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头钗》 第1节 本书由 执手温酒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凤头钗》 作者:少年之上 文案: 勇毅侯夫人年轻时在湛山寺抽到过一支凤头钗的签 解签的大师说她命中有两女,一个有凤命,一个有贵子 可是十年过去,侯夫人却只有一个嫡女,那么,说好的另一个女儿在哪里? 被抱错后,在商家养了十年,又因缘际会回到了侯府的许颜华,看着那个作天作地的假侯府小姐,愤怒的比中指—— 抢了我的都要还回来,惹了我的就要哭出来! 而上辈子因为错信四哥,被圈禁了一辈子的六皇子重生了 现在他不止知道许家姐妹谁是凤命,谁有贵子,还知道俩人中到底谁才是最终赢家! 这辈子本想提前抱大腿的六皇子,看着那个专治不服的小丫头,还是五体投地的服,厉害了,我的小姐姐~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女强 爽文 主角:许颜华 ┃ 配角:许宜华 ┃ 其它: ================ 1.01 七月的盛夏,正午时分,天气闷热,晒得人浑身发懒。 勇毅侯府这座前后两进的院落里,装饰中规中矩,庭院宽敞,有秋千池塘。 在抄手游廊的背阴处,一个穿着雪青色褙子,仆妇打扮的中年妇人,正偷偷侧耳,从上房东厢的纱窗外,听着室内的动静。 “谁也不用劝我!干脆你就去跟侯夫人说,把我送回家算啦!她不稀罕我,我自回家去不惹她厌烦。今后哪怕是作商人子,好歹还有个后娘知冷知热呢!” 许颜华把手里的白瓷盏用力从炕桌上挥了下去,随着啪啦一声,瓷器清脆的碎裂声,她整个人任性的往后一躺,在山水屏风后的罗汉榻上,滩成了一个大字形。 一个鬓角发白的嬷嬷看着许颜华恶形恶状的样子,气的手都颤抖了,手里攥着的竹制戒尺都差点被自己掰断。 她知道,眼前的许颜华,根本就是故意的。 “简直……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江嬷嬷是勇毅侯府夫人周氏特意请回来教导许颜华的,本是内宫出身,四十余岁后被主子恩典出宫,就辗转各府做了教习,以教导手段严苛闻名。 这些年她教导过规矩礼仪的贵女也不少了,许多主母就是奔着她的严苛名声,请她来府为自家性子不好的姑娘小姐立规矩。 但是江嬷嬷敢说,她半辈子以来,就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勇毅侯府家大姑娘这样的。 原本一般在许大姑娘这个年纪被教导规矩的,做嬷嬷的都得一上来先取个明目罚一次狠的,当做下马威杀杀姑娘脾性儿,反正世上贵女柔和温婉才是正道不是吗? 尤其是在来勇毅侯府之前,江嬷嬷也听说过关于勇毅侯府大姑娘抱错这个大新闻的。 再想着勇毅侯夫人周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江嬷嬷也是能理解的。 这位许大姑娘自小在商门长大,难免有点“野性难驯”的,教导礼仪,抹平了大姑娘身上的脾性,将来能带出去交际,这大概才是侯夫人请她来的目的。 但偏生这许家大姑娘,就是油盐不进,性子顽劣,越打越是逆反。 既然打的不行,那就清清静静饿几天吧。 所以昨儿请示了侯夫人后,江嬷嬷就开始让人不给许大姑娘饭吃了,结果现在她竟然就彻底罢工不学了! 听着室内的声音,青色褙子的仆妇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旁两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只管低着头看脚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室内的四角,都搁着一方青铜大盆,里面是冒着寒气的冰山,但是许颜华从方家带回来的养娘,汗珠子还是一颗颗的从额上淌了下来。 看着江嬷嬷作势要走,跟在许颜华身边的养娘赶紧拉住了她的胳膊。 ”嬷嬷莫气,不然就让咱们姑娘歇歇,等吃过饭后再说吧……“ 一边说着,张养娘一边朝许颜华使眼色,讨好的看着她,希望她不要再犟下去了。 “哼!” 江嬷嬷一把挣脱了张养娘的手,转身自己打了珠帘就出去了,许家这大姑娘,她是教不了了! “让她走!都打量我好欺负呢,想整治我,没门儿!你们去给我叫饭,厨房不给的话,就去问问侯夫人,真要饿死我的话,等闲还得好几天,我干脆一头在她门口碰死了还痛快呢!横竖我这辈子命苦,享不了亲娘的福,当这条命还给她好了!” 许颜华在江嬷嬷继续嚷着,把张养娘吓得拎着裙子跑过去要捂她的嘴。 “我的大姐儿唉,什么死不死的,这话也好说的?” 张养娘看着依然摊在罗汉榻上的许颜华,急的眼泪都冒出来了。 说起来,她家大姑娘也是命苦。好好地金尊玉贵的侯府大小姐,偏生和商户家抱错了。 如今虽然认了回来,但是生得不如养得亲,侯夫人疼了别人家姑娘十来年,哪能轻易转回心意? “大姐儿,您就和夫人服个软吧,总归是亲生母女,现在是冷淡了点,但是慢慢就熟络了,母女哪有隔夜仇的?您做女儿的,就当孝敬长辈了,就别和……和那位计较了。” 张养娘是许颜华从商户万家带来的人,又从小照顾她长大,知道自家大姑娘自幼即性子好强,当万家大姑娘时,便是阖府上下说一不说二的主儿。 但是奈何她现在不是万家大姑娘了,成了身份贵重的侯府嫡女,却是形势比人强,反而不受侯夫人周氏的宠爱。 侯夫人既是长辈又是贵人,她家姑娘再这么别扭下去,偌大的侯府里没个亲娘护持,到时候一点便宜都占不到不说,还会继续吃闷亏。 第2节 许颜华撇了撇嘴角,“养娘,这个软我不能服,我要是服了,今后在这侯府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因为自己的芯子并不是真的十一岁,所以许颜华对于自己如今的处境看得很清楚。她现在缺的并不是规矩教养,那些东西都只是形于外在的。 更兼江嬷嬷一心要把她压服,与其是教导规矩,更像一种压迫性的洗脑,带着一股子整治的味道。 侯夫人周氏更想让她成为那种唯唯诺诺,温驯顺服,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的性子,许颜华更不能接受了。 在侯府里,她和徐宜华之间,就必须分出个强弱主次来。 不然她做为一个爹不疼娘不爱,又在社会地位低下的商户长了那么些年的侯府大姑娘,在侯府的日子绝对好不了,就是将来婚嫁时也不易。 前后两辈子,许颜华就是个好强的性子,让她唯唯诺诺的受欺负,承认自己比不了别人,比杀了她还难受。 本来许颜华也不想这么快撕破脸的,生恩和养恩自古以来都是难题,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并不是谁该给谁的,这个道理她懂。 毕竟亲娘周氏疼爱了许宜华十年一,哪怕许宜华不是她亲生的,积累下来十来年的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变淡的,至于享受了这么多年母爱的许宜华,也是她自己的缘法。 只是她许颜华比较倒霉,上辈子的许颜华就是个被人丢弃在福利院的孤儿,没有享受过父母疼爱。 这辈子穿来后,又正逢万玉笙的生母刚病逝,那时候她才两岁。加起来两辈子也没有亲娘照拂,享受不到母亲的关爱。 幸好万老爹念及亡妻,对自己的长女还是挺好的,只是他到底是男人,更要忙着在外奔波做生意,而且这个时代男人基本上是不太管内宅琐事的,也顾不了许颜华太多。 等到再长大点,万老爹又娶了续弦,许颜华开始在后娘手里讨生活。 不过她和继母周氏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且她人聪慧又能压得住嫡长女这个身份,就是周氏在她手里也讨不着便宜,反而因为要压制万老爹的小妾和庶子,对她很是重视。 只是继母到底不是亲娘,周氏也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许颜华还是得自立自强。 不过商家虽然社会地位低,男丁不能科举,但是万老爷经商有道,家财万贯,在整个京师都数得着。 生活优渥,弟妹乖巧,就在许颜华对自己的生活很满足时,跟着一个晴天霹雳打了过来。 她竟然不是万玉笙,或者说万玉笙本该是侯府千金,却在辅出生时被换了身份。 等真相大白时,侯夫人周氏到底舍不得自己养大的许宜华,将许颜华改了名字接回来后,又以“养女”的身份,把许宜华留在了府里。 之前继母周氏是继室,不敢明晃晃的偏疼自己的儿女,但是许颜华来了侯府后,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偏爱”。 她之所以一入侯府没几天,就被侯夫人用教导规矩的名义请来嬷嬷“严厉教导”她,也还是为了许宜华。 当时许颜华刚被接回侯府,就被安排到了现在住的这个院子。 其实原本许颜华也没有想过自己要住许宜华之前的院子,毕竟被抱错并不是许宜华的错,弄到现在的处境,她尴尬,许宜华也尴尬,她总不能一入侯府就把人家的东西都抢过来。 哪怕在侯府,她和许宜华的待遇都一样,许颜华也觉得没什么好置喙的。亲生母女,往后相处的日子还很长,她相信侯夫人周氏也会慢慢接受她的。 但是待她被许宜华邀请去了她住的院子,才知道,根本是她异想天开了。 许宜华住的院子比她好上很多,不仅更宽敞精致,而且亭台水榭,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尊贵雅致。 院子后面还有两层小楼,室内摆设清雅华贵,字画都是前朝名家,摆设也精心,和她一比,自己住的院子简直敷衍的可以。 许颜华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她被接回侯府后,身边的仆妇和婆子都有点使唤不动,根子就在这里。 并不是侯府规矩就比万家大,而是下人们心里都有一杆称,从她和许宜华的待遇上,就能透出许多的信息。 亲生的又怎么了,不被亲娘喜欢,照样在侯府过得比不上养女。 更兼许宜华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虽然规格和她一样,但是档次感觉就是不同,许颜华身边的大丫鬟看着许颜华,都带着一股莫名的傲气和敌意。 许颜华强自压抑住心头触动,继续和许宜华说话。 说实话,万家也没有亏待过许颜华,只是商户女和侯府千金,从小的经历和教养就恍然不同。 许宜华鹅蛋脸盘,眉眼清秀宜人,说话温柔和软,气质优雅,加上通身的气派,把许颜华衬的难免有点灰头土脸。 若不是许颜华并不止十一岁,也不是纯正土生土长的“大秦”人,她必然是要自卑的不敢面对许宜华的。 2.02 那天在许宜华那里,许颜华一眼扫到了她内室的书案上,放着一尾古琴。看起来像是名家孤品,极难一见。 虽然之前万家有钱,但是这种有来历的东西却不是商户人家轻易用钱能买来的。 可是还没等到许颜华的手碰到琴上,许宜华身边的丫鬟竟然上前阻拦,说那是她家大姐儿心爱之物,不能动。 在大秦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许宜华这个正主都没有发话,一个丫鬟越俎代庖的上前制止主子,实在没有规矩,目中无人的紧,而且透着一股极强的“轻视”味道。 许颜华简直要气的发抖,那个叫倚书的丫鬟凭什么看不起她? 她知道这个社会轻视商户,但是说起来她才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千金,许宜华也不过是沾了阴差阳错的便宜。 虽然后来许宜华马上斥责了丫鬟,温言软语的致歉,还想把琴送给她,但是许颜华心里还是膈应的要命。 别说她本来就没有想过要许宜华的琴,现在为了这么一出,许宜华把琴给她,不管她接不接下来,都觉得被“施舍”了。 而且往后的几日,许颜华和许宜华一样,早上去周氏那里请安。周氏只顾拉着许宜华说话,对许颜华冷冷淡淡。 若不是庶女许攸华并不是日日去周氏面前请安,许颜华觉得她和许攸华的待遇应该也相差无几了。 最终的矛盾爆发在许颜华听说,因为许宜华爱喝黄唇鱼炖的汤,侯夫人周氏竟然将侯府里所得的两条黄唇鱼全部都分给了许宜华。 周氏连掩饰都没有的偏爱,把许颜华原先心存的那一二分对母亲的孺慕之情,全部打散。 第3节 黄唇鱼是从南方海岸捕获的,本身就稀少,运到京师后更是成为难得一见的珍品,千金难求。一般只有宫里才会有,若非勇毅侯府在圣人面前还算得脸,也是吃不着的。 她不差这口吃的,关键是人活一口气,明明她才是亲闺女,周氏却这么大喇喇的无视她,好歹偏心也要有点限度吧? 前后两辈子,许颜华都不是甘居人下温良恭俭让的性子,当即第二天就在周氏面前把这些日子自己和许宜华的待遇揭破开来,把周氏气的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当时许颜华想着,她不稀罕自己,自己回万家就是了,作为“真”嫡长女,她在侯府处处不如人,这么明晃晃的被敷衍无视,下人们更是要捧高踩低了,再待下去还有什么好? 但是虽然闹将起来,当初万家和勇毅侯府已经达成一致,放她回去周氏自然是不会的。 抱错的女儿都不舍得送回万家,亲生的女儿哪能再推出去,因而周氏只觉得许颜华这锱铢必较的性子更让人不喜,质问长辈这样的举止也没有规矩。 更有许宜华楚楚可怜的流着泪为许颜华求情,愿意让出自己的院子,许颜华喜欢她身边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拿走,自己只求跟在周氏身边尽孝就好了。 比起许宜华泪汪汪的得体退让,更把许颜华称的不懂事极了,周氏不仅不同意许宜华让出自己所住的院子,还很快找来嬷嬷把许颜华拘起来教起了规矩。 也就是在那时候,许颜华就开始极其讨厌许宜华了。 原先她总是觉得自己不能迁怒许宜华,她也没有错,商户女被抱错,当做侯府千金教养长大,虽然是许宜华占了便宜,但是她也不能自己选择人生。 而且许宜华做了十一年的侯府千金,现在乍然成了“养女”,心里肯定也觉得难过。 但是现在许宜华这套做派,总让许颜华觉得是“以退为进”,她越是这样泪汪汪,周氏越是心疼她。 谁也不是傻子,许宜华嘴上退让,实际一点亏也没有吃,难免不让许颜华多想。 眼下许颜华气走了江嬷嬷,只等着周氏再出招,有什么她接着就是了,反正就是不能服软。 许颜华看得分明,自己的劣势就是和周氏差了十年的时间培养感情,光靠着那点稀薄的血缘天性永远只能被周氏放在许宜华之后,被敷衍以待,她才不会活的这么卑微可怜呢。 索性要闹,就一次性闹出个结果来,省的日后麻烦。 “我的大姐儿唉……” 张养娘心疼的抚摸着许颜华娇嫩的脸蛋,她还是有点闹不明白,自家大娘子和侯夫人明明长得那么像,侯夫人怎么就不喜欢她呢? 窗外的青衣仆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离去,许颜华一顿没吃饿得慌,但是接下来能不能吃得上饭也不好说,只能让身边的大丫鬟芸香再拿一套茶具给自己倒茶暂且压一下,等着去叫饭的小丫头进来回话。 只是这个叫凝萃的小丫头出了正房后,压根不敢去大厨房,侯夫人发话不给大娘子吃饭,她怎么敢去触霉头。 “玉树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凝萃悄悄猫在垂花拱门前,急的直跺脚,后背也让太阳晒得**辣的。 “等等吧……方才啊,赵嬷嬷来过,她在窗下听了好一会儿呢,大姑娘这样……说不定……” 玉树也没有比凝萃大多少,两人都不到十岁,被分到许颜华院里不多久,她悄悄拉着凝萃悄声道。 凝萃听说赵嬷嬷来窗外偷听过,脸色也乍然白了。 方才她在内室伺候的,亲眼看到大姑娘把江嬷嬷气成那样,她知道玉树的意思,说不定,侯夫人更不喜欢她了。 侯夫人不喜欢大姑娘,这在侯府下人中也不算秘密了。 大姑娘虽然是亲生的,但是侯夫人更喜欢宜姑娘,就连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心里都难免要唏嘘。 宜姑娘多好啊,气质高雅,琴棋书画针黹规矩样样顶尖儿,前些年大家都说宜姑娘是有大造化的,宫里的娘娘都爱得不行。 哪怕现在颜大姑娘接进府里了,也好多人不信宜姑娘不是夫人亲生的。 眼下凝萃知道赵嬷嬷肯定要去夫人那里回话了,也不肯回屋里去跟大姑娘说,就在院子外面偷偷站着。 果然,从午时到傍晚,既没有夫人院里来人传话,也没有厨房的婆子来送饭,凝萃和玉树等人缩着脖子,听着正房里又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大姑娘这脾性儿,可真不怎么样。 屋里,许颜华已经饿了一整天了,屋里也没有什么点心,喝了一肚子茶,还是觉得难受,连博古架上的瓷瓶也摔了个干净。 “大姐儿,要不我使银子去……” 张养娘看着许颜华小脸儿都白了,忍不住心疼,招呼屋里的丫鬟把地上的碎片再收拾起来,便要去拿银子。 虽然侯夫人不许厨房给大姑娘送饭,但是她们可以用银子去“疏通”下,弄点点心什么的回来吃也不难。 “就这样想逼我服软,还早着呢!” 许颜华指尖都掐进了手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她小时候在孤儿院里没少挨饿,最恨的就是挨饿的滋味。等到自己工作后,就开始狂买东西吃,立志把没吃过的都补上,所以那一阵儿把胃都给吃坏了。 她对吃的执念深得惊人,眼下周氏竟然这样生生饿着她,让许颜华整个人都要黑化了。 “走,一会儿我们去夫人那里。” 自从许颜华和周氏撕破脸了,许颜华就不再管周氏叫“太太”了,开口都是夫人,听着极其生疏,对此,张养娘也觉得无奈。 许颜华估摸着,现在这个时候她亲爹勇毅侯应该回来了。勇毅侯和侯夫人是亲姨表兄妹,所以勇毅侯对夫人是极敬重的,一般回来都会先去正院。 周氏可以饿着她,还冷着她,不搭理她,但是勇毅侯肯定不会不管她。虽然和勇毅侯接触的时间更少,但是许颜华觉得勇毅侯对她比周氏更亲近些。 许颜华也不是不知道变通,像许宜华那样柔柔弱弱,说句话就泪汪汪的,多惹人怜惜,像她这样明火执仗的闹事,本来有理也会变成无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在周氏面前,许颜华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在这个没有dna的时代,她的样子和周氏至少像了七八成,她是铁板钉钉的周氏的亲生女儿,但是周氏对她不比陌生人好几分,许颜华前面有多期待周氏的母爱,现在就有多恼恨她的无情。 所以现在许颜华宁愿对着勇毅侯低头,也不愿意对周氏服软。 张养娘帮许颜华穿好衣服,又重新洗脸梳头打扮起来,而且许颜华特意没有上粉,一天没吃东西,小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就准备这么过去给勇毅侯看。 “大姑娘……夫人不叫您出去的。” 第4节 但是许颜华刚踏出正房没几步,就有在廊下的几个婆子和丫头过来拦着了。 “让开!我现在要去夫人那里,有事我担着。” 许颜华脸色不太好看,张口对着几个婆子喝到。 “嘿嘿……大姑娘,您可别难为我们这些下人了。夫人的话,咱们都得听啊,您还是回屋去吧!” 为首的婆子嬉笑着劝她,看穿戴倒都体面,见许颜华还是站着不动,便作势要去扶她。 许颜华内心深恨,捧高踩低本就是人性常态,周氏待她冷淡敷衍,眼下这些下人就敢有这样的做派,她这个侯府大姑娘,再忍耐下去,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滚开!我看谁敢碰我!今天我还就要出去了,我是主子还是你们是主子?不把我放在眼里,这就是侯府的规矩了?我倒要去问问侯夫人!” “你们这副做派到底要给谁看?觉得我收拾不了你们是吧?就是侯夫人,看到下人做了主子的主,也要嫌丢脸的,你们以为能在夫人面前讨了好去?横竖我是她亲生的,除了饿两顿她还能怎么样,但是你们就自己掂量掂量看看!” 一把摔开面前拦着的婆子,许颜华冷冷的一一看着她们,虽然人看着不大,但是气势十足,一双眼睛似明镜深潭,骂完后扬着头直着往前走,一时间倒真的没有人敢再碰她。 为首的婆子人称王大家的,她公公是侯府的二管家,自来有几分体面的,现在被许颜华呵斥了一顿,难免有点掉脸子。 “大姑娘好大的派头,您是不把夫人放在眼里了吗?夫人让您在屋里禁足,我们这些下人也只能听从命令。我们这些下人,自然不敢要主子的强,但是老奴想来,做主子的难道就能不孝不悌,不遵长辈的命令了吗?” 王大家的在许颜华身后,说的肆无忌惮,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恶意。 一个不受重视的大姑娘,越是折腾,夫人越是要恼的,她倒要看看,夫人若是知道了大姑娘把她的脸往地上踩,会怎么做。 3.03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往我头上扣帽子!” 许颜华一个转身,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了王大家的脸上,把她给打蒙了。 “我自来不知道,做女儿的去看母亲,还是不孝了?你倒是什么居心,就敢给我安罪名?这么有脸的人物,怕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侯府老太太了吧?”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不把她捆起来交到夫人那里去?” 许颜华立住身子,指挥着其他人就要把王大家的捆起来,看着其他人左右相视不敢动弹,更是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别人越不把她当回事儿,她越要自恃身份把架子立住了,稍微软弱些,就要被人踩到头上来的。 “你们现在赶紧捆了她,就没你们的事儿。我再不讨夫人喜欢,也总是你们的主子的,我说话难道不算话了吗?” 许颜华不急着走了,眼下正是她立威的时候,若是自己的院子腰杆都不能挺直的话,她也就不用在侯府混了。 “大姑娘,您就别难为我们了……” 几个婆子一同跪下,王大家的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一同低头跪下,方才许颜华的话,把她的胆子差点吓破。这大姑娘小小的年纪,倒是真的牙尖嘴利,挺有气势。 “就是不听话不是?那就跪着吧,我这就和夫人去说说,许是我出身低微,用不起你们这些人了。” 眼下也没有人敢拦着许颜华了,她说完后,就带着张养娘自顾自的往外走了,身后伺候她的芸香和荷香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其实这一下午,周氏倒不是故意冷着许颜华的。 她午睡起来,先是听了赵嬷嬷学了许颜华的话后,就气的胸口憋闷。那个丫头,就是生来讨债的。 她好心请嬷嬷教导许颜华规矩,结果许颜华故意捣乱,不听教导。 饿她几顿,也是教养嬷嬷的意思,谁家姑娘学规矩都是辛苦的,尤其是许颜华性子又顽劣,肯定要吃苦头。 周氏气的捶胸口,就是当年许宜华学规矩时,也是很辛苦的。 结果许颜华自己不上进,把嬷嬷都给气走了,还说她要饿死自己,连后娘都不如。 这话赵嬷嬷一学出来,周氏就气的青面獠牙,许颜华竟然把她和一个低贱的商贾继室比! “太太别生气,妹妹也是饿极了,她小孩子难免不经饿,又是无拘无束的自在性子,一时之间适应不了侯府的规矩,也是能理解的。” 许宜华趴在周氏的腿边,温柔的一笑,帮着许颜华说话。 “你呀!那孽障明明和你一般大小,却这样没有规矩,你爹还要让她过阵子去女学,就这个样子去女学,不是给我们丢人吗?” 有了对比才能感觉出来,周氏眼下看着许宜华是越看越爱,相比许宜华的省心,许颜华简直就是个讨债鬼。 许宜华多贴心啊,听婆子说这阵子她每天夜里都偷偷哭,但是在她面前,却从来不漏声色,不说自己的委屈。 相比之前许颜华口口声声的“声讨”她偏心,让周氏颜面扫地,周氏更加疼爱许宜华了。 若不是许颜华长得和周氏自己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周氏自己都不肯相信有抱错孩子这一回事的。 许宜华听到周氏说,勇毅侯要让许颜华去上女学,眼中一时霜雪弥漫,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失色。 比起许颜华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大姑娘,她唯有的优势,也就剩下京师女学了。现在竟然许颜华也要去吗? “您这边消消气,颜妹妹那边虽然把江嬷嬷气走了,但也不是故意的。既然颜妹妹要去女学,那规矩总是要学的,不如太太您眼下先把江嬷嬷安抚下来,起码不叫她出去乱说,坏了颜妹妹的名声。而颜妹妹那里,定也是心里委屈的,等等她情绪好点了,晚间我去找她一起吃饭,再好生劝劝她吧。” 许宜华努力镇定下来,起身从身边的丫鬟手中,为周氏端来一盏血燕窝,随后坐在周氏身边,软软的出着主意。 “我儿,这阵子真是委屈你了啊!” 眼见着许宜华愈加妥帖了,她的宽忍大度让周氏更是觉得要多弥补她了。 于是整个下午,周氏都用来开库房,要为许宜华挑布料,和她一起选样子做衣服。另外周氏还找出几样珍贵的头面来,好为许宜华搭配衣服。 “这匹宫缎颜色好看,衬颜妹妹的肤色。” 第5节 许宜华自己挑了喜欢的料子后,又从最好的料子里面翻检着,言笑晏晏的对着周氏建议道。 自从知道自己本该是商户女后,她就被巨大的惶恐惊惧笼罩着,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许宜华就彻底的失去了自己,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虽然还留在侯府,可是再也不是原先名正言顺的大姑娘了。 她如今只是一个卑微的养女,仅有的依靠,也就是前面那十来年和父母相处的感情。 天上地下的落差,让许宜华越是害怕,越是能感觉到自己之前在乎的一切都要顺着指缝流走,她付不起一切都被许颜华抢走的代价,只能逼着自己更加心思玲珑,就愈加让自己处事周到。 眼下许宜华自是不肯漏一点话把给人说嘴的。虽然周氏待许颜华平淡,让她心里稍微松快了点,但是总归她们是亲母女,一点轻忽不得的。 于是自己又为许颜华选了几匹料子,软语温言的缠着周氏,硬是也要让周氏为许颜华做衣服。 “你这孩子……” 周氏感动的搂着许宜华,她可是看得分明,这阵子许颜华可从来没有对许宜华有什么好脸,只顾着处处计较,但是许宜华却时刻都想着许颜华。 周氏摸着许宜华柔软的额发,心里既软又愁,只想着这样心肠柔软的孩子,自己若是不护着些,一定就该被欺负了。 到底都是造化弄人啊,周氏看着裁缝为许宜华量好尺寸,叹了口气,也没有心思让人去许颜华那里量了,许颜华的那几匹料子,都让人直接按照许宜华的身材做了。 反正二人身材,估摸着也是差不多的。 “你说你怎么就不是我亲生的呢……” 周氏也觉得可惜,若是许宜华是自己亲生的,一切就都完美了,她哪还用被许颜华气成那样。 两家发现孩子抱错的缘故,说起来也是曲折。 当时许颜华的身份之所以被发现,起因就是她跟着继母周氏一起去周家攀关系,为周家过百日宴的小郎君送礼。 这个周家并不是侯夫人周氏的娘家,也不是许颜华继母周氏的娘家,而周家老爷也就官居七品的门下郎,但是奈何人家是著姓大族清河周家的远枝。 这年头讲究“上品无寒士”,也就是出身论英雄,一个人的出身决定了社会地位,世家门阀等级森严,像万家这样的商户,没几个看得起,就是进人家家门都得走偏门。 若不是这两年万老爹的生意做得大,家资千万,在京师跨入了豪富的门槛,周氏也进不了周家门。 也就是在周家门口,许颜华遇到了命运的转折点,一个看到她的相貌十分惊异的人。 许颜华的继母周氏,出身淮商周家的一个偏远的庶枝,自家在家族里没有什么地位,又赶上家乡遭灾,跟着父母来京师投奔亲戚,碰巧父亲病逝,家里又一穷二白的,这才做了商家继室。 虽然周氏和著姓大族清河周家攀不上关系,但是周老爷和清河周家有关系,他孙子百日宴时,费尽心机请来了周氏嫡枝的十三老爷过来。 十三老爷又碰巧是勇毅侯夫人周氏的嫡亲叔父,从小也是看着周氏长大的,在门外一眼看到许颜华的相貌,觉得特别眼熟,很像自家侄女儿,回家后又随口当个趣事儿和自家妻子说了几句。 周十三的夫人并不太信有人会无缘无故长得这么相像,但性子又是个好事的,便特意使人又去万家看了许颜华,来人也是见过勇毅侯夫人周氏的,回来也说极像。 世上的事是经不住琢磨的,待事情传到了勇毅侯夫人的亲娘耳中,周家老太太一打听,这万家小娘子和自家亲外孙女竟然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并且最关键的是,这万家大姑娘还长得和自家女儿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事情一往深里想,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而侯府千金之所以和商户之女能够抱错了,这事还牵扯到一桩公案。 永嘉十年的夏天,三王叛乱,从各自的封地集合成一股兵力,攻下了好几个州,以清君侧的名义,直向京师逼近。 当时京师从上至下都是各种人心惶惶,为免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不仅许多商户良民往京外跑,就连许多官宦贵胄,也都把家眷悄悄送到京外的别庄,想等风平浪静了再接回来。 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的勇毅侯夫人周氏,也是出城的家眷之一,但是她要比同行的贵妇们更加糟心。 除了担心上了战场平乱的勇毅侯,侯夫人周氏还要担心自己娘家,因为三王叛乱要清的“君侧”,就是自家老爹,时任宰相的周显桐。 思虑过重加上慌乱的气氛和速度快且略颠婆的马车,导致怀胎刚八个月的周氏,在刚走到京郊时,就早产了。 因为意外状况,侯府一行人的马车只能停在荒郊野岭中,而且当初周氏想着自己的预产期还有一段时日,就只在别庄准备了奶娘,而路上并没有带奶娘。 周氏是簪缨贵女,自是没有自己哺乳的道理。 京师簪缨贵族的妇人最是讲究,长久以来的观念,就是生下孩子有奶娘照管,若是自己哺乳那是自降身份的事,要被嘲笑半辈子的,就是孩子将来大了,也抬不起头来。 就在周氏抱着孩子急的要哭时,有下人打听到,跟在侯府车队后面一同离京的行人中,有一户姓万的商户,家里的娘子同样刚刚产女,现在有奶。 因为是离京避货,万家轻装简行,孩子也生在了路上,同样是早产,且万家也没有带奶娘,是自家娘子亲自哺乳的。 作为商户,那时候还没有发家的万老爷自然想攀上侯府这个关系。哪怕侯夫人稍稍松松手,也能让万家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于是万老爷积极的表示,可以让自家娘子一路上代为侯府大娘子的奶娘,和自家女儿一起哺乳。 周氏心力交瘁下,又是早产,身心俱疲,眼下只有万家娘子这一个选择,也就无奈中接受了,把自家女儿托付给万家娘子代为照应,自己将养身体。 实在是周氏的压力也很大,她所嫁的勇毅侯虽然是自家表哥,但是结璃五载才怀了第一胎,这第一胎还是个女儿,丈夫又先有了庶长子。 更甚者眼下她孩子又生在了半路上,生怕身体调养不及留下隐患,必须养好身体再怀个儿子才能安稳。 万家娘子对侯府千金自然是不敢不精心的,而且周氏也派了两个自己的心腹丫鬟一起照顾女儿,自觉也万无一失。 但是尴尬的是,万家娘子程氏身体本就疲弱,孩子又是早产,吃的再补也哺育不了两个婴儿,必然有一个孩子吃不饱。 4.04 俗话说为母则强,程氏一开始是尽着侯府大娘子吃奶的,可是自家孩子吃不饱就饿的嗷嗷哭,看着女儿哭的那么惨,刚做了娘亲的程氏心里生疼,于是便想了一个主意。 她找到机会,趁着喂孩子夜奶时,把侯府的大丫鬟支出去,偷偷将两个孩子的襁褓给换了。 原本侯府派来的大丫鬟看的紧,程氏只能日日先顾着侯府大娘子吃奶,这样一来把两个孩子的襁褓一换,她本心是想让自家女儿饱餐一顿,逮空再把人换回来就是。 第6节 因为两个孩子都早产,出生时间又只隔两天,都是皮肤青红,眼睛都不太能睁开的下婴儿,所以除了程氏没有人发现两个孩子换了的事。 换过孩子后,由于程氏心疼女儿之前吃不饱,便好生喂养了自家女儿几顿。 但是换过来容易,再换回来就难了,程氏后面再没有找到机会把孩子换回来。更不妙的是,再往后孩子五官逐渐长开了,眼睛也睁开了,两个大丫鬟开始认出自家主子的样子了。 错有错招,就这样一个孩子吃得饱,一个孩子吃不饱,到了别庄的时候,程氏的女儿长得白白胖胖,反而真侯府千金面色青黄,虚弱的营养不良。 周氏看着自家女儿被喂养的不错,长得也好,自然对万家赏赐颇丰。 而程氏看着大丫鬟抱走了自家女儿心如刀割,但就是没勇气换回孩子,承认自家慢怠了侯府千金。 这件事就成了秘密,程氏谁也不敢说,连自家相公万老爷都不提,一直埋在自己心里,久而久之成了一场心病。 她到底是个善良的女人,自觉对不起由侯府千金变成了自家女儿的万玉笙,便一直小心照料,唯恐将来有一天揭破两个姑娘的身份后,侯府贵人会因为她没有把真正的侯府千金照顾好而牵累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是到底程氏担惊受怕之下,忧思成疾,到了万玉笙两岁时就撒手而去,临死前只能千叮咛万嘱咐自家相公,千万好好对大姑娘。 因着这一桩前尘,本是程氏的一腔母爱,却也将两个孩子前十年的人生,彻底的颠倒。 而十年之后,当周家老太太发现自家外孙女有可能抱错后,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之余,越想越心惊,暂时没想好怎么悄无声息的处理好这件事,只能先告诉女儿和女婿一声。 勇毅侯夫妇知道后自然也是大为惊诧,谁家养了十来年的孩子有朝一日突然被人告诉不是亲生的,也会觉得荒谬异常。 待勇毅侯找出当年伺候的旧人一一讯问核查,最终从当时被派去跟在程氏身边,照顾侯府大姑娘的两个大丫鬟口中,审出了一道缺口,当日她们同时有一刻钟都没有伴在侯府大娘子身边。 勇毅侯许明远是上过战场的人,自来处事刚毅果断,一听说两个大丫鬟曾经擅离职守,导致自己的血脉被换入商家,一时雷霆大怒,直将两个如今已经是府中体面仆妇的人各自一顿好打,连同全家一同灌哑发卖。 至于万家,勇毅侯不忌以最大恶意来揣测,当初会抱错孩子,必然是程氏猪油蒙心,想要自家女儿拥有更好的前程,而刻意换了两个孩子的襁褓。 勇毅侯脸色乍青乍白,将两只手指头攥的嘎嘎响。他半生自负,上马能平战乱,下马能安朝堂,可是枉他机关算尽,自家血脉竟然都能让个低贱的商户妇人调换。 一时间,勇毅侯脑海里想了很多狠狠报复万家,让他们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侯爷,我们宜姐儿以后可怎么办啊!” 知道疼爱了多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侯夫人周氏刚开始难免内心惊慌,六神无主。 毕竟生恩及不上十年来日日相伴的养恩,何况周氏对于许宜华惯来疼爱异常。 当初周氏生了许宜华后不久,勇毅侯就打了胜仗回来,待三王叛乱的事情平复,她又生了儿子,所以周氏一直觉得许宜华是生来带福的。 而且许宜华从小就乖巧聪明,极为贴心,还相貌秀美,书画礼仪样样不输人,哪怕在京师女学里,也是出挑的人物,很给周氏长脸。 如果没有这一场抱错的事,按照周氏的打算,许宜华以后的人生本该极为光辉灿烂,将来嫁作皇子做正妃,甚至大皇子去后,当今一直没有立太子,许宜华若是再有运气一点,日后就是做皇后也使得。 现在发现许宜华本是商户女,出身定前程,之前的打算全部落空了,日后许宜华的处境必然尴尬非常。周氏心疼不已,直为许宜华感到委屈。 “能怎么办?她占了我亲生女儿的位置,现在自然该还回来了!” 勇毅侯现在深感万娘子是心里藏奸,偷龙转凤的恶妇,有这样的生母,许宜华也未必就好得了,一时之间自然没有什么好心气。 “你说得容易,可是怎么还回来啊?这么一来,我们侯府岂不成了京师里的大笑话!本来宜儿和四皇子……” 周氏心里酸甜苦辣一时都俱全,只顾着心疼许宜华,至于那个被抱错了的亲生女儿,反而因为没见过面,倒没多大感觉。 勇毅侯冷哼一声,商户女还想继续攀扯四皇子吗?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了!四皇子妃,自然要自己亲生女儿来当才般配。 内心开始为亲生女儿打算,可是突然地,勇毅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候勇毅侯和周氏成婚三年,周氏还没有身孕,而勇毅侯身边一直很宠爱的小妾孟氏却不知怎么先怀了孕,后头生下了庶长子许伯扬。 勇毅侯因为这事儿对周氏深感愧疚,毕竟是周氏是他嫡亲的表妹,先有了庶长子,必然会让周氏脸上难堪。 但是到底是自己的骨肉,还是宠爱的妾室所出,勇毅侯不舍得让孟氏落胎,而周氏又难能可贵的贤惠了一把,是她力劝周家大舅哥和岳母,坚持没有给孟氏灌上一碗落胎药。 所以为了感念周氏的大度,勇毅侯勇毅侯便一时不再理会孟氏,专心在周氏身上使力,还陪求子心切的周氏一起在湛山寺求签。 当时周氏一下子摇出了一支百年未出的上上签,名曰凤头钗。解签的大师对这签很是敬畏,语焉不详的对周氏说,她命中有两女,一个有凤命,一个有贵子。 但是多年过去,如今周氏只有亲生的一子一女,许侯爷曾以为这箴言若是真灵,或许会落在庶女许攸华身上,也因为箴言的缘故,他和周氏心底里对许宜华难免多有期待。 而许宜华之前也不负他们的期待,很得宫里许良妃所出的四皇子的青睐,看起来将来一个四皇子妃跑不了。 但是勇毅侯如今转念想来,说不定这签上说的第二女,并不指许攸华,哪怕出身侯门,许攸华一个庶女,前途也有限,能有什么贵子。 不管是许宜华,还是被抱错的那个孩子,都是叫周氏阿娘,说不得大师说的“一个有凤命,一个有贵女”,要印证在她们两人身上的。 虽然许宜华出身商户,但是这么多年在侯府,他们夫妇对她多加培养,这通身的气派,比皇宫里的公主也不遑多让的,也许凤命不会有,但是许宜华颇受四皇子青睐,若是将来……指不定会有贵子? 许侯爷也是一深思熟虑,就忍不住脑洞大开的想多了,这么一来,对于许宜华的安置,就不能随便处之了。 “最近我陪你再去一趟湛山寺吧,向大师求个签,顺便我们的亲生女儿,总要回来的,也为她卜个吉凶。” 打定主意后,许侯爷对依然掉着眼泪的周氏说道。 周氏先时有点不太理解,不同于许侯爷血浓于水,只认自己的血脉,周氏是生的不如养的亲,这些年许宜华就是周氏心里最喜欢的女儿。 眼下周氏甚至暗自恼怒为何会有报错孩子的事情发生,不让许宜华真的就是自己的女儿。 但是看到许侯爷意味深长的目光,到底是夫妻多年,周氏也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一支凤头钗,以及解签大师的话。 周氏出身名门,从小既是嫡幼女备受疼爱,又嫁给了自家姨母所出的嫡亲表哥,表哥虽然不温柔多情,但总是对她不错的,敬重有加,而且她一嫁过来就是侯夫人,光彩无限,人人艳羡。 除了子嗣上略艰难了点,周氏这辈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万事可心。 当时在湛山寺抽中了据说百年未现的凤头钗,又将周氏的荣耀推到了至高处,京师贵胄的贵妇圈里,人人都得承认,她是个有福气的。 第7节 而且大师的话也给了求子心切的周氏一个定心丸,她不是不能生,将来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同许侯爷一样,那支凤头钗和解签大师的话,让周氏印象极为深刻。 如今想来,大概她真的命中注定要有两个女儿,亲生的那个是她的女儿,谁能说她亲自教养了那么多年的许宜华不是她的女儿呢。 而且再想想许宜华的未来,“凤命”可能不行,但是有“贵子”也不错啊。 如此想来,周氏深觉安慰了一点,便比之许侯爷,更巴望着去湛山寺再求一支签了。 在这之前,周氏和许侯爷都一致决定先隐瞒消息。 5.05 侯府里许宜华丝毫未察觉,自己的命运也即将翻天覆地的改变,只一心照常上女学。 万家当时的许颜华,不,是万玉笙也只觉得莫名招了贵人的眼,不仅专程看她,还打听她的生辰八字,请她去清河周家做客,周家的老祖宗都亲自见她,对她特别的亲切。 万玉笙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那么狗血,只是美滋滋的想着,说不定按照穿越女定律,她要有一份好姻缘了,遇到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什么的。 而勇毅侯夫妇低调的再次去湛山寺求签,仍然是周氏摇签,结果摇出来的还是一支上上签。 虽然不是像之前的凤头钗那般百年未现,但也是大吉。就是勇毅侯,也不得不觉得,周氏确实还是有那么几分运道的。 签文曰:天安姻缘不偶然,何方共月同生年。相逢相合好团圆,盛世兰孙承庆延。 只是当初为周氏解签的大师第二年就已经云游四方了,现在是寺里的方丈大师亲自来解签,在看了那只签后,方丈大师道了一声佛号,没有问周氏所求,只说让勇毅侯夫妇顺其自然,富贵自有天命,该来的不能避免。 后来勇毅侯又亲手送上了自己为那被抱错的亲生女儿认祖归宗选的备用名字,当初宜华的名字先取之后,勇毅侯就便顺着嫡女的名字,让庶女一起用了华字,取名攸华,是为亲姐妹间也更亲近些。 现在也是因为宜华这个名字,勇毅侯继续延续了华字,方丈大师根据周氏亲女的生辰八字推算,在一堆名字里,用毛笔圈了一个“颜华”,卜过吉凶后,果然大吉。 回府后,勇毅侯琢磨了半天,到底该如何处理抱错孩子这个事,自家的女儿,自然还是得接回来,十年前已经让她受了委屈,怎么也不能继续不管不顾。 既然大师又说要顺其自然,周氏又舍不得宜华,他们夫妻商定后,也还想把许宜华留下。 却有一条,虽然万家只是地位低下的商户,但万家总是在京师也称得上巨富,门路也广,是颇认识几个人的,想要悄无声息的把事情压下,不太现实。 因着当年程氏换女的事,勇毅侯本是对万家极为不满,但是万家总归也是宜华的亲生父母,处理起来难免投鼠忌器,做过了怕让宜华心寒。 又因勇毅侯和周家再三调查,怕是换孩子的事只是程氏一人所为,程氏多年前就病故,这事万老爷恐怕是不知道的,且万家待大娘子万玉笙确实不错,就是万老爷的继室周氏,对万玉笙也称得上是妥帖精细。 总归勇毅侯最终只能拿定主意,轻拿轻放,于是派人找来了万家老爷万彭程,将调查来的事一一告知,先看万家如何反应再说。 万老爷万鹏程祖籍横州,骨子里颇有一股闯劲儿,因而在京师从一间普通的杂货铺子,开到了如今三间酒楼,三间银楼,一间绣纺多春阁,还有一座京师闻名的首饰铺子广玉阁,另有地产无数,性子里自有天生的趋吉避凶。 在知道自己的发妻竟然胆大包天的敢把侯府千金换了,万鹏程先是出了一身冷汗,一瞬间在心里千回百转,随即跪倒在勇毅侯面前告罪,也不狡辩,只道是自家对不起侯爷和夫人,愿一切听从侯爷发落。 “哼,你们一家子胆大包天,竟敢私自调换侯府血脉,我若是告到通天府,你们全家充军流放都是轻的!” 勇毅侯发自内心的不想轻拿轻放,自家血脉差点都被混淆,堂堂侯府千金长于商户,将来说出去这名声能好听到哪里去,他这个当爹的也面上无光。 “都是小人发妻一时糊涂,对不住侯府大姑娘,如今小人也无面目求饶,只盼着能弥补过失,以求得侯爷从轻发落!” 这万鹏程此时是恨极了发妻程氏,谁能想到这个一辈子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没有的女人,竟然胆大包天干出调换孩子的事,现在可好了,全家都要被她带累。 想想自己半辈子努力才挣出了那么一份家业,他还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都没有长起来,眼见着一切都要如流水落花,万鹏程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 “小人那糊涂妻子早已深埋黄土,为补偿侯府大娘子,小人愿献出百万银钱,作为将来侯府大娘子的陪嫁,不求抵过,只当是小人全家和大娘子相识一场的缘分,求侯爷成全!” 都到了这时候,万鹏程只能舍弃财产断尾求生。他倒是有几分心胸,钱没了可以再赚,眼下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果然商人重利,出了事就想着用钱砸人。勇毅侯不屑的看着万鹏程,他自己的嫡女,难道还出不起嫁妆吗? 但是到嘴的话,最终勇毅侯却是咽了下去。 无他,前几年,国家连年战乱,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今上又轻徭薄赋,以免百姓生活困苦。 勇毅侯这个爵位从先祖开始就是战功起家的,国库穷了,国家没有银子养兵,跟着勇毅侯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现在归入京师南大营的许家军,也只能勉强维持运转,最近军中就要裁人了。 另外兵权虽然交回去了,但是勇毅侯却不肯彻底的放手这一支军队,总还要把军队收拢在手里。 如今方家豪富,若是他出面在圣人面前献上百万银钱,避免军中裁人,那么京师南大营的总指挥使,大概他也能谋得到了。 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他在军中的威望,也足以让这支收归圣人的兵,还是姓许。 勇毅侯盘算了一下,这买卖不亏啊。 最终勇毅侯和万鹏程谈妥,万家交给勇毅侯一百万白银,连同南方千亩水田,京郊一个庄园,京师三家铺子,一同作为侯府大姑娘的陪嫁。 并且除了侯府大姑娘认祖归宗,原先万家的大姑娘,也就是许宜华,也还是养在侯府,勇毅侯夫妇认作养女,将来婚嫁也与万家没有关系。 这一团乱的两家关系,就此厘清,方家赔了银子,自家亲生女儿也不能得见。 勇毅侯府这一桩奇案,在勇毅侯把许颜华接回来,以及向圣人献银后,就低调的传扬开了。 在京郊时,两家抱错了孩子,如今机缘巧合,这真侯府大姑娘又重新被认了回来。这段传言很快成了京师里比戏本子还传奇的一桩故事。 而勇毅侯府认回女儿后,把原先的商户亲女,也认作养女,一同教养,也留下了积善人家,宽厚大度的名声。 因着对方家轻拿轻放,勇毅侯多少觉得对不起亲生女儿,又特意求圣人给了许颜华一个名额,让她入读京师女学。 京师女学从前代起,就由皇家所兴办,广集天下名师,就连太学的那些巨硕鸿儒也会到女学给一众女学生们上学。 女子一旦进入女学就身价倍增,历代皇后、皇子妃皆是出自女学的学生,世家大族选择冢妇时也非女学学生不可。 第8节 女学一向难进,名额稀少,不仅只有世族贵胄家才有名额,入学还需要考试,考试难度并不亚于男子就读的太学。 世家名媛都是从五六岁起就开始为女学做准备,而一家也就最多能够入读两人,要是考入女学,就是一个家族的盛事,若不是圣人特意恩典,许宜华怕也是考不上的。 勇毅侯一片慈父心肠,想着女儿若是入读女学,将来这一段长于商户的经历多少也能消弭,不至于影响她的未来。 而侯夫人周氏听说勇毅侯特意为许颜华求了名额,却不太高兴,她是簪缨贵女,难免想的就要多一些。 当年周氏因为是嫡幼女,备受周夫人宠爱,对学业也松散,就没有考入女学,而许宜华十岁考入女学,极为争气,让周氏脸上大为光彩。 而若是许颜华进了女学,无论是学问还是规矩,哪个都拿不出手,就是妥妥的为她脸上抹黑了,将来一准儿被嘲笑,连同当年她没有考上女学这段“公案”,都要被当做谈资了。 周氏都能想到,京师那些嘴脸刻薄的贵妇会说什么,许宜华虽好,果不是亲生的,处处不像她。而那一个处处像她的,是什么样子,大家都有眼能够看到。 按照周氏的打算,其实她觉得许颜华最好就是嫁回周家,从她嫡亲兄弟的儿子中选一个有出息的嫡子最好了。 一面周家是名门世家,又是许颜华的外家,相公是嫡亲表兄弟,又有自己娘亲看着,必然会过得很好,就像自己一样,嫁给表哥的好处,她是尽知的。 另一面,周氏也觉得许颜华长于商户,就那个教养性子,她又不像宜华那样温柔妥帖。 若是往侯门贵胄里嫁,或许四皇子会因为勇毅侯而娶她,但是到时候许颜华那个性子肯定要惹很多麻烦,侯府的名声也会受她带累。 但是周氏也就是想想,她自己知道,勇毅侯基本上不会考虑把许颜华往周家嫁的,比起许宜华,勇毅侯还是更想要有自己血脉的许颜华嫁给四皇子。 所以周氏只能盯着许颜华拼命地学规矩,想要压压她的性子,也不想让许宜华受许颜华的委屈。 6.06 周氏以为晾着许颜华,压着她学规矩就能安心,但是许颜华这边可不这么想,直接带着饿的咕噜咕噜的肚子,杀向周氏住的正院。 “谁让她过来的?” 周氏一听丫鬟说起来,大姑娘在外面要见她,便皱起了眉头。 不是让她禁足在屋里学规矩和反省吗?闯到她屋子做什么。如此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儿,让周氏心情愈加的不快起来。 作为一个小娘子,竟然无视家里父母的话,让学规矩不好好学,反而把嬷嬷气走,让不许出屋子,不仅出来了,还要特意跑到她面前。 这样身具反骨,野性难驯,简直是周氏之前闻所未闻的。 也是,商户门中,能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女孩儿! 就在周氏面色青黑,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惩罚许颜华时,许宜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了。 “太太还是见见颜妹妹吧,她许是为了江嬷嬷的事儿来认错的,颜妹妹如今知道错了,太太您就别生她的气了,回头让她再给江嬷嬷道个歉,还跟着江嬷嬷学规矩。” 许宜华还呆在周氏那里,如今身边变了,她更加爱黏着周氏了。 本来听说许颜华在外面要过来,许宜华内心涌上一股不喜,她就不能不往她们这里凑吗?但是面上却不显,依然乖巧的替许颜华说好话。 “可见商户门庭是多没规矩,这颜姐儿性子这么野,简直目中无人了,我却不能继续惯着她的脾性儿。” 周氏喜欢性子乖巧听话又贴心的女孩儿,像许宜华这样,如今许颜华不听她的吩咐也就算了,反而在禁足期内出来,戳到她眼前了,更是让她一股子气闷在心口。 周氏不觉连许颜华院中的下人一同迁怒起来,想着也是时候该让许颜华院里的下人紧一紧了,这么多人连个姑娘都看不住,能中什么用。 许颜华在外面,听到婆子传回来的话,说周氏不让她进屋,请她赶紧回去反省,没有她的吩咐不许许颜华出院子时,脸上更是透出一股遮不住的寒霜。 许颜华眼睛瞪向传话的婆子,不免冷笑了一下,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周氏连见都不想见她,就这么讨厌她吗? 算了算时间,勇毅侯大概要回来了,许颜华继续气定神闲的站在周氏院外,她就是不走!周氏不喜欢她吗?她现在也,非,常,讨厌周氏! “姐儿,要不咱们回去吧……” 张养娘看着周氏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在看着许颜华,虽然不敢明面上交头接耳的评说,但是眼神中都在传话,担心这么下去许颜华的名声在侯府里更差了,以后她不讨侯夫人欢心的事,怕是更要坐实了。 “不走!就这么待着!” 许颜华知道张养娘的想法,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能走呢,不然之后在侯府里当一个尴尬的透明人吗? 幸好许颜华没等多久,就在周氏听说许颜华还没有走,气的让身边的赵嬷嬷来带她进来,预备好好教训一番时,勇毅侯回来了。 “颜姐儿怎么在这里站着?“ 勇毅侯刚走到院外,就看到许颜华倔强的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站的笔直笔直的,像一根崩的紧紧的缰绳一样,快步走过去,大手摸了摸许颜华的头,温言问道。 ”爹……“ 许颜华本来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强硬,周氏的态度根本伤害不了她,但是也许是因为此时肚子太饿了,让她的精神有点脆弱,而勇毅侯的手又那么温厚。 许颜华一说话,眼泪就滑了下来,比她原先所设想的还要逼真自然。 ”怎么了?“ 对这个刚出生就被商户贱妇调换了的亲生女儿,勇毅侯是充满怜惜的,看着许颜华落泪了,勇毅侯赶紧问道。 “爹也不喜欢我吗?是不是也觉的是我占了许宜华的位置,根本不想见到我?” 许颜华原本不想这么说的,但是话一说完,她才意识到,她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的接受周氏的偏心,她内心还是充满了委屈和怨气。 “这是什么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许颜华的话,勇毅侯皱起了眉。 他和万老爷以及这个时代的其他男人一样,平时都是早出晚归,除了对儿子接触的能多些,都把女儿的教养推给母亲,对后宅的事也不怎么留心。 第9节 所以眼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勇毅侯只能把眼睛放在周围的丫鬟婆子身上询问着。 “侯爷您回来了……” 许颜华身边的丫鬟没人敢说什么,赵嬷嬷听从周氏的吩咐,刚一到院子门口,就撞见了勇毅侯问起许颜华,讷讷的问了声好,赶紧使眼色让身后的小丫鬟去屋里告诉周氏。 “爹……是太太,她不喜欢我,处处偏心宜姐儿,一直觉得那才是她的亲生女儿。我也不是和宜姐儿攀比,只是在府里我住的屋子,身边的下人,什么都赶不上宜姐儿,这也就算了,连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太太不喜欢我这个亲生女儿,我院子里的婆子都敢对我不尊重……” “太太不愿意看到我,就让个很凶的嬷嬷教我规矩,嬷嬷根本不想好好教我,天天寻我的错教训,我不想要这样的嬷嬷,但是太太就把我关在院里。太太还不叫我吃饭,已经好久没吃饭了,好饿……” “要是我不出来,就要饿死了,可是太太还是不肯见我。爹您能送我回家吗?我想回万家……” 许颜华本就是预备告状的,于是一边哭着一边尽量口齿清晰的把话说明白,不敢当着勇毅侯的面故意喊周氏作“夫人”,只能叫周氏“太太”。 许颜华是见过许宜华流泪的,才十来岁的小女孩,就能把楚楚动人四个字演绎到极致,一滴滴晶莹的眼泪看上去都是美的,面对这样可怜可爱小姑娘,没有什么人能狠心的拒绝她的要求。 而许颜华就耿直多了,自认也学不会那样把眼泪当做手段的做派,而且她是真的伤心,不仅哭的鼻子红通通的,甚至还呜呜咽咽的扯着勇毅侯的衣袖搓鼻涕。 “……” 勇毅侯一时之间被许颜华的话和表现惊呆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许颜华哭的惨兮兮,眼泪鼻涕齐飞的样子,反而因为表现的真实更让勇毅侯心中动容。 他真是完全没想到,许颜华竟然是在跟他告自家表妹的状。 虽然之前他和周氏把许宜华也留在了侯府,但总想着到底是亲生骨肉,勇毅侯压根没想过周氏会对许颜华不好。 要说周氏待侯府的大郎和二姑娘许攸华冷淡敷衍,这个他可以理解,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到底是两样。 但是周氏偏爱养女,而让才接进侯府的亲生女儿委屈成这样,勇毅侯就是完全想象不到的。 不管怎么样,这孩子从小被抱进商家长大,已经很可怜了,到底也是他们做父母的没有尽到责任,他们夫妻该怎么对她补偿都不为过,可周氏到底如何对她,竟然让这孩子现在宁愿哭着回之前的商家。 说来勇毅侯之前也是知道许颜华没有住许宜华的院子,周氏和她说,宜姐儿一时之间身份大变,又因此病了一场,本就心里难受,再让她换了院子,这孩子以后该怎么在府里待下去,不如继续让她和原先一样。 勇毅侯当时也同意了,到底也是当亲生女儿养了十来年,不好因为知道宜姐儿不是自己亲身的,就一下子对人态度大变,犯不着刻薄成那样。 不过勇毅侯记得自己当时还特意对周氏说过,因为宜姐儿的院子是之前扩建过,给颜姐儿的院子虽然赶不上宜姐儿,但是屋内陈设一定精心布置,甚至要周氏开库房给她多挑些好东西。 现在却…… “你和宜姐儿的院子真的差很多?” 勇毅侯很少挂心后宅,只知道许颜华住的院子在侯府花园的东面,之前是接待侯府家将的地方,因为前几年才修整过,所以周氏把院子给许颜华,勇毅侯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屋内的陈设简直天差地别,爹您进过宜姐儿的屋子的话,再去我那里看看你就知道太太对我多不喜欢了。” 许颜华虽然觉得该说的就要说出来,话里也一点也没有委婉的替周氏留面子,但心里到底还是忐忑的。 她知道侯府千金和商户女的人生在大秦就是两种概念,生活方式和表达方式也完全不一样,她现在的表现可以说是特别的粗野了。 甚至往大了说,直诉长辈偏心,就是不孝,不敬长辈的名头压下来,她一点好都讨不着。 但也就只能现在说了,趁着她刚回侯府,勇毅侯对她略有亏欠,她又是在商户中长大,商户在这个时代公认的教养差,大家对她的规矩和教养方面要求也低,这时她才能闹起来,尽力的为自己争取该得的利益。 规矩她迟早要好好学的,等到学好规矩她再这样,不用周氏对她不满,就是眼前的勇毅侯也不会让她好过。 这是许颜华目前唯一的机会了,幸好她也赌对了,勇毅侯是武将出身,对有话直说,性格爽利的小娘子很有好感。 勇毅侯默默的让许颜华继续拿着自己的衣袖擦脸,既然她觉得有委屈,而且还直言不讳的说出来了,那么他就要给这孩子一个交代。 “那你领我去看看。” 勇毅侯没有进周氏的正院,而是带着许颜华一起去她的院子了。 赵嬷嬷心里不由得叫苦,咬着嘴唇只等着勇毅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赶紧进屋去和周氏汇报。 刚才许颜华对勇毅侯告状,她可全程都听到了,碍于侯爷在场没有权利上前阻止许颜华,而且周氏迟迟不出来,她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别人不知道,赵嬷嬷是周氏身边的贴心人,她可是清楚,当初周氏对许颜华的院子跟没有费心,只是随便换了一些家具,窗纱什么的,另外再添置了些闺房用具。 而许颜华的屋子,比起许宜华住的内室一水儿的香梨木家具,自然是真的天差地别。 周氏是开了库房没有错,但是只给许宜华院里又添加更换了一批贵重字画和摆设,当时赵嬷嬷就觉得不妥,怎么也是亲生女儿,还向周氏建言了两次。 但是周氏一心惦记着疼爱了十来年的许宜华,那时候许宜华知道自己不是侯爷夫妇亲生的孩子,生身父母只是低贱的商户时,很是受了打击,病了一场,把周氏的精力都转移走了,于是对许颜华的院子,周氏就那样随便凑合了。 从许颜华回来,周氏的一系列做法,别人看不明白,陪在周氏身边二十多年的赵嬷嬷却能猜度一二。 按照周氏的立场,有的时候越是亲生的,越是随意摔打不用讲究,毕竟亲生母女,这血缘是斩不断的。 而像是宜姐儿这样不是亲生的,却尤胜亲生,反而需要小心捧着,唯恐让她受了委屈,自己良心难安。 人心就是这样,别说周氏,就是赵嬷嬷自己对从小一直看着长大的许宜华,也是不由得更加疼爱两分,感叹命运弄人。 更遑论两个姑娘比较起来,一个性子倔强,总是惹周氏生气,一个却体贴孝顺,温婉可人,周氏会更喜欢哪个还用问吗? 看着周氏因为自己学了许颜华对勇毅侯告状的话,气的把炕桌上的茶果杯碟全都推到地上摔得粉碎,赵嬷嬷缩着脖子默默的站在她身后,也是在心里替周氏埋怨起许颜华。 “我怎么就生了这样的孽障!这个不孝的东西……” 周氏听说勇毅侯跟着许颜华去她的院子了,心里倒不担心勇毅侯会对她怎么样,她是勇毅侯的嫡亲表妹,又有儿子傍身,因而并不怕他。只是对许颜华气的更狠了,觉得她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7.07 第10节 勇毅侯还没有进许颜华的东小院,就看到院子里有两个婆子在那探头探脑的。 怎么那么没规矩! 勇毅侯当下心中十分不喜,进了院子后就让所有伺候的人都出来跪着。 从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上方扫了几眼,勇毅侯拧紧了眉。他虽然常年不关注外院,但是到底常居高位,丫鬟婆子质量高低还是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得出来的。 那几个婆子看他进来就抖得跟筛子一样,眼神游移,怕就是颜姐儿口里对她不甚尊重的几个了,而另一边跪着的几个丫鬟,要么年纪太小,要么看起来都木楞呆蠢。 更有跟在许颜华后面的两个丫鬟,一路上头就一直没抬起来过,之前看到姑娘哭成那样,都不知道上前递个帕子,料想也不是什么贴心人。 就从周氏拨给许颜华的下人看,勇毅侯就有些心凉。 不明白到底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周氏怎么就敷衍应付成这样,连伺候的下人都没有精心挑选,教导规矩,就这么放到颜姐儿屋子里了。 其实许颜华在路上时就不哭了,现在看到院子里那几个婆子丫鬟,特别是面色有些惶恐的王大家的,心里一阵解气,顺便把王大家的话也给勇毅侯学了一遍。 当场听着许颜华对勇毅侯告状,王大家的眼前一阵阵犯黑,心里懊悔着自己之前干嘛多说那么几句,在勇毅侯利眼看过来时,立马吓得面如土色,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巴掌,磕头求饶起来。 勇毅侯没有搭理地上跪着的人,只是低头看着许颜华。 “本来她们是母亲挑给我的,我是不敢不看重两分的,但是她们这副做派,分明就是奴大欺主,不把我看在眼里,若是放任她们如此,今后我这身边伺候的人,怕是都要使唤不动了……” 王大家的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许颜华打定主意,之前周氏做得太过了,她要在府里过得更有底气,就必须要借着这次机会立立威,当然最好的椽子就是这院子里的下人们了,省的一个个的都捧高踩低,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说完后,看着勇毅侯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有点可怜巴巴的,不过眼底却清澈有神,话里话外的,分明就是想借着勇毅侯的手惩罚这几个下人。 勇毅侯自是能想到许颜华的意思,惩治下人是小,无非就是也想着顺便让其他人看看。哪怕她不得周氏的心意,她这个侯府大姑娘,也还有侯爷在背后站着。 不过好在她的话都在明处,丝毫没有藏藏掖掖,扭捏算计的感觉,也总算对了勇毅侯的胃口。 这一路的接触,让勇毅侯对这个嫡女的性子也差不多能摸清一二,知道她也不是那省油的灯。 话又说回来,若是一般的小娘子,也没有敢这样对着父亲控诉母亲偏心的,甚至还想绕过母亲惩治下人立威。 尽管许颜华看起来问题确实挺大的,但是勇毅侯想着这孩子本就长在商户,本来也没有期许她能立马表现的和许宜华一般懂规矩。 不过好在她性子果敢,不怕人,看起来也有几分机灵劲儿,最重要的是身上还有那么几分难能可贵的气势,最让勇毅侯觉得欣慰。 若是山羊,就是披着虎皮也镇不住山林。 商户地位卑贱,在商家长了多年,一朝进入侯府,身份是天差地别的转变,一般人都难免要战战兢兢一阵,心里底气不足,但是许颜华不仅适应良好,甚至还敢主动挑事儿。 若是许颜华真的胆小畏缩,被侯府的气势所压,话都不敢说,勇毅侯才要犯愁呢。 他想着,这孩子只要今后多学学规矩,再磨磨性子,将来成亲后掌管一府门庭,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既如此,叫人过来,把那对大姑娘出言不逊的婆子拖出去打上二十杖,其他人没伺候好大姑娘,每人罚半年月钱,抽上十鞭子以儆效尤。今后再伺候不好主子,便都发卖出去。” 勇毅侯罚的不可谓不重,侯府行刑的人都是跟着他上过战场的,那二十杖板子打下去,毫不含糊,再强壮的人也得没了半条命。 王大家的听了勇毅侯的发落,尖叫一声就晕了过去,其他人也面白如纸,只是碍于主子在场,不敢哭叫,有几人流着泪把眼睛放在许颜华身上,指望她给求求情。 许颜华眼睛轻飘飘的扫过,其中那个叫凝萃的,之前是在她屋里端盘递水打帘子的,让她去厨房要吃的一去就再也没看到人,到底去没去厨房可能都两说,这样吊鬼耍滑的丫头,她为什么要求情。 等到勇毅侯进了正屋,只是大略扫了一眼,就知道许颜华之前讲的没有虚话,这屋子并不比侯府的其他客房强上多少,一众陈设俱都中规中矩,丝毫看不出用心来。 让他们的侯府嫡长女住在这样的院子里,也难怪颜姐儿会说阖府都知道太太对她不喜了。 看来周氏是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便是再疼惜宜姐儿,这样忽略亲生的女儿也是太过了。 勇毅侯脸色愈加难看,对周氏极为不满。他之前一直没有翻过旧账,但若是认真追根究底,当初之所以会发生孩子抱错这样的事,也还是周氏大意,对孩子不够上心,自己亲生的孩儿都认不出来。 眼下周氏不仅不补偿孩子,竟然还因为一个商户家生的养女,就让自己亲生的孩子受委屈,这样胳膊肘向外拐,简直不可理喻,勇毅侯现在心里连同许宜华都迁怒起来。 “你放心,这事儿你母亲做得不对,我必然让她给你个交代。” 勇毅侯声音沉沉的,听在许颜华耳朵里却如同天籁一样,果然亲爹还是靠谱的。 此时许颜华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是一只手撑着肚子,望着勇毅侯,“爹,我太饿了……” 勇毅侯看着外边已经有人把丫鬟婆子们都拖出去行刑了,眼下许颜华的院子里是没有能伺候的人了,便招手示意许颜华跟着他一起出门。 “走吧,去正院吃饭。” 许颜华乐颠颠的跟在亲爹身后,去正院吃饭什么的,她可乐意了,想着周氏的脸色会难看成什么样,她就要再多吃一碗饭的。 果然,周氏听到婆子汇报,说侯爷狠狠惩罚了大姑娘院里的下人,现在带着大姑娘又过来了,更是严阵以待。 她之前只觉得许颜华是个孩子,小门户出来的身上毛病自然多,所以觉得她没规矩,性子野,锱铢必较,顶撞她什么的,也没有和勇毅侯说过,只是自己请了嬷嬷来教导许颜华。 可是周氏自觉她帮许颜华在勇毅侯面前瞒着,但是许颜华却这样下她的脸,不仅把教养嬷嬷气走,还不听她的话,不把她放在眼里,在侯爷面前上眼药,种种作为更让周氏难以忍受。 看来,是时候要跟侯爷好好说道说道了,周氏搂着许宜华,在正堂等勇毅侯和许颜华过来。 “给太太请安。” 跟着进了屋后,许颜华不敢主动生事,只能规规矩矩的上前给周氏行礼,然后状若乖巧的站在周氏的下首。 勇毅侯脸色不太好,一进来看到周氏搂着许宜华,母慈女孝的样子,再看看她对许颜华一点亲热劲儿都没有,心里对周氏更是恼火。 许宜华小心的看着勇毅侯,心里莫名的有点不安,有点不自在的从周氏怀里钻出来,对着勇毅侯叫了声爹,行礼时行云流水,姿态雅致优美,比之许颜华强上很多,也是跟着嬷嬷这些年用心学过的成果。 给勇毅侯打过招呼后,许宜华又笑着去拉许颜华的手,“颜妹妹你怎么自己过来啦?真好,之前我还和太太说,晚上要去找你呢。” “过来找我干嘛啊?” 第11节 许颜华微微挑眉,语气也尽量控制的温和不带刺。 “呦,我们大姑娘自己做了什么还没有知觉呢?把我苦心给你找来的教导嬷嬷给气走了,让人家说我们侯府的姑娘没有教养,丢尽了我的脸,这事儿你忘了我可没忘!我前几日就让你在屋子里好好反省学规矩,不许出院子,结果我这个当娘的话大概是不中用了,入不得你的心。大姑娘倒是说说,今儿谁叫你跑过来的?” “还以为这是在低贱的商户那,你可以没有规矩无视尊长的由着性子来吗?还有脸跟侯爷告状,你说说你自己做的这些事,哪里比得上宜姐儿,还说是我偏心?宜姐儿处处都想着你,结果你哪次都对她没个好脸色,还要抢她的东西,我若是不护着她些,是不是你还要欺负她?” 听着许颜华的话,周氏更是来气,也不管勇毅侯脸色难看,他生气,她还气的胸闷呢,于是说着说着,语气就变成数落和责备了。 许颜华听着周氏的话,深刻的理解什么是无理搅三分了。人心若是长偏了,在周氏眼里她做什么都是不对的,恐怕连呼吸都是错的。 许颜华也不是害怕周氏,只是周氏到底是长辈,她不好当面硬顶着来,心里就难免憋气,因而也不说话,只是苦着脸望着勇毅侯。 “你还不认错!我倒是不知道,我精心给你挑选的下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让你撺掇着侯爷私下惩治她们。退一万步,就是这些下人有错,你也该先告诉我。我看八成大姑娘不是看下人们不顺眼,是看我这个太太不顺眼了!” 周氏看许颜华竟然还安稳的站着,还和勇毅侯打着眉眼官司,心里更是来气,这样油盐不进的小娘子,到底是要气死她吗? 因而说话时语气更是严厉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手边的炕桌,连炕桌上的青瓷茶盏,都跟着抖了三抖。 8.08 “太太好气派!颜姐儿小孩子,又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苦,你这是做什么样子?” 勇毅侯平日里一般从里都不对周氏高声说话的,眼下被周氏这样偏颇苛刻的态度气坏了,因而语气也好不起来。 “我怎么了?大姑娘总说我偏心,我看偏心的该是侯爷才对!大姑娘没规矩,难道你也不讲规矩了?她把嬷嬷都气走了,江嬷嬷教过京师那么多家小娘子,遇上咱们大姑娘这样的可是头一遭!现在她连我的话都不听,眼里没有长辈,不懂孝道,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若是再继续偏袒下去,将来大姑娘难道有什么好?” 周氏也不怕勇毅侯,她真心觉得许颜华这样的就需要好好压压性子,学学规矩,规矩都学不好,以后出门交际都带不出去。 眼看屋里的气氛不好,周氏和勇毅侯互相对视,谁也不肯示弱,许宜华赶紧拉着许颜华,示意她一起跪下。 “太太息怒,您别和爹爹吵架,颜妹妹已经知错了,她以后一定会好好学规矩的,是不是颜妹妹?也怪宜儿,宜儿总是姐姐,没有照顾好妹妹。以后宜儿也会在一旁帮着颜妹妹的,爹爹您别担心。她刚回到府里,可能不习惯也是有的,慢慢以后就会好的。” 许宜华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力握了一下许颜华的手,示意她也赶紧出来认错。 周氏看着许宜华跪在地上,又这么识大体,心里更是觉得许颜华差远了,心疼的示意身后的嬷嬷把许宜华拉起来。 “我的宜姐儿,你有什么错,都是那个孽障!” 说完后,周氏又看着许颜华,“你还不认错?” 许颜华被许宜华这个做派恶心的够呛,她自己跳出来干嘛非要拉上她?她错在哪里了,许宜华就替她认错? 深吸一口气,许颜华望着坐在上首的周氏和勇毅侯,以及被扶起来站在一边的许宜华,在这个阵仗下,身子跪的更加笔直了。 “颜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请太太容禀。气走了江嬷嬷,是因为她并没有耐心的教导我,反而处处苛责,找理由惩罚我,倒比得上调,教丫鬟了,我是不能接受的。而且太太又把我关在院子里,也见不着太太的面,没法和您沟通情况,不得已才出了下策。” “至于私自出了院子,是因为您不许我吃饭,已经饿了很久,感觉再饿下去一定会生病的。虽然您未必会因为我生病而担心,但是生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若是没有好好保养身体,明知道会生病而不去在意,也是不孝,您也要因为饿病了亲生女儿而担上一个冷酷不慈的名声,所以才会宁可挨罚也要见您。” 许颜华一条条的说的头头是道,明知道她是在狡辩,勇毅侯竟然还觉得倒都有理。 “这么说还都是我的错了?你是要气死我!我倒不知道有学个规矩,还要对嬷嬷挑三拣四的道理!忍将江嬷嬷从宫里出来的,规矩都是再好不过的,到了你嘴里竟变成教丫头规矩的了!而且我竟还要冒着个不慈的名声,才能管教你了?” 周氏捶着胸口,眼睛里都在往外冒火。 “太太不喜我,所以才觉得我什么都是错的。太太您对我和对宜姐儿完全两个样子,府里下人都知道您喜欢她远胜于我。她住的院子比我好,身边的下人也是您精心选的,平时待我冷淡敷衍,对宜华却处处慈爱热切,府里有什么好东西,您头一个就想起她,有两条黄唇鱼您都只记得她爱喝汤,没有想起我这个亲生女儿。我知道我说出来您又觉得我欺负宜姐儿了,小心眼锱铢必较,爱算计,这些我都认,但是您最重规矩,只是这样明着偏爱与她,府中的下人们也都难免见人下菜碟,我身边的丫鬟婆子没一个能使唤得动,等到下人踩在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侯府嫡女头上,您就觉得有规矩了吗?” ”而且说实在的,您让养女比亲生女儿在府里的分量都重,外人若是知道您这样,也显得侯府很有规矩吗? 许颜华仗着勇毅侯在这里,大胆的不仅又把之前的话重新拿出来说了一遍,还一句句卡着规矩两个字戳周氏的肺管子。 “你……” 周氏被气了个仰倒,这下真的指着许颜华说不出话来了。她最烦的就是许颜华处处都要和许宜华计较比肩了,那小心眼爱算计的做派,果然是商户出来的。 “颜姐儿说的没错,你自己立身不正,难怪孩子心里不服气。我知道你疼爱宜姐儿,但是颜姐儿到底才是侯府大姑娘,你不要做的太过分了,这样宜姐儿也会为难。“ 勇毅侯是真的不愿意在内宅的鸡毛蒜皮上浪费时间,一个亲生女儿一个养女,周氏关心则乱,连两个孩子都按不下来,让勇毅侯很烦躁,又气周氏不知轻重。 周氏是以情为重,但在勇毅侯却不能看着侯府血脉被怠慢,因而直接下了结论。 “可是宜姐儿……” 听了用以后的话,周氏的脸色更加不好了,他们之前不是说过吗?宜姐儿的待遇还是按原来的,不然她一个女孩子,在偌大的侯府还怎么维持脸面? “若是你对两个孩子都公平公正,哪还有这么多事!连个内宅都管不好,放任下人怠慢颜姐儿,你还要不要名声了?既然你不愿意花时间给颜姐儿布置屋子,就让宜姐儿和颜姐儿换换院子吧。宜姐儿原先使唤的人,就还是跟着她走,颜姐儿原先的那些人都不顶用,我都罚过了,眼下也没有办法用上,回头我让管家重新挑好的给颜姐儿。” “以后府里宜姐儿有的待遇,颜姐儿必得有,颜姐儿的教养嬷嬷,你就再选个她觉得好的吧。” 勇毅侯毕竟还是一家之主,他平日里不爱管内宅的事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管了,他说的话就是算数的,不容周氏再讨价还价。 周氏还想说什么,她哪有放任下人怠慢过许颜华了?让她在屋子里跟着好好学规矩,就是不公正了?都是那丫头一面之词,她心眼那么小,怕是连下人都要抢夺宜姐儿的。 不过看着咬着唇浑身颤抖着,脸色都惨败如纸,努力让眼泪不要流出来的许宜华,周氏疼的心尖都像被猫抓了一样,赶紧起来过去搂着许宜华。 “宜姐儿,你也不要多想,我也疼你,以后该你的还是你的,我们都把你当亲生女儿看,你和颜姐儿在我心里是一样的。只是颜姐儿毕竟才刚回侯府,她这些年也不容易的,那孩子不如你这般懂事,你就让让她。” “至于你,颜姐儿以后要好好学规矩了,再不能像现在这般无礼了。下次我再听说你把嬷嬷气走,对你母亲无礼,我可要重罚你了!” 勇毅侯对许颜华和许宜华都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虽然让许宜华换了院子,但是依照周氏的性子,不愿意给许颜华费心思收拾屋子,却肯定会给许宜华重新添置陈设,这样一来,两人待遇也差不多了。 虽然许宜华未必会满意,但是许颜华却觉得总算家里有个明理的人了,这才是亲爹啊,心里对勇毅侯难免更加亲近一二。 勇毅侯出手,按下了她们三个人的官司,自觉把事情已经解决了,有道是当面教子背后训妻,剩下的教妻也就不好在孩子面前做,于是索性让丫鬟去传膳,留下许颜华和许宜华一起用晚饭。 一行人移到后方,通过一个大理石镶屏的巨大山水屏风,进入厢房。 第12节 许颜华这还是第一次在正房用饭,勇毅侯和周氏在上首坐了,许宜华这时候也擦了眼泪,赶紧推让着许颜华坐在下手左侧第一个椅子上。 “妹妹以后就坐这里。” 许宜华的声音还有点沙沙的,过后水汪汪的眼睛还小心的瞅着周氏,而周氏看着许颜华连声推辞都没有,微笑着坦然落座,心里不痛快极了,连勇毅侯都气上了,侧头剜了他一眼。 勇毅侯却觉得满意,觉得宜姐儿果然是贴心懂事,全都是周氏私心作祟,让两个孩子都尴尬。 “宜儿,偏你要多心,一个位置而已,坐在哪里不是一样的?” 周氏知道许宜华被刚才勇毅侯的态度弄得伤心了,连院子都得让出来,虽然周氏已经打定主意,给许宜华从库房再捡些好东西补偿,仍然忍不住柔声道。 “是啊,坐在哪里都一样的,太太干嘛弄得和我抢了宜姐儿位置一样。” 许颜华看不下去,许宜华和周氏两人简直要腻歪死个人,忍不住出声小声笑道。 “宜姐儿到底是姐姐,你一口一个宜姐儿是怎么回事儿!长幼有序,做姐姐的照顾你,你怎么就这么理所应当!不知道也跟着谦让一二吗?别以为有侯爷撑腰我就不能怎么样你,明天开始你继续在院子里学规矩!” 周氏早就对许颜华不满,当下忍不住柳眉倒竖的又呵斥了她一顿。 “太太让我学规矩,我自然要会好好学的,就是您可别再把我关在院子里了,倒像我又犯了什么错一般。您不想见我,我还想日日来见您呢,一天见不到心里就不好受。宜姐儿……宜姐姐不也说了,要多帮我吗?我就是不见您,也还要见见宜姐姐的。” 许颜华故意做出一副甜蜜的样子,仗着有勇毅侯在场,赶紧讨价还价起来。 许宜华默默的垂着眼帘,方才座次上她故意试探,结果勇毅侯毫不做声,显然是支持许颜华坐在左手第一个尊位上,哪怕周氏,也不再强行让许颜华离开位置,许宜华感觉自己心里都凉透了。 是不是住在原先的院子,许宜华自认并不是挑剔的性子,只是她不能再容许自己失去了,勇毅侯把她的一切都夺走给了亲生女儿,既然这样冷酷,又为何要留下她。 不提许宜华的心里在兵荒马乱着,周氏被许颜华方才的作态一激,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真不愿意见这个讨债鬼了,恨不得把她关在院子里学规矩就行了,省的一放出来就欺负宜姐儿。 “你从商户里长大的,自小野惯了,也没个规矩体统的,还是少出来作怪,多在院子里静静心吧。” 周氏这话也还是不客气,一口一个商户,没规矩里的,许颜华暗自撇嘴,要换上其他玻璃心的姑娘,少不得脸都要被她一层层剥掉了。 “太太您莫不是忘了吧,宜姐姐生身父母可就是商户呢,我是商户长大,她可不也是商户出身吗?您也知道,她必不是贪图富贵,数典忘宗的人。您这样数落我也就行了,我反正皮糙肉厚的,但是宜姐姐这样水晶心肝儿的人,您这样说商户出身的就是没规矩,她心里必然要想多的,当您也看不上她呢。” 反正许颜华也不指望着乖乖巧巧的就能讨好周氏,人心要是长偏了,她就是大冬天的卧冰求鲤,说不定周氏都要嫌弃一声说自己不爱吃鱼。 由此她也犯不着作践自己了,周氏说话这么不客气,她也故意寒颤她就是。 许颜华这话一出来,许宜华心里剧烈的颤抖着,她最怕的就是有人说她生身父母是商户这样的话。 不同于许颜华,虽然知道在这个时代商户位卑,但她自己从不以此为卑,许宜华可是从小接受了正统的教育,对商户的印象都是低贱的,心中充满了鄙夷。 现在知道自己出身竟是这样不堪,还被许颜华故意当众说出来,许宜华觉得心头被插了一万根筛子,泪珠儿又从眼底滚落下来了,缩着肩膀在座位上,看着极为可怜。 许宜华被一言惊醒,她一直也和周氏一般,看不上商户家出来的许颜华,自上而下的带着股挑剔和轻视,但是认真说起来,她也是商户所出,能比许颜华高贵到哪里去呢? 越想越是钻了牛角尖,许宜华浑身颤抖,她不知道外面的人知道了她的身世,会如何看她,是不是在他们眼里,自己也变成那般可鄙低俗的人了。 “我说吧,太太您这话打击面太广了,宜姐姐许是听不得商户两个字的,她本身仪态这么好,又懂事守礼的,说我是可以,但您可不能因为商户出身就说她没规矩。宜姐姐,你可别哭了,你知道太太一向疼你,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必定难过,你再一哭,太太可不更要愧疚了呢。” 许颜华自从来了侯府,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呢,在周氏开口前把她的话截了,想着之前许宜华处处拉上她做对照组,也不由得坏心的故意挑拨道。 周氏心里更气许颜华了,她哪能不知道,这个孽障根本就是不怀好意,故意刺宜姐儿的。 但是她看着许宜华真的这样在意许颜华的话,一时之间也有点心慌意乱,生怕宜姐儿真的以为自己在说她,更是懊恼的不知道怎么补偿她好了。 “都是让那丫头把我气糊涂了,宜儿……” 周氏还想说什么,脸上也讪讪的,她觉得若不是被许颜华气糊涂了,也不会那般说话了。 “没事的太太,我并不,并不在意这些……” 许宜华强忍住泪水开口道,其实心里也堵得慌,她知道许颜华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许颜华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大敌意,爹爹已经站在她那边了,院子被她抢了,座位被她抢了,唯有太太还怜惜一二,她又想夺走了吗? “咳咳……” 勇毅侯故意咳嗽了一声,看着这三人还不消停,紧拧着眉头,不愿意再听下去了,示意丫鬟摆饭。 侯府用餐的规矩到底比之前方家要大很多,每个人身后都有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 因为周氏平日里不待见勇毅侯的妾室,便不让她们轻易过来,一年到头也难得一见,因而立于案旁布让饭菜的,都是她身边的嬷嬷。 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周氏和许宜华都不再说话,许颜华也知道此时“食不言寝不语”,几人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 许宜华和周氏都没怎么动筷,心情不佳,许颜华却是在饭桌上吃的愉快的飞起,本来她就饿了很久,加上在周氏那里掰回一局,愉快的要命,饭真的多吃了半碗。 本来她还能再添一碗的,但是周氏看着她吃的这么欢,已经拿眼睛剜她好几次了,就连勇毅侯也看了她一眼。 许颜华也知道,作为淑女一顿吃那么多也不雅,就没再恋战,忍耐着放下筷子了,等一会儿回去再吃点心。 饭菜很快的撤了下去,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许颜华也照样漱了口。净手后,又有丫鬟捧上茶来,这才是要吃的茶。 茶香缭绕中,饮完一盏后,勇毅侯就让许颜华和许宜华回去,道是天晚了,明天两人再换院子,伺候许颜华的人也明天就给她送过去。 9.09 许颜华和许宜华两人一起带着各自的下人出了正院。 在门口处,许宜华眼圈红红的拉着许颜华的手,“颜妹妹,我知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了,是姐姐不对,本来我早就说把院子让出来的,偏太太不许……你别生我气了,是我这做姐姐的对不起你……” 第13节 许宜华的声音柔柔的,看起来脸色也不比她这个饿了一天的人强多少,此时和许颜华说话时,也颇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样子。 加上她晚饭也没有动几筷子,看起来胃口不佳,看着她脆弱的像支被狠狠摧残过的百合花,许颜华突然有点恨不起她了。 说到底,许宜华其实也没有什么错,对许颜华不好的也是周氏,说起来她们两个其实都是被抱错后身份置换的受害者。 许颜华因为被抱错,回侯府后周氏更偏爱从小养大的许颜华,一天没享过所谓的母爱,不受周氏待见。 而许宜华因为被抱错,一下次从身份高贵的侯府嫡女变成了商户女,尽管还是侯府养女,但是一下子名不正言不顺了,心里什么滋味大概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哪怕许宜华之前那副泪汪汪的样子,以及她一口一个颜妹妹,让许颜华还是有点膈应,许颜华还是觉得她们之间何苦互相难为呢,以后好好相处,说不定也没有那么难。 虽然两人出声只差了没两天,但是许宜华一直以姐姐自居,许颜华很不习惯叫她姐姐。但是站在许宜华的角度上去想想,也许只有把自己定位在“姐姐”上,她这个养女在府里才更能站得稳,有个身份。 许颜华想想,这个姐姐认了就认了吧。 “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不是针对你,太太之前对我什么样宜,宜姐姐你也知道,我确实是不好过的,当然太太更喜欢姐姐,也不是姐姐你的错,毕竟一直是你在她身边长大的……这样,以前的事今晚过去就翻篇了,以后,我们就好好相处吧。” 许颜华之前在外企,从普通的二本院校助理小妹,混成中华区高管,职场更是经历了不知多少勾心斗角,尽管性子有点太过好强,但是心计她自然不缺。 只是她不想重活第二次还要过这样的生活,能和许宜华握手言和最好了,她不怕事,但是也不想挑事儿。 至于周氏,她们是血缘上的母女,但是命运弄人,这辈子偏生没有母女缘,她还能怎么样呢? 之前许颜华确实是有点咽不下这一口气的,明知道自己越闹周氏越不喜欢她,还是非要争这口意气。 她不是不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迂回婉转用上水磨工夫,多在周氏面前刷好感,日久天长总能挣得周氏几分怜爱的,只要有心肯定会把局面扭转过来。 但是她就是不想要这样靠心计和手段换来的好感,反正她也不是真的缺乏母爱的小孩子,之前孤儿院里那么漫长又孤独的岁月都撑过来了。 现在周氏愿意疼爱她,那是锦上添花,不愿意那就算了,周氏也伤害不了她,有勇毅侯这个爹在,周氏大面上总也不会太过分,最多她们相看两厌罢了。 得了许颜华的这番话,许宜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握住许颜华的手哽咽着,“好妹妹,你能原谅我真是再好不过了,以后我们就是亲姐妹,互相扶持……” 许宜华的手骨架纤细,凉莹莹的,又有点湿润,触感让许颜华一下子想到蛇类,被她这么一握,她后脖子有点起鸡皮疙瘩,又不好用力挣脱开,只能强忍着这股不舒服的感觉。 好不容易把许宜华弄走,许颜华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等在外面的张养娘一起先回自己的院子。 “姐儿啊,有侯爷站在您身后,以后您就什么也不用怕了……这日子算是熬出来了。“ 尽管是晚上,但侯府各处灯火都足,一路上都是通亮澄明,回廊下面的草丛里,还有蛐蛐的叫声。 张养娘等不及回屋,就在路上小声对许颜华说着,脸上也兴奋地简直都要放光了。 这才哪到哪,只是才开始呢! 许颜华并不那么觉得,但只是微微笑笑,不愿出言打击张养娘。 回到自己的院子,因为丫鬟婆子们都被勇毅侯责罚了,许颜华身边暂时伺候的人只剩下张养娘和芸香,荷香两个丫鬟了。 而且经过勇毅侯这一顿罚,芸香和荷香现在伺候许颜华明显态度更加殷勤了,一进屋就忙碌起来。 “大姑娘,热水已经打来了,您要现在梳洗吗?” 芸香是个身量高挑,尖脸杏眼的漂亮姑娘,年岁看着比许颜华要大个一两岁,躬着身小心翼翼的问道。 “等会儿吧……等养娘把点心拿回来,我还要再吃点。” 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许颜华也不怕胖,晚饭她本来就没有吃饱,此时懒洋洋的倚在罗汉榻上,捧着本书随意翻着,听到芸香的话,一只胳膊撑在炕桌上支着头,随口道。 只是她说完后,目光却一直没有收回去,在芸香和荷香身上沉默的打量着,她看得越久,芸香和荷香越是紧张,直到看着芸香额上淌下汗来,才把目光移开。 “你们两个从我回到侯府时,就开始伺候我,咱们相处有一阵子了,我是什么性子,想必你们也略知一二。” 许颜华故意沉吟了一会儿,端起炕桌上泡好的茶抿了一口,这才出声。 芸香和荷香互相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若不是近身伺候许颜华有一阵子,知道她的脾性儿,她俩也不会再许颜华不听侯夫人的吩咐私自出院子,还跟在她的后面。 “知道就好,我自认也不是个刻薄人,并不会随意虐待下人,甚至很大方,有功必赏,给身边的人福利优厚,跟着我,一定有肉吃。但是唯有一条,我的人必须只能是我的人,知道吧?忠心是必须的,还得胆大心细,听我的话。” “做得到,你们就是我的贴心人,将来咱们主仆一起荣辱与共。做不到,你们现在提出来,明儿我跟太太回禀,一起把你们替换了,再找灵巧人。而若是做不到,现在也不说,将来让我不满意了,那后果……你们自己明白的。我这人性格睚眦必较,谁让我不痛快了,我让她一家子都不痛快!” 若不是进府时只带着张养娘,身边没有可用的人,而芸香,荷香二人还有那么两分机灵劲儿,不是那蠢笨的不能调的教的,许颜华也不会上来恩威并施,想要收服二人。 芸香和荷香没想到主子会直接把话点到明处,都一起紧张起来,一时之间内室极静,只听到外面隐约的蝉鸣声和蛐蛐声。 许颜华给她们一刻钟思考,毕竟这个选择是一辈子的大事,若是死心塌地的跟着许颜华了,将来等许颜华出嫁,她们也得跟着伺候。 芸香和荷香脑子都飞快的转起来,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不仅做主子的想要过得好,做下人的也想要过得好些。 之前她们就知道大姑娘脾气不是个认人揉捏的,小小年纪从商户来到侯府,一点也不打怵,身上的架势十足。 哪怕她们院里的人都知道,侯夫人不太喜欢大姑娘,更喜欢宜姑娘,外头的小丫头和婆子们,伺候大姑娘时便都不甚精心,但是芸香和荷香就从不敢放松,甚至有时候被她一眼瞅过来,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派,让她们一点也不敢小觑。 她们二人都是侯府的家生子,本就是奴籍,身契也在主子手里,自然是主子指哪就往哪里去,没有挑主子的道理,虽然眼下大姑娘给了选择的机会,但是她们若不伺候大姑娘,也没有更好的路走。 “只要大姑娘不嫌弃,这辈子就跟着伺候大姑娘,必定尽心尽力忠心不二。” 荷香性子更加果断利落些,主动跪下对许颜华投诚。 今天勇毅侯替许颜华撑腰她也看到了,想着怎么样大姑娘也是侯府嫡长女,便是不太得侯夫人喜欢,也还有侯爷呢,说到底侯府的事,还是得侯爷说了才算的。 这府里没有比近身伺候主子更体面的差事了,荷香也相信大姑娘的前途必然大好,跟着她不亏,所以想明白后就不再犹豫了。 看到荷香表了态,温柔些的芸香也赶紧跟着跪下磕头,同样选择跟着许颜华。 第14节 “好,以后你们彻头彻尾的就是我的人了。我替你们改个名字吧,以后荷香改名叫冰心,芸香叫玉壶。” 许颜华看着两个丫鬟都选择自己,心情也不由得大好,拍着桌子对二人道。 做下人的名字本就不甚重要,冰心和玉壶眼下有了新名字,知道这是大姑娘对她们的回应,今后她们就是大姑娘的贴心人了,立马叩首谢恩。 张养娘也提着餐盒愉快的回来了,府里下人们消息也流通,知道侯爷替大姑娘张目,狠狠责罚了大姑娘院里伺候不精心的下人,都不由的把对许颜华的轻慢之心收起来了。 虽然这个点厨房的灶头已经熄了火,但是掌管厨房的周嬷嬷还是让人捅了灶,问了张养娘大姑娘的口味后,让厨娘快手另做了一碗蛋羹,里面放了鲜虾,干贝等,物料丰富,味道也极鲜美。 另外听说大姑娘还要点心,又使人为张养娘捡了鸡油卷,如意糕,灯芯糕,枣泥山药糕,梅花糕等几样满满登登的装了一大盒,周嬷嬷还拍着胸脯让张养娘放心,以后主子想吃什么就让人随时来要。 自从来了侯府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张养娘也跟着扬眉吐气起来,回来眉飞色舞的跟许颜华讲了厨房那帮看人下菜碟的货现在是什么德行。 “下人也是人嘛,捧高踩低的不是惯有的事吗?” 许颜华一点也不觉得稀奇,她为什么闹这么一场呢,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因而脸色平淡,舀了一勺蛋羹后开始吃起夜宵来。 她不愿意隐忍着这些人,委曲求全的换周氏赏给她的怜惜,就得凭自己的手段改变现状,眼下,第一步就已经成功了。 10.10 许颜华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站在晨光中伸了个懒腰,浑身透着一股舒畅之感。 待吃过早饭,张养娘就风风火火的指挥着冰心玉壶一起收拾东西,随时做好搬院子的准备。 说起来,许颜华当时从万家带来的东西并不太多,钱庄的银票,田产,地契,铺子的房契、税契等,说是万家给她的添妆,都在入府时由万家老爷交予了勇毅侯,现在大概在周氏那里。 唯有一些金银和贵重的宝石,首饰头面,衣料等,还在许颜华手里,因为入府不久,很多都没有打开,因而极好整理。 “姐儿,咱们的东西都已经归置好了,随时都能搬。” 张养娘再三确认过后,对半躺在软塌上捧着书读的许颜华汇报道。 “好,那咱们走吧……” 许颜华微微颔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让冰心重新给她整理衣服,打理的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后,才走了出去。 她也不是不学无术,毕竟芯子里是个成年人了,吃喝玩乐做游戏这样的日子许颜华也过不下去,因而在能识字后就手不释卷的读书,对学习还是挺下功夫。 因着商家不能科举的缘故,尽管许颜华跟着夫子学过读写,但是家里没有人指望她多有才学,便是她两个弟弟,家里也是只求会识字算数就好。 经商最主要的是要长袖善舞,会看账算数,其他的根本就没有意义。 许颜华让身边的下人或者弟弟的小厮出去给自己买书,也从来没有背着人,万老爷夫妇都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只要她不看**就好了,还乐见许颜华拘着弟弟读书认字。 这里的**,就是比较露骨的春宫类,以及黄暴的戏本子之类,其他的游记,史记,民间异志之流,万老爷只是看过封面就挥手让人送进许颜华的书房了。 这么多年下来,许颜华的知识量其实挺丰富的,甚至经史子集,礼记,女学,雅训之流都读过,也看过注解,虽然不同于太学以及女学的学生们那样背的头头是道,每一句都吃透,但也有自己的理解。 尤其是让许颜华有点骄傲的是,因为成日没有什么事干,她每天都坚持练两个小时的字,毛笔字有了很大的长进,已能写一手漂亮的行书。 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许颜华还是挺沾沾自喜的,觉得自己若是按照前世的标准,绝对的大家闺秀,真材实料的才女。 她什么都会一些,会琴棋书画,会女红,会调香,会算账,还能自己做衣服,读过很多书,也能写一笔好字,再没有前世的升学压力下,全靠自觉,能自己把自己培养成才,也是很厉害的。 但是来了侯府,特别是按照周氏的标准,她那些东西就很不够看了。 她不能像许宜华那样,把那些枯燥的八股文都一句句背熟,说起那句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规矩散漫,不会背谱系,也不能写时下贵族女子流行的簪花小楷,虽然会点琴棋书画,但是都不精通,女红方面也就会最基本的针法,不如许宜华那样会双面绣,礼仪方面也不达标。 这些贵胄世家在意的,许颜华全部表现的力不从心。 人是不能比的,清华北大一个标准,大专和职业学校又一个标准,所以现在许颜华就从自认为的优等生,变成达官贵胄阶层的差等生。 这一方面来说,许颜华也能理解周氏为什么不喜欢她,没有人喜欢差生,喜欢与自己不同类的。 而许颜华整个人就和许宜华这种世家贵族里精心培养的小娘子们看起来气质迥异,颇有格格不入之感。 想想自己未来的挑战还有很多,在路上穿过一个个垂花门和抄手游廊时,许颜华就有点头大。这侯府的富贵高粱也不是那么好享的啊! 等许颜华卡着时间到周氏那里,许宜华又是早就过去等着了,正趴在周氏怀里似乎在撒娇。 看着许颜华进门,许宜华赶紧从周氏怀里钻出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笑着等许颜华和周氏行礼后过来。 “妹妹来啦?快过来,我才和太太说起你呢。” 许宜华左右揽着许颜华的胳膊,把她拽到周氏的身边,一同坐下,笑吟吟的道,“妹妹既然不喜欢江嬷嬷,我就和太太推荐了从小一直教我规矩的吕嬷嬷。吕嬷嬷也是宫里出来的,还是太太当时为了我学规矩,特意向宫里的娘娘求来的。妹妹要是觉得姐姐的规矩还能看,以后妹妹就跟着吕嬷嬷学吧。” “妹妹也别怪之前江嬷嬷太严厉,学规矩哪有不受罪的?将来妹妹还要去女学呢,若是规矩都不成,到了女学可要被其他小娘子取笑的。” 许宜华的这番话,可谓是掏心掏肺了,许颜华点点头,算是领了她的情,“那我就先谢谢宜姐姐了。” “江嬷嬷那里我厚着脸替你说了不知多少好话,陪送了一车的东西,才算按了下来,没有让整个京师的人都知道咱们勇毅侯府出了个不学无术的“野人”!现在宜姐儿都把自己的嬷嬷让给你了,你再不好生学的话,以后就不要出院子了,我不能让你出去丢了整个侯府的人。” 周氏面对着许颜华,脸上的表情就不如面对许宜华那般慈爱自然,总是板着脸,语气生硬冷漠。 “太太放心,颜儿知道了,以后一定好好学习。除了规矩,太太再给我请个耐心些的女夫子吧,既然不久之后我要去女学了,总不能什么都不会给太太丢人。” 纵然周氏一如既往的不待见她,但是许颜华还是敏锐的觉出她的态度有那么一点转变,许是昨晚她们走后,勇毅侯又“劝导”了她一番。 许颜华马上顺着杆子往上爬,诚恳的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向学之心。 她的这个要求非常合理,在周氏心里是难得的“上进”了一下,周氏便想也没想的答应了,表示自己会留意。 第15节 “你和宜儿都是我的女儿,我自然是一样同等对待的,没有特别偏爱谁。你作为我们侯府的大姑娘,心务必要放宽些。宜儿的性子最是善良大度不过了,处处想着你,今后你需诚心敬着宜儿这个姐姐,和她好好相处。” 果不其然,如同许颜华料想的那样,周氏甚至难能可贵的试图洗白了一下,只是说来说去,依然还是要让许颜华对许宜华好一些。 许颜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是眼前的气氛太难得了,这还是许颜华进侯府后,周氏第一次这样平心静气的和她讲话,便也不说什么来破坏气氛了。 “一会儿你和宜儿就换换院子吧,你院子里缺的下人,回头收拾完后我就给你送过去。” 见许颜华今天格外的乖巧,周氏也有点小小的惊讶,尽力维持着眼前的温情,主动给许颜华说起换院子的事。 其实许颜华想的没错,昨天夜里勇毅侯对着周氏很是发了一顿脾气,这是两人结璃十几年从没有过的,真的把周氏吓着了。 “我看你年纪越大,越是分不清楚远近亲疏了!宜姐儿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为了她一个商户贱妇所出的小娘子,委屈了自己的亲生女儿!颜姐儿再不好也是侯府血脉,你是怎么对她的。竟然让一个不是亲生的在侯府里过得比亲生的还好?你还是做娘的吗?就这么补偿颜姐儿的?原先我不想说出来指责你的,但是当年若不是你自己不经心,好好地孩子都看不住,让人抱错了,至于发生今天的事吗?” 勇毅侯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确实被周氏对许颜华冷漠的态度激怒了,他更重视血缘亲情,在勇毅侯心里,养了十来年的许宜华再怎么惹人怜爱,也及不上亲生女儿。 眼见着勇毅侯斥责过后,挥袖就要走人,周氏张嘴结舌的震惊之余,心里也不安起来,顾不得狡辩了,赶紧红着眼圈拽住勇毅侯的袖子。 周氏害怕勇毅侯一生气,出了自己的院子就要去小妾那里,她之所以在侯府这些年过得这么顺畅,就仗着自己是勇毅侯的亲表妹,面子里子勇毅侯都愿意主动给她。 但是勇毅侯对小妾孟氏也是真的宠爱,不然孟氏也不会抢先生了长子后,又生下了庶女许攸华。 万一真的惹恼了勇毅侯,再让孟氏那个贱人占着便宜,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周氏并不蠢,此时面子什么的再端着也没有用了,低下姿态让勇毅侯消气才是正理。 于是在周氏一再保证下,承诺今后绝对不这样故意偏爱许宜华,好好对许颜华,不叫许宜华的待遇超过许颜华,勇毅侯这才勉强沉下气,没有离开周氏的院子。 所以现在尽管周氏一下子对许颜华软不下来,对许宜华又有点愧疚,但是真的不敢再明晃晃的忽视许颜华了。 甚至在许颜华来之前,周氏还对许宜华说,她院子里的东西只搬些衣物,书册和爱用的摆设等物就行了,大的摆设什么的就留下来吧,那些东西自己再慢慢补给她,给她重新添置。 许宜华的院子是二次扩建的,内室的家居用品都是这些年周氏为她挑选的,侯府里的头一份,许多都是宫里的赏赐和侯府库房里的宝贝,还有她嫁妆里的好东西,几乎都是独一无二。 光是内室那张沉水木的拔步床,就是周氏在许颜华出生前就为她攒好的木料。 便是搬到许颜华现在的院子,周氏再给许宜华从库房里选,也选不出那么多和以前那个院子里一般的好东西了。 许宜华本就性格敏感,喜欢多想,偏于自苦,纵然之前对着许颜华说的冠冕堂皇,对着周氏表现的也是温柔大方,但是内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安。 更是因为勇毅侯更重视许颜华的事,十分凄惶,夜里感怀身世,更是辗转反侧,半宿没有睡着。 现在再听了周氏的话,更是一颗心沉到底,不知道今后自己在府里还能有几分尊重。 唯一撑着她的,就是从小的贵族小姐教育,让她有着根深蒂固的颜面情节,从不再人面前表现的不得体,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 所以许宜华听完周氏的话后,不仅没有表现的失落,不满,还主动提出把教导自己规矩的吕嬷嬷请回来。 在许宜华考入女学之前,一直是跟着吕嬷嬷学规矩的,后来许宜华考入女学,要学的变多了,基础性的规矩也无可挑剔了,考虑着吕嬷嬷年纪大了,这才放她回家颐养天年。 许宜华这样的表现,让周氏心里既苦又甜,这么好的孩子,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一心为她着想,这么识大体,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捧在手心里疼爱才好了。 11.11 因为许颜华和许宜华两人换院子时搬东西难免弄得尘土飞扬,周氏就做主留下两人在她院子里呆着,由下人们先去收拾,等收拾好了,二人再回自己的院子。 “正好我还想多和妹妹说说话呢,妹妹进府后,咱们还一直没有好好聊聊呢。” 许宜华听着周氏说完,就马上笑容满面的拉着许颜华的手,表示热情和友好。 “只要姐姐不嫌弃我。” 许颜华可有可无的应承道,她虽然心里已经决定和许宜华和解了,但是不代表她就喜欢和许宜华亲近,光是她一口一个妹妹的,好像不这样就不会说话一样,就让许颜华觉得牙疼了。 “那你们姐俩一道玩儿罢,可别胡闹,另外,颜姐儿也不许欺负宜姐儿。” 周氏还有别的事要忙,也就挥手让她们去厢房聊天了,临走前还嘱咐了许颜华一句。 “太太许是觉得我会吃人呢,连姐姐和我呆在一处都不怎么放心。” 许颜华再好的脾气也已经消耗殆尽了,她敷衍周氏也就是为了个面子情,但是周氏总觉得她会欺负许宜华,觉得许宜华受委屈了,也让她很是不耐。 “妹妹别生气,都是姐姐的错……太太,太太也是疼你的,你要怪就怪我吧,千万别再惹太太生气了。” 许宜华飞快的觉察到了许颜华冷凝的眉峰,立刻像做错了什么一样,坐立不安的解释起来。 虽然周氏不在屋里,但是屋里还有丫鬟嬷嬷,眼下许宜华这副表现,许颜华感觉莫名的自己又被许宜华架在了一个“欺负她”的架子上。 不管许宜华是本性如此,还是故意的,总之她和许宜华真的相处的十分心累,许颜华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直接笑眯眯的准备终结掉这个话题。 有的时候羊肠小道弯弯绕绕的费心思,反而不如一击必杀,许宜华为自己套了一个“善良柔弱,宽容忍让”的标签,处处显得自己懂事又惹人怜惜。 那她索性也给自己贴一个“直爽”的标签,把话都说到明处,这样就不至于吃哑巴亏被膈应了,正好破了许宜华的局。 “姐姐得太太疼爱,我这个亲女儿倒像个外人一般,还不如我酸上两句了啊?我这人性子直爽,不喜藏着掖着,姐姐可千万别和我计较。” 许颜华说的坦然,丝毫没有什么羞愧不好意思的情绪,语气如同调侃一般,倒是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 “哪,哪能和妹妹计较呢。” 果然,许宜华被噎了一下,她之前交好熟悉的小娘子,风格都是差不多的,世家贵族们最讲究脸面,就算是相互看不顺眼,捅的也是暗刀子,表面上依然姐姐妹妹的相携而笑。 许宜华还真的从没有遇到过许颜华这样的人,放得开又脸皮厚,眼下她自己承认自己嫉妒泛酸了,许宜华还真的就没有招了,人家都自黑了,她就再没有了发挥的空间。 “我就知道姐姐可不就是个大度的嘛,太太也常说姐姐大度能让人,果然就是这样,以后妹妹有什么不足之处,姐姐还得多多包涵啊。” 许颜华最是清楚不过,这世间凡是求名声,没有不付出代价的,既然许宜华现在表现的这么善良友好,以后她的路就要被自己限制的很窄了,以后就是吃了亏,也必须得一直这样宽容善良大度下去。 第16节 知道许颜华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一波没有占到便宜,许宜华有点讪讪的,不自在的摸了摸鬓间的发丝。 她一抬手,宽大的衣袖间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皓腕来,腕间带着一个流光溢彩的赤金缠丝嵌宝珠的镯子,看起来就不似凡品。 “镯子好漂亮啊,是太太给的吗?” 许颜华也不是故意想找不痛快,想着她们两个还是谈谈衣服首饰啥的这些女孩子间的普通话题好了,于是主动给许宜华找了一个台阶下。 “不是,是去年生辰时四表哥送予我的。” 许宜华温柔的摸着腕间的镯子,想到丰神如玉的表哥,嘴角也透着一抹甜笑。 “是周家表哥吗?“ 许颜华很快的就从许宜华的表情中窥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挑高了眉问道。 许宜华摇了摇头,感觉到许颜华似乎颇有兴致,停顿了一下才轻声道,“不是,是宫里姑母所出的四皇子,那也是我们的表哥。” “哦……姐姐和四皇子关系挺亲近呢,真是人见人爱。” 许颜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故意又撇了一眼许宜华手腕间的镯子,拖长了声音感叹道。 她一向不打无准备之仗,早就在来侯府时就特意打听过所有能打听到的消息,知道四皇子是勇毅侯的庶妹,宫里的许良妃之子。 大秦朝当今圣上共有七子,原配纯懿皇后奉氏所出的大皇子,也就是先太子早逝,如今众所周知,除了贵妃所出的六皇子外,只有四皇子生母出身最好,四皇子又是个有出息的,颇为圣上看重。 二皇子早封宁王,但是性子一向混不吝,好酒好色,有名的纨绔子弟,闹出过最出名的事件就是和自己王妃的亲哥哥在朝会上一言不合打起来。 三皇子年少时也挺聪明,一度被圣上所喜,只是八岁时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成了坡子,身上有疾,自动被退出皇位继承权的范围内。 大家自动把继任太子的人选投入到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这四个人身上了。 只是四皇子凭实力考入太学,人又天资过人,煦煦如君子,颇得大臣们的青睐,直接把和他同龄的五皇子衬成了背景板。 剩下的六皇子和七皇子年纪不大,也不如四皇子般出众。 按照现今的局面,很有可能四皇子将来继承大统,许颜华对这个便宜表哥是没有什么野望,但是许宜华对这个表哥有什么想头,就不好说了。 许宜华咬了咬唇,听到许颜华似乎话里对四皇子格外的有兴趣,心头猛地一跳。 别的她都可以不去在意,许颜华非要攀比她,逼得她换院子,要在府里抢走父母对她的宠爱,这些她都可以试着让她,唯独四表哥,她不想让,也不会让。 “妹妹可不要多想,四表哥极和气,不独是我,待我们这些表姐弟们都很关照。也不是我讨人喜欢,只是你刚回府里,还没来得及见人罢了,到时候表哥表姐们一定也会更喜欢你的。毕竟,你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 尽管内心千回百转,许宜华面上依然大方浅笑,听到许颜华方才的话似乎是怕她多想一样,赶紧又出言安抚,只是说到最后,脸色也暗淡也下来,笑容也变得有点苦涩。 “姐姐这么说就生分了,爹和太太都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待呢。” 许宜华再是不漏声色,到底还是嫩,许颜华很快的就确定了心中所想,因而笑吟吟的,看似随意的说道。 没等许宜华说什么,她又十分好奇的问,“听姐姐说起来,对四表哥评价极高,我还真的想象不出来呢,什么时候要是有机会见见就好了。姐姐你和四表哥接触的多,你倒是和我先说说,表哥平时都喜欢谈论什么,喜欢什么啊,我好提前准备应对呢。” 许宜华素日精心修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最怕的果然来了。许颜华真的对四表哥十分的感兴趣,看来她也是心里有盘算的。 许宜华原本就在心里提防着,她知道许颜华可真不是傻的,又惯会钻营,消息灵通些或者是父亲和她说了什么,让她对四皇子起了心思,这都完全有可能的。 “妹妹可是问倒姐姐了,我之前和表哥也不过是见面问个好而已,别的哪能知道些什么呢。而且四表哥到底身份不同寻常,哪是小娘子们能随意搁在嘴边的呢。将来妹妹总能见到四表哥的,想知道他的喜好,不若到时候多问问太太吧。” 许是该来的果然是要来,许宜华沉下心来,与许颜华打着太极。 许宜华知道目前这半个月,从许颜华回到侯府,周氏一直没有带她见人,也没有领她出去交际,大概是怕她规矩不好,丢了侯府的脸面。 但是许颜华若是个真聪明的,闹过这一场后,早晚会把规矩都捡起来学好的,到时候周氏就没有理由不让她见人了,而且许颜华自己也要去读女学的,她会见到四皇子是铁板钉钉的。 这个她拦不住,也没有理由拦,只能从别处想办法了。 许宜华懂事早,从小就能从父母的态度和只言片语感觉出,侯爷夫妇大概是有意想把她说给四皇子。 之前她七八岁那时还没考入女学,就隔三差五的被姑母良妃接进宫里玩,在良妃那儿,她与四皇子经常见面,可谓青梅竹马长起来的。 父母和姑母暗地里的支持,四皇子又才华出众,资质过人,眉目英朗,这些年一直都是大臣们隐隐推举的太子人选。尽管圣上一直不松口要立太子,也不影响四皇子备受用泵的事实。 有这样人才兼具,堪称良婿的表哥,又有家人支持,许宜华也早就把未来的四皇子妃当做囊中之物了。 也就是近几年她年纪大了些,四皇子进了太学,宫里也因为贵妃过世气氛不佳,良妃也要保持低调,许宜华这才不能经常进宫。 便是她不能再进宫了,女学和太学都在一处,只是分墙而立,骑御课和月末的太傅讲学,都是能见到面的。 四皇子对许宜华也是当得上“极好”,只因她无意间提到了一句,便费尽心力帮她寻来前朝孤本,女儿节时每每借故带着六皇子,寻她和弟弟一同出游,生辰送上精心挑选的礼物。 这样的深情厚谊,许宜华自然不愿意有别的小娘子来掺上一脚,故而她这阵子每每想到四表哥,看到他为她送来的许多东西,许宜华心里既甜又苦。 她此刻会如此防着许颜华,也是因着心里没底的缘故。 前些日子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许宜华就难过的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女学正好又到了暑期,开始放假,再也没出过门,许宜华难免心如乱草,忍不住要多想。 四表哥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的位置呢?只是因为她是勇毅侯府的大姑娘,是自己的表妹而对她好吗? 如今她变成了商户家的小娘子,彻底的配不上他了,最怕的还是父亲可能想把许颜华许给他,他会不会彻底的把她丢到脑后,或者是,看不起她? 不过,若是表哥心里也有她,那么六皇子的生母刘贵妃,可不就是她的参照例子吗? 许宜华长长的睫羽垂下,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来,遮盖了眼中的神思。 “姐姐说的是。” 许颜华没有继续在四皇子这个话题上打转,见许宜华明显有点防备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好笑。 到底是侯府里长成的小娘子啊,哪能真的就是个只知道掉泪眼的孱弱小白兔呢。 第17节 12.12 随后为了打发时间,许颜华还是向许宜华一一问起侯府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庶妹许攸华,跟着舅舅去清河老家为外公上坟,还没见过面的嫡亲弟弟许仲骐。 以及在岳麓书院读书的庶出大哥许伯扬,间或还问起周家的表姐妹们都是什么脾性。 许颜华之前虽然在周家住过几天,但是并没有见过什么人,只是每天按时和周老太太说说话,其他时间都在房间里或是读书或是做针线打发时间。 再有这些事本来都该是周氏主动来为许颜华操心的,但是眼下许颜华也不敢指望她当个称职尽责的好母亲,只能自己慢慢打探着。 许宜华倒是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但是归纳起来都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无非就是大哥人极好,妹妹也乖巧懂事,表姐妹们都好相处,大家一定会喜欢她,总之就是没有人不好的。 许颜华原也没指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许宜华是什么心思她一眼就能看透,也觉得怪没意思的,这也是上辈子养成的习惯,看透不说透,大家还能做朋友。 其实许颜华也不是对于以后身边能接触到的人一无所知,尽管周氏一直没有带她见人,但是大面上怎么样她心里也总是有数的。 侯府里因为周氏地位稳固,所以近乎是一手遮天的,安稳的很。 虽然周氏对许颜华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但是她是个合格的主母,打理的侯府里庶子庶女安安分分的,小妾也都老老实实。 哪怕以前勇毅侯很宠爱小妾孟氏,但是作为她私自停了避子汤,抢先生了庶长子的代价,在勇毅侯的默许下,周氏一直压着不让她抬姨娘。 尽管现在许伯扬都出去读书了,孟氏也还是个只比通房丫头稍微好点的小妾,她所生的另一个庶女许攸华,也是平日里在院子里拘着。 不仅一年到头见不到周氏和侯爷几次,就是生母孟氏,也是只能逢年过节的才见上面。 许攸华天天要么跟着嬷嬷学规矩,要么跟着教导女红和琴棋书画的女夫子学习,日子也不算轻松。 庶出的孩子总是不太容易的,大秦又格外重视嫡庶,尤其是名门世家中,嫡出子女和庶出子女的地位更是悬殊。 虽然真正的世家名门出身的主母,都不会去做克扣庶出子女的事,这样太落下成了,但是也不会视如己出的疼爱。 庶子虽然普遍没有什么大出息,但总是可以自己赚前程。 庶女们就没那么好了,多数都是如周氏这般,份例照给,请好师傅,平时拘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让见人,美名其曰小娘子”贞静“。 其时京师中的风气还算开明,对小娘子们约束并不那么厉害,重视男女大防,民间小娘子们尤其宽松,甚至女儿节和上巳节还可以未婚男女一同相约。 而贵族小娘子们虽说也是养在深闺,但是进女学时,还能有机会和太学的学子们一起上课,平时关系好的小娘子们,也是常常相约打马球,郊游踏春的。 只是这些宽松和自由都是只针对嫡女的,世家门阀对于庶出小娘子,却是约定俗成的格外注重“贞静”。 因为庶女身份上到底差上一截,除了皇室外,好人家的女儿是不做妾的,多是出身贫贱,自卖为奴的小娘子,才去做妾。 若生母是贱籍的,更是族谱都不能上,也就没有什么底气。平日自然不如嫡女那样,有机会跟着主母出去交际见人,结识同龄的玩伴,最多到了快要婚嫁时再跟着出去走动一二。 庶女们对有这么一个“贞静”的名声,也是很珍惜的,为了将来婚配也能在婆家和丈夫眼里多得两份尊重,更是安安分分,不出院子。 在侯府里,许攸华存在感可以忽略不计,许颜华要格外注意的,基本上也就是许宜华了。 两个人聊了半晌,这时许宜华身边的一个嬷嬷为她端过来一盏燕窝百果汤,许是怕许颜华误会,这个方脸的嬷嬷还特意向许颜华告罪,说是侯夫人早就安排的。 原来自从许宜华病过一场后,身体多少有点虚弱,周氏不放心她,便让厨房每日为许宜华煮一盏燕窝汤将养身体。 “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太太也是怜惜我……只是现在我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却是不必再这样,以后秦嬷嬷就跟厨房说说,不用再给我单独做了罢。” 许宜华端着汤盏,有点尴尬的望着许颜华,主动提出来道。 许颜华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不能喜欢许宜华了,她是能理解许宜华的尴尬处境,也说服自己别记仇,但是许宜华归根结底,大概从来没有真诚的对待过她。 尽管许宜华在她面前不仅从来没有过一丝疾言厉色,还总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处处容让,但是许宜华的这些作态,都透着一股委曲求全的味道。 没有人喜欢随时“被”刻意想让,许宜华并不是那种“我有你没有,我帮你也得到”的人,反而是“你没有而我有,你会嫉妒我,所以我为了你,也不要了”的性格。 谦让宽忍的背后,是更加深刻的骄傲和轻慢,实在不适合深交。 “瞧姐姐吓得,不过一盏燕窝汤而已,别说是在侯府里不算什么,就是之前在万家,也是想什么时候吃都行的。姐姐放心吃吧,便是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也需要再好好养养的,也莫辜负了太太的一片慈母之心。” “回头劳烦姐姐去厨房说一声,每日也给我送一盏燕窝汤,和宜姐姐一样的就好了。” 这算多大点事呢,许颜华不在意的一笑,她身边的张养娘和冰心,玉壶都跟着收拾院子去了,便对着站在她身后伺候的一个大丫鬟道。 “是,待我回了侯夫人,就去和厨房说。” 彩霞是周氏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贴身伺候主子,自然是有那么点眼力界的,只是这事确实要先和周氏去说的,尽管许颜华是侯府大姑娘,她也不能自己私自做主。 “行,你说呗,难道太太还能不舍得那么点燕窝吗?” 许颜华也不为难她,周氏到底是大家族出身,自然不是个小气的人,要说不给她是不可能的,最多也就是觉得她又斤斤计较,连点燕窝都要和许宜华攀比。 许宜华觉得嘴角的笑容都要保持不住了,身份的骤变让她变得格外敏感,方才就觉得许颜华在周氏这里理直气壮吩咐下人,到底是仗着自己是真正的侯府嫡女这层身份,在她面前示威。 也是,一盏燕窝算得了什么,她拥有的许颜华毫不费力的都会夺走,大概就是这么在警告她的吧? “姐姐,你快喝了吧,别凉了,这东西凉了味道就不对了。” 看着许宜华没有动作,许颜华主动示意。哪怕许宜华此时无甚胃口,也只得端起碗来喝掉。 中午周氏忙完回来,三个人一起用过午饭不多久,就有婆子过来中堂汇报,说两人的院子已经归整完毕了。 “颜姐儿那儿东西都是全的,伺候的人也都安排过去了,你就回去见过人后歇着吧。宜姐儿你留在我这里歇过晌午,下午时我再开库房,到时候给你挑几样合心的东西。” 周氏自觉此番安排没有什么不对,招呼许颜华和许宜华过去后直接说道。 “太太您不是说也疼我吗?之前我住在那个院子时,您可没有给我添几样可心的东西呢。我现在可是吃醋了呢,虽然宜姐姐的院子里东西是齐的,但也没有新的,都是用过的,我也想用几样新东西啊。太太开库房选东西时,可不能忘了我。” 第18节 许颜华忍了半天,结果周氏还是这样,便直接准备不忍下去了,她叫不醒一颗装睡的心,就只能有话通通说出来了,不然周氏绝对当做不知道,于是许颜华过去抱着周氏的胳膊,故意撒娇道。 “太太不用为我挑了,我还是也一同回去吧。那院子本就该我住的,之前颜妹妹住得,我自然也住得,可别让颜妹妹再心里不舒服。” 许宜华看着许颜华抱着周氏胳膊的动作,觉得无比碍眼,赶紧也上前主动谦让,懂事的表示什么都不要了。 “我哪有那么小气啊,太太你可别听宜姐姐的,回头又得心疼她了,索性给她多挑几样好东西呗。只是您给她挑东西,也不妨碍多添上我一个呀,太太就大方一回呗。” 本来许颜华心里始终存着一口气,比许宜华骨子里还要更骄傲些,根本不屑靠着撒娇卖乖来换取周氏的那点宠爱,这母爱太廉价,她宁可不要。 但是许宜华总是这样,老是一个招数看来看去她都腻了,许颜华只能也使出点手段来,省的许宜华一直把她当个傻的。 她是性格执拗,喜欢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是不代表她不会曲折迂回,不懂变通。 难得和许颜华这样亲近,她笑起来的样子,让周氏一时之间心里也有点复杂起来,难得的为自己之前对她的敷衍有点歉意。 这孩子眼下不记仇,还这样大方,周氏确实不是个小气的,拍着两个女孩儿的手,“行了,你们相处的越发好了,我看着也开心,自家姐姐妹妹的,就该这样互相谦让。下午你们都一起去甲字库房,捡些喜欢的东西吧。” 周氏大手一挥,让两个人一起选东西,甲字库房都是侯府积年积攒下来的好东西,还有很多御赐之物,不可谓不大方了。 许颜华虽然不知道这一层,但是初战告捷,心里也高兴,看着许宜华倒是面上的笑意达不到眼底,也不在意,更是挽着许宜华的胳膊,和她一起向周氏道谢,一直到告辞出来,两人要走不同的方向,才松开手。 许宜华前几次总是用这样的手段,故作亲密,现在她原样奉还了,恐怕许宜华心里得好一阵膈应吧。 两个周氏院中的小丫鬟跟着许颜华为她领路,一路上就看到许颜华一直保持着笑容满面的样子,心里都麻嗖嗖的。 13.13 许宜华回到现在属于她的院子,还没有走进院子就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处院子之前许宜华只是路过,从来没有进来过。虽然并不是那么不堪,到底也是之前待客的院子,装饰格局都是顶大方的,但是与她之前住的,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忍住眼里的嫌弃,许宜华进了东厢的正堂后,却是满心悲凉,感觉整个屋子真的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尽管之前她一直贴身用的东西如今都搬过来了,也把能换的都换成了她们自己的东西,但是许宜华还是觉得整个屋子都空落落的,摆设也全部都粗糙的无心去看。 本来她胃口就浅,方才情绪不好时又硬是逼着自己咽了半碗燕窝汤,此时更是觉得胸口憋闷的喘不过气来,勉强让丫鬟端上一盏茶来。 可是许宜华没喝几口就连同之前的燕窝,一道吐了出来。 “大姐儿……” 许宜华的养娘全养娘赶紧过去拍着她的后背,到底是之前叫惯了,一时不察又叫了原先的称谓。 自从许宜华不再是侯府的大姑娘后,所有下人都跟着改了口,只叫她宜姑娘,全养娘也是不再唤她大姐儿了,平日里只是“姐儿”或者“姑娘”这般混叫。 听到全养娘熟悉的称呼,许宜华内心悲凉,泪珠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的掉下来,吐过后整个人狼狈不堪,额前的发丝都被冷汗湿透了。 “我的姐儿啊。” 好歹喂进去几口水,全养娘看着许宜华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苦涩起来,眼圈红红的。 而屋子里许宜华身边的大丫鬟也都不由得受了感染,跟着掉了眼泪,一时之间,屋子里的气氛无比凄怨哀凉。 “行了,快都把眼泪收了,倒是让我招了你们。” 许宜华深呼吸了好几次,接过全养娘的帕子,抹了下嘴角的水渍,苦笑着安慰身边的人。 “这也太欺负人了!这样的屋子,姑娘怎么能住!” 许宜华的大丫鬟倚书默默的收拾着许宜华吐脏的地方,全养娘和司琴一起扶着许宜华去罗汉榻上坐着。趁全养娘给许宜华找更换的衣服这个空档,脾气直爽和小辣椒一样的司琴,却忍不住抱怨起来。 她们金尊玉贵的大姑娘,纵然只是因为身份变了,但也还是侯府的姑娘,怎么就要被这么糟蹋? 司琴望了望屋子里的陈设,只觉入目没几样能看的,侯爷和侯夫人就拿这些东西来打发姑娘,实在令人心凉。 “这是什么话!之前妹妹住得,我怎么就住不得了!以后这话可不能再说了,再让我听到你乱说,就要打嘴了。快去,给我再端碗茶过来。” 许宜华歪在大红金钱蟒引枕上,神色依然恹恹的,只是听了司琴的话却皱起了眉来,赶紧另外给她派了差事。 司琴这番表现,虽然是为了她好,但是若是这份不满和埋怨被她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可不就成了她不满意和许颜华换院子了吗? 不管自己内心是怎么想的,许宜华都觉得事已成定局,既然换了院子,就要让其他人都说个“好”字,也不枉她吃亏一场。 “姑娘,把衣服换了吧,躺在榻上歪一歪,也疏散疏散。” 全养娘这时已经把要换的衣服找出来了,司琴的话她也听到了,但是她却是不能赞同,只是剜了司琴一眼,就过去帮着许宜华换衣服。 全养娘到底经事多,想的也比司琴更靠谱些,虽然她们姑娘还是侯府的养女,又得太太喜欢,但是到底身份上不同了,这是不是嫡亲血脉,待遇上就差远了。 此时她们姑娘就该这样,主动让着那边的那个,这样在侯爷和夫人看来,也觉得懂事识大体,才会更加宠爱些。 换好衣服后,许宜华在全养娘的伺候下躺在罗汉榻上,只觉得身心俱疲,一点也不想动了。 但是再累也不能任性的权利,晌午过后,还得跟着许颜华一起去库房挑东西,许宜华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的认识到,在这个侯府她只是寄人篱下,永远不能再当做之前的家。 从今以后只有小心谨慎,步步不错,等到日后四皇子……那时候才能算是真的摆脱这样的日子,不要再受这样的屈辱。 许宜华手上用力攥紧了床榻上的缎子,内心激动的砰砰直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汩汩的在耳膜边冲撞。 与许宜华相比,许颜华现在回到她的新院子,可就美滋滋了。 前一次她来过许宜华的屋子,只是没有细看,现在这屋子变成了她的,就可以一一巡视。 比起许颜华在万家的香闺,这屋里可要更加的精致奢华,多宝阁的架子上一层层搁着珠玉瓷器,透过窗边的光线,看起来流光溢彩。 第19节 摆设都是一水的香梨木家具,正室后立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金绣屏风,内室里雕花大床看起来舒适气派,杏黄的床帐缀着一排流苏,面料看起来是两面的苏绣。 靠窗的一面摆着一张巨大的梳妆台,还有四时衣柜并排摆着,左右两侧各一个大的箱笼,收放鞋袜等琐物。 东室的耳房做成一个小书房,内设一张宽大的青玉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等物,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一个紫檀木的镇纸,看起来也不是凡物东西。 上次许颜华见过的那张焦尾琴没有出现在屋子里,想来真的是原主人的爱物,已经跟着带走了。 书案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前朝名家宋玉的lt;lt;风雨图gt;gt;,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 窗下的贵妃榻上两侧各有一清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是一对哥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 “大姐儿,内室的被褥,湘帘,窗纱和各色锦缎我已经让她们全都已经换了一遍,你看看这配色行吗?” 看着许颜华转出来,张养娘笑着上前问道。 “是挺好的,原先的她们都搬走了吧,这些都是哪里来的啊?” 许颜华对张养娘的品味很放心,毕竟之前她们在万家呆了多年,万家豪富,张养娘也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之人,眼神还是挺准的。 这下她坐在贵妃榻上,捧着一盏六安茶慢慢缀饮着。 “院子里原有小库房的,咱们搬进来时那边的姐儿身边的丫鬟正指使人抬呢,我看到了就去拦了下来。这两边换院子,原不就是身份调换后该当的,若是让她们把库房也都搬空了,咱们这边不就是吃亏了吗?我就让她们把姐儿爱用的都拿走,其余的都拿出来换了,里头十数匹的各色贡缎呢,我看着一匹白蝶穿花样的,颜色又鲜,摸着又软,等找出来给姐儿做身衣裳穿。” 张养娘得意的说着。 她本来性子就有些护短,之前让许颜华对许宜华多容让,也只是时势所需,生怕许颜华吃亏,现在勇毅侯让两人换了院子,摆明了站在许颜华身后撑腰,故而她也就没了顾忌。 张养娘原本先头丈夫去山里采药掉入悬崖摔死了,先夫的遗腹子生下没两年也去了,为了怕被公婆卖掉,这才自己入府做了养娘。 进入府里后正逢万老爷原配病逝,许颜华穿来后身体病弱,一边可怜她从此没了娘,另一边也多少有些移情,照顾许颜华特别尽心, 许颜华也就是喜欢张养娘的性子,对自己人特别好,所以揭破身份后,别的人都没带,就带着张养娘来了,打定了让她跟着自己一辈子。 听了张养娘的话,许颜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库房怕不就是许宜华多年自己积攒的私房了,现在被自己半路端了,想想许宜华知道后会有多郁闷,她就要开心的转圈圈了。 “养娘干得漂亮!” 许颜华很是赞赏了张养娘一回,让一旁有点不安的冰心和玉壶没了话说。 当时她们也在场,看到张养娘毫不客气的拦着宜姑娘那边的丫鬟,都有点胆战心惊。 毕竟宜姑娘做了那么多年的侯府大姑娘,当初侯爷和夫人有多宠爱她们都是亲眼看到的,现在哪怕一朝身份变了,侯夫人也还是对宜姑娘比亲女儿还好。 像这般搬家时不让她们把东西带走,怎么也说她们也还没有那个胆子。 “以后你们和张养娘多学学,做我的人,原就该这样,别胆子那么小,什么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做的,要你们有什么用。” 许颜华随便瞅了二人一眼,想也知道她们都做不到和张养娘一般,于是从小几上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中拿出一块点心来,边吃便说道。 14.14 冰心和玉壶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只有点头的份儿,心里却到底都有点打晃。 大姑娘这性子,倒是难得的坦荡自在,爱恨分明,眼里不容沙子,这事事处处都落在明处,既好伺候,又不好伺候,也是让底下的人如临深渊。 ”小库房的东西咱们扣下就都是咱们的了,往后啊大姐儿您再把那脾性儿收一收罢。我瞧着侯夫人就喜欢乖巧懂事的小娘子,您在那她面前,就是生装也得装的像一点,可别让别的不干事的再占着便宜。那库房的东西我虽是摆出了很多,可还有不少呢,论到起来,这些可都该是您的。” 张养娘说到一半,把声音故意放低,用眼神往后院小库房那边撇,继续劝着,“而且您和夫人就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女,母女天性,相处的时日久了,夫人一准儿就喜欢您了,姐儿您可别为了旁人置气而想左了。” 现在张养娘最担心的,就是许颜华和周氏不亲的问题。 想也知道,一个生下来不到一天就抱到别人那里,十多年没见过的小娘子突然变成了亲生女儿,侯夫人有隔阂也是难免的。 母女情虽然是要讲缘分,但是也要有时间相处,只有多相处了才能互相了解,增进感情。若是侯夫人待许颜华冷淡,许颜华也冷冷淡淡的回应,那什么时候才能有母女感情融洽的机会? 张养娘讲的这些,许颜华也不是不懂,张养娘也确实是为她着想,所以她望着张养娘殷切的眼神,也不好继续任性下去,慢慢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中午美美的睡了一觉,下午许颜华就按时去了周氏那里,准备再从周氏那里淘换点好处。 名义上万家送她的嫁妆已经都给了周氏,对比之前许宜华丰厚的小库房,现在许颜华哪怕是从许宜华这里半道截了一部分东西,也还是觉得自己有点穷。 因为东小院位置略偏,这次许颜华到的比许宜华早,被周氏身边的大丫鬟明鸢迎进了屋子后,许颜华犹豫了一下,觉得有的时候自己的那点傲气,确实是不太合宜的。 因而进屋后她没有老实等在偏厅,而是自顾自的打了湘帘,进了周氏的内室。 虽然其实许颜华和周氏没那么亲近,但是到底是亲母女,又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碍于身份,周氏身边的赵嬷嬷也不太敢拦着,就只能看到她闯了进去。 周氏明显也是午睡过的样子,正在妆台由小丫鬟梳着头,听到外面有动静,知道是许颜华进来了,却不方便回头,只能不满的皱着眉,口中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许颜华轻盈的凑过去,站在了周氏的身后,笑着趴在周氏的肩膀上侧过身,把脸伸过去,从周氏的铜镜中打量着自己的样子。 “原来我和太太生的这样像呢,太太生得美,我也生得美。在外祖家时,外祖母就日日这样说,说是看到了我,就感觉看到了太太。太太什么时候再带我回去看看外祖母吧?“ 许颜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甜美可人,论起长相来,她还比许宜华更好长得好些,周氏也从镜子里看着许颜华。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近的认真看着许颜华,镜子里映出两张相似的面容,让周是看的有点呆住了。 尽管听过别人这样说,但是周氏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确认过,这个从刚出生就被抱错的孩子,长得和自己是这样的相像,就是自己血浓于水的亲生骨肉。 不知不觉间,周氏拧着的眉头也全部松开了。眼前这个孩子,原该从小长在自己的身边,被她和表哥捧在掌心里长大,却因为被抱错而流落商户,受了那么多苦。 周氏只觉得镜子中那个孩子的眼睛是那么亮,她都有点不敢对视了。 想到之前自己的忽视,不耐和敷衍,甚至不止一次的想着若是宜姐儿是自己的亲骨肉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儿了,周氏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感。 第20节 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前些日子她脑子里只想着宜姐儿这一个孩子,担心这个从小长在自己膝下的孩子会受委屈,而从来没有念过颜姐儿。 简直魔障一样! 周氏愣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回应,许颜华感觉自己的笑容都要掐不住了,若是这次主动她又是热脸碰着冷屁股,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自取其辱了。 梳好了头发,周氏艰难的转过脸,拍了拍许颜华的手,虽然语气还有点生涩,但是声音却是尽量放柔了道,“你这孩子从没出生就是个急性子,当初就是急的连去别庄的时候都不等,非要生在半路上……等你把规矩学好了,就带你去外祖家,也是时候认认亲戚了。” 其实周氏方才差点就要一口答应,要带许颜华见人了,只是她这辈子最好一个“面儿”,性格里更是带着十分的傲气。 本来颜姐儿就是在商户家长大的,身份上就会让人说嘴,规矩礼仪也不和心意,周家又是鼎盛的大家族,若是就这样带出去了,周氏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会被那些伯娘婶娘嫂子弟媳背地里说些什么话。 偏周氏一辈子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有什么短处被人置喙了。宜姐儿之前争气的考入女学,让她十分长脸,故而就不想自己因为颜姐儿落面子。 “明儿吕嬷嬷也就到府上了,她从前一直教导宜姐儿很是尽心,也不是个没有来历的,你要好生跟着她学规矩。” 许颜华的手温凉柔软,周氏抓着她的手没舍得放开,就一直执着她手一起出了内室,路上还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是周氏对许颜华最真诚耐心的一次,自己的亲近有了回应,许颜华也很难得没有什么抵触心理。 她不是不懂事无理取闹的任性小孩儿,在侯府这样的家庭背景中,学好规矩对自己太重要了。 比起从懂事就在学规矩,把仪态和礼仪练就的刻入骨髓中的世家贵胄出身的小娘子,许颜华这个岁数才学规矩,已经是被人落在起跑线上了。 因而许颜华重重的点头,这些日子的接触,让她对周氏的脾性儿大概也能猜到一二,只是像她认真保证道,“太太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出去再不让你落脸的。” “好孩子。” 周氏摸了摸许颜华柔嫩的脸,笑的也是温柔。 她最喜欢乖巧贴心的小娘子了,眼下对于这个亲生女儿虽然还是有点不知所措,但是也觉得母女俩亲近了许多,没有那么明显的陌生感了,所以看着许颜华也不是像之前那样冷冷淡淡。 说到底,周氏对许宜华深厚的感情,毕竟是有着之前近乎十一年的相处打底,许宜华本身的性格又很和周氏的心,面对许宜华这样懂事又争气的女儿,没有母亲是不喜欢的。 而许颜华到底是横插一杠的陌生人,哪怕是血缘天性,也是需要时间却培养的,这方面是许颜华的劣势,她自己也知道。 如今自己亲近的举动换来了周氏的回应,另许颜华心中不觉燃起了微弱的小火苗,将来,或许她们也能做一对彼此关爱,感情和顺的母女罢? “太太和妹妹在聊什么呢?这样的投机,也让我听听好不好呀?” 许宜华一进屋子,就看到周氏和许颜华彼此挽手,很是亲近的样子,最令她心惊的,就是周氏眼中不容忽视的温情,曾经那是只属于她的。 百忍才能成金,许宜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处,才迎上前在周氏面前撒娇般的言笑晏晏。 “以前我曾还以为宜姐姐是喜静的呢,现在却知道了,原也是这般爱凑热闹的啊。我们说了什么,宜姐姐不妨猜猜?” 许颜华原来站在周氏左侧下首处,看着许宜华凑到了周氏的右侧,近的都快要依偎上周氏的身子,偏生周氏十分吃她这一套,动作很是熟稔的揽着她,心里多少有点不快,故意笑言。 没有人喜欢在自己和生母感情就要融洽的培养期,又被插进来一个障碍杆,许颜华总算是理解了前世为什么很多“单独”的孩子,讨厌父母生二胎了。 “太太,你快瞧妹妹说的,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猜到你们聊什么,要我说啊,妹妹这张小嘴,可真是不饶人的。” 许宜华故意嘟着嘴,摇着周氏的胳膊讨饶。 “可不是嘛,她这张小嘴吧嗒吧嗒的,有的时候真的能气死人。” 周氏也不由得想起之前许颜华在勇毅侯面前告状,还有更早之前,在她面前指责自己偏心的事了,忍不住轻拍了下许颜华的胳膊,跟着抱怨道。 只是说是抱怨,但是语气总归是比之前亲昵上许多的,许颜华也没有生气,只是眼睛望着许宜华,脸上笑的大有深意。 15.15 “我已令赵嬷嬷拿来库房的册子,你们看重哪个就写个单子勾下来,我令人去库房拿了来。” 虽然说开了库房让许颜华和许宜华都去挑东西,但是周氏只是让人拿来册子,另她们二人对着册子选。 “太太一贯疼我们,那我和妹妹可就不客气啦。” 许宜华拉着许颜华一道在炕桌边坐下,拿着账册笑的甜蜜。 只是她虽然嘴上说着要不客气,闭上眼睛想了想屋里的结构和摆设,为了搭配和谐,也只是选了五六样大件,也不是特别华贵的东西。 许颜华倒是想多从周氏那里坑一点东西的,但是瞥了一眼许宜华的单子,心底暗骂她装模作样的假客气,让自己也得跟着束手束脚,最终许颜华到底也还是跟着许宜华一样,只选了六样。 因为照着库房名册来挑的,还得考虑能不能摆的出来,因而许颜华选的也是有点纠结。 最终写出来的,是金云鹤纹水瓶,册子上写着“圆形,有盖,通体錾云鹤纹”。还有一个翠白菜式花插,孔雀石山水人物插屏,青玉菊瓣式盆水仙盆景,可陈设也可作为文房用具的金嵌松石双耳扁方瓶,瓶配染牙镂空云蝠纹座,还有一把雷音焦尾的古琴,也是前朝大师的名品。 这几样大多是大件,又是肉眼可见的好东西,故而婆子们和小厮抬进屋里时,都束手束脚,小心翼翼的。 “我倒还忘了库房里有这么个插屏呢,似乎是你祖父当年带兵时打了胜仗带回来的。可见你还是有些眼光的,只是此物贵重是贵重,不过和你的屋子却是有些不搭,不如给你换个青金石御制诗山子吧?” 周氏看了许颜华选的那几样实物,忍不住提了些意见。 她倒是不心疼东西,就是装饰屋子也是有讲究的,这个插屏太大太突兀了,终究不太和谐。 等许颜华看了那个抬上来的青金石御制诗山子的实物,山子为青金石质,正面山路崎岖,水道蜿蜒,苍松奇石,小院丛竹。 近山顶处为一绝壁,上刻隶书:“观象为乾数合阳,奇形古貌郁苍苍。”背面悬崖更为陡峭,林间疏影深处隐见双鹿,下承一个青玉镂雕松石座。 这个摆件也是佳品,清雅和贵重并重,许颜华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满意的,也觉得山子确实和小书房的其他摆设更相配一些。 周氏看完了许颜华这边的,许宜华这边的倒是没有不合适的,但是因为屋子原先的摆设就比较平淡些,许宜华为了相称,也只能选了些低调内敛,非缀金玉宝石的,摆在屋子里方不太突兀。 “这孩子……真是委屈你了,我已经让人去和你舅舅那边说好了,他那里有好木料,预定了南边的师傅,重新给你打一套紫衫木的家具。” 第21节 周氏看着许宜华选的东西,心里有点难受,以前宜姐儿穿的用的一概都是最好最贵重的,她屋子里没有哪一样是没有来历的,现在却要一下子待遇降低到这个地步,让周氏心里十分愧疚。 “瞧太太说的,我屋子里也都是好东西呢,哪值当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许宜华懂事的摇摇头,笑容一样清丽暖心。 周氏搂着许宜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换院子是勇毅侯让的,她也没有十分阻拦,甚至也算是帮凶的,现在让宜姐儿受了委屈,除了尽量多补偿于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疼她才好了。 许颜华因为周氏的所说所做,心一下子如滚炭泼上了凉水般,满是透心的凉意,脸色也跟着暗淡下来,尴尬的感觉自己此刻就应该在桌底,而不应该坐在上面。 周氏和许宜华母女感情深厚,像是别人都插不进来般,又在她面前秀起”母女情“来,虽然不能说是故意的忽视她,但真的让许颜华心里十分不舒服,只觉得刺眼的很。 “知道太太疼我,只是现在颜妹妹还在这里看着呢,要招妹妹笑话的。” 许宜华在周氏怀里撒过娇,又粉面含羞的推开周氏,好好坐直了身子,故意看着许颜华笑道。 好人坏人都是许宜华来当的,许颜华最烦她的也是这一点,得了便宜还非要卖乖。 低头缀了一口清茶,许颜华此时真的什么都笑不出来了。 “哪能呢,颜姐儿也得承宜姐儿的情!若不是你姐姐大度,舍了自己的院子愿意和你换,她哪能用得着这般?” 周氏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此时她疼许宜华,便顾念不到许颜华了,一时心直口快的说道。 “回太太的话,我倒是想承宜姐姐的情儿呢,只是这换院子不是爹爹说的吗?我之前在宜姐姐的院子里可是住了快半个月呢,既不见宜姐姐真的要和我换,也不见太太觉得我委屈了,要去给我定紫衫木家具。” 温情的面纱再也维持不住,一瞬间被撕开,许颜华笑的冷淡,话语里也带着几丝锐利。 许颜华说完后,周氏和许宜华一时之间都尴尬起来,周氏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其实如非必要,许颜华也不想闹得这么不好看,她难道不愿意和周氏打好关系,非要便宜了别人吗? 只是有的时候,真的就忍不了这一口气,要靠装乖卖巧,百般忍耐才能得来的感情,她真的堵得慌。 因为许颜华没有顺着周氏的话往下接,导致接下来气氛也冷淡下来,周氏也不太有心情继续挑东西了,最后绷着脸,又看着册子给许宜华加了几个古董,并一个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 还给了许颜华一个斗彩三秋纹杯,另两件珍玉石玩,就让人收了册子,把东西送到两个姑娘的院子里去。 “我再另外给你们几匹缎子,闲暇时你们好做个针线玩罢。” 周氏想了想,又各自给了许颜华和许宜华两人几匹缎子,这才打发两人各自回去歇着。 许颜华和许宜华笑着行礼告退,在周氏的院门口,许颜华挽着许宜华的胳膊,笑言,“我也是才知道,养娘竟把宜姐姐之前的库房留下了,只当是院子里原就有的东西。不过宜姐姐一向比我大度懂事,想来也不会怪我的吧?” 许宜华僵了一下,嘴里到底吐不出别的话,只能勉强的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真的不怪她。 “姐姐不怪我,那我就放心了,这个事上,我是真的承姐姐的情的,姐姐为了我可是受了大委屈呢。” 许颜华不刺她几句到底忍不住,临走前还要捎上句话,说完后也不再看许宜华是和脸色,只是带着冰心玉壶扬长而去。 “姑娘,你瞧她的样子!真是商户家出来的人,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的很,自私重利,天天就盯着您这边的东西不放了,恨不得什么都要和您攀比。” 许宜华身边的司琴也跟着气的浑身直发抖,当时张养娘非拉着不许她让人般库房,为了这事儿她气的脸红脖子粗的,若不是怕给姑娘丢脸,非要闹那个老虔婆一通没脸不可。 因为张养娘的关系,司琴对于许颜华的印象也极其恶劣,有其奴就有其主,果不其然吧,做主子的也不是什么好的,就知道欺负她们姑娘。 许宜华深吸一口气,方才刚去周氏那儿时,她还以为周氏也终是被许颜华抢了去,再也不会疼自己了呢,现在看到她们又成了那般关系冷淡,好歹也松了一口气。 至于方才许颜华的挑衅,许宜华也只得咬牙忍了,殊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许颜华身份压得过自己,可是女子最重要的却是将来嫁人后才能定终身,以后怎么样还真的两说呢。 这样想着,许宜华这才心绪平静下来,带着丫鬟也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在屋里,周氏也正不痛快呢,想想颜姐儿那边落她的脸,就气得要命,歪在内室的炕上,翻来覆去的不舒服。 “夫人,您何必非要在大姑娘面前表现的那么直接呢。大姑娘到底才是您的亲骨肉,您对宜姑娘那么关爱,可不就让大姑娘心里不痛快吗?” 赵嬷嬷是周氏身边积年的老嬷嬷了,平日深得周氏的信重,一边帮周氏拍着后背顺气,一边苦口婆心的劝着。 “我怎么了?便是我念着之前的情谊对宜姐儿好些,可也没亏着她啊,可你瞧瞧她今儿那张嘴恨不得把我和宜姐儿吞吃了,怕是阖府的好东西都得给了她才能满足!” 周氏心里正和许颜华别着劲儿,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赵嬷嬷在心里摇摇头,就周氏之前的做派,大姑娘能平心顺气不抱怨才怪呢。 “大姑娘本就不在您身边长大,这才回来呢,她小人家在偌大的侯府里没个人关照怕是也心里难安呢。您之前对她也太冷淡了些,亲生的女儿不去疼她,宜姑娘再好也到底是外人啊。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您偏爱宜姑娘,所以大姑娘和宜姑娘关系才处的尴尬。” 虽然抱错孩子这件事发生之前,赵嬷嬷也是心里十分疼爱许宜华,但是她终究是周氏的陪嫁大丫鬟,心里更在意的人是周氏,因为许颜华是周氏的嫡亲女儿,所以赵嬷嬷也忍不住为许颜华说上两句话。 “哼,我知道你们都这么想,只觉得颜姐儿是我的亲生女儿,就要把宜姐儿抛到脑后去。可是我却不是那么薄情的人,只认血缘关系,在我心里宜姐儿和我的亲生女儿也没有两样。我从小最疼她,抱着她看着她,爱护的和眼珠子一般长大的女儿,现在又让我不去疼她,我是做不到的。” 周氏只觉得心里憋闷,身边的人,包括表哥都不理解她,颜姐儿又是那般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性子,恨不得把宜姐儿赶出去才高兴,那架势让她如何放心得下,不护着些宜姐儿怎么行呢。 “可大姑娘又有什么错呢?她可怜见儿的,才出生就被抱走,您可不要太冷待她,让大姑娘寒心呀。” 赵嬷嬷尽力的劝着,试图和周氏讲道理。 周氏原先没出门子前就是家里的幺女,掌上明珠,被周老夫妇疼爱宝贝的很,出嫁了婆婆又是亲姑母,丈夫也是亲表哥,一进门就当上了侯夫人,可以说是没受过一点委屈的。 因而别人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也就是给赵嬷嬷几分薄面,才能勉强听上几句。 “我不是现在又补给她了么……现在给宜姐儿东西,哪回又落下她了?” 周氏也是觉得脸上有些讪讪的,之前她确实有点对颜姐儿太敷衍了些,但是现在她自认是做的很公平了,许颜华却还要嫌。 “行了,我知道了,以后我再对她好些就是了。” 儿女都是讨债的,亲生儿子女儿竟没一个省心的,周氏想想也觉得头大,嘴里不耐的答应着。 第22节 原先周氏以为女儿宜姐儿是个争气的,纵然嫡亲的儿子骐哥儿性子也是混的,小霸王一般整日在府内府外招猫逗狗,学业一团糟,好歹有宜姐儿在眼前看着,她还觉得自己能少操心一个。 结果现在省心的宜姐儿不是亲生的,亲生那个和她那个讨债鬼弟弟脾性儿竟是一模一样,周氏只觉得顶起葫芦按下瓢般,心里没个清净的时候。 16.16 尽管临走时怼了许宜华一下,但是许颜华回到院子后还是不痛快,衣服都没有换,就仰躺到床上去了。 “大姑娘,您这就要歇着了?一会儿就能传晚饭了呢……不然,您先起来,奴婢给您换换衣裳?” 冰心小心的凑过去,轻轻在许颜华身边小声提醒道。 “我这心里堵的要命,哪吃得下!” 许颜华揉着自己还平坦的胸口,又郁闷又觉得恶心。她是恶心自己,今天竟然被张养娘说动,要去讨好周氏。 她就知道,真的亲情根本不需要处心积虑的讨好,现在做了以后,人家还是不把她看在眼里。 原先她对周氏是不是忽略她,对她好不好根本不在意,现在她主动改变心态,开始逢迎周氏了,就意味着她已经退了一步,进而进退失据。 结果这番讨好又是失败,这样更加丢脸和伤自尊,想起来许颜华就觉得自己脸皮都火辣辣的。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啊……” 许颜华在宽大的床榻上滚来滚去的,拿枕头捂着脸。 “大姑娘,容我说句越规矩的话,您是您,宜姑娘是宜姑娘,您何必老去在意她呢?便是夫人疼爱一二,她也不会有越过您的一天,您索性大度点,也显得人有气度些,夫人怕是也能更喜欢您了。” 冰心把找出来为许颜华换的衣服叠好放在床榻边上,想了想后,有点犹豫的开了口。 要做主子的心腹,就得主动为主子着想,主动参与到主子的事情中来,若是她能说动大姑娘,将来大姑娘得益了,大姑娘定然要对她更加信重了。 她在旁边伺候着,也能观察到一二,目前夫人肯定是更加在意宜姑娘的,她们姑娘再这样处处计较,除了显得小家子气外,能得什么好呢。 “呵……我不在意……” 许颜华转头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冰心嘲讽般的撇了一下嘴。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我还是人吗?我在意,我不仅在意,我还生气!很生气很生气!你觉得夫人这样对吗?到底我和许宜华谁是她亲生的?有本事她别让我进府啊!进了府还搞这套区别待遇,我能服气吗?” 许颜华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对着冰心吼了起来,手里的枕头也摔了出去。 “都是我不会说话……大姑娘您别和我一般计较!” 自以为是的劝谏不是对每一个人都有效地,冰心看着许颜华气的摔了东西,目光冷冷的看着自己,赶紧跪下来主动磕头请罪,心里不断地骂自己干嘛要多这个嘴。 冰心这才意识到,有的话不是她这个身份能说的,张养娘或许能说这话劝劝大姑娘,但是她却不能。 “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的话……属于我的东西,我可以主动不要,但是有人要觊觎,我就是扔到垃圾堆里也不会让她得到!” 许颜华发泄了一顿后,感觉心里总没有那么闷了,坐起来让周氏新给她配的两个小丫鬟为自己换衣服。 “你们两个,以前的名字我也没记住,现在来到我身边,索性我就给你们改个名吧,你叫樱桃,你叫芭蕉吧。” 一边换衣服,许颜华一边观察着两个在眼前晃得小丫头,一个穿着紫红色褙子,脸长睫毛也长,另一个穿着枚红色的褙子,圆圆的脸上一团孩子气,突然开口道。 被改名的两个丫鬟,赶紧跪下来磕头,向许颜华表忠心,以后一定尽心伺候姑娘云云。 “做我的人,没别的要求,就是要听话和忠心。我最讨厌有人把我的话打个折扣来做,或者胆子小不敢做的。” 许颜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两个,一字一句慢慢的说道。 她的话虽然平淡,但是樱桃和芭蕉可不敢以为新主子是个好说话的,赶紧又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好了,都起来吧,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连同冰心一同叫起来,许颜华带头向外面的耳房走去,不管怎么样,晚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现在府里伺候许颜华的人,只有张养娘熟悉她的口味,所以去厨房点菜传饭这事儿只有她来干。 “大姐儿,今晚厨房那里特特做了新鲜的野鸡荷叶汤,闻着便鲜香无比。我还让他们做了一份您爱吃的糟鹌鹑,鸡髓笋,酥卤鹅掌,这个您前两天不是念起了一回子吗?” 耳房的中厅桌子上已摆满了杯盘碗碟,张养娘一边站在许颜华身后布菜,一边熟练地给她介绍着今晚的特色菜,同时提示着这些伺候许颜华时间不长的丫头,主子喜欢的口味。 饭菜和口味,许颜华还是挺满意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吃的不少,一只不大的糟鹌鹑她一个人干掉一大半。 待许颜华吃完饭,捧着一碗枫露茶慢慢缀着消食,张养娘又迫不及待的和她讲了厨房里遇到的事。 “我早上起就已经把今天的晚饭单子拟好了,让他们尽心去做,结果去传饭菜时,就看到那边那位的大丫鬟,似乎叫什么司琴的也在,正颐指气使的指着咱们点的糟鹌鹑和卤鹅掌,要他们给宜大姑娘加进今晚的晚饭中呢。” “我过去说这是我们姑娘的,她还一脸不高兴,非要厨房再做一份给她们姑娘加上。结果厨房那边说咱们早就预定了,这东西做起来费时间,若是她们那边也要,明儿就再做一份送过去。司琴那丫鬟脸倒是极大,在那嚷嚷着不肯呢,硬说厨房那边敢怠慢她们姑娘,直到我走了还在那里吵呢。” 这则八卦张养娘明显是当做笑话来讲的,嘲笑着司琴那丫鬟自讨没趣,在厨房丢脸,许颜华听后却是一笑。 “等等,慢点收拾……把那只我吃剩的糟鹌鹑收拾收拾,打理的体面点,对切的好看一点,再加上我吃剩的那盘酥卤鹅掌,拾掇拾掇一起弄的好看点,装在盒子里,去给那边送过去。就说我听说宜姐姐也喜欢吃这一道风味,特特没舍得吃。从牙缝里省了出来一点子,也请姐姐尝尝。” 许颜华吩咐着丫鬟把自己说的剩菜处理了一下,糟鹌鹑剩下一块身子部位,切成了方块,酥卤鹅掌捡了几块完整的,一起装进了食盒里。 方才同样是听从许颜华的话,冰心切鹌鹑时动作犹疑滞涩,而新来的樱桃明显更加利落一点,完全没有质疑许颜华的话,于是许颜华就把送剩饭的任务给了冰心,这是她给冰心的最后一次机会。 冰心嘴里发苦,只能拿了食盒往外走去。 “大姐儿……您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啊?” 张养娘等冰心走后,这才拧着眉问道,心里有点担心许颜华主动挑事儿再惹了麻烦,又怪道自己干嘛多这一回嘴呢。 第23节 “有的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没脸没皮的占着不属于她的东西,就该用这种方法提醒她一下,她也就配得我吃剩不要的东西!” 许颜华冷冷的说道,一点也不在意许宜华看到那盒剩菜是什么表情。 若是她从此能撕掉那张假的恶心的贴心小棉袄和好姐姐的面皮,许颜华还觉得说不定能更带劲一点呢。 反正周氏那点廉价的母爱,许宜华愿意算计就算计吧,她不稀罕还不成吗?残羹剩饭也吃的有那么开心的话,许宜华尽管去抢就是了。 待冰心去了许宜华那里,那边因为司琴在厨房里闹了一场,饭菜送来的晚些,许宜华刚好没有吃完,听说许颜华来给她送菜,不由得有点发愣。 司琴方才已经叫她教训了一通,只是这丫鬟最是忠心为主,闹起来虽然不好看,索性也没有闹大,厨房那里也没有敢不把她当回事儿,又特意多加了现做的一道鸡皮酸笋汤,并她爱用的莲叶羹,把这事遮掩下来。 司琴此举总归都为了她,因而许宜华只是不轻不重的说了她几句,怕罚了让人心冷齿寒,并且发话以后只让倚书去传饭,也就算了。 现下许宜华只想着许颜华到底是什么意图,是知道她的丫鬟去闹过这才故意送过菜来安抚的,还是说这是她之前在周氏那里言语不敬来给自己的赔礼? 只是许宜华万万没想到,打开来后,偌大的食盒里的竟然不是完整的菜,而是一碟子里只有一块的糟鹌鹑,一碟子里只有几块的卤鹅掌。 没得这样被打脸的,哪怕许宜华没往剩菜那里想,也气的身子直发抖。 “你们主子倒是小家子气,我还从没有见过送礼只送点零碎的,呵呵……妹子,快把东西给我吧。” 司琴正站在冰心的旁边,看着那盒子东西,眼睛里像是淬着毒一般,瞪得冰心后背发凉,她皮笑肉不笑的说完后,冰心赶紧把食盒递上了。 却是司琴在接过来的下一秒,一把打翻了食盒,碟子里的卤味在她衣服上沾了一点污渍,在盘子摔碎的同时,司琴快手打了冰心两个巴掌。 “奴才秧子作下的下贱东西,你还会不会干点活了?差点把盘子砸到我们姑娘身上,若是我们姑娘有什么事,卖掉你们全家都赔不起。” 司琴横眉一竖,这一打一喝间,把冰心的胆子彻底吓破了,冰心赶紧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磕头。 “算了算了,这丫头也不是故意的,好歹总要给颜妹妹些脸面的,你这是做什么?” 许宜华看了一会儿,这才出来打了个圆场,并让倚书扶起冰心,拿帕子把冰心的眼泪擦了,又送她到院子门口。 待冰心一转身,倚书就把手里那帕子给扔到地上了,又不屑的踩了几脚。 本来冰心是想回到许颜华那里时,先去自己屋子收拾一下的,但是偏偏许颜华让樱桃看着,待冰心一回来,就把她拖进了正房屋里。 冰心的脸上两个明晃晃的巴掌印,任谁也不会忽视的,许颜华原先坐在贵妃榻上,捧着本书在消食,看着冰心跪在自己脚下,头都不敢抬的样子,就能想象到她在许宜华那里受到的待遇。 这就是许宜华给她的回礼了罢? “把经过一点不漏的都给我说一遍。” 许颜华放下手里的书,笑的异常兴奋地吩咐道。 等冰心磕磕绊绊的把对话也一字不漏的复述一遍后,张养娘都被司琴气着了。 “那个小贱蹄子,下次看到她我非撕了她的嘴不可!她一个奴才秧子,成天一副仰着鼻孔看人的样子,狗仗人势!” 张养娘都听出来,司琴那绝对是故意的,打翻了盘子,明着骂冰心,实际上指桑骂槐呢。 相比较张养娘的义愤填膺,许颜华倒是一脸平淡,她原先主动出击,也不过就是试试许宜华到底什么态度而已,现在知道了,也就够了。 她果然是高看了许宜华了,那家伙连主动出面和自己对上都不肯,丢了脸后还得借着丫鬟的手来回击,这样的脾性儿,也够让她看不起了。 “冰心,你知道下次见了司琴和宜姑娘要怎么做了吗?” 许颜华垂头问着脸上已经被打的肿起来的冰心。 冰心小心的抬头望着她,摇了摇头,一脸迷茫的看着她。 “下次见了司琴,主动一巴掌狠狠给我打回来!她怎么打你的,你就还回来。说你自己回来后想了想,分明是她借机找茬,你没有做错什么。便是你做错什么,还有你主子我呢,她一个丫鬟动的哪门子手?” 许颜华一步步的提示着冰心,这就是她给冰心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她做不到,那么朽木不可雕也,她还是尽早换人吧。 “你做不做得到?” 冰心听着许颜华最后一句问话,条件反射般直起了后背,随后她就在许颜华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不耐,瞬间冰心后背湿的比在许宜华院子里还要厉害。 她明白过来,自己这个丫鬟做的已经很让主子不满意了,她要是再做不到主子吩咐的事,就要变成弃子了。 “我,我明白。” 冰心咬了咬苍白的嘴唇,用干涩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选择,深深地伏下,身子,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般。 “那我就期待着了。” 许颜华嘿嘿一笑,挥手让冰心下去了。 晚上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许颜华去向周氏请安时,就在周氏那里看到一个眼生的嬷嬷。 “这就是吕嬷嬷,她原先教完宜姐儿已经回乡下侄子家养老了,现下又为了你请她回来。以后颜姐儿你可得好好跟着嬷嬷学才是。” 周氏招呼许颜华过来,让她和吕嬷嬷见礼,又对吕嬷嬷客气的很。 “嬷嬷,我们家这个姐儿性子野得很,以后就劳嬷嬷多多烦心了。” “哪里的话,蒙侯夫人不嫌弃,能看中老身,老身必将竭尽全力教导大姑娘规矩。” 吕嬷嬷一笑起来,脸颊上皱纹就格外的清楚,她看起来倒是不卑不亢的,虽然年纪大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看起来还挺有精气神。 等许颜华和吕嬷嬷两人说过两句话后,吕嬷嬷又看向许宜华,主动和她打起招呼。 “姐儿如今看着越发出息了,想必您在女学里也必然是第一流的。” 许宜华和吕嬷嬷的感情向来不错,从许宜华四岁起,吕嬷嬷就在她身边教导规矩了,因而也是一脸的笑意,温柔的道,“都是嬷嬷您教导有方,宜儿不敢当。如今我这妹妹,也得拜托您了。” 说完后,许宜华又拉着许颜华的手,更加和善的表示,“横竖现在我也是暑期中,妹妹若是学规矩时有什么事不好和嬷嬷说起,就找人去叫我。” 第24节 许颜华最烦她这样了,好像哪天不表示下自己的懂事就不会说话一样,只能扯起一个笑容不耐烦的应付的道,“姐姐真好,我必然好好学的。” “之前给你们做的衣服都已经做好了,我让人送去你们各自的院子吧。” 在许颜华好不容易熬到临走之前,周氏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其实这批衣服,是前两天周氏单独给许宜华挑料子时顺便做的,许颜华的那几件料子都会许宜华为她挑的,衣服尺寸也都是许宜华的。 许宜华微微的笑了起来,照常煨在周氏怀里撒娇,“谢谢太太,其实我们那里衣服尽够的,偏太太总是惦记着我们,衣服多的箱子都快装不下了。” “原来姐姐衣裳这么多啊,那我就放心了。之前姐姐把你院子里的小库房留给我了,我养娘看里面有几匹料子,刚好我进府后又没几件衣裳穿,就要都给我做了衣裳,我还想等养娘给我做好衣裳以后,再分给姐姐几件呢,现在看看,倒也不必了。” 许颜华坐在周氏的另一侧,手里捏着个果子笑的也是乖巧。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老实!” 周氏听说许宜华把自己的库房都留给了许颜华,一时之间内心动容,她知道许宜华的那些东西,都是往年自己精心挑了给她的,都是好东西呢,偏她没一点不舍得,全给了人。 因而周氏内心里直叹这孩子就是内心纯善,心性淡薄。 只是东西是许宜华给了许颜华的,周氏到底也不好意思让她再还给许颜华,只能自己以后找机会再补给许宜华,故而只是朝许颜华努了努嘴。 “还有你这孩子,你宜姐姐素来是个大度的,不会和人争抢什么,她给你了,你连推辞都不推辞的收了啊?再说了,哪有人给别人做衣裳不是送料子,是直接按自己的尺寸做好以后再给了别人的?” 周氏内心十分忧愁,许颜华这个貔貅的性子到底怎么才能改掉?眼里全都只能看得到好东西,一心钻进钱眼里,看不到丝毫礼节。 “都是跟太太学的啊,太太给我做衣裳时,不也没找我量尺寸吗?我估摸着,这次太太做衣裳用宜姐姐的尺寸这么相宜,想必到时候按照我的尺寸做衣裳,宜姐姐也能穿啊。” 许颜华一击必杀,逻辑也不表现的无可挑剔。 周氏又被她噎住了,偏偏她还不能指责许颜华什么,确实她就按照许宜华的身量给许颜华做衣服的。 “太太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了吧?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聪明?” 许颜华成功的把周氏又气了一回,这才笑的乖巧甜美,和许宜华一般把脸埋在周氏的臂弯里撒娇道。 “哪个说妹妹不聪明了啊?照我说,颜妹妹又机灵又可人,若是规矩再学好了,到时候进了女学,再没有人不喜欢的。” 许宜华也是头一次遇到许颜华这种性格的人,原先她只以为这个人莽撞又任性,心胸狭小还无礼的很,现在也恍然间感觉到确实是小看了她的。 她现在心里郁闷程度不比周氏少,原先许颜华让她身边的人扣住了自己的小库房,这事儿她准备找个时机捅给周氏的。 到时候非但周氏要给她补偿,她还得让许颜华脱掉一层皮不可,让她知道,自己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结果现在她自己这么早捅了出来,许宜华心里暗恨不已。 “要是能赶上姐姐一半的好,太太就会满意的晚上睡觉都从梦里笑醒了,对不对?” 许颜华自有她自己的魅力,不能总是在人前一副得不到糖吃又性子执拗的小孩样,惹人烦也没有人疼的,她说笑间俏皮的朝着周氏眨了眨眼睛,让周氏一肚子气顺利的闷住发不出来了。 “你这张嘴啊……去去……赶紧回去跟着吕嬷嬷学规矩去,从明儿开始不用来请安了,专心听嬷嬷教导。我会定期问问吕嬷嬷你学习的情况,若是教我知道你不好好学规矩,到时候我可要好好罚你了!” 周氏无奈的挥手,和许颜华说完后,也嘱咐了许宜华两句,就让她们一起走人了。 出了周氏的院子,许颜华随意的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的冰心,同时也注意到跟在许宜华身后的司琴,看着冰心正一脸的不屑,脸上表情高傲的和黑天鹅一样。 冰心注意到了主子的眼神,立刻意识到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了,马上冲上去飞快的甩了司琴一耳光,第二个耳光还没有开始打,偏司琴反应飞快,一下子制住了她的手。 无奈之下,冰心只能和司琴厮打在一起,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抓住了她的头发使劲的扯。 17.17 “贱蹄子你是想死吗?” 司琴一边踢打着冰心,一边用手指甲使劲扣住冰心拽着自己头发的手,嘴里骂着。 “都快住手!” 许宜华也震惊了,赶紧让人上前拉住两人,皱着眉喊着。 “怎么了这是?” 许颜华也是跟着一起喊,但是她又暗中给樱桃和玉壶使眼色,樱桃第一个明白许颜华的意思,偷偷拽了把玉壶。 于是这两人明着上前拉架,暗中却不着痕迹的推搡着许宜华身边的丫鬟,阻碍她们过去拉架。 场面一时之间乱糟糟的,吕嬷嬷是要跟着许颜华一起走的,到底是经年的老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又回头叫了周氏院子里的婆子来。 “行了行了,冰心你这是发的什么疯,快住手!” 眼见着吕嬷嬷去唤了帮手来,情况很快就要被控制住,许颜华这才开口阻拦道。 听见许颜华吩咐了,樱桃立即过去使劲儿拽了冰心一把,冰心这才停了手,只是她嘴角也手背都被胡乱抓的鲜血淋漓,和司琴一样都是头发散乱,衣衫不整。 司琴却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冰心停了手后,又冲过去狠狠照她脸上扇了一个巴掌,上前啐一口,“算个什么玩意儿,什么脏的臭的,腆着脸也敢来惹你娘!今儿非要叫你知道个厉害,打烂你这个下贱种子!” 许宜华的丫鬟中,只有司琴的脾性最是火爆,小辣椒一样一点就着,但是因为也属她最是忠心,该出来护着主子时毫不含糊,所以许宜华也是对她多有优容,更助长了她的气焰。 此时自家丫鬟被打了,许宜华凝起秀眉,满脸不赞同的表情望着许颜华,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许颜华就对着司琴冷笑起来。 “呦,我倒是不知道,宜姐姐的丫鬟脾气竟然这般大,主子都在跟前呢,一口一个下贱种子的骂着,倒是比起你们家姑娘来,更有个主子样子!冰心是我的丫头,再不对也该是我来教训,还需要你来帮我骂?” “再说了,平时冰心都好好的,怎么不打别人,就来寻你的不是了?难道你自己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许颜华摆明了强词夺理,偏偏这强盗逻辑听起来生生气的人吐血还反驳不了。 这是许颜华早就想打压一下许宜华的气焰了,侯府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和许宜华之间,必须得有个人肯矮下一头来。 第25节 之前许宜华明面上不肯和她争,实际上在周氏面前卖乖讨巧的,不争即争的手段玩的贼溜,许颜华动不了周氏,难道还不能欺负下周氏的小乖乖出气吗? “你自己说,到底为什么突然动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 许颜华转脸问着冰心。 “回主子的话,都是我看到司琴一时激动,这才惹了乱子……全因昨晚我为主子给宜姑娘送那食盒,结果司琴这个丫头却故意把盘子打翻,说您小家子气,还反诬赖我要砸到宜姑娘,硬是打了我几个巴掌。我回去后想来想去,觉得丢了主子的脸,孤儿一晚上气的都没有睡着,今儿又看了司琴,这才又不忿起来。” 冰心虽然主动动手,但是战斗力着实有限,除了薅几把司琴的头发外,竟然没有让她受什么外伤,她自己的样子却比司琴还要惨上数倍,跪在地上断断续续的也算把话说明白了。 许颜华有点惊讶的又瞥了一眼冰心,对她能够有现在的表现也很意外,又看了一眼一旁垂着头的樱桃,似乎昨晚上夜的是玉壶和芭蕉,那就是樱桃又和她说什么了吗? 那丫头倒是个机灵的,只是越是聪明人越是用起来需要谨慎些,对于樱桃那人,她还得再观望一二。 “呸,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说瞎话来攀扯我……” 听到冰心说的话,司琴又是一阵激动,若不是被倚书抓着,又要扑上来打她了。 “司琴回来!你且勿要激动,是非评断大家都看在眼里,颜妹妹也是心中有数的,定然不会颠倒黑白。” 许宜华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她也聪明,知道从昨晚起许颜华这是一心想要跟她找茬了,只是许颜华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她却不信许颜华能占得了她什么便宜。 “是啊,如姐姐所说的,我心里自然有论断。司琴,昨天晚上是不是你动手打冰心了?她这话可有说错?宜姐姐,是你让司琴打的吗?“ 许颜华面上倒是平静,只是问着许宜华的语气却有点寒凉。 她早就烦死许宜华身边的这个司琴了,之前也是她开口不要让只碰许宜华的琴。不过是个丫鬟,也拿起款来看不起她! 她的话里有个陷阱,司琴性子急没有听出来,而且没等到许宜华开口,就抢着昂起头辩解起来。 “是我自己打的!冰心那丫头恶心人,故意把盘子在我们姑娘身边打翻,惊扰了我们姑娘,难道我还不能教训她吗?大姑娘你可不要不分是非,就只护着自己人。” ”你是什么东西,教训她由得着你来?没有尊卑的东西,主子都没有说话你也能插话的?怎么,我的丫鬟恶心人,我也是个恶心人不配和你主子说话了?我做什么要你来指挥!宜姐姐心软,愿意让你端着主子的款,我却是眼里不容沙子的!樱桃,给我掌嘴!“ 许颜华怒喝了一声,饶是她早有心思,也还是被司琴盛气凌人的态度激怒了。 樱桃心知肚明,昨天冰心在宜姑娘那里被打了,这次主子就是要当着宜姑娘的面再打回来,故意下宜姑娘的面子,所以也不敢给主子垮台,上前啪啪就是两巴掌。 “奴才就该有个奴才秧子,你也配在我们大姑娘面前你呀你呀的?” 樱桃动作又快又利落,扇完后嘴里还要补上一刀。 司琴头一次受到这样的对待,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兽般红了眼睛,对着樱桃像是要喷出火来。 “还不服气?樱桃,继续给我打!今儿我就得让她认认,看看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许颜华看着司琴依然不肯主动低头,继续冷酷的吩咐道。 “颜妹妹,你不要太过分了!你方才也说,自己的丫鬟该做主子的自己来罚,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许宜华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的脸都气的涨红了,双手也轻轻颤抖着紧紧握成拳头。眼下许颜华哪里是让人在打司琴,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大姑娘,您这样做可不妥当。宜姑娘既然得您唤一声姐姐,您就该有个做妹妹的态度才是,岂能如此无礼。” 吕嬷嬷去叫人回来后,正赶上许颜华让樱桃打人,看了眼前的场面,也跟着拦住道。 “我罚司琴,姐姐不高兴了?那就对了,昨晚冰心在你那里被打脸,我也不高兴了!方才司琴对我如此无礼,姐姐觉得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许颜华压根没理吕嬷嬷的话,对于拉偏架的人,她一向没有什么好态度,因而就只是和许宜华针锋相对的说道。 “那也是你的丫鬟无礼在先,扑上来就要打人……” 许宜华头一次遇到许颜华这般蛮横无理的人,只觉得她胡搅蛮缠,因而心里一点也尊重不起来了。 “我的丫鬟打人我会回去罚她,那你的丫鬟也还手了,而且打的更加起劲儿,认真深究起来,也是你的丫鬟昨天主动打了冰心不说,今天还顶撞我,难道她就有礼了?” 许颜华也跟着寸步不让,她性子倔,许宜华性格里的执拗也丝毫不少,两个人之前纵然矛盾不少,这还是第一次抄了起来。 “大姑娘,您是什么人,和个丫鬟计较,难道很有脸面吗?司琴总是宜姑娘的丫鬟,自家姐妹,您可不能为了个丫鬟就下她的脸。外面这么多人看着,不若您宜姑娘一道回夫人那里,让夫人一起决断。” 吕嬷嬷虽然和许颜华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也算是摸到了她的脾性,内心里深深地摇着头,只觉得实在是扶不起来,跟许宜华比起来,差远了。 “丁点大的事儿罢了,我还不能罚个丫鬟了吗?一个丫鬟就会影响我和宜姐姐的感情了?这么说我堂堂侯府嫡出的大姑娘,在宜姐姐的心里竟是比不过一个丫鬟了吗?反正别人我是不知道的,若我是宜姐姐这般境地,定然不用别人说,会亲自狠狠罚过司琴,这样不知尊卑的丫头,直接撵回家算了。” 许颜华不想这事儿让周氏掺和,周氏必然又是个拉偏架的,她能占到便宜才怪。 只是该来的终究会来,因为吕嬷嬷去周氏院里找了婆子来,周氏在屋里听说许颜华的大丫鬟冰心和许宜华身边的司琴打起来了,一时气怒,就忙不迭让人把两人都叫回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人都进来后,周氏看着一脸狼狈,红着眼圈的司琴和更加狼狈的冰心,眼睛只往许颜华身上扎,怒喝道。 “樱桃,你来说。” 许颜华心里都习惯了,反正她和许宜华闹矛盾,不论谁的错,周氏第一个都要把她拎出来打几下的,眼下为了抢占话语先机,就让樱桃来说。 樱桃跪在周氏面前,努力克制着身上不发抖,清清楚楚不偏不倚的把事情经过都说了出来,只是着重在司琴对许颜华态度不敬上又添了一笔。 “宜姐儿,这丫头说的可是这样?” 周氏皱了皱眉,对于冰心她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总归这不是好的,打一顿发卖出去也就是了。 但是许宜华身边的司琴可是在周氏心里挂了号的,原以为她是个好的,只是现在听描述,她这般作态,莫不是私下人也对许宜华态度不敬吗? 周氏心里难免多想一下,因而向许宜华确认道。 许宜华咬着下唇,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主动替司琴认错,要说司琴平日里也是很得用的,这般推出去她心里着实舍不得。 第26节 “司琴这丫头就是性子耿直些,要说大错也是没有的,又是宜姑娘身边得用的老人了。眼下让她好好和大姑娘陪个不是,这事儿也就能过去了。却是这个冰心,着实没有规矩,心里再有不舒服的,尽管开口就是了,哪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吕嬷嬷虽然是被周氏请回来给许颜华教导规矩的,但是到底她和许宜华的关系之前多有亲密,她从许宜华年幼时就伴着她长大,对那司琴也是熟悉,看着许宜华此时有些为难,不免出来说句公道话。 “嬷嬷这话说的好轻巧啊,也是,就只要是宜姐姐的丫鬟是个得用的,我这个侯爷的亲生女儿算什么,入不了她的眼自然是我的错处,哪里还要她来给我赔不是,分明该我给她这个二主子陪不是的。” 还没有和吕嬷嬷相处,许颜华就开始对她倒尽胃口了,她就觉得嘛,若真是什么好货色,许宜华哪能介绍给她? “颜妹妹,你何必这般。司琴,快跪下给颜妹妹道歉……” 许宜华眼睛也红了起来,一副不知道该拿许颜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委屈表情,看了周氏一眼,又赶紧吩咐司琴道。 “都是司琴的错,大姑娘可别误会了主子,都是司琴有眼无珠,司琴给您磕头了。” 司琴这时候开始后悔起来,她只是脾气暴,不是没有脑子,眼见着这事儿闹大了对自家姑娘不利,赶紧低头主动服软,一下下磕头磕的砰砰响,没一会儿就青肿起来。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都是你身边那个冰心挑拨的……” 周氏还没有说完,就被门外快步进来的婆子打断了。 许颜华遗憾的望着冰心,这丫头还是不行啊,戳一下才知道动弹一下,如果现在她能机灵点,司琴磕头她也跟着磕头,再把司琴冒犯自己的帽子扣上,到时候就是周氏也不能轻轻放过司琴。 “回夫人,宫中四皇子带着六皇子一并到府上了。” 外门上来人通知了,故而周氏院里门房上的婆子也不敢拖延,赶紧进来和周氏报告。 “咦?怎么这时候来了呢?” 周氏一下子站了起来,眼前跪着的冰心和司琴等人也无暇处置了,挥手先让人看起来,赶紧使人把两位皇子迎到正房会客的堂屋里去。 寻常虽然四皇子也来过侯府,但是次数极少。 眼下周氏拿不清四皇子的来意,偏勇毅侯又不在,周氏的嫡子许仲骐也不在家,没有人陪客。 索性四皇子也不是外人,表哥表妹自来有通家之好,往年许宜华和四皇子在许良妃那里也是没少见过的,故而周氏只能让许颜华和许宜华重新进屋收拾整齐,等会儿出来见人。 许颜华在周氏屋里重新梳洗,心里偷偷捉摸着便宜表哥的来意,而许宜华一听说四皇子来了,心里激动地砰砰直跳,坐下梳头时肩膀都是僵硬的。 之前身份没有揭破时,许宜华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哪怕她心里也因为父母默许,姑母撮合而有几分意动,也是矜持的。 如今她失去了曾经的身份,加上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表哥了,内心却是开始进退失据。如今四皇子在她心里,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救命稻草般。 许宜华把自己改变命运的契机,也都托付到四皇子身上了,也只有这样说服自己,她才能在侯府里许颜华的日日欺侮下,熬过去。 “见过舅母。” 四皇子刘池瑞今年已经十四岁,长得眉目清朗,气质温润,看起来最近在抽个子,身形有些瘦削,穿着京师官宦子弟的石青起花排穗褂常服,见着周氏便主动见礼,十分的讨人喜欢。 “这是我六弟……快和侯夫人问好。” 周氏主动避过四皇子的礼,四皇子又拉了一把身边面如傅粉,唇红齿白的俊美小郎君,主动介绍道。 “我素日跟着四哥厮混,既是四哥的舅母,也不是外人,我也跟着喊舅母罢。” 六皇子刘昭熙没有按照四皇子说的叫人,而是亲热的主动跟着喊舅母,对周氏态度也十分亲近的样子,笑起来乖巧可爱,让周氏有点意外,也赶紧避过他的礼,嘴里喊着“不敢当”。 刘池瑞见此也只是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个六弟素日一向和自己要好,也只当他小孩子家心血来潮。 “他在宫里非要闹着出来走一走,方才我带他去逛过什邡长街,他又嚷着累了,正好前几日听说侯府里又多了一位妹妹,宜妹妹前儿也似乎是病过,我这个做表哥的也该过来探望一二,顺便和舅母来讨杯茶吃。” 刘池瑞早在宫里,自然第一时间也知道了许宜华竟然不是侯府嫡女,而是和一商户人家抱错了,心里的震惊不比旁人少。 更兼往日里刘池瑞早就知道自家母妃的意思,待许宜华也是看作自家人般,他这个表妹样样拔尖,在整个京师贵女中也是出众的,刘池瑞自然是与有荣焉。 如今听闻许宜华一朝之间身份骤变,又生了病,连女学的暑期结业式都错过了,刘池瑞心里难免涌起一股怜意。 同时他心里对于自己真正的表妹,也有那么几分好奇,毕竟他父亲如今并没有立太子,他若是想更进一步,只能靠着自己的舅舅,以及周家的帮扶,两家联姻之事,哪怕换了人也势在必行。 “四皇子太客气,您有心了,我这就让颜姐儿和宜姐儿出来……” 周氏看了一眼刘昭熙,他比刘池瑞小六岁,今年将将八岁,看起来还是一副粉团样的孩子气模样,也不必有什么避忌,便直接叫人把许颜华和许宜华叫出来了。 听到外面穿堂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昭熙站在刘池瑞身后,紧紧的抓住衣袍的一角,掌心里都是汗水,精致的眉眼中不免涌起一股难以自抑制的狂热来。 “阿宝,我们又要再见了!” 漫长的圈禁岁月,刘昭熙早就忘记了年幼时许颜华是什么样子了。 上辈子他所信非人,她所嫁非人,他们终于能在一起过岁月静好的日子时,都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唤她“卿卿”,她嫌弃肉麻,他便只能改作“阿宝”。 她是他迟来的珍宝,也是他最亏欠的人。 在他濒死的那刻,看到她惊痛的眼泪落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整颗心仿佛都被那滴眼泪灼穿了,他没有守住诺言,死在了她的前面。 可是他再次睁眼,竟然又回到了八岁这一年,也是在这一年,他的阿宝身份被发现,回到了侯府。一切都来得及,也都刚刚好。 他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也不必让她再隐忍算计着过日子,他们这辈子都会一起相互扶持,相伴到老。 他们会再生下“阿慕”,他还是会让那个天生帝王的孩子登上世上最顶端的位置,而这辈子,那个位置必然会是他给予的。 18.18 五六个丫鬟簇拥着许颜华和许宜华两姐妹一起走进屋,许颜华先入目的,就是屋内一个气质温润如玉的青年。 长挑身材,观之便令人可亲,这大概就是四皇子刘池瑞了。 第27节 她的目光若无其事的从四皇子身边略过,这才看到,四皇子身后还有一个小男孩,长得俊秀之极,看到自己终于看到他了,一双桃花眼湿漉漉有点委屈的望着她。 许颜华有点轻微的诧异,飞快的收了视线,只是跟着许宜华一道迎上来见礼。 并且因为两人并行,这就能显出区别。 常年浸淫在这种环境的许宜华动作看起来落落大方,动作举止优雅,而跟她比较,许颜华的动作就看起来有点笨拙劣质了。 “这就是我们颜姐儿,这孩子刚认祖归宗回侯府,这些日子被我拘在家里学规矩,还有点认生……” 由于四皇子和许宜华已是极熟,故而周氏先拉着许颜华介绍道。 “颜妹妹,快不要客气,跟着宜妹妹一道唤我表哥吧。” 四皇子刘池瑞并没有很是仔细的打量着许颜华,只是大略一看,是个长相和姑母极为类似的小娘子。往日里不知情便罢,看着许宜华和周氏也只道是亲母女。 而今看到许颜华和周氏长相如此相似,这才能清晰的感觉出来,是周氏的亲女儿。 因为只这一面,刘池瑞也分辨不出许颜华的好坏来,只期盼她日后能和许宜华般懂事上进些。 刘池瑞一向为人处世妥帖周到,来到侯府是计划外,到底也令人备好了见面礼,忙命身边的人奉上。 他给许颜华的礼物,是一个竹丝缠枝番莲多宝格圆盒,看着流光溢彩,不似凡品。 周氏推让几句,便让许颜华身边的丫鬟接过来了,许颜华又规矩的欠身行礼道谢。 “颜姐姐既然是四哥的表妹,也便是我的表姐了,日后就唤我明哥儿罢。” 六皇子刘昭熙到底没有忍住,在刘池瑞送礼时,也跟着主动道,并且让人把他早已精心准备好的见面礼奉上。 刘池瑞转头惊讶的看了一眼刘昭熙,他这个六弟自小被父皇和刘贵妃金尊玉贵的养大,比之一般的龙自凤孙更尊贵几分,可不是等闲什么人都能瞧上的。 现在刘昭熙见许颜华第一面,便主动让她唤“明哥儿”,这称呼可只是父皇和他们几个和刘昭熙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喊的,看得出来,刘昭熙待许颜华印象极好。 联想到在来侯府的路上时,刘昭熙就主动打听京师知名的勇毅侯府千金抱错的传闻,表现出对许颜华浓重的兴趣,刘池瑞不免又打量许颜华一回。 他还是没看出这个表妹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自家一向眼光极高的六弟瞧入眼里,半晌后也只能归结为,大概是他小孩子爱新鲜。 这颜姐儿出身总是有几分传奇的,丛市井又回归侯府,阴差阳错的经历意外合了他的脾胃也说不定。 至于那礼物,就连刘池瑞也是临时出门才让人找出来的东西,想必刘昭熙给的是他之前逛街时买的那堆东西里的其中之一了,也就不去在意了。 许宜华那里,从甫进屋后眼光就一直不由自主的黏在刘池瑞身上,只觉得多日不见,表哥看起来清减了几分,却更加的清华内敛,一笑照旧春风宜人。 每当刘池瑞的眼睛落到许颜华身上,许宜华就心跳要加快几分,哪怕她平日自恃再高,也得承认,许颜华是长相比自己要更加出众些的。 她身上自有她的好处,同表哥多年情谊也不是作假的,但是身世作祟,内心依然充满了惶恐和各种纷乱的猜测,生怕表哥一时之间竟然被许颜华勾引走了。 刘池瑞,就是她内心最后一道防线了。 以她对刘池瑞的了解,眼下看着,表哥倒是对许颜华平平,只是六皇子竟然对许颜华多有青眼,倒是许宜华没有料到的。 待刘池瑞等人和许颜华互相厮认过后,许宜华那里彼此都相熟,也不用周氏再特意引见,大家就归了坐,丫鬟们陆续斟上茶来。 刘池瑞就自然而然的把注意力放在许宜华身上,一见之下,不免有点内心微动。 许宜华看起来气色倒好,似乎是已经病愈了,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从前没有的荏弱的轻愁,柳眉如烟,格外的惹人心怜。 刘池瑞知道许宜华一向是个七窍玲珑,善于多思的性子,如今对比身边许颜华的神采奕奕,想必她这段日子是十分不好过的。 而且许宜华本就腹有诗书,周身气质清雅,文采精华,使人见之忘俗,比之一旁还看不出好坏的许颜华,刘池瑞心里又是一阵叹息。 “宜妹妹身子可大好了?我特意从宫中给你带了些药材,可要继续调养进补才好。听闻你结业课上成绩依然是甲三,却因病错过了今年的暑期结业式,可真是一桩憾事。” 因着女学有传统,每年两次大考,从琴棋书画舞御射调香九个门类里,每人选擅长的三科进行考核,天地玄黄四个班里的前三甲,都要在结业式上展现才艺。 往日许宜华每每都是结业式上崭露头角的常客,今年结业式上她不在,故而刘池瑞提起来也觉得有些遗憾。 想到女学里开学会遇到的新变故,关于她出身的话题必然会有人问起,许宜华含笑的面上便不免黯淡了两分,心头带上了几分阴翳。 刘池瑞和刘昭熙自然也都给许宜华带了礼物,许颜华看着许宜华丫鬟捧着的那个盒子,心里一阵好笑。 这便宜表哥倒真是个八面玲珑的周到人,明面上她和许宜华的待遇当真是一般无二了。 周氏在一旁看着许宜华和刘池瑞聊得融洽,心里不由得感叹着这两个孩子如金童玉女般相配,只是许宜华纵然这么好,宫里的许良妃却是个功利的性子。 这孩子命途跌宕,大概就此和四皇子妃失之交臂了,想来周氏也是无奈又可惜。 “颜姐姐也要去女学的罢?” 刘昭熙坐在许颜华的对面,看着刘池瑞在和许宜华说话,便转了头,漂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关心的问道。 勇毅侯献上百万银两为这个找回来的“遗珠”求了一个女学的进学名额,这事儿朝中内外都有耳闻,外人不懂内情的,都不免要赞几分勇毅侯一片慈父心肠。 懂点内情的,如刘昭熙和刘池瑞,都知道勇毅侯是借花献佛,但是受惠人是许颜华却是毋庸置疑的了。 重生在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巨大的惊喜过后,刘昭熙才反应过来,此时非彼时,年岁之差对他们还是很明显的,而自己的年纪终归比之阿宝要小上几岁的。 偏阿宝又不是和他般带着记忆重生的,现在他们第一面刚见,刘昭熙再要亲近对方,眼下也只能强忍着别扭的喊她颜姐姐了,因而他总觉得自己吃了亏般。 “是啊。” 许颜华点点头,她知道女学按照进度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班,暑期结束后估计她就要跟着许宜华一起去上学了,这事儿周氏想拦也拦不住,她现在学习的紧迫感还是挺强的,偏偏心里最愁的就是没有合适的人教导。 之前那个上来就只会粗暴的以惩罚和压服为主要手段的江嬷嬷,现在这个拉偏架的吕嬷嬷,都不是什么合格的人,跟着她们“前途无亮”,许颜华对此也很无奈。 刘昭熙到底了解许颜华,上辈子二人朝夕相对,他很快就从细微处感觉到阿宝似乎有为难之处,这时他猛地想起一件事,似乎上辈子阿宝并没有从女学毕业,第二年就退了学。 退学的原因他已经忘了,当时刘昭熙和许颜华还没有过交际,只是那时候他和四哥要好,这才在他娶妻时关注了一二。 第28节 当时他的阿宝是因为伺候周家老太太博了”至孝“的贤名,才能顺利嫁入皇家的,便是她有贤名,也因为女学未就业而成为短板,他上辈子娶的那个六皇子妃杨梦茹似乎就很看不上她。 尽管那个杨梦茹那个女人想起来便让人倒尽胃口,刘昭熙却不想这辈子阿宝再有波折,让那种可鄙的女人拿来说长道短,便暗自把这事放在心上。 “父皇说我要等明年才能去太学的,好想和颜姐姐一道入学啊。” 刘昭熙双手捧腮,有点闷闷不乐的说道。 要说重生后他最不满意的,就是现在年纪还太小了,就连自己出宫都不行,必须被人带着,天知道现在他在刘池瑞面前,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许颜华也感觉出来了,这个六皇子对她的态度一开始就莫名的亲近,不过内心纳闷归纳闷,在许颜华看来,六皇子就是个漂亮的过分的小孩子,萌萌哒。 看着他那张憋屈的小脸,许颜华内心都有点想掐一把的感觉。 “你们倒是投缘的很。” 刘池瑞也听到了刘昭熙的话,忍不住打趣着自己的六弟。 “颜姐姐长得好看嘛!” 刘昭熙强忍着不适,他知道自己这个四哥最是心思细腻诡诈,便是现在他还没有长大,也不能轻忽,便故意半真半假的说道。 没有人喜欢被别人无视,偏许宜华感觉自己一进屋子,六皇子的注意力就一直在许颜华身上,此时又闻说他觉得许颜华长得好看,言下之意,不就是说自己不如她了吗? 许宜华心里不舒服极了,面上却得保持着笑颜,看着刘池瑞忍俊不禁的样子,也故意捂着嘴笑了几下。 她和六皇子原先也没有交集,如今心里不知不觉的对他产生了不喜的情绪。 周氏也对于许颜华竟然莫名的投了六皇子的缘惊诧不已,只是想着六皇子年纪还小,也当做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去在意了。 “午饭咱们就摆在花园的水榭里吧,水塘里荷花开的正好,亭子里又凉快,我再使人去炙一头烤鹿来加餐。” 因为四皇子和勇毅侯府关系一向亲近,刘池瑞自来不在周氏和勇毅侯面前摆架子,叫周氏都是只称舅母的,他这般贴心行事,周氏也不好太过外道。 眼看着到了饭点,便招呼着他们一起用饭。 19.19 周氏吩咐下去,早有管事的婆子带着丫鬟们快手快脚的预先收拾了宴客用的水榭,擦抹桌椅,更换帷帐,预备了茶酒器皿,燃起了清雅的和香。 并且还抱来了几个缂丝绣锦,内着金蚕丝的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更将整个水榭亭子收拢的花团锦簇。 虽然只是家宴,但是四皇子和六皇子都是贵客,既是来到侯府,自然不能轻慢, 一行人未至池前,刘昭熙就高兴地回头望着周氏道,“舅母家好大的荷塘,一会儿吃过饭,撑出两只船来吧,在池子里划着也采些荷花。” “怎么一见了水边就念着要划船啊?小心再摔水里去!” 刘池瑞无奈的拦了他一下。 前两年刘昭熙就在宫里的全清池里泛舟,一不小心掉到了水里,病了好些日子,那段时间,父皇天天脸上阴云密布的,宫里所有主子奴才大气都不敢喘。 因而刘池瑞便不想多事,想着刘昭熙终归是自己带了他来的,又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若是他没轻没重的再出点什么事,凭白的倒给勇毅侯多添麻烦。 “不行,就要划船!我早就会洑水啦!再说,这么热的天,就是掉进水里也不会生病。” 刘昭熙任性起来谁也拦不住,嘴里更是有一百个道理。 因是天生的龙子皇孙,又是皇帝在背后站着,深有底气,刘昭熙小小年纪便威仪天生,不用撒泼打滚般耍赖,理直气壮的板起脸来,只用眼睛看着周氏施压。 果然被他这么一看,周氏没一会儿就顶不住了。 她也早就听说了六皇子的性子,更知他可是当今最疼爱的小儿子,也不敢阻扰六皇子的兴致。 更兼周氏看着四皇子也一脸为难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家池塘水浅,应该是出不了问题,便一口答应下来。 只让人去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准备着,甚至还使人把外院几个水性好的小厮也喊进来以备不时之需。 要求得到满足,刘昭熙的脸上又是笑容璨烂,大大的桃花眼眯起来,精灵又可爱。 “你呀……现在又开心了?” 刘池瑞拿他没办法,心底里却也有一丝羡慕他这般随性自在。 从小刘池瑞就知道,自己这个六弟和他,甚至和所有的兄弟都不一样,是父皇真正的心尖子,天生的尊贵,什么都不用争不用抢,想要的一切都有父皇捧在他面前。 而他的母妃早已失宠,自从刘贵妃入宫后父皇就不往她宫里去了,只有个良妃的空名头,这些年全靠了勇毅侯在宫外替他们打点。 所以他懂事起,就拼命地读书,克制自己所有的脾气,待身边的每个人都和善亲切,为自己披上一层“谦和有礼”的面皮,在兄弟间处处拔尖,以求在父皇面前替自己和母妃挣上几分脸面。 可是就算是他再优秀,父皇的视线也还是照旧匆匆略过自己,只会站在高处摸着六弟的头含笑看着他在宫里闯祸淘气。 后来六弟的生母刘贵妃死了,这后宫中包括他的母妃在内的所有女人,都松了一口气,父皇却待六弟更加的珍爱,忙碌的朝会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六弟看上一眼。 他也是父皇的儿子,可丝毫皇子的底气都没有,只能靠着处处笼络六弟,折下身子,费尽心机的刻意容让交好。 只有成为六弟最信重的好四哥,这样才能换取父皇短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如果可以,谁不想也活的这般率性自由,谁又愿意对着自己的亲弟弟如此卑微的讨好呢? 刘池瑞看着刘昭熙仿佛一点阴翳都没有的笑容,心底狼狈不堪,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和煦。 父皇的想法刘池瑞能够猜到,越是猜到越是不甘和愤怒。 但是父皇终会年迈老去,他也会不断地增强实力,但愿六弟,真的能生而无忧,沿着父皇铺就的锦绣路走到尽头。 第29节 走进水榭里,刘昭熙不用看就知道自己这个四哥又要扎心了。 从前他不理解,为什么四哥会这么恨他,一点也见不着他好? 后来经历过所有的痛苦和折辱后,他才明白过来,并不是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在刘池瑞心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若是他过得比这个四哥差,他会当做脚下的石头般无视或者需要的时候一脚踢开。 而他若是比刘池瑞好,那么不管他对刘池瑞再好,他的每一个举动他都能找出憎恨和不满来,都觉得心里扎得慌。 对,刘池瑞就是这样的人,宁可他负尽世人,也不许别人强过他。 曾经刘池瑞想要父皇的看重,自己就找一切机会在父皇面前替他说好话,甚至他想要那个位置,他也心甘情愿的不与他争。 哪怕他知道四哥对他的好并不单纯,他也毫不在意,只因为在他母妃去世的那个晚上,四哥紧紧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陪着他一起度过了那段夜夜都会哭醒过来的艰难日子。 父皇总说他心太软,别人给的丁点好处都念念不忘,只记好的不记坏的。 可上辈子他就是这般,被他的好四哥狠狠的在心口捅了一刀,最让刘昭熙心寒的,就是刘池瑞竟然借着他的手害死了父皇。 父皇死后,他痛不欲生的被刘池瑞圈禁在京郊马庄上,而他的王妃为了能够逃回娘家,摆脱圈禁,害死了他们未满周岁的儿子。 刘池瑞踩着父皇未寒的尸骨登基为帝,不仅残忍的对他这个弟弟,对发妻也同样无情,为了许宜华那个贱人,逼迫阿宝成了带发修行的居士,带着儿子在冷宫的佛堂里忍辱偷生。 也是从那时候,命运将他和他的阿宝连在了一起,他们一起赌上全部的身家荣辱,携手为刘池瑞设了一场暌违十年的局。 待刘池瑞死后,阿慕登基为帝,他和阿宝才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重获新生。 只是那十年的折磨,耗尽了他们的精力和心血,年华和爱恨,等到他们能够在一起后,也没有多过两年平安喜乐的好日子,他的身体就彻底的垮了。 摸着系在腰间的小巧印章,刘昭熙坐在丰盛的筵席上,含笑看着一池开的红艳艳的荷花,这辈子他们再也不要过那样一个悲伤的十年了。 他和阿宝相逢在彼此最好的年华,要一起荷塘泛舟,一起游乐骑行,一起读书进学,一起赏尽春夏秋冬四时之景,一起相伴到老。 “这荷香就足够清新怡人,胜在天然,燃的香料就熄了吧,倒是多此一举。难得对花而坐,也是一桩雅趣,不若咱们一会子也凑够雅趣儿,以荷为题行个酒令如何?” 水榭四面环着荷塘,清风吹动着亭子上挂的帷帐,许宜华笑着对其他人建议道。 宴是盛宴,席是好席,水榭外面还有歌姬吹拉弹唱,宴饮助兴。 每人面前设一张桌案,摆着杯盘碗盏十几样,各色珍馐,烤鹿肉更是鲜嫩无比,外酥里嫩咸香可口,许颜华本来吃着饭听着曲心情还挺好的,让许宜华一开口就觉得扫兴,想翻个白眼过去。 吃饭都堵不住她的嘴? “宜姐姐腹有诗书,自然是恰逢其会,不吝展示的,只是妹妹我才低学浅,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许颜华对于许宜华的心上人,那个便宜表哥四皇子一点也没有兴趣。 而且说实在话,她纵然不是不通文墨的人,才华方面也承认自己不如许宜华,但是这不代表她就非得配合许宜华,来自曝其短,做她的陪衬。 因而直截了当的拒绝了,落落大方的明说就是不会作诗,她自己不以此而觉得羞窘,别人就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反倒是提出建议的许宜华尴尬了一下,像是她多么急着展示自己一样。 “平日里让你好好读书,跟着宜姐儿多学学,偏向我要害了你一般,如今可不就是拿不出手来让你表哥笑话了?” 周氏深觉许颜华给自己丢脸了,她还没见过世家名门里,有这般行个酒令都不行的小娘子呢。 许颜华自己也好意思说出口,亏她还能一脸坦然的坐在席上,四皇子和六皇子也都看着呢,周氏都替她觉得臊得慌,因而尴尬的试图描补一下。 “是啊,我也伤心呢,都是命运弄人。说起来也不怕表哥笑话,我统共也就回来侯府没几天呢,还都在学规矩,偏又没个像样的人教导,可不就成了现在这般什么都拿不出手吗?……若是我和宜姐姐当初没有被抱错,也是从小在侯府长大,听着太太的教导,怕是也和宜姐姐这般才气纵横了呢。” 许颜华依旧笑嘻嘻的,但是气势丁点不弱,对于周氏她早就没有什么期待了,所以怼起来和许宜华一样毫不客气。 她内心坚硬着呢,也不会时时感觉到自己受到伤害。真的若是玻璃心一点,上辈子她一个孤儿院出身的小女孩,也不能一步步混到外企高管了。 20.20 许颜华说的十分诛心,也很不客气,话里酸意扑人。 当即许宜华的眼圈就泛了红,垂着头做出一副不敢置信又伤心极了的表情。 许宜华此时是真的觉得脸皮都要被许颜华剥下来了,许颜华不是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自己占了她的位置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该当是她的! “你自己不上进,又怪得了谁,给你请的嬷嬷都被你气走了!要我说,就是当年你没有抱错,也是及不上宜姐儿良多的,也用不着在这里作态排揎宜姐儿!” 周氏的脸上这下真的挂不住了,看着宴席上的气氛被许颜华出言搅得一团乱,加上之前她也是几次三番的被许颜华说的哑口无言,周氏顿时心头一阵火起,冷言刺道。 “颜表妹才刚回府,不会酒令又有什么,哪个要笑你了?快不要多想。” 刘池瑞坐在上首也是尴尬,便出言试图打个圆场来为席间诸人缓解一二。 特别是看着许宜华垂头饮泣,刘池瑞心里先是带上了几分疼惜之意,他是知道她的委屈的。 因而刘池瑞对许颜华也开始不喜起来,世上竟有这般没有眼色的小娘子,掐尖捻酸也不分场合,竟是对着外人什么话也说的出来。 这样无理也要闹三分的性子,怎么能让人看的入眼? 从前以为宜姐儿是自己的亲表妹,勇毅侯夫妇和许良妃的暗示刘昭熙一早就明白,也从来没有抵触不满的情绪过。 但是现在他想到这么个人要做自己的妻子,就觉得心中膈应的很。 “太太这嫌弃可真是没道理,您难道没听过”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这样的话吗?侯府是有侯府的教养,商户自然是也有商户的教养。若是宜姐姐也是从出生起就长于商户,难道也能和如今一样吗?不过您想不到也是能理解的,要是没有抱错这回事儿,估计您一辈子也不会和商户女有什么交集,更遑论这般喜爱了,就连宜姐姐的丫鬟也是爱屋及乌的很。” 许颜华早就习惯了周氏对自己另眼相看,亏她这时候也能笑出来,丝毫不觉得自己搅乱了气氛有什么问题,顺便把之前没解决的事又拉了出来。 第30节 就是四皇子和六皇子在场,她才要揭出来呢,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场合了,要丢脸也是周氏丢脸更大。 况且许颜华从之前打听过的资料,加上今天四皇子对周氏全程都直呼舅母,从来没有摆架子,就知道这四皇子是要用着勇毅侯府的,所以才这般客气。 想来他一个不受皇宠,母妃和外家的根基就在勇毅侯府的皇子,也不会到处去乱传什么,替他们遮掩还来不及呢。 而六皇子,更是小孩子一个,也是无需在意什么。 若是勇毅侯在场,或者同为世家贵胄的外人在场,许颜华也不敢这般放肆,就是瞅准了只四皇子和六皇子在,又只有周氏一个大人,影响不到自己在外面的名声,这才起劲儿的闹。 “不是颜姐姐才是舅母的亲生女儿吗?舅母怎么对她这样严苛冷淡?宁可偏心向着个出身低贱的外人,也不疼她,还让她受委屈。” 刘昭熙在一旁听的皱起眉头,这世上他最见不得的,就是阿宝受委屈了,因而心里早就忍不下去了,待许颜华说完,就立马出声帮腔道。 他的童音清亮,小小的脸板了起来,盯着周氏的眼睛格外的锐利。 “也没有……” 周氏呐呐的说不出话来,之前只是担心许颜华在四皇子面前丢脸,却没有想过这六皇子竟然意外的十分看重许颜华,还肯为她强词夺理,出言相护。 只是对方到底是受宠的皇子,又年纪小讲不通道理,他可以颠倒黑白无事生非,自己却不能跟他计较,只能剜了许颜华一眼,不再说什么。 许宜华万万没想到,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六皇子,他竟然这般说自己,一个“出身低贱的外人”,就让她这些日子苦苦隐忍的一切全部都崩塌了,甚至她这前十一年的所有都成了笑话。 她以前所有接触过得人,外祖家的舅母表弟表妹们,女学的同学,甚至疼爱自己的勇毅侯夫妇,全都成了她不能高攀的人,只因她是个出身低贱的商户女。 紧紧的把下唇咬出血来,许颜华脸上一片惨白,瘦削的身子摇摇欲坠,啜泣声在安静的针尖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声音的水榭中,显得格外的清楚。 周氏看着许宜华的样子,心里紧紧的揪成一团,都要被她哭的心碎了,恨不得过去搂在怀里轻柔细语的安抚。 都怨这颜姐儿不开眼,当着自己闹出来也就罢了,还害得宜姐儿跟着她受这般罪。 “六弟,你这就过了。” 刘池瑞表情也冷淡下来,样子看起来十分不高兴的道。 好好地家宴都被六弟和那个不着调的颜姐儿给搅了,让刘池瑞心里很是不快,明明勇毅侯府是他的外家,刘昭熙跟着来也就罢了,还比自己更高调的端着身子,出言让周氏和宜姐儿下不来台。 再怎么样宜姐儿也是差点成为他的妻子般的人,她的温婉贴心和满腹才气都让他十分满意,哪能容得了刘昭熙这般轻慢欺侮。 况且刘池瑞内心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心结不足于人说道,他一向心高志大目标高远,偏偏自己本身不受宠爱,母妃也身份不显,更是勇毅侯府的庶女。 刘池瑞的母妃许良妃,生母曾是侯府老太太的洗脚婢,因为男主子醉酒才一度春风,生下许良妃也没有抬位。 后来因为侯府没有适龄的小娘子能送进宫,加上许良妃自小就容色和心性出众,这才把许良妃记入族谱,给她生母抬了一个良妾的身份。 这段过去并没有被好好遮掩下来,在许良妃受宠生下皇子后还被翻了出来,尽管没有人当面在刘池瑞跟前说他真正的外祖母是洗脚婢,但是排揎许良妃的出身这样的闲言碎语,他也是听过的。 生母这样不能外道的出身来历,曾一度让刘池瑞心里很是痛苦,有时候他不免想着,是不是因为父皇也看不起母妃,所以才再也不来看她了? 于是他更加迫切的想要出人头地,为自己和母妃争上一口气,他要这世上再没有人敢小瞧他们母子俩。 此时刘昭熙说许宜华是出身低贱的外人,不免让刘池瑞又像是被人当众提醒了这段让人不快的隐秘心事,尘封的伤口火辣辣的被撕开。 他是出身高贵的皇子,真正的龙子凤孙,可他身上还留着另外一个人的血,他的亲外祖母,并不是出身世家名门的周家娘子,而是真正低贱的婢女。 这样的矛盾,让内心又自卑又骄傲的刘池瑞,不由自主的感觉到扎得慌。 “我哪里说错了?难道不是颜姐姐才是四哥的亲表妹吗?你怎么也不帮她说话?我还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娘亲,都是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却没有想到舅母就不是这样,她更喜欢别人的孩子胜过自己亲生的,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刘昭熙跟着刘池瑞也呛了起来,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欺负他的阿宝,连他自己都不行。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去做那个傻傻的以为四哥最好,四哥什么都对的人了。因而自他重生以后,刘池瑞就觉得这个六弟不好掌控了。 变得任性又令人捉摸不透,经常上一秒还阳光灿烂,下一秒就疾言厉色的闹的不可开交。 “颜姐姐,你有什么委屈放心说出来,我替你做主!我最恨这世界上有人鸠占鹊巢,眼睛放在属于别人的位置上了!” 刘昭熙从席间站了起来,窜到许颜华面前,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郑重其事的说道。 许宜华和刘池瑞那一对都是贱人,怪不得臭味相投,互相吸引呢,都是一个脾性儿,喜欢看着别人的位置眼热,抢别人的东西抢的那么理直气壮。 许宜华霸占了阿宝的位置,占了属于阿宝的一切那么多年,现在阿宝回来了,她还是不想放开,什么都想要和阿宝抢。 而刘池瑞就是嫉妒他的一切,父皇的宠爱他抢不走,就宁可毁掉,眼馋父皇身后的大位,怕父皇将皇位传给自己,就靠着弑父夺过来。 因而刘昭熙对许宜华和刘池瑞这对贱人都没有什么好心气儿,此番的话里也是意有所指。 只是他如今占了年岁小的便宜,行事间也惯是利用了这一点,披着个任性的小孩子的面具,大家都习惯性的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没有想得那么深而已。 21.21 刘昭熙现在毕竟才八岁, 外形看起来完全是个小男孩的样子, 甚至身高不比还坐着的许颜华高多少。 但是他的言谈间, 就是透着一股奇异的热诚感, 这般毫无矫饰的赤子之心, 让许颜华不由得心里有些感动,又觉得他竟是比周氏都还要更可靠些。 有便宜不占就是王八蛋, 许颜华不顾周氏的眼风和许宜华幽怨的眼泪, 对刘昭熙笑的灿烂。 “六皇子天生古道热肠, 侠肝义胆, 真让人敬佩。您太客气了,我一个深宅内院的小娘子, 哪敢有什么委屈呢,孝顺父母, 听从长辈的意见, 本就是人伦大孝。便是我们太太坚持不肯处置那个宜姐姐身边对我不敬的丫鬟司琴, 我也是不敢有什么怨言的。” 许颜华这话客气的很, 特意卖了个巧宗儿, 看似是没说什么,但是实际上又把什么都说尽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那个丫鬟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对颜姐姐不敬, 便是她的主子, 在颜姐姐身边也得矮三分!舅母, 你为何不处置那个丫鬟?” 刘昭熙从许颜华嘴里听到司琴的名字, 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转头对着周氏厉声问道。 第31节 刘昭熙之所以情绪这么激动,无他,是听到许颜华的话后,一下子触发了他上辈子的记忆,隐约间他是对司琴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阿宝之所以没有当上皇后,就是因为这个叫司琴的丫鬟在陷害许庶妃的时候被当场抓住,随后据说是不堪受刑,把一切全部交代了,说自己其实是王妃派到许庶妃身边的人。 不仅是王妃授意她害的许庶妃小产失子,之前王府里出的那些事,另有两个侍妾失子的事,还有些人命官司,也都是王妃指使人做的。 此事已经爆出,朝臣哗然,怪不得王妃嫁过来的六年间,王爷只有她生的这么一个儿子。 这般善妒又狠毒的女人,竟是容不下王爷宠爱其他女人生下庶子,无德无品,不够贤良又失了人心,哪能堪称为后? 于是朝臣们也便默认了王爷登基后,没有立原王妃为后这样百年内都没有出现过的事情发生,就连拥立储君有功的勇毅侯,也没有脸替女儿求情。 在许宜华的身边,有天大的胆子敢对阿宝不敬,如此看来,莫不就是上辈子最终害了阿宝的那个贱人? 刘昭熙想到此处就气的浑身发抖,宁可错杀其他,也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却是清楚的,那个叫司琴的婢女完全就是被许宜华和刘池瑞推出来陷害阿宝的,他们的这些招数,就和当先刘池瑞陷害他是一样的。 而许宜华那个女人根本就怀不了孕,所谓的小产不过就是骗人的招数。 刘池瑞摆明了要替许颜华管这件事,周氏被他这么直接问在脸上,心里顿时气苦。 她出身世家,本身又是再体面不过的侯夫人,如今竟要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拿住,心里不禁暗骂六皇子多事。 又气许颜华不知轻重,那可真是个闹起来不嫌事大的,净把家丑外扬不说,如今不过得了六皇子的一时错看,就要借着六皇子的势横生事端。 “舅母可别怪我多管闲事。往日里我同四哥一向交好,故而看待勇毅侯府也和我的外家是一样的。侯府在整个京师里也是体面人家,为何放任这等对正经主子都不敬的丫鬟来抹黑?到时候传了出去,别人会嘲笑舅母你管家无术,连个丫鬟都处置不了。照我说,就该直接打出去灌雅发卖了就是,这样的贱人哪配继续伺候主子!” 刘昭熙缓解了一下口气,直接把处理结果都说明白了,看样子再是认真不过了,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让刘池瑞也无奈起来。 他虽然年纪不大,说话却是有条不紊的,加上身份尊贵,真的闹将起来,到时候谁都脸上不好看。 说到底,他虽然是哥哥,但是两人心里都知道,在父皇面前他根本连刘昭熙一根头发都抵不上。 因为心里没有底气,刘池瑞自然面对弟弟没有兄长的架子和威势,也全然摆不起来。 每每遇到同当前差不多的境况时,都因为要考虑和顾忌太多,而不敢轻易出言得罪刘昭熙,以致他越发觉得在刘昭熙面前没有脸面。 故而刘池瑞总是多少感到脸皮烧得**辣,只能摆出一张越发和煦的笑脸来维持着尊严。 如此时间一长,刘昭熙就真的变成了刘池瑞的一个不能忽视又尽量回避的心结。 而且刘昭熙年少冲动,又被许颜华三言两语一激,更是把自己当做行侠仗义的英雄般要强行出头,他也犯不着和他一个没头没脑,一时热血气盛的孩子一般计较。 不过一个丫鬟罢了,处置了就处置了,值当什么呢。 刘池瑞便纵容的对刘昭熙望了一眼,随后笑着对周氏道,“他小孩子家听风就是雨的,一时关心起来就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颜表妹说那丫鬟不是个好的,对她不敬,那舅母就处置了吧,也安安表妹的心,颜表妹初来侯府,心里难免总是要多想的。” 刘池瑞现在就想眼前的事快点过去,几人赶紧吃完饭,他好带着刘昭熙回宫,以免横生更多枝节。 他也最害怕被人发现自己根本在刘昭熙面前只是个无足轻重,甚至还要反而讨好他的兄长,所以越要把真正的态度遮掩起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宠爱弟弟的好哥哥。 这一点上,刘池瑞能做出来,却完全是承受不住别人看不起他,成为别人口中,他攀附弟弟,连句强硬一点的话都不敢对刘昭熙说这样的形象。 除了拿刘池瑞没有办法,又要逢迎他的羞耻和无力感,刘池瑞更是在心里狠狠记了许颜华一笔,因而话里便多少带出了那么点意味儿来。 随后刘池瑞又歉意的看向了许宜华,这个表妹不是嫡亲却胜似嫡亲,处置了她的丫鬟,想必宜姐儿是心里不好受,脸上也是无光。 他其实也不想看着她受了委屈伤心难过,只是身份使然,现在他不好明面上替她说话,只能对不住她了,但是他会把今天的事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会,总是要补偿回来的。 “四皇子都这般说了,自然要如此的,我便让人把这丫头带出府。” 周氏心里到底有点可惜司琴那丫头,平日里也是对宜姐儿很是尽心的,只是若不是她惹了颜姐儿那个讨债的,又怎么能闹起事来,所以稍微想了一下,就一口答应下来。 “你这丫头,也安稳点吧。” 被一个小辈逼着处置了司琴,明知道许颜华故意言语偏颇,引导六皇子为她出头,也没有办法当面和她争将起来,没的不够丢脸的。 所以周氏看着许颜华心气哪里能顺,偏又不敢多说,盖因怕她没完没了起来,便只是稍微点了许颜华一句。 这丫头眼下自作聪明,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殊不知她这样自曝其短,闹了一场,反而是第一次见到四皇子就给他留下了恶劣的印象。 人的形象很容易受到思维定势的控制,这第一印象好不起来,日后许颜华便是表现的再好,也扭转不过来。 她只以为自己是偏心宜姐儿,目前还不知道,四皇子对她意味着什么,就盼着她以后知道了,能够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许颜华低头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着,心里不以为意,她哪里不安稳了?她不是安稳的正坐在案前吃的欢吗? 许颜华知道,有个人是真的不安稳了。 随意的瞥了许宜华一眼,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充满了脆弱和美感,许颜华心里也是纳闷,她连哭起来都这么优雅好看,难道还是特意练的不成? 莫不是古代贵女还有这个训练,要不要这么变态。 司琴的去留问题算是尘埃落定了,许宜华只觉得自己像是从前院子里堆起的雪人般,一点点的在日头出来时被晒的面目全非,整颗心都是透心凉的。 仿佛之前全部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脸皮也一层层的被许颜华剥下来,变得再也不像原来的自己了,甚至自己都要陌生。 许宜华哽咽着努力控制自己不再落泪,有时候哭泣是女子示弱的法宝,但是哭多了就让人心烦了。 眼下这样,不论是周氏还是四皇子都不能对六皇子怎么样的,她再哭下去也就变得不合适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今天的一切都是她惹出来的,许颜华究竟要看着自己被打落到什么地步,才肯满意呢? 再不复方才提出行酒令的兴致盎然,许宜华凄苦的望了一眼刘池瑞,眼泪还盈在睫上,尽力克制住自己不继续哭下去,又对周氏绽开一个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都是我的错,怪我之前没教好司琴,她冲撞了妹妹,太太也只是念着司琴总也是伺候了我一场,有那么点好处,这才让妹妹误会了。姐姐愚钝,若是知道方才妹妹一直闹别扭是为了司琴,早就该把她交给妹妹处置,还望妹妹别生我的气才好,也别和太太为了个不值当的丫鬟,失了和气。” 第32节 她连自己都护不好,更遑论身边的司琴了,只能当她无能,等宴席散后,给司琴送些钱财傍身。 身世已是定局,还被六皇子打上了一个“低贱”的标签,今天这一来,许宜华彻底的明白了。 什么侯府养女,都只是一层遮羞布,实际上她在有心人的眼里,无论多么出色,永远只是个商户女。 勇毅侯会那么干脆的放弃疼爱了多年的她,六皇子会突然地对自己发难,都是因为她这改变不了的出身。 今后自己哪怕再比许颜华懂规矩知礼节腹有诗书,也还是比不上许颜华天生的侯府血脉,依然是出身论英雄,要任人羞辱。 许宜华清晰的感觉自己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已经破碎了,永远的失去了。 她知道,自己之前哪怕脑子里衡量的再清楚,表现的再柔顺,她也以为自己是低下头了,其实根本也还是没有对许颜华真正的低头服软,还是会和许颜华别着一较高下的心,想着压过他。 过去她实在太过骄傲了,侯府的嫡女做的太久,让她已经都忘记了自己是谁,这份骄傲根本不是现在的她能配得上的。 是六皇子用轻鄙打醒了她,她并不是珠玉,她才是真正的瓦砾。 想要站的越高,头就要放的越低。 现在她该做的,根本就不是处处表现的要比许颜华好,而是要彻底的放弃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去讨好许颜华,表现的处处不如许颜华,这样才能减轻她的敌意。 她以后所能依靠的,不过就是四皇子和周氏那点轻薄的随时都能消散的怜惜了。唯有今后她有一天站在世间的最高处,才能够真正的直起身子,俯视那些因为出身和血脉就鄙弃自己的人。 许宜华是真正的通透了,主动道歉把之前许颜华的别扭和司琴的事都翻了篇,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再去纠结此事。 她的识大体顾大局也让刘池瑞心间满意,有了她的衬托,更显得许颜华性格睚眦必较,小心眼又不懂事。 刘池瑞对许颜华越发的不满意起来,这样无才无德的女子,今后怎么堪为他的妻子。 同时,刘昭熙也不满意周氏方才的说法,阿宝怎么不安稳了?是不是柿子总要捏软的呢,周氏不能对自己怎么样,就又欺负阿宝? “听舅母这意思,只有四哥说的才是对的,才能够照办,而我方才说的,就都是废话做不得真咯?枉我待侯夫人如此亲近,却只是我多此一举高攀了,侯夫人根本没有把我看在眼里!这里我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宫!” 刘昭熙继续在周氏的话里找茬,他之前看着周氏的脸,一时之间觉得和阿宝好像,心里先软了三分。 加上周氏又是阿宝的生母,上辈子也算为阿宝尽过一点心,想着以后自己总要喊一声“岳母”的,所以他才肯对她和气些,没想到现在的周氏可不如以后的周氏,竟然如此不着调。 她凭什么敢不喜欢阿宝? 想着周氏给阿宝那么多委屈受了,刘昭熙眼睛里冰冷的像浸了刀子。 尤其是他现在再仔细看看周氏,长得也根本和长大后的阿宝差太远了,于是心里没有了那层爱屋及乌,话里也更加不客气了。 周氏被噎了一下,六皇子的脾气当真就如六月的天般,一时风一时雨的,为了个不算熟的许颜华,说生气就莫名其妙真的生气了。 看着六皇子一脸的气愤,真的要甩袖子走人了,周氏也开始手足无措起来,赶紧眼睛看着四皇子,用目光求助。 六皇子那可是今上疼的和眼珠子一般的宝贝疙瘩,她怎么敢托大真的得罪了他? 若是这般惹六皇子不快,待他生气的回宫和今上说上她一句招待不周,不把他放在眼里,岂不是给勇毅侯惹了祸事? “六皇子不要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哪里敢不把您放在眼里呢!您可是侯府的贵客,若不是看在四皇子的面上,请都请不来的!您是贵客,自然是您说了算的,方才是我的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勿要介怀。” 周氏一辈子都没有这般低声下气的赔小心,只觉得急的额上都冒了一层汗,只想赶紧把这尊神哄好,这六皇子,她可是再招待不起了的。 刘池瑞看着刘昭熙又开始肆意的耍性子,暗自皱了眉头,突然心间微动,开始回想着自己是不是最近哪里惹他不愉了,这才一定要和自己对着干。 刘池瑞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谁对谁是无缘无故的好,刘昭熙今天的情绪太奇怪了,从他闹着要来侯府时就有些反常。 想来想去,刘池瑞越发觉得,大概六弟这是在跟自己对着干,借许颜华来找茬故意给自己添不痛快。 一时又想,怕是刘昭熙面上捧这个颜姐儿,也不是真的高看了一眼,而只是想和自己故意作对而已。 不得不说,刘池瑞想的多了,就难免要束手束脚,走一步缓三步,越发小心谨慎起来。 因为眼下他还是要靠着这个六弟在父皇面前表现一二的,目前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六弟针对他,只是也不敢得罪了他,赶紧顺着州市的话哄他。 “六弟不好这样吓舅母,哪里就只听你的话不听我的话了?分明是我听了你的话,才顺着说的。也怪哥哥多嘴一句了,喏,哥哥给你敬酒赔罪了!” 刘池瑞能屈能伸,深谙“所求越多,越要把身子放低”的道理,照样面如春风,一脸耐心的看着四皇子劝解着,看起来对刘昭熙特别的照顾。 刘昭熙撇了撇嘴,上辈子他就是被刘池瑞这副面具骗了,知道这才是个最不好脸的货呢。 他做得出来,又以此为耻,日后只要寻到机会就疯狂地报复,以自欺欺人,把曾经的所作所为一切抹消。 “我哪里会生四哥的气呢,明明我最喜欢四哥了!既然四哥给侯夫人说情,我也就不生气啦,不知道我下次来侯府玩,侯夫人还换不欢迎我?” 眼下刘昭熙觉得还犯不着和刘池瑞撕破脸,这样的一条毒蛇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最保险了,以免他游曳到暗处随时咬你一口,更难以防范。 “欢迎欢迎,六皇子随时都可来侯府,到时候我们必将扫榻相迎。” 周氏苦笑了一下,你可别再来了,伺候了这么半晌,她已经觉得压力老大了。 只是看着六皇子话里软了几分,周氏赶紧言不由衷的立即好客的表示,自己特别欢迎他来。 许颜华看着六皇子不动声色的就把周氏折磨的不轻,在心里拍着桌子猛笑了一阵,看来恶人就得有人来磨啊。 虽然许颜华觉得六皇子是个有点奇怪的小孩子,并不像是真的任性胡闹,并且小小年纪就不得了。 粉团一般的小脸上那双眼睛里,奇异的并不带多少稚气,反而有点小成熟,反差感让许颜华觉得又神秘又可爱。 不由得让许颜华想起上辈子她养过的那条小松狮,外表毛绒绒胖墩墩的萌物一个,可是脾气不小,外人谁戳了它一下,就要记仇的下次见到还是屁股对着他。 而作为主人,她抱着一顿乱揉,它有时候生气了就装作要咬自己一口,过不了多久,就又扭着小屁股傲娇的在她腿边绕来绕去的,一脸“你快来哄我就给你抱”的小表情,不能更可爱了。 “侯夫人既然愿意欢迎,那就好了,我还是挺喜欢侯府的,还有这荷塘,一会儿还得划船呢!夫人你让颜姐姐和我一起撑船玩吧!” 刘昭熙笑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落满了珠玉,看着许颜华的样子格外的专注,黝黑的眸子里藏着别人不懂的热烈。 第33节 “呵呵……六皇子喜欢划船,不若一会儿就找个贴心的小厮陪着您玩吧。颜姐儿毕竟女孩子家,又不会水性,笨手笨脚的到时候让您扫兴。” 周氏看了许颜华一眼,她身上也有好处,并是那种为了讨贵人的欢心就毫不犹豫出卖女儿的人。 就算平日许颜华怎么惹她不满,她不喜归不喜,可不会一把推她去火坑。 只是她对许颜华一向态度生硬,不如对许宜华般自然,这话说出来,自然也就不太中听,带着点嫌弃的味道。 许颜华也有点诧异,周氏竟然没有一口答应,还婉拒了。她不是不懂事的小丫头,哪怕周氏话里并没有护着她,但是意思却是有的。 “颜姐姐不会水,可我会水啊!我也不会嫌弃颜姐姐碍事的,颜姐姐你就和我一起去玩吧……颜姐姐长得这么美,我会给你摘最漂亮的那一朵荷花!” 刘昭熙不满意周氏拒绝了自己,之前记仇的觉得周氏配不上他的好感,就不再叫舅母了,只是这次总算周氏也是为许颜华考虑,也就算了,不找她的茬了,改自己游说许颜华了。 人都说有时候小男孩撒起娇来,比小女孩还更加让人觉得可爱心动,之前许颜华是想象不出来这样的画面的,总觉得男孩子撒娇娘炮兮兮的。 现在六皇子对着她有点撒娇的缠着她陪玩,声音嫩嫩的,眼睛湿漉漉的和小狗一样,许颜华真的有点顶不住了。 “颜姐姐答应了吧……答应了吧……” 刘昭熙这么迫不及待的跟着那个讨厌的四哥来侯府,就是想和阿宝单独亲近亲近,聊解相思。 曾经刘昭熙也想着自己重生一次,会不会阿宝也重生了?他一个人带着他们所有的似悲似喜,甜蜜如糖的过往记忆,觉得又寂寞又沉重,特别想阿宝能够也不忘记他。 但是刘昭熙更多的,却是宁愿没有重生,他不舍得。 他要阿宝好好的在他去后平静的活着,阿慕是个好孩子,想来会好好照顾阿宝的,他也不愿意阿宝重新想起过往那些痛苦的事,这辈子阿宝都忘了才好。 刘昭熙宁愿一个人背负着两个人的所有过去和将来,重新找到阿宝,对她好,对她好,对她更好,弥补两人上辈子所有的遗憾,许她有一个灿烂的只有日光没有阴霾的锦绣人生。 所以他才非要闹着划船,早就算好了要找机会和阿宝单独在一起。 吃不住刘昭熙的撒娇,许颜华想了想自己也会水,而一个人肯对另一个陌生的人充满善意的示好,是一桩多么难得的事许颜华也知道。 因而许颜华点了点头,看向周氏,“太太我没关系的,我愿意陪着六皇子一道划船。” 她的话一说完,周氏和刘池瑞都心中不快起来。 周氏自觉许颜华再多的缺点,她都没有嫌弃许颜华,但是她为许颜华着想,许颜华却不顾她的好意,坚持攀附六皇子。 她只当做许颜华吃了方才的甜头,六皇子出言护着她,帮她顶撞自己,让许颜华的心大起来,更要讨好六皇子,以图借势。 周氏又是世家名门周家出身的,最是讲究风骨。 因而周氏觉得许颜华这等讨好之举实在“失格”,心中觉得她给自己,也给侯府丢了大脸,又担心四皇子会连同侯府一起看低了他们。 刘池瑞也是觉得许颜华这般不顾体面的讨好六弟,自己的脸上都被刮掉一层。 纵然六弟年纪也不大,男女之情并没有开窍,许颜华也未必是存了心勾引他,但是她的举动还是极为不妥,给自己丢了脸。 即使刘池瑞本身再看不上许颜华,也早就因为她是真正的侯府血脉而视作自己的囊中物了,在他的想法里,只有他嫌弃许颜华的份儿,哪能容得了她另爬墙头,当面给自己难堪。 因而许颜华当着自己的面答应和刘昭熙去划船,效果不亚于抛弃他而就刘昭熙,对刘池瑞的刺激就大了,这不是摆明了看不起他,觉得他不如刘昭熙吗? 尽管目前刘池瑞确实不如刘昭熙在父皇面前得宠,也还是得忍着心思讨好刘昭熙,但是就如越是秃子越是听不得人说个“秃”字一般。 如今他自己可以隐忍,那是“卧薪尝胆”,别人因而小瞧他,也同样轻视他,就刺得他眼前一片黑色了。 这个仇,将来他一定得报的。 强忍着内心的不忿,刘池瑞面上不漏声色,心底里更加痛恨刘昭熙,也同样对许颜华彻底的厌弃。 许是能猜到周氏和刘池瑞的想法,许宜华默默地垂着头,根本不屑去看许颜华。 便是出身好又怎么样,逼着她把头按下去又怎么样,这等愚不可及的蠢货,连该讨好谁都不知道,将来又怎么能争得过自己。 “太好啦!” 刘昭熙可不管别人想什么,看到许颜华点头了,就欢呼一声,饭都顾不得吃完了,就闹着早点去划船。 “四哥也去吧,你也划一艘船,咱俩一起在池子里比赛。” 高兴过后,刘昭熙看着被自己忘在一边的四哥,最终不太怎么真心的邀请道。 “这么点子大的池塘,又开满了荷花,你非要去霍霍就算了,我可不去,哪里划得开船呢。” 刘池瑞对他人一向是标准奇高,更兼有不可言说的心理洁癖,许颜华要和刘昭熙一道划船,触发了刘池瑞本就内心隐藏的点,此时更觉得觉得自己绿的和荷叶一般了,强忍着怒气回应。 “可我觉得好玩啊……” 刘昭熙笑嘻嘻不再搭理刘池瑞,他早就注意到了,刚才席间阿宝可没少吃东西,果然和以前一样,从来不肯亏待自己的肚子。 尤其是烤鹿肉,阿宝面前的碟子里几乎都快吃干净了,也是看着阿宝擦了手,刘昭熙才迫不及待的招呼她离席划船的。 许颜华也没有觉察到周氏等人的心思,若是她知道了,少不得也还是玩的更加痛快,顶多给这些心思乌漆嘛黑的人奉赠一个白眼。 跟着六皇子下了水榭后,因着池边早有两艘备好的乌篷小船,刘昭熙拒绝了小厮的搀扶,身形轻盈的一跃,就稳稳的落到了船板,又朝着许颜华伸出手。 阿宝,把手给我。 刘昭熙差点把话说出来,但是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一切都还是太早了。 许颜华并不是真正的身娇体弱的闺中小娘子,她觉得自己也能跳过去,也有点跃跃欲试。 但是碍于身份和礼仪,众目睽睽下,她要是真的也一揽裙子跳过去,周氏可能就要抓狂了,这些人的眼珠子也要掉一地的,为了不至于太出格,许颜华只能有点担心的把手伸给刘昭熙。 她是真的有点担心,毕竟刘昭熙才几岁呢,身高比她还矮一截,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孩子,能不能真的接住她也不好说的。 第34节 许颜华暗中运气,尽力平衡着身体,不至于歪扭着落到水里去,但是和刘昭熙的手刚碰到一起,她就感觉到自己多心了。 刘昭熙的手大小和她相仿,手心温暖,握着她的手后就紧紧的反扣住,把她的手收入自己的掌心,他站的下盘很稳,所以用巧劲一拉,她的人就到了船上。 若是刘昭熙再长高些,大概许颜华就正好落入他的怀里了,此时却是两人的身子短暂的相碰后,许颜华就直起身子,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刘昭熙方才的那一刻,心跳都有点乱了,两只精致如玉的耳朵默默的染成了红色。 阿宝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不同于年长时,他们彼此想拥,他从阿宝的颈项中闻到的那股诱人的香气。 似勾魂的幡旗,无需她再做勾引,只要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每每都使他身上硬的发疼,丢盔弃甲的只想解袍同欢。 现在阿宝身上的香,带着甜丝丝的味道,甘美清冽,如含苞待放的花蕾,独属于小小少女的韵味。 如同许颜华看刘昭熙,只当他是个真正的小孩子,刘昭熙有着上一世的记忆,此时看许颜华也是如同她一般,觉得幼小又可爱。 阿宝还是太小了呀,刘昭熙从嗓子底下喟叹了一声,觉得自己方才莫名的心思恍惚有点太过分了,怎么,怎么也要再等个两三年再说的。 想到这辈子,自己要看着阿宝如三月杨柳初芽的小少女,慢慢长大成聘聘袅袅的豆蔻之年,再到及笄后的青春盛年。 乃至嫁给她变成青涩少妇,再到她真正长成后动人妩媚的双十年华,这些他都能亲眼见证,并且陪她一起经历,刘昭熙就觉得内心幸福无比。 许颜华可猜不到,她把刘昭熙当做小男孩,可是“小男孩”却想要养成她。 “殿下,你真的会划桨吗?” 眼见着小厮在刘昭熙的示意下解开了系在岸边的缆绳,船身开始晃动着往外飘,许颜华略有点担心的问着。 眼前的小家伙可是这个时代最尊贵的小孩了,必然从出生起就有佣人伺候,真的瞎胡乱划一气,两人船翻了掉水里去,她倒没事,皮糙肉厚的,但是了六皇子稍有异常,整个侯府就都要承担责任的。 皇权至上的时代,许颜华也不敢挑衅最高权威,只能自己靠着六皇子近一些,真翻船了还能保护一下他。 刘昭熙挑了挑眉,抱着对他来说有些太大太沉的船桨,一下下的划着,水波粼粼,摇过身边的无数荷花,没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池塘的中心。 “殿下累了吧?咱们歇一歇。” 许颜华把手伸到水里,随手掐了一朵盛放的荷花,对着刘昭熙道。 “叫我明哥儿……” 刘昭熙不太高兴的嘟囔道。 “好,就叫明哥儿。” 许颜华也不和他计较,这个时候就他们两个人在,再推辞就过于矫情了,于是点头真的这么叫了。 乌蓬小船停在池塘的中心微微荡着,四面八方都是接天莲叶,清风拂面,喧嚣远去,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 许颜华捻在手中的那朵硕大的荷花红里透着粉,每一片花瓣都嫩生生的,配着许颜华同样嫩嘟嘟的笑颜,普通的“明哥儿”被她叫起来,竟然也别有一番滋味。 刘昭熙不由自主的咽了一下口水,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发紧了。 “咳咳……颜姐姐你回侯府后过得好吗?候夫人当着人前就那样对你,背地里肯定不知道对你有多坏吧?她真的是你亲娘,不是后娘吗?”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刘昭熙看着许颜华自顾自的在摘花,间或用手轻轻撩起水花,也开始用目光在荷花中梭巡,想要挑一朵最好看的为她簪在鬓边,一遍还关心的问着。 问完以后自己也咧嘴笑了起来,自己果真关心则乱,周氏就是阿宝的亲娘,这个他再确定不过了。 许颜华噗嗤一声跟着笑出来,“你看我们两个长得不像嘛?是亲娘,如假包换。至于日子好不好,那都是人过出来的,我觉得还凑合吧。” 这是许颜华的真心话,她觉得这辈子没有投胎成那等需要卖身的贫苦人家,不用再忍饥挨饿,反而日日锦衣华服,被丫鬟伺候着,已经是难得的幸福生活了。 至于其他的,自然也有不顺心的事,不过生死之外并无大事,她自然可以应对,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刘昭熙温柔的看着许颜华,果然是他的阿宝呢,也知道她的口头禅,“生死之外无大事”。 曾经在最困厄屈辱的时候,他都已经要认输了,阿宝还是一样的充满斗志。 “刘昭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我就答应你,我们在一起,去过没有贱人也没有恩怨情仇的日子。” 阿宝的眼睛,在夕阳下明亮的仿佛带着灼热的火光,纵然还身着一身僧尼的青衣,依旧美的惊心动魄,她捋着鬓发从容的对他说。 也是在那一刻,刘昭熙就突然地安下了心神,他已经笃定,他的命早就都是她的,就是为她死也甘愿。 “你之前说过,似乎你娘给你的嬷嬷教的不好,我回宫后给你找个更好的好不好?还帮你找好的师傅教你,到时候你去女学里就不会太难过。” 就算阿宝不觉得苦,刘昭熙也不愿意让她受委屈,主动提出来道。 许颜华听到六皇子的话直接愣住了,这太超过了,远远超过了对一个陌生人善意的好感。 她有点呆愣的看着刘昭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主动的帮自己。 似乎从一开始刚见面,六皇子就不断的对她释放好感了。 若不是六皇子年纪还太小,她的脸上五官也没有长开,美艳不到哪里去,简直要自信的以为六皇子这是对她一见钟情了。 “为什么……” 许颜华呐呐的问着。 “因为颜姐姐长得美啊,我对你好,你亲近我些,我就心里高兴。若是你长得不好看,我才不要搭理你呢。” 刘昭熙知道阿宝已经困惑了,但是还不到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 便随后把终于千挑万选的那朵他认为最美丽的荷花,为她簪到了鬓边,还拂过她的脸认真的打量了一番,笑着逗她道。 刘昭熙的动作可以说是有点撩人了,这话说的又自然又真诚,脸上的表情都可以说是有点虔诚了,一点都不像说瞎话。 第35节 这是第二次被刘昭熙称赞长得美了,第一次还能当是他在玩笑,这一次许颜华饶是再厚的脸皮,也觉得颊上烧的滚烫了。 天哪,怎么会有小孩子这么可爱! 许颜华觉得六皇子简直太有前途了,嘴甜又特别的有想法,带她划着船在荷塘里摘花,还为她簪花,这要是换个大一些的少年这么干,她铁定会以为对方在撩她的。 而且六皇子赞美的话更是随心所欲的说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自然地就像是理所应当一样,听得她这个芯子里分明是个老阿姨的人,都心花怒放。 加上那张小脸长得眉眼生动好看,大大的桃花眼笑起来像是有星光碎在里面,撒娇也是一把好手,湿漉漉的双眼眨巴起来特别的招人,这孩子长大了还得了? 那一定是要迷倒半个京师的小娘子的。 许颜华最终没有控制住体内的洪荒之力,脸颊的热度还没有褪去,就忍不住伸手过去了。 “那我就谢谢明哥儿了!你真是世上心肠最好的皇子啦。” 既然六皇子愿意随手赠她一份好出路,她也没有理由推拒,认真的道了谢,算是承了他的情,脸上的笑容灿烂如漫天的霞光。 “世上心肠最好”的刘昭熙最终躲不过,被许颜华捏了一把小嫩脸,整个人都变得蔫搭搭的。 阿宝太讨厌啦! 感觉自己明明才是两个人中年纪大的那一个,却被阿宝欺负了,刘昭熙鼓起包子脸上都是怨念。 22.22 尽管刘昭熙想和阿宝一起在荷塘里呆到天荒地老, 但是岸边不断地有人打手势, 示意该回来了。 刘昭熙也知道现在毕竟是在侯府, 不方便和阿宝呆的太久, 他还要回宫, 于是只能遗憾的叹息,准备把船划回去。 “明哥儿倒像是认识我很久了一般。” 许颜华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会和一个小孩子这么投缘, 颇有点“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的感觉。 而且这个深受今上宠爱的小皇子, 竟然一点也没有较骄二气, 反倒拼命冲她释放善意。 大概是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就是早熟,六皇子也属于心思细腻敏感的那类, 更兼两人相处时,六皇子并不是那种小孩装大人的“老成”, 而是自然又圆融的仿佛是个和她心里年纪同龄的人般照顾她。 所以许颜华现在几乎都想不起来, 六皇子根本是个小孩子, 她比六皇子实际上还大三岁。 许颜华连自己都不清楚, 她究竟哪一点投了六皇子的缘法, 能够得到这个小皇子的另眼相待。 本来我们就认识了很久啊。 刘昭熙轻笑,解下腰间悬着的小小印章,递到了许颜华的手里。 “我们还会再见的。这个你收着, 如果有什么事情, 就使人拿着这个印章去南阳公主府。无论你需要什么帮助, 都可以的。” 因为暂时年纪还小, 刘昭熙手里并没有隐秘的人脉, 目前他也不能随意出宫,而在宫外他唯一能信任的,也就是南阳公主府了。 南阳公主府是刘昭熙外祖母的府邸,南阳公主和驸马一辈子恩爱情笃,只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嫁给了肃武将军萧琪,在永嘉十年,三王叛乱时战死沙场,被封为邛国夫人,小女儿便是刘昭熙的生母刘贵妃。 在南阳公主的驸马死后,同样守寡的邛国夫人也搬回了公主府陪伴母亲。公主府平日一向关门闭户,不大出来交际,看似已经神隐京师上层交际圈。 但是刘昭熙清楚,外祖母和大姨母手里还留有相当的人脉和实力,谁要是小看了南阳公主府,那才会真正的后悔。 上辈子他和阿宝能够在最狼狈,被刘池瑞剥夺一切的时候,依旧能够联手用上十年为刘昭熙设局,还能扶持阿慕登基,靠的也是南阳公主和邛阳夫人的鼎力协助。 所以姨母和外祖母,便是刘昭熙留给阿宝的后路,他相信,外祖母和大姨母一定会喜欢阿宝的,上辈子她们就很支持他和阿宝在一起。 许颜华挑了挑眉,没有接过刘昭熙的印章,觉得自己实在是用不到,她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事需要他的帮忙呢? “收着吧,不管以后以后你进了女学,还是其他事,想找人帮忙时都能用到的。” 刘昭熙自己也有重生后的计划,时间同样紧迫,他不确定下次再和阿宝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故而态度坚决的把印章直接放在了许颜华的手掌心里。 将手在许颜华的手上握了几个声息的时间,巧妙的卡在许颜华没有觉察到异常的时候,刘昭熙这才不舍的松开。 阿宝的手又软又凉,摸起来实在太舒服啦! 许颜华愣愣的打量着手心里的印章,用料是极品的冰透翡翠,绿汪汪的似一块流动的碧水,哪怕许颜华这辈子在万家和侯府都见过不少好东西,也依然为这块印章的美而心折。 印章本就看起来不似凡品,造型质朴雅致,上首雕着一只小小的凤凰,印章上的文字刻着“朝夕思慕”四个字。 朝夕思慕,实在是过于直白又带着缠绵的感觉,不是都说古人保守吗?这枚印章到底是谁刻的啊,恨不得把透骨相思印满在纸上。 许颜华莫名的脸红起来,六皇子干嘛送她这样的印章,总让她觉得有点像是被撩了。 关键还是被那么小的男孩子撩!想起来许颜华都觉得老脸都要丢尽了。 她偷偷拿眼望了一下刘昭熙,却刚好和刘昭熙对上了实现,于是许颜华倒像是做了亏心事般,赶紧扭过头去。 刘昭熙总算觉得扳回一局般,望着阿宝粉红的和苹果一般的脸,将手也伸过去捏了一把。 恩,果然手感很好呢。 “咳咳……这是我父皇送给母妃的信物,我一直随身携带,你且收好了。真的遇到麻烦时,就以此为信物去南阳公主府。” 趁着许颜华被自己捏脸后傻傻的时候,刘昭熙轻咳了一下,再一次解释道。 “南阳公主府是我外祖家,再可信不过了,必定会让你如愿的。” 因为时间紧迫,下一次见面遥遥无期,刘昭熙恨不得把心里所有的事都和许颜华交代一下,又再一次重申道。 第36节 许颜华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刘昭熙认真的脸,知道他刚才所说的必定都是实打实的,再握着手里的印章,有点心乱。 六皇子对她真的好的太超过了,她的心里实在有点发虚。 许颜华早就习惯了世道艰难,想要的所有东西都需要全力整理的事实,而六皇子却是唯一她没有丝毫付出过,就得到的丰馈收获。 这种经历实在陌生,所以许颜华就如同随手买一注彩票就一下子被大奖砸中般,反而有点紧张的像是随时有人把美梦戳破般。 “我母妃身边有几个得用的嬷嬷,回去我安排一下,然后尽快寻机会给你送来,以后你身边也能有个可信的人。得用的女夫子我也会帮你留意,女学的功课都不太难的,别担心。明年我也会去太学,最晚明年,我们一定会再见。” “还有,永远别信我四哥,也别信那个许宜华,都不是什么好人呢……唔,等我走后,你不要忘记我。” 因为,我也会对你“朝夕思慕”。 携着半船荷花,刘昭熙慢慢的划着桨,带着许颜华一起往岸边划去,嘴里还在不停的抓紧时间嘱咐着。 许颜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的听刘昭熙说。 特别是听到刘昭熙说自己的四哥和自己那个便宜姐姐都不是好人,禁不住被逗笑。 听起来,六皇子和四皇子的关系并不是面上那么融洽的。 想来一个不受宠的哥哥,一个受宠的弟弟,相处起来必然各有心思。 四皇子势单力薄,所以背靠侯府还要拉拢六皇子,只是许颜华今天看着六皇子,也知道他不是那没有戒心的人。 若是四皇子真把他当作可以随意哄骗利用的小孩子,如意算盘才是真的打错了。 “他们都不是好东西,那我们呢?” “我们自然是好东西。” 刘昭熙朝着许颜华眨了眨眼,面如桃瓣,眉如墨画,看起来俊秀灵动的很。 “哈哈……对,我们都是好,好东西。明哥儿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有机会再见。” 许颜华再度笑将起来,回到侯府后还是第一次接触六皇子这么让人喜欢的人物。 想这六皇子要对人好起来,那是真的暖心又妥帖,她这个才今天第一次践他的“老阿姨”都彻底喜欢上这个小少年了。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六皇子被今上疼爱的和眼珠子一般了,这么精灵可爱又贴心的小儿子,哪个不会喜欢呢。 “一定会再见的。” 刘昭熙保证般的重申道,哪怕是遇到天上下刀子,只要能见到阿宝,他也一定会披星戴月翻山越岭的来见她。 小船慢慢划起水波,一步步接近岸边,看着已经站在岸边等着的周氏等人。 刘昭熙注意到许颜华看到周氏,脸上的笑意很快的消失,心里一阵叹息。 周氏这人真是让人无话可说,上辈子他就觉得这个人有点让人难以捉摸般的不好相处。 尤其是看到今天周氏对阿宝那么恶劣,刘昭熙都气的想狠狠收拾她一顿。若不是她是阿宝生母,刘昭熙绝对饶不了她。 但是他知道其实周氏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喜欢阿宝,尽管现在看不出来,但是上辈子刘昭熙也记着,刘池瑞暴毙后,宫帏中已是一片大乱。 是周氏护着阿慕将他藏在自己的车子里,躲过了许宜华派人搜查。 而且阿宝前世并不恨周氏,虽然传言她和周氏一直感情不睦,但是阿宝只说周氏也为了她做了很多。 说起来阿宝与周氏的关系,倒比勇毅侯要好上许多。 就刘昭熙猜测,上辈子许宜华哪怕当上皇后也一直无子,最终只能抱养低等嫔妃的孩子,大概是和周氏有关系的。 因为就是从许宜华小产后才冒出了司琴的事,因而阿宝没有当上皇后,自请在冷宫修行后,自那后,周氏就与许宜华决裂。 因为纵然没了阿宝,许宜华也算勇毅侯府出身的,侯府扶持她多年,在许宜华终于翻身成为皇后,周氏却突然和许宜华决裂,当时许多人都觉得此事极为不智,嘲笑周氏不识时务。 嫡亲的女儿还好时,没见她和女儿关系多好,等到女儿被打入冷宫,又突然扮起慈母心肠来了,周氏可真是从来没选对过一件事。 勇毅侯为这事也与周氏大吵一架,周氏独自回了周家。 后来阿宝的儿子阿慕登基后,许宜华以谋害先帝的罪名被关入冷宫,那时候他和阿宝去看过许宜华最后一眼。 她已经疯了,披头散发,浑身脏兮兮的坐在院子的台阶上,见人就哭喊为什么太太要害她,连太太也放弃她。 也是从许宜华的只言片语里,刘昭熙将一切再联想一下,心里就有了底。 阿宝看过她后只是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许宜华确实该恨侯夫人,但是我却不能,随后与他一起离开了。 “一定不要忘记我。还有,别太在意侯夫人。” 船到岸前,刘昭熙抓紧时间飞快的又对许颜华说了一句。 尤其是想着周氏到底是阿宝的母亲,他也不能说得太过,只能委婉的暗示阿宝少和周氏接触吧。 谁让周氏那个人行事就总是和一般人想的不太一样,少接触也能少生点气。 许颜华只是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时间再说什么,嘴角含着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刘昭熙脚下踏上坚实的土地上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满池的荷花。 怎么办,好舍不得走,还没有开始离别,就要想你了啊,阿宝。 快点长大吧,快点嫁给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看来六弟还真的喜欢这荷塘呢,和颜妹妹也是一见投缘。” 第37节 刘昭熙恋恋不舍的样子,被刘池瑞看了,难免打趣一二。 “是啊,回宫我要让父皇也挖这么个荷塘,到时候还让颜姐姐来玩儿。” 瞅了刘池瑞一眼,就酸死你吧,刘昭熙故意说道。 刘池瑞也跟着一笑,不再言语。 他再怎么优秀出众,父皇都视而不见,刘昭熙再怎么任性,父皇也愿意宠他,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因为先前两人都在荷塘中心,刘池瑞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起来很投缘。 想起刘昭熙之前喜怒阴晴不定的脾气,刘池瑞不着痕迹的看着神情轻松欢乐的许颜华一眼,心里不屑的暗道,不亏是这商户走出来的小娘子,当真哄起人来有一套。 天色渐晚,已经出宫了一天的刘昭熙,再不舍得也得跟着刘池瑞走了,周氏带着许颜华和许宜华送完两位皇子,回来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算把那个难伺候的祖宗送走了! 23.23 出自侯府的亲外甥四皇子一向是个脾性温和, 待人有礼的, 平时接触的人也没有需要周氏这个身份的人赔小心。 所以周氏鲜有这种需要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伺候别人的经历, 因而这一天过得格外的累。 周氏只觉得陪着喜怒瞬息万变六皇子一下午, 已经是身心俱疲, 直直喝了一盏热茶,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太太, 既然您已经决定把司琴那丫头送出府, 所以和我的丫头冰心就没有关系了吧?那就把她放出来吧, 当然, 她今天做的也有不对的,我带她回去会好好教训的, 扣她半年的月钱作为惩罚。” 许颜华跟着周氏回到正院后,笑眯眯地看着她道。 尽管她不太满意冰心, 觉得这个丫鬟想得太多, 畏畏缩缩又不灵活, 但是总还是她的丫鬟, 为了她做了很多事, 冰心和司琴打起来的事也是许颜华自己授意的,不好让冰心继续被关着。 周氏只还没有喘过气来,许颜华的话又让她想起了之前的不快, 于是脸上舒展到一半的表情就立马绷住了, 显得有点奇怪。 “你还有脸说!我就从没有见过你这样无礼的小娘子, 你瞧瞧你今天在四皇子和六皇子面前的作态, 我都羞的恨不得让人立马带你离场了。” 周氏被六皇子落了脸,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但是对许颜华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故而寻到一个缺口作为爆发点后,就将隐忍了一下午的脾气,一股脑儿的发做到了许颜华身上。 “哪家的小娘子似你这般没脸没皮,好赖都分不清楚,人家都道家丑不可外扬,你却好,恨不得在人前都抖落出来深怕人家不知道。只知道耍性子,一点分寸都没有,拈酸到皇子们面前,被人知道了,你以后还能做人吗?” 越说越上火,周氏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就差指着许颜华的鼻尖骂了。 “你可知道六皇子的势是你那么好借的吗?为了你自己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心思,却哄着皇子胡闹,还真的以为自己就真的占了便宜,真的蠢透了!” “你这样为了一己之私,不顾身份的谄媚逢迎,四皇子怎么看你,六皇子怎么看你,别人是傻的吗?到时候只为了你一个,把我们整个侯府的脸面都落到地上踩!” 许颜华只是脸色不变的看着周氏发泄,只是看着周氏怒气冲冲的表情觉得分外陌生,心间一寸寸的都冷了下来。 “太太这这指责好没道理,明明六皇子莫名与我投缘,哪里是我逢迎来着?太太对六皇子更客气,要这么说起来,那就是我们母女都逢迎谄媚咯?” “而且太太何必对我生气,我是做错了什么?分明是您先护着司琴的,为了个丫鬟就忽视亲女儿,您都说是家丑,岂不是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司琴就因为是宜姐姐的丫头,哪怕是对我无礼,也压着不处置她,如何让人心服口服?” “我倒是觉得,四皇子和六皇子怎么看我不重要,怎么看太太可是大问题。推己及人,太太若是知道了别的侯府里闹出了报错孩子这等匪夷所思的消息,不会特意关注些吗?再若是知道了那家的夫人实际上更喜养女,待亲生女儿反而奇差,难道不觉得那家太太很可笑吗?自己生的不亲近,反而亲近别人生的,换谁想来都会觉得那人是个拎不清的。这样想来,太太若是继续这样,以后被人知道后还怎么做人?” 许颜华把话说的可一点都没有客气,更是把周氏更是气的和什么一样,周氏之前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不客气的说在脸上过。 她朝着许颜华发火,对方更有十万八千个理由和她怼,完全不认错,周氏火上加火。 她实在气的狠了,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扬起手来就想来打她。 “人家都说虎毒尚不食子呢,太太若是觉得自己比老虎还狠毒,就打死我吧。” 许颜华才不会甘心被周氏打,飞快的闪到后面,晾周氏到底讲究面子,做不来起身追着打她这种事,故而无所畏惧的继续正面回击。 所谓的无欲则刚,她既然对周氏没有什么期待,也就自然没有失望和忧惧,周氏想拿她撒气,那可不行。 “颜妹妹,你可少说两句吧,太太也都是为你好……” “太太您息怒,颜妹妹性子直,一向不会说话,只是心是好的,她必然是极为尊敬您的。” 眼看着气氛太过糟糕,周氏都要动手了,两个人针尖麦芒的吵得不可开交,许宜华在一旁脸色苍白的站出来柔柔的劝道。 她已经下定决心,其他的方面对许颜华能让就让,她们之间能分个胜负输赢还要看日后呢,因而现在也不想许颜华对自己充满了戒心和敌意,为了对许颜华示好,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打破僵局。 “太太是不是为我好,这个不清楚,但是我却是知道太太这般抬举宜姐姐,弄得整个侯府乌烟瘴气,却是在害了她。你再怎么看重她,养女就是养女,变不成真的侯府血脉,外人眼中,她也还是商户出身的小娘子,岂不是要让她更难过。” 许颜华可不领许宜华的情,这所有的事情会发生,也有她一半的原因,用不着她现在跳出来做好人。 她的这一番话,使许宜华原先拉着她手臂的手势顿时就松软了下来,她眼含泪光的望着许颜华,不敢置信她能当面这么对她。 “我从来没有想和你争过什么……我又能争得过你什么?” 许宜华倒是真的委屈,她是没有想过和许颜华争什么,反而觉得是许颜华不断地针对自己,从自己身边抢走了很多东西,还不断的挑衅她,欺辱她。 “宜姐姐好自为之吧,我又没有说你和我争什么。再说了,出身这种东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里是能争来的?” 许颜华最讨厌的,就是许宜华这种自认为自己才是委屈的一方这种态度,她有什么好委屈的,问题从来不是她有没有和她争,而是许宜华根本就不该争。 她能体谅许宜华也是无辜的,也是受了命运弄人的错待,但是她主动理解,不恨许宜华抢走本该是自己的一切,这是一回事儿,然而许宜华不能自己心里没有数吧。 “你给我住口,别又冲着宜姐儿去,那孩子今天的委屈还不够受……“ 周氏听到许颜华继续针对许宜华,看着许宜华要哭不哭的努力忍着眼泪的样子,更是怒视许颜华喝道。 “我难道说错了吗?再说了,我哪有冲着宜姐姐去,说句实话都不成了吗?她不是太太的亲生女儿,本就是事实,说什么不和我争,这话倒是有意思,她又凭什么能和我争?不过就是商户家的女儿,我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在外人眼里,怕是她就连攸姐儿都比不上的,现在所凭借的也不过就是太太的偏心罢了。” 第38节 许颜华从前是觉得不必撕破脸的,毕竟实话说出来肯定伤人,但是有的人就是欠,非得逼你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我哪里有偏心,哪个宜姐儿有的你没有了?明明是你自己不争气……” 周氏原先明明是一肚子火,但是因为许颜华一直在反驳她,处处堵的她哑口无言,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看着她,故而只能怄的狠,又冲着许颜华发不出来,莫名的底气不足了。 “是啊,是我不争气,不是神童,无法和宜姐姐一般,在半个月内就学好规矩,精通诗文礼仪规矩,给太太您丢人了。” 许颜华点头,认真的顺着周氏的话说,更把周氏气的要死。 “看到你就生气,赶紧滚回去跟着吕嬷嬷学规矩去,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知道在长辈面前怎么说话,再到我面前来。” 周氏现在真的感觉自己上辈子准是造了孽,现在有许颜华这样的闺女,打不得骂不得的,说句话就要和你顶,只能用力深呼气,强忍住怒火,不想再看到她。 “那冰心我就带回去了?” 许颜华和周氏也是相看两厌,学规矩就学规矩,六皇子还说要送她个靠谱的嬷嬷呢,但是冰心还关着,没有达到目的还是不能走。 “……” 周氏本就见她竟然一点不受影响,方才自己痛骂一顿的仿佛是别人一般,面不改色的还能要求带走冰心,心里继续蹭蹭的冒着火,强压下来挥挥手,不愿意看她。 许颜华行了个礼,迅速的走人,得嘞,周氏不想见她,她还不愿意见周氏呢。 “你看看她,到底成个什么样子!这哪是小娘子,分明是活祖宗!” 等许颜华走后,周氏才把拼命忍着到肺都要炸的那一口气圆润的吐出来,向身边的许宜华抱怨道。 许宜华眼眸低垂着,显得柔弱又温柔,没有说什么。 晚间勇毅侯回来后,早已听说白天四皇子和六皇子来过,特别是六皇子,竟然和大姑娘一起在荷塘划船,玩的时间还挺长的。 “颜姐儿怎么和六皇子走得近了,你就没看着点?” 勇毅侯不太高兴,他深知六皇子有多么得陛下宠爱,将来一个锦绣前程跑不了,但是他还是想投资四皇子。 毕竟四皇子也是有一半的血脉来自勇毅侯府,而且关键是只有将不受宠的皇子扶持上位,他能得到的好处才最多。 另外,更重要的是勇毅侯始终觉得六皇子确实比不上四皇子,从年纪和才智都不如。 “哼,她那么大个人,又有主意得很,我还要怎么看着她!该让她去闯闯,吃了亏才要明白事的。” 周氏一听到勇毅侯回来就质问自己,刚才又险些被许颜华气了个仰倒,便没有个好声气的回复道。 勇毅侯听到周氏的话后,皱紧了眉,“这是你做亲娘的该有的态度吗?你把该说的都和她说到了没有?你我的亲生女儿,将来自然是要做四皇子妃的,过阵子你也带进宫让娘娘看看,总得让颜姐儿和四皇子多接触接触才好。” 周氏还在气头上,想到许颜华的恶形恶状,对自己连点礼貌和尊敬都没有,便直接开口道,“四皇子能看得上她?可比宜姐儿差了老远。” “再差那也是我的女儿!哼,今晚我去西园。” 勇毅侯一听周氏还是没有改,依然把宜姐儿挂在嘴边上,对他们亲生女儿反而该做的提点都不去做,完全把自己之前说的话权当做了耳旁风。 勇毅侯心里顿时也恼了起来,于是直接一甩袖子从周氏房里大步迈了出来。 周氏看着勇毅侯毫不犹豫的走了,一时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表哥竟然这般对她,错愕过后,心里怨气冲天,又酸又苦,只觉得这个家里竟是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情绪失控下,将炕桌上的茶盏一扫到地上去了。 西园是勇毅侯的小妾孟氏住的院子,这些年孟氏依然得宠,纵然周氏也给了勇毅侯几个美女做侍妾,也没能让她分宠。 勇毅侯在孟氏那里呆了一晚,第二天周氏就得到消息,孟氏又有孕了。 “那个贱人!” 周氏想到孟氏那个年纪了,竟然还有宠不说,还能老蚌生珠,原本前一天夜里就没有睡好,一气之下倒真的病了一场。 24.24 周氏被气病了的原因, 到底有点难以启齿, 所以只对外说风寒入体, 叫来大夫扶脉后, 熬了苦药来喝。 “夫人, 您宽宽心吧,那边就是再生十个, 不过就是庶子庶女的, 也抬不起来。” 赵嬷嬷端来一碗熬得黑色浓浓的药汤, 一边用勺子吹凉, 一边试着对周氏劝道。 她实在是理解不了周氏,都到了这个年纪, 周氏自己又不是没有孩子,儿女双全的, 还有什么看不开。 一个扶不起来又翻不了天的妾, 有什么好搭理的, 还要拿自己身子置气, 没得掉价。 周氏侧躺在床上, 额上带了个缀着玳瑁的抹额,脸色白中有点泛黄,闭着眼睛紧紧的抿着唇, 听到赵嬷嬷的话后, 眼睛猛地张开。 “我才只生了两个, 她凭什么敢再怀身子?呸!那么一把年纪了还狐媚妖道的, 以为我这些年给她脸了是吧?不行!我才不会让那个贱人好过!” 周氏越想越来气, 她自己子嗣艰难,生完小儿子就再也没有开怀,总有点遗憾,眼见着孟氏那个卑微的小妾一个一个的生孩子,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怀,心气自然就不平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已经不成威胁的女人,又突然冒出头来,周氏气的右手狠拍了下床据,直起身子要坐起来。 但是起身太快,才起了一半眼前就一黑,又栽倒在床上,只觉得头痛欲裂,周氏不由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夫人……您怎么样了?快别起来!” 赵嬷嬷赶紧把药碗递给一边的小丫鬟,自己过去扶着周氏重新躺好,实在拿她没办法了。 “去,把孟氏那个贱人叫过来,让她给我侍疾。” 周氏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过了点,不敢再对身子疏忽了,一边老实接受赵嬷嬷的喂药,一边又吩咐人去叫孟氏。 第39节 想着折腾一下孟氏能让周氏好过些的话,赵嬷嬷也不再劝什么,横竖一个出身卑贱的妾室,算不得什么事。 “我这命啊……” 喝完药后嘴里满满都是苦涩的味道,人到生病时往往情绪格外的脆弱,周氏只觉得满心里凄凉的很。 丈夫不省心,对着个小妾情意深长,亲生的女儿更是不必多说,都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了,想想心里顿时就委屈的不得了,泪汪汪的叹息着。 “您这命啊再好不过了,您瞧瞧周氏您那些堂姐妹们,哪个有您日子过得舒心!不过一个贱妾,值当什么,看不过眼,便是打杀了发卖了又有哪个敢说句什么。” 赵嬷嬷给周氏掖了掖被角,她是周氏乳娘的女儿,从小就在周氏身边伺候,如今也是周氏身边最亲近的得力仆妇,有些话也只有她能在周氏面前开得了口。 在赵嬷嬷看来,周氏真的已经幸福的过分了,人得知足才能心宽长乐。 周氏生而尊贵,兄姐父母无不宠爱有加,就是成亲了,勇毅侯对周氏不好吗? 一个月回来内院的日子,至少有一大半都是在她屋子里,又是周氏的亲表哥,更是处处容让,周氏也从没有受过婆婆的气,一个女人这辈子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可我就是觉得心里憋闷的慌。颜姐儿和我不一个心,脾气坏没嘴巴也不饶人,没规矩又无礼,天天就觉得我偏心。可她回了侯府,本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能少得了她什么,犯得着一点子东西都和宜姐儿计较嘛。” 听了赵嬷嬷的话,周氏吸了吸鼻子,她也明白赵嬷嬷的意思,但是她现在心里就是特别的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不痛快。 许颜华,勇毅侯,孟氏三个人交替的轮流让她心里不好过,想完糟心的小妾,周氏又气起不知轻重的女儿。 “大姑娘才回来,小孩子家性子懂什么,以后慢慢教就是了,您也不要逼得太急了。再说了,便是亲生的孩子也不能寒了她的心,您之前对宜姑娘也太厚了些。” “唉,也怪我,当初要是我没有先去别庄,而是陪您一起上路,伺候生产,也就一准儿不会发生那事儿,大姑娘也不用在商家养到十来岁才回来,也能跟您更亲近……” 赵嬷嬷说着说着,也跟着懊悔起来,她总觉得若是当年她在场,必定天天一眼不落的看着才落地的大姑娘,不叫那个别有用心的商户娘子把孩子换了,也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 “都是命啊……” 想到那时候生许颜华时的状况,周氏握着赵嬷嬷的手,也是唏嘘不已。 那是她千呼万盼才盼来的第一个孩子,自然万分的珍重,偏许颜华出生的时机又是最坏的时候,她要操心表哥,操心娘家,又忙着出城避难,心力交瘁之下,孩子又早产。 全部事赶事都挤到一块去了,她实在无力照顾那个才出生就嘤嘤哭泣不止的婴儿了。 后来表哥打了胜仗回来,亲爹依然保住了宰相的官位,许宜华又长得很好,她就慢慢忘记了那会儿的事。 周氏闭着眼睛,再想起当初那个在她怀里嗷嗷啼哭的脆弱婴儿,青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都没有睁开,那个才是她真正的女儿,只见过一天就弄丢了她。 这个只在她身边呆了不到一天,过了近十一年才突然回到身边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得再也不能抱在她臂弯里了,她也是歉疚的。 但是这时候她也已经有了宜姐儿,那个她自小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她身上的孩子,她从小抱在怀里,陪伴着,亲吻着的孩子,十一年来喜怒哀乐挂在心头的都是宜姐儿。 现在一时之间让她重新把心都转移到颜姐儿身上,她也做不到。人心都是肉长的,宜姐儿已经扎进了她的心里,要怎么一下子剜出来呢。 而且想着宜姐儿要因为颜姐儿的回来,那个乖巧可人的孩子将会失去一切,周氏也觉得心痛。 有宜姐儿珠玉在前,颜姐儿就像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般,性子完全像个野孩子,不贴心,不温婉,委屈时就会正面顶撞她,闹起来不管不顾,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也许就是这样,她对亲生的女儿,总是无法亲近起来。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就在周氏思绪纷纷扰扰,情绪低落时,有丫鬟进来小声汇报,说孟氏已经过来了,正在门外侯着。 “让她进来跪着伺候着我打扇。” 虽然是夏日,但是屋里有冰山,加上深宅大院本就凉快,原是无需人特意打扇的,但是眼下周氏心里尽是不痛快,所以就找茬来让孟氏不好过。 就在孟氏进来时,又有丫鬟来报,说是宜姑娘来了。 周氏不再多想,挥手让许宜华进来。 许宜华身边的全养娘也是周氏的陪嫁丫鬟出身,在正院的人脉很广,所以许宜华的消息较之许颜华,要更加灵通。 本来全养娘是建议许宜华先不要过来探病,毕竟周氏这个病是纯粹的“心病”得来的,而且病得也不太光彩。 许宜华一是用不着侍疾,二是许宜华身份如今正尴尬,到底不是亲生女儿,她去了周氏说不定还要觉得脸上挂不住。 但是许宜华拧着眉左右想了一下,觉得她还是要来的,她确实担心周氏的身体,在许宜华心里,周氏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也只有周氏这一个母亲。 而且周氏待她从小疼爱宠溺,她也对周氏充满了濡慕和感情,若是没有许颜华的出现,她此时定也要过来,安慰周氏一下。 更何况她在侯府里只有周氏这一个依靠了,勇毅侯靠不住,表哥又远在宫中,身边还有个总要虎视眈眈的许颜华,许宜华心里的危机感很重。 “太太,您身体好些了吗?” 许宜华进来后就目不斜视,对跪着在远处打扇的孟氏完全视而不见,只是担忧的望着周氏道。 “恩,没有大碍。” 周氏还是不能起身,只是拉着坐在床榻边的许宜华的手,慈爱的拍了拍道。 “一早听说太太病了,我这心里就不安稳,在屋里坐也坐不住了,所以就赶紧过来看看。太太可要好好吃药,把身体尽早养好了,以后再不能病了。” 许宜华把脸埋在周氏的手里撒着娇,像往日一样和周氏亲昵。 “好好,听我们宜姐儿的。” 周氏抚摸着许宜华柔嫩的脸颊,眼睛充满了温柔。 这个孩子是她从嗷嗷待哺的幼儿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如今的样子也都是她一点点教导和雕琢的,在许宜华的身上她倾注了十一年的心血,怎么看怎么都满意。 “女学的暑期已经过了半个来月,今年你也没有出去参加诗社的文会和赏花会……” 周氏犹豫着提起,这事儿她早就发现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往年里,许宜华暑期也是经常出门的,她是女学里的乐水诗社成员,也是里面最拔尖的一个。 第40节 乐水诗社是诚郡王家的怡然县主办的,女学里天字班和地字班的小娘子们都挤破头想要加入。 但是诗社入门是很严格的,没有在诗文考核进入前二十甲的不收,世家贵胄们没有入读女学的小娘子们,也是想入其门而不能。 除了诗社外,许宜华还经常接到至交好友们的请帖,邀请至家赏花或者参加生日宴等。 但是今年暑期,放假的前一天许宜华身世爆出,她就在侯府里一直没有出过门,既没有接到诗社的活动邀请,也没有接到女学中好友们的名帖。 世道如此,人心薄凉,从侯府嫡女变成养女,一朝的落差,很是让一个从小骄傲耀眼的小娘子能喝一壶了。 过去周氏一直暗暗内疚,心疼,张不开口和许宜华好好谈谈这些事儿,今天病了一场,想了很多,周氏这才咬咬牙决定开口了。 有些事情一直避而不谈也不行的,总要把话说明白了,这样许宜华才会心中有数,能够更自然地和许颜华相处。 因为许颜华的性子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从不肯吃一点亏,所以周氏一点不担心她会委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便是她最初对许颜华多有冷落,她也自己能耐的找到勇毅侯,照样把许宜华的院子抢过来。 周是担心的却是许宜华,这孩子太过于柔软温顺,心地善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受了委屈也不像许颜华那样爆发强烈的让所有人不快,反而尽是默默退让,许颜华找她麻烦,她也只会率先低头。 这样一个孩子,把所有的苦都一个人往肚子里咽,除了最初刚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后,很是大病了一场后,就再也没有表现出来过丝毫的情绪。 周氏真怕她钻了牛角尖,所以宁愿把话说话,让她能够在侯府更自在些。 “太太……” 没有出门交际,没有收到请帖,原因她们心里各自清楚,许宜华的脸色苍白了起来,嗫嚅着,不知道为什么周氏要突然提出这件事来。 身世的落差带来的随之而来的效应,许宜华已经尽数领教了,本来她也没有想好怎么和旧日的同学见面,相处,过去她处处拔尖优秀,暗中也是得罪了颇有几个人的,许宜华自己清楚。 那些人一旦见了她如今从天上掉到地上,还不得在背后偷着笑的,更有下作的,说不定要当面嘲讽在脸上的。 但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和被她们一致轻鄙冷落,主动断交,则是另一回事儿了。 “好孩子……你也知道,我一直拿你当做亲生的女儿,从没有外道过。这一切总归是命运弄人,我就是怕你多想,你须得记着,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在这个侯府里,你永远和以前一样,和颜姐儿一样。便是日后在外面,你也尽管和以前一样,不要失了底气。待女学开学后,十月来你和颜姐儿的生辰时,我为你们大办一场,到时候你尽可广邀同学玩伴来侯府。” 周氏知道上层社交圈中对小娘子的出身有多么看重,所以她想要借着大办生辰的时机,和其他世家名门,官宦贵胄的夫人们展示一下,宜姐儿在侯府的位置和颜姐儿是一样的,可不能看低了她。 便是有那种趋炎附势太过明显的小娘子,本身也不值得相交,周氏相信,时人重才,许宜华那么优秀有才气,定然有人真心的和她结交。 对许宜华的未来,周氏暗中已经打算好,待许宜华女学毕业后,就为她找一门相宜的亲事,许以厚嫁,将来婚后许宜华同样可以把侯府当做娘家经常走动,也算是为她撑腰。 对于商户万家,周氏是连想都没有想过得,心里早就觉得把许颜华认回来后,他们就和万家没有关系了。她只当做许宜华是她的女儿,这对许宜华自己来说,也是个好事。 她本身就充满才气,又优秀又懂礼,若不是商户的出身拖了后腿,皇子王孙都可嫁的。 不同于勇毅侯,留下许宜华完全是想当做投注般,把许宜华当做一个备份保障,但是周氏却是一腔母爱,她知道勇毅侯想要许颜华嫁给四皇子,那么许宜华就绝对和四皇子无缘了。 她知道往日里,许宜华和四皇子脾性投契,加上他们的放任,许宜华自己心思敏感,难免会想的多了些,但是她绝对不会再让许宜华和四皇子有什么牵扯的。 一来妾室不好做,尤其是许颜华又是那样的性子,她做了主母,许宜华万不会有什么好去处的。这女子一旦嫁了人,不管姐姐妹妹再好的关系,牵扯到丈夫就容易反目。 殊不知皇宫里亲姐妹共侍一夫都争得和乌眼鸡一般,甚至闹出人命的都有,更遑论其他人家。 二来许宜华自身那么优秀,有那么乖巧懂事,周氏也不舍得她落于别人之下,她就该圆圆满满的嫁给一优秀殷实的男子,然后夫妻和乐,儿女成群,那才是她做母亲,最大的期待。 “宜姐儿,你只要知道,以后我万不会让你落到空处的,必然会替你把一切都打算好了,将来替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过的体面尊荣,幸福圆满。” 周氏自认为是完全交了底的,本就在病中,说了这么多话,她也是疲惫不堪了,因而闭上了眼睛,没看到许宜华的身子禁不住轻颤了一下。 许宜华并不傻,周氏的意思她也能听出一二来,但是此时却是一颗心落到了谷底。 周氏言下是根本不想她嫁给四表哥了,那么她该怎么办? 说什么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疼爱,对她和颜姐儿一样,她再怎么做,外人也一样会把她和颜姐儿区别对待的,就像六皇子那般,认为她是“低贱”的商户女。 为她正名的生辰宴许宜华固然期待,但是许宜华更期待将来能嫁给四表哥,勇毅侯对四皇子有多么大的期望,许宜华也暗暗了解,更是不想放开了。 嘴里说着对她好,心里却还不是向着颜姐儿,只顾着她嫁给四表哥,怕四表哥带她好过颜姐儿罢了。 虽然现下她的身份不如许颜华,定然嫁给四表哥只能为妾或者侧妃,但是她相信再过不久,四表哥终有一天能够潜龙在渊。 皇家的妾却和一般的妾又不一样,到那时候,她才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她许宜华才是最终赢家,也能扬眉吐气一番。 “太太对我真好……宜儿自然是相信太太的。” 许宜华内心思绪万千,面上却也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声音如常的说道。 周氏见自己的话被许宜华听到心里了,也就满意了,撑不住药力发作,困顿的挥手让许宜华先回去,自己也睡了过去。 孟氏继续跪着摇着扇子,哪怕离周氏的床一尺多远,周氏根本就感觉不到,也依然不敢停下。 她许多年没有被这么对待过了,膝盖又麻又痛,胳膊也酸的抬不起来,屋里寒凉,又跪在地上,小腹甚至也隐隐不舒服,孟氏只能尽力护着肚子,心里一阵阵的苦涩。 曾经年轻时,她也是起过心思,毕竟她和勇毅侯感情深厚,勇毅侯待她一向疼爱有加,那时候新婚后的他,一个月去自己屋里的日子倒是比周氏都要多。 孟氏忍不住轻狂起来,也没有个轻重,自以为男主人护着自己,便是周氏再嫉妒自己也没有用,却不知周氏根本不用和她比宠爱,光她高高在上的出身,就足以抵得过一切。 周氏不想忍耐时,连理由都不必找,就趁着勇毅侯不在家时,让人把她拖出去打了个半死,打完后关起来要发卖出去。 幸好勇毅侯及时回来了,周氏的心思没有得逞,但是勇毅侯也不过就是和周氏闹了一段时间的别扭而已,后来周氏根本丝毫不受影响,依然是侯夫人,依然是后院唯一的女主人。 孟氏还记得,那时候老夫人尚在,她派了身边的嬷嬷过去把自己放回去,借着送药之机,那个嬷嬷笑着摇头,对她道,“你不是个聪明的啊……” 孟氏这才恍然大悟,如遭雷劈般彻底的清醒了过来。她确实不够聪明,这世道只论出身,她和周氏的距离,就像云泥之别那样清晰,她怎么配和周氏比较? 后来勇毅侯大概也明白了,往后来她的屋里次数也少了很多,基本不怎么过来,但是孟氏的心也平静下来了,勇毅侯少来,才是对他好,对她也好。 后来意外在周氏之前怀了孕,孟氏简直怕的日夜难安,打掉孩子还好,她怕趁机周氏要了她的命。却不知道为什么周氏突然好心起来,允许她生下了庶长子。 第41节 那是她这辈子最好运的一次,哪怕孩子生下来就离开她,哪怕她依然一个人困在青瓦红墙的孤单院落里,也觉得发自内心的高兴。 原本到了这个年纪,孟氏也压根没有想过能再有孩子,如今她在一儿一女后,竟然又怀了孕,孟氏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下子周氏必然又不会放过自己了。 她不敢埋怨周氏嫉妒心重,就像当初她不敢埋怨家人卖掉她一样,他们都是这个世上左右她命运的人,她都只能接受,再艰难也想活着撑下去,看儿子娶妻生子,女儿嫁入殷实富庶的人家。 赵嬷嬷送走许宜华回来,看到孟氏依然安分的跪着,这才让她停下打扇,随即把眼睛转向周氏,坐在她床榻下的脚凳上,和丫鬟一起为周氏缝里衣。 周氏睡了漫长的一觉,午饭都错过了,到了傍晚才醒过来,精神恢复了七八成,坐起来头也不再疼了,正要叫人摆饭的时候,许颜华也过来了。 25.25 “太太可是好些了?” 许颜华进屋后, 也一眼就看到了在床榻不远处跪着的女子, 却不似许宜华那般视而不见, 而是和周氏行过礼后好奇的打量了两眼。 跪着的女子梳着普通的吉祥髻, 赤金点翠的头面, 穿着一袭玫红色绫袄,下面配着白蝶穿花的绸缎邹裙, 不似一般仆妇打扮, 大概就是她那个老爹的爱妾孟氏了。 因为孟氏低垂着头, 只露出一截细腻白嫩的颈项, 看不到面容,但是在许颜华的想象中, 大概是个小百花般的人物吧。 她之前也有耳闻,这个孟氏在勇毅侯府里也算是数得着的女人了, 生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 勇毅侯除了在周氏那里时间最长, 其次就是孟氏了。 许颜华的消息渠道没有许宜华的快, 但是也在下午时听张养娘说了一嘴, 孟氏前脚诊出有孕,周氏后脚就病了,时间点卡的实在微妙。 纵然周氏待许颜华不地道, 但是许颜华却不想幸灾乐祸的盼着她娘被小妾添堵, 她还没有那么狭隘。 皆因这个时代的女子过得太不容易了, 丈夫可以正大光明的出轨不说, 小妾生的孩子也得天天搁在眼前晃, 实在有够闹心。 无论是在万家时的继母周氏,还是现在的亲娘周氏,许颜华在小妾这方面都始终保持着同仇敌忾的想法的。 周氏眼下因为小妾怀孕给气病了,许颜华不知道则已,知道了总要来关心一二的。 “睡一觉后觉得好些了,你有心了。” 周氏注意到许颜华对孟氏的好奇,有点无奈的拉了一下许颜华的手,让她把目光收回来,别胡乱看。 平日里周氏从来不叫孟氏和庶女轻易过来正院,就是不想自己的儿女见到这些低三下四的人物,没得污了眼睛。 “今天和吕嬷嬷学规矩了?可有好好听嬷嬷教导?” 许是病了一场,周氏的元气还是不太足,精神依然有点恹恹的,对着许颜华的日常询问便显得格外的温柔。 “哦,有好好跟着嬷嬷学。” 许颜华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脾性,见到周氏对她不那么吹毛求疵,求全责备了,对周氏也没有那么大的抵触心理了,也好好回答道。 事实上,今天一大早,标准的五更天,许颜华就被张养娘叫醒,说吕嬷嬷已经候在外面了。 许颜华没有睡够,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但是吕嬷嬷则是飞速的进入状态,待她洗漱更衣完毕后,吕嬷嬷就叫她到小书房,开始讲起了“礼”。 之前因为吕嬷嬷有点向着许宜华,许颜华是对她挺膈应的,只想着找茬,要是吕嬷嬷有一点故意不尽心或者找茬,就要闹的撕破脸。 但是偏偏吕嬷嬷像是完全不记得有那么一回子事般,完全的摆出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 从德容言功的四礼到《周礼》、《女训》,吕嬷嬷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足足讲了一个时辰,把许颜华听的强忍着瞌睡,怕睡着把大腿都掐的青了,然而这才只是个开始。 吃早饭时,吕嬷嬷也是盯的很紧,不断地提醒她仪态和礼仪,从拿筷子开始教,让许颜华整个胃口全消,食不下咽。 而且吕嬷嬷还说,越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越是要“慎独”,同样要注重礼仪,严格要求自己。 这样也就算了,餐桌礼仪学了就学了,该当的。 但是早饭后,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吕嬷嬷又开始巡经据典给许颜华补充基础知识,她认为许颜华之前完全没有受过这等教育,必须要从头开始学。 “要做德容言功兼备的合格大家闺秀,第一是品德合格,能正身立本,心正无垢,不轻浮随便,友爱姐妹兄弟,孝敬父母长辈。第二是容色合格,所谓的容色,就是脸上的表情神态,必须要一直温顺柔和。小娘子颜色美丽与否只是表象,并不至关重要,所谓娶妻肿贤,纳妾才重色,所以日常生活中做到“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这样就算合格。” “第三是言语合格,言谈有礼、出言谨慎,不口吐不雅之词,不说长道短。第四是治家合格,将来出嫁后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主持中馈,能够管家理事条例分明,公正大度。” 吕嬷嬷并不像最初的柳嬷嬷那般,靠着严苛的手段和惩罚来压服许颜华,而是以给六岁小孩启蒙的姿态,耐心的从基础理论开始教。 纵然这两人手段不同,方式不同,一个是强迫驯服,一个是太过基础,但是效果是相同的,许颜华都觉得不适合自己,她不想变成吕嬷嬷要求的那种淑女。 并且按照吕嬷嬷的进度,她根本不可能在女学开始前把该学的过一遍,而且许颜华想学的是更加具体的东西,让她能够速成的,真正用得着的。 偏偏吕嬷嬷觉得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好基础,得先从“德”开始慢慢雕琢。 因而许颜华只能在心里祈求六皇子给力一点,说要给她找个更好的嬷嬷教规矩,早日给她送来。 下午时,本来吕嬷嬷是叫许颜华抄女训和礼记的,以此来加深印象,并且抄书还要临簪花小楷的字体。 许颜华熬不住,于是一听说周氏病后,立即强烈表示要来探病,尽尽孝心,学规矩也不能不守孝道,最终吕嬷嬷看她态度十分坚决,只能答应,但是要她明天下午把两天的都给补上。 “学好规矩和礼仪对你自己是有大用处的,吕嬷嬷是曾经一手教导了宜姐儿的人,教导你自然是绰绰有余,你要好生听她的话,不能懈怠。昨儿你做的就很是不对,将来以后你若是出门在外,也这般控制不住脾气,就该惹出大笑话了。” 周氏看着许颜华如今也算是低眉顺眼,乖巧得很,便愿意继续再和她好好说几句话,寄希望与吕嬷嬷好好把许颜华的脾气掰正了。 “哦,那若是受了委屈的话,怎么办?发作不得,岂不是要忍到吐血?” 许颜华根本不觉得自己昨天做得不对,周氏自己才该反省呢,天天要她跟着嬷嬷好生学规矩,那周氏该找谁去教教自己怎么做一个不偏心的母亲。 “你……谁给你委屈受了!你一个小娘子家,不要天天心那么窄,就盼着宜姐儿不自在。宜姐儿总归在我面前养了那么多年,你不在的这些年都是她在我膝下承欢,你现在一回来,宜姐儿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孩子多可怜啊。你是我亲生的,将来总归会什么都有的,宜姐儿能有的就是眼下的东西了,就当做是宜姐儿之前替你尽了孝心,你别再找茬欺负她了。” 周氏不自在的偏过头,她眼下没有那个精气神儿和许颜华吵起来,便难得的低姿态,用哀兵之计劝道。 “那太太就不觉得我可怜?之前被抱错,宜姐姐在侯府享福,我在商户里从小和继母一道混日子。宜姐姐便是身份揭破了,也不回万家,而是继续在侯府里,我不能怨她占了我的便宜,还得继续尊称她一句姐姐。回侯府后,太太对我什么样您自己也清楚,亲生的不如抱错的不说,连宜姐姐身边的丫鬟对我不敬,也是六皇子说句公道话,太太才要处置的,但现在也还是没有处置,我哪里欺负得了她?” 第42节 许颜华觉得就是她再学一百年规矩,也做不到如同圣母般受了委屈还得记着人家的好,被打了左脸右脸也要伸过去,因而不管周氏态度放的再软,也还是该说什么说什么。 她撑着腮坐在周氏的床榻边,大眼睛清清亮亮的看着周氏,觉得她的心可真是偏到底了。 明明自己比许宜华是真的过得跌宕多了,但是周氏只记得许宜华可怜,可真是讽刺。 周氏的胸膛激烈的起伏着,觉得和许颜华沟通那么费劲,越说越是忍不住激动起来,“我都病成这样了,哪里还有心想着个丫鬟如何?再说了,司琴那丫头不是已经和你赔礼过了吗?你着心胸实在狭隘,便是最初你刚来侯府顾不得你,如今你吃穿住用哪一个不比宜姐儿好?还要记着以前的仇!” “我原本不该就比宜姐儿吃穿住用都好吗?再说了,眼下不过是个姨娘怀孕了,爹爹还不敢偏爱她呢,您就气病了,怎么换到我身上了,就成心胸狭隘了!” 许颜华平生最恨道德绑架和双标,偏偏周氏都占全了,看着周氏气病的证据都摆在面前呢,于是一时之间忍不住,口不择言的说道。 周氏最是要脸的人,心底那点事儿被小辈拉出来,顿时气的眼冒金星,脸色绯红,感觉整张脸都烧得火辣辣的,胸口憋闷的一下下的抽疼,指着许颜华说不出话来。 就连孟氏,在一旁听了许颜华的话,都震惊的抬头起来,没想到这大姑娘还真敢什么都说。 “您瞧瞧,针扎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吧?往日天天拿着宜姐儿往我心里扎,您现在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吧?再说了,她算的着哪门子的姐姐啊,我如今回来了,她难道不该也回到原本的亲爹身边吗?怕是她嫌贫爱富,看不起商户地位低贱,就做了那数典忘祖的小人了。” 许颜华在周氏面前从来也不客气,此时看着周氏气的脸色由红转青就一阵痛快。 周氏先是被气的狠了,想说什么但是没等说出来就剧烈的咳嗽起来,于是趁着没有人打断,许颜华也是一股脑儿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大姑娘……您也少说两句吧,夫人本就病的厉害,您可别惹夫人生气了。” 赵嬷嬷原先在一旁伺候,不敢打断主子的话,此时看着周氏实在气的狠了,咳得不成样子,忙过去替周氏纾解胸口,对许颜华劝道。 “反正我做什么都不对,替自己说句话吧,太太又生气,总该重新把我塞回肚子里去,这样太太省心了,也不必生气,我也不用再被人说小气了。” 许颜华嘟囔了一句,看着周氏的样子挺痛苦的,就自觉的转过脸不去看她了,她就是有点故意的,凭什么总是她忍气吞声的被周氏捶? 现在抓着一点周氏的小尾巴,她不幸灾乐祸是一回事儿,但是周氏这人总是心里没谱,爱往人心里扎,现在可被她还回来了吧? 一时不防,许颜华的眼睛落在孟氏的身上,孟氏不知不觉得抬起了头,长相竟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做妾的女人该有的特色。 既不是清丽可怜如小白花,也不是妖冶艳丽魅惑十足,而是竟然长得很良家妇女,简而言之就是没有特色。 五官清秀平淡,大大的眼睛还是薄薄的单眼皮,眉目组合在一起看起来还挺秀丽的,但就是很家常的那种。 没想到亲爹竟是欣赏这种口味,许颜华一时之间也是有点吃惊。 而孟氏一时不察和许颜华的目光一对视,立即像是被鞭子抽打过一样,飞速的重新低下头去。 单就外表看,周氏长得就十分不错,美丽中透着雍容贵气,年纪再轻一些时必然是容颜极盛,三个孟氏的外貌都能吊打。 但是好像勇毅侯还就放不下孟氏,许颜华能理解方才为什么自己说完后周氏会气成这样了,大概真的被戳到了痛处。 对周氏这等骄傲又自我的人来说,被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打败,想必滋味难以言说。 “我方才口不对心,说了混账话,太太大人有大量,必不是心胸狭窄的,可别和我一个小孩子家计较。” 周氏被许颜华气的呛了一口,咳嗽的太厉害,好不容易在赵嬷嬷的安抚下平静了一点,眼睛都咳的红起来。 许颜华看着她好些了,知道自己刺激的有点狠,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又补上一句道歉。 周氏长长的舒了好几次气,一向保养得宜的秀美面容都有点扭曲了,被许颜华噎的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出去,出去……” “太太又要赶我走!从心底里不待见我,我知道,宁愿心疼宜姐姐一个外人,都不愿意多对我有点耐心……可是我对太太却很濡慕啊,您总归生下我一场,难道就想一辈子这样对我,不管我了?” 许颜华不想回去抄女戒,也不想回去面对吕嬷嬷的基础教学,变成那种连笑容比着尺子的“名门淑女”,便厚着脸皮继续赖在周氏这里。 “你少气我一点,比什么都强,赶紧回去学规矩,看到你我就要少活十年。” 周氏被许颜华那张嘴气的没辙,很想打人,感觉再继续看到许颜华就要克制不住了,因而坚决不留她。 “太太,骐哥儿和侯爷一道回来了。” 许颜华这边还没有走,就听到外面的婆子来报信儿,说是勇毅侯把许仲骐也带回来了。 之前许仲骐一直在周家,跟着他们嫡亲的舅舅一起读书,在许颜华回侯府之前,碰巧正是外祖父七周年的祭日,和舅舅去了周家祖籍清河,一起为外祖父扫墓。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一听说小魔王要回来了,周氏原先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又拧起了眉毛。 说起来,许仲骐都已经八岁了,读书一塌糊涂,小小年纪一身的纨绔脾气,让周氏很是头疼。 而周家是世家大族,族学里的先生既是亲戚又是大儒,比之侯府请的先生更能镇住许仲骐,为着这一点考虑,周氏便一直把他赶去周家读书。 先前让许仲骐跟着哥哥周煜一起去清河祭祖,周氏也是想着让他在诗礼传家的清河老家,多受点书香和礼仪陶冶,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太太你病了?抱错了的那个姐姐也在这里?” 许仲骐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过来,许颜华好奇的看着门口,待丫鬟打起门帘,一个穿着大红色官宦子弟常服的小男孩,就跟火箭炮一般窜了过来。 小男孩皮肤雪白,鼻头翘起,眼睛圆圆的,和许颜华生的十分肖似,进来后先是扑向周氏,随即又望向许颜华。 “太太我可想你了!清河那地方什么都没有,除了山就是一屋子一屋子的书,待的我都快烦死了。昨儿刚回到舅舅家,今天就听说你病了,我无心向学,就和舅舅告了假,赶着回来为你尽孝侍疾。” 小男孩眼珠儿滴流转,打着的主意很明显就是借着周氏生病的旗号不用去读书了,和方才许颜华没脸没皮的粘在周氏这里不回去,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周氏看着许仲骐,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闹腾的小男孩,只要许仲骐在家里,就不停的上蹿下跳,没有哪里他去不得,弄得所到之处鸡飞狗跳。 之前许仲骐还摸到了许攸华的院子,把许攸华的猫抱了出来用颜料把猫身上的白毛儿染得五颜六色,再偷偷放回去,吓得许攸华差点丢了魂儿。 就连许宜华也被他作弄过,大冬天在许宜华的院子里到处浇热茶,结成冰后人一时不察就踩了滑倒,看着许宜华被踩到冰上的丫鬟不小心带倒,许仲骐坐在假山上拍着手大笑。 所以寻常日子,只要许仲骐在家里,周氏就得让一群人围着他看住了,以防许仲骐又捣蛋作怪。 第43节 “一点小病儿,哪用你侍疾尽孝,明儿赶紧回去读书。” 周氏知道许仲骐百分之一万的不是为了孝顺自己才回来的,板着脸告诫他道。 “太太……我都好久没看到太太了,您不想我吗?是有了抱回来的姐姐就不要你的骐哥儿了吗?” 许仲骐哀嚎一声,滚到周氏的怀里不乐意的缠磨着她。 “哪有的事。你听话,乖乖的好好读书。” 周氏这一下午被亲生的儿女整的身心俱疲,无奈的继续哄他。 “他无心读书,左不过也是在周家混日子,在哪里还不是一样,你何必赶他。” 勇毅侯这时候也进了门,他知道孟氏一诊断出有孕,周氏必然要闹,白天果然听说了周氏竟然气病了的事情。 都这把年纪了,孟氏从来没有碍到过她,表妹心眼也能小成这样,勇毅侯晒然之后,刚好去周家的时候许仲骐听说母亲病了,就闹着要回来侍疾,便领了他回府。 “你怎么这么说骐哥儿……骐哥儿在外祖家会认真读书的对吧?” 勇毅侯的话使周氏更不满意了,表哥是嫌弃骐哥儿吗? 她知道那个庶长子许伯扬还在书院读书,他倒是会读书,可那又怎么样,将来许伯扬一个五六品的小官就到了头,骐哥儿有外祖家的舅舅们扶持,却可以承袭侯府。 许仲骐转了转眼珠儿没有接周氏的话,他实在对读书不感兴趣,现在只把目光放在许颜华的身上,瞪着大眼睛瞅着她。 “你先回去吧。” 勇毅侯进屋后也看到了孟氏的存在,不悦的看到她又不知道在地上跪了多久,有身孕的人了还被周氏这般对待,周氏可真是万年都没有什么长进,便挥手让孟氏先回去休息。 勇毅侯就不理解了,两人都这把年纪了,他平日又不多往孟氏的屋子里去,周氏还有什么陈醋值得吃? 孟氏听到勇毅侯的声音也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犹豫着站了起来,等着周氏的最终命令。 因为跪的太久,气血不流通,孟氏身子摇晃的厉害,膝盖都直不起来,针扎一般的疼。 “哼……” 周氏不愿意在儿女面前和勇毅侯说小妾的事儿,便只冷笑一声,没有阻拦她,孟氏看周氏同意自己离开了,便知道今天的事是结束了,立即一瘸一拐的行李告退。 “这是颜姐儿,以后也是你姐姐了。行了,你们两个也回去吧……” 再怎么样不愿意承认,周氏心底最深处也是嫉妒孟氏的,她的儿女各个乖巧,但是自己生的,却都是一个两个的不省心。 简单的给两个人介绍了一下,周氏就打发走了许颜华和许仲骐,她还有话要和勇毅侯说呢。 26.26 出了周氏的内室, 许仲骐就来扯许颜华腰间挂着的五彩丝攒花结长穗的香囊, 上面绣着一只肥肥的白色兔子, 看起来十分可爱。 “干什么呢?你还没有好好叫句姐姐!” 许颜华捏住了许仲骐光滑的小脸, 笑的有点危险。 “不叫!他们都说你是商户家养的小娘子, 浑身的铜臭味!唔……果然臭烘烘!我们家都叫你熏臭了,走开, 你臭到我了!” 许仲骐没想到这个抱错的姐姐不仅没有双手把香囊奉上, 还敢捏脸, 顿时故意唱反调嫌弃道。 “讨厌鬼。” 许颜华本质上最讨厌小孩子了, 小时候在孤儿院里没少被欺负,阴影深重, 她骨子里就不喜欢小孩儿,唯一的例外就是六皇子。 想想六皇子和许仲骐差不多的岁数, 却截然不同的性子, 一个暖心又体贴, 可爱的和天使一样, 一个就和牛屎一样, 让人不想接触。 许仲骐真真的让许颜华想念起那个有点神秘,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六皇子了,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臭死了, 臭死了, 回你的商户去吧……” 许仲骐继续绕着许颜华拍着手叫嚷着, 他性子就是这样, 越是人家嫌弃, 越是要人来疯。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了!” 许颜华不想惯着那孩子的脾气,把围着自己打转的许仲骐一把拽过来,两只手在他的脸上用力的往外拉,扭成一个可笑的弧度。 许仲骐不甘心被掐脸,两只手和脚不断地胡乱扑腾着,把许颜华的衣服都踹脏了。 “大姐儿,您年纪大些,别和哥儿计较。” 张养娘这趟跟着许颜华来了,看着姐弟俩掐起来了,赶紧过来拉架。 “是啊大姑娘……您别和哥儿动手。” 许仲骐的养娘也过来拉着,招呼人把姐弟俩拉开。 “让你叫姐姐你不叫,现在也晚了!不收拾你还以为我好欺负呢?” 许颜华没有管张养娘她们的劝阻,一个利落的甩身就把许仲骐的两只胳膊反剪住了,腾出一只手来把许仲骐的裤子拉了下来,露出两瓣白花花的屁股,啪啪啪的拍了几下,然后威胁着。 “还敢不敢了?再惹我再打,扒光你的裤子,到时候我把你光屁股的糗样画下来到处去分!看到时候你丢不丢脸!” 对付熊孩子就得一下子镇住,许颜华打完屁股后也不给他提裤子,又掐了他脸一把这才算完。 “呜……你,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太太……” 小霸王平日没有人敢惹,这次被许颜华收拾一顿后丢脸又屁股痛,顿时泪奔了。 第44节 “你告啊,太太也是我的亲娘,能怎么着我?你敢告状,下次我看到你还要打你屁股,见一次打一次,你不服气试试看!到时候我不仅要画下你的大屁股,还要把你哭爹喊娘告状的怂样告诉每一个人。” 许颜华恶劣的冲着许仲骐眨眼睛,竟有点变态的感叹起他嫩滑有弹性的屁股手感真好啊。 脸上还要一副笑起来的样子,在许仲骐看起来和大魔王没两样了,也不敢叫嚣着要告状了。 许仲骐之前只是淘气,又因为在侯府里没有人敢得罪他,在周家时表哥表弟们都要多少给他面子,没有真的揍过他,许颜华是第一个收拾他的人。 熊孩子大多就是这样,越是不还手的容忍他,越是觉得你柔弱可欺,会更加过分。而你若是真的什么都不怕,狠狠收拾他一顿,他自己反而要认怂了。 “现在,骐哥儿要叫我什么?” 许颜华看许仲骐真的被自己吓住了,脸上被眼泪弄成小花猫,便扯着他的裤腰带,进一步巩固成果问道。 “老,老大?” 许仲骐自己手忙脚乱的试图提裤子,屁股又痛又麻痒不说,还凉飕飕的,只能抽泣了一下,讨好的叫了一声。 许颜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很满意的给他穿好裤子,“乖,就这样。” 从荷包里拿出一颗麦芽糖塞进许仲骐的嘴里,小孩子嘛,打一巴掌就得接着给块糖。 许颜华的糖都是让张养娘特制的,麦芽糖清甜爽口,中间还嵌着一颗去了核的话梅,酸甜可口。 许仲骐吸了一下,咦?这糖没吃过,好吃! 于是等许颜华放开他准备回自己院子时,身后就跟了一个小拖油瓶。 “老大……我还要糖。” 许仲骐小脸上被抹的像是小花猫般,竟是不要回自己的院子,非要跟着许宜华一起继续混。 许颜华无奈了,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吗? 想到之前在万家的弟弟妹妹们,许颜华和他们相处的都还不错,她虽然不喜欢孩子,可是对血脉亲人还是忍耐度挺高的。 并且许颜华也意外的有孩子缘,万家的弟弟妹妹们都和她关系很好。 眼前这个熊孩子再怎么也是自己的亲弟弟,许颜华拉起许仲骐的小手,低头问道。 “没有糖了,吃太多牙齿会坏掉的。那你要留下的话,就和我一起吃晚饭好了。” 其实许仲骐也挺孤单的,在侯府里之前许宜华嫌弃他太淘气,不爱和他玩,他又没有别的玩伴。 周氏就总是不断地想他读书上进,送他去周家,表哥表弟们又不喜欢他淘气,他读书也不开窍,所以多数是不怎么搭理他。 越是孤单,许仲骐越是想着法子的闹出点动静来,好让人注意到他。 眼下被大魔王许颜华收拾了一顿,哭了一下鼻子,许仲骐吸着嘴里甜滋滋的糖,又被一只温暖又柔软的手拉住了,便想着这个姐姐要他一起吃饭,不然,就答应了吧? 就当小爷给她个面子吧,许仲骐咧着嘴又冲着许颜华笑起来,点了点头。 许颜华也觉得,许仲骐这个熊孩子虽然淘气,但是不记仇,这点倒是挺好的。刚才她才打过他,现在又跟着她一起吃饭了,摆出一副要和她好的样子。 晚饭,许颜华特意点了几道酸甜口的菜给许仲骐,她感觉小孩子大多数这个口味的,很少有不喜欢的,果然,许仲骐就是吃的挺开心的,就着米饭吃了半盘的糖醋桃片小炒肉。 里面的桃片是切薄后又用面炸过,裹着糖醋的浓稠汤汁,一咬带着水果的清香,瞬间就征服了许仲骐。 这菜还是许颜华特意吩咐厨房里做的,她原先只说要吃水果炒肉,加糖加醋做成酸甜的,很是为难了厨娘们一阵,试过不少水果肉加入其中,最后总算出了成品。 其实许颜华只是想吃樱桃咕咾肉了,但是偏偏大秦没有樱桃可以吃,最后却让厨房把桃片小炒肉给苏出来了。 “老大,为什么我以前在家里没有吃过这道菜?” 现在许仲骐叫顺了嘴,直接喊许颜华老大了,他吃的小肚子鼓起来,和许颜华一起瘫在柔软的贵妃榻上,倚着靠枕好奇的问道。 “因为这是我让厨房做出来的。” 许颜华怕他积食,让张养娘给许仲骐泡了一杯山楂陈皮果茶,也是酸甜可口的,又健胃消食。 “老大你好厉害。” 许仲骐原先不想喝茶的,但是碍于许颜华的淫威,怕再被打屁股,只能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谁知道味道还不错,便直接拿过来一口接一口的喝光了,十分崇拜的对许颜华道。 在许仲骐的心里,许颜华既能叫厨房做从来没吃过的好吃的菜,又有好吃的糖,好喝的茶,简直神奇的不得了。 “那你就常来我这里玩吧,我陪你。” 许颜华捏了捏许仲骐的脸,越是接触越是讨厌不起这个小弟弟了,便大方的允诺道。 许仲骐扬起来脸来露出大大的小脸,在许颜华的贵妃榻上不老实的动来动去,觉得老大这里的床榻都和别人的不一样,又香又软,可舒服了。 “老大,是不是你才是我的亲姐姐?那宜姐姐不是我的亲姐姐吗?” 许仲骐还处在有点懵懂的年纪,说他不懂事其实也都懂,但是知道了很多事却又不是很理解,想起之前表哥表弟们的话,于是向许颜华问道。 “对,我才是你的亲姐姐,我和你宜姐姐从小被抱错了,她进了侯府当了你的姐姐,我去了宜姐姐的家里,给其他小孩子做了姐姐。现在我们两个人换了回来,我从宜姐姐的家里重新回来自己家了。” 许颜华试着用简单可以理解的话和许仲骐解释道。 “我不要你当别人姐姐!你只许当我姐姐!” 听说许颜华还给别人当过姐姐,顿时不高兴起来了。 “哈哈……是谁刚才还说我满身臭烘烘来着?这下又让我当你姐姐了?” 许颜华捏着他的脸,对于之前许仲骐的所作所为,她可还是记着呢。 第45节 许仲骐不敢继续惹她,忍着痛乖巧的被许颜华捏脸,等她捏够了又追问,“为什么宜姐姐不回自己家啊?你回来以后还走吗?” “不走啦,谁赶也不走啦!宜姐姐不想回家啊,因为你都知道商户家铜臭味,宜姐姐肯定也知道啊,她那个人必然就会嫌弃的啊,所以她不愿意回自己家,只想留在我们家里。” 许颜华把山楂陈皮茶一口气喝光,调侃的对许仲骐说道。 “哦,我就知道这样。我不喜欢宜姐姐,我只喜欢你当我姐姐。” 许仲骐认真的点头,一脸的似懂非懂。 他之前和许宜华的关系就不亲近,许宜华总是对他很不耐烦,不陪他玩,虽然他也总是对许宜华恶作剧,这样他越是凑过来找事儿,许宜华越是反感他,恶性循环。 眼下许仲骐才和许颜华接触半日,就喜欢上了许颜华这个姐姐,觉得格外的喜欢,决定认她做老大。以后有老大陪他一起吃饭,而且老大还答应以后陪他玩,简直太棒啦。 许仲骐在许颜华这里混了一个晚上,直到困的头一点一点的还不想回去。 “老大,我要在你这里睡。” 许仲骐有点撒娇的缠着许颜华,老大这里太舒服了,尽管身边平时有养娘的陪伴,但是许仲骐还是更喜欢有身份平等的亲人能够陪他。 “不行,骐哥儿大了,男孩子不好睡在姐姐这里的,以后别人把你当做小娘子怎么办?” 许颜华用手摸摸许仲骐的额头,开玩笑逗他。 许仲骐这才恹恹的不再缠着要留宿了,“我不要当小娘子……” 等许仲骐困得睁不动眼,许颜华用披风把他牢牢地裹实了,这才让许仲骐的养娘把他抱回自己的院子。 而这个晚上,之前还被许颜华想了一下的六皇子刘昭熙,也在皇宫里打了喷嚏,心里想着阿宝到底有没有想他。 答应给阿宝找的嬷嬷,刘昭熙已经找好了,只是暂时没有找到送过去的途径。 他之前想的还是太过于简单了,想借着四哥刘池瑞和许良妃的手把人送过去,但是刘池瑞那个人最是心细如发,刘昭熙暂时还不想暴漏他对阿宝的想法。 并且刘池瑞和勇毅侯的关系亲密,又彼此怀着共同的利益纠葛,并不是他目前能够影响到的。 若是他把自己的人送给阿宝,不光刘池瑞会怀疑他的用心,以为他要借着侯府的势力横插一刀,就是勇毅侯也信不过他,以为他要借着那个嬷嬷在侯府安插人手。 “怎么办呢?” 刘昭熙觉得自己的势力目前还是太过于单薄,必须得培养起来几个有用的人手为自己做事了。 他闭目把前世中世家公侯里能被他所用,又本身比较有能耐的人都想了一遍,现在以他的能力能够拉拢的人中,也想了一圈的名单。 “六皇子,陛下让您过去。” 这时,皇上已经批完奏折,想念小儿子了,便让身边的黄门江喜过来叫刘昭熙过去。 刘昭熙点点头,他本来就在等着见父皇,因而抬脚就熟练地往父皇缩在的昭明宫走去。 宫里皇子们未成年的时候是有固定的住所的,都要住在潜居宫里。 曾经刘贵妃活着时,刘昭熙也是住在那里,但是待刘贵妃死后,皇上觉得潜居宫太远,为免想念儿子但又见不到的情况发生,就让刘昭熙单独住回了刘贵妃所在的漪澜殿。 刘贵妃的漪澜殿,离着皇上的昭明宫距离是皇宫中其他宫殿里最近的,皇上平日里执掌江山,除了上朝就是见大臣,批奏折,实在太忙了,想见儿子也只能抽出空。 幸而皇上自从有了刘贵妃,基本就不往其他妃嫔那里去了,如今就是刘贵妃不在了,也不怎么召幸妃嫔,只有一个心爱的小儿子聊以慰藉。 所以经常借着晚上批完奏折的时间,就会把儿子叫过去,父子俩联络一下感情,睡前一起聊一聊。 刘昭熙进去时,皇上正在对着宵夜发脾气,因为御厨里送来的点心都是不加糖的,汤羹也是鸡皮酸笋汤这一类。 “父皇,你就少吃点甜食吧!太胖了不好!” 这是刘昭熙特意吩咐御厨房这么干的,合宫也只有六皇子一个人敢越过皇上直接指挥御厨房改陛下的菜单,偏偏所有人都知道六皇子是皇上的掌中宝,御厨房还不敢不照做。 说完后,刘昭熙过去揪着皇上的胡子,一只手戳着皇上软软的大肚腩。 父皇胖的让刘昭熙担心,上辈子就是因为父皇禁不住口欲,常年吃太多甜口而突然发病,所以才让刘池瑞有了可乘之机,借着刘昭熙的手彻底的害死了父皇。 皇上死的太突然,生前也没有留下确切的遗诏,所以刘池瑞联合宫外势力发动政变,得以顺利继位。 这辈子刘昭熙除了想要和阿宝再续前缘外,另一个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个最疼爱自己的父亲多活几年。 所以刘昭熙亲自盯着御厨房拟定父皇的饮食单子,高油高糖这些不健康的食物全部不允许出现在饭桌上 皇上是个腰围三尺的大胖子,银盘大脸面目红润,留着少量的胡须,因生刘昭熙的时候就不怎么年轻了,已近四旬,自从刘贵妃去后整个人精神受到了打击,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蟒袍,看着刘昭熙时慈爱的眼中能融出水来,刘昭熙换了他的菜谱,皇上也不生气,只是低下身子好声好气的“求着”儿子大发慈悲。 “就吃一点?……就一点吧,好皇儿,为父实在是想吃这一口。“ 皇上越是年纪大越是有点馋,连续大半个月没吃过心爱的甜点,馋的抓心挠肝的,嘴里疯狂涌出唾液。 “不行,少吃甜食才能身体健康,父皇你就是自己一个人时也不能偷吃,一定要保重好身体,还要多运动。” 刘昭熙为皇上舀出一碗鸡皮酸笋汤来,轻轻推过去给他,嘴里还念叨着。 “你这么小小的人儿却是爱操心的紧……真和你娘一个样子!” 皇上无奈,儿子给亲手舀的汤,再难喝也得往下灌,更遑论其实汤鲜味美,十分的适合夜间体力消耗巨大的人补养。 也不知道自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承欢膝下天真可爱的儿子一夜间长大了,开始想的更多,也更加成熟,不仅自己照顾的好好地,还能够体贴他这个做父亲的了。 “我母妃若是在的话,定然连碗汤也不会给父皇喝的,只给父皇一碗蔬菜青汁,让父皇不至于继续发胖,要活的长命百岁。” 刘昭熙也不由得想起母亲,刘贵妃走了也有几个年头了,父皇纵然有他陪伴,这些年也越发孤寂寥落,身体发胖,身体衰老。 刘贵妃年轻美丽,绝代佳人一个,又是皇上名义上的表妹,就连刘昭熙也猜不透她一个妙龄少女怎么会看上皇上这样年纪大自己二十多岁的胖子。 第46节 但是世事就是难料,刘贵妃拼着南阳公主的阻拦,依然入宫,和皇上朝夕相处心心相印,在她活着的时候,便是皇后也要退一射之地。 不过刘贵妃性情温婉淡薄,哪怕是掌管贵妃金印,也几乎不掺和宫中的权利,也不忍结缘,这样嫡子早逝的皇后才能一直坐稳自己的位置。 皇上也跟着叹息着,搂过刘昭熙小小的人儿,与他一起回忆着刘贵妃在世时的音容笑貌。 皇家催人老,便是他如今不到五十岁,也已经如迟暮老人般,想起一个人全是旧时光的爱恨回忆,也仿佛只是靠着回忆才能撑着活下去。 “我的小六儿啊……你放心吧,我会好好保重身体,要看着你长大,娶妻生子,让你能独当一面了,这才对得起你母亲。” 皇上摸着刘昭熙的脑袋,知道这孩子如今只有自己这一个真心疼爱他的人了,内心充满了怜惜的道。 “快吃吧,夜宵都要凉了。” 刘昭熙其实不愿意父皇这样子郁郁寡欢,只靠回忆才能有几分鲜活气,换位想想,若是前世他死后阿宝也是这个状态,他得有多心疼啊。 皇上听儿子的话,笑的宽容慈爱,真的拿起筷子来夹了几口咸味的牛油点心咽了下去。 他爱吃甜食,也是因为曾经刘贵妃最擅长做甜味的点心,纵然如今刘贵妃人不在了,可是味蕾已经被她养成了固定的习惯。 刘昭熙看着父皇的样子,笑了一笑,也拿了一块牛油酥咬着,心里却是想起了阿宝最擅长做的面。 那时候阿慕已经继位,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被苦涩的汤药弄坏了胃口,食欲也是不振,所以阿宝每每都会在他吃不下东西时,亲手为他做一碗面,还专门起了名字,叫做“牵肠挂肚面”。 那碗面的滋味缠绵,百味交织,是刘昭熙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念念不忘到如今。 也是因为有“牵肠挂肚面”珠玉在前,现在他身边伺候的人都以为他不喜欢吃面,御厨房也从来不给他送面类食物。 “父皇,安宁侯是不是准备把世子换掉啊?上次我看到陈珂时感觉太可怜了,外面的人都夸奖继母生的陈都少年才子,就连安宁侯眼里都只有陈都,果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等皇上吃完了宵夜,刘昭熙漫不经心的说到了安宁侯的家事。 安宁侯世子陈珂,就是刘昭熙预备招揽的人手之一。 27.27 “小六儿就是心好……你什么时候和这个陈珂关系好起来了?只是这世子换不换也是安宁侯的家务事, 这个朕也不能擅自插手的啊。” 皇上拍着如同女子怀孕后五六个月般的大肚子, 有点感慨地说道。 安宁侯偏爱哪个儿子, 本来就是看他自己的喜好, 纵然他是皇上, 也不能强行干涉啊。 而且说到偏爱,五个手指纵然还有长有短呢, 孩子多了, 又有哪一个人真的能做到完全一碗水端平的。 便是皇上自己, 不也是偏爱着心爱的刘贵妃生的小儿子吗?有了小六儿在眼前, 别的儿子无论贤愚,都入不得眼了。 “看来这个陈珂是投了小六儿的缘了, 你这孩子啊,对谁好起来都这么掏心掏肺的, 还特特的为了他专门在我面前说起来。” 纵然皇上还是觉得小六儿有点太过于善良心软, 但是对心爱的小儿子, 皇上是既抱着最高的期待, 又因年纪渐长而难免心软。 人生漫长, 更因位高权重,坐拥江山后日夜殚精竭虑,背负着一整个国家的兴衰荣辱, 再无一丝自由, 这个皇上是深有感触的。 所以眼下他觉得自己还有能力护住小六儿几年, 便总是不忍心拘束小六儿, 只想纵容他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再痛快的过几年, 真诚的结交几个朋友。 日后做了皇帝,就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令人可敬可畏,却再也没有真正的朋友二字可言了。 只是皇上也有点疑惑,刘昭熙的交友状况很简单,皇子们不兴有伴读,小六儿平日大部分时间都长在深宫,能见的人有限,是怎么和陈珂交好的呢? 说起皇子们的教育,从四岁起便有大儒开蒙,之后在宫内的上书房学好基础理论后,到了年纪就去太学接受正统的教育。 太学的学子构成大部分都是世家贵胄和王侯之家出身的适龄男子,除了宫中的皇子们不必通过三道考试才能入学,其他学子们一概一视同仁。 可以说能入读太学的,无一庸才,比起伴读来说,真有心结交的话,能够结交更多更优秀的人才。 小六儿到底什么时候和陈珂熟悉起来了呢?皇帝思考了一下,决定改天找刘昭熙身边的黄门问一问。 他不愿意插手小六儿交朋友,但是却不喜欢有人故意接近小六儿,利用他的单纯善良为自己谋利益。 “其实也不是关系有多好,只是元宵时和四哥出宫看灯时认识的,聊得挺投缘。后来出宫也一起玩过,但是我看着安宁侯平时像是只有陈都一个儿子似的,太学暑期结业时安宁侯过来接陈都,对陈珂提都不提一句的……” 刘昭熙目前和陈珂当然是不熟的,只是今年元宵节时见过一次面,那时候他还没有重生呢,记忆已经淡薄的几近于无了。 他只能勉强想起大概那时候是为了给四哥面子,对陈珂还是挺客气的,因而避重就轻的对皇上道。 倒是刘池瑞素日交游广阔,他在太学里的学业也很不错,加上本身又是皇子,虽然在宫中比不上刘昭熙得宠,但是在宫外皇子的身份还是挺能唬人的。 加之刘池瑞有目的性的结交人脉,在太学表现的又不拿架子,温文尔雅谦和有礼,很是招人喜欢,对有些家世落魄的太学学子也能折节相交。 所以人缘十分好,不仅身边好友成群,差不多京师的名门世家的公子都能说得上话,这一点确保了上辈子刘池瑞身边不缺得力的人才使用,也对他上辈子能够最终登上帝位也起了重要作用。 刘池瑞目前既与陈都交好,两人是太学里的同学兼好友,私底下却与陈珂的关系也挺好,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结识的陈珂。 他这般左右逢迎,从不翻船,两边都能插上一脚的好手段,也是刘昭熙不服都不行。 这是刘池瑞本身的优势,加上他的年纪也在那里,总要比刘昭熙多认识些人,所以这一块儿刘昭熙是真的自认比不过他。 但是人无完人,刘池瑞一个人讨好不了全部的人,能用的人贵精不贵多,他自己比刘池瑞的优势更足,因为他拥有最关键的帝心。 刘昭熙现在唯有从刘池瑞还关照不到的那些人中钻空子,依照上辈子的经历挑选能用的人。 陈珂目前虽然名头不显,但是刘昭熙知道,若是任陈珂被刘池瑞拉拢过去,再过些年,陈珂将会成为刘池瑞相当大的助力。 所以刘池瑞决定要趁目前,刘池瑞对这两兄弟的重心放在陈都身上的好机会,尽快的把陈珂拉拢到自己的手里。 说起来陈珂的经历也有些让人唏嘘,他出生后母亲即早逝,现在的后母是亲生母亲的表妹。 第47节 他和陈都是一个外家的,更有他的嫡亲外祖父已经去世,舅舅在家族内也说不上话。 而后母的父亲和弟弟却势头良好,所以陈珂在外家和在自家的地位都有点尴尬。 雪上加霜的是陈都从小聪明伶俐,读书尤其在行,幼年曾有过目不忘的“神童”之称,长大后自己考入了太学,成绩也是优秀的,人也开朗活泼。 而陈珂却性子阴沉,读书天分虽然也不错,但是赶不上陈都,兴趣更在于经济学问这种偏门上。 因而对于安宁侯来说,这个儿子就有点不太讨喜了,故而放任不管。 小儿子是考进了太学,大儿子没考上也不为他主动向皇上求恩典入学,任凭他自己在博山书院就读。 安宁侯府说起来是有一个恩荫的名额的,可以通过这等途径安排官职。 但是陈珂已经十五岁了,安宁侯却丝毫没有为他打算的意思,难免让人多想。 不止是一个人知道安宁侯几次都有换世子的意思,只是陈珂说起来是原配嫡长子,又没有大过,没有理由更换世子。 而且陈珂的后母又是个极为会来事的,几次主动推辞护着陈珂,不许安宁侯更换世子。 刘昭熙之前说的也没有错,有了后娘自然会有后爹,而后娘肯定不会对继子好过亲儿子,内里阴私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让陈珂有苦说不出。 最终因和父妾有说不清的牵扯,人品有暇而导致世子之位没有保住,这其中的手笔,若说是没有陈珂继母的掺和,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这陈珂有一项优势,也是无人可替代的,那就是心性果敢坚毅,脑子灵活。 陈珂不仅在后娘手里从容活了多年,并且在失去世子之位后,尴尬的在侯府作为隐形人般隐忍多年,后来一朝勃发,在安宁侯死后彻底的挤下了陈都,成了安宁侯府实际的当家人。 哪怕没有侯爷之名,陈都却要看着他的脸色过活。 陈珂本身不靠着侯府过日子,自己还置产业无数,擅长刑名律令,执掌京师的大理寺时,以公正严明,量刑适当而闻名。 更在荒年时,曾上书了一度知名的《时务策》,成为刘池瑞十分得用的班底。 现在陈珂才名声名俱是不显,所以这时候拉拢才是最有效的,因而刘昭熙想从世子之位入手。 哪怕上辈子陈珂不做安宁侯也一样出人头地,反而因为没有侯爷这个虚衔的压制得以更加自由,但是失去世子之位的这十年隐忍,也是他平生大恨。 刘昭熙也能理解,凡事要不要是一回事,被人强制拿走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就像他上辈子未必有心帝位,刘池瑞若是想要,他甚至可以相让,但是刘池瑞用阴谋诡计强取豪夺,还要害他,就令人生恨了。 “虽然父皇不能掺和安宁侯府的家务事,但是世子立了就攸关朝廷法度,哪能任凭个人喜好就随意废止?陈珂本来就有后娘后爹,再失去世子之位也太可怜了些,他有什么错呢。我看不若父皇就让陈珂进宫做个郎卫吧,给他个机会表现一二。若是父皇看重他些,安宁侯想换世子时就总要多衡量一二……” 刘昭熙慢吞吞的说着,这也是他今晚想出来的主意。 郎卫这个官,其实求起来也不算难,毕竟说到底就只是个体面的虚职。 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近距离直面圣上,但是接触不到核心的朝事,也没有实权。 平时的工作就是念个书侍个墨,接见大臣时传个令什么的,就只是起个好看的摆设作用。 一般郎卫只从世家子中选,算是默认的世家子弟进阶的一个起点,十四岁入选郎卫,干几年,过了二十岁后就转其他实职,也能熬个资历,提前在皇上面前挂个号混眼熟。 也不排除若是郎卫中真有那真材实料的人,也能够提前入得皇上眼中,从此能够平步青云,做皇上的“近臣”,或者皇上会安排给未来下一任接班者作为“辅臣”。 安宁侯既不愿意为陈珂打算,不打算使用恩荫的名额,那么就只有他来推荐陈珂。 “恩,让父皇想一想……” 皇上沉吟了一会儿,他原本就想从郎卫里培养几个人给小六儿将来用,目前还在观察合适的人选。 既然小六儿与陈珂交好,一个郎卫而已,也不是很要紧,正好可以就近观察这个陈珂是否心怀叵测之人。 衡量了一下,皇上觉得并无利害牵扯,也不愿让儿子失望,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多谢父皇,你最好啦……那我明儿还出宫,要把这个消息给陈珂说。” 刘昭熙听到父皇答应了,便欢呼雀跃起来,甜言蜜语后,扑过去揉着父皇的大肚子。 “又要出宫啊……那叫上你四哥吧,也能在外面照应你一二。” 皇上知道男孩子总是性子活跃些的,不忍心日日拘在宫里,便对着刘昭熙道。 “不要……不好总是麻烦四哥啊,而且他有他的朋友,我和他在一起,见得就都是他的朋友了,我还想交自己的朋友。” 刘昭熙想单独出宫自己做点事儿,不愿意总是借着刘池瑞的名头,而且那人嗅觉太灵敏了,刘昭熙也没有把握能瞒得过他,便费劲的解释着,想让皇上理解他的意思。 “怎么?和你四哥吵架了?往日里,你不是最喜欢你四哥了吗?” 皇上看着刘昭熙竟然拒绝了再和四哥一起出去,这可不能同寻常,以前刘昭熙可是天天都要缠着刘池瑞的,更是走哪里跟到哪里,便好奇的问道。 “没有吵架,就是我长大啦!想有自己的朋友,做自己的事,不要总是和四哥绑在一起,他不自在,我也不自由。” 刘昭熙笑笑,他知道往日刘池瑞就是靠着借照顾自己的名头,在父皇面前得到一眼两眼的赞赏和青睐。 现在一下子自己和他疏远了关系,刘池瑞定然觉得利益受损,之前的忍耐全部白费了,说不定要有动作的。 所以目前不适合撕破脸,刘昭熙也没有在皇上面前把话说死。 “你还小呢,自己一个人出去父皇怎么能放心……既然你不想和你四哥一起,那父皇再给你找两个人吧。” 皇上摇了摇头,心里也理解,大概这个年纪上,小男孩儿总是爱充大人的,尤其小六儿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太可爱,因而皇上也顺着他的意思道。 刘昭熙这晚上大获全胜,不仅陈珂的事有了着落,皇上又私下给了他两个可用的侍卫,并且还从郎卫里安排了两个人陪伴刘昭熙出宫,比上辈子提早了三年。 其中一个郎卫叫周源,便是出自清河周家,和阿宝的外家出自同宗,算是阿宝的表哥了,也是周家这一代中最出色的郎君。 第48节 另一位姓杨,名杨和奕,碰巧是上辈子刘昭熙的妻子杨梦茹的堂兄。 只是上辈子刘昭熙在刘池瑞若有若无的暗示下,与杨和奕更亲近些。 加上他上辈子实在任性,喜怒表现的一清二楚,故而时日不长周源看出了刘昭熙的意思,便主动不往他跟前凑了。 没两年周源从郎卫升任大理寺的卿正,后来也成了刘池瑞的得力帮手。 想到上辈子自己因为刘池瑞都错过了什么,刘昭熙冷笑了一下,人傻就得能抗住刀。 上辈子他挨完了刘池瑞的刀,仗着皮厚血多,也算是扛过去了,最终还能百忍成金,输赢各自扳回一局。 而这辈子,输赢还未定,他已做好了准备,但愿刘池瑞也能和他前世一般,抗得过兄弟手中的刀。 第二日,刘昭熙便低调的见了两名皇上派来的郎卫,带着新侍卫出了宫。等刘池瑞收到消息时,他已经走了好一阵儿。 刘池瑞自然心神不定,颇有些烦躁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六弟仿佛一夜之间就失去了控制,变得捉摸不清了,而且也不再和过去那样对他推心置腹的交心了。 现在刘池瑞也不知道刘昭熙到底是心里在想什么,也在心里一遍遍的过滤揣测,究竟自己是哪一点惹六弟不满了,这究竟是六弟的意思,亦或是,父皇的? 他的心思自认是埋得很深,但是刘池瑞却不敢小看父皇的那双利眼。他知道父皇看起来人最是和气不过,是一个脾气温和从不轻易动怒的胖子。 但是谁要是真的以为皇上是个心宽肚大的弥勒佛般的人物,那才是真的错了。 当今世家势大根深,尤其是当朝更有“周王杨赵”四大世家为首,盘踞在大秦几百年,根深蒂固又四处联姻结网。 更兼四大世家皆家族人丁兴旺,每一代都有能干的人才涌现。 世家的势力太大,还担任要职,不仅能影响朝堂局势,还影响皇上的决策。 皇上既要打击世家不断地勾连和壮大,又要一定程度的依靠他们,这个分寸的把握上便十分的重要,而皇上一直平衡的很好。 永嘉十年时的三王之乱,一定程度上也是世家和王权的对抗,最终得利的却是皇上,世家的发展势头得到了遏制,三王的封地也全部收回。 刘池瑞最害怕他的那点心思,在皇上面前无所遁形,被皇上知道,他,其实对六皇子是存了其他的想法。 另一方面,刘池瑞也是感觉十分的屈辱。 他什么都不缺,都不比任何人差,只因为不得父皇关心,便要靠着处处不如自己的弟弟来换取父皇偶尔倾注的目光。 虽然不得父皇的看重,但是刘池瑞却自认是最了解父皇的一个,也是自认最能承袭父皇意志的一个。 他曾经为自己不得父皇青眼而郁郁寡欢,后来就一个人不断地思考局势,分析朝堂的势力,揣摩父皇的心思,进而有了自己对朝政大事和天下局势的认知。 既不能当世家的傀儡,又不能分裂政权,慢慢的提升寒士的地位,只有两方对立,这皇位上的人坐的才会稳。 不得不说,刘池瑞的想法若是刘昭熙能知道,也要感叹,他上辈子最终成为两人中的赢家不是随随便便成功的。 在十四五岁这个年纪里,想的能有刘池瑞深的压根就没几个。 但是不管刘池瑞想什么,此时也是没有什么用,刘昭熙出去混了两天,在广元寺成功的见到了陈珂,装作不经意的攀谈起来,两人更是越聊越投契。 于是刘昭熙主动抛出诱饵,要为陈珂在陛下面前引荐一二,得个一官半职,也好过他在书院游荡。 这个时代,世宦贵胄的子弟除了在太学读书,将来毕业后取得一官半职,就只有恩荫这两种获得官职的途径了,所以在其他书院读书的,既没有大儒辅导,天下名师都在太学,就只能是随便混混日子。 陈珂现在十五了,年纪还不太大,再过个一两年若还是碌碌无为,处境就要更加尴尬了,也会被人认为没有什么大出息了,继而影响婚姻。 能够被六皇子看重,甚至愿意代为推荐,简直是天大的馅饼,陈珂眼下还没有上辈子百般压抑的隐忍经历,此时被馅饼砸中后,难免有些大喜过望了。 刘昭熙这厢拍着胸脯保证,觉得陈珂是个人才,不忍心他被埋没,一定要帮他一把,起码给他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 至于他所求的,陈珂也不是傻的,纵然觉得六皇子年纪尚幼,但是人家的身份那,为人处世言谈举止也觉得相当能拿得出手,陈珂当即含蓄的表示,以后就跟着六皇子干了。 尤其是在见过陈珂的第三天里,陈珂就被安宁侯找去,通知他准备入选了郎卫一职,要他好好准备一下,皇上可能要亲自相看过目。 安宁侯虽然不太待见陈珂,可也总是自己的儿子,也做不出故意阻碍他前程的动作,只是纳闷这个儿子何时闷声不响的就搭上了六皇子。 皇上这边的效率奇高,把人叫进宫后看来看去都是个长得颇为体面的孩子,仪态和言行也都不错,满意之余直接大手一挥,陈珂便正式的领了郎卫一职。 陈珂从六皇子那里得到了机会,一跃而成郎卫,便是安宁侯不给他恩荫,也拦不住他出头,刘昭熙的好处总归也卖到了实处。 并且陈珂是走了六皇子的路子的传言不胫而走,听到风声的有心人便蜂拥而至,刘昭熙一时之间身边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颇有种手忙脚乱的感觉。 更有经过他这几日与周源刻意的亲近结交,终于从周源那里得到了一个突破口,他不必再舍近求远寻找门路了。 刘昭熙帮阿宝找的人,能有机会直接借着周源送出去了,因为勇毅侯夫人带着儿女回周家了。 而且刘昭熙从周源那里还打听到,周氏这次回娘家颇有种常住的打算,纵然周源遮遮掩掩没有把话说出来,但是刘昭熙还是能从只言片语中知道,周氏和勇毅侯是闹了矛盾回娘家的。 刘昭熙不关心周氏到底和勇毅侯关系如何了,只是担心阿宝在周家过得怎么样,他好想再见一见阿宝啊。 事实上刘昭熙有点多虑了,许颜华过得还挺如鱼得水的。 一夜过后她和许宜华以及才回侯府的许仲骐,就被周氏通通一起打包,带回了周家,这事儿一开始许颜华是有点懵的。 周氏在儿女走后的当晚,就和勇毅侯大吵一架,周氏实在看不得孟氏继续在侯府碍眼了,越想越是生气,便要求把孟氏扔去郊县她的一个庄子上。 顶多生完孩子后抱回侯府来,但是孟氏却不必再回来了。 勇毅侯自然是不肯答应的,觉得周氏太过份了,说句实在话,他对孟氏这些年已经很冷淡了,平素他在侯府大多都是在周氏这里。 他念着周氏是自己的表妹,多有容让,从不多与周氏计较,但是周氏却越来越过分,心胸如此狭隘,连个妾都容不下。 勇毅侯忍了这么些年,也不想再继续容忍下去了,觉得周氏该知足了,并且也想压一下周氏,免得她总是把自己这个夫君的话不当回事儿。 但是实际上周氏不仅不觉得知足,反而觉得勇毅侯连一个低贱的妾都舍不得,她还不如一个妾在他心里重要,钻了牛角尖,一肚子委屈无人宽慰,便一怒之下就回了娘家。 第49节 28.28 “太太, 你怎么这样……” 周氏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 本来想找自己亲娘哭诉一二的, 但是周家老太太却只顾着拉着外孙女许颜华说话。 周氏自来娇养, 性子是不习惯被冷落的, 于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硬是红着眼眶拉着老周氏的手撒起娇来。 许颜华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被周氏惊掉了, 她还真的豁的出去。不得不说, 周氏是许颜华在大秦见过的, 最为率性的女子, 简直没有之一。 “你看你,倒是让孩子笑话起来。” 老周氏没有办法, 一头白发做了老祖宗了,依然还得哄着女儿, 也是有些无奈。 就是这么个宝贝疙瘩, 老周氏生她时已经年近四十了, 作为老来女本来就是当做眼珠子般疼爱的, 而且就在周氏出生的这一年, 周老爷又正式升任了宰相,使得周氏在家族的地位更是尊荣至极。 生于望族,又是宰相嫡女, 周氏从小就可以说是过着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日子, 加上她相貌也清艳动人, 七八岁时就被老周氏的亲妹妹, 勇毅侯府的老夫人相中, 与勇毅侯订下了婚事。 勇毅侯老夫人,也就是许颜华的亲祖母,生下勇毅侯以后身子就不怎么好,更兼勇毅侯又少年丧父,可以说勇毅侯在长成前,几乎是有一半的日子都在周家度过,自然仕途上也少不了周家的扶持。 周氏一直是活在云端一般的人物,自认品貌无一不佳,未出门前唯一的心事便是没有考入女学,多少有点遗憾,不过这点遗憾,也就是云锦上少绣了一朵花般,无足轻重。 后来周氏嫁入勇毅侯府后,既有亲姨母做婆婆,只差当她做亲女儿一般对待,入门便是侯夫人。 勇毅侯本身就和周氏亲梅竹马长大,人又肯上进,对于周家和自己的姨母姨夫的关照也是铭记于心的,成婚后虽然说待周氏没有几分男女之情,但至少有亲情,处处容让关怀。 最好的全部都给了她,就是这样的日子,周氏都能过得不如意,哭哭啼啼的闹着回娘家,老周氏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太太……这日子实在不能过了!表哥他竟然为了一个贱人那么对我,就是不肯把那个贱人送走。” 周氏原先就觉得孟氏碍眼,虽然孟氏总是老老实实的龟缩在自己的院子里,从来不闹事,也没出来自讨没趣,便是生儿育女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最多逢年过节让他们见上一两面。 就连孟氏的孩子也省心,当做猫猫狗狗的随便给点东西,就能安静的长大。 但是周氏知道,勇毅侯对这个孟氏,是真的有几分情谊的,这几年她试着给过勇毅侯颜色更好的美女,但是始终代替不了孟氏。 并且大概是周氏自己生育上艰难些,子嗣不丰,所以看着孟氏轻轻松松的和自己一般生了表哥的孩子,现在还要再生,就更是一下子气不顺了。 “她凭什么敢再生孩子?那个贱人生下的也都是低三下四的贱种!” 周氏犹自愤愤不平,老周氏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周氏的肩膀上,怒喝一声。 “够了!越说越不像话了!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在那里争风吃醋的,颜姐儿还在这里看着呢,你这般在孩子面前肆无忌惮,你不做人了?” 教训完周氏,老周氏又搂过许颜华来,轻轻抚着她的鬓边,“姐儿可别学了你那不成器的娘!都是叫她爹宠坏了!咱们就该别搭理她,让她一个人闹去吧。” 明明是老周氏夫妻二人一起把周氏宠溺成这般的性子,如今周老太爷已逝,老周氏便毫无心理负担的把责任都推给了周老太爷。 因为老周氏想和许颜华亲近一些,所以待许宜华和许仲骐一同来见过后,老周氏就叫人把他们打发出去了。 现在屋子里只有她们祖孙三代人,老周氏说话间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上次你来时还一切都没有定下,我也没有敢多和你亲近,只是这心里却一直想你想的抓心挠肺。如今你娘总算肯把你带来了,就在外祖家好好玩儿,也多陪陪我这个老太太吧。” 老周氏对许颜华是真心的疼爱,许颜华长相和周氏少时极像,便是面上老周氏再嫌弃周氏,心里也还是最爱这个老闺女。 许颜华身子挨着老周氏,闻到老周氏身上的香味,柔和绵长,有种年老的女性长辈特有的温柔感觉,心里也一下子柔软了起来,捂着嘴笑起来。 人家都说亲娘溺爱下的孩子有救,亲爹溺爱下的孩子就没救了,像周氏这种爹娘一起溺爱的,如今三十多岁还是一副小公主脾气,大概已经是晚期了吧。 “外祖母疼我,我自然愿意留下来的,住到外祖母烦了我为止。” 也许是周氏之前待许颜华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许颜华现在倚在老周氏的怀里,深深地感觉到了血脉里的某种只有亲人才能带来的温情,这是之前在周氏身上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便把脸埋在老周氏的怀里蹭着,也软了声音说道。 “这孩子可怜见的,得吃了多少苦啊,可终于回家了。” 都说老人隔辈亲,如今老周氏看着许颜华也是这般,苍老但是依然有力的手,顺着许颜华的颈背一下下的抚摸着,只把许颜华还有点僵硬的后背,摸得彻底放松了下来。 “要我说啊,都该怪你这不成器的娘,前后一百年里,我就没有听过说亲娘能把孩子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换走了的!” 老周氏和许颜华说话,只是说着说着便心里一阵来气,顺手又在周氏的胳膊上狠狠拍了两下,把周氏的眼泪也彻底的拍了下来。 “太太!你如今怎么只向着别人说话!你不疼我了!” 周氏委屈又不满的看着老周氏,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眼泪扑棱扑棱的落下来。 亲娘不帮她说话,好好抚慰自己就算了,竟然还拍她,如今眼里只有颜姐儿了,她这个亲闺女倒是成了可有可无的,什么都成了她的错了。 “颜姐儿这么乖巧可人,我自是疼她都疼不够的,哪还愿意看你这糟心的东西,简直越活越回去了……这要是颜姐儿有什么差错,你看我绕不饶你。” 老周氏越看周氏越觉得扎眼睛,亲闺女性格歪成这样,让她对自己的亲妹妹心里都有点愧疚,嫁了这么个东西给她当儿媳妇,实在对不住妹妹和外甥。 “我不管,太太要为我做主!必须让表哥把那个贱人送走,有她没我,有我没他!让表哥看着办!” 周氏面上抹着眼泪,心底里还是有恃无恐的,她到底是老周氏的亲生女儿,知道老周氏最吃哪一套,硬是拉着老周氏的手摇晃着,非要让她看着自己的眼泪不可。 “唉……你这个讨债的,我这辈子欠了你的!” 老周氏被周氏气的咬牙切齿的,狠狠又掐了她的胳膊两下,只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老周氏疼了周氏半辈子了,为她擦过无数次的眼泪,自然也对她毫无办法。 “颜姐儿将来可不要和你娘学……” 眼看着周氏是这样子教育不好了,老周氏只能寄希望于许颜华。 第50节 周氏知道亲娘不会不管自己的,这才慢慢收了眼泪,回了娘家她只有过得更好的道理,万事更加不操心了。 “外祖母其实才是最疼我们太太的人了。” 许颜华看得分明,老周氏根本才是那个最疼周氏的,心里也有点羡慕,被人无条件的宠爱着,把一切都捧在面前,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因而有感而发道。 “从小被他爹宠坏了性子,我都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还得给她收拾烂摊子!” 老周氏是彻底的对周氏没有办法了,这不争气的孩子是自己生的能怎么样呢,还能推出去彻底的不管她不成? 周氏不满亲娘这么评价她,也不愿意听到老周氏说自己“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这种话,皱着眉不高兴的看着老周氏和许颜华。 此时许颜华和老周氏一老一小的挨的极近,看起来亲亲热热的,周氏便忍不住对老周氏抱怨着。 “颜姐儿也就是现在在你面前才装的乖巧,实际上平日里没少气我!规矩也学不好,在府里天天闹事,叫她多和宜姐儿学学,她反倒还说我偏心,竟要欺负宜姐儿的。” 纵然许颜华之前三番两次把周氏气的要命,但是周氏这人脾性却是不爱记仇的,眼下翻起旧账,也只是和母亲抱怨许颜华处处不如人意。 “外祖母,之前在府里时太太就天天这样,天天把宜姐儿挂在嘴边上,有什么好的都先记着她,还非要让我叫宜姐儿为姐姐……” 许颜华看着老周氏依然慈爱的抚摸着自己的后背,难得的觉得自己也有人撑腰了,也不和周氏计较,直接向老周氏告起了状,顺便把进府以来的事都捡了和老周氏说起来。 “我的颜姐儿,可怜见的,怎么竟投胎做了那混人的女儿……” 老周氏听的一愣一愣的,直到许颜华告完状,这才狠狠拧了周氏几下,跟着义愤填膺道。 她也没有想到,周氏竟然会这般脑子不好使,好好地亲女儿不去疼着爱着,反而待一个抱错的更加亲厚。 “日后你太太若再这么对你,你就来和我说,我来治她!” 老周氏又戳了周氏一指头,这才轻言抚慰着许颜华,心疼的和什么似的,当即和许颜华保证,她在周家的待遇绝对是最好的,会让她住在自己住的荣安堂里。 “太太!你怎么也这样!颜姐儿实在太过心胸狭窄,那么久之前的事还要拿出来说道。如今她可是把宜姐儿的院子都抢过去了,哪有受过委屈!” “宜姐儿便不是我生的,这些年也跟在我身边长大,在我心里一样是我的孩子,她又乖巧又可人,谁能不喜欢她呢!难道我就该为了颜姐儿就把宜姐儿彻底的抛到脑后去吗?宜姐儿她没有做错什么,我却不是如你们这般只认血脉不认感情的。当初太太对宜姐儿可也是再疼不过的,如今知道宜姐儿不是我的亲女儿了,就眼睛里只能看到颜姐儿,实在太过让人心寒了。” 周氏心里一肚子的委屈和道理,觉得亲娘都无法理解自己,想法同样俗不可耐,边说边用力瞪了那亲密的一老一小几眼。 “别的我不多说,你疼宜姐儿却不能没有分寸,世上竟有你这般的糊涂虫!放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宝贝,反倒只疼别人家的孩子。颜姐儿小小年纪吃了那么多苦头,在那商户家是跟着后娘长大的,便是如今你再怎么疼爱都不为过的,你可倒好……” 老周氏被周氏气的简直要浑身发抖了,恨不得给周氏一桶冷水从头往下浇清醒了,心里也同时有点悲哀。 她年纪越来越大了,能护着周氏的日子越来越短,但是周氏却十几年如一日的不长进,当真让她临死都比不上眼睛。 “以后你再敢对颜姐儿那样,我就不认你了,你再不用在我面前叫太太!我把颜姐儿接过来自己养,不能让你把好好地孩子都毁了!” “每个人都该有她命定的位置,宜姐儿就是商户女,你再捧着她也还是这个出身,反倒会让她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你以为那是为她好吗?” 老周氏看的清楚,周氏这般处理两个孩子的关系,该亲近的反而冷淡,该疏远的反而越发捧着,这样下去不仅两个孩子的关系会愈加复杂,无法相处自如,反而会一同对周氏心存怨忿。 周氏的做法实在不智,她不能给宜姐儿全部,又对颜姐儿不够亲热,两边都讨不着好。 “我是颜姐儿的亲娘,难不成能害了她?待她严厉些也不过是为了督促她上进,她却好……不把我的好心当做一回事儿,只盯着宜姐儿的那点子东西。” 周氏还是觉得不服气,但是老周氏摆出一脸严肃的样子,她也不太敢再犟下去,嘴里轻声嘟囔着道。 “你别得意!以为有你外祖母撑腰,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别的不说,你不好好学习规矩和礼仪,以后出门见人看你怎么办!” 不敢对老周氏发脾气,周氏就只能转头瞪向许颜华,面上严厉的道。 “我会好好学规矩的,太太放心吧,决不给你丢脸。” 许颜华吐吐舌头,知道在老周氏面前,周氏也就是个纸老虎而已,嘴上答应的倒是挺快。 “没事儿,颜姐儿也不用急,在这里跟着你的表姐表妹们一道也能学着些,那些姐姐妹妹们,倒也都好相处的。” 老周氏一边宽慰着许颜华,一边在心里考试考虑着给许颜华再请个嬷嬷,之前听许颜华的意思,便感觉到她对现在的吕嬷嬷同样不怎么喜欢。 想来也是,都怪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儿,使得两个小娘子相处起来各自尴尬,颜姐儿怎么能对宜姐儿没有心结呢,用着宜姐儿之前的嬷嬷,必然心里有点膈应的。 许颜华点了点头,心里在等着六皇子答应给她换得嬷嬷。 尽管六皇子年纪小,两人说到底也就只见过那一面,但是许颜华就是在心里莫名的信任他。 老周氏又和许颜华说了一会儿话,直到许颜华的大舅母宁氏带着人来问是不是要摆饭了,这才恋恋不舍的停住,招呼许颜华跟着自己一道用饭。 “老大!一会儿我领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可有意思了!” 许仲骐快要吃饭时窜进了屋里,一进屋就用眼睛搜寻着许颜华的身影,看到她后便大声嚷嚷着。 “没规矩,没看到屋里这么多人吗?那是你姐姐,怎的叫什么不伦不类的称呼!” 因周氏出嫁后再回娘家就是客了,周家又是大家族,所以宁氏中午这顿饭特意请了几个妯娌和伯母来做陪客。 然而就是因为在场的人多,周氏看着许仲骐的表现觉得有点丢脸,大的小的都规矩差,简直闹心,便不悦的呵斥着许仲骐道。 许仲骐早就习惯了周氏的态度,也不以为意,继续高高兴兴的过去牵许颜华的手,朝她笑的灿烂。 “好了,我知道了,你现在乖乖吃饭,一会儿跟你去。” 许颜华对许仲骐越来越觉得亲近,小孩子的眼睛太过干净,喜欢就对她笑,表现的清晰明了,让人没法不喜欢他。 “到底是亲姐弟,颜姐儿和骐哥儿才见了多久,就相处的这般好。” 老周氏对孙辈都是宽容慈爱的,招呼许仲骐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感叹道。 “可不是嘛,这血脉亲情自是天生的,骐哥儿往日里可没这么喜欢宜姐儿。” 第51节 宁氏也跟着周氏凑趣,随口说了一句,却不知正是戳中了许宜华的痛处,她的脸色立马变得惨白起来。 “谁说的,骐哥儿以前也很喜欢宜姐儿的,现在两人感情也不差。” 周氏看到许宜华脸色巨变,心里顿时埋怨宁氏不会说话,要讨好老太太做什么非要拿宜姐儿做话头儿,真真的讨人厌,赶紧出言安慰道。 “胡说,我以前就不喜欢宜姐儿,她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就是老大!我亲姐姐回来了,宜姐儿就该回商户家住的,还住在我们家里!” 许仲骐可是丝毫不懂周氏的心思,对自己的亲娘也毫不犹豫的利索拆台,十分耿直的反驳道。 这下在场的人都有点安静了,许宜华感觉脸皮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心里又恨又怨,看着周氏强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赶紧回你的商户吧!” 许仲骐早就烦了许宜华,更兼许宜华路上还不断的嘘寒问暖,拷问他的学业之类的,引得周氏不断地用眼睛剜他。 方才他出去玩儿回来,许宜华在进屋前还拉着他,不让他把荷包里的虫子拿出来给老大,说老大绝对不会喜欢虫子,会很讨厌他的。 他才不信呢。 “噗嗤……” 这时候突然间传来一声嗤笑,在场的几位小娘子里,平日最讨厌许宜华的周定珍故意笑了一声。 周定珍是许颜华隔房的表妹,许颜华亲舅舅在族中排行第七,周定珍的父亲排行第九,是许颜华外祖父的亲弟弟的儿子。 “快些传饭吧。” 老周氏淡定的无视了屋里的气氛,清了下嗓子便开口道。 她看着许颜华搂着许仲骐不许他再做声,心里是暗自赞同的,看出颜姐儿这孩子还是挺能沉得住气。 周定珍的亲娘李氏有点尴尬的私下捏了她一下,在场的人那么多呢,周定珍这样相当于当面揭短,纵然出了一口气,但是也影响在人前的形象啊。 其实周定珍和许宜华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但是许宜华之前在周家与表姐妹们一道上族学时,表现的太过于高傲。 纵然她功课优秀,作诗弹琴调香全部都优于她们,看起来也太过眼高于顶,一副孤芳自赏,她们不配做对手的样子,让周定珍她们心里很不痛快。 之前念着许宜华是表妹,又前程远大,凭实力考入女学,周定珍没有明着表现出不喜。 现在自从知道许宜华根本就不算什么,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的小娘子时,便遮不住心底的恶意了。 许宜华只感觉所有人的目光火辣辣的把她包围了,不敢哭,也不敢夺门而出,只能咬紧了牙关硬撑着自己不倒下,心里把许仲骐和许颜华气毒了。 对于许仲骐的印象,许宜华只以为是爱恶作剧的孩子,他能对自己这般态度,定然是有人指使的,指使的那个人,八成就是许颜华。 许颜华和许仲骐被老周氏一左一右的揽在身边,其他人在下首分层就坐,席间其他人都刻意忽略了方才的小片段,其乐融融的样子,只有许宜华和周氏,脸上怎么也摆不出笑容来。 饭后,周氏本来想找机会教训一下许仲骐,顺便警告一下许颜华,她也是和许宜华一般,猜测可能是许颜华指使许仲骐,让他故意当众给许宜华没脸,让许宜华丢人伤心。 但是老周氏一直拉着两人说话,等许仲骐不耐烦在屋里陪着她们时,许颜华又陪着许仲骐一起出去玩了。 29.29 “老大, 快来快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拉着许颜华出了门, 许仲骐几乎是飞奔的速度, 两人把身后的小厮和婆子们甩下, 神神秘秘的凑近她小声道。 “哥儿姐儿, 慢点跑,别摔跤……” 许仲骐的养娘腆着有如四个月的肚子, 在许颜华和许仲骐身后擦着汗的跟着追, 嘴里还喊着, 生怕许仲骐把许颜华拉倒在地上。 小子磕了碰了的倒不是多大的事儿, 但是姐儿可是娇惯的很,万一在脸上或者身上拉道口子, 那她可跟着来罪了。 “你慢点……” 许颜华被许仲骐像拖狗一样拽着飞奔,气喘吁吁的也有点吃不消了, 她不太能理解, 为什么许仲骐一个小孩子, 身体里竟有这么大的能量。 许仲骐体力好到这个程度, 也能让人看出来他平时的运动量绝对不能小瞧了。 许仲骐就是故意要甩脱身后的小厮和婆子的, 他的秘密花园可不能被人知道,因而嘿嘿一笑,跑进垂花门后, 从抄手游廊的侧面横穿, 进入一个穿堂。 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 转过插屏后, 就这么七扭八绕的, 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布置的皆雕梁画栋,两边是游廊和厢房,一侧有座假山,还有一片小小的竹林。 许颜华早就被他转晕了,成功的失去了方向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等到终于能停下来时只是捂着肚子大口的喘着气。 “老大,你快来你快来啊……” 来到了目的地后,许仲骐急不可耐的继续要拖着姐姐去看“好东西”,没想到许颜华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脚踹了他的屁股。 “你身后有狼追吗?慢慢走过来就是了,跑什么啊!” 许颜华冲许仲骐吼着,她跑了一路后,头发也凌乱了,裙角处也被她自己和许仲骐踩了无数脚留下了黑印子,额角和鼻翼处都冒出了细密的小汗珠,白皙的皮肤变得红润如苹果般。 “想让你快点看看嘛……” 许仲骐被姐姐踢了屁股,心里老委屈了,可怜兮兮的看着许颜华辩解道。 头发梳的太过复杂,许颜华自己越理越乱,知道自己这个形象回去后肯定要挨周氏的骂,来外祖家的第一天,就被迫像个“野丫头”一般,许颜华也是无奈的抽着气。 “看什么?” 已经这样了,许颜华只能拎着裙角左右观望,不明白许仲骐特地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这院子安静又精巧雅致,不知道是什么人住在这里,如今竟是半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让许颜华也是纳闷。 第52节 “是在这儿呢,老大你快来看……” 许仲骐到底小孩子心性,见姐姐开始感兴趣了,赶紧把许颜华拉到竹林外侧,指挥着许颜华半蹲下,身子,从竹林里往里去看。 许颜华狐疑的望了许仲骐一眼,随即按照许仲骐的要求蹲下,身子去看,心里还想着,如果里面没有什么能看的东西,或者是虫子之类的,那她一定要再狠狠给许仲骐的屁股来几下。 竹林里的中心处,有一个宽大的水缸,许颜华刚把眼睛放在水缸上,就看到从里面探出了一个,两个,三个巨大的蛇脑袋。 “啊啊啊啊……许仲骐我要掐死你!!!” 许颜华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浑身僵直,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绝望的尖叫着。 等她身体稍微恢复一点知觉后,立马连滚带爬的拖着许仲骐离竹林要多远有多远。 在这世上,许颜华最怕的动物就是蛇类。 那长长的身体,冰凉滑腻花纹诡异的鳞片,嘶嘶吐着的长长的舌头,还有那冰冷的蛇眼,只要看到图片,许颜华就会适应不良,浑身战栗着起一身鸡皮疙瘩,更遑论是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真蛇。 而且那还是十分罕见的,有三个脑袋的蛇。 是的,就在许颜华忍不住尖叫出声时,就惊恐的发现那三个蛇脑袋竟然是长在一个身子上,每个脑袋都摇晃着嘶嘶的吐着舌头,粗大的身子还在水缸里扭动着。 “不要紧的,它不会出来。” 许仲骐被许颜华拽了个趔趄,看着许颜华一脸崩溃的样子,这才失望的发现老大竟然不觉得有意思,竟然吓成这样,也太怂了。 许颜华原先在许仲骐心里无所畏惧的形象也就此坍塌了,许仲骐看着她如此激动,便怏怏的解释道。 “看来你们已经发现了我的宝贝儿……” 就在许颜华控制不住要掐许仲骐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凉又好听的声音,吓得她又起一身鸡皮疙瘩。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变态,养这样的三头蛇当宠物,还要称呼它叫“宝贝儿”,许颜华十分不能理解,有点愤怒的转过头来。 随即,原本想说什么话的许颜华就咽了咽口水,顿时如遇了水的炮仗,哑火了。 这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袭青衣,看似低调,但是华贵的布料在阳光下似乎能反光。 衣服上用银线绣着富贵吉祥纹的滚边,漆黑的发色如墨般垂在肩头,头上还带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头冠。 更让人惊奇的是少年气质清灵,巴掌大的小脸白皙精致,眉目俊秀,面若桃花,仿佛能入画。 这是许颜华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最好看的少年,既清冽隽永的仿若谪仙,那双微微狭长的眸子深邃漆黑,里面闪着流光溢彩,又奇异的隐藏着细微的冰冷和暴戾。 这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奇异的交融在那张像是美誉雕琢的,俊美的让人失神的面孔上,浓烈又冶艳,叫人像是被吸住心神般,透不过起来,也移不开眼睛。 “要过去近距离的看看吗?” 在这个精美的小院子里,方才突然出现的神秘少年,笑容楚楚,以拿着糖果引诱小孩子的口气,蛊惑着许颜华和许仲骐。 “啊……” 不同于见色失神的许颜华,许仲骐最先反应过来,然后顿时大惊失色,指着少年瞪大了眼睛。 “你是七表哥吗?老大,我们快走快走!” 竟然到了妖怪的地盘! 强忍着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许仲骐急着想要拖走许颜华。 “七表哥……” 许颜华甩掉许仲骐的胳膊,随手理了一下在微风中横飞的乱发,站直了身子打着招呼。 她不是真正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少年有着精魅般吸引人的外表,看着他们姐弟时笑容里却透出了奇怪的恶意。 加上许仲骐似乎对他的身份讳莫如深,都吓的躲在她身后,让许颜华一时之间,心里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颜表妹……” 少年微微颔首,神色骄矜,哪怕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许颜华,依然像是什么都知道般打着招呼,看在许仲骐眼里,更加对他心怀恐惧了。 许颜华微笑,知道少年这副样子也就能唬一下许仲骐这样的孩子,但是能仅仅从许仲骐身上,就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份,这少年不是一般的心思缜密。 少年无声的往前滑着轮椅,分花佛月般的挥开面前遮挡的竹子,转过头看着许颜华和许仲骐,无声的邀请着。 “走吧,走吧……” 许仲骐似乎极其害怕眼前的少年,一个劲儿的揪着许颜华的衣角,想拉扯她赶紧走。 “表弟之前不是很喜欢阿大他们吗?真的不要过来一起玩?” 似乎被许仲骐的恐惧取悦到了,少年露出一丝玩味般的笑容,眼波轻转,一只手绕着垂下来的墨色长发勾了勾。 许颜华搂过许仲骐,面色复杂的望着少年,眼角一点余光都不敢靠近竹林的中心处,“难道你还给它们取了名字?阿大,阿二,阿三?” “不,它们叫阿大,阿少,阿爷,合称大少爷!” 少年摇晃了一下脑袋,不知道哪个动作召唤了水缸里的三头大蛇,它以常人无法想象的灵活身姿突然地从缸里窜了出来,朝着许颜华和许仲骐扑了过来。 便是大胆如许仲骐,都难免面色如纸,紧紧地闭起了眼睛,许颜华更是激动地不小心咬到了舌头,身子整个被吓住都不能动弹了,也同样不敢再看。 口腔里也弥漫着铁锈般的气息,她在心里一万次的后悔,自己干嘛突然好奇心那么强烈,早知道在第一时间,就应该和许仲骐一起跑的。 “呵呵……” 少年看着他们吓得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紧紧地闭着,像是待剥皮的兔子般,少年像是得到了什么乐子般,拍着轮椅大笑起来,并且笑声清越。 黑白花纹的三头大蛇没有继续朝着许颜华他们窜过来,而是乖巧的盘踞在少年的身边,三个脑袋此起彼伏的在少年的肩头晃着。 第53节 “我这院里好久都没有客人来了,表弟和表妹不如一起来喝杯茶?” 挨个拍了拍三头大蛇的脑袋,少年不怎么诚心的邀请道。 “不,不了……” 许颜华等了一会儿感觉到没动静,这才敢睁开眼睛,随后被那三个脑袋的大蛇刺瞎了眼睛,不敢再继续留下来,拎着许仲骐就要离开。 许仲骐也同样急着走,却关键时刻却掉了链子,心神太过不定,一下子踩住许颜华的裙角,绊了个狗□□。 “老大,老大,我腿断了,我不能走了,呜呜……我再也不能走路了……” 许仲骐伤心极了,又怕又痛,抱着脚在地上打滚大声的嚎哭。 许颜华的脑袋都要大了,赶紧蹲下,身摸了摸许仲骐的脚腕,前后揉了揉,发现他的骨头没有断,大概只是扭伤了,于是戳着他的脑袋。 “哭什么呢?脚没断,休息段时间就好了!再让你天天乱跑,自己找罪受了吧!” 许颜华虽然没有好气的刺了许仲骐一顿,但还是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为许仲骐擦了擦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 随后,她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来,强自镇定心神不敢去看那三个脑袋的大蛇,把手帕递给了少年。 “表哥不嫌弃的话,就拿着擦擦手吧。” 少年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神色莫名的捏着手里的帕子 说完后,许颜华无奈的把许仲骐背起来,那小子吃得太好活动量又大,身子还挺沉的,背着许仲骐站直了身子,许颜华一时之间被压得有点呲牙咧嘴的。 走了两步后,许颜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冲着少年挥了挥手,“表哥再见。” 她一步步虽然走的慢,但还是稳稳的迈着步子,少年看着许颜华如同负重的蜗牛般的影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一直放在膝上,被衣袖遮盖住,攥的紧紧的那只左手抬起后,一片擦伤看起来鲜血淋漓。 只是不知道她是何时发现的,少年嗅了嗅帕子上的清甜如水果的香气,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有舍得按在伤口处。 一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小厮战战兢兢的来到院子里,看着少年闭目躺在轮椅上,三个脑袋的大蛇乖巧的盘在他的身侧,也不敢接近,只能小声的唤了声。 “七少爷?老夫人唤您过去。” 另一边,许颜华背着许仲骐,一边费力的走出院子,一边骂着许仲骐,“你怎么吃那么多?沉的和小猪一样!下次再胡乱跑,就把你当小猪一样卖掉!” 许仲骐紧紧的搂着许颜华的脖子,把脑袋埋在她的后脖颈处,觉得安心极了,故而只是安静的在许颜华身上蹭着脸,没有还嘴。 “刚才那个七表哥,你为什么那么怕他啊?” 为了打发时间,加上确实是好奇,许颜华向许仲骐打听道。 “他是妖怪啊!老大以后千万不要再接近他了……” 一听七表哥,想起那个令人战栗的人,许仲骐就打了个冷战,赶紧激动地告诫许颜华。 “为什么说他是妖怪?” 许颜华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抹了一下鼻尖渗出的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三个脑袋的大蛇在旁边在背景,从而产生的心理作用,院子里长相精致的少年,给人的感觉便是笑起来也总有点阴森森的。 但是偌大的院子,尽管看起来美轮美奂,精巧舒适,却连个小厮的影子都不见,养着那么可怕的“宠物”,少年坐在轮椅上的单薄身影,总让许颜华觉得有点孤单。 “因为他很可怕啊……” 许仲骐心有余悸的说道,想到之前那个七表哥的笑容,就觉得瘆的慌。 在许仲骐乱七八糟的讲解下,许颜华总算弄明白了少年的来历。 少年在周家这一辈里行七,叫做周澄,今年有14岁,也是出自嫡枝嫡脉,祖父是许颜华的祖父的亲弟弟。 这周澄的生母是开颜县主,生的极美,但是嫁入周家后没两年精神就越来越差,总是习惯一个人独处,连丫鬟也不愿意见到。 终于在周澄在娘胎里九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开颜县主在一个深夜里,拿剪刀自己戳破了肚皮,活生生的把周澄从肚子里拖出来了。 周澄的腿便是由于出生时生母用力的拖拽,导致了骨节扭曲,以后长大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当时开颜县主的丫鬟们闯进房里时,就看到开颜县主奄奄一息,浑身都是血,而周源也不哭,只是趴在触目惊心的红色中,舔舐着唇边的血迹。 周澄生而丧母,这来历已经很是传奇了,更有他从小就招各种动物,他住的院子里总是伴着野猫野狗的层出不尽,驱赶不完。 加上周澄长相从小就非同寻常的俊美精致,落在有心人眼里更显得妖异,久而久之,就更加让人恐慌起来。 在周澄六岁时,周家一个素来和他关系亲近的族叔,无缘无故的死在了他的院子里,脸都被野猫啃了个干净。 所以从此之后,就连下人都不愿意在周澄的院子里侍候,传言周澄身上有古怪,命邪,凡自和他亲近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后来是周澄的祖父看不下去,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了几年,可是五年前他的祖父也死了,临死之前将孙子托付给空源寺修行的好友。 从此之后,周澄一年内多半时间都要在空源寺居住,所以说许仲骐会不知道先前的院子就是周澄住的 许颜华听完周源的身世后心里一阵唏嘘,终于明白少年眼底与年纪不符的阴冷感是怎么来的了。 寻常人有这样的身世,也是必然要心理扭曲的。 “是你先跑去人家的院子里偷看的,还要倒打一耙说人家可怕。” 许颜华是不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的,也不想许仲骐人云亦云的跟着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