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作者:骑鲸南去 略正经版文案: 云中君封如故,乃道门传奇,救世之主。 14岁灵犀一动,自创四十九式归墟剑谱,惊才绝艳。 15岁术武双精,自铸螺青纨素寒铁双剑,令人赞叹。 18岁沦于魔界,力护百余弟子八十九日,举世震惊。 28岁退居风陵,居于静水流深提前养老,惨遭退婚。 ——————————— 不那么正经版文案: 如一居士,孤刃护佛,杀生护世。 西方诸佛万象,然而如一心中的真佛,唯有他幼时的义父、师尊、恩人,端容君常伯宁。 但常伯宁心里只有他一手带大的师弟封如故。 ……就很气。 受常伯宁之托,照顾他十年没下山的懒癌师弟封如故时,惯性冷傲的如一居士把对封如故的不满掩藏得极好。 直到某天,如一发现封如故和义父一样,弹了一手好箜篌。 如一负手:……云中君,看来端容君把你教得很好。 封如故:呵呵。小时候叫人家义父,长大了叫人家云中君。 攻如一(游红尘)X受封如故 亦邪亦正佛门美人攻X亦正亦邪道门逍遥受 一句话文案:世界以痛吻我,我便报之以痛 第1章风陵有君 ……风陵云中君封如故被退婚了。 文始门的文三小姐已经把自己往房梁上挂了三回,显然是动真格的。 文夫人抱着气若游丝的女儿,心疼得泪光涟涟,早先对女儿任性的怒骂呵斥,全部化成了对丈夫的声声哀求:“这门亲事我们不结了,不结了!” 文润津道长有些犹豫。 文夫人哭求:“是慎儿性命重要,还是与风陵的亲事重要?”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 文道长老来得女,自是不忍女儿因为姻缘之事玉殒香消,只得硬着头皮,点下了这个头。 要通知风陵是肯定的,但通知谁,却是个大问题。 众所周知,自魔道二十六年前全盘覆灭之后,世间正统道门有三,分为二山一川:风陵山、丹阳峰,应天川。三门并立,如参天合抱之木。 其下则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小门派。 说白了,文始门就是巨木下的一头春笋。 更何况,现如今的风陵三君,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三君排行第三的燕江南,以女子之身,得“江南先生”之号,自是非比寻常。一手医,一手毒,皆使得出神入化,手持药秤,白衣飒踏,却白生了一张温婉面孔,脾气火爆至极,动不动便纵她养的松鼠咬人。 与她性情截然相反的,是在三君中排行第一的山主,端容君常伯宁。 人都说此人佛性甚足,更该去修佛道,身秀仿佛菩提树,心净宛如琉璃光,是人人称道的佛心君子。 但据文润津所见所知,绝非如此。 至于那封如故……不提也罢。 文润津上次见他,还是十年前,文家长子被他从死地救出时。 被封如故一同救出的还有百余名各家道门精英弟子,或伤或虚,但都精神尚可。 每个人都说,没有封如故,他们十死无生。 彼时,封如故重伤濒死,被常伯宁背出时,指尖往下一滴滴落血,染透了常伯宁披在他身上的白衣。 没几个人以为封如故能活,连灵牌都备好了。 但其师逍遥君徐行之,爱徒如子之名蜚声于外,穷尽一切手段,硬是将封如故救了回来。 各道门只得纷纷砸掉灵牌,换上了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倘若没有封如故,这一代道门的精英子弟恐怕要去十之七八。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 文润津曾持重礼,登上风陵山门,想酬谢深恩,却被谢绝在外。 从那之后,封如故便在风陵山辟了一处居所,名唤“静水流深”,在内养伤静修,整整十年,未曾下山半步。 如今女儿成年,正是窈窕待嫁之期,文润津借着这段缘分,本想成就一段佳话,与风陵再加深一层关系…… 文润津心中连连叹息,带了风陵才送来半日的聘书,亲自登上了风陵山。 三君之中,选来选去,还是先把消息知会常伯宁最为妥当。 听到消息时,常伯宁正在青竹殿后的花园浇他的花。 听明白文道长来意后,他浇花的手停了。 常伯宁拎着小花壶,回过身来,言语中有些诧异:“为何呢?” 单看外表,常伯宁是谪仙白鹿一样的人。 非是出席东皇祭礼、天榜之比一类的重要场合,他极少戴冠冕,要么用发带将长发简单斜绑,要么散发,择出一条单辫结成麻花状,温驯地搭在右肩上。 因为眼睛天生畏光,常伯宁眼前时常覆挂一层透明眼纱。 他说话时,一阵风过,眼纱迎风飘摇。 文润津不觉凝噎。 端容君儒雅异常,说话声音也不高,轻声细语的,可看不清眼纱下的眼神,文润津也不敢轻易去猜他的心思。 常伯宁微微歪头。 他只是想问个缘由,没想到文道长会这般噤若寒蝉。 他有点头疼,索性把壶放下:“为何?” 文润津抢先认错道:“是小女慎儿骄横无理。”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真心。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 文润津确实觉得,是文慎儿太不识大体了。 前些日子,风陵突然传出音讯,说是云中君封如故想求一个道侣双·修。 不论他年纪轻轻便得“君”号的地位,也不论各道门欠他的天大人情,云中君的天赋与道行谁人不晓,道门中人只要与他双修,不论男女,都于修行有大大的裨益。 虽说公开征集道侣一事,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但既是封如故做出来,那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各家都请了冰人登门,送上适龄女子画像,夸得天花乱坠。 封如故收了画像,择来择去,择定了文慎儿。 二人生辰八字契合,家中尊长又赞同,于是,自然而然,好事将成。 谁想,万事俱备,却在文慎儿这里出了岔子。 文慎儿年方十八,又生来美貌,心高气傲,父母不经她允准,取了她的画像去给别人品头论足,她怎受得了这等侮辱? 她气冲冲上了风陵的“静水流深”,要见封如故讨个说法。 结果,她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砸了一套茶盏,甚至按剑闯入了卧房。 眼见到封如故在内间酣然安睡,文慎儿只觉自己被大大轻慢了,指着封如故痛骂一顿,回去就上了第一回吊,宁死不嫁。 听完事情前因,常伯宁道:“这便是师弟不妥了,怎能这般怠慢文姑娘。” 文润津憾道:“是我们把女儿宠得没了边际。” “罢了。”常伯宁接过被退还的聘书,态度温文尔雅,倒不像生气的样子,“文姑娘不愿,我们自是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见常伯宁未曾发怒,文润津舒了一口气,脑中却又开始谋算另一桩事。 两家现在是关起门来说事,文润津当然乐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可这婚事也是定了些时日的,道门中知之者甚多,一旦公之于众…… 若是说自家主张退婚,难免被人嘲笑;若是如实道来,女儿云英未嫁,又难免落得个难相与的名声……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 思来想去,文润津冒了个不能与人道的主意。 ——哪怕救过那么多人,封如故依然是那个封如故。 自傲、孟浪、蛮横、无礼、慵懒、漫不经心。 他向来名声不好,也不差这一桩。 左右退婚一事也不可能不得罪风陵,只传些和封如故相关的风言风语出去,应当也不打紧…… 见过了常伯宁,文润津还要去“静水流深”拜会封如故。 没想到刚出青竹殿正殿,他便撞见了封如故。 他靠在藤躺椅上,左手托一柄纤长的竹烟枪,右手边放着一把桃花伞,占了外面通往青竹殿的大道中央,一摇三晃,好不悠闲。 听到身后响动,他回过半张脸来。 封如故左眼是浓淡生宜的好看,如有水墨精心点染,半睁未睁时,让人想起志怪小说中破败寺庙里常见的艳鬼狐仙,然而右眼却隐于一片单片水晶镜片下,在阳光辉耀下看不分明,实在遗憾。 封如故吐出一口竹香烟雾。 朦胧的烟雾,让他鼻翼右侧生的淡淡一点小痣看上去不那么清晰了。 他冲文润津点了点头,连身也没起:“老丈人。封二这厢有礼了。” 文润津被他一声“老丈人”叫得直起鸡皮,忙上前赔罪,把来意陈明。 封如故应该是有些意外的,因为他放任手上的竹烟枪烧了几秒钟,才把玉烟嘴放入口中:“是吗。” 文润津刚想再说些什么,封如故回过头去:“文道长,好走。” ……改口如风。 逐客令都下了,文润津也没脸再待下去,诺诺拜过云中君,刚与封如故擦身,道袍便被人从后一把抓紧。 封如故侧身道:“还有一事。退婚事由,文道长打算如何对外公示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 文润津心里一跳。 眼见他的沉默,封如故颔首:“我明白了。” 文润津一骇,立即解释:“云中君……” “令爱上次前来,砸了我一套翡翠茶具。”封如故竟转了话题,“那茶具我很是心仪,是我徒儿落久花了百金购得。文道长,你作何看法呢。” 文润津脸红一阵白一阵。 风陵云中君当街阻拦,要曾经的老丈人赔自己的茶具,真是门风沦落,道将不道。 还是拎着小水壶从青竹殿内出来的常伯宁解了他的围。 答应赔钱的文润津这才得以抽身而退,有些狼狈地告辞。 “文道长路上注意些。”常伯宁在他背后温和道别,“近来佛门道门,皆有道友无端横死,万请小心。” 文润津一个踉跄,只觉常伯宁是在暗示他些什么,后脊梁蹭蹭窜寒气,走得如同一阵风。 有弟子相送,常伯宁自然无心去关照客人:“如故,你还好吧。” 封如故不正面作答:“亏得师妹下山去调查道友横尸缘故,不在山内,否则可有得闹了。” 常伯宁认同地点一点头。 “聘书还了?” 常伯宁:“我已烧了。” 封如故笑:“手脚如此快?” 常伯宁:“看了也是惹师弟心烦。” 封如故望着文润津身影消失的方向,道:“惹我心烦的事儿不在眼下,而在将来。” 常伯宁很是不解。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 躺着的封如故,能看到常伯宁眼纱下干净明澈的双眼。 封如故吸一口烟,笑说:“师兄,我愿你一生天真呢。” 言罢,他仰靠在竹枕上,望向空际,目光专注。 常伯宁询问:“今日怎么有闲情出‘静水流深’?” 封如故:“今日有雨。” 常伯宁:“嗯?” 封如故指了指斜靠在右手边的雨伞:“师兄的青竹殿前,看彩虹是最好的。” 常伯宁望向这个咬着竹烟管,百无聊赖地等虹来的师弟,心中温热:“要等,不如来殿内等。” 封如故咬住烟嘴,朝他伸出一只手。 常伯宁失笑,俯下身去拉他,却被封如故反手抢下眼纱,旋身避开。 常伯宁眼睛被光刺得一花,再眯着眼去寻他踪迹时,那人已经轻巧跳至阶上,指尖勾着他的眼纱,临风而笑。 常伯宁也不自觉跟他一起笑开了。 封如故算得分毫不错,方才艳阳高照,不消两炷□□夫,天色已阴,面筋似的大雨滂沱而下,在地面打出腾跃不休的雨线。 常伯宁不负端容之名,何时何地都盘腿而坐。 封如故却不。 他卧在常伯宁打坐的榻侧,怀里抱着一只属于常伯宁的莲纹小暖炉,在雨声里睡得香甜。 他睡觉向来死,除非自行醒来,否则寻常响动不能扰他分毫。 他这走到哪里睡到哪里的毛病,真是改不得了。 不过也无需改。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 常伯宁抬手,温柔地抚一抚他的头发,从走满云卷暗纹的袖内取出那份聘书,望着上面描金画彩的“封如故”三字发了一会儿呆,便将鲜红聘书压在诸多道门书卷之下。 哪怕是订了婚又被退了婚,常伯宁也不知,为何封如故会在三月前,突然提出要找一名道侣,又为何会在一月前,匆匆择定素未谋面的文慎儿为妻。 这场豪雨从午后落至傍晚。 但未等一场雨过,便有一名素衣蓝带的风陵弟子打着伞,匆匆冲至殿内:“端容君!我师父可在——” 常伯宁轻“嘘”了一声,望了一眼仍睡得舒适香甜的封如故,低声问:“何事?” 有他示范,那剑眉星目的年轻人也不自觉放低了语调:“禀端容君,文家人又上山来了!” “还我茶具来了?”封如故抬起头来,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不是……师父,端容君……”年轻人急得脸色煞白,额头冒汗,“是文始门里文三小姐,师父的未婚妻,出事了……” 文慎儿死了。 发现她消失,女侍也并未上报文夫人,只以为她是心情不佳,外出散心。 她被发现时,正是豪雨欲来、天色阴晦之时。 文慎儿是被唐刀一类的凶器一刀断喉的,脑袋被整个割了下来,挂在文始山中最高的一棵树上,鲜血顺着断口淅淅沥沥往下滴,被血染污的乌色长发迎风而舞,猎猎作响。 以唐刀割喉的杀人手法,极似最近发生的连环杀道之案,佛、道两门弟子均受波及,已死了整整十五人,就连风陵外门弟子也遭了害,是以燕江南才会下山调查此事。 然而,在得知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噩耗后,封如故却开口问了一个异常古怪的问题:“……为何只有头?” 常伯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师弟,你说什么?” 封如故重复了第二遍:“为何只有头?” 细细思忖过后,他问来报的青年:“浮春,她的头发朝哪个方向飞?今日是何风向?” 青年被问得愣了,如实回答:“文始山那边,今日该是西北风。” 封如故:“师兄,借笔。”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 说是借,实则明抢。 他拿过常伯宁还握在手中的朱砂笔,跳上常伯宁落座的软榻,面朝向他身后挂着的地图,观察片刻,在永靖山上落下第一笔。 常伯宁知道,永靖山是半月前,第一具尸体发现的地点。 但封如故没在上面落上一点,而是横向画了一道朱砂红迹,甚至染污了旁边几座小城镇。 “如故。”常伯宁提醒他,“画错了。” 封如故答:“没画错。头朝东,脚朝西。” 常伯宁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封如故在说第一具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 第二具尸身在距离千里开外的九龙镇。 他横尸九龙镇镇中央的街道上,恰是头南脚北,一刀断喉,利落无比。 因为尸体距离太远,而且死的一个是灵隐宝刹的佛门内家弟子,一个是普通修仙小观的弟子,刚开始时,并无人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直到噩耗接二连三传来。 死者身份不同,各自之间不存任何交集,出行的理由也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只有颈间的一刃索命红线。 惶惶之际,众道门百思不得其解,凶手谋算这么多条人命,究竟意欲何为? 涂抹在地图上的朱砂痕迹越来越多,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每一道就是一具尸身,一条人命。 注视着在地图上逐渐成型的东西,座下罗浮春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尸体被发现的方位,与躺位相结合,竟构成了一个字形。 最终,封如故饱蘸朱砂,在文始山,从西北方向西南方,落下了重重的一笔。 ……为何其他人都留有全尸,文慎儿却只有一颗头颅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 外间闷雷滚过的瞬间,一道雪亮闪电将天际撕出一个口子。 地图上的众多朱砂印记,以最后一点作结,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红的“封”字。 朱砂色彩浓得近黑。 而最后烙上的一点,看上去像是迎风飘舞的带血秀发。 封如故将墨笔横向反咬于口,向后坐倒在常伯宁桌案上,撞得墨砚笔架叮当乱响也不管。 他看向地图,脸上神情分不大出是惊或是怒。 可说实在的,这两种情绪都不怎么适合云中君,因此落在他脸上,反倒圆融成了一股“天意如此”的淡淡讽笑。 封如故看向面色冷凝如冰的常伯宁:“师兄,我怕是要下山一趟了。” 第2章如一居士 常伯宁道:“不可。”态度坚决。 “死的是我的未婚妻。”封如故说,“‘封’字收笔,用的是我未婚妻的头颅。这事就算不是我干的,也与我脱不了干系。” “聘书已还。” “天下不知。” 常伯宁:“既是如此,你更不能下山。这是有人刻意逼你出山。” “我的好师兄。”封如故把朱砂笔挂回笔架,拿指尖拨弄了一下笔架上高悬的狼毫笔,“道门中精明的人有不少,或早或晚,总会有人发觉杀人者是冲着我来的。有头有脸的各道门、寒山寺、灵隐宝刹,都有修士死难。我不早些下山,给出个交代,怕是要被各家集体打上风陵、讨要说法了。” 封如故谈论人命时过分轻佻的模样,叫底下来报信的青年罗浮春微微皱了眉。 他不得不打断了他们:“师父,文家来人……” 无需他多言,文家使者去而复返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青竹殿外的雨影之中。 当然,他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 文家人还沉浸在丧女的悲痛之中,没心思去解这个杀人字谜。 封如故与文慎儿虽无真情实分,且聘书在几个时辰前方才退还,但文家人悲痛间,第一想到的还是要让风陵替他们撑腰做主。 等安抚完使者、说定风陵会给文始门一个交代时,夜已深,雨未停。 封如故说要回“静水流深”休息,常伯宁交代罗浮春,定要照顾好他。 罗浮春道了声是,打着伞,从旁护送师父回家。 师弟离开后,常伯宁沉吟半晌,摊开一纸,撰写书信。 常年养花,淡淡的杜鹃花香早已浸入他的骨中,落笔时,书页也沾了些许清香。 若不是有人设计,师弟又执意下山,常伯宁也并不想动用这层关系。 但是…… 唉。 一封信毕,常伯宁将信件折起,横指一抹,纸张便化为鹤形流光,钻出青竹殿。 一团白光沐雨而行,消失在夜色之中。 “静水流深”位于风陵后山,清净远人。孟夏之时,草木日夕渐长,草香怡人,清影拂衣。 如果没有这场恼人的大雨,以及不合时宜的血案,此时正是赏月的好时间。 罗浮春问:“师父,您要传书把桑师弟叫回来吗。” 封如故:“你传吧。” ……他就知道。 他家师父连提笔都懒,怎么可能下山。 罗浮春习以为常地询问:“师弟回来还需些时日,我是下山去寻师弟,还是等师弟回山来,再和师弟一同出发?”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 ……根本没把封如故算在同出人员之列。 封如故拿眼角扫搭他一眼,眉眼带出的笑意能轻易叫人心魂一荡:“浮春定吧。” 罗浮春对这个师父纵使有百般的不满,瞧见他这张面皮,气性也就散了大半,道了声夜安,便拂袖而去。 他在回廊转角处站定,望着进入卧房中的封如故,蹙眉轻叹一声。 罗浮春本名并不叫罗浮春,是一处新兴道门的萧姓二公子。 十年前,封如故救的人里有他的兄长萧让。 罗浮春感念恩德,又仰慕封如故,方才来风陵求艺,三拜九叩才入得山门,又软磨硬泡多时,才得了封如故首肯,收为徒弟,入了“静水流深”。 入内门第一日,他满心惴惴,可拜倒在封如故脚下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欣喜得膝盖发软,周身一阵阵打哆嗦。 在他面前的,是道门中最年轻的剑魁,十二岁便以风陵剑法为基础,自创归墟剑法;十四岁私开风陵剑炉,以灵力锻剑,得两把绝世奇兵;十八岁身陷残余魔道聚集的“遗世”之中,护百余弟子八十九日……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能让少年们热血沸腾的英雄事迹。 他听到封如故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指尖都在抖:“萧然。” 封如故握着小酒壶,喝了一口酒,随便扫他一眼:“唔。那从今日起,你改叫罗浮春。” 萧然:“……” 那时候,封如故壶中的酒就叫“罗浮春”。 连名带姓地改他的名字,还改得如此草率…… 萧然跪在地上,寒意从心脏爬到了指尖。 在“静水流深”里住下后,对封如故越是了解,罗浮春越是心寒。 封如故为人懒散、外热内冷、品味恶劣,爱好奢侈之物……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 因为封如故从十年前起就没下过山,罗浮春甚至要有偿下山除妖降魔,换取银两,来供养师父的日常起居。 更重要的是,罗浮春十年间没有见过他剑出鞘哪怕一刻,因此,他连半式归墟剑法都没能学着。 目前,他在剑法上的所有进益,都是他赚钱养师父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无奈之下,罗浮春只得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谁叫他是死乞白赖贴上来的呢。 在他入门三年后,小师弟才入门,结果刚入门也被改了名姓,得了个“桑落久”的名号,这才让罗浮春有了少许扭曲的安慰感。 回到房间,罗浮春给出远门打工挣钱养师父的桑落久桑师弟写了封信,简要说清了山中情况,要他速速回山。 搁笔时,他心中仍堵得慌。 师父找道侣这件事本就蹊跷,如今他亲自选的道侣丧命,师父看上去也并无什么悲痛或是不舍之情。 ……那么,和他收自己和落久为徒一样,果真又是一次心血来潮,把想要的玩具要到手便不喜欢了么? 罗浮春攥紧笔端,脸色越发难看。 …… 合上门后,封如故从整理得清爽的桌案上拿起一册婚书。 婚书自是各持一份的。 文家的那份退回来了,封如故这份还在他的手上。 他望着婚书,在灭了灯的屋中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文三小姐头七时,封如故在自家卧房里点了个火盆。 他一手拿着聘书,一手拿着自己折好的纸元宝,比照聘书上的生辰八字,一边默念,一边将金银元宝喂进火焰中。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 银灰卷到他的肩上和发上,宛如千堆雪,他也没去拂。 做这件事时,他的表情仍然是淡的,没什么悲痛,也没什么不舍。 窗外站着罗浮春,和方才归山的桑落久。 与罗浮春英气奕奕的长相不同,桑落久是个俊俏雪白的小青年,身后负着一把铁剑,身量与罗浮春仿佛,着一身柔软贴身的长袍,因为风尘仆仆,上头不免多了几层皱褶,不过看起来仍是斯文美艳。 他很是担心:“这几日来,师父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中?” 看不见那张脸,罗浮春总算能痛快地发泄不满了:“许是在睡觉呢。” 桑落久不赞成地瞄他一眼:“……师兄。” “他向来不就是这样。”罗浮春哼了一声,“面上看着跟谁都能交好,实则冷心冷情,游戏人间。这世上千万人,我不信有人能在他心上过过。” 桑落久无奈:“师兄,别这样说师父。” 罗浮春嗤了一声,正要转身,便见那扇门开了。 封如故从门内走出,扫去肩上浮灰:“浮春,落久,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日启程。” 罗浮春反应不过来,有点结巴:“去,去哪儿?” “先去文始门。”封如故手里仍托着他的竹烟枪,抿了一口,吐出些烟雾来,“烟丝、软榻、我用惯的笔墨纸砚,都带上。” 说着,他便要往外走。 罗浮春怎么也想不到封如故是真的要下山,想到有可能见到师父英姿,一时间欢喜不已,朝封如故的背影追了几步:“师父,你现在要去哪里?”莫不是要去取那一双旷世奇兵? 封如故端着烟枪:“我去青竹殿前晒太阳啊。” 罗浮春:“……” 封如故背过身:“你们快些收拾啊。” 不理会罗浮春的失落,桑落久抱拳跪地,恭敬道:“是,师父!”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 封如故又跑来青竹殿前晒太阳了。 青竹殿前的阳光着实不错,他吸了几口烟雾,鼻息里都是淡淡竹香,以至于照在身上的阳光都变得清凉起来。 封如故做了个浅梦。 梦里,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技巧实在不高明。 封如故哭笑不得地将那人从暗处逮出来:“不是叫你在客栈里头好好待着等我吗?” 小小的白衣少年梳着高马尾,身段已有了几分风流意气,但仍是粘他,抬手握住他的腰带,一语不发。 “我又不是要扔下你。客栈的钱我都付了,等我……”封如故抚一抚自己的脸,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等我结束了东皇祭礼,就让我二师弟接你上山。” 握住他腰带的手紧了紧。 “要我接?” 手松了一点,算是认同。 “好。我来接。”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潋滟多情,“不过,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识我了。” 少年却一下紧张起来。 他总把封如故的每一句话当真。 为着叫这个永远不安的孩子放心,封如故思忖片刻,一指点上了自己的心脉。 心头猛然刺痛,仿佛被锋利的针头挑中。 好在不过是一瞬间。 他割了自己一点心头血,托在指尖,抹成一道红线,把少年握住自己腰带的左手拉起,将那丝红线系在他的尾指上。 少年把尾指贴到耳边,只闻心跳声声,清晰入耳。 封如故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听着这个,就当我还在你身边陪你,晚上能睡个好觉。只要我还活着,就定来接你。到时候再把这个给你解开。”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 “义父……” 封如故拿食指轻敲了敲他的唇:“以后入了风陵,记得改口叫师父。” 浅睡中的封如故隐约听到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有些不寻常,不似修炼风陵功法的弟子,于是封如故睁开了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佛履,和刻有莲花浮纹的白金色僧袍。 来人身后背一把黑木长剑,其上镂满了佛偈,左手虎口处悬着一串橄榄核持珠,上雕怒目金刚,须发俱全。佛珠色泽深红,更衬得他手指洁净修长。 他左手尾指上系着一线红,初看像是红线,但细看又是融入皮肤里的,不知是胎记,还是伤口。 除此之外,来人身上一无其他赘余装饰,周身气度既艳且冷,唯有右耳垂的一粒天生红痣,凭空又为他添了几分颜色。 若是燕江南在,定会感叹,如此美貌,为何要去做大和尚。 封如故倏地坐起了半个身子,一时不知是否身在梦中。 来人却像是认得他,对他礼了一礼:“云中君。” 封如故张口:“你……” 未等他说完,来人便掠过了他,走了。 封如故低头,发现自己睡得襟领大开,或许在佛门中人看来格外辣眼。 不过他懒得拉扯,便随手把手枕在脑后,转头去看来人背影。 这一开一动,原本半遮半掩的锁骨已是无所遁形。 与来人随行的还有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佛修,目送着人进入青竹殿,自知身份不足,留在殿外,这余光一瞟,便被这男子坦胸、衣冠不整的画面惊了一下,默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才敢开口问:“敢问,您便是云中君?” 封如故衔着烟枪,笑而不答。 小佛修也是识礼数的人,知道这人辈份不低,忙拜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 “小和尚。”来人不敢搭话,封如故反倒亲切起来,托着烟枪笑眯眯的,“你叫什么名字?” 青竹殿内。 往常在室内不会戴眼纱的常伯宁,破天荒地在室内把一双眼挡得严严实实。 见到来人,他客气地招呼:“如一居士。” 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已经修炼出古石般的沉稳之气,面上静静,没有多少表情,欠身一拜,将礼节做到了十足十:“端容君。” 常伯宁递上花茶一盏:“麻烦如一居士跑这一趟了。在下的请求,信上已经写明:我师弟封如故要下山调查唐刀杀人之事,他与魔道早年结仇,仇家甚多,只带两名弟子下山,恐力有不逮。为防万一,烦请如一居士在旁照顾。” “寒山寺亦有佛修被杀。”如一说话腔调是悦耳的清冷,“贫僧身为护寺之僧,同样要前往文始门调查杀人之事。若端容君信任贫僧,贫僧自会将云中君照顾妥当。” “多谢。” “客气了。”如一微微抬眸,清冷目光里在一瞬间里有了些温度,“义父托我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拒绝。” 刚端起茶盏的常伯宁呛了一口水。 他抿了抿唇,勉强道:“不必……客气。” 第3章杀生护佛 如一自殿内出来时,封如故已经快把小佛修的前世今生给套了个底儿掉。 封如故:“你二伯跟你爹关系这么不好,你怎么也不劝劝你娘。” 小佛修刚要回话,便被如一打断:“云中君打算何时下山?” 经过一番套话,封如故也明白了这二人的来意,却还要明知故问:“明日。如一居士这是打算与我同行?” 如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封如故:“这话说得就很不佛道中人。” “贫僧非在道中,乃是护佛之人。”如一平静一礼,“我佛慈悲,护佛之人却不必慈悲。云中君,请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 有风陵弟子来引二僧前往下榻之处,如一走得头也不回。 望着他的背影,封如故自言自语:“小红尘,小红尘。唉,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常伯宁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的身后:“阳光太烈。进殿吧。” 封如故夹拖着竹躺椅,跟在常伯宁身后慢吞吞地走:“师兄怎把他叫来了?”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常伯宁失笑,“只是凭着你与他的交情而已。” 封如故但笑不语。 走入殿内的常伯宁坐回原处,除下眼纱:“真不告知他实情吗?” “不。” “为何呢?” 封如故答得轻巧,浑不在意:“与十年前不认他的理由同样。” 常伯宁并不赞成:“……如故。” “师兄,是你托他照顾我。他承了谁的情,到头来都是一样的,既然都会好好照顾我,又何必多言?” 封如故习惯逮哪儿靠哪儿,如今和他一同长大的常伯宁就在身旁,焉有不靠之理。 他随便一躺,就躺在了常伯宁的大腿上,仰头看他:“况且,我封如故又不是废人。倒是师兄……” 常伯宁低头,温和道:“我如何了?” 封如故徐徐吐出一口竹烟,笑话常伯宁道:“师兄堂堂一山之主也会害羞,撒谎时连眼睛都不敢叫人家看。” 常伯宁微微涨红了脸:“他非是承我之恩,那声‘义父’,我自是受之有愧。” “受着吧。”封如故笑道,“怎么说也是你大侄子呢。” 话虽如此,这位大侄子可是非一般的大侄子。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 魔道自明面上彻底消亡之后,世上修道之风盛行,佛门也渐起声势。 然而佛门向来不好张扬,静心修内,胜负心并不算强,凡有比试,也从不轻易涉入其中。 如一居士,堪称佛门修士闻达于外的第一人。 然而他却连真僧也算不上。 约莫六年前,一伙修了些邪门道法的强人听说寒山寺中有《宝积心法》三卷,乃是真佛所赐的镇寺之宝,甚是珍贵,料定和尚有天大本事也不敢杀生,便偷抹了两个守山小和尚的脖子,趁了夜色,聚众摸上山来。 然而,还没到第二道山门处,他们便遇上了阻力。 听到外间传来喊杀声,内门弟子匆匆起身,点亮松油火把,来到杀声来源处,定睛一望,无不瞠目。 满地伏尸,皆是一剑毙命。 而十七八岁的佛家少年坐在寒山寺摩顶石前,手里拄着一柄吸饱血液、以至于被浸成了青黑色的木剑。 少年如一,是被一名游方老僧捡回山中的,在老僧过身后,自愿留在外门护寺。 寒山寺方丈将这名犯了杀戒的少年僧人叫入戒律堂,与他摩顶,测过他的灵根,确定他有强悍的天灵根骨后,同他讲释佛理:“渡人,即是渡己。以你的剑术,你原本可留他们一条性命。” 如一静道:“超度,不也是渡?” 此言一出,戒律堂四下皆惊。 戒律堂长老拍案而起:“放肆!这便是你在寺中所学?!” 如一仰头道:“您起了嗔心。” 戒律堂长老:“……” 如一道:“然,我在斩杀他们时,毫无嗔心。” 戒律堂长老:“杀生乃是造业之事,你竟然毫无愧意?!” “我造杀业,是为诛恶业。一业还一业。”如一道,“至于造下的业果,我愿因果自偿,不劳长老挂怀。”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 尔后,寒山寺安葬了两个身亡的弟子,并不打算对如一施以惩戒。 如一回到外门,继续背着他的木剑洒扫,一如往常,只是偶尔会去那两个惨死的小弟子墓前,除些杂草,送些馒头。 这两名弟子,生前与他说过两句话,他性情偏冷,从没回过,但都记在心中。 寺内长老嫌他是个麻烦,便时常派他去解决一些麻烦事,总之少在寺中呆着。 谁想如一便这样渐渐有了声名。 如一背着那柄刻满佛偈、名号“众生相”的木剑,一路护佛护道,却只得了个普普通通的“居士”称号。 寒山寺赐了他佛名,却不会承认,佛门教养出了一个杀生者。 直至卓氏屠庄血案,他方以自创的娑婆剑法,使得佛剑在诸剑法中有了一席之地。 风陵云中君的归墟剑法,如一居士的娑婆剑法,风陵端容君的踏莎剑法,在道、佛剑法中占了前三。 前者的剑法鲜有人见,期待者众。 中者的剑法常有人见,仍有人期待其个中奥妙。 后者的剑法没人见过,然而并没人想见。 在师兄弟二人谈话时,小佛修也与如一在常伯宁为他们安排的落脚处歇下。 弟子告退后,佛心不稳的小佛修忍不住道:“小师叔是何时和端容君有交情的?” 小佛修名唤海净,也是护寺武僧之一,因为剑术修得不错,才被如一领出来见一见世面。 常伯宁出青竹殿时,他匆匆一瞥,在短短时间内体验了第二回何谓“惊为天人”。 传说中高高在上的人陡然落到实处,叫海净有些不真实感。 如一并不接话,垂首询问:“云中君方才问了你些什么?” 海净:“回小师叔,云中君问了我俗家事,也问了一些寒山寺内的境况,几时起床,几时修课,都是些寻常问题。”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 如一沉吟,指尖勾数佛珠:“没有其他?” “没有了。” 如一嗯了一声,陷入沉思,心中反复诵念“封如故”三字,表情渐冷。 封如故猜得不错,总有人能发现唐刀杀人者留下的字谜。 如一便是其中之一。 凶手用遍布各地的尸体拼出一个血笔“封”字,且最后一点,用的是封如故未婚妻文三小姐的头颅。 不管是为情或是为仇,这幕后之人都是冲着封如故来的。 他没有缩在风陵山中,而是主动下山,调查此事,还算有些担当。 然而寒山寺僧人平白殒命,终究是因为有人要针对封如故,拿无辜人命做了垫背。 凶手自是要抓,而如一佛心浅薄,对封如故也难生起好感来。 见如一沉思,海净猜想他是在想正事,便尽了后辈之责,主动为他铺床倒水。 正忙碌着,他“唔”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务。 注意到如一投向他的眼光,小和尚挠了挠光溜溜的头皮,说:“对了,云中君方才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如一示意他可以讲。 海净如实转述:“他问我,小师叔在寒山寺里过得可顺意。” 如一抬眸,神情有些困惑,想不通封如故为何会有此一问。 见小师叔从遐思中醒来,海净也停了手下活计,壮了壮胆子,问出了盘桓心中已久的疑惑。 “常道长与我想象中颇有不同。”海净比划道,“看起来……实在是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哪里像是传说中夜杀千人,号‘鬼心观音’的端容君呢……” 从刚才起一直宠辱不惊、面无波澜的如一,却在此时冷冰冰地抢了白:“他是这世上最好之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 即使曾经因为封如故弃他而去、再不认红线之盟,常伯宁也是世上最好的人。 当初,没有常伯宁,他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第4章如此人缘 说好第二日辰时出行,但午时时分,五人才动身。 原因自然是封如故又睡过头了。 常伯宁拉过正在打呵欠的封如故,在他本就沉重的行囊里又添了一把阳伞:“即将入夏,太阳总是烈的。” 封如故嘟囔:“只有师兄你会觉得太阳过烈。” 常伯宁:“带上。” 封如故:“哦。” 如一已做完早课,早在青竹殿外闭目等候,闻言睁开眼睛,凝望师兄弟二人,眼中不免映出几道旧事影迹。 他重新闭上眼,收敛心神,不去多想。 鲜少出殿的常伯宁一路送他们到了御剑石处,放轻了声音细细叮咛:“……花开三朵,莫要耽搁,一定回来。” 封如故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嘀咕道:“慈母手中线,游子……” 诗还没能吟完,封如故就被打了一下脑袋。 常伯宁这话被耳力卓群的海净听了去。 他毕竟年轻,心性未定,和寡言少语的如一居士同行许久,早就憋得不轻,便去询问看起来和他同龄的桑落久:“敢问,常道长所说的‘花开三朵’,是什么花?” “……嗯?” 桑落久正在第三遍清点乾坤袋中的物件,初听时一头雾水,等海净原话转达,才抱歉一笑:“在下才拜师三年,对师父了解并不很深。小道友心中有疑,不妨去问罗师兄。” 但罗浮春也是全然不知:“花?何花?”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 见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小和尚愈发对封如故此人好奇起来:“那,敢问,云中君背上双剑是何物?” 提到这双名剑,罗浮春一张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点笑意,耐心解答:“是师父的佩剑。螺青色鞘的叫‘昨日’;白玉色鞘的叫‘今朝’。当初师父就是凭这剑,斩杀妖邪,护百余道友于危境之中……” 正在罗浮春口若悬河之际,封如故背着剑,空着双手慢慢踱了过来。 他环视一周:“谁的御剑之术最好,带封二一程吧。” 罗浮春:“……”又来了!! 封如故又打了个哈欠:“我昨夜一夜乱梦,不得安睡,怕御剑有失啊。” 海净听得嘴巴鼻孔一起放大。 他小声问罗浮春:“云中君这等修为,也会担心‘御剑有失’这类下等弟子方会犯下的过错吗?” 罗浮春咬牙低声道:“屁。他就是懒的!” 桑落久却主动请缨:“师父,我来罢。” “我来。” 如一略冷的声音,拦过了桑落久的话,话音中带着一点不容置疑。 桑落久不吭声了。 佛门传世已久,“如”字佛名,按理说与桑落久这代修士乃是同辈,但如一居士的声名斐然,桑落久自知与他难以相比。 况且,他既主动提出要载师父,出于礼节,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封如故倒也不客气,抬腿上了他的剑,随手一揽,便抱住了他的腰:“有劳啦。” 如一身子微动,诧异地低头看向他自然环来的胳臂,似是不能理解此人为何会如此厚脸皮。 封如故且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回头同常伯宁招呼:“师兄,我想吃葵花子了。你在后殿多种一些。” 常伯宁失笑:“是是是。我种上一顷葵花田,等你回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 五人离开了风陵山。 最新一名受害者是文始门人,若要找寻线索,他们第一个自然是要前往文始门。 “落久,你别总惯着师父。师伯惯着他,你也惯着他。”路上,远远跟着封如故与如一的罗浮春,摆出师兄的架子训斥桑落久,“他如今这般懒散,都是被你们惯出来的。” 桑落久也小声道:“师兄,师父念了小半年的那个金丝剑穗,不也是你攒钱买的。” “买了有什么用?”罗浮春气道,“不过是摆来好看!” 语罢,他一抬头,便与前面剑上的封如故遥遥对了眼。 封如故未语先笑,冲他眨了眨眼。 今日他未戴单片眼镜,阳光之下,他的右眼颜色比左眼稍淡,看起来颇有风情。 罗浮春一张脸轰地一下红了。 封如故还想再逗弄逗弄这个独爱他脸的徒儿,便听得一声命令自前传来:“莫要乱动。” 封如故回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青年,笑说:“抱歉,我分了你的心吗。” 明明是正常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得多情至极。 如一一顿:“不会。” 封如故笑道:“啊,真是冷淡。” 许是不想同封如故交谈太多,如一直接道:“云中君从无真心。既无真心,又有何能力乱心?” 无端被怼了一脸的封如故好奇歪头:“你这么说,想必是跟我很熟了?” “并不熟悉。”如一道,“贫僧只知,端容君为云中君百般担忧。云中君若念同门之情,理当把这桩事务速速了结,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无谓之事上。” 话说到这份上,封如故却也不生气,连抱住他腰的手都不松一下,道:“说得真好。是我师兄你义父当年教你的?” 如一不言。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 当年之事,他将其视为珠玉珍宝,从不对外人提,但义父宠封如故,世人皆知,对他细说,也是正常。 封如故:“不过,我师兄可曾教你,莫要妄断人心?” 如一方要开口,便被封如故打断:“啊,到了。” 文始门东面也有御剑石,两侧有弟子,专负责迎来送往。 那些小弟子见是风陵来人,又听了云中君的名号,丝毫不敢怠慢,一个跑去通传文门主,两个在前引路,往正殿而去。 谁想行到一半,便从路前杀来一个左手提鞭,右手执剑的少年,双目赤红,一道鞭锋扫开一个面色大变、匆匆上去相迎的文始门弟子。 另一名慌张叫道:“二公子,使不得!这是风陵云中君——” “我杀的就是他风陵封如故!” 他一把甩掉剑鞘,一点寒芒直夺封如故命门:“姓封的,还我三妹命来!!” 听了这声呼喝,罗浮春与桑落久率先仗剑迎上前去,却因为是他们是客,没有伤主的道理,而文二公子文悯又是怀着死志前来,状似疯魔,二人手下都不知该留多少分寸,一个不小心,便叫文悯找了个空子,挑开剑锋,持剑直冲到封如故面前。 封如故却在原地站着,动也未动。 文悯一剑刺去,寒雪似的剑星,眼见已落到封如故右眼—— 一只尾指上系着细细红线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拦在了封如故面前。 文悯使尽全身气力,然而剑尖悬停在那掌心三寸之前,无法再近分毫。 眼见文悯着了魇似的,如一也不与他多纠缠,屈伸手指,一把抓碎了剑芒,剑刃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直到剑中方止。 罗浮春瞧出这小公子是当真疯了,不敢再留手,和桑落久一起制住了他的手脚。 封如故自始至终站在原地。 果真,道门里精明人多,蠢人少,字谜之事,瞒不过世人。 “令妹之死,封某深表遗憾。”封如故淡淡道,“但文公子或该将这一身剑艺,用在杀害令妹之人的身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 “她是因你而死!”眼见杀不了封如故,文悯双目含泪,吼得声嘶力竭,“若不是你云中君要找道侣,她怎会死?!” 封如故:“错了。她不遇上歹人,才不会死。” 文悯想的是,以封如故的地位,定会乖乖道歉,可万没想到他会这般诡辩。 文悯一噎,而后更是滔天怒火:“你怎么还能这般云淡风轻、麻木不仁地推卸责任?!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又错了。”封如故道,“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反思,不是要求。” 文悯张口结舌。 封如故:“知错了?” 文悯:“……” 封如故:“那你需得为你方才的污蔑向我道歉。” 文悯差点被这人当场气哭。 这下,连罗浮春都觉得他可怜起来:“师父,少说两句吧。” 文润津这时方姗姗来迟,眼见这场景,瞠目欲裂,骂了两句逆子,又去迎封如故:“云中君,莫要与小孩子计较,他不晓事的。” 文悯这下是真被气哭了。 他与文三小姐是双胞之子,妹妹无端横死,他却连仇都报不得。 他何尝不知妹妹是死于歹人之手,但那以十六条性命构成的“封”字,让他觉得妹妹真是冤枉至极。 文悯用仇恨的眼神望着封如故,眼看父亲满面谄色跟在他身侧,似乎丝毫不知女儿之死与这人息息相关,拾起裂了的剑和鞭子,抹了抹发红的眼眶,悄悄跟上去,想再寻个机会,杀他一剑。 文润津仍在道歉连连。 封如故说:“小孩子不知好歹再正常不过,总要有人教导。” 文润津圆滑道:“是,是。”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 “……不过,在外人面前,就算孩子犯了天大的错,父母也该回护两句。不然,做个独身君子就是了,做什么父母呢。” 这话就是在当面骂人了,也叫文润津面色僵硬了几分。 悄悄尾随着他们的文悯突地一愣,没想到封如故会为自己说话,一时间心内五味杂陈,也不跟了,只提着剑呆呆站在树后。 “文道长,不必作陪。”封如故不顾文润津脸色,道,“我是来看一看文三小姐陈尸之处的。” 封如故这张嘴是到哪里都不说人话,得罪人的水准一流,往日,两个徒弟都不知他明明救了那么多人,为何在外的名声人缘还会如此之差,今日一见,算是知道真相了。 文润津也是个强人,话说到这份上,还问几人要不要留宿。 但封如故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等文润津下去筹备待客事宜,罗浮春立即面露难色:“师父,文家上下怕是都要恨上你了,又何必留在这里呢?” 封如故却答:“听说此处温泉水乃是一绝。师父晚上带你们沐浴。” 罗浮春:“……”就知道此人毫无正形! 在文始门门人带领下,他们到了文三小姐悬颅的树下。 封如故问那门人:“你家小姐的尸身呢。” 门人答:“只得头颅,身子不翼而飞了。” 封如故唔了一声,也不惊讶,四处走一走,看一看,不像是来调查,倒像来观光的。 路过如一身边时,从刚才起便一言未发的如一突然问他:“为何不躲?” 封如故偏头看他。 如一说:“方才那剑,你可以躲。” 封如故粲然一笑:“这不是等你吗。” 如一说:“我若不救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 若不救他,一旦被剑气袭身,封如故最轻也得废上一目。 若不是对此人为人早有耳闻,如一可能会以为,他是想以一只眼,还了这一报。 封如故注视他片刻,眉眼皆含了不正经的笑意:“你若不救我,我常师兄可饶不了你。” 如一:“……” 说完,封如故大步走开,从怀里摸出水晶单镜,戴在眼上,再四下张望一阵,突然俯身,从泥里刨出了一片叶子来。 这叶子烂了一大半,看样子是被这几日来的山风埋入泥土中的。 因着天气温暖,又下了几场雨,是以叶子烂得极快。 封如故把烂叶凑在鼻端轻嗅了嗅,扬声道:“劳驾,请问,文始山上下,可有种榉树的地方吗?” “榉树?” “老毛榉,鸡油树,光光榆。”封如故一口气列了几个别称,“榉树。有吗?” 那弟子被问得懵了:“文始山是有名的松海……文道长也独爱松树,以彰显高洁品行,是以阖山上下,只准栽种松树……” “……榉树。”如一开了口,“寒山寺弟子陈尸的米脂山,其上尽是榉树。” “如此说来……”封如故感兴趣地挑起了眉,“凶手是在给我们指路吗?” 第5章温泉之夜 此行,他们唯一的斩获是这片烂叶子。 树下除了从悬首处滴落的血迹外,别无他物,显然文三小姐不是殒命在此,而是死后,被人用布裹了头颅,特意悬挂到此处来。 据文三小姐女侍所说,三小姐在正式退婚两日前闹了第三次上吊,醒来后得知父母应允了退婚一事,大喜过望,说总算放下一块大石,要好好用柚叶洗个温泉,去一去晦气,过两日还要去祠堂还愿,下山消遣解闷。 因此,女侍发现她自闺房消失时,才会以为她是等不及去玩耍了。 封如故听得点头不迭,仿佛被那三小姐弃若敝履、哭着喊着誓死不嫁的人不是他一般。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 ……脸皮厚如城墙拐弯。 好在还有这片叶子,为几人指了下一步的路。 待文始门门人将一众人引至下榻别馆、拜别离去时,头痛了一路的罗浮春才道:“师父,你就算做戏,好歹在人家家人面前,也做出些悲痛的模样吧。” 封如故慢吞吞道:“若说哭吧,我与文三小姐也只见过一面,真要扮出伤心模样,也太假了。况且,她还砸了我一套茶具……” 罗浮春忍不住了:“师父!莫提你那茶具了!人都死了——” 封如故嘀咕:“……落久买的。” 罗浮春:“……” 桑落久打圆场:“算啦算啦。师父喜欢,我们再去买了便是。” 罗浮春痛心疾首:“落久!住口!你看不出来吗,这人分明是在诈你!” 封如故大笑。 如一懒得与封如故多话,带着海净去了别馆偏殿,封如故便自然毫不客气地占了主殿。 与封如故这一日相处下来,海净啧啧称奇:“这么看来,云中君果真不负‘道邪’之名了。” 如一重复了一遍海净的话,若有所思:“……‘道邪’。” 他走踏人间世,两耳从不清净,自是听闻过许多道门轶事,封如故“道邪”一名,他听说过,却不知来源。 “道家三门现任君长里,他是唯一手里头真正沾过人命的呢。”海净以为如一是感兴趣,便详细解释道,“……据说还是常人的性命。我听人说,若不是他师父把他捡回来,他就算修了魔道也不稀奇……” 直到他注意到如一眼中的冷光,才发现自己这是在造作口业,忙闭了嘴。 纵使如一并不喜欢封如故,但背后议论他人,更令他厌恶。 如一望着他:“再犯一次,便叫你去修闭口禅。” 海净噤若寒蝉。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 偏殿之外,披上浴衣、来问他们要不要一同去汤泉沐浴的封如故,手指轻抵在门扉上,呆愣片刻,无声一笑。 除了落久、师父和师兄之外,从未有人替他说话。 这感觉还真是新鲜。 他独身一个去了别馆后的汤泉。 汤泉四周栽满松树,夜间万籁俱寂,唯闻松涛声声。 松香满衣,星河浮槎。 封如故单手浸入池中,指背拂碎了池中朦胧弯月,想到白日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出了神。 他自言自语道:“……伯仁吗。” 一刻钟后,文家大公子文忱亲自端着几样素斋到了几人下榻的别馆。 他身上有些药香,如一嗅得出来,那是温补的静心安神的药物。 如一询问:“文夫人如何了?” “家母只是精神不济,一切安好。谢如一居士关怀。” 相比于娇蛮的三妹、撒野的二弟,文忱倒是个性格沉稳的,敛着袖子,轻皱着眉头,似乎总有着无限心事。 “今日之事,我也听说了。此事完全是我那二弟太过莽撞,与云中君无尤。我再劝他一夜,明日便押他来与云中君致歉。” 说着,文忱眉心的川字又深重了几分:“因着当年之事,云中君在魔道之中结仇甚多。家父家母擅作主张,要与风陵结定缘分,却只瞧到了好处,瞧不见危险,如今倒把罪责都推在云中君身上,唉……” 一听到文忱提起当年之事,罗浮春不由挺起了脊背。 但文忱却无意再讲下去:“云中君这些年身体如何?这些年他隐居‘静水流深’,闭门谢客,我数次想登山拜谢,却不得其门而入,实在是……” 罗浮春又失望了,不抱希望地随口问道:“师父当年是如何在伤重濒死之时,还能救得众人的呢。” 文忱肩膀猛然一抖,似是回忆起锥心往事,脸色也转了白,起身一揖,狼狈告辞,竟是避而不答。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 文忱此等怪异表现,倒是更勾起了在场之人的好奇。 海净才被如一训斥过,自是不敢开口多问,只把一对耳朵竖得老高,巴巴地瞧着罗浮春与桑落久二人。 桑落久望着略沮丧的罗浮春:“我记得,师兄的兄长也是从‘遗世’里出来的幸存道友之一,怎么还对当年之事这般好奇?” 罗浮春懊恼道:“兄长方入了‘遗世’,就被魔气袭身,受了不轻的伤,后期伤疲不已,昏睡许久,醒来时,便已出来了。” 瞧出了对面小和尚渴望至极的眼神,罗浮春出声解释道:“三十九年前发生的魔道之乱,你知道吗?” 海净不敢开口,抿紧嘴巴,鸡啄米似的点头。 如一见状,静静起身,端了自己的那份素果:“戌时整,回来做功课。” 说罢,他便出了门去,回了偏殿。 海净顿时大松了一大口气:“我知道的,知道的。” 三十九年前,魔道之主九枝灯,趁当时的道门中空式微,反攻正道,将当时的道家四门,尤其是清凉谷尽数屠灭。 凡反抗者,都被流放蛮荒。 神州之地,鬼哭直干九霄。 九枝灯谋了正道之位,统治道门一十三载,以怀柔之策,压制残杀无辜的血宗,试图扶魔道为正统。 然而,魔道得了正统,只想恣兴而为,不打算恪守规矩,道中不服之声甚高。 十三年间,他这魔道之主的位置,坐得并不舒坦。 二十六年前,随着冲破蛮荒桎梏的正统修士回归,九枝灯横死,魔道随之分崩瓦解。 本来到这里为止,一切还没什么问题。 后来,问题就大了。 建制尚属完整的三门,在诛灭首恶、杀除作乱魔道后,便一心一意休养生息。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 而魔道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的小道门,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发展机会。 不论是修魔道道法的,还是只有魔道血统的,不管有无作恶,一旦发现,统统杀之,夺取他们的道书、经典、银钱,以及修炼用的珍物,光明正大地留待己用。 可以说,现如今排得上名号的几个道门,都是踩踏着魔道的尸身和鲜血起来的。 仅剩的三门之君见势不对,全部出来阻止,但他们本就受创最重,出来替敌人说话,不仅毫无立场,还被人反指,说魔道之主九枝灯,原出身风陵山,是风陵弟子之一,风陵该当为这十三年的战乱负起责来。 说这话的,虽然马上就被风陵山逍遥君的道侣暴打一顿,但事实如此,亦无可辩驳。 罗浮春讲起当年事情,绘声绘色:“……后来,魔道被追杀得疯了,躲入了一处叫做‘遗世’的空间里藏身。” “‘遗世’大门,三月一开,开门的地点不定。那些魔道就如阴沟老鼠似的,趁这三月的开门之期,出来找些灵石,自行修炼。但他们心中愤懑,要筹划一场大报复,大阴谋。” “十年前,东皇祭礼重启……哦,东皇祭礼,说得浅显点儿,就是三大道门的试练,要年轻修士们前往规则中要求的地点,战凶兽,斗恶灵,挑出好的弟子,收入内门。” “当时,众道门中的优秀弟子,谁不想拜上三门?因此,一时间,报名者众。” “资质上佳的分为一组,资质稍差的,再分一组,就这样一层层分下去,免得资质稍差的,涉入能力范围所不及的危机,受了伤,事情就不美了。” “三门各派出出色的内门弟子,充当秩序官。我师父带的那一组,恰是各道门资质最好、天赋最高的,在且末山集合……” 罗浮春说到此处,举起茶杯,品了一口香茗。 这就是在等一句“然后呢”,好捧一捧场。 海净果然配合,眼巴巴道:“然后呢?” 罗浮春猛然一拍桌子,把海净吓了一跳:“谁能想到,‘遗世’大门,就这么在且末山山巅开了,把我师父和一众人,全部吸了进去!” 桑落久笑着在旁摇了摇头,手里还拿着皂角,揉搓着封如故今日上山调查时弄污的衣裳和鞋子。 海净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然,然后呢?” 罗浮春往后一靠,气道:“……若是知道后来‘遗世’里发生了什么,我何须这么意难平?” 海净也被吊起了胃口,想了想,拉过罗浮春,咕咕哝哝了两句,似是在给他出什么主意。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3 罗浮春眼睛一亮:“可以啊,小和尚。” 海净嘿嘿笑了两声,抓了抓光脑壳。 …… 小半盏茶后,别馆后的温泉处,水雾缭绕,漫若仙境。 此时,从石屏边缘,齐齐探出三颗脑袋来。 最下方的桑落久小小声道:“师兄,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嘘。”罗浮春用了传音之术,道,“小和尚说得不错,师父身上定然留有昔日伤疤,或许能从中窥出一二端倪呢。” 桑落久:“……是吗。” 罗浮春极力想证明自己的师父是盖世无双的英雄,而不是空长了一张好脸,分析的条理格外分明:“说不定,师父身上真有什么秘密……平日里,师父懒成那样,出浴时,为何不叫你我伺候?” 桑落久动了动嘴巴,觉得正常人出浴,也不会轻易叫人相陪。 既是师兄要求,他来也无妨。 只不过三人一同偷看师父洗澡,着实是变态了些。 温泉中的粼粼水光如银,封如故背对他们,长发披散在肩,更衬出肩颈修长,然而暖雾蒸腾仿若云海,他置身其中,实在看不清楚,只能隐约辨出,他左半边背后有蜿蜒交错的细脉,难以辨明是何物。 还是海净眼睛尖些:“似是纹身……” 话音未落,身后一声冷问,将三人魂魄差点唬出:“……你们在干什么?” 转头看清是如一的脸,海净吓得双肩发抖,连句囫囵话都没能说出,抬腿便溜。 罗桑两师兄弟也讪讪的,双双拜过,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如一微微拧眉,看着在夜色里消失的三人,再一转头,却与手扶石屏、身披松垮浴衣的封如故撞了个面对面。 封如故肩上发上还冒着茫茫水汽,愈加将他眉眼衬得湿润而俊秀:“居士,你佛可曾说过,偷看他人洗澡,是何罪名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4 如一:“……” 第6章语出惊人 “看都给你看了。”封如故大叹,“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共浴。” 如一扭头便走。 把所有人都赶走,封如故捡了一小截松枝,重新坐回白雾缭绕的汤池中,敞怀而卧,长腿在及膝深的泉水中随意一叠,仰头观月。 过了小半晌,戌时到了。 热泉从整点自行开启的池底闸口泄出,东侧注入腾腾热泉的金蟾口闭合,西侧的银蟾口微微启张,开始注入冷泉。 封如故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纵观文始山上下,大小十来个泉眼,数别馆这里设计得最为精巧舒适,一个时辰注热泉,一个时辰注冷泉,交替轮换,且松荫浓郁,夏季时分,恰是纳凉的好去处。 封如故用松枝在岸边白石上来回打着拍子,似乎是在与谁合歌。 不多时,他的眼睛又闭了起来,露出渴睡之状。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师父。”是桑落久的声音,“温泉莫要泡久了。容易头晕。” 封如故唔了一声,舒展开手臂:“扶我起来吧。” 来人去摸封如故手臂,却不防被一把扯了前襟,一头栽入了散着硫磺味的池子里。 说是“一头”,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来“人”无头。 一具无头女尸面朝下泡在水中,皮肤却如死时一般,饱满如新。 一条人影急向屏风后掠去,然而逃了两步,就不得不刹住了脚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5 “众生相”悄无声息地横指在他颈间。 这木剑看似无锋,但稍有点见识的人都听说过,此物大巧不工,乃是一棵百年乌木所出,该乌木生在佛骨舍利塔前,有佛力相赞,可斩世间一切鬼邪。 如一手握剑柄,目光冷淡,也不知在屏风后等了多久。 那人不愿就这样踏上绝路,假意举手认输,趁手抬起时扬起一道怪风,打中剑身,拨身欲逃。 孰料,刚转过身去,便有一道蘸了水的松枝劈头盖脸地打在他的脸上。 这一记多刺的大耳刮子,扇得来人眼睛剧痛,惨叫一声,一脑袋撞在了石屏风上。 他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自知自己求生无门,仓皇回过头去,又吃了结结实实的一吓—— 那丛松枝,横在他眼前,已被“众生相”的剑势削断了一半,竟是救了他一命。 ……若无松枝阻拦,他的脑袋会被木剑当场削断。 其实,一丛松枝如何能拦得住如一。 但他至少知道,封如故有意留他一条性命。 因此,他及时收了剑势,背剑于身后,无声诵了声佛号:“贫僧不知,云中君竟会有如此菩萨心肠。” “他又不是真要杀我。若真想杀我,他不会叫一具无头尸首来扑我,自己却只知道撒腿跑路。” 说着,封如故又转向了那两股战战的人。 “亏你瞧得出,落久是最服帖的,知道仿着落久的声音和样貌接近我。”封如故拿被劈砍得折了一半、还沾着冷泉露水的松枝拍拍那人的脸,“快着点儿啊,自己解了面上的‘易容咒’。我徒儿落久好端端一副白玉相貌,被你用得这般猥琐,真是糟蹋。” 来人不敢再逃,颤抖着解了身上咒术,竟是个至多十一二岁的小孩儿,身着文始山弟子服饰,平平淡淡的一张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封如故对这孩子的相貌露出了一丝奇色,看向如一,开口的却还是混账话。 “你一直没走啊。”封如故慨叹,“果真是想偷看本君洗澡。” 若是方才,如一还会解释一二,说他上次前来,便是察觉正殿空了,而有人潜入别馆。他轰走了那群冒失的小弟子后,便恪守了与常伯宁的约定,在此守候,以防有人要伤封如故。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6 但封如故这么一说,他便再无开口解释的打算。 确定眼前的小孩子战意全无,如一收起剑来,把剑押在身侧,挪了目光,放在了封如故身上。 他这回是从汤池里直接出来的,来不及换上干爽衣物,身上的浴衣被温泉水尽数打湿。 他身上的浴衣是鲛绡所制,乃衣料中最最上等之物,一尺三金,足见常伯宁对封如故有多么疼宠。 少年往事,突地袭上如一心头。 他第一次去绸缎庄,便是常伯宁领他去的。 那时,他并不认得布料好坏,常伯宁便一样样带他认过去,这个是宋锦,这个是缂丝,那个是漳缎…… 他们转来转去,只看不买,惹得伙计不耐,拿掸子来赶他们。 常伯宁问他:“喜欢哪一种?” 彼时,如一不识好坏,随手指了样挂在正当中的缎面。 在伙计露出轻蔑的神情时,常伯宁打开荷包,丢了两块金上案:“劳驾,为我家小红尘裁衣,做一身夏衫。” 那人笑起来牙齿雪白,眼睛明亮,看人的眼光似专情,又似多情。 不知他望着封如故时,是否也是一样的神情? …… 别馆虽是三进三出,但着实不算大。 温泉的骚动,很快将罗浮春、桑落久、海净三个小弟子引了来。 眼见屏风下站着一个哆哆嗦嗦的文始门小弟子,罗浮春吃了一惊。 再转头看向专心拧头发的封如故,罗浮春吃惊更甚。 他浴衣尽皆湿透,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水。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7 薄衫贴肉,方才隔了一层白雾、怎么也看不清的纹身,此时倒是分毫毕现。 ——封如故纹了半身莲花在身上。 从大腿、腰·臀而起,纹身沿挺拔脊柱和劲瘦腰线盘旋而上,直到左胸前。 但他纹绣的却不是盛放的莲花,而是含苞待放的清荷。 清水、青页、白石、绿蕊。 满塘活灵活现的晚春风荷,叫人总不免疑心,这纹身会随风而动。 ……但缘何如此逼真呢? 那枝蔓处处浮凸,栩栩如生,应该不是一句“妙笔丹青”所能解释的吧。 “师兄亲手为我绘的。”注意到众人视线,封如故厚颜笑道,“手可巧?” 桑落久忙移开眼睛,解了衣服,披在封如故身上。 一旁的如一眸色深暗了一瞬,抓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发力收紧。 ……佛家戒嗔,嫉妒之心更是业障。 察觉自己心思浮乱,如一默诵了一段《大庄严论经》,念到“毕竟必别离,以是因缘故”时,心念又是一动,只是面上不显罢了。 被众人围住,本欲抽身而退的小孩儿红了一双眼,瑟瑟抖动。 罗浮春喝问:“你是哪一堂的弟子?为何深夜闯入别馆?” 小孩儿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泫然欲泣,一副死期将近的表情。 一旁,封如故伸了个懒腰:“等了你这许久,再不出来,我都要泡烂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就连如一也多看了他一眼。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8 桑落久诧道:“师父,您说要留宿在此,是为了……” “文三小姐的死,显然是冲着我来的,不过是要逼我下山罢了。”封如故靠在屏风边,懒散道,“用唐刀的杀人者既然有能力在文始山来去自如,这里又是他的最后一站,我留在这里,说不准能见他一面呢。” 罗浮春骇然之余,渐渐明白过来,一把捉住那小道士前襟:“是你杀了你家三小姐?” 话音未落,他便被封如故一掌拍上了后脑勺。 “呆子。”封如故道,“你在这里胡乱揣测,不如进去捞了尸体看一看。” “……尸体?” 封如故再次语出惊人:“文三小姐香躯便在里头,仔细照看着,万勿唐突了。” 罗浮春急急转入屏风内侧。 只见月光之下,真有一具无头女尸,面朝下倒在冷泉之中,腔子里的血都流干了,前襟上绽着大片大片血迹。 女尸身上穿的是浴衣,盘扣精细,上头描着银凤。 这绝不会是外出的装扮。 但捏一捏女尸肢体,罗浮春吃了一惊。 那身体虽是冷的,但柔软异常,像方死之人的躯体。 罗浮春霍然起身,快步行至石屏外,不由分说,一把执住少年手腕,稍一测他灵脉,便怒气升腾:“你是魔道?!” 话音未落,他就听封如故在旁笑话他道:“你是炮仗?” 罗浮春被拆了台,气急交加:“师父!那文家三小姐被炼成醒尸了!” “喊什么。”封如故瞥他,“不能视,不能言,不能持握凶器,只会伸手扑人——魔道中人若是炼出这等醒尸,妄想用来伤人,那就别修道了,回家种红薯吧。” 所谓醒尸,乃是死尸所化,尸体能言能行,一如生前,只是善恶颠倒、冷暖不识、黑白不辨。 文三小姐所化的醒尸粗劣至极,轻轻一拽便倒,则是尸主修为低劣、穷尽全力也只能供她行动片刻所致。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9 如一淡道:“现如今的问题该是,为什么一个魔道,会穿着文始山弟子的衣裳,操纵文三小姐的无头尸,找到这里来。” 穿着修士衣裳的小魔道牙关打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上去倒有几分可怜,看得海净心生了几分恻隐,忙暗道了几声阿弥陀佛。 此时,封如故突然道:“你是来给我送这具尸体的,可对?” 小魔道抬起头来,双目里噙着的泪也随着他身体的轻晃摇摇欲坠。 “我本来是等凶手,没想到等来了你。你送来尸身,却掉头就跑。……有意思。” 封如故蹲下身来,直视于他,发上残水顺着眼睫和下巴滑落,他也懒得擦,只是微微歪头,盯视着他。 “你是下级弟子。”封如故拉过他的修士服查看,又低头嗅了嗅,“能熟门熟路地溜进来,身上还有硫磺味。你是平日里负责洒扫这处别馆的。但今日,你却不在,来伺候的弟子粗手笨脚,对这里并不熟悉。” 常人看不出来那引他们入别馆的弟子有何不妥,但封如故不同。 他最是懂得享受,三言两语,便知道那是个新手,因为他连摆放浮觞的位置也不很清楚。 罗浮春猜测:“莫不是文三小姐来此沐汤时,被他趁机——” 封如故看他一眼:“文三小姐再不济,也有炼气三期的修为,他以他这点粗陋的旁门左道,哪怕是偷袭,也不可能一刀断首。” 罗浮春不由想起,文三小姐的尸身上,浴衣齐整,连粒扣子都没掉,除了颈上的致命创口,确实毫无伤痕,再看看眼前的小魔修,也起了疑窦。 封如故望着小魔修,目光与语气一道放柔,低音仿若耳语:“……你看到了什么?你把尸身送来,是想让我知道什么?你不在‘遗世’里好好呆着,为什么出现在此?” 封如故从如一剑下救他一命,处处回护他,又这般轻声细语,小魔修终于有了勇气,张开嘴巴,期期艾艾道:“……大,大公子。” 一众人瞧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谁也没想到,那下文是如此惊世骇俗—— “大公子文忱,在别馆温泉中将三小姐的人头斩下,是我亲眼所见……”小魔修拜倒在地,砰砰砰连叩三个响头,“请云中君,捉拿大公子,救我出去……” 第7章道已非道 夜半,文忱得了通传,说别馆下榻的云中君找他有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0 说是叙旧,文忱难免惴惴,踏月而来,到了别馆门口,还不忘整一整衣襟,理好仪容,才踏入其中。 院中只得一人。 封如故用他的玉酒壶自酌自饮,清辉之下,风陵独有的白衣蓝带看上去异常清圣。 他该是喝了有一阵了,面上已有飞霞。 他闲闲招呼道:“来啦。” 文忱撩袍,行的是跪拜大礼:“云中君。” 两人是同龄,这样郑重其事的礼节,难免滑稽。 封如故安然收受:“起来吧。你家遭逢白事,你也该是连日劳碌,我还把你叫来,不妨事吧?” “不妨事。”文忱起身,束手立在一旁,客气又生疏。 口头上说多年不见,但当真见了面,文忱实际上有些尴尬。 说老实话,他们并不熟悉。 初见也是在十年前的东皇祭礼上。 突变未生前,他还和众道门弟子一起,议论、嘲笑坐在一侧岩石上、把秩序官令牌在指尖一甩一甩的封如故。 “不是说是风陵大师兄常伯宁来这边吗?” “是啊,凭什么轮到封如故来带我们?” “你们可听说过他封如故的出身?一个靠走街串巷、摇铃贩药发家的商贾之子,入风陵前还杀过人,那时他不过九岁!小小年纪,心辣手毒……” 这些流言,文忱听过,也说过。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在他们被蓄谋已久的魔道吸入“遗世”、纷纷被魔气所伤时,救了他们性命。 “十年不见了。”封如故开口就不是人话,“文大公子眉间川字纹更深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1 文忱修养不坏,只笑了笑。 封如故把凳子拿脚勾给他:“坐吧。我坐着,你站着;我喝着,你看着,我也不尽兴。” 文忱只好入座,却有意回避着视线,不去看封如故的眼睛:“舍妹与云中君婚约已解,劳烦云中君走这一遭了。” “客气。”封如故把斟满酒的杯子推给他,自己用玉杯轻轻在柔软唇畔碾压,“我见过令妹画像,你说奇不奇,我今日见了令弟,她与一胞所出的二弟,并不多么相似,眉眼却与你相近。” 文忱不言,脸色却隐隐有了些变化,举杯一口酒闷下,却半丝滋味也没能尝出,脸上露出了些苦痛之色。 “嗳。”封如故似是闲聊,“关于令妹尸身去向,你可知晓?” 文忱怪笑一声:“云中君玩笑了,我怎会知晓……” “那就奇了。”封如故自顾自道,“这文始山上下,穷讲究礼节,我没通知何时到访,御剑石上便随时候着一堆弟子,我风陵山都没这等派头。” 文忱招架得颇为狼狈:“小门小派,不敢与风陵相比。” 封如故却不理他似有意似无意的转移话题:“……御剑石上都是如此,那正门呢,侧门呢?一具无头尸身,该怎么送下山去?一颗头颅,又该怎么运上山来?” “头颅比躯干更方便处理。舍妹许是下山后,为人所害……” 封如故淡淡道:“不呢。她身上可穿着浴衣。” 文忱手中的杯子陡然落在青石桌上,发出脆亮响声。 “哎。”封如故心痛,“我的杯子。” 文忱神态大乱:“你,你怎会……” 封如故拿过玉杯,细心查看有无伤痕:“令妹就在后院躺着,不妨自己去看。” 文忱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向后院,然而最终还是勉力稳住了心神:“云中君,莫要拿逝者玩笑……” 封如故望着他:“吓到你了?” 文忱不知不觉已出了一身虚汗,干巴巴地“哈哈”两声,举袖拭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2 “好。既是玩笑,那我现在的话就都不算话了,权当醉话。” 封如故把杯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放,怜香惜玉之情甚足:“看温泉边石头的水蚀程度,别馆该是这两年才修的,泉眼挖得也晚。此处冷热泉兼有,是山里唯一的一处每时辰换一次水的……哦,这是我来时,听引路的小道说的。” “把这里作为别馆,一来,可用来待客,二来,你们闲暇时也能自己来此放松游玩。” “听说,文三小姐生前最爱此处,甚至有说过,要把香闺移至别馆。” 文忱脸色煞白,不言不语。 “文三小姐如果是在汤池中玉殒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又一杯酒下去,封如故脸颊更添绯红。 “文始山上下,别馆汤池是设计最精巧的,一个时辰一换水,水随地脉流走。此处杀人,干净方便,连血迹都不会留下。” 封如故说着,还认同地点了点头:“我若是在文始山杀人,一定选择此处。” 文忱牙关咯咯作响了一阵,青红着一张脸,跳起身来,倏然拔剑,剑尖对准封如故,环佩叮叮咚咚,响得宛如他的心跳。 “……坐下,手放开。” 封如故一声命令,直接叫文忱剑身抖了三分。 “还是说……”封如故动也未动,抬眸相望,单指贴在酒杯外壁,施力轻轻转动,“……你要在我面前舞剑?” 文忱勃然变色。 封如故的归墟剑法,他是见识过的…… 当啷一声,长剑坠地。 文忱跌坐在地,知道尸身和他精心掩藏的秘密,必定是被发现了。 他把脸深埋在掌心里,肩膀颤抖得厉害:“我明明埋在松树下……埋得很深,怎会……” “不巧。有人看见你砍头,埋尸了。”他已经听不出封如故的话是嘲讽还是真心了,“下次可要当心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3 文忱猛然抬头:“小妹不是我杀的!是他逼我……是他逼我!” “谁?” “我不认识……是,一个着黑衣的年轻人……” 文忱神思混乱,仿佛又回到了七日之前。 文忱其实是反对小妹与风陵结亲的。 他的理由是,他认得封如故。小妹与封如故虽八字相合,但性情不合,也是枉然。 文慎儿从小便与大哥文忱交好,反倒与性子莽躁的二哥时时争吵,所以一看大哥支持,愈发闹得肆无忌惮。 父亲被这一双儿女搅得头痛不已,便把文忱叫到书房,告知了他一桩惊天之事。 ——文始门内,养了几个小魔道。 说是养,实则是监·禁。 据说,这些小魔道都有父母,也不是专靠杀人修炼的血宗后代,只是天生的魔道血脉。 情宗两名,尸宗一名,蛊宗一名,共计四人。 刚一听到此事,文忱骇了一跳:“父亲,你收留魔道作甚?” 在如今正道之中,魔道人人得而诛之,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不义之事。 “何来收留?他们乃是我一年前擒捉上山,在身上落了法印,叫他们不得离山的。” 父亲文润津顶着文忱震愕的视线,侃侃而谈:“他们的父母,为着救孩儿性命,得四处搜寻灵石,好在‘遗世’三月一开之时,进入其中的‘荆门鬼市’,换取一些有用之物,比如从道门流出的修炼经书,送来咱们山上……” 文忱听懂后,冒了一脑门子冷汗:“父亲,你扣留魔修幼子,与魔修做交易?!这于道不符——” 文润津捻须一笑:“吾儿,你年尚不足而立,怎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要迂腐?魔道欠我们正道良多,想何时取回报酬,那是我们道门的事情。” 文忱觉得这话有问题。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4 那些流出的炼丹、铸器、剑道的秘法心诀,不都是四门先圣撰写,呕心沥血而成?和他们这些新立的小门派有何关系? 然而,子不言父之过。 文忱结巴道:“可是……” 文润津不容他再说下去,接过了他的话:“可是,这非是长久之计!慎儿太不懂事,我们只要与风陵联姻,让云中君成为文始门女婿,那归墟剑法,可不就是咱们家的了?” 文忱说不出话。 “你是文始门未来之主。”文润津拍着他的肩膀,“文始门,早晚是要交在你手上的。父亲这也是为你的未来铺路,你要懂得父亲的一片苦心呀。” 父子两人正在密议,就传来了文三小姐第三次自缢的消息。 这次的情况格外凶险,若是再晚发现一些,她就真的要化作一缕香魂了。 文润津被吓得不轻。 他虽然想要女儿联姻,为文始门带来好处,却不想女儿真的为此而死。 无奈,他只好在女儿缓过来后,痛下决心,与风陵解除婚约。 文忱却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父亲的一席话,在他心里烙下了不小的阴影。 此事压在他心中,没人可以商量。 母亲不必说,定然和父亲站在同一处;那些个道友,也没几个能与他交心的;二弟更是莽撞,成日里只知道拿着他的鞭子与剑咋咋呼呼。 相比之下,小妹尽管任性,却格外有主意,且又与他关系最好。 况且,她也是文始门门人,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文始山之事,她也需得知晓…… 于是,文忱在看望小妹时,趁女侍出去倒水,约了与她两日后在别馆相见,想掩人耳目,密谈此事。 他特意叮嘱,此事重要,万勿告知旁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5 父亲下山前往风陵那日,他依约前往,却发现别馆正堂空空,后头倒是有沐浴之声。 小妹最爱这处温泉,趁此机会,提前到来沐浴一场,也不妨事。 文忱便等在正堂,等了一刻钟,水声已停许久,却还不见她来。 文忱还有许多采购、修缮的门内事要处理,不能在此浪费太多时间,便绕到汤泉处,隔着一扇石屏,叫道:“慎妹,你快着些。” 屏风后,万籁俱寂,唯余松涛。 文忱以为小妹是身子尚虚,浸热泉浸得晕了,心中一惊,不敢怠慢,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大踏步入内,却不意撞见血腥一幕—— 满池皆红。 文慎儿身着浴衣,仰面倒在水里,咽喉被一刀切断,腔子里的血突泉似的从水面上直往外冒。 一名戴着青铜鬼面、手拄唐刀的人,静静坐在一侧青岩上,望着文忱。 他身形瘦削,裹在一身黑衣里,五官全然看不分明。 文忱受了这一骇,悲愤难抑,五脏俱焚,拔剑出鞘,猛扑上前。 但是,甫一交手,文忱便知自己非他敌手。 不消三个回合,他便败下阵来,被一股挟裹着强烈灵风的气流压制在地,仰面朝天,动弹不得。 来人用唐刀指住他的咽喉,声音里毫无感情:“砍她的头。挂在你们文始门最高的一棵树上。” 文忱心脏里被揉了一把碎冰,扎得他鲜血淋漓:“你杀了她——” 他接下来的话未能出嘴。 来人将唐刀直接捅·入他的口中,刀尖直直戳在他的舌头上。 他的声音自带一股空灵的寒气:“砍她的头。挂在你们文始门最高的一棵树上。不然,你死了。” 文忱惨白了一张脸。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6 他知道,这人是说真的。 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妹妹…… 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黑衣人看向他的双眸。 鬼面之后,是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你不照做,世人明日便知,你文始门挟魔修幼子,与魔修勾结之事。” 文忱心头巨震,宛如迎面被甩了一个耳刮子,双颊火辣。 这人不再多言,把唐刀丢给他,飞身上了一侧松树,身形隐于林间。 但文忱知道,他一直在。 而且,以他的修为,哪怕自己手持武器,他赤手空拳,自己也不可能逃出别馆。 他只得咬牙含泪,用黑衣人给的唐刀,割掉妹妹头颅。 鲜血喷射入池,被滚热的水蒸出令人作呕的浓腥味。 而山间,报时的钟鼓响起。 咚,咚,咚。 在沉越的钟鸣声中,金蟾闭口,银蟾吐水,血水翻卷着流入地脉,腥味也被清新的松风带走。 文忱捧着妹妹的头颅,几欲呕吐。 他将尸身掩埋在一棵最大的松树之下,又将妹妹的头颅放入储物囊,掖入袖中,跌跌撞撞,出了别馆。 在来到那棵最高的树下时,文忱的脚已然软了。 他想起,妹妹尚年幼时,曾央着自己,要在这棵树上扎个秋千。 这树临靠断崖,着实危险,他不肯答应,妹妹还哭了鼻子。 他挨不过妹妹的软磨硬泡,只好偷扎了一个。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7 文慎儿很是欢喜,和他玩了一个下午。 玩过之后,他便把秋千拆了下来。 秋千吱呀吱呀,声犹在耳。 文忱眼眶发热,像是挂秋千绳一般,把那湿漉漉的长发往树梢囫囵一缠,不敢去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拔腿便走。 不觉清风一阵,送来一片榉树叶,落在文忱脚前,被他仓皇着一脚踩下,半没入了泥土中。 文润津发现女儿头颅、悲痛欲绝,下令在山中搜寻无头尸身时,是文忱带的队。 他特意在搜查别馆时,自己亲自进去检视一番,说,没有痕迹。 红颜枯骨,就埋在那松树之下。 但他不能说。 …… 封如故把一切听在耳里,微微点头。 这样,很多事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那小魔道就是看守别馆的,因为身上有法印,不得出逃,却满心惦念着自由。 文三小姐出事那日,他被支了开来,却因为忘记了带钥匙,折返回来,恰好撞见了文忱割首埋尸的那一幕。 文忱一走,他便跑去找了三个小伙伴商讨计策。 四个小萝卜头凑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粗陋的脱身计划。 ——文三小姐是风陵云中君的未婚妻子,无端横死,云中君肯定是要来山中的。 ——他们偷偷把文三小姐炼成醒尸,送到云中君跟前,以那位云中君的修为,一定能认出是文大公子杀的人,然后让文大公子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他们就可以趁乱逃下山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8 这计划完全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水准。 他们既无情报,又无预备方案,甚至连炼制醒尸的手法都粗浅至极。 谁想这事,竟然阴差阳错地被他们做成了。 封如故本就知道文忱性情,晓得他不是个滥杀之人,因此小魔修对他的指控,他并未往心里去。 文忱这一番自白,也解了封如故心中的一点疑惑。 ……文三小姐若是那日只是前来沐汤,净除污秽,为何不告知女侍,而是突然消失呢? 但既然是兄长的秘密邀约,她自是信任,也不会轻易告诉旁人。 只是她未能想到,这是一场死约。 封如故道:“你招得倒是快,连魔道之事也一并招了。” 他并未告知文忱,是小魔修出首状告他,只当那尸体是自己在松树底下发现的。 文忱面色青灰,眼神里已失了光彩:“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封如故神色一顿。 “那黑衣人在离去前,说,他不会对外人言说文始门秘事,但封如故只要到了文始门,总会发现蛛丝马迹;如果封如故发现,找我质问,就要我传达给封如故一句话。” 文忱惨笑两声:“现在想来,以你之聪慧,或许早已堪破秘密,我又何必隐瞒?” “……何话?” 文忱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拖长了的哭腔,宛如哭丧:“‘道已非道’啊——” 第8章一个难题 封如故没有应声,只望着天边皎月。 月光向来公正,不分善恶,一样照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49 文忱自言自语,分明是入了执念:“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搞不明白父亲,搞不明白道门这一切事务,搞不明白,为何道门荣耀比修身自持更重要……我越是修道,离‘道’就越远。为何会这样?” 封如故忽道:“你走吧。” 文忱像是没听到,抬起脸来,脸上尽是茫然之色:“十年前,我是不是该死在‘遗世’里?也省得面对如今之事,左右为难,于道不忠,于父不孝,为兄更是……” 封如故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文忱的顾影自怜。 “这话说得好滑稽。”封如故盯着他的脸,说,“当初是你求着我说要活下来,现在又说,死了更好?” 他俯下身来,一把扯下文忱腰间的宝石剑鞘,以鞘挑起地上的剑来。 那柄陌生的剑落在他手里,如臂指使,长剑在鞘上圆转一圈,剑柄正转到文忱面前,稳稳停下了。 封如故平举着剑鞘,说:“那现在,把你欠我的东西亲手还给我,然后死去吧。” 锐锋当前,文忱神智也渐渐清明。 他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显然还是贪恋人间的。 “不死吗?” 封如故观察他片刻,露出了无趣的表情,信手把那支好剑往下一掷,金铁之声惊得文忱毛发倒竖。 “那请滚吧,别打扰我喝酒。” 文忱捡起剑,灰溜溜钻出别馆。 封如故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端着空杯,起身蹑手蹑脚折回主殿前,一把拉开殿门—— 罗浮春和桑落久双双从门里栽出,趴在门槛上。 罗浮春露出了些尴尬之色,桑落久则是红着脸,冲着封如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封如故笑嘻嘻地蹲下,与两个偷听的徒弟面对面,把酒杯放在桑落久脑袋上,又在罗浮春的道袍后背上擦了擦沾了酒液的手,旋即背着手,从两人中间跨进了殿内。 如一正坐在桌边喝茶,海净则不敢分神,警惕地面对着房间角落,手押在腰间剑柄上,不错眼珠地紧盯着前方。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0 但是,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 封如故走向房间角落。 四个最小不过七八岁、最大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站作一排,瑟瑟发抖。 封如故点了点数。 “一,二,三,四。”他问那个脸上红痕犹在的小魔修,“被掳入山中来的就是你们四个,没别人了吧。” 小魔修鼓足勇气,点了点头。 他是尸宗的后裔,也是负责在别馆洒扫、无意撞见文三小姐断头一幕的。 文忱当时心神受到巨大影响,根本无暇顾及那个藏于暗处的小小气息。 在文忱离开后,他也慌张逃开,找到同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后,又偷偷返回,在文三小姐的埋尸地下了诀。 醒尸也是他炼的。 尽管手法粗陋得可怕,但这个小魔修,已经算是这四个小孩中修为最高的了。 封如故“嗯”了一声,脑中却在想,文忱神思混乱,那拿唐刀的人却是冷静至极。 他没有拆穿那躲在暗处的小魔修,甚至命令文忱埋尸,一举一动,看似毫无条理,实际上,他的每一步,都是要把这个难题送到自己跟前。 ……竟像是好整以暇,要看自己怎么处理这桩道门丑闻一般。 罗浮春拍拍身上的土,巴巴迎上前来,眼里都是闪亮的光:“师父!” 方才,隔着一扇门,封如故竟有了罗浮春幻想中的师尊模样。 罗浮春踊跃道:“师父,文始门做出这等龌龊事情,我们要如何惩处他们?” 封如故却像是失忆了一样:“惩处?什么惩处?” 罗浮春一指那四个小孩:“绑挟幼子、勾结魔修,这两条都是大罪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1 “哦。” 封如故反应却是平平,转向如一,打了个招呼:“道门的糟心事,让佛家见笑了。” 如一神态平静,倒像是看惯了这等事情。 “……师父?”罗浮春听出话头不对,“难道师父打算放过文始门?” “如果不打算放过,浮春想要怎么处罚?” 罗浮春不假思索:“自是把这四个魔道之子当做证人,将文始门的作为大白于天下,将他们除去道籍,永世不得录用!” “好,这四个孩子,你亲手交出去。”封如故撑着脸颊,“他们是魔道后裔,血脉作证,确凿万分。按现在的道门规矩,魔道一旦被抓,最轻是枭首哦。” 四个小萝卜头齐齐打了个冷战,一时都不知他们来找封如故是对还是错。 罗浮春被狠狠噎了一下:“可……他们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无辜不无辜,可不是他们说了算。”封如故道,“我且问你,如果文润津说,这四个魔道之子是混入文始门的探子,他并不知情,你待怎么办?” “他们身上有文始门打下的‘禁止出山’的法印!文门主怎么可能不知情?他不可能推卸得了责任!” “那如果这法印,文始门每个弟子身上都有一个呢。” 这下,罗浮春吃惊了:“这……” 封如故:“啊,这是我瞎掰的。” 罗浮春:“……” “……不过,要是文老头真这么说,你该怎么应对?”封如故懒洋洋道,“说到底,这里还是他的文始门,他想在自家弟子身上打上多少就能有多少。” 封如故向来是能坐着就不站着,站了一会儿,又在如一身侧坐下了,动作自然地拿过他刚刚放下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太过行云流水,如一还没反应过来,杯子已经抵上了他的唇。 如一身体一僵,看到他放下杯子,杯边的水光在他喝过的另一侧,表情才稍转好了一些。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2 罗浮春还在绞尽脑汁时,封如故的一席话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小事一桩。真要追究起来,他们有大把大把的理由替自己脱罪,到头来,顶多能治文润津一个失察之罪。” “文润津甚至可以美化自己的行径,说他是为了追回道门遗失之物,是为了风陵,为了三门,为了道门,才出此下策。且这四个小魔修的父母无恶不作,是真正的邪门歪道,挟持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只要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以及会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三门说不定还得记他一功。” “但无论怎样,事情一旦捅破,这四个小魔修是死定了。” 一旁的桑落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巧闭上了嘴,装作无事发生。 罗浮春难免泄气:“真没什么办法能教训一下文始门吗?” 一旁沉默的如一竟开了口,道:“有。” 封如故一抬手:“免。落久都知道这个主意不合适,如一大师就不必多言了。” 如一就没再说话。 罗浮春诧异地看向桑落久。 桑落久垂下眼睛,神情温驯得很。 罗浮春沮丧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也太便宜了。” 封如故说:“小子,治世要比打天下难一百倍。这种破事烂账,我师父你师祖都处理不来,更别说你们了。把这些小毛头都带下去吧。在空的偏殿里安排几张床铺,叫他们睡下。明早我自有安排。” 罗浮春满心疑问,只得道了声是,把那一串哆哆嗦嗦的小魔修领了出去。 把这些小魔修安顿好、落锁出殿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询问桑落久:“师弟,你方才想说什么?有什么办法?” 桑落久软声道:“落久不敢欺瞒师兄。请师兄附耳过来。” 罗浮春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还是把脸凑了过去。 桑落久刚说了两句话,罗浮春的脸就变了:“……落久,你是在跟我玩笑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3 “落久不敢。”桑落久道,“只要杀了这四名小魔修,说他们是心怀怨恨,深夜前来别馆行刺,被发现后当场格杀,事情就会彻底闹大,不再是什么私下交易、可以打马虎眼糊弄过去的小事了。师父可以立即从内部封锁文始山,收押文门主,不给他们任何动手脚的机会,再验出这四人身上的法印,坐实了此事与文始门的关系。到时候,文门主纵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罗浮春听得浑身发冷:“这算什么主意……这不是栽赃陷害吗?这四个孩子什么都没做过,多冤枉?!” 桑落久:“是栽赃陷害没错。但这样做,最是一劳永逸,能彻底坐实文始山勾结魔道的罪名,也能给这四名小魔修一个痛快。毕竟,他们就算被放出去,也未必能在这世道里活得很好。不是变坏,就是死掉。” 罗浮春总觉得这话不很对,可一时又找不到辩驳之词。 他抓了抓脑袋:“魔修,就真没有一个好的了吗?” “诛魔之风一日不休,他们就没有能变好的机会。”桑落久道,“卅四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 罗浮春当然听说过。 他缄默了,因为无言以对。 “于道门深恩似海,能怎样?为道门朋友背叛了魔道,能怎样?以一己之力,在魔道治世的十三年里,保护了三门的上千余道士,又能怎样?在师祖逍遥君携道侣飞升之后,不是照样被那些小道门算计,逼得走投无路?” 说着,桑落久拍了拍罗浮春的肩膀,神情依旧温柔和顺,斯斯文文道:“师兄,莫要沮丧了,道门的现状总会改变,师兄早晚有一天会回自家门派,到时需得仰赖师兄,澄清道门之风。” 罗浮春不由道:“也得靠你……” 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桑落久的身世,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刮子。 “我是父亲私生之子,身份卑贱,与师兄当然不同。” 桑落久负手,全然不像刚刚想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办法,笑容真诚又干净:“我只想一生守在师父身边,做他的徒儿。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意。” 罗浮春安慰地拍了拍桑落久肩膀,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正殿内,如一居士该不是也想到这个主意了吧?” 桑落久:“师父既然阻止了他,不叫他说,那应该就是吧。” 罗浮春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顺手勾住了桑落久的肩膀:“你说,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的吗,他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桑落久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桑落久乖顺道:“谁知道呢。” 桑落久觉得奇怪的,不止这一点。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4 ——如一居士话未出口,师父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语气格外笃定,好像很了解如一居士一样。 第9章照猫画虎 事了之后,海净返回侧殿,补上他晚上落下的功课。 如一却没有急着离开。 封如故酒力上涌,撑着脑袋,见灯下的如一唇红齿白,秀丽端庄,僧袍上露出的一截修长脖颈白皙如玉,看得封如故骄傲不已,然而转念一想,这又不是我生的,如果这张脸再添上自己的些许特征,岂不是完美,顿时遗憾起来。 带了醉意的视线多少显得直白大胆,如一也并非草木,有所察觉后,难免微微皱眉。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身上才会少一些“月射寒江”的出尘之意,多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心性,而不像是时刻高坐佛堂的金身泥塑。 他带了点跟封如故较劲的意味,本来想问的话也忍下了。 如一不愿封如故笑他脸皮薄,连看他几眼都觉得窘迫。 还是封如故笑眯眯地打破了僵持的沉默:“人都不在了,有什么话就问吧。” 如一也不推辞,直接道:“云中君与那名戴面具的凶犯相识吗?” 沉迷美色的封如故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怀疑我。” 如一没有否认。 而封如故也没有生气。 “如一大师想让我怎么证明我不认识那个人?”封如故指了指胸口,笑言,“心都可以挖给你看。管用吗?” 如一对封如故的心并不大感兴趣:“他杀了寒山寺僧人,贫僧则是护寺之人。现在有了线索,自然要过问一二。” “嗯,有理。”封如故煞有介事地点头,“问吧。” “那人专程找文忱,让他转达‘道已非道’这句话,是何用意?” 封如故摇头:“我不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5 “云中君不知?”如一并不相信,“他用僧、道一众十六人的尸体,拼出的可是云中君的姓氏。” “或是爱惨了我,或是恨惨了我吧。”封如故满不在乎道,“后者的可能更大些。我跟魔道有仇,和正道也不对付。我可是惹人讨厌的天才,说不准就在哪里得罪了人、遭人报复了。” “十六条人命,这绝不会是普通报复的手笔。但若说与云中君有仇,用‘封’字血笔将云中君逼下山来,且明知云中君会来文始门,特托文忱传话,却不在此等待,趁机取命,实在是前后矛盾……” 如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云中君是在有意隐瞒什么吗?” 封如故不气也不躁:“我隐瞒这个做什么?” “能与云中君结下这等孽缘的人,云中君不认得?” “不认得不认得。”封如故连连摆手,“恨我恨到这地步的多得是,但恨得这么有创意的却一个都无。” “……贫僧还有一事不解。”如一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不会说了,便改换了问题,“为什么此人认为,文忱一定会将这句话转达给云中君?文忱又为何会这般听话,如实转达,连文始门私藏魔道之事都和盘托出?” 刚才,如一身在正殿,静静延展了自己灵识,布满了整个别馆。 山中,树上,包括文忱身上,都无一丝灵力流动的痕迹。 那杀人者,连监视专用的拾音花都没在这里放上一朵。 他憎恨封如故,因此熟悉他,知道文忱这点藏尸的伎俩手段瞒不过他的眼睛,尚且能解释得通。 但他怎知,文忱会对封如故坦诚相告,而不是为了文始门声誉,隐瞒丑事? “这个我能回答你。要怪,就得怪我那有缘无分的岳父大人,满心都扑在文始门上,他的儿女是什么为人,他可一点都不关心。” 封如故闲闲道:“……可我跟文忱相处过,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他就是一包草芯的绣花枕头,软弱、胆小、毫无主见,这样的人根本瞒不住任何秘密。文老头把‘山中藏着魔道之后’的事情告诉他,甚至不如告诉那位文三小姐。” “还有,就是他欠我的,他极怕我,是老鼠见了猫那种害怕。” 说着,封如故眉眼又带了笑:“我敢同你打赌,他今日第一次来时,定是事先打探过,确认我不在正殿,才敢进来的。言谈之间,虽口口声声说我对他恩重似海,但根本不问我现在在哪里,更不提要留下来见一见我。可是这样?” 如一眉心一动。 而话说到此处,封如故表情也隐隐变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6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杀人者也认识文忱。” 封如故的仇家的确不少,但文忱却只是一个小小道门之主的儿子。 对外,文始门仍是正当盛年的文润津做主,而文忱是公认的沉稳话少,他端起架子来的样子,也确实能唬人。 逼封如故下山,同时还能窥破文忱外表下的软弱,知道文忱对封如故的惧怕,并为己所用,说明此人对文忱极为了解。 这倒是罕见了。 封如故撑着下巴:“算起我与文忱的交集,也就是十年前的‘那件事’了,或许……如一大师?” 如一竟是走神了,被封如故唤了一声才清醒过来:“是。贫僧在听。” 如一之所以走神,是因为封如故。 ……他为何会与这人异口同声,心有灵犀? 小时候,他最是崇敬义父。义父是玲珑心思,奇思妙想甚多,他需得挖空心思才跟得上。 他亦步亦趋,追随四年,才勉强跟上义父脚步,只愿与义父彼此默契,心思互通。 而如今,与他和鸣的,却是封如故。 封如故知道如一不在听,也不再提十年前发生了何事,改口道:“文忱性情如此,我不意外。倒是你,叫我料想不到。” 如一:“云中君对贫僧了解不深,有些意外,岂不正常?” 封如故:“有常师兄在,我对你也算是有些了解了。” 听到“常师兄”三字,如一眼中的冷潭里微妙地起了一层涟漪。 封如故问:“杀掉魔修,以此嫁祸文始门,在你看来,算是上好计策吗?” 如一静道:“我不只是为了文始门。也是为了他们。他们即使逃下山也是无用。世人恨魔,魔身无立锥之地,到头来,他们只能残害世人,以求自保。” 封如故:“魔也是世人一份子。佛难道教你,要不爱世人、随意杀之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7 如一:“然而,世人既不认,佛魔便无差。” 封如故:“哈,这话真是大逆不道。你佛听了怕是要跳脚。” 如一:“却是事实。贫僧若收留魔道入寒山寺,第二日,消息传开,寒山寺就会因为庇护魔道被剔除正道行列。我佛尽管慈悲,却不能在一夕之间使众人慈悲。” “但若坐视不理,顺其自然,也是推这些孩子入无间炼狱。世道不改,这些魔修之子将来必定因着歧视、憎恶、无端也无尽的仇恨,堕入恨世苦业,不得解脱。” 如一佛目微阖,说得平静也真诚:“与其恨世,不如恨我。” 然而,他话音刚落,脑门上就挨了一小下弹指。 如一:“……” 封如故简单粗暴地评价:“呆子。” 被盖章“呆子”的如一居士面无表情。 “我师兄当初是杀性不足,好性子得过了头,才在剑法上迟迟没有进益。”封如故又戳了他一记,“你则是杀性太过,总觉得死才是解脱之道。我师兄当初可不是这么教你的吧。” 如一被弹得又冷淡了几分:“谢云中君指教。” “佛门也不能消弭你心中杀性。”封如故大叹,“亏我师兄当初多方打听,知道你去了寒山寺,还感到欣喜呢。” 如一心脏砰然一动:“义……端容君,打探过我?” “嗯,从‘遗世’里救我出来后,一身是伤,刚醒过来就要下山,拦都拦不住,傻得要死。” 说到此处,封如故低了低声音:“他不是……叫你在客栈里等着他吗。” 如一霍然起身,金刚念珠在指尖甩出一圈弧度,缠在了食指上。 他推开殿门,侧过身来,疏离道:“云中君早些安歇吧。” 说罢,他离开得头也不回。 直到回到侧殿,如一的心仍是揪着隐痛,连海净眯着眼打量他的目光都未曾留意。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8 ……他从不舍得把自己与义父共处的那段时间向任何人提及,如锦衣夜行,心怀珠玉,仔细呵护,生怕它受到一点点的玷污。 但或许,对义父而言,那不过是一段可以随意对旁人提起的往事,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谈资而已。 到头来,义父最在乎的,只有封如故这个师弟。 为敛心神,如一双掌合十,右手尾指却屈伸着,抵上了左手尾指上缠绕的红线。 心跳声声,声声可闻,却柔和得惊人。 如一充满杀伐之意的心,随着这红线的安抚,奇异地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管剑上染血几何,只要听到义父的心跳,他便能迅速静心,敛起一切恶劣念头。 归根到底,他只是不想叫义父看出,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罢了。 ……在义父面前,他不是如一,不是会娑婆剑法的护寺之人、不是毫无济世之心、只会送人超度的玉面杀佛。 只是义父的红尘而已。 在他心弦渐定时,外头传来了罗浮春与封如故的对话:“师父,我水都打好了,你随时都能沐浴!” “沐什么浴,刚才都泡脱皮了,不去。” “师父,那池子里死过人……” “这世上哪里没死过人。他们都睡下了吗?” “那些小魔头?不知道,应该是睡了吧。” 足音一路响至偏殿,偏殿的门开了,又关上。 封如故踱入殿中。 黑暗里,听不见呼吸声。 他们果真没有睡着,听到有人进来,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59 封如故在床边坐下:“别憋着啦,小心没被抓住打死,先被自己憋死。” 四双眼睛悄悄张开,彼此打量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年纪最大的小魔修最先开口:“云中君,我们,会死吗。” 封如故打开桑落久为他准备的储物囊,从摆放整齐、标好标签的小匣子里取出竹烟枪,引燃,呼出一口清新的竹息:“会死。谁都会死,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天。” “您会把我们交给文门主吗?” “这个不会。文老儿讨厌我,我不会让讨厌我的人称心如意。” 几人再次对视,觉得这名云中君委实捉摸不透,算不上正,可也算不得邪。 “您为什么要救我们?” “为什么呢——”封如故拖长了声音,“让你们欠我一个人情呗。等你们长大了,我再往回讨。交易公平,先赊后还。” “我们……能去哪里呢?我们还能长大吗?” 年纪最小的魔修陷入了迷茫。 “‘遗世’那里,我们也不能回去了。文门主叫我们阿爹阿娘每次来,都得从‘遗世’里带出些有用的东西,剑谱、心经、药诀、兵刃……上次,我阿娘没能找到有用的东西,被迫无奈,为我盗了一把剑,为着这个,她已经被赶出了‘遗世’,我都还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我还能不能见到她……” 说着,他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封如故却道:“这种事不要问我。我又不是你阿爹。” 小魔修:“呜——” 封如故:“憋回去。” 小魔修还是怕他,双手捂住了嘴巴,不敢再发一声。 封如故很快抽完了一袋烟,伸手进储物囊摸索竹叶时,眉尖一挑。 桑落久做事也太周到了些,连他闲来自娱的箜篌都带了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0 他把箜篌拿了出来。 那是一架通体赤色如流火的凤首箜篌,琴盘形状如舟,是一大块血似的天然红玉雕琢而成,弦分阴阳双排,上镂凤凰回首,凤喙鲜艳,宛如啼血。 封如故将琴架在膝上,信手弹拨几下。 声绵不绝,颇有古意。 封如故抱而坐弹,琴调轻缓如山间流泉,像是兴之所至,取出来随便玩上一玩。 然而,琴声中亦有玄妙。 他弹了不出一盏茶时间,方才还担惊受怕、不能安枕的孩子便是哈欠连天,最小的一个已经抱着软枕,酣然睡去。 三曲终了,孩子个个睡得香甜。 趁他们睡熟,封如故伸指,解了他们身上“禁止出山”的法印。 浮春、落久修为不足,解不了文润津亲手下的法印,而如一、海净又是佛门中人,道门术法,他们不懂。 因此,只能他亲自来。 随着他的指尖泛起宝光,四个法印被一一抹去。 封如故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额间隐隐有了薄汗,神情中是说不出的痛苦。 缓了半晌,他撩开左手袖子。 ——不知何时,蜿蜒到他小臂位置、亭亭而立的青莲花苞纹身,绽开了妖异的火莲花,艳艳娇娆,如血如火。 他攥紧拳头,以梵语喃喃诵念:“‘火焰化红莲,天罪自消衍,闻说福寿俱增延’……” 待他再张开眼时,纹身花瓣已然收拢,重归青苞。 青蕊摇曳,看起来秀丽得很。 仿佛从未开放过。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1 封如故这才能起身,把箜篌、烟枪等物都安放好后,从小锦囊里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他在每个孩子口里塞了一颗酥糖,甜一甜他们的梦。 他放轻脚步,掩门离去。 这一会儿,海净早做完了功课。 他喜爱音乐,自打琴声响起,到琴声终了,他直听得如痴如醉,不敢出言评价,因为如一正在打坐修行。 琴声停下好一阵,如一才睁开眼。 海净忙道:“如一师叔,您听到了吗,是云中君在弹琴呢。” 如一:“嗯。” 封如故出了偏殿,就有些昏了头,走到如一殿前才发现这不是自己住的正殿。 方才他耗费太多心神、压制了红莲发作,再加上饮酒,他的身体有些撑不住了,索性收敛了气息,悄悄扶着坐在了偏殿的凉阶上,好缓一缓神。 他听到里面海净对他赞不绝口,说他琴艺一绝,该是有名手教导指点云云。 良久后,他听到了如一对他琴艺的一句冷冰冰的点评:“照猫画虎,终不相似。” 闻言,封如故无声地笑了一声,刚把脑袋抵上一侧的红木柱,便听得桑落久温和的询问声在旁响起:“……师父?怎么在这里坐着?” 偏殿之中,突然就没有声音了。 第10章封氏之子 少顷,殿门吱呀一声开启。 如一自内走出。 可还没等他开口,封如故便大笑道:“我哪里来的徒弟,燕师妹,你又同我玩笑。” 桑落久轻咳,对如一小声解释:“居士,抱歉,我师父怕是醉了,认错了殿门。”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2 说罢,他捏了捏嗓子,清亮的少年音就变成了雌雄难辨的软音:“小师兄,师父在殿里等你呢,都等急了。” 封如故吞了口口水:“师娘不在吧?” “在啊。师娘等着和师父下山共游,你晚去,他也要发火了。” 封如故打了个大哆嗦,伸手欲起:“快快快,我马上去。” 谁料,他本就昏眩,又起得太急,腿一软,一个踉跄便向后倒去。 如一反应迅速,一掌接住他的后背,又翻过掌来,把他轻推到桑落久怀里去。 桑落久稳稳接住,很是客气:“这么晚,叨扰居士了。还请早早歇息。” 他扶着封如故返回了正殿。 如一同样折返殿中。 海净抚一抚胸口,嘀咕道:“幸亏云中君醉了。” 如一不语,向来冷淡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懊恼。 背后闲话、诳言妄语,皆是口业,乃佛家大忌。 但封如故的琴声,实在太像昔日自己难以入眠时、义父为自己弹奏的安神曲,叫他无法不去在意。 或许不会有人认为,远隔着十年光阴,一个人仍能记住另一个人的琴音、指法、技巧,而且清晰如昨。 当年,义父手把手教他学工尺谱,认板眼,识宫调,偶尔嫌他笨,多数时候夸他聪明。 如一以为,自己将义父视作唯一,义父亦是如此。 ……但,义父却把封如故的箜篌教得那般好,好得几乎像是同一个人所弹。 乐声越入佳境,海净越是称赞,如一越是如火灼心,烦躁不已,这才有了方才的失态之语。 自从遇上封如故,如一便觉得自己多有失态,需得对自己施些惩戒才是。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3 如一闭目半晌,下定了决心,拈起一粒小小的紫檀子,噙入口中,并从随身之物里拿出一块写着“止语”字样的木牌,挂在了腰间。 海净看到这一幕,吃惊不已:“小师叔?” 如一以木牌相示,指了指自己的口,摇一摇头,旋即便继续潜心打坐。 海净愕然之余,生出了几分敬佩。 小师叔严以待人,亦严于律己,既是造了口业,便要修闭口禅,以此反省。 要知道,以寒山寺寺规,一枚小小的紫檀入口,就是整整一个月的禁言。 至于如一,含了紫檀,心绪总算平静了些。 然而,他耳畔仍有箜篌余音,绕梁不绝,时时扰动他的心弦。 …… 正殿的大门甫一关闭,“醉酒”的封如故便离开了桑落久的搀扶,站直了身体。 “小和尚耳朵不赖。”封如故解下了外袍,“我确有箜篌名师指导。” 桑落久看起来对“师父没醉”这件事并不意外,站在他身后替他宽衣,将外衣与玉腰带分类挂起,井井有条:“是,师父的箜篌弹得很好。只是从来不教徒儿们。” 封如故说:“我又不是司琴师傅,教你们这个干嘛。” 桑落久笑应:“嗯。” 封如故大言不惭道:“我做你们师父,最大的功绩,就是不拖累你们。” 桑落久不说话了。 封如故回头看他:“落久,刚才,你是听到了他们的议论,故意出声的吧?” 桑落久抬起星亮的眼,亦不否认,温驯一笑:“师父,弟子知错了。” 封如故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不错,还知道同我配合。就是拿师娘吓唬我,实在太坏。你不知道我最怕他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4 桑落久退开两步,言笑晏晏:“落久无心之失,请师父谅解。时间不早了,师父早些安置吧。” 封如故摆摆手,自行宽衣解带。 立于中庭,桑落久侧头,看向偏殿,一时沉吟。 刚才在殿中,他没有问“师父很重视如一居士吗”之类的无聊问题。 师父装醉,不过是不想叫居士难堪。 师父对谁都没有这么体贴过。 ……为何呢。 桑落久自幼聪明,唯独窥不破师父身上笼罩的层层谜团。 他终究还是不再多思,转身进入夜色之中,寻他的傻瓜师兄去也。 而不知道是因为海净小和尚那句“名师指点”,还是提到了他们师兄妹三人都怕的师娘,今夜,封如故梦到了童年之事。 绵延十里的红墙琉璃瓦,圈起一方富丽的宅院,院外百顷竹林,院内荷塘碧影,远方有一座小山,每逢冬日落雪,还会戴上一顶小小的银亮雪冠。 这边是封如故小时候的家。 封家在江南,以贩药起家,三代商贾,在封如故的父亲封明义这一代达到鼎盛,以仁经商,商运昌隆,药香绵延半城,任谁也小觑不得。 父母请来江南最有名的箜篌教师,指点独子封如故的琴艺。 他自小生得手长腿长,手指纤细,环抱箜篌叮叮咚咚地弹时,母亲便倚在绣榻上,手执书卷,温柔地望着他。 封如故性格活泼,家中又大,够他玩耍,因此他在做完功课后,总会撒了欢地跑。 他喜欢在红墙下一步步地走,用小小的步伐丈量他家的墙有多长。 老嬷嬷挪着小步子,远远喊他:“小少爷,别摔了。” 老嬷嬷自小看护他,有她保护,封如故没摔痛过一次。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5 她招呼道:“西瓜从井里吊出来,凉好了,快来吃。” 封如故跑回来,拉住嬷嬷衣角撒娇:“我要吃荔枝。” 嬷嬷无奈地摸摸他的脑袋:“祖宗,昨天晚上刚吃过,你不怕上火啊。” “可嬷嬷都没吃着呢。” “那等金贵东西,怎是下人能吃得起的。夫人老爷要是看到,可了不得。” 封如故左右看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红壳鲜荔枝:“那我给嬷嬷放风!” 说罢,他顽皮地冲嬷嬷眨眨眼睛。 小小年纪,他已有了风流俏公子的雏相了。 按理说,封如故是一辈子不会入仙道的。 他会在红墙之内,做一辈子的富庶少爷,接过父亲的药房和偌大产业,若是他没有太大野心,弹弹箜篌,听听琵琶,也是潇洒浪荡的一生。 是年,关中大旱。民大饥,遂相啖。 饿红了眼的难民大量涌入南方。 箜篌教师某日未能来授课,封夫人派人去问,回报的消息说他伤了腿,是难民在城中乞讨,他的轿子过去,难民拦路,抬轿的小哥嘴不干不净了几句,双方扭打起来,箜篌教师跌出轿子,才受了伤。 封夫人得了消息,慨叹几句灾年不易,又封了个红包,叫护院送去,叫他好好养伤。 知府也犯愁,城中粮仓已开过一次,吃紧得很,上头的赈灾款项和粮米还在路上,拒灾民于外,未免不仁;但放任灾民涌入,对府内治安也是极大的隐患。 无奈下,知府召集城中富贾,意思也很明确,是要这些商户出资,在赈灾之物到达之前,先顶上一阵。 封明义自幼受儒学熏陶,重仁重义,不等知府明言,便同意由自家拿钱,出钱放粮,开设粥棚。 而封家庄园就在城边,庄园前的空地,可以用来设立粥棚,日夜熬粥,随时发放,还可设置一处药棚,防治疾病,以免有灾民将疫病带入城中。 知府欢欣不已,立即拍板定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6 粥棚开设那日,封明义携幼子亲临,看着难民们争先恐后领取粮食,心中宽慰不已。 他指着人群,道:“故儿,将来你若继承封家衣钵,须要记住,以仁德为先,这是为人的修养、为医的慈心、为富的仁义。” 时年九岁的小封如故看着人群,不解歪头:“父亲,这粥棚要设几日?” “设到朝廷赈灾物来时。” 小封如故煞有介事道:“那,恕故儿直言,父亲给他们的米太好了。” 封明义只是想以实例,教儿子多行善事,没想到儿子会另有一番高论,便蹲下身来耐心倾听:“故儿何来此言?” “朝廷的赈灾粮,意在平复民心,遏制叛乱,因此,数量要多,质量便一定不会太好。父亲先给他们精米细粮,等朝廷赈灾粮来了,他们便只能吃次一等的食物,反会生出怨怼来。” 封明义一愣,心里觉得这话有些道理,面上却仍带着笑:“故儿怎把人心想得如此之坏?” 小封如故:“人心或许本不坏吧,只是没遇到变坏的机会而已。” 这话一出,封明义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儿子对世事的认知……似乎太过偏执了些? 明明他与幼时的自己读的是一样的圣贤书,怎会…… 小封如故不知父亲此时的复杂心情,探头张望,无意间在人群里望到两个奇怪的灾民。 他们两个生得人高马大,同样穿着破衣,却不热衷于排队拿粮,靠着一棵粗竹,看着的方向却是封家庄园。 有灾民路过他们身边时,会乖乖交上半块馒头,或是半碗粥。 ……是灾民们里的头儿? 封如故不知怎的,被他们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适,偏开脸,拉紧了父亲的手:“父亲真打算只放粮,不收报酬?” 听到这话,封明义有些不高兴了:“什么报酬?” “叫他们干活换取粮食,不好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7 “他们饥饿难耐,何来力气干活呢?”封明义紧盯儿子的眼睛,“故儿难道是不愿施舍?” “不是不愿。是不妥。”小封如故认真道,“父亲无偿放粮,这是仁心,却也是断了他们自谋生路的念头。反正若是我,每日能躺着领粮领药,也会不思进取的。” 一堂言传身教的课下来,封明义忧心忡忡地把封如故领回了家,满心着反思自己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 封如故倒觉得没什么,回家后,净过手,嬷嬷就领他去吃点心了。 临睡前,他对准备吹灯的嬷嬷说:“嬷嬷,留一盏灯吧。” 嬷嬷想了想,也笑了:“睡前老奴可是叫小少爷不要喝那么多茶了,非是不听。行,给你留一盏。” 封如故又问:“院门都关好了吗?” 嬷嬷笑话他:“怎的,怕鬼婆婆来抓?” 封如故拉紧被子,重复了问题:“大门关好了吗?” 嬷嬷慈爱地笑道:“是,小少爷,都关好了。” 尽管如此,封如故仍是惴惴。 就这么过了三四日,就在他快要淡忘此事时,午夜子时,喧哗声骤起。 封如故立时翻身坐起,赤脚跑到床边,拉开窗子,只见大门前火光盈天,竟是走水了。 吵嚷声混合着打杀声隐约传来,封如故只听了个大概。 “为富不仁!为富不仁!” “前几日还装一装样子,给我们米,现在……米糠……” “喂猪……” 嬷嬷张皇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他,便往外奔去。 封如故虚虚抓住她未来得及梳好的头发:“嬷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8 嬷嬷迈着小脚,跑得气喘吁吁,无力答他。 大片大片的火把从正门涌入,宛如点点血目。 封如故饶是早慧,也被吓得不轻:“爹,娘……嬷嬷,我阿爹阿娘呢?” 嬷嬷脸色发白,封如故的脸也白了。 ……他听到了追来的脚步声。 风声在耳畔呼呼响起,他隐隐看到了那追杀者的脸。 他的面相并不多么凶恶,至少不像封如故认知中的凶徒。 但他抡起了一把柴刀,手起刀落,斩断了嬷嬷的一条腿。 血点飞溅,落在了封如故的脚上,温温热热。 嬷嬷惨叫一声,穷尽力气,把被自己正面抱在怀里的封如故往前一扔,哭道:“小少爷,跑啊!跑!” 她至死也没舍得让她的小少爷摔上一下。 封如故双脚稳稳落地后,牙关紧咬,转头便逃。 嬷嬷逃跑的方向是后院,后院有一处大莲池,内蓄活水,与外连通。 为了防止小偷入内,那入水口纤细得很,只容孩童通行。 封如故来到池边,一头栽下塘中,一口气游至出口,从那个对他来说已经有些窄小的洞口奋力挣了出去。 爬出水池后,他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仰望天上高悬的一轮冷冷明月。 明明刚从水中爬出,他的喉咙里却都是鲜血的味道,叫他一阵阵犯着恶心。 封如故从地上缓缓爬起,不敢怠慢,转入竹林里蔽身,走出百十步,险些撞上在竹林里栖身的十几个灾民。 他马上趴在了地上,热汗混合着冰水从鼻凹流下,悄无声息地落入泥土。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69 这群灾民正在谈天,没有注意到封如故。 “听动静,打得真挺热闹的。” “咋,想去搀一脚啊?” “我要搀一脚,我不就跟他们进去了吗?我觉着,这事不大对。那米糠可是我见着阿大偷偷倒人家粥锅里去的。” “那你倒是说啊。” “说啥呀,阿大直嚷嚷起来,搞得大家都气冲冲的,我跳出来,不是找打吗。” 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说得好听哟,不就是给吓缩了卵子!” 封如故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掌心死死抓起了一团湿泥。 “哎,阿大阿二他们带着咱们从关中走过来,一路上也帮了咱们不少,咱们不能吃了封家两碗饭,就跑去告官府不是?” “屁,阿大阿二不过就是贪那点小便宜,瞧着大家都去夸封大善人了,自己的排面眼看着保不住了,又瞧人家宅邸气派,打算找个借口,抢了人家,吃几顿带荤的。” “人家封家是好人家,这么做太丧阴德了。” “反正咱们都受了灾了,大家要惨一样惨嘛。” “这封家也是,人说财不露白,他们在自家门前摆粥棚开药铺的,这不惹人眼热嘛。这下惹祸上身,被人劫富济贫了,能怪谁呢。” 众人叽叽喳喳一阵,又去说将来的事了。 封如故悄悄爬着离开了竹林。 走出竹林,小封如故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儿。 他把寝衣脱下,又用湿泥涂了半边脸颊,用水洗出斑斑驳驳的样子,把自己的寝衣脱下,挽在手里头,又从地上捡了块手掌大的石头,往墙上砸了两下,确认不是一磕就碎的粉石头,便往前方的人影晃动处跑去。 一个矮个子的疤脸守着封家庄园东南外角,见后头突然跑出了个光腚孩子,顿时警惕起来。 不过,没等他开口,封如故就擦了擦鼻子,骄傲又亲切地唤道:“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0 火把都被人带到里头去了,影影绰绰的,疤脸也看不清他的脸,诧道:“你谁?” 封如故不答,先亮出了那身湿淋淋的衣服,邀功似的:“我杀了一个!从后头莲池里跑出来一个小子,跟我撞了个脸对脸,还想逃,我就……” 说着,他比了个砸西瓜的动作:“哐,给了他一石头,还扒了他的衣裳!” 疤脸摸摸下巴上的火烧疤。 这几天来新的灾民不少,来投靠阿大哥和阿二哥的起码十来号人,他也没留心,这群人里有没有这个半大小子。 他说:“行,干得不错。哎,你说的洞在哪儿?” 封如故一指水源处:“那儿!” “带我去看看。”疤脸拍拍他的瘦肩,“说不准还有人从里头往外爬呢。万一跑了活人出去,报了官,大哥和二哥就没法说他们家先不仁义了。懂不?” 封如故扯出一个笑脸:“懂。” 疤脸被他带到水边,四下张望:“你说的那小子呢,不会没死,跑了吧?” 封如故说:“怎么会,我把他扔下池子里了,喏,你看,就在那儿泡着呢。” “哪儿?” 疤脸顺着封如故手指的方向看去—— 封如故在他身后沉默地高举起石头,以几乎要把胳膊甩脱臼的力道,把石头砸上了他的后脑勺。 那人的脑袋发出了西瓜被破开的咔嚓脆响,身体一软,就要往池子里栽。 封如故一把揪住了他,把他缓缓放平,尽量悄无声息地扒下了他满是补丁和虱子的衣裳,看也不看,胡乱披在自己身上,系好腰带,随即鱼似的滑入池塘,经由小洞,重新回到了已被彻底攻占的封家庄园之中。 他谨慎地在枯荷间露了个头,确认了刚才追杀自己的人没有守在岸边,才从侧面悄悄上了岸。 第11章大仇得报 母亲向来胆小,封如故要把她一起带出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1 但他没能找到母亲。 父亲与母亲的床上,染了一大片的鲜血。 封如故站在榻前,形貌宛如初死的水鬼。长发纠结成一团,从发梢滴下的河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潭。 门口路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瞥见屋中有个形貌可疑的人,便打着火折子站住了脚,警惕道:“你是谁?” 封如故抹去脸上的水,口齿清晰地回答道:“我追着一个小丫头片子跑,脚一滑,摔进塘子里去了,她就给别人捞走了。” 男人嗤地笑了一声,收起了手里的刀:“那你就别惦记了。就算再见了她,你怕也吃不到新鲜的,顶多吃两口残渣渣。” “这里的女人呢?”封如故指了指床,“我看这里是女人的房间。” “你□□毛长齐了吗,啊?就这么想女人?”来人嘎嘎笑出声来,跨进屋来,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小疯子。” 封如故笑了笑,倒真像一个又美又癫的小疯子。 男人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出去:“那个小娘们就别指望啦,已经跟她那个死男人一起拖到后院柴房里了。不是说了吗,这家人不能留活口,不然还不得找咱们秋后算账?他们有钱人,都是手眼通天……” 封如故往前踉跄一步,盯住地上一本面朝上摊开、角落上沾了几处褐色血点的的竹卷。 母亲极爱行书,父亲又极爱母亲,因此常替她四处搜罗古卷。 这卷是母亲的心头之爱,每每翻阅,总会戴了薄纱手套,小心观视。 这本抄写的是《孟子》。 竹卷上写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封如故把竹卷捡起,一使力,将线络扯断。 他看向大门方向,喃喃道:“……啊,火灭了。” 年轻人摆手道:“阿二说,走水会引来城里注意的,所以叫人把火给灭了,等天亮了,咱们就悄悄地走,等他们发现这里死人了,早就……” “晚”字甚至没能说完,他面前的孩子就回过了头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2 一根锋利的竹签从他脖子左边捅入,从他脖子右边穿出来。 年轻人难以置信地捂住伤口,倒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咕咕咯咯的气泡炸裂的声响。 他拿出收好的刀,对准封如故乱划了一阵,却因为手没了力气,把刀甩脱了手。 封如故冷冷地看着他,看他捂着喷血的伤口,像被剪了翅膀的苍蝇,满屋子奔走,却找不到出口,直至在书架下气绝身亡。 封如故拔走了他的刀,又走到书架前,穷尽全身气力,把书架推倒在了他的身上。 用书卷简单掩埋了他、让外人乍一看看不出这里有一具尸体后,封如故掩了门,走入院中。 四周都是陌生而肮脏的面孔,来来往往,脸上统一带着热切的欣喜的光,怀里满满揣着银钱与珠宝。 封如故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偶尔会路过一具熟悉的、死不瞑目的尸身,便从一旁绕过。 有人举着猪腿,唾沫横飞道,果然是下九流的商人,家里有这等好肉也不肯拿出来,拿几碗粥,就想骗一个“大善人”的好声名。 封如故看表情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但他的目的地却很明确。 他到了平时待人严厉的管家屋中,路过他的尸体,在桌中暗格里取下一枚锁匙。 有次,他来找管家求他放自己出去玩,踮着脚趴在窗边,见到了管家把家里钥匙放进暗格、细心保管的全过程。 他去了一趟酒窖。 很快,封如故便拎着锁匙,找到了一群聚在一起大口吃肉的人。 他说:“我发现了一个窖子,里头都是酒。” 没人觉得一个富家小少爷会有混入他们之中的胆量,更何况,一个不眼熟的面孔,对他们来说不如那个字更有诱惑力:“酒?” “都是酒。”封如故说,“味儿特别大,熏死人了。” 大家正觉得只有肉,吃得有些腻,听说有酒,有几个人便来了精神:“哪儿呢?带我们去看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3 封家的酒窖不大,父亲不嗜酒,只挑着珍酿存了一些,有些还是打算在封如故将来娶妻时拿出来的。 而酒窖很快被一搬而空,最好的几瓮被送去了封明义接待客商的大厅。 阿大阿二已抢先把大笔银票和宝贝都搜刮入怀,全部放在身边,待在大厅里,放任大家抢劫,只等着大家吃饱喝足后,再离开此地。 他们像接受灾民的馒头和粥一样,接下了这份“孝敬”,还特地叮嘱,说大家不能全部喝醉,一定要留人放哨,云云。 看到送酒的人从大厅出来,封如故的身影在回廊转角处,被如水的月光投射在地面上。 ……找到了。 他们在这里。 殿内觥筹之声渐弱,醉醺醺的吹牛声也渐渐被阵阵低鼾声取代。 黑暗中,封如故凿破了一只藏起来的酒瓮,沿着大厅周边,一路洒下。 酒液的浓香从窗里飘出,和窗外的香气融合,一时难辨。 做完该做的一切,封如故将虚掩的大厅门轻手轻脚地关了起来,拿起一把重锁,从外反锁了屋门,又将搁在回廊边的油灯拿起—— “喂,你干啥呢?” 一声喝问,也只是让封如故的动作顿了顿。 他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转过了脸来。 那是一个正在放哨巡逻的中年人,正戒备地望着他。 后半夜起了些风,油灯灯影飘忽, 封如故抹在脸上的土泥已经干涸,半边脸皱缩着,看上去竟有些狰狞。 那中年人被他瞧得心慌,又问了一遍:“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身量比同龄人高挑许多、面容却仍然稚嫩的孩子,盯着怀里兜着母亲的手镯耳珰、身上穿着父亲长衫的中年人,歪头一笑。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4 旋即,他将手中油灯凌空抛出,落入满地酒液中。 咚,啪。 灯花溅出,灯油四散。 弥漫着浓烈酒气的正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陷入无边的火海之中。 中年人险些被瞬间炸开的燎人火舌舔中,又惊又怒,呵斥一声,可这古怪的孩子扔完油灯,掉头便跑,头也不回。 紧锁的大厅内很快传来含着醉意的喝骂声,内中人察觉了不对,伸脚去踹门,发现纹丝不动后,声音也慌张了几分,绕到窗前,伸手去推—— 不知何时,窗户竟被从外面用细铁丝一圈圈缠死了。 这等手法,堪称残毒。 整个大厅顿成一只着火的灵柩。 空气里都是浓郁酒气,又有酒助燃,火势如龙,内里不多时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嗥,两道火影奔逃不止,拼命撞门,但已是无济于事。 大厅突然起火,中年人又追在一名孩子身后,大喊“站住”,周围人迷茫之余,也知道情况不妙,纷纷拔腿去追。 封如故本想从荷塘处逃跑,眼见情势不对,且他毕竟是个孩子,体力难支,索性一咬牙,奔向了距大厅最近的正门,想试着搏一条生路。 然而,最后拖了他后腿的,是并不合身的衣服。 腰带在奔跑中滑脱垂落,他不慎踩上,一下绊倒在地。 大门距离他只有百十步之遥了…… 喊杀声已到了身后几步开外,封如故仿佛已听到了柴刀的破空声,却还是不肯就死,硬是跪着爬了几步,挣起身来,继续往前奔逃,不料刚一抬步,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再次向后一跤跌倒。 身后的追击者也停了步子,瞪视着突然出现的二人。 那中年人气喘着走上前来,一边暗骂门口的人不长眼,怎么把外人放了进来,一边粗声喝道:“什么人?!” 封如故撞上的人一身道袍,丰神俊朗,湛然若神,面容清俊宛若天上仙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5 “方才看到此处火光冲天,我与我道侣路过此处,有些忧心,便过来瞧上一瞧。”他把一把竹骨折扇收在掌心,“吾名徐行之,各位……” 他的话不曾说完,便被粗暴打断:“臭道士滚啊!不滚连你一起杀!” 闻言,还不待徐行之有反应,他的道侣眼中便是一冷。 与徐行之俊朗的外表不同,他身旁这位道侣眼尾尖尖翘翘,眼尾染着一抹媚人的红,明明一袭道家衣冠,却颇有几分艳绝人寰的意味。 他并不开口,指尖微抬,食指往下一压。 在场所有人立时觉得有泰山压顶般,纷纷被一股湃然灵压压倒,五体投地,像是吃了秤砣的王八般动弹不得。 灾民们惶恐起来,知道自己怕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纷纷哀哀乞饶不止,但徐行之却一概不听。 他自顾自地单膝蹲下,轻声问坐在地上的封如故:“小家伙,为什么要跑?” 不等封如故回答,他便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得手麻脚麻,他在床榻上怔忡片刻,方抬腿下床,开门透气。 罗浮春已经做完晨课,一身是汗,正要回去洗漱,一回头看见了封如故,讶异万分道:“师父今日起得好早啊。” 封如故披衣立在门侧,打了个哈欠:“嗯,做了一夜梦。梦到家人了。” 罗浮春想,师父现在这般骄奢,凡物都拣选最好的,定是自幼养成的坏习惯。 听人讲,师父也确是商贾人家出身,只是家中生了变,才投来道门。 罗浮春便随口道:“那定是好梦了。” 封如故揉一揉眼睛:“是。既是梦见师父,那就是个好梦了。” 他目光一转,只见如一也立在偏殿门口,盯着他看。 但当封如故的目光移过去,他便转开了脸。 封如故只觉得这孩子是个傻的,吩咐罗浮春打水来给他洗漱。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6 罗浮春哎了一声,转身离开。 封如故靠在门上,笑嘻嘻地同如一打招呼:“大师,早啊。” 如一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看表情又有些踌躇。 封如故正观察他的微表情,看得兴致勃勃,他便绕过回廊,走到封如故身前,举起手来,掌心里是一方干净的绢帕。 封如故好奇:“这是干嘛?” 如一朝他的额头指了一指。 封如故抬手一摸。 ……他额上都是虚汗。 这绝不是做好梦的征兆。 如一把帕子举着,神情冷淡。 但封如故却猜到了,他这是致歉。 昨夜,他和落久的那场戏还是没能瞒过他,他知道背后议论人不妥,心里觉得歉疚,所以今日才会对他格外好一些。 这下,封如故得寸进尺的毛病又犯了,笑道:“如一大师,封二昨夜醉酒,手软得很,劳烦大师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帮封二擦一擦,可好?” 封如故已经做好了被如一一帕子扔到脸上,并面斥一句“云中君请自重”的准备。 孰料,如一只皱了皱眉,一语未发,竟真的执了帕子,抬手在他额上轻轻擦拭。 封如故正露出了些诧异表情,就听得转角处当啷一声,铜盆坠地。 罗浮春目瞪口呆望着两人,老半天才缓过神来,把铜盆抢在怀里,结巴道:“……师师师师父,水洒了,我再去倒!” 说完,不等封如故开口,他便撒腿跑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第12章不得入内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7 早早来了别馆、等着拜见封如故的文润津,瞧着眼前的一幕,脸色铁青、冷汗盈额。 四个小魔修在院前一字排开,手里各捧着一杯热茶,一只冒着梅香的小香炉,一支竹烟枪,以及一樽竹烟灯。 他们已被换上了寻常孩子的装束,收拾得精精神神,但个个缩着脑袋,小鹌鹑似的。 文润津一看这四人,儒雅笑容顿时烟消云散。 此时,只有海净与如一居士在院中,封如故仍留在主殿,罗浮春则和桑落久在主殿打点行囊。 文润津想,佛门中人应该不会没眼色到插手道门内务,便抢上几步,低声喝道:“这里是你们能来的地方?不要性命了?” 四个小魔修都诺诺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文润津低斥:“滚回去!” 没想到,几个小魔修虽是怕,脑子却清楚,个个装聋作哑,把手头上的东西捧得更稳当了。 “你们——” 不等文润津发火,封如故便从正殿里出来了。 风陵道袍以缥色为主,白玉道冠,缥色发带,袖携祥云暗纹,本有庄严之相,偏偏封如故受其师熏陶,肖似其师,好端端的一身道袍,硬是被他穿出一身浪荡潇洒的青年侠客气。 而且,这还是一名异常精致和讲究的侠客。 他走到第一名小魔修身侧,取过他掌中温度适宜的清茶,品了一口,悠然道:“文门主,早。” 说罢,他敛住双袖,在第二名小魔修手捧的香炉上慢条斯理地拂过,好让袖口染上淡淡的梅香。 这通身自然的贵家公子作派,和宛如在自己家中一样的闲适姿态,叫文润津一时失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云中君,这些小弟子……” 封如故以冷香熏袖,玩笑道:“文门主,招你文始门弟子来用一用,心疼了?” 文润津心里已是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十足的周到,连笑颜也仍是热切:“这倒是文某招待不周了,只想着云中君有熟悉的徒弟伺候,会更自在些,没想到人手不足,慢待了,慢待了。” 罗浮春暗道一声,老狐狸。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8 四个魔修被师父带到院里,显然是师父给文润津的下马威,现成的罪证都摆到跟前了,他不讨饶认错,还在等什么? 但罗浮春也不着急。 师父既然说有办法惩罚文始门,又能保全这四个魔修,端看师父如何应对便是。 此时的文润津,心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以防万一,他明明将这个在别馆里洒扫的小魔修支开了,这些魔修是哪来的滔天狗胆,竟敢跑来云中君跟前? 不,或许是云中君发现了什么端倪,把他们捉来了。 他将这四名魔修拉到自己面前,是打算兴师问罪吗? 文润津正盘算应对之策,染了两袖梅香的封如故款款行至第三名小魔修身前,端起竹烟枪,将竹丝烟放入其中,又低下身来,用第四名小魔修举着的烟灯烧出缕缕清烟。 他自顾自道:“文门主,昨夜我月下散步,转入小院,偶遇这四名孩子,聊得甚是投契,就想带出去长一长见识。不知文门主可愿割爱啊?” 罗浮春:“……” 这是什么随意的借口啊?! 月下散步,偶遇魔修,还一遇遇到四个? 这等借口,唬小孩都嫌困难,怎能拿来蒙狐狸? 桑落久却在短暂的思索后,看向封如故,露出了些复杂的神色。 饶是文润津这等修养,也是愣了一愣,方才笑道:“这是我文始门人,云中君说带走便带走,不妥吧。” “有何不妥?”封如故说,“他们愿意跟我出去长一长见识呢。” 文润津:“文始门自有功课修习,到了时日,他们自然能出去一开眼界,云中君怕是还有要事要办,何必添了累赘呢。” 封如故:“非也。您也瞧见了,我是个穷讲究的。起床、坐卧,看书都得有人给捧着,我从不嫌身边人多。” 文润津:“几个孩子,哪里懂得如何伺候人?不如我给云中君选几个警醒机灵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79 封如故:“机灵好啊,但封二这人,凡事讲究一个眼缘。不怕人蠢笨,只怕机灵不到点子上,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罗浮春从这二人一来一往的交锋间,渐渐品出了些味道来。 师父似乎是要逼着文家老儿,硬吃下这口哑巴亏? 思及此,他再看师父那张脸,更觉锦上添花,脸都不由激动得红了几分。 文润津确实是有苦说不出。 他已看出来了,封如故早知道这四人是魔道,且今日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带离此地。 但文润津怎肯? 一来,四名小魔修为文始门添过不少助益,这几年来,他们父母为保孩子性命,确是送来了不少宝物典籍;二来,这四子若是被封如故当众带走,一旦他以此作为要挟,那文始门今后岂不是要任由他拿捏? 文润津心绪翻涌,不觉间竟被封如故欺近身来。 封如故单手平端烟枪于胸前,压低了声音,说话间还带着一股引人耳热的淡淡竹息:“……文门主如此不舍,莫不是他们中的哪个,是文门主的私生子?” 文润津心尖一寒,脱口斥道:“荒唐!!” 封如故大笑:“玩笑,玩笑。” 说罢,他回身走到四名小魔修身侧,一副一切已成定局的口吻:“还不多谢文门主多年照拂之恩?” 盯视着封如故背影,文润津一颗心仿若油煎,咯吱咯吱响作一团,一时间恶念丛生,竟是管不得许多了,朝前迈去一步,想去抓住封如故—— 一柄深黑木剑,落在他足前三寸,虚光一闪,剑身边在地上划出一道白色灰印。 文润津震愕转头,只见如一将抽出的“众生相”重新收纳回身侧,神情不起一丝波澜,亦不开口,但意思却已足够分明。 ……跨过这条线,后果自负。 文润津立时清醒,止步不前,汗出如浆,再不多加一言。 如一这一举动骇到了不少人,海净张大了嘴,罗桑两人也有些茫然,只有封如故从侧面瞄了如一一眼,抿唇一乐,却差点被烟灯烧到手指。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0 ……幸亏没人发现。 文润津一路恭恭敬敬地护送封如故一行人来到御剑石前时,脸已笑得有些僵了。 封如故倒是神情如常,还有心思说些旁的话,却独独没有把昨夜文忱告诉他的事情告诉文润津。 文忱既然来找自己倾诉,他就没有出卖他的道理。 更何况,他身为外人,没有必要让文润津知道他的儿子割了他女儿的头这种诛心之事。 与文润津话别时,他偶一回头,居然在不远处的树后发现了昨日来山里时,对他喊打喊杀的文二公子。 他大概是被训过了,看向封如故的目光有些闪烁。 而被封如故抓了个现行后,他更是噌地一下闪回了树后,佯装自己从未出现过。 封如故觉得挺有趣,只当他是被训怕了,径直往桑落久的身侧走去。 桑落久正要上剑,见封如故往他的方向走来,不禁诧异:“师父不去如一居士剑上吗?” 封如故一脸倦意:“昨夜没睡好,想在落久身上睡一会儿。” 如一放剑时,本是往前站了站的,为封如故留出了站立的地方,听到这句话,他看向封如故,又看向自己留出的位置,表情似是有些不悦,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而桑落久早就习惯了封如故不着调的说话方式,正要请师父上来,就被如一的一声轻咳吸引了注意。 如一指了指自己的剑,示意他过来。 封如故看他不说话,佯作不懂,学着他的样子歪了歪头。 还是海净明白了如一的意思,抓抓小光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云中君,我的御剑之术才学了皮毛,修为尚浅,剑上只能带我自己。” 封如故“啊”了一声。 他本来安排得挺好,小和尚带两个小魔修,姓罗的傻徒弟带两个,他家小红尘不喜欢魔修,让他少载个人,也轻松些。 ……看来是不成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1 他急着睡觉,也不推辞了,抬手擦掉眼角的泪花,懒洋洋道:“落久,你带两个。” 他慢步踱到如一身后,纵身上剑:“大师,麻烦了。” 如一低下头,嗅着他身上搀了些冰片的梅香气,没有说话。 质感柔顺贴身的僧袍顺着他的肩峰垂下,浮出胛骨的弧度,更显得他颈项修长。 ……靠上去一定舒服。 在短短几瞬内,封如故把他身上能当枕头的地方都研究了一遍。 离了文始门后,桑落久看向那四个初次御剑、吓得魂不附体的小魔修,道:“这就是师父昨夜说的办法?” 封如故懒声道:“怎样?要夸赞师父英明神武的话就精简些,三五百字就成了。” 桑落久一时无言。 罗浮春接过话来:“师父,您这招真是妙,文门主这下可是没话说了!咱们现在就去米脂,查探寒山寺人遇害的事情吗?” 封如故受用地在如一后背蹭蹭,猫似的伸了个懒腰:“不急,先去一趟江陵城。这四个小豆丁……” 他睁开眼睛,懒懒扫他们一眼:“……总得为他们找个去处才是。” 桑落久心事重重地应道:“……是。” 是。师父这一招,确是高妙。 这样一来,四个小魔修能全身而退,文润津不能当众拆自己的台,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且从此后一定会谨小慎微,不敢再拿魔修做类似的文章,还要时时提心吊胆,生怕封如故何时拿这小魔修发难,日日受着煎熬。 而文始门没了魔修,文忱也能免却良心责罚,往他心中的“道”靠近几步。 这主意有着千般万般的好,但唯有一点不好—— 文润津会把这笔账,彻头彻尾算在封如故头上。 师父这是以一己之身,担了所有的干系和怨怼。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2 桑落久能想到的事情,如一如何想不到。 按理说,道门之事,佛门插手,是为大大的不智。 他向文润津动手,更是不妥。 但如一认为,徒生枝节,总是不好,早早了却麻烦、离开文始门,也能早早为枉死的佛门弟子消除执念,早登极乐。 他想,他并不是为了封如故。 这样想着,他闭了闭眼睛,将眼前面带薄醺、被灯影照得目中噙水的封如故驱走。 然而,耳畔仍有他带着笑意和戏谑的声音回荡—— “我可是惹人讨厌的天才。” ……惹得他难以静心。 不多时,封如故已经睡熟了,枕着他的肩窝,那是他精心选择的、靠起来最舒服的地方。 但他站得不很稳,哪怕双臂勾住了他的腰,身体还在隐隐往下坠。 如一不方便动手,便轻轻用佛珠反手勾住他的腰带,将他往上提着,几乎是把他背在了身上。 他们花了半日时间,到了江陵城。 封如故一路睡得飨足,明玉似的脸颊浮着丝丝红晕,带着几人晃入了江陵。 他虽十年未曾下山,但有口又有脚,一路打听,只问江陵城中那位不打招牌、只以三把短·枪闻名的除妖道长家在何方。 一提三把短·枪,罗浮春与桑落久便神色微妙起来。 海净忙悄悄打听,这使三把短·枪的是什么人物。 罗浮春小声道:“现如今道家最鼎盛的三门,是我师父在的风陵山,还有应天川、丹阳峰,一共三处。这你知道吧?” 海净急着听八卦,点头不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3 “这个人啊,以前是应天川的直系弟子,天赋实强,性情却暴躁得很。九年前,他跟他师父盈虚君周北南吵架闹掰了,一怒之下,脱了道袍,自除道籍,离川去了。但这人和师父关系不坏,时时上山探访谈天。” 海净听得颇不可思议:“……只是因为吵架?” “是,吵架。这师徒两个好巧不巧是同一副性情,谁都不肯让谁,一言不合便要打,他还总打不过他师父,每每窝火得很……我记得他叫……” 七拐八绕,一行人来到了南城一处清幽的三进小院。 封如故自来熟得很,推门而入:“荆三钗!封二来访,出来接客了!” 话音甫落,便是一声细锐的破空之声。 如一反应极快,将封如故一掌拨开。 不过来物拿捏的力道与准头都不错,不是冲着人来的。 那是一枚雕琢精细的银钗,直钉在了门板上。 钗头钉着的,赫然是一张笔走潦草的字条—— “封如故与狗不得入内!!!” 第13章所谓英雄 封如故将门板上取下银钗,从善如流地改口:“不是封如故,不是封如故,是你封家哥哥来看你了。” 这话更是捅了马蜂窝,满院顿时响起层层沓沓的机簧之声,连地面、墙瓦,院中的垂柳都上下波动起来。 整个院落简直像是有了生命、且发了怒的庞然大物。 面对如此奇景,封如故却不急不躁,扔了字条,扬声道:“我此次是有事相托,带了酬劳来的。” 摇动瞬时止息。 一道人影掠过房梁,足尖轻盈,踏瓦无声,旋即落座于画了牡丹的影屏上,垂目看向封如故。 海净先听罗浮春提起此人,再见他丢来的字条字迹潦草,又听了满院的机窍转动声,知道此人是个鲁班之术的个中高手,脑中就有了影像,觉得这定是个粗野力壮之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4 寒山寺中专研护寺机关的如伦师伯,就是个一身腱子肉的大和尚。 当看清来人面孔时,海净心中的预设尽皆破碎。 来人是个清秀瘦削的道长,乌发云冠,肤色苍白,两枚银钗用来绾发,看起来有些松散,左耳戴着一枚密银耳坠,左手捧一本厚约一指的书册,右手握笔。 荆三钗对其他的人看也不看一眼,直对着封如故,张口时竟还有几分文气的软音:“叫我看看,是什么酬劳。” 封如故一指身后四个呆望着他的小萝卜头。 荆三钗将四人挨个审视一遍,不感兴趣道:“我不杀修为还不到伤人地步的魔修。挖来的魔丹又卖不了几个钱。” 四个小魔修没曾想刚出虎穴又入狼窟,一个个吓得两股战战。 封如故懒洋洋道:“哎。我又没说这四人是酬劳。他们是我的‘有事相托’。” 荆三钗把本子夹了墨笔,信手一合,摊出手来:“先将酬劳给我。” 封如故:“怎么几月不见,越发斤斤计较。” 荆三钗冷冷道:“我对别人不这样。” 封如故乐道:“三钗果真心中有我。” 荆三钗懒得同他废话,讨要酬劳。 封如故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将手心摊开。 ……掌心里恰是那柄属于荆三钗的银钗。 荆三钗勃然大怒,伸手去夺,却被封如故一手转移银钗,一手捞住手腕,一把拉下影壁。 荆三钗差点摔进封如故怀里,怒喝:“封如故,你脸皮是要来做什么的?” 封如故大言不惭道:“好看。” 荆三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5 在荆三钗被封如故的无耻气得说不出话来时,封如故又抢了一句:“荆弟,还在生为兄的气啊。” 荆三钗啐他:“滚滚滚,谁同你称兄道弟?” 两人就这么推推搡搡的,竟一路往里院去了。 罗浮春转向看得目瞪口呆的海净:“你看,师父与他关系当真不坏。” 在旁的如一想,云中君倒真是熟知遍天下,从不拘着礼节,或许在平时,也是这样和义父常伯宁打闹的。 这么想来,如一将口中的紫檀含得更紧了些,舌尖却尝出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酸味来。 几人随着前头的两人入堂,各自坐下。 这一路下来,大家也总算听明白了两人的纠葛到底是为了何事。 ……风陵云中君,好像欠了人家的账。 荆三钗将线装的大册翻开,哗啦啦一路翻到过半方止:“前面的我暂且不提,把上次欠我的三支天山莲还来。” 封如故拿过他的账本,看看上面的字,又看一看他,啧了一声。 ……不说性子,连字体与他师父都肖似,文盲中又带着一丝被逼练字的文化感。 封如故替他把账本合上:“这些小事,何须介怀。” 荆三钗火冒三丈,边骂边把酒斟上:“你既觉得是小事,倒是还上啊。你当年在‘遗世’救了那么多道门子弟,他们每年送的礼足能堆满十个‘静水流深’。” 封如故道:“他们送归送,我却不要。” 荆三钗点一点头:“难怪你救了这么多人,风评仍如此之差。” 封如故疑惑:“我不挟恩图报,明明是上上美德,怎么会风评差?” “你叫人家还人情都还不上。”荆三钗道,“‘恩重反成仇’的道理,别告诉我你不懂。” “道理我都懂。”封如故道,“倒是这笔生意,你做是不做?”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6 荆三钗退了一步:“怎么做?” 封如故一指那四名小魔修:“让他们四个寄住在你这里,管个一日三餐就成。” 荆三钗摊手:“报酬。” 封如故眨眨眼睛,“咱们都是道门弟子,咱们的师父更是交情匪浅……” “闭嘴。”荆三钗喝道,“再提那人一句就别想再登门。” 封如故乖乖闭嘴了,饮了酒,脸颊上浮了三分红晕,更显清艳,凑得离他近了些,看起来打算说些什么。 “美色无用。”荆三钗瞧出他的意图,无情拆穿道,“我又不是你徒弟。” 罗浮春:“……” 封如故终于露出无计可施的模样,叹了口气,颇不情不愿地把那副银钗交在了他手上。 荆三钗瞪那银钗瞪了一会儿,终究是泄了气,顺手插回发上,想着下次他再登门,定要放排箭射他:“只养着,保证是活的就行了吧。” 封如故:“嗯,活的就成。” 四个小魔修闻言,骇得不轻,但如一却心中清明,知道这一诺之沉重。 在这以杀魔为荣的世道里,养下四个魔道后裔,且要保证他们不死,是何等困难。 封如故又饮了一口酒:“对了,还有一件事。这四个小魔修非是无牵无挂,他们还有父母,可能在……” 他转过头来问小魔修们:“你们爹娘上次见你们,是什么时候?” 为首的小魔修小声道:“每次他们来的时候,门主都会要我们站在山中东南角的一块巨石上,叫父母看一看我们。我们上次去巨石上时,是一月半之前。” 封如故点点头,又把脑袋转回来:“那麻烦你一月半之后,在文始山下小镇蹲守一段时日,拦住一行看上去神情疲惫的魔修,告知他们孩子在你这里,若要领走,就任他们领走;若是觉得你这里更安全,就继续在你这里养着。” 荆三钗气得说不出话:“……你……” 封如故一指他头上的银钗:“对了,这两件事其实算作一件事,我已付过报酬了,你不能再管我要。”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7 荆三钗高声道:“你去死吧!” “不好意思,长命千年。” “千年的是王八。” “当初不是说过,但求同年同月死。我是你也是。” 说完,两人竟然碰了杯,各自饮尽,倒是奇妙的友谊。 三巡酒过后,天色已晚。 他们赶路用了半日,打听到此处又花了半个时辰,如今天色已晚,看来今晚是要在此地宿上一夜了。 荆三钗本打算随意指了几处厢房,让他们安睡。 等他注意到如一和海净时,却吃了一惊:“哪里来的秃驴。” 如一:“……” 海净:“……” 封如故举着酒杯,醉意朦胧地笑道:“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眼神向来不好,只能瞧见他关心的人,也就是我。” “闭嘴吧,独眼。你那副水晶镜还是我帮你做的。”荆三钗转而问看起来资历更高些的如一,“住哪儿都行?” 如一颔首。 荆三钗见他不说话,奇道:“哑巴?” 海净想,这张嘴怪不得会挨他师父的打,再转念一想,这师徒二人居然是一个性子,只想一想他们相处的场面,便不觉头痛起来。 如一倒是冷清性子,不怎么在意,只指一指腰间悬挂的“止语”牌。 荆三钗离开道门,在俗世里行走多时,见识开阔,也晓得这是何物,略点一点头,便不管他们了,继续与封如故对头饮酒,直饮到月上西楼,方才掩门出来。 他随便推开了一间厢房门,发现是那四个小魔修,就将门关上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8 再开了一扇,发现是如一与海净两个秃驴,他道了声抱歉,又将门关上了。 闯了两回门,他才在如一与海净的隔壁厢房找到了桑落久与罗浮春。 罗浮春刚沐浴完,赤着上半身,露出劲瘦漂亮的蜜色肌肉;而早洗完的桑落久正低头翻着一本《鲁班经》,发上尚有滴水,见他闯入门内,不免双双讶异。 荆三钗虽与封如故相熟,与他这两位徒弟却也只是点头之交,每每他到“静水流深”,都是与师父闭门密谈,所以罗浮春与桑落久只觉有些尴尬。 罗浮春囫囵披上外衣,张口便问:“可是师父有什么不妥了?” 师父惹事向来是一把好手,罗浮春疑心师父又砸了何物,惹人前来索赔。 “你们师父我灌醉后扔床上了。”荆三钗张口便道,“我是来找你们的。” 罗浮春与桑落久对视一眼,疑惑不解。 荆三钗问:“你们师父还抽烟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至极,且他非是道门中人,罗桑二人本不必敬他,但他是封如故好友,便又另当别论了。 桑落久应道:“是。” “竹烟叶?” “……是。” “烟叶在哪儿?” “烟叶都是师父贴身收着的。” “娘的。”荆三钗用他偏软的书生腔吐了一句粗话,“就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实话。” 问完这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拔足要走,罗浮春心念几转,叫住了他:“那个,荆前辈……” 荆三钗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今年二十有七,比你也大不过几岁,你叫我哪门子前辈?” 罗浮春一时语塞:“我……”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89 荆三钗也懒得和他一般计较:“何事?” 这时间,海净好奇心发作,借口出来饮水,趴在门口偷听。 不多时,如一跟出来,抓了他的现行。 他正要把这心性未定的小和尚领回去受罚,便听见隔壁屋内传来喁喁话声。 “敢问前辈一句,您初见那四名魔修时,说要挖他们的魔丹卖……”罗浮春鼓足勇气,“您是打算卖给谁呢?” 荆三钗一挑眉,大方道:“自是卖给魔道了。他们修炼的时候,需用成熟魔丹,对修炼才有助益。所以你大可安心,那四个小魔修修为不足,我不会动他们;他们的父母又是如故托我之事的事主,我也不会动他们。” 罗浮春已想到这一关窍,可听荆三钗承认得这般痛快,也难免怔忡了一下:“您与魔修……也做生意?!” “我离了应天川,脱了道家服,便做天下人的生意。叫我除妖我也去,叫我护魔我也去。”荆三钗自道,“我信物是三钗,一钗警示,二钗护生,三钗索命。只要给足我心目中的银两,我便替人做事,银货两讫,概不拖欠。” 桑落久暗道,怪不得师父会千里迢迢,带着这四名魔修来江陵寻他帮忙。 罗浮春却听得浑身发凉:“若有一天,有人花钱雇你来杀师父呢?” 荆三钗眼睛也不眨一下:“那得看钱出的够不够。” 桑落久伸手来拉罗浮春,示意他少说两句,但罗浮春少年意气,根本压不住,张口直斥:“你可是道门出身的,你这样首鼠两端,为魔道做事,岂不是败坏道门声名?!师父与你还是好友,当初师父在魔道手中救下道门众人,何等英雄,要是你在这里做的事情传出去,带累师父声名……” “……英雄?”荆三钗有点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罗浮春的评价,“英雄!!” 他纵声大笑:“事到如今,道门中居然还有人真心信他是英雄!” 罗浮春又惊又疑:“你这是何意?” 荆三钗袖手在怀前,语出惊人:“十年之前,我也在‘遗世’之中。” 这一言,把罗浮春和桑落久都惊了一跳。 他知道,道门有传,封如故当初与道门众人落入“遗世”后,躲过第一轮袭击后,便伪装成魔修,在“遗世”里头拣了一处地方躲了起来。 传言说,他们躲在青楼,躲过了搜查。只是这些修士嫌丢人,不肯说出来罢了,不然,封如故难道真有本事,能以一人之力和那满世界的魔修车轮大战近三月,还全身而退?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0 因此,在传言之人口中,云中君的所谓“英雄”,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莫非,传言是真? 荆三钗借着酒意,一屁股在房中坐下:“一个十八岁的修士,修为刚刚摸到了元婴期的边,又怎会有抗击魔修八十·九日的能为?所以能活下来一定是投机取巧了,是不是?” 桑落久与罗浮春双双默然。 “……这种议论,我早听够了。”荆三钗道,“我没想到,现在道门里还有真心敬奉他的人。” 罗浮春糊涂了:“师父救了那么多人,年年送礼,怎能说没有真心敬奉……” 荆三钗一语拆穿:“那才不是什么狗屁敬奉。只是他们怕他而已。” ……怕? 如一早已领着海净回了厢房,却没有关门。 十年前的道门“遗世”事件,说到底与如一也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因此他想知道内中隐情。 听着风里传来的话声,如一微微蹙眉: 他记得,封如故也说过,文忱怕他。 为何呢? “是,他的确没能保护大家三个月。他那手归墟剑法,至多只硬护了大家三十来日,所有人便都被幕后主使擒了。” 说到此处,荆三钗声音里竟有些悲切:“剩下那五十多日,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们可知道?” 气氛正好、罗浮春和桑落久正全神贯注时,房中突然一暗,是有人挡住了门外月光。 封如故单臂靠在门边,身披银光,笑得灿烂无匹。 醉后的他,俨然是十年前的少年音容:“说是饮酒,你怎么把我一人扔下,跑到这里来了?” 第14章英雄之称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1 荆三钗眯眼看一看封如故,便不再管旁人,把他拽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这一番话说得不上不下,吊得罗浮春甚是难受,刚想跟出去,就被桑落久拦住。 罗浮春不甘道:“我今日定要弄个分明!为何师父对道门有大恩,人人却都对当年事讳莫如深?” 桑落久抓住他松散的衣带,劝说道:“那师兄可曾想过,以师父的性子,为何也要隐瞒多年?” 罗浮春一愣。 他师父向来行事乖张,生平最爱胡说八道,一张嘴就奔着气死人去。 但师父偏偏从未对任何人翻过当年事的旧账。 昨天夜晚,师父拿旧事刺激文忱,也是文忱失魂落魄时、自己先提及的。 这一愣的时机,罗浮春那股追根究底的劲儿便散了。 他颓然往下一坐,呆了半晌,陡然转过脸来:“师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桑落久也没想到罗浮春会有此一问:“……啊?” “我问过师父多次,师父不愿提,也就罢了。”罗浮春嘀咕道,“可我从未见你问过师父当年之事。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因为在我看来,师父只是师父而已。”桑落久道,“十年前的师父是师父,十年后的师父就不是了吗?” 罗浮春被绕懵了头:“啊……?” 桑落久有点怜悯地看了罗浮春一眉眼一弯,笑容改为一派的纯良无害:“师兄要睡了吗?被子已经暖好啦。” 罗浮春仍有心事,“哦”了一声,回到床边坐下,摸一摸被子,才意识到什么,白他一眼:“又不是冬日里,暖什么被子。” 桑落久乖巧道:“师弟孝敬师兄啊,应当应分的。” 被桑落久一席话连消带打,罗浮春彻底断了心思,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囫囵睡下了。 荆三钗出门后,一把甩开封如故,质问道:“你不是醉了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2 封如故:“我醉不了,你才醉了。那事不是说好一世忘掉,永不再提的?” 荆三钗甩开他:“你管我,我乐意说。我现在就回去说。” 封如故也不拦他,眼看他大踏步往前走,淡淡说:“去吧,我那个精明的徒弟先不说,我那个热血上头的傻徒弟听了当年之事的真相,明天保不齐就心灰意冷,退了道籍,后天就留下来给你做帮手。” 荆三钗站住了脚。 仔细斟酌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一个傻憨憨做帮手,又折了回来。 回到封如故身边,荆三钗沉默一阵,再开口时,语调有几分失望:“你以前心性可不是如此,现在只晓得闷头受气。” 封如故说:“你心性倒是十几年如一日,一般幼稚。” 荆三钗大怒,在院里追着封如故踹了好几脚。 封如故被他踹得满院子跑,还不忘笑嘻嘻地回头说教:“当初你离开应天川,难道真是因为和你师父拌嘴皮子?不就是看不惯道门风气?和现在一样,气急了就打,受不了就跑。” 荆三钗反唇相讥:“总比你窝在‘静水流深’里混日子的好,一天比一天窝囊不说,居然还知道糊弄老子了?!若不是我上次去‘静水流深’,竟还不知……” 他余光一瞥,见住着秃驴的那扇厢房门还敞开着,眉头大皱,一挥袖,门扉应声而闭。 这整座小院与他呼吸与共,且因为设计精巧、机关寸布,只要门一关上,便是铜墙铁壁,丝声不透,丝光不露。 海净正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见门关了,不禁遗憾。 在床上趴着摸了几圈,海净摸出了十来处暗箭、宝格、蛊毒。 他睁大了眼睛,暗暗称奇,又心有惴惴。 他苦着脸道:“小师叔,今夜真要睡这张床?” 如一见他焦虑,便静静起身,走至床侧,除下佛履,和衣躺下。 海净这下疑虑全消,安心不已,赶紧靠着如一睡下。 他知道如一在修闭口禅期间说不得话,便自问自答起来:“小师叔,那云中君真是个奇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3 “他与道门有大恩,我是知道的,可何来‘恩重成仇’的说法?” “他当年明明是被魔修所害,但他好像并不仇恨魔修,还帮那四个小魔修寻找居所……是了,那四个小魔修功法稚嫩,也没有害过人,云中君也没有理由杀他们,也算是个是非分明的好人了。” “还有,那位荆道长急急忙忙找云中君的两位徒弟,居然是问云中君的烟叶。烟叶又能有何玄虚?真是想不通……” 如一一语未发。 海净说得正起劲时,突然觉得唇上一凉。 ——不知何时,如一侧了身过来,拈了一颗代表禁言一月的紫檀,抵在他唇边,只待他再开口发声,就马上塞进去。 海净立即闭嘴,闭目装睡。 如一抽回手来,仰面躺卧。 海净的众多问题,他也不知答案。 他在世间行走多时,因为与风陵山的那一点渊源,他对风陵的相关讯息往往会多加留心。 他义父端容君常伯宁清名在外,是有名的剑家君子,自然没多少人说他坏话。也只有如一才知道,他义父的君子气度下,是令人仰慕的、浑然天成的少年野性与洒脱意气。 至于封如故…… 只要是与他挂钩的,总没有好事情。 旁人提起他,总是以“剑术天才”、“救下道门百余弟子”、“确是英雄”开头,后面必接一句“可惜”或“但是”,再接着的,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轻慢懒惰、德不配位、欺世盗名、不过是摊上一个好师父…… 因为义父,如一本身对封如故就有成见,这些流言反倒不算什么了,听过便罢。 短短两日相处下来,如一仍无法说清封如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有一件事,他敢肯定。 封如故的“懒惰”,事出有因。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4 而那个因,便出在他那支烟枪上。 如一见闻广博,早已嗅出封如故所用的烟叶非是寻常烟叶。 除了淡竹叶与梅花冰片外,内里另搀有一味药。 ……延胡索。 在烟中用药并不稀奇,况且封如故所用的烟具烟灯非是凡物,用灵力精炼过,可起焚药疗病之效,见效极快,算是一件好宝贝。 然而问题在于,其一,此物并不能长期使用,偶用效果超群,但长期用之,难免疲惫嗜睡、精神不济,凡是懂些医药草本的知识,都该晓得拿捏分量。 其二,这一味药,主效为“镇痛”。 …… 这时间,封如故与荆三钗在院外又开了一方小酒桌,沐月而饮。 封如故取了烟枪,大大方方地啜吸起来。 荆三钗见状,又给气了个半死:“我当初送你这烟枪和延胡索,是看你身上伤得太重,不是叫你拿来用个没完的。” 封如故笑了起来。 他这爱操心的小道友。 上次,荆三钗来“静水流深”送天山莲,恰好撞见自己在吸掺了延胡索的竹烟叶,大怒之下追问原因,后来索性翻起旧账,要他把以往送来风陵的东西一一还给他,自己不过多逗了他两句,就把他气跑了,以至于今天白天里来寻他的时候,他还在气恼此事,一张口便来讨账,可见气性之大。 他把自己装烟叶的小丝囊掷过去:“你看看,里头有没有延胡索。” 荆三钗拿来,细细检查。 封如故解释道:“你上次来时,是家里没烟叶了,我嘴里味道淡,才取了以前的烟叶来用,不是常吸。” 荆三钗把那一小袋正常的竹烟叶在手里掂了掂:“真的?” “真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5 “没诓我?” “不诓你。” 荆三钗信了五分,哼了一声,将袋子抛还给他:“你这张嘴,十句话有九句话是真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封如故懒靠在石椅背上,端着烟枪,徐徐吐出竹烟:“我没病吃什么药啊。脑子有病?” “你脑子本就有病。” 封如故笑望着荆三钗,心里是有些歉疚的。 被他救过的人之中,他只收荆三钗送来的礼,因为这是除师父师兄与师妹之外,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地对他好的人。 而他还得骗他,着实是脑子有病。 封如故摆出闲聊架势:“卅四叔叔最近怎么样了?有来找过你吗?” 荆三钗摆一摆手:“他好着呢,活蹦乱跳的。上个月来过我这里一趟,拿了些金线回去,说要给他家那只醒尸身上绣个龙凤呈祥。” 一提到卅四,荆三钗难免又起了愤世嫉俗之心:“他明明于道门有大恩!他是魔道,可又怎么样?!若是没有他设法保护,在魔道治世的那十三年里,三门中人就算不被杀灭殆尽,也得屈辱投降,为魔道奴役!不过是因为你师父那一辈人前前后后都飞升了,就一个个行那龌龊小人之事!” “卅四叔叔于三门确实有大恩大德,于那些小道门却是没有。”封如故一针见血,“卅四叔叔本身就是享誉于世的剑道好手,又是纯脉魔修,杀了他,好处太多了。” 荆三钗骂了句脏话,又道:“不过,你现在尽可放心了。” 尽管知道没人能偷听,荆三钗还是压低了声音:“他现在回了魔道,有人庇护他。” 封如故抿了一口酒:“当真?” “自然。”荆三钗道,“你还记得‘林雪竞’这个人吗?” 封如故思索:“‘林雪竞’……听来耳熟。” 荆三钗着急道:“你怎么会忘呢?就是那个在‘遗世’里收留我们的魔道花魁!当年他被我们牵累,陷入混战、生死不明,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创了‘不世门’,如今竟成了魔道中响当当的人物。” 封如故拍了一下掌,似是想起来了:“他现在在做什么?”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6 “林雪竞主张魔道与正道和平共处,收留那些修为稍弱或是身负重伤的魔修,一面要求他们不许生事,一面应对道门的围剿和魔道中的激进之徒。起先,‘不世门’门徒寥寥,这四五年倒是日渐壮大了。卅四叔叔之前一直不肯说他的去向,也是这次来才告诉我,他在林雪竞手下做事已七年有余。你送来的那些小魔修,等我找回他们的父母,也打算送到‘不世门’那里去。” 荆三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才有空停下来喝一口酒。 润过嗓子后,他又是一阵怒其不争:“魔道尚知道清管内部,可道门内部蠹虫横生,后辈也不济事,三门地位如此高,就不说管上一管?” 封如故说:“哎,不能这么比。魔道清管内部,那是破而后立。道门事务,你说怎么管?说教?利益当头,谁都想趁机将门派做大,谁又能听得进大道理?” 荆三钗道:“那就杀啊。杀鸡儆猴!” “我师兄心性太纯,像他这样的人,不安心修炼才是浪费。”封如故撑着脸颊,“我师妹燕江南呢,倒是专杀仙道败类,鸡杀了几只,猴却是越来越多。远的不说,这文始山挟魔道幼子,与魔道交易,证据确凿。换我师妹来,肯定一剑先斩了文老头右臂再说话,不过这有何用处?下一个人只会把事情做得更隐蔽,蠹虫会蛀蚀得更深。而我师妹闺誉也深受其害,到现在也没能找到道侣,坏哉坏哉,两败俱伤。” 荆三钗虽是生气,也被封如故这一番奇谈怪论惹得笑出声来:“那聪明的封大英雄,你呢?就不出来做点什么?打算躲在‘静水流深’养老一世不成?” “莫谈英雄。英雄是有时限的。”封如故饮了一杯酒,“英雄只有在当时最光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是一本好书,人人爱读。” 荆三钗问:“那现在呢?” 封如故仿佛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现在的英雄,是一本让旁人读烂了、翻倦了的毛边书,啐一声,骂一句‘无趣’,‘假造’,‘添油加醋’,便丢到一旁去了。” 荆三钗哈哈大笑,笑里带了三分凄然:“敬英雄。” 封如故的笑容倒是一脸的真心和无所谓:“敬英雄。” 一盏饮尽,荆三钗被酒液辣得哈出一口气,积累的醉意逐渐袭身,头脑也昏眩起来。 他抬手揉眼睛时,心念陡然一动:“我是不是见过那个和尚?” 封如故:“哪个?” “就那个……”荆三钗指了一下刚被自己关上的门,“那个……看着有点眼熟的那个。” 封如故说:“人家小和尚才那么丁点大,你做个人吧。” 荆三钗拿空酒杯丢他:“滚你的!我是说那个大的!那个大的……” 他嘀嘀咕咕:“白金僧袍,是寒山寺人……寒山寺……当年,你还躺在床上时,是不是曾求我去寒山寺打听过一个人,看他过得好不好……”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7 封如故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一满杯酒灌了下去,并指鹿为马道:“荆弟,你真是醉了,多喝两杯茶漱漱口,我扶你去睡觉。” 第15章同门之谊 到头来,被灌得酩酊大醉的反倒成了荆三钗。 在一头昏睡过去前,荆三钗一把拉住封如故的手,把左手扣在他手上:“……千机院的钥匙……你帮我收着……” 封如故举掌一看,乃是一朵绿玉牡丹刻印,正正落在他的掌心。 牡丹是以机关术世家扬名天下的荆家的家徽。绿玉牡丹,则是荆三钗个人特属的标志。 即使荆公子是跟父亲吵了架,出走荆家,不闯出一番名堂就得回家继承百万家财,他在制造自己的机关时,也得打下这样的刻印。 这是荆家世代相传的规矩,绝不可违背。 封如故一面背着荆三钗回屋,一面借着月色打量掌心里的牡丹印。 荆三钗从后一把拍下他的手掌,口齿不清道:“看什么?小心看到眼睛里拔不出来。” 封如故逗他:“不让我看,给我干什么?” 荆三钗圈住他的脖子:“万一误触,明天早起,一地死人,不好收拾。” 封如故点一点头,不看钥匙了,转而开始打量整座庭院:“钥匙都给我了……不知道这个院子能卖多少钱呢。” 荆三钗嘀咕道:“你敢。” “我敢。” “你大爷的,等我把你摁着揍的时候你就……” 说到此处,荆三钗顿了半拍,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拳头擂在封如故肩膀上,气道:“娘的,忘了,打不过你。” 封如故被他这一拳头差点捶到地上去,往前踉跄了两三步。 但他很快直起了腰来,好像刚才的失足仅仅是因为酒醉、步伐不稳而已。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8 月色将他额上的细汗映得碎光微微。 好容易把荆三钗带到正屋之前,封如故看荆三钗睡熟了,才扶住一侧的垂柳,擦了擦额上的汗,稍喘了一会儿气。 将人扶上床,简单替他换下衣衫、凉好浓茶、放在床前后,封如故羡慕地看他一眼,掩门而去。 封如故羡慕荆三钗,是因为他不是不想醉,而是醉不了。 如银月光下,封如故拉开自己的前襟,低头看着延伸到左胸前的含苞青莲。 这是师兄亲手为他画的,连通全身经脉,融入草木净化之灵,能化毒、解酒,寻常毒物奈何他不得,想要酩酊一场,又会很快苏醒。 这十年间,他都是这般清醒。 到最后,他只好用药物来换取一时的难得糊涂。 他在廊下坐下,取出烟枪,将一口薄雾吁向月亮。 当夜,封如故又做梦了。 大概是今日见到故友、勾起回忆,他这回的梦境很是宁和。 他梦到了十四岁的自己。 十四岁的封如故双脚束着一条藤蔓,被倒吊在一棵柳树上。 他腰细却力劲,把自己荡秋千似的前后晃悠起来,摇得整棵树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一只棕毛小松鼠趁他忙活时,顺着他的小腿滑下来,落在他两腿之间,又哧溜溜一路滑到底,抓住他垂下的长发,学着他的样子,来回荡秋千。 封如故又一次挺身:“燕师妹,我送你松鼠,不是叫你放它来咬我头发的。” 白衣飒踏的燕江南走到他身前,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燕江南衣服素净,名字古雅,却也压不住身上十四五岁少女罕见的明艳丰姿,充满新鲜苹果似的饱满活力,因为美而自知,因此又带着一股不矫情的风情。 她朗声笑道:“小师兄,怎么又上树啦。”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99 封如故:“师兄就是师兄,不过是年岁小你两月,就一口一个小师兄,没礼貌。” 说罢,他又是一荡。 这次效果显著,他总算折身抓住了树枝,翻坐其上,试图解开脚腕处的束缚。 谁想那藤蔓竟像有生命似的,被封如故轻轻碰上,就猛力一卷一甩—— 封如故大叫一声,又一头栽了下去,重新被倒吊起来。 燕江南看到藤蔓,心里就更确定了:“这回你又怎么开罪师娘啦?” “不过是玩笑了一句。”封如故放弃了,双臂摊下,在原地随风摇摆,委屈道,“师娘也忒小心眼了。” 燕江南:“你说什么了?” 封如故:“不过是在和师父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师父果真最宠爱我,被师娘听了去而已。” 燕江南:“……” 封如故把脸偏到一边去:“……酒醉后,我跟师父比剑……是师父叫我用新炼成的‘昨日’、‘今朝’与他对战的,结果,不慎把师娘送师父的宝石匕首打碎了个口子。” 燕江南呆了片刻。 他们师娘孟重光虽是灵力卓绝,仙门基础功课却奇差,尤其不擅炼器,那宝石匕首是他今年在师父生辰赠给师父的,据说是前前后后花了五年心血,废了几屋子他自己寻来的宝矿,终于炼得了一把有点匕首模样的匕首。 ……说白了,那就是一个装饰物而已。 燕江南无情道:“活该。你等着受罚吧。” 说话间,一道清隽身影出了青竹殿,往这边缓缓行来。 风扬起他的透明眼纱,露出一双低垂着的乌浓长睫。 常伯宁似在想心事,走到树边,才抬起眼来:“如故,感觉如何了?” 封如故惴惴问道:“处罚下来啦?”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0 “嗯。”常伯宁点一点头,“师娘说,要你闭关五年,清心修行,以思己过。” 封如故瞠目结舌,一语道破:“他肯定不是这么说的!他肯定说,我弄坏他花了五年时间炼的匕首,让我赔他的五年心血!” 常伯宁轻轻一笑,没否认。 封如故挣扎:“师父呢,我要见师父!” “师父……”常伯宁觉得不该在师弟师妹面前谈论不宜之事,委婉道,“身体不适,今日卧床休息,还未起床。” 封如故忿忿道:“师父就没有夫纲吗?!就不知道管管……” 燕江南大惊失色,马上上去堵他的嘴:“快闭嘴吧。要让师娘听见,我怕是十年都见不到你了。” 被倒吊在此暴晒了几个时辰的封如故委屈不已,一把抱住常伯宁的腰,软声撒娇:“师兄——救我。” 他是江南人,平时官话说得挺溜,可偏晓得该在什么时候改换回吴侬软语的水乡腔调,把“师兄”两个字拖得又酥又长,配上他这张脸更是毫不违和,叫人恨不得把世界都捧给他。 常伯宁被他抱得很是无奈,伸手摸摸他的脸,动作端庄地在树下跪坐,与封如故倒着面对面,放轻了声音,说:“我有一个办法。” 封如故眼巴巴看着他,燕江南也凑了过来。 常伯宁温和道:“两日前,师父叫我准备一下,下山游历,增长见识。” 他继续道:“如故天生聪颖,自修的归墟剑法已有大成;但我的踏莎剑法仍是毫无进益。师父说,我的心法已然大成,却因为没有杀性,便卡在临门之处,寸进不得。” 常伯宁修行有碍一事,师兄妹三人都是知道的。 常伯宁早将风陵剑法练至大成,并自有体悟,写出“踏莎剑谱”,但每每实战,都是效果不足,至多不过是二流剑法的水准。 师父徐行之来看过一次常伯宁练剑,随口便简明易懂地点出了他这套剑法的症结所在:“伯宁,所有剑法的归宿,都是用来砍人的,但你根本不想砍人。”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常伯宁脾气太好,太过佛性,剑法发挥不出应有的哪怕三成威力。 “好事好事。”封如故挂在树上,晃晃悠悠道,“师兄去人世走上一遭,总能碰上几桩想拔剑杀人的事情的。” 常伯宁轻声道:“其实,我并不想下山。我想,总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提升踏莎剑法之威,不是非要有杀心不可。”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1 燕江南有些明白了:“师兄,你要替小师兄……” 常伯宁点点头,转向封如故:“你我悄悄交换面皮,你代师兄游历,我则闭关,体悟剑法,各取所需。只是……” 他微微顿了顿:“只是这脸一旦交换,术法就只有经我之灵力点化、方能解开,不知你愿不愿意用师兄的脸?” 封如故哦了一声,神情并不多么兴奋。 他眯了眯眼睛:“师兄,师父真的有叫你下山游历吗?” 常伯宁浅浅一笑,温柔道:“嗯,真的有。” 封如故没再说话,一把搂住常伯宁,把脸埋在他的颈项处。 常伯宁被抱得一愣,旋即也失笑起来,拍一拍他的后背:“好了,十四五岁的人,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撒娇。” 封如故抱紧了他,恍然间像抱紧自己的母亲,安全,又温暖。 常伯宁见人不撒手,也奈何他不得,低笑一声:“好吧,可以再撒一会儿。” 燕江南眼珠一转,施施然起身,悄悄指挥自己的小松鼠,一路绕至束住封如故双脚的藤蔓,张开小嘴巴,一口啃上去—— 封如故顿时被暴动的藤蔓甩了起来。 “燕江南——” …… 封如故睁开了眼睛。 他竟就坐在回廊上睡着了,刚才还险些一头栽到廊下的绿丛中去。 因为那梦里残存的失重感,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十四岁的封如故,只呆呆望着将明的天色。 恰在此时,向来早起的如一来到院中水井汲水。 这种事情,他向来是亲力亲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2 绿丛掩映间,他并未注意到坐在廊边的封如故。 封如故看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脑中浮现出一个漂亮孩子的形影,他趴在井边,吃力地拽着绳子,把水桶一遍遍拉上来,又一遍遍把桶放下去,周而复始。 他走过去,问孩子:“在做什么呐?” “月亮,水里,有。”孩子说话有些问题,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捞起来,完整的,给义父。” 封如故禁不住对那幻境里的孩子微笑了,顺口道:“小红尘,我……” 耳边传来水桶脱手的轰然落水声,击碎了封如故的幻境,叫他瞬间清醒过来。 ……糟了。 第16章火光少年 被疾步奔来的如一从廊上一把拉起时,封如故站立不稳,扑在了他的怀里。 封如故没心没肺地对如一笑:“哎呀。” 如一面如寒霜,一张薄唇抿得发白,握紧封如故右手腕的手隐隐发抖,口中紫檀也被他咬出了一条裂纹。 封如故似乎不知道他在气愤些什么:“怎么了?原来你不叫小红尘啊?” 说罢,他嘀咕一句:“师兄他老人家不会骗我吧。” 听到“师兄”两字,如一的神情柔和了一瞬,周身戾气锐减。 “看来没错。”封如故往前迎了一步,“以我的辈分,唤你一声小红尘,好像并无不妥吧?没想到大师反应这般大,如此厚爱,真叫封二受宠若惊了。” 如一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失常,竟然握了封如故的手,立刻放了开去。 封如故却不肯放过他,负着手一步步向他靠近,声音带着一点晨起后的沙哑,用来挑逗人真是再合适不过:“《楞严经》有言,‘汝爱我心,我怜汝色,是以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封二虽然酷爱自由,但若是如一大师愿意以己为锁,封二倒不介意被缠缚一世……” 他进一步,如一便被逼得退一步。 到最后,如一被逼到廊边,踉跄一步,险些一脚踏空阶梯。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3 封如故看他失态,目的得逞似的大笑起来。 如一霜雪似的脸颊染上一抹略带羞恼的红,更衬得耳垂红痣鲜艳。 他一言不发,振袖而去。 封如故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他在绿影间完全消失,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 荆三钗的声音突兀在背后响起:“你对他倒是用心良苦。” 封如故头也不回:“你什么时候醒的?” 荆三钗趴在窗边,头发未梳,眼角还带着一点宿醉的红意:“你被他摁着的时候。” 封如故说:“听人墙脚,耳朵流脓。” 荆三钗反唇相讥:“诱僧破戒,天打雷劈。” 封如故喊冤:“天地良心啊,我没有。” 荆三钗一边撑着窗沿从窗中跃出,一边拆穿他:“天地良心,又不是你的良心。你根本就没有良心。” 他望一望如一消失的方向:“你是真的对他很上心。为什么?” 封如故:“何以见得?我只是爱看小和尚无地自容。” 荆三钗:“得了吧。从你被你师父捡回来我们便相识,你用不着跟我耍花腔。……你刚才是不想叫他开口说话,可对?” 荆三钗又道:“我走踏江湖道,不算百事通达,也算见识广博。那秃驴是寒山寺人,据我所知,寒山寺寺规向来谨严,还喜欢对寺规删删改改,直到去年,寺规共计一千八百零三十五条。其中一条有言,闭口禅期间破戒,乃是对佛不敬,是坏道之举,需自罚十鞭。你方才分明是怕他开口破戒,才句句抢白的,是也不是?” 封如故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啊,有这回事吗?” 荆三钗沉默半晌,看表情是在斟酌自己要不要抽死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我昨夜喝得糊涂了,忘了问你。……他就是那个人吗?” “哪个啊?” 荆三钗的脸扭曲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下了一口气:“就是在那个时候,你说,你不会死,你答应一个人要活着回到现世,接他回家的那个……”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4 封如故懒懒散散道:“忘记了。” 荆三钗见他油盐不进,气得跳脚,伸手抽他:“你给老子装什么傻!” 封如故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却像是被碰到了什么痛处,骤然抽了一口气。 荆三钗登时忘了恼怒:“怎么了?” 封如故卷起袖子,只见右腕上红了一大片,隐隐浮现出指痕白印。 荆三钗脸色微变:“……他伤了你?” 封如故翻着手腕吹气,满不在乎道:“他不敢。你难道忘了?我从小就不经打,摔一下磕一下就会这样。” 这倒是事实,封如故用剑是一把好手,同时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玻璃人。 荆三钗啐他:“一个剑修,这般娇弱,还有脸自夸。” 封如故道:“为何不能自夸?我是天生的公子少爷,身娇体贵,像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荆三钗:“……你倒是真不怕被我打死。” 封如故把袖子放下,遮住手腕,笑道:“不会,我欠你的债还没还清呢。” …… 另一边,如一脚步匆促,直到了僻静处,才站稳了脚步,闭目沉心。 初初听到那声“小红尘”时,如一恍然间竟真的以为是义父在叫他,一时乱了心神,冲去一看,唯余满心失望。 但那种轻松又慵懒的语气,又让如一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 ——义父酒醉一场,拿筷子敲着自己的脑袋,笑着拿他为自己起的名字编词来唱,“游红尘,笑红尘,醉眼阅尽古今人。”第二日起来又觉得口渴,揽着枕头不肯起床,撒娇喊着头痛,一口一个“小红尘”,唤他倒水。 方才,云中君的口气,确然与义父唤自己时有些相像。 但如一想想,又觉得滑稽。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5 义父的脸,他难道会不认得? 许是太过想念的缘故,他竟把最不该认错的人认错了。 …… 荆三钗看得出来,封如故跟那位叫如一的大和尚渊源不浅。 但既然他有意隐瞒,他也不好多嘴什么。 几人将小魔修安顿好后,便要离开。 荆三钗问封如故:“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封如故说:“去米脂山一趟。” “米脂山?那倒不错。”荆三钗随口道,“这时节去,你们应该能赶上一场热闹盛事。” “何事?” 荆三钗大叹:“他们三年一度的酬神祭典,就在这两日开始。听说规模极大,且神秘莫测,我一直想去见识一番,不过我近来事多,你还来给我添麻烦,看样子我也只能等下个三年了。” ……酬神? 就连罗浮春也听出了些端倪,与桑落久对视一眼。 那黑衣人连杀十六人后,在文三小姐悬颅的树下,放了一片榉树树叶。 寒山寺僧人陈尸的米脂山,恰是十六个被杀地点中唯一盛产毛榉叶的地方,而这地方,居然有一场听起来颇为可疑的盛事即将举行。 似乎……那黑衣人是在有意诱导他们的行动方向? 桑落久小声对封如故道:“师父,我们还去吗?” 左手持握烟枪的封如故含着烟嘴,没有回答桑落久的问题,而是转头问如一:“大师,我头痛得很,你决定去不去罢。” 桑落久不知师父为何要征询如一的意见,但还是转向如一:“……居士?”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6 如一本来静立在一侧不言不语,被点名后,也只是淡淡的一点头。 去。 那是寒山寺弟子无端惨死的地方,凶犯留下的线索既是有意指向于此,那他身为护寺之僧,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尽管他听到“酬神”二字时,心里便不可抑制地升上了一股厌烦和焦躁。 这股心绪,从他们来到米脂山下的水胜古城、听到酬神舞的唢呐声,便如蛇一样,冷冷缠上如一的心。 他面上不显,心中为佛不允的恶意却层层上涌。 如一厌烦一切神祗,以至于他初入佛堂,听到诵经声时,心中一度暴躁难耐。 其原因,要追溯到数年以前,他刚刚出生时。 二十三年前,他出生在一处偏僻远人的山中小村。 他呱呱坠地之日,亦是母亲血崩而亡之时。 父亲在母亲刚刚怀上身孕时无端暴死,他一落地,又带走了母亲。 此等孤星命局,本该遭人厌恶,但他的出生却并没有带来厄运,反倒成为了全家人的希望。 外祖父将身上还带着血、秽物和脐带的他,用襁褓囫囵包起,送到了山中庙祝处,奉上先生写好的生辰八字。 庙祝摸一摸他的额头,笑赞一声“好”,便将他抱入其中,以神水净身。 从此后,他便再没有见过包括外祖父在内的任何亲人。 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一”。 因为他是为神而生的食料,就像一只圈在笼里的畜生,没有人闲到会给一只鸡或一头猪起名字。 村子里,有一个保佑了大家数十年的“神”。 神从数十年前便降临了这个村落,以呼风唤雨、复生草木的神术,保此地土地丰沃,居民不需多加劳力,便能坐收良田,安享乐业。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7 神的条件是,村民要修建一处祭台,定时祭献阴时阴刻出生的孩子,而他会将孩子的魂魄收到身边,叫孩子们做他的道童,替他做事,而孩子们也会吸取他身上的仙灵之气,不日魂魄便能登仙,成为仙童。 一边是哪怕不用费心劳作也能吃饱喝足的好日子,一边是想生多少就有多少的小孩,这闭塞山村里的民众自是不约而同地齐齐倒向前者。 阴时阴刻的孩子不好生,但大家齐心协力,群策群力,总能有办法。 村妇们自小受到教育,只要躺倒劈开腿,并懂得挑着时间生,受用不尽的好日子就能来了。 大多数山民认为,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孩子能成为仙童,而人世中的他们,能过得幸福飨足,双方都能获得幸福,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也有山民好奇,去挖过所谓“仙童”的尸骨,发现他们也会腐烂生虫,化为白骨,没有任何“登仙”的征兆。 可那又怎么样? 能下雨、能带来丰收的神,就是好神。 在被山民恭恭敬敬地祭祀了数载后,神提出了新要求。 阴时阴刻出生的孩子固然是好,但最好的,是阴时阴刻出生、且长到九岁的童子,而且越“纯净”越好。 所谓的“纯净”,是指不通人言、不通世务,心智懵懂,不染杂质,灵魂通透的,真正的自然之子。 神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大家自然是要满足的。 于是,他们有了神庙,有了专门豢养孩子的庙祝。 哪家生了阴时阴刻的孩子,怕养出感情,便在孩子刚出生后就抱到庙祝这里,净身洗涤后,就由庙祝养起来,一直养到九岁,期间仍用阴时阴刻出生的婴孩祭祀,直到第一批被豢养的孩子长到九岁,山中便会召开酬神典礼,杀子祭神。 “一”自幼安静,少哭闹,且在褪去初生儿皱巴巴的样子后,眉眼甚是漂亮喜人,因此被庙祝顺利选入内堂。 所谓内堂,实则是一间巨大的牢室,只有一方楔着通铁条的小窗,用来透气。 他就在这间牢房里,和其他的祭品一起长大。 他们的饮食是整个村中最好的,每日三餐都由庙祝送进来。 他们只会唱酬神歌,这是他们在这里唯一可以“学习”的东西,每个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庙祝天天在外面唱,他们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便只能咿咿呀呀地跟着学。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8 除此之外,他们与外界唯一的接触,便是神庙外偶尔传来的村民聊天声。 他们有些聪明的,像是“一”,能勉强听得懂人话,却没有一个人能学会说话。 祭品们被养得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对外面的世界不怎么感兴趣,觉得人本来就该这样像他们这样,哪里都不去。 孩子中,只有“一”喜欢看着外面,看着天际由弦而圆的月、偶尔在铁窗边栖息的麻雀,模糊地想,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会动,为什么它们可以来了又走。 在“一”七岁时,有小孩违背了父母的警示,跑到庙后,趴在窗户上,对他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一屋子穿着白衣长袍的小祭品们迷茫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有些慌张。 外面的孩子见他们软弱可欺,愈发肆无忌惮地逗弄着他们,说他们是全山人养的猪,并往小屋里丢起了石头。 大家都呆呆的,直到石头打破了一个孩子的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捂住头,因为尖锐的疼痛发出哭嚎。 “一”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察觉到里面的“猪”有了动静,为首的孩子叫停了大家丢石头的举动,同样走到窗边,大胆地冲“一”翻白眼,吐舌头。 “一”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看到“一”的表情,那孩子愈发兴致勃勃,冲他勾手指:“你,过来。” “一”听话地走上前去。 孩子伸手想抢他的腰带,却因为缝隙太小,他伸不进手来,只好对“一”说:“你,再过来一点。” “一”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带,便隐隐猜到了他的意图,指了指腰带,问他是不是想要。 孩子嬉笑道:“小猪崽,真乖。快给我。” “一”听得懂“给”字,便抬手握住了他卡在窗外、不得进入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入狭窄的窗格之内,请他来拿。 小孩胳膊碾过铁窗,发出脆生生的骨骼折断声。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09 他顿时爆发出嘹亮的惨叫与哭嚎。 “一”睁大了眼睛。 他想,怎么和我们一样,都会叫呢。 这是“一”平淡乏味的人生里,唯一有些趣味的发现。 外面那些和他们长得一样的人,会痛,会哭,会叫,和他们一样。 但为什么他们在外面,而自己在里面呢。 闯祸的孩子自然是被训斥了。 而他作为重要的祭品,也得到了最大的优容。 “一”就这样无风无波地长到了九岁。 某天,他换上了一身极好的素色衣裳,被庙祝带出了小屋。 和他一同带出的,还有其他两个和他差不多同时出生的孩子。 他被带上了裹满红布的祭台,祭桌空空,上面摆着三个黄色的深腹铜盘,空空荡荡,一会儿将会摆上三个孩子的小脑袋,待神享用。 全村的人,不论老幼,都打着火把,聚在台下,虔心许愿。 孩子一出生便被送来这里,因此他们不认得台上的三个孩子各自是谁,省却了多余的心痛,唯余满心虔诚。 素衣的“一”被绑在最右侧。 庙祝叫三个被绑起来的孩子唱酬神歌,他们便唱了。 “一”却对面前一大群齐唱颂歌的人们更感兴趣,只顾着盯着他们看,唱得不很用心。 一曲终了,庙祝默默诵念着难懂的经文,举着一把小小的牛耳尖刀,走到左起第一个孩子面前,割断了他的脖子。 被绑住双手双脚的孩子,头一歪,就没了声息,喉咙里的“圣血”泉似的涌入庙祝另一手捧着的铜缸里。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0 剩下的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 一盆鲜血放尽,庙祝拿了绒布擦擦刀神,取了一个崭新的铜盆,走到了第二个孩子面前。 孰料,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惊叫:“着火了!!!” 那火降得古怪,宛若天罚降临,不是由一点燃起,而是瞬间烧着了每一幢房子,漫天火星如狂蝶飞舞,映红了半边天,隐见业火红莲的地狱之象。 大家也顾不得祭神了,纷纷哭喊着奔回家,去抢救值钱的财物。 台下的人刹那间走得干干净净。 庙祝见自己的家也着了火,不禁着了慌,掉头看看被绑得紧紧的两只祭品,想着他们应该不会逃跑,便也扔了尖刀,一头扎向火海。 庙祝跑走后,一道黑影轻捷地从旁跃上了祭台,先替“一”身边的孩子松绑。 没想到那孩子并不好奇救他的是谁,反倒对火更感兴趣,跌跌撞撞地往火中奔去,那黑影喂喂两声,发现追之不及,又怕耽误时间,被人发现,只得一掌劈晕他,把他背在背上,又抓紧时间替“一”解开绳子。 “一”看着他戴着的面具。 那是一张在市集里随处可见、他却从未见过的丑角面具,涂得花花绿绿,好不滑稽。 火中传来了山民们无力回天的绝望哭声,袭人的热力已经传到了祭台这边。 滚烫的火风掀起丑面少年乌黑的长发。 他一边解着绳子,一边对着一朵散着绮丽灵光的花说话:“燕师妹,我游历到了一个偏僻地方,听说有人祭山神,便来看一看热闹。没想到,这神身上魔气冲天,漫山都是,该是血宗的魔头,躲到这深山旮旯里来,自立为神,吸纳小孩子的精血修炼,因为冒神之名,这么多年来,竟没被发现。” 说罢,他把从刑架上解下的“一”抱在怀里,在蔓延的火光里,一步步朝安全的避风处走去。 风中的凄厉哭声和他的说话声一道传入花中。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内中传出:“……小师兄,你干了什么?” 丑面少年身披火光,头也不回:“他既然能造出一个神,我也能毁掉一个神。现在只不过是毁神的第一步而已。既然整个村子都自有罪过,那么……” 说着,他偏过头去,笑说:“……我就是他们的罪有应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1 “一”呆呆望着他,不知是什么念头驱使着他,叫他抬起手来,一把揭开了少年的面具。 正和少女说话的少年猝不及防被摘了面具,愕然低头,恰与怀中的小孩双目相对。 从火光里走出的、眉目如画的少年在短暂的呆滞过后,便是灿烂一笑:“……哎呀,被抓到啦。” “一”从未见到这样鲜活动人、充满少年意气的笑颜,神魂一荡,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想,如果这就是神的话,他愿意被他带走,在他身边陪伴,一世不要飞升也好。 第17章归墟长剑 身后是烈火遇水喷出的嗤嗤水雾声,腾起的茅草焦臭味道浓郁异常,足可飘出十里开外。 少年安坐在上风口,蘸着深山流泉简单梳洗,又盘坐着腿对水结辫,将山火与村民的哭叫都当做于己无关的背景。 “一”不通人情,不懂事理,只坐在他身边,拾着他落在溪石上的衣带,握在掌心,生怕他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 少年梳洗完毕,捧起脸,照水为镜,由衷赞了一声:“啊,真是英俊无双。” 说罢,他一扭头,便与身后素衣小孩的目光撞上了。 他挠了挠耳朵,表情没什么歉疚,只是平淡的解释而已:“不会烧死人的。我从后山摸上来的时候挨家挨户看过了,他们都在参加祭礼,屋里没人,我把鸡鸭牛马都放了。” “一”不懂他在说什么,一心一意地抓着他的腰带。 少年没注意,自行起身,腰带却随着起身的动作被整个抽离,顿时落了个衣衫宽松的下场。 少年哎了一声,却也不呵斥孩子的无礼行为:“喜欢我的腰带?” “一”把手中的东西当做少年身体的一部分,死死握紧,不肯奉还。 少年蹲下身来,摸摸他的头:“好,那你不要乱动啊。” 说罢,他拉起松脱的腰带两端,绕成一圈,就势把孩子的手脚绑在身前。 腰带质地相当柔软,且少年有意避免让装饰物硌到他的皮肤。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2 系了个端端正正的花结后,少年确定他不会乱跑了,就把他打横抱起,抱到一个避风避光的干燥处,和另一个昏迷的小祭品摆在一起:“乖乖在这里坐着,不要乱动,也不要叫喊。” “一”不是很懂少年在说些什么。 但他的确是不会叫的。 他向来安静,哪怕在孩子们集体撒疯,学着动物对着窗外的月光喊叫时,他也只是抱膝静坐在一边,观察着他们。 现在,“一”就用这种澄澈得不像人类的眼睛盯着少年看。 少年沉吟片刻,在储物囊里摸了摸,摸出了一枚酥糖,塞在了“一”的掌心。 “一”拿着糖,把玩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少年。 少年做了个往嘴里放的动作,“一”就把还裹着厚纸的糖果整个往口中塞去。 少年哎了一声,地拦下了他的动作,托着下巴凝思一会儿,自己又拿了一颗一模一样的酥糖,剥下糖纸。 “一”懵懂地照做。 少年把拨开的糖举起来,凑到唇边,舔了一下糖果。 “一”也拿舌尖轻轻点着糖果,尝出了一股异常特别的味道,只觉口舌生津,甜香美味。 不用少年再教,他就小野兽一样,小口小口地舔起糖来。 少年见“一”确实乖巧听话,就揉了揉他柔软的额发,新取了一条缥色腰带,三下五除二扎出一把利落劲瘦的腰身来,按一按腰间佩剑,又对“一”露出叫人目眩神迷的灿烂一笑,把自己手中的糖凌空一抛,张嘴咬住,旋即大步迈向火势将熄的村落。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才明白,在他一点点吃着糖等少年回来时,少年在那个小村落里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少年并没有急着回到山村。 他躲在暗处,凝神聚气,以传音之术,将洪钟似的“神谕”传遍山间:“吾民吾子,吾之神力,已有大成,区区小儿,已不足资修,需得三十成年精壮汉子,每年上供,如往常之法献祭,吾方可保汝等太平长安。此次降火,是对汝等不遵指示的一次教训。” 这十几年来,“神”向来是将“神谕”传达庙祝,再由庙祝传达给众人。 许多山民是第一次听到神的声音,一时间又是惊骇又是莫名,一张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彼此张望着。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3 他们不解得很,他们分明每年上供,为什么神会突然翻脸,纵火烧房? “神”似是知道他们的疑惑,悠然道:“吾已知会过庙祝,难道不是汝等与之串通,打算糊弄了事?” 庙祝惊骇欲死,不及分辩,便被因为痛失家财而愤怒莫名的山民包围起来。 山民挥起草耙锄头,将庙祝砸翻在地,庙祝瞬间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哀呻·吟。 而“神”降下的寥寥数语和滔天大火,也勾起了众山民的对“神”的疑惑。 这些读书极少的山民,思路向来是直来直去的: 先前,他们只要每年献祭孩子,就能得到丰收,这自是一笔合算的买卖,毕竟对他们来说,小崽子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孩子不会为自己申辩抗议,即使想要反抗,也是软弱无力、势单力孤。 但要是每年献祭割喉三十名男子,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在场的成年男子惊悸难言,脑中浮现出了自神祭开始,数十年来都没能浮现出的疑问: ……这到底是个什么“神”? 事实是,一旦灾祸落到自己头上,人就容易开始犯嘀咕。 气若游丝的庙祝又被山民们揪起来质问,逼问“神”的来历。 这人不过是略读过些书,连酸秀才都算不上,被“神”选中,只是因为他通些文字,又晓得听话。 他养尊处优地被村人供养多时,皮娇肉贵,吃了两下打就哭爹喊娘,摆着手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山民们更加愤怒,只觉自己被愚弄了,又怕其他人向“神”妥协,到头来让割喉献祭的灾祸落到自己头上,个个踊跃异常,绰起农具,直奔神庙,一顿打砸。 泥金满地,神骨成灰。 看着满地剥落的彩漆,破碎的泥颅,听到内室里被囚禁的孩童们恐慌的尖叫,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才渐渐意识到,情况不妙。 旁的不说,这“神”的神力可是真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4 他们砸了“神”的金身,一旦招致报复…… 也有几个愣头青叫嚷着它若是敢来就让它好看,但多数人心中生怖,踩着一地狼藉,满面呆滞,脸色铁青。 众人正惶惶不安间,忽然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庙外响起:“劳驾,请问……” 上百把长长短短的农具对准了门口,谁想来者竟是一名弱质风流、体态纤瘦的少年,头戴幂篱,看不清面目。 有大胆的喝问一声:“是谁?别他妈的装神弄鬼!” 少年落落大方,掀开了头上的幂篱黑纱:“各位叔伯,我乃是一名游方道士,途径贵宝地,眼见山上浓烟滚滚,似有魔物作祟,我便上山来查看一二,多有打扰……” 人总是难免先敬罗衣后敬人,更何况眼前少年生得清贵端庄,一副大家之子的作派,比那虚无缥缈、从未谋面的吃人邪神更像仙人临世。 一瞧到他的脸,山民瞬间打消了疑虑,又听到他是道士,更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将他团团围住,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道来,求“小神仙”出手襄助。 在村落中公然纵火的犯人分明就在眼前,山民们却浑然不觉。 少年听得仔细,不时煞有介事地点头,修养十足。 听完后,他环视涕泗横流的山民,按剑俯身,施了一礼:“风陵常伯宁,愿为各位排忧解难。” 不多时,外间黄沙走石,狂响成一片,似是天公暴怒,天空烨烨震电,不宁不令。 原本打算后半夜来享用珍馐的“邪神”,察觉神庙被毁,震怒不已,前来算账,谁想拨了云头,眼见山中房屋倾颓,满目疮痍,不禁先呆了一呆。 村中不闻人语,静如灵堂。 只有一个缥衣白衫的少年,坐在仍有祭火燃烧的祭台之上,在静静用他的“圣水”拭剑。 魔物从黑雾中走出,形貌是一个健壮孔武的男子,周身魔气赫赫,常人不可见,但道门之人一望便知。 看清来人装束样貌,魔物环视四周,确定并无其他修士,便桀桀怪笑一声:“哦,风陵现如今已衰弱至此,要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救人?” 少年再无在山民前的恭谨谦让:“抱歉,我不是来救人的。” 他坐在原地,挽了一个流畅的剑花,笑看面前的血宗魔修:“我是来杀人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5 魔修不以为然,喝一声“狂妄”,积蓄血雾的一掌横推过去,便敛袖冷笑。 以他的修为,面对这个年纪的弱子,多出一招,都显得他多此一举了。 魔修遇见过不少道门小子,对他们的实力颇有心得,他这挟裹剧毒血雾的一掌推出,他就算不被打碎半身骨头,也会中毒倒毙。 谁想,赤红的血雾却动了。 雾中两道青紫双芒交映,翻卷如漩涡,将血雾绞动吸纳,呈百川入海之势,竟化为了少年操控之物,红雾伴身绕剑,奇谲万分。 身藏在废墟与神庙中的山民看得目瞪口呆。 魔修既惊且骇,不敢怠慢,拔剑驭气,挟万千杀机,朝台上少年杀去! 少年面对直刺而来的霜刃,微微歪头,挑起眉尖。 铮然一声,剑身相碰。 魔修睁大双眼,不敢置信。 少年竟是行快剑之人,剑飞如星,只留残影似雪,短短几瞬,二人剑刃已叮叮当当相碰十数下,撞得他手腕发麻。 快剑并不稀奇,然而,魔修在运转魔丹时,灵力难免溢出,而溢出的灵力,竟然皆被少年引渡化消,如水遇水,融入少年自己持握的双剑之中,使得他的剑既快又重,势如苍天欲倒,山岳欲摧。 魔修发现自己错估了对手实力,欲抽身退时,已然晚了。 “我将剑法名为‘归墟’,你可知晓为何?”少年在他虚晃一招、融入黑雾,妄图就此逃脱后,追至雾前,轻巧一笑,“是取‘万壑赴归墟’之意啦。” 与他轻松的话音不同,他出手的一剑绝艳凌厉,光层破开平地,直入云影,没入云衢,斩破黑雾。 在鲜血绽开时,少年甩去剑上血珠,收剑转身。 双剑合拢,并为一把模样普通的青剑,被他容于鞘中。 黑雾散去,地上空余头身分离的魔物尸体。 山民们雀跃而出,盛赞少年出英雄,又痛骂那魔修害人不浅,他们全然是被蒙蔽的,幸亏有小道长小神仙解救大家于水火之中。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6 少年坦坦荡荡地受过了赞美,才提醒他们:“孩子呢?” 山民们如梦初醒,冲到神庙之中,砸破锁头,把内中孩子救出。 他们早被吓得呆滞了,看着痛哭流涕、叫着心肝儿肉的一张张陌生的脸,木然不已。 庙祝早已被打得断了气,也无从指认孩子的归属,身上有些特殊胎记、标志的,被家人领了回去,没有的,就只能按大致的年纪辨认、各自认回家中。 至于有没有认错,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少年站在庙边,嘴角含笑,冷眼相望。 年逾耳顺的村长颤颤巍巍走来,朝少年拜了一拜,口称多谢,谢少年为村中消除一灾,还说将来要在庙中立少年长生祠,日夜焚香。 在山民的千恩万谢中,少年留下名姓,扶着腰间剑下山。 背对村民时,他眼中闪过了一点愉快狡黠的邪光。 少年只用了一把火,将盘踞村落多年的神,在那个夜晚,从里到外,彻底杀死。 他脚步轻捷地行到半山腰,才想起来什么,叫了一声坏了,掉头奔回了藏孩子的地方。 那个被他打晕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看脚印,是回了山上去。 但是“一”还在。 他乖乖用脚玩着被酥糖糖纸香气吸引来的蚂蚁,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定定望着来人,心里欢喜得很,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冷着一张脸。 少年替他松了绑,问:“你在山中还有亲人吗?” “一”不说话。 少年自语:“罢,有和没有也差不很多。你想回家吗?” “一”仍是不语。 少年脾气不坏,连番冷场,仍是能自顾自把话说下去:“我听山下人说,山上定期献祭的是九岁的孩子。你今年九岁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7 “一”没有否认。 “……九岁啊。”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里带了几分忧悒,但很快又被无所谓的笑意取代。 他朝他伸出手来:“你我倒是有缘。你愿意跟我走吗?” “一”谨慎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掌心的纹路,才把食指交给他。 少年又笑了起来,一把把小孩拉起,背在身上。 一轮红日破峦而出,天地澄澄,似有镕金。 少年快步行走在山道上,放声高歌:“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活脱脱一个又美又癫的小疯子。 不过,很快,少年就没了嚣张的气焰。 他坐在客栈桌边,和对面的“一”大眼瞪小眼。 “你可有姓名?” “一”瞧着他。 “你认不认字?” “一”还是瞧着他。 “……你是真的不会说话?不是被吓的?” 小孩听得懂这句,轻轻“啊”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庙祝教他们的祝神歌。 这一大段祝神赋,倒是词彩华章,可惜全无用处。 经过一番测试,少年确定,这孩子除了会吃喝坐卧之外,其他方面,于小兽无异,人情世故、笔墨文章,一概不通。 “唔……”少年愁眉不展,“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一”毫无愧色,并不知道自己给少年添了怎样的麻烦,却在看到他皱眉后不大开心了,越过桌子,伸手轻轻揉他的眉头。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8 ……笑起来,好看。 少年被他戳了额头,一时间哭笑不得,取了笔砚,蘸了青墨,略略一凝思,在纸上信笔落下铁钩银划、意气横飞的三字。 ……游红尘。 少年横咬笔身于口,含糊又兴致勃勃道:“游红尘,恰与我名字相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孩子凑过来看他写的东西。 少年把上面的三个字指给他看:“游、红、尘。从今日起,我做主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孩子眨着眼睛,似懂非懂。 少年试探着叫他:“小红尘。” 孩子隐约明白了,指了指自己,挑起眉毛。 “小红尘?” 孩子努力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少年确定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喜笑颜开,摸摸他的脑袋,以示赞许。 小红尘把手从自己身上移开,指向了少年的胸口,戳了戳。 少年:“作甚?” 小红尘指指自己,又指指少年。 “我叫……”少年明白了过来,略顿了顿,不自然地搔搔脸颊,又拿起写了“游红尘”三字的纸抖了抖,低咳一声,“我……风陵常伯宁。” “游红尘”的动,确是与“常伯宁”的静相对。 自此后的四年,二人朝夕相伴,孩子捧着一颗诚心,侍奉着他的神,每一天都过得像在朝圣。 游红尘起初学着村子里的孩子唤长辈的样子,叫少年爹亲,少年不肯,说把他喊老了,叫兄长就行。后来游红尘读了些书,开始叫少年“义父”。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19 少年确实做了父亲该做的一切事情,受这一声“义父”,也不算折煞。 他带他游遍天下,教他认字、习字、练剑、箜篌,还常带他去瓦舍看戏。 游红尘生平看的第一部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台上,梁山伯看出女扮男装的祝英台耳上有环痕,便问她为何。 祝英台解释,“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梁山伯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游红尘一边给义父剥瓜子,一边问:“义父,他为什么不敢看观音?” 少年摇着小扇,答:“因为他对祝英台有情。” 游红尘问:“有情,又为什么不敢看?我对义父也有情,我愿意天天看着义父。” 少年哭笑不得,拿扇子敲他的脑袋:“傻小子,你与我的情分怎能和这相提并论。” 游红尘想想也是。 普天之下,游红尘不信佛,不信鬼,不信神,只信义父。 他想,梁山伯与祝英台,怕是也没有这样深厚的情谊。 到后来,游红尘与义父分离,被寒山寺老僧捡回佛堂,看到泥金塑彩的佛像时,他孤寂无依的心中只涌出阵阵不可遏制的厌恶。 任何彩漆金身之物,都会令他想起昔日山中经历。 他自己作为祭品、在山中被圈·禁度日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回想起来,只觉心惊欲呕。 他就这样一路避视着满堂佛像,直至走到一尊佛像前。 他看到了一只在檀香薄雾中,向前探出的佛手。 一声清越的佛铃恰在此时响起。 刹那间,他如遭雷击,眼前只见与义父初遇那日,他朝自己伸出手来,问自己愿不愿意同他走,而自己将食指放入他掌心,从此便一步踏入红尘。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0 游红尘仰视那只庄严的佛手,一时看得痴了。 老僧见他怔忡,唱喏一声,道:“这是地藏菩萨,以悲愿力,救临堕者、已堕者出无间地狱。” 游红尘肩膀颤抖,口不能言,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从此后,他在寒山寺中拜地藏最多,却鲜少敢正面看地藏一眼。 他自觉自己应该是有了一桩心事,不愿对人坦白,也不能对神佛明说,可那究竟是什么心情,他说不清楚。 …… 如一的游移心思被封如故轻佻的声音打断:“大师,在想什么?” 如一回神,只见几人已入了水胜古城的城郭,正在一家客栈正堂内。看四周的珍珠帘、金丝屏,人比花娇的老板娘,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女人香,便晓得此处是个风雅的销金窟。 一旁的海净已是面红耳赤,望着如一,吭吭哧哧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封如故又问:“这里如何?” 如一神色却并无不妥,略点一点头,竟是赞许的样子。 楼梯上已有女子嘻嘻笑着指点着海净的小光头,海净面皮臊得通红,恨不得一头扎进地里去:“小师叔……咱们真的住在这里?佛祖会怪罪的……” “哎,这就不对了。”封如故满嘴胡说八道,“这分明是佛祖对你的考验,入风月之地,心仍如铁,对千娇百媚心如止水,你才能有成佛之基。” 这一番说辞并不能叫海净安心,而一旁的罗浮春和桑落久也很不自在,齐齐盯着对方的鞋子看。 只有如一和封如故二人平静得很。 如一知道,这类清吟小班,汇八方来客,消息灵通,抚琴唱曲之女更是久在此地,打探消息极其方便。 这是义父曾教他的事情。 与义父游历时,他若是听说哪处有邪祟,定会来那地方的风月场,挑个清雅的住下,不出一日,这地方的风土人情、有何传说、谁家与人为善、谁家作孽多端,准能被他全部套来。 相比之下,封如故那边的解释就要不正经许多:“左右都是要住下兼打听消息的,将赏钱给小二,不如资给赏心悦目的姑娘。她喜悦,我也开心。”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1 罗浮春忍不住咧了咧嘴,一脸嫌弃。 老板娘递来三枚精巧的锁匙给封如故,姿态没有半分刻意的引诱,仅凭极富风情的语调,便叫人心弦微动:“道长,一共是三间上等厢房,房中有曲本,几位想听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将一枚钥匙丢给罗浮春与桑落久,另一枚丢给海净,封如故将最后一枚丢向如一,出人意表地发出了邀请:“大师,介意与我同住吗?” 如一垂目。 他想了一路义父,到现在心中仍有波澜未定。 既是义父托自己照顾好封如故,那他合该尽心尽力。 况且,他看得出,封如故是有事与他商量。 于是他点一点头,随着封如故上了楼,徒留海净一人握着钥匙,满面呆滞。 第18章无端成神 清秋馆地处水胜古城西侧,依水而建,异常清净,远离祭神大典,那悠远的唢呐此时听来茫茫远远,宛如空里传来的神音。 如一抚窗而立。 此地是大城,秦楼楚馆该是不少,他一时竟不知,封如故选择此处落脚,是无意为之,还是因为他窥透了自己厌憎祭神之事的心思。 等他嗅到竹香,转头已看见封如故倚在软椅上,将烟枪平端于胸前,一页页研究起桌上的曲谱来。 如一在心中一笑置之。 ……他果真是想多了。 他正望着窗外亭台水榭想着心事,一只蜻蜓便轻轻停在了他的肩上。 如一侧目一望,只见那是一只用曲谱叠成的纸蜻蜓,被一股竹息托着,才得以栖息在他肩上。 如一对封如故这样的小把戏颇觉无奈。 经过早晨的误认,如一已经确认,这位云中君怕是故意时时透露出与义父相像的细节,或是做出过分亲近的举动,以戏弄他、看他窘迫为乐,贪图愉悦,从无真心。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2 但那带着延胡索药香的竹烟气,又叫如一觉得,此人并非简单之辈。 他取下肩上的纸蜻蜓,嗅到了淡淡墨香,便将蜻蜓展开,发现封如故竟然在问他正经问题:“寒山寺的僧侣不好好在寺里念经,为什么会来这里?” 如一对他的玩世不恭有心结,将纸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确认他的确不是在开玩笑。 别的不谈,封如故的字迹不难看,但落纸力道却是懒的,散的,是义父在教他写字时最忌讳的一种。 “……最次的字便是这种,只占了一个‘潇洒风流’,形意皆无,不过这是手腕无力之故,你是初学,多练练便好。” 如一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藏着常伯宁请他来的那封信。 十年过去,还是一样的铁划银钩,一样的少年意气,分毫未变。 对比之下,优劣分明。 如一收敛心思,将展开的“纸蜻蜓”曲谱与义父寄给自己的信放在一处,走回榻边,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回他:“城中出现得失魂症的人,叫之不应,唤之不醒,犹如活尸。” 他自从学习写字以来,便偷偷临摹义父字迹,是以笔锋锋锐得不像一个僧人。 封如故回他:“不是病症?” 如一写道:“回报得知,受害之人,体内三魂失一,七魄又失一,应是被人取走了。” “失魂者有何特殊?” “男女老少皆有,若说有什么特别……都是富家之人受害,其他并无特殊之处。” “多少人?” “前后共计九人。” “此地既有崇神传统,不该是此地的‘神’来管吗?和寒山寺有何关系?” “寒山寺非是前来调查的。有山中俗僧父亲受害,昏睡不醒,母亲来信叫他速返,他与寺中同乡回来省亲,一被杀于米脂山上,一被弃于清涧县街头。”……恰是构成血笔“封”字的其中两笔。 封如故看着他写下的字,陷入沉思时,无意识地拿大拇指轻巧地刮了一下鼻侧,恰是鼻尖右侧落痣的地方。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3 不知为何,见他如此动作,如一心头微微一动,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却说不出源于何方。 二人正相对无言时,门被叩响了。 一名素衫少女抱琵琶而入,未语先笑,露出一颗小小虎牙:“公子,小女青霓。” 上来前,封如故特地向老板娘交代,他这一房里要嘴甜开朗、本地出身的琴女,一来能听到最正统的小曲,二来方便探听本地消息。 如一不出声,只站到一边去,遥望水榭,拓开灵识,在城中寻觅有无魔修踪影。 旁人琴艺,总是不如义父的,听来无益。 封如故在这等风月场合倒是如鱼得水,将青霓本就绝妙的琴艺夸得如同浔阳江头的琵琶女再世。 且他只听了一遍,便以严谨格律抄出了工尺谱,捧去请她鉴赏有哪里不对。 琴女青霓一见,惊为天人,立时将他引为知己。 如一回头,见他捧着琴谱,望着琴女,眼中似是有真情流露,更觉自己猜想不错,此人毫无真心,处处留情,总是做出些刻意讨人欢心的亲近之事,决不能当真。 想着,他伸手拿出那张被拆开的纸蜻蜓,沿着折痕细细叠回原样。 折完后,他却觉出自己此举的莫名其妙来,随手把纸蜻蜓往窗边一放,不再理会。 那边,封如故已渐渐将话题引向了祭神大典的祭神曲,又引向了祭神之事。 封如故笑道:“‘神’是个什么东西,我生平未曾见过,不知道过两日,能否一睹真容?” 青霓见惯了八方来客,说话也是有点见识的,软声道:“这‘神’啊,说到底是人心中的寄托,无形无相,人说他是什么样的,那就是什么样的。” 她娓娓道来:“据传啊,咱们这里曾是古时天裂处,洪水倒泻,女娲曾在此补天,补天石的一滴熔石落在山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天裂。所幸那滴熔石虽不在其位,却也幻化出了灵识,在山中发挥神力,封住了天裂,保佑此方百姓不受洪水危害。所以咱们这里敬神的传统由来已久,此处少说有百十座庙宇,成众的信徒也有五六群,从我记事起,鼻子里就都是檀香味儿。祭神大典,就是在每隔三年的黄道之日,各家信徒同祭。” 封如故抿一口此地特产的菊花酒:“各家各信各神,却在同一天祭祀,也不怕打起来?” 青霓说:“那是千年传下来的祭神之日,怎能轻易修改呢?各家信徒会事先在城中划定地点,各不相扰。对外来之客来说,那夜可热闹得紧呢,东街有傩礼,西道有巫舞,南城有焚香祭石,北市有城隍出游,绕城一圈,能见遍奇景,有趣得很。” 封如故还是最在意:“那香火最鼎盛的是哪一家?那位古老的补天石神?”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4 “那倒不是。”青霓抿唇一笑,“石神是只有老人才拜的。现如今城中香火最盛、最热闹的在城中处,祭的是一名十几年前曾降临城中的仙君,他祛除疫魔,救了半座城的百姓性命,那仙君名为‘弗言’,俗家姓常。” 封如故含在嘴里的一口酒全数喷出。 如一愕然回首。 被青霓这一说,封如故才想起来。 这个地方,他好像确是来过。 他在风陵山中呆得太久,十二三年前的事情于他而言有如前世,他只记得,他带着他家小红尘来此地,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除魔,是为看灯。 封如故哪记得自己在何时何地除过什么疫魔,他遇到那些为祸的魔,不过拿剑杀了便是。 他只记得那夏日里满街的仙音烛、走马灯,真是好看。 如一回首,望着小轩窗外的城,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他小时候不记地名,只知道义父去哪,他便去哪。 义父说带他来一个好地方看灯,却有人扰他们看灯,义父便砍了来人,拿绢擦了血剑,再牵着他的手去了灯市。 义父说,“篝灯纸马玉堂前,竟把章台故事传”。 他又说,许多人一生的故事,就浓缩在这小小的走马灯里,就像他在道门浮沉一生的师父,到头来,也是说书先生口中的一段传奇。 如一记得,在热气儿的熏托下,少年的脸红亮亮的,看着灯中的故事,眼中闪烁的薄光极其生动。 而如一越过不断轮转的灯,看着向来张扬的少年神情温柔下来的样子,也看得发了呆。 青霓见二人反应奇特,不禁讶异:“……如何了?是奴家哪句话不对?” 封如故倒是调整得快,取出手帕抹桌,一脸歉意:“没有没有,只是‘弗言’这名号听来好笑,听起来像是‘敷衍’。” 青霓掩口笑了:“公子说话真有趣。那仙君可是个漂亮人物,而且有除灭疫魔之功,城中人从他这处求姻缘,求避疫,可灵了呢。” 封如故低头擦桌,哭笑不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5 当时,他因为满城闭户、原定的十五灯会不开,实在气不过,便找到那疫魔的所在,一剑杀了,断了疫病源头,提疫魔头颅,问灯会可否按时开启。 有城民感激不尽,来问他名号,说要善加供奉,以报恩德。 封如故冒领师兄名义下山,看大家反应,直觉自己这回做得有些大,自己又带着孩子,怕引来不该引来的麻烦,便在众人问及仙君名讳时道:“不能说,不能说。俗家姓常而已。” 结果,传来传去,居然传成了“弗言”仙君。 由此可见,民众美化心中神明的功力可真是一流。 论神也只是一段插曲,青霓又与封如故探讨起曲谱来,直至天色擦黑,青霓才恋恋不舍地掩门离去,恰遇见了从隔壁厢房抱琴而出的绿芯。 绿芯向来爱挑逗小客人,非惹得对方面红耳赤不可,这也是隔壁那位封公子特意嘱咐过要点给两个年轻后生的琴女,显然是有意戏弄他这两位宝贝徒弟。 但此时,绿芯满面红晕,偷笑不止,叫青霓很是诧异。 她问:“小芯儿,你怎么啦。” 绿芯摇摇头,指了指刚合上的厢房门扉,与青霓贴面耳语起来。 门内,见那琴女走了,罗浮春舒了一口气,说:“师弟,你方才与她说了什么?她后半程真是安静。” 桑落久和如一一样站在窗边,向外眺望:“我说,你若是再多看我师兄,我会生气的。” 罗浮春拍了一下掌:“哈,还是师弟聪明,难怪她后来一直看你,定然是喜欢你,不舍得叫你生气。” 桑落久怜爱地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至窗外,小声嘀咕了一声:“……奇怪。” 与他一墙之隔的如一,和桑落久确定了同一件事。 他在纸上写:“城中没有魔气。方圆五十里亦无。” 和如一幼年时的遭遇不同,此处没有冒名顶替的假神,也没有魔氛,反倒布满清圣之气。 虽然不能保证是不是有魔修在刻意隐藏气息,或是那魔物暂时不在此地,但就目前状况看来,此地完全是太平盛世之景。 封如故撑着头,吁出一口竹雾,闲闲道:“明日我们再去拜访受害之人。今夜,先去城里逛一逛吧。”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6 第19章胭脂艳花 张灯之夜,檀香不绝,四处皆是烟雾朦朦的繁华景。 封如故摇扇走在街上,身着闲服,眼弯着笑意,右眼又戴着水晶镜,活脱脱一个微服下凡的小灵官、天上人。如一本是与封如故南辕北辙的气质,随在他身侧,却如锦上之花,一个入世,一个出尘,彼此呼应,相得益彰。 一双壁玉出行,自是吸引眼球,有胆大的卖果子的少女偷偷拿鲜果掷他,封如故也不客气,扬手接了,揣在怀里,冲她一笑,还不忘对如一道:“浮春爱吃桃子,这个拿给他正好。” ……如一疑心他不是来查案,而是来游玩的。 封如故确实是专拣着热闹的地方走,一路上买了一张傩面,一条“神石”手链,一把据说可避疫病的道门长拂。 封如故又到了一处卖口脂的小摊,指尖在绵胭脂、盒胭脂间点选一番,最终选了一盒正红的胭脂,揭开小瓷罐,拿翠管蘸了一点,点在指尖,抹匀赏玩。 店家热络地介绍:“公子,这胭脂是顶顶好的,融了新鲜的樱花汁子,还掺了冰片,最是天然,用在口上、面上都成,不易掉色,吃进肚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封如故把沾了胭脂的手指凑到唇边,轻尝一口,果然有股花香味道。 他捧着胭脂罐,转头看向如一。 如一察觉不对,向后躲了一步。 “别那么小气。你肤色与青霓姑娘近似,试一试色,”封如故举了举手中胭脂小罐,“青霓姑娘今日可告诉了我们不少事情,该感谢于她,这是做人的礼节。……蹲低些。” 如一的表情似是有些忍耐,但终究是没有扔下他在集市中扬长而去。 封如故取了试胭脂用的翠管,细细蘸了,在如一额心画了一朵细细的正红色四角花。 他出身商贾之家,虽然家道中落,却也见过不少风流公子的手段,心向往之,后来顶替师兄之名出山,本想好好风花雪月几年,不幸刚出山不久就捡到了一个孩子,一朝当爹,再无风流的机会。 现在孩子大了,他也再度出了风陵,说不准还有机会把荒废的梦想再捡起来。 一朵胭脂花落成在如一额心,封如故倒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手艺,暗叹,本人果真是俯揽花月,不死风流。 若是给姑娘这般描眉画花,再佐以本人的出众相貌,怕是十个女子有九个会恋上自己,真真是作孽。 在封如故为他描额时,如一数度想要抽身而去,但想着义父要自己妥善照顾他的事情,还是作了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7 为着分散注意力,如一只盯着封如故被胭脂染红了一角的食指指甲。 不知为何,那抹鲜红被他用口润过,落在细白的指尖,在晃动的灯影之下,显得格外鲜明醒目。 他垂下眼睛,不再细看。 封如故取了胭脂盒,到了老板跟前:“我要了。” 老板若有所思地瞧了这二位公子一眼,哎了一声:“我给您二位包上。” 封如故拿了胭脂,还要往人群密集处钻。 谁料,他的手还没放下,一条佛珠便平卷而来,在封如故腕上绕了两圈,把他稳稳拉住了。 封如故一愕,低头看向自己被缠住的手腕。 如一握住佛珠那一端,没说话,手指紧了紧,有些警告的意味。 ……别玩闹了。 他将佛珠轻轻一扯,封如故努了努嘴,有点不甘心地跟着他走了。 二人顺着城中河水,分别到了水胜古城五处祭祀主庙查探情况。 后日便是祭礼,明日五庙要封闭洒扫,因此从今夜来上香的人,也可看出香火是否旺盛。 古城处在中原与苗疆的接壤之处,来往客商不少,也有不少苗疆人来此定居,因此带来了巫傩之术与巫神,而巫傩之术内部亦有分歧,因此,它们在东城西城各占一隅,互不相扰。 此处巫歌声声,傩鼓咚咚,颇有神秘古韵,其意亦正亦邪,满面油彩的老巫正为信仰者课卦,无人留心踏入庙中的一僧一道。 封如故被如一牵着,却像是仍贪恋着街上繁华,收不了心的样子,进了庙也是东望西顾,颇不正经。 如一则目不斜视,虔心一拜,以示礼节。 他们又去了北城。 北城最是热闹,红绸漫天,张灯结彩,他们白日里听见的唢呐便是在此处奏响。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8 拜城隍是中原习俗,同样随着人的迁徙进入城中,小摊位上有泥土抟成的城隍爷,厚髯红面,看着有趣可爱,封如故忍不住手痒,买了两个,进庙时还拿出小泥塑,试图与座上的城隍神对比,惨遭如一没收。 他们又转去了祭石神的庙。 青霓没有骗人,这里的香火,与其他三处相比的确有些凄惨,拈香焚拜的都是上了年岁的老者,他们口中叨念着的本地土语,也叫人听不明白。 封如故又是一阵不很恭敬的左顾右盼,注意到了角落里高悬着的几张蜘蛛网。 出了庙宇,封如故便大叹道:“奇怪,奇怪,为何这庙看起来年岁最老,祭拜的人却又如此之少?” 他这一叹不是冲着如一,而是冲着旁边一个抱臂等候的中年汉子。 那中年汉子的脸盘和耳朵,生得和庙里一位参拜的老人极其相似。 果然,那汉子接了话:“二位是打外地来的?” 封如故拱了拱手:“是。先生有何指教?” 那汉子看起来憨直得很,被称作“先生”时愣了一下,才道:“这石神是个邪神,可千万别拜它。” 封如故的语气感兴趣地微微上扬:“邪神?” 封如故很知道该怎么诱着别人说话。果然,那汉子自觉要为这外乡人答疑解惑,话也多了起来:“这石神以前是城里唯一供奉的神,每隔三年,就要有三个信徒自愿送上山,进入灵石,据说是要吸人灵之气,来补天裂。他娘的,你光听这事,是不是就邪性得很?” 封如故与如一对视一眼。 “先人也是傻,真就这么拜了千百年。到后来,城里来了中原人,来了苗疆人,大家各拜各神,就停了祭人的供奉,结果这十几年过去了,天也没有塌。”汉子咂着牙花子,无奈道,“也只有我爹这样,老糊涂了,才非信不可。” 离了那香火稀薄的石神庙,封如故问如一:“你觉得邪吗?” 如一摇头。 若是这庙有邪,他在清秋馆里就该察觉。 且亲身入庙后,如一觉得,庙里还当真存有几分清气,处在其中,叫人心安不已。 最后,他们去了“弗言仙君”的庙宇参拜。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29 此处年青人甚多,且女眷数量远超旁庙,像前堆满了鲜果鲜花,就连神像也是清贵的白玉像。 玉像雕得居然与本尊有七分肖似,儒气秀雅,仗剑凌风,姿如云中碧影,目如秋水澄凝,一看就是巧匠铸就。 在别处神庙,如一都是躬身轻拜,以全礼数,到了此处,却是双膝着上蒲团,诚心跪拜。 封如故照例不很专心。 立在巨大的玉身神像之下,封如故合拢扇子,插在腰间,左看右看,还不时抽一抽鼻子。 一名年轻的小庙祝刚受完一礼,正要往后堂走去,便被封如故叫住了。 他说:“这位小哥,受累问一句,这庙日前可曾翻修过?” 年轻的小庙祝累了一天,看他面生,想必是外来客,这问题又问得古怪,就答得很是敷衍:“是,翻修过。” “是大修。”封如故却道,“神像被打破过,是吗。” 小庙祝略有吃惊:“你怎么……” 封如故用拇指轻刮过鼻尖上的小痣:“门轴门扇都是新换的,清漆和松香味道很重,玉质上没有太多熏斑,还有……” 封如故俯身,在龛底死角处拾起一小块剥落的玉制的小拇指。 此处目之难及,而且处在夹缝,笤帚难及,也难怪会被遗漏。 小庙祝吃了一惊。 当初神像破碎,是他负责打扫碎片的。 若是这被主庙之人瞧到,责怪自己打扫不力,这月怕是要拿不到月钱了。 他急急接过玉指,藏在怀里,压低声音说了声“多谢”。 封如故饶有兴趣道:“为什么有人来砸神像?” 小庙祝只想把这两个知道了自己工作差错的人赶紧打发走:“谁知道呢?那就是个疯子,三四个月前突然闯入庙中,砸了神像便跑。我们追将出去,本想揍他一顿,结果那竟是个魔道,被一个路过的道长识破身份,给打死了。我们原本打算再建一座仙君庙,玉像都打造好了,谁想到这尊会被打碎,只好将那尊新玉像供在这庙里,新庙也只好停工,真是晦气。”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0 封如故悠悠地“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就被小庙祝催促着道:“今日参拜要结束了,两位,请了。”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小庙祝心有余悸地叨咕一声:“真是讨厌。” 城隍神喜庆,巫傩之神虽然神秘但却无害,石神虽有邪名但却正常无比,就连前些日子来仙君庙里捣乱的魔道也被打死,得了业报。 这城中无一处邪兆,吉日将临,却在此时平白出现了失魂之人,反倒更显得邪门。 二人一路回了清秋馆。 封如故一边啃着刚才从仙君庙祭台上摸来的梨子,一边道:“这古城中事,倒是有趣。要人命来祭祀的石神,砸仙君庙的魔道,得了失魂症的人,死掉的寒山寺僧人……看起来毫无关系。” 如一盯着他口中的梨看。 封如故又清脆地咬了一口梨子:“怎么了?供给我师兄的就是我的。我们两人向来不分你我。” 如一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松开了缠住他手腕的佛珠。 封如故活动着手腕,又问了他一个古怪的问题:“你看见了几次?” 但如一听懂了,并竖起了四根手指。 ——在街上,在庙中,他一路总共瞥见了四次同样的白影。 有一个白影,一直无声无形地尾随在他们身后。 只是对方对自身的灵力把控不足,偶尔会流泻出来,才会有白影浮现。 在察觉到白影存在后,如一没有动声色,甚至没有刻意释放灵力去查探它的去向,以免引起它的注意。 这便是封如故今夜四处乱走的目的:有人从他们一进城,便盯上了他们。 确然是有人故意将他们引来水胜古城调查的。 看了如一的答案,封如故小小声同他咬耳朵:“那白影分明出现过五次。” “……?”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1 “买傩面的小摊前,城隍庙前,石神庙前,仙君庙前,还有我给你描额时。” 如一微怔。 “如一大师果然还是嫩了些。”封如故把扇子往掌心一敲,得意往前走去,“哈,我赢了。” 如一:“……”他并没想同封如故比这个。 但细细回想后,如一发觉,封如故为他描额时,他确实半分没留意到那灵力的流泻,全心都放在他染了胭脂的手指上。 他抬头触一触额头,却见走在前头的封如故回过头来:“快走啊,钥匙在你身上呢。” 如一望着封如故的脸。 ……胭脂老板说得不错,那胭脂果真难掉。直到现在,封如故嘴角还有一抹尝胭脂时残余的淡红,与自己额头上的四角花,该是同样的颜色。 不知怎的,如一觉得额头隐隐发烧,心尖也有点异样,索性撇开眼去,不再看他,步伐却朝着他在的方向走去。 在二人并肩向前走去时,一道若有若无的白影立在走廊尽头,默默注视二人,随后随风消逝,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 第20章再度反目 二人还未回房时,桑落久恰好捧着洗脸水打算出去泼了,见到二位,便温驯地打招呼道:“如一居士,师……” 他一抬眼,瞧见了封如故唇上与如一额头上的同色胭脂,语塞片刻:“……父,你们回来了。” 封如故是不知自己唇上玄虚的,把桃子丢进桑落久怀里:“给浮春带的。吃了,早睡。” 桑落久收下,诺诺地应了声是,随即带着桃子迅速将门关闭,连水都忘了泼。 封如故不知缘由,笑骂一声“小疯子”。 如一知晓为何,一时拿捏不准该不该同封如故踏入同一间房,便对封如故略点一点头,绕到了海净房中。 海净倒是精神,说他睡足了一个下午,此时也做完了功课。这里床榻柔软、清净远人,住得很是舒服,且没有琴女来打扰他,素斋也做得合他胃口。 此时,半开的窗棂中传来歌女歌声,是从小湖画舫上来的,带了一点水汽,空空茫茫,闻之叫人心碎。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2 海净突然道:“小师叔,云中君人其实不坏的。” “我问过来送素斋的姐姐,她说云中君有特意嘱咐,说,那位光头小师父正在心修门槛上,九九八十一难都经过了,只差临门一脚,万不可随意逗弄,坏人功德。” ……果真是典型的封如故式满嘴胡扯。 如一默然。 他当然知道,封如故不是恶人。 能被义父那样放在心尖上的人,不会是恶人。 ……却是叫人生厌的人。 从他与义父相识相伴的第一日起,这个名字便鬼魅似的夹在他与义父之中,从未离开过。 义父写了三个字,叫他照猫画虎地写去。 他恭恭敬敬描了百遍,怕描得不好,就捧去给能识文断字的客栈账房看。 账房是秀才出身,对义父那天命风流的一笔好字赞不绝口:“好字。好名。封如故,一封清诏,丹心如故。” 当时年幼的游红尘心中委屈,找到义父,断断续续地问他,义父为什么要叫他描旁人的名字。 义父听懂他的意思后,瞪着纸看了半天,犹豫道:“这是我师弟的名字……” 游红尘有些生气,把练了百遍、写满“封如故”三字的纸张扔得漫天飞舞。 他站在纷纷扬扬的银雪中,固执道:“红尘,要义父;不要,这个人。” 义父跟他道了歉,但仍是不死心,平时言必称“我师弟”如何如何,似乎想尽办法要说服他,他那位师弟是个极好的人。 从“封如故”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如一便讨厌他。 即使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后来,封如故把义父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3 但这也不能怨封如故。 若不是魔道作乱,设下圈套,封如故他们不会被魔道掠走,义父也不会为了他怒极伤极,以至于不肯见自己,还说出“我不认得什么游红尘。我师弟危在旦夕,我心里只有一个他,旁人我统统不认得”的绝情话语来。 但是,他不能恨义父。 义父身为掌门师兄,疼爱师弟,何错之有? 况且,据说封如故也是由义父一手带大,二人感情笃厚,与自己不相上下。 他不能希冀义父如他一样,把自己视作他黑暗生命中的唯一一丝心火。 那是非分之想。 他不能恨义父,就只能恨魔道。 至于素未谋面的封如故,如一对他向来心绪复杂,说不上恨,但是厌恶。 如一想,他应该有权利厌恶他。 十年之后,因为有人针对封如故的缘故,寒山寺弟子无端殒命,如一终于有了正大光明厌憎封如故的理由。 ……可这件事说到底,也怪不得他。 如一这样想着,额头的四角花竟有些烫人。 海净也看见了他额头的醒目标记,满心好奇地盯着瞧来瞧去,但知道小师叔在修闭口禅,自己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只好闭口作罢。 在打算离去前,如一在海净身上下了一层青雾似的护身气罩,以保安全。 待如一回到二人房中,发现封如故竟已洗漱过,睡下了。 他睡在外侧,只占了一小片地方,里侧则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不知怎么,如一见这一幕,有些眼熟,心口也微妙地一酥。 小时候,他没睡过这样的高床,总会在夜半时滚下地。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4 这毛病久治不愈,义父索性就睡在了铺外。 他夜里几次苏醒,都是撞进了义父怀里,被吵醒后的义父总眨着一双睡眼,笑骂他一声祖宗,就把被子兜头按下,挡去烛光,隔着被子亲他一口,命他快睡。 如一望着抱被酣然而眠的人,暗道自己多思。 ……以云中君的性子,多半只是因为他懒,不肯往里稍挪一挪罢了。 被勾起往事后,以他冷漠骄傲的性子,是绝不肯和封如故同榻而眠的了。 如一抱了被子,准备宿在地上。 用清水净面时,他一点点抹去了额上骚气的花红,将水染上了一层浅红色。 他取了软巾擦脸时,眼前闪过的却是封如故带着薄红胭脂的唇。 如一握住软巾的手紧了紧。 待放下手来,他的面上仍是一片古井无波。 不过,古井无波的如一居士,在洗漱完毕后并没有回到铺上,而是鬼使神差地捧了蜡烛,无声来到榻前,俯身看他的脸。 ……他唇上那一角胭脂居然还没有洗去。 如一有些无言以对。 不过,少有人会在洗脸时特意清理嘴唇,屋中铜镜亦是模糊,照不出来也是正常。 如一不再允许自己另做他想,一挥手,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护身薄烟。 尽管他知道以封如故的修为,自己怕是多此一举,但…… 如一坐在榻边,保持着扬手的姿势,也想不通为何自己会有如此举止。 ……许是今夜的封如故,总不时让他想到少年时的义父罢。 怀着重重心思,如一席地而眠。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5 子夜时分,全城俱静,偶有一两声早夏蝉鸣,也显得稀稀落落,有气无力。 月光沿着半开的窗户泻了半地,照入地上一双摆放整齐的佛履。 一道雪白瘦削的身影轻捷无声地立在了海净小和尚的榻前,俯身探手,掌心穿过薄雾,摸向他头顶灵穴—— …… 数个时辰后,早起的罗浮春、桑落久,与如一共聚在海净房中。 海净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却迟迟不醒。 ……正是失魂之症的症状。 试探过后,桑落久脸色不虞:“三魂去了‘天魂’,七魄去了‘灵慧’。……那个取魂之人,竟然把手伸到海净这里来了。” 一旁的罗浮春急道:“师父呢,快请师父来看一看!” 桑落久看了一眼门口:“这个时间,师父怕是仍在睡着……” 如一脸色难看,在昏迷的海净额顶摩挲数下,霍然起身。 罗浮春以为他有所发现,忙吩咐桑落久看顾好昏睡的海净,跟着如一奔出房去。 孰料,他眼见着如一跨步进了二人共居的房间,被子落地声响起后,如一竟扭着师父的手,将封如故冷静又粗暴地推出了房门。 罗浮春吃了一惊,喝了一声,但如一充耳未闻,捉住封如故臂膀,径直越过他,便回到了海净房中。 砰然一声,封如故整个人被摔抵在了床栏边的墙面上,沉闷的骨响让人心尖一冷。 初醒的封如故吸着气,偏过半张脸来,长睫上挂着冷汗,目光恰扫到了床上昏睡的海净。 “哦——”封如故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当着徒弟们的面,被一个后辈这样摔摔打打有多么丢人现眼,拖长了声音,懒洋洋道,“诱饵见效了啊。” 罗浮春一头雾水,还想去掰如一拧住封如故肩膀的手:“师父,什么‘诱饵’?你们这是……” 桑落久此时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师父?……你是故意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6 罗浮春更是懵了:“什么故意……你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不过是一大早发现海净昏在床上,失了魂魄,明摆着是那在城中作怪的窃魂之人做的好事,和师父有何相干? 如一恼怒至极,面上却不显多少,只是一双眼更冷更寒,注视着封如故修长苍白的脖颈,真恨不得一把掐上去。 清秋馆里的房间,是封如故安排的。 他为何要和自己共宿一间房,却留下功力不济的海净一人独居? 昨夜的白影,极有可能就是在城中作祟的窃魂者,它尾随了他们一路,甚至进了清秋馆,想必是冲着封如故来的。 如一时时陪在封如故身侧,它若是寻不到下手之机,怕是会设法对他的同行之人下手。 因此,如一才特意设下气罩,保护众人不受损害。 若是气罩遭破,他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察觉。 但是,今早他来看,发现气罩竟然被破了。 ……破得悄无声息。 能设下这等邪门计谋,并以这种手法破开气罩的,整个清秋馆里,只有一人。 ……他让海净独处一房,成为一个对白影来说最容易突破的诱饵,且故意破开他的气罩,单等着窃魂之人来夺走他的魂魄。 “你若是用佛门护身气罩,那倒是不好解。可你用的……是我师兄教你的道门护身气诀。” 在这种时候,封如故居然还有心思说笑:“小红尘,学艺不精啊。” 他肩膀骨头发出喀啦一声轻响。 封如故吃痛,咬牙“嗯”了一声,面上血色褪去了七分,嘴角却还扬着笑,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如一腕上烙下一点灵印:“昨夜,我已在海净三魂七魄里都埋下了追索印记,现在……唔……小和尚的魂魄该是被人带着往米脂山上去了,如一大师不如按此指示,早些去追,以免……” 不等封如故说完,如一便将他一把推翻在榻上,冷脸而去。 昨夜,海净还说他人并不坏。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7 如今看来,真真是诳语了。 如一拂袖而去后,罗浮春又气又恼,只觉封如故这等缉凶手法太过不光彩:“师父,你怎么能这样?!就算要利用小和尚,你也得事先同他说上一声,征得他同意才行啊。万一那白影是魔道之人,取魂是为了炼魂,那他岂不是要做一辈子活死人?!” “那也能借此找到窃魂之人,避免下一个受害人出现。”封如故咧着嘴,轻轻活动着肩膀,“以己之命渡世人,他就算死了,也是死得其所,登得上西方极乐世界。” 罗浮春气急,再次觉得眼前人面目可憎起来:“那为何你不拿你的命渡世人?” 桑落久一惊:“师兄!慎言!” 封如故扶着肩膀,淡淡道:“他们够配吗?” 罗浮春吼道:“你此等作为,算什么师父?!算什么君子?!” 封如故在海净榻边坐下:“我常师兄才是君子,我封如故是道中之邪,若你这般憧憬光风霁月之人,不如改拜我师兄为师。” 罗浮春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夺门而走,追着如一而去。 ……小和尚跟他们相处了这两日,不该被师父这样当做诱饵,白白牺牲。 至少他要把小和尚救回来。 二人一前一后离去,桑落久默然良久,低头道:“师父,你本可做得更隐蔽些的……” 若是他来做,他有的是办法让小和尚做诱饵、而大家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封如故不答,只从储物囊里取了烟枪出来:“去看着你师兄,管好他,叫他勿要撒野。” 桑落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恭敬地一拱手:“是,师父。” 三人都走了,屋中就只剩下了封如故孤身一人。 封如故捻了竹烟叶,用烟灯燃上,闭目专心吸了片刻,紧绷着的肩膀方才松弛一些。 一袋烟抽尽,他的肩膀才能活动得稍开一些。 他低头拓开储物囊,取出一样小小的锦囊,其中正是海净遗失的“天魂”与“灵慧”。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8 封如故将他昨晚施法窃得之物捧在掌心,细观片刻,捧出一魂一魄,还给了小和尚。 很快,小和尚皱了皱眉,梦呓两声,似是要醒来了。 封如故一指点去,他顿时经脉疲软,又一次沉沉昏睡过去。 确认等闲响动是无法惊醒他的了,封如故起身走至屋中小桌前,斟出两杯热茶来,一杯摆在自己眼前,一杯推到了桌子对面,动作闲散悠然。 只是因为肩膀疼痛,他的嘴唇与脸色仍是苍白的。 他朗声道:“我已经把人设法支走了。” 房中寂然无声,无人应答。 封如故略略提高了声音:“先生,你窃取多人魂魄,引来寒山寺僧侣回乡探亲,杀之弃尸,构成封字血笔的一部分,又设法在我未婚妻尸身下留下榉树树叶,桩桩件件都是要引我下山、诱我来此,现在,我已一人在此,何不前来相会呢。” 他托腮笑道:“……难不成,是在责怪我把小和尚失魂的罪责无端扣在你头上,你生气了?” 少顷,房中空气出现了一丝波动。 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人影立在袅袅冒着清雾的身前,并看不清面目,一把声音倒是清澈干净得很:“既然云中君心如明镜,那便恕在下有话直说了……” 他朝封如故伸出手来,客气得像在邀请封如故去寒舍饮茶:“……在下,请云中君安心就死。” 第21章石人无心 窗外有丝竹声声,后湖养的鸳鸯在荫下浓睡,湖边新开出了一串紫色小花。 清馆的上午向来缓慢慵懒,姑娘们帘钩未挂、迟睡未起,只有早起的小倌儿们打着呵欠,为姑娘们的琵琶扬琴涂抹松香。 而在一间小阁里,一个不速之客,彬彬有礼,请封如故安心就死。 封如故端了茶,抿上一口:“想让我死的人多了,你是第一个这么客气的……” 但话还没说完,他就急急放下茶杯,取了旁边隔夜的小点心咬了一口。 封如故苦着脸道:“是苦丁。我最怕苦丁。”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39 白影很是耐心地看着他。 封如故把掉落的点心酥皮扫掉,又掸了掸长袍,如同对面坐着的是和他相识多年的老友,正在与他茶话对弈。 “‘他’虽跟我说,最好不要同你说话,也不要相信你说的任何话,但我仍想说一句……”白影道,“你与十二年前相比,当真变了许多。” 这句话中包含的深意颇多,好似有哪里不对劲,封如故一时没能想通,就随口问了一件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他’是谁?黑衣,鬼面,拿一把唐刀?” 白影微怔了怔,旋即失笑:“他叫我不要跟你说话,真是对的。” ……果真是那个逼文忱亲手割下妹妹首级的黑衣人。 “你哪怕不说,我也知道你有个同伙。”封如故在尝了一口后,觉得那点心味道竟然不错,索性又取了一块,“方才,我以为他也在,就把所有事混在一起说了。” 白色人影确有国士坦荡之风,见他吃喝自如,也坐了下来,安静听他细说。 封如故也不同他客气,自顾自道:“水胜古城中,近来有两件怪事。第一件,城中有人被取走魂魄,卧床不起;寒山寺僧人因此归乡探望,被割喉弃尸,这是第二件。” 白色人影缄默不语,影中长睫落下,看不出他是何等心情。 “这两件事本身就很是蹊跷:寒山寺的小和尚被唐刀一刀断喉,手法绝厉,断不容情;但取魂之人,偏偏只分取人的一魂一魄,而且受害的都是本地的富庶人家,就算昏迷不醒,家中也有余裕把人供养起来,至少不会有冻饿之虞……旁的不说,这点实在太是细心周到,周到得都有点婆妈了。总之,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做的。” 说到此处,封如故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笑道:“一个无情之人,一个有情之人,为什么要联手做事呢?就是为了杀我?我封如故就这么容易叫人厌恶?” 白影不说话,不知是默认,还是因为一开口就吃了封如故的瘪,索性下定决心、一字不再说了。 封如故也不在乎他的沉默,指一指白影面前的茶杯,大方道:“我还以为你们会一道来,这杯茶是敬你做事留一线的仁义;他杀我未婚妻和许多不相干的旁人,不配喝茶,只配看着。” 这话说得狂且孩子气,却叫白影再度开了口:“抱歉,我收回那句话。你与十二年前,仍是相似。” 封如故挑眉:“十二年前,我们在此地见过?” 白影一哂,居然就这样化出了人形来。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形貌的年轻人,衣白若雪,俊眼修眉,气度有如林下之风,眉目间却笼罩着一股茫然至极的忧郁,颇有世外之感。 他一开口便是两颊绯红,说:“在下练如心,与云中君曾有一面之缘。”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0 封如故细细审视着他的面容:“可我不记得你。” 难道是那名被他杀掉的疫魔? 但是,且不说封如故早已把那魔人大卸八块之事,那魔人修炼得面目全非,周身爬满疫虫,十足的丑东西,与面前这个人影气度与形貌都不很相称。 名唤“练如心”的年轻人不愠不恼,他道了一声“得罪”,探出指尖来,在封如故眼前轻轻一抹。 封如故正举着杯子,踌躇着要不要喝一口苦丁,压一压舌底的甜腻,便觉眼前一花,手掌一晃,杯中洒出了些茶水。 …… 浮现在封如故眼前的,是练如心的记忆。 准确来说,是石神之灵,练如心的记忆。 这世上,当真是有石神的。 上古之时,女娲炼石补天,以补天裂,偏有一滴熔石落于米脂山巅,险些导致补天失败,幸得熔石有灵,虽不在其位,却仍能以其灵识,成功缝补天漏。 于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唯在米脂山东南方天际残余一线裂隙,常见断霞之景,傍晚时分登山,方可得见。 洪水止息后,人们有感于神迹,参拜神石,将其奉为神明,并在米脂山四周扎下了根来,建立了水胜古城。 然而,神石虽有神力,但毕竟不在其位。 上古众神早已失落,神石需得大愿之力,方才有源源不断的补天之能。 所谓“大愿之力”,也即是百姓的香火供奉,且每隔三年,都需得有信徒登山,自愿走入神石之中,血肉与神石融为一体,神石的神力方能存续,保天不裂。 要神石的神力延续下去,每次献祭,都需要三名信徒献祭。 若是神石愿力不存,天再度裂开,此方百姓必然遭难。 因此,神石自诞育之日起,每隔五十年,便会分裂出一名石中人,一为守护神石不受损害,二为引导信徒,完成祭献,三为守卫一方水土,尽神之责任。 五十年后,石中人灵力耗尽,复归石中,就会有下一任石中人走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1 所有的石中人都长得一模一样,自始至终,都是年轻体貌,不老不灭。 他们也有名字,取来“炼石补天”的“炼”字,加以化用,得了“练”字一姓,传承千年。 ……尽管并无人知晓。 练如心走出神石的那一天,便继承了先辈石中人传下的千百年的全部记忆和责任。 那些记忆快速地教会了他,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石中人脱胎于神石,存活也是依附于神石神力,因此,石中人不能踏出水胜古城的范围,灵力也不能延及古城之外。 除去种种重要事情之外,先辈的记忆还告诉了他一个奇特的注意事项。 ——不要与任何活物产生交集。 他们是神石的守护之人,而非神石本尊,若是有了具体样貌,并出现于世间,愿力难免会偏移,到头来适得其反,反倒糟糕。 练如心一身白衣,立在石前,神态恍惚如初生孩童,心中装盛着千年记忆。 记忆还告诉他一件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神石,已经不复当初威名了。 上次的祭典之日,愿意上山献祭的,只有两个人。 石中人为着发展信徒,在城中做好事,甚至不惜以损耗寿命的代价显露神迹,但东城说是巫神显灵,北城说是城隍赐福,众说纷纭。 当然,也有人说是上古石神保佑,但那声音被其他两股声音压制,显得那么软弱无力。 上一任石中人为了保住香火不灭,透支性命,显露神迹,最终只活了三十五年。 读到这一段记忆时,练如心蹲在涧边哗哗地玩水,心里空茫一片。 他想,或许是先辈的好事做得还不够多罢。 于是,他接下来的三年中努力行善事,布善缘,还特意催动灵力,让石神庙尊像闪出光芒,造出神临于世的假象。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2 在这期间,他遇上了一只小小的梅花鹿。 梅花鹿喜欢来找他,拿温软的舌头舔他。 练如心虽然没有感情,却也不讨厌这样的温情,只由得这小东西日日来找他嬉闹一阵。 可是,某一日,小鹿没能来。 它被一名过路的猎户打中了腿,虽是逃了,但被练如心发现时,已是伤重至极,无力回天。 练如心试着用力量救活它。 然而,想救活一条性命,不亚于扭转乾坤,神之力方能及。 他不是神,他不过是一块只有五十年寿命的、有些灵力的人形石头。 它卧在练如心腿上,痛苦抽搐一阵,蒙着一层水翳的眼睛缓缓闭上,断绝了声息。 练如心用树叶掩埋了小鹿的尸体,日日去看它,直到它散发出臭味,被野犬拖了去,再无踪迹。 练如心望着脱落一地的沾满血的鹿毛,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先辈们不让他与活物打交道的原因。 待到祭典那日,日日行善的练如心,竟然真的凑够了三个愿意献祭自己的信徒。 他在山道上,破开平时守山的结界,等着接渡他们。 等到那三个已经年迈的人走上山来,见到练如心时,三人宛如见到天神,双股战战,齐齐下拜,口呼神仙。 练如心从没和人说过话,冷着的一张脸红透了尚不自知。 他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带着三人往神石处而去。 那三个老人中的其中两人都低头不语,默默诵经,只有一个人唠唠叨叨,求石神引渡,助他登上极乐世界。 练如心低着头,只顾登山。 他不能说,没有什么极乐世界,他们只能与石头化为一体,站在山头,一年一年地受着雨打风吹。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3 献祭他们,山下古城百姓,可获三年平安,风调雨顺,安泰祥和。 练如心将他们带到山石前,平静道:“有什么心愿,请说吧,只要合乎天理人伦,神石都会竭力为你们达成。” 这是所有石中人在开始献祭前都会说的话。 神石专心修炼蕴气,很少会回应祈祷者的心愿,因此,心愿达成一事,多半要靠石中人。 他们做不到起死回生,但照顾妻小、保佑献祭者家中三代平安富贵等等事情,石中人都会努力帮忙做到。 三人也一一说了心愿。 他们年事已高,说的也无非是些护佑子嗣之类的话,并向练如心连连道谢,仿佛是得了练如心的什么恩赐。 旋即,他们先后踏入灵石,再不见踪影。 练如心呆立在空荡荡的山石前,低下头看向双手。 迷蒙间,他觉得他掌心都是沾满了血的鹿毛。 再定睛去看时,手仍是手。 ……但心已不是那颗心了。 第二年,练如心发了狂似的做好事,有些人一生的功德,累积起来,怕也比不过他这一年做过的。 献祭者的家里,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于是,城里有传言,说石神近来灵验得很。 石神的香火又旺盛起来。 又一次三年祭典上,练如心等在石道上,目送着信者与石头融为一体,只觉自己无悲无喜,像极了一块合格的石头。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觉得寂寞起来。 一颗石头也会觉得寂寞,更何况他为了做好事,已经沾染了太多尘世色彩。 他有时会趁夜深,来到古城与外界的交壤处,想要试着去往外头的世界。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4 然而,他只要探手出去,手臂立即会化为飘飞的石尘。 不痛,但是看上去很可怕。 有一次,他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浑身立作飞灰,但待他再张开眼时,他已回到了神石边。 后来,就到了十二年前。 城中突发瘟疫,死伤者众。 古城因为有神石经年护佑,福泽深厚,哪怕有恶事发生,也必能逢凶化吉,是方圆千里内难得的风水宝地,因此,练如心对这场灾祸始料未及。 祸源并不在城中,是以他第一时间里想到的,是先保住大家的命再说。 于是,他穷尽修为,为城中百姓吊住性命,大大减少了死难者的人数,但是他无法抵消痛苦,仍在有人死去,病气盈城,□□不止。 只两天一夜过去,练如心便足足折去了六七年寿命。 但只在一夕之间,散发着恶气的古城便恢复了正常。 练如心耗尽功力,面色苍白,放下了结印的手,什么都来不及想,便靠在一棵榉树上沉沉睡去。 他是被一滴晨露打中鼻尖、苏醒过来的。 他爬起身来,想去溪边梳洗,谁想路过东南崖边时,远远觑见了一人身影。 那是个霓衣长发的少年,梳成高马尾,手里提着一串透明的蝉蜕,静坐在崖边,一腿曲弯,肘抵膝上,另一手持酒壶,遥望灰色天际。 练如心因着好奇,停住脚步,注视于他。 少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且饮且等。 很快,少年等待的东西来了。 一轮红日跃出天际,直登东干,轻雾从天裂处徐徐涌出,缭绕其上,宛如缓带轻裘。 ……他在这里足足待了一刻钟,只为等看一眼日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5 练如心未曾开口询问,那崖上少年却回过头来,似是早知背后有人,只怕看不到日出的关键时刻,才迟迟不曾回首攀谈。 “打扰了。我上山本是给我家小红尘拿些蝉蜕来,做些小灯,在过几日的灯节上点着玩儿,要日出了,便来赏上一赏。” 少年扬一扬酒壶,笑道:“我已看罢,现在轮到你了。” 说罢,少年足尖轻灵一点,跃下百丈山崖,只余小半衣带在空中飘扬片刻,便彻底消失在练如心眼中。 此后许久,练如心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 一名疫魔作祟,被一位少年道长斩杀,祸源一断,诸多百姓不药而愈。为了冲喜,本来定在月中的灯节亦如期举行。 人人称颂那少年道长为仙君,说他潇然来,潇然去,怕是仙君下凡临世,若是没有他,城中人不知还要死伤多少。 灯节那日,练如心坐在山崖上,俯瞰城中灯星点点,宛如一条漫长星河,目光低垂,摸着心口,似是有些难受。 但练如心知道,自己是石头出身,本没有心。 他躲开了繁华喧阗,只孤身一人蹲在涧边玩水,想,那位仙君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很快活,很自由。 但让练如心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那次灾殃过后,城中开始立起“弗言”仙君的庙宇,香火鼎盛,神庙前,人群往来如织。 城中人只有数千之众,信了这家,便不会再去信那家。 往后,不管练如心再如何煞费苦心,城中的和平安乐,几乎全都归算在了“弗言”仙君头上。 曾经将自己献祭给山石的信徒家中,怀春的年轻女儿也日日前往“弗言”仙君神庙中参拜,祈祷着仙君能赐给她一个如意郎君。 练如心守在她身后,弹着石头,赶走一名尾随她许久的登徒子后,仰头望天,神情迷茫。 石神庙中,香火一天天衰微下去。 终于,在某一次的祭典大礼上,练如心打开结界,在山道上等候了整整一夜,也没有见到一位登山献祭的信徒。 在日出时分,练如心一步步走到了神石边,学着献祭者的模样,低声诵念古老的经文,低头想要进入石头中。 ……他想要献祭自己。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6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石头没有魂魄,没有灵气,就连神石也不肯收下他。 练如心抚着神石,跪在石头前,将额头抵在石身之上。 他不知道该怎样办了。 从那之后,练如心再没有等来任何一名献祭者。 ……而天上的裂缝,比先前更大了,天象也逐渐变得异常起来。 除了日日守在此处的练如心,没人会发现这一点。 他天天去东南崖边观望,有些着急,再下山看一看香火,更是怅然。 但他不能逼着别人去信神,更不能逼着别人去献祭。 时光飞逝,练如心在山上,已独活了一十九载。 某天,米脂山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魔道,练如心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过,他的身上未沾血气,显然是个还没杀过生的年轻魔道,修的也不是专杀人命的血宗,因此练如心没有管他,只当他是一个过路客。 他行路到此,像是累了,摘了野果,大快朵颐后,又掬了一捧山泉喝。 很快,他便腹痛不止,在树下蜷成一小团,动不得了。 最终,做惯了好事的练如心还是把他捡回了自己栖身的山洞里去,替他揉腹化解腹中寒气,静静道:“那野果性寒,色泽又古怪,过路人都知道不能乱吃,你为何要吃它。” 年轻又莽撞的小魔道盯着他冷着的红透的脸:“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什么人。”练如心说,“你快些走吧。” 小魔道也不怕他,笑嘻嘻道:“你不说你是什么人,我就不走。你是这山里头的神仙?”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7 练如心说:“我不是神仙。” 除了对祭品外,他很少同人说话,越说话脸越红,偏偏自己感觉不到,因此在小魔道看来,这人着实有趣得很。 小魔道嘟囔道:“是啊,现在是个道士就要杀我。你若是神仙,也不会不杀我。” 练如心虽然守着这一隅城池,哪里也不能去,却也知道天下灭魔之事,又听他这样说,便干巴巴道:“我不会杀你。” 小魔道微微眯起眼睛,翻起身来,手脚并用地逼近练如心:“你这是想要我留下来?” 练如心嗅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才知道他修的是魔道中的合欢宗。可惜他既无心,自不会被合欢宗自带的媚香惑心。 练如心正襟危坐,说:“你可以留下来,或许比较安全。”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桩做顺手了的善事。 小魔道也不客气,一咧嘴,露出一颗尖尖翘翘的虎牙:“我叫衣上尘。” 练如心说:“我叫练如心。” 衣上尘上下打量着他。 练如心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衣上尘伸了个懒腰,笑道:“我这人啊,人如其名,就是一颗尘土,是追着风来的。我喜欢四处走走,风吹到哪儿就走到哪儿,我看过华山,看过黄山,看过渭水。或许等下一阵季风来时,我就又走了。” 这样令人歆羡的浪漫与自由,让练如心想起了那名等待日出的少年。 四处游逛、自由自在,不必一睁眼就想着今日要做的善事,是练如心毕生都无法实现的梦想。 练如心摆出请求的姿态,低头道:“请务必跟我讲一讲,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可以吗。” 第22章衣上无尘 衣上尘在米脂山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两年。 他有些小聪明,很快根据着练如心的只言片语和城中衰弱的香火,连猜带蒙,把练如心面临着的窘迫局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8 他不平地嚷道:“凭什么?凭什么你做的事情要归到那什么狗屁仙君的头上?” 练如心温温和和的:“没有凭什么。百姓信他,我又不能左右人心。” 衣上尘积极地给他出主意:“要我说啊,你就甭管他们了,等他们遭了大殃,倒了大霉,自然会哭着喊着拜神,不论香的臭的,一并都拜,到时候你再显些神通,香火定然大盛。” 练如心说:“不。” 衣上尘诧异:“为什么不?” 练如心摸摸如铁石一样无波无动的心口。 他轻声说:“石神千年宏愿,是护佑百姓平安,不是将百姓弃于危境而不顾。” 衣上尘气道:“好极了,等天塌了,大家一起死。” 练如心说:“我想,总会有两全的办法的。” 衣上尘说:“你们等了那么多年,有找到两全的办法吗?” 练如心语塞。 此地地瑞之气浓重,但因为天缺了一角,天灵之气不足。 道门修炼,讲究风水,因此不会选择一处天灵有缺的地盘修炼,是以古城四周并无仙派,只剩他一棵独木支绌。 练如心也试图求助过游方道士,想得到外界襄助。 然而他困在此地,不能外出,法力一出城门便会失效,就算想送手写的求救信件出去,也找不到门路,叫信送到像样的仙派里去。 路过此地的道士,大多法力不济,听了练如心的话,也是不信。 天好端端的在上头挂着,已过了千年万年,怎会突然裂开? 甚至有人因此怀疑他是魔道,以妖言惑众,是有所图谋,因此对他恶言相向,赶他离开。 练如心见说不通,也只能黯然离去。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49 能偶然遇见一个“弗言”仙君,已是练如心遇到的最大机缘。 但那时,天裂的情况不很急迫,练如心又受了重创,等他恢复气力,想起来要去寻他,城中早已没了他的踪迹。 即使如此,练如心仍然怀抱着一线希望:“听说,道门中有一处擅长卜课算卦、布阵用法的,叫清凉谷,是四门之一,他们或许能算到此处天象有异……”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了?”衣上尘大皱其眉,“清凉谷的修士早被前任魔道之主带人杀绝了,现在就是一处专收正道之人魂魄的鬼谷,带头的还是个鬼修。群鬼不能入轮回,怎么有资格卜课天道?就连正道也不肯认这一门尚存,现在这世上只余三门啦。” 练如心低头,把手上的蝉蜕结成风铃,挂在两人经常乘凉的榉树下,想,真是一群可怜人。 衣上尘见他神色悲悯,更是气得要命,拿手点他额头:“你自家都要烧没了,还管旁人家煮焦了饭?” 骂完人,衣上尘搔搔头皮,也心生愧疚。 他知道,是自家人作了孽,反倒害得练如心失去了一个外援。 尽管这些和他没什么大关系。魔道倒台覆灭那年,他甚至还没出生。 练如心也没有迁怒于他的意思,望向天边裂隙,目光茫然又忧郁。 衣上尘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凑近他,小声说:“你不就是想要祭品吗。去山下城里,一个人身上取一点魂魄,拼成一整个祭品,给了神石,既能完成祭祀,也不算杀人,如何?” 练如心把头摇了摇:“不可。失去哪怕一片魂魄,人就成了活死人。我是为护佑众生而生,这是造孽之事,断不可为。” 衣上尘半开玩笑道:“那我愿意祭献,把我祭献了吧。” 练如心的表情同样认真:“不行,你也是众生之一。” 衣上尘面皮一红,回过神来后气得直拍他脑袋:“你怎么这么迂啊!气死我了!” 说完,衣上尘转身就跑,起身时,动作太急,撞得树上新串好的蝉蜕风铃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擦擦”声。 练如心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就笼了一丛萤火虫,坐在上山的唯一一条石道上等他。 衣上尘带了酒气摇摇晃晃地回山来时,已是夜半。 瞧见满身夜露、眉睫俱湿的练如心,他骇了一大跳,酒也醒了大半,忙不迭拉他起来:“干嘛干嘛?我就是心情不好,下山喝了点酒,又不是不回来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0 练如心冷淡地嗯了一声,和衣上尘一道往山上走去。 走到半程,练如心突然说:“有一天,你要是想离开这里,可以同我打个招呼吗。” 衣上尘随口答应道:“好啊。” 说罢,他挠挠后脑勺,小声补充一句:“……其实,我也未必要走的。” 练如心没能听懂。他礼貌道:“我若是要走,也会跟你说一声的。” 衣上尘却白了脸,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叱问:“你要去哪儿?” 练如心如实相告:“我的时间快要到了。” 这些年来,他透支性命,为古城百姓做了太多事情。 练如心计算过,以他这样的透支,他活不过二十四岁那年的冬日。 衣上尘听了他的话,眼圈都红了,不再理会他,闷着头登登登上了山去。 练如心把掌心里捧着的萤火虫向他离开的背影洒去,由得萤火虫为他照亮山路,自己则沉没在黑暗之中,慢慢走上山去。 默不作声地赌了几天气后,衣上尘找到了练如心。 这回,他的态度很是认真。 “那些正道君子都不顶用。”他说,“你要是不想做坏事,那就我来。” 练如心茫然:“何意?” 衣上尘:“我去做坏事,你来捉我,扔到石神庙前。” 练如心:“……坏主意。” “我不做大坏事,也保证不伤你的众生。”衣上尘笑嘻嘻道,“我来扮演坏人,你来渡我。” 练如心:“……不许。”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1 但衣上尘还是这样做了。 他变出一个猥琐的相貌,先去打劫了一处贩金小店,抢了好几两银,刻意跑到石神庙前,凌空跌了一跤,被人逮住,狠揍一通。 事后,练如心为吃了一顿痛揍的衣上尘上药,满脸无奈,也不舍得说他蠢。 他痛得龇牙咧嘴,还有余力笑嘻嘻:“这才是刚开始啦。” 练如心拿药签在他伤处发力一捅,他顿时皱着脸唉哟唉哟叫起痛来,抱住练如心的脖子直撒娇:“练家哥哥,我疼死了。” 练如心拿他没办法,只好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做傻事。 但衣上尘生性自由,从不肯受人约束。他不听练如心劝告,继续去城里做那些不痛不痒的坏事,偏偏学艺不精,除了惹得鸡飞狗跳之外,别无益处。 城中多了许多无端的乱事,大家又纷纷去找“弗言”仙君参拜,祈求得其保佑。 “弗言”仙君神庙前,香火日夜不熄。 衣上尘都快气哭了,伤痕累累地跑回来,对着练如心咬牙切齿:“凭什么,凭什么啊!” 练如心冷腔冷调地哄着只比他小一岁的小魔道:“好了,不要气了。” 衣上尘抹一抹脸上灰尘:“你就不生气么?!” 练如心说:“我为何生气?当年他解了百姓困厄,理当得此福报。” 话虽如此,但练如心却隐隐约约冒出一个念头来。 ——若是现在,城里能出一桩像当年疫魔入侵一样的大事就好了。 他哪怕是拼尽这几年的寿命不要,也要为大家解决此事,好为神石挣来香火…… 想到一半,练如心便惊住了。 ……他怎么可以有这样不堪的念头? 在练如心暗暗自责之际,衣上尘目光陡然一亮,说:“哥哥,我有办法啦。”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2 练如心把熬好的草药给他端来,又在碗里放上一颗糖,轻声道:“你又有什么笨办法了?” 衣上尘抱住药碗,笑得甜甜蜜蜜:“你就等着看吧!” 那天之后,衣上尘再没有回来。 练如心等了他一夜、两夜,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才下山去寻。 他找遍了一整座城,在路边茶肆歇脚时,听邻桌说起,两日前,有个狂妄的小魔道,胆大包天,跑去砸“弗言”仙君的神庙,摧毁了仙君玉像。 结果,也该是他命中倒霉,一名道士正巧路过此地,看他被众人追赶,认出这是一名法力低微的魔修,立刻掷出降魔杵,将那小魔修活活打死。 练如心坐在茶摊上,发了痴。 少顷,他付了茶钱,浑浑噩噩地向前走去。 千年来,古城中人总能逢凶化吉,是神石护佑之故,衣上尘打砸神庙,算是城中人“逢凶”;而道士顷刻间打死了他,则是“化吉”。 练如心看向自己的双手,想,是我害死了他吗。 练如心一路茫茫然,竟走到了破毁的神庙前。 有三五人聚在此处,谈论两日前的那场热闹。 “仙君果真是神人!玉像被毁,便派来使者,诛魔杀怪。” “那咱们可得多参拜参拜!仙君肯定是时时刻刻关照着咱们水胜呢,别叫他着了恼,以为咱们待他不周……” 练如心什么都没说,掉头走开。 街上一片喧阗,年节将至,满目艳红,不见任何哀景。 死去一个为非作歹的小魔道,算得上一件喜事。 练如心一路蹒跚,在街上走着,呢喃着,跌跌撞撞,茫然四顾。 他说:“你们都去信他吧,都去信他吧。”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3 ……都去信他吧。 当晚,月华如练。 练如心怔怔在山道上站了半夜,浑身沾满霜雪。 等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是在等谁了,只有耳边还响着那个人的声音。 “练家哥哥,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脸红啊。” “……我没有。” “胡说,你就是在脸红。” 练如心摸着脸颊,好像那里刚刚被那毛手毛脚的小子掐过一下。 忽的,他瞥见了自山道上飘来的一点微光,似有所感,眼中竟是一热,快步奔去。 ……那是衣上尘七魄中的一魄。 练如心搜遍了整座山,花了足足七日七夜,总算找齐了衣上尘离散的三魂七魄。 衣上尘没有忘记和他的承诺。 直到死后,他还记得要回来。 从此后,练如心再没有下过山。 他捧着衣上尘的魂魄,坐在神石边,心中空茫一片,像落了雪的山间,寂然无声。 他在山上,从大雪坐到立春,又坐到了惊蛰。 万物复苏,他却将自己坐成了一块生满青苔的石头。 直到半月之前,有一名戴着青铜鬼面的黑衣男子出现在他眼前。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练如心愣在了当场:“你可想叫那魔道复活?”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4 练如心抬头,看向那张狰狞异常的鬼面。 鬼面可怖,但内里传出的声音却异常空灵清冷,宛若有回音声声:“你可想补全天裂,以尽自身之责?” 他又问:“你可想要自由?和那魔道离开此地?” 在这之前,练如心除了自己的责任,从来不作他想。 守护百姓,这是他天生该有的职责。 但在呆坐数月后,面对鬼面,练如心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黑衣人扶住腰间唐刀,蹲下身来,直望着他:“若是只需杀一人,便能护千万百姓永世平安,能救小魔道性命,能还你自由,你做是不做?” 练如心仍是没有立时拒绝。 他问:“杀谁?” “山下的‘弗言’仙君。”黑衣人声中不含丝毫情绪,“风陵云中君,封如故。” 第23章禁制之下 起先,练如心并不信他。 他问:“只杀一人,便能解掉这所有困局?” 黑衣人说:“能。” 练如心:“如何能?” “封如故十年前便已臻元婴之境。魔修坏道以来,天下气运本就不足,能结丹者千不足一,至元婴之境,更是万中无一。神石如能得一枚元婴相助,可助万千百姓免祭祀之苦。这是其一。” 练如心神色微动。 “你身上携有魔修魂魄,只是需得一具躯壳,封如故若死,他的身躯便是最好的容器,你不必再去找无辜之人,夺其躯壳。这是其二。” “你杀一人而造福千万人,保一方太平,神石永固,再无守护的必要。神石若是有灵,也该奖赏你,还你自由。这是其三。”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5 黑衣人嗓音极平静,寂寂然如高岭之雪:“他夺你香火,抢你福报,间接害死这名魔修,虽是无心,但业报已然酿成。你是要替他承受一切,还是杀了他,结束一切?” 沉默良久,练如心道:“元婴期修士,我无力战过。况且我离不开古城。” 黑衣人说:“你只要见过他,就知道你战得过。我会帮你。只要你在城中生出些无关紧要的事端来,稍稍吸引几名道门或是佛门中人来此地,我便有办法叫封如故自己到这城中来。” 练如心不懂。 那名云中君,该是一个尊贵的道者,无关紧要的事端,又怎能把他引来此地? 黑衣人说:“这你不需多管。我有办法。” 练如心闭了闭眼:“我不杀城中任何一人。” 黑衣人说:“随你。” 黑衣人捉刀欲走,却被练如心叫住。 黑衣人回首,身姿凛冽,长斗篷把他的身影裹起,像是一只千年玉石化作的玉魂。 练如心问:“我求天下太平,求一个解脱,也求他活过来。你求什么?” 黑衣人扶住通体漆黑的乌金唐刀,默然不语。 练如心注意到,从面具上的一线眼洞里,露出的是一双颜色奇特的蓝瞳。 练如心有些明白了:“你和那位道君有仇?” “我和任何人都无仇怨。”黑衣人冷道,“我之所求,唯天下太平长安,道门复归正统。” 这话说得怪异至极。 练如心一双眼得天地自然之力养育,能看穿常人难以看穿之事,因此他看得出来,此人身上染血不少,天下长安的宏愿,于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人极不相称。 但练如心没有再追问。 他按照衣上尘曾给他出的“馊主意”,选了古城中的富庶人家,取其一魂一魄,不伤其身,只致其昏睡。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6 果然,城中渐渐流传起了噬魂怪物的传言。 水胜古城的人们受神石庇护已久,许久没遇见过这等怪事,于是人心惶惶,坊间把那怪物的狰狞面目传得惟妙惟肖,宛如亲眼所见。 他们的守护之人练如心化作一道白影,捧着他新偷来的魂,小心地收在怀里,走在烈日下,却只觉在冰水里沉浮。 生平第一次做坏事,他又是惶恐,又感到一股奇异的、微妙的放松。 五日后,他意外在米脂山上发现了一个小和尚的尸身。 ……小和尚头南脚北,颈上残余一线干涸的污血,一刀断喉,恰是唐刀所为。 蓝瞳的黑衣人立在他身侧,正在斟酌小和尚尸身的摆放位置。 练如心认得城里的每一个人,他知道,这小和尚是本城城西白家白大官人的次子,因为生性顽劣,父母头疼不已,索性将他送去寒山寺当俗僧,管教三年。 而他在四日前,刚取了白大官人的一魂一魄。 练如心一步抢上前,急道:“你说过,不杀城中一人。” 黑衣人:“我何时答应你?我答应的是,你不用杀城中一人,我的刀愿意杀谁,就不需神石多管了。” 练如心本就不擅口舌功夫,心中百般焦急,嘴上却说不出来,一张俏脸越发红了。 末了,他不再试图说些什么,轻叹一声:“罢了。你我共谋,你杀的,和我杀的又有什么分别。” 黑衣人不理会他,在将小和尚的尸身拖成头西右东,又从地上捡起一片新鲜的榉树叶,对阳光仰面而照。 榉树叶脉清晰,被阳光穿透时,像是一只小小的、生满青筋的绿色手掌。 他说:“你在这里等他来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练如心问:“你要去哪里?” 黑衣人把榉树树叶收入怀中:“把他带来,给你。” ……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7 封如故眼前薄雾散去,从杯中洒下的茶水,方落了两滴到他膝头。 只是水滴下来的片刻功夫,他已看遍了石神之子练如心的半生。 练如心就这样立在他的面前,重复了一遍他的来意:“在下,请云中君安心就死。” 说这话时,练如心脸颊上仍有羞赧的红意,像是个因为向别人提出了无理要求而腼腆不已的少年。 所有故事,所有弱点,在他打算动手前一并奉上,练如心确是君子作为,杀人都杀得如此风度翩翩。 封如故这样想着,又抿了一口残烟,将烟枪横搁在桌上:“我还真是容易招人恨啊。” 练如心抿一抿薄唇,并未否认,一双含着淡淡忧悒和悲伤的眼睛望着他。 接触到他的目光,封如故无端一寒。 与他周旋至此,始终盘桓在封如故心中的那点疑惑与不安越来越清晰。 ——练如心是石之灵孕生,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天成,因此,他一双眼能窥破一切迷障。 他一眼就看了出来,十二年前,在断崖赏日出的封如故使用了移相之术。 他同样一眼看得出来,衣上尘是魔修,而黑衣人身上有血煞之象。 ……他能窥破一切…… 陡然意识到这点后,封如故的面色变了一变。 在察觉封如故神色有变,练如心知道他是猜到了真相,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云中君。所有障眼法,于我都是无用的。” “所以,我知道,您在那位居士腕上点了一枚引路星、先给了他错误地点,引他离开,又打算在适当时候招他回转,因此,在下早早在清秋馆四周设下了灵力屏障,也已在方才催睡了馆中众人。” “您一直在与我周旋,想要拖延时间,在下也知道。” “……云中君身体抱恙,用不得灵力,在下在跟踪您时,也早就知道。” “在下唯有一事不解。”练如心道,“云中君明知我跟在你身侧,伺机下手,却连徒儿也不肯留一个在身边。您真有如此大的胆识,敢以一具和常人无异的废躯,在此等候在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8 “我说了,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一起来。”封如故淡淡道,“我两个徒儿学艺不精,怕在石神大人和鬼面大人面前丢人。” 练如心沉默半晌,两指并作一指,指尖燃起一道白火:“云中君一片护徒苦心,在下会设法转达。” 眼见那道意味着索命的白光燃起,封如故居然还有玩笑的心思:“这倒不用,我这做师父的,只要不拖累他们,便是最大的功绩了。” 练如心几欲动手,然而初次杀人,面对着一张活生生的脸,一双紧盯着他的眼睛,终究是下不去手,反倒把他一张脸逼得惨白。 他将指尖白光调转了方向,指向了床上昏睡着的小和尚海净,语气间含了一点虚张声势的威胁:“请云中君自尽吧,我为你留些体面。” 练如心只需催动指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把海净的脑瓜开了瓢。 封如故却不笑了:“这是你我恩怨,与他无关。” 练如心:“我也不想牵涉旁人,云中君,你不自尽,我只能取他性命,再取你的。左右你没有反抗之力的,何必再赔上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封如故竟转头奔向了窗户,顺手夺去小和尚挂在窗边的木质佩剑,跳上窗沿,纵身发力,从三层画楼上径直跃下! 练如心心念急转—— 这并不是逃跑。 以封如故的三寸不烂之舌,本可再与自己周旋,但为了小和尚的安危,他竟然毅然断了自己的生路! 在他跳窗的那一刻,就是把所有危险包揽在了自己身上! 练如心来不及去想封如故与这小和尚有何渊源,为何愿意舍命护他。 他只知道,不能放任封如故这样逃走, 封如故久不驭灵力,动作有些笨拙,落在画舫上时,他来不及收去余劲,还往前踉跄了两步。 然而他足尖尚未立稳,便心有所感,头也不回,侧身闪开—— 一道满裹杀意的白光泼天而来,纵然他躲得及时,后背衣裳仍被划破了大片。 莲池被破开一条水浪,好好一艘画舫如同遇了海中巨浪,剧烈颠簸一番,竟当场倾覆,琴桌棋盘一应落入水中,只剩侧舷和一座小雕楼还浮在水面之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59 练如心凭虚而立,浮在半空之中,低头去寻封如故的踪迹。 水雾散去,练如心看到了衣衫破碎的封如故。 他提着海净的那柄菩提木剑,立在浮沉的小雕楼上。 在破损的衣服下,露出大片大片的青莲纹身,惟妙惟肖,浮凸有致。 但练如心却骇在了当场,指尖灵光也凝住了。 眼前人身上的纹身,并非纹身,而是以青蕊、白石、绿水,沿着他满身的伤痕纹路而走,巧妙地掩去了一身狼藉的剐伤。 剐伤一路从腿部蜿蜒至左胸口,分明是一场凌迟后留下的陈伤! 伤势之重,叫练如心禁不住想问,他在受了这等伤势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更叫人骇然的,是在封如故的后腰处,一朵青莲如活物般缓缓绽开,红蕊生光,随身摇曳。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红蕊中溢出,绕遍周身,直缠绕上封如故握剑的手臂。 封如故细白如瓷的颈上,浮现出一明一灭的繁复魔纹,绮丽异常,淡色的右眼间也闪出细细的红光,竟是魔化之兆! 练如心诧然间,不及去想封如故好端端的清圣之身,为何会变成这等模样,再定睛去看,发现加设在封如故身上的谜之禁制,竟被冲破了一角。 “我诱你们前来,本是打算着叫我家小红尘动手。可惜了,那人没来,小红尘也没来,那么此刻,便只剩下你我两人的恩怨了。” 封如故单手持佛剑,剑上自带的佛气与他掌心中透出的邪异魔气纠缠一处,封如故也不管,挽起剑花,莲池中的水波微晃,竟是以封如故为中心,渐渐形成一片漩涡,大有万壑朝圣归墟之意。 封如故望向练如心,口气仍是懒洋洋的,似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一朵花开尽前,我便败你。” 第24章阳谋算计 如一是被清秋馆中暴起的冲天魔气引回的。 待他领着罗浮春与桑落久回转,清秋馆内魔气已然散去。 莲池里画舫倾覆,湖水皆干。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0 他看见封如故时,他光·裸·着上半身,露出了半身莲花纹身,在湖边拄剑单膝跪下,抓了一捧的石尘灰烬,在掌心研磨,若有所思。 罗浮春从后赶来,看见封如故身上沾了几点血迹,也看清了封如故纹身修饰之下的秘密,脑中嗡的一声,凄声喊道:“……师父!” 封如故头也不抬:“哭什么丧,我又没死。” 罗浮春从未见过封如故脱衣。 上次在文始山中,大家看见他的青莲纹身,也只是因为封如故湿了衣裳,隔衣观之,并不分明。 现在见了师父整副纹身的全貌,他瞠目之余,心脏疼得差点揪起来:“师父,你身上是怎么……” 封如故抬起手来,抹去肩上血迹,微微歪头:“啊,这不是我的。” 但他很快便想到了什么,没头没脑地自语道:“……是啊,为什么不是我的?” 说着,他便要站起身来。 但刚一起身,他的身体便似虚脱了一般,晃上一晃,失去意识,向前栽倒而去。 如一虽也是震惊于他的满目疮痍,却还是反应及时,一把扶住封如故肩膀,由他靠在怀中,并单手脱下身上僧袍,盖住他满身伤痕,另一手接过了险些从他手中滑脱的海净配剑。 桑落久快步迎上前来:“如一居士,多谢,请将师父……” “……小师叔?” 楼上传来的海净的声音,打断了桑落久的话。 桑落久猛然抬头,由于太过惊愕,他甚至没能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罗浮春更是看傻了,完全不知被取走一魂一魄的海净为何能够醒来。 初醒的海净呆呆望着被摧毁殆尽的画舫和莲池,又低头看向个个仰头盯着自己、目光怪异的三人,一时摸不清状况,只得怯生生询问:“……这是怎么了?” 电光火石间,桑落久已经想通了一切。 师父故意破开封印,自取海净魂魄私藏起来,目的是要引开他们。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1 师父……是想利用失魂之事,借局破局,直接引出封字血笔的幕后真凶,与他对垒。 桑落久原本以为,师父丝毫不懂掩饰自己破开护身结界的痕迹,是有些傻气的。 没想到师父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傻。 若是那幕后黑手早有埋伏呢,或是实力超群?师父该如何应对? 心有余悸的桑落久把目光转向如一,想将师父迎回,好生照料。 他能想明白的事情,如一如何想不明白? 他凝望海净片刻,扬手一挥,桑落久本能地伸手一接,发现揽到怀中的却只是海净那把木剑。 如一俯身,将封如故打横抱起,快步进入楼内。 罗浮春想通了几处关节,可仍不很懂,见如一抱着师父走了,又痴痴叫了一声“师父”,见得不到回应,更是焦心,一把扯住桑落久的胳膊,速速跟上,扯得桑落久一路踉跄。 封如故晕过去的时间很短,被搁到海净尚有余温的床铺上时便隐隐有了意识,呢喃一声:“……烟。” 饶是心急心慌,罗浮春也是哭笑不得。 ……刚一醒就要烟抽,师父这风雅病真是好不了。 他跪在床边踏凳上:“师父,等休养好了再抽不迟的。” 封如故眯着眼睛瞟他一眼,哼了一声,掉过身去,不理会他了。 罗浮春愣了一愣:“师父?” 封如故不理他,肩膀却在微微抖动。 罗浮春总算想起他负气离去前说的那些混账话,猜想自己伤了师父的心,心神大乱:“师父!是徒儿言行无状,满口胡言,惹师父生气了,师父若是气不过,打徒儿一顿也好,骂一顿也好,就是……就是求师父别生气,小心伤了身体……” 封如故仍是无动于衷。 罗浮春又急又难过,眼看着眼泪都要下来了,心念一转,注意到被封如故信手搁在桌上的烟枪,马上取了来,双膝跪地奉上,声音里都有了哭腔:“师父别难受了,徒儿给师父奉烟……”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2 封如故偷偷睁开一只眼,眼底分明是狡黠的笑意。 他返过身来,大咧咧揉一揉罗浮春的头发,称赞一声:“乖。”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就连什么都不清楚的海净都觉得罗浮春甚是可怜,被他师父诓得眼泪汪汪,到头来还要感激涕零。 一旁的如一不言不语,权当把封如故抱上来的不是自己,只将海净那柄剑端平细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剑凌空抛至海净怀里,还附赠了一张纸条。 “沾了魔气,不干净。将上面的秽物除了去。” 如一自出生起受魔道所害,对魔道不存任何好感。 倚在床上的封如故远远看了字条一眼,也不知他看没看清上头的内容,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来。 对海净来说,他一觉睡醒,日上三竿,还没来得及拾掇自己,便见众人气氛古怪,似乎发生了什么紧要的大事。 但如一既然吩咐他做事,海净也不敢多言,安安静静蹲在房间一角,无声诵念佛偈,以驱散剑上魔气,同时竖起一双耳朵,想把一切弄个明白。 众人心中都有无数问题要问,只是封如故身上伤疤太过骇人,哪怕是最心大的罗浮春也不敢轻易就此事发问,一时间,房内寂静一片。 还是桑落久率先提问:“师父,幕后主使是魔道之人吗?” 封如故叼着烟嘴,含糊道:“也许吧。” 这回答语焉不详,但罗浮春早已一心认定了:“剑染魔气,当然和魔道有关!那些魔道果真是贼心不死,直到现在还阴魂不散地缠着师父!” 罗浮春颇替封如故愤愤不平,桑落久也难得认同师兄的判断:“当初在‘遗世’,师父杀了他们不少人,魔道之人恨师父入骨,设下这连环毒计,逼师父出山,也是合情合理。” 随着烟气的进出,封如故的嘴唇回了些血。 殷红的唇一张一合,只顾着吞云吐雾,却不讲话。 罗浮春深以为然,但仍有一事不解。 他转向封如故:“师父,您要我们离开,好诱那幕后之人出手对付您,大可以事前跟我们说清楚啊,何必连我们一起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3 “事先跟你们说清楚?”封如故似笑非笑,“落久我信得过,若是事先告诉你,你和大师好意思像刚才那样欺负我?” “欺负”两字一出,罗浮春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如一也神情不自然地偏开脸。 “那人心思周密,极有可能在暗中窥探。”娴熟地对小辈撒娇过后,封如故又正经了起来,“事先告诉你们,万一被他看出我们事先串谋,他便不会现身,那我不就白设这一局了?” 桑落久替窘迫的师兄岔开话题:“师父已见到那幕后之人了?” “没有。”封如故说,“他也派了旁人来。……所以我猜得没错,他果是心思周密之人,且惯使阳谋。” 罗浮春犹自红着一张脸,不服地嘟囔道:“藏头露尾,暗地杀人,算什么阳谋?” 封如故看着自家的傻徒弟,打算教一教他:“我问你,幕后黑手总共杀了一十六人,还杀了文三小姐,目的是什么?” 罗浮春想了想:“是为了让师父下山。” “是,他的目的是什么,连你都能看出来。但我难道能不下山吗?” 罗浮春张口结舌。 ……幕后主谋,用十五具尸身和一颗头颅,构成一个巨大的“封”字血笔,且以师父未婚妻头颅作为血笔终结,显然是指向师父的。 如果师父不亲自下山抓住此贼,那么受害门派定然会倒逼上风陵山,逼师父给道门佛门一个交代。 是以,师父才不得不在众人发难前就主动下山,避其言锋。 封如故继续循循善诱:“你再想,我们为什么来到米脂山脚下的古城调查寒山寺僧人遇害之事?为什么不先去别的地方调查?” 这么简单的事情,罗浮春之前从未想过,细细想来,才倒抽了一口冷气。 ——因为那人做得太干净,除了唐刀之外,他们根本找不出杀人者的线索。 而留在文三小姐陈尸的树下、特产于米脂山中的榉树叶,便是他们唯一的线索。 因此,他们才按着幕后之人的指示,找到了古城中来。 封如故顺势点拨他:“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如一大师。如一大师是寒山寺人,而寒山寺的僧人,好巧不巧,就在榉树林中遇害。所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4 罗浮春总算明白了过来,接上了话:“如一大师是护寺之僧,身负调查寒山寺僧人被杀一事的责任,如果找到与遇害僧人相关的蛛丝马迹,是一定会选择先来古城的!” 如一看封如故一眼。 以他区区居士身份,根本不配“如一大师”这一尊称。 封如故一口一个大师,分明是调侃于他,谁想他这样称呼,竟把罗浮春也给带跑了。 那边厢,罗浮春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对劲起来:“师父,不通,不通。” 封如故:“哪里不通?” 罗浮春:“一开始,您要下山,是师伯写信叫如一大师来保护您的。那幕后黑手怎么算得到如一大师会与我们同行?” 封如故反问:“怎么算不到呢?” 罗浮春一头雾水。 封如故轻描淡写道:“我在魔道中结怨甚多,师兄不会放心我一人下山。可他要掌管风陵事务,不能分·身;燕师妹又下山调查风陵弟子身亡之事,不在山中,所以,他自当求助能信得过的人。因此……” 罗浮春看向如一,继而心头密密麻麻地泛起寒意来。 “如此说来……”他喃喃道,“那个主使之人,对风陵事务也很是了解……” 罗浮春心头有如惊涛骇浪,风云翻搅,相比之下,封如故倒是反应平平,明显是早就看透了幕后之人一步步的筹划。 “明明知道他要做什么,却避不过,躲不开,一步步都落入他的算计,这便算是阳谋。”封如故照他眉心拍了一记,“傻小子,学着点儿。” “但他还是打不过师父!”罗浮春发了一阵冷汗,又莫名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人想借着我们都不在的时候暗害师父,不还是被师父赶走了?!” 封如故扶额片刻:“滚滚滚,我真是对牛弹琴,下次讲谋略,我只带着落久便好。” 罗浮春被训得一缩头,桑落久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一手拉住罗浮春,一手扯住海净:“师父累了,先叫师父休息吧。” 罗浮春还想问师父身上的伤口究竟是怎么来的,未及开口,便被桑落久拉出门去。 如一站着没有动。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5 封如故裹着他的僧袍蜷在床上,素雅之色略略冲淡了他五官的艳色,倒与他很是相配:“大师,还有事情吗?” 只着了一身单薄里衣的如一行至床边,动手接过他的烟枪,无声无息地将他放倒,侧翻过身,拉开了僧袍后领,露出他肩上的一片青肿。 ……是他方才亲手拧出的。 如一伸手触一触,又收回手来,别开视线,看向他的手腕。 ——封如故腕骨与手骨的连接处,弧线极为好看,上面却多了一圈抓握的淤紫指痕。 倘若封如故穿着衣服,这些痕迹恐怕就没有示人的机会,会被他掩盖起来,就像他这一身剐伤,以莲花覆盖,永不见天日。 如一眼中暗了暗,只觉眼前人古怪而矛盾。 说他聪明,他却做出以身犯险的傻事。 说他仁义,他却能眼皮也不眨地偷取来海净的一魂一魄。 说他矫情,他却总把伤痕随手藏起。 如一看不透他,索性不再花费心神在不相干的事情上,取出伤药来,拔出药塞,屋中顿时药香四溢。 封如故“唉”了一声,便要起身:“不必麻烦,我叫浮春他们……” 如一不言语,只单手把封如故压回床上。 封如故便不动了,伏在胳膊上,由他折腾去。 动手上药时,如一才发觉,封如故确是皮薄肉嫩,只拿药油一碰一搓,身上的皮肤便显出一层薄红。 因为那伤药是液体,涂在肩上,难免会下·流,如一便除去了自己的僧袍。 衣服拉下的一刻,如一微微皱眉。 封如故身上生满丛丛青莲,偏在后腰处开出了一朵绮丽红莲。 上次在文始山汤池中,如一瞥见封如故身上有青莲纹身,因为不肯细看,所以未曾加以留意。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6 ……但他并不记得封如故身上有开着的莲花,还开得如此妖异,灼灼如焚,像是不熄的烈火。 第25章七花结印 是谁家的小可爱漏订章节啦!母亲向来胆小,封如故要把她一起带出来。 但他没能找到母亲。 父亲与母亲的床上,染了一大片的鲜血。 封如故站在榻前,形貌宛如初死的水鬼。长发纠结成一团,从发梢滴下的河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潭。 门口路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瞥见屋中有个形貌可疑的人,便打着火折子站住了脚,警惕道:“你是谁?” 封如故抹去脸上的水,口齿清晰地回答道:“我追着一个小丫头片子跑,脚一滑,摔进塘子里去了,她就给别人捞走了。” 男人嗤地笑了一声,收起了手里的刀:“那你就别惦记了。就算再见了她,你怕也吃不到新鲜的,顶多吃两口残渣渣。” “这里的女人呢?”封如故指了指床,“我看这里是女人的房间。” “你□□毛长齐了吗,啊?就这么想女人?”来人嘎嘎笑出声来,跨进屋来,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小疯子。” 封如故笑了笑,倒真像一个又美又癫的小疯子。 男人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出去:“那个小娘们就别指望啦,已经跟她那个死男人一起拖到后院柴房里了。不是说了吗,这家人不能留活口,不然还不得找咱们秋后算账?他们有钱人,都是手眼通天……” 封如故往前踉跄一步,盯住地上一本面朝上摊开、角落上沾了几处褐色血点的的竹卷。 母亲极爱行书,父亲又极爱母亲,因此常替她四处搜罗古卷。 这卷是母亲的心头之爱,每每翻阅,总会戴了薄纱手套,小心观视。 这本抄写的是《孟子》。 竹卷上写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封如故把竹卷捡起,一使力,将线络扯断。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7 他看向大门方向,喃喃道:“……啊,火灭了。” 年轻人摆手道:“阿二说,走水会引来城里注意的,所以叫人把火给灭了,等天亮了,咱们就悄悄地走,等他们发现这里死人了,早就……” “晚”字甚至没能说完,他面前的孩子就回过了头来。 一根锋利的竹签从他脖子左边捅入,从他脖子右边穿出来。 年轻人难以置信地捂住伤口,倒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咕咕咯咯的气泡炸裂的声响。 他拿出收好的刀,对准封如故乱划了一阵,却因为手没了力气,把刀甩脱了手。 封如故冷冷地看着他,看他捂着喷血的伤口,像被剪了翅膀的苍蝇,满屋子奔走,却找不到出口,直至在书架下气绝身亡。 封如故拔走了他的刀,又走到书架前,穷尽全身气力,把书架推倒在了他的身上。 用书卷简单掩埋了他、让外人乍一看看不出这里有一具尸体后,封如故掩了门,走入院中。 四周都是陌生而肮脏的面孔,来来往往,脸上统一带着热切的欣喜的光,怀里满满揣着银钱与珠宝。 封如故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偶尔会路过一具熟悉的、死不瞑目的尸身,便从一旁绕过。 有人举着猪腿,唾沫横飞道,果然是下九流的商人,家里有这等好肉也不肯拿出来,拿几碗粥,就想骗一个“大善人”的好声名。 封如故看表情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但他的目的地却很明确。 他到了平时待人严厉的管家屋中,路过他的尸体,在桌中暗格里取下一枚锁匙。 有次,他来找管家求他放自己出去玩,踮着脚趴在窗边,见到了管家把家里钥匙放进暗格、细心保管的全过程。 他去了一趟酒窖。 很快,封如故便拎着锁匙,找到了一群聚在一起大口吃肉的人。 他说:“我发现了一个窖子,里头都是酒。”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8 没人觉得一个富家小少爷会有混入他们之中的胆量,更何况,一个不眼熟的面孔,对他们来说不如那个字更有诱惑力:“酒?” “都是酒。”封如故说,“味儿特别大,熏死人了。” 大家正觉得只有肉,吃得有些腻,听说有酒,有几个人便来了精神:“哪儿呢?带我们去看看。” 封家的酒窖不大,父亲不嗜酒,只挑着珍酿存了一些,有些还是打算在封如故将来娶妻时拿出来的。 而酒窖很快被一搬而空,最好的几瓮被送去了封明义接待客商的大厅。 阿大阿二已抢先把大笔银票和宝贝都搜刮入怀,全部放在身边,待在大厅里,放任大家抢劫,只等着大家吃饱喝足后,再离开此地。 他们像接受灾民的馒头和粥一样,接下了这份“孝敬”,还特地叮嘱,说大家不能全部喝醉,一定要留人放哨,云云。 看到送酒的人从大厅出来,封如故的身影在回廊转角处,被如水的月光投射在地面上。 ……找到了。 他们在这里。 殿内觥筹之声渐弱,醉醺醺的吹牛声也渐渐被阵阵低鼾声取代。 黑暗中,封如故凿破了一只藏起来的酒瓮,沿着大厅周边,一路洒下。 酒液的浓香从窗里飘出,和窗外的香气融合,一时难辨。 做完该做的一切,封如故将虚掩的大厅门轻手轻脚地关了起来,拿起一把重锁,从外反锁了屋门,又将搁在回廊边的油灯拿起—— “喂,你干啥呢?” 一声喝问,也只是让封如故的动作顿了顿。 他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转过了脸来。 那是一个正在放哨巡逻的中年人,正戒备地望着他。 后半夜起了些风,油灯灯影飘忽,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69 封如故抹在脸上的土泥已经干涸,半边脸皱缩着,看上去竟有些狰狞。 那中年人被他瞧得心慌,又问了一遍:“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身量比同龄人高挑许多、面容却仍然稚嫩的孩子,盯着怀里兜着母亲的手镯耳珰、身上穿着父亲长衫的中年人,歪头一笑。 旋即,他将手中油灯凌空抛出,落入满地酒液中。 咚,啪。 灯花溅出,灯油四散。 弥漫着浓烈酒气的正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陷入无边的火海之中。 中年人险些被瞬间炸开的燎人火舌舔中,又惊又怒,呵斥一声,可这古怪的孩子扔完油灯,掉头便跑,头也不回。 紧锁的大厅内很快传来含着醉意的喝骂声,内中人察觉了不对,伸脚去踹门,发现纹丝不动后,声音也慌张了几分,绕到窗前,伸手去推—— 不知何时,窗户竟被从外面用细铁丝一圈圈缠死了。 这等手法,堪称残毒。 整个大厅顿成一只着火的灵柩。 空气里都是浓郁酒气,又有酒助燃,火势如龙,内里不多时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嗥,两道火影奔逃不止,拼命撞门,但已是无济于事。 大厅突然起火,中年人又追在一名孩子身后,大喊“站住”,周围人迷茫之余,也知道情况不妙,纷纷拔腿去追。 封如故本想从荷塘处逃跑,眼见情势不对,且他毕竟是个孩子,体力难支,索性一咬牙,奔向了距大厅最近的正门,想试着搏一条生路。 然而,最后拖了他后腿的,是并不合身的衣服。 腰带在奔跑中滑脱垂落,他不慎踩上,一下绊倒在地。 大门距离他只有百十步之遥了…… 喊杀声已到了身后几步开外,封如故仿佛已听到了柴刀的破空声,却还是不肯就死,硬是跪着爬了几步,挣起身来,继续往前奔逃,不料刚一抬步,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再次向后一跤跌倒。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0 身后的追击者也停了步子,瞪视着突然出现的二人。 那中年人气喘着走上前来,一边暗骂门口的人不长眼,怎么把外人放了进来,一边粗声喝道:“什么人?!” 封如故撞上的人一身道袍,丰神俊朗,湛然若神,面容清俊宛若天上仙人。 “方才看到此处火光冲天,我与我道侣路过此处,有些忧心,便过来瞧上一瞧。”他把一把竹骨折扇收在掌心,“吾名徐行之,各位……” 他的话不曾说完,便被粗暴打断:“臭道士滚啊!不滚连你一起杀!” 闻言,还不待徐行之有反应,他的道侣眼中便是一冷。 与徐行之俊朗的外表不同,他身旁这位道侣眼尾尖尖翘翘,眼尾染着一抹媚人的红,明明一袭道家衣冠,却颇有几分艳绝人寰的意味。 他并不开口,指尖微抬,食指往下一压。 在场所有人立时觉得有泰山压顶般,纷纷被一股湃然灵压压倒,五体投地,像是吃了秤砣的王八般动弹不得。 灾民们惶恐起来,知道自己怕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纷纷哀哀乞饶不止,但徐行之却一概不听。 他自顾自地单膝蹲下,轻声问坐在地上的封如故:“小家伙,为什么要跑?” 不等封如故回答,他便醒了过来。 第26章亦步亦趋 想到这里,封如故睁开双眼,又闭上了左眼,以右眼看向如一。 视力受损后,他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虚影, 虚影里,隐隐能窥见如一年少时的轮廓。 最初捡到小游红尘时,封如故是很有些头痛的。 送回风陵自是不可能。师父与师娘未必会在山中,不知此时在哪里仙游;师兄还在闭关中,燕师妹耐心还不如自己;若是丢给风陵中级下级弟子,小红尘什么都不会,搞不好会被他们戏耍。 送到荆三钗或是韩兢那边暂时寄养,倒是个好办法。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1 但问题来了,这孩子这么好,万一这俩人把他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不还给自己,那该怎么办? 到头来,封如故只能认下了这个白捡的大儿子。 他叹下一口气,在白纸上写了个墨汁淋漓的“人”字,问在身旁小高凳上跪坐着的游红尘:“这是什么?” 游红尘摇一摇头。 他能听懂人说话,却不很会说话,一颗脑袋比白纸还干净。 封如故撑住头,叹了口气:“这是‘人’字。” 游红尘点一点头,目光懵懂。 封如故捏住他耳垂上的红痣,轻轻拉扯:“听我授课,不是光带耳朵就可以的。‘人’——跟我念。” 游红尘张一张嘴巴,模糊地发音:“……‘人’。” 封如故指一指客栈外面形色匆匆的人群:“这来来往往的众生,就是‘人’,你是人,我也是人。长得和你我相似的、会动的活物,就是‘人’,但‘人’只是一种皮相而已,与内在无关。有人有神性,有人有兽性,因此不要以相取人……” 说到此处,封如故才从游红尘清澈而疑惑的目光中察觉到,自己话太多了。 现在不管教什么,他都听不懂,不如让他先把字练熟,再慢慢教他意思。 封如故定定神,挥毫默写下《清静经》中的一段,“安神养气,宁静思虑,静寂身心,神光徐徐,无挂无碍,清静如一,不拘时节,心随经寂”,放在游红尘面前。 “拿起这杆笔,照着这行字影写。”他将薄而透明的“荆川纸”蒙在墨迹未干的白纸之上,推到游红尘跟前,又把毛笔手把手交到他掌心,嘱咐道,“要把字记住啊。晚上回来我要考你的。” 游红尘看着他,含糊道:“写。” 封如故:“嗯。” 这回游红尘听懂了:“……要……记住。” 封如故笑起来,摸摸他柔顺的额发:“乖。” 安排好他,封如故就打算去外面逍遥一阵,顺便打探一下城中有没有哪家小曲唱得好的秦楼楚馆,点一壶本地香茗,将小曲曲谱收录下来,以纪此地风土人情。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2 然而他在外面的茶摊上饮了一壶清茶,心中始终有些挂碍。 ……他满眼都是游红尘趴跪在桌子边,笨拙地握着笔、孤零零默写着他其实根本不认识的字。 从学剑起便战无不胜的封如故天人交战许久,终究还是被脑海中的虚影打败。 他去了点心铺子,问老板哪种点心果子是城中孩子最喜欢吃的,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包,天未黑时便返回了客栈。 他走的时候游红尘是什么样子,他回来的时候,游红尘还是什么样子。 封如故无声无息地开门,走到他背后,探了脑袋去看他的功课完成得怎样。 他自认为没有弄出任何动静,谁想游红尘竟像一头捕猎技巧娴熟的小兽,不声不响,猛然反手擒住封如故衣领,右臂跟上,把封如故直接面朝下按到了桌子上。 封如故一是没加防备,二是没想到游红尘力道如此之大,被按倒时,他和游红尘的惊讶程度简直是不相上下。 游红尘骇了一跳,松开手去。 “我,我以为,会打我。”他一着急,话就前言不搭后语起来,“人,在我后面,就会……” 封如故勉强听懂了一些。 他从小和一群孩子作为祭品,在封闭的小室内养大,兽性本能远大于人性,总是提防后背,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比较令他惊喜的是,游红尘竟然会用“人”这个词了。 但被小孩子按倒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丢人的,封如故迅速站起身来,整理衣裳,端起架子咳嗽一声,抬起手指刮刮鼻尖,又活一活肩膀,把点心放在桌上,岔开话题:“没事没事。我来看一看你练字练得如何了。” 他低头看去,挑起眉来。 桌子上除了他最先留下来的那张纸和已经被浸透的薄纸外,一无所有。 但游红尘手指上染满了墨汁,半吊钱一张的一小沓熟宣纸也消失无踪了。 封如故:“小家伙,纸呢?” “……记住。”游红尘答非所问。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3 封如故:“嗯?” 游红尘比比划划:“吃掉。记住了。” ……他以为,把临摹下的字吃掉,才等于记住。 封如故呆了半晌,笑得前仰后合。 游红尘就看着他笑,小狗一样的眼睛直盯着封如故,好像哪怕他笑起来都是一件值得仰慕和欣赏的事情。 封如故笑够了,坐下身来,指尖轻点着游红尘的脑袋:“‘记’,是要用这里的。” 说着,他又把手移到游红尘天然殷红的嘴唇上,又点了点:“这里,才是用来遍尝珍馐、畅饮美酒、吟诵江山、亲吻美人的。” 游红尘听得糊里糊涂,抬手摸了摸被封如故摸得痒丝丝的唇角。 封如故说了一大串话,他只能听懂个别字眼:“……亲吻……‘人’。” “美人。”补充完毕后,封如故自恋的毛病又犯了,厚颜无耻地点了点自己,“……也就是在下。” 跪坐着的游红尘闻言,双手扶上封如故膝头,乖乖亲了封如故侧脸一记。 他虚心请教:“是这样,用吗。” 封如故愣了愣,旋即大笑。 童言无忌,他自是不会往心里去。 “你学这个倒是学得快。”他敲敲纸面,“叫我看看,你究竟记住了多少。” 令他没想到的是,游红尘的握笔方式竟是完全与自己一模一样,完全不似初学者常见的“一把抓”。 他完全不需临摹,写出的字也是似模似样,只是不擅用笔,手腕偏软,勉强徒具其型而已。 封如故颇为惊喜,想要一字一字教他这经文是何意,可又觉得隔着半张桌子讲授太过麻烦,索性将他抱来,搁在一侧腿上,执笔点字,一词一词地与他讲解:“‘清静’二字,可指天气晴好,也可指恬静和平的心境。我道门经书里曾有言,‘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我师祖就曾以此为号……” 游红尘不看纸,只静静看着他。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4 封如故讲了一阵,才察觉他执着的视线:“看我干嘛?” 游红尘:“记。” 封如故饶有兴趣:“你说说,你记了什么。” 游红尘一张口,居然将封如故方才所言全盘复述下来,尽管有些地方发音不准,但是半个字都未曾遗漏。 封如故眉开眼笑:“挺好,捡了一只聪明的小鹦鹉。能记是好事,但记住后,要好好想一想,内化于己,为己所用。世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你毕竟不能活成另一个我。” 游红尘点一点头,表情虔诚而认真,却也不知道他懂是不懂。 游红尘确实很聪明。 只是,这份聪明有时也会让封如故苦恼万分。 他什么都不懂,封如故是他带他进入尘世的第一人,因此,他会本能地模仿封如故的一切。 封如故自小养成了一身少爷习惯,早起晚睡时,必然要用青盐净牙漱口。游红尘最爱做他的小尾巴,学着他,取了和他分量丝毫不差的青盐含在嘴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并排站在檐下,动作一致地用毛刷净齿。 他漱口,小红尘便学着。 他吐水,小红尘也跟着。 两人同起同卧,一起吃饭。封如故夹哪盘菜,游红尘都会把盘子换到封如故跟前,顺便夹走一筷子,分量不多不少,必与封如故夹走的那一筷子相当。 封如故也只得收敛起风流性子来,一言一行都怕带坏了后生,遭了天打雷劈。 时日渐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和师兄越来越像,活像个翩翩君子,不过偶尔间流露出来的玩世不恭是根本免不了的。 用荆三钗的话讲,他是个天生的少爷胚子,腰软得很,到哪里都得软着,靠着。 好在游红尘天生腰杆笔直,体态挺拔,封如故瞧着喜欢,怎肯容他跟自己同流合污,自己歪在榻上看书,还不忘时时提醒他“直起腰来”。 那时候,便如这时候。 自己睡眼朦胧地醒来,身上盖着被游红尘洗好的、散发着皂角淡香的外衣,而他身姿笔挺,坐在房间一角,或修功,或习字,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5 养了四年的习惯,改不掉了。 困于山上的十年间,他一睁眼,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时,起床的念头便烟消云散,总会一蒙头,再睡过去。 现在,他眼已半瞎,身已半残,却有幸重新见到了年少时熟悉而又习惯的一幕,难得心安起来。 然而,这份心安也没有能持续太久。 笃笃地敲过门后,罗浮春探头进来:“师父……” 封如故抄起枕头扔了过去:“滚出去。师什么父,我没有你这种吵师父睡觉的徒弟。” 罗浮春马上缩了回去,隔着一扇门,嗓音听起来颇为委屈:“师父,我只是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拿那伤师父的贼人。我怕晚了,他带着众人魂魄逃走,或是再起什么歹心……” 封如故揉着眼睛起身:“滚进来。” 罗浮春、桑落久、海净俱在。封如故盘腿而坐,把隐去了许多信息的练如心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桑落久神情如常,罗浮春却已经红了眼圈。 他一方面觉得练如心的经历实在太过凄惨,易位而处,他怕是会疯掉;另一方面又觉得师父平白受了这害,着实冤枉。 他吸一吸鼻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罗浮春这副模样,又让封如故想起了曾经那位情感丰富的韩兢韩师兄。 韩兢爱、杂书、戏本都会看,偏偏又天生了一颗悲悯之心,看到动情处,往往泪盈于睫,明明是一副端方正直的君子相,却常腰配青锋,坐在丹阳峰峰头对着一本书眼泪汪汪,堪称一道奇景。 想到那人,封如故心稍稍一软,扔了块手帕给罗浮春。 罗浮春受宠若惊地接了,还不敢用,只将手帕攥在掌心。 平静下来后,罗浮春道:“师父,练如心虽然可恶,但他不算首恶,抓住那鬼面之人才是首要之事。况且,练如心本来就不属六道轮回中人,就算要追究,也无从追究起……” 封如故沉默,指尖轻轻反复刮蹭着鼻尖侧面的小痣。 一旁静静倾听许久的如一,突然想起封如故与他们再照面时,抹去肩上残血、后又喃喃自语的两句话。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6 “啊,这不是我的。” “……是啊,为什么不是我的?” 他灵犀一动,已然明白过来封如故的沉默和不急于找寻,究竟是因为何故了。 如一停止打坐,俯身穿鞋,偶一抬眼,恰瞥见了封如故手上无意识的小动作。 电光火石之间,如一僵在了原地,先前盘桓在他心头的淡淡疑虑,竟是找到了缘由—— 这是义父常做的动作! 以前,如一只当这是义父的特殊习惯,自己也跟着模仿过一段,义父发现后,拿小教鞭轻敲了他的屁股几记,叫他不要什么都学。 现在回想起来,义父鼻尖本无痣,摸鼻尖是无甚意义的动作。 ……但封如故鼻尖侧面,是生有一枚淡褐色小痣的。 第27章等价交换 如一按捺下胸中顿起的万丈惊涛,缓步走到封如故床边,紧了紧手掌,牵动了尾指上紧系着的心头血线。 封如故浑然不知如一心中作何想法,停止了小动作,说:“他已不需我们追究。” 海净本来很是为寒山寺平白死难的两名弟子不平,心里一面挂记着那真凶鬼面人的去向,一面又因为帮凶练如心不能受罚而有所不甘,闻言难免好奇:“为何呢?” 桑落久却已明白。 他说:“石头不会流血。” 罗浮春与海净对视,双双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听不懂”三字。 桑落久敛着袖子,轻声解释:“练如心是自鸿蒙中诞生的,无魂无情,但他与师父交战时,却流出了血来。……这是有灵之兆。” 罗浮春啊了一声:“他本来就是天地之灵吧。” 桑落久:“非也。师兄,他先前是物灵,承袭的是千百年来神石的责任与记忆,并无人情,不具痛感,也不会受伤,只会在灵力耗尽后复归自然。但他现在会流血,说明他养出了凡情凡心,已算得上人灵。”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7 “人灵……” 罗浮春吃了一惊,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涌上。 为着一个魔修……真的值得如此吗? 房中沉默良久,直到有沙沙的细雨落在窗棂上,几人才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时近夏日,雨往往来得毫无预兆。 在扰人心乱的雨声中,罗浮春总算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疑点:“师父,黑衣鬼面若真要杀你,怎么只会派练如心……和一个魔道来?” 封如故反问:“你怎么想?” 罗浮春怕自己又说错,因此措辞显得格外小心:“文始山的事情,还有练如心的事情,若是分割开来,徒儿不会觉得有什么;但这两件事先后发生,叫徒儿不得不多心:那鬼面人的目的,好似并不为杀人而杀人,而在……” 说到这里,罗浮春顿了好久,用以斟酌言辞。 他认为自己这样想很是大逆不道,且有为凶犯开脱之嫌,但还是忍不住道:“……在于揭道门弊端,挖世间痈疮。” 道门杀人案发生时,不管佛门还是道门,都是一头雾水。 被杀之人间毫无瓜葛,门派各异,修为不同,身份地位也是有高有低,除了有唐刀断喉这一特征之外,谁也找不出他们之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共性。 后来,所有受害之人的尸身,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封”字。 罗浮春亲眼见过封如故推断的全过程,自然认为,是师父和某人结下了仇怨,那鬼面人是冲着师父来的。 他们下山追查,结果,文三小姐之死,引出了文始门挟持魔修牟利的事情。寒山寺僧人之死,又引出了水胜古城潜藏的天裂危机。 发生过一次,可能是巧合;发生过两次,就不一定了。 再想想鬼面人那句“道已非道”的留言,罗浮春开始觉得,这背后谋划之人,或许真的别有深意? “……‘痈疮’。”封如故笑了一声,“哈,这个词用得好。” 罗浮春今天说了不少混账话,伤了师父的心,现在听见封如故这样说,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急忙找补道:“师父,我不是说道门不好,只是这几十年来修道之风盛行,入道之人良莠不齐而已。杀人总归是没有道理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8 桑落久在后面捅了捅罗浮春的腰,示意他多说多错,不要再说。 罗浮春闭了嘴巴,蔫蔫地站了一阵,方道:“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练如心要回城中受害之人的魂魄?” 封如故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等雨停吧。”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或许,等雨停后,魂魄就都会回来了。” 在封如故说话时,如一一直盯着他看。 从十几年前,他就听说过封如故的名姓,揣测过他的形貌、性格。 十年离散之间,他没再见过义父,也不可能见到封如故。 但封如故毕竟是闻名于世的云中君,是世上最年轻的、有尊字称呼的道君,当然,这与他师父飞升得早有关,也与他当年在“遗世”中力护众人平安的惊世之举有关。 如一走踏世间,听多了他的名字,也听来了许多故事。真的假的,好的坏的,究竟哪一种更贴近真实的他,早已不可考。 唯有艳名、才名、杀名、傲名四者,时时伴随封如故的故事出现,从未变过。 几天前,如一受义父之托,登上风陵山,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封如故。 几日相处下来,如一想,义父心里有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他遭人讨厌,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封如故其人不动则已,一动则光芒四射,但因为他的聪明感太过外露,锐利起来显得咄咄逼人,漫不经心起来又像是在刻意嘲讽,更兼以他剑走偏锋、既疯且癫的性子,委实叫人捉摸不透,谁也不知道他腔子里那颗心是冷是暖。 好一点的,会对他敬而远之,差一点的,难免对这种无法握在掌心的人心生厌恶。 而此刻,如一又从他看雨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心思,看到了另一个封如故。 ……封如故分明是知道的,受了伤,流了血,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人灵的练如心,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却没有多少得意之情,也没有借机追杀、报练如心意图杀他之仇,只是静看着窗外落雨,留给练如心足够的时间,容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79 米脂山间。 练如心跌撞着穿行在密林间,立足不稳,一跤跌在溪中的乱石里。 溪水倒映出他苍白失血的脸。 他爬起身来,搅乱一溪倒影,继续向前奔走。 雨滴簌簌而落,在地上的积潭中打出跳跃的雨线。 他来到神石旁边的一棵榉树边,双膝跪地,手脚并用,借着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土,掘出了衣上尘的尸身。 衣上尘被打死后,尸身被殓入义庄,夜半时,练如心偷偷把尸身领回了家来,埋在树下,绘制法阵,想用灵力保他尸身不腐,却违抗不得天命,只能眼睁睁看他衰败腐烂,终至不复。 窃人尸身,这是练如心十几年生命里做下的第一件错事。 以后,练如心便入了执迷,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练如心不会想到旁门左道,不会受了黑衣人的诱惑,去杀封如故。 好在,现在他有办法了。 他赶时间,还要赶着去还那些窃来的魂魄,去找封如故道歉,因此他要把这件事早些交办好。 练如心抱着这一具半残的尸身,把他平放在神石前,双膝着地,对神石虔诚叩首。 “神石,罪者此番前来,是来忏悔。”练如心一头长发被蒙蒙雨露沾湿,“我与他人相谋,害了无关之人性命,亏负天命,身犯重罪,死不足惜。吾愿效仿信徒,以灵祭石,死前只有一愿,盼请神石满足……” “衣上尘……他生为魔道,一生没有造过大孽,他有此一劫,全因于我。罪者知道这要求僭越了,但我可以以魂魄为祭,请神石复活他,以及那两名无辜受害的小沙弥。” 神石毫无动静,似是入定的老僧。 练如心跪在地上,砰砰跳着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以前,还有信徒上山献祭时,神石也不会呼应他们的愿望,满足他们愿望的,永远是练如心。 但练如心不会质疑神石是否还有神性。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0 他就是从石中诞生的,知道神石要把全副力量放在抵抗天裂之上,透支灵力,做那起死回生之事,实在是不值得。 衣上尘这种残躯尚存、魂魄俱在的,想要复活还有些可能,那两名僧侣的魂魄早已离散,不知去向,凭空复活,再造灵肉,近乎于天方夜谭。 练如心也知道,自己身为罪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是贪心了。 他低头思考一会儿,纳头再次拜去:“神石,罪者只求一愿:我用我的灵魄和余下的全部时间,换衣上尘活过来,再换一日时光,用来了结尘世一切事务与牵绊。明日是献祭之日,我愿在那时献祭自己,归入石中,永世不回。求神石赐恩。” 练如心倒伏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心弦突然一动。 那是一种特殊至极的感应。 ……他知道,神石允诺他了。 练如心只觉眼眶一热,认认真真叩了几记头,直起身来时,才觉脸上温热麻痒。 他未曾流过泪,呆呆地抬手抹过眼眶,想,天怎么会下热雨呢。 练如心不敢耽误时间,将衣上尘的尸身与装有他魂魄的锦囊一并放在石前,交给了神石,自己则快步奔到朝向古城的山阳面,将自己藏下的城中居民魂魄取出,放生鸟儿似的,让魂魄各自飞回舍中,回归其位。 远方响起空渺的经吟之声。 那是巫医在为失了魂魄的富家公子招魂。 练如心立在山边,神色仍是偏冷,眼角眉梢里却藏着难言的轻松。 他还要去寻云中君,要去道歉,要赔那艘损坏了的画舫…… 练如心计划好了一切。 但种种念头,在他一转身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都化为了天边云烟。 ——衣上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好得像是他的一场梦。 练如心与他对视许久,手指微颤,心脏酥麻,但还是一步未动,生怕扑上去,一不小心,撞碎了这个梦。 还是衣上尘主动跑过来,直抱住了他。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1 “怎么啦?这么看我。”衣上尘嘟嘟囔囔的,“我睡了多久啊?我记得我被人打晕过去的前一天刚下了一场雪呢,怎么一转眼,满山的花都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且在泥土里腐烂过一段时间。 练如心抹去他睫毛上的水,手指抖个不停,声音却和往常一样,听不出多少悲喜,就像是衣上尘真的只是做了个长梦似的:“你跑去砸人家的神像,挨了打,受了重伤,一直修养到现在,伤才养好。” 衣上尘没想到自己做的坏事会被捅到练如心这里来,脸红了红:“我……我只是想替你出气。他们没有神像可以拜了,不就会来信你了?” 练如心:“傻话。神在心,不在其形。你毁了神像,他们心中仍有信仰,千百座神像也能重新打造出来。” 衣上尘眨巴眨巴眼睛,知道自己计划失败了,嘟着嘴懊恼一阵,又起了念头,欢喜地趴在练如心身上撒娇:“我不管。我休息了这么久都没有出去玩,练家哥哥得补给我。” 这本是衣上尘的无理取闹,谁想练如心竟破天荒地点了头:“明天是三年一次的祭神大典。我带你去看。” 鬼面之人脚踏行风,一身漆黑劲装,静立云头,望着底下欢欣雀跃的衣上尘,一双蓝瞳中毫无情绪。 他伸手扶一扶面具,按刀而去,玄色衣摆随风扬起,融入一片乌云。 第28章阴差阳错 次日,阖城大祭。 东西南北,祭歌声声,雅乐满城。 就在祭典前一日,城中富庶人家在庆典中各自投入了大量银钱,让城中香火繁盛了足足一倍有余。 那失魂怪病,在吉祥的日子到来前不药而愈,想必是有神灵庇佑降福,才有了这皆大欢喜的结果。 面对此等神迹,大家自然积极酬神,盼望神灵再施恩德,多多庇佑古城中人,使城中百姓福泽绵延,以至千年。 祭典煊赫辉煌,但其中属于神石的却是寥寥。 神庙中香火稀落,只有老人掐香望天而拜,说着年轻人不屑于听的种种掌故。 年逾耳顺的石神庙庙祝,却在门庭冷落的今日,迎来了一名年轻香客。 那是一名华衣公子,看上去至多二十三四岁,出手却很是阔绰,捐出的十锭金足够重修石神庙门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2 这叫老庙祝很是惶恐,一路跟随侍奉,因为太过束手束脚,还险些在高高的寺门门槛上绊了一跤。 亏得那公子及时扶了他一把:“老丈,看路。” 老庙祝唱个喏,羞惭道:“多谢,多谢。” 他自小在庙里长大,父亲便是上一任庙祝,在二十年前上山入石,再无回转。 他是眼睁睁看着石神庙一路走向衰败的,却无能为力。 年轻时,他也曾愤愤不平,认为众人不奉真神,是有眼无珠;但现在,一笔不菲的香火钱,就足够他喜悦了。 “把神像修得好看些吧。”那年轻公子道,“虽说神在人心,谈钱俗气,但神佛金装,总不会差。太过寒酸的庙宇,在旁人看来是神灵都不庇佑的。” 老庙祝心怀感激地收下,千恩万谢地送别了他。 出了庙门,封如故往左行去。 他是一人出行,罗浮春与桑落久留在清馆里,将此次古城调查中所得的情况详尽回报风陵,叫师兄尽快调人来处理天裂之事。 他则落得个清闲,谁也不带,出来玩耍。 封如故端着烟枪,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独行。 街面上是他十年未见的繁华,比之前几日更加喧嚷热闹。但一个人独处时,封如故脸上几乎毫无表情,完全没有前几日与如一共游时的积极兴致,看起来是万事都不在意的模样。 他没什么目的地东游西逛,再精巧的玩意儿也不能留住他片刻的视线。 除了在一架走马灯前驻足半晌,颇有玩乐之心地看完了一整个小故事外,没有一样东西能留住他的脚步。 在他俯身看灯时,衣上尘与练如心并肩从他身后走过。 封如故没有回身,聚精会神地望着灯中小人,倒是练如心从后望了他一眼。 他一张脸没什么表情,淡淡的一眼,让一旁的衣上尘觉得他兴许是在看灯,而不是在看人。 衣上尘知道他这次给练如心惹了大·麻烦,从昨日自己苏醒起,他对自己也是淡淡的,衣上尘自然想着要讨他欢心,扯住他的衣袖,凑到灯前,热情介绍:“练家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3 练如心是知道的,但他现在只想多听衣上尘说几句话:“我不知道的。” 衣上尘夸张道:“哇,你真正在山中闷了太久了,以后我得时时带你下山来走动走动。这个是走马灯,靠内里的蜡烛热气儿催动……” 衣上尘努力讨好练如心,而练如心已经分了神,时时望向封如故。 封如故却像一个真正的富家公子哥儿,看了会灯,便失了兴趣,折扇一展,翩然而去。 练如心收回目光,微微闭上眼睛。 ……走马灯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 此时的衣上尘却在关注另一件事。 他注意到了不远处门可罗雀的石神庙。 ……看来今年也不会有祭者上山了。 即使知道练如心定然对香火供奉的多寡了如指掌,衣上尘也不舍得叫练如心看到这一幕,拖住练如心的胳膊撒娇,指向与山神庙相反的另一处庙宇:“练家哥哥,我们往那里去。那里有河灯。” 练如心“嗯”了一声,仰头观月,旋即垂目:“好。” 衣上尘小小的窃喜着,捉住他的衣袖,快步赶往另一处热闹地。 他们就这样游逛了整整一夜,直至子时将至,城中喧响仍未停歇。 但身为山神之子,练如心必须要在子时前到达山道,解开结界,等登山献石之人到来。 哪怕没有人到来,他也要等。这是练如心的责任。 三年一度的祭神典礼,衣上尘是第一次经历,因此,他跟在练如心身后时,暗暗决定要同他一起等到明早天亮,再陪他去看日出,决不能贪懒睡觉。 然而,在山道之上,练如心站住了脚步。 向来少言的练如心主动开口问道:“今天,开心吗。” 衣上尘忙不迭点头。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4 练如心:“我也很欢喜。今天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一天。” 衣上尘笑了,刚要上去握他的肩膀,就见练如心踏着石阶转过身来,披了一身月光,无声俯视着他:“多谢你。” 衣上尘嬉皮笑脸:“不必谢的,多叫我亲上两口就好。” 练如心:“多谢你陪我这两年。” 衣上尘背过身去,生怕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好,我不陪你。我是魔修,不能陪你接引。我这就去神石下等你。” 说罢,他拔腿欲往山上奔去。 练如心在后面叫了他的全名:“衣上尘。” 衣上尘脚腕发了软。他背对着练如心,站在山道上,心里一忽儿寒一忽儿热,声音里的笑意已完全是强装出来的:“我给你惹麻烦了,是不是?” 练如心不语。 衣上尘不敢看他,语气却急促起来:“我知道错了,真的。我明天就下山去,连续一百天做一百件好事,将功补过。我不再犯糊涂了,不砸人家的神像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孤独了,多一个我留下来陪你,可不可以……” 练如心的声音清冷如冰:“你走吧。” 衣上尘霍然转身,声音尖锐起来:“我不走!” 喊过之后,衣上尘又觉得这不是认错的态度,神情和声音一道软化下来。 “我以后不犯了。”衣上尘讷讷道,“你不要赶我走……” “我没有说你错。”练如心敛着袖子,表情沉静,“但魔道的存在,会为神石引来麻烦。你若是安分守己,还自罢了,但现在,我只想安心守好神石,至于其他……我不做他想。” 衣上尘攥紧拳头。 ……神石,神石。 他居然还不如一块把练如心禁锢一生的、冷冰冰的石头。 他想咬紧牙齿,逼自己清醒一些,但是两齿相咬,他才发现自己齿关哆嗦得厉害,咯咯作响。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5 衣上尘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我既然碍了你守护神石的职责,你又何必救我,放任我重伤而死岂不更好?” “你为神石而死,尽管是一个错误,但我依然要救你回来,还你一命,恩怨两清。” “恩怨……”衣上尘喃喃,“我与你之间,是恩怨?” 练如心反问:“不是恩怨,又是什么?” ……两年陪伴,他居然管这叫恩怨? 衣上尘的嘴角抖了抖,似哭又似笑地指着练如心:“你……你有没有心啊?” 这句问句一出,衣上尘先是自己愣了一愣,旋即捧腹大笑起来。 “是了,我忘了!你没有心,你是石头里钻出来的!” 练如心静静地看着他,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是用心且专注地看着他。 衣上尘想,对了,就是因为这种格外专注的眼神,他才会误会练如心对自己别有情愫。 在练如心这样的神之子眼里,自己怕不过就是他养的一只动物,平时逗一逗,一旦触及他和他的神石的利益,便能一脚踹开。 因为他根本没有心。 如心,如心,如有实无罢了。 衣上尘摊开双手,大声笑道:“我在这里留了两年,这里我早呆烦了……” 他面朝着练如心往后退去,等着一声挽留。 他数了十声,退了十步,又多给了练如心五步挽留自己的机会。 然而练如心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没有表情。 ……他一直是这样的。 他心里只有他的城民,只有他的责任,而自己只是他漫长人生里的过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6 练如心说得没错,世人痛恨魔道,自己还砸了别人的神庙,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再留下来,只会拖累他,甚至玷污神石的声名。 他身为魔道,守一块石头都不配。 思及此,衣上尘一颗心几乎裂开,但他面上笑容越发灿烂。 “你为何这么看我?”衣上尘极尽能事地挖苦他,“练家哥哥,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练如心望着他,一言不发。 衣上尘继续道:“我是很喜欢你的。但你别忘了,我是合欢宗的魔修,我以人间情爱修炼,我将来喜欢的人会有很多,你不必挂心。” 练如心点一点头。 不知怎的,练如心这一点头,却叫衣上尘的眼泪直直掉了下来。 他自以为方才将潇洒放手的样子演得不错,却因为一滴眼泪全盘作废。 他只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人世间的情爱一途,他方一踏足,便遭此重创,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修此道。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练如心什么都没看到,算他走得潇洒,而不是被人生生赶走的。 以一滴眼泪作为失败的收尾,衣上尘慌慌张张地跑下了山去。 他诞生在一个太糟糕的年代,人人憎恶魔修,就像厌恶衣袖上的尘埃,信手一掸,便能挥去。 他逃得太过狼狈,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跟随着十数只萤火虫,打起荧荧的青色灯笼,叫他不至于在山道上跌倒。 直到他慌张奔逃的身影消失在练如心的视野里,练如心才背过身去,抬手抚一抚胸口,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不懂啊。 那明明只是普通的话语而已,为什么却能戳得他有如万箭穿心。 好在,他面上向来冷清,不知道痛楚表情该怎样表现。 至少送走他了,这是好事情。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7 练如心在山道上等候一会儿,眼见献祭之时过了,方才起身,封好结界,登上山去。 见到封如故时,练如心并不多么讶异。 封如故坐在神石之上,翘着脚,垂目注视着他。 “云中君。”练如心干脆地撩袍下跪,叩首道,“练如心做下错事,理当受罚,然而我非凡世中人,此身难受凡世惩处,我愿自请惩罚……” “多余的话就免了。”封如故打断了他,“我来只为问两件事:第一,你一双眼能看透仙魔之别,劳烦你告诉我一声,那个黑衣人是怎样的人?” 练如心想了一想,据实以答:“他身染魔气,却是仙躯。” “第二,他有没有什么话、或是什么东西要托你带给我?” 练如心又仔细想了想:“我与他见了两回。一次是初遇,一次是他拖来尸身。临走前,他说过,如果我杀不了云中君,可将一样物品交与云中君。上次走得匆忙,未曾交还,现在奉上。” 他取出一枚淡青色的卍纹玉佩。 一看到这枚玉佩,封如故脸色登时奇异起来,抓住其上束着的白流苏,接过来,却不加细看,便接于怀中,竟是一点都不提防。 他纵身从神石上跃下,正要离开,突然觉得身后落下了点点繁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封如故一怔,回过头去,只见练如心耗尽他剩下的一点点修为,让几只萤火虫跟上了他。 练如心点一点头,神情平静。 这已经是他多年送行旅人上下山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云中君,好走。” 封如故也没有推拒他的好意,摇一摇手中软扇,选了另一条山路,一步步走下山去。 送走封如故,练如心跪在神石前,诵念完了一整本早已听熟的神石经。 他送了无数人来献祭,如今轮到了他自己。 练如心提前预支了自己的心愿,因此他省却了最后一步。 全身心融归石中之前,练如心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很是简短,甚至于有些没头没尾。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8 ——风。 他还欠他一阵风。 …… 衣上尘揉着略红肿的眼睛,一路走到山脚无人处,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逐风而来,生性自由,现在却失落了前进的方向。 他索性不动了,想等着一阵风过境,为他指明前行的方向。 他立于原地,心乱如麻地等待着,直到一阵大风倏忽自山间卷起,指向西南方向,但风里居然卷起了淡淡灰雪,宛如石尘。 流风,回雪,石尘。 衣上尘没来由地心尖一紧,脑中还不及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念头,便已经心神大乱,掉头按原路冲回了山上。 他连驭风加提气,将他那点粗浅的修行疾行之功用到了极致,才在一盏茶时间内赶到了山巅。 隔着层层榉树,直到看到练如心好端端地站在溪边,用指尖拨弄挂在榉树上的蝉蜕风铃,似是怀念的模样,衣上尘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杞人忧天。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呢。 去而复返,衣上尘突然就不想走了。 他不管风要往哪个地方刮了。 只要练如心还愿意记住他,他哪怕死皮赖脸一点,也无所谓的。 这样想着,他吁出一口气,打算从榉树后现身—— 就在这时,衣上尘看到,练如心动手摘下了榉树上的风铃,任它一串串凫在水面上,顺流漂走。 衣上尘站在树后,将练如心的动作全部看在眼里。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89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就不难过了。 世事于此人而言,不过是浮水蝉蜕,顺流而来,随波而走。 自己不过是下趟山的工夫,他便已经要着手处理扫除他留下的痕迹,再无留恋了。 那自己还在自苦什么呢。 ……本是不值得的。 这次,衣上尘走得再无迟疑。 他按照风的指示,朝着西南方走去,就像他来时一样,顺风而行,随风而动。 在他转身之时,刚刚从神石中分化孕育而出、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命名的神之子似是听到了响动,歪头看向衣上尘离去的方向,却只见到了一个寥落又伤感的背影。 他抓住手上的蝉蜕风铃,又好奇地拨弄一下,随即将其放入溪流中,任其漂走。 ……他初开鸿蒙,只把这树上的小东西,当做和树叶无异的玩具罢了。 第29章试情玉石 月下,封如故穿行林中,步履轻快。 但以他现在的凡人之躯,逛了这么久的街,又爬山下山,很快就累得走不动了。 累了便累了,他往沾满夜露的山阶上一坐,撑着膝头喘息一会儿,才对着天边一轮圆月扬声喊道:“喂,出来。” 相隔五十步远的树下,一道身着白金僧袍的冷清身影闪出。 如一踏月无声,来到他身后三步开外的阶梯上,便站住了脚步,保持距离,不卑不亢。 他从封如故出了清馆起,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保护封如故,是常伯宁交代他做的事情,他自是要认真执行。 更何况,如一心中有一个猜想,亟需在私下里验证。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0 封如故也算是如一的半个长辈,但累极了的他毫无半点长辈气质,坐在下山的石阶上,微微气喘,满头露水。 如一垂目,静静立在他身侧。 封如故带着他到处乱逛、挑着偏僻山道上山寻找练如心、又在那个魔修离开后漫无目的地绕山而行,让如一意识到,封如故的目的并不单纯。 ……他是为了不叫自己腾身分神、有机会杀掉魔修衣上尘。 从某些方面来说,封如故猜得也不算错。 如一知道衣上尘没有作过恶,然而,衣上尘年少轻狂,被人所害,身死一遭,好容易重活过来,所爱之人又弃他而去,到了这等地步,此人心性不说彻底扭曲,也会发生大变,再往后会做出什么事情,便再难预测,不如早早除去,免除一害。 除魔,是当今正道应尽之职。 而佛修如一,有菩提之相,金刚之心,将除魔视为己任,更是世所皆知。 但封如故还是猜错了。 ……今天如一出来,只是为了跟着他、保护他而已。 前日清馆一战,如一见到了封如故满身的陈年伤口。 因为看到这一幕,如一甚至有些理解了常伯宁对封如故格外的优容疼爱。 毕竟,任何人看到他的刀剐之伤,大抵都会认为,封如故这辈子的苦已经受够了,在这之后,他不该再蒙受任何伤害。 所以,今夜,如一只想叫他安安心心地逛一回集市,散一散心。 在发现封如故有意带他到处乱转,好让那复活的魔修早早离开此地时,如一就想提醒他,没有必要的。 不过,如一想一想,也没有多加提醒。 他毕竟在修闭口禅,不方便开口。 况且,看养尊处优、久不运动的封如故走得气喘吁吁的样子,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现在他肯出言叫自己出来,大概是觉得那魔修已经走远了,可以安心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1 如一静静看着他气喘时肩膀上下起伏的样子,心情竟是难得轻松了一些。 好容易喘匀了气,封如故回过头来,粲然一笑,同时向如一伸出手来,示意他拉自己一把。 如一却似是误会了,跨前几步,俯身蹲下,用后背对着他。 这样恭敬的动作,他做来神情淡淡的,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封如故愣了愣,自是乐得轻松,伸出的手就势往他肩上一搭,跳上他的后背,又侧了脸去看他那古井无波的表情,活泼得很。 如一指一指下山的方向,示意他是不是要回去。 封如故想了想:“回去。可我要吃春卷儿。” 那个“儿”字的卷音拖得很好听,懒洋洋的,是天然而成的撒娇腔。 如一没说话,略略点一点头,迈步往山下市集走去。 随着城中人丢失的魂魄找回,练如心消失于世,黑衣人匿去踪迹,他们在水胜古城的调查算是告一段落了。 至少,如一已经可以将寺内弟子无端死亡的前因后果具书表回禀寒山寺内。 现在对如一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擒拿黑衣人,杀之以告亡者。 还有…… 如一轻抚着尾指上的红线,闭目凝神,屏去山中蝉鸣、山下雅乐等等一切杂音,试图辨明封如故的心跳节奏。 他愿意背着封如故走,也是想在自然状态下,靠他更近一些,好得出一个答案。 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举止荒谬绝伦。 义父与封如故,本该是绝不搭界的两个人。 少时,是义父背着自己穿山过海,他能在练上一整日剑后仍是神采奕奕,他能为着去看钱塘大潮踏浪驭风,连赶三日路而不见疲惫。 义父爱听曲,曾慕著名琴姬之名,远赴京都,奉上百金,却得知琴姬随身的焦尾古琴恰巧昨日刚送去养护。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2 而琴姬颇自矜,在义父的请求下,放言自己除了焦尾古琴,不沾他弦。 焦尾古琴,乃是百年前某名手制作之物,只得两把,一把为这琴姬所有,另一把放在当今圣上颇爱重的小王叔府中。 闻言,义父拂衣入月而去,夜入王府,盗来另一把琴。 抱琴而归的义父言笑晏晏,请佳人奏曲。 琴姬不仅不惶恐,反倒对义父潇然之姿心生恋慕,弹奏三曲,分文不收。 三曲之后,义父兴尽,抱琴而返,原物奉还,留下百金赏曲之资,翩然而去。 在与自己相伴的四年光阴里,义父是当真把红尘游了个遍。 义父时有逾矩之举,全凭一颗心自由去来,明明身负君子之名,内里却格外疏狂。 如一相信,十年光阴,能把一个不甚稳重的意气风发的少年磨洗成擅长待人接物、沉静温柔的端方君子,却无法相信,他会容许自己变得如此惫懒,懒散到爬一处小山就累得气喘如牛。 就像现在,只要没人搭话,封如故就很快就在自己后背睡着了。 封如故打盹,更方便如一进行试探,好结束自己那无端的猜想。 但封如故身上有七花印相护,将经脉都护在内中,自设一层屏障,单靠耳力,杂音颇重,难以辨明心跳频率。 这对如一来说,是件慎之又慎的大事,所以他不敢妄自擅断,拣了块干净的大石头,轻手轻脚将封如故放在上面,将那只系有心头血线的手探入他怀中,试图试出他的心跳与自己尾指上的跳动是否相合。 ……孰料,异变陡生。 他不知碰到了何物,一阵酥麻感倏地袭上指尖,不及反应,便沿经脉血流攀上,速度极快,如一不及反应,只见右小臂处青光一闪,心口便是一阵异样的灼热。 他脸色微变,背过身去,半解僧袍,借着月光查看胸前状况。 一道卍字青纹烙在他心口位置,不痛不痒,却抹之不去。 如一抿紧薄唇。 这是他苦恼的表现。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3 这是封如故设下的护心之术吗,还是…… 在他心绪纷乱间,他身后的封如故无声睁开眼睛。 ……小子,跟你爹耍手腕。 封如故心思灵透,怎会顾及不到这点细节。 早在他出风陵时,他便托了常伯宁,在七花印中额外种下了一条属于师兄的心脉,以作障目之用。 如一就算要试,试出的也只能是远在风陵的师兄的心跳。 常伯宁曾问过他:这样可有必要? 当时,封如故的回答是:“这小子心思慧敏,察觉蛛丝马迹后,定会相试。我带出来的孩子,我知道。” 现在看来,果有必要。 只是,如一不慎用手碰着了自己怀中藏着的物品,也不在封如故的计算范围之内。 只能算他倒霉。 不过这东西无毒无害,碰着便碰着了,无所谓,就当让他长个记性,没事儿不要乱碰陌生男子的胸。 封如故懒懒换了个姿势,歪在石头边继续睡了。 如一吃了亏,自然也长了记性,敛好衣袍后,便收起了多余心思,一路背着封如故下了山,还不忘买了热腾腾的春卷,一并带回清馆。 到了清馆,打了一小盹的封如故也醒了,抱着春卷咬,顺便把刚才藏在怀里、“咬”了如一一口的青玉拿出。 他的动作相当仔细,不碰他处,只握着上头的白流苏,将整块玉缓缓提出。 玉佩由一枚雪白同心结和一枚卍字青玉构成,这便是那黑衣人托练如心转交给他的东西。 罗浮春好奇不已,想要伸手触摸:“这是何物?” 封如故一扇拍下他蠢蠢欲动的手:“小心着点。”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4 罗浮春还没碰上,便已发现上头有咒术覆盖,本已断绝了乱碰的念头,正要抽手,却被封如故一扇子拍得手背发麻。 罗浮春颇委屈地揉着手背:“师父,那黑衣人交这东西给你,可有什么隐喻指代吗?” “有是自然有的。”封如故饮茶,道,“这是我一名熟人曾经的随身之物。” 几日相处下来,海净也知道这位云中君是个好相与的仙君,大着胆子提问道:“这样的玉形并不少见,云中君怎么知道这是熟人之物?” 封如故好性子地解答:“因为这上头的咒法特殊,乃是他一人独创啊。” 桑落久也好奇起来:“恕徒儿见识短浅,这咒法竟是从没见过。” “没见过才是对的。”封如故赞许道,“他只把这咒术用在青·楼里。” 众人:“……” 如一:“……” 如一不自觉地按一按胸口,表情微妙。 封如故细细解释道:“这东西,叫试情玉,只有拿手指碰才管用,贴身放置反倒无碍。” “我认识的那个人,常爱拿这个给他的欢客摸,只要摸一下,指尖就宛如被蜂子蛰上一口。” 罗浮春好奇:“这是做什么用的?是耍弄人的小把戏?还是拿来蛊惑人心的?” “物如其名,试情而用罢了。此物本无害,却只有他能解开。”封如故继续道,“对那些只求欢的欢客,我认识的那个人不介意这些,能接便接了,不会为难他们;但他格外喜欢拿这东西逗弄那些将‘爱’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人。此物触摸过后,会在人胸口烙下一处浮印,唯有怀有真情,心动意动时,印记才会发亮。” “他会把这处关窍告诉摸过试情玉的人,观察他们的表情。再然后,不管这名欢客有多少甜言蜜语,许下多少美誓良言,他就只管笑嘻嘻地盯着人家胸口瞧。” 罗浮春听得出神:“结果呢?” 封如故:“哪里有什么结果?欢场上有几张嘴是老实的?若真是心悦某人,又何必来青楼里寻欢作乐?那些人说尽好话,胸前卍纹总是不亮,要么是羞愧而去,要么是恼羞成怒,把他按倒,一通折磨。” ……这么听来,那人明明是一名欢场中人,却在等待和期盼一颗真心。 罗浮春不禁觉得此人可怜。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5 没想到,在听了罗浮春的想法后,封如故乐不可支。 “你大可不必同情他。他只是喜欢这样戏弄人、爱瞧人窘迫的模样。”封如故道,“何况,他是修合欢宗的。身体欢爱,于他而言是吃饭喝水一般,他不过是换种口味吃饭罢了。” ……合欢宗? 魔道?! 罗浮春一时迷茫。 他记得,在练如心的故事里,那名唤衣上尘的小魔修,就是合欢宗人。 而师父的好友,这枚玉佩的主人,也是修合欢宗的。 黑衣人留下这枚玉佩,是何用意? 罗浮春还在混乱当中,桑落久已经理出了头绪:“弟子大胆猜想,魔道之中,与师父曾有交情的合欢宗,莫不是林雪竞?” 林雪竞? 在十年前的“遗世”中,身为花魁,搭救于道门众人,被牵涉入混战之中一度失踪,后又突然现世,崭露头角,成为魔道之中“主和”一派的不世门门主林雪竞? 黑衣人给出的下一条线索,指向的竟然是不世门门主林雪竞? 他是何意? 黑衣人是不世门门人?他便是林雪竞?还是这十六条人命中,有不世门插手作祟的?亦或是…… 在两个徒弟并一个小光头苦思冥想时,封如故的态度倒很是自在,揪着那枚玉佩的流苏,将它一圈圈甩动着:“这么想知道的话,找个不世门门人问一问不就好了。” 第30章背后一刺 大漠之中,风沙肆扬,天地都俱作了苍黄之色。 两人,双剑,一前一后,沐沙而行。 任狂风呼啸,沙暴席卷,二人步伐仍稳得很,盖因前头的人掐了避风诀,万沙过身,却分毫不沾衣。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6 他对于过度溢出的灵力毫不吝惜,将两个人都牢牢护在其中,一手持羊皮地图,一手掐诀,镶了银紫色滚边的袖子在风中猎猎滚动。 走在后方的人面无血色,身形瘦削,只顾闷着头走路,表情并不很好。 风过境时,掀起了后方人的袖子,露出他左手腕处一整圈缝合的痕迹。 ……那只手竟像是曾被齐腕剁下、又被强行拼合起来似的。 走着走着,前面的人站住了脚,手执地图,面上有了苦恼之色:“哎,我说,你帮我看一看……” 说着,他回过头去,发现后面跟着的人居然不声不响地走出了避风诀保护的范围,朝着远处走去,且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只留给他一个茫茫背影。 黄蜂似的沙子打在那人的脸上,他也像是觉不出痛的样子,自顾自往前走去。 前面的人吃了一惊,喊了两声“徐平生”,见他不理会,只好掐着诀拔腿去追。 那名叫“徐平生”的人对呼叫充耳不闻,撩开长腿,一路疾行,直到了他的目的地才停下。 那是几丛在狂风中依然挺立的骆驼刺。 徐平生选了骆驼刺下的背风处,抱膝坐下,只等着那人追过来。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全程的表情都是冷冷淡淡的。 追上来的人看徐平生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抽了一记他的脑袋。 徐平生明明生了一张清秀自矜的脸,挨了打却毫不客气地还手回去:“打我做什么?!” “乱跑什么?我把你丢了怎么办?” “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你还敢打我?!……你还打?” 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厮打一阵,瞪着对方,彼此都气咻咻的。 胡闹一场,那人也精疲力尽了,索性在徐平生身侧坐下:“我都这么累了,你给我省点心行不行,无缘无故的又闹什么脾气?”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7 徐平生瞪着眼睛:“我,没闹。” 说着,徐平生把前襟解开,脱下衣服,露出一身纵横交错的缝合伤疤。 他把衣服撑开,挡在了两人头上。 另一人对于他突然的动作有些吃惊:“……你干什么?” 徐平生说:“休息。” 他又断断续续道:“你已经,三天没睡。不要,再,耗费灵力,在不必要的事情。等,风停了,再找矿脉。” 这结结巴巴、并不流畅的表述,却让另一人怔了怔,心口微暖。 他想了想,撤下了避风诀,坐进了这由几丛骆驼刺和一件衣服撑起的、几乎等于没有的小小防护墙之中。 狂风从并排而作的两人身边尖啸而过,他只能大声说话,声音才能叫徐平生听见:“你是不是心疼我啊!” 徐平生把衣服撑盖在两人头上遮蔽风沙,同时在风沙声里冒着灌一嘴沙子的风险,大声骂他:“有病!” 对方也不客气地回敬:“你才有病!你又不是哑巴,刚才跟在我后面的时候不会说啊,害我担心死了!” 徐平生不吭声了,把下巴垫在膝盖上,不看他。 对方弯起含着笑意的眼睛:“你明知道我不会抛下你的,是不是?” 徐平生抿着嘴唇狠瞪着他。 他还打算调侃徐平生两句时,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来。 漫天风沙中,一道蓝蝶翩然而至,双翼拨开风沙,落在他指尖上。 那是一封来自千机院荆三钗的信件,内容也很是简洁: 卅四叔叔,收信后请速归。封大眼也在院中,有事相托。 ……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8 半天前,魔修卅四还身处苦热的大漠之中,按照羊皮地图,打算找到灵石之脉,好为不世门所用。 半天后,他坐在荆三钗的千机院中,品着新采的茶,对面坐着他的封二侄子,被荆三钗称作“封大眼”的封如故。 ——由于封如故单眼戴镜,在水晶镜的衬托下,他的右眼看起来比另一只要稍大些。 主屋中只有封如故和如一。 荆三钗刚刚把那四名小魔修安排到千机院的地下躲藏,手头又有一大堆事情压着,没空陪他们坐下来谈天。他只负责联系上卅四,现在他已离了千机院,去别处办事了。 被卅四带来的徐平生乖乖待在中庭,与一只笼中的画眉相对而坐,警惕地互相观察对方。 ……而也有人在观察着他。 罗浮春、桑落久、海净在侧院小屋里,三人并排,隔着开了一条缝的纸窗打量着他。 “他是一只醒尸吧。”海净扒着窗户边,低声道,“我听别人说了,魔修卅四身边有一只醒尸,一直跟着他。他与道门撕破脸,也是因为这只醒尸,是不是?” 罗浮春与桑落久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海净察觉氛围有异,好奇地看向他们。 桑落久开口解释:“……醒尸徐平生……是我们师祖逍遥君,也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哥哥。” 罗浮春补充:“亲生哥哥。” “他?”海净吃惊,“……怎会?” 这是风陵密事,自是不能对外人详提。 为了分散海净的注意,罗浮春对海净讲了卅四其人的生平之事。 卅四,纯魔血脉,正统的魔道后裔。鸦青色的双眸,是他纯血的标志。 现如今还活在世上的,怕是没有比他血统更纯的魔道了。 魔道百年来的两个盛世,一个是他叔叔卅罗所创,一个是他堂弟九枝灯所创。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199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跟这两个人都不算很熟,只沾着一层血缘。 在第一个盛世中,他个子还没有剑高,因此没有参与。 在第二个盛世中,他做了魔道的叛徒。 彼时,道门被魔道所侵,四门流散,死伤无数。 而在灾变发生后,并未参与其中、对道魔争端本无兴趣的卅四,无意间捡到了被炼成醒尸的徐平生,以及一山藏匿起来的道门弟子。 卅四天生不喜杀戮,只将魔道的一腔癫迷执心用于剑道,醉心剑修,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痴。 而他的剑友中最重要的一名,恰是当年尚年轻的风陵逍遥君,徐行之。 卅四仗着那一层薄之又薄的血亲身份,厚颜无耻地向当时的魔道之主九枝灯求来了这一处山头,用来修炼。 ……这一山弟子,他替徐行之保下了。 他将原本可以纵情的十三年光阴,都用来庇佑这些弟子,直到四门积蓄力量,卷土重来。 魔道垮了,他成了道门恩人,也成了魔门罪人。 他卸下重担,带着认他为主、却鲜少肯听他话的醒尸徐平生,偶尔游历山水,偶尔回呆了十三年的洞府中休养生息,偶尔应付魔道的报复,也算是自由自在地过了几年。 然而,世事悲哀,都捱不过一个“好景不长”。 九年前,逍遥君徐行之携道侣孟重光飞升。 自此后,有些小道门开始蠢蠢欲动, 卅四总归是魔修,还是纯血魔修,与他叔叔、他堂弟是一脉,怎能保证他没有野心? 退一万步说,他当年确实是为道门做了好事,可他身为魔修,都能背叛魔道,难道将来就不会背叛道门? 况且,在某些野心勃勃的道门看来,卅四是一个极好利用的靶子。 这一切暗伏的潜流,于八年前的春日引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0 那一天,卅四独身一个下山游逛,寻常地走在路上,寻常地救下了一个被魔道血宗围攻的道门小公子。 把那些血宗轰走后,卅四伸手去拖那小公子。 见他战战兢兢地瘫软在地,卅四也不介意。 自己方才拔剑时,魔气四溢,想必是吓坏他了,以为自己要对他不利。 思及此,他也不再管这小公子了,拾起自己丢在一旁的剑鞘,拍一拍灰尘,余光一扫,扫到路旁有一串紫色的小花,想到它戴在徐平生头上或许会很有趣,就势俯身去采。 然后,他看到了一把穿胸而过的软剑。 这几年来,他受过魔道无数次围攻伏击,皆是全身而退,多数时候连块儿油皮都没蹭破过。 他想不通,这柄剑,为何是由他还算信任的道门众人刺出? 卅四转过身,看到了一张惊慌与喜悦交织的脸。 那小公子手是抖的,嗓音也是抖的,一半是紧张,一半是狂喜:“你是卅四,哈哈哈,是吗?是吗?!我杀了卅四了,我杀了……” 这名小公子年轻气盛,委实太过心急了。 他的软剑并未伤及卅四的要害。 而他也未曾留意到身后的状况。 他沉浸在“杀死魔修卅四”的自豪与喜悦之中,直到他的肺叶,被一柄长剑从身后捅破。 醒来后察觉卅四不在,便跟下山来的徐平生手握三尺青锋,立在痛苦挣扎的小公子背后,表情冷漠,眼中极怒。 卅四半跪下来,咬牙反手拔出那把剑,并未喝止徐平生的动作。 徐平生握紧手中长剑,微微旋转过后,面无表情地把剑从哀嚎不断的小公子体内拔·出,换了一个地方,又刺了下去。 十二剑后,小公子气绝身亡。 那年,道门陷入了一片混乱。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1 以受害小公子的家族为首,许多小道门自发纠集起来,围在山下,要卅四把杀人的醒尸交出,给道门众人一个交代。 对此,卅四的回答统一是:“去你妈的。谁要他,谁就站在我面前对我这口剑说话。” 风陵山、丹阳峰、应天川中人都承过卅四的情,见此情景,怎能容他这样受辱,纷纷自告奋勇,要居中调停。 而当时从“遗世”出来两年、还在床上养伤的封如故叫停了众人的举动。 他言简意赅,直指此次事件的症结:“那十二剑下去,卅四叔叔就已经无法在正道立足了。” 常伯宁难得皱眉:“我们可以出面调停。” “那很好。”封如故说,“我们出面替卅四叔叔说话,正中了他们下怀。” 常伯宁:“何解?” 封如故笑道:“师兄,你何以这般天真呢?卅四叔叔,是师父的故交;平生师伯,是师父的兄长。我们如果主动出面,在世人看来,就是为了徇私而庇佑魔道。到时,三门声誉必然受挫,那些小道门便有了上位之机。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常伯宁:“卅四叔叔曾救过无数道门中人。他不该受到此等待遇。” 封如故:“就算救过那么多人,卅四叔叔也仍是魔道,这点无法更易。” 常伯宁:“若是不救恩人,对恩人见死不救,要道门声誉又有何用?” “卅四叔叔定然也是这般想的。”封如故说,“所以,为了不叫我们为难,他不会接受调停。……他会与我们划清界限。” 封如故一语成谶。 当夜,卅四用一把焚山大火烧去自己的洞府,立于山巅烈火中,环视包围他的道人,大笑三声,满是蔑视。 千余道士力阻于他,仍是被伤重的他打出一条通途,带着他的醒尸,在众人眼中翩然而去,不知所踪。 因着此事,卅四一时沦为魔道笑柄。 ——看,你这般护着正道人士,人家内部倾轧时,不照样将你随手牺牲?如今他为正道不容,为魔道唾骂,今后怕是要过得艰难喽。 对于这些流言,卅四从不理会。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2 待卅四再现尘世时,竟然重归魔道,成为林雪竞座下,不世门门人了。 主屋之中。 向来惫懒的封如故竟然主动为卅四斟茶:“卅四叔叔,近来怎么样?” 卅四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我最近在找一条地脉,据说在大漠深处,有一条灵石矿脉长于其上。我连着找了数日都没找到,实在是辛苦。” 卅四似乎并不介意对小辈倒苦水,而一旁的如一也看出,此人对封如故是十足十的坦诚信任,即使有自己这个外人在,他也愿意相信,封如故带来的人是不会出卖他的。 那背后一剑,居然还没有寒透他的心。 在卅四面前,封如故难得的乖巧:“叔叔辛苦了。” 卅四哀叹:“谁说不是呢。好端端一个神州袖手人,偏生一条劳碌命。” 封如故也不多与他绕圈子,耽误他的正事,客套一番后便直入主题:“卅四叔叔在不世门如何?林雪竞待你好吗?” “一切都好,就是门中事务太多。我们那位林雪竞门主啊,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门中事务都是我来周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帮把手。” 封如故眨眨眼睛:“叔叔很久没见过他了?” 卅四点头:“很久没见着了。” 如一看一眼封如故,封如故也回看过去。 二人目光交汇一瞬,已读懂了对方眼神的含义。 ……是林雪竞戴面具、着黑衣,四处杀人? ……倒也未必。 卅四看着他们二人眉来眼去,眉头一挑,干净利落道:“你们找我,是因为近来的唐刀杀人之事吧。” 封如故垂睫:“卅四叔叔也知道?” 卅四摆摆手:“你们若是怀疑林雪竞,那大可不必了。他只喜欢摆弄一些粗浅的自创灵术,在刀枪剑修上,是一窍不通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3 如一若有所思。 这样的一个人,有何能力,叫卅四这等人物追随在他身侧? 卅四心思灵透得很,只看一眼如一,他便动手按了按腰间佩剑。 “林雪竞延揽人心,从不靠这个。”他又伸手点一点自己的额头,“……他靠的是这里。” 第31章有何可恼 封如故一转烟枪,在袅袅而起的朦胧烟雾中,隐隐见到初见林雪竞时的场景。 意外的,林雪竞身为花魁,长相不算艳丽夺目,若说千百个美好字眼里他占了哪个,大概就是“清”字了。 清灵,清雅,观之可亲。 那份刻意调·教过后的小意温柔,已经足够迷惑那些为享乐而来的客人。 类似试情玉之类的恶劣玩笑,他偶尔才开,因此显得更近于情·趣。 这样的一个人,却在“遗世”之中,设下一道阵法,收留了伪装成魔修、试图躲避追杀的众人。 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对落入绝境的敌方伸出援手。 封如故问及他救人的理由时,他正在检查荆三钗的伤势,闻言回头笑了一笑:“虽然我也是魔道中人,但我仍要说,上头那些决策之人为着报复道门,已经昏了头脑了。此番将你们拉入‘遗世’,不管你们是死是活,魔道与道门必然开战。我救你们,是卖道门一个人情,到时候,如果你我侥幸不死,请你们记住这个人情便是。” 说罢,他喝下半口药,毫不介意地将药渡入昏迷的荆三钗口中:“所以你们不必觉得欠我。我们是买卖。” 当时,封如故又问:“你不怕魔道事后清算?” “买卖总有赔赚,就像我出卖皮·肉色·相,得到快活,也会被人瞧不起。这点敢赌的胆色都没有,就别做生意了。”林雪竞又喂了荆三钗一口药,“再说,到时你们得救了,魔门还要应付道门的报复,不会顾得上我。” “如果我们在得救前,没能藏住呢?” “那便是你我命不好了,怪不得旁人。”林雪竞谈起自己的生死来,神情淡淡的,不过转而又笑了起来,是欢场中人那种看似矜持、又足够迷人心神的浅笑,“但有百十人与我共赴黄泉,至少这一路不会太无聊。”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眼神也起了些微妙的变化:“况且……乱世乱局,方能大开新象,有所作为。越是混乱,越是有趣。”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4 这是封如故生平第一次认识到何谓“野心勃发”。 而这满是野心的眼神,竟然出自一名相貌清丽的花魁。 “光顾着救下你们了,忘了介绍自己。我叫林雪竞,花名‘山青’。”林雪竞放下药碗,“如果此次有幸不死,十年之后,我或许会以本名扬名天下。” …… 听封如故说完这一段往事,如一微点一点头,对这人倒是有几分认可。 十年之后,他确然做到了他曾说过的。 八年之前,卅四身陷危机,道、魔皆不容他。 据他所说,是一名名唤林雪竞的魔修在他落难时出现,与他对谈,言谈之中,意在联合于他,为魔道另谋一条生途。 从那一日起,“不世门”正式创立。 彼时,魔道在道门的报复下,已是风中之烛,两边各自负有累累血债,都杀得红了眼睛,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讽刺的是,前任魔道之主九枝灯,在统领道门期间,为了巩固魔道的统治地位,将魔道匡扶为正,努力打压要杀伤人命、取人血液来修行的血宗,并抑制尸宗,导致血宗、尸宗的修炼者一度绝迹。 后来,道门重归后,许多魔修为了避免被杀,只好纷纷捡起杀伤力强悍的血宗法术修炼。 彼时的天下序中有乱,道不像道,魔更似魔。 三大道门曾试图出手阻止这等乱象,但那些小道门有些是因为家人被杀、真心仇恨魔道,有些是因为想靠屠杀魔道积累名声,好壮大本门,甚至意图比肩三门,因此阳奉阴违之事时有发生。 三门的制止行为,反倒被冠上了“道门相残”、“以大欺小”等等恶名。 就在此时,林雪竞现世。 准确说来,是他的姓名现世。他的一切指示,皆由卅四代为执行。 他在做花魁时,已经做够了抛头露面之事,且他只是修合欢宗的,力量低微,一来无力稳住初初创立、人心不齐的不世门,二来贸然现世,反倒容易叫人生出不臣之心。 相比之下,卅四在魔道中身份显赫,且剑术卓越,能让他甘心服从的人,总差不到哪里去。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5 林雪竞指示,不世门收容主张和平、不欲再战的魔道,不论魔力低微者、拖家带口者、身负重伤者,只要来投,不世门便会一力保其安宁。 但入了不世门,就得守规矩,且要在体内丹阳处种下一点“灵犀”。 门下之徒若是主动杀伐,不管是出于修炼或是报复之故,皆斩不赦。 但若是与道门之人狭路相逢,且道门之人不辨善恶,直接便喊打喊杀,那便是性命之争,不可不还手,到那时,便是生死由命了。 按规矩,“不世门”门下之徒每隔一月,需得回到总坛,检查“灵犀”。 “灵犀”会在魔修开始动用魔丹时,记存下一段画面,若是在检查时,发现门下弟子做出有违门规之事,轻者驱逐,重者断首。 但不世门不惹事,不意味着怕事。 曾有一名不世门门徒出外时,被一名道人主动挑衅,砍下左臂。 卅四依照门规,只身仗剑闯入那道人所属的道门,将“灵犀”中记存的门人无辜受害的惨状当众放出,同时砍下那名道人的左臂,又在愤怒的围剿中,拿着那名道人的左臂,踏风而去。 不世门的同态复仇,讲求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尺,你无端杀我一人,我也索你一命,证据确凿,公平合理。 就算是最挑剔的、最爱打出道德旗帜的几处道门,也不得不承认“不世门”的审决公正。 总之,不世门是爱好和平的魔修的庇护所,不是嗜杀者的修罗场。 魔修中,强者有,但弱势者总是居多。 无脑嗜杀者有,能认清现实者亦有。 林雪竞之法,招揽来的,多数是魔修中修善法的,有家有口的,还有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这样一来,不世门的壮大几成必然。 先是人数,再是智武。 而林雪竞因为当初庇护过道门众人,许多有名有姓的道门,见到不世门门人,也会刻意无视,有意放过。 至今,不世门门人已逾万。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6 道门之人无端遇害一事,本不符合不世门的作风,且根本没人怀疑到不世门头上,足见不世门声誉之好。 偏偏那名黑衣人给了练如心一块林雪竞佩戴过的试情玉,这才勾起了众人怀疑。 对此,卅四态度分明:“不可能是林门主。” 如一不置可否。 封如故看他一眼,便猜出了他的想法,代他发问:“你家林门主这些年躲起来,总要自行修炼吧。说不定他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练成一套唐刀刀法,一刀断喉……” 卅四翻了个白眼:“你自己都说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何必问我。” 如一捺住胸口,不免皱眉。 ……那名林雪竞出没不定,自是无法帮他解开他胸口的试情玉烙印。 好在,封如故说过,此物没有大害。 不正经过后,卅四也提出了要求:“我知道林雪竞为人,他不会做出此等事情,但我也会加以彻查,门内规矩不是作假的。滥杀道门,那是给整个不世门惹来祸患的恶举,一旦被旁人查出,难免会再起一番波澜动荡。所以,我请你暂瞒下此事,我会返回总坛,发出云海令,提前召回众弟子,检查‘灵犀’,确定此事究竟是否为不世门门人所为。若不是还自罢了,若是的话,不世门会自行交出人来,任由道门处置。” 封如故笑:“那就麻烦卅四叔叔了。” 卅四事多,不能在一处停留闲聊太久,握剑欲起。 封如故厚着脸皮凑上去:“卅四叔叔,我还有一事相托。” “小子。”卅四一把将封如故揽过来,勾肩笑着,朝气十足,“少给我装腔作势啊,你我需要介意这个?说吧。” 封如故嬉笑着贴在卅四耳边,如是这般地耳语一番。 如一转开脸去,只觉此人过分轻浮,无长无幼,待谁都是一般亲密,丝毫没有尺度。 他又想起那日市集之上,封如故认真为他描额时被染红的指甲,有些没来由的好笑,笑过后,又没来由的觉得气闷。 听了封如故的要求,卅四拿胳膊肘撞撞他胸口,示意明白了,旋即大步流星出了主屋,抬脚踹了一下院中徐平生的屁股:“别玩那鸟了,走啦走啦。” 徐平生吃了一脚,有点生气,正拍着后襟起身时,眼角余光扫到了送卅四出门的封如故。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7 徐平生没见过封如故,但见到他,神情便柔和了下去。 他很喜欢这人的长相,总叫他想起某位与他一样有着风流潇洒气度的故人,亲切莫名。 封如故知道他与师父的兄弟关系,便对他弯了弯腰, 徐平生扬一扬嘴角,刚想说点什么,便被卅四牵出了院,翩然而去。 罗浮春从一侧窗户里探出头来:“师父,他怎么说?那块送来的玉佩,究竟是表明身份,还是指引我们下一步要去哪里?” “叫卅四叔叔去查就是。”封如故伸手入怀,“他的为人我知道,且不世门也算他的心血;如果真的有此等害群之马藏于不世门中,危害不世门声誉,他也不会包庇。” 说罢,他将手从怀中拿出,带出了一卷地图。 展开地图后,如一一瞥,其上竟是此次道门杀人案受害的十六名死者陈尸的地点,每一点都做了标注,点明四周各家分布的道门的位置,详尽异常,足见用心。 若不是胸有丘壑,他怎会在察觉到那黑衣人的用心之后,能直接挥毫写下这十数处陈尸地的讯息? 这里头,有些势力孤微的小道门,就连如一都不知道。 封如故却将这视为理所当然之事,检视过地图后便掩了卷:“卅四叔叔那边有了消息,自会通知,我们下一站去……” 话音未落,他耳尖敏感地动了一动,像是某种机警的小动物,唇角笑意瞬间灿烂起来。 他仰头望去,只见九天之上,排云涌动,渐渐,云层凝就一个人影,人影降下,宛如谪仙临世。 封如故眼前一亮,挥起手来:“师兄!” 那本打算落在院外、好好敲门入内的云影闻声一怔,拨开护体气罩,竟当真是常伯宁。 如一吸了一口气,用口型模拟着“义父”二字,面部线条与目光都一并柔和了下来。 封如故和如一不同,见常伯宁落了地,便快步跑上前去,纵身扑起,长腿直接盘住了常伯宁的腰:“师兄!” “多大年纪了,嗯?”常伯宁话虽如此,却由着他抱着撒娇,抬手摸一摸他束起的头发,顺便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如一点了点头,“见了面就胡闹。” 如一的下颌线紧紧绷了起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8 胡闹过后,封如故乖乖跳了下来。 罗浮春与桑落久也上前行礼:“师伯。” 常伯宁温和地将他们拉起,便又转向封如故:“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 封如故:“师兄何故在此?” 他自然地执住封如故的手,眼神之温柔,哪怕隔了一层眼纱也隐约可见:“我收到浮春和落久来信,说了米脂山中补天神石之事,恰好燕师妹回家了,我便想着去米脂山看上一看,说不准还能见你一面。途经此地时,想到山里缺了清心石,便想来找三钗,托他再弄些来……” 清心石,研碎后可融入阵法之中,恰是封如故身上七花印的主要构成之物。 封如故不引人注意地抬手按了按后腰花开处,拉着他道:“师兄,我知道三钗的物库在哪里,我带你去找。咱们偷偷拿了,不跟他讲。” 常伯宁笑道一声“不可”,对如一又是客气地一颔首,便再次把全副目光放在封如故身上,与他一道往屋中走去。 待掩上门去,常伯宁便改了颜色,压低的语气中难掩焦急:“浮春来信,说你力抗神石,动了灵力?衣服脱下来,叫师兄看一看。” 封如故嬉皮笑脸的:“师妹当真回家了?” 常伯宁叹了一声,并不作答。 封如故:“师兄玩忽职守,不是好山主。” 常伯宁主动为他宽了衣带,无奈道:“可是好师兄?” 封如故解了半身衣袍,煞有介事地点评:“做师兄倒是不赖的。” 常伯宁嘴角微扬,抬手触了触他后腰莲花花芯处。 封如故敏感地一挺腰,眉头紧皱,闭了片刻眼睛,再张开时,那点痛色和纠结已被玩笑之意取代:“师兄,怎么样了?” 如一立在门外,神情冷淡,却是腮部泛酸,舌根发苦,眼中尽是常伯宁与封如故执手相望而笑的一幕,胸间烦闷异常。 以前明明也见过这师兄弟二人关系极好的样子,也知道义父心中唯有封如故一个,可为何此次,自己胸中这般憋闷难耐? 就连海净也看出他面色有异,小心上前来询问:“小师叔,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恼?”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09 如一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又直觉被海净撞破心思,一时心烦意乱,脱口而出:“我有何可恼?” 第32章四心四情 最后,常伯宁还是从荆三钗的物库里取了一盒清心石,并将自己价值足可连城的灵石手串放在原本清心石的摆放处,做了交换。 研碎的清心石与数味丹药在洗净的砚台中调和过后,常伯宁手持狼毫细笔,浸饱了透明的药液,将封如故后腰的妖冶红莲一笔笔收苞,直至重归原状。 收笔之后,封如故刚要起身,常伯宁便道:“别动。” 封如故:“不是好了吗?” “好了,但是别动。”常伯宁将清液注入随身的玉瓶,“你刚离山不久就动了灵力,弄破了七花印,是不是?” 封如故把脸埋在手臂里抵赖:“没有没有。” 常伯宁坐回床边,捉住他的手臂:“七花印只凭你自己是封不全的。灵气外溢之后,四处流窜,与……那物互相抵触,你定然不适,该是几日没睡过好觉了,是不是?” 封如故侧过脸,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笑眼来:“那我现在补上。还请师兄帮我把被子盖上。” 常伯宁正色:“不要撒娇。” “管用才撒娇。不管用的话自然就不撒了。”封如故笑嘻嘻的,“师兄说管不管用呢?” 常伯宁实在拿他没有办法,拉过被子,将他腰部以下仔细裹起来,又将他脱下的衣服罩在他上半身,只露出药液半干的后腰。 他端庄地跪坐在床边:“我这番出来得太急,本是打算找你探一探,再去看一看米脂山神石的状况,今夜便要回去,可是……” 常伯宁朝外看了一眼:“……我本以为他会照顾你照顾得妥帖些。……不然,我发令召燕师妹回山,料理山中事务,我来陪你罢。” “你?”封如故差点乐出声来,“师兄,你从入山开始二十来年了,下过几回山?” 常伯宁想了想,自己倒是先抿着嘴笑了起来:“加上这回,一共四次。” 封如故说:“师兄,你实力太强,心又太善。若是那四年你能下山走走,我倒还放心些……” 说到此处,封如故停住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0 若不是他与常伯宁换了那四年光阴,他们两人或许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但若不是他与常伯宁交换,那一次东皇祭礼中,堕入“遗世”的人就会变成常伯宁了。 这样想想,封如故也释然了不少。 常伯宁与他闲话两句,怕他消磨精神,正要起身往米脂山去,袖摆就被封如故牵住了。 他小声央求:“师兄去看看他,同他说说话吧。” “他”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如故,莫要为难我了。”常伯宁笑得有几分抱歉,“你也知道师兄擅做什么,不擅做什么。书信往来,我还能应付;当面交谈,我实在……” 封如故也知道事情轻重,略思忖片刻,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师兄,慢行。” 常伯宁摸一摸他的后脑勺,便握着剑起身离去。 常伯宁一走,刚刚被交代要好好休息的封如故立马起身,披上衣服,拿起腰带,一边系着一边从屋内出来,抬眼看见了守在门口的海净,以及刚刚送师伯离开的罗桑二人,就是不见如一去向。 他把腰带松松束好:“我们家小如一呢。” 海净先看见这对风陵的师兄弟进了屋,紧闭门户了将近一个时辰,再出来时,常伯宁行色匆匆,封如故又是一副刚刚宽衣解带的模样,不禁心潮澎湃,见封如故问他,方才收心凝神,暗暗诵了声佛号:“小师叔他……” 如一在破了闭口禅后便拂袖而去,去了东侧别院,常伯宁走时,他也没有出来。 封如故垂下眼睫来,沉思片刻,抬手轻碰了碰鼻尖的小痣,转身往别院走去。 海净正要抬步跟上,封如故就像是后脑勺生了眼睛一般,信手一指,命令道:“别跟过来。” 他想,如一现在的样子,不适合被旁人看到。 别院里只有一间屋是反锁着的,因此并不难寻找。 封如故独身一人来到门前,叩响了门:“小如一,云中君来找你啦。” 口吻之亲切熟络,就像是一只小松鼠来隔壁松鼠家里借冬粮。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1 门内无声无息。 封如故端着冒着袅袅烟雾的烟枪,笑说:“破戒了也不必如此灰心丧气,我读过一些佛经,破戒之人只要持一颗忏愧之心,诚心悔过,佛不会轻易怪罪的。这么说吧,佛就像你爹爹,儿子犯了错,改过就是了,至多打一顿,没有立马逐出家门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内里的如一仍是无动于衷。 封如故见叫不开门,便倒退了两步,装模作样地大叹一声,道:“好,我说话不顶用,那就叫师兄来同你讲话。” 封如故方一转身,身后门便开了,腰带被“众生相”一钩,倒退一步,脚跟绊到门槛,向后倒去。 如一也没想到封如故下盘如此虚浮不稳,下意识伸手去揽。 封如故整个人跌靠进他怀里时,将他抱了个满怀的如一有了一瞬的僵硬,手没能及时松开。 因此,当他的手腕被封如故一把抓住、袖子也被撩开时,他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如一的左小臂上,盘踞着一条新鲜的环状血痕,伤深约半寸,血迹尚未干透。 寒山寺管理严格,有专门供破戒者自罚的荆棘索,自罚时,可将荆棘索缠在施罚处,勒入皮肉,代替鞭罚。 荆棘索用或不用,全凭修道之心是否坚定。 如一想把小臂抽回,封如故上半身靠在他怀里、发力将他牢牢攥紧之余,抬起眼睛,望向如一。 他扬了扬嘴角,一语未发,先将含在口中的一道竹息徐徐喷在了如一脸上。 在如一错愕之际,封如故低声道:“这样苦着自己,你真的很高兴吗?” 如果是以前,如一会极厌烦封如故这种刻意撩拨人的作态。 但现在,如一知道,他吸的烟中有镇痛用的延胡索。 一时间,疼痛立减,但他却慌乱了起来,只盯着封如故看,挪不开眼。 封如故靠在如一怀里,懒得自行起身,本以为自己会被他恼怒地推开,没想到如一就这样低头盯望着他,动也不动。 近距离看来,他眨眼的频率很低,睫毛又很是浓长,被他这般盯着,竟有了几分情深的错觉。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2 封如故向来擅长撩拨他人,却不擅长应付被人撩拨的局面,与他对视几瞬便有些受不住了,低低咳了一声:“……我的腰。” 如一眼睛一眨,神态略有局促,但由于变化的速度太快,封如故甚至没能捕捉到。 他拿肘部将封如故顶起,帮他站稳。 封如故虚扶着腰,活动了两下,又敲了敲已经敞开的门:“请问如一大师,我可以进门吗。” 如一扫了一眼他已经踏入屋中的双脚,自然不会把他再扔出去。 封如故再接再厉,又敲门询问:“那如一大师,我可以进门给你上药吗。” 如一看着他的眼神很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他扔出去。 但他忍了忍,还是背身朝内走去,算是默许。 封如故已经交代了几个小崽子在主屋等着,自然不觉得旁人会来别院,所以索性连门都没有关。 进了内间,封如故理所当然道:“衣服脱掉。” 如一僵着一张脸,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应对态度。 闭口禅已破,再不作应答,便有些不像话了。 最终,他除下衣服,同时冷冷道:“多谢。” 封如故暗笑,想,这小孩儿也太矜持太要面子了。 但看清如一身上的疤痕后,封如故微微变了颜色。 ——他身上的荆棘索疤痕纵横交错,陈伤与新伤彼此叠加,竟多数是先前自罚时留下的疮疤。 封如故低头,从储物袋内取出伤药,端起烟枪,吸上一口,和着口腔里的温热气息,一起轻轻呼在淌血的伤处,先止了疼痛,再涂抹上伤药。 如一腰板挺得笔直,没来由的紧张,想着封如故若是问起他身上的伤势,他该如何作答。 他无法解释的痛苦、愤怒,被抛弃的不安、自弃、自厌,是这一身伤疤的来源,也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部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3 但封如故居然没有问。 在上完药前,他什么都不问,上完药后,也只是把一小盘糕点推到了如一面前。 看到这盘糕点,如一心尖一动。 小时候,每当自己心情不好时,义父都会弄来各种各样的甜食来安慰他。 起先,他并不嗜甜,抓来什么都能吃,却生生被义父养出了爱甜的口味。 自从入了寒山寺,他持戒自律,再未贪恋过甜物。 他客气地一点头,拿了一块,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 封如故道:“我从三钗的小厨房里偷来的,你慢慢吃,还有的是。” 如一的咀嚼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封如故主动揽下责任:“是我偷的,不算你犯戒。” 如一犹豫片刻,冲封如故颔首致谢。 “我第一次与师兄见面时啊,家里出了点事情。师兄就拿了一盘糕点来哄我,说不管是身伤还是心伤,吃些甜物,对调养心绪都有裨益。”看着如一吃东西的样子,封如故撑着脸颊,嗓音里满是怀恋,“说真的,我从没吃过那么难吃的糕点,又硬又甜腻得过头,一盘吃完了,我躺在床上,撑得走不动路,摸着肚子想,我又有家了。” “家”这个字明显触痛了如一。 他避开脸,淡淡道:“义父待人一向如此好。” 封如故却望着他,轻声说:“他不够好。如果知道让你去到寒山寺,你会变成这样的话,你义父不会放手的。” 话说到此,两厢沉默,唯有心跳声在房中回响。 房中对坐的二人各怀心事,自是不会察觉到门口何时多了一个人。 隐去自身气息的常伯宁手提一个纸包,立在房门大开处,将二人的轻言细语都听入耳中,被轻纱覆盖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悒。 ……明明叫他休息,他却永远这样不听话。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4 ……他永远把这个孩子放在他之上。 少顷,常伯宁无声无息地迈步而出,衣带飘飘,却未能飘入房中二人的视线中。 回到主屋,他叫来罗浮春:“浮春,这些等如故出来后给他。我急着赶去米脂山,这是我在城中找到的最好的糕点了,叫他不要浪费。” 罗浮春双手捧来,哎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常伯宁简单一句“莫送”,便翩然踏出了千机院。 罗浮春抱着点心若有所思时,海净忍不住出声赞道:“常道长真是温文儒雅,关爱同门,十几年前还在古城那里行过那等善举,怎么看都是上上君子。想来所谓‘鬼心观音’之号,都是骗人的了。” 罗浮春与桑落久对视一眼。 桑落久说:“若是此名,师伯他倒是不负。” 海净还沉浸在对常伯宁的敬仰中,这下吃惊不小:“怎会?他真的……” 罗浮春点点头:“十年之前,我兄长萧让在‘遗世’之难中身负重伤,睡睡醒醒,意识不清。但在我师祖、师伯他们闯入‘遗世’救人时,喧闹吵嚷得很,他恰好清醒了一会儿,就看见了——” 在“遗世”之事发生前,常伯宁是整个风陵、乃至道门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第一个飞升上界之人。他素心寡欲,又谦和有礼,唯一的缺憾,也是因为过度佛性,不知杀为何物,导致剑法少有精进,在剑法上略逊师弟封如故一筹。 他在外声誉极好,甚至传闻有人为他设立生祠,赞颂他的功德。 就是这位嫡仙一般的人物,在那一日身先士卒,闯入魔道监牢,砸开锁镣,解救众人时,萧让昏昏然睁开眼睛,看见他跪在封如故身边,揭开盖在封如故身上的破布时,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涌出。 不远处传来魔道的嚣叫声,萧让想提醒浑身僵硬的常伯宁注意身后,却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含着泪光,侧身按剑。 半身出鞘的棠棣剑上,覆盖着一层薄透而凌厉的红光。 数十名魔道喊叫着,从囚道另一侧奔袭而来。 常伯宁倏然转身,棠棣剑全然出鞘,然而剑竟无锋,扬出的剑气漫化成一天淡红色的花雨,每一瓣皆化翻浪杀意,快,快不及眨眼,那群杀来的魔修已在一声声凄厉惨嗥中,身上被花瓣破开无数空洞,血雾爆出,尽化尸首。 花雨过境,千魔杀尽。 那一夜,常伯宁闭关四年也未能突破的踏莎剑法终获大成。 向来身负清圣之名的他,也在那夜以踏莎剑法几乎屠了方圆三里内所有魔修,声名一朝堕天,得了“鬼心观音”之名,人人敬之,人人亦惧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5 …… 看着听得目瞪口呆的海净,罗浮春无奈解释:“我入山时,也觉得师伯是表里不一。但日久见人心,师伯他性格脾气真的很好,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平白触动他的杀意,他并不喜欢舞刀弄枪,杀伤人命,生平最爱的不过是我师父,还有浇花罢了。” …… 常伯宁步出小院,呼出一口气,胸中抑郁却没能随着这一口气随风远去。 他揉揉胸口,表情有些奇妙。 这回心觉不适,竟是和十年前如故不顾重伤濒死之身,硬是撑着一口气跑下山去寻找如一时一模一样。 他向来是给师弟十成十的自由,只是,他不愿让他把这份自由用在那个人身上。 常伯宁愣愣地想,难道这是他修道之心不够纯的表现吗。 他正要细想下去,突然表情一动,似乎有所察觉地望向西南一侧,却没有看到什么。 他暗笑一声自己多心,扶住棠棣剑,化为流云,朝着米脂山方向行进,转眼便不见了影踪。 不多时,西南侧的飞檐上,浮现出了黑衣人的形影。 他手扶乌金唐刀的刀柄,指尖缓缓摩挲着柄端,注视着常伯宁离开的方向。 出神过后,他解开一点前襟纽扣,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位置。 他前胸处刀疤交错,像是用短柄匕首划烂过。 但在一堆凌乱线条中,依稀可辨认出几个字形。 ——其中最显眼、最清晰的,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常”字。 黑衣人面具下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困惑,但很快就连这唯一的情绪也褪去了。 他整好衣裳,前迈一步,跃下飞檐,旋即往与常伯宁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去。 第33章笑面之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6 在送走常伯宁后,海净久候如一不至,索性开始与桑落久和罗浮春商量下一步该去哪里。 燕江南已去调查风陵弟子死亡之事,他们不必再去。 寒山寺弟子的死亡事件有了基本的眉目,黑衣人送来的试情玉也交由卅四调查,下一步他们该去往哪里,便成了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三个加起来还不到六十岁的年轻人头碰着头,趴在一张地图上研究去向。 海净提议:“不如去永靖山,第一桩杀人案发生的地方。” 罗浮春唔了一声,习惯地偏过头去问桑落久:“落久,你说去哪里?” “我不敢擅专……”桑落久温和一笑,“不过,若是师父来选的话,该会选择这里。” 他撩开袖子,斯文地指向地图上的一点。 ……剑川。 剑川附近有三处小道门,陈尸点恰在三处道门交接点。 死者是旁门弟子,因此在发现尸体时,三处小道门虽然有所震动,却并未太慌乱。 海净好奇:“为何是这里?” 罗浮春也跟着犯了嘀咕,但将师父对那黑衣人行事思路的推论细思一番,他的脸色不禁变了一变,且有了想要拦阻桑落久开口的意思。 桑落久却毫不避讳,平和道:“这三处道门中,有一处是我家,飞花门” 海净记性并不差,还记得刚与罗桑二人结识不久时随口聊的天。 况且这近十日相处下来,他自认为大家熟络了不少,按捺不住一颗八卦之心,道:“桑施主,我记得你讲过,你是三年前入门?那罗师兄……” “师兄入门比我早三年。”桑落久很是和气,“海净,我只大你一岁,你不必一口一个施主唤我。你可以叫我落久,我本家姓花,你也可以叫我小花,不妨事的。” 海净忍俊不禁:“这太不妥了。可……你本家姓花,怎么改姓桑了呢?” 罗浮春恨恨插嘴:“我方才才说,我兄长名唤萧让,难道你以为我姓罗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7 海净初涉道门中事,对许多事还是一知半解,闻言只顾着瞪眼,懵然无措。 桑落久安抚地摸一摸罗浮春后背,笑道:“师兄,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这般在意。” “我能不在意吗?!”罗浮春忿忿道,“若是只是改名、改道号,我也不会说师父什么,但他随意给我们改姓,就是不对的!况且还胡乱改了个酒名——” 桑落久摸一摸鼻尖,向海净解释:“在入门时,师父便改了我们两人的名字。我师兄本名姓萧,全名萧然;我姓花,全名花别云。” 海净看二人对改名一事态度截然不同,很是诧异了一阵:“落久,你似乎……不大介意此事?” “我是我爹的私生子,名字本就不算光彩。”桑落久道,“师父想换便换了,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桑落久谈起身世的态度之坦然,甚至叫海净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望着呆愣的海净,桑落久背着手,眉眼温润:“……会看不起我吗?” 海净急忙摇头,同时心中又浮起了新的疑惑。 ……以他朴素的认知来看,道门近几年风气不佳,极重门第,桑落久虽然品行与天赋都是一等一的,但毕竟顶着“私生子”的名头,按理说,连风陵山的边都摸不到,如何能拜到云中君门下,成为他座下高徒? 海净难耐好奇,斟酌着词句问出这个问题时,桑落久抿唇一乐:“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故事罢了。” ……不值一提得就像当初那个被带入花家的他一样。 彼年的桑落久,不过七岁。 在他记忆里,母亲姓李,是个温柔的牧羊女,住在李家村附近。他们的家是一间独立而破旧的茅草房,常常漏雨,因此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修补屋顶。 小时候,母亲总把他放在羊背上,去数天边白羊似的云,而她在一边吹着笛子,是叫人心醉的沂蒙小调。 她教会了桑落久凡事要乐观,要笑。 桑落久也如她所愿,快乐而健康地长大。 唯独叫桑落久难过的是,他没有爹亲。 村里的小孩笑话他,跑来问他的爹亲是哪一头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8 他在很小的时候问过母亲一次,他的父亲去哪里了。 接下来的两天,母亲嘴角是扬着的,但眼里没有笑意,只有闪闪烁烁的波光。 从此后,桑落久就再也不问了。 他从村中大人的言谈中,撇开一些过度侮·辱的言辞,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真相。 ——母亲年轻时,救起了一个为魔道所伤的花姓道长,细心照料。那名道长留在李家村中,养伤半年,被她美貌和温柔吸引,以一枚玉佩为信,与她定下终身,母亲的爹娘也默许了此事。 后来,母亲大了肚子,那花道长却接到一封灵信,说他父亲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行将就木,需得他赶快回家。花道长说母亲身怀有孕,不宜远行,承诺说待他料理完山中事务,定然回来相接。 他这一走,便再没有回来。 母亲握着玉佩,痴痴等待,直到产下孩子,她与自己的父母才渐渐意识到,他们根本不知那位花道长家住哪里,仙山何处。 父母自是不会有错的。于是,错全归在了母亲身上。 最后,父母受不了村中人的指指点点,让女儿带着家里的三头羊,一卷为新婚备下的被褥和一个呱呱啼哭的孩儿,去了漏雨漏风的李家老屋居住。 随着桑落久一点点长大,村中孩子们对桑落久的嘲笑欺辱变本加厉,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跑到母亲面前问她,要不要送她一头更年轻的公羊,惹得母亲又是羞恼,又是难过。 几天后,带头闹事的孩子上山砍柴,在必经之路上被一只生锈的兽夹夹住了脚踝。 当那孩子一路惨叫着被带回村子里时。许多医生都说,得去采山中土生土长的疗伤草药“升息草”,研磨成汁,涂抹在患处,不然别说这条腿,就连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孩子的父母急急上山去寻。 但许是天命,平时并不少见的升息草,这时候居然一棵都找不到了。 在孩子父母几近绝望时,居然是桑落久拿了一把升息草,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孩子家门口。 他说,这是他在断崖边采的,为此,腿上还被树枝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那孩子的腿就这么保住了。 孩子的父母对桑落久千恩万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19 对此,时年六岁的桑落久已经有了成年后如沐春风的笑颜雏形:“娘亲教我,要善待乡亲邻里,这是我该做的。” 母亲骄傲地摸着他的头发,夸他做得好。 他蜷在母亲怀里,嘴角微微放了下来,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安心。 但后来,他连这点幸福与安心都没能保住。 在他七岁那年,他家中莫名起了一场大火。 成群的羊挤破栅栏,各自奔走,他裹着湿透的棉被,被娘亲从着火的小窗中丢出,但娘亲还未能跳窗,便被压在倒塌的燃烧的屋顶下,再无声息。 而他还没来得及扒开废墟,就被一双手牵起,腾入空中,一路驾雾腾云,飘飘然地被带入了一间全然陌生的道殿之中。 把他带来的道人,大家都唤他花二爷。 他一一介绍,说这里是飞花门,最上头那个美髯缁衣的,是你的父亲花若鸿,旁边的空位,原是留给与飞花门毗邻的、百胜门的祝大小姐、如今的飞花门掌事夫人的,但她身体抱恙,不能前来。下首左侧第一位坐着的,是你的二弟花别风,奶娘怀里抱着的,是你的三弟花别霜。 而花二爷自己,是花若鸿的弟弟。 上位的花若鸿把桑落久牵到膝头坐下,握住他的手,作父子情深状,解释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叫你二叔远远观望你们母子两个,却什么都做不了,没想到今日却阴差阳错地救了你。……是我对不起你的母亲。” 他压低了声音:“当年,为父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父母之命,不可违背,尤其……祝娘是我父亲临终前指给我的,我不可不娶。为此我一直无颜见你们母子,如今李娘出了事,我自是要尽父亲之责的,将你接回,好生教养。” 桑落久眉眼低垂,眼珠却不着痕迹地转动着。 他看向那个对自己一脸不加掩饰的鄙夷的二弟弟,看向那个虽然抱着孩子,却若有若无地探听着这边动静的奶娘,又看向了旁侧的空椅子。 自家的用度,桑落久向来清楚。 这些年来,爹亲没有送过母亲任何东西,只当这对母子不存于世,分明是对他们不管不顾了七年,为何在他家中失火后,会这般迅速地赶来? 阴差阳错?何来的阴差阳错呢? 娘亲一向小心火烛,而桑落久更是生性谨慎,今夜的烛火,是他亲手灭的,又何来那一把毫无缘由的天火? 而二弟弟花别风对自己的厌恶,可不像是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0 那仇恨还新鲜着,自幼体悟了不少人情世故的桑落久能察觉得到。 也就是说,那名道门世家出身的夫人,怕是新近才知道,丈夫在外面有一名老情人,还有一名私生子。 如果是这样一位娇小姐,想必会要求花若鸿将两个人一起杀掉。 但对花若鸿而言,女人是无所谓的,但儿子是自己的。 于是,母亲死了,他还活着。 桑落久执住花若鸿的手,想,我从未谋面的爹亲啊,若我是你,放了那把火、抹去了娘亲这个“错误”后,我会再耐心等上一月半月,在这个孩子被人嘲讽为克母克父、饱受屈辱之时,再伸手相助。到时候,我一定会更感激你一些。 ……你太心急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花若鸿把事情做得这样粗糙,明摆着是把他当做一个不谙人事的七岁孩童对待。 那么,他也该给他一个七岁孩童应有的反应。 桑落久抬起头来,含着眼泪对父亲一笑,嘴角的弧度、眼里的浅光,与母亲一模一样。 他明显感觉到父亲浑身一震,眼中伪饰的柔情多了几分真实,拥住他,悲从中来:“别云,是父亲对你不起,是父亲对你娘亲不起——” 他的哭泣是真实的,因此桑落久也应和着流下两滴泪来,看得底下的花别风脸色难看至极。 而一旁的三弟花别霜也似有所感,在襁褓中大哭起来。 桑落久花了一夜时间,把自己拾掇得干净利落。 在这期间,他只花了一个时辰,窝在墙角无声痛哭了一场。 早起后,他擦干眼泪,主动向那位祝夫人请安,起得甚至比她的大儿子还早。 祝夫人看起来面色红润,不像有病,但她看着桑落久的眼神是冷的,大抵也是不满丈夫杀母留子,竟带了这孩子回来,给她添堵。 这小子若是和他娘一样,远远地死了,倒是眼不见心不烦,可叫她亲自动手,杀了这么一个眼神如水般柔软的小男孩,祝夫人自认还没那么残虐。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1 桑落久对祝夫人的眼神视而不见,而是慢步走到了花别霜身侧。 “真是可爱。”桑落久温柔道,“夫人,我可以抱抱他吗。” 祝夫人露出虚假的浅笑:“自是可以的。你们是亲兄弟么。” 从那日起,桑落久成了小少爷的仆从、侍卫,二少爷的沙袋、拳桩。 祝夫人当然不会信任这样一个牧羊女养出来的穷小子,暗地里派嬷嬷监视着他。 他经手的饮食、衣料,都要经过嬷嬷仔细的检查。 如果桑落久敢对她的孩子下手,那她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向花若鸿告状,把他轰出飞花门去。 然而,桑落久实在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孩子。 他不仅没有动半点手脚和不该有的心思,而且对霜儿是真心实意的好。 霜儿半夜啼哭时、更换尿布时、牙牙学语时、蹒跚学步时,都是桑落久在旁伺候,一字字地教,一点点地宠,几次生病,也都是桑落久衣不解带守在旁边,一夜一夜地不睡觉,就连那负责监视的嬷嬷也着实被感动得不轻。 在学会说话时,霜儿说出的第一个词是“爹娘”,不是“大哥”。 这点细节,让祝夫人很满意。 她喜欢桑落久这份驯从和识时务。 但她却没有发现,霜儿喊爹娘时,是对着桑落久的方向的。 相比三弟对他的依恋,比他小了七个月的二弟花别风就很是厌恶桑落久了,因此,在陪二弟练剑时,桑落久总会被自小习剑的他打得浑身淤青,倒地不起,有几次甚至被打得咳了血,也只是自己去井边默默将衣服和脸洗净,然后鼻青脸肿地去照顾霜儿,笑脸相迎,丝毫不提自己的苦楚。 霜儿懂事开蒙后,很是心疼他:“大哥,你怎么就由着二哥欺负你呢。” 桑落久捏捏他的小脸蛋:“这不是欺负,你二哥是在帮大哥磨炼剑术。” 霜儿气坏了,认定他大哥心眼太实,便偷偷去锯断了花别风心爱的木剑。 花别风险些气死,兄弟二人彼此恶语相向,最终发展到了拳脚相加的地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2 霜儿年纪小,摔倒后磕破了额头,痛得哇哇大哭。 自此,这一对兄弟便结下了梁子。 花别风换了一把新剑后,虐·待桑落久越发起劲,他身上往往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看得霜儿心痛不已。 他跑去找母亲告状,但母亲话里话外,居然是维护二哥更多,并不把大哥当回事儿。 小孩子的脑袋里,只有“谁对他好”这个简单的认知,因此霜儿又气又不可思议,和母亲也大吵一架,负气离去。 祝夫人又惊又疑,被幼子过度袒护那个小野·种的模样刺痛了眼。 当夜,桑落久在主殿前跪了一夜。 后半夜,霜儿也哭着跑了来,说大哥跪,他也要跪,就连嬷嬷也为桑落久求情,说自己时时跟在霜儿旁边,桑落久真没有在霜儿面前刻意挑拨过什么,夫人、二公子的坏话,他一概未曾说过,是霜儿性情冲动,又重感情,太护着他这位大哥。 祝夫人不忍爱儿受苦,只得叫起桑落久,打发他去与二儿子同住,不许他再与霜儿亲近。 桑落久也乖乖听了话。 但霜儿听不听话,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霜儿常常跑来二哥的住所,给他送糕点,桑落久也会吹母亲曾吹给他听的沂蒙小调给霜儿听,二人倒是兄友弟恭,十足亲热。 花别风在主殿听见,难免出来嘲讽一两句:“这里没有羊给你放,你省点心力吧。” 不等桑落久开口,霜儿总会先帮他骂回去。 霜儿与这位二哥,渐成水火不容之势。 花别风心情一旦不好,就会将满腔怒火撒在桑落久头上。 在他看来,他这位便宜大哥性子疲软,天资平平,却总是笑得春风一般动人,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叫人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因此,他常用家传剑法,在他身上左挑右刺,每次不戳出他一身伤来,绝不肯罢休。 很快,桑落久长到了十五岁。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3 这八年来,这剑川飞花门中,出了许多叫道门中人啧啧称奇的奇闻异事。 花二爷与花若鸿房中的一名侍女夜半私会,被花若鸿撞破。 不知为何,花若鸿大发雷霆,兄弟二人大打出手,反目成仇,花二爷带着那名妓·女离开了飞花山,这一对兄弟竟有分崩之势。 据传,那名侍女相貌很是肖似死去的牧羊女李氏,是桑落久与父亲一道出山游逛时,在外偶遇的一名扶窗揽客的妓·女。 桑落久随口说,她的眉眼真像母亲。 别的,他什么也没说。 而那名妓·女后来不知为何就上了飞花山,负责照顾花若鸿的衣食起居,不知为何,又和花二爷勾搭在一起。 据她说,是花二爷先送信给她,二人鸿雁传书,便渐生情愫。 花二爷离山后,花若鸿与祝夫人大吵一架,祝夫人一气之下回了娘家,飞花门与百胜门之间,隐有了裂隙。 一个月后,花二爷被烧成焦炭的尸首在一间马棚中被人发现,许是有人买凶杀人,许多人纷纷猜测,是不是曾与花二爷争执过的花若鸿所为。 花别风与花别霜两名兄弟也不省心,二人明明是血亲兄弟,却视对方如仇敌,成日争执不休。 整个飞花门,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只有桑落久安坐书房,一页页翻着《兰台妙选》,神情温和,一如初来时的模样。 在桑落久十五岁那年,花别风欲参加三门轮流主办、各道门参与的“天榜之比”。 天榜之比,意在筛选道门新才,比较各家刀·枪剑术的优劣长短,而今次的天榜之比,在三门之一的风陵山上举办。 而在霜儿的强烈要求下,近些年来渐渐沉迷酗酒的花若鸿打着浓浓的酒嗝,要花别风与桑落久同去。 对此,花别风居然没有太大抵触,欣然地应了。 在他看来,只有让桑落久在公开场合出丑,狠狠打败他,才是印证自己正牌公子身份、宣明二人主仆尊卑的最好选择。 孰料,平时在剑术上处处短他一寸半寸的桑落久,在天榜之比中竟发挥得格外优秀。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4 最终被剑气荡下台去的,变成了本想好好逞一番威风的花别风。 花别风撑着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回想起方才对招时的种种,越发不甘。 ……明明只差一点点! 他本不必输的! 但无论他有多么懊恼,他也被桑落久赶下了台来,再无缘接下来的比赛。 最终,桑落久得了天榜第八。 这是个并不惹眼的成绩。若是换了花别风来,发挥有异,能达到的最好成绩也不过如此。 他的获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幸运的巧合。 谁想,当他战败之后,谦恭地一弓腰,准备离场时,风陵上位的薄纱帷里传出了一把懒洋洋的声音:“姓花的小道士,且住。” 谁都知道那薄纱帷里坐着何人,桑落久自也不例外。 他拜倒在地:“云中君。” 从帷幕里探出一只手来,食指对着桑落久,慢吞吞勾了一勾:“你,过来。” 四下哗然。 谁也不知道云中君封如故为何会青睐这么一个只能获得天榜第八的孩子,就连桑落久本人都呆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但他反应能力远超旁人,愣了一瞬,便迅速起身,低着头登登登上了青玉阶,来到薄纱帷前。 薄纱帷被从里面撩开。 一股清新的竹息先荡出纱帘来,桑落久嗅到一股延胡索的淡香,却佯作不觉,低头不语。 内里慵懒的声音轻声问道:“喂,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杀手?” 饶是桑落久,也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在下……花别云。……在下觉得,最好的杀手,不必有一流的身手,但要有一流的灵活应变之力。”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5 对他的答案,云中君不肯定,也不否定,只在腾涌的竹雾中注视了他一会儿。 旋即,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音,缓缓开口。 “最好的杀手,是不出名的杀手。”封如故道,“他每杀一个人啊,别人都以为,那人是死于意外的。” 十五岁的桑落久生平第一次体会到遍体生寒的感觉,便是在那个午后。 而更叫他一身汗倏然落下的,是封如故接下来的话。 毫无逻辑,却理所当然。 “……想做我徒弟吗。伺候衣食起居那种。” 此事当时当刻便敲定下来,桑落久立时有了进入帷幕为他点烟的权利,快得就像是一个儿戏,快得让桑落久觉得自己在做梦,快得他忘记了礼节,顾不得看接下来的比赛,问封如故:“敢问云中君,为何要收在下为徒?” 为何要收一个私生子为徒? 为何要收一个表现只算得上平平的剑修为徒? 封如故一手持着玉酒壶,壶内散发出桑落酒的浓香:“你从几岁开始起,陪你弟弟练剑?” 桑落久想了想,答:“七岁。” “唔,七岁。”封如故道,“他身上的毛病,你早就知道,而他却不知道你的。……他走的剑路很是狂妄,显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说着,封如故抬头看他,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结论:“你骗了他八年。” 桑落久不动声色:“云中君高看我了。我与二弟的剑术只在伯仲之间。” “是吗?”封如故道,“你在之后比赛中出的每一剑,都很克制,计算得精妙绝伦,就是为了维护这个‘伯仲之间’。你想让他觉得你没有威胁,之后回了飞花门,还继续对你放松警惕,可对?” 不知不觉间,桑落久额头爬满了汗珠:“云中君……” “你这么想出人头地,我就给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不好吗?”封如故自在饮酒,“这也是你这么多年心中所求的,不是吗?” “……云中君,在下不懂。”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6 “飞花门这些年来的变故,我听了几耳朵,很有趣。更有趣的是,这些都是在一个私生子入门后发生的。” “不过是巧合。” “这当然是巧合,就像方才我所见到的,都是精心计算的巧合。” 话说到此处,桑落久后背酥麻的恐惧感已经褪去。 他是个特殊的孩子,总有办法在危机面前快速镇定下来。 他沉下心来,问道:“云中君既然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何必收我为徒,徒惹麻烦呢?” “麻烦?你吗?”封如故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你对我而言,不算什么麻烦。” 桑落久知道,自己显然是被看轻了。 但封如故能一眼拆穿他的伪装,就足够他对他心悦诚服。 封如故懒懒道:“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我做师徒,实则是各取所需:你做我的徒弟,就无人敢再在你的面前拿你的身世说项,你可以离开那个肮脏的漩涡,叫你的二弟和三弟放手斗去。你三弟花别霜是你亲自培养的,文治武功兼修,重情重义,比之你那莽撞躁进的二哥不知好了多少,到时就算你爹让位,也多半会让给你三弟,你三弟又是你自小抚养长大,与你感情非比寻常,飞花门实质仍会落在你手中。怎么样,我说得不差吧?” 尽管猜到封如故对自家家事有所了解,听他这般信手拈来,轻轻巧巧地拆了自己的局,桑落久仍是忍不住喉头发紧:“云中君……早对在下有所了解,那在下也不避讳了:我确实需要云中君助我一臂之力。但云中君需要我作甚呢?” “我的‘静水流深’里有个傻瓜徒弟,脑子不大好使,需要……”封如故探出食指与中指,作兔耳状,轻轻碰了碰,“中和一下。……哦,对了,他下山除魔去了,你可能得过几日才能见到他。” 桑落久:“……”就是这样而已? 封如故好像的确没有别的需求了。 他靠在软榻上,摆出聊天的姿势,侧身与桑落久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若是能接管飞花门,你会怎么主事?” “没有想过。”桑落久嗓音温温柔柔的,“或许将它发扬光大,或许一把火烧了吧。” 封如故大笑,跷了个二郎腿,丝毫不以为忤。 桑落久想,这位道中之邪,果真名不虚传,在他面前,自己也许不需掩饰什么。 封如故不管他的九曲心肠里转着些什么念头,又自顾自饮了一口酒,望向被酒液浸润得发亮的玉壶口,随口道:“从今日起,你改叫桑落久吧。桑落酒的桑落,长久的久。”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7 …… 桑落久从沉思中醒来,重复道:“……确是个不值一提的故事罢了。” “我就想不明白。”罗浮春接口道,“师父那般懒散,从未指点过咱们半点剑术,你怎的会对师父那般死心塌地?你这样听他任他,什么事都想着他会怎么做,顺着他的意,简直把他越宠越坏。” 桑落久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十数年间,他戴上一张笑面,把周遭的一切都不动声色地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很孤独。 在母亲面前,他亦是她所希望的模样,是天下最好的孩子。 直到那只手从薄透的帷纱中伸出来,懒洋洋地招了一招。 桑落久咧开了嘴,温润生光的笑容看起来纯真斯文至极,像个毫无戒心的孩子:“许是因为……师父懂我吧。” 第34章三家内斗 罗浮春听不懂桑落久的弦外之音,老实不客气地上手弹了下他的额头:“你啊,就是心眼太实,被他哄得团团转!” 桑落久摸摸被弹痛的额头,笑得纯良无害:“那就求师兄多多庇护落久了。” 罗浮春大方地搭住他的肩膀,摆出过来人的样子谆谆教导:“这是自然。对付师父这种爱使小性子的啊,就要硬下心肠来,他说什么,你不必样样都听……” 话音方落,如一和封如故就从别院方向走来。 如一神态如常,丝毫不像刚刚自罚受刑过,因此众人谁都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但只有海净注意到如一的腰带系法变了,像是刚刚解开过又重新系好。 ……仿佛云中君跟谁在一起,谁就会衣带不保。 端容君是这样,小师叔也是这样。 海净不敢说话,也不敢多问,连大气都不敢喘,小鹌鹑似的低头站在一边,只留给大家一个光溜溜的青脑壳。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8 至于他脑袋中如何浪潮汹涌,谁也不知。 刚才还有条有理地传授桑落久对付师父秘诀的罗浮春,显然是个只能言传不能身教的主儿。 他一看到封如故那张脸,神情立即不自觉软化下来,脸上的灿烂笑意盖都盖不住,主动上前把常伯宁送来的甜点双手奉上:“师父!” 封如故接过纸包,掂了掂:“师兄回来过?” 罗浮春点头:“师伯让我们转交师父。” 封如故拨开纸包,取出一小块雪花酥,咬在口中尝了尝味道,唔了一声,似是满意的样子,顺手摸了另一块,回身自然地喂进了如一嘴里:“你尝尝看呢。” 如一被投喂得猝不及防,咬着甜点,眉头轻皱,模样看起来有几分不悦。 这几日同行下来,罗浮春其实是有些怕如一的。 他表情寡淡,少言又不笑,罗浮春实在摸不准他的脉,见他冷着一张脸,心就没来由地抽了一下,伸手拉住师父袖子,不动声色地把他拉到了身侧护住。 如一眼中神色变了几变,好像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把这随手塞来的东西吐掉,最终还是归为了冷淡,客气地咬下了进入口中的那一点糕点皮,掸去嘴角的碎屑,取来手帕,把剩下的雪花酥包在里面,又放入袖中。 他在做这些时,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的成分来。 这糕点是义父买来的,所以他不能扔掉,应当好好保存。 在如一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也看得出来,封如故此举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对他好”而已。 只是,对这种没来由的“好”,如一想不到太合适的理由,除了一个—— ……他许是对自己有些不应有的念头。 如一在世间行走多年,因为这副皮囊,招惹过不少登徒子。 他虽不通情·爱之理,却也知道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自己在背后言他是非时,封如故有意装醉、帮他圆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29 ……封如故折了一只纸鹤,叫它停留在自己肩膀上。 ……与他共游街市时,封如故为自己描额时的眼神过分专注,过分认真。 ……方才为他上药时、封如故俯身,将能镇痛的薄烟细细喷洒在他的患处。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不由得如一不多想。 而对于这份盛情,他是敬谢不敏的。 如一认为,这并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只要不予回应,这天性轻浮浪荡的云中君觉得无趣,自然会去寻找别的乐子。 然而,他心中如此克制地想着,手上细细包裹着被咬了一口的糕点,鼻尖萦绕着封如故指尖凑过来时幽微的竹香,耳朵却一点点变得赤红。 海净埋头想着自己的事儿,罗浮春与桑落久又只顾着封如故,因此就连如一自己也没发现这一点。 罗浮春殷殷地问:“师父,你说,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果然,如桑落久所言,封如故早已心中有数:“落久,愿意带我们去你家看看吗。” 桑落久笑着回答:“落久全听师父的。” 封如故把一块雪花酥信手放在了地图中的“剑川”位置,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两下,似有所思:“剑川啊……” …… 剑川地处寒阴之域,即使御剑,与荆三钗的千机院所在的江陵城也相距甚远,需得走上整整一日一夜方能抵达。 他们在路上休整了一夜,第二日才抵达剑川附近。 三山合抱,形如三把出鞘利剑,直指苍天,是以此地得名“剑川”。 山周环绕着大片上古大泽,名号“沉水”,水质沉重,毫无浮力可言,鹅毛沉底,扁舟难渡,在剑川四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屏障。 身无法力的凡人,当然对这一片诡谲的大泽无计可施;而有法力的道者,在河上也施展不出任何能为,假如贸然御剑渡河,只会像断翼之鸟,一头坠入这口黑沉沉的无底深潭,再想爬出来就困难了。 大泽水域是一片八卦圆盘状,水也呈阴阳两性,阳面适合采来炼制道门丹药,阴面适合采来炼制道门法器。然而此地又偏偏凶险之至,就连在剑川中修行的三家道门的弟子到了河边,也不敢轻易逞能,必会先取通行令牌,得到守水弟子允许后,才准许进入,且要在腰间系上绳子,以免落水之祸。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0 想要渡河,需得知道通关心诀,在渡口诵念,方能有一座冰桥凭空凝结而出,渡人过河。 此时夏日将近,一行人立在黑沉沉的水潭边,仍有一股沁心寒气扑面而来。 罗浮春也只是听说过这道天险,如今亲眼得见,难免好奇:“这水当真会把御剑之人吸进去?” 封如故正从如一的剑上下来,闻言,兴致勃勃地把胳膊搭在如一肩上,怂恿他:“浮春,你御剑试试。” 如一肩膀微动了动,还是没把他赶下去。 桑落久好脾气地笑了笑,劝阻了跃跃欲试的罗浮春:“师兄,这水里没有太多玄虚,只会让有法力之人暂时失去法力,与凡人无异。” 罗浮春蹲在水边研究着颜色沉郁的黑水:“那这算什么屏障?找个通识水性的人,拉根绳子,游过去不就得了。” 桑落久:“师兄不妨将手探进去,一试便知了。” 罗浮春对桑落久的话从无疑窦,伸手入水,可水刚没过指尖,他就像被蛇咬了一口,速速抽回手来,龇牙咧嘴的。 他怪道:“这水怎么冷成这样!” 冬日的冰川水,怕也没凉到这种程度。 罗浮春刚刚沾水,便冻得牙关一哆嗦,指尖僵痛,连伸直都有些困难。 桑落久解释:“‘沉水’中寒气刺骨,修道之人在‘沉水’之上,又与凡人无异,使不出灵力,连简单的避水诀都无法使用。哪怕有上好的水性,在这等刺骨冰水里,也无法泅渡过去。” 说着,桑落久把手抵在渡口浮桩上方,默诵心诀。 霜花渐聚,冰气纵横,一道穹状长桥在水面上浮出形影来,宛如一道飞虹,横跨两岸。而在水汽与清晨阳光的交互冲击下,桥身凭空添了几分虹光绚彩,瑰丽异常。 “千年前,这里是一片穷山恶水,后来有一位大能在此修炼,陪伴他修炼的几名道童,就是此地三家道门的先祖。”桑落久道,“大能飞升之前,他以道童们的资质,分别留给他们道法心诀,助他们修炼,又为他们留下了这一道与外界相通的桥。这便是现在的花家飞花门、祝家百胜门,还有严家青霜门。唯有内门弟子能开启此桥,自由出入;外门弟子想要出去,得要向上申报,方可外出。” 封如故与如一视线相交。 ……被弃尸在剑川中的那位,可不是三家道门中的哪一名弟子。 而把尸身到处乱丢的那位唐刀客,显然也不大可能是这小小道门的卧虎或是潜龙。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1 所以,是三家道门中的哪一家、哪一位内门弟子,越过这道天堑,把凶手或是一具尸体领进剑川之中的,便是一件很有待商榷的事情了。 这件事并不难想到,因而,这三家道门内部,想必也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冰桥结实宽阔,几人渡桥时如履平地。 为避免封如故不慎落水,如一像上回在集市时那样,用佛珠缠住了封如故的手腕。 一路通畅,并无阻碍。 但当走过桥身一半时,桑落久便发现了不对。 他靠到罗浮春身边,一手不动声色地扶上剑身,一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罗浮春知道自家师弟在本家受过不少欺负,被师弟这样依靠,保护之欲顿起,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师弟,别怕,有师兄在,你本家那些人不敢欺负你。” 桑落久却说:“不对劲。” 罗浮春:“怎么?” 桑落久:“渡桥是三家轮流看顾,这个时间,该是有人巡视的。但现在……” 清晨的雾气间,桥边空无一人。 ……这里仿佛是一座毫无活气的空岛。 罗浮春心头一紧,白毛汗蹭地一下炸了出来,立即掉头去看封如故。 封如故看上去并不忧虑,懒洋洋地抬目看向如一。 如一闭目,抬手指向远山间:“那里有大量灵气,起码有千名修士在那里汇聚。” 他停了片刻,指尖捏住一枚佛珠,声音转冷:“……刀兵出鞘,煞气极重。” ……观此情形,在剑川之中有一场硝烟味道极浓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35章勾心斗角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2 此时,飞花门、青霜门、百胜门,已在剑川三门交界线处相拒许久。 三方弟子彼此瞪视,竟像是对彼此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相比之下,站在最前头的三名掌事,至少维持着掌事该有的体面。 ……暂时维持着。 飞花门掌事花若鸿本该是个十足十的美男子,若不是面上有因为常年酗酒而散不去的红晕,想必会更倜傥一些:“严掌事,我已说了多次,您是大大的误会了。此番我等进入青霜门地界,只是为防万一,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最先大动干戈,可非是老夫。” 青霜门掌事严无复,是个瘦得脱了相的、四五十岁的男子,微陷的两颊和两撇山羊胡,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某个乡野耆老,闲来会在山村私塾执教,提着手板,是学生最畏惧的那种先生。 他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带这么多徒子徒孙来,知道的,是飞花门要查弃尸之案;不知道的,还以为飞花门是来认祖归宗的呢。” 显然,这位老先生徒有个严肃外表,一条舌头淬的毒·性不轻。 花若鸿脸色白了一瞬,嘴唇蠕动一下,想要反唇相讥,却忍了下来,勉强作出风度翩翩状:“严掌事,话不是这么说的。那小道士就死在此处……” 他指向一侧岩石,上面残留着大片乌黑的斑迹。 不仔细看,已经很难看出曾有一个年轻的生命仰躺在此,血液慢慢流干,死不瞑目。 “剑川仗持天险,从不容外人进出,这具尸身躺在这里,本就是一桩咄咄怪事。杀人的不是川中弟子,也和川中弟子脱不了干系。”花若鸿一指川外,“咱们三家在发现尸体后明明约好,封锁剑川,禁止弟子外出,细细调查此事,但不知严掌事为何放弟子出川?” 严无复道:“因为我座下千余弟子清清白白,且那名弟子收到来信,家中老父病危,需得他回家照看。飞花门愿意叫弟子集体蹲监,我管不着,但我不允许我座下弟子连老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花若鸿皮笑肉不笑:“‘清清白白’?严掌事言过其实了吧?要知道,知人知面还不知心呢。” 严无复抬起拐杖,指向身后青霜门众徒:“你随便指一名青霜门弟子,老夫就能说出他的姓名、籍贯,修为到了何种程度;老夫指一名你的门下弟子,你能说出来吗?‘知人知面不知心’?花家小儿,你先把‘知人’学会,再来教老夫如何‘知心’罢!” 花若鸿这下脸上是真的挂不住了:“严掌事,说话客气些!我比你小上些年月不错,但我毕竟是飞花门掌事!论辈分,也是与你平起平坐的!” “哈,花家小儿,你平日惧内,酒肉笙歌,好不快活,将花家事务全交给你家夫人,在这种时候倒记起要耍你掌事的微风,带着你这一帮你都认不齐的徒子徒孙,来找老夫认爹?!” 这下,就连跟在花若鸿身旁的祝夫人都无法忍受这种羞·辱了,娇斥道:“严掌事,我与我夫君敬你年长,请你留些口德!”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3 严无复冷笑连连:“这‘德’之一字,从你夫妇二人口里说出,真是滑稽透顶!” 花若鸿强压怒火:“这是何意?你不要语焉不详!有本事就说出来!” 没想到严无复是当真不给人留一点颜面,握杖大笑:“若世上有德之人,都会抛弃发妻,虐·待长子,老夫宁愿世上无德啦。” 花若鸿瞠目欲裂之时,被波及的祝夫人柳眉倒竖,转向另一侧,直斥一名紫衣束发的年轻女子:“明朝,你来是做什么的?!你倒是说话啊!” “我说过,此来目的是居中调停,就是居中调停。”百胜门现任掌事祝明朝,与嫁给花若鸿的祝明星祝夫人相貌肖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礼节性地扬着嘴唇,眼睛里的光则是淡淡的,“你们争论的那些无干之事,我管不着。” 严无复凉凉嘲讽:“怕是坐山观虎斗吧。” 祝明朝佯装没听见,嘴角弧度丝毫不变。 但祝明朝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花若鸿他此行的来意。 他竭力敛起心头怒意,道:“还是那句话,知人……不知心。严掌事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你也开了口子,送了自家弟子出去,万一就是那名弟子杀了人,借此机会逃遁,你要如何负责?或是干脆就是你有意包庇,纵他出去?” “所以呢?”严无复敲敲岩石,“你便堂而皇之,带弟子来侵扰我青霜门地界?” “我方才说过了,这是以防万一的无奈之举。谁叫青霜门先违规,放弟子外出?”花若鸿的语速加快了不少,似是被心火烧得不轻,“三门特使早晚会来剑川调查那名弟子横死于此的真相,为防青霜门再次放弟子外出,飞花门不得已,只能联合百胜门,暂时包围青霜门……” 从刚才起就抱臂观战的祝明朝却在此时开了口:“花掌事,少说闲话。” 花若鸿没想到自己的侃侃而谈会被妻妹打断,皱皱眉头,试图与祝明朝攀交情:“小妹,我们是一家人……” 祝明朝再次打断了他:“花掌事,我不是姐姐。她嫁入你们飞花门,便是飞花门人。百胜门的立场如何,就请姐姐和花掌事不要多管了。” 祝夫人对自己妹妹这副作派甚是不喜,尖声道:“祝明朝!” “祝明星。”祝明朝冷望着自己的亲生姐姐,“请别忘了,我是百胜门掌事,你是飞花门夫人,勿要在公事中混淆了身份。” 将姐姐气得一个倒仰之余,祝明朝又转向了严无复,恭敬地一拱手:“严掌事,我知晓你此举是为自家弟子考量,但此事实有不妥。我们两家今日来围,不过是想叫您给出一个交代:若真是你家弟子杀人弃尸,又借信逃离,严掌事打算如何负责?” “你这小女娃说话倒是中听悦耳,可惜了,意图却毒得很。”严无复并不接招,“你们说说看,想叫老夫如何负责?” 祝明朝还未开口,一旁的花若鸿眼睛都不眨一下,脱口而出:“为此谢罪,带着你的弟子,离开剑川!”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4 祝明朝妙目一沉,看向花若鸿的眼神有如在看一个漂亮却无用的废物。 严无复抚掌大笑:“爽快!祖训有云,人出川,剑出川,剑诀不出川。我青霜门若被扫地出门,必得将祖师留下的青霜剑诀与心诀留下,你们百胜门觉得自家剑法高深,难以修出成果,便想趁这个机会,来夺我青霜剑法?” 这边,花若鸿的二子花别风沉不住气了,跨步上前:“严前辈,你也说得太难听了。我爹早就主张,咱们剑川三家,本为一体,各家互通有无,交换剑诀心诀,以促共进,可您墨守成规,死活不给,也太小气了些!” 严无复作侧耳细听状:“这是哪家小子,当众放了这么响的臭屁?” 花别风勃然变色:“老匹夫,你……” 不等祝夫人把自家莽撞的儿子拉回去,严无复便笑道:“小兔崽子,你这点激将法还是留着对你将来的孙女用吧!飞花门早就图谋其他两家剑法,年代久远得很,比你生出来还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娶你娘,不就是想要百胜剑法吗?可百胜门也防着你们呐,不教大女儿一点剑法,只叫年幼的小女儿研究百胜剑法精髓,你们飞花门巴巴地迎了大女儿回去,满以为百胜剑法唾手可得,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倒被他百胜门占了便宜!敢问一句,现在这飞花门,是姓花,还是姓祝?!” 说着说着,严无复不笑了,手中握着拐杖,照地面狠狠敲打几下:“老祖留下三套剑诀心法,是依据三家家祖习剑的特质而定!百胜剑法繁复绮丽,难以修习,威力极大;青霜剑法质朴纯粹,方便入门,威力却次之;飞花剑轻灵飘逸,修习不难,威力较弱。” 严无复身量不高,底气却足,声若洪钟,离得近的弟子,修为不足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若遇到外侮,譬如二十几年前魔道侵正之事,三家合作,完全可以保得了剑川安宁。怎得你们现在一个个乌眼鸡似的,非要抢夺别家剑法?” 他猛地用手杖叩了一下地面:“哦,莫不是瞧着青霜剑法最易入门,我门下弟子已过千余,飞花门八百人不到,百胜门甚至只剩六百门徒,眼热我老头子了?以为我在青霜门势力壮大后,会先下手为强,抢夺你们的剑法,赶你们出川,所以借着剑川里多了个死人的由头,要赶我老头子出川?!” 严无复这话说得诛心至极,就连飞花门与百胜门的弟子也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几日被圈在剑川,哪里都不能去,个个都憋坏了,心态浮躁,掌事们的三言两语,就叫他们燃起了对青霜门的不满,认为是青霜门这个嘴毒却护短的老严头包庇弟子,纵容杀人犯逃出剑川,是以才个个义愤填膺地前来讨要说法。 结果,争端发展的方向,全然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祝明朝祝掌事修养极佳,面对此等诛心言论,四两拨千斤,不答反问:“严掌事只要不会就好。”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再次勾起了众人的疑窦: 严无复现在说得义正辞严,但谁知道放任青霜门这样壮大下去,会发生什么? 剑川是曾有大能飞升的宝地,四周还有“沉水”这般的灵泽环绕,灵气汇聚,谁不想独占? 门徒数量不及青霜门,处处被青霜门压上一头,飞花门与百胜门不是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但是天下修道之风盛行,门派不问良莠,总是先占了好山头再说,比较来比较去,竟无一处仙山福地,比得上剑川的哪怕一半。 大家都不舍得走,却又不愿坐视青霜门坐大,威胁自身,只能暗暗盘弄些手段了。 这具尸体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起事借口。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5 见自家小姨祝明朝一句话又勾起了众弟子对青霜门的忌惮,花别风信心大振,立即抢白:“照严前辈这样说,三家剑法各有所长,索性分享了,一道修习,不是更好吗?” 祝明朝一闭眼,连看也不想看这个和他爹蠢得一脉相承的侄子。 果然,严无复嗤笑一声:“你个蠢货,难道看不出来,百胜、青霜、飞花,三家剑法都极其依赖心法,且三部心法相互矛盾,难以共存?只要修过一样,除非废功再学,就不能再学别的任何一样剑法!” “老祖当年可是同时修习了三部剑法的!” 严无复痛骂:“那是老祖,你是个什么东西?!千万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有此等资质的,拿了多余的剑诀在手里,那是徒增诱惑,顶个鸡用!贸然修习,经脉一旦逆行,你去给人赔命吗?”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花别风怄得几乎吐血,又找不到回嘴的词汇,正浑身发抖时,忽然听得那老头对着西北方厉喝了一声:“谁?!” 洪钟似的嗓音,震飞了十数只飞鸟。 ……有人?! 下一刻,矮崖边的灌木晃了晃,竟真的探出一张脸来。 那是个有仙人之貌的青年。 只是他一开口,懒洋洋的腔调就毫无仙人之态了:“你们是吵完了啊,还是准备打了啊?” 花别风大怒:“哪里来的外人?” 那青年翻过灌木丛,双腿垂在崖下,啧啧称奇:“你们在此地互相攻讦,居然还会关心外人?没人守桥,我们就过来了。” ……“们”?他还有帮凶?! 花别风拔出剑来,厉声质问:“你就是凶手吧?!” 青年背着两把剑,对着剑拔弩张的两千余名弟子,托腮道:“我若是凶手,你待如何?用你手里那把烧火棍自尽吗?” 花别风今日接连被人明讽暗刺,哪里肯罢休,怒道:“飞花门弟子何在?!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花别风毕竟是飞花门的下任少主候选之一。 他一声令下,刀枪剑戟之声频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6 “且住!” 一声清脆的、甚至不带怒气的女声,止住了百胜门这边的动作。 祝明朝对这意外的访客不气不恼,气度十足地一拱手:“在下百胜门掌事祝明朝,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哪家仙门?” 在此人出现时,她便以灵识探过此人全身,根本没有发现灵力流动的痕迹。 ——他要么是个凡人,要么是灵力高深,凭自己的修为,难以试出深浅。 若说此人毫无修为,面对这千余人的怒目相视,白刃相加,不说腿软,也该流露出一丝半点的惧色,怎会如此轻松自在? 所以,她更相信,此人是深藏不露。 “祝掌事。”青年笑微微地一拱手,回了一礼,“好说,在下风陵封如故。” 风陵……封如故? 明明他早已身不在其位,不是风陵主事之人,说白了,就只是个万事不管的闲人,但听到他的名字,众人还是不由心头一颤,双膝发软。 剑川偏于闭塞,在封如故声名如日中天时,他们都没有见过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后来,他自封于风陵山中,见过他的人便更少了。 哪怕是去过风陵,参加过天榜之比的花别风,也只是远远瞥过一眼云中君的薄纱帐而已。 论修为,他们中修为最高的,不过是金丹期中期的严无复。 论地位,风陵与剑川根本不是同级道门。 ——剑川有大能飞升,还是千年前的事情,而风陵在近十年前,就有两名修士接连飞升。 祝明朝只愣了一瞬,马上意识到二人身份之间的鸿沟,单膝跪倒:“剑川百胜门祝明朝,拜见云中君。” 严无复眯着眼睛打量这名年轻人一眼,也与祝明朝一般,手扶拐杖,行了大礼:“剑川青霜门,严无复。” 花若鸿听出这人是自己儿子的师父,本来恶劣至极的心情登时转为喜悦,刚要开口攀谈,便被妻子一把攫住胳膊,强行拉跪下去:“剑川飞花门掌事花若鸿,掌事夫人祝明星,拜见云中君。”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7 掌事都跪下来了,其他弟子哪里还敢站着,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封如故把视线转过底下神态各异,或喜不自胜、或凝眉神思的三家掌事,面上笑盈盈的,并不说话。 花别风痴痴盯着他,跟着所有人一道跪倒,心中百转千回,又是怄气,又是惊疑: 那个云中君怎么会到这里来? ……难道……是那个丧门星回来了?! 第36章门派之斗 封如故是桑落久的师父,那自然该是飞花门的贵客。 自觉有了撑腰的花若鸿笑容灿烂,行过一礼后便站起身来:“云中君何时来的,怎不打个招呼?” 封如故松开右手,那里居然用手帕裹着一小把葵花子。 他坐在高处,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招呼就不必了。不过就是剑川出了一起命案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对不对?” 听懂了他弦外之音的严无复抬起眼皮,有意看了这名年轻的仙君一眼。 花若鸿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没有接腔,干笑两声:“误会,误会。” “非是误会。”一旁的祝明朝适时开口,嗓音柔和,不急不躁,一面解围,一面下套,“云中君容禀。人命关天,我们三家在此的目的,仍是要议出凶嫌来。青霜门的弟子因私事离川,我们要求青霜门速速将弟子追回,青霜门却不肯,若是开了这个口子,纵了真正的嫌犯脱逃,我们无法交代……” 严无复果真刚猛,在封如故面前也不加任何收敛:“都是废话,‘速速追回’?敢情死的不是你们亲爹。” 花若鸿说话底气足了许多:“严掌事,此事你占了人理,却失了法理,你就算要放弟子出川,为何不与飞花门与百胜门说上一声,不声不响便做了主?你将三家共议的结果放在何处?难道青霜门在剑川势大,你便能如此自作主张?” 花若鸿认为他这一段发言振聋发聩,条理分明,便满怀希望地看向封如故,盼他能顺势替飞花门美言一两句。 然而,叫他失望的是,封如故正在迎风撇瓜子皮,看也未看他一眼。 封如故这副看热闹的样子,反倒让三家闭了嘴。 他是毫无调停之意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8 再吵下去,他恐怕能转头去泡一杯茶。 更何况剑川中事错综复杂,他们自己争执是一回事,叫外人来看着就是另一件事了。 祝明朝探出他无意去管三家琐事,倒是轻松起来。 姐姐自从出嫁,便一味向着飞花门,大有把百胜门当做飞花门后花园的意思。上次因为姐夫纳小,她大闹一场,躲回了百胜门。 祝明朝还以为姐姐还是当初的姐姐,以为她懂得拔慧剑斩情丝的道理,替姐姐冷了花若鸿两句,没想到,她居然乖乖跟着花若鸿回去了。 在这件小事上,祝明朝敏锐意识到,飞花门与百胜门,姐姐选择了前者。 因此,飞花门的助力小一点,对百胜门也好。 她温和道:“姐夫,剑川的家中事以后再理会不迟。站在这里说话,也忒怠慢贵客了。” 她这时候转用家常称呼,意思明确:暂时休战。 花若鸿虽然不甘心,但封如故突然到了剑川,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他堆出笑脸来:“云中君,若不弃嫌,请到寒舍饮一杯茶吧。” 封如故略点一点头:“我瓜子也吃渴了。” 说罢,他不管花若鸿是否尴尬,站起身来,向后走去。 如一、罗浮春、桑落久、海净四人就在灌木丛后。 桑落久正对众人抱歉地笑道:“我们三家……总是如此。” 海净说不出话来,只说了一声阿弥陀佛,又抬手摸了摸桑落久的后背,以示安慰。 大家相处数日,早就有了感情。 如一也静道:“无妨。” 桑落久憾道:“我想,老祖当初留下剑法的目的,不会是让三家互争,而是盼着三名道童各自精研与自身特性相符的剑法,早日飞升,与他在上界相逢。没想到,三家剑法,如今成了引火之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39 罗浮春从刚才起便一直在发呆,直到封如故走到他的身边。 “浮春,来的路上,你不是问,那黑衣人不辞辛苦、把尸体扔到外人难以进入的剑川的理由是什么?”封如故抬手拍一拍罗浮春的肩膀,“……这就是他的理由。” 有时候,区区一具无名尸首,便可掀起万丈惊涛。 百胜、青霜、飞花三门,向来只粉饰表面上的和平,实际矛盾已久,彼此防备。 或许,他们都在等待这么一场风波。 罗浮春愣愣的,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罗浮春的成长环境与桑落久截然不同。他出身的道门风清气正,自小受到的是匡扶仙道、救世济民的教育,正统风陵中也是氛围轻松,友善至极,罗浮春从未见过道门之间这种近乎于撕破面皮的对峙和攻讦。 短短十几日里,他见识了私藏魔道的道门、凡心动摇的神明、各怀心思的三家。 死去的道士们,真的有人关心吗? 如今的道门,真如此乱象频生吗? 那他家里、风陵,还有其他道门,是不是也有他未曾触及过的阴影? 他张张嘴巴,对着封如故无助道:“师父……”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出口,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封如故按住他的脑袋,将他单手摁在了怀里。 比封如故个头略高的罗浮春满心茫然,像是一匹温驯的大犬,窝在封如故怀里,由他安抚地拍打着后背。 待他渐渐反应过来师父在做些什么时,他听到封如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慵懒随意、漫不经心。 听他的声音,他对此事没有任何愤怒,甚至有点司空见惯后的不在乎。 封如故说:“首先,这种事情不是你难受,它就不存在了;其次,这正是黑衣人要你看见的东西。你若是觉得眼前看到的便是道门现状的全部……” 他低头看向罗浮春,轻声一笑:“那就抬头看看我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0 罗浮春一时连呼吸都忘了,傻乎乎地盯着封如故看。 封如故倒是洒脱,拿另一手的指背轻巧地一敲他的脑门:“缓过来了?那就去你师弟家喝茶去。” 直到封如故负手离开,罗浮春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 ——师师师父抱他了! 这是他入门以来师父待他最亲昵温柔的一次! 他傻笑两声,摸摸后脑,心里是说不出的欢欣。 如一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海净在一旁吃吃地笑。 正在感动中难以自拔的罗浮春察觉有点不对,问海净:“你笑什么?” 海净不敢打诳语,笑道:“方才……云中君在你后背擦手。” 一旁的桑落久也笑出了声来,替罗浮春拍打后背沾上的瓜子碎壳。 罗浮春:“……”他怀疑封如故做出那些动作,最终的目的就是方便在他身上擦手。 …… 飞花门对封如故盛情款待,花若鸿在席间极尽热络,像是一只花蝴蝶,敬酒奉酒,好不恭敬。 桑落久眼观鼻,鼻观心,坐在花若鸿身侧,温和驯从。 一名十一二岁的孩童坐在花若鸿的另一边身侧,却越过花若鸿,旁若无人地替桑落久夹菜,笑语温声,一口一个“大哥”,投向他的目光谨慎而满怀仰慕。 这想必就是他的那位霜儿小弟了。 相比之下,另一侧的花别风满脸郁色,视线根本不愿停留在桑落久身上,将满杯酒一饮而尽。 “师弟。”罗浮春悄悄传音道,“你那二弟怎么这样恨你?”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1 桑落久虽是私生子,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生的,身份清白。他二弟幼时不懂事、厌憎他便罢了,现在见了大哥,怎么还是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即使是用传音入秘之法,桑落久仍不忘敬语:“回师兄,飞花门以血脉传宗,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唯有长子才是继承飞花门衣钵的正统之人。” ——以前,飞花门不知道桑落久的存在,花别风自然是家中长子,受尽荣宠,自小就自认是飞花门的正统继承人。 但桑落久的到来,把这一切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桑落久是长兄,又是私生子,身虽正,位却不正,究竟该如何算? 一时间,就连弟子都在议论,花别风到底还能不能继承飞花门,昔日与他玩得好的几名内家弟子,与他的关系也淡了许多。 花别风哪里受得了此等折辱,便处处为难桑落久,还有他那没眼色的、不认亲兄的三弟,到头来反把他自己的声名作得一塌糊涂,等他察觉到时,就连母亲也批评起他的刻薄寡恩来。 继承人之实不存,名也受损,这叫花别风如何不恨? 罗浮春虽然从未听桑落久说过家事,单凭他今日的见闻,以及桑落久的只言片语,就猜到他在家中过得有多难,心里疼惜不已,一时情难自已,伸手握住了桑落久的手,用力握了握。 桑落久被握得一怔,分了一点眼神给他家傻师兄,目光真正地柔和了一瞬。 那边厢,花若鸿已是酒酣耳热,殷殷垂询:“犬子忝居云中君弟子之位,没给云中君添过麻烦吧?” 封如故平平淡淡地点评:“落久是个好孩子。” 花若鸿还等着更多的夸赞,没想到封如故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把话题引向了别处:“那小道士的尸首还在剑川中吗?” 花若鸿有些失望,他并不想对着一桌子玉盘珍馐谈论一个死人,但封如故这样问了,他只能如实答道:“那位道友乃霞飞门门下弟子,身上还穿着霞飞门弟子的衣物。发现后,我们立即去信,霞飞门门主亲自前来,领了尸首回去安葬。” “何时发现尸首的?何人发现?” “是在一月多前。说来惭愧,是飞花门的两名弟子发现的。他们年纪尚小,心性不定,二人逃了早课,去后山玩耍捉鸟,就在山坳处发现了尸首。尸首头南脚北,一刀断喉……这些事情,霞飞门门主来时,我已说过一遍,云中君若是还有旁的话想问,我传话叫那两名弟子候着,饭后您再问。” 封如故点头应下,又问:“何时封川的?” 花若鸿答:“发现尸首后,我们立即封川,清点各家弟子,看是否有缺漏。若是有谁不在川中,那便是嫌疑重大之人。” 封如故问:“不会太武断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2 花若鸿答:“云中君容禀,剑川地处险要,下级弟子出川极难,上级弟子出川,也得拿了令牌,说明去向,才能出去。所以出川弟子本就少,而在此时无端消失的弟子,说一句‘嫌疑重大’,不为过吧。” 封如故吁出一口气:“结果,一个都弟子没有少。” “这才是最奇的。”花若鸿点头道,“为防各家护短,我们三家交换名册,交互清点了一番,川中弟子一个不差,那就说明,要么杀人者就是川中弟子,他并未离开,要么,就是川中弟子与杀人者勾结,想了什么诡计,带尸入川!” 如一若有所思:“因此,青霜门……” “这位圣僧说到点子上了。”花若鸿隐隐激动起来,“发现尸体的前一日,恰是青霜门严掌事的寿辰,他的几名道友给他送了些礼物来,谁知道那些礼箱中是不是就藏着那名弟子的尸首?” 如一对那个“圣僧”称呼反应淡淡:“不可能。” 花若鸿一噎,有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感觉。 “岩石上的血迹,是割喉所致。”如一道,“他是在山坳中被杀的。不是被杀后再运来。” 一旁作陪的祝夫人却在此刻开了口:“未必。只要足够细心,杀人时的场景完全可以布置。” 今日在场之人,谁最细心,再明显不过。 封如故直接问道:“夫人指谁?” 祝夫人却不愿明示,不知是对自己的判断不自信,还是有意勾起封如故的好奇心:“今早到时,云中君只远远看了一眼陈尸地,并未细看;待您细看,便知我在说些什么了。” 这顿饭,花若鸿吃得很是心堵。 封如故根本没有要偏护谁的打算,他旁边的那个和尚也跟他一样,油盐不进。 ……一个两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花若鸿默默吐了一口气,在饭后留下了桑落久,说是和他很久不见,要叙一叙天伦父子之情。 这是人之常情,封如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待告别主殿,封如故说要和如一去查探一下小道士陈尸之处,叫罗浮春与海净先回去整理一下客房。 罗浮春应下,与海净在后院月亮门处告别后,脑中突然响起了桑落久的声音:“孩儿在风陵山一切都好,叫父亲担忧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3 罗浮春一愣,才意识到二人之间的传音之术一直未解。 这传音之术,是他觉得在宴会上交头接耳,不合礼数,才用在桑落久身上的,此术法只有施术者能解开,且联系极其细微,恐怕桑落久那边也不知道,这术法还未被断开。 旁人的亲子谈话,罗浮春本不欲偷听。 他正要掐断灵力维系,便听桑落久道:“父亲,您的话我不懂。” 罗浮春直觉有些不对,将灵力额外注入一些,恰好听到花若鸿刻意压低了一些的声音:“你不要装傻,我说的是归墟剑法的剑诀,你可有拿到?” 罗浮春浑身一寒,毛发倒竖。 此时,他身上心里,比将手探入“沉水”时还要冷上千倍。 第37章调查一日 是谁家的小可爱漏订章节啦! 这一愣的时机,罗浮春那股追根究底的劲儿便散了。格格党#小说 他颓然往下一坐,呆了半晌,陡然转过脸来:“师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桑落久也没想到罗浮春会有此一问:“……啊?” “我问过师父多次,师父不愿提,也就罢了。”罗浮春嘀咕道,“可我从未见你问过师父当年之事。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因为在我看来,师父只是师父而已。”桑落久道,“十年前的师父是师父,十年后的师父就不是了吗?” 罗浮春被绕懵了头:“啊……?” 桑落久有点怜悯地看了罗浮春一眉眼一弯,笑容改为一派的纯良无害:“师兄要睡了吗?被子已经暖好啦。” 罗浮春仍有心事,“哦”了一声,回到床边坐下,摸一摸被子,才意识到什么,白他一眼:“又不是冬日里,暖什么被子。” 桑落久乖巧道:“师弟孝敬师兄啊,应当应分的。” 被桑落久一席话连消带打,罗浮春彻底断了心思,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囫囵睡下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4 荆三钗出门后,一把甩开封如故,质问道:“你不是醉了吗?” 封如故:“我醉不了,你才醉了。那事不是说好一世忘掉,永不再提的?” 荆三钗甩开他:“你管我,我乐意说。我现在就回去说。” 封如故也不拦他,眼看他大踏步往前走,淡淡说:“去吧,我那个精明的徒弟先不说,我那个热血上头的傻徒弟听了当年之事的真相,明天保不齐就心灰意冷,退了道籍,后天就留下来给你做帮手。” 荆三钗站住了脚。 仔细斟酌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一个傻憨憨做帮手,又折了回来。 回到封如故身边,荆三钗沉默一阵,再开口时,语调有几分失望:“你以前心性可不是如此,现在只晓得闷头受气。” 封如故说:“你心性倒是十几年如一日,一般幼稚。” 荆三钗大怒,在院里追着封如故踹了好几脚。 封如故被他踹得满院子跑,还不忘笑嘻嘻地回头说教:“当初你离开应天川,难道真是因为和你师父拌嘴皮子?不就是看不惯道门风气?和现在一样,气急了就打,受不了就跑。” 荆三钗反唇相讥:“总比你窝在‘静水流深’里混日子的好,一天比一天窝囊不说,居然还知道糊弄老子了?!若不是我上次去‘静水流深’,竟还不知……” 他余光一瞥,见住着秃驴的那扇厢房门还敞开着,眉头大皱,一挥袖,门扉应声而闭。 这整座小院与他呼吸与共,且因为设计精巧、机关寸布,只要门一关上,便是铜墙铁壁,丝声不透,丝光不露。 海净正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见门关了,不禁遗憾。 在床上趴着摸了几圈,海净摸出了十来处暗箭、宝格、蛊毒。 他睁大了眼睛,暗暗称奇,又心有惴惴。 他苦着脸道:“小师叔,今夜真要睡这张床?” 如一见他焦虑,便静静起身,走至床侧,除下佛履,和衣躺下。 海净这下疑虑全消,安心不已,赶紧靠着如一睡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5 他知道如一在修闭口禅期间说不得话,便自问自答起来:“小师叔,那云中君真是个奇人。” “他与道门有大恩,我是知道的,可何来‘恩重成仇’的说法?” “他当年明明是被魔修所害,但他好像并不仇恨魔修,还帮那四个小魔修寻找居所……是了,那四个小魔修功法稚嫩,也没有害过人,云中君也没有理由杀他们,也算是个是非分明的好人了。” “还有,那位荆道长急急忙忙找云中君的两位徒弟,居然是问云中君的烟叶。烟叶又能有何玄虚?真是想不通……” 如一一语未发。 海净说得正起劲时,突然觉得唇上一凉。 ——不知何时,如一侧了身过来,拈了一颗代表禁言一月的紫檀,抵在他唇边,只待他再开口发声,就马上塞进去。 海净立即闭嘴,闭目装睡。 如一抽回手来,仰面躺卧。 海净的众多问题,他也不知答案。 他在世间行走多时,因为与风陵山的那一点渊源,他对风陵的相关讯息往往会多加留心。 他义父端容君常伯宁清名在外,是有名的剑家君子,自然没多少人说他坏话。也只有如一才知道,他义父的君子气度下,是令人仰慕的、浑然天成的少年野性与洒脱意气。 至于封如故…… 只要是与他挂钩的,总没有好事情。 旁人提起他,总是以“剑术天才”、“救下道门百余弟子”、“确是英雄”开头,后面必接一句“可惜”或“但是”,再接着的,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轻慢懒惰、德不配位、欺世盗名、不过是摊上一个好师父…… 因为义父,如一本身对封如故就有成见,这些流言反倒不算什么了,听过便罢。 短短两日相处下来,如一仍无法说清封如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有一件事,他敢肯定。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6 封如故的“懒惰”,事出有因。 而那个因,便出在他那支烟枪上。 如一见闻广博,早已嗅出封如故所用的烟叶非是寻常烟叶。 除了淡竹叶与梅花冰片外,内里另搀有一味药。 ……延胡索。 在烟中用药并不稀奇,况且封如故所用的烟具烟灯非是凡物,用灵力精炼过,可起焚药疗病之效,见效极快,算是一件好宝贝。 然而问题在于,其一,此物并不能长期使用,偶用效果超群,但长期用之,难免疲惫嗜睡、精神不济,凡是懂些医药草本的知识,都该晓得拿捏分量。 其二,这一味药,主效为“镇痛”。 …… 这时间,封如故与荆三钗在院外又开了一方小酒桌,沐月而饮。 封如故取了烟枪,大大方方地啜吸起来。 荆三钗见状,又给气了个半死:“我当初送你这烟枪和延胡索,是看你身上伤得太重,不是叫你拿来用个没完的。” 封如故笑了起来。 他这爱操心的小道友。 上次,荆三钗来“静水流深”送天山莲,恰好撞见自己在吸掺了延胡索的竹烟叶,大怒之下追问原因,后来索性翻起旧账,要他把以往送来风陵的东西一一还给他,自己不过多逗了他两句,就把他气跑了,以至于今天白天里来寻他的时候,他还在气恼此事,一张口便来讨账,可见气性之大。 他把自己装烟叶的小丝囊掷过去:“你看看,里头有没有延胡索。” 荆三钗拿来,细细检查。 封如故解释道:“你上次来时,是家里没烟叶了,我嘴里味道淡,才取了以前的烟叶来用,不是常吸。” 荆三钗把那一小袋正常的竹烟叶在手里掂了掂:“真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7 “真的。” “没诓我?” “不诓你。” 荆三钗信了五分,哼了一声,将袋子抛还给他:“你这张嘴,十句话有九句话是真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封如故懒靠在石椅背上,端着烟枪,徐徐吐出竹烟:“我没病吃什么药啊。脑子有病?” “你脑子本就有病。” 封如故笑望着荆三钗,心里是有些歉疚的。 被他救过的人之中,他只收荆三钗送来的礼,因为这是除师父师兄与师妹之外,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地对他好的人。 而他还得骗他,着实是脑子有病。 封如故摆出闲聊架势:“卅四叔叔最近怎么样了?有来找过你吗?” 荆三钗摆一摆手:“他好着呢,活蹦乱跳的。上个月来过我这里一趟,拿了些金线回去,说要给他家那只醒尸身上绣个龙凤呈祥。” 一提到卅四,荆三钗难免又起了愤世嫉俗之心:“他明明于道门有大恩!他是魔道,可又怎么样?!若是没有他设法保护,在魔道治世的那十三年里,三门中人就算不被杀灭殆尽,也得屈辱投降,为魔道奴役!不过是因为你师父那一辈人前前后后都飞升了,就一个个行那龌龊小人之事!” “卅四叔叔于三门确实有大恩大德,于那些小道门却是没有。”封如故一针见血,“卅四叔叔本身就是享誉于世的剑道好手,又是纯脉魔修,杀了他,好处太多了。” 荆三钗骂了句脏话,又道:“不过,你现在尽可放心了。” 尽管知道没人能偷听,荆三钗还是压低了声音:“他现在回了魔道,有人庇护他。” 封如故抿了一口酒:“当真?” “自然。”荆三钗道,“你还记得‘林雪竞’这个人吗?” 封如故思索:“‘林雪竞’……听来耳熟。” 荆三钗着急道:“你怎么会忘呢?就是那个在‘遗世’里收留我们的魔道花魁!当年他被我们牵累,陷入混战、生死不明,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创了‘不世门’,如今竟成了魔道中响当当的人物。”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8 封如故拍了一下掌,似是想起来了:“他现在在做什么?” “林雪竞主张魔道与正道和平共处,收留那些修为稍弱或是身负重伤的魔修,一面要求他们不许生事,一面应对道门的围剿和魔道中的激进之徒。起先,‘不世门’门徒寥寥,这四五年倒是日渐壮大了。卅四叔叔之前一直不肯说他的去向,也是这次来才告诉我,他在林雪竞手下做事已七年有余。你送来的那些小魔修,等我找回他们的父母,也打算送到‘不世门’那里去。” 荆三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才有空停下来喝一口酒。 润过嗓子后,他又是一阵怒其不争:“魔道尚知道清管内部,可道门内部蠹虫横生,后辈也不济事,三门地位如此高,就不说管上一管?” 封如故说:“哎,不能这么比。魔道清管内部,那是破而后立。道门事务,你说怎么管?说教?利益当头,谁都想趁机将门派做大,谁又能听得进大道理?” 荆三钗道:“那就杀啊。杀鸡儆猴!” “我师兄心性太纯,像他这样的人,不安心修炼才是浪费。”封如故撑着脸颊,“我师妹燕江南呢,倒是专杀仙道败类,鸡杀了几只,猴却是越来越多。远的不说,这文始山挟魔道幼子,与魔道交易,证据确凿。换我师妹来,肯定一剑先斩了文老头右臂再说话,不过这有何用处?下一个人只会把事情做得更隐蔽,蠹虫会蛀蚀得更深。而我师妹闺誉也深受其害,到现在也没能找到道侣,坏哉坏哉,两败俱伤。” 荆三钗虽是生气,也被封如故这一番奇谈怪论惹得笑出声来:“那聪明的封大英雄,你呢?就不出来做点什么?打算躲在‘静水流深’养老一世不成?” “莫谈英雄。英雄是有时限的。”封如故饮了一杯酒,“英雄只有在当时最光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是一本好书,人人爱读。” 荆三钗问:“那现在呢?” 封如故仿佛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现在的英雄,是一本让旁人读烂了、翻倦了的毛边书,啐一声,骂一句‘无趣’,‘假造’,‘添油加醋’,便丢到一旁去了。” 荆三钗哈哈大笑,笑里带了三分凄然:“敬英雄。” 封如故的笑容倒是一脸的真心和无所谓:“敬英雄。” 一盏饮尽,荆三钗被酒液辣得哈出一口气,积累的醉意逐渐袭身,头脑也昏眩起来。 他抬手揉眼睛时,心念陡然一动:“我是不是见过那个和尚?” 封如故:“哪个?” “就那个……”荆三钗指了一下刚被自己关上的门,“那个……看着有点眼熟的那个。” 封如故说:“人家小和尚才那么丁点大,你做个人吧。” 荆三钗拿空酒杯丢他:“滚你的!我是说那个大的!那个大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49 他嘀嘀咕咕:“白金僧袍,是寒山寺人……寒山寺……当年,你还躺在床上时,是不是曾求我去寒山寺打听过一个人,看他过得好不好……” 封如故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一满杯酒灌了下去,并指鹿为马道:“荆弟,你真是醉了,多喝两杯茶漱漱口,我扶你去睡觉。” 众所周知,自魔道二十六年前全盘覆灭之后,世间正统道门有三,分为二山一川:风陵山、丹阳峰,应天川。三门并立,如参天合抱之木。 其下则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小门派。 说白了,文始门就是巨木下的一头春笋。 更何况,现如今的风陵三君,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三君排行第三的燕江南,以女子之身,得“江南先生”之号,自是非比寻常。一手医,一手毒,皆使得出神入化,手持药秤,白衣飒踏,却白生了一张温婉面孔,脾气火爆至极,动不动便纵她养的松鼠咬人。 与她性情截然相反的,是在三君中排行第一的山主,端容君常伯宁。 人都说此人佛性甚足,更该去修佛道,身秀仿佛菩提树,心净宛如琉璃光,是人人称道的佛心君子。 但据文润津所见所知,绝非如此。 至于那封如故……不提也罢。 文润津上次见他,还是十年前,文家长子被他从死地救出时。 被封如故一同救出的还有百余名各家道门精英弟子,或伤或虚,但都精神尚可。 每个人都说,没有封如故,他们十死无生。 彼时,封如故重伤濒死,被常伯宁背出时,指尖往下一滴滴落血,染透了常伯宁披在他身上的白衣。 没几个人以为封如故能活,连灵牌都备好了。 但其师逍遥君徐行之,爱徒如子之名蜚声于外,穷尽一切手段,硬是将封如故救了回来。 各道门只得纷纷砸掉灵牌,换上了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倘若没有封如故,这一代道门的精英子弟恐怕要去十之七八。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0 文润津曾持重礼,登上风陵山门,想酬谢深恩,却被谢绝在外。 从那之后,封如故便在风陵山辟了一处居所,名唤“静水流深”,在内养伤静修,整整十年,未曾下山半步。 如今女儿成年,正是窈窕待嫁之期,文润津借着这段缘分,本想成就一段佳话,与风陵再加深一层关系…… 文润津心中连连叹息,带了风陵才送来半日的聘书,亲自登上了风陵山。 三君之中,选来选去,还是先把消息知会常伯宁最为妥当。 听到消息时,常伯宁正在青竹殿后的花园浇他的花。 听明白文道长来意后,他浇花的手停了。 常伯宁拎着小花壶,回过身来,言语中有些诧异:“为何呢?” 单看外表,常伯宁是谪仙白鹿一样的人。 非是出席东皇祭礼、天榜之比一类的重要场合,他极少戴冠冕,要么用发带将长发简单斜绑,要么散发,择出一条单辫结成麻花状,温驯地搭在右肩上。 因为眼睛天生畏光,常伯宁眼前时常覆挂一层透明眼纱。 他说话时,一阵风过,眼纱迎风飘摇。 文润津不觉凝噎。 端容君儒雅异常,说话声音也不高,轻声细语的,可看不清眼纱下的眼神,文润津也不敢轻易去猜他的心思。 常伯宁微微歪头。 他只是想问个缘由,没想到文道长会这般噤若寒蝉。 他有点头疼,索性把壶放下:“为何?” 文润津抢先认错道:“是小女慎儿骄横无理。”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真心。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1 文润津确实觉得,是文慎儿太不识大体了。 前些日子,风陵突然传出音讯,说是云中君封如故想求一个道侣双·修。 不论他年纪轻轻便得“君”号的地位,也不论各道门欠他的天大人情,云中君的天赋与道行谁人不晓,道门中人只要与他双修,不论男女,都于修行有大大的裨益。 虽说公开征集道侣一事,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但既是封如故做出来,那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各家都请了冰人登门,送上适龄女子画像,夸得天花乱坠。 封如故收了画像,择来择去,择定了文慎儿。 二人生辰八字契合,家中尊长又赞同,于是,自然而然,好事将成。 谁想,万事俱备,却在文慎儿这里出了岔子。 文慎儿年方十八,又生来美貌,心高气傲,父母不经她允准,取了她的画像去给别人品头论足,她怎受得了这等侮辱? 她气冲冲上了风陵的“静水流深”,要见封如故讨个说法。 结果,她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砸了一套茶盏,甚至按剑闯入了卧房。 眼见到封如故在内间酣然安睡,文慎儿只觉自己被大大轻慢了,指着封如故痛骂一顿,回去就上了第一回吊,宁死不嫁。 听完事情前因,常伯宁道:“这便是师弟不妥了,怎能这般怠慢文姑娘。” 文润津憾道:“是我们把女儿宠得没了边际。” “罢了。”常伯宁接过被退还的聘书,态度温文尔雅,倒不像生气的样子,“文姑娘不愿,我们自是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见常伯宁未曾发怒,文润津舒了一口气,脑中却又开始谋算另一桩事。 两家现在是关起门来说事,文润津当然乐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可这婚事也是定了些时日的,道门中知之者甚多,一旦公之于众…… 若是说自家主张退婚,难免被人嘲笑;若是如实道来,女儿云英未嫁,又难免落得个难相与的名声……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2 思来想去,文润津冒了个不能与人道的主意。 ——哪怕救过那么多人,封如故依然是那个封如故。 自傲、孟浪、蛮横、无礼、慵懒、漫不经心。 他向来名声不好,也不差这一桩。 左右退婚一事也不可能不得罪风陵,只传些和封如故相关的风言风语出去,应当也不打紧…… 见过了常伯宁,文润津还要去“静水流深”拜会封如故。 没想到刚出青竹殿正殿,他便撞见了封如故。 他靠在藤躺椅上,左手托一柄纤长的竹烟枪,右手边放着一把桃花伞,占了外面通往青竹殿的大道中央,一摇三晃,好不悠闲。 听到身后响动,他回过半张脸来。 封如故左眼是浓淡生宜的好看,如有水墨精心点染,半睁未睁时,让人想起志怪小说中破败寺庙里常见的艳鬼狐仙,然而右眼却隐于一片单片水晶镜片下,在阳光辉耀下看不分明,实在遗憾。 封如故吐出一口竹香烟雾。 朦胧的烟雾,让他鼻翼右侧生的淡淡一点小痣看上去不那么清晰了。 他冲文润津点了点头,连身也没起:“老丈人。封二这厢有礼了。” 文润津被他一声“老丈人”叫得直起鸡皮,忙上前赔罪,把来意陈明。 封如故应该是有些意外的,因为他放任手上的竹烟枪烧了几秒钟,才把玉烟嘴放入口中:“是吗。” 文润津刚想再说些什么,封如故回过头去:“文道长,好走。” ……改口如风。 逐客令都下了,文润津也没脸再待下去,诺诺拜过云中君,刚与封如故擦身,道袍便被人从后一把抓紧。 封如故侧身道:“还有一事。退婚事由,文道长打算如何对外公示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3 文润津心里一跳。 眼见他的沉默,封如故颔首:“我明白了。” 文润津一骇,立即解释:“云中君……” “令爱上次前来,砸了我一套翡翠茶具。”封如故竟转了话题,“那茶具我很是心仪,是我徒儿落久花了百金购得。文道长,你作何看法呢。” 文润津脸红一阵白一阵。 风陵云中君当街阻拦,要曾经的老丈人赔自己的茶具,真是门风沦落,道将不道。 还是拎着小水壶从青竹殿内出来的常伯宁解了他的围。 答应赔钱的文润津这才得以抽身而退,有些狼狈地告辞。 “文道长路上注意些。”常伯宁在他背后温和道别,“近来佛门道门,皆有道友无端横死,万请小心。” 文润津一个踉跄,只觉常伯宁是在暗示他些什么,后脊梁蹭蹭窜寒气,走得如同一阵风。 有弟子相送,常伯宁自然无心去关照客人:“如故,你还好吧。” 封如故不正面作答:“亏得师妹下山去调查道友横尸缘故,不在山内,否则可有得闹了。” 常伯宁认同地点一点头。 “聘书还了?” 常伯宁:“我已烧了。” 封如故笑:“手脚如此快?” 常伯宁:“看了也是惹师弟心烦。” 封如故望着文润津身影消失的方向,道:“惹我心烦的事儿不在眼下,而在将来。” 常伯宁很是不解。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4 躺着的封如故,能看到常伯宁眼纱下干净明澈的双眼。 封如故吸一口烟,笑说:“师兄,我愿你一生天真呢。” 言罢,他仰靠在竹枕上,望向空际,目光专注。 常伯宁询问:“今日怎么有闲情出‘静水流深’?” 封如故:“今日有雨。” 常伯宁:“嗯?” 封如故指了指斜靠在右手边的雨伞:“师兄的青竹殿前,看彩虹是最好的。” 常伯宁望向这个咬着竹烟管,百无聊赖地等虹来的师弟,心中温热:“要等,不如来殿内等。” 封如故咬住烟嘴,朝他伸出一只手。 常伯宁失笑,俯下身去拉他,却被封如故反手抢下眼纱,旋身避开。 常伯宁眼睛被光刺得一花,再眯着眼去寻他踪迹时,那人已经轻巧跳至阶上,指尖勾着他的眼纱,临风而笑。 常伯宁也不自觉跟他一起笑开了。 封如故算得分毫不错,方才艳阳高照,不消两炷□□夫,天色已阴,面筋似的大雨滂沱而下,在地面打出腾跃不休的雨线。 常伯宁不负端容之名,何时何地都盘腿而坐。 封如故却不。 他卧在常伯宁打坐的榻侧,怀里抱着一只属于常伯宁的莲纹小暖炉,在雨声里睡得香甜。 他睡觉向来死,除非自行醒来,否则寻常响动不能扰他分毫。 他这走到哪里睡到哪里的毛病,真是改不得了。 不过也无需改。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5 常伯宁抬手,温柔地抚一抚他的头发,从走满云卷暗纹的袖内取出那份聘书,望着上面描金画彩的“封如故”三字发了一会儿呆,便将鲜红聘书压在诸多道门书卷之下。 哪怕是订了婚又被退了婚,常伯宁也不知,为何封如故会在三月前,突然提出要找一名道侣,又为何会在一月前,匆匆择定素未谋面的文慎儿为妻。 这场豪雨从午后落至傍晚。 但未等一场雨过,便有一名素衣蓝带的风陵弟子打着伞,匆匆冲至殿内:“端容君!我师父可在——” 常伯宁轻“嘘”了一声,望了一眼仍睡得舒适香甜的封如故,低声问:“何事?” 有他示范,那剑眉星目的年轻人也不自觉放低了语调:“禀端容君,文家人又上山来了!” “还我茶具来了?”封如故抬起头来,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不是……师父,端容君……”年轻人急得脸色煞白,额头冒汗,“是文始门里文三小姐,师父的未婚妻,出事了……” 文慎儿死了。 发现她消失,女侍也并未上报文夫人,只以为她是心情不佳,外出散心。 她被发现时,正是豪雨欲来、天色阴晦之时。 文慎儿是被唐刀一类的凶器一刀断喉的,脑袋被整个割了下来,挂在文始山中最高的一棵树上,鲜血顺着断口淅淅沥沥往下滴,被血染污的乌色长发迎风而舞,猎猎作响。 以唐刀割喉的杀人手法,极似最近发生的连环杀道之案,佛、道两门弟子均受波及,已死了整整十五人,就连风陵外门弟子也遭了害,是以燕江南才会下山调查此事。 然而,在得知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噩耗后,封如故却开口问了一个异常古怪的问题:“……为何只有头?” 常伯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师弟,你说什么?” 封如故重复了第二遍:“为何只有头?” 第38章昭然若揭 动手拦住门时,不止是封如故,如一也被自己的举动惊了一下。 然而他很快便释然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6 在被试情玉“咬”过一口后,如一仍没有放弃试探封如故心跳的打算。 今日,在用佛珠牵着封如故的手过冰桥时,他曾试过一次,得出的结果叫他松了一口气。 此人果真不是他的义父。 但如一后来细想一番,认为以佛珠探脉,多有不准,为求稳妥,需要再试一次,所以他现在留在云中君房中,是全然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想通了这一点后,如一便淡然了许多。 义父要他照顾好封如故,时时守在他身侧,该是应尽之责,哪怕他一点都不想与封如故待在一起,也要照做。 封如故也只是愣了一瞬,马上热情地放如一进了屋来。 ……太好了,这小子身上暖和,晚上有的蹭了。 得知要与自己住在一起后,封如故喜悦的情绪太过外露,笑眼弯弯,在如一看来,他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对这样轻浮的笑容,如一向来是最反感的。 但既然这样笑的人是封如故,那倒还可以理解。 谁让他本来就是这样轻浮的人。 封如故不管自家儿子在想什么,快速脱去外衣鞋袜,扑在软床上,滚了两圈。 对懒惯了的封如故来说,今日在乱石嶙峋的山间走了一圈,算是吃了大苦头了,他苦着脸坐在床边活动着脚,心中顺势转起了各种心事。 只有在这种时候,封如故才不必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正活动着脚腕,隐隐觉得有一道视线在打量自己,可抬起头来,只看到如一站在一侧,低头解剑,便暗笑自己多心,跷了脚,晃着身子,开起如一的玩笑来:“这剑有那么难解吗?” 如一的动作僵了一下,侧身挡住腰扣,冷静道:“不过是剑璏与腰带缠上。不劳云中君费心。” 封如故比划着:“要不你过来一下,我帮你……啊?” 如一低头,冷硬拒绝:“不必。”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7 封如故鼓了鼓腮帮子,不理会他了,仰面在床上躺下,悻悻地想,长大了真不可爱。 ……小的时候衣带打了死结,都是捧到我跟前一口一个义父地求我解开的。 另一边,如一轻轻皱眉。 ……刚才,自己为着关照封如故的动向、免得他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鬼主意,结果竟看得出了神,险些被他逮了个现行,又叫他生出不应有的误会来。 这也导致自己一错手,不慎将衣带与剑璏缠在了一起,现在还得分神去解。 如一第一次觉得这剑如此难解,难到他甚至动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嗔心。 好容易解下剑来挂好,如一走到屏风后,更换了一件僧袍。 他认为,以封如故的风流性子,定会趁此时跑来同他勾搭,说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为免麻烦,他特意换得快了些。 谁想等他转出屏风后,封如故懒得连地都没下,赖在床上抽烟,倦怠舒服得像只被撸够了肚皮的猫。 如一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坐下,取了一卷佛经,想,义父说的果然不差,有一种人,最擅于欲擒故纵,借此掌控人心。 他不理会封如故了,轻诵佛经,以宁心神。 不多时,花若鸿那边又派来使者,再请云中君赴宴。 封如故劳神劳心,累了整天,在床上躺得骨头酥软,哪里肯起来。 他大声说:“说我死了。” 来传话的使者:“……” 他不敢把这话回报,又怕请不到云中君,花若鸿回去会质问乃至于责罚他,正在惶恐间,突然听见屋内有佛经翻页声,紧接着,一把清寒稳重的声音自内传出,道:“就说云中君身体不适,不能赴宴,请花掌事海涵。” 小使者如获救赎,连称三声是,擦着汗匆匆离开。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花若鸿竟亲自来请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8 看起来,他很是重视这位贵客,生怕他有什么不妥。 在这种关键时刻,这么强大的外援,他可不想失去。 他敲了几下门,道:“云中君身体不适,可是水土不服之故?是我们有哪里招待不周吗?” 见门内没有回应,花若鸿再接再厉地讨好道:“云中君抱恙,便是飞花门之过,花某粗通医术,不如……” 门突然被从内一把拉开。 那名五官俏艳而偏冷的和尚站在门口,一身偏旧发白的旧僧袍穿在身上,本该有清圣之感,但他沾染杀戮太多,人如其剑,哪怕一身僧衣、一剑佛偈,也隔绝不掉那满身的煞气。 花若鸿仅仅是被他盯着,就有了遍体生寒之感。 如一平声说:“云中君劳碌一日,想要休息,还请花掌事不要在此吵闹。” 花若鸿打了个激灵,赔了笑脸:“云中君辛苦,不知关于那名小道士的调查怎样了……” 如一说:“花掌事如此关心,是因为剑川纷乱与花掌事有关吗?” 花若鸿再蠢也知道这不是好话,头皮一炸,急忙撇清关系:“问问而已,问问而已,云中君先休息吧,有事一定吩咐弟子,花某竭尽所能,也会为您办到的。” 后半程话,花若鸿刻意扬着声音,就是想要屋里的封如故听见,表功之意流露无遗。 如一面色不改,看他说完话了,便对花若鸿点一点头,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 歪在床上懒得动的封如故看如一这样为自己出头,笑眯眯地说:“多谢小红尘啦。” 如一动一动嘴唇,想重申一遍,叫他不要这样唤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下,最后只简单吐出两个字来:“无妨。” ……真麻烦。 如一捡起佛经,想,若不是义父所托,他才不会在这里替封如故处理这些麻烦的事情。 但与封如故住在一起,麻烦事总是免不了的。 屋外是一片毛竹林,风过时,竹声喧喧,淅淅沥沥的枝叶细响不止,和风而歌。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59 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在床上打了个盹的封如故被竹韵吵醒,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思考自己现在正身在何地。 ……活像只睡晕了头的猫。 如一收回看向他的视线,把刚才就拿在手里没翻上几页的佛经往后翻去。 封如故抱着被子晕乎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如一:“你听见了吗。” 如一:“什么?” 封如故侧身,躺在床上直勾勾看着他:“竹子在说话呢。” “……” 如一觉得这人看人的目光就像是一只小鱼钩似的,直往人心尖上钻,他一方面为这份不庄重而皱眉,一方面又想知道封如故到底想说些什么,便顺着他问:“它说了什么?” “它说今天中午的菜一点都不好吃。”封如故胡说八道,“……它还说,这里的菜做得太不合胃口了。” 如一把佛经放下:“那它说现在想吃什么了吗?” “嗯……”封如故闭了闭眼睛,说,“想吃清炒笋片、炒藕片、香椿豆腐。” 对于封如故如此幼稚的变相点菜要求,如一嗯了一声:“还挺多。那就叫它给云中君做饭吧。” 封如故眼巴巴的:“……大师。” 如一不为所动。 封如故撒娇:“小红尘。” 如一假装没有听见。 封如故委屈:“我肚子饿。你管不管我。” 如一嘴角抿了抿,像是不耐烦再听他啰嗦下去的样子,干脆掩门出去了。 床上的封如故却微微松了一口气,溜下床来,转入屏风之内,速速宽衣解带,用竹管引入室内的天然冷泉简单沐浴了一番。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0 他趴在木制浴桶边,轻抚着后腰位置曾经盛放过、如今还是一朵青莲的纹身。 在自己昏迷时,如一曾看到过自己后腰处的红莲。 当时,他信口胡诌,说此物有护体养身之效,暂时蒙混过关;但以如一的聪慧,封如故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瞒住他,只能尽量避免在他面前脱衣,免得他看到纹身变化,再生疑窦。 封如故之所以撒娇耍赖说自己饿了,一是为着想个法子把如一哄出房间,二是他真的饥肠辘辘了,以至于洗完澡出来擦净身体时,他头晕了好一阵,只能扶住木桶边缘蹲下去缓一缓神。 由于午宴时,花若鸿一直在旁败坏他的胃口,他从中午起就没吃什么东西,一下午的劳碌过后,他早已饿得没什么气力了。 不过,也不怪如一认为他是胡搅蛮缠。 修道之人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成功辟谷,饮食根本不是必要所需,只是偶尔的调剂,绝不会像他这样饿得抓心挠肝。 封如故蹲在地上,两眼一阵阵发着黑时,还不忘想,浮春的手艺还不坏,待会儿要去找一趟他。 自己撒娇,小红尘能视若无睹,但浮春一定受不住。 打好这个主意后,封如故草草穿好衣物,湿着头发走出浴室,心脏却是砰然一跳。 ——如一不知何时回来了,以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执卷看书,旧的棉僧袍下露出的手腕弧度很是好看。 与刚才不同的是,桌上摆着一碟清炒笋片,一碟炒藕片,一碗米饭。 察觉到封如故出来了,如一抬起头来,神情淡漠地解释着这些东西的来源:“豆腐与香椿不是现成的,后院莲池里有新藕,窗下有新笋。” ……他唯独不提,它们到底是怎么被变成菜、端上桌来的。 封如故心情大悦,挨着如一坐下,亲昵道:“多谢如一大师,这下可真是救了封二的命了。” “不敢当。”如一轻描淡写地撇清自己与这些菜的关系,“贫僧只希望云中君安静些,莫要打扰旁人修行。” 封如故也不客气,取了筷子,举案大嚼。 温黄灯下,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封如故夹着笋片吃得津津有味,如一侧过脸,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心神太过不专。 ……以前他从不会这样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1 如一一时疑惑,索性取来纸笔,抄写手头上的《无量寿经》,以宁心神:“世间人民,父子、兄弟、夫妇、亲属,当相敬爱,无相憎嫉……” 他越是抄写,却越是心不能安。 他所在的剑川,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夫妇彼此猜忌,亲属心怀算计,于《寿经》圣言相对照,当真是一样不符。 如一沉一沉心,继续抄写。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抄到这一段时,如一抬头,不知何故,直盯着封如故,心尖诡异地缩紧了几分,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还不能分清这是什么情绪时,突地听到外面脚步纷杂,人声吵嚷,一路向着客房过来了。 封如故用帕子擦擦嘴,刚问了一句“怎么了”,门就被从外敲响。 是桑落久的声音。 他说:“回禀师父,青霜门那边似乎出事了。” 这时候,探听到准确消息的罗浮春也来到了门边。 与桑落久相比,他就急切很多了,直接推门而入:“师父!青霜门那名因为父亲病危、被严掌事放出川去的弟子,被发现殒命在冰桥那侧了!” 封如故问:“怎么死的?” “是唐刀!”罗浮春急道,“唐刀割喉而死!那个人又出现了!” 第39章扑朔迷离 青霜门的暮雪堂,暂做了停尸之地。 被杀的道士二十岁左右,五官柔和,看得出来是个性格温和的年轻人,但他身上已毫无生机可言,喉间被豁开一道口子,血肉外翻,模糊一片,伤口周边泛白,血已流干了。 他的随身物品不多,一把未及出鞘的剑,一点散碎盘缠,一只装着两缕父母白发的锦囊,还有一封攥皱了的家书,就掉在他的尸身旁边。 一进暮雪堂,扑面的浓重血腥气就冲得罗浮春险些干呕出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2 等他看清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又与师弟相貌相仿的青年面容,顿生物伤其类之心,不自觉捉起了桑落久的手,挡护在他身前,不叫自家单纯的师弟看到此景。 此时,三家掌事都已聚齐在此地,青霜门掌事严无复更是早早守在了堂中,执住尸体的手,拿白布替他擦去指腕上的鲜血。 许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见惯了生死离别,这位干瘦的老头面上并没有多少悲怒,手上的动作温柔至极,像在为自己风尘仆仆、回家后倒头就睡的儿子擦身的老父亲。 封如故进入暮雪堂后,看一眼尸首,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罗浮春一个激灵,在后面悄声提醒他家师父死者为大,进来该先哀悼。 封如故直接反问:“哀悼是能让他活过来吗?” 祝明朝早在山坳对峙时便猜到这位云中君是怎样的人了,因此不觉得有什么,一旁花若鸿的眼皮倒是跳了两下。 封如故走到尸身旁边,抬手作出检查状,并用眼神征求严无复的同意。 严无复抬头看他一眼,不以为忤。 封如故便动手检视了他白布覆盖下的全身皮肉。 除了喉部有一处重创外,身上确无半点伤痕。 罗浮春还没想通封如故刚进来时的那个问题,刚要去问桑落久,如一就跟了进来。 他看见尸身后,眉头拧了拧,竟是自然而然地补全了封如故的下半句话:“……他的父亲不是病危吗?” 罗浮春顿时心中豁亮,同时又难免一寒。 ——这名弟子,是因为接到一封家信,说父亲病危,严无复才放他出去的。 严无复的这一举动,打破了三家共议的“封川”之策,招致了其他两家的趁势攻击,若是处理不当,甚至会成为三家间战火的开端。 而这个引·爆了一切暗雷、昨天才刚刚离川、说要尽一尽孝道的弟子,现在喉咙被割断,死在了川外。 封如故问:“严老,这名弟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他名唤苏平,出身清平府。”严无复果然对手下弟子了若指掌,“刘李县人。”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3 封如故嗯了一声:“他的修为到了何等地步?” 严无复把他擦干净的手臂掖回布单下,又将布单仔细盖好:“筑基不久,刚学会御剑。” 罗浮春在旁边听着,思路渐渐清明起来。 如果严无复所言不差,那么,以苏平的修为,从剑川离开,去往清平府,再从清平府回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日。 按照这个时间推算,他在离开剑川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清平府,但几乎没有停留,就又跑了回来。 为什么? 他究竟是赶过去又赶了回来,还是……压根儿就没离开剑川附近? 封如故自行拿起那封家书查看,发现其上血迹斑斑,边缘更是有一圈新鲜的血指痕。 他嗅了嗅上面的血腥气,拆开信件,粗粗浏览一遍,又问:“发现尸体之人何在?” 一名穿着百胜门服饰的弟子低头上前,肩膀还在打颤:“回云中君,是我。当时我正沿外河巡视,远远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躺在树下。起先我以为是哪个行道之人在此乘凉暂歇,可走近一看……” “稍等。”封如故抬目看向他,“你沿外河巡视?封川之令解了?” 花若鸿插话进来,还不忘溜须:“既然云中君到了剑川,我们三家便有了倚仗,不再惧怕什么,禁令在上午解开了,云中君在此坐镇,谅那与外人私相授受之徒也不敢轻举妄动……” 封如故都快被他给逗乐了:“……‘不敢轻举妄动’,结果死了个人?你这是在骂我?” 花若鸿一时张口结舌。 还是一旁的祝明朝将症结点了出来,也化解了这小小的尴尬:“云中君,这名青霜门弟子说是去奔丧的,按理说这时候根本不该回来,现在却死在川外不远处,且看样子是那唐刀刀客动的手。这……” 这话说得欲言又止,却足够毒辣尖锐。 她分明是在说,唐刀刀客与这名青霜门弟子是一伙的,同气连枝,沆瀣一气,杀人弃尸之后,剑川封闭,这名弟子生怕查到自己头上,便伪造了父亲病重的信件,逃出剑川。 他在剑川附近流连不去,或许是想从那名唐刀刀客手里拿到合作的好处,没想到刀客为了斩草除根,将他一刀杀了,又将他的尸首扔到剑川前示威。 闻言,严无复猛然扭头,脸色铁青:“这是在青霜门弟子灵前,老夫想给他一个死后的安宁,所以才给你们留足了面子,容你们两家再次撒野。但要是哪个闭不住肛,不分场合乱放狗屁,老夫就帮他缝起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4 “严掌事何必动怒呢。” 花若鸿靠在椅背上,摆出了个悠然饮茶的架势,却掩不住幸灾乐祸之色:“咱们讲讲道理:剑川出事后,除了青霜门的这名弟子,就没有其他弟子再出过川了,结果又偏偏就是你这个弟子死在了断喉刀法下,这您还有什么可说的?若是早早认了和外人勾结的罪过,您至多只是一个治下不严之罪,若是硬要包庇,有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青霜门门下弟子做下这等勾结恶徒的丑事,门主又不肯承认此等丑事,上行下效,剑川声誉何存?不如您自请离去,带青霜门离开剑川,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严无复默不作声地抄起拐杖,照着花若鸿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尽管花若鸿知道这老头性格暴烈,也想不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云中君面前也敢如此野蛮,慌乱间低头一避,铁拐杖直直撞在他脑后的墙上,轰然一声巨响和墙面开裂的咔咔声,叫花若鸿炸出了一身热汗。 ……如果他没能及时避开,现在怕是已经脑浆四溅了! 见暮雪堂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如一往前一步,若有若无地护在了封如故身侧。 封如故侧过头来,和如一对视片刻,又勾着他的眼神往尸身看去。 不知为何,如一只看了他的眼神,便觉得自己能猜中封如故的意思。 不是“也许如此”的猜测,而是“本该如此”的笃定。 就连如一都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诸多想法,会与这个令人生厌的人如此契合。 那边,花若鸿已是恼羞成怒,不再赘言,伸手便去拔腰间青锋。 严无复使的是杖剑,剑刃隐藏在手杖之中,方才甩出的铁拐正是剑鞘,此时掌中唯余一柄锋刃,寒光闪烁。 如今两家掌事白刃相向,随时可能血溅五步,百胜门的祝掌事却根本没有一点要约束喝止的样子,只顾着安坐品茗。 四下里哗然一片,惊呼者有之,拔剑者有之,堂中数量不多的人默契地分为三派,泾渭分明。 罗浮春慌了神,扯扯封如故的衣角,盼着师父在此时出手,震慑一下这群已斗得红了眼睛的人。 但叫罗浮春心焦的是,封如故好像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而是微微眯着眼睛,抚着他十年没出过鞘的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看情势要失去控制,如一冷面愈冷,铮然拔剑。 那一柄佛剑悬挂在那里时,并无什么不同,但一旦挟杀意而出,堂中烛火顿时明灭摇动,一把普通木剑竟传出了嗡嗡的剑鸣之音,声如鬼哭,叫人毛骨悚然。 一时间,整个暮雪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5 如一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能扬名天下,云间独步,一是因为他与佛家宽爱思想格格不入、以杀止戈的酷烈心性,二是因为他的娑婆剑法。 ……娑婆世,娑婆树,听说娑婆无量苦。 如一的娑婆剑法以玄妙轻灵、神鬼莫测著称,难有规律可循,且每杀一人,都能借渡对方残余的魂气,附于剑锋之上,是以木刃无锋,却足够以煞气夺人性命。 他便腰佩着这些所杀之人的魂魄,行走世间,时刻提醒自己应负的因果。 如一手持悲鸣不断的木剑,语气平稳,无嗔无怒:“请三家掌事各自约束门徒,莫起事端。” 花若鸿盯着那柄通体乌黑的“众生相”,心有惴惴,却仍要逞强:“道门家事,何须一个和尚来管?” 如一依然不气不恼,徐徐道:“我受人之托,要护一人。谁家生事,伤了我要护之人,贫僧便先斩谁家掌事之首。” 被一个辈分、身份皆不如自己的僧人,如此直白地当面威胁,就连向来喜欢作壁上观的祝明朝都白了脸。 他们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名小辈天赋绝伦,修为甚至要比此地资历最老、修为最高的严无复还隐隐高上一线。 而如一是个有名的佛门疯子,从某个层面上来说,疯得跟风陵山这位云中君不相上下。 若是他要杀哪一家掌事,其他两家也不会相帮,到时候,兵刃一动,就是真的覆水难收了。 严无复静静望着如一的木剑,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若鸿在心中暗骂这贼秃驴不知几百遍,却深怕座下哪个不开眼的弟子真的动手,咬一咬牙,只好收剑坐下:“严掌事疼爱弟子,一时难过,伤心过度,才口出狂言,我不同你一般计较。” 严无复冷笑一声:“好龟儿,你缩壳便缩壳,还要说出这许多的漂亮话来。” 因为不愿事态发展滑向不可控制的局面,祝明朝开口了:“严掌事,少说些话吧。” “好龟女,你愿意居中说些不痛不痒的调停话,老夫却不愿听。”严无复不打一丝马虎眼,将剑刃戳进地面青砖缝隙之中,另一手指着自家死不瞑目的弟子尸身,“老夫不愿自家门徒背着污名而死,也愿意相信青霜门教出的门徒,个个行得端坐得正,不会做出危害剑川之事。我愿立誓,绝不是青霜门下弟子与外人勾结,杀人弃尸。若是最终云中君查出,是谁家弟子涉事,谁便滚出剑川。有谁敢赌?” 闻言,祝明朝、花若鸿,都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尤其是花若鸿,眼中已经无法抑制地溢出了喜色来:“严掌事,此话当真?” 严无复道:“白纸黑字,指印灵契,你选哪一样立契都行,不敢签便不是你亲爹。” 祝明朝还在思考时,花若鸿已经喜出望外地看向了封如故,全然不顾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云中君,您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6 封如故说:“剑川事务,我不干涉。” 花若鸿大喜道:“那就全仰赖云中君了。” 封如故觉得看的猴戏够多了,扭过身道:“落久,把苏平身亡的那一个时辰里,所有在剑川沉水边巡岗的弟子都扣起来。” 花若鸿哎了一声,有些不安:“云中君,这是作甚?您不会是怀疑他们吧?” 封如故说:“问个话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花若鸿问道,“云中君不去追那名逃跑的唐刀刀客?这青霜门弟子死了还不到半个时辰,杀人罪魁应该逃不远。我已派出飞花门弟子,撒开天罗地网去追,一旦捉到他,就能逼问出究竟是剑川中的谁与他勾结……” 封如故却已经懒得听他废话,转身踏出了暮雪堂,又叫花若鸿讨了个大大的没趣。 封如故边走边嘀咕:“若你的人真追上了那名刀客,也不过是派了一堆磨刀石出去。” 罗浮春亦步亦趋地跟在封如故后头,道:“师父,咱们也出去追吧。万一那些弟子不知轻重,和那个黑衣人交上了手,是要吃亏的。都是道友,咱们不能坐视不理呀。” 封如故不理罗浮春,思维自顾自跳得飞快:“没道理……没道理没道理。” 罗浮春愈加迷糊:“师父,什么没道理?” “是的,今日,他杀人没道理,抛尸没道理,杀人抛尸得那般显眼,更加没道理。” 经历过短短十数日的磨合,如一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地跟上了封如故的思路:“若真是那黑衣人杀了这名弟子,为什么不把他扔到水底,而要把他挂在树上?” 罗浮春觉得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花掌事不是说了,那黑衣人如此张扬,是为了向剑川示威?他知道师父正在剑川中,因此,他杀了那名弟子,既能羞辱师父,还能挑起三家争端——” 封如故刹住脚步,照他脑门心点了一点:“想要挑起争端,杀了这名弟子,丢入沉水,叫他‘失踪’,不比死了更好?” 如一无比自然地接过话来:“到时候,这名弟子久久不归,剑川定会派人去寻。一旦他下落不明,就坐实了青霜门弟子勾结外人、协助杀人之名。现在这样,悬尸于树,未免做得太浮夸,太高调了。” “可……”罗浮春开始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唐刀客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挑拨三家关系,看他们分崩离析、彼此猜忌吗?” “不是。”封如故断然道,“他的目的,从来都是我。” 刚听到这句话时,罗浮春还有些无奈,认为是自家师父的自恋病又犯了,但细想一想,又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不错。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7 “知道我们为什么查不出来唐刀客的来历身份吗?因为他底子干净。之前,天下间从来没有这样杀人的。以唐刀割喉的手段,他杀了十六人,目的是拼出一个‘封’字来,逼我下山。” 罗浮春搔着脑壳:“所以……” “现在,他多杀了一个人,‘封’字就不是‘封’了,他的计划也就没有意义了。以那唐刀刀客的心性,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真的杀了同谋者,也不会叫他的尸体留在明面上。” 这下,罗浮春总算明白了封如故的意思,却更觉匪夷所思:“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师父便认为,不是唐刀客杀了那名弟子?” “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那个‘封’字,他是要摆给天下人看的。”封如故道,“能做出这样惊世骇俗事情的人,会做出‘示威’这等小家子气的行为?会为了‘示威’,不惜破坏自己精心安排的局?” 虽然再次与他的想法保持了一致,如一仍不免敛眉:“你倒是了解他。” 封如故笑而不答。 罗浮春脑子总算转到了正轨,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冷:“既然师父说,不是唐刀客杀人,那是谁杀的人?” “唐刀客的杀人手法,难道还是什么秘密吗?”封如故道,“剑川共计两千多名道人,只要有一把唐刀,谁都可能是唐刀客。不是吗。” 第40章突来之客 罗浮春骇然:“师父的意思是……?” “嘘。”封如故拿食指点点他的上唇,又越过肩膀看向身侧来来往往的三家弟子,示意他不要声张,“我没什么意思。把我要的人带到下榻处就行。” 罗浮春热心道:“师父要挨个问吗?要从哪一家的弟子先问起?” “先关着。”封如故冲如一勾勾手指,旋即负手而行,“我去看看那孩子死的地方,回来再去问他们。……对了,别忘了,每个人分开关,别关在一起。” 眼看着封如故抬步要走,罗浮春追了几步:“师父师父,审讯之事可以交给落久啊,也节省时间……” 封如故已经走出了十几米,闻言头也不回,扬手吩咐:“落久,打他一下脑瓜崩。” 罗浮春还没回过神来,身后的桑落久便道了一声“师兄,得罪”,抬指重重敲了一下罗浮春。 罗浮春捂着脑袋,又委屈又莫名其妙:“师父干嘛要打我?” 桑落久抱歉地揉了揉他被敲的地方:“师兄,你忘了?我顶着飞花门掌事之子的名号,身份尴尬,若是参与此事,难免会被其他两家质疑有所偏袒。”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8 罗浮春恍然大悟,刚想说话,又抱着脑袋嘶地抽了一口气。 桑落久下手挺狠的,罗浮春痛得泪花都出来了,可看自家师弟斯斯文文地给自己揉着痛处,眼里还都是真诚的歉疚,罗浮春哪里还生得起气来,只剩满心无奈的柔情了:“好啦好啦,落久你别管这事儿了,回去好好休息;海净,你去剑川边,领一下今晚负责巡夜弟子的值录册;趁着三家掌事都在,我回堂问一下,当时有谁当时在川边巡视,说不定就有人不肯承认,到时候拿来值录册一对,便是嫌疑重大,优先审问他,师父回来也能省点心。” 看着罗浮春分配完任务、风风火火地赶回暮雪堂的背影,桑落久独自立在原地,抬手按一按胸口,脸上是万年都化不开的温柔春光。 唯有桑落久知道,师父不让他参与调查,不是担心他会遭人非议。 ——师父分明是不许他有意诱导、埋线、伪造证据,在这种时候设计坑害飞花门。 ——我做了师父三年弟子,事事恭顺,可他还在关键时候,还会防着我。 这个认知,不仅没有让桑落久失望,反倒叫他兴奋得微微发起抖来。 与罗浮春一样,桑落久是仰慕、崇敬着封如故的。 但是,他与师兄截然不同。 罗浮春崇敬的是过去的封如故,藐昆仑,笑吕梁,仗剑天涯,光芒万丈。 桑落久崇敬的却是现在的封如故,永远慵懒,漫不经心,谈笑间却都带着不动声色的刀。 若是哪一日封如故放下对自己的戒心,桑落久可能还会感到失望。 但现在意识到师父对他的防备后,桑落久便知道,师父还是那个师父。 因此,他很是欢喜。 师父的怀疑的确不无道理,不过,桑落久自觉自己现在过得不坏,有师父可以疼,有师兄可以玩,只要飞花门不犯到他手上,他也懒得去找飞花门的麻烦、 他整一整衣裰,转过身去,却迎面撞见了匆匆而来的花别霜。 花别霜神情古怪,显然是有事要说,但他仍不忘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大哥。” 桑落久蹲下身:“霜儿,面色怎么不好?出了什么事了吗?” 霜儿扯着大哥的袖子到了避人处,压低声音道:“大哥,我与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告诉云中君。”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69 桑落久并不直接答应下来,只是含着温暖的笑意,让花别霜产生了他“已经允诺了”的错觉:“你说吧。” 霜儿小心翼翼道:“这一个月,剑川封闭,我可憋坏了,禁令一解,我便偷偷出川,去了附近的剑川城买了些吃食,又玩了半日……” 桑落久已意识到,花别霜要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便佯作不察,摆出兄长嗔怪贪玩小弟的表情,摸一摸他的发旋,及时地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果然,花别霜被兄长这样安抚过后,说话也不再犹犹豫豫:“大约一个多时辰前吧,我回了剑川,但我躲在剑川后的小树林里,没急着过桥——我出来前看过值录表,那个时段,负责守桥的是咱们飞花门弟子,我怕被他们撞见,回禀母亲,母亲又要说我玩物丧志、不够上进——结果,我瞧见小姨也在那片树林里,像是在等人……” ……小姨? 百胜门掌事祝明朝? 桑落久问:“她在等什么人,你可看到了?” 花别霜苦着脸摇摇头:“我没留在那里,一看到她我就躲开了。对待小辈,小姨比母亲还要严苛得多,我可不想犯在她手里。” 也就是说,那名弟子被杀前,祝明朝出现在了那片树林里。 桑落久不禁想起,师父说过,祝明朝也曾出现在山坳里的那具小道士的尸体边,并将尸体转了方向,试图将争端引向飞花门。 桑落久并不认为霜儿会撒这种一戳即破的谎。 只要当时祝明朝有旁的人证,那这谎言便是不攻自破了。 他温和道:“你跟爹说过这事吗?”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以花若鸿的狭隘心性,如果他掌握了祝明朝这样大的一个把柄,早就当众挑破、或是拿这个威胁祝明朝了,不会只针对着严无复一个人攀咬。 霜儿果然摇摇头:“我谁都没说,就跟大哥说了。我溜回来后,听说小树林那里出了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再怎么说,霜儿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儿,心里根本藏不住事,越说越慌:“不会真是小姨做的吧?……不然,不然大哥还是告诉云中君这件事吧,我怕——” 桑落久把他抱了起来,娴熟哄道:“莫怕,有大哥在。告不告诉师父并不重要,但这种事情不能压在心里。来,大哥送你回去,路上你再跟大哥详详细细地讲一遍,大哥和你一起想想,要是情况严重,再告诉我师父云中君,好不好呢?” ……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0 与其他三人分开后,封如故与如一一路往冰桥处走去。 封如故在想事情,如一在看着想事情的封如故,视线没有离开他碰过罗浮春嘴唇的食指。 他右手握了一块手帕,握得发了热,但就是没有递出去。 封如故又开始勾勾搭搭地跟他说话:“这件事有蹊跷吧?” 如一:“嗯。” 封如故:“能这样轻易取人性命,三家掌事的嫌疑都不轻吧?” 如一:“嗯。” 封如故:“我好看吧?” 如一:“……无聊。” 没骗到如一的封如故也并不多么沮丧。 因为出了凶案,冰桥已经被用法力固定下来,有不少弟子正在桥上穿行,应该是各家掌事派出去追缉唐刀客的,没能寻到影迹,只能返回回禀情况。 看着黑波摇曳的沉水水面,封如故主动一伸手。 如一盯着他的掌心,愣了一下。 封如故正等着过桥,见如一不动,自然道:“佛珠呢,牵我啊。” 如一:“……” 他为自己刚才隐隐绰绰冒出的念头而羞耻起来,先踏上了桥:“自己走。” 没想到封如故没皮没脸,伸手抓住他的衣带:“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封二虽然懂点水性,但是掉下去也不会好受,如一大师佛家心肠,能忍心看封二受苦吗?” 说罢,他还厚颜无耻地晃了晃他的衣带,笑得直晃人眼。 如一一转头,耳朵酥痒着微微发起烫来,但在夜色里看不很分明。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1 他把腰间木剑往后送了送:“……抓紧。” 封如故一手抓住如一佩剑,跟在他身后,一手拿着那封染血的家书,借着剑川旁点的常年不灭的鲛油灯残光,细细研究。 走过桥的一半位置后,一名身着青霜门服饰的弟子与他们在桥上擦肩而过,隔着老远便向他们低头行礼问安。 看信的封如故让开半个身子,保证他能安全通行,又顺势把信递给如一。 如一接过信来,一眼便看出了异样。 这封信皱巴巴的,像是曾被死者死死攥在掌心里过。 这本来没有什么不妥,但这封信偏偏掉在尸体附近,还染上了清晰的血指印,就很是匪夷所思了。 ……这说明他死时,手里还拿着这封信。 若是他真像花若鸿推测的那样,与唐刀客私相授受,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攥着这封信去见他? 如一把信交还给封如故,提出了一个猜想:“苏平也许真的回过家。从清平府到剑川,一来一回,以他的修为,时间是刚刚好够的。” 封如故接上:“但他看到的也许是一个毫发无损的父亲。” 如一说:“在剑川三家对峙的紧张局势下,苏平不难意识到,这是一封假信,青霜门被人算计了。” 封如故说:“在这种非常时期,严掌事私自放他出川,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说不定此时正遭受着其他两门掌事的攻击。” 如一说:“严掌事平时应当待他们不薄,这种时候,他必须马上赶回来替他解围。” 封如故说:“这只是推测。” 如一说:“至少有了方向。” 封如故:“是啊,比如,这封信如果真是假的,又是谁寄出的呢?” 说话间,二人已经下了冰桥。 封如故顺手拉过一名身着青霜门服饰的弟子:“你认识苏平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2 也是无巧不成书,那弟子听到苏平的名字,直接红了眼圈:“回云中君,苏平是我的同乡。……他收信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要陪他回去,他说怕门主难做,偷偷溜出去一个都已经是冒险,一下送出去两个,一旦事发,门主就更说不清了。” 封如故说:“那就麻烦你先别回去了,替我跑趟腿,去一趟清平府。” 那弟子明显有点为难:“云中君,他母亲我虽然认识,但她年事已高了,我怕她先失夫,又失子,受不了这么大的……等诸事安顿后,弟子打算和严掌事一起带他的尸身回家……” 见他是真心伤心,鼻头、眼眶全红了,封如故也不再为难他,拍拍他的肩,叫他回去了。 送走这名小弟子,封如故看向如一:“你跑一趟?” 以如一的修为,去一趟清平府不消一个时辰便能回转。 如一却不允:“送你回去,我再去。” 封如故笑:“这可是在一个道门的门口啊,他们三家再勾心斗角,谁有胆敢暗算我?再说,就算那唐刀客来了,你认为论刀剑,他的本事真在我之上?若他有这个本事,早该来杀我才对。” 这话说得其实不错,但不知为何,如一明明知道此人身负绝世剑才,就连自己的保护很可能都是多余,但还是觉得此人身如琉璃,脆弱易碎,就像他藏在袖下的手腕,一攥会出淤青。 如一坚持:“……或是一起去。” 封如故心尖一颤,面上笑容也明朗了几分:“那好,查完现场,咱们一起去。” 如一默许了,并把那块攥得发热的手帕递给了封如故,面色冷冽一如往常:“剑不很干净。擦一擦手。” 眼看着封如故乖乖把摸过罗浮春的手指擦净,如一的神情缓和了不少:“走罢。” 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苏平陈尸的那片小树林不在桥边,而在剑川的背面。 那片树林,是从清平府回到剑川的必经之路。 一看到他们要走的路如此漫漫,要绕过足足半片湖泊,封如故马上脚软,开始耍赖:“封二累了,大师背我。” “……” 如一收回手帕,不理会他这样明显的勾搭之举,径直往前走去。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3 封如故将手挂在他的腰带上,嘟嘟囔囔的,被如一领着,去往了那片仍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树林。 此时,冰桥之上。 刚才与封如故搭话的青霜门弟子,在桥中央碰见了一名手扶着冰桥桥栏、正向剑川外走去的青霜门弟子。 看清对方的脸后,那弟子竟目眩了一瞬。 那是名相貌精致又冷清的青年,不染红尘之感颇浓。 似一枝秾艳,又似无尘清夜。 尽管觉得此人有些眼生,那名弟子却觉得,自己是见过这个人的。 于是他对后者点头示意了。 后者也回给了他一个客客气气的点头。 这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点头招呼,但若是封如故在,他定然会发现,此人就是方才在桥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弟子。 与他招呼过后,前者继续往剑川内走去,边走边想: 是夜色太深,他看错了吗? 刚才那名弟子,瞳色竟是蓝色的? 第41章你看清楚 小树林里已只剩下看守现场的弟子,和一滩渗入土中、呈暗紫色的鲜血。 此处近水,土地偏于松软,又是树林,土壤常年潮湿,有不下十几人的足印交叠在一起,看上去凌乱不堪。 封如故戴了单镜,在现场绕了一圈。 封如故问如一:“看出点儿门道了吧?” 如一正低头研究半只脚印:“……嗯。”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4 封如故啧一声,拿膝盖轻轻顶他后背:“看出来就说啊。” 如一皱眉:这里方才有人殒命,他怎能如此不庄重,在此地还心猿意马。 如一站起身来:“死者与杀人者相识。” 封如故望着他的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一微怔。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就像多年之前,义父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鼓励他对旁人说“多谢”。 如一很快回神,他指一指血迹旁的一双脚印,简洁道:“深半寸,长七寸,鞋底有谷纹。这是死者留下的脚印。……他曾站在这里,面对凶犯,但他没有做出后退等任何防备动作。” 封如故有意考他:“那有可能是对方埋伏树上,等候已久,剑速又快,看准时机,一击毙命的呢?” 如一道:“若是如此,他应是保持着赶路的姿势,一足在前,一足在后。” ……而地上的脚印,是双足并立。 也就是说,死者看见来人之后,站稳了脚步,却没有做出任何防卫措施,尔后才被杀掉。 “熟人啊……”封如故拿大拇指轻刮了一下鼻尖,垂目思考片刻,突然发问“哎,小红尘,你要是看见海净,或是与你同寺同级的弟子,你们如何行礼呀。” “不会行礼,点头而过罢了……” 甫一作答,如一便恍然了,转头看封如故,恰好看到他对自己狡黠地一眨眼。 如一立时转过脸来,语速略略快了一些:“……只有面对高阶掌事、堂主、住持,才需立定行礼。” ……是了。 被杀的弟子苏平,穿过小树林,准备返回剑川时,在树林中遇见了一名熟悉的、身份高于他的人,是以他双足并立,恭敬行礼。 或许就是在他行礼时,对方突下杀手,他防不胜防,殒命在此。 封如故靠在树上,歪头看着如一:“有趁人不备、一剑断喉的修为,身处高位……剑川里这样的人才可不多。现在我心里就有一位了,不知如一大师心里有没有一个人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5 这问题本是平常,却叫如一心脏无端漏了一拍。 他不知为何自己心脏会隐隐酸涩,只当自己心性不定,定下神来后,他反问道:“云中君应是有了。” 封如故挑眉,指着如一方才丈量过的半只脚印:“这脚印偏窄偏小,脚底绣纹是女子爱用的宝相花。” 如一道:“身份贵重,剑法超群。弟子见之,必得站立行礼。” 封如故接道:“……且用得起宁息香这等贵重香料。” 二人对视,异口同声:“百胜门,祝明朝。” 待二人回转剑川时,已是午夜之后。 封如故是如一背回来的,他蹭在他肩窝上睡得香甜,连回到剑川都没醒来,时不时还不老实地四处蹭蹭。 等在院子里的桑落久上前招呼:“如一居士,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如一道:“去了一趟清平府。” 桑落久看起来并不惊奇:“信是假的,还是真的?” 如一看他一眼,对封如故这个徒儿的认知渐进一步:“苏平父母俱全。” ……果然是伪造。 桑落久边想,边打算将师父抱回来:“大师,麻烦了。” 如一背着封如故,不着痕迹躲开他的手。 桑落久接了个空,神情微妙地一动,转头看向如一的脸色便有些微妙了。 如一自顾自往前走去:“分开关后,有人来探视过吗?” 桑落久收回手来:“有。祝掌事遣人来过,我父亲亲自来过,都被请回去了。” 封如故听到话音,像只睡饱了的猫,舒展了胳膊腿,脸在他颈上又蹭了蹭,一样温暖的软物擦过他的脖颈,一连串的动作惹得如一心烦意乱: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6 睡着了也是如此不检点。 他把还没完全睡醒、正一眨一眨着眼睛、拿睫毛轻搔着他颈侧的封如故放下。 由于动作有些重,封如故没站稳,往后险险一栽,如一心里一空,反手搭扣住他手腕,径直将他拉入自己怀里。 还没等他觉出羞窘来,封如故就伸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懒洋洋地呢喃:“落久……别动,借师父趴会儿醒醒神……” 如一一怔,知道他把自己错认成旁人了。 他本该因为此而少点窘迫,但一股无端心火叫他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了几分。 如一冷硬着声音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闻声,封如故直起身来。 如一还指望这人有一丝半点的羞耻心,孰料,封如故在发现认错人后,将双臂搭在如一肩上,手指在他颈后交握,半含笑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看着呢,看得清清楚楚的。” 近距离看,寺庙的风水还挺养人,送过去或许是对的,这不就出落成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和尚了吗。 如一僵硬片刻,把他的手拨了下去:“云中君请自重。” “重的重的。” 封如故成功逼得如一双耳发红后,才打了个哈欠,满眼泪花地转向桑落久:“落久,现在什么情况?” 桑落久默契地递了一块手绢来:“回师父,方才……” “祝掌事派人来过。”如一接过话来,“花掌事亲自来过。” 见如一如此态度,桑落久眼中一闪,心中有了些计较,敛眉低眼地应道:“是这样的。” 封如故说:“花掌事还真喜欢凡事亲力亲为啊。” 今夜,他也是主动前来,力邀封如故前去赴宴。 桑落久笑说:“家父为人闲散,鲜少亲力亲为,他突然转性,或许是因为师父在这里吧。”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7 封如故抬手点点他的鼻子:“那是你爹,少在旁人面前言他是非,小心被抓把柄。” 桑落久欣然受了这一点,笑得纯良无比:“师父又不是别人。” 如一眼见此情此景,只觉胸腔中怪异的酸涩感弥漫纵横。 如此对自己也就罢了,他对自己的徒弟也会这样毫无芥蒂地动手动脚? 他背过身去,冷淡道:“那些弟子被关得够久了。” 封如故一拍脑袋:“睡迷糊了睡迷糊了。我……” 桑落久叫住了他:“师父,霜儿跟我说了些事情……” 他明显的欲言又止,又看了一眼如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封如故知道桑落久与剑川之事干系不小,便挥手道:“大师,你先去问吧。” 如一一言不发,抬步离开,走出几步才觉出自己这样拂袖而去,实在太过失礼,转过头来刚想说点什么时,便见桑落久附在封如故耳侧,低声耳语,神态亲昵。 这下,如一走得头也不回。 …… 听完桑落久的转述,封如故刮一刮鼻尖小痣:“霜儿看到,祝明朝曾出现在小树林里?” “是。”桑落久说,“霜儿说,见她在等人。” 这倒是与他们在小树林中的勘验结果对应上了。 在苏平死的那段时间里,祝明朝曾出现在小树林中过,这该是事实无误了。 桑落久问:“师父以为如何?” 封如故说:“未必是她动的手。” 桑落久一怔。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8 人证物证俱全,且两件事件,祝明朝皆有参与,他以为这已经足够定她的罪过了:“……师父?” 封如故道:“在山坳里调转尸体时,她尚懂得靠捡石头抹去痕迹来栽赃飞花门,这回这样重要的潜杀,她却连脚印都忘了掩去?” 桑落久:“或许是她指望尸体被发现后,用其他脚印盖去?最早发现尸身的便是百胜门弟子,其间可控余地颇大。” 封如故:“所以我说‘未必’。” 桑落久:“但大概可以说,给苏平寄信的人,就是杀害苏平的人吧。” 封如故不语,只沉思着。 霞飞门小弟子之死,打破了剑川的平静,给了各家一个借题发挥的由头,矛盾产生。 由于尸体朝向青霜门,以及青霜门弟子苏平接到伪造家信,急急外出,三家矛盾激化。。 苏平之死,对青霜门最有害处,若是找不出凶犯,那青霜门便会背上勾结外贼之名。 青霜门在三家之中,人数最多,发展势头最不可当,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其余两门早晚会丧失立足之地,不是被兼并入青霜门,便是被赶出去。 如果是其他两门刻意寄出假信、引爆矛盾,针对青霜门,也是有理可循的。 思考间,如一已经从第一个人的房间出来了。 封如故之所以将他们分别单独关押,又甩手不管,为的就是教他们无法彼此沟通,独坐在空房里枯等,难免就会胡思乱想。 而人最擅长的便是自我恐吓,想着想着,怕着怕着,套出实情的可能便更大了。 封如故迎上前去:“大师问得如何了?” 如一说:“这里面是一名飞花门弟子。凶案发生之时,他负责看守冰桥。” 这与霜儿所说吻合:守桥者乃飞花门弟子,他怕弟子通报母亲,使他受罚,因此才躲在小树林里,不敢回去。 封如故问:“他有何发现?” 如一道:“他说,凶案发生时,飞花门掌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79 他看了一眼桑落久,得到封如故“可以说”的眼神示意后,才继续道:“飞花门掌事花若鸿到来,询问苏平是否归来,又问有没有外人到访。守桥弟子据实答了之后,他叫他好生看守,过了桥去,但时间很短,最多是绕外川巡视一周的工夫,很快便回还了。” 封如故心念一动。 “沉水之上,不能使用法术,只能老老实实过桥。”封如故回过神,笑道,“这当真是最妙的。” 第42章吓我一跳 当时在川旁巡视、看守的弟子总共八名,天明前均已审讯完毕。 晨色初露的暮雪堂里,蒙着白布的尸首卧在房间正中,三家掌事按年龄资历分列次座,祝明星坐在花若鸿上位,夫妻二人地位分明。 封如故面对尸首,轻啜一口茶水,满意地唔了一声:“这沉水不仅可用来炼丹炼器,拿来泡茶,风味也是不差。” 花若鸿身体探近了,颇有几分急切:“云中君辛苦了一夜,可查出了些什么来?” “我与如一大师去了一趟清平府。”封如故也学着他的样子探近了花若鸿的方向,“花掌事猜怎么着?那封通知苏平父亲病情危急的家信,是伪造的。” 严无复看他举止轻浮,冷冷道:“云中君,这里是我弟子的灵堂,而不是你‘静水流深’的后院,请庄重些。” “伪造?” 一听到这个关键字,花若鸿双眼雪亮,连喝止严无复不准对云中君无礼都忘了:“好啊,果真是这个苏平,里应外合,与那唐刀客勾结串通,见封了川了,他逃不了,那唐刀客便想了这等招数,把他带了出去……” 封如故反问:“若换做花掌事是那唐刀客,用了这等招数把他带出去,是当即宰了,就近扔进沉水里比较好,还是隔了一天再杀,且一定要张扬地将尸首放在剑川旁,等着大家来追杀他比较好?”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变了变。 祝明星把已经抵到唇边的茶杯放下,取了手帕,擦一擦嘴。 封如故倒是毫无芥蒂,又喝了一口茶。 花若鸿期期艾艾:“这……这是示威啊,他对云中君,对剑川三家……” “嗯。很是有理。”封如故突然道,“那花掌事在弟子被杀时,恰巧前去巡川,可曾见到过那示威之人?” 花若鸿的肢体一瞬紧绷起来,但很快便松弛下来:“是,我那时曾出川巡视,但只是粗粗转了一圈,未曾深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0 封如故确认:“路过林子时,也没进去看上一眼?” 花若鸿咳嗽一声:“是。” 严无复怒道:“那你巡了个屁,你就是吃饱了撑的出去遛弯儿的。” 不等花若鸿发怒怼回去,封如故便摆一摆手:“哎,人家花掌事未必是吃饱了撑的,据那弟子交代,花掌事出川巡视之前,他还邀我赴晚宴呢。……说来也怪,花掌事,人都说主随客便,昨天我调查了整整一日,劳累已极,且我为人向来不爱给人面子,您跟我一起用过午宴,该是知道的。我已告知弟子我不要去了,您却非要勉强我,真是热情。” 花若鸿脸上渐渐不好看了:“云中君,您这是何意?” “我有何意?” “您……”花若鸿声调扬高,又觉出不妥,把声音放低了些,“这是人命官司,人命关天!您为何要夹枪带棒,处处针对我?有何事不需拐弯抹角,直说便好!” 谁想,封如故把茶盖合在茶盏上,边缘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瓷响:“好,既然花掌事这样要求,那我便直说了。” “尸体刚刚运回,我便下令,将所有当时在川外巡视的弟子分开关押,又晾着他们不管,一是为着叫他们胡思乱想,方便我问话;二是三家本就有仇,合并关押起来,在被□□的环境下,情绪压抑,又与仇人同处一室,难免激起他们护短之心,到时候各家护各家的短,怕是问不出实话来;三……我是擎等着有人来探视的。” 花若鸿勃然变色。 封如故使一把轻罗软扇,轻轻敲打着手心:“我说过,剑川此地甚妙,于外界而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封闭之地。且不提那唐刀客为何脑子进水,非要冒着千难万险在此地杀人,出入剑川的每个人都必须从桥上来往,雁过留痕,无可辩驳。” “我当时下令收押那些事发时在川边值事的弟子时,花掌事反应最大,先问我是不是怀疑弟子犯案,又示意我离开剑川、去追那名唐刀客。弟子收押过后,祝掌事派弟子前来查问,尚可理解;您竟然亲自来了,还问了人关在哪里,说想亲自问一问当时的情况。——当然,我们借用的是飞花门地盘关押那些弟子,您亲自过来,以示重视,也无不可。——但是,后来,我家浮春问花掌事想要找哪一位,而一听到所有弟子是分开关押,花掌事便道了几声‘辛苦’,讪讪地去了。” 封如故直视着花若鸿的眼睛:“敢问花掌事,你去,是想找那名看到你过河的守桥弟子吗?你找他,是为了什么?” 一旁祝明星见丈夫被问得冷汗盈额,露出一瞬的恨铁不成钢之色,开口道:“云中君,我夫……” 封如故横扇一指,打断了祝明星的话:“我要听的是花掌事说话。我知道夫人是花家明权主事之人,但闲杂人等请暂且闭嘴。” 祝明星略一咬牙,面色也跟着差了几分。 她根本不知这没用的东西是何时跑出川去的! 这不是平白招来麻烦吗?! 花若鸿本就不擅于智,祝明星无法帮腔,又有祝明朝、严无复两人虎视眈眈,心焦难耐,强笑道:“我……当时的确出川了,怕在这关头祸及自身,便想去交代两句,让这弟子莫要招供出我来,就当那个时候没见过我。……这是我做得不好,存了私心,还请云中君谅解。”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1 说完这席话,他微微出了一口气,似是为这份急智而庆幸。 封如故闭目:“合情合理。那……” 他正要开口时,一旁的祝明朝淡淡地插了话进来:“不止是他。那个时间,我也不在川内。” ——这女子果真懂得审时度势,见势不妙,立即坦诚自己也曾外出。 也确有弟子目睹祝明朝外出,她一坦诚,反倒占了主动。 封如故笑问:“祝掌事和花掌事结伴去巡川?” “不。我是特意出去等人的。”祝明朝语气淡淡,却一语惊人,“我猜到那封信可能有假,午后便出了川,在苏平的必经之路上等待,想要收买他,让他离开剑川,隐姓埋名,再不回来。” 封如故挑眉,与身侧如一对视。 这一招够毒的。 若她所言是真,且出的价钱足够让苏平背叛青霜门,那么,这个与外人勾结的嫌疑人突然销声匿迹,私放他出川的严无复的黑锅便再也摘不下来了。 严无复冷笑一声:“你招得倒快。” 祝明朝安之若素:“我没什么可招的,人已死了,我的计划也没了用。当然,若他不允,执意要回去,我也不介意杀了他。” 祝明星冷道:“杀了他,你的目的会达成得更快。” 祝明朝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候胳膊肘永远向外拐的姐姐,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像我方才说的,若是我动手,我会做得更加彻底,将他沉入剑川,叫他永不见天日。” 封如故摆一摆手,示意其他人安静:“祝掌事,后来如何?” “后来,我在林中待了一段时间,觉得在此走动,目标颇大,再者说,苏平御剑之术也未必精通,脚程不济,要赶回来或许还得几个时辰。为避人耳目,我便赶去了最近的剑川城等候。谁想刚到剑川城内,一盏茶尚未饮罢,就见剑川方向放了示警烟花,我知川中有事,方才赶回。” “有谁能作证?” “我当时在林中等人,有飞花门第三子花别霜作证,。”祝明朝对答如流,“城中,有茗趣阁小二作证,我在他被杀时,点了一壶永春佛手,未来得及喝上一口,便匆匆离去了。” 一旁的桑落久暗笑一声。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2 自家三弟年纪尚小,那点屏息隐藏的伎俩,在祝明朝眼里根本不够看,反倒被她拉为了自己的人证。 轻描淡写地撇清了苏平之死与自己的关系后,祝明朝便开始维护自己的同盟:“云中君为何如此笃定,人不是那唐刀客杀的?此人心性毒辣,先前已滥杀十六条人命,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是不可捉摸的。” 她与飞花门利害相关,且他们已与青霜门签订协议,谁若是与此事相涉,与外人勾结,便带着各家门派滚出剑川。 严无复严老头是嫌疑最小的一个,苏平被杀时,他正在青霜门内与众弟子一道操练晚课,当台演武,有不下三十双眼睛看到了他,做不得假。 若不是唐刀客所为,那有能力一刀割断苏平喉咙、不添任何伤疤的,便只剩下剑川三家的各家掌事。 尽管花若鸿看起来实在可疑,不到最后时刻,祝明朝还是要保他一保的。 “这个么……”封如故抬手一指面前的尸首,“是他告诉我的。” 祝明朝微愕:“苏平?” “他颈间断口,确系唐刀所伤。然而,剑刀终究有别,许多用剑的习性,在刀路上是改不了的。” 严无复很快明白过来了:“云中君是说,我家弟子,死于一个擅剑之人的刀下?” 花若鸿有所怀疑,起身要去揭开白布查看。 封如故刷地一声展开扇子,压在那片白布之上,笑得如沐春风:“花掌事,提前看了,多没意思?” 花若鸿脸色惨白:“云中君……待要如何?” “刀行剑路,剑走刀势,转换之间,难免存有纰漏。”封如故转着桑落久买给自己的一柄玉扇穗,站起身来,拍手召出早就候在堂外的罗浮春,叫他带入了三支刚刚削好的、与苏平身量相仿的木人来,“听说三家剑法截然不同、各有玄妙。封二见识短浅,还请三家掌事带头,在三支木人上各使上一套剑法,点到为止,叫封二见识见识,如何?” 严无复率先起身:“如此,甚好。” 他既然主动,其他两家也不能推脱了。 严无复果然爽快,潇洒拔剑,一剑横空之后,招招沉实,剑光如澄,宛若明河翻雪,一招一式古朴异常却稳扎稳打。 更可贵的是,他一套剑法下来,剑气落在木人之上,条条木疤清晰可见,但伤深不超过半厘,可见其用剑功力深厚。 祝明朝第二个拔剑。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3 她毕竟年轻,且百胜剑法难度极高,难以控制,木人有几处关节都在剑气扫荡下断裂开来,但论其威力,已有气吞云梦之韵。 花若鸿最后一个起身,他明显有些紧张,一套剑法舞到最后,飞花剑法泠泠的轻盈之意只使出了七八分。 封如故从这三个伤痕累累的木人身前一一行过,依次细细观察,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走到花若鸿的木人前,封如故凝望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轻声道:“百胜、青霜剑法,封二确实没有见识过。但这飞花剑法,我是日日见落久操练,从无一日懈怠。” 花若鸿早就盼着封如故能当众夸赞一下他的儿子,以壮飞花门声势,但如今听到夸奖,他不仅不喜,反倒心尖一寒,直堕下了百丈深渊。 封如故笑言:“所以,可以请花掌事解释一下,为何你的飞花剑法里,少了一招名唤‘垂虹望极’的拔剑斩法吗?” 花若鸿勉强笑道:“是吗?……许是荒怠已久之故吧?” 封如故点一点头,退开半步:“唔,那就请您把这缺漏的一招补上。” 花若鸿凝起神来,跨前两步,侧身握住青锋,提气聚流,剑出如电—— 然而,这一剑,不是对着木人,却是直奔着封如故的面门而去! 他晓得,封如故是道门中的剑中之魁,他本就不指望这一剑能伤到他,但若是不先将此地功力最高之人打退,他就再无逃走的胜算了! 孰料,封如故的反应是出乎他意料的迟缓,眼见剑锋扫来,他动也不动,反应宛如一个毫无灵力的正常人。 ……他根本没动。 花若鸿当然不会把封如故当做普通人。 他本计划着他会仗剑相迎,或是侧身闪避,这样才好阻他一阻。 难道他已看透自己的打算,又或者是…… 这一迟疑,那道已快扫到封如故眼睫的剑灵之气被一声凄厉的鬼吟吞并,反手一挑,奔到堂门口的花若鸿发出一声尖锐惨叫。 ——他持剑的右臂,被一只剑意化作的白色鬼首一口啃落,飞出了十丈开外。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4 看着跌倒在地,抱肩惨嗥滚动的花若鸿,又看到护卫在自己身前、煞气凛凛的“众生相”,封如故这才回过神来,小声嘀咕道:“……吓我一跳。” 他走到痛苦难耐的花若鸿跟前,抱膝蹲下,看着他满地翻滚、却无人敢扶的惨状,一脸抱歉地压低了声音:“花掌事,实在不好意思,有件事我没跟你说。你久在剑川中,不知外界之事……那名刀客啊,杀人割喉之时,也是刀行剑路。” 第43章真相是假 这惊变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人人瞠目结舌。 罗浮春侧身,一把捂住了桑落久的眼睛。 被他的手掌盖住了大半脸颊的桑落久好奇地挑了挑眉。 相比于父亲涉嫌杀人、以及手臂被斩落一事,他更感兴趣的是,自己在这位师兄心目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柔弱形象。 祝明星骇然起立:“云中君,事情还未有定论,你便斩我夫一臂,也太过残毒了!” “冤枉啊。”封如故站起身来,表情很是委屈,“不是我斩的啊。” 惨白鬼首徐徐附回剑身,厉灵归位,如一木剑收鞘,神色未改,闻言也不欲辩解,只对封如故微微侧目。 ——以此人修为,明明有能力躲开,偏偏剑到了眼前也不肯自己出手,就这么爱撒娇示弱吗? 若真是如此,他也太不知轻重了。 祝明星毕竟还是花若鸿的夫人,在旁人皆对花掌事的自作自受冷眼相待时,她起身快速奔到花若鸿身侧,喂他一颗丹药,为他止血,连声问他如何了。 她回过头,刚要说话,一柄寒芒便直点她的眉心,刹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严无复杖剑出鞘,脸色阴沉:“两位如此伉俪情深,是急于在我徒儿尸身前云雨吗?” 祝夫人心火上升,也顾不得许多了:“老匹夫,你说话当心些!” “有人做事龌蹉,却要人说话当心,真真是黑白颠倒了。”严无复立剑转势,朝向了地上的花若鸿,“将话说明白,不然下一刻,你哪怕有一肚子话要讲,我严老头也不屑再听,包你生不如死,死了也不敢再投胎做人。你信不信?” 若花若鸿方才稳得住心神,封如故诈他也是无用。 哪怕是一心护夫的祝明星,也不得不承认,事已至此,抵赖也晚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5 花若鸿从失血和剧痛中缓了一口气过来,靠在妻子臂弯中,低声坦诚了自己的罪行:“有人给我……送了一样东西,以及一封信。” 封如故坐回了方才的位置:“何人,何时?” “不知何人,今日午后……”花若鸿撑着重伤,颤着手从胸前取出一张被血染透一处边角的信纸,“信中说……苏平收到的父亲危重的信件为假,以及苏平自清平府归来的大致时间,他说,叫我……善自把握机会。” 封如故展开花若鸿递来的信件,果然与他所说不差。 他着意观察了一番字迹,发现这字不是故人笔迹,略略松了一口气。 尽管信中没有明说,但封如故已大致猜到了随信寄来的是何物了:“他送来了一把乌金唐刀。” 花若鸿张开嘴,似哭似笑地重复了一遍:“……一把乌金唐刀。” 那名寄信人,有极大可能,便是那名黑衣鬼面的唐刀客。 他授意花若鸿做的事情,实际上和祝明朝想做的差不多。 ——杀掉苏平,让青霜门背上无法洗脱的、与外人勾结的罪名,再借此施加压力,逼青霜门交出青霜剑法,离开剑川。 唐刀客用一把唐刀,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便轻而易举地勾起一个人潜藏已久的恶念。 更何况,此人是一向急功躁进、头脑简单的花若鸿呢? 封如故问他:“刀呢?” 花若鸿:“我在林中杀掉苏平后,就将刀丢入沉水了。” 封如故问:“为什么不把苏平也丢进去?” 看他的神色,好像丝毫觉不出这个问题有多么残忍。 右臂被废,剑路生涯全然断送,花若鸿心如死灰,连那些虚礼都顾不上了:“封如故,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封如故好奇笑道:“我?” 花若鸿合上眼皮,疲惫已极:“午宴过后,阿星来找过我,说起你查验现场之事,时隔一月,你仍能发现许多端倪,实在太难应付了。我想,我若是弃尸入水,那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你什么时候会走,更不知以你之能,在川中流连期间,还会弄出怎样的玄虚来。我索性将尸身摆在川外弟子巡视的必经之地,广而告之,让人以为是那唐刀客公然杀人之后逃遁,我想,尸身被发现后,你定会去追缉凶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6 这确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私自离川的苏平被割断喉咙,死在剑川附近,咽喉伤口只要稍加查验便可看出乃唐刀所致,再加以适当联想,不难猜想出,是苏平与唐刀客勾结,二人起了内讧。 苏平被杀,唐刀客定逃不远,这样一来,负责前来调查唐刀客的封如故就必须要马上动身离开剑川,缉拿凶犯,而青霜门也不得不背负上管教弟子不严、私自纵容等重罪,最严重的后果,便是严无复必须带着其他弟子离开剑川。 对花若鸿来说,这可谓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封如故点一点头:“所以,你当时来找我赴宴……?”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断不会受我的邀请。”花若鸿惨白着一张脸,凄笑起来,“我本想着,事发之后,你会认为,我敢邀你前去赴宴,说明我问心无愧,今夜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好拉你做一名似是而非的人证……” 这种自以为是的画蛇添足之举,的确符合花若鸿的心性。 严无复一张嘴毒辣无比,直切要害:“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告诉你家娘们儿?你们俩虽然顶多能算一个狗狈为奸,但至少聊胜于无啊。” 这句夹枪带棒的话,稳稳戳中了花若鸿胸中隐痛,他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硬生生从祝明星怀里坐起身子:“我为何要说?现如今,人人只知我飞花门有祝夫人,谁还记得飞花门本姓花?!” 一旁的祝夫人脸色遽变,双手颤抖,不知是被惊的还是气的。 桑落久冷眼旁观,倒是对父亲这番抱怨颇为理解。 花若鸿此人,酷爱声色犬马,不爱管门内事务,却又不愿被人说娶妻如入赘,这些年来,过得也着实痛苦。 十数年来,门中大小事务都是祝夫人说了算。 原先与他有白首之约的妻子,说杀便杀了。 那名招入门来的□□,说打发也就打发了。 花若鸿即使有那个心,也并无相应的能力,有再多抱怨,也只能默默吞了、忍了。 如今,突然天降一桩于飞花门有益的大机缘,他提前知道了假信之事,知道了苏平归来的准确时间点,甚至可以栽赃给现成的人,只要杀掉苏平,三家之中,发展势头最好的青霜门就有极大可能被踢出剑川。 这样的一个男人,有了这样的一个机遇,难道还要去巴巴儿地征求妻子的同意吗? 封如故与如一对望,心中各自又添了一笔账: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7 这唐刀客,竟能把这剑川中每一人的家事与心结,都摸得清清楚楚? 严无复哈地笑了一声:“说白了,这口软饭,这回你想吃得硬气点儿?” 花若鸿大怒:“你——” 然而他身体虚弱,受不得如此强的情绪波折,剧咳起来。 严无复对他毫无同情,看样子是恨不得把他气死当场:“你一推二五六,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说什么唐刀、来信,谁知道那封伪造苏平父亲病危的家书是不是你写的?谁知道那名抛尸在山谷中的霞飞门弟子,又是不是你的手笔呢?” “那个弟子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杀了苏平——” 情绪激动之时,花若鸿噎了一口气,眼睛一时翻了白,若不是祝夫人回过神来,替他揉胸,他怕是会直接气昏过去。 好容易缓过来,他第一件事便是为自己申辩:“不是我!我都承认了刀杀苏平之事,那么杀一人,还是杀两人,可有区别?我为何不认?那人只叫我杀苏平,川中定是还有人……有人与那唐刀客暗自勾结!” 祝夫人一忽儿悲,一忽儿怒,浑身如同泡在冰水中似的,听到此话,心里却猛然豁亮了一片,抬起头来,一双拉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看向了祝明朝、 祝明朝本来安坐堂上,被这目光看得心尖一凉,不禁皱眉。 祝夫人颤声道:“是你吗?” 祝明朝依旧淡然:“你在说什么?” 在苏平身死之时,花若鸿便得意忘形,主动提出签订灵契:若是三家中的哪一家涉及唐刀杀人之事,立即滚出剑川。 祝夫人不想丈夫会牵涉进这泥潭之中,如今自食恶果,她无话可说,但她绝不能叫祝明朝独善其身! 她哑声道:“我记得,你每日都会去后山吐纳,采露水之气养身,可对?” 祝明朝面色一凛,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你……” 然而,她未及阻拦,祝夫人已将话说出了口:“那日,你在山谷中摆弄霞飞门弟子尸体,是我亲眼所见!” 眼见事态往无法控制的地步滑去,封如故牵一牵如一的衣角,又顺势靠在了他的腰窝上,冷眼看着这一出叫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真是一地鸡毛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8 唐刀客这一连串举动,从一开始,就意在挑起三家纷争。 剑川三家,暗斗多年,如今一具意外出现在三家交界处的尸身,将暗斗变成了明争。 不管那名弟子是不是祝明朝所杀,她想要让飞花门染上嫌疑,在有杀人嫌疑前科的飞花门遭遇声讨时,再帮助飞花门,进而巩固两家同门,共御青霜门。 是以,她将尸身调转向飞花门,谁想飞花门弟子痛恨青霜门,紧接她之后发现尸体后,又将尸体对准了青霜门。 此事一出,三家立时封川,却始终查不出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唐刀客,或是唐刀客的同谋,在大家正紧张之时,又添了一把火。 一封伪造的“父亲病危”的家信,将青霜门弟子苏平从川中骗出。 其余两家质疑严无复私纵嫌犯,严无复性格暴烈,不肯认错,于是,三家对峙,情势危急。 而封如故,因着这起案件事关自家徒弟桑落久出身的飞花门,恰好到来,矛盾暂解。 这时,苏平已赶回清平府的家中,发现父亲无事,猜到师门或许会因此遭难,星夜兼程地赶回。 唐刀客算准时机,向三家掌事中最愚蠢的花若鸿递出了那把唐刀。 这明摆着是那名刀客惯用的阳谋。 ……我把刀递到你的手上,让你去杀苏平,且我递的是唐刀,明显是在暗示你可以借我之名杀人。 你尽可以怀疑我此举的用意,但此事一旦做成,同样对你有大大的好处。 所以,你做是不做呢? …… 事实上,他的阳谋收到了奇效。 祝明朝虽坚称,她只是调整了尸身方向,意图将矛头指向飞花门,挑动川内对飞花门的敌视,再适时出手,帮助飞花门,从而巩固两家已经渐趋松散的同盟,但是,一切都只凭她的一张嘴。 她无法自证。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89 世人皆知祝明朝心思深沉,若说是她勾结外人、里应外合、调转尸体方向,栽害并拉拢飞花门、寄出假信,也不是不可相信。 祝明朝纵有再多智谋,面对如此死局,也是无用。 而三家在灵堂里订下的灵契之约,说得清清楚楚,哪一家牵涉入此事,哪一家便要对此负起责任。 百胜门祝明朝、飞花门花若鸿,均不同程度地涉及此件恶事,有违祖训,不日驱出剑川,留下剑谱,生路自谋。 剑川三家,因为一桩扬名道门的唐刀杀人案,分崩离析。 接下来的几日里,剑川内人事变动诸多。 杀人的毕竟是桑落久的生身父亲,且他已经被五花大绑送去风陵,为他所做的孽事而接受道门公审,罗浮春怕师弟留在这里会触景伤怀,向师父请求,想要离开,封如故却说,他们奔波已久,不如留在剑川,暂且休息三四日。 而严无复自然也不会拒绝封如故留川休整的请求,拨了一间安静的院子,由他们居住。 在两家心不甘情不愿地各自将剑谱移交给青霜门那日,封如故去见了严无复。 他去时,严无复正在吸烟。 他靠着火塘吸水烟,烟筒水声呼噜噜地轻响着,烟雾朦胧间,他的身影愈加干瘪瘦小,毫无仙风道骨,倒更像一只面无表情的纸人。 见了封如故,他也不讲那些繁文缛节,连起身相迎都懒得做:“云中君,请自便吧。” 此时正值入夏,火塘热力袭人,但在剑川这种偏潮湿的地方,四季皆可抽水烟。 封如故自行坐下,取了自己的竹烟枪及烟叶,问严无复要不要试试。 严无复摆手拒绝。 待封如故坐定,严无复方道:“云中君这几日在川中行走,见到人事变动,可有什么心得或是想法吗?” 封如故笑说:“有自是有的。我看得出来,此事对飞花门打击巨大,不少弟子心灰意冷,退出道籍,飞花门十去其半,剩下的弟子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相反,百胜门虽然也有弟子流失,然而大部分得以保存,毕竟祝明朝只是有涉事的嫌疑,并无真凭实据,而花若鸿可是板上钉钉地杀了人。” 他吁出一口薄烟,竹香烟雾与水烟雾气渐渐融为一体:“据我所知,祝明朝心智过人,能背记百胜剑法心法,飞花门被驱赶出川之后,尽管有祝夫人掌管,但建制已经零散,若找不到依靠,怕不日便会一溃而散。好在祝明朝并不计较姐姐当众揭发她的事情,有意将飞花门与百胜门并为一门,名唤‘百花’……” 说到此处,封如故笑了:“祝明朝在这件事中得利着实不小。除了失去了剑川这个天然屏障与修身之地,以及一点点名誉外,别无他损。然天下州府众多,只要有心,容身之地到处都是;至于名誉问题,假以时日,总会有人淡忘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0 “除了这点损失外,她有百胜剑法心法,飞花门又不得不依附于她,比她留在剑川强上千百倍——来剑川拜师求道之人本就寥寥,即使崇慕百胜剑法威力,但百胜剑法毕竟困难,难以入门,弟子们修习不出成果,大多也就转投青霜门或是飞花门了。她留在这里,就始终得与严老的青霜门争长短,倒不如自立门户,独闯天下。” 严无复侧过头来,看着封如故,接上了他的话:“她也许早就有心离开,但三家留于剑川一地修行的传统渊源已久,凭她小女娃一人之力,无法改变。这件事,反而成了她的机遇。” 封如故与他对视:“那名唐刀客,为飞花门送来了杀人的唐刀,为百胜门送来了自由的希望……那您呢?” 封如故隔着轻纱似的薄雾,注视着那端的严无复,“严老,你可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严无复的言辞不似往常尖锐了,观其神情,笼罩在烟雾里,甚至有几分诡异的和蔼可亲:“云中君此话何意呀。” “我一直在想。”封如故道,“那名霞飞门弟子,究竟是谁带入川中的?又是由谁杀害的?” 严无复笑望着封如故:“难道不是那名唐刀客吗?” “起先,我也是如此想的。”封如故道,“直到我看到了山坳中的血迹,我就知道,我错了。” 严无复略略直起腰背,饶有兴趣:“哦?哪里有错?” 这次,封如故没有再诈严无复,平静地陈述了事实:“我风陵也有弟子被杀,我见过被杀之人的遗体。——唐刀客杀人,刀挟寒水之势,从来是一刀封喉,干净利落。皮肤未裂,喉管寸碎。” ……绝不会是山坳中血溅满地的模样。 在杀他的未婚妻文三小姐时,唐刀客才下了重手,但那是“封”字血笔的收尾,她的头颅注定不保,也不必顾忌太多。 而且,她死在温泉之中,血迹均随定时换水的温泉流走,现场依然干净清洁。 这才是唐刀客杀人时的作风,而不像山谷中的霞飞门弟子,血流一地,惨不忍睹。 “霞飞门弟子根本不是唐刀客杀的。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混入剑川,而是川中人动手杀了人。” 封如故磕去竹烟枪中的烟灰,道:“我记得,我听花掌事说过,发现尸体的前一日,是青霜门严掌事的寿辰。有几名道友给您送了些礼物来。这便是那几日间,剑川与外界最大规模的交游。” 尽管花若鸿此人昏招迭出,但他关于此事的猜想,却无限趋近于真相了。 ——“谁知道那些礼箱中是不是就藏着那名弟子的尸首?” 封如故轻声道:“送来的,未必是那名弟子的尸首,说不定是一个活人,和一把乌金唐刀呢。”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1 第44章求道之阶 一月之前,剑川三家仍维持着表面和平。 青霜门掌事严无复四十九岁生辰时,各家皆有礼物送出,无论心意是否真挚,礼物的厚薄都是精心计算好的,绝不会失礼。 身为剑川掌事之一,严无复的相识绝不会少,沉重的礼箱经由冰桥一样样送入,送来的有丹药、拂尘、茶具、百福图,都是中规中矩而不会出错的东西。 而在生辰这一日,严无复收到了一份他这四十九年来收到的最奇特的礼物。 ……一把乌金唐刀,一封信,还有一个五花大绑、昏迷不醒、身着霞飞门衣裳的弟子。 那份礼物是从灵璧山寄来的,署名的是严无复一名多年未见、不知生死的道友,字迹却与他记忆中的道友并不相符。 严无复没有试图唤醒那名深睡的年轻小道士,先确认信件无害,才展开观看。 随箱寄来的信件没有署名,内里字数寥寥,甚至有些没头没尾:“杀死此人,头南脚北,陈于三家交界之处。这将会是严掌事求道的阶梯。” 严无复却看懂了。 唐刀杀人案的风声早早传到了剑川,据说有一名丧心病狂的刀客,不断屠杀道门修士,再随地弃尸,被杀的修士之间毫无关联,大多数都是庸碌且勤恳的无名小道,死者已超十人。 三门联名撰文传讯,要各家召回在外办事的弟子,若要出行,也最好是多人结伴,以防不测。 因此,当看到那把唐刀时,严无复心里便有了数。 他伸手合上礼箱,施法封禁,叫来门外弟子:“将这些礼物都带入后山珍宝库中,藏起来吧。” 弟子们向来与严无复关系不差,点头应允过后,两名弟子扛起了那藏着人的礼箱,不由吃了一惊:“掌事,这什么玩意儿啊,怎么这么重?” 严无复说:“一些道教秘典,都是竹卷,死沉死沉的。记得找个干燥处存放,别给我弄坏了。” 弟子们去了,严无复却陷入了遐思。 自魔道祸世之后,道门进入重整复苏之期,百花齐放,却又良莠杂生。 在这当口,百胜门、飞花门两家掌事先后逝世,上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极蠢,一个极智,均不好应付,且结姻之后,两家更是结为一个整体,目标直指青霜门。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2 川内诸人,为此心思浮动,无心求道,不是一日两日了。 照这势头发展下去,积弊会变为痈疮,痈疮会化脓,直到无可收拾的那一日,三家早晚必有一场正面之战。 到那时,道无道法,人无人情,一切皆为利益所使,想要分出一个胜负来,不说血流漂橹,这沉水水底,也得多上几十、乃至上百具无名枯骨。 这封信,直问到了严无复的心中。 究竟是养蛊为患,得过且过,等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三家决战,还是自寻一个由头,让一切矛盾提早爆发出来? 那一夜,严无复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将唐刀用黑布包好,趁着夜色,去往了后山珍宝库。 珍宝库阵法繁琐,且钥匙只在严无复一人手上,因此无需旁人看守。 严无复直入珍宝库,找到那口被封锁的箱子,坐在上面,手拄唐刀,面色凝沉。 午夜过后,箱内出现摇动声。 严无复跳下箱子,揭开箱盖,内里是年轻人慌张又懵然的面孔,可以想见,他或许只是走在路上,就被人无端打昏,醒来后,便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上除了衣物,别无他物,手足无措也是正常的。 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让严无复想到了自己的弟子,一时动摇。 但手中并不合手的唐刀刀柄硌了他一下,叫严无复想明白了自己深夜至此的目的。 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那名紧张的弟子规规矩矩地起身行了个礼:“严掌事,弟子乃霞飞门外门弟子,名唤边无涛。不知……弟子是如何到此的?” 严无复对答如流,将一席话说得真假掺半:“你是混在我的寿辰礼箱里进入剑川的,我开箱见人,看你昏睡,却不敢轻易唤醒你,生怕你身上藏有什么机关,一旦醒来,会祸及旁人,引得阖川大乱。于是我便没有声张,吩咐弟子把你抬到此处,我深夜来此等候,就是想等你醒来。” 这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那弟子再也没有怀疑的道理,说自己接到了三门的危机传讯,谨防唐刀杀人者,本来已在返回霞飞门的路上了,却在进入一片树林时,突感浑身疲软无力,晕厥过去,待醒来后,便身在剑川了。 严无复起身,说:“跟我走吧。我送你出去。” 奇怪的是,他已不记得自己挥刀割断边无涛咽喉时是什么感受。 等他回过神来时,边无涛已朝着百胜门的方向爬出了一条数尺长的血路,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气绝而亡。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3 望着他的尸身,严无复颇有些头痛。 ……死成这个样子,还如何将尸身摆成头南脚北? 他也不知,那幕后之人为何非要把尸身摆成头南脚北。 况且,这尸身一旦头南脚北,对准的,不就是青霜门方向? 既是想不通,他索性便不想了。 严无复把尸身留下,却不急着离开,在旁等候,想要等尸身被其他人发现后,自己再离开。 然后,他有幸欣赏到了一场有趣的大戏。 祝明朝来了,手里握着一封信。 看到尸体时,她表情并无多少惊讶。 严无复心中纳罕,躲在暗处,悄悄动用一点灵力,看清了信上内容: “今日,祝掌事早起行吐纳之事时,会于三家交界处见一横尸。若有此尸,请将尸身放至头南脚北之处。这将会是祝掌事求道的阶梯。” 严无复颇为纳罕,想,头南脚北,可真有这么重要? 祝明朝观察那尸体片刻,的确动手了。 但她却将尸身转向了飞花门。 尽管两家多有龃龉,严无复仍暗赞这丫头片子脑子活泛。 祝明朝其人,头脑异常清醒。百胜门因着种种原因,在川中势力最弱,不得不与实力第二的飞花门联手。 然而,飞花门算不得什么好同盟。 碍于剑川地势险要之故,百胜门多年来也未有长足发展,若不早早离开剑川,另谋出路,怕是会最先被飞花门设法吞并。 然而现在,百胜、飞花两门结有姻亲,关系深厚,百胜门又没有自请离川、打破祖训的理由,因此,祝明朝不得不陪着飞花门,泥足深陷,裹足不前,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4 ……她也在谋求一个变机。 但祝明朝的心性,也不肯照信中指示,老老实实地替人办事。 当她布置完现场,便也转头离开。 严无复与她都想到了一处去。 ——他们都来过陈尸之地,最好不做第一位的发现者,否则,反倒牵扯不清。 最后,发现尸体的,只剩下飞花门。 那两名莽撞的弟子逃了早课,误打误撞发现尸首后,居然没有即刻禀告,而是几脚踢乱祝明朝精心布置的现场,将尸体朝向青霜门,才厉声喊起,“死人了,死人了”。 严无复旁观了全程,心底渐渐发了冷。 ——那在背后筹谋一切的唐刀客,完全猜中了他们的心。 严无复自己手段冷酷,杀了唐刀客送来的“礼物”,弃尸三家交界,却未按信中指示摆尸。 祝明朝心思明敏,不愿为人所控,也没有照信上所言照做。 他们都不愿意做现场的发现者,那么,能“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也只剩下了飞花门。 ——一门上下,都最为厌憎青霜门的飞花门。 ——出了事情,肯定会想到把灾祸推到青霜门头上的飞花门。 无论如何,杀人案一出,剑川震惊,立即封川,查验门下弟子有无与那唐刀客勾结。 不巧的是,三门指示一下,各家弟子都惜命得很,闭川不出,一番查验下来,竟是没有一名弟子在杀人之夜离川。 局面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三家商议过后,只能在送走那名叫做边无涛的小道士的尸身后,持续封川,等待三门派专人前来调查此事。 严无复知道,那名唐刀客不会止步于此,他必有后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5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 ——唐刀客会从青霜门下手。 果不其然,一月过后,苏平火急火燎取了家书来,求告说父亲沉疴发作,请求出川,回家探望。 苏平虽然心急,却也知道现在是三家共议的封川时期,不可轻易外出。 他恳求严无复,说想请严无复带他去见其他两家掌事,说明情况,若是花掌事与祝掌事不肯相信,他们可以各自派出自己信任的弟子,押送他返回清平府,带枷带镣都无所谓,但求能安然到家,侍奉床上的老父。 严无复望着那封家书。 青霜门中,弟子与掌事确然是亲密无间,严无复对自家弟子很是熟悉,因此他知道,苏平父母都不识字,凡写家书,必会求通文墨的邻里们代笔,还被其他弟子笑话说,这是“百家信”。 而这封信的字迹,与那名送唐刀来的人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一封伪造之信,目的便是骗苏平出川。 严无复心知,苏平一旦出川,其他两家定然会借机大闹,说是苏平勾结川外之人,并追责到他这位青霜门掌事身上。 要想达到“追责”的目的,那么,苏平便不能拿着这封伪造的信、活着返回剑川,为严无复、为青霜门澄清误会。 换言之,苏平一旦出川,必然会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那么,唐刀客会亲自动手吗? 或是再寄出一封信,授意于川中某人,叫他去杀掉苏平? 若说剑川中有谁能蠢毒到如此听凭他人差遣,也就只有花若鸿一人了。 花若鸿为人极度愚蠢,要他去杀人,容易,叫他不要留下破绽,却难。 到时候,只要他做的恶事败露,那他便会被驱赶出川。 飞花门一散,三家便已名存实亡,百胜门便有了决定自己去留的机会。 严无复脑中风起云涌,但抬起眼望向必死无疑的苏平时,眼中只剩下了关切和不容置疑:“不必与他们见面了。我准你出去。”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6 ……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功亏一篑。 最终,严无复还是走入了唐刀客的局。 他亲眼看到苏平的尸体,亲自为他擦身,惟妙惟肖地演出了所有的情绪与戏码。一切如唐刀客所料,一切也如他所料那般发展。最后,严无复眼睁睁看着被砍落一臂的花若鸿,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信。 信中内容如下:“今日,苏平将会带着伪造的假信,返回剑川,证明青霜门清白。杀之,青霜门百口莫辩。请善自把握机会。这将会是花掌事求道的阶梯。” 每封信的末尾,都是同一句话。 ……这将会是求道的阶梯。 三封信,杀两人,毁两派。 飞花门一心想要将其他两门赶出川去,取得三本剑法,速速求一个功德圆满,人人飞升——这是花若鸿要求的道。 百胜门成功合并了飞花门,离开剑川这个拘囿门派发展之地,追求更广阔的天地。——这是祝明朝要求的道。 剑川散得虽说不大体面,但好在只死了两人,全然避免了流血的纷争。——这是严无复要求的道。 那么,那位在背后操·弄一切的唐刀客,他要求的,又是什么“道”呢。 …… 严无复从回忆中醒来,恰好听到封如故说:“……在见到那名霞飞门弟子尸身倒卧之处时,我便觉得奇怪。按常理来说,正面咽喉中刀,血流如注,死者立扑在地,却未死掉,定会往凶手所立的反方向爬去,以求生路。” 说到此处,封如故坦然笑笑:“当然,凶手杀人时站在哪一方位,根本不能说明什么。严掌事就当我是在说故事吧。” 严无复不急不恼,赞道:“好故事。但故事永远只能是故事,老夫不是花家那蠢钝小儿,云中君想诈,是诈不出什么来的。” 封如故心中明镜一般。 剑川之事,错综复杂,他纵然发现了再多蛛丝马迹,也并无证据能证明严无复曾参与到唐刀客的杀人计划中来。 唐刀可以丢入沉水,信件可以用来焚烛。 距离霞飞门弟子被杀一事,已有整整一月,想要销毁证据,实在太容易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7 他优雅舒出一口淡烟,雪白烟雾让他的嘴唇显得愈发柔软殷红。 “那么,就当我在讲一个故事吧。你我都是故事中人,而严掌事,也的确参与了此事。”封如故道,“为什么严掌事在初初接到信时,不曾怀疑过,这是那唐刀客的阴谋?就这样放心地照做、照杀了?” 严无复不语,但封如故心中早已有答案。 他放下烟枪,托腮笑视着严无复的眼睛:“……您认识他。” “他该是来过川中。他熟知剑川的地势,熟知三家中所有人的弱点与心事。他对剑川的了解,绝不是一蹴而就的。” “那好,云中君闲来无事,想听故事,老夫就陪你讲这个故事。”严无复道,“……老夫曾收过一名弟子。大约是八年前吧,他拜入川中,成为青霜门弟子。他在川中待了三年,沉默冷峻,是个很好的学生。” “突然有一日,他消失了,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 “他说,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那字迹、那信纸,有过目不忘之能的严无复都牢牢记在心中。 他向来能记住青霜门中的每个弟子,包括被杀的苏平,他将用一生记住。 此人用他的性命,换来了三家的解散,换来了两份剑谱心法。 而他严无复,也会把剑法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低头,又抽了一口水烟袋。 呼噜噜的水声将微热的烟雾送入他的喉中,入肺轮转一圈,又吁了出来。 这两份剑法,他看也未看过一眼,便投入这火塘之中,做了引火之纸。 就如他曾说过的那样,拿了多余的剑诀在手里,那是徒增诱惑,顶个鸡用。 他严无复求的,也唯有剑川安宁,多些人静心修炼罢了。 青霜门有青霜剑法就够了,这是祖上的规矩,他严无复若是独占,死去后无颜见师尊,飞升了无颜见老祖。 ……那么,就这样吧,都化了灰,去吧去吧。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8 那上古大能流传下的剑法,就这样化为青雾,轻灵地消散于空。 封如故心思灵慧得很,他看严无复在接到其他两家剑谱这日,突然开始吸水烟,再望一眼烧得熊熊的火塘,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笑说:“严掌事不肯吸封二的烟,那封二可有幸,能吸一口这寸烟寸金的水烟吗。” 严无复呵的一声笑出声来,换了一枚烟嘴,把烟袋移给了封如故。 看到封如故徐徐吐烟,仿佛老饕品尝美食的模样,严无复心有所感,细思一番后开口道:“云中君,你要走了吧?” 封如故点点头:“嗯。我来前,已经叫徒弟们去收拾行李了。在川中叨扰多日,着实不好意思。” 严无复:“临行之前,老夫有一些话,希望云中君能听一听。” 封如故略略一点头:“洗耳恭听。” …… 当封如故离开严无复住处时,如一、罗浮春、桑落久、海净已在外等待多时。 罗浮春忙不迭迎了上来:“师父,不是说与严掌事道别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桑落久接过封如故手中的烟具,细心整理之时,也难免好奇:“师父与严掌事说了什么?” 封如故不禁想到,自己与严无复道别前,他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聪明的人,往往会耽于聪明。”严无复道,“老夫生于剑川,最知善泳者溺于水的道理。” “云中君,老夫当年有幸在天榜比试中见过你一面,那时的你,年方十三,自天榜之比有史以来,你是最年少的一个,你初次参比,便以归墟剑法连败三十名弟子,闻名天下。虽然你这一辈,少有乃师一代的少年良材,不过你是个例外,不逊乃师。” “这样的赞誉,你怕是听得多了。但那时起,我便从你身上看出了八个大字。” “惊才绝艳,慧极必伤。” “云中君,老夫锋芒太盛,半生皆受其害,改是改不得了,还劝你敛起些锋芒吧。这十六人之死,未尝不是你锋芒毕露、遭人妒恨之故呢。” ……是这样的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299 那唐刀客,连杀十六人,写就一个“封”字,是因为妒恨他? 从短暂的回忆里抽身,封如故眨一眨眼,俏皮道:“叙一叙情,不知不觉便忘了时间了。” 如一盘着佛珠,淡淡道:“云中君与谁都有情。”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封如故不由看了如一一眼,谁想,那卷佛珠盘卷而来,直直缠在了封如故的手腕之上。 如一望着他,惜字如金道:“……过桥。”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冰桥边。 罗浮春打头,桑落久殿后,海净走在第二,如一用佛珠牵住封如故,走在中间。 不管走了多少遍,罗浮春还是不能习惯过这冰桥的感觉。 作为修道之人,灵力在体内涌动,却怎么都用不出来,这种感受着实糟糕透顶了。 他急于过桥,步伐难免快了一些。 行到一半位置,罗浮春隐隐见到桥那边似乎有人提灯。 此时,沉水起雾,朦胧之间,鬼灯一线,难免让人猜想那提灯之人,会是怎样一张桃花面。 罗浮春出于好奇,往前几步,神色勃然大变,立即刹住脚步:“师——” ——那人脸上,戴了一张青铜鬼面! 他一身黑衣,衣袂翩飞,好似随时会化风入雾而去。 然而,罗浮春的警示之语还未出口,那黑衣人便抬起右臂,立起双指,打了一个脆亮的响指。 刹那间,封如故立足之地的桥面发出一声刺耳炸响,咔嚓一声,竟绽开了大片龟裂碎纹,向下崩毁而去! 瞬间失重之时,封如故头脑仍在飞转—— 桥被人动了手脚?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0 桥分明只有剑川中的弟子才可启动,他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封如故只是稍想片刻,头脑便清明了。 ——原来如此。 原来苏平的死,还可以派上这样的用场。 苏平死了,川中必须要派人调查,那么,为了方便各家弟子通行,冰桥就会重新搭起。 封如故想到了那夜自己与如一前去小树林时,那个低着头、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青霜门弟子,眉头微紧。 眼见封如故即将落水,如一本能地纵起灵力,想带他飞起,逃过一劫。 等他意识到沉水之上不能使用法力时,封如故脚下的冰面已破碎殆尽。 此时,那计谋得逞的黑衣人却是面无表情,没有喜悦,亦无得意,只负过手去,身形化雾,消散不见。 电光火石之间,如一一掌推在海净后背,叫他往前踉跄几步,安全落在断开的冰桥的另一端,同时发力甩动佛珠,将封如故甩向海净方向。 在力道将尽时,他穷尽气力,震碎了自己的佛珠串。 在雕刻成怒佛金刚的佛珠四散迸开时,如一失去平衡,身体向冰冷的沉水中倒去。 然而,他清晰地看到,在佛珠如雨洒落间,本已脱离险境的封如故,方站稳脚跟,竟抢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手。 ……但他的气力着实不济。 轰然一声,冰冷的水没过了两人的头顶。 第45章险死还生 “……师父!!” 罗浮春撕心裂肺的呼喊被兜头淹来的冰水隔绝在外。 冰水没过头顶时,初落入水中的酥麻感迅速化作万道钢针,直射肌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1 封如故的身体立时没了知觉,头脑都跟着麻木一片。 好在,他回过神来时,他冻僵了的手还死死攥住如一的手。 ——抓住他的手时,封如故不记得这有多么危险。 他只记得一件事,他家小红尘自幼生在内陆山中,不识水性。 凡修道之人,跌入沉水,灵力全消,一如常人。 而溺水之人,受求生本性所驱,都会先选择抓住身旁仅有的救命稻草,再说其他。 封如故正抵抗着锥心的冰寒之苦,尽力将身体放平,好减缓下沉速度,并勉强睁开眼睛,观察四周,寻找可抓握的暗岩时,忽觉身体一重,几乎失衡。 他低头一看,竟是如一在无意识中,向上攀住了他的半条胳膊。 封如故焦急而欣慰地想,好孩子,就这样,别放开。 沉水乃是天水,本就缺乏浮力,如一这样一拖,封如故连摆动双腿试图凫水都做不到,只能随他一道忽忽悠悠地向水底沉去。 水面上透来的天光渐渐淡去,封如故已近气竭,只觉胸肺处憋闷欲炸,视线渐趋模糊。 豁然间,一道银丝线晃入了他的眼帘。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封如故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不禁大喜。 ——那是他的箜篌线。 临行前,这只能用来风雅消遣的玩意儿被桑落久收入了行囊之中,本是为着他的凤首箜篌换弦而准备的。 ……封如故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感谢过自己的矫情和桑落久的细心。 因为水中缺少浮力,丝线落下的速度也不慢,趁着那根丝顺水而下时,封如故一把抓住,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那边的如一,竟是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抓紧他胳膊的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2 人突然跌入冰水之中,身体应激,必然肢体紧缩,头脑麻木,下意识抓住一切能抓之物,死不松手。 现如今的如一,竟是在半途恢复了一点意识,不愿拖累封如故,索性撒开了手,免得二人同死! 见他猝然放手,封如故料之不及,心脏骤然抽紧,急急想要去抓,然而他肢体僵硬,活动不便,加之上面发现拉到了人,如获至宝,马上动手将他向上拉去,封如故的指尖只来得及勾到他一点上浮的衣角,便与他擦指而过,眼睁睁见他一身白金色僧袍如云浮动,一路滑入那深不见底的水中黑渊。 封如故三下两下被扯上了岸。 眼看着封如故从水中出来,伏在断桥边低喘、脸色青白的模样,罗浮春哭腔都出来了,一个虎扑抱住了封如故,再不肯撒手:“师父!你吓死我了!” 海净急得眼泪汪汪,却也不敢大声质问,弱弱道:“云中君,我小师叔呢?” 凉风一激,封如故浑身作痛,疼得脸色煞白,只能将双臂环抱胸前,紧紧缩着:“……没救上来。” 海净顿时面无血色,跌倒在地,几乎要哭出声来。 桑落久去解封如故的湿衣服,又示意罗浮春速速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为师父避寒:“师父无恙就好。” 尽管已经见过,但当他露出一身青莲纹身,众人见到那莲纹下掩藏的伤疤,还是不免悚然一惊。 封如故冻得厉害,就连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也做得哆哆嗦嗦。 他把上半身湿重的衣服缠在腰间,又不觉痛似的,把缠进手掌肉里的箜篌弦扯出,速速缠在腰间衣物之间:“正好。” 桑落久突然感觉有点不妙:“……师父,你要做什么?” 封如故苍白着一张脸,对桑落久粲然一笑:“没事儿,我就是上来换口气。” 言罢,不待桑落久阻止,封如故翻身落水,身体一翻,便如一条鱼似的消失在了水中,浮上来的,也只有从他掌心伤口里荡开的丝丝血色。 他刻意下潜,速度不慢,不多时便见到了那抹白中含金的僧袍一角。 沉水底部的寒凉,与上层全然不能相比,封如故只觉自己成了一只水鬼,寒水如刀,片片穿过他的躯体,又从他的骨头上生生剐了过去。 他已不知自己是如何舒开双臂、试图抓住那片衣襟的。 直到他感觉腰间一紧,已涣散开来的意识才重新聚拢起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3 ……箜篌弦已经放到头了。 而他还没有把如一救回来。 断桥之上的罗浮春正扯着箜篌弦的另一端向下张望,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海净跪在断桥边,肩膀不住颤抖。 桑落久是唯一一个保持了起码镇静的人,用罗浮春脱下的衣服缠绕在他手上,免得一会儿拉人上来时,他的掌心被勒伤得更严重。 突然间,一直握紧箜篌弦的罗浮春身体失了衡,向后一坐,跌翻在地。 即使桑落久及时搂住了他的腰,也被他压得倒退数步,和他一起翻倒在地。 他抱住罗浮春,在他耳边低声问:“……师父呢?” 罗浮春不及回答,扑到水边,几下提起那陡然轻了下来的箜篌弦。 ……箜篌弦断了。 是被生生咬断的。 看着那断了的箜篌弦,就连桑落久也懵了,肩膀微微发起抖来。 以前,他也不很能理解封如故,为何会被一些人暗暗议作“疯子”,说他人如其名,疯癫任性,是道中之邪。 如今亲眼所见,他才相信,师父他邪就邪在,疯就疯在,若他愿意,他可以为一个人不惜性命,移山倒海。 数丈水渊之下,封如故已把那已经半昏迷的人揽在了怀里。 见他眼皮微动,还有些意识,封如故略松了一口气,抵上他的唇,将所剩无多的气渡了半口过去,环抱着他,随他一起缓缓下沉。 封如故仰头望去,只见水面距离他们已经很远,只剩下淡得近乎于无的薄光,随时会消弭无踪。 ……不会再有第二根箜篌弦放下来了。 封如故肺中的气又不足了。 此时,竟唯有窒息,能让他产生一点点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4 但封如故仍没有放弃。 他凝起神来,闭目默诵,再张目时,曾受过伤、视物不清的右眼的瞳色,竟从四周到中间,渐渐幻为诡谲的深紫色。 封如故此人,既疯且狂。 在他看来,世上不存在不可打破的桎梏。 那些无法在水中动用灵力的人,那只是灵力还不够足。 若是他封如故倾尽全部呢? 他的归墟剑法,是他自己所创,名为归墟,谓“众水汇聚之处”,意亦取自于“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言。 水生万物,水养万物,水融合万物,包容万物。 归墟剑法,其原理便是借气渡气,化消汇聚他人之力,为己所用,是遇强愈强的上上剑法。 封如故并指成剑,动用归墟剑法心诀。 起先,四周水流如常,但不多时,水中渐渐起了风云,有小小的水波绕着二人周身打旋。 亏得沉水冰冷彻骨,即使封如故此时肺腑痛如刀割,宛如油煎,感觉也不很明显了。 封如故有接近元婴之能,已是世上修士中的佼佼者,归墟剑法又非比寻常,沉水中的上古之气被他招引前来,水旋凭空形成了一道向上的浮力,顶住二人身体,一路向上。 封如故早已忘记自己距离水面还有多远,只毫无顾忌地倾泻着自己所有的灵气,即使这灵气不纯,其间挟裹着阵阵叫人心悸的魔威,也像水融入水,扩散入了这深水渊薮之中,不会被人察觉。 眼前光芒愈来愈亮。 哗啦一声的出水声,击碎了封如故最后凭借意志勉强维持的一丝清明意识。 他听不见桑落久与罗浮春叫他师父,只感觉有人在掰他与如一紧握在一起的手。 封如故本能地发力握紧,但他手指麻木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握住什么。 其实,他完全不必多此一举。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5 他与如一的一双手,早已冻得松都松不开。 一行人见两人都救了上来,大松一口气,知道这时再去追那唐刀客为时已晚,只得速速退回剑川。 重新踏上剑川土地,灵力回流,如一猛地俯身呛出几口水来。 如一体质偏阳,灵气迅速流转间,受损的躯体和经脉便被轻易修补完全,不多时,他的体温已返归正常。 但紧紧握住他的那一只手,却依旧冷得惊心动魄。 封如故靠在桑落久身上,唇色雪白,眼周通红,似乎昏睡过去了。 但当如一艰难坐起身来、想要探问他状况时,封如故气力不济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色已经回归正常,但在看清他的面容后,封如故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攥住了如一的肩膀。 “为何放手!?”封如故牙关发抖,声音也颤得不成调子,“我都没有放手,你为何——” 他话没能说完,就侧身呕了一口水。 水里搀着一半鲜血。 “师父!”罗浮春惨叫一声,对闻声赶来的青霜门弟子及掌事严无复厉声喊道,“救我师父!” 不等那些弟子上前,如一咬牙站起,连湿淋淋的僧袍都未曾脱下,将封如故打横抱起,声音冷得有些不寻常:“……房间,带我去。” 封如故歪靠在他怀里,嘴角和脸颊上还有箜篌弦崩断时的擦伤。 但比伤口更显眼的,是他身上饱绽开来的青莲。 ——后腰、小腹,共有两朵莲花齐齐绽放,左侧腰上的莲花开了一半,灼灼其华,好似是由从他体内流出的鲜血一笔笔描画而成。 第46章韩家师哥 在极寒折磨中的封如故,梦见了一段少年中事。 十年前,自己带着小红尘,游历至无极山下的小镇时,收到了风陵的来信。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6 信纸共有三页,第一页是师父潇洒若举的字迹,语气倒是公事公办:伯宁,两日后,且末山,东皇祭礼即将开始,需你带领主持。一切已安排妥当,速归。 下一页仍是同样的字迹,却换了口吻:如故,玩得开心吗? 封如故知道师父逍遥君虽是个喜爱逍遥人世间的道君,却足够心明眼亮,但他也想不到,师父是怎么看透自己与常师兄互换了身份的。 当年离山时,师父被师娘闹腾得连地都下不了,最后也能没见他一面,又怎会知道下山的是自己,而不是常师兄? 满心疑问的封如故翻开了第三张信纸。 “废话。你会这么老实地闭关四年多?” 封如故乐出了声来。 那边正在习字的游红尘抬起头来,眼睛湿亮地望着他:“义父,有什么欢喜的事情吗?” 封如故在他身侧坐下,揽住他的肩膀,笑说:“当然有好事。我们能回家啦。” 他早就想带游红尘回风陵,过了明路,给他一个家,省得叫他陪着自己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可惜五年游历之期未到,封如故不敢轻易跑回去,再惹师娘不痛快。 如今五年之期将至,师父也猜出他们师兄弟互换了身份,只要他能把东皇祭礼主持好,师父再替自己说两句好话,师娘想必也不至于这般记仇。 问题是,伯宁师兄正在闭关,五年过去,他的修炼怕也是到了关键之时,此时若是强行出关,反倒不妙,师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叫有着师兄脸的自己回去,暂作顶包之用。 时间紧迫,他已无暇回到风陵安顿好游红尘,更怕自己不在旁边镇着,那群风陵的皮猴崽子们会拿他家小红尘逗乐。 左右这孩子性子乖巧安静,从不会乱跑,而东皇祭礼至多五日便能结束,封如故索性把小红尘在客栈里安顿好,买好了带他上风陵时准备穿的新衣服,交足了房钱,又留下了足够他奢侈地用上一月的银钱,方才一走三跳,跑去了且末山。 他比约定之期迟到了半个时辰。 抵达且末山下时,封如故看见了韩兢。 身为丹阳峰大师兄,与其他丹阳峰弟子一样,韩兢身着一袭胭脂朱衣,清风拂拂,腰间纨素玉带徐徐飘飞。 他背对自己,正细观着岩壁上开出的一朵淡色小花,指尖探向细蕊上停留的一只小蝶。 封如故咳嗽一声,学着师兄的腔调,客气招呼:“韩兄。”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7 听到声音,刚捉到那只小蝶翅膀、正低头嗅闻蝶翼上淡淡花香的韩兢回过身来。 韩兢相貌生得清冷疏离,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如点漆眉如雪,气宇宛如一把绝世名剑,却被温润的气质冲淡了不少,成了一副相当亲和温柔的君子相。 他放开蝶翼,望着封如故,柔声道:“伯宁,你来了。” 但旋即,他的眉峰就轻蹙了起来。 “你不是伯宁。”韩兢走上前来,但因为性情所致,就连质问声都显得过分儒雅了,“……你是谁?” 他走上前来,指尖驱动起一点朱红色的灵力,在封如故额间一点,那张属于常伯宁的皮相便渐渐化去,露出一张清贵而玩世不恭的少爷脸。 “……如故?” 封如故眼见自己还没上山就被拆穿,索性一把抱住了他,无赖撒娇道:“韩师哥,许久不见,你可有想我啊?” 韩兢被他闹得没法子,摸摸他的后脑勺,询问道:“不是说,且末山这批弟子是伯宁、三钗和我来看顾吗?怎么是你来了?” 封如故嫌解释太麻烦,又料定韩兢脾气好,干脆岔开了这个话题:“荆师弟也来了?在哪里?!” 韩兢哪里看不出来他浑水摸鱼的心思,再想到这五年间所谓“封如故闭关修行、常伯宁外出游历”的传言,哪里还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颇无奈地展颜一笑,领着他往山上走去。 随他上山的路上,封如故摸着自己的额头位置:“韩师哥,师兄的移相之术,你怎么会?” 韩兢温声作答:“那年,我师父与你师父出游伏魔,我和你师兄同行。他教我学了七花印,我教了他移相之术……”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转向封如故:“要我帮你变回去吗?” 既已被拆穿,封如故也懒得再变回去,何况他向来最喜欢自己的脸,便摆手道:“不了,这样就挺好。”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众家弟子的聚集地。 见到韩兢接来的不是常伯宁,而是那个以疯癫狂妄而闻名道门的封如故,众家年轻弟子立时面露不满、议论纷纷。 韩兢自觉跨前一步,护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阳光,也隔离了众人的议论。 封如故可不在意这个。他的身份既已暴·露,索性把规规矩矩插·在腰间的“棠棣剑”幻出真身,将那一对剑背在身后,慢悠悠晃到荆三钗身边,拿肩膀撞一撞正坐在岩石上、低头擦拭着长.枪·枪.头的荆三钗。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8 荆三钗一扭头,看清来者是封如故,顿时瞪大了眼:“怎么是你?” 封如故就势躺在他肩上,舒服地伸长手脚:“荆弟,你故哥哥来了,不欢喜吗?” 荆三钗面无表情:“你离远点儿,小心我一错手,削掉你半个脑袋。” “你打我,我师父就打你师父。”封如故有恃无恐地枕上了荆三钗的大腿,“你掂量着办。” 荆三钗:“你脸皮厚成这个样子,想必是八字里缺了点什么,所以你这个名字不好,该想办法把八字缺了的补上。” 封如故:“荆弟有何好名,说来让为兄听一听。” 荆三钗:“叫你封晶晶好了。” 封如故大笑:“去你的吧。” 三门之间的感情向来深厚,荆三钗与封如故尤甚,而年纪稍长的韩兢性情文静,又不喜热闹,插不进话来,只抱剑含笑望着他们,偶尔出一两刻的神,好像在想念某个人。 封如故依然赖在荆三钗大腿上,秩序官令牌被他挂在指尖一甩一甩。 他看荆三钗精心擦拭保养枪·头的模样,好奇道:“你师父不是说,以你的天资,更适合短·枪吗,怎么还练长·枪?” 荆三钗啐了一口:“我凭什么听他的?我就要练长的。” 封如故笑说:“这事儿又不同于那.话.儿,越长就越好的。” 荆三钗勃然大怒,跳起身来,提着长·枪把封如故捅得满山乱跑:“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旁听的韩兢面皮微红,佯作不懂,在旁劝阻:“你们少打闹些……” 那时候,初阳方上林端,仰头可见漫天悠悠归云。 两个人闹够了后,又各归各位,封如故靠在一块石头边,想到了被自己留在客栈里的游红尘,想他今早是吃了馒头,还是豆花。 然而,只在下一刻,风云诡变。 一阵腥风掠过山脊,将一丛篁竹刮得淅沥狂响,寒意袭身之际,一道湃然魔气自地底席卷而上,满地林叶啸然,逆流向上,天地仿佛被彻底倒转过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09 封如故反应极快,左手持“昨日”,一剑插·入地面,立身定风,右手横握“今朝”,迅速打上一道淡青色的“百邪俱禁”咒,剑气与灵气宛如碧烟飘荡,却也只来得及护住离他最近的一批弟子—— 他们脚底凭空开出一道漆黑光门,邪异寒气侵身而来。 凭封如故的修为,独身脱逃绝非难事,可他护住的数十名弟子,就会在绞动的魔气中身受重伤,生死难料。 他是代表风陵的秩序官,一步也退不得。 封如故转过头去,发现荆三钗与韩兢亦是毫无去意。 尤其是韩兢,他个头最高,长身玉立,五方乱风袭身,吹得他一身朱衣猎猎倒飞,但他面容异常坚定,观之令人心安。 然而,三人力守许久,终究还是在不可抗的一阵吸力中,随众家弟子一道溺堕入那不可测的深渊之中。 ——冷气袭身,如刀割骨。 十年前的封如故,岂知何为朔风如铁,何为肝胆透寒? 他从幻梦中醒来,蜷缩成一团,尽力规避着那阵阵噬人的骨痛,哑声低吟:“唔……” …… 剑川中虽然做足了防护工作,要求弟子每每去剑川旁打水、用来炼丹炼器时,腰间都需系上绳子,但每年仍难免有弟子失足落水,因此剑川四季常备暖阁,好及时救治落水之人。 如一已将封如故周身湿衣物尽数除下,换上干爽的里衣,又以暖被覆身,却见他在床上不住翻滚呓语,痛苦不堪,只觉自己的心脏处像是被冰水渗了进去,一阵阵地酥麻刺痛。 桑落久掀起一点被子,握住他已经变成淡青色的脚踝,察觉封如故体内经脉滞涩,毫无灵力流动,也并不多么惊讶:“师父方才透支了灵力,灵体怕是被沉水损伤得不轻,无法自复……” 他还未说完,便听如一低声道:“……都出去。” 罗浮春抢道:“我不!我要守着师父!” 如一懒得再多话,猛一振袖,强大灵压直接将罗浮春等人倒逼出了暖阁。 门砰然合上了。 握住他脚的热源消失了,封如故马上把脚腕往被子里缩去:“冷……韩师哥……”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0 如一捧起他冻僵了的脚,在掌心轻轻揉搓,注入热力,并强调道:“我是如一。” ……他的“韩师哥”又是谁? 可他已经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了。 封如故浑身寒凉,实在是冷得入了骨,只躺在暖床上烘着,没有丝毫用处。 眼看情况刻不容缓,不能再任由其恶化下去,如一犹豫了一番,将刚披上的僧袍除下,掀开被子,钻入其中。 封如故身体宛如一块寒冰,初拥上时冷得钻心,但抱上一阵后,如一便觉出他筋骨柔软,抱在怀里,倒很是舒适。 如一避开视线,不去看他的脸,摒弃杂念,只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给封如故。 近距离感受到热源,封如故闭着眼睛,本能地撒娇:“师兄……常师兄,抱……” 在这个时候,听到他如此亲昵地提起义父,如一不知为何,心口猛地一酸,胸前一胀一胀,顶得他心火沸腾,竟翻身欺压到封如故身上,一臂压在封如故的耳边,将声音抬高了一点:“……看清楚,贫僧如一。” 封如故被这一震激起了些意识,眯起眼睛,注视了片刻眼前人,喃喃地道:“小红尘……” 不及如一反应过来,他光裸的双臂便抱上了他的脖子,脸颊像猫似的在如一胸口蹭了几蹭。 一时间,如一的身体比冻僵的封如故还要僵硬三分。 谁想,在认出他后,封如故竟把手抵在他的胸口处,把他往外推了推,低声道:“……别抱我,手会冷。”新网址:..:,网址,m..,, 第47章抱紧点儿 听他意识不清的低语,如一仿佛一脚踩空,心脏重重撞到肋骨,又弹了回去:“……云中君,莫动,躺好。” 但封如故听不清人说话,挣扎动弹,一味将他往外推。 如一气急,捉了他的双手,压在自己胸前,声音中难得带了情绪:“云中君……云中君——封如故!” 被他一声呵斥,封如故乖乖停了动作,眯着眼睛,软声应道:“嗯?” 正是知道封如故平常是一个如何我行我素、叫人不省心的人,如一才会被他此时的温驯腔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心。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1 如一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已被法力催干的长发敛在掌心,结成一束,搭放在他右肩,并不熟练地哄他:“……你听话。” 哄人的话一出口,如一自己先半羞半恼得热了耳朵。 但如一转念一想,他救了自己性命,自己贴身照顾他,理当如此。 佛家亦讲,恩重需偿,乃是天理。 然而,他一垂目,撞见了封如故的唇。 如一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周顿时热了起来,好像被那苍白的唇给烫伤了似的。 当他堕入寒水之中,半昏半醒时,有一片柔软温暖贴了上来,渡了他半口气。 如一眼力极佳,彼时,他睁着眼睛,在近乎漆黑的水底,也看清了封如故形状优美的颈线,和微微滚动着的喉结。 他错开眼睛,不敢再看封如故的嘴唇。 不知怎的,他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好容易缓了过来,如一跨坐在他身上,将封如故前襟纽扣颗颗解开,又敞开自己的前怀,才谨慎地抱了上去。 将一具冻透的身体纳入怀里时,如一肩膀轻轻一颤,只觉他腰腹处皮肤冰冷、柔软、细腻,端的是一身被娇惯过头的少爷骨肉,而自己的腹肌块块分明,硬邦邦地硌在那处,轻微摩擦间,竟隐隐生了些暧昧的热意。 为免看到封如故的正脸,扰乱心神,如一索性把他拥紧,任由他失神地将冷冰冰的十指搭在自己的后背之上,同时低诵《地藏十轮经》,以消心火。 将一块寒冰暖化,总归是需要时间的。 如一先是闭目诵经,却感觉视线断绝后,肌肤相亲的触感便显得愈发突出,周身像是长满了痒痒肉,碰一下便酥麻作痒,好不难过。 他只得又睁开眼,望了一会儿雕有双鱼暗纹的铜帐钩,觉得眼酸,稍稍垂目,又看见了叫他忍不住皱眉的东西—— 在封如故半脱半穿的里衣间,透出了两朵红莲的枝叶轮廓。 这七花印乃义父亲手所绘,据封如故所言并无危害,但如一不知为何,见了这开在隐秘位置的红莲,格外的心焦不快。 他伸了手去,挡住了那朵后腰上的红莲,看不见了,心里才痛快了些。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2 随着时间推移,封如故体温渐渐恢复正常,意识也清晰了一些。 注意到怀中人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眼皮微动时,如一迅速与他分了开来,动作极快且面无表情的地替他系上前胸纽扣。 因为动作太急,他把整整一排纽扣都系歪了。 不过,也幸亏他赶得快,在封如故重新睁开眼后,摸一摸胸前,发现自己衣衫尚整,而如一坐在床边,衣衫整齐,右手搭着他的腕,像在探测他的经脉。 他的神情淡淡,看不出多少关心之色,但脸色看上去倒是红润,看来在沉水中也没吃多少苦头。 封如故放下心来,抽回手裹紧被子,因为呛了水又呕了血,说话时,嗓子干哑得发痛,一股股血腥气顶得他有些想吐:“……大师。” 如一“嗯”了一声,抽回手来,又将被子掖紧了一些:“云中君醒了,感觉如何?” 现在的封如故除了想死,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身体是暖过来了,但是寒气浸入骨髓,损害颇大,而他又过度驱动了灵力,此时灵魔两气正在体内纠缠对冲,无人助他调剂,他只能生不如死地闷声忍受。 若不是如一还在,他肯定要把这间房里能砸的全给砸了。 封如故动了动身体,艰难道:“大师,给我,给我吸口烟……” 没想到,如一冷冰冰道:“忍着。” 封如故正难受得直绞被角,闻言不觉一怔:“……什么?” “贫僧就在这里。”如一道,“有什么事情,可叫我来帮你。” 延胡索虽有快速镇痛之效,但毕竟是药物,过度使用,于身体有害无益。 封如故呼出一口气,把自己团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见他把自己团成一团、自暴自弃的模样,如一面上掠过一丝焦灼的心疼,向来坚定的心智极其轻易地被这一个动作给敲得四分五裂。 在他险些起身、打算出去为封如故要来烟枪时,封如故从被子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来。 “不抽烟也行。”封如故嗓音有点嘶哑的委屈,“……要抱着。”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3 方才,两人其实已经贴身抱过了,本无什么忌讳。 然而听他这样说话,如一又轻易陷入了微妙的、羞而微恼的情绪中。 封如故的语气这般水到渠成、自然随意,谁晓得他还对谁提过多少次这样荒唐的要求? 如一冷硬着面孔:“云中君,请自重。” 封如故已经痛得有点受不了了,指尖已深深陷入床褥中去,提出如此要求,也只是想叫如一受不了自己的孟浪,早早出去,免得自己忍不住疼,在他面前失了态。 眼见如一果然有了不满,封如故目的达成,心中却难免有些悲凉。 ……他就这样厌憎我吗? 这样想着,封如故自嘲地一哂,侧过身去,轻声道:“……那麻烦大师叫落久进来吧。” 如一坐在床边,久久未动。 在封如故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时,一双臂膀不由分说地将紧裹着暖被的他从床上抱起,搁靠在膝盖上,自后拥住他的腰。 封如故低头看着他环住自己的手臂,一时没能回过神来,不自觉抬眼望向他。 二人沉默交视间,封如故竟然心念一动。 ……当初的那个孩子,都长得这么大了。 但相比于心思一荡的封如故,如一声音如往常一般平静,毫无情绪:“云中君,这样抱着可有好些?” ……平静的话音,却掩不住他烧得通红的双耳。 封如故疼得双眼模糊,自然是没注意到这点,只为了如一的这点冷冰冰的温柔而受宠若惊,往后蹭蹭,得寸进尺地撒娇:“抱紧点儿。” 如一不满地拧了拧眉,但他的眸色在不自觉间已然柔和了许多,抱住他的手也紧了一紧。 他说:“安心留在此处,把身体养好,我们再走。” 封如故夸张道:“竟能得如一大师一声‘我们’,这可真是殊荣,封二死而无憾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4 如一像是不愿听他胡说八道,径直掩住了他的口。 二人结合得如此紧密,以至于如一没能看到,自己左胸前,隐有一道淡色的卍字青光微微闪动,与他快得不寻常的心跳几近同频。 在如一怀里靠了一会儿,封如故安心地痛晕过去了。 如一只当他是精疲力竭,将他的身体放平,盖好被子,探一探他的经脉,发现仍是没有半分灵力流淌,想必是透支过度,用至枯竭了。 他见他为救自己如此不顾一切,心中生嗔,指尖竟发力,重重捏紧他的半张脸。 睡梦里的封如故皱起眉来,像是被捏痛了。 如一心尖一痛,立即放手,见他脸上残存一道红印,眼睛便移不开了,指背贪恋地抚过被他捏出的薄薄指印,轻轻摩挲,权作抚慰。 做完这一串有些茫然的动情动作,如一才恍然自己状况有异,霍然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定一定神,待面上神情恢复正常,才缓步向外走去。 罗浮春在外急得直转圈,见如一出来,一迭声问师父的状况如何了。 如一据实答了,体温平复,只是灵力空耗殆尽,需得静养。 除此之外,该是没有大碍。 罗浮春心焦不已,探头探脑地想去看望师父,桑落久在后拖住他的衣襟,示意他稍安勿躁,并问如一道:“如一居士,我们需要写信,将师父之事告知常师伯吗?” 若是以往,如一定会立时答允,哪怕远远看义父一眼,也是心安,但事到如今,他见到义父的愿望竟不很强烈了。 他简单应付道:“随你罢。” 随后,他转向同样在旁等候的严无复:“云中君是修道之人,耗损的灵力自会补上,但仍需药物调养。贫僧略通一些岐黄之术,请严掌事带路,去抓些丹药来。” 云中君在剑川出事,身为剑川现任总掌事的严无复自是责无旁贷。 他抓起手杖,点一点头:“居士,请随我来罢。” 罗桑两人进屋去照看封如故,如一随着严无复离开,在心中速速拟了几张调养身体、祛寒避阴的方子,打算待会儿一一抓了,熬制好叫他服下,叫他快些好起来,也省得他醒来后,再对自己的徒弟无端撒娇,乱了礼数。 至于严无复此人,他并不放在心上。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5 这些时日,他早把剑川诸事的关窍想通,猜到或许是那严无复与唐刀客相勾结,但这是道门中事,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佛门中人,并无权置喙,况且他空有猜想,并无证据,飞花门与百胜门两家也都自认罪孽,离开了剑川,此事已然尘埃落定,想再追究也难了。 他不开口,严无复倒是先发了声:“以前,老夫并不知那人选中剑川,挑拨离间,是为何故。起先老夫想着,是三家各有私心,才便于他利用,见了今日之事,老夫方明白,那人或许就是冲着云中君来的。” 如一本不欲理会他,可听见“云中君”三字,他的精神便提起来了些。 确然,剑川的地理位置是极特殊的,入剑川、离剑川,都需要经过冰桥。 唐刀客先是借刀杀人,让霞飞门弟子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封闭的剑川之中,叫他的尸体成为“封”字血笔的一部分,逼封如故出山,来此调查,又在他入川调查时设计杀掉苏平,其目的恐怕是为了叫剑川搭起冰桥,他好趁乱混入剑川,在冰桥上动手脚,并在封如故调查完毕、离开剑川时,炸断桥梁,让他掉入水中。 他最终的目的,是要杀掉封如故吗? “或许他想要的,不只是云中君的命。”严无复猜想道,“青霜、飞花、百胜剑法,在道门剑法中仅属二流,就足够剑川生乱,而云中君的归墟剑法乃是一流,且他号称不传旁人,若是杀了云中君,归墟剑法便就此失传,道门失一倚仗,也是重大损失。” 说到此处,严无复转向了如一:“正因为此,老夫才有一奇……” 如一冷淡地一挑眉,对他的疑惑并不多么感兴趣,并在心中又添上了一样驱寒的方子。 但严无复接下来的话,却叫如一心神巨震:“老夫曾有幸得见归墟剑法,也知云中君性情,向来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连他的两个弟子都不曾得他分毫真传。可是,我观如一居士的娑婆剑法,竟隐约有‘归墟’之神。——老夫想问,他缘何会传你一个佛门中人归墟剑法的要诀?” 第48章疑窦初生 如一心下一悸,某个可能性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仅那一闪,便生生划痛了他的心。 他第一反应便是否认:“娑婆剑法乃贫僧自创。” 这话并非诳语,但如一说得并不坦荡。 剑法一途,是义父亲自带他踏上,若说娑婆剑法没受到义父一星半点的影响,那才是谎言。 严无复也不欲追根究底,道:“那便是老夫多嚼舌根了。居士莫怪,归墟剑法虽说足有十年未曾现世,但也是有人见过的,娑婆剑法这些年横行天下,自成一派,若是剑路当真有所相似,肯定会有人议论。既然无人议论,或许就是老夫多心了。” 说着,他在药庐前站定:“……然而,聚阴魂,纳群鬼,不拘正邪之气,均吸取来为己所用,老夫纵观天下道门剑法,也只有娑婆剑法一门,与归墟剑法的气度有所相近。” 如一冷面如铁,不欲再与他多谈此事:“贫僧入内取药,多谢严掌事引路。”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6 按心中方子一一取了药物,如一携一身药香而返。 路上,他心中浮起陈年旧事。 如一自从学会写字,便偷偷开始记录师父一言一行,何时饮食,何时饮酒,何时起居,今日又说了什么话,都如实记录在案,一面习字,一面又能摸清义父喜好。 除此之外,他在装束上也有多有模仿义父,常在左腰间别一根木枝,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姿势,学他拿取物品的习惯。 少年发现后,拎着他的脖颈警告过他:“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许学我。” 然而如一只是改为了暗中观察。 后来,为了让他有自保之力,义父还是开始教他剑法。 他教的是风陵剑法,说是为小如一打基础用的。 但小如一观察力不差,他看得出来,义父自己常操练的一套剑法,与他教自己的那套并不一样。 他想能追随在义父身边,离他近些,再更近些,于是,他常常观察义父的那套剑法,暗暗有了不少心得。 义父与他身量有差,在习剑时自是无法手把手教学。 他常常卧在浓荫之下,凉椅之上,用长木枝对以木代剑的小如一指指点点:“手握稳了。” 小如一乖乖回答:“义父,我握稳了。” 少年单手执着玉酒壶,陡然发力,反手一枝,把小如一手中平握的树枝拦腰打断。 如一手稳至极,握着从他手前三寸断裂开的树枝,眼皮困惑地眨上一眨,还不能明白这是义父对他的测试。 如一的表现很叫少年满意。 他衔住酒壶,笑着饮了一口酒:“这便对了。” 琥珀色的酒液从他唇边溢出,顺着脖子滑下,在一字锁骨里留下了一道暧昧的水痕。 ……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7 如一猛然刹住脚步。 封如故绝不会是义父,不可能的。 义父与封如故师出同门,均有自创剑法,一名踏莎,一名归墟,这两样自创的剑法均脱胎于风陵剑法,想来,归墟剑法与踏莎剑法也该有神似,那么,自己经义父亲自调·教,所得的娑婆剑法,与踏莎剑法有所相近,也是正常。 义父素有少年侠气,行事潇洒,最爱自由徜徉于天地,如一可以相信,十年过去,他能因为应肩负的责任,成长为稳重内敛、温柔敦厚的端容仙君,却不信他会变成浑身骨头没有三两重、轻飘懒散的封如故。 况且,若封如故是义父,那么…… 模模糊糊的念头行到此处,快步而行的如一突然驻足停下。 风送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想,封如故总有些风雅过头的小爱好,最爱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挑剔任性,等他醒来,若是能闻到栀子花香,或是身上会舒服一些。 思及此,他撩起僧袍,将地上玉色的落香扫入麻纱帕子中,抖落尘土,包裹起来,待回到暖阁处,他亲自煎了药,又备了几样用来甜口果脯,想想这些未必合封如故的口味,他又摘来几个梨子,将梨切成雪白小丁,拿冰糖水浸了,和药碗一道放入托盘中,一路送到封如故房中。 待他推开房门,却见一道身着风陵道君服、轻裘缓带的瘦削身影,扶着桌子,正低弯着身子斟茶。 见状,如一脸色不大好看了,语气略不善地问道:“为何下地?” 那道身影明显一怔,回过身来。 看清那人竟是常伯宁后,如一呼吸一窒。 发现来人是如一,常伯宁的表情也变得不自然起来,率先避开了视线:“我……处理了神石之事,刚回到风陵,便听说剑川内部有所变动,想着如故来了此处,不大放心,想来看上一看,没想到方至此处,便看到冰桥断裂,又听说如故落水……” 如一低头看茶色药汤中自己的倒影,有些说不出的僵硬:“是红尘没能照顾好云中君。” 常伯宁忙道:“我没有责备你。” 语罢,房间内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两个人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唯有栀子花香静静流淌。 如一想,抑或是十年不曾相见的缘故吧,他总觉得与常伯宁之间多了些莫名的隔阂和生疏。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8 但他还未来得及为世事变化而伤感,常伯宁便轻咳一声,走上前来,伸手欲接过托盘,客套道:“辛苦你了,快些去休息罢,我听浮春和落久说你也落水了……” 但如一紧握着托盘一角,并未松手。 常伯宁一接不得,有点讶异。 如一道:“义父一路赶来,风尘仆仆,也是辛苦。喂药本是小事,让红尘代劳吧。” 常伯宁双手虚握住托盘另一端,犹豫着要不要放开。 按他所学的礼节,这药物是如一亲自准备的,他既然愿意伺候如故服药,那就该随他。 但常伯宁却不大想要放手。 向来性格随遇而安的常伯宁,破天荒地选择了从心,握住药盘边缘,坚持不退:“如故嘴上挑剔,不爱服药,小时候初来风陵,水土不服,再加上突逢家变,病卧在床,神思混乱,吃药时都得哄着,一口蜜饯一口药才肯吃,实在是被娇养坏了,伺候他吃药,实在是劳神费力,还是我来,不必麻烦你了。等他醒来,我会告知他,药和蜜饯都是你准备的。” 如一想到小封如故窝在义父怀中任性的画面,胸口不禁腾腾冒出酸气,呛得他喉咙发涩,声音也低哑下来:“义父……” 两人正放下的床帐被挑起了一点,封如故从帐内连扔两个枕头出来,气道:“吵死了!我才睡着!!” 如一转身拿背接了一个,常伯宁则单手横空接住一个,抱回床边,软声道:“如故。抱歉。” 看到来者是常伯宁,正头痛欲裂的封如故一怔,马上眉开眼笑,扯了他的衣袖娴熟地撒娇:“师兄是什么时候来的?” 常伯宁温柔道:“刚进来不久,见你嘴唇干裂,想倒些水给你喝。身上过了那么重的寒气,还难受吗?” 封如故嬉皮笑脸:“哪有那么严重,就是被人暗算,过了一道水而已。” 常伯宁轻推了一把他的额头,努力装作嗔怪的样子,语气却怎么也凶不起来:“当你自己是饺子吗。” 封如故正是头晕眼胀,被推得哎呀一声,往后仰在了端着药来到床侧的如一身上,就势赖住:“起不来起不来了。” 然而,这一推之下,常伯宁觉出了不对。 他搓一搓指尖,感觉到残留其上的异常高温,瞬间紧张起来:“如故,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他正要去抱封如故,如一便先单臂揽住封如故的腰,将他放平到床上,面色冰冷,动作却足够轻柔:“躺好。”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19 说罢,他又言简意赅对封如故道:“义父,腰垫。” 常伯宁见封如故突发高烧,也顾不得再与如一争抢谁来为他喂药,将怀中软枕递来,替他将腰身垫高。 而如一便自然地端起药碗,并着一小碟盐渍梅子,喂封如故吃药。 药碗是玉石做的,药盛了温温的一小碗,托在手里,也不是很烫口,每喂上一勺药,如一都严格按照常伯宁的指示,喂他一颗梅子解苦,并拿小勺子轻轻刮他唇角,免得药液流出。 常伯宁立在床侧,嘴唇轻抿,关切道:“如故,你身上……无恙吧?” 他之所以听说剑川里有人与那幕后黑手唐刀客沆瀣一气,便急急赶来,就是担心封如故会被迫与人动手,触动七花印。 几日前,他才刚刚替如故修补过一次,七花印的状态还未能稳固,若是在短时间内如故再度催动灵气,下次花开的速度只会更快、更加不可收拾。 封如故将常伯宁担忧的脸看在眼里,藏在被子下的指尖绕到身后,不着痕迹地轻轻摩挲着后腰的花开处。 他抬眼专注望向为他喂药的如一,注目片刻,便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松笑道:“没事儿,我刚掉下去,落久就扔了箜篌弦下来。” 这意思很明确:我并未动用灵力,师兄请安心。 听到他这样说,常伯宁不着痕迹地舒出一口气来。 但如一却微微蹙起了眉。 ……这与事实并不相符。 没想到,他刚要开口,封如故就像是窥破了他的意图似的,双指捻住了他的衣袖,小孩子要糖吃似的晃了两晃:“……是不是啊,如一大师?” 如一看到他这张坏笑着的煞白的脸,又恨又怜,恨不得再在他脸上添上两个指印。 他无表情地舀起一勺不添蜜饯的药,径直塞到封如故嘴里。 封如故一下苦得皱了脸,又是哈气又是含泪,看上去委屈得要命,看他这副模样,倒是让如一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常伯宁见到此情此景,错开目光,嘴角惯性地含了笑,心脏却是沉沉的发涩,说不出的怪异滋味。 等封如故服过药,被如一扶着躺下安睡了,如一带上门,回过身来,叫了仍然心事重重的常伯宁一声:“……义父。”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0 常伯宁正要抬手挂上眼纱,闻声温驯地“嗯”了一声:“何事?” 常伯宁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确有端容仙君风范,脸也与十年前相差无多,但与这样的常伯宁对视,如一却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怪异的陌生感来。 他强自压下这种怪异感,道:“义父,你我许久没有交过手了,不知义父可否愿意再指点红尘剑法一二呢。” 第49章不得不为 将封如故交给常伯宁照看后,罗浮春与桑落久就一道去准备养身的药物和茶点了。 剑川炼出的丹药也算是道门一绝,罗浮春正试图向小童多讨要几丸时,一直端着药膳、跟在他后头的桑落久扯一扯他的衣角。 他轻声唤:“师兄?” 罗浮春回首望去,愕然发现,桑落久手端的琉璃盏内,药液呈波纹状向外扩散,如有百尺巨人在近旁漫步,震得水面摇荡。 剑川中尚留的弟子皆出了门户,仰首观天,莫不瞠目。 两道通天剑意从川中客馆内交缠而出,直升皓空。 青冥浩荡间,一道剑意形如长鲸白齿,神似崩摧雪山;另一道形如谛听啸天,神似云山海楼,彼此纠缠,偶尔相撞,便如钱塘狂潮,溅起一片破碎的雪沫,但只消片刻,长鲸犹跃,谛听昂蹄,一时间,周边沉水沸腾,竟有一半升上天际,化为茫茫灵雾,如丝如线,绕剑意而旋,仿如黄河落天,天日流瀑。 有青霜门弟子急急去寻严无复:“掌事……这,这,好端端的,两位贵客如何打起来了?” 严无复手拄杖剑,神态安然:“小子,少大呼小叫,开开眼吧。这哪里是打起来?” 面对弟子震惊不已的脸,他拿拐杖敲了敲地面:“……不过是寻常的试剑罢了。” 等罗浮春与桑落久闻声赶到时,如一与常伯宁二人试剑已了。 常伯宁的修为,距离还虚之境仅一步之遥,但叫他意料不到的是,单论剑上修为,如一竟能与常伯宁平分秋色。 长鲸与谛听的幻象淡消,唯余花叶飞旋而落,鬼影消逝而去,唯有漫天簌簌湘竹叶被残余剑风搅动,飘飞半空,不肯下落。 如一收剑于鞘,僧袍被含着竹叶的风拂动,依稀可见襟摆处缺了一角。 他恭敬道:“义父,这便是踏莎剑法?”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1 义父练剑时,从不曾告知如一自己所用的剑法是何名。 常伯宁收剑回身,微微欠身,衣带随风而飞,颇有仙风意趣,然而衣带末端也被“众生相”削去了一截:“未有大成。” 罗浮春闻言,不禁跌足大憾。 他入山多年,都没能见过师伯运使踏莎剑法,更别说归墟剑法了。 这两名道门剑界的年轻双璧,自十年前的灾变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弃剑不顾,一个沉迷养花,一个成日懒散。 剑道双杰,一时清绝,如今竟是匿迹销声,风采难见了。 每每思及此,罗浮春都好奇,当年遗世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使得一干人等心性变至此等地步? 而桑落久对二人的比试并不如罗浮春兴致浓厚。 他托着一玉瓶讨得的养身丹药,望向一侧,喃喃道:“……师父。” 如一与常伯宁同时转头。 只见封如故不知何时披衣,趴跪在窗侧,双臂架在窗边,探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二人切磋。 如一神智清醒后,想到自己方才与义父试剑时,胸中需要强行抑制才能克制得住的战意,越发想不通,自己对义父的这点若有若无的敌意来自何方。 在看了一眼封如故后,如一心中陡然一悸,似乎即将得出某个答案。 但他本能觉得,自己应该回避那个答案的。 于是他立即错开视线,佯作不见。 常伯宁见封如故起身,忙上前几步,赶至窗边,挡在他身前,嗔怪道:“不怕受风?” 说着,他细心地替封如故拈去了发上飘落的半片竹叶。 这片竹叶是他削落的,上面还残留着棠棣剑的剑气。 封如故仰着脸笑道:“师兄和小红尘在外面打得这般热闹,居然还想着不给如故看,当真小气。”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2 常伯宁拿他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好把他隔着窗户半推半抱了进去,就像抱一只试图逃出窗外去玩儿的猫:“你呀。” 眼见二人一举一动都熟稔至此,如一口中酸辛难耐,双重的失落,让他只发力握紧剑柄,一言不发。 ……“未有大成”? 十年前的义父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他年纪轻轻,身负大才,“自谦”二字,从来不是写给他这样的人的。 义父是云表仙人,是“天教分付与疏狂”的风流人物,他最爱的便是夸耀他自己的剑法,自恃剑才,狂悖不堪。 “若论剑上之资质,我师之后,便是我。” “什么青天高,黄地厚?” “吾乃天外之天,绝顶之峰啦。” 这是狂言,是酒话,却也是真话。 如一想,十年风陵之主做下来,就这样折损了他的心性吗? 至于另一层失落,如一不知源于何方,索性暂时不管。 但直到他走到僻静处,还未能察觉到,自己竟抑制不住地抬手反复抚摸着被封如故亲吻过的唇畔,只觉那处滚烫,又隐隐泛着甘味。 吩咐罗浮春与桑落久去打凉水、为封如故敷额,常伯宁进入房间,掩好房门,又从半开的窗口确认如一已经离开,他才长出一口气,拍拍胸口,看模样甚是紧张。 ……他终是不擅长骗人。 被重新裹入被中的封如故懒洋洋地称赞道:“师兄好剑法。” “你叫我瞒住他,我就瞒住。”常伯宁在床侧坐下,脸颊微红,“好在踏莎、归墟,一剑同源,而踏莎剑法的真容从未现于世间,我又看过你演舞过归墟剑法……刚才学得可有六分像?” “师兄,过谦便不好了。”封如故也有点好奇,“师兄,你是如何将归墟剑法学得这般神似的?” “看着看着,想着想着,便就像了。”常伯宁也露出了一点温柔又无奈的苦恼相,有些想要去碰封如故鼻尖上的小痣,指尖刚出袖,却又觉得于礼不合,立即缩回了手,“……我也不知为何。”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3 说着,常伯宁又不放心起来,问道:“真的很像吗?” 封如故:“八分。” 常伯宁:“那还不够。” “五分像就够了。”封如故将下巴垫在手背上,闭眼轻松道,“小红尘厌恶我,不愿我是他的义父。只要一丁点儿证据,就足够说服他了。” “胡说。”常伯宁替他理好碎发,软声道,“我看他并不讨厌你,或许只是他性子刚硬,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而已。” 封如故笑话他:“师兄眼里的人间真是单纯,连一个坏人都没有。” 常伯宁听他的语气,便晓得他的精神倦极了,急需休息。 出山这么久,封如故几乎从没休息过。 常伯宁轻声哄着封如故入眠,话语间,半是安慰,半是认真:“坏人都已被师兄杀了。如故安心睡吧。” 封如故啧啧两声:“端容君这话,要是叫旁人听到,定是要惊掉下巴。” 常伯宁拍着他的肩膀:“师兄鲜少出门,所以旁人如何看我,我并不在意。对师兄来说,如故便是如故,世上只得一个如故,你以为旁人不喜欢你,是他们不知道从我的眼睛看你时,你有多么好。” 闻言,封如故低低笑了一声,藏在被子下的手缓缓滑过腰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抿一抿唇,露出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道:“师兄,我说一件事情,你别生气啊。其实我又……” “……云中君在吗。” 门外,海净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封如故的话。 若是自家徒儿在这种时候打扰自己,封如故怕是一个“滚”字就丢过去了。 但既然是如一的小师侄,封如故的态度便温和了许多:“还喘着气儿呢。” 海净推门而入,先对常伯宁施了一礼:“端容君。”又道,“云中君,剑川外有人求见。” 常伯宁有意阻拦:“如故身体不便,就算有要事要见,也得入内相见吧。” “也许有些不便……”海净面露为难之色,欲言又止一番后,从怀里拿出一样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封如故:“您看这个,就知道是谁了。”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4 ……那是封如故数日前交给卅四的试情玉。 是卅四来了? 见封如故见了那信物,竟真要下地,常伯宁意欲阻拦:“你身体未见好转,还在发烧,不可妄动。” 封如故道:“服过药,精神便好一些了。师兄你不必跟来,叫浮春他们给你沏口茶,润润嗓子。沉水虽寒,泡茶可是一绝呢。” “可你……” 封如故起床穿衣:“我不是凡人。我是云中君。不过是落了寒水,便又是发烧又是卧床,叫人看笑话。……师兄,我腰带呢?” 常伯宁取过他的缥色衣带,替他束上:“可你已不是昔日的……” “师兄。”封如故打断了常伯宁即将出口的话,“我必须是。” “如故!”常伯宁焦急兼心痛,手上系着的衣带不由一紧,将封如故本就偏细的腰线勒得往前一挺,“你便如此不爱惜自己吗?你这般疯,要疯到什么时候?” 封如故将长发高高束起,四处寻找发带,闻言,他双手拢住头发,细思片刻,言笑晏晏道:“自然是疯到死啊。” 常伯宁转头,心中恻然。 人之生宛如一树繁花,人人皆盼其锦绣一生,却不许其随风而堕,零落凋亡。 若是英雄,最好能做足一世;若是美人,最好要早早死去。 封如故年少怀才,妒之羡之者众,如今他一朝跌落凡尘,灵力尽被封于体内,几乎等同废人。 此消息若是被道门中人得知,惋惜者有,幸灾乐祸者也不会缺少。 而如故昔年在魔道中结下的无数仇人,必会如蝇而至。 到那时,他将一世龟缩于风陵山中,仰人鼻息,受人怜悯。 但是,这样对如故来说,竟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旦七花印彻底破坏,与灵力纠缠在一起的魔气彻底失去制衡,那么如故唯有堕魔一途。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5 到那时,风陵仍可以保护他一生,但早就蠢蠢欲动、野心勃勃的小道门,怕是会趁机发难,不会再奉风陵为正道圭臬,甚至扯起反魔大旗,逼迫风陵山上下一干弟子脱离道籍。 若是到了此等地步,他作为风陵现任山主…… 封如故没能找到发带,索性就不束发了。 出门时,他与端着冰水与手巾把的罗浮春恰好撞上。 罗浮春阻之不及,眼见封如故大步离去,对常伯宁诧道:“师伯,师父要往哪里去?” 常伯宁乖乖答:“有人找他。” 罗浮春一听,急得顿足:“师伯!您也不管一管师父?” 常伯宁一愣:“我……?” 罗浮春向来嘴快,加上在桥断时眼见封如故两度落水,受惊不轻,重重压力累积,索性对着脾气好的常伯宁一气儿释放了出来:“您这些年处处纵着师父,宠得他万事随心所欲,一点儿都不顾忌自身,我和落久是他的徒弟,有天地君亲师的规矩压着,奈何不了他,可师伯您……” 常伯宁蛮抱歉地笑了笑:“可我给不了他更多,自由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见罗浮春一时语塞,常伯宁扶门而立,远望着披着道君服的封如故离开的背影,心中已有了主意。 在常伯宁看来,所谓自由,无非是守在家中,看他去,看他回,由得他任性天地。 他累了,倦了,自己就在这里,能有一个家供他休息。 如果将来这个家不能再保护他了的话…… 师父亲手将风陵交给自己,绝不希望风陵在自己手中没落。 所幸,燕师妹还不知当年之事。 真到了不可挽回之时,他自会向道祖谢隐瞒之罪,再将风陵交给师妹搭理,挂冠而去,与如故共同离开风陵,走一走自己还未曾走过的人世。 有如故相伴,那不会是一场逃亡,而是一场旅行。 ……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6 断桥本就是由大能法力所铸,被人趁虚而入、埋入了别家的灵力,方才被引爆,现桥身已被青霜门弟子合力注灵,勉强修复。 沉水之上,依旧是乱冰沉浮,在日光下清光熠熠,依稀可见事发时的乱象。 封如故刚越过冰桥,与卅四打上照面,卅四便撩开挡脸的青色幂篱,凝重道:“……出事了。” 封如故知道卅四突然来剑川寻他,而不是通过荆三钗来信,早就猜到卅四有重要事情,因此并不多么吃惊:“……是不世门?” 卅四:“我做完你交代给我的事情后就返回总坛,发出云海令,令门下弟子回归。查验之下,共有三名门徒不见踪影。我依次查去,发现这三名门徒最后出现的地点,恰好是你们道门几名道士身亡陈尸之处。” 封如故:“为何消失,可有查明?” “按理说,不世门门人多是拖家带口,有家人留在总坛,不大可能轻易叛逃。”卅四道,“我派人去搜,已找回两名弟子的尸首。第三具……已不算是尸首,只剩残骨。” 卅四未详述尸体被发现时的惨状,不过封如故可以想见那场景。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有被残毒的术法所伤,才会被腐蚀到只剩残骨,鲜血津津,人筋干焦,以至于到了红里掺银的地步。 卅四道:“这件事,‘他’已知晓。‘他’想见你一面。” 封如故脸色突然变了:“……林雪竞?” 卅四看着他的眼睛:“是。” “……真到了这等地步了?” 卅四:“他曾说过,不世门一切事务交我照料,可若是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他会现世。到时候,他会请你还他那个在‘遗世’里欠他的人情。” 封如故将手搭在后腰,隔衣用指尖描画着伤口,也描画着红莲花瓣的花叶。 在遗世里,林雪竞曾救下他与众道门道友。 从结识他的第一日起,封如故便知道他有闻达天下之愿。 不世门,便是他闻达天下的手段。 如今,不世门已连续有三名门人受人杀害,手段残忍,想必是被厉害角色盯上了,值此困难之时,正该是封如故设法施以援手之时……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7 但他的花已开了两朵半。 就算这回被师兄治愈,他要对付这等对手,也非得动用灵力不可。 ……唐刀客先诱惑练如心对他动手,又逼他落入沉水、动用归墟剑法来自救,再送来试情玉,将他的视线引向不世门,让他联系卅四,从而发现不世门弟子的失踪死亡,为的不就是让他多次动用灵力,最终彻底破开七花印,堕入魔道? 他封如故何必一定要随他起舞? 封如故想到还在剑川内等待他的常伯宁,想到嫉魔如仇的如一,垂下手来,说:“抱歉,不能是现在。” 说罢,他转身欲走。 卅四在他身后道:“杀人者的手法很是特殊,乃是魔道血宗中人。你或许认识。” 封如故止住步子。 卅四说出了那人的名字:“丁酉。” 封如故心神大震,抬手抚过自己比左眼颜色稍淡的右眼,嗓音未变,甚至含了一点笑意:“……他还没死啊。” 丁酉,遗世之劫的策划者。 他是“竹君子”韩兢失踪,荆三钗重伤,众家道友死伤惨重的罪魁祸首,也是在沦陷的五十八日里,剐了封如故整整一百八十刀,毁他一只眼睛的真凶。 对付封如故本人,唐刀客用的仍是坦荡荡的阳谋。 于公,丁酉其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于私,与你有深仇大恨之人就在眼前,你还要为不世门偿还人情。 所以,你封如故会如何抉择? 对此,封如故给出了他的回答。 他转过身去,直面卅四:“尸体在哪几处被发现?” 卅四答:“青冈,鬼城,如皋。”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8 封如故一振袖:“卅四叔叔,三日之后,青冈相见。” 第50章红豆佛珠 告别卅四,封如故披衣沿河缓缓而行。 他有家可回,却并不很想回去。 沉水清寒,但终归是天水,格外养人,水边应季、不应季的各类树木丛生丰茂。 封如故在林间兜转几圈后,攀上了一棵花梨木,坐在树干上,摘了豆荚,剥开,在掌心细细筛选。 直至天色微黯,夜蝉疏疏,封如故才结束了他的不务正业。 他长腿一抬,竟不带任何灵力,从离地十数米的梢头纵身跳下! 林中一道久候的身影一顿,在察觉到他确然没有动用半点灵力后,身形疾掠,僧袍惊起几片花叶,将即将重重跌到地面的封如故拦腰接了个满怀。 ……就像接住一个从天而降的酹酒花神。 注视着这张因为劳累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如一面上表情依旧寡淡,表情、声音似乎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与封如故这样近身相拥是如此,尾随被抓了现行也是如此,叫封如故都有几分佩服他这种拿捏得当的从容感了:“云中君,你这是做什么?” 封如故理直气壮道:“爬上来已是累极之事,再要依照原样爬下去,可不是要封二的命吗。” 以为他是头晕目眩、跌下树来的如一闻言心松了片刻,长睫垂落,避开他的眼睛,好像只要如此,二人便没有像现在这般亲昵:“若贫僧不在,云中君还会这般随心所欲吗?” “你不是在吗?”他笑嘻嘻地伸手扣住如一颈后:“我赌大师慈悲心肠,不会舍得不管封二。” 如一环住他腰身的手掌一紧,将他半放半扔了下来:“……胡闹。” 封如故在心里咦了一声。 隔着一层衣服,封如故都觉出,如一揽在他腰间的手掌好像有些出汗。 封如故想,大概是沾上夜露了吧。 另一边,如一盯着自己的手掌,估量他的腰围最多只得三掌,着实太细了些。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29 但他很快觉出自己这样的测算简直是多此一举:“回去吧。” “不回去。”封如故却说,“我心中有事,不想回去见师兄。” 既然知道七花印会再破一次,何必惹得师兄担忧? ……既然知道见了他,自己就会心软,不如暂时不见。 如一眉心微皱,刚想问,封如故便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你安心罢,我刚才只是去见了卅四叔叔,不是要做坏事。” 如一一怔。 片刻过后,他才反应过来,封如故误会自己从刚才一路跟踪他到现在,是怕他又惹下什么出人意料的麻烦。 封如故将话说到这份上,如一也不好解释,自己从他出剑川起就跟着他,只是怕他身体有恙时身侧无人照料罢了。 他冷硬道:“这样最好。”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去,低念一声佛号。 不知怎的,每每面对封如故,他满腔的情绪就难以收拾,恨不得满溢出来。 封如故则略感酸涩,笑了一声。 他想,果真这般讨厌我吗。 既是不急着回去,又把暗中跟踪的如一骗了出来,封如故索性赖上了他:“大师,共乘一剑,坐观夕照,如何?” 如一对此人的心血来潮无奈已极,以指节探他的额温,发现温度退了不少,便半命令道:“回去休息。” 他本想用佛珠直接将人带走,但惯性地一抬手,才发现佛珠早已断成离珠,散入沉水之中。 封如故趁势撒娇:“我不想回去。我也走不动了。” 如一:“你……” 封如故轻声说:“我是真的走不动。”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_330 听到他这样说,如一没再说话。 在封如故以为他会嫌自己麻烦、拂袖而去时,他竟招手唤出“众生相”,掐一个诀,木剑迎风而长,很快长到了九尺长。 封如故欣欣然侧坐上去。 如一盘膝坐于剑上,只叫在剑川四周的树林上空徐徐兜圈,并不往高处去,免得叫封如故平白又受了风寒。 封如故果真是个闲不住的,坐了一会儿,便从随身锦囊里取出一副棋盘、两盘玉子:“手谈一局?” 如一正想着自己的手要往哪里放,这下倒省了多余的心思了。 下棋确实是个分心的好法子。 如一执黑,封如故执白,二人对坐,准备在剑身上对弈。 然而,封如故方一开局,如一便看出来,这棋盘不是寻常棋盘,棋局亦不是寻常棋局。 ……此乃“剑局”。 这是道门所谓的棋道,蕴理于棋,藏锋于子,落天元,贯长气,建立一片虚空剑境。 棋盘上的一进一退,一来一往,看似棋斗,实则是剑试。 更准确地来说,这是一场心斗。 不动灵力,只比心法。 封如故单指摩挲棋子,道:“我今日观你剑路,是聚阴气于体,采众生业果,因此剑势大有青衣鬼话、尸衣遮天之相。道家剑法,崇尚天地万物,而佛家剑更崇尚意中佛理,只愿无欲无求,无相无物,以剑意逞凶为下品,以飞花摘叶为中品,以止戈不杀为上品。……你这剑路,倒是三不沾染,自成一派。” 如一知晓,封如故这是在与他论剑。 看他对各家剑法圆融如意、信手拈来之态,非是剑中痴人,绝难做到。 同为爱剑之人,如一对他升起一丝别样的心绪。 他道:“我非佛道中人,而是护佛之人。既非佛道,何拘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