的身子,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还真是幸福的小子。”华灵燕笑眯眯地说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但我清楚,我要照顾他。” “是吗?”华灵燕确信,少女一定记得些关键事情,只是她还不信任他们,因此没有说出。 少女的话语和陈简的梦境交织。他在遥远的地方听到有声音—— 接下来我没法陪你们一起了。 恩人能带我们到此已是感激不尽,接下来我会带她离开这里的。 你们准备到哪去? 不知道,或许去南林。 那边很乱。 我会想办法的。 好,过两天我送你们过渡口,之后你可要努力。 ……是谁在说话? 陈简迷迷糊糊。这是之前那个陈简的记忆,他似乎跟人约定要带少女去一个叫“南林”的地方,那个人是谁?他不是说过两天后送我们去渡口吗?为什么现在不在我们身边…… 在陈简睡着的这段时间,悠然摇晃的马车已经绕过乾山,北面的寒气离他们愈发遥远,而南方温润潮湿的空气渐渐浸满他的全身,当深夜最冷彻的寒气刺进陈简的骨髓时,他猛地惊醒了。 漆黑的夜空,身边此起彼伏的平静呼吸声。 他马上知道,今晚他们睡在野外。 他和少女被安置在马车上,两人正好把狭窄的空间占据。精致的脸蛋正轻轻吐出温热气息,让陈简不禁耳根发红。他又兴奋又害怕地端详着少女的脸庞。 她的皮肤太光滑,陈简忍不住轻轻抚摸,但他最终没这没做,而是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蹑手蹑脚地跳下马车。 “你醒了。”斜靠在树上休息的华灵燕立刻说道。 陈简被她吓了一跳,他连忙转身,对上华灵燕的视线——他马上松了口气,华灵燕并没看到他刚才在做什么。 “嗯,醒了。”陈简说。 “这是怎么回事?”华灵燕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木块。 “什么?” 月光太暗,陈简走上前。 令牌,一块木雕鎏金的令牌,金纹非常细腻,是出自顶尖工匠之手,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流淌出龙的形状。 “这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华灵燕接着强调,“我们没搜你身。” “这是我的吗?” “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华灵燕不置可否,“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好像有点印象。” 陈简皱起眉头,用前世的知识结合现世的回忆。 金色的、令牌、雕刻的是龙,龙头顶着一朵绚丽绽放的金紫红花,看上去排面不小。令牌中央还有个奇怪的字,但陈简认不出来,大概是篆书那类的古老语言,左右分别有三撇,中间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简摇头。 “这是锦衣卫的牌子。”华灵燕的结论让他大吃一惊。 更让他吃惊的是接下来的话—— “而且是公主直接管辖的卫队。”华灵燕把牌子拍到他手上,“你是锦衣卫的人,还是恭莲队的。” 这两个词立刻激活了陈简的回忆。恭莲队……没错,那是倾莲公主的军队,成员是各地寻来的孤儿,各个武功高强,忠心于公主,是锦衣卫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我是其中的一员?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在见到你们之前,”陈简缓缓说道,“还有一个人跟着我们,这个令牌可能是他的。” “他是谁?” “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他之前跟我们约定要去南林。”陈简不确定将这些情报说出去会不会对自己不利,“等她醒来后,可以问问她。” “算了。”华灵燕耸肩,拨开挡住眼睛的长发,“我没心思跟你们回想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等你们到了古镜门,让师傅想办法吧。” “那样最好。”陈简也觉得这事挺折磨人的。 “那个令牌你收好吧,既然不是你的,更要保管好了。” “嗯,知道了。”陈简小心地收起令牌。“我能问一些事情吗?” “你说。” “山神蛟,稀有吗?”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东西每隔个三四年就会出来几条,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华灵燕说,“再跟你说说青苦胆吧,这东西也不稀有,因为山神蛟吃各种东西,因此青苦胆巧妙地融合了各种自然之物;就算没有山神蛟,青苦胆这样的草药也能制出,无非是多耗些时间,所以每当山神蛟出来,大家都想将它的尸体占为己有。” 不知是华灵燕看透了他的想法还是怎么,她把陈简还没问出口的问题解答了。 “原来如此。” 陈简点头,难怪武当虽然没得到青苦胆,也没有多大反应。 “哦,对了,现在她叫陈婵。”华灵燕指着少女。 “陈婵?” “我们总不能一直‘哎哎哎’的叫她吧?”华灵燕说,“她不是自称你妹妹吗?你俩的关系就先这样定下,她就叫陈婵,免得路上出事端。” “我知道了。”陈简点头。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难以言喻的土气。 他立刻就找到原因——“陈婵”读起来像“成蝉”,搞得他脑海中总是浮现夏日蝉鸣的景象。不过他马上想明白,为什么她要叫“陈婵”。因为自己叫“陈简”,“简”与“单”相对,再加个“女”字旁。 估计这名字就是这么想出来的。 “马上就要出发了。”华灵燕说着,从行囊拿出一个干白的馒头,“你有半天没吃东西了,喏。” 经她提醒,陈简发现自己确实是饿了。“多谢。”他接过馒头,大口啃起。 片刻,远处传来一声落雷。 “要下雨了,”华灵燕叹口气,“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陈简听出她话中有话,也看出她不打算多说,便没有多问,而是默默啃着馒头,注视张牙舞爪的银蓝闪电撕开天空,太阳和月亮分别挂在两头,仿佛是老天的两只眼睛,正炽热地注视华夏大陆。 东边已经被乌云堵得密不透风,方才那道落雷过后,到处就变得静悄悄的。 一觉过后,陈简又记起一些事情,借着此刻清闲,他开始整理凌乱的线索: 我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目前的朝代是西朝——从没在历史书上看到过;在失忆前几天,我好像一直和那个目前叫“陈婵”的少女以及一个不见踪影的男人一起行动,那个男人似乎是锦衣卫的一员,并且任职于长公主的部下,恭莲队;然后,我们接下来要去一个名叫古镜门的帮派,那里有一处宝地,或许能让我的记忆恢复……还有、还有百苦教、武当,太多事情了。 空气非常潮闷,让陈简静不下心。 他在小时曾幻想穿越到异世界能叱咤风云,但真沦落到这般境地,他却感觉无助、孤独。无论掌握再多科学知识,他注定在这个蛮荒的时代孑然一身、独步前行。 前世的我,究竟生活得怎么样呢? 他能感受到,两世的记忆都在缓慢恢复,可前世的景象越是清晰,他反倒越发不安,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那时的记忆仿佛是潘多拉魔盒,他害怕去触碰,又渴望打开。 “百苦教……”他对华灵燕道,“‘千手毒女’是百苦教的,那些白衣人也应该是百苦教的吧?” “不知道。”华灵燕道,“百苦教一般都穿黯青长袍。” “衣服换一身不就是了。” 陈简不理解服饰对于一个帮派的重要性。华灵燕也不想解释。“有可能吧。”她敷衍地回答。 她还清楚记得,白衣人称自己是“北境的无名小卒”,百苦教可是在蜀地,那是南方;山神蛟又是被百苦教的纵尸法操纵……这前后矛盾的事实,到底把真相指向何方? 华灵燕决定将他们送到古镜门后就再出去一趟,至于去哪,她打算先去百苦教曾经的所在,鹰雀谷,去探探情况。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绝非神经粗莽之人,山神蛟死亡时喷涌的血雨腥风已经在江湖蔓延开来了,再过不久,大风起兮。 第5章 · 解灵渊 【如果陈婵真的是千手毒女,那她接受华灵燕的邀请来到古镜门的目的是什么?此举若成了引狼入室……】 解灵渊笼罩于云梦泽的氤氲,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让陈简不由得绷紧神经,虽然带路的是古镜门的两位高手,但原始的恐惧还是不断挑拨他的心弦。 不知在浓雾中行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陈简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相同的浓白,一圈转后,就不知来路的方向,马车底也被雾气环绕,这些雾气仿佛有生命,不紧不慢地向上吞噬。 陈简小心翼翼地踮脚从马车翻下,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里水气很重,土壤也相当湿软。 “你们一定要跟紧了,别并排走。”华灵燕把拴马的缰绳解开,让它在这片阴暗的世界自身自灭,然后认真地对陈简和陈婵说道,“虽然师兄会跟在你们后面,不过这不是什么万全的保障,之前有人走着走着就失踪了。” 陈简点头。这绝不是华灵燕的恐吓,这样的大雾,只要稍不留意,连声音都会被彻底吞没。 “那我们出发了。” 华灵燕再三叮嘱后,才迈开步子。 陈简刚走两步,右手忽然被一个温润的东西包围,他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抽回。 “别松手!”跟在他后头的陈婵说道。 “嗯。”陈简心头小鹿乱撞、虽然在前几天的逃亡时就有牵手的经历,但那时毕竟危机四伏,和现在稍微安宁的情况不同,他这回能好好享受被美少女牵手的幸福。 陈婵的手很温暖,不过因为水汽的原因,两人的手心很快被湿漉的空气浸透。虽然有些不太舒服,但正好能掩盖陈简因紧张而渗出的汗水。 因为牵手的缘故,这一路变得格外奇妙,陈简注视华灵燕若隐若现的背影,脑海中却全是陈婵的模样,陈婵很安静,除了刚才那句话,没再发出一点声响,似乎特意留给他一个宁静的环境,让他有足够的遐想。 不知为何,陈简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他见到陈婵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一定曾经和她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想到这,他的心脏绞痛,落寞忽然从心头涌起。 陈婵,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真的不认识我吗?而且,我真的不知道你吗? 不知不觉,耳边渐渐传来了溪水声,愈发清脆。 “到了。”华灵燕大声说着让后头的人停下,“慢慢走过来吧,小心点,前面水很深的。” 雾气将水声重重阻隔,陈简觉得自己离深潭很远,可低头一看,幽蓝的湖面就要碰到鞋尖了。 “说了叫你慢点。”华灵燕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拽住陈简的领子。“站好了,马上就有人来接我们了。” 她知道,初次来到解灵渊的人都会感到恐惧,因此,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提前说出,才能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瓷制鸟哨,轻轻一吹,一声悦耳清亮的鸣声便横穿湖面,如飞鸟般掠过。 没多久,老气横秋的摆渡声从遥远的空间传来,像水面托起了船,又像船拖着水,朦胧的涟漪一圈圈抵到岸边,潭水吞吐出碎烂的土壤。咚——篙竿顿入烂石滩,一艘摇摆不定的竹筏显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之前提到的摆渡人。 陈简回想前世看小说的经验,推测这种角色绝对不简单,于是在上筏之后,立刻偷偷打量起船夫。 他和任何影视作品里会出现的船夫一样,瘦弱但臂膀充满肌肉,干瘪的额头像被犁耙耕过一样陷出了三道很深的沟壑,脸颊、脖子之处有许多细小的皱纹,竹筏前放着一盏油灯,把他的皮肤照得稠黄。 除了驶向岸外,船夫一直背对他们,陈简也就没法仔细看他的容貌,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已经很年迈了。 微弱的油光是唯一的色彩。 像进了水墨画里。陈简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拼命转动脖子和眼球来欣赏这片奇异景象。湖面像起雾的银镜,将他们的身影如实刻下,再被水波打皱。 这段水路并不长。过了五分钟左右,前头照出了第一缕光。借着光,陈简惊讶地发现,竹筏已经被峭壁夹在中间,他们正在通过一个狭窄的水路入口,再往前,峭壁上的火把便将一切照得灯火通明。 竹筏停在一个大约有三个人高的山洞前,而山洞的周围,全是银。 “欢迎来到古镜门。”丁升自豪地说道。 华灵燕白了他一眼,对自己的台词被抢表达不满。 这就是古镜门。 相传在三百年前,一个名叫柳溪桥的武者携带全家老小躲避仇人追杀,在这个狭窄之处发现了一面通天的明镜,他为自身安危,只得砸破银镜,躲入山洞,“古镜门”的叫法便是滥觞于此。 这些与山体融合的镜子从地面到山洞顶,构成了完整的闭环。 陈简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就是哈哈镜吗?他抿出苦涩的微笑。 “怎么?以前来过这?” 陈简还以为是华灵燕在跟他说话,仔细一看,华灵燕还在前面引路,开口的人是陈婵。 “没。” “看你露出一副故地重游的表情。”陈婵解释道。 陈简摇头。 华灵燕和丁升面前有意控制表情,却在不知不觉中对陈婵放松了警惕。他觉得自己有些大意了,无论陈婵目前表现得多么亲切,她的身份尚不明了,而陈简本人的事情也迷雾重重。 “只是觉得挺有趣的。”陈简补充了一句。 “希望这里的草药能让我们恢复记忆。” 陈婵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嗯。” 陈简抬头看向远处,一片开阔的世界就在五十米的前方等待他们,只有穿过古镜门后的这个浅短隧道,才算真正抵达古镜门,那里风景如画,傍山而建的木屋鳞次栉比。 “师父。” 在华灵燕的招呼声中,一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出现了。 柳星绝,古镜门的三大长老之一,中土最负盛名的药剂师,也是朝廷认准的武者。 在西朝,武者的认准皆要经过皇帝之手,按照每年举办的武林大会以及江湖各大帮派主持的大大小小的武斗结果,将武者按实力和名声综合分为“荣”、“尊”、“谦”、“福”、“将”;分别对应“荣辱与共”、“尊主泽民”、“谦尊而光”、“福禄未艾”、“将勤补拙”。 而柳星绝,便是西朝七十六名荣侠客之一。 他的武功甚至比不上一些尊侠客,但凭借一手高超精妙的炼药功力,在江湖乃至朝廷享有美名。几年前太后曾得过皮疹怪病,便是柳星绝将她治好,在皇帝那边,柳星绝都有不小的话语权。 “事,我都听说了。” 柳星绝的声音非常英朗,中气十足,他虽然长相慈祥,但做事雷厉风行。在收到华灵燕寄来的信后,便立刻开始准备,眼下两个因坠落而失忆的两位伤员已经抵达,他只是稍微寒暄,便让丁升领他们先去疗伤馆休整。 “那个女孩,师父怎么看?” “如今见过千手毒女还在世的人,少之又少。”柳星绝说,“你也知道,我们古镜门当年作为后援,连主战场都不曾抵达——要确认她的身份,必须要请武当、狄禅宗或者凌云的人来亲眼确认才行。” “可是师父,她才十六岁出头,怎么可能是千手毒女?” 华灵燕没想到柳星绝竟在考虑陈婵是不是千手毒女,她以为师父会有更靠谱的解释。 “无论如何,我先用神气丸给他们治疗,看看能不能恢复记忆。” “那个女孩,我们目前叫她陈婵——”华灵燕犹豫了一下,“如果她有意隐瞒怎么办?” 柳星绝双手背后。如果陈婵真的是千手毒女,那她接受华灵燕的邀请来到古镜门的目的是什么?此举若成了引狼入室…… “找人盯着她。” “我会办妥——对了师傅,武当那边已经联系了,五天后罗斯应该会到。” “罗斯吗?”柳星绝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不大舒服。 “没办法,最近陛下身体欠恙,武当那边有许多事,只有罗斯见过千手毒女还空闲。” 华灵燕同样不想武当派罗斯来,那人在江湖上名声不太好。有传闻,罗斯曾经杀死了自己的师傅,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罗斯的师傅到底是谁,至少古镜门无人知晓,而且,他还是现武当掌门张胜寒的亲信,大家虽在私下有流言蜚语,面对他时却还是得毕恭毕敬。 华灵燕曾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与罗斯有过一面之缘。 若非有人告诉她那人就是罗斯,她怎么也不会把他和传闻的形象结合在一起。 罗斯表情很少,神色淡漠,拒人千里之外,可他的疏离感并非来自傲慢,更像是与生俱来的性格。 这种不协调更让华灵燕觉得罗斯深不可测,甚至有些惧怕那双略带褐色的双眸。 说起来,罗斯的身世在江湖同样语焉不详,跟千手毒女很像…… “掌门在星云坛等你。”柳星绝打断了华灵燕的思考。 “好。” 华灵燕点头,与师傅告别后径直奔向山峦深处的星云坛。 第6章 · 京城 【最终,泱泱千年的华夏大地会变成狼心狗肺之徒的饕餮盛宴,成为杀戮纵横的屠宰场,祖辈万代建立的文明将功亏一篑。】 近年黄河连续泛滥似乎在象征西朝的摇摇欲坠,即便先帝按照占卜师的建议,早早就将国库的大量金银砸向治洪,可从海州、禄州、凰州不断传来的决堤和小规模改道消息,让满朝文武忧心忡忡。 祸不单行,三年前登基的小皇帝年幼,朝中大权被倾莲公主独揽,而公主虽掌权,但遭大臣暗中抵触,是有名无实的垂帘听政,各地诸侯的造反之意几乎跃然纸上。 历经两天暴雨洗礼的京城如今阳光明媚,背后却暗流涌动。 中书令徐思佑匆匆赶往政事堂,这次商议的事和西朝的未来息息相关,可出席的人只有十二,是全华夏七千多万百姓的沧海一粟,如此巨大的反差,让他不由得渗出汗水。 三年前,对游走江湖的侠客武者们而言,最轰动的事莫过于百苦教出了个武功高强的千手毒女,可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江湖小儿不明白,百苦教只是一个幌子,有人从中作梗,借剿匪之势,使得武林与朝廷挂钩,与皇宫挂钩,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徐思佑能做到中书令这个几近一人之下的职位,他对西朝的结构再清楚不过。 皇权和相权虽然分开,就本质而言,统治华夏的人始终是王族,朝代更迭无非是换个姓罢了。而武林介入朝廷意味着什么?武林是江湖,有人便有江湖,江湖是十百人,亦是千万家,无论是籍籍无名的小辈,还是家世显赫的望族,或是名声一方的帮派,他们都能通过武林来掌控华夏。 若华夏变成这样,那到底由谁说了算?强者。 最终,泱泱千年的华夏大地会变成狼心狗肺之徒的饕餮盛宴,成为杀戮纵横的屠宰场,祖辈万代建立的文明将功亏一篑。 而三年前,歼灭“千手毒女”的江湖异动,就是这场罄竹难书颠覆的伊始。 徐思佑后知后觉,但也不算太晚,他清楚,大言绝帝因疟疾驾崩,小皇帝继位,倾莲公主垂帘听政,那年在朝廷发生的一切风暴,都有人在背后指使,可那人到底是谁? 他最早怀疑,也是目前依旧怀疑的对象便是武当掌门张胜寒。要说那场围剿战收益最大的人是谁?非张胜寒莫属。他从武当的护法一跃成为掌门,同时笼络朝中权贵十几人,武当表面只是江湖第一大门派,实际很可能已经将半个朝廷握在手中。 可徐思佑见过张胜寒,他看上去不像野心之徒。武当内部分裂时,他也始终坚持温和派的观点,不参与皇事。 他的脑海中还有许多怀疑对象,直至今日,还从未与人提及。 三年前,朝中重臣接连被杀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谁能确保朝夕相处的亲友没有背叛自己? 但今天不一样。 黄河决堤已有不可挡之势,团结兵已在各州绝地口集结,那些士兵有近三十万人,他们目前还在与那条吞噬万物的黄猛兽较量,可若有人一声令下,率众转攻京城,仅凭京城三万禁军,如何抵挡住他们的攻势? 黄河的脱缰便是地方诸侯的天赐良机,但同时也是徐思佑力挽狂澜的机会。 目前武林与皇宫如胶似漆,但终究只有短短三年,武林的根扎得不够深,徐思佑打算借黄河泛滥的劲头,把以武当为首的武林彻底从皇权中剥离,最好能完全否认武林的地位,让他们和泥土一起,被黄河席卷进汪洋之中。 这次去政事堂,他必须把话说明白,把一切安置妥当。 手持长矛的卫兵端正地站在政事堂前,他们看中书令到来,利索地让出道路。 堂内,皆是肃杀之气。 “发生何事?” 徐思佑来得不早不晚,还有三人尚未到场。 “徐大人,凉州传来急报,说东海猖獗,龙王显灵,请边军速援。”一个中书舍人把信件递到徐思佑手上。 “龙王显灵?” 徐思佑一边嘟囔,一边摊开信件。 很快,他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本想发布敕令让武林一同前往泛滥地区救援,现在,有更好的地方让他们去了。 第7章 · 罗斯驾到 【罗斯进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瓮放在桌子中间。】 抵达古镜门后已过去四天,古镜门上上下下几百号弟子,都知道平常严格控制进出的珍奇园住进了两个不寻常的客人,而且其中一人和“千手毒女”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简在第二天就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气氛——古镜门非常警惕他们,而且这种警惕藏得很深。 噔噔的叩门声响起,陈简整理好衣着,推开了房门。 “这是今天的药剂,烦请趁热喝了。” 每天上午和下午,这个年幼的丫头都会送来柳星绝配制的药剂,都会说一样的话。到傍晚,柳星绝会亲自进入珍奇园,帮他疗养。 陈简看着托在眼前的棕色药水,苦涩的热气已经扑腾进他的鼻腔。连续几日的疗养,他的记忆都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他不禁怀疑柳星绝到底有没有能力医治好失忆症。 不对,他本来就不该抱有期望,即便是现代医学,逆向性失忆也不是说治就能治好的。 都怪柳星绝有个“荣侠客”的头衔,给了陈简太多想法。 “谢谢。” 即便如此,陈简还是日复一日地喝下难喝的药水。 他把碗接进房间,轻放在粗糙的木桌上,丫头一如既往地告诉他喝完之后放到门口就行,随后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陈婵那边怎么样了呢? 陈简有些不安。 自从住进珍奇园后,就没见到陈婵了。因为柳星绝说陈婵受到很重的内伤,需要到珍奇园更深处居住,以此为由,两人分开了。 一开始,陈简想去珍奇园寻她所在,但里的结构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而且柳星绝的表情告诉他,现在最好不与陈婵接触。 他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过柳星绝应该不会加害她吧?可万一她真是千手毒女,古镜门会怎么做? 这几天,陈简要来了三年前围剿千手毒女一事的文字记录,对当时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千手毒女嗜血如命,杀戮不止,涂炭生灵,仅死在她手下的在册武者便有近三百,是武林“荣尊谦福将”三千多号人的十分之一。 一个人一辈子杀了将近三百人,而且实际绝不止于此。多么可怕的数字! 生活在现代文明社会的陈简不禁寒颤。他还没习惯,这是古代,生命还没有那么贵重。就连慈眉善目的柳星绝手中也难免沾有鲜血。 陈简皱着眉头抿起苦药,空出来的左手则推开木窗。 他不知道珍奇园里的草药有多珍贵,但这绝对是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的植株枝繁叶茂,盘根错节——这很普通;奇就奇在它们的颜色,除了大片大片的浓郁墨绿外,这里还生长了紫色、青色、粉色、白色甚至颜色随时间流转变化的怪异植株。 每当太阳东升,整座珍奇园就笼罩在一片紫粉的柔光中,到正午,外面会逐渐转成橘黄,随着太阳隐没,月光洒下,珍奇园又会浸入淡蓝中,如同置身海底。而且陈简发现,这里的光线变化不止这么简单。 或许再住久点,他能目睹更多匪夷所思的光景。 风,灌入房间,窗前的一株怪异植物又晃进眼帘。 它剔透似琉璃,每当微风拂过,像钻石膜一样的花瓣就会和周边植株的枝芽碰撞,发出古怪的搓响。陈简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东西用以类比,他觉得,或许接近金箔刮蹭树皮的声音。 虽然植株近在咫尺,但他从未碰过,连呼出的空气都有意避开它们。 毕竟这是“珍奇园”。 把视线放远,能在茂盛的花园里看到几个依稀的身影,那是古镜门中资历较老的弟子,只有他们才有权使用珍奇园,在里面种植自己研究的作物。 他们从没和陈简说过话,不过陈简每天闲得没事就观察那些零零碎碎的身影,四天过后,他对这群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竟有了一丝熟悉。 今天,他们的举动中多了份焦躁。 外面发生什么了?陈简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这几天,他都安分守己呆在园内,就是为了尽量不打扰到古镜门弟子的正常活动。 看来今天必须要出去一趟了,也算透透气,不然要呆在这园里多久? 要是有古镜门弟子知道陈简管出园叫透气,一定会瞠目结舌——能一直住在珍奇园,这是许多弟子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陈简一口吞下浓药水,推开房门,踮起脚尖,踩着汀步,向珍奇园外走去。 珍奇园与外界被巨大的石门分隔,石门设计得很精巧,从外面进来需要“输入密码”,而从里面则可直接出去。 “密码”显然是陈简的语言,对应此地,则是石门外的一个一米二左右高的石桩,石桩上有十一个孔洞,腰身有一处凹槽,内放五颗打磨光滑的石球。只要按一定顺序将石球分别放入孔洞,石门便会自动左右推开,当人进入珍奇园后,只要按下园内形制相仿的石桩,大门便会缓缓合上,同时,石球会重新滚进凹槽,是相当精妙的设计。 陈简用力推开大门。 出来后,反倒像回了家。 “陈简啊,怎么今天出来了?”丁升正巧从前头走来。 “反正闲得没事。”陈简说道,“我看门口好像有来客?” 丁升听到陈简这样说,不禁苦笑:多少弟子为了亲眼见识珍奇园里的古道翡心而殚思极虑。“是啊。是罗斯来了。”他说。 罗斯……就是武当派来的大人物。 “他是福侠客吗?”陈简说了个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笑话。 “怎么可能,”丁升说道,“他是荣侠客。” “这样啊。”还以为能叫他罗斯福侠客。 陈简觉得罗斯这个名字怪里怪气,像是外国人的名字,又容易联想到螺丝。他很像见识一下,这个风评不好的顶尖高手是怎样的人。 “他估计马上就会进珍奇园了。” 丁升从石桩里取出石子,陈简很自觉地把脸别向另一边。 “我先进去了,你要进来的话,去找柳长老便可,他也在外头迎接罗斯。” “好的。” 陈简这才想起,自己出来后就很难再进去。要不是有丁升提醒,他估计要傻傻在门口等很久。 古镜门用了很大的阵势迎接远道而来的罗斯。 两名护法、柳星绝长老以及掌门,都到了解灵渊前等待罗斯的马车。 他们并非尊重罗斯,而是尊重罗斯背后的武当。 摆渡人的篙竿拨开湖水和浓雾,身材高阔的罗斯逐渐出现在众人面前,陈简也在此时及时走到了围观弟子中。 罗斯身穿武当的赤红镶金边大袍,腰间挂有一柄剑,长发盘于脑后,一条如火焰般的细簪别在其中。他眉羽之间显露疲态,对前来迎接的位高权重非常淡漠。他同样心知肚明,这阵势不是为自己而来。 “罗斯,许久未见。”一个与罗斯有过短暂交情的护法上前一步,拱手问好。 罗斯拱手回礼,说道:“感激古镜门各位前来迎接,小侠罗斯有礼了。” 他双眸的颜色非常淡,是浅浅的灰褐色;高挺的鼻梁让陈简怀疑他有外国人的血统——虽然不知道西朝对“外国人”的认知到了怎样的地步;待他走进,陈简才看到,他腰上还挂着朝廷赐予的“荣侠客”令牌。 如今不是乱世,江湖人远游,比起与人厮杀,他们更愿取出侠牌,用这种简单便捷的方式证明身份。 罗斯眼力极好,一眼就发现人群中只有陈简没穿着古镜门的服饰。他想,那应当就是信中所说的失忆少年。 他踩上硬实的土地,和众人寒暄一番,便直接进入正题。 “罗斯,那女子目前暂住珍奇园,记忆还没恢复。”之前的那位护法充当了向导。 “在见她之前,我想跟他谈谈。” “他?” 众人跟着罗斯的眼神,看到了陈简。 “我?”陈简在一开始就发现,罗斯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更长时间。 罗斯点头。 就这样,陈简和罗斯来到了简陋的会客室,应罗斯要求,两人单独会面。 罗斯进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瓮放在桌子中间。 “我听说了你的事。”罗斯没有多费一点口舌,“在你身上发现了恭莲队的令牌,没错吧?” “嗯,之前有个人跟我们同行,令牌应该是他的。”陈简立刻接上话茬,同时凝视那个雕琢稀疏平常纹路的青铜翁。这到底是什么呢? 罗斯暗地惊讶。他很少看到这么镇定的人,尤其陈简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 “对那人完全没有印象?” “就记得他说要送我们到南林。” 罗斯脑中勾勒出西朝六十八州的舆图。南林离乾山不远,山神蛟一事已经过去四天,现在要找那人已经很难了,他缓缓说道:“这么说来,你跟毒女认识。” “她是千手毒女?” 陈简避重就轻的反问让罗斯意识到,这小子似乎也不简单。 “暂且这样称呼。”他尚不知晓她目前叫“陈婵”的事。 陈简点头,刚想开口,被罗斯立刻抬手制止。 罗斯还不想这么快把话题引到千手毒女身上。 他在思考恭莲队为什么会派人到这里—— 恭莲队虽在部门属于情报机构,但本质上是公主的护卫队,等同于皇帝的卫军,和禁军职责大抵相同,一般不会远离京城,一旦离京,必定是秘密行动。他们的一举一动,很大程度上反应了皇权的意思。 现在亟需知道,恭莲队的家伙究竟出来干什么?除那人以外,会不会有更多恭莲队的离开京城? 也不知这小子说出恭莲队是否是无心之举。无论如何,这条线索绝不能放过。 “恭莲队除了说要送你们去南林外,就没做别的事了?” “嗯……我完全记不起来。” 陈简说的是实话。他印象中,自己前几天确实和一个略高的男人同行,只是,锦衣卫的形象完全没法和那人重叠。 罗斯叹了口气。南林四通八达,恭莲队想去哪都行。 “那就说回正题吧,”罗斯特意强调“正题”,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更想知道恭莲队的消息,“你跟毒女是怎么相识的,也记不起来?” “不,我最近想起了一些。” 柳星绝对记忆恢复帮助很小,但陈简还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柳星绝应该知道。 想到罗斯接下来很可能和柳星绝交谈,陈简觉得不能隐瞒记忆恢复的事——虽然华灵燕之前的一些言语,让他相当警惕罗斯以及他身后的武当。 “哦?”罗斯挑眉,“说说看。”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她在我家住过几天——” “你家在何处?” “乾山南山脚的陈家岭。” “继续。” “嗯……我应该是在乾山打猎时偶遇她的,我一些印象,她那时好像得了——风寒,”差点说成感冒了,陈简心脏一跳,“然后我便把她接回家中。” “你一个人住。” “嗯,父母早亡。” 其实这并非是他想起来的,只是脑海中完全没有父母的形象,回忆中的自己总是孤零零的,偶尔会有同龄孩子与他交谈,所以准确来说,这是他的推测。 “这么说,是在乾山发现她的。” “没错。”陈简很确定。因为这是自己的活动范围,他没理由离开乾山。 “那你在武当驱散樵夫的那几天,为何要上山,而且与她一起?” “这……我还没想起来。” 罗斯露出不满,陈简则以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看着他。 “好吧。先到这,之后可能还会来问你。” 罗斯知道不必再浪费时间,干净利落地结束话题,起身的同时张开手掌抓起青铜翁,离开了房间。 陈简还是很好奇,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空气净化器?他有重度洁癖吗?不过看他那模样,好像确实有那种感觉。 罗斯不会知道少年在想些什么天马行空。 他走出房门,把青铜翁交给随从,之后便走向不远的凉亭,柳星绝坐在其中品茶。 “柳长老,不知您对陈简有何看法?” 柳星绝说道:“那孩子刚来古镜门时还有些畏首畏尾,但几日观察下来,心思老成。” “深以为然。”罗斯点头,“仅仅十七岁的年纪,与我交谈时不动声色,是个人才——他的记忆恢复如何?” “情况已有所好转,大概再过几个月,失掉的记忆便能找回。” “这是如何得出的结论?” “他的失忆很可能是一时遭受猛击所致,而失忆常常伴随内心对那段回忆的抗拒。不过我多次试探陈简,他对乾山发生的一切并没强烈反应,内心应当不会恐惧,记忆也自然会逐渐恢复,至于时间长短,只是我凭借经验判断……” 罗斯见柳星绝欲言又止,便说:“长老有何言,无需多虑。” “没,”柳星绝笑道,“只是想到一个偏方,若加以刺激,或许几日之内便可恢复。” 罗斯立刻领会了柳星绝的意思。 所谓刺激,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让陈简陷入危机。 柳星绝为什么要跟罗斯提这件事,无非是想让罗斯这边的人成为刺激者,而罗斯恰恰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是忙里抽闲来到古镜门,况且,他也想得到陈简剩下的那些记忆。 罗斯心中微微一笑:不愧是纵横江湖五十余年的荣侠客,话语平淡,其中却暗藏毒辣,他甚至不用为接下来的事负任何责任,柳星绝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感谢长老赐教。”罗斯拱手说道,“请带我去看看那位‘千手毒女’吧。” “好。” 两人目光相交。 柳星绝点头,亲自引路。此事落定,他的内心反而更加澎湃。 因为他隐藏了一件事—— 为陈简疗伤时,发现他体内有泽气流动。而泽气,只有武者才有! 陈简到底是什么人? 柳星绝打算借罗斯之手,打探陈简的虚实。 第8章 · 袭击(上) 【众人目瞪口呆,凝视着笔直插在厚实古树上的匕首。月光盈盈,流光的匕首耀眼无比。】 陈简对那个青铜瓮念念不忘,那东西看似平常,但罗斯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说明是相当重要的物品,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有什么东西在与人交谈时,需要放在两人中间? 陈简想到了一种可能——但这是古代……那种东西真的有可能被制作出吗? 他摇摇脑袋,离开了房间。 出门,恍如隔世。 始终宁静的古镜门突然匆忙了起来,孩童、青年、壮年都步履匆匆。他们将物资捆绑成包,整齐地堆叠在古镜门的隧道前,看上去是要远行。 “请问……发生什么了吗?”陈简找了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询问。 “朝廷下令了,让各大帮派前往黄河及东海援助。” 少年认出是住在珍奇园的客人,背着重行囊,一边走一边回答。 “多谢。” 在来古镜门的路途,陈简就听说了黄河的事。 虽然不知道这里的黄河和他认知中的是不是一条,但泛滥的严重程度不相上下。这个时代的通讯简陋,中土远离黄河,可陈简经常能从百姓的话语中听到黄河的消息;至于东海,他并不知道东海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长江泛滥? 放眼眼下,作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帮派,古镜门上上下下都应朝廷征召,派遣人手前往。 陈简觉得这幅场景有些魔幻,他一直以为古镜门居于深渊之后,定是与世隔绝的帮派,想不到依旧受到朝廷的控制。 在这个世界,帮派到底对应什么机构呢? 这几天,陈简回想起很多前世的知识。他企图对世界进行分析,但这是充满志怪的地方,他目前还找不到一个比较合理的认知方法。 这件事不必着急。陈简心想,虽然开局有些离奇,但起码生活安定,不愁吃不愁穿。 他又外头闲逛了片刻,才跟着一位古镜门的长辈进了珍奇园。 前世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这个性格也被继承到此,比起欣赏难得一见的瑰丽美景,他宁愿窝在房间休息。 回到珍奇园,他不由得想到陈婵。 陈婵不喜欢说话,不知道罗斯到底会怎样对待她?有柳长老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自从见到罗斯后,陈简便感到不安。他好像把不该告诉任何人的事说了出去,而且这件事,会危及到他,以及陈婵的性命…… 我必须赶快恢复记忆,不然在这个世界将寸步难行。 陈简心中产生了很强的危机感。 从乾山到解灵渊的三天路途非常顺畅,凡是路上经过的乡村,都是一副欣欣向荣之貌;经过的城镇更是辉煌繁盛。 可这都是表象……没错,表象。 陈简在房间踱步,一边默默思索: 西朝是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虽然不知道这里还是不是地球——多半不是,因为他偶尔能看到两个月亮——无论如何,这个生产力不发达的朝代使用的制度与唐朝相当类似,出入也有,我记得唐朝应该没有锦衣卫一说,当然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前些日子经过的村落,无不显露出富裕、松散的氛围。 “天高皇帝远”,这是地域广阔且通讯、交通有限的大帝国必然会经历的阶段。 现在的西朝,天子离地方似乎太远,快远成一盘散沙了。 而且,黄河决堤已酿成无法挽回之势。 胡思乱想的时间总过得很快,待陈简吃完晚餐,月亮已高挂天空。 徐徐的秋风拂过珍奇园,沙沙轻响格外催人入睡。 陈简习惯性地站在模糊的铜镜前——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自己,前世和现世的样貌有很大差别,也有神似的地方,但他相当满意现在的自己:个子大概有一米七五左右,孔武有力的身躯,较白的肤色,绝佳的视力。 高考生陈简则相形见绌,因为埋头苦读而有些驼背,因为驼背而个子显得不高,同时视力也有四五百度,又因为视力不佳而驼背……想到能摆脱这样的死循环,他还算高兴。 不过再怎么高兴,独行的落寞还是胜过一筹。 他叹了口长长的气。 这个世界虽然变幻莫测,宛如梦境,但这里没有朋友、没有父母。 他,还是想回家。 一阵带着凉意的寒风打在窗户上,窗户被木销锁紧,因而发出哐当的声响。 陈简已经听习惯了。 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哗——哗——” 外面的风声愈发得大了,木窗也有节奏地敲打。 “感觉不对。” 陈简从铜镜前移开。 “希望是我想多了……”他喃喃自语,同时推开木门。 夜晚的珍奇园别有一番风味,黑暗之处隐没了杂草,在月光下泛着各种色彩的植株在随风摇曳,散落的花粉于空中漂浮,这里像失重的世界,一切事物都随心所欲地游荡。可在这片祥和之中,陈简察觉到肃杀之息。 陈简猛然回头,想看看屋里有什么防身用品。 没有。 古镜门对他有所提防,不会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呼——” 风力更盛了,珍奇园仿佛成了一个共鸣箱,无数种频率的声音在这里相互叠加,风力越强,共鸣也越强,陈简不禁头晕目眩,眯起了眼睛。 此时的珍奇园可能只有他、陈简和个别一两个古镜门的人,他实在感到不安,决定出园看看情况。 他心想:古镜门应诏,派遣大批弟子离开,虽不知道数量,但古镜门的力量必定有所减少,如果古镜门曾与其他门派结怨,对方此时找上门来,也不是不可能…… 陈简走到珍奇园门口前,停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厮杀声。 “不好。”陈简暗暗说道。 古镜门真的发生变故了!就在大军离去的几个时辰后! 陈简拔腿就往珍奇园深处跑去,他要找到陈婵! 他刚东起身,珍奇园深处便传来厉声:“站住!” 什么人?古镜门的? 如果是古镜门的人,是不敢在珍奇园大动手脚的。 陈简没心思搭理他,径直往自己从未走过的路径奔去。 喊话人微微皱眉,挥手让身边人跟上。 这些人,便是罗斯派来试探陈简的“杀手”,为首的,正是罗斯本人。他们正全神贯注地观察陈简,希望从他的动作中发现习武的迹象,但他目前还是想寻常人一样奔跑。 罗斯指挥大家快速接近陈简,心思却已经飘到珍奇园外了。 这些“杀手”们是武当中实打实的高手,高手都懂得做事要全神贯注,但这也同样是缺点,导致他们在盯住陈简的时候,忽视了珍奇园外细小的动静——这也不能怪他们,珍奇园设计得很巧妙,是山寨中的孤岛。 但罗斯不一样,身为名副其实的荣侠客,任何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而珍奇园外若隐若现的厮杀声,更是早已进入他的耳朵,而且,除了珍奇园外,园内也同样有第三股气息。 这股气息隐藏得很好,连罗斯一开始都没发现,直到陈简有想离开珍奇园意图之后,那股气息才因移动而暴露了出来。 是谁?罗斯一边在脑中思索,比对气息,一边拨开遮挡道路的枝干。 罗斯还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伙伴,因此他喜欢比别人知道更多事。 他打了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不算复杂:罗斯向陈简投出匕首,看看陈简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他没法躲开,在陈简侧身不远的另一个随从便会帮他打下匕首,陈简受到惊吓,说不定能恢复记忆;但若是躲开,事情就复杂了。因为罗斯投掷匕首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杀招,夺人性命、毫不留情。 他瞥了一眼周围,保护陈简的随从已经准备好了。 罗斯从袖中取出匕首,中指与食指将其夹住,随后发力,匕首如弓箭一样从他的手中射出。 众人暗地惊叹。 罗斯很少亲自动手,能见识到他武功的人少之又少。随从们都是谦侠客,仅凭这普通一招,他们就体会到罗斯的强悍。 而罗斯不以为意,在他的视角里,快到模糊成一道直线的匕首也不过是在较快的移动,他死死盯着匕首,同时观察陈简的反应,也在看保护陈简的随从的反应。 他做事非常谨慎,虽说有人在相当近的距离保护陈简,不过他还是留了后手:一旦随从没能反应过来,他也能用气将匕首抽回。 几番眨眼之后,匕首已离陈简的颈脖近在咫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罗斯大脑闪过了很多念头: 匕首已经离陈简不到一寸距离,随从还没出手。果然,把这种精细的任务交给经验不足的家伙还是太不安全。看来要我出手抽回匕首了,尽量要做到声势大而雨点下,我此番是惊吓陈简,而非真要他受伤,更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 他下意识看向随从所在的树丛。 得到的景象却让他停顿了一秒,这一秒,足以至陈简于死地。 不见了!罗斯瞪大眼睛。在扔匕首前,保护陈简的随从还在那个树丛,现在不见了?!不好——陈简也有危险! 他连忙转回目光,但显然已经晚了。 众人目瞪口呆,凝视着笔直插在厚实古树上的匕首。月光盈盈,流光的匕首耀眼无比。 “罗护法……”随从呆呆地指着匕首,他不明白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难道这也在罗斯护法的预料之中吗? 罗斯望去,陈简已经消失在光斑漫天的珍奇园。 “跟我来!”罗斯皱眉,他没走向匕首,而是去了消失的随从那。 一接近,血味扑面而来,罗斯拨开齐小腿的杂草,看到了那名胸膛被利刃刺穿的随从。 “护法,这是……?”随从们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死者的好友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珍奇园里还有其他人。”罗斯冷静道,“你,立刻出去通知柳星绝,告诉他们有人在珍奇园行凶。小心伏击。” “是。”得到命令的随从立刻转身奔向外面。 “其他人跟我来,找到陈简陈婵,还有,真正的杀手。” 形势紧张,没人发现罗斯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在武当拜访古镜门的时候作乱?他那颗不安分的灵魂已经沉寂太久,今晚的事变,激起了他的热血。 让他兴奋的不止一件事,还有陈简。 为什么匕首会插入陈简身旁的古树?保护他的随从在此之前就被暗杀,而那时,匕首即将贯穿陈简的身体,就在自己分神的刹那,陈简躲开了匕首。 没错,即便罗斯恰好没看到,他也心知肚明——陈简躲开了匕首。 那可是荣侠客带着必杀之意而投掷的匕首。罗斯的力量有所收敛,但也绝非寻常人能躲开,更何况,陈简躲闪的时间极其短,匕首还没飞过一寸,他已经避开了锋芒。 罗斯将匕首从树身拔下,粘稠的汁液在前端凝固。 “呵,琵琶琴树。”罗斯喃喃。 琵琶琴树是相当稀有的物种,汁液练出的药剂能治愈绝大部分的割裂伤口,极其稀罕,一般只有朝廷皇室以及帮派的高层有机会试用,想不到珍奇园中居然有一棵如此壮硕的琵琶琴树。 匕首上只有珍贵的汁液,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的纤维。 那小子没受到一点伤,完美地避开了。 “走,跟上。” 罗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陈简,就是公主派出京城的恭莲队员,至于他口中的男人,可能是他因令牌不慎暴露而编造的谎言,因为——陈婵压根没提到他们之前有第三人! 罗斯在与陈婵交流时,就有意引导她回忆,前几天除了陈简之外,是否有其他人与他们同行,可陈婵否定了这种说法。她很清楚得记得,前段时间是陈简在照顾她。 这样一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陈简就是恭莲队的。 方才的身手印证了这一猜想。 传闻恭莲队人数稀少,但各个都是能与荣侠客媲美的绝世高手,他们强大而忠诚,是倾莲公主最信赖的狗。 第9章 · 袭击(下) 【不远,一只徐徐拍打翅膀的麝凤蝶停在云梦泽的孤树梢上,赤红的复眼将眼前的景象记录。】 “护法!您看!”身后的随从大喊。 罗斯转过身,只见珍奇园外窜出一道冲天的火蛇。 “护法,怎么办?好像有人袭击这里。” 罗斯脑袋转得飞快:古镜门今天下午才派遣大量武者离开此地,晚上就有人前来袭击,这衔接太过巧妙,很可能有人里应外合。这是帮派之间的纷争,他没资格参与。 “不管外面,先找到陈简和陈婵。保护他们的安危!” 罗斯说得大义凛然。 “是!” 罗斯等人在往珍奇园深处奔去,陈简更是如此。 他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本能向一旁躲避,之后匕首便从左手臂边划过,带着一阵寒风。 是原主人的潜意识救了他。 陈简感到劫后重生,但事情还没结束,反而更加危险。毫无疑问,自己之前感觉到的杀气是真的,在珍奇园,有人想取他性命。 这里杂草丛生,树根虬结,可陈简如履平地,飞快地穿梭在茂林之中。他并非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而是在极短时间通过周遭植株的疏密,判断是否有人经常来去,虽然这种方法并不可靠。 大概跑了一刻钟,陈简感受不到方才的那股杀气,而在他眼前,就是一个简陋的木屋。 “陈婵!”陈简高呼,“在吗!我是陈简!” 话音未落,木门已经打开。 “陈婵!” 陈简看到安然无恙的她,松了口气。 “怎么了?”陈婵瞪大眼睛。 居住在珍奇园深处的她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出大事了。”陈简说道,“把东西带上,我们要离开这。” “离开?!”少女大吃一惊。 “没错,外面有人打进来了。”陈简简单地说道,“刚才还有人想杀我。” “我们往哪走?”陈婵说。 “就往更里面走。”陈简早就想好了。虽说古镜门与世隔绝,但不可能只有一条离开珍奇园的路。 “可里面没路啊!” “怎么会没路?地球是圆的。” “……什么?”陈婵像雕塑一般凝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 “反正跟我走就行了。”陈简说。 陈婵看着眼前的少年如此坚定的声音,用力点了点头。她跑回房间,随手从衣柜里抓出几件衣物,将它们胡乱捆成一团。 “走!” 与此同时,珍奇园外杀声一片。 就在一刻钟前,数十名身穿黑袍,用漆黑面罩遮住面容的神秘人强行闯入了古镜门,面对古镜门弟子的盘问,他们一句话没说,直接拔剑斩下了对方的首级。 一时间,古镜门大乱。 来者不善。古镜门全体立刻出门反击,除了柳星绝以外的两名长老也出面迎敌。 黑袍人早有准备,他们有条不紊的分为两组,其中两名趁乱潜入珍奇园,另外十二名武者则与古镜门众人厮杀。 古镜门大批弟子被派遣出去——因为压根没人会想到,如此天下太平之际,竟会有人趁火打劫——目前能战斗的弟子也不过三十余人,面对突如其来、斩草除根的袭击,他们猝不及防,而且黑袍人中不乏高手。 没过多久,柳星绝见势不妙,也加入了战斗。 他不止一次想揭开敌人的面罩,但对方保护得很好。 他想不到是哪个帮派会对古镜门下此毒手,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方精心策划了这场袭击,是打算让古镜门这个帮派彻底于江湖消亡! “罗斯呢?罗斯呢?!” 柳星绝大吼着,让无法战斗的人去寻找罗斯。 有了罗斯以及他带来的几名谦侠客,形势便能逆转! 可罗斯在哪?柳星绝分不开身,那些没有战斗力的人早就哆哆嗦嗦。他们看似是在寻找罗斯,实际很可能是在找逃亡的路。 “掌门被杀了!” 冒充成古镜门弟子的黑衣人忽然在黑暗处大喊。 “掌门被杀了!?” “完了!掌门可是荣侠客,他居然被杀了?!” “这些黑袍人到底是谁?!” 三人成虎,掌门被杀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战场,而真正的掌门,正被黑衣人纠缠无法辟谣。 “掌门就是被那人一刀斩首的!” “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随着流言蜚语的愈演愈烈,本就被动的战局如今成了碾压之势,黑袍人从袭击变成进攻,最后成了屠杀。 十分钟过后,三十余名武人无一例外倒在利刃之下,剩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孩童同样尸横遍野。 还奄奄一息的人,只剩下柳星绝和倒在地上的掌门。至于黑袍人,仅仅死去了三人。 “你们……”柳星绝咳出一口鲜血,怒视眼前的黑袍人,“到底是谁?” 黑袍人完全没把他当一回事,而是相互交流眼神,询问是否要进行下一步行动。 其中一个黑袍人点头,其余人立刻动了起来。 轰的一声,大火从山寨燃起。 “你们——?!你们——”倒在地上的掌门双目渗出鲜血。 他不敢相信,祖辈们辛辛苦苦经营百年的山寨,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毁于一旦。最让他感到愤怒和后悔的是,对方使用狡诈的偷袭,说不定连朝廷的诏令也是他们伪造的! 一个黑袍人走过他身边,举起手中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罗斯在珍奇园。” 黑袍人悄声向他们的领头汇报侦查结果。 “罗斯认得我的剑法,不能与他交手。”领头说,“不过他也不会帮助古镜门,我说得对吗?柳长老?” 在刚才,奄奄一息的柳星绝已经被黑袍人五花大绑,押在领头身边。 “你到底……是谁?”鲜血从柳星绝口中淌出。 “建议你少说点话,我们这儿的大夫,手艺可不太行。”头领的目光中透露笑意。 柳星绝明白了,他们是要活捉自己。他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迅速在体内汇聚被零散的泽气,打算自爆。 怎么回事?柳星绝发现他完全控制不住泽气。 领头轻声一笑:“想用自爆这种毫不痛苦的方法?哈哈,如果你有胆量,咬舌自尽倒是不错。” “你——”对方在挑衅他。他颤抖地将舌头伸到牙齿中间,上下颚一用力,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便从神经传向大脑。他试了几次,舌苔仅仅渗出了一丝鲜血。 他放弃了。这样太痛苦。 领头没说什么,似乎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沉默是最大的蔑视。 他走进大门已被破坏的珍奇园,像回到家中一样,自若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在一瞬间,柳星绝看到,领头的双目似乎分成了许多小圆块。 “真是凉啊。”领头喃喃道。 柳星绝觉得奇怪,现在是九月中旬,何来“凉”一说?难道他另有所指? 无论如何,他老实地跟着黑袍人向珍奇园里走,他知道这是通往哪里的路——古道翡心。 古道翡心是古镜门最为珍贵的植株,珍奇园之所有能生长出如此繁多稀奇古怪的植物,都归功于珍奇园最深处的古道翡心。 它是初代掌门寻找到的一棵植株,样貌奇特,能滋养类似玉米籽粒形状的一方土地,因此,珍奇园的整体便呈现这种形状,籽粒尖端便是古道翡心所在之处。 珍奇园的路弯弯曲曲,但领头似乎很清楚这里的路,他步调平稳,没有东张西望。 柳星绝很惊讶,就算他刚才已经派人潜入珍奇园了解路径,但能做到这么清楚,实在让人不敢相信。难道他曾经是古镜门的一员?亦或是黑袍人中有古镜门的弟子? 路上有很多凌乱场景,柳星绝猜测,是罗斯为测试陈简而弄得乱七八糟。他们现在去哪了? 他本该生气,可现在古镜门已经名存实亡,他也成了阶下囚。他已经不想再想这些事了。 这一晚,怎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苦苦叹息,一颗浊泪从眼角流出。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古道翡心前。 领头踩着青泥慢慢接近这颗被石桩围住的怪异植株。 古道翡心有一根长而纤细的主茎,它只有六片树叶,每一片都拖着一朵“花”,“花”的材质像翡翠,在月光下玲珑剔透,形状像人的心脏,因而被称为“翡心”。 “想不到就是这么一颗小小的植物,造就如此幻美的珍奇园。” 领头感慨。 “请柳长老为我们把它带走吧。” 果然,他们的目的是这个,可有必要做到灭门这种程度吗?!柳星绝在内心咆哮。 “柳长老,为何不动?”领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长老还是听从我们的为好。” 柳星绝百感交集,慢慢走近古道翡心。有一瞬间,他想毁掉这棵罪孽之花,但他没忍心下手,比起武者,他更是前无古人的药剂师,如此世间之绝物,他怎么下得了手? 领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尽在掌握之中。 不到片刻,娇嫩的古道翡心便被放在领头手心。 “很好。” 头领点头,将它存进早就准备好的匣子中。 柳星绝看出了匣子的门道。 那不单单是昂贵的金匣子,而且是专门为古道翡心打造。古道翡心好阴冷,匣子内置冰水层,靠着黑袍人远远不断吸收热量,保持匣子内温度适宜。 对方对古道翡心如此了解,更让柳星绝感觉迷雾重重。 他们到底是谁? 在他思考间,焦味钻入鼻腔。 “长老打算为珍奇园陪葬?”领头的话让他回到现实。 “你?!” 他竟然打算把珍奇园全烧了! “长老不必心疼,”头领抬了抬匣子,说出了口头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在头领的冷笑中,一行人消失在皎洁的月光里。 …… 火光四溅,漫天的红色将黑夜照亮,将解灵渊的浓雾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是黑的,白昼亦是浓烟滚滚的黑,火焰仿佛都烧得厌倦,鬼魅的浪潮随燃料殆尽而逐渐落下,如同一场亘古弥留的默剧。 静静的,而又缓慢。 不远,一只徐徐拍打翅膀的麝凤蝶停在云梦泽的孤树梢上,赤红的复眼将眼前的景象记录。 龙历585年,在解灵渊矗立百年的古镜门,消失在了烈火之中。 第10章 · 武当山 【谁不知道,张胜寒和罗斯关系紧密?现在张胜寒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罗斯,真是稀奇怪象。】 武当山,玄境殿。 玄境殿出自著名工匠之手,宫殿不算辉煌,但也绝非简陋,是一座在冒犯天子和展现力量之间取得完美平衡的建筑。 作为整个西朝势力最大的帮派,武当足足拥有长老十二名,护法也有六名,这十八人皆为荣侠客。 此刻,六名长老、掌门、六名护法、七名堂主以及一种香主齐聚一堂。这是难得的景象。 张胜寒作为武当掌门,长相威严,姿态雄魄,他坐在高位,聆听刚回到武当的罗斯讲述在古镜门发生的一切。 随着叙述接近尾声,众人渐渐小声交谈起来。 “古镜门有三名长老,两名护法,加上掌门,总共六名荣侠客。竟然在一夜之内葬于火海?” “是啊,真是蹊跷,就算柳星绝武力不足,但古镜门掌门的武功,在几年前的武林大会我可见识过,那绝对是武界的佼佼者。” “罗斯,你可知是何人做出此事?”张胜寒压下众说纷纭。 “实不相瞒,我未曾与他们遇见。” “他们可是杀了你的一个部下,你说没有遇见?” 张胜寒明显充满责怪之意,这让众人惊讶。谁不知道,张胜寒和罗斯关系紧密?现在张胜寒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罗斯,真是稀奇怪象。 罗斯不语,只是低头拱手认错。 众人默不作声。 这便是罗斯的沉稳。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他绝不多费口舌解释,即便面对位高权重的掌门也是如此。 张胜寒挥手:“钱堂主,让你们堂派五人前往解灵渊,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 钱堂主统帅踪迹堂,最擅长追踪,他领命后立刻离开大殿。 “陈婵陈简二人呢?”张胜寒继续问。 “两人不见踪迹。” “罗斯!”张胜寒怒斥,“让你前往古镜门,如今古镜门遭劫,你却一无所知?” “属下失职。” “也就是说,你唯一的收获便是,那个叫陈婵的女子,只是样貌与千手毒女相似,无论气质与年纪都无法相匹配。” “是。”罗斯点头。“而且也没感知出泽气。” 张胜寒听后,眼中闪过失落。 “镇武堂郭旭,从现在起,加强对武当的保护,任何外人进入都需经你和堂下香主的同意。” “是!” “纵横堂金本武,立刻通知其他帮派,一定要将灭武当之友的恶徒找到!还有,派人前去东海,通知在东海歼灭邪龙的古镜门弟子,倘若他们无处可归,可暂居武当,但他们的底细一定要弄清。古镜门被灭门,很可能有人里应外合。” “是!” “文书堂配合金堂主。” “是。” 张胜寒布置完一切事务,挥手表示散会。 “罗斯,你跟我来。” 罗斯跟上张胜寒。 两人走进无人的廊道,张胜寒立刻开口。 “还有什么没说的?” 他和罗斯有近二十年的交情,两人仅是短暂的眼神交流,他立刻明白,罗斯知道了一些不适合在众人面前说的事。 “陈简很可能是恭莲队的队员。” “恭莲队?!”张胜寒大吃一惊。这可是大事一件。 “我在珍奇园一路追踪陈简,到尽头却发现他不见了踪迹,”罗斯说,“掌门您应该知道,珍奇园三面环山,只有一座石制重门为出入口,陈简在那么短时间就从珍奇园消失,没走正门,是爬峭壁而行,他绝对不一般。而且,他很可能带走了陈婵,能在那种情况下带一个弱女子,更是蹊跷。非武者不可行。” “那你们是如何离开古镜门的?” “我们并不熟悉珍奇园的构造,而且见珍奇园内起了大火,只好从原路返回。”罗斯说,“与我刚才在殿内说的一样。” “行……想不到中土竟出了个恭莲队。”张胜寒摇摇头,“不知公主是何用意。无论如何,我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张胜寒意味深长地看了罗斯一眼,随后摆手,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 第11章 · 匪贼劫色 【陈简暗喊糟糕,想不到这酒气熏天的粗蛮汉子,居然也有一手。】 陈简究竟如何从珍奇园内离开古镜门,只要他和陈婵不说,就将永远成为谜。 那夜,他们匆匆忙忙朝园内奔跑,陈简依照感觉,竟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松软泥地,这里已是珍奇园的边界,抬头便是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壁,肆意生长的杂草说明此地平常少有人来。 陈简原主的灵敏感官为他们的绝路开辟了通道。 陈简趴在地上摸索,将浅软的泥土刨开,鬼使神差摸出一道满是锈迹的铁链。他们顺着铁链往峭壁走,发现了隐藏在珍奇园的暗门。 古镜门毕竟是百年帮派,怎会不留后路?这道暗门,只在古镜门历代掌门中流传,本是为危难时刻给古镜门弟子一条逃亡之路,如今阴差阳错给陈简二人提供了便利,再之后,将彻底消融于火海,不留痕迹。 陈简拉开锁链,暗门应声打开,他们想都不想就钻进深邃低窄的隧道,同时关上暗门。 两人在漆黑的隧道里蹲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重见天日。 他们从没来过此地,既要防备来路不明的杀手,又要寻找一条可行的道路,结果就是在山中兜兜转转了两天,连个活人都没遇上,不过同样没遇到猛兽。 没有凶猛野兽,让陈简确定,这附近一定有人居住,只要耐心就能找到。 不过,他们快坚持不住了。 这两天,他们不敢生火,只吃一些生食,现在饥饿终于到了阈值,再不吃一些正常的东西,只怕不是被杀手杀死,他们自己就要先倒下了。 “今天,”陈简尽可能少说话,他们的水源只有泉水和露水,泉水不是说有就有,露水更像是望梅止渴,根本不够,“必须要打猎了。” 虽然这座森林没有豹子、狮子那类富有攻击性的动物,但鹿、牛这类温和的动物倒还有些。 前几天陈简不狩猎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最根本的目的是逃离杀手,而非吃饱喝足。两天过去,杀手好像没有追赶的意思,可能是以为他们已经葬身火海。 陈简确定了这点,才打算猎杀动物。 “今天就到这休息吧。” 离太阳落山还有半个时辰,陈简打算趁光线好的时候,找只攻击性不强的动物宰杀。 他虽然从没有宰杀动物的经历,不过原主既然是独居樵夫,应该能在这方面帮助到他。 “好。” 陈婵点头。 两天的奔波,让她变得灰头土脸,不过她从未有任何怨言,这种与娇贵外貌大相径庭的坚韧,让陈简都为止佩服。他们互相照应,形成了不言而喻的默契。 陈简把顺路采摘的果实放在地上,陈婵则开始将地上的草木踩扁,打造简陋的睡眠之处。 “那边好像有只鹿。”陈婵指着不远处。 陈简把主要精力放在寻路上,之前并没仔细观察身边的情况。 “嗯,我去去就来。” “万一打不过它怎么办?” “不会。” 陈婵看他颇有自信,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她而言,陈简是多么神秘。他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樵夫,可这两天表现出的冷静和细腻却超出常人,他拥有超出同龄人的成熟,而这种成熟,正慢慢感染陈婵的内心。 在十六岁的年纪,无论少男少女,内心常常怀揣恋爱的冲动。在如此艰苦的情况下,初恋的情愫还是在陈婵内心生根发芽。 但对陈简而言就不一样了。 他两世为人,虽然前世也是单身狗,可活了两世,比起儿女情长,他更想活下去,更更想回到那个有空调、电脑、游戏的时代,而不是在这个鸟到处拉屎的地方活成一个野人。 他始终坚信:既然能穿越到这个世界,也一定能回到地球。 当然,这种坚信毫无逻辑,或许说是希冀更恰当。 陈简双手握紧从路上捡到的趁手武器——木棍,像陈婵所指的地方走去。 路上的枯枝败叶有被踩踏的痕迹,这让陈简有所警觉。 继续走,的确有一只鹿,体格健壮,正低头喝着身前的溪水。 陈简没急着动手,而是思考如何狩猎它: 鹿是食草动物,它跑得不算快,但肯定比我快,我记得《动物世界》里有豹子追鹿的场景,如果我攻击它,它多半也会逃跑,就算吃不到鹿肉,我肯定也是安全的。 肉可以不吃,但自己绝不能受伤。这是陈简目前的原则。 可是该怎么杀死它呢? 陈简又靠近了些,鹿耳朵抖动了一下,他连忙停步、屏息。 五米的距离,不能再靠近了。 万籁俱寂,连虫鸣声都悄然消失。 突然,那只雄鹿猛地抬头,水灵的双目直瞪陈简。 它并非没意识到有人靠近,而是趁陈简不备,打算攻击他! 这才是鹿的本性。 因为动人的外表,人们一厢情愿把温顺的品格放在鹿的身上,实际上,能长出锋利长角的动物,怎么可能任人宰割? 鹿似乎明白自己的容貌具有欺骗性,喜好以人畜无害的样貌靠近敌人,随后毫无征兆地发动攻击,凭这一招,已经让无数觊觎鹿角的猎人死在鹿角之下了。 面对已经入侵它领土的人,鹿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靠!” 陈简惊呼,连忙撤步翻滚,躲过鹿的踢击。而陈简身后的小树就没那么幸运,直接被鹿角插穿。 “什么毛病——!” 他心有余悸,举起木棍与雄鹿盘旋。 难怪动物园的鹿好像没有鹿角,这种管制刀具,必须没收啊! 陈简没心思抹掉头顶的汗水。 面对这种危险的动物,他不敢分心丝毫。 雄鹿发现袭击落空,前蹄不耐烦地踩了几下地面。如果它聪明,便会明白,陈简有超出常人的反应。可它终究是动物,一次少有的失败,带给它的只是愤怒。 它又一次冲向陈简。 这次准备时间充足,陈简轻而易举便躲开了撞击,同时,他身体微微下移,用木棍直打向雄鹿抬起的前蹄。 鹿传来一声哀鸣,毫无章法地乱踹一通,陈简乘胜追击,又一棍敲在它的背上。 几番交手,等鹿想跑的时候,它的四肢已经被打得使不上力,随着重棍敲上脑门,便轰然倒地。 陈简不放心,又眯起眼睛用力用木棍捶打它的脑袋,直到血肉模糊,他才松了口气。 “好险,也就第一下突然。”他喃喃道,“不过原主也太狠了,简直力大无穷,要是我有时间掌握这副身体,说不定能一棍敲死。” 他没时间得陇望蜀,陈婵还在不远处等她。 这两天,除了方便的时候,他们从未分开过,现在让她一人打理,陈简放心不下。 他尝试抬起雄鹿,两百多公斤的重量很快让他放弃。 这副身体并非没这个力气,只是鹿毕竟体型庞大,背在肩上掌握不好平衡,思来想去,还不如拖回去。 “陈——!” 陈婵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 不好! 陈简抛下雄鹿,立刻奔去,思绪凌乱。 怎么刚离开就出事了? 难道这几天一直被人跟着?!对方在等我们分开的时机! 杀鹿的地方离陈婵不远,陈简刚跑十几秒就到了,只见一个虬髯壮汉,两个短发毛贼正嬉皮笑脸地围在陈婵身边,另一个肥油胖子如大山般战在陈婵身后,将她的双手钳住的同时,正往她嘴里塞上碎布。 “放开她!” 陈简满身是血出现在众人面前,着实让半身赤裸的匪贼们惊愕片刻。 为首的虬髯壮汉看到不远处有动物尸体,联系方才隐约听到有鹿在哀鸣,马上明白,这血不过是畜生流的。 “哟,这不是一直陪在这位姑娘身边的小子吗?”他戏弄道,“怎么平白无故把这块香嫩姑娘留给我们了?” 另外三人哈哈大笑,张狂无比。 “放开她!” 陈简故作失智,大声怒吼,心中已然在盘算该如何解救陈婵。 “放开她,好啊!我们慢慢来。”虬髯壮汉倒退到陈婵身边,“咱们一件件放开如何?先把姑娘的上衣还给你?嗯?” 陈婵瞪大眼睛,拼命扭动,换来的只是肥油胖子更用力的锁身。 陈简心想:如今秋天,他若是一件件脱去陈婵的衣服,倒是给我拖延时间,可时间多又有什么用?要是想不到办法,她岂不是要任人奸污? 肥猪抓着陈婵,一旦我有不利举动,他会作何反应?直接将她的脖子扭断?如果我先进攻大胡子,旁边两条狗也一定会将我抓住。 可恶!要是更小心一点,怎么会落到这番境地? 但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如果我能先夺来一把长剑——可他们离我太远,我若上前,肥猪肯定会用陈婵的性命要挟我! “怎么不说话了?噢——”虬髯壮汉贴着陈婵的脸,臭气从口腔喷出,“看来这小子也想见识见识姑娘的美色。” 他说着,一把抓住陈婵的衣领,用力一扯,陈婵的右胳膊和半个腰身便露在外面。旁边的两个走狗已经垂涎欲滴,抱住她的胖子更是按捺不住浴火,有了反应。 “大哥,别玩这套慢条斯理,我们把这厮杀了,快些把美人抱回去玩乐!” 走狗拔出生锈的剑,朝陈简走去。 虬髯壮汉早被陈婵的美貌吸引得动不了身。 他在这小山当一方霸主,奸污的女人不计其数,还从未见过肌肤如此光泽的尤物,他恨不得抱起陈婵,立刻尝尽这副细皮嫩肉。 “杀、杀了。” 他头也不回,连连摆手。 两个走狗化欲望为动力,立刻冲向陈简。 陈简暗露笑容。 抱歉了陈婵,只能用你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陈简刚才还因无法接近对方而陷入困境,如今对方送上门来,正合他意。 走狗们显然低估了陈简的武力。 他们这两天偶然发现陈简和陈婵二人,早就觊觎少女的美色,不过虬髯壮汉是谨慎之人,非要等二人分开才下手,现在总算到了这个时刻,欲望熏心,拔剑就朝陈简冲来。 陈简看准时机,抬脚踹翻右手边的,同时侧身避剑、击肘、夺剑一气呵成。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嗯哼一声,便昏倒在地。 “放开她,让我来。”沉迷美色乡的虬髯壮汉正一把推开胖子,想要紧紧抱住陈婵,亲密接触。 胖子恋恋不舍地松手,把陈婵推入大哥的怀中,这一刻,被遮挡的视线顿时明朗—— “大、大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这群匪贼中数一数二的打手居然闷声倒地,而陈简,正悄无声息地冲向他们。 眼看长剑即将砍断虬髯壮汉的脑门,下一刻,哐当一声巨响,虬髯壮汉已经从口袋中掏出防身匕首,接下了陈简的砍击。 虬髯壮汉再怎么也是山头霸王。 他冷笑一声,右手发力一弹,与陈简拉开距离,左手横在陈婵颈脖。 “呵——”壮汉冷笑一声,“早觉得你二人身份可疑,身手果然不一般。” 陈简暗喊糟糕,想不到这酒气熏天的粗蛮汉子,居然也有一手。 他就像雄鹿,突袭是机会,可一旦突袭失败,麻烦就大了! “用女人来让我们分神,好算计、好算计。”虬髯壮汉得意洋洋地说道,“不过现在,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说完,立刻换了副冷酷声音,厉声喊道:“把剑扔掉,扔得越远越好。阿牛,把那两个废物叫起来。” 胖子应声跑到陈简身边,旁若无人地扶起晕头转向的两人,冷笑地看着陈简:竟敢偷袭我们,待会有你好受的! 他见识过很多次,大哥当着男人的面奸污对方的女人。他确信,这个出手不凡的少年也逃不过接下来的羞辱。 “给你五个呼吸的时间。” 虬髯壮汉笑着把脸贴在陈婵的脸上,坚硬的胡须刮得陈婵泫然欲泣。 “五。” 他一边褪去陈婵的衣物。 “四。” 一边注视陈简。 “三。” 木扣被逐一解开。 “二。” 这小子为何无动于衷?虬髯壮汉越说到尾声,反倒越没了底气。但是旁边的小弟们听不出其中的差异,叫嚣要割了陈简的宝贝。 “——大哥!”让所有人始料未及,虬髯壮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咆哮道,“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扰了荣侠客安宁,该死!该死!” 他拼命磕头。 泥土被磕开,露出花黄的石头,鲜血接连绽放。 第12章 · 警惕(上) 【结合前后,陈婵当然懂得“推理”的含义,只是这个词从迷雾重重的他的嘴里说出……】 另外三个走狗呆愣半秒,整齐划一跪倒在地。 陈婵满眼尽是惊讶和不解。 其实陈简也同样如此,但为了稳住局面,他模仿罗斯的样子,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态度。 他低声冷笑:“总算看清我是谁了。” 那么我是谁呢?陈简自问。我也是荣侠客?整个西朝只有七十六名荣侠客,其中朝廷有十八名——十三名守卫京城,五名支援边疆。这样一算,我是五十八分之一? “是——” 话音未落,虬髯壮汉飙出一口血,直洒在地上。 他颤颤巍巍,恐惧将他的舌头打结。 “奴才眼拙,未能认出您是狄禅宗的少侠,该死!” 他又开始重重磕头。 听到大哥的话,伏在地上的三人结识胆战心惊,险些昏厥—— 我们这群野贼,竟惹上了狄禅宗! 论天下谁不知狄禅宗的威名?它诞生于北境大漠,人们常说,若非狄禅宗远离中土,环境恶劣,武林第一帮派的美誉不见得归武当所有。 “少侠!” 虬髯壮汉像狗一样爬到陈简脚边,从地上摸起长剑,高高举起,一副以下犯上的姿态。 这举动让在场人又是一惊。陈简警惕,但表现出不动声色。 他要干什么? 壮汉马上给出了答案。 “还请少侠——大侠解了我体内的褪命气!您、您不是让我放手吗?我——” 他右手举剑,咬牙切齿,双眼一闭,朝着自己的左手砍去。 骨肉切开,干净利落。 “啊——!” 他疼得在地上翻滚,鬼哭狼嚎的吼叫刺人耳膜。 血腥的场景让陈简后退两步,陈婵则惊讶地忘了把塞在嘴里的脏布吐出。 狄禅宗究竟有怎样的实力?居然让这个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氓恐惧至此? 陈简瞪大眼睛。 “大人、大人!” 他语无伦次,再度改换称谓,并有意把断臂挪到一边,以免弄脏了陈简那身已经破烂不堪的衣物。 “奴才砍了这只贱手,还、还请大人饶我一命!” 这情形让陈简难堪。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 最大的问题是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是“褪命气”。可他也不能不救壮汉,不然自己必定在陈婵心中留下杀人如麻的恶人形象。 对了,对方侵犯的是陈婵,如果她想让这些人死,我便不救他。 陈简和陈婵对视一眼,少女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叹了口气。 若两人是初次相遇,陈简肯定无法明白这一系列举动意味着什么,但两人毕竟朝夕相处两日有余,陈简立刻明白,她觉得这些人罪不至死,而且对方求饶的惨状让她心软了。 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陈简心想:那个“褪命气”肯定是我方才无意打入他体内的,这流氓清楚褪命气可以消除,那我肯定能做到。 陈简依旧摆着一副冷漠面容,缓缓蹲下,并说道:“好啊,这次就饶你一命。” “谢大人!谢大人!” 别急着谢我。陈简心中嘟囔,说不定你马上就挂了…… 陈简装模作样地把手放在壮汉身上,内心则杂乱无比,但这种情况没过几秒,他仿佛忽然受高人指点,慢慢开始将“褪命气”从壮汉体内消去。 果然,我逐渐能掌控这副身体,刚才和雄鹿相斗时也是,那种迅速的反应,前世的我绝对做不出来。 陈简心里琢磨,随后拍拍裤子起身。 “好了。” 虬髯壮汉甚至不敢从地上起来,不断说着感谢的话语。 这便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吗……陈简感叹:在西朝和平的外表之下,每时每刻每个角落,可能都在发生残暴的真实。 陈简揉了揉饥肠辘辘的肚子。 “一直趴在地上做什么?地上掉了什么宝贝吗?” “没、没。”劫匪受惊,连忙从地上爬起。 “帮伤口处理一下。”陈简不耐烦地说着,同时招手让陈婵到自己身边。 陈婵的衣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她遮挡身体,快步躲到陈简身后,那四人老老实实地低下脑袋。 现在的他们哪敢看一眼? 万一得罪了这位大人,指不定眼睛就得被挖了——当然,这是他们的脑补,陈简是正儿八经的文明社会人,砍手带来冲击已经够大了。 “你去拿衣服换了。”陈简低声说完,立刻对四名劫匪说道,“你们几个,都把头转过去!” 他本还想加一句威胁的话,但仔细一想,自己就是对他们的最大威胁,多说反而降低威信。 四人立刻转身。 陈简在他们身后问道:“离着最近的村落,怎么走?” 寂静,没人敢说话。 “问你们话呢!”陈简抬高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想军训时的教官。 这么想着,不由地把背挺直了。 “回、回大人,此地山路陡峭,猛兽昼伏夜出,奴才斗胆带路!”最后还是虬髯壮汉回答了。 “嗯?你带路?” “奴才绝无二心!” 陈简有些弄不明白,如果他们很害怕自己,早点离开不是最好吗?他此番带路,很可能没安好心,不过我和陈婵在这山中绕了两天,与其再浪费时间,不如信他一次。他刚才都吓得屁滚尿流了,说不定只是想讨好我…… 曾经看过的小说、电影、漫画在脑中浮现。陈简马上脑补出各种情况。 “好,要是你耍小聪明,那下回‘褪命气’就只进不出了。” “明白!明白!” 他背对陈简,连连点头。 “带路只要你一个人吧?”无论如何,对方有四个人,陈简不安心。 “是。”他猛地点头。 “让你这些狐朋狗友快滚吧。” “叫你们走,快走!”虬髯壮汉再三催促,那三人才头也不回慌张逃进黑夜。 此时,换好完整衣服的陈婵已经走到陈简身边。 她没弄懂发生了什么,但眼下有个疑虑。 “他们不会跟同伙通风报信?” 她把自己的担忧告诉陈简。 “没事,他们估计这辈子都不想看到我了。”陈简解释道,“刚才那个壮汉是什么表现,你又不是没看到。我离他那么远,他一下就跪下了。他们是不敢再对我们出手的。” 陈简这番话既是让陈婵心安,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婵机械般地问道。 陈简叹了口气。 他明白陈婵的想法,他带着她在森林中鬼鬼祟祟躲藏两天,结果被人称为“荣侠客”,这不是成心戏弄别人吗? “我也不清楚,我是说真的。”现在时间不多,陈简只能用语气表达诚恳。“这些事之后在说,我们今天先到有人的地方住下。” “好吧。” “喂,你叫什么?”陈简问大汉。 “回大人,奴才叫裘雷。” 在的带领下,他们用了不到一刻的时间,就抵达了灯火通明的大村落,陈简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一旁的陈婵则白了他一眼。 “你是路痴吗。” “拜托,我又没来过这里。”陈简咂嘴。 村镇傍山而建,对于两天没见着活人的二人来说,简直热闹非凡。他们满身狼狈,很快就吸引了朴实村民的目光。 “那……那不是色鬼裘雷吗?” “他怎么断了个胳膊?” “他在给那两个外乡人领路!我的天!” “那恶霸总算是得到教训,我二姑的女儿前年被他绑走,去官府伸冤都没用!” “听说官府的杂种和他沆瀣一气,会偷偷去他的营地——” “嘘,别说了!隔墙有耳。” 村民们在灯火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凡是他们抵达之处,喧哗立刻湮灭。 “看来这家伙在这里还算有名。”陈婵挑眉。 “估计我们要更出名了。” 陈简心想:如果我们独自来到这里,肯定不会惹人注目,正是因为有裘雷领路,才惹出这番景象。他要求领路的目的莫非正是在此?可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件事换个角度想,对他没有好处,但对我有坏处,这不正合了他心意吗? 他难道看出有人在追杀我们,所以才殷勤领路,想借杀手替自己报仇? 陈简冷静分析其中的可能性。 在来村庄的路上,他便从裘雷口中得知,劫匪们两天前就觊觎陈婵的美色而跟踪他们。老练毒辣的裘雷不可能没看出他们在警惕追踪者——不过显然,他们的反追踪相当失败。 “大人,这边是村里最好的客栈,奴才跟里头的老板熟识,大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哦?” 陈简不留痕迹地观察裘雷,想从他面容中读出些什么。 “童叟无欺!” 裘雷还是一副劫后重生的喜悦和对陈简的畏惧。 “给我弄两间房。” “大人,夫妻二人哪有分房的道理……” “我们——” “一间就一间。”陈简打断陈婵。 “陈简,你干嘛?” “这有什么关系,在外头我们不也睡一起。” 陈简说得名正言顺,实际心中却打起歪主意。 他虽不会像壮汉那样霸王硬上弓,但能和陈婵睡在一间房间,这已经是身处天堂了;而且,除了养眼外,他有更为深层的考虑。 裘雷似乎有所图谋。让柔弱的陈婵独居,是极其愚蠢的决定。 “这……这跟那又不一样。” “大人,奴才这就去办!” 两人的啰嗦在虬髯壮汉看来只是少男少女之间的小矜持,他听后就当耳旁风过去了。 无论如何,让狄禅宗的小子住下,他才能开始复仇计划。 而且,让二人住一起,对他的复仇更有益处。 他跟踪他们两日,怎会不知他们并非男女关系? 在森林里,他趁两人分开才袭击;如今到了客栈,他提议两人住一起,就是为了让陈简放松警惕。 利用思维盲区,裘雷已是炉火纯青。 除此之外,他占山为王多年,谙熟能伸能屈之道。他深知自己在正面比拼上不是陈简的对手,可他同样清楚,陈简对此地一无所知。 而这常绿山,是他的天下!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办法让他跪地求饶。 先剁了他两只手,把他的欢乐棍给切了,再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冰雪丫头给上了,然后让兄弟们一起享福。他只能哭喊,求我少折磨她些时间…… 一想到陈婵的身体,短暂接触时的肉感又出现在左手心,少女的脸蛋仿佛近在咫尺。 陈简,给我等着!就算你是狄禅宗的又如何?我裘雷手中,已经有一条荣侠客的命了,多你一条也无妨! 第13章 · 警惕(下) 【“你说,谁能替你们报仇?”】 他面无表情走进客栈,为陈简定下房间。过后,他将在自己的营地,把房内看得一览无余。 “大人,这边请。”裘雷说道。 “等等,”陈简没有迈步,“房间在哪?” “……就在最高的三楼,打开窗户便能眺望森林,是客栈里景致最好的一间。” “这样啊,”陈简说道,“不过我讨厌森林,换里面的,也不要邻着街道。” 裘雷的身后冒出一丝冷汗。 这小子莫非看穿了我的意图,还是仅仅在试探我?无论如何,不能打草惊蛇。 “奴才这就换。” 裘雷说一不二,立刻换了里面的房间。 就算我没法窥视房间,你还是逃不过一劫。他咬牙切齿地想。 “带路吧。” “哎!好!” 在客栈大厅的人们看到裘雷吃瘪,都偷着笑。 但是,其中也有面露苦涩的人。 他们作为裘雷的狗腿在村中作威作福,如今来了个何方神圣,能如此使唤裘大哥?要知道,裘雷的身手不比谦侠客差。 裘雷推开门,请两位入住,同时左手摸索右手的裤兜,掏出一大掌的银钱。 “这都是奴才的一点心意。” 陈简收下后说道:“你可以走了。” “奴才就住前不远的破屋里,门口挂着个红灯笼,大人若是有事,找我便可!” “快走吧。” 陈简不耐烦地扇扇手。他可不希望裘雷的血臭味留在房间。 “好,好。” 两人用裘雷给的银钱饱餐一顿后回到房间,陈简仔细观察,确保没有人窃听后才开口:“你觉得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陈婵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不像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那你当初不让我杀他。” “这不能一概而论,”陈婵有些焦急地为自己辩护,脸蛋微微发红。 “那时,我、我被他的举动给吓到了,谁能想到他会砍了自己的手?而且你是怎么回事?你是荣侠客?为什么在古镜门的时候不说?还带着我在森林整天大惊小怪,说那个牛打不过,那里有野兽的脚印不能走——” “停停停——!” 陈简连忙打住:“我先说好了,我是真失忆了。我可能确实是个荣侠客。” 说到这,陈简内心澎湃欢喜,还以为自己穿越到柴废身上,现在突然成最顶尖的武林高手。 “可能我确实是狄禅宗的弟子,但是——” “但是你都不记得了。” “没错。”陈简说,“眼下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必须回忆起自己的身世,我不想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你肯定也不想。” “我也知道要想起来啊,可如何去做呢?” 陈婵青眉颦蹙。 “是啊……珍奇园都被烧了——说到珍奇园,不知道那个想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肯定跟你的身世有关。” “嗯……”陈简心不在焉地点头。“现在知道我跟狄禅宗有关,已经有一个线索了,就算我记不起来,只要继续寻找线索,说不定能推理出我的身份。” “推理?” 这是个现代的词汇。 “就是,就是推——”陈简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代替的词,“哎呀,只可会意、会意。” 结合前后,陈婵当然懂得“推理”的含义,只是这个词从迷雾重重的他的嘴里说出…… “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得再和武林接上关系,这样才能知道更多关于狄禅宗的事。” “嗯,有道理。”陈婵点头。 “你呢?” “我?” “你想起什么了?罗斯之前认你是不是‘千手毒女’,他可有说什么?” 陈婵斜着脑袋,回忆两天前和罗斯见面的场景。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测了测我的泽气——没有;又说我的相貌太年轻,不符合千手毒女的年纪。” “他没说千手毒女应该多少岁?” “嗯——没说,也可能说了。三十多?” “算了,到时候结识了武林中人,他们应该能说出个大概。” 陈婵微微点头。 “今晚不能放松警惕,跟之前一样。” 所谓一样,便是轮班监视周围环境。 陈婵长叹口气,心想:好不容易有床能睡,结果还是得半夜三更爬起来站岗。不过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命啊。 * 夜晚,悠扬的古琴声从村庄某处发生,遍布整片土地,为酣睡村民的美梦增添了一丝轻柔。 陈简双手扶在窗台上,看着庭院的柴木,不禁想起下午发生的一切。 想到陈婵被那些家伙侮辱,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怒火。 “裘雷……” 陈简喃喃低语。 他没有发现,年久未修的窗框被他捏出了手指形状的凹陷。 * 村庄之外的某个山洞,满身狼藉的裘雷目光狰狞。 “大、大哥……” 下午的两个狗腿和肥胖子,还有更多陈简未曾见过的人都在里面。 他们围坐在篝火前。呼呼而动的火焰在随风抖动,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僵白。 裘雷扫视一遍部下。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大哥说得对,那小子太嚣张!” “大哥,”被陈简打过的其中一人唯唯诺诺道,“那小子……真的是荣护法?他太强了,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就晕过去了。” “没错,他是荣护法。” 此话一出,即便有橘红的火光,也没法给众人脸上增添顶点暖色。 “那……那我们怎么……” 裘雷拖来一张椅子,一边拆开沾满鲜血的布条,换上新白布以包扎伤口,一边耐心说道:“我们跟了那小子那么就,他一直在防范追兵,没错吧?” “是。” “这就显而易见,有让他恐惧的人在追赶他。” 他咬牙切齿:“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在这住下,住得越久越好;让他们在这里的消息传开,传得越远越好。” 他站起身,目光中透出毒辣。 “我们的确不是荣侠客的对手,可那些追他的人,能替我们报仇!” 裘雷发出古怪的奸笑,笑声中混杂着耻辱与邪念。 ——秋风吹拂,篝火刹那湮灭。 “你说,谁能替你们报仇?” 洞口出来死亡的低语。 第14章 · 谦谦君子(上) 【皇甫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身着飘渺白衣,约二十六七的书生模样,见到阔别已久的乡人,立刻拱手拜谢。】 陈简醒来时,太阳已把屋子照亮了大半。 陈婵目不转睛地监视外头的情况,听到床发出吱吱声响,她才把目光转回屋内。 “总算醒了。”她抱怨。 她是从清晨监视到现在的。 虽说早上的视野更宽广,可人群也更加嘈杂,监视的难度不比寂静的夜晚少。 “抱歉。” 陈简使劲眨了眨眼,伸了个懒腰后翻下床。 “打算在这呆多久?”陈婵问。 “一两天吧。这里离古镜门很近,久居于此不安全。” 陈婵点头。她同样认为早点离开是上策。 “今天去村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得到有用的消息。”陈简起身,“走吧,吃早餐。” “是午餐了。” 陈婵指着窗外,火红的太阳已有向西倾斜的趋势了。 “怪不得。” 陈简揉揉搅和得乱七八糟的肚子。 两人来到昨天去过的餐馆,不出陈简所料,他们一出现,有关他们的窃窃私语便开始了。 陈简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店小二端上了热腾腾的午餐,两人刚开始吃没多久,讨论声顿时销声匿迹了。 怎么回事? 陈简意识到氛围突变,立刻环视四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他发现了源头。 人们大多汇聚到了餐厅外,似乎有德高望重的人来到了村庄。 “快看!是谦玉公子!” “他真的回来了!正正好五年!” “老何真是有福气,他那女娃更是要扶摇直上喽。” 从讨论声中,陈简大概知道了来者是谁。 那人名叫皇甫晴,是云梦泽地带有名的尊侠客,他乐善好施,在这边一直享有美名。五年前,他曾在这座村落与一名女子立下约定,答应五年后的秋天,将回到此地,举荐她进入武当。 而现在,皇甫晴回来了。 让村人最为兴奋的是,皇甫晴回来了,裘雷就该滚了。他们纷纷围上皇甫晴,讲述裘雷的恶行。 “走?去外面看看那个皇甫晴。”陈简说道,“他是有名的江湖人士。” 走出餐馆,看到被村人团团围住的马车。 马车精雕细琢,朱色光润,溢彩腾辉,晶莹剔透的雕花玉栏更是凸显车主的高雅,相比村落的杂乱、黯淡,一个天一个地,让人唏嘘不已。 很快,马车的大门便被一只玉白纤细的手推开。 皇甫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身着飘渺白衣,约二十六七的书生模样,见到阔别已久的乡人,立刻拱手拜谢。 “各位父老乡亲,皇甫晴此次回来有两件要事,”他的声音晴朗,立刻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一,是应五年前之约,前来接何姑娘去武当。” 人们无不喝彩。 “二,是为民除害。” 掌声更高一浪。大家都明白,“害”是谁。 “不过在此之前,还请那边那位,来清梦轩一叙。” 皇甫晴说着,看向了陈简。 “是昨天命令裘雷的那个外乡小子……” “难道他和裘雷是一丘之貉?公子是要拿他开刀啊!” 陈婵则露出鄙夷的表情,低声问道:“你又干什么了?” “啊?” 陈简更是一脸懵逼,难不成皇甫晴认得他? 不过,他刚才就盘算如何通过皇甫晴与武林搭上线,虽然现状意想不到,可机会已经拱手送到面前,他没理由拒绝。 “走吧。” 陈简心想:皇甫晴只是尊侠客,就算他不利自己,这副身体应该也能保护他和陈婵。 人潮分开一条通路,贯通了他们与皇甫晴,皇甫晴与清梦轩。 “这位是你的女伴吗?请吧。” 皇甫晴微笑着,引着他们进了村中最豪华的建筑——清梦轩。 入座后,陈简开门见山:“不知谦玉公子找我们二人是为何事?” “当然是为了谢谢这位公子。” 皇甫晴亲自起身,替陈简倒茶。 “谢我?” “昨夜公子的壮举,在下可一清二楚。公子为民除害,恰好那人本是我的目标,我为何不谢?”皇甫晴举杯,看到陈婵露出惊愕的面容,故作吃惊,“看来这位姑娘还不知道。” “你昨天晚上……把裘雷杀了?”陈婵瞪大眼睛。 陈简看了眼皇甫晴,随后转向陈婵:“只是觉得这件事没必要说。” “你——”陈婵噎了口气,“算了,之后你再具体跟我说吧,既然裘雷已经死了,还让我监视到中午。哼,我要回去补觉了。” “喂!” “诶——”皇甫晴抬手制止陈简,“姑娘说得没错。如今也没危险了,何不好好休息一下,再说,此地有我和公子二人,谁敢对姑娘不利?” 陈简不知道皇甫晴在打什么算盘。 昨晚的行动非常隐秘,应当没有任何人知晓,皇甫晴刚到村里,是从何知道的? “你想做什么?”陈简死死盯着皇甫晴。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陈简。” 因为不清楚皇甫晴对他知道多少,陈简选择报上真名,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陈公子,好。”皇甫晴点头,他知道陈简说了实话,“我还没正式介绍自己。在下皇甫晴,被云梦泽附近的百姓称为‘谦玉公子’。” 他略带尴尬地笑了笑。 “我听到了。” “公子身法不凡,昨夜之举让我眼界大开。” 陈简一怔:“昨晚你在场?” “武者行走江湖,自然有自己的独门技巧。我如何得知昨晚的事,你我萍水相逢,恐怕无法告知,还希望你能谅解。不过陈公子放心,我特地与你相见,这足矣见得我的诚意了。” “你对我们知道多少?” 从村民的话音中,陈简知道皇甫晴的名声很好,他既然找上门,应该没有邪念。 “陈公子对东海龙王一事知道多少?” “只是耳闻。”陈简说,“但具体的,一无所知。” “如今东海泛滥,黑云压城,有邪道从中作乱,侵扰了一方安宁。”皇甫晴说道,“我作为尊侠客,接到圣旨,要我几日赶往东海,携手其他的侠客打败龙王。” “龙王……” 陈简脑海中闪过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龙王形象。 是那种龙王吗? “陈公子难道不知龙王?”皇甫晴侧头问道。 陈简摇头。 “所谓龙王,便是居于龙宫之中有呼风唤雨之能的神灵。龙王与我们少有纷争,此次还不知是何缘故,目前我对东海的情况只知一二——龙王要求海民进贡大量家畜头颅与鲜血,一旦达不到数量,便杀人凑数。” “那……他长什么样呢?” “不知陈公子可否见过山神蛟?” “见过。” “跟山神蛟差不多的模样。” 那还好。 陈简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不过这次的龙王,只是借‘龙王’之名自称。” 那你刚刚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陈简不禁白眼。 “所以。你是想让我代你前往东海,你则送那个何家的姑娘去武当?” “陈公子不愧是聪明人。”皇甫晴瞪大眼睛,喜不自胜地拍手,“实在让我惊讶!” 陈简微笑,内心则在掂量其中的利弊。 大量武人已经云集东海,陈简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还能顺水推舟给皇甫晴一个人情,并且,他前往武者云集的东海,能更好的与武林有联系。 目前的问题是:龙王究竟有多难对付?而皇甫晴的人情,又值不值得陈简冒这个险? 首先是龙王的危险性。 既然朝廷用圣旨命令武林——包括已被灭门的古镜门——说明此事不比黄河决堤要轻松多少。 况且,黄河决堤是天灾,天灾虽恐怖,但没有智力。龙王?再怎么说也是个有脑子的人。 至于皇甫晴,他在江湖上到底占多大份量,目前还无从知晓。 “陈公子既然已看出我的意图,不知考虑如何?” 陈简看向皇甫晴。 青年面善,眉清目秀,像是值得信任的人。但他不肯告诉自己如何知晓昨晚的事,让陈简耿耿于怀。 “我想先知道,那个何家姑娘的事。”陈简说道,“你为何要送她去武当,又为何是五年后的今天,而非更早或是更晚?” 皇甫晴点头。他从陈简身上看到同龄人少有的谨慎和沉稳,不禁露出欣赏的目光。 “无妨,请听我慢慢道来。” 一刻钟后,皇甫晴把何家姑娘的事说完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些事情,陈简对皇甫晴的印象大为提升。 “我愿意帮你这个忙。” 陈简耍了小聪明,特意强调自己是在帮忙。 “好!感激不尽。”皇甫晴拱手道谢。 “我到东海的期限是月末,大概还有十天,从此地前往东海需七天有余,如果陈公子方便,可尽快启程。” 他从袖口掏出一枚翡玉,上面雕琢出古琴的模样。 “这是我的信物,江湖大多武者都认识,到东海后你可凭此自由行动。” 陈简接过翡玉,掂量出了皇甫晴的份量。 很重。 “好。”陈简点头,“我今天下午便可动身,不过在此之前,还想请教皇甫兄一些问题。” 第15章 · 谦谦君子(下) 【他稍稍一愣,旋即说道:“我不知道。不过……他不会让我失望。这些事不是你该想的。”】 “但说无妨。” 皇甫晴再为陈简沏上一壶茶。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因为坠崖而失去了些许记忆。” 和皇甫晴交谈了近半个时辰,陈简以三十多年的生活经验判断,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和名声一样谦逊而又洁身自好,于是便把自己失忆的事告诉了他——况且这不是什么秘密。 皇甫晴与武当有交集,而武当来古镜门的人都知道陈简和陈婵的事,凭皇甫晴的情报网,他若真想打听,一如探囊取物。早些从皇甫晴口中得到有用的情报,才是当务之急。 “失忆?那可不是小事。” 皇甫晴皱眉,颇为关切。 “是啊,很多江湖的规矩,我都记不清了,”陈简拍了拍左手小臂,“如今只是空有一身武功,而且还忘却了许多技巧。” “不知陈兄想从何了解?” 陈简早在昨晚就想好了。 他最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究竟是什么样的。 是像小说里有等级修炼?还是有其他的代称?他不能直接问“等级”,而要用“通俗易懂”的方式。 “‘荣尊谦福将’这五个层级是如何划分出来的?” 皇甫晴没想到陈简连这种事都忘了。 看来他的失忆相当严重,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手脚的功夫似乎保留下来了。 “朝廷有专门衡量武者力量的仙承院,按照武者泽气的强弱,对他们进行粗略划分——实际上是相当含糊的做法。泽气的强弱被分为‘五四三二一’承泽气,日常生活中基本与‘荣尊谦福将’一一对应。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是‘福侠客’,那他的泽气强弱便是二承泽气。 “当然这里面有特例。仙承院评定武者层级,不仅仅只看泽气的强弱,同时也会把武者的德行纳入考量范围,也就是名声,有极少数人因为名声好而获得比实力更高的层级称号。” 陈简想到了生死不明的柳星绝。 “不过没有人因为名声不好而得到更差的称号。” “为什么?” “因为朝廷压根不会赐予他们这般殊荣。”皇甫晴笑道。 “确实。” 陈简发觉刚才的问题有些犯傻了。 “五四三二一承泽气,为什么是‘承’?” “这是更加本源的问题了。”皇甫晴耐心地解释,“天帝造人,赐予一些人超出常理的力量,即‘惠泽之力’,也被称为‘泽气’,是我们武者力量的根基。‘承’即‘承接’、‘承受’,能‘承’的惠泽之力越多,泽气便越强。” “哦……” 天帝又是个什么玩意?估计和女娲是差不多的设定吧。 “我再补充说一下。除了‘惠泽之力’外,人世间还存在另外两种力量。” 皇甫晴猜陈简肯定忘记了这些事,于是主动开口。 “一是‘玄妙之力’,另一是‘炼狱之力’,此二力与‘惠泽之力’共称‘三力’。 “‘玄妙之力’。传说千年前一个名为登夫的凡人,他找到前往天庭的道路,从天庭盗窃出超出常理的力量,因此被称为‘玄妙之力’——当然这只是传说了。事实上,玄妙之力是否是真都一直叫人怀疑。” 皇甫晴露出笑容,让陈简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至于‘炼狱之力’。西朝有六大酷刑:凌迟、腰斩、车裂、活埋、棍刑、炼狱刑。” 听到这些名称,陈简都不寒而栗。这更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处在野蛮无比的时代。 “而炼狱刑便来自‘炼狱之力’。在朝中,有一名皇帝御用的行刑官,被人称为‘地藏公’。他能掌控地府之门的开合。十恶不赦的罪人将被他打入炼狱,永世不得翻身。也有人把‘炼狱’叫做‘地狱’——这是无关紧要的事。” 听到这番话,陈简感到违和。 “炼狱”是某个地牢代称吗?可看皇甫晴的表情,炼狱刑好像格外残酷,甚至超出了凌迟。 “炼狱是……一个地方吗?是不为人知的地牢?” “当然不是!”皇甫晴马上否决,“若炼狱只是个地牢,那如何配得上酷刑?” “那炼狱到底是什么?” “是生不如死的业果。” 陈简对宗教一窍不通,听到“业果”二字,作为唯物主义者,他没兴趣再听下去。 总之,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有三种力量:玄妙之力——不知真假;惠泽之力——加强身体素质,武者应该都有;炼狱之力——只有一人拥有,用于惩戒罪人。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其实陈简还有很多困惑,但没脸面向皇甫晴无休止地请教。 “请说。” “每个帮派是不是有独门功法?” “这是当然,”皇甫晴说道,“譬如武当的‘内家拳’,以四两拨千斤闻名遐迩;狄禅宗的‘褪命气’,注入他人体内,若不及时收回,目标将暴毙而亡;亦或是古镜门的——罢了。” 皇甫晴摆手。他已经听说古镜门惨遭灭门的事了。 “总之无论大帮小帮,都有自己的一套独门功法,无非强弱的差别。” 陈简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起身说道:“多谢皇甫兄指教。时候不早,我趁太阳落山前离开。” “保重!”皇甫晴立身拱手,“我带何姑娘去武当后,便会立刻赶往东海。” * 傍晚,收拾好行装的何家姑娘踏上皇甫晴的马车。 “师傅,今天下午您交谈的二人,实力很强吗?” 何家姑娘早听说皇甫晴在见自己前,还与两名外乡人去了清梦轩,她虽然和皇甫晴相识不久,但清楚他的好恶。 “哦?你是从何得知?你应该未曾与他们见面吧?” 皇甫晴扶她坐稳马车,带上门,并让车夫前进。 “师傅喜好结交正值勇武之士,所以,我猜测他们不同凡响。” 皇甫晴侧头望向东海的方向,低声如同呓语:“那个名叫陈简的少年,相当强大。” “那,”何家姑娘知道接下来的问题乃是僭越,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和师傅比如何?” 他稍稍一愣,旋即说道:“我不知道。不过……他不会让我失望。这些事不是你该想的。” “是。”何家姑娘机灵一笑,不再说话。 第16章 · 龙王作祟(上) 【“没错,所以这半个月我们一直在集结各大江湖门派。朝廷的士兵虽然也在此地集合,但没有泽气的他们面对山神蛟无疑是以卵击石,他们只能作为后援。”】 “你就这么答应帮助那个皇甫晴了?” 被叫上马车的陈婵听完来龙去脉后长叹一声。 她觉得最近,陈简因为找回武功,有些过度膨胀了。 “你清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我们还没弄清古镜门灭门的缘由,也不知道那晚是谁想害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前往东海,岂非置自身于险境?”马车飞快的颠簸让她心急。 “我相信皇甫晴。” 陈简缓缓回答。 “你相信他?凭什么?再说,你相信他有什么用?”陈婵下定决心后说道,“陈简,你不要因为自己有‘荣侠客’的实力,就能什么都不顾了!你难道不知道——古镜门也有三名荣侠客!” “我知道。” 陈简点头。 在珍奇园居住了有些时日,虽然对古镜门知之甚少,但古镜门有三名荣侠客一事,陈简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正因为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我才选择前往武者云集的东海。那里不见得安全,但绝对比荒郊野岭的这里要更稳妥。” “你的意思是,前往东海的人来自四海八方不同派别,因此,可借他们相互制约的关系,来保全我们的性命?” “对!” 陈简是这一个意思,但没总结出恰到好处的解释。听陈婵这么说,他很惊讶,不过更多的是开心,她能在瞬间说出他的想法。 “我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 “你没错,”陈简连忙说道,“这是场赌注,关乎生死,无关对错。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一直不错。”她挤出个勉强的笑容。 这倒是。 无论从未曾探索的珍奇园深处找到陈婵,还是找到逃亡的隧洞,亦或是与皇甫晴交谈,得到武林中人的人情,都是他不假思索判断的结果。 也可以说是他的运气。 只是,不知这样的好运能持续到多久…… “你还没说皇甫晴和那个何家姑娘的事。” “哦,那个啊。” 陈简将从皇甫晴口中听到的故事缓缓道来。 在五年前,皇甫晴曾经历此地。当年,他已云游四方六年有余,自负认为自己对荒郊野外的植株了如指掌。但他在那时,不慎吃下了一种带毒的草药,险些命丧黄泉,正是出门采摘草药的何家姑娘救了他——而且是拼了性命。 解毒的草药生长在峭壁之上。抵达坎坷峭壁,对有武功的皇甫晴不是什么难事,可他早就因毒草而全身麻痹,神志不清。何家姑娘亲自爬下峭壁,替他摘回草药,救活了他。 皇甫晴发现她从未习武,但体内有泽气,是可塑之才,况且她救了他一命,便询问她是否有意修行,何家姑娘答应,便有了五年之约。 “为什么是五年呢?”陈婵不解。 “那时的何家姑娘才刚过十岁,年纪太小,而且家中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需要照顾,因此两人商讨后,决定五年后皇甫晴再回村庄,看她是否还有意愿。” 陈婵从未见过那位十岁就敢攀爬峭壁的姑娘,但隐隐觉得,多年后她将成为江湖新星。 “所以你觉得他值得信任。” “差不多吧。”陈简说,“还有各种原因啦,比方他说话的语气、举手投足、村民对他的评价……” 陈婵没再多说什么。帮助皇甫晴,对他们有莫大的好处。 “皇甫晴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陈简继续说道,“从各地引荐人才到各个帮派。” “好为人师的家伙。” 想到那副笑眯眯的面容,陈婵忽然感到厌恶。 陈简不置可否。 “说起来,我知道了一些新东西。” 他把“三力”的事告诉了陈婵。 陈婵听完后在脑中回顾了一遍,全部记下后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我又不会武功。” “我以为你听后能想起些什么,”陈简说道,“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我们为什么在一起行动?你有什么印象吗?” “没。” 陈婵苦恼地皱眉。 注视她摇头的陈简更加忧心忡忡。 陈简撇过目光,心想:到现在,我已想起武功,过去的片段也在脑中闪过,比我接受更多次治疗的陈婵却连名字都还没想起。虽然很不想怀疑她,但,果然还是太可疑了……她肯定隐瞒了什么。 我要以这件事为前提与她同行,发生任何突发情况,都得马上接受。 巨大的压力,让秋风瑟瑟中的陈简流出一道冷汗。 马车像不知疲倦地机器,一直从下午奔跑到夜幕降临,斜长的影子将前进的路铺满。因为银钱给的很足,马车夫毫无怨言地加快甩鞭频率,缩短抵达东海的时间。 到深更半夜,他们才停在一个村庄休息。早上,两人和车夫便早早起床,迎着太阳的光辉向东奔去。 这样没日没夜的奔波一直持续了六天,拉车的马换了两只。 终于到第七天,一股夹在海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随着马车夫的一声“到了”,两人迫不及待跳下马车。 东海,就在前方。 “我的天——这里太热了吧。” 陈简下马车后不禁咂嘴。 如今已过九月中旬,一路上的秋风甚至让陈婵连着两天打喷嚏,他们甚至买了一些御寒的衣物,可万万没想到,临近东海,温度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差。 “热得不自然。” 陈婵脱下外衣,抹开额头的汗。 他们站在刚好能窥见东海一隅的山坡村镇上,扭曲盘旋的道路遍布马蹄印,看得出来,这段时间有马车频繁来往,村民各个身强力壮,陈简猜测,真正的村民已经被送到其他地方,驻守于此的应该都是士兵。 “请问二位从何而来?身份是何?” 正这么想着,一个粗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简取出皇甫晴的翡玉。 “这是……谦玉公子的——” 壮汉是尊侠客,被指派妥善迎接各地来的武人。他一时间没明白这个少年是什么意思。 “我是受谦玉公子之托代他前来东海的。”陈简解释。 “噢,鄙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 壮汉收起杀气。 在江湖,除非亡命之徒,很少有人会冒名顶替其他人的身份,更何况此次支援东海是天子的意思。所以,听陈简解释后,壮汉没有怀疑,立刻给他们安置住所。 “既然是谦玉公子委派的人,我就放心了,”壮汉挥手让手下为他们打理,“时间紧迫,二位请随我去迎宾厅。” 来到迎宾厅,桌上摆着三盏冒着冷气的冰水。 “因为龙王作妖,如今越来越热了。”壮汉解释,“这是冰水,二位请用。” “多谢。” 陈简猜测,可能是使用硝石吸热制作的冰水,但不排除其他途径,毕竟这世界光怪陆离。 冰水下肚,立刻凉快了不少。 “喂!把冰桃拿上来!”壮汉说道。 “大人,这就来。” “啧,那家伙。” 壮汉听到回应者的声音后,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无奈与厌恶。 陈简扭过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直彬彬有礼的迎接者露出这种表情。 没多久,随着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衣着勉强得体的侍者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啊,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叫花子。”壮汉耸肩,“脑袋不太好。是总长看他可怜才让他留下来的。” 陈简表示理解,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侍者身上。 “冰……冰桃,不会——坏。” 他是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乱蓬,看起来对端盘子的工作相当热衷。 “好了,放好就去休息吧。”壮汉耐下性子让他离开。 “一直是,好桃子,好吃——!” 壮汉起身,推他离开了房间。 回到座位后,他略带歉意道:“总长就是这样,太慈悲了,这种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到时候乱起来,谁顾得上他?抱歉,不该说这么多,二位如何称呼?” “陈简,陈婵。” 陈简前世的父亲患有痴呆,所以他对边缘人的宽容度更高。 他没再注意侍者,而是专心听壮汉讲述东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好,我把情况粗略告诉你们。这件事应该是从半个月前开始。” 半个月前?大概就是我穿越过来的时候。陈简对这个时间点格外敏感。 “最初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从得知,我接下来所说,都是活下来的村民告诉我们的,他们大多疯疯癫癫,话语中夹杂真假虚实。 “龙王出现的那天,海水沸腾,千万鱼肚朝天,随后一条赤目蛟龙从海中窜出,蛟龙头上站着个身着前朝祭祀服饰的男人,他要求住在海边的百姓,每周给他进贡祭品——牛、猪、马……如若不够数量,便要取村民的人头充数。 “面对那个自称‘龙王’的神鬼莫测的力量,以捕鱼为生的村民们只好服从。第一周,他们积攒够了贡品,可这里毕竟不靠牛羊这些家畜生活,到第二周,他们就没法满足龙王的胃口了。 “龙王马上屠尽一村百姓,以儆效尤,并控制海龙围堵村庄,不让村民向外界求援。但他的力量并不足以控制一切。两个村民逃出监禁,外人才得以知晓东海变故。” “现在是何情况?”陈简问。 壮汉起身,将一张周遭的舆图缓缓铺开在他们面前。舆图非常简陋,是依据当地人描述匆忙赶绘。 “龙王占据了临海区域,只有两条路能顺畅进入,其余地方被绵延不绝的山峦包围,山峦中埋伏了许多条……山神蛟。” “山神蛟?”陈简和陈婵相视。 “没错,就目前情报来看,有十条以上。”壮汉皱眉道,“如果只是一两条,我们很快就能解决,可一群山神蛟仿佛受龙王的操纵,默契配合,已经杀死五名谦侠客。” “那两条路呢?” “两条路同样有山神蛟把守。总而言之,东海区域被那些怪物彻底控制住了。” “里面还有多少活着的村民?” “逃出来的人说,还剩三四千。” 陈婵听后,想了想说道:“这么说,眼下唯一能进入东海的方法,便是强攻。” “没错,所以这半个月我们一直在集结各大江湖门派。朝廷的士兵虽然也在此地集合,但没有泽气的他们面对山神蛟无疑是以卵击石,他们只能作为后援。”壮汉点头,“眼下此处已有大概三十名武者,按总长的估计,至少需要五十人才足够歼灭所有山神蛟。” 半个月才来三十人,这个时代的效率还真是低下。 “而且……还得有人留有余力打败龙王。”陈简补充。 “你说得对。”壮汉叹了口气,“但我们对龙王知之甚少,准确地说,目前尚无任何人见过龙王。” “不知晓他的目的?” 壮汉摇头。 “总之,大概情况便是如此,二位近期可在附近走动。半月后,会准备对龙王发起初攻,也是总攻。在此前,请不要轻举妄动,已经有几位武者自负前往东边,都失踪未归。这片区域是我们的前哨站,往西北走大概半里路是后方的补给处。” “好,我们知道了。” 陈简严肃地点头,与壮汉道别,同陈婵一同回到了刚安置的住所。 “感觉不太妙,”一进屋陈婵就开口,“如今与龙王僵持在这里,会不会正好合龙王所意?” 陈简也担忧这点。 他听到进贡一事,就想到龙王很可能是吸取生命的力量,以壮大自己。这样拖下去,利弊兼有,只是不知龙王的力量会增长到何种程度。他既然能控制十条以上的山神蛟,实力自然不弱。 “只能静观其变了。” 陈简推开窗户。 对面的许多房间也住进了武者,大家都坐在屋内养精蓄锐。这种严肃的气氛让他有种安全感——起码大家没有轻敌。 第17章 · 龙王作祟(下) 【他的脸庞腐烂,一大半露出沾着泥泞的头骨,眼眶被晦暗的白色填满。】 陈简说:“我要修行一下。” “嗯。” 他盘腿坐到床上,身体自然而然便开始运气,体内的泽气似乎有了实体,正顺着血管在全身上下流淌,这种宛如泡温泉的感觉让陈简非常兴奋,热浪随呼气而涌动,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沸腾。 陈简感慨万千。 修行时间过得很快,就像投入进电脑游戏一样,等待陈简睁开双眼,天色已然黯淡。 陈婵正斜靠窗户,翻看从楼下借来的书籍。 “修行完了?” “差不多。” “刚才有人告诉我,说可以下楼吃饭了。” “那走吧!” 修行比想象中要花费体力,陈简的肚子已在隐隐叫囔了。 他们离开房间,还没下楼就听到武者们闲聊的声音。 食堂的人不多。他们很快找到面对面的两个位置,从厨师那打了饭菜便坐下开吃。 陈简武术方面的知识匮乏,几乎听不懂周边人的闲谈,不过没多久,终于有人谈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 “古镜门被灭门的事,好像是真的。” “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谁晓得?听说没人活着出来。你看那边,那几个是古镜门来的,他们都打算回云梦泽了。” “难道,丁教主也被杀了!?” “是啊,真不敢相信,谁有这样的本事。武当那边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唉,这是什么年头。” 陈简看向古镜门的那几个弟子,并没发现熟悉的面孔。 “华灵燕好像来东海了吧?”陈简低声问陈婵。“你看到她了吗?” “没。我之前一直在房间。” “会不会已经回解灵渊了。” “有可能,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陈婵也在听那些人谈论此事。是谁指使了那晚的灭门惨案?而且,还有人想杀陈简,这是最让她不安的事。 “喂,你是哪来的?” 正当两人窃窃私语时,门外传来一个看守的大声呵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了过去。 屋内的灯火通明将外面的黑暗映衬得更加深邃,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杵在原地,碎出许多丝的袖口在随风飘动,一股腐臭流进屋内,陈简捂住鼻子,这股不详的气氛调拨着所有人的神经。 不消说,来者不善! “喂!你干什么?”卫兵仗着身后全是赫赫有名的武者,大声吼道。 来者一言不发,只是径直向屋内走。 卫兵挡住他的去路。 就算是有实力的武者,也不该如此放肆,何况他的衣着实在不像受邀而来的人。 室内的灯光逐渐打在来者脸上,卫兵惊愕一颤。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仿佛来自墓地! 他的脸庞腐烂,一大半露出沾着泥泞的头骨,眼眶被晦暗的白色填满。 他僵硬地抬起手,探向卫兵的肩膀。 突然,一道银光划过,脏兮兮的右臂应声落地。 陈简寻声望去,出手的人是坐在靠门的一个武者。他叫夏朴季,是来自商联的尊侠客。他身材匀称,结实的臂膀给人以安全感。 大家都被夏朴季的举动震惊了。 不问缘由突然动手,这可是滥杀无辜!就算他是尊侠客,也触犯了大西律。 “夏兄,你这是做何?”一个武者惊喊。 “都离远点!” 夏朴季挥手挡住过来的人,另一只手抓住卫兵的肩膀,拖他远离来者。 好像僵尸。 这是陈简看清来者后的第一反应——腐烂的身躯,僵硬的行为,这正是僵尸的特征啊!而且那人手臂被砍却无动于衷,似乎完全没有痛觉。 空洞的眼眶盯着夏朴季,随后,抬起剩下的左手,继续向前挪动。 就当夏朴季再要挥剑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来者的身躯在瞬间肿胀膨大,像充气的气球,龟裂的皮肤鼓囊出无数水泡。 啪! 身躯顷刻炸裂,四分五裂的肉沫如雨水般洒进屋内,陈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婵,在电光火石之间窜到房间角落,没沾上尸体残渣。 “啊——!” 夏朴季传来撕心裂肺的悲鸣。 他已经有意识地躲开了,可他离来者实在太近,碎裂的皮肤粘附在他身上,他哀嚎,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感觉有千万根针扎进身体,又如同被人掷进熊熊烈火中。 他的哭嚎像信号,没几秒后,更多碰到尸体残渣的人倒在地上。 一时间,巨大的厅室挤满血腥和腐臭,沾染残渣的部位发出滋滋灼响,那些武者的皮肤迅速溃烂,即便拼命使用泽气护体也无济于事。 他们慌不择路地挤成一团,彼此间肌肤的接触面积变得更大,一个人黏着一个人,溶解成无形的肉泥,再纷纷爆炸。 “走!” 陈简撞开窗户,拉着陈婵逃出这片肉块的炼狱。 “那、那是什么东西!?” 陈婵的上下牙齿战栗不止,右手紧紧抓住陈简的手臂。 陈简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想到方才目睹的一切,陈简的胃开始汹涌,咽下的食物已经倒转进了喉咙。他面目狰狞地吐出一口带着食物残渣的口水,张望接下来该到哪去。 西北方的补给处! 借着月光,他很快找到了马厩,随手牵出一匹马,和陈婵坐上后立刻扬鞭向后勤所在的地方奔去,身后的哀嚎依旧,但没多久,就被甩到远方,渐渐消逝了。 陈简心有余悸。 那压根不是僵尸,是有传染性的人肉炸弹! 这个世界还有这种鬼东西,可看那些武者的反应,他们对此并没防范,说明那种炸弹是闻所未闻的新东西。 很可能是龙王的杰作,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 出乎意料,陈简保持了超出常人的冷静。他迅速压制住恶心和恐惧,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简发现陈婵在不住地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 他用平静的声调安慰她。 陈婵稍微平和了许多。 突然,一道电流窜过她的身体,她缓缓转过头,瞪大眼睛,一句一字从口中挤出。 “那是……百苦教的牵魂葬!” 第18章 · 牵魂葬(上) 【他蹲下身,用手抓起即将化成泥糊的肉块,心满意足地塞进嘴中。随后,像来时一样,默默消失进无光而炽热的东方。】 “救……救命……” 微弱的求救声从尸横遍野中传出,烛光摇曳的木制厅堂里,爬满不成人形的肉块,像是被硫酸浇灌一样,这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者在顷刻间落得这般境地。惨剧不仅发生于此,在居住区,同样遭受到腐烂人肉炸弹的袭击。 一时间,攻打龙王的最强主力军,已然覆没。 星空依旧毫不吝啬地挥洒光芒,淡白的夜晚,血流成河。 “救命……救——” 尚且保有意识的武者看到一只脚踩在身边的草地中。他急切地扭过脑袋,想向身边的健全人求助,可脖子的肌肉和骨骼已被腐蚀,强行扭转后果,便是身首分离。身边的那个人还没说话,他已经断了气。 站着的男人无动于衷,冷冷注视眼前的血景。 “很好。很好。” 他低语。 傲慢而兴奋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自在地蹲下身,用手抓起即将化成泥糊的肉块,心满意足地塞进嘴中。随后,像来时一样,默默消失进无光而炽热的东方。 “轰——” 数十条山神蛟拔地而起,张开垂涎的血口,吞没了尸海。 * 后援营地,指挥帐中,所有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听陈简讲述方才发生的事。 后援军由地方士兵和实力不足以抗衡山神蛟的福侠客、将侠客组成,面对陈简,这个从主力阵地赶来的武者,他们自然是毕恭毕敬,可让他们感到不安和不屑的是,他居然把方才的事描述得那么骇人听闻,全然没有一个强者的风范。 后援军职位最高的营长听完后,最先发话。 “您的意思是,主力军全军覆没了?” 寂冷,寒风彻骨。 “我不清楚有多少人活下来,”陈简说道,“但那片区域已经不能进入了。” 营长不知如何是好,他本来是听从总长调遣,做一个称职的传令工具便可,可现在…… “总长呢?总长也……身亡了?” “我还没见到过总长,我是今天来的。” “报——”传令兵走进帐里,“大侠,那位女侠的情绪已经安定,入睡了。” “知道了。” 陈简在进入指挥帐前,把受到惊吓的陈婵交给了临时医馆——他觉得让陈婵在自己身边听一遍刚才发生的一切,只会再刺激她。 只是,陈婵说的“牵魂葬”让他耿耿于怀。 他没听过“牵魂葬”,更重要的是,陈婵还说出了“百苦教”。要知道,她之前被怀疑是千手毒女本人。难道她的记忆恢复了? 事情突然变得多了起来,陈简手忙脚乱。他向营长说道:“向所有士兵下令,绝对不许靠近主力营地。” “好!”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倘若身为总指挥的总长殉职,他们这些孱弱的武者和士兵又该何去何从? 陈简与他们暂时告别,匆匆回到医馆。 和传令兵说的一样,陈婵已经躺下,守在她身边的医女正在擦拭她脸上的冷汗。 “大侠,您来了。”医女见到陈简,微微躬身。“她受到很重的惊吓,似乎在做噩梦。”医女放下毛巾,轻轻握住陈婵的手。 “她没受伤吧?” “身上没有伤口。” 陈简点头。 逃亡的路上太过漆黑,他没法保证陈婵身上没被溅到肉块,现在总算能缓一缓了。 “麻烦你继续照顾她了。” “请放心。” 医女话音刚落,楼下便传出轰轰烈烈的脚步声,陈简听到后不免皱眉,提高警惕。 “那是我的师傅。” 医女歉意地苦笑,同时起身,迎接这间临时医馆的主人。 来人是个白须飘飘的老汉,年过半百,因常常上山采药,身体依旧强壮。他进屋后立刻发现陈简,开门见山道:“陈大侠,鄙人杨墨。烦请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再说一遍。” 陈简觉得这老头看上去博学多识,说不定知道什么,于是按他的要求,简略说明了。 杨墨听后,眼球骨碌碌转得飞快,险些从眼眶中掉出;一旁的医女听后,眼神也变得凌冽了许多。 陈简观察两人表情,不再作声,等待他们先开口。 “师傅,”医女说道,“这种症状,和几年前在鹰雀谷的斑鹿群死亡一事有几分相似。” 鹰雀谷?不就是百苦教所在地吗?陈简不留痕迹地看向陈婵。 和她说的对上了,她难道真是千手毒女?不,年龄的问题无法忽视,罗斯知道千手毒女没这么年轻。 还有个始终被忽视的角度,她说不定是千手毒女的女儿。 大家都觉得,像千手毒女那样的心狠手辣之徒不会有儿女情长,因而忽视了这点。可谁能肯定她未曾养育儿女? 杨墨的话语打断了陈简:“没错,尸体膨裂,传染如瘟疫,和当年如出一辙——陈大侠,想请你带我们去事发地一回。” “你们疯了!” “陈大侠有所不知,”医女立刻解释,“我们师徒二人与此事有相当的渊源。” “大侠不带我们去,我们便自己去!” 杨墨固执地起身,马上就开始收拾必要的工具。 “沈亚,”他叫着医女的名字,“你也收拾收拾。” 陈简不知所措地看着疯狂的师徒二人,心想怎么找了这两个活宝进援军。 没多久,二人就收拾完毕。 沈亚向陈简躬身:“您就陪在她身边吧。” 她抹开滑落到面前的细发,跟着杨墨离开了房间。 陈简呆呆地凝视房门,回想沈亚的表情。 她的眼神有意露出失落和害怕,她期盼我能跟他们一起去。是啊,即便他们和此事有渊源,也只是普通的医者,肯定期盼有人能保护他们。 但是抱歉了,我没法抛下陈婵去保护你们。 陈简的目光转瞬变回凌厉。 敌人能控制死者进行瘟疫般的进攻,他必须守在陈婵身边,不敢移动半步。 虽然,现在整个营地在他的建议下已经戒严,可无法预料,新的人肉炸弹会以何种方式袭击。如今能做的,就是保护陈婵的安全,以及等待能统领全局的人出现。 这个人很快就出现了。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睡眼惺忪的陈简立刻起身,推开窗户,注视营地的情况。 他听到士兵们好像在说“总长”。 看来统领逃过一劫了。 第19章 · 牵魂葬(下) 【“您跟方才那位田鵼一样,认为我和她安然无恙是相当不自然的事,对吧?”】 这次担任总长的人名叫傅呈伍,是武当镇武堂的副堂主,他今晚和之前一样,带着自己的手下前往东海的山岭探查,等回到主力营地时,才发现这里遭到惨绝人寰的奇袭,所有人都死了,除了一个。 “总长!”营长看到活着的傅呈伍,兴奋地冲出营帐,“方才有武者回来,说前方遭到不知底细的袭击,不知——” “那名武者在哪?” 傅呈伍个子高大,额头有一道伤痕,在夜晚也能看得清楚。听说还有武者赶在他们之前来到此地,傅呈伍不禁挑眉,伤疤像蛇一般抖动几分。 “他,他好像在临时医馆。” “带我过去。” 傅呈伍指挥剩下的武者警戒四周,随后跟着营长进入医馆。 陈简听到动静,明白是来找自己的,便立刻下楼,以免被怀疑自己是袭击的帮凶。 “总长,就是这位大侠。”营长在楼梯口看到陈简。 “生面孔,”傅呈伍毫不掩饰警惕和怀疑,上上下下打量陈简,“你是哪个帮派的?叫什么?” “我是谦玉公子引荐而来,名为陈简,尚未加入帮派。” “皇甫晴吗?” 傅呈伍不悦地皱眉:那家伙喜欢引荐,可也得分时机,难道他认为东海的事是黄毛小子便能插足? “信物?” “在这。”陈简早做好准备,不过还是假装摸索了一下,才从口袋里翻出。 虽然他是清白的,但表现得太过周到,也就不清白了。 傅呈伍瞄了一眼,点头:“仔细说说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简叹了口气,不厌其烦地再说了一遍,在他讲述时,一个双臂残缺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你不就是那个,夏大侠吗?”陈简差点没认出他。 “是我。”夏朴季走到油灯下。 他不仅失了双臂,整个脸庞的皮肤也脱离殆尽,大半边骨头和血管粘稠成团。这副模样和人肉炸弹毫无差别。受到如此重的伤势,他本该痛不欲生,但泽气压制住了痛苦,让他勉强能像正常人一样站在这。 傅呈伍没理会他们的短暂相识,而是继续追问:“你为什么在医馆?” 陈简如实告诉他——自己的朋友受到惊吓,现在在休息。 “这么说,有三个人从袭击中活了下来。”傅呈伍说。 “而有两位,相识的两位,毫发未损。”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 面对如此富有攻击性的发言,陈简露出不满的表情,他寻声看向说话的人。 是站在傅呈伍身边的瘦弱男人,他的左眼紧闭,右眼睁开,不知是因受伤还是疾病。 “田鵼。” 傅呈伍侧头,声音带有制止之意。 田鵼耸肩,仿佛在说:这是事实。 “你当时也在食堂?”傅呈伍问。 陈简没有犹豫,马上给出肯定的答复。 在场的一众武者都低声交换意见。 在他们眼中,陈简无疑是相当可疑的人物。 首先,他自称是皇甫晴引荐而来,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他,听过他;其次,主力营地全军覆没,最先受到袭击的食堂仅存活三人,其他人都死了,夏朴季自断双臂以保全性命,他和他的那位朋友却安然无恙。 这太不自然了。 陈简也明白这点。 前世关于“僵尸”的知识让他在一瞬间将警惕性提至最高,所以才做出最正确的反应,这是事实,但不能告诉他们。 “我坐在靠里面的位置,看到尸裂的瞬间,便下意识向后躲避,这才逃过一劫。” 傅呈伍听后,微笑道:“不错,胆识过人。倒是那些经验老到的武者没能躲过。” 陈简听不出他到底是在夸赞自己,还是另有所指。 “堂主……”田鵼也愣了神。 “可否让我们见见另一位朋友?” 陈简说道:“她还在休息。” “杨大夫何在?”夏朴季突然开口询问医馆的其他人。 他们纷纷摇头。 “他带着一名医女去主力营地了。” 夏朴季震惊,他猛地冲到陈简面前:“为何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陈简没说出口。 近距离与夏朴季对视,才清楚他的面庞已经狰狞到何等地步,陈简心中吐槽的同时,鸡皮疙瘩也竖起了。 “总长,我们得马上回去,杨墨千万不能出事!”夏朴季快速说道,“他和我都曾拜师柳星绝,今日遇袭,和多年前在鹰雀谷的一次瘟疫相仿,他告诉过我,自己的妻儿因那场瘟疫而故去,他研究了多年,如今此事又出现,他定能帮到我们。” “鹰雀谷?” 傅呈伍陷入沉思。 在场的武者都明白,即便百苦教已消亡多年,但鹰雀谷还是常常等同于百苦教。 前段时间,他们就听闻,在乾山发现了有个酷似千手毒女的女子,那名女子被带去距离最近的古镜门,武当曾派遣罗斯核实身份,而古镜门在不久前惨遭灭门。 这一系列事情瞬间纠缠到一起,让人无不战栗。 有人在背后操作这一切。 是东海的龙王吗?可他是怎么和远在西南的百苦教扯上关系? 陈简的心跳得很快。 无论是杨墨大夫,还是傅呈伍、夏朴季,他们对人肉炸弹的了解,都仅限于若干年前发生在鹰雀谷的斑鹿群死亡事件,没有任何人提出“牵魂葬”。 他们是不知道吗?还是说知道“牵魂葬”,但并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真麻烦,刚才在来的路上就该问清陈婵,“牵魂葬”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长,没时间多想,我们得把杨墨找回来。” 夏朴季催促。 若非他双手皆失,还没习惯如何掌控平衡,他早策马离去了。 傅呈伍点了名年轻大夫,并叫上自己的两名亲信,让他们立刻回去找到杨墨。 陈简想到了一个判断他们是否知道“牵魂葬”的方法,于是开口询问:“鹰雀谷那次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也只是听杨墨讲过。” 夏朴季咬牙切齿。就这么失了双手,他很不甘。 “——那些斑鹿本来活得好好的,不知从那天开始,身上的花斑便逐渐肿胀,有人亲眼目睹那些脓包爆裂,斑鹿痛苦地四处乱撞,而溅射出的浓浆又传染给其他斑鹿,就这么一只只死去。大概死了上百只斑鹿,之后就再没这件事。 “杨墨告诉我,他的妻子不慎吃下了沾着斑鹿血的果子,回家后也爆裂成脓水而亡,在家的女儿也未能幸免,而他恰巧进山采药,妻子死后几天才回。这些事,是他妻子临死前记录在册的。” “的确和这次的情况很像。”作为亲历者的陈简点头,并说道,“一定要遏制这种牵连的死法,否则我们得准备无数场葬礼了。” 虽然这段话稍显突兀,但他已经尽最大努力,把“牵”、“葬”塞进了一个句子。他本来还想加个“魂魄”这类词,可实在中二,他难以说出口。 众人听后,默默点头,全然没有提到“牵魂葬”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 陈简的目光开始游离。 连这些武者都不知道牵魂葬,那陈婵是怎么知道的?她总不会是在瞎扯淡吧。 “等杨墨回来,我们得问出,除了他,还有谁对那次事件比较清楚。” 傅呈伍双手背后,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集结的武者一夜殆尽,龙王那边越拖,风险只会越大。现在还不清楚,此次袭击和龙王是否有关,可他也不清楚,到底是有关好,还是无关好。 一切都只能等知情人杨墨回来了。 “堂主,”田鵼说道,“我去领一些人,让后来的武者在这集合。” “嗯。” 傅呈伍赞许地点头。他忘了还有这茬。 现在能够与山神蛟交手的武者只剩他们一行,以及接下来可能回来的十余人,乐观估计也就十六七人上下,这点人数完全不够用。 现在唯有两个途径,一是继续从各大帮派要来更多尊侠客及以上的人手;一是人海战术,用血与肉堆出一条道路。 后者显然容易实现,目前有大把士兵可供他使用。 可这种献祭般的战术,会让他傅呈伍落下千古骂名,更何况,他并非视性命如草芥的魔道中人。 其实还有第三种,就是即日发动进攻,全力一搏。 傅呈伍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家今晚劳累,先去休息,但切记——保持警惕!” 陈简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出医馆,而是拖了把椅子走向陈婵所在的房间。 离去的傅呈伍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脑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很早就听说,新发现的“千手毒女”并非只身一人,那女子身边似乎还有个大约十六七岁的青年。 “我能看看你的那位朋友吗?”傅呈伍在陈简推门时问道。 我有理由拒绝吗?陈简脑中闪过无数种应对。 “请便。”答案是没有。 傅呈伍跟着陈简走进病房。 看到病床上的长发少女,傅呈伍立刻将目光移到她的发梢,但头发后半部分被掩毛毯遮盖,他一时间没法确认她的身份。 可不管怎么说,两人的年纪符合;如果从古镜门灭门后便赶来东海,时间也大致吻合。 这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傅呈伍低声道:“你知道今晚过后,我们损失了多少武者吗?” 陈简摇头。 “一名荣侠客,十二名尊侠客,九名谦侠客;驻守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起码有两千五百人。” “您跟方才那位田鵼一样,认为我和她安然无恙是相当不自然的事,对吧?” 傅呈伍一时语塞。作为武当的副堂主,他早就习惯于周旋,眼前这个闻所未闻的年轻人竟然直接点出他的想法,让他始料未及。 他开始认真审视陈简。 这少年五官端正,本是尽显阳刚之气的年纪,但眼神中尽显疲态。 傅呈伍喜好从他人目光中读取一些东西,可面对陈简,他能看到的只有深不可测的空洞。没错,空洞,陈简迎着他的目光,但那对眼睛既看着他,又没有。 傅呈伍头一次意识到,眼睛可以做到仅仅“看”而不表露任何东西。 棘手的小子。 傅呈伍不愧圆滑世故,他马上用微笑掩饰脸上的尴尬,面对说话直来直去的少年,他不再拐弯抹角。 “我想知道,她和你,是否就是前些日子出现在乾山的千手毒女,和她身边的少年。” 当傅呈伍企图观察陈婵的发梢时,陈简就明白他心中所想,所以此时非常镇定。 “罗斯说过,她不是千手毒女。” 傅呈伍回忆罗斯回到武当后的说辞。 罗斯……他跟这个少年一样,都是深藏不露的家伙。罗斯说这个女孩不是千手毒女,应当不是谎话,可傅呈伍难以释怀,他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要知道,打从一开始,他便反对罗斯前往古镜门判断千手毒女的真假。 明明还有更好的人选,可张胜寒执意选择罗斯。这件事让傅呈伍等人百思不得其解。 “好,既然罗斯这般说了,我也就不再过问这些事。” 傅呈伍不想把话题引到罗斯身上,这关系到武当内部的派别问题,陈简一介外人不该知道。 “只不过,你我都心知肚明,能从那样的袭击中活下来——” 他短暂停顿后,说道:“我会让人监视你一段时间。” 陈简没有异议,消除猜忌对双方都有好处。 “好好休息。” 他轻拍陈简的肩膀,离开了病房。 目送傅呈伍关上房门后,陈简换了个轻松的坐姿。 他将右腿架在椅子上,用膝盖撑住手臂,脑袋枕在右臂,陷入了沉思。 * “堂主。”“总长。” 傅呈伍一回到帐篷,不同的叫法立刻响起。 他已经多次强调在这个地方就叫自己为“总长”,但武当弟子却屡教不改。 他知道这是谁的主意,镇武堂堂主郭旭;他也知道郭旭的目的是什么,让官军明白,是武当在统领他们。 在朝廷和武林关系日益密切的现在,每个门派都企图在朝廷占有一席之地。傅呈伍不知道这般贪婪的野心会导致什么结果,他只是默默接受现状。 “可有找到其他幸存者?还有那个郎中,找到没有?”他问。 “找到了……尸体。” 一个士兵招手,杨墨的尸体被缓缓抬入帐中,后面跟进了面容憔悴的夏朴季。 傅呈伍以为他死于瘟疫,无奈地抬起头。 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严峻。 两道从胸口划开的伤口咄咄逼人。 夏朴季走上前:“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死了。致命伤,应当是持两柄大刀同时划开。” 傅呈伍细细端详伤口,喃喃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竟然用这种方式残害他。可有凶手的线索?” 众人摇头。 “是龙王干的,”夏朴季愤懑道,“他知道杨大夫能治愈那种瘟疫,便将他杀了。” “倘若他不出去,会遭此劫难吗?”傅呈伍说得很慢。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所有人面面相觑,他们从中听出了许多的意思,其中最浅显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杨墨去送死。 “我去找那个陈简问清当时的情况!”夏朴季拔腿便要去医馆。 “等等!”傅呈伍想起一件事,“跟他一起的医女何在?” 第20章 · 死亡蔓延(上) 【“前世?你记得前世的事情?”】 躁动不安的热浪一点点向营地压来,夜深得深邃,但陈简越发感到炎热,携卷海生物尸体腥臭的风不断拍打医馆的门窗。 在此地驻留半个月的医馆学徒们感到今日非比寻常,纷纷从熟睡中惊醒,在大厅中谈论。 陈简离开椅子,在房间轻声踱步。 房门敲响了。 陈简打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他起初不解,旋即便明白对方为何而来。 “我叫蔡宫,奉堂主之命前来监视二位。” 他和陈简年纪相仿,仪表堂堂,腰间别有佩剑,气质非同凡人。 陈简没想到傅呈伍这么直接,无奈地说了声“请吧”后,让蔡宫进了病房。 他谢绝了陈简推去的椅子,像木头人一样站在墙边。 看得出他想尽可能不打扰到陈简,可在黑暗中,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人有些发瘆。 片刻过后,陈简打破安静。 “如果有人袭击这里,你是保护我们,还是直接离开?” “你是谦玉公子引荐而来的武者,应当不需要我保护。” “那她呢?” “她是你带来的,你应当保护她。” 陈简委婉一笑。 看起来是个死板的家伙,难怪会派他来监视我们,他的确适合这种任务。 “好吧,”陈简说道,“不过我可不希望又有事发生。” “有师傅在,那家伙不敢造次。” “你师傅是?” “田鵼。” “哦……真可惜。” “为何说可惜?” “不知道。”陈简不想跟死板的人解释太多,“田鵼很厉害吗?” 蔡宫好像也没把陈简的话当回事,他自豪地说道:“当然,师傅可是我们武当的最强剑客,即便放眼武林,师傅的剑术也是数一数二!” 这样吗?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田鵼说话刻薄,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陈简正想怎么从这个呆小子口中套出一些话,身后的床发出了动静,陈简转过身,陈婵已经慢慢坐起来了。 “你怎么样了?” 陈简想问清“牵魂葬”是怎么回事,但眼下有外人在场,他只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并用目光示意陈婵,让她看到站在角落里的蔡宫。 “没事……就是觉得有些恶心。” 陈婵捂住嘴巴,艰难地吞咽了几下。 “他是谁?” “蔡宫,是武当派来监视我们的。” “监视我们?” 陈婵满脸狐疑,不知在自己沉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怎么从支援的一方变成了被监视的一方? “因为只有你们躲过一劫。” 蔡宫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见到陈婵慵懒地从床上撑起身体,便着迷于她的美貌,此刻更是殷勤地解释。 “不过放心,一旦堂主解除对你们的怀疑,便不会有人监视了。” 陈简看出了蔡宫的心思,内心暗笑。但欢乐很快结束,他不住皱眉: 我刚来的时候是小心翼翼地对待陈婵,如今过了半月有余,当初的矜持和害羞似乎变淡了,是因为受到原主人的影响吗?恭莲队相当于特种部队,在思想上可能更加漠然。 想到这层,陈简突然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压根不是穿越,而是慢慢被人夺舍。 我要回去。 他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 “堂主让你来监视我们,没说一定要听我们谈话吧?”陈简回过神,趁热打铁。 “是啊,我有些事想和他单独说说,能烦请你出去片刻?” 蔡宫想了一想。傅呈伍只说他们一有异动便立刻汇报,监听谈话并不在自己职责范围,而且他无意在美女面前表现得不近人情。 “好吧。” 他多看了陈婵几眼才走出去。 “牵魂葬是怎么回事?你记起什么了?” 陈简把声音压得很低,同时夸张地做出嘴型,让陈婵能看明白。 “我曾经好像看过那般景象,”陈婵说,“那时,有人告诉我,那种毒攻叫‘牵魂葬’。” “这里除了你,没人知道‘牵魂葬’。” 陈婵青眉颦蹙:“你怀疑我?” “不,我是提醒你,千万别把这件事告知其他人,不然就危险了。” 陈简心想:就算是怀疑,要我怀疑什么呢?怀疑你是三年前无恶不作的千手毒女? “但我们必须承认,你和百苦教之间肯定有关联。” “嗯……”陈婵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知道,可能我前世活在条条框框之下太老实,现在想寻些常理之外的事吧。” “前世?你记得前世的事情?” 方才的所思所想让陈简陷入多愁善感,他马上摆手:“不,我只是随口说说。” “现在呢?我们在做什么?” 陈简庆幸她没有刨根问底。 “集合地改在此处,接下来要怎么做,好像还没结论。这些留给他们烦恼吧,你还想起什么事情没有?” “都是些零散的东西,根本没法联系在一起。”陈婵苦恼,慢慢放缓了语速,“不过,我好像快要记起自己的名字了。” “真的?”陈简很高兴。 记起名字无疑能大大加速其他记忆的回想。 陈婵抬起手让他别说话:“是三个字——” 一声低沉的嚎叫从地底传来,沉睡的世界被惊醒。 陈简对这声野兽的低吟再熟悉不过,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礼物”。 “山神蛟!”“山神蛟!” 两人异口同声。 磨牙的低吟接连不断,山神蛟的数量有相当之多。看来龙王已知今晚武林损失惨重,决定一鼓作气将障碍扫除。 “喂!不好了!”蔡宫破门而入,“好像龙王攻过来了,陈简,你不是会武功吗,快同我去迎敌。” “你没资格命令我。”陈简不留情面地说道,“你不是总长。” 蔡宫愕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陈简竟然如此蛮不讲理。 眼看几只山神蛟已经破土而出,他狠狠地瞪了陈简一眼,转身欲冲向战场。 可他没走两步,便停在原地。 堂主交给他的任务是监视陈简,现在遇到突发情况,他不知该以哪边为重。他身为谦侠客,虽然势单力薄,但完全能为铲除山神蛟出一份力。 在蔡宫分神之际,一只山神蛟从医馆底冲出,血盆大口喷薄着腥臭,毫不拖泥带水地吞向蔡宫。 这一瞬,仿佛时间停滞。 只见陈简右手一撑翻过椅子,双脚在医馆留下一道幻影,左手一伸,从蔡宫腰间拔出长剑,手腕再转,剑刃直顶住山神蛟的上颚。 即将到口的猎物逃过一劫,自己还险些被利刃贯穿,恼羞成怒的山神蛟拼命甩头,企图把陈简甩开。 陈简不甘示弱,全身散发出金粉色的泽气,双腿稳稳扎在地板上,腰杆借力,双手持住剑柄,从左到右朝山神蛟的脑袋划了过去。 刺穿喉咙的伤口愈来愈长,山神蛟六神无主,癫狂地到处乱窜。 一声尖锐的鸣叫从它喉咙里吼出,陈简手上的剑顿时碎成四块。 陈简暗叫不好。当山神蛟在甩头时,他便感觉手中的剑实在让人不感踏实,现在担忧真的应验。 “你……” 蔡宫离山神蛟近在咫尺,却忘了离开,他呆呆地注视陈简,扪心自问:就算是师傅田鵼,也没法这么强势地和山神蛟对峙,陈简展现的力量无疑达到了荣侠客的水平,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陈简松开剑柄,转身奔向陈婵并将她抱起,从二楼的窗户直接跳下,稳当地落在地上。蔡宫也跟着跳下。 山神蛟瞪大黄灰的眼睛,吐出粗长的蛇信,紧随其后向他们窜来。 转瞬间,整个医馆被它肥大的身躯压成废墟,鲜血从碎裂的木桩中汩汩涌出。 实力变强的陈简对山神蛟也有了全新的认识。 之前,武当和古镜门猎杀山神蛟看似轻描淡写,但那是人多势众,倘若只有三四人对付山神蛟,猎杀将转变成死斗!山神蛟有坚硬的外壳,无比强悍的力量以及和蛇一样的敏捷,必须从不同方位进攻才能将其诛杀。 可现在,人手不足,夜晚的视野不够开阔,再加之这些山神蛟是人为操纵,今晚可谓生死难料。 “哎!蔡宫!还有剑吗?” 陈简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山神蛟巨大的身影。士兵们的惨叫声,为数不多武者的高声嘶吼,让整个营地如同沸腾了一般,没有落脚之处,更没人能援助他们。 “在营地后面有兵器库,那边还没有山神蛟过去,跟我来!” 蔡宫反应很快,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远不如陈简,现在让他拿到趁手的武器才有机会逃过一劫。 “陈婵,抓紧我。” 陈简把公主抱换成将她背在身上,飞快跟着蔡宫跑去。 第21章 · 死亡蔓延(下) 【“事情都被我搞砸了……既然如此,”傅呈伍全身散发出淡淡的辉光,泽气超出肉体承受,萦绕在他的全身,“就让我以死相拼,给诸位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营地北面,傅呈伍和田鵼正与两只山神蛟缠斗。他们是多年配合的老友,仅有两人,但发挥出四五人的作用,将山神蛟完全牵制,不过同样无法找到击杀它们的机会。 “堂主,那边还有三只!” 田鵼的剑术造诣非常之高,每一次都巧妙地用卸力的方式抵挡山神蛟的冲撞。 他也有自己的局限。他的力量在武林中只能算中规中矩,这也导致他无法得到“荣侠客”的美誉。 如今,力量的差距在人兽对抗中被成千百倍的放大,田鵼虽然能牵制它,却无法给山神蛟带来分毫伤害。 他心急如焚,可只能远眺战场的局势。 “看到了!” 傅呈伍又一剑重重砍在山神蛟的额头,并且顺带一掌将它轰退几米。 耳畔不断传来的呼救和哀嚎,让他内心动摇不止。 他可是武当派来主持这场讨伐的“总长”,如今士兵、武者落到这般境地,就连他本人都陷入苦战,他以后该怎么面对武林和朝廷? 倒不如一死了之! 他将恐惧和愤怒通通砸向山神蛟,可这些畜生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在年轻时也曾参与猎杀过山神蛟,那时的山神蛟完全没有这般棘手。 “龙王加强了他们的力量!”傅呈伍大吼道,“必须有人去找到龙王,他要操纵这么多山神蛟,不会在很远!” “我们——腾不出手!” 田鵼挥汗如雨,手中的宝剑已经出现磨痕。 “这里交给我,你身手敏捷,你去找!” “堂主?!”田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命令!” 田鵼握紧拳头,再朝山神蛟七寸划过一道,伤口如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在鳞甲之中。 可恶! “堂主,我定会带人回来援你。” “别废话,快走!” 田鵼脚踏轻功,擦过山神蛟的身躯,奔向树林茂密的地方——那个该死的龙王很可能躲在树林中注视这一切。 想到这,他怒火中烧。 草菅人命的魔头,我定要取你首级! 看到田鵼消失在烟尘热浪中,傅呈伍抹开满脸的汗水,坚定的目光像火炬一样刺向山神蛟。山神蛟本该惧怕,但它们熟视无睹,反倒是见敌人少了一个,更加疯狂地朝傅呈伍发动攻击。 这应验了傅呈伍的想法。 龙王将这些怪物控制成了没有情感的杀人兵器。 “事情都被我搞砸了……既然如此,”傅呈伍全身散发出淡淡的辉光,泽气超出肉体承受,萦绕在他的全身,“就让我以死相拼,给诸位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不计后果的调动泽气显著提升了傅呈伍的力量。 他一拳砸向山神蛟,顽固的鳞甲顿时凹陷,鲜血从拳坑中喷涌,山神蛟猛地晃了晃脑袋。 傅呈伍左手抓住鳞片,骑在它的头顶,双拳发力,以肉眼不可见地速度超它的脑袋砸去。 山神蛟的血和他拳头的血混在一起,鲜红的液体像烟花般在半空绽放。山神蛟发出让人眩晕的尖锐鸣叫,但傅呈伍毫不动摇,他借山神蛟扭动的势,将更多的拳头砸向它的头顶。 这场血肉的生死碰撞,被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看在眼里。 他悠然地坐在石凳上,右手抚摸在一只山神蛟的头上,凶恶的怪物在他手中如同宠物。 “傅呈伍,都说你拥有镇武堂最强悍的拳头,百闻不如一见。” 他自言自语,扶着山神蛟的额头站起。 下一秒,温顺的山神蛟化为一道闪电。 它张开嘴,将傅呈伍和挨打的山神蛟一同吞入口中。 * 兵器库就在前方,锋利打造的剑整齐地躺在剑鞘中,陈简等人不由得加快脚步。 “哪把剑结实?” “里面的!”蔡宫大声回复,“里面!” “好!” 陈简快速回头,估算与山神蛟的距离。 他大概有四五秒的时间把剑拔出来,之后就得马上迎击山神蛟的头槌。 预测还没结束,突如其来的巨大震颤破坏了陈简的计划。 又一头山神蛟拔地而起,直接捣毁了整座兵器库。 “什么?!” 蔡宫踉跄地站稳,转过身,发现陈简已经定立于原地。他再次惊叹,这个与自己同为少年的陈简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简没意识到蔡宫敬仰的目光。 他心中盘算着,两头山神蛟成前后夹击之势,而且它们的行为明显受人操纵,当务之急是找到操纵者——他很可能就是龙王。 不过,从山神蛟围攻中逃脱的几率,又有多少?况且自己还背着陈婵,她的重量不足以成为负担,可必须小心她不被打到。 短暂思索之时,两头山神蛟一起扑了上来。 陈简和蔡宫心照不宣,分头向左右两边躲开。 操纵山神蛟的人似乎也早有预料,在它们的脑袋即将撞到前,身躯已经开始发力,随着他们逃跑的方向拐了过去。 “有人在操纵!”陈简吼道,“我们得找到他!” 听到这句话,不远处的龙王露出阴笑:“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可又有谁能逃离这场屠杀呢……哈——” 怎么会这样? 龙王猖獗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很短的一瞬,他突然感觉无法控制山神蛟,那些牲畜的本能盖过了他的掌控,它们发疯似地想攻击那个少年。 发生什么了? 龙王紧盯着陈简,一边读取喉咙遭到刺穿的山神蛟的回忆。 为什么山神蛟会如此想杀死他? 这件事对龙王而言其实无关紧要,反正他迟早要杀死今晚在场的所有人,可山神蛟会失控,这倒是带给他不小的冲击。 他驯服山神蛟已有很长时间,这是头一次出现这种状况,倘若不能清原因,将后患无穷。 他决定,让这两只山神蛟先和那少年周旋,实在不行就将他生擒。 将这边的情况敲定后,他悄悄起身,把目光投向另一边战场。 “他们的攻击好像放慢了。”陈简躲过一轮头槌后,重新与蔡宫汇合。 “嗯。”蔡宫点头,“是累了?” “不太可能,不过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无论如何,先想办法和大部队汇合吧。” 陈简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想:这是操纵者故意让他们与山神蛟周旋,从而得到一些信息。 他还不知道操纵者打着什么算盘,所以暂时没告诉蔡宫。 “没有所谓的‘大部队’了……” 蔡宫一直在寻找田鵼的身影,结果显而易见,不仅师傅没找到,连堂主也不见了。 现在的武者和士兵们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如若还没有能振奋人心的人站出来,溃败只会更加惨烈。 陈简在浸血的战场奔跑,借着月光发现了掉落在地上的长剑。他马上捡起,总算有了抵挡山神蛟的底气。 他握紧长剑,嘱咐陈婵一定要抓稳后,便立刻纵身一跃,踩到了山神蛟头上。 要是半个月前的陈简,知道自己能跳到十几米高,肯定以为是在做梦,但他现在已见怪不怪了。 山神蛟吐出蛇信想阻拦陈简,那条红褐的柔软物立刻被切成两半,它发出痛苦的叫声;另一只山神蛟则趁陈简跳跃之时,将粗壮的尾巴甩动,飞快地砸向陈简。 “不好!” 动作变迟缓的山神蛟突然发难,让陈简猝不及防。他独断地推测将自己推入了生死之境。 “陈简!小心!” 站在一旁的蔡宫眼睁睁看着那根肥壮的尾巴甩去,划破风声的刺耳音像招魂的哀曲,陈简此刻正对一头山神蛟,背后没有任何防御。 蔡宫急地踹起石子朝山神蛟的脑门射去,可速度完全不及它进攻陈简。 陈简也感受到身后的死亡危险,他的冷汗冒出,转而被发热的身躯蒸发。他想用力向前跳,可舌头被割的山神蛟正巧因疼痛而退后。 陈简飞在半空,没有垫脚的地方,孤立无援。 死期将至了吗……?被尾巴砸中会不会很痛,要是很痛的话,还是直接被砸死比较好吧。 陈简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感受到背后的体温,他想到了最后一件事——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冷峻的风比尾巴先到身后,陈简绝望地松开手中的剑。 察觉到山神蛟再次失控的龙王遽然转身,睁大眼睛看向半空。 “我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身后的话语驱散了一切杂音,世界忽然陷入了漫无边际的寂静。 “温卿筠。” 话音刚落,山神蛟碎成无数细块,血雾漫天,银色的秀发迎风飞舞。 第22章 · 初次交锋(上) 【田鵼无法相信,方才自己还对这个少年出言不逊,现在居然被他救了命。】 银色秀发化成利刃在这个夜晚绽放的下一刻,藏匿于黑暗的双眼、冰原的双眼、深林的双眼……注视这场异动的各方势力都睁开了双眼,有的人主导了这一切,有的人在等待,有的人则惶恐不安—— “千手毒女!” 蔡宫连连退步。 这世间仅千手毒女一人掌控发丝为刃的武功,即便蔡宫从未见过本人,他也能脱口而出。 陈简回过神,自己已被陈婵一把揽住,稳当地落到地上。 “你真的是——”陈简噎了半晌,面前的陈婵微微摆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朝蔡宫走去。 “蔡宫,刚才发生的事都是我做的。” “你说什么?!她是千手——” 陈简散发的杀气让蔡宫不敢开口。 “我说了,”陈简轻声说道,“是我做的。” “……她救了你,你之前也救了我。我姑且相信她是好人。”蔡宫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两人交谈之时,剩下的那只山神蛟又开始新一轮进攻,它这次的目标不再是背着陈婵的陈简,而是陈婵——也就是温卿筠本人。 陈简逐渐理解了一切。 当初穿越时,乾山的山神蛟便展现出对她的杀意,如今这些受人控制的怪物依旧渴望杀死她!这或许就是龙王没有急于出手的原因。 “这只交给我!” 陈简一边高喊,一边拦住即将动手的陈婵。 战场非常混乱,恐怕除了蔡宫以及控制者外,没人看到陈婵方才使用的招式,为了保证她的身份不暴露,还是尽可能少展现她的实力。 “嗯。” 陈婵明白事情先后。 凭陈简之力,完全能打倒一只山神蛟,而她还需要一段时间冷静。 在临近死亡之际,她突然展现出超出常理的强大力量,过往的记忆也悉数回归,她回忆起三年前的那场席卷江湖的阴谋,更想起了一个让她胆颤的人。 那人便是如今的武当掌门,张胜寒! 关于往事的回忆就此打住,陈婵明白其中的原因:在三年前,张胜寒对她使用了一种功法,将她之前的记忆彻底阻断。 不过张胜寒万万没想到,她虽然不记得那场阴谋背后的秘密,但她依旧清楚知道,还有谁了解那段往事。 她放眼望去。 不必顾虑身后陈婵的陈简放开了手脚。 他高举着长剑,千变万化的招式接连出手,一旁得蔡宫看得目瞪口呆。 倘若千手毒女的一击斩杀是暴戾的极致,陈简便是武者技艺的巅峰。 他不仅使出了蔡宫未曾见过的招式,还有他熟悉的武当掌法。 剑掌相继出击,纵然山神蛟有强大的恢复能力,在洪流般的进攻下,它的鳞甲还是无法承受,接连不断地从身躯凋落,逐渐露出脆弱的躯干。 正在操纵另一边战场的龙王暗叫不妙,他没想到对付这三个家伙竟然要损耗两只山神蛟。 他只好放任一处的山神蛟,转而将精力集中在陈简陈婵二人身上。 “那少女和千手毒女的招式相同,可她怎会如此年轻?”龙王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他以前就听闻,山神蛟和千手毒女的某个心法相互冲突,因此山神蛟感受到千手毒女的气息,就会进入疯狂杀戮的状态。 从山神蛟的失控也能侧面印证她就是千手毒女。 “年龄……这世间有什么功法能让人重返青春?” 龙王在脑海中搜寻毕生所学,却没能找到答案。 千手毒女出现在东海战场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自己和千手毒女无疑都被武林视为魔道,机缘巧合让二人在此相遇,不正是老天让他们联手覆灭武林吗?目前还不知千手毒女重出江湖是为何,不过龙王不会放过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潜心操纵与陈简缠斗的山神蛟,让他和千手毒女相距一段距离,随后脚踏轻功,趁着夜色滑向陈婵。 恢复功力的陈婵马上意识到有人正向她移动,她让蔡宫站到一旁,正面朝向来者。 “久仰千手毒女之威名,今日相见,果真是好功法。” 龙王先声夺人,主动示好。 在血尘飞扬的战场上,两人平静对视却是一番异景。 “你就是罪魁祸首。” 陈婵抬起头,居高临下注视他。 “论罪魁祸首,我似乎不及三年前血洗西南武林的千手毒女。” “看来你还知道些事。” “千手毒女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当年即便是中土的武林侠客亦人心惶惶,我怎会不知?” “我还以为你是从东海里钻出来的,这么听来,三年前也是武林中的一员啊。” 听到千手毒女带刺的说法,龙王不禁皱眉,他隐约觉得,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不过他还没有放弃。 他说道:“的确,三年前我仅仅是武林中的无名小辈,甚至遭到了百苦教血洗江湖的波及——”他顿了顿,发现千手毒女眼中没有一丝愧疚,“不过因祸得福,如今我获得‘血龙心法’,掌控山神蛟,足以将武林摧毁。” 陈婵没有说话。 “我听闻,当年千手毒女屠杀武林中人,便是想为百苦教夺回武林中的一席之地。如今我们强强联手,能掠夺的不仅是‘七大教派’,更是整个武林!” “你这段时间盘踞东海,便是为争夺武林做准备?” “没错。” 龙王期待地注视陈婵,得到的却是一声叹息。 陈婵没想到,闹出这样动静的龙王竟然如此单纯,认为仅凭武力便能将武林占为己有。 武林岂是孤岛?它和朝廷、和百姓血脉相连。 大西王朝繁盛百余年,武林首席更迭不止,可都在朝廷掌控之下。龙王要摧毁武林,和推翻大西王朝有何区别?而仅靠一人之力和一些山神蛟,无疑是痴人说梦。 “你是从何得到的‘血龙心法’?” 陈婵相信,他只是受人摆布的一颗棋子,是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 “这很重要吗?” 龙王开始不耐烦了,那头的战场还需要他应付。按照他的计划,今晚就得将这些武人统统歼灭,否则再等几天,更为强大的荣侠客将抵达东海,届时他双拳难敌四手,危在旦夕。 “我说最后一次,和我合作,生;否则便是一死!” “你觉得,你是我的对手吗?” 龙王冷笑一声:“倒是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纵身后退,两只山神蛟立刻从土中冲出,直冲向陈婵。 龙王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陈婵。 就算在此地救下了江湖众人,日后还是会遭到整个江湖的征讨,千手毒女当年的所作所为即便用“罄竹难书”来形容也不为过。 可陈婵也没法再想太多,如果连命都丢了,还谈什么往后? 银发张开。 千钧一发之际,陈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交给我。” 平淡的语气代表了绝对的自信,陈婵收回发丝,而陈简拦在她和山神蛟之间,双手持剑,两剑同时指出,各抵住山神蛟的利齿。 “蔡宫,来帮我!” 陈简说着,用眼神示意自己腰间,那里还挂着一把捡来的剑。 蔡宫毫不犹豫冲了上来,抽剑朝着一只山神蛟劈去。 “可笑!就凭你们二人!” 龙王调动第三只山神蛟前来助阵。 三只遮天的怪物同时朝陈简等人冲来,这边的不寻常引起了田鵼的注意,他扫过一眼,发现了还没找好遮蔽物的龙王。 田鵼不假思索地飞奔而来。 死吧,畜生! 他的身躯仿佛化成了一道利刃,黯灭无声地朝龙王砍去,眼看即将得手,龙王抽出了腰间的短匕,硬生生接下来这位剑术高手的刺杀。 啧!若我的力量再强上几分,便刺破这厮的短匕了! 田鵼挥剑,摆好架势。 “你就是龙王。” “田鵼,我知道你。”龙王说道,“看来有些事你还不知道。” “你说什么?” 田鵼不知怎么感到心慌,他隐约察觉到,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傅呈伍,你们的堂主,已经死了。”龙王奸笑道。 “一派胡言——” 龙王没给他接受噩耗的时间,持着短匕向他的心脏刺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田鵼迟疑了,他想通过龙王的表情和语气判断所有是否属实,不曾想龙王就是抓住这个瞬间打算让他毙命。 但田鵼无愧于顶尖剑客的称号,他的身体感知到危险,侧身躲过一劫。 好快的速度! 对峙的双方同时产生这样的想法。 “堂主怎么可能被你这种家伙打败!”田鵼大吼,手中的剑刺出无数道,如绽放的花蕊。 龙王左右躲闪,在较量上全然不落下风。 “无聊的躲避游戏该结束了!” 第23章 · 初次交锋(下) 【“正如大人所料,那女孩就是千手毒女,她出现在东海附近,与龙王交锋。”】 龙王右手一挥,一袖粉末迎风扑向田鵼。 田鵼不知那是什么,立刻旋剑将其驱开到四周,粉末落入土壤,泥土立刻发出呲呲的声音。 “竟然能用剑将粉末挥开,我的确小看你了。” 龙王见一招不成,紧接着发起第二次攻势。 “这就是让那些武人全身肿胀的毒物!?” 田鵼想到那些尸体的惨状,夏朴季毁容后的样貌,怒发冲冠。他不能容忍有人如此玷污江湖,这和三年前千手毒女的行径如出一辙,都是罪孽深重之徒! 他并没因愤怒而冲昏头脑,龙王随时会从袖口甚至其他地方洒出毒粉,他必须谨慎应对。 “杨墨大夫,也是你杀的?” 龙王稍加思考。 “我杀了太多人,怎会一个个记住他们的名字?”他冷笑一声,试图继续激怒田鵼。 “我会让你说出实情的。” 田鵼抑制即将喷发的情绪,举剑缓步接近龙王。 龙王能通过奇袭占据先手,但他没办法久战,控制山神蛟将耗费大量精神力,一旦意识上出现缺漏,他将立刻成为田鵼的手下亡魂。 两个久经沙场的人都清楚这点,在短短几秒的停止交锋后,他们心中都有了制胜之道。 风声鹤唳、秋风落叶,翻腾的山神蛟游荡在血骨组成的汪洋大海中,冲鼻刺眼的血腥让龙王都有些难以忍受。 计划速战速决的他率先动了起来。 粉尘和人同时朝田鵼扑去,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对经验不足的武者而言,这即是必死无疑的杀招。 可田鵼哪是等闲之辈?他早猜到龙王不受毒粉影响,更料定他必然会采用这种战术。 田鵼一脚踹起一片泥土,巧妙地发力将它们布散成盾的形状,这么一来,毒粉便轻而易举被吸入土壤,只剩龙王一人持短匕而来,而田鵼手中可是长剑。 他在瞬间逆转局势,将被动转为主动。 龙王见状没有惊慌,在即将碰上田鵼的长剑时,一只山神蛟从两人中间窜出,他踩上山神蛟的脑袋,空翻一圈落到田鵼身后。 山神蛟则用鳞甲挡住田鵼的一击,紧接着向他发动进攻。 这么一来,山神蛟和龙王完成了对田鵼的前后包围。 “真有几手!” 田鵼不甘示弱,全身旋转波滚出烟尘滚滚,借机朝龙王那边袭去。他明白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打败山神蛟,但龙王乃凡人之躯,和他对峙便能找到机会!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没了龙王,这些山神蛟也不会展现出属于人类的智慧。 龙王心中了然,一挥手,又一只山神蛟挡在自己身前。 他到底操纵了多少山神蛟?! 田鵼被山神蛟弹开,五脏六腑震鸣不已,鲜血喷洒成一道暗痕,从地面连到嘴角。 “这一震已经让你受了内伤。” 龙王举起短匕,闲庭信步。 是打算亲手杀死我吗?田鵼半跪在地上,右手摸在剑柄上,决定等龙王接近时给他致命一击。 但他错了。 龙王根本没有接近田鵼的意思,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制造一种自己想要近身的假象。当快要接近田鵼进攻范围时,他停住脚步。 “你?!” 田鵼明白自己的想法被看破,气血攻心,腥红的双眼瞪得老大,可愤怒无法化为利刃,他只能无力地注视两只山神蛟从两侧张开嘴巴。 “师傅——” 声音未到,刀光剑影先行一步,两头山神蛟的脑袋瞬间被人斩断。 龙王倒吸一口凉气。 “师傅,您没事吧?!”蔡宫冲到田鵼身边,把他轻轻扶起。 “这——” 田鵼愕然。 战场上竟有如此高人,能同时斩杀两只山神蛟!就连身为尊侠客的自己和堂主联手时,也仅是不落下风,此人定是江湖七十六荣侠客的其中一员。 是谁? 田鵼抬头看去,那名斩杀山神蛟的剑客正把山神蛟的身躯当作台阶,轻盈几步就跳到了他的身边。 “……陈简?” 怎么会是他? 田鵼无法相信,方才自己还对这个少年出言不逊,现在居然被他救了命。 “他也是荣侠客?”龙王站在远处,嚣张的气焰收敛了许多。 这和他先前得到的情报完全不同,有人告诉他,此次会抵达东海的荣侠客只有两名,其中一名已死于牵魂葬,另一名是慎言宫的长老。 而这名来路不明的少年,显然不是后者。 不能再损失更多山神蛟了。 龙王咬咬牙,大手一挥,剩下的山神蛟纷纷结束进攻,钻入土中,他则乘着山神蛟遁入了东面的森林。 * 风雪交加,敦厚的石墙俨然化成冰块,柴火在焚烧,爆裂的声音逐渐减弱,一个身着雪白狼袍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手指在空中描绘着不明所以的规整形状。 咚咚。 “进来。” “参见大人。” 来人仿佛成了一座冰雕,雪花黏在身上,活脱脱一个毛绒的花白刺猬。他在进屋前拍干冰水,随后单膝跪地,望向男人。 “正如大人所料,那女孩就是千手毒女,她出现在东海附近,与龙王交锋。” “嗯。”男人早有预料,但还是露出愤怒的表情,“她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他摇了摇头,自己的仆从显然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龙王的情况如何?” “已经熟练掌控‘血龙心法’,但东海来了个相当厉害的荣侠客,他好像杀死了四、五只山神蛟。”仆从马上回答。 “哦?他们应当人手不够,这么说来,他是单独杀死了那么多只山神蛟。” “是。” “他是谁?” “无名之辈。” “无名之辈,哈!好一个无名之辈。” 男人冷笑一声,思忖可能是某个帮派的隐居长老:“年纪呢?” “不到二十。” “你确定?” “是……” “如此年轻的荣侠客,如若不是药物助长,那只可能是,”他抬起双眼,“恭莲队。” 跪在地上的仆从吞了口唾沫:“依大人之意,公主让恭莲队参与了龙王讨伐?” “恭莲队的一举一动都受公主控制,那个狡猾的丫头到底想做什么。” 自仆从进入房间以来,男人头一次露出不安的表情,他站起身,在熊皮毛毯上踱步。 “大人似乎还有其他担忧?” “记得我派你们去寻找千手毒女时,叮嘱过什么吗?” “不要与古镜门起冲突,可是——”仆从说道,“可是古镜门没多久就被灭门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他的笑容和外头一样冷,“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由我来扮演黄雀吧。” 第24章 · 往昔 【“你怎么还这么糊涂!罗斯在说谎!”】 营地原本的祥和已荡然无存,遍布着尸体。人的、山神蛟的,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嵌进血土之中。 幸存者相互搀扶,在尚有余力的高级军官指挥下向西挪动。 陈简一言不发向前走。 晨光熹微,象征生命的橙黄光芒格外骇人,它接续这场屠杀,将寥寥的云朵染成血红。人们仿佛走入了血色的地狱,一望无际的尽是死亡。 被蔡宫撑着身体的田鵼猛地咳了几声,一口暗红的鲜血吐到地上。 “师傅,没事吧?” “没……没事,休息片刻便好。” 陈简还在他们身旁走着,让田鵼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为了不让自己再这么难堪下去,他停住脚步。 “陈简少侠,”田鵼抬头,等陈简转过身,注视着他的眼睛才说道,“昨晚我对你妄图揣测,实在对不住。” 陈简摇头:“换位思考,我也会怀疑那种人。” 陈简这番话中毫无揶揄的语气,这种泰然让田鵼自愧不如。 “在下想知道,陈少侠这身武功是从何修得?你的实力无疑达到了荣侠客,甚至高出大多荣侠客,可在下行走江湖多年,从未听过少侠的威名。” “江湖上隐姓埋名的高手多着呢。” 随着功力的恢复,有相当一部分记忆也找了起来,陈简不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任何人。 田鵼听出陈简不愿说,也没有强求的意思:“不知,各位可有看到堂主?” “师傅,堂主已命丧黄泉了。” “唉……” 即便早有准备,但听到自己好友的死亡讯息,田鵼还是不免得怅然若失。 两人意气风发来到东海,本想让江湖和朝廷看看武当的明智指挥,没想到结局却如此惨淡,且龙王后患还没根除,他们已兵败逃亡。 田鵼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悲愤。每当看到陈简的背影,他都是那么渴望像他一样强大。越是如此期盼,他越想知道陈简力量的根源。 “陈少侠接下来如何打算?” “当然是继续讨伐龙王。”陈简不清楚,这种正义感究竟属于哪个陈简。 “好。” 得到了他的答复,田鵼却完全高兴不起来。现在没了总长,他们该如何组织有效的进攻? “你过来下。” 陈婵突然加快脚步,拽住陈简的手臂,带他离开了行进的部队。 “什么事?”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澄澈的目光让陈简不敢直视。 “我要说什么吗?” “你还是什么都没记起来?” “什么?” “即便是听到我的名字?” 陈婵没想到,昨晚自己报上本名后,陈简竟对此不闻不问,仿佛完全忘却了有这回事。 “……呃,我还记得,叫温卿筠。” 念到这个名字,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温卿筠,温卿筠…… 陈简感觉自己从其他人那听过这个名字,到底是谁? “我全都想起来了,”温卿筠低声说道,“你答应过我,要把我送到南疆林地。我们别管这些事了。” “你说……什么?”陈简愣住了,“怎么能放任龙王不管?他会残害多少性命!你和我明明有能力打败他,不是吗?” “陈简,你还不明白?”温卿筠焦急地说道,“龙王只是个幌子,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这是个你我都无法想象的巨大阴谋,一旦卷入其中,就再没有逃脱的可能!它会像飓风般把所有人撕得粉身碎骨。” 陈简转过眼睛,认真审视陈婵。 从昨晚她想起名字开始,她仿佛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前些日子的温柔和娇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陌生,但这种陌生,又被原来的陈简熟悉。 “你说……”龙王是幌子? 陈简从没想过这些,她又是为何得出这样的结论? “你是三年前那个千手毒女,没错吧?那个血洗西南,让武林震惊的千手毒女。” “没错,是我。” “可见过你的罗斯说过,你的年龄根本对不上,你太年轻了。” “你怎么还这么糊涂!罗斯在说谎!” 温卿筠气不打一处来。为了说明一个事实,必须不断强调自己过去曾经是杀人魔头,这种感觉可不好受。 温卿筠接连抛出的结论像一颗颗重磅炸弹,让陈简喘不过气。 “那他为什么说谎?他……罗斯,罗斯是武当掌门的亲信,”陈简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胜寒,就是武当掌门的真名。”温卿筠说道,“三年前,我和张胜寒在孤鹤峰交手,他本该杀死我,却最终让我离开,但在之前对我使用了某种功法,让我丧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目前看来,他对外宣称我已经死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温卿筠忽然抓住陈简的手:“我们不要管这么多了,离开这些纷纷扰扰的江湖琐事,去南疆,去更南的国度吧!” “你,你都在说些什么。” 陈简不知她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说出这种话,这简直像古代版的私奔! 这种招式对青涩的陈简百试百灵,可半个月的诡怪经历让他成熟了许多,温卿筠突然献殷勤般想同他离开,反倒让他警惕起她的目的。 而且她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陈简完全有理由怀疑,她是想将自己带到偏僻地方,随后夺走自己的功法。 “温卿筠,你先冷静点——” “我现在很冷静!” 她大声说着,引得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望向这边。 “陈简,既然你还记不起来,我就告诉你吧,你是恭莲队的一员,而你此次离开京城的原因,便是为了护送我去南疆!” “……你说什么?” 陈简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既惊讶,又困惑,怀疑也流露不止。 “你要想离开,凭自己的力量,应该也能去南疆吧?” “陈简,”温卿筠说话带着哭腔,“真的,别趟这趟浑水了——” “无论是张胜寒还是罗斯,整个武当都不是善茬,他们从三年前甚至更早便开始密谋。我承认,因为张胜寒的功法,我没法想起三年前发生的所有事,但我清楚他们已经和朝廷里的重臣勾结,打算来场天翻地覆的战争。你以为这是什么时代,凭借一人的武功便能置身事外?你是荣侠客,可朝廷也有荣侠客,他们即便各个都不是你的对手,可但凡有两个人与你为敌,你都是生死——” 温卿筠话没说完,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喂!你怎么了!” 陈简像上去扶她,却被她一手打开。 “现在……我——才是温卿筠……”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不是你……不是你!” “温卿筠?” 陈简束手无策,不明白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费力地喘着气,呼吸渐渐平缓。 “陈简,”她倚着陈简肩膀站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多管闲事的人。” “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她喃喃道,“罢了,那我退一步,我们打败龙王,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简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是涂炭生灵的千手毒女,如今她恢复记忆,却想着赶快逃离这片土地,逃避那些前来索命的孤魂野鬼。陈简不知是该纵容如此罪大恶极之人离开,还是将她的身世告诉他人。而温卿筠说自己与他熟识,更他陷入了矛盾的漩涡。 “好……一切等消灭龙王之后。” 陈简模棱两可的答复让她很不满意,但她没再说什么。 两人快步跟上了队伍。 “你们俩在那说什么呢?”蔡宫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好,不免好奇。 “没什么,”陈简摆手,“倒是想请教一下田前辈,接下来我们如何才能反攻?” 田鵼说道:“按照预定,明天会来一位颇有名望的荣侠客,他是慎言宫的长老,秋寰。他有能力重新组织我们,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是秋长老,在兵少将寡的现在——唉。” “冒昧问下,谦玉公子的实力如何?” “谦玉公子吗?他也会来东海?”田鵼目光中闪过一道希望。 “他说办完事后便会赶到,此前就由我替代他。” “原来如此,那小子还是这般不分轻重,”田鵼苦笑道,“皇甫晴虽为尊侠客,实际实力早就达到荣侠客的境界,但总以前往京城过于麻烦为由,没有接受皇帝的封赏。” “这么一来,我们就有三位荣侠客了!还有——”蔡宫看了眼温卿筠,马上闭嘴。 “还有什么?”田鵼不解。 “还有——还有许多像师傅这样的尊侠客。” “在陈少侠面前就别提我了。”田鵼惭愧地摆手。 听到恭维,陈简并没什么表示a,继续说道:“依昨晚状况来看,一个尊侠客能与一只山神蛟抗衡。我们现在还有几位能够作战的尊侠客?” “现在还没统计过。据我目测,最多还有五名。”田鵼说。 “五名……陈婵,你觉得龙王实力如何?” 田鵼把目光转到少女身上。她是谁?为什么陈简少侠会向她询问? “你可能跟龙王不分高下,或许略胜一筹。”温卿筠兴致缺缺地回答。 “照这么说,龙王那边需要一名荣侠客,其余的两名荣侠客则和剩下的武者共同拦住山神蛟。昨晚已经死了七只山神蛟,看得出来龙王那边也很吃紧,就算他还有十条,我们的人也够用。” “这只是最乐观的估计,”田鵼面容愁苦,“我们还得堤防那些致死的毒粉。” “毒粉?”陈简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温卿筠瞪了他一眼,他马上反应过来:“哦,就是那晚袭击主力营地的东西。” “没错,龙王随身携带了许多毒粉,一旦接触必定受伤,而且会不断传染下去,如果任何人出现闪失,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 陈简看向温卿筠,用眼神问她是否知道牵魂葬的解法,但温卿筠没有任何表示。 “本可趁龙王修整之时进攻,现在看来也不行了。”陈简说道,“如果没法破解那一招,我们会永远处于被动。” “是啊……”田鵼和蔡宫都苦恼起来。 “这些还是等明日秋长老到来再一起商量吧。”温卿筠说道,“我们已经到营地了。” 的确,谈话之间,他们已经到了最后一个营地。 在众人整顿时,温卿筠叫住了陈简。 “我知道如何抵御牵魂葬。只消将翠竹虫研磨成粉,再加上青衫红鸟的血,熬制成药汤,喝一小盏便能阻挡牵魂葬两个时辰——但绝不能由我们说出。” “要找个我们信得过的人,可身边没有压根没这种人。”陈简深思。 “蔡宫?” 陈简摇头。 自己对蔡宫有救命之恩,让他办此事,他确实不会说漏嘴。可蔡宫来自武当,又是年轻的弟子,怎么可能会知道百苦教的隐秘功法?日后遭人提及,必定引得怀疑。 陈简把想法告诉温卿筠,她也只好认同。 “那还有谁?” “我们需要一个来自西南的人,最好懂点医术。” 陈简这么说着,双眼逐渐发亮。 温卿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位翩翩公子皇甫晴正信步走来,而他身边,就是当初照顾温卿筠的医女,沈亚。 第25章 · 一触即发 【“青衫红鸟?”沈亚眨了几下眼,“好像……的确是个方法!”】 皇甫晴侧头跟医女说了些什么,随后拱手高喊:“哟,这不是陈兄吗!多日未见,不曾想陈兄已是名扬东海了。” “哪里话。” 陈简心想:你一个荣侠客却赖在尊侠客的位置上,这不是扮猪吃老虎吗。 皇甫晴的玉树临风和众人邋遢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一身洁白干净,身边的医女也同样靓丽。 “你是……之前那个医女!” 虽然已经认出沈亚,陈简还是故作吃惊,为的是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见过陈少侠。”她恭敬地鞠躬示好。 “不知皇甫兄如何找到她的?” “找到?并非我去寻找,只是在来的路上正巧遇到沈姑娘,询问发生何事,得知东海情况后便连夜赶来,看来还算为时不晚。”皇甫晴说道,“陈兄又是如何与这位医女相识的?” “之前在医馆遇过。” “看来陈少侠和沈姑娘颇有缘分。” “可能吧。” 陈简没心思跟皇甫晴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想,沈亚既然和她师傅曾研究过牵魂葬,说不定知道解毒方法。 “沈姑娘,你可知那种毒该如何解开?或是如何抵御?” 沈亚愣了愣,看上去在思考陈简说的毒是什么东西。 她马上恍然大悟:“我和师傅的确做过一些实验,但只在植株上使用过,还未曾用于活人,不知能不能达到效果……” “没事,你先说说如何解附在植物上的毒。”皇甫晴说。 他已经从沈亚那得知了昨晚的屠杀,所以很快跟上话题。 沈亚感觉自己的责任重大,把炼药的步骤在脑中演练一遍后才开口。 “我们用过许多方法,但最为有效的便是使用一种昆虫。” “昆虫?” “翠竹虫,它体内含有一种极富黏性的粘液,将粘液涂抹在植株上,毒的扩散便会受到抑制。” 听到“翠竹虫”从她口中说出,陈简和温卿筠相视一笑。 医女和杨大夫不愧是多年研究牵魂葬的人,这种解法可是百苦教的秘传,想不到能从她口中说出。 陈简微微点头:“这附近有翠竹虫吗?” “有,到处都是。”沈亚说道,“但翠竹虫对于人体有极大的危害,一旦接触,便会无力昏厥,况且,我们不可能用翠竹虫的粘液涂满各位大侠的身体……倘若要给用在人身上,师傅曾说,或许可以将它研碎后服用——不过我们未曾尝试,无法估计到底会产生什么效果。” “无论怎样都值得一试。” 陈简故作深思,内心早就心花怒放。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青衫红鸟这个药方顺利引导出来。 既然翠竹虫已经能抑制牵魂葬,那青衫红鸟的作用是什么呢?是因为要作用于人体,所以需要它来中和翠竹虫的毒性吗? “你说翠竹虫会使人晕厥,那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接触这种毒性?”陈简问。 谈及自己擅长的领域,沈亚滔滔不绝起来:“有许多方法,最常见便是使用生花。翠竹虫喜好以玉牤为食,玉牤为躲避天敌,就会将生花咀嚼成粉末并粘在身上,生花对翠竹虫而言是致命的。” “对人而言呢?” “无毒无害。不过一旦生花和翠竹虫同时使用,就无法产生抑制的效果。我曾经试过,但还像先前说的,不知用在人身上会如何。” “好吧。” 陈简不知道沈亚还会说出多少药方,也不知她何时才能提到青衫红鸟,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他们必须马上组织人手熬制汤药。 陈简看了眼温卿筠,她让他直接说。 “青衫红鸟如何?”陈简问道。 “青衫红鸟?”沈亚眨了几下眼,“好像……的确是个方法!” 水灵的眼睛看向陈简。 她想不到,这位武功高强侠客竟然还精通医术,要知道,青衫红鸟的血——这种药方可不是人尽皆知的东西。他能说出这句话,让小医女顿时心生崇拜。 “那就将翠竹虫碾成粉末,随后再加一些青衫红鸟的血,或许就能抵御那种毒了!”沈亚拍手,“事不宜迟,我们得把这个配方告诉营地的士兵,让他们马上熬制。” “就交给你吧。” 皇甫晴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并把自己的玉琴信物交给医女。 “陈兄,我们几日未见,不妨先去叙叙?” 陈简明白他有话对自己说,点头让温卿筠先去营地歇息,自己则跟着皇甫晴去了人迹罕至的偏僻处。 两人坐到光滑的石头上,还没坐稳,皇甫晴便开口了。 “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 “是啊,多亏沈医女博闻多识。” “可青衫红鸟的药方是陈兄提出来的,看来陈兄已经恢复记忆了。” “只是稍微记起一些事。” “总比什么都忘记要好。”皇甫晴露出感同身受的笑容,“等药熬毕,我们就得找龙王决战了。” “是啊,但愿那些药有效果。” 皇甫晴点头。 “不过把这件事交给那个医女没关系吗?我们不必亲自去说?” 虽然皇甫晴把信物给了沈亚,但陈简觉得大营已经乱成一团,大家还有心思听一个普通医女的话吗? “没事,陈兄可不要小看那位医女了,她比你想象得要厉害很多。” “这样啊。” “陈兄先前和龙王有过交手。龙王身手如何?” “他主要靠操纵山神蛟与我们作战,不过武功和田鵼相比不落下风,皇甫兄知道田鵼吧?” “知道,”皇甫晴微微点头,“他的剑法相当高超,我在早些年曾向他请教过。能和田鵼在一对一不落下风,的确是个棘手的敌人,也难怪朝廷会兴师动众让武林前来讨伐。” 朝廷?奇怪,朝廷是怎么知道龙王很棘手的? 算了,这件事先放放,现在可不是搞阴谋论的时候。 陈简说道:“明天秋寰长老会来,他的实力如何?” “秋长老吗?”皇甫晴想了想说道,“关于他的信息很少,但慎言宫整体实力强大,想必他很厉害。” “那就好。”陈简说。 “打打杀杀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皇甫晴从行囊里取出一袋橘红的果子递给陈简。 “这是在路上摘得,新鲜。” “多谢。” 陈简看不出这是什么品种,外观像苹果,体积只稍大于一般的葡萄,比较接近枣子,但颜色和它不同。他学着皇甫晴的样子一口将果子吞下,化在嘴中清冽舒爽,如同吃了一口冰淇淋。 “冰灵果,本来只生长在南边,但最近东海变得炎热,它也慢慢结果了。” 陈简继续吃了几个后,话题一转:“皇甫兄没有加入帮派吗?” “没,我喜好自由,受不得那些帮派的条条框框。”皇甫晴说道,“你呢?可有想起自己的身世?” “还没。” “我听说你身上有块恭莲队的令牌。” “你觉得,我像是恭莲队的吗?”陈简真心真意地询问他。 “难说。不知陈兄对恭莲队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公主的卫队。” “无人知晓恭莲队到底有多少人,但大概的数量是十名左右,他们来自各个不同地方,都是没有亲朋好友的孤寡之人,其中有两人是人尽皆知,一位是公主的侍女;另一位则是在明处保护公主的弓箭手。前者芳龄二十,后者年过半百。” 皇甫晴看了看陈简,没能看出他到底多少岁。 “就年纪来说,你可能勉强与恭莲队沾边。” 陈简同样不清楚这个世界的自己到底多少岁了,但从各个方面判断,他大概也就十七到二十左右。皇甫晴认为自己不太可能是恭莲队的;可温卿筠一口咬定他就是恭莲队队员,而且带她离开前往南边就是他的任务。 陈婵,或者说是温卿筠,她还在说谎吗?她到底想要做什么,而且她说罗斯在说谎又是什么意思?罗斯谎报了温卿筠的年龄,还是谎称了千手毒女的年龄…… 可应该很多人都知道千手毒女是三十多岁的女人,罗斯应该不会如此大胆,所以千手毒女的年龄是对的;而温卿筠最多只是刚到二十的年轻女性,之间有十岁左右的差距,这又意味着什么? 见陈简沉默了许久,皇甫晴开口道:“陈兄在想什么?” “我在想,龙王这么做到底是为的什么?” “的确,将东海搅和得乱七八糟,却从未表露过他的野心——罢了,他可能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皇甫晴摇摇头,“我们还是少揣测这种人的想法。” “说得对。” 天空一点点黯淡下来,东边的热浪裹挟着云朵变得消沉,即便太阳已经被地平线剪去一角,让人烦闷的温度还是不绝地侵蚀他们的身体。 陈简不耐烦地扇着手掌:“龙王为什么要把这里变得这么热?” “可能是为了一场暴雨吧。” “暴雨?” 对啊,高温让海水蒸腾,暴雨就来了。 “他要暴雨做什么?难不成要把这里淹了。” “无论如何,我们得早点解决龙王,否则他一直端着一盆水在我们头顶。” “确实。”陈简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回营地歇息吧。” “走吧。” 两人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完,陈简觉得精疲力尽,随意吃了点晚餐就入睡了。 这晚,温馨的琴声从营地响起,抚慰着幸存者的心灵。 第26章 · 制胜之道(上) 【再三讨论之后,确认皇甫晴就是龙王的对手。】 连夜赶制的药水颜色非常古怪,陈简还没闻到味道就感觉一阵反胃。 翠竹虫的青色躯体被碾碎,再掺和上青衫红鸟的血,粘稠得红色和绿色缠成一团,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鼻涕。它的味道非常收敛,只有凑近了才闻得到,是青草和血的混合。 “是这样的东西?” 陈简觉得难以置信。 这东西哪有解药的样子? 他看向温卿筠,对方耸肩。 她只知道解药的配方,至于配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一概不知。 其余的武者也纷纷嘀咕,并不断质疑沈亚到底知不知道解药的配方。 昨天在皇甫晴的建议下,沈亚并没告诉其他人,这个解药并没有使用先例。 在纷攘之中,一个老者推开人群,慢慢走到药鼎一旁。他便是今早刚来到营地的秋寰。他抚着白须,端详了解药数秒,随后拿起其中一瓶举高。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各位!鄙人慎言宫秋寰,姗姗来迟向各位赔罪。如今龙王养精蓄锐,我等没有拖延之时,”他说罢便一口饮下解药,将干净的杯底亮给众人,“今日还请诸君喝下解药,随我一同杀入龙王阵中!” 秋寰是慎言宫的代表,所谓“慎言”便是谨言慎行,他的话简单但铿锵有力,一瞬间就抚平了武者们不安的心,而他亲自饮下解药的举动更让其他武者感到振奋。 如今他们有三位荣侠客坐镇,而且是主动向龙王发起进攻,绝不会重蹈昨夜惨败的覆辙! “大家才修整一晚,士气就恢复了不少。” 昨日还是病恹恹的一群武者,如今立刻焕发生机,让陈简不由得钦佩这个时代的人的坚强与乐观,即便像他这样的强者都难免对东海产生畏惧。 军队按照秋寰和田鵼的调度分为三部分:提供解药并救助伤员的援军;拖住山神蛟的主力军;以及打败龙王的先锋——皇甫晴。 秋寰虽是荣侠客,泽气也达到五承巅峰,但已经上了年纪。即便他经验比陈简、皇甫晴二人要丰富许多,但以年轻力壮的龙王为对手完全没有胜算。至于陈简,他昨晚的表现固然出色,不过大家一致认为他的“半失忆”状态是不确定因素,不能冒风险。 再三讨论之后,确认皇甫晴就是龙王的对手。 这个结果显然很符合温卿筠的预期,但陈简却总觉得过意不去。 “谦玉公子,龙王阴险狡诈,他说不定还藏有杀招,一定要小心。”田鵼喝完解药,脸上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一旁的陈简也连连点头。 “放心,皇甫晴定不负众望。”皇甫晴拱手。 一刻过去,所有武者和士兵都服下解药,不到百人的突袭队浩浩荡荡地向东海进发了。 越往东,气温越高,汗水将肌肤和衣服紧紧黏在一起,士兵们纷纷脱去外衣。 陈简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明媚,没有一点云朵,仿佛一切都被热浪蒸发了,行走在空荡荡的地方,让他缺乏了许多安全感。 再往前走了许久,他们路过了昨晚的战场,尸体都还裸露在外面,苍蝇的扇翅声就像轰鸣的发动机,嗡嗡的在耳边盘旋,它们的感官或许因为大量的尸体而变得麻木,即便有人从它们身边经过,这些大眼昆虫依旧孜孜不倦地吮吸尸体。 陈简别过脸,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 山林被山神蛟挖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拦腰截断的粗壮树干,之前他们有两条通往海边的路,如今已是四通八达了。 “秋长老,我们从哪攻进去?” 选择从两个变成许多,让士兵们都迷茫了。 秋寰心里也没底,他沉思片刻。 缓缓变强的震动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不必再继续往前了。 “轰——” 数十条山神蛟如期而至,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形成一个莲花形的包围。银白的鳞甲携着热浪如同灼烧的长鞭。 “都闪开——各就各位!” 随着秋寰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了起来,皇甫晴则跟紧陈简,一旦发现龙王的位置,他便立刻上前迎敌。 “数量比昨晚还多!” 陈简扫视一眼战场,发现足足有十六只山神蛟。它们组成如包围网一般的攻势,许多只山神蛟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一旦有人没能来得及逃走,就会在顷刻间碾成血肉模糊。 这种诡异的战术远远超出了陈简等人的预期。 他们单纯地以为可以通过几人牵制一条山神蛟的战术来拖延它们的攻势,可没想到,十六只山神蛟缠绵成球的形状,像无可撼动的绞肉机一般在人和土中滚动。 “得快点找到龙王!”陈简喊道。 他用尽全力向山神蛟砍去,可完全无法达到昨天的效果。 山神蛟形态一样,缠在一起更是无法区分,陈简虽然在不断进攻,实际上每一击都分别砍在不同只山神蛟身上,它们倚仗强悍的恢复能力,能够不断承受他的攻击。 陈简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本打算拖住山神蛟来杀死龙王,可现在反而受制于山神蛟了! 那龙王到底去哪了?! “皇甫兄,这边不用你管,快找到龙王!山神蛟摆出的阵法复杂,他一定在哪里观察战场。” “你可要小心!” 皇甫晴说完便持剑向山丘高处奔去。 听着陈简和皇甫晴之间的谈话,田鵼不免回忆起他和傅呈伍最后的联手。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缓慢升起。 只是,这回他不知该担忧谁。 看着皇甫晴潇洒离去的背影,他意识到,如今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可是在群魔乱舞的现在,他们的天下又能持续多久呢? “师傅!”蔡宫发现田鵼有些分神。 “我没事。” 田鵼连忙摆好架势。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山神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战争的胜利与否全压在皇甫晴一人身上。一想到这件事,更是让他备受煎熬,作为当初的武林新星,他已不复当年荣光;作为武当的前辈,他却无法再独当一面…… “蔡宫,帮我盯住那条蛇,他的额头有很深的伤口!” 陈简的呼喊让他如梦初醒。 只见自己的爱徒和那位少年正合作盯紧十六只山神蛟中的一条,他们费尽心思将所有攻击全打在它身上,那只山神蛟终于因疼痛而感到慌乱,在转瞬间,牢不可破的蛇网出现了裂隙,许多武者从中跳出。 “师傅,你去外面接应我们!”蔡宫喊道。 田鵼露出欣慰的笑容:“好!” 藏在远处洞穴的龙王将一切看在眼里。 “那个叫陈简的少年果然有些手段。只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始!” 控制山神蛟成网状只是龙王的一种方法,他在这个月构想的战术远不止此。 在蛇网阵被破解后,他立刻操纵山神蛟钻入土中,让它们化作一道道地刺,从土中飞窜而出,再迅速钻回。 山神蛟进攻的突变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这种进攻防不胜防,只能依靠武者自身的反应以及泽气的强大,一旦被山神蛟撞上,就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陈简的第六感足够强悍,他一边躲避山神蛟,一边观察战场的走势。 龙王的地刺阵暂时是无懈可击的,但能从中窥见一些其他信息——陈简发现,越向西北,地刺穿插的频率便越低,这是不是可以证明,龙王很可能躲在东南方向。 他立刻朝那边看去。 皇甫晴在深林间疾跑,若隐若现。 看来他也发现这点了。 陈简再次把注意力移回到山神蛟这边。 “蔡宫,我们不能一直被动地躲避,”他说道,“抓准时机,把它们的脑袋砍下来!” “好。” 蔡宫猛地点头,他早不耐烦这些畜生无耻的进攻方式了。 第27章 · 制胜之道(下) 【皇甫晴的衣服被腐蚀出许多破洞,身躯却毫发未损,反而以难以阻挡之势朝他攻来!】 “谦玉公子,没必要跑得这么着急吧?” 龙王的声音缓缓飘来。 皇甫晴像撞上墙一样停了下来,他站稳后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源头。 “在这!” 皇甫晴猛然抬头,龙王正踩着山神蛟额头从天而降。 他立刻退后五步,之前的位置被砸出巨大的坑。 “真是与众不同的出场方式。”皇甫晴微笑地赞叹。 “你是头一个遇上我还如此镇定自若的人。”龙王也以笑回敬,“昨天也有像你和陈简这样的两个人。” “我们怎么了?” “一个说要拖住山神蛟,让另一个来找我。”龙王仔细打量皇甫晴的表情,忽然大笑,“看来他们还没告诉你,那个拖住山神蛟的就是傅呈伍!” “是吗?”皇甫晴不为所动,他马上明白另一人就是田鵼,“这么说,这次来找你的我也不会死喽?” 龙王冷笑一声:“那就说不定了。”他轻轻挥手。 突然,皇甫晴感到脚下的土地一松,低头看去,自己所站的地方居然开始塌陷,周围一圈的土壤慢慢长出锋利的牙齿—— 他的脚下是只张开大嘴的山神蛟! 皇甫晴双脚用力,在山神蛟合上嘴巴之前逃出生天,他一脚踩在锋利巨大的牙齿上,用力一蹬,借力朝龙王冲了过去,在飞跃途中拔出长剑。 龙王见状不甘示弱,同样抽出长剑。 “皇甫晴,这些年你东奔西走为江湖引荐人才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吼着,声音盖过了短兵相接的碰撞。 “为江湖发觉后辈,这难道不是前辈该做的吗?” 皇甫晴气息非常稳重,面对龙王那狂风骤雨般的进攻,他仍不带一丝喘息。 “那么,那些未曾被人发觉的人呢?他们该怎么办?”龙王质问。“难道他们注定一事无成?!” 皇甫晴从中听出端倪。 莫非这个龙王之前是郁郁不得志的武林新人?他受人唆使才成为“龙王”,到底是谁在幕后指使这一切? “我没有三头六臂,只能尽力发掘人才。” “说得冠冕堂皇!你根本没把这件事当作职责,而只是消遣时间的乐趣。” 皇甫晴听后一怔。 他的确没觉得这是自己的职责,每发掘出一个人才,他便感到快乐和荣耀。 说到底,他只把发掘人才当成一场不会失败的投资游戏。 “我说中了吧,你这个无耻的懦夫!” 龙王高声吼着,一旁的山神蛟感知到主人的愤怒,猛然朝皇甫晴啃咬过去。 皇甫晴的短暂分神带来了无穷的后患,等到他发觉自己前后左右都是刀光剑影时,他只得暗喊不妙,同时朝龙王的方向强行突破出去。 龙王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无论是田鵼还是皇甫晴,面对山神蛟和自己的包围时,他们一定会选择自己为突破口。 “愚蠢!” 他袖口一挥,漫天的粉末立刻洒向皇甫晴。 是毒药。 皇甫晴心中默默祈祷解药能有成效。他不顾如同幕布般张开的粉末网,径直朝龙王冲去。 龙王心花怒放,后撤几步等待他化为肉泥。 下一秒,他彻底傻了。 皇甫晴的衣服被腐蚀出许多破洞,身躯却毫发未损,反而以难以阻挡之势朝他攻来! “你!你做了什么?”龙王连忙拔剑应敌,“怎么可能!” “你知道得太少了。” 皇甫晴一击接连一击地袭向龙王,困惑不解的龙王则节节败退。 他不明白。 牵魂葬对荣侠客无效?可昨天同样有一名荣侠客死于牵魂葬,那么皇甫晴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那个人只告诉我牵魂葬的制作方法,莫非这种毒其实还有解药…… 解药……龙王冷静下来。 他摆出无懈可击的架势。 他想起来了,那人告诉他一件听上去无关痛痒的事。 “原来如此。”他喃喃,浮出笑容。 看到龙王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就恢复冷静,皇甫晴不禁有些恐慌。他确信对方想到了应对解药的方法,可到底是什么,他有没有能力破解? 冷汗和热汗源源不断从身上流出。 皇甫晴已经懒得擦拭汗水了,他打算结束一切后回去好好洗个澡。 “你已经死了!” 龙王兴奋地大吼,他抽剑砍来,山神蛟再次配合他的进攻向皇甫晴吞去。龙王故技重施,在剑刃碰撞的瞬间左手一挥,粉末又洒向皇甫晴。 还来? 皇甫晴对粉末不闻不问,他抽剑转身,不再与龙王对剑,而是出人意料地砍向了山神蛟——他打算先把这个碍事的怪物除去。 但剑还没砍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没力气了。 “好好看看你自己的手吧。”龙王悠然地嘲笑。 皇甫晴低头看去。 那只白皙细致的右手开始泛滥绿红掺混的水泡,微小的爆裂声从手臂传来,血和腐臭的味道很快传进他的鼻子——牵魂葬已经染上他的右臂了。 “怎么会……”皇甫晴木讷地看着手臂。 “你吃过解药吧?”龙王笑道,“在如此高温下,那些汗水早就把体内的药水排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如此,升温并非为了下雨或是其他目的,仅仅是想让我们的解药无效。 皇甫晴愣神。 他自认为聪明有远见,这回却一败涂地。 龙王站在不远处等待牵魂葬蔓延进他的全身。 “还没结束……” 一种像是被万针刺穿的疼痛从手臂传进大脑,皇甫晴全身都在沸腾,他的舌头就快要化开了。 “什么?”龙王戏谑道。 皇甫晴抬起左手,坚定地看着龙王,一道光影划过,他的右臂落到地上,化成血泥。 “哦?断臂保全,是夏朴季告诉你们的吧?” 龙王对他的举动并不意外,只是稍感厌烦。 这些武者的求生欲望在他眼里是那么可笑又可悲,死亡尽在咫尺,他们却总想着晚几秒才踏入无尽的深渊,那种不甘死亡的丑态让他作呕。 但想到他们曾经在江湖中叱咤风雨,他又心生一丝快感。 “继续吧……” 阵阵炽痛从断臂传进全身,每过几秒,皇甫晴就感觉自己像被抛进烈火中滚烧了一遍。他的呼吸逐渐紊乱,但勉强还能控制住泽气。 他估计以现在的状态,实力已经下降到四承,也就是说,他完全不再是龙王的对手了。 他必须找到制胜之道,否则自己就将命丧于此。 逃跑吗?让秋长老或是陈简来对付龙王? 可无论谁来,结果不都一样? 他们的解药已经没有作用,龙王只要借助山神蛟来吸引注意,随后用毒药进行偷袭,他们就将全军覆没——而这个战术正是龙王所擅长的。 他必须在此地将死龙王,一旦龙王脱身前往主战场,那里便将成为尸海。 “善用右手的你没了右手,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龙王不再使用毒粉。他打算通过正面决斗杀死皇甫晴,让这个逍遥、自以为拯救无数新星的懦夫尝到失败的苦果。 “多说无益。” 皇甫晴看出龙王的意图,率先一步动了起来。 “哼——” 龙王不屑地摆摆头,轻而易举地挡下了左边来的劈砍。 “我听说你早就达到荣侠客的水准,不过迟迟不愿前往京城。怎么,喜欢伪装弱小的你最终真得变得孱弱无比了。” 龙王的双眼充满怒火和傲气。 他剑剑致命,兼具速度与力量的进攻让皇甫晴手忙脚乱,全然失了儒雅和稳重。 “尊侠客、荣侠客……真是可笑,你们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比你们强大的人有太多太多,天才更是比比皆是,你们却不愿意给他们任何一次机会,就因为他们师出无名、身为草芥。” 龙王奋力一挑,皇甫晴的脚踝被砍断,脚掌飞到了远处。 “好在我是幸运的,有人愿意帮助我,给我力量,让我能够把这个僵化的武林打破!”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皇甫于知道了龙王的想法,虽然濒临死亡,心中却是轻松不少。 龙王皱眉。 皇甫晴始终如一的镇定让他心烦意乱,这个谦玉公子仿佛还留有不死的后手——这种不安在龙王心中盘旋凝聚,最终演化成强烈的杀意。 他不打算再跟皇甫晴纠缠了! 一切就要结束。 “是谁在帮助……你。”皇甫晴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不必知道。” “你被……你被利用了。” “我心甘情愿,”龙王冷冷地说道,“想你还发掘过一些人才,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说罢,手起刀落,寒光刺进皇甫晴的心脏。 * “哎呀,真狼狈啊。” 第28章 · 斩首神威(上) 【“是你太高看自己。”】 “陈简,这边还有一只!” 皇甫晴和龙王的对峙让龙王放松了对山神蛟的控制,没了人为指引,这些怪物很快就将愚笨的本性暴露得一览无遗,它们一旦钻出土地,陈简和蔡宫便将剑插进他们的牙缝处,以此作为标记,将接下来的进攻全放在同一只身上。 而这些怪物又不懂得在土中韬光养晦,等待伤口痊愈,这么接连进攻几回,它很快就疲倦疼痛,此时便是杀死它的最好时机。 陈简见山神蛟没了方才的智慧,料定是皇甫晴找到了龙王,他必须抓紧时间尽可能消灭山神蛟,以防后患。 谁也不知道皇甫晴和龙王交手的结果是什么,陈简虽然无法相信那个向来自信优雅的皇甫晴会被打败,但同样想象不出他杀死龙王的场面。 这是场完全无法预料的对决。 “我来了!” 陈简立刻往蔡宫那赶去 两人经历一场场恶战,配合已接近天衣无缝的水准,即便蔡宫的硬实力逊于陈简,两人联手,完全能和两名荣侠客相提并论。 他们之间不必有过多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便明白接下来要干什么。 两人再次纠缠上同一只山神蛟。当它出土时便立刻进攻,躲藏时便仔细观察它的动向。 “龙王会不会已经被杀死了?”蔡宫见山神蛟群龙无首,很是乐观。 “不知道,我们先管好这边的事——还有几只?” “师傅他们解决了两只,加上我们的三只,士兵们的一只……还剩十只。” “真多啊。” 陈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今天的山神蛟,防御力比昨晚要更胜一筹,但速度稍有减慢,龙王是铁了心让它们用身体硬抗武者。 消灭它们并不费神,但费时费力,就算是陈简也感到有些累了。 他已经接连三天在战斗中度过,精神同样达到某种极限。 “不过很快它们就要死光了。”蔡宫愈战愈勇,他明白,山神蛟数量减少,他们就能更加轻松的杀死它们。 “确实。” 陈简看向东南方向,那边相当平静,完全没有在打斗的感觉。 皇甫晴去哪了? 陈简有意站在战场的高处,可这里到处都是山神蛟钻出的坑坑洼洼,他很难看到丘陵那边的情况。 前方有一只山神蛟从土中窜出。 “蔡宫,这里交给你们,我去支援皇甫晴!” 陈简说罢,踩上山神蛟的尾巴一路奔上它的额头,顿时到达能俯瞰整个战场的高度。 他伸长脖子,望向树林稀少的东南面。 一个人影。 “不是皇甫晴……是龙王吗?” 他继续扫视。 “那皇甫晴在哪?莫非被龙王杀了。” 陈简眯起眼睛,看见那道黑影正朝主战场走来。 他回头看向战场。 山神蛟损失数量固然很多,但活下来的士兵也所剩无几,他们还在奋不顾身地与山神蛟战斗。 只剩十几名尊侠客和包括自己在内的两名荣侠客,倘若龙王这个时候加入战场操纵山神蛟,他们的胜算—— 为零。 由我来拖住龙王吗? 陈简握紧拳头,他不想死,可逃避的结果同样是死路一条,龙王大开杀戒,不会放他们生路。 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那就来试试吧,死了说不定又穿越回去了。” 陈简自我安慰。 他纵身一跃,精准地挡在了龙王面前。 龙王没想到还有人来拦他,他定眼一看,发现是昨天的那个少年。 “陈简对吧?”他嬉笑道,“你也急着送死啊。” 听到龙王这么说,陈简知道皇甫晴失败了,但他不愿放弃,还是问了句:“皇甫晴在哪?” “山神蛟肚子里。” 说完,一只山神蛟从土中缓缓钻出,盯着陈简,比其他任何一只都要凶神恶煞。这是龙王最精心饲养的山神蛟,有近千人进了它的肚子。 “很快你也能进去陪他了。” 龙王抚摸山神蛟的脑袋,下一秒,这只庞然大物如弓箭一般弹射出去,横冲直撞向陈简。 陈简将剑一横,卡住它的牙齿,山神蛟力大无穷,他马上就被推开到十几米外,身边扬起灰红的尘土。 “看来你这些天和它们战斗,找到了些诀窍。” 龙王的声音突然从后背出现,陈简连忙回头,发现对方已经摆好架势朝他刺来。 陈简不慌不忙,右手依旧持剑挡住山神蛟,空出的左手则直接用掌迎上剑。 龙王的剑仿佛撞上了盾牌,他感觉右臂一颤,自己反倒是被震得后退连连。 “武当的掌法?”龙王惊讶,“原来你是武当的人。” 嗯?我不是狄禅宗的吗? 一时间,陈简有些混乱和迷惘。 这几日他多出了太多身份:又是狄禅宗弟子,又是恭莲队成员,现在又成了武当弟子。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这点让他困惑不已。 听到龙王说自己是武当弟子,他灵光一闪:自己应该是恭莲队的。 因为恭莲队是朝廷的人,而朝廷完全有能力培养集大成者的武者! 想到这,他不免多出几份底气。 陈简右手发力一旋,使用蛮力的山神蛟便一头攒向土里。 他想对龙王使用褪命气,结果并不奏效。 看起来褪命气只能对泽气承级较低的人使用,而龙王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 “耍些没用的花招。” 龙王察觉到一丝异样,但从小到大生活在中土地区的他并不知道狄禅宗和褪命气,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不知缘由地痉挛了片刻,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武当功法,而是其他的招式。 龙王更加肯定,这个少年必须马上杀死! 他不再跟陈简啰嗦,直接使用最为娴熟的山神蛟加毒粉夹击的战术。 陈简和皇甫晴的反应一样,他也认为毒粉不必畏惧,直接穿过扑面而来的粉尘向龙王冲去。 龙王的笑容还没绽放多久,便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这次的结果完全超出他的想象——那些毒粉没能伤及陈简分毫,就连他的衣物都完完全全保留下来,这绝非解药能达到的效果! “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人。” 龙王连忙挡下陈简的进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记住了,我是陈简。” 陈简以为龙王不知道解药的事,才会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殊不知龙王是被他强悍的泽气震撼了。 龙王在抵挡陈简进攻的时候发现了他不受牵魂葬影响的原因——陈简的泽气将身体包围,毒粉在即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被融化成灰烬,这才使他毫发未损。 对于龙王而言,这将是场恶战。他没法再用牵魂葬进行偷袭,只能和陈简进行正面交锋。 他握紧手中的剑。 这些年他从未怠慢过武功的锻炼,因此他对一对一的决斗有相当的自信。 他认定,这次与武林交锋的最强敌人便是陈简,他若能通过武力战胜陈简,则将给整个武林造成心灵上的重创,而这正是他亟需的结果。 “陈简,好。就让我们好好打一场吧。” 龙王挥手。 他让最后一只山神蛟离开身边,去往了正面战场。 此时,山神蛟已经成为碍事的东西,和陈简这样的高手对决,他没有精力再控制它们。 “来吧。” 陈简洞察出他的想法,没了山神蛟的牵制,他也能更放开与龙王战斗。 他缓缓蓄力,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面前的龙王也做出相似的动作,一层血红的气覆盖在他的身上,宛如一整面流淌的血海。 “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一句,那些村民在哪?” “死光了。” 为了强化山神蛟的硬度,龙王连夜让它们将所有人吞下。对他而言,这是背水一战,一旦成功,他便能获得更加广袤的地区和源源不断的“贡品”。 “是吗……” 陈简已经没什么话对这个杀人魔说了。 “那就偿命吧。” “口出狂言。” 龙王不再多说,一拳砸向陈简。 金光的屏障被血拳轰出一个凹陷,陈简退后一步,全力顶住,龙王则加力向他进攻。 他们之间的较量没了先前的花里胡哨,变成了最原始的力量比拼,一旦哪一方落入下风,他将没时间再汇聚新的屏障,届时,那人就会成为剑拳之下的一滩血泥。 “嘭——” 两人被对方炸开,不过都没有受伤。 “早觉得你这小子不简单,”龙王拍开身上的灰尘,从漫天黄埃里走出,“身手确实不凡。” “龙王过奖了。” 经过方才的短暂交手,陈简心中已然有数,他清楚知道这场战斗的胜负,而龙王还蒙在鼓里。 “是你太高看自己。” 金光划过,龙王的脑袋落到地上,双眼还充满斗志昂扬的光。 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了……” 陈简顿时感觉全身松垮。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就如陈简所说,龙王太高看自己的力量,获得血龙心法的他变得盲目自大,因而全然没意识到,若是没了山神蛟和牵魂葬的协同进攻,他本身的实力也仅勉强达到荣侠客末端。 面对陈简,他完全没有胜算。 陈简坐在地上,望着龙王的脑袋顺着山坡慢慢向下滚去,随后被几株健壮的嫩草挡下,再也不动了。 他抬起手,看向溅到手臂上的一道鲜血,陷入了沉思。 “我是陈简……无论前世今生,都叫陈简。” 他胡言乱语地呢喃,胸口堆积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抑郁之情。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好不容易认识了几个人。皇甫晴是个不错的家伙,可就在刚才死了;陈婵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仿佛成了另一人;华灵燕和丁升行踪不明,估计以后也很难遇上;蔡宫倒是不错的朋友,他性格刚直但明事理,可陈简又能对他吐露多少心声呢? “还真是个孤独的地方。” 他抬起头,耀眼的太阳和光亮背后的两个月亮都在天空移动,飘渺的云朵似有似无。 他起身向前走,提起了龙王的头颅。 没了龙王的山神蛟早就鸟兽聚散,活下来的人们明白,龙王已经被打败了,他们望眼欲穿地观察周围,总算发现了陈简的踪迹。 “陈简!”蔡宫兴奋地喊道,“陈简!这边!” 陈简将落寞的情绪埋在心底,他听不清蔡宫在说些什么,但大概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我来了!”他高声应和。 蔡宫还在远处挥手,神情却没有方才的轻松,他好像在指着什么。 “你说什么?”陈简眯起眼睛大声问道。 “……后……” 风声把蔡宫的话吹得支离破碎。 “……后……面……” “后面?” 陈简回过头。 无头尸体伸出五指,向他的胸膛撕去。 纵尸法…… 哈,忘了还有这招。 陈简双眼一黑,倒在了血泊中。 第29章 · 斩首神威(下) 【“秋长老,有个可疑家伙说要见陈大侠。”】 病房外堵得水泄不通。这场战争已获得胜利,但最大功臣却身负重伤,大家都想知道陈简的伤势到底怎么样了,可进去的医女久久没有出来。 “会不会已经死了……我看他的胸口被龙爪彻底划开,肠子都露出来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陈大侠可是打败了龙王的人,怎么可能死在纵尸法这种小伎俩下?” “说到纵尸法,百苦教果然在背后操纵,连龙王都是他的棋子。” “又是百苦教,他们到底想把江湖搅和成什么样子?” “最近你们有听到百苦教的消息吗?我听说他们在三年前被彻底解散了。” “解散?”有人冷笑,“那年,你们的张掌门到底有没有杀死千手毒女都是未知,他和那个千手毒女说不定私下有染。” “你敢胡说!” “怎么?要在这动手?武当的狗腿子。” 一声轻咳,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消散,是秋寰进来了。 他刚和当地的郡守、太守取得联系,共同安置好战后重建的诸事,一有空闲便快马加鞭来到医馆。 “陈简怎么样了?” “医女还没出来。”有人立刻告诉秋寰。 秋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过陈简的伤势,在这么简陋的治疗环境下,他其实并不抱太大的期望,可他更不希望陈简死去。那个少年的强大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任谁都希望江湖能保留后辈的火种。 而且,最近有许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的其实是恭莲队的一员。如果这件事属实——极可能是真的——公主要是知道,是他们这帮武者的无能才将重担压在陈简一人身上,朝廷在未来会如何看待武林?如何看待慎言宫? 要知道,这次只有慎言宫和商联派了荣侠客前往东海。 他连夜修书让附近的帮派立刻派最娴熟的大夫过来救援,距离送信已过去三个时辰,只有几个医术并不精湛却想抢功劳的无名小辈来到,这让秋寰颇为恼火。 眼下只能靠那名医女了。 她的履历还算过得去,可她到底能治疗到怎样的地步,着实让人担忧。 在这瞎等也不是回事,只是秋寰已经没心思做其他了。 他默默地在医馆外踱步,没多久就看到了陈简身边的那个少女,陈婵。 秋寰想和她说些什么,苦于没找到什么话题。他看出少女一门心思全放在陈简的死活上,根本不可能会同他闲谈。 如果陈简是恭莲队的,那陈婵又是谁呢? 秋寰当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就是三年前轰动一时的千手毒女。 这位长老的目光再次移回到病房的房门上,里面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秋长老,”一个武者静悄悄走到他身边,“没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再找!” “是。” 龙王的尸体受纵尸法操纵,也就意味着,当时除了陈简和龙王外还有第三者在场,那人才是这次东海邪龙事件的主谋。 秋寰让还有余力的武者寻找踪迹,结果不尽人意,直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可疑迹象。 看来得让武当踪迹堂的那帮家伙来看看了。 秋寰立刻动身,决定再修书一封,时间必须抓紧,否则风会带走一切线索。 当秋寰再次回到医馆时,所有人都围到了病房门口。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秋寰急切地询问周围人。 “医女出来了,大家都在问结果怎么样?” “那结果呢?” 兴奋和喜悦从房门扩散开来,到秋寰这已经成了高声的欢呼,站在前面的人大声宣布—— “斩首神威活下来了!” “斩首神威!”“斩首神威!”“斩首神威!” 富有规律的高喊都能掀起医馆的屋顶了。 沈亚擦干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看着人们洋溢出快乐的表情,她使出浑身解数救下陈简,几乎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她扶着门,轻轻将将贴在额头的发梢撇开。 秋寰从人群中挤进病房。 “沈医女,这回多亏有你了。” “秋长老谬赞。”沈亚躬身道,“我先去歇息片刻,陈大侠暂时没有危险,只需慢慢疗养便可。” “好,你去休息吧。” 秋寰看着这位瘦弱的姑娘走进病房更里处的小房间,肃然起敬。 “他怎么样了?” 听到消息的温卿筠和蔡宫也挤了进来。 “陈姑娘,放心,他已经没事了。”秋寰说道,“不过还需要休息几日。” “那就好。” 温卿筠和蔡宫相识一笑,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走到病床边,轻握住陈简有些冰冷的右手。 陈简的表情非常平静,面容也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一尘不染的病床看上去很普通的睡床没什么两样。 温卿筠暗暗赞叹沈亚妙手回春的高超医术,在她印象中,就算是擅长用药的百苦教,都少有人拥有如此精湛细腻的医术。 蔡宫在一旁说道:“多亏了沈姑娘,过几天得好好谢她一番。” “确实。她也三个时辰没休息了。”温卿筠打了个哈欠,“我在这坐着,你和秋长老也去休息吧。” 秋寰示意蔡宫把这个地方留给他们两人,蔡宫知趣地点头。 “我先告辞,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们。” “好。辛苦了。” “你也注意身体。”蔡宫不忘叮嘱。 秋寰刚离开医馆,一个士兵便跑了过来。 “秋长老,有个可疑家伙说要见陈大侠。” “见陈简?”秋寰看了看前头,没见到所谓的“可疑家伙”,“那人在哪?” “被弟兄们拦在营地外。” “带我见他。” “好,请随我来。” 在营地外徘徊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头发像鸟窝一样,衣着更是不修边幅,像是个不知哪来的叫花子,秋寰不明白他是怎么和陈简扯上关系的。 “你要见陈简?” “没错,我要见他。” “你是谁?” “你让我见他就行了。” “放肆!怎么和秋长老说话的。”一旁的士兵呵斥。 秋寰抬手让士兵不要说话,他打量青年,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平凡乃至平庸的气质:“陈简认识你?” “认识。” “嗯……他现在受了很重的伤,需要休养几日,你可以在营地暂且住下。” “多谢这位长老。” 青年不屑地瞥了一眼士兵,跟着秋寰进了营地。 第30章 · 陌生人 【陈简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穿着破烂的陌生男人就是缺失记忆的重要部分!】 金碧辉煌的宫殿拔地而起,朵朵绽放的莲花簇拥到陈简身边,天空蓝得有些粉,大地则变成明镜般的汪洋。 陈简不知这是在哪里,四处眺望,广袤的海洋上只有自己和那座突然升起的宫殿。 他走近宫殿,厚重的大门迟缓分开。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面前,那人穿得富丽堂皇,全身都点缀上璀璨的珠宝。 ——去武当查清楚,他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武当? “武当!”陈简恍然从梦中惊醒。 他左顾右看。 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床边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 “温——陈婵?” 温卿筠动了动,疲倦地撑起身子:“你醒了。” “我……怎么了?” 陈简刚想挪动身子,胸口的剧痛立刻让他哆嗦了一阵。 “哦,我想起来了,我被龙王的尸体偷袭了——是纵尸法吗?” “你别乱动。”温卿筠连忙把陈简按住,“沈医女已经帮你疗过伤,多休息几日便没事了。” “使用纵尸法的人可有找到?” 温卿筠摇头:“现在龙王的事情了了。” 陈简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还没开口,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温卿筠眉头微皱,起身开门。 “蔡宫?你怎么来了。” “我方才问沈医女,陈兄大概要什么时候醒来,她说让我过两个时辰来看看,我这就到了。” 温卿筠回头看向房间里面。 她刚才小憩片刻,没发现沈亚已经悄悄离开房间了。 她心想沈亚还真是精怪,连陈简醒来的时机都拿捏的如此细致,看来她的师傅杨墨的确是位高人,只可惜死在龙王手中。 “他已经醒了,你进来吧。” “真的!”蔡宫眉开眼笑,“没什么大碍吧?” “没,你自己看了便知。” 两人马上去到病床边,陈简看到是蔡宫来了非常高兴。 蔡宫是他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同龄朋友,面对他,陈简不必拘谨地遵守那些尊师敬长的礼教。 “陈兄,现在整个东边武林都知道你的威名了,”蔡宫发自肺腑地为他感到高兴,“大家都称你为‘斩首神威’。” 还真是奇怪的叫法。 陈简微笑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两人回忆斩杀山神蛟的种种场景后,蔡宫话题一转。 “——对了,在早些时候有个陌生男人说要见你,你知道是谁吗?” 陈简想了想,在原主人记忆中并没找到类似的人物,于是问道:“长什么样?” “衣着脏乱,跟叫花子似的,而且这大热天的,身上背的行囊严严实实,叫人看着都热。” 一旁的温卿筠听到后,眼珠子竟开始打抖,目光飘忽不定。 她知道那人是谁,一旦陈简见到他,后果将不堪设想。 另外两人没有发现她的异常,都还在苦思冥想那人的来历。 “秋长老留他下来,看来是打算让我与他见上一面。”陈简说道,“我要不现在就去吧。” “不行!”温卿筠说道,“沈医女已经说了,你要卧床休息几日才行,若是弄伤了经脉,以后连泽气都没法再使用了。” “陈姑娘说的是,”蔡宫也赞同温卿筠的看法,“反正那人会一直留在营地,何必着急于一时。” 陈简的第六感告诉自己,那个来路不明的客人说不定能帮助他回忆起更多事情,眼看温卿筠的记忆在逐步恢复,他也想尽快想起往事。 不过他们二人的建议也是为自己好。 “你们说得对。” 陈简不再挪动身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耐心地等待伤口愈合。 “我去休息一下,你们先聊吧。” 温卿筠决定早日把后患除去。 她急匆匆地离开医馆,很快就问到了那个陌生人现在在哪休息。 房门关上,空气立刻变得沉闷,陈简让蔡宫帮忙打开窗户后,才开始询问自己昏迷时外面都发生了什么,蔡宫将情况一一告诉。 听到东海的情况逐渐稳定,陈简却相当忐忑。 他对那场梦和醒来时喊出的“武当”耿耿于怀。 有人曾让他去武当调查什么,那人是公主吗?她好像的确是一名女性,身上带着许多夺目的珠宝。她说过要秘密调查,可现在,估计没几天,整个武林都会知道他“斩首神威”的名声,到时连恭莲队的身份说不定都会公之于众。 违背了公主的意思就是违背了皇帝,自己到底会受到怎样的惩处?这让陈简心神不宁。 蔡宫也看出他心不在焉,以为是因为伤痛才至此,于是说道:“我先不打扰你了,有事叫我,我就在楼下候着。” “多谢。” 陈简点头。 终于只剩他一人,他能全神贯注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自己穿越一事已经不用再想,主要是“陈简”的身份,目前看来,他就是恭莲队的一员——强悍的泽气,融会贯通的武功心法以及随身携带的恭莲队令牌。 令牌? 陈简不顾疼痛地爬起身,摸索全身上下。 “令牌呢?”他不禁问道。 是被谁偷走了?还是拿走了? 陈简心脏跳得飞快。 他环顾房间,在不远的柜子上发现了自己那身被撕破的衣服,一旁还放着恭莲队的令牌。 “吓我一跳。” 陈简老实地躺回床上,再次回顾起之前的经历。 在穿越前,陈简和温卿筠,还有另一个男人待在一起,那个男人又会是谁呢? ——有个陌生的男人说要见你。 “是他!” 陈简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穿着破烂的陌生男人就是缺失记忆的重要部分! * 京城,公主府。 “公主息怒!” “庞政,是你请孤派陈简去调查武当一事,如今他胆大妄为,竟暴露自己的身份。” 虽然跪在地上的男人说着“息怒”,虽然倾莲公主的话语间充满不满,但她说话的语调却平平淡淡,仿佛在和好友唠家常。若非男人深知公主性格,他绝不会认为此时的公主正怒火冲天。 “孤要去见辛学,让他把陈简带回来。” “公主不可。”跪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既然东窗事发,倒不如顺水推舟,利用陈简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倾莲公主青眉颦蹙,头顶的冕旒撞出悦耳动听的声响。 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让她失望了一次,她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继续依从他的计划。 她最终还是问道:“具体如何。” “过些日子便是武林大会,此次大会在武当山举行。让陈简参加。武当知道陈简是公主您的属下,定然更加警惕,可警惕同样会露出马脚、露出破绽,届时再让夏寡潜入武当,调查事情真相。等事情结束,再惩戒陈简不迟。” “拿他当明面上的诱饵……”公主双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好,好。这事全权交给你,不许再出差池。” “小的明白。” 他知道,公主所指的“不许出差池”是两件事——一是必须找到武当勾结朝廷的实际证据;二是保证陈简的安全。 男人再次匍匐在地上,直到公主离开大殿才起身。 * 温卿筠快步朝男人的休息处走去,路上行人不多,她迈步的速度尤其显眼,大家都知道她是斩首神威身边的女人,虽然在意她不太寻常的举动,但不会思考更多。 眼看就要到了,温卿筠放慢脚步,思索见到他之后该怎么做。 是直接杀了他?还是将他骗去其他地方? 陈简不记得那个男人,但温卿筠很清楚。 半个月前,她和那个人一同从北境出逃,在穷困潦倒之际遇上从京城出来的陈简,陈简表示愿意带他们南下离开大西,三人同行至乾山后遭到山神蛟的袭击,这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男人名叫顾全顺,很早认识并爱慕着温卿筠。 现在的温卿筠只想尽快摆脱他,好让自己能和陈简单独逃亡,一旦让陈简见到顾全顺,他说不定就想起自己离开京城的真正原因——尽管温卿筠并不知晓,不过她很清楚,身为恭莲队的陈简绝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是为了护送她南下才从公主身边离开的。 “顾全顺,你还真是会找时间……” 温卿筠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整个人的魂魄仿佛要被撕裂成两半,她皱紧眉头扶靠在一旁的屋子边,平静地将气息缓下。 是当年的内伤吗? 她一声不响地找了个椅子坐下,重新整理思路。 顾全顺是她要摆脱的人,但他同样是三年前孤鹤峰大战真相的知情人。 在她回想起自己名字的瞬间,便同时想到了顾全顺。 她在孤鹤峰遭到张胜寒重创后,就是顾全顺在一直照顾她,他很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选择有两个:是要过去的真相,还是要未来的幸福。 “小筠?” 听到这个称呼,温卿筠的身体僵住了。 顾全顺没有在屋子里,而是恰好出去闲逛,两人阴差阳错在大庭广众下相见。 “顾全顺……” 温卿筠硬着头皮转过身,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谁能想到,蓬头垢面下的顾全顺也只有二十出头的年龄。 “真的是你,”顾全顺高兴地舌头打结,“我、我听说东海有个陈大侠将龙王打败,就顺路打听过来,想不到真是陈简大侠!而且你也在这里,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他双手想握住温卿筠的手,但想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于是缩了回去。 “是啊,”温卿筠立刻转变表情,“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能在这重逢!” “头一次觉得相隔半月是如此漫长,”顾全顺说道,“我得见见陈大侠,感谢他保护了你。” “不行。你也知道他现在身负重伤,需要休息多日。” “没事,我可以等。” “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吧,倘若被乌汤的人发现就麻烦了。” 听到乌汤这个名字,顾全顺立刻握紧拳头。 那个令人作恶的邪术师欺骗了他,肆意在温卿筠身上做实验,差点将她害死。 “小筠,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杀死乌汤的。”顾全顺坚定地说。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温卿筠勉强挤出个笑容。凭顾全顺的力量,就算他历练个几百年都没法动乌汤一根毫毛,何谈报仇一说?但她从不点破,就让这傻小子心里留着一点念想吧——或许顾全顺也心知肚明。 “我们现在就要走吗?”顾全顺发现半个月没见温卿筠,她变得比之前更加当机立断了,“我还想见陈大侠一面。” “走吧,他也有他的事情。”温卿筠催促。 “那……那你收拾好东西,我们这就离开。” “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到营地门口等我便可。” “要我帮忙搬——” “不必。”温卿筠瞥了他一眼。 “那好吧。” 温卿筠看他转身朝营地口走去,暗自庆幸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待会只需在荒郊野岭将他杀死便可,他将死无全尸,谁也不会知道这个陌生的叫花子到底去哪了。 她急匆匆地回到房间,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捆在一起伪装成行囊,随后马上朝营地外奔去。 秋风正盛,她眯起眼睛挡住黄沙。 很快,她就看到了正在等待的顾全顺,她赶忙加快脚步。 走到营地口边时,先前的视野盲区已经一览无余。 温卿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凝视陈简和顾全顺,他们正欢声笑语地说着什么。 第31章 · 后会有期 【“有一个人,我记得他的名字,”她说道,“卞离。”】 尽管陈简还没开口,尽管他和温卿筠还没有眼神接触,但温卿筠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经回忆起所有事情了——起码有关她和顾全顺的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 陈简在昏迷的这段时间一直做着有关过去的梦,醒来后,他开始理性思索和归纳自己的梦,最终,他奇迹般地回想起自己的身世。 诚如温卿筠所说,他的确是恭莲队的一员,只不过他的任务并非护送温卿筠南下——他们只是在路上偶尔碰到,他真正的目的是前往武当,秘密调查三年前千手毒女事件背后的真相。 朝廷中,以公主为首的派系似乎始终认为,三年前皇帝病逝和武林无不关系,而武当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其中最需要调查的人便是如今的武当掌门张胜寒。 之所以用“似乎”,是因为公主只下达命令,并未说明原因。 这一切都是过去那个陈简的推理。 至于陈简为什么要帮助温卿筠,答案很简单,因为过去的他早就发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就是千手毒女,只是尚不清楚她如何能变得年轻。他现在只知道,温卿筠身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追根溯源就在极寒之地的北境。 起初,陈简打算在带他们离开的路上顺道打听北境的消息,结果在乾山遭到山神蛟袭击,他在命悬一线之时被现代人陈简穿越,于是计划全都打乱了。 现在,他的处境非常危险。 公主的命令是秘密调查,而他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大展身手,让“斩首神威陈简”的名声响彻整个东南武林,他的行踪将不再是秘密,恭莲队的身份肯定会被那些老油条识破。 简而言之,他的任务已彻底失败。 可他不能回去,也不敢回去。 一旦回到京城,他将面临最严酷的惩罚——炼狱刑! 陈简并不知道炼狱刑是什么,可当想到这三个字,强悍的身躯竟开始不住的颤抖。 那是一种未知的恐惧,将带他堕入无尽的深渊。 陈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逃;要么将功补过。 但他没法逃。 他身为恭莲队,比江湖上的所有武者都要清楚朝廷的真正实力,皇甫晴曾说过的玄妙之力是真实存在的,而朝廷便有一人拥有它—— 他叫辛学,能够开启通往任何人身边的门,只要他有那个人的血。 而恭莲队所有队员的血,公主都留有备份。 好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眼看武林大会在即,陈简又和蔡宫交好,他决定孤注一掷,通过参与武林大会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潜入武当山。至于温卿筠这边,他想尽快从她嘴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他看到温卿筠出现,立刻问道:“听说你们打算离开了?” “啊……”温卿筠愣神,“是啊。” “所有事情我都想起来了。”陈简说。 “是吗。” 温卿筠失神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中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 陈简虽然想起了一切,可有件事始终困扰着他。 那便是:为何温卿筠在乾山之后,突然表现得对他如此亲昵。 在他的记忆里,温卿筠和顾全顺才是相互扶持的伴侣,自己只是利用她的荣侠客,结果两人失忆过后,温卿筠对他的态度大为转变。陈简想不明白,其中的契机是何。包括现在也是,当温卿筠听到自己说想起一切后,竟露出了那样落寞的眼神。 陈简欲言又止,最终抛下了个人的杂念,说道:“温卿筠,关于张胜寒和武当,你还记得多少?能想起多少?” “我之前跟你说的是实话,”温卿筠仿佛成了一个放弃堕落的人,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张胜寒对我施了某种功法,阻断了记忆。” 信息一:张胜寒的功法能阻断记忆,而且看温卿筠的情况,他甚至能做到阻断特定记忆。以现代的脑科学而言,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陈简点头:“在张胜寒对外宣布你已被杀后,武当的高层曾派人搜山寻找你的尸体,与此同时,顾全顺在陌生男子的带领下背你逃出搜索网。你可知那男子是谁?” “从未见过。”她回答。 信息二:武当高层存在不同派系——起码在三年前是如此,有人并不相信张胜寒的话。那人是谁?带他们离开的男人又是谁?会是张胜寒派出去的下属吗? “你还能想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陈简的目光中闪着绝望。 这是他表演给温卿筠看的。他知道温卿筠对自己有特殊情愫——即便他不知原因——无论如何,他决定利用这份情感。 他明白,这是件冷酷无比的事。 他在内心安慰自己,眼前的女子是杀人魔头,利用她倘若能挽救自己的性命又有和不可? 自欺欺人的话说多了也就成了真话。 陈简的情感随秒逐渐麻木,演技却更加逼真。 “这就是我的任务……”他低声说道,“秘密调查武当。” 他重读了“秘密”二字。 温卿筠是何其聪明,她明白陈简之前的所作所为对“秘密”二字而言意味着什么。她的双眸在不安分地飘动,谁也不知,她究竟是否看出陈简仅在表演。 她还是开口了。 “有一个人,我记得他的名字,”她说道,“卞离。” 陌生的名字。 “三年前那场纷争和他密不可分,你若要调查武当,必须查清他的底细。”温卿筠认真地告诉他。 “卞离……”陈简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好。” “调查完武当后你打算做什么?会来南疆找我们吗?”说到这,温卿筠的目光又重现了一些色彩。 “我不知道。” 温卿筠苦苦地微笑了一下。她已经没有别的念想了,一旦陈简回忆起过去,他就会明白自己和她根本是形同陌路的两个人,她又一次错失了让这个男人爱上自己的机会,她懊恼自己的怯懦——明明和他形影不离地相处了近一个月,最终的结局还是止步于此。 “那……保重了。” 温卿筠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哎!小筠!”顾全顺颇为尴尬地朝陈简挤出个笑容,“陈大侠的恩情,我顾某终身难忘!我们后会有期。”他抱拳。 “后会有期。” 陈简心如乱麻。 他还有事情没想起来,而这件事,温卿筠却记得。 到底是什么…… 他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温卿筠在中途没回一次头。 第32章 · 菩提寨 【“对你而言,比起知道目标,杀人的原因更为重要?”】 若非万不得已,阿卓肯定不会到这里。 这是哪?对百姓而言,这是名叫“菩提寨”的普通山寨,盛产菩提手珠;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一座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城。 有传闻,杀手城十多年屹立不倒,是因为城主与朝廷的某个大臣是亲家,他们无恶不作,上面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手们也懂得分寸,即便有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企图花千金购朝中重臣的项上人头,他们无一例外都会拒绝。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杀手城的几个杀手愿意为这些钱赴汤蹈火。 实际上,钱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杀死那些重臣后的影响。那些敢于动朝廷的人各个都深受城主信赖,即便锦衣卫追查下来,也绝不会查到菩提寨——做事无影无踪才是他们敢于接下重金的原因。 阿卓这次要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阿卓在多年前曾有求于菩提寨,如今再回来,因为自己身份的特殊,他受到了城主的热情款待。 城主明白,以阿卓的性格,绝不会没事找事来到这种地方,于是向阿卓引荐菩提寨中能够刺杀朝廷重臣的高手。 菩提寨傍山而建,从平常的眼光看去,这里是一个不算发达的偏僻山寨,木制建筑大多被湿气侵蚀,到处留有发霉的痕迹。 但菩提寨的真面目在群山之内。 山内遍布密密麻麻的复杂通道,就算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人都没法认全,菩提寨所有的暗道都在城主的掌控下,他有最详实的舆图。 不过这些事和阿卓没有任何关系,他只要见到人,把钱给他,让他把人头拿下。 杀一个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迎接阿卓的瘦小男人是典型的菩提寨生人,阿卓也说不定这些人到底有怎样的特征,可他们举手投足都是那么利落,仿佛整个人都是刀剑的化身。 他有一头棕黑的头发,凸起的颧骨将脸庞勾勒得充满威压,一对并不算大的眼睛,普通宽度的嘴唇。在整个西朝,能找到成千上万副类似的长相,这正是杀手所需的。 阿卓不止一次怀疑,菩提寨存在某人专门改造人的面容。 “是阿卓贵客吧。” “是我。” “城主让我带您去见九级浮屠。” 在菩提寨,杀手们按照人头数和难度被分为三六九等,其中最强的杀手便是‘九级浮屠’,这些人都拥有刺杀朝廷重臣的能力,至于人数多少,据阿卓的了解,不超过十人,而且他们很少会来菩提寨。 阿卓这次的运气不错。 “请随我来。” 阿卓跟着他走进昏暗的隧道。 为确保呼吸畅通,隧道里几乎没有放置灯火,阿卓借着从缝隙中传进的光芒勉强看清前面的路。 他们穿过很多道门,上上下下,最终在一件密室前停下。 “请进去。” 阿卓没向领路的杀手道谢,随着大门打开,他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密室。 密室的门彻底合上,坐在昏暗灯火下的杀手开口了:“徐大人,多年未见。” 阿卓——徐思佑——不满地皱眉:“你应该知道,现在我叫阿卓。” 杀手大笑:“真见外。” 阿卓打量摇曳灯火下的杀手,他身前的青铜翁正飘起冉冉青烟。 上次与他见面要追溯到八年前,那时的杀手还是七层浮屠,他的容貌也更加年轻。 如今,他和自己一样,逃不过岁月的磨难,曾经棱角分明的面容如今多了一丝臃肿和富态,阿卓有些担忧,他能否胜任这次任务。 “你现在已经是九级浮屠了。”阿卓说道。 “是啊。” 杀手将九级浮屠塔摆在他面前。 这是结构不算复杂的小构件,每一层塔的模样都一样,只要晋升一集,便能在塔顶再嵌一座塔。 就是个这么简单的东西,背后却是无数鲜血和人头,以及一个个分崩离析的家庭。 “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前就是了。” 阿卓吞下一口唾沫。 他有求于菩提寨,却总想着怎么将这株邪恶之花彻底摘除,他很早就在暗地做这些事,只是时机未到。 “阿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杀手早就与他相识,知道他的宏图大业,“就算菩提寨被毁了,我们这些杀手还在,只要我们还在,菩提寨就又会出现。” “我明白,我此次来不是说这些琐事的。” 阿卓低头。 他向来都是昂首阔步的,但这次迷惘了。他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说出的目标是否正确,他要么遗臭万年,要么千古流芳。 可他冒着重重危险不远千里来到这,他心中已然有数。 “你为什么想杀他?”杀手打破宁静。 “我还没说是谁。” 阿卓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杀手。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想要杀谁,全天下都不会有人知道。 “每个人杀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即便是疯子。对于你们——亲自到杀手城来的雇主,更是如此。” 杀手把九级浮屠收起,靠在宽大的椅子上,等待阿卓给出答复。 “对你而言,比起知道目标,杀人的原因更为重要?” “同样重要。”杀手幽幽地回答。 阿卓停住了谈话。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开口,便没有回头路了。无论如何事情成败与否,他这一辈子都将走进万丈深渊,至于身后事,留得下辈子再说吧。 “为了大西王朝。” 杀手听到后明显愣了一下。 他拿钱杀人这么多年,没有人会把杀人的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他同样清楚,眼前这位化名为阿卓的中书令徐思佑,不是那种喜欢说笑的人。 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甚至说,他能猜到自己即将从阿卓口中听到哪几个字了。 “有趣。究竟杀了谁能拯救如今的大西?” 杀手说着,轻轻敲了敲摆在两人面前的青铜翁。 “说吧,你要杀谁?” “我,阿卓,雇你杀掉——” 这是菩提寨的规矩:雇主必须把自己的名字和目标一起说出,即便是化名。 “当今圣上。” 阿卓的声音在密室轻轻飘散。 第33章 · 规则 【“如果我以恭莲队的身份命令你,不得将接下来的谈话透露给别人?”】 古镜门惨遭灭门给江湖的震动很大,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在武当召开,本该是空前盛况的武林喜事,如今也寂寥了不少。 武当山从方圆一百里外就有州郡的士兵严防死守,任何一个要进入武当山的人——无论武者还是观众,都必须经过严密的核查。 当然,检查的重点放在武者身上。 自东海龙王一事结束后,陈简向蔡宫表露自己想参与武林大会的想法,蔡宫热情引荐,他的师傅田鵼也同样乐意陈简前往武当山,不过,即便有两名武当弟子担保,陈简还是在山下居住了整整三天,直到官兵确信他与古镜门灭门无关后才让他山上。 武当山上和外面看上去不同,陈简以为山上也会很安静,想不到出奇热闹,来自各地的旅人、客商、武者齐聚一堂,难怪需要花那么多时间核查身份。 “陈简!这儿!” 蔡宫都快望眼欲穿了,他看到陈简的身影,连忙站到高处呼喊。 “总算是让你上来了,”蔡宫说道,“实不相瞒,田师傅还特地跟下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原来如此。” 陈简就觉得那些人态度转变得有些快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在古镜门灭门前到过解灵渊的武者,怎会没有嫌疑? 他不由担心,说不定会存在有心之人,跟他一样借着熟人关系通过审核——虽然这事并不归他管。 “你得快些熟悉对手了。” “啊?我就有对手了?” 陈简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快。 “武林大会将为期一个月,”蔡宫知道陈简失忆的事,于是向他详细解释武林大会的规矩,“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武林大会。” 陈简点头。这是当然了,否则几千人要比试到猴年马月? “后天开始,将在山南举行资格选拔。选拔方式非常简单,有意愿参加比武的三千两百名武者将分为大概三十组,每组一百人,所有人同时起步,徒手沿名为沙瀑布的陡峭爬上山峰,前五名便获得参赛的资格。” “最后选出一百五十人。” “没错,一般会稍微超出这个人数,因为有并列达到的,不过不会超过两百人。” 蔡宫一边带着陈简进入武当内的繁华山镇,一边解说。 “获得资格的人将在之后进行抽签,分为南北两区,之后先进行区内的两两对决,再进行跨区对决,通过一轮轮比试,最终拔得头筹的胜者便将成为公认的武林最强武者,同时获得胜者赏赐——到京城接受天子亲手赠予的青铜石冠。” “参赛者有什么限制吗?比如各个门派的长老?” “荣侠客不能参赛。因为荣侠客是朝廷认准的武者,朝廷不允许他们参与较量,以免武林有严重的损伤。” 陈简点头。 皇甫晴一直以尊侠客自居,是否因为他想参与武林大会? 他本想问问蔡宫,皇甫晴是否参加过武林大会,不过想到逝者已去,还是不要过问那么多为好。 “所以你的第一个对手便是沙瀑布。”蔡宫指着不远处,人头攒动,“就在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在研究怎么尽快爬上去了。” 陈简抬头望去。 那是一面大概有两百米高的峭壁,上面不断流下细腻的沙粒,就像瀑布一样。在沙瀑布周围围上了一圈红色绳子,大概是告诉参赛人禁止攀爬。 “每个帮派都相当看重武林大会的举办权,因为每次资格选拔都是主办帮派自定,”蔡宫告诉他,“所有武当弟子都练习过攀爬沙瀑布。” “这是不作弊吗?” “当然不算,”蔡宫认真地摇头,“首先,每次举办,都会有一个门派弟子受益,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公平的;而且,历届的经验告诉我们,门派自定的选拔方式并不会影响最终结果,因为它是非常基础的内容,倘若连资格都无法争取,更别说拔得头筹了。” 陈简若有所思:“你也练过?” “我上去需要一刻左右——没人会专门练这个。” 蔡宫还是几年前刚进入武当时练过攀爬沙瀑布,现在时过境迁,他的功力早不同以往,他估计自己只需要半刻便能上去,如果竭尽全力,说不定能更快。 “你觉得你大概要多久?”他看向陈简,心想着不要和他分到一组。 以陈简的实力,毫无疑问能获得资格,换言之,五个资格中的一个已经被拿走了。 “没试过,估计跟你差不多吧。”陈简保守地回答。 “上去没什么技巧,”蔡宫觉得,只有自己知道怎么轻松攀登是不公平的,于是把经验传授给陈简,“主要是要注意泽气的流动,将力量放在流下的沙子上,而非山体本身。” 陈简明白了。 这相当于在跑步机上跑步,而他必须超过履带后退的速度。 “可惜现在不让练习,不然可以试试。”蔡宫遗憾。 “如果得到头筹有什么好处呢?”陈简问。 “好处?能得到天子亲自赏赐,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多少人想得到这份殊荣。” 蔡宫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陈简,就算他失忆了,怎么连这种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 陈简意识到自己和这个时代人的观念差别很大,他附和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没考虑夺冠的事。 夺冠意味着要前往京城,这和他不想见到公主的想法背道而驰。眼下更要紧的是调查卞离是谁。 陈简忽然想起,身边不就有个武当的大活人吗?自己来的一路上居然都忘了问! “对了,你可知道卞离?” “卞离……卞离,我听过这名字,他好像是我的前辈。” 蔡宫作为武当的新生代,对上一辈的事情了解不多,只认识几个和师傅田鵼关系较好的长辈。 “我可以帮你去问问。” “不必。” 卞离并不是人尽皆知的人,若是唐突打探他的情报,说不定会惹人注意,陈简不想打草惊蛇。既然他是蔡宫的前辈,可蔡宫本人并不了解他,说明这个叫卞离的人应该大他很多岁,很可能和田鵼同辈。 陈简决定接下来亲自拜访田鵼。 和蔡宫在山镇里转悠了半个时辰后,两人才分别,期间陈简问到了田鵼的居所,在敏锐感官的协助下,陈简很快找到了藏在山林之中的小屋子。 田鵼正在练剑。自龙王一役后,他一直在用练武排解悲伤,听到院前传来脚步声,他停下动作,张望是何人拜访。 “陈少侠!不知你已经上来,有失尊重了。” “哪里话,还多亏田前辈。” “嗨,那小子什么都说。”田鵼不以为意地笑道,“来找我是为何事?” “您应该知道我是恭莲队的。”陈简不再隐瞒。 田鵼认真地点头。 “斩首神威”的名声传回武当后,武当高层便立刻对陈简的身份做出判断,现在武当上上下下门徒都知道他就是恭莲队的一员,掌门张胜寒为此专门召开了一个短会,要求各大堂主“妥善”对待陈简。 至于如何“妥善”,掌门没有明说。 “我接下来要询问你一些问题,你会把这些问题告诉其他人吗?” 田鵼不想陈简一来就抛出如此棘手的问题。 他斟酌再三后答道:“我不知道,得视情况而定。” “如果我以恭莲队的身份命令你,不得将接下来的谈话透露给别人?” 陈简一改刚才的亲切,变得冷酷果断,让田鵼有些无法适应。 “好,我不会告诉别人。” 陈简明白,这句话对双方而言都是权宜之计。 “卞离,你知道这个人吗?” “卞离……” 田鵼竟感到有些失望,陈简铺垫了这么多,居然是问那个人。 “他已经死了,遭人暗杀。” 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三年前?和千手毒女一事同时。” “他们没什么关系,卞离死在京城。” 不,他们有关系,只是你不知情。 “凶手?” “尚且不知。不过……当时罗斯和他在一起。” ——罗斯在说谎! 温卿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又是罗斯……”陈简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好好谈谈了,“有没有可能是罗斯杀了他。” 田鵼摇头。 “为何不可能?” “罗斯,是他的弟子。” “所以有传闻,罗斯杀死了自己的师傅。” “那都是无稽之谈,他们关系很好,罗斯在饥寒交迫之际,是卞离救下了他。” 田鵼本还想把罗斯替卞离挡剑的事告诉陈简,但想想似乎没这个必要,陈简若不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己解释再多也是废话。 “罗斯现在在哪?” “就在武当山。”田鵼说出了一个方向,“他是护法,你很难见到他。” “我会想办法的。”陈简说道,“关于卞离,你还知道什么事,他当年为什么会被人暗杀,是与人结仇吗?” “我和卞离交往很少,他是纵横堂的人,而我是镇武堂的。如今江湖可非十几年前那种打打杀杀,现在都讲究和气,若真是结仇,恐怕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陈简并不赞同田鵼的说法,但他懒得辩驳,他继续问道:“纵横堂是干什么的?” “协调与各大门派和朝廷的关系。” 说白了就是外交啊。 卞离作为外交官在京城被刺杀,说不定是某些门派基于政治考量杀了他,看来要得先了解他当年入京的目的。 “他是和罗斯两人去往京城?还是有很多人?” “我没印象了,但他们入京似乎不是什么大事,具体的你还得问罗斯。” 前提是他原因告诉你。田鵼默想。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告辞了。” 田鵼对卞离的事知之甚少,陈简不想再耽误时间,他匆匆告辞,按他的指引,快步赶往罗斯的居所。 第34章 · 又见罗斯 【刚才的谈话一点点从瓮中飘出,像是呛人的浓烟,听得陈简心烦意乱。】 罗斯的居所在武当山的高处,再往上就能看到矗立在云霄之中的玄境殿。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一条长长的台阶,台阶左右两侧站着两名守卫,他们看到陌生面孔,立刻呵住陈简。 “我要见罗斯。”陈简仗着恭莲队的身份,落落大方地说道。 “你是谁?” 陈简拿出恭莲队令牌。 两名守卫交头接耳。 “他就是那个陈简,恭莲队的。” 其中一个守卫站出来说道:“护法在屋里等您。” 罗斯在等我? 陈简没有立刻向前,而是左右张望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和田鵼的谈话被人监视了。可身边没有可疑迹象,到处都是安宁的鸟鸣,听得心旷神怡。 怎么回事? 他疑惑地踏上台阶。 正如守卫所说,简陋的茅草屋大门敞开,罗斯正对门坐着注视他过来。 “好久不见,陈少侠。”罗斯起身招呼,金色的衣袍在雾气中变得收敛了许多。 “罗护法也是。”陈简象征性地向他抱拳问好,随后问道,“听说你在等我?” “我……只是有这种预感,总觉得你会来找我。” 看来他不打算说实话。 陈简跟随罗斯进了屋子,他很快端出两碗冒着香气的茶。 “请吧。” “多谢。”陈简小啜一口。 “既然你知道我要来找你,那可知我是为何事?” 罗斯想了想,小指轻轻碰了碰茶杯:“有很多事能成为你来找我的理由。” “是吗?我倒是想不出有很多事。” 陈简思忖罗斯所指究竟是何事,最有可能的是关于古镜门,那是两人目前唯一的交集。 既然已经来了,的确能顺便问问他对古镜门灭门一事的看法。 “古镜门被灭门的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我代表武当拜访古镜门,不能介入帮派间的恩怨。” 很滑头的解释,但其中的说法引起陈简注意。 “‘帮派间的恩怨’?” 陈简听说目前尚且没查到灭门者的消息,罗斯怎会知道是帮派间的恩怨? “不然还有其他可能?”罗斯反问,“他们是灭门,不是单单为了屠杀某个人。” “这只是你的推测?” “这显然是事实。”罗斯相当确定。 陈简不清楚他是不是在有意误导自己,可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所以那天晚上,你和你的部下在袖手旁观。” “可以这么说。” 罗斯在江湖的名声已经够臭了,他不在意更多的负面评价。 这种消极的自若让陈简觉得他格外难对付。 “好吧。” 陈简自讨没趣,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我听说卞离是你的师傅。” 听到这个名字,罗斯依旧面无表情。 “没错,他在三年前遭人暗算,已经死了。” “当时在他身边的人只有你。” “你在怀疑是我杀了我师父?”罗斯头一次展现出恼怒的语气。 “很多人这么说。” “你跟他们一样,都是人云亦云。” 罗斯起身在屋内徘徊,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那你为何不做解释?” “我不想让世人对师傅有太多评价,他已经长眠,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罗斯声情并茂,像是真情实感,弄得陈简都不好意思再追问卞离的事。 他故意等了一点时间,直到罗斯恢复往日的冷淡表情才问道:“你和师傅去京城是为了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武当内部的事。”罗斯很果断地告诉他。 陈简微微点头,默许了罗斯的拒绝,他明白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你明知道我会来找你,却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 “我以为你会为了其他事。”罗斯不卑不亢道。 其他事?还有什么事可以从他身上打听的? 难道说…… “千手毒女?”陈简愕然地看着他。 “没错。” “那个女孩就是千手毒女,你撒谎了。” 陈简愈发觉得罗斯的行为难以预料。 “我就希望从你口中听到这件事。” 罗斯很泰然,仿佛自己说谎是对的。 “你想做什么?” 直到现在,一切尽在罗斯的掌控中,这种受人摆布的感觉让陈简寒噤。 “陈简,你和我很像。”罗斯忽然凑近他,低声道,“我们都是活得很无聊的人。我原以为恭莲队的队员各个都老实木讷,呆笨愚蠢,可见到你后发现,比我想象中要更有意思。” 陈简默不作声。 “她就是千手毒女,我却说她不是,你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为何?” 陈简想从他目光中读出什么。 无功而返。 “因为我感觉无趣,”他少见地露出笑容,“我可以告诉你三年前在京城发生了什么,但你必须先帮我一个忙。” 陈简把目光从罗斯身上移开,他看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指着青铜翁问道。 “你不知道吗?” 罗斯把青铜瓮摆在陈简面前,将泽气注入其中的一个口子,模糊的声音很快从瓮中传出—— 好久不见,陈少侠。 罗护法也是,听说你在等我 …… 刚才的谈话一点点从瓮中飘出,像是呛人的浓烟,听得陈简心烦意乱。 当初在古镜门时他就怀疑过青铜瓮的用途,没想到真是用来存储声音的,这就像和人聊天时随身携带录音笔一样,着实让人觉得后怕。 “这是——” 罗斯收回泽气,笑道:“留声瓮,当年这玩意弄得武当鸡飞狗跳。” “我们的谈话你都记下来了?” 罗斯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让留声瓮放出声音。 记录的谈话到罗斯拒绝透露去京原因为止。 “放心,后面的话对我不利,我是不会记录的。”罗斯看出陈简不太放心,便把留声瓮放到更远的角落。 “你要我帮什么忙?” “武当的某处地方藏有成千上万个留声瓮,我希望你找到那个地方。” “那些留声瓮记录了什么?” 罗斯抬起头,看向云雾缭绕的山岭深处。 “很多真相。” “武当山这么大,我该从哪找起?” “我不知道。” 陈简无奈地看着罗斯,为了得到三年前的真相,他必须答应这个无厘头的任务。 “好吧。” “你的时间不多,”罗斯见他打算离开,补充了一句,“在武林大会结束前。” “为什么?” “到时候我都会告诉你。” 陈简不想再看到罗斯那张扑克脸,他点了点头,没道告别便下山去了。 第35章 · 沙瀑布 【资格牌是非常简单的木雕牌,上面画着交叉的刀和剑,图标下面刻有“陈”字。】 从罗斯那得知留声瓮的事情后,陈简便一门心思放在寻找蛛丝马迹。 连身为护法的罗斯都不知道留声瓮的藏匿处,说明它是相当隐蔽且不被察觉的地方。 陈简对武当知之甚少,他还需要一些时间调查。 但不是今天。 还有两个时辰,就轮到他那一组参加资格选拔了。 今天一大早,陈简就被蔡宫叫去看选拔,他们找了个勉强能看到沙瀑布中上段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每组最快的武者都在半刻——也就是六七分钟内——登上了沙瀑布。 一旦资格满后,沙瀑布顶的钟声便会响起,剩下还悬在半山腰的武者便会失落地顺着瀑布滑下,整个流程不超过半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组,只有八个人不慎跌落受伤。 这是一场兵不见血刃的较量,虽然武者互不干涉,但场内却杀气腾腾,就连坐在老远的陈简都能感受到。 “快看那个人,”蔡宫指着沙瀑布,“那个穿蓝白武袍的人,是中土众教主的首席大弟子,也是今年的夺魁热门,稚泣。” “稚气?” “‘哭泣’的‘泣’。”蔡宫拿手指在空中比划。 “真是奇怪的名字。” 陈简观察稚泣鬼魅的身法。 和其他人手脚并用的攀爬方式不同,他以直立的姿态站在峭壁上,闲庭信步朝山顶走去。 这种别具一格的方法很快引起了轰动。 “那是稚泣,中土众近年的奇才!” “中土众那套老旧的心法本该没落了,听说就是这小子把心法改良。” “真是年少有为,也不知中土众那帮老家伙是从哪捡来这么个宝。” 通过旁人的杂谈,陈简很快知道,这个名叫稚泣的少年曾是路边弃婴,偶然被中土众的教徒拾到,经过多年的培养练就了一生本领,如今是武林的当红新星。 “若要夺魁,一定得过了他这一关。”蔡宫说道,“你觉得那家伙怎样?” “光看这写还看不出什么门道。不过看他身手了得,应该是个棘手的对手。” 陈简嘴上说着,心里默默数着稚泣用的时间。他是目前为止最快的,倘若能保持这个速度,大概五分钟就能爬上去了。 “对了,魁首将获得天子的赏赐,那其他人呢?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前五名武者都将去京城接受银两赏赐。当然也可以不去,只不过从没人这么做。” 这么做就意味着不想见天子,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随着一声喝彩,稚泣已率先登顶,就如陈简预料,他获得了最好的成绩。 陈简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资格赛上,而是闭眼思索自己该如何赢得资格。 等等,他豁然一想,自己已经进入武当了,何必费时间在武林大会上?又不是说只有参赛者才能留在武当,他可以以观众的身份继续呆着啊! “蔡宫,我弃权了。”陈简拍了拍他肩膀。 “什么?”蔡宫还沉醉在武者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竞赛中,“喂!陈简!” 他一转身,发现陈简已经不见了。 陈简飞快地穿梭在人群中,武林大会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必须赶快找到藏匿留声瓮的仓库。 他尽量记下经过的地方,好在日后能提供线索。 “你怎么在这里?” 陈简回过头,发现和他说话的竟然是罗斯。 自从前几日两人在山顶见面后,他们就没有联系了。 “不然我能在哪?”陈简反问。 “马上不就轮到你们组参加资格选拔了?你应该在沙瀑布才对。”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 罗斯作为武当护法,很容易就得到分组名单,陈简除了觉得反感外无可奈何。 “你不打算参加了?” “我没必要参加,费时费力,倒不如帮你找找留声瓮的去处。” 陈简暗地与他成为同谋,现在和他说话,语气随便了许多。 “我建议你还是参加为好。” “理由呢?” “理由……”罗斯沉思了片刻,“我希望你参加。” 陈简气不打一处来,他堂堂一个恭莲队,居然到处受制于人。不过罗斯说话虽然隐晦,但一定能达到某种目的,既然他要求自己参加,那就试试吧。 “看来你并不担心武林大会拖延寻找的时间。” “不担心。” “你真的想要找到那些东西吗?” “当然是真的。”罗斯看了看周围,“人多眼杂。”他抛下这句话,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陈简感觉自己成为了罗斯的提线木偶。他拖着僵硬地步伐往沙瀑布方向走去。 “八组——八组——” 沙瀑布那边传来高喊。 八组……不就是我的组号吗? 陈简连忙挤进入群,同时请他们让一让。 “喂,你是哪来的,别挤进场地!”守卫持剑挡在陈简面前。 “我是八组的。” “八组已经开始,你来不及了!回家去吧,磨磨蹭蹭的傻小子。” 守卫的嘲讽引得众人欢笑。 这可是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居然会有人在资格选拔中迟到。 “我来得及。”陈简冷冷地说,“烦请让开。” “说什么狂妄话!” 选拔已经过去五分之一柱香的时间,这小子就算和最快的稚泣一样快,也来不及超过最前面的五个人了。 “让他进去吧。” 颇为耳熟的声音从一旁响起,陈简细细回忆,总算对那人有模棱两可的印象。 “薛护法?”他确认对方身份。 “陈简,看来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上次在乾山见到你,你还说自己是个樵夫。”薛戎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来得及吗?” 陈简瞄了眼沙瀑布的情况,最快的武者已经完成过半。 “多谢薛护法宽容。” 陈简没有多说什么,在守卫和观众的目瞪口呆下飞奔向沙瀑布。 * 看台上,蔡宫无精打采地托着脑袋。陈简突然表示弃权让他非常困惑,少了观看陈简登沙瀑布的乐趣,他顿时心生失落和无趣。 “你们看,那是谁啊!?” “好快的速度,感觉稚少侠还要快!” 旁人的喧哗声浪一阵盖过一阵,蔡宫总算抬起头,想看看让观众们再次沸腾的人是何许人也。 “陈简……?”他瞪大眼睛,“你不是放弃了吗?” 陈简如履平地,很快追上的最后一名,他的速度还在不断提升,让人怀疑整个世界都颠倒了,正在前头的武者感受到身后的气息,都被吓出了一声冷汗。 后来居上的陈简哪像人啊,简直是一只猎食的豹子。 “叮——” 随着陈简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山顶的钟声敲响。 所有观众都沸腾了。 这是人们头一次为最后一名喝彩,相信未来也很难再遇上这种盛况。 陈简的速度让所有人为之惊叹,一时间,人们纷纷谈论这个无名少年来自哪个势力。 陈简感觉透不过气,就像经历了一场全程冲刺的一千米跑一样,他的喉咙冒着血气,大脑砰砰地跳着,心脏好像都移到喉咙处了。 获得组内第一的女生正在收拾变得凌乱的头发,她看到陈简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颇为痛苦,内心很复杂。 她明白,如果这个少年与他们同时出发,自己将会被拉开到巨大的差距。 她既感到胜之不武,也庆幸他迟来了一步。每一个小组的第一名都将和其他小组的第二名进行第一轮对决,她相当于捡了个大便宜。 “你还好吧?”她还是忍不住关切,想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我,没事……” 陈简累得不想睁眼。 除了穿越来时被山神蛟追赶外,他还从没有这么疲倦。 陈简发现,泽气的使用效率和心境很有关系。他刚才担心自己无法获得资格,于是相当焦急,这种焦急最终反噬,导致事半功倍。 “要我扶你下去吗?” 陈简总算听出和自己说话的是女生。他在登瀑布的时候没仔细关注对手,不过依稀记得第一名的背影是名女性。 “你是……” 他睁开眼,心脏带着眼眶跳动。 “我叫沈以乐。”她说道,“是武当的弟子。” “看出来了。” 陈简认出她穿得金色武袍。 “我自己能走。”陈简说道。 “你小心点吧,”沈以乐走在他身边,以防他失足落入山下,“你就是那个……陈简?” “是我。” “这是你的资格牌,拿好。” “多谢。” 资格牌是非常简单的木雕牌,上面画着交叉的刀和剑,图标下面刻有“陈”字。 “听说你是恭莲队的。” “你听谁说的?” 沈以乐没想到陈简会突然抛出这么咄咄逼人的问题。 “大家都在说。”她说道,“因为你很年轻,打败了龙王,最大的可能便是恭莲队的了,况且你还带着恭莲队的令牌。” “是吗?”陈简的语气逐渐平稳。 “恭莲队的人都像你这么厉害吗?我听说大家是术业有专攻,有些人并不擅长打斗。” “我不能告诉你。” 实际上陈简也不知道。 在他印象中,除了公主身边的侍女和那个弓箭手外,他从没见到过其他恭莲队队员,唯有公主一人掌控所有恭莲队的身份。 “果然如此。”沈以乐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你为什么要来参加武林大会?是公主要求的吗?” “我不能说。” 陈简总不能告诉她,是罗斯让他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好吧。” 沈以乐也没奢望能从他口中听出什么事,陈简展现出的实力让她压力倍增,她现在很想赶快回去修炼。 “你朋友来找你了。”她发现远处有人在朝陈简招手。 “陈简,你怎么还是参加了?” 蔡宫兴冲冲地朝他跑来,很快就发现了一旁的沈以乐。 “师姐好!” “你认识陈简?” “在讨伐龙王时认识的。”蔡宫如实回答。 “真不错。他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其他事。” “师姐放心。”蔡宫给陈简搭肩,“陈兄,你可算享福了!” “什么玩意?” “沈师姐可是出了名的孤高,她竟然愿意扶你下山,刚才那帮弟兄们一个个都眼馋得不得了。” “那还真是可惜……”陈简心不在焉地说道。 “可惜什么?” “我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蔡宫都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了。每次和陈简交流,都觉得他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智,这让他屡次对陈简有陌生之感,也对恭莲队有了畏惧。 “正式的比武什么时候开始?” “五天后。”蔡宫说道,“这段时间就是抽签、修生养息、给时间让大家私下了解对手。” “比武有什么规则?” “每年的规则不同,今年还没出来。” 陈简好奇,规则居然还能年年变,这能变出什么花样吗? “等后天所有组的选拔结束就将进行抽签,抽签结果与比武规则一同公布。”蔡宫说道,“到时候就能知道咱们的对手是谁了。” 第36章 · 意中人 【“因为她是我的意中人。”】 在某一间武者住所,几个年轻的少年正围坐在一起。 “听说了吗?有个恭莲队的小子也来参加武林大会了。”说话的人穿着蓝白武袍,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仿佛其他人不知道这个消息似的。 “稚大哥,我们该怎么办?今天他还把胡晓的位置给挤下去了。” 几个少年的中心便是稚泣。 他是众人中最有机会夺魁的热门候选,其中很多人压根不打算参加武林大会,只为亲自看稚泣为中土众争光。 大家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想知道他是否有办法对付陈简。 他们对恭莲队有所耳闻,知道恭莲队的实力与荣侠客媲美,直到今天为止,这些桀骜不驯的少年还觉得那是朝廷为震慑江湖而散布的谣言。 可从今天陈简的表现来看,他说不定比想象中要更加强大。 稚泣面对陈简时有机会吗? “这太公不平了!”一个人拍桌道,“恭莲队可是荣侠客,按理来说,荣侠客没资格参加武林大会!”他看向稚泣,想知道他的想法。 稚泣摸了摸下巴。 他和屋内人的想法背道而驰。 当所有人思索怎么打败陈简时,他却想的是怎样和陈简打好关系。 这是因为,稚泣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五年前,他跟随师父前往京城,参加中土众一位长老的荣侠客赐名仪式,刚束发之年的他看到了一见钟情的女性,那人便是始终守卫在倾莲公主身边的侍女——沈朔霞。 从那时起,他的生命里便多了一项使命,就是向沈朔霞表达自己的爱意。 这是很荒唐的想法,所以他至今都埋藏在内心深处,连师傅都不曾告诉。如今,他离沈朔霞仅剩一步之遥。 他可以夺得魁首前往京城,届时倾莲公主将为他戴上青铜石冠,他就有机会接触到沈朔霞;他同样可以与身为恭莲队的陈简打好关系,借助他与沈朔霞接触。 如果他处理得恰到好处,便可一箭双雕。 “大哥?”大家发现稚泣正在发呆。 “我在想办法,你们安静。”他微笑道。 众人闭嘴。 稚泣认为,要和陈简打好关系,必须知道他为何参加武林大会——毋庸置疑的是,这肯定是公主的意思,那么公主希望他从中得到什么呢?青铜石冠?公主看上去不像会稀罕这种东西的人,她肯定有更深层的思考…… 为什么以往没有恭莲队参与武林大会,偏偏是由武当主持的今年?难道和武当本身有关? 武当、公主、朝廷…… 稚泣想起来了。 三年前大言绝帝病重,武当内部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意见分歧,甚至发生过流血事件,这件事最终被朝廷的某位重臣压下,外界只能道听途说,公主让陈简来,是要揭发往事以清算伐异、整顿内政? 稚泣后悔当时没仔细听师傅和同辈们私下讨论武当。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可能性相当之大。 倘若陈简真是为了调查武当,自己倒也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挫挫武当的威风——这些年中土众已经被压制得够惨了。 沉默良久,稚泣突然起身:“我要去个地方,你们休息吧。” “可师傅叮嘱过我们,要保护大哥的安全。” “不必了,听我的。” 稚泣的声音非常阳光,饱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剩下的少年们面面相觑,目送他离开屋子。 屋外艳阳高照,缠绵武当山的浓雾总算消散了不少。 稚泣在大街上转悠片刻,很快就问到了陈简的住所,他在武当弟子的带领下到了屋前,他抵达时,已经有闻风而来的好事者围到身边。 陈简听到屋外的喧哗,不情愿地推开门,心想着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眼就认出了稚泣。 “你是中土众的那位……”他侧头问道。 “在下稚泣,特地前来拜访陈兄。”稚泣很热情地走上前向陈简抱拳。 陈简没弄懂这家伙怎么突然来套近乎。 “有何事?” “我们进屋说?” “嗯——行吧。” 陈简看他面善,便让他进屋了。 “有什么事吗?”他又问了一遍。 “陈兄参与武林大会,是为了拔得头筹,获得石冠吗?” 稚泣大大方方地坐下,让陈简想起初中时那些性格开朗的阳光男孩。 “不然?” “私以为公主不会为了一个青铜石冠大费周章。” 稚泣虽与公主只有五年前的一面之缘,但大概清楚她的性格。 “你继续说。”陈简摆出主人翁的架势。 “所以我觉得你前往武当另有目的。” 陈简听出他有意重读“武当”儿子,心中已经了然:这个稚泣已经推测出自己的来意。 “嗯……所以呢,我的目的是什么?” “武当,三年前。” 两词出口,屋内气氛瞬变。 稚泣后背淌下一滴冷汗。 他明白,自己只要说错一句话,就没法活着离开这了——即便很多人亲眼看到他进了陈简的屋子,可眼前这个冷血的恭莲队员还是会将他杀死。 这是多么让人窒息的压迫力,让泽气同样达到五承的稚泣皱眉。 如果陈简真要动手,他不会坐以待毙。 “然后呢?”陈简问。 “我是中土众的首席大弟子,我能协助你调查武当。” 陈简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过去的知识告诉自己,中土众因为与武当在地理位置上接近,导致人才一直流逝,武林的地位是一日不复一日,稚泣若能挖掘出武当的把柄,整个中土的武林格局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趣,”他说,“不错,我的确是来调查武当,但我的身份并不方便调查。” “我明白你的意思。” “还有一件事。我认为既然要合作,还是清楚互相底细为好。”陈简话锋一转,“你的目的仅是为了中土众吗?” 稚泣顿了顿,整理思绪后说道:“我想见沈朔霞。” “沈朔霞……那个侍女?”陈简对她的名字相当陌生,但不至于想不起来。 “没错。”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意中人。” “哈?” * 送走稚泣后,陈简独自坐在椅子上。 “哈,意中人……” 他哭笑不得。 稚泣在说这句话的时神情相当严肃,一看就是认真的。 陈简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感受到八卦的乐趣,只可惜这件事没法跟其他人分享,否则他和稚泣联手的事情很可能暴露。 欢闲片刻,他开始处理正事了。 稚泣和自己没有交集,他能凭借这么点消息推测出自己的目的,那其他人——特别是武当的人——不更容易猜想到? 这就意味着他已经被摆在明面下,武当一定会提防他,现在有稚泣作为帮手,可谓雪中送炭;罗斯虽然也与他联手,却是个不稳定因素,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陈简想尽量不和他联络。 如果能让蔡宫帮助自己就完美了。 陈简琢磨这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加入,可直到天黑也没理清头绪,他只好等待一个适当的契机。 第37章 · 推测 【“他们是两伙人!”薛戎拍手叫好,“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倘若那些白衣人有灭门实力,在乾山时就会带走她,而不是把她交给华灵燕。”】 没消停多久,又有人在屋外敲门了。 陈简没有急着开门,而是侧耳细听,想从敲门声推测对方的身份。 敲门声很沉稳,不是蔡宫;不是罗斯——陈简觉得罗斯不太可能光明正大来找自己;也并非刚来拜访过的稚泣。 “来了。” 打开房门,薛戎正站在屋外。 “薛戎护法?” 没想到是他。 虽然薛戎在气场上相较初次见面要温和许多,但刻薄的长相还是让陈简感觉不自然。 “刚才就想和陈少侠谈谈旧事,见你太过疲倦便不想打搅。”薛戎开口说道,“能否进屋一叙?” “请吧。”陈简顺便看了看外头。 很多陌生面孔聚集在不远。他们很多是收钱来打听陈简的情报,这是陈简之后听蔡宫说的,不过他也大概猜测得到。 “我是为古镜门灭门一事而来的。”薛戎没有拐弯抹角,“我们武当,包括整个武林,现在都没能查到残害古镜门凶手的蛛丝马迹,你是那晚的幸存者,故而我想咨询一些事。” “你怀疑是我灭了古镜门?”陈简微笑。 “不敢,少侠是公主的亲信,怎么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好,”陈简点头,“你应该知道,我前往古镜门接受治疗的事。在灭门事件发生那晚,我的记忆并没回来,同样没能力使用武功。” “少侠说这些是为何?” “为了打消你的顾虑。” “我说了,少侠是恭莲队的一员,我们不会怀疑你。” “那就好。” 陈简逐渐掌握了话语权,恭莲队的身份让威震一方的武当都要忌惮三分。 “既然古镜门被灭门,我觉得这些是说出来也无妨。” “何事?” “在珍奇园有一条暗道,能离开解灵渊,我那晚便是从暗道逃走的。” 薛戎点头。 踪迹堂的人回来报告时,已经将暗道的事公之于众,只是那条暗道被掩埋在坍塌的山体下,无法得知它连接了哪两个地方,没想到答案竟然从陈简口中得到。 “古镜门弟子的尸首在当晚被焚烧殆尽,但我们勉强辨认出他们的身份,其中掌门、两位护法已经确认身亡,但柳星绝下落不明。” “这是如何判断的?” 薛戎起初觉得奇怪,陈简怎么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但想到他有过失忆的前例,便解释道:“荣侠客的侠牌无法被普通大火烧毁,就算被焚烧,也能保留下大概的模样。古镜门应该有五枚荣侠客侠牌,我们只找到四枚,再结合尸体衣着和携带遗物,推测出柳星绝没死,至少没死在解灵渊。” “原来如此。” 柳星绝的身手一般,不如普通荣侠客,他为什么能逃过一劫? “难道那些灭门者将他带走了?” “这也是我们目前的怀疑。”薛戎沉思片刻,“柳星绝是远近闻名的药剂师,再加上古镜门独创的许多炼药配方,那些人带他离开可能是强迫他制作某种药剂。” “为了带他走,把整个古镜门都灭了?听上去大题小做,而且风险很大,这种举动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薛戎摇摇头:“这可能就是他们的目的,或许是挑衅。那帮家伙大张旗鼓地灭门,做得到处都是痕迹,却又没留下蛛丝马迹。” 说这话时,薛戎内心复杂。 踪迹堂是武当最负盛名的分堂之一,在大西王朝建立初期,为皇帝剿灭异己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却找不到灭门凶手,这让整个武当都陷入萎靡。 “留下了痕迹,却无法找到真凶……”陈简谨慎说道,“真凶会不会是大家从未听闻的门派?” “能培养出一晚灭门战力的门派,怎么可能不透露一点风声?” 陈简皱眉深思。 对于古镜门灭门事件,他同样抱有极大的兴趣。首先他算得上是事件的亲历者,更重要的是,那晚在珍奇园,有人想要他的命;而在他功力恢复后,他就再也没感受到相同的杀气。 杀手是葬身火海,还是悄悄躲起来了?他和灭门者是同伙,还是因巧合正好撞上的歧路人? 这些疑问堆积在陈简心中,再加上卞离的事,让他脑袋快要爆炸了。 “还有一些人!”陈简忽然说道,“你当时也在场啊,乾山的那些白衣人。” 薛戎当然记得,白衣人中的一个还伤到了他。 “他们自称是‘北境的无名小卒’——北境是什么地方?” “北境是流亡者之国,”薛戎解释,“很多人为逃避刑罚惩处,便会逃往北境,那里是人渣的聚集地——说到那件事,那个跟千手毒女很像的女孩呢?她不在你身边?” “她?已经离开了。”陈简说,“没必要让一个普通女子卷入江湖纷争。” “那你当时为何与她在一起?” 陈简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她是偶然登上乾山的外地人,我作为恭莲队想带她下山,结果被山神蛟撞到了脑袋,从山上滚落时失忆了。” “想不到恭莲队的队员也会被山神蛟打得落花流水。” 陈简没理会他的揶揄。 “说回白衣人吧?你回来武当后肯定也把这件事上报了,其他人怎么说?” “掌门让几个亲信前往北境调查了,不过目前还没消息。你觉得他们和灭门者是一伙的?” “不好说。”陈简分析道,“你仔细想,他们当初为什么要从你手中带走那个女子?” “应该和我一样,误以为是千手毒女吧。” “没错,他们的目标是千手毒女,可灭门之后,我带着她逃出解灵渊,没受到任何阻拦。” “他们是两伙人!”薛戎拍手叫好,“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倘若那些白衣人有灭门实力,在乾山时就会带走她,而不是把她交给华灵燕。” “没错……来自北境的白衣人想要千手毒女;而灭门者则带走了柳星绝,他们目的各不相同,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聚集在了古镜门。” 虽然把整件事理清了不少,可陈简觉得越来越复杂了。 “我们还是回到白衣人身上,有关他们的线索比较多。”陈简的语速越来越慢,生怕漏掉某些细节,“白衣人敢从你手上抢下她,可因华灵燕的阻拦而放弃带走她,说明他们忌惮古镜门,却并不担忧实力更加雄厚的武当。你能想到什么人会这样吗?” 薛戎紧跟他的思路,钦佩陈简有条有理的思考方式。这些结论在之前都不曾被人提出。 “我想想……” “其实这件事还有另一种可能。”陈简没给他深思的时间。 他担心自己突然忘记,于是接着说道:“白衣人把她交给古镜门只是权宜之计,因为当时人数众多,他们担心寡不敌众,便将她交了出去。” “相当于暂存到实力较弱的古镜门手中,以便日后夺走。” “没错。” 薛戎连连点头,赞同陈简的推测:“和你这么交谈真是豁然开朗。我会把这些事告诉掌门和其他护法,他们应该有新的想法。” 陈简问道:“丁升和华灵燕应该还活着吧?” “他们前几日来过一趟武当,之后便去鹰雀谷了。” “鹰雀谷?他们觉得灭门是百苦教所为?” “似乎是这样。” “这里有没有古镜门的弟子,要资历深的。” 薛戎对古镜门的难民并不了解,他告诉陈简古镜门的弟子被安置在哪里,让他能自己去找他们。 “你要见他们做什么?” “调查灭门者的事。” 陈简说的是实话,同时也包含计谋。 这样一来,他的行动会被认为是在调查古镜门灭门一事,从而掩盖寻找留声瓮的真正目的。 “灭门者既然把柳星绝带走,肯定是需要他炼制古镜门的秘方,我打算去打听打听。” “好,不过你别抱太大期望。” “为什么?” “活下来的人都是青年。” “我明白了。” 第38章 · 首场比武(上) 【他在等待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死亡结果,而罗斯,在等待欣赏他的死亡。】 玄境殿外,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双手背后,居高临下望着武当山上的人来人往。 张胜寒成为武当掌门三年有余,可从没觉得自己掌控了这个庞大而冗杂的组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深刻地认识到,掌门有多么难当。 在三年前——武当没发生那场变故前,他不曾想过这个位置最终会落到自己手中。 他一直被认为是不参与世事纷争的隐士派,包括他本人也认同这个观点。他曾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张胜寒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卷入权利斗争。 可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他顺水推舟当上了掌门,没有根基,没有派系,他看似站得很高,可脚下却是分崩离析的浮冰。 “卞离……”张胜寒眯起眼睛。 缭绕的云雾仿佛映衬出他的心境,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了。 “掌门。” 身后传来有意踩大的脚步声。 “罗斯?有什么事?”张胜寒转过身。 “我昨天找陈简聊了聊。” 他把留声瓮托在掌心,播放昨天和陈简的对话。 从进门打招呼到罗斯说“这是武当内部的事”。 对话戛然而止。 “只说了这些?”张胜寒很了解罗斯,“后面的话呢?” “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罗斯,你是在挑衅我?”张胜寒抬了抬眉毛。 “没那回事。”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惟恐天下不乱。”张胜寒表情淡漠,“不过我得提醒你,小心引火烧身。” “属下明白。”罗斯说道,“我只是想让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张胜寒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护法,露出刺骨的笑容:“为了卞离的事?他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悔恨教了你这样的弟子。” “他不会知道了。我们还是想着如何自保吧。” 罗斯说完这句话,将青铜瓮留在原地,离开了。 张胜寒注视着他的背影溶解进雾气,在短暂的一瞬,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杀意,但那抹杀意很快随着雾气一同消散开来。 自三年前那场疯狂的夺权计划成功后,他突然就失去了生存的动力,更别说做出杀人这种惊心动魄的事。 他在等待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死亡结果,而罗斯,在等待欣赏他的死亡。 既然如此,那就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吧…… 张胜寒默想。 * 今日的武当格外热闹,比武场里里外外只能看见像海浪一般的人头。 昨天下午,随着最后一场资格选拔圆满结束,分组结果也在同一时辰出炉。 熟悉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士都知道,比武第一天一定会有夺冠热门,本届也按照惯例,安排了中土众多年不遇的奇才稚泣与商联的希阙娴。 说到希阙娴,江湖人士其实更熟悉她的妹妹希阙仪。 希阙仪是商联最出众的药剂师,曾拜柳星绝为师。照理来说,柳星绝作为古镜门长老,教出来的弟子应当属古镜门,但希阙仪却没有遵守传统,反倒加入最为赚钱的商联,这个举动很快传开,遭人唾弃。 没多久,柳星绝明确宣布是他允许希阙仪离开。这事闹出了不小的风波,人们都说是希阙仪用美貌勾引了柳星绝那个色老头。 因此直到现在,希阙仪还是经常被传出流言蜚语。 如今她的姐姐就要与稚泣交锋,大家都想一睹两姐妹芳容。 商联看席上,希阙娴和妹妹正应付各大帮派的来人。 “愿希女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多谢各位,小女定不负众望。” 希阙娴拱手,同时向妹妹希阙仪挤眉弄眼,叫她也赶快道谢。 “谢、谢谢各位。”希阙仪的脸红扑扑的。 “幼妹认生,各位谅解谅解。” 坐在离他们稍远的武者看到这一幕,窃窃私语:“……那个就是希阙仪。” “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 “是啊,扭扭捏捏,她怎么可能勾引柳长老——有些人就喜欢凭空污蔑。” “不过她也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这么胆小。真不知以后要嫁给怎样的男人。” “得了吧,她的钱财让多少人眼红,娶了她,谁还惦记她那性格?” “说得也是。” 几人哈哈大笑。 这些闲谈自然传不进两姐妹的耳朵,否则以希阙娴的脾气,早就气势汹汹找他们问罪了。 应酬后,她们总算坐进了属于自己的看席。 每个帮派拥有各自的专门看席,顶上建造遮阳挡板,左右用木板与闲杂人隔开,简而言之就是包厢。 包厢空间很大,足够三四个人坐下,现在里面只有两位女子。 希阙仪和姐姐一样有一头柔顺青发,别在头上的银色发簪和雪白的皮肤相称,在木头搭建的看席里格外突出。 “总算结束了。”希阙娴叹了口气,“真不明白,我都要上去比武了,他们为什么还来这套。” “是啊。” 希阙仪微微喘息,与陌生人见面给她不小压力。 “你也是,”姐姐皱眉,“这么怕生,以后怎么在江湖生存?我们商联最重要的就是贸易,是与人交谈。你看看你。” “哎呀……这个以后再说嘛,”妹妹撒娇道,“反正我是炼药师,是制药,买卖的事就交给姐姐了!” “犟嘴。”姐姐叹息。 希阙仪把目光放到比武场中央,那里已经摆上了巨大的铜鼓。 “姐姐,你得小心稚泣,他的武功并不高明,却是胜在脑袋。” “放心,傻丫头,你是在说姐姐不聪明吗?” 希阙娴捏了捏妹妹粉白的脸蛋。 “姐姐别说笑了。”她不好意思地抿嘴,“总之万事小心为好。” 她起身帮姐姐梳理头发。 两人互相打趣,全然没有即将要参与格斗的气氛。 希阙娴虽然表明镇定得很,内心却忐忑不安。 她早早就调查过稚泣的底细,怎会不知他的厉害之处?不过她不会在妹妹面前表现出来。妹妹从小就以自己为榜样,因此才背负有违师徒之道的骂名来到商联,她必须扮演好“榜样”这个角色。 听到场外叮叮当当的铃声响起,希阙娴知道自己该去准备室了。 “姐姐去去就来。” “嗯。”希阙仪乖巧地点头。 目送姐姐离开包厢后,希阙仪靠在躺椅上,以极佳的视角观看场内比武。 嘈杂的环境中隐隐传来乐队奏鸣,希阙仪心烦意乱,用软枕头裹住脑袋。 突然,本该无人推动的包厢门被缓缓旋开。 “谁?!” 希阙仪猛地回头,枕头从椅子滑出。 来人弯腰,接住了即将落地的枕头。 “弄脏了多不好。” 希阙仪看清来者是谁后,将枕头拿回,重新塞到脑袋边。 “听说你死了。” “看你的样子,一点都不觉得我死了。”皇甫晴笑道。 “半个月没你消息,跑哪去了?” 希阙仪懒懒散散,看都不看皇甫晴一眼。 “偶尔体验一下死后的感觉,”皇甫晴拉过希阙娴刚才坐的椅子,和她并排躺着,“看来我的风评不错。” “是吗?有些人可相当厌恶你。” 平日矜持胆小的希阙仪对皇甫晴毫不设防。她闭上眼睛,悠然地摆动小腿。 “具体来说呢?” “你知道的。”希阙仪打了个哈欠。 皇甫晴心知肚明,他摸索着玉琴信物,突然想起什么。 “姐姐马上要成为稚泣的手下败将了,你现在什么感受?”他打趣道。 “只希望那家伙下手轻点。” “也是。” “你来这干什么?就为了跟我说你还活着?” 希阙仪侧过头,枕头还裹着眼睛。 “当然不是——最近壮月接了个棘手活,教主想让你协助他。” “我怎么帮他?” 皇甫晴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贴在希阙仪耳边说道:“按上面的做。” “滚远点!” 希阙仪立刻抽枕头砸向皇甫晴,但他已经悄悄离开了。 第39章 · 首场比武(下) 【“手……下……留……情……”】 “那是谁啊……” 坐在看台的陈简突然自言自语。 “怎么了?”蔡宫嚼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牛肉干。 “啊……没什么,感觉看到了熟人。” 陈简眯起眼睛。因为正好面朝太阳,没法看清对面看客的具体容貌。 “可能是我想多了。”眼睛被照得生痛,他放弃了。 “对面看台上坐着的都是显赫之人。”蔡宫含糊不清地说。 “看得出来。” 陈简想到歌剧院的二楼包厢,那些有钱人总是能买到最好的位置。 “没想到第一天就有稚泣的比赛。” “每届都是如此,”蔡宫说道,“夺魁热门必然是首场登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首场从未出过胜者,仿佛是种诅咒。”蔡宫说,“就像今年稚泣和希阙娴,我觉得他们也不太可能夺魁。” “哦?为什么这么说?” “稚泣就算是天才,可学的是中土众的心法,他们的功法已经过时了,正是如此才会一直受到我们武当的压制。”蔡宫颇为自豪。 “心法也有过时一说啊?” “当然了。否则所有人故步自封,武术还怎么发展?”蔡宫总算是咽下牛肉,流畅地说道,“就像武当的心法,这些年也在不断改良,要我说,那些顽固的长老们说不定已经不如年轻的护法了。” “但是稚泣也改良了中土众心法,说不定会让人眼前一亮。” “说不准,还是等正式比武再下判断吧。” 随着一声洪亮钟鸣震撼全场,看客们都安静了下来。坐在正席的武当掌门张胜寒缓缓走出,他没展现任何轻功,只是用最寻常的走路,但气场力压群雄,大家都屏住呼吸,领会这位不出名的武当掌门的威风。 “黄河泛滥,蝗灾多劫,能在如此之时与诸君相会武当,全托天子之鸿运。在下武当掌门张胜寒,欢迎诸君参加本届武林大会。” 他的一番话很快引起了窃窃私语。 在大会开头说这些事,多少带有不吉利,人们不禁质疑他究竟会不会说话。 “本届武林大会的武斗规矩,想必诸君已经得知,不过按照惯例,在下将在比武前做正式介绍——本届武林大会的参赛人数共计一百六十七人,其中北区八十三人、南区八十四人。大会前半月将进行区内两两比武,根据资格选拔的排名先后,小组内的第一名将优先与其他小组内的第二名进行比武;小组内的第三名将优先与其他小组内的第四名进行比武;小组内第五名将优先与其他小组内的第五名进行比武。” 第一名对第二名,第三名对第四名,第五名内战。是为了均衡双方实力以提高比武的精彩程度吧。陈简心想。 “区内比武结束后,每区内胜场最多的前六名武者将晋级下一轮的跨区比武。” 原来是积分赛。 “跨区比武同样是区内第一对阵另一区内的第二,第三对阵第四,第五对阵第六;胜出的六名武者将抽签进行两两对决,最终胜出的三人将进行混战。” 混战?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武林大会从来没有过三人混战的先例!而且,前几天公布规则时也没说最后是混战。 “这是陛下的旨意。”张胜寒淡淡地说道,“陛下认为,能夺得青铜石冠的武者不仅要自身强悍,同时也得洞察人心,知晓合作竞争之门道,因此最终将进行三人混战。” 他提高声音,压下了场内的嘈杂:“比武方式是:不限手段,先离开擂台为败。” 陈简已经知道这件事,但亲耳听张胜寒讲后,还是觉得心惊胆战。 历届武林大会不乏出人命的对决,大家对此都习以为常,有些武者甚至将私人恩怨带上比武,就为了在这个法规无法涉及的领域杀死仇人。 很难想象,在这个祥和的国度,竟会允许如此光明正大的厮杀。 “话不多说,”张胜寒看上去并不想继续呆在比武场,他加快语速,“本届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铜鼓震天响,一个壮汉大声吆喝。 “第一轮:北——中土众稚泣;南——商联希阙娴!” 北面的准备室和南面的准备室同时打开,两人从相对的方向走上擂台。 热血沸腾的气氛挑动起陈简的神经,不知不觉中,他的心脏已经跳得很快了。 “喂!押南!押南!” “北!北!这些年首场都是北胜!” 豪赌的声音不绝于耳,整个场内俨然成了一场贪婪的血斗。 “感觉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蔡宫望着稚泣,“他的泽气好强。” “的确。” 陈简也感受到了。 在这些日子,他重新了解了泽气。皇甫晴之前的解释虽然也对,但并不全面。泽气被粗略分为五承,实际上,每承还能细化为四个阶段:巅峰、入身、化眠、初成。 就拿陈简来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泽气在五承巅峰和入身两种境界之间徘徊,他猜测以前的陈简肯定能达到五承巅峰,但因为失忆和种种缘故,自己只能侥幸达到。 达到四承初成的武者在使用泽气时,身边会出现独特的颜色,泽气承级往上,颜色将更加明显。这种颜色与武者本身的性格和经历息息相关,陈简是金粉色,极有可能是因为倾莲公主喜好玫瑰金。 而站在擂台上的稚泣全身散发出不详的黑色,展现出五承化眠的实力。 陈简觉得意外,稚泣一直表现得大大咧咧,看上去是个阳光开朗的痴情少年,没想到泽气竟然是压抑的灰黑色。 泽气是无法骗人的,他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开朗背后是一副怎样的面孔? 陈简忽然觉得自己与他合作是错误的选择。 他对他知之甚少,爱上公主侍卫仅是冰山一角,说不定还是稚泣的谎言。 不过稚泣似乎没必要把公主侍卫扯进来。 “看他的泽气,也能成为荣侠客了。”蔡宫皱眉。 对于他这种泽气只有四承的人来说,五承泽气参与武林大会就是在作弊!身旁的陈简也是如此,不过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况且是公主的下属,他不会有异议,但稚泣是彻彻底底的外人。 “看来希阙娴是凶多吉少了,可惜了一个美人。” “不一定。”陈简认真地说,“虽然希阙娴还没展现实力,但她也非等闲之辈。这场首战有得看了。” “是吗?” 蔡宫这才认真打量希阙娴。 她身材窈窕,容貌精致,一头长长的秀发裹缠在发簪上,与充满粗矿野蛮之气的武斗场格格不入。 她正注视着稚泣,眼神中看不出丝毫动摇和紧张。 “好像确实有看头……” 蔡宫佩服女子的镇定,若是自己面对五承实力的武者,恐怕双手双脚早就哆嗦了。 “武林大会首战——” 铜鼓轰鸣。 “开始!” 鼓震还没结束,两人同时动手,整个场内的尘埃顿时飞散进空中,所有人都捂紧嘴巴,眯上眼睛。 只见稚泣的蓝白武袍与黑色泽气混在一起,冲破场内的薄雾。 陈简这才发现,两人竟然都没带武器!难怪从看到他们出现就感觉异样。 烟尘四起,待场面恢复,众人定眼一看,只见稚泣和希阙娴十指相对,正用掌法一较高下,侧耳细听,只闻稚泣的十指伸屈有律,从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外汉和泽气承级较低的武者听不出其中的门道,但陈简却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声音仿佛成了利剑,顺着两人手掌相接之处刺向希阙娴。 这是中土众的“乐刃心法”,将身体变为乐器,泽气就像气息一样吹动身体,乐器共振之处便成为锋利的刀刃。这些都是陈简在朝廷学到的知识。 稚泣竟然将乐刃心法控制到了指尖的地步,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陈简暗暗操纵自己的泽气,以求模仿他的招式。 一阵惊呼打断了他。 希阙娴像是被人推开一样,整个身体突然朝擂台外飞出,鲜血同时从口中喷出。 “姐姐!” 对面看席的呼喊传进陈简耳中。 姐姐?是那个叫希阙仪的炼药师?听说她是柳星绝的徒弟,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陈简打算比武完后顺道去见见她。 “他刚才做了什么?”蔡宫满脸不解。 “用手指当媒介,将泽气压向了希阙娴。”陈简解释。 “太厉害了……”蔡宫在夸赞陈简和稚泣。 比武还没结束,希阙娴在即将飞出擂台前落回到地面,离出场只有一步之遥。 她气喘吁吁,擦干嘴角的鲜血。 “看来她是个不服输的人。”陈简说。 “怎么看出来的?” “比赛规则很简单,只要赢得多就能晋级。从一百六十多名候选人中选出十二名,以希阙娴的实力,她大可以放弃与稚泣比武,打败更弱的对手。这样一来,积分也应该足够——” “积分?” “啊,就是胜场。”陈简撇撇嘴。 “这是北方的词吗?” “额……不知道哪听来的——说回比武吧。她在实力有明显差距的情况下还选择与稚泣比武,而不是保存体力,说明她争强好胜,或者说不接受失败。” 蔡宫敬佩地看着他:“不愧是京城出来的人,陈简你还真是厉害!我就只知道看比武,从没想过要思索他们的性格。” 陈简笑了笑。 他分析希阙娴也是为更好接近她妹妹。如果以陌生人的身份询问古镜门的事,希阙仪多半不会告诉他实情,他必须先和她打好关系。 “别说了,继续看吧。”陈简指着稚泣。 稚泣的目光没放在希阙娴身上,而是抬到了看席上。 他同样听到了希阙仪呼喊姐姐的声音,他很熟悉这个声音,于是好奇地看去,却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身影。 皇甫晴?他怎么在这? “稚泣,请你尊重这场比试!”希阙娴看到少年竟然在分神,怒上心头。 稚泣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他还在看皇甫晴。 皇甫晴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跟他说什么事。 稚泣模仿他的嘴唇,一点点把他想说的话念出来。 “手……下……留……情……” “你说什么?”希阙娴颦蹙。 “没什么。” 稚泣身影一闪,瞬间拉近与希阙娴的距离。下一秒,希阙娴被他提住衣领,紧接着一个过肩摔,她被翻出了擂台。 “喂?刚才发生了什么?!” “太快了,他好像连泽气都没用到!” 观众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稚泣像玩一样把希阙娴扔到了场外,之前掌掌相对的激烈交锋顿时成了某种意味的讽刺。 “胜者——北,中土众稚泣!” 第40章 · 交易(上)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陈简觉得出戏。】 一场比武结束,观众们很快就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正在退场的稚泣和希阙娴身上,而是投入进新一场比武。 “人的悲喜并不想通啊。” 皇甫晴看着希阙仪焦急地离开包厢去台下照顾姐姐,煞有其事地叹息一句,随后起身,悄然退场了。 后场休息室。 “姐姐!你没事吧?”希阙仪冲进房间,看到姐姐眉头紧锁躺在床上。 “仪儿……”希阙娴听到妹妹的声音,强挤出笑容,“那个稚泣确实厉害。” “哎!你先别说这么多了!” 她从衣兜里掏出疗伤的药剂,一边扶起姐姐查看伤势,一边将药瓶放在她的嘴角,让她一点点喝下。 “拿这么贵重的药……”姐姐知道这药在市面上的价格。 “你还顾得了那么多?好好休养吧!” 她受的内伤,但伤得不算重,妹妹估计她能赶在下一场比武前痊愈。 稚泣真是不知分寸!既然能直接让姐姐退场,又何必来一次对掌的戏码!希阙仪在内心埋怨。 “扶我去客房吧,我可不想要一直呆在这,多丢人。”姐姐说。 “姐姐别急,你现在是伤患,必须好好静养,如果参加不了下场比武怎么办?” “好吧,那晚些再回去。” 希阙娴拗不过妹妹,只好顺从地躺回床上。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们谁都没有开口。希阙娴在思索稚泣到底用什么方法打败了自己;而希阙仪则在思索怎么完成皇甫晴带来的任务。 她需要一块足够肥沃的土地来培养草药,但这里不是商联,而是武当,她并没有牢靠的关系,想要弄到一块土地且不引人注意,相当困难。 到底该怎么办呢……希阙仪想找皇甫晴谈谈这件事,可他说不定早就离开武当了。 “仪儿?” “怎么了?” “有人敲门。”希阙娴说道,“在想什么呢?” “没事,只觉得那个稚泣太可恶。” “说什么呢,”姐姐摇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姐姐才是,那家伙隐藏了多少实力,你根本不知道。 希阙仪没说出心里话,而是起身道:“我看看是谁。”她走到窗边,偷偷看向外面。 是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少年,不过希阙仪对他有点印象。 “谁啊?”姐姐问。 “好像……是恭莲队的。” “恭莲队——那个陈简?”姐姐连忙收拾装束,并把头发拨弄整齐,“让他进来吧。” 房门推开,陈简站在屋外。 “请问你是……”希阙仪眼神飘忽不定。 “我是陈简。”他拿出恭莲队令牌。 “我知道你,”屋内的希阙娴说道,“仪儿,让他进来吧。” “那……那请吧。” 陈简看了眼希阙仪,知道她是个怕生的女子,心中不免失望。他以为姐妹的性格应当相仿,如今看来是大相径庭,这让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希阙娴让妹妹退到后头,直起腰板问道:“请问恭莲队来此,有什么事吗?” “嗯……” 陈简很快有想到了解决方法。 既然希阙仪性格偏软弱,倒不如直接说明来意,以恭莲队的身份,她应该愿意把古镜门和柳星绝的事告诉他。 “我听闻令妹曾是古镜门柳星绝的得意门生。” 听到这句话,希阙娴不禁皱眉。她觉得陈简是来侮辱妹妹的。 “你想说什么。”她冷冷地问。 “请二位不要会错意,”陈简明白她们在想什么,“二位应该知道,古镜门在半个多月前惨遭灭门,我正在调查灭门原因。” “来武当调查?”希阙娴直接道出关键。 “因为古镜门剩下的弟子,多数都来到武当避难了,我得询问他们相关事宜,”陈简早就想好了应对方式,不慌不忙地解释,“但幸存者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对古镜门往事知之甚少。” “他们都不知道,我妹妹怎会清楚?她只是跟柳星绝学艺,并未参与古镜门的任何事情。” 希阙娴不想让妹妹卷入古镜门灭门的调查中。 现在谁不知道,灭门者实力高超,至今销声匿迹,若是妹妹因透露某些关键线索而别人盯上怎么办?因此,她果断撇清妹妹和古镜门的关系。 陈简看出了她内心的担忧,于是把目光放在希阙仪身上。 希阙仪站在姐姐身后不远处,姐姐看不到她。 她的眼睛轻轻向门外撇去。 陈简心里一惊:她是要让我去外面说? 直觉告诉他,这姑娘好像不简单。 “好吧,既然希女侠这么说了,我也听闻令妹与古镜门确实无关,我就不再打搅了,”陈简礼貌地弯腰,“祝女侠早日康复。” “多谢。”希阙娴看陈简出了房门,才抓着妹妹的手臂低声问道,“仪儿,你和古镜门灭门没关系吧?” 希阙仪瞪大眼睛:“我怎么可能跟那种事有关系!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我与柳师傅已经快两年不曾联系了,只有逢年过节时送送小礼。” “那就好,千万别趟这浑水,以后见到陈简得避着点。” “我知道,姐姐放心!”她笑着说道。 “我呀,就怕你不知拒绝,万一那臭小子私下找到你死缠烂打,你一定要告诉我,就算他是恭莲队的,我也要狠狠得揍他一顿!” “嗯。”希阙仪掩嘴笑道,“我还得回住所一趟,之前还有些药剂没弄完。” “行,你自己小心点,要不我让人把你送回去?” “不必了。”妹妹说道,“我又不是不敢一个人走路,况且现在还是大白天。” “那好。” “晚些时候我会来接你,姐姐可别到处乱跑。”希阙仪叮嘱道。 “行了行了,臭丫头的话真多。”希阙娴摆手让她快些离开。 希阙仪嬉笑着离开屋子,一开门,就看到陈简正呆在前头的屋檐下看着天空。 “陈大侠。”她小声道。 “噢,你来了。”陈简看向她身后,房门已经关紧,她姐姐不会知道外面的事。“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是……我想请你帮个忙。” “啊?请我帮忙?” “我、我想要一块能够种植草药的地。” “这里漫山遍野的,不到处都能种草药吗?”陈简顿了顿脚,松软的泥土立刻被踏平。 “这些土不行,种植草药都需要相当肥沃的土地,准确说是需要泽气滋养,一般的土没法达到那种程度。”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是说,让我帮你从武当借一块土地来中草药?” “嗯。”希阙仪点头。 陈简觉得事情蹊跷,以商联的实力,在武当租借一片草药田应该不成问题,难不成这两姐妹破产了? “通过我获得田地,是为了掩人耳目吧?”陈简问道,“为什么?你要制什么草药,非得这般周折?” “和古镜门有关。”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陈简觉得出戏。 希阙仪这个怕生的女子竟然在和荣侠客谈条件,你当你是罗斯呢?怎么这里的人都这么怪? “是真的与古镜门有关,只有等草药养成,我才能清楚到底该不该告诉你古镜门的事。” 真是麻烦。陈简不耐烦地摇摇脑袋,每个线索都这么难得到,跟做数学题一样还得先找到正确的解题思路,看来哪个时代都有麻烦事啊。 “行吧,”反正希阙仪要种植东西,自己也能在一旁监管,不怕她弄出什么小动作,“我想办法给你弄到一块地。” “那请尽快,否则武林大会结束,我们就难见面了。” “我知道。你们是跟商联住一起?” “嗯。” “那我清楚你们住哪,等我弄到田地就会去找你。” “多谢陈大侠,不过这事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希阙仪严肃地说道“尤其是我姐姐,她害怕我因为古镜门的事卷入麻烦,不过尊师别人杀害,我不能袖手旁观!” “真看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什么意思?” “没什么,等我消息吧。” 陈简挥挥手,无奈地钻进人流中——他知道,自己又得去找罗斯了。 第41章 · 交易(下) 【陈简站在台阶底眺望茅草屋,里面不像有人在,罗斯也没必要躲着自己。】 面对罗斯是一件费心劳神的事,陈简不想在天还亮的时候见他,于是绕了个原路,先去了古镜门弟子的安置处。 他们的门派虽然遭到屠杀,但实际上根本没经历那晚的事,因而纵然表面憔悴,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大多数弟子都去比武场凑热闹了,只有少数人还待在房间修生养息。 陈简在静悄悄的走廊上漫步,想找个看上去稍有资历的人了解情况,但所有房间的窗户都紧闭,他没法看到屋主的情况。于是他绕过居住区,发现在后头竟然有一块绿意盎然的田地。 这应该就是受泽气滋养的草药田。 田里种的都是不常见的植株,模样稀奇古怪,空气中弥漫着清醒和古怪,和珍奇园的味道很像。 “你是谁?”正埋头在田里的武者直起身子。 “我是恭莲队的陈简,想来打听一些事。” “调查古镜门灭门的事?”青年说道,“我们也想知道真相,可大家讨论了这么久,谁也说不出其中的缘由,我劝你还是别在我们这浪费时间了。” 青年对陈简的态度相当恶劣,和想讨好恭莲队的其他人截然不同。事实上,古镜门的幸存者对陈简颇有微词,大家认为,那晚陈简明明就在珍奇园,却没有出手相助,有悖于武林中人相互帮助的道义。 他们也知道陈简失忆的事,可对于这些人来说,宁愿相信是陈简放弃帮助他们,换言之,这是一种迁怒。 陈简打量着青年。 这位古镜门弟子已经极大程度在克制反感情绪,他弯下腰,木然地打理草药,仿佛陈简已经不在身边了。 “种植一株草药,大概要多少时间?”陈简忽然问道。 青年愣了一下,心想陈简在打什么主意。 他谨慎地回答道:“一株草药至少需要一个季度的时间,也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 陈简回想和希阙仪的谈话。 她说武林大会结束后两人将少有机会见面,照她的意思,她将在会后回到商联的根据地,距离结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却要一块草药田? “如果时间更短会怎样?” 青年发觉陈简并没因为自己的傲慢而气恼,反而礼貌地询问草药的事,他也不好意思的再倔强。 “倘若揠苗助长,用以炼造出的药剂成品很差,几乎不能用于服用,只能作为试验。” “试验吗?”陈简说道,“最近,我对种植草药有些兴趣,一个月的时间能试验出什么成果呢?” “这……”青年挠脑袋,“不知陈大侠对草药有多少了解?” “知之甚少。” “那估计捣鼓不出什么成果。” 青年再次直起身,如实相告。 “一个月的试验时间是相当短的,它需要种植师对草药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因为,首先你得让草药在短时间正常生长,这就需要大量知识和经验,普通的种植师对此都没有把握——包括我也是;其次便是生长出的结果,也需要进行提前预测。这件事相当困难,只有我们门派的那些上年纪的种植师才能做到。” “武当还有剩余的草药田吗?” “你想试试?” “嗯。” “你得问武当的人。我们这些草药田也是他们暂借的。不过,我听闻武当山里有很多草药田。” “多谢。” 陈简以为能越过罗斯得到一块草药田,结果不尽人意。不过他本来就没抱太大期待,和青年聊了些家常便饭后,就与他告别了。 “他可能真的是失忆了吧……” 青年觉得陈简非常和蔼友善,不像会袖手旁观的人,他决定如果陈简再次拜访,便告知一些古镜门的事——尽管他不认为那些事与古镜门灭门有关,但能帮上忙,总归是好事。 陈简离开时,天色也正好暗下来,他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估计今天的比武大会已经结束,人潮汹涌应印证了他的推测。 陈简轻车熟路来到罗斯的住所,却被挡在外面的护卫告知,护法已经离开武当山了。 “罗斯离开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何时回来?” 守卫不满地看了陈简一眼:“罗护法没说。陈少侠请回吧。” 陈简站在台阶底眺望茅草屋,里面不像有人在,罗斯也没必要躲着自己。 “好吧。” 他只好希望罗斯不要离开太久。 在罗斯这边无功而返,陈简只能寄希望与其他人身上了。 田鵼行吗?他精通剑术,但和草药应该没什么关系,问他只会节外生枝;还是找薛戎吧,毕竟事关古镜门灭门,而他也正在调查此事,应该能够提供帮助。 陈简做好决定,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明天一大早就去拜访薛戎。 晚上,他盘腿坐在床上,体会身体中泽气的流动。 泽气被称为惠泽之力,是所有心法修炼的基础。 这些日子,陈简在脑海中演练了许多心法,无论是鼎鼎大名的武当、古镜门、中土众、狄禅宗,亦或是鲜为人知的帮派,他都能熟悉掌握。 越是体会到自己的强大之处,陈简越发觉得公主不简单。 她是如何培养出陈简的? 想到公主,陈简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毫无缘由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心不在焉地修炼片刻,泽气强度还是没法稳定在五承巅峰。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而且为什么泽气无法提升,是缺少了什么东西吗?感觉还没找到窍门。 不过应付比武大会,五承入身完全够用。 陈简翻身到桌前,取出笔墨纸砚。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过琐碎,之间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首先,他来到武当是为了调查三年前某件事情的真相,而知情人温卿筠已经失忆,顾全顺知道有人暗中帮助他们逃离武当的追捕,这些事全都指向了一个名为卞离的武者。 卞离是罗斯的师傅,罗斯则想找到藏匿在武当的数以万计的留声瓮;于此同时…… 陈简在罗斯的名字上连续画了几个圈。 与此同时,武当着手调查古镜门灭门事件,源头指向北境,而温卿筠就是从北境离开的。 这两件事又被巧妙地联系在一起,可北境到底有什么,所有人目前一无所知。线索也因而断开。 回到灭门事件。古镜门的外派弟子希阙仪似乎知道什么,可她不愿直接说出,而是想要一块草药田进行种植,等得到结果后再说出真相。 既然如此,就在帮她物色草药田时寻找留声瓮,这样一来,两件事便能同时进行。 第42章 · 草药田(上) 【“我想报仇。”蒋昆仑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机,“最近,听说古镜门被灭门,我、我——想帮助你调查真相,尽我所能。”】 “你要一片静僻地来种草药?” 薛戎听说陈简有事找他,于是急急忙忙结束练武,以为是有什么重磅消息,结果听上去像陈简的私事。 “现在可算是在查案,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我居住的地方太喧哗,想这个安静点的地方呆着,”陈简说道,“况且这件事和古镜门有关。” “哦?为何这么说?” “古镜门的关键在柳星绝,而他是远近闻名的炼药师。” “我当然明白这点,只不过,他是炼药师跟你种草药有什么关系吗?我记得以前听朋友说过,草药种植需要很长的时间,一个武林大会的时间根本不够,难不成你准备一直待在武当?” “这你就不懂了,”陈简头头是道,“正便是查案所谓的‘身临其境’——锦衣卫的一种查案方式,通过深入了解关键人物的生活习性、性格品质来推测情况。既然柳星绝是炼药师,而且精通草药的培育,我也要进行适当的模仿,说不定能从中悟到什么。” 薛戎左思右想,总觉得陈简意不在此,可碍于他的身份,于是说道:“我不太清楚门派里草药田的归属,但我的一位部下对此非常了解,我可以将他引荐给你,你既然要种植草药,应当需要他人辅导,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他是当年的草药奇才。” “那正好!”陈简说道,“现在能带我去见他?” “可以,跟我来吧。” 薛戎立刻动身,引陈简出门。 他们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道,随后拐入林中小路,这里植了许多竹子,俊俏的模样给山林平添了生活气息。 “那人住在这里?” “没错。”薛戎回答,“我刚才仔细想了想,陈少侠似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是吗?” 与陈简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多得去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见的这位究竟是何许人也。但既然薛戎知道自己与他见过,说明很可能是乾山那会儿发生的事。 “是你身边的那个护卫?蒋昆仑?”陈简记得他被北境人称为“神童”,而他展现出的武功相当老成。 “是啊,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就被叫他神童了。”薛戎想到蒋昆仑,露出笑容,“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他如今已经化名‘成肯’,投入我的门下。” “是发生了什么事?” “唉,”薛戎说道,“你自己去问他吧,不知他愿不愿意告诉你。不过他化名的事请你保密。” “好。” 听出背后的隐情相当苦涩,陈简不再追问。 之后的路途,两人都没有说话。薛戎想着蒋昆仑在十一年前的遭遇,不禁黯然伤神。 那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有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满腔热血。他来到远近闻名的独孤远山做客。 独孤远山是云梦泽北边的一座大山,以山中原住民的姓——“独孤”取名。独孤心法是中土有名的敛气心法,所为敛气心法,便是隐藏自己的实力,以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进攻效果。 敛气心法不求勤奋,只求天赋。独孤心法的修炼方式在云梦泽广为流传,可很少有人能掌握。听闻心法极掌握的蒋昆仑有意挑战,于是孤身来到独孤远山。独孤家的人热情大方,盛庆款待了这位有名的“神童”,而蒋昆仑也在独孤远山交到了年龄不一的许多朋友。 他在独孤远山修行了半月,奇迹般掌握了敛气心法,这一消息惊动了独孤家的长老。 长老设宴,表示愿意将家中最聪慧的女子独孤曼许配给他。 蒋昆仑答应了。 因为他早就爱上了那个长自己两岁的女子—— “后来……”蒋昆仑长叹一口气,如鲠在喉,“后来出事了。” “发生什么了?” 陈简此时与蒋昆仑坐在竹中凉亭,正倾听他讲述往事。 他猜独孤曼很可能是不幸身亡,让蒋昆仑至此自甘堕落,不再修行武功。但蒋昆仑接下来的话引起他的注意。 “婚约定下后没多久,我们便结婚了,”蒋昆仑回想新婚的红红火火,苦笑道,“没多久的一天晚上,独孤家被灭门了。” 灭门?又是灭门?陈简脑袋转得飞快,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听一段凄惨的爱情故事,想不到背后是血淋淋的真相! 独孤家被灭门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与古镜门相隔许久,它们之间是否有关联?陈简没把握。 “是仇家吗?” 蒋昆仑仿佛没有听到陈简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我看到了灭门者的身影,穿着一袭黑袍,像割稻子一样把独孤家的人杀光了,然后那人问我,我是不是独孤家的;我说不是。那人便杀了独孤曼,然后让我离开了……” 蒋昆仑的声音愈发颤抖,喉咙像随时都会破裂一样,稀碎的气息从嘴中挤出。 “我……我算什么神童?”他握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我应该保护小曼,可是我看到那个灭门者——当我面对那家伙的时候,我只想逃跑,逃得越远越好。我几乎——我几乎是哭诉自己不是独孤家的人,我还记得小曼的眼神,她的鬼魂一直在质问我—— “为什么不救我?” 蒋昆仑懊恼地捂住脑袋。 很久过后。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他说道,“我明白了,自己根本愧对‘武者’的身份,愧对‘侠客’的荣誉,于是退去了‘尊侠客’的称号,投入薛戎护法门下,以成肯的身份躲进了武当。我也不知自己在躲避谁,或许是独孤家的孤魂野鬼吧。” “不过你还没有脱离江湖,而是加入了武当。” “我想报仇。”蒋昆仑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机,“最近,听说古镜门被灭门,我、我——想帮助你调查真相,尽我所能。” “好。”陈简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皱了皱眉,说道,“首先,我需要一块足够隐蔽的草药田。” 第43章 · 草药田(下) 【蒋昆仑自言自语:“会是女人吗?那个身形,那个说话的声音……”】 蒋昆仑不假思索道:“我知道有处地方符合你的要求。我去房间取点东西,陈少侠请在此等候。” “好。” 陈简坐在凉亭里,心神不宁。 蒋昆仑的故事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漩涡,面对它,陈简束手无策。他无从判断是否要将此事与古镜门灭门事件共同考虑。 “少侠,我们走吧。”蒋昆仑很快就出来了,手中多了一把黄铜木头的钥匙。 “我还想问问独孤家的事。”陈简小心翼翼地说。 “会和古镜门灭门有关系吗?” 蒋昆仑其实早就考虑过这件事。 两次灭门惨案,行凶者都是身份不明,很难让人不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更何况现在,两次惨案的亲历者竟然聚在一起,仿佛是老天爷的旨意。 “你见过灭门的人,他全身裹在黑袍之中,对吧?”陈简问道。 “我不会记错的,即便那人现在出现在人海中,我也一眼能看出。”蒋昆仑肯定地说道,“我一辈子不会忘记那个身影。” 陈简觉得“身影”这个说法隐藏有更深层的含义。 “那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蒋昆仑罕见地僵住脚步,他闭上眼睛,那晚的惨状立刻浮现在脑海。 黑影有一半落在月光下,那人的声音就像冰一样寒冷,问他是不是姓独孤,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问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 蒋昆仑自言自语:“会是女人吗?那个身形,那个说话的声音……” “怎么说?” “如果说是女人——你难道知道是谁下得手?”蒋昆仑猛然转向陈简。 “不,我并没有什么人选。”陈简连忙摇头,“只觉得这是必须确认的事,否则大方向就错了。” 蒋昆仑眉头紧锁:“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考虑过性别的问题,一直以为是男人,可听你这么一问,我又觉得那人似乎是个女性。她问我话时的声音很轻,而我当时太过害怕,心跳遮住了其他声音,只能朦朦胧胧地听见那人在说什么……” 蒋昆仑的额头渗出了许多汗水。 陈简拍着他肩膀说道:“慢慢想,我们还是先去草药田吧。” “说得对——少侠要草药田做什么?” “跟古镜门有关,”陈简不想多加解释,语气非常僵硬,“我们这是准备去哪?” 蒋昆仑知趣地避开这个话题:“武当有许多草药田,其中很大一部分与外界相连,而少侠需要的是隐秘场所,”他把手张开,黄铜钥匙放在掌心,“这个钥匙能打开一扇门,里面便是武当弟子才能使用的草药田,我拥有其中一块,不过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过,正好空闲,能借给少侠。” “感激不敬。” “刚才师傅跟我说,少侠对草药并不了解,需要我帮你吗?” “不必了,我只是设身处地思索柳星绝的立场,没打算亲自动手。” “行。” 武当的草药园离蒋昆仑的居所不远,一路都是崎岖坎坷的山路,不过对于他们两个武者而言不存在任何障碍,大概过了一刻左右,一扇镶嵌在山峦中的巨大象牙白石门赫然显现,石门右侧的锁孔和蒋昆仑手中的钥匙配对,他旋转了两三下,只听得里头传来啪嗒一声,山门便打开了。 阴冷的气息顺着通道灌了出来,陈简不住地倒吸口凉气。 “第一次来会觉得有些冷。”蒋昆仑笑道,“多数草药属寒性,在这种地方生长得快。” 陈简满意地点头。 这里的环境和珍奇园差不了多少,希阙仪应该能弄出些名堂。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宽敞的田地,静悄悄的,微风吹拂植株,嘶嘶的轻响很是顺耳。 和任何其他地方的草药田一样,这儿同样种植了许多说不上名字的药物,再往里走,出现了许多高墙分隔开的田房,其中一间便属于蒋昆仑。只有武当内资历深、水平高的弟子才能使用。 蒋昆仑扭动钥匙,房门很快被打开。 枯黄的土地与外面那些精心打理的茂盛土壤截然相反,蒋昆仑不好意思地笑道:“很久没用过了。” “你以前是炼药师?还是种植师?” “我的兴趣还是放在炼药,很少种植,但是种植方面还是有些心得。” 实际上,他儿时正是因种植草药有奇技淫巧而出名,自独孤远山血案后,他彻底抛弃过往,选择将精力放在炼药上。 陈简看着这片衰败的草药田,心想着那姑娘若知道我给她弄来这么一块简陋的土地,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样,钥匙我就放你这了。”蒋昆仑把黄铜钥匙拍到陈简掌心,“别弄丢了。” “好,放心。” 这样一来,就连蒋昆仑本人都无法进入这里。 “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我平日就待在那个屋子的。” “没问题,要是我听到独孤家的消息,我也第一时间告诉你。” “感激不尽!” “哪里话,”陈简说道,“倒是你,这么大方把这块地借给我。”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蒋昆仑说道,“我下午还有些琐事,就先回去了,你应该记得路吧?” “记得。” 送走蒋昆仑后,陈简在草药园内转悠了片刻。 除了一两个在采摘草药的武者外,他没看到其他人,而且那些人对他没兴趣,只是相视点头以打招呼。这里完全符合“隐蔽”的条件,正常人也不会偷窥田房的情况,无论希阙仪要在这里种植什么东西,应该都很安全。 陈简确认了这点后,马上离开去往大街。 蒋昆仑毫无顾忌地把钥匙给他了,可他不会傻乎乎地交给希阙仪。这几天闲逛,让他清楚武当大街小巷的商铺分布。 陈简没花多久时间就找到了一个锁匠,让他立刻打造相同的钥匙。 等新钥匙到手后,他又回到草药园走了遍流程,确认无误后才去找希阙仪。 找希阙仪并不麻烦。 今天没有商联的比赛,希阙仪恰恰不喜欢观看武者们的血腥拼斗,她就在屋里待着,而希阙娴去了比武场,两人分开,陈简恰好“趁虚而入”。 来到商联的居住地,他很快就见到希阙仪。 陈简把钥匙交给她,描述了一下草药园的位置,但希阙仪的方向感似乎并不太好,她希望他能带一次路,陈简同意了。 “钥匙交给你,”他们来到草药园门口,陈简说道,“别弄丢了。” “好,谢谢陈少侠。”希阙仪微微点头,用纱绢包裹住崭新的钥匙。 第44章 · 血溅比武场 【铜鼓咚响,血和雨水荡出涟漪。】 雨珠落得漫山遍野,到处氤氲着清淡的雾气,空气潮湿,仿佛全身都沾满了汗水。陈简坐在准备室,漠然地凝视老旧窗户上的水珠徐徐滚落,拉出的透明细线好像把玻璃划破了。 今天是陈简的首场比武。他听说对手是个来自念寨的武者,念寨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对于这场比试,陈简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从蔡宫那打探了一下接下来的对手。 那人名叫常丰源,擅长刀法。陈简再三考虑,向蔡宫借了把剑,以防不测。 “——无派别陈简;念寨常丰源!” 随着外头的一声高喊,站在准备室门口的侍卫推开了房门。 “大侠,轮到您了。” 陈简起身,忐忑不安地走上擂台。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毕竟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与人在擂台上相见,这种仪式感弄得他颇为紧张。他握紧手中的剑,观察自己的对手。 对方长相普通,看一眼压根没法记住,是很容易隐没进人海的角色。 “陈大侠,请赐教。”常丰源拱手道。 “请。” 这是他们的第一场比武,双方都非常谨慎,希望能拿下开门红。 他们分别站在擂台边缘周旋,等待出击的最佳时刻。 在比武中,倘若互相不知晓的底细,最好的进攻方式便是一举拿下,用全力将对手赶出擂台,才能避免后续的反扑——这样的反扑尤其棘手、出其不意。 陈简明白这点,常丰源亦是如此。 大雨打在他们的脸上,雨水将视线模糊,整个擂台成为了汪洋上的一座孤岛,陈简感觉自己踩在甲板上,周遭的事物像果冻一样摇摇晃晃。恍惚间,他又想到了前段时间做的那个梦,公主告诉他,来武当。 没有比武的这几天,陈简一直在想方设法寻着留声瓮的踪迹,罗斯说有成千上万个留声瓮放在一起,对比他房间里青铜瓮的大小,那些东西肯定要占据极大的空间,至少需要一个足球场的面积,不过考虑到可以竖直摆放,情况就多变了。 无论如何,上万个留声瓮乃是不容小觑的数量,快一个星期过去,陈简却没能调查出蛛丝马迹。 他知道,罗斯都找不到,这件事肯定不容易,只是不料没发现丁点线索。 最让他意外感到意外的是,蔡宫竟然并不知晓留声瓮的存在,陈简还旁敲侧击询问过沈以乐,她同样不知情。换言之,留声瓮是只存在于老一辈之间的秘密。 大雨流淌进陈简的耳朵,他晃了晃脑袋,常丰源已经动了起来。 他手持银光闪闪的大刀朝陈简砍去,劈开的雨水幕帘像碎步一样散开,常丰源以大刀进攻,雨幕为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就拉近了与陈简的距离。 明晃的大刀切开雨水,瞬间劈向陈简的脑袋。 看席上传来一阵惊呼。 本次比武的开场是开赛以来杀气之最重,前些日子交手的武者都讲究和气,虽然也有受伤,但全是为了让对手退出擂台。 今天明显不同,常丰源是冲着陈简的命来的! 陈简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他从未见过眼前的男人,对方为何对他有如此重的杀心? 陈简连忙运气,左掌从侧面拍开刀面。 常丰源穷追不舍,同样运功,用刀强行与陈简的左掌对上。 轰隆一声巨响,他们身边的雨水顿时被弹开,一颗颗水珠化作利刃朝观众席飙去,下一瞬,木制的看台竟被打出了几个大窟窿! “老天爷,他们是仇家吗?!”一个武者惊呼,又惊又喜。 在这个世道,生死拼杀已是相当罕见,居然能在开赛后没几日见到。 想到接下来很可能有一方殒命,看席的讨论声、呼喊声顿时翻了几番,潮湿的空气被鼻息冲得焦灼,人们各个瞪大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次碰撞。 “那个陈简是恭莲队的,常丰源是哪里人?念寨是什么地方?” “从没听过,估计是哪里的无名小辈,不懂世事,居然敢对恭莲队的人下杀手。” “这是比武大会,下杀手也未尝不可。”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公主的手下……” 众人惋惜,觉得常丰源把路走窄了。 在更高的看席上,希阙仪少见的出现在包厢中。她听说今天有陈简的比武,便好奇来看看,当常丰源展露杀心后,她立马意识到事情有异。 “念寨,念珠、菩提——菩提寨。”她喃喃念出这个鲜为人知的地方,“为什么杀手城的人会来这里取陈简性命……” “怎么了?” 正全神贯注观看比武的希阙娴发现妹妹双目失神。 “你在担心那小子安危?” “没,”希阙仪摇头,“姐姐觉得他们谁能胜?” “照目前来看,陈简必败无疑。”她说道,“对方想杀他,而他却没有杀心,双方立场悬殊,实力相近,这样一来,抱有杀意的一方必胜。” “这么说来,陈简若是想赢,必须也心想着要把常丰源杀死。” “是这个道理……可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希阙娴透过雨雾仔细观望,“看上去是常丰源单方面起了杀心。” “不知道。” 希阙仪脸上浮过困惑的表情,但她的困惑不在双方关系。 她看出来,常丰源就是杀手城菩提寨派来的杀手,目标是陈简。 让她不解的是,向来谨慎的城主为什么会允许杀手来杀朝廷的人?更何况是公主的亲卫队。 难道常丰源有能力全身而退? 可现在看来,他明显要逊于陈简,若非杀意更胜一筹,他早就成了陈简的手下败将。 城主想做什么…… 希阙仪抬眼看向擂台,陈简正和常丰源僵持不下。 “我们见过面?”陈简提防对方的袭击,一边询问。 常丰源一言不发,只是进攻。他的每击目标都非常明确,陈简的眼睛、心脏、手臂、脑袋。但凡中了一次攻击,等待陈简的便是死亡。 “你到底是谁?!” 陈简吼道。 莫名其妙在比武场陷入死斗,陈简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杀死对方,他必须知道这个叫常丰源的男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常丰源依旧缄默。 他仿佛是一把刀刃,任何事都与他无关,他不必听陈简说话,不必关切看席的动向,他只要一个结果—— 陈简死。 大刀再次劈砍,漆黑的泽气与乌云混淆,整个天都朝陈简压了过来。 “够了。” 陈简忍无可忍。 他抬头,金光从四肢散开,阴冷的目光与外表的光辉结合,成为了天使与魔鬼的化身。 常丰源瞳孔骤胀。 “让你的尸体告诉我吧。” 陈简冷冷地说着,手中那柄平凡无奇的长剑顿时喷涌出万丈光芒,灰黑的天空顿然出现一道曙光,那道金光如聚光灯一样打在常丰源身上。 雨珠从树叶尖端落下。 常丰源倒在地上,触目的鲜血像玫瑰,从他的身后缓缓绽放。 “胜、胜者——陈简!” 铜鼓咚响,血和雨水荡出涟漪。 第45章 · 杀手 【“刺杀公主的人——这是城主的命令?”】 陈简在比武场杀死对手的事情很快传遍整个武当山,没去观看比赛的稚泣也听闻了这个消息。 一时间,整个中土众都吵闹起来,他们纷纷咒骂陈简不是个东西,竟然仗着荣侠客的实力肆意杀戮弱者。 稚泣踩在楼梯上,对此没发表任何评论。 他不认为陈简会无缘无故杀人,其中必有隐情。 “大哥,外头有个陌生人说想见你。” 稚泣正打算出门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想见他的男人穿着非常素雅,一身干干净净,拥有养尊处优气质,他站在门口,很快引起中土众的注意,大家在一旁指指点点,揣测他的身份。 就算眼前的男人通过易容术大改面貌,稚泣还是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你现在适合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吗?” 皇甫晴微笑道:“无关紧要的事。” “正好,有事想找你。去个人少的地方谈。”稚泣头也不回就往大街上走。 皇甫晴紧随其后。 他们来到附近的酒楼就坐,随意点了些小食和热茶。 “我听说,陈简上午杀人了。”稚泣坐正后问道。 皇甫晴从袖口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九级浮屠塔?”稚泣确认自己没有数错后,抬起头,“什么意思?” “陈简的对手。”皇甫晴敲了敲浮屠塔。 “他杀了九级浮屠?” 稚泣的喉结上下浮动了一下,这一瞬间,他脑中浮现了太多问题。 “刺杀公主的人——这是城主的命令?” 他并不清楚菩提寨的规矩,不过他知道,九级浮屠的所有任务都必须经城主之手,只有城主同意,他们才能行动。 “是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稚泣手指点着餐桌,“陈简是聪明人,他说不定能查到菩提寨,城主难道想不到这点?” “你还是担忧担忧自己吧。”皇甫晴笑道,“我看了比武,陈简一掌打穿了杀手的胸膛。按理来说,他们都是五承武者,实力没那么悬殊。” 听到详细的战况,稚泣陷入沉思。 杀手城的杀手层级不能与泽气承级直接划等号,因为有些杀手的武功并不高强,长于暗杀与刺杀,用尽小手段。 但随着浮屠塔层级增高,泽气就相当重要了。 层级到达七级以上的杀手,都背负了几条武者的命,很多管用的小手段对拥有泽气的武者并不奏效,因此,与武者正面碰撞的几率大大提高。 至于到达顶峰的九级浮屠,他们各个都是五承泽气的顶尖高手,据稚泣了解,其中有一位还是朝廷的荣侠客。 这样的人居然被陈简一拳打穿胸膛? 稚泣懊悔上午没去比武场。 皇甫晴见他没说话,接着说道:“必须承认,我们对恭莲队知之甚少,他们一个个都是怪物——” 客房的门敲响。 “请进。”皇甫晴回应。 “二位的茶。” 侍女将茶水端到桌上后离开了。 “对我而言,只要能见到她就够了,无论名次。” 稚泣已经回过神,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就是来提醒你,不要太强求名次。”皇甫晴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过几天就要离开武当,还有什么事,尽早问。” 稚泣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聪明。” 皇甫晴将银元宝放在桌边,留下还冒着热气的茶。 * 陈简坐在停尸房,像机器扫描一样观察常丰源的尸体。 比武结束后,一旁的帮手很快就把他的尸体抬走,陈简跟进了房间。 他仔细打量这张陌生的脸,在记忆中完全找不到对照。 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他,凡是自己见过的人,就算记不起名字,也一定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而眼前的尸体,他全然陌生。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人。 陈简背手在屋子里徘徊片刻,最后下定决心,屏住呼吸靠近尸体。 掀开被拳头打烂的衣服,内脏、鲜血、骨头都混杂在一起,他却没感到恶心。 他小心翼翼地捻开常丰源的口袋,里面除了一把钥匙,空无一物。身上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常丰源到底是谁?死后也没有亲朋好友出来为其哭喊。 他孑然一身来到武当,又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 是杀手吗? 陈简想到那晚在古镜门遭遇的杀手。 “不是同一人,那人的气场我还记得……” 陈简失望地松开死者衣物。 “陈简,你在里面吗?”蔡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在,进来吧。” 蔡宫急忙走进房间:“你怎么来这了?我在看席等你半天。” “认识他吗?常丰源。”陈简侧过身。 “没听过——我刚才看出来了,这家伙是打算杀了你!”蔡宫激动地说道。 “是啊,可我也不认识他。” “是杀手!”蔡宫说,“我听师傅说过,江湖上有专门针对武者的杀手。” “可他为何要杀我?” 陈简自问。 他最近在调查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卞离——这只有罗斯知道;二是古镜门灭门事件——这事应该广为人知,因为他总是光明正大地拜访幸存者。 有人担心古镜门真相被查出,所以才派常丰源来灭口? 这样一来,希阙仪可能也有危险! 她最近总是一个人前往人烟稀少的草药园,如果杀手掌握了事情全貌,肯定会从她下手,倘若她一死,线索又断了! “不好,跟我来!” 陈简连忙朝草药园奔去,蔡宫不知发生什么,也急忙跟上。 一路上淅淅沥沥的小雨黏在脸上让人好生厌烦,陈简心中的不安在慢慢扩大,他祈祷着希阙仪千万不要出事。 “我们要去哪?”蔡宫不想当无头苍蝇。 “草药园!” 陈简冲到厚重的象牙白石门前,推门,石门纹丝不动。 他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对了几下才插进锁孔,大门颇有韵味地徐徐打开,陈简却想一脚将它踹飞。 “希——” 他本想大声呼喊,但冷静一想,还是安静接近为好。 “蔡宫,你帮我在门口看着,不要让其他人进来!”他找了个借口支开蔡宫。 “没问题。” 陈简快步走到蒋昆仑的田房前,木门同样锁上。 “希阙仪?” 他开锁的时候不忘敲门,不过里面没传出声音。 “希阙仪?!” 第46章 · 千钧一发 【罢了,变就变了,人的性格不都是慢慢变的吗?就算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我,我还是我。】 希阙仪倒在湿润的土地里,绣花的衣服沾满了泥巴,乌黑发亮的青丝粘在一团,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仿佛被人抛尸。 陈简连忙跑到她身旁,用手指肚贴在她的颈脖侧。 脉搏平稳,只是昏过去了。 陈简起身环顾四周。 几日没来,枯草遍布的荒芜田地已焕然一新,到处昂扬生机,前些日子种下的草药居然就有破土成长的趋势,秋日的新芽,这情景可算少之又少。偶尔有几只蚯蚓穿梭在松软肥沃的红土地,其中有一只还慢悠悠地爬上了希阙仪的脸颊。 陈简弯下腰把那只蚯蚓扔到其他地方。 大雨过后,希阙仪在田中来回走动的脚印已经被洗刷干净,攻击她的人也不见踪影。 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杀手来找希阙仪了。 陈简把昏倒的希阙仪挪到一旁的木椅子上,紧接着走到田房高墙边。 长满青苔的石砌高墙已有些年头,上面斑驳着时间留下的磨痕,雨水顺着凹槽曼衍到墙脚,陈简用手抚摸冰凉的墙壁。 青苔、刻痕、剑痕……都是很老的痕迹。 他继续摸索,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脚印!” 他发现了一块带土的痕迹。 大雨刚过,墙上不可能沾有不牢固的泥土,除非有人来过。 显而易见,杀手刚才就在这里,因为陈简来得相当及时,导致杀手一时间束手无策,只好踏墙逃离,暂放希阙仪一马。 陈简想着要不要顺着脚印追踪杀手。考虑到现在还有小雨,踪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淡消;再者,万一这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一会儿杀手来个回马枪,就得不偿失了。 和不明身份的敌人战斗,绝不能心急,必须步步为营。 陈简将希阙仪背起,离开了田房。 “蔡宫!刚才有人出去?”他在老远就开始喊话。 “没——那是谁?”蔡宫看到陈简背后躺着个脏兮兮的女子。 “说来话长,”陈简说道,“她是商联的希阙仪,我们先带她去看大夫。” “啊,好。” 待两人凑近,蔡宫总算是看清女子的容貌,也认出她和希阙娴长得相像。 他心中不免嘟囔:怎么哪儿的美女都跟陈简有关系,师姐也是,商联的希阙仪也是,还有千手毒女…… 他们很快就到医馆,将希阙仪安置好后,蔡宫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你怎会知道有人想杀害她?” 陈简觉得有必要对蔡宫开诚布公,这个充满正义感的少年肯定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 他说道:“简单来说,我最近在调查古镜门灭门真相,因此有杀手企图在擂台取我性命。我刚才还在怀疑,杀手是不是另有目的,现在希阙仪也遭到袭击,则证实,杀手的确是为我调查灭门真相而来。” “可希阙仪怎么和古镜门扯上关系?她不是商联的?” “她是柳星绝的弟子,而柳星绝,并没死在灭门那晚——他下落不明。” “柳星绝下落不明?!” “这是你们武当踪迹堂最近的调查结果。”陈简低声说道,“古镜门的事相当复杂,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然,敌人都敢到武当的地盘行凶了。”蔡宫愤懑道,“我一定要揪出他们的真身!” “你有这份心意当然是好,不过我得警告你,”陈简的目光滑向希阙仪的病房,“这是危机四伏的脏活。” “我明白。”蔡宫露出舍我其谁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草药园的那个田房是我借来给她用的,”陈简索性把事情说个明白,免得日后生出误解,“她需要种植草药来证实她的想法,至于她到底知道什么,她还没告诉我,只等收获草药后才有定论。” “这么麻烦?”蔡宫皱眉。 “是啊,她当初为了尽可能不卷入是非,所以才出此决策。唉,不过还是引来杀身之祸,”陈简的语气非但没有叹息,反倒多了份欢喜——“事已至此,她醒来后,肯定会直接把那件事告诉我们。” 蔡宫首肯:“杀手已经盯上她,她拖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我在这守着她,你能帮忙让薛戎护法派些守卫来吗?” “薛戎护法?那个一直板着脸的家伙?”蔡宫可不想见他。 “他在和我一起调查古镜门的事,你把情况告诉他便可,最好能让他亲自来一趟。” 蔡宫吐了口气:“好吧,我这就去找他。” “麻烦你了。” 陈简坐在病房外等候。 大夫一出来,他立马迎上去。 “情况怎样?她怎么晕过去的?” “没受外伤,是被功法打晕的。” “内伤啊……多久能醒?” “伤得很轻,大概半个时辰左右。” “好,多谢大夫。”陈简走进病房。 医女刚才已经清洗了希阙仪全身,并帮她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仔细一看,她的容貌着实精致,纤细的睫毛微微上扬,有几分俏皮。 陈简看了几眼,心中毫无波澜。 “真是奇怪……” 从今早开始,他就对自己表现感到惊讶。 他杀了人,把对方打得血肉模糊,却没像电视剧里一样呕吐不止;他看到了希阙仪倒在泥泞里,没有立刻把她扶起,而是确认她安全后就晾在一边;现在,昏睡的美人就躺在面前,他没起邪念,只希望她尽快醒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他悲哀地想。 罢了,变就变了,人的性格不都是慢慢变的吗?就算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我,我还是我。 陈简甩了甩脑袋,推开病房的窗户。 雨过天晴,淡淡的彩虹悬挂在高空,逐渐变黄变白的森林多了一些色彩,希望希阙仪醒来时还能看到这份美景。 陈简一言不发地坐在她的窗边,等待她苏醒,等待薛戎到来。 薛戎先一步到了。 他在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马不停蹄召集了最为信任的几个手下,带上在屋里研究的蒋昆仑,一并来到医馆。 “事情我都听说——她还没醒来?”薛戎叫出了陈简,立刻问道。 “照大夫说的时间,差不多了。” 第47章 · 灭门原因(上) 【陈简看回希阙仪:“古镜门为何灭门,现在你能告诉我们吧?”】 就算只隔着一扇门,陈简还是不放心希阙仪,于是叫众人进到病房低声细谈。 “我之前听说过她和柳星绝是师徒关系,不过两人近年少有来往,就忘记有这个人了。”薛戎自责自己的疏忽。 “我也是偶然有机会与她交谈。” 陈简说得轻描淡写,没说是他主动找上希阙仪的。他用这种方式来笼络薛戎,以求坚固二人的合作关系。 “现在有杀手想要她的命,说明她掌握了关键线索,麻烦薛护法派人全天保护她。” “包在我身上。”薛戎说道,“屋子里这几位武当弟子都是我信任的人,陈少侠若是有需要,也可随意调遣他们。” “那最好不过。”陈简很高兴。 楼下突然传来骚乱,听到声音的瞬间,薛戎带来的几个守卫都纷纷把手放在剑柄,随时准备应敌。陈简对他们的表现非常满意,只是不知道,这种谨慎与敏捷能保持几天。 “让开!我妹妹在里吧!” 是希阙娴。 陈简叹了口气。 希阙娴始终不同意妹妹参与古镜门的事,若是发现妹妹正因此事而受伤,必定怪罪到自己头上,不过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晚来不如早来,免得她的怒气积攒得太多,越到后面,场面越难控制。 房门被轰的一声推开,头发凌乱的希阙娴冲进病房。 “仪儿!”她连忙跑到希阙仪身边,握紧她的手。 希阙娴对医术有略微了解,妹妹的双手很温暖,脉搏在正常跳动,脸色没出现异样,和大夫说得一样,她只是受了点小伤,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简!你怎么在这?!”她很快就看到了唯一熟悉的面孔,都不用陈简说话,她就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个箭步来到陈简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后来又找了我妹妹?!” “喂,你干什么?” 一旁的武者想拉开她,但陈简摇头,让大家放任希阙娴。 “你妹妹没事。”他说道。 “别避重就轻!这次是没事,但下次呢?你能保证一直有人护着她吗?难怪这些日子她总是一个人往外头跑,就是被你叫出去的——我可有说错?” 希阙娴瞪大眼睛,身上的香气随着呼吸打在陈简脸上。 “希女侠放心,我们会保护她的。”老道的薛戎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屋里这些武当精英都是令妹的护卫。” “你们?” 希阙娴依旧没有松手,她不关心有多少人保护妹妹,事实是,她已经遭到了袭击!而罪魁祸首就是眼前一脸淡然的陈简。 “陈简,我知道你是恭莲队的——谁都知道。但你没资格偷偷摸摸地与家妹接触,如果不是这次运气好,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明白。”陈简说道,“这是我的疏忽,不过希女侠请安心,现在令妹身边全天候有人守着,不会再让奸人得逞。” “我看你倒像奸人!” 希阙娴气不打一处来。妹妹是自己的心肝,她不敢想象要是妹妹出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看到妹妹躺在床上,想到她与死亡擦肩而过,希阙娴颤抖着双手,甚至想一拳砸向陈简。 但她内心明白,这件事错不在他。 恭莲队要查古镜门灭门真相,而希阙仪是关键人,真正的恶人是一手造成灭门惨剧的家伙。 可是…… 希阙娴看着陈简,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她第一次见到陈简时便有这种感觉:陈简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若是能达到目标,他不惜借助一切手段,就算人命也在所不惜。 今天发生的事情更加佐证了她的第六感。 陈简面对自己的怒斥完全不动声色,希阙娴感到倦意,她松开双手,无力地扶着椅子坐下。 “我也会一直守在这里。” “那比武?”陈简问道。 “放弃便是了。” 希阙娴不耐烦地看了眼陈简,心想着今年有你和稚泣两个怪物,其他人上了擂台也只是陪衬,有这份闲工夫,还不如赶紧调查出真相。 几人的谈话瞬间停止,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陈简和薛戎二人交换眼神,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担心自己的举动惹得这姑奶奶生气。 终于,希阙仪发出的微小动静打破寂静。 “仪儿,你怎么样了?” 希阙娴猛然从椅子上坐起,直着身子凑到妹妹旁边。 “姐姐?!”希阙仪哆嗦了一下,马上看到她身后的陈简,明白事情已经败露。 “到底是什么人伤了你?” 希阙娴在刚才还想着怎么批评妹妹不听自己的话,结果等妹妹真醒过来,她只想赶快抓到行凶者,那些抱怨的话语顷刻烟消云散。 “我……我今天早晨去了草药园,然后,”希阙仪苦苦思索,“有人说在屋外说是陈少侠让他来的,我便开门了。” 大家看向陈简,陈简连忙摇头:“我没叫人找过你。” “那人的模样?”薛戎紧接着问道。 希阙仪看到一副刻薄的面孔,吓了一跳。 “你别靠这么近。”希阙娴立马把薛戎推远。 薛戎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堂堂一个武当护法,被这两姐妹嫌弃得无地自容。可惜这张脸就算笑起来也难增几分亲和。 “那人……戴着黑纱面罩,看不出容貌。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意识到情况不对,想关门却为时已晚,之后我就昏过去了。” “奇怪,”陈简突然说道,“他为何不直接杀你,而是弄晕你?” 听到这番话的希阙娴狠狠瞪了陈简一眼:“你在说什么!你难道希望她被杀吗?” 陈简没理睬希阙娴,他盯着希阙仪。 “……我不知道。”希阙仪摇头。 眼看希阙娴又要和陈简对峙,薛戎连忙劝道:“陈少侠,打晕她肯定是为了将她带走,碰巧你及时赶到,袭击者才不得不放弃。” “是有几分道理。”陈简虽是这么说,心头却充满疑惑。 杀手是因古镜门而来,既然如此,直接杀死希阙仪,事情不久一了百了了?何必特意抓她走。难不成杀手打算拷问她究竟知道何事,倘若对灭门真相无害,就放她走?这么温情的杀手,和上午那个常丰源的做派完全不同。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人? 在与不同未知势力周旋的这些日子,陈简养成了一种警惕性,或是思维惯性——一旦发现异常或不协调,他总会考虑两件事可能是不同势力所为,这次同样如此。 打晕希阙仪的人可能是看到他今早杀人,预判他不会前往草药园,所以才袭击希阙仪。 “你形容一下他的穿着。” “全身都是漆黑的,黑色纱罩,黑色大袍,因为草药园光线一般,肤色也显得很黑。” “这种人好找吗?”陈简问薛戎。 “随便那几件黑衣服就能变成这样。” “也是。” “不过我会让镇武堂的人注意这段时间的出山的人,一旦发现有人行踪可疑,就立刻拦捉。” “好,找袭击者的事交给武当。” 陈简看回希阙仪:“古镜门为何灭门,现在你能告诉我们吧?” 第48章 · 灭门原因(下) 【“六个人,至少。”希阙仪肯定地说。】 她看着姐姐。 希阙娴无可奈何,微微点头。 “珍奇园内有一棵植株,名为古道翡心。”希阙仪说道,“柳星绝师傅曾花大量时间研究过它,他可能是世间最了解古道翡心的人。” “古道翡心?” 陈简记得这个东西。住在珍奇园时偶然间听到过几次,古镜门的很多弟子都知道它,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但它具体有什么作用,似乎没怎人提起。 “古镜门的所有弟子都知道,珍奇园内有一株名为‘古道翡心’的珍奇草药,”希阙仪继续说道,“他们也应该知道,古道翡心能够滋养一方土地。” 陈简点头。 听希阙仪这么一说,他立刻明白珍奇园与外界气候有巨大差别的原因。 “我知道古道翡心,”蒋昆仑眼睛一亮,“只要有了那个东西,便能加速植株的生长,草药成熟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他在《芳草炼记》中读到过,没想到这世间罕物竟然就生长在古镜门,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古镜门之所以能养育那么多草药,是因为云梦泽的地理优势。原来事情没这么简单。 “没错,”希阙仪慢悠悠地说道,“根据师傅的计算,它大概可以让生长速度翻三倍。” “三倍!?” 屋内了解草药的人都不由得惊讶,就连陈简也是如此。 时间缩短三倍,就意味着一个月便能长出成熟的草药,难怪古镜门的草药源源不断。 “不过……这只是古道翡心的表象。”她放慢了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表象?为何这么说?”陈简问。 “草药之所以能生长,本质上是靠泽气滋养,越肥沃的草药田,越是泽气大量灌溉的结果,而且灌溉不能一蹴而就,必须徐徐流入,是一项考验耐心和耐力的活。” 一旁的蒋昆仑连连点头,赞许地看向希阙仪。 “所以说,古道翡心在给草药田输送泽气?” “没错。” 希阙仪忽然不说话了,她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看着陈简。 她在等其他人说出古道翡心的真面目,可大家都没反应,洞察能力敏锐的陈简也陷入沉默,等希阙仪开口。 希阙仪苦笑地摇头,头发像蜘蛛腿一样在床单上晃动。雨后的灿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雪白的皮肤被照透得红润。她富有生机,可接下来要说出来的话却会让人心寒。 就连亲眼见过古道翡心的古镜门弟子都不曾想到,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想到呢? 她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总算是开口说道:“古道翡心……只有六片叶子,每片叶子上长着一朵玲珑剔透的红花,花的形状像心脏——人的心脏。” 陈简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好像明白了古道翡心的真面目。 “怎么会这样……” 后知后觉的蒋昆仑捂住喉咙,遏制住想呕吐的冲动,他头晕目眩,扶着柜子蹲在了地上。 最亲近希阙仪的姐姐瞪大眼睛,妹妹从没和她说过这种事,而这件事又是如此恶毒,令人作呕。 对此完全没概念的蔡宫木讷问道:“这,大家是怎么了?” 希阙仪看着没反应过来的人,用微弱的语气说道:“泽气只有武者才拥有,植物、动物是不可能有泽气的。” 薛戎眨了眨眼:“古道翡心,是用人炼成的?!” 他作为武当护法,当然知道古镜门有这么个玩意,可没想到那东西竟如此肮脏。 “六个人,至少。”希阙仪肯定地说。 “柳星绝炼的?”薛戎的语气逐渐粗暴。 他不能忍受。就为让植株快速生长,竟然将人炼成草药。这是多么荒唐而伤天害理的事,世间岂能容这种孽种存在?! “柳星绝师傅只是发现了古道翡心的秘密,这不是他炼成的。” 希阙仪的语气很沉稳,足以让人相信柳星绝的清白。 “到底是谁?!” “我们不知道。自古镜门诞生一来,古道翡心便被栽种在解灵渊,之后才以它为核心建造了珍奇园。” “古镜门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薛戎穷追不舍。 “师傅只跟我说过,但有没有告诉其他人,我也不清楚。”希阙仪说道,“总之,这可能就是柳星绝师傅被带走的原因,他知道古道翡心的秘密,也知道如何将武者炼成泽气源——他从没跟我说过,不过几年前我和他谈及古道翡心的时候,我便明白,他已经掌握了那种方法。” 人们缄默不语。 柳星绝掌握制作方法,灭门者带走他,肯定是要做泽气源。 陈简很难把柳星绝和杀人炼药的形象重合——那是个慈祥稳重的老头,而此时此刻,他很可能就在做这种事。 “他们要泽气源干什么,难不成也是种草药?”薛戎大声吼着,颇有发泄的意味。 陈简拍了拍他的肩膀,遏制他的失态:“薛护法,我们大家都冷静点。” “好。”薛戎猛地点头,目光回到希阙仪身上,“古道翡心还能有什么用?” 他能这么问,说明已经想到了。希阙仪说出残酷的事实:“如果服用了古道翡心,一个人便能承受双倍的泽气。” 此言一出,屋子内的人们彻底控制不住情绪。 他们从小习武到这么大,从没听过如此险恶的植株,更没想到居然有人企图用这种方法,继续增强力量。若是这种方法流传到江湖,整个武林、甚至整个西朝都会陷入暴乱,人们会为了无穷尽的力量杀人、炼药、杀人、炼药……这片土地将成为万劫不复的屠宰场。 众人议论纷纷、滔滔不绝,连目光都不知该落到哪里。 就在这样的混乱情形下,有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陈简。 陈简同样为泽气五承,可为何实际表现出的实力远超其他人?他强大的根源在哪…… 真相似乎已经渐浮出水面了。 陈简一言不发,而是默默张开自己的手掌心,一个黏滑的触感从手心到了嘴唇,从嘴唇到了舌苔,从舌苔到了喉咙。 他觉得身体里有两个心脏,陡然跳动。 第49章 · 急转直下(上) 雨停了,秋阳的光芒还没落得多久,浓浓雾气便急促笼罩上武当山。 这座高山跨越千年时光,每一道轮廓都散发着独特的磅礴与魅力,它巍峨得像永不灭亡的天神,顶天立地,仿佛在述说人类的漫长历史。 雾气不会消融。 张胜寒站在高山之上,突然有想一跃而下的冲动,他从未体验过粉身碎骨的感觉,倘若体验到了,自己也没法再站在这里。 硕大的太阳轮廓在白鹭高歌之中扩散,一轮轮光圈顺着雾气将他的身躯笼罩。 “掌门!” 这份祥和很快被打破。 张胜寒稍显惊讶地转过身。 他熟悉所有护法的声音和气息,很难想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会让薛戎护法如此局促。 “何事?” “查到了柳星绝失踪的真相!”他巴不得一瞬间把希阙仪的话转告给张胜寒,“古镜门有朵珍奇草药,名为古道翡心。” 张胜寒吭了一声。他知道。 “古道翡心是用武者炼成的。” “什么意思?”他愣了一下。 “就是用人炼的草药,它能不断提供泽气。” “柳星绝知道炼成方法?”张胜寒机敏过人,立刻明白了。 “就是这样!掌门,我们必须赶快找到他们。”薛戎说道,“倘若灭门者掌握了这种方法,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 张胜寒转过身,悬崖峭壁高昂地耸立。站在这里三年有余,他觉得自己仿佛和自然融为一体,每一缕雾气、每一颗石子、每一寸藤蔓……万事万物都成为他最亲昵的朋友。他缓缓握住湿润的空气,不安席卷全身。 他是缺乏目标的人,但薛戎带来的这个消息却激发了他的斗志。 之前的日子,他对灭门者并无兴趣,可现在,他迫切想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他转身,叫上薛戎马上下山。 必须赶快找到罗斯,让他闭上嘴! * 盛和殿,京城规模最为庞大的皇宫,位于整个都城的中轴线上,宽阔丹陛上摆放的日晷将时间指到辰时,文武百官站在宫殿外,等待小皇帝早朝。 黄袍缓缓从皇座后飘出,两名侍女持着纹龙障扇款步而来。 年仅十三岁的小皇帝完全配不上黄袍的权威,他两眼不安地滑动,在大臣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很快,他看到了自己的老师,但老师没有理会那道期待的目光。 小皇帝有模有样地坐到皇位上,打手势让文武百官上朝。 上百名大臣毕恭毕敬走进皇宫,鞠躬高呼万岁。 小皇帝一声令下后,他们才缓缓直起身,低头看向皇座前的台阶。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喝道。 “陛下。”一个武官站了出来。 小皇帝点头。 “黄河泛滥已能遏制,依臣之见,偏远地区的士兵可以先行遣派回去。” 众臣没有异议。 “依你之意。”小皇帝煞有其事地点头。 “陛下。”又一名文官站了出来。 小皇帝点头。 文官站出来说了什么,但小皇帝并没有听懂,他只是似懂非懂地搭理了一下大臣,说让他和下属自行讨论。 又有许多官员站了出来,大家不再理会小皇帝,小皇帝也没说出有意义的话语,早朝成了大臣们闲谈的地方。 徐思佑皱了皱眉,心里数着与杀手约定的时间。 无能并不是罪过,但皇帝不能无能。历朝历代并不乏年幼登基的皇帝,乐他们拥有资历深厚,品德高尚的太子太师,现在的小皇帝不同——大言绝帝驾崩后,整个西朝岌岌可危,百官重臣各个图谋不轨,谁还会希望小皇帝有能力? 要解决混乱,关键便在小皇帝本身。 徐思佑冷眼旁观。在这场皇权斗争中,他的战友少之又少,一旦出错,万劫不复。 忽然,整个皇宫堕入冰窖。 “公主大人到——” 穿着比小皇帝更加气派和庄严的倾莲公主从外面走进,她昂首阔步,小巧的脑袋一抬,顿时压倒文武百官。 大臣们再次跪下,他们这次不再面朝王座,而是跪匐在地上,跟随公主的步伐缓缓挪动身躯。 像愚昧无知的蚂蚁。 徐思佑跪在地上,注视擦得光亮的花岗地板反射出公主的容貌。 他微微喘息。 倾莲公主有与众不同的压制力,他甚至很少与公主对视,仿佛只消看她一眼,自己就消失了。 如水珠落入沧海,他会无影无踪。 倾莲公主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她天真可爱,深受百官、皇帝和太后的喜爱。整个皇宫都是她和侍女们的欢声笑语,春暖花开,艳阳高照。 变化,开始于她从北境归来…… 公主走到了皇座前,居高临下看着小皇帝。 “起来吧。” 她声音很轻,大家必须闭住呼吸才能听见。 小皇帝像踩到弹簧一样,猛地从皇座上蹦起。 “今日,天子身体有恙,孤替天子主持朝政。”倾莲公主像例行公事般说道。 伏在地上的百官高呼万岁,他们的声音仿佛映衬了这个朝代的衰败,一阵阵有气无力的呼声环绕在金柱上,上面雕琢的金龙纷纷垂下脑袋,哀叹不止。 “平身。”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大臣才动起来,在此之前,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大臣也得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 徐思佑再抬起头时,小皇帝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大殿了。 他内心苦笑。 很多不识时务的大臣都认为,只要扳倒倾莲公主,西朝就会回归正常,但他们错了,错得一塌糊涂,西朝的悲哀在于无法割弃的血缘统治,就算杀死倾莲公主,只要小皇帝不倒,总有人扶持新的摄政王,要想彻底改变这个局面,就得从小皇帝本身下手。 小皇帝一死,以他为核心的整个皇族血脉都将倒下,届时,在三年前因政治斗争失败而被发配边疆的徐忠衡——先帝的表弟——就能卷土重来,他有能力、有胆识,若非经历那场政治浩劫,他必定成为一代明君。 徐思佑不怪他,因为那时,敌人的城府更深、行事更老练,就连自己也爱莫能助。 但现在,机会已到。 徐思佑发现了蛛丝马迹——当年扶持公主垂帘听政的家伙已经和公主产生嫌隙,他们的决裂,就是皇弟的机会。 徐思佑情愿粉身碎骨,也要帮徐忠衡夺回皇座。 那才是大西的未来! 徐思佑看到小皇帝没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宏伟的皇宫,喉咙不禁发酸。 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过错,流淌在他体内的血才是原罪。 第50章 · 急转直下(中) 【“有人来过这里,还特地把崇山碑雕过。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林大会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陈简等人已经没有心思放在比武上,得知古道翡心的真面目后,他们更加意识到,找到灭门者的踪迹是迫在眉睫。 在武林竭力调查古镜门一案时,另一边也有了动静。 距武当千里之外的鹰雀谷,一男一女,两人正涉足这片早就无人问津的森林。 象征百苦教的崇山碑已经被绿藤和青苔爬满,到处都是昆虫和野兽留下的痕迹,自从百苦教销声匿迹后,这里就重新成为自然的乐园,万物生灵栖息于此。 正在休憩的老虎发现了两名入侵者,很快抬起脑袋,黄澄的眼睛锁定走在前面的女人身上。 不知它是否知道,这个世界存在难以打败的武者,或许它的祖上曾将那段被赶尽杀绝的往事娓娓道来,无论如何,多年无人造访让它彻底忘记这些,它是山中霸王,所有生物都臣服于它,眼前这两只直立行走的猿人同样该如此。 它缓缓起身,像帝王一样迈步走向那对男女。 华灵燕习以为常。 她和师兄丁升,也是古镜门的少主,来到鹰雀谷地带已经四天有余,面对了许多野兽的袭击,不过无一例外,最终都以它们的落败结束了闹剧,眼前这只老虎应该是目前碰到最为凶恶的野兽。 不过那又如何呢? 华灵燕放出泽气。 老虎顿时感到杀气,它意识到,眼前两个靠两只腿走路的动物是无懈可击的。 这只聪慧的山中霸王立刻匍匐在地上,向两人示弱。 华灵燕看都不看它一眼,径直朝鹰雀谷更里面走。 “师妹,你看那边。” 丁升指着鹰雀谷深处,那里还剩许多木房子,不过看上去没有一个完整的,都被接连不断的细雨磨塌了。 华灵燕施展轻功,丁升旋即跟上。 他们落在屋边,然后进去查看情况。 “看上去没人来过。” 华灵燕摸了摸桌面,上面有灰尘,还有部分地方被落进屋子的雨水洗干净了。 “再去其他地方的看看。” “嗯。”丁升立刻动身前往下一个房间。 两个时辰过去,他们把鹰雀谷几百间房子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还是没发现人的踪迹。 “百苦教的那些人都去哪了……”华灵燕喃喃自语。 三年前,随着千手毒女陨落孤鹤峰后,百苦教上千名教徒也被武当遣散,他们各奔东西,有的被关入大牢,有的则流落市井,让华灵燕感到意外的是,竟无一人回到这里。 “灭门……真的是百苦教做的吗?” 丁升每每想到父亲被人烧成焦炭般的尸体,便全身颤抖,大脑也沸腾不止。 他不断提醒自己:要想报仇,必须保持冷静,他的敌人前所未有的强大。 “纵尸法,”华灵燕说道,“在乾山出现了,在东海听说也出现了。这么多年销声匿迹,只有百苦教弟子才知道的独门功法重现江湖,无论如何都和百苦教脱不开干系。还有乾山那个长得像千手毒女的孩子。” “那个孩子,她并不是——” “罗斯的一面之词。”华灵燕利落地打断他的迟疑。 “你是说,罗斯有问题?” “那家伙的问题难道还少吗。” 她推开半掩的窗户,清新的空气立刻灌入泛着霉味的房间,窗户被秋风吹得吱吱呀呀,这栋老旧的木屋好像随时会坍塌。 窗外一片生机,鸟儿的欢鸣永远不会停息,它们从清晨唱到晚上,再从晚上唱到第二天,不同种类的鸟为这片无人的世界增添了多姿的音乐,华灵燕已经能通过鸟鸣来判断时间了。 “这次是我行事匆忙了,”华灵燕自责道,“那时去到武当,应当见见罗斯。” “没事,他也不会去其他地方。” “希望如此。”她不放心地说。 现在想来,她与罗斯只有两面之缘,每次见面都觉得他是个奇人。如果他在千手毒女的事上说谎了,那目的是什么呢…… 为了掩盖百苦教重出江湖的事实? 丁升看着师妹苦恼的模样,心中过意不去。古镜门是他的家,华灵燕只是年轻时拜入门下,可她现在比自己还要努力地寻找真相,他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我记得,”他说道,“百苦教有一个储藏毒物和心法的暗室。” “对啊,可它在哪呢?” 华灵燕一路上都在留意这件事,可没发现像暗室的地方,也没发现类似的通道。 “曾经有长辈提及过,似乎在崇山碑那里。” “过去看看。” 华灵燕以为崇山碑只是百苦教搭建的地标。 他们很快来到碑前。 崇山碑通体为白玉石,大概有两个人的高度,长宽一样,都是两臂长,底部是标准的矩形,往上走则慢慢显露出山的形状,这是鹰雀谷北面的山,再往上就是北山的最高峰—— “这是?!” 华灵燕凝视山峰片刻,立刻转头看向北山。 这个山峰根本和北山的山峰不同!而这个山峰正是她所熟知的。 一旁的丁升也发现问题,他惊呼道:“这是孤鹤峰!” 没错,崇山碑最为出名的北山山峰被人重新雕琢,而孤鹤峰,正是当年千手毒女陨落的地方。这座山峰被栩栩如生的雕刻,华灵燕甚至一度觉得,自己看到了千手毒女从山峰落入谷底的惨状。 那具被生死剑杀死的尸体轻飘飘得如一片鸿毛,穿梭在雾气中,拉出一道苍白的直线,咚的一声,她成了一滩血水。 “怎么会这样?”华灵燕猛地甩动脑袋,把幻想驱出脑袋。 “有人来过这里,还特地把崇山碑雕过。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丁升细致观察山峰的痕迹。 雕琢者的功力很强,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认识孤鹤峰,可能根本不会想到,崇山碑被人篡改了。 到底是为什么? 华灵燕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了。 她拍了几下崇山碑。 “里面好像是空心的!”她喊道,“师兄,快找机关,这里肯定就是通往暗室的入口!” “已经找到了!” 丁升旋动藏在台阶夹缝的扳手,随着一声嘎吱巨响,看似完整崇山碑中间竟然空出一个洞,华灵燕探头进去,眼前是望不到底的竖直井洞,漆黑一片,几只蜘蛛悠悠从她耳边爬走。 第51章 · 急转直下(下) 【“牵魂葬、血焚、心……”】 丁升看到师妹的脑袋被黑暗吞没,连忙跑上台阶。 “里面是什么?”他把华灵燕从里面拉出来。 “看不清楚。” 华灵燕喘不过气。 竖井里相当潮湿,当她探进时,呼吸声立刻充满整个竖井,耳畔不绝的回荡让她失神,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身体被一分为二了。 她心有余悸地喘息。 “应该就是这了,肯定有人进去过。”她缓了口气,“我们也要下去,里面说不定还留着蛛丝马迹。那人既然有闲心雕崇山碑,说不定会在底下留有线索。” “太危险了,我走前面。”丁升的语气不容置疑。 “行。” 华灵燕轻功高于丁升,倘若里头出现什么状况,她殿后能更好撤离竖井。 丁升顺手摘下一根比较干燥粗壮的树枝,泽气一发,树枝便燃烧起来。 他走进洞口,将燃烧的树枝扔了下去,同时在边缘观察情况。 红光从顶端一直落向洞底,只听得啪嗒一声,树枝砸到石板上,四散的花火很快熄灭。 “怎么样?” “不深。”丁升说道,“底下是石头,非常平整。” 华灵燕松了口气。 用燃烧的树枝探路其实相当冒险,一旦底下存在沼气或是爆炸物,整个暗室可能都会灰飞烟灭,而站在一旁的他们同样会受波及,何况这里是百苦教储藏毒药的地方,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好在她的担忧并没有应验。 “我先下去。” 丁升钻进洞口,声音从里面回荡到外头,一遍遍重复让两人听得都不舒服。 华灵燕没有过多叮嘱,只留给一个信任的眼神。 竖井相当狭窄,丁升两只手分别卡住两边,双腿同样卡住下方,一点点往下挪动。井壁充满了湿滑的液体,大概是某种昆虫留下来的,封账的青苔使墙面更加光滑,丁升觉得手心痒痒的。 他缓慢往下滑去,总算是落到石地板上。 借着极其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燃烧殆尽的树枝。 “师兄,怎么样?” “再等等。” 丁升从背后掏出另一根木头,将其点燃。 火光顿时照亮整个暗室。 竖井直抵暗室中央,暗室上下大概高两米,左右宽度相同,大概十米有余,墙壁和地板都是石砖砌制,每一面都排列摆放着高大的石柜,柜中摆放了各种罐头,玲琅满目。 丁升在暗室里慢慢走动。 地板上,灰尘分布得乱七八糟。 有人来过,而且在这翻找东西。 “你也下来吧。”丁升走到竖井口对上面喊。“可以直接跳下来。” 很快,华灵燕轻盈地落进了暗室。 “发现什么了?” “有人来过,到处都是脚印,看起来来得有些着急。” 华灵燕顺着丁升的目光看向地面,正如师兄所说,地面上的脚印相当杂乱,进入暗室的人应该是想找什么东西,但时间紧迫,而且那人并不知道东西摆在哪里,所以到处奔跑。 “会把什么带走呢?”华灵燕自言自语。 她观察灰尘厚度,发现那人并非完全是无头苍蝇——有些地方的灰尘很厚,说明那人压根没去那边找过;而有些地方则有频繁踩踏的痕迹,地板都被擦干净了。 她按照这个思路,圈定了那人寻找的大致范围。 “我们也在这边找找吧。”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师兄。 “说得对。” 丁升立刻开始查看。 这些柜子都被分为上下六层,每层摆放了不计其数的药罐,药罐前的木牌刻着它们的名字。对于两名古镜门的弟子而言,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药物,没什么平常的。 华灵燕不免心想:都说“西百苦东古镜”,到头来我们两家研究的东西不都差不多,只不过他们充分发挥药的毒性,而我们却是用药救人。 “看到什么可疑的药?” “还没。”华灵燕回答,“师兄,你看看这些药罐。” “怎么了?” 华灵燕从柜子上取来一个名为“催魂散”的药,这个药的作用是让闻到的人陷入昏睡,古镜门常常用它给伤员服用,让他们免受皮肉之痛;至于百苦教要用来干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打开药罐,将内部展现给师兄。 “分了两层?”丁升把火把放在一旁,看清了里面。 “没错,上面放着写有炼药方式的说明,下一层才是药。”她把催魂散的炼制方式递给丁升。 “和古镜门炼制的方式一样。” “那是当然,毕竟都叫‘催魂散’。”华灵燕点头。 “我们可以把所有药罐都打开,看看哪个罐头少了东西。”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丁升伸了个懒腰,环顾暗室。 这个暗室并不算大,但也足够放下上千种药物,要想一个个翻开,是个苦力活。 “我们快点开始吧。”在地底下,压抑得让人呼吸不畅,丁升说道,“你往左边翻,我往右边,到时候碰头。” “好。” 华灵燕舒张筋骨后立刻着手。 “‘惑乱毒’、‘藏身娇’、‘头盐’、‘痞囚血汤’……”为了防止自己有遗漏,她低声念着这些毒药的名字。 不得不承认,百苦教的确研制出了许多她从未设想过的东西,那些随处可见的草药通过炼制后竟然能到达各种千奇百怪的毒效,让她大开眼界。不过她身为正道人士,宁愿不知道这些肮脏下作的手段。 也难怪百苦教逐渐式微。 谁愿意每天和毒药,和创造毒药的人打交道呢?无非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火把用完了一根又一根,洞内的空气已经明显减少,他们才把整个暗室翻完。 “怎么样?”丁升抱着个药罐,“我找到一个配方不见的。” “我这有两个。”华灵燕拍了拍摆在桌上的药罐。 丁升走上前,将三个摆放一起。 “牵魂葬、血焚、心……” 华灵燕轻声读着三个毒药的名字。 “这都是什么?” “从没听过,最后这个‘心’更是不明所以。”丁升摇摇头,“我们先把它们带出去吧。” “嗯,我可不想继续在这待下去了。” “对了,有没有发现其他的记号?” “没,”华灵燕说道,“我想,如果翻暗室的人很着急,应该没心思在崇山碑上动手脚,所以有两拨人来过这里。” “都是谁呢……” “不知道,目前连先后顺序都没法确认。”华灵燕说道,“不过,这些失踪的配方应该能帮我们确定其中一拨人的身份。” “说得对,我们得先出去,把这件事告诉……武当。” “是啊,只能靠他们了。”华灵燕很不甘心。 他们将药罐小心翼翼地包进布袋里,确认绝对不会撞破后,才动身爬上竖井。 真不想再进这里一次。 丁升的手掌又变得黏糊,手指缝还掺进了几只虫子。 他无可奈何地向上爬。 突然,他握住了华灵燕的鞋子。 “怎么了?”他的脸颊开始发烫,于是连忙往下滑动。 “门……被人关上了。” 第52章 · 前夕 【“月宫是月神的宫殿,天宫则是天庭所在。我们武者的泽气便是月宫赋予,而传说中的玄妙之力便来自天宫。不过天宫肯定是假的,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天庭。”】 沈以乐很喜欢坐在高处观看月亮。武当山的月亮不同于自己的故乡,这里很高,她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两个月亮,其中一个高大,将光辉弥漫进浓雾,整座山都被笼罩在氤氲柔白中;另一个忽远忽近,就像一艘在大海中航行的帆船,自由自在地飘荡,惹人怜爱。 赏月能让她心旷神怡,但今天却没有这个效果。 因为明天早上,她就得迎战一个人——陈简。 武林大会进行了半个月,南北半区内的比武接近尾声,出线局势逐渐明朗。 北区,稚泣以一场为败暂居榜首,后面紧跟着狄禅宗、武当和慎言宫的弟子;南区,陈简、沈以乐二人并列第一,其他人紧随其后。 明天他们将进行首轮交手,届时,便能知道南区第一出线资格花落谁家。 第一出线则对上北区的第二名,那人是狄禅宗的弟子,倘若第二出线,就得对上稚泣了…… 无论是陈简还是稚泣,沈以乐都不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对手。 稚泣的强大源于他的聪明才智。比武是极其耗费体力的事,一旦到了精疲力竭的阶段,武者很少能理性做出判断,全靠经验和直觉进行搏斗。但纵观稚泣的多场比武,他总能用最巧妙的方法击败对手,那种果敢和机敏,就连沈以乐的师傅都赞叹有加。 沈以乐尝试学习过稚泣,可思考能力并不能一蹴而就,每当她企图思考最佳应对方式,身体便会慢上半拍,反而给对手机会,她已经因此吃了很多次亏,只不过对手和她有明显的实力差距,才让她连胜不断。 不过明天面对陈简,她不敢这么做。 陈简的强大更让她忧愁。 稚泣是脑子好使,但只要力量胜过他,纵使他想出千方百计也无济于事。可陈简不同,那个恭莲队的男人在泽气上完全碾压她了。 “陈简……” 沈以乐念叨着这个名词,仿佛这么一来,自己也能和他一样强大。 “陈简?” 她探长脖子,发现山坡下的身影很像他。 现在都这么晚了,他在外面闲逛什么? 她站起身,犹豫不决地朝陈简的方向走去。 陈简看上去在毫无目标地漫步,他右手拿着从集市上买来的糖葫芦串,一路走走停停,像是个外出郊游的孩童。 他的身份居然做出这番举动,沈以乐哑然失笑。 她偷偷摸摸与陈简保持一定距离,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只见陈简蹲下身,空出的左手在杂草里翻腾了片刻,然后又失望地摇摇头,起身继续向前走。 “咳。”沈以乐觉得一直跟踪别人着实猥琐,于是清了清嗓子。 陈简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脑袋。 咳嗽的人背对月亮,陈简只能依稀看清那人的轮廓,她头发散开,像是女性。陈简在武当认识的女性只有寥寥三人——希阙娴、希阙仪和沈以乐,前两者肯定不会在大半夜出门闲逛。 “……沈以乐?” “是我。”她走到陈简面前,“这么晚了,你还在外头啊?” “你不也一样。” “我们聊聊?” “边走边说吧。” 沈以乐迈开步子,和陈简肩并肩在林中走着。按年纪来说,她比陈简大两岁,可每次见到他,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小妹妹,不知不觉就产生对陈简的钦佩之情。 从有记忆起,她一直是武当的掌上明珠,无论是师姐师兄还是师弟师妹,都因她天赋异禀而敬畏她,她也始终沉浸在这种环境里,直到这些年她看了几回武林大会,见识到来自五湖四海的高手,她才认清现实——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只不过是略有才华的武者罢了。 现实的残酷和幻想的温柔乡让她的心沉入谷底,此刻看到陈简,她居然感觉像找到了慰藉。这个男人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无论何时都冷冷淡淡,她不期待他能回应自己多少事情,只想把内心的不安和杂乱一吐为快。 她跟着走了几步,说道:“明天就是我们俩的比武了。” “是啊,”陈简说道,“没想到我们的场次排到这么后面。” “你有把握吗?” 陈简笑了笑:“这可不像和对手说的事。” “我……我感觉自己赢不了你。”沈以乐犹豫再三后说道,“你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 “可能吧。”陈简想到古道翡心的事,脑袋有些发胀。 “不过,我明天会试着打败你。”她抬起头,立下了宣言。 “我很期待——我们还是别说比武的事了,太扫兴。” “那你想说什么?” “这么晚,你在外面干什么?” “这又得说回比武了,”沈以乐浅笑道,“因为想到明天的比武睡不着,这才出来赏月。你呢?你应该不会为这种事担忧吧。” 陈简想了想,说道:“有这部分的原因。” “真的?” “当然,你和我的胜场并列第一,我怎么会轻敌呢?” 沈以乐狐疑地看着陈简,觉得他是故意这么说,好让自己安心。 可看来看去,没法从他那种脸中读出任何东西,月光倒影在他的双眸闪烁,他的眼神是那么空,好像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另一部分的原因呢?”她继续问道。 “为何天上会有两个月亮?” “啊?” 沈以乐跟不上陈简的思路。其实陈简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刚才沈以乐说到赏月,他就抬头望向天空,看到了让他倍感违和的两个月亮。 为什么是两个月亮……这里是1q84吗? “两个月亮怎么了?”沈以乐不明白陈简在说什么,“一个月宫、一个天宫,你难道不知道这个?” “呃……我——” “这可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失忆了,没想到你居然把这个都忘了!”沈以乐惊讶。 “月宫是月神的宫殿,天宫则是天庭所在。我们武者的泽气便是月宫赋予,而传说中的玄妙之力便来自天宫。不过天宫肯定是假的,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天庭。” 都有炼狱刑了,有个天庭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陈简暗自嘀咕。 这是从未听过的情报,不过显然和眼下的种种事件没有直接联系,陈简将她的话记在心中,捉摸着说不定日后有用。 “所以你也是出来看月亮的?那你刚才在草地里摸索什么?”沈以乐话锋一转。 陈简敢这么大胆地寻找留声瓮踪迹,自然有应对方式。 “最近对草药有些兴趣,喜欢四处看看。”他对答如流。 沈以乐耸肩:“真不能理解你们这些喜欢草药的人,我认识几个晚辈也是,整天在草药园昼伏夜出,捣鼓不停——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必了,”陈简摆手,“我就是偶然有兴趣,估计过些日子就懒得弄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沈以乐开玩笑地说。 陈简点头。 他想:沈以乐是武当大力栽培的新人,虽然不知道留声瓮的事,但应该知道武当有哪些长辈不允许去的禁地,或是较为隐蔽的场所。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只可惜这些地方的植株都太常见,沈姑娘可知有那些地方较为隐蔽?我最近听闻,珍奇的草药都长在人迹罕至的场所。” “人迹罕至?我想想……” 沈以乐完全没意识到陈简在套自己的话,她苦思冥想片刻,有了答案。 “你现在要去看吗?” “可以,只要你不介意。” 沈以乐赧然一笑:“没想到我会大晚上和第二天的对手游山玩水。我们的比武是在下午吧?” “嗯,回去可以好好睡个懒觉。” “行,我们快些走吧,那里离这儿还有些距离。” 沈以乐说完,脚踏轻功便朝山下奔去,陈简明白,自己和这位不服输少女之间的比拼已经开始了。 他立刻运转泽气,紧跟着她跑下山。 沈以乐对武当山了如指掌,她穿梭在各种树干组成的孔隙中,像水流般顺滑地行动,很快,她借助地形优势与陈简拉开了距离,但她没有松懈。 陈简的步伐就再后面。 沈以乐清楚,若非他不知目的地在哪,她怎可能领先一筹? “到了。” 两人的竞速在一刻后抵达尾声,沈以乐停在一座小山前。 这座山只是武当山上的小小一隅,青色的植物点缀着灰黄石脉,树叶散发的清香沁人心田,沈以乐带着陈简接近小山,一道大概只有不到半米宽的山缝出现在爬墙虎背后。 “这里够隐蔽了吧?”沈以乐自豪地说道,“我小时候偶然发现的,那时经常会偷偷在里头玩耍,从里面往下看能看到武当弟子习武场。” 自从身形改变后,她就不方便进出这个狭窄的缝隙,因此不再来这了。 她侧头看了看缝隙宽度,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材,估摸着应该能勉强挤进去,不过衣服肯定会被山壁刮蹭得脏兮兮。 “你要进去吗?”她问道。 陈简把脑袋伸进缝隙,观望里头的情况:“行啊,一起来?” 沈以乐点头,让陈简先进。 陈简侧过身,很轻松就横进了山缝,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前面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一直往前走便会坠入山崖。他如履薄冰朝悬崖边走去,很快就走到头。 伸头往底下看,就能看到沈以乐刚才说过的习武场。现在是大半夜,里面空无一人。 “怎么样?这儿不错吧?” 沈以乐双手叉腰,自豪地问道。 “是啊,不过你小时候真胆大,敢在这里玩耍。”陈简指了指悬崖,“不怕掉下去?” “那时哪会想那么多。”沈以乐靠近悬崖,笑道,“现在看到倒是有些害怕。” “毕竟是童年无忌。”陈简收回目光。 如果没有这座小山,这里便是一块普通的悬崖峭壁,正因为多出这道屏障,给这块险峻之地增添了一份安全感。 陈简四处打量,没发现能藏留声瓮的地方。 沈以乐拍了拍站在背上的泥土和残枝败叶,说道:“这么多年没来,那个山缝感觉便宽了不少。” 变宽了? 陈简皱了皱眉,再次观察四周,忽然的一道反光引起他的注意。他凑近那片草地,在枯黄沾露的杂草丛中发现了一块碎掉的陶瓷片。 “发现草药了?” “没,只是普通的杂草。”陈简把陶瓷片放入衣袖,“现在太暗,什么都看不清。” “是啊,你可以白天再来这里。”沈以乐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一起回去吧?” “好。” 第53章 · 青山墓 【这就是五承泽气武者之间的决斗,普通人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熟悉的铜鼓声轰然敲响,擂台上对峙的陈简和沈以乐各自摆好架势,观察对方的疏漏。 比武已过去半月,擂台的情况不同以往。 在早些时候,武者能通过奇袭完成下克上的胜利,一旦弱势一方展示了独门绝技,接下来的赛程就会频繁遭到针对,因此,能坚持到最后的前六名武者都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沈以乐双拳紧握。 她想取得胜利的唯一方法同样是奇袭,但是否要使用这个招式,让她很是顾虑。 因为是杀招,她没有停下的可能,一旦陈简没能接住,他必死无疑。 “不必犹豫,”陈简低声说道,“我做好准备了。” 沈以乐微笑回应:“既然如此,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正合我意。” 沈以乐玉手连挥,数枚根金色的针从袖口飞出,化作道道金虹向陈简刺去。 陈简看出这招式的厉害。 她的指间与金针用泽气相连,看似是直线朝自己飞来,实际上能随时改变方向,打得他措手不及,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伤口。 他马上退后两步,双掌向前一震。 沈以乐的泽气立刻被削弱,金针开始下坠。她没有慌张,而是手掌一握,十枚金针立刻收回手中,贴附在指甲上,纤长的玉指和锐利金针相合,增添了一份毒蝎般的妩媚。 “想不到你出身武当,竟然会用暗器。”陈简说。 “兵不厌诈嘛。” 沈以乐话音刚落,厉喝一声,金针再次脱手飞出。金针破空,罡飙怒啸一般向陈简席卷而去。 陈简深知这阵势若再用肉体来挡,掌心都要被贯穿成千疮百孔。 他连忙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一侧,强行拦下金针。 锐不可当的金针猛然钻向长剑,震耳欲聋的裂声接连不断,叮咚片刻,长剑竟然直接碎成雪花,散到一地。 观众惊呼,懂得门道的人更是啧啧称奇。沈以乐操控的金针非常纤细,能刺穿长剑,说明她对泽气的掌控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更何况她的对手是那个陈简! 陈简也暗地惊喜。 不得不承认,昨晚沈以乐的示弱让他小瞧了她。她既然能跟自己一样一场未败,必然有实力。 金针再次收回她的手中,又再次狂风骤雨般刺向陈简。 “陈简,不会连这招都拦不下来吧!”沈以乐问道。 陈简与她相视一笑。两人虽然是在比武,但各有分寸,步步紧逼的比武中不乏谦让和游戏。 他手掌猛然握紧,瞬间,用以连接金针和手指的泽气被切断了,那些险恶的细针纷纷散落在擂台上。 沈以乐留下一滴冷汗。 这并非她的杀招,但起码是她得意和拿手的进攻方式之一,她对这种进攻的弱点再清楚不过——只要泽气被切断,金针便成了废品。因此她也始终在防止陈简这么做。 可他到底什么时候…… 沈以乐微微眯起眼睛,看清了薄如蚕丝般的金色泽气。 “我已经用泽气覆盖整个擂台了。”陈简没有隐瞒,他摊手说道,“这些小把戏还是尽早放弃为好。” “不用你教!” 几轮交手过后,沈以乐确信他有能力抵挡杀招,于是不再顾虑,迈步朝他冲去。 一时间,擂台升腾起青色的雾气。 是沈以乐的泽气。 青色和金色的泽气混在一起,比武场的观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强压,无数只巨手正从擂台中央向外退散,有人感觉肚子翻江倒海,呼吸一口,中午吃的东西竟然一股脑全呕吐出来,承受不住压力的人纷纷向场外走去,剩下观看的武者各个都大汗淋漓。 这就是五承泽气武者之间的决斗,普通人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陈简对泽气的认知达到了新的境界。它不仅加强肉体的力量,而且成为了身躯的扩展,就像前世的世界中,科技成为了人的新臂膀一样,这个世界的泽气同样如此。 他感觉自己握住了天地。 “陈简,小心了!”沈以乐神情严肃。 陈简冷静地点头,他瞥了眼看席,上面已经没多少人了。 大地震动不已,两人的泽气碰撞使空气变得愈发炽热,陈简和沈以乐都不住地流汗。 沈以乐忽然发难,五指张开朝他压去,那张细嫩的手掌仿佛成为一座大山。陈简顿时产生失重感,像过山车突然下坠一样,他的身躯毫无缘由地朝擂台外飞去。 青山墓。 这便是沈以乐的最终杀招,也是武当仅传授给内门弟子的绝技——通过调动体内泽气,将所有力量压向对手全身,让对方感觉自己被大山压住不得动弹。 沈以乐学以致用,直接利用“青山墓”将陈简压向擂台边缘。 石头砌成的擂台被她的一掌拍出巨大的裂痕,飞石如猛浪般朝四周滚去,顷刻间尘埃飞扬,金粉色泽气被青色泽气压向场外,刚撤出比武场的人们见到此景,纷纷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结束了吗?看样子陈简好像输了!” “他怎么会打不过沈以乐?若是他拿出杀常丰源的气势,怎么可能会输!”押陈简赢的人不禁哀愁。 “愚蠢,哪有这么简单。那个常丰源是不知道陈简要杀他,否则怎会被打穿肚肠?”一个稍微能看懂局势的人立马插一嘴。 他说的没错,常丰源当时被秒杀,原因只有一个——陈简的杀意来得太突然,让他全然没有防守之意。换言之,陈简杀常丰源是强者奇袭弱者,常丰源被杀是无解的死局。 “这位兄弟说得对。现在大家知道陈简会杀人,和他比武,警惕心都成倍提高,怎会让他轻易得逞。” “那结果到底是什么!”押陈简的人没心思听武者们议论。 “还没结束呢。”同样在观赛的稚泣淡淡地说道。 稚泣的出现再次引发了一阵讨论热潮—— “是稚泣……” “对啊,他们俩谁输,就得跟他交手了。” “估计谁都不想输。” 比武场内,被烟雾弄得呛声连连的裁判好不容易才站稳身体,他睁眼看去,圆形擂台已经被打得不成模样,不过他还记得擂台边线在哪。 他连忙看去。 沈以乐,在擂台里;陈简,在擂台里。 还要继续吗……裁判哭丧着脸。 他好不容易在顶尖武者的较量中躲过一劫,想到接下来还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禁悲从中来。 等等,陈简在干什么? 他搓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少年倒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沈以乐吃惊地喊道,“那里是边界!” 裁判才不管那么多,他高呼:“胜者——武当沈以乐!” 第54章 · 谋杀(上) 【他可能玩了文字游戏——他只是张胜寒的剑,代替张胜寒杀死了卞离!】 “陈简?!”眼看他就要走回对面的准备室,沈以乐连忙喊住他,“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主动认输?” 陈简说道:“再打下去,我们迟早有一人要受伤,我可不想看到这一幕。” “那你也不能主动认输啊。” “其实你认输也行,”陈简耸肩,“只要这场比武结束就行——不过你不服输,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你——” 沈以乐不知该说什么。 第二次了,陈简又一次输给她,而且又是在能赢过她的情况下。扪心自问,她的确不可能退缩和投降,继续打下去会跟陈简说的一样,两人必有一方会受伤。 而受伤的人很可能是她。 陈简只是没有明说。 沈以乐颇为恼火地瞪了陈简一眼:“好啊,这次你让我,之后我们见面,我不会再让你这么悠然自得!你给我记住!” 陈简忽然觉得,沈以乐是这些日子见过最真实的女孩。她有喜怒哀乐,天真善良,相比最先见到的温卿筠,还有希阙仪,她的纯真尤其可贵。 一股暖意涌上他的心头,在这个错综复杂,充满心机和算计的世界,他同样从沈以乐身上感到了一丝慰藉。 他不由得笑道:“下次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希望你说到做到。”沈以乐摆了一张臭脸,嘴巴微抿,看着陈简离开了擂台。 看席上,注视这一切的蔡宫连忙跑下台:“陈简!你没必要让着师姐啊,你输了之后,就得和稚泣比武了,多麻烦。” “没事,我又不怕稚泣。”陈简摆手。 他有自己的考虑。参加比武是罗斯的意思,而那家伙没有要求名次,更何况,罗斯甚至都离开武当,不知去哪逍遥了。因此在这场比武前,陈简就有意输掉,选择与联手伙伴稚泣比武,至于下一场是赢是输,全看罗斯那边的情况。 “对了,上次你跟我说过卞离的事,我帮你问了。”蔡宫说道。 陈简惊悚一抖:“你问谁了?” “就……我的那些朋友们。” 陈简顿了下,心想事已至此,就听听他打探出什么消息吧。于是不动声色地道:“打听到什么了?” “卞离和长辈们关系一般,甚至遭到多数人厌恶。” “有这回事?” “千真万确,”蔡宫肯定道,“我的朋友们问过他们师傅。那些长老、护法,都不喜欢卞离,也不想谈他的事,只说他死在京城——陈简,你为何要问卞离的事,他怎么死了?发生了什么?”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 “行吧。”蔡宫坐在陈简身旁。 陈简苦思冥想:卞离和大多数老一辈的关系一般,甚至遭人厌恶。他在京城被杀,说不定出自武当之手,可这些事和千手毒女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温卿筠说卞离是关键人物? 可恶!这样胡思乱想根本得不出什么结论,调查了这么久,也就知道卞离的名字、他死在京城和他的徒弟是罗斯,而真相掌握在罗斯手中,看来无论如何都没法绕过他,可现在,他人跑哪去了? 陈简刚想起身,再动身去罗斯的破屋子转一圈,结果发现有个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身旁。 “稚泣?有什么事吗?”陈简问。 “听说我的下一个对手是你。”稚泣的语气很轻松。 “是啊。” “其实我早就想和你交手了,不过因为分区的关系,这大半月都没机会碰上。”他摩拳擦掌,仿佛马上就要和陈简一同上擂台。 “嗯……我也期待和你交手。” “你看上去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了?” 他与陈简对视,眼神询问是不是武当的事。 陈简心中拍掌:差点忘了稚泣,他答应要帮我调查武当。 “没什么,我们下次见面再好好谈吧。”陈简对稚泣说道,“我先回屋了。” “行。”稚泣听懂了陈简的意思。 陈简和蔡宫走出比武场,蔡宫立刻说道:“你还没说卞离的事。” “说来话长,”陈简说道,“你还记得千手毒女吗?” “当然记得,那个叫陈……” 陈简立刻用眼神制止他说出名字,以防隔墙有耳。 蔡宫捂嘴:“记得。你继续说。” “她告诉我,卞离知道三年前事件的真相。” “什么事?” 对啊,是什么事来着?陈简突然有些迷糊,他知道卞离很重要,可重要在哪? 仔细想想,温卿筠曾经说过,陈简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张胜寒和整个武当都不是善茬…… 张胜寒? 他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很关键的人物,那就是武当掌门张胜寒! “三年前……”陈简喃喃,“张胜寒本该在孤鹤峰杀死千手毒女,可他却放她走了。” 蔡宫听后流下冷汗。 当他在东海看到陈婵展现出千手毒女的招式时,就产生了一个疑惑——掌门说过千手毒女死在生死剑下,怎么还活着?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加之陈简让他保守这个秘密,神经有些大条的他不经忘了这回事。现在陈简旧事重提,他只觉得一阵寒意流遍身体。 “的确,而且张掌门就是三年前那段时间成为掌门的,因为打败了千手毒女。”蔡宫说。 陈简听后露出笑——事情越来越有趣了。他说道:“我要调查的卞离,他知道张胜寒放走千手毒女的原因。” “难道他是因为知道真相,被掌门……灭口了?”蔡宫小声问。 “有这个可能吗?”陈简眉头紧锁。 罗斯,是卞离的徒弟;罗斯,同样和张胜寒关系要好。当年卞离入京,罗斯在场。如果罗斯与张胜寒的关系胜过他与卞离,他会不会为了帮张胜寒保守秘密,杀掉卞离?! 可罗斯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杀死卞离。 …… 他可能玩了个文字游戏——他只是张胜寒的剑,代替张胜寒杀死了卞离!这么一来,他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没杀卞离。 那家伙很可能做出这种无聊的事! 陈简豁然开朗,他拍了拍蔡宫的肩膀:“这些事一定保密,武当里遍布张胜寒的眼线,千万别再跟其他人谈及卞离,有人若问,你就说是在纵横堂的名列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陈简清楚,武当所有人都被记录在册。 “好。”蔡宫也意识到此事极其危险,他控制不住脖子,很不自然地点头。 “我先回屋了,等想到什么再跟你说。” “一定要小心。” “你更是。” 陈简加快脚步朝住所奔去,接下来要听听稚泣能带来什么情报了。 第55章 · 谋杀(中) 罗斯急行于人群中,天空被乌鸦的翅膀分成黑白两道。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视周围,这个衰败肮脏的村落到处都是苍蝇的身影,那些巨大的嗡鸣让人不禁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村民们熟视无睹,如此丑恶的环境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拥抱腌臜,将身心与污染重合一体。 罗斯有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准确说,自从十多年前离开这里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里是大西的南边疆,也是罗斯的故乡。 当过目从古镜门带回武当的遗体残骸时,罗斯发现一个熟悉的东西。他立刻醒悟,那晚究竟是谁将古镜门上百号人利落杀死,而这些人,就生活在自己的故乡。 面目全非的家乡让罗斯有些吃惊。小时候,他觉得这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想到随着大西王朝的衰微,边疆繁华和肃穆也消逝殆尽,暖骨的热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垂在脸颊的长发徐徐飘扬。 “站住!什么人?”看守城门的卫兵看到了风尘仆仆的罗斯。 罗斯取出荣侠客的牌子。 “是荣侠客大人——”卫兵恭敬地递回侠牌,“拉开城门!” 城门缓缓拉开,苍茫、茂盛的树林仿佛要从城门挤进来一样,顿时簇拥进罗斯的视线。 “还请大人小心!”卫兵说道。 罗斯点头,没有犹豫朝无人的云林走去。 森林的地势已经完全没法和他的记忆重合,他迷失了方向,但还能区分东南西北,他知道,再往里面走,高大的树林将把阳光都遮住,在艳阳高照的白天,他将遁入漆黑之中。 他最后一次判断方向后,笔直朝森林深处走去。 过了很久,他总算抵达了目的地,他拍了拍身体,将一路上爬上衣服的虫子弄掉。 这片地区在茂盛森林中相当突兀,它比其他地方的地势低上数百米,是个相当大的坑洞,它的土壤是刺目的腥红,待久了会让人分不清红与绿,连天空都被染成变化的深红。鳞次栉比的房屋非常牢固,很难让人相信,在云林里存在如此井然有序的集体生活。 一道道警惕的目光落在罗斯身上。 他笑了笑,对此熟视无睹。 “好久不见啊罗斯。”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女人起身,招手向他走来。“等你很久了。” * 武当山,陈简住所。 陈简和稚泣二人面对面坐着。 “直接说吧,查到什么了?”陈简问。 稚泣哈哈大笑:“你还真是着急。” “确实。”陈简没心思搭理他。 “我觉得,我们之间最好还是情报共享吧,免得出现纰漏。” “情报共享?”陈简挑眉,“你难道在斟酌隐藏情报?” “当然不是,”稚泣一脸正气地说道,“我当然会把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你,只是倘若只有你一人知道事情全貌,万一弄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之后我再判断。” “没问题。”稚泣爽快地答应了陈简的要求。 他摆正椅子,开始说明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 “我曾听说,在大言绝帝病重的那段时间,武当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分歧,于是,这几天重新调查了那段往事,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很多。”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树枝,整齐地摆到桌上。 “三年前,大言绝帝随时有驾崩可能,全国各地的州郡、县城包括武林,都密切关注下一任皇帝的动向,由于大言绝帝病发突然,除了小皇子郑烨旬外,没能留下直系子嗣,选定继承人变得困难重重。 “武当作为武林代表,掌门在朝廷等同二品官员,因此不可避免地卷入了皇位之争,那时,武当内部出现了严重的意见分歧,有人希望推举小皇子郑烨旬——那时他才两岁,也就意味着将朝廷大权拱手让给三省,尤其是中书令徐思佑;还有人拥护先帝的亲弟弟,光贤王郑浩光;还有一派推举先帝的表弟,徐忠衡。” 陈简很快发现,皇帝的血脉都姓“郑”,徐忠衡显然不可能在这场斗争中取胜。 不过更让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照理来说,皇帝既然有儿子,且儿子只有一个,皇位怎么都该由儿子继承——无论他是否年幼——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人们会为了这种事争论不休? 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制度不同于他认知里的古代,还是小皇子本身血缘不正? 稚泣没有解释这件事,仿佛发生这类情况是理所当然。 他继续说道:“拥护徐忠衡的一派很快被打为‘颠覆派’,成为朝廷重点捉拿的对象,据我所知,叶连城便是其中一员。” 叶连城,前武当掌门……陈简与他未曾谋面,完全无法想象他是怎样的人。 “叶连城也是因为颠覆派身份暴露,被捉拿回京城,”稚泣停顿片刻,不安地说道,“行炼狱刑。” “炼狱刑……” “不说这些。”稚泣摇头,“至于卞离,根据我的调查,他不属于任何派别。” “什么意思?” “武当虽然因皇帝问题而划分出许多小派系,但他们的目标其实一致,都希望武林能得到下一任皇帝的认同,也就是所谓的‘入世派’;既然有入世,当然会有隐世,卞离就是其中一员。隐世派的人不愿参与朝廷纷争,认定江湖不敢掺和官场的勾心斗角,这种想法遭到大多数人反对,因此隐世派在当时最不受待见。不仅是武当的隐世派,其他帮派——包括我所在的中土众也同样如此。” 他拍了拍桌上的树枝,陈简这才明白,他是用这些树枝代表不同派别。 他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入世才是富有远见的选择,如果武林脱离朝廷,下场不是隐于世的逍遥自在,而是彻底被消灭。” “为何这么说?” “你不明白吗?”稚泣说道,“侠客的整个制度完全游离在大西律外,它不该存在。” 陈简恍然大悟。所谓的武林,原来对应了前世的黑社会,只不过这儿的武林只掌控人脉和力量,并不胡作非为。 可是,谁能保证武林能永远安宁? “说远了。”稚泣拉回话题,“卞离因为隐世派身份的缘故,遭到入世派的打击,后来在新帝登基前,遭人谋杀,死在了京城。” “嗯……卞离被杀的事我知道。”陈简看出稚泣没有隐瞒信息的意图,于是放下戒心,与他讨论起来,“会是武当的人干的吗?还有,他去京城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稚泣说,“他是纵横堂的人,去京城也没什么奇怪的,更何况新皇即将登基,他去的时间点也没什么问题。至于被杀害的原因,你可能比我知道的要多。” “我真的能相信你吗?”陈简冷眼注视稚泣。 “揪出武当的把柄,于我有益。” “而且对我无害。” “没错。” “好,”陈简点头,“卞离被杀的原因,目前我只有猜测。” “请说。” “千手毒女三年前被张胜寒所杀,这件事是假的,而卞离很可能知道事情真相。” “……千手毒女?” 稚泣皱了皱眉,他没想到事情突然牵扯到那么远。 “对,”陈简快速眨着眼,“这件事很复杂……相当复杂,牵扯到了百苦教,牵扯到卞离隐世派的倾向,以及武当掌门张胜寒。” 陈简看到了巨大的网,一只只摆弄着纤细六足的蜘蛛在其中爬行,吐出的雪白蛛丝还在不断编织。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触摸到真相的一环,必要的碎片握在手中,剩下的就是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将三年前的真相重现! 第56章 · 谋杀(下) 【天色竟黯淡了,夕阳抹在窗棂上,柔光浅红的阴影打在屋内,像一道道生锈的铁栏。】 “千手毒女没死?”稚泣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说来话长,你不必知道其中的细节。” “嗯……” 稚泣明白,陈简还没完全信任自己,不过他并不着急,信任需要花时间培养,他完全能理解陈简的谨慎。 “对了,张胜寒在当年是什么派系的?” “没打听到。” 稚泣摇头。张胜寒的信息少之又少,当他成为武当掌门后,中土众就秘密调查过他的身世,想知道他何德何能成为掌门,结果却不尽人意。除了知道他因为杀死千手毒女受到朝廷嘉奖外,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事情。 他斟酌再三后说道:“我猜,他很可能也是隐世派的一员。” 陈简附和地点头。他和稚泣的想法不谋而合。 张胜寒性格孤僻,从武林大会开幕便能窥见一二,他不太可能参与皇位争夺,正因为他的隐世派,又斩杀千手毒女有功,朝廷才选择让他成为掌门。 “我们先假设张胜寒是隐世派,能推出什么结论?”陈简又在问稚泣,同时也是自问。 “我想想——你还没说你知道的线索。” 陈简分不清,到底哪些算只有他知道的。他在脑中将方才的信息过了一遍,说道:“我知道的跟你差不多,你知道罗斯的事吗?” “罗斯是,那个护法吧。” “三年前,卞离死在京城时,正是罗斯随他一同入京。” 稚泣听后叹息连连:“又出来个罗护法,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别贫嘴了。” 稚泣正色道:“罗斯是什么派系?” “只知道他是卞离的徒弟。” “是他杀的卞离?” “可能。” 简短对话后,两人又陷入沉思。 稚泣很少会因为无法看透事情全貌而烦恼,可现在,他头一次觉得心有余力不足。卞离知道千手毒女没死的真相,可他为什么死在京城?一个南一个北,两地相距千里。京城这个位置很重要吗?还会说他只是恰巧死在那里? 稚泣额头冒出汗水:“我记得罗斯和张胜寒关系密切,他是不是在张胜寒的指示下杀死了卞离?” “我也这样想,”陈简佩服稚泣的推理能力,“但我问过武当的其他护法,他们说卞离是罗斯的救命恩人。” “不……这不重要。”稚泣摇头,“关键是动机,只要能串联起来,无论罗斯和卞离的关系如何。” 动机吗?陈简回想罗斯和自己发生的种种。 罗斯表示生活太过无趣,于是像寻找乐子。三年前,他会因觉得杀死卞离很有趣,才痛下杀手吗? 真是不敢想象。 “千手毒女又如何呢?”稚泣觉得要想看清事情全貌,不能僵死在一条线索上,于是将目光转向百苦教,“那年,大言绝帝突然病重,千手毒女横空出世,从时间上来说未免太过巧合,百苦教的突然兴盛也让人感到意外,当年就有传闻,百苦教受富豪重金资助。” “那个富豪是谁?” “朝中的某位大臣,不知姓名。” 陈简扭几下脖子,抬头望向窗外。 天色竟黯淡了,夕阳抹在窗棂上,柔光浅红的阴影打在屋内,像一道道生锈的铁栏。 “时间过得真快。”陈简不免感慨。 “可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想出来。”稚泣难得露出失落的表情,他赌气般说道,“我一定要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陈简笑了笑。 稚泣固然带来许多信息,但陈简明白,他们才刚刚迈入通往真相的路,还要极其遥远的路途在等待。而且,陈简不认为凭借口舌相传的线索能掌握事情全貌,最好的方法,还是找当事人问个清楚。 为此,陈简得赶快找到留声瓮了。 “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吧。”陈简说道,“我晚上还有其他事要做。” 稚泣看到了黑夜降临,于是起身说道:“我回去继续查。” “嗯,麻烦你了。我有新消息也会马上告诉你。” 陈简送稚泣离开屋子后没多久,他也动身离去,前往昨晚去过的那个秘密场所。 离彻底天黑还有段时间,正好能借着夕阳余晖仔细调查悬崖。 凭借超强的记忆里,他很快就来到那道被藤蔓遮掩的山缝前,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外面摸索了片刻。 山缝的表面非常光滑,不知是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还是有人为方便进出而特意磨平石头棱角。陈简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在水流形成的竖直向下的痕迹里,他勉强看到了几道横向磨痕。 果然,有人进出过这里。 他侧过身,在逼仄的缝隙里探索山壁。 最底下,若隐若现的脚印;低矮处,剑鞘尾端磨出的长长划痕,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穿过山峰,他来到空旷地带,习武场传来的阵阵吆喝声在此地形成不绝于耳的回声,颇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没有沈以乐在旁边,陈简毫不顾忌地在杂草疯长的地面摸索。 很快,他又找到了几块很小的瓷片。 瓷片上有一些花纹,因为碎裂,没法看出究竟画了什么,可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奇怪,”他将瓷片放在手心,“罗斯房间里的留声瓮是青铜打造的,而这些是陶瓷……会不会是我弄错了。可这些陶瓷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又在这儿找了将近半个时辰,除了陶瓷片外,没有其他收获,更没发现暗道。习武场的声音逐渐减弱,四周彻底陷入黑暗,他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 应该不是在这里。 陈简心想:首先,这个位置就相当奇怪,虽然偏僻,但就在习武场正上方,不至于从未被人发现,特别是武当的调皮弟子,很可能会找到这个地方;另外,罗斯要我找的地方藏匿了成千上万个留声瓮,要想放进这里,需要带着它们一遍又一遍穿过狭窄的山缝,工作量大,而且很容易被人发现。 看来是白忙活一场。 陈简看向手中的碎瓷片,总算想起在哪看过上面的纹路——前些日子,蔡宫在看席吃东西,就是用纹路一样的瓷片制成的陶瓷罐装食物。 换言之,这是在武当随处可见的罐子,碎片出现在那,很可能是有人坐在里面边吃东西,边观看习武场的情况,而那人多半是武当弟子。 “唉……”陈简无奈地将瓷片扔掉。 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必须定个大方向。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住所,不过在之前,先绕去罗斯的住宅。 “罗斯在吗?” “不在。”护卫告诉他。 第57章 · 疯癫者 【“我——想摧毁武当。”】 陈简和稚泣虽说要继续调查,可一连三四天过去,连南北两区的对抗都开始了,他们还是没能寻到任何成果。 这天,小雨慢漫,陈简一如既往地走到罗斯的茅草房下。 两名护卫看陈简每日都来拜访,都怪不好意思,当他们看到陈简的身影在远处出现,其中一人立刻高呼道:“陈少侠,护法已经回来了!”。 “真的?”陈简高兴地拍手,心想着每天拜访没白费功夫。 “刚回来不久,就在屋内,他告诉我们,若是少侠来找,上去便是。” “好。” 罗斯又是这样,一副尽在掌握的说辞。 陈简三步并两步奔上台阶,茅屋一如既往敞开大门,罗斯正坐在其中,远远看去,他的身形似乎多了几分憔悴。 “罗护法,这几天等你等得好辛苦。” “实在抱歉,”罗斯罕见地说道,“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告辞就离开了。” “你去做什么了?” 陈简打量他全身上下,想知道他的这份倦意是从何而来。 “留声瓮找到了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陈简不容置疑地说。 “一些私事,我家里的。” “家里的事?” 是亲人离世吗?看不出罗斯还有这等亲情。 “算了。”陈简看出他不打算详说,于是改变话题,“三年前武当内部的分裂是怎么回事?” 罗斯听后忽然笑道:“还是让你打探出了一些东西。” “别装神弄鬼的。” “你又知道多少呢?”罗斯淡淡地问道。 陈简清楚,与罗斯交谈,情报就是力量。自己不能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托盘而出,他要缓缓放出,让罗斯明白自己了解事情,又不让清楚,自己到底掌握到什么地步。 陈简说道:“卞离是隐世派的人。” “是。” “你、张胜寒,你们相互认识。” “当然,武当里谁不相互认识?”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陈简在屋内踱步,气势竟压过罗斯一筹,“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卞离在京城遇害和百苦教的突然兴起有什么关联,后来我发现,这两件事之间还有许多环节——所以,在我找到留声瓮后,你打算告诉什么?” “你还没找到啊。”罗斯失望。 “整个武当山我都走遍了。” “所以呢?你难道觉得,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 “不,恰恰相反,我确信它们就在武当。”陈简说,“留声瓮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密谋暴露,所有人都不再拥有秘密。我记得你当时介绍留声瓮时说了什么——‘当年这些东西把武当弄得鸡飞狗跳’。‘当年’是什么时候,你不会无缘无故说到这个时间。” 陈简盯住罗斯的眼睛。 “我想,‘当年’就是三年前;‘鸡飞狗跳’就是武当内部的派系斗争。” 其实,陈简并没用多久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在前几天和稚泣谈完话后,他便将留声瓮纳入了推理真相的范畴。 留声瓮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记录谈话,武当藏有成千上万个留声瓮,而新生代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说明它只在某个时间段被用于特定场合。 如果留声瓮记录下不同派系内部的密谈,掌握留声瓮,就等同掌握了大半个武当的把柄。 “陈简,我果然没看错你!”罗斯的语气变得兴奋,鼓掌不止,“没错,那上万个留声瓮就是武当的把柄,一旦公之于众,当年的入世派将全部入狱,武当将毁于一旦。” 陈简明白这点,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罗斯想找到留声瓮。 他说道:“整个武当,我只有一个地方未曾涉足。” 他说完这句话,看向罗斯。 罗斯的眼睛分明在说:就是那里。 “玄境殿!”陈简一步跨到罗斯面前,“你明明知道留声瓮在哪,却让我找?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非常恼火,但还是压制住心中的不满。 面对罗斯,千万不能表现出焦急,否则就输了。 “我——想摧毁武当。” 陈简愣住了:“……为什么?” “跟你说个故事吧。” 罗斯拍拍椅子示意他坐下。 “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孩子,他出生在富足美满的权贵家庭,他的父亲是大西最年轻的戍边将军,母亲是倾国倾城的官宦闺秀。有一天,大概在那个孩子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发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父亲逃回家中,没多久,有人便找上门来,将他、家中的侍女、男孩的母亲都杀死了。 “在父亲被杀前,他把孩子藏进了暗道,可那些追杀者拥有超出常人的力量,他轻而易举发现了躲藏起来的孩子。他打开暗道,把孩子叫了出来。” 陈简微微皱眉,不由的为孩子的命运担忧。 “不过,那个孩子并没有害怕,而是好奇地问杀手:‘父亲武艺高强,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陈简怔怔地注视罗斯。 “那个孩子是我。”罗斯畅快地说道,“我从小就是这种人,支撑我活下来的是对意外的好奇,现在也同样如此。你问我为什么想摧毁武当?因为我想看看张胜寒的反应,他不惜命,却珍惜武当,这是他的家,也是他唯一的寄托。” 疯了,罗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好了,我已经开诚布公了——这就是我的目的。”罗斯摊开双手。 陈简的大脑一片混乱,但不至于失去理智:“罗斯,我已经找到留声瓮了,你该把过去的真相告诉我了吧?” “不,”罗斯说道,“你只知道留声瓮在哪,可你还没找到它们。” 陈简握紧拳头,散发出威胁的杀气。 “杀了我,真相就没了。”罗斯悠然地说道,“知情人只有两个——我和掌门。” “我可以去问张胜寒。”陈简无意掩盖自己的杀气,他步步逼近罗斯,“我还会把你企图摧毁武当的事一并说出。” “他为什么要相信你?” “他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我说的就是事实。”陈简毫不退让,“你和张胜寒相识多年,他应该清楚你的性格!” 罗斯少见地露出震愕的表情,旋即,他恢复平静:“陈简,你果然很厉害。” “把真相说出来。” “不过,张胜寒是不会告诉你的,能告诉你的人,只有我。”罗斯的话像牛弹琴。 “为什么?” “你可以试试。”罗斯转过身,表示陈简可以离开了。 罗斯这是在赌,赌陈简对张胜寒毫不了解,一旦如此,陈简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听从自己的指示,亲自动身去玄境殿寻找留声瓮。 而他赌对了。 陈简与张胜寒只有一面之缘,更多是从温卿筠的只言片语中了解那位掌门。陈简认定张胜寒富有心机,是个危险人物,因此,他宁愿按照罗斯所说,冒着危险去找留声瓮,也不想打草惊蛇。 陈简愤懑地吐了口气:“等我消息。” “说不定那里就有你想知道的真相。”罗斯玩了手欲扬先抑。 第58章 · 鼠 【“孤在想,老鼠会不会装成猫?”】 京城,宗正寺。 作为管理皇室宗亲事务的部门,常常是心怀叵测之人喜好拜访的地方。说来奇怪,皇室的血缘关系、远近高低,竟然由这个小小的地方决定,仿佛先得上谱牒记录,才算得上是皇室亲缘。 倾莲公主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不过她并非为探讨宗正寺是否合理而来。 即便穿着朴实的便服,气质依旧无法被掩盖。她轻而易举地穿过无数条长直的走廊,见到了宗正卿扁梁图。 扁梁图正在翻阅谱牒,核实内容。 这几个月没有大型祭祀活动,是宗正寺的“淡季”,他的生活因此平乏反复,每天进行相同的工作,让大脑迟钝了不少。 他身形臃肿,和纤细的公主相比,简直像一只肥头大耳的癞蛤蟆,那对微微向外凸出的眼睛很光润,眼白占了大部分,在白天更显突兀,加之毫无精神的懒散目光,甚至让人感觉他已经死在了座位上。 他有双粗手臂,手指上的松垮肥肉挤成团,食指和大拇指捻起谱牒一角,打算翻页。听到远处传来的步伐,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 “不知殿下今日要来,有失远迎。” 看到公主后,扁梁图立马站起身,挂在身上的肥肉一摇一摇,仿佛要溢出来了。 “宗正卿,”公主一开口,整个气氛都变得剑拔弩张,“别来无恙。” 扁梁图没明白公主的用意,他暗自揣测,并说道:“殿下也是。” “最近,孤的行宫里出现了几只老鼠,”公主迈着小步在房间徘徊,语调平和得没有起伏,“宗正卿有什么灭鼠的方法?” “殿下可能看错了。” “看错什么了?” “或许不是老鼠。” “那是什么?” “是替殿下捉老鼠的猫。” 公主嘴角上扬:“这么说,还是有老鼠躲在角落里。” “也不尽然,”扁梁图沉着道,“殿下知道‘未雨绸缪’,多养几只猫,没什么不好的。” 公主坐到他面前,如狐狸般妖媚的双眼正凝视他。扁梁图年过六十,很少为儿女情长之事动容,不过面对公主,他还是不免产生非分之想。 他眯起眼,尽量不与她对视。 “孤听闻,前些日子在京城北面出现了一桩怪事,”她微笑道,“说是有个傻子,以为自己是猪,竟在晚上睡进猪圈,结果被猪当粮食吃了。” 扁梁图缓慢地摇头,他知道这只是公主编出来的无聊故事。 “孤在想,老鼠会不会装成猫?” “想必装成猫的老鼠,下场不会比傻子好到哪去。” “这样最好。”公主说道,“正好到时间,孤很久没和你一起吃过了。” 扁梁图行礼:“谢殿下。” 他缓慢跟在公主后面,心想她这次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三年前,他凭借高超的政治手段,让公主在皇权争夺中脱颖而出,扶持她成为当今天下的实际掌权者——但这并非扁梁图真正的计划,他原以为公主和小皇帝一样,只能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可当公主手握大权后,竟然将他一脚踹开,他这才反应过来,倾莲公主的城府远超他的认知。 不过他没有放弃,自己既然能扶持公主上位,同样也能让公主万劫不复。 聪慧的公主也意识到他的危险,正想方设法将他除去。 据扁梁图所知,公主在一个月前派出了恭莲队队员陈简,这让他格外警惕。恭莲队是公主最忠诚的党羽,在这种时候离京,多半是为他的事。 陈简接下来的去向证实了他的想法——陈简在武当山,而那里,很可能有储存他与张胜寒谈话的留声瓮。 扁梁图脑袋转得飞快,心想这莫非是场鸿门宴,还是说,仅仅是公主对他的一次试探? 无论如何,他必须全神贯注应对接下来的事,这关乎性命和名誉。 第59章 · 金玫瑰 【“卞离不是死在京城吗?他死的地方发现了金玫瑰。”】 阴雨绵绵。 武当山到处都湿淋淋的,憔悴的落叶躺在地上,被雨点打得满目疮痍。 陈简倚靠着石柱,雨帘从身前的屋檐角挂下,他极目远眺,注视位于高山之巅的玄境殿。 通体大理石砌制的宫殿变得身形模糊,仿佛是某个地方的海市蜃楼,它在雨中飘忽不定,连大小都不受控制,有时候,陈简觉得那座宫殿触手可及。 玄境殿只有武当的高层,也就是长老、护法、掌门才能进入,像陈简这样的外人,连近距离参观的资格都没有。 罗斯给他出了道难题。 陈简苦思冥想,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接近玄境殿。还有件事让他不解,罗斯既然能自由出入玄境殿,应该有很多机会寻找留声瓮,可为什么他却让自己做这件事? 他曾经问过罗斯,但罗斯还是一副笑而不答的表情。 陈简无可奈何地长叹一息。 忽然,他看到了蔡宫,对方也发现了他。 “陈简!找你好久了。”蔡宫迈大步走向他,“怎么在这?” “在闲逛。” “亏你还有心思闲逛,”蔡宫重重地拍他的肩膀,“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刚才听到了个惊天秘密!” “什么秘密?” 蔡宫相当兴奋,他强行压低声音,说道:“是关于卞离的事。” 陈简双眼一亮:“怎么说?” “卞离不是死在京城吗?他死的地方发现了金玫瑰。” “金玫瑰?还有这种颜色的玫瑰?” “不是,”蔡宫摇头,“金玫瑰代表了徐忠衡。” “徐忠衡?”陈简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先帝的表弟,深越王徐忠衡!” 陈简想起这号人物了,他抓紧蔡宫的双肩:“消息可靠?” “保准可靠!”蔡宫说道,“我认识的一个人,他父亲就在京城,这件事在案宗里写得明明白白。” 陈简对蔡宫刮目相看。 “金玫瑰是用金雕塑成的玫瑰?” “没错,大概只有一节指头的大小,做工非常复杂精致,普通的工匠根本做不出来。” 卞离死的地方出现了金玫瑰,这意味着什么?金玫瑰代表徐忠衡,而支持徐忠衡的人是“颠覆派”,这和卞离隐世派的身份相悖。会是颠覆派下手,留下信物以警告其他人?可是这样未免太过猖獗,颠覆派从诞生之初便遭到皇宫正统血脉的打击,他们这么做无疑会让徐忠衡的处境雪上加霜。 这么说,是有人特意留下金玫瑰,以便抹黑颠覆派? “还有一件更劲爆的消息!”蔡宫说道,“也是卷宗记载的。三年前,就是卞离入京的那段时间,有五名朝廷重臣相继被刺杀——这是最机密的消息,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陈简无暇保证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他震惊不已。 “重臣们被刺杀时,卞离还活着?” “没错,而卞离死后,刺杀便停止了。”蔡宫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了,“那些朝廷重臣的尸体边,同样发现了金玫瑰,正是因此,徐忠衡被定欺君罪,发配边疆。” 欺君?这是怎么个定罪法?算了,反正这件事最终导致徐忠衡彻底退出皇权之争,可谓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玫瑰……对应颠覆派,可这一系列事可能都不是颠覆派所做。 他们既然支持徐忠衡,应该对徐忠衡在皇权争夺中处弱势地位再清楚不过,因而不可能大张旗鼓搞刺杀。甚至可以大胆点推测,所有金玫瑰血案都是其他派别所为——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即便皇室跟我的想法相同,他们也会宁可信其有,将徐忠衡和党羽驱逐。 真是好手段啊。 陈简不免赞叹,这世上能把阳谋玩转的人有多少?而这个阳谋又是如此无懈可击。 “对了,被杀的重臣,他们是什么派别的?” “派别?” 陈简反应过来,派别的事情是稚泣告诉自己的。 “额,怎么说呢,他们支持小皇帝继承皇位吗?” “这种事情又不会写进卷宗……”蔡宫无奈地说。 “也是。” “怎么样,这些事情有帮助吗?” “当然。” 陈简看着蔡宫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禁担心他的安危:“不过你真得小心,这都是些关乎朝廷秘密的事。” “放心,我自有分寸。”蔡宫拍拍胸脯。 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有多么危险。将这些信息告诉他的人,是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朋友的父亲同样是守口如瓶的人,他们不会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那就好。”陈简想了想,拍掌道,“你今天不是有比武吗?” 蔡宫以南区第五名的成绩晋级分区比武,今天他要和北区第四名较量。 “已经结束了,”发现陈简并没去看他比武,蔡宫有些失落,“轻轻松松。” “可以啊,蔡宫!”陈简发现他的消沉,于是有意扬起声调说道,“北区第四是慎言宫的人吧,我之前看他还挺厉害的。” 不过这也是陈简的心里话,慎言宫的功法强调“静”,和蔡宫的性格截然相反,在比武前,陈简还觉得蔡宫可能会稍落下风,没想到他居然轻松搞定对手。 陈简也恍然大悟,蔡宫和自己的确差了很多,可他毕竟是同龄人中顶尖的佼佼者,倘若他也接受恭莲队的那套培养方案,说不定实力会强于自己。 “那是,”蔡宫喜笑道,“不过慎言宫也就那水平……”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比武的状况,即便陈简没有看到,却能想象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发现,蔡宫也是讲故事的好手。 话毕,蔡宫说道:“明天就是你和稚泣的交手了,今天好好准备吧!明天师姐也会去看你比武哦。” “师姐?哦,沈以乐啊。” “噎——”听得陈简叫得那么亲昵,蔡宫抖擞身体,“你什么时候跟师姐关系那么好了。” “还好吧……” 陈简和沈以乐关系的确莫名的亲切,不过他从未考虑过要和她发生过什么,听蔡宫这么一说,少年心不仅泛起波澜,想到沈以乐那张冷峻的面容,说话却温柔暖心,他不由得露出笑容。 蔡宫看到陈简这副表情,脑子立刻浮想联翩:“难道你跟师姐——” “没这回事。”陈简摆手道,“中午了,去吃东西吧。” 蔡宫狐疑地看着陈简,觉得他是心虚了。 第60章 · 饭局(上) 【而然,蒋昆仑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让他们头昏脑胀——】 这个中午的饭局与众不同,先是在去食堂的路上遇见稚泣,三人同行,又恰巧遇见了刚进来的蒋昆仑,四人索性坐在一起吃。 “最近那位商联的姑娘还是经常回去草药园,”蒋昆仑最先开口,“也不知她在捣鼓什么。” 陈简已经不关心希阙仪的事了,反正她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她想弄什么就随她便吧。 倒是稚泣对她很有兴趣,他问道:“商联的姑娘是指希阙仪吗?” “对啊,我在草药园见过她几次,相当怕生。”蒋昆仑想到,“或许正是这种性格,所以才喜欢和草药打交道吧。” 稚泣赞同地点头。 这一幕被陈简看在眼里。 他难道认识希阙仪?第一场比武就是他和希阙仪的姐姐较量,或许在那之后,私下有来往。 陈简没再放心上,继续听蒋昆仑闲谈。 “最近因为陈少侠对草药有兴趣,我也温习了一下过往的知识。”蒋昆仑说道,“东海出现的那种活尸炸药应该是百苦教的秘方,名为‘牵魂葬’。” “这是从哪知道的?” “武当收藏的书籍里有过记载,只是很少见,逐渐被人遗忘。”他告诉陈简,“我也是听说东海出现‘纵尸法’,所以才想着去翻阅和百苦教有关的文献,偶然发现了牵魂葬。” “原来如此。”陈简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听说,“文献上可有记载牵魂葬的配方?” “没有。只写能‘引肤溃烂,如疫传播’。配方肯定在百苦教手中。” 稚泣听后说道:“百苦教在三年前分崩离析,很多教徒都被打入大牢,如今重现江湖,难道想和千手毒女时期一样,卷土重来?” 蒋昆仑摇头:“完全没看出这种迹象,反而像有人盗用百苦教的秘术。” 陈简同意蒋昆仑的看法。他知道的事情比其他人更多。千手毒女已经离开西朝去往南疆,百苦教根本没有复苏一说,近期屡现百苦教的毒药,像有人借尸还魂。 “我听说,古镜门的轻羽和少主去鹰雀谷了,想来已过半个月有余。”蔡宫不甘悠闲,加入谈话,“不过未曾听到丁点动静。” 陈简在脑海中思索片刻:“是啊,好像没再听到他们的消息。” “会不会出事了?”蔡宫大惊小怪。 “轻羽的轻功境界相当之高,如果她想逃跑,这世上应该没人能拦得住她。” 稚泣在儿时见过华灵燕施展轻功,那时的她已是身轻如燕,如今过去多年,她又正值身强力壮的年纪,功力肯定有增无减。 “要不等武林大会结束,我们也去鹰雀谷看看吧?”蔡宫问陈简。 陈简苦笑道:“看情况吧。” 他还不知公主对于自己暴露身份是什么态度,现在看上去风平浪静,风暴说不定很快就会到来。 “成肯,”陈简说道,“三年前你在武当吧?” “对啊,怎么了?” “那时武当内部出现了分歧,你应该清楚吧。” 蒋昆仑看着饭桌上的三个人,意识到,他们都对那段往事有所了解。 也是,陈简来自恭莲队,朝廷不可能一无所知;稚泣是中土众的新星,甚至是他们的救星,肯定能接触到很多上层的秘密;至于蔡宫,他生活在武当山,流言蜚语没法逃过他的耳朵。 他说道:“那些事是武当的禁忌,大家都闭口不谈。” “现在我必须知道。” 陈简把恭莲队的令牌放在桌上。 蒋昆仑眼神飘忽,他明白自己逃不过这次询问,于是思考到底该透露给他们多少。 “张胜寒是隐世派吗?” 蒋昆仑盯着陈简:他怎么知道这个叫法?难道有其他人也告诉了他? 这种想法让蒋昆仑卸下心房。自己既然不是唯一背叛禁忌的人,那便没什么好担忧的。 “是。”他点头道,“如今大多数护法都是当年的隐世派。” 武当目前的格局,或多或少受到朝廷的影响,对朝廷来说,出世的武者肯定比入世要好控制。 “那你呢?” “我一直是隐世派。” “知道卞离吗?” 蒋昆仑思考了片刻,认真回答道:“我记得他,他当年也是隐世派的一员,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好像隶属纵横堂。” 看来蒋昆仑对卞离有些了解,陈简继续问道:“关于他,你还知道什么?” “他好像和掌门是密友,似乎还是掌门的师兄。” “掌门是指哪个?张胜寒还是叶连城?” “张胜寒。” “叶连城是颠覆派?”陈简再次核实信息。 “……是。”蒋昆仑抬头,惊叹陈简到底掌握了多少。 “卞离死在京城,你和他同为隐世派,知道他为什么要去京吗?” “不知道。” “你还能想到什么事?” 蒋昆仑沉默许久:“你得告诉我你想查什么,我才知道该说什么,不然冗杂的信息也只会让你觉得头痛。” 陈简觉得他说得有一定道理,可到底该不该把目的说出来?万一蒋昆仑将它告知武当高层,以张胜寒为首的既得利益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行动将举步维艰,他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 但根据陈简观察,蒋昆仑并不像是极具归属感的人,在自己的爱人独孤曼被杀后,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便是复仇,而复仇和武当的污点没有关联。 “我想知道三年前,千手毒女事件的真相。” “千手毒女?” 所有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愣住,这个沉寂已久的魔女已经被大多数人都遗忘了。 “张胜寒在孤鹤峰并没杀死千手毒女,而是让她离开了。” “什么?!” “不仅如此,武当在千手毒女‘死后’曾搜山寻尸,在这样的重重搜查中,有人带着千手毒女离开孤鹤峰,流亡北境。” “可这和卞离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简敲了敲桌子,“我只知道卞离清楚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怎么和千手毒女扯上关系,对此我一无所知;还有,他为何离奇死亡于京城,也扑朔迷离。” “这件事就算你问我……”蒋昆仑想不出来原因,“不过说到离奇死亡,那时还发生过一件大事。” “什么?” 饭桌边的六只眼睛同时投向蒋昆仑。 “武当分裂出不同派系,每个派系都有领导人物,颠覆派有叶连城;长子派和王爷派的人已经被砍头;我们隐世派的领导者是冯忆罗。” 陈简、蔡宫和稚泣听到一个全新的名字,纷纷皱起眉头。 还有新角色啊……陈简内心吐槽不止。 而然,蒋昆仑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让他们头昏脑胀—— “冯忆罗在三年前被刺杀,在之后没多久,千手毒女的事情便开始在江湖流传 第61章 · 饭局(中) 【“那是谁?他的密友、他的师兄——卞离。”稚泣得出结论。】 以陈简对蒋昆仑的了解,如果他没有一定把握,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既然蒋昆仑这么说了,说明冯忆罗离世和千手毒女出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简一言不发,等蒋昆仑说下去。 “入世派出现了三方分歧,隐世派内其实同样有分歧,”随着吐露进行,三年前的往事也逐渐在脑海里重现,蒋昆仑回忆那段往事,缓缓说道,“一方面是追求保持现状的温和派,冯忆罗便是其中一员;另一方面是追求朝廷与武林完全剥离的激进派,卞离……好像属于那一派。 “在我印象中,隐世派的行动纲领主要受领导者立场影响,冯忆罗统领隐世派时,大家便不过问朝中事,当他死后,激进派上位,情况就变得极其复杂了。那段时间武当严格限制进出,如同一座巨大的监牢—— “说起来,冯忆罗遭刺杀后,他的一个弟子便执意离开武当山,那应该是当时唯一一个离开武当山的人。” “冯忆罗是怎样的人?” “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对弟子毫无保留,甚至对并非他直系弟子的人倾囊相授,我也曾受馈于他。他虽然慈祥,但立场相当坚定,而且在武当内有很重的话语权,正是如此,在他死前,隐世派一直没出现任何差池。” “他死后就出现问题了。”陈简喃喃。 “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两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而且时间上几乎一样。冯忆罗被刺杀后,他的一个弟子便离开武当,发誓为师父报仇;随后,千手毒女的事便在西南传开,它们之间可能差了不到……”蒋昆仑斟酌后道,“三天。” “激进派的领导人是谁?” “应该就是卞离。” 陈简听后震惊:有必要重新思索卞离到底是怎样的人了。 先前听那么多人描述,他一直觉得卞离是斗争的牺牲品,是不幸的,因此一直站在同情地角度看待这位死者,可现在反转了,卞离竟然是激进派的领导者! 且不论激进派到底打算通过什么手段实现武林与朝廷分离,光听这个称呼,便知道他们的举动相当先锋,卞离作为这些人的头目,必定不简单。 “张胜寒其实也是激进派?”稚泣问道。 “不,”蒋昆仑说,“他是出了名的无立场,其实无论入世还是隐世派,他都没法归为一谈,只是被勉强划入隐世派的范畴。” “当年的激进派,现在还留在武当的人,还有吗?”陈简问道。 “不清楚,激进派是人数最少的派系,我对他们不熟悉。”蒋昆仑将话题重新拉进死胡同。 “那年还发生了一场相当严重的内乱。”蒋昆仑想了想,反正都说了这么多,再说一些也无妨。 “内乱?”陈简抬头挑眉。 “一名颠覆派的武者醉酒,与长子派的人发生口角,最终演化成以命相搏,两个派系都死伤很多,不过这事最终被高层压了下去,之后,我们便出兵讨伐百苦教了。”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武当因为内斗死了很多人,偏偏这个时候出兵征讨百苦教? 陈简不能理解。 众人沉默许久,桌上的饭菜不再冒出白气,但谁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稚泣打破沉默,说道:“我大概清楚事情的全貌了。” 其他人惊讶,陈简更多了份不甘——自己在现代社会看过那么多文艺作品,脑补能力竟然还不如古代人稚泣,说出去多让人贻笑大方? 他急切想反驳稚泣的观点,于是催促他快点说出来。 “我还得知道一些其他事情,”稚泣看向陈简,“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你应该也查到了什么。” 陈简想了想,把蔡宫之前告诉的事情说了出来。 稚泣听后,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一切的基础是卞离激进派的身份成立。”稚泣看向蒋昆仑,后者肯定地点头。 “好,”稚泣的双眸散发出淡淡的光辉,“首先,千手毒女为何在那时横空出世——关于千手毒女,我知道两件事:一、她屠杀武林挑战武当,为的是替父报仇,而那个仇人,便是当年杀死百苦教教主的叶连城;二、最终与他交手的人并非叶连城,而是武当的一个默默无闻的护法,张胜寒。” “她是为了报仇吗?”蔡宫对那段往事一知半解,那时他年纪还小,并不在意武林的血腥风雨,加上人们的谣传,导致真相愈发扭曲。 “没错,”稚泣点头,“她曾指名叶连城与她决斗。” 听到这番话,陈简立刻承认了稚泣的真知灼见。他点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当年为何是张胜寒与千手毒女决斗?这场充满悬疑的决斗,到底出自谁的安排? “我在想,为何最终决斗是张胜寒与千手毒女,”稚泣说道,“这肯定不是张胜寒自己的意思。” 对掌门性格有所了解的蒋昆仑点头。 “那是谁?他的密友、他的师兄——卞离。”稚泣得出结论。 “卞离是纵横堂的人,”稚泣说道,“我可以默认他的功夫并不高强,没错吧?” 蒋昆仑和蔡宫同时点头。武当弟子都知道,纵横堂强于智力与周旋的艺术,对武功并无要求。 “最好的计划是卞离亲自杀死千手毒女。这么一来,朝廷便会指定他为武当掌门的继承人,不过他没有这个实力,只好请自己的朋友完成此事,再通过某种方式将这个美名放到自己头上——显然,他最后失败了;掌门的位置落入张胜寒手中。 “成肯,刚才提到武当内乱导致的流血事件,我有所耳闻。但是,我一直觉得是个别人打打杀杀,听你说‘死伤很多’,再加之武当随后便加入讨伐百苦教的浩大声势,我有了新的想法。” 在稚泣记忆中,武当并不是首先参与讨伐百苦教的人,相反,他们出击的时间相当晚,可以说是勉为其难才动手。稚泣明白武当为什么这么做:在朝廷即将大换血的时候,他们想保留有生力量,以便在武林继续占有霸主地位。 如此不情愿出击的武当,为何会在内部出现流血事件,武者大量减少后进军西南? 答案呼之欲出了。 第62章 · 饭局(下) 【风声暂时不会消停,柔软地将身躯包围,好像藏进了一个温暖角落……】 “武当突然死去大量武者是事实。少了那么多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对朝廷来说,就是一夜之间失去数量众多的尊侠客和谦侠客。若朝廷知道,是武当内斗才导致侠客们大量身亡,武当的地位将一落千丈,甚至再无翻身可能。” 稚泣见众人都跟上了自己的思路,于是继续说道:“所以,那时的武当亟需一个理由,好让那些死者死的有理有据。” 蔡宫不住发出惊愕的叹息。他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豪的武当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稚泣看蔡宫反应过来,满意说道:“没错,理由就是讨伐百苦教。这样一来,死去那么多武者也变得名正言顺——陈简,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很厉害,”陈简钦佩道,“目前看来没有问题,不过我有个疑惑,这一切是不是有些巧合?偏偏在武当出事的时候,百苦教也出现了,正好给了武当一个台阶下。要知道,能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事可不是总能遇上。” 稚泣拍手:“这便是问题所在!所以我想,武当内斗和百苦教出现,是计划之中的事。” 有这个可能吗?策划这一切的人也太深谋远虑了……陈简心中嘟囔。 从逻辑上而言,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千手毒女屠杀西南武林早于武当内乱,可谓给武当内乱留了充足的时间,也增加了计划的容错率。可究竟是谁想出这个计划来的? 卞离? 卞离是纵横堂的人,长于谋略,而且是激进派的领导者! “是卞离吗?”蒋昆仑忽然说道,“那段时间,在冯忆罗遭刺杀的那段时间,卞离的确离开过武当……” “就是他,”稚泣肯定道,“千手毒女的出现,以及武当内乱,都是卞离一手策划。” 可是没有证据。陈简刚想这么问,脑中突然闪过罗斯的话语—— 找到留声瓮,那里有你要的真相。 对啊,证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只是我还没找到。陈简默不作声,示意稚泣继续说下去。 “现在让我来重新梳理一遍——”稚泣直起腰背,一字一句说着。 “三年前,有所图谋的卞离去往了衰落的百苦教,在此前,他已经与朝廷的某位重臣勾结,获得了大量金银,卞离以此资助百苦教,很可能在那时怂恿千手毒女替父报仇,百苦教果然被煽动。这么一来,卞离的第一个诱饵便完成了; “之后他回到武当。此时武当正因派别问题剑拔弩张,要想挑拨颠覆派和王爷派的关系,对卞离而言再简单不过。他从中作梗,让两派激发血斗,一时间武当死伤无数; “最后一步,就是找到当时的武当教主叶连城,献计建议他率武当讨伐百苦教,叶连城没办法,只得听从卞离建议。” “可是……他这么做得到了什么好处?”蔡宫问。 “他得到了叶连城的把柄。”陈简知道留声瓮的用途,冷冷说道,“这样一来,卞离成为武当实际的掌控者,他能安排张胜寒与千手毒女交手。张胜寒是卞离的人,他肯定有办法将功劳拿到自己手上。不过……他相信张胜寒,张胜寒却背叛他。” “对。”稚泣很疲倦,他扶着脑袋说道,“具体的细节还不得而知,不过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他开始动筷子,其他人也纷纷补充能量。 脑力消耗远比陈简预料的要多。桌上摆着一些寻常的家常菜,而且菜已经变凉,但吃起来格外香,陈简已经很久没吃过如此美味了,入口即化的嫩豆腐让他难以忘怀。 “张掌门为什么要背叛卞离呢?”蒋昆仑对张胜寒的印象不错,他不敢相信,这位老实的掌门会背叛师兄。 “不知道,他也有自己的考虑。”稚泣大口吃着牛肉,“现在我们才解开整个事件的一环。卞离为什么去京城,又为何带上罗斯,以及他到底因什么原因而死,都还是未知。” 陈简很感谢稚泣,若是自己一人,肯定没法把这些信息拼凑到一起。稚泣不愧是改良心法的奇才,思维能力强悍,接近无人能及的地步。 他们知道了这些重磅消息,吃饭速度都放缓下来,信息跟着食物一同在身体里慢慢消化。这场饭局持续了一个时辰,众人才纷纷散去,稚泣则叫住陈简,说有其他事想跟他谈谈。 于是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山中小亭。枯黄的树叶遮在石椅上,仿佛有人给它戴上了帽子。 “有什么事吗?”陈简问。 “明天就到我们交手的日子了,你好像并不在意。” “实话实说吧,反正你也知道,参加武林大会只是进入武当的借口,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陈简耸肩,“明天我会让你晋级的。” “哈哈,”稚泣大笑一声,“听上去你在施舍胜利,我就是来告诉你,明天我们好好打一场吧。” “真的?” “嗯,我现在相当清醒。”稚泣露出阳光的笑容,“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被人捡到中土众,大家都惊叹于我的天赋,后来,无论是同龄人还是长辈,都没人是我的对手——当然,里面的原因有很多,最根本就是因为,大家都不想以命相搏。但武林大会不同,这里允许受伤、死亡,这才是武者们真正渴望的舞台。” “听你的意思,难道我们之间有人非死不可?” 陈简不喜欢听这番话。他觉得稚泣是个不错的人,无意和他厮杀。从客观上来说,事情也没理由进入那番境地。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稚泣笑道,“只是希望你认真点,我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陈简眼镜轱辘地转了几圈:“好吧。” “说好了!”稚泣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万籁俱寂,陈简坐在凉亭里,身旁传来枯树的沙沙声,少数还染着绿色的树叶从他眼前飘过。 风声暂时不会消停,柔软地将身躯包围,好像藏进了一个温暖角落…… 陈简莫名感觉伤感。 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一直在为奇怪的事情奔波,什么公主的任务、罗斯的真相、藏匿的留声瓮……到处都莫名其妙。 一直在和不同的人交谈,一旦离别,就完全想不起他们的模样,不知他们性格、好恶、家乡、过去、未来……所有人都成了匆匆过客,像风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可和我没有任何关联。 还有,什么时候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我想做什么? 陈简凝滞不动。 ——回家。 回到那个只能看到一个月亮的地球,那个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的家里。 苍蝇从耳边飞过,带着一身腐烂气息,气味重到能留下一道乌黑。 第63章 · 最后一场比武(上) 【他能感受到泽气饱含的痛苦和绝望,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脑中震荡,无数双闪烁悲鸣的眼睛,僵直的、五指张开的手臂,血泊,死……】 比武场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都挤到这里,围观夺魁热门陈简和稚泣的比武。 陈简坐在南面的准备室。他已经坐在这里很多次了,不过从没仔细看过陈设,今天兴致大发,观察起准备室内部。 里头相当简陋,拜访了一个坐得属实的木头摇椅,让武者能像大爷般悠然地躺着。门口站着一个类似助手的人,他会提醒陈简什么时候出去,在门上,挂着一个“南”字。 陈简突然想到蔡宫跟自己说过,基本上每届武林大会的魁首都落在北方,因为京城在北——这也算是某种迷信了。 昨天和稚泣闲谈过后,陈简去找了一趟罗斯,问他自己需要得到什么名次,罗斯却说打完这把便足够了。 通过这句话,陈简总算是明白了罗斯的意图——罗斯在借武林大会窥探他的实力。 想到这一层后,陈简不禁警惕:为什么罗斯要试探他的实力?说明他已经做好与自己为敌的准备了…… 他心烦意乱。 在比武前慌神可是大忌,陈简马上平稳气息,暂且将这些事放一边,思考接下来该如何与稚泣交手。 陈简看似对这场比武毫不在意,实际背地做足功课。稚泣的每一场比武他都不曾落下,因而深知稚泣的打法。 稚泣的泽气强度很高,依靠级别上的压制便能打败大多数对手,陷入苦战时,他就运用中土众的“乐刃心法”,只消这一招,挫败了所有对手。 这场比武的关键在“乐刃心法”,只要有办法抵挡,稚泣的赢面就很小。 但是乐刃是以音化刃,陈简再怎么厉害,也没法阻止声音的传播,除非——真空。 声音传播说白了就是机械震动,只要利用泽气制造出短暂的真空屏障,乐刃的危机便可迎刃而解。这个时代的人对科学一无所知,稚泣当然不会想到,声音也会有无法传播的一天。 基于这番考虑,陈简这几日在偷偷联系如何在短时间削出一道真空屏。结果不尽人意,泽气毕竟不是万能,只能勉强弄出相对稀薄的空间,完全真空是痴心妄想。 不过,这样已经能削弱乐刃的攻势,况且稚泣先前肯定从未见过这招,一定会短时间陷入迷茫,届时陈简就有机会将他一举拿下。 “陈少侠,到您登场了。” “好。”陈简站起身。 武林大会接近尾声,擂台上多出了许多变得坑坑洼洼,沈以乐打出的大坑虽然被填充,不过边缘的缝隙还是触目惊心。看席上坐满了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尊侠客。 因为这场比武是两名五承泽气武者的较量,为避免发生上次的狼狈,他们有义务保护观众。 过道被清理得相当空旷,就算需要及时退场,场面也不至混乱。 裁判坐立不安,看着陈简的身影,他立刻想到常丰源的惨死,以及灰飞烟灭的擂台。他多希望稚泣能赢下这场比武,这位中土众的首席弟子手脚干净,每场比武都结束得利落,哪像陈简,经常弄出轰轰烈烈的动静。 “六人胜者赛。北——中土众稚泣;南——无派别陈简!比武开始!” 话音刚落,裁判傻眼了。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居然被漆黑的泽气遮挡,他回想前一秒发生的事——只感觉一阵狂风从脚底冲向天空,仿佛千万只狂奔怒吼的豹子张开血口朝他啃来,他感到寒气逼人,再一眨眼,擂台便浸入了稚泣的泽气中。 “喂!发生什么事了?什么都看不见啊!”这是多么离奇的景象,擂台竟然被黑雾包裹,看席上的观众根本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澄澈的天空滤过黑雾,阳光黯灭。 商联看席,希阙仪叹息一声:一上来就用这招吗……还真是拼命。稚泣啊,就算你见到了侍女,又能怎么样呢?她可是公主最青睐的人,而你对她们而言,只是乡野村夫。 坐在离他不算太远的沈以乐握紧拳头。 “师姐,这……”受她邀请坐上豪华看席的蔡宫目瞪口呆,“这怎么打?”他为陈简担忧,也为师姐担忧。无论是谁赢得这场比武,都会成为夺魁的阻碍。 沈以乐闭口不言,心想着自己拼全力,有没有机会战胜他们。 将泽气铺满整个擂台,陈简之前和她交手时用过,但稚泣释放的泽气量远超当时,他的泽气不仅覆盖范围广,而且极其浓,从外面看,擂台已是密不透风。 黑雾中,陈简感到格外压抑。 泽气可以说是使用者的人格外化,如此漆黑的泽气,陈简无法估计稚泣心中藏了多深的怨念。 他能感受到泽气饱含的痛苦和绝望,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脑中震荡,无数双闪烁悲鸣的眼睛,僵直的、五指张开的手臂,血泊,死…… “陈简,你不用泽气?”稚泣目光充满悲伤。 “你到底,”陈简困难地呼吸,“经历了什么……” “哈,我经历了什么,我不想回忆。”稚泣伸出五指,悦耳的琴声开始在黑雾中盘旋,“准确的说,我只想知道,凭什么我要经历那些。” 这个聪慧、阳光的少年也有悲痛的一面,陈简忽然觉得他变得真实了,这个世界都充满实感。 稚泣不止是给他提供情报的npc,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比武结束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吧。”陈简掌心飘出金粉色的气。 稚泣没有回应他。 陈简耳边的声音顿然轰鸣,像前往个古琴同时拨响,不同的音调混合在一起,撩人心弦的音乐沉沦为撕心裂肺的恶魔,陈简感觉五脏六腑被千万只手拉扯,身体要被撕裂。 他吐出一口鲜血,连忙催动泽气,按照前几天练习的样子,在身体周围猛地划开。 金粉的泽气仿佛成为一道神圣的光辉,在陈简身边逐渐扩大。 稚泣惊讶:为什么乐刃在他身边就被削弱了?他怎么做到的?泽气不可能挡住乐刃! 陈简喘着气,抹掉嘴角的鲜血。 身边突然的真空,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真的勉强挡下了稚泣的突袭。对于这个结果,他相当满意。 聪明的稚泣虽然不懂真空原理,但再过几轮交手,应该能明白,他抵挡乐刃后会有一段时间呼吸困难,那时才是真正“真空期”。 第64章 · 最后一场比武(下) 【稚泣见过这个起手,是沈以乐最擅长的‘青山墓’!】 稚泣再次施展心法。他右手一抚,像是拨弄琴弦。 陈简看到密密麻麻的音乐具象成实体线条,宛如银龙闹海,令人目眩神摇、心魂震慑。乐刃织成黑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没有坐以待毙,冷静运转泽气,在乐刃即将砍向自己的瞬间发动防御。 瞬间,锐利的乐刃扭成弯曲的线,在他身旁散化成气。 “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用泽气挡住乐刃。”稚泣惊叹不已,“不过陈简,这招对你的消耗很大。” 稚泣在第二轮交手一语道破真空屏障的弱点,陈简同样暗地敬佩。 衣服下的肌肤被乐刃割开,鲜血正慢慢浸湿身体。 真空屏障虽能削弱乐刃的伤害,但乐刃毕竟还是能实打实地击中身体,质差但量多,久而久之,陈简已经受到了很多伤。 他明白,再这么被动防御下去,自己甚至会因失血过多而昏倒。 该反击了! 陈简怒喝一声,磅礴的泽气从体内迸发,霎时,漆黑的雾气被光芒驱散,比武场笼罩在光芒中,犹之置若云霄,看客们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游,渡过奈何桥直到润泽之乡。 金光灿烂,漫天的金粉泽气带着春意盎然,万物复苏。 “是陈简!他出来了!” “刚才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副景象是在违和,阳光开朗的稚泣释放出压抑的黑色泽气,而杀伐果断的陈简却用金粉的泽气温暖人心。 稚泣连忙驱动心法,双手同时往前一推,排山倒海的音乐如洪流般滚向陈简。 陈简在同时做出反应。 身边已经没有稚泣的泽气,他不再需要用真空屏障包裹全身,只需抵挡正面攻势。 他手掌齐划,一道真空屏障恰到好处地形成。 他对时机的掌控非常精确,真空形成是瞬间的事,过早或过晚都会导致大量乐刃刺向身体,只有当乐刃即将抵达身躯的瞬间施展屏障,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在外人看来,便是黑色气浪撞上金色的盾牌,如同海啸冲击峭壁,两者碰撞过后,金山碎裂,黑气则腾飞云霄,消散在空中。 看席的武者们连忙施展功法,帮后面的人挡住气浪,即便如此,还是有些不太牢固的木头结构被摧毁,砸向观众席。 一块木块旋转飞向看席,站在前面的武者大惊失色,担心自己失职造成严重后果,他转身,只见一个轻灵的身影纵深一跃,轻松拦下木块。 “多谢沈女侠相助。”他连忙道谢。 “没事。”沈以乐坐回原位,随手将木块放到一边。 这是一段无关痛痒的插曲。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擂台。 她明白,他们俩一时间分不出胜负,不过没料到陈简居然会被稚泣压制,在比武前,她以为这将会是一场单纯的碾压,结果稚泣到现在还留有底牌,只是当底牌耗尽后,他该怎么打败陈简呢? 说起来,稚泣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名的? 沈以乐看着独自对抗陈简的那个身影,陷入沉思。 她第一次听到稚泣的名号应该是在六七年前,那时说中土众除了个奇才,但她并不关心。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有人会比自己还强,听到中土众大肆宣传,只不过觉得是故作丑态,惹人嗤笑。 后来情况变了,不仅是外面流传稚泣的名声,就连武当里也时常听到有关他的讨论,他清秀的容貌更是引得一些女子欢喜。 她注意到稚泣,没想其他女生一样崇拜他,相反,因为抢走自己的风头,她反而有些厌烦他,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渐释然了。 再见稚泣,他已经站在擂台上与恭莲队陈简较量了。 “师姐,为什么稚泣的泽气会如此浑浊?”蔡宫也算和稚泣吃过饭的人,他觉得稚泣不该拥有这种颜色的泽气,相反——虽然有些对不住朋友——他觉得站在对面的陈简更与和色泽气相配。 “不知道,他不是中土众长老捡到的吗?可能童年过得不太好吧。”沈以乐也有些好奇,不过作为蔡宫的师姐,她要表现得云淡风轻才像样。 “关于他的传闻很多,不过从没听过他以前过得怎样。” “的确。”沈以乐若有所思,“陈简不是跟稚泣关系挺好吗?你下次让他去问呗。” “那也得陈简愿意,他看上去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琐事,只调查有用的事。” “调查?”沈以乐认真地看着他。她每次很陈简谈话,都觉得他心不在焉,她很想知道陈简到底在做什么。 这种少女情愫,她以为只是好奇。 “啊……没什么。”蔡宫连连摆手。 “臭小子,你还敢骗我?”沈以乐青眉颦蹙,伸手一副要打他的模样。 蔡宫连忙说道:“师姐饶命!陈简的事,您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我……”沈以乐难得支支吾吾,她白了蔡宫一眼,命令道,“别吵了,继续看比武。” 蔡宫看出端倪,在一旁偷笑,同时遵从师姐的意思,继续观看比武。 擂台的场面还在可控范围内,陈简的泽气已经反压稚泣一筹,漆黑带来的压抑与窒息已经消逝殆尽,观众们又有了讨论的活力。 通过几次乐刃交手,稚泣大概明白陈简抵挡乐刃的原理。他夸赞陈简聪明,竟然能想到如此绝妙的方法——这是稚泣从未考虑过的。 他不会知道,这是未来科技的馈赠。 乐刃能逐渐削弱陈简,但这个心法对稚泣而言,同样有很强的负荷,正因为强度大,他才能借此一路杀到六人胜者赛。他微微喘息,思考是继续用乐刃耗败陈简,还是另寻他路。 陈简看出他有休息的意图,没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反攻。 寒光闪过眼眸,一股巨大的能量在陈简掌心汇聚。 稚泣见过这个起手,是沈以乐最擅长的‘青山墓’! 他连忙摆好架势。 看戏上的沈以乐瞪大眼睛,看着熟悉的招式逐渐成形。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轰然一声,稚泣被气浪吹翻,他凌空一扭,千钧一发之际落回在擂台上。 好快。稚泣擦干冷汗,想起皇甫晴的建议。 陈简右手大袖翻飞,向稚泣拂掌而去。 稚泣五层泽气力道加身,迎上陈简。 两人双掌一接,稚泣顿时感觉右臂疼痛欲折,滚烫的手掌竟然没了知觉,他凭借意识抵挡陈简的推攻,双脚拼命锁住擂台,后脚跟已经露在擂台之外。 裁判惊喜:要结束了! 突然,稚泣以左腿为轴,腰杆发力猛地一旋,陈简没预计他有如此精湛的体术,一个不小心,整个身体竟然被稚泣借力打力地甩飞。稚泣双手钳住陈简的手掌,仿佛抓着两块通红烙铁,他用尽全力旋转身体。 陈简扬眉一笑,振臂抖擞,将稚泣弹开。 稚泣意识上想抓住陈简,双手却因为疼痛而放开。 陈简在空中翻腾一圈,落回地上。两人再次站定擂台两侧,不过擂台已经被削去了一大块。 “果然……我还不是你的对手。”稚泣用骨折的左手抹干汗水。 但我绝对不能输。 他的目光冷峻无比。 这种情况,稚泣在比武前就有预测,如果正面无法击败陈简,哪怕用最为卑劣的手段,他也要赢下这下一城! 而现在,一切都布置就绪,只等陈简踏入陷阱。 第65章 · 行窃 【“叫什么来着——古道翡心。”张胜寒轻声说道,“对于武当掌门而言,那种东西可不算秘密。”】 比武场的喧腾充满了整个武当山,即便在海拔更高的玄境殿里,也能依稀听到其中的欢呼。 一个对于玄境殿而言极其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浓雾中,他谨慎地拨开浓雾,窥见玄境殿一角。 空空荡荡。 仿佛武当高层确信,这里庄严到无人敢入侵。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陌生人的胆量。 陌生人很有耐心,在爬满虫豸的灌木丛观察许久,俨如一尊雕塑。直到他确信玄境殿内没有任何人存在,他才蹑脚靠近。 近看玄境殿,庄严气氛让陌生人赞叹连连,他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朝圣。 这座辉煌的宫殿整体呈灰,月台正中央摆放一尊巨大石鼎,据他了解,石鼎打造于大乾坤帝时期,迄今为止已有五十年历史,它的表面生长了一些墨绿的青苔,是玄境殿内唯一的生机。 陌生人踏上台阶,一步步走进玄境殿内。宫殿宽六十米有余,纵深将近百米,形制恢弘,一脚踩上花岗岩打造的地砖,沉稳的脚步声便立刻回荡。 他屏住呼吸,踮起脚尖,锐利的眼神透过飘进宫殿的雾气,寻找目标。 那些留声瓮藏在哪里?入口在哪? 他漫步,如在殿内滑行。 两侧是整齐的座位,座位上铺着暖身毛毯,正位则是掌门座位,座背比其他人的要高上一截,再往后走就是高大的金石墙壁,上面雕有龙与祥云,中央则是震撼人心的武当山全貌,细节锱铢必较,很难想象当年那位工匠花费了多少心血。 墙壁左右两侧是仅供一人进出的狭窄通道。他探出头,后面是一方小土地,有一座桥廊通向悬崖边,之后就再没其他东西了。 看着一望无际的悬崖,他感觉有些寒冷,于是回到宫殿。 座位、巨鼎,是宫殿里唯二的东西。 他走到正位下,摸索座椅和台阶,轻轻敲打,全是实体,没有藏匿之处。 只剩这座鼎了。 他徐徐靠近巨鼎,谨慎至微地用泽气试探,不出他所料,巨鼎下方果然有一块空洞之处,而且相当庞大。 他又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没什么巧妙方法能挪开巨鼎,似乎只能用蛮力。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宫殿回荡。 “你是谁?” 他立刻警觉——其实自从他进入玄境殿后,便警觉方圆一里之内的所有动静,就连喜鹊捡枝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可那个声音的主人何时接近宫殿,他完全没能感受到! 冷汗直流,他从未体会到如此强悍的压迫,上一个带给他压迫感的人还是公主。 他稳住气息,起身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说话的人。 那人身形高大,气质不凡,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威严。 “张胜寒……”陌生人念出他的名字,“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应该由我问你。”张胜寒冷冷地说道。 他看了眼陌生人,又看到他身边的巨鼎,立刻明白这个小偷打算干什么。 陌生人明白,自己轻敌了。 “你是谁呢?”张胜寒向他走去,“我记得你这张脸。” 陌生人皱眉:世间没几个人认得他,张胜寒在虚张声势?但他何必如此? “夏言,还是夏寡?” 夏寡心脏骤停,少年面孔在瞬间老成了十几岁:“你……你怎么知道?” 张胜寒负手道:“恭莲队对我们了如指掌,如果我们对你们一无所知,未免太不公平了。” “……是扁梁图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的?” 夏寡知道,当年公主夺权成功有张胜寒的一份功劳,而扁梁图,正是武当掌门与公主的牵线人。 没想到那只老不死的家伙已经背叛公主了!我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夏寡眼睛一转,立刻策划出逃跑路线。 张胜寒听后闪过一丝惊讶:恭莲队确实各个聪明机敏,无论是陈简还是夏寡,他们反应都很快。不过陈简与他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没错,是扁梁图。”他大方地承认。 话音未落,夏寡立刻动了起来。 再愚蠢的人也明白,张胜寒既然透露如此重要的信息,就是不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他更是心知肚明。 没等张胜寒驱动泽气,藏在腰间的三角刀飞镖立刻飙出,直捣他的心与喉。 张胜寒岂是等闲之辈?在夏寡流露杀意的瞬间,他同时运转泽气。 一掌下去,飞镖化齑粉。 “为何急着逃走?”张胜寒戏弄道,“恭莲队各个是荣侠客,竟然不敢与我对抗?” 老子才不是来和你打的!夏寡心中怒骂,转身右臂一甩,一阵烟尘便从掌心迸散。 恭莲队各有所长。夏寡的泽气虽然达到五承,但最擅长的还是隐匿行踪、打听情报。论正面交锋,他只能勉强和五承初成者抗衡,何况现在的对手可是武当掌门张胜寒!他能悄无声息接近夏寡,足够说明其实力强盛。 夏寡何等聪明,一秒之内便构想接下来的行动。 “这种危险的事,为何公主为派你,而不是你哥哥夏言来呢?” 张胜寒依旧趣味满满,悠闲地和夏寡交谈。 他手掌一挥,烟尘立刻四散。夏寡被气浪拍打撞上宫殿的立柱,鲜血喷涌,白玉石柱变得血腥不堪。 不!不对!这种力量根本不该是五承泽气! 夏寡在内心咆哮。 只有他清楚,张胜寒借助那一掌做了哪些事——先是将掩盖逃跑的烟尘拂散,再将他砸向立柱,最关键的是,张胜寒的泽气将他覆盖在身躯的泽气摧毁。这才是他身负重伤的根本原因。 “张胜寒……你到底……”夏寡气喘吁吁。 此行赶来,他自以为是替陈简那个新来的恭莲队收拾烂摊子,怎料想居然会有性命之忧,而且很可能,他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叫什么来着——古道翡心。”张胜寒轻声说道,“对于武当掌门而言,那种东西可不算秘密。” “你果然用了——” 张胜寒右手一探,打晕夏寡。 “你的这份,我也收下了。 第66章 · 夜谈(上) 【眼球逐渐向上翻,遍布血丝的眼白充满眼眶。】 张胜寒无言地走在冗长密道里,漆黑一片,让他觉得现在已过深夜。 前辈们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将这个密道修得如此长呢?他不禁思考,密道一旦被发现,即便再长也没法挽回它的“秘密性”,既然如此,长长短短似乎没什么区别了。 夏寡被拖着前行,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涌出,但张胜寒没有替他止血的意思。 张胜寒学过医术,能清楚估计他何时会因失血过多而死——显然,他离死亡还有相当长的路途要走,趁现在正好让他流失血液,之后制作古道翡心会更加省力。 他悠悠地走着,像茶余饭后的散步,隧道回响着他的步伐,以及鲜血滴落的刺耳声响。 “呵……” 夏寡忽然哼出一点声音。 张胜寒右手用力,将他甩到身前。 “醒来得挺早。” “张胜……寒。”夏寡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公主……会杀了你……” “啊……难道她之前不打算这么做吗?”他蹲下身体,拎起夏寡的脑袋,“我知道陈简为什么要来武当,他想要拿到留声瓮,没错吧?只要有了那东西,便能坐实扁梁图的造反意图,届时我也难独善其身。” 夏寡默不作声。 “没想到公主也是心狠手辣之人——我想了很多天,与其在这傻傻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你是第一个,接下来就是陈简。”张胜寒摔下夏寡的脑袋,俊俏的面庞已被血和泥泞污染,“不得不说,你们真是不走运。” “你说什么……”夏寡从中听出了一线生机。 “哈,告诉你也无妨。”张胜寒冷笑一声,“我听说了,古镜门灭门和古道翡心有关,那个老不死被人抓走了。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么通天的本领,能在中土如此大胆妄为。” 夏寡喘息:“你、你想知道古镜门被谁灭门了?我可以告诉你……你要答应我,让我……离开武当。” “此话当真?”张胜寒眼中闪过寒光。 夏寡急切道:“当真。恭莲队已经查到灭门者了……” “可是,你好像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张胜寒哈哈大笑,笑声在密道回荡不休。 “你、你听到真相后,不会杀我的……我了解你。” “连我都不了解自己。想不到这种话会从陌生人口中听到。”张胜寒皱了皱眉头。 “如何?”夏寡焦急地询问,“这是绝对划算的交易。” “有意思,”张胜寒微微点头,“不过我想到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 张胜寒一把掐住夏寡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 夏寡粗重地喘息,一股难闻的味道从裤裆传出。他双手拼命乱抓,想摆脱张胜寒的束缚,可泽气已经乱得一团糟,面对镇定无比的张胜寒,他甚至不如一只发狂的野狗。 “张——张胜……” 眼球逐渐向上翻,遍布血丝的眼白充满眼眶。 张胜寒左手拔出长剑,从右到左划开了夏寡的身体。鲜血立刻喷洒一地,滴滴哒哒地浸湿他的双腿。 夏寡残缺的上半身像蠕虫一样扭动,五脏六腑哗啦啦地淌了下来,他的心脏骤然收缩,又猛地跳动,绷紧的肌肉使心脏变得棱角分明,惨叫成了跳动心脏的伴奏,在漆黑无光的密道里一遍遍嚎响。 张胜寒扯下他的心脏,将尸体扔到一旁。 古道翡心的制作其实根本不难,只要杀人,在辅以泽气引导便可——只是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 很多人知道,人在失血过多时心脏会逐渐停止跳动;可少有人观察到,在大量失血的瞬间,心脏会猛然跳动,这种在现代医学中被称为“代偿增强”的现象被歪门邪道巧妙运用。他们发现失血瞬间紧缩的不仅是心脏,还有泽气。泽气会在一瞬间收入心脏,这样一来,一颗完美的古道翡心便制成了。 张胜寒抓住心脏,甩掉多余的鲜血。 心脏接连不断发出啪嚓响,从心尖开始,结晶块迅速向上覆盖,直至在两脉处收束。 这些血红光润的结晶块就是凝结的泽气,泽气承级越高,晶体越剔透,心脏也会被收束得越小。就像现在,夏寡的心脏经过结晶后,只剩半个拳头的大小,正所谓“浓缩即是精华”。 “你知道,我想到的更有意思的事指什么吗?” 张胜寒听说人就算没了身体,脑袋也能维持片刻的意识。夏寡似乎正是如此,那双惊愕的眼睛还有些许光芒,意识的光辉正在逐渐褪去,但嘴巴还一张一合地机械般重复什么。 “你好像说不了话。”张胜寒露出悲哀的表情。 “既然真相在公主手中,我亲自去取,岂不是更好?” “公主……会……杀了……你……” “我听不清啊。” 张胜寒摇摇头,最后在他脑门上补了一剑。 夏寡的脑袋裂成两半,像破碎的瓷盘一样滚向相反的两个方向。 *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人,已经杀了无数,血液飞溅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场景,再过很多年,我也将死去,可能是老死,可能是病死,不过最有可能还是被人杀死。 实在是悲惨啊。 * 夜已近深,比武失败的陈简却是轻松。 当时,眼看稚泣和自己要陷入生死相拼,他很庆幸对方想出了一个巧妙的方法,让他彻底输掉比武。 在陈简的认知里,所谓“出擂台者败”是指离开擂台圈定的范围,而事实上,擂台就是擂台,即便被摧毁得只剩小小一隅,武者们也不能离开那些石块。 在最后一招交锋时,稚泣利用这个知识盲区,诱导陈简站到了“擂台外”,随着裁判喝彩般地一声“稚泣胜”,这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以闹剧形式草草结束,在离场时,陈简听到了观众席对他和稚泣的谩骂,一边说稚泣是胜之不武;另一边说陈简作为选手竟然连规则都不弄清。 不过擂台上的两名少年反而相视一笑。 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阴风阵阵,今晚的武当山似乎多了份杀意,陈简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一方躁动。 因为我输了比赛,大家对我怨念颇深吗?他内心吐槽,同时寻找一间酒馆。 稚泣在比武结束后,与他约定晚上去那里见面,现在时间刚好。 陈简发现目的地,走进酒馆,很快就捕捉到稚泣的身影。 第67章 · 夜谈(下) 【帮陈简相当于帮助公主,这么一来,和沈朔霞走近的机会就更大了。】 陈简坐到稚泣对面,一个意外的伙伴早早就加入其中。 原来蔡宫也接受他的邀请,来到了酒馆。 这下,三人再次聚在一起。 陈简首先端起酒杯,说道:“我先敬稚泣兄一杯,恭喜你成功晋级下一轮比武。” “多谢。”稚泣乐呵呵地回敬。 两人将浓度很低的酒一饮而尽。 对于这个结果,蔡宫感到颇为不满,他没想到陈简竟然会输掉比武,于是执拗道:“稚泣,你说实话,若是不耍花招,你能赢过陈简吗?” 陈简心想这小子还真是心直口快,完全不看场合说话。 稚泣稍稍一愣,微笑应对道:“陈简兄武艺高超,若是正面比拼,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他看向陈简。 陈简摆手道:“咱们就别说比武的事了,说正事吧。” “正事?”蔡宫不解。 “卞离。”稚泣解释。 他紧接说道:“昨天晚上我们说道卞离很可能与百苦教勾结,我之后托付熟人帮我调查了卞离的人际关系,竟然查出了一些端倪。” 稚泣所说的熟人便是皇甫晴。他整天云游江湖,给人好处不计其数,得到的情报同样堆积如山,就算是卞离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人,他还是有办法查出线索,也难怪教主赏识他。 “如何?”陈简问道。 “武当出事期间,出现了两个问题人物,一个是左仆射陈方化,另一个是监察御史蒋禄亿。” 左仆射管辖立户礼三部,位高权重;监察御史则主要负责各地巡查。陈简在脑海中迅速温习这些知识。 “其中左仆射陈方化和卞离有亲缘关系,陈方化姐姐是卞离伯父的妻子。你所说卞离与朝廷勾结,很可能便是与陈方化联手。” 陈简思索一番,没想出卞离应该如何称呼陈方化,他问道:“陈方化是什么派系的?” “不清楚。不过纵览陈方化的关系网,他很可能属王爷派。”稚泣补充了一个重要信息,“而且,他是京城谋杀案其中一名死者。” 王爷派?这就有意思了。京城谋杀案使王爷派损失了左仆射这样的重臣,同时颠覆派也名誉受损,一败涂地。情况慢慢明朗,陈简感受到拨云见日的光芒。 “其他的死者呢?”陈简问道。 “大概率是王爷派的。”稚泣将剩下的四名死者一一介绍,陈简和蔡宫听后,一致认为他们就是属于王爷派。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陈简把刚才的想法分享给两人。 稚泣听后说道:“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卞离和陈方化虽然联手,但两人最终是分道扬镳。再说回蒋禄亿,在武当发生流血事件没多久,他便南下巡查。倘若没有他巡查,叶连城应该还能将此事压下,但他的出现导致叶连城必须快马加鞭处理尸体,进而逼迫他讨伐百苦教。” “听上去卞离和蒋禄亿也有联手。”蔡宫呢喃道。 “很可能,但蒋禄亿至今活得逍遥自在。”稚泣说道,“他身上没发生任何怪事。” “既然如此,先不考虑这个人。”陈简听得有些迷糊了,既然蒋禄亿平平安安,没卷入任何纷争,说明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就算调查他也很难查出什么,索性把他放一边。 “事情的大概已经被我们勾勒出来,”稚泣认真道,“如果想得到全貌,恐怕必须要见当事人了。” “罗斯和张胜寒。”陈简说。 “没错。”稚泣首肯。 陈简叹了口气:“其实,我和罗斯私下达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蔡宫惊讶,“你竟然和罗斯有交易!?”那可是罗斯啊。 “他说,武当藏着大量记录声音的东西——” “我听说过,好像叫留声瓮。”这是稚泣从师傅那听来的,师傅告诉他,这东西正是武当发明的,为的便是在王权争夺中占尽先手,小皇帝继位后,留声瓮也就销声匿迹了。 “那是什么东西……陈简你好像之前问过我,有没有能记录声音的东西,就是指那个吗?” 陈简嗯了一声。初到武当的时候,他便旁敲侧击过,不过蔡宫并不知情。他向两人解释留声瓮的用途。听后,蔡宫感觉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长辈们竟为了皇权,干出这般龌龊的勾当! “你现在提出来,难道是已经发现留声瓮的去向了?”稚泣立刻问道。 “没错,它们就藏在玄境殿。”陈简说,“罗斯答应我,只要找到留声瓮,便把当年的真相告诉我。” “那……”稚泣皱了皱眉头,心里想着罗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打算择日潜进玄境殿,不过需要你们帮助。”陈简诚实地说道,“罗斯明明可以出入玄境殿,却从没动过手脚,说明这件事风险相当之大。我希望,你们能帮我看守周围的情况。” 稚泣听后,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一直觉得陈简好像知道更多的事,原来就是留声瓮!他注视陈简,思索要不要帮他这个忙。 帮陈简相当于帮助公主,这么一来,和沈朔霞走近的机会就更大了。 可这毕竟是在武当的地盘揭武当的伤疤,万一东窗事发,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稚泣能通过正常的途径前往京城,他有必要再冒这个险吗…… 正当他纠结时,蔡宫气势汹汹地说道:“今晚便可以!” 蔡宫的反应在陈简预料之内。他浑身是正义感和直爽,听到武当如此黑暗的一面,想到的必然不是隐瞒,而是揭露。 “你别忘了,明天有你的比武。”陈简提醒。 “那又如何,”蔡宫语速很快,“就算今晚你不让我去,我也没心思比武——稚泣,你呢?我知道你是中土众的人,你们受我们武当欺压够久了,今天正是翻身的机会!” 听到这番话,另两人都不由地苦笑。 稚泣思来想去,有些犹豫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今晚可以动手。”他担心今晚过去,自己可能就反悔了。 陈简听后拍手叫好。这些日子他一直躲在远处观察玄境殿,对玄境殿出入人员掌握得一清二楚,随时都能潜入,既然他们斗志都如此高昂,那便现在出发! 三人吃饱喝足,天色恰到好处地黯淡。 星空闪烁,薄薄的乌云穿过山脉。 第68章 · 夜潜玄境殿(上) 【陈简已经够强了,竟然还是无法与之抗衡,这是一场根源上的落败,他似乎注定无法逃脱血水吞噬。】 静谧的夜晚带着些许寒意,往山上走,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踩在被露水沾湿的杂草上,柔软的触感好似腾云驾雾。 “陈简,”蔡宫忽然想起,这段时间陈简总是往玄境殿看,“你这几天一直在观察玄境殿的情况吗?” “是啊。”现在已经不必掩盖,陈简点头。 “难怪。” 蔡宫不是滋味,原来陈简早就知道武当暗地的勾当,只是一直没说出来。 “你有信心找到留声瓮吗?”稚泣的问题很务实。 “玄境殿不算很大,而且夜晚无人看守,我有充足的时间。”陈简说道,“对了,你们会吹哨吗?” “会。”“会。” 两人异口同声。 “那好,若是你们发现外头有什么情况,就吹哨联系。” “我们这么突然潜入玄境殿,没做准备,会不会太仓促了。”稚泣完全不了解玄境殿的情况,对于未知的事物,他一直都小心谨慎,更何况是要潜入武当的秘密领域。 “稚泣,你在打退堂鼓?”蔡宫厉声问道。 陈简立刻说道:“稚泣有所担忧也是正常——不过放心,我观察了这么多天,这个时段绝对是潜入的好时机。” 有了陈简的担保,稚泣暂且放心下来。 三人之后不再说话。 越靠近玄境殿,越接近危险,即便路上没有任何人对他们的行踪有异议,不过阵阵阴风中透露着诡异的眼神,仿佛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 这种粘稠感在陈简身上尤为明显,但他一路上没多说什么。 陈简明白:稚泣对此行并不坚定,他没有以命相搏的立场,倘若路上再出什么岔子让他放弃这次行动就麻烦了,届时蔡宫将独自一人站在外面监视,一是监视范围有限;二是遇到突发情况也无人呼应,总之相当麻烦。 因此,陈简即便感受到危机四伏,还是压制住内心的不安,故作冷静地走在最前面。这是在欺骗稚泣和蔡宫,可他别无选择,如果孤立无援地潜入玄境殿,更不知事情会演变到怎样的地步。 “快到了。”蔡宫低声说着。 玄境殿的一檐刺破夜空,在朦胧月光下庄重出现。 稚泣屏息凝神观察周围情况。目前为止,他没有发现任何人,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过于顺利反倒是种危险,仿佛这是一场已经铺设完成的陷阱。 但今晚进入玄境殿是临时起意,武当高层真的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吗? 稚泣正想着,走在前面的陈简突然停下脚步。 离玄境殿还有不到二十步距离,大理石台阶已赫然出现在他们跟前。 “玄境殿背面是悬崖峭壁,你们只用帮我盯着正面便可。”陈简解释道。 “我们到这就行了?”蔡宫不放心,“万一里面发生什么情况怎么办?” “没事。”陈简不愿让他们再冒风险,“盯住正门,拜托二位了。” “交给我们吧。”稚泣果断点头,“蔡宫,你到对面的灌木里,我们好相互照应。” “好。”蔡宫没再坚持。 陈简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义无反顾地踏上台阶。 玄境殿里静悄悄的,仿佛这是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的领域。陈简尽量不发出声,在空旷的大厅彳亍,四周是摆放整齐的座位,正中央则是掌门的位置,高大的石雕壁墙在月光下栩栩如生,萦绕在“武当山”边的浮云好像在缓慢流淌。 陈简看到了摆在大厅中央的巨鼎。他凑近,摸索巨鼎。 表面长了一些青苔,上面雕琢着武当掌法的部分内容,陈简看到了青山墓——一个巨大的手掌,手指底部是正常的形状,指尖却是巍峨高山。 一阵悦耳的声音随秋风而响。原来巨鼎里盛放了总量不多的清水。 这是什么水? 陈简感觉有股怪味从其中飘出。 他踮起脚尖,用手指轻轻点划水面。 “这是……”他把食指伸到鼻子前,“血?” 他感到惊悚,为什么会有血水摆在玄境殿正中央?这是谁干的好事?难道武当高层一直对此熟视无睹? 他索性跳上巨鼎,站在边缘仔细查看血水。 鼎中并非全是鲜血,否则不可能拥有如此的流动性,这里曾经应该装有清水,不知什么原因,导致有血滴入其中,污染了水源。 陈简跳回地面,观察蛛丝马迹。 鼎面的青苔不太完整,有些地方被压扁了,如果这些压扁发生在很早之前,以青苔的恢复能力,它们在复原如初了,但这些痕迹依旧明显,说明就在不久之前,有人曾摸索巨鼎,想从中得到什么…… 陈简前所未有的冷静。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一切顺利,可逐渐逼近的杀意绝非妄想,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 咕咚……咕咚…… 水中忽然接连冒出气泡。 “水里有东西?”陈简再次探进脑袋。 在漆黑一片的水中,他看到了一抹跳动的光芒。 陈简忽然笑了。 原来这个鼎便是通往某处的路口,而某处,就是留声瓮的藏匿处。 他慢慢将手伸进水中,凉意从指间传进大脑。当他意识到这个水不简单,却是为时已晚。手指被某种机械绞住了一般,强悍的力量正妄图将他拖入水中。 “可恶!是陷阱吗?!” 陈简在脑中检索,可无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他清楚自己懂得无数知识,正是如此,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未知,他恐慌无比。 手指被水浸没,接下来到了手腕,然后是整个手臂。右臂的骨头连接处传来清脆的声响,这个水在吸收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金粉的泽气在向深渊汇聚。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 陈简已经够强了,竟然还是无法与之抗衡,这是一场根源上的落败,他似乎注定无法逃脱血水吞噬。 瞬间,陈简什么都听不见了。朦朦胧胧的咕噜声变成了气泡爆裂,身体在血水中逐渐分解。 他在无意识地下沉…… 睁眼,是漆黑一片。 这到底是哪? 陈简探出手,却发现自己的双臂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69章 · 夜潜玄境殿(下) 【“心脏呢?”陈简像拾荒者一样在尸体的身躯内翻动。】 心法一词从何传来,一直众说纷纭,不过普遍还是传作佛教用语——经典之外的传授之法需以心印证,故名“心法”。到了武术繁盛的西朝,心法被引用进武学,借指“心悟方可使用之法”。 每个出名的门派都拥有专属心法,随着时代更迭,这些心法的掌握方式更是风格迥异不同,每一门心法都要求武者全身心的修炼,换言之是将整个身心与心法绑定,心法的排异特性导致武者几乎无法同时掌握多门心法。 但古道翡心的存在彻底改变了现状。 古道翡心本质上是让一个武者同时拥有两个心脏,也就意味着同一人能掌控不同的两种心法,只要使用更多古道翡心,以一人之力囊天下之法将不再是白日梦。 …… 在陈简浸入血水中时,这些稀奇古怪的知识慢慢出现在脑海里。 “咳哈……啊……” 陈简像溺水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地上翻滚,用右手拼命捶打胸痛,将堵在喉鼻的血水打压出去。 地上? 不知经过了多久,他竟然脱离了那些该死的血水,掉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里空气凝滞,时间仿佛都被冻结于此。 陈简连忙抬起双手,再低头扫视身体。 什么都没少,刚才的断手之痛只是错觉、 他运转泽气,发现有一部分受到阻碍。 “原来如此……那个水能够吸收武当心法,所以罗斯才没法进入这里。” 沈以乐之前提到过,武当会剥夺心法来严惩罪无可赦的子弟,应该就是利用巨鼎之水。陈简不明白血水的原理,不过事情已经发生,还是现看看周围情况为好。 这是一个狭窄的走廊,前后都看不到尽头,似乎往哪边走都是对的。陈简抬起头,发现头顶的血水像果冻一样黏在天花板的洞口,他就是从那里进入的。 忽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进他的鼻子。 “什么味道?” 陈简几乎是明知故问,他刚从血水中穿过,怎会不清楚这味道? 他寻着味道蹲下,在碎石铺成的地板上发现了斑斑血迹,血迹非常明显,似乎血的主人是被人拖进了隧道,而且一直拖,一直拖到很远的地方。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拖的人是尸体还好,倘若他还活着,被碎石啃食一路该有多痛苦? 他沿着血迹发展的方向往隧道伸出走。 这里面唯一的光源便是透过土壤和石头缝隙钻进来的月光,极其黯淡,不过足够陈简看清隧道全貌。 他走了很久。 “哗嗒……” 脚边踢到了黏糊糊的东西。 之前看到血,现在踢到黏糊糊的东西,陈简做好心理准备低头看去,不过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反胃到想呕吐—— 脚边是一张瞪大眼睛张开嘴巴的惊悚面孔,而且,这张脸只有一半,盘根错节的大脑油滑地躺在地上,若隐若现的月光在上面时时闪烁,以致大脑仿佛还在跳动。 “这是什么?!” 陈简不寒而栗,退步连连,刚才吃过的食物在胃袋里翻涌,一股恶臭不禁从嘴里冒出。 “呕——”陈简实在忍不住,扶着墙吐了出来。 直到再也呕不出来,陈简才鼓起勇气再次看向被劈成两半的尸体。他在更远处看到了腰斩过后的下半身。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残忍? 陈简眉头紧锁、嘴巴紧闭,俯身观察遗体。 这本是张清秀的少年面孔,恐怕因为极度痛苦和恐惧,使他的面孔扭曲得像伊藤润二的恐怖漫画,另一块脑袋上的眼球已经掉落于地,在他的下半身,排泄物的味道完全掩盖的血腥味。 陈简惊讶自己的接受能力,前一秒还恐慌,现在居然在摸索这副残缺的尸体。 他用食指沾了些血。 血才刚刚凝结,颜色还没变成黑褐,这个人刚死不久! 发现这点,他连忙转过身。 隧道里除他外空无一人。 他猜想:有人行凶后离开,所以巨鼎的清水才会沾染鲜血。 行凶者是谁?会是张胜寒吗?那被杀的人又是谁呢? 陈简再次摸索尸体。 他已经不再将尸体当人看待,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物品。对于物体,人不必充满同理心,所谓的感同身受也无处安置。他目光平静,那些蠕动的器官不过是有规律的机械,没什么好恶心的。 一块金色的牌子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恭莲队的牌子啊。”他稍有些惊讶。 这么说,死者是恭莲队的一员,他为什么会来武当?因为我的身份暴露,所以公主又派了一个恭莲队的人吗?无论怎样,看来这里的确是留声瓮的藏匿处,我果然没找错。 陈简左顾右盼,四周还是无尽头的隧道,不过这里的隧道比先前要宽一些。 “胃、大肠、肝、脾……” 他自己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似乎是第六感指使,居然开始清点死者的脏器。 为什么我会对器官如此熟悉呢?这些是朝廷教的?可盲肠、扁桃体这些名词应该不属于这个时代,可能过去的我对生物相当感兴趣吧。 陈简胡思乱想,直到清点结束。 那个最为重要的器官不见了…… “心脏呢?”陈简像拾荒者一样在尸体的身躯内翻动。 没有,哪都没有,无论是他体内,还是地上。 被拿去做古道翡心了。 陈简不知道古道翡心该如何制作,可眼下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现在该怎么办?有如此凶残之人在武当玄境殿行凶,是出去告诉蔡宫他们,还是先找留声瓮? 进来的机会难得,还是先找到留声瓮吧,而且蔡宫和稚泣还在外头等我带去好消息,可不能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陈简也不想再来回经过血水,那感觉不好受。 决定目标后,他重新站起身。 离开前,他做出了胆大妄为的举动——把恭莲队队员的身体重新拼好。 大功告成,他打量死去的少年许久,确认记住他的容貌后才转身离开,朝更加深邃的黑暗走去。 第70章 · 往事(上) 【“找到了!”】 稚泣安静地躲在树林中,看着月神月从天空的一角滑向另一角,更远处的月宫月微微散发太阳的赤光,将皎洁的夜空染上一抹淡红。秋夜的虫鸣和夏天差不了多少,可能是因为武当山气候不同,这些昆虫听上去依旧富有生机,仿佛还活在夏日炎炎中。 接连不断的虫鸣让稚泣不得不提高警惕,更加仔细去倾听昆虫之外的动静。 他看向蔡宫躲藏的灌木。那名少年同样一动不动。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玄境殿没有任何动静,陈简大概是找到隐藏在其中的密室,不过他怎么还不出来?哦……说不定有太多留声瓮,他必须一个个找、一个个听,才能得到和那段往事相关的内容。 等待遥遥无期,稚泣不免叹息一声。 这辈子还从未如此冲动,即便当年发生了那种事…… 这些年他为了融入中土众,装模作样成为乐观开朗的人,这种欺骗之举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自己。今晚陈简邀请他涉险,若是在几年前,他会断然拒绝,可这半个月和陈简联手,虽然最开始只为见到沈朔霞,不过现在,他发自内心想帮陈简揭露真相。 也可能是他自己想知道真相。 稚泣弄不清楚。 他苦笑地摇摇头,心想着应该让皇甫晴来接应自己,以防不测。 不过目前看来,没人察觉有人在今天入侵玄境殿,不仅是今天,任何时候都不该有人敢闯玄境殿,这是武当最神圣的地方,甚至是目前武林的最高象征。 今晚过后,它可能毁于一旦。 秋风像稻田摆头般向山峰涌动,沙沙的声音让人听后颇为不安,从天而降的月光逆着风,在朦胧的山冈中下沉,武当山仿佛浸入了绵延起伏的河川,群山接二连三地在黑暗中隐没,又缓缓露出洁白一角。 稚泣平静地聆听自然之声,突然,一道杂音冷酷地刺进耳膜。 有人来了! 稚泣压低声音,眯起双眼将目光收敛,目不转睛地看着上山的路。 “沙沙……沙沙……” 平缓的步伐似乎出自一位饭后散步的老者,那人没有隐瞒气息的意思,如果他是武当的人,也没有必要隐藏。 稚泣从平静中感受到危险,他像蜗牛挪动身躯一般,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体,很快就寻到了发声的主人。 是张胜寒! 稚泣瞪大眼睛。 那位武当教主正心无旁骛地朝玄境殿走去。 他难道发现陈简了? 现在陈简肯定已经进入密道,即便吹哨也无济于事!怎么办?直接将他拦下?可该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种敏感的地方? 稚泣想到一个绝妙的理由,刚准备现身,却发现张胜寒身后竟然还跟有其他人。 张胜寒离他近在咫尺,他已经能看清对方的人数。 除了张胜寒外,还有三名不知名字的武当护法,以及两名武当长老…… 今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到玄境殿? “找到陈简,不要多费口舌,直接诛之。”张胜寒转身道,“郭旭,你把罗斯带来,如若他不从——杀。” “是。” 郭旭?好像是镇武堂的堂主。 稚泣感受到一道目光,他艰难地扭过脖子,是对面的蔡宫正用眼神询问该怎么办。 “对了。” 张胜寒的声音再次从玄境殿前传来。只见他忽然改变前进方向,朝稚泣这边走来! “先解决躲起来的耗子吧。” * 越往里面走,隧道越宽敞,而且隧道还在以不易察觉的角度向内弯曲。 陈简忽然明白这隧道是什么形状。 它是由大小不同的两个圆组成,居于内部的圆向入口处偏移,这样一来,无论从入口处出发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抵达“中点”,同样是“终点”。 陈简此刻就站在隧道内最为宽敞的地方,一面与众不同的石墙引起他的注意,上面只有未经雕琢的复杂痕迹,沉淀着历史的气息,很显然,它是通往更加隐秘地点的一扇门。 陈简用力敲了敲石门,门背后立刻回荡空灵的声响。 “就在这后面吗?” 其他墙面的背后都是实心,唯有敲击这里才会发出动静。他找寻片刻,没发现机关之类的东西。 这个门应该怎么打开? 门上的纹路很奇怪,既不是武当的功法,也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龙凤这类神兽,而是一条条不明所以的弧形,仿佛是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白蛇。 联想到蠕动的蛇,陈简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些弧线似乎与整个地下建筑的圆相得益彰,似乎都在暗示某个事物。弧线有粗有细,像是蜿蜒的水渠,它们从门的边缘发展,最终汇聚到左边偏上的圆形凹陷处。陈简左思右想,感觉这些线条可能对应了人的经脉,而圆形就是心脏。 圆形在左上,就位置而言也是正确的。 可这又代表什么呢?难不成要贴在这个门上? 经历了血水的折磨,陈简不想再贴到来路不明的东西上,可眼下似乎找不到更加好的方法,他在这里浪费的时间越多,外面的情况就越复杂。 “来吧。” 陈简咬咬牙,下定决心贴上石门。 门比人要大一些,圆形的位置在心脏上方,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 当陈简贴门的瞬间,他体内的泽气竟不受控制地开始释放,除此之外,他没感觉到其他异样,因此颇有耐心等待泽气发出,静观其变。 金色的泽气顺着细小的凹槽流向圆形凹陷,从涓涓细流汇聚成奔涌的洪流,经过泽气滋润,门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闪烁着心脏搏动的光芒,被泽气灌满的小凹槽似乎跟着陈简的脉搏在挑动。 没过多久,墙壁之后传来接连不断的机关声,大门开始逆时针旋转,陈简一动不动贴在门上。 门转过一百八十度,他被送进了一个全新的通道。 “哈,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陈简从大门上离开。 这个时代的人都在钻研些什么歪门邪道? 想到以前也有人用相同的方法进入这里,他一阵恶心,恶心过后,他开始审视周围。 不知什么原因,这里比之前还要更加敞亮一些,空气也流通了许多,他甚至能隐隐闻到青草和泥土的芬芳,似乎头顶不远就是大地。 陈简继续朝隧道深处走去,巨大的圆形大厅豁然出现在眼前,无数个形制相仿的青铜瓮整齐地摆放在弧形木架上。 “找到了!” 陈简非常高兴,但看到数量如此之多,又不免泄气。 他拖着疲倦地身躯朝留声瓮走去。 既然摆放得这么整齐,说明有人曾整理过这些东西,无论如何应该都有迹可循,最可能便是按照时间顺序摆放,先随便选几个听一听大概内容,或许能估计出时间,之后再沿着时间寻找。 这是陈简能想到最省时的方案。 不过—— 他似乎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一连串近期的脚印在砂岩地板上不算明显,但还是被陈简察觉,而这些脚印,通往上百木架中的一座。 第71章 · 往事(中) 【陈简刚把手探入留声瓮内,一声巨响便从头顶炸裂。】 陈简模仿罗斯使用留声瓮的样子,很快便启动了它们。 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他马不停蹄地不听着一段段骇人听闻的谈话:密谋、暗杀、斗争……许多无法想像的黑暗展露在他面前。终于,他听到了最想听到的东西—— 开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跟上。” 随后风声阵阵,听上去有人正带着留声瓮飞奔。忽然,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陈简以为就结束了,但没过几秒,传出一声哀嚎。 还是那个陌生声音:“这是最后一个了。” 新的声音:“是。” 第二个声音有些耳熟,会是谁呢? 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响声,似乎有金属制品掉到了木地板上。 第二个声音:“师傅,为何要留下金玫瑰?” 这个声音再次响起,陈简听出了它的主人,是罗斯! 陌生声音狂妄而自满:“他们污蔑我为颠覆派,就是想让我误以为他们并非颠覆派,想弄个所谓的‘灯下黑’。可惜,他们的小伎俩瞒不过我的眼睛。” 罗斯:“师傅果然高明。” 陌生声音:“好了,今天先回去,明天我要去见扁梁图,那个畜生!” …… 谈话在这就结束了。 这是陈简听到的第一段与罗斯等人有关的对话。其中一个人是罗斯,另一个人被他称作师傅,应该就是卞离。 为了记住卞离的声音,陈简又将这段对话反反复复听了两遍。 放下留声瓮后,他思索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听上去他们正在暗杀,很可能就是卞离和罗斯前往京城的那段时间,这么一来,说不定有留声瓮记录了卞离之死!而且还出现一个人名——“扁梁图”。他又是什么人? 陈简立刻听起与它相邻的其他留声瓮,却再没发现与此事有关的记录。 没办法,只能继续往前听了。 很快,他又听到了第二段谈话,对话的两者依旧是罗斯和卞离—— 焦躁的脚步声没有停歇的意思。 卞离:“罗斯,你听到那人说了什么吗?” 罗斯:“听到了……竟然要师傅杀死这么多重臣。” 卞离:“真是欺人太甚!不过,我已经查出谁是幕后指使了。” 罗斯:“是谁?” 卞离:“宗正卿扁梁图,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一直在和张胜寒秘密联络,不过被我的人截到了密信——走,随我直接杀入,让他血溅宗正寺!” 罗斯:“师傅!不可鱼死网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反正循他意思杀几个重臣也并非难事,我们先按他意愿,拖延时间,再想更好的办法。” 卞离沉默许久:“罗斯,这时候还是你更为冷静。”拍肩的声音,“为师虽然懂得纵横之术,但面对这种情况却束手无策,所幸你跟来了。” 罗斯:“师傅过奖,我也只是从您身上学到了些皮毛。” 卞离:“你先出去罢,让我好好想想。” 罗斯:“是。” 木板嘎吱声,以及下楼梯的声音。 …… 这段简短的对话包含巨大信息,陈简连忙把留声瓮放在一旁,整理刚得到的线索。 首先是,之前卞离提到的扁梁图是宗正卿扁梁图,也是张胜寒在朝廷的秘密同党。他被称作“幕后指使”,这么说,就是扁梁图逼迫卞离杀死朝中大臣,朝廷大臣离奇遭到暗杀一事的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他们身边之所以存在金玫瑰,则是卞离所为。 卞离认为扁梁图是颠覆派的人,因此特地留下金玫瑰以留后手。 不过现在看来,卞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扁梁图正是借助卞离之手,将颠覆派打入无可翻身的泥潭。 这个宗正卿还是技高一筹啊,也不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会是什么派系的人呢?既然和张胜寒联手,难道也是隐世派?不过隐世派没理由搞这些阴谋吧。 继续听吧。 陈简很快听到了第三段对话,这些对话发生的时间相当密集,很快就能找到—— 卞离:“罗斯,你看到了没有?”愤怒拍桌的声音,“这是他们的陷阱!他们让我来京城,是为了把我抓入大牢!” 罗斯:“师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卞离:“我得找到,到底是谁寄来了这封信,既然那人已经被我杀了,便没有回头路。” 又是一声牌桌。 …… 这么短?这记录了个什么玩意? 陈简又放了一遍,发现这段的确就这些内容。 卞离说的“陷阱”,应该就是指他被污蔑为颠覆派,这段好像只包含这些信息。 陈简无奈,只能继续寻找下一段。 他其实很想顺着听,但谁知道这上百个留声瓮里哪个是“故事”的开头?他只好逆着时间往前听,颠倒的时间让他不得不更换一种思维方式,他不断提醒自己,最先听到的事是最后发生,千万不能弄错了。 第四段对话,似乎已经是入京之前了—— 罗斯:“师傅,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一声轻轻的摩擦声,是信纸被扔到桌上。 卞离:“你看看。” 拆信的声音。 卞离:“从京城寄来的。” 罗斯大概是读完信了:“上面说知道师傅您的所作所为,要您去京城一趟?” 卞离:“没错。上面要求让我带得力弟子前往京城。罗斯,你有时间吧?” 罗斯:“我没问题,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卞离:“不知道,先去京城一趟吧。” …… 原来一封扁梁图寄来的信,就是促使卞离前往京城的原因。 有一点实在令人在意,为什么扁梁图要求他带“得力弟子”?仿佛知道卞离一定会带罗斯去…… 扁梁图和张胜寒联手,张胜寒了解卞离,如果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那罗斯实际上是张胜寒安插在卞离身边的人! 陈简身后流出冷汗。 在之前,或者说之后的对话里,即便只听声音,也能听出罗斯对卞离相当尊重,没想到这都是假象,都是罗斯精湛的演技! 真是可怕的人。 陈简搓了搓开始冰冷的手。 地下的温度相当低,刚才因为在不断走动,所以没觉得冷,现在停在原地,寒气逐渐攀上身躯了,虽然能用泽气护住身体,不过泽气冷气都是气体,能够相互渗透,御寒效果并不算好。 第五段谈话,几乎是卞离的独角戏,不过他肯定有听众,只不过那些人都一言不发—— “怎么会这样?!我分明把留声瓮送去了朝廷,为什么皇帝会认定张胜寒才是打败千手毒女的功臣?你们可有听到圣旨?那小子竟然成为武当的下一任掌门,后天——后天他就将坐在那个位置上。那本该是我的位置!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池?” 停息片刻。 “事已至此,只能直接除掉张胜寒。” 蝉鸣中混杂了低声谈论。 “卞护法!外面送来一封书信。” “拿来看看!” 再次只剩蝉鸣。 卞离的声音有些颤抖:“都出去!把罗斯叫来!” …… 第五段和第四段应该是紧接的两段。不过真是奇怪,卞离明明知道留声瓮,为何还会被偷录下如此多关键的谈话?以他的水平应该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或许留声瓮还有隐藏更深的秘密,比如说—— 陈简刚把手探入留声瓮内,一声巨响便从头顶炸裂。 什么情况? 他连忙护住留声瓮,生怕它们因震动而摔碎。 “嘭——” 陈简抬起头,一些灰石从天花板落下。 难道外面出事了?! 第72章 · 往事(下) 【这个球才是记录声音的核心,瓮只是传播声音的媒介,就像磁带和磁带播放器一样。】 陈简转身想出去,但还是停下脚步。 现在出去又能做什么呢?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进入这里,出去反而是功亏一篑,只能希望蔡宫稚泣多拖些时间。 陈简咬咬牙,继续听留声瓮,纷落的粉尘没法动摇他的决心。 第六很快就开始了—— 卞离:“掌门,蒋禄亿南下巡查,过些日子便会抵达武当,我们瞒不了多久的。” 陌生的声音——不过陈简猜测此人便是前武当掌门叶连城:“我明白……可是我们该怎么办?一夜之间死了九十四名武者,八十六名尊侠客以上的人,如此惨重的损伤,陛下必定问责下来。” 卞离:“的确……人数太多了。” 沉默。 卞离:“或许我们能即刻前往讨伐百苦教。” 叶连城:“百苦教?难道说……你是想让他们‘死于讨伐百苦教’?” 卞离:“正是如此,眼下只有这个办法了。” 叶连城:“的确。让我好好想想。” 卞离:“此事宜尽快决定。” …… 这些内容,陈简等人已经推理得到。不过能从中听出,面对棘手情况,叶连城并没意识到卞离在步步引他进入深渊。他不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这个印象相当重要,有利益陈简明辨“是非”。 陈简马上换下一个留声瓮,头顶的动静变小的许多,不知是福是祸。 第七段谈话—— 卞离:“罗斯,这是百苦教的‘丧智散’,明天下午我会派一人挑拨长子派和颠覆派,届时你在高处撒下丧智散,他们便会拳脚相加。” 罗斯:“高处?” 卞离:“习武场上方有一隅空地,进入那里需要走过一道狭窄缝隙,缝隙被藤蔓遮挡。我已帮你清理杂石,你直接进去便可,切不可被人发现。” 罗斯:“师傅放心。不过这个‘丧智散’有何作用?” 卞离:“你听它名字,还想不出它的用途?”停顿片刻,“对了,让张胜寒好好舒展筋骨,再过不久,就到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罗斯:“明白。” …… 习武场上方的空地?应该就是沈以乐的秘密基地。之前在杂草中发现的陶瓷碎片,很可能是用来装“丧智散”的小瓶子。 陈简听着三年前的谈话,想到自己前不久还触摸过三年前留下的物证,顿时产生时空错乱的感觉,自己仿佛飘渺在时光长河中,进退不定。 卞离相当信任罗斯,可惜他并不知道,罗斯其实是张胜寒的人,这也注定了他最终的失败。 陈简叹息一声,把其他的留声瓮搬到面前。 第八段谈话—— 卞离:“这是百苦教的心法《发如雪》,你按上面的修炼,不出半年变能大成。” 女子的声音:“……这是,父亲的遗物吗。” 卞离:“没错,有了这个东西,你就能向叶连城报杀父之仇。” 女子:“多谢前辈指教!小女难以为报。前辈若有什么要求,小女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卞离笑道:“我与令尊为挚友,奈何能力不足没法替他报仇,所以才将《发如雪》窃来赠你。不过我得提醒你,此心法乃邪门道法,需饮血方可施展。” 女子:“饮血?家畜之血可否有用?” 卞离:“畜生没有泽气,即便饮用成百上千也是杯水车薪。” 女子:“那前辈之意……” 卞离:“人血,武者之血方可作用。你若要替父报仇,便得走上这条血海之路,你是否愿意?如若不愿,我便收回《发如雪》,将它给予其他有志之士,而不是他的女儿!” 女子:“我——我愿意!” …… 这看来就是卞离蛊惑温卿筠成为千手毒女的谈话了,他显然欺骗了温卿筠。温卿筠在东海那么长时间没有饮血,还是使出了《发如雪》,卞离只是特地这么说,好让温卿筠大开杀戒,引起武林轰动,为之后的种种计谋做铺垫。 不过还是那个问题:卞离明明知道留声瓮,这段谈话又是怎么被记录下来的? 头上的动静又大了起来,陈简有些坐不住了,他手忙脚乱地同时打开两个留声瓮,其中一个是完全陌生的内容,似乎是颠覆派内部在讨论什么—— “怎么办?你们听了那些留声瓮吗,涂悠然早就做出那种东西了,他把留声瓮藏在各个角落,我们的谈话都被他记下来了!” “涂悠然一个隐世派,没事尽做些害人东西,竟然还被王爷派利用。” “别抱怨了,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这些留声瓮若是送到朝廷,我们全都得杀头,深越王也难逃一劫。” “必须想办法除掉涂悠然,先得遏制源头,不能让他再造下去。” “——大事不好!”撞门声和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又有很多人同时涌进房间,“王爷那一派的人已经启程送留声瓮去京了!” “护法,怎么办?!” “……跟我来,杀人越货,绝不能让这些东西离开武当。” …… 另一个留声瓮则在放隐世派的一场谈话—— 一开头便是熟悉的声音。 卞离:“到底是什么人杀了冯护法,还没找出凶手?” “还没——卞护法,杀手对武当了如指掌,必然是内部所为。” “是入世派干的吗?” “他们为何要杀冯护法?” 卞离:“都别说有的没的,找到凶手才是当务之急。今天乌汤怎么没来?” “乌汤……他说凶手已逃出武当山,他要替师傅报仇,便偷偷下山了。” 卞离:“真是蠢货!凶手就在山内,他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冯忆罗怎么教出个这么愚昧无知的弟子!算了,先不管他,尽快找到真凶!” “是。” …… 听到卞离这么声情并茂地寻找真凶,陈简有些迷糊。 难道他不是杀害冯忆罗的真凶?还是说,这些话语都给其他人做做样子?如果真是这样,罗斯可从卞离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啊。 陈简已经能很熟练地将杂乱的信息汇总。从这段话听来,留声瓮是三年前被一名叫做涂悠然的隐世派发明。现在,留声瓮记录的对话已经接近那个时间。 马上就能听完了! 陈简大脑略微放松,不过他连伸懒腰的精力都没有,抓紧时间马上开启另外两个留声瓮。 越到后面,留声瓮似乎越是泛滥使用,很多无关紧要的对话,甚至家长里短、男欢女爱都被记录其中,陈简已经可以同时听三个留声瓮。 又不知过了多久,无用的垃圾信息塞满大脑。 他把所有留声瓮听完了,最后一个留声瓮,也是最初的留声瓮—— “随便说什么话都能记录下来,你们试试!” 这是一个老者发出愉快的提议,此人大概就是涂悠然了。 …… 至此,三年前事件的全貌已经徐徐在陈简脑海铺开,虽然还有一些细节之处无从考证,不过有这些就足够了,接下来就是带这九个能作为物证的留声瓮离开。 不过一次性没法带出这么多。 他看了眼留声瓮,想起刚才准备查看留声瓮内部,结果被震动打断。他随手拿来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留声瓮,揭开盖子。 里面是个形状不定的圆球,灰色气息萦绕成团,似乎用力一吹便会烟消云散。 陈简小心翼翼将双手伸进青铜瓮内,掌心很快接触到圆球,一股凉意从掌心传来。这是从未体验过的触感,他甚至没法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比喻。 他像捧着珠宝一般将圆球缓慢托起,脱离留声瓮后,它依旧保持完整。 再将它放回,对话声还是能从瓮中传出。 这个球才是记录声音的核心,瓮只是传播声音的媒介,就像磁带和磁带播放器一样。 而卞离很可能并不知道这点。他只警惕青铜瓮,却被能轻易藏身的圆球记录了无数言语。 陈简再把两个不重要的圆球放进同一个青铜瓮,启动青铜瓮则能同时放出两种声音,也就是说,就算把圆球混合也不会出问题。 确认这点后,陈简立刻把记录九段对话的圆球放进同一个青铜瓮,转身朝旋转门走去。他熟练地贴上石门。 门缓缓旋转,地面传进隧道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第73章 · 逃!(上) 【他内心纠结,思忖这是否算大义灭亲,此举一出,日后定会遭武当后人唾骂,可从小时起师傅便教导他要为人正直,如今三年前的真相揭露在即,他不甘背叛内心。】 一刻钟前。 在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琴声从山脚飘进稚泣耳中,他像踩空台阶一般,心脏狠狠往下跌落。头晕目眩,世界被扭进了漩涡,张胜寒等人的身影变得扭曲,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出现—— 快逃……快逃……快逃…… 那家伙想干什么!稚泣在内心咆哮,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行动。 与此同时,看到掌门正朝着稚泣走去,蔡宫猛然站了出来。对于身处武当的稚泣而言,他便是主人翁,他决不允许自己藏在后头。 张胜寒微微一愣,转身看向身后的丛林,他觉得蔡宫面容熟悉,但想不起名字:“你是……” “晚辈蔡宫,在此见过掌门。”蔡宫抱拳。 “蔡宫,你在这做什么?”田鵼瞪大双眼,看了眼蔡宫,又连忙观察掌门的脸色。 “师傅?!”蔡宫这才发现,师傅也在几秒前赶上山了,紧随掌门之后,“见过师傅!” “问你话呢!”田鵼焦急。 听长老说有贼人妄想潜入玄境殿窃取武当功法,田鵼因此受召来此截住贼人,没想到在这居然撞见青睐的徒弟,难不成贼人就是蔡宫?可这小子忠厚直爽,怎会做这种事?! 蔡宫出来鲁莽,一时间没想到好的借口。 眼看徒弟不说话,田鵼连忙禀报张胜寒:“掌门,这小子是我的弟子,性格顽劣,喜欢到处乱跑,我回头必将教训他!” 张胜寒笑道;“玄境殿乃是我们武当的圣地,但非禁地,武当弟子前来观摩,有何不可?” “掌门所言极是——”田鵼心里扑通一声,他瞪着蔡宫,“傻小子,还不谢掌门谅解!” 蔡宫连忙顺水推舟:“谢掌门理解。” 他特意不说“谅解”,而是“理解”,这让田鵼颇为恼火,不过掌门好像没在意其中的细节。只见张胜寒摆摆手,再次向稚泣躲藏的密林走去。 “掌门,那里……” “那里有什么吗?”张胜寒不紧不慢地质问蔡宫。 “没吧……”蔡宫迟疑片刻。没看到稚泣的身影,他应该藏得很深。 “那就好。”张胜寒一副悠然自得之态,让蔡宫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张胜寒对身边人低语几句,两名护法立刻走向玄境殿。 蔡宫大惊失色,心想陈简还没出来,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进入玄境殿,可有什么办法阻拦他们?这时稚泣会怎么做? 张胜寒走向丛林,折断遮挡视野的枝叶。 “钱堂主,你来看看。” 踪迹堂堂主钱不悦立刻上前一步,走到张胜寒身边。 两三个呼吸过后,钱不悦说道:“刚才有人在这,不过已经沿那条小径下山了,要追上吗?我能追踪到那人身份。” 下山了?蔡宫心生不满,感觉遭到了背叛。 “不必了,”张胜寒忽然转身拔剑,剑锋抵到蔡宫的下巴,“让他来告诉我们吧。” “掌门!您这是作何?!”田鵼惊呼。 “蔡宫,”张胜寒对旁人不闻不问,直逼蔡宫本人,“说到你的名字,我总算是想起来了,你和陈简应该是在东海相识吧?之后便与他交好,你应该知道陈简在哪。” 陈简?为什么要谈到陈简?田鵼愣了片刻,总算反应过来,原来护法们所谓的“窃贼”,就是陈简!他之前问过自己卞离的事,他在调查武当的往事! “我……” “陈简在玄境殿,没错吧?”剑刃向前,鲜血从蔡宫颈部流出。 “掌门!这里面必然有误会!” “田鵼,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一位长老不动声色地警告他。 “今天是陈简的比武日,他失败之后便一直在房间闷闷不乐。”蔡宫冷静回答。 “是这样吗?”张胜寒询问一个熟悉比武事务的护法。 “的确如此,陈简今日输给了中土众的稚泣。”那个护法立刻回复。 蔡宫松了一口气,但护法的下一句话则是晴空霹雳—— “不过,陈简似乎并不在意这场比试的输赢,他之后被人看到与稚泣有说有笑。” 随着护法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蔡宫身上。那些眼神各个充满怀疑,唯有田鵼担忧无比。他知道自己的徒弟与陈简走得很近,可他一直以为陈简只是调查古镜门灭门一事,薛戎护法也曾在高层会议上这么说过,可没想到,陈简的真正目标竟然是玄境殿。 他肯定不是为了窃取武当功法。田鵼知道,陈简身为恭莲队的顶尖高手,早就将武当心法烂熟于心,他潜入玄境殿是为了更加隐秘的事,他并不知道玄境殿除了心法外还藏了什么,但陈简曾经提过卞离,既然如此,事情肯定和卞离之死有关。 而卞离是……田鵼微微侧头,是掌门张胜寒的朋友。 “你打算说谎吗?”张胜寒说道,“只要进了玄境殿,我们就能知道,陈简到底在不在了。” 蔡宫吞咽口水,不知如何是好。 “蔡宫,你有什么快说!”田鵼催促。 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绞尽脑汁,此时,一个新的脚步声打破僵持,紧张的气氛立刻压到另一边。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以乐穿着睡服,微微喘息地站在他们面前。 张胜寒虽然不知道蔡宫,但认得沈以乐,毕竟她是今年武林大会夺魁的有力竞争者。今晚他头一次感到奇怪,为什么沈以乐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看她的模样,很明显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玄境殿。是躲在树丛中的同伙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是她跟陈简有什么关系吗? 年轻人的世界还真是复杂。 张胜寒戏谑地想。 “沈以乐,你来这做什么?” 沈以乐也很惊讶。她刚才都打算休息了,可忽然一纸书信飞入屋内,上面写着陈简在玄境殿有难,虽然不清楚是恶作剧还是事实,她还是急忙跑了过来。 结果等待她的却是这般景象。 “这是……”她眨了眨眼,感到不好意思。 蔡宫的余光还放在走向玄境殿内的两名护法身上。 没时间多想,必须把他们拦下! 他内心纠结,思忖这是否算大义灭亲,此举一出,日后定会遭武当后人唾骂,可从小时起师傅便教导他要为人正直,如今三年前的真相揭露在即,他不甘背叛内心。 “站住!” 他怒喝一声,一掌气动山河,狂风骤起,直接轰向那两名护法。 第74章 · 逃!(中) 【听到“教主”,稚泣的举动忽然软弱下来,他的大脑一阵嗡鸣。】 蔡宫这一掌非常突然,可以说连他本人都无法预估,仿佛身体先于脑袋动了起来。不过即便如此,两名护法仿佛早就做好准备似的,他们同时转身,硬是挡下这一掌。 三股泽气碰撞相融,随即弹向相反的方向,颜色不同的泽气在空中勾勒出三重薄雾,将洁白的天空抹成粉末,厚重的大理石地板顷刻间四分五裂,飞扬的尘埃随着一声悍然轰鸣进一步推往四方。 “蔡宫你干什么?!” 田鵼左右为难,两只眼睛仿佛分开了,左眼盯着蔡宫,右眼看着掌门,他已经无法解释蔡宫的行为,能逐出师门已经算武当网开一面。 有了蔡宫的反应,张胜寒确信陈简已经进入玄境殿。他沉稳地说道:“所有人,进入沉阁,把陈简找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以乐早就被众人冷落,根本没人关心突然到来的她。她站在带着秋寒的月光下,注视几位面容熟悉的护法和长老带着杀气走进玄境殿,心脏渐渐纠结成一团。她清楚听见掌门提到了陈简的名字,而那封来路不明的信也写着“陈简有难”…… 蔡宫之前不慎透露给她一些蛛丝马迹,让她明白陈简最近在调查什么事情,而且那天晚上,陈简还在寻找武当的隐秘场所,结果找来找去,他居然找到玄境殿来了? 护法的声音让沈以乐回到现实。 “掌门,这小子怎么办?” “杀了。” 张胜寒说得相当轻巧,让所有人为之一颤。 田鵼连忙挡在张胜寒面前:“掌门,此事还要周旋余地,我徒弟定是受陈简那厮蛊惑才沦落至此!” “田鵼,”张胜寒耐心地说道,“此事已经不是你能左右,他触犯的是武当门规,出手攻击护法、助窃贼潜入武当——说起来,你在此事上也曾推波助澜。” 张胜寒看上去不理武当杂事,实际上对大多事务了如指掌,他早就知道正是田鵼借助人脉,才让陈简没被山下的官兵拦截。只是当初,张胜寒并没把陈简到来放在心上,现在情况不可同日而语,这个恭莲队员要把当年的事情公之于众,而他决不允许。 他和罗斯一样,并不在意名声,可一旦事情败露,他将被剥夺武当掌门这个便捷的职位,往后必定会遭到各方势力征讨,那些企图将武当一举拉下武林之巅的门派早就蠢蠢欲动,他热爱武当,武当才是他的生命之源,他绝不能亲手将它葬送! 就该把那些留声瓮毁掉。张胜寒懊恼。 事实上,他有很多机会,作为掌门,他能随意进出玄境殿地下被称为“沉阁”的密室,只因为难以割舍的恋旧情怀,让他每次都放弃了。 三年前的他同样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他、卞离,还有隐世派的各位,都为维持武当武林之主的地位而奋发图强,可卞离不知何时改变了初心,竟打算利用他铲除千手毒女,再攫取武当掌门之位。得知真相的张胜寒感到了背叛,一种痛心的落寞油然而生,结果一朝失心,堕道成魔,一手策划将卞离杀死。 往事已过,斯人已逝,他偶尔还会去底下听听自己和卞离的闲谈。可惜故友离去,自己的魂魄亦是面目全非。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杀戮吧。这是一种无法根除的顽疾。 杀戮之疫…… 张胜寒迈开步子,举剑便朝蔡宫砍去。 “哐——” 他看向前方,只见田鵼挡在自己身前。 “田鵼?你干什么?”张胜寒眼球微微跳动,说不上欢喜,说不上愤怒。 “掌门——”田鵼没有说完。 同为顶尖武者,张胜寒顿时明了他的心意。 田鵼最好的朋友傅呈伍已经死在东海,他本来也会死于龙王之手,但有人救了他,而那人就是陈简。不过这是表象的理由,也是田鵼说服自己的理由,而在他内心深处,只是想和强大的张胜寒交手。 作为顶尖剑客,落败于山神蛟让他信心粉碎,经历一个多月的修身养性,他逐渐拾回被踩碎的自傲——山神蛟是怪物,剑术对它而言不是威胁,既然如此,就与人斗。 “我明白了。”张胜寒向这位剑术大师微微鞠躬,略报敬意。“来吧,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站在玄境殿正门的蔡宫看到此景,顿时斗志昂扬,面对两名荣侠客护法丝毫不惧,直接迎了上去。 总说人在绝境中会爆发,蔡宫也正是如此。 两名护法感受到蔡宫实力在短短几呼吸中突飞猛进,都摆好架势,不再轻敌。他们可不想而被传出“荣侠客被尊侠客击败”的糗事。 在这几分钟内,玄境殿被划分为两道战场:张胜寒和田鵼拔剑相识,而蔡宫独自迎上两名护法。 在这个本该寂静的夜晚,武当山山峰热闹非凡。 * 稚泣气喘吁吁站在一对男女面前,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皇甫晴,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你想送命不成?” 希阙仪一改往日文静,高声呵斥,像姐姐教训弟弟,而皇甫晴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喝茶。 “陈简还在玄境殿!” 皇甫晴听后忽然一阵低笑:“稚泣,你在想什么?你该好好休息了。” “我把他们抛弃了——因为你们!” 稚泣一把上前,揪住皇甫晴的衣领,狠狠地看着他。 “我现在就要回去。” 皇甫晴放下茶杯:“本来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但教主相当器重你,想必你也不想让他失望吧?” 听到“教主”,稚泣的举动忽然软弱下来,他的大脑一阵嗡鸣。 “你和陈简有什么关系吗?无非是萍水相逢的过客,”皇甫晴悠悠说道,“别为了女人而忘记本心。” 皇甫晴用洞察一切的双眼注视稚泣。 他知道稚泣对沈朔霞一见钟情,他也能理解这种情愫。稚泣虽然遭受过那般苦难,内心或许比同龄人更加成熟甚至消极,可他毕竟还是个二十少年,他会害怕背叛朋友,害怕那些莫须有的责骂。 背叛又如何?责骂又如何?他人的非议来自他人之口,最终也自能停在他人之耳,若因为这种事而忘了初心,那才是真正的“背叛”。 皇甫晴看稚泣的愤怒逐渐平息,轻轻拨弄琴弦。 “别忘了你真正要做的是什么,麟奇。” 第75章 · 逃!(下) 【他的目光中没有烟尘、没有废墟、没有其他的护法和长老,只有那个缓然推开碎石走来的掌门。】 与两名护法交手,蔡宫感觉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全新的力量从腹腔澎湃心头,淡红色的泽气变得越来越强盛,他在危机之中竟突破了泽气五承,达到了五承初成的境界! 个子更为壮硕的护法微微皱眉。 蔡宫年纪轻轻就突破五承,本该是武当弟子中的佼佼者,可掌门却不留情面要取他性命,这让他感到惋惜。要知道,越是忠心于武当的护法,越是惜才,这名护法便是如此,更何况蔡宫可是武当一手培养的人才。 他看着蔡宫进攻有条不紊,气定神闲,觉得他是个可塑之人,于是有意放水,与他慢慢周旋起来。 护法觉得掌门只是一气之下才判蔡宫为罪人,等抓住罪魁祸首陈简后,蔡宫应该能幸免于难。 刚到五承的蔡宫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只觉得护法忽然摆出“甘拜下风”的态度,于是叫嚣着他们无能,继续朝他们进攻去了。 面对蔡宫的挑衅,护法依旧沉稳,慢慢见招拆招,偶尔使出几个没法威胁性命的杀招,以给他人做做样子。 又有更多人打算进入玄境殿了。 蔡宫见状,忽然转身拔腿而跑,在两名护法惊愕之时,他一拳砸向玄境殿的立柱,随着石头错摩的响声发出,立柱从底部直接断裂。 “蔡宫,你——”护法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连忙朝他奔去。 蔡宫身躯一扭,躲开护法的利剑,并朝着下一根立柱撞去。因为刚才那一击,他的掌背已经渗出鲜血,酸麻感从手部传到全身,但跃动的泽气很快将这种痛苦压抑下去。 “第二个!” 蔡宫旁若无人地数着,一拳砸向另一根立柱,鲜血拳印打在立柱上,汹涌的泽气随着拳头伸出一同吞噬了整根立柱,下一刻,这根矗立十余年的立柱化为齑粉,雪白的灰尘如同冬日白雪,飘扬进整个玄境殿。 缺少两根立柱的玄境殿顶部传来让人心悸的轰鸣,断裂从庄重的大理石内部开始,像一道蜿蜒爬行的细蛇穿梭其中。首先断裂的横梁飞出一些碎小的石块,这个迹象成为了分崩离析的开始,随着第三根立柱轰然倒地,玄境殿的顶部开始向正门方向倾斜,积攒在顶上的雨水开始流淌。 “我说了!”张胜寒声音在颤抖,“杀了他!” 事已至此,两名护法知道绝无挽回余地,他们对视一眼,立刻冲向蔡宫。 没人发现,蔡宫绝非在随意破坏立柱,他依稀感觉到,陈简便是从玄境殿中央的石鼎进入了密道,所以他摧毁支撑前殿的立柱,这么一来便能阻挡外人继续进来,而他能想办法跟陈简从后殿逃走。 他知道出去后殿便是一座通往峭壁的桥廊,再之后便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在武当弟子中曾流传过一个密谈,说悬崖之下其实有人居住。蔡宫不相信这些,但他相信陈简有办法跳下悬崖而毫发不损。 “陈简!” 蔡宫高呼。 “陈简!走了!他们来杀你了!”蔡宫对着装着水的巨鼎高喊。 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震动,庄重肃穆的玄境殿正在崩落,两名护法已经淹没进尘埃中,他们用泽气护住身体避免被压成肉泥,拖着沉重的步伐朝殿内走去。 就连护法本人也被激怒。 蔡宫已经不再是胳膊往外拐这么简单,他彻底背叛了武当,居然把象征武当最高权利的玄境殿摧毁! 刀光剑影,几道寒光从迷雾里飞出,蔡宫连忙躲藏,巨鼎被削去一角,一道鲜血从他的左胳膊流出。 “蔡宫,你是武当出色的弟子,也是罪无可赦的罪人。”护法低声走来,“想必你做好死的准备了。” 烟雾散去,两名护法已然站到他面前。 但蔡宫的目光并不在他们身上,他透过废墟缝隙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田鵼被张胜寒刺穿心脏,跪倒在地,随着张胜寒拔出利剑,他晃了几下,咚的一声扑倒在地,脑袋撞在大理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之后,他就再也没起来了。 “师傅?!”蔡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张胜寒要杀了师傅?就应为师傅的弟子做出了这种事?可这和师傅有什么关系?! “师傅——” 蔡宫上前两步,被护法用剑拦下。 “他就在黄泉路上等你。” “张胜寒!你杀了我师傅!张胜寒——!” 蔡宫熟视无睹,嘶吼着朝拦路的护法发动攻击。 愤怒让蔡宫发出了更为强盛的泽气,护法瞳孔一缩,刚准备抵御蔡宫的拳头,不曾想他的泽气先到一步,直接将他撞向废墟。 这名武艺高强的护法后脑勺撞上锋利的石块,顿时昏厥,血流不止。 另一名护法见状,立刻使出全力朝蔡宫冲去。他心想蔡宫是田鵼弟子,剑术必定高超,于是直接拳脚相加向他攻去。 蔡宫双目通红,仿佛被鲜血浸没,愤怒和懊悔并存,他想杀掉张胜寒,也后悔不该如此冲动帮助陈简,可帮助别人调查真相有什么错吗?错的是张胜寒。 他的目光中没有烟尘、没有废墟、没有其他的护法和长老,只有那个缓然推开碎石走来的掌门。 “你的对手是我!” 护法意识到自己被冷落,连忙挡在张胜寒和蔡宫中间,用尽浑身解数向蔡宫发动致死之招。 蔡宫认出了其中的心法,心中一阵冷笑。他曾经对陈简说过,有些长老和护法故步自封,心法早就过时老旧,眼前这位一脸正气的护法便是如此,这种心法,新生代早就烂熟于心,甚至不屑使用了。 他知道此心法的优点,更知道其弱点。他立刻运作泽气,攻其疏漏—— “你——” 护法瞪大双眼。 走在不远处的张胜寒一怔: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有如此优秀的弟子,武当何愁未来? 只见护法跌跌撞撞,口喷鲜血,扶着墙壁缓缓软到地上。 张胜寒看着两名护法的尸体,并不惋惜,他拍掌道:“蔡宫,你很厉害。” “张胜寒!”蔡宫一字一句地吼道,“你杀了我师傅。” “死在强者手下,是武者们的归宿。”他淡然道。 蔡宫身躯一震,气势磅礴:“那你也会如此!” “陈简还没出来?”张胜寒像自言自语,他慢慢接近蔡宫。 两人只剩三步距离。 蔡宫忽然从他身上感受到似曾相似的强大力量。他心脏骤然跳动,呼吸变得急促:好强的泽气,而且这种感觉和陈简很像……这绝非五承的力量,而是更强,更强! 他仿佛看到了幻觉,只见张胜寒的泽气中包揽了日月星辰,两颗月亮正绕着他缓慢旋转。 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蔡宫的心里在不断发出警告。 “都结束了。” 张胜寒低语。 过后,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贯穿蔡宫身体。 第76章 · 生死剑 【白雪披在身上,像一件丧服。】 陈简从石鼎里出来了。 他右手横在张胜寒面前。 泽气凝聚成的浪潮被一分为二,从蔡宫的身体两侧滚滚而去。 张胜寒看到了陈简护在手中的青铜瓮。他微微挑眉,近乎威胁般说道:“看来你已经找到了。” “你和扁梁图在三年前的那些图谋,我会带回朝廷。”陈简扫视周围,对发生了什么事有了个了然,“包括现在做的一切。”他转过身看向那位忠实的伙伴,“蔡宫,你没事吧?” “没……”蔡宫木讷地摇头。 若非陈简及时出现,他已经碎尸万段了。 蔡宫刚突破五承泽气,而且打败了两名资历很深的护法,他甚至以为自己能和掌门一较高下,可张胜寒展现出的硬实力让他彻底臣服。 “陈简,我们得赶快逃。”他低声说。 陈简见他没事,没有理会他的警告,继续问道:“稚泣呢?” “他,他好像逃走了。”蔡宫也没法断定,但语气不留情面,“总之他不在这。” 他果然还是放弃了。 陈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早在进入玄境殿前,他就隐隐觉得稚泣并不算靠谱,虽然现实应验了他的想法,但他并不觉得高兴。 “短暂的重逢该结束了。” 张胜寒终于是拔出了自己的佩剑——生死剑。 传闻只要被生死剑刺伤,伤口将永远无法痊愈,直至相伴死亡。 生死剑的形制和其他剑没什么两样,但流光的表面让任何人都能意识到,这不是一柄简单的剑。 “是生死剑……”蔡宫把关于生死剑的传闻告诉了陈简,“一定要小心。” 陈简看了眼生死剑,再次把目光放回到张胜寒身上。 “张胜寒,你以为这样便能掩盖真相吗?”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好好看看周围吧,整个武当都被惊醒了,今晚的事,你再怎么也没法对外解释。” “只要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穴来风。”张胜寒用剑指了指留声瓮,“交出来,我能留你一命。” “哈哈,”陈简大笑,“现在你有能力威胁我?” 在暗室下憋屈了那么久,他早就想舒展舒展筋骨,面对道貌岸然,阴险毒辣的张胜寒,他更是想打得他落花流水。陈简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发动进攻。 但张胜寒没有着急。 对于他而言,陈简已是瓮中之鳖,现在要尽可能从恭莲队小子口中问出些事,免得他带着秘密死去。 他晃了晃生死剑,踱步道:“公主大费周折派你来,就是为得到留声瓮?” 陈简没有回答。 “不愿回答?无关紧要,”张胜寒笑道,“你的态度会告诉我一切。”话音刚落,他立刻动了起来,长剑直刺向陈简的肩膀。 在张胜寒动杀心的瞬间,陈简双腿便开始发力,他全身猛然向后一退,躲开了致命一击,刚才站的地方,被刺穿的空气散发出烧焦气味。 生死剑仿佛能将空气都湮灭,这让陈简警惕百倍。 “底下有个人,刚死不久,是你干的?”陈简周旋,心中盘算如何越过生死剑打败他。 张胜寒想了想:“没错。” “他是恭莲队的。” “那又如何?”张胜寒无所谓的语气让人厌恶。 “底下有人被杀了?”蔡宫听后问道。 陈简退到他身边,预感到一丝不妙:张胜寒居然有能力杀死恭莲队的人,虽然不知死者实力如何,但总归跟我差不了多少,况且我还处在半失忆状态,肯定没法百分百施展恭莲队的实力,既然如此,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我的任务只是找到三年前被掩埋的真相,而非其他。 “被分尸了。”陈简告诉蔡宫。 “分尸?!”蔡宫愣视张胜寒。 掌门竟然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 “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陈简低声问蔡宫。 “玄境殿前都被长老和护法们包围,估计镇武堂的人也到了,正面没法突破。”蔡宫把所有情报告诉陈简,“只有从悬崖下去。” “悬崖?”陈简微微偏头,他知道蔡宫指的是什么地方,“那里有路走吗?” “不知道,但前面一定——” 蔡宫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张胜寒的一下招式已经向他们袭来。 陈简躲避生死剑,并思索武当山的地势。 武当山除去高峰外,还有很多小山峰,玄境殿背后的悬崖朝西北,跳下去便能直接北上赶往京城。 张胜寒的招式步步紧逼。 陈简在防御时突然想到,万一张胜寒并不是自己的对手,他这般狼狈地躲藏岂不是吃了大亏? 于是,在下一剑到来前,陈简双掌运气洪推,正面迎上了张胜寒的生死剑。 “可笑!” 张胜寒双眉一挑,全神贯注于剑刃上,泽气立刻沿着剑刃形成无数道锋利的轨迹朝陈简掷去,陈简双手张开,金粉色的泽气在身前形成薄膜般的屏障,生死剑在将要刺到陈简面庞时被反弹回去。 张胜寒微微退步。 正当陈简惊喜之时,张胜寒再次将气导入生死剑。 “嘭——” 金粉的气障顿时灰飞烟灭,剑从陈简脖子划过,一道鲜血随之而出。 陈简大惊失色,争分夺秒在地上翻过,躲过一劫。 蔡宫对结果倍感不解,陈简和张胜寒都是五承泽气,为什么强度上依旧有明显的差异,难道说是……古道翡心? 他似乎明白了掌门强大的原因所在。 “陈简当心!那家伙用了古道翡心!” 听到这句话,反而是张胜寒表现出惊讶:“原来你也知道‘古道翡心’。” 他更加确定,无论是陈简还是蔡宫,今晚都必须死在这。 他继续逼近,陈简和蔡宫也同时退后一步。 只消一次交手,陈简便明白自己绝不是张胜寒的对手。 在退后时,泽气化成的利刃组成天罗地网,朝他们砸去。 陈简还得护住青铜瓮,此时更是应接不暇,他大喊道:“蔡宫!我们走!” “嗯!” 蔡宫立刻朝玄境殿外的悬崖奔去。 张胜寒见二人行动如此利落、毫不犹豫,不禁暗叫失策。他知道他们要跳崖逃离,于是连忙迈开步子追上他们。 陈简岂会让他得逞? 经过石雕墙时,他和蔡宫心照不宣,瞬间联手将它砸塌。 短短几秒,碎石和粉尘组成的帷幕遮挡住张胜寒的视线,当他站到廊桥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蔡宫和陈简跳下悬崖。 张胜寒怒视悬崖。 这是他最为熟悉的景色,如今却混入了两个窃贼! 阴风凄凄、冷彻骨血,曾经平静萦绕在武当山山尖的雾气被两人落崖的身影拖得逶迤而去,茂盛而憔悴的树林摆出阵阵浪涛,在这片黑暗中,他们的身影格外刺眼,深沉的回声仿佛成了荡漾的大海,他们像如鱼得水的孩童,嬉笑地逃离了层峦叠嶂。 “不……不——” 张胜寒颤抖地捂住脑袋,有股无法遏制的痛苦在胸腔激荡,他蹲下身,又不甘地站起。 三年前与千手毒女交手时的景象竟与眼前重合—— 寒冷的冬季,冰雪将孤鹤峰冻成白花花的一片;模糊的雪景,即便睁开眼睛也无法看清。那个看不出年龄的女子已经在孤鹤峰等了很久,卞离曾许诺过,一定会让她与叶连城有单独决斗的机会。 她以为他遵守了诺言,可在恣意肆虐的暴雪中,出现的却是陌生身影。 “怎么是你!” 这是千手毒女对张胜寒说过的第一句话。 那时张胜寒还没完全掌握卞离计划,但他看出了端倪。 “对付你,还不需要掌门出手。”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千手毒女很愤怒,她或许意识到自己被卞离利用,也许是出于其他原因。总之,他们没再有过多言语。 漫天大雪中,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兵刃相见,血染尽了漫山遍野。 张胜寒已经记不清楚其中的过程,打打杀杀看似千变万化,实际却只有两个过程——开始,和一方落败。 千手毒女不是他的对手。 用头发作为利刃的攻势的确棘手,但她并不熟练,像是临时抱佛脚的功夫,这让张胜寒有机可乘,割伤了她的腹部。她气息紊乱,已然无法正常使用泽气。 “中了生死剑,你没法活下去了。” 在寒冷中,张胜寒突然想明白了卞离计划的一切,他停下即将杀死千手毒女的剑。 “你走吧,我会跟其他人说,你已经死了。” 千手毒女很惊讶,但她没说什么,因为她要复仇,绝不能停在张胜寒这道坎前。 刺骨的、呼啸的风在两人身边哀鸣,它切断了万物生灵的气息,过了片刻,张胜寒处理了千手毒女的记忆后,一个的少年从不远的地方钻了出来——张胜寒早就发现他了。 少年谢过张胜寒,背着千手毒女消失在风雪浊浪中。 白雪披在身上,像一件丧服。 ……如今,雪白和黑夜颠倒,阴阳融合,张胜寒呼吸平静下来。 他举起生死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低声说着,松开了双手,眼中藏不住阴冷的笑意。 生死剑落下了。 在江湖中,生死剑是一把充满传奇色彩的剑,只有张胜寒明白,生死剑的最终奥义是什么——追生得死,是谓“生死剑”。 陈简已经被生死剑伤到,生死既成因果,他没法逃离。 生死剑像索命阎王,从高空落下,月光将它的身影照映成鬼魅的形状,仿佛是一具拉得修长的骷髅手,那只手贯穿树林,时而分割成锦缎,时而融合成光辉,在野蛮生长的林间坠落。 “陈简!”蔡宫耳边全是呼呼作响的狂风,他对着身下的陈简喊道,“快到底了!” “知道!” 陈简将泽气裹住身体。 两声巨响,黑压压的森林被踩出两个巨大的坑,从峭壁到这儿的植株被他们撞得七零八落,月光趁机洒了进来。 两个少年见对方都安然无恙,高兴地拥抱一起。 “得抓紧时间了!” 陈简低头,确认青铜瓮也没事,连忙开始观察四周,寻找最快下山的路径。 一道银光在两人头顶闪烁几遍,地上的水洼同样亮了几回。 蔡宫觉得奇怪,心想不可能有人追到这里。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奇怪的影子逐渐变大。 “陈简……小心!” 蔡宫运气想挡住那个奇怪的东西,当东西落到近在咫尺时,他总算看清它是什么了。 糟糕!生死剑! 连陈简都挡不住,何况蔡宫? 蔡宫暗喊不妙,眼睁睁看着生死剑将自己贯穿。 “蔡宫?” 陈简听到一个让人心寒而作呕的声音,他连忙转过身。 “蔡宫?!” 蔡宫双手举过头顶,生死剑将脑袋连身躯一同贯穿,他站着死了。 第77章 · 独孤后裔 【“我说过,”皇甫晴推开房门,“我不知道谁是教主。”】 自那晚过后,稚泣再也没见到陈简,就算借助皇甫晴的情报网,他也仅仅得知蔡宫死在了武当山下。 这几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脑中甚至产生过轻生的念头,每当闭眼的时候,他都能看到蔡宫的眼睛,在那个不堪回忆的夜晚,那双眼睛还询问过他该怎么办,可他却没留下任何东西,独自逃走了。 结果蔡宫死了。 浓雾弥漫,阴雨连绵,稚泣抬头看向窗外,阴森森的树林似乎正朝他走来,在一片晦暗中,他好像看见了蔡宫的尸体,他笔直地立在树林中,那柄生死剑贯穿他的身躯,如同妖魔的利刃,将性命肆意收割。 “又是这样……” 稚泣握紧拳头,浅短的指甲将掌心的肉割破,涓涓鲜血很快就渗出,房间里顿时充满血腥味。 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袖手旁观,躲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亲人任人宰割;如今他获得了无比的力量,以为能守护希望守护的人,结果他还是重蹈覆辙。 稚泣!你还是这样,只是个充满稚气的蠢货。他心中怒骂,喉咙哼出喘息声。 陈简现在怎们样了?他那天晚上有没有找到留声瓮?若是找到了,他会怎么做?是带着留声瓮北上回京,还是躲藏在武当山的某个角落,等待复仇之机?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他长叹一口,起身推开房门。 “还是这么郁郁寡欢啊,”皇甫晴像没事人一样,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马上就到最终的比武大会了,听说蔡宫死后,本来的比武流程也有变化了。” “嗯。” 稚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地提到蔡宫。 诚如皇甫晴所说,蔡宫本来应该与狄禅宗的一名弟子比武,但因他的“意外坠崖身亡”,便缺少了一轮的比拼,那名狄禅宗弟子则直接晋级,之后的比武全因此提前一天;再加之玄境殿忽然被毁,武当很快流传出许多流言蜚语,最让人忧心忡忡的便是——屠戮古镜门的恶鬼已经来到武当。 在这种强压下,武当不得不把最终比武时间往更前安排,以便尽快结束糟糕的武林大会。 “最终战是你和谁?” “武当的沈以乐,还有一个狄禅宗的雅休。” 说到沈以乐,稚泣早就想问他一个问题:“那天晚上,是你让沈以乐去玄境殿的?” “对啊。” “为何要这么做?她那天好像什么事都没做,只是袖手旁观。” 皇甫晴无可奈何地摇头:“是我想多了。” “什么意思?” “你不必明白。”皇甫晴提高声音,“再过两天就是最终战了,你还是这么低沉,肯定会第一个被淘汰哦。” “用不着你担心,我已拿到进入京城的资格。” “也是。”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稚泣皱了皱眉头。 对他而言,皇甫晴既是恩人,还是个捉摸不定的人。 当年是皇甫晴把走投无路的他引荐给教主,让他获得了超出凡人的力量;同样是皇甫晴在帮他追查十多年前的秘密;但稚泣还是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得到什么。 人人都应当有驱动其行动的力量根源,可稚泣看不透,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皇甫晴? 皇甫晴右手轻摇玉骨扇,本就寒冷的房间卷起阵阵微风。窗外的风也在呼呼地刮着,弥漫开来的雾气被吹散又聚拢,似乎有只巨大的手在轻抚武当山,屋内灯火跳跃,明亮而温暖。 皇甫晴观察稚泣,心想这小子总算有思考的样子了。 “看你恢复得不错,我能放心离开武当了。”他愉快地说。 稚泣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这段时间待在武当,是担心我?” “不然呢?这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稚泣不好意思道谢,他向皇甫晴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心领他的好意。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我听希阙仪说,壮月接了个活,他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有些事情不必知道吗?”皇甫晴微笑反问。 稚泣深感背叛蔡宫,压抑的痛苦无法释放,他亟需一个发泄的途径,于是自暴自弃般说道:“无所谓了。难道不能告诉我?” “也不是不能……不过这件事的确危险。反正你去京城就知道了。”皇甫晴说道,“以壮月的性格,他绝对会在那天动手。” “那天……” 稚泣思索“那天”究竟是哪天,为什么会和自己去京城有关?他也想到壮月的模样,他和壮月只有短短一两次接触,那人是个毛糙的壮汉,很难想象那种人竟然是杀手城中的顶尖杀手,不过他灿烂的履历确实是最有说服力的勋章。 壮月最喜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可以说是自信,也可说是嚣张。城主似乎对此颇有微词,但他每次都能完成任务,久而久之也便默许了壮月的不拘小节。 “不管怎么样,你好好调整状态。我看那个沈姑娘最近也恍恍惚惚,受到刺激了,说不定比武的时候会突然失手,把你和那个……”皇甫晴想不起狄禅宗的人叫什么名字。 “雅休。” “哦对,雅休。你可得小心,别看平常没什么人过问她,她其实是武当重点培养的孩子,若是她没能控制住力道,危险的可是你。”皇甫晴说的话很危险,语气却相当轻快,仿佛正乐意见到这种情况。 “还不是你从中作梗。” 皇甫晴听后笑道:“也是。”他说话这句话,停了许久。 “还有什么事吗?”稚泣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态度。 皇甫晴收起玉骨扇,发出啪嗒的清脆响声,同时,他说出一个名字:“成肯。” “成肯?我知道他,那个喜欢捣鼓草药的人。”稚泣心脏绞痛。 与成肯见面的那时,蔡宫也在一旁。 “十一年前,他也在独孤远山。” 稚泣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追查了这么多年,他竟然在武当找到了当年的生还者! “这是……真的吗?” “你可自己找他确认。”皇甫晴将扇子收回袖口,“我走了,也不知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 “帮我把这件事也告知教主!” 稚泣感觉到了,他即将触摸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潭,他需要别人帮助,而教主绝对能助他一臂之力! “我说过,”皇甫晴推开房门,“我不知道谁是教主。” 第78章 · 幸存者 【独孤家依山傍水,自记载以来便不参与世事,也就是敛气心法让他们稍微有了名声,难道发明出心法也是罪吗?独孤麟奇在心里不断重复怒吼——这也是罪吗!】 独孤远山…… 这个让稚泣伯虑愁眠的地名如巨石般压在心头,他痛苦地喘息,那晚的事情历历在目。十一年过去,每当想起便强迫自己忘掉,每当忘掉便强迫自己记住,刻骨铭心的循环重复无止境,痛苦已在骨髓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烙印。即便动用杀手城的情报网,稚泣也无法寻到半点踪迹,那个鬼魅的杀手仿佛凭空消失了——在血洗独孤远山后。 他曾没想过,那天竟还有其他人活了下来。 成肯、成肯……他到底是谁? 稚泣那时太小,即便他见过年轻的成肯,十一年的时间也足够将那段记忆磨灭。可为什么成肯那时会在独孤远山?又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了?! 难道那个看上去腼腆无害的成肯,他就是当年的杀手? 稚泣咚的一声直起身,大步流星朝屋外走去。 他现在就要问个明白! 出到屋外,他很快就感受到,武当弥漫在诡异的气息中,任何人一旦做出奇怪的举动,都会被其他人盯上,视线组成的网逐渐变成锐利的剑,贯穿这片净土。 武当的华美外表之下充斥着孤魂野鬼,它的繁盛建立在无辜者的鲜血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华丽的外观被层层剥落,不计其数的尸体散发出浓郁的恶臭,已将这里彻底荼毒。 找成肯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成肯并不是出名的人,很多武当的弟子甚至不知晓这个人的存在,成肯的毫无存在感让稚泣想到了一个词——“隐姓埋名”。他越发觉得,成肯就是当年的杀手。 成肯住在竹林里一间陋室里,稚泣到的时候他碰巧在家,因为两人先前有过碰面,成肯反而是先跟稚泣打了招呼,为他来做什么。 “为陈简的事吗?”蒋昆仑请稚泣进屋的同时观察屋外,没发现有人偷听。 听到陈简的名字,稚泣一阵沮丧。成肯关心他人,压根不像杀手,他的举手投足也平静而平凡,全然没有杀手该有的利落和毒辣。 “不是。”稚泣果断说道,“十一年前,你在独孤远山。” 端茶的手突然停住,蒋昆仑怔怔地看着稚泣。什么意思?稚泣是不是中土众的人吗?他为何要提到独孤远山?中土众……独孤远山……两地相距千百里。 “你怎么……”蒋昆仑不知该说什么,他不安地把茶水放在少年面前,“为什么要提独孤远山,你是什么人?” 稚泣没有解释。看成肯的反应,他的确是幸存者,他会去到独孤远山,肯定知道独孤远山最为出名的敛气心法,既然如此,让他切身体会一下。 稚泣张开双手,强悍的黑色泽气顿时从体内喷涌。 “你做什么!” 蒋昆仑猛然退一步,连忙摆好架势。稚泣只有二十左右的年纪,他肯定不是当年的杀手,可他为什么要突然袭击我?莫非是杀手的易容? 一瞬间,无数问题涌进蒋昆仑的脑袋,可下一刻,稚泣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缘由—— 黑色的泽气还缓慢萦绕在房屋内,可蒋昆仑只能看见,却无法感知,仿佛这些不是泽气,而是随处可见的空气。 “是敛气心法!”蒋昆仑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稚泣。 仔细一看,这张脸……这张脸和独孤曼好生相像!若撇开萦绕在稚泣身边的、让人寒颤压抑的黑色泽气,稚泣实际上长了一张清秀面孔,那双在光亮下略带碧蓝的瞳孔正是他和独孤曼有亲缘关系的确凿证据。而且蒋昆仑对这张脸有印象。 他大脑发麻,十一年前的记忆如清泉般涌现。 “你是……”成肯不确定地问道,“独孤麟奇?” 稚泣也愣住了:“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真名?” “我是蒋昆仑啊!” “姐姐的……” 稚泣记起来了,他的姐姐在那年出嫁,而那个男人便是蒋昆仑! 两人相视无语。 这是多么荒唐的命运相逢?两个独孤远山的人,两个从死亡深渊逃出的人,两个因为那件事而易名的人,竟然在此刻重逢! “麟奇,真的是你!我认得你,你还记得我吗?”蒋昆仑扶住独孤麟奇的双肩,“我们还一起去轻无泉玩过,那时你还不小心掉进泉水,你姐姐吓了一跳,结果你像没事人一样从泉水另一头游出来——” “我当然记得!” 温馨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独孤麟奇不禁泪流满面,他痛心地回想那时的美好,可独孤曼尸体的惨状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时……”他哽咽地笑道,“姐姐还教训了我一顿。” “我记得、我记得!”蒋昆仑连连点头,他知道,话题无论如何都会走向那个悲剧的夜晚。“你……你后来怎么逃走的,我听说所有人——” “所有人都死了。”独孤麟奇的脸上同时留着痛苦和欣喜,“不过,不过我逃出去了。我也不明白,”他咬牙切齿,“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那你呢?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那人不打算杀我。”蒋昆仑如实说道,“那人问我是不是姓独孤,我否认了,就被留了条生路。” “为什么!” 独孤麟奇的拳头砸向木桌,茶水飞溅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偏偏是独孤……我们到底遭了什么孽,要被满门抄斩?!” 独孤家依山傍水,自记载以来便不参与世事,也就是敛气心法让他们稍微有了名声,难道发明出心法也是罪吗?独孤麟奇在心里不断重复怒吼——这也是罪吗! “你问我也没用。” 蒋昆仑尽量保持冷静,大脑却也在激烈跳动。眼前这个少年就是独孤家唯一的幸存者,也是独孤家唯一的复仇者,上天让我们相遇于此,定是要将当年的真凶展露,十一年的血海深仇眼看就要沉进黑暗,现在终究是显露曙光。 “麟奇,你冷静下来。”蒋昆仑拼命压抑住心中的亢奋,“我们两个幸存者相遇绝非偶然,既然有两人活下来,那一定有第三人、第四人。只要努力找寻,无论是当年的幸存者,还是那个应当碎尸万段的凶手,我们都能找到!” “你说的没错……” 独孤麟奇缓慢抬起头:“找到凶手,我定要让那厮生不如死。” “那年的事,你还记得清楚?”蒋昆仑问。 “早就忘了。” “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蒋昆仑把不愿回想的那晚娓娓到来。 第79章 · 遗物 【“你不知道吗?”蒋昆仑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是蜻蜓的粪便。”】 听蒋昆仑讲完他的经历,独孤麟奇喘不过气。 他没加任何修饰,只是白描般诉说看到的一切,但独孤曼被杀的场景却活生生展现在独孤麟奇眼前,在这个烛光摇曳的昏暗屋内,他透过黑暗看到了那天晚上——鲜血涌出的水泊在月光下泛着红光,杀手留下失魂落魄的蒋昆仑,慢慢离开了。 蒋昆仑许久没有说话,他留了充足的时间让独孤麟奇缓神。这个少年虽然比同龄人要成熟一些,但亲耳听到自己姐姐被如何杀死,肯定难以接受。他甚至做好准备,等待独孤麟奇将独孤曼之死怪罪到他头上。 他愿意承受。 这些年,连他本人都始终这般认为。 但独孤麟奇没有说什么,他的呼吸逐渐平静,目光重新闪烁出智慧的光芒。 片刻过后,蒋昆仑开口道:“关于那个杀手,我最近有个猜想。”这本是陈简的猜想,但他和独孤麟奇似乎产生了一种默契,在此时都不愿提到陈简。他接着说道:“我一直觉得杀手是个男人,不过她也可能是女子。” “女子?为何这么想?”谈到女子杀手,独孤麟奇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一个身影。 “只是有这个可能。我刚才也说过,杀手穿着严实。” “那是夏天,穿着严实有可能是为了遮掩身型。” “没错。不过还没有定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线索。” 面对他的提问,独孤麟奇头一次展现出犹豫:如果把当时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教主的事情就会被泄漏出去,这么一来其实并不会对教主不利,危险的反倒是他……可若是不告诉,他会认为我有所隐瞒,说不定便不信任我了。 独孤麟奇故作痛苦地捂住脑袋,低声说道:“我只是运气好,事发之前遇上了一队行商,为找寻乐子便同他们一起出了独孤远山,当我回山寨的时候,知道山寨发生变故的好心人就带我离开,之后我被中土众收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蒋昆仑对此没有怀疑,他失望地点头:“似乎听不出什么线索。” “嗯……” 独孤麟奇在脑中回忆真正的过去,也没从中发现有关凶手的点滴,那个神秘的灭门者仿佛是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征兆的将血海抹遍独孤远山。 和古镜门好像。 “古镜门,”独孤麟奇说道,“难道古镜门也是被那人灭门?!” “我也想过。古镜门被灭门是因为古道翡心,而独孤远山,你也清楚,根本值得掠夺的东西,就连最出众的敛气心法也早就公之于众了。” 独孤麟奇点头。他其实对故乡知之甚少,儿时贪玩少听长辈教导,既然入赘独孤家的蒋昆仑能确定这点,那就暂且认同这个说法。 “总之,”蒋昆仑说道,“古镜门被灭门,如果这两件事出自同一人之手,我们一定有机会揪出那人的狐狸尾巴。现在不能操之过急,若灭门人发现你——独孤家的后裔还活着,肯定会找机会对你下手。” “我明白。”独孤麟奇内心说道:我已经不同往昔了。 “我们已经隐忍了十一年,再多等一段时间又有何不可。”蒋昆仑说道,“我明天去拜访踪迹堂,看看他们在古镜门都找了些什么东西。” “能带我一起去吗?多双眼睛好办事。” 蒋昆仑迟疑道:“你最好做些伪装。” “好。” “明早你有空便来找我,我随时能去。” “多谢蒋大哥。”独孤麟奇抱拳告别。 * 翌日清晨,独孤麟奇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了竹林,蒋昆仑也不顾饥饿,两人没有多一句寒暄,快马加鞭朝踪迹堂所在的半山腰走去。 蒋昆仑向踪迹堂的同门师兄说明来意后,对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着为什么薛护法的弟子要来看古镜门的遗物,他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放两人进去了,并站在一旁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边都是从古镜门带回来的,只能看不能碰。”带路人叮嘱。 “多谢师兄。” 蒋昆仑道谢过后,和独孤麟奇站在一旁,凑近了仔细观察。 带回来的遗物大多是侠牌、武袍、草药记载以及古籍,只有极少数的零散物件。 独孤麟奇默默注视这些东西,因为不让触摸,很多东西的背面需要靠想象来填补。 “怎么样?可是有什么发现?”蒋昆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古怪,他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踪迹堂要带这些东西回来,而不是其他东西。这些对寻找真凶有什么帮助吗? “你看这些武袍,”独孤麟奇指着其中一件被利刃划破的武袍,“这些割口非同寻常,若是用利刃斩断,割口应当更为平滑,可是这些……” 听他这么一说,蒋昆仑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锯齿状的,难道是用锯为武器?”他想不出有什么门派以这种玩意为主要武器。 锯子易进难出,在搏斗中虽有强悍杀伤力,但讲究一击必杀,若锯子嵌入肉中,将变得相当被动,而灭门者杀死了三十余名武者,应该不会用笨重武器。 这点独孤麟奇也想到了,他摇摇头:“不是锯子,可能是其他的武器,这是重要线索。” 见少年不到片刻就观察到衣服割口,带路人钦佩他的细致,说道:“如今只有两个门派还在使用锯刃,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武当已经调查过了,一个是北面的银链;另一个是东南的舒骨堂。” 独孤麟奇知道舒骨堂,这个小帮派连一个荣护法都没有,以他们的能力是不可能灭掉古镜门;至于北方的银链,既然武当已经调查过,肯定也不值得怀疑。 带路人观察他们片刻,觉得这两人应该没有其他心思,于是接着道:“这些东西你们都能碰,别弄坏了就行——虽然都破破烂烂了。” “多谢。”独孤麟奇简短地回应。就算带路人不说,他也打算这样要求。 古镜门的武袍都覆盖了一层泥泞,各种角落都站着鲜血,从这能一窥那晚的恐怖,这让独孤麟奇不由又想起独孤远山。他抿了抿嘴唇,将武袍托在手上反复观察。 “这是……”他在很多衣袍上都发现了黄色的条状物。 “你不知道吗?”蒋昆仑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是蜻蜓的粪便。” “啧。” 独孤麟奇连忙用武袍擦干手指。 “不过有点奇怪,解灵渊对蜻蜓而言算得上是寒冷,那里应该没有多少蜻蜓。” 踪迹堂在考察时并没关注这些东西,带路人懒散地说道:“可能是回来的路上带上的。” “嗯……”独孤麟奇注视衣服上的黄色粪便。这是一个线索吗? “这些遗物使用马车拖回来的?” “是啊。” 马车颠簸,蜻蜓不太可能落在上面,更别说是排泄了。但独孤麟奇并非昆虫专家,他拿不准。姑且把这件事记下吧,挺奇怪的。 把所有武袍看完后,他开始翻开留下的侠牌。从这些侠牌中,足以看出江湖损失有多么惨重,荣侠客、尊侠客相继死亡,问鼎中原的古镜门竟然落得这般下场,他不禁感叹武林的脆弱。 过了半个时辰,带路人见两人不再东摸西摸,便问道:“看完了?” “嗯,多谢师兄。” “你小子观察力不错,要不考虑进我们踪迹堂?”带路人看独孤麟奇要走,连忙问道。 “不必了。”独孤麟奇笑道,“薛护法已经收我为徒了。” “哦——”一声失望的长叹,“真便宜了那家伙。” 第80章 · 最终战(上) 【“各位,该上场了。”站在门边的引导者开口,紧接着推开房门。】 玄境殿遭到严重破坏,前来抢修的工匠还要至少两天才能上山,武当的高层不得不换个地方进行例会,坐管了敞亮的玄境殿,众人挤在狭长的厅堂内感觉格外别扭,张胜寒亦是如此,他不耐烦地来回踱步,等待护法们到齐。 随着最后一声脚步停下,房门被关上。 “还没找到罗斯?”张胜寒立刻发问。 “没,”负责寻找罗斯踪迹堂堂主钱不悦低头道,“他似乎早有离开的打算,而且他熟知踪迹堂的寻人方法,根本没留下一丝线索。” 张胜寒产生想怒斥钱不悦的冲动,但他遏制住了内心的火气,就算大吼大叫,罗斯也不可能凭空出现。他负手而立,扬起的衣袖飘进眼帘。 这身掌门武袍出自中土顶尖工匠之手,精致的袖口看不到一根线头,浑然天成。可再过不久,他便没资格穿上这件衣服,除非找到陈简和那个青铜瓮! “陈简呢?”他继续问道。 “我们在蔡宫死的地方发现了他的踪迹,沿着步伐和气息跟踪下去——” “说结果。”他淡淡说着。 “踪迹消失了,有人为他善后。” “谁?” “这……”钱不悦苦笑,“只知那人同样熟悉踪迹堂的手法。” 这简直摆明了在说,是罗斯帮助陈简逃脱追踪。 “再去找。”张胜寒的语气虚弱,“时间不多了。” 钱不悦微微皱眉。他服侍新掌门已经三年,头一次见他露出如此苦闷的表情。陈简那晚到底从玄境殿偷走了什么东西?掌门又为何杀死蔡宫和田鵼,有关这些事,掌门闭口不谈,况且事情出在罗斯身上,罗斯可是张胜寒最亲近的护法,这让武当高层格外涣散。 张胜寒本就无意培养自己的派系,如今终于是为自己的懒惰和清高付出代价。踪迹堂没有全心全意执行他的命令,无论是搜寻陈简还是罗斯,都像是张胜寒的私事,而踪迹堂并无为掌门私事买单的职责。钱不悦明面上允诺他的要求,背地却放任踪迹堂随意调查,多年搜寻的经验告诉他,即便没找到陈简和罗斯,也不会对他、对踪迹堂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张胜寒看着各个心怀鬼胎的堂主,陷入了许久的沉思。 几百年前的武当难道也是这样?为以己之欲勉强拼凑到一起,看似融洽,却早是同床异梦?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这些人不知晓真相,武当的繁盛建立在那场阴谋之上,是尸骨血海堆砌的巅峰,真正的武当早在卞离执行计划时消亡,青山之下只剩罪恶了。 张胜寒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自拔的空虚,跳动的心脏在瞬间被抽离,他的躯干变得僵直寒冷,大脑无法掌控平衡。 众人只见他毫无缘由地踉跄一下,跌撞到一旁的扶椅边,他扶住脑袋,无法摆脱令人作呕的晕眩。 “掌门,你怎么了?” 其他人纷纷起身,离得近的则上前扶住张胜寒。 “没事、我没事。” 张胜寒恍惚地坐稳,眯着眼睛。 他大脑一片混沌,质问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了守卫武当?几天前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这里是他的故乡,他的一切,陈简若把留声瓮带到朝廷,公主派便得到他与扁梁图勾结的证据,他会被毁灭,从中获利的武当也难逃一劫。可他又做了什么?他竟然残忍的杀死了武当的优秀弟子,杀死了一位绝无仅有的剑术大师,间接让玄境殿轰然倒塌。 这就是他为武当做的一切。 守卫?这分明是毁灭。 脑袋被背道而驰的声音撕成两半,体内分崩离析,仿佛是来自古道翡心的反噬,全身上下的脉搏正以不同频率跳动,仿佛这是一具拼合的躯干。 他猛地拍响桌子。 “我要进京。” * 熬过阴雨连绵的几日,人们总算是盼到了天朗气清,今天恰好是比武大会最终战的日子,大家一扫压在心中的阴霾,纷纷庆祝,说是老天特地安排了好日子。 稚泣——独孤麟奇、雅休和沈以乐都被安排在南面的准备室,从南走上擂台朝北走,寓意“夺魁进京”,也算是图个好兆头。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混战是从未有过的比武方式,虽然早在一个月前就以得知赛制,而且他们都有所准备,可真当要上擂台前,他们却没有实感,仿佛接下来还是两两对决。三人混战必定没法公平,这完全违背了武者们遵从的道义,对此,他们都非常纠结,不知待会的比武该如何尽心。 他们祈祷能时间过慢些。 独孤麟奇不经意地观察两名对手。 其中一个是沈以乐,在来之前没怎么听说她,实际却是个相当厉害的姑娘,因为此前她与陈简有过交手,所以独孤麟奇稍微调查过。沈姑娘最拿手的功法便是牵魂葬,还有一手运用金针的暗招,如果是一对一,他不觉得她是自己的对手,可问题是,场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雅休。狄禅宗的弟子。独孤麟奇觉得他并不算强,只因为狄禅宗地处偏远,功法奇异生僻,让他屡屡通过妙招得手,不过比武已经进行到尾声,那些雕虫小技也展现得差不多,独孤麟奇就担心他还藏有杀招,否则不值得警惕。 分析下来,独孤麟奇觉得他们俩很可能率先对付自己,他已经做好以一敌二的准备。 但另外两人何尝不是如此? 大家都不确定其他两名对手会进行怎样的策略,一切计谋都只是猜想,擂台上的形式千变万化,即便敲定出再多方案,终究是纸上谈兵,最后还得靠临场发挥和反应。 想到这,就连向来胸有成竹的独孤麟奇都惴惴不安。 屋外传来兴奋的高声欢呼。 观众们起先反对混战的形式,不过坐在看席上后,他们突然就对这场诡谲的比武产生了好奇,大家都想知道,究竟是谁能站到最后?这场勾心斗角的较量勾起了内心最的邪念——只能出一名胜者,而三人的实力差距不大,不可能出现碾压之势,所有人都被名为“信任”的光明和“背叛”的黑暗包围。 “各位,该上场了。”站在门边的引导者开口,紧接着推开房门。 欢腾的气氛立刻淹没进来,如滚滚浪潮。 第81章 · 最终战(中) 【“不过,如果你会死,我还是会救你。”】 这本是一场充满悬念的战斗,可独孤麟奇从开始便对胜利没有任何渴望,他一度分神,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个沾染血迹的擂台上。 另外两个人是怎么想的?在完全僭越武德的比武规则制约下,他们简直像哗众取宠的丑角。看席上已经没有人,只剩下瞪得通红的双眼,这仿佛是场远古时期崇武之人举办的死斗宴,他们可不是为满足观众的嗜血而比武。 独孤麟奇默默转过半身,将所有观众收入眼帘。 那个杀手会不会就隐藏其中?正等待绝佳的时机,取他性命。 他的目光最终落到正席位。 本该坐在其中的张胜寒不见踪影。 说起来,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他,应该是亲自找寻陈简了,如果他更聪明点,会直接去京城守株待兔。 独孤麟奇不知道,他随意一想就成功判断了张胜寒的去向。 “掌门身体有恙,本人,武当镇武堂堂主郭旭,将代替掌门宣布此届武林大会最终战揭幕。” 粗眉厚唇的郭旭站到正席位置,张扬的外貌直观地展露霸气,他一开口,立刻镇住了场上的沸腾,观众们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没人关心张胜寒到底生了什么病,大家只期待从郭旭的那张嘴中听到一句话—— “最终战,正式开始!” 瞬间,尘埃静止不动。和独孤麟奇每次出场一样,擂台被黑色的泽气吞没,令人不快的气息溢满整个比武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观众还是感到阵阵不适:痛苦的嘶吼、碎断的骨肉,五脏六腑的滑动……各种刺耳的声音回荡不止,失明的恶鬼在彳亍。 藏在沈以乐指尖的金针在同一时刻催动,在一片灰暗中,她并不准备主动进攻,而是等待第一个前来挑战的敌人。等待的下一秒,雅休和独孤麟奇已经发生激烈碰撞,擂台凭空震响钟声,她感觉身体一沉。 是狄禅宗的定身鸣! 沈以乐猛然转身,发现了稚泣和雅休的位置。 眼看稚泣跳跃俯冲,剑锋汇聚的泽气即将刺向雅休,身体却猛然向下坠落,仿佛被成千上万吨巨鼎压倒。雅休见他中招,紧接着使出第二招,趁他没法起身的时候将他彻底击垮。雅休飞快出拳,好似长出三头六臂,幻象和实体同时砸向稚泣。 雅休没看到,但站在一侧的沈以乐却看得清清楚楚——倒在地上的稚泣竟露出笑容。 从稚泣身上,她不止感受到计谋得逞的愉悦,还有一股难以收敛的杀气! “危险!” 她不禁大喊,同时催动蓄势待发的金针朝稚泣飞去。 就在雅休即将跑到稚泣面前,他的脚底突然飞出三道漆黑的泽气。 一声巨响,泽气和金针相撞擦出火光,三道直取雅休性命泽气被撞偏,下一秒,看席传来恐慌的尖叫。 “果然会这样吗……” 被沈以乐袭击在独孤麟奇的预测之中,不过她反应如此迅速,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她击败陈简是因为陈简放水,但和她亲身交手后还是能感受到,她有真本事,而且独孤麟奇明白,不能用世间常理看待陈简,毕竟他很可能服用过古道翡心。 真是鬼神当道的年代啊,陈简也是,我也是。独孤麟奇自嘲地甩了甩脑袋。 “所以你们打算一起对付我?我倒是无所谓,不必拘泥那些正义。”独孤麟奇颇为挑衅。 “不,我没打算跟她合作,我要在一对一的交锋中战胜你,而不是歪门邪道。” 雅休是个光头,从他口中说出如此正义凛然的话,沈以乐莫名觉得有趣。 “到头来还是一对一——沈姑娘呢?你有什么想法?” “这种事刚才在准备室不说……”沈以乐无语。他们这才安静片刻,看席的观众已经唠唠叨叨了。 “沈女侠,”雅休一只手将她拦在一旁,“接下来不必帮我了。” “刚才不帮你,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沈以乐有些不满。这小子实力平平,语气反而猖獗,不过他并非目中无人,只是性子耿直,很像之前认识的一个人。 是啊,蔡宫已经死了……武当对外宣称是坠崖,可那晚她看得清清楚楚,掌门把生死剑扔下悬崖,然后在悬崖下找到了蔡宫的尸体。 她只是奇怪,为什么没人要求她保密,难道大家都忘了她不成? 虽然她的确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毕竟那晚她身着不检点的睡衣,不好意思一直待在庄严的玄境殿前,但张胜寒杀田鵼,与陈简、蔡宫在玄境殿内对峙的身影,她可没漏看一眼。今天掌门没来参加武林大会,肯定不是因为生病,而是更要紧的事。 沈以乐心神不宁,正好没了比武的斗志,于是对两个少年说道:“你们自己一边打去吧。” 这种过家家般的话让擂台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不过,如果你会死,我还是会救你。” 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她出生于和平年代,虽然武林难以避免流血,可这么多年,她还从未见过真正的死亡,前几日田鵼被捅破心脏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时她还离了一段距离,而现在,她离他们近在咫尺。 她不知道近距离接触死亡是什么感受,她也不想体会。 雅休还想拒绝。 他有个秘密,或者说这是狄禅宗内公开的秘密——狄禅宗其实并不关心武林大会,每年派出的选手都并非新生代最强,换言之,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大漠的荒芜让狄禅宗自上而下充满残忍和竞争的气息,那里是物竞天择的最佳例证,而雅休,这个年仅十九岁的青年,就是被淘汰的可怜人。 临行时没有任何人送行,唯一在山脚等他的人是车夫。 他记得车夫的模样,一个不耐烦的粗汉子,不断催促他快点搬行李,嘟囔何必带这么多东西。可他只带了一柄剑,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银两。 他离开时便暗暗发誓:即便无人送行,也要教他们盛大迎接。 来到武当后,他才明白,原来现实就是这般残酷,狄禅宗根本没有忽视他,他和顶尖新生代相比的的确确差了一大截,刚才就是最好的证明,若非沈以乐反应即使,他可能——不,应该说已经死了。 “我……”他迟疑了片刻。 独孤麟奇笑道:“沈姑娘既然都这么说,你也不必在拒绝了,多不给面子。” 沈以乐警惕地看向独孤麟奇。他动杀心,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接下来虽然没她什么事,不过必须叮嘱稚泣的一举一动。 雅休点头:“开始吧。” 第82章 · 最终战(下) 【“他疯了!”】 独孤麟奇停顿片刻,突然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雅休不明白这是何意,但还是同时运转泽气护住身体,以防不测。 他有看陈简和独孤麟奇的比武,从中偷学了一手抵御乐刃心法的手段。他并不明白其中的科学道理,但能依葫芦画瓢学个大概,而且他是聪明之人,明白抵御乐刃的关键在于时机——必须在乐刃即将进入身躯时使出陈简的那一招,过早过晚都不行。 得知稚泣晋级最终比武,他便一直在单独练习。 参与武林大会的狄禅宗弟子并不只有雅休,只不过,从那种压抑环境中走出,狄禅宗的弟子都少有往来,他也一样。习得了如何抵御乐刃,但无人练习,唯有幻想对手寻找抓住时机的感觉,现在进入实战,他忐忑能否做好。 独孤麟奇看出他像模仿陈简,心中一笑:凭你可没法达到那种精妙的程度。 他五指猛然一收,强大的气浪便从手掌奔涌而出,悦耳的琴音很快与泽气萦绕,漆黑的雾气似乎吟唱出梦呓,比武场成为了弃绝白昼的世界,黑暗化作层层波涛朝雅休袭去,微微倾斜的日光不知透过哪道缝隙照射进来,就连笔直的光线都被震颤成波形。 雅休感到恍然和郁悒,有一瞬间他居然迷失了自我。他似乎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黄沙、呼啸的西风、朦胧而硕大的两个月亮…… 痛,痛彻心扉,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 雅休在地上翻滚,破解乐刃的方法被疼痛磨得一干二净,脑中唯有求生一条路,可面对无孔不入的乐刃,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一双双眼睛正盯着他,那是看台的眼睛,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狈,那些眼神和狄禅宗送给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 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已经爬到了擂台边缘,下一刻,深蓝的泽气从体内爆发,悦耳音乐组成的利刃网被冲破,刺耳而让人发麻的声音从擂台边缘接连响起,观众们纷纷捂住耳朵,皱紧眉头,企图躲避音浪冲击。 怎能在这里就倒下,我还要打败沈以乐,拿到陛下亲自赠予的青铜石冠! 他大喝一声,猛然振作,两只耳朵都流出鲜血。 “勇气可嘉……”独孤麟奇很震惊。 为了对抗乐刃,雅休丧失了听觉。 沈以乐看到鲜血,竟开始呼吸不畅,泽气像刀子般割着双眼,她颤巍巍地抬起右手—— “别出手!”雅休大叫。 “够了!你没资格管教我,这是比武,是三人混战!”沈以乐知道他已经听不见了,但还是拼命吼着,期盼他能从口型看懂自己的意思。 对于刚损失听力的人而言,几乎没有读口型的能力,雅休也同样如此。 他气恼地想要阻止沈以乐。 沈以乐见状,索性不再理他,她双手向前挥动,十枚金针从不同方向朝独孤麟奇射去。 一旦进入你来我往的回合制进攻节奏,稚泣总能掌控局势。沈以乐深知此事。所以,她根本不考虑对方会作何反应,而是跟着金针一同冲向独孤麟奇! 她高声一喝,青山墓即刻成形。 自上次见识陈简“盗用”心法后,她不得不承认,陈简就是百年一遇的武术奇才。因为陈简的使用,让她对青山墓有了全新的理解。她始终以为青山墓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发动,在发动之前,她将变得相当脆弱,可陈简信手拈来的身影让她难忘。 她突然明白,青山墓确实需要蓄力,但完全能做到与其他心法同时发动,只需练习便可。就像两只手分别往两个壶同时添水一样,这是事关泽气协调的活,而作为女子的她,最不缺少协调性。 她确信自己能比陈简做得更完美。 事实也是如此。 金针在空中划出缭乱的轨迹,青山墓几乎在同时从天而降,稚泣除非会遁地之术,否则无路可逃! 面对如此蛮横的进攻,独孤麟奇也感到束手无策。 第一秒,青山墓遮天蔽日,金针逐渐穿破黑色泽气。 青山墓汇聚了沈以乐的大多数泽气,而金针明显更加脆弱,既然如此,从金针突破便是上策,也是唯一。 独孤麟奇刚准备动手,却停住手脚。 第二秒,青山墓的阴影占据独孤麟奇的全部视野,金针近在咫尺。 他猛然抬头,纵身一跳,径直接上了青山墓的攻势。 “他疯了!” “怎么会与青山墓抗衡?” 看席惊呼不止,有人甚至脑补出稚泣被青山墓压成血浆的惨状。 只有身为当事人的沈以乐明白:就算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稚泣还是看透了她的把戏,选出了唯一的正确答案。 同时使用两种心法,在泽气总量不变的情况下,心法的强度必定有所削弱——这就是独孤麟奇思考的基础,他紧接着想到:如果两种心法平分使用泽气,会导致两个攻势强度都不够,无论他从哪突都能轻松化解攻势,所以沈以乐唯一的选择便是加强一方,削弱另一方。 接下来便是两人的博弈,而独孤麟奇算准了沈以乐的想法:正常人都会躲避看上去杀伤力更强的青山墓,况且留给稚泣的思考时间只有短短不过两秒,他定会凭本能行动。 不过她失算了。 “佩服!” 她情不自禁赞叹对手,同时双手挥舞,扑了一场空的金针收入十指。 “你也不赖。”独孤麟奇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如果沈以乐没想那么多,他这番举动就成聪敏反被聪明误了。 在两人激烈较量时,被痛苦和羞愧冲昏头脑的雅休成了搅局者,他顾不上礼义廉耻,再次朝独孤麟奇攻去。 独孤麟奇才抵挡青山墓,而且耗费了许多体力用于施展乐刃,这会儿体力跟不上,不想雅休居然偷袭。他颇为狼狈地躲避,一个不小心被碎石绊倒,摔倒在地上。雅休早就不在意他的性命,像炮弹一般的拳头接二连三的砸来,独孤麟奇连忙抱住脑袋,泽气护体。 可单薄的泽气哪挡得住雅休集中全力的拳头? 他被猛击十多下,从擂台飞了出去。 “稚泣!”沈以乐因施展功法而同样疲倦,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想阻住雅休,但脑中响起一个洪亮声音:这是比武! 她停下动作,眼睁睁看着稚泣被打得血肉模糊。 “哈……”她不知自己为何要笑,或许是苦笑,或许是嘲笑,总之她轻轻地发出笑声。 稚泣居然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他那张清秀的脸孔或许要留上许多疤痕了。 “我……我要拿到魁首,青铜石冠……也是我的。”雅休看着独孤麟奇的惨状,总算回过神来,他低声喃喃,为自己的暴戾寻找借口。 独孤麟奇的手脚都被打骨折,右脸颊凹陷进去,仿佛一张脸上长了三个眼眶。漆黑的泽气在逐渐消退,观众全都踮起脚尖,目睹这位中土众天才的悲惨下场。 “呃,中土众稚泣,淘汰!”裁判头一次主持要念败者名字的比武。 观众一阵唏嘘,很快抛弃了独孤麟奇,把目光放到剩下的两人身上。 “还有……”全力进攻的雅休口吐鲜血,颤抖着食指指向沈以乐,“还有你——” 话音未落,他扑通一声仰倒在地。 看着他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沉闷声音,沈以乐感同身受地抖了一抖。“嘶——”她咧嘴。 裁判看着雅休,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他像贼一样走到沈以乐对面,在擂台下对她挤眉弄眼。 “啊……” 沈以乐明白了裁判的意思。 她弯下腰,把昏倒的雅休托起,然后轻轻放在擂台外。 “狄禅宗雅休淘汰。”裁判高呼,“胜者,武当——沈以乐!” 第83章 · 揽月台 【率领他们本是天子的职责,如今由他代替,叫人不安。】 半个月后。 武林大会排名前五的武者如期抵达京城,他们被安排进同一间客栈,几人见面后只是点头示好,没有多谈。 沈以乐很惊讶:稚泣当时被打得血肉模糊,那几天一直鼻青脸肿,这才过半个月,他的伤疤已经恢复,完全看不出先前的惨状;而雅休还是一副倦态,不愿正视稚泣。 “喂,稚泣。”沈以乐觉得人生地不熟,稚泣勉强算是熟人,于是在休息厅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他正捧着本从街上买来的市井读本。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伤好得这么快。”她伸出右手,那里还有被乐刃割伤而结的细痂。 他肯定不会把治愈的秘密告诉沈以乐,而是敷衍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可能我是那种挨揍的体质吧!” “真的假的。”沈以乐半信半疑。 “真的。” 休息厅只剩他们俩人,其他人大概是去为下午的授冠大典做准备。她低声问道:“你最近听说过陈简的消息吗?” “陈简?”皇甫晴好像暗示过,沈姑娘对陈简有意思。独孤麟奇摇头:“没,杳无音信了。” 他有种感觉,陈简已经来到京城,说不定早就把留声瓮交给公主了。不过他这样做真的对吗?倾莲公主能在勾心斗角的权力争夺中攫取皇位,她可不简单,说不定会借武当和张胜寒的事大做文章,将火烧到武林上。 独孤麟奇叹息。他已经对武林无所欲求,能见到沈朔霞就足够了。 “这样啊……”沈以乐感觉心里空空的。她和陈简没多少交情,可总是难忘相遇情景。 吆喝声引她注视窗外。 京城人来人往,人影晃动,一片忙碌祥和,对于深居简出的武者们而言,这般繁盛景象可谓目所未睹。 城中随处可见整饬的士兵,他们身着铠甲,监视来往百姓的一举一动——严格监视始于上个月月初,因为陛下要亲自为武林大会的魁首戴上青铜石冠,京城的保卫工作变得尤为重要。 左卫率张克钊正坐在禁军府内。 按职责来说,他本来只用负责东宫的保卫,但皇室对禁军并不放心——禁军隶属朝廷,却不属于皇室——因此派遣张克钊暂时接管一切保卫事务。对于朝廷而言,这是个简单的人事调动,可张克钊却愁容满面,就算他再怎么熟悉京城,偌大城池岂是一个人能完全调度?过去也有过武林大会,可陛下都是在皇宫前接见武者,谁知道今年天子脑袋抽了什么风,竟要求去揽月台举办授冠大典,结果此次保卫工作一跃成为前所未有的紧急情况。 张克钊在两个月前得知要接手保卫工作,从那时起,他便不舍昼夜研究京城的各个出入口和大街小巷,每条道路甚至每个商铺都烂熟于心,生怕出现半点纰漏。虽然心力憔悴,但总算是将京城保卫网设计得滴水不漏。这段时间他还不断训练禁军和禁卫军,让所有人保持百分百的紧张,绝不能出差池! 听说很多士兵对他怨念颇深,不过他没办法。揽月台远离禁军领地,倘若在那里遭到伏击,天子岌岌可危,因此每一步调动都相当重要,他准备了多套方案,就算中途有人掉链子也能迅速弥补,不过这点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可不希望有人因此怠惰下来。 张克钊看着站在面前的十六卫。 率领他们本是天子的职责,如今由他代替,叫人不安。 “我再重复一遍,”他不厌其烦地说道,“揽月台在仙郊岭外,通往揽月亭的唯一道路便是这条,”他在舆图上比划着。 “两侧都是山脉,一定确保没有人上山,连我们的士兵也不行!之后便是揽月台的布置:南衙军派三百人围站揽月台以南;北衙军则派三百人围站北面。挑出来的近卫士兵都经过我们严格筛选,所有人穿着祭服,不佩戴武器,一旦出现变故,他们将用肉身保护天子。”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名义挂帅的太保听的。 太保点头。 “之后便是揽月台东西北的林地,每一面藏有精兵一千,绝对隐蔽。”揽月台是神圣的祭祀之处,士兵穿着甲胄出现是大不敬,因此只能躲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揽月台是仙郊岭的制高点,不过附近较为高的地方已经派人严防死守。” 张克钊注视一旁即将流完的沙漏:“最后提醒各位,揽月台虽然四周平旷,没法掩藏大量军队,但绝不能放松警惕!往年天子祭祀前往揽月台,禁军有将近四个月的准备布置时间,可我们只有短短一个月,其中的差异,相信身经百战的各位已然明白。” 他严肃地换了口气:“出发。” * 天子卤簿的阵仗非常之大,古籍中所述“文虎伏轼,龙首衔轭”正印证此番情景。 宽阔的玉石板路上没有一点灰尘,在一个时辰前,士兵们便用从山中挑来的清泉水将这里淋扫了一遍又一遍。四匹金鞍血汗马拖着玉辂平稳前进,马的每一步探腿都充满高贵与尊严,优雅如一,它们仿佛意识到,自己正拉着全天下最高贵的人前行。镶银的马蹄将很多人辛劳一辈子都没法得到半寸的玉石地敲响,叮叮咚咚的悦耳声音是象征至尊权威的颂歌。 随着玉辂逐渐向前,看准时机的乐队奏响嘹亮的曲诗。 张克钊蹲在北面的森林里,用西域带来的能够看远处事物的镜子观察揽月台。 不知道揽月台到底花费了多少银钱,但一定是自西朝建立以来最宏伟壮观的祭台。它有两百七十七层台阶,坐北朝南,整体呈方形,揽月台之上还有天子专门休息的高台,高台完全为石制,工匠们用巧夺天工的手法将纯金打造的龙嵌入石台。巨龙如同从石中飞出,盘踞在天子脚下,温顺而不失威严,栩栩如生的面孔让人觉得它随时会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在一旁还有许多条腾云驾雾的螭龙,它们萦绕揽月台,仿佛置身浮云之中。 揽月台背后是一口自然清泉,这是揽月台设立于此的关键原因。一旦气温上升,水雾绵延升腾,此地便会宛如仙境。 玉辂停下来了。 在旁人的搀扶下,小皇帝从很高的玉辂走下,随后出来的是倾莲公主,紧接着,诸重臣后面的木辂里出来。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要爬如此多台阶。张克钊不免可怜那些白发苍苍的重臣。 众人在台阶前举办了一系列神圣的仪式,但张克钊并不感兴趣,他继续观察其他地方。经过一系列繁琐流程后,他们总算迈开第一步。 一行人缓缓向上走,即便有人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谁都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落后。 大概过了半刻中,他们成功登上了揽月台,小皇帝的身影已经非常渺小,几乎成了一个点,高台上的风很大,张克钊觉得小皇帝会被吹走,好在这件事不属于保卫范畴。如果真发生这件事,皇室会怪罪到谁头上呢?御厨?都怪他没把皇帝养得白白胖胖。 张克钊没头没脑地想着。 第84章 · 绽放 【“请天子看天空!”】 片刻后,早就在揽月台内等待的五名武者出现在台阶底,他们按照排名先后登台。 今年魁首竟然是女子,还真是罕见,听说最终比武是三人混战,或许是后面两位男子为争夺她而让渔翁得利吧。张克钊已经检查过他们的身体,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不过武者要想刺杀,也用不着武器。 他把目光放在揽月台上。 小皇帝位居中央,左边站的是倾莲公主,公主穿着比皇帝要更加浮华,她身后左手边是那个叫沈朔霞的侍女,右边是神射手泰鸿多,两个人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小皇帝右手边是太保,右后方站着三名荣侠客,张克钊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总分不清谁是谁——因为他们几乎不露面,只在重要场合出现,所以相当面生。揽月台周围则是低头站立的群臣。 光是揽月台上就有五名荣侠客,这些乳臭未乾的小子就算有心刺杀也只是自投罗网。 五名武者用了更长时间才登上揽月台。他们其实可以更快,但在登台前,司仪叮嘱他们绝不能超过天子,所以众人有意放慢步伐。 独孤麟奇低垂眼帘,天子不可正视,他也无意观察这位傀儡皇帝,几人单膝下跪,同时参见天子。 “平身。”小皇帝说后,他们才站起身,沈以乐在最中间。 小皇帝背稿般僵硬的说道:“西朝武林人才辈出,高手如云,武林大会胜者各位俊杰,今日孤在此授武当沈以乐青铜石冠,愿女侠将来大放异彩,成我西朝之栋梁。”他起身,双手托起沉重的青铜石冠,弱小的身躯被压得驼背。 他一步步走到比自己高些许的沈以乐面前,沈以乐连忙躬身,双手捧住青铜石冠:“谢陛下恩泽,沈某感激涕零。” 独孤麟奇对身边的授冠仪式不闻不问,他的目光还落在石台上。 几年未见沈朔霞,她比当初多了份女性的成熟,身材也丰腴了许多,那身淡青纹龙的后宫服装将曲线轻巧地勾勒出来,独孤麟奇的视线上移,看到了那双动魄的魅人双眼,她的瞳色也是青色的,像一只眯起双眼的猫,其中有他参不透的奥妙和冷静。 她每天在为公主做些什么事呢? 独孤麟奇非常好奇,他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想一步上前抓住玉手,向她吐露爱意。 皇甫晴曾分析过这种异样的狂热。他认为独孤麟奇因为小时候经历了家族血洗之痛,所以在感情上更加极端,而且年幼的他很可能对死去的姐姐抱有超出亲情的情感。 这种说法相当露骨,但独孤麟奇却没有否认,他自己也一度怀疑,爱上沈朔霞是因为从她身上看到了独孤曼的影子,不过他早就记不清姐姐的样貌了,他对这种说法也只是淡然一笑。 小皇帝走回位置,继续说着对其他人的嘉奖,一旁的侍卫将包装进盒的金银珠宝端到他们面前。 赏赐结束后,小皇帝又开口道:“沈以乐,鉴于你在武林大会表现出色,仙承院特许你‘荣侠客’称号。” 重臣竟然传出低声议论。沈以乐绝对是最年轻的荣侠客了。 沈以乐相当吃惊:“谢陛下!” 侍卫端出放在金红丝绸上的荣侠客侠牌,走到沈以乐面前。 小皇帝点头,示意她取走。 授冠大典已经接近尾声,独孤麟奇焦急地凝视沈朔霞,希望能得到她的回应。可这位典雅的侍女对周边事物不闻不问,即便她感受到有炽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还是不加理睬。 她样貌出众,从小便服侍公主,在宫廷也会受到不同人的猥琐视线,如果她斤斤计较,只会自己不能安宁,她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不过……她目不斜视,心中却想,那个叫稚泣的武者好像认识她很久了,从上到揽月台那刻起目光就不曾转移,莫非是在哪里见过?但稚泣是中土众的武者,这种人若是进宫,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沈朔霞终于是忍不住好奇,对上他的视线。 独孤麟奇兴奋地瞪大眼睛,嘴角不禁露出胜利的笑容。 你是谁?沈朔霞的眼神是这么问的。 两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又能用眼神交流出什么结果呢?独孤麟奇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可不知如何回复。他只是眨眼,想传达私下见面的期望。 沈朔霞微微侧过脑袋,看不懂这个举动的意思。 独孤麟奇握紧拳头。 不行,必须面对面告诉她,还有什么机会能与她直接接触? 他心烦意乱,一旁的沈以乐感受到他传递出的烦躁,颇是疑惑地斜眼看他。 乐队再次奏响,对于熟悉音乐的独孤麟奇而言,他很快就捕捉到其中的杂音,现在更是加重了他的烦躁。恢弘的管弦乐和清脆的编钟整齐响起,融合了西域风情的颂歌从揽月台流淌而下,这是大西繁盛的标志——它的版图从西域到东海,从南疆到北境,兼容无数异国风情,是最昌盛的国度。 音符仿佛有了形体,打在脸上让人觉得麻麻的,独孤麟奇僭越的抬起右手摸了摸脸颊。脸麻原来不是错觉,是骤起的北风将森林的尘埃吹上了揽月台。 森林中,张克钊惊叹今天居然会起风。 忽然,嘹亮的声音划过高空,因为乐队奏乐盖过了那道声音,揽月台上的群臣和天子没能听见,但张克钊却发现了声音的来源。他眯起眼睛透过尘埃看上去。仙鹤!在北风呼呼的高空,一只隐逸的丹顶鹤撩过天空,云朵被抚出浅浅痕迹,这个象征吉祥长寿的仙鹤居然独自出现在揽月台,这绝对是吉兆! 仙鹤稍纵即逝,他情不自已地高喊。 “请天子看天空!” 话音刚落,小皇帝的头颅在耀眼的阳光下绽放了一朵通红的花,璀璨的花瓣逐片从花蕾盛开,猛地向四周曼衍,完美的弧度在雪白的揽月台顶端一气呵成,红花在半空阑珊凋败。 小皇帝倒下了。 揽月台上的人像被冻结了一般,他们眼睁睁看着小皇帝撞上皇座,血将黄袍染红。一声突兀的钟鸣在空中回荡不止,仙鹤已经飞走了。 “仙鹤!”张克钊失声吼叫。 天空宁静,北风已然消去。 揽月台乱作一团,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两个人。 徐思佑假装上前护住天子,实际在寻找杀手的影子,直到他确信杀手已经成功逃脱才如释重负地参与进“抢救”小皇子的行动。 另一个便是独孤麟奇,他总算明白皇甫晴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来壮月要刺杀天子!当北风莫名刮起,他就猜到这一切了。他是反应最快的人,见天子倒下,所有人混乱迷茫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上石台。 “沈朔霞!”电光火石间,他抓住侍女的手。 公主讶异地连退几步差点跌倒,同时,身旁的弓箭手已经抽出弓箭抵在独孤麟奇的喉咙上。 弓箭手感觉这个少年不像刺客,于是留了他一命,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沈朔霞,我、我,”独孤麟奇结巴道,“我想娶你为妻!” “什么?!” 当事人没有吃惊,反而是公主睁眼捂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第85章 · 炼狱之门(万更) 铁链在耳边晃荡出沉闷的声响,坐在牢中的少年抬起头。他面容憔悴,干巴巴的嘴唇残留着黏糊的食物残渣,跳蚤在毛躁的头发里起舞,难以掩盖的臭味从他身上传出,他分别不出是自己的气味,还是其他牢房犯人的气味。 这里安安静静,只有犯人们死寂的呼吸声,微弱、无望…… 哐当——走廊的门被打开,新的犯人进来了。 这里是位于京城底部的“深水地牢”,专门关押拥有泽气的武者。它是一间方形的地牢,没有地板,地下全是澄澈的水,一道道笔直成井格状铺设的狭窄木板道路将两百多个牢房分隔,只有需要进出的时候才会架设浮桥,否则牢房就像孤岛,浮于水面。 两名狱卒压着一个囚犯走上木板桥,散发着诡异微光的脚拷铁链拖在水中,牵荡出层层涟漪。 犯人名叫张克钊,因犯下协助刺杀皇帝的重罪而入狱,等待发落。 “进去。” 狱卒拉开少年身边的牢房大门,把张克钊推了进去,用锁链将他全身上下锁住,随后离开牢房,将木板收起,匆匆消失在犯人们的视野中。 少年艰难地侧过头,打量这个新来的犯人。 张克钊先说话了:“你今年才多大,犯什么事被抓进来的?”他语气轻松,仿佛这一行是来度假。 少年长叹口气:“说来话长啊……是我太愚蠢,被人算计了。” “别装可怜了!”一旁的百苦教教徒歇斯底里笑道,“你是被算计,那我们呢?不一样被算计?”身旁百苦教教徒立刻呼应。“那该死的千手毒女,若不是她,我们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少年又把脑袋转向另一边,打量这个白发苍苍、身躯干瘪的百苦教教徒。 “百苦教的余孽罢了,别管他们。”张克钊不屑,提醒少年。 教徒不甘示弱,厉声问道:“余孽,你又是哪来的狗东西?” 铁链撞得当当响,宽敞的水牢立刻响起回声,水面被声音震出波浪。 “这畜生是张克钊!”一个百苦教认出了他的身份,“当年就是他把我们抓了!” 张克钊听到声音,扭头望去,冷笑道:“这不是温福恩吗,你小子还活着啊。” “我呸!天道有轮回,现在你这个畜生也进来了!”又一人怒骂。 张克钊再次扭动身躯,做出极其诡异的动作。 他接连认出了四五个百苦教的教徒,大家对他怒骂不止,可都只是口头功夫。渐渐,百苦教的教徒累了。 “张克钊,你可知晓,就因为你,我们永远看不见太阳了。”一人有气无力地哀怨。 “当年你们屠杀无数,可曾想过那些被杀之人能否看到太阳?”他毫不退让地反问,没对教徒们起一点怜悯之心。 少年叹息。 “你小子一个劲装什么老成?第一天来的时候还大吼大叫,现在倒扭扭捏捏起来了。”有人立刻嘲讽少年。 少年握紧拳头,双手却使不上力。 这里的水和武当巨鼎盛放的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能剥夺心法,而且它还多出一个作用——压制泽气。 他自暴自弃,反正这些人也不可能离开水牢,他们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大家已经相当于死了,于是他说道:“百苦教,是被武当的卞离所害;千手毒女同样受他蛊惑。” “小子胡言乱语什么东西,这也能扯到武当,还有什么卞离?” “是不是已经疯了?想他第一天别提多有气势。” 稀稀拉拉,笑声四起。 张克钊没有笑,他透过铁栏凝视少年。深水地牢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的武者,这少年看上去不到二十,怎么可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他刚才提到百苦教和武当,难道是触碰了什么秘密,遭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 “不然呢?还有谁是‘小子’?” 少年看他一直神采奕奕,似乎是有什么方法能离开这。他感觉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我叫陈简。” “陈简?”张克钊一愣,这名字耳熟,“陈简不是就前段时间……那个斩首神威?东海的?” “是我……”陈简没想到自己真的是名声远扬了,连京城的囚犯都认得自己。 “你为何会在这?刚才说被人算计又是怎么回事?” “你难道有办法出去?” 陈简不想多费口舌。 被关在这里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天,每次的伙食都寥寥无几,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器官运作,难怪囚犯各个瘦骨如柴。 他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如果对方没法许诺,他就懒得再说下去了。 “我能。我是左卫率,会有人拉我出去。”张克钊相当有把握。 左卫率虽不是皇室血亲,却掌控着大半个东宫的防御工事,就算他要被斩首,也绝不会待在这个地方,他死前一定会被要求说出东宫防御的所有细节,以便下一任左卫率掌控全局,而下一任左卫率,就是他的养子,只要见到养子,他便能洗去所有冤屈。 陈简大脑乱哄哄的,想不出左卫率个什么玩意,但看此人神情自若,应该不是假话。 “好吧。我告诉你。” 他只想告诉张克钊一人,不过每个牢房相距甚远,其他百苦教教徒也想听故事,他只得放开声音,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给周围犯人听。 他从在玄境殿发现留声瓮开始,详细地讲述卞离、张胜寒、百苦教之间的种种关联。 随着讲述进行,心不在焉的百苦教教徒们发现,这少年有鼻子有眼地描述,似乎都是真的! 他们激烈地晃动铁链,将多年积攒的愤慨发泄一空,企图让外面的人听到他们的冤屈。 可吵闹只让他们更加心烦意乱。 陈简就像引燃了一颗炸弹,将沉闷的水牢炸得沸腾。 听到蔡宫被生死剑杀死,众人义愤填膺怒骂张胜寒不是个东西,陈简听后勉强感受到一丝暖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些未来无望的死囚竟然成为最和蔼的人,陈简体验到生活的荒谬。 “我来不及埋葬他,”陈简呢喃道,“就匆匆离开了。之后,在林间遇上一个人,那人自称金益人,三年前他属于王爷派。王爷派曾经企图把留声瓮带去朝廷,这样能一举将颠覆派覆灭,可王爷派出现内奸,将此事及时通知颠覆派,颠覆派便派人截杀,最终只有金益人逃出生天,这些年他一直隐居武当山。他帮我抹去了痕迹,以躲开踪迹堂的追踪,用了一天,我离开武当北上,大概过了半个月,我才抵达京城。 “在京城遇上个陌生人,他自称恭莲队,是公主派来接我的,并给我看了令牌。我确认令牌为真,觉得没人敢冒充恭莲队便相信了。他带我去早就安排的住宿,等醒来后,便被锁链捆在这里了。” “难怪你是被扛进来的。” 他被狱卒扛进来的那天,犯人们都在讨论这小子哪来这么大面子,竟然睡着进牢房,原来是被人下了迷魂药。 “那个恭莲队是假的?”张克钊问,“他可有说名字?” “没说。” “那你还相信他!真是蠢货!”有人叫嚷。 陈简懒得辩解。 恭莲队有恭莲队的规矩,如果不是公主特意要求,他们的名字都是保密,就连相互也不知道。可这些事何必跟囚犯们说呢?事实是,他的确被欺骗,关进了深水地牢。 张克钊思索片刻,冷静说道:“我明白了,等我出去一定会想办法带你一起出去。” “多谢。” “哎!姓张的,我们呢?你这家伙刚才也听陈简说了,我们都是被卞离利用了,是无辜的!这件事你也要告诉外面的人,还我百苦教清白!” “可你们杀人是事实。”张克钊在这点上寸步不让。 “你——” 走廊的牢门被推开,大家知道,张克钊马上就能出去了。 张克钊洋洋得意地注视狱卒走进。 狱卒走近,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这个勇敢的男子顿时嚎啕大哭,双腿不断扭动,想尽可能远离缓步接近的狱卒,其他的囚犯顿时安静。 陈简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胆战心惊地低下脑袋,用余光观察狱卒。 狱卒正朝张克钊走去,他没用到木板浮桥。 “你弄错了!弄错了!我是张克钊!我是左卫率张克钊啊——畜生!别进来,你认错人了,蠢货!畜生……” 他一会儿怒斥、一会儿哀求,豆大的眼泪哗啦啦地从身上滚落,像瀑布般涌出的汗水将囚衣浸湿。 其他犯人投以漠然而怜悯的眼神。 就算一辈子没法离开深水地牢,他们也不想落得张克钊的下场。 陈简总算看清那名狱卒—— 他身材高大而纤细,身体隐没进暗红藏青掺混的长袍,背后插着一柄灰黑的罗伞,罗伞上绣了某种形状,但陈简看不到,伞尖是宝幢,随着狱卒前行叮当作响。 狱卒逐渐接近牢房,一张带着画有阎王面具的脸出现在伞下。 “不是我……不是我……” 不到一分钟,张克钊已经耗费了全部体力,他像干尸一样倒在地上,任凭狱卒抓住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 狱卒的声音透过面具,带有嗡嗡杂声:“张克钊,行炼狱刑。” 张克钊就这样被拖出深水地牢,似乎已经死了。 之后的五六个时辰,没有人说一句话。张克钊曾给他们带来短暂的希望,可就在那一瞬间,希望的光芒顿时成了吞噬星空的黑暗,谁都不愿想起他,仿佛他根本不曾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寒冷的气息裹挟住陈简。 他抬起头。 一只像骨头一样的手抓住他的胳膊。 “陈简,行炼狱刑。” * 恐惧来自未知,这是洛夫克拉夫特的一句话,生活在科技遍布的21世纪且不接触物理前沿的陈简,从不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未知”,但他现在体会到了。 狱卒一言不发,右手紧紧钳住陈简的左臂,像机器控制般匀速前行,带着他离开深水地牢。 地牢之外还是昏暗的地牢,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走廊,陈简在脑海中不断勾勒地图,以求逃跑时不浪费时间。他们在不断往底下走,这座地牢仿佛直通地心。气温越发寒冷,没法使用泽气的陈简已经四肢僵直,膝盖难以弯曲,像木偶一样尴尬地前行。 突然,前方传来很大的水声。 拐角过后,热水瀑布映入眼帘。 狱卒带着陈简穿过瀑布,温暖的水将他洗得干干净净,如同新生儿。 穿过瀑布,一套整齐的衣物摆在面前。 “换上。” 陈简照做。 这是完全合身的礼服,一切流程都如此优雅而正规,让他更加不安。 换上衣服后,狱卒钳住陈简的右手继续走。 紧接着,一扇由红绿蓝组成的大门挡在前路,大门感应到狱卒到来,缓缓打开,一间充斥着荣华富贵气息的房间从门中出现,与石砌的简陋地牢格格不入。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身穿官服,大腹便便,慈眉善目;另一个标新立异,衣服上画有地藏菩萨像和梵文,右手挂如意珠串,左手持金制人头幢,脖子围一圈莲花锦缎,头顶腥红夹绿的巨大帽子,帽檐把上半张脸遮挡,下半张脸是货真价实的骷髅。 陈简喘不过气。 “陈简,听说你带了些好东西回来。”那个肥硕的大臣眯眼笑着,拍了拍手中的留声瓮。 “你是……扁梁图!”陈简知道,扁梁图是个胖子。 “你很聪明,也很可惜。”扁梁图笑道,“知道可惜在哪吗——你为公主做事,而不是为我。” 他说着,松开抓住留声瓮的手。 瓮碎了一地,混乱而闷若的声音从中传出,随后,九个圆球烟消云散。 “那孩子还是喜欢耍小聪明,”扁梁图平静地说道,“恭莲队?她可能数不清身边有多少我的人了。” “那个接我的恭莲队……是你派的。” “是啊,他是真的恭莲队,不过,也是我的人。”扁梁图拍手,“好了,话不多说,该送你上路了。” 陈简转身想跑,却被狱卒定在原地。 地藏公从椅子站起,宽大袖口里伸出灰白的骷髅手,巨大、冰凉的手掌盖在陈简脸上。 “你们要什么……放开我!” 骷髅手散发出淡红的微光。 “罪人陈简,以血肉为衢,以魂魄为履,十八绝罚,功德自满,业果不休,悉皆从命。炼狱轮回——” 瞬间,一切都消失了。 陈简瞪大眼睛,凝视血一般的黑暗从双目蔓延。 愤怒、恐惧、懊悔……他要报仇,他要逃离即将前往的牢狱,他要把欺骗他的人,把武当的那些恶鬼,通通杀尽! 千万的情感将身心撕裂,大脑疼痛得感觉不到疼痛,这个世界的经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还记得和温卿筠之间似有若无的约定、蔡宫被生死剑贯穿、冷漠的张胜寒、扁梁图笑里藏刀的脸…… 烈火在耳畔爆裂,仿佛从高崖上坠落,五脏六腑被巨大的阻力挤压,他被洪流旋进无限的漩涡,如五马分尸般的酷刑一道道加在他的身上—— 寒冷的冰刃钻进骨头;酸绿的脓包不断撕开皮肤;厉鬼的哀鸣让耳膜破裂;痛苦从喉咙中迸发,发出的声音却只是呼呼的喘息;心脏被无形的巨手从喉咙拔出,连同血管一起,整个身体的内外颠倒过来;目中只有漆黑和跳动的神经;檀林火包裹住异化的肉体;骨肉连接之处化成了焦黑…… 在永劫之火的炼狱中,陈简融成了一滩没有人形的粘稠怪物。 炼狱,为这位罪人奉上了最为盛大的宴席! 第86章 · 红 一片耀眼的红色将四周填满,红色逐渐分化出远近明暗,寥寥线条勾勒出干枯的树木、流淌的溪水、以及溪水中绽放的莲花。永远不会消停的哭嚎在这座矮山四周遍布,烈火焚烧的噼啪声同样接连不断,奇怪的鸟鸣从天空的一头划向另一头。 是什么东西被烧了?这是哪里? 陈简发现自我意识已经回来,他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那个带着面具像鬼一样的狱卒把他带去了地藏公的房间,之后,他就到这里了。 忽然,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出现在手指处,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被撕开,无法抵挡的痛疼一直从指尖撕到脖子,整个手臂都变得无比火辣。 “啊——”陈简痛苦地嘶吼,想汇聚泽气来切断痛苦。 无济于事。 疼痛愈演愈烈,所有的皮肤被毫无缘由地撕开,裸露的血管在空气中跳动。可身上没流出一点鲜血,只有痛感弥留于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是炼狱刑吗?甚至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痛苦仿佛成为了他的属性,各种刑罚接踵而至,他只是在地上翻滚、昏厥、苏醒……再一遍遍重复这个没完没了的过程。 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可能是很多天,陈简饥肠辘辘,胃囊纠缠成干瘪的一团,或许连血色都褪去。他意识模糊,逐渐习惯了反复无常的疼痛,他艰难地爬到溪水边,伸手想捧起一抔清水。 可是他恐慌的发现:自己没有手! 浑浊的溪水将现在的他倒影在血红里。 他只是一团粘稠的肉泥。 先前经历所有痛苦都是幻觉,他没有手指,没有皮肤,也没有五脏六腑,他就是一团彻头彻尾的血泥,没有人形!可他又看得见周围,听得到声音,闻得到肉被烧灼的恶臭和尸臭,嘴巴甚至能尝出飘荡在空气中的灰烬的苦涩,而且他感到饥饿难耐,全身因高温而脱水严重。 “为什么!我到底是……怎么了!” 他怒吼,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他的声音仅仅存在于脑海——即便他没有脑袋。 渴,好渴……我要喝水! 陈简不顾一切地拖动肉泥躯体,半个“身子”灌入溪水之中。 溪水有股怪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酣畅淋漓地吸收溪水。 “哎!快来看!有个新来的!”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准确来说,陈简的身体不存在前后一说。 听到声音后,陈简立刻产生了疑惑—— 为什么他能说话? 陈简蠕动身躯,慢慢爬出溪水,他艰难地将“眼睛”抬到最高,才把眼前出现的人看全。 这人满身腥红,肉块、骨骼和血泥共同构建出不完整的人类身体:他没有双脚,下半身和陈简一样是血肉模糊的肉泥,上半身立有脊骨和一些支撑手臂的骨头,其他地方零零散散长着一些肌肉和皮肤,脸的部位有一颗眼珠,在肉泥里滑来滑去。 听到这人呼喊,他的伙伴接二连三的出现。 所有人都残缺而诡异,唯有一人身穿黑袍。 黑袍人蹲下身子,叹息一口,颇有人样:“先让他说话吧。” “好。”说着,一个体形壮硕的“人”从肉泥身体里掏出一株草药,将它塞进陈简里。 听黑袍人说要让自己说话,陈简当然是很高兴,可送草药人的手法实在让人发指,仿佛他是盆栽里的泥巴一样。 虽然也没差多少。 陈简还是拥有作为人的感知。他感觉一只粗壮的手正强行将草药塞进嘴巴,那只手抵开牙齿,直接捅进喉咙,难以遏制的呕吐感顿时出现,不过他肚子已是空空如也,只是流淌出了一些青色的粘液。 壮汉毫不在意。炼狱之苦远比这恶心千万倍,而他早已习惯。 黑袍人注视肉泥一点点蚕食草药,直到彻底吞没进血肉中,他说道:“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我……我……”陈简尝试了几下。 的确能发出声音了。 “你是怎么下来的?” “下来?上面就能出去?” 黑袍人用同情的目光注视陈简:“我劝你别抱太多想法。”突然,他露出极其狰狞的面容,青筋炸起,仿佛要将整张脸挣破。 几秒过后,他恢复平静。 “不是在吓你。马上我会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你要经受什么。先介绍下自己吧。” “我叫陈简……被人陷害至此。” “看来你不是很想说。”黑袍人洞察人心,从陈简的语气中听出他的不愿,“罢了,反正都差不多是一回事。” 这是什么意思?陈简刚想问,黑袍人却没给他机会。 “我叫叶连城,曾经是武当的掌门。” 陈简脑袋一麻,抬起不存在的眼睛,仔细观察眼前的男人。 他就是叶连城!之前是有谁说过,叶连城因颠覆派身份暴露,而被行炼狱刑。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他,也就是说,所有实行炼狱刑的人都会被发配到这个地方,而这是哪? 陈简环顾四周,无一例外被红色填满。 这是炼狱! 叶连城继续说道:“和你一样,我也是遭人陷害。啊,说是陷害也不太贴切——无论如何,这里就是炼狱,地藏公支配之所。所有进来的人一开始都像你一样,经历剥皮刑、拔骨刑、炮烙刑和碾磨刑后化为肉泥,在这个阶段,你会不断感受剥皮之痛,不过,这是最轻松的时候。” 最轻松?变成一滩只能蠕动的肉泥,还得不断遭受疼痛,这也叫轻松吗? “你想知道为什么吧?在这个炼狱,只要吃下各种东西,就能恢复作为人的一部分能力,比如我现在有手有脚,脸也快完成,便是不断吞噬的结果。”叶连城全身一颤,一旁的一个男人忽然嚎啕大哭,“不过随着人形逐渐完全,经历的刑罚就将越多,到我这个阶段,大概随时都会——” 叶连城忽然痛苦地倒在地上,雪白的牙齿被紧碎,滚到陈简面前。 “啊……啊!” 哭嚎仿佛具有传染性,叶连城的伙伴纷纷倒在地上,翻滚痛哭。这是多么狼狈的景象,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此刻尊严扫地,只剩耻辱。 “哈……铁树刑,无论多少次都没法习惯啊……”叶连城涕泗横流地说道,“这就是化作人形的代价——断指刑、剥皮刑、拔骨刑、车裂、炮烙、蒸笼……大概有十多种吧。” “为什么要这样……” “是生而为人的尊严!”一个带着哭腔的男人呢喃。 “没错,我们是崇高的人,不是地藏公的玩物,那个骷髅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们,他享受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恐惧,我们卑贱的模样,”叶连城低语,“我绝对不会让他舒心!” 陈简说不出话。 何等矛盾的事!成为人形是为了拾回尊严,可越是像人,经历的苦痛越是繁复,而这些苦痛足矣让一个人丧失理智,成为畜生不如的、最卑微的躯壳。 陈简发现地上有东西在向后滚动。 原来是他们流出的泪水。 泪水化作晶莹剔透的水球,在腥红泛滥的草地里集聚成水流,每条水流都蜿蜒盘旋,最终汇进刚才喝过的溪水,溪水一直流淌向看不见的远方,水面上,许多含苞欲放的莲花顿时绽放—— 粉嫩的瓣尖、洁白的身躯、纯绿的蓬座。 在这片红的世界里,它们是唯一的色彩。 第87章 · 炼狱行 难以忍受的刑罚过后,叶连城缓缓从地上爬起。在炼狱,大家对狼狈习以为常,很快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与陈简交谈。 “在这里,你不能带着人世间的观念,”叶连城回忆起初入炼狱的场景,他谆谆教诲道,“我们像无启国的百姓,活了又死,死了又活,永远没有休息之时;你会看到重重恶行,而这些恶行在炼狱是家常便饭。我没法一直帮你,你的未来由自己决定。如果你愿意忍受成百上千种苦痛、长出人体,我们会帮你;如果你害怕不断经历苦痛,那便这样,我不会强求。” 陈简很犹豫,他已经切身体会了剥皮之痛,听叶连城描述之后的刑罚,已经让他不寒而栗了,他肯定自己无法承受那些。 可是,他有些话想与叶连城说。 “叶连城,我认识你。” 叶连城微微一愣:“认识我?也是,我当年算是大名鼎鼎的武当掌门,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这儿没有白天与黑夜,看不出时间的推移,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 “三年。”陈简说道,“我知道三年前武当发生了什么,你是颠覆派的人,是卞离派人把留声瓮带到朝廷,这才坐实你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叶连城好奇,“听你声音,似乎还很年轻,你莫非是武当的弟子?” “不。”陈简说道,“我有更复杂的身份——我现在就想知道,能不能离开这里。” “离开?”旁人嗤笑,手指着远方说道,“有人想过要离开,不过至今还在堆山。” 堆山?陈简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在很远的地方,一座赤色高山矗立在地平线尽头。 叶连城解释:“有一群人被我们叫做搬山人。他们把其他地方的山挖了,然后堆到那去,那座高山可能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大家都称它是中心山——实际上炼狱无边无际,何来中心一说,无非让人心怀宽慰。” “四五百年……最开始的搬山人也还活着?” “当然,他又死不了,不过早就疯了,大概一百年前就把自己埋进中心山。有人还故意立了个碑,你去石碑还能听到他在山底嚎啕大哭的声音。”叶连城淡然地说道,“每个人都在这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活法,他也一样。至于离开,”他苦笑,“炼狱最老的人活了六百多年,从没听说过有人离开。” 陈简无语凝噎。这是一个完全颠覆观念的世界,而他将永远不死,活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何被送到这里?”叶连城问。 “你知道恭莲队吧?” “知道。你是恭莲队的?那不是公主的卫队?” 进入炼狱后最初的一段时间,叶连城还有兴趣向新进犯人打听外面的政局,他知道,后来小皇帝登上皇位,而在他掌管武当时期还没出现的公主派成为最终赢家,倾莲公主垂帘听政,成为实际意义上的皇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没再了解。 现在恭莲队的队员居然被打入炼狱,莫不是公主派覆灭了? “现在谁才是天下的主人?难道是深越王?”他期待陈简的肯定回答。 陈简无意识地摇头,肉泥立刻发出湿滑的声音。 “不是,是恭莲队出现内奸,他陷害了我。” “这样啊。”叶连城对陈简遭陷害并无兴趣,听到自己支持的深越王依旧没能掌权,他只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陈简,给你个忠告,”他起身准备离去,“如果你想恢复人身,便来阳华山找我们;如果不想,我劝你尽可能远离北面,往南走,你在那应当会过得稍微舒适些。” “阳华山是哪?”陈简现在被迷茫围困,他不想做出任何决定。 “往北走,越过中心山。阳华山山阴遍布玉石,山中多产草药,就是我们喂给你的那种,很容易找到——对了,还得教你东南西北,你仔细看看溪流的方向,溪水是从西流向东,因此那边是北。”他四周指了指,陈简勉强跟上手指移动的速度。“其实这儿没有方位,都是大家为了方便才定下的规矩。” “多谢叶……”陈简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随便你叫我什么,既然你知道我是武当掌门,就叫我叶掌门。”叶连城随口说着,同时起身。 “多谢叶掌门。” 陈简目送一行人离开后,将目光方向了所谓的“南面”。 那边的红光比深处之地要黯淡不少,严厉的刑罚似乎确实会有所减弱,所以才会说往南走能过得“稍微舒适些”吧。 他目前没什么方向,成为人形显然不是最佳选择,除了那些可有可无的尊严外,得不到任何好处,反倒是叶连城等人凄惨的模样刻骨铭心,让他着实对此事感到畏惧和敬佩。他只想尽快离开炼狱,但这肯定非常难办。中心山堆了四五百年,这期间肯定有人用各种千奇百怪地方式企图离开炼狱,但没有成功的先例。 或许不是没有先例,而是无人知晓! 陈简还抱有一丝乐观。 他再次蠕动到溪水前,注视自己的倒影: 我现在就是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仿佛是被呕吐出的碎肉块,有些地方还沾着焦黑,可能是被火灼烧后留下的伤疤。 这么久过去,没看到跟我一样的人。也对,炼狱刑可不是什么集体活动,人人都能参加……话说回来,那个叫张克钊的男人比我早一天执行炼狱刑,他去哪了呢?会不会也遇上叶连城—— 嘶! 剥皮刑毫无征兆地袭来,陈简感觉愤怒,却又无可奈何。他没有肉身,身旁也没有刑具,炼狱直接从魂魄深处刺激他的感官,仿佛人脑实验般折磨心灵。难怪炼狱刑让所有人闻风丧胆,就连硬汉张克钊听后都吓得昏厥。 阵痛终于开始消退,陈简意识缓了过来。 我刚才在想什么? “难怪炼狱刑让所有人闻风丧胆”…… 如果从来没有人逃离炼狱,外面的人又是如何知道这里的恐怖?! 陈简两眼发亮,看到了一线生机。不顾他没高兴得太早,一个理性的声音告诉自己:炼狱容纳了六百多年跨度的犯人,不可能没人想到这点,也一定有人刨根问底般地寻找出路,可无一人成功,他又能前进到什么地步呢? 第88章 · 南行 听叶连城的忠告,继续北上会变得十分危险,于是陈简决定先向南走。 他才初到炼狱,需要收集情报,不能鲁莽踏入危险地区。 尽管他很想看看中心山。 这团肉泥身躯导致行动非常不便,前进的速度相当慢,不过这也给他足够的时间观察周围。 炼狱里一山接连一山,四周几乎看不到人造建筑,只有寥寥几间无人居住的凋败房屋,大概都有百年历史了。 每过几百里,会出现宽阔海面将两山分隔,每座山存在各不相同的矿石、植株以及动物。就拿他现在所处的山脉来说,山间存在一眼清泉,泉水聚成潭,进而成为一条溪流的发源,溪流水面上同样有无数朵莲花,水下则浮游着四足水蛟,水蛟体型很小,像蚯蚓长出了四条纤细的腿,那些腿在水中同步划动,柔软的身躯伸缩前进。溪流两侧是高大的松树和柏树,纹路美丽的珉石满山遍布。 如果放在人间,它定是一座美名远扬的山峦,达官贵人必然携眷而至;文人墨客亦是流连忘返。只可惜这是炼狱,它拥有再多荣华富贵都没法抵消痛苦带来的绝望。 陈简注视珉石,溢满天空的红光将它们映得白里透红,仿佛被放在烈焰中烧灼冶炼。他又饥渴难耐,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钻进溪水,吮吸咸咸的泪水。 一只水蛟的触须碰到他的嘴巴。 吃了这种水蛟会怎么样呢?陈简忽然好奇。不过这是活物,他没手没脚无法生火,况且在心理上无法接受生吃,想想还是算了。 稍微恢复了体力后,陈简继续蠕动向南。 到底要走多久才能碰到其他“活人”? 从与叶连城告别到现在,陈简估计已经过去了至少两个时辰,可四周除了刺眼的红光外,他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这似乎印证了叶连城的一个说法——炼狱无边无际。 正因为炼狱广阔无边际,才会走这么久碰不上其他人。 陈简失落,不知继续向南的意义在哪。 他已经翻过了两座山,站在山峰眺望其他山脉时,能发现每座山各有千秋。每座山都独一无二,反而也能说明,每座山都只是普普通通的、群山的一员。要用这个身躯在千万座山里寻找离开炼狱的方法,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 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上百年?有这些时间,他都能绕地球走一整圈了。 或许,这也是叶连城等人愿意化作人形的原因之一。他们简单地向前走一步,陈简便要耗费近十秒,这是用痛苦换来效率,但在漫长无穷的生命里,节约这点时间又能做什么呢?无非让心里好受些,自欺欺人地觉得:我在争分夺秒。 仅仅过了一天不到,陈简已然领悟到,在这个诡谲无限的领域,时间已经不存在任何意义,无论它流逝快慢,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折磨将永远伴随下去,直至世界终结。这里绝对不是西朝,也不是地球,而是另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地方,它的天空永远像大火蔓延一般烧得通红发亮,炽热的红光将大地涂抹,地面再将它们反射,即便闭上眼睛,本该漆黑一片的安详地也被浸成鲜红,红仿佛附有声音,耳朵总能听见熊熊烈火的呼啸。 他永无安宁之时。 他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穿越者,没有傲视群雄的力量,却卷入接连不断的阴谋,最后居然沦落于此! 想到自己竟深处如此悲怆之地,他竟不住流泪。泪水凝成豆大的圆润水珠,滚进一旁的溪水,一株莲花继而绽放。 不要放弃…… 陈简有气无力地呢喃。剥皮刑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又消失,他感觉疼痛稍有减缓。 先继续向南走吧,似乎越往南,刑罚强度越低。 在临走前,陈简许是脑袋有些发昏,居然张开嘴巴将水蛟撕咬成碎片,狼吞虎咽下去。水蛟的味道很怪,栖息在泪水组成的溪流中,因而酽咸无比;它只有很薄一层鳞甲,非常有嚼劲;还留在胃袋里的排泄物连同身躯被吞下,不过陈简并没觉得恶心,他的味觉没有恢复,舌头也只能依稀感觉到食物是硬还是软,是稀疏还是稠密。 吃完水蛟后,他等待了片刻,除了手脚的部位有些发胀外,没有其他新发现。照这种迹象看来,倘若服用大量水蛟,应该能生出四肢,不过这样做实在效率低下——不是浪费时间,而是不断咀嚼这样难吃的食材实在是种折磨。 陈简觉得自己蠕动速度变快了一点——也可能是臆想。无论如何,他再次踏上南行路途。 南面的刑罚减轻,但温度在逐渐升高。 陈简之前可以长途跋涉几里地再喝溪水,现在不到一公里就得喘息片刻。 高温将身躯焐热,这团肉泥不断渗出汗水,这些水落在地上,没过一会儿就蒸腾消散了。 “南面……真的能过得舒适吗?” 陈简自言自语。 一声惨叫引起他的注意。 先前其实也听到很多声惨叫,但大都相隔太远,陈简不想过去找那些人,而这一声相当之近,他应该能及时赶到。 陈简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因听到别人的惨叫而开心。 他竭尽全力地划动四肢。 这座山青雘遍布,沿着光滑的矿物表面前进,速度提升不少。不消片刻,他就看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个浑身通红的人——其实所有人都是这样,但因有些时辰没见到活人,陈简还是感到惊讶——正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 陈简站在高处打量那人:身体快要成形,似乎比叶连城要完整,他经历的痛苦肯定是我的几千几万倍……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救我!求你救救我!”他看上去在炼狱生活了很久,一眼就看到肉泥陈简,于是哭嚎地向他伸出手,“对不起!我有罪!我有罪……救我!” 他的整张脸拧成一团,嘴巴痛苦地张大,脸颊发紫,双手不顾一切地用敲打地面,青雘的锋利边角将他的手掌割去大半边,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而是继续发泄。 他正经历的远比断章之痛来得直接、绝望。 陈简看不下去,他急忙来到男人身边:“我怎么帮你?” “往西,帮我伐一棵帝休!” “帝休,什么帝休?” “一种——一种树,”他泣不成声,“杨树的树叶,树枝交错而长,生黄花结黑果,帮我带那种果了,求求你……” “可是……我似乎来不及。” 陈简已经看到了他所说那种树。 模样古怪,相当显眼,但看到不意味着能摘到,它起码在十里外,就算陈简全力以赴,来回一趟,一个时辰是最少了。 “来得及……” 他在炼狱这么多年,对肉泥的移动速度再清楚不过。 “来得及……” 他机械般重复,似乎已经昏厥。 第89章 · 帝休 陈简出发了。 从青雘滑下山坡后,他立刻开始攀登另一座山。 这边长满了拓树,柔毛表面不断阻碍前进,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 一只从未见过的奇特猿猴像豹子一样在灌木丛中奔跑。 它很快就发现了入侵者陈简,于是快马加鞭挡在他面前,直立起身,张牙舞爪地警告陈简。作为这儿的“原住民”,它很清楚,眼前这个肉团不过是最低等的生物,是它能肆意蹂躏的对象。 这只猿猴足有一个小孩的身高,对目前的陈简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巨人。它的尾巴正在身后甩动,陈简发现,尾巴尾端竟然也是猴爪。 见陈简没有让步的意思,猿猴毫不客气地将爪子刺进肉泥,陈简顿时感觉手臂处被利爪贯穿,骨头转而变成粉末。 他大惊失色,可自己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只能不断后挪,以退出猿猴的领地。 猿猴没有善罢甘休,它不依不饶地刺穿陈简的身躯,肉泥渗出鲜血,刺骨的疼痛不断传入陈简脑中。这是他来到炼狱后头一次感受其他的苦痛,习惯了剥皮之痛的他对这种痛完全没有承受能力。 他情不自禁地嘶吼,但猿猴没有丝毫同情。 它一直以为肉泥不会发声,只是没完没了地在地上蠕动,这是它头一回听到肉泥发出那些高大生物才能发出的声音,它反而受到惊吓,更加疯狂地进攻陈简。 在疼痛中,陈简渐渐停止了反抗。 猿猴抓耳挠腮。无论怎么试探,这团奇怪的肉泥都没再发出声音,这已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畴。出生于炼狱的它没有死亡的概念,但它明白,这个讨厌的入侵者总算是无法动弹了——这就是入侵它领土的代价! 它欢呼地拍掌,带手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刨着红土,一个足够容纳肉泥的坑很快完成,它耐心地把分成很多块的肉泥搓回成团,然后双手捧起,打算将它埋进土里。 就在双爪接触到肉泥的一瞬间,它痛苦地发出尖叫,双爪仿佛被两块锋利巨石夹住,根本无法挣脱肉泥。 这是陈简抓住的绝妙机会。他没有猿猴的机动性,只能让它自投罗网,而且要同时控制住它的两只爪子,至于那根尾巴,从挖土便能看出,尾巴相较两爪要羸弱不少,陈简完全能承受它的反抗。 于是他等待时机,总算等到猿猴双爪同时触碰他的瞬间。 他嘴巴一张,直接将两只爪子咬住。 猿猴恐惧地怀着他到处乱窜,尾巴疯狂抽打肉泥,但正如陈简所料,尾巴只能带来肌肤上的疼痛,而陈简最能忍受的便是这类痛苦。他毫不在意尾巴,奋力啃食猿猴的双臂。 猿猴吼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双臂同时断裂。 它慌张地盯着陈简,一对水灵的眼睛透露着恐惧和愤怒,眼看着断臂逐渐陷入肉泥,它气得双腿直跳,鲜血从断口汩汩流出,很快,疼痛占据了上风,它围绕陈简徘徊了一阵,实在不明白肉泥为什么能咬断双臂,只好泪汪汪地溜进山林。 吃下猿猴的双臂后,陈简感觉长出了双手,他奋力把手伸到面前,只看到肉泥凸出了一点。 看来要吃很多才能拥有一个正常器官。 陈简扭动两个手臂,像倒立的人一样继续前进。 经历了猿猴的突袭,他现在更加谨慎,炼狱不仅有直接施加于精神的刑罚,还有骇人动物的袭击。 他如履薄冰、草木皆兵,任何声响都足够让他担惊受怕好一阵子。 猴爪贯穿的伤口在恢复,本该缓慢的愈合过程在炼狱变得非常快,痛苦因而叠加一起,全身上下都蔓延着火辣辣痛,这不是伤口撒盐,而是把满身是伤的人扔进了雪白的盐海! 陈简头昏眼花。 在模糊的视线中,一道抹上血红的黄花出现在眼前。 这是个只有红色的世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知道它是黄花,总而言之,面前这朵有四分之一个自己大小的花绝对是黄色的。 总算抵达名为“帝休”的树了! 他兴奋地抬起头,却发现周边还是只有丛丛灌木,这朵花不过是被风从远方带来的。 也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到呢。 陈简故作乐观地思考,内心却疲惫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说不定早就不感觉疼痛,拍拍屁股走人了。叶连城接受刑罚大概有七八分钟的时间,我大概是十几二十秒,按比例来算,那个人身体接近完整,估计要承受十分钟左右的刑罚。 真是太恐怖了…… 陈简不再多想。 既然他很肯定我赶得上,那还是先按他的意思做吧。 陈简继续向前,总算是平安抵达了真正的帝休下。 这棵树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酸臭得令人牙齿打滑,嘴里仿佛塞进了油滑的东西,虽然嗅觉没恢复,但口腔的触觉却将这一切传递进大脑。 抬头,高大的帝休上结了寥寥十几颗暗红无光的果实,陈简知道那是黑色。它们干瘪无比,像是强行挂在树上的坏果实,陈简怀疑这东西根本不能吃,不过自己生吃了水蛟,也没资格说这些。 他将身体黏住粗壮的树干,很轻松地爬了上去,再用全身裹住连接果实的茎,用力一咬,果实便落到草坪。为保险起见,他一共咬断三颗果实,再多身体就装不下了。 大功告成后,陈简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腐臭的黑色果实弄到身上,然后向山下爬去。 这回他没再遇上那只奇怪的猿猴,它应该是恐惧刚才的经历,暂时不会离开深山老林了。 等陈简抵达男人身边时,他已经昏迷不醒,只有身体还在下意识地颤抖,面容也相当狰狞。 无论怎么拍打脸庞,男人都没有反应。 陈简没办法,只好把他的嘴巴撑开,将黑色果实塞进去。 但果实实在太大,无论陈简怎么用力,就算它进了嘴巴,也一定会卡在喉咙。陈简无可奈何,只好用嘴巴将果实咬成碎块,一点点推进男人口中。 一颗果实下肚,男人立刻癫颤不止,他呕出大量深红的果实残渣,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果然来了……”他甩甩脑袋,盘腿坐在地上,“真是少见,忏悔刑居然和其他刑一起出现。”他愉快地说着,刚才的疼痛仿佛压根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他只是作为旁观者,观察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死了——啊,虽然我肯定不会死。”他嘻嘻哈哈的模样,让陈简有种已经离开炼狱的错觉。 “你是……”陈简开口。 “小不点,你竟然会说话!噢对,你刚才就说话了,是吃了什么草药吗?真不错。”他说话断断续续,语速飞快,“你肯定是刚来的,像你们这样的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问别人是谁,好遇上认识的人,不过你肯定不认识我,我已经在炼狱活了一、二、三、四、五……” 他掰着手指。 “啊!我右手去哪了?” “你左边。”陈简无语。 “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他发出抽搐的笑声,捡起断掌,像拼玩具一样蛮横地把手接了上回。 这样就能恢复吗?陈简觉得不可思议。 “六、七……”他还在数数——“哎,两个巴掌不够数喽。十年?二十年?这儿没有东升西落,谁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我说得没错吧。” 陈简不想理会他的明知故问,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自己想知道的。 于是他问道:“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称呼?哈哈,你就叫我疯子吧。你生活的时代有疯子吗?啊——应该什么时候都有像我这样的人吧!”疯子癫癫地抖着脑袋,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佛珠撞得很响,“知道什么是‘疯子’吗?嗯?” 是因为在炼狱待太久,所以精神失常了吧。陈简默默点头。 “小不点打算去哪?”他像跳舞一样扭了扭肩膀,“我最近在旅行,你也一起来吧。正好,能帮我找帝休果,就像今天一样。嘿,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啊呀……不小心说出来了。”他双手捂住陈简,“你可不能听见。” 跟这种人旅行?陈简想都不敢想,他现在只奢望离开,但这个疯子像赖上他似的,没完没了地说着废话。 第90章 · 大夫 “走吧!这儿可不是呼呼大睡的地方。”疯子的嗓门很大,拎起陈简便大摇大摆往山下走。 他看上去完全没有方向感,像个满身酒气的醉鬼,忽快忽慢、忽进忽退,带着陈简在山林里瞎逛,一会儿踩进滚烫的溪水,一会儿陷入泥潭,弄得满身狼狈、嗷嗷大叫。 陈简虽然没受伤,但还是忍无可忍:“喂!疯子!你到底打算去哪?” “去哪?我怎么知道要去哪。”疯子掏出腰间用葫芦做成的酒壶,咕噜咕噜灌入不知从哪弄来的“饮品”,陈简瞥去,里头装着像清鼻涕一样粘稠的糊浆。 “你想去哪?” “我?”陈简忽然意识到,他会是个很好的代步工具,“我想去南方。” “好啊!走吧、走吧!”疯子两腿蹬直,立刻迈步朝南方走。 他还知道东西南北。陈简总算从杂乱无章中找到了一丝宽慰。他觉得疯子像落魄失心的吟游诗人,说话时总是带着婉转的音调,该重读的地方弱,该轻声的地方强,最明显就是常在说话末突然提高音量,整个人都昂扬十足。 希望炼狱里能少一些像他这样的人…… 不过在这个鬼地方生活十多二十年甚至上百年,心灵再强大的人也无法承受吧? “你去南方做什么?要去找跂踵国的那些怪人吗,”疯子抖着脑袋,“我第一次见到还不敢相信,他们真是倒着走路。” 跂踵国?那是什么玩意? “跂踵国的人一直生活在炼狱?” “炼狱?哦,你说这是炼狱啊,活了太久,我都快忘记了。” 疯子蹲下身子,似乎又开始接受刑罚。 他烦躁地颤抖身体,那串念珠尤其吵闹。陈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挂这个东西,难道他是虔诚的佛教信徒? 刑罚时间没有改变,但陈简逐渐感受不出时间流逝快慢,他听着疯子的惨叫,不知不觉,十几分钟过去了。 “呼——焕然一新!”疯子舒展筋骨,刑罚似乎成了一种锻炼形式,他摸干汗水,右手在擦汗的时候掉了下来,“唉,果然还是没法接回。” 陈简看着那张鲜血直流的手掌,紧紧皱眉。疯子对疼痛的知觉都大大改变,断手之痛对他而言可能只是蚊子叮咬。 “我们先去接手吧!我认识个好大夫。”他虽是询问语气,但完全没给陈简选择余地,自顾自地沿着附近的溪水向西走。 陈简并不在意,反正大方向还是往南。 剥皮刑的次数在逐渐减少,强度依旧,他就快习惯了。 “你还没告诉我跂踵国是怎么回事?” “他们当然生活在炼狱里,不然我们怎么遇上?” 疯子毫不掩盖取笑之意,大咧咧地反问陈简。 自己堂堂一个正常人竟然被个疯子取笑?陈简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他们是被地藏公送来的,还是本来就居住在这。” “谁知道,你自己去问。” “我去哪问?” “跂踵国。” “跂踵国在哪?” “南边。” “……”陈简不再进行无意义地谈话,“你说的大夫要多久才能见到?” 话题突转但疯子完全不在意,他立刻跟上陈简的思路:“不远,不远。看到前面的山没?” “前面都是山。” “全是梓树的,”疯子不厌其烦地说道,“明白梓树吗?长着长长的条。” “看到了。” 疯子的描述虽然简单幼稚,可恰到好处,他很快就看到了梓树。高大的梓树垂落下许多纤细的枝条,还有无数含苞欲放的花朵。 这些树的名字都是谁起的,为什么大家看上去都了如指掌? “大夫就住在里头,快走吧!” “你走快点就行了……” “也对。” 疯子发觉自己犯蠢,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翻、喘息不停。 陈简悲哀地注视那张因笑容而变形的脸。他无时无刻不要体验刑罚痛苦,或许只能通过这种丧心病狂的大笑来纾解绝望。虽然疯子的笑声让人心烦意乱,在空旷的山林回荡无穷,不过陈简渐渐理解并接受了这种氛围。 他甚至也想大笑几声。 “你为什么要变成人?”陈简觉得疯子不会说出“为了人的尊严”这种屁话。 “哈——”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摔掉陈简,双手拼命捶打脑袋,“为什么!为什么!” “喂!你没事吧?!”陈简顾不得摔倒地上的疼痛,惊愕地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跪倒在地,脑袋猛地磕撞上身前的石板,“我有罪……!我有罪!” 这是样子跟初次见面时一致,他好像称这种刑是“忏悔刑”。 “哎!疯子,你口袋里还有帝休果!” 疯子已经听不请他说什么,大脑里只有哭喊。 陈简奋力爬到他身上,钻进口袋。 果实呢?明明看到他把剩下的果实塞进去,为什么不见了!? 陈简用整个身体填满口袋,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草药、刀具、木棍、各种果实和动物骸骨,独独没看到帝休果。 到底去哪了? 难道帝休果仅能在拿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吃? 陈简发现了两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球,他凑上去闻了闻,又含在嘴里尝了片刻。 这是帝休果的味道! 一旦不吃就会萎缩成果核。 难怪疯子身上没有备帝休果,因为这东西根本没法储藏,只能靠运气采摘。 陈简滑回地上,爬到疯子身边。疯子已经口吐白沫,再次昏迷过去。 “喂!疯子,这附近哪有帝休?!”陈简拼命拍打他的脸庞。 “这里没有帝休。”一个年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 陈简转身,他下意识寻找人的身影,结果身后空无一人。 “我在这。” 陈简寻声望去,是只长着人类四肢和面容的乌龟。 这种奇怪的组合让他觉得莫名恶心。 “把他带过来吧。”乌龟说。 “你是谁?” “我能让他醒来,顺便把他的手接好。” “你是大夫?” “应该是吧。” 乌龟缓慢转过身,长着像乌龟脑袋的尾巴拍了拍地面示意陈简跟上。它四肢并用,在地上悠然爬行,尾巴流出断断续续的粘液。 第91章 · 手术 乌龟大夫隐居的地方很独特,这里的花发着微光,像瞪红的眼睛在燥热的风中摇曳,其中一朵花落到龟壳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声音,随后化为齑粉。 “捺多花。”乌龟瓮声瓮气地告诉陈简。 “啊?” 什么那朵花? “花名就是‘捺多花’。” “呃……好吧。” 看到花会自焚,陈简小心翼翼拖着疯子的身体避开花朵。 乌龟看到了这一幕,哼哼笑道:“没事,反正他已经昏过去了。” 也是,再说,疯子应该能承受灼烧疼痛。 陈简奋力划动四肢,跟上了乌龟的步伐。 飞鸟从头顶划过,形单影只地迅速拂过火红的云朵,就在它接触云朵的刹那,身体燃烧了起来,只听到一声悲鸣,它拼命扇动被烧得灰黑的翅膀,血红的羽毛和灰烬通通从天空浮游而落,它失去了飞行能力,带着一缕青烟陨落,正正好好落在乌龟身前不远处。 陈简好奇地凑上前。 这只长着两个脑袋的鸟已经死了,毛发被火焰融化殆尽,骨头像油炸过一样松软无比,尸体飘出香气。 乌龟探了探脑袋,唾沫在口中被反复咀嚼。 “真是走运。” 他迈步上前,狼吞虎咽地将尸体撕碎,不到片刻就吃得一干二净,只留陈简在一旁目瞪口呆。 “实在对不住,等下给你吃点青草。”乌龟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掌,毫无诚意地打发陈简,随后右手一摆,“跟上。” 陈简无奈,他的肚子已经萎靡成皱巴巴的一团,按常理早该昏厥过去,但在炼狱,饥饿除了饥饿外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就算饿得天旋地转,也一样能正常行动。 他还没习惯这种古怪的生存方式,但之前在慢慢接受。 “吃了这种鸟会得到什么力量呢?” “力量?”乌龟疑惑地用尾巴拍了拍地面,更多粘液被分泌出来,“你在说什么?” “就是……”陈简避开乌龟走过的路,在后头大声说道,“会长出手,还是长出脚?会长出翅膀吗?”他异想天开地问。 “怎么可能!你是刚来的?” “是。” “难怪跟他呆在一起。” “什么意思?” “没什么。”乌龟悠悠摇头,“被云火烧过的东西便只是食物了,不会让我们增长,也不会加重炼狱刑,百利而无一害,只可惜这种机会少之又少,能碰到云火的东西只有鸟,而按照誓约,鸟很少会越过中心山以南。” “鸟?” 听乌龟这么一说,陈简突然发现,越往南边走,越听不到鸟鸣了。 “这是为何?” “誓约啊誓约。” 乌龟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就往山上走。 陈简没办法,打算之后问问疯子,他虽然疯疯癫癫,但知道很多事,而且愿意分享,和这个脾气古怪、自私自利的乌龟大相径庭。 他还想知道“云火”是怎么一回事,但看乌龟这别扭模样,十有八九是不会开口了。 陈简只好默默跟在乌龟后面。 总算,他们抵达一个经过精心布置的石洞穴,里面摆着树枝和捺多花。 “来吧!把他放在床上。” 乌龟做出挽起衣袖的动作,不过他并没有衣物。 陈简打量一番,没看到“床”。 “这里。”不知什么时候,乌龟手中多出了一根粗针,它用粗针敲打石地,那儿有一个用麻绳捆绑成团的枕头。 陈简这才领悟过来,原来枕头在哪,哪就是床。 他刚把疯子的脑袋放上面,就被乌龟赶到一旁:“别影响我!这可是精细活。” 陈简当然无意影响大夫。 他不悦地挪到一旁,站在较高的地方观看“手术”。 乌龟进行手术的第一步就让他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 ——只见乌龟直立起身,将疯子的上衣掀开,右手拿着巨大粗针点在他的肚子上,随后用力往下一划,疯子的肚子被直接划开,五脏六腑哗啦一声涌了出来。 听到陈简质疑,乌龟的尾巴抬起来,虽然没有眼睛,但做出了“瞪人”的动作。 陈简只好默默站在一旁。 把肚子打开后,乌龟开始用手翻弄疯子的器官,它看上去颇有耐心地观察、摆弄它们,片刻过后,用锋利的手指甲将其逐一划,一堆乱七八糟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疯子传出哼哼的声音。 起初陈简以为乌龟在手术,但在突然的一瞬,他反应过来——乌龟根本没在治疗。 “你在找什么?” 这个王八在找某个器官! “奇怪……”乌龟自言自语地挑选脏器,“那东西是哪个来着?” “喂!”陈简怒不可遏地爬到乌龟身边,“你在找什么?” “小子!别打扰大夫,你想让病人死吗?” “他又不会死!” “这倒也是——”乌龟露出恍然大悟地表情,但马上摆了一张臭脸,“荒唐!这不是你打扰大夫的理由。” “别在这瞎嚷嚷,”陈简不耐烦地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哪懂大夫要做什么?跟你说也说不清。”乌龟伸出脚掌将陈简甩到一旁,随后又全神贯注地开始寻找,“这东西好像没这么小吧……”他低声喃喃。 陈简看乌龟托着肠子摸索了半天,似乎明白它想找到什么了。 “你在找胃吗?” “你还知道胃?”乌龟饶有兴趣地扔下肠子,打量肉泥。 陈简懒得搭理他,爬到疯子身边,把乱成一团的肠子挪开,找到了还在微微跳动的胃:“喏,这个就是胃,你看仔细点。” 他搞不明白,这乌龟明明什么都不懂,刚才见面还装得煞有其事干什么? 乌龟露出敬佩的眼神,但很快转回严肃:“我当然知道。只是活了几百年,记性不好了,你不知道什么叫尊师敬长?真是世风日下的时代,”喉咙发出哼哼的气音,“真为尔等悲哀!” “好了,你继续吧。” 陈简心想:这回我可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乌龟自讨没趣,将胃囊划开,毛糙的绿色手指伸进伸出,将一块块帝休果取出。 “这是干什么?循环利用?” 乌龟一言不发,把碎裂的果实放在一旁,转身进了山洞深处。没多久,它悠然走出,右手心抓了一把黏糊糊的紫色液体。它再把帝休果放回手中,来回搓揉了几下,很快,一个糊浆状的帝休果便完成了。 “……把这个给他吃?” “是啊。”乌龟说着把果子扔给了陈简。 陈简将果实塞进疯子嘴中,因为接近液态,疯子很轻松就吞下了。 糟糕! 陈简反应过来,疯子的肚子还没缝上! “喂!乌龟,快把他肚子弄好!” “急什么,反正会痊愈的。” 乌龟根本不知道如何缝合,它怡然自得地躺在一旁。好不容易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手术,它也找到了在人间的感觉,如今它需要好好休息。 “那他——” 话音未落,疯子吧嗒吧嗒几下嘴巴,猛地睁开眼:“哇,舒畅——啊!” 他大声一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惊讶肚子怎么被划开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想起身,陈简连忙把他压住。 “等等,等等。”陈简说道,“等会才会愈合。” “可为什么会被划开呢?” “你不知道这家伙怎么给你‘治病’的?” 乌龟听到陈简的说辞,立刻反驳道:“是你小子心急,本来——等他愈合再喂也不迟啊。” 陈简无话可说。 是乌龟把果实扔给我的……那老家伙的一举一动分明暗示我去喂果实,却没说其中的后果,肯定是因为我比他先认出胃,他才恼羞成怒出此计谋,这是个心胸狭窄的家伙! 陈简看向乌龟,乌龟发现小奸计被察觉,忍不住哈哈大笑:“蠢货!” “你这家伙——!” 两人争锋相对,作为唯一“被害人”的疯子却完全没掺和他们的较量。 疯子虽然对疼痛有相当高的阈值,但这毕竟是身体被掏弄一空,他还是感觉疼痛难耐,和抽肠刑不相上下,于是他慢慢将流到外头的器官塞回肚子,随后说道:“大夫!麻烦拿个能黏肚子的东西来。” “我这没有那种东西。” 疯子想了想:“绳子呢?” “拿去。”陈简直接抽开捆绑枕头的麻绳,扔给疯子。 “呀!你这臭小子。那可是老夫的枕头!”乌龟气势汹汹地顿着巨针朝陈简走来。 那根巨针既是手术用具,也是进攻防御的利器,虽然从刚才看来,这两者似乎并无差别。 “大夫莫要生气,我就借用片刻,到时还你便是!”疯子一边捂着破口的肚子,一边挡在乌龟面前。 乌龟可比不得“人高马大”的正常人,见疯子起身,它颇为畏惧地缩了缩脑袋,皱巴巴的脸蜷成一团:“好吧,好吧。但是不还我,你可不准离开。” “那是自然。”疯子乐呵呵地用绳子将腰围上三圈,这样一来,肚子里的东西就不会漏出了。 “实在抱歉。”陈简不好意思地说道,“让你经历这些。” “无妨,一点小痛罢了!” 肚子处理完毕,疯子盘腿坐下,掏出酒壶豪饮一阵,然后发出满足的叹声。他痴痴地张望洞穴,然后皱眉,像狗一般四周嗅了嗅,突然变得目光炯炯。 “哪来的鸟?” 乌龟听后自豪地拍拍肚子。 “哎呀!”疯子遗憾懊恼地拍腿,“竟错过这等好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没回来,“大夫,麻烦帮我把手接一下。” “为什么肚子能恢复,手却不能呢?”陈简不解。 “谁说手不能?只不过有些惹人厌烦的家伙上上下下动个不停,手才会一直掉。” 乌龟指桑骂槐,它再次转身走回洞穴,带出来个木圆筒。 “喏,凑合的用吧。” “多谢大夫!” 疯子用圆筒把手掌和手臂连到一起,圆筒直径不大,他只能摆出五指并直的姿势。 第92章 · 炼狱的故事 两个精神失常的人总算消停了,陈简趁他们不说话的时候连忙开始询问。 他爬到疯子身边。 “喂,疯子,云火是什么东西?” “云火就是云朵,云朵就是云火。”疯子颇有深意地摇头晃脑,相当得意这支即兴创作的顺口溜。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火会在天上,难道你们没想过吗?”陈简觉得天空肯定存在秘密,说不定就是逃离炼狱的关键。 “小兔崽子,说话尊重点!你能想到的事,我们怎么可能想不到。”乌龟咄咄逼人。 也不知哪个人连胃都认不出来。 陈简对语气强冲的乌龟非常不满,他刚想说出这句话,转念一想觉得拌嘴实在幼稚,索性还是算了。人干嘛要和老王八较真呢?尽管他现在还没变成人。 “所以对于云火,你们知道些什么?”陈简耐心地问疯子。 “云火是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疯子指着外面的天空。 茂密枝叶几乎把陈简的视线遮蔽得严实,他只能看到一点点,不过无伤大雅。 “你可知中心山?” “知道。” “搬山人为何要造中心山?” “为了出去。” “没错!”疯子很满意,“早在五六百年前,搬山人便意识到云火的蹊跷,于是决心堆起炼狱间最高的山,他们把其他山挖掉,翻山越岭将土壤运到中心山,当时它还不叫中心山,不过到底叫什么,人们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就连最早的搬山人也想不起来。他们一直堆、一直堆……之后,越来越多人加入搬山人,在声势最浩大的时候,应该有一百多人。” 长期生活在炼狱,疯子的语言组织能力已大大退化,他像说童话一样,用词简单,句式轻巧,犹如呓语,但破碎语言中不乏条理,陈简听得相当明白。 “过了很多年,站在山脚已经看不到山的尽头,山已经堆得很高很高了,它的山峰冲入云霄。突然有一天,有个人惊讶地喊道:‘我摸到云火了!’,第一个搬山人连忙爬上山,发现那个人已经浑身焚烧,从山上滚落,一直滚到了山脚,久久没有动弹。” 乌龟听到这段话,忽然嗤笑一声,它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为此感到可笑和悲哀。 疯子继续说道:“大家围在那人身边,欢呼雀跃——原来云火能让他们死去,于是纷纷冲向云火,但第一个搬山人没有轻举妄动,他对炼狱再了解不过,炼狱不可能让罪人解脱。”疯子露出悲伤的表情,哀叹地喝了口酒。 “果然,过了两三天,第一个搬山人就遇到了自焚‘死亡’的伙伴,他们已经重新化为肉泥,重生于炼狱了。云火只是让肉体烧毁,魂魄却无法散去,搬山人领悟到这里是无法逃离的灵魂牢笼,于是不再搬山,唯有少数人还在坚持。” 话音刚落,乌龟用得意洋洋的语气说道:“云火之上或许是有东西,不过对于我们而言,那只是无法逾越的业障,还不如不知道。” “既然无法越过云火,现在的搬山人都在做什么?” “把山盘扩大,让山峰变得平坦。” “这是为何?” “为了让大家上山参观他们六百年的壮举。”乌龟说话有冷嘲热讽的感觉。 陈简看向疯子。 疯子同意乌龟的看法:“他们还邀请我上山,不过我不想去北方,那儿有太多鸟了!” “鸟?鸟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誓约。” “嗨呀,”疯子恼火地用手掌拍打地面,“北方有一个让人惧怕的国家,叫有趣的鸟之国,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畜生专门以人肉为食,只要你进入它们划定的边界,就会被啄得全身是洞,别提多吓人了!” 整天经历各种刑罚的人居然会害怕被鸟啄食,那边的鸟到底是怎么吃人的? “有趣的鸟之国有葱乔,”乌龟迟缓地说道,“葱乔能让身体快速痊愈,一个人可以供上百只鸟进食,至于像你这样的小肉泥,大概只够填满五六只鸟的胃吧。”它大笑着,“有趣的鸟之国有上万只鸟,应该有一百零八个人被献给鸟国。” “是啊,那场大战!精彩绝伦的战争!”疯子掌声庆祝道,“伟大的黄帝带领我们赢得了人鸟之战,强迫那些聒噪的鸟儿立下誓言,不得飞过中心山以南;人们也立下视野,不会越过中心山以北。” “黄帝?是真的黄帝吗?” “还会有假?”疯子觉得这个问题相当愚蠢,忍不住大笑。 “我来炼狱的时候是在中心山以南,可那时也听到的鸟鸣。” “那是它们不遵守誓言!誓言是必须遵守的。” “可是它们没遵守。” “那没办法,毕竟黄帝已经死了,少昊帝还活得好好的。” “少昊帝?” 乌龟同情地看了眼与疯子交谈的陈简,解释道:“就是鸟国的皇帝,因为它的叫声像‘少昊’,就被叫‘少昊帝’了,那畜生自己都不知道。” 陈简缓缓点头。 炼狱还真是光怪陆离。云火、有趣的鸟之国、黄帝、少昊帝……这些东西听上去都出自远古时代的传说,说不定以后还会遇上夸父精卫之类人物。仔细一想,炼狱竟然拥有各种各样的原住民,而我们这些“犯人”只是被地藏公流放的外来物。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简眺望远方,想看看能通到天空顶端的中心山。 之前见过一次中心山,它只是地平线外远远一点。 一点…… 最早提出“地球是圆形”的哲学家是毕达哥拉斯,他在海边发现船永远会先出现桅杆,再出现船身。 一个结论昭然若揭—— 炼狱也是圆的! 陈简犹豫要不要与他们讨论这些事,他们在人间生活的时代比自己更加遥远,那时必然是将“天圆地方”奉为圭臬,极可能无法接受“炼狱是圆的”这种说法;可他们同样长久生活与炼狱,思想应当比古人更加奔放自由。 他思来想去,开口道:“呃……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疯子兴致满满。 “炼狱可能在一个圆球上。” 乌龟罕见地露出钦佩和讶异:“小子!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老夫当年思考了二三十年才想出来。” 疯子毫不吃惊,就算告诉他炼狱是条状的,他可能也会是一样的反应。 “真的是圆的?” “这还只是老夫的猜想,”乌龟蹒跚摇晃,“若要证明这点,就必须跨过无数山河,倘若能回到原地,则说明炼狱的确是圆的。” “好啊!”疯子听后拍掌道,“小不点!我们出发!” “哈——?” 第93章 · 出发 “站住!”乌龟敲着巨针,“你还没把绳子还我。” 疯子低头看去,肚子上的划痕差不多恢复了,血肉已经黏合,正蠕动着将伤口填补。 “拿去。”他爽快地拆下沾血的麻绳扔给乌龟。 乌龟本想让他把枕头绑好,但犹豫片刻后还是自己动手了。 疯子感觉肚子里的脏器还没牢固,为了接下来不出差池,他耐着性子呆在石洞里。他问道:“炼狱若是圆的,我们怎么没滑下去?而且有人会和我们完全颠倒站立,这真是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乌龟不屑一顾,“炼狱为了让我们无法逃离,早就在脚踝锁上了看不见的铁链。为何我们从高处跳下会落回地面而非飞向云火?正是那些铁链把我们拉了回来。” 疯子思索稍许:“把脚割了不就行了!”他为这个聪明绝顶的主意拍掌。 “那只是一种比方,明白什么是打比方吗?实际上铁链是将魂魄禁锢,就算变成人、变成肉泥、变成像我这样的乌龟,都无法离开。” “你也是人吗?”陈简一直以为乌龟是“原住民”。 “当然!”乌龟深绿的面孔因恼怒而变成紫红,“看看我这张脸,这双手、这双脚?哪不是人了?” “可是……” “龟身是炼狱的惩罚,判官将我变成了这样。”乌龟恼火之中又透露出无奈和恐惧。 “判官?” “那个拿着镰刀的疯子!” 疯子居然给出这样的评价,看来“判官”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判官也是原住民?” “判官就是……”乌龟不耐烦地拍打脚掌,“就是狱卒,是地藏公派来的炼狱行者。” “所以判官也在这里?他为什么要让你长出乌龟身子?” “不知道不知道。”乌龟完全不想进行这个话题,它懊悔提起此事。 疯子突然问道:“既然炼狱是个圆球,它到底放在哪里?” 乌龟很高兴疯子能打断这个话题,可疯子提出了一个它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石洞顿时陷入沉默。 陈简心想,总不能告诉他们,炼狱飘在宇宙里吧。但炼狱是圆形,这点确实值得注意,这里和原来的星球有什么联系?天空是红彤彤的一片,看不到任何星星,也没有月亮的踪迹,在这个世界,有些东西能用科学解释,但从西朝传送到炼狱绝对超出了科学范畴……到处充满不确定因素,科学和玄幻交错并行,让推理难度剧增,连基础条件都无法判断。 “小不点,你知道吗?”疯子见乌龟呆头呆脑地愣在原地,于是转而问陈简。 “不知道,可能飘在空中吧。” “飘在空中?你说我们飘在空中?”乌龟惊讶道,“炼狱被云火团团包围,那云火之外又是什么?” “还是天空呗,一层围着一层。”陈简不想谈论这种不确定的事情。 听到陈简的这句话,乌龟似乎受到某种启发,陷入了沉思。许久过后,它缓缓说道——它说话一直很慢,现在更是延宕——“我们脚底踩着什么东西?” “踩着石头。”疯子如实回答。 “不是这个意思!”乌龟对他的愚笨忍无可忍,“如果天上有一层云火,那我们脚下的大地又包裹着什么?” 按正常的地理来说,脚下应该是地壳地幔和地核,不过炼狱之下是什么,陈简的确有些兴趣,六百多年来犯人们都没法突破云火,是时候把目光转到地下了。 “我们现在开始挖吧!”疯子明白了乌龟的意思,立刻挽起衣袖。 “荒唐至极!”乌龟摇头道,“你一个人要挖到猴年马月?炼狱有搬山人,我们就建立个‘挖坑人’,召集大家一起挖下去,挖他个十年二十年,看看底下有什么!”乌龟难得豪言壮语,不过用年迈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实在违和。 陈简点头:“我们该怎么召集人手?” “去南方吧,去南方!”疯子举起双手,不知在表达什么意思,“南方有巨人,他们各个身强力壮,挖得很快。” “巨人?” “东南有防风国,其国民各个十丈有余,高大无比。” 因为陈简一下就想出“炼狱是圆形”,乌龟对这团肉泥的印象大为改观,他颇为热情地向他解释巨人的事情:“传闻防风氏因身形高大,一旦踩上大地便会地动山河,震颤连绵,危害炼狱。远古时期黄帝便要求他们只许腾云而行,他们从此学会乘云火而动,有人曾想让他们送自己突破云火层,不过未能成功。” “那我们去找他们,让他们来帮助我们挖坑,如何?”陈简问道。 乌龟不置可否:“自黄帝死后,防风氏就不再与人交流,应当说不屑与我们交流,他们只臣服于黄帝。” “这可怎么办?还是得让囚犯一起挖啊。”陈简听后颇为失望。 “几百年前囚犯都是聚集生活,如今早各奔东西,散漫四方了,要找他们,还要说服他们帮你挖坑,不如去防风氏碰碰运气。” 乌龟的这番话更让陈简意识到,生活于炼狱的人早就彻底异化,连“群居”这个植根于基因的本能都被环境彻底消解。诡异的炼狱仿佛成为了某种难以言表的隐喻……疏离、扩张、经历万劫不复的痛苦,最终孤独消亡。 他握紧拳头,牙根紧咬。 绝对要离开这,而且绝对有办法离开。 凡间流传充斥对炼狱刑的恐惧变成了陈简唯一的希望,同样是不可动摇的希望。 “防风氏——疯子,我们一起去吧?”陈简需要一个人模样的同伙。 “当然可以!我早就说了,我要走遍炼狱!”疯子相当兴奋,“大夫,有什么办法能减轻忏悔刑吗?这东西太难熬了。” “自尽呗。”乌龟说道,“在忏悔刑来的时候自尽,等你活过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好办法啊!”疯子悦悆称好,“多谢大夫,小的终身难忘!” 乌龟见两人即将离去,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 刚才它虽然刻薄地对待陈简和疯子,但独居多年,总算遇到能说话的人,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它苦笑地挥挥手:“希望下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不是两团肉泥。” “放心!”疯子站起身,拖起陈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完全不在意分别。 他虽疯癫,但有些事看得相当清楚——在永无止境的生命中,相逢才是偶然一瞬。 第94章 · 双头蛛 疯子像郊游一样,他一路上走走停停拾起各种树枝,用手指甲不断削磨枝干,十根指头沾满了鲜血,这样做了不知多久,等陈简再回看时,他竟然用木条编出了一个圆形的筐,这个圆筐毫无保留地展现了他的“血汗”。 “喂,疯子,‘忏悔刑’是怎么样的?”陈简早就想问他这件事,之前因厌恶他的怪异举动,所以没有跟他搭话。 “呵——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走了。” “不是说了一起去防风国吗。我走哪?”陈简反问。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这种事我经历太多了!” 跟你同行的确需要决心……陈简说道:“别说那么多了,‘忏悔刑’是什么?” “就是让你发自内心的忏悔啊!我有罪!我有罪!”疯子模仿着自己最狼狈的模样,“救救我!救我!哈哈,这就是‘忏悔刑’。” “是对魂魄进行惩罚吗?” “没错!” 这不比肉体好要多了? 陈简刚打算反问,但想到疯子经历的肉体刑罚远远超出想象,连他都觉得忏悔刑难以忍受,自己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 想到这,陈简突然格外尊重疯子。他虽然脑袋不正常,但能抗下这么多苦难,着实不易。 “疯子,你为什么要变成人?”陈简早就想问,结果被忏悔刑打断了,他祈祷忏悔刑不要来得这么不合时宜——其实从刚才开始,疯子已经大汗淋漓,就差把“痛苦”两字写到脸上了。 “秘密!”疯子一惊一乍地吼道。 “秘密?这有什么秘密的?”即便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陈简这回还是被吓得以哆嗦。 “秘密就是秘密,解释了便不是秘密,不解释才是秘密。”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夫会变成乌龟吗?” “好啊!”疯子一听陈简不再打听“秘密”,立刻昂扬起来,“这事说来话长。” “说得越长越好,反正路还长。” “那就没什么说的了。”疯子忽然改口。 “为什么?”陈简已经习惯疯子脱线的思路,相当耐心地与他进行对话。 “因为路还很长。”疯子说道,“若是现在说完了,等下就无事可说。” “肯定有其他事可以说啊,你担心什么?” “不行。” 疯子强硬地拒绝了陈简。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他罕见的一句话都没说,带着陈简沉默不语走了不知几天几夜,直到他们遇到漫长征途上的第一个困难—— 一只巨大的蜘蛛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挡在面前,足有两个人高的它将天空遮蔽。 它长了两颗并排的脑袋,一边是蜘蛛脑,一边是人脑。两颗脑袋因挤压而变形,嘴巴没法合拢,两边纷纷流下粘稠的唾液,仿佛有令人作呕的声音。 过了几秒,它全身从土里出来。 “哇!”疯子怪叫道,“这怪物竟然有四条人腿!” 听到疯子突然开口,陈简如释重负。 炼狱里血红的单一色调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身边明明有能够说话的人却始终沉默让这种压迫扩张到极致,疯子的开口总算是打破了窘境。 陈简定眼一看,人脑一侧的身体长着四条弯曲成弓形的人腿,因为腿上长满绒毛,他第一时间还没发觉其中的一样。 那颗人的脑袋发出磨牙般的吱吱声,反倒是蜘蛛脑说出了人话—— “滚出去!” 它不断重复这句话,全身毫无征兆地向前仰抬,人脑袋突然张口,一道血红的蛛丝居然从中射出,疯子反应不及,整个人被蛛丝击倒在地,本来悠然躺在他肩上的陈简跟着遭殃,一晃飞出老远。 蜘蛛见突袭成功,沾沾自喜地发出怪笑,八条腿前后错动地爬了过来,两颗脑袋悬在疯子头顶,垂涎三尺的表情让人心悸。 蛛丝逐渐在疯子身上蔓延开来,他被紧紧地束缚在地上,动弹不得。 “快把我拉出去!”疯子慌乱地喊着。 “我要怎么办?”陈简从没见过这种蜘蛛,光是鬼怪的面孔就让他敬而远之。 “口袋里有个凸面的透明圆盘,把它拿出来可以——” 疯子还没说完,嘴巴被蛛丝裹得严严实实,他瞪大眼睛,像蜷缩在蝉蛹里一样蠕动身躯,企图让陈简领悟他的意思。 蜘蛛没发现陈简,它怡然地用前面的腿将疯子裹成团条状,随后用腿将他拎起,慢悠悠地朝森林里深处爬去。 凸面的透明圆盘?不就是放大镜吗? 陈简连忙爬到疯子身上,竭尽全力撑开挡住口袋的蛛丝,把口袋里的所有东西翻出,随后跳回地面,找到了那片放大镜。 蜘蛛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困惑地看去,无法理解为何地上多出了一团肉泥和许多零散小物件,它甩动脑袋,巨大的唾沫飞溅各处,随后转身继续往自己的巢穴爬去。 得抓紧时间!等它进入森林就没法聚光了。 陈简重新爬上疯子身体,抬高极短的双手,将耀眼火焰天空的光芒汇聚到蛛丝上。可他的手实在太短,根本没法伸出自己的身体外。 没办法了! 陈简咬咬牙,直接将放大镜举过头顶。 炽热的斑点立刻在脑袋上形成,脑壳仿佛被电钻撬开了一般,四分五裂的感官将视线模糊,他用尽所剩无几的意识将双臂高高抬起,一道烈火顷刻间从头顶生长,好似洪水般吞噬他的血肉,火分出了无数分支,整团肉泥变成了燃烧的火种。 火焰的灼烧仿佛有了声音,刷刷几声下去,蛛丝开始燃烧了。 蜘蛛再次感受到身后的异常,恼火地转过头。 “吱——!” 易燃的蛛丝传递火焰,在疯子和蜘蛛间构建了一条死亡的桥梁。蜘蛛人脑的口中瞬间充满烈火,它嗷嗷发出刺耳的尖叫,慌不择路地撞上一旁的树木,翻倒在地扭来扭去,企图将缠在身上的火焰扑灭。 可这么做只是助长了火势蔓延,庞大的身躯带着火焰如熔浆般侵蚀周围。 蜘蛛的惨叫不绝于耳,但陈简已经听不清楚。 他同样被火焰焚烧,在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第95章 · 梦 陈简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起初他感觉很痛,全身浸没在水一样的火海中,他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在火焰中瓦解、融化、随后沉淀进火红的水面,焦臭的气泡不断从底部涌出,有序地在眼前破裂,同时溅出橙黄的液体。他低下头,发现身体已被吞噬,只剩一颗不知悬浮在何处的脑袋在东张西望。 精神麻痹,疼痛逐渐消解,他冷静地注视周围,火焰不知在何时蜕变成平静的湖面,一朵朵绽放的莲花在轻盈飘荡,无暇的水面如银镜般将它们倒映,莲花妖娆着身姿,花蕊仿佛化作人的嘴巴,交相呼应传出啜泣,很快,陈简被无休止的泪水淹没,他颤抖地抬起双手——他长出了双手——捂住脸颊,热滚的泪水从指缝流到手背,最终落入湖水,泛起波澜壮阔的涟漪。 魂魄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他逐渐从躯壳脱离,站在了肉体的对立面,那张熟悉的面孔让他不禁发问,这究竟是不是自己? 正当他执着于寻找答案时,脚下一空,仿佛踩进了万丈深渊。 他猛地睁眼,视线再次被模糊的血红覆盖。 “哟!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腔调传进耳朵,陈简扭动脖子,看到正狼吞虎咽的疯子。 “这是哪?” “山上。”疯子含糊地回答。 “蜘蛛呢?” “不知道,等我醒来时已经不见了。”疯子摇头,“别想那么多,炼狱到处都是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被他们抓走就算万幸了。” “被蜘蛛抓走后,会被它们吃掉?” “是啊,它们吃得可快了!”疯子张开食指,模仿蜘蛛腿。 “吃掉之后呢?会变成什么样子?” “被蜘蛛排泄出来,看到蜘蛛大大的屁股没?它一抬起屁股,就哗的全出来了!”疯子捂住鼻子,做出不想闻臭味的模样,“然后那些脏兮兮的东西,会汇成像你这样的肉泥,一切就都白费了。” “白费了?是指变成人白费了吗?” “没错。”疯子点点头。 陈简看他脸色一变,似乎想起了不堪入目的往事。 经过这么多天,陈简大概摸清了炼狱的生存模式——犯人刚进炼狱是一团只有意识和吞噬能力的肉泥,只要不断吞噬植物和动物,便能逐渐恢复人身,但与此同时,加在身上的痛苦也将逐级增加;一旦不幸死亡,便会变回肉泥的形态。在炼狱,死亡的条件相当苛刻,被焚烧、被分尸……凡此种种,估计都不算“死亡”,只有被动物或者某些奇特植物消化,才是“死亡”。 疯子吃着不知从哪猎来的野兔,血、兔毛和细骨都塞在牙缝里,他扯下野兔的腿,问陈简吃不吃。 “我不用了——”陈简还不想这么快变成人,他得弄清楚恢复人身到底有什么益处,“变成像你这种程度的人,需要多久时间?” “我?”疯子将兔子拎起,仰头喝着鲜血,“谁知道,我早就忘记时间了。” “说个大概。” 疯子浮夸地哀叹一声:“你才刚到炼狱,还能用疲倦来感知时间,可你看看周围,”他大手一挥,仿佛是他的江山,“这里没有白昼黑夜,没有季节变化,四周如同凝固。再过十天半个月,你连一刻都没法算准。” 陈简完全理解疯子。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没法确定“一秒”到底有多长了。 “那你告诉我,变成人有什么好处?要不断经受痛苦,还可能像之前那样,被怪物袭击。” 陈简其实在变相问疯子为什么要恢复人身,也不知疯子到底有没有察觉他的意图,听到问题后立刻滔滔不绝道:“当然有好处!可以享用这些美味!”他掰开兔子的胸腔,满足地吮吸它的脏器。 “而且想去哪就能去哪,不像你,只能慢悠悠地在地上爬来爬去。”疯子起身说话,突然站起身,“出发!” 他不由分说,带着陈简继续向防风国前进。 * 这是一场漫长无望的路途,陈简总觉得疯子走错了方向,可他并不清楚防风国具体在哪,只得任凭疯子随性所欲地到处漫游。 已经数不清他们到底走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都有可能,就像疯子说的,陈简彻底迷失,时间的流逝成为了无足轻重的事。 真是讽刺!陈简经常想,无论是前世还是人间,人们都将时间视为最宝贵的财富,如今他成为“罪人”,到了炼狱,时间却变成最一文不值的废品。 他们始终在上山下山的循环中前行,见识了许多奇异妖诡的花草树木,遇上了无数奇奇怪怪的生物——它们有些温顺无比,平易近人;有些则凶残险恶,让他们险象环生。 陈简逐渐理解为什么要恢复人身。 肉泥之躯虽然能避开某些野兽的注意,可一旦被机敏的生物发现,他只有备受折磨的份,每到这时,都是疯子出手相助他才免遭皮肉之苦。 压力随着征程在不断堆积、释放,陈简偶尔会跟着疯子饱餐一顿。 渐渐地,他长出了双臂以及左右各四根手指;长出了像兔子一样短小的腿;以及一张充满孔洞的脸庞。一开始他相当恶心这张脸,抱怨不该吃那些古怪的食物,但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脸庞灌风的感觉,甚至在能在炎热的炼狱感到一丝凉意。 他现在已经有两个出生婴儿的大小,要经历的刑罚也随之增长,现在除了剥皮刑外,车裂也进入了他的身体。 经历第一次车裂是相当恐怖的事。四肢和脑袋被无法抗拒地向五放拉扯,身体仿佛成了一根无限拉长的面条,随着啪的一声巨响,大脑连同躯干同时碎裂,这绝对是终身难忘的痛楚。随着车裂次数增加,疼痛依旧,但他不再感到惊慌,尽可能保持平常心地等待酷刑降临。 疯子的存在也大大缓解了他的恐惧。 就这样,两人“相依为命”,总算抵达了一座高峰。极目远眺,云雾缭绕的前方出现庞大的身影。 “我们要到了!”疯子欢呼雀跃,陈简也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水。 此时他还不知道,漫长而绝望的服刑生涯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96章 · 世态炎凉 “疯子,你还没说大夫是怎么变成乌龟的。” 陈简忽然记起这件事,回想与乌龟告别一幕,恍如隔世。 到底过去多久了? 陈简惴惴不安。 人间又变成什么样子?自己还有机会出去吗……类似的疑问涌上心头,沉淀无比,压得心脏无法跳动。 随着身躯逐渐成形,陈简的信心反倒是愈发渺小,从坚定不移到疑虑满满。 炼狱存在百年,甚至千年,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永远无法逃离这座禁锢魂魄的牢笼,其中肯定有无数像自己一样看到希望的人,可他们最终还是在这无望而自由地流浪。他陈简又何德何能,可以闯出这个不存在出入口的炼狱? “你不说我都忘了。”疯子把郁郁寡欢的他拉回现实,“这事说来话长。” “你好像说过这句话。”陈简记不清了。 “没有吧。” “说过。” “没有。” “那就没有,你快说吧。”陈简妥协。 疯子赢得了拌嘴的胜利,开怀大笑:“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大夫还是个有胳膊有腿的人——” “他现在也有胳膊有腿。” 疯子没理会陈简的吐槽,自顾自继续说道:“我还记得大夫初到炼狱时的模样,他整天嚷嚷着要逃出炼狱,终于等到了判官巡视的一天,他不顾僭越判官,设下致死陷阱,引诱判官进入。他在地上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底下遍布锋利无比的木梭。他花了很久设置这个天衣无缝的陷阱!那时连我都被骗了,差点掉下去——” 你被骗不是很正常吗? “后来判官真的落入陷阱,全身被贯穿,我们都看到了。”疯子眉飞色舞地说着,可陈简完全没有画面感,他不知道判官长什么样,无从想象当时的情形,“大夫马上去捡判官的镰刀,结果判官那只被贯穿的右手突然抬起来,用力一挥,大夫就被拍到地上,变成了一滩血泥。哈哈!” 疯子大笑着冷颤,看上去是因恐惧而没法控制情感。 “大夫正好死在乌龟身上,等我们下次见到他时,他就变成那样了。” “没了?” “就这些啊。” “这也算‘说来话长’?”陈简无语叹息,“判官是什么样的?” “就是个大大的骷髅架子,身上套着个破斗篷,右手持着火的镰刀,左手提灯笼。”疯子的手在同时比划,“大概有这么高,我记不清了,来到炼狱后可能只见过两回。”他印象中的判官个头很大,陈简估计足有两米,单从外型来说,判官已经相当有威慑力了。 “他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谁知道呢!”疯子傻笑道,“他什么时候都会出现。” “那他为何出现?” “谁知道呢!” 疯子忽然脸色一变,不过陈简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他倒在地上,口中呢喃着救命。 陈简知道,忏悔刑又开始了。 他驾轻就熟地从疯子的口袋里掏出用象牙磨制而成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向他的心脏刺去,只听疯子嚎叫一声,顿时消停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杀死疯子了呢……他数不清了。 陈简心平气和地坐在疯子身边,他发现,疯子的面容正在逐渐恢复,前段时间还不曾拥有的鼻梁已经翘挺在脸庞上。 疯子到底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被发配至此?还是说,他也是因斗争失败而惨遭诬陷的可怜人? 过了片刻,疯子捂着胸口坐起身子:“啊……难得的安宁。”他恋恋不舍地从短暂的死亡中归来。在闭上眼睛也只能看到腥红一片的炼狱里,死亡才是最舒适的沉睡。 “拿去。”陈简把象牙递还给分子。 “多谢——哎!小不点,若你能帮我分担忏悔刑就好了。”疯子面对“救命恩人”,没心没肺地提出希冀。 “算了吧,听你鬼叫都觉得痛,我才不想经受忏悔刑。”陈简立刻否决了他的痴心妄想,“再说,这可是施加在魂魄上的刑罚,何来分担一说?” “不能分担吗?真是可惜……”疯子似乎也意识到这点,立刻消沉下来。他焦躁地摆弄挂在身前的一颗颗念珠,仿佛这样能得到心灵上的救赎。 “你犯了什么事才来炼狱?”陈简觉得是时候问这个问题了。 对于身处炼狱的犯人而言,这个问题是最不愿回想的心理创伤,也是最隐秘的往事,它会带给来无穷的懊悔和悲愤,同样是无法磨灭的耻辱。即便陈简也不例外,他虽然是遭到算计,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每每想起抵达京城后的那几天,心中的悔恨便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从大脑流向心头,再从心头流溢全身,最终只落得身心俱疲,抑郁难安。 只有相互信任的人才会告诉对方自己的罪行。 疯子听后眨了眨眼。 陈简不知他在想什么。是在考虑拒绝的说辞,还是装疯卖傻略过此问?也可能他早就忘记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疯子久久没能开口,如鲠在喉。他动作迟缓地把陈简捞起放到肩上,继续向防风国的方向前进。 “我杀了人,”过了许久,热浪席卷着两人的身体,疯子突然低语,一改往日的魔性语调,“很多人。” “所以……你是杀人狂?” 疯子摇头:“从结果上说就是如此,世人也是这样认为——我是无恶不作、草菅人命的畜生——所以我被送到了这里。”他罕见地表露出不符合气质的悲悯,遣词也文绉了许多,“很多人死在我的手上,他们都是无辜的,我……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惩处,只不过,”他仰起头说道,“实在太久了。” 陈简知道背后另有隐情,他关切询问:“你为何有杀人?” “你来的时候,外面是什么朝代了?” “西朝。” “从未听过。”疯子释然一声大笑,“我还在人间的时候,名为我所在的楚国与齐国争夺天下,我是楚国鼎鼎有名的巫术师,为楚王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可楚三世昏庸无能,让卧薪尝胆的齐君反扑,一夜亡国。最终楚国覆灭,我从人人敬仰的英雄变成了屠戮生灵的魔头,再后来,在百姓的声讨下,我甘愿接受了地藏公的炼狱刑——没错,炼狱刑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没想到炼狱是如此残酷,不过比起人间,这里似乎更加温暖。” 他抚摸着滚烫的土地:“那些声讨我的百姓,有很多曾是楚国的百姓,他们在我最辉煌的时候将我的盛名传唱,也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将我贬低得一文不值,世态炎凉啊。” 第97章 · 巫术师 “巫术师是干什么的?” 陈简打断了他那深沉的吟唱。 “你不知道巫术师?”疯子瞪大眼睛。 “在我生活的朝代,巫术师受到万人敬仰,连皇帝也要敬重三分,我们掌控战争胜负,通晓万事万物自然之律,预知国家兴亡。你居然不知道巫术师?” 疯子不敢相信。 他的履历是那么耀眼辉煌,注定记载史册,眼前这个初来乍到的肉泥居然没听过? 陈简搜寻记忆,无论怎么也无法想起关于巫术师的事,准确的说,他脑海中根本没有“巫术师”的概念。 难道前朝的“巫术师”已经嬗变成为“炼药师”了? 陈简问道:“你们巫术师都是做什么的?种草药然后制作各种药剂?” “真是愚蠢!”疯子听后一愣,转而嬉笑怒骂道,“我们的力量怎是炼药师能相提并论!”他跨开步伐,喋喋不休,“我们用的是鬼神莫测的力量,足以扭转一切的力量。” 跟炼药师不是同一个职业吗……曾经繁盛一时的巫术,现在没落到何处了?陈简不解。 疯子继续说道:“既然你不知道,我就好好跟你说说。”他拍掌,将陈简放到身前的大石头上。 “那是一种常人无法领悟的气力,只有天赋异禀之人才能掌控。它是上天馈赠我们的神力,只要掌控那种力量,即便是自然律亦能颠覆,你明白吗?看你这小不点懵懂无知,肯定不能理解吧?”疯子洋洋得意,完全没有惋惜之意地说道,“想不到我的后人竟衰落到如此境地,真是为你们惋惜!” 气力?上天馈赠?这不就是—— “泽气?” 仔细一想,武者们使出的各种心法,就算套用“巫术”二字也毫不言过。 “那是什么东西?”疯子怔怔地看着他。 “你说的气,是不是每个人拥有不同的颜色。” “怪了怪了!”疯子摇头晃脑,“你分明不知巫术师,又怎知道气的模样。史书上莫非有记载?” “不是这样。”陈简告诉他,“如今那种人已经不叫‘巫术师’了,而是‘武者’,他们拥有的那种气力被称作‘泽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疯子目瞪口呆。陈简的话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他的灵魂还活在过去,但在这一刻,它被抽离到了现在,“巫术师举手投足皆是尊雅之举,怎么和野蛮粗俗的街头莽夫混为一谈?” 在疯子眼里,武者还是粗俗之人的象征。他肯定无法想象,如今的武者身份尊贵,天子甚至要亲自授予部分人殊荣。 在过去,巫术师利用泽气改变战局,而武者像是巫术师的进化,他们不仅精通泽气,而且利用泽气修演出许多心法,再加之肉体的强悍,作为武器的杀伤力远远超过巫术师,也难怪巫术师这个职业逐渐淡出了历史的长河,不留一点痕迹。 陈简担心伤到疯子仅存的一点自尊,没把这番话说出来,他只是淡然道:“时代变了啊。” “小不点,你难道也是‘武者’?”疯子话锋一转。 “……我为何是武者?” “因为你身上有泽气。”他严肃地说道,“我第一面见到你,就觉得你身上有与我相似的气息,现在看来,就是泽气。”他盯着陈简那只不完整的眼睛,“我说得可有错?” “没错,”陈简耸肩承认,“我的确是武者。” “哼哼。”疯子得意地憨笑几声,“想不到如此崇高的力量被你们这些凡俗夫子窃走了!真是大不幸啊!让莽夫左右朝廷,想想都觉得悲哀。” “很可惜,我们武者的权利可没巫术师大。”陈简如实说道,“武者听命于朝廷,平日安分守己,危难之时要听从朝廷调遣,和士兵没什么两样。” 听到这番话,疯子不觉得意外,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的眼中难得闪过智慧的光芒:“果然如此……” “此话怎讲?”陈简突然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在我被关进地牢之时就隐约感觉到,齐王不会让我们这些巫术师活下去。他曾因巫术而兵败如山倒,国破家亡,险些九族俱灭,若非三世优柔寡断,他根本没有翻身余地,以齐王谨慎的性格,必定认为巫术师后患无穷。他期望巫术消失,但仅仅消灭我们这些巫术师还不够。” “为何?” “巫术源远流长,就算杀光了巫术师,那些散布各地的记载也无法彻底清理。所以齐王想出了一个妙招——巫术师不存在,那些怪异招式都是武者所用。” 陈简沉默不语,细细品味疯子的这句话。 从本质上来说,巫术师和武者其实是一脉相承,但他们名号不同,而这正是关键—— 自古以来,“巫术”属于祭祀范畴,与皇权、天意息息相关,巫术师使用泽气,展现出来的东西叫“上天旨意”,那是神迹,如疯子所说,就连天子也得尊重,巫术师借此名号拥有左右朝廷的权利;而“武者”只是江湖上打打杀杀的莽夫,纵使他们名扬天下,招式百变,也不过是武术功法罢了,无法撼动天子地位分毫。 疯子之后说的话和陈简所想如出一辙。 他唠唠叨叨地将这些事解释完,最后以长辈的语气谆谆教诲道:“……你现在还太年轻,肯定没法理解其中的奥妙!多跟我走走,自然就能明白。” 陈简懒得反驳他,只是故作心虚地夸赞道:“你说得有道理。” “那是必然!”疯子拍拍胸脯,“作为鼎鼎有名的巫术师,真知灼见细致入微可是看家本领。” “继续上路吧。” 陈简催促,他已经能隐约听到巨人们雄浑的声音了。 疯子同意,带上陈简继续前进。 “为什么大夫要偷判官的镰刀?” “因为判官每次出现,都是镰刀从地里铲出来。”疯子说道,“突然一下,刷的一声就出来了!”他拽下挂在腰间的葫芦,大口喝了起来。 陈简已经知道他葫芦里装了什么。 各种树木果实的汁液混合一起,无论是外表的形状还是内在的味道都相当恶心,他只喝过一口就不想再喝,疯子却斩钉截铁地说,过段时间,他一定会对这东西爱不释手。 陈简没下定论。 他早就深刻认识到:在这里,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两人没日没夜地前进了很久。 巨人的身影高大,远远就能看到,可实际相隔百里有余。 终于有一天,他们抵达了防风国所在的山脉。 高大的石柱林立在山峦中,肃穆地警告外来者不许接近,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从高山间传出,陈简的身体被震得摇摇晃晃,像果冻一样颠颤。 “前面就是防风国了,这儿还真没有一点儿风。” 疯子的话提醒了陈简。 此山比任何地方都要炎热,凝滞的热气将身体团团包围,仿佛在艳阳高照的沙漠里被十斤重的棉被包裹,无法喘息。 这才是真正的炼狱。 陈简自认为这副身躯早就耐高温了,可到了防风国,他瞬间萎靡,缩成干瘪的一团。 他喝了口疯子葫芦里的汁液,犹如甘露。 第98章 · 无雨的防风国 疯子拖着疲倦的身躯缓慢前行,他不断从身边摘下树枝,咀嚼汁水以解燃眉之急,陈简模仿他的样子啃着树枝。 这样好受了许多,但饥渴感并不能消除。 随着继续深入,空气已经彻底凝结,疯子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要耗尽全力迈开双腿,连趴在他肩膀上的陈简都感受到无比强大的阻力,身躯被压得扁平,接近窒息状态。 “真是……难啊!”就算在这种情况下,疯子还是唠唠叨叨不停,“以前只听说防风国不善待我们……没想到……居然这么热。” “嗯——”陈简艰难地回应。 每一次牵动声带都像被锯子来回摩擦,他本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可听疯子唱独角戏让他过意不去,所以疯子每说十几句话,他都会有气无力地“嗯”一声。不过这次回应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二十几句话了。 疯子听到肩膀上传来声音,高兴道:“你……还活着啊!” 陈简不再咀嚼树枝,而是含在嘴中,用零星的唾沫慢慢将它侵蚀:“嗯——”他有气无力地哼着。 “多……吃点树枝。” 疯子扭过头,把收集在圆筐里的树枝塞到陈简嘴边。 “看前面!”陈简竭尽全力发出微弱声音。 “前面?啊呀——”疯子把脑袋摆正,还是没能避免地撞上了一块滚烫的布。 他和陈简同时抬头。 一只顶天立地的巨人站在他们面前,足有四个疯子的高度。巨人发出不悦地嘶吼,垂下脑袋,想弄明白是什么东西碰到了脚。 “哇,”疯子连忙倒退,摔倒在地上,“是巨人!” 巨人听到了疯子的叫喊,庞大的脸露出厌恶之情,他动作缓慢,右腿向上抬起。 “快跑!”陈简喊道。 “怎么了?!”疯子没明白巨人要做什么,可陈简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这就是平常踩死蟑螂的标准流程! 幸好巨人动作很慢,陈简来得及跟疯子讲清后果:“他要踩死你。” 疯子听后慌不择路地逃离落脚点,压在身上的疲劳顿时一扫而空。 巨人来不及改变方向,那只肥硕的脚掌重重砸进泥土,原地的树木化作齑粉,地动山摇,疯子的整个身体被弹起,哇哇大叫着滚落山林,一头撞上山壁,脑袋凹陷,在山壁上留下一道腥红的印迹。 好像跟踩死没多大差别。 陈简怜悯地看了眼疯子,连忙从他身上离开。 这里和上山走的路相反完全。也就是说,在巨人的袭击下,他们弄巧成拙地进入了防风国深处。 更多巨人出现在陈简的视野里。 他们听到有东西从山坡滚落,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真是糟糕透顶!难道要被吃了吗?!陈简连忙扭动短小的四肢,躲到一旁的草堆里,打算先观察巨人会如何处置疯子的尸体。 “嘿——”悠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勇敢的矮人。” 陈简转身,发现那声音竟然对着自己!他冷汗直流,强迫自己抬起脑袋,对上声音主人的视线。 说话人是个同样无比高大的巨人,穿着比先前那个得体,用树叶遮挡身体,像是巨人中的上流阶层。 巨人面带微笑,粗黑的眉毛弯成一对星月,可以感受到他想表达亲切,可如此体型配上这副面容,反而平添了些许惊悚。 巨人弯腰,把陈简放到掌心,随后将他抬到与自己视线平行的位置。 洪亮的声音如同阵阵春雷,轰隆地在陈简耳边炸开:“我名为汪知理,是防风国最理智的巨人,黄帝曾经如此称呼我。” 汪知理把陈简托起,很快吸引了其他巨人的注意力,他们不再拨弄身体被撞扁的疯子,而是凑到汪知理身边,对陈简评头论足。巨人们说的不是人类语言,在他听来只是嗡嗡巨响。 “你是第一个抵达这里的,黄帝死后,没你这样勇敢的人了。”汪知理一字一句地说着。他很久没与人类沟通,语言相当生疏,不过交流够用。 “是吗?”陈简故作镇静。 歪打正着,似乎得到了巨人的尊重。他颇有气势地询问汪知理:“你们就是防风氏族的人?” “没错。”汪知理点头,“勇士来防风国有何贵干?” 看来巨人相当直爽。 陈简开门见山道:“我想请你们帮我去挖坑。” “不行。” 话音刚落,汪知理就说出了这两个字。 陈简怀疑这家伙早就准备好了,压根不打算帮他。可巨人不像是会开玩笑的性格,为何汪知理会如此果断? 巨人马上说出理由:“防风氏族,无法离开防风国。” “为什么?你们当年不是跟随黄帝吗?” “就是因为黄帝,我们无法离开防风国。”他的语气非常规整,不厌其烦地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汪知理基本没说出有用的信息,导致陈简不知该如何发问。 他只好继续说最万能的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黄帝杀死了夔,我们没法离开防风国。”汪知理回答。 一定要一口气把问题全提出来,否则这场谈话要进行很久。陈简总算看透这点,他铆足一口气,把所有问题抛出:“夔是什么?夔是你们的族人吗?为何杀了夔你们便无法离开防风国?黄帝又为何要杀夔?” 陈简暂时还没想到其他问题,但这些已经足够巨人回答很久了。 “夔是掌控风雨的神兽,每当夔降临,防风国便会下起暴雨,防风国便不再炎热,防风氏族不会因缺水而渴死。” 说一段话要耗费汪知理大量脑力,他歇息片刻后继续说道: “黄帝为了与有趣的鸟之国交战,将夔杀死,用夔的皮作成雷鼓,只有敲雷鼓,防风国才会下雨,他让防风氏族为战争奔赴战场。如今黄帝死了,雷鼓还在黄帝山,夔死了,防风国无风无雨,防风氏族无法远行,远行变会渴死,防风氏族不想被渴死。” 陈简不由佩服自己想出的问题,竟然让汪知理流利地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表达出来。 原来防风国如此炎热,竟是拜黄帝所赐,陈简问道:“只要敲击雷鼓,防风国便能下雨,没错吧?” “正是如此,”汪知理重重地点头,热浪迎面扑来,“勇士倘若能将雷鼓带来防风国,防风氏族便愿意跟勇士挖坑。” “黄帝山在哪?” “我知道!”疯子不知何时爬上了汪知理的手掌。 第99章 · 通知书 汪知理听到新的声音,纳闷地凑近手掌。 对巨人而言,分辨两个渺小的人需要费些脑筋。 他确认有两个“勇敢的矮人”进入了防风国后,欣喜若狂地喘息,憨声笑道:“又一位勇士!” 他把这个情况告诉身边的族人。 巨人们立刻欢呼雀跃——他们总算有希望逃离这个炎热的国度。 陈简感觉不可思议,让防风氏族遭受苦难的黄帝与自己是同一种族,巨人非但没有因此抗拒、迁怒于他,反倒是相当热情地进行交流。也不知这究竟算巨人的愚昧还是诞生于炼狱的生存智慧。 “你知道黄帝山在哪?”陈简打量疯子。 疯子已经痊愈,结痂成块的血迹牢牢黏在额头,不修边幅是疯子的常态,现在更是如此,他正为死后重生的焕然一新感到高兴,同时也陷入了对死后宁静的眷恋。 很快,他回过神来。为了让巨人看清自己,他夸张地点了点头,并大声说道:“我知道黄帝山在何处!” “真是天助我也。”汪知理呼喊道,“有何需要防风氏族帮助?防风氏族愿意为二位效劳。” “把我们送出防风国就行。”疯子抢先说道。 “等等!”陈简厉声打断,问疯子:“你真知道黄帝山在哪?不会弄错?” “当然知道,”疯子拍着胸脯,“黄帝山就在东海之上——”他抬头看向汪知理,“我说得可有错?” “没错。”汪知理点头。 “这样总行了吧?”疯子打发陈简,“出发!” “慢着,东海那么大,你难道要一个个找?”为找个雷鼓而耗费大量时间,陈简觉得实在不划算。 炼狱的地形和人间大相径庭,在漫长的“旅行”时光中,陈简通过疯子的只言片语得出:炼狱是个相对规整的世界,它像一个无限扩张的年轮,中心是山,山的外面是海,海的外面又是山……山海如此反复交错,直到消失进腥红的天际,至今无人知晓炼狱的尽头是什么——或许有人知道,只不过他们还没遇上。 东海很大,而且海中的生物比陆地更残忍,入海便是九死一生,很可能化作某只巨兽的腹中餐,因此他们绝不能在海上逗留太长时间,必须目标明确地、直达黄帝山,否则会陷入被消化——重生——被消化的死循环。 疯子看上去只知黄帝山的大致方位,就像他只知防风国在南面一样,到了东海,他十有八九会带着陈简到处乱窜,陈简可不敢把期望放在疯子身上。 汪知理通情达理,明白了陈简的担忧,于是说道:“黄帝山是东海最高的山,站在海岸便能看到,黄帝山为东海八山之首。” “在海岸就能看到吗?”汪知理肯定不会糊弄人,但此事攸关性命,陈简再确认了一遍。 “没错。”汪知理耐心地点头。 或许他根本不懂什么是“不耐烦”。 “好,”陈简爬到疯子肩头,对汪知理说道,“事不宜迟,请送我们下山吧。” 其实这事谈不上“事不宜迟”,毕竟在炼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只是习惯性地说了这个词。 汪知理对身边的巨人哼哼呼呼了几声,巨人们立刻分开站到两侧,空出前进的通路。 在炎热的环境里,巨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大量消耗体内的水,他们动作干净利索,没有一丝多余,防风氏族群仿佛融合成了完整的有机体,他们清楚其他族人接下来的举动,用尽脑力策划如何减少耗能。 陈简站在疯子肩上观察巨人们的行为举止。 防风氏族拥迄今为止见过最完美的组织能力,就连以群体生活闻名的蚂蚁都无法媲美。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族群绝不愚笨,只是思维方式与人类不同,在某些方面会显得迟钝和呆滞。 很快,一行人到了防风国外,林立的巨石柱再次出现在陈简眼前。 汪知理将他们放到地上,大汗淋漓如同暴雨,他饱含歉意地说道:“我没法走更远了。” “足够了。”陈简对这位巨人表示尊敬:早知道他会如此精疲力竭,不如和疯子自己走出来。 身旁的疯子似乎也震撼于巨人的模样,罕见地站出正经的姿势,竟抱拳道:“多谢巨人大哥相助!我们定不负众望,将雷鼓带来防风国!”他用力拍了拍陈简的肩膀,陈简立刻塌了下去。 汪知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呀——”离开巨人国没多久,疯子开口道,“巨人比想象中要好相处。” “是啊,那乌龟还说巨人不屑于我们相处,真是一派胡言。”陈简抱怨,就因为乌龟的警告,让他在防风国始终胆战心惊。 “也不知大夫是从哪听来的谣言。”疯子一副事不关己地态度,吊儿郎当地问道,“你去过东海吗?” “东海?在人间倒是去过。”陈简话语含有苦涩。 那可是一切的导火索。 若自己没在东海一战成名,而是先想起公主交给自己的秘密任务,事情会不会往截然相反的方向呢?他会悄无声息地潜入武当,远在京城的扁梁图也不可能给他下套…… 真是命运无常…… 陈简不由得回想起前世的琐事,一张张写满的试卷,红笔黑笔勾勒的课本和辅导书,还有那张被他视作珍宝的通知书—— 通知书? 陈简眨了眨眼,心脏猛然跳个不停: 为什么脑中会有通知书的印象?我还只是高中生啊!难道那所大学让我魂牵梦绕,导致我自行脑补出被录取时的样子? 那是名牌大学,每年随通知书附赠的图书都不重样,前年是《静静的顿河》、去年是《百年孤独》、今年……为什么我知道今年是《喧哗与躁动》?!在记忆里,距离高考应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挂在教室墙壁上的六十天倒计时还历历在目——这段时间经历太多事,大脑分不清虚构和现实了? 可《喧哗与躁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我的涉猎范围,它是意识流小说,自从早些年阅读《追忆似水年华》吃了闭门羹后,我就决定不再看这种东西。 但我却清清楚楚记得那本书里的内容和细节。 因为是心仪大学送来的书,我那时看得很仔细…… “这到底是……” 陈简握紧拳头,用指背拼命钻着柔软的太阳穴,痛感贯穿大脑,可即便用这种方法,在炎热的炼狱依旧无法清醒思考,大脑里的细胞和神经仿佛被热浪溶解,脖子之上只剩一团糊浆。 好想到凉快的地方! 他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呐喊。 地狱到处都是滚烫的风景——赤红、燥热、闷干……生活在这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怎么了?小不点。”疯子大叫道,“就算自尽也死不了的哦。” “废话,我当然知道。” 陈简心烦意乱。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温卿筠乾山之后的古怪反应。 高考、大学…… 究竟还遗忘了多少事?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飘荡,它们和原主人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无论哪边,陈简都无法看清。他伸手想将它们拼好,可在触摸的瞬间,记忆灰飞烟灭了。 第100章 · 白夭 旅途漫长,不知又穿过了多少高山,波涛声从遥远的东面传来,它听起来那么悦耳,让人望眼欲穿。疯子和陈简加快了步伐,翻过了最后一座高山。 血红的东海就在眼前,一股腥臭的味道将全身笼罩。 “东海是血?”陈简诧异地询问疯子。 “我们的泪汇成河,血融成海。”疯子自豪地指着汪洋,“这都是我们的杰作!” “这是炼狱的杰作……” 陈简厌恶地捏起鼻子,但血腥味依旧能从毛孔渗透进身体。他感觉浑身不是滋味,仿佛流淌在体内的血被外人污染了。 “黄帝山在哪?”他踮起脚眺望海面,远处是亮红的一片,分不清是山是海。 疯子在海岸来来回回走个不停,血海波澜,渗流进红沙。沙子只把疯子的脚印保留几秒钟,几番眨眼过后,疯子的印迹便无影无踪,只剩他一人踽踽独行,他的存在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被血海湮灭。 “喂!疯子!”陈简心头一震,海浪声盖过了他的呼喊。 疯子又在海边站了片刻,忽然手舞足蹈地跑向他。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看着疯子的身影逐渐清晰,陈简松了口气:“找到黄帝山了?在哪?” “跟我来!”疯子一把拉起陈简,他生怕忘记黄帝山的方位,飞快地带他奔向海边—— “在那!东海上最高的山!”疯子兴奋地对黄帝山招手,同时大声呼喊。 “黄帝山上有人?” 陈简不知道疯子为何做出这般举动。 “谁知道呢!”疯子说道,“我们得想办法过东海了,你看到那边。” 陈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个长长的条状身躯正在缓慢游荡,那只野兽背上长满了锋利的鳍,陈简估计至少有十块以上,可想而知,如果他们坐船而行,肯定会被它割成两半。 “那是什么东西?” “白龙。”疯子苦恼地说道,“我本以为只有北海才有,想不到东海也有白龙。” “你以前去过北海吗?” “去过,那还是鸟国最衰弱的时候,后来就没法去了。”疯子感慨沧海桑田、世事无常,随后一脸正色道,“白龙不食人,但喜好捉弄人——看我们溺水的惨状。有它在,我们很难渡过东海。” “那怎么办?” “嘿嘿,”疯子狡猾地笑道,“只要让它不觉得我们是人就好了啊!”他说着,双腿迈开了。 “该怎么做?”陈简连忙跟在他身后——现在的陈简已经能独立行走并跟上疯子步行的速度了。 他走到一棵粗壮的树前,比划了一下粗细:“正好!”他拍拍精壮的树干。 这棵树仿佛知道自己的下场,发出厚重的回应,陈简从中听出了一丝忧伤。 疯子拿出象牙制作的小刀。 “你要把它锯断?用这玩意?”陈简惊讶地看着他,觉得他疯了。 他本来就疯了。 这棵树是多么健壮,而疯子的象牙小刀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与其说是锯,不如说是磨。要磨断这样一棵树,得花费多少精力? 生活在炼狱这么久,已经不太在意时间长短了,但眼看黄帝山近在咫尺,他还是产生了焦躁心态,急于求成地希望马上能抵达黄帝山,把那座雷鼓带回防风国——想到他们之后还得原路返回,他不由得精疲力竭。 一直进行繁琐而无聊的旅程,陈简感觉自己迟早要患上神经衰弱。 “慢慢来,不急!”疯子就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们就一把小刀,陈简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 他看疯子大汗淋漓使出浑身解数地磨了许久,才刚割入树皮里一点,距离整个树倒下至少还要几个时辰甚至几天。他不打算这么傻傻地“欣赏”疯子磨树。 “我去附近转悠。”陈简丢下这句话,离开了疯子。 他重新回到东海岸边,注视名为“白龙”的蛟龙在水中游嬉。 海水红得剔透,能看到它优雅的身躯如同漂浮在海中,它的脑袋和任何一只神话里的龙都相似,卷曲翘起的鼻子上有许多吸食龙皮残渣的小鱼,再往下看,一些外貌更加古怪的生物逐渐显现,陈简叫不出任何一个名字——这些都是凡间和前世不曾出现的生物。 白龙看起来生活在血海的最顶端,它平日以小鱼群为食,在捕食时,它会长大嘴巴,嘴中便会产生一道漩涡,不幸游到它身边的鱼儿便会被卷入其中,随后它猛地合上嘴,一滩腥红的血便会从嘴边渗出,它的目光则闪过满足,完美地结束这回饕餮盛宴。 白龙是威胁,但最多是让他们狼狈地回到海岸,在更深处的那些海怪看上去都不是善类。 陈简眯起眼睛,发现更深层存在酷似鲨鱼的海怪,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左右两侧长了像翅膀一样的东西,每扇动一回,海面就会汹涌波涛和漩涡,如一张血盆大口,轰鸣的海浪声似乎是它在咆哮。 陈简不安地抬起头,看着遥远的黄帝山。 疯子造的船真能把我们送到那里?感觉没出海多久就要粉身碎骨了。 如果……如果被海怪吃掉然后消化排除,尸体的残渣会沉到海底,在海底又会被海怪吃掉……这样一来,不是永远没法离开东海了?! 陈简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绝对不能失败的渡海行动。 “疯子,疯子!”他连忙跑到疯子身边,讲危险告诉他。 疯子听后没什么反应,他露出一副理所应当地模样,反问陈简:“你以为这么多年只有我们去了防风国?肯定有无数人抵达防风国,知道了巨人们的窘境,但谁又愿为巨人跨越东海?” “……有道理。”陈简头一次在心中承认是疯子更深谋远虑了,无愧于他曾经巫术师的身份。“我们能活着到黄帝山吗?还要活着回来……这太冒险了。被打入炼狱已经够煎熬了,若是不断变成海怪的食物,更是永无出头之日。” 疯子也陷入沉思,他虽然疯,但也清楚其中的利弊。 帮防风氏是为了让他们帮忙挖坑,挖坑是为了找寻离开炼狱的方法,可谁能一口咬定挖坑就一定能成功?若是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搭上性命和无止境的未来,实在不划算。 “疯子,”陈简想起一件事,“你以——或者乌龟以前好像说过,犯人至今没有探索到炼狱边境,照这么说,有人在不断往边缘探索,没错吧?” “应该是吧。”疯子从没见过这种人,他没法确定,但陈简说的似乎有道理。 “我们要寻求那些探索者的帮助,”陈简说道,“让他们带我们前往黄帝山。” “好主意!”疯子想明白了。 他收回象牙刀,陈简瞥了眼那棵粗树,连二十分之一都没磨开。 “知道那些人在哪吗?”陈简问,“你不是打算游历炼狱吗?应该知道些情况吧。” 疯子绞尽脑汁。 当他刚准备旅行时,便打听过类似的事,但都无疾而终:“炼狱里确实有一行以探索边界为信仰的犯人……”他将这些语焉不详的传闻告诉陈简,“他们被称为‘旅人’。关于他们的消息,我们生活在山林的人知之甚少,因为他们活动于遥远的地方,至少我来到炼狱这么久,从没见过任何一个旅人。” “现在你能见到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疯子和陈简纷纷扭头,不过疯子看反了方向。 看到来人,陈简莫名产生感动——这么久,总算遇上个有人样的人了! 来人瘦弱,整个人藏在宽大的斗篷中,颇有云游侠客的风骨。 “你是……?”陈简问道。 “我叫白夭,是一名旅人。” 白夭从衣袍中伸出手,陈简能透过皮肤看到脉搏和骨头。 这人的皮肤仿佛是透明的…… 陈简握住白夭的手,炽热得有些冰凉。 第101章 · 旅人 “你是旅人?”疯子打量弱不禁风的陌生人,语气充满怀疑,“瞧你这样子,怎么成为旅人?” 白夭似乎一眼就看出疯子精神不正常,完全不理会他,而是继续和陈简交谈:“你们打算去黄帝山?为什么?” “你想干什么?”陈简反问。 这人什么时候听到我们说话的?难道一直在监视? 白夭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成为旅人吗?” 话题突转,但陈简习惯了炼狱里没头没脑的思考方式,他马上接上话茬:“我怎么知道。”我都不认识你,他心里嘟囔。 “为了离开炼狱。” 白夭扯下遮住面容的兜帽,露出一张曲线柔和的面容。 “你竟是个女人!”疯子在一旁惊呼,立刻把视线移到她的其他部位。 白夭的脸和手臂一样剔透,仿佛是一具供医学生观察的人体模型,陈简觉得自己在跟人偶对话,再配上那张布满血丝的脸,实在是充满科幻惊悚的氛围。 陈简愣了愣说道:“离开炼狱?”这倒与他的目的一致,“你想离开地狱,为何要找上我们?想离开的犯人应当比比皆是吧。” 白夭说道:“因为我听说你们要去黄帝山,那地方人迹罕至,便觉得你们或许掌握了新的线索。” 黄帝山人迹罕至。这倒是个挺重要的信息,不过似乎也没那么重要。炼狱这么大,无论哪个角落应该都算得上“人迹罕至”。 陈简打量白夭,没法从她目光中看出真诚与否,于是继续试探道:“你何时知道我们要去黄帝山?” “三天前。”白夭的语气很确定。 “三天前?你怎么知道时间?” 白夭右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拿出某个物件后翻开手掌。 还没等她解释,疯子先怪叫了起来:“判官的光阴盘!” 光阴盘?陈简定眼看去,白夭手中放着一块像风水罗盘的青铜圆盘,盘面刻满了不知哪国的文字,密密麻麻让人头昏眼花,文字一圈一圈从里向外拓展,圆盘正中央是一枚细针。 “你知道光阴盘?”白夭头一次理会疯子,她惊讶地看着这个衣冠不整的男人。 “当然知道!”疯子殷勤地告诉她,“我见过一次判官,看到他用光阴盘来计算时间。他那时还说:‘一天过去了’。”疯子捏着鼻子说出太监般的声音,白夭听后嗤嗤笑了几声。 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没错,这就是判官的光阴盘,有它就能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需要我教你看吗?” “啊,先别说这些事了——”陈简有些懵,他摆手谢绝道,“判官的东西怎会在你手上?” 他连判官是什么都没弄清楚,更别提眼前这个旅人拥有判官的物品,他除了好奇外,更多了一份警惕。 “因为我是旅人,”白夭像在聊家常般轻松地蜀道,“盗取判官的东西对我而言是探囊取物。” 疯子露出崇拜的目光:“你相信你是旅人!”紧接着,他马上跟陈简低语解释,“只有深知炼狱的囚犯才能成为合格的旅人,这姑娘能拿到判官的光阴盘,绝非等闲之辈!要知道,大夫可被变成了乌龟!” 陈简点头。 眼前这位女性的气场不同于任何先前见过的犯人,无论是叶连城、乌龟大夫还是疯子都缺少她拥有的自信、冷静和孤傲,她更像诞生于此的原住民,谙熟炼狱的所有规矩,那种自若的态度绝非伪装而来。 白夭明白自己已经得到了两人认可,于是把话题拉回:“你们要去黄帝山,没错吧?” “当然!”疯子开心地说道,“我们正愁着没法横跨东海,你既然是旅人,一定知道如何平安抵达黄帝山。” “我当然知道,”白夭说道,“不过你们去黄帝山做什么?那里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黄帝山有什么特别之处?”陈简听出白夭话里有话,连忙问道。 “黄帝山本来不叫黄帝山,是因为黄帝住在那才称作黄帝山。” “这不是废话吗……” 白夭摇头,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说废话:“问题在于,天下有那么多山,黄帝为何偏偏选了黄帝山作为自己的居所?” “这确实是个问题。”也不知疯子是在故作殷勤还是真心在思考,他像捧哏一样非常配合地帮助白夭把对话进行下去。 “你呢?明白为什么吗?”白夭再次无视疯子,问陈简,仿佛在拿他寻开心。 陈简摇头,说了个显然错误的答案:“可能那里风景好吧。” “不对,”白夭立刻说道,“因为人鸟大战时,黄帝使用了很多神器,鸟民们难以抵挡的神器,只要有这些神器在,鸟民便不敢打破‘中心山誓言’——不过黄帝死去,少昊帝这些年似乎蠢蠢欲动。我平日远离山陆,只是对这些事有所耳闻,你们应该更清楚。” “白姑娘说得没错!”疯子感同身受地附和道,“以前南边根本看不到一只鸟,前段时间白姑娘是有所不知,竟有鸟被云火烧死。” 陈简知道疯子在说与乌龟短暂相处时的事,显然,疯子对没能饱餐一顿耿耿于怀。 白夭点头,继续说道:“大战之后,黄帝找到了黄帝山,他发现,无论是人还是鸟都难以抵达黄帝山,便把各种神器放在黄帝山上,以制衡有趣的鸟之国。”她缓了口气,补充说明,“这些都是听我师傅说来的,他在炼狱待了上百年,参与过人鸟战争,对那段往事相当清楚。” “你还有师傅?”疯子惊讶,“那你活多久了?” 白夭赤眉颦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简忍俊不禁:即便在时间消亡的炼狱,年龄依旧是女性的秘密啊。 “你笑什么。”白夭感觉出陈简在揶揄自己,不满地警告了一句。 “我没笑。”疯子说。 “没跟你说话。”白夭苦笑,她可不想应付神经病,只好继续问陈简,“所以,你们为何要去黄帝山?” “我们——”陈简刚想回答,忽然意识到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 黄帝把神器放在黄帝山,那雷鼓应该也是神器之一吧?把它带到防风国,会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呢? 疯子可不会想这么多,他立刻回答:“我们要去拿雷鼓!” “雷鼓?那个用夔皮做成的鼓?你们要那个做什么?难不成准备打仗?” “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陈简不放过任何一个询问信息的机会。 白夭理所应当地回答:“雷鼓可以振奋士气,当然是用来打仗的——不然黄帝为何要造雷鼓。” 不是为了控制防风氏吗?也可能是一鼓两用吧……陈简没兴趣思考雷鼓到底有什么作用,能尽快让防风氏动身挖坑才是他唯一的期望。 他说道:“雷鼓能让我找到离开炼狱的道路。” 白夭听后双眼一亮:“此话当真?”她的目光夹杂着期望和怀疑。 在炼狱给人希望再摧毁,比刑罚要痛苦千万倍。 陈简没有愚弄他人的兴趣,如实说道:“我没法保证。” 白夭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她拍拍陈简的肩膀:“凡是总得尝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雷鼓和逃离炼狱有关。” “我要把雷鼓带走黄帝山,这么做是否会影响誓言?”陈简已经是人间的“罪人”了,他不想再做炼狱里的“罪人”。 白夭听后顿了下身体:“你要带雷鼓走?嗯……黄帝山远离北方,偷偷拿一个神器出去,问题应该不大。” 白夭是旅人,她做的一切都为了自己能离开炼狱,压根不在乎人与鸟之间的誓言。 “别想那么多了,”这回轮到白夭催促陈简了,“出发吧。在路上你跟我说说雷鼓和离开炼狱有何联系。” “出发?”疯子困惑不已,他用力拍打打磨了不知几天几夜的树干,不想让自己的辛劳白费,“我们还没有船!” “对啊,我们怎么去黄帝山?总不能游过去吧?”陈简也反应过来,白夭没带任何交通工具。 “不用船,”白夭神秘一笑,“也不用游。跟我来。” 第102章 · 黄帝山(上) 陈简没想到,白夭竟带着他们坐到了白龙身上,准确地说,三人正把喜欢打翻人的白龙当作坐骑,畅通无阻地游行在东海之中。 疯子惊喜得哇哇大叫,陈简也觉得新奇,但一个团队不需要两个吵闹的人,于是他安静地坐在白龙身上,任凭锋利的鱼鳍将双手割破,鲜血顺着鳍背流到白龙身上,再从白龙身上流入血红的东海,与身旁的血水融为一体。双腿在温暖的海中飘荡,粘稠的血拖着白龙的身躯,这只不明所以的海怪奋力扭动身躯。 陈简总觉得淹入大海的双腿随时会被更底下的生物吃掉,但白夭让他不必担心,浅海的生物都惧怕白龙,深海的生物也少有出海,在海面的区域,白龙就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白姑娘,能不能给我试试!”疯子对坐在最前头的白夭高声请求。 “不行。”白夭立刻回绝了,“这可是不简单的事,你以为谁都能当上旅人?” “这有什么难的。”疯子抱怨着,弯腰用双手划着水,想助白龙一臂之力。 陈简看向白夭,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不由钦佩她的果敢。 白夭手中正牵着自己的手。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古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带领陈简疯子二人走到海岸后,她立刻将自己的左手切了下来。她告诉不知所措的陈简——白龙通过手来感知人的存在,只要像钓鱼一样把手悬挂在白龙面前,便能在东海自由前行。她将左手凿出孔洞,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和地上捡来的树枝制作成“鱼竿”,再将手吊在绳子末端,这样一来,一个操纵白龙的手竿便完成了。 接下来她用类似布的东西遮住右手,只凭断掉的左手就把白龙诱骗了过来,在白龙靠近海岸时,她催促陈简和疯子坐到它身上。 之后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白夭坐在白龙的脑袋后,用手竿指挥白龙向黄帝山进发;而坐在她身后的疯子则想试试。白夭肯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操纵白龙看似简单,但实际精妙复杂,必须不断有规律地摆动断手,才能让白龙误以为面前的确有人,疯子显然做不到如此精度的事。 在疯子不断请求和白夭不断拒绝中,他们平安抵达了黄帝山。 白夭率先跳下白龙,陈简紧随其后。她一边把断手接好,一边催促恋恋不舍的疯子:“快下来吧!你难不成准备跟白龙过日子了?” 疯子抚摸白龙那身光滑冰凉的鳞甲——在炼狱里,冰冷是种馈赠——遗憾地说道:“下次有机会,让我也试试吧。” 白夭打发道:“快走。黄帝山很大,而且黄帝把神器藏到了各个角落,要花好些时间才能找到;若是被别人知道有人闯入黄帝山,天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 不知是否是“黄帝山”这个名号作怪,陈简觉得这座山相当气魄,充满尊贵和雄浑的气息,连其中的花草树木都长的非常工整,似乎都在表达对黄帝的尊重,只不过这种尊重如今转嫁到了陈简等人身上,让他觉得不是滋味。 “别人是什么人?”陈简问道。 “就是除我们之外的人啊。”白夭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寻找上上山的捷径。 “犯人们在炼狱总会找各式各样的事去做,像我们这些旅人就是去探索边境,你们也在寻找出路,还有些人和原住民交往甚密,整天为人与鸟国的关系奔波。若是那群人知道有人在黄帝山取神器,动摇誓言的保障,他们肯定会禁止我们拿走神器。” 陈简微微点头,并不担心此事。 和疯子游历了许久,压根没碰上几个活人,更别说在黄帝山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 “我们把白龙杀了吧!”疯子在上山途中忽然提议。 陈简习惯了疯子的语出惊人,但白夭显然没跟上他的想法,她怔怔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她不明白,是什么促使疯子想杀掉坐骑。 “白龙那身鳞甲多凉快!以后披在身上……”疯子手舞足蹈,仿佛手中已经拿到了白龙鳞甲制成的披风,陷入了美好的幻想。 白夭冷笑一声:“别以为骑了白龙就觉得它好欺负,旅人们曾经进行过一次猎杀白龙,结果有两个人至今还在海底。”她指了指身后广袤的血海,“一直被海底的食人蟹啃食,你想要落得那般境地,就去杀白龙吧。” “那可不行。”疯子立刻摆手说道,“我才不想变成那样,在海里不禁要被吃,而且不断窒息——” “是啊,你知道就好。”白夭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转而问陈简,“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叫他‘小疯子’吧!”疯子提议。 陈简皱眉,思索在炼狱暴露身份有什么危害。他不能僵停太多时间,否则别人会看出他的小心思,于是他马上说道:“罗斯,我叫罗斯。” “罗斯,好。”白夭点头。 疯子又是让人猝不及防地突然说道:“原来你叫罗斯!咱们认识这么久都还不知道相互的名字,”他一脸正色道,“只可惜我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你居然会忘了自己的名字!”白夭少见地惊讶,“没有名字,你还是你吗?” “什么意思?”白夭谈论起绕口的哲学,这让向来有话必接的疯子吃了瘪,他傻傻地看着白夭,思索她刚才说了什么。 “初到炼狱,我们只是一堆肉团,如果连名字都忘了,和那些野兽又有什么区别?”白夭继续质问疯子。 “嗯……有道理。”疯子若有所思。 “什么有道理?记住名字是你应该做的。”白夭不耐烦。她从没见过有人会忘记名字,真是荒唐至极。 “如果不能出去,记住名字又能做什么呢……”疯子低声喃喃。 “一定能出去的。”白夭露出严肃的神情。 “你为何如此肯定?”疯子认真地询问。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师傅了。” “他可能被吃了。”疯子泼了盆冷水。 白夭冷静地摇头:“他最后一次见面时跟我说,‘我要离开了’。” 第103章 · 黄帝山(中) 陈简抓到了救命稻草,疯子也顿时安静下来。 疯子几乎凑到了白夭面前:“你没在说笑?” “当然了。”白夭白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陈简的问题更加务实。 “别傻站在这,我们边上山边说。”白夭迈开步子,另外两人紧随其后,“那时我还没拿到光阴盘,不过最近得到光阴盘后,我又找回了对时间的感觉,估计已经过去两年了。” “两年……” 陈简忽然想知道自己到炼狱多久,不过就算白夭有光阴盘,也没法算出他来了多久,他把这个疑惑埋藏在心理,继续问道:“你师傅当时没说是怎么离开的?” “没,”白夭叹息一声,“旅人经常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逃离方法,有时候即兴想到,没流传出去,我师傅就是这种情况——他那天喝了点酒,整个人晕乎乎的,我虽然问过他,但他语焉不详,没说出什么,第二天我们分别后,就再没见过师傅了。”白夭肯定地说道,“之后也没任何人听到师傅的消息,他肯定已经离开炼狱了。” 听到这番话,陈简忽然犹豫是否要继续取雷鼓。白夭的师傅听上去找到了更加方便简单的逃离方法,而让防风氏挖坑不一定能得到好结果,反而取走雷鼓可能打破人鸟之间的平衡。 在陈简犹豫不决时,疯子和白夭竟然聊了起来,两人飞快地迈步,甩下了陈简许多。 疯子不想陈简那样瞻前顾后,他听说白夭师傅离去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如何打听到离开的方法,而是确信一点——的确能从炼狱离开。其实他比陈简更清楚炼狱,明白有些离开炼狱充满机缘巧合,与其桎梏于前人的方法,不如相信自己,让防风氏向下挖掘,找到土地之下的新世界。 陈简连忙迈步跟上,在一旁听他们的对话。 他知道,白夭的师傅也是一名旅人——显而易见——曾经在一种吃人的野兽口中救下了白夭,白夭从此拜他为师,两人一同探索炼狱边境。她的师傅已经走到了东海之外的东海,那儿被炼狱的人俗称“外东海”。 外东海远比东海要广阔,按师傅的来说,“东海若是一村,外东海便是一城”,白夭则给出更加准确的数据:外东海大概是东海的两倍。她最远抵达了外东海的中心,之后就无法更进一步了,外东海比内地要险峻百倍,到处是食人的海怪,而且气候也相当古怪。 白夭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指着高山上的一座酷似庙宇的建筑说道:“那便是黄帝的第一座居所,我们进去看看吧。” “黄帝还有很多居所吗?”陈简感叹,“真是奢侈。” “不知道,估计是专门用来放神器的。”白夭解释道,“听说每间居所里都有防卫措施,我们要小心点。” “防卫措施?”疯子大笑道,“那种东西对我们有用吗?反正又不会死,大不了承受些痛苦。” 白夭倒不这么认为:“谁知道呢,要不你打头阵?” “没问题。”疯子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走到了白夭身前。 “罗斯,”白夭忽然叫起陈简的假名,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打算让防风氏在哪挖坑?” 陈简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纳闷问道:“这有必要选吗?在哪不都一样?” “并非如此。其实曾经也有旅人尝试过挖坑,”白夭的话然陈简顿时没了信心,但接下来的话又让希望重现,“不过都放弃了,你可知为何?” “不知。” “因为最多只能挖到一丈的高度,之后就无法向下挖掘了,更深层的土壤坚硬无比,不是耗时间就能挖动的,而是根本无法向下。听说挖坑持续了近百年,旅人们确信无法往下后,就不再尝试这种方式了。”白夭负手说道,“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地下的确有东西,而炼狱禁止我们探索。” 白夭明明知道挖坑无法成功,为何还要帮我们?陈简问:“你莫非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继续深挖?” “没错,我知道。”白夭点头,怅然叹息道,“但是事情相当难办。” “为何这么说?” “北方有一个名为‘黑渊’的极寒之地,那里的土质硬却又脆,可以深挖——这是活着从北方逃回的旅人带回的消息。” “北方……”陈简逐渐明白了她的担忧。 白夭点头:“就是有趣的鸟之国,少昊帝占据北方,我们没法过去。” “南方没有这种地方吗?”陈简退一步想。 “据我所知,没有。” “这就难办了……就算拿到雷鼓,也没有挖掘的地方——” “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走在前头的疯子听到他们交谈,不禁哀怨。 陈简绝对不会让自己这些日子的艰辛旅途前功尽弃,他思索一番后问道:“黑渊在什么地方?” “北方啊。” “具体位置呢?” “不知道,”白夭耸肩,“不过我之后可以带你去见那名旅人,他因为在北方受了不少刺激,这些年都呆在南方休养生息,和他交谈也相当困难,旅人们也是勉强从他口中得知了‘黑渊’的情报。” “哇,这是什么?!”疯子忽然大叫。 陈简和白夭连忙跑去,只见疯子身前有一块巨大的凝块物体,那东西散发着一股烧焦的恶臭,陈简连忙捂住鼻子:“这是什么?”他情不自禁地问。 “是鸟粪……”白夭看着足有拳头大的鸟粪,陷入了沉思,“有鸟来过这里。” “是少昊帝派来的?”陈简东张西望,没看到鸟的踪影,也没听到鸟的声音,耳边只有东海的汹涌浪潮。 “快进屋看看!”白夭推着疯子走进屋子。 “喂!为何是我走前头?!” “你刚才不是说要打头阵吗?快去。” “我说过吗?”他装疯卖傻。 “说过,快去!”白夭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将他猛地朝屋内一推。 房门被撞破,疯子跌进屋内。 “里面什么情况?” “什么都没有。”疯子发出困惑的声音,“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地面空空荡荡的。”他走出来,摊手耸肩。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昏暗的房间。 第104章 · 黄帝山(下) “小心!” 陈简在三人中最矮小,正因为如此,低矮的视线劣势反而让他最先发现穿梭在屋内天花板的诡异身影——巨大的翅膀,杏黄的瞳孔,掉落的羽毛…… 陈简从未如此惧怕过鸟,而此刻,他甚至想拔腿逃跑。 “哇,什么?!”疯子听到了身后屋内传出的呼呼扇翅声,他猛然跳起,一跃躲到了白夭身后。 “有鸟在里头。”陈简声音不住颤抖。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恐惧,他连那只巨鸟的全貌都没看清,可杏黄眼眸中展现的恶意让神经遽然搏动,脑中的声音在不断警告他:不要靠屋子! 白夭伸出手挡在两人身前,作为旅人,她将保护弱小犯人的宗旨奉为圭臬,此刻更是上前一步,保护他们。 屋内的那只巨鸟没再发出任何动静,似乎在引诱他们进屋。 “这里怎么会有鸟?”白夭自言自语地靠近石屋。 “喂,白夭,小心点!” 陈简不敢上前,也害怕别人上前。 他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白夭即将经历惨绝人寰的痛苦。 他被“有趣的鸟之国”这个叫法欺骗了。这个带着戏谑意味的称呼让他始终以为鸟国不过是一群叽叽喳喳的怪鸟,可现实撕裂了美好遐想,鸟国的鸟绝对比目前见过的任何怪物野兽要凶残,它的残酷来源于天性——陈简从那道目光中看出来了——巨鸟看他的眼神,就像人类看家禽一样。 漠不关心—— 它对猎杀人类没有兴趣,只是生存之需。 想必黄帝的出现让他们非常愤怒吧?自己的食物竟然强迫自己签订誓言,从此无法越过中心山。 “白姑娘危险!”疯子在一旁哆嗦地说道,“里面有鸟,有鸟!” 白夭没有理会两人的劝告,她从一旁捡了根树枝,从正门扔了进去。 树枝在地上滚翻了两圈,撞击石板发出哒哒的清响,响声在逼仄的石屋里回荡了几秒,随后再次湮灭于寂静。 “奇怪,没动静了。”疯子纳闷。 “鸟可不是愚蠢的动物,不像你。”白夭说道,“陈简,你确定看到鸟了?” “嗯。”陈简用力地点头,企图把恐惧驱散。 白夭退回到他们身旁:“看来这只鸟还在里头,不知道它是作何打算,不过肯定是来窃神器的,我们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中心山的人。” “这只鸟不管了?”疯子指了指屋子,“把它留在黄帝山?” 白夭不耐烦地挠着后颈。 她成为旅人很久,但从未涉足北方,更别说和鸟打交道。她对鸟的习性全然不知,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那只鸟躲进屋子里后就不再发出动静了,难道它以为自己没被发现?鸟应该不会这么笨?它究竟在等待什么? 白夭不安地环顾四周,海面吹拂而上的热风把树木吹得弯弯曲曲,热浪扭曲了视线,天际线随着海浪波涛而律动不休,这里和炼狱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差别,到处充满腐臭、血腥和绝望。白夭感受不到其他生物的气息,黄帝山上只有这一只巨鸟。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陈简看白夭不耐烦,于是低声问道。 “先观察观察,敌不动,我不动。”白夭盘腿坐在屋前,做出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没办法了——”疯子爬到地上,像狗一样仰望屋里的天花板,借着地面反射的红光,疯子看清了里头,“我看到它了,黄黄的眼睛。” “黄眼睛……”白夭喃喃,“你确定看到了黄眼睛?” “是啊。” “炼狱只有红色,它却是黄眼睛。”白夭陈述这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实。 这确实很古怪,陈简心想,炼狱只有红色,各种红——深红、朱红、嫣红、紫红、猩红……为何独独鸟的眼睛拥有不同与红的颜色?这也能说明鸟的非比寻常,它们或许也是离开炼狱的一条线索。 “它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疯子继续说道。 “什么?”白夭站起身,学着疯子的样子匐在地上观望,不过她的姿势要优雅许多。 鸟的嘴巴在一张一合,看上去确实在说什么,不过他们听不到一丁点的声音。 白夭忽然拍手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师傅曾说过,黄帝曾用陷阱活捉了许多鸟,以此要挟少昊帝放走被抓到北方的人,陷阱会让鸟无法鸣叫、无法高飞、并将鸟困在某处——这只鸟肯定也中了陷阱,它企图窃走神器,却被关在屋子里了。” “哦?真的吗?”疯子一听鸟被困住了,想都不想就钻进房屋里,在里头对着鸟大喊道,“喂!蠢鸟,你动不来了?” 几番挑衅后,疯子还活得好好的,白夭就叫陈简一起进去了。 三人抬头看着黏在天花板上的巨鸟,它的外表像一只秃鹫,雄厚的翅膀扭曲地紧贴在墙上,不知从哪出来的粗绳将鸟的身躯捆绑,它拼命扭着脖子,喉咙里传出痛苦的哀鸣,那双黄眸露出绝望。 陈简看到它的处境,忽然意识到这只鸟刚才想做什么——它听到屋外传来人声,知道自己暂时没法逃离,于是竭尽全力企图吓走他们,可惜它的举动只对初出茅庐的陈简有效;对于没心没肺的疯子和老成的旅人白夭而言,它这么做无疑让另外两人更加好奇。 白夭在鸟身下走着,惊叹黄帝设置机关的巧妙。 “你们看!”疯子发现了宝藏般,指着翅膀后说道,“是一面鼓!” 陈简听后一愣。 一面鼓面充满光泽的大鼓藏在鸟的羽毛之中,若非疯子仔细观察,他们很可能错过了。 “是雷鼓。”白夭眨眨眼,“它要偷的就是雷鼓!”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鸟国不惜冒着违背誓言的风险也要盗走雷鼓,显然,这面鼓对战事有特殊意义。 他们还要不要把鼓带去防风国,这是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这可怎么办?白夭虽然不在意人鸟的战争,但眼下对方蹬鼻子上脸,竟然直接和自己的目标撞上,她可不能坐视不管,也没法置之不理,一旦人鸟开战,炼狱探索的难度将翻倍,她必须同时堤防野兽和鸟的袭击,这是她不想看到的;而且,挖坑最好的地方便是北方的“黑渊”,那里是鸟国的领土。 这样一想,倘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攻下有趣的鸟之国…… 一个宏大的计划慢慢浮现在白夭脑中,对于永生的犯人们而言,再宏大的计划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他们总不缺时间完成。 陈简看着白夭,恢复了冷静:“能想办法让它说话吗?” “你要做什么?”白夭问。 他露出笑容:“让它把鸟国的事说出来,然后——”他凑到白夭耳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白夭先是一愣,然后会心一笑。 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怂到骨子里的犯人,竟然和自己想得一样。 第105章 · 秃鹫 “把锁住喉咙的绳子割断,它就能说话了。”白夭说。 “会不会让它逃走?”屋内昏暗,陈简看不清绳子如何捆住巨鸟,他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把鸟放跑也就罢了,他们还可能落得险境。 白夭摇头:“我刚才已经看过绳子的布局,我有把握。” “旅人就得这样!”疯子仿佛在夸赞自己,非常自豪地对陈简说道,“要有过人的胆识!” 陈简相信白夭,她一直给人相当可靠的印象:“行吧,那麻烦你了。” “疯子,”白夭叫住疯子,“你蹲下来,让我踩在肩上,不然我够不着。” “没问题!”疯子立刻蹲下。 白夭那双小巧的脚丫子稳当地踩在疯子肩上,她拍了拍疯子的脑袋:“起身了,抓稳我的脚,别乱晃。” “明白!”疯子马上抬起双手,紧紧握住白夭的脚踝。 陈简紧盯着天花板,万一出现什么意外状况,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至于到底要做什么,全得靠自己随机应变了。 屋子并不高,白夭和疯子双双踮起脚尖,她便能恰好够到巨鸟的喉咙,巨鸟粗重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脸上,秀发被吹得卷曲。白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刀侧插进绳子和巨鸟身体的缝隙间,随后开始磨切绳子。 “好了没?”疯子大叫道,“要坚持不住了。” “再等等!”陈简瞪了他一眼。 白夭正全神贯注地割开绳子,没心思理会疯子。 陈简借着微光看清了头上的情形——绳子形成密不透风的网,白夭就像在拆除定时炸弹,一旦拆错,巨鸟就能瞬间挣脱。 这绝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呼……呼……”巨鸟逐渐能发出一些声音。 “怎么样了……” 疯子的脚趾开始发麻,双腿不禁的颤抖,那颤抖频率就连站在一旁的陈简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单是背起轻盈的白夭,疯子绝不会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但白夭在上头不断发力,疯子的肩膀左右承受忽强忽弱的力量,他必须耗费大量体力来保持平衡,况且他还在接受炼狱的刑罚,难以抵御的忏悔刑迫使他泪流满面,想赶快了结自己。 一时间,他大脑一片空白,全凭本能挺立在原地。 巨鸟吐出的气息打乱了他的呼吸,疯子脸紫胀起来:“好了没……” 陈简看出了疯子的异样,连忙对白夭喊道:“他在受忏悔刑,快点!” 白夭没说话。 只见她身体一歪,从疯子身上摔了下来,疯子也跟着倒地。 “白夭?!疯子!”陈简看着她面露苦痛,立刻反应过来——他们都在受炼狱刑! “杀了我……罗斯,杀了我……”白夭伸长手臂,青筋挤破薄白的皮。 她想捡起掉在一旁的小刀自行了断,但现在太迟了,忏悔刑进行到一定阶段,她的身体便不受控住,无法自杀。 “好。”陈简产生无名的怒火,他抓起小刀,刺穿了白夭和疯子的心脏。 一切都安静了。 车裂刑已经将陈简的身躯分成物五块,他失去了痛觉,漠然地躺在地上,与天花板上的巨鸟对视,它喉咙发出嘶嘶的声音,一滩唾液从锋利的喙边缘流出,滴落在地上,溅到陈简的小腿上。 陈简确信:它就是只秃鹫。 秃鹫喜欢食尸体,眼前两具新鲜的尸体应该让它饥渴难耐了吧。 “喂,”陈简把手在它眼前晃了晃,“能说话吗?” “呵——”秃鹫喘出一声,砸吧砸吧嘴,完全不掩饰企图吃掉他们的意图,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放我出去。” 看来白夭在最后时刻成功把绳子割掉了,因为任务完成,才放松身体倒了下来。 陈简头一次听鸟说话。 鸟的声音和人相近,如果没看到外形,他一定会把它误听为是真人。 陈简对它的态度相当不满,秃鹫分明有求于他,可语气却居高临下。他冷冷地看着它,说道:“把雷鼓留下。” “不行。”秃鹫回答。 “是少昊帝让你来偷雷鼓的?” 秃鹫想了想,似乎是觉得无法隐瞒意图,于是坦诚道:“是。” “你们打算做什么?”陈简只需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秃鹫甩动脑袋,一些细小的羽毛从高处落下,答非所问道:“少昊帝让我来偷雷鼓。” “少昊帝为何要这么做?”陈简很有耐心。 “放我出去。”秃鹫不厌其烦地说着,语气中只有命令的语气。 “你不回答我,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秃鹫扭动翅膀,试图挣脱绳子,它折腾了片刻,除了被绳子勒出几道血痕外,没有多余的收获。 陈简笑道:“你逃不了的,还是尽早放弃幼稚的想法吧。” “少昊帝要夺回领土。”秃鹫很务实地放弃了,“它要发动对南方人族的进攻。” 在炼狱里听到“人族”这个说法相当出戏,若不是身上不断传来阵痛,陈简还以为自己穿越进某个游戏里了。 “所以它派遣你来盗窃神器,以方便进攻?” “是。”秃鹫不耐烦地重复刚才的话,“放我出去。” “你急什么,”陈简把疯子的手拖过来充当枕头,悠闲地躺在地上,“难不成少昊帝让你马上回去?” 秃鹫摇头。 不知为何,陈简心生怜悯。这只鸟到底抱着什么心态打破誓言,独行至黄帝山窃取神器,它又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双眼遍布血丝,干枯的喉咙将经脉勾勒得显眼,遍布血色的翅膀到处是绳索的划痕,仿佛这对曾经振翼高飞的翅膀再也无法带它飞行。 突然,陈简脑下一空,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上。 “嘶——”他痛得连忙揉着脑勺。 “哟罗斯!就跟它聊上了?这臭鸟说了什么?”疯子刚醒来,兴高采烈地询问进展如何,陈简暗暗决定,下次绝不能用他的手当枕头了。 他把刚才的对话转述给疯子听,白夭也差不多同一时间清醒过来,她很不满陈简把衣服胸口捅出了个窟窿,提醒说下次直接割喉就行了。 “少昊帝果然要进攻我们。”疯子脸上露出忧愁,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我们先把雷鼓带走吧,放在黄帝山也不见得安全。” “想不到你还是忧国忧民的人。”白夭打趣道。 疯子反驳道:“若鸟之国打过来,大家都要倒霉!” 白夭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疯子,再托我上去,把雷鼓先拿下来。” “可能有点麻烦……”陈简指着雷鼓所在地方,“雷鼓那里都是绳子,能解开吗?” 白夭啧了一声。 刚复活起来,脑袋乱哄哄的,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观察绳子的走向,随后发觉了一件很恐怖的事。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秃鹫,随后对另外两人说道:“这鸟真是精明。” “什么意思?”疯子不屑一顾地嘲讽秃鹫,“能被绳子锁住的鸟也叫精明?” 白夭对上秃鹫的目光。 杏黄瞳孔露出战栗的笑意,那是生存于极端炼狱的深不可测的智慧。 她说道:“它精明就精明在这……在被绳子抓住的瞬间,它把雷鼓放到了翅膀后,如果我们要拿雷鼓,就必须把绳子解开。” 陈简对秃鹫的恻隐之心顿时烟消云散。 怪鸟早就预料到这般场景,它在落入陷阱的被动情况下,构建出一场完美的博弈——要么把雷鼓和它留在这里;要么解开绳索,让它恢复自由。 就算陈简没见过秃鹫飞行,但很容易猜到:能穿过中心山并独自潜入黄帝山的秃鹫绝非等闲之辈,它肯定能在瞬间逃离。 疯子挠着生满污垢的头发:“这就麻烦了……我们怎么办?还是把它留在这吧,反正它也没法离开。” “你不能这样想,”陈简冷静说道,“少昊帝能让一只秃鹫来,就肯定有第二只。”说这话时他看了眼白夭,她给了个赞同的眼神,“只有把神器都保护起来,才能以绝后患。” “罗斯,你真是深谋远虑!”疯子拍拍他的肩膀。 陈简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好像是疯子以前自夸用的,他苦笑道:“我们得想办法把雷鼓带走,还有黄帝山上其他的神器,得找人来帮忙了。白夭,你觉得呢?” 白夭看了眼陈简,再抬头看了眼秃鹫,最后把目光落在疯子身上:“罗斯,你跟我走一趟。” 疯子说道:“那我呢?” “你在这守着,把其他神器都找到,然后放在这个房间等我们回来。” “啊?”疯子目瞪口呆。 “走吧。”白夭向陈简招招手,走出了屋子。 第106章 · 秘教(上) “为什么叫疯子跟你去?”陈简坐在白龙身上问白夭,“他接近人身,路上应该能帮到更多忙吧?” “疯子?”白夭嗤笑一声,摇头道,“他疯疯癫癫的,一路上难免惹出事端,你倒像个聪明人。况且我向来独行,不需要别人帮忙。” “这样啊……”听到白夭的夸奖,陈简却并没感到高兴,心想既然如此你叫我过来干什么。不过他没这么问,而是询问接下来的旅途:“我们要去哪?” “中心山。”白夭取出光阴盘,“要半年的时间才能到。” “三个月?!”陈简差点翻下龙背。从这到中心山要半年?那他从防风国到黄帝山又用了多久时间? “怎么了?三个月能到还不满足?”白夭打了个哈欠。 她已经连着四五天没睡觉,早在猝死的边缘徘徊,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死与生是一样的。她仰望热浪翻滚的火红天空,郁郁寡欢地叹息:“一眨眼就过去了。” 陈简注视白夭的背影,不禁心想:她究竟在炼狱活了多久?进入炼狱后,身体便会停止生长,所以陈简一直是少年模样,而白夭看上去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女生。她那么年轻,究竟犯下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才被判炼狱刑? 炼狱虽然不乏“冤假错案”,但大多数人都是有罪可循。 疯子、叶连城、还有疯子在路途中说过的一些伙伴,他们在人间都能找到恰当的罪名而被打入炼狱,像陈简这样因皇室斗争而含冤入狱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他却在白夭身上感受到与自己相似的哀怨和愤懑。 她想逃离炼狱,人间似乎有极其重要的事在等着她,那是她的生存动力。 “白夭,你为何要恢复人身?” 白夭扭头,吃惊地看向陈简:“不恢复人身,怎么探索炼狱?难道想你这样,跑不快、跳不远、四肢笨拙?那样早就被血海吞噬了,忍受痛苦是探索炼狱的代价,也是所有旅人的决心。” 陈简微微点头:“忍受痛苦啊……你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了?” “没错。” “那……”他迟疑片刻,觉得问这事有失尊重。 “你想问我要经受多少刑罚?”白夭看透了陈简的意图。 “对。” “数不清了,”白夭掰着手指在心中默数,“肉体恢复得越完整,刑罚便会复数附加,组合起来或许有上百种。我已经习惯了,也从来不计较这些。” 听着白夭冷静地说出残酷的现实,陈简的嘴唇有些颤抖。 他们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态抗下这一切的?加在陈简身上的刑罚只有两个,他已经难以人忍受,甚至想让野兽吃掉,以回归肉泥的状态。 可无论是白夭还是疯子,他们都默不作声地接受这一切,习以为常。 “为什么……”陈简感觉心头一酸,低声呢喃道,“为什么你们能忍受这些……” 白夭温柔地笑了笑,抚着陈简尚且稀疏的头发说道:“你才刚刚来到炼狱,还是人,而我们早就变成怪物了,对我们而言,疼痛是正常不过的身体活动——你要做的不是忍受,而是接受,炼狱就是这样,”她苦笑一声,“欺骗自己。疼痛便不再疼痛。” 欺骗自己?深入骨髓的疼痛,贯穿大脑的哀嚎……该如何欺骗这些东西? “你得慢慢体会。”白夭悠悠地叹息一声,“我刚来炼狱时也是如此,每天都在嚎啕大哭。哭着昏倒,醒来后有继续哭,那些莲花就像在嘲弄我一样,不断在身边绽放,漫山遍野都是瑰丽的莲花;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就像突然醒悟一般,习惯了疼痛。我先是吃植物,再是猎杀动物,喝它们的血,吃它们的肉,把它们的皮毛制成遮羞的衣物。” 白夭抿起嘴,自嘲地说道:“你知道随遇而安吗?我们就是这样的怪物,就算在这样的世道,一样能过得有滋有味。” 陈简的眼眶开始湿润,这段时间的遭遇让他多愁善感,疯子每天带着他痴狂地游离炼狱,让他暂时抛下了许多忧愁,但白夭抚慰心灵的声音将那些思绪全都引了出来,他为自己的遭遇感到同情和悲哀,情不自禁地倒进白夭的怀中。 白夭轻轻拍抚他的背:“哭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身上没有一点女人味,充斥着血腥和野兽的臊味。 所有人都是这样。 “白夭……”陈简哽咽地抬起头,“你为何会到炼狱?你……犯了什么事?” “跟你说了你也不清楚。”她摇头。 “说说吧,反正路还很长,我也会告诉你我的故事。”陈简恳求。 血红的波浪拍打着两人的身体,血块在身上结痂成壳,白夭僵直地坐在白龙身上,沉默了许久。 “上岸再说吧。” 回到岸边,白夭用脏得不能再脏的布擦拭黏在腿上的血迹,随后履行方才的承诺,开口说道:“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把我打入了炼狱。” “果然,你也是被冤枉的!”陈简刚开口,发现自己有疯子说话一惊一乍的感觉了。 “‘也是’?”白夭打量陈简,“你又是为何被打入炼狱?” “我在公主——你知道公主吗?倾莲公主?” “倾莲公主……”白夭回味了一下这个称呼,“我知道,她在宫廷备受宠爱,是个很可爱的丫头,我似乎于她有过一面之缘。” “丫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简问道:“你在人间时,谁是皇帝?” “言绝帝啊。” “那已经过去很久了。大言绝帝已驾崩,如今他的儿子继位,倾莲公主垂帘听政。” “谁?”白夭愕然,“公主垂帘听政?你在说笑?她,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不是说她没能力,可她天真烂漫……莫非是被人控制了?” 听白夭这么一说,陈简也纳闷了。 他对公主的印象是阴冷、果敢,可从白夭口中却听到一个截然相反的公主。难不成是双重人格?不过白夭只认识年幼的公主,她经历皇室斗争的“熏陶”,变得心狠手辣也并非不可能。 第107章 · 秘教(下) 陈简对这个只在梦境中出现的“上司”有了兴趣,他问道:“你与公主见面的时候,她年纪多大?” 白夭摸摸下巴:“没什么印象了,估计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我只是看她在花园里玩耍片刻,之后她就离开了。不过,你说的是真的吗?如今是那位倾莲公主在主持朝政?” “嗯。”陈简点头,“跟你说吧,公主现在拥有一队私人护卫兵,我就是其中一员……”陈简把过去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白夭听后,遗憾他的遭遇,无奈地说道:“如果你谨慎些就不会被扁梁图暗算了。不过我听说过扁梁图——他是宗正卿吧?老谋深算,我生处的那个时代便相当有名,你落入他的陷阱也正常。这样一想,他已经在朝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竟然还稳坐宗正卿的位置,真是不容易啊。” 听到这番安慰,陈简很不是滋味。 他当时一心想着把留声瓮带给公主,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看到真的恭莲队令牌后,完全没有起疑心,反而是长舒口气,把一切交给背叛者。 “现在懊悔也没用,一起想办法出去吧!”她随手摘下一根植株的枝条,“吃点这个,解渴。” “多谢。”陈简娴熟地咀嚼干素的枝干,“你说倾莲公主被人控制,有这个可能吗?” “我怎么知道。”白夭无语地白了陈简一眼,“至少在我印象中,她完全不像能掌控大局的人,她如今是摄政王,背后很可能有其他力量在支持、操纵她——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我已经离开人世很久了。”她苦笑,“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但是扁梁图中途截下留声瓮,与公主为敌,公主接下来的路可能有些难走了——呀,我还挺喜欢那个丫头的,惹人怜爱。” “明明只是看过她几眼,谈什么喜欢。”陈简心想,公主有这么大魅力吗? “这你就不懂了。”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简等待片刻,以为她要继续解释,可她没有开口,似乎再等陈简另起话头。 沉默持续了许久,他们已经远离东海,正朝着中心山的方向前行。让人作恶的血腥海浪逐渐消退,陈简渐渐大口呼吸,享受这份难得的清新——不过清新也只是相对东海而言。 弥漫在炼狱的腥臭,无论躲到哪都无法逃离。 “但是公主亲手培养恭莲队,这点着实可疑。”白夭终于开口了,“恭莲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不清楚,至少我加入的时候,它早就存在了,而且威名远扬。公主身边的两名贴身护卫,一个弓箭手泰鸿多,一个侍女沈朔霞,是京城人尽皆知的武功高手。” “泰鸿多、沈朔霞……都是陌生的名字。他们应该年纪不小吧?若是武功高强,我应当听说才对。” 说起来,白夭曾经又是做什么的?陈简好奇地打量这位真实年龄不详的少女。 她的肌肤剔透得惊悚,脸上遍布血丝和白骨,仿佛一尊用布匹包裹的骷髅,完全无法看透她历经过多少沧桑。 炼狱的红光能极大程度地遮盖面容的瑕疵,可白夭看上去依旧骇人,很难想象她在人间是一副怎样的面孔。她肯定因为这种古怪的肌肤饱受歧视和侮辱吧? 陈简担心这是她的心病,因此没有多问,只等白夭主动说出。 “算了,我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她释然地耸肩,一头毛躁的头发随着风浪飘动,像现代社会追求潮流而烫出的爆炸卷发。 陈简心想,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想穿越回去,现在倒好了,连正常的人类社会都没法回归了……真是每况愈下,不过沦落到炼狱,应该已经没法再往下走了吧。他乐观地笑了笑,跟上白夭的步伐。 “白夭,你刚才说发现了秘密,那是怎么回事?” “哈——”白夭叹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应该完全不知道。不过跟你说说吧,我也好久没在炼狱碰上正常人了,大家几乎都疯了,不愿思考,就连许多旅人都和疯子一样,他们经常神神叨叨,把希望放在祭祀上,真是可笑。” “祭祀……那祭品是什么?”陈简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当然是献祭自己啊。” 他听后低声“嘶”了一气,不敢想象暴戾的祭祀场景:“这样啊。” “不说他们了,说我的事吧。”白夭摆摆手,开始讲述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我是京城锦衣卫的一员,因为是女人,所以名气相比其他锦衣卫要大得多,不过也因为‘女人’让我饱受非议,大家觉得我只会碍事,但最后我用无数次成功让那些流言蜚语彻底消亡了,我在进入锦衣卫两年后名声大噪,在一方受人尊敬。 “有一天,一个打扮得像乞丐一样的男人找上门,跪在面前请我帮他找一名杀人凶犯,我问他为何不上报锦衣卫,而要私下寻我,他说锦衣卫里有杀手的内应。我听后很震惊,便允诺他寻找那名凶犯并立誓揪出内应。 “那时出现了两起轰动京城的杀人案:一是国子祭酒被刺杀;二是散鎏郡王被刺杀,两人都是朝中重臣,前者死在京城,由锦衣卫全权调查;散鎏郡王死在京城以西的汾州,你应该知道,汾州离京城相距近千里。而那个落魄男人找我,就是为了散鎏郡王被杀一事。 “锦衣卫分了兵马前往汾州调查,男人告诉我,去汾州的兵马有杀手内应,他会毁掉所有证据,我必须赶在之前抵达汾州。虽然男人没拿出实际证据,但他语言恳切,我看出他没有说谎,便连夜赶往汾州。 “在离开京城前,我调查了散鎏郡王近期的情况,他似乎涉及中书令的任职;更让我意外的是,国子祭酒与当时的中书令是密友。我调查的具体细节就不说了,说实话,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也记不清了。总之,一切顿时明朗,所有矛头指向了新上任的中书令——徐思佑。” 陈简知道徐思佑,他可谓西朝的中流砥柱。 “你意思是,徐思佑派人暗杀了散鎏郡王和国子祭酒?” 白夭没回答陈简的问题,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在调查徐思佑和杀手的线索时,游走江湖的朋友透露给我一条线索——江湖存在一个诡秘莫测的杀手组织,徐思佑很可能是委托那个组织下的杀手。他们做事相当干净,符合这次暗杀,江湖那几年也因为那个组织而人心惶惶,我远在庙堂,当时并不清楚江湖之事。” 听到杀手,陈简顿时想到一个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常丰源。 常丰源的身世至今不明不白,他来得干净,死得也干净。 仿佛是命运的使然,陈简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也必须问:“是什么组织?” “江湖上称为‘秘教’,只有十二人,相互间以月份称呼。”白夭说道,“我借了武当踪迹堂的人追查到一封信,信中透露出,杀死国子祭酒的人是——‘壮月’。” 第108章 · 奇怪的组织 “壮月?那是几月?” “八月。”白夭用关切文盲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秘教有十二个成员,每个人对应一个月份,这是怎么对应上的?” “据我所知,是成员的生辰。” “这么巧?” “不是巧,而是秘教教主有意这样规定,如果有人想加入秘教,就得顶替和自己生辰相同的成员。所谓‘顶替’,就是把成员杀死。” 这教主的强迫症还真严重。 “真是奇怪的组织……”陈简心想,白夭距他生活的年代差了十多年,如今秘教还存在吗?就算存在,估计成员也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了。 “你听过秘教吗?”白夭好奇。 “没有,但我在武当的时候遇上过杀手——你们那个时候有‘泽气’的说法吗?”陈简觉得这件事值得一谈。 “当然有了。”白夭摊开手掌,“我可是朝廷认准的荣侠客,只可惜炼狱没法使用泽气,估计和遍布山峦的血水有关,就像深水地牢一样,你当时就是被关在那里吧?” “是。” 深水地牢让人心悸,不过陈简却感到一阵亲切。 他和白夭虽然身在不同时代,可却有许许多多共同话题,而且因为炼狱的缘故,两人年纪也相仿。他没问过白夭的年龄,不过从声音和身形来看,她应该相当年轻,大概比他年长五六岁。 “继续说你提到的杀手吧?”白夭说道。 “哦对。我在武当遇上一个五承泽气的杀手,他身上什么都没带,来路不明,最后被我杀死了——刚才听你说起秘教,我在想,他会不会是秘教的杀手。” “泽气五承的武者被你杀死了?”白夭惊愕地看着陈简,这小子尚未长全人形,但从声音来听相当年轻,她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八岁吧,大概。” “十七八岁就能杀死荣侠客?你没搞错吧。” 陈简装模作样地微笑:“事实就是如此。” “那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白夭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陈简,随后将话题拉回到杀手身上,她用不容置疑地语气下定论:“武当山的杀手不是秘教成员。” “你怎么这么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就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和你说的出手干净很像啊。” 白夭听后大笑:“我说出手干净,是指他们杀人利落不留痕迹,他们可不会被目标杀死——至少我从没听过这回事。锦衣卫其实有人调查过秘教的事,但打听出的消息和江湖传闻别无二致,大家都是道听途说。” 听白夭的话,其他调查者似乎还平安活在世上,否则她肯定在炼狱寻找其他锦衣卫的踪迹了。 为什么其他人调查没事,只有白夭被施了炼狱刑? 陈简问道:“所以你究竟为何被地藏公送来?” “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 白夭的自豪中带着悲哀。如果自己没有挖掘出这条线索,像其他尸位素餐的人一样不理会秘教,应该会有更好的前程吧,可惜,那晚、那个落魄男人带来的消息,将她拉入了万丈深渊。 不过她并不后悔,不仅如此,她还要离开这里,向那些杀手复仇,将自己经历的痛苦翻倍施加在他们身上,悲鸣极刑。 “我发现了其中一个成员的真面目。”白夭的眼色突变,柔和的目光罕见露出凶相。 “是谁?” “她是朝廷的人,就是她伪造了大理寺文书,判我炼狱刑。” 她咬牙切齿,脑中浮现那个女人的容貌。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张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脸,即便在腥红的梦世界,那张脸都会挂在视线正中。 那是白夭一切苦难的开端,也是她家人惨死的罪魁祸首。 “大理寺卿的四女儿,宝应。”白夭说出这个名字花费了大量精力,她憔悴地迈步,身体摇摇晃晃,“就是她。她暴露了,可我没能来得及找到证据,就被她先下手——” 她拍了拍陈简的肩膀:“罗斯啊,某个方面而言,我们的经历还有些相似。” “是啊。”他感受到白夭的愤怒,非常老实地附和。 “宝应,哈——”白夭软软地冷笑一声,自嘲道,“我怎么都没想到是她。她当年以诗会友,是许多纨绔子弟追求的对象,在京城名气很大,就连当年有名的几位诗人也参与过她的诗会,是个相貌娇美的女子。我查出她后不敢相信,犹豫了许久。” 她发出颤人的叹息,又一次懊恼当年的迟疑。 “宝应……”陈简念着这个名字,脑中完全没有她的形象。“她会不会因为身份败露,被秘教的人杀了?” “你问我?”白夭反问,“我宁愿她别死,她最好活得好好的,活得滋润、长命百岁、万年富贵!” 她说着世上最恶毒的祝福,逐渐平息怒火。 “——抱歉,炼狱的戾气已经够重了,我还让你听这些话。”白夭捂着隐隐怒动的脑袋。 “没事,说出来更好。”陈简的冷静在此刻发挥作用,他没被卷入白夭的情感风波中,而是仔细思考秘教的事: “我有一点想不通,秘教当年在江湖名声很大,武者们都忌惮三分,他们再厉害也不过是五承泽气,为何会让人如此恐惧?” 白夭惊讶地看着陈简:“你还真是聪明,让你问到点子上了。” “怎么说?” “武者们忌惮的不是他们的武力,而是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偷袭、缺乏武德、没有底线、不择手段…… 陈简一下想出了很多形容卑劣手段的赐予。 “玄妙之力。”白夭说道,“这才是秘教强大的根本。” “所有人都有玄妙之力?”陈简大吃一惊。 这是多么豪华的配置! “不一定,”白夭的话让他松了口气,“但一定有人拥有。那几个人便是秘教的中流砥柱。你知道调查秘教最难之处在哪吗?” 白夭还是喜欢问一些陈简没法回答出来的问题。 陈简也习惯性地说些异想天开的回答:“他们互相之间不认得?” 白夭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陈简看到白夭的反应也震惊了:还有这种事?一个大名鼎鼎的杀手组织,其成员竟互不相识? 他故作镇静说道:“我随便猜的。” “你呀……还真是厉害。”白夭发自内心地感慨,“若你当年和我一起调查,我可能不用绕那些弯路了——你说得没错,秘教成员之间相互不认识,我甚至听说,他们连谁是教主都不知道。” “这……” 太荒谬了。 第109章 · 重逢 一晃过去三个月,陈简和白夭从秘教谈到武当、谈到恭莲队,就差把自己是穿越者的秘密告诉白夭,而对方也倾诉了许多。 白夭从小肌肤就近乎透明,被村人唾骂为“白色的妖怪”,这就是名字“白夭”的由来。她五岁背井离乡前往狄禅宗修行,那里的人不论外形怪异,全都平等接纳,连白夭这样酷似行走骷髅的女子也毫不顾忌。她在狄禅宗静修多年,最终修得大成,被宗主引荐京城成为锦衣卫的一员,因为始终带着黑色面纱行动,有人称呼她是“阴阳卫”。没过多久,她因侦破了几起无人愿意接手的疑案而名声远扬。 那些疑案无一例外极其凶残,光是听她描述,陈简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正常人而言,碎裂的尸体、凄惨的面孔、凝固的血泊……无疑会引起生理恐惧,但白夭因为自己的长相,先天习惯这种常在恐怖片出现的骇人尸体。 她为此还自嘲,自己的长相比腐烂的尸体更加恶心。 陈简倒不这么认为。 他足够了解白夭,明白她心存正义之心,因而能用平常心与她相处。况且他们在这个充满暴戾和残酷的血之炼狱相识,白夭反而成了一道让人心灵宁静的美景。 白夭不仅养眼,一路上她充足的生存经验让陈简避开了很多麻烦,和疯子磕磕绊绊地前往黄帝山不同,他们去中心山的路途几乎顺风顺水,白夭如同一张活地图,她知道哪些东西可以吃,哪些道路必须绕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告诉陈简,像她这样的旅人并不多,不会超过百人。 陈简问她炼狱一共有多少人,她只说大概上万人。 如果炼狱有地球那样大的规模,人均占有面积该多大啊。陈简不禁想。 两人一路交谈,中心山近在咫尺。 * 叶连城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种种迹象表明,沉寂两百余年的少昊帝已有卷土重来的势头。 在危急时刻,需要有人领导犯人和原住民抵御有趣的鸟之国的攻击,可在完全没有团结意识的炼狱里,犯人们绝不会热情于做这件事,所有人都随性所欲、随波逐流地活着,自由成了最大的枷锁。 叶连城作为曾经的武当教主,骨子里充满着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他当年支持徐忠衡,就是看中那位亲王的拥有罕见的治国才能,只可惜斗争失败,被其他人抢占先机。后来他被打入炼狱,靠着求生本能摸索出了炼狱的生存法则,没过多久,他和一众“志同道合”的犯人成立了“叶帮”,为每个初到炼狱的犯人提供帮助。 他还记得陈简。 本该给那名少年更多庇护,可鸟国的虎视眈眈让叶连城没时间关切他,甚至没法空出任何人手指导他如何生存。 在炼狱,人力相当短缺,愿意跟随叶连城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叶帮发展三年,至今不过十六人,而且有些成员的信念并不牢靠,很可能受蛊惑而离去,在这种情况下,帮助陈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连城也只能祝愿他少经受些苦痛。 如今叶帮的十六名成员都在中心山集结,半山腰成为他们观察鸟国和集会的地方。 叶连城右手抬起挡在眉毛处,眺望远方。 把天空遮得昏黑的鸟儿正在高空盘旋,它们对高度把控得非常好,再往上飞一点,就会被云火吞没。 这仿佛是挑衅和宣战。 叽叽喳喳的鸟鸣从几个月前就开始盘旋在中心山周围,叶连城想办法打下了几只鸟,将它们活捉,可这些鸟只是极其低等的士兵,完全不会人的语言,结果只能把它们解决,杀鸡儆猴。 不过这些举动没起任何效果,鸟儿依旧夜以继日地监视中心山以南,就像他们死死盯防北面一样。 这些鸟好似在等待什么,一旦那件事发生,铺天盖地的进攻便会席卷而来。 少昊帝到底是如何计划的……叶连城不安地坐回位子。 在露天集会场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木桌上放着一些木雕山,用以展现中心山附近的地形,这是人间打仗惯用的方式,叶连城将它运用到了炼狱,他其实清楚,对于能翻山越岭饿的鸟来说,再清楚周围的地形都无济于事,不过至少能给点心理安慰。 “帮主!那人找到了!”一个叶帮的成员匆匆爬上山,向他汇报情况。 叶连城起身迎接客人。 目前的情况是,叶帮留下五人驻守中心山,其余人前往各地寻找能提供帮助的人。 短短半个月时间,他们的阵营已经壮大不少,甚至找到了上一次人鸟大战的参与者和原住民,叶连城每天得花大量心思与他们交谈,让大家再次统一战线。 现在,叶帮的成员又带回了一名援军。 叶连城露出欣喜的表情——但也仅仅为了让帮里的伙伴宽心,他内心叹口气。 还是太慢了。 近些日子,鸟的举动愈发猖獗,已经有十多只鸟光明正大地打破誓言越过中心山南飞,它们最终都被云火烧死,但如此凄惨的下场没能动摇其他鸟儿的决心,它们还是露出虎视眈眈的眼神,等待少昊帝的号令。 在下山见客的途中,一个打杂的人拦住了叶连城,他说道:“帮主,有人说想要见你。” “谁?”叶连城问。 “他没说名字,只说要把鸟国的情报告诉我们。” 叶连城思索片刻,觉得应该没人会开这种玩笑,于是让那人领路。 他们很快来到中心山以南,一男一女正站在前方等待他。 叶连城印象里没有这两人,他打量一番,心想是陌生面孔,于是试探性地走上前:“我是叶帮的帮主叶连城,听说二位带来了与鸟国有关的情报?” “没错。”陈简庆幸叶连城认不出现在的自己。 他现在落入了一个窘境,当初“灵机一动”用罗斯作假名,可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跟叶连城介绍时用的是“陈简”这个真名,更麻烦的是,叶连城可是武当教主,他在人间认得真正的罗斯。 事情一下变得相当复杂,他和白夭相处这么久,不好意思向她承认自己用了假名,可这是越拖,越是难以将真相说出口……陈简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与叶连城见面也没告诉白夭真相。 好在叶连城没看出自己即是几个月前的那团肉泥陈简。 陈简松了口气,说道:“我们是从黄帝山过来的,有只秃鹫想窃走藏匿其中的神器,如今被困在山上。它告诉我们,少昊帝打算进攻南方。” 叶帮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倒抽一口凉气,同时交换“果不其然”的眼神。 叶连城明白这两人带来的消息无比重要,他挥手让其他人准备会客,并说道:“请二位随我入座,细细将来。” “没问题。”陈简也想找个干净的地方休息一下。 第110章 · 联盟(上) 把一切梳理清楚耗费了许多口舌,陈简说完后,叶连城听后陷入久久的沉默。 “有只秃鹫飞到了黄帝山——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监视北方,没有一只鸟飞过很远,那只秃鹫在很早的时候便开始行动了。” 陈简点头:“它们做了充足的准备。” “黄帝山……”叶连城思考需要派多少人,派哪些人前往才最划算,他看了眼身边的部下,旋即说道,“我们让三个人组成小队前往黄帝山,将神器全部带回,你觉得如何?”他最后问陈简。 “不行。”说话的是白夭,“这一路我已经发现许多鸟的踪迹,少昊帝和那些前来窃取神器的鸟相当精明,它们知道黄帝山难以攻下,一定会在路上埋伏取神器的人。” 叶连城听后心里一颤,原来敌人早就渗透到南方了,注视他们的不仅有身前的锐利眼神,还有背后随时突袭的阴冷目光。 “那依你之见,我们需要派多少人去黄帝山?”叶连城知道这位其貌不扬的女性是旅人,相当重视她的提议。 “所有人都离开中心山,退守黄帝山。” “你让我们放弃这里?开什么玩笑?!”一个叶帮的男人吼道,“中心山是我们的底线,离开这就是向少昊帝示弱!” “总比兵分两路被全部消灭要好吧?”白夭抬眼,冷冷地看着他,随后与他的领导者叶连城对视,“帮主,你觉得如何?” “我考虑一下。” 白夭明白,中心山对尝试融入炼狱生活的人而言,不仅是地平线上最高大的山脉,更是心中永不磨灭的一座灯塔,这里是他们的信仰、希望,散发犹如朝圣般的光芒——在她刚来炼狱的时候,也将中心山视为心灵的归宿,这里汇聚着炼狱历代犯人的辛劳和汗水,是想要逃离炼狱的希望集结体。 要想让叶连城等人不经反抗便放弃中心山,需要他们付出很大的心理代价。 “你们在考虑的时候,我跟他先去中心山逛逛,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白夭不自主地用了“回来”这个说法,她心想,自己还是把这儿当做了归宿。 想到这,她倍感怀念,怀念与师傅相处的时光。 师傅到底去哪了?他是离开了,还是陷入了无法逃离的野兽口中? “请便。”叶连城点头。 白夭带着陈简离开了叶帮的暂留地,他们动身前往了第一道“风景”——将自己埋在土里的第一位搬山人。 “必须得所有人都离开吗?”路上,白夭没跟陈简说过这件事。 “必须。”白夭指着北方的天空,“事情比我想象要严重许多,你看天上那些鸟,一旦黄帝山发生变故,它们会在少昊帝一声令下过后直接袭来,留在中心山风险太大,不如所有人退守黄帝山。” “有道理,”陈简点头,“不过鸟……我一直不太明白,鸟究竟哪里可怕了?” “它们是炼狱中最奇怪的禽兽,只有它们能接触到云火,这便是它们特殊之处,而且它们的眼睛有颜色,你不觉得奇怪吗?所有东西都是红的,唯独它们的眼睛有各种颜色。那些红色眼睛的鸟是最普通的鸟,再往上是碧绿,之后是杏黄——我们在黄帝山看到的秃鹫便是杏黄眼睛的鸟;站在所有鸟顶端的少昊帝,据我所知是白瞳。” “红绿黄白,越往上有什么不同?” “下层的鸟一定听命于上层,越往上,它们越通人性,充满智慧。” 白夭站在山林中,回忆了一下第一位搬山人的“墓地”位置,这才继续迈步前行。 “而且白瞳鸟不止一只,除了少昊帝外,还有另外几只,不过我不知道具体情况。” 白夭很早就告诉过陈简,她对鸟的事几乎一无所知。陈简觉得遗憾。 “走吧,那人应该就在前面了。” 他们穿过各种逼仄的甬道,锦簇的红花将皮肤割破,总算是在一片不太开阔的空地看到了一座歪斜的石碑,那估计就是为首位搬山人立下的石碑了。 陈简凑上前,上面什么字都没写,或许曾经有过,长年累月的风化让石碑只剩无数道粗砺划痕,上面长着一些样貌非比寻常的花朵,不知是否有人有意这么做。 白夭站在石碑旁:“嘘,仔细听。” 陈简本就没有说话,听到白夭的提醒更是屏气凝神,侧耳细听。 哭声,是从地底传来的。 “听到了吧?”白夭高兴地说着。 陈简听出白夭的语气,有些不是滋味。她已经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别人的痛苦当成快乐了,他并非对白夭的行为有所指责,而是担忧——他何时会变成这样? 快了吗? 陈简直起身:“他不会回我们话?” “你可以试试。”白夭愉快地说道,“我反正是没试过,他整天闷在土里,能知道什么呢?” “这倒也是。”陈简虽是这么说,但还是弯下身,敲了敲厚实的土地,高声喊道:“喂!听得到?” 哭泣声似乎停了,陈简因为自己在说话,听不太清楚。 他又向地下喊了几声。 “你是谁……”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土里传来,陈简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人的面貌了——一具瘦骨如柴的身体,凹陷的双眼,眼球已经塌入脑中,没有一丝生机,如同千年腐尸。永远干瘪的肚子明示着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东西,他或许偶尔能品尝到钻入泥土的虫子。 说到虫子,陈简感觉从没在炼狱看到过虫子的身影,昆虫可能是无法忍耐炼狱的环境,已经灭绝了吧。 ——这是他的猜想。 “谁……” 地下再次传出声音,陈简这回听到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搬山人居然问自己是谁?他应该清楚自己已经在土地下哭泣了百余年吧? “我想问一问,你知道怎么离开炼狱吗?”陈简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表述自己的目的。 “死了,就离开了……” “我知道,可我们都死不了。” “……我也死不了。” “是啊,看来你是不知道了。” “……”地下沉寂了很久,他似乎又一次饿死了。 “我们走吧?”白夭说道,“中心山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这人多无聊。” “再等等。”陈简觉得完全不必着急。 “……”不知过了多久,地下传出泥土坍落的声音。 “死了,就离开了……” 白夭苦笑地看着陈简:“你没法从他那问出东西的,他早就彻底疯了。” 第111章 · 联盟(下) 绵延不绝的啜泣声再次响起,地下的人已经不再理会陈简。 “死了就离开了”,这句话究竟是蕴含了某种智慧,还仅仅是一个疯子的呓语?陈简凝视年代久远的石碑,觉得心里闷闷的。如果鸟国攻来,他还能平安躲藏在地下吗? “少昊帝要来了,你小心点吧。” 陈简对地下喊出这句话,白夭惊讶地看着他。人人自危的时候,陈简的温柔尤其可贵。但她还是说道:“他听不明白的。我们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住着旅人,他对鸟国很了解,不过可能已经被邀请去叶帮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去看看。” “好,我正想打听下鸟国。”陈简隐隐感觉,有一场大战即将打响。 他必须了解敌人——它们打破了炼狱只有红色的规则,它们身上绝对有秘密。 滔天的红光划过天际,陈简和白夭同时抬起头,厚薄有律的云火划开了一道狭长的裂痕,仿佛地面出现的大裂谷一样,腥红的天空也被未知力量分割成两半,一声高亢的鸟鸣顿时从远方传来,一只如孔雀开屏般美丽的鸟腾云在空中,云火燃烧着它的身躯,它却没有痛苦,反而振翅翱翔。 陈简看清了那只鸟的眼睛。 “是白瞳……”白夭也看到了,她低声喃喃,全身紧绷。 陈简头一次见到白瞳的鸟,它就像瞎子,整个眼眶尽是耀眼的白色,在赤红世界中格外高贵纯洁,仿佛是不可亵渎的至尊。昂扬自在的身姿、扇动遮天蔽日的羽翅……陈简一时间看得入迷,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妙的鸟? “罗斯,没时间到处乱窜了,我们赶快跟帮主他们汇合。” 白夭敏锐的洞察里告诉她,这是进攻的前夕,黄帝山已经出事了! 疯子,你现在怎么样了……白夭懊悔,当初不如直接把秃鹫留在那,让疯子跟他们一起来中心山,仅凭疯子一人,没法抵挡更多鸟的进攻。她当时考虑过这点,但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不可能会有很多鸟潜入黄帝山,才施行兵分两路的下策。 “跟我来。”白夭背起身体不完全的陈简,直接往山上奔去。 叶帮的人、中心山的其他人都听到了那声尖锐的鸟鸣,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抬头注视北方。 白夭很快带陈简上山,回到了刚才集会的地方。 叶连城正焦急地踱步,看到他们的身影,连忙说道:“你们来得正好,刚想叫人去找你们,给各位介绍一下,”他转身看向叶帮的其他人,右手则指向身旁的一个男人,“这位是旅人黄哀眠,他熟悉鸟国,这两位——”他看向陈简和白夭,想起刚才还没问他们名字。 “我是白夭,他是罗斯。”白夭说完,低声陈简说,“我刚才想带你去见的,就是这个黄哀眠,他是个变态,要小心点。” 叶连城听到白夭的介绍,微微一愣,把目光放在了陈简身上。 罗斯?是跟在卞离身边的罗斯吗?看年纪不像,是同名同姓吧。 现在没时间给他瞎想,他马上说道:“哀眠兄,请跟各位说说刚才的情况吧。” 陈简发现叶连城在观察自己,也看出他没察觉出端倪,于是松了口气,把注意力放在黄哀眠身上。 能被白夭说是“变态”的黄哀眠,到底是怎样的人? 黄哀眠长相端正,目光中有股无法掩盖的阴狠,身体也相当完全,和白夭到了同一进度,这种人目前还很少见,陈简听到许多人在悄声议论他。 黄哀眠扭了扭脖子,发出啪嗒的骨头响声,用仿佛带着浓痰的喉咙开始讲述:“那是鬼车鸟,曾生活,在南方,后臣服少昊帝,有传闻,是火神的化身,它不惧云火。” 他说话一顿一顿,让人听得难受。 “鬼车鸟……它想做什么?” “人鸟一战,鬼车鸟以凤凰之身,不屑与少昊帝为伍,为皇帝助阵。它能操纵云火,让云火点燃羽毛,让天空下起火雨。” “火雨?!”叶连城听后猛地抬头,其他人也在刺眼的红光中寻找鬼车鸟的行踪。 “……不见了?!”有人喊。 “那边着火了!”又有人喊。 “它有九颗脑袋,”黄哀眠不以为意,仿佛自言自语般对众人说着,“每颗脑袋都能,喷出火焰,相当棘手。当年,黄帝招犬封国百姓,驾驭鬼车鸟,一人驾一头,本有十头,有一驭者扬鞭时,不慎将它割断。黄帝认为鬼车鸟是坐骑,坐骑之脑比不上,百姓之命,便没处罚那名驭者,鬼车鸟愤怒,不再听命黄帝,或许就是在战后,它投奔了少昊帝。” “好了,先别说了。”叶连城早听说黄哀眠神经兮兮,很多人不远与他交往,今天听到一席话果真如此。 鬼车鸟焚烧的山在中心山北面,这是即将开战的讯号,或许……战争已经打响了。 “所有人,东行前往黄帝山!”他大声号召。 必须赶过去,能留住一个神器便是一个,绝不能让黄帝流传给后代的武器被偷走。 他冷静地指挥叶帮成员离开中心山。 按他的安排下,所有人兵分三路,其中一路由白夭、陈简带领前往黄帝山。 叶连城相信白夭作为旅人的判断力和领导能力,她也接受了他的请求,娴熟地整顿归入手下的四名叶帮的人,再加上十几名无势力归属的游人以及说话断断续续的黄哀眠——黄帝山和前往黄帝山的路途,很可能有鸟的伏兵,他能成为最好的参谋——一行将近二十余人,拿了些弓箭和刀剑,马不停蹄朝东方进发。 另一路人马则南下提醒其他的原住民和犯人。 最后一路则往西行,朝着远离中心山的方向寻求其他的支援,叶连城便在最后一路。因为西行远离大部队,接近鸟国,是最危险的一路,他当仁不让地接下指挥权。 各方位布置完成,一个集结了各方势力的抵抗者联盟悄然诞生。 他们没有必胜的决心,也没有可能兵败的绝望。 在这个不存在时间与死亡的炼狱,成为鸟的腹中餐不失为一种放弃思考的解脱。 消极的心态弥漫在联盟中,它将久久不会散去。 第112章 · 病 白夭选择原路返回,可来时和过去的截然不同。 陈简总觉得深红密林中有杏黄的眼睛在凝视他们,其他人也有类似的体会,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一有风吹草动便马上探寻周围,但无论怎么寻找都没有鸟的身影。 让人不安的不仅是眼神,还有偶尔出现在路上的干枯羽毛和焦黑鸟粪,无数迹象说明,他们身旁已经有鸟在徘徊,黄哀眠还通过鸟的羽毛认出了许多种类的鸟,据他所说,都是些红、绿瞳的鸟,更高阶的鸟尚未出现。 虽然这个事实能让人宽心不少,可只要仔细一想便能发现,现在的情况比发现黄瞳鸟还要糟糕,红瞳鸟和绿瞳鸟都是低阶的鸟怪,它们打破誓言的概率非常低,连它们都出现在南方,更何况聪明无比的黄瞳鸟?陈简甚至觉得,已经有白瞳鸟潜入进来了。 关于誓言,陈简也仔细询问了黄哀眠,但还是对这个概念模糊不清。 黄哀眠告诉他,人鸟之战过后,黄帝略占上风,与少昊帝在中心山相见,黄帝以百人作为交换,要求有趣的鸟之国不得越过中心山,少昊帝应允,誓言便成立了——那一瞬间,南边的天仿佛塌了下来,震天动地,轰鸣直冲云霄,云火压向大地,从此,鸟儿一旦涉足中心山以南,就很可能被云火烧死。 这是一个充满神话气息的故事,可却是发生炼狱的真实历史,陈简无法理解天为什么会压下半截,但听黄哀眠说了此事后,他有意观察北面的天空。 那边的云火的确更高一些…… 黄哀眠告诉他,在炼狱,有些法则是人类无法掌握的。 * 这天,黄帝山的轮廓浮现在血雾远方,宁静的东海透露着不详杀气,走在队伍最前的白夭停下脚步。现在她正接受各种刑罚的惩处,没法集中精神,其他人也同样挤出扭曲的面容,有几人则嚎啕大哭。 陈简感到奇怪,大部分身体健全的人都会因忏悔刑而哭泣,黄哀眠却从来没显露这种情况,其他人私底下都在钦佩他的坚毅,有些人还尝试学习他在忏悔刑出现时不动声色,但都失败了—— 忏悔刑直抵心灵,是无法用意志抗拒的酷刑,就连经验丰厚的白夭面对它也只能用自杀来逃避。 现在也是如此。 刺耳的恸哭和有气无力的哀求。 不必接受忏悔刑的陈简不厌其烦地将伙伴们喉咙割断,黄哀眠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就像在打针时凝视针头刺入血管一样,他无神地凝视着鲜血从众人喉咙涌出。 陈简用余光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 他现在在经历什么刑呢…… “黄哀眠,”在这里,人们很少区分长幼辈分,大多时候都直呼其名,“你是怎么抗下忏悔刑的?” 难道白夭说的“变态”,就是指这件事吗? 陈简忽然反应过来。 黄哀眠能平静面对所有人恐惧的忏悔刑,确实挺变态的。 黄哀眠听后,露出卡带般的干笑:“哈、哈,我没有抗下。” “什么意思?” 是某种类似“心静自然凉”的处世哲学吗?也太超现实了。 黄哀眠继续说道:“只要不想,就没事。” “你之前也是跟他们这么说的吧?”有人曾请教过黄哀眠,那时他说过类似的话。 黄哀眠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你能不想,他们就会想?”陈简知道这是很愚蠢的问题。 这肯定跟每个人的性格、思维有关。 他只是觉得身边都是尸体,实在太安静,于是没话找话。 “你的问他们了。”黄哀眠微笑道,“我只是,自己能这样,你不明白吗,罗斯?”他的声音压低,红海在他身后汹涌。 陈简忽然觉得黄哀眠有些悚人。 他紧张地笑道:“我当然不明白,我还是……还没到接受忏悔刑的地步。” “是啊,是啊,”黄哀眠癫着脑袋,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动作僵硬地在尸体边踱步,“还有五分钟,他们就要醒了。” “你每次都算了时间?”陈简很惊讶。 黄哀眠却露出更加惊讶的眼神,随后,他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蹲在一个大概三十岁的青年身旁,拍打他的脸颊。 “你在干什么?” 黄哀眠比疯子更加疯狂,他做出什么似乎都合乎性格。陈简警惕地看着他,慢慢向远离他的方向挪动。 “知道他吗?”黄哀眠抬头问陈简。 陈简注视青年接近完整的面容。 这人跟一直在向黄哀眠请教鸟国的知识,相当好学。 “一个好学生啊。” “是啊,”黄哀眠站起身,“可惜还不够。” 他说出这句让人无法理解的话,随后走到另一个人身旁,像在挑选。 “你到底在干什么?”陈简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太奇怪了!他的举动真的太奇怪了!为什么之前没表现出来,现在黄帝山近在咫尺,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陈简紧紧握住手中的小刀:“喂!黄哀眠!我在问你话。” 不对,他刚才说了什么?说还有五分钟……五分钟? “分钟”? “你……”陈简惊愕地看着黄哀眠,整个世界崩塌了,“分钟?你刚才说了什么?” 黄哀眠没有理会陈简,而是将那张充满寒酷笑意的侧脸抬到陈简看得到的位置。 陈简满头大汗:“喂!黄哀眠,分钟——你、你怎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知道“分钟”,古代就有分钟这个说法?以前从没听其他人说过。 “不够。”黄哀眠低声说。 “喂,你——” 陈简粗重地喘着气,如果有很多人穿越到这个世界……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是穿越……来的?” 仔细回忆黄哀眠的说话方式,虽然断断续续,但充满古代人不会使用的长句式,就像现代人为融入古代而说着别扭的话,和自己一样。 黄哀眠站起身,一个跨步走到陈简面前,夺走了小刀,顺手刺进陈简的心脏。 “罗斯,”黄哀眠说道,“这些古人肯定觉得,你说话方式很怪,发音也有些奇特,但谁会想到,你是穿越者?我能想到。”他拍拍脑袋,“f48.1,这就是我为什么,能承受忏悔刑。” 这串字符在陈简脑中涣散,很久不曾使用的英文和罗马数字随着心跳在视线中搏动,他快死了,听不见黄哀眠在说什么了。 f48.1。 f48.1…… 是什么? 好熟悉。 陈简瞪大眼睛,看着血红的天空将一切吞没。 第113章 · 他的世界 医院总是充满不卫生的气息,所有疾病仿佛扎堆在一起,伺机而动,准备入侵脆弱病人的身躯。 他坐在洁白的病房里,绿色的墙壁给人安全感,可他对此没什么感觉,一切都飘飘忽忽,自己正站在自己对面观察世界,他的视线潜入了女医生的身体,好像他才是医生,正自问自答地询问病情。 自己、自己…… 医生用关切语气说得最多的词就是“自己”。 谁是自己,自己是谁? 他抬起小小的脑袋,越过摆在医生面前的铭牌注视她的眼睛,玻璃树脂镜片折射着淡紫色的光,她的目光非常温柔,像一盏温暖的烛光。 他从小就发现有两个自己: 一个是观察自己的自己,一个是行动身体的自己,他们都挤在身体里,可一个身体似乎太小了,那个观察自己的自己经常会跑到外面。两个自己没法交流,因为他们其实是一个自己。 可到底哪个才是自己呢? 他受困于这个奇怪的问题——别的小朋友都不曾体会的问题。 所以他不正常。 母亲坐在身旁,担忧地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 “我家孩子到底是什么问题……医生,他没事吧?他从小也没受过什么刺激……” 母亲面对所有医生都是这样。从他小时候说起——家庭和睦、家族没有遗传病史、从小没受过任何刺激。说完这些,她便会向医生诉苦,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呢? 对不起,妈妈。他心想。 不过他没觉得歉意。 如果爸爸妈妈生气了,说“对不起”就行。大人们是这样告诉他的。 女医生安慰道:“人格解体,其实也不用想得太坏,他相当于一种过强的保护机制,孩子会把一些情感给封闭。” “为什么他会变这样?难道您在说,这是我的教育问题吗?” 母亲总会把话题扯到这上面,让他听得心脏砰砰跳。 妈妈,别再说了。 他闭上眼。 “孩子母亲,我不是在说您,”年轻的女医生面对突发情况有些束手无策,“这是先天性的,但是我们医院、家长您还有孩子一起努力,一定有办法恢复正常。” “怎么恢复啊!我带他去了多少家医院?从武汉到北京,然后又转到上海,医生你知道吗?有一天他差点被车撞死了!那辆卡车……”母亲啜泣。 他别过脸,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疲劳驾驶的卡车司机将车开上了人行道,他漠然地站在卡车边,右手被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可他没有动,若不是一旁的好心人把他从卡车边抱走,他已经被压死了,或者被爆炸波及。 可是,为什么要逃走呢? 只有胆小的人才会逃跑,他要做勇敢的孩子。 “李匡世妈妈,请您冷静点,这段时间就让李匡世在医院休养吧,护士会全天照顾他。”女医生说道。 听到这句话,他立刻猜到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医生,住院有什么用?我们家的积蓄都快花光了,孩子他爸又失踪……你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我真的拿不出钱了……无论到哪都是住院!你们这么有名的医院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越拖越久……他早就过上小学的年纪了,别的孩子都在读书,他整天呆在家里,现在又要住在医院,一直在病房里,同龄的孩子会怎么想?!他现在还没有一个朋友!” 母亲越说越歇斯底里。 他漠然地注视医生和母亲,随后转过脑袋,准备起身。 他知道,要去下一家医院了。 “李匡世妈妈,我们医院有附属的小学,”医生冷静地说道,“如果您担心他的学习,可以让他和那里的小朋友一起上学。” “那里的小朋友?他们都是精神有问题的人!”母亲惊恐地注视女医生,仿佛这个举动是把儿子推向疯子的地狱,“我儿子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 医生叹了口气:“李匡世妈妈,李匡世和那些小朋友在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好吗?” “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的孩子精神有问题,所有他就得跟其他精神有问题的小孩一起生活?凭什么这样?” 医生双手交叉:“我一直觉得孩子们没普通和特殊之分,把他们分成正常人和精神病本身就很奇怪,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母亲的双眼变得红肿。 听到这句话,他好奇地看向这位年轻的女医生。 “对孩子而言,只要觉得对方是个很好的玩伴,这样的就足够了。我们学校里也有很多像李匡世这样孩子,不过他们经过心理辅导,大家都其乐融融地相处,您可以现在就去看看,今天星期四,学校在上课。” 母亲收回不可理喻的态度,稍微恢复冷静。 他听后有些心动。 大家其乐融融地相处……他只在童话书里看过这种事。 原来现实世界也会有这样的地方啊!他不禁想。 “如果您家里实在很困难,”女医生迟疑了片刻说道,“我能帮您,以私人的名义。” * 后来,他认识了医生铭牌上的三个字——白崇懿。 “懿”长得太复杂,白医生就让他用“一”来代替。 过了很久,他甚至忘记白崇一根本不是她的本名。 这天,白医生单独找到他,让他去学校的小教室聊聊。 “小教室”其实是一间“心理咨询室”,不过孩子们只管它叫“小教室”,大家私底下觉得,不听话的孩子才会被叫到小教室去谈话。 为了让这些心理有问题的孩子不这么认为,学校重新装修了小教室。 墙壁被涂成米色,里面放着各种玩具、玩偶和故事书。 大家对它的风评一下就转变了。 孩子们看到寡言少语的他被老师叫去小教室,都投来羡慕的眼神,其中不乏嫉妒。 不过他感受不出来。 他只知道,很多对黑溜溜的眼珠在看着他。 为什么要把头转过来? 他没有生气、没有焦虑,只是觉得奇怪。 “李匡世,”白医生温柔的声音将他的目光拉回到她身上,“为什么要把今今的布娃娃弄破?这个月已经很多次了吧?还有其他的小朋友玩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想了想,说道:“不是我,我看到娃娃的时候,它们已经破掉了。” “那么,你能不能让另一位小朋友别再做这种事啦?”她耐心地说道,“让他想想,如果积木被别人踩坏了,他会开心吗?” “不会。” 他很喜欢拼积木,准确说是喜欢将拼好积木推倒的刹那。 轰——支离破碎。 仿佛是世界的镜子被打破,一切都清晰无比。只有在那瞬间,他才能感受到,两个自己变回了一个自己。 “是呀。所以,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了。明白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种事是指什么呢?为什么要跟他这样说?这不是他想做的。 这甚至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它只是“发生”了而已。 * 紫色的药水不断鼓出气泡,在空气中发出啪啪的爆炸声……整个屋子被炸得飞上了天,屋顶被掀开……画面在老鼠的招手中结束了。 他目不转睛地观看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猫和老鼠》,有的孩子正拿着枕头在一旁小打小闹。 “老师,那个紫色的,是什么?”他扯了扯正在给年纪更小的孩子读绘本故事的女老师。 “什么紫色的?”女老师没看电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刚才电视里有。” 女老师想了想:“老师刚才没看电视,下次电视里要是出现紫色的东西,再叫老师,好吗?” “好!” * 那是炸弹,会爆炸,很危险的。 第114章 · 事关权利 梦中,陈简听到一个故事。 有家医院在很早以前发生过一起相当骇人听闻的凶杀案。某天夜晚,一位在医院实习的女护士刚收拾完资料准备回家,她看到这个时间不该有人的心理咨询室晃动着光线,于是好奇地凑了过去。 她发现咨询室的门没有锁上,便蹑手蹑脚走进房间。 空无一人的接待室因为米色墙和塑料绿树的填充而显得温馨,光线不是从这传来的,而是更里面,那道光摇摇晃晃,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灯。 她感到一丝寒意,慌张地离开咨询室,叫来了正在附近巡逻的保安。 两人一起走进活动室,暖黄和白配色的椅子围绕着一张棕木桌子,桌子相当厚实沉稳,粗壮的桌脚给人安全感。 在桌上,摆着两根蜡烛和一具尸体。 故事就发生在陈简实习的医院。 * “罗斯!罗斯!” 一只手正拍打陈简的脸庞。 “他怎么也死了?”有人鄙夷地抱怨,“才恢复到这种程度,用得着自杀?” “罗斯!”拍打脸颊的人摇了摇他的肩膀。 陈简逐渐睁开了眼睛。 “罗斯!”那人立刻质问,“他们去哪了?” “谁……?”陈简的记忆还停留在刚才梦见的奇怪故事。 一座漆黑的医院,一条无尽的长廊,紧闭的房门,泛绿的指示灯……陈简的脑袋很痛,这就是死亡的感觉?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 “罗斯!”那人的语气带着一些恼火,“白夭和黄哀眠怎么不见了?” 黄哀眠! 那家伙也是个穿越者,他还说了一个奇怪的词语——f48.1! “他去哪了?!”陈简反过来询问周围的人。 大家都面面相觑,第一个苏醒过来的人告诉陈简,他睁眼时便没看到那两个人。 “你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我不知道。” 陈简不安地摇头,黄哀眠最后在物色人选,最后带走了白夭,他想做什么? “那你是怎么死的?” “被黄哀眠杀死了。” “黄哀眠?你确定?” “确定,”陈简摸了摸身旁,没发现小刀,“他还把小刀带走了。” “那厮要做什么?!” 质疑声顿时炸开了锅,熟悉鸟类的黄哀眠竟然和身经百战的白夭一同消失!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罗斯,你把刚才发生的事说清楚点!” 陈简没有心思理会他们。 思绪飘散得无法集中,黄哀眠是穿越者的事实让他头晕目眩,这本该是一场温馨的他乡遇故知,可黄哀眠——同为地球人——竟毫不犹豫地将他杀死,随后消失在茫茫红潮,并带走了这趟旅程的顶梁柱。 他想做什么? 陈简感觉无助绝望,身边的人还在穷追不舍地质问他刚才的事。他如同谵言般回答他们的问题。 众人的疑问非但没有解决,恐惧、迷惘反倒从中滋生,并逐渐在这片延广的土地弥漫。人们喘不过气,汹涌的东海仿佛要将他们吞噬。 陈简想挖掘这个世界的真相,为什么会有复数的人穿越过来?而且他们竟巧合般地相会在炼狱;他又想放弃思考,希望血海能快些卷起波涛,将他的肉体和魂魄全都侵蚀。 他矛盾无比,灵魂仿佛一分为二,f48.1…… 那是什么? “早听说黄哀眠有问题!”那个前些日子不断想黄哀眠请教的青年突然说道,“果真如此。” “他怎么了?速速道来。” “黄哀眠独居中心山最北,有传闻说,人们只要经过他的住所,便是有去无回,很多人解释是因为离鸟国太近,会被鸟吃掉,可现在看来,都是黄哀眠那厮下得手,他把人都抓起来了!” “他为何要那样做?”有人立刻问。 “——他或许与少昊帝私下同盟……他出卖了我们!”还没等青年回答,有一人提出更加天马行空的推测,“他熟悉鸟,早得知少昊帝要发动侵略,他为明哲保身,将经过居所的人献给鸟国,以求自身平安!” “他难道要把白夭也献给少昊帝?” 众人慌张不已。 “无论如何,快分头去找他!” “罗斯,你还傻坐着干什么?快动起来!就是你无能才发生这种事!” 陈简一言不发,装模作样地直起身子。 “你们往那边,我往这。” 一个稍微有领导能力的犯人马上开始指挥其他人,众人因寻找方向的问题争执不下。大家都想去离黄帝山近的找,而不想进入可能有鸟埋伏的深山老林,被鸟抓到,可不止是死亡这么简单了。 陈简冷漠地注视一切。 一个本就没有信仰的团队失去了主心骨,瞬间就会分崩离析。这是白夭在路上提醒他的事。 他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现实的印证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众人磨蹭了近十分钟才出发,陈简和另外两个地位较低的犯人被安排往东面寻找。 陈简决定必须找到黄哀眠,他一定知道更加隐秘的信息,说不定是如何穿越回地球的方法。他感觉黄哀眠一定会往西走,靠近中心山、靠近鸟国。 黄哀眠与鸟国勾结已是八九不离十。陈简早就觉得黄哀眠知道的信息实在太多,多到正常人根本不该知道那些事。鸟国的军衔、官衔,许多鸟的习性和弱点,有关少昊帝的奇闻异事,人鸟大战的诸多细节……他早就承认自己不是亲历者,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事? 其实陈简此前就有所怀疑,但现在人类应该联合而不是相互猜疑,他因此把疑虑埋藏心底。 没想到黄哀眠却带给他更大的震撼。 “罗斯,我们一起找吧?”一个人唯唯诺诺地问。 “你们俩一同行动,我往那边找。”陈简指着中心山的方向,“这件事是我疏忽,我一定会将功补过。” “那再好不过!”另外两人听后很是欢喜,抛下一句象征性的祝福后,头也不回地向西南寻去。 陈简不希望见到黄哀眠时身边有古代人。 这是两个穿越者之间的事。 不过,黄哀眠为什么要害他?这时难道不该携手想出逃离炼狱的方法吗? 陈简脑袋乱哄哄的。 还有f48.1。 听上去有些熟悉,是电台的频道?不对,电台是fm,黄哀眠只说了一个字母。物理?化学?生物?不可能是数学吧…… 陈简对这串字符又熟悉又陌生,他知道这个东西,可仅仅知道它表达了某种含义。似乎是查询用的编码,它代表了什么? 基因? 病? 陈简加快步伐,顺便生吃了一只从身边窜过的野兔。 必须足够强大才能对抗身体完整的黄哀眠。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多人不惜痛苦也要恢复全身了。 他们想夺回的不是人的尊严,而是不被人践踏的权利。 第115章 · 穿越者们(上) 陈简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经历了新的刑罚。 他不知道那种刑罚被叫做什么,只感觉身体前后同时被两面遍布尖锐铜针的石板挤压,生锈的铜针刺进身体,有些针尖被骨头压歪,心脏被捅出了数个窟窿。 石板很快分开,他身体一轻,汩汩鲜血穿透骨骼和皮肤顺着铜针流出,不断滴到地上。 他低头注视完好无损的身躯,闭上眼,却是满目疮痍。 虽然痛苦,陈简却感到由衷的喜悦——身体恢复到四肢完全的程度,依旧不用饱受忏悔刑的煎熬。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把眼泪和鼻涕都清理干净,吸着鼻子望向北方。 黄哀眠会把白夭带到什么地方?他带走她想做什么? 陈简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这个浑浑噩噩地生活这么久,他都快忘记白夭是位女性。 “白夭!黄哀眠!”陈简在山林大喊,那些闻声受惊的动物立刻逃得远远的。 长出了人的模样后,他就很少再受动物袭击了。 动物们明白,双脚直立的野兽相当残暴,他们不仅有强大的力量,灵巧的双手,还有各种无法模仿的残忍手段。天性警告它们,最好不要与这种东西为敌。 陈简一边高声呼喊,一边观察动物们的行踪。 黄哀眠经过的地方,动物们肯定都会暂时被吓跑,就像它们对陈简的反应一样。 凭借这点,陈简很快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路线图。 “应该就是往这边走了……” 陈简自言自语,弯腰在地上寻找踪迹。 滚烫的气浪迎面而来,土壤反射的红光将脸照得炽热。 他突然抬起自己的脚,想知道长期行走在如此热的土地上,脚板会变成什么样子? 脚板下早就长出了一层厚实的黑红结痂,凑近能闻到烧焦的味道,陈简轻轻碰了一下黑痂,大脑无法感受到任何信号。 脚板早就失去知觉,其他人应该也一样。 刚才一直在沿着平坦的地面寻找踪迹,意识到这点后,他觉得黄哀眠不一定会走“正常的路”,就算遍布锋利砾石的散石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上。 搜寻踪迹的难度徒然增加,不过陈简没有气馁。 黄哀眠没有走远,至少现在还是如此。 * 黄哀眠——李匡世——感觉世上的确存在缘分的红线。 他第一次杀人在十二岁:将把自己从迷惘之途拯救出来的白崇懿医生杀死;到了炼狱,他遇上的第一个女人竟然也姓“白”。 这是他把白夭拖走后才恍然反应过来的事实。 从现代伦理观念来说,杀人无疑是罪无可赦的行为,何况他是有所预谋的杀害,甚至无法用“过失”来逃避死刑;穿越到名为西朝的古代后,他以为这里是乱世,可西朝却一派祥和,杀人同样不被允许,这一度让李匡世相当苦恼。 不过后来,境况彻底逆转了。 杀人?炼狱甚至不存在杀人的说法,所有人都不会死,所有人都永远活着,有什么地方比炼狱更像天堂? 他其实并不嗜血,更厌恶杀人时听到别人的惨叫和痛苦,只是……唯有这种途径,能让他在瞬间找到自我,将两个自己合二为一。 因此在炼狱,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灵慰藉。 他钻入之前路过时发现的洞穴。 那些人肯定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寻找他和白夭,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不过这个洞穴非常隐蔽,能拖延足够久,他并不奢望逃之夭夭,况且他没必要逃。 他把白夭摆在石洞中央,为了防止她突然复活,在来洞穴的途中,他又将她的喉咙割断了一次。 突然,一种分离的错觉从头顶降临,是劈身刑。 紧接着,炮烙、车裂、钉桶等刑罚接踵而至。 黄哀眠漠然地站在洞穴里,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像观众一样坐在一旁观看自己被四分五裂、血流成河,每当此时,他都倍感欣慰。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积木支离破碎、房屋爆炸、冉冉升起的蘑菇云、轰然倒塌的双子塔……一切与“分裂”有关的事情,都能让他的内心得到短暂平静,而炼狱充斥着这种美妙的旋律,连他自己都能化作这场宏大叙事的一部分。 何等璀璨的世界! 白医生您说得对,人为什么要被区分成普通和特殊?在这里,我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犯人一员,我已经找到了归宿,您的在天之灵一定能看到吧!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 那个被挖去双眼,眼眶点着烛光的心地善良的女医生能注视他茁壮成长,注视他来到这片极乐尽土。 “隋鸥。”他低声呼喊着一只黄瞳鸟。 很快,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鸟晃悠悠地飞进了洞穴。 它的翅膀像蜻蜓一样剔透,羽毛演化成翅膀上的纹路,鸟的肚子肥大圆鼓,仿佛刚吃过很多东西。 他看着这只肥软的小鸟,用命令地口吻说道:“吐出来。” 隋鸥听话地落在一旁,张开小巧的嘴巴,鸟粪像水龙头里的水,涓涓细流汇在地上。 鸟粪中富含硝酸盐,这点份量足够他制造一个威力不小的炸药。 就算是炼狱这个脱离常理的世界,还是逃不了元素周期表的支配,一切元素都井然有序地追随世界的法则。 隋鸥将腹中的粪便全部吐出后,肚子缩小了一大圈,变回了灵巧的小鸟。 他不会为此感到愉快,但与鸟儿交流时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于是他有意扬起声调,抚摸隋鸥的脑袋并说道: “很好!” 隋鸥抖了抖翅膀,悠悠地飞出洞穴。 “好了……” 打发走小鸟后,李匡世将鸟粪搓进手中,同时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备好的各种材料,摩拳擦掌准备制造炸药。 炼狱温度高于正常世界,硝酸钾很容易燃烧爆炸。但李匡世发现了一种随处可见的晶体,能够很有效的将炸药控制在安全的温度范围内。 他觉得一个精通化学成分的人应该能推测出这种晶体的构造和组成,不过他显然没这些知识储备。 对他而言,炸弹只要能用就行,它到底通过什么原理爆炸,并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慢慢吐出。 这是一场如同朝圣般的心灵仪式,他即将获得短暂的安宁,所有细节都被巨细无遗地记录进脑海,他像一座耿直精确的记录仪,把一切录入脑海。 他走到白夭身边,解开那些破烂不堪沾满血迹的布,拿出小刀划开她的胸膛,将炸药轻轻放到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旁边,随后用手指将划开的肌肤压紧。 晶体会逐渐溶解,等体内达到热平衡,炸弹会瞬间引燃。 他轻飘飘地站在白夭身旁,眼前的女性尸体和白崇懿重合。 是她指出了他的救赎之道。 每每此时,李匡世都抱着感恩之心,祈祷白崇懿能幸福地注视这一切。 他想告诉她: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医生。 “嘭——” 一身巨响,血液、肌肉和白骨交织绽放,赤红的玫瑰在半空盛放,李匡世仿佛沐浴在音乐喷泉中,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第二乐章》在耳旁响彻,他手中挥舞着无形的指挥棒,定音鼓仿佛敲定了爆炸的开始,一声清脆的奏鸣,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纷纷进入主题。 他陶醉其中,暴力成为了最柔情的浪漫。 “黄——哀——眠!” 地动山摇,陈简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白夭的身体碎成血沫,均匀地泼洒在漆黑的石洞里,她的肌肤还是那么亮,亮得如同满天星辰。 第116章 · 穿越者们(下) 他看到黄哀眠在笑。 虽然他之前也会笑,可谁都能察觉到,那是挤出来的假笑。现在不同,黄哀眠沉醉于这场血腥风暴中露出了最真心的喜悦,他在告示世人——这是他的毕生追求。 陈简眼睁睁看着洞穴铺满耀眼的红斑,碎裂的躯体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离散。 这是……什么?他发不出声。 他知道这是什么——那都是人的鲜血、人的骨肉。炼狱永远仅存的理性还在不断提醒自己:无论如何,白夭都能复活,即便她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也是如此。 可是—— 陈简冲了上去,如同侏儒一般的身材在黄哀眠面前是那么弱小而可笑。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黄哀眠,手中举着从野猪嘴里割下的利齿,狂暴地刺向黄哀眠的眼睛。 绝不直接将他的心脏刺穿,陈简要让他体会到凌迟般的痛苦,像白夭所经历的那样,他的身体会一片一片地分崩离析,痛苦会叠加地笼罩在魂魄之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想这样质问黄哀眠。 同为生活在文明社会的人,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才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来得好快啊,罗斯。”黄哀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跳到一旁。 陈简空有一身武功基础,可他无法掌控这个诡异的身体,他拥有正常的感知能力,可有些身体部位其实还没长出来,精神与实体的差异导致动作格外笨拙。猛然的突袭扑了空,他噩重重地倒在地上,脑袋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血迹。 黄哀眠从腰间抽出小刀,用询问的语气说道:“我们应该,坐下好好聊聊?” “为什么……”陈简恼怒,但知道自己没法正面取胜,必须先让他放松警惕,伺机而动。他只能和黄哀眠谈话,“你果然是穿越者……” 黄哀眠没有设防,坐在白夭破碎的尸体便,平静地闭上双眼,回味刚才发生的种种。 “是啊,你也是,穿越过来的。我很意外,前些日子,与你见面后,就觉得,你的话语里,带着一些,不像这个时代的词语。”他说话依旧那么飘渺分离,仿佛是卡带的播放器。 陈简听得烦躁,心中怒骂他为什么不能一口气说完。 “你是怎么穿越过来的?”陈简暂时将恩怨压下。 遇见穿越者是不可多得的几乎,一定要获取更多情报。 黄哀眠听到这个问题,缓慢睁开眼:“你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 “我们?” “哈……你失忆了。” 陈简内心在搐动。 如果说他有什么弱点,失忆便是其中之一。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始终觉得大脑有一部分仅存混沌,无论是前世的记忆还是现世的记忆都没法记起。早在很久以前,温卿筠就带给他违和不安的感觉,他意识到她知道更多事,而他本人却记不清楚。 这种感觉随着温卿筠离去稍微减弱了许多,可记忆中的那部分空白依旧无法填补,他的过去笼罩进迷雾,历史成为他人口中的传闻,陈简只能通过打听“自己”的事来知道自己曾经做了什么,可恭莲队的身份又让他往昔的行踪鬼魅不定。 “你怎么知道……你还记得什么?!”陈简呼吸急促,紧紧盯着面无表情的黄哀眠。 黄哀眠会说出实话吗?如果他有心欺骗,陈简也没法分辨真假。 “是一场爆炸。”黄哀眠充满感慨。 那是他西朝之行的开端。 在重重烈火中,他得到了灵魂的重生,降临在这个仿佛是专门为他打造的世界——炼狱。 黄哀眠见陈简没有回话,自言自语道:“看来你,什么都记不起来。” “爆炸?” 这就是我的死因? 陈简在脑中寻找有关爆炸的记忆,能想起来的只有刚才的那一幕。 白夭现在怎么样了? “你为什么要把她杀了?” “她不会死。” “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想不起来?” “我想起来什么?”陈简无法忍受黄哀眠,跟他说话是在对牛弹琴。 但陈简拿他没办法,他看上去没有防备陈简,实际却不然,他离陈简足足有两米半的距离,只要陈简一有动静,他便有充足的时间随机应变,躲过进攻。 “抱歉,我一直以为,你是医生。” 这句话让陈简陷入了迷茫的漩涡。 “一直以为”、“医生”? 陈简心想:前世的黄哀眠对我了解多少?他用到“一直”,说明他已经认识我很久了,否则不会用这个说法;“以为”则是对我的推测,我们并非相互认识,或者不算熟识,他或许是住在隔壁的邻居;最可疑的地方就是“医生”。 为什么我会被以为成“医生”?我不是中学生吗?黄哀眠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认为一个中学生能成为医生吧?况且他看上去并非智力问题,而是更深层次的精神障碍。 精神障碍? 陈简的脑回路在这断线了,像啪嗒一声断掉的火线,闪过一道光火后,他怔怔地抬头看向黄哀眠。 陈简失忆的情况让黄哀眠感到以为,他马上想出一个绝妙的方法,于是说道: “如果你能帮我,离开这里,我就告诉你。” “你要去哪?” 陈简和他周旋。 白夭的血肉正在慢慢生长,最先长出的是颤动的心脏,随后像枝芽吐绿一样,血管、神经、肌肉纷纷以心脏为起点向外蔓延,她的身体并非复原——被炸烂的身体部位依旧躺在各个角落——而是直接长出全新的躯干。 陈简还从没见过这样复原的人。 “去下一个地方,找一个完全的人。” “……然后把他像这样杀了?” “他们不会死。”黄哀眠再次强调。 陈简的上下齿紧紧咬住,冷静地制止自己做出冲动之举。 如果黄哀眠是挑衅倒还好,可这个说话磕绊的男人根本就把这种事当作理所应当,他心中不存在善念,却也不拥有恶意,将人毁灭炸裂似乎是自以为是的天职,他根本不认为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还安慰陈简,“他们不会死”。 “你这畜生……”陈简低声呢喃。 到底该怎么办?带他逃离其他人的搜捕?还是大声呼喊,引起大家注意? 若是后者,我可能永远听不到遗失的那段记忆了。 “……跟我走。” 第117章 · 往昔追忆 因刚才寻找黄哀眠的踪迹,陈简对这座山的地势已是了然于胸。黄哀眠似乎正是看重这点,才提议让他带路离开。 这让陈简不寒而栗。 他看了眼遍布鲜血的洞穴,白夭的身躯正在恢复,估计过不久就能苏醒。 陈简心想:抱歉了,鸟之国的事暂时只能靠你们。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快走。”陈简不满地对黄哀眠说。 这个高大的男人很老实地跟在他身后,缓步离了洞穴,在走之前,他还做出演员谢幕的举动,感谢这次爆炸给他带来的宁静。 “f48.1,那是什么东西?”陈简马上便问他。 “icd编码分类,大概就是这种东西。”黄哀眠语焉不详。 “icd……” 陈简默念着和这串英文缩写,有些超现实的错觉,他们明明身处古代,却在讨论科学的事。 icd、icd? 陈简灵光一闪:“国际疾病分类?” “好像,是叫这个。”黄哀眠不太确定,他只在医生护士的耳语中听到过这些词汇。 “这么说f48.1是指病?你有什么毛病?” 陈简很不客气,可即便如此也难解心头之恨。他一看到黄哀眠那张缺少表情的脸就会产生无名怒火。 这个人那样虐待同胞,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黄哀眠面对陈简的侮辱无动于衷,他很快回答:“f48.1,是人格解体。” “人格,解体?” 听着耳熟,可也仅限于听过,陈简完全不了解这是怎样的病症,不过综合黄哀眠的种种表现,他隐约能感受到,人格解体起码对炼狱生存大有裨益。 说起来,为什么黄哀眠当时会跟我说医学用语?他怎么会认为我是医生? 陈简刚想询问缘由,却发现黄哀眠突然弯下身体,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 他低声提醒陈简:“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陈简便听到有人在叫他。 “罗斯!你那边找到没?!”一个人站在前方的小山坡上向他招手。 陈简瞥了眼黄哀眠,面对那人大声回复没有。 那人听后很卖力地叹了口气,借此抱怨每人发现黄哀眠和白夭的行踪,紧接着他招手说道:“你不用往我这边找了,这边我来,你去那边。”他指着北面。 “走吧。”黄哀眠在一旁低声说,“往北面走。” “行,交给我。”陈简向山坡上的男人点点头,“你也快点找!” 男人见陈简允诺继续往北找,立刻收起亲切的态度,冷冷地说道:“用不着你啰嗦。”他说完,便跳下山坡,消失在茫茫云际。 黄哀眠耐性等待了一分钟,直到确定附近没人后他才重新站到陈简身旁。 “黄哀眠,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李匡世。”他说。 听到这个名字,陈简的大脑神经猛然跳动,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仿佛被打开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顿时涌入脑海。 舒软的沙发、高挑的吊灯、实木茶几——是他的家。 他听到了熟悉的电流声。 那是属于家中老古董电视机的独特嗓音,电流脉冲盖过了播报员清晰的话语。 电视正开着。 他眉头紧皱,想看清屏幕上有什么东西: 一片淡蓝的界面,正中央似乎放着一张照片。 ……嫌疑人李匡世……逃逸……悬赏…… 残缺不全的声音灌入陈简的脑海,他凝视着照片,照片如褪色了一般渐渐淡入深蓝的背景,透过照片,陈简看到了黄哀眠的脸,这张脸和记忆中的脸逐渐重合。 他知道李匡世是何许人也。 在他生活的时代,有一个无法无天的纵火犯直到近期才被查明身份。嫌疑犯是个从小在医院长大的男人,叫李匡世。那段时间,街上到处都是警备力量,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将目光放在搜捕他上。 想不到,他非但没有落网,反而鬼使神差地逃到了这个地方。 真是造化弄人!恶人竟能逃过一劫,在炼狱还无法惩戒他。 陈简不甘地说:“我知道你……李匡世,那个纵火犯。” “错误的认知,”黄哀眠摇头,“我只是制造爆炸,没想过纵火。” 陈简无语。 黄哀眠的某些思路与常人差了十万八千里,明明是性质相同的事,他却要刨根问底地分辨差异,似乎这样能为他的罪行辩解。 不过陈简明白,黄哀眠压根没有辩解的意思,他坦荡得让人心悸。 “你还真是好运。”陈简咂舌,“如果你还活在那个世界,等待你的只有死刑。” “是啊。” 黄哀眠发自内心地感慨。 “真是好运。” “还有,你刚才说的‘一场爆炸’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能,现在告诉你,”黄哀眠认真地说道,“我们得离开这。” “你要去哪?” 陈简刚问出这个问题,就想起之前已经问过一遍。 果不其然,黄哀眠的答案几乎没有改变:“去有,完整的人的地方。” “所以你一直在做这种事?把身形恢复完全的人炸碎?” 突然,愤怒竟从陈简身上消失了,无影无踪,就好像他从没为白夭的惨死感到愤怒,刚才那么轰轰烈烈的爆炸只是一场痛苦的幻觉,一个珍贵的噩梦——炼狱里几乎没法做梦,闭上眼也能看见灼目的血红。 为什么会这样? 陈简看向黄哀眠,他还是面无表情。 恍然,他找到了原因—— 自己不知该怎么面对黄哀眠。 这个诡异的男人平静得像一滩死水,他如同世界的观察者,用那双永恒的眼睛注视一切,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 面对这种人,再多愤怒又能如何呢? 他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心灵更是无懈可击,是一个永远无法战胜的罪人。 “没错。”黄哀眠再次如实承认。 果然…… 陈简捏紧拳头,又缓慢松开,泄了气般说道:“你总得说个大概的方向吧?” 黄哀眠想了想:“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完整的人。” “哪?” “中心山,那个搬山人。”黄哀眠此前一直生活在中心山,他熟悉那里的事。 “好吧。”陈简突然想放声大笑,把心中地苦闷发泄出去。 这才刚离开中心山半个月,竟然又要回去?这不是玩弄人吗? 但他又没有办法,为了得到黄哀眠脑中有关“爆炸”的真相,他必须老老实实带黄哀眠去中心山。 “不过……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医生?我们之前认识?” “我知道你。因为我本来,要杀了你。” 第118章 · 搬山人(上) “你说什么?” 陈简的嘴唇在打颤,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僵硬地将脖子扭向黄哀眠。 杀了我?前世的那个逃犯竟然要杀我? “难道……我穿越到这里,是因为你杀了我?”他一把抓住黄哀眠的衣领,对方则回以反击,右手伸出掐住他的脖子。 “不是。”黄哀眠平静地加大右手的力量。 陈简比不过黄哀眠,只得松开他的衣领。 该死的家伙!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身体全部恢复。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以前我是什么人?” “到中心山,再说。” 黄哀眠不断抛出筹码,巩固陈简与他之间的短暂联盟。 陈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好,等到了中心山,你要一五一十告诉我。” “当然。” 黄哀眠看上去是说一不二的人,有了他这句保证,陈简算是安心了一些。 之后的一路,陈简没再与黄哀眠说话。 他的出现如同一场信息爆炸,陈简需要很多时间接受和整理这些事。 首先,最明显的一点:穿越者并非只有他一人,曾经的法外狂徒李匡世同样穿越到了这里;而且很可能是一场爆炸造成了这次穿越。既然是爆炸,可能波及到很多人,在那场爆炸中丧命的人难道都到这个世界来了?他们都是谁?叫什么名字? 李匡世穿越到黄哀眠身上,而陈简依旧是陈简。一个改头换面,一个名字没变,到底谁才是特例? 陈简仔细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每个人的说话方式、行为举止,仔细一想,他们似乎都像穿越者,又似乎不是,这让他感到一阵后怕。难道其他人都识破了穿越者的身份,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最可疑的还属罗斯和温卿筠二人了。 罗斯莫名其妙地跟他结成了“盟友”,说着想摧毁武当这样与身份截然不符的话;还有温卿筠,在乾山摔崖失忆后,她对他的态度大有转变,更早之前明明跟顾全顺关系要好,可在之后却开始亲近他。 陈简不禁想,她在穿越前莫非是自己追求者? 真是荒唐的事…… 一声响彻云霄的鸟鸣打破了天空的沉静,陈简和黄哀眠同时抬头望向远方。 是那只鬼车鸟,它已经越过中心山的界限,飞到南边来了,估计再过三五天,它就能抵达他们目前所在之处,届时,它离黄帝山也近在咫尺了。 陈简偷偷观察黄哀眠,这个男人眼神中没有一丝恐惧。 “你果然私下和鸟国勾结了。” 黄哀眠久久没有回应,直到意识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他在把目光从天空移下,看向陈简:“相互利用。” “它们给你什么好处?” “鸟粪。” “啊?”陈简想了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露出戏弄的目光,仿佛找到了战胜黄哀眠的方法,“看不出你有这种癖好。” “鸟粪里有,硝酸盐,能做炸药。”黄哀眠耐心地解释。 “切。”陈简不悦地叹了口气。 作为高考应届生,他竟然连这件事都没反应过来——不过仔细一样,一般人也不该知道鸟粪富含硝酸盐吧? “鸟国如果攻过来了,它们会放过你?” “我们约定了,誓言。” 陈简冷笑一声:“少昊帝已经打破不越过中心山的誓言了,你觉得你们私下的勾结,它会在意?” “我们现在还活着,这就是它,遵守誓言的证明。”黄哀眠指着天空。 鬼车鸟还在展翅翱翔,被火焰包裹的翅膀高傲而美丽地舒展,它拍翅的速度非常缓慢,几乎是借着风浪和灵巧的肌肉控制在高空滑翔,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优雅而神秘。强大的压迫感从天而降,陈简觉得身体热得发烫,那些高不可触的云火仿佛点燃了身躯,胸口有一股永恒不灭的火焰在跃动。 在鬼车鸟身下,还有许多红瞳鸟在叽叽喳喳的吟唱,它们接受鬼车鸟的庇护,悠然地在云火之下飞行。 才不过一个月,鸟国的大军已然浩浩荡荡地压境而入。 黄帝山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让少昊帝能肆意妄为地指挥鸟怪入侵?难道神器全被偷了?或是全被毁了?那个自认“深谋远虑”的巫术师疯子到底在干什么? 等白夭复活后,情况应该能有所好转,她肯定会先率领众人前往黄帝山,只要人类守住黄帝山,就有对抗鸟国的资本。但现在有一件相当棘手的事——随着鸟军南侵,中心山已经彻底失守,也就意味着,当初向西北前进寻找援军的叶连城等人与身处东方的白夭他们被鸟军分开了。 陈简虽然还没见识过鸟怪的真正实力,不过大敌当前,本就数量劣势的犯人们还被分割,之后的困难可想而知。 不过这边也有一个底牌,黄哀眠与鸟国达成了“誓言”,他不会受到鸟国攻击,他身边的人似乎也能免遭一劫,这么一来,他相当于一辆带着免死金牌光环的运输车,说不定能利用这点让他把叶连城等人带到黄帝山。 前提是陈简得先找到叶连城,而且他必须有足够多的筹码能让黄哀眠为他们跑腿。 目前看来是痴心妄想。 黄哀眠对犯人们没有诉求。他不会遭到鸟国进攻,不需要庇护,可以说是炼狱里过得最自由自在的人了;况且陈简还有求于他。 陈简忽然有些羡慕,但他马上将这种不该出现的情感消灭。不管怎么说,背叛人类投靠鸟禽,他肯定做不出来。 “他们应该不会追到这边来了。”陈简回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嗯。”黄哀眠同意,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看到他又展现笑意,并非面瘫,陈简问道:“人格解体是什么东西?跟精神分裂一样?” “不一样,我就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你没想过要离开炼狱?”陈简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既然黄哀眠能够制作炸弹,让他帮忙炸坑洞不就好了?反正他钟情于爆炸,正好一举两得,而且他应该能畅通无阻地前往北方,去那个叫黑渊的地方进行爆破。 “离开?”黄哀眠皱眉,“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你难道想离开?” 陈简本想否定,可正常人都想离开,黄哀眠肯定懂这个道理,如果否认这个说法,而是欲盖弥彰,于是他说道: “当然想离开,我可不像你,人格奋力应该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吧?炼狱里直接刺激大脑的刑罚对你没有任何作用。所以你当时才会说,你没有抗下忏悔刑,因为你根本感受不到。” 黄哀眠点头:“我感受不到那些刑罚。”他忽然掏出小刀,目光变得锋利。 陈简没反应过来,喉咙瞬间被刺穿:“你……你干什么?!”喉咙发出呼呼的空气声,他的脑海顿时浸满血红。 “我不会让任何人离开,”黄哀眠铿锵有力道,“如果你们都走了,谁能给我带来安宁?” 第119章 · 搬山人(中) 黄哀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即使陈简早就知道这回事,突然被杀死还是让他感到格外愤怒。 从漆黑一片的死亡深渊归来,刚睁眼,便看到黄哀眠倚靠在一旁的石头堆上,手里抓着一只动物的脑袋。像是狐狸,不过没有任何毛发,两只耳朵倒翘挺得有模有样。他的唇角沾着鲜血,嘴巴还在不断咀嚼难以啃食的皮。 “真是个疯子。”陈简嘟囔着摸了摸喉咙。 已经恢复了。 他甚至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懒得用上——反正也不是对手。 “我说,你既然受到鸟国的庇护,何必让我带你逃离那些人的追捕,这不是多此一举?” “你难道,不想和我多聊聊?” 黄哀眠抛开动物的头颅,吞下咬不断的皮肉,继续说道:“我们都是穿越的人,难得一见的伙伴。”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会觉得寂寞。” “不好说。” 黄哀眠有时甚至无法揣测自我,他说不清为何想让别人带路,或许他的确感到寂寞了。毕竟,他已经在炼狱待了很久很久。 陈简站起身,拍开身上的石尘。 “我警告你,下次你给我好好说话,别突然就拿刀杀我。”说完这句话,陈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好,不过我也得警告你,任何人都别想,离开炼狱。” 听到黄哀眠如此决断的声明,陈简只得暂时把让他炸黑渊的事收回肚里,若现在提出来,他肯定能联想到什么。 陈简决定找个更好的时机再诱导他。 虽然黄哀眠不肯说出陈简的前世,但他可不会坐以待毙。 一路上两人没什么好聊的,他便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在地球的模样。 现在,他已经能记起一个比较完整的客厅。 客厅的装潢虽不奢华但也相当够档次,可谓低调的富裕,他想不明白,自己所处的家庭并不存在经济困难,相反还算得上富足,为什么要偏执地把那台老电视摆在客厅正中央,多煞风景啊! 他记不起家庭成员,像是孤零零地生活在空荡的房间里。 不过,在内心深处存在一片温暖的温床——只要能穿过走廊,推开那扇记忆之门,一切记忆似乎能如暴风般归来。 就差一步,只要有一个关键的信息…… 陈简想到走在身后的黄哀眠,期望他能说有价值的信息。 他说道:“虽然我不喜欢和你聊天,不过心里倒是轻松了不少。” “为什么?”黄哀眠直愣地问他。 “因为我们都是穿越者啊,怎么说呢……反正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陈简颇为苦闷,他多希望一同穿越过来的人能精神正常点。 他继续说道:“之前一直学着古代人的说话方式,他们的音调、方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唉——对了,你穿越的这个黄哀眠为什么会被打入炼狱?他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黄哀眠耸肩,“我到这后没几天,就被抓进,那些人说的深水地牢了。” “哦,这么说我们还是狱友。”陈简自嘲地干笑一声。 他在深水地牢没待几天,并不认识叫黄哀眠的犯人,那人犯下的罪行也就无从得知。 但陈简从这场简单的谈话中意识到另一些事——李匡世同样损失了部分记忆,至少他不清楚黄哀眠为何会被抓入深水地牢。 既然是被关入深水地牢,说明黄哀眠本人拥有泽气,他很可能是一名武者。这么一来事情就值得探究了,有穿越嫌疑的罗斯和温卿筠同样是武者,莫非所有穿越者都会穿越进武者身体,或是拥有泽气的人身上? 目前还无法确认这点,不过陈简看到了一丝归乡的曙光,无论如何,对现在的他而言,任何一点光芒都弥足珍贵。 “狱友?”黄哀眠反应过来,“这样啊。”他对陈简的经历并不好奇。 两人就这样时而说上几句话,不知不觉就走进了鸟国已经侵占的领地。这里成为了炼狱中的炼狱,没没得及逃走的犯人们正在经受最惨绝人寰的对待—— 树林中到处是活蹦乱跳的红瞳鸟,他们正饥渴地围着陈简和黄哀眠盘旋,若非少昊帝的誓言禁制了它们的行动,他们肯定会在一瞬间被啄成肉泥。 在远离小径的低矮洼地处,有两只足有大象高的黄瞳巨鸟正围着一具半死不活的身躯,为了防止那人逃跑,四肢已经被鸟啄断扔到很远的地方。锋利的喙在他身上点来点去,巨鸟耐性地挑选、品尝味道最为精美的部位;在巨鸟背后是五六只等待进食的绿瞳鸟,它们瞪大翡翠般珍奇的眼睛,垂涎三尺注视上级用膳;巨鸟身下则是显得很小的红瞳鸟,它们同样围在那个可怜的人身边,不过它们并非进食,而是将嘴中的粘液吐在被啃破的窟窿上,加速身躯复原。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陈简感官麻木,他此刻宁愿成为聋子——即便是聋子也没有用,震颤心灵的哀求和绝望已经贯穿骨髓,成为一股无法阻挡的怨恨。 他缓缓行走在红绿黄瞳的注视着下。 已经没地方逃跑了。 如果黄哀眠此时放弃保护他,他会跟那些人一样成为鸟儿们永远的美食。 一瞬间,陈简觉得他就打算这么做—— 他特地把我引到这!就跟他之前做的一样,达成和鸟国的交易。 陈简心神不宁地瞥了眼黄哀眠。 他似乎没有这种意思。 黄哀眠正入神地欣赏人们被鸟刺出伤口,鲜血汩汩混合泪水流进不知从哪出现的小溪,莲花依旧勤恳地为泪水茁壮生长。 白夭曾告诉陈简,莲花象征着一尘不染,只有泪水才能让莲花绽放,绽放得越多,说明犯人越能体会到自己所犯罪孽之深重,进而净化魂魄的污浊与罪业,让犯人能在炼狱得到洗涤。 痛苦挤出泪水,血溪潺潺,漫山游荡的莲花争相开放,昭示救赎与纯洁的粉红花蕊一束束向外喷涌,向通红的天空舒展柔美姿韵,在哀鸿遍野的屠宰场里,这一幕是何等讽刺。 “你在看什么?”陈简皱眉。 “中心山太远了,我们乘鸟过去吧。” 第120章 · 搬山人(下) 自古以来无论国家与名族,人类都有展翅翱翔的梦想,为此莱特兄弟发明了世界上第一架飞机“飞行者一号”,可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知道,飞行和飞翔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人类始终没能征服天空,就连坐在野兽身上飞行都无法达到——当然,这事儿人类也无能无力,毕竟能承载人类重量的鸟早就灭绝了。 陈简听说有人曾企图骑着灰颈鹭鸨飞翔,不过最终成了它的午餐。 他应该少数有幸尝试骑鸟飞翔的人,不过,他绝不想再经历这种糟糕的事。 天空接近云火,本身温度就远超地面,而且载人飞行的鸟速度太快,他一路只能用没有知觉的双手死死扣在鸟颈。 皮肤被热浪风压烧灼,焦黑的死皮像燃烧殆尽的烟花般不断脱落,视网膜被风刃刮破,全身都被划出鲜血。 飞在前头的黄哀眠更是如此。 他流出的鲜血还不断飞速击打陈简的身体,俨然形成一场无法躲避的剑刃暴雨。 鸟要是再飞快点,陈简觉得自己会死在鸟背上。 这种可笑的死法大概能在人类史上脱颖而出。 好在他坚持了下来,没从高空落下。若是和黄哀眠分开太远,鸟儿们一定能在他还没落地的时候将他吃得干干仅仅,像蝗虫过境一样。 离地面还有三四米的距离,陈简总算看到了搬山人石碑。 他迫不及待地纵身跳下,护着脑袋撞到地上,砸出一个很深的坑。 “痛——” 痛得想杀人。 一个让他胆颤的念头闪过脑海。 平常经受的剥皮刑比这个要疼痛百倍,但那是大脑感受,实际上肉体并没受到伤害。 现在不同,双手已经没有血肉,只剩几对孤零零的骨头,脸上、胸膛、腹部、双腿更是被划出不计其数、深浅不一的伤口。 视觉冲击力和疼痛感叠加而起,像增幅器一样将痛觉提升到极致。 陈简想赶快晕过去,可他做不到。 或许是炼狱本身作祟,刺激感压制了身体的保护机制,大脑突然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领域,疼痛仿佛具象成了沾满鲜血的刑具,正一步步向他压迫而来。 “黄——哀眠……黄哀眠!杀了我——杀了我!”陈简大声吼道。 “我办不到啊。” 听到黄哀眠的声音,陈简才看到他的样子。 黄哀眠先陈简一步飞行,相当于破风者,他经受的割裂更加严重,陈简甚至看不见他的脚去哪。 他的四肢大概都断了。 黄哀眠静静躺在距离陈简两米外的地方,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只能互望对方的惨状。 可陈简感受不到一点宽慰。 黄哀眠那家伙可没有感知疼痛的能力!看上去两人像难兄难弟,实际上根本是他单方面承受痛苦。 陈简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 他要紧牙关,逼迫自己思考一些复杂而毫不相干的事,企图将痛苦从脑海中赶出。 他犹如深陷泥潭,越是挣扎,敏锐的感官越是将痛楚传递给大脑,身体仿佛特意和思想作对。他满头大汗,流出的汗水进一步刺激伤口,血和汗交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双臂逐渐长出,疼痛感总算进入了陈简可以接受的范围。 他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尽量不看到残缺的双手。 对真相的渴望支撑陈简度过了至暗时刻,他露出胜利般的微笑,走到四肢还没长完的黄哀眠面前,拿出藏在衣兜里的象牙,对着他的劲动脉。 这下,他没有翻身之机了。 陈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之前说好了,到中心山,你把爆炸真相告诉我。” “放心,我从来说话算话。”黄哀眠微微一笑。 “别废话了,从头到尾说清楚。” “从头到尾?哪里才是‘头’?” 陈简问得有些迷惘,他眨了眨眼睛:“那让我来问吧。” “行。” “第一件事,我们是什么时候穿越的,‘爆炸’是怎么回事?” 黄哀眠闭眼,看上去在回忆那段经历。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道: “那是一天晚上,我藏在你家的后院,准备伺机而动——” “等等等等,你伺机而动?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没什么原因,我当时在躲避追捕,你们住在偏远地方,可以在那躲避几天。” “你们”?陈简一愣。 看来自己还是有家人的,只是还没想起来,他们难道也受爆炸波及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也太倒霉了,竟然被这个疯子盯上……要不是这家伙,他说不定还活得好好的。 陈简感到一阵愤怒,很想用象牙刺穿他的脸庞。 他忍住了。 黄哀眠说过不是他杀死自己,先听听他到底怎么说。 黄哀眠继续说道:“时间紧迫,我躲在小区,观察了你两天,就决定下手。你那两天都穿着白大褂,作息有规律,我敲定时间,便伏击准备。” 白大褂?为什么要天天穿那种东西? 陈简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你却回来晚了,大概凌晨,还扶着个醉醺醺的女人——” “女人?” 是家人?母亲?姐姐?还是…… “那我几岁?” “不知道,大概二十五吧。” 陈简一片混乱。 黄哀眠提出的年龄跟他的自我认知完全不同,之前虽然有诸多迹象表明他的实际年龄应该超过十七岁,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年龄竟然达到二十五岁左右?这中间足足有七年,也就是说,他穿越后损失了近七年的记忆! 况且他对高中生活也没什么印象。综合计算,他几乎丧失了所有记忆。身为穿越者,他没有任何知识储备上的优势,和黄哀眠完全没法比拟。 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啊!他不免抱怨。 忽然,他停住了目光,木讷地看向黄哀眠。 “不过,你怎么知道,现在的我就是你当时想杀的那个男的?” 黄哀眠被这个问题难倒了。 他从没考虑所这个可能性。发现“罗斯”是穿越者后,他立刻想到导致自己死亡的爆炸,随即便判断他也是穿越者。 穿越者是对的,可谁能保证身份一定吻合? “那个人是——那个人不一定是我。”陈简语无伦次。 他倒希望李匡世想杀的人就是自己,虽然有些怪,不过这么一来,起码能了解到以前的自己是谁。 可他内心非常清楚,目前没有任何方法能证实那个人就是他。损失的记忆让一切变得扑朔迷离,即便真相在前都无法触及。 “你这么一说,我也没法确定。”黄哀眠承认,“是我想当然了。” “先别管这么多,你继续说爆炸的事吧。” 黄哀眠点头。他的双腿已经长全了。 “因为出现陌生人,我觉得不太稳妥,就打算再观察片刻,结果没多久,又一个男人进了屋子。” 这是搞什么派对吗,大半夜的。陈简内心吐槽。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黄哀眠摇头,“没多久,我听到屋内传来声音,下一刻就爆炸了。” “然后你就穿越到这里来了?” “嗯。” “你说爆炸,我好像有点印象,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先不管这些,你之前说是‘你们的家’,那我是一个人住还是与人同居?” 陈简好奇,那个二十五岁、可能是自己的男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啊……因为晚上卧室的灯,是分开关的,十一点半,会关一间卧室,大概凌晨两三点,第二间卧室也会关上,我想大概是有两个人。但我只见到过你——当然,那人可能不是你。” 两个人,作息时间不同,分房睡。似乎任何关系都能套用在他们身上。 “既然如此,那晚爆炸很可能杀死了:你、可能是我的人、喝醉的女人、陌生男人,还有一个同居人。”陈简掰着手指,“一、二、三、四、五……五个人?穿越了五个人?” 假设罗斯和温卿筠都是穿越者,他们分别对应了谁?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穿越之后性别一定不变吗?这点值得商榷。 虽然有些超出常理,但多想一些可能性总没有坏处。 “应该不会,都这么好运吧。” 黄哀眠完全恢复了身子,他沉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到了石碑前。 他准备把搬山人挖出来了。 “这倒不一定。”陈简见黄哀眠目前没有恶意,于是站在一旁,一边看他刨土,一边问道,“你知道泽气吧?” “听过,深水地牢的人,都有泽气。黄哀眠可能也有,但我没用过。” 黄哀眠一丝不苟地用木棍将土打松。 “没错!泽气和穿越很可能有非比寻常的联系……” 陈简本想说他们有机会穿越回去,突然意识到李匡世在炼狱如鱼得水,跟他是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炼狱的方法。 于是他立刻换个话题:“把搬山人炸死后,你准备去哪?” “找下一个。”他埋头苦干,神情严肃。对他而言,这就是一场庄重的仪式。 陈简看着他这样,忽然油然而生一种良心上的煎熬。 黄哀眠明明马上要杀人了,他内心却毫无波动,竟然还在跟行凶者聊些有的没的。 是自己丧失人性了?不,因为炼狱的人不会死,所以没必要担心他们……一定是这样,所以搬山人被杀就被杀吧,还有那些被鸟不断吃掉的人,他们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了…… 仔细一想,这是一场西西弗斯式的酷刑。 “去哪找?” “不知道,随便走走。” 陈简挠了挠脑袋。 北边除了鸟的食物外根本没有活人,黄哀眠怎么都不会往那边走。 既然他一定会往南…… 突然,一个疯狂的想法闪过脑海,他不禁为这个愚蠢固执的计谋发笑。 黄哀眠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笑话自己挖坑挖得伤痕累累,于是说道: “能帮把手吗?” 陈简想了想。 “好。” 他蹲在黄哀眠对面,两人一同用手慢慢刨动石砂泥混合的土壤。 “你不想知道其他人是不是穿越了?” “那很重要吗?”黄哀眠将石子扔往身后,它们砸在灌木上,惊动了在一旁歇息的红瞳鸟。 鸟儿们不满地扇着翅膀,不过它们的抗议仅此而已,在誓言的制约下,它们没法进攻黄哀眠。 “专心眼前事吧。” “想不到你还会对我说教。”陈简嗤笑一声。 地底传来了很微弱的声音,搬山人就在后头。 “你是……之前的那个人。”搬山人听出了陈简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 “你们在做什么?” “把你挖出来。” “为何?” “嗯……有些事需要你帮忙。”陈简感觉自己成了共犯。 “稀罕事,”搬山人发出呵呵的笑声,“有人需要我帮忙。不过,请你们停手。” “不行。” 黄哀眠冷冷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搬山人听出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于是说道:“那随你们了。” 陈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搬山人的潜台词充满“后果自负”的意味。他躺在中心山数百年,似乎另有隐情。 “把你挖出来会发生什么?”陈简问。 “我不知道。”搬山人幽幽地说。 黄哀眠劝说陈简道:“别管他,继续挖吧。” 陈简也觉得不可能发生危险的事。他们连死都不怕,还会惧怕什么呢? 搬山人的警告起了反效果,陈简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很快,手触碰到一块坚硬的东西,大概是搬山人的某块骨头。 “黄哀眠,往这边挖,你挖歪了!” “哦。” 他们像考古学家一样把白骨周边的泥土抹开。 “搬山人,你怎么不说话了?”陈简疑惑地敲了敲那块骨头,大概是尺骨。 搬山人没有回应,但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陈简看到脚下的土堆突然松动,细小圆润的砂土颗粒纷纷往低处滚落。 “喂,黄哀眠,他刚才是不是动了?” “他本来就活着,会动是正常的。” “是这样吗……” 一个人被压了几百年,应该早就丧失基本的运动能力,别说是动,连呼吸都非常勉强,所以搬山人有时能说话,有时不能,他一直处在死亡和复活的轮回。可他刚才居然震动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未免有些不自然。 黄哀眠还在闷头挖土。 陈简没办法,黄哀眠是需要利用的人,必须尽量获得他的信任。 他抹开一旁的土,发现土下还掩埋着一件衣服,大概是搬山人曾经穿的服装。 衣服露出一角,陈简摸了摸,居然没法判断它的材质。 衣服如丝绸般顺滑,可丝绸没法长期在土里保持完整。 以前的犯人穿得这么好?而且炼狱里怎么制作这种服装? 陈简困惑,他扯动衣角,想把整件衣服拿出来好好看看,可衣服的大部分还压在土里,而且搬山人很可能还穿着它。 只能继续挖了。 说到“挖”这个字,他忽然想起和乌龟、疯子短暂相处的那段时间,他们胸有成竹地说要成立“挖坑人”,没想到自己现在就上手了。 两人大概才是炼狱里最善良的人吧! 虽然疯子神神叨叨,乌龟斤斤计较,不过他们其实始终在帮助陈简。 之后遇上的人就不同了。 白夭虽然也很温柔,可陈简总觉得与她有难以言喻的隔阂,或许是实际年龄的不同,亦或是生存境遇大相径庭,他说不上来;至于叶连城,那位看上去相当伟光正的前武当掌门也让他觉得难以接近。 和疯子、乌龟待在一起,精神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 陈简不太担心乌龟。他觉得乌龟长成那副模样,鸟儿说不定看都不会看他一眼,而且他还能躲进龟壳里;反而是疯子的处境实在让人忧虑,他独自和黄瞳鸟秃鹫呆在黄帝山,少昊帝又在之前发动进攻,他可能已经被吃了…… 无用的烦恼只会徒增自己的压力,陈简想明白这个道理,决定暂时把黄帝山和人鸟之事放一放。 就像黄哀眠说的—— “专心眼前事”。 “黄哀眠,他只剩一副骨架了,你还得等他复原才行哦。” “不碍事。”黄哀眠目光如炬,正欣喜若狂地朝更深处进发,“不过这坟墓挖得真深。” 陈简同意。 劳作了很久,浑然不觉地挖掘出了近一米深的小坑,可他们才刚摸着搬山人的一块骨头。 “是啊——”陈简伸了个懒腰,视线突然被一个不详的东西吸引。 那是衣服的另一角。 上面纹着佛像身后的背光。 不愿回想的记忆闪过脑海,与面前的景象重合。 陈简摔倒在地上,大声喊道:“他是地藏公!” 就在同时,骷髅手猛得从土中飞出抓进了黄哀眠的胸膛,骷髅用力一拉,借他的身体将自己拉出了厚土。 一个高大骷髅在猩红的尘埃幕帘中出现。 他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袍,淡红色纹路的骷髅佛像迎风飘扬,一柄巨大的镰刀从衣袍后缓缓飘出。骷髅右手抓住刀柄,信然晃斩。 下一秒,镰刀横在了陈简脖子上。 “他不是……地藏公,”倒地不起的黄哀眠注视自己的心脏在骷髅的左手心跳动,毫无波澜地陈述一个事实,“是判官……” 第121章 · 判官 判官?判官是搬尸人?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眼睛的骷髅判官直起身子,环顾周围的同时舒展骨骼,骨头连接出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一部尘封已久的古老机器。它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黄哀眠,于是走上前弯腰下,缓慢地将心脏塞回他的身体,并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胸膛,仿佛在表达不小心扯出犯人心脏的歉意。 没过几秒,黄哀眠的身体便复原了。他罕见地露出惊讶,低头注视自己的身体。 陈简大气不敢出一声。 判官像是世界的管理者,它轻而易举就修复了“玩具”的身体。 这个古怪的骷髅究竟有什么力量?他又为何待在搬山人的墓中? 随着尘埃落地,无数围绕着判官的谜团出现在世间。 陈简没仔细打听过判官。 这段时间一直忙于赶路和警惕鸟怪伏击,实在没精力顾及这位只存在于疯子和乌龟口中的“判官”。 更早些时候——当白夭取出判官的“光阴盘”——他倒零零碎碎问过几句,可白夭不愿多谈判官,好像多提了“判官”二字,就真的会把判官给引过来。判官像伏地魔一样成了约定俗成的禁语。 陈简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疯子说过,乌龟之所以变成乌龟是因为他僭越判官,惹恼了判官,才落得那般下场。而现在判官却从土里爬出来——搬山人入土发生在几百年前,乌龟那时还没来到炼狱…… 判官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掩埋在厚重的土壤之下? 骷髅默默地站在两人中间,没说一句话,气愤非常紧张,就连那些吵闹不停的红瞳鸟都闭上了嘴。 陈简瞪了瞪黄哀眠,想从他眼神里读出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黄哀眠也是头一次见到判官。这些年杀人时倒是听到过有人谈及判官,还从未亲眼见识。内心深处的生存本能在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 判官像在呼吸新鲜空气,非常放松地抬起脑袋,镰刀在挂回背上的瞬间随风飘散了。 “少昊帝攻过来了啊。” 判官喃喃自语。 声音和搬山人完全一样,连语气强弱都没有差别。 他为什么要扮演搬山人?难不成他就是搬山人? 陈简很想问这些问题,可判官出来之后除了帮黄哀眠恢复身体外,始终无视他们的存在,这让陈简不敢有所举动,他不想也被变成乌龟——不过有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状况:身边只有碎石和沙子。 “你们是新来的犯人。” 判官好像在问他们,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陈简和黄哀眠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把我救出来,是大功一件。”判官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高兴。 陈简觉得是时候问问题了,他想了想,说:“救出来?” “几百年过去,罪人们反而越来越聪明了。” 陈简猜判官应该是在称赞把他困在这里的犯人。 他抬起骷髅手,拍了拍沾在衣袍上的衣服,那张骷髅面孔凑到陈简面前,微笑着问道:“你们说的‘穿越’,是什么?” 陈简额头渗出冷汗。 他忘了,在底下的判官能把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可这个骷髅怎会如此聪慧?一般来说不该完全忽视这些奇怪的事? “穿越、爆炸,还有什么……小区,都是些奇怪的事啊。”判官的脑袋离陈简很近。 他看出黄哀眠不会产生恐惧之心,而这个小子目前还算正常,因此立刻将压力施加在陈简身上。 “听起来,你们仿佛来自其他地方。” 难道判官也是……穿越者?!陈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任凭阴冷的气息吞噬自己。 “我猜猜是哪里,是东边的瀛国,南边的沼层国、迁移国还是西边的……”判官滔滔不绝地说着各个国家的名字。 陈简发现这些都是西朝周边的国家,他突然如释重负——判官以为他们是从其他国家“穿越”而来,他再怎么聪明也想不到,他们是从别的世界,甚至别的星球而来。 “是北边的冰岛。”陈简随口说了地方。 “北边?那里也有人住啊,真是稀奇。” 判官当然不会知道冰岛是哪。 倒是黄哀眠偷偷露出了会心一笑。 “所以北方的人经过爆炸后,就能进入西朝了?” 陈简心想这个判官怎么这么死缠烂打,但嘴上却说:“我们只是各种机缘巧合才到了西朝。” “可你们却在人间犯下了罪孽,真是不可饶恕!”判官勃然大怒,随后猛然转为平静,“不过你们救判官出来,是大功一件。” “你刚才说过了……”陈简忍不住吐槽。 判官仰天,像是在向谁汇报般大声说道:“应当给予罪人减刑!”同时,他抬起雪白的骷髅右手,重重向下挥落。 顿时,晴空万里转为昏暗,放电的云朵在陈简和黄哀眠头上聚集,一道惊雷震天动地,随后,紫红的闪电劈向两人。 陈简连叫喊的时间都没有。 在死前的前一秒,他知觉到一股热浪将身躯翻滚。 * 黄帝山。 五天了?还是六天了?甚至一个月、两个月……应该结束了吧。 疯子感觉精神得到了解脱。 他虔诚地闭上双眼,脑海中勾勒出一艘迎风而上的巨型战船—— 船员们心惊胆战地站在甲板上,他们呼号着对抗狂风、对抗水浪、对抗敌军射来的比暴雨还要密集的箭雨。有些士兵已经被射翻倒,他们跌跌撞撞地在左右飞起的甲板上逃亡,本来安排妥当的阵型被打乱。 疯子站在船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些士兵已经没用了,他对身边将军说道,把无法战斗的人全扔下去。 将军愣了愣。这都是他亲手培养、朝夕相处的士兵,他不允许巫术师轻视他们的生命。 听到将军拒绝,疯子非常无奈,杀死了将军,带上了将军的甲胄,大吼着让士兵听令。士兵们非常服从将军,他们没有迟疑地将自己的伙伴推下战船。 再坚持半刻,敌军溃败! 疯子嘶吼着鼓舞士气。 在暴雨中的士兵们看不到前方的情况,他们高呼着将军的名字,奋不顾身地朝箭雨飞来的方向射回弓箭。 疯子心中祷念着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一瞬间,光明重现,他被那道神圣的胜利之光夺走了视力。他虔诚地跪在地上,聆听齐国士兵的哀嚎—— “轰——” 一声雷鸣惊醒了疯子,他猛地睁开眼。 手臂和腹部依旧被秃鹫贯穿,一只自由飞翔的绿瞳鸟还在不断啃食他的身躯。 秃鹫见他再次复活,嘲弄地说道:“放开我吧,你能坚持多久?一月?一年?少昊帝已经攻过来了,放我离开,我能保你不成为食物。” “不——可——能——” 疯子嘶吼。 “你别想走!我不仅能坚持一年,还能两年,三年,”他狂笑几声,“直到你饿死!我不会死,可你能怎么办?你这瘦骨如柴的身子能坚持多久!” 秃鹫沉默不语。 它僵硬地抬起脑袋,想知道外面为什么变天了。 “啊——”屋外忽然传来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那人听上去非常不满,“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一言不合就杀人!” “罗斯……罗斯!罗斯!”疯子听出了这个声音。 陈简恼火地拍开烧焦的肌肤和毛发,随即愣住了。 “疯子?” 好像听到了疯子的声音。 他立刻看向四周,惊讶失声道:“这不是黄帝山吗?!” 黄哀眠像刚睡醒一样懒散地从地上爬起,他看了一圈,平静地说道:“我还没来过这里。” 陈简顾不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黄帝山,判官不见踪影,也没看到叶帮的人和白夭,不过还听到疯子的呼喊。 于是他大叫疯子。 疯子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回应他,听得叫人直哆嗦。 他马上发现,疯子还在之前那个屋里。 “疯子,你在里面吗?” 他弯下腰,看到了秃鹫的翅膀和还有一个晃动的影子。 “小心!里头还——” 惨叫声打断了后续的警告,不过这几个字已经足够。 陈简听懂他想说什么:还有鸟。 不止秃鹫。 陈简站在屋外等了片刻,没有鸟来袭击他,确认鸟怪们都被困在屋里,他心中多了一层保险。 “黄哀眠,帮我……算了,你去跟找其他人来帮忙——” 他顿住了。 黄哀眠已经被叶帮认为是通敌叛徒,比起听黄哀眠解释,他们说不定会先杀他几次。而且如果白夭他们真到了黄帝山,肯定会来这里找疯子。 只能说明,黄帝山上只有他们几人。 已经听不到疯子的声音,估计死了。 陈简焦急地对黄哀眠说道:“怎么才能把里头的人救出来?你不是很懂鸟吗?快想个办法!” 黄哀眠没说话。 他看陈简的目光变了。 “你、你干什么?”陈简对上他炽热的目光,觉得毛骨悚然。 黄哀眠二话不说冲了上来,陈简没弄清情况,但立刻抽出象牙迎了上去。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就像在树林遇见裘雷一样,原主人的本能反应在一瞬间将黄哀眠打倒在地。 陈简惊愕地发现—— 自己的身体彻底完整了! 第122章 · 见血封喉 身体复原就是判官所谓的减刑? 这不是徒增痛苦? 陈简想不明白,但也没法仔细思考这件事,他得应付黄哀眠。 他看到自己身体完整后,竟然起了想要炸碎的企图。陈简不耐烦地将他压在身下,气喘吁吁地说道: “黄哀眠,你别发疯了,现在我身体完整,你不是我的对手。” 黄哀眠挣扎了一阵,最终务实地停了下来。 他忽然干笑几声,说道:“你要救人,我可以帮你,不过你得答应我,把人救出来之后,让我炸了你。” “……一言为定。”陈简的心脏猛然下坠。被土炸弹炸死,会很痛吗? “好、好!让我起来吧。” 陈简挪开身体,黄哀眠欢喜地从地上爬起来,按照约定,他径直走向疯子所在的高大屋子,陈简紧跟在他身后,担心他耍什么花招。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黄哀眠向来说话算话。 黄哀眠直接踏进屋内,他感觉像穿过了一层薄膜墙,全身被水暂时浸湿;陈简则站在门边,弯腰窥视里面的情况。 黄哀眠抬起头,看到了屋内的两只鸟,一只黄瞳秃鹫,一只绿瞳栗红色羽冠的百灵。秃鹫仿佛是黏在天花板上的标本,瘦骨如柴、一动不动,它全身被绳子裹住,喉部没被禁锢,能进行非常小幅度的活动,在它的左翅上有个没有人形的人。 “疯子……” 陈简看到了疯子的处境。 四肢和躯干扭曲出夸张的幅度,疯狂的造型似乎相当适合疯子的性格,他的骨头已经不再是坚硬的矿物质,而是被弄断成截像绳索一样缠绕在秃鹫身上。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所在之处只剩几根断裂的绳子,他是为了不让秃鹫逃走,才将自己捆在了翅膀上,而翅膀上的雷鼓已经不翼而飞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等救下疯子后才能知道。 不知道这些事的黄哀眠平静地注视秃鹫。 秃鹫的杏黄眼珠子转悠了几圈,开口对黄哀眠说道:“你是少昊帝的奴隶。” 陈简听后皱了皱眉:原来黄哀眠在鸟国是这种待遇。 吃惊的不只是陈简,连黄哀眠也微微一愣。少昊帝应允他将作为贵客生活在鸟国支配的炼狱,怎么到黄瞳鸟这儿,他成了奴隶? 他惴惴不安。 就像罗斯说的,少昊帝随时可能背叛誓言。 现在是时候解除与鸟国的同盟之约吗? 他停顿了片刻后,悄声对陈简说道:“罗斯,你往南走几百米,应该有一些毒箭木,砍一棵下来给我。” “毒箭木?是见血封喉吗?”小时候,他在电视里看到过。 “对。” “要那个做什么?” “把它们杀了。”他向陈简挤了个隔墙有耳的眼神。 陈简听后,立刻往山下跑去。白夭说过黄帝山长了许多有毒的植株,没想到居然有毒箭木。 黄哀眠回身抬头,看向天花板。 百灵还在孜孜不倦地啄食疯子,想让他松开锁住秃鹫的四肢,可疯子目前是死的状态,他四肢僵硬,毫不动摇地挂在翅膀和绳子之间,俨然和秃鹫融为一体。 “把我放出去,我会嘉奖你。”秃鹫威严满满地劝说,不屑一顾的目光从眼中放出,它并瞧不起背叛犯人的犯人。 黄哀眠站定在原地:“少昊帝现在在哪?” “我为何要回答奴隶的问题。” “这也是,一种回答。” 秃鹫受到了挑衅,恼怒地动了动翅膀。 挂在天上的疯子恰巧苏醒,他发现翅膀的动静,以为秃鹫还想逃跑。 他大声吼道:“我是不会让你跑的!蠢鸟!” “你就是疯子吗?”黄哀眠的声音传到了屋顶,“我听罗斯说过你。” “罗斯?”疯子背对地面,只能听到声音,“罗斯!对啊,罗斯那家伙跑哪去了,刚还听到他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黄哀眠,跟罗斯一起来的,同伴。” “喔,他又交到朋友了!真好!真好!”疯子欣慰地说,“在炼狱就是要多交朋友。所以罗斯在哪呢?他怎么不说话?” “他马上来。” “蠢鸟,听到没!我的伙伴马上就要来了,你死期将至喽!”疯子洋洋得意地叫囔着,同时一直哀嚎着说痛。 百灵鸟还在不断啄食他,他则在不断死而复生,双方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僵持不下。疯子无数次觉得自己就要解脱了,他脑中像走马灯一样涌现自己指挥的无数场重大战役。 人们都说,只有死前才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每次复苏都让解脱的希冀破灭——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百灵鸟不知疲倦地啄食。 对人类的肌肉而言,百灵鸟的嘴显得那么羸弱,胃是那么狭小,它只能倚仗次数来折磨疯子,企图让他精神崩溃,自愿松开四肢。 疯子也想过,如果始终没人来救自己怎么办? 但他还是坚持下来,等到了陈简归来之时。 “屋外的人不见了,”秃鹫忽然感觉危机逼近,“他去哪了?” “你没必要知道。”黄哀眠回答。 秃鹫凶残的目光落在黄哀眠身上,随后慢慢移动到门框,它的瞳孔紧地一缩。 杀了他! 百灵鸟听到上级的命令,毫不犹疑地打破了不能攻击黄哀眠的誓言,猛然转向朝他袭去。 等黄哀眠反应过来时,眼球已经被鸟嘴刺爆了一只。 他捂着右眼,开始在宽敞的屋子里躲避百灵。 百灵的行动相当迅猛,如果单论力量,它肯定不是人类的对手,不过它拥有“制空权”,占据了进攻的主动,黄哀眠没法判断它何时才会出击,只能被动地进行防守。 他试图在百灵进攻时抓住它的身子,可作为绿瞳鸟的百灵已经有相当的战斗警觉,它完全不给黄哀眠任何反击的机会,每次进攻都点到为止,如果自己会有危险,它便会果断放弃进攻,等待下一次机会。 快杀了他!秃鹫紧张地催促,它担心屋外的陈简回来。 百灵停滞在空中,寻找黄哀眠的防御漏洞。 他的右手已经被啄出了几个巨大的窟窿,鲜血流得遍地都是;双腿的脚趾都遭到不同程度的重创,行动已经非常不便,连转身都相当迟缓。 百灵在空中盘旋,紧接着迅速跃进他的视野盲区,对他的背左上方,也就是心脏的位置发起猛攻。 刹那,一根粗壮的圆木飞进屋内,直接预判了百灵的位置,这头奋击的百灵一头撞上圆木,颤着身子摔到了地上。 “黄哀眠,你背后!”陈简大喊。 黄哀眠拼尽全力转身,抬起脚将百灵踩死。 秃鹫闭上双眼,发出释然的叹息。 接下来的事就相当简单了。 没有百灵阻拦,他们俩像玩耍一样将流出树液的毒箭木抛向秃鹫,秃鹫在咒骂中逐渐失去的声响,全身软了下来,羽毛也黯淡了不少。 它死了。 “疯子,下来吧!” 陈简接住了缠得像绳般的疯子。 “真是疯子。”黄哀眠轻声赞扬。 第123章 · 解救 “它死了吗?”疯子躺在地上兴奋地问。 “死透了吧?”陈简把这个问题抛给黄哀眠。 “嗯,”他抬手看着掌心,粗糙的树皮已经割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树液正和血凝在一起,“我们过不久也会死,还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他有意用“时辰”,而不是说“小时”。 疯子没在意他们的死活,而是大声呼叫让陈简把他的手脚分开。他的身体已经扭曲得像纠缠在一起的蛇团,没法通过自己的力量解开。 陈简觉得疯子现在的模样非常恶心,像是某种克苏鲁系的生物,连手脚都同化生长成差不多的模样了。 他一边用蛮力把疯子的身子摆正,一边问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疯子自豪地告诉他们,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就有几只绿瞳鸟飞来了黄帝山,它们想方设法把雷鼓从秃鹫的翅膀上挪出,六只绿瞳鸟在屋内搬雷鼓,另外几只则在屋外等待——因为它们进入屋子就无法离开,注定有鸟牺牲,所以聪慧的鸟儿便这样分配。 疯子想阻止它们,却发现还有两只绿瞳鸟还在啄绳子。情急之下他只有一种选择:要么制止绿瞳鸟将雷鼓抛出屋外,要么禁锢秃鹫不让它飞走。 实际上,这只是看似有两种选择——疯子想得很明白,就算阻止绿瞳鸟搬雷鼓,一旦秃鹫自由,雷鼓还是会被带走。 抱着能留一个是一个的心态,他眼疾手快——至于究竟是不是眼疾手快,陈简对此疯子的说法存疑——顺着立柱爬上横梁,纵身一跃挂到秃鹫翅膀上,用自己的肉体阻止绿瞳鸟解绳。 听到这,陈简觉得奇怪:“你是挡在秃鹫左翅,那些鸟儿啄右翅不就行了?” “罗斯,你可真傻!”疯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嘲弄人,“当时白姑娘剪绳,让遍布左翅的绳子松动了,不然区区两只绿瞳鸟根本没法咬断绳子,那可是黄帝留下的神器!” 黄哀眠听后点了点头:“缚天链,我知道这个绳子,传说它不怕云火烧灼,黄帝本想用它,将整个天空裹住,鸟儿们没法落地,就都被云火烧死了。” “真是异想天开的对策,”陈简不禁感慨,“结果为什么没实现呢?” “肯定是绳子不够用啊!”疯子嘟囔。 黄哀眠耸肩:“不知道,大概是天空,没有挂绳的地方吧。” 陈简想这倒是个理由,不过用绳子包裹天空本身就是痴人说梦,有成千上万的理由将它否决。黄帝肯定发现人们无法实现这个伟大的设想,只好退而求其次用以保护神器。 疯子的骨头正缓慢生长,被啄得意识模糊的大脑也清醒过来,他突然发现,这个叫黄哀眠的人说话很怪,于是指着他鼻子说道: “喂,你个大男人说话怎么婆婆妈妈?” “别人就这么说话,你管得着么?”陈简白了他一眼,下意识地维护其同为穿越者的黄哀眠。 “你继续说之后发生了什么。屋里不是有很多绿瞳鸟吗?我们来的时候怎么只剩那只百灵了?” “都喂给秃鹫吃了。” “哈?” 疯子说道:“因为秃鹫很久没吃东西。那玩意不像我们饿死也能活,它饿死就饿死了,为了多拖延些时间,绿瞳鸟除了啄我以外,就是把自己献给秃鹫。” 陈简感觉某种精神触动了内心,他仿佛看到了绿瞳鸟主动钻入秃鹫嘴中的画面,生命的天平在瞬间颠簸不止,他皱了皱眉,不知道那些地位更低的鸟抱着何种心情将仅有一次的生命献给他们的“上级”。 不过,他立刻强迫自己打消了这种崇敬。 “真是愚蠢……”他低声喃喃说道,“它们可以把你的肉含在嘴里然后喂给秃鹫。” “咦?”疯子听后感到一阵后怕。 “它们不会这么做,”鸟怪达人黄哀眠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他那雄厚的知识,“鸟儿们各个心高气傲,黄瞳鸟不会吃,比自己卑贱的,绿瞳鸟口中的食物。” “啊,还有这种设定。” “设定?” “习性。” “好吧。” 疯子生活在很早的古代,他早就习惯新来的犯人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了,他继续说着自己的壮举: “然后我一直坚持到现在,总算是等到你这家伙!”他颇为恼火地在陈简肩上用力一敲,“这才多久没见,小不点的身体就恢复了!看不出你还是个清秀的小子。都吃了些什么?” 陈简差点忘了这一茬,他想到自己随时可能经受更恐怖的刑罚,不禁哆嗦了一阵。 “我们见到判官了……”他不安地说道。 “判官?那个镰刀疯子?”疯子瞪大眼睛。 “没错,但很奇怪,我们是在搬山人的墓里发现他的。” “你们去中心山了?哦——你们本来就是去中心山,其他人都去哪了?” 陈简埋怨地看了黄哀眠一眼,回答道:“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我们走散了。先不说这些了,少昊帝已经派人——呸,派鸟越境了,我们必须赶快和大部队汇合,而且……”黄哀眠刚才主动攻击了鸟国的黄瞳鸟,应该会被视作背叛誓约吧? 他用眼神征求黄哀眠的意思。 “这里是不安全,我们走吧。”黄哀眠已经想到了这点,冷静地点头,转身就往屋外走。 他并不恐惧被鸟抓到,反正人格解体能让他无法感知,精神依旧能在四处游荡,但他目前有更迫切的愿望需要完成——将罗斯炸死。 他悄声对陈简说:“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陈简微微一愣,感觉受到了羞辱却又无可奈何地回答: “记得。” 想到自己还欠黄哀眠一次爆炸,陈简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到底该怎么办呢……他把目光放在走在前头的黄哀眠身上,视线逐渐变得冷峻。 “傻站着干啥呢!”疯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啦,我这辈子都不想在来这个鬼地方了。”他搓动恢复如初的双臂,嘟囔着走出屋子,陈简紧随其后。 远方隐隐传来鬼车鸟的鸣叫,它似乎就要到这边来了。 陈简不禁想,以前黄帝如何怎么率领人类部族击垮少昊帝?这些能使出各种花招的鸟儿看上去无懈可击,黄哀眠刚才提供了毒物进攻的思路,不过鬼车鸟飞得那么高,没法把毒箭木抛上去。 或许黄哀眠知道人鸟战争的详细情况,有他在是人类的优势。 陈简走到黄哀眠左边说道:“你知道鸟国的很多内幕却背叛了誓言,少昊帝说不定会优先杀你。” “嗯……有可能。” “所以,接下来好好听我指挥,别出差池,不然我们谁都没好日子过。” 黄哀眠点头,他听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别让自己突然动手杀人。 他露出充满寒意的笑容:“放心,没有隋鸥提供的鸟粪,没法制作炸药。” “其他鸟粪不行?”陈简还打算让他去炸黑渊,结果现在连原材料的来路都没了?这怎么得了? “或许行吧,我没试过。” 陈简心想不能把意图暴露得太明显,于是轻咳一声说道:“那再好不过,起码我现在安全了。” “是啊。” “你们在这叽叽喳喳说什么呢,跟鸟一样!”疯子突然从两人中间探出像鸵鸟一样伸长的脑袋,把陈简吓了一跳。 “没什么——你在这没看到白夭?” “白姑娘,我倒要问问罗斯你,可是你们把我抛下了。” 陈简没回应疯子的指责,而是思考白夭他们到底去哪了。他们分别之处就在黄帝山不远,况且这片地区还没受鸟国侵占,以白夭的水平,就算驾驭白龙将叶帮的人分批送到黄帝山,他们也早该到齐了。 在分别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不是鸟国袭击,那就是内部出现问题了…… 不详的预感萦绕陈简心头,他不禁加快脚步,即便没有任何方向。 第124章 · 穷奇 据说天鸟坟场是炼狱里历史最悠久的坟场,不过谁也无法证实这个说法的真实性。天鸟坟场似乎是从靠两腿直立行走的动物口中传出——它们自称是“人”,因为“人”这个奇怪符号代表着他们最引以为豪的两条腿,不过在穷奇眼里,它们是那么的愚昧,如果靠两足行走的愚昧卑贱的生物叫“人”,拥有翅膀的鸟儿们就该叫“大”。 让穷奇觉得巧合的是,“大”这个字在靠两足直立活动的动物心中似乎象征尊贵与崇高无暇。这正是上天要求他们统治“人”的神祇的体现。 那些出现在炼狱——这儿被“人”称为“炼狱”一事让穷奇非常恼火不解,为什么自己生存的地方要由别人命名——的人常常会念叨它们曾是“大什么什么帝”的子民,它们乐此不彼地用这种方法寻求身份认同,一旦有人惊讶地对另一人说它们是同一个“大什么什么帝”的子民时,它们总是会欢呼雀跃,仿佛能暂时忘却烦恼。 穷奇很奇怪:为什么“人”会因知道是它们是同一个人的奴隶而感到兴奋?难道这些卑贱的生物没有羞愧之心? 不过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反倒顺其自然地认为这也是神祇的一种体现——“人”天生就该当奴隶。 穷奇在祭拜死于鸟人之战的母亲,他默默凝视那个小小的土堆。 母亲曾经那么庞大,坚硬无比的翅膀能为他挡下人的所有进攻,他从没想过那样的母亲会死。她死在黄帝手下,那个野蛮的奴隶将用冉遗鱼鳞片做成的长矛捅破了母亲的翅膀,贯穿了母亲的身躯。 畜生! 她现在成了一具泛黄的白骨,再也发不出婉转歌声。 穷奇悲伤地张开翅膀,看着远方熹微的天空,情不自禁地啭喉高歌。 他的声音非常美妙,鸟儿们总是争先恐后地膜拜他的歌声。意识到自己不平庸后,他就很少再一展歌喉了。 物以稀为贵,要让那些下贱的鸟和人明白,他的声音是世间珍宝。 歌声越发伤感动情,一旁的白瞳鸟和黄瞳鸟纷纷留下眼泪。 没过多久,服侍他的雌鸟低头爬上天鸟坟场,她们不被允许正视穷奇。 “穷奇大人,少昊帝叫大人。”她紧张兮兮地报告。 这也是让穷奇感到不悦的一件事——他的名字是“人”取的,就连他的父王“少昊帝”这个名字也出自黄帝之口。父王告诉他,这是有趣的鸟之国(又是人取的名字!)的耻辱,他们必须铭记于心,直到征服那些狂妄猥贱的人,让它们用鸟儿的语言传唱他们的威名。 穷奇每次听到“穷奇”和“少昊帝”,都会在心中默念这个耻辱。 “知道了。” 他扇动庞大厚实的翅膀,示意雌鸟离开,随后悠悠飞起,向少昊帝的宫殿飞去。 没飞多久,他经过了有趣的鸟之国储藏食物——人——的地方,他俯视身下的人,它们总在哭嚎。 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它们还真是精力充沛。 穷奇厌倦了这番景象。小时候还喜欢捉弄食物,现在完全没兴趣了,他甚至能通过哭声来分别这几百人,不过他一直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真奇怪。 他无数次觐见父王,抗议已经吃腻了它们的肉需要更换新的粮食,父王屡次回绝。 这次不同,看来父王总算忍不住食物单调,决定南征奴隶了。 穷奇欣喜若狂,他压低飞行高度划过人奴林立的粮仓,大口一张咬下一颗头颅。 他咀嚼了片刻,很快将头颅吸得干干净净,旋即将头骨和无法消化的毛发吐出,给底下那些幼鸟玩去。小鸟们喜欢把头颅顶来顶去,人似乎有类似的运动,叫“蹴鞠”。 又是人! 人说他长得像狮子,却生有老鹰的翅膀,实在可怕。 这是穷奇认为人最愚蠢的地方——明明是那些只能在陆地上傻傻奔跑的狮子像他,可那些头脑简单的昧种完全没有基本的逻辑,连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分不清。 真是无药可救的家伙们。 他心中念念有词,平稳地落在粗壮槐树杆搭建的殿台前,昂首阔步走进宫里。 “参见父王。”穷奇大咧咧地前进,卷起一整狂风。 巨大的宫殿遮天蔽日,众多白瞳鸟正襟危坐,中央便是他们的王——少昊帝。 少昊帝头上悬着一片巨大的树叶,整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巨大的翅膀折射衍射着光芒,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如同翡翠般灿烂瑰丽。 穷奇非常崇拜父王的翅膀——那绝对是整个鸟族最美丽的翅膀,与父王的地位完全吻合。至于谁拥有第二美丽的翅膀。穷奇虽然心有不甘,却只能承认鬼车鸟的翅膀是世间罕有,她的翅膀比父王要少了些颜色,少了些霸气,不过多了些雌性的柔美,穷奇儿时不止一次被她展翅高飞的玉容吸引,直到他听说鬼车鸟以前是黄帝的坐骑。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他勃然大怒,质问父王是不是确有其事,父王点头同意。 从此以后,鬼车鸟在穷奇心中一落千丈,他才不管她是不是身不由己。 她曾经低身下气地跪在黄帝胯下,这点就足够穷奇蔑视鬼车鸟了。 穷奇站在宫殿中央,发现气氛有些古怪,他立刻扫视这次的与会者——王鹫、点水鸠、重明鸟、钦原、蛊雕,他们都是充满攻击性的鸟;而掌管律法的角鹰和喋喋不休的雪鸮并不在。 面对这些鸟,穷奇都忌惮三分,因为他们都是跟随少昊帝征战南北的老将。 “坐。”少昊帝拍拍翅膀。 穷奇盘腿,趴在最外面的位置。 王鹫见人都到齐,于是汇报:“中心山往南五百里已经被我们掌控,目前没发现人类反抗的迹象。” 穷奇心不在焉地听王鹫的前线战报。 他不太喜欢王鹫。王鹫太耿直,他小时候因疏于训练而挨了他不少打,父王却总是站在王鹫身边。穷奇明白王鹫是为他好,可童年阴影无法散去。 他走神地想,到底什么时候“人”变成了“人类”,那个“类”是什么意思? “我们控制的范围以中心山为中心,基本呈弧线延展,”王鹫的弯曲爪子点在大殿中间的兽皮舆图上,“西北、东北应该还有人,先遣队已前去将他们捉来,估计三个月之内能将那些地区掌控。” “真不够尽兴!没了黄帝,人类就是一盘散沙。”蛊雕奸笑。 穷奇更不喜欢蛊雕。他阴冷猥琐,和那些人一样喜欢动歪脑筋,让他作呕。 “还不能急着下定论,”王鹫瞥了他一眼,“人类中似乎有一名新的领导人,他的势力还不够大,我们必须在起势之前将他解决。” “是谁?交给我吧?”好战的重明鸟跃跃欲试,坐在他一旁的钦原甩动小巧的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藏渠鸟已经去了。”王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责备他不关心先前的战术布置。 重明鸟似乎没意识到这点,只说了声遗憾,并要求下次有劲敌一定要让他先上。 穷奇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重明鸟是鸟之国的守卫战士。不过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需要让藏渠鸟出动。 “还有两个消息从黄帝山传来,”王鹫严肃地说道,“其一,秃鹫死了。” 这位总是稳重如山的王鹫亲口说出自己弟弟的噩耗是怎样的心情?穷奇没法揣测。 他只知道秃鹫是黄瞳鸟,身为白瞳鸟的王鹫为秃鹫感到耻辱,两人少有见面,可他们再怎么说也是从相邻的卵中孵化出来,一定会感到伤心吧? 王鹫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不过穷奇从中听出了势必报仇雪恨的决心。 他继续说道:“其二,黄哀眠打破了誓言,是他杀了秃鹫。” “少昊帝!我早说过不要和那畜生定下誓言,他一定会背叛我们!”点水鸠立刻叽叽喳喳不停。 穷奇每次听到他说话就想笑。点水鸠明明是用毒杀人的鸟,为什么怎么浮躁,他这样一定不能成事。 “难道我们不准备打破誓言?”少昊帝冷冷地反问,“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这些道理各位应该都懂。” 穷奇最钦佩父王这点。 他总是不动如山,无论发生什么都在掌控之中。因此穷奇始终相信,与黄帝立下誓言是父王的权宜之计,他们总有一天会摧枯拉朽彻底击垮人。 类。 最近大家都说“人类”,穷奇强迫自己跟上潮流。 “少昊帝所言极是。”王鹫作为少昊帝的心腹,也考虑过黄哀眠叛变的可能性,他说道,“此人甚至我等底细,需速除之。敢问各位谁自愿去南方腹地捉拿黄哀眠?” “属下愿往。” 果不其然,第一个开口的一定是重明鸟。 王鹫叹了口气:“有更重要的事给你。” “何事?” “守卫鸟国。” 重明鸟扫兴地低下脑袋。 “还有谁?” 罕见的是,没有任何鸟再发声。 怎么回事?大家都惧怕去南方吗?穷奇忽然产生对他们的鄙夷,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 平常战事会议都不会叫他参与,这次是例外。 他抬头看向少昊帝。 昏暗的座位上闪过一道锐利的目光。 是父王的意思! “父王,孩儿愿往南方,定将黄哀眠捉拿归国!”穷奇气势磅礴地站起身。 “很好。”少昊帝拍翅赞赏,其他人人纷纷效仿。 “父王,孩儿即刻便可动身!”他早想尝尝其他人的味道了。 少昊帝抬起翅膀:“且慢,你和她一起去,我要看看她的忠诚。” 谁?忠诚?还有不忠诚的鸟? 莫非是—— “我不要跟那个杂种同行!”穷奇不顾礼仪地愤怒抗议。 “穷奇,这是父王的命令。”黑暗中,白色的眼球散发着炫目光芒。 穷奇咬牙切齿。 为什么非要跟那个人鸟生出的杂种同行?! 可他没法拒绝,是他自愿提出前往南方。 说话时,一只红瞳鸟怯懦地走进宫殿,蹑手蹑脚的走到穷奇身旁,她只有他一半高,是那么渺小。 穷奇屏住呼吸,感觉周遭的空气被污染了。 她长着一张似鸟非鸟的脸,柔软的羽毛遮挡不住人类特有的恶心面庞,她的四肢更是和人类无异,手臂上长着两排巨大的玉白纹翅,羽毛尾端是火焰般的红色。听说她根本没法飞行,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 “带上钰珉,你们出发吧。” 少昊帝像在打发穷奇,轻轻扇了扇翅膀。 第125章 · 混血儿 穷奇不耐烦地加快步伐企图甩开钰珉,可他又不能这么做。父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他要跟她一同前往南方腹地。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愤懑。 “为何父王要我带你前往?”他咂嘴嘟囔。 钰珉跟在穷奇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翅膀的距离,她害怕高洁的鸟皇子会突然对她动手动脚。她会产生这样的判断,显然和穷奇粗鲁的态度有关,不过她对穷奇了解太少,比起自己的情感发泄,他毫无疑问会优先遵从父王的意愿。 穷奇停下脚步。 “杂种,你是不是人类送进我们鸟国的奸细?” “穷奇大人,小女忠心鸟国,绝无二心。”她连忙低头为自己的血统赔罪。 “你得先证实给我看,只有这样,我才允许你随我一同上路。” 钰珉的眼珠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不知小女如何证实?” “随我来!”穷奇迈开步子。 他穿梭在巨大的巢穴中,每经过一处地方,那些地位低下的鸟儿都会向他低头行礼,他意气风发,非常享受众星捧月的自豪感。很快,矫健的双爪带着他到了一个颇为狭窄的甬道,他弯下身慢慢钻进去,左右两边是用粗壮榆木搭建的鸟巢,每一面都挂着许多片迎风飘动的画旗。 这里是鸟国“艺术之都”的“人类艺术遗产区”,鸟国将人类制作的艺术品存放于此,加以欣赏分析,是许多鸟艺术家赞不绝口的灵感源泉。穷奇对此不屑一顾,他觉得鸟不该向人低头学习,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不过他很久以前就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承认,人类在这些无用功上确实比他们更胜一筹。 在数量繁多的艺术品中,最让穷奇觉得诡异和困惑的便是“唐卡”。 “穷奇大人。”看守艺术馆的鸟卫兵们纷纷低头行礼。 “抓个人,做唐卡了。”穷奇指示道。 “是,马上给您送来。” “唐卡……是什么?”钰珉怯生生地问。她想趁机和穷奇打好关系,起码达到她不必整日担心受怕的程度。 “你不知道唐卡?”穷奇鄙夷地问道,“你从没来艺术馆参观?” 在穷奇的认知里,所有鸟儿都必须来艺术馆接受历史教育,这是掌管教育的雪鸮制定的规矩,少昊帝非常推崇,他们一致认为鸟国百姓都要知道鸟人大战的那段悲壮历史,知耻而后勇才能重铸鸟国的绝对统治。 钰珉摇头。 “哦?”穷奇冷冷地嗤声,“你连那段历史都不知道,谈什么忠诚?” “我……”钰珉眼眶湿润,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穷奇大人,人准备好了。” “跟我来。”穷奇呵斥钰珉,随即走向艺术馆更深。 钰珉连忙跟上,心中默默决定待会儿一定要表现得让穷奇大人心服口服。 三人走进旋转廊道,往更地下前进。 没多久,钰珉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紧随而来的一个人哭喊的声音。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血缘作怪让她每每听到人类的求饶都会心生怜悯,她有意抑制这种慈悲情感,可没有一次成功。 现在也同样如此,听到那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她不禁心生退意。 “你这杂种,犹豫了吗?” 感官敏锐的穷奇立刻感受到她的恐惧,猛然转头,用利刃的目光凝视她的眼睛。 “大人,我没有!”钰珉连忙摇头。 “哼,无聊。” 穷奇继续往下走。 “现在还有机会,你快些去跟父王禀告,你不敢前往南方。” 钰珉紧咬嘴唇:“大人,我能做到。” 穷奇心中咒骂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家伙。他加重了步子,脚掌拍在木地面上发出吱呀声响,把前头的领路鸟吓得不轻。 终于,他们进入了一间炎热的圆形房间,里面充满雪白蒸腾的水汽,中央是一个用架子固定的人,她惊慌失措地抖动身体,双目失声,嘴中念念有词地说放过她。她左手边放着一座巨大的鼎,鼎内盛有从辰砂中提炼出的水银;房间顶端镂空,天空的红光将内部照亮。 穷奇拨开满屋的蒸汽,人类女性彻底显露在他们面前。 钰珉看清了这个可怜女人的样子——她身上已经画满了各式各样鸟先祖的战斗雄姿,和鸟人战斗的宏大场面,从脚到头,就连脸上也是五颜六色的图案。她从中看到了少昊帝庇护天下的美丽翅膀,鬼车鸟弃暗投明的故事,凤凰抵挡万箭齐发最后死于黄帝手中的悲剧,点水鸠点水毒杀的曼妙身姿……还有许多耳熟能详的英勇事迹被一一呈现。 “这是……” “这就是唐卡,”穷奇不喜欢听人类的叫嚷,他皱着眉头说道,“用人皮作画皮的艺术。” “穷奇大人,请问我要做什么?” “把她的皮完整剥下来就行。别弄坏了,画一张唐卡可要耗费许多年的时间。” 一旁的领路鸟连连点头,感激地看了穷奇一眼。 剥皮? 钰珉哆嗦了一阵,皮肤产生了痛觉。 “怎么?不敢吗?” “请问……具体该怎么做?” “让他教你吧。”穷奇悠闲地盘坐在一旁。 “请随我来,”领路鸟注视这个和人长得有些相似的红瞳鸟,反应过来她就是那个人鸟混血的怪胎,于是毕恭毕敬地引导她走进人类女性,“先得让她站直。” 钰珉双手伸到她的咯吱窝下,将身子架起,随后用绳子把她箍紧在竖柱上。 期间,那个女人还在疯狂反抗,不过她的四肢早就被捆住,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钰珉抿了抿嘴,回头看着穷奇。 穷奇用冷峻的目光凝视她。 她额头渗出冷汗,连忙问道:“接下来呢?” 领路鸟弯下身,从鼎的一边抽出一把银制小刀,递给她。 她打量手中的刀,刀口相当锋利,估计轻轻一抹就能划开一道伤口。 “在她头顶钻一个小孔,将孔边的皮骨分开,最后将水银沿着缝隙一点点倒入即可。”领路鸟伸出爪子,比划了一个宽度,“皮骨大概分开这么——”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吃了我吧!” 奄奄一息的女人听后嚎啕大哭,声音尖锐无比,一旁的穷奇没做好心理准备,被她的举动震惊了片刻,羽毛不由得耸直。 钰珉听后更是震惊无比,她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鸟艺术家会相处如此残忍的制作方式,他们居然把这种东西称为“艺术品”?她想到甬道两侧挂着的画旗。 原来那些都是人皮! ——可这是“人类艺术遗产区”,这种方法是它们自己发明的。 为什么人类要这样对待人类? 体内流淌的血变成了一种能够直接体会的触感,她顿时觉得自己格外肮脏。胃在翻涌,午餐快要吐出来了。 “求求你,吃了我吧……别——!吃了我,吃了我!” 女人拼命晃动身体,她想咬舌自尽,可鸟早有准备,在之前就给她吃下了麻痹身躯的草药。 其实自杀也没用,无论是人还是鸟都知道人不会死,就算她不断自尽也无济于事,不过这样相当浪费鸟儿们的时间,所以最好还是让她好好活着。 “我愿意给你们吃!我愿意……求求你们……” 钰珉希望自己能变成聋子。 穷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趣吧,人类能想出这种制艺手段。” “这有什么有趣的?!” 钰珉无法控制情感,不禁咆哮。 穷奇舒展紧锁的眉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果然……” “穷奇大人饶命,”她意识到自己的僭越之举,连忙跪在地上说道,“小女……小女马上把她的皮剥下来……” “是吗?做给我看。” 穷奇的目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颤抖地转过身登上石阶,双手轻轻按住女人的头骨。 “别杀我!别!不要!”女人察觉到有十只指头放在脑袋上,失声尖叫。 十只指头? “是人……你是人?救救我!你是来救我的吧?!”她涕泗横流,“救救我!” 听到她这番话,钰珉的心脏骤然急跳,她体内的血液仿佛沸腾了,汗如雨下。 她到底是人,还是鸟? “我……” “你要露出真面目了吗?”穷奇格外兴奋,“快啊,快说你不敢!” “我……” 钰珉右手猛然一动,一道规整的圆圈出现在女人的头顶。 “啊——!” “钰珉大人真是好手艺。”一旁的领路鸟对女人的尖叫置若罔闻,鼓掌赞叹,“把骨皮划开一点,”他用爪子比划宽度提示钰珉,“接下来就是灌注水银了,那可是个精细活。” 穷奇默不作声。 钰珉感觉自己的内心在随着女人一同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鸟……我是鸟。 她失魂落魄地移动双手,刀尖轻碰头盖骨的触感顺着手臂传进脑中,灿烂的红光照在她和女人身上。 我一定得到了净化…… 她不禁流泪。 那一定是汗…… 第126章 · 寻人之旅(上) 从救下疯子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没有光阴盘的指示,相信再过不久陈简的时间感又会再度错乱。 他觉得有件事实在有趣——自己、疯子加上黄哀眠这奇怪的三人组意外相处得很融洽。疯子的喋喋不休给平淡无奇的寻人生活增添了许多喜剧色彩,就连黄哀眠的话都多了起来——可能他的话本来就很多,只是囿于说话迟缓,让人觉得他不太说话。 眼看他们俩的关系日渐亲近,陈简也轻松了不少。 他乐观地估计,黄哀眠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转变目标炸疯子去了。 这个龌龊的想法让他有几天不敢直视疯子,不过内心还是逐渐抚平了罪恶感。 疯子现在非常羡慕他们,最主要是羡慕陈简,因为他不用承受任何刑罚! 其实过了很久,陈简才认清判官“减刑”的全貌。 他们既恢复的全身,还不用承受任何刑罚。 这才是解救判官的最大好处。 疯子听到真相后露出痛不欲生的抗议让陈简历历在目,疯子痛恨白夭当时为何没让他跟着陈简,这样一来他也能救下判官,也能不再承受忏悔刑。 “要是你们能替我分担就好了!” 那几个时辰他都在喋喋不休,陈简始终提防着,担心他想不开突然袭击自己。不过疯子当然不会那么做,他虽然有些恼火,但依旧是一位明事理懂分寸的巫术师。 无论如何,不必忍受痛苦让陈简浑身轻松,飘飘欲仙,仿佛已经脱离炼狱的束缚了。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又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自己依旧处在炼狱。 “我说,咱们这没头没脑,要找到什么时候?”疯子总算没了耐性,急冲冲地说道,“俗话说相逢即是缘,等我们有缘再见不就成了?现在你们还一个劲地往北边走,不是说那儿都被少昊帝占领了吗?我可不想送死。” “再走几天。” “几天?”疯子不依不饶。 陈简也说不清几天,于是指着前不远说道:“走到那个山头。” 疯子夸张地打了个寒颤:“黄哀眠兄弟,你还不劝罗斯,他可是要带着我们去送死啊!” 黄哀眠微笑道:“我也想看看鸟国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 “嗨……真搞不懂你们,”疯子大口喝着汁液,“老夫拼了命地把秃鹫留下,可不是想白白浪费啊。” “好了,你别说了,”陈简苦笑地说道,“我也有我的考虑。当初在中心山兵分几路的时候,叶帮帮助叶连城带队去了西北,我们说好坚守黄帝山。现在鸟国攻占,以中心山为中心辐射开的锥形区域估计都没法同行,叶连城等人的退路已经很少了,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走,说不定能在路上遇到他们,只有和大部队汇合,才能更好的召集人马。” 疯子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立刻哑口无言了:“好,这回算你有理。” “我们还是先聊聊敌人吧,前几天都在叙旧。”陈简说。 “怎么个聊法?我见过的鸟都是蠢鸟,自己飞得老高,然后掉下来送到我们嘴里。”疯子吧唧吧唧嘴巴,惟妙惟肖地做出吃熟食的动作。 “黄哀眠,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少昊帝有没有弱点?噢!还有一件事,当初黄帝是怎么让少昊帝立下誓言的?” “最后一战,发生在中心山以北的,太行山。当时,黄帝用冉遗鱼鳞片制成的弓箭——” “啊,真是受不了!罗斯,等他说完你再来复述一遍。” “不,你自己听。” 疯子烦恼地抓着脑袋。他说话炮语连珠,最受不了黄哀眠慢慢腾腾的语气,平常还好,日常用语大多简短,可到了说历史的时候,他只能耐下性子听黄哀眠把一大段话说完了。 “——进攻凤凰,凤凰号称‘庇护和平之鸟’,传说它的翅膀能将整个鸟国遮蔽,庇护鸟国的所有鸟,它相当于鸟国的神器,备受鸟儿和少昊帝尊重敬爱。”黄哀眠语气平淡地说道,“对我们而言,冉遗鱼能防御灾祸,摆脱梦魇;对鸟来说,它们便是灾祸。尤其是凤凰,凤凰之翅乃,和平化身。用祸乱之冉遗鱼进攻,再好不过。 “某天夜晚,黄帝率领精兵十人,持长弓长箭,潜入凤凰休憩处,十人围成半圆,将弓箭一齐射入,凤凰之躯,凤凰死,少昊帝只得投降。” 陈简和疯子同时想到,炼狱简直和人间完全相反。在人间,凤凰备受人们仰慕青睐,可到了炼狱,凤凰竟然成了一种阻扰,而黄帝不顾危险也要杀死它。 “凤凰既然在鸟国德高望重,少昊帝应该愤怒才对啊?为何投降?”疯子问。 陈简也想到这点,不过他没问,而是特意将这桩差事留给疯子。事情既然发生必有缘由,沉默能显得自己更聪明点。 无意的自尊心让陈简想出了这样一个小心机。 “因为没了凤凰庇护,黄帝的许多神器,便能直接打击鸟国。少昊帝明事理,才作出投降之举,黄帝也非嗜血之人,他认为,鸟只要立下,不越中心山的誓言,人鸟便能和平长久。” “真是天真!和我们的黄帝差远了!”疯子指责道,“鸟怎么可能与我们共存,我们可是那群畜生唯一的食物。” “所以,当年有一百余人献身鸟国,永远作为粮食而活。” 黄哀眠的这句话让陈简感到痛心。虽然从未见过那一百多位成为食物的人,不过同为人类同胞,他为他们的遭遇悲悯不已。 想着想着,眼泪竟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流出。 “哇!罗斯!太好啦!”疯子看到后开心得蹦了起来。 “有什么好的?” “你又感觉到刑罚了?!是不是判官的嘉奖到期限了!” 原来疯子是为这件事感到开心…… 陈简无奈地说道:“我只是为他们的遭遇感到痛心疾首,你的格局能不能大一点?” “什么格不格局的,”疯子反驳道,“那些人也是犯人,让他们喂鸟又怎么了?” 另外两人听后都默不作声。 陈简注视黄哀眠,不知他听到这句话后内心作何感想。 第127章 · 寻人之旅(中) 诚然,那些犯人在人间做过无法饶恕的事,他们或许残害同胞,或许背叛国家,可他们的罪孽难道深重到永生永世成为鸟的食物?陈简不这么认为。 距离人鸟大战已经过去上百年,他们的罪早就还清,是时候解脱了。 陈简打破沉默的僵局,开口说道:“疯子,这个时候该同仇敌忾,而不是把我们的同胞贬低得一文不值——你想想鸟国的那些红瞳鸟,它们为救下秃鹫愿意献身,那些鸟儿的觉悟远在我们之上,战争如果这样打下去,我们必败无疑。” 疯子想反驳,但陈简没给他机会,而是继续说道:“黄帝是怎么死的?他难道不是凡人?” “他是原住民。”黄哀眠说,“老死的。” “那他的后人呢?” “被当时的犯人杀光了。” 疯子露出一阵嘲讽的冷笑,仿佛在问陈简:这就是同仇敌忾?这就是同胞? 陈简内心微微动摇:“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黄帝献给鸟国的人,都是能死而复生的犯人,而并非他的同族,犯人们对此相当愤怒,质问他为什么不将,自己的族人献给少昊帝。只要族人不停生孕小孩,将小孩送去鸟国就行,凭什么牺牲犯人——这是犯人们当时的主张。为此,人类联盟内,发生了重大分歧。眼看人心涣散,溃败一触即发,黄帝决心夜袭凤凰,像闪电战一般结束战争,没等反对派察觉,他便将百名犯人,送去了鸟国。因打败少昊帝,黄帝居首功,其他原住民,对他推崇至极。犯人们便等待,等待黄帝死后,一举将黄帝后人灭族。” “看吧,”疯子得意洋洋地说道,“犯人就是犯人,我们都一个德行,管他是黄帝还是红帝白帝,有用的时候就用,没用的时候就杀了。”他大笑几声,指着陈简说道,“你可能是这儿唯一的无辜者喽!也难怪你会抱有对他们的慈悲。慈悲可要不得。” 陈简觉得心头堵着一股难以释放的压抑。 疯子这回似乎说对了,犯人们比他想象中要更加不可饶恕。黄帝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他带领原住民和犯人一起对抗有趣的鸟之国,犯人们却用无法挽回的灭族来回报他的壮举,这已经不止是冷血了,他们仿佛心存看不见的恶魔。 他嘴角颤抖。 恶魔……好像能把他们的所作所为推脱到恶魔身上,真是个省事的词。 不过,并非所有犯人都决心要杀黄帝吧?总有一些“善良”的犯人。 “你知道参与人鸟大战的那些犯人,都去哪了吗?” “不知道。”黄哀眠说,“过了这么久,很多人说不定早就忘记那些事了,对他们来说,人鸟大战只是梦境一场。” 在生命被无限延长的炼狱,再壮烈的战争、再绝望的痛苦,对犯人们而言,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噩梦…… 陈简领悟到了。 “喂,你们看那边!” 疯子机灵地钻进一旁的灌木,陈简和黄哀眠虽然没看到什么情况,但也学着他的模样躲藏起来。 “什么东西?”把身体全部隐蔽后,陈简才问。 “像是在侦查的鸟,是只绿瞳鸟,你们看,就在那边,那边那边,”疯子对着火海天空指指点点,“看到没?” “看到了。”一对翡翠般艳丽的眼珠映入眼帘,陈简的视线总算追上的那只绿瞳鸟矫健的身姿。它的翅膀像机翼一样被明显地分为几节,身后长出许多纤细的毛发,脑袋裂成两边,头顶着一个嫣红的鸡冠。 “黄哀眠,那是什么鸟?” “没见过,就是普通的侦查鸟吧。”黄哀眠推测道,“头顶的那个鸡冠,能帮它感知云火,如果靠云火太近,它就知道该下降,很多侦查鸟,都有这个特征,但头顶不见得,是鸡冠,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如果不是它的绿眼睛,还真不容易发现。” 陈简稍微分心片刻,就没法寻到绿瞳鸟的身影了。 它的身子扁平,毛发几乎都是通红,在空中飞行时若隐若现,非常适合侦查。 “已经侵略到这里了,还真是快。”陈简不禁感慨。 “我们赶快走吧,这儿已经不安全了。”疯子又一次提出逃跑的建议。 “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其他人,难不成他们都被鸟抓走了……”陈简没有理会逃跑的要求,而是继续捉摸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味的逃亡绝非正确之举,他必须想清一个目标——他们现在到底该做什么。 和叶帮汇合?可他们生死未卜…… 疯子在一旁哀声连连,他很想赶快离开,可陈简固执,黄哀眠不知为何一直跟着陈简,他不敢一个人离去,只好老老实实地蹲在灌木丛中,不时做出大惊小怪的举动,好让陈简意识到此地危机四伏。 “罗斯,”疯子说,“你既然要找人,何不去南方找一种名为嗅鼠的动物?” “嗅鼠?” “只要你训练得当,它会像狗一样通过味道寻人。” “你怎么不早说?”陈简有些恼火地看向疯子。 疯子大言不惭道:“我哪记得起这么多事,在我脑海里,炼狱里光是我认识得动物就有上前种了,谁能数得过来?” “算了,别贫嘴,”陈简拍拍他的肩膀,“哪能找嗅鼠?” “我说不清,不过我知道在哪有。” “那就出发吧——等等,你不会是想逃走,才编出嗅鼠吧?” “哪有的事!”疯子拍开搭在肩膀上的手,“我像是那种人吗?别忘了我可是抓住秃鹫的人!” “信你一回。”陈简简短地说着,叫上黄哀眠一同出发。 “不过,在去找嗅鼠之前,你得准备一个东西。” “什么?” “带有白姑娘气味的东西。” 白夭身上的味道?血腥、臭味……各种各样让人厌恶的怪味,那是她活着的象征。 “我要是知道哪能找到,还用得着去找嗅鼠吗?” 陈简失落地停下脚步。 “等等,那个山洞……”他看向黄哀眠。 被炸碎的衣服应该还留在那儿。 “你记得地方?”黄哀眠跟他想到了一块。 “记得,走。” 第128章 · 寻人之旅(下) 往南走正合疯子的意,他最先钻出灌木,头也不回快马加鞭地下山去了。 在去下一座山的路上,陈简一言不发,默默思考人类如何能赢下这次战争。黄哀眠虽然对战争有所了解,但终究不是亲历者,他给出的很多回答都模棱两可,有时候越问他,陈简越觉得糊涂。 黄帝是原住民,他的族人被犯人屠杀干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件事不仅导致黄帝没有后继者,而且严重影响了犯人们和原住民的关系,在炼狱更久的疯子和黄哀眠都说犯人们不受原住民待见,其根源就在于原住民认清了犯人的“本质”。 也就是说,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很可能演化为原住民、鸟国和犯人的三方混战。鸟国以人为粮食,自然希望能尽可能捉到永远不会死亡的犯人,而原住民担心犯人们再次做出屠族的劣行,也企图在鸟国入侵中分一杯羹。犯人们成为了他们的共同敌人,鸟国和原住民甚至有联手的可能。 这不是陈简的猜想,事实正在一步步将它验证。 原住民的分布远比犯人广泛,可陈简来到炼狱后只遇上了防风国的防风氏族——而且那是他主动寻找。很显然,其他国度的原住民在有意躲避犯人,他们等待犯人和鸟相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预示危机的鸟鸣还在远方飘荡,距离鸟国大军压来还有几天的时间,陈简已觉得草木皆兵。 “……喂!救命!救命!” 不知走了多久,一个声音打破了火焰中的沉寂,沸腾的炼狱总算有了生机。 陈简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正一瘸一拐地向他们扑来,他脸上有道很长的疤痕,不知是尚未恢复还是被划伤,总之陈简觉得这副长相生疏,是个陌生人。 总算见到人让他压抑的心理好受了些,可对方显然带来了不好的事。 “救命!”那个男人惊慌失措。 “发生什么了?慌慌张张的。”疯子眺望男人身后,没看到有东西在追他,眼看男人要扑通一声躲藏到他们背后,疯子大摇大摆地横上一脚,男人被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疯子见状狂笑不止。 “疯子,安静点。”陈简不悦。现在危机四伏,他怎么还跟玩似的没大没小。他蹲在地上把那人拉起,“发生什么了?”在抓住那人的手臂时,陈简感到无比冰凉。 炼狱里怎么会有这么凉快的手?简直像刚从空调房走进酷暑的人! “你是……” “他是原住民。”黄哀眠说道,“已经没救了。” 男人瞪大眼睛。他遇上了最绝望的事——自己在走投无路寻找的救星竟然也是犯人!他突然嚎啕大哭,疯狂地甩开陈简的手,踉跄往远离他们的树林爬去。 陈简不知所措,他呆呆地注视男人的身体变得像水一样柔软,他的皮肤像是滴落的蜡油,一点一点缓凝着渗入大地。 疯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迈开双腿,竟然扑倒在那人身上:“太好了!” 啪的一声,那人像一颗爆裂的水气球,全身崩开了。 “这是……”陈简吓得倒退一步,厌恶地看着疯子。 黄哀眠则好心地解释道:“是水河国的水河氏族,他们的身体如水,摸上去非常清凉,许多犯人会抓他们,用来沐浴。” “沐浴?”陈简皱着眉头,看着如水般散开的身体接触到地面后便化作蒸汽。 拿人沐浴? 疯子大呼过瘾:“真凉快!真凉快,可惜乌龟没有这福气!” 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对待原住民,这场战争的局势才会如此不利! 陈简差点脱口而出,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是不是太圣母心了?这儿是炼狱,有人好像说过,在炼狱什么都会发生……这或许连弱肉强食的法则都算不上,炼狱颠覆了一切观念,它就是一个精心为摧残犯人心灵而诞生的魔幻刑场,疯子已经被同化,成为了刑场的一部分,他的一举一动已经不再代表本我的意识,而是刑场对自己的刁娜和诱惑。 “罗斯,你不来试试?这家伙还没化!”疯子似乎有点过意不去,他捧起男人身体的一部分,像泼水一样朝陈简身上撒去。 “我——”不用。 陈简还没说出口,一股透彻的凉爽从脸上传来,就像在连柏油路都烫得扭曲的炎炎夏日冲进了26度的空调房一样,谁也无法拒绝这种感觉。 陈简感觉脑袋麻痹。 好凉快…… 他僵硬地迈开步子。 “再晚点就没了!”疯子仿佛是个促销大叔。 好凉快…… 就这一次够了吧,我就用一次,炼狱太热了…… “哇哦!他的眼珠是冰块,黄哀眠,接着!” “多谢。”黄哀眠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陈简觉得世界好像变慢了——他看着那颗带着绝望的像冰块一样美丽的眼珠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到黄哀眠手上。 黄哀眠也杀过很多水河氏族的人吗? 可他有精神障碍,我不该和他一样吧?陈简胡思乱想着,双腿已经不自觉地走到了水河人尸体前——现在说尸体还不太妥当,他应该还活着,他的身体是水,他只是流了一地。 就一次吧。 陈简的灵魂好像消失了,他脸上挤出一道释然的微笑,慢慢弯腰。 “住手!你们是谁?!” 刹那,一个粗厚的声音划过天空。 我是谁…… 陈简茫然地抬起头,眼中重新出现了浅浅的光芒。他停下了动作,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一个人从树林里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有的满脸横肉,有的仪表堂堂,有的举止不凡,不过他们身上都充满着畜生的恶臭和野蛮,陈简很快意识到这些人相当危险,而且他们是犯人,正在猎杀和水族的犯人。 “那可是我们的猎物!”一个人把矛头指向了趴在地上的疯子。 疯子意犹未尽地起身,对有人打扰自己享受清凉而非常不满,不过他瞟了眼对方的人数,很快怂了下来。 “你们是犯人?”为首的男人手持一把长剑,雄赳赳地昂首质问。 为了避免疯子说出些荒唐的话,陈简抢先回答:“是。” 他心想,说得跟你们不是犯人一样。 “好啊!”首领拍手称快,他搭着一个人的肩膀说道,“我们兄弟几人转悠了多人,总算是遇到同伴了!” 同伴?陈简还以为他们会生气,想不到竟摆出热情好客的姿态。 是不是有诈? “相逢有缘,我近日找到个好东西,三位兄弟不如随我们一同行动?鸟国这些日子也不安宁,人多才安全啊。”首领眯眼笑着。 陈简犹豫不决,可听到“好东西”的疯子立刻瞪大双眼。 水河氏族已经是天大的好东西了,听首领的语气,还有更妙的东西在等着他。 “当然!我们走!”疯子拍手称快。 “疯——”还没由得陈简制止,首领便挥手领着大伙扭头往山林走去,“快跟上!” “走吧,人多力量大!” 疯子很跟大部队呆在一起,就算对抗不赢鸟军的袭击,也能趁乱逃走,毕竟人多,逃跑的概率就大了。 陈简问黄哀眠:“你觉得呢?” “没有恶意。” “我问你这个了吗……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为了适应社会,我在察言观色,下足了功夫。” “这样吗?那你说我对你有没有恶意。” 黄哀眠没想到陈简会这么问。 他注视陈简的眼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不知道。” “很好,那走吧。” 一帮人钻进错杂的树林中蜿蜒前行。 越往山里走,陈简越觉得这儿的空气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 陈简抽出象牙:“黄哀眠,疯子。” “怎么了?”疯子感觉到陈简的气场突变,连忙压低声音,严肃地询问。 “可能……我们找到白夭了——” “嘿!新来的几位兄弟们快跟上!”首领兴奋地迈开步子,钻进了一个山洞,“女犯人可是罕有!” 一、二、三……十六个人…… 陈简紧紧握住象牙。 能办到吗?他们也是犯人,就算不会战斗,也不会死。 已经有八个人进入山洞,另外几人正围在外头像猴子一样鬼叫,还有人在招呼陈简他们快来洞口欣赏。 “动手!”陈简觉得自己的某颗牙齿被咬碎了。 第129章 · 重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简顿时迈开步伐,他的存在在其他人看来仿佛化作了一道深邃的流火,带着无与伦比的锋利气息袭向了那十六个人。这是危险的举动,陈简当然明白这点,可瞥见白夭身体的瞬间,还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内心,或许是白夭先前对他的帮助,让他觉得那个女人有为可贵;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就在刚才,他差点丧失了作为一个人的本性,他受到了炼狱的蛊惑,那阵冰凉的感觉几乎将他拽进无法回头的深渊。像是要报复炼狱一样,他的愤怒激发了全身的力量,双脚在燎原的火焰地上奔跑。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奸笑。 那是炼狱在为他的举动欢呼。 他恍然大悟——无论自己做什么,都遵循了炼狱的意志。 同族相残、暴戾无休,这才是炼狱。 在瞬间,陈简仿佛失去了一切。 他忘却了目的,白夭的身体仿佛成为一道无尽的黑洞,他是被吸进去的。 站在洞穴两侧的犯人没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要做什么,他们以为血气方刚的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想冲进去享受,这可违背了先后次序。犯人们不约而同地挡在陈简面前,笑嘻嘻地告诉他迟早会让他上的。 陈简抽出象牙,直捅进一个壮汉的喉咙,他没有就此作罢,而是用力一旋,将那人的脑袋直接扭断。 象牙也断裂了,被他的脊骨卡住。 “你做什么?!他疯了!” 第二个犯人抽气用以抵御外族的斧头,有些犹豫地朝陈简劈去。 就是这个停顿,让一旁的黄哀眠有机可乘。黄哀眠再怎么说也是被关入深水地牢的人,他同样拥有超出常人的战斗力,眼看斧头即将把陈简劈成两半,还没弄清状况的黄哀眠一脚将那人的手腕踹断,斧头应声甩落。 他的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旁的疯子看到后称赞连连。 “罗斯!斧头。”黄哀眠大声提醒。 陈简听到了身后的声音,立刻转身一个滑步捡起了斧头。 现在有武器在手,其余犯人们都退缩了一步。 “怎么了?!”还在洞穴里的首领被外头的动静惊得全身一软,恼火地拿着长矛走了出来。“都在做什么?平常也不见你们这么闹……”他看到了被象牙割断的还在飙血的脑袋,一个捂着断臂哀嚎的同伴,以及手持巨斧的陈简。 首领不高兴地皱皱眉头:“我好心请你们过来,你们竟然如此对待我的弟兄?”他架起长矛,直指陈简的喉咙。 “把那个女人放了。” 首领听后冷笑几声:“她是你什么人,你叫我放我就放?把他手脚砍了,拖进来。” 站在洞穴外的犯人们见识到陈简的身手,都畏手畏脚不敢上前。 “都愣着做什么?!”首领怒喝一声。 仿佛受到了惊吓,其中一人紧张一跳,奋不顾身地冲向陈简。以他为开始,所有人扑向了陈简和黄哀眠,但没人顾及疯子。 之前那个被黄哀眠踹断手的人这会儿也随着人潮冲了上来,另一边的人则饶到陈简身后,形成五围一的包夹之势。首领没有返回洞穴深处,而是在一旁静观其变,他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掉以轻心,那个青年敢面对这么多人动手,绝对非等闲之辈——况且这么年轻就被打入炼狱,其实力可想而知。 陈简的表现印证了首领的想法。 他举起斧头,向人群砸去。 对方虽然人多势众,但因为担心伤到同伴而不敢放开手脚,反而陈简能像割稻草一样肆意挥动巨斧。咵的一声,一个人的脸被斧面拍扁,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来覆去,最终割开自己的喉咙以求解脱。 包围网破开,犯人们也有了施展手脚的地方,他们纷纷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朝陈简刺去。陈简顿时感觉腹部流出了一股暖意,他大概能猜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不过没有低头看,他担心无法承受视觉冲击。 战斗还在继续,黄哀眠那边同样被人潮淹没。 十六个人果然太勉强了……陈简咬紧牙关。 “疯子?疯子!别傻站着!”他忽然意识到,还有个人竟然在激战时浑水摸鱼。 疯子听后像听到命令般站直身子,他内心苦闷。他曾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巫术师,只会玩弄弓箭这样的远程武器,何时轮得到自己肉搏上阵? 疯子没有战意,可听到陈简呼救的犯人们却意识到这边还有一人。 他们如豺狼扑食般涌来上来。 疯子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战斗,唯有拼命挣扎才有一线生机。 那小不点打得这个主意吗! 他手脚并用窝在地上拳打脚踢,样子尤为滑稽。 走了两个围堵陈简的犯人,让他有机会喘息。 来到这以后,他还从未如此高强度地战斗过,缺乏泽气支撑,体力下降得相当明显。死而复生便能恢复全部体力,可现在他没有死的资格,一旦没有反抗能力便会被犯人们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有些为自己的鲁莽举动后悔了,不过本来就是来找白夭的,这么做无可厚非。 现在,他右手持着已经缺了一角的巨斧,左手拿着从犯人那夺来的小刀,小刀尖上还插着一颗眼珠。 他左手用力一甩,刀面立刻变得干净。 已经杀死四个人了,但最开始那个被象牙扭断脑袋的人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场战斗的结局似乎只有一个——陈简等人因筋疲力尽而倒下被擒。 首领也看出了这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掌:“好了,你们快那三个畜生抓起来。”他抛下这句话,转身走进洞穴。 陈简的目光充满怒火,他只能眼睁睁盯着首领消失在洞穴的黑暗中,无能为力。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 他靠着本能躲开了从后背刺来的致命袭击,转身将对方的脖子划破。又杀死一人,可改变不了杀人速度慢于犯人复苏速度的情况,杀再多次也只是徒增劳累,而且对方的士气正因愤怒而不断高涨。 在绝境之中,洞穴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惨叫。 是首领的声音。陈简双眼一瞪,踩着地上犯人的脑袋想看清洞穴里发生了什么。 火光将首领的身影打在洞穴墙壁上,像皮影戏一样,他的胸膛被一柄利刃贯穿,正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倒地。 第130章 · 正义 离洞穴最近的犯人首先发现了身后传出异状,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看去,迎上他的却是笔直刺来的长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犯人们慌了神,他们互相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谁都没能给出个确切的答案。只见一具破烂的身体从洞穴被推出来,是首领,他的胸口被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鲜血、心脏和小肠倾了一地,他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偷袭,脖子很勉强地向后转动,锐利的目光成了无能为力的笑话。 “白夭……” 陈简看清了将首领推出洞穴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刹那,时间如同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白夭的身上。她已经披上一件遮体的大袍,冷峻的目光让侵犯过她的犯人们不寒而栗。 “别,别怕,他们只有四个人!”一个把脑袋藏在人群中的犯人高声怂恿,“跑了就难再抓回来了!” “疯子!快去接应她!”挡在陈简的人太多,他根本没法越过,只能把希望放在疯子身上。可疯子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因为陈简的那句话,他同样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 这群犯人中并没善武之人,但他们不是蠢货。他们很快意识到在正面交锋上无法挡住陈简,于是不断用生命作筹码来拖延时间,从开打到现在,至少三个人有状态围困陈简,而陈简则愈战愈弱,他的腹部已经被刀子划开,两只手指不知何时被削去;汗水和鲜血挤在眼眶里,根本看不清身前的情况,只能通过兽性的感知来躲避进攻。 他逐渐力不从心。 “白夭!快走!”陈简嘶吼着,同时手臂没闲着,用力一甩再次将企图攻击他的犯人的手臂划开,惨叫声如期而至。 已经数不清自己杀了他们多少次了。陈简的神情有些恍惚,在一片血海中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他坐在电脑前操控游戏里的角色打打杀杀。 死了没关系,死了能重来…… “罗斯!”疯子拼命挤到陈简身边,“吃这个,吃这个。”他已经没力气掌控双手,只能粗鲁把地把手中的药丸塞进陈简嘴巴里。 陈简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不过美味很快被血腥覆盖。 这是什么?陈简还没来得及问,疯子的左手已经被刀砍断了。 前赴后继的犯人很快把疯子挤到了外边,陈简顿时感觉一股暖意从丹田涌向全身,血液仿佛焕然一新,连肚子的疼痛都无影无踪,压垮身体的疲惫感也消失殆尽。他竟有闲心在内心抱怨疯子,有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局势逆转,养精蓄锐的白夭从山洞那边杀来,获得重生的陈简则立刻扳倒身旁的三人,他夺走对方的武器,毫不犹豫将他们钉进土里。这样并不能拖延多久时间,不过足够陈简赶到白夭身边。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血流成河的道路,身旁满是绽放的莲花。 又是那些不知从哪流出的溪水,正潺潺地清洗这片沾满鲜血的土地。 首领胸膛的豁口已经恢复,他捂着脑袋恼火地直起身子,乱作一团的犯人们像是找到了救星,很快就围到了他身旁,一睹人墙再次挡在陈简和白夭中间。 “白夭!快来这边!”陈简焦急地寻找人墙的漏洞。 可首领已经完全缓过神来,他命令三个人重新抓住白夭,自己则亲自率武人来围剿陈简。 “把他抓住,他千刀剐!”首领抓起一柄质地并不好的长剑,像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亮着红光的眼睛比天空的云火还要炽热。 * 穷奇百般无聊地坐在高山之巅眺望远方,站在一旁的钰珉则缩着脑袋,注视披在穷奇身上的人皮唐卡迎风飘扬。她已经注视这个唐卡很久了,这是自己亲手制作的“艺术品”,制成时,领路鸟的赞不绝口让她飘飘欲仙得脸红,可事情过去后,她再次冷静下来。 人皮的面部系在穷奇脖子上,她能从中窥见女人扭成一团的痛苦面容,这张人皮仿佛拥有了声音,每次顺风飘动时都会扇出细小的声音,她好像听到了求饶声、咒骂声。 最让她心悸的便是女人失去知觉前的那句话—— 你是人! 她到底是什么? 在遇上这件事之前,她还从没仔细想过。 她从小因为血统不纯而饱受鸟儿们的歧视,可她父亲的身份又让这种歧视变得无法明目张胆,她自欺欺人地把这些问题抛之脑后,从来没仔细寻找过,她每次在鸟国闲逛时都会有意避开天鸟坟场和生母的墓。 她的父亲是鸾,人类经常把他和凤凰混淆。 鸾是少昊帝忠诚的属下,曾在落入人类陷阱的情况下杀人上万人,带着部下脱离牢笼,是鸟国崇敬的战士,大家都传唱鸾凤姐弟为鸟国之矛盾。 但鸾作风极不检点,最终竟荒唐地使人类女子怀孕。 他抓来那名人类女子,少昊帝本打算处死那名人类,不过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人类女子的性命,恳求少昊帝同意他的请求。 那时,鸟人战争才刚打响不久,黄帝还没进入鸟国的视线,鸟军一路侵碾所向披靡,少昊帝对鸾的请求相当愤怒,他认为鸾是在大战当前扰乱军心,于是毫不犹疑下令处死鸾。 鸾死了,钰珉却出生了——她本来也会被处死,但凤凰保护了她,让她平平安安在鸟国长大,直到现在。 她早就明白,作为鸟与人类而战,是自己的宿命。 可到底是什么在动摇她的决心? 她举起双手。 爪子是浅灰色的,短小而脆弱,和勇敢的鸟族战士截然不同。 是这副和人类相近的身体? 无论在哪一方,她都是怪胎。 穷奇的哈欠声让她警惕。 穷奇从不掩饰对她的不满,他们离开鸟国已经三天,千里迢迢抵达鸟军目前控制的边界,期间穷奇几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不过今天他开口了。 “那些侦查鸟还没找到啊。” 可惜这句话并不是说给钰珉听的。她失望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穷奇大人!”钰珉忽然看到远方闪现过一抹翠绿,“他们回来了。” 正闭目养神的穷奇睁开眼睛,懒散地甩着尾巴,那根足以劈开巨石的尾巴在钰珉身前身后晃动,让她大气不敢出一声。 “看来是好消息。” 穷奇能感受到鸟的情感,也明白钰珉对自己的恐惧,不过他很乐意惊吓她,这是枯燥的寻人旅途中少有的乐趣。他对观察钰珉因恐惧而羽毛微微颤动一事乐此不彼。 绿瞳鸟落在离穷奇不远的细树枝上。 “穷奇大人!发现了黄哀眠,”绿瞳鸟叽叽喳喳,带着鸡冠的脑袋欢动不休,看上去颇为喜庆,“正在和一群犯人缠斗。” “哦?”穷奇露出獠牙,“我还没找上门,人类就起内讧了?希望他还有体力跟我过几招。” 绿瞳鸟动着脑袋:“穷奇大人请随我来。” “走了。” 穷奇用利爪钳住钰珉的脖子,带着她飞向高空。 他始终想不明白,父王为何要让他带着这个累赘找寻黄哀眠,难道是负重训练? 第131章 · 心伤 血液仿佛烧化了,染红的土地逐渐蒸腾出黏人的气息,成千上万断裂的身躯散在地上,陈简感觉陷入了名为“战场”的熔炉。心脏被猛烈撞击,跳动的心脏告诉自己还活着,可生存没了实感,他似乎成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血肉模糊的图景逐渐融合成身体的一部分,血流得到处都是,自己的、犯人们的。 他的心早就厌倦无止境的杀戮,可这场尚未结束。 他摊开双手,颤巍地从地上拔出一柄残缺的长剑,这是最后一柄了,他内心默念着,闭上眼睛,心有不甘地将它贯穿倒进地上求饶的犯人胸膛。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心灵在某一刻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有种悲悯的情绪正在心头酝酿,心脏像是没了落脚点,那些牵动着它的血脉凭空消失了,只剩下通红的心跳在黑暗中弥散,想用手捂住那颗即将飘远的心脏,可他的手没有指头,只有裸露的白骨,使不上任何力气。 “罗斯……” 白夭气息奄奄地走到他们身边。十四步的距离,在几分钟前是那么遥远,在几分钟后右手如此唾手可得,这前后的差距仿佛仿佛在讽刺他们的辛劳不过是无用功。 “罗斯?”疯子用木棍将犯人钉在地上,抬头擦汗时看到了如雕塑般凝固的陈简。 瘦长的身影孤单伫立,在满红的炼狱世界中越发渺小,像随处可见的一棵古树,又像枯枝败叶边缘的一片阴影。 白夭忽然觉得,他是超脱了这个世界的人,灵魂已经飞散到没有止境的领域。 此时此刻,陈简更像一个被解救的人。他呆滞地站在原地,断裂的骨头和手指正在缓慢恢复,他握了握拳头,手指肚贴到了掌心,掌心贴到了手指肚,这无疑是自己的手,一双沾染了十六条不会死亡的生命的手,他很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做一个恰当的解释,可他甚至不明白希望要得到怎样的回应,又有谁能填补心中那块愈发沉湎的黑暗空洞? 他缓慢地旋转脖子——好像脖子没有长在肩膀上——斑驳树荫将犯人们的身体圈出数不清的黑孔,他们的手脚被木头钉死,不断流出的鲜血将痛苦清晰呈现。 就是他们乘人之危将白夭囚禁。 陈简不想问白夭经受了什么,也不愿想。白夭的长相并不出众,她的皮肤苍白透明,能从脸一眼看进血管和骨头,可她还是遭到了那些龌龊悲哀的事。 犯人们究竟是丧失了,还是找回了?人性和兽性的区分似乎不再重要。 脑袋有些肿胀,肌肉正在逐渐松弛,先前积累的伤痛在瞬间反馈进大脑,他站不稳,像发高烧一样有强烈的作呕感,不过他还矗在原地,双腿似乎连着地面。 疯子凑到陈简面前,将他的眼皮翻开。“他好像要死了。”疯子平静地说。他更意外陈简能身负重伤战斗那么久,连续三次将首领杀死,他已经无法估量陈简的信念。 白夭用破布处理伤口后,走到了他们身边:“让他休息吧,疯子,你背着他走。” “好吧。” “黄哀眠也在这啊。” 白夭甚至不知道她曾被他炸成碎片。 “好久不见。”黄哀眠像没事人一样微笑。 白夭释然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一直被关在那了,幸亏你们找到我。” 陈简靠在疯子背上,迷迷糊糊听着白夭的声音。 她好像完全没有伤心,只觉得被男人们关押浪费了宝贵时间……为什么会这样…… 陈简抓不住意识。他昏厥过去,没多久就死了。 等醒来时,他们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了。 “你活了。”疯子感受到身后的动静,马上将陈简放下。 陈简感觉睡了很久,伤痛和困倦一扫而空,他站稳在地面,张望四周,是陌生的地方。他的模样非常邋遢,眼窝深陷,仿佛大病一场。 事实上,他确实病了,那道心灵的裂口并不能随重生而痊愈,它像一坛毒酒,只会愈发深重。 “这是哪?” “炼狱。”疯子说。 陈简听后微微一笑。疯子依旧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这种熟悉感让他颇为安心。 “黄帝山南边大概十几里。”白夭给出了个相对确切的回答。 陈简见白夭没什么异常,由衷敬佩她强悍的内心。他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得想办法联合其他原住民部族。” “这很难办啊。” “我知道,除了这样没别的办法。我们分开后的事,我都听黄哀眠说了。” “黄哀眠?”陈简不知道他会跟白夭说些什么,难道连他杀死白夭的事也如实告知了?话说回来,事情变成这样都是黄哀眠的荒唐举动。 陈简咬牙启齿:“这家伙——算了。” “怎么?”白夭困惑,看样子并不知道。 “以后再说吧。我们能联合什么部族的人?” “先去防风国。巨人可是鸟的头号劲敌。” “可是我们没拿到雷鼓,他们不会帮我们的。” “你们被骗了。” “什么?” “准确说是黄帝欺骗了防风氏族。” “到底是什么意思?”陈简以前从未觉得白夭也喜欢卖关子。 “夔的确能唤雷招雨,不过防风国炎热和夔死亡没有直接关系。仔细想想就知道,为何只有防风国极其炎热,其他地方同样没有夔啊。” “是啊,这是为何?”疯子问。 “夔只是让防风国无法落雨,炎热另有其因。” “的确……那原因是什么?” 白夭沉思片刻后说出自己的猜想:“是颙,这是我和黄哀眠想出来的。” “哇,你们什么时候讨论了?!”疯子吃惊地问,“我们不是一直走在一起吗?” “在你躺在树下乘凉的时候。”白夭白了他一眼。 疯子完全记不起那件事了。 “颙?”陈简没心情理会疯子的撒泼。 “颙是白瞳鸟,”黄哀眠说道,“外形状似枭,长着人脸,四只眼睛,一对耳朵,能让地区变得干旱无比。” “竟然是鸟在作怪?” “嗯,应该是这样,”白夭说道,“具体还得进防风国再说,如果是颙从中作梗,我们找到它的藏匿之处,将其杀死便可。” 第132章 · 颙(上) 热烈的光芒像雨点般啪啪打在大地上,炽热的风忽强忽弱,似乎随时都会凭空卷出熊熊烈火,四周的树木都干巴巴地垂下脑袋,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将枝芽伸展,虽然残落的树叶在发出沙沙的声响,但所有事物仿佛都沉默了,它们张牙舞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环境的巨变让陈简不敢相信这里是防风国。 “太热了!太热了!” 疯子烦躁地跺脚,他很想全身赤裸,可没有衣物遮挡热浪便会趁机侵蚀毛发,他已经为此吃了一次大亏。 “比上次来时要热多了……”陈简擦着额头的汗水。 白夭的衣服同样被汗水渗透,让他的眼睛都不知该落到哪,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他把精力放在思索防风国的异常上。 四周林立的巨石和尚未被杂草植株掩盖的巨人脚印都说明他们已经进入了防风国,可这回他们没看到任何一个巨人的身影,也没听到巨人粗厚的说话声。那些庞然大物不翼而飞,没留下任何线索,他们唯一知道的是——防风国的温度还在逐渐升高。 周遭的风景因为热浪不均而格外扭曲,这儿仿佛被放进云火中烘烤,根本喘不过气。 “看这里。”白夭招呼众人到了一处树林。 她手指的地方有一堆被硬壳包裹的东西。 “是鸟粪!”疯子说。 白夭轻轻剥开鸟粪,里面还有些湿润。“没离开多久。”她摸索口袋想寻找光阴盘,突然想起它被犯人们夺走了,也不知他们藏在哪里。 “估计……两三天吧。”她只能凭感觉了。 “黄哀眠,这是颙的粪便?” 黄哀眠听陈简这么问,露出苦恼的笑容:“我对鸟的了解,没到这种程度,况且,颙很少出现,是神秘的白瞳鸟。” “好吧,别说了。”陈简打住他,“不管怎么说,这里有鸟来过。你们之前的推测很可能是对的——鸟让防风国温度升高,巨人误以为得到雷鼓才能降温,所以请求我们前往黄帝山找到雷鼓,鸟难以接近黄帝山,当我们带着雷鼓离开黄帝山的时候,它们便能半路拦截以夺走雷鼓。” 疯子捉摸陈简的这番话,旋即问道:“照你这么说,去黄帝山的秃鹫又打算做什么?它才是想窃走雷鼓的鸟,而且它根本不准备拦截我们,而是直接入侵黄帝山。” 陈简摇摇头:“我虽然还未正面与鸟国对抗过,不过我能感觉到,它们是相当棘手而可怕的敌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疯子不解。 “鸟儿准备了许多窃走雷鼓的方案。”陈简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你想,几乎没有人会来防风国,防风国归根结底只是鸟国布下的众多诱饵之一。如今雷鼓已经被窃走,防风氏族也就没了利用价值……” 陈简说着,一个让人心生寒意的想法慢慢滋生。 “巨人们说不定……已经被杀了。”陈简再次环顾周围。 只有巨人的脚印,没有声音、没有身影。他们已经绕防风国一整圈,四面八方都没有大迁徙的痕迹,巨人并没有因难以忍受炎热而离开这座山,他们只是消失了,被鸟吃掉了。 这可能吗?上次看到巨人至少有三十个,要多少鸟才能将他们完全消化,那些排泄物又去哪了? 陈简琢磨这种可能性,其他人四散开来,顺着这个思路寻找能证实这个想法的物证。 “罗斯!”疯子大叫他过去。 “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个。”疯子身旁是一个低矮的立柱。 “这不就是普通的柱子吗?”陈简疑惑地打量柱子,“这是某种机关吗?” “不是。”疯子猛然摇头,“这是我上次死的地方。” “你上次……哦,那次滚下山坡啊——不对啊,你不是撞上一个高柱子?怎么可能是这根。”陈简抬起右腿踩在柱子上。 这根还没小腿高的白玉柱显然不可能和那个是同一根。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疯子看陈简少见的没反应过来,非常自豪地拍着胸脯说道,“只有像我这种观察自己的人才能发觉,小不点你还是太粗心大意了。” 陈简左看右看,柱顶巨人驾云的浮雕和先前看过的相仿,可无论高度还是粗细,眼前这根怎么都没法和先前那个相提并论。他不禁怀疑疯子的脑袋是不是被烧坏了。 他关切地指着自己的脑袋问:“你这还正常吧?” “当然正常。”疯子拖着陈简的手臂。 “干嘛?” “你得躺下来才能看懂。” 躺下来? 陈简马上明白了疯子的意思。疯子死的时候恰好躺在石柱下,他可以通过仰视的视角认出将自己脑袋撞瘪的白玉石柱。 难道疯子说的是真的? 陈简认真起来。 “可是,这个柱子为何变矮了……”他狐疑地观察柱子。 柱子顶端没有被敲打的痕迹,应该不是有人用蛮力将它按压入土的。 “难道是被风吹过来了?” “哎呀!”疯子得意地抬起右脚,用力地踩了踩,“看来你的记忆力不太好啊,不过肉泥的记忆确实不怎么样,我能理解,能理解。” “别卖关子了。”看来疯子知道答案。 陈简皱了皱眉。 此时,听到这边动静的白夭和黄哀眠也走了过来。 她以为疯子正拉着陈简偷懒,于是用责备的语气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两位来得正好!”疯子张开双臂,“接下来请允许本人宣布重大发现!” 陈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一件简单的事竟能被疯子罗里吧嗦这么长时间,他或许有作演说家的天赋,仔细想来,他曾经是巫术师,那正是需要用花言巧语瓦解、攫取天子权威的职业,说废话和装腔作势大概是他最擅长的事了。 “这里,”他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自己的“墓碑”,“曾经是一道山坡。”他的右手左右平移,勾勒出山坡的形状。 山坡……山坡?! 陈简恍然大悟。 对啊,这曾经是山坡!几个月前,疯子从山坡滚落撞上立柱。 而现在,那道曲折的山坡竟然不见了,更让人越想越后怕的是,山坡顺延下去的巨大坑洞也消失了——当时里面站着很多巨人,与汪知理谈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白夭满脸疑惑地看向陈简:“疯子在说什么呢?” 这里只有陈简最能理解疯子话语的含义,他常常在不经意间成为疯子的翻译官。 “疯子……你确定这是同一根?” “挖下去便知。”疯子露出运筹帷幄的笑容,说着便挽起衣袖——“真烫!” “好了伤疤忘了疼。”白夭嘟囔,“罗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连你说话都这么莫名其妙了?” 陈简弯下身开始刨土:“简单来说,我们脚踩的这片土地曾是可以容纳巨人的小盆地。” 他已经说得非常明白,就差把结论告诉她了。白夭马上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她低下脑袋,凝视被热浪曝晒到光秃的硬土地,皲裂的土缝下射出无数道目光。 第133章 · 颙(下) 巨人被掩埋不深,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已经被啄烂的骸骨。 “这是他们的手臂。”陈简的语气非常古板,仿佛是一位正在上解剖学的老教授。他用力抬起陷入土和鸟粪中的手臂,石块纷纷滑落,脚下的土地摇摇欲坠。这片墓地并不牢固,随处可见的罅漏正不断陷落细沙,更多巨人的尸体残骸涌现在他们眼前,像大海中共同越出水面的海豚一样,那些黝黑腐烂的躯干从松软干涸的土壤里冒出,似乎在控诉他们在死前遭受的痛苦。 “他们真的被吃了……”白夭僵直着身体,她并不同情巨人们的遭遇——她的同理心早就萎缩,很少再为其他物种动情——而是担忧犯人们的未来。巨人曾为人鸟大战立下汗马功劳,他们那高大而强悍有力的身躯能轻松将鸟儿从天空击落,厚实的皮肤更能没有压力地抵御绿瞳鸟和红瞳鸟的啄击。 他们竟然死了,而且是全军覆没…… “快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白夭不报希望地对其他人说。 “不可能活了。”疯子揪起一块巨人的皮放在嘴边,闻了闻味道,“他们是被渴死的。”他说完,狼吞虎咽地将皮塞进嘴中,一番吞咽后,他心满意足。“有嚼劲!和被云火烧死的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时候就别发挥你美食家的设定了……陈简胸口作呕,树汁在喉咙翻涌。 他彻底迷茫了。千里迢迢在中心山、黄帝山和防风国来回奔走,最终中心山失守,黄帝山被鸟怪入侵,防风国彻底覆灭。 少昊帝至始至终未曾出现,可它带来的威胁却步步紧逼,这个无形的存在把陈简压得喘不过气,它仿佛预料到了陈简的一举一动,最让他感到恶心和恐惧的是,少昊帝应该根本不认得他,他所有的失败都是少昊帝的无心之举。 仿佛,犯人们的任何反抗都会以失败落下帷幕,无论他们身处何方。 秃鹫那对居高临下的眼神又一次回闪进脑海,鸟儿们或许把人类当作敌人,可根本没把这个敌人放在眼里,它们不过是重新回到充满粮食的后花园,闲庭信步。 双手还在机械般运作,掌心被折断的骨头刮破,他又挖出了一具巨人的尸体。 “已经够了。”他低声说着,缓慢站起注视脚下的尸山,“全都是尸体,往下更不会有活的。”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只是不愿相信。 “没了防风氏族,我们该怎么办?”陈简不想让自己的消极心态影响其他人,于是故作轻松地望向黄哀眠,“总不能全靠巨人吧?” “还有很多人,”黄哀眠永远冷静的声音此刻让人听得心安,“不过我只知道,南方有蜮民国、厌火国曾参加战争。‘蜮虫’是种毒虫,蜮民国的百姓,用它们制成毒弩,射杀了大量鸟;厌火国的人,则能吞吐云火。” 疯子流下口水:“还有这等好事!我们得快快找到厌火国。” “没这么简单,战争过后,联盟便瓦解了,不是解散,而是瓦解。”黄哀眠一边说,一边搓揉鸟的粪便,判断是否能用这些东西制作炸药。 陈简知道他在计划什么,惴惴不安地问:“因为犯人屠杀黄帝族人?” 黄哀眠失望地扔掉手中的白色粪团。 “那只是原因之一,”他看向陈简,似乎在恭喜他的死期又推迟了,“根本原因还是,联盟对如何划分,鸟国领土有分歧。所有人都认同,要论功行赏,可具体实施,却困难重重,谁也说不清,也无法给出,衡量功劳大小的方法,靠杀敌数?又有人认为,不同瞳色的鸟需要区分对待。这样同样出现问题,有些部族能很轻松杀死,高阶的鸟,却不是红瞳鸟的对手……种种原因,导致最终不欢而散。” “真是一群没有远见的家伙。”疯子愤懑,他心中埋怨先祖,若他们早些团结起来把鸟国彻底灭亡,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多烦心事,“结果他们不仅没得到鸟的领土,北方还被鸟彻底占领。” “当初黄帝横空出世,谁也没想到,鸟国会久攻不下。” “我们没法找他们帮忙?”陈简听了半天,心想无非是联盟破灭这个简单的事,那些部族不合发生在几百年前,原住民更迭无数,众人之间的恩怨早该放下了吧。如今大敌当前,他们应该能分清事情先后。 白夭也嫌黄哀眠多费口舌,于是抢在前头说道:“虽然希望渺茫,不过我们还是得去试试,蜮民国不行就厌火国,厌火国不行就继续找下一个国家,总之,我们没法再往南走了。” 她看向东海的方向,黄帝山上已经隐约能看到鸟的身影。 “黄帝山……”陈简呢喃着,忽然一拍掌,“我们忘了把其他神器——” “都被窃走了。”白夭说道,“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我们找过。” “这样啊……” 噩耗接连传来,陈简眼前只有失败的黑暗。他像是闷头闯进迷宫的傻小子,找不到出口,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出口后是什么。未来全然无知,就算战胜了鸟国又如何?它们不过是寻找炼狱出口的其中一个阻碍。 前路还很漫长。 “你们不觉得越来越热吗?”疯子的手不断扇着,可周遭只有热风,扇在脸上是越发灼热。 “有吗?”白夭对热没那么敏感。 陈简和黄哀眠同时点了点头。 “好像在升温。” 陈简眺望地平线,热气将那根笔直的线条摧毁了,它变得歪七扭八、支离破碎,像一根迎风飘动的细绳。 “是颙。”黄哀眠道出了答案。 话音刚落,轰鸣从山的另一头响起,仿佛深埋在地下的巨人复苏了一般,防风国陷入激荡的地震,刺耳的挥翅声从近在咫尺的地方骤然升起,一颗形状像猫头鹰的脑袋映入他们的眼帘,四只白瞳紧凑地长在酷似人类的脸上,它嘶鸣着声响,高亢的鸟鸣似乎在说它已等待多时。 “怎、怎么办?要跑吗?”疯子抓住把自己撞死的柱子,瘦弱的身体摇摇晃晃。 “能跑掉吗?!”陈简张望四周,从巨人身上扯不知有什么作用的玉石圆坠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这些东西大而光滑,他没法拿下更多。 颙很快飞到他们面前,猫头鹰和人混合的脸逐渐放大。陈简这才看清它的体形多么庞大——它张开双翅,可能比一块教室黑板还要大一些。 颙悬停在半空,俯视并奸笑道:“新鲜的人,可惜我已经饱餐一顿了。”它用翅膀抚了抚肚子。 陈简看着手臂逐渐失去血色,像一具被抽干精气的瘪尸。 离颙越近,热量便越高,得远离它!可它是用飞的,必须让它失去行动能力,或者将它杀死。 他盯着颙,背在身后的右手突然发难将白玉石飞射出去。 颙轻轻一挥翅膀,石子顿时化作齑粉,陈简连忙眯起眼睛防止粉末飞入。 另外三人没有任何交流,默契地动了起来。 颙则安详地在空中盘旋,并不急于进攻他们。这是它的“制胜之道”,往日的战斗经验告诉它,绝对不能靠近人类,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同人类肉搏,他们总能在近身交手时想出百般花样,天空才是鸟的领域。它的四只眼睛几乎没有死角,就连背后的情形也能看到,加上强悍的感知能力,它能躲避从任何方向射来的暗箭和石子,它只需慢慢等待人类因脱水而昏死便可。 它张开双翅将光线遮蔽,成了云火中的一片剪影。 身为旅人的白夭自然而然成为这场战斗的指挥,她飞快地跑到伙伴们身边,低声将接下来的计划告诉他们: 陈简和白夭用玉石吸引颙的注意力,疯子从暗处用石子砸它脑袋,善于近身的黄哀眠则寻找一个高处,能从天而降将颙压到地面。 “罗斯,”白夭说道,“我们得想办法把颙引到地势低的地方,不然黄哀眠没法跳到它身上。” “我知道了。”陈简觉得这方法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可情急之下也想不到更好的,于是他立刻动了起来。 他和白夭同时用玉石抛向颙,颙故技重施用翅膀将它们扇碎,扇翅膀的瞬间将挡住它的大部分视线,疯子抓住这短短的一瞬,滑进树林中。 颙微微一愣,发现少了个人。 跑了吗? 它的四只眼球转得飞快,在防风国寻找疯子的身影。如果它专心致志地寻找,很快就能发现疯子在立柱和粗壮树木背后移动,可它还得应付陈简和白夭的正面打击,疯子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很快溜进颙隐蔽之处,奋力将飞刀扔向颙的脑袋。 颙感受到背后传来不同于石子的飞行物品,它虽然有所警戒,但没料到疯子居然藏到了那种地方,慌乱之中它下意识挥翅拍开。 利刃顺利划破了翅膀。 颙恼火尖叫。 只见它身体一抬,爪子一伸,精准地抓住还没落地的小刀,向它飞来的地方甩回。 疯子没料到颙会做出如此反应。 他还在驻足眺望刀是否击中,却看到它正朝自己飞来。 刀在瞳孔中瞬间放大。 “啊!” 疯子痛叫一声,脑袋被贯穿。 “我被小看了啊。”颙嗤嗤地怪笑几声。 黄哀眠趁它注意力分散,悄无声息地藏进巨人的尸腔中。现在他不必移动,等陈简和白牙把颙引到更底下,他才能确定需要从哪边突袭,成败完全取决于他的判断,从天而降的突袭只能用一次,一旦突袭不成,颙便会警惕高处,甚至可能不再降低飞行高度。 黄哀眠知道自己肩负重担,但一点都不觉得紧张——他本来就这样。这也是白夭把这项任务交给他的原因。 “可恶。”陈简觉得颙像一个老道的狙击手,靠着弹道就找到了疯子的位置。他弯腰把更多玉石揣在手中,纷纷向颙砸去。 因左翅被划伤,颙没法用两个翅膀抵挡石子,只能一边闪避,一边用右翅扇开。 “真是没完没了。”事态的发展出乎颙的意料,身下的男人和女人已因脱水严重而变得干巴巴,他们竟然还在活蹦乱跳。 它想低空飞行将他们直接抓死,可又顾及远处的疯子随时可能苏醒,只好暂时保持高度,继续施加热浪。 无论如何,时间站在自己这边。颙谨慎地想。 陈简也明白这点,他一直在找合适的地形,总算发现了一处好地方,只要把颙引诱其中,黄哀眠有很大概率能跳到它的背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之后他也顾不上了! “那边!” 他给白夭递了个眼色。 白夭立刻会意,故作逃跑的模样仓惶向那边冲去,陈简则往反方向跑。 人类忽然兵分两路让颙有些不知所粗,但它马上锁定了白夭。 相比男人,女人的体力更差,也更容易抓到。它从他们的配合便看出这些人类关系非比寻常,于是打算活捉女人作为人质,这样一来,另外几人逃跑躲藏的人也得乖乖出来。 陈简不知道颙在一瞬间想这么多东西,不过颙追白夭在预料之中便足够了。 他稍微喘息片刻,立刻奔向白夭那边。如此行动,颙定会以为自己只是去救白夭,应该不会想到这是一个陷阱。 颙震动双翅,刺耳破空声刺激着白夭的小脑,她感觉有些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迈着步子。 体内的水靠耗光了,她感觉自己正燃烧着血液。 黄哀眠,快点啊!她在内心呼喊着。 一旦错过这个优势地形,她就没法回头了,如果一直在原地打转,颙说不定会察觉到事情蹊跷。 他们绝不能因此功亏一篑。 “你完了!”颙狰狞着面孔,压低身位朝白夭冲去,双爪蓄势待发准备贯穿她的双肩。 霎时,黄哀眠张开四肢从天而降,像网一样扑向颙。 “蠢货!”颙忽然大笑,“人类的小伎俩。”它早就看穿了白夭的计划。 它忽然在空中旋转半圈,锐利的爪钩直接划进黄哀眠的肚子,它的翅膀猛然挥动远离地面,同时爪子用力一撑将他割成两半。 “黄……黄哀眠……”白夭怔怔地看着同伴变成了上下两块。 他虽然不会死,但他们已经失败了。 “白夭,看我位置!” 陈简的声音忽然窜入耳朵。 他站在一棵粗树干的一端,疯子从高空坠落砸向另一端。他利用跷跷板的原理,将自己送上了和颙相同的高度。 失神的双眼再次恢复意识,白夭果断从腰间掏出小刀抛给陈简。 陈简在空中完成了近乎杂技的动作——他左手捆住颙的脖子,右手接住小刀,借着惯性绕颙的脖子一圈,将那颗似人似鸟的脑袋割断。 第134章 · 解脱 陈简和颙、还有分成两半的黄哀眠从天上掉了下来。 在用力推开压着左腿翅膀的同时,他把颙的脑袋扔到一旁,谁都不想一直拎着这个样貌诡异的玩意。 从颙颈部喷涌的鲜血和黄哀眠的五脏六腑统统落在他身上,他感觉一阵恶心,喉咙好像被肚子里涌动的气味融化了一般,嗅觉从身上短暂消失了。 他皱着眉头,把缠在身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开,重重地喘了口气。 “罗斯!我做得怎样?” 疯子非常兴奋,大摇大摆都忘却右腿摔骨折了。 陈简简直想给他个大大的拥抱来庆祝这次胜利,不过他还是保持着文明人的矜持,只是和疯子用力地击掌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那样做?” “你们没商量?!”惊魂未定的白夭失声问。 “这就是我跟罗斯的默契。”疯子拍拍胸脯,“我好歹是最先认识你的人,知道你那小脑袋瓜在想什么。” 陈简听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我们解决了一只白瞳鸟。” “是啊。” 放松下来,骨折的疼痛才慢慢进入心头。疯子捂着腿平躺在地上,耐性等待骨头自行恢复。他看到被利爪切成两半的黄哀眠,忽然笑道: “你们说,他的身子会从哪边长出来?” 陈简闻声望去,心想这是个能打发伤口恢复时间的问题。 白夭在逃跑时受了许多擦伤和划破,她坐在陈简面前不远。两人对视几秒,互相都没明白对方眼神的含义——实际上,陈简没有想对白夭说的话,目光只是恰巧落在白夭的视线上,他觉得白夭也一样。 很快,他移动目光,落到了黄哀眠身上。 这个短短的对视对陈简毫无影响,却让白夭内心泛起波澜。 她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罗斯”的黑瞳明明在注视她,她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就连陈简本人都没意识到,他刚才展现出让人心生恐惧的眼神,那是一道纯粹得不掺杂任何情绪的目光,能将一切情感吞噬。 白夭怔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抚摸已经结痂的伤口。 不知为何,她回想起了一件模糊的往事。 在跟随师傅修行的时候,她听闻了一则近乎神话的传闻:最初的炼狱其实并不是为犯人打造,甚至没人想过要用这种宝地关押犯人,它是远古先贤因神秘力量失控而创造出的产物,里面虽然炎热无比,但到处都是珍奇的矿物和闻所未闻的稀奇生物,许多人慕名前来,繁盛一时。时光荏苒,掌控炼狱出入的力量被皇室收纳——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天子最终总能掌控一切,即便改朝换代,那个享有太子头衔的人始终站在所有人头上——炼狱渐渐消失在史籍中,成为坊间流传的恐怖地牢……到了西朝,它成为名正言顺的酷刑之一。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有些事就是这样,它隐隐连接着什么,普通汪洋中的一朵水花,突然从脑中窜出,又很快消失进记忆泡沫里。 这只是无尽的炼狱人生中,一个再小不过的传闻。 她抬头看向陈简。 少年还在和疯子打赌黄哀眠的身体会从哪边长出来,不过他们一致认为会从左边——也就是上半身。 两人其乐融融地闲聊了许久。 颙的羽毛光泽正在一点点消退,它的身体彻底蔫了下去,松软的皮肤像水软的奶油般顺着骨架流向土地,波光粼粼的血液逐渐凝固成旗帜的形状,仿佛是成功杀死白瞳鸟的信标奖励,微风吹拂让血旗看起来在飘动,肝脏的腥臭和热气随颙的离世而散去,防风国原来是这么凉快的地方。 白夭忽然很像想看看那个叫汪知理的巨人,想知道罗斯形容的“儒雅的巨人”到底是副什么模样,为什么手脚粗壮毛糙的巨人会和那种词扯上关系。 不过她见不到了。 汪知理可能就埋在表面,但他的白骨已经被腐蚀,皮肉已经被消化。 白夭觉得今天有些多愁善感了,或许是打败颙耗费了很多力气,没法保持随时紧绷的神经。 她站起身,从疯子那拿来酿了几天的涩酒。 疯子和罗斯还在聊天。 他们真是对好搭档。 她再次看到颙的尸体,杀死它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很久…… 她忽然感到一震恶寒。 陈简和疯子在不知什么时候,都闭上了嘴巴。 所有人安静下来。 六道目光凝视在黄哀眠的尸体上。 “喂!他在拿我们打趣吧?”疯子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他的眼睛不断眨着,“黄哀眠为什么不动了?他为什么不动了!?” 他很想质问一个人,可到底问谁? 陈简迷茫地看着那具分成两半的尸体,白夭捂着嘴巴,脑袋深深地藏进膝盖间。 疯子手脚并用爬到黄哀眠身边,他摇了摇他的上半身,用力扇了两巴掌。 “黄哀眠……黄哀眠!”疯子瞪大眼睛,“你在做什么?你想逃走吗——为什么不醒来!”他颤抖地摸着被颙的爪子划开的断口,血液已经不再流淌,时间仿佛独独停在了黄哀眠身上。 陈简和白夭缓慢靠近。 疯子猛然转身。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把他藏起来了……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就跟你们讨论颙的时候一样——白姑娘,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复活?!” “我们没把他藏起来。”白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事实,我们没把他藏起来。她在内心重复这句话。 “罗斯?你——” 疯子还想说什么,却看到陈简摇头。 疯子瘫倒在血泊中——分不清是颙的血还是黄哀眠的血,它们混在一起。“他难道……死了?怎么可能……”疯子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谁也给不出回应。 陈简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黄哀眠是打算将他炸成碎片的精神障碍者,也是让白夭遭受那些事的罪魁祸首,可他也是精通鸟国知识的背叛者,他竟然死了? 你为什么不站起来?!陈简想抓住他的领子,想咆哮着问他。 可他死了。 黄哀眠竟然死在了炼狱,这是多荒唐的一件事。人怎么可能死呢? 陈简慢慢蹲下,他发现腿有些发软,差点就跪倒在一旁。 “你干什么?”疯子瞪着陈简。 陈简没说话,他搬起黄哀眠的下半身,把它和上半身拼在一起。 “哦……原来如此,”疯子痴痴地说道,“我们没把他拼好,他当然活不了……” 很好的理由,事实显然如此。陈简心里默默赞同这个幻觉。 他们缄默地注视黄哀眠的血彻底凝固,上下的两节身体并没有复原,那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也没再响起。 “怎么会这样。”疯子像软件一样毫无感情地念出这五个字。“他一定用了小伎俩,在被颙杀死之前躲起来了。”他看了看陈简,又看向白夭,想得到任何一人的首肯。 空气停滞了。 陈简忽然大笑,他捂着肚子,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玩的笑话。 在空旷的巨人墓地中,笑声回荡不止。 白夭呆呆地看着他,放弃了思考。 “普天同庆——”陈简大声对着山峦喊道,“黄哀眠死了!” 第135章 · 自尽 疯子的嘴唇和下巴在不住颤抖,因营养不良而挂在颧骨上的皮肉也随之抖出浪条。 “罗斯……你疯了……这应该是我说的话。” “我没疯。”陈简的声音顿时变小,“我很冷静。这不是喜讯吗?他死了——竟然能死。” 疯子听后,彻底倒在了地上。 他们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黄哀眠死了。 天边好像有一根秒针,它正在以慢于平常的速度顺时旋转,炼狱为他们的重大发现停住了时间的洪流。 无力感涌上心头,黄哀眠明明是死了,可在他们看来,他却是从激烈战场上消失的逃兵!他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一定有方法能挽回他的性命——所有人都这么想着,陈简也不例外。 他忽然嫉妒这个永远平静的疯子,明明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却从炼狱中找到了安宁,而且突然获得了死亡的解脱。 陈简好像坚持不下去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广阔的世界被溪流分割出无数条路径,在这个只有红色的世界里,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道路? “疯子!快放下!”白夭的惊叫让他恍惚回神。 陈简缓慢转身。 疯子手中握着一只锋利的爪掌,是颙的,他痴狂地看着黄哀眠的伤口断面,随后用爪子狠狠划穿腹部,疼痛的叫喊在陈简耳畔成倍放大。疯子咬紧牙关,没有理会白夭的制止,将自己划成了两半。 “罗斯!白姑娘!我也走了!”因为疼痛而说不清话的他最后喊出这几个字,徒然昏厥。 陈简和白夭面面相觑。 “这样就能死?” 过去很久,陈简总算从白夭口中听到一句语气正常的话,她也缓过神来,接受了黄哀眠的死亡。 “你还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陈简蹲到黄哀眠尸体身边,“我离得远,没看清。” 白夭回忆后说道:“颙一直在地方从天而降的人,黄哀眠从上面跳下来时,它在空中旋转半圈,一爪两断,之后就是你借树干跳到高处了。” “在炼狱里死了会怎么样?” “你问我?”白夭嗤笑一声,“我怎么会知道,又没人真正死过。” “他会不会变成肉泥,就像被云火烧死一样?” “那肉泥呢?” “也是,到现在根本没有动静……为什么被一刀两断就死了?是因为上下半身的重量相同?”陈简自言自语地抬起黄哀眠的两块身体,用树干做了一个并不精准的天平,将他分别放在两侧。 咚—— 树干朝下半身放置的地方歪斜,撞到了地上。 “不同啊。”白夭泄气地说。 陈简摇头:“还有血没考虑,在落地时,血应该更多倒流进上半身。”虽是这么说,但他无从验证,这个天平本身就不可靠,而且同样无法计算血液的重量,这个猜想成了纸上谈兵,唯一的方法就是—— 陈简看向疯子,他的身体正在慢慢长好。 “我没死!”疯子愤怒地嘶吼,“为何会这样!?”他愤怒地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那串念珠,用力将它们砸到地上。 陈简明白,疯子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那串念珠对他而言相当宝贵重要,即便与秃鹫缠斗,犯人厮杀,他都不曾让它掉落,现在他竟把念珠砸向结实的矿石上,他自暴自弃了。 陈简连忙走到疯子身边:“疯子,你冷静点,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还不知道黄哀眠死后去哪了,如果他彻底死了,你愿意像他这样?” 疯子猝不及防地揪住他的衣领。 “罗——斯——”他瞪着通红渗血的双眼,“为何不愿意,你不知道我在炼狱待了多久,什么狗屁‘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来活活啊!啊?”他的唾沫掺着血液飞溅得到处都是,但陈简没有躲开,而是沉默地听疯子控诉。“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在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死又如何?你难道想呆在这,忍受——哦,对,我忘了,你这厮不用承受那些酷刑了!” “蠢货!混账!”他用拳头拼命砸着自己的脑袋,“你在这很舒服吧?不必承受酷刑,每每看到我和白姑娘痛哭流涕,你都觉得可笑吧。” “我没有……”陈简的这句话是对白夭说的。 “呸!”疯子恼怒地拍着胸脯,“你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你愿为我们承受这些吗?你只是在一旁,欣慰自己逃过一劫!” 陈简愣在原地。疯子平日总是嘻嘻哈哈,他从没想过,原来疯子如此看待自己,他被贬低成一个幸灾乐祸的小人,可心中无法产生怒火。 疯子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没法为痛苦的两人做什么,这段时间他们为赶在鸟军之前联合更多部族,连接受忏悔刑时都不再自杀,而是硬撑着继续前行。陈简背着白夭,黄哀眠背着疯子。他的背总会被白夭抓出道道血痕,有一次她甚至因痛苦咬下了一整块肉。 不过陈简毫无怨言。 他没法为白夭分担什么,只能强制带上痛苦的她赶路。 “疯子,你在胡说什么!”白夭听后站到陈简身边,“没有他和黄哀眠,我们早就被鸟抓走了!” “连你也同他沆瀣一气?!”疯子绝望地把眼球抬到能看见白夭的高度,同时更加坚定了自杀的念头。 “滚开!” 他一脚将陈简踹开,握紧颙的爪子便朝复原的腹部刺去。 这次的痛感比先前来得更加猛烈。 “罗斯——!帮我,帮我!”疯子拼命用手指点着颙爪。 陈简狠下心,双手握住疯子的手,帮他把身体划成两半。 鲜血喷在他身上,他仿佛经历了一场血液淋浴,全身湿漉。 “罗斯,你没事吧……”白夭扶住随时可能倒下的陈简,“别听疯子的,他只是……疯了——你早就知道。我从来没那样想过,没你背着,鸟早把我吃了。” “我没事。” 陈简摆摆手,慢慢坐到一旁,注视疯子的骨头缓慢生长。 “又失败了。”他喃喃自语。 …… “罗斯,再来!” …… “罗斯!” …… “继续!” …… 无数次自尽失败,疯子连复活后都还处在奄奄一息的状态。 “我们该走了。” 陈简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石了,他不容置疑地将哀求自杀的疯子撑起,叫上白夭离开了防风国。 鸟鸣越来越清晰了。 第136章 · 非友 “穷奇大人,前面已经超出我军目前的掌控范围,请您就此停下。” “你说什么?” 飞在前面领路的鸟儿不为所动地说道:“我军尚未控制前方,很可能会有人类偷袭,还请穷奇大人暂居此地休憩。” 穷奇从鸟兵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那是与人类作战的鸟兵独有的坚韧气质,他被这种气质折服,轻轻扇着翅膀落到地上,同时赞赏道:“父王手下有你这样意志坚定的士兵,征服人类指日可待!” “穷奇大人过奖,我等不过是少昊帝的马前卒,谈不上意志坚定。” “胡说。”穷奇大笑道,“自谦亦是美德。你可有名字?”他望着这位黄瞳鸟。 “回大人,在下名唤鹗鸟。” “好,我难得来到前线,正好与我汇报现在的情况!” “明白,大人请这边来。”鹗鸟的背是深褐色,腹部是雪白,锋利的爪子和孔武有力的翅膀能让他贴水而翔。他的个头不大,在庞大的穷奇身前更显得小巧,不过稳健的脚步和昂首阔步的雄姿无不印证他是个骁勇善战的鸟中豪杰。 穷奇走在他身后,抬头注视建造在树林之中的鸟巢,因为是临时搭建,鸟巢缺乏国都那边建筑的美感,让他觉得非常变扭,但他理解、体谅边境的战士。 他们一门心思猎捕人类,没时间顾及这些,巢穴随意更能说明他们的认真。 钰珉就不像穷奇那样坦坦荡荡了,她长着人的模样,走在与人作战的鸟儿中仿佛是个外来物种,鸟儿们把崇敬的目光放在穷奇身上,再将不屑和警惕留给钰珉,他们低声讨论这个四不像的人类女子为何会跟在少主身后,难不成是少主掳来的奴隶? 钰珉装作没听到这些讨论,穷奇似乎也不想解释,他们一直前进,抵达了营帐。 建造营帐的时候并没考虑到穷奇大人会亲自拜访,因此营帐高度完全不够他容身,营帐里的将军们纷纷出来迎接穷奇。 鹗鸟说道:“穷奇大人想知道前线的情况,将舆图端出来!” 四只红瞳鸟立刻衔着皮制舆图飞到穷奇面前。 “穷奇大人,眼下我们在此地,东面是东海和黄帝山,黄帝山被我们掌控,黄帝藏匿其中的神器已找到四件,雷鼓被我军摧毁,缚天链将秃鹫杀死,另外两件在前日平安运回都城。” 穷奇知道这件事,他在路上还遇上了回京城的护送部队。 他点头说道:“摧毁雷鼓,是大功一件。” 鸟国最终退守中心山以北与雷鼓脱不开干系。它能振作人类军队的气势,同时让鸟感到恐慌,是一件能扭转战局的神器,黄帝就是借助雷鼓让那些早就吓得屁滚尿流的人类发疯似地冲击鸟军阵型,他们完全陷入感觉不到疼痛的癫狂状态。 连父王都对雷鼓畏惧三分。 雷鼓摧毁,众鸟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穷奇也很高兴。 “小的代各士兵谢过穷奇大人!”鹗鸟低头,他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人类此次的反应相当古怪。上次战争,各部族都联合起来对抗我军,此次却几乎不见踪影,仿佛他们早已撤退。” “这岂不是更好?南面的海怪更加凶残,人类无路可退,抓他们便如瓮中捉鳖。” “恐怕人类有诈,因此我们从几日前便派侦查鸟前去探路,少数几只遭到人类袭击未能回来,其他侦查鸟几乎都没发现人类的踪迹,只看到少数身影,黄哀眠便在其中。” “这么说,人类消失得太过干净了。” “正是如此,所以这些日子我们始终没推进,而是先将占领区重新检查,以防人类背后突袭。” “很好!面对人类不能松懈。”穷奇认真说着,俨然有了指挥者的模样。 “而且还有一件事可疑。” “何事?” “少昊帝派遣了四支先遣队尝试窃取雷鼓,秃鹫大人和他的部下拼命将雷鼓摧毁,另外两支得到消息后也已返回军中,唯独颙大人尚未回来。” “颙?”穷奇眨眨眼,“是那个能让大地炽热旱裂的颙?” “正是那位颙大人。” “他在哪!?” “……小的,不知道。颙大人向来单独行动,其去向无从得知。” “是啊,那家伙总是一个人。” 穷奇和颙是儿时的伙伴。 颙有四只眼睛,小时候喜欢挤眉弄眼模仿人类的样子,经常逗得穷奇哈哈大笑。结果他长得越来越像人,常常遭到其他白瞳鸟取笑和冷落。 起初穷奇并不在意他的长相,可后来他知道了鸟人大战的耻辱历史,知道了母亲是被黄帝偷袭而死,开始无比憎恨人类,进而迁怒到颙身上。他逐渐看不惯那张像人的脸——就像厌恶钰珉的长相一样——他不再与颙玩乐。忽然一天,颙销声匿迹了。再听到颙的消息时,他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了。 鸟国虽然与人类没有大冲突,但中心山边境时常发生小摩擦,颙在几次遭遇战后成名,战功传进穷奇耳中。 他非常钦佩这位老朋友,为此还登门拜访叙旧。 颙对自己的面容早已释然,在军队中,鸟儿们不看相貌、不看出生,只看到底打败了多少人类,颙因此在军中如鱼得水。 穷奇听后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当年你为何突然消失? 突然消失?没有的事。 ——我记得很清楚,我开始远离你后没多久,你就没有音讯了。 唉,实话实说,发现你有意疏远后,我相当失落;不过我理解你,你是少昊帝的孩子,少昊帝与人类不共戴天,我这副长相待在他孩子身边简直是对凤凰大人的侮辱,恰逢当时征召军队,我便去了。 ——我也是年少无知,你可是彻头彻尾的鸟!是我们鸟族的勇者! 这么多年未见,你倒是巧舌如簧了。 ——哈!哪有。 你说我是彻头彻尾的鸟,难道鸟国还有不彻头彻尾的鸟? ——你不知道?都城混进了一个小杂种,她是从人类的肚子里拉出来的! 哦,鸾将军弄出来的人类怪胎啊,我在军队里听过一些。她长什么样? ——别提多恶心了,整一个人类模样,就手臂上多了一对翅膀,我上次在花园看了一眼,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连爪子都没有。 你还是没变啊。 ——没变? 以貌取鸟。 ——说什么呢,那家伙不只是长得像人,她身上还流着人的血。 我们和人啊…… 和颙的那次谈话忽然出现在脑中,穷奇不记得他之后说了什么。 “我们和人”。 颙到底想说什么? 穷奇记不起来,那段记忆仿佛被偷走了一样。他困惑地侧头注视钰珉——话题是从她开始的。 “大人?”钰珉吓了一跳。 以貌取鸟? 颙那时是在讽刺我吧。 穷奇甩了甩脑袋,看向鹗鸟:“颙最后一次在何处出现?” “回大人,很早以前在都城,少昊帝曾亲自接见过颙大人。” “没说去哪?” 鹗鸟摇头,其他的将军也在摇头。 “叫通讯鸟来!替我传话。” * 通讯鸟是钟雀,他们体形娇小,却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鸟军每往前推进四十里,便会有一只钟雀在树上驻扎听后调遣,他们是鸟军最快的通讯系统,平日很少使用,因为他们的声音会让很多红瞳鸟感到不适,不过穷奇有资格调遣他们。 他很快把自己的问题告诉第一只钟雀。 ——颙去哪了? 钟雀深深吸一口气,其他鸟儿都用翅膀捂着脑袋。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小巧躯体爆发,信息顿时传到四十里远的下一只钟雀那,没过多久,下一只钟雀也发出震响,将消息继续传递。 穷奇焦急地在平原上踱步,听着鸟鸣声渐行渐远。 很快,钟雀将少昊帝的答复传了回来。 “穷奇大人。”钟雀换了个安静轻快的语调。 “快说,在哪?” “防风国。” 第137章 · 冰释前嫌 疯子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最让人心有余悸的是,那些事竟然会如此真实—— 他触摸到了黄哀眠的尸体,一具连炼狱的热气都无法侵染的、冰冷冷的尸体,血液很早就凝固了,在他和罗斯嬉笑打闹猜测黄哀眠哪边身子会动起来的时候,血液就悄悄停止了流动,把最后一丝生命力送出了躯体,而后,便只有风才能让它们稍微震荡。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徒然失去了灵魂,空洞的目光看不出喜悦和悔恨,他在死前可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会就此终结? 他到底躲到哪里去了!疯子想知道答案。 小不点和白姑娘其实把答案告诉了自己,他只是不愿相信—— 黄哀眠怎么死了呢?他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疯子在噩梦中惊醒,他睁开眼,发现小不点——他已经不是小不点了——正背着自己。 “黄哀眠呢?”他低声问。 “死了。”陈简说。 “我不信。” 陈简自顾自地说道:“先说结论,黄哀眠的死是巧合,他的身体正好被劈成两半,所以死了,这种事只能靠运气,或许你尝试上千、上万次都没法成功,你不仅要拿捏身体的重量,还得考虑血液,各种因素——” “放我下来,我还要继续。” “疯子,”陈简冷冷地说道,“鸟军已经离我们很近了,你想试,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试。” “什么是安全的地方?”疯子质问。 “起码不是这里。”陈简松开双手让疯子下来。 疯子这才发现,白夭正拖着黄哀眠的尸体。 “你们拖过来做什么?” 白夭把绳子塞到疯子手中,并说道:“先观察几天,看看有没有复活的迹象,说不定哪天肉泥就突然冒出来了。” 疯子接过粗绳。黄哀眠的身体非常轻,没有血、有些脏器在途中掉落,他就快变成一副空壳了。 “罗斯。” “何事?” “我之前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那是我……太绝望了。我疯了。” 陈简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没在意。” “白姑娘说得对,没有你们,我早就死在鸟嘴下了。”疯子继续检讨过错,“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黄哀眠和你一样获得了判官的减刑,我害怕连你也死了。凭何我没有死,你和他却能痛快的死去?况且你才来炼狱多久?我还是战争英雄,你不过是当今那个女皇帝的……一条走狗。我当时无比妒忌,大脑几乎要被怒火燃烧。” 白夭皱了皱眉头:“疯子,你怎么还这么说话?” 陈简摆手道:“无妨,这才叫冰释前嫌嘛。” “小不点,你这家伙若是能逃离炼狱,必定大有可为!”疯子感动至极,他抽动鼻腔,用力地拍了拍陈简的肩膀,“说实话,我以前并不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不过现在我的的确确明白了。罗斯,你是条汉子。” 陈简愣了神:“你居然不信?” “在我们那个朝代,实施炼狱刑需要进行大量的调查,不像你们,炼狱刑竟成为朝廷权臣皇室贵族的私刑。” “……好了,继续赶路。”陈简有些分神,“没了黄哀眠这个情报员,我们得自己想办法找部族了,曾经的厌火国在那座山上,”他手指远方,那个位置是白夭告诉他的,“现在已经荒无人烟了。” “发生了什么?我上次来南方的时候,路上还能遇到很多原住民,现在竟都不见了。” 疯子的话得到了白夭的赞同,她回想起上次和师傅来南方的情形,师傅因为帮原住民解决了许多难以对付的海怪而受各部族欢迎,他们在这边大吃大喝,载歌载舞,非常风流快活。 如今这片富饶之地却只剩一片荒芜,山林间再没有原住民的身影,他们都到哪去了? “谁知道呢。”陈简回头眺望北方——这段时间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吗,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观察北面鸟儿的行踪。 鸟的扩张速度似乎延缓了,它们的身影没再放大,刺耳或是悦耳的鸟鸣声早就消失在茫茫天际,难道它们行军受阻?也不对啊,一路上都没有犯人的反抗军或是原住民,它们本不该停下步伐…… 无论是人类,还是鸟国,每一方的表现都相当让人困惑。这场战争笼罩在云雾中,甚至没法窥见双方的意图。陈简如今只能默认叶连城在西北建立了犯人们的据点,原住民则继续向南逃亡。 可白夭说过了,再往南走就是南海,那里有许多无比凶残的海怪,退守南海无疑是腹背受敌,生活在炼狱上百年的原住民们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那他们到底去哪了? 陈简心中这么想着,一旁的疯子也恰好在问这个问题。 “他们到底去哪了?”疯子自言自语,“若我能使用巫术便能洞察出他们的去向。可惜,唉……”他摇头晃脑,故作一副英雄迟暮的模样。 陈简见他的表演欲望重新燃起,不禁安心了几分。 他盘腿坐在地上,对白夭说道:“我们也不用急着继续往前了。” “为何?” “鸟国放慢了推进的速度,就现在这观察一段时间。” 白夭想了想,接受了陈简的意见。反正现在离鸟军还有几百里的距离,就算它们突然发动进攻也能及时南撤。 陈简想的是休息片刻,好好整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 他必须弄清自己的目的——他不是为了打败鸟国,而是要想方设法逃离炼狱。目前而言有两种途径,一是解开白夭师傅消失之谜,确定他究竟是成功逃离,还是被哪儿的怪物抓吃了;二是前往北方的“黑渊”,往炼狱底走。后者是更加务实的方法。 白夭已经不厌其烦地向疯子重复声明多次,她对师傅如何消失、在哪消失毫无头绪,找出真相如建空中楼阁,不切实际。 可进入黑渊同样充满各种问题,最大的阻碍便是鸟国,它们占据北方,陈简根本没可能绕过它们的防线,况且能挖坑的防风氏族和炸坑的黄哀眠都死了,工具也没有……说到炸坑,其实陈简还抱有一点希望。 在和黄哀眠相处一段时间后,陈简发现他其实并不精通化学,只是单纯知道如何制造炸药。原材料必须由名为“隋鸥”的鸟提供,还需要一些磨碎的石子——陈简趁他休息的时候偷了几颗,一直藏在口袋里,眼下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掏出几颗不知名字散发凉意的石子。 就差隋鸥的粪便和制作方法了……应该不会很复杂,黄哀眠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工具,他是徒手制作,鸟粪和这类石子掺和在一起应该会发生奇异的反应。 陈简琢磨这些石子的用途,那些淡淡的光辉刺激了白夭的记忆。 “这是……”白夭坐到陈简身边,“我好像在哪见过这种石头。” 疯子强打起精神,用高昂如吟唱般的语调问他们:“什么东西?” 陈简看着白夭:“你确实看过。”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藏的,他把黄哀眠曾炸死她的真相全盘托出。 白夭听后震惊了片刻,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笑着说道:“难怪那个洞里全是血。”疯子听后哈哈大笑,陈简也勉强挤出笑容。 他问道:“你还记得黄哀眠是怎么制作炸弹的?” “我想想哈……”白夭闭上眼睛,一个昏黑的山洞浮现在面前,“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有了点印象,黄哀眠当时就站在右边——还是左边?算了,不重要,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什么,然后就有鸟的叫声……” “是鸥隋,他跟我说过。” “鸥隋,没听过的鸟。” “你没听过的多着呢!”疯子神气地说。 “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 白夭切了一声,继续说道:“鸥隋给他带了鸟粪,”她当时并不知道那是粪便,听陈简解释才明白,“然后他就站在我身旁,之后……完全没印象了。” “你可能被他杀了。”陈简说。 “肯定是这样!”疯子点点头,“没想到我们身边竟然有个这么危险的人,罗斯你怎么不早说?” “不知道,我就是懒得说。” “真是不负责任。”疯子瞥了眼黄哀眠的尸体,“我以为他很老实。” “他的确挺老实,至少这段时间。”陈简心里想黄哀眠是彻底死了,还是离开了炼狱。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死的是自己就好了。 心脏跳得飞快,脸色顿时苍白,他明白这重悲哀的想法意味什么—— 自己已经感到厌恶和疲倦了,他顾不上接下来是死是活,只是急于解脱。 在炼狱绝对不能有这种想法,否则就彻底沉沦了。 陈简暗暗捏紧大腿肉,大脑顿时清醒。 “白夭,你再仔细想想。” “嗯。” 第138章 · 疑梦 炼狱的死亡在某种意义上是“假死”,陈简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每次死亡时,他能依稀感受到身边的各种动静,“复活”后还能拥有一些非常零散模糊的记忆,就像做了一场很浅的梦。 正是如此,白夭才有可能回想起黄哀眠的一举一动。 她模棱两可地向陈简复述当时发生的情况,陈简则模仿黄哀眠的动作,一旦白夭觉得动作吻合,他就进行下一步,就这样依葫芦画瓢地学习如何制造炸药。 疯子在这场实验中显得不重要,他无所事事地躺在比较凉快的石头上,眺望远方的地平线。第一次遇见陈简的时候,他曾掰着手指数自己进来的几年,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来到炼狱的日子绝对无法用手指数完,它不是十几二十几,而是上百年,时间跨越了风雨朝代。 浓密的猩红枯草从脚跟扩张到远方,把周围裹挟得密密麻麻,他感觉深陷进了某种巨大生物的嘴里。如果在人间,他早就被那些聒噪的小虫子爬遍全身,不过炼狱没那些东西。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落寞泛滥心头。 楚三世在生前曾殚精竭虑寻找长生不老的方法,他现在想大笑着对他说,炼狱就是永生! “怎么样?”白夭的声音传入耳中。 疯子躺在地上,从低处能将她的身体看得一览无余,不过他早就失去了享乐情事的雅兴。 他们四人——现在只有三人——中只有陈简会因不慎看到白夭的某些部位而害羞,而白夭和黄哀眠、疯子都对此习以为常,他们之间早就没了性别的分野,甚至连个体的存在都变得不再确定,说到底,拖着一副生存了几百年,未来还可能迈入几千年境地的灵魂的他们,还算得上生命吗? 有时候疯子觉得又好笑又可敬:毫无疑问,罗斯是唯一一个尚且保留人性的人。他敬佩他的意志,甚至不怀好意地想亲眼目睹他崩溃。 疯子没有为这个卑鄙阴暗的想法感到悲哀,而是大笑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体。 “你们这样就算成功了也没法确定。” “为何?”白夭问。 “因为没有鸟粪。” “的确……”陈简点头,“我只是学着他的行为,成功与否还得看隋鸥。” “我有一个办法!”疯子拍拍身上的灰尘,“既然都是粪,鸟粪和人粪有什么区别?正好我闹肚子,不如试试?” 陈简厌恶地皱起眉头,他很想把疯子臭骂一遍,不过还是镇定地说道: “我问过黄哀眠,只有鸥隋的粪便能和这种石头反应。” “是吗?”疯子遗憾地摇头,重新躺回地上,“那你们继续吧,我有点困了。”他其实一点都不困,只是想找个偷懒的借口享受安宁。他悠然地把双手垫到脑后,右腿架在左腿上,露出祥和的表情。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故乡。 “怎么样,是这样吗?” “他好像糅合了一下。” 陈简和白夭还在认真探讨黄哀眠的种种举动,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仿佛是柔和的催眠音乐,疯子竟不知不觉睡着了。最近他总是梦到相同的梦,那场让他名扬天下的县水之战,他率领三千精兵在渡河遭到暴雨和齐人埋伏的情况下,攻破了河对岸的城池。这场梦仿佛是一个警告、一个预言。 疯子从梦中苏醒,他很快发现了陈简和白夭的身影,他们已经没再捉摸那些小石子,或许是成功了,也可能是放弃了。他慢慢站起身朝他们走去。 “喂!二位,我想说一件事。” “什么?”陈简转身。 他正和白夭确认各个部族和国家的方向,白夭这几年一直在探索东海区域,对这边的风土人情相当熟悉,不过现在,他们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我以前还从那个山脚掉下去过,”白夭带着怀念的笑容说道,“正正好好卡在树枝上,还是那边的原住民把我救了上去,他们长着猴子尾巴,可以在树上行动,不过我忘记他们及叫什么了。” 疯子好奇地听她说话后才开口道:“最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白夭这才意识到原来是疯子过来了,她看向疯子,觉得他精神正常了不少。 “我曾经指挥过一场名为‘县水之战’的战役。”他特意说出战役名字希望他们知道,结果只得到面面相觑的表情。 疯子无奈地摇头:“你们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这可是让齐国打败的关键战争。” “可最终还不是齐国赢了。” 陈简的这句话给疯子的心灵造成了致命伤害,他瞪大眼睛,气恼地说道:“那是三世无能!”他急躁地踱步,“罢了,都是往事,你们不知道也罢。” 白夭饶有兴趣地偷笑疯子,说道:“谁叫你说话喜欢拐弯抹角,直接进入正题吧。” “哎!”疯子长叹一口,“我那时率领精兵三千渡县水遭齐人埋伏,恰逢暴雨,眼看全军覆没之际,我凭借高超的巫术扭转战局——最近我一直梦到这件事。” “可能是你这段时间过得太窝囊,所以才梦到那些光辉岁月吧。”白夭辛辣地猜测。 “胡说八道!我刚来炼狱的时候可比现在落魄,那时降临在……什么山来着?到处都是该死的犀牛和鳄,每天都要被吃上三四遍。”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伙伴们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一直疯疯癫癫,偶尔正经也没法引起他们注意,说不定会认为他在炫耀英勇事迹。 不过当他看到陈简露出沉思的表情时,他松了口气。 陈简突然问道:“白夭,你平常会做梦吗?” “没注意过,有时候死了也像在做梦,都混在一起了。” “我……”陈简皱着眉头,“很少做梦。每次做梦都能让我记起要事。” 倾莲公主,通知书……陈简梦到的东西无外乎朝廷发生的事和前世遗失的记忆。 自从黄哀眠说明穿越者身份后,他的梦就更加频繁了。 公主的形象逐渐在梦中清晰,他能看清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还有一些目前“意义不明”的片段——一座漆黑的牢狱,它是不同于深水地牢的,更深的牢狱,原来的陈简好像还被关押于那处;同样,前世的记忆也逐渐在回归,他不仅记起了家中的布置,还记得自己参加高考时的作文题目。 “疯子,你详细说说县水之战。”陈简坐到一旁的石头上。 他以为疯子会非常情愿,可他竟然露出迟疑的表情。 “疯子?” “那是一场噩梦啊。” 第139章 · 县水之战 究竟什么是县水之战的导火索,疯子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县水对面的城池是齐国粮道的咽喉,攻下那座城池意味着齐国前线将在短时间无法得到充足补给,简而言之就是齐军大败——事实印证了这个观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疯子和当时统领精兵的将军得到将令,率领三千精兵偷渡县水。县水听上去是水,实则为一座横跨南北的长盘形深湖,疯子和将军安排两千人从湖的西北侧进攻,而自己亲自登上战船,率一千习水的士兵吸引齐军火力,在湖中也更好观察各士兵的动向,是绝佳的指挥地。 偷袭始于寅时,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却遭到奸细泄漏,绕西北面突袭的士兵被早就埋伏已久的齐人进攻,在战船上的将军和疯子其实完全有能力组织众人撤退,可恰逢大雾天,他们只能听到围绕湖面的厮杀声,根本看不清岸上的情况,可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疯子估计齐人派遣了上万名士兵对他们进行歼灭,这本就是一场敌众我寡的战斗,时机也同样没掌握在他们手中,眼看楚军就要被尽数消灭,疯子用了楚国巫术师最为忌讳的禁术。 “我让他们全都瞎了。”疯子低声说道。 “瞎了?” “没错。”这件事对疯子而言相当难以启齿,即便在炼狱生活了这么久,他还是无法释怀,因而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自己的梦境托盘而出。 陈简听出他的呼吸在微微颤抖,明白此事对疯子意义非凡,很可能是他最终自愿接受炼狱刑的根本原因。 他问道:“那是怎样的禁术?” “我现在已经说不明白了,”疯子语气难得平淡,“上百年来,我强迫自己忘掉那件事,可随着时间推移我只会越记越清楚,本以为县水之战已经烙印进了灵魂,可有一天,我忽然就忘了。”他颓唐地苦笑。 陈简点头表示理解,他也有忽然忘记几件童年趣事的经历,对于生命无止境的疯子而言,忘记几百年前的事再正常不过。 “现在我只记得,那个禁术是楚国的杀手锏,也是大家不愿使用的巫术,巫术师们担忧它会造成不可逆转地伤害,简而言之,是担忧禁术会波及到自己人。不过我用了,不顾违背军令,偷偷使用禁术——那次的效果一定很好,因为楚军大获全胜。为了掩盖齐军尽瞎的事实,我下令让士兵把所有齐军杀了。是我把一场战败逆转,也是我让一场战争变成了生灵涂炭的杀戮……” 疯子懊恼地捂着脑袋,仿佛在经历忏悔刑一样。 说起来,有一段时间没看到疯子因忏悔刑而痛苦,他已经能忍受了吗?陈简内心百感交集。 “或许是我摧毁了楚国的龙脉……” 远方传来的细微哭嚎轻轻传入疯子耳中,他眺望着如圆盘似的火焰天空,除了不受热浪影响依旧散发着熠熠生辉光芒的各种玉石之外,这个通红的世界再没有一棵有生机的植物,到处都是荒芜,如同他憔悴不堪的心灵一样空洞,他如一具行尸走肉般继续呻吟着、忏悔着。 “齐人因县水失守而前线溃败,楚军一路南下,齐国亡了,三世却忽然发疯了一样,变得昏庸无能、行事诡异,他的魂魄仿佛被妖怪操控夺舍了,整个宫内都弥漫着不详的气息——不过……” 疯子呜咽着。悔恨和恐惧将他的胸痛塞满,肩膀为之颠抖。 “只有我们这些巫术师感受到了那股不详的氛围,或许你们称之为‘泽气’更为恰当,因为它的确是一种具体的气息,我们能看到;那些平庸之辈则不然,他们眼中的楚国欣欣向荣、歌舞升平。结果没多久,齐王卷土重来,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春风吹拂的宏伟宫廷一一浮现脑海,它们飞快地掠过眼帘,又如落水般消逝进茫茫黑暗,淡雅的水墨画被血液冲淡,红色重新将目中的一切覆盖。 疯子浮现出微弱的笑容。 “这场梦不断在我脑中重现,仿佛在预示什么,不过我没法理解,我现在不属于任何国家,也没有指挥战争,更无法使用巫术……” 陈简闭上眼睛,不再理会疯子呓语似的推测。他心想,疯子的这场梦到底有何意义?县水之战和目前的人鸟之战(虽然好像没有正式打响)到底存在什么共同点?有一点毋庸置疑——它们都是战争。一边是鸟、一边是人,应该分别对应了楚国和齐国,可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如果疯子所在的阵营对应楚国,那人类必定会被鸟国消灭? 陈简毛骨悚然,他看向疯子,那家伙正低头丧气地哭丧着脸,他几乎不露出消极的表情,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无力掩盖内心的贫瘠和绝望了。 他忽然感觉,被遗弃者之间互相帮扶、互舐伤口的友情油然而生了。他咀嚼着被世界抛弃的滋味,突然站直身子:“我们一定能赢下这场战争。” “罗斯……” “别想那么多了,你刚才不是说过吗?这儿根本没有巫术,你只是太难以忘怀这场梦,这段时间精神紧绷,才会不断梦到,”陈简故作轻松地拍了拍疯子的肩膀,“谁也没法知道明天的事。而且你想想,人类正在退守,鸟国大获全胜,那些家伙才是‘楚国’。” “是啊。”疯子望着地平线,呢喃着仿佛没在跟陈简说话,“我最近太多愁善感了!”他鼓足力气哈哈干笑两声,恢复了以往疯癫的状态。 “以后我也会注意一下自己做的梦。”白夭一本正经地说。 陈简走到地势较高的地方,视线穿过无数山峦最终锁定在鬼车鸟身上。 “它们还没有前进的迹象,我们不必等了,现在就出发。” 疯子的梦仿佛成了一种鞭策,他觉得他们得赶快行动了。 在那一瞬间,更多的记忆在脑海中重叠复苏,记忆又幻化成光明,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一定能离开这个地方。 第140章 · 困惑 童年的记忆逐渐恢复,穷奇又想起了一些和颙相处的片段,他缓慢扇动翅膀,心烦意乱地在军内阵地低空盘旋,下属的鸟儿们为了让穷奇感受到前线的气势,都挺拔起身体寻找人类的蛛丝马迹。 几天前,穷奇在得知“颙前往防风国”的消息后便想动身前往,可他虽然身份尊贵,依旧不能违抗军令,在防风国所处的北方情况不明朗的情况下,他被禁止前往。军令不得不遵守,他只好无所事事地待在营地,同时唠叨父王为何不给他特权。 “还没找到线索?”穷奇不耐烦地飞到鹗鸟身边,席卷起呼啸的狂风把鹗鸟的羽毛都吹得歪斜。 “还没。”鹗鸟眉头紧锁,“后方阵地也没有人类的行踪,他们仿佛蒸发了。” “人类占据南方上百年,可能暗自建造了许多不为我们所知的营地。”一只鸟将军分析。 “会在地下吗?”穷奇问。 “我们检查了所有的山洞,每一处的出入口都详细标记在舆图中。” “难道他们把入口毁了?” 抵达前线后,穷奇愈发觉得这场战争是如此诡异隐晦,跟小时候听说的英雄们的英勇事迹完全靠不上边,战场上没有鸟军冲垮人类军队的宏伟场景,也没有间谍之间的暗地较量。前线只有风平浪静的每一天。一种不祥的预感早在心头酝酿多时,他一方面担心颙的安危,一方面担心自己的祖国将遭到人类侵扰。狡猾而孱弱的人类似乎早就布置好了一切,只等鸟国落入陷阱。这种感觉已经成为他最大的梦魇。 他每天都会飞去指挥营寨五六遍,不厌其烦地询问侦查鸟带回的最新情报,可无一例外是“没有发现人类行踪”。 它们去哪了?穷奇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中的缘由。南面是不可能渡过的南海,东面已经被鸟军控制,西面的情况不由这边的鸟军负责,不过从那边传来的情报也能知道,西面只有一个自称“叶帮”的人类组织,而且它们已经苟延残喘,不堪一击。 那么多犯人,那么多原住民,他们都消失到哪去了?穷奇扰动翅膀,狮身挤出雄魄的肌肉。 “目前状况,父王可知晓?” “少昊帝知道。他昨日传信给我们,两日之后会亲自来前线督战。” “父王要来?” “没错。” 昨日得到这个消息的鹗鸟同样讶异,少昊帝向来深居简出,只在鸟国国都指挥战争,就连当年和黄帝交手也是如此,他来到前线在凤凰遇袭之后,也就是战争结束前夕……这次少昊帝竟然这么早就亲自抵达前线。 鹗鸟惴惴不安。 难道这场战争已经以人类的战败而结束?他们甚至还没正式交手,向来自私吝啬的人类竟然把全部地盘拱手相让,连象征着人类胜利的黄帝山都成为了鸟儿们撒欢的乐园,这绝非人类该有的反应,至少在开战前,连少昊帝都曾为提及过这种情况。 现在一定脱离少昊帝的掌控了……一场暴雨好像就要到来。 远处传来熟悉的鸟鸣,是一队侦查鸟回来了,穷奇无望地问他们带回了什么消息。 “报告大人,发现了颙大人的遗体,还有黄哀眠的尸体。” 穷奇顿时精神抖擞。 对于颙的死亡,他早有预料,因而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缅怀这位交情很浅的故友,在心中暗暗发誓会替他报仇。 其他人的反应则各不相同,颙是名声远扬的鸟勇士,他的死亡无疑让鸟军损失了强大战力,关于行凶者是谁的谈论很快就在营地里散开,不过侦查鸟目前只带回了一个情报:颙的脑袋是被小刀划断的。 比起颙的死亡确认,他更重视后一件事。 “黄哀眠的尸体?”穷奇反复咀嚼这句话。黄哀眠不是“犯人”吗?犯人又不会死,哪来的尸体? 机敏卓识的鹗鸟同样意识到这点,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要求侦查鸟汇报详细情况。 听完汇报后,鹗鸟首先说道: “黄哀眠的尸体完整,但并不意味着他死了,据记载,犯人们曾组织过一场名为‘搬山’的盛大活动,他们以为云火能结束生命,便将山堆到天高,但云火只是将犯人的肉体焚烧,其魂魄依旧会复苏,以肉泥之躯重塑。” 穷奇知道,毕竟这就是中心山的起源,在这点上,他敬佩人类愚昧而固执的意志。 “这么说,黄哀眠为了躲避我们的追捕,将自己变成了肉泥?” “很可能是这样,肉泥便于藏匿,若不细致搜寻很难发现。” “可它如何做到变回肉泥?身体被一分为二,并没有被野兽吃掉,也没有被云火烧死——据我所知,犯人们只有通过这两种途径才会变回肉泥,没错吧?”穷奇不太确定。 人类在寻找鸟的弱点,鸟这些年同样没有懈怠。他们有专门的组织研究各种不同的原住民,尤其耗费大量精力研究“犯人”,那些拥有不死之身的犯人不同于一般的原住民,它们似乎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侵略者,它们冷酷无情、残忍多谋,连人类功臣黄帝的部族都被它们屠杀殆尽,是鸟人战争中最无法预测的因素。 鹗鸟对黄哀眠也有所了解。它比其他犯人更加极端,别的犯人都会因刑罚而鬼哭狼嚎,它从没表现出这种情感,这点让鹗鸟畏惧。 不过少昊帝似乎对它有不同的看法,即便它背叛鸟国,少昊帝也没有愤怒,反倒表露对这种背叛举动的理解——鹗鸟从中窥见黄哀眠非比寻常。 他啧了一声。 “他找到了新办法。” 穷奇恼火:“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他很可能把我们的情报告诉其他人。” 鹗鸟神情严肃。 对黄哀眠的追捕早就开始,没想到那个背叛者竟然抛弃人身变回了肉泥之躯,它说不定从自己的眼皮下逃走了,没有更加仔细搜索留下了后患,让鹗鸟耿耿于怀。 “鹗鸟,”穷奇露出凶狠的目光,“我必须离开这里。父王给我的命令是带回黄哀眠,我绝不能再纵容它的行为,你把我困在这里一天,就是对鸟国所有鸟的失职!” 鹗鸟犹豫地看着穷奇。 “大人打算去哪找黄哀眠?” “先从发现他尸体的地方找线索——就在防风国南面,没错吧?”他望向侦查鸟,绿瞳鸟连连点头。 “防风国有巨人……”鹗鸟提醒。 “巨人?你觉得它们还在吗?”穷奇大胆地猜测道,“所有人,人类都消失了,巨人也是人,它们肯定也不见了。侦查鸟!”他厉声问道,“一路上可有看到巨人?” “回大人,尚未发现巨人行踪。” “如何?”穷奇得意中带着命令。 鹗鸟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况且穷奇大人是少昊帝亲自派遣来寻黄哀眠的鸟,他或许早该让他离开营地了。 “大人既然这般说了……” 鹗鸟左右顾盼,想看看其他将军的意见,不过黄瞳鸟们都有意避开。穷奇大人身份敏感尊贵,于职责来说他们不该让他涉险;但抓捕黄哀眠一事更是急迫,一旦黄哀眠成功与消失的人类部族汇合,对鸟国来说是沉重甚至致命打击,它脑海中的知识将成为无形的武器。 是否让穷奇离开军营,关键在少昊帝的想法。他是更顾全大局,还是更惦记儿子的性命…… 若是击败年前的少昊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命令自己的孩子冲锋陷阵,可与黄帝一战失去凤凰后,他的伟大似乎收敛了不少。 鹗鸟忽然明白,为何少昊帝没有下达命令让穷奇离开。他的内心已经无法做出这样的抉择,因此把穷奇的未来交给了前线的将军。 真是狡猾的手段……鹗鸟苦笑。他的目光逐渐冷峻,透过穷奇的雄姿,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和少昊帝共同商议战事的场景。 “我允许大人离开,前往防风国。” “很好。”穷奇不会知道鹗鸟在短短的几秒经历了多少波澜,他的目光天真而坚定,仿佛生来只为了一个目标而战。 曾经的他们也是如此。 鹗鸟挺起身体,注视穷奇抓着一无所知的钰珉窜出营地。 “为什么要带上她呢……”鹗鸟喃喃自语,无法领会少昊帝的用意。 第141章 · 将来事(上) 叶连城突然对中心山产生了乡愁,他现在知道自己来到炼狱已过三年——或许更久。知道这个时间还是因在中心山遇见一名叫陈简的恭莲队成员,和他分别了多长时间已无从可知。 这些年短暂得犹如一场大梦初醒的晨曦,他仅仅窥见了未来的开端。他不禁心想,武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些曾今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颠覆派成员如今过得还好吗? 他觉得双腿失去了意识,身躯正在名为幻觉的河流里流淌,走过漫长的、无人的荒野,先前跟随自己的叶帮弟兄们已纷纷掉队离去,回首看去,只有十几个心中仍保有正义感的年轻犯人还跟着他。 “帮主,那边也没有人了。”又一个走向更远处打探情报的伙伴正在远处招手。 听到这个消息,叶连城冷冷地叹了口气。 原住民仿佛在一夜间消失了,那些曾经居住于此的犯人也没留下任何行踪,他们犹如人间蒸发,这种诡异的氛围让他觉得自己被炼狱遗弃,其他人仿佛暗地约定好要将他们送入鸟的口中。 不过他还是感到一份欣慰,起码那个打探情报的人没有离去。 “帮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连城一路上不知听过多少番这样的疑问了,可手下的人还是屡教不改般询问这句话,仿佛只是问出问题就能让悬疑的心得到安稳。 “三首国、聂耳国、深目国、无肠国……”叶连城拍了拍满是灰尘的绑腿,“他们全都不见了,鸟军还没扩张于此,只能说明他们先行动了,我们得追上那些原住民。”他叫来一个部下,那人一直生活在西面,对这边的情况较为了解,可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原住民会忽然消失,至少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各具形态的人完全没有弃国而去的迹象。 “这莫非是原住民设下的陷阱?” “原住民要加害我们?”叶连城知道原住民与犯人们有无法调和的矛盾,而罪魁祸首就是几百年前的犯人——他们现在还活着。想到那些老古董,叶连城突然意识到,他们从从始至终忽视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些老的犯人都去哪了?” 没错,他已经很久没遇上、没听说那些资历深的犯人了,他们和原住民一样,凭空消失了! 一只黝黑发软的东西从脚边窜过,叶连城惊讶地低下脑袋,发现是只叼着食物狂奔的老鼠。面对这种动物,需要完全恢复身体的叶帮等人向来大快朵颐,此时亦是如此,一旁机敏的犯人二话不说准备投掷长矛,但这回叶连城拦下了他。 “等等。” “它要跑了。” “小心跟上它。” “原来如此,我们要找老鼠窝吃。”手下们佩服叶连城的远见,不过他本人并非这么想,他只是突发奇想地认为老鼠会带他们到一些有趣的地方。 十几个人静悄悄地跟在老鼠后,他们时而停步,时而屈伸,炼狱的老鼠格外不懂得生命的可贵,它全然没意识到身后跟着那么多捕猎者,而是悠然地在地上摸索,他很快吃完了刚才找到的食物,但嘴中又塞满了新的动物残骸,那张奋力啮动的嘴巴把食物的嚼劲体现得淋漓尽致,叶帮成员各个垂涎三尺,心想着找到老鼠窝后要吃个痛快。 叶连城全神贯注地跟踪老鼠行踪,他不敢直接注视老鼠身体。它的感官并不敏锐,但不意味着它无法察觉到久久无法甩开的视线。老鼠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追踪,它猛地停下脚步,胆战心惊地注视身后。 无法想像这种思维单调的动物在这一刹那思索了什么,不过叶连城能从它的目光中看到恐惧。 “都别动,我们逼得太紧了。”叶连城慢慢对其他人说。 大大默默点头,收回目光。 老鼠沉默片刻,困惑地搔首几下,再次踏上归途。这回它没再走走停停,而是迈开四肢窜向红树林的更深处。 叶连城眨了眨眼。 在炼狱生活这么久,他还是没能习惯只有红色的世界。曾经他以为红色是因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是红色,是天空的火光将红铺满,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听到一个颇为哲理的论述:只有犯人们才能看到通红的世界,炼狱并非红色,只是犯人的眼睛是红色。 这种说法让他醍醐灌顶的同时,也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他说不上缘由,只觉得这段话充斥着不详的暗示。 什么叫犯人的眼睛是红色的…… 他想到了红瞳鸟。 不过至少到现在,他从未听说有人会把犯人和红瞳鸟相提并论,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东西。 “他进去了!”一个人惊呼。 叶连城意识到自己分神,连忙跟上同伴们的脚步。 老鼠钻进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抬头看,一面苍老的碎石山挡在面前。 叶连城揉着有些麻痹的深挖,心里嘀咕该从哪边过去,他望向四周,另几个伙伴则焦急地把眼睛塞到缝隙中,想看看这座碎石山之后是什么东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有鸟!”那个人仿佛被人从正脸揍了一拳,仰身跌倒在地,脑袋撞在后头的石块上流了很多血。 “怎么回事?” 叶连城有些兴奋。他们已经在西面群山转悠了不知多长时间,见不着人、见不着鸟,只能偶尔听见几声无形的威胁鸟叫从很远的地方扩散到耳边,如今总算是见到一只鸟了。 尽管鸟是敌人,但总比什么都看不到要好。 要是再遇不上任何东西,自己的精神迟早要被这场诡异的战争摧毁。 “有只鸟……”那个人颤抖地抬起手,指向缝隙。 “活的死的?” 既然老鼠钻进去,多半是死的;既然能一眼看出是鸟,说明没死多久。叶连城马上进行一连串推测。 “应该死了……我只看到翅膀。” 果然。 他很满意自己的智慧还没被炼狱侵蚀,他拍了拍那个受惊吓人的肩膀,让他挪出位置。 “帮主小心,鸟可能诈死。” “好。”他其实一点都不小心,大刺刺地把眼睛探进了缝隙。 透过缝隙能窥见整座碎石山的内部,它是中空的山,叶连城觉得比起山,它更像一个尖尖的盖子,底部是块洼地,一只鸟全身松软地陷入其中,它的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老鼠,正畅快地将皮肉一点点啃开。 叶连城抬头起身,向众人宣布了这件事。 大家听后都兴奋地望进缝隙,想不明白为什么鸟会被老鼠们打败。 叶连城绕着有三人高的碎石山转了整圈。 碎石山有明显的分界处,上下的石头色泽并不相同。 这是人为堆积的山。 他面向众人,说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是个专门抓鸟的陷阱。鸟没死多久,它在不久前落入陷阱。这座碎石山是自发的陷阱,鸟也不会笨到被那种陷阱抓住。换言之,就在几刻前,这儿还有人精心策划将它压入山下。” 他说着这话,再瞥了眼鸟的尸体。 快被吃得看不出鸟的形状了。 他在心里默估一下时间,这个鸟大概在一个时辰前被压入碎石山下,过不久闻到死亡气息的老鼠便纷至沓来,将它活生生吃死。而且,老鼠说不定是被人特意引来。 到底是谁?这些人如魂魄般神秘地与鸟对抗,悄无声息…… 叶连城升起敬畏之心。 第142章 · 将来事(下) 有人还在对抗鸟怪,让他惊喜而气恼——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要瞒着叶帮行动,难道他们过往的表现还不够资格吗? 一想到自己堂堂武当掌门竟遭炼狱的犯人冷落,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下定决心要找到那帮家伙的踪迹。踪迹堂的种种修行在此刻派上了用场,虽然没有泽气支撑,许多神奇的寻迹方法都无从施展,不过跟踪的本质还是细致观察,强于常人的洞察力是炼狱也无法剥夺的天赋。 叶连城让手下们安静,自己则像老鼠一样仔细摸索碎石山。 这些浅灰色的薄层泥石起初并不是碎裂的,它们应该是完整的一块石板,因为从天而降而摔碎成这个形状。他抬起头,头顶只有一望无际的天空,耀眼的火光迫使他避开锋芒,很快低下脑袋。 凭空出现的石头,就像凭空消失的人,它们之间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叶连城轻抚着碎石山,一旁正在观察山内老鼠的人发出感慨:“它们吃完了。” “帮主,咱们就守着这道缝隙,来个‘守缝待鼠’。” “你们看好就行。” 众人一阵欢呼,摩拳擦掌等待老鼠送入口中。 叶连城的身体早已恢复完整,对他而言,吃东西不过是饱腹和满足味蕾罢,他已经没有生吃老鼠的心情和欲望了。 不过手下们不同,他们中有很多还缺胳膊少腿,没有阳华山的那些珍奇草药,他们即便胡吃海喝也恢复得相当慢,若是遭到鸟军进攻,肯定凶多吉少。 所以他们在叶连城的强迫下——当然是强迫,很少有人愿意为了走得快一点而感受无法逃避的痛苦——每天都要吃入大量野兽草药。随着时间的推移,刑罚的痛苦似乎让人上瘾,他们已经不再拒绝进食,而是狼吞虎咽将身体填补完整。 这只犯人组成的部队即将演变为完成体,但叶连城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迈过的坎…… 忏悔刑。 叶连城总觉得自己意志坚定,至少在遇到忏悔刑之前,他从未想过炼狱有什么刑罚是不能承受的。可忏悔刑不一样,它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它不同于一般刑罚进行肉体的剥夺,而是震慑人的魂魄,让他感受到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仿佛被关进了一个透着狭缝的棺材,随后深深地潜入海底,海水一点点将脚浸湿、发泡、然后是膝盖,胸口被沉重的水压得喘不过气,眼睛再也没有睁开的可能,咸腥的液体将血液替换,人似乎成了一滩水,慢慢渗透进大海,意识永不消磨地飘荡。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五感拓展成无限,而无限是人的头号敌人,它无休无止,最终指向往复不休的轮回。 轮回比无尽蔓延的未来更让人心寒,而忏悔刑就是一场看不到头的轮回。 叶连城模糊记得自己接受忏悔刑时发出的声音,他哀嚎着请求得到原谅,甚至不知在向谁而泣,只是相接触蚕食魂魄的苦痛,更让他绝望的是:上一息前的自己,同样在哀嚎。 他的时间仿佛被拉成切割成无数片段,而炼狱吝啬地只留下一副完全一致的图景。 他看向狼餐虎噬的手下们,估计他们的身体即将抵达需要接受炼狱刑的阶段,他们还不知道,未来是多么黯淡无光。 沙沙…… 一旁的树林忽然传来动静,那是一个观察者发出的轻微声响。 叶连城猛然侧头,锐利的目光刺向其中:“是谁?” 躲藏起来的人知道无法再隐藏,于是坦荡地走出茂盛的树林。 一时间,醉心于嚼着老鼠的犯人们纷纷抬头,不修边幅长满胡渣的嘴角还沾着鲜血,不仅老鼠的鲜血,还有前几日吃过的牛、更早时吃掉的猴子,它们的生命残骸侥幸地凝聚在人脸上小小的一隅。 有几只尚存一息的老鼠张牙舞爪,企图挣脱长满锋利牙齿的嘴,但握紧它们的手只用微微下方,老鼠们就无计可施了。 “来者何人?”叶连城一边问,一边暗暗揣测来者和布置陷阱的人是否相同。 “你就是叶连城?” 对方是个魁梧的男人,目光锋利程度与叶连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眼便知是个狠角,这种气质并非原住民所有,叶连城猜测他是犯人,而且在人间拥有极高的权利,或许是某个因政治斗争落败而被打入炼狱的权臣,雄魄的体格还能印证,他多半是武官。 见那人没有自报家门的意思,叶连城也没有犹豫。 “我是叶连城,敢为尊姓大名?” “你怎会在这?” 叶连城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仿佛他应该在其他地方一样,这让他摸不着头脑,只好耸肩说道: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个相当巧妙的应对方式,完美地掩盖了叶连城内心的困惑,同时也能从壮汉口中打听到一些信息。 壮汉微微一愣,旋即为叶连城的警惕哈哈大笑:“叶掌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叶连城苦思冥想,记不起在炼狱何时见到过这一番人物,而且他称呼自己为“叶掌门”,莫非是几年前见到的那滩肉泥…… 壮汉在炼狱中遇上叶连城更是“他乡遇故知”,喜出望外地要与他拥抱。 叶连城与他象征性地互相拍背,随后他尴尬地问道:“可我还是记不起你……是?” “无妨无妨,”他潇洒地摆手,“我是张克钊,左卫率张克钊。” 左卫率……听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西朝官职,叶连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在遥远的记忆碎片中寻找一副能与壮汉对应的面孔,总算,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记忆悄然浮现。 “我记起来了!”他欣喜地拍了拍张克钊的肩膀,“我们在京城见过,那时我去京城接受大言绝帝赏赐荣侠客令牌。” “没错。”张克钊同样高兴,甚至受宠若惊。 他与叶连城只有一面之缘,对方是大名鼎鼎的武林掌门,自己只是随时会被换下的左卫率,其实在相认前他并没有自信叶连城能认出自己,不过传闻叶连城重视情谊——或是说重视人脉——他便抱有侥幸尝试一番。 虽然叶连城并没有第一眼认出,但结果让他心满意足。 叶连城立刻指着碎石山说道:“这是你布置的?” “是我和一帮弟兄布置的。”张克钊说。 “他们在哪?我们在此地行走了不下一个月,既没见到鸟,也没见到人,你们都藏身何处去了?” “人都走了,这里只剩我们断后。” “什么意思?他们去哪了?”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拥有一位新的领袖,他正率领犯人们对抗鸟群。”张克钊简短解释道,“主战场不在这里,我们只留少数人在此干扰鸟军,让他们无法判断大部队的去向,平日便隐藏踪迹,躲避侦查鸟,再偶尔出现杀它们几只,让它们不敢轻易进犯,拖延的时间越久,我们获胜的可能便越大。” 叶连城听到他们有新的领袖,顿时有些失落,他以为这个职责将落到自己头上,为此还奔波东西联合犯人。不过他又觉得此事理所应当,自己才来炼狱不到十年,人生地不熟,凭什么领导众人对抗诡计多端神秘莫测的鸟? “你出现,是为了让我们与其他人汇合?”叶连城急切道,“我们兄弟十几人奔波许久,空有力气无处使。” 其他人纷纷点头,狠狠地用牙齿扯下老鼠皮肉,以示力量与决心。这种野蛮的方法超越了任何言辞,张克钊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坚定。 “那是必然,叶掌门乃英雄,我怎会让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沉着道,“我前些日子偶然发现各位行踪,稍微观察便知各位志向,刚才正是打算引荐各位去见统领,只是迟疑是否唐突,才一直躲藏树林,不巧被叶掌门发现了。” 他尴尬地挠着脑袋,心想树林真是命中劫难,在揽月台被冤枉入狱时,自己也躲在森林。 “那我们何时出发?” “先等等,待我看看那鸟现在怎样。” “它被老鼠吃得只剩残渣了。”叶连城告诉他。 张克钊笑着摇摇头:“不可被鸟的外表蒙骗,有些鸟有奇异的力量,它不一定会这样死去。” 叶连城认识到自己的疏忽,觉得他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对他肃然起敬。 跟着张克钊来到碎石山边,叶连城问道:“这碎石的牢笼如何作成?” “是黄帝的神器,只有三个,这是最后一个。”张克钊叹息一声,“数量不多,前两个杀死了绿瞳鸟,这底下是只黄瞳鸟,我们已经盯它很久了,它相当狡猾,一定要小心。” “是什么鸟?” “藏渠鸟,听过吗?” 叶连城摇头。 “它会隐身。” 张克钊用手刨开碎石,旋即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你看。” 叶连城看去。 鸟已经无影无踪了,连骨头都不剩…… 第143章 · 藏渠鸟 “这下麻烦大了。” 张克钊看上去并不慌张,也可能是故作镇定。他推开碎石,里头的老鼠闻声仓皇逃窜,像流水般互相踩着对方碾过叶连城的脚背,他惊讶这儿原来聚集了这么多老鼠。 叶帮的其他人看到后忽然感到一阵反胃,似乎在反思和懊恼自己怎么把这种动物当作美食。 “你们可有看到它离开?” 张克钊不抱期待地问了周边的人,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所有人都摇头,表示只有老鼠从缝隙里出来。 “藏渠鸟有怎样的力量?”叶连城问。 “它能隐去身形。” “我们看不到它?”叶连城瞪大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清消失在碎石山中的藏渠鸟,不过这么做徒劳无功,只是把手下们不知所措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了。 “那……刚才老鼠们在吃什么?我的确看到一只鸟被吃了。” 目睹全程的人纷纷点头。 “谁知道那小畜生用了什么诡计。”张克钊心不在焉。 黄帝留下的那三件一次性神器已统统用完,早知道那玩意没法对付黄瞳鸟,还不如再逮一只绿瞳鸟,现在彻底浪费了,而且藏渠鸟肯定会对他们更加警惕,它说不定就藏在附近,静静听他们的谈话。 他后悔方才不谨慎,把反抗军的计划托盘而出,万一藏渠鸟现在偷偷溜走将此事汇报少昊帝……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他听说藏渠鸟自大无比,它多半会将他们抓走以赢得更多的赞誉。 希望这个情报没错。 “我们必须找到它。”他告诉叶连城,“藏渠鸟能隐身,它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 “的确。” 虽然还没正式见上那只怪鸟,但隐没的鸟尸已经印证了张克钊的说法。早就跃跃欲试想与鸟军交锋的叶帮成员各个气势高涨,询问张克钊该如何抓住藏渠鸟。 “这里不方便说,”张克钊指着一旁高大的树木,暗示藏渠鸟可能隐藏其中窃听,“我们到空旷之处,随我来。” 一帮人很快转移到四周没有遮拦物的地方,张克钊让他们站在一起,随后从口袋里取出一袋粉末洒向天空,呛鼻的气味随着粉末飞扬弥散开,浓浓的白烟迟缓地从高空落下将他们笼罩。 他解释道:“这样,藏渠鸟若是从高空飞过我们也能发现。” 在粉尘中既要呼吸,也不愿呼吸,让人很是纠结。 他压低声音: “大概在一个月前,我们的人发现藏渠鸟的行踪。它是上一次人鸟战争中鸟国的大功臣,曾一己之力灭了整个小部族,片甲不留,相当危险。但那是百年前的事,它现在年老力衰、今不如昔,只能进行偷袭的小伎俩,对我们而言是好事,也同样是坏事——它比我们更清楚自己的弱点,因而会扬长避短,谨慎行动。这次活捉的计谋未能成事,打草惊蛇了。” “它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了。” “嗯,说不定还听到了方才的谈话。”张克钊面露苦色,“在消灭它之前,我不能带你们去见统帅。” “我理解。”叶连城轻轻扇开堵塞鼻腔的粉尘,“不过,它不会将此事禀报少昊帝?” “大概不会。据我所知,藏渠鸟性格自大,它已经在我手上栽倒一次,必定会想方设法还我颜色,绝不会先飞回都城。” 叶连城松了口气:“有何方法将它引诱出来?” “我们得知道它为何来西面。” “难道不是为了寻找人类踪迹?” “不,寻踪迹的是绿瞳鸟,更高阶的黄瞳鸟和白瞳鸟不屑于做此事。” “你还真是了解。”叶连城说道,“是何时来炼狱的?我先前还从未遇见过你。” 张克钊叹了口气:“我也说不清时间了,一年两年?谁知道,总之在你之后;你当年因为企图颠覆天子被捕入狱,我知道那件事。” 叶连城尴尬一笑。 “你没看走眼,”他认真地说道,“如今西朝竟在一个丫头手中,衰败已显征兆。” “我听说了,是倾莲公主吧?我不久前——也不知久不久——还遇上了一名恭莲队的成员。” “恭莲队?” 深水地牢的记忆顿时浮现,张克钊逐渐想起那张不显稚气的少年面庞。 “他也进来了啊……” “你们认识?” “狱友。”他自嘲道,“不过他年纪那么轻,怎受得了这炼狱刑?” “谁知道呢。我与他在中心山见过一回,之后就再没听说他的踪迹了,好像是叫陈简。” “……陈简、陈简,是这个名吧。我记不清了。”张克钊发现烟尘已经褪到了头顶的高度,他一拍脑袋,急忙说道,“叙旧往后再说,说回藏渠鸟。它绝不是简单地来寻找我们,而是有更要紧的事。” “会是什么事?” 是啊,藏渠鸟到底为何而来? 张克钊心想,它作为鸟军最为出名且重要的战力,为何要亲自来到本就人迹罕至的中心山以西?这里从前就少有原住民居住,那些顽皮而惹人厌烦的猴子占山为王,它们和人间的猴子不同,不仅身手矫捷还充满攻击性。听说在上次人鸟之战中,它们还一度臣服少昊帝而攻击原住民,从那时起,它们的血液中就流淌着与人为敌的天性——不过这事的真实性让人怀疑。 炼狱中流传了太多无稽之谈、语焉不详的传闻,都是从活了几百岁,早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犯人口中传出。那些人如今跟随大部队与鸟军对抗,所有和鸟有关的情报同样来自他们。 为此,反抗军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分辨情报真假,让人颇为恼火。 烟尘已彻底散去。 头顶、鼻梁、双肩……所有人都被裹上一层薄薄的粉尘。 叶连城的脸逐渐变得清晰,白色的粉尘将棱棱角勾勒分明。 张克钊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刚才说,你们来着多久了?” “一个月——我不太确定,只是这样感觉。” “它也来了大概一个月。” “它?” “藏渠鸟。” 第144章 · 公主与炼狱(上) 陈简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甚至无法将这些接连不断的梦称为“噩梦”,它们不过是陈简过去的经历,在炼狱的滤镜下变得骇人。倘若有人请他复述梦境,他一定无能为力。它们是一种非常古怪的存在,仿佛伴身而行的影子,褐红的黑影在视野尽头不断摇曳,仿佛讥讽他那贫乏的语言。 最让他难以忘怀的还是朝廷的事。 他一次又一次梦到了倾莲公主的身影,对于先前的陈简而言,公主似乎是他的全部,他对她绝对忠诚,思想被禁锢在一座名为“忠心”的牢笼中,他无力挣脱,也没有挣脱的念头,自己的生命似乎就为公主而诞生。 但穿越者的夺舍改变了一切,陈简从一个绝无二心的傀儡变成了拥有自我意识的人,他真正活了过来,可曾经的陈简在这种交接中并没彻底死去,潜意识里的忠诚还盘旋在脑海作祟,锲而不舍地企图将新生灵魂剥离。 两股灵魂的交锋化作一个个梦境——那是陈简与公主相处的点滴片段,它们好像在警示现在的灵魂:你是公主的! 陈简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分裂,一边是来自未来的自己,一边是诞生于西朝的自己——两边都是自己,换言之两边都不是自己。那道裂缝日渐扩张,漆黑的深渊在他的心中嬗变成恐惧源头,恐惧攫住了灵魂,在遍布鲜血的梦河中,他因溺水而喘不过气。有时候,他总想放声嘶吼,可又不知该喊些什么,啊啊的自语没有任何意义。 像从高处跌落。 他惊醒,脑袋磕碰到坚硬的石块,蜷缩进腹部的膝盖随即向下推开。睁开眼缝,眼前的景象总算和睡前连贯在一起。 “罗斯,这段时间你睡觉时间越来越长了。” 这不是好兆头。 白夭不满的抱怨立刻传进耳朵,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陈简捂住被石头磕划出伤口的后脑勺。 “又梦见什么了?” “和之前差不多……”陈简记不清了。梦境好像变得越来越真实,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就像进入了克莱因瓶。 最初也是最终……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不敢想象因体内长时间缺水,眼睛萎缩成什么样了。 “又是那个什么公主?倾莲公主?”疯子好像永远充满活力。 “是。” “她该不会是你的心上人吧!”他露出颇有深意的微笑。 陈简想说,现在的自己压根不认识公主,不过这样一来又会引出更多无关紧要的话题。他叹了口气,捂着抱怨饥饿的肚子说道: “不是。” “那怎么天天梦到?你也不肯说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把县水之战的事说了,你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我也想说,可我做的梦比你的更抽象。” “抽象做什么?”疯子东张西望,寻思没听到象的声音。 “……更难以描述。”陈简心想,如果黄哀眠还活着,他们肯定能会心一笑。 想到暴毙的黄哀眠,他产生了欣喜的苦闷。 为了甩掉脑中的哀悼之意,他继续说道:“我只是梦到她站在我面前,四周是湖面和莲花。” “莲花”二字刺激精神,白夭和疯子同时抬头,目光中尽是“你怎不早说”的埋怨。 陈简明白,大家为了离开炼狱,早就疑神疑鬼了,听到莲花便想到炼狱里以泪水为养分的莲花。他解释道: “公主只是单纯地喜欢莲花,你们听她名字也知道,‘倾莲公主’,倾心于莲花之意啊。” 白夭的眼睑跳了跳:“希望只是如此。” “你怀疑公主和炼狱有关系?” “我不知道。”她说道,“你下次做梦的时候仔细看看,她身边的莲花跟这边的有什么差别。” “可是……”陈简觉得这是强人所难,“莲花不都长一个样吗——”还没等陈简回忆梦境,一股发酸泛臭的怪味突然侵入鼻腔,他立刻摆手躲开。“什么味道?” “疯子的那张牛皮毯,早就腐烂了还天天穿着,跟个宝贝似的。”白夭知道他指什么。 疯子立刻声辩:“再往南就没有牛了,多珍贵的东西!” “你也不嫌臭。”陈简知道疯子下定决心,很难劝他主动扔掉,只能怏怏不乐地数落他的不是。 果不其然,疯子并没有在意白夭和陈简的抗议,还夸张地用侧脸在烂得翻皮的牛毯上来回磨蹭几下。 陈简能看到他脸上的垢和毯上的脏屑被搓成团掉到地上。 “莲花。”白夭耐心地说道,“看花瓣的数量,生长的方式,都能看出不同,又不是让你说出它们的种类名,有什么难的?” “行吧,我会注意的。”陈简说道,“不过最近都没看到炼狱的莲花了。” “因为没人哭啊。”白夭耸肩。 在忏悔刑时会让陈简杀死他们,逃过一劫。 “等下若忏悔刑来了,我不会杀你们。” 陈简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惊讶自己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让他们承受最为痛苦的刑罚,不许逃避。 简直冷血到极点了! 他的目光忽然柔弱下来:“不行就算了。” “没事。”白夭故作平滑的气息中存有一阵颤抖,她转身,用音量掩饰自己的恐惧,大声说道,“疯子,听到没有!” “没有!白姑娘请自便!”疯子用发臭的牛皮裹着脑袋。 “反正决定权在我手上。”陈简面对疯子就没那么客气了。 “罗斯,你敢?!”疯子突然勃然大怒,纵身一跃的同时拔出防身小刀,一转眼就像螳螂飞扑一样闪到陈简面前,“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 陈简镇定自若地笑道:“杀了我,你更没法自尽了。” “咦?”疯子停下刺向陈简脖子的手,皱眉琢磨,“是这么回事。” 他这副模样很是滑稽,不过陈简明白他在想什么—— 在听说陈简不杀自己时,他的确无法控制情绪,恐惧顿时化成愤怒想将陈简杀死,这个老实本分的小子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但他马上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自私,连白姑娘都同意,自己身为长辈有何逃避的道理。 而他表达歉意的方法,就是用这种哗众取宠的表演给他们献丑。 陈简为疯子感到同情而悲哀,他忽然想收回刚才的那句话。 看莲花本来就是小事,何必大费周折—— “罗斯,你可得好好看仔细了!”疯子松开他的脖子,“等莲花来了,你不仅要看,还要把它的花瓣一片不差的数下来!数下来还要把它一点不差的画出来!” 白夭忍俊不禁,陈简也露出笑容。 “放心!”他说道,“我记性好。” * 炼狱刑不如期地而至了。 陈简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疯子和白夭的痛哭声。两人狼狈地哭嚎翻滚,哀求着他把他们杀死,他们匐在脚前,低声下气的模样完全不像人了。 一个词忽然闪过陈简的大脑,它明明不该用在这两位值得尊敬的犯人身上。 禽兽不如。 陈简握紧手中的小刀,强迫自己变成铁石心肠,可他们俩仿佛化成了磁铁,正用强悍无比的吸力恳求他深藏的恻隐之心。 别说了!别说了! 陈简颤抖着双手,他比他们更加苦不堪言,清醒的头脑正在一遍遍拷问心灵——这样做值得吗? 他扔掉刀,身边还有锋利的石头;他踹开石头,还有一双能使人窒息的双手;于是他切断了手指,漠然注视十汩鲜血从空空如也的手管滴落。 一股水流忽然从视野尽头潺潺而来,像一条嗅到美味食物的毒蛇,优雅而沉稳地扭动着身躯,疯子和白夭的泪水像找到了伙伴似地汇入其中。 莲花绽放了。 一片、两片、三片…… 陈简已经没有数了。 他不是背弃了刚才的承诺,而是没必要再数下去了。 他喘不过气,急促的呼吸将身体里所有的经脉挤压成粉末,平缓环流的血液顿时涌动,他踉跄倒地,眼前的景象和梦境重合,只是缺少了公主的身影。 “这到底……” 瞳孔放大,不知是视野吞噬了世界,还是世界将他吞噬。 第145章 · 公主与炼狱(下) 两人从昏迷中苏醒时,陈简已经整理好情绪,一言不发地坐在他们身边。 在疯子的强烈要求下,他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将莲花描绘下来,藉由此,他头一次发现自己似乎有些绘画才能。 疯子见状遂心满意,并问他有没有发现这儿的莲花和梦境里的有何不同。 “等我下次做梦再说吧。”陈简目光躲闪,但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沉着地把目光放远,仿佛在思考什么,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 疯子嘟囔着希望他别把这些事给忘了,他潜意识在自动作答:“当然不会。” 是看错了吗?为什么那些莲花和梦里的完全一致……理性而言,他根本不会认为两处的莲花“完全一致”,因为他从未认真观察过梦里的莲花,在梦中,他仿佛进入了第一人称视角的游戏,视线总聚焦于倾莲公主模糊的身形,一旁的景物像进入了焦段之外,蒙上一层朦胧不轻的虚影。 可在注视到莲花的瞬间,大脑立刻在惊叹出“完全一致”的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公主真的和炼狱有某种程度上的关联? 只要稍微认真观察就能发现,炼狱中的莲花不像能存在于现实的东西——它有着完全相同如同复制般的十三片粉面尖嫣的花瓣,底座更是规整得圆形,平常由于溪水和风的影响而稍有变形,掩盖了这种不自然现象。 而梦境中那些莲花则永远静静躺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它们像某种具有象征意义的雕塑一般,形状完美、井井有条、并且,外型一致。 陈简感觉心脏抽搐不已。 他想张口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可心中还存有另一个声音—— 在没确认之前,不要妄下断语。 这是自欺欺人。 炼狱的莲花和伴随公主出现的莲花是同一种莲花,这是无论做多少梦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可他不明白……为何每当下定决心要说出口时,心中总是会有所预料地下沉,一种说不清的含糊预感在警告他: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似乎有一个决不可说的原因。 把真相说出口,到底会对谁不利?自己,亦或是公主本人? 无论如何,公主的形象顿时一落千丈。他觉得那个沐浴在圣光中的女人尤其阴险毒辣。 渐渐,和疯子的话题远离了莲花,说到了其他琐事上。 白夭注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了许久后才开口。 “你有看到这些莲花是从哪来的?” 她指着面前流过的快要干涸的溪流,远方的丛林间还有清脆悦耳的水流声,不过这些声音随时会消逝殆尽。 听到这个问题,陈简松了口气。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觉得白夭凝视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她似乎看到他狼狈倒地的模样。 但现在看来是多心了。 他摇头,顺带把脑中的不安甩走:“没看到,突然就流出来了。” “走,找源头。”白夭先行一步迈进林间。 三人沿着溪水两侧慢走。 这条溪水很窄,大概就三个手掌的宽度,所以可以走得非常紧凑,仿佛中间根本没有障碍。 没过多久就抵达溪水尽头。说尽头并不恰当,因为这非源泉,只是溪流的尾端。 “像蛇一样。” 陈简很难不赞同白夭的感慨。 他抬头注视缠绵的溪水从脚尖前流走,它的一部分载着含苞欲放的莲花继续前行,另一部分则渗入土中很快被大地的热量蒸发。 “我们应该跟上去吧?”疯子提议。 “说得对。”白夭果断原路返回。 陈简忽然觉得这像在遛狗,他们正牵着一只狂野而无目标的狗到处乱走。溪水没意识到自己被人跟随,它也不可能有这种意识,依旧平缓地向东面爬行。 从西向东……是因为公转吗?他胡思乱想着,一个因黄哀眠死而深埋心中的念头忽然重燃。 他还记得自己跟乌龟说过的话—— 炼狱是圆的。 “白夭!”他说道,“黑渊的具体位置,你可知道?” “问那个做什么?等有机会去再说吧。” “我们当然有机会。” “什么?”白夭以为他脑袋坏了,“我跟你说过,黑渊在北方,鸟国也在北方,你有什么机会?” “你还不知道那件事,”陈简露出笑容,“疯子,跟她说说。” “说什么?”疯子满脸疑惑。 陈简叹了口气:“炼狱是圆的。” 疯子明白了陈简的意思,而白夭显然不能理解这句话包含了怎样的真相。她眨眨眼,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兴奋癫狂的疯子,不明白这两个家伙以前经历过了什么。 “什么是圆的?”白夭用纤细的手指在胸前旋了几圈。 以她所处时代的理解,陈简所谓“炼狱是圆的”仅仅指地形是圆的。她很容易接受这个说法,因为当旅人的这些年,她早就知道炼狱是一圈海包裹着一圈山、一圈山包裹着一圈海,如此往复向外拓展。 她也隐隐感觉:炼狱是一处圆形的地方,而且中心山说不定真在“中心”。 “我也觉得它是圆的。” “真的?!” 陈简惊愕地看着白夭。 能波澜不惊想出这种事情的古人足以和毕达哥拉斯的伟大媲美了。 短暂交谈之后,陈简才发现她认知中的“圆”和自己的说法大相径庭……他意识到是自己的用语不够准确,于是更正了说法。 “我的意思是,炼狱其实是一个圆球,我们都站在球上。” “球?什么意思?”白夭茫然地看着陈简,明白他没有说笑,可他突然说出来的话未免光怪陆离了些。 “我来解释吧!”疯子早就接受了这个离奇的观念,他挥着手臂,在空中画出圆形。 “简而言之,我们正站在一个悬浮于空中的球上,是炼狱的力量将我们锁在地面!” 陈简很想吐槽“炼狱的力量”是万有引力。 但他只是点头,煞有其事地对白夭说道:“就是如此。”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怎么证明?” 他胸有成竹,手指中心山的方向:“你看中心山。” 白夭望去。 “它为何只剩山峰了?” “因为——” 白夭本想说他们站在高处,转念一想或许是站在低处,可再仔细思索:现在只能望见中心山山峰,南面更低矮的山却显得高大…… 她终于发现,他们至少处在一道弧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是山市?” “不是。”陈简只知道海市蜃楼的现象跟比热有关,他解释不清,更不解释,“因为炼狱是个球。” 白夭不想动脑筋了。她实在无法接受如此荒谬的说法,宁愿听他说他们处在一个弧面上,而不是球——这大大超出了她的认知能力,仿佛三维生物窥见了四维空间。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视觉欺骗的蜃景。 “水流完了!” 疯子没意识到白夭正被思维风暴摧残,向来脑回路清奇的他压根没把这个突破时代观念的真相放在心上,仅仅一口咬定这是炼狱特有的规矩——其实他只要稍加推演便能意识到,即便人间亦是如此。 不过他没这么做,或许是有意逃避这个颠覆性的言论。 他津津有味地注视水流逐渐渗入土壤。 没了水流带动和滋养,停滞的莲花迅速凋谢、萎靡、蜷缩成一粒粒小巧的红褐色籽粒,稍一眨眼,它们就藏进土块里了。 “你好好想想吧,”陈简拍了拍白夭的肩膀,随后蹲到莲花消失之处一旁,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到处都是莲花。” “怎么没汇入大河就停了?” 疯子听到更浑厚的河流声,抬头寻去,不远就是奔流的河水,上面盛满了绽放妖娆的莲花。 “可能泪水不够,”陈简笑道,“您们的忏悔还不够虔诚。” “胡说八道。”疯子瞪了他一眼。 “罗斯。” “想明白了?”陈简回看白夭。 白夭又像点头又像摇头。 “你打算怎么办?” “一直向南,”陈简露出坚定不移的目光,“到北方去。” 第146章 · 孤身 穷奇来到防风国已是离开营寨后四天的事,他发现了掩埋在层土之下的大量排泄物以及巨人的残骸,立刻明白这番壮举一定出自颙之手,佩服之余不禁扼腕叹息。 结合从都城不断传来的情报,他大概能猜测颙为何要来到防风国进行暗中布置,虽然他的计划最终对入侵黄帝山没有任何作用,但能看出他费脑筋思索了,这就足够。 在防风国的层峦山脉中就能看到颙的遗体,在绿瞳鸟的保护下,它的遗体尚且完整,能从健壮的肌肉中看出他生前有多么勇猛。 “穷奇大人……”钰珉坐立不安,一双水灵发红的双瞳紧盯着颙的脑袋。人类竟然残忍地将它身首分离、曝尸荒野,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愤怒与怨恨,可同时充满恐惧。颙拥有强有力的一双翅膀,能够升温的本领更是让他成为空中霸主,人类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将他的脑袋用刀划断? 穷奇明白这点,他虽然充满身为上位鸟的自傲,但绝非不学无术之徒。 他沉稳地在颙的尸首边观察。脚步轻盈杳然,好似踩出一段发自肺腑的追思古曲。他抬头望向四周,并没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地点,能让人类从高空跳到他身上,那么,人是如何接近他,并毫无悬念地割下他的脑袋? 穷奇伸出爪子,抚摸着开出花朵的颈脖断口,雪白的脊骨末端泛着乳黄,陈尸多日的痕迹比比皆是。这具尸体上到处留有战斗的伤口,颙生前遭到人类的猛烈袭击,石子射击的疤痕非常之深,能看出对方至少有一人擅于远距离投掷,臂力惊人。 至于切断脖子应该另有其人,掷石人分散颙的注意力,另一人则伺机而动。 他低下脑袋,想从上面嗅出味道,不过风早就把人类的气味吹散了,只有一些顽固的血块还留在四周。 人类也受了很重的伤,可那些东西根本不会死。 穷奇不禁抱怨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穷奇大人,您看这个。”钰珉双手捧来一个东西,她有意把手指弯曲,不让穷奇大人看到自己缺少锋利爪子的手指。 穷奇睥睨她的掌心,伸出爪子将那东西轻轻捏起。 “这是……断裂的象牙。” “好像是。” “我没和你说话。”穷奇收下象牙,走到颙身边比对伤口。 这是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就算知道颙是被什么杀死的又如何?关键是被谁杀死。穷奇觉得久经沙场的士兵一定早就能从这具遍布伤口的尸体和死亡场所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可自己还是太过天真,徒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到的却是晦暗一片。 他嘴角弯出笑容,自嘲还不够老练。 无论如何,这是父王留给自己的考验,他必须好好珍惜。 “穷奇大人,”一只侦查鸟飞来说道,“往那边走能看到很浅的血迹,黄哀眠的尸体就在不远,被人浅埋后被我们找到。” 穷奇听后颇为恼火。人类竟然只埋葬它们的同胞,对鸟的生命全然失去敬重。 “出发。” 他拎着钰珉的脖子,振翅几下就来到了黄哀眠的尸体边。 “的确是它。” 鸟有不同于人类的信息网络,他们都认得与少昊帝立下誓言的黄哀眠,穷奇也不例外。它的尸体已经被腐蚀得不堪入目,但还是能从五官骨骼辨认其身份。 他回头看向地上那道绵延而浅薄的血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血迹? 它像是被拖到了这里才被埋葬,原因是什么? 它的身躯显然是被颙的利爪切断成两块,干净利落,留在现场那些四溅的血迹也能佐证,它很可能当场毙命,可在那之后呢?它本该复活,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无数的疑问从脑海中涌现。 在观看到黄哀眠的尸体之前,穷奇一直觉得它只是金蝉脱壳化为肉泥,企图逃离鸟国追杀,可近距离观察后,他忽然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黄哀眠的确死了。 将这点作为假设基础,前面的诸多疑问瞬间有了完美的解释。 为何腰斩后,它的人类伙伴会拖它到这个地方? 因为人类也不相信它就这么死去,所以带着它的尸体不断南行,直到实在盼不到复活后才彻底放弃,将它埋葬于此。摆放整齐充满仪式感的尸体,很像人类的作风。 想到这,穷奇不禁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把黄哀眠抓到,不过它死了更是好事一桩,它脑海中海量的秘密将伴随这副身躯永远消失,它肯定将一部分告诉了人类同胞,不过那些已经无法挽回,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它死了,这样就行了。 “穷奇大人,还有五队侦查鸟在方圆五十里的范围寻找黄哀眠的踪迹。”绿瞳鸟认真地汇报目前的情况,希望得到大人的嘉奖。 穷奇满意地点点头。 已经可以收队了。 但他没有这么说。 黄哀眠死了,意味着他的任务已经结束,没有理由再呆在前线。可他不想回去,这次短暂的行程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存在许多缺陷,他需要得到足够多的历练,而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准备打着寻找黄哀眠的旗号,揪出杀死颙的真凶。 “很好,继续寻找,不可疏漏!”他威严地号令道,“我这些日子也会在附近。” “明白!”绿瞳鸟挺起胸膛,振翅离去,立刻将穷奇大人将要在此督查的消息传递给其他鸟,督促他们不可懈怠。 “钰珉,随我来。”他明白这个胆小懦弱的雌鸟不敢违抗自己的命令,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于她百利而无一害。 “是。”钰珉低头,拼命迈着步子跟上穷奇。 他们到一处精辟处。 “黄哀眠已经死了。”穷奇宣布。 “大人,您在说什么?”钰珉微微一怔,心想穷奇大人方才还让部下继续寻找黄哀眠的下落,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件事你不可告诉任何鸟,”锋利的目光仿佛能划破心脏,他一字一句慢慢说道,“现在开始,你我一同寻找杀死颙的人类,替他报仇雪恨。” 钰珉的眼中闪过疑惑,但很快理解了穷奇的意思。她明白“黄哀眠没死”与穷奇大人能否留在前线息息相关。她躲闪着穷奇的目光,不想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恐惧人类。她抽了抽鼻子,紧张地应声答应。 “穷奇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人类还在往南行,我们追去便可。”穷奇停顿片刻,心想若自己唐突消失,说不定会引起少昊帝的注意,他必须留在此地周旋几天才行,可事不宜迟,黄哀眠的尸体已经被埋葬多日,再拖延下去恐怕很难再追踪人类的气息。 “你先行出发,去寻找他们。” 钰珉瞪大眼睛。 “大人,您是说让我孤身前往?” “孤身”二字将她的怯懦暴露得一览无余,穷奇恶狠狠地抓近她的脸颊,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生吞。 “记住,父王为何让你出来——”他的低语带着威胁,“证明你的忠诚。” 钰珉全身哆嗦,羽毛因恐慌而僵直挺立,那只有人类特征的眼睛不知该往哪放,慌不择路地对上穷奇的视线,下一刻,她的目光仿佛被囚禁了一般,透白的双瞳里充满杀意。 我会被穷奇大人杀死! 她心中在呐喊。 “大人……” “现在就出发,找到他们的行踪,汇报给我。” 穷奇露出笑容。 “当然,如果你能将他们杀死,更好。” “……是。” 细小的双腿踩在碎土上,钰珉的身影很快消失进腥红笼罩的树林中。 穷奇漠然注视她离开,心中暗想:父王此举绝非测试你的忠诚,父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何连我都不如实告知? 第147章 · 反将一军 “你意思是,藏渠鸟为我而来?”叶连城拿捏不准时间。他虽说来到这边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事实上谁能说清究竟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张克钊并不在意时间的问题。他在西面断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近期才发现藏渠鸟的踪迹,而叶连城等人也是近期才来到这边,藏渠鸟的行动目标已呼之欲出了。 他看着叶连城说道:“看来你被少昊帝认定是危险人物了。” 叶连城惊喜之余感到困惑,自己什么事都还没做,怎么就被鸟国盯上了?他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这就好办了,用我来引出藏渠鸟。” 张克钊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他的提议。 “藏渠鸟已经知晓我们这边的规模,如果是其他白瞳鸟,它肯定会更加谨慎寻找机会,我们很难再引其至险境,可藏渠鸟自大无比,这将是它的致命弱点,它就算知道是陷阱,也会涉嫌将你杀死……不对,应该是带走。” 叶连城怀疑地点头。一切都建立在“藏渠鸟自大”这个情报上。它是一只能隐身的鸟,自大这个属性与它的能力格格不入啊…… “你如何知道它自大无比?” “是曾经参与人鸟之战的犯人提供的情报。” “可是已经过去百年了,就算藏渠鸟当时——” “不,”张克钊笑着摇摇头,“有些事你还不知道,我告诉你吧。鸟国的历法是模仿我们的,实际上它们拥有不同于我们的时间观念,你想想,少昊帝活了多久?大概有五百多年,而它现在也不过是正值壮年,人鸟战争对我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事,可在它们眼中或许只是稍纵即逝,它们的性格没那么容易改变。” “原来如此……”叶连城恍然大悟,不禁感慨万事万物的奇妙。他们和鸟生活在同一处地方,感受的却是不同流速的时间。 “我该怎么做?”他询问张克钊的意见。 “你只需落单便可,我们会在不远处看着你,藏渠鸟多半会凭隐身之术堂而皇之在我们面前将你带走,届时你只需与它缠斗,我们便可将它生擒——再不济就杀死。” “好。” 叶连城回身看向叶帮的部下,将接下来的安排耳语给他们,并要求他们听张克钊命令。张克钊也毫不推辞,他本就是左卫率,统领他人几乎成为了本能行为,他趁着空中尚存一丝薄雾,将另外十几人的站位安排妥当。 他们开始行动了。 叶连城独自一人踟蹰林间,视野尽头便能看到自己的人,他们形成一个圆形的包围网,一旦藏渠鸟出现,便能第一时间抵达他身边。他不禁怀疑藏渠鸟真的会落入这么显而易见的陷阱吗?它拥有飞行的能力,只消从上空俯瞰一眼,便能明白叶连城其实处于重重保护之中。 按照张克钊提前策划的路线,他全神贯注地在这座高大山峦里环行往返,警惕随时可能偷袭、也可能完全没把他的落单当一回事的藏渠鸟。他以为做诱饵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直到时间不断推移,一直紧绷的精神才让他意识到,这是多么耗费精力的行动。 他不仅要堤防藏渠鸟,还要与心中的怀疑做斗争——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藏渠鸟应该不会闯入如此明显单纯的陷阱吧? 内心的惰性正循循善诱,让他不必认真地对待此事。 放松、放松……藏渠鸟是不会来的。一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声音回荡脑海,魂魄仿佛被关进一座宗祠,四面八方都是催人入睡的低沉悼词。 不知走了多久,在人间一定从天黑走到了天亮,依旧没有等到藏渠鸟的到来。他偶尔窥见手下的身影,他们也因为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感到疲倦,懒懒散散地打着哈欠,眼角还悬着水珠。 他的世界忽然被放大,仿佛能看到所有人呼出的气息。 藏渠鸟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叶连城的精神进入前所未有的警戒,表面看上去他还是一副平淡的姿态,可全身的肌肉顿时紧绷,耳朵将周遭的声音纳入脑袋,不用看就能凭借声音推测出任何一项动静。 它会从什么地方袭击?天空,还是地面?它能够隐身……倘若我是藏渠鸟,我会怎么做? 叶连城想换位思考,可他很快发现这是笑话一场。他和鸟属不同种类的生物,怎可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脑海中构想出藏渠鸟出现在各个位置的情形,而且每一幕都毫无违和。 换言之,它可以从任何角度进攻。 在这场没有硝烟甚至没有接触的暗中较量中,叶连城逐渐明白了,张克钊为何认定藏渠鸟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将他掳走——他们的保护网看上去滴水不漏,可随着愈发倦怠的气息弥漫融汇,它将变得不堪一击,这是一场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的战争…… 哈欠连连的手下,逐渐放缓的步伐,一个完美无缺的陷阱在分崩离析。 叶连城不会想到,藏渠鸟从一开始就亦步亦趋跟随在他身边,饶有兴趣地观察、讥讽人类计谋的可笑。 它明白人类在打什么主意。这是一场向自己发起的挑战,挑战的内容是抓走叶连城,挑战的基础是它拥有的那颗桀骜不驯的心。 在落入张克钊设下的碎石山陷阱后,它明白自己已经败了一场,必须堂堂正正地打败那个男人才能彻底击溃他的信念——这正是它最热衷的事。恰好,那个叫张克钊的人对自己的个性了如指掌,这场决斗就这么默契地形成了。 它自大,但绝不冲动。 张克钊敢在距离叶连城一百米外的地方进行保护,说明他手中还藏有黄帝流传下来的某种秘法,倘若贸然发动进攻,自己不仅可能像先前那样落入陷阱,还可能被杀死。 它必须耐心,等待张克钊和叶连城精神松懈的那一刻,突然将叶连城抓走,让他们彻底绝望。 想到此景,它情不自禁想引吭高歌。但它不会这么做,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和隐蔽。 它凝视叶连城的背影,余下的目光则用以观察张克钊。少昊帝认为必须尽快抹杀叶连城,但它认为,此行最大的收获并非他,而是那个无名小卒张克钊,看他的举手投足便能发现,此人气质不凡,同样会对鸟国带来威胁。 而且,他说了一件让藏渠鸟很在意的事——人类早就集结了大量军队准备进攻鸟国。 它没有听得很仔细,那时它正艰难地从碎石山溜走,心思全放在如何静悄悄地离开,只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讨论了相当关键的情报。 它没有懊悔,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继续窃听。 叶连城忽然停住步伐,藏渠鸟也立刻站住。 他为何停下?难道发现我了? 一丝不安在心中萌发,它环顾左右,其余人类依旧保持相同距离,他们似乎同样茫然,正用眼神询问叶连城为何停下。 叶连城没有答复,稍息片刻,他又迈步走回预定线路。 藏渠鸟不明所以,它摆了摆翅膀,仔细观察叶连城驻足之处,没发现任何蹊跷后才重新跟上他的步伐。 人类的有些举动无法用常理思考,藏渠鸟在百年前与他们交手时感触颇深,在确认叶连城方才的行为不会对自己产生威胁后,它便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进行漫长的跟踪。 它等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叶连城已经无力警惕,许多叶帮成员都低声抱怨这个陷阱太愚蠢,藏渠鸟一定不会飞来。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就到他们身边了。 藏渠鸟走到叶连城,观察他眨眼的频率。 一下、两下……它心中默念着,等到叶连城再次闭眼的那一瞬间,阴狠的目光和猛然伸出利爪同时显现,心无旁骛同时刺向他的胸膛。 “等你很久了。” 这句话让藏渠鸟沸腾的心顿时坠入冰窖。 它呆呆地抬头,发现爪子被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