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妄》 恣妄_1 《恣妄》作者:嗜酒吃茶 文案: 性情恶劣狼崽攻x温柔漂亮大哥哥受 他好像第一天认识俞还,重新认识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他与一个男人接吻,眼尾潮湿充满润意。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漂亮。 冯究望忽然笑起来,玩味又恶劣。 “老师。”他轻轻念,脑袋一歪,露出不怀好意地,男孩子般稚气的笑容,“我抓到你啦。” 冯究望x俞还(huan) 师生年下。 慢热,极慢。自行避雷。 什么都好说,但是不能骂人,文明你我他,也不需要写作指导 此处给您比个心,谢谢谢谢谢谢! 第1章夜 迪厅不断晃动闪耀的灯光照得冯究望眼睛疼,少年狭长的眼随意落在某一处,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没用心听,胡乱应了一声。 凌晨一点的夜,疯狂舞动的人群,冯究望半边脸都埋在阴影里,不耐地咂舌。 忽然有些搞不懂自己干嘛要跟着这帮人来这里。 手臂触到柔软的物体,他低下头,楚夏怡那张化了浓妆的精致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胸部贴着他,眼尾勾着愉悦,踮起脚凑到冯究望耳边。 他不太喜欢这个距离,很近,温热的呼吸蹭在耳朵上,眼前是红蓝交替的灯,五光十色,暧昧横生。 “你怎么啦?”女生撒娇似的问,黏腻的像刚喝过的激情海岸,嘴巴里还有果味然后是醉意。 冯究望不动声色地撤开,嘴里说着“没什么”,眼睛已经在找出去的路线,他不想呆在这里,没有意思,浪费时间。 “不是吧?你和卫洋一样恐同啊?”楚夏怡开着玩笑,抓住冯究望的手晃一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陪我玩嘛。” 冯究望这一回直接把手甩开了,楚夏怡一点都不在意,他就是这个德行,在一起玩得不错的人都知道。 冯究望把不耐烦写在脸上,眉头皱起来,眼神就会变得很锐利,冷冰冰刺着人,想了想还是给女生留了一点面子,说:“我去外面待会儿。” 楚夏怡不觉得他会回来,眼看着冯究望转身走掉,仅仅是一个背影,笔直的,在一群狂魔乱舞的人当中显出优越。 四周有不少人偷瞄着他,眼神露骨且直白,九成九是男性。这不奇怪,这本来就是一家gay吧,晚间迪厅,无数寂寞之人的归处。喝别人的酒、请别人喝酒的人比比皆是,灯光忽明忽暗,已经有人衣衫半褪,不断扭动身躯,嘴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 身旁的伙伴凑过来问她:“怎么了,冯究望怎么出去了?” 楚夏怡无所谓地耸耸肩:“谁知道又发什么疯,不管他。” 来这种地方还不如去网吧开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冯究望被一个男人缠住了,那男人戴着眼镜看着很瘦弱,穿白衬,脸勉强算是端正,只可惜衣领洗得泛黄,畏手畏脚的还妄想勾搭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意,嘴巴里说廉价的话。 冯究望根本没去听他讲什么,大概是在邀请,视线在男人身上停了一秒,冷淡地吐出一个字。 那男人却单单因为一个音节脸上涌现奇怪的潮红。 冯究望闻到男人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很浓的劣质香。楚夏怡也喷香水,但都是极淡的花香,从没有这么刺鼻过,他感觉自己能吐出来。 他皱眉,那男人自动让开了,眼神还跟随着,好像要把眼珠黏在他身上,抠都抠不掉。 烦死了,恶心死了。 冯究望不爽,极其想打人,但是看着男人的模样又不想了,不想去拽不干净的领口,拳头砸在油腻腻的脸上败心情。 他实在不像个大二学生,身量比男人高出一大截,肩背宽阔,染着亚麻灰的头发,眼神慵懒又冷淡,眼是狭长的微微向上挑极有侵略性,鼻梁高挺,唇薄而精致。 恣妄_2 来这家迪吧的人太多了,说是gay吧,其实进出的什么人都有,其中就有像楚夏怡他们这样,抱着好奇心来的,一进门探头探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都是直的,对他们不感兴趣。 平日里最积极的卫洋没有跟来,大家都开玩笑说他这是恐同了。冯究望本来也没打算来,是楚夏怡连续给他了十几通电话,他到最后一把游戏都没赢,恼火的很,风风火火翻墙出了校门,眼看着女生笑盈盈跟他打招呼,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上哪儿去?” 楚夏怡早和他在微信上说过了,他点都没点进去,十几条信息挂着红圆圈在那儿摆着,活脱脱一个没有心的小畜生。 冯究望生日小,十一月份,比楚夏怡都小了两个月,比这帮人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小,但是没人拿年龄说事,都是差不多的小年轻,能玩在一起的都是差不多级别的人,家里有钱又闲的少爷小姐。这里面卫洋算是组织人,冯究望就是很能说得上话的那一个,成熟稳重做事不毛躁,他们都这么说他,夸得好听极了。 冯究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只有楚夏怡会说:“你啊,就是小孩子脾气。” 搞得跟多了解他似的。 从那个该死的透不过气的地方出来,冯究望一脚踏进昏沉的夜色里,凌晨的街道静得吓人。这家gay吧开的极其隐蔽,他们左拐右拐才找到。 路灯很亮,那种晃人眼的亮,夜晚气温凉爽,贴着面颊吹过一阵风,冯究望拿出手机打算打一把游戏,屏幕刚亮起来,突然听到一点声音,极其细小。按照往常他根本不会关注,管他牛鬼蛇神,都阻挡不了他打游戏,但可能是迪吧里的氛围确实叫人不舒服,他眼前还有一些晃动的人影,忽然有了闲工夫,把眼睛放进夜色里,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处。 那个夜晚,无数梦的开端。 冯究望从一个拐角走到另一个拐角,站在阴影里看到路灯下的两个人。 两个男人靠在一块还能做什么,冯究望只看了一眼就要把视线收回去了,可老天爷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把那盏灯照在青年的脸上,正好又让他扬起头,充满柔意的光线搭配一张温柔的脸。 冯究望站定,眼睛眯了眯仔细端详。 他认识灯下那个人。 不算特别熟又不太陌生。 在这种场景下遇见却是极其震撼的。 飞蛾一心扑进澄黄的灯光里,想尽办法去靠近那光源,冯究望眼里映出一点昏黄的颜色。 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被无数女生私下里讨论过,连楚夏怡都在讲他。 冯究望好像第一天认识他,重新认识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他与一个男人接吻,眼尾潮湿充满润意。离得远了些,看不真切,朦胧的光罩着,反而更加暧昧。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漂亮,单单只是接吻,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就可以这么媚,充满欲望。 可是那张脸又很干净,俞还的长相、笑容都干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在白天,在教室里,冯究望遇到他的时候,别人和他打招呼,他就笑,笑得很甜,又很青涩。 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让冯究望用了“漂亮”这个词去形容他。 一个男人,与人接吻的时候这么漂亮。 冯究望忽然笑起来,玩味又恶劣。 “老师。”他轻轻念,脑袋一歪,露出不怀好意地,男孩子般稚气的笑容,“我抓到你啦。” 冯究望一直不太喜欢俞还。 俞还是他们这一级的辅导员,和同学关系不错,无论男女,混得稍微熟一点的都爱叫他“哥”而不是老师或者导员。 他太年轻了,不是说年纪,至少不单单是年纪。冯究望收拾行李来学校的第一天,报道之后就是开大会,俞还站在讲台一侧,很多人以为他是高年级的学长,穿着西裤和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蜡抓了造型,向两侧分开,看着成熟不少,可是别人一和他说话,他眼睛自动带着笑,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像把小勾子,又没法成熟了,连说话也是温柔的腔调,像读诗,每一句结尾都有独特的韵律。 俞还自我介绍说是将要带他们这一届的辅导员,场下一片哗然,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这么年轻又好看的男老师可不多,不少女生瞎激动。 冯究望只想着快点结束,好回宿舍吹风扇,这个鬼天气,明天还要军训,不知道这帮人瞎叫唤什么。 军训时期导员一般要做做样子来考察成果,俞还也一样,叫代理班长帮忙搬了两箱水,嘴里说着“请大家喝的”,站在一旁的阴凉里看着他们挥汗如雨。 冯究望是班里的高个子,站在最后一排尤其突出,脊背挺得直,正步又踢得标准,还被点名出列示范。他爷爷以前当过兵,父亲有几年很忙,他初中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老家,爷爷对他的管教严厉,站姿坐姿都有要求,连拿碗筷都有讲究,做不好直接抽手。 太阳那么大,冯究望一直出汗,眼斜到带着笑脸清清爽爽站在树荫下给他鼓两下掌的俞还。 原地解散后那帮学生就爱凑到俞还身边问东问西,什么老师你今年多大啦,有没有女朋友,是什么事都能找您吗。其实那群女生心里明镜似的,早在军训前一天就把俞还打听清楚了,这会儿再来问不过就是想和俞还套套近乎说说话。 休息快结束时,俞还突然朝冯究望走过来,周围的人自动挪开一条道,俞还递过来一瓶水,嘴角有温柔的笑意:“喏,看你这么热怎么都不去拿水啊?” 冯究望仰着头,那时候还没有染发,本身的发色很黑,被阳光晃到眼睛,忽然觉得烦躁,不喜欢俞还脸上的笑,觉得他这个人很虚,冯究望直来直去惯了,受不了这样的,勉强接过水应了一声,嘴里说着“谢谢老师”,声音低沉,很突兀地想自己的声音比俞还更像个男人。 他那把嗓子怎么能那么细。 恣妄_3 第2章灯 军训过后俞还跟着纪检部查过几次宿舍,每次都是衬衫西裤的打扮,有男生打趣他:“老师你不热吗?” 俞还眨眨眼,捡俏皮话说:“不热,我自带降温功能。” 他说话有趣,学生爱听也爱和他闹,没有那层年龄隔阂,很多事情都好处理,至少军训期间没有明目张胆惹事的学生,明面上大家都不让俞还这个老师难做。 有次宿舍突击检查,九月份还是热的时候,一帮血气方刚的男孩子清一色穿着大裤衩露肚皮。冯究望刚打球回来,进了宿舍看其他三个人手忙脚乱收拾东西,他把篮球服脱了搭在椅子上,额上还有汗,问道:“怎么了?” “靠靠靠!群里突然说要查宿舍!!赶紧的,小火锅收一收啊,别让俞哥瞅见!” 他们私底下有个群,没有老师和管事的学长学姐,纯粹就是一帮人插科打诨,消息灵通,什么事都能提前通知到。 俞还平日里看着好说话,但遇到原则性问题绝对不会纵容他们,那双时常吊着笑的眼一旦落下来,阴雨连绵。有人已经领教过了,从此再也不敢造次。说到底他们还是师生,再怎么熟悉,也不能越过这条线得寸进尺。 俞还很好地把握着这个尺度,让冯究望愈发不想和他接触,为人处世都很圆滑的大人,瞧着就无趣。 冯究望闻言冷淡地“噢”一声,还没转身,门就开了。他转过头和俞还对视上,想了想说了一句“导员好”,说完觉得怪怪的,应当是把人叫老了。 俞还又是那身装扮,见到他也是愣了愣,随即笑道:“有这么热吗?”他只看了冯究望一视线往里面去,敲敲门板一脸笑意,“别藏了,我都看见了,自觉点拿出来。” 没人吱声,全部装死。 俞还踏进来,顺风带进一股洗发水味,淡淡的山茶香。冯究望侧了侧身,捞起椅子上的衣服擦了把脸上的汗,喘息间胸口和腹肌一块跟着起伏。 俞还精准找出他们藏起来的电饭锅,纪检部要记名,他拦下了,说:“我好歹也在宿舍住了好几年,你们那点藏东西的地儿我能不清楚吗?”他说话语调轻飘飘,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也不叫别人厌烦。 冯究望却不太喜欢,眉头皱了皱,俞还背对他,只有一个背影,隐约可见小小的发旋,和那张温和的笑脸截然相反的,隐约带点稚气,不太成熟,连带着还有那微红的一对耳朵。 这人怎么回事?还问他热不热,分明自己都很热。 “这次就算了。”俞还说,“别再有下次。” 舍友连声应好,嘴上答应的好好的,等门一关肯定会立刻蹿上床打开淘宝下单新的宿舍好伙伴。 冯究望不相信俞还不清楚这种事,他只是顺手卖了个人情,等下次来,一定毫不留情记下名,叫这帮学生没法怨,毕竟已经宽限过一次了,他也不是完全没给过机会。 俞还临走前又转头跟他们说:“虽然是在宿舍里……那也好歹穿个背心啊。” 那帮小子却说起别的:“哎老师你是不知道这儿多热,又没有空调,就一电扇,没什么风,这天太热了!” 俞还跟他们摆摆手,他们又喊:“俞哥慢走啊!” 冯究望再次和他擦肩,两个人身量差不多,俞还的肩膀却比他薄弱,胳膊看着也瘦,肤色比冯究望白两个色号,露着青色的血管。 冯究望没和其他人一样说再见,只是默默注视俞还走进另外一间宿舍,收了视线又拿衣服擦了把汗。 那天查到不少违纪品,女生宿舍那边多是卷发棒吹风机,男生这边是吃饭用的锅。 俞还没去女生宿舍,是学管跟着去的,那帮女生在群里哀嚎:[为啥俞老师不来我们这里?这不公平!!] 有男生回:[可得了吧,你不知道他眼睛多尖,来一趟搜到不少东西。] 那之后冯究望更是和俞还少有交际,除了必要开的会,偶尔在走廊里遇见冯究望都不愿意叫一声“老师好”,能躲则躲。 他心里对俞还有抵触,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不愿意接触,不适应那张笑脸,对谁都是那副态度。 再说俞还一个人要管四五个班,或许根本不记得他。 楚夏怡学的是外语,但她自己不喜欢,全凭家里决定,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俞还也是外语系毕业。 女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做美甲,非把冯究望叫出来陪着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说话间淡淡的薄荷香。 “我还以为你们导员也就二十四五,”楚夏怡把眼睛瞪大,“听别人说才知道原来已经二十七了。” 冯究望没有用心听,手里打着游戏,敷衍地点点头。 “但他一个学语言的,干嘛给你们数学系当导员啊,简直是浪费资源!冯究望,你有听我说话吗?” “在听。”游戏显示出“胜利”的页面,冯究望才抬起头,重复女生刚才的话,“二十七岁怎么了?”话说的不走心,说完慢慢反应过来,是说俞还二十七岁了。 楚夏怡回给他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冯究望,跟你出来一趟怎么这么憋屈呢?” 恣妄_4 “嗯?”冯究望应了声,“那下次就别叫我来了。” 楚夏怡的高跟踹在他坐着的椅子腿上。 “你怎么突然说起他?”冯究望终于不玩游戏,看到楚夏怡做得美甲,眉头小小皱了下,没敢发表意见。 楚夏怡眉毛一扬:“长得好看的人我都关注。” 冯究望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他是看不出这些的,同样都是男人,他没兴趣那么仔细的观察另外一个同性。 至少当时他是这么想。 大一快结束时冯究望染了头发,他五官本来就比较凌厉,染了浅色系,眼神淡淡瞥过来给人的压迫感很强。 好巧不巧当天在食堂里遇到俞还。刚打完饭,冯究望转头发现俞还站在自己身后,想着打招呼也是尴尬,本想直接走掉,谁知道俞还先开口说:“染头了啊。” 冯究望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俞还的头发上,他今天也做了造型,头发弯弯翘翘。 原来他记得自己。 “嗯。”他回,随后才跟上一句“老师好”。 俞还说:“你赶紧吃饭去吧。” 冯究望拿着餐盘回到座位,卫洋问他:“俞哥就在你身后你没感觉啊?” 冯究望却说起别的:“我好像又长高了。” 卫洋:“……啊?” 一块吃饭的舍友颇为无语:“冯究望你有毒吧。” “是真的。”冯究望往回看了一眼,那个窗口已经换了一波人,俞还不在其中。 之前他只比俞还高出一点,今天再看,确实是长高了,眼睑阖起一些可以看到男人鸦黑的睫毛。 俞还还是在笑。 有时冯究望会看到他和别的老师说话,眼睛里和嘴角上都是这样的笑。 冯究望不喜欢,觉得无趣。 今天稍微顺眼一点,因为他注意到自己换了发色。 这个人太过细心了,仿佛什么都能注意到,说实话有点可怕。 他们系女生本身就不多,大多数都挺喜欢俞还,因为他的面面俱到,还有那种生在骨子里的温柔都令人心动不已。据说还有学生偷偷塞情书给他,他本人不知道,夹在教案里,不小心掉在地上。 那份心意不知道最后被怎么处理了,不过肯定是没成,学生和老师怎么可能呢。 俞还有女朋友。 他自己说的。 军训的时候,那帮女生围着他转,他就已经说了。 “那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嗯——”被叫做老师的青年拉长了声,声音很柔软,像掉落在棉花上又小幅度弹起来,那句回答同样也传进了冯究望耳朵里,“有在交往的对象了。” 路灯下的两个人已经分开,背对着冯究望的男人还抓着俞还的手臂。灯光落在俞还的脸上,他比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温柔,不是说表情温柔,俞还的表情非但不温柔,反而还有些冷。但是那盏路灯落下朦胧涣散的光使他生气的模样都分外生动,冯究望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温柔。 他以前不爱看俞还笑,现在却想看一看,自己的老师,在这种时候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姿态展露笑靥,那应该是什么味道。 冯究望往前迈出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站进月光里,似乎想把俞还看得更清楚。 他看到那双眼睛微微睁大,现在才发现,俞还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把错愕和惊慌都装进去,有种别样的美感。 冯究望知道俞还看到他了。 是体内的恶劣因子在作祟。 他故意走出来。 恣妄_5 第3章笑 俞还看到那个男孩了。 他记得他。 信计三班的冯究望。 这是他的学生,在学校里碰见偶尔会打个招呼,更多的时候男生会装作看不到他。 头顶的灯光忽然变得分外明亮,把他完完全全暴露在夜色之中。明明夜是冷的,风也很冷,他却感觉胸口烧灼,像一团烧起来的棉花,透出腐臭的味道。 像他这个人一样。 夜色好像在凋零,月光一瓣瓣掉落下来,掉在头顶,带着足以令人融化的温度,把他的思想也一并溶解。 隔着一些距离,冯究望似乎能想象到俞还眼中的惶恐,它们满溢出来,散发出迷人的恐惧。 俞还似乎说了什么,挡在他前面的男人忽然回过头,看到他了。 冯究望没有动,还是站在那片月光下,手里拿着还亮着游戏界面的手机。 “你先走吧。”俞还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听起来都冷,凉凉的柔意,连生气都是这样。 一时间没有答话。 “我叫你先走。”俞还再一次说。 那个男人动起来,似乎还在犹豫,有些话没说完,向右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逃掉了。 现在只剩下冯究望和俞还。他和他的老师。 冯究望动了动嘴巴,开口嗓音低沉,令俞还意识到他不仅是个男孩,是自己的学生,同样还是个男人,会来泡吧,会脱掉身上的衣衫露出肌理分明的腰腹在某人耳边喘息,是合理拥有夜生活的成年人。 冯究望说:“老师。” 俞还不明显地抖了一下,眼睛终于肯看向他。 冯究望笑起来,他的笑让他看上去十分无害,整齐洁白的牙齿露在外面,帅气的充满少年气息的笑容。 它应该出现在阳光底下,而不是这样一个过于寂静的夜晚。 俞还的目光还在他身上,冯究望抛出一个问题:“你们在吵架吗?” 俞还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没有理会冯究望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是周三,学校禁止夜不归宿,你逃宿了?” “准确说今天已经是周四了。”冯究望往前走,在俞还面前停下来,高大的少年微微低下头,“对不起老师。”可眼睛里并没有丝毫歉意,只是单纯看着他,盯着他。 俞还的指尖冰凉,面对冯究望略显委屈的表情再说不出别的话。 “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冯究望又问。 不要叫我老师。 在学校里明明那么不愿意叫他,每一次都躲过去,现在却“老师”、“老师”地叫得起劲。 冯究望一直在看他,哪怕是一丁点细小的变化也看在眼里,自然看到俞还稍稍向下压的嘴角。 啊怎么办,好像要哭了。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种想法,俞还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哭,反而有些严肃,眼神警惕看着他。 “刚刚那个人是你的‘女朋友’吗?”冯究望故意这么问,好像俞还撒了一个谎,而他亲手拆穿了。 俞还抿了抿唇:“冯究望。” “嗯。”冯究望嘴角勾起愉悦的笑,“你记得我的名字,老师。” 俞还深呼了一口气,今晚发生太多意外,他有些不愿意用脑子解决问题了,干脆摊开说吧,意气用事,不顾后果。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冯究望又说了:“我和同学一起来的。” 俞还更僵了。 恣妄_6 “他们可能快要结束了。”冯究望眨眨眼,“毕竟今天白天还有课,我们得早点回学校。” “老师。”他说,“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吗,把我们一网打尽,我可以陪你一起等。” 男孩又展露出笑容,平日里凌冽的眼神融化了,像绵绵的一朵糖。 坏掉芯子的夹心软糖。 冯究望如愿以偿看到俞还生动的表情,明明在生气,已经发火了,却还要拼命抑制住,眼睛漾着粼粼的光,不再温柔地朝他笑了,假惺惺的笑意终于消失不见。他的拳头有攥紧吗?眉头皱起来了,睫毛好长,好像可以随风摇晃。 夜晚真冷啊,风吹过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好像找到比游戏更有趣更能打发时间的替代品了。 “我困了想先回去,老师你呢?”冯究望又低了头,闻到俞还头发上那股山茶的清香。 他想到酒吧门口遇到的油腻男人,也穿着白衬衫,身上也泛着香。 可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啊。 他还是第一次见俞还没有做发型,头发软塌塌铺下来,看着更加年轻了,或许比他还小,真的有二十七岁吗?生气的样子更显小了,因为身高上有差距,眼睛向上瞪着他,圆鼓鼓地像什么动物。 真的像动物吗?老师可真有趣。 冯究望向后退了,“要一起走吗?我要回学校了。”这一次他没有叫“老师”也没有笑,神色静下来,看上去比俞还还要凶。 这才是他平日里的样子,突然恢复了又叫人反应不过来。 俞还也没反应过来,竟然傻呆呆跟着走了,走了两步才停下来,看着冯究望的背影,对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似乎不在意他跟不跟上来。 已经被一个学生看到了,难道还要被更多人看到吗? 俞还跟了上去。 街道上一辆车都没有,冯究望低头在手机上戳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到侧脸。 俞还记得自己带的这几个班里的每一个学生的名字,一方面是他记性好,另一方面是他有刻意去记过。 冯究望这个名字是见到本人一次之后就记住的。那张脸就很具有标志性,见过一面绝不会再忘,染了头发更容易在人群中发现。 俞还能感觉到他对自己有敌意,莫名其妙的敌意,说不清道不明。 被讨厌自己的学生抓包,俞还啊俞还可真有你的。 山风太冷,阴森森吹着,俞还还在提心吊胆,恐怕再有学生冒出来,身上穿得少,一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两只手捧起来捂住嘴巴。 冯究望看过来,像看偷偷洗脸的仓鼠。 老师真的很像小动物。 “我叫了车,再等等吧,到车里就不冷了。”他说。 沿着这条路再走个十几分钟会有一条大道,那里会有出租车经过,俞还嘴里说着“不用”,转身又打了喷嚏。 “打喷嚏不用背对着我,老师,我又不会笑话你。”冯究望说,“不是很冷吗?别往前走了,两个人坐车还便宜一点。”他说的很随意,俞还更加搞不清他想干什么。 他本来没想和自己的学生坐一辆车,尤其是这种时刻。但是出租车到的很快,冯究望开了车门示意俞还坐进去,俞还犹豫一下,周围是山,黑漆漆的,风吹来又是一个哆嗦,他还是上车了。 冯究望坐在了俞还旁边。 “……我以为你要做副驾驶。”俞还说。 “嗯?我没有。”冯究望勾勾嘴角,十分不走心地笑,落下来又是无表情,低头打着字,“不能坐老师旁边吗?” 俞还终于忍不住:“不要叫我老师……” 冯究望似乎在思索,思索之后说:“知道了。” 俞还觉得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不好再纠正。 是不要在这种时候叫我老师,在凌晨一点的夜,灯红酒绿晃荡的迪厅外,看到我与一个男人接吻之后叫我老师。 这太难堪了。 车厢封闭,他觉得自己身上又弥漫着那股棉花烧焦的味道,好难闻,忍不住贴近车门。 冯究望发出消息没一会儿,楚夏怡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他看了旁边的俞还一眼,食指比在唇上。 恣妄_7 俞还有些无语。 冯究望接了电话,楚夏怡说:“你人呢?” “微信上不是说了吗?走了啊。” “走去哪了?!一句话不说你就走了,冯究望你是畜生吗?!” 楚夏怡的声音很大,连俞还都听到了。 只见冯究望慢吞吞回:“我不是。” “你就是!给老娘滚,没了你我照样浪!” “嗯,行。”冯究望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俞还:“……”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讲话的吗,好神奇。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气氛着实尴尬。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先停下,冯究望下了车,俞还没忍住犯了职业病,问:“这么晚你怎么回去?” “翻墙。” 俞还皱眉:“多不安全。” “怎么翻出来的怎么翻回去,死不了人。”车门还没关上,冯究望忽然弯下身,脑袋探进车里,“今晚的事我不会往外说的。” 俞还一僵。 “啊,还有一件事。”冯究望说着停顿一下,似乎在酝酿,“俞还。” 他叫他的名字。 年龄和身份所隔出的那条线在此刻消失的一干二净。 冯究望说:“我骗你的。他们没那么快玩完,肯定要一早上直接去教室上课。” 车门关上了。 隔着车窗,冯究望向俞还挥手,嘴边又挂上顽劣的笑。 第4章巧合 冯究望最近没有窝在宿舍打游戏也没逃课,舍友们都大呼神奇,只是一旦入了座,半小时之内准睡着。 “是床上睡得不香吗?你非要来教室睡?”舍友问道。 冯究望随意翻了翻课本,修长的手指点在书页上,理直气壮:“不是,是老师催眠。” 舍友翻白眼,坐在一旁的卫洋问:“打把游戏么?” 冯究望想了一下,说:“不打了,睡觉。” 下课后冯究望没有立刻走,书拿在手里翻了又翻,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抬腿出教室。 这个时间刚刚好,俞还从办公室出来,他总是比学生早一节课去食堂吃饭,时间停在十点半,他出门还没走到楼梯,迎面就是冯究望。 “老师好。”冯究望在他面前停下了,嘴巴里说着话,眼睛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扫。 俞还扯出一丝微笑,勉强对他点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 整整一周,俞还总能在学校各处看到冯究望。 以前学生多他注意不过来,自从发生那晚那件事之后,他不得不在意起冯究望,连带着男生出现的频率都多了起来。 他想这应该是巧合。 直到昨天在食堂,十点多一点,一楼只有零星几个人,俞还低头吃饭,冯究望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恣妄_8 “西红柿好吃吗?”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俞还能听出这个声音是谁,抬头对上冯究望的脸,勺子搭在米饭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干巴巴说:“还可以……” 这实在不像是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对话。 可是冯究望手里抓着俞还的把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起来。 冯究望嘟囔一句:“那我也吃好了。”说完离了俞还,去窗口打饭。 俞还以为他还会回来,身子绷得紧紧的,低着脑袋和盘里的西红柿鸡蛋死磕,舀了一勺塞进嘴巴里,酸甜的,哪里是还可以,分明是他喜欢吃,嚼嚼嚼一直嚼到饭吃完,冯究望也没有再出现。 楚夏怡嘴巴里的那个小畜生早就打完饭找位置坐下和舍友一块吃了,边吃还边皱眉,嘴里评价:“这什么味道?”又酸又甜,甜多一点,漫在口腔里。 舍友无语:“西红柿鸡蛋味呗,不爱吃你还要?不吃给我吃。” 冯究望用平淡的声音说着恶劣的话:“不吃也不给你吃,筷子离我餐盘远点。” 所以冯究望是故意撞见他的,让俞还搞不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又不得不时刻警惕着。 下午体育课,好几个系一块挤在操场上,冯究望打篮球,楚夏怡和几个女生一块翘课坐在观众席上大声喊他的名字给他加油。 冯究望把球传给队友,没有跟着跑,慢跑几步停下来对着观众席说了一句:“别喊了。” 楚夏怡撇撇嘴巴,没所谓地耸耸肩,柔顺的长发披散开,靓丽地惹人眼,“知道啦,好好打你的球吧,没良心的。” 操场上有好几个男生都看向她,漂亮的人值得诸多瞩目,冯究望把头转回去,专心致志打球。 中场休息楚夏怡亲自给他送水,做了美甲的手握着瓶身,扬头问高她许多的冯究望:“我课都没上就来给你加油,多给你面子,你还不开心给我摆脸色?” 冯究望拆穿道:“不想上课就不想上课,别拿我当理由,还有叫她们别喊了,烦死了。”递过来的水倒是照接不误,仰头灌下去,汗水和漏下的水珠一块滚落,性感的不得了。 楚夏怡眼瞟向四周,轻轻哼一声,“倒是挺受欢迎啊。” 冯究望没听清,皱眉道:“你又嘀咕什么呢?” “说你呢,明明在和尚庙,僧多肉少,居然还有不少女生盯上你。”楚夏怡指指自己的眼又指指冯究望的,还没碰到地儿就被冯究望下意识避开了,她更气,“她们都瞎了吧。” “随你开心,还有叫她们别叫唤了,想练嗓去隔壁。”他们隔壁学校是艺术院。 楚夏怡都要被气笑了,小畜生这张嘴怎么这么能噎人。 体育课快结束,俞还要去南院递一趟文件,抄了近路横穿操场,一路过操场那帮自认和他熟的学生都打起招呼。 咋咋呼呼的男生喊他“俞哥干嘛去啊”,女生相对腼腆一点,一把嗓子怯生生说着“导员好”。 俞还都一一笑着应了。 他今天午休了,在教工宿舍睡了一觉,没来得及弄发型,两缕不安分的头发垂下来,随着步子颠颠摇晃。 路过篮球场,那帮混小子直接把球扔过来,说:“俞哥来打球啊!” 俞还摆手:“不了,我还有事。”他弯腰把滚落的篮球捡起来,有人走过来拿球,一抬头又是冯究望。 俞还手没拿住球,球掉下去滚落在冯究望脚边,男孩把球踩住了,扯起衣服抹了一把下颌的汗,露出坚实的浸着汗液的腰腹。 俞还把头转开了,只听冯究望问:“老师会打篮球吗?” 俞还说:“我还有事,不和你们……” 冯究望打断他:“你会吗?” “……不会。” “嗯,我猜你也不会。” “什么?” “没什么。”冯究望弯腰把球捡起来,竟然十分乖巧地说了声“老师再见”。 俞还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冯究望亮出牙齿,笑得过分灿烂了,额头的汗滴在眼睛里,沙沙地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心里想着他果然不会。 那么纤细的手腕,指骨分明的一双手,肤色那么白,实在不适合打篮球,好像稍稍用一下力,球一碰到就会断掉。 恣妄_9 冯究望脑子里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转身把球丢回球场。 下课后楚夏怡迅速贴过来,女生身上甜甜的果香,她今天换了香水,味道很好闻。冯究望皱皱眉什么都没说,他不喜欢任何果香,相对的也不爱吃水果。 “你什么时候和你们导员关系那么好了?” “嗯?”冯究望把手机拿出来,回应地不走心,“没有吧。” 楚夏怡一把抓过他的手机:“跟你说话呢,别给我玩游戏。” 冯究望两手空空插进兜里。 “问你话呢。”楚夏怡出声,“居然跑过去和他说话,你之前不是挺不待见他的吗?” “有吗?”冯究望的注意力转移到操场边的一棵树上,就是不在楚夏怡这里。 楚夏怡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给他一记铁锤。 “没有吗?我每次提到他,你都带搭不理的,我以为你讨厌他。” “没有讨厌,只是觉得无聊。” “哈?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冯究望,你是个狗吧?” “现在不觉得无聊了。”冯究望伸长手臂拽住女生的手腕,比俞还还要纤细脆弱的手腕,他抓住了,只是为了拿回自己的手机,然后就松开,“我回宿舍打游戏了,再见。” “你他妈的……”饶是楚夏怡再怎么习惯他的这副臭脾气还是忍不住骂道。 冯究望径直回了宿舍,微信停在申请添加好友的页面,慢条斯理打道:老师,我是冯究望。 另一边的俞还忙完手头的事看到微信的申请消息,手一抖。 就是知道是你才不想添加啊。 他有些头疼地揉揉一边的太阳穴,时间过去一分钟,还是按了同意。 冯究望眼看着自己和俞还成为好友,面对空白的聊天页面,直接按了退出转到游戏界面。 俞还等了半天,以为他是想和自己说之前那晚的事,结果什么都没等到,忍不住锤了一下桌子,吓了对面办公的老师一跳:“怎么了俞老师?” 俞还立马挂上歉意的笑:“没事,抱歉,没吓到你吧。” 冯究望从宿舍呆到八点多,卫洋从三楼找上来问他去不去吃晚饭。 “出去吃。”卫洋补道。 “都有谁?”冯究望问。 卫洋说了几个人名,都是熟悉的。 “去。”冯究望起身拿了手机,埋头电脑的舍友问道,“还用给你留门吗?” 冯究望想了想回道:“留着吧,吃个饭而已。” 作者有话说: 鱼鱼:可气死我了! 第5章熊 卫洋所谓的吃饭自然不会只是出去随便吃口饭那么简单,一群男生聚在一起无非就是聊天喝酒侃大山。 恰巧有人失恋了,一群男生围着安慰,东一句西一句,叽叽喳喳。冯究望坐在最外围,嚼着花生米在手机上戳着消消乐。 那边那少爷还在哭:“包和裙子都给她买了,过生日要条项链一万八,怎么说也是我一个月生活费,咬咬牙我也给了,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冯究望把盘子里的花生米吃的干干净净,两手合一块拍一拍抖掉身上的花生皮,看了眼时间竟然也过了十点。 宿舍十一点关门。 卫洋眼瞅着冯究望站起来,“你干嘛去?” 恣妄_10 “上厕所。”他没打算走。 卫洋点点头。 冯小少爷一句话不说拍屁股走人的事可没少干,他不放心特意问了一句。 冯究望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嗡嗡震动了两声,舍友发语音:“你到底回不回来啊?查宿的来两回了,你要是不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冯究望从洗手间出来,两只手还湿漉漉滴着水,按了语音回:“不用帮我瞒着,我直接跟导员说。” 舍友回了一串问号:[你干嘛啊?喝多了?] 冯究望回了个“没有”,手机再响就不去管了。 他们已经吃过饭,这是第二场局,本来没打算来,卫洋拿请客的事压他。 冯究望没什么所谓,来就来了,杵在沙发上也不唱歌,光玩手机和吃东西,等着这帮人玩完了自己好结账。 回了包厢,那失恋的少爷已经不哭了,扯着公鸭嗓开始吼分手快乐,冯究望刚推门踏进来一步,瞬间被震慑到,手按在把手上没离开,待在了门外。 卫洋看见他,从门缝挤出来,和他一块站在走廊里。 “抽烟去?”卫洋问。 冯究望摇头,点开俞老师的对话框,这人的头像是个卡通人物,一只看起来就笨笨的熊。 他打字:[老师,我还没回宿舍。] 卫洋问:“在和谁聊天呢?是夏怡吗?” 冯究望再次摇头。 俞还回得挺快:[你在哪呢?还有半小时锁楼门了。] 冯究望非常主动的报了地址,还在末尾问:[老师你要来接我吗?我等你哦。]他垂着眼睫,面无表情打出“哦”。 俞还回了他两个句号,[赶紧回宿舍。] 卫洋还在说:“真不抽烟吗?我看你今天也没喝酒,那回去唱首歌吧,大家都唱了,就你没有。” 冯究望终于抬起头,没说一句话走回包厢拿起麦克风。有人开始起哄鼓掌,灯光被调得一闪一闪,冯究望站在临近门的位置,没有站得很直,在点歌板上点了几下放出一首歌。 “我有点事,唱完这首歌走人,账已经结过了。”他开口就是败兴致的话。 “干嘛去?约会啊?”有人问。 冯究望没再回答,因为歌已经开始了。 他唱歌比说话沉稳许多,闭着眼睛光听声音会显得分外深情。只是小畜生没有心,唱歌也不带表情,眼睛只管看着脚下,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歌声充满韵味,每个句尾都像一句告白,缓缓诉说情意。 他其实并不懂那些情歌里隐藏的深意,唱就是唱了,深情是假的,好听也只是个壳子。 这群男生才不管你唱的好不好、调子准不准,鼓掌叫唤就完了,谁唱都一样,谁唱都能被叫好。 冯究望唱完了,还有人在问:“到底干嘛去啊和我们说说呗,泡妞一块啊?” 他皱眉了,不怎么愉悦的表情。 卫洋知道他什么脾气,隔在那人面前主动说:“你不是还有事吗?那先走吧。” 夜里的风很冷,冯究望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没披外套。他和俞还说的是另外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的商业街,本来没抱希望他会来。 可是他来了。 甚至比冯究望到的更早。 俞还背对着他,只留一个背影,穿着淡紫和深紫拼接的外套。 原来真的这么怕冷。 他站在他身后了,在俞还还没来得及转身的时候说:“老师,你家离这里真的很近呢。” 俞还转过头,又是没抹发胶随意铺散开的发型,一双眼向上看过来,眉头皱着,气鼓鼓的模样。 不应该这么形容他。 恣妄_11 用这么幼稚的词语形容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 可是很合适。 老师的脾气这么好,一定会原谅他擅自把他往可爱的方面想。 “冯究望你到底想干嘛?”俞还说,“你故意的?”故意约在这里见面,离他住的地方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只是凑巧离得近。”这次冯究望没有说谎,那天在出租车上俞还报了地址,冯究望恰巧知道那个小区。是刚好离得很近,他才会想着叫俞还出来。 “宿舍要关门了。”俞还沉着一张脸,“你想要挨处分吗?” 冯究望本来很烦躁,吃饭时烦躁,去歌厅更烦,花生米的皮是苦的,吃多了留在嘴里涩涩的味道。 夜色很冷,风刺进皮肤里,他忽然不烦了,看着俞还那张生气都分外生动的脸。 “老师你为什么要来呢?” 俞还瞪他。 冯究望想到他头像上的那只熊,憨憨傻傻的,和俞还本人一点都不像,但是有一点很像——眼睛都是圆滚滚的。 那是点睛之笔。 加上一点高光,笨熊都变得可爱了。 冯究望很少会把一句话重复两遍,因为觉得没意义也没必要。 但是今天他第二次开口问:“到底为什么要来啊?” 他当然知道答案,自己手里还握着俞还的把柄,那是一个秘密,尽管他只窥到其中一角,那也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俞还害怕,令他乖乖听话。 是这样吗老师,你是为这个而来的吗? 俞还说:“你都给我发地址了我怎么能不来?你现在最好乖乖给我回宿舍。” 冯究望微微低了头,漆黑的瞳仁里照出俞还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影子就在他眼里晃动,然后往后退去。 俞还搞不清他想干什么,警惕地看着他又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十点四十五了。” “嗯,回去也赶不上了,阿姨会锁门。” 俞还相当无奈地叹了口气:“出都出来了,我和你回去一趟吧。” “干什么去?” “当然是请宿管给你开门!” “你好像很生气。” “我是非常生气!” 冯究望十分流畅地道歉:“对不起老师。”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啊?大半夜的干嘛不回宿舍,还特意给我发消息,是挑衅吗?” 那双眼闪着光,充满生气又生机勃勃地冒出春意。 商业街的夜晚从来不像夜晚,越深的夜灯光越亮,周围喧嚣,他们站在那些光之中,冯究望也觉得自己站在光里,夜晚分外明亮。 坐上出租车俞还气还没消,脸色沉沉:“你不会经常大半夜跑出去吧?” “唔。”冯究望犹豫了,想着俞还可能会生气,自己到底该不该诚实回答。 还是不要让他更生气了。 “没有。” 俞还怀疑地看向他,冯究望只好说:“偶尔。” 俞还抱臂,手指点在关节回弯处。 “安检部也帮你们瞒着?”俞还很聪明的用到了“你们”,知道肯定不止冯究望一个人。 冯究望突然反问:“老师上大学的时候没逃过宿吗?” 恣妄_12 俞还怔了怔,似乎从没想过这种事,回想了一下,面色无辜:“我没有啊……” 冯究望似乎能想象得到大学时期的俞还,准时准点的上课下课、吃饭学习,明明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也不懂得用它获取便利。 “嗯,那老师是个乖宝宝。” 俞还眉头皱起来,不满他的没大没小:“冯同学注意你的措辞,我可是你导员。” 冯究望睁眼说瞎话:“还好吧,也没差多少岁。” 第6章生气 俞还拿他没办法,面对那张年轻又朝气的脸,男孩的神色显得何其无辜,好像真就这么以为。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冯究望。好像天生下来,这个人就是来克他的,叫他的笑容没处使,也无法心平气的和他说话。 真是怕了怕了。 俞还不自觉叹气。 车在校门口停下来,冯究望打开手机要付钱,被俞还拦下来了,又瞪着卡通熊一样圆溜溜的眼强调:“我是老师,哪有叫学生付钱的?” 没有吗?楚夏怡他们导员就挺爱占小便宜的,在她口中活生生变成一个猥琐男,三十多岁了打着光棍,成天和小姑娘搭讪。 两个人下车,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十分,校园里竟然还有人走动。俞还像是第一次知道,探着脑袋想知道是谁大半夜不回宿舍还在学校里面瞎溜达。 看到了八成他也不认识。 冯究望忍不住拦着,开口提醒:“老师,别看了,人家谈恋爱呢。” 吓得俞还一缩脑袋,眼睛望过来像是在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小树林里亲嘴的调情的……热恋使人忘却时间和寒冷,空气要变甜,时间也能凝固,要是回不去那就更好啦,附近开个房,爱情就在房里升温了。 冯究望轻点了下头。 俞还不敢看了,二十七岁的人了,不好意思也会红耳朵,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干咳一声说:“那咱们快走吧。” 冯究望忍着笑:“好啊。” 到了宿舍楼底下,俞还去找宿管阿姨沟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阿姨乐开了花,直点头说:“没事啊您客气啦,哎呦原来是老师啊,我还以为是个学生呢!” 冯究望站在一边,等俞还和宿管协商好了走过来。 “没有下次。”俞还似乎想要严肃点吓吓他,冷着一张脸,冯究望配合地点点头。 “那你上去吧。” 俞还站在宿舍门外,外面黑漆漆的,楼道里反着光,冯究望问:“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能有什么问题啊?”俞还再次说,“我可是老师。” 冯究望上了楼,宿舍里面还是光明一片,舍友们做题的做题打游戏的打游戏,看到冯究望回来也没人稀奇,只有吴浩非说了一句“又翻墙回来的啊”。 这是长期不在宿舍的人必备的技能。 冯究望“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来摸出手机。 微信消息多至99+,他往下翻了翻,翻到俞还发给他的未读消息。 原来在那之后他又和他说话了,催促他快点回宿舍不要在外面呆着,大约隔了五分钟又是一条:[你现在在哪?还在你说的那个地方吗?] 头像的熊憨憨的,他人怎么也憨憨的,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能突然丢了不成,怎么就真的傻乎乎跑出来找他了? 冯究望在对话框输入文字:[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俞还应该是在看手机,很快回复道:[?] 冯究望打字:[担心你走丢。] 恣妄_13 俞还回复的更快了:[???] 透过那几个问号,他似乎能想象得到俞老师皱着眉一脸严肃又混杂委屈的表情,那么努力的当好一名教师,合格又称职,受到不少学生的喜爱。可是到了他这里,怎么就变味了呢。 冯究望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回道:[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对不起老师。] 俞还那边显示着“正在输入”,但是过去几分钟,打打停停,最后他只回道:[你知道错就好。] 卫洋在给他发消息,一条一条显示在手机正上方,冯究望点开了。 [喂你没事吧?真有事走了啊] [xx今天喝了点酒,说话就那样,你也别太当回事] [是去找夏怡了吧?我看她朋友圈了,在酒吧喝酒。] [?回话,人呢] [……怎么回事,楚夏怡说你没和她在一块,靠我贼尴尬] 最新一条:[冯究望,你他妈人呢] 冯究望回道:[宿舍。] 卫洋:[???你怎么回去了?] 冯究望没理,继续打字:[你废话可真多,和你妈学的吗?] 卫洋:[……草] 冯究望点了退出,又看到楚夏怡发来的消息,最新一条是十分钟之前。 [怎么回事?卫洋怎么说你来找我了?] [你要来找我吗?] [cnmd冯究望你到底知不知道微信是用来聊天的而不是用来玩你那些弱智小游戏的??] 冯究望回复:[卫洋瞎说的,我不去。] [游戏不弱智。] 楚夏怡过了一会儿才回:[cnm给老娘滚] 冯究望照样按了退出没再回。 吴浩非打完最后一把游戏准备去洗漱,看到冯究望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什么都没干。 “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乔野川都和查宿的说好了。”他乐呵呵地,“他还往群里发和你的聊天记录,我们都以为你喝大了。” 冯究望抬起头。 吴浩非的笑容渐渐落下来:“不是吧?你别告诉我你真去跟俞哥说了。” 他没回答,盯着吴浩非的反应。 “你没这么疯吧?”吴浩非嘀咕,“你可别让俞哥难做,平时见到不打招呼就算了,可别刻意找事啊。” “你们好像都很喜欢他。”冯究望陈述道。 吴浩非耸耸肩:“还行吧,反正不招人烦,而且你不在学生会不知道,他挺负责任的,很多事都亲力亲为。” “嗯。”冯究望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机,“的确是。” [老师你还没到家吗?过去二十分钟了哦。]他又用“哦”。 那边回道:[我到了。] [到了怎么不说一声,老师是嫌我烦吗?] 俞还:[冯究望你到底清不清楚我是你老师?] 俞还接着又冷淡回道:[行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礼貌又官方的回应。 恣妄_14 和头像上憨憨的卡通熊十分不匹配。 俞还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袒露在外的肤色被热气蒸得粉红,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屏幕,他走过去看,是冯究望发来的语音。 俞还叹了口气,点开语音。 “老师对不起,不要生气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冯究望的声音充满磨砂质感,透过语音有些失真,是男人也是男孩,会低头道歉,带着孩子气的执着,仿佛他不说原谅,他就要一直这么说下去。 俞还有些无奈,气已经消下去一半。 [我知道了,我没生气,你不用一直跟我道歉,我原谅你了。] 那边冯究望等了很久才得到回复,脑袋歪一歪,背靠在椅子上,知道俞还说了谎。 怎么可能没生气,应该是事后越想越气,居然被一个学生威胁了,夜里十点多还要回一趟学校麻烦别人开门,更何况这个学生一点都不尊重自己,说话随意又放肆。 只是天生的好脾气让俞还下意识选择原谅。 不过这样才算公平。 因为冯究望也说了谎。 他明明可以自己回来,翻墙而已,就像他之前说的,怎么出来的就怎么回去又死不了人。 可是面对俞还那张脸,生气了就越发闪烁的眼眸,冯究望又不想这样说了。 老师怎么傻乎乎的啊。 抛下他不管就好了。 没必要这么负责。 如大部分人暗自里评价的那样,他就是个没有心又招人烦的小畜生。 俞还那副耐心的模样让他感到陌生又有趣。 他是不是都不会冲人发脾气的? 冯究望眨眨眼,又按了语音键。 男孩成熟又乖巧的声音透过手机的喇叭传到俞还耳朵里。 “谢谢老师,老师晚安,明天见。” 第7章老师 冯究望说了“明天见”,第二天却没有见到俞还。那人出差了,据说是去外地交流培训,要一周左右才能回来。 老师什么都没和他说。 这也是正常的。 因此听到消息时冯究望只是把沾了番茄酱的薯条塞进嘴里,听周围的男女浅谈了几句又把话题调转到另外的方向。 他们一群人坐在快餐店,座位不够,有两个人另外拉了两张椅子坐过来。冯究望嫌挤,想起身去没人的地方单独坐,被楚夏怡发现了,地拉了一把,咬牙切齿在他耳边讲:“你他妈今天要是敢挪地你就死定了。” 冯究望没动,倒不是怕她,只是觉得太麻烦了,说话麻烦,把手臂从女生的手里抽出来也麻烦。 这一幕却被有心人看到,打趣道:“也就我们夏怡能治得住冯究望了。” 冯究望头都没抬起来,只是动动眼皮扫了那人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了,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们在商量晚上去哪里玩,年轻在他们这里完全是一种资本,可以肆意挥霍,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时间,除却枯燥乏味的课堂,任何事都能让这帮年轻人兴奋起来。 可是显然冯究望不在这一行列里,却仍然配合着这群人玩着青春游戏。 这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恣妄_15 不过最近他越发不配合起来。 从快餐店出来,踏着九月微潮的空气,楚夏怡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冯究望走在队伍最末尾。 “不想玩就不要来,摆着这副死人脸给谁看呢?” 路过商场的玻璃橱窗,两个人的轮廓被勾勒出来,男的帅气女的貌美,确实般配。 可惜楚夏怡压不住脾气,见冯究望鸟都不鸟她,立刻口吐芬芳:“你他妈能不能不装聋?” “嗯。”冯究望应了,居然是很诚实的回答,“确实有点无聊。” 楚夏怡说:“那你滚蛋吧。” 冯究望认真想了一下:“算了,回宿舍也是打游戏,舍友不在,随机匹配太坑了。” 楚夏怡十分想翻白眼,但碍于今天带了美瞳没翻成。 “没必要吧冯究望,就为了惹你爸不高兴把自己也赔进去。”她没忍住多说了一些,像个姐姐一样语重心长的,“真的没必要。” 就好像她什么都清楚一样。 冯究望停下来,“我回去了。” 楚夏怡没反应过来,不由回头看。她已经走出玻璃窗的范畴,现在橱窗只倒映出冯究望的身影以及短暂路过的人群。 玻璃把少年的身形照得挺拔颀长,世界仿佛在颠倒,孤寂和悲欢都要重置。 冯究望勾勾唇角,扬起一个虚假的笑,“突然不想去了,我回宿舍睡觉。” 身后的高跟鞋哒哒地响起来,转眼楚夏怡就走在一帮人前面,有人问:“诶冯究望呢?” “回宿舍啦。”女生把俏皮话说到冷淡,高傲地撩一把头发,漂亮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别管他,咱们玩咱们的。” 俞还最近几天倍感压力。 因为无论他发什么朋友圈,冯究望那个小鬼都要给他评论一句。 他发风景,那男孩就问他:老师,这是哪儿? 他发当地特色小吃,那男孩就说:老师,这个好吃吗? 他发培训的心得体会,冯究望居然回复:哇,老师好棒哦,加油。 俞还看到那句话头皮都在发麻,拿着手机呆呆地思考,要不要把冯究望屏蔽。 不然干脆删了他吧。 路过的女老师见了忍不住问:“俞老师怎么了呀?和恋人吵架了?” “嗯?”俞还疑惑地抬起头,“没有啊。” “那怎么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啊。”那女老师比他大了十几岁,分外怜爱地讲,“失恋不要急,就凭你这个条件,不愁找不到好的!” 俞还不由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还是当做没看到吧。 结果出差回来的第二天,课间十分的走廊里,俞还刚出自己的办公室,就和冯究望撞了个正着。 冯究望说:“老师把其他所有人的评论都回复了却不回复我呢。”他总爱用那些没有用的语气词,还把那个字念的极轻,漫不经心地,显得邪恶又稚嫩。 俞还见他戴了帽子,只露出黑的鬓角,低着头同自己对视更加有压迫感,忍不住退后一步,又觉得他是自己的学生,没理由让自己感到害怕,犹豫间再次站了回来。 他们之间差着年龄也隔着辈分与身份,不应该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可是两人熟悉的方式又太过特殊了,在那样一个昏沉的夜,灯光和飞蛾一起缠绕。除却老师和学生这层身份,他们又有另外一层说不清深浅的关系——其中一方成为秘密的发现者,另外一个则是被发现者。 见俞还不回答,冯究望又说:“是因为我在老师心里比较特殊吗?” 俞还立刻回:“不是。” “嗯我猜也不是,老师心里另有其人。”冯究望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轻松,望着俞还,观察着他,想看他仓促又慌张的神情。 他最近实在太无聊了。 恣妄_16 骨头里都透出霉味。 家里前些天打来电话,女人用温柔似水的声音问他:“你国庆回不回家呀?玥玥可想你了,吵着要见你呢。” 冯究望胃里泛酸,怀疑她的嗓子是要被谁掐断了才能发出那样细的声音。 反正不是他。 挂了电话他就想到俞还,那人的声音也细,温润的清风一样徐徐划进耳朵里。相比起大多数男生都要细一些的嗓,但是不难听,也不刻意做作,反而软酥酥的动听。 他又想到自己很久没见过俞还,明天他好像就要回学校了。 无聊到发霉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老师来陪我玩吧。 少年露出一点笑意,对于评论没被回复这件事也不怎么在意了。 两个人僵持在办公室门口,直到又有学生跟俞还打招呼,这僵硬的氛围才算被打破。 俞还说:“马上就要上课了。” 冯究望回:“是吧。” “……你还不赶快去教室?” “唔。”男孩皱了皱眉,边掏手机边说,“我忘了在哪个教室。” 俞还:“……” 他看他压根没拿书,心想他也不是来上课的,该不会是特意守在门口等着他出来吧。 会有人这么无聊吗? 俞还不敢确定,因为对象是冯究望,好像什么事都有可能。 冯究望在群里问上课地点,俞还想走都走不掉,少年的身材高大,肩膀又很宽,压在他的影子上就让他动弹不得了。 “你是剪头发了吗?”俞还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和学生搭话,至少不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啊,嗯。”冯究望随意地应了,两指掐着手机,拿远了看又凑近看,眉头还是皱的,似乎在纠结什么重要的事,“剃了。” 他说得仍然很轻松。 俞还“啊?”了一声。 冯究望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捏着帽檐往上提了一下又迅速盖上。 那副眉眼再配上表情,真的好凶。 俞还脸上显出惊诧,眼睛不自觉瞪圆,嘴巴没有合上,露出一点白的牙齿。 “为什么?”他没忍住问。 “头发褪色了,再染太麻烦,干脆就全剪了。”冯究望似乎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发型,美或者丑,好不好看,那些男生女生都在意的东西,在他这里分为麻烦和不麻烦两种。 不过冯究望属于剃了寸头也好看的那类人,脸型和气质都能驾驭住。这是天生下来父母给的,别人羡慕不来。 “只给你看一下。”他突然说出很幼稚的话,“太丑了不想让老师多看。” 他真的在意吗还是只是口头上说说? 谁知道呢。 反正俞老师很善良地说:“不丑的。” 冯究望笑眯眯地点头凑近俞还。 他从来不知道安全距离是什么,也不想别人会不会感到不舒服,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所以当他离俞还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俞还后退了。 冯究望几不可见地皱眉,表示出不愉快,但很快消散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手机摆在俞还眼前:“老师,你知道这里怎么走吗?” 俞还不禁怀疑:“你真的是来上课的吗?平时都是怎么去教室的?” “跟着舍友一块走。” 恣妄_17 俞还叹了口气:“就在楼下,正好我去送文件,一会儿给你指路。” “好。”冯究望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慢吞吞地回,“谢谢老师。” 他们往楼梯下走,冯究望看俞还手里的文件:“让学生会去送一趟不就好了?” 俞还一脸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近的路我又不是没有腿。” 冯究望走得比他慢一步,踩着台阶看他头顶的发旋。俞还今天做了发型,穿着西裤和薄衫,像个成熟的大人。 ——他本来就是个比他大很多的成年人。 “老师你好奇怪。”冯究望说。 “什么?”俞还听到了,不满地回头,他有很多次想说冯究望的没大没小,不把他这个老师放在眼里。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说呢,当着学生的面做出那种事情,好像说批评的话都变得不合理起来。 胆小鬼瑟缩着,只敢颤巍巍独自生闷气。 下到二楼,俞还给他指教室,上课铃正好响了,他小推他一把,催促着:“快去。” 冯究望回头,帽檐遮挡下一片阴影,眼珠的颜色更趋近于黑。 “俞还。” 这是他第二次叫这个名字,俞还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叫你老师总觉得怪怪的,这样叫舒服多了。”冯究望说,“我可以这么叫你吧老师?是你上次在车上说不要我叫您‘老师’的。”他熟练的玩弄着人称,每一个字都落在俞还的心尖然后沉重地坠下去。 他没忘记那个晚上。 并且一遍遍地提起它,强调着—— 我看到了。 凉的山峰和高耸的夜。 湿润的月色和你,以及路灯下的两道人影。 上课铃响完了。 俞还的喉头发紧:“不可以。” 不可以打破这层关系,不可以让男孩得寸进尺。 冯究望弯了嘴角,好像有什么动物落入了猎人的陷阱。 “那好吧,”他说,“那老师是同性恋吗?” 第8章故意 冯究望问得直白,语言是把有温度的刃,刺得俞还一哆嗦。 “不管那天你看到了什么,”俞还开口,“那都是我的私事,和你没有关系。”他没说不是,没有否认,那就等同于默认。 冯究望笑起来,“哦。” 那声“哦”在俞还听来异常刺耳,他应该生气却觉得自己缺少这么做的理由,说来还是他自己沉不住气,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耍着玩。 “老师明明可以撒谎,说自己不是就好了,反正那天晚上我又没有拍照又没证据。”冯究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跳跃进俞还的耳朵里。 走廊里并不是没有人,他们说话的时候要挨得很近,这一回俞还没有躲开。他躲不掉的,早就掉入猎人的网里,那些线一样细密的网缠裹住他的躯体,勒在凸起的喉结上使他不能呼吸。 冯究望看他下垂的睫毛,浓密纤细,发着颤,大概是被气到了,眼睛发红,压抑着怒气,嘴角向下压。 这算什么呢?敢怒不敢言。对着他,对着一个学生,如此畏手畏脚。 “你那么怕被发现吗?”冯究望问。这一次仅仅是单纯的好奇,所以不再用“老师”称呼他。现在这个词充满隐秘感,每说一次都会令俞还感到颤栗和羞耻。 “你又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俞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有些哑,混着些许的疲惫。 不应该是这样,只是因为简单的几句话就被逼得这样狼狈。俞还想他还是需要休息,好好的整理心情,可是来不及了,他收了自己的好脾气,同自己的学生针锋相对。 恣妄_18 冯究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和朋友一起去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俞还没有做声。 那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他开不了口说,这实在幼稚,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冯究望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那对黑曜石一样的眼珠动了动,想到那天夜里撞见的男人,还有那人身上甜腻到发臭的香水味,眉头皱起来,有些嫌恶地,“我不是。” 俞还看着他:“不是什么?” 冯究望怔了怔,知道俞还是在报复。 他差点忘了,小动物也有牙齿,被捉住了也要咬人。 冯究望遂了他的意,嘴角撇了撇,露出孩子一样不满的神情:“我不是同性恋。” 俞还自然是知道的。 冯究望在他们系里很有名,长相惹眼气质出众,听说家世背景也不错,最重要是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女朋友。 俞还甚至知道女生的名字,更记得长相。 那的确是好看的美人,化妆只不过是点缀,有或没有区别并不大,底子摆在那里,会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俞还曾经多次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女生从操场正中跑过去拉住男孩的手指晃,嘴里喘着气,脸颊晕红。 黄昏将至,远处的景是红色,山是红色,女孩的脸也泛红,唯独看不清冯究望的表情,藏在山峰的陡峭处,是深情还是冷漠也一概不知。 “老师又在想什么?这种时候都能走神?”冯究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俞还觉得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及时打断道,“你该去上课了。” “已经上课了。”冯究望似乎不满他的走神,“都怪老师。” 俞还莫名背锅,不由自主回道:“关我什么事?”语气向上挑,像叶尖抖落的一滴水,点在池面荡不起涟漪。 冯究望从教室后门正大光明地走进去,熟练地坐在倒数几排。卫洋做贼一样偷偷溜来,坐在他旁边:“你不是说不来了吗?老吴帮你答的到。” “嗯。”冯究望应了一声,“回头请他吃饭。” “少来这套。你最近都不正常啊,找你去哪儿你都不去,是蹦迪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还想玩点大的?” “没有。”冯究望把帽子压得更低,闭上眼睛,“这些天不想出去,去玩不用叫我。我睡觉了,别和我说话。” 卫洋欲言又止,锤了锤桌面,最终只道:“行吧祖宗。” 冯究望今天满课,还有另外一堂课要上,下课跟着一群人磨磨蹭蹭换了教室,楚夏怡从前门走进来,不用张望都能看到冯究望坐在哪里。 她直接坐在冯究望旁边,身上带着果香,似乎很喜欢这款新香水,隔三差五就会用到它。 “我来蹭课的。”女生露出惹眼又灿烂的笑,边说边拿开嘴巴里的棒棒糖。 冯究望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刚才课上已经睡了一觉,现在丝毫不困,手机放在桌面,难得听起课。 楚夏怡听了一会儿,听得直皱眉头,露出女生特有的撒娇姿态,她生得好看,做这些一点都不讨人厌,“这讲的都是什么啊……你书都没带,能听得懂?” 冯究望说:“但我带了脑子。” 楚夏怡今天心情好,没和他计较,手撑着下巴嘀嘀咕咕:“数学真不是给人学的。” 冯究望说:“英语也不是。” “你非要怼我一句才好受吗?” 冯究望斜了她一眼:“我不说了,你也不要说了,好好听课。” “我听什么课呀我,我根本听不懂。” “那你来干嘛?” 楚夏怡气鼓鼓地,“还不是来找你。” 恣妄_19 “找我做什么?” “怎么?还生气呢?就因为那天我提了你爸?” 冯究望及不可见地皱下眉,“我没生气。” “哦是嘛。”楚夏怡显然不信,“也不知道是谁,我说完话尥蹶子就走了。” “我又不是驴。” “重点是这个吗?”楚夏怡声音忍不住放大了,又减到最小,“你小子至于吗?” “不至于。”冯究望说,“所以我没生气。” 楚夏怡盯着他盯了好久,最后无奈叹气:“行,没生气就没生气吧。那你国庆回家吗?” “不知道,看情况。” “什么叫不知道啊?国庆你要是不回去就和我一起回家啊,我妈老念叨你。” “放假你不出去旅游吗?” “去啊,那可以咱俩一起去嘛。”楚夏怡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那双化了眼影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 “……不。”冯究望拒绝了,“不用了,她给我打过电话,想让我回去。” “谁?”楚夏怡问完似乎又猜到了,“噢她啊……那你还是回去吧,别老跟你爸置气,你爸也不容易。” “你说话和你妈越来越像了。” 楚夏怡瞪着眼睛,终于忍不住骂道:“冯究望你他妈说话非要带刺吗?” 下课后楚夏怡非要补妆,拿出粉扑拍了又拍,冯究望站了半天见她还不好又坐回去,刚坐下女生合上气垫说:“我们走吧。” 这次真的是巧合,半路上碰到俞还。楚夏怡十分热情地打招呼,她喜欢这个老师,按照她的话来说,长得好看的人她都关注也都喜欢。 俞还脸上又挂着那副亲和的笑脸,冯究望不和他说话,他也当做没看到冯究望,冲楚夏怡点点头。 他们都要擦肩而过了,冯究望才慢吞吞说:“老师好。” 俞还脚步一顿,觉得反正都要走过去了没有再应声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搭理冯究望。 冯究望却侧过身说:“老师,你怎么不理我啊?” 俞还背对着他,电流顺着脊背往上爬,麻了一片,僵硬地回头,笑脸都要维持不住。 “我听到了。”他回应。 在冯究望看来,模样温润乖顺。只是不知道去哪里跑了,额头上有汗,连带眼睛也亮晶晶地闪,比楚夏怡抹在眼睛上的亮片更加耀眼夺目。 老师的眼睛泛着潮湿,像极了那一晚,留汗都是漂亮的,带着微微的咸腥。如果可以伸出舌头舔一舔,那应该是欲望和落日凉嗖嗖的空气混合起来的味道。 楚夏怡等俞还走远了才问:“你这是干嘛呢?”她手肘怼他,“别装死啊,你怎么回事啊,上次在操场也是……” “学生和老师打招呼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放在你身上就不正常。”楚夏怡说,“而且你打招呼的方式都让人不舒服。” “会吗?”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哦。”冯究望笑,“那就是我故意的。” 第9章蝴蝶 新生军训结束,眼看就要开运动会,系里报项目的人数不够,带大一的导员犯愁,找俞还商量,想要他这边出几个人上场。俞还把话带到了,各班班长也通知了,自愿报名的人五个指头数的过来。 那帮大二的学生都打算好了,运动会连着国庆,请假回家连休十天。这些天里来请假的学生多得要死,俞还午休都睡不好,睡到一半总感觉有人来敲门。可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想请假就能拿到假条。请假理由千奇百怪,亲戚结婚、重病的,居然还有人跟他说自己母亲再婚,他得回去参加婚礼。 恣妄_20 俞还当时喝着饮料,牙齿咬着吸管,一下见了底发出“咕咕”的怪声音,那学生头都不敢抬。 倒是有几个诚实的,推门一进来就是:“俞哥啊,给个假呗想早点回家。” 俞还不吃这套,脸上挂着笑意,暖融融的简直要把人看化,嘴巴里冰冷冷吐字:“不行。” 男生嬉皮笑脸套近乎,女生捏着嗓子哭丧,他都没批假,听到敲门声下意识就说“进”,学生进来了都不带抬头的,直接问:“想请假?什么理由说说看。” “不是来请假的。” 俞还抬起头,看到冯究望的脸就想叹气。他真的叹气了,冯究望倒是一脸无辜。 “找我有事?”俞还问。 “嗯,运动会的事。”冯究望十分自觉地拽了椅子坐下来,和俞还隔着一张桌子。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短了,显得五官更加锋利。俞还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扫一下,少年人身上的朝气和锐利他都有,也有乖张的性格。 “报名单在你们班长手里,你要是想报直接找他就好。” 冯究望说“好”,坐着没有动。 “……你还有什么事吗?”俞还在赶人,迫切想要男孩快点离开这里,总感觉下一秒他又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说来奇怪,为人处世他向来游刃有余,可是在冯究望这里却行不通,少年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随自己心情来。就像是现在,他丝毫不避讳也不隐藏的看向俞还。 俞还觉得自己又变成一团棉花,周身是火焰,打火机点燃他,在脑内“咔哒”一声响。 冯究望歪了下头,果然语出惊人:“你们会做爱吗?” 俞还攥了下拳头,呼出一口气,努力让目光平静:“冯究望……” “你们是在谈恋爱吧?那天我看到的那个就是你‘女朋友’。”冯究望却没管俞还,自顾自地说起来,“老师,既然你们会接吻那么也会做爱吧?男人和男人之间。” 他的好奇像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小朋友,状似天真地发问。 少年的眉目向上挑,语气愉悦又张狂,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恶劣的本性。 他能很清楚看到那张脸,没有距离的阻隔,不是在黯淡的夜色下,这一次能很清晰的看到俞还的表情。 愤怒、羞耻还有一丝丝的痛苦,他的老师被这些情绪所支配,脸颊晕上红绯,好看的像某日在操场见到的黄昏,山和山之间的那道余晖。 可是他并不冲自己发脾气,还是压抑忍耐着。 冯究望搞不明白俞还究竟在忍什么,他想要戳破它,看到那张完美又虚假笑脸彻底撕裂,看它粉碎在空气中。 可是没有。 俞还说:“你出去吧。” “运动会你会去吗?”冯究望没有执着于那个问题,反而说起别的事,仿佛刚才不是存心让俞还难堪,“我跑五千米,老师来给我加油吗?” 俞还没有回答。 这是自然的。 冯究望站起来,百叶窗里漏进一些阳光,那些光照在俞还的脸上,宛如一道道裂痕,把他分割成两个人。 关门的时候冯究望窥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脆弱,像蝴蝶的翅膀,摸不得也碰不得,沾一下都会抖落鳞粉、都要受伤。 楚夏怡在外面等着他,目光落在一朵花上面。 “你在看什么?”冯究望走过去。 “蝴蝶。”楚夏怡随手指了一下,那蝴蝶像是有感应一般逃走了。 “你觉不觉得它很丑啊?”女生撇撇嘴,“小时候家里院子多得是,一抓一个准,细看下来,它长得真挺恶心的。” 她没指望冯究望回答,谁知道少年忽然说:“是很难看,只有翅膀是美的。” 楚夏怡惊讶地回头,干巴巴说:“你……” “你干嘛回答的这么认真啊,好奇怪。”楚夏怡说着上前圈住冯究望的手臂,这一回他没有躲,今天女生没有用带果香的香水了,“话说你干嘛突然报长跑?大一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积极。” “因为很无聊,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恣妄_21 “是你自己不愿意出去聚会的吧?卫洋怎么叫都叫不动你。” “那今晚要一起出去吗?” “不去。”冯究望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想抓住一只蝴蝶。” 楚夏怡眨眨眼:“那你就去抓啊,这儿不是多得是?” 是最漂亮也最脆弱的那一只。 他想要抓住。 蝴蝶在人类手里总是活不长。 他想看它如何死亡。 运动会那天俞还站在看台上,看了军训汇演看了开场舞。五千米检录,他低着头发短信,唇抿得紧,带大一的女导员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眼神没有收住,目光是冷的,吓了女老师一跳。 “这是怎么了俞老师?” 俞还摇摇头,眼睛闭起来,睁开时又是那副温和模样:“没什么,我下去……下去给学生送水吧。” 枪声响起,他走下看台,蹲在操场外的阴凉处一手掐着手机,叹口气揉一把头发嘟囔:“这都是什么事啊烦死了……”模样竟然有些孩子气,发型被自己抓乱了,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手机还在持续震动着,俞还像是没有感应,直到蹲到腿发麻,有人走过来了,带着汗水与喘息,运动鞋在他眼前停下。 “老师不但没有给我喊加油,还没有看我比赛呢。”冯究望手里拿着一瓶水,脖子上搭着毛巾,喘息声那么剧烈,胸口不断起伏着,小腿打着颤。 俞还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的状态,没做好准备去面对其他人,还是那副委屈又烦乱的样子,向上看到冯究望短裤背心的装束,运动裤完美的勾勒出少年傲人的形状。 俞还卡壳半秒。 冯究望倒是坦荡直白:“老师,看了也不给你,我喜欢女的。” 俞还有些恼,没收住脾气:“冯究望,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只要是个男的我都会看上?” 他这么说等于坐实了自己的性取向。 “哦,那老师看不上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俞还觉得自己怎么说都有歧义,冯究望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 “那是什么?”他把矿泉水塞进俞还手里,“老师明明都下看台了却不来接我,还要我亲自找过来,那就帮我拿着水吧。” “……凭什么啊?” 那瓶盖上还有男孩的手汗,和漏出来的水混在一起沾在俞还的指腹。 “我跑了一组第三,应该在前十名里。”少年垂下眼睫,短发里渗出汗,拿起毛巾的一端怼在自己的脸上埋进去一点,眼睛直勾勾看着俞还,“都没有人来接我。” 俞还再次卡壳。 他叹口气,近来叹气的次数越发多,都是因为眼前的少年,认命的把水拿在手里。 “好吧。”俞还说。 “你不生气吗?”冯究望主动说,“前几天我在办公室说……” “我已经忘了。”俞还打断他,冷漠又尖锐地,“真的没有下一次了冯究望,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 冯究望看着他,像是透过这具虚假的躯壳看到他的内里。 火烧进棉花里,泛起腐臭糜烂的味道,灵魂无声哀嚎。 俞还退后了一步。 这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伪装。 冯究望像是把他看穿了,叫他提不起笑脸也没办法故作冷漠。 操场上有人喊冯究望的名字。 冯究望背对着,俞还却看到了。 他有些狼狈地低下头,躲避冯究望的视线,“快点过去吧,你女朋友在找你呢。” 恣妄_22 冯究望动也没动,掀起眼帘重复俞还的话:“女朋友?” 带翅的昆虫吹拂过软绵绵的天,而风在一片叶子上停落。 “你是说楚夏怡?”少年的嗓音淡漠,似乎只有逗弄俞还的时候才会有所起伏。 “她不是我女朋友。” 第10章等 “楚夏怡不是我女朋友,我们两个没在谈恋爱。” 俞还微微发愣,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是他误会了。 楚夏怡看到冯究望,往这边走过来,边走边说:“我好心给你送水送毛巾,你倒好,一转眼人不见了!”她没看到俞还,少年把老师完全挡住了,在她的角度看不到俞还。 ……不是说没人在终点接他吗? 俞还向上瞥了一眼,说话轻轻地:“你又骗我。” 冯究望想看清他的表情,头还没往下低,楚夏怡从身后扯了他一把。 楚夏怡以为对面站着的是冯究望的同学,也没有细看,眼睛只管看着冯究望:“你他妈没良心。”手却顺势往下滑,拽住他的手腕。 俞还更加糊涂了,搞不清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男孩嘴里说的话没一句可信,他怎么一遍遍去信了呢。 “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吧?没活动就陪我去逛街,我约了人。” 冯究望闻言皱皱眉,想到那些女生,乱七八糟的香混着叽喳叫闹声。 楚夏怡瞪眼威胁道:“你有什么不满意?” 冯究望看向俞还,态度一点都不像求救,眼都不带眨一下平铺直叙:“老师找我有事,去不了。” 楚夏怡往他的视线处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牵着男生手腕的手松开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确实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能看差人。 “导员好。”女生露出泛着甜意的笑,真好看啊,像明媚春光里的花儿一样娇艳,“您留冯究望办事呀?” 俞还还来不及说什么,冯究望先迈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拉过他的胳膊。俞还的骨骼比他小上半圈,他一只手堪堪圈住了,往看台上拽。 楚夏怡看出来他是不想和自己去也没拦着,看着少年把人拉上楼梯。俞还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挂在脸颊一侧,她只看到隐约的侧脸,那也足够了,成年人有漂亮的剪影。 楚夏怡没出声,静默地打量着观察着,眼睛里映出蝴蝶的轮廓。 俞还挣不开冯究望的手,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臂力这么大,牢牢钳住他,握得他骨头发疼。 “冯究望!”俞还叫了他一声,男孩回过头松开手。 “不走就要被留下来了,我不想去做苦力。” “那你拽我干什么?” “你不会为了我撒谎,一定会和她说你这边没事。”冯究望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俞还的确就是这么想,巴不得他离自己远点。 少年把头低下来,视线与他平齐,黑色的眸子望着他,“那样我就倒霉了。” 俞还不想理他,直接往班级方向走去,冯究望也跟着。 他运气一直不好,今年更是如此。所有倒霉事都翻涌着往他身上砸,垃圾那么脏,他这个人也跟着臭臭的。俞还的眼睛有些红,难过要是有形状,说不定是圆滚滚的,像他的眼睛一样。 “既然生气那为什么不冲我发脾气?”冯究望问,更像是自言自语,“老师这样好奇怪。” “我冲你发什么脾气?你才多大,我又多大了?我是你的老师。”他说后四个字,很郑重又带着莫名的委屈,“再说那天……你要我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没底气,说什么都像在狡辩,他喜欢男人,他同一个男人接吻,这都不应该是一种罪,可是被他的学生看到了,一个男孩,就算气质再怎么成熟,语言再如何顽劣,这都是他的学生。教书育人没做好,自己的私事也处理不好。它好像就变成了一种罪过,压得他喘不过气。 冯究望不喜欢别人拿他的年龄说事,不管是说他大还是小。听俞还这么说,把他当做一个小孩,他皱了皱眉却没发火,还是跟着身后面,甚至主动说:“我以后不会再那么说话了。” “我分不清楚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恣妄_23 冯究望静了一秒:“老师要是不相信我,那就当我说得全部都是假的吧。” “我看也是。”俞还走得很快,只留给冯究望一个背影,连背影都是气冲冲。 男孩歪头笑了笑,凌厉的五官舒展开,竟然有几分可爱。可惜那几分是假象,剩下的九十七分才是真实。 “老师走慢点,一会儿把自己绊倒了。” 回到班级所在的位置,俞还坐下来久久不能平复心情,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 冯究望不知道去哪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掉了,换成了长裤和外套,又走回俞还身边,蹲下身头枕着胳膊侧头问他:“水好喝吗,是不是特别甜?” 俞还板着一张脸,用无比机械的声音:“快看,跑第五那个是你学弟,快给人家加油。” 冯究望当真站起来,两只手做喇叭状大声喊了几声加油,带动着大一的一块喊起来。他只喊了前面几声,随后在他旁边坐下。 俞还:“……” 他究竟想干嘛。 就在俞还考虑换地方坐的时候,冯究望开口说话了。 “跟老师说个事。”他凑近一些。 俞还立刻警惕起来,仿佛这才是冯究望的真实目的,他还想再语出惊人一次。 冯究望只是指了指俞还手里的水:“你喝的水是我的。” 俞还“啊”了一声,手里的水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没关系,你喝吧。”冯究望眼睛转回操场,“不用还我了。” 俞还把那瓶水悄悄放在脚底下,抿着嘴视线也在底下跑步的人身上,可是突然分辨不清哪个才是他们系里的也没心思分清。 “倒数第二个是咱们系的。”冯究望适时出声。 俞还那双四处乱扫的眼停了停,犹豫着说:“水是我忘了,你要是介意……”他想他应该是介意,毕竟之前那么强调自己不是同性恋,这一次却以这种方式和一个同性“亲密接触”了。 冯究望接着他的话:“我要是介意?” 介意能怎么办?他已经喝了。 好在少年忽而笑了,手臂一伸捞过水瓶,拧开瓶盖,“我没介意啊,但是你好像很介意,要我喝给你看吗?” 俞还看不透他,干脆不瞎猜也不去接他的话。 冯究望把瓶子横过来拿在手里,液体流动,盖子没有拧紧洒了他一手,他手背浮着不明显的青筋,水顺着指缝滴答滴答落在台阶上。 那瓶水最终的归宿可能是看台下的绿色大垃圾桶。俞还没有看到冯究望扔,但是再次注意到他的时候,水已经不见了,不在脚边也不在少年手里。 除却最开始那几声加油是冯究望带头喊的,剩余的时间里他一直低着头打游戏。大一的几个女生凑过来说话,俞还都有耐心的回答了,哪怕有些问题听起来很弱智,他也没有赶学生走。 “学长在玩什么啊,这么入迷?”大概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女生把话题抛给冯究望。 冯究望仍然盯着屏幕看,女生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气氛有些凝固,俞还见那女孩眼巴巴瞅着他,出声道:“人家问你话呢,玩的什么游戏?” 冯究望这才动了,直接把手机界面给女生看,那女孩小心翼翼地“哦”了一声还是不死心,眼睛瞟着冯究望。 俞还看出她的想法。以往他都会帮另一方解个围,可是今天他忽然不想了,起了坏的心思,一双眼滴溜溜看着,只是看着。 果然没一会儿,女孩又鼓起勇气说:“学长平时除了玩游戏还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睡觉。” 冯究望把女生堵得没话,正好一把游戏结束了。 俞还竟然有些失望,转回头咳了一声。 冯究望说:“十点半了,不去吃饭吗?” “去吃饭。”冯究望站起身,“我听到你肚子在叫了。” 俞还先是怀疑了一下自己,随后反驳道:“我肚子没在叫。” 恣妄_24 “这里太晒了,打游戏还一直输。”男孩低头和他讲话,逆着光模样竟有些乖顺。可是俞还知道他有多危险,并不吃这一套。 “……那是你活该吧。”根本没有强制大二的留在看台,是冯究望非要坐在这里,不知道在等什么。“你自己去吃,我等解散了再走。” 冯究望又坐回来了,把外套罩在脑袋上:“舍友都走光了,我还是等你一起。” “你等我干什么?”俞还可不想和他一起吃饭,“饿了你就去吃,别等我。” 外套底下男孩闷闷吐出几个字:“偏要等。” 第11章星星 冯究望不走,女生有了更多机会,被旁边的人撺掇着继续开口。 俞还假装专心看比赛,耳朵却悄悄竖起来。 冯究望觉得好笑,俞还那跃跃欲试偷听八卦的样子还挺明显的。 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人很虚?明明连最基本的掩饰都做不好。 冯究望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女生看出来他对自己没意思,不再自讨没趣,找了个借口溜了。 两个人身边都没人骚扰了,冯究望问:“这下可以去吃饭了吧?” 俞还知道自己躲不掉,今天是必然要和冯究望吃这顿午饭。再过一会儿全校解散,食堂人多到没地方站脚,他不想和学生们挤,只得站起身妥协了。 他们在食堂二楼吃饭,冯究望吃面,俞还站在旁边的窗口点菜,男生顺手把饭卡按上去刷了。 俞还抬头,熊熊眼一瞪:“你这是干嘛?” “前两次车钱都是你掏的,这次该我了。” 俞还懂得,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最要面子,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找地方坐下来冯究望看俞还的餐盘里有松仁玉米,随口道:“你怎么那么喜欢吃这些甜兮兮的东西?” 分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他一开口却有一种讽刺感。 俞还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过一会儿他又说:“老师,我可以尝尝看吗?” 俞还硬邦邦回:“不可以。” 冯究望已经把勺子伸过来,舀了半勺,闻言停下手,“不可以吗?” “……你吃吧。” 俞还眼看着冯究望把玉米送进嘴里,眉头立刻皱得很深,嘟囔说:“好甜。” 那些玉米粒最后飘浮在面汤上,冯究望把面吃完了,放下筷子,“我真的吃不下了。” 倒也不必为自己的挑食找借口。 下午运动会冯究望没有去,俞还终于有空翻开手机。冯究望在的时候他不敢看,那少年对他的好奇太过扭曲,他不想再让他看到更多。 冯究望在宿舍一觉睡到三点,被手机铃声吵醒,闭着眼睛划开手机接听,电话那边小姑娘脆生生地说:“我妈让我问你十月一回不回来。” 冯究望睁开眼睛,神色淡然,“前几天不是打过电话了吗?你怎么拿到的手机,她给你的?” “那你不是什么都没说吗?”女孩说,“我妈出……你别管我是怎么拿到的!” “你妈和我说你想我了。” “什么?她胡说!” 冯究望浮现出一点笑模样,眼睛里却不带笑意,从床上起了身。 那边急于证明着什么:“我根本不可能想你,你知道的吧,知道吧?” “那你到底回不回来?爸妈已经在商量去哪儿玩了……” 恣妄_25 “我不回去。” 那边顿了几秒,说完“哦这样啊,那正好”直接挂断电话。 冯究望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网打开,微信又一大堆未读消息,他之前明明跟卫洋说过最近都不会出去,那家伙好像脑袋缺根弦,还是一有空就问他去不去。 楚夏怡中午给他打了好几通语音电话都没有打通,他现在才问:[有事?] 过了一会儿楚夏怡直接把电话打过来,冯究望接了。她那边很静,静到发空,冯究望等着她开口说话。 “你是不是还看你们导员不顺眼啊?” 冯究望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没有看他不顺眼。” “他是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吗……你别再、别再那么做了,你要是惹事叔叔肯定会来一趟。”她一下说了很长一段话,似乎是想了很久,声音里有平常听不到的瑟缩,“冯究望,这里是大学,可不是之前那个小县城了……” “楚夏怡。”他叫她的名字,感觉那边屏住了呼吸,“你管太多了。” 那边没有应声,难得没有骂冯究望过分,过了好久才说:“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卫洋给你发消息说你不回他,你今晚也不出去?” 冯究望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卫洋脚踹着茶几,另外一只手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姑娘喝酒。他喝醉了,竟然有胆子凑过来跟冯究望碰杯。 冯究望躲开了,嘴角勾起危险的笑:“滚我远点。”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卫洋把酒杯塞给女生,在细腻光滑的腿上摸了一把,把人推走了,“你来了就只坐在这里喝酒合适吗?” “怎么了?”冯究望手里松垮垮拿着玻璃杯沿,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淡淡抿一口。 “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 “因为你很吵,不要总是给我发消息,想出来我自然会来。” 卫洋调侃他:“改邪归正了?为了夏怡烟酒都禁啦?” “和她有什么关系?”冯究望讽刺道,“难道我现在喝的是白开水?” 卫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头带叹气:“搞不明白啊搞不明白,你俩那么配怎么就不在一起?样貌啊家世啊,她家和你家不是老相识吗?老家都是一块的,青梅竹马啊,哪里都挺配的,再说她长得又漂亮……” 卫洋说了一大堆,冯究望根本没用心听,只是听到最后一个词才有反应。 “漂亮?” “对啊,漂亮。你敢说楚夏怡不漂亮吗,放在全院都是有名的美女,又会打扮笑起来又甜……” “你喜欢她?” “什么?” “你是喜欢她吗,总是说到她而且还说得那么具体。”冯究望看向他,“喜欢就去追,别总是围着我转,我帮不了你。” 卫洋“靠”了一声,夸张道:“怎么可能啊?谁看到你们俩还觉得自己有戏?你俩就只差床没有上过了吧!” 冯究望狭长的眼微眯了眯,似笑非笑,“你确实不用追,毕竟花钱也可以买。” 卫洋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刚才抱着的小姐,假装听不出挖苦,“按你的话说,你是不觉得楚夏怡漂亮?那你倒是说说咱们学校谁长得好看,是不是在你眼里全人类都长一个样?” “不是。”冯究望回应,本来想回一句“无聊”,顿了一下,想到什么抬眼道,“俞还长得不就挺好的吗?” 卫洋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往四周扫了扫,“干嘛突然说起俞哥,吓我一跳。那是长得挺帅的,系里不是有挺多小姑娘喜欢他吗,我听说大一里有和他表白的,这才刚开学一个月吧……哎不对,我是说女的,谁让你说男的了。” 在卫洋眼里,俞还是老师是年长者,是管教他们的人,而冯究望眼里的俞还并没有这么多的身份加持。 他见过那个人不梳发型、不穿西裤和衬衫的样子,见他面带薄红生气瞪人的样子,更见过那张脸闪现出迷蒙又脆弱的神情。他们的距离很远又很近,不像是师生,但是更近一点的关系呢,他们又没有。 俞还很漂亮。 这种漂亮无关性别,甚至无关长相,只是有那么一瞬间,灯光落在这个人身上,空气都变得潮湿温润,你看这个人像是看到蝴蝶的翅膀,那种美可以是一种欣赏也可以化作一种欲望。 冯究望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无趣,不断摇摆晃动的人群,女人曼妙的身材和袒露在外的胸脯,男人贴近了上下舞动,这些都叫人升不起欲望,迷乱的夜色并不撩人。 “我回去了。”冯究望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临时起意道,“你们继续。” “你又来这套!”卫洋在身后喊他。 冯究望从酒吧里面出来,夜已经很深,周遭的一些店都关了门,漆黑的一片,他忽然突发奇想举起手机照了一张夜景给俞还发过去。 恣妄_26 走出一段路,俞还才回他:[。。你又在外面] [老师还想来接我?] [运动会结束了,现在是放假时间,随便你去哪,和我没关系。] 冯究望好像能从这段文字里感受到俞还认真又较劲的语气。 少年唇边展开一点笑意,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老师好冷漠哦。] 那边没再回,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俞还发消息:[你还是早点回去吧,这边晚上挺乱的,你一个学生不要在外面留太晚。] 冯究望真想剖开俞还的肚子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最开始礼貌客套的模样看上去那么讨人厌,生起气来却十分好看,那双眼生动闪烁着情绪,似乎不管对他说多么过分的话,都不会真正生气,即便是生气,也要藏在心里自己偷偷难过。 同样是血与肉堆砌而成的人,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这么不一样。 冯究望打字:[老师你有看到星星吗?我照到三颗。] 第12章偶遇 俞还:[这么黑,我能看见什么啊,你快点回去吧,明天就要回家了吧,好好休息,国庆快乐。] “那一定是你没有认真看,真的有三颗。”冯究望按住语音,上了公交车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坐下。 俞还:[真的没有,你照得太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你放大看看。”冯究望继续忽悠,又发了一条语音,“我国庆不回家。” 有些离家太远的学生放假的确不回家,但冯究望显然不在这个行列里,他坐火车都能四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俞还没有过问缘由,只是叮嘱:[那就更应该早点回学校了。] [真的看不到星星,你手机像素不好吧。] 冯究望:“你放大看了吗?” 那边很快回:[看了啊。] 冯究望仿佛能想到俞还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的样子,没敢告诉他自己是随口乱说,只道:“那就算了。” 过了一会儿俞还说:[真的看不到。] 头像上的小熊眼睛水汪汪,好像泛着恼意——怎么就看不到呀! 冯究望没良心惯了,看俞还这么认真居然有些心虚:“你别看了,我坐上公交了,马上到学校。” 公交车在站点停下,冯究望下了车,醉意忽然涌上来,混着夜晚的寒意被他一并吞进喉咙里。他把那张黑漆漆的夜景设成了头像。 国庆那天分外热闹,打开朋友圈一片红火,冯究望下午才从宿舍爬起来买饭。食堂充分迎合了节假日的安排敬业关门了,他只能到外面买饭吃,等饭的空档把移动数据打开又是满屏的消息。 楚夏怡:[cnm冯究望你够狠啊,居然把手机关机?!!] [那女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问你怎么不回去,你他妈啥时候开机?还有你没回家怎么不跟我说?] [叔叔生气了。] 冯究望滑动着手机把全部消息看完却一个都没回复。 那些未接来电他也没有去点。 到了放假的第四天,他和一个连姓名都不清楚的女生坐在中心广场的喷泉旁边,彼此无言。 本来没回家那几个男生说好只是出来买躺东西,结果有人把女朋友叫出来了,紧接着接二连三,有对象的找对象,大家就提议先别回学校了,去哪里逛一逛顺便把晚饭吃了。 冯究望宿舍的另外三个人都回家过节了,只留他一个,和其他宿舍的人半生不熟,虽然不是很想留下,但是也没有直接就走。 他们商量去玩密室逃脱,冯究望十分坦然地说:“我不太喜欢幽闭的地方,你们去就好了,我在外面等。” “哎那多不好。”有人说着侧身把一个女生推出来,“那正好她也不想去,你俩一块吧还有个伴。” 恣妄_27 等那群人走了,冯究望想喝饮料,到饮品店门口问女生:“你要喝什么?” 女生低头摆手:“不、不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真的不喝吗?”冯究望确认道。 女孩有些腼腆,耳朵都泛着红又小声“嗯”了一声。 “哦,那好。” 他很爽快,真的没给她买。 广场上一群阿姨拿着花花扇子跳舞,冯究望步子迈得很大,女生追不上他,只能小跑着跟上去。 两个人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那姑娘离他很远坐得也很僵硬,分割出一条明晃晃的线。 冯究望倒不觉得尴尬,该干什么干什么,腿翘起来撑着手机玩起游戏,没有要缓解气氛的意思。 女生抬头漫无目的地扫视,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啊,那是俞老师吗……” 冯究望半握住手机,迅速抬头问:“在哪里?” 女生指着地下超市的出口,离得不是很远,冯究望直接喊:“俞还!” 女生瞪大眼睛看他,仿佛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作一只怪物。 俞还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脑袋左转右转也没有找到是谁在叫他。 冯究望直接跑过去,女生愣住几秒才跟上去。 俞还的住所离这里很近,出门随意了些,穿着有些宽大的休闲服,脑袋是顺毛,刘海微微有些长,像个刚踏入社会的大学生。 冯究望在俞还面前站定,叫了一声“老师”。 俞还觉得自己脑袋都疼起来,再往后看到另外一张熟悉的脸,有些惊讶道:“秦慧惠?” “俞老师。”女生的声音稍微往上提。 俞还怀疑地往冯究望身上扫了扫。 冯究望大概能想到他在怀疑什么也没主动开口解释,好心情地笑一笑,“老师出来买菜啊,好巧在这都能遇到。” 俞还:“……谁说不是呢。” 冯究望弯腰把他手里其中一个塑料袋拿走,手指碰到一起,感觉俞还缩了缩指尖。 “我帮你拿。” “不用……” 俞还话没说完,冯究望打断道:“要喝奶茶吗我请你。” 他这么一打岔,俞还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看了看站在冯究望身后的秦慧惠,心底深深叹口气:“我不喝……倒是你,自己手里有喝的,怎么不给人家姑娘买一杯。” “她说她不喝。” 俞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嘀咕一句“算了”,转身往饮品店走。 冯究望跟在他身后,把另外一个购物袋也夺过去,“帮你拿着,不是要去买奶茶吗?” 俞还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走不掉了,等女生跟过来问:“你要喝什么?” “不用了老师,我不喝……” “喝吧,你看我们俩都买了。”俞还俏皮地眨眨眼,笑着说,“一杯奶茶钱我还是有的,啊不对,是两杯。” 女生这才点点头。 俞还立刻看向身后的冯究望,冯究望假装没懂他的意思,故作无辜地眨眼却是没绷住,眼里渗透出笑意。 他自然知道女生只是不好意思,但他永远不会做到像俞还这样稳妥,恰到好处的说话,顾虑另外一人的感受。 三个人坐在饮品店里,其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只能是俞还打破这份尴尬。 “你们两个人出来玩吗?” 恣妄_28 “和朋友一块出来的,他们去玩密室逃脱,我不是太敢就没去。”秦慧惠回答,见冯究望没有说话的意思,又补充道,“他说他怕幽闭的地方……” 俞还看向冯究望,冯究望勾起一个假笑又迅速落下:“随口胡说的,我只是不想去。” 秦慧惠瞪大眼。 冯究望丝毫不避讳:“浪费时间,里面设备也不齐全,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出来。” 秦慧惠:“可是他们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冯究望挑眉,“又不是我把他们的脑子吃了。” 秦慧惠:“……”这个人真的好恶劣。 俞还嘴巴里咬着珍珠,捋清楚了两个人的关系,心底松了一口气。 女生太过老实了,和冯究望谈恋爱一定会吃亏,不是单独出来约会最好。 “老师在想什么?”冯究望不知何时凑近,俞还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老天爷给了少年一副好皮相,相对的也给了他一个十分坏的性格。“总感觉你在偷偷说我坏话。” 俞还心虚地移开眼:“你想多了。” “哦是吗。”冯究望把视线移到他那张被吓一跳还在不断咀嚼的嘴巴上面。是仓鼠吗?嚼珍珠都要吞好多颗一起嚼,嘴巴鼓鼓的。 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俞还本来都找好借口要先走了,女生忽然接到电话,“我能去接一个人吗!我叫了我宿舍另外一个女生过来……” 店里只剩下俞还和冯究望,俞还的一番说辞没处说,只能等女生回来再讲。 冯究望突然说:“老师都不怎么对我笑呢。” 俞还怵他怵的要死,哪里还记得往脸上挂笑,现在更是提不起笑脸。 “刚刚倒是笑得很开心,难道老师和女生比较合得来?”冯究望撑着下巴,明知故问,“干嘛不看我?” 俞还把吸管咬得扁扁的,留下一排牙印,“因为不知道你下一句又会说出什么惊天地的鬼话。”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斤斤计较”了。 “都说了不会再那样说话了。”冯究望压低声音,轻声道,“我已经知道错了。”听上去像是诚心的道歉。 可惜俞还上过一次当,绝不会信第二次。 俞还转头看到冯究望正大光明摆在桌上的手机,微信界面不断有小红点增加,想起一点事情,“对了,你妈妈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电话打不通,我给你打过去你那边也没接通。” 冯究望静默片刻:“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她说什么了?” “问你怎么没回家……你不回家没有和家里人说吗?” “说了。”只不过不是和她说的。 俞还皱了皱眉:“因为是你家里的事,我也管不到那么多,但是放假七天,你都不打算回去看看吗?” “那老师你呢,不是也没有回家?” “我回了啊,今天上午刚回来的。” 俞还对着冯究望少了那股温柔的气质,但也更加趋近真实,说话间眼睛向上挑,仿佛要证明自己没说谎。和冯究望坐在一起,穿着平时在学校里见不到的休闲装,比冯究望还像个学生。 “没关系,她只是嘴上说说,别理就好了。”少年的目光落在那瓣润了色的唇上,“我回去了他们反而不自在。” 第13章乖 俞还用探究的眼神看他,冯究望又说:“原来那个陌生号码是你的吗?” 他打开通话记录翻翻找找,找到那串数字,来电显示是刚放假那天打过来的,“是这个?” 俞还干巴巴应了一声。 少年展露出笑容,当着老师的面把名字存成“俞还”,嘴里说着“存下来了”。 俞还不计较这些,咬着已经空杯的奶茶吸管,试探问道:“你是和家里闹别扭了吗?” “没有。”冯究望平时不喜欢提这些,就连楚夏怡偶尔多说几句,他都会不耐烦。但问的人是俞还,他甚至想主动透露一些,想看他听到这些话会作何反应。 恣妄_29 于是他真的说了。 “我妈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得病死了,我爸再婚,现在家里那位不是我亲妈,他们俩有个女儿,现在已经上一年级了。”冯究望观察着俞还的表情,继续说,“我回去了他们反而玩不爽快,不如不回。” 他故意把那些字念得很轻,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可临时起意不回家的是他,擅自关掉手机不接收消息的仍然是他。 他跟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说自己不回家,那怎么能作数呢。冯玥八成是把这件事给忘了,没有告知父母。 现在冯究望反过来恶人先告状,控诉那个家没有他的位置。 “但是他们还是希望你回去的吧,不然不可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俞还果然心软了,耐心地给他分析,“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去也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不然他们会担心的。“似乎怕男孩不相信,他又补道,“那么久不见,他们也想你。” 俞老师如此细致地跟他讲话,冯究望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有那副柔软的神情刻在他眼里。 “老师的父母一定很好吧。”冯究望说,“才会养出你这么软和的性子。” “什么?我爸妈当然很好……你又这么跟我说话,没一点学生样子。”俞还看过来那一眼分明是责怪,却像猫咪的爪垫笨拙而又软乎地拍在了心口。 冯究望对道歉这项业务十分熟稔了:“嗯,好,我错了。” 俞还不放心地看他:“很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和家人多沟通,不要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总爱把事情憋在心里……” “那如果我有什么心事可以和老师说吗?”男孩的目光灼灼。 俞还感觉自己一脚陷进去,脑子还没有转过来,冯究望再次追问:“可以吗?” “嗯、嗯。”他胡乱应了两声,看到冯究望满意的笑,怀疑自己又被耍了。 “这可是老师说的。” 果然是被耍了吧。 秦慧惠还没有回来,冯究望把游戏打开了迟迟没有点开始,反而转过头问俞还:“老师会玩吗?” 俞还点头又摇头:“我不太玩游戏,乔野川带我玩过,我玩不好。”乔野川和冯究望一个班,住在隔壁宿舍,是安检部的,每周都要到俞还那里交表格。 “那你平时都干什么?” “看看书啊,备备教案,晚上偶尔去跑步……”俞还认真数着,忽然停下来说,“你该不会是天天打游戏泡酒吧吧?你现在大二,还有两年毕业了,对未来没有什么规划和想法吗?”那张年轻的脸说着小老头才会说的话。 “也不是每天都玩,我偶尔还会睡觉。”冯究望看俞还眉头越皱越深,终于不逗他,“考前一个月会去图。” “你能坐得住吗?”俞还表示怀疑。 冯究望同样疑惑:“那不是和打游戏一样吗?有什么坐不住的?” 俞还:“……” 俞还:“你上学期数分考了多少?” 冯究望:“89。” 俞还没话讲了,冯究望主动说:“但是英语很差。” 俞还不可思议道:“英语不比数学简单吗?” “老师教我。” “……凭什么啊,我是你导员又不是你英语老师,你这样说顾老师会难过的,赶紧呸呸呸。” “这有什么好呸的?” 俞还又开始咬吸管,牙齿露出来半截,唇是润润的沾一点绯色。 冯究望忍不住问:“你真的有二十七吗?”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要我给你看看身份证吗?” “那倒不用。”冯究望笑起来,“有点好奇老师上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还能是什么样?当然是好好学习了,你也不要总是上课睡觉,要好好听讲啊,考前一个月抱佛脚算什么?” “嗯……”冯究望沉吟。 恣妄_30 “怎么了?” “我才知道原来老师这么多话。” 冯究望眨眨眼,做出稚气的笑容。他当然知道怎么笑才不具备威胁性,知道如何让人放下防备,他不是不会做这些,只是大多时候都懒得伪装。 俞还鼓鼓嘴巴:“那也是为了你们好啊,你们真的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是表面答应的好好的,转身就去惹事。” “老师以前的学生很乖吗?” “没有……”俞还说,“没有以前的学生,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 冯究望愣了愣,细算下来确实是这样,俞还是第一次担任导员,一下就带三四个班的学生能做到这样很不错了。 “那老师已经做得很好了。”冯究望随口道。 “真的吗?”俞还却较真地问,“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说假话啊?” 冯究望看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自己,更像微信上憨憨的小熊,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是真的。” 俞还露出笑容。 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一道拱桥,左边脸隐隐有一个浅的酒窝,里面盛着甜甜的笑意。 “那就好,我还害怕我哪里做的不够好。”这些话本不应该向自己的学生透露,但是俞还有些开心,把那些潜移默化的规矩抛在脑后。 他是个柔软的人,从小有父母疼爱,对生活有美好的幻想与期待。即便是别人伤害他,像是伤害一朵花那样,他也总是忘记长出茎刺。 大学时期的好友常常批评他是另外一方面的没有心,什么事都爱往好的方向想,什么事都不往心上去。 还记得梳着高马尾的女孩杵着下巴忧愁地跟他说:“你啊就是个傻乎乎的美人儿。” 图书馆里二十岁的俞还一本正经地纠正:“瞎说什么,我是男的。” 女生更加忧愁了,叹口气:“怎么办,妈妈好怕你被人欺负了。” 还是少年模样的俞还不满地努起嘴:“戚诗,你又占我便宜。” 而如今的俞还,温柔更像一种表象,缠绕包裹住他本来天真的性格,只有偶尔闪现一瞬。 秦慧惠在这时候回来了,右手边站着另外一个俞还和冯究望都不认识的女生。 “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那女生说。 俞还适时地站起来:“既然你们都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还要回家做饭呢。” 秦慧慧掩去眼里的失落,低声说:“那老师再见。” “我送老师到车站吧,东西这么多不好拎。”不等俞还答应冯究望拎起购物袋往外走。 俞还“哎”了一声,对着两个女孩点点头跟上去。 走出饮品店,俞还跟不上他,从他身后道:“我晓得你是不知道和那两个女生怎么相处才逃出来的,那你好歹给我拎个袋子啊。” “老师没看出来吗?”冯究望忽然停下来,手里的袋子却没松开,“秦慧惠对你有好感。” 俞还伸手去抓购物袋,碰到少年的手背和坚硬的指骨,往下滑才摸到袋子边缘,“所以呢?” 冯究望松开了一只手,让他拿到购物袋,“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她是我的学生。”俞还的神色变得淡淡的,那是他平时的模样。 “嗯?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性别不同?”冯究望嘴快了点,说完了才想到俞还会生气,几乎是立刻道,“唔对不起,又说错话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这次真不是,老师我错啦。” “认错没有认错的样子,态度不端正。” 冯究望把两只手都抬起来,拎购物袋的那只手臂凸起青筋,依旧稳稳端着,在自己眼前合十:“那这样呢?” 俞还把目光移向别处,“好了,原谅你了。” 他总是能很轻易的原谅一个人。 恣妄_31 天边晕染出一点墨蓝,俞还问他:“你们打算在外面吃饭吗?” “我想回去了。” “为什么?那和你一起的那帮人呢?” “本来就不熟,只说出来买点东西,结果闹到这么晚。” 俞还不赞同地皱皱眉,教育他:“怎么能这么说话呢,那些都是你同学,就算不是同学也应该是一个宿舍楼的,你这么说人家不好。” 冯究望又在笑:“老师你这样好像老师。” “我本来就是啊。” 冯究望摇摇头:“像初中和高中的老师,不像大学的。” “干嘛这么说?” “太负责任了,会让人有压力。”冯究望忽然低下头,在他耳边说,“别对他们那么好,他们不会领情,只会嫌你烦。我就不一样了,老师不如多关心一下我,我很乖的。” 第14章第一位 少年温热的气息打在俞还的耳朵上,那只耳朵敏感地红起来,渐冷的空气都带不走余热。 “骗人。”俞还只说出两个字。 冯究望又笑。那样不正经不认真的笑容偏偏很合适他这个人,眼睛冷漠向上挑,仿佛谁都不看在眼里,偶尔却会说一些十分孩子气的话语。 大概就是有一副好的皮囊,不然这样的性格,一定会被拦街揍一万遍,揍成猪头! 俞还说:“你明明是最不听话的那一个。” 冯究望对答如流:“那我保证以后乖乖听话。” 俞还无奈地摇摇头:“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到了公交车站冯究望也没有走,两袋购物袋都放在脚底下,俞还再次叮嘱:“不要一句话不说就溜走了,这样多不好,一会儿你会回去找他们吧?” 俞还不信,但是不好再多说什么。这个年纪的男孩有逆反心理,说多了反而不好。 他不知道的是冯究望要是不乐意听,早在他开口教育他的第一句话就放下东西走人了。 “那你回去吧,不用和我一起等。” “不可以和你多呆会儿吗?” 俞还以为他又要作妖,一脸古怪地看他。 冯究望坦率到令旁人不好意思,不得不说他这副皮相的确好看,平日里淡漠的眼垂下来,眼睫盖下一片阴影,在还不算浓烈的天色里,脸上的棱角被虚化。是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年龄,无论扮可怜还是装无辜都可以被允许。 冯究望说:“我想和老师多呆一会儿多聊聊天,不可以吗?” “你是怕回去之后两个女生在旁边聊,你一个人搭不上话很尴尬吗?” “不是。”冯究望忽然伸出手,手指落在俞还的发间,在其中摘出一片窄的碎叶。 他的动作很自然,俞还还是退后了。 冯究望:“怎么了?” “没什么。”俞还回答却不看他的眼睛。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在俞还的眼里冯究望都只是一个对他好奇心过剩,性格有些恶劣的少年,但是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上某些成熟的特质会让俞还感觉他们两个人的距离过密了。那道界限从一开始就太模糊。 冯究望没怎么在意,只说:“俞还,车来了。” 俞还反应慢了一拍:“哦、哦。” 等凑到了车门前才转头——冯究望刚才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玻璃窗外男孩把手放在胸前,好孩子似的冲他摆手。 俞还再次糊涂了。 恣妄_32 公交车开出去好远,冯究望才收回视线,他没有回那家饮品店,给另外一个宿舍的人打了电话说自己有事先回去了。 他跟俞还答应的好好的说会回去找他们,结果转头直接回了学校。 这大概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大的不同。成年人的那一套法则在冯究望这里不管用,俞还可以为了迁就他人而委屈自己,冯究望绝对不会那么做。 假期的最后一天,楚夏怡一大早回来,风风火火地闯到男生宿舍楼底下。 “冯究望!你行啊你,一整个假期不回我一条消息,给你打电话你还装死,你是真死了吧?!” 美女生起气来都很可怕,据那天围观的某不知名男性吐露:“好看是好看,但是性格泼了点,喊完过了十多分钟她男朋友才慢悠悠出来,这哥们是真的猛啊,临危不惧,我敬他是条汉子!” “你就是再不想回去,也应该去看看爷爷奶奶吧?不回家还不去老家看一看?”楚夏怡踢了踢街边的碎叶,镜面的皮鞋上沾了尘土,“你都不想他们吗?” “之前放假回去过了。” 楚夏怡疑惑地抬头:“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的时候。” 楚夏怡想骂他,勉强止住脾气:“我不是说过吗,回老家叫上我一块……” 冯究望:“我是去看我爷和我奶,你是去干嘛的?” 楚家很早就从那个小县城里搬走了,冯爸本来也想把老人接到家里住,可惜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倔,说那地方是自己的根,死也要死在那儿,这事便没成。 “你不觉得自己说话过分吗?”楚夏怡也冷了脸,“要不是你爸和我爸都让我看着你点,我才懒得管你!不然我至于现在还单着?老娘早就搞七八个对象了!” “我以为我们没在交往。” “是,你说的对。但是他们都认为我们两个在谈恋爱,他们觉得咱俩是一对!冯究望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去牵你的手你也默认了!” 一阵风吹来,散落下无数的叶子,在半空中碎掉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冯究望抬起眼:“可是你也知道,无论是谁过来牵我的手,我都不会甩开。” 楚夏怡当然知道。 她知道他是如何的恶劣,他把所有人的真心都踏碎,他就是个没有心的小畜生。 “冯究望,你真恶心。”她说。 冯究望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还有事吗?没事我去食堂买饭了,九点多了,我饿了。” 那个早上冯究望鬼使神差地点了西红柿炒鸡蛋和松仁玉米,各吃了一口后拍照片给俞还发过去:[真的不好吃。] 十一点多才得到俞还的回复:[不好吃你还点?] 紧接着又是一条:[西红柿哪里不好吃,玉米也好吃。] 头像上的小熊永远是一副憨憨的表情,冯究望能想到俞还气鼓鼓为这两道菜辩护的模样。 之后俞还说:[明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冯究望:[好。] 俞还:[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冯究望:[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俞还:[……家里寄了些特产过来,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们一点。] 冯究望:[我们?] 俞还:[当然,怎么可能只给你一个。] 冯究望发了个小熊生气的表情,图片上的配字是“哼哼”。 俞还那边显示了几次输入,最后只留下六个句号。 冯究望问:[小熊不可爱吗?] 俞还:[可爱呀,但是你用不可爱。] 冯究望又发了一次小熊哼哼。 恣妄_33 那天过后楚夏怡有一周没来找冯究望,朋友圈全部是夜场照片,过得有滋有味。 卫洋问他什么情况,“我前天看到她和他们系一男的走挺近的。” 冯究望含着喉片,“你要是真喜欢就去追,再犹豫就是别人的了。” 卫洋皱眉:“你俩真没在一起啊?便宜那小子了,长得还没我高。” 冯究望嗓子难受的很,根本不想说话,把头埋下去敷衍道:“哦。” “还有我不喜欢楚夏怡,你别误会。” “你俩真的没有一点点可能啦?” “啊?你说啥,我没听清,有没有可能?” “我说你好吵,能不能闭嘴?” 卫洋讪讪:“行、行。” 结果第二天楚夏怡出现在他们教室里,化了淡妆穿着裙子还精心卷了头发。 她坐到冯究望身边,卫洋都要惊掉下巴。 楚夏怡说:“我给你发短信你又不回。” 冯究望直接道:“我压根没点开。” 楚夏怡先是甜甜地笑,而后道:“王八蛋。” 冯究望将舌尖最后一点喉片吞下去。 那天下午卫洋听到了关于两人之间不同版本的故事,什么楚夏怡把冯究望甩了,对方又主动求和好……还有人地图炮他们数学系男生都是渣男。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卫洋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看冯究望的神情道。 “嗯。”冯究望咳嗽了两声,“她莫名其妙发一顿脾气之后又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和我说话,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是为什么啊?”卫洋小声道。 “不知道。” 也没兴趣知道。 冯究望只把有趣的事情摆在第一位,他总是在不断探寻着,寻找能让他的心脏起伏,让他的目光有所停留的事物。 以前游戏和睡觉被他摆在第一位。 现在俞还是第一位。 作者有话说: 小熊哼哼(?ì_í?)【是我编的】 第15章感冒 似乎是一夜之间,温度突然降下来,宿舍里不少人感冒,冯究望也没能幸免。 他很少生病,但一病起来一定会比常人严重许多。整整一周又是咳嗽又是低烧,其他同学都陆陆续续好了,他刚刚恢复到不用频繁掏纸巾的地步。 俞还在年级群里叮嘱他们现在换季要好好保暖,感冒了记得按时吃药,明明是关怀的话,这帮学生照样回了一大串的“收到”。 偶尔俞还会在走廊遇到冯究望,少年蔫蔫低着头走路,看到他会停下来说一声“老师好”,声音闷闷的,少了平日里的低沉,带着鼻音。 过去了一周俞还见他还没好,忍不住跟他说:“记得吃药。” 冯究望含着喉片,吐字不太清,低低说了一句:“不要。” “怎么能不吃药?这几天还在降温,到时候更严重了。”俞还不放心地叮嘱,“记得吃药,不然还会传染别的同学。” 冯究望这才抬起头,生病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原来老师不是关心我,而是怕我传染给其他人?我能传染给谁?乔野川还是班长?” 恣妄_34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一定是不中听的,俞还大概会不理他直接走掉。但是现在不一样,冯究望说话带着鼻音,糯糯的像小孩子撒娇。他竟然有耐心的解释:“不是啊……总之你记得吃药吧,吃药好的快。” 楚夏怡最近不来找冯究望了,说是怕他把感冒传染给她。 女生的理由充分,说:“我可不能感冒,不然爸妈又要念叨我。” 冯究望无所谓,一个人反而自在,不会突然被拉到街上去。虽然楚夏怡每次约他出来,十次有九次他会装聋装瞎,唯一一次还是女生直接去堵他。 宿舍里吴浩非买了一沓子口罩,每人都发了几个说是隔离病毒。冯究望第二天把口罩戴上,纯黑色,挡住半张脸,只露一截鼻梁和眼睛。 舍友说:“你看上去好像随时要去砍人。” 中午吃过午饭,冯究望说有点事出去一趟,舍友问干嘛去,冯究望回:“买药。” 这个点校医室不开门,他直接出学校去附近的小诊所。巧的是俞还刚从里面出来,看到他眼睛亮了亮,笑眯眯地:“你来买药?” 冯究望忽然不想承认了,否认道:“不是,我来这边吃饭。” 俞还半信半疑,嘴里说着等一下,从塑料袋里找啊找,掏出一盒药拆开包装说:“你来的正好,我买了感冒药分你一板,感觉你也不是很严重了,没必要再买一整盒。” 冯究望接过那板药,拇指压到俞还的指尖,这一回俞还没有躲,他触到他剪得圆润的指甲。 冯究望把口罩拉下来,“老师不躲我了呢。” 俞还这才发现他已经没有鼻音了,之所以刚才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因为带了口罩,现在那点黑色的口罩遮在少年的下颌,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慵懒而又危险。 “本来也没什么好躲的吧。”俞还说,“你不是要去吃饭吗?拿了药快去吃吧。” 没等冯究望说话,他又说:“你连句谢谢都不说吗?”开玩笑的语气,似乎在证明自己真的不会怕他了。 冯究望笑了一下,无奈纵容地,“好,谢谢老师。” “不客气。” “你吃过了吗,不然一起吃吧?”冯究望的下一句话更像是挑衅,却偏要故作无辜,“既然没什么好躲的,老师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俞还和冯究望坐在寿司店里,脑袋放空。 自己是不是又被这个小鬼牵着鼻子走了? 他还来不及多想,冯究望把菜单递给他,“你要吃什么?” 对于吃饭俞还向来认真对待,不再想那么乱七八糟的事专心看起菜单。 冯究望之前已经吃过饭,压根不饿,点了个饭团随便吃了几口,开始说话:“我看你平时都十点多才吃饭,为什么?” 学校那边似乎有点事,俞还边嚼饭团边戳着手机回复消息,塞进嘴里的食物忘了嚼,鼓鼓堆在腮帮里,闻言才动了动嘴巴嚼两下,“这里离市里比较远,我坐早车没时间吃早饭。” “一天只吃两顿?” “不……”俞还举起手里的饭团,“三顿啊,中午可以吃得晚一点、少一点。” 冯究望想笑:“那还吃得下吗?” 俞还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吃得下,不吃下午抗不过去。” “你怎么回事?”俞还瞟着他手里没吃几口的饭团,“白长这么高的个子,怎么一个饭团都吃不下?你难道在减肥?” “没有。” “那你饭量太小了吧。”俞还嘀嘀咕咕一句。 “老师,我听到了。” “啊。”俞还又嘟囔,“本来就是啊。” 冯究望干脆坦言:“我吃过了。” “出来之前在食堂吃过了。” 俞还无言。 “就是想请老师吃饭不可以吗?我之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打住,不要再提了。”俞还立刻制止他,“好,我就当你知错了,能不能别老是提这事了。” 恣妄_35 他先是深深看了冯究望一眼,而后悠长叹口气:“我是觉得你能坦然跟我说出你的家庭状况,那应该是信任我的。我不想辜负这份信任,所以也请你……嗯,怎么说呢,就不要再耍老师了。” 俞还说着皱了皱鼻子,是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起来,笑的很温柔,以前冯究望很讨厌他这样笑,讨厌他身上那种温和的气质,现在却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好有趣。 俞还这样认真的和他讲话,他只能想到动物的幼崽,圆滚滚水灵灵的一双眼,处处都散发出“不要再欺负我啦”的气场。 冯究望应了一声,心里不知道怎么想。 下午没有课,冯究望没有打游戏,反而坐在自己桌前看书。 舍友都不敢出声了,在他身后玩哑语,张大了嘴巴:“他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舍友用口型:“不知道啊。” 陈芳梅打来电话已经是晚上,冯究望抬头发现宿舍只他一个人,外面天色黯淡,肚子也在叫了。 “喂。”他接了电话。 “喂?望望啊。” 冯究望皱了皱眉头,对这个称呼尤其厌恶,但是没说什么。 “你……”女人压低了声音凑在听筒前,“你周六要不要回家看看啊,你十月一没回家,你爸正生气着呢。” “回去挨揍吗?” “哎你这话说的,你爸怎么可能揍你呢。” 这倒是实话,自那件事之后冯琛有四五年没有和他动过手,扬言要他自生自灭。 “你还是回家一趟吧,玥玥也想你,你没回来她都哭了。” 冯究望垂下眼,“我看看吧,或许有事回不去。” “哎行,那姨不打扰你了,把电话挂了啊。” 距离国庆都过去半个月陈芳梅才打电话来,冯究望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女人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什么食人的怪物,一不留意就会把她们母女一口吞掉。 他订了回家的车票,时间是周五下午。周五有课,本来直接逃掉也可以,那天的课不严,冯究望却没那么做,难得有点良心去找俞还请假。 他没养成进屋敲门的习惯,还是明晃晃推门就进。 俞还的这间屋子背阴,光线总是黯淡地落在地面,他坐在办公椅上神色显得冷漠,听到推门声抬起头,耳边还听着电话,嘴里说着什么,很模糊,听不真切。 冯究望只听到几个字。 “……没有……必要。” 冯究望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俞还,大一面对那些打架滋事的学生,俞还经常这样板着脸。他并不是镇不住学生,只是冯究望发现他的时机太过微妙,他来不及伪装,已经把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他眼前。 果不其然,俞还一脸茫然道:“你来干嘛?”若是其他学生,这时候应该已经在门外重新敲门了。 “来请假,我打扰到你了吗?” 俞还这才想起来:“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说着直接挂断了电话,怀疑地看着冯究望,“请假干嘛?该不会又要出去乱跑吧?这种假我不会批。” “回家。” 俞还愣了愣。 冯究望说:“不是你说我应该回去看一看吗?” 那都是两周前的事情了。 冯究望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师,我是不是又乖又听话?” 第16章回家 俞还给他签假条,冯究望说:“你刚刚的表情很可怕。” 俞还随意答道:“有吗?”态度很明显是不想冯究望追问。 恣妄_36 按照冯究望以往的性子肯定要讨人厌,那天却没有。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这个人好不容易对他放软了态度,他理应缓一缓,免得又把人吓跑。 周五那天冯究望坐了三个半小时的火车,下午五点到家,保姆给开的门,看到他还有些讶异,显然是不知道他会回来。 冯究望只把笔记本带回来了,拖鞋进屋,保姆才往楼上喊:“玥玥啊,快下来了,你哥回来了。” 冯玥颠颠颠下楼,小姑娘梳着马尾辫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瞪着一双大眼睛。 那双眼睛和冯琛不像,更多是随了陈芳梅。 “你怎么回来啦?!” “你妈说你想我想的哭了。”冯究望说。 小姑娘立马涨红一张脸:“她胡说!我才没有,你听她胡说!” 冯究望坏心地笑一下,“哦。” 女孩在楼梯上跺脚,看上去要哭了:“我才没哭,你不回来才好!” 保姆立刻去拦她,“哎哎,玥玥,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别这么和哥哥说话。” 冯琛和陈芳梅都没回来,保姆六点多就下班了,以为冯究望回来了这一家子怎么也得去外面饭店吃饭,干脆饭也没有做。 冯玥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在客厅里大喊:“我饿了!我要饿死了!” 冯究望从房间里出来:“瞎叫唤什么,饿了想吃什么?” 冯玥撇撇嘴,眼睛偷偷瞄他:“你都会做什么?” 冯究望:“我什么都不会。” 冯玥扁扁嘴,委屈极了。 冯究望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倒是很全,转身问冯玥:“西红柿炒鸡蛋吃吗?吃我就查食谱。” 冯玥更委屈了:“你敷衍我。” 冯究望:“?” 冯究望:“那就吃泡面吧。” 晚上七点整,陈芳梅回来,看到桌前扒着泡面桶吃饭的两个人惊讶道:“你回来了?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冯究望正好把面吃完放下筷子,听到陈芳梅讲:“你们俩怎么吃这个啊,都是垃圾食品,保姆没给做饭就走了?快快快放下,我给你俩做饭。”她匆忙解下外套,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散开。 冯究望撤开一点,看到冯玥扒面的速度更快。 他挑挑眉。 小孩子闹脾气总是一阵一阵的,这时候已经不气了,小声跟冯究望讲:“我妈做饭更难吃。” 冯究望了然的点头:“不用了,我已经吃完了,要做就给冯玥做吧,我看她还没吃饱。”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陈芳梅闻言没再往厨房去,“她就吃几口的事,不用管她。” 她对着冯究望笑了笑。 冯究望今天心情还算好,没有无视女人,“那我先回屋了。” “你回家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爸说……” “不用。”他头也没回,“也不是特意回来看他的,回来拿趟东西而已。” 这天晚上冯究望没能睡着觉,把下周要交的作业提前赶了出来,之前看的书都没白看,比其他小组的进度都快。 他要是想做成一件事,一定会非常认真且专注,期末复习也是如此。但很多时候他的这种专注用的都不是地方,比如打游戏,比如翻墙去网吧和夜店,再比如——欺负俞老师。 第二天早上父子俩在餐桌上见面,陈芳梅应该是昨晚就和冯琛提了冯究望回来的事。 男人看他拉开椅子坐下,冷哼一声:“他还知道回来?” 冯玥小口咬着吐司,大气不敢喘。 恣妄_37 冯琛对着空气,就是不对着冯究望说:“成天和那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我供他上大学就是为了让他去外面乱挥霍的?!” 陈芳梅连忙打圆场:“孩子还不容易回来,你少说两句。” “看他那副样子,狗屁不是!回来也是给我添堵!” 冯究望终于肯抬眼,冷冰冰看人:“我就坐在你对面呢,何必用第三人称?” 冯琛隔着桌子指他,对陈芳梅说:“你看看这幅样子,以后进了社会还了得?” “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陈芳梅说着拍了拍女儿的头,“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回房间写作业吧。” 冯琛又道:“你让闺女走个什么劲儿?我看该走的是他。” 冯究望当真推开椅子站起身回了屋,进房间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我走了。” 陈芳梅问他:“你干嘛去?” “回学校了。” 冯琛从他身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女孩吓得“啊”了一声躲到陈芳梅怀里。 冯究望皱起眉,看了女人怀里的小姑娘一眼,又看向自己的父亲:“还有什么事吗?” “国庆不回家你还有理了?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这么说话?我看你妈当初就不应该生你,生出这么一个畜生出来!” 冯究望对“畜生”这个词并不陌生。 冯琛是白手起家,年轻的时候是个大老粗,比这更脏的词他也说过,所以冯究望对这些丝毫不在意。 但是有一点冯琛不该说。 冯究望的神色冷下来:“别提我妈,你也没资格。” 冯琛说完那番话脸色就变了,气势弱下来还强撑着面子,梗着脖子从鼻子里哼出声。 冯究望觉得没有再交谈的必要,不想和眼前的人吵。冯琛从来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即便是自己的错也能说成是他的错,他打心眼里不信任他这个儿子。 从家里出来,陈芳梅一路小跑追上去,拽住冯究望的胳膊。 冯究望没有躲,等着她说话。 “你也知道你爸这人平时什么样,你别和他置气,你不想和他吵,大不了等一会儿他去厂里了家里就清净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那么快就回去。” 冯究望挣开那只手,拒绝道:“不用了。” 女人还想说什么,瞄到冯究望的眼神就噤了声,讷讷道:“你也是大孩子了,一切选择都看你。” 冯究望走了。 在家没呆够二十四小时。 独门独院的小别墅,他不回来的时候顶多就是清冷了些,他回来了反而让这里的气氛都变得压抑。 所有事情都变得无聊起来,游戏不好玩,微信消息不想回,卫洋又在问他晚上去不去嗨,脑子似乎在盐水里泡过,根本不记得他说过的话。 冯究望烦躁得很,脸黑沉沉的,开始想自己为什么要回家,好像是因为可以请假,请假就要去拿假条,拿假条就得去找俞还。 归根究底都是老师的错。 冯究望从汽车站出来,扯出一点顽劣的笑,刚才低沉的气压仿佛是错觉,他舔舔牙齿——老师要负起责任啊。 俞还接到电话的时候还躺在床上,这是他难得可以赖床的日子,睡得骨头都酥了,看到是一串陌生号码,毫无防备地接起电话:“喂,你好。” “您好,这里有您的快递,方便出来取一下吗?” 电话那头响起低沉的男声。 俞还持续卡壳,凭着记忆:“……冯究望?” “啊,被猜到了,老师中午好,你该不会还没起床吧?” 俞还下意识挂了电话,在床上滚了一圈坐起来,手机又响了起来。 俞还:“喂。” 恣妄_38 冯究望控诉:“你挂我电话。”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没义务接学生电话。”俞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待机,就是怕学生有什么事找他又找不到。 “噢这样啊。”冯究望直接变了称呼,“俞还。” 俞还叹了口气:“算了,说吧找我干嘛,现在是周六,随便你怎么蹦迪我都管不着。” “听听,这是老师能说出来的话吗?” “你烦死啦。”俞还的嗓音沙沙的,还没从睡梦中出来,“你不是回家了吗?” “已经回来了。” 俞还顿了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被赶回来了。”冯究望故意说的很随意,“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十一点三十二分,俞还穿着连帽衫站在公交车站前等车,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子,还是个被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学生拽着尾巴走的傻子。 他坐车到市中心,透过餐饮店的玻璃窗看到男孩叼着薯条打游戏,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俞还?” 有人在身后叫他。 俞还又想起这个城市虽然很大,但是市中心就这么大一点,总能遇到熟悉又不想见的人。 第17章哥 十二点整,俞还踏进餐饮店,冯究望早就把手机放下,手里的可乐下去大半杯,薯条倒是剩了大半,推到对面去:“特意给老师留的。” 俞还进门时有些僵硬,现在还没坐下:“……是你自己不爱吃吧?” “不是。” 俞还见识过冯究望面不改色撒谎的本领,压根不信他,只是顺着说:“那我谢谢你。” 冯究望扬起一个很假的笑容。 见冯究望没有说话的意思,俞还只好问:“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好像在电话里说过了。”冯究望打开可乐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冰,嘴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被赶回来了啊。” “又是和家里闹矛盾吗?” “只是看不惯彼此而已。” 俞还皱了皱眉:“这叫什么话……” 冯究望嚼完嘴里的冰块,目光落在俞还身上:“老师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俞还愣住:“就是很普通的……”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止住了,普通是什么意思呢,这太没有范围感了,尤其是对于冯究望这种家庭的孩子来说,“普通”是难以用想象自动填充完整的。 所以他稍顿了顿,认真思考起来。 冯究望倒也没有催促他,看他不自觉啃上自己的手指,唾液沾在指尖变得湿润,今天穿着连帽衫,过于宽松的设计,领口圆润勾勒出锁骨。 他只不过是略带好奇地随口一问,没想到俞还会顾虑这么多。 “我妈脾气有些急,说话很快,别人一听不懂她的话她就爱连比带划,我爸性格比较温吞,和和气气的,我可能随了他吧……其实两者都有点,我有时候还蛮爱唠叨的。”俞还说着笑了笑,像花朵温柔地展开花瓣,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他俩有自己的日子过,对我管得不是很严,大多数时候都把选择权交给我自己,考什么样的学校做什么工作,他们都支持我。” 冯究望问:“他们相爱吗?” 俞还不假思索:“当然。”然后他又说,“我都讲了这么多,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冯究望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明白俞还是想开导自己。 他并不是很喜欢提起过去的事,那曾经一度是他的逆鳞,也不想听别人啰嗦又无用的安慰,可是对面的人露出了期待的表情,作为交换,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还一点什么给他。 “我爸很强势,强势又不听别人劝,嗓门还很大,很吵,我不像他。”他第一次去和别人说起冯琛,非常主观地甚至带一些幼稚色彩去评价自己的父亲,“但是他很听我妈的话。” 恣妄_39 那个“但是”是一个转折。 俞还本以为他会说自己现在的家庭,却很快意识到不是。 他在讲自己已经去世的母亲。 “我上小学后我妈身体就不好,一直喝中药调养,后来住院、治疗,耗了两年多,结果还是没熬过去。” 每周五的晚上冯究望都去看望母亲,医院里难闻的消毒水味,女人消瘦凹陷的面庞、温凉的手指和充满病态的笑容都是他记忆里的一部分。 “她还没有病的那么严重的时候,我常常被我爸嫌弃。他总是说不该这么早就要孩子,他和我妈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 他说这些时神色始终淡淡的。 “我妈重病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很憔悴,胡子不刮,脾气暴躁,一点小事都够他骂很久。”他说着顿了顿,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我怀疑他有很多天没洗澡,可能连脸都没洗,总之……很埋汰,蓬头垢面。” 俞还想自己一定不能笑,可是冯究望表现出的厌烦情绪太明显了,像个小孩子一样。 “后来我妈死了,他脾气依旧很暴躁,没人治得了他,我被送到了爷爷家。”冯究望说着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慢慢扯出笑容,优雅地冰冷地,“然后过了一年,他再婚生了个女儿。” 俞还愣了。 冯究望却笑起来,好像对眼下这个情形很满意。 他问俞还:“老师,你说他到底爱不爱我妈?” 他并不追求答案。因为答案根本不重要,只要有结果就够了,更多是在逗弄俞还。 俞还的确没法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他露出无措的表情令冯究望更加满意了,可是笑容挂在脸上不到半秒,被突然凑过来的那只手打断了。 那应该是第一次俞还主动接触他,修长干净的手落在他的头发上,有些犹豫地顺顺毛,短硬的头发扎在掌心,狼崽一样。 “我不知道。”俞还直接说了不知道,撤回手,“或许你该当面问一问他。” “俞还?”冯究望却对他刚才的举动表示疑惑。 “嗯?”俞还选择装傻。 冯究望缓慢看了他一眼,没再提这茬。 “我问过他。”冯究望说。 “你爸爸怎么说?” 冯究望像在回忆:“他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他刚知道陈芳梅的存在,当着女人的面,他问冯琛:“那我妈算什么?” 冯琛没有回答。 冯究望心里有了答案。母亲是白玫瑰,是余留在心底鲜艳的红色,是曾经的挚爱同样也是个死人。 死人和活人怎么比。 死人听不见回答,可是活人听得见啊。 冯琛无论回答什么,陈芳梅都会难堪,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很难堪。 少年人恣意妄为,性格张狂又不服管教,从不体谅大人的难处——那是他们给他下的定论,并且在后来的那件事情上更加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私底下叫你老师真的好奇怪,明明我们都这么熟了。”冯究望再次提到这件事。 俞还立马瞪眼:“那也不能直接叫我名字!” “为什么?” “我是你长辈。” 冯究望想了想,“那叫哥?” 俞还挑不出毛病,可直觉自己不应该答应,那边冯究望催促道:“他们不是都叫你‘俞哥’吗?” 他只能说:“可、可以吧?” “噢。”冯究望说,“哥。” 恣妄_40 少年的声音低沉,像拨动一根琴弦余音在胸口震颤。 俞还没想到只是差一个字区别会这么大,这无形中又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他露出明显的苦恼表情,冯究望心里又滋生出其他念头,很突兀地往窗外看。 俞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冯究望在看他进店之前站的那个位置。 ——他看到了。 俞还刚才站在外面和另外一个人说话。 “我可以问吗?”冯究望说。 俞还的脊背僵直,隐隐泛着酸,紧绷的那口气呼出来,有些狼狈地认命了。 “我说不可以有用吗?” “或许有?”冯究望说,“真是好巧啊,又被我看到了,哥。” 他现在叫“哥”有种莫名的嘲讽感。 俞还一想到自己之前的举动都被男孩尽收眼底,他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听自己讲那些有的没的狗屁不通的道理——说不定在心里怎么嘲笑自己。 他羞耻的满脸通红,眼里水汪汪一片,睫毛在颤,像摇摇欲坠的蝴蝶翅膀。 半小时前。 冯究望刚好退出游戏,抬头便看到玻璃窗外背对着俞还讲话的男人。 他还是只有一个背影。 和俞还差不多的身高,穿得西装革履,隐约能看到耳后的眼镜框架。 冯究望掏出手机,放大再放大却不是为了照清楚那个男人的脸。 他在看俞还。 那男人什么举动他反而一点兴趣没有,只是俞还又露出那样生动的神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冷淡,连笑都不笑一下。 他明明很擅长微笑,现在却不能好好的维持。 冯究望忽然觉得无趣,放下手机不去看了,只是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直到它跳到十二点整,俞还僵硬地走进门,冯究望当做没事人把薯条推到俞还面前。 他的确没有骗俞还。 薯条沾番茄酱是他为数不多喜欢的带甜味的零食。 ——现在我把它给你了。 希望可以安慰到受伤的小动物。 第18章陷阱 “你们还在吵架吗?”冯究望问,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近两个月,“还没和好?” 俞还拒绝回答,下颌抵在衣领上能看到头顶的发璇。 “俞还。”冯究望叫他。 俞还有些泄气:“非要这样吗?” “什么?” “非要戳在我的痛处你才开心,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 “原来我在哥眼里这么糟糕吗?” “什么叫在我眼里……你就是啊。”俞还抬头对上少年的眼,“大一的时候明明那么不愿意和我打招呼,见到我就躲,你以为我不知道?” 冯究望冷静地回应:“唔,这是在翻旧账?” 恣妄_41 俞还炸了毛:“这哪里翻旧账?!不是事实吗?” “所以说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并且对我不和你打招呼这件事耿耿于怀?” “……不,也不能这么说,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就变味了?!” 冯究望无辜地耸肩。 俞还更加气馁,手杵着脑袋叹口气:“反正我的事你不要抱有那么大的好奇,没什么值得你深究的,就是一些很平常又无聊的琐事。” “怎么能这么说?”冯究望也学他杵着下巴,“光是半夜出现在酒吧门口这件事就很不平常了。” “冯究望!” “对不起。” “不要我一生气你就说对不起,你根本就没有诚心悔过!” “老师。”冯究望忽然改了称呼,“你生气的样子有点好看。” 俞还一时不知道冯究望是在挖苦他还是开玩笑又或者……是真的这么以为。 总之少年的这句话令他没法再接下去。 冯究望补道:“当然笑起来也很好看。” 带着春天的颜色,绽开也是漂亮的色泽,娇嫩的花蕊和脆弱的花瓣。 “你不觉得你的话题太跳跃了一点吗?就算你这么夸我也不会让我消气。” “所以到底为什么生气?因为我提到了你的‘女朋友’?” 俞还皱眉:“他不是什么‘女朋友’,你这么说话很让人不舒服。” “抱歉?”冯究望毫无诚意的道歉,“那是男朋友?” 俞还没说话。 “不是都一样吗?反正都是在交往的人。”冯究望说的很直白,“你们为什么吵架,他对你不好吗?” 俞还当然不会回答他。 他忽然站起身,那双近似于黑的眼瞳里有俞还的倒影,扭曲又模糊地映在眼底。 “如果他欺负你,可以向我求助。”冯究望俯下身,温热的嘴唇里吐出冷淡的话语,“打架我还是很在行的。” “冯究望,这是一个学生该和老师说的话吗?”俞还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因为少年漫不经心的态度以及展露出的非常赤裸的危险性。 “是你说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少年有成熟的棱角和稚气的笑容,两者融合在一起,不突兀的体现出外貌带给他的优势,足以令人心软,“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俞还却不吃这一套,十分不留情面:“我们是师生,我是老师你是学生。” “是吗?可是我们还分享了秘密。”冯究望用手指自己又指俞还,“你的还有我的。” “哥。”他的音调微微压低,透露出古怪的愉悦,“你该不是以为谁都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吧?” 俞还愣了愣,他是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知道的人只有楚夏怡。”冯究望说,“而我只跟你讲过。” 原来一开始他就踏进冯究望编织的陷阱里。 俞还脸上闪现出片刻茫然,随即撇开脸,显出鸦黑纤长的眼睫,“那又怎样?” 但是蝴蝶没察觉,翅膀裹在晶莹透明的丝线里,仍然颤巍巍地想要飞起来。 晚上冯究望接到家那边打来的电话,女孩故意用很凶的语气说:“我妈让我问你到学校了吗!” 冯究望:“到了。” 冯悦较真道:“你一定很早就到了,都不跟我们说一下!” “离得这么近,也没什么必要吧。” “我妈担心你!” 恣妄_42 “是吗?那你不担心我吗?” “我才不担心你,你别回来才最好。” “是你说的,那我寒假不回去了。” 女孩着急“哎”了一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对着话筒超大声的“呸”了一声挂断电话。 冯究望一个没注意被“喷”到了,拿远了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吴浩非进屋见他无所事事坐在椅子上,忍不住道:“这么闲啊?老张留的作业你做了没?” “做完了。” 吴浩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真的?” “靠,你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和你那个外语系的小美女重归于好后被爱情滋润透彻了?这么勤奋上进。” 冯究望抬眼:“关她什么事?” 吴浩非可惜地摇摇头:“身在福中不知福,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似乎是为了响应吴浩非的话,隔天楚夏怡带着她的几个小姐妹出现在篮球场,个个打扮的靓丽,己方球员频频出错,最后冯究望不打了丢了球直接往观众席走。 冯究望站到楚夏怡面前,不等女生说话,他弯下身在她耳边说话,身后有吹口哨和起哄声。 冯究望:“你们能去别处开屏吗?” 楚夏怡眼角抽了抽:“只有公孔雀才开屏。” “抱歉,不严谨了。”他没什么诚意地说道。 “篮球场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吧?”楚夏怡挑衅,笑容甜蜜的像糖浆,粘稠洒在浮面,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在说什么腻味的情话。 冯究望点头。 是这样没错,但是这几个女生时不时冒出一句“xx好帅”、“穿黄衣服那个小帅哥叫什么啊”这谁受得了。 大家的心思都不在篮球上那干脆别打了,冯究望坐在离女生最远的看台一角。 楚夏怡明目张胆走过来,“你感冒好了?” “没有,离我远点,小心传染。” 楚夏怡没忍住踢了他的鞋尖。 “你非要这个态度对我吗?我是上辈子欠你什么了?” “不知道。”冯究望说,“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所以才气人!”楚夏怡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谁能让你破这个例,把这个死脾气改改!” 冯究望忽然看到什么,双腿曲起踩在台阶上把半张脸埋进胳膊专注看着球场。 楚夏怡忍不住细看他的眉眼,那么细致向上挑的眼,显得他这个人都很冷清。 楚夏怡没见过冯究望的亲生母亲,只是隐约听人提起过,女人是个冷美人,和冯究望的父亲吃了大半辈子苦,后半生也没能好好享福,早年操劳身上落下不少病根,早早的去了。他们都说冯究望长得像父亲,嘴唇像,鼻子像,脸型轮廓都像,唯有眼睛神似母亲,乃至于冯母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冯琛见不得儿子,看到那双眼睛就眼眶发红泛起哽咽。 他们说冯父是个痴情种。 冯究望小学刚读完就被接去爷爷家住,理由也令人唏嘘,是因为那双过于冷淡又细致的眼睛让冯父总能想到冯母,于是把孩子送远一点,自己好安心工作,对外宣称自己工作忙,没空管孩子,交给父母管教。 楚夏怡见到冯究望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小县城里来了一位小少爷,多稀奇的事儿,值得邻里的小孩都来看看,她也扒着门偷偷往里看,先看到一双干净的球鞋,然后看到一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孩,留着学校不允许的短发,字正腔圆说着普通话,说话都带着锐气。 “你谁啊?” 第19章汇演 楚夏怡想得出神,冯究望目光落在看台下将半截衣袖挽起,露出手臂笨拙拍球的俞还身上。 恣妄_43 俞还是在冯究望走上看台后被一帮学生推来球场的,男女都有,起哄叫他投篮试试。 俞还无奈地说:“我说了我真的不会……” “导员试试嘛。”那帮学生才不管他会不会,丢过来一个球,“就试试。” 他像是被说服了,把崭新的洗得干净的衬衫袖口挽起来,“那就只是试试啊,玩的不好不许笑话我。”试着拍了两下后在距离稍远的位置投了一球,没进,那群学生开始笑,他便也笑着摇头,“我说了我不行。” 会玩球的那几个说:“没事俞哥,我们教你。” 俞还手里多出一个球,在手上拍两下,看着眼前的学生把球传来传去,“还是你们厉害,老师不行啦。” 冯究望坐的位置很远,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隐约看到俞还脸上的笑,那么灿烂,在十月微冷的天里暖洋洋绽放。 “冯究望,你在看什么?”楚夏怡忽然出声。 冯究望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女孩身上有淡淡的清香,神色却很古怪。 “你在看你们导员吗?” 冯究望没有回答,直接站起来往台阶下走去。 “你去干嘛?”女生在他身后紧张地问。 “打球。” 俞还和几个学生稍微打了两三个来回,跑位一塌糊涂,跑了两步身子热起来,想说就到这里吧,突然听到人喊:“冯究望来了!俞哥让他教你,他打的好。” 俞还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下去,还没反应过来,冯究望已经贴近,“那我教老师运球?” 俞还僵硬地转头:“不用了。” “为什么?明明和他们玩的那么好却不愿意和我玩。”少年低垂下的眼睫打下一片委屈的阴影,仿佛真的为俞还的抗拒而低落。 球在冯究望的手和腿之间灵活地弹跳而过,“嘭嘭”声砸在俞还的耳边,鼻间充斥着尚未枯萎的青草芳香。少年高大的身躯和裸露在外坚实的臂膀都无一不透露着——这是个成熟的男性,是已经成年、性器官完全发育成熟的男人。 他滴落在额发上的汗水是性感,低沉的嗓音是性感,冷淡的面目也吸引着大多数人的目光,艳羡的、倾慕的,它们全部投身于眼前这个人身上。 俞还的眼睫颤了颤,想适当拉开一些距离,冯究望却故意凑近,他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 终于俞还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冯究望笑起来,软化态度:“老师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生什么气?”俞还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低头看两人纠缠的影子,“我不玩了,你们玩吧。”说着他扬起头,露出公式化的温和的笑容和那帮学生说,“真的不行啦,老师累了,快你们玩吧。” 俞还走开了,不算暖和的太阳底下只剩下冯究望一个人的影子。 “哥。”在不确定俞还会不会回头看自己的情况下冯究望叫他。 俞还回过头,发脾气的神色都显得温柔可爱,瞪着眼故意凶巴巴说:“又怎么了?!” 冯究望笑起来,舔掉唇上多余的咸味,“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叫你。” 看你会不会再回头,会不会再一次原谅我。 楚夏怡站在冷掉的阳光里,全身冰凉,有点搞不清冯究望究竟想干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多管闲事地去提醒那个模样好看的老师——小心冯究望。 小心那个少年,他是没有缰绳栓固的疯狗。 她再次想起这个比喻。 在明亮暖和的教室里,有人曾如此称呼冯究望。 十一月来临,俞还比大多数人都早的穿上了加棉外套。 冯究望在走廊里见到他,忍不住问:“俞还,你不热吗?” 俞还下意识答道:“外面有风好冷的……俞什么还,你给我叫老师!” “哦,老师。”冯究望早就摸清楚俞还的脾气,知道如何给小动物顺毛。 俞还瞥了他一眼:“还穿单裤呢?” 没等冯究望说话,他又说:“你们年轻人真的知道有秋裤这种东西吗?” 冯究望:“我们是年轻,但不是野人,秋裤还是知道的。” 恣妄_44 俞还被他呛了一句,鼻腔里“哼”一声,软绵绵的小动物。 这些天里冯究望异常乖巧,没有迟到早退,没有夜不归宿更是不去夜店蹦迪。 卫洋就差摸他的额头问他得了什么绝症,却怕冯究望直接上脚踹他,没敢上手,只能在微信里锲而不舍地呼他。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别再问了。”冯究望被震的烦了,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楚夏怡当时在场听到后哼哼冷笑,直说:“冯究望你没有心啊,之前和卫洋他们几个天天泡吧,他们把你当兄弟,你把他们当什么呀?”她最近不撒娇了,不做小女生姿态,冯究望一天比一天气人,她也懒得装淑女。 冯究望没吭声也压根不想辩解。 旁人怎么看他他全然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最近更是像条小尾巴一样粘着俞还,走廊里隔着老远都要扯着嗓子喊一句“老师”或者“哥”,然后就会看到俞还略显迷茫地扭过脑袋找是谁在叫他。 这些是楚夏怡不知道的。 但是同一个寝室的吴浩非清楚,有天问冯究望:“怎么?你也和乔野川一样,知道讨好领导啦?可是你又没入学生会……” “乔野川经常去找俞还吗?” “哎,你不知道?也是,你平时啥都不关注。其他系有导员收礼的,但是咱们导员不收,乔野川最开始不知道,在俞哥那里碰了钉子,面子上挂不住,后来好像是被俞哥叫去说教了一番,回来之后直接成了狗腿,有事没事都往俞哥那里去,偶尔还带点零食去……” 第二天中午,俞还在办公室的门把手上发现了一根用线绑住的棒棒糖,还以为是谁都恶作剧。 结果微信消息告诉他,糖是冯究望送的。 冯究望:[是贿赂呢,老师要好好吃完哦。] 俞还也不客气:[你神经病哇。] 十一月的某天冯玥忽然打电话过来,兴冲冲地说:“我要参加一个舞蹈汇演!” “恭喜。” 小姑娘继续说:“你知道要去哪里表演吗?” 冯究望停顿片刻:“要来我们这里吗?” 女孩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听你的语气像。” 小姑娘在电话那边犹犹豫豫:“噢,是这样啊,我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妈非让我跟你说一声……” 电话没有挂断,冯究望等了两秒,知道她说不出口。 “要我去吗?”他主动问。 “你想去吗?”女孩别扭地说,“要不是自愿的就不要来,我不欢迎你。” “哪天?” “下周四。” “可以,我没有课,去打发时间。” “好,那你等我到了给你票!” 事后想一想或许那天他不应该答应,不然就不会有之后一系列的糟心事。 冯究望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哥哥,也没指望冯玥把他当做哥哥看待。他不该心软,给一个小姑娘不应有的期待。 周四那天他逃了课,没有给俞还报备,系里给假给的很少,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都不会给批。他没想俞还为难,走得倒是潇洒,点名的时候没有他,英语老师铁青着一张脸。吴浩非知道他这科必挂无疑。 那天的雾很大,路面潮湿透出微微的新泥味,冯究望提早在剧场外等,没有入场票,在外面冻了半小时,最后听到女人柔柔的一声呼唤:“望望?” 他回头看到陈芳梅和冯琛。 男人黑着一张脸,上来就是:“你来干什么?” 陈芳梅拉了他一把,“快别说了,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消停。”她转头对冯究望笑道,“玥玥之前本来都快被刷下去了,听说是来你们这里汇演,连着练了好些天的舞,就想给你看。” 冯琛:“你上哪编得胡话?也不怕天打五雷轰。” 事实证明冯家噎人的本领都是代代相传的。 恣妄_45 陈芳梅脸上果然没挂住,动动嘴皮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20章争吵 他们进了演播厅,里面黑漆漆一片,过一会儿灯全亮了又刺目晃眼。 父子俩相看两厌,纷纷转头看向别处。 “冯玥是第几个节目?”冯究望问。 陈芳梅回答:“第八个。” 冯琛见缝插针:“你就这么和长辈说话,懂不懂礼貌?” “行啦,他又不是小孩子,你别用管冯玥那一套管他。” 周围都是家长,有几个还带着小孩,冯究望入座之后低头看手机。冯琛左右看他不顺眼总是想拿话刺他,一连几次向他那边看,他却一点余地不给留,始终低着头。 逃课的事情好像暴露了,吴浩非发消息说让他自求多福,这时候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班群里面有不长眼的直接他问人呢。 俞还转眼私聊他问:[你没去上课?] 冯究望对着对话框发了几秒的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如何说,按照他以往的作风干脆退出去不回装死,可是对面是俞还,他想了一下还是干巴巴回了一个“嗯”。 这还不如不回。 俞还:[你现在在哪?] 他八成以为冯究望又逃课去哪里玩,大一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只是当时两个人不熟,俞还作为导员,开会的时候也说过这个问题。 他还记得当时冯究望坐在哪个位置,头发还没有染回黑色,也不像现在这么短,坐得不端正也显得很高,一边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他看见了但是没指出来,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不管他们听没听得进去,反正自己的话是带到了。 可是现在不同了,对于冯究望他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总觉得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放手不管,况且那男孩也不是那么的无可救药,除却性格乖戾、总喜欢戳人痛处外……也还是有优点的。 那么优点是什么呢? 但是聪明不用在正处上。 观察能力强。 总是能察觉到常人窥不见的细节……比如他的某些事上。 冯究望的这些优点里好像都有些瑕疵。 生活不易,俞还叹气。 尽管好多人都在劝他,有些事情没必要那么认真较劲,你对这帮学生付出那么多,他们不但不会领情还要记恨你,这里是大学,又不是初高中,没必要把事情做得细致全面。 可俞还是个傻的,不然也不会被自己的一个学生耍得团团转,他总想把事情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那些学生怎么看他是一回事,他自己要做到什么样又是另一回事。 他给自己定下了规矩,就要遵守规矩尽力做到最好。 连远在国外工作的戚诗都在骂他:“俞还你清醒一点,你这种好脾气到哪里都是被欺负的命,上学的时候被渣滓欺负的还不够吗?现在回国去给那帮小混蛋欺负?你都二十七了,别那么天真。” 这是天真吗?俞还不太清楚,基本的人情世故他也懂,对领导上司应该摆怎样的笑脸说怎样的话,他全部都知道。只是很多时候他会觉得疲倦,不能做真实的自己,时常挂着虚伪的假笑,照镜子都会厌倦。 他像烂了芯子的棉花,从内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别人离远一点还好,一旦离得近了,一定会嫌弃他的腐烂。 相比之下,冯究望虽然各方面都很糟糕,但他讨厌就会直接说讨厌,不喜欢就摆出不喜欢的姿态,大一的时候讨厌俞还,那干脆直接绕着他走,一句礼貌的问候都不讲。 那种真实令人下意识反感——怎么会有这样恶劣的人,连掩饰都不带掩饰一下。作为人的基本礼貌呢,作为人最本能的虚伪客套呢? 大多数的人类是虚伪的动物,他们接受不了这样的真实。 俞还也是一样,最初被冯究望直白点明自己的处境,他既觉得羞耻又觉得这个半大的少年可恨。 可同时冯究望这样的性格又叫人很安心。 如果哪天被他讨厌了,男孩一定会第一时间表现出来,不会让俞还费尽心思地猜,更不会遮遮掩掩…… 俞还想了那么多,回过神来发现冯究望给他报了一串地址,是市中心的某个大剧院。 恣妄_46 俞还:[你去这里干嘛?] 冯究望:[妹妹有个节目。] 俞还松了口气,立刻打字道:[那你用得着逃课吗?!] 冯究望:[哥,你好爱发脾气。] 俞还:[我没有发脾气啊,可你一句话不说就逃课就是不对,你要是说明缘由,只要理由正当,我能不给你假吗?] 冯究望:[是这样吗?] 俞还:[不是这样吗?] 冯究望:[那我错了,哥你不要生气哦。] [都说了我没生气,我哪有那么大的脾气?] 俞还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一聊起天来语气就会变得软乎乎,没断奶的小狼崽儿一样。 这边冯究望面无表情打着字,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嘴角微微勾起笑。 俞还又在教训他,说这次不会宽恕,直接记旷课,期末叫他自求多福,他也乖乖地回了一个“好“。 俞老师教训人也教训的温柔,让人时时刻刻想到那张“小熊哼哼”的表情包,冯究望没忍住给他发了一个,那边居然也回复了一个。 明明是一样的表情包,用的人不一样效果好像也不一样了。 那只小熊憨憨地“哼”两声,仿佛俞还也跟着柔柔地哼了两声。 陈芳梅注意到他眼里有笑意,不合时宜地问:“是在和女朋友聊天呢?” 冯究望的笑容淡下去,回看女人,没作回答。 陈芳梅有些尴尬,倒是冯琛没看出来,觉得自己有了说话的余地,冷嘲热讽的:“他能有什么女朋友?谁能看得上他?” “哎你这话说的不对,你儿子这个长相在学校一定吃香。”陈芳梅再次恢复笑容,冲着冯究望说,“望望,我说的对不对?” 夫妻俩一唱一和,说戏似的,丝毫不管另一位是何种脸色。 冯究望眼睛冷淡往台上瞥,是第几个节目也忘了,开口却不是回答女人提出的问题。 “能别叫我‘望望’吗?像是在叫狗。” 陈芳梅脸色一变,笑容怎么也维持不住了。 这话说的难听,冯琛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呵斥道:“你怎么和你陈姨说话呢?狗改不了吃屎!” 冯琛嗓门大,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冯究望轻轻地一咂舌。 女人却是把身子颤了一颤,似乎很怕他。 “到底谁说话更难听一点?”少年歪了头,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着实让人恨的牙痒痒,“再说我要是狗,您又是什么啊?” 冯琛说:“畜生!” 冯究望起身回了一句:“哦,老畜生。” 他不能留。 他做不到和这两人虚与委蛇的交流,也没理由去毁了一个小姑娘精心准备那么久的演出。 出了剧院冯究望看到俞还发给他的消息:[那你好好看你妹妹表演吧。] 那双不喜装情绪的眼里漾起一丝波澜,手指在输入法上简单敲击两下回了一个字过去。 冯究望破天荒地出现在酒吧里,下午六点,店里只有寥寥数人,酒保认出他,在他坐上吧台后和他搭话:“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来?” 冯究望没理他,直接点了酒。 酒保没有停下的意思,边调酒边说:“你女朋友够可以啊,玩得挺凶,你也不管管?” 冯究望极不耐烦地抬起眼,回他一句:“你说谁?” 恣妄_47 那酒保也愣了,眨了下眼:“你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一个也没有。” 酒保显然不信,见冯究望只喝酒不说话又开始了:“是不是被绿了心里不舒坦,来借酒消愁?” 冯究望要被烦死了。 这个时间段酒吧最是冷清,这酒保简直就是找到了救星,一刻不停地想传输他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可惜冯究望不是个好的聆听者,沉着一张脸叫酒保什么话都噎在喉咙里。 冯究望没回学校,一直呆在酒吧里,从人少呆到人多,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自进了酒吧后就把手机关机了。 他怕俞还找他。 向来没心没肺惯了的小畜生忽然怕起了老师,怕他吴侬软语三四句就把自己劝说回去,心里的躁郁纾解不了,回去也是不痛快。 知道他把手机关机,俞还或许还要生气。 老师最会生气了。 第21章丑陋 冯究望心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反而对酒吧进出的人不上心。 楚夏怡和四五个男女结伴进来,一眼便看到独自一人坐在吧台的冯究望。 “冯究望。” 楚夏怡叫了他一声,他似乎没听见又或者听到了装没听到,稳稳坐着,垂眼看着酒杯里的酒,紫红色的液体映在漆黑的瞳仁里。 楚夏怡松开挽着男伴的手朝冯究望走过去。她今天穿得很漂亮,来得时候披了一件大衣,进了酒吧脱掉了,皮裙包裹翘臀,脚上踩出节奏和韵律。 冯究望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站到冯究望旁边,“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卫洋他们叫都叫不动你。” 冯究望这才斜了她一眼,“来喝酒。”根本不是在回答楚夏怡的问题。 楚夏怡把胳膊搭在冰凉的吧台上,丰满的胸部被双臂挤得往中间拢,撩了一把头发,那股好闻的水果香又散发出来。 冯究望皱了皱眉,往后撤了撤,但是没开口说什么。 这比不说话还要伤人。 楚夏怡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那你喝吧,我去玩了。” 舞池里吵闹一片,楚夏怡走过去再次挽住男伴的胳膊,凑在耳边说了什么,涂了口红的唇暧昧摩挲男伴的耳朵。 她知道冯究望在看。 可是那视线里什么都没有,连好奇都不曾有,他只是看,像看这酒吧里的任意一个人。 酒保倒是很热心,站到冯究望身后说:“兄弟没事哈,被绿了就被绿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不过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确实难找……” 冯究望收回视线:“你也觉得她好看?” 酒保没想到他会搭话,怔了怔才说:“当然啊,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她可能是我见过条儿最正脸最好看的。” 话虽然说的糙,但意思到了。 冯究望没发表任何态度又抿了一口酒。 酒保倒是来劲了,趁着空闲问:“听哥们儿这话的意思,你是见过更好看的?” 冯究望看着楚夏怡和男伴肌肤相蹭跳着慢舞却不再回答了。 大家都喜欢漂亮的皮囊,它们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各色的纹路装点丑陋的身躯。 所有人都像蝴蝶一样。 恣妄_48 那是个不眠的夜晚,至今想来都充满铁锈和枯树的味道。 冯究望没有在酒吧呆到很晚,十二点前翻墙回了宿舍,进门所有人都没有睡。 吴浩非作为宿舍长第一个质问他:“冯究望你他妈到底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导员有多着急,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他说完又叹口气,“你妈带着你妹妹找来学校了,估计导员现在还在宾馆陪着呢,你自己看看怎么解决吧。” 冯究望立刻皱起眉头,宿舍门都没踏进去又折返出来,开了机给俞还打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才接通。 “冯究望,你还知道开机?” 你看,果然生气了。语气冰冷冷的,混杂着疲倦,即便是这样还是极有耐心地讲:“你是回宿舍了吗?已经这么晚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吧,叫宿舍长给我发个视频证明人全齐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明天你等着处分吧。” “你旁边是谁?”冯究望没管其他的直接问。 俞还那边顿了顿:“我已经回家了,不在你……你阿姨那里,她今天跟我说了一些事情,我明天再找你谈。你先好好休息吧,她们都挺担心你,你回去了就不要再出来了,记得打个电话给她们报平安。” “我已经出来了。”冯究望放慢了脚步,四周寂静,空荡的街道,黑漆的夜色,寒冷从脚底钻进躯壳里,“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你回去!剩下的事明天解决……” “陈芳梅跟你说了什么?” 俞还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里?” 他好像总是在问冯究望在哪里,四处寻觅,踏进寒冷的夜晚,找一个不听话又不知归处的少年的踪迹。 冯究望总会给他一个确切的位置,把选择权交给他。 ——我就在这里,你会来找我吗? 二十分钟后。 出租车在冯究望面前停下,俞还开了车门,裹得暖和和一团,棉衣和帽子都装备齐全了,恼怒看着冯究望:“还不上车?” 冯究望下了台阶,踩在碎叶上,“去哪里?” “你难道还想让我和你一起站在马路牙子上说话吗?” 冯究望本来冷峻的神色化开,露出孩子似的顽皮的笑脸,“那还是不要了,你那么怕冷。”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俞还想揍人了。 出租车开了半段车程,俞还终于问:“你怎么不接电话?”话说出口觉得不对劲,好像小女朋友在质问男友一样,好古怪。 老师又一脸郁闷的闭上嘴巴。 冯究望答:“手机关机了。” “没电了吗?” 冯究望没敢说不是,含糊不清地“唔”一声。 俞还睨了他一眼。 冯究望说:“老师好凶。” 俞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双漂亮的圆眼睁大了:“我哪里凶了?刚刚在电话里明明是你在凶。” 完了,更像小女朋友打小报告了。 冯究望乖乖承认错误:“对不起,刚才情绪比较激动。” 俞还试图摆起老师的架子,“你也知道?” 冯究望这么配合,他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挺直的背落下来。 “逃课又逃宿,冯究望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俞还拽着手里的帽子,后半段声音有些小,“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夜晚很黑,路灯又很亮,那些光透过车窗柔和照在俞还的身上。 冯究望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经常说,这一次却是真的有了歉意。今晚很冷,老师这么怕冷,不应该让他出来,也没理由让他接待陈芳梅,让他等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