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 斩夜_1 《斩夜》作者:顾青衣 简介 卫飞卿不过代替妹妹去参加一个生日趴,从此一不小心走上了人生最长的路—— 说好的江湖路全特么的是套路! 一个套路玩得深谁把谁当真、每个boss都兴致勃勃把自己当成最终boss的故事。 标签:复仇,相爱相杀,强强,武侠 楔子 豪情还剩,一襟晚照 近日江湖中热闹之事,当属位列武林七大门派的东方世家上任家主东方渺花甲寿诞,据闻与东方渺同辈、而今大半隐退的七派家主届时将齐聚桓阳,为其贺寿,此事已传遍江湖。 请柬送到望岳楼时,楼中的说书先生正打个酒嗝,似醉还醒:“……为何热闹?为何难得?自是因这七人十数年前俱是名震一方的人物,也曾叱咤了半个江湖,而今各自老去,难得一聚,焉知这不是七人此生最后一聚?唉,英雄迟暮……” 便有人问:“那这七人想必就是武林中武功最高、最了不起的人物了?” 说书人咧嘴一笑:“却也未见得。” “为何?”一人奇道,“他们是七派掌门,七大门派既是武林中最了不起的门派,这几位掌门不合该是武功最高的人?” “谁又道七大门派‘最了不起’了?”又饮一口酒,说书人摇头道,“真正厉害的门派也正如真正厉害的人,要么雄踞一方震慑天下,要么伏于暗处另有所图,哪有空争甚七大门派八大掌门。这些名号看似响亮,不过是江湖中人往自己脸上贴金,尽是虚名。” “那还有甚好说,咱们要听的是真正高手的事迹。” “真正的高手……”沉吟片刻,说书人道,“约莫三十年前,有一人现身于江湖,名唤贺兰春,人称‘奇侠’,出生于天下间最为神秘之地的九重天宫,据闻乃天宫少主。此人惊才绝艳,武功盖世,行走江湖数年间经历数十场比武对战,未尝一败,其时乃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 众人听得双眼发亮:“后来呢?这位高手是不是名满江湖后迎娶了武林第一美人,登上天宫宫主的宝座,从此隐居于最神秘的谁也找不到的世外桃源?” 说书人淡淡道:“后来他失踪了。” 众人:“……” “是真的失踪了。”眼见众人神情不善,说书人补充道,“武林第一美人也嫁给了别人……当然他二人本就无甚关联。天宫素来神秘,却也知晓后来继任的宫主并不是他。有说他是隐居了,当然更多传闻说是他与神秘高手一战,早已身死。总之其后这数十年间,武林中是再不见他的身影。” “三十年……难道武林中就再没有第二个比他更了不起的高手?” “在他失踪前后十年间,武林中确然同时涌现几位惊才绝艳的少年英雄,当时的中原武林可说群星璀璨,大放光华。有没有比奇侠更了不起虽未可知,但他失踪三年以后,确有一人,再次获得了‘天下第一高手’这称号。”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 “此人名唤段芳踪,人称‘武圣’,听名头已知是个绝世的武痴。这位武圣师承来历皆无人知晓,据闻他生平所愿便是与贺兰春一战,欲知谁才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高手。可惜他于武林声名鹊起之时贺兰春早已消失无踪,武圣不能如愿,便挑了其时武林中所有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各派掌门、自然也包含当时其余几位少年侠士比武,那一番对战历时两年,共有二十三位武林高手败在他手下,他那时风头无俩,原该是何等意气风发?然而他找不到最想较量的那个人,这意气中难免有几分郁郁。” “后来呢?”有了前车之鉴,众人此次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说书人果然不负众愿,淡淡道:“后来他死了。” 众人:“……” “他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么?”一人怒道,“第一高手怎会轻易死掉?难不成他无所匹敌,一败难求,只好自尽?” “一个人打不过第一高手,一群人又如何?”说书人饮一口酒,“武圣于声名最盛之时,为中原几大高手联手击败,最终葬身深渊。” “怎会如此?!” “卑鄙!” “无耻!” 众人一片怒骂。 说书人道:“段芳踪连败二十三人,死于他手中的便有十八人,其时中原武林一片灰暗,段芳踪这位‘第一高手’,可说令整个中原武林恨之入骨。众高手围殴他纵然有失磊落,但他最终殒命,若只论以命偿命,倒也不算冤枉。” “……”众人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有人讷讷道,“要不咱还是听几个大活人的故事?”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众多声援:“正是如此!咱们要听的是活生生的传奇故事!你适才说有好几位少年侠士,难道就没有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当然有。”说书人展颜笑道,“江湖流传之中,有个名号被称作‘一侠二贤三君四圣’,这名号便是讲当年叱咤武林的十位绝顶高手。其中一侠便是指奇侠贺兰春,而段芳踪则名列四圣之中的武圣。至于其余几人么,失踪的、隐退的、已死的按下不表,便说而今震慑天下的几位。第一位权圣谢殷,这名号可有人知晓?” “应当说这名号有谁人不知晓才对罢?”底下一人大声道,“权圣谢殷,乃是登楼楼主,一手创建了登楼,不但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昔年还替朝廷办过差事,当今圣上御赐一块牌匾,封登楼作‘天下第一楼’。这登楼办的是无人可破的大案,抓的是穷凶极恶之徒,解的是六月飞雪的奇冤,乃天下公认的公正之地。要说权圣与登楼的名号,嘿嘿,那确非甚七大门派八大高手可比,即便与六扇门相比,恐怕也……” 说书人微微笑道:“谢楼主名列四圣,不但是当年几位少年英雄之一,更是诛杀武圣的中坚人物。如今的登楼风光无限,谢楼主若非还与朝廷有一层关系,当个武林第一人想来也并无不可。如此人物,可算是诸位口中的‘传奇故事’?” “自然算得!”众人纷纷拍手称是。 说书人理一理乱糟糟的胡须,饮一口酒:“再说第二位,财圣贺春秋,这一位想必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财神爷!” “天下首富!” “天下第一庄庄主!” “没错,咱们这位贺财神爷,据闻生平最会行商,却是半点武功也不会,也不知怎的,稀里糊涂便被拱为四圣中的财圣,成为了不起的高手了。”打个酒嗝,说书人捻须微笑,十分愉快的模样,“不但成为了高手,他的清心小筑原只是修建送与贺夫人的成亲贺礼,供两人婚后起居,谁知后来他越来越富贵,受他恩惠之人多不胜数,慕名前去投奔的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这清心小筑的房屋越修越多,天长日久,便得了个‘天下第一庄’的名号,比之当今圣上御赐的第一楼可也不遑多让。财神爷一人之力,更是牵引了江湖中大半高手。要小老儿说,贺财神爷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传奇人物。” 众人轰然叫好。 半晌无话。 …… 一人道:“怎的不讲了?” 说书人轻哂:“讲完了。” 斩夜_2 众人大惊:“活着的就只剩这两人?” “是活着的‘传奇人物’只剩这两位。”说书人扔个醉醺醺的白眼,“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绝迹于江湖,小老儿一开口,少不得又要被诸位奚落。” 众人便自有些讪讪,尚有人不甘心问道:“十人只得其四,其余六人的名号,万先生一并说来听听可好?” “其余六人啊……”说书人喃喃道,“音贤傅八音,二十年前便已退出江湖,不问世事。,据说就是个授业先生,与财神爷一般冤枉,糊里糊涂就被拱为高手了……兰君贺兰雪,这可是个绝世无双的人物。竹君卫尽倾,二十年前原是武林中无人可出其右的佳公子,只可惜世人只长一颗心,他却生了七窍……梅君封禅,名号听似雅致,实则是个和尚。杀圣池冥么,嘿嘿,手下冤魂无数,最终死于非命,因果循环,因果循环……” 口中咀嚼这些曾经叱咤一时的赫赫名号,楼里持续许久的众多喧哗起哄声一时反倒淡了。 耳听说书人醉意阑珊道:“……英雄迟暮,红颜易老……数十年一场大梦,往事成空,风流云散,论当年豪情,嗝……只剩下,一襟晚照……” * 望岳楼日照厅中,亦有两人完整听完了这段江湖轶事。 良久卫飞卿微微一笑:“万先生传道授业不过尔尔,说起瞎话来倒有头有尾,动听得很。” 贺修筠抿嘴一笑:“好好的‘传奇故事’,到你口中便成‘说瞎话’了。” 卫飞卿晃一晃手中请柬:“去?不去?” 贺修筠颔一颔首。 “你去?我去?” 贺修筠指向自己。 卫飞卿挑眉。 贺修筠柔声笑道:“据说‘那个人’要去。” “女大不中留。”卫飞卿懒懒道,“你赶紧去,若能一举成功,届时我便与万老爷同讲一出才子佳人、侠骨柔情的故事。” 贺修筠垂首浅笑不语。 * 却不知这一出故事,要讲出来已是许久许久以后了。 卷一 日落千山暮 第1章 赐你一杯鸩酒(上) 雍州桓阳不大不小,不贫不富,最令全城百姓称道之事,乃是城中出了个武林中颇有威名的东方世家,数十年来为桓阳城增光添彩不少。 东方世家位于桓阳城西,庄园倚湖而建,绕杨垂柳,十分美丽。自十年前东方家上任家主东方渺宣布退出江湖,此处便少有人往。近日的东方家一反常态,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却是现任家主东方玉日前宣告要为东方渺庆贺花甲寿诞,届时宴请全城百姓。此事于城内外引起不小轰动,更有许多平日里受过东方家恩惠的百姓主动前来帮忙,热热闹闹的,便也迎来了寿宴当日。 东方世家名头响亮,东方渺于江湖之中素有名望,纵退隐多年仍声威不灭,这日前来贺寿的宾客直要踩断东方家大门门槛,车马喧哗,道贺声不绝,好生风光景象。宾主妍笑之际,一阵不甚和谐的争吵却忽地落入众人耳朵,众人堪堪闻声回头,已听“呀”的一声,一人在惊呼中摔倒在地。 细查倒地之人,却是个乞儿,一身破烂衣衫早看不清原貌,面上黑漆漆的倒似糊了满脸煤灰,身量矮小瘦弱,看来至多十六七的模样,此刻一手指了门口迎宾的东方家家丁,一手捂着摔倒时磕到石子儿正汩汩流血的膝盖,气怒道:“你有甚了不起!既是宴请全城,我怎就不能入内了?还动人打人,当真是势大欺人么!” 那家丁一时错手推倒了他,也正有些心慌,闻言涨红了脸:“我已向你言明今日偏厅之中另设席位,客客气气请你入内。是你不听不顾,非要向正厅中闯,我这才……” “花子就不是人了,凭甚得另设席位!”小乞儿愤愤然,“东方家平素装出一副大善人的模样,临到有头有脸的客人来了便嫌我们碍事,枉我素日都与人夸赞东方家好仁义,今日看来,不过是假仁假义,这碗饭我还真个不吃了!” 他说完起身要走,家丁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你话可不能乱说,你……” “怎地?”小乞儿上前一步,刚好露出他那脏乎乎血淋淋的右膝盖,讥讽道,“打断我一条腿还不够,还想打断我另一条腿?” 眼见围观的宾客越来越多,议论纷呈,那家丁实比小乞儿也大不了几岁,越急越说不出话,几要哭出来。 正当此时,几步开外忽传来一声马嘶,中气十足,引得围观众人纷纷侧目,却见一辆马车堪堪停至院门口。车辆不大,通体乌黑,不甚出奇。反倒那马,形容矫健,毛发乌亮,只额上一撮雪白,看形状已知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车架上坐了一人,头戴笠帽,此刻转身去捞车帘,便有一人自车内轻快跳下来,却是个年轻女子,看形态未满双十,身材高挑,青衫白裙,乌云如瀑,容光之美耀得旁观众人眼前一亮。 那家丁原想趁无人注意之时将小乞丐拉开,正与乞儿角力间,忽觉眼前光亮被阻,抬眼便见青衫少女已站在他眼前,正笑吟吟看着他,温和的目色中却明显有几分不赞同。 被她这般看着,家丁便手足无措的红了脸。他年岁不大,面容清秀,瞧上去很有几分慌乱委屈。 “你莫慌,我绝无半分欺辱你的意思。”青衫少女见他这形态只当自己吓到了他,忙道“我就是想叫你莫再与他拉扯,他想进便让他进么,东方家又不是供不起他一顿吃。”言至此又转向那乞儿道,“大喜的日子,小兄弟也莫要生事,方才你也道东方家素日好仁义,又何必非要在这样的日子给大伙儿找不痛快。你若愿意,我带你入内如何?” 乞儿却不太领情模样:“你是何人?” 与他共同问出这一句话的还有闻讯出来的东方玉,此刻也正朝青衫少女抱拳问候。 少女大大方方道:“东方庄主你好,我姓贺,名唤修筠,虽名不见经传,却也收了贵府请柬而来,不知能不能带这小兄弟一同赴宴?” 东方玉目中讶色一闪而过:“竟是望岳楼贺楼主,在下失礼了,贺楼主快请入内。”复又转向乞儿温声道,“小兄弟有心前来道贺,原是家中人失了礼数,在下代他向小兄弟赔罪,这就请一并入内吧。” 乞儿这才作罢,轻哼一声,昂首大步入了正厅去。然他方才摔那一跤还不见好,此刻这昂首大步便作了一瘸一拐,颇有几分滑稽。 贺修筠瞧他入内,朝东方玉笑道:“庄主好度量,想必是那小兄弟误会了。” 东方玉道:“今日各路江湖朋友前来为家父道贺,好生为我东方家增光。只是城中百姓安居在此,素来少见外人,恐有不惯之处,在下这才……” 余下的话也不必说了。 贺修筠抬手轻抚过适才那家丁头顶,微微笑道:“原是受了冤枉的,我也代那小兄弟向你陪个礼,还请你原谅。” 家丁受她调戏,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想要反驳,瞧一眼在旁的东方玉,却只委委屈屈低了头。 好在贺修筠出言过后再不注意他,含笑与东方玉入内去。 他二人身后却有不少宾客议论纷呈。 “望岳楼贺修筠,这是何人?江湖中叫得出名号的女侠里可有姓贺的?” “莫非是宣州望岳楼?” “啧,我是听闻望岳楼有位名震宣州的女当家。” 斩夜_3 “望岳楼究竟是何处?” “据闻乃是、乃是风月之地……” “……” * 贺修筠随东方玉前去拜会东方渺,献上贺礼便回到宾客中,四处张望,待见到先前那乞儿正独占厅中一角大喇喇吃着蜜饯,不由失笑,抬步向他行去。 乞儿见着她面,倒比适才和悦不少,伸手将一碟蜜饯推至她面前。 贺修筠笑道:“你倒自在得紧。” 好容易咽下口中食,乞儿又抓一把扔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为何要不自在?不自在与我一处的自站去旁处,我却是巴着吃喝享福来了,高兴得很。” “那敢问高兴自在的小兄弟尊姓大名?”贺修筠含笑问他。 乞儿也不扭捏:“段须眉。” “段须眉,段须眉……段家的男儿。”念得两遍,贺修筠赞道,“这名字倒好。” 乞儿目中露出讥诮的笑意:“段家的男儿?谁又知道段家是哪一家。” 贺修筠一愣,随即醒到他如父母健在,自不必乞讨为生。这般想着,便朝他温然一笑,闭口不复多言。 她人生得俊,又言行有度,段须眉对她有几分好感,口中却讽道:“你适才下马之时威风八面,我只当你是个人物。这般看来倒真是个人物,却是比我还要讨人嫌的人物。” 他忽出此言,自有缘由。 两人这番对答间他早已注意到周遭之人的变化。贺修筠来之前,众人不近身乃是不喜他脏臭,贺修筠来之后,那些有意离得更远的人面上却多了几分好奇、轻视兼有的神态。比之最初见她的惊艳模样,态度已天差地远。 贺修筠浑不在意模样,随手拈一颗蜜饯笑道:“我今日得知一个道理,原来江湖中人竟比三姑六婆还要多事,唔……这倒不失为一桩赚钱的门路,回头该好生琢磨一番。”那些落在她身后的话语,她原是听见的。 而她容貌形态温柔雅致,风度宜人,话语间却很有几分豪爽疏狂之气,真真令人好感凭生,要说惹人嫌,这才当真令人惊奇。 段须眉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贺修筠道:“适才东方庄主已说出我来历,小兄弟可知望岳楼在世人眼中是何种处所?” 摇了摇头,段须眉道:“这‘望岳’二字倒气派得很,既遭人嫌弃,必不是正经地方……莫非是赌坊?” 贺修筠摇头失笑:“虽非赌坊,名声却犹有过之,这望岳楼于众人眼里乃是烟花风月场地,小女子不才,正是望岳楼之主。” 噗地喷出口中茶水,段须眉呛得连连咳嗽,没好气瞪她道:“好好的青楼不改名叫‘百花楼’、‘群芳楼’,非要起个甚‘望岳楼’,正如你一个女儿家竟做了青楼之主,不怪旁人厌弃。” 贺修筠甚是无辜眨眼:“谁说我这望岳楼是青楼?” “莫欺负我叫花子不识字。”段须眉冷笑道,“风月场所不是青楼,难不成还是酒楼菜馆?” 贺修筠笑道:“我也说了这是在‘世人眼中’,你这小兄弟看上去机灵,怎地听人讲话断章取义,可将我冤枉得紧。” 段须眉被她拿话堵住,好生气闷,干脆耍无赖:“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这望岳楼若真个清白,又怎会遭人诟病?” 贺修筠眨了眨眼:“你因一副行乞的行头便遭人嫌弃,连大门亦不许入。我只当你受尽冤屈,好歹能够理解我几分,谁知你……唉。” 段须眉又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贺修筠看够他气呼呼模样,这才不紧不慢笑道:“说唱弹跳,吃喝玩乐,但凡能够赚钱的买卖,我望岳楼应有尽有。” 段须眉讽道:“这还不叫风月场地?” 贺修筠想了想,十分真诚道:“总觉这几字十分小气,我望岳楼富甲一方,买卖遍布各地,比之甚‘风月场地’,岂非犹有过之、声名更显?” …… 段须眉木着脸灌了口茶。 二人静坐片刻,贺修筠忽道:“你伸出腿来。” 她一个姑娘家令男子伸腿却神态不改,即便不拘小节也未免有些过了头。段须眉却眼也不眨,大喇喇将双腿摆到她面前。 看他血糊糊的右膝盖,贺修筠皱了皱眉,自身后拿出个小箱子,其中瓶瓶罐罐,药香扑鼻,一看便知是何物。 段须眉呆了一呆。 贺修筠道:“这是我适才向东方庄主借来的,你右膝流血颇多,又混了泥石在内,须得处理一番才好。此处多有不便,你先随我去外间吧。” 段须眉仍是呆愣模样,一言不发随她出去,直到冰凉的水浇到膝盖上,浸得伤口一疼,他这才猛地清醒过来,脸色便不那么好看了,向贺修筠冷冷道:“你平白无故帮我一个叫花子,又装模作样假作关心,究竟有何目的?” 贺修筠扑哧一笑:“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个‘叫花子’,我即便有再多目的,你又能助我达成哪一样?你这小兄弟年纪不大,心眼儿倒多得很。”口中笑谈,手中帮他处理伤口却动作轻柔,十分仔细。 瞪她半晌,段须眉终于敛下眉目:“不管你是青楼楼主还是甚,却要比此刻厅中那一干自认名门正派之人都好上十倍。” 贺修筠抿嘴一笑:“我只当你是向我道谢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段须眉黑着脸,闭嘴不言。过得片刻他伤已处理完毕,贺修筠洗净了手,二人同时起身。 段须眉适才只见她身量高挑,这时两相对比才知她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而此刻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碧玉凝脂般的右颊上竟有一道十分清浅的痕迹,状似疤痕,瞧不太清楚,生在这样一张堪称完美的脸上,却毕竟是件憾事。 段须眉皱眉道:“你这身量可不似寻常女子。” 贺修筠挑眉笑道:“我掌管一楼,家财万贯,自然不是寻常女子。” 明知她有意曲解,段须眉撇了撇嘴,倒也不复多言。二人原在后院之中,此刻正要回厅中去,却忽然见到东方玉与适才那小家丁匆匆行到后院来。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贺修筠与段须眉竟不约而同闪入树荫遮掩处。二人对视一眼,目中都瞧出三分尴尬七分好笑来。 此时东方玉面对那小家丁神色大是不同,目中虽有些焦虑,看着他却十分怜惜:“你辛苦了,可感觉疲累?不然你回房中歇息,我另叫人接管此事。” 小家丁摇了摇头:“我无事,您别忧心我。已近午时,南宫家主与瞿门主的车驾尚未入城,他们数日前已给咱们发过信,按理昨日便该到了,难道……难道途中发生甚意外?庄主,这、这如何是好?” 沉吟片刻,东方玉一时也无法可想,只抚他头顶叹道:“那两位皆非寻常之辈,即便遇到意外也必能解决,耽搁想必只在一时。辛苦你再跑一趟,带人前去城门口恭候,若能接到人,便迎他们回来。” 斩夜_4 小家丁应声后匆匆离开。东方玉停留片刻,便也转回厅去。 贺段二人自树干后转出来,贺修筠笑道:“东方庄主为人当真不错,对家中下人疼惜得紧。” 段须眉冷哼一声,听她续道:“看来今日这宴席,想来不会太沉闷了。” 段须眉瞧她双目发亮兴致勃勃,越发觉得看不透她:“你倒半点不担心,你究竟来此为何?” 贺修筠微微一笑:“来寻一个人。”见段须眉明显不信的模样,笑道,“我骗你作甚?实话跟你说,若非提前得知那人要来此,这东方家的家宴,还不值我走这一遭。此时他想必也已到了,你若愿意,不妨随我前去一见。” 左右无事,段须眉又对她多有好奇,只思虑片刻,便随她一起回大厅去。 第2章 赐你一杯鸩酒(下) 将近午时,宴客厅中已坐满宾客,贺修筠领着段须眉穿行其间,依旧引来各色瞩目,却照例无人上前搭讪。直走到离主席不远的位置,贺修筠这才站定,目光自席间一干人等扫过,有些失望的咦了一声。 段须眉讥讽之言堪堪要出口,瞧她面上失落颜色十分真切,话出口就变成了:“或许那人并不在主席位中,不妨再四处转转。” 贺修筠摇了摇头:“以他的身份,若来此必定要坐主席的,此刻未至,想必他不会来了。”恹恹片刻,复又打起精神,指着主席位中几人轻声道,“适才东方庄主说道南宫家与瞿家,皆与东方家同列武林七大门派,除他们以外,此刻东方老爷子身边坐的那四人,便是慕容家家主慕容承、神行宫掌门龙腾、麒麟门门主段天行、苍穹派掌门方愁,此番聚齐,倒也难得。” 二人站这半晌早已引起主桌注意,东方玉起身向贺修筠抱拳道:“贺楼主,请来此就坐。” 贺修筠笑一笑,心知肚明这两个位置原是留给南宫与千秋门之主,也不与他客气,拉着段须眉便坐了主桌最后两个位置。他二人一个“青楼之主”一个混饭吃的小乞丐,名声已然在整个厅中流传一遍,此刻大喇喇模样,便瞧得周遭一些人面色不那么好看了。 将这一干细微变化看在眼里,东方玉正想发话,却听贺修筠问道:“恕在下多言,敢问登楼谢公子今日来否?” 她这“谢公子”三字一出,席上便有两人闻声色变。一为东方玉左侧白裘玉冠的年轻男子,此刻正挑眉看她。另一人却是段须眉,可惜此刻贺修筠注意力已不在段须眉身上,自未发现他一瞬深沉下去的面色。 华服青年笑道:“适才东方庄主口称‘贺楼主’,莫非是望岳楼贺修筠贺姑娘?” 颔一颔首,贺修筠道:“阁下是花溅泪花堂主?” 他二人此前从未见过,此时只观外貌与周遭情形,一语道破对方姓名,俱都十分笃定。 华服青年朗笑起身,朝贺修筠深深一揖:“闻名多年,今日始见,在下登楼花溅泪,见过贺小姐。”复又笑道,“谢堂主本拟今日亲来为老爷子贺寿,不料楼中有事耽搁,便令我先行来此,不敢耽误老爷子寿宴。” 听出他语中有未竟之意,贺修筠半含期待半存疑:“你是说谢公子稍后将会来此?但他一向看重楼中差事……” “并非大事,耽搁不了太久。”花溅泪察她秀美面容,忽的促狭笑道,“谢堂主若得知小姐在此,此刻只怕插翅也要着急赶来了。” 贺修筠面上一红。 二人这一番对答,瞧得周遭一行人大感惊诧。只因众人之前心里对这美丽少女或多或少都暗存几分轻视,颇觉她身份上不得台面。而这花溅泪花少侠,年纪虽轻,却已是天下第一楼登楼的中坚力量,与楼主谢殷的独子谢郁分管登楼千山堂与日暮堂,乃是江湖年轻一辈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样的人却弗一见面就朝一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少女行礼,更兼适才二人提到“谢堂主”,竟似与这少女真正有关联的乃是千山堂堂主谢郁,这又如何不令众人惊奇? 仿佛对众人这番心思了然于怀,花溅泪忽向贺修筠笑道:“以贺谢两家关系,你我虽初次见面,花某却并不当小姐是外人。然则适才花某向小姐施礼,却不因小姐身份尊贵,全为感谢贺楼主冰雪皆肝胆,仗义疏财,望岳楼多年暗助登楼惩奸除恶,救助民生,施恩不望报,正是侠义之楷模,令我辈如何不心折?” “正是如此。”东方玉亦含笑向贺修筠施了一礼,“去年雍州旱灾蝗祸,桓阳城亦遭大难,望岳楼卫贺二位楼主于此危急关头慷慨相助,不但使城中十二家米铺放粮施粥,更请来当世名医,消弭一场疫症于无形。若非如此,又何来今日这一场寿宴?此番请楼主前来,家父亦曾言,二位楼主但有驱策,我东方家莫敢不从。” 东方渺捻须颔首,正与四派掌门细说当日之事。其余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低低的议论声不绝。唯当事人一人面色不变,笑意款款,风致高雅——事实上自来此处,除提到“谢公子”三字之外,贺修筠原就不曾为任何目光言论转换过脸色:“花堂主与东方庄主委实过誉,家兄与我原是行商之人,向来只逐利,不追名。做这许多事,固然有一份善心在,却也不否认是为我望岳楼作长远之计考量。”眨了眨眼,她面上忽露出些许调皮的笑意,“今日二位当着诸位英雄好汉为我说这许多好话,来日我望岳楼进账想必不菲,便在此多谢二位了。” 厅中一干江湖中人原为对她认知之前后转换正有些尴尬,此刻见她既不居功,亦不自谦,落落大方模样,适才还认定她举止豪放有辱斯文的,此刻又觉她坦率爽朗,分外可爱了。 “贺谢两家是什么关系?你与谢郁又是什么关系?”忽听身边一道声音发问,语声清冷。贺修筠一怔回头,见发问之人竟是段须眉,面色十分不好看。 二人相识这半晌他少有脸色平和好看的时候,贺修筠一时也未多想,随口道:“谢贺两家乃是世交,至于谢公子与我……自幼相识。” 段须眉冷冷一晒:“他就是你此行要找的人?” 贺修筠面上又露出几分罕见的不好意思,微红了秀颊点了点头。 再不多言,许久段须眉喉中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几是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很好。” 贺修筠忙着应对众人,注意力又早已不在他身上了。 花溅泪倒是注意到他形态怪异,只是他听惯贺修筠不拘小节的各种事迹,只当这又是她“路边捡来”的朋友不留痕迹微微蹙眉,复又与众人说笑到一处。 时值正午,南宫世家与千秋门之人仍未前来,再等片刻,东方玉终究不好令厅中宾客一起等候,便也吩咐开席了。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贺修筠知段须眉性子别扭,不时为他布菜,某一回转身之间眼前忽的被甚物闪了一闪,她微微留神,忽的轻咦一声:“东方庄主,你鬓边何时生出白发?我先前竟未注意呢。” 东方玉闻言一愣,低头瞧了瞧自己发色,便也呆住了。 一时之间生出一根白发尚有可能,却怎能生出一簇白发? 周遭之人见此情形,不约而同便低头瞧自己发丝,片刻震惊抬头,相顾骇然。 贺修筠也自怔怔瞧着自己颊边一缕白发。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贺修筠转过头去。段须眉正挑起她适才为他布置的菜色不紧不慢入口,与他先前吃蜜饯一般,神情间很是怡然享受。头发与他整个人一般脏兮兮乱糟糟的,却黑如密云。 不理会她目光,段须眉又吃了几筷,这才轻声叹道:“大家都是人,怎的就非得让不如自己之人不好过呢?先前我想着,若得人客客气气请我进来做客,我也客气一些好了。却非得让我受伤流血……”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自厅中骇呆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此间主人身上,偏了偏头:“我这人素来小气,诸位既令我受伤流血,我便投桃报李,赐诸位一杯鸩酒好了。” 他一句话说完,厅中便有七人同时动了,正是此刻与他同坐一桌的七人:东方渺、东方玉、慕容承、龙腾、段天行、方愁、花溅泪。 七人兵刃在手,迅捷无伦朝段须眉扑过去。 段须眉却要更快。 他仍在喝着酒。 身体却忽然平地拔高了数尺,堪堪避过七把兵刃招呼。 七人一招未中,顷刻间已转换招式。花溅泪手中折扇扇开,扇出一蓬牛毛般的细针,朝段须眉呼啸而去。 斩夜_5 段须眉尚在半空之中。 轻叹一声,他将杯中剩余半杯酒凌空洒出。那酒顷刻化作千万点,竟蔓延至整个大厅,映衬窗外折射进来的日光,点点闪烁,原该是美景,此刻却成催命符,朝厅中一干人等当头泼去,竟似比即将扑满段须眉全身的牛毛针还要凌厉。 段须眉不紧不慢喷出了一口酒。酒雾迎上牛毛针。 叮地一串细响,众人躲避水珠后凝目看去,一整蓬牛毛针悉数散落在地,根根断裂,竟无一根沾染段须眉。 他们所想没错,那酒雾酒珠确比牛毛针更要凌厉。他们躲得也没错,方才若有人托大不动,此刻沾在身上的就不是酒珠,而是血洞。 但真正摄人的并非漫天酒雾为杀器。 而是名为段须眉之人的武功内力。 他有多大?可有二十? 他一口气将酒雾吹作钢针,他内力有多深厚? 在场之人再不敢自信凭东方七人便能一举拿下段须眉化解此番变故。方才宥于中毒不敢擅动之人此刻纷纷握了兵刃在手。大厅中冷光乍现,叫人不敢逼视。 东方渺七人确拿不下段须眉。 因为他快,他太快。 下一刻他忽然又坐在了贺修筠旁边,似从未动过,而东方渺几人还在两张桌子以外。一手拿捏着贺修筠颈骨,一手端起一杯新酒,段须眉陶然嗅酒香:“你内力不错,至少不该在一招之间被我掣肘。” 他这话,却是对贺修筠所说。 她此刻就在他掌中。 他捏她根骨,而知她深浅。 她是自厅中人得知中毒后唯一至今稳坐原位之人。 方才那酒雾,也没有任意一滴洒向她身上。 唯此,姓段名须眉之人才愈显可怕。 沉默片刻,贺修筠道:“我看到了众位动手的情形,我不愿在情形未明之前加剧毒发。” 她说的是实话,更是提醒。 此刻这大厅之中,唯段须眉一人黑发如瀑,唯她一人鬓边丝只白一缕,一干人等双鬓都已斑白,东方渺、花溅泪七人更为醒目,直如暗夜之中,漫天繁星。 无论众人何等惊怒交加,此刻终于再无一人敢擅动。 段须眉饮一口酒,叹一声气:“我承你裹膝之恩,原想饶你一命,哪知你……造化如此。” 贺修筠眉目清澈凝视着他:“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段须眉温声道:“你与谢郁,是何关系?” 短短一炷香时辰内,这话已是他第二次问出口。 第一次问时,贺修筠漫不经心敷衍了他。这一次问,他态度比第一次好,语声也比第一次更温柔。但众人毫不怀疑,贺修筠若说错一个字,那一段纤细的脖颈下一刻便要了断生机了。 花溅泪微微色变,不动声色上前两步。 段贺二人视如不见。 与段须眉对视半晌,贺修筠细声细气道:“家中为谢公子与我自幼定亲,我二人乃是未婚夫妻。” 这话放在寻常之时不啻平地一声雷,放在此时,众人却哪有精力来关注? 段须眉眨了眨眼,蓦地竟轻笑出声:“这真是……太好了。”说话间慢慢地,收回了放在她颈骨间的那只手。 直到那杀机敛尽,花溅泪这才轻吁了口气,朝贺修筠抱拳道:“小姐处变不惊,风度令人心折。” 贺修筠望他鬓边白发,却神色安然,不惊不惧,甚还带着一丝残留的对她关怀之情,亦朝他嫣然一笑:“花堂主先人后己,亦叫我心生佩服。” 花溅泪转向段须眉道:“敢问阁下,我等身中之毒,可是‘绕青丝’?” 此话一出,饶是极力作镇定的东方渺、慕容承几人也不由得勃然色变,东方玉更是骇然上前几步,脱口道:“绕青丝?!”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段须眉笑吟吟道,“好教各位得知,诸位身中之毒,正是‘绕青丝’。此毒被称作百毒之王,万金难求。在下今日为了让诸位好生享用,可将毒圣昔年存下的量一次用尽了,自觉颇有一掷万金的豪气,诸位以为如何?” 他手执酒杯,笑意淡然,侃侃而谈。身材瘦小,面如锅底,衣衫破烂。气度恬静从容,却早已不是先前那任人欺凌的小乞儿,又似方才那一息间与上百人交手的可怖之人全然与他无关。 东方玉面色铁青:“阁下究竟是谁?与我东方家有何仇怨?即便当真与我东方家有仇,冲着我来便是,为何要在家父寿宴上布下如此剧毒?今日这厅中所有人皆因我东方家邀约而来,我一家出事不打紧,却不敢牵连他人!” 段须眉笑道:“我与你家素无恩怨,与这厅中所有人么,自然也无仇怨。之所以在你家下毒,原是受人之托。至于我是谁,”他顿了一顿,一副好好脾气有问必答的模样,“我姓段名须眉,做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若说有甚特别之处,大抵是旁人见到我,往往喜爱酸唧唧的吟两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诸位可有听说过?” 东方玉原本铁青的脸色,登时便化作惨白。 第3章 关山月,伤离别(上)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说的是一个人。 一个十分可怕的人。 那个人曾经青天白日潜入皇宫大内,在数千禁卫军包围中收割某位宠妃的性命;曾经闯入刑部大牢,将六扇门花大力气追捕、甚至在登楼襄助下才终于抓获的嫌疑重犯扬长带走,一天后却又将嫌犯头颅堂皇悬挂在刑部正门外的旗杆之上;曾经在一夜之间,以一己之力,令魔门某个分支再无踪迹。 他拿人钱财,要人性命。 世人不知他姓甚名谁,年岁几何,身材相貌。只知他有个名号唤作关山月。 关山月,最是伤离别。 斩夜_6 而今他们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段须眉,是否意味着所有知道之人即将与人间永别? 东方渺、慕容承、龙腾、段天行、方愁几人站作一排,手中兵刃握得更紧,全神戒备。比起百毒之王绕青丝,这个男人本身显然更叫众人忌惮。 “不必急着送命。”挥了挥手,段须眉一派淡然,“我说了,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诸位的性命对我无甚吸引力,甚至这绕青丝之毒也并非我所下。左右都是买卖,诸位若能拿出令我满意的报酬,便当赎回自己的性命了,如何?” 东方玉眉头紧蹙:“敢问阁下拿的是谁的钱财?又要替谁消灾?绕青丝之毒若非出自阁下之手……”他环顾厅中,目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今日这大厅之中,除了阁下还另有不轨之徒?” 段须眉好心道:“不是这大厅之中,而是你们东方家之中。” “锵”的一声,却是麒麟门段天行抬剑指向东方玉。 东方玉瞠目结舌:“……段世叔?” “关山月再了不得,仅凭一己之力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给厅中所有人下毒?”段天行冷冷道,“你敢证此事与贵府全无干系?” 东方玉苦笑道:“此等境况之下,在下又如何能够自证?今日全凭诸位信我东方家素来行事了。” 段天行神色不变,手中佩剑仍稳指他心口:“非是我不愿信你,只是到了此时,在下这才察觉今日之事早有不妥,绝非临时起意!”他左手至怀中掏出一物,转向神情莫测的慕容承、龙腾、方愁三人,“这是在下此番随请柬一并收到的东方家来信,上有东方兄……有东方渺私印,绝无作假可能。敢问三位可也收到同样来信?” 三人闻言明显一愣,沉吟只得片刻,便自拿出各自来信,凑在一处,果然皆是相同的纸张痕迹。 四人将四封信一起查阅,只看数行已知段天行话中之意。慕容承年过知命,一身的火爆脾气却全无收敛,此刻提刀便向立在他身旁的东方渺一刀斩去:“好你个东方渺!我心里当你是亲哥哥,亲自来赴你的寿宴,你为一己私利,竟想着要将我们一网打尽,斩尽杀绝!” 他的刀也正如他脾气,势如风雷,全不给东方渺说话的机会,顷刻间两人已交手十数招。 这当口东方玉却不急去襄助父亲,上前两步出手如电,转瞬已夺过段天行几人手中书信,匆匆瞟过数行便大声道:“这确是家父私印!然而这几封信绝非我所信之中只有家父对于故友感怀之辞,绝无……多年至交,还请几位世叔信我一回!” 慕容承愤然道:“花言巧语!龙兄,方老弟段老弟,快快拿下他!再令他们交出解药!”手中动作却不停,一把大刀使得虎虎生威,已将只防不攻的东方渺逼入角落里去。 再次抗住他一刀,东方渺形容狼狈,连面上皱纹都丝丝发白,显见已受了内伤,神色更是悲愤:“不管那信上究竟写了甚,慕容老弟,你我数十年交情,你竟不给老夫任何解释的机会便自动手,叫人沉痛!” 慕容承个性向来耿直,往日又确把东方渺当做兄长看待,闻言便呆了一呆,一时也不知该下手还是收手,正为难间听一道声音叹道:“两位东方庄主所言不虚,毒确非他们所下,那几封信么,自然也不是他们所写。” “你怎知道?”慕容承怒而转身,“难道下毒之人是……你……”话说到一半已不由自主收了声,只因发声之人可不正是“赐”他们一杯毒酒的段须眉? 段须眉正笑吟吟看着他们几人:“要说诸位也当真有趣,放着我这主谋不理,非得要自己人先内讧一番,这又是何道理?” 他语中嘲讽之意全不加掩饰,几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段天行咬牙道:“阁下适才说下毒之人出自东方家,此刻又说不是他们,难道是有意戏耍我等?” 贺修筠静观半晌,不言不动,此刻有些无奈摇了摇头,直视段须眉:“其时你出现在庄门外,是潜伏多时,又或者堪堪至此?” 段须眉十分配合答道:“我昨夜里进城,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睡醒午时将至,只怕误了雇主的大事,赶紧往脸上抹两把煤灰便赶来此处。” “你自来此处,进厅便与我一道,再未私自接触过旁人。若说这其中有谁与你有所牵连,那必是在进厅之前。”贺修筠双目一眨不眨盯着他,“实则我与你同时来到此处,只是你一来便横冲直撞往里间闯。我瞧得有趣,便在马车中停留片刻。以我所见,你来此之后,进厅之前,亦只与一人有过接触。” 东方玉凝神细思片刻,渐渐变了脸色。 段须眉却饶有兴趣,微笑道:“你继续说。” “那人不过是门口迎客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丁,按理不该接触到两位东方庄主的私印、信件,然而你我恰巧瞧见过那家丁与东方庄主相处的情形,与人前不同,庄主对那小家丁十分关怀疼惜。当时我只道东方庄主爱护下人,现在想来不然。”说至此,她目中终于从段须眉面上移开,看向脸色苍白的东方玉道,“敢问东方庄主,那位小家丁可有机会接触到两位庄主的私密之物?” 东方玉颤声道:“信件确由他发出,但他、他绝不会……” 不等他说话,贺修筠已转向道段须眉道:“可是那人?你二人一番拉扯,可是交换了甚信物?” “便是他了。”段须眉有问必答,态度极好,“至于他给了我些甚,想必你心中已料到了” 先前段须眉与那小家丁一番纠葛众人皆知,此时哪有不知他二人说谁的?便有几人朝着东方玉大声道:“事已至此,东方大侠,咱们信你事先不知此事。只是无论你和那小子有何关系,此刻还是将他交出来为好!” 东方玉一张脸比死人更白,身体僵直,动了动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诸位也莫要逼他,我那同伴早被他派出去城门口‘迎接’南宫家主与千秋门瞿门主了,此刻又哪里能凭空走出来。”段须眉看东方玉心如死灰模样,轻声笑道,“庄主也不必寒心。如你所言,你家中之人又岂会背叛你?那小孩儿真身此刻只怕早已死透了,这几日跟在你身边的不过是个顶着一张剥壳面具的冒牌货罢了,不值你心忧。” 东方玉踉跄坐倒在地。 段须眉叹了口气:“听那小孩儿临终吐露,他乃是你的私生子?唉,小小年纪,真是可惜了。” 哐当一声,却是东方渺手中武器落地,整个人早已呆若木鸡。 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东方玉原本只掺了少半银丝的乌发迅速灰白下去。 众人虽说亦对这番变故心生诧异,但此时谁也没工夫去关照谁,段天行上前一步冷冷道:“传言杀手关山月千山独行,以一己之力可摘天下任意头颅,难道竟是天下之人误解了阁下?” “段大侠不必套我的话。”段须眉懒懒道,“俗话说术业有专攻,今日之事原不为杀人,而为易物。我雇主想是怕我不擅此道,遣人来助我,倒替我省事。至于我雇主身份,唉,做咱们这行当也要守信誉的,还请诸位见谅。” 这两句话对答间,东方玉情形却十分不妙。 他先前吐血,众人只当他是受了爱子身死的刺激,然而他此时发色与脸色一般灰白,呕血不止,已见死兆。 “心神受损,内息紊乱,东方庄主可消停一些才好。”段须眉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叹道,“绕青丝之毒分七日发作,至青丝白头而亡。看东方庄主这模样,顶多再有一时三刻可活,万万不可再继续作死啊。” 他此话一出,厅中众人不由得再次面色大变。虽说先前贺修筠已指出擅动武力便要加剧毒发,也俱都估到毒发与青丝白头息息相关,却直到此时方知此毒真正霸道之处。不敢动手,亦无法坐以待毙,当下便有人崩溃叫道:“我们不过受邀来吃顿饭,究竟与此事有何相干!你受人之托也好,报仇雪恨也罢,冤有头债有主,到底为何要我们白白将性命赔在此处!” “‘白白赔上性命’,这话说得很好。”段须眉笑道,“适才我说过了,虽然我接了这桩买卖,此行却并不为杀人。诸位可以拿一样东西来交换,我不但不杀一人,还愿为诸位化解绕青丝之毒。这交易如何?” 死死瞪着自己已大半花白的头发,慕容承半晌嘎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目光自闭目养神的花溅泪身上扫过,又在贺修筠面上停留片刻,段须眉柔声道,“我要登楼谢郁的人头。” 第4章 关山月,伤离别(中) 花溅泪霍然睁眼。镇定非常的贺修筠也自变了颜色。 这名字如同一声炸雷投入厅中,顷刻便炸碎众人方才燃起些许的希望,慕容承几人面色更是难看到极点:“纵然我等命在旦夕,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几次三番耍弄我们,难道以为不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好心好意为诸位指点明路,怎的就成了作弄?”段须眉状似不解叹道,“不敢隐瞒诸位,我与那谢郁实有血海深仇,夜夜做梦都在啖其肉,饮其血。这谢郁又不是无可匹敌的绝世高手,在座百来十人,一拥而上还怕拿不下他?以他一人性命换取诸位活命,这买卖难道不够划算?” 段天行面色铁青:“无论你与他是真仇还是假怨,你也道他是‘登楼谢郁’,整个武林之中又有谁愿杀他?谁敢杀他!” 斩夜_7 谢郁自不足惧,然而谢郁却是“登楼谢郁”,天下第一楼有目前声威震慑天下的武林第一人坐镇,谢殷一怒,登楼动荡,又岂是在场之人能够承受? 更别提人人皆知天下第一楼登楼身后尚有个天下第一庄清心小筑,正因这两个庞然大物一明一暗,联手共治,江湖中这才有了近二十年的安定。 二十年来无论正道邪道,无人敢逆其锋。 那年轻轻的杀手此刻却嫣然笑道:“我敢啊。” “那你何不去找他?”段天行冷冷道,“阁下一副恩怨分明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却又拿捏我等性命在此惺惺作态,未免叫人恶心。” “一刀结果了他多没意思。”段须眉半分不怒,仍是笑吟吟模样,“我雇主允我事成之后以谢郁人头为酬,且要他死得身败名裂,凄惨无比。我想了想,有这许多武林中的‘正派人士’为自己活命一起要他的命,他那人一贯自诩中正,这遭遇也够他临死之前痛苦一番了,这才好心给诸位一个机会呢。” 花溅泪缓缓起身。 贺修筠秀眉微蹙:“花堂主,何必逞一时意气?” 花溅泪淡淡道:“谢郁是我兄弟,我纵然为了自己活命愿苟且一时,却如何放心这位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天下第一杀手日夜牵挂他性命?说不得只好替他解决这麻烦了。” 他此刻头发斑白,却神色淡然,眼神专注,半分不惧。 段须眉侧首瞧他:“你不信他与我有仇?” “他从来只行大道,不理恩怨。纵然有怨,亦绝非私怨。”拔剑指他,花溅泪肃然道,“请。” 段须眉神色奇异,并不应战:“你平素并不使剑。”甚至他们第一轮交手之时,根本未见剑的影子。 “我平日以折扇为器,今日对上阁下,却不敢托大。”花溅泪道,“剑名惊鸿,乃祖上所传,非生死关头不出鞘。” 一剑惊鸿花溅泪,以此得名。 静默半晌,段须眉忽道:“他有貌美如花的未婚妻,性命相酬的知己,还有‘只行大道不结私怨’的声名大义,好得很。你为此人操碎了心,一言不合拿命来搏,你更好。只可惜……”他面上泛起讥诮的笑意,“话多了些。” 说完这句话,他便消失了。 并非夸大之词,落在一干自幼习武、眼光毒辣的江湖人眼中,也当真是切切实实的凭空消失了。 东方渺、慕容承几人内力眼力自然远胜厅中其他人,他们能看到段须眉并非“消失”,而是身法委实太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掠到了花溅泪身后。鬼魅般的身影在这片刻之间全不停歇,叫这几人看来也只有一道淡淡的残影。 他先前与七人动手时已展示了他的快,然而却不是这种快。 花溅泪的反应也很快,比东方渺几人的,几乎是在那身影掠到他身后的同时惊鸿剑已连剑带鞘朝脑后砸去——就是“砸”,毫无章法、粗鄙不堪的、砸。 然而这一砸便当真将残影砸出了实影。 东方渺几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下一刻他们发觉自己放心的太早了。 花溅泪看似几与段须眉同时出手,然而也只是“几乎”。那一刹那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不及拔剑,不及转身,只在刹那之间将浑身内力疯狂运转至巅峰,毫不犹豫将手中唯一能倚仗之物砸向身后之人。 他能够感受到身后那人一身肋骨至少被他砸断七八根,而他也从鬼门关绕一圈后瞬间回到了人间。 他的身上噗噗多出了几个血洞。若要数的更细致一点,是六个——胸口,双肩,双膝,唯有脑门那一个,被生生砸偏了位置。 他浑身冷汗流的比鲜血还要凌厉。 更醒目的是他满头白发,只剩发顶两寸尚余青丝,比起东方玉也不遑多让。 段须眉现出身影,仍是在他适才消失之前的原位上,笑吟吟模样。若非他唇迹染血,众人直要以为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刹那只是臆想。 他已受伤! 一瞬间东方渺几人齐齐上前,大厅之中杀意弥漫。 “我劝各位不要煽动。”擦掉唇边血迹,段须眉轻声笑道,“在各位杀死我之前,我足以将这厅中所有人杀个精光。” 众人止步。 他两番动手,无人敢将他的话不当回事。 段须眉又转向花溅泪道:“我改主意了,我不杀你,要叫你有朝一日见识你为之赴死之人私下是如何行事,与人结怨。” 贺修筠一直专注看着他二人,眼睛也不眨一下,此时忽叹了口气:“真够任性的。” 她说话的方向,乃是对着段须眉。 段须眉抬眼看她。 贺修筠摇了摇头:“出手便是杀招,全不留余地。中途改主意不想杀人,只好伤己。” 她的眼力也不错,或许能比厅中其余众人看到的更多一些,恰巧能看到他快如闪电的动作在那把惊鸿剑砸向他之时有过些许几不可算的停顿。 虽不可算,花溅泪却活了,段须眉却伤了。 看着她,段须眉轻笑了笑:“人生在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贺修筠不复言语。 自众人毒发至此时,厅中一干声望、武艺出众之人都已动上了手,其他人要么咬牙切齿,要么惶惶不安,唯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竟成为这其间最冷静安然之人。 目光放在花溅泪身上,神色间略带了一丝忧虑,贺修筠忽然又道:“你不想杀他,他却已活不久了。” 明了她话中含义,段须眉摆了摆手:“不急。”转向众人道,“第一桩买卖既已不成了,我们来谈第二桩。眼下花溅泪和东方玉尚能活个一时三刻,东方渺与慕容承亦能撑到日暮时分,还望诸位在这期间给我一个结果才好。” 众人空有一身武功却不敢擅动,先前七大高手群起发难,众人已对段须眉武功之高有所认知,又眼睁睁看花溅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与段须眉交手,一招落败,未死在段须眉手下,却眼见要死于绕青丝毒发,内心都已有些绝望。此刻听得尚有另一着活命之法,面上虽仍摆出怒不可遏的神态,目中总归又透露些振奋来。 段天行几人适才与他一番对答,此刻心里隐隐明白他说的第二桩买卖是什么,果然便见段须眉转向几人道:“我那雇主的下属发给诸位的信中写了叫诸位带上自家中收藏二十年的一份藏宝残图,将七份残图凑齐后应对武林中即将发生的一件大事。诸位对东方家信任有加,那书信中的‘大事’亦说的有鼻子有眼,想必藏宝图此刻就在诸位身上了?” 段天行几人脸色铁青,咬牙不语。 厅中其余众人却听得大为惊奇。 “藏宝图?什么藏宝图?” “七份……难道是七大门派中各有一份?” 斩夜_8 “怎的江湖中从未有过关于甚藏宝图的传闻?” “七大门派纵横江湖这些年,难道是……” “好呀!咱们今日莫非就为了这全不知晓、一早就由他们几派私吞的藏宝图遭此横祸,更要命送于此!” …… 一时议论纷呈,群情激奋,众人俨然已忘记自己身中剧毒的模样。贺修筠瞧得哭笑不得,苦中作乐想道,大家伙儿也够开朗乐观的,这真是……好事。 段须眉亦瞧得有趣,甚还与贺修筠玩笑两句:“适才他们说你的事也是这般模样,你的私事都能与大宝藏、众人性命相提并论,是不是深感荣幸?” 贺修筠尚未答话,听闻他奚落的厅中众人却已讪讪住了口。 藏宝图再稀奇,又能稀奇得过各家性命? 段须眉这才笑道:“的确有这样一张藏宝图,一分为七,由七大门派分而藏之。只不过七大门派并非拥有者,而是守门人。二十多年前七位掌门应承这一托付之时,承诺过有生之年绝不因一己之私谋求宝藏,更不能将此事告与他人知。若违此誓,则任由其他几大门派联手处置。几位掌门,可有此事?” 东方渺几人如同见了鬼一样瞪着他。东方渺嘎声道:“你怎会知晓此事?当时,当时身侧并无他人……”他忽的转过头,目光如电瞪向慕容承几人。 慕容承吓了一跳,直觉便退后三步,连连摆手叫道:“不是我!我若泄露此事,今天又怎会来此!” 他后半句话却十分有道理,东方渺眉头紧锁:“难道南宫兄与瞿老弟,这……” “诸位怎的都有这不分轻重的毛病?”委实有些看不过眼了,段须眉叹道,“眼下难道是追究是谁泄密的时候?几位掌门难道不该向在场之人解释清楚此事,再赶紧拿藏宝图出来保存所有人性命?” 东方渺几人一愣,看向厅中众人。却见一干人瞪着他几人面色不善,其中戒备急切,可不下对段须眉了。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俱都为难:“这……” “几位高义,落到如此地步仍不肯背弃当日之誓,便由我替几位仗义执言好了。”段须眉笑道,“当年有一人,将他毕生所学所获藏至一处秘地,又绘制一份藏宝图,一分为七,托付给其时尚还年少的七位掌门。并嘱托几位万勿因一时好奇谋取此宝藏,里面有说不清的凶险,一个不慎就将遭来灭门惨祸。有朝一日若七位遭人逼迫,行至绝路,亦可将这份藏宝图供出来以保性命。然而几位这么多年谨守秘密,自然不是因了那人口中虚无缥缈的凶险,而是因为那人对各位都曾有过救命之恩。几位仰慕他为人,这才愿以性命替他守护宝藏。七位私下里更定下江湖若有大祸事,说不得只好凑齐这份宝藏襄助一二,届时若有效用,再亮出那人的名号,只当帮恩人行善积德。我说的可对?” 东方渺几人瞠目结舌,全然不知这过往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的年轻人怎会将这段往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段须眉微微一笑:“是以此事过去二十多年,几位始终不知那所谓的宝藏究竟埋藏了何物。而今江湖之中自有顶梁柱支撑,小事不断,大祸没有,几位想必都已准备将这秘密带入棺材了。直到东方家发出这一纸书信,几位都是半只脚踏入地底下的年纪,想到这时候还能再拼一把大的,来时心里是否还有些说不出的激动呢?” 慕容承几人直听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几人接到书信确如段须眉所言,心中充斥着难言的兴奋,想到年迈之时既能报答昔年恩人,又能为家中小辈博一番名声,只恨不得插翅飞来与其余几人共商“大计”,其时谁又能想到此番变故。几人倒真是摊上大事了,可惜这大事与他们来时所想相去太远。 第5章 关山月,伤离别(下) 耳听段须眉续道:“‘遭人逼迫,行至绝路’,可不正是几位此刻处境?几位交出藏宝图,也算不负那位故人的嘱托。那位高风峻节,若知所留宝藏能救今日百余性命,只怕甘心情愿得很。” 东方渺苦笑道:“那位若知他之留存竟引发今日一场祸事,想来是绝不愿留下此物的。” “昨日又岂知今日事?”段须眉柔声笑道,“几位只需揣摩他心性,该如何做想来不必在下置喙。” 沉吟半晌,东方渺道:“阁下虽是个奸险小人,对于那位的说法却十分公允。只是明知当日那位与我等一番对答,那宝藏必有不妥之处,阁下与幕后之人尚一意谋划,不惜与半个江湖为敌,这份气魄……呵。” 段须眉道:“想来全因宝藏是那人所留,纵有凶险,其中可能遗留的巨大好处,于我雇主而言才是不得不谋。” 厅中一干人等听到此时,已知东方渺这是愿意拿出藏宝图相救众人,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好奇之心又起,便有人问道:“东方庄主,你与这魔……与段某人所说究竟是何人?武林之中谁有那样大的本领,竟叫七位掌门俱都欠下了救命的恩情?” 东方渺一时踌躇,似在犹豫该说不该说,段须眉却没他那许多顾忌,笑吟吟道:“那人姓名,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二十多年前名震天下的武林第一高手,奇侠贺兰春。” 他此言一出,连恢复平静独坐一旁的花溅泪与贺修筠也面露诧异之色。厅中一干江湖中人更是震惊非常:“奇侠贺兰春?他不是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殒命么?” “死什么死,他是失踪了!” “九重天宫之人向来不在江湖行走,据说他是接到上代宫主密令,回天宫继任宫主之位了。” “那宝藏之中岂不是藏有天下第一高手的武功秘籍与天宫珍宝?东方庄主,你几位明知宝藏乃贺兰春所留,难道当真没有……” 一人说到此处,抬眼便见到东方渺慕容承几人面无表情的脸,不由讪讪住了口。 贺修筠喃喃自语:“我总算明白万老头临到来了为何要改行,说书可当真是个……无人不喜的好行当……” 东方渺平静道:“当年贺兰大侠与人约战,无必胜把握,将身家托付给我七兄弟,言道他若未死他日再寻我等取回。我等留存此物二十五载,贺兰大侠言出必践,即无音讯,想来当年便已殒命了。” 段须眉笑着朝他伸出手。 这片刻间东方渺慕容承几人已达成默契,东方渺直言道:“纵然我们几人将藏宝图给你,却要如何相信你愿意为我等解毒?以阁下声名,出尔反尔才更像阁下所行之事。” 扬手将两样物事分别抛给花溅泪东方玉两人,段须眉笑道:“我都不怕两位解毒之后反水,又来逮着我喊打喊杀,诸位总也该信我了罢?” “这便是绕青丝解药?”众人瞪大眼睛看二人手中绿豆大小的透明丸子,心中实难置信段须眉如此痛快交出解药。 贺修筠一双妙目眨也不眨注视着段须眉:“你何来如此自信?” “我为何不该自信?”段须眉反问这一句,忽又笑道,“这事儿说来还要多谢你。你一早猜到我在门口一番做作是为获取解药,却不料你中途插手,我与那位再无机会接触,此刻这解药大半还在那位手中。诸位若杀掉我,便是断绝这厅中多数人性命之举,总该掂量掂量。” 众人颜色再变。 贺修筠也未料想竟会如此,苦笑数声,向花溅泪道:“吃了吧。” 花溅泪挑眉看她。段天行亦上前一步:“此事不妥,这解药只怕……” “即便不吃这解药,东方庄主与花堂主顷刻间也要毒发了。”贺修筠打断他话道,“段须眉纵然不是好人,却也不必多此一举。” 段天行蹙眉不语。 花溅泪并不发话,径直便将小药丸扔进了口中。 东方渺几人俱都大惊,不约而同上前几步,眼也不眨瞧着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花溅泪闭目运功。不过片刻功夫,众人眼见他原本已白至头顶的发色一寸寸的重又变得乌黑,原本提到胸口的心瞬间变作了狂喜。 又得片刻,花溅泪睁眼,长吁一口气:“成了。” 东方玉一手拿着小药丸,神情委顿,还在发呆。 斩夜_9 段须眉挑眉讽道:“东方庄主痛失爱子,这是活不下去了?” 贺修筠亦皱眉道:“庄主心脉受损,毒性只怕比花堂主要更深三分,再不解毒只怕……” 东方渺沉声喝道:“玉儿!” 东方玉浑身一震,呆呆看向手中那小药丸,半晌苦笑一声,终究吞服下解药,盘坐运功解毒。 段须眉再次向东方渺伸出手。 贺修筠摇了摇头:“你这样做买卖,若行商只怕亏的裤子也没了。” “你应夸我有恃无恐。”段须眉笑道,“花溅泪与东方玉解了毒,那又如何?此时你那位恐怕并不简单的车夫、这里间人暗中里带的随从人马、哪怕谢郁此刻业已赶到尽数聚集门外,那又如何?即便武林盟主在此,又敢不将这厅中百来条人命当回事?” 与他对视片刻,贺修筠颔首道:“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擅选时机可谓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环,我收回适才说你不堪行商之言。” 二人对答间,只见一人从厅外行了进来。 来人甚为年轻,面目英俊,青衣整洁,手挽一把大刀。 众见来人以后,花溅泪霍然起身,贺修筠满目惊喜。 来人手中那把刀长三尺八寸,刀宽背厚,远胜寻常大刀,竟名“温柔”。虽名温柔,却一刀割喉,从不在凶徒嫌犯身上斩第二刀。 温柔刀,惊鸿剑,乃是天下第一楼登楼的两大年轻名器。 一剑惊鸿花溅泪,一刀斩魂谢郁。 谢郁道:“我站在门外,听了你说的话。我认为你讲的话很有道理,便进来了。” 段须眉点了点头:“我认为你觉得很有道理的话很有道理。” 二人面对面站立。 在段须眉口中,他二人有“血海深仇”,然而此刻相对彼此打量的两人间又哪有一丝一毫仇人的模样?满目怀缅,更似故人。 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的段须眉率先笑道:“多年不见,你风采更胜从前。” 谢郁亦颔了颔首:“我许多次怀疑关山月便是你,可惜未谋一面,到今日才确认。” “你既知关山月是我,当知我有何所恃。”段须眉笑道,“怎的你竟以为自己今日能阻拦此事?” 谢郁苦笑道:“我若能阻拦,又何苦白白在门外罚站?”顿了顿,忽的口风一转,“难道你最想做的事不是杀我?” “我日日夜夜都想杀你,偏生此刻不想。”段须眉笑道,“让你追着我跑,疲于奔命,也挺有意思。” 摇了摇头,谢郁转向堪堪睁开眼的东方玉:“东方大侠可是无事了?” “已无事。”东方玉拱手勉强笑道,“多谢谢堂主。堂主出手相助,东方一家感激不尽。” 谢郁又看向花溅泪:“你呢?” 花溅泪苦笑道:“性命无碍。” 性命无碍,那是说伤情很有碍了。 谢郁叹了口气,目光迎上贺修筠。 美貌温婉的少女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又是安心又是喜悦,顾盼飞扬,比之初始的爽朗风度,适才的冷静沉郁,此刻的她才更有她这年纪的女孩儿应有的灵动开朗。 谢郁脸色便也跟着变了,三分担忧,三分无奈,四分喜悦:“你当真……唉。” 他虽一看见她的脸就开始唉声叹气,众人却自这叹息声中听出非护她周全不可的坚定。 他二人眉目传情间,段须眉正朝东方渺几人道:“诸位也听见了,即便了不得的登楼少主在此,对此情形却也无法可想,诸位何不爽快一点,何必非要我三催四请?” 谢郁在他身后道:“你雇主姓甚名谁?系出何处?” “你急什么。”段须眉头也不回,悠悠道,“往后少不了他给你找麻烦的时候,届时自然知晓。” 谢郁皱眉:“你一向不喜故弄玄虚。” “我却一向很尊重雇主的秘密。”段须眉笑道,“尤其是还未付出酬劳的雇主。” 谢郁蹙眉更深:“你的酬劳是我的人头,届时我已死了,如何得知真相?” 愣得一愣,段须眉噗嗤笑道:“你往日最爱假作正经,而今竟也学得油滑起来。”忽的笑容又是一敛,“我有一事要你和你这手下解释清楚,他赞你为人‘只行大道,不结私怨’,你怎么说?”他手指之人,正是花溅泪。 沉默片刻,谢郁道:“你我当年结怨,确有谢某一己私情在内,谢某也确有对你不住之处。”不待段须眉反应,他又道,“然而谢某行至今日,并不后悔当日所作所为。若说有甚过错,只恨当年留你性命,以为今日祸患。” 段须眉呆得一呆,一字字道:“你、恨、留、我、一、命?” “不错。”谢郁与他对视,正面迎他一瞬爆发的杀气,半分不让,“当年一别,你我未再照面,然而这些年关山月每一桩杀案,登楼皆记录在册。你数不清自己杀孽几何,我却能替你一一道来。” “你没有资格饶我的命,连这话也不配说。我却不但要你的命,还必要你死前忏悔你当日所为。”阴森森说完这话,段须眉目中恨得几要滴出血来,再无方才那闲适风度,转向东方渺几人道,“现在就将五张藏宝残图交给我,否则从此刻起我十步杀一人,将今日厅中所有人屠个干净!” 他话中绝然阴森之意听得众人心中打突,哪怕谢郁就好端端的站在一旁,明知东方家此刻已被欲救他们之人团团围住也全然不能缓解这压力,有人不由自主便数着段须眉脚下步数,从他说完话至此已行了七步!当下便有人崩溃叫道:“快给他呀!真要我们今日死在此处么!不是说那宝藏根本就是骗人的祸端,给了他,管得他们是死是活!” 东方玉解毒之后面色依然苍白:“你方才说你身上根本没有所有人的解药,即便我们给你……” 他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只因段须眉已走完十步。 他拔下了鬓边一支金钗。 他拔下金钗的瞬间谢郁亦拔出了他那把长、宽、厚都十分离奇的温柔刀。刀虽重,他却势如闪电。 然而闪电一样的速度也比不上段须眉的速度。 他先前与花溅泪一战根本无人看清他动作。 然而此刻他的动作却清清楚楚印在众人眼内。 快,但清楚。 斩夜_10 这当然是他有意为之。 他在这种时候尚能随心所欲。 这便是最恐怖的震慑。 他的动作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甚至都不知能不能算得上招式。 他持着金钗,随随便便在离他最近之人身上点了几点。然后转身,金钗迎上温柔刀的刀尖。 这时众人忽然意识到,对峙的两人似乎都是与人交手不出第二招的主。亦是说,他们在这一招内便要分出胜负,或是说,生死。 谁生?谁死? 第6章 卿本佳人(上) 钗尖与刀尖相遇。 “叮”的一声。 离得最近之人受内息波动,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一时满厅皆寂。 这两人年岁加起来有多大?可有五十?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何来如此深厚的内力? 段谢二人已蹭蹭蹭同时后退三步,各自脸色发白,显是俱都受了不轻的内伤。 抹掉唇边血迹,段须眉轻声笑道:“适才花溅泪全力一击,我断了四条肋骨,方才与你交手,又断了两条。只是在浑身肋骨尽碎之前,我要杀掉这厅中半数人应当不难。”他说话间闲庭漫步般朝前踱了两步,忽又回头笑道,“更何况,你的内伤实则远重于我。”他持钗而笑,唇际染血,目如点漆,纵面如锅底,也不掩这一笑的绮丽风华。 谢郁眉头紧锁,惊疑不定:“你的内力……” 忽听噗噗几声轻响。 众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意识到,段须眉与谢郁交手之前,是朝着一个人身上点了几点的。 谢郁并没来得及阻止此事。 此时那人终于叫他们记起这件事。 那人眉心、胸口、双臂、双膝皆多出几个血洞。 他双目圆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轰的一声响。这响声绝非只砸出一个人的生命尽头。 段须眉又往前行了两步。 慕容承、段天行、龙腾、方愁四人不约而同自怀中掏出一物,似拼尽全力般朝段须眉扔过去。东方渺亦嘶声道:“阁下请停步,你要的东西老夫这就去拿!” 接过那四样物事,段须眉果然停下脚步,轻声笑道:“早如此不就好了,何必非要逼人动手。” 他又恢复了先前笑吟吟模样,然而此刻他笑容映在众人眼中与魔鬼无异,让人恨不能上前挖了他那双杀人也不眨的眼。 拿到第五张残图,段须眉满意地轻吁一口气。 谢郁沉声道:“解药。” 将手中残图拼拼凑凑,又拿在眼前观赏半天,段须眉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只有五张啊……我应允雇主的却是一张整图呢。” 众人闻言面色一变。慕容承厉声道:“阁下莫非想出尔反尔?!”他身上毒发又能比先前的东方玉和花溅泪好多少?此刻已然命不长久。想到他若真个反悔,自己与谢郁、花溅泪几人联手,好歹也要制住了他将解药拿到手。思及此处,便暗暗握紧手中刀。 段须眉却半分不理会,只朝谢郁柔声笑道:“我一早得到南宫晓月与瞿穆北中途因事回转各家的消息,心下虽讨厌这些人尽给人添麻烦,却到底不能置雇主意愿于不顾,便也遣了人往两家去了。算算时辰,应与两位家主同时抵达两家吧,亦有可能比那两位更早一步也不好说。” 谢郁瞪着他,手中未及回鞘的温柔刀铮地一声响,显是握刀之人心绪波动,内力难以自控。 段须眉细细观察他眉目变化,似是十分满意他这又急又气又无奈的模样,面上笑得更欢:“世人都道关山月是一个人,但你知道,关山月确只一人,我却不是的。关山月杀人是为钱财,总算还有两分道义,然而我身后之人——”他拿起临近桌上一壶酒,慢悠悠自斟自饮一杯,“你知道的,他们杀人,就是想杀而已。我得了五张图,今日这厅中所有人得以活命。然而他们此去,那两家只怕……难逃灭门之祸。” 谢郁面沉得几要滴出水来,温柔刀铮铮作响,心下显然难以决断至极。 “南宫世家与千秋门绝非任人宰割之地。”段天行道,“敢问谢堂主,这魔……关山月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今日之前,江湖中所有人都以为关山月只得一人。天下第一杀手,唯一人尔,故不足惧。然而关山月竟有门派?那又是何门何派?难不成竟是个全是杀手的杀人窝? 段须眉吟了一句诗。 众人便知那还真是个全是杀手的杀人窝。 段须眉手持金钗击打桌上杯碗,叮叮咚咚甚是动听,口中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思之不得,齐首斩之……”吟到后半段已不知是什么鬼。 这什么鬼却叫一干人等惨白了脸色。 “关雎……”半晌抖索出这两个字,慕容承瞪向谢郁,目中显有责难之色,“谢堂主,登楼六年前宣告天下已端了这杀人窝,难不成竟是谎言?” 他口中的关雎,乃是昔年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关雎令主便是曾经名列武林四圣之一的杀圣池冥,带领手下十二生肖,以杀人为乐,纵横万里取人首级,更有传闻十二生肖每一人皆可与关山月并论。关雎声名最盛之时,无人知它所在,更无人知自己是不是走在路上就将被一刀毙命。 然而这样可怖的组织,六年前却被登楼宣告灭其满门,证据便是不可一世的杀圣池冥以及十二生肖的头颅。 众人几要被今日这一连串惊雷般的消息炸昏脑袋。 独来独往的关山月竟有门派,他的门派便是与他一般杀孽累累的关雎,而本该覆灭的关雎,竟、重、出、江、湖! “六年前关雎灭门绝非作假,十二生肖尽数伏诛,只是段须眉……”顿得一顿,谢郁望向段须眉,一字字道,“当初饶你一命,令我愧悔不已。” 歪头瞧他,段须眉笑了笑:“我向你保证,你的余生都将在此等悔恨中度过,你好好享受,一丝一毫也莫忘怀这感受。”转向众人道,“我今日绝不再要诸位之中任意一人性命,只因要劳烦诸位往后昭告天下,当年登楼扬言将关雎挫骨扬灰,纯属放屁。由今日始,关雎少不得又要为祸武林了,稍后南宫与千秋门灭门也好,任何人死于关雎之手也罢,麻烦诸位将这笔账好好算在登楼与谢郁头上。怪只怪他们什么人不好招惹,为何非要招惹一群杀人的疯子?既招惹了,偏不斩草除根,这就很让人难过了。” 花溅泪听得勃然大怒,立时便要拔剑上前。伸手拦住他,谢郁皱眉道:“你口说要众人取我性命,然你今日根本不想杀我。你一早知我会前来此处,便一早设下南宫与千秋门这两处我不得不入的埋伏?” 斩夜_11 段须眉笑吟吟点头承认:“有一句话你那未婚妻说得很好,若非早知你要来此,我还不屑跑这一趟。说来她与我也可做个知己。” “你费尽心机支走我的原由为何?” “我现在不想杀你,却也不想你像只蝇虫似的在我眼前捣乱。”段须眉冷笑道,“你不是最喜欢行侠仗义?慢慢收拾这一烂摊子好了,何时后悔当日所为,再来我面前受死。” “你也慢慢做梦好了。”谢郁冷冷道,“将贺姑娘解药给我。” 段须眉笑了笑。 两人同时动作。 谢郁却快不过段须眉。 这却与轻功无关。 只因段须眉本就离得近一些。 谢郁离贺修筠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段须眉已至贺修筠身侧。 花溅泪见到谢郁神色,便知他行事。他几乎也在同时向贺修筠掠去——他距离贺修筠更近。 这时却又与轻功有关了。 段花二人同时触到贺修筠衣角。段须眉分毫未作停留,扯着贺修筠硬生生拔高数尺去,落下时已在距离两人数丈开外,段须眉一手捏着尚还留有他指印的颈骨,漫不经心错了错手:“这手感当真不错。谢大侠好生说话行事,莫叫我一不高兴失了手。” 谢郁紧紧盯着他:“你不会杀她。” “我自然不会杀她。”段须眉笑道,“好容易得了个令谢大侠挂心的宝贝,我怎舍得轻易扔掉?只是谢大侠也知道,我最受不得你激怒,不定便做出什么事。” 谢郁气怒之下,一双眼越发明亮,亮得几近凌厉:“你只管冲着我来,何苦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这话说得很好。”段须眉微微一笑,“曾几何时,我也向你说要打要杀只管冲着我来,可惜你只当我在放屁。” 谢郁深吸一口气。 段须眉道:“你可以选择现在让她死,又或者带她出去,路上毒发令她死。当然你也可以将她寄放在我手里,我暂时不会杀她,至于放不放她……等咱们下次见面再说好了。” 他捏在她颈间的手指看似温柔,她却连下巴都已红肿一片。 谢郁盯着那红,连眼瞳都似被一起染红。然而他一动也不敢动。 “你这个表情我很喜欢。”段须眉笑道,“你继续努力,等我看够你这备受屈辱、着急上火的模样,说不得一高兴就放了她。” 贺修筠脖颈已不是第一次被他捏在手中,此刻尚算安然。见谢郁隐忍到极处的表情,这才当真有些不好受,轻声道:“谢大哥,不必与他争论了。你只管去救人,我自会保全自己。”她说话间咽喉与那人手掌一触一分,那种生死就掌握在旁人一念之间的感受并不好受,但她面上分毫也未显露。 谢郁握着温柔刀的指节咯吱作响。 贺修筠犹豫片刻,终道:“你知我并不会孤身出门……不必担忧。”说这句话时,感受到喉间那手微微一顿,再握紧时其中似带出几分兴味。 谢郁摇了摇头:“你是为我而来。” 贺修筠含笑道:“若我早知会成为你拖累,便不会来这一趟。”见他仍不肯决,便道,“此去拦截关雎之人,不止为相救南宫与千秋门,亦为解决你当日未竟之事。于你于登楼,皆是大事。” 此话于谢郁心事一语中的,他亦知不能再拖。 谢郁深深看她一眼:“蒙你承受委屈,是我之过。你且等我,我必来寻你。” 贺修筠点了点头。 谢郁再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段须眉,今日这厅中若再有一人损伤,我必不惜一切杀死你,必叫你关雎再灭门一次!”谢郁去得极快,身影稍纵即逝,最后一个字传回来几不可闻,当中凌厉杀意却未稍减。 目中厉色一闪,段须眉轻哼一声,抬手将一个琉璃小瓶扔给花溅泪:“绕青丝解药,你愿给谁便给谁。” 花溅泪抬手掂量,面上全不放松:“还有的呢?” 段须眉看着他,忽道:“你不跟谢郁一道离去,你是不是以为你守在此处,我便不能拿贺修筠如何?” 花溅泪眼也不眨盯着他。 段须眉却偏要从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人。 两人身影一闪而没,快得根本不给厅中人反应机会,声音传来时已难估量人在何处:“东方玉,杀你私生子之人名为煜华,此刻就在庄外,余下解药也尽数在她手中。你大可以问问她你那爱子临终遗言,若有本领,自然也可拿下她替你儿子报仇。” * 破房而出之时段须眉原已运起十二成功力。 想象中的雷霆攻击却并未到来。 直到二人发足狂奔一阵确认再无人能跟上,段须眉这才甩开贺修筠手,皱眉道:“接应你之人呢?” 贺修筠对谢郁说的话自然落在他耳中。 但早在那之前,早在贺修筠初至东方家之时,他晃眼见到贺修筠的车夫,已知那是一位高手。 对他此番威胁比谢郁大、比厅中任意一人都更大的顶尖高手。 他以为贺修筠全然不惧,皆是因为身边还有那位高手在暗中保护之故。 然而那人却始终未出手。 甚至他离开之时全未感受到来自那人的威胁。 贺修筠道:“他走了。” 段须眉闻言一呆,一时有些瞠目结舌,片刻皱眉道:“你骗了谢郁?为何?那人走了,谢郁也走了,你还有何所恃?” 贺修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这一笑之间,她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全改变了。她的笑容忽然从温婉变作锋利,她纤细的青裙忽然之间就像撑不起她,她眼神忽然从淡然变作无惧。 她笑道:“你不是一早便知么?” 斩夜_12 段须眉看了看自己手指——先前捏她颈骨的那两根指,又看向她的脸,细细打量:“我不知道。我不知女人甚时也有与男人一样的特征。” “她”又笑了,笑声再不是先前的春风般和悦、春水般柔美,但也并不粗犷,他的笑声就如泉水击打山石,清越中自有一种疏朗豪迈。 女人当然不与男人一样。是以他当然不是女人。 第7章 卿本佳人(中) 他还是那副面孔,还是那身打扮,却再也不是先前那美貌叫人惊艳的弱质女子。 段须眉道:“你武功不错,至少不该在我擒拿你之时毫无还手之力。” 贺修筠道:“我不敢出手。我若出手,谢郁一眼便可拆穿我身份。” “你假扮贺修筠,又不敢叫谢郁看穿,为何?” “因为你不让。” 段须眉微眯了眼,想象谢郁先前各色表情,颇为愉悦笑了笑:“我确实不愿。‘贺修筠’能令谢郁毫无还手之力,你却不能。” 贺修筠沉默片刻:“其时我若自承身份,想必已死在你手中。”他那个时候为让谢郁离开前去救人,未尝没有直言身份的考量,电光火石之间却又想到身边之人若失了“贺修筠”这掣肘谢郁的利器必要暴怒,而他武功纵然不错,但能对付得了深不可测的段须眉? 段须眉出手便是杀招,他不敢拿自己性命冒险。 段须眉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贺修筠还要说话,段须眉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贺修筠从善如流,不但闭了口,还整顿神情,顷刻间又换回先前那沉静温婉的模样。 段须眉一手拉着贺修筠,猛地向后平移数丈。下刻贺修筠适才所站之处轰地一声巨响,那爆炸声势逼得两人又连退数步。 竟是火药。 贺修筠瞳孔微缩。 他吃惊的是,那火药来得好没声息,竟连段须眉闪避间也有些措手不及。 身边风声闪过,段须眉已与来人斗至一处。 两人以快打快,转瞬已交手数十招。来人似十分了解段须眉手段,全不给他近身的机会,手中一根长鞭舞得密不透风,牢牢护住己身周遭一尺之地。 贺修筠在旁观战,心下若有所悟。破解段须眉的一击必杀,竟可用如此简单的法子……不! 段须眉忽然停住所有动作,硬生生受了来人一鞭,在那长鞭落实的同时闪电般伸手,夺过。另一只手不知何时金钗在手,已抵来人眉心。 贺修筠这才看清来人相貌。 竟是个年轻女子,与己一般年岁,穿一身鹅黄衫子,眉目十分明艳,此刻被人制住要害,却是笑吟吟半分不在意模样:“你这冤家,我替你杀了你仇人的心上人,好叫他伤心难过,你怎的阻止我?莫非瞧人家姑娘生得美丽,你也看上了?” 段须眉淡淡道:“我杀谁不劳你费心,你再敢出手,我就剁了你的手。” 黄衫女子闻言冷笑一声:“关山月好大的口气,只怕我的手不是你想剁便能剁得了。”她被段须眉制住眉心,后背抵他前身,说话间忽然整个人向后倾去,直直砸向他怀中,右手轻飘飘穿过腰身向他腹部拂去。 段须眉松手,疾退。 那女子右手腕几在同时射出一枚袖箭,迅捷无伦透过段须眉方才位置钉在地上,周围三尺内杂草顷刻化作一片焦黑。 贺修筠微微色变,吸一口气道:“煜华。” 黄衫女子顿得一顿,转向她笑道:“贺姑娘,还未谢你先前替我解围的恩情。” 这黄衫女子便是段须眉口中的煜华,自然也就是之前冒充东方家家丁,与段须眉、贺修筠都有过一番纠葛之人。 贺修筠苦笑道:“煜华姑娘道谢的方式当真与众不同,叫人心惊。”心里却想到,两人初见他一个大男人冒充女子,煜华一个大姑娘却冒充男人,倒也十分有缘。 煜华抿嘴笑道:“段须眉阴狠毒辣,你这样柔弱的姑娘落在他手中只怕生不如死,我见不得美人受苦,自然要帮你解脱。” 段须眉看着她犹如看死人:“你再敢玩弄你那些跳蚤玩意儿,我这就帮你解脱。” “我这是送些回礼给你。”煜华冷笑道,“你应承事成之后替我杀掉东方家一干人等,非但临到头食言,还擅自暴露我姓名。我适才若敢露面,岂不被他们捅成个马蜂窝?” 段须眉道:“你可将绕青丝解药留下了?” “自然没有。”煜华轻哼一声,“我为何要听你的话?让他们都死绝了那才最好。” “你当然留下了。”段须眉只当她说的话是在放屁,淡淡道,“卫雪卿应当告诫过你,莫要与我作对。” 贺修筠听到“卫雪卿”三个字,眉心微微一动。 煜华暗暗咬牙,伸手道:“将藏宝图给我。” 段须眉全不理会她动作,只道:“将绕青丝解药给我。” “你还要那解药做……”她话说到一半,看向贺修筠,蓦地笑起来,“你要救她?” 段须眉并非否认。 煜华失笑道:“你当真的?那你为何不自己留给她解药?”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忘了。” 贺修筠:“……” 他语气太理所当然,贺修筠一时竟无言以对。 眼珠转了转,煜华笑道:“你我合作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女子若身死,你再四处传扬一番,她为谢郁而来,谢郁弃她而去,届时谢郁的下场,只怕比尊主许给你的更加如意。你可知她身份?” 段须眉皱了皱眉。姓贺,贺…… 他忽然抬起了头。 斩夜_13 果然便听煜华道:“贺春秋的独生爱女,天下第一庄少庄主,她的死引来清心小筑雷霆一怒,届时清心小筑与登楼翻脸,江湖大乱,不但登楼难保今日威望,谢郁更要直面贺春秋的怒火,其结局不难想象。这难道还不足以报你的大仇?” 他早该想到了。贺修筠与谢郁乃是未婚夫妻,江湖中能够与谢家联姻的贺,唯有天下首富贺春秋的贺。 但他更知道眼前这人根本不是贺修筠,那他…… 想到一个可能,段须眉心中忽然微微一跳。但他心中所想,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口中淡淡道:“只怕并非如此。” 煜华目光闪了闪。 “贺春秋之女身亡,江湖大乱可想见。却并非清心小筑与登楼火并,而是‘关雎重出江湖,其令主关山月杀害贺修筠,清心小筑与登楼联手剿杀’,大肆拼杀、乱作一团之时再由卫雪卿坐收渔翁之利。”段须眉冷冷看着她,“煜堂主,我可说到了你心坎上?” 煜华耸了耸肩:“你若不愿,只当我没说。” 贺修筠忍不住道:“他又不傻。” 煜华笑了笑。 她笑得很是美丽,贺修筠却从中看出几分轻蔑的味道。不由得心中一动,暗想主使今日之事的明显便是煜华身后之人,极大可能便是那“卫雪卿”。但他从始至终并未出面,只使了个法子请段须眉来做这件事,煜华的名字虽为段须眉叫破,但他敢断定煜华即使将解药如约送去了东方家也并未现身,众人只怕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之后卫雪卿一方得宝藏,段须眉与关雎得半个江湖的雷霆怒火。这事连他一个道听几句的人也琢磨出味道来,段须眉难道当真是……傻? 段须眉却不理二人这一番古怪面色,只有些不耐朝煜华伸出手。 煜华眨了眨眼:“没了。你又没说尚有人未曾解毒,我大大方方尽数留给了那群怕死之徒。” 段须眉沉下脸,伸出的那只手并未放下,直接朝着煜华衣领抓过去。 惊呼一声,煜华吓得连退数步,怒道:“你做什么?” 段须眉不耐道:“搜身。” 煜华气得脸都白了:“我可是女子!” 段须眉冷冷看她:“那就自己交出来。” “我骗你作甚?我真想要她死,有的是一百种方法!”煜华怒极反笑,“人就在你身边,你自己忘记替人家解毒却将气撒到我头上,真当我好欺负不成?” 段须眉脸色更是难看,但此事正如煜华所说,错本在他,看向神色惊怒却并非朝他撒火的贺修筠,一时抿起了唇。 贺修筠并非不气,也并非不想骂娘,他只是敏感察觉到了段须眉对他态度的微小变化。他敢一百个肯定段须眉之所以掳走他却忘记解毒这事全因毫不在意他,但他此时极力掩饰却也瞒不住眼中的一丝懊悔之色。这态度似是从……他得知贺修筠身世才发生的转变。但他明知他并非贺修筠,这又是为何?又或者让他在意的并非贺修筠,而是贺修筠所代表的……贺家? 不动声色掩盖这番细思,贺修筠垂目淡淡道:“是以我如今必死无疑了?” “那也不至于。”煜华口风一转,“我手中虽没了绕青丝解药,我家尊主处却是有的。你中毒不过半日,只要期间不动用内力,尚有六日可活。段须眉,你如真想救她,现在就将藏宝图交与我,如此我也可告知尊主前往藏宝处会合。” 段须眉似笑非笑盯着她:“你想就此将我撇开?卫雪卿是这样吩咐你的?” 煜华心念急转。 那人确实告诫过她,这一路都须得令段须眉同行,她倒并非想撇开他,只是五张藏宝图皆放在他的手中,他们一方岂非处处都要受他制衡? 贺修筠忽道:“为何两位都对剩余的两张残图毫不关心?两位就这般肯定关雎之人必能胜过登楼将另外两张图送过来?” 煜华冷笑一声,段须眉一脸漠然。 心思急转,贺修筠片刻间已想得明白,只觉心里一阵发冷:“根本没有关雎前往两家争夺剩余两张藏宝图之事……那两张图原本就在你们手中。”他一边思虑口中喃喃道,“南宫与千秋门中途回转之事原就是谎言,他们来了,只是一早便被煜华悄无声息的拦截在城外,不但夺走了图,还将人给秘密囚禁起来。你趁机诱骗谢郁调集人手前往南宫与千秋门救人,他们一心以为你手中没有完整的藏宝图此物便是废物,你拿着也没有用,是以说走就走,并不纠缠。你摆脱了登楼这最大的麻烦,又拿到完整的藏宝图……好个一石二鸟,声东击西。” 段须眉道:“我从未说过剩下的两张图在南宫与千秋门中,是谢郁闻关雎之名乱了方寸,怪他自己蠢。” 贺修筠仔细想过,忆起他当时字字诱导,却确无一字是明指两张残图就在两家之中。对这人说一不二的性子,由此又加深两份了解。口中道:“你放出这假消息,纵使骗得谢郁一时,可登楼探子遍布天下,只怕立时就能得到消息,你又能拖得几时?” “他不会来。”段须眉漠然道,“两家中虽没了藏宝图,关雎十二生肖前往两家伏击之事却是真的。” 贺修筠哑然半晌:“你对他……口中放言想杀他立时便能杀,内心里却忌惮得很。” 良久段须眉轻声道:“我体会过他的手段,自不敢掉以轻心。” 贺修筠闻言皱眉:“你二人之间究竟有何等仇怨?”他原本是不信那句血海深仇的,然而经历东方家一场变故,又知关山月与关雎有关,方才更从他自己口中得知他便是关雎现任的令主。关雎从创建直到六年前覆灭,唯一只有过一位统领那便是杀圣池冥。如此想来,段须眉与池冥之间想必关系匪浅,这仇怨倒当真结大了。 段须眉却并不理会他这问题,只向煜华道:“你愿捂着你那两张图只管捂严实了,我暂不需要。我们此行,是前往大明山。” 这想必是他手中那五张图透露的信息。煜华咬了咬唇,到底不敢动手明抢。她一身手段虽层出不穷,却也知道与段须眉颇有差距。之所以还能耍弄一二,全因段须眉并未对她起杀心之故。 心下恨恨想道,等到了尊主的面前,看他还能剩余几分威风。 大明山在雍州与戎州交界之处,据此还有大约八百里的路程,以段须眉与煜华脚程,原本三日应能赶到,现下加上个不能动用内力的贺修筠,立时成了拖累。 贺修筠十分识趣道:“我的马车此刻还放置在东方家,那马十分神骏,若能驾它前往,必不会拖延太过。” 煜华听得有趣,笑道:“世上的诱饵如都像贺小姐这般知情识趣,倒省掉我们许多事。” 贺修筠亦淡淡一笑:“我心急保命罢了。”他望着煜华娇笑如花,忽道,“煜华姑娘当真杀了东方庄主的儿子?” 不知他何以提到这件事,煜华笑容微敛,还是点了点头。 “为何?”贺修筠追问道,“我猜测南宫大侠与瞿大侠此刻仍活着,姑娘既未处置他们,又何以杀了那个孩子?他毕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煜华淡淡道:“只因他太多嘴。明明从出生就是个弃子,却还要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那一家子说尽好话,软弱令人生厌,能杀一个是一个。”说话间看向段须眉,忽然笑道,“段令主呢?其实你我从未讨论过这等小事,你何以猜到那小孩儿身份?又何以要说破?” 段须眉冷冷道:“世上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之辈何其多,虚伪令人生厌,能恶心一个是一个。” 他没说怎么猜到东方玉与那家丁的关系,贺修筠却知道。那两个人的相处情形正是他二人亲眼所见,其后事发东方玉慌张失措,段须眉随口猜测却一语中的。 他只是一直以为段须眉一早就从煜华口中得知了东方玉父子的关系。 这时才知他是临场发挥。 他之所以再问起那孩子的结局,本来也只是好奇段须眉这样一个并不多事的人,为何非要当堂道破东方家中私事令人既伤心又难堪。 如此看来他与这煜华能够合作倒因他们确有共同之处—— 此二人行事通通有病。 斩夜_14 第8章 卿本佳人(下) 入夜后段煜二人还当真前往东方家替他偷出了马车。 手抚着爱驹鬃毛,贺修筠这一整天经历可说惊心动魄亦不为过,甚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此刻最熟悉的马儿在旁亲密拱自己手,这才有了真实感,绵绵不绝的疲惫也随这真实一并涌来。 “小白小白,又要劳烦你陪我四处奔波啦。”贺修筠拿脸轻轻蹭了蹭马面。 看着通体只有一小撮白毛的高大黑马,煜华抽了抽嘴角。 当下贺修筠煜华“二女”坐在车中休息,段须眉驾马。东方家一干人等做梦也料不到几人去而复返,这番入城又出城倒也顺利。这车驾虽小,煜华却直到入了内才明白贺修筠何以要执着拿回这辆车——车身构架全由精钢搭成,布局比普通马车精细不知多少倍,说是刀枪不入也不为过。车内铺着一看就十分名贵的加厚的波斯地毯,踩在上方如行云端。不大的方桌全被吃食占满,中有一角放了两盏流光溢彩的琉璃杯以及一盅明艳得几要从琉璃壶中浸出来的红葡萄酒。 坐马车通常比骑马更为辛苦,煜华与贺修筠一人占领车厢一头,却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手持琉璃杯,煜华从未试过奔波在外还能有这等享受,一时有些感慨。 两人各怀心事间,马车却忽然停了,下刻段须眉呼吸之声骤然远去,再一刻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已然响起。 贺修筠身中剧毒却武功未失,他一星半点也没察觉到周围有人。看煜华面色,她亦不知。可此时她知了,她却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贺修筠忍了忍没忍住:“你为何不去?” “我为何要去?”煜华悠然剥了一颗葡萄,“段须眉自能解决。” 来的不知是何方人马,但他猜测是登楼——最关心贺修筠的自然是谢郁,消息最快、执行力最强的自然是登楼。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车外厮杀声不绝,贺修筠抿了抿嘴,终究伸手去捞车帘。 却有另一只手更快放到了他颈间。 煜华一手掐着贺修筠脖子,另一只手挥舞她的长鞭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 小白抽痛地嘶鸣一声,马车猛然加速朝前窜去。 这一鞭犹如抽在贺修筠自己身上,他蓦地抿紧了嘴,目中怒色一闪而过。 煜华此刻却无暇理他,仍保持一只手掐他,另一只手置在车外的动作。 贺修筠能听到车后追来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很快被煜华手中发出的袖箭所阻。那袖箭非但凌厉无匹,其中更蕴藏剧毒,别说被射中,哪怕沾到一点怕也不能幸免。当中或还夹杂了爆破声。 贺修筠不由抿紧了嘴。这姑娘浑身毒药、火器、暗器,武功不弱,心思更是歹毒,听她先前与段须眉所言,她根本存了要将今日东方家中一干江湖人等尽数杀光的心思,因段须眉中途反悔未能成功。但她枉顾人命至此,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口中的尊主,那位“卫雪卿”又是什么人? 马车疾驰一阵,终究无人再追上来。 贺修筠看着她终于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内:“你想趁机甩掉段须眉?还是你有把握他会死于那群人围攻?” “关山月若这般容易死,登楼就不会有那么多无主悬案了,我也没指望过能够甩脱他。”煜华换了一只手放在他颈间,轻轻一捏,“我只是想争取时间与你独处片刻罢了。” 她这话说的情意绵绵,贺修筠却听得苦笑不已。他的脖子一天之内几次三番遭殃,此刻已肿大了一圈。而他脖子上更有个但凡被人拿捏立时就会暴露的秘密。 他也知道煜华为何要将左手换作右手——那剧毒无匹的袖箭,正是绑在她右手腕上。他接下来说的话,若有一个字不如她意,恐怕也不必等六天之后的绕青丝解药了。 贺修筠叹了口气:“我乃是阿筠兄长,我的真名,叫做卫飞卿。”既被人拆穿,他无谓再装,便又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果然是你。”煜华目光一闪,“我命人打探望岳楼之事,初初听到你的名字,当真吃了一惊。若非明知我家尊主并无兄弟姐妹,还真要怀疑一二。” 贺修筠、不,是卫飞卿苦笑道:“我适才听闻那名字,也着实吓了一跳。” 煜华冷冷道:“你苦心孤诣扮作女人,又想方设法跟在我们身后,意欲为何?想要为登楼与清心小筑当个前锋?”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卫飞卿闻言苦笑不已,“舍妹年幼无知,一心想着只身入江湖寻找心上人,她浑然不知江湖险恶,我却哪里放心?我一心只想代她前去看看她那心上人,谁知能遇到此番变故?我扮女人一事早已被段须眉拆穿,一路被他挟持,哪有半分自主的权利?” “你易容成贺修筠的模样,就为了替他考校心上人?”将腕间冰冷的铁器抵在他喉间,煜华冷笑道,“我劝你莫要糊弄我。若当真只为这目的,你大可以陪她前往,又或者以你兄长的身份堂堂正正来见妹婿。这两样你都不选,非要委屈自己当个女人,该说你这是兄妹情深呢,还是将我当做白痴?” 感到颈边的血正在汩汩地流,痛感清晰而剧烈地传来,卫飞卿只觉嘴里一阵阵发苦:“……事已至此,亦无甚好隐瞒。原是阿筠动了要前往东方家的念头,在下这才想要查探其中可有危险,谁知看到了被你替换的那几封书信……总之我料定此行恐生事端,这才易容成阿筠的模样前往。其时我以为美貌的姑娘纵然惹人注目,却也不会叫人心生戒备,谁知……唉。” 一早料定望岳楼并不简单,他能中途拦截那几封信件观摩一二并不叫人意外,这几句解释倒也尚算中肯。内心里虽仍未尽信,煜华却到底冷哼一声,松开了他脖子:“你没动歪心思最好,便继续扮贺修筠的模样,如有异动,我自能随时取你性命。” 吃痛地捂着脖子,卫飞卿满头冷汗,双目微挑,有些疑惑望向她。 煜华笑了笑:“你姓卫,据说你并非贺春秋之子,而是他的养子?” 卫飞卿迟疑片刻:“算是吧。” 知他言有未竟之意,煜华却无意追究:“无论你是养子还是甚的,追究比不过嫡亲的独女。”看他满面疑惑,忽然笑道,“你可知段须眉为何将你带在身边?” 卫飞卿颔了颔首:“他亦要我继续扮作阿筠,好令谢郁投鼠忌器。” “他不止要叫谢郁忌惮,更要利用你引谢郁继续追查。”煜华笑道,“但他委实多此一举了,他不知就算没有你,即使只得他一个,想必谢郁亦要孜孜不倦,直到亲手斩杀他为止。” 卫飞卿心中一动。费尽心思将谢郁遣走,却又为他留一线继续追查。如此看来,若方才伏击之人当真是登楼,段须眉想必倒不会如他担忧的那般赶尽杀绝了。他这是要争取当中的时间差?用来……作何? 耳听煜华继续笑道:“但他这件事做的也不算错,倒与我不谋而合。” 只是这煜华让他继续扮阿筠,恐怕就不是为谢郁了。卫飞卿蹙眉道:“你想利用我引清心小筑前来?” 煜华笑道:“当然了,为了让这件事更圆满,我带你去大明山的同时,也不会忘了前往贵楼带真正的贺修筠来与你团聚。” 沉默半晌,卫飞卿忽然笑:“姑娘的人想必要白跑一趟了。” 煜华挑眉。 卫飞卿淡淡道:“她不在楼中,碍不着贵派的要事。” 察他面上并无多余担忧神色,煜华亦不多言。反倒卫飞卿顿了顿又向她问道:“贵派不止想要宝藏这一重目的……除此之外,还想做甚?” 煜华笑了笑,懒懒道:“无论我们想做什么,你都可绝了通风报信这心思。” 卫飞卿闭目沉思。 片刻浓重的血腥味忽然涌进鼻中,车帘被捞开。 斩夜_15 卫飞卿睁眼,入目的段须眉几成血人。那血人却同时也正在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脖子,下刻已伸手扣住煜华的脖子:“谁让你动他?”他堪堪浴血归来,淡淡的语声,却带着比刀锋还要凌厉的杀意。 他说一个字,煜华下巴处便多一道红痕。 冷笑一声,煜华蓦地使力挣开他的手:“你为了什么见鬼的原因要护他都好,那便看好了他。但凡他有半点异动,我立时杀了他!” 段须眉自不与她逞口舌之利,阖目调息:“你去驾车。” 煜华骂得过他,争得过他,却偏生打不过他,闻言一阵气苦,终究未发一言,出去赶车。 两个大男人让车上唯一一个女子去当车夫,却都很理所当然的模样。卫飞卿拿出药箱替自己裹好伤,再拿出一颗通体透明的小药丸递到段须眉面目前:“吃下去,对你的内伤有好处。” 段须眉并未睁眼:“你我是敌非友。” “我并非为你,而是为自己小命着想。”卫飞卿道,“比起煜华以及她效命之人,我更信你。” 段须眉闻言竟看也不看那药丸一眼,直接便接过扔进口中。 卫飞卿想了想,终究还是没问截杀他们之人的下场。只因他忽然意识到,无论那些人是死绝又或者被他“不小心”留下一点生机,都不是让人愉快的事。 半晌卫飞卿道:“我姓卫,名叫卫飞卿。” 段须眉慢慢睁开了眼。 第9章 高山流水相逢(上) 第五日早间,三人一马行至雍州边界,大明山脚下。 一路上卫飞卿并非没试过往外传递消息。但跟在他身边那两人直是丧心病狂,就连他扔向窗外的果皮也要捡起来毁尸灭迹。 好在有段须眉这护身符在,煜华并未如她原先所言将他捅死个十次八次。 但卫飞卿心里清楚他们并非防范他泄露目的地让人尾随而来,而是防他去信让人不来。 大明山名唤作山,实则为一片绵延的山脉,其中以壮丽著称的便有三山十二峰,此刻一眼望去,群山巍峨,云雾缭绕,颇有“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感。 差一点要以百来条人命为祭的宝藏,便隐藏在这当中。 有人在入山处的风雨亭等着他们。 不大的风雨亭被十数人团团围住,井然有序。 当中一人在抚琴,看不清面貌,琴音却极美。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卫飞卿低声笑道,“看来这琴声的主人将段兄看作高山流水相遇的知音。” 段须眉嘲讽挑了挑嘴角,意有所指道:“这人的知音,怕是无人敢当。” 半晌琴音渐歇,抚琴之人终于站起身来。一身白衣,风度极好,双目灼灼如星辰,面容皎皎似朗月,唇畔三分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煜华见到他双目便如被甚给蓦然点亮了,朝那人单膝跪地,恭敬道:“煜华见过尊主,幸不辱使命。” 朝她摆了摆手,白衣人向段须眉揖了一礼:“恭候多时,此行多谢令主。”又看向卫飞卿,微微一笑,“卫雪卿。” 与他对视片刻,卫飞卿亦朝他笑了笑:“卫飞卿。” 卫雪卿柔声道:“自偶然得知卫楼主姓名,便念念挂怀至今,今日得见,心甚悦之。” 卫飞卿苦笑道:“在下身为阶下囚,不敢与卫尊主同乐。” 卫雪卿观他银白发色,面露关怀之意:“看楼主情形似中毒颇深,时日无多。” 卫飞卿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摄于对方的厚颜无耻说不出口的话由段须眉来说却十分言简意赅:“解药。” 卫雪卿含笑看他二人。 段须眉也不多言,自怀中拿出四张藏宝残图随手抛给他。 卫雪卿伸手接过,目光一闪笑道:“令主似乎手滑了?” 段须眉直如不闻。卫飞卿笑了笑,慢悠悠自怀中掏出一物。 卫雪卿十分意外挑眉道:“在下竟不知二位还有这份交情。” 卫飞卿想到那日,他给段须眉药物助他调理内伤,又趁他入定之时从他怀中堂而皇之拿走一张藏宝残图。段须眉必定一清二楚,却从头到尾连眼光也未赏他一个。 这人性情虽古怪,倒也算得上恩怨分明。卫飞卿这般想着,口中微微笑道:“一物换一物,在下以为这交易十分公平,卫尊主以为呢?” 卫尊主还未发话,他家煜华长鞭一扬,已毒蛇般朝卫飞卿手中之物卷去。 这一鞭若卷到实处,卷走的不止是藏宝图,还有拿着藏宝图的卫飞卿的手。 段须眉只如不见。 卫飞卿忽然动了。 从东方家变故至今,他因中毒、扮作女子多种原因,一次也未与人交过手。此时他昔日青丝暮如雪,脸色也如这发色一般苍白,眼看命在旦夕,他却忽然动用了本不可用的武功。 卫飞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便避开煜华那风雷般凌厉的一鞭。煜华手中动作却全不停息,一鞭,再一鞭,快上加快,鞭影如幕。 卫飞卿却只维持他那东边一侧身,西边一踏步的动作。身形东倒西歪,并不好看,脚步更似慌乱随意得紧。但他每一次动作,必能避开鞭影。 长鞭快如闪电,遮得住两旁青山流水,却遮不住卫飞卿毫无章法的身影。 “这是什么轻功身法?”卫雪卿在旁看得大为惊奇,竟半分没有要援助煜华的意思。 段须眉也正凝神细看。 斩夜_16 “他好像是随着对方的招式而随性变换步法。”卫雪卿啧啧叹道,“对方招式不歇,他脚下变换便无穷。后发先至,令人无迹可寻,好生高明。段令主,不知比你如何?” 段须眉淡淡道:“我快,他准。” 可不正是一个“准”字能形容?他每一次动作都在煜华出手以后,却偏偏能巧妙地避过长鞭招呼之处。煜华除了停下所有动作,又能如何规避他这身法之“准”? 煜华恼怒至极,下一鞭出手之际她忽然手腕微抬。 她顷刻间想到不出招以外的另一重手段,那便是同时出很多招。 普通人无法做到。她可以。 但卫飞卿只得一个人,两条腿,他却不能同时换很多步。 以段须眉与卫雪卿的目力,一眼看出随长鞭一道朝卫飞卿攻去的尚有两枚袖箭,一枚火器,分取卫飞卿命门、心脏与头颅。 煜华只是忘了,卫飞卿除了有两条腿,他还有两只手。 他一次也还未出过手。 让煜华一时忘了他的手并非只有缚鸡之力。 他抬起衣袖,振臂一甩。 几样事物从他袖中飞出。 段卫二人同样看得清楚,那是三枚铜钱。 其中两枚打落了袖箭,第三枚铜钱从火器正中间穿了过去——如刀片一般锋利,将火器对半穿透。 卫飞卿脚下猛然提速。 段须眉与卫雪卿目不转睛盯着他脚步。 他在袖中甩出铜钱之时脚下动作不停,已避开长鞭。 这是他第一次在煜华未出招的情形下主动上前。 他脚下连踏出五步。 煜华疾退,分明判断早已退离他数丈之远,然而她停下之时,脖颈却已被人轻轻拿捏在掌心之中。 她拿捏了此人一路,此刻终于掉转了头,换她被这个病怏怏毫无自主能力之人拿捏在手中。 他脸色比纸还白,嘴角不断有血渗出,头顶更是只余不到半寸的乌丝,但他笑意吟吟,分明畅快得紧:“在下虽不愿欺辱小姑娘,奈何一路被小姑娘欺辱,总要博三分颜面回来。” 煜华咬牙道:“你果然一路都在装模作样。” “我要留着自己小命在,又哪里敢擅动?”卫飞卿笑吟吟道。 煜华冷笑:“此时你倒不惜命了。” “我命在旦夕,此时不搏,更待何时?”卫飞卿微讽笑道,“我性命为人拿捏一路,却终究更喜欢自己决定自己生死。” 旁边忽然想起拊掌之声,却是卫雪卿:“好生了不得的轻功,敢问楼主,当中可有名头?” 卫飞卿微微一笑:“其义自见。” “读书百遍而义自现……”喃喃念两遍,卫雪卿再叫一声好,“唯有千锤百炼,方敢思而后动,这‘其义自见’四字当真道尽精髓。” 段须眉若有所思:“你的暗器手法也很不错。” “胡乱施展罢了。”卫飞卿笑道,“钱可通神,亦能役鬼,对在下而言,重要的不是手法,而是这几枚铜钱。” “楼主高见,不愧为一方巨富。”卫雪卿抚掌笑道,“无端端卷进今日之事,倒是华儿唐突了楼主。” “但有命在,便不算唐突。”卫飞卿轻抚怀中美人脖颈,轻声笑道,“在下亦不愿唐突佳人,不知卫尊主可愿替在下解决这烦恼?” “乐意之至。”卫雪卿自袖中拿出一物,轻飘飘扔给他。 卫飞卿放松对煜华的钳制,状似无意将她推开,煜华却被推得一阵气闷,只得赶紧稳定气息。他另一只手接过卫雪卿扔来的解药,并不细看,直接送入口中。 卫雪卿目光一闪:“卫楼主就不怕在下再次下毒?” 卫飞卿已然闭目运功解毒,段须眉在旁答道:“你既未插手任他拿下煜华,就是有心替他解毒,再者说他不至于连毒药解药也分辨不清。” 卫雪卿笑意吟吟:“令主好似当真对卫楼主了解甚多。只是他既能分清毒药与解药,几日前又怎会栽在令主手中?” 段须眉淡淡道:“绕青丝之毒,即便你我在毫无防备之下怕也难以分辨。” 卫雪卿笑道:“你自是不能分辨。”言下之意却是说他能辨别。 卫飞卿恰在此时睁开眼睛,闻言接口道:“绕青丝之毒虽出自毒圣之手,但世人只知有毒圣,却不知毒圣究竟是何许人也。在下曾听闻一种传言,说毒圣实则是昔年武林中一位极负盛名的女子,她受情伤所累,朝如青丝暮如雪,这才一朝得悟制出了绕青丝之毒,绕青丝发作正如情伤,虽不限制你人生自由,却每每动念便要恸断肝肠,日渐心灰。自绕青丝现世,为此毒所害之人也不知有多少,却无人能说清这毒药究竟形状为何,味道为何。比之通常所说的‘无色无味’,又何止高明百倍?此毒即便在毒圣手笔之中亦算绝无仅有,原可说为天下至毒之首,却终究要比另一种至毒‘朝闻道’位低一筹,只因绕青丝再如何神秘霸道,终究有法可解。然而朝闻道却是真正的无解之毒。”说到此他转向段须眉问道,“你主使了东方家之局,手中亦拿着绕青丝的解药,可曾亲眼见过绕青丝长甚模样?” 段须眉摇了摇头。毒乃煜华所下,说穿了即便明知此乃无双的剧毒,他却也并无兴趣多看一眼。 卫飞卿笑了笑:“段兄未曾见到绕青丝,绕青丝的秘密仍旧掌握在卫尊主手中,即便此刻起意又要对我与段兄下毒,只怕我们也无所觉……又或者,将世人难得一见只当绝迹的至毒与解药一并拿出那许多而不在意,这毒药莫非本身就出自卫尊主手下?” 卫雪卿反问道:“楼主又从何处听闻此毒秘辛?” 卫飞卿笑道:“楼主有位说书的老先生,十分喜爱收集江湖之中奇闻异事。” “贺家卧虎藏龙,从卫楼主身上可见一斑。”卫雪卿叹道,“在下擅自将楼主牵扯到此事当中,难免有些自讨苦吃。” “尊主又何必过谦?”卫飞卿看着他,目光有些奇异,“尊主此举,可不就是为了与龙争,与虎斗?” “卫楼主聪慧过人,实乃我生平知己。”卫雪卿拊掌笑道,“在下那一曲《高山流水》,段令主既不肯领受,说不得要转送给卫楼主了。” 卫飞卿淡淡一笑:“我若当真聪明,又岂会沦落至此?知己二字,不敢高攀。” 卫雪卿于名山之中弹奏一曲清音何等风雅?却已在短短时间内遭两人拒不肯“知己”。但他神色如常,笑意吟吟,自有一股浑然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的轻慢潇洒。 煜华此时调息过来,闻言冷哼一声:“莫将客气当福气,交出藏宝图。” 斩夜_17 卫飞卿却当着二人面又将那张残图给到段须眉手中:“我以姑娘性命换取自己一命,这买卖公正得很。至于藏宝图,我不过借来一用,目的既达,理应物归原主。” 段须眉一言不发将图揣回怀中。 煜华气得脸都青了。 卫雪卿却如不见,含笑一揖:“还请段令主告知此行目的地。” “明幽山,迷雾峰。” 第10章 高山流水相逢(中) 大明山脉之中的三山名为明镜山,明幽山,明隐山,迷雾峰位于明幽山中,乃是三山十二峰中最高的一座山峰。 众人一路往山中行,说不上赶路,更似观光游玩。一行人包含卫雪卿的十数个随从在内,无一是庸手,走过之处没有半个脚印留下。但雁过留痕,终究还会有细微痕迹。对惯于追踪的登楼而言,这点微末痕迹想已足够。 此时此刻,卫飞卿已不再怀疑卫雪卿除了谋取宝藏,尚有引登楼、清心小筑入局之意。而这其中的缘由,几人翻越明镜山来到明幽山迷雾峰下时,卫飞卿也终于知晓。 迷雾峰以高著称,实则倒不是本身比其余山峰陡峭多少,而是它本身就耸立在明幽山最高最险之处。自入了迷雾峰脚下,段须眉不知怎的,忽然牵住卫飞卿手。 卫飞卿不解瞧他。 山中全是雾气,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也未能看清他的脸,只听他声音道:“跟紧我,别乱动。” 卫飞卿心中一动。 果然他留意之下,慢慢发现这山峰的奇异之处。这山峰间树影连绵,乍看与其他山峰并无不同,叫他这曾一时兴起习过五行八卦之术的人下细瞧来,却渐渐发现迷雾峰上的树与树之间,路与路之间,全都有迹可循。 奇侠贺兰春的宝藏若当真藏于此处,大明山人迹罕至却并非无人来此,他当日为何不担心宝藏为人所窃? 除非他自信此处根本无人能来。 又或者……整个迷雾峰峰如其名,根本就是一座迷阵。 卫飞卿心中震撼难言。 如若他猜测为真,贺兰春纵然是天下第一高手,但他哪来这么大手笔,竟将一整座山峰制成阵法? 方才段须眉若没有拉住他,他可会有此警觉?可会发现此间的不对劲?此时是否已踏入未知之处?更或者……他是否会无知无觉永远被隔离在这座山峰之外? 但段须眉与卫雪卿既需要藏宝图才知晓此处,他们理当也是第一次来此,可他们分明对这座巨大迷阵早有准备、更似乎对破解之法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又是为何? 捏了捏段须眉手,卫飞卿以传音入密的功夫道:“你们不是第一次来此?所谓的拼图寻宝,难道根本就是个骗局?” 严格来说他与段须眉委实不是甚友好的关系,但也不知因为这人莫名的对他有几分回护又或者知晓他几分万事不屑掩埋的性情,卫飞卿一路竟对他生出几分微薄的依赖之心,遇事想不通便直言询问,这人语气虽冷淡,时不时还冷嘲热讽,好歹次次都肯答他。 摇了摇头,下刻段须眉才醒悟到他看不见,便也以传音入密回道:“我们确是第一次来,也确是看到藏宝图才知宝藏所在之处是大明山,但卫雪卿却早知道有这样一座迷阵。” 他知晓宝藏,知晓迷阵,只不知这两样具体落在大明山? 卫飞卿还想再问,但他忽然之间直直撞上了一棵树。撞树的瞬间他只觉天旋地转,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拽了一把,待他清醒过来,手边哪里还有段须眉? 眼前景象全换,耳边却还能听到那几人的声音,正听煜华娇笑道:“尊主想要这里有一棵树,此处自然就得长出一棵树。” 余下的话,他却没空听了。 他一转身之间,四周数不清的树枝忽然全部炸开,如同毒蛇一般尽数向他窜来。 卫飞卿一瞬间便已施展出其义自见,手中一把铜钱也同一时刻撒了出去。但他此番不同先前,脚下变步虽快,却几乎只在原地画圈,如此小范围,要将四面八方的树枝全部躲开根本无这可能。他手中铜钱虽多,却也多不过万千树枝。 顷刻之间,卫飞卿身上被无数树枝藤条抽中,已是血流如注。 他咬紧牙关,脚下却仍未多跨出一步。 非是他不肯,而是不能。 他没忘记此刻自己正身陷阵法之中。 贸然行动,触发更多机关,只怕才当真再无活路。 终于撑过这一轮树枝攻击之后,他已成为一个血人。 一抹白衣在旁观望良久,此刻轻笑一声,款款朝他行来。 他分明随意而行,周遭树枝树干甚连树叶都一动不动。 卫雪卿抚掌叹道:“命悬一线却还能沉稳应对,在下竟未能从楼主面上看出半分慌乱,佩服之至。” 卫飞卿面目被树枝挠过,被树叶割过,此时一片鲜血淋漓,再看不出原貌,声音虚弱之至,却还笑道:“在下如身死,必化作厉鬼,以这幅尊容前来找尊主含冤,不知能不能将尊主也给活活吓死?” 卫雪卿走近他,不慌不忙点了他周身大穴,柔声道:“在下怎舍得让知己去死?不过是段令主在旁虎视眈眈,在下想法子多寻些保障罢了。” 若非脸疼的钻心刺骨,卫飞卿当真要为他这话笑出声来:“此阵当真是奇侠贺兰春的手笔?” “的确是出自他的手。”卫雪卿笑道,“再由在下稍加改良而成。” 果然如此。卫飞卿喃喃道:“将偌大的迷阵变作杀阵……卫尊主好大的手笔。” “楼主过誉了。”卫雪卿笑一笑道,“要真将这一座封山大阵换个模样,没有个一年半载哪里能成?在下见识浅薄,说是‘稍加改良’,便当真只是‘稍加’而已。” 卫飞卿心中一动:“我眼前的这座杀阵,由卫尊主改造而成,与原先的迷阵并无相通之处?” “相通之处自然是有的。”卫雪卿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的笑意和遗憾,“该说楼主是生性谨慎又或者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在原阵生门之处种了一棵树,这一处生门便化作死门,只是一棵树而已,最多也就引来方才这轮攻击,楼主如全力施展你那神奇的轻功身法,此刻必定完好无损。” 卫飞卿吐出一口气,一瞬间的感触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他确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卫雪卿布下此阵,想来不过是趁机隔开他与段须眉,再掌控他自由而已。这当口卫雪卿没有任何杀他的理由,然而适才一步踏错他却全然以性命之险来揣度眼前处境……他落下这一身重伤,竟是自己害了自己。口中续问道:“这座迷阵,想是奇侠为隔绝生人入峰而设,按理寻常人根本摸不到入口,可尊主的目的却是为了引人入峰……在下猜测尊主还对入口处的阵法也做了调整,或者干脆废掉了入口阵法?” 斩夜_18 卫雪卿颇为赞赏点了点头。 “那么真正的机锋想来还不是这座迷阵,而在山峰之中……”卫飞卿喃喃道,“那又是什么呢?” 卫雪卿朝他一笑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话间牵着他踏出几步去。 卫飞卿抬头就见到面沉如水的段须眉。煜华见他二人现身,也正笑嘻嘻自一棵树后闪出来。 段须眉见到浑身浴血无一块皮肉完整的卫飞卿那一霎脸色很难形容。 他周身杀气更难形容。 空气中不断传来微小的爆破之声。煜华抬头去看,便见树上、山石上凝结的水珠尽数飞往半空中,炸裂成大簇水花,犹如无数牛毛细针在空中飞舞。周遭数十棵树上青翠的叶子霎时间枯萎了去,哗然纷纷掉落,漫天飞叶,美如仙境。 然而这不是仙境,是杀境。 杀气肆掠。 煜华未及防备,首当其冲,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十数个侍从尽数面色委顿跪倒在地。 这般境地连卫雪卿亦不敢直掠其锋,一手抓着卫飞卿疾退,口中尚不紧不慢笑道:“段令主消停些好,卫楼主重伤之下,可经不住令主这番磅礴的怒气。” 段须眉瞳孔一缩。 煜华等人骤感压力减轻,这才得以喘一口气。 煜华惊惧地望向段须眉。她一直知道此人武功高,却不知他内力已达这等境界,若是……若他一路之上有心杀她,只怕她早已死了一百次。 她后怕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卫雪卿。 卫雪卿目光安抚她,口中笑道:“令主这又何必?在下本无意伤害卫楼主,若非令主不知何故一路都要看护着卫楼主,在下也不会出此下策。”又转向卫飞卿貌似真诚问道,“在下从前不察,未知楼主与令主之间有何旧情,可否告知一二?” 适才卫雪卿应变极快,卫飞卿却到底受了几分杀意波及,此时直比死还难过,不愿说话,虚虚看向段须眉,以目光询问他与己究竟“有何旧情”。 段须眉却只森冷盯着卫雪卿:“你要什么?” “我想着登楼与清心小筑会遣谁人前来呢?谢殷与贺春秋可会亲至?想到此处便是一阵颤栗,心里却又忍不住期待得很。”卫雪卿柔声道,“不管是谁来,我牢牢将贺春秋的‘千金’、谢殷的‘儿媳’抓在手里,心下总要安定两分。” 段须眉目光从他、从煜华、再从十几个侍从身上一一划过,一字字慢慢道:“你不该惹我。” “你也不该事事令我难做。”卫雪卿顿了顿,续笑道,“其实没什么,不管你为何对卫楼主偏待,他难道比谢郁更重要?我不会杀他,待此间事了,我再将他还给你也就是了。” 段须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中再无半分颜色,当头向前行去。 卫飞卿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段须眉背上。换一个时间地点,再换成完好无损的他,想必也有兴致问一问段须眉:他与他之间,有何“旧情”? * 待行到迷雾峰最高处,再无路走,段须眉终于拿出最后一张残图。 七图合并,卫雪卿细察过后,打量身前身后大片丛林,半晌笑道:“如不是因这张图,咱们即便能解了这座封山大阵,将整座山峰树木铲光,恐怕也寻不着宝藏入口。” 只因那宝藏入口在地下——比树根掩埋得更深的地下。 这一片的树,也当真是要铲光的。 却也不是说铲就能铲。 卫飞卿这时才知,煜华口中那句“尊主想要这里有一棵树,此处自然就得长出一棵树”何其托大。 卫雪卿对照藏宝图所示,再仔仔细细围绕一众树干观察了一炷香时辰,这才圈定了范围,吩咐手下随从动手砍树。 卫飞卿轻吁一口气:“这奇侠贺兰春,这般看来冠绝天下的绝不止有武功而已。” 传说中的九重天宫,可凭一宫而倾覆天下,只是没有人知道九重天宫究竟位于何处,它也从未真正现身于江湖,无论想覆灭它的,又或者走进它的,最终都只得作罢,甚至越来越多人只将其当作一段虚无缥缈的逸闻。 但卫飞卿曾经从说书人万老先生口中确认,九重天宫确实存在,而奇侠贺兰春也的确出自九重天宫。 单看贺兰春曾显露的身手以及他布下的这座封山大阵,已可窥见九重天宫实力之一二。 只是卫雪卿……缘于何故竟对这座很有可能出自九重天宫的大阵熟悉至此? 此时卫雪卿指挥众人砍树,在旁钳制他的又换作煜华,只是煜华脸色也并不好看,因她旁边站着段须眉。 几人当真无一人敢擅动。 片刻卫飞卿又道:“如果擅闯此山的人面对的都是我先前处境……即便倾登楼与清心小筑之力,也难讨到好。” 他浑身伤处被煜华简单料理过,手法虽粗暴了些,用药却好,此时已好受许多。而他脸上血痕被擦干净又涂了药,一道道伤痕只割开表皮,说不上深,却也煞是可怖,再看不出一分一毫他当日假扮贺修筠的绝美姿容。 段须眉看他一眼,口中忽道:“你脸上那道伤……是你本身就有的?” 卫飞卿一愣,片刻缓缓点头。 他应是说他面上真正刻骨的那道疤——深刻入骨,是以无论如何易容,终究会显露一两分痕迹。当日在东方家他应是看到过,这才有此一问。只是他也不知,为何他要突然这样问。 “这座大阵的目的终究不在杀人,没有那么大的威力。”段须眉却不再揪着那问题,只淡淡道,“你伤成这样,是卫雪卿处心积虑造成,他却没那本领做到更多。这阵法纵然能困得登楼与清心小筑一时,却到底拦不住高手,是以卫雪卿还需破开地下宝藏。” 他话说到此处,卫飞卿心下已有所悟。这埋藏了二十年的宝藏……只怕不一定是宝藏了。 那边厢方圆五丈以内的树丛已被铲得干净。卫雪卿唤了一声,煜华连忙押着卫飞卿过去。卫雪卿拿起一根树枝在空地内四处走动,片刻已圈出八处地方,并在其中三处又画了一个小圈,画完扔掉树枝向煜华道:“在双圈的三处放小型火药,其余五处放中型火药。” 煜华将卫飞卿交到他手中,依言上去一一放好。 卫雪卿又向段须眉笑道:“令主轻功绝顶,此处只怕要麻烦令主了。先行引爆三处小型火药,那火药杀伤力不强,令主只需守在一旁,待三处尽数爆开后再点燃另外五处,这时候令主只要赶紧退开,保自己无事即可。” 卫飞卿略通奇门遁甲,仔细观察他所圈八处后心中一动:“那三个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宝藏入口所在?但入口被强行破开之时,其他五处凶门想来不会无动于衷。” 卫雪卿赞赏朝他颔了颔首:“无论有什么,炸了便是。” 斩夜_19 段须眉已不发一言上前去。 他不会与卫雪卿争辩为何要他去引爆之事。 到此时为止,他二人目的一致。 卫飞卿却有些担忧:“火药爆破瞬间的威慑力还在其次,实不知那几处凶门之中会炸出什么来,段兄小心。” 段须眉转头看他一眼。 卫雪卿已牵着他吩咐一干人尽数退后去。直避入十数丈后的树丛当中,卫雪卿这才示意段须眉动手点火。 十几个人目光眨也不眨盯着那一处。 段须眉身法之快,根本叫人无从捉摸,那被圈出的三处互相间都间隔有些距离,然而看在众人眼中,三处的火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引爆。 卫雪卿所言不虚,这三处爆破力确实算不得大,虽然一瞬间就将地上炸了三个大窟窿,却到底没影响到段须眉。他身影荡在火药炸开的浓烟之中,如同一阵轻风,看似毫无倚仗,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将其余五处凶门的火药给“吹”燃了。 卫飞卿很难形容那一刻炸裂在众人眼前的凶险。 数不清的乱箭、飞针、飞镖在前三处小火药炸裂的同时从地底飞出来——并非生生穿透地面,而是爆炸的瞬间被端掉数百颗树松过一遍土的平地忽然四面开裂,露出数个暗格。 从暗格中蜂拥而出的飞蝗般的暗器瞬间就冲上了半空。 然而在冲出的瞬间连连遭遇爆破。 五处火药连环炸开的冲击连隔了十数丈远的卫飞卿等人都感到呼吸一滞,热浪扑面。 被火药冲击的暗器失了原先的准头,但那等数量的暗器终究不可小觑,穿透力更远远出乎卫雪卿预料,与爆炸直直相撞的瞬间便是嘭嘭嘭几声巨响,随即漫天的烟雾和数不清的暗器一同当空四散开去。 江湖中有一种十分出名的暗器手法名为“天女散花”,但如果有精通者能见到眼前这一番诡谲壮观的景象,只怕此生都无言再使甚“天女散花”。 卫飞卿却无心观看这番奇景。 他从头到尾目光眨也不眨盯着段须眉。 第11章 高山流水相逢(下) 早在第二轮爆炸之初,段须眉便随着气流被甩出来。方圆半里都被四处炸开的暗器乱箭波及之时,他如一只断线风筝早已被甩出了半里开外,悠悠朝着他们这方向飞过来。随他一起飞来的还有不少断箭飞针,但以他的功夫,想来不在话下。果然飞入树丛即将从半空跌落之时,段须眉猛然双臂一震,袖风将四周暗器全数震落,而他轻飘飘落地,真是说不出的潇洒随意。 可他整个人却并非当真那般潇洒。 头发被火星燎焦了一大半,一路穿着当日在东方家扮乞丐的衣服,此时更被烧得有些衣不蔽体,上面星星点点粘了些断箭断针,头皮上还刺入了一枚飞针。 他这惨状瞧得卫飞卿倒吸一口凉气:“你方才不是被火药震飞,而是借了火药爆破之势,趁机从那当中逃出来?” 段须眉颔首道:“火药爆炸比我预计威力更大,我这才能借势而出。”说话间漫不经意抖落面上飞针。 卫飞卿这才知道卫雪卿方才为何要让段须眉上前点火。如不是他这样无伦的轻功身法及机智应变,想必此时好端端的人早已成了一堆千疮百孔的骨肉渣。 他没见过卫雪卿的轻功,但再快想也快不过段须眉。 他这时想到早先卫雪卿伺候给他的陷阱,简直粗浅之至,不值一提。难为他还上了那样一个不高明的当,与身前那人一对比当真高下立现。 那一番爆炸不是顷刻就能停下的,众人更不知那数以万计的暗器是否淬毒,此刻都静静等在原地待那动静过去,饶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仍不时有暗器飞过来。众人丝毫不敢沾染,尽数以内力震开去。 如果当真有人毫无准备之下破开宝藏入口,直面这番凶险暗算……卫飞卿喃喃道:“贺兰春以侠义著称,以此来应对侵犯宝藏者,未免太过狠毒。” 静静盯着仿佛凭空落雨撒钱般的景象,卫雪卿半晌道:“楼主当真认为,这番布置是用来对付寻找宝藏的人?” 卫飞卿迟疑片刻:“更像是处心积虑的伏击。” 卫雪卿淡淡道:“如果今日前来的换成登楼与清心小筑之人,他们不似我早做防备,恐怕在此就要全军覆没。” 并不问他为何会早有防备,卫飞卿道:“那你何不做一只黄雀,就让他们来此破阵,岂不省事?” 卫雪卿反问道:“如果没有我打这头阵,他们又为何会来此破阵?” 卫飞卿想了想,认为他说得有理。但他思虑更深一层的是,卫雪卿既连这样的杀器也肯轻易放弃,至少内里那“宝藏”之中潜藏的危机并不逊于此了。 半晌过后漫天的暗器终于尽数落地,众人这才小心翼翼行过去。观满地狼藉,卫飞卿忽道:“这般恐怖的景象,但凡看见便知其中有绝大危险,卫尊主就笃定他们会就这样跟过来?” “自然是要有足够让人心动的东西在其中穿引。”卫雪卿向他柔声笑道,“比如天下首富的千金、登楼下一任主母,‘贺小姐’以为呢?” 卫飞卿心下一突。 他到这时候,基本已明了卫雪卿非要将他从段须眉手下捉过来的目的,不由自主又看向段须眉,只来得及看见他垂下去的眼皮。 爆炸过后的空地上全是损毁的机关暗格,而入口果然便是最先圈定那三处中的其中一处,此刻已被半空掉落的断箭断镖堆满。待侍从清理过后几人依次从狭窄的入口入内去。底下是一段狭长的与入口一般大小的通道,只够一人通行。当下两名黑衣侍从行在最先,其次是段须眉,卫雪卿卫飞卿紧随其后,煜华与其他侍从断后,众人弯腰行过这段几有一里长的通道。通道出口传来微微亮光,瞧得卫飞卿心下一阵嘀咕,暗想难道又走到了山外头不成? 这条通道一路往低,他本以为众人已行到山腹深处。 待行至通道出口处,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出口并非山外,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众人所站立的地方,距洞顶、出口对面皆有六七丈的距离,往下更是深得看不见底。这山腹当中竟是完全镂空的,好似一颗放大了万万倍掏空内里的鸡蛋。最当先两名侍从就站在向外突出两尺宽的石台边,那距离只要旁边的段须眉一伸手,甚至无需运功也够他们直直摔下不见底的洞穴深处。 至于适才所见的亮光,乃是岩壁上每隔一丈便悬挂一盏的长明灯发出。 众人依次走出通道,在石台边站定,卫飞卿到这时才吐出一口气:“若说为了埋藏宝藏而将山腹掏空至此,这话委实不太可信。” 卫雪卿微微一笑,指了指地底:“据说整个山峰是空的,在这地穴更下面,还有一座巨大的地宫。” 卫飞卿若有所思:“你知道迷阵与地宫,想必早已知道有这样一座山峰,只是不知具体指大明山迷雾峰而已……又或者你早已知道,但你为了引登楼与清心小筑入局,这才自导了东方家藏宝图这一出戏。” 卫雪卿笑了笑,不答反问:“楼主适才说此处为埋藏宝藏而建颇不合理,依楼主看,此处更适合做些什么?” 目光从岩壁上的长明灯、幽暗不见底的洞穴深处一一扫过,卫飞卿半晌有些迟疑道:“此处……更像一座墓穴。” 卫雪卿拊掌赞道:“楼主慧眼如炬。” 斩夜_20 卫飞卿全凭直觉而言,此刻听他这话反倒吃了一惊:“你说这里当真是……” “如果咱们方才没能逃过入口机关,此刻已成此地亡魂。至于咱们未死,又一路行到了这里……”卫雪卿按下后半句话,似笑非笑打量洞穴。 卫飞卿却已明了他话中之意,微微摇头道:“看来此处是奇侠贺兰春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而准备,只不知他与那人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也不知在这等了他的仇人多少年。” 卫雪卿微微一笑:“这样美妙的世外桃源,贺兰春的仇家注定享受不到,但今日咱们既然来了,总算也不负奇侠昔年一番手笔。” 卫飞卿心中一跳,下刻掌风拂过,他周身大穴原已被卫雪卿封了半数,这下更是封个彻底,动弹不得亦不能言语了。耳听身侧之人道:“楼主可知,这地宫之中或许当真埋藏了不得了的宝藏,在下原先也想过要前往一探,可这条通道再无旁支,在下不知下方可还有出路,终究不愿冒险,只好将楼主孤零零一人留在这里了。” 卫飞卿阖目。 卫雪卿柔声道:“在下思来想去,难为登楼与清心小筑之人一路追着咱们,在下唯恐招待不周,便将宝藏留给他们好了。在下将楼主放在此间唯一下行机关之上,待他们来了以后,楼主便能为他们引路了。”顿了顿,他忽然有些可惜道,“此番登楼领头之人乃是谢郁,而清心小筑是一个名叫梅莱禾的人前来,谢殷和贺春秋竟然都没动静,也不知是他二人懒得走这一趟,还是至今尚未收到消息呢。无论哪一种,皆令在下深感遗憾。” 早知他必定在暗中监视着登楼与清心小筑的一举一动,卫飞卿并不意外,只在他说到“下行机关”之时睁开眼,目光自所及岩壁上一寸一寸扫过。 看他这冷静自持不惊不怒的模样,卫雪卿面上赞赏又加深两分:“若换个时辰地点与卫楼主相遇,在下想尽办法,也愿与楼主结交。” 见卫飞卿复又闭上眼,明显是不理他的态度,他倒也不再自讨没趣,径直行到通道出口正对的另一边去,伸手在壁上捣鼓片刻,似是触动某处机关,众人头顶岩壁忽然轰隆隆一阵闷响,又听咔擦一声,壁顶石板忽然向两旁开裂,从中垂下一个吊篮来,缓缓下降,到与众人目光持平处,慢慢停住。卫雪卿重又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笑道:“这便是通往穴底的唯一方法,要委屈楼主在里面稍待片刻了。”看向段须眉道,“段令主,劳你搭一把手。” 自卫飞卿穴道被封,段须眉始终未发一言,全然没有卫飞卿之前被擒的惊怒,不知他是终于醒悟过来自己与卫雪卿等人才是“一伙”,又或者别有考量,此时听了卫雪卿的话,他亦不发一言,欺身上前,揽住了卫飞卿半身。 饶是他如此配合,煜华等人却不敢大意,各自将武器持在手中,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动作。 卫雪卿轻笑道:“不必戒备,段令主想要登楼与清心小筑灭门之心,比你我更甚。” 他这话也不知是宽慰煜华,又或者在好意向卫飞卿解释段须眉忽然不再“关心”他的缘由。说话之间,他又上前两步将一个鸡蛋大小的小铁球轻轻扔进卫飞卿怀里。 段须眉沉下了脸,欲伸手拿出那铁球,却听卫雪卿在旁柔声道:“令主可要想清楚,若非今日这大好时机,即便你我联手,又如何能打击登楼与清心小筑一二?” 他口中的“你我”,不是指他与段须眉,而是段须眉身后的关雎,以及他背后势力联手。 段须眉抿了抿嘴,伸出去的手终究重新挽回卫飞卿腰间,脚下轻轻一蹬,已挽着他往洞穴正中央的吊篮荡去。吊篮距离众人所站之处少说也有三四丈远,除了垂下吊篮的一根绳索,上下左右再无一物。段须眉身上承着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就这样轻飘飘飞出去。先别说这洞底究竟有多深,即便落下去能安全到底还不知等在底下的有什么。饶是被折腾到几乎麻木的卫飞卿一瞬间背心也沁出冷汗,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借此减轻自己分毫重量。 似感受到他紧张,自入山便寡言少语、鲜有表情的段须眉忽然极轻声笑了笑,伏在他耳边极快地说了一句:“放心,死不了。” 卫飞卿未及细究,已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段须眉使巧劲抛入吊篮之中。他绝非轻巧之人,跌入篮中时却只引起十分微小的震动。而段须眉一抛一顿,整个人未有丝毫挨到吊篮,此刻半空之中无所倚仗,便流星一样直直往下坠去。 卫飞卿浑身受制,连眼神也无法多给个,耳中却能十分清晰听闻他下坠之声,正觉心里一突,忽然又听到另外一种迅疾的风声,眼前一闪,便见一道绳索自下而上划过他眼前,直直朝壁边甩去。片刻后听得呛的一声,想是那绳索上套了利器,此刻已插入岩壁之中。 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的想到:他再没见过比自己更倒霉之人,也再没见过比段须眉更不要命的人。偏偏那个不要命的又似命硬得很。 绳索套入岩壁的同时,段须眉下坠之势终于止住,那绳索却带着他重重向壁边荡去。身体即将撞上的瞬间他脚尖向前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借势攀着绳索往上窜去,身似灵猿,轻巧无比。 自他坠落又至安然返回石台,煜华忘了自己是只眨了一次眼又或者两次,她看了看脸不红气不喘的段须眉,又看了看身侧安然浅笑的卫雪卿,忍不住问道:“尊主,他的武功与您相比……” 卫雪卿似叹似笑道:“段须眉若想杀谁,这天下间大概没有他杀不到的人。” 这话没有直接回答煜华的问题,但其实又已回答了。 既已将此间安置妥当,卫雪卿便带头往回行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来,扭头朗声道:“忘了告知卫楼主,楼主身上之物乃是在下闲暇时所制,如若楼主未能及时拿掉,那小玩意儿汲够了楼主身上体温,届时只听砰的一声……”他做个双手开花的动作,笑着续往外行去。 段须眉走在最后一个,他脚步比其他人都放慢一些,在卫雪卿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更不自觉停顿片刻,但终究,他身影也随在众人身后慢慢消失。 整座山中洞穴只剩卫飞卿一个人。 身受重伤,动弹不得,怀中置着不知何时会炸裂的火药,头顶悬着不知何时会断开的藤条,身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这境况怎么看他都十死无生,还每一种死法都凄惨无比,最关键他死的时候还得穿一身女装,穿的还是自家妹子的衣裙。由此心里不由得挂念起了贺修筠,那丫头在自己临阵将她一军时还百般不愿,气哼哼的巡视各地商铺去,摆明了以离家出走反抗他的不留余地,短时间内想必不欲与他见面了。若她知道此行当真惹来这许多事与这生死一线的危险,不知她能不能体谅他的苦心……不,她必定要更生气了。 卫飞卿想着,眼睛里浮现出一点笑意与一点亮意。 据说江湖人就是每天把脑袋悬在刀尖上的过活,他再惨,毕竟也还活着,但愿他的命也像段须眉一样硬才好。活着度过此番危机,才好去哄自家小丫头,再替她写才子佳人的话本呀。 第12章 胜却人间无数(上) 梅莱禾是清心小筑的护院。 当清心小筑还不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庄、还只是清心小筑的时候,梅莱禾就已经是护院了。 他当护院也没什么具体的事宜,往些年就跟在空有财圣之名而无自保之实的贺春秋身边替他撑场子,后来庄子里的少爷小姐长大了,他便又给一双小的当起了护卫。卫飞卿与贺修筠这对兄妹少有大志,坐拥金山银山而不取,十来岁便外出经营望岳楼。两人敛财深得贺家真传,营生做得风生水起,安全又有他庇护,可说年少得志,从无波澜。 他跟随卫飞卿前去参加一个小门派的家宴。 这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卫飞卿脑子好使武功还不弱,逃生手段更是一等一,外出向来无需他跟随。只因他这次假扮成贺修筠,为防有心之人盯上单独外出的“小姐”,他这才跟在他身旁掩人耳目。 谁知当中真如卫飞卿所料,惹出了不小的事故。 他又中途接到了某一些自己寻求多年的消息,不得不离开。 但他之所以离开,仍是自信卫飞卿必有自保能力。 结果他未能寻到自己想寻的东西,卫飞卿那侧更是没能脱身。 梅莱禾到此还是很相信卫飞卿,认定他之所以没能走脱,是有意混在那群人当中打探消息。 所有线索都将他们引向大明山。 他通知了贺春秋,却没有等他回消息,半路集结了能够联系的清心小筑人马,便带着一群人赶往大明山——纵然信任卫飞卿能力,但他还是要百分百确认他完好无损站在他眼前,那时他才能放心。 在山下他遇到同样领了登楼一大批人前来的谢郁,他告知谢郁山上的并不是贺修筠,但山上吸引谢郁定要前往的,除了贺修筠,原就还有个段须眉。 卫雪卿段须眉一心一意用“贺修筠”来引两方人上钩,实则当真有些多余。 两方人会合,从容上山去。 到此时为止,谢梅二人压根儿没信过这大明山上当真有什么宝藏,他们只是知道有人精心编造了东方家一起事故,苦心孤诣的扯着他们前来,他们正好又都有需要确保安全的人、需要了断的事,便也从容赴局了。 直行到迷雾峰当中,见识到这座封山大阵,他们这才知道所谓“大明山宝藏”竟真有其事。毕竟不管谁人要对付他们,也无可能短时间里摆出这样一座惊天大阵来。 斩夜_21 他们不愿将时间浪费在破阵之上,更不敢冒被困阵中叫人逐个击破的险。他们点了一把火,一路烧上山去。 直行到迷雾峰顶,见到机关与火药爆炸过后的满地残骸,他们这才知“大明山宝藏”有多么的惊心动魄。 两人共率领清心小筑与登楼精英高手近百人,仔仔细细几将迷雾峰翻了个遍,确认并无埋伏以后,留了十几个人在外接应,谢梅二人领着数十个高手小心翼翼进入洞穴去。 直行到山洞深处,亲眼见到眼前又一番震撼人心的景象,梅莱禾这才明白自己一路以为卫飞卿平安无虞的自信有多么离谱。 卫飞卿奄奄一息的模样梅莱禾只瞧一眼,瞧得头皮几乎要炸开,立时就要飞过去,却被谢郁在旁拉了一把。梅莱禾回头看一眼谢郁,当中杀意连谢郁也被生生逼退一步,垂目挡下那有如针刺般的尖刻目光,口中低声道:“前辈,请冷静。” 也幸得谢郁这一拉。 不言不动宛若死尸的卫飞卿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声,梅莱禾何等目力,一眼看出大口的淤血随他咳声不断涌出来,急得上前一步大叫道:“飞卿!” 卫飞卿不但是他名义上的少主人,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半个儿子,是他武学的继承人,他这时看着他形如鬼魅的狼狈模样,想到自己当时在东方家明知他中毒却是如何轻描淡写的离他而去,不由得愧悔交加。 卫飞卿咳完终于能开口说话,他一连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师父,别过来。” 第二句是:“抱歉谢兄,我并非修筠。” 第三句是:“此局乃长生殿所设,真正要算计登楼与贺家的并非关雎,而是长生殿!” 第一二句并不出乎众人预料。这情形一看便知是有心人设计,梅莱禾固然心急如焚,却不是不清楚形势。而谢郁与卫飞卿互相闻名已久,却未正式照过面,此刻听他第二句话,便觉即便来这一趟是为着他,也绝不算冤枉。 真正让众人吃惊的是他第三句话。 长生殿……长、生、殿! 他们一路都在猜测究竟谁与关雎合谋,却任谁也没想到长生殿这名字。 只因长生殿绝迹江湖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 但对方若是长生殿,顷刻之间,梅莱禾与谢郁已了然对方此番目的。深吸一口气,梅莱禾大声道:“飞卿,你可是行动被制?为何叫我别过来?我要如何救你?”他说话间与谢郁对视一眼,两人已知对方所思是同一件事:救出卫飞卿,离开这里,其他事容后再说。 卫飞卿重伤之下拼尽全力冲开哑穴,说完三句话只觉剩下的小半条命又去掉大半条,喘息一阵方接道:“不能救我……这山洞是个巨大的囚牢,我猜测机关便是我身上吊篮,如果失去了我的重量,恐怕顷刻之间大家都要被困其中了。” 众人闻言俱是面色大变,梅莱禾喃喃道:“牢笼……”他忽然伸手拍向身后岩壁。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壁上方圆一尺坚硬的岩石却顷刻被拍成石屑,四散开去。壁内隐隐露出的,并非如表面一般的岩石,而是幼儿小臂般粗细的精钢铁索。 如若这巨大的洞穴当真是囚室,而岩壁中隐藏的精钢是牢门,那么围成一圈的众人身后的岩壁之中……应当全是一模一样的精钢铁索。又或者除了这“牢门”,当中还隐藏了更多危险暗算? 此刻围绕在这山洞当中的数十人,无一不是武林中排得上号的高手,然而众人想到适才在山洞外所见的可怖残骸,又想到方才谢郁若没来得及阻止梅莱禾触发了机关……饶是沉稳如谢郁,老练如梅莱禾,背上也密密麻麻浮出了一层冷汗。 但后怕归后怕,梅莱禾却绝无可能如卫飞卿所言扔下他就走。不仅梅莱禾不会走,此间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走。 清心小筑来此的一干高手都可算卫飞卿半个长辈,此时一人越众而出朗声道:“飞卿你莫怕,我来与你交换,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必能不触机关而救你出来。” 又有一人上前道:“为以防万一,诸位兄弟都请退出山洞去,林兄去交换飞卿,我留在这里接应飞卿。” 当下又有两人异口同声道:“我们也留在此处接应飞卿!” 众人皆知他们口中说得轻巧,看似自信满满,实则也担心不慎触发机关立时便要引发一场惨祸,这才叫众人先行出去。而他们留数个人在此是为了保证安全将卫飞卿也送出去,至于自己的性命,想必已做好折在此处的准备。 卫飞卿自不能允,也不理会众人慷慨,只向梅莱禾道:“杨六叔与十四叔所站位置的岩壁中央应有一道机廓,师父你看看那机廓可有损毁。” 他目光所及只有洞口,能一口道破机廓位置,全因适才说话之人中正好有那杨六叔与十四叔二人。 不必梅莱禾动手,那两人已回身去一寸一寸敲打岩壁,他二人知这事马虎不得,更不能磕碰到,一时花了全副精力在那块岩壁之上。半晌杨六叔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眼神既黯淡又愤恨:“飞卿,这里确有机廓,也确实……已遭损毁了。” 卫飞卿闻言无声叹息。以卫雪卿的缜密,他早知他绝不会留下丝毫生机,多此一举也只为确认一番,当下又道:“几位叔叔不必争着要来替我,这牢笼乃是多年以前天下第一高手奇侠贺兰春布下,以传闻中九重天宫的实力,又岂会给咱们留下可乘之机?诸位再想想山洞外那凶险无比的机关暗器,只怕稍有差池,咱们这里所有人都要葬身在此。” 此间凶险与九重天宫的名头放在寻常时候不啻惊雷,此刻却无人关注。那最早说话姓林的中年人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就把你仍在此处自个儿逃命去了?这万万不可能!” 卫飞卿沉默片刻道:“我已自行运功解开了哑穴,诸位现下出去,在外等我片刻,待我冲开穴道,届时便能自救出来。以我的轻功,诸位叔伯又有谁自信能比得过我?” 他前面几句话听在众人耳里只如放屁,最后一句却叫清心小筑众高手不免有些讪讪,尚未想好反驳之词,却听一直沉默的谢郁忽然问道:“果真是长生殿设局,他们会想不到你尚有自行运功解穴的法子?又怎会留给你充足的时间?卫兄,你还有何事隐瞒未说?” 他这话说完,整个洞穴之中便陡然一静。片刻梅莱禾寒声道:“飞卿!” 卫飞卿半晌无语,直到梅莱禾往前跨了一步,忍不可忍要往他吊篮跃去,这才长叹一声道:“我身边埋了火药。” 众人闻言心中一寒。 长生殿绝迹江湖已达二十年之久,但曾经显赫一时制霸武林,那又是更久远以前的事。其最大的倚仗,正是毒药与火药,不知曾令多少武林中人横死。 梅莱禾颤声道:“那火药难道……难不成它会自行炸裂吗?” 卫飞卿苦笑一声:“恐怕是的。”而且离炸开的时间绝不长了。 “那还等什么?”杨六叔截口道,“就用咱们方才所说的法子,左右不过一条命!卿,咱们若叫你在此出事,有何颜面再回去见庄主?” 卫飞卿却道:“诸位还是先行出去吧,那长生殿尊主诡计多端,此番旨在一举消耗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我只怕再不出去,稍后就真的再无人能出去了。” 心中一凛,谢郁道:“适才咱们仔细查探过,确认这迷雾峰上除咱们以外再无一人。” 沉默片刻,卫飞卿道:“你们见过了这偌大的洞穴,还以为只要峰‘上’无人,此地便当真无人?” 谢郁不由色变,却听卫飞卿续道:“谢兄应当明了,段须眉不亲眼见到谢兄殒命,他绝不可能离开此地。” 谢郁再不及说什么,他适才进洞时押后,此刻就站在通道出口,当下转身便顺着通道往外行去。 却已晚了。 震天的轰隆之声顺着通道传进洞穴来,好半天不绝于耳。这洞穴坚固,尚无动静,但通道之中却已被那轰隆声震得泥石坍塌,整条通道眼看就要损毁了,谢郁方才往前走几步,这时又被逼得退回原位。灰尘弥漫之中,一个人紧随谢郁慢慢自通道口显露出身影来,衣衫破烂,满身萧条,竟是去而复返的段须眉。 卫飞卿一眼便见到了他。 他忽然发现他似乎变高了。 他是一早知道当日他在东方家扮作小乞儿必然在身形身高上都有伪装,想必与传闻中的缩骨异形之术有所关联。但这些日子事事惊心,他也不知他是当真这时才恢复了原本的身高,又或者很早就恢复了,只是他一直没能注意到,直到此刻两人离得远了,这才有所觉悟。 第二眼发现,他竟抹掉了脸上煤灰,露出真容。 斩夜_22 同行五六日,卫飞卿一眼也没见过段须眉真容。 他只是一直觉得他眼睛明亮有神,又圆又大十分好看。 这时才知他的脸也生得十分好看,这张脸若生在女人身上,直能与“美貌”二字挂钩了。 他带着美貌的真容与挺拔的身高,在明知众人——包括他口中的大仇人谢郁不啻被活埋几无生机的情形下,一步一步也走进了这事到如今已不知该如何打开的墓穴。 卫飞卿喃喃道:“这疯子……” 此时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唯有段须眉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整个人落魄得裤子都快烂成碎布条,但他行走间散发出的气势,却让围绕洞穴站一圈的众高手第一时间握紧了手中武器,包括梅莱禾与谢郁。 卫飞卿忍不住又看了他第三眼。 这一眼终于发现些格外不同的。 他手中竟没有持着他那支指谁杀谁的夺命金钗,他手里提了一把刀。 这把刀平平无奇至极,既没有谢郁温柔刀那么长、那么厚,也并不显得薄、显得锋利。这把刀锋刃之上甚至还生了铁锈。 但是这把平平无奇的生锈的刀握在段须眉手中,就仿佛长在了他的身上、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似的,卫飞卿之所以第一二眼都没注意到这把刀,正因为与它比起来,段须眉整个人才更像……一把出鞘的绝世无双的锋刀。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与他手中的刀。 第13章 胜却人间无数(中) 段须眉却仿佛摆脱了进山以后的阴郁寡言,重又有了聊天的兴致,微微笑道:“此时洞口被封,也不是被封,而是被长生殿埋在地下的数十斤火药给炸毁了,留在外间的诸位的好朋友们已被黄雀给捕了。诸位么,对于卫雪卿而言都是瓮中之鳖,只待稍后贺家少主砰的炸开花,想必他亦会在外间为诸位诚心上几柱香。” 梅莱禾淡淡道:“你既进来了,我们还怕出不去?”口中虽如此说,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他确信之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心中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一时半会儿,却也理不清这奇怪感觉的由来。 段须眉笑了笑,没确认也没否认,只若无其事道:“眼下还有些时间,在下想要聊一聊自己的事。在此之前,有一事想要询问谢家少主。”他说着目光投向谢郁,“江湖之中,刀口舔血,快意恩仇,无论正邪强弱,又有哪一个江湖人掌中刀不曾用旁人鲜血来开刃?登楼最初也不过是个无名无势的小门派,后来得了势,大可如清心小筑当个了不得的名门正派,一言不合自可去灭了所谓的‘邪教’满门,弱肉强食,倒也无话可说。偏偏呢,登楼要以公正自居,定下的规矩倒像是天理,阴谋,诡计,杀人,放火,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却要标榜个‘天对地对登楼最对’,杀人以外更要审判兼诛心。敢问谢大侠,是谁给你们这样的权利?” 沉默片刻,谢郁道:“当年家父不过一届江湖闲散人,承蒙武林中一干朋友信任,这才有了登楼。登楼行事,从来不是以‘登楼规矩’为准,而是以江湖中人道义利益为先。自建楼至今,登楼所抓每一个人,所杀每一个人,所剿灭门派,统统记录在册,天下人皆可查阅。登楼行事,谢某自信无愧‘公义’二字。” 段须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昔日关雎并非被登楼与清心小筑联手灭门,而是灭于整个江湖的‘公义’之心?” 谢郁蹙眉不答。 段须眉笑了笑:“杀人者人恒杀之,谢大侠既知我杀过多少人,难道不知自己所造杀孽比我只多不少?至高无上的登楼犯了事,又该由谁来审判呢?” 谢郁手指轻轻拂过掌中温柔刀:“以杀止杀,谢某并非圣人,无意掩饰己之杀孽。至于登楼有朝一日若所行不公,自有天下人问罪。” “无意掩饰么?想必也无心停止了……谢大侠未免有些无赖啊。”段须眉啧啧叹两声,蓦地又端正了面色,“那就聊一聊我吧。我叫段须眉,有个称号唤作‘关山月’,这称号旁人不知,但今日在此的诸位都是老江湖了,想必清楚‘关山月’这称号并非由我而来,算是世袭?真正的关山月,是关雎的第一代令主——杀圣池冥。他是我的,”顿了顿,他轻声道,“……义父。” 除了谢郁和梅莱禾,其余众人闻言不免都有些吃惊。 如段须眉所说,关山月成名多年,二十年前关于此人杀人的名声及各种传言比如今更要可怖百倍。世人皆知杀圣池冥以及他统领的关雎,却少有人知关雎令主与关山月是同一人。即便有过这怀疑,却也在六年前被推翻了——关雎覆灭,池冥身死,然而杀手关山月依然纵横天下。 东方家变故一事早已流传开,他们皆知眼前这名为段须眉的年轻人自承乃是关山月,但他们更知道,真正的关山月绝无可能是个廿十上下的年轻人。虽知他是如今复出江湖的关雎现任令主,却也没料到他与杀圣池冥竟是父子关系。只是有此一遭,众人隐隐便知段须眉何以对谢郁竟有着刻骨仇恨,果然便听他轻声道:“昔年谢郁在关雎总坛落毒,又趁我义父走火入魔之际亲手斩下他的头颅带回登楼,曝于登楼光明塔顶七日七夜,受万人唾弃。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谢郁毒害了其时关雎总坛中的所有人,登楼与清心小筑联手前来收割性命,老弱妇孺,无一放过,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段须眉面无表情说着那一段令他不欲回首的过往,抬眼自众人面目上一一扫过,“今日站在这里的,有多少人当日曾举剑横扫关雎总坛?当日又有没有料到,自己也能落得今日下场?既然暂时无人敢问罪天下无敌的登楼,无人敢挑衅如日中天的清心小筑,昔日罪责今日便由我亲自来问好了。” 轻轻挥了挥手中锈刀,段须眉细声道:“谢郁,在你临死之际,我请来这么多与你一般的英雄豪杰替你陪葬,你可知足了?” 谢郁深知段须眉性情,明了不拿下他绝不可能由此脱身,当下也不多言,提刀向他。 段须眉亦抬刀,轻飘飘一刀向着谢郁直直斩去。毫无迂回,竟与他使钗杀人并无二致。 谢郁迎上。 他二人动的同时,其他人也都动了。 此刻通道已被堵死,洞穴周围一圈石台只能一个挨着一个人单独站立。便由站位离通道最近的六人持起武器,竟想硬生生再次将通道破开。 而梅莱禾与清心小筑一干人等却始终最关注卫飞卿,那杨六叔高声叫道:“飞卿,你如何了?” 半晌未听卫飞卿回话,梅莱禾道:“他应在运功解穴,但他身上的火药太过危险……寇东,施海岩。” 便见两个中年汉子各自稍稍往前踏上半步:“在!” 梅莱禾吩咐道:“你二人织一张网,小心行事,莫触到飞卿。” 寇施二人同声应道:“是!” 原来这二人乃是异姓兄弟,在江湖中有一个共同的称号唤作织梦者,虽一早投了清心小筑,却常年在登楼底下捕猎凶徒,最是擅长编织陷阱。此刻卫飞卿悬在半空之中毫无倚仗,梅莱禾终究是要想个稳妥的办法才能放心解救他。 这两人常年猎凶,轻功自然不差,此刻应下差事,也不叫众人让路,当下便一左一右踏着石台外沿飞快往两边跑去。随着他二人动作,半空中逐渐出现蛛丝一般的银线,互相交错,竟当真慢慢形成了网。 若要给这偌大的空间全数织一张网,只怕中间耗时已够卫飞卿身上火药爆炸一百次,是以寇施二人听完梅莱禾吩咐心下已有默契:他们要以卫飞卿为中点,自两端织出一条“路”来。 梅莱禾大半注意力放在卫飞卿与寇施二人身上,却到底有一部分目光始终为段谢二人牵引。也不只是他,这洞穴中近百人尽是多年习武,虽说此刻皆当以性命为重,却不自觉的都被段谢一番较量摄住心神。 段须眉起手朝谢郁劈出了一记直刀。 刀风却在即将触到谢郁面门时忽而四散开去。 他斩出的是直刀,谢郁亦以直刀迎击。 他这一刀没能迎上段须眉的刀,直接笼罩了段须眉全身。 他却没能斩下去。 只因方才四散的刀光忽然又回拢来,割在他的头顶、两侧、脚下,割在他身体以外的任意一处,割裂了洞穴上的岩石露出精铁,割碎了他脚下石台让他倚仗顿失直直往下坠去,也顺势割断了他笔直的刀意。 段须眉跳崖,随谢郁一起飞速下坠。 两人顷刻间已坠离上方石台有六七丈远,这过程中谢郁听段须眉轻声道:“破浪式。”又听他手中刀轻轻一扬,带起一片风声。 斩夜_23 段须眉乘风而起——乘着他自己扬起的那片刀风。这阵风还没完,正轻飘飘向着谢郁荡过去,看似缓慢,却紧随着谢郁下坠之势。 在谢郁眼中,那风中的刃,此刻已由铁锈化作利刃。 他深吸一口气,温柔刀蓦然斩向旁边岩壁,他借着那一停顿的功夫拔身而起,起身瞬间反手拔刀,向着身下那一抹利刃温柔斩去,重如精铁,却快若流星。 段须眉翻了个身——他适才乘风之时,已趁势在空中翻转,此刻头朝下、脚朝上,朝上的脚一脚蹬入了谢郁的刀意之中,顷刻间血流如注,然而他整个人却由此在空中一顿,手中刃更是趁这一顿之机不可思议地转了个弯,往上荡去,向着谢郁的面门荡去。 段须眉刀往上,人也借机轻巧往上一窜,终于脱离温柔刀斩击——在双脚被斩断的前夕,口中道:“乘风式。” 乘的既然是风,既可顺风,自可逆风,往上往下,原是一招。 谢郁忽然松开了手。 他动作迅捷无伦,被放开的温柔刀尚未来得及下坠,已再次被他握在手中。他方才反手握刀,此时顺手提刀,直接提到了面门跟前。 “呛”地一声,精光四溅。 两把刀从石台战至洞穴深处,又自阴暗处续往上战,到此时才终于交汇。明明双方都是仓促变招、勉力而为的模样,半空中蓦然爆发光耀了一整个洞穴的刀光却足以证明这两人多么处心积虑、的想要对方的性命。 两刀过后,这两人再不留力,一时间洞穴深处刀光交错,壁上岩石不断陨落,刀意触到披露出的壁中精铁便是一阵刺耳的斩击之声,直让众人产生整个洞穴都要在二人刀下覆灭的危险错觉。 不自觉留意半晌的杨六叔喃喃道:“英雄出少年……” 半空之中毫无倚仗,唯有旁边岩壁可稍作支撑,而这两人却如履平地,不但早已止住下坠之势,更是愈战愈往上,此刻已在只距离众人大约三丈以下的地方。他扪心自问,自己是没有这本领的。 登楼中一人往前一步,朝梅莱禾抱拳道:“少主与那段须眉迟迟分不出胜负,段须眉以身犯险,便是要咱们在此为他陪葬,咱们也不能一直干看着,梅大侠,依你之见……” 他这话,却是希望梅莱禾能下令让众人襄助谢郁,一举拿下段须眉。 虽说登楼与清心小筑并无从属关系,但梅莱禾身份超然,在清心小筑向来有领导群雄之势,谢郁不在,登楼中人便也自然而然以他为首。 殊不知梅莱禾此时心中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段须眉那“破浪式”与“乘风式”是在洞穴深处里轻声道出,围观众人没能听见,以他内力与耳力,却听得分毫不差,刹那间段须眉手中那把生锈的仿佛随时可以弃掉的刀,刀中那笔直的毫无迂回的强横与杀意,以及他那张有些美貌有些孩子气的脸,都为他最初看他那一眼中隐隐的熟识找到了由来。 刀是破障。 刀法为断水。 昔有一人,执着于武境之巅峰,曾于滔滔江河中挥刀逆行四十九日,一把刀斩击湍流千万次,由锋利直至爬满铁锈,终悟得抽刀断水水更流之无穷尽法,从而武霸天下。 人是段须眉。 段、须眉。段…… 梅莱禾此时心神大乱,正想要不顾一切前去助谢郁擒下段须眉问出自己心中疑虑,却忽然听久不闻声的卫飞卿尖叫道:“退到通道里去!立刻!” 心中一震,梅莱禾猛然醒悟心下最要紧之事,当下再顾不得段须眉,顺着寇东施海岩已然织出的半条通道便朝着卫飞卿疾掠而去。 他尚未靠拢,一条绳索忽然从下方窜了上来,绳索上的钩子准确无比勾在卫飞卿所在吊篮上方绳索之上,一瞬间便割断了吊篮,霎那之间只听闻整个洞穴忽然响起巨大的轰鸣之声以及剧烈的震颤,那道堪堪织到一半的丝路陡然随着这震颤倾塌,梅莱禾站立不稳,立时也直直朝下方落去。他下落的方向却精准而决然——正是卫飞卿所在吊篮疾坠的方向。 却有一人比他更快! 那人顺着方才绳索的拉力飞鹤一般直窜而起,在吊篮下坠的瞬间已窜到吊篮旁边,轻飘飘将篮中人提了出来,又在同一时刻将他身上一物抛出去,两人片刻不停如流星一般往下坠去。 剧烈的震颤之中,半空中忽然又猛然炸开一物,掀得不断自洞顶、两侧掉落的岩石四处飞溅,更将梅莱禾掀得往一旁岩壁飞去——适才被抛出的卫飞卿身上之物,即那枚已然爆炸的火药,正是抛向梅莱禾下坠之处。 众人此刻应对山摇地动与不断掉落的岩石无不狼狈,却到底都是高手,大惊之下轻功最好的寇东施海岩二人顺势拉着适才被震落一半却总算还悬挂在两端的丝网飞快朝梅莱禾跃去。正刀抵岩壁狼狈上窜的谢郁亦不顾危险往前抓住了梅莱禾,空中踏刀的短暂停留却如何经得起尚未消散的爆破气流?两人瞬间便被掀落,幸而此时寇施二人已至,伸手紧紧抓住了两人。 梅莱禾直面火药爆炸,虽说那火药威力不算巨大,却到底受伤不轻,整个人一片焦黑。但他此刻心里悔恨,哪里顾得上自己?颤声道:“飞卿……” 几人闻言,纷纷低下头去。 适才骤然出手的自是段须眉。 谢郁想着适才那一刻。 段须眉的铁锈刀分明就要斩到听闻卫飞卿尖叫声一瞬间分神的自己了。 他鼻端闻着铁锈的气味,如同死神拂面。 从未有过第二刻,让谢郁感到距离死亡那么近。 可执刀之人听到那叫声,下一刻他就毫无预兆往上窜去。 毫不在意。十分匆忙。 匆忙到连手中刀轻轻往前一送、收割大仇人性命的一时片刻也抽不出来。 匆忙到仿佛昔年当着他面割下他养父头颅的人不是他。 背叛他全副信任,挑断他手筋脚筋、废掉他一身武功的人不是他。 这半晌刀刀致命、恨不能杀他而后快的人不是他。 此刻呢? 第14章 胜却人间无数(下) 此刻那挖空心思欲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杀手不知何故揽着卫飞卿像个大铁锤一样朝洞穴最深处砸去,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气与重力,轰地一声,竟生生将地下砸出一个大坑,就此落入大坑,消失不见。 他放弃了谢郁的性命,也放弃了亲自问罪此间任意一人的机会。 但众人却无法放弃他——无法放弃他手中携带的那人。 梅莱禾嘶声道:“追下去!” 寇施二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全不考虑其中危险,直接便松开握住丝网的手,四人转瞬下坠,却到底晚了。 斩夜_24 四面八方的震颤越发猛烈,就在四人下坠的过程当中,那一座令众人如芒在刺的巨大囚牢终于挣脱岩壁束缚,半空之中大大小小的岩石如同下起了一场雨,一根根小臂粗细的铁索一一显露,下刻那些尚勉力立在石台于岩石雨中寻找空隙的人忽然如一同被谁给推了一把,惊呼声中尽数朝着洞穴跌落下去。 站在已被凿出一段空当的通道中的人——总算有几个人在方才卫飞卿尖叫声中不及细想转身便转入了通道,还有几个人本就在同道中挖掘,此时纷纷色变,一人颤声道:“这铁索……这铁索在往里收拢!”说到后面几个字,已是嘶声大叫出来。 牢笼中的人此时已知晓。 一大部分人在跌落时攀住了铁索,此刻全部显露真容的巨大的精钢牢笼上四处都挂满了人,还有一部分不慎跌落之人亦被壁上之人纷纷抓住。唯有谢郁四人一坠到底,却没能接触到地下大坑,猛然自地底收拢上来的铁索困住几人顷刻脱离地面。梅莱禾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急急自牢笼中坐起,伸手去一寸寸摸身下铁索——段须眉既能瞬间脱离底部,这铁索之中必有可打开之机关! 这道理谢郁几人自然知晓,当下随他一起摸索,片刻终于寻到几处相连的痕迹,然而…… 谢郁低声道:“这牢笼底部应当有一处空隙,可在机关触发的瞬间令人脱逃,不知它是自动收拢又或者段须眉方才脱出时触碰了机关,这空隙收拢,合成一处,此刻咱们已然出不去了。” 纵然他们手中有神兵利器,纵然这铁索并非完整无缺,可他们想要短时间内破坏这牢笼绝非易事,更何况—— 一人使剑将即将落到头顶的一块岩石削成石屑,望着对面与己越来越近的众人,绝望叫道:“难道咱们就这样毫无办法等着被这鬼东西夹成肉饼?” 铁索巨大,一寸一寸慢慢收拢交错,若始终不能破开,还真有可能将众人绞成肉馅儿,更何况……杨六叔一拳打碎一块大岩石,颓然道:“这洞穴……即将坍塌了吧?” 正是如此。 梅莱禾谢郁几人抬头往上看。 洞穴顶端、四面八方因铁索硬生生挤出来的压力已不成形,巨石滚落,震荡越来越大,谁都能看出这洞穴已坚持不了多久,只怕稍后就是一个山毁人亡、活埋地底的结局。 有几人不慎被巨石砸落,直直朝着最下方坠下来。 寇东施海岩二人适才下落皆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却想也不想,双双跃起。 谢郁紧紧盯着梅莱禾,低声道:“梅前辈,可有方法脱困?”他当时虽着急前来此处,却到底顾及当中有人筹谋,来之前已飞鸽传书告知谢殷。梅莱禾明知卫飞卿受困于此,他不信他当真一点后路不留。 梅莱禾吸一口气,忽然抬高声音道:“林何,方燕云,莫再徒劳,现在就出去!” 他所唤的二人,正是退到通道中的八人其中之二,此刻正咬紧牙关,手中兵刃一下一下徒劳地砸在牢笼之上。 那方燕云比之众人年纪甚轻,闻言眼眶都红了,咬牙道:“梅老哥,我宁死也绝不会抛下你们独自离开!” 梅莱禾沉声道:“此刻外间想必被长生殿之人牢牢把控,我要你们八人尽数从这里出去,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路,将此间消息带给贺庄主,此刻他想必业已上山了,一定要告知他具体情形,令他顷刻赶来救我们。” 方燕云几人只当他是说谎话想要几人独自逃命,仍不肯走,梅莱禾喝道:“再迟片刻咱们只剩死路一条,快去!” 方燕云几人一个激灵,想到己几人此刻出去以少敌多祸福难料,梅莱禾又何必多此一举?咬了咬牙,林方二人终究当先往外行去。通道中堵塞先前已被凿松,此时出去,倒也并不艰难。 谢郁盯着梅莱禾,目中疑虑一闪而过:“如前辈所言不虚,那是笃定了贺庄主在此必能救我们,为何?” 这地洞根本就是一座处心积虑的墓穴,当年布置此地之人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又是谁为了谁,竟肯花这样大的心思?贺春秋再厉害,手下能人再多,他能阻止牢笼收拢绞杀?他能让整个地穴不再坍塌? 但为何梅莱禾如此笃定?笃定得仿佛……贺春秋熟悉这地穴中一切构造、这其中可任他施为。 梅莱禾淡淡道:“赌一赌而已,不请人来救,难道咱们当真坐在这等死?” 他说话间压根儿不掩饰其中敷衍之意,谢郁蹙眉更深:“前辈!” “你来此之前,想必亦通知了你父亲罢?”梅莱禾冷然看他一眼,“谢少侠有任何疑问,稍后若能脱险再一一自谢大侠处寻找答案好了。” 至于此时,他抬头望着漫天落石,手中剑呛地出鞘,举剑过头顶,片刻已织出一张剑网——还是在不知会不会有的生机到来之前,先保住性命吧。 父亲……谢郁微不可闻地苦笑一声,随即又打起精神。至少梅莱禾有一句话说得确切,无论心里想什么,总也要先脱险才有后续。 “谢郁。” 一片刀光与剑影中谢郁却忽然听到梅莱禾用与适才全然不同的语声有些小心、有些小声地问道:“你前往南宫家,可抓住了关雎之中的一个人?” 他声音小心到、仿佛他的这个疑问比稍后有没有人来救他们、他们还有没有命活着出去都更为重要。小心到、仿佛在心里千回百转,这才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口。 一瞬间谢郁心念急转。 他当日干脆地离开东方家,离开“贺修筠”,正是深信梅莱禾在暗中保护之故。然而后来他从探子口中得知,他带人赶往了南宫世家,而不由他带队的登楼另一队人马,却在千秋门遭遇了本该保护“贺修筠”的梅莱禾。 后来双方在大明山脚下再遇,他得知对方之所以中途离开是因为“贺修筠”并不是贺修筠,而是卫飞卿。但他却并未解释他前往千秋门究竟所为何事。 再者说二人此番相遇,梅莱禾态度十分难辨,似乎总有几分防备与冷然。要知二人从前交道不少,固然无甚生死情谊,总算一对相处友好的忘年之交,然而今次…… 不知过了多久,谢郁听自己声音十分漫不经心道:“是啊,十二生肖各个狡猾,好容易拿下一个,还是个年轻女子,想来是段须眉带出的新人。” * 迷雾峰顶。 卫雪卿与煜华在山石与树丛重重掩盖下目不转睛望着下方酣战的人群。 原本被封死的地下通道中冲出来八个人,转瞬与埋伏在此多日、早已将登楼与清心小筑等候在上方的十数人拿下的长生殿之人斗在一处。对方八人虽说武功不低,人多势众的长生殿却更由卫飞卿亲点了两位堂主来带队,不到半柱香时辰已将八人统统拿下,却在这时,又有大队人马赶到。 看到来人,卫雪卿便知别说两位堂主带队了,即便他本人就在其中,想也讨不了好。 有两人立在那一群人之中,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渊渟岳峙。 权圣谢殷。 财圣贺春秋。 当今天下,武无第二者谢,通神役鬼者贺。 这二人都未担任武林盟主,其声望与实权,比之所谓武林盟主却不知要高出多少。 贺春秋富可敌国,兼济天下,门下高手如云。有说清心小筑之固,固若金汤,有如皇宫。而贺春秋只要他想,起居用度比之皇帝亦能毫不逊色。 谢殷武功高绝,深不可测,更身兼百姓之仰慕、武林之信任、朝廷之赏识。朝堂上位高权重者,谁有他自由?武林中德高望重者,谁有他覆雨翻云手?权、圣二字,实不负谢殷。 这样两个人,却同时来到这深山之中。 是为了他们各自的孩儿? 卫雪卿颇为玩味笑了笑。 斩夜_25 两人距离下方极远,煜华见到那两人,却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两人来了,咱们的人怕是讨不了好,只是下方快要塌了,即便是他们想也救不了地穴中人,此一役终究于他们耗损巨大。” 卫雪卿笑道:“贺春秋号称‘通神役鬼’,你又知他救不了他们?”说罢不待煜华反应,已起步行开。 煜华呆了呆:“你去哪?” “离开这里。”卫雪卿漫不经心道,“既见到想要在此地见到的人,我打也打不过,自然该走了。” “宝藏呢?”煜华急得追着他往前几步。 “宝藏……”卫雪卿忽然停下脚步,再一次转身看着下方那两个气定神闲的人,半晌意味不明笑道,“我已得到此行宝藏了。” 煜华不知何故,方才的急切不解忽然都安静下去,面上浮现两分难过的表情:“你此行,到底是来做什么呢?” 她直到这时才发现,这件事从头到尾卫雪卿从未明确告知她任何信息,一切都只是她在猜测之中听令行事。 她最初以为他是想趁机害了东方家那一干武林中人,嫁祸在段须眉以及关雎头上,长生殿再趁势而起黄雀在后。 然后她又以为奇侠贺兰春当真留下甚了不得的宝藏,拿下便足以成为长生殿重出武林再次制霸的资本。 最后她以为他最大的目的便是吸引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前来,借此消耗两处势力,甚至趁此令段须眉与其同归于尽,他或可设法接手关雎中势力。 直到片刻以前,她都还以为自己猜中了他全部的心思。 但此时她又全然看不懂了。 她不知他为何见到谢殷与贺春秋来此,陡然一副放下心、尽可安然离去的模样。 她不知他费尽心机将地穴中一干人坑杀到一半、此时忽又听天由命、随他们爱死不死的态度是为何。 她其实也不知他为何会懂得那些阵法该如何解,机关当如何破,不知他为何对这一座本该陌生的山峰了若指掌。 她其实也如卫飞卿一般,一路都靠观察、猜测、忖度。 她只是信他,服从他。 也因此,她绝无法忍受他欺骗她,甚至利用她。 卫雪卿柔声向她说道:“时机尚不成熟,我日后会一一告知你。你只需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对付咱们的敌人。” 听他温言软语,煜华一颗心便又软下来,咬唇道:“那上官叔叔和覃大哥他们呢?”她说的正是此时在下方应战的长生殿两位堂主,上官祁与覃有风。 卫雪卿轻笑道:“何须我们出手?手下人危在旦夕,贺春秋谢殷急着救人,哪得空与他们纠缠不休?”说到此他面上笑容忽又淡了下去,“若连这样也逃不出去,无用至此,那也不配再跟在我身边。” 煜华堪堪热切的心骤然又冷了下去。 她其实并不真的关怀上官祁与覃有风的生死,她方才那样问,只因为这两人代表了长生殿中誓死效忠卫雪卿的那一部分势力。 真正让她心冷的是,有朝一日,卫雪卿但觉她不再有用,不再能帮到他……届时他也会如此淡漠的对待她么? 煜华忽然转身朝下方跑去。 她只跑出三步,便被身后暗器击中,倒在了正好接住她的卫雪卿怀里。 卫飞卿若在此便能发现,跟卫雪卿的暗器手法相比,煜华先前那满身凶戾层出不穷的手段直如三岁孩童杂耍,而他自己撒铜钱的本领……也就是跟煜华半斤八两而已。 伸手抚弄煜华满头青丝,卫雪卿眼也不眨看着下方两人,目中流转似冷酷又似狂热:“江湖之中,胜者为王。二位叱咤多年,只是若真当自己是胜者,又何须布局,何须来此……” * 卫飞卿怀疑自己会下坠到天荒地老,他琢磨这番动作已从迷雾峰顶坠落到峰底。 势头终于止住的那一刻,一直握着他手的那人终于松手,转而在他腰间一带,卫飞卿又觉空中似有一物将两人阻了一阻,着地瞬间便从直坠变作翻滚,一连滚了数十圈,这才渐渐止住。 卫飞卿想抬手抹一把背上冷汗,但他感觉浑身骨头包括手指节都是酥的,但酥而已,至少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碎成粉末,再摔成肉酱。 感觉终于能张口的时候,卫飞卿问道:“为何?” 他问得没头没脑,旁边那人却似听得清楚明白,开口仍是那冷冷清清的语调:“你危急之时,我心里想要你活。让你活,胜过看他们去死。” 他这样的性子,这话若说给自己的情人听,那真是再完美不过的一句情话。只可惜听他这句话的人,却是个大男人。 大男人卫飞卿悠悠叹道:“多年阔别重逢,竟胜却人间无数。段小钗啊段小钗,你这份恩怨分明,当真令我感动。” 第15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上) 卫飞卿并非贺春秋亲子。 在他稍微知事之年,贺春秋便向他直言此事,并告知他真实身世乃是贺夫人兄长的遗孤,他亲生的爹娘在他出生之时便因故离世了,他一夕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才为贺家夫妇收养。 知晓这件事对他并没有太大影响,毕竟他自幼长于二人膝下,贺春秋与贺夫人待他一如亲生,吃穿用度与贺家真正的千金贺修筠并无二致,在清心小筑之中,他是“大公子”,贺修筠才是“二小姐”。 养父母怜他疼他,幼妹敬他爱他,更有数不清的武林高手争着要教他武功,才华渊博之士授他课业,贺春秋亲传他行商之道。卫飞卿人生顺遂,当真无甚缺憾。 清心小筑之中,无处不可对他开放。在他十岁以前,他一直是这样认定。 直到他无意闯入贺春秋的密室,在那里见到一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孩子。 说是密室,实则是个十分精美的小院子,就藏在贺氏夫妇起居院落的下方。 若非他贪玩,跌倒在地时无意触动了机关,恐怕他永远也寻不到那条路,那个院落,以及那个孩子。 他当时年幼,还以为那孩子是爹娘偷偷藏起来的“第三个孩子”,为此很是伤心了一阵,但后来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他虽则年幼,却已然有些本事了——清心小筑众高手一人教他几招功夫,足以瞒过他那常年在外奔走的爹以及全不会武功的柔弱的娘。 他每日里都偷偷去那个小院子,每日里都能见到贺夫人坐在小院子里和那孩子聊天。贺夫人对那孩子态度十分温柔和悦,亲自为他做点心,照顾他生活起居,仿佛疼惜他到骨子里。可他还是看出他浑身经脉都被制住,又慢慢从两人的谈话中得知他是被囚禁。 其时卫飞卿心中不可谓不震惊。 斩夜_26 在他心中,他的父亲贺春秋是天底下最聪明最有本事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解决,几乎将全天下一大半的财产都搬入他们自己家,即使他半点武功也不会,出入还要梅师傅等人保护,可他依然是卫飞卿心中不可逾越的巅峰。然而这样一个手可通天的大人物,却悄无声息囚禁一个幼童,甚还禁制他奇经八脉。而他心底里良善可亲的娘亲,一边待他温柔,一边却又若无其事地看他受苦。 卫飞卿心里有些不舒服,有些好奇,又有些可怜那孩子,更渐渐听他口中那些他不了解的故事入了迷。 他终于忍不住在贺夫人离开时现身见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近的距离见到他。 他知他每天吃得好睡得香,可他一张脸瘦得几乎脱形,如同星辰一样明亮的大眼睛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一半,警醒地防备地瞪着他。 卫飞卿知道,他这是受经脉被制的折磨才变成这样。他偶尔夜间偷偷来此,会听见他只在一个人时才发出的小兽一样低低的痛呼声。 可他即使瘦成这样,也还是很好看,头上别了一支小巧的钗,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卫飞卿见他第一句话说:“我叫卫飞卿,是日日陪伴你的那位夫人的儿子。” 第二句说:“你能多讲一些么?我娘亲旧日里的那些事。” 是的,真正吸引卫飞卿的是那孩子与贺夫人闲谈间提到的那些事——关于贺夫人成为贺夫人以前的旧事。这孩子小小年纪,却不知是何身份,仿佛对贺夫人十分了解,提到的每一件与她相关的事,贺夫人听在耳中,半是伤感半是叹息,却从未反驳过。 贺夫人卫君歆,卫飞卿一直以为她是温柔娴淑、从未涉足过江湖事的寻常人家的女子,毕竟她一点武功也不会,连与万先生、梅师傅以外的庄中的其余武林中人都很少接触,她从未对那些流露过一星半点的兴致。然而在那孩子口中,他听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一段波谲云诡的人生——故事中那女子,翩然兮若惊鸿,皎皎兮如游龙,千里取人首级,万里追人性命,多情处令杀圣池冥为之痴狂,无情时又可背叛一手成立的关雎决然离去。 与关山月齐名的天下间至为神秘的杀手,峨眉雪。 卫飞卿尚无法将这个人与自己的娘亲联系在一起。 他只想再多听一些。 那孩子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却不知出于何等考量,竟当真老老实实张口为他讲故事。 他直到与他相见第三日才想起问他名字,他不肯说。磨了许多天,才总算知道他姓段。 卫飞卿心中有气,瞥见他发间金钗,灵机一动便调笑唤他段小钗。那孩子次次一听他唤这名字便脸红,一脸红便更像个小姑娘,少不得又要被他调笑一通,却到底没有告诉他真名。 终究两个都只是年方十岁的稚子,处了一阵,不多不少便也处出些感情来,卫飞卿渐渐动了放段小钗离开的心思。只因有一日贺春秋回来,卫飞卿听到娘亲问能否放过那孩子,而他一向仁善的爹爹答,未曾想过要他的命,只是放他离开之前须得彻底断掉他奇经八脉,令他终身不得习武才可。 贺夫人颤声问为何。 贺春秋十分平静答道,因他资质绝佳,乃是百年难遇的学武奇才,若他得知己之身世,又或者他只是跟在池冥身边,日后亦要成为武林一大祸患,总归及早剪除才最妥当。 贺夫人不知想到什么,竟未反驳。 卫飞卿想,还未发生的事,只因臆断便剥夺其他一切的可能,这未免太过强权,太过不公。 但他决意放走他之前,却发生了一件事。 那个经脉被制、比寻常人更为虚弱的十岁大的孩子拔下鬓边金钗刺伤了贺夫人。 他应当是想杀死贺夫人,却最终没那个劲力。金钗刺破了贺夫人心脏,却未刺穿。 贺夫人捡回一条命,震怒的贺春秋却险些杀死他。 阻拦他的人是重伤的贺夫人。 贺夫人说,无论池冥多么十恶不赦,她一生愧对他乃是事实,夫妻既为一体,他理应与她一道放他幼子一条生路。 她一句话捡回段小钗一条命,只是他从小院被扔进了地牢。 卫飞卿偷偷遣去地牢找他,拔下他的金钗抵在他喉间恶狠狠问他为何要伤害他娘亲。 段小钗答,为父报仇。 卫飞卿冷笑道,你爹活得好好的,报什么仇。 段小钗便也冷冷答他,你娘不也还活得好好的,凶什么凶。 卫飞卿语塞,冷静下来发现他说的十分有道理。 他告知对方决意找机会放他离开的打算。 段小钗自是不解。他确知卫飞卿对他生出了几分奇特的友情,但他重创了他的娘亲亦是事实。 卫飞卿十分认真对他道,你若杀死我娘亲,我必然也杀了你替她报仇。只是我娘亲伤情已无碍了,我看你这倒霉催的模样,却觉你可怜。别人不期待你日后成长,我却很想见到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人小鬼大,老气横秋。 段小钗一边嗤笑,一边感念他这番恩情。 之后卫飞卿花了很大的力气,布了一个远超他这年龄能布出的局,悄无声息放走了他。这其中或许也有贺夫人的默许与帮忙,只是卫飞卿从未向她求证过。 仔细想想,他们两人这番遇合委实奇特。 太过悄然,从头到尾连一向与卫飞卿最亲密的贺修筠也全然不知。 太过陌生,卫飞卿到最后也没问段小钗的真名。 太过短暂,以致卫飞卿即使说过想看他长大以后这番话,韶光流逝,却也渐渐将这个人、这段往事抛诸脑后。 只在分别之际卫飞卿问他来此究竟为何。 段小钗轻声答他,不过想看看让父亲一生念念之人长什么模样罢了。 * 若此时卫雪卿再来问他与段须眉之间有何旧情,至少他也能回答一二了。 卫飞卿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一点点忆起那一段沉寂多年的在当时十分深刻的往事,无声笑开。 第16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中) 斩夜_27 他周身大穴在段须眉接住他前一刻已被他强行冲开,彼时便已耗光全身力气,想来经脉亦有所损伤,难受得他直觉方才被炸死反倒一了百了。瘫软半晌,他终于得力抹一把满脸泥灰、血迹、汗液混合的难受的黏腻,口中轻轻笑道:“原来你长大了是这等模样,武功高强,英俊潇洒,恩怨分明,倒也……不算差。” 瘫在他旁边的段须眉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去,他与谢郁一番拼死相搏损耗非常,最后骤然变招前往救卫飞卿更受了不轻的内伤,更别提他适才带着卫飞卿自地牢逃脱时强行以数倍重于本身的重量破开下方桎梏,那一下实打实将他浑身骨头都撞断几根。但他神情始终冷淡,仿佛去而复返、拿命相搏、紧要关头放弃仇人又拿命救人之人统统不是他。直听到卫飞卿先前唤出那个此生再无第二人叫过的不是他名字的名字,他这才霍然扭过头看他,一向淡漠的眸子里竟有三分期待,七分紧张,一眨不眨盯着他,半晌不移。但卫飞卿说了后一句话,他神色却又忽然淡漠下去,冷冷讽道:“我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你难道不该悔不当初,任由你父母当初除掉我,又或者废掉我浑身经脉,令我终身不得习武?” 卫飞卿眨了眨眼,想道,原来他知晓当初父亲想要如何的对待他呀。又突然忆起当初在东方家宴客厅之中,谢郁一字字道悔当初不该饶他一命,致使他耐心顿失,抬手杀人。 眼前这人武功深不可测,人人闻风丧胆,但不知何故,看在卫飞卿眼里却忽然和当初那捅个人都戳不够深的孩子重叠起来,一样那么可怜,惊慌无措,故作镇定。 又想到,他对他义父敬爱有加,当初那么小一个,就为了看一眼他父亲的心上人,龙潭虎穴也敢来闯。后来却眼睁睁看他义父头颅被人一刀割断了。 这人,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叹一口气,卫飞卿道:“我虽不如谢郁将你每一桩杀案记录在册,但我眼睛见到的,你却只杀过一个人。” 段须眉呆了一呆。 卫飞卿看着他柔声道:“你虽不是好人,却也不必将自己说成十恶不赦之人。东方家上百条人命,你未如煜华所愿夺走他们性命,固然不是出于甚良心好意,却总算未做坏事。” 段须眉冷冷道:“我不杀他们,只因明知那女人想要将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卫飞卿歪着脑袋看他:“你难道一开始不知道卫雪卿想要利用你,利用关雎?你为何又要答应?”即使他在一路随行中猜到卫雪卿身份与长生殿底细,更在先前已告知众人,可东方家披露于众人眼前的到底的段须眉,而南宫与千秋门中与登楼火拼至今不知情形如何的到底是关雎中人。段须眉既不蠢也不傻,他不信他对这一切全无察觉,倒觉他更像……全不当回事。 果然便听段须眉道:“因我一开始高兴,后来我不高兴了。” 卫飞卿立即追问道:“你高兴些甚?你又不高兴甚?” 段须眉道:“凡是能给谢郁、给登楼找麻烦的,我都高兴。” 而以卫飞卿此番所见的卫雪卿之能,岂止给登楼找麻烦,只怕此后江湖纷争再起,是再无平静了。 卫飞卿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不高兴?”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卫雪卿利用我,谢郁再追杀我,他们都对,只有我错,我为何要高兴?” 卫飞卿有些诧异挑眉,半晌轻笑道:“原来你还知道委屈,我只当你对一切都无谓得很。” 段须眉没答话,卫飞卿心里却清楚,他的确是无所谓得很,声名、利益、得失恐怕都不挂心,只除了这一切与谢郁有所关联之时。 一瞬间卫飞卿只觉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段须眉对谢郁那大仇人,可比对他这大恩人要着紧得多。他一不是滋味,口里就免不得不饶人了:“我幼时便说你像个小姑娘,不料长大了竟也如此貌美。小钗兄啊小钗兄,你只管老实交代,整日板着脸孔可是怕美貌被人窥视了去?” 段须眉闻言呆了呆,面上先是一大段的空白,随即又在一种又是恼怒又是无措的情绪中,他慢慢红了脸孔。 除了卫飞卿,无论是旧时的卫飞卿还是今日的卫飞卿,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面对面称他好看、将他当小姑娘一样出言调戏。 没有人想。也没有人敢。 段须眉毫无应对此事的经验,只好脸红。 他脸红之时,向来冷肃脸孔顿如三月桃花,漂亮的眼睛微微圆瞪,褪去冷淡晶晶然如反射星光,原本三分的美貌,登时便化作十分。 卫飞卿立时很是滋味了。有滋有味想道,无论是谢郁又或者张郁王郁,只怕连做梦也见不到段须眉脸红的样子,好得很。 段须眉咬牙道:“你莫要……你何时……” 他这两句话同样没头没尾,但奇异的是他与卫飞卿似乎总能听懂对方言中未竟之意。卫飞卿沉默片刻,笑意微敛悠悠道:“自桓阳一路同行,心下便隐隐有些怀疑,你在上方洞穴中去而复返,露出真容,我这才能确信。”顿了顿他复又笑道,“毕竟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三番两次出言调笑,但段须眉脸红毕竟只是一瞬间。见他恢复常态,卫飞卿难免有些失望,问道:“你呢?你何时知是我?” 段须眉道:“从煜华口中得知你乃贺家之人,我却明知你不是贺修筠之时便知。” 这倒比他以为是自己叫破自己姓名才令他知晓要更早。卫飞卿板着脸道:“你既认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却一路由着煜华与卫雪卿反复折磨我,甚至放任我至绝境之中,你这人当真好没良心。” 段须眉淡淡道:“你既未死,还说这些做什么。” 卫飞卿啐道:“我比死还难受十倍。” 段须眉冷冷看他一眼:“我昔年欠你一命,如今还给你,也算了结一桩心愿。至于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无病无灾,这上方百来十人上赶着要做,你大可上去找他们。” 卫飞卿闻言狠狠剜他两眼,气哼哼不再开腔。 不想段须眉却主动问道:“你方才为了他们费尽心思,怎的眼下似乎半点不担心了?” 卫飞卿那点怒气原就似假非真,闻言立时收敛了去,口中淡淡道:“你亦会说我已费‘尽’了心思,连性命也险些折在那处。此时局面已非我能控,担心又有何用?与其挂心旁人,不如思虑你我稍后又该如何脱困。” 段须眉嘲道:“看来你的有情有义,也不过在众人面前表演一二。” “难道不该如此?”卫飞卿不惊不怒,反倒有些莫名看他一眼,“梅师傅带领众人为救我性命而来,他们愿为我舍生,我自当忘死相报,我适才也确实那样做了。只是他们救不了我,我绝不会怪他们,此刻我已无能为力,难道反要因此怪罪自己?” 段须眉听得一愣,半晌忽然冷冰冰问道:“你当年为何救我?” 这问题他当年便问过,卫飞卿也回答了,但他并未对那答案满意过。 当时他们都很小,但该懂得的都已懂得了,至少段须眉就懂得,卫飞卿绝不是一股热血涌上头就喜欢做傻事的人。 卫飞卿笑了笑:“现在问这个还有何意义?你只要知道,你性命的酬劳在当时便已付清了。这次你救我,反倒我是又欠了你一命。” 贺夫人的过去,对旁人或许只是谈资,他甚至不知这对他父亲贺春秋意味着什么,但对他自己是何等意义,他却再清楚不过。 “那你呢?”他忽然又反问道,“谢郁这么快赶来大明山,你就不担心他已将十二生肖尽数杀光?” 段须眉淡淡道:“一群阴沟里的臭老鼠,若当真那般好杀,谢郁又何必急着赶来杀我?” 挑了挑眉,卫飞卿将自东方家事故以来的每件事都在心里过一遍,半晌摇了摇头:“你想要为你义父和昔日关雎复仇,你却又自己放弃了。谢郁想要再次剿灭关雎为登楼正名,如你所言不虚,他暂时也难以达成了。至于长生殿,谁知卫雪卿心里在想些甚?他想要的宝藏当真就是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的性命?我只当他要将你一起坑杀了呢,他怎的又将这唯一的逃生出口告知了你?” 段须眉带他撞穿地底之时他已明白这必是卫雪卿出言相告,但他却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段须眉复回到洞穴之时,卫飞卿当真以为他是存了与众人同归于尽的心思,而这一切都在卫雪卿算计之中。 段须眉只道:“你又知我的目的无法达成了?” 无论怎么看,地穴中一干人都是必死之局。 卫飞卿笑了笑:“我虽不了解谢郁,却了解我梅师傅,更了解我爹。梅师傅心系我安危,必然将此间事告知我爹,我爹也必然会赶来此处。我虽不知他要如何做才能救梅师傅一行人,但这世间原就没有他做不成之事。” 段须眉显对贺春秋无半分好感,闻言冷冷道:“卫雪卿说过,除非贺兰春或者九重天宫之人现世,否则无人能解此局。” 斩夜_28 卫飞卿笑道:“能解就好。” 段须眉听出他话中之意,只要能解,贺春秋就必然有办法。冷哼一声,他从地上站起身来。 非是他二人愿意像两条死狗似的躺在地上闲磕牙这半晌,互相不尽不实连一句有用话也未说到。而是气力耗尽,即便他也要歇息这许久,才终于蓄力能够起身。 卫飞卿便也随他懒洋洋起身,东倒西歪浑身骨头像被人抽掉了似的,手一抬将一物扔给它:“吃下去,对你内伤有宜。” 段须眉照例不多问,接过便送入口中,放往前行两步又听卫飞卿懒洋洋声音道:“站住。”他便站住。 卫飞卿撕下身上一副衣襟,又自怀中掏出一物,却是一颗药丸,使力揉碎后捣在布巾之上,随即在他身前蹲下。 段须眉怔了怔。 他这才注意到,他右脚血肉模糊,脚踝处连骨头都露出来,想是先前与谢郁搏斗时受的伤。 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人在东方家冒充贺修筠之时,同样忽然蹲在了他面前,令他在不知他身份之前想着要放过他。 卫飞卿起身时见他不太好看的脸色,不由摇了摇头:“你这人当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要命’三字。” 段须眉冷冷道:“没人能要我的命。” 对天翻个白眼,卫飞卿点燃一个火折子,当先往前行去。四周十分昏暗,他到此时才看清这地方同样是一条山道,却比之前由地面通往洞穴的那条通道要宽敞。 段须眉皱了皱眉:“你身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卫飞卿懒懒道:“我不像你,我这人惜命得很,自要放些有用的东西在身侧。”忽的话锋一转,“卫雪卿没告诉你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地方若还如上方机关重重,以他二人此时状态,只怕不够死的。 段须眉摇了摇头。 “卫雪卿果然对甚宝藏啊贺兰春啊都毫无兴趣……”卫飞卿喃喃道,“你说他当真只想坑登楼与清心小筑这一次么?我总觉没有这般简单。” 段须眉不答。 卫雪卿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从来都是不感兴趣的,他反倒对眼前这人更有兴趣:“在山洞之中你喝破长生殿之名,但你一路受制,究竟从何而知晓?” 卫飞卿淡淡道:“自是卫雪卿自己告诉我的。”见段须眉一脸“你莫将我当白痴”的神色,不由笑道,“他自然不是亲口说给我听,但他一路并未起意掩饰己之身份,而我恰巧又知晓许多与之相关之事。比如制成绕青丝之毒的毒圣姓卫,长生殿历代尊主恰好也姓卫。煜华浑身毒药与火药层出不穷,精巧远非寻常可及。而长生殿当年纵横江湖,最大的倚仗正好是毒药与火药。这些事乍看不相干,但只要有些微处能联系到一起,也就不难揣测了。” 段须眉蹙起的眉头明显在问他,那让他恰好能将一切联系在一起的些微处又是何处。 卫飞卿顿了顿道:“你可曾听过一个名号?‘竹君’卫尽倾。” 第17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下) 段须眉面色一凝。 卫飞卿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不知该如何评价他适才说出口的这个人:“‘一侠二贤三君四圣’,各个都很了不得,却俱都只是叱咤一时之辈。贺兰春与段芳踪先后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头,却又各自像流星一样陨落。这十个人当中,仿佛好些个都没有好的下场,你义父更曾经成为武林公敌,甚还落得……唯有我爹与谢殷,虽说彼时他们二人没有贺兰春与段芳踪那样如日中天的名声,但他们如今在武林之中的取得的成就地位,想必已远远高过了当年的奇侠与武圣。” 段须眉淡淡道:“能够活到最后的人,向来不是武功最高的人,而是最奸险狡诈之人。” 他话中充满对谢贺二人鄙薄之意,卫飞卿听在耳中,却并不在意:“据说卫尽倾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死了。他这个人在当时没有天下第一的名头,后来活得也不长久,按理应是十人之中十分黯淡的一个人。我却不巧又听说过与他相关的几件事。其一是卫尽倾的卫亦是长生殿之卫,他曾是长生殿尊主这件事江湖中并无太多传闻,但我得来的消息确凿无疑,长生殿昔年显赫,后来衰败,二十多年前重出江湖,想必也怀揣着极大的野心,最终却昙花一现,在卫尽倾死后再次隐匿。其二是我无意中得知,卫尽倾这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恰巧是你口中那两个活到最后的‘奸险狡诈’之人最忌惮的人。我自入山便在思考卫雪卿与贺兰春、与九重天宫的关系,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于是我又将这两个人分开来想。贺兰春是何等样人?若此地陷阱当真由他布置,他花费这等精力,想要伏击的人必然也是十分了不得之人。而卫雪卿呢,卫雪卿与你我一般年岁,他绝不可能是贺兰春的仇人,那么他究竟是谁?他的长辈又是谁?有没有可能与贺兰春有所交集?能够令贺兰春忌惮、又姓卫的二十多年前了不得的人,卫尽倾这名字自然而然便跃入我脑海之中。”说到此他不由微微一笑,“一旦想到这个人,再想到他身后的长生殿,一切事自然也就清晰起来,毕竟这世间巧合固然不少,却也绝不会太多。” 至少不会多到卫尽倾姓卫,卫雪卿也恰巧姓卫,卫尽倾手下的长生殿擅使毒药火器,卫雪卿手下之人同样将这两样玩得风生水起。 段须眉凝视他淡定从容的眉眼,忽道:“你也姓卫。” 这是巧合? 卫飞卿眨了眨眼:“说不定我亦有身世的秘密,毕竟我名字与卫雪卿只相差一个人。依你看来,我二人长得像不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段须眉晒道:“卫雪卿对他亲兄弟也是够好的。” 卫飞卿看自己周身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肉的惨淡模样,不由揉了揉鼻子:“至少人家留给我们一线生机,做人不要太贪心的好。” 段须眉冷笑一声。 两人前行这半晌,好在未再遇到甚机关陷阱,再行得一阵,眼前终于出现仿佛无尽通道以外的另一样物事,这物事直接切断了二人的去路——两扇紧闭的青铜门,严丝缝合到一看就知非人力能打开。而青铜之厚,亦令一切神兵利器望而却步。 卫飞卿认命的到两旁寻找机关,然而他翻遍整个地道,连地下也一分一寸给刨了一遍,亦未找到任何可施展之物。 卫飞卿脸色发白,喃喃道:“是以这地方当真有宝藏?然而贺兰春只想害别人的命,不想别人谋自家的财,干脆将此地设成了死地?” 段须眉拔刀。 卫飞卿吓了一跳:“就你这刀只怕劈柴也嫌费事……”指了指他刀上铁锈,又指了指那两扇青铜门,余下的话却也不必说了。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十个你站在这里,我也能一刀劈开。” 卫飞卿牵了牵嘴角:“我信。” 这话他倒没说谎。他见过段须眉拔刀,知道他的刀或许劈不了柴,但一定能将这世间任意一人的脖子一刀两断。 提刀前行了两步,段须眉忽道:“至刚者至柔。” 卫飞卿挑眉看他。 “天下间最锋利的刀也斩不断流水,最厉害的功法也切不开轻风。然而滴水却可以穿石,天上落下的雨雪,也可以渗落到地底谁也深入不到的地方去。” 他仿佛轻轻叹息了一声:“抽刀断水水更流。” 他在叹息声中飘了起来。 卫飞卿见过他很多次出手。他出手或快或直或凌厉,甚至只凭浑身杀意便能震慑旁人,若要卫飞卿用一个字形容他眼中的段须眉的武功,他会用一个“准”字。因为太准,是以并不花哨,也不好看。 然而他这一飘却十分花哨,不但好看,还很柔,柔情万种。 他手中的铁锈刀仿佛之间化作了清风,化作了流水,轻轻柔柔拂过青铜门,拂过这一段地道之中的每一处,如雨雪无声无息渗入其中。 斩夜_29 然后卫飞卿就见到地道之中的岩壁飞了起来。那两扇青铜门依然完好无损,青铜门以外的地道顶端与岩壁在锈刀拂过之时碎裂成千万块,就那样飘散在空中。 仿佛将天捅一个窟窿般曼妙。 那样柔情的、浪漫的、壮观的景象,卫飞卿却被当中威压一瞬间压迫到七窍见血,在他感到心肝脾肾都即将炸裂的前一刻被那祸首再次提在了手中,轻飘飘飞过青铜门一旁的岩石雨,飞入青铜门之中。 卫飞卿被丢在了地上,他一落地便双手紧紧抓着胸口剧烈咳嗽,直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咳得嘴角鲜血淋漓,咳得一双眼充血得几乎要炸裂,好半晌终于感到重又能呼吸,他抬手颤巍巍指着那罪魁祸首:“你他娘的……不应该身受重伤毫无气力任人宰割么?” 方才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此时却又施展出如此神妙的刀法,难道他当真是个怪物? 段须眉淡淡道:“我还没死。” 还没死,所以既能杀人,还能起舞,更可断墙。 卫飞卿满腔怒火,忽然就在这句话里消散了去。不但不怒,甚还有些不是滋味,有些怜惜看他一眼:“小怪物。”说完他站起身,转过了头。 ……然后他忽然有些沮丧,有些恼怒。 他好端端一个天下首富的儿子,自幼见多识广,从来自信从容,也不知具体从哪一刻开始,最近时时都活在“真他娘的又长见识了”的毫无见地的惊奇之中。 好生丢人。 可当真……好生惊奇。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偌大的地宫。不是地穴,是地宫。地宫之中,雕栏玉砌,亭台楼阁,满目辉煌,与青铜门外自成两个世界。 人迹罕至的山川之中,出现宝藏并不令人惊奇,出现迷阵亦不让人惊奇,甚至出现那可埋葬千万人的牢笼也让人尚能接受,至少那些都是人为能够促成。然而这座宝藏本身呢?这座宝藏它不是金银,不是玉矿,它是一座巍峨宽广不下于皇宫、奇诡壮阔更有胜之的地下宫殿。它绝不是百来个人花数十天、或者数年就能建成的。 这当真、令人惊奇。 卫飞卿吞了一口口水,耳听身边那人倒吸一口气,显然被惊到的不止他一人。 此时两人所站立的位置乃是地宫最高处,此间一切都完整展现在二人眼前。这地宫也并非如寻常建筑那般平地起楼,而是依照山势一层层往下,每一座楼依托在山体之上,蜿蜒出一整片雄浑又奇特的宫殿出来。但它又不似宝塔,塔楼层叠都在一处,而这地宫却只因特殊的地势这才营造出重叠的繁复的空中奇景。 此间一共有九座宫殿,让某一个词几乎就要从两人喉咙口一跃而出。 往前踱得两步,卫飞卿忽道:“我适才说的话,实则只说到一半。” 段须眉不言,但明显在听。 卫飞卿道:“我由卫尽倾联想到了长生殿与卫雪卿之间的干系,虽说十分肯定这一猜测,但对于卫尽倾与贺兰春之间种种恩怨,我细思却又觉出种种不妥。”他回头向段须眉问道,“你可知卫尽倾死于何时?” 他问这问题不过出于习惯与身边人搭个话,并不真的指望段须眉能回答,却不料那人颔首道:“我知道。” 卫飞卿不由瞪大了眼睛:“你怎会知晓?” 这倒不怪他惊奇,实是段须眉这人看上去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卫尽倾固然在数十年前名噪一时,但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也不该是段须眉关注的对象,更别说他生于何年,死于何处。 段须眉淡淡道:“只因那一天还有另一人与他一同陨落。” 卫飞卿心下便隐隐有些了解了:“武圣段芳踪。”他自望岳楼说书人万老先生处熟知江湖轶事,早在段须眉拔出他的铁锈刀之时,他心里已隐隐联想到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武圣。 二十多年前,准确的说是二十一年前,武霸天下的段芳踪被中原数大高手围攻,重创之下最终被逼得跳下万丈深渊,死无全尸。却很少有人知,竹君卫尽倾,同样死于那一天。 卫飞卿续又问道:“那你又知不知道贺兰春失踪于哪一年?” 见段须眉复又点头,卫飞卿这回倒不诧异了。毕竟段须眉如当真与段芳踪有所牵连,他应当很了解他的事。天下皆知段芳踪正是在贺兰春失踪以后这才闻名于江湖,而他问鼎天下第一高手之时,贺兰春业已绝迹江湖两年。 “第一个问题,”卫飞卿道,“卫尽倾是在贺兰春失踪四年后身死,当中那四年也正好是卫尽倾名声显露于武林之时。他在贺兰春失踪之后现世,又在短短数年后身亡,若按照这时间推算,他与贺兰春理当毫无关联,他又怎会成为贺兰春的大仇人?而贺兰春难道还会未卜先知,在他失踪之前就推算到日后江湖中会出现一个卫尽倾,从而早早为他布置一个陷阱等着他?” 段须眉皱了皱眉:“你先前那推断,原就站不住脚。” 卫飞卿摇了摇头:“我是在十分肯定卫雪卿与卫尽倾关系的情形下再来反推此事。我且问你,当日你在东方家所言贺兰春托付宝藏一事可是自卫雪卿处得知?” 段须眉颔了颔首。 卫飞卿续问道:“他可有说明贺兰春托付宝藏的具体时间?” 段须眉又点了点头:“是二十一年前。”他说完这话忽然怔了怔。 卫飞卿笑了笑:“贺兰春‘死’二十五年前,他托付宝藏给七大门派却是二十一年前。这其中闹鬼一样明显的漏洞只有你才会漠不关心,从不注意。” 他语中不乏讽刺,段须眉却如不闻,皱眉道:“是卫雪卿在撒谎?” 卫飞卿不答反问:“你不觉得这个‘二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段须眉一怔。 卫飞卿淡淡道:“武圣死了,竹君死了,‘死去’四年的奇侠诈尸了,当真好生热闹。这却也算肯定了我其中一种猜测。”他忽然又转颜笑道,“贺兰春自然不可能在卫尽倾尚未出现之时就算计他,是以他谋算之人若当真是卫尽倾,这事发生在二十一年前,自然最是恰当。”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卫雪卿没有撒谎,反倒东方渺几人撒谎了。至少贺兰春当年何故失踪、后来又为何出现、最终去往何处这种种缘由,他们几人想来一清二楚。” 段须眉冷冷道:“贺兰春在卫尽倾死了以后又费尽心机布局害他,你这番考量也当真清奇得很。” “是以最大的问题来了。”卫飞卿眨了眨眼,“假设我适才所言都是真的,那么贺兰春这个‘死人’,为何要在他‘死’掉四年以后去提防另一个‘死人’?而我适才说过,这个‘死人’不但能令贺兰春诈尸,也令我爹与谢殷深深忌惮,你猜为何会如此?” 他话中想要表达之意,至此已呼之欲出。 段须眉不答话,卫飞卿倒也十分安然自己接自己的话:“我将这许多问题联系在一起,方才又见到这座地宫,再联想万先生昔日讲述给我的某些传闻,终于在心里编造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讲给你听,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许多年前的九重天宫并未如现今一般神秘,它的驻地就在中原雍戎二州交界处的大明山,其时的九重天宫,想来比之如今的登楼、清心小筑风头更甚。那时它在武林之中亦有一个对手,那便是长生殿。九重天宫的清名自数十年前流传至今,可想见它当日之正气浩然,亦可想见与门人行事狠绝诡辣的长生殿必有冲突,二者绝不相容。后来胜出的自是九重天宫,遭受重创的长生殿或是被逼,或是实力不济,总之从此自江湖中悄然隐去。只是胜出的九重天宫呢,也并不追逐名利,甚至更可能不愿被名利所累,在除掉长生殿这个武林的大麻烦以后,干脆整座天宫都搬离了中原,不知去往何处。后来天宫传人贺兰春现身于江湖,武功高绝,更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只是他不知出于何故,在闯荡江湖数年后被迫‘杀害’了自己,但他想必并未真的离开这江湖。后来他更结识了长生殿的传人卫尽倾,卫尽倾想来是慧极之人,不但取得贺兰春的信任,更从他口中得知昔年九重天宫竟在中原之中留有旧址。九重天宫虽说搬离,只是这旧址当中想必留下的财宝与其他好处不在少数。长生殿一则与九重天宫仇怨深重,二则沉寂多年,实力不济。卫尽倾既想重振长生殿声威,又想寻九重天宫报仇,什么办法最好使?自然是夺九重天宫的实力以壮大长生殿,再反过来报复九重天宫,此于长生殿中人想必再快意不过。卫尽倾将主意打到天宫旧址之上,可惜他尚未找到这地方,却已被贺兰春看穿他谋算。当年卫尽倾为何而死?谁也不清楚,便是万老先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既有万般可能,又焉知这事不是贺兰春所为?只是贺兰春厉害,卫尽倾也不遑多让。卫尽倾死了,可谁又曾亲眼见到他尸身?也许他死了,也许未死,但贺兰春终究放心不下。他见不到人,也见不到尸,即便是万中取一的可能,他亦要杜绝这人的生机,想法子让这人真正变成一具尸。他想着,卫尽倾但凡未死,必然还要为长生殿谋求生路,他便从他最想要的东西着手,将记载着九重天宫旧址的地图交给东方渺几人,令他几人严守秘密,但‘无意之中’也不妨透露出一星半点消息。而他改造了旧址入口机关,将入口做成了足以令人十死无生的牢笼,就等在此处,请君入瓮。而他等候的人,却直到二十年后,才终于显露行迹。” 第18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完)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段须眉早已听得呆住,口中喃喃道:“贺兰春未死,卫尽倾也未死……” “我们假设,这二十年来他们二人都伏于暗处,等另一个人露出端倪,直到此番卫尽倾终于忍耐不住。”卫飞卿目中忽然露出十分奇特的神色,“从卫雪卿这一番作为来看,他分明对这地方机关暗器十分清楚,甚至对贺兰春后来暗暗改造来诱杀他的思路也有所了解,可见他昔年与贺兰春相交至深,了解至深,亦防备至深。他了解贺兰春,贺兰春难道不了解他?是以我真正的猜测在于,贺兰春布下这牢笼一半或许为诱杀卫尽倾,而另一半,想来也是要从来人应对此地的反应……确认真正是卫尽倾尚在人世。” 段须眉目中亦露出与他一般奇特的神色:“你是说,登楼与清心小筑上百人今日若死于此地,他们甚至不是死于精心谋划的杀局,而不过死于一人对另一人的试探?” 颔了颔首,卫飞卿忽然苦笑道:“我却又不奢求我这故事有几分真了……只因在这故事里,我竟不能分辨昔年夺天下男子风采的竹君与世人称颂的奇侠究竟谁好谁坏,熟是谁非。” 斩夜_30 这故事里长生殿恶名在外,卫尽倾心机深沉,然而贺兰春呢?他是为了什么想尽一切办法对付卫尽倾?他在这场筹谋里,可有考量过无关之人处境? 段须眉看他一眼:“我以为你从来不是以‘好坏’论人之人。” “但人心之中终究还是要留存几分黑白分明,不然何以笑对这世间……”卫飞卿喃喃,深吸一气之后整顿精神,重又望向脚下庞大地宫,“我猜测贺兰春必然在此间留有真正的‘宝藏’,咱们顺路下去,想必离真相不远了。” 他往前行得数步,忽听段须眉在他身后淡淡问道:“然而这些事与你又有何干系?你为何一心想要知道真相?甚至在猜测到长生殿以后放弃逃跑的机会,以身犯险也要接近这其中?” 卫飞卿不由苦笑。 他就说这人不是个傻的。谁当他傻谁才是真傻。 段须眉在猜到他身份以后,实则,当真,曾留给他逃命的余地。 只是被他毫不犹豫的放弃了。 “或许是当年从你口中得知娘亲旧事开始吧,我心里有许多疑惑,许多不解,然而我爹爹默许我当个行商之人,却不许我成为江湖人。不成便不成罢,我其实并未起意要弄懂这些事。”卫飞卿回头过来,凝视他的眼神中有三分无奈,七分兴味,“只是这样偶然的机会,我既触到了其中一条线,又将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便再没有不去弄懂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他伸手向他,朝他柔声道:“与我一道去吧。” 与他对视半晌,段须眉抬手,打掉他的手,迈步行到他前方去。 卫飞卿笑了笑,满是愉悦。 * 传说之中,天有九霄,地宫之中九座宫殿,即以九重天命名。最上为太霄殿,即第九重天成天,最下为神霄殿,即第一重天中天。 段卫二人旨在寻贺兰春留下线索,无意将这诺大的九霄殿逛遍。卫飞卿想了想道:“虽则不知九重天宫内情,但按照常理推断,太霄殿必然就是主殿了。贺兰春既然是曾经的天宫少主,咱们便先去主殿寻。” 只是那太霄殿虽说伫立在最高处,距离二人看似最近,可它建筑在群殿最中心的孤峰之上,两人若想过去,终究还要行去最下方,再行往中央攀上主殿。 段须眉自怀中拿出绳索,一头带钩,正是地穴之中三番两次让两人幸免于难之物。 卫飞卿瞧得眼前一亮:“难得你也会将保命的物件时刻带在身边。”不等段须眉回答,他自己又有所悟,“想来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在各种情形下追踪你想要夺命的对象?” 颔了颔首,段须眉将带钩的一头向太霄殿房檐扔去。此距对面实有十数丈远,可他随随便便一扔,那铁钩像长了眼睛、生了翅膀一般直直就飞到对面房檐之上,牢牢附住。 卫飞卿直到这时才见到这绳索的全貌,竟然是像寇东施海岩二人的蛛丝一般纤细之物,小巧的一团,飞了那么远却仍未全数展开。 将绳索这头绑在脚下岩石之上,行成一段笔直细长的通道,段须眉又撕下身上衣襟,数折之后套在绳索之上,拉了拉之后递给卫飞卿:“走吧。” 抽了抽嘴角,卫飞卿只觉背上冷汗刷刷的往外跑,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干笑道:“我还是自己走……” 他话未说完段须眉已放弃递给他布巾的动作,径直一跃,他整个人已抓着那布条荡秋千一般顺着绳索往另一头飞快滑过去。 卫飞卿脱口道:“你小心点!” 段须眉自不需要小心,他一鼓作气便荡到了对面,此刻轻轻一跃,翻上房檐,面对面看着他。 那人一身行头比之当日在东方家冒充小乞儿更为破落,但他站在那处,卫飞卿看不清他表情,却知他一定面无表情,浑身烂布条飘在空中,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刀,又如这一整座孤绝的高峰,如他所站立的那一座雄浑的殿堂。 这人无论从何处看都不像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啊。卫飞卿叹一口气,心却已经定下来,也如他一般撕下衣襟,渡到对面时向那人道:“等咱们从此地出去,我好好替你置办一身,好端端的美男子整天连个乞丐也不如,看在眼里都闷气。” 段须眉有些嘲弄看一眼他周身。 “不用看我。”卫飞卿哼道,“本公子即便不穿衣服也挡不住一身风采。” 段须眉面无表情牵了牵嘴角。 两人自房梁下去,行进太霄殿之中。这殿堂倒并不如两人所想那般金碧辉煌,内里朴素,倒显得大殿更为空旷,唯一惹眼的乃是门口置了八座与人等高的石像,而里间最中央那方白玉雕成的座椅之上放置了一个信封。 段须眉方要进去,却被卫飞卿拉住了。 卫飞卿自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扔进大殿。 那八座石像便动了。 如真人一般。 那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扔进大厅不超过三尺距离,眨眼变作一蓬齑粉。 饶是段须眉艺高人胆大,也不由惊出一头冷汗。 卫飞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这九重天宫机关阵法,当真层出不穷。” 段须眉执刀在手。 卫飞卿却还是拉着他:“咱们不进去。” 段须眉蹙眉。 卫飞卿冷静道:“你我联手,或许能对付得了这些石像,却并无太多意义,总归只是一堆死物而已,况且我心里有个猜测,稍后尚需求证。” 段须眉看一了眼那封信。 卫飞卿道:“用你那绳索将信钩出来。”适才等他也安全跃上之后,段须眉便又将那绳索收起来。卫飞卿见他注入内力顺着绳索便震碎了对面栓绳的岩石,其时心里免不了又为他惊艳一番。 段须眉皱眉道:“绳索再快,只怕那几座石像更快。”他虽自信,却一向并不自负。 卫飞卿颇有几分讥讽笑道:“不过死物罢了,难道真将他们当做大活人对待?”他说话间手中扣了几物,扬手扔出去。 段须眉看得清楚,是几枚铜钱。 总共八枚,分别朝着八座石像扔去,却并未如先前石子那般顷刻化作齑粉,只因铜钱扔至石像跟前,忽然又变向飞往半空之中。 段须眉悄无声息扔出了绳索,快如鬼魅,却到底还是未快过那几座石像——绳索带着信封尚漂移在大殿半空之时,石像已击落了那八枚铜钱。只因石像虽不是大活人,但它们却是一座完整的阵法。信封若被石像击中,只怕那信上所写,再无法现于世间了。 段须眉拔刀就要冲上去。 卫飞卿却比他更快。 他这次撒出了一大捧铜钱,那些铜钱叮叮咚咚飞入殿中,顷刻与石阵纠缠在一起,亮晶晶黄灿灿仿佛无孔不入,就像一座—— 斩夜_31 “黄金屋。” 卫飞卿脚尖轻点,蹬在殿中最外围一枚铜钱之上,擦着石像的手将那封信收入了怀中,落地向段须眉笑道:“你看我这手暗器如何?乃是我闲来自创之法,唤作‘黄金屋’。” 那座黄金屋直到此时还未被石阵尽数打落,可见其精妙,段须眉却只抽了抽嘴角:“你身上究竟带了多少铜钱?”沉甸甸的,他倒不嫌钱多压身。 卫飞卿笑道:“钱可通神役鬼,我说过了,铜钱便是我最大的保命倚仗,自然多多益善。” 段须眉讽道:“你何不用金叶子?不但轻巧,还更符合你那‘黄金屋’的名头。” “我有啊。”卫飞卿当真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晃得他眼睛生疼这才笑道,“只是钱财之物,积少成多,比起黄金白银,我一向更喜爱铜板罢了。” …… 段须眉这次是当真无话可说了。 卫飞卿抽出信封,上书“贺兰春生平”几字,墨渍陈旧,布满灰尘,已不知孤零零在此摆放多少个年头。 手抚那墨迹,卫飞卿笑道:“不知为何,我心中竟生出几分紧张。” 段须眉便从善如流将信封自他手中夺过去。 看他从容不迫展开信纸,卫飞卿不由摇头失笑:“可要我感谢你这番体贴?”心下到底有几分迫切,说完便凑上去念那信纸上所书,“余复姓贺兰,单名春。余父贺兰敏,任九重天宫第七代宫主。余妹贺兰雪,任天宫第九代宫主。余妻卫氏,闺名君歆……” 眼见“卫君歆”三字,卫飞卿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心里头一块悬挂多年的巨石,仿佛顷刻之间着了地,空落落的,竟让他又生出新的、茫茫然的不知措来。 看他一眼,段须眉复往下念去。 * 昔有一人,名唤贺兰春,乃是整个武林都向往、都尊敬的九重天宫少主。他自幼长于早不问世事的九重天宫,一身根骨即便在天宫之中亦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他亦未曾辜负宫主父亲的期望与教导,年纪轻轻已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只是他堂堂男儿,自幼虽与清风明月为伴,却不曾修得古井无波,反在心中盛满了一整个江湖。 贺兰春弱冠之年,留书于父亲小妹,决然下山。 他那时只想,天宫中人皆言天宫是凌驾于江湖之上的存在,可他甚不知江湖长什么模样。父亲从来教导他日后继承宫主位,即便不问世事,亦要在心里装着世人。可他除了天宫中人,又何曾见过世人? 他想去闯一闯江湖,见一见世人,再回来当心中盛着江湖与世人的天宫宫主。 他年少不知世故,结识了几位年岁相当的少年英豪,自觉相交莫逆,被人问及,便也直言相告己之来历,从而使得天宫少主这名号广传于江湖,更受到众人追捧。 他知交遍天下,入江湖两年更夺得天下第一之名,声名之盛,无与伦比。 他却遭遇了一生的情劫。 彼时他已知天宫少主这身份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世人追捧他,大多想结交传闻中举世无双的九重天宫势力。身旁所谓友人,皆想从他身上习得天宫武学之一二。甚还有朝廷之人想方设法招揽他,想是听信那九重天宫富有无尽财宝的传言。 世人从未将“贺兰春”三字只当成是他这个人。 他渐渐懂得了先祖为何要避世,为何将整座天宫都搬离了江湖。 但他天性乐观,倒也未将这一切太过入心。他喝他的酒,吃他的肉,交他的朋友,行他的侠,仗他的义。但他渐渐地,不再对这一切充满兴味,他开始考虑回宫之事。 他就在这时候遇到了卫君歆。 那个处心积虑、万里随行、一心想要取他性命的卫君歆。 他甚至不知她的名字,只知她名号唤作峨眉雪,是江湖新起却身手绝伦的杀手。 也是个美貌绝伦的姑娘。 他们一次次交锋,他一次又一次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放过她。就在这针锋之中,他似乎重新找到了前来江湖的乐趣,又好似比之前两年经历的一切都更有乐趣。 她是要他命的人。 他却一次次忍不住的救她,忍她,让她,挂念她。 他为她付出了许多,很多他那个时候已明白不该说出口的话,不该告知旁人的秘密,不该做的事,他都说了,告知了,做了。 他甚至并不后悔。 后来他明白,这种感情就是爱情。 他爱上那个要他命的美貌姑娘。 他爱的姑娘名叫卫君歆。 卫君歆放弃了杀他,甚至为他叛出了组织,废掉了一身高绝的武功。 他此生都不能再见她月下舞联翩,穿着雪白的衣裳如仙子一般提剑朝他刺来。 他带她回九重天宫见父亲。 然而整个天宫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她对他做的事、他为她做的事,他知一切无法改变,终决意放弃“贺兰春”这三个字,放弃他以这个身份能够得到的一切的声名利益,也抛下了他原该担当一生的责任。 他再不是九重天宫贺兰春。 他带她回到那江湖。 他为自己更名贺春秋。 他与卫君歆成亲,为她修建了清心小筑。 卫君歆当初散功伤及根本,缠绵病榻。他决心要替妻子请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给她用最好的药,令她后半生安然无忧。 他不再当一个侠客,他转而成为一名商人。 后来他成了天下首富贺春秋。 再后来他成了整个武林马首是瞻的财神爷,他甚与“贺兰春”齐名。 他没能如愿大隐于市,只是他与九重天宫的联系,仿佛也真的再没有了。 但他后来知晓,他的妹妹贺兰雪继位成为天宫第九代宫主。第八代宫主之名,就那样永远的空缺了。 斩夜_32 他已知足。 他为布一个局来到这个曾属于九重天宫的遗留之地,最终他在那必死的墓穴之中留下一线生机,在这个曾被父亲与妹妹默认属于他的位置上留下一封信。并非想要饶过仇人性命,而是寄一线希望于倘若当真有人能穿过那层层阻碍来到此处,他愿世间有人得知—— 贺兰于春秋鼎盛之年大梦一场,梦醒之后,再不可寻。 贺兰春,贺春秋是也。 (下章开始就要v文惹,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谢谢喜欢这篇文的所有人O(∩_∩)O~么么哒~) 戳进来 作为话唠来说,写这个文期间真是很少跟大家嗑叨,尤其上架的时候也没有多说过什么,单机的感觉老实说……习惯了就好TT但至今其实都还没有很习惯,嘤嘤嘤~ 首先当然还是非常感谢喜欢和追这篇文的大家。写文其实就是个让自己喜欢和心动、继而想要讲述给别人听、让更多人为之喜欢和心动的事。这么多年码码字,虽然没什么能说出口的成就,但能够一直维持这种喜欢和心动其实我自己就还挺高兴了。如果说在这上面有所追求的话,大概就是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努力、一直进步、一直喜欢写作,然后希望也会有更多人喜欢我的故事吧。 所以真的要再次谢谢喜欢这篇文的大家! 以及因为这篇文已经开v一段时间了,谢谢仍然在继续支持v章节的亲们,如果有亲们想要看订阅章节但不太清楚充值方式的话,这里也统一讲一下哈: 一、手机站充值:在手机站充值需要您先登陆,登陆方式比较简单,分为QQ、微信、微博、手机号注册登陆。登陆成功以后您就可以选择想要充值的金额,分别是30、50和100.确定想要充值的金额以后,选择支付方式,支付方式可以用微信和支付宝这两种快捷支付方式。 二、电脑端充值:同样是需要登录账号,然后选择微信或者支付宝充值。 三、安卓手机app充值:如果您使用的是安卓手机,下载“火星小说”app以后登录使用充值。充值的话是在“我的”这个模板页面中,页面靠上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充值按钮,点击充值按钮进入充值页面。在这里充值最低可以选择充值10元(1元等于100火星币),也可以选择充值20元、30元、50元、100元这几个数额。 四、苹果手机充值:如果您使用的是苹果手机,充值需要您先在苹果账户也就是你的appstore里面先进行充值,在appstore里面充值一次至少是五十元,充值以后可以回到“火星小说”app购买火星币。这时候您可以选择购买12元、25元、30元、50元、98元、618元不等金额的火星币。苹果手机目前还不能使用微信、支付宝等其他第三方充值方式,如果您使用苹果手机充值实在感觉操作不便,可以找个安卓手机登陆自己的账号充值,或者直接访问手机站、电脑站,登录自己账号。充值成功以后再返回到苹果手机登陆相同的账号使用。(火星小说所有需要登陆的平台,账号都是通用的) 另外遇到充值问题或者是看书问题,可以添加火星小说客服官方微信号进行咨询,微信号:huoxingkufu(是ku不是ke)。QQ:3416319270,电话:01059002324621。 最后希望能够陪大家一起度过一段愉快的关于阅读的时光^_^ 第19章 西望明月忆峨眉(上) 十岁那年得知母亲身份,此后卫飞卿心中就存下许多疑问。 贺春秋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是去何处与当年身为杀手、行踪无定的娘亲相识? 卫君歆经历了何事,怎生由一个刀口舔血之人变作天下首富温柔恬静不通武艺的妻子? 贺春秋只凭富可敌国就可与目下无尘的权圣谢殷相交莫逆?只凭乐善好施就能得到众多江湖高手投奔追随? …… 他做过许多猜测,但他一句话也未曾问过父亲。 贺春秋从不强制旁人做任何事,但他的意志体现在清心小筑每一处。 而卫飞卿从小到大,从未违背过。 但即便他做过不下一百种的猜测,在来到这地下宫殿之前,他也从未将贺春秋与他在望岳楼中听万老先生讲过不下一百次的传奇连篇的奇侠联系到一起过。 直到此时,此刻。 而他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因此而减少。 重将那信纸拿回手中,卫飞卿再次浏览一遍后冷静道:“这信中唯一只表述了他真实身份这一层真相,其余诸如我娘亲的身份,他二人之间恩怨,他与卫尽倾之间恩怨,全不在其中,可见这些我本以为早已是往事之事,不可说之处甚多,更可能它们并未真的成为‘往事’。” 段须眉奇异地盯着他:“你为何半分不惊?” “我为何要对心中早有怀疑之事感到惊讶?这也不过是证实我的猜测罢了。”卫飞卿叹道,“他虽从未告知我这些事,但他也有他的无奈。当年他为了娘亲叛出天宫,恐怕是当真决心终生不以天宫之人身份自居,这才将信留在这很有可能永不见天日之地,只当成自己一个念想。” 他对面卫雪卿与己之暗算逼迫、面对梅莱禾等人拼死相救、甚至此时面对自己父亲的身世之谜皆能从容应对,不惊不怒。他如此安然,固然是他本身性情与胸襟所致,但落在段须眉眼中,终觉有几分不虞,皱眉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卫飞卿笑道:“自然要查清真相。无知者才能无畏,如今我既因这一连串机缘巧合知晓了其中几分辛秘,无论这事与我有无关系,总要清楚一切才能告慰我心中多年积虑。再者说,”他忽然有些狡黠笑了笑,“你忘了我说过的,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机缘巧合?” 段须眉微怔,随即领悟他话中之意。 卫雪卿为何要找上段须眉与关雎参与东方家之事?就为了事后嫁祸?段须眉又为何会在东方家重逢他从未起意去寻找的卫飞卿?卫雪卿为何要留下破绽让人猜测到长生殿?探得贺春秋身份的为何偏偏是他养育多年的义子?…… 太多巧合组合在一起,其结果已是必然,而起源之处是否又当真那般“巧”? 卫飞卿微微一笑:“有人邀我入这江湖,我自当奉陪到底。” 段须眉看他淡然中隐藏思虑的模样,忽道:“关于你父母之事,你为何从不问我?” 卫飞卿一怔:“你知道?” 段须眉摇了摇头,不待他发怒又开口道:“但我至少知道,当年你母亲是听谁的命令去行刺你父亲。” “这个么,”卫飞卿顿一顿后轻声道,“我早已猜到了。” 轮到段须眉愣住。 卫飞卿轻声笑道:“关山月,峨眉雪,多么美丽的两个名字,却竟然是两个杀气腾腾的名字。” 段须眉一瞬间似沉湎某种思绪,片刻道:“关山月与峨眉雪,实则在关雎之前先有这两个名号。后来我义父创立关雎,天下皆因关雎而知杀圣池冥,却不知杀圣与关山月乃是同一人,也不知关雎并非我义父一人创立,而是关山月与峨眉雪共同创立。” 卫飞卿目光一凝。 “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么?”段须眉轻声道,“两人同为关雎之主,我义父与你娘亲之间并无属从关系。再者以我义父对你娘亲情谊,他又怎会命令你娘亲去行刺她明显不敌的天下第一高手?非但不会如此,只怕你娘亲若失手被擒,我义父还要不顾一切前去相救。” 他这番话倒为卫飞卿展开了新的思路:“你是说……当年有人设计令我娘亲前去行刺我爹,真正目的是要令你义父动摇,从而倾关雎之力对付我爹?” “我不知道。”段须眉摇了摇头,“我只知当年你娘前去行刺你爹,确非我义父所指派。” 卫飞卿细思片刻道:“看来咱们需探查的真相……绝非一两桩了。” 无端端的就跟他成了“咱们”,段须眉心头冷冷想道等出了这鬼地方须得立时与他分道扬镳。 斩夜_33 * 信既已拿到手,段须眉便想寻路出去了,卫飞卿却拉着他前往下一重的紫霄殿。到了大殿门口却也不进去,只看着入口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座石像若有所思。 段须眉皱眉道:“你方才不是说不欲与这些死物较劲?”却又分明表现得出对这些石像分外感兴趣的模样。 卫飞卿笑了笑:“确不打算与它们较劲,只为证实我心中猜测罢了。” 他说着不打算较劲,一边又自袖中拿出铜钱扔了进去,凝神细看那些石像动静半晌,又前往下一座振霄殿,这座宫殿入口处共有三十二座石像。 看到此处,他面上神情愈发笃定。段须眉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证明何事?” 卫飞卿微微一笑:“你不觉得奇怪么?太霄殿是宫主所在之地,那处石像却是最少的。反倒越往下走,石像越多。” 段须眉亦注意到此事。他心中亦想到九重天宫虽搬离此地,但这九重宫殿中想必还留存许多难以搬离、却也不好叫外人得知的物事,这才每处设了石像阵法留守。 卫飞卿续道:“我因此有了一个猜测。会不会这些石像便是每殿实际担当的人数?事实上太霄殿就只有八人,但这八人却是最厉害的。” 段须眉若有所思。 他这猜测倒并非太离奇。毕竟九重天宫这等地方,确已过了以人数论高低的境地。 卫飞卿双目微微发亮:“会不会这些石像展现出的阵法,也正是真实的九重天宫每殿由真人所布置的阵法?咱们一层层下去,不但能看清每座宫殿有多少石像,也可从这些石像推测真正的天宫构成,若能看清每一殿阵法走势,得空时亦能慢慢寻摸破解之法。” 段须眉皱眉看他:“你要知道这些作甚?” “你又知道你或者我,有朝一日就不会与九重天宫对上了?”卫飞卿白他一眼,“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即便咱们当真此后都不会与之有所交集,能够将天宫阵法解读一二,总也是好的。” 他话虽如此说,但段须眉心知他自明了贺兰春身份,对有朝一日可能与天宫遇上之事当真已上心了。 也不知为何,段须眉并不愿太过拂他心意。 两人便当真从太霄殿一路下到最下的神霄殿,观看每一殿石像阵法。 见他老神在在模样,段须眉不由问道:“你能记住所有阵法走势?” 卫飞卿头也不抬道:“你不是武学奇才?自然你记阵法,我记人数。” …… 卫飞卿拍了拍他肩膀:“身为天下无双的刺客,你应替你义父将关山月这名号发扬光大,须得有即便入了九重天宫也必能来去自如的实力与信心。” …… 段须眉真想卸了他拍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 这巍峨浩大的地宫之中长明灯、夜明珠等照明之物无数,两人身处其中,难以分辨昼夜,好在卫飞卿身上尚余有干粮,两人不至饿晕在其中。 只是段须眉不知第几次想要扒开卫飞卿衣服看看他随身到底携带了多少东西。 待到将九座宫殿全部走遍,卫飞卿推测至少已过了两日。此刻两人立在宫殿最底层,与顶端那两扇空落落的青铜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这般看去已只剩些许影子。卫飞卿不由叹道:“从最上方的入口到地穴,又从地穴到青铜门入口,再到此处,若这一整座山体当真由九重天宫昔年人为凿空而未垮塌,这其中涉及到的远不止人力与财力。九重天宫底蕴,看来是比咱们想象中更为深厚许多。” 段须眉亦看一圈周围,摇了摇头道:“想来并非人力施为,这山峰应当原本就有这奇特的地貌,这才被选作天宫旧址。” 他说这话反倒更有道理。卫飞卿颔了颔首:“那也很了不起了,此间所有山峰岩壁,想来都曾被人为加固。” 段须眉闻言心中一动:“上方地穴之中,那两边铁索想必原是巩固山体之物,后来才被贺兰春改造成牢笼。” 卫飞卿有些惊奇看他一眼:“看来你心情不错,竟有闲心来想这些与你无关之事。” …… 段须眉干脆地往前行去。 卫飞卿连忙跟上:“你可是去寻找出路?你想到咱们该如何出去没有?” 段须眉全不理会他,卫飞卿倒也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只因走了一段路他发现,段须眉所走之路正是他这一路所寻思的出路,不由问道:“奇哉怪哉,我只当你默记那几处阵法已耗尽心神,你是何时想到出路要从此处走?” 段须眉讽道:“不是你说的么,我又不傻。” 他自然不傻。 是以他自来到迷雾峰一路登顶,始终在默记整座山峰形貌高低。若他所料不错,他们只要直直顺着地宫底部唯一的大道行出去,那便是唯一的出口—— 两人自大道尽头的溪流穿过,终于得见亮光之时,段须眉重又拿出他那根绳索,两人抓着绳索来到溪流尽头的两边都只能各站一人的平台之上,乍眼一看,卫飞卿便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这般。” 溪流的尽头并非真的尽头,而是陡然形成下落的飞瀑。而两人站立的地方,就是万丈悬崖中间地段唯一能落脚之地。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入眼尽是无尽丛林。正如二人心中所揣测,从最上方入口一直到地宫出口,一路不但往下,亦是不断在牵长。而到了与青铜门直直相对的地宫彼端,已然抵到迷雾峰、或说整个明幽山的背面,而这座山峰背面再无可攀登之处,乃是笔直的悬崖。 卫飞卿苦笑道:“你那绳索可够长?这下咱们是要攀上去,又或者顺路爬下去?”无论哪一种,想来都够他二人喝一壶的。 段须眉却不答,自腰间抽出一支通体为青玉所制的短笛。 那短笛个头小,又别在他外衣之内,卫飞卿直到他此刻拿出来,这才注意到此物,不由讶道:“段兄亦通音律?莫非见此地风景独好,此生怕只逛这一回,因而想要吹奏一曲以为纪念?” 段须眉算是明白了,卫飞卿此人乍看翩翩风度如芝兰玉树,言语得当,进退有度,直让人如沐春风,可他一旦自以为与人熟识,那满口浑话真是张口即来,全不带过脑子。 想明白这一节,他越发懒得理他,将青玉笛置于口间,度一口内力吹奏出声。笛音清越,似一瞬间就能穿越这重重的山岩障碍。 卫飞卿立时闭上了嘴。 他当日初至大明山,听卫雪卿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当日甚为他琴音惊艳。然而此刻他再听段须眉吹奏,但觉无论是卫雪卿也好,又或者他望岳楼中一干抚弄丝竹音律的高手,到底只是人间弄弦罢了。而此时落入他耳中的笛音,婉转处一咏三叠,高亢时恍入云霄,叫他一瞬明了何谓“此曲只应天上有”。此时原本寂寂的悬崖边忽然出现愈来愈多黑点,由远及近之时才发现竟是数不清的飞鸟穿越层层阻碍前来,齐齐停在距离两人所立平台三丈远之处,再不靠近。而除了煽动翅膀的声音,群鸟再未发出其余响声,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皆不敢惊动那天籁般的一缕清音。 所谓万鸟惊飞。 卫飞卿沉醉于音律,又震惊于眼前所见景象,一时目瞪口呆,直连呼吸都给忘了,憋得自己满面通红。直听得一声尖厉的鸣叫,一道比飞鸟显眼太多的黑影飞快朝这方疾掠过来,几乎眨眼之间就掠过了群鸟,来到两人眼前,竟是一只比他两个成年男子体型加起来还要更壮实的大雕。 卫飞卿惊得瞪出来。 最后一个音符吹奏完,段须眉放下青玉笛,轻巧跃上大雕背脊,轻拍雕头行至呆呆傻傻的卫飞卿面前,向他伸出手。 斩夜_34 卫飞卿无知无觉抓住他手,被他带上了雕背,直到大雕重新飞上半空,他见到群鸟散开的景象,这才终于醒过神来。哪怕在半空之中也不顾危险转过头去,瞪怪物一般瞪着无事人样的段须眉:“这曲子绝非寻常,可有名头?” 段须眉颔了颔首:“名为《凤凰引》。” 即便方才便已料到,卫飞卿仍是惊得倒吸一口气凉气:“音贤傅八音,他是你的什么人?” 《凤凰引》这名号,他自万先生处听过没有十次亦有八次,乃是二贤之一的音贤傅八音自创的举世无双的当世名曲,吹奏时即无凤凰来朝,却也可引来万鸟相会。据闻傅八音于音律一途造诣直是前无古人,但在万先生口中他分明归隐多年,并无传人入世。 段须眉沉默片刻却道:“他是我的师父。” 卫飞卿此时只想冲回望岳楼揪掉万老头宝贝万分的两撇胡子!说好的并无传人呢!果然说书的就是喜爱胡乱编造,他将其当做可靠的江湖经验全是他自己傻!半晌恨恨朝身后那人道:“真是个小怪物!” 可不是怪物么。年纪轻轻练就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不但是杀圣池冥的传人,有傅八音这样被传为天人的师傅,更有可能与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关系密切。这浑身层出不穷的本领,只怕遇上神佛也敢杀一杀,身在地狱也敢闯一闯。倒也不怪他在这遍地机关暗器的大明山上来去自若,想杀人便杀,想救人便救,从头到尾脸色也不变一下。 却不料段须眉凑到他耳边道:“你也不遑多让。” 身家背景暂且不提,他当真是他生平所见最为智慧通达之人。那一份无论遭遇何事而面不改色的从容,并非如他一般对生死都毫不在意,而是他自信万般境遇皆能解决。 卫飞卿笑了笑:“我们两个固然都有些厉害之处,却究竟是不是最厉害呢?” 两人乘在大雕之上,跨越群山与云层,固然被劲风刮得浑身如刀绞,那一份大地忽然变得渺小、垂首可俯视万物的快意,衬得两人当真如天神一般厉害,一时间只觉天地广大,皆可不入胸怀。 卫飞卿所说的话,却一字一字清晰传入段须眉耳中。 “你可曾想过,若主使此事之人当真是卫尽倾,他最想要的应当是这一座地下宫殿,他又怎会只杀登楼与清心小筑百八十人,更将进入地宫的通道堵了了事?但此事之中,也绝无可能没有卫尽倾的影子。只能说卫雪卿这个人,即便他当真是卫尽倾的亲生子,只怕也不甘愿只当他手中提线之人。卫雪卿……那才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第20章 西望明月忆峨眉(中) 同一时间,也有人正说着同一句话。 大明山脚下有个名为东门的小镇,此刻东门镇唯一的酒楼之中,坐了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人穿一身白衣,作文士打扮,手中捧一盏清茶,眉头微蹙;一人黑衣短打,浑身收敛着一股气,那股子被强行收敛的气却仍不掩他周身如同多年染血的刀一样藏不住的睥睨。 二人年纪都已不轻了,可单是随随便便坐在那处,便衬得小镇上其余人如同无物。 贺春秋。 与谢殷。 他二人前往大明山去解决那一出在旁人看来天大的麻烦,最终贺春秋也不过动了动手指,便将各自受损却到底性命无虞的登楼与清心小筑百来号人解救出来。只是他那手指,这世上除了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找得到该从何处去动那一动。 他一行人当时心急救人,倒给了长生殿中人可乘之机,一转眼跑了个七七八八,好容易扣下几个人,眨眼功夫便咬破口中暗藏的毒药尸横当场。 二人便当先下山来。 只因众人只看见他二人从容不迫上山救人,却不知他二人此时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文士打扮的正是贺春秋,俊朗面上挂着一丝烦恼、一丝困惑、八分笃定:“卫尽倾旨在天宫旧地,如当真由他主导此事,怕要想法设法解开重重机关,又岂会为收一干人头不顾后果?” 与他相比,谢殷神态十分安然,如此安然却也挡不住他眉目间坚硬与锋利:“无论如何,总算确认卫尽倾生讯,也算解答了你我心中最大的挂碍。只是太多年了……连咱们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总归所有人处境心性都已发生变化。” “是呀,一日之间竟听闻这许多故人之子的讯息。”贺春秋叹道,“但即便是卫尽倾之子,他既从卫尽倾处听闻此地,难道不该与父一般谋求宝藏?他这番行径,委实令我不解。” 谢殷凝注他手中茶盏,漫不经心道:“地宫之中当真藏有珍宝?” “自是有的。”贺春秋微微一笑,“只是其中珍宝,却也并不容易谋求。如卫尽倾当真想办法入了地宫,此时咱们只怕已与他面对面了,倒省下许多麻烦。” “飞卿与那姓段的孩儿恐已入了地宫,你就不担心?” “飞卿之能足以自保,我自不担心。只是……”贺春秋想着先前自谢郁口中听闻的关于他与段须眉间促使大明山纠葛的那段纷争,眉间一分的烦恼便化作两分,“十年之前姓段那孩儿闯入我家中,当时他手中尚没有刀。若早知他终有一日会拿起段芳踪的破障刀,或许我当年真该除了他。”他说着叹息一声,仿佛当真有些遗憾,可那遗憾当中,分明又有几分掩不住的兴味。 谢殷接道:“六年前谢郁挑断他浑身经脉,让我眼前看到的不过是个垂死的废人,当时他的手中亦没有刀,否则我不会如谢郁所愿饶他一命。” 贺春秋叹道:“或是他命不该绝。” “现下说这些已是无用。”谢殷仍盯着他那茶盏,仍是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只是这番事态当真只与卫氏父子相干?” 贺春秋目光一凝,神情倏地慎重起来:“谢兄何意?” 谢殷目光总算从那茶盏上移开,抬起时彷如利刃:“既已确认卫尽倾未死,以他心计手段,难道多年只与长生殿有所勾连,而无其余动作?” 贺春秋断然道:“绝无可能!” 谢殷轻声笑一笑:“贺兄,莫因小情误大事。” 闭一闭眼,贺春秋道:“有关他们,事无巨细均掌握在你我手中,难道你还不放心?” 看他明显自己也并不十分放心却又挣扎的神态,谢殷忽道:“孩子大了,哪由得你我想要如何便如何,此番修筠那孩子去了何处?” 贺春秋不答,良久方道:“我会找她回来……只是眼下重要之事,却并非找她。” 而是找另一个人,那个让他们等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的人。 哪怕这过程中有别的人插了手,有别的意外入了局,也绝不比找到这人更重要。 谢殷颔一颔首,不复多言。 * 贺谢二人走后不过两日,一只大雕悄无声息下落在东门镇外,放下来两个形容凄惨的人。 这两人看着虽连乞丐也不如,但一身干涸的血迹与泥泞中隐约看出穿白衣的那人出手却十分阔绰,直接来到小镇唯一的酒楼,伸手往桌上拍两片黄灿灿的金叶子:“上最好的酒菜,再去替我们准备两身干净的衣物。” 钱财在前,自无人理这两人是乞丐还是王侯,也没人在意酒楼之中能否提供衣物。 这两人自是段须眉与卫飞卿。 段须眉一路都在琢磨卫飞卿先前那话语,此时见他像没骨头一样摊在桌椅上,仿佛全心全意都只挂念酒肉了,忍不住问道:“你先前那话,究竟是何意?” 斩夜_35 放在以前他是不肯为这些无关之事花费心神的,但这两日也不知被卫飞卿传染还是怎的,见他一心思考这其中弯弯绕绕,不知不觉他似也无法再置身事外。 两人下山之前又乘大雕绕去了前山,山中一片狼藉,到处是火药爆炸过的痕迹以及血迹足迹,任谁也能看出那处经历了何等惨烈厮杀,但他们去到那处时,山上已经再没有第三个人。进入地穴的通道业已被彻底封死,但以卫飞卿的话说,即便不封那通道,下方机廓彻底损毁,想也不可能再由那处进入地宫了。 二人便又下山来,此刻所坐的位置,正是两日前贺春秋与谢殷所坐。只是这一着真正的巧合,想来不会有人知晓了。 卫飞卿懒洋洋敲了敲桌子:“要看清一件事里究竟是谁在图谋,那人在图谋些甚其实很简单,只要看最后获利一方以及利益是甚就成了。我且问你,从东方家事故至大明山,这里面的利益是什么,又是谁最终得到了?” 段须眉张口欲答,却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利益是什么?是谁在获利? 关雎?关雎因他这番行事怕已成为过街老鼠了。 登楼?登楼昔年剿灭关雎一事并不属实,这事传扬出去只怕谢殷父子面上无光,登楼行事更要为人诟病。 清心小筑?清心小筑险些折了个日进斗金的大少爷以及一干高手,此事之中最遭无妄之灾可说是他们。 长生殿?长生殿固然将登楼与清心小筑好生折辱了一番,也算造成一些伤亡,可他们最终暴露了行迹,最想得到的地宫宝藏又给彻底封死了,相较那得益,实是得不偿失。 卫飞卿笑了笑:“这事情里乍看没有任何人得益,但果真如此?只能说背后布局那人真正想要的利益根本不在此。一件事里你还原不了始终,看不清敌人作为,甚不知利在何处,这难道还不够可怕?” 段须眉皱眉道:“你断定主使之人就是卫雪卿?” “我暂且还想不出第二个人。” 酒菜陆续盛上来,卫飞卿吃得津津有味,段须眉却明显食不知味。卫飞卿看他模样不由摇头叹道:“其实你根本不是当真铁了心要杀谢郁以及当年血洗关雎之人,又何必成为卫雪卿的刀。”他这人情绪多变,喜怒无常,但以卫飞卿所见,他如当真决意要报仇,当日即便拼着与众人同归于尽也必然能真个杀了众人。就像卫雪卿倘若旨在围杀众高手,众人又哪里等得及贺春秋来救。 段须眉无甚表情牵了牵嘴角。 心中想道,若不为自己找些事做,又如何证明他仍在好好活着。报仇啊……仇人若轻易便死光了,他又该何去何从呢?耳听卫飞卿道:“稍后你要不要与我同回清心小筑?我思来想去,咱们若想追查此事,最有可能还该去问一问我娘。”至于贺春秋那处,他是不指望从他口中得知一星半点自己想要的讯息。 一瞬讶异后段须眉冷冷道:“你和我从来不是‘咱们’。” 卫飞卿不以为意啃一口鸡腿:“你这是准备与我分道扬镳了?” 段须眉不答默认。 卫飞卿笑一笑道:“吃过饭再说罢。” 一顿饭吃完,果然又生波澜。 酒足饭饱后二人各自去换干净衣服,待卫飞卿整理完毕行出来,却见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多出一个人。 段须眉抬眼瞧他,这一瞧却也给看呆了。 他与卫飞卿初识之时不过两个孩童,纵然那时便觉卫飞卿生了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庞,但小孩子对于样貌到底不太留意。重逢以后卫飞卿男扮女装易容成贺修筠,及至大明山后更是灰头土脸险些毁容,是以段须眉从头到尾,竟从未见过卫飞卿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乃是个白衣玉冠的翩翩少年,神态倒是他已然熟悉的一贯的从容优雅,唇边不笑也带三分弧度,面白如玉,分明俊秀绝伦,但这张原可称毫无瑕疵的脸上却有一道颇为醒目的疤痕,从右眼角一直拉到鼻梁处,仿佛一幅已然完成的画作中滴下一滴墨,陡然破坏了原先完美的意境,却也算不得损毁,只因那幅画本身意境开阔,态度磊落,便又自不完美中硬生生辟出三分淡定、七分潇洒来。 段须眉怔怔道:“你脸上……” 卫飞卿摸了摸脸:“我记得你已问过一次?不过是幼时贪玩,自个儿磕碰到罢了。大男人倒也不指着这张脸赏饭吃。”他说到此话锋一转,看向那老神在在坐在他座位上、分明生得甚好却奇异的叫人提不起劲去瞧他之人,“这位是段兄的朋友?” 段须眉冷冷道:“我没有朋友。” 来人有些轻佻笑道:“没有朋友,却有伙伴。” 卫飞卿目光一闪:“十二生肖?” 那人朝他无甚诚意拱了拱手:“十二生肖,令狐渊。” 卫飞卿看着他,还是觉得他长得挺好看,依然觉得没什么看他的欲望:“会不会下次相见之时,令狐兄已换了名字,换了样貌?”他只觉以这个人带给自己的感官,他若当真换了姓名外貌,即便以他察言观色之能,只怕也决计认不出来。只因他对他的感官,那便是毫无任何感受。 令狐渊愣了愣,那笑意中不由多多两分兴味:“名字应不会换,样貌么,倒真有可能。” 卫飞卿行到两人身边坐下:“令狐兄如何做到的?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无视你,抑或十二生肖人人都有这本领?” 令狐渊又怔了一下,看向他的目中兴味更浓,回答这问题之前却先不动声色看一眼段须眉,见他只如不闻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才笑答道:“咱们这行当,如挂着一身的戾气老远就引起人注目,那可不太好。” 卫飞卿啧啧称奇:“这便是顶尖杀手之能?” 令狐渊温温婉婉笑道:“这是干一行爱一行,营生使然。当然,”他笑睨一眼对坐之人,“某个上赶着四处找死的人除外。” 卫飞卿噗嗤笑开。 段须眉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你来此作甚?” “来向你通报此番与登楼交手的结果呀,总归你还是咱们的老大不是?”令狐渊懒洋洋道,“原本咱们一行人也只是手痒痒了,想着将登楼之人戏耍一番,倒未想要与他们拼命。谁知小兔儿几人在千秋门遇到了高手,走是走脱了,只是小兔儿和老鼠难免要躺上两个月了。至于咱们这边……”他忽然收了口,面上笑意也淡了下去。 段须眉心中忽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下刻便听他淡淡道:“小峨眉被抓了。” 第21章 西望明月忆峨眉(下) 小峨眉……峨眉?卫飞卿心中一动,抬眼看段须眉,却见他一贯冷肃的神情顷刻间全变了,盯着令狐渊有些错愕,又有些恼怒。 “你这是在怪我没能保护小峨眉?”令狐渊冷笑一声。 片刻段须眉摇了摇头。 怪他?这却是笑话了。关雎出来的人,只会杀人,不会救人,更谈何保护?当真需要人保护的,倒也不必再挂有关雎之名了。 令狐渊道:“谢郁抓走了小峨眉,但他当日着急赶往大明山,经过山下徐离山庄之时,便将小峨眉寄放在了徐离山庄。谢郁想与那徐离山庄的主人有些交情,原想着折返过后再去将小峨眉带回登楼,只可惜……哼。”他说到此又再冷笑数声。 听他话中之意,那是人在徐离山庄出意外了。 徐离山庄这名号,卫飞卿并不陌生。 徐离山庄就在距离东门镇数十里之外的冯城,名声虽不可与登楼、清心小筑这等庞然之物相提并论,却也自成一派,尤以机关之术著称,山庄本身一向有金汤之称,但…… 斩夜_36 卫飞卿忽然想起一则传闻! 传闻有一人三年前轻轻松松穿过了号称固若金汤的徐离山庄,取下山庄主人徐离的人头再扬长而去。从此山庄非但失了原主人,往日声名更是一落千丈。而那杀人之人正是关、山、月! 是以不是人出了意外,而是徐离山庄知道了那小峨眉与关山月的关系,这才扣下了她? 卫飞卿真想剖开段须眉的脑子看看他在想什么,还是他毕生的愿望就是要将天下所有不能得罪之人都得罪光? 令狐渊续道:“我一路跟在他们后面,谢郁走后,我试图闯入徐离山庄救人,自然失败了,只带出现庄主徐攸人的一封信,指名要我交给你。” 现任庄主徐攸人,正是三年前被段须眉割了头的徐离的独生爱子。 段须眉接过令狐渊递过来的信,说是信,不过一张纸,上书血淋淋八个大字:请君入瓮,血债血偿。 力透纸背的杀意与戾气! 卫飞卿喃喃道:“段须眉不但杀了人家老爹,还将人家引以为傲的‘固若金汤’之名踩了个稀巴烂,我要是徐攸人,也非得将其视作奇耻大辱,非报此仇不可。” 段须眉站起身。 “你要去?”卫飞卿神色间明显并不赞同,“徐家机关之术可不是说着好听而已,既处心积虑要报仇,此时那山庄之中不啻有些甚正在等着你。” 段须眉淡淡道:“小梅被抓了,我得带她出来。” “小梅?”卫飞卿皱眉道,“这人是谁?他姓梅?或者只是他的名号?” 他这问题在令狐渊看来远远超过他讲话应有的度,依段须眉一贯德行,必然不做理会。他却万没料到段须眉竟逐字回答了这几个问题:“她姓梅,梅花的梅。至于她的名号,”顿了顿,他道,“峨眉雪。” 卫飞卿这时真真正正愣住了。呆呆想道,既然段须眉可以继承池冥关山月的名号,这峨眉雪自然也不止一人能用。只是又想到这名号与他母亲曾经的关联,心里到底有几分奇异的感觉。半晌起身叹道:“既如此,咱们这就出发吧。” 段须眉与令狐渊同时一呆。 段须眉道:“你要去?你去作甚?你吃饱了撑的?”他一连问出三个形同废话的问题,可见他心绪绝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冷淡。 卫飞卿叹了口气:“你以为打伤你家那小兔子小老鼠的高手是谁?” 段须眉闻言一怔,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不及细思已听他续道:“那人也姓梅,是我家的护院,也便是我的恩师梅莱禾。你忘了当日东方门外你我所言?” 段须眉立时抓住适才那一闪而过的灵机,当日卫飞卿曾言暗中保护他那人中途离开,而他在大明山地穴之中见到梅莱禾时已知道他就是那个人,只是不知那人中途究竟去往何处,直到此时方知那人竟去了千秋门拦截关雎之人! 可是,原因呢? 似看穿他疑惑,卫飞卿道:“我也不清楚他当日所为何事,是以要跟你前去确认一番。”顿了顿他道,“你不觉得,近日咱们所遇的同姓之人有些太多了么?” 卫飞卿与卫雪卿,卫雪卿与卫尽倾,梅莱禾与梅…… 深吸一口气,段须眉冷冷道:“你要跟,那便跟吧。接下来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卫飞卿冲令狐渊抛个好生委屈的表情:“好歹也共过生死,这人好生无情。” 令狐渊看他二人一番言行,心里对这翩翩风度的年轻人当真有几分兴味浓厚,若有所思笑道:“不曾想小段此番出行,竟交到这样一位妙极的朋友。” 妙极之人尚未说话,被迫“交朋友”那人已径直一跃而去,转眼不见身影。 卫飞卿一边笑得得意一边急急跟上前去。他先去镇上客栈取了他的马车——他让段须眉令大雕降在此处原就因为当日上山之前他将马车暂寄这镇上,此番考虑到两人俱都重伤未愈,免不得要用到马车上一些物事。 等他驾马追上段须眉,令狐渊却又走了。问他何不同行,那人理直气壮道:人家要杀的是段须眉,我何必跟去买一送一? ……这是暗讽他是那个买一送一了?卫飞卿竟无言以对。 * 五十里路,两人日暮时分已行至冯城之外。此地实则是大明山另一入山口,徐离山庄也并不在冯城之中,正当当修建在大明山脚下,一片庄园绵延数里,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如不进入庄内感受那层出不穷的机关暗器的话。 卫飞卿对此倒无甚感觉,毕竟他二人堪堪从机关之术更加壮阔十倍的天宫旧址闯出来。只是再无感觉,两人也不能青天白日便去闯庄救人,那是明摆着要羞辱人家了。这等待天黑的空隙中卫飞卿念叨天宫两个字忽然噗嗤笑道:“九重‘天宫’却偏生坐落在地宫之中,这倒有些意思。” 段须眉一脸“你有病”。 笑吟吟看他,卫飞卿忽道:“你之前可没告诉过我,关雎之中竟还有个峨眉雪。” 段须眉冷冷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时刻谨记‘生死之交’四字呀段兄。”卫飞卿不以为意笑道,“既是峨眉雪,必然是个姑娘了,看你先前那又气又急又担忧的模样,这姑娘想必对你十分重要?”又联想到上一任关山月与峨眉雪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倒不由得他不多想。 他何时“又气又急又担忧”了?段须眉当真半点也不想理会他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一张嘴似不由他自己控制一般:“她与我一般自幼长于关雎,自不同旁人。” 卫飞卿不知想到甚,一时无语,半晌轻声道:“自你义父与……创立关雎,关山月与峨眉雪这两个名字便消失了,武林中只余杀圣池冥,直到六年前池冥身死,关山月这名号又再现世,令江湖之中许多年轻人误会关山月只是近年才纵横天下的顶尖杀手,峨眉雪则是当真消失已久了。你为何偏生要继承‘关山月’这称号呢?” 但段须眉却听出来,他真正想问的并非关山月。 “峨眉雪这名号,实则从未消失过。”段须眉淡淡道,“当年卫君歆叛出关雎,我义父恨入骨髓,言道她又算什么?只要他想,这世上可以有无数个‘峨眉雪’,有无数个可以代替她的女人。于是他果然又找来了一个人继承了峨眉雪这名号,只是峨眉雪不再是与关山月并立的关雎之主,不过是他手中一把杀人的利器罢了……终究他也只是自欺欺人,可他既然想留下这名号,我替他留下也便是了。到小梅这里,已是第四任峨眉雪。至于我……”也只是在那人死后,想着他真正想留下的,大概也只有曾与“峨眉雪”有着完整回忆的“关山月”罢了。 如此而已。 卫飞卿听得一时哑然。说穿了,这两个夜止小儿啼却又美丽无比的名字,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毕生求而不得的爱恨交织罢了。 又想到一事,卫飞卿不由问道:“你曾说这两个名号早于关雎,那你可从你义父处听到过这一段经历?他如何认识我娘?他们又为何创立关雎?” 并非他好奇心重,实是不愿放过任意一点与爹娘昔年旧事有关的线索。更因他隐隐知道,即便当真回清心小筑向贺夫人求证这些事,恐怕也到不得太多实情。 他至今还记得十年前自段须眉处听来的那些事,多是卫君歆与池冥一起时的一些小事,又或是她后来如何绝情。如今想来,并无太多可循之处。 段须眉点了点头。 “但并非自我义父处闻得。”回忆片刻,段须眉道,“我幼年对你、对卫君歆讲的那些,多是我义父醉酒之时所言,他清醒的时候从不与我说这些。后来我义父……我向师傅问及此事,他这才完完整整将那段旧事讲给我听。” “等等,”卫飞卿插口道,“你义父同你师父?杀圣与音贤竟是旧识?关系尚还十分亲近?” 若不亲近,傅八音何以得知连段须眉这义子也不知的池冥年轻时情事? 但他转念一想,段须眉自幼长于关雎,傅八音又十分神秘,他若非与池冥识得,又从何处去收段须眉当弟子?只是池冥声名太盛,总叫人感觉这样一个人必是孤家寡人,这才让他一时未能想到那处去罢了。再往深处想,段须眉为何会成为池冥的义子?若他当真是那位的儿子,却又长于关雎,这里头的内情那就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复杂了。 段须眉却只点了点头,续道:“我义父年轻时分外困顿,空有一身武艺,却不知如何营生,后来便干起收人钱财替人买命这买卖,最初不过求个温饱。至于为何选了这行当……或许我义父那个人,天生就当不了好人罢。他便在那时候遇到卫君歆,两人不但是同行,还三番两次撞在一起,后来二人意气相投,便起意联手。据说那时为了取个好听的名号,我义父被卫君歆折磨得十分惨烈……关山月与峨眉雪这两个名号,是有一次两人接下一桩买卖,前往关外杀人时遇到我师父,由我师父为他二人所取,我师父说,这两个名号取自那句‘西看明月忆峨眉’,具体的却也未说太多。往后几年,天下刺客渐以这两个名号马首是瞻,据说两人都不是喜爱收敛的性子,又不耐烦走到哪都被人拦截围观,这才纠集了一帮以杀人为乐事的亡命之徒成立关雎。” 斩夜_37 将他这段话反反复复在心中咀嚼数遍,卫飞卿心下若有所悟,抬眼瞧段须眉,却见他明显沉湎那段并不属于他的往事的模样,不由问道:“你为何要将这些事告知我?”他适才问这问题,其实并没想会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段须眉有些奇异笑了笑:“此番我遇到你之前,这二十年都只当这两人当真是少年时有缘相识,后来又因情决裂……可最近我不由自主开始怀疑,当年卫君歆真是‘无意’中结识我义父?真是随随便便就成立了关雎?我突然之间也想要知道了,我义父当年究竟是过得随心所欲,又或者遭人算计与蒙蔽。” 卫飞卿闻言叹了口气。 这话说的,倒似他那个温柔可亲和和美美的娘亲比杀人无数的杀圣要更坏十倍似的。 但他这个时候却还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此时天色已暗,卫飞卿便起身当先朝着那片不知隐藏了何种算计的庄子走去。 段须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少有看着人的时候。但他却情不自禁总想多看前面那人几眼。 只因他反常的说这许多,还有另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无论十年前卫飞卿初次得知他母亲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又或者不久之前在地宫中知晓贺春秋隐瞒更多,他始终有些惊讶、却随即便理解宽容的态度。 段须眉很想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当真是真实的么?他就真的能够看淡这一切?他就真的不惊、不怒、不恨、不怨?他就真的……同他如此两样? 第22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上) 徐离山庄段须眉三年前来过一次。 眼前的徐离山庄看上去与三年前别无二致,至少表面是如此。山庄后方临山,前方有数十亩农田,跨过农田才是山庄的正大门。 现下正是农忙时节,田地里放有不少农用车与器具,而一些已然收获的农田之中,半干涸的稻草尽数被扎成靶子,每隔数步在田中放置一个,密密麻麻,十分壮观。 段卫二人目光从稻草人、农用车、犁耙等物上一一掠过。 卫飞卿轻笑道:“我猜此处的稻草会扎人。” 段须眉道:“地里应埋有机廓与陷阱。” 卫飞卿笑道:“那些推车想来不止用于铲稻谷与铲草。” 段须眉道:“左右两边应布置了阵法。” 卫飞卿笑意愈浓:“是以咱们只能踏着这满地陷阱过去了?” 段须眉淡淡道:“踏平就是了。” 卫飞卿有些好奇问道:“你三年前是如何进去?也将人家好好的农田踩个稀巴烂?” 沉默片刻,段须眉道:“乘雕飞进去。” 卫飞卿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出来。他只当这人当日如何霸气的碾压了别人家引以为傲的机关术,结果竟连碰也未曾碰到,这可当真比碾压更要羞辱人了。 笑罢拊掌赞道:“这方法甚妙,可惜此番就算咱们自己化作两只雕儿,只怕也要被人从空中射下来了。” 段须眉往前行一步。 但他尚未感受到来此前方的威胁,某一种自后方而来的凌厉的杀气就倏地令他汗毛乍起,就地一滚滚入了农田。 这一滚之下,仿佛滚入看不见的巨大的蛛网之中,让一整块农田陡然从沉睡中清醒。田中数十个稻草堆像是受了惊一般纷纷从地上弹起,散开,一根根捋直,仿佛在瞬息之间由稻草化作了三尺长的钢针,将段须眉当做打扰它们沉眠的敌人,齐齐对准他这方扎过来。 农田尽头的推车忽然像有了意识般自主改变了形貌,从头到底翻转个面,而那翻转过来正对着段须眉的那一面,赫然是个黑洞洞的炮口。 但这一切段须眉都无暇理会。 他在滚出的瞬间拔下了头上金钗,下刻钗尖就遇到了一点剑尖。 那点剑尖却比他经历过的所有刀剑都更凌厉。 与那剑尖相遇的瞬间,段须眉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那个人没有企图用招式来胜他,那个人透过剑尖直接以澎湃仿佛江河的内力碾压他。 他瞬间提气,仓促应战。 而他的内伤原就积下一层又一层,已是许久未曾好过了。 段须眉岔了气。 他还在农田之中。 按理那些钢针此刻应当已将他扎成马蜂窝,那个突然出现的炮车应已射出一炮将他炸开花。 但是都没有。 只因他动的瞬间,卫飞卿也动了。 卫飞卿原本可以扑上去与段须眉共同迎敌,又或者拉着岔了气的段须眉逃开一些。但他已见到雷霆而至的那人的长相了,是以他果断放弃了前两种可能,直接扑向了农田。 他撒出了大把的铜钱。 正是曾在地宫中施展过的黄金屋。 每一枚铜钱都迎向试图将段须眉扎成马蜂窝的钢针一样的稻草。 而他扑向了炮车。 他施展出其义自见,踏着飞舞在半空之中的铜钱转瞬就移到了炮车前,而他甚至还未在田中下过脚。 他人还在半空中,炮车口子上却已在冒着热烟了。 他这时候要怎么办?难道他要扑上去堵炮口? 斩夜_38 他抽出了他的刀。 那把段须眉与他同行将近半个月、却从来不知他有的刀。 那把刀就卷在他的腰身上。 一把如同腰带的刀,该是多么软?多么薄? 此刻那又软又薄的刀面终于在黑暗中显露真容,晃出一抹雪白的、俏生生的刀光,朝着炮车笔直劈下去,连炮、带车,劈成了两半。 卫飞卿终于落下来,双脚落在两半尚冒着黑烟的炮车残骸上,这时才回过头急急叫了一声:“师父!” 那弗过一招就令段须眉硬生生吐血之人,正是梅莱禾。 这片刻间两人已交手十数招。 面对梅莱禾这等高手,段须眉一开头吃了亏,此时颓势再难挽回。 不料梅莱禾听了卫飞卿的话,虚晃一招,竟当真顿住身形不再逼近。 但他也并非就此停下。 他手中握着他的剑,他的剑就名梅园小剑,剑尖上鲜红的血滴滴下落,正如寒冬之中盛放的火红的梅。 他周身气势全不收敛,也正如小剑一般凌厉无匹,仿佛要刺穿周遭一切:“拔你的刀。” 从地宫出来之后,段须眉就收起了他的刀。 他杀人通常只用金钗,一钗封喉。 这些年很少有人能逼他到拔刀的地步。 谢郁也不能。 他当日拔刀,只是希望谢郁死在那把刀下,而已。 但这个时候他听了梅莱禾说的话,立时从善如流拔出他的刀,他甚至感激梅莱禾给他这机会。 否则他就只有死。 两人再度交手。 梅莱禾周身气势雄浑如江河,但他手中的梅园小剑却十分秀气,他使出的剑法也十分小气,不像男子舞弄刀枪,更似女子临窗绣花。 那绣花一样的剑法、绣花针一样的小剑因此十分准。梅莱禾将雄浑的内力灌入精准的小剑,但有所触,必定穿肠。 段须眉却也变了。 他拔出刀的瞬间,人与刀便再一次化作了清风与流水,无所不在,无处追寻。 两个人都内伤未愈。 两个人适才已比拼过未愈的内力。 两个人此番比拼起剑法与刀法。 卫飞卿从小跟随梅莱禾修习他的剑法,他的剑法同样叫做梅园小剑。他知梅园小剑精准当真堪比绣花针,尤其在梅莱禾手中施展,他若只想斩断旁人一根发丝,便绝不会斩断两根。 但他也知段须眉的刀法有多么绝伦。他此生从未见过那样柔韧的刀,也从未见过那样磅礴的刀。 他不知谁会胜。 他不知,梅莱禾却仿佛知。 段须眉每出一刀,皆为梅莱禾所喝破。 “乘风式。”将锋利的刀化作柔情的风。 “出云式。”以直劈开云雾见青天。 “破浪式。”破开风浪,以观沧海。 “听雨式。”抽刀断雨,雨一直下。 喝得破,不代表避得开。 那漫天的刀光啊,像风一样来去自如,像云一样聚散无常,像浪一样波涛迭起,像雨一样无孔不入。 梅莱禾避不开。 他这时候未再与段须眉拼内力,他当真一心一意与他比刀剑。 于是他惨败。 他浑身皮肤都已被刀光割裂。 卫飞卿已看不下去了,他再次大叫一声:“师父,段兄,请先停手!” 这一次两人终于停下手来。 段须眉唇迹染血,脸孔雪白,周身肃杀。 梅莱禾却仿佛呆滞,口中喃喃道:“果然是……断水刀,断水刀,不愧连贺春秋也承其为风云第一刀。” 卫飞卿闻言心中一震。 他知断水刀便是段芳踪昔年武霸天下之刀。 他亦知贺春秋就是比段芳踪更早武霸天下的贺兰春。 梅莱禾这话是何意? 贺兰春自承不如段芳踪? 斩夜_39 这两人曾经交过手? 他还未想得通透,便见梅莱禾业已醒过来神,双目眨也不眨瞪着段须眉:“你可知你手中的刀是何人的刀?你可知断水刀法是谁的刀法?” 段须眉浑身杀意到这时才有所收敛,闻言嘴角掀起几分讽刺:“段芳踪的破障刀,段芳踪的断水刀法。” 梅莱禾目眦欲裂:“你与他,是何干系?” 卫飞卿见他模样不由吓了一跳,暗想师父难道竟和段芳踪有着甚仇怨?却听段须眉轻描淡写道:“据说他是我爹。” 卫飞卿不由又吓了一跳,心道他有一个那样厉害的爹竟还无事人一般。转念又想到他那厉害的爹已死去数十年了,而自己也有个、不对,是有“两个”尚还活得好好的天下第一的爹,好像也的确不太当回事。 却见梅莱禾听到他那句话,满目的惊恐忽然之间又静止下来,呆滞半晌过后,他忽然双膝跪地,放声大哭。 …… 卫飞卿但觉这是要把他逼疯啊。但他又实在见不得一向万事不挂心的师父这副惨淡的形容,急忙上前几步行到他身边,手足无措直打转,半晌憋出一句:“我当你与他有仇……原来,原来你这是激动的呀。” 梅莱禾一个成名多年的绝顶高手丝毫也不在意仪态,直哭到声嘶力竭涕泪满面这才慢慢收声,抬起头重又看向段须眉,这时他的目光再不是先前那冰冷与怀疑,而是愧悔与欣慰掺杂在一处:“你还活着……这很好,这很好。” 段须眉皱眉问道:“你与段芳踪有旧?”他口说段芳踪是他父亲,但神态言语之间,却半分尊敬也无。 梅莱禾摇了摇头:“我与他算不得熟识。” “那你……”段须眉蹙眉愈深。 梅莱禾想说什么,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却只摇了摇头:“你只当我发疯好了。” 段须眉还要再问,却听卫飞卿道:“师父,你来此何事?” 梅莱禾明显不愈多说。他不想说的事,卫飞卿不希望旁人逼着他说。 另两人闻他这话皆是一震,齐齐醒过神来。 “我……我来救人。”梅莱禾起身道,“正想闯庄,却见到你二人在此,一时……” 卫飞卿这时才发现他一身黑衣,不远处的农田里尚落有一幅黑巾,不由啼笑皆非:“你莫非准备蒙面硬闯?” 梅莱禾不答默认。 卫飞卿扶额。 段须眉却道:“你想救的人是小梅?” 梅莱禾面上肌肉一颤。 段须眉接道:“你与小梅又是何干系?她自幼长于关雎,按理应同你全无干系。” 梅莱禾轻声道:“你口中的小梅,她可是杜若的女儿?” 段须眉一怔。 他这反应,便是默认了。梅莱禾目中出现又是希冀又是克制的光:“她……她叫什么名字?” 段须眉道:“梅一诺。” 梅莱禾堪堪止住的眼泪刷刷又滚落下来,随意抹一把脸极力忍耐道:“有没有干系,我见到她便知……都是我对她不住……” 见他这明显伤心克制到极处的模样,卫飞卿心下也不好受,叹一口气向段须眉问道:“杜若又是谁?” 段须眉目光须臾也未离开梅莱禾:“杜若是梅一诺的娘,也是关雎第三代峨眉雪。” 峨眉雪……又是峨眉雪!难道他清心小筑与关雎峨眉雪命里有因缘?自家娘就不说了,如今看来自家师父甚与两代峨眉雪皆因缘匪浅。只是看梅莱禾这模样,此刻想也问不出什么。 卫飞卿忍不住再叹一声:“既然如此,咱们先去救梅姑娘,其余事容后再说。”说话间警告看一眼段须眉。那人一贯面无表情,他却看出他已对梅莱禾这番表现生出十分的在意。 梅莱禾点了点头,边哭边去捡起他那黑巾,重又覆在脸上。卫飞卿当真不忍直视:“师父你究竟是何意?” 梅莱禾道:“徐离山庄虽一向独善其身,却到底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我又是你父亲身边之人,若叫看穿身份,免不得给清心小筑找麻烦。你也做一番掩饰才好。” 卫飞卿叹道:“谢郁只将人寄放在此,徐攸人却擅自扣留了梅姑娘性命。此事原是他理亏,咱们遮什么脸面。即便当真被看到咱们与段兄一起,届时只说咱们来替谢郁要人,正好与段兄撞见,徐攸人难道还非要扯着不放?” 梅莱禾呆了呆,发觉他说的这话竟也十分有道理。 (几句碎碎念:这章写到听雨式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循环张宇的雨一直下。写到下一句又想到了像雾像雨又像风,把自己给恶寒的……写断水刀法的时候本来是要写天下第一刀,但突然想到古大爷家的小李飞刀,于是顺势写下了风云第一刀。) 第23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中) 三人再次站到了已然面目全非的那块农田处。 看到这农田,段须眉立时想到了卫飞卿的刀!他适才全副心神被梅莱禾吸引,却不代表他是瞎子,他看到卫飞卿毫不犹豫上前替他挡下机关暗器,自也看到他那把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刀,此时他的刀业已不在他手中。段须眉看向他腰间,他身形高挑瘦削,外衣遮挡下的腰身既不粗更不壮,实看不出那里竟别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看了半晌才向卫飞卿问道:“你使刀?” 卫飞卿颔一颔首。 “你为何使刀?”段须眉道,“你方才所使的分明是剑法。” 他只在仓促间看了半眼卫飞卿如何劈开炮车。 他与梅莱禾交手也不过数十招事。 但他已看出卫飞卿避开炮车的那一刀正是由梅莱禾的梅园小剑转化而来。 梅莱禾是个不世出的高手,梅园小剑也是精妙绝伦的剑法。梅园小剑之所以敌不过断水刀法,那是因世间原就还没有一种功法能够敌得过断水刀。 卫飞卿从小拜这样的高手为师,修习着绝妙的剑法,但他却拔出了一把刀。 段须眉想不通。 卫飞卿道:“因为刀直啊。” 斩夜_40 段须眉一怔。 卫飞卿微微笑道:“我自幼听万先生讲你爹爹武圣段芳踪的故事,那人一把直刀,斩得天下英雄无还手之力。他的断水刀法,看似有万般变化,实则也脱不开一个直字,我私下猜测,或许正因那其中执拗的不肯弯折的直,断水刀这才能无敌于天下?宝剑虽利,我却从小就单单稀罕上了一把直刀呢。”他看着段须眉的目中忽然出现几分狡黠神色,“是以我很喜欢段兄的爹,也很是喜欢段兄啊。” 段须眉面无表情看着他。 卫飞卿与他对视片刻,扑哧笑出声来:“段兄你这个人,看似无趣,实则有趣得很呐。” 段须眉懒得理他,干脆问道:“怎么过去?”现下他们已然知道这农田中都有些甚了,自不可能一步步走过去。 “不是段兄说的么,踏平了过去啊。”卫飞卿笑道,“双刀一剑,难道破不开几亩良田?只是可惜了这些尚未收成的粮食,徐攸人自个儿不爱惜,可怜他那些辛苦种田的家里人。” 明明稍后要毁坏粮食的是他,他怪人家主人家倒理直气壮得很。 段须眉拔出破障刀,淡淡道:“那就让你见识何谓直刀。”他举刀过头顶。 看他动作,梅莱禾心中一动,低声道:“辟地式。” 段须眉斩下。 这一刀果然很直。 三人所站位置距离山庄正门大约有十丈远。 破障刀笔直辟开一条大道,劈碎十丈以内、大道两侧所有物事,漫天的泥土碎成飞灰,漫天的稻草碎成草灰,漫天的铁器与木器碎成屑。 十丈之内,再无障碍。 任你机关如何精巧,暗器如何毒辣,他只凭一刀碎之。 他想飞过就飞过,他说踏平就踏平。 卫飞卿又看得呆了。 从自然法则中悟出的断水刀竟也有此等霸道的招式。而这份磅礴又直接的霸道,一时令他心驰神往。 梅莱禾望着段须眉的神情却更为复杂,似欣慰又似忧虑,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想道,那两个人的儿子,在这天下间果然便是独一无二。 机关既毁,三人再无顾虑,直直朝山庄大门行过去,卫飞卿边走边叹道:“所谓高手,大抵就是这等视实力以外一切布防如无物的气势,徐家溺于机栝,轻看了武学之真谛啊。”是以三年前徐离才会那般轻易死在段须眉手中。 他这话亦是真心实意称赞段须眉武学造诣。 他一直以为,他见过的高手即便不是武林的全部,至少也占武林的一半。 可他见到段须眉的刀后才发现,除了他从未见过动用武学的贺春秋,清心小筑中大概只有梅莱禾与另一个唠叨的老头子能在段须眉刀下走出来。 江湖奇人无数,各人各有绝学。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便只剩碾压二字。 三人在这碾压中行到山庄门口,卫飞卿礼貌叩了叩门环,无人应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印入三人眼帘的是一座精致的庭院,亭台,长廊,假山,荷塘,塘中尚有几株青莲,映着廊中灯笼,十分昏暗,却也愈发幽静美丽。 还是无人。 三人在外闹了个天翻地覆,此间中人倒像既没长眼睛,也没生耳朵,全无问津。 这时分倒似所有人都已睡死了。 但三人当然知道,今夜绝无一人得以安枕。 “你预备如何做?”卫飞卿向段须眉笑道,“再来一刀劈开这山庄?将所有人都唤醒?” 你永远无法用温柔的言语去唤醒装睡之人,那就只好用刀,用剑,用暴力。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我预备一刀一刀将这山庄中的所有都捣个稀巴烂,让徐家的机关术从此绝迹。” 卫飞卿诧异挑眉:“何至如此?” 段须眉忽然笑了笑:“我生平最恨之事,就是遭人胁迫。” 他笑起来的模样总是令人眼前一亮,也因此那笑意之中的不耐与凶戾更加无处遁形。 卫飞卿正有些无可奈何,梅莱禾却道:“等一等。”话声中他上前两步,深吸一气朗声道,“清心小筑梅莱禾受登楼谢郁谢堂主所托,押解关雎之人回登楼,还请徐庄主行个方便。” 他在段须眉拔刀之前,先行选用了最稳妥也可能最不伤人的法子。 他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偌大山庄的每一处。 梅莱禾这名字虽无甚人知晓,清心小筑姓梅的护院却名满天下,他统领一干高手护卫了贺春秋二十年身家性命,天下无人敢冒充,也无人敢不将他当回事。 但卫飞卿却暗暗叹了口气,他没想到梅莱禾会这样做。适才他说那番话,不过是宽梅莱禾的心而已。毕竟以谢郁为人中正,下山之后伤势再重恐怕也第一时间来到此地寻人,徐攸人既未将人交出来,此时几人再说替谢郁来拿人,恐怕半分不得徐攸人信任了。 果然等了半晌也无人应声。 段须眉愈发不耐,正要往前走,忽觉亮光乍现。 三人齐齐抬头,却见适才还黑暗的地方转眼之间亮光大作,竟将那处一切都看得清楚。那却是山庄之中最高的一座楼,此时小楼门窗大开,里间样貌清晰印在几人眼前:最高层的横梁之中搭了一根绳索,绳索上缚着一个姑娘,脸色灰白,却不掩花容月貌。再看得仔细一些,却瞧见姑娘双眼紧闭,浑身僵硬,显是被制住了浑身穴道,而她原本纤细的腰身上另绑了一圈物事,想是火药无疑。 卫飞卿不由苦笑,全没料到几日前自己才堪堪经历一次的惨状今日又在一个貌美的姑娘身上重现。当日自己最终逃过一劫,却不知今日这姑娘还有没有这等好运了。 梅莱禾却见到那姑娘脸孔时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她此时处境,已是浑身颤抖,目中杀意乍现。 这姑娘自然就是梅一诺。 小楼灯光亮起之时,一道声音阴测测传入三人耳中:“这女子身上火药该如何点燃?关山月,你大可仗着本领高强将这一座庭院夷为平地,试试能不能救她性命。又或者你想要她活命,现在就在自己身上捅两个窟窿。” 握住段须眉握着刀柄的手,卫飞卿朗声道:“在下只当徐庄主欲以机关之术再与关山月拼个高低,却原来徐离山庄丢了名声不算,竟也丢掉了气节么?庄主这是要用一个无辜少女的性命胁迫关山月么?” 那声音怒道:“你懂什么!只要关山月一死,我父亲大仇自然得报,我徐家声望自然无人再敢说三道四!至于无辜?关雎之人杀人无数,他们即便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声音的主人果然就是徐攸人。 被卫飞卿握着的段须眉的那只手忽然松开,破障刀掉落,又被他反手操起,凌空劈出一刀。 斩夜_41 刀意没有波及庭院中的任意物事,哪怕连一片落叶也未曾扫到,只是斩向东南方不知名之处,下刻便听得一阵彷如房屋垮塌之声。 东南方,正是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于是那声音便也随即消失了。 挣开被卫飞卿握住的右手,段须眉淡淡道:“吵死了。” ……真是艺高人任性啊。卫飞卿叹道:“你那将山庄捣个稀巴烂的法子怕是不能用了。我没料错的话,院中某处能够发射火箭的机关应是正对着梅姑娘,若叫咱们擅自触动,恐怕顷刻就要发动引燃梅姑娘身上火药。” “可以用。”沉默片刻,段须眉道,“我毁了此处,火箭发射的瞬间你用暗器将其销毁,再去救小梅下来。” “不行!”梅莱禾截口道,“这太过冒险!梅……她身上布满了火药,但凡触到火星,必然再救不及!” 段须眉冷冷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梅莱禾咬了咬牙,下刻身影忽的便从两人身边消失了。 通往后院唯一通道便是庭院荷塘之上的回廊。以梅莱禾轻功,他自也能借力凌空越过去,只是…… 卫飞卿急急叫道:“师父不可!” 却已晚了。 庭院上方蓦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撕拉之声。于此同时卫飞卿点燃一个火折子扔向半空,一瞬间亮光使段卫二人看得清楚,空中竟牵了不少暗色丝线,并不密集,却也绝不会任由一个大活人就此通过! 卫飞卿心下大悔,那徐攸人费尽心机引段须眉前来,又怎会轻易发声暴露自己行迹?恐怕适才那毫无阻碍的一刀亦不过是他设计要使得几人放松警惕,情急下直直前去擒拿他。 三年前段须眉那一出凌空飞过,只怕令徐攸人恨得寝不安枕! 撕拉声过后,二人蓦地发现他们原是入了一张网。 入网口自是大门。 此时梅莱禾那一跃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张网一瞬间便展露出狰狞的全貌—— 塘中青莲齐齐从水中跃出,牵连出万千藕丝,不——钢丝! 回廊与亭台中灯笼轻轻抖动后齐齐炸开,炸得半空之中万千钢丝泛起雪厉凶光,炸得网中三人避无可避。 假山上石块脱落,脱落后露出黑黝黝的一堆炮口,炮口燃起即将发射的青烟。 回廊之上万箭齐发!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那个瞬间梅莱禾猝不及防下浑身衣衫被钢丝割裂,下落中抽出梅园小剑舞得密不透风,打断回廊发出的暗箭,却即将避不开脚下爆炸的一盏灯笼。 爆炸之时梅莱禾剑尖一点猛然再往上冲去。梅园小剑割得断乱箭,却未能割断无处不在的钢丝,上冲过程中梅莱禾眼见就要与万千钢丝擦肩、擦身、擦过浑身每一处血肉。却听他厉啸一声,整个人忽然充满了一种强大至极的气,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无比坚硬,就那样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与四面八方钢丝碰面。 那个瞬间段须眉持刀冲上了回廊。 他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他在一瞬间将尚未爆炸开来的灯笼十之八九送上了回廊,下刻巨大的爆破与乱箭发射的声音交织在一处,冲向上空。 他也在那一瞬付出浑身血肉被钢丝绞得生生露出白骨的代价。 那个瞬间卫飞卿拔刀冲向了假山。 他的其义自见在这一刻展示了何谓妙至巅毫。 他身体像一条游鱼一样软,一样滑,轻灵得不可思议。 他避开了大把钢丝的绞杀,用身体勒着少数几根钢丝硬闯到了假山之前,这事他先前堪堪做过一次,他再次举起了刀。 他眼前浮现段须眉适才那一记直刀。 霸道的,磅礴的,笔直的,一刀。 卫飞卿横刀,挥刀。 一刀斩断了一座山。 一刀粉碎了数十钢炮。 第24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下) 然后他听见了空气中某种机栝的响声。 卫飞卿将几枚铜钱抛向空中,适才被段须眉以灯笼混着乱箭强行炸开钢丝、炸出通道的空中。 卫飞卿踏钱而上。 手中刀追上朝着小楼厉啸而去的火箭,一刀斩之。踏上小楼,朝着梅一诺腰间火药,一刀碎之。再斩断横梁绳索,抱着梅一诺踉跄落地,再无法站立。 他牵丝而来,一只脚几乎被钢丝割入了骨头缝里。 徐攸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小楼。 卫飞卿没见过徐攸人,但他一眼认出他。 徐攸人年纪不大,双眼中却闪着又是兴奋又是狠戾的光。 这人却一眼也不曾看向他与梅一诺。 他目光眨也不眨盯着窗外。 斩夜_42 卫飞卿知道,段须眉正从那处而来。 徐攸人面上忽然露出笑容,他伸手拉动了窗边一根细绳。 他站立的地方忽然落空,他整个人笔直朝下坠去。 卫飞卿咒骂一声,再次抛出了铜钱,抱着梅一诺破房而出,口中喝道:“段兄停步!” 但他的声音哪里快得过段须眉的脚步? 段须眉堪堪一脚踏入窗户,整座小楼便陡然炸开了! 卫飞卿被余力波及,抱着梅一诺自半空坠落,被堪堪赶来的梅莱禾一把抓住。 此时炸开的一整座小楼都朝着无地可着的段须眉涌去,那其中究竟炸出了多少机关暗器,真是数也数不尽。 他这又要如何躲? 他没有躲。 梅莱禾与卫飞卿清楚看见,爆破与尘埃中段须眉不停往下落的身体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将他全身包裹,似将他裹成一个刚硬无比的大铁球,竟抵御了一瞬间所有落在他身上之物。刀刺不穿,针刺不入,箭戳不穿,就连火药也失去了原本的威力。那团黑气只出现片刻便消失了,却已经足够了。 恢复原身的段须眉落地,从下往上挥刀。 一刀挥开砸向他身上的万千杂物,杂物里的万千凶器。 一刀掀开一座楼。 楼下的徐攸人呆呆看着。 段须眉浑身是血,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仿若修罗厉鬼。但他却不是鬼,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活得一身气势正盛,盛得仿佛今晚不杀尽他徐离山庄所有人便不肯罢休。 但徐攸人这时却想不到这些。 他只想到他又败了。 三年前那晚在他在书房之中向父亲请教机关之术,眼睁睁看着这杀星破门而入,轻轻松松摘掉父亲的头颅,从头到尾连眼神也未赏他一个。 他试图救父亲,力量却如蜉蝣撼树。他试图以家中机关之术阻他一阻,却未能让他脚步多停留一时片刻。 那个夜晚从此成为他无时不刻的噩梦,每每叫他恨得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但他未曾细究过,令他愤恨难当的究竟是他取了父亲性命,又或者他令亲眼见到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机关之术跌入泥泞,在强大武力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他从不在意武技,却被当年那夜色中轻飘飘飞进来的一刀吓破了神魂,愈是害怕,愈是羞耻,愈是羞耻,愈是憎恨。 徐离去世,他机关之术尚未大成,徐离山庄名声一落千丈。然而他不在乎,一心只投入到“用机关杀死关山月”这一件事中。他深信只要杀死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人,他自能为徐离山庄正名。 他准备了整整三年,自信这庄中一切即便鬼神来此也要遭困死。在这个时候,恰逢谢郁登门为他送上一份大礼。 这很好,好得很。 他甚至不无恶意想道,那个让谢郁头疼无比四处奔波之人稍后就要死在自家机关之下了,不知眼前这天之骄子届时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手书八字,请君入瓮。 他信心十足。 然而呢? 然而他的大仇人此时却依然好好活着,依然只用了一刀便斩断他的所有希望,只要他想,也可如当年斩杀他父亲那般只用一刀便斩下他的头颅。 刀!那该死的刀! 他明明下定决心要他血债血偿!他明明下定决心要他尝到被万千机关暗器穿身而过的滋味! 但他不但没能为父亲报仇,甚至父亲与自己自信的一切再次被他毫不在意踩烂在脚下。 徐攸人放声大哭。 哭得肝肠似乎都要寸寸断裂。 卫飞卿目光却只紧紧盯着杀意正盛的段须眉。 他这个样子,他真怕他下一刻就要血洗全庄。 他这个样子,只怕梅莱禾与他师徒联手也拦不住。 虽说徐攸人一番处心积虑害得他三人重伤,然而究其因果,卫飞卿认为段须眉即便要杀死徐攸人,在他动手之前也该给徐攸人一个说法。 出乎他意料的,段须眉竟收敛了一身气势。 更出乎他意料的,段须眉竟开了口。 “徐离昔年对玉溪门掌门严舒始乱终弃,三年前严舒找上我,要我将徐离人头摘给她。酬劳不错,再加上我一向憎恶道貌岸然的小人,便来给她摘了。” 徐攸人猛然抬起涕泪纵横的脸,目中恨得几要滴出血:“你这卑鄙小人!你已杀了我父亲,还要在他死后污他名节!” “我是卑鄙小人?”段须眉玩味笑一笑,目中全是讥讽,“你徐家人素来对武学兴致平平,却醉心机关暗器,可惜既无天赋,亦无建树。到徐离以前,此处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子,甚还没有徐离山庄这名头。玉溪门行事效仿昔年长生殿,名声不好,人称魔门,在机关一道上倒真有几分深究与独到之处。昔年你父亲徐离想方设法勾引了严舒,不但习得玉溪门中机关术,盗走诸多机关图谱与火器暗器,事后更与严舒翻脸无情,一把火烧掉玉溪门剩余留存,更将玉溪门址告知登楼,借登楼之手理直气壮灭了‘多行不义’‘泯灭人性’的玉溪门满门。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好,严舒却逃过一劫。徐离好大一张脸,将玉溪门几乎整个身家搬进了徐家,还以自己名字为山庄命名,进而驰名江湖,比之咱们这些邪魔外道,可当真别有一番恬不知耻,令人拍案叫绝。严舒想是看得要作呕了,这才忍不住要取了徐离的人头去祭奠玉溪门满门,只不过她对着徐离此人连亲自落手都提不起劲,这才找上了我。她当日只要徐离,而未开口要你全庄人性命,实则你该感激他。” 卫飞卿心情实有些微妙。 玉溪门灭门这一桩虽比不得关雎,放在当年却也算一桩大案,他自然听说过。实则登楼倒并非自大到动辄就要灭人满门,实是玉溪门当年几乎犯了整个江湖的忌讳。多年以前长生殿行事不羁,不知曾以杀伤力惊人的毒药、火药这几样取过多少人性命,灭过多少人的满门,当年在九重天宫重压之下亦能成为整个江湖的煞星,令人闻风丧胆,即便消失多年那恶名每每却还叫人咬牙切齿,其高明与恶果可见一斑。玉溪门中人出入江湖以来,处处模仿昔年长生殿行事,毒辣之处倒还另说,只是“长生殿”三字委实触怒了一众江湖门派。后来登楼寻到玉溪门总坛,这才在众门派难得一致的强硬要求下剿灭整个玉溪门。 后来徐离也确是因为在此事中占了头功这才扬名江湖,进而江湖中人才知有一个徐离山庄。 只是细想一想,玉溪门与后来关雎二者灭门之案委实有些异曲同工。二者都曾引起武林公愤,灭门之祸,亦都是引得江湖各大门派群起而攻之。 只是登楼看似毫无差错的行事与立场,这时听在他耳里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意味。 关雎灭门之时登楼宣称其已无漏网之鱼,玉溪门当年灭门登楼说了同样的话。只是关雎跑脱的是在当时很可能无甚威慑力的段须眉,而依照段须眉所言,玉溪门当年跑脱的却是堂堂的掌门人。 即便段须眉当初当真是条“漏网之鱼”,那严舒堂堂掌门,总无可能叫谢殷等人毫无知觉吧? 这漂亮话啊……说的时候轻易,却每每在不经意之时就要跳出来打脸了。 斩夜_43 卫飞卿无声叹息。只是他虽分神想到此事,大部分精力却仍还放在段须眉身上。 段须眉少有这般话多的时候。 卫飞卿看着他,想到他上次口若悬河之时,乃是说到东方玉与其私生子之事。也不知他三年前见到与他同属“漏网之鱼”却同样被登楼一句话抹杀存在的严舒之时,心情又该何等复杂。他当年应承替严舒杀人,当真是严舒开出的条件动人?又或者只是物伤其类? 想着不由摇了摇头,暗想这人这心性,好的他不喜欢,坏的他也讨厌,然则他到底喜欢什么? 段须眉的话竟还未说完,他用明显十分恶意的语声说道:“你当真半分也没察觉那些所谓的机关之术不是你家的?你这三年想必恨不能悬梁刺股,日日夜夜扑在那上面罢?你就没发现那些笔迹、那些图纸根本不是出自你父亲的手笔?你就没怀疑过今日用来对付我这些乱七八糟之物何以会成堆出现在你家里?这般比较起来,你甚还比不上你父亲。徐离想要什么,不惜出卖色相至少知道自己去取。你却一味自欺欺人,胆小如鼠。只可惜你父亲那番作为,也可惜了你这番布置,再将这些偷盗之物当成自己的陶醉其中又如何呢?”他凑到徐攸人耳边,一字字轻声道,“我想取徐离的人头,便取他人头。我想要你的命,也立时能要了你的命。” 他每说一句话,徐攸人面上神色便愈惨淡一分。待到段须眉一段话说完,他已是目眦欲裂,大喝一声,徐攸人整个人朝着段须眉扑过去。 段须眉手指微动,却被卫飞卿一把按住。 抬手当下徐攸人一击,卫飞卿道:“徐庄主,我有一处疑问,望你解答。适才我这梅师傅甫入山庄便自报家门,你应知我二人与段须眉并非同道,为何还起意要将我三人一起灭口?”并非一网打尽,而是实实在在的灭口。徐攸人必然知道他那庭院与小楼之中的种种杀机,但他非但没有半分提点与犹豫,甚激得梅莱禾第一个动上了手。 “并非同道?”徐攸人惨白着一张脸冷笑道,“一天之前谢郁堪堪从此处离开,已答允那邪派女人任由我处置。你二人满口谎话,我倒也想问问,正道魁首清心小筑何时与关雎勾结在一起了?自甘堕落,当然该杀!” 微叹一口气,卫飞卿退后两步去。这问题他问之前已料得答案了,只是还想亲自确认这人确是对梅莱禾与他起了杀心。万般理由,说到底不过是被扭曲的嫉恨之心已无他念。 段须眉抬手。 刀光一闪。 徐攸人肢首分离。 梅莱禾眉头紧蹙,将憔悴昏迷的梅一诺放在怀中,按压她穴位,从头到尾未置一词,在段须眉动手之时竟也未阻拦。 四周有挥之不去的粗重的、恐惧的呼吸之声。 也不知有多少人正看着这一幕。 或许是全庄之人吧。 卫飞卿又叹了口气。这已不知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 他不认为徐离与徐攸人父子值得同情。 当然他也并不认为段须眉有问罪这对父子的权利。 好在段须眉也没有这想法,只是伸手拂去刀上血,口中轻声道:“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有着这两样觉悟就好。” 玉溪门作恶,最终遇到徐离那小人。徐离机关算尽,最终遇到段须眉那把直刀。徐攸人挖空心思要杀死他们,自该有被杀的准备。 但段须眉到底没有真的将一整个山庄捣成稀巴烂。 徐家所谓机关之术,在这对父子以后,想必也不会再兴起了。 梅莱禾抱着梅一诺,几人一瘸一拐大摇大摆行出庄去。 第25章 日落千山暮(上) 冯城并非繁华之地,但与东门那等小村镇相比,到底不可同日而语。贺家商行遍布天下,在这冯城中自也有开设商铺,巧的是望岳楼也在此地开设了一间酒楼。按理双方系出同源,但所谓生意场上无父子,贺家商铺与卫飞卿名下的酒楼倒也互不干涉,各赚各的钱。 梅一诺身上穴道被制太久,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三人不敢带她赶路,便连夜来到冯城安置。但不约而同的,梅莱禾与卫飞卿都选择了酒楼落脚。只因梅莱禾深心里目前并不愿让任何人察觉梅一诺存在,而卫飞卿这些天纵然少与外界联络,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段须眉这名字必然已飘荡在武林角角落落了。 关键时刻,低调行事。 不止梅一诺解穴麻烦,须得梅莱禾这等内力深厚的高手每日运功替她舒缓经脉,又不敢用力过猛,唯恐令她伤上加伤。他们三人这次都伤得不轻,若不好生调理,同样是个麻烦。 卫飞卿见梅莱禾没日没夜守在梅一诺床前,直是个梅一诺若不醒来他就不吃不睡的架势,加之浑身是伤,又一再损耗内力,数日间仿佛老过去十岁,与过去整日里与他嘻嘻哈哈的哪还能看出是同一人?心下不由十分不忍,便请段须眉与他分担着为梅一诺调理经脉。他倒是想自个儿上,但心知自己内力比之这两人委实有些不够看。 不想段须眉竟一口回绝。 明明他对梅一诺的担心,半点不亚于梅莱禾。 卫飞卿不知怎的,便想到他当日在徐家那诡异的身现黑光,想来正与他所习内力有关。若说他不想救梅一诺自是无稽,但若是他不能…… 明显梅莱禾与他想到一处去,目光好容易从梅一诺身上移开,颇有深意看段须眉一眼,其中隐含忧虑。 这一呆,便是三日。 期间卫飞卿除了养伤,便是阅览八方传书,倒也看出些门道来。 其一是关山月段须眉囚杀东方世家上百武林高手一案震惊整个武林,如今已登上登楼七杀榜榜首之位。这“榜首”二则听似风光,实则蕴含了无尽凶险。 要知登楼人力再是壮大,终究并非无穷,又如何当真管得来整个江湖甚还有朝廷之事?谢殷鉴于此,便在十年前发布了三大榜单,分别为惩凶榜、除恶榜、七杀榜。听名头可知,名字能进入这三大榜单的,无不是武林中穷凶极恶、人人得而诛之之徒,各人所行恶事由登楼一条条公布出来,确认罪无可恕。三大榜单之中,惩凶榜上榜共计二十人,除恶榜计十五人,七杀榜却只有七人。但这七杀榜上榜之人却非简单的杀人作恶,往往都是为恶一方、害人无数的大魔头。 三大榜单面对整个武林,无论是谁擒获榜上之人,皆可至登楼领取奖赏。 当然这其中最诱人的并非奖赏,而是名誉。连登楼都无能为力须得武林同道襄助之事,若得解决,往往意味着一战成名,更能得到天下第一楼的礼遇与友谊。 自然这份荣誉,并不是那么轻易能得到。 当年关雎未曾陨落之前,十二生肖皆是惩凶与除恶榜上常客,杀圣池冥更高居七杀榜榜首,然而他们在那榜上呆了三年五载,却依然各自活得风生水起,再时不时杀个把人证明一下自己尚在人间,可叫江湖一干高手恨得牙痒痒,后来亦是由登楼一举铲除。 而近几年被传为天下第一的杀手关山月,他杀的人至少曝于人前的倒算不得多,主要还是被杀者的身份各个耸人听闻。关山月昔年常居除恶榜榜首之位,自打东方家事出,便一跃而成为七杀榜榜首,这蹿升速度可称神速,然而对比他犯下的事—— “毒害众人……老弱妇孺,无一放过……杀人不眨眼……唔,杀人不眨眼这条倒做得数。”卫飞卿浑身裹得像个粽子,拿着通缉榜单将上面的内容饶有兴味一字字念给坐在另一端的段须眉听,末了笑道,“怎的这发榜之人倒比我这当事之人知晓得还要多,我怎不记得当日宴客厅中有何老弱妇孺?” 段须眉淡淡道:“世事便是如此。” 你若只做了一件好事,即便一百个人口口相传,也绝不会将其传为两件好事。但你若杀了一个人,传到第十人口中,想必已成为杀人如麻的魔头了。 他这名副其实的“魔头”,自然比旁的人更懂这道理。 卫飞卿笑睨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