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诀与廖敏之》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节 《贺兰诀与廖敏之》 作者:休屠城 文案: 【家庭版】 廖敏之听力不好。 他妈妈为了照顾他,在自家楼下开了家小超市,母子俩一起打理小店。 实在不行,算是提前给儿子找个谋生手段吧,养活自己总没问题。 后来,她看见廖敏之每天揣一包小零食去上学。 零食那端,牵出了个有点嘴馋的小姑娘。 【校园版】 廖敏之满心不耐烦:“哭什么?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 贺兰诀憋着泪,恶狠狠凶他:“闭嘴!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你放什么屁。” 他抿唇不说话,把她的试卷扯过来,替她订正错题。 第1章 后院挨着小池塘。塘边种着一溜茂盛垂柳,小院的花草胡乱栽着,东一丛美人蕉、西一丛君子兰,树荫下摆着张旧竹床。 早上五点的聒噪,除去蝉鸣,蛙呱,鸟啼,鸡叫,蚊子嗡嗡,还有自家表妹的磨牙声。 贺兰诀使劲挠胳膊,最后睁眼,忿忿不平扭头——果然,璐璐抢走了整条薄毯,从头到脚裹得比木乃伊还木乃伊,睡得香香甜甜,把贺兰诀献祭给了蚊子大军当早饭。 她从竹床上爬起来,睁着惺忪的眼,往自己身上浇花露水。 高二还有半个月开学,也是赵玲嫌弃贺兰诀在家里不思进取,把她扔到赵家村里来忆苦思甜,正好舅舅把赵璐璐送到爷爷奶奶家过暑假,姐妹俩年岁相仿,凑一起叽里呱啦,天知道日子有多逍遥。 天已经大亮,屋里没有人,厨房锅里温着粥和小菜,贺兰诀蓬头垢面,揣着搪瓷杯和牙刷出门,爬上田埂,果然见外公外婆在地里摘豆角茄子。 “外公——” “外婆——” 声音清冽甜脆。 “兰诀,你咋醒这么早?” “蚊子咬,璐璐抢我被子。”贺兰诀满嘴牙膏沫,看见地上一堆瓜蔬:“外公,你又去卖菜?” “吃不完嘛,豆角都挂满了藤,地里的菜再不摘就老啰。” 赵家村在北泉市城郊,离市区车程二十分钟,村里以种菜为生,原是本地菜的供给基地,这几年村里设了科技示范点,菜田全改成了现代农业产业园。贺兰诀的外公外婆年轻时就是菜农,老了也闲不住,自己开垦了两畦荒地,种点蔬菜自给自足,吃不完的要么送亲朋好友,要么送到市区去卖。 贺兰诀摘了两捆水灵灵的小青菜,跟着外公外婆回家。 璐璐还没睡醒,祖孙三人吃过早饭,外公把三轮车推出门,她急哄哄咽了口稀饭:“外公,我跟你一块去!” “今天天热,你跟璐璐在家呆着,别出门乱跑。” “我去帮忙,给你收钱。” “马上要开学了,你在家看书,做作业,省得又惹你妈生气。” “去去去!外公我帮你。” 贺兰诀屁股“哐当”钉在三轮车座上,嬉皮笑脸,“快走快走,太阳出来啦,晚了菜都焉喽。” “你这孩子。” 来外公外婆家前,赵玲逮到贺兰诀熬夜看小说,一气之下收缴了贺兰诀的手机,锁了书房的电脑,母女俩大吵特吵,接着冷战,她爸贺元青恰好出差回家,连坐遭殃,夫妻两人紧接着吵了一架。 眼看这家没法待了,贺兰诀索性来外公外婆家避难,不过赵玲还是每天打电话过来,问贺兰诀英语背了没,功课预习到哪里,在线监督她的学习进度。 吵过架,惹爹妈生气了,贺兰诀才知道学好,抱着书勤奋了几天,接着又有点犯懒,宁愿天天跟着外公外婆干活,也不想背英语写作业。 三轮车出了村,朝着市区驶去,马路两侧的杉树笔直葳蕤,凉风习习,贺兰诀吹着风,心情还挺惬意。 “外公,咱们不去菜市场吗?走这条路更近点。” “菜市场那块搞市容建设,城管盯着呢,不让随地摆摊,咱换个地方。” 三轮车进了城区,最后在一条三岔路口停下来。 北泉市地方不大,但贺兰诀对这片不太熟,只知道附近有个城乡汽车站,周边居民楼林里,路口车流络绎,一条岔道上摆了不少小摊,卖早饭的、卖菜的、卖水果的、稀稀拉拉摆出了一条长龙。 祖孙两人来得早,慢悠悠拾掇小摊,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绿叶菜,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再撒些水珠,晶莹灵动,生机勃勃。 早上七八点,暑气渐升,晨跑回来的、出来买早饭的人渐多,顺便捎点菜回去。 外公自己种的菜,卖相不太好看,多少有些虫眼疤痕,但火眼金睛的家庭主妇都知道,这都是菜农自家菜,时髦话叫有机蔬菜,没打药,又新鲜,价格便宜,吃口也好,围上来的人真不少。 贺兰诀管算账、收钱,她那九十分的高中数学在这场合顶够用的,五毛一块,三块五块,在手里来来回回倒腾。 胖墩墩的大婶挑挑拣拣买了好几样,统共十一块七毛钱的菜,递过来张十元纸币:“我没零钱。十块钱算了,抹个零头,也没多少钱。” 祖孙两个齐齐摇头说不行。 小青菜八毛钱一斤,等于白送了两斤菜出去,贺兰诀跟着外公每天菜园里捉虫浇水,也挺不容易的。 “我还有张一百的,能不能找开?” 大婶看摊主人不情愿,换了张红票子,辩解:“真没零钱。” 贺兰诀接了红票子,对着太阳瞅了好几眼,看着像真币,才放心收下。 好巧不巧,包里的零钱真不够,还缺两个钢镚,她一眼瞟见不远处有家小超市,已经开门营业,先找了八十块钱给大婶:“阿姨,我去换点零钱,你等我一下好么?” “那你快点,我急着回去。” “哎,马上回来。” 贺兰诀一溜烟跑进了那家红底白字的“幸福便民超市”。 超市门面不大,大门一侧立着两个大冰柜,另一侧就是收银台,柜台橱窗里摆着香烟,桌上堆着槟榔打火机棒棒糖一类的小商品,却不见店主的身影。 贺兰诀喊了两句,没瞅见人,探头往里张望,里头是密密麻麻的货架,杂七杂八的百货把空间挤得逼仄,店里没开灯,昏昏暗暗,看着有些憋慌。 “有人在吗?”贺兰诀目光在店里逡巡几圈,也没看见个人影,正要抽身往外走,鼻尖倒是闻到一股香味,像厨房炖的萝卜排骨汤,她鼻子打小就灵,顺着香气偏头,看见被货架挡着的一扇小门。 门上挂着副招财猫门帘。 那门帘撩起一半,露出半个人影,黑色t恤下摆,灰色宽松运动裤,帆布鞋,个子高高,身形薄窄。 这人挨着门框,不知道在做什么。 贺兰诀没多想,往前走了两步,冲人说话:“你好,能不能帮忙换几个硬币?” 那人仿若未闻,几秒之后,换了个姿势,弯了弯腰,弓出个清瘦的背,贺兰诀听见窸窣的声音,好像是锅碗筷子碰在一起轻撞声。 “老板?能不能帮个忙?” 毫无反应。 ????? 为什么没反应?不乐意换零钱吗?她可以买点东西的。 贺兰诀手指敲敲身边金属货架,拟作敲门声,提高音量:“老板?我买东西可以吗?” …… …… 把她当空气了啊…… 贺兰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又怕大婶等得急,心想换家店问问得了,皱皱脸,拔腿就往外跑,恰好那人掀开帘子,正见贺兰诀匆匆出去。 “有人,你,什么事?” 不知是声线太低,还是这人没睡醒,喉咙堵着,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点含糊。 贺兰诀听见动静,刹住脚步,回头。 是个男生,站在暗处,尚未看清五官,只觉得他皮肤冷白,眉棱下的眼极亮。 他手里端着个热腾腾的碗,碗上架着双竹筷,追着她出来。 贺兰诀挠挠脸,有点呆:“哦,是这样的,能不能帮忙换点零钱?” 男生看着她,点了点头,端着碗,长腿迈步过来,也不说话,侧身进了柜台,把碗先搁下。 闻见香味,贺兰诀很忍不住瞟一眼,碗里盛着汤面条,夹着两块排骨和萝卜。 怪不得,这人在后面吃早饭,排骨萝卜汤煮面条。 桌子的抽屉被拉开,露出一大盒花花绿绿的零钱,瘦长的手指搭在零钱盒边缘,男生没说话,清亮的眼睛盯在贺兰诀脸上,专注又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问:换多少? 她急急递出去一张二十:“帮忙换两张五块,十个硬币,行吗?” 那人低头哗啦啦先数了十个硬币,翻出两张五元纸币,包在手里递给她,贺兰诀双手拢着接了,赶着说了声谢谢,呼了口气,心道不妙,旋即窜出了超市,狂风一样奔回去。 “怎么这么慢,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对不起。”贺兰诀把硬币找给大婶。 她一口气狂奔回来,学校八百米体测也没这么拼命过,脑门沁出了一层薄汗,心头也慌慌的,一屁股坐在小凳上,拿着外公的草帽狂扇,扭头瞥见有路人进了那家小超市,过了会,拎着个塑料袋出来。 这天天气格外热,十点左右已经是热浪滚滚,最后一点蔬菜便宜卖了,贺兰诀和外公收拾东西搬到三轮车上,外公去隔壁摊上买点水果回家,贺兰诀抹抹额头的汗:“外公,我去买瓶水。” 这条街两边就是居民楼,街上其实开了好几家超市,什么“小李超市”、“稻花香超市”,贺兰诀琢磨了几秒,抬脚去了早上那家。 门口的收银台内坐着人,身上的黑t恤洗得发毛,甚至有种细绒的质感,柔软贴在身上,肩膀颈背的骨骼浮在衣下,轮廓明显,他一手搁在桌沿,一手搭在脖子上,垂着眼,一页一页翻着手中的书。 店里没开空调,只有一把立式大电扇,呼呼呼摇着头,撩起股股狂风,吹拂起男生稍长的头发,挡在额头,轻飘飘搭在漆黑的眉眼上。 贺兰诀在门口的冰柜前驻足,扑面感受到这把大电扇强劲的风力,往旁侧瞄了眼,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节 他看了她一眼,又默默低头看书,但分神注意着她的动静。 贺兰诀掏了瓶冰矿泉水出来,又去冰柜里拿绿豆冰棒,捏着手中的东西走过去,目光在桌面扫来扫去,最后抽出条水果糖,三样东西凑在一起。 她知道他一直看着她,佯装镇定,太阳晒得红烫烫的脸被风扇吹去燥热,耳边是哗哗哗的噪音,也把她的声音吹散吹乱,颤颤的像水波纹:“这些多少钱?” 男生低下头,扯过一边的计算器,屈指敲起来,指骨和血管在皮肤下隆起。 贺兰诀听见一串机械女音:“一加一加二点五,等于,四点五。” 计算器转了个方向,往她面前推了推,显示屏那个“4.5”对着她。 哦,四块五。 贺兰诀看了眼计算器,再看了眼面前人,觉得有点茫然,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她伸手进裤兜掏自己的零钱包,找出一张五块钱。 那人收了钱,点了下头,从零钱盒里掏个五角的硬币,推到贺兰诀面前,又顺手摸出个透明小塑料袋,把矿泉水、冰棒和水果糖装起来,拎给她。 “谢谢!” 他也没说话,垂着眼,又坐回了椅子上,埋头看起书来。 第2章 璐璐坐在门口啃西瓜,看见爷爷和表姐回来,速报敌情:“姑妈上午打电话过来,我说你跟爷爷出门了,姑妈问你作业做了没,说晚上过来看看。” “真的?我妈说要来?” 贺兰诀这会还带点绮思的梦幻少女心“噗通”砸水塘里,连水花都没溅起半滴,一口气奔进屋里——她物理作业还没做完呢。 高一期末考试后,学校开始分文理科。 贺兰诀英语好,政治烂,化学强,物理差,文理成绩差异不明显,贺元青和赵玲找高人指点,最后给贺兰诀定了理科班,眼下趁着暑假,巩固下数理化,以免高二开学后跟不上。 贺兰诀临时抱佛脚功力深厚,饶是她这天早上五点就起,整个下午困得泪眼朦胧,也憋着劲把作业给做完了。 傍晚夕阳西下,众鸟归巢,贺兰诀和璐璐从田里摘丝瓜回来,赵玲已经在厨房帮忙打下手,外公外婆给贺兰诀说好话。 “姐妹俩都乖,一点都不让人操心。” “过暑假,你也别管得太严,该玩还得玩,哪有天天给人布置作业的。” “爸妈你们不知道,她尖子班的同学早就开学补课了,就她不知道着急。兰诀那成绩,跟荡秋千似的上上下下,盯紧点,能考得好点,不盯着,一口气掉到年级一千名外,你们说愁不愁,怎么这么不争气。” 话是这么说,赵玲对贺兰诀最近的表现满意——贺兰诀从小到大,日子都过得平顺。她没指望女儿能懂事,但这么热的天,她也能跟着外公下地出门,能吃苦、不娇气,心里多少有点宽慰。 查过岗,皆大欢喜,赵玲走的时候问贺兰诀:“快开学了,跟我回家?” 贺兰诀满脸不情愿:“我跟璐璐再住几天。” “那再住一个礼拜,下周我来接你。” 赵玲把手机还给贺兰诀:“唐棠回北泉了,联系不上你,给我打过电话,你自己跟她联系。” “好嘞,谢谢老妈。” 看见手机,意味着自己彻底解禁,贺兰诀终于喜笑颜开。 唐棠是贺兰诀的死党,两人是初中同学,高一又是同班,唐棠爹妈在外地上班,每年寒暑假唐棠都要去爹妈身边过,也是快开学了,唐棠回北泉,却一直联系不上贺兰诀,哪晓得她被缴了手机。 贺兰诀的手机还是贺元青淘汰下来的,这年头聊天软件用的还是企鹅,好友栏和群里有消息争先恐后跳出来,聊的都是文理科分班的事情。 分班表在高一放假前就公布出来,贺兰诀和唐棠都选的是理科,却不同班,贺兰诀七班,唐棠十三班,为了这事,两人抱头难过了好几回。 贺兰诀一个个回消息,看见郑明磊的头像,两人的对话停留在他问她选文还是选理,贺兰诀回复理科,他抛出一句话。 【我也理科,在零班。】 高二分班有三类班级,理科有零班,实验班,普通班。 零班是小班,只有二十个人,高考目标是省市状元和国内顶尖名校。 贺兰诀心里“妈呀”,抖了抖。 她从小到大成绩平平,玩得好的同学朋友也差不多都半斤八两,平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中考进了北泉高中,但时时刻刻被她老妈挂在嘴边“尖子班的同学”、“别人家的孩子”念的那个人,就是郑明磊。 说起来,两人还有那么点渊源。 郑明磊的妈妈和赵玲,都是自来水公司的职员,两个孩子都在自来水公司下属的幼儿园上学,贺兰诀和郑明磊同班,儿时有那么点交情在。后来小学中学进了不同的片区学校,郑明磊一路出类拔萃,贺兰诀一路平庸无奇。 偏偏赵玲又爱念叨,老拿郑明磊给贺兰诀做示范,念叨归念叨,没关系,贺兰诀老神在在,左耳进,右耳出。 前几年自来水公司改企,赵玲和郑明磊妈妈竞争一个工作岗,各种明争暗斗,最后赵玲败北,调到了个闲岗,每月拿着2000的工资在办公室喝茶看报,郑明磊的妈妈青云直上,当了科室主任,成了赵玲的大领导。 办公室相处,难免带点暗刺,这下赵玲的唠叨就带了赌气的成分,偏偏贺兰诀和郑明磊都在北泉高中,大小考试和各类竞赛,郑明磊的名字都高挂榜首,也频繁挂在赵玲嘴边。 大概进了叛逆期,贺兰诀听到郑明磊的名字就开始燥得不行。 她和郑明磊联系不多,教室不在一个楼层,尖子班和普通班作息表也不一样,平时很少见,偶尔手机聊几句,他分享些学习技巧、各科考点给她。 三天前,郑明磊给她q/q留言:【老师发了几份数理化复习资料,我觉得有点用,给你一份?】 贺兰诀磨磨牙,谢绝了郑明磊的好意。 【谢谢。不用啦,你们零班用的复习资料,我可能看不懂,太超纲啦。】 零班整个暑假都在补课,贺兰诀这边还在复习高一知识点,郑明磊那边马上要进入总复习阶段。 怪不得赵玲每天盯着贺兰诀,恨不得她上进、争气。 郑明磊一直没回复消息,贺兰诀也没在意,她和同学们聊得火热,约好时间一起吃吃喝喝,学校周边新开了好几家店,听说还有大头贴自拍馆,附近的市民公园还建了个小型游乐园,正好趁着开学前好好疯一把。 菜园子里又熟了一茬瓜果,外公再去卖菜,贺兰诀突然想起点什么,拉着璐璐一块去了,再去那家小超市买水,坐在收银台里的是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头发,笑眯眯的大眼睛,眼角的褶子有点深,声音很温柔,说话也很亲切。 贺兰诀没由来有点失落。 那个有点奇怪的男生,浑身上下有股说不来的感觉,以后可能也见不着啦。 暑假的最后一个周末,贺元青和赵玲来接贺兰诀,舅舅舅妈也来接璐璐,两个孩子,一个念初二,一个念高二,都是要紧的时候,外公给孙女外孙女封了开学红包,打包了一大捆菜园里的蔬菜瓜果,车子发动,热热闹闹的家里瞬间空空荡荡。 九月一日开学日。 开学这天,天气预报三十七度橙色预警。 贺兰诀去学校报名。 她家离北泉高中很近,步行只需十五分钟,也是爹妈为了她上学,特意就近买的房子。 学校的广播震耳欲聋,树上的燥蝉声嘶力竭,贺兰诀走了一路,几要被热气烤化,在学校旁的“甜蜜蜜饮品店”买了杯三块钱的香芋奶茶,蹭奶茶店的空调等唐棠。 二十分钟后,唐棠打着阳伞,花枝招展奔过来:“我迟到啦——” “兰诀,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贺兰诀钻进她伞下,抱了抱好友,两人挟进人流里,一起进了校门。 绿意葱葱的校园挤满了人,全是来报名参观的学生家长,有些甚至是从隔壁县市慕名前来的——北泉市一个默默无闻的十八线小城,北泉高中能跻身“省重点”,实属市教育局一块响当当的金招牌。 公告栏里贴着高二的分班表,一共三十个班,理科占了十八个,两人绕到理科榜,果然找到各自的名字。 高二(七)班,贺兰诀。 高二(十三)班,唐棠。 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看见板上钉钉的班级名单,两人心头还是恋恋不舍,腻乎了挺久,才手牵手去找自己的新班级。 北泉高中依山而建,教学楼从山脚盖到半山腰,从校门往上,一层层的阶梯直通山上。高一迎新楼和高三状元楼都在山脚下,花园围绕,充当学校门面,依山势往上是实验楼、大礼堂、学生食堂……整座校园的至高点是……高二教学楼。 这布局也是玄妙,大概就是,高三重点保护,高一温柔爱护, 高二嘛,大概自求多福吧。 “我天……饶了我吧,真是要疯。”唐棠气喘吁吁抱怨,“以后每天都要这样爬楼梯吗?太费腿了!” “看见没,墙上那标语,很好的回答了你这个肤浅的问题。”贺兰诀指着红墙上白漆写的两行斑驳的大字。 初生牛犊不怕虎。 欲与天公试比高。 唐棠直翻白眼。 高二楼是五层凹形长廊小楼,暗色红漆外墙,官方说法叫雅颂楼,学生们俗称红楼,小楼有些年头,到处都是斑驳痕迹,后头围着一片野栗子林,高高的围墙隔开后山。 贺兰诀踏进七班,她晒得像夏日一支半融化的冰激凌甜筒,清清凉凉,五官不是那种夺人眼球的好看,但站在人群里,目光从她身上滑过,会不自觉牵回去,仔细端详她的眉眼。 班级名单就贴在黑板上,贺兰诀已经看过了,女同学的名字基本陌生,倒是有两个高一同班的男生,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看见讲台上的女同学,打招呼:“贺兰诀。” “哎。”贺兰诀笑着走过去,“班上只有我们仨?好巧啊。” 她在男生群里颇受欢迎,模样清甜,性格开朗,脾气好,好说话,没有耀眼到让人望而却步,却也不温不火让人舒舒服服。 三人凑在一起,聊以前班上的同学,谁去了文科班,谁出去旅游,谁和谁谈恋爱分手。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进来发报名表:“同学们,大家先来填表登记,填完了就能回去,下午两点教室集合,记着带钱,班主任来收学杂费。” - 下午两点,教室坐满了乌泱泱的学生,教室里声浪铺天盖地,压得后林的燥蝉悄然无声。 蹬蹬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范代菁在门口现身,她年纪四十五六,算是老资历的教师,戴着副红框眼镜,平时看着和气,翻脸却比翻书还快,眉头一皱,板着脸,目光如刀,嗓音锐利:“老远就听见你们吵翻天,说完了没有?没说完继续,说完了我们再说正事!” 满教室的嚣张声浪瞬间安静如鸡。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范代菁。” 贺兰诀正和新认识的女同学分享一包黄瓜味薯片,抬头正撞上范代菁扫过来的目光,嘎嘣一声将嘴里的薯片嚼碎,悄悄咽进肚里,将桌上的薯片包装袋默默扫进桌肚。 范老师她认识,高一她们班的英语老师休产假,范代菁帮忙代了两个月的英语课,是个有点严厉的女老师。 范代菁在台上讲了半个小时的开场白,翻开手中名册:“接下来我们互相认识一下,我来点名,叫到的同学站起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班上六十六个学生,所有名册表是按成绩排的。 起头的是班上第一名,是个白净的长发女生,名字叫方纯,贺兰诀已经听过八卦,这是个因为阑尾炎住院,考试没考好,从实验班掉下来的学霸。 “……方圆的方,纯洁的纯,请大家以后多多关照,共同进步……” 人一个个站起来,麻利又快速介绍自己,贺兰诀在班上排名二十一,掐着人数,估摸着也快到自己。 范代菁捏着手中的名册,顿了顿。 她清了清嗓子,镜片下的锐利目光在教室逡巡,最后望向某处:“廖敏之。”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节 大概间隔了几秒,靠窗的角落,懒洋洋的男生推了推身边的人,一个穿黑t恤的男生慢腾腾站起来。 廖敏之驼着背,撑着桌子。 他这姿势,显得肩膀的骨线格外嶙峋,皮肤又白,侧脸在黑衣黑发的映衬下线条感极强,嗓音低低:“到,廖敏之。” 全班都等这人的下一句话,然而男生只是沉默站着。 几秒钟后,范代菁抬手示意:“好的,廖敏之你坐下吧。” 大家心里都有个疑问——这就完了?? “下一个,唔……贺兰诀。” 贺兰诀懵着呢,脸还没转回来,还梗着脖子望着角落。 这个人—— 廖敏之? “贺兰诀?贺兰诀?” “哦,我我我,我是贺兰诀。”她乍然回神,脸红气喘,刺刺拉拉从椅子上起来,“贺兰诀,我不姓贺兰,我姓贺,名字叫兰诀,我爸看了本叫《幽兰诀》的武侠小说给我取的名……” “那个,大家多多关照。”她挠挠脸,突然忘了再要说点什么,索性乖巧坐下。 范代菁瞟了她一眼,眼里带点笑意。 理科班女生少,教室黑鸦鸦一片都是火气旺盛的男生,空气都是臭汗味,眼皮子底下多坐几个清清爽爽的女孩子,看着也舒坦。 班上所有人都露了个脸,范代菁阖上名册,再重申高二的规矩。 “从明日开始,你们的高二生活正式开始,本学期课表和作息表稍后我贴在门口,早自习的预备时间是7:15分,晚自习9:45点结束,禁止迟到早退,违者扣分。” 教室里一片哀嚎,仿佛从高一的草场赶进了牛棚里,再也没了自由。 第3章 开学第一周,大家感觉还不错。 课堂气氛轻松,各科老师态度和蔼。 范代菁没有安排座位,大家随意组队。 班上女生只有那么一小撮,人头望过去不足二十,女同学们自发自觉,以方纯为中心,紧密团结在一起,霸占了吊扇下风力最强的几排座位。 贺兰诀的临时同桌叫况淼淼。 况淼淼是隔壁县城过来的借读生,校内住宿环境一般,学校周边很多房子都出租给北泉高中的学生,她和同县的朋友一起在外合租,买奶茶撞见贺兰诀,很快熟络起来。 “有没有觉得物理老师很有魅力?” 贺兰诀深表认同:“有!” 物理老师姓唐,是个风度翩翩的成熟男士,身材保持得很好,衣着考究,皮鞋锃亮,嗓音带磁,他一开口,贺兰诀脑海里滋滋闪过电流声,不由自主蹦出“罗曼蒂克”这个词。 如果唐sir去唱歌剧,她肯定捧场。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语文老师老周,同样是中年男性,大腹便便,在发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虽然出口成章,但每天穿中老年polo衫,开胶旧皮鞋,古董皮带上挂钥匙串,很难和“文学的美感”联系在一起。 况淼淼笑意暧昧,下巴往后扬,使眼色:“后排那个谁……也好帅啊。” 贺兰诀知道她说的是谁。 后排有个男生实在太惹眼,剑眉星目,身高腿长,喜欢嚼口香糖,抱着篮球在教室进进出出,汗湿的t恤袖管撸到肩头,露出结实的肱二头肌,偏偏手臂还纹了行花体字母,蒙着闪闪汗水,格外惹人注目。 那天贺兰诀在走廊倒水喝,正巧撞见,一口气没咽下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哥们偏头,似笑非笑瞅了她一眼,停住脚步:“嗳,要不要给你喊个救护车?” 贺兰诀闹了个大红脸。 顾超,这哥们的名字叫顾超,是廖敏之的同桌。 说到廖敏之——廖敏之在班上悄无声息,毫无存在感,贺兰诀悄悄观察过他几次,每回都被顾超的视线弹回来。 她有点做贼心虚,假装若无其事,埋头学习。 班上同学都还不熟,大家还按捺着好奇心,维持着矜持。 -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范代菁改成班会。 这一周,算是给大家的适应期。 班会气氛格外严肃凝重,范代菁板着脸训话,开始给这帮小兔崽子立规矩,定班委,劈头盖脸就是“十奖十罚”,条条框框摆出来,戒严手机和电子游戏机。 最后一件事是分配新座位。 座位按成绩和身高综合排位,现场挪位子。 班上十九名女生,四十七名男生,男女分座,两人一桌。 这意味着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落了单。 男女同桌,特殊待遇。 范代菁的教鞭指得很清楚,讲台正下方的课桌。 “廖敏之。” “贺兰诀。” 贺兰诀正和况淼淼低声讨论,听见自己的名字,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她身高162,不算高,但从来不是班级最矮,从小到大真没坐过第一排。 而且是挨着讲台第一排——括弧,重点关注对象,小动作灭绝组,课堂答题成员,视线监管第一方队。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大家拖桌子搬椅子,有笑有闹,插科打诨。 贺兰诀忧心忡忡坐着发呆。 难道范姐逮到她上课做小动作?吃东西?玩手机?看小说?打瞌睡? 也没有啊。 廖敏之在她右手边,周边那么吵,他低着头,心无旁骛,安静地整理书本。 极其淡定。 按理说,他们俩这身高和成绩,怎么也不可能安排在这位置。 贺兰诀“哒哒”按着笔帽,有点惆怅的目光追着视线内那只翻书的手。 瘦,长,指骨突出,血管和经脉都清楚浮在皮肤下。 仿佛感应到旁人的注视,廖敏之扭头。 静静看了贺兰诀一眼。 男生有双充满矛盾感的眼睛。 线条不柔和,锐利有锋芒,显得黑和白界限感格外清晰,偏偏眸光是柔的、亮的、认真的、清凌凌的。 贺兰诀心里突然亮堂,甚至还闪过一丝雀跃。 她动动嘴皮子,刚提起嗓子,想和新同桌搭腔,共建“同病相怜”、“无妄之灾”的感情纽带,他却只是瞟了她一眼,点点头,权当打招呼,而后在贺兰诀开口之前,拎起书包,径直出了教室。 下课铃已经响过,今天没有晚自习,该回家了。 贺兰诀:…… 哥们你溜这么快吗? 况淼淼过来戳贺兰诀:“跟冰山帅哥同桌,有什么感觉?” 贺兰诀挠挠脸,说不出来,很……很奇怪的感觉? 是金子总会发光,是帅哥总会被人捡到。 头几天,大家都没怎么注意,廖敏之坐在墙角,被书本和顾超挡着,连个露脸的机会都难。 傍晚,太阳西晒,墙根那片窗帘挡不住,都是金晃晃的阳光,廖敏之看着窗外出神,不知哪个女同学走进空荡教室,无意看见这一幕,当场惊为天人,当天在寝室卧谈,把他形容成“即将消融、寂寞的雪”。 一个理科女生最文科的赞美。 贺兰诀笑死。 听起来酸不溜秋的。 “廖敏之和顾超高一就是同班同学,也是范老师带的班,还挺巧的。” 况淼淼喜欢阳光型,对顾超关注比较多。 “顾超也不是本地人,是x市过来的,听说家里挺有背景的,学校新修的那个食堂,就是他爸赞助的,他也不住宿舍,在外租房子住。” 唐棠约贺兰诀周末一起去书店买教辅书。 贺兰诀伸手问赵玲要零花钱,说是中饭在外解决,母女两人就金额问题和放风时间产生了分歧,最后她老爸从书房出来,偷偷塞给贺兰诀两张百元大钞,贺兰诀给亲亲老爸抛了个wink,溜之大吉。 校门旁边就有书店,还有家破破烂烂的租书屋藏在巷子里,贺兰诀是这家租书屋的常客,唐棠到的时候,贺兰诀正在和租书屋老板求情。 “我真的不记得被哪个同学借走了,但肯定没丢。” “哥都给了你三个月的宽限期啊,罚款一百,没得商量。” “可是那本书标价才三块五,而且封面都破了。” “小诀你这话就不对了啊,书破归破,那可是绝版书,能用标价去定义价值吗。” 贺兰诀恼死:“这本书巨巨巨难看,还是盗版,都是市场淘汰下来,你五毛钱一斤买回来充数的,现在要罚我一百块,老板你做人不厚道。” 唐棠听明白了,知道是啥事。 高一临近期末,贺兰诀借了几本口袋书,被班上女生拿去传阅,其中一本一直没还回来,贺兰诀在群里问了好几次,又是期末考试,又是分班暑假,这本书一直没人承认。 她上前给贺兰诀帮腔:“就是就是,老板你自诩是个文化人,也搞无商不奸这套,拿盗版书荼毒未成年人,你不心虚吗?” 老板也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叫李文豪,日常穿件邋遢汗衫,本来也是逗贺兰诀玩,看着这俩姑娘开始较真,小嘴叭叭叭朝他开火,挥挥手:“行行行,你俩把工商管理局都抬出来了,我怕了还不行么,你们想赔多少?” 贺兰诀抠抠搜搜,最后掏出了五十块钱,被唐棠一瞪,抢过她的零钱包,翻出三块五,大言不惭:“我俩身上就这点零钱了。” 老板好笑,把钱扫进抽屉:“这次就算了,下回啊,罚一百。”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4节 两人道谢,欢天喜地出了租书屋。 各科老师都有推荐教辅书,什么《黄冈》、《新概念》、《一本通》,贺兰诀各科都挑了本,又找了两本杂志。 时间不早,两人打算去吃午饭,贺兰诀请客。 “学生街有家砂锅米线吃不吃?味道挺好的。” “可以啊,听你的。” 贺兰诀家离学校近,一日三餐都在家里解决,偶尔跟朋友出来吃外食,这家砂锅米线店因为人太多,从来没光顾过。 学生街人影寥寥,基本都是出来买东西的住校生,她跟着唐棠进了店,发现店里坐了不少人。 一帮高中生把米线店挤得满满当当,有男有女,男生都人高马大,女生都活泼靓丽,桌底下滚着几只篮球,大家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唐棠和贺兰诀挑了个不起眼角落坐下,往声源处瞄了几眼。 “这么热的天也有人出来打篮球。”唐棠附耳,“有帅哥哎。” “有个我们班的。”贺兰诀压低音量,“快吃快吃,吃完就走。” “哪个?” “蓝球衣那个。” “挺帅嘛,叫什么名字?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顾超。”贺兰诀摇头,面色纠结,“就是那个,那个‘救护车’啦。” “救护车?就是他?哈哈哈哈哈哈……”唐棠再偷瞄一眼,握着筷子闷笑,“你这个笑话真的太好笑了,我想一次笑一次,他那时候心里肯定在想,开学才一个礼拜,有个女同学差点被我帅死了,哈哈哈哈……” 贺兰诀摸出张面巾纸,堵她油乎乎的嘴:“别笑了。” “你后来有没有和他再说过话?” “没有!!” 唐棠勾着贺兰诀的肩,“没事,这么多人挡着呢,他看不见,不尴尬。”她撞撞贺兰诀,“快看快看,那边那桌,有个更帅的,还有美女。” 贺兰诀斜眼偷看,帅哥是真帅,痞帅痞帅的,美女也真漂亮,黑长直,吊带裙,眉眼生得很艳丽。 两人都穿卡通t恤,干净朴素,坐在喧闹声里像俩小菜鸡,一边哧溜哧溜吃米线,一边偷偷摸摸听人聊天,吃到一半,这帮人勾肩搭背,浪潮般撤了。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真潇洒啊。”唐棠喝了口汤,感慨。 贺兰诀也喝了口汤,叹了口气。 人家的青春叫烈火如歌,她们的青春叫消磨时间。 吃过午饭,贺兰诀和唐棠手挽手去逛街,沿着学生街的精品店一路逛下去,顺带买点纸巾发卡,可可爱爱的小文具一类。 踏入下一家店,正遇见一拨人浩浩荡荡从店里出来。 贺兰诀伸手遮太阳,牵着唐棠,侧身进了店。 逛到几条街外,有家电玩城,大中午的晒得慌,唐棠提议进去吹会空调。 人群里又看见一群背影,顾超和几个男生聚在一起打电动,旁边还围了一群旁观者,时不时有喝彩声。 “他们在玩什么?怎么这么热闹?” 两人也悄悄钻进了人群里,踮脚看人玩赛车,最后贺兰诀看腻了,换了一点游戏币,拉着唐棠去玩打地鼠。 从电玩城出来,两人傻站着:“去哪?” “看电影去?”唐棠挑眉,“咱们好久没看电影了。” “好啊。” 她俩去了附近的一家网吧。 网吧开机费比电影票便宜,还有私人包厢,空调给力,店里兜售爆米花和瓜子。 唐棠去开包厢,贺兰诀去洗手间上厕所。 手机有未接来电,赵玲打过两个电话,又发消息问她几点回去,贺兰诀怕老妈听见周边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没敢回电话,站在洗手间门口给赵玲发短信。 正好有人从洗手间出来,也没仔细看眼前,一高一矮,两人“咚”地撞上了。 贺兰诀“嘶”倒抽一口气,捂着脑袋抬头看人。 顾超龇牙咧嘴摸着胸膛,看清眼前人,“啧”了一声,也是乐了。 “是你啊。” 开学才一个礼拜呢。 就这么一个下午,见了四回,他走哪,她跟哪。 他刚进网吧,屁股还没坐热呢,她就跟着到厕所来了。 在班上还时不时偷窥他。 被他帅到呛口水,差点没背过去。 “好巧啊。”贺兰诀额头麻麻的,咂了下唇,觉得也没必要不好意思,泰然打招呼,“你也在这。” 是挺巧的。 “贺兰诀对吧?”顾超笑道,“不姓贺兰,姓贺,叫贺兰诀,这名字还挺好记的。” “对。”贺兰诀也笑,“顾超,你的名字也挺好记的。” “你来网吧干嘛呢?” “我跟我朋友来看电影。” “哦——看电影啊——挺好——” 不太熟,气氛也有点尴尬。 冷场了。 贺兰诀再咂了下唇,扫了他一眼,摸自己的手机。 唐棠的消息:3b包厢。 顾超挠头:“你忙你的,我游戏快开始了,先过去了。” “哦,好,有空再聊。” 两人看的是恐怖片,挤在一个位子上,连体婴一样搂在一起。 唐棠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看恐怖片,贺兰诀跟着她,一点点提高自己对血腥场面的耐受阈。 看到一半,贺兰诀心跳加快,两腿发软,有点受不住,颤巍巍爬起来:“我出去买点吃的。” “暂停等你?” “不用不用,我缓一缓,吸吸阳气。” 顾超窝在椅子里,趁着挂机空当,起身去柜台买罐可乐。 走廊那边走过来个女同学,心事重重,目光游离,在过道迂回了两圈,最后慢慢踱步过来。 顾超捋了把头发,老鼠见猫一样,“啪”坐回去,胳膊怼身边人:“那边那个,范姐给你安排的新同桌。” “这妹子对我有意思,跟了我一个下午,我走哪她跟哪,一股傻乎乎的劲。” “帮忙买瓶可乐,来包烟,再帮我拦一下她,别让她过来啊。” 廖敏之两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默不作声看着他。 “好歹是你同桌,你也联络下感情啊,聊两句,早晚的事情。” 他眸光闪了闪,起身。 第4章 贺兰诀搓着胳膊的鸡皮疙瘩,在收银台等爆米花。 过来一个人,就站在她身边,挨得挺近的。 她偏头,看清来人,表情即刻有变化,惊讶笑道:“是你啊。” 廖敏之看着她,点头示意。 两人并排站,旁侧立式空调的风呼呼吹,冰冰爽爽的,贺兰诀不知怎的,想起小超市那架风力迅猛的工业风扇,吹得她头发都飞了,发尾扑在脸上生疼。 “好巧。”她笑盈盈问,“你和顾超一起?你们来这打游戏的么?下午我遇到顾超好几次,但没看见你哎。” “对。” 他就回了一个字。 贺兰诀还等着他说话。 嗯?没了? 廖敏之脸上的神情,绝对不是冰冷,或是淡漠,或是不耐烦,他瞳仁漆黑,眼神认真,是真挚的应对和倾听。 贺兰诀觉得这男生真是有点怪,惜字如金,不善言辞。 爆米花已经炸好了,贺兰诀接过网管递过来的圆筒,抱在手上,自己趁热捻了颗,往旁推:“好香,爆米花吃吗?” 廖敏之摇了摇头,找网管,指着货架:“可乐,玉溪。” 贺兰诀挑眉,表情一顿:“你抽烟啊?” 他没做声。 买完东西,两人折身返回。 网吧走廊挨着一整面的窗,窗栏在瓷砖上切割出方块,半下午的阳光依旧灼烫热烈,灰尘在清凉透明的空气中无声飞舞。 贺兰诀脚步放得很慢,廖敏之的脚步也很慢,两人磨磨蹭蹭,似乎都不想太快回到原位。 讲真,贺兰诀很有想和这个闷葫芦聊聊的欲望。 她贴着窗户走,晒着太阳,捧着爆米花边吃边走:“今天挺热的,路上都没什么人,大家都躲网吧来打游戏了。”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5节 廖敏之捏着可乐,脚步比她快半步,把脸转向她。 贺兰诀看到他的眼睛,禁不住要笑,换了个话题,嗓音也是凉凉脆脆的:“你记不记得我呀?暑假的时候,我找你换硬币,那是你家开的超市吗?” “是。” 她低头摇匀筒里的爆米花:“真的很巧。没想到我们是同班,还成了同桌,对了,我们的班级排名也是连着的,本来不是连在一起的,你是十九名,我是二十一名,中间那个二十名那天转去了文科班,是不是很有意思。” “开学那天我看名单,看到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个女同学呢,自我介绍的时候你站起来,吓了我一跳。” 其实想想,有点小开心。 “不过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说话哎。” 廖敏之顿住脚步,目光直直盯着她。 贺兰诀也跟着停住,抬头看她面前的男生,“咯咯”咬着爆米花。 “贺兰诀。”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喉咙里冒出来,有种沙沙的,奇异的质感。 他启唇,嗓音放得很低,念她的名字,唇齿用着力,仿佛要牢牢记住。 “麻烦——你说话的时候,可不可以面对着我。” 他说单字的时候听不出异样,说长句才显出特殊,不是字正腔圆的音调,模糊的,平翘舌搅在一起,像外国人说中文,缓慢、生涩、别扭。 “我听力不好,需要佩戴助听器。”他按了按自己的耳朵,侧着给她看,“我听不清你说话。” 廖敏之耳际的头发稍长,挡着,她有注意到,他耳朵上挂着个黑色的东西。 贺兰诀嚼着爆米花,愣了下:“……” 漂亮的眼睛安静看着她。 贺兰诀喉咙往下咽。 卡了几秒,她点了点头,缓慢又犹豫道,“我这样说话,你能听清吗?” “可以。” “听说对我而言,可能有点吃力……对不起,我不能和你聊天。” “麻烦你,尽量不要理会我。” “顾超他在打游戏,现在可能没空,有事,以后再找他吧。” “好,好的……” 他点点头,温和又礼貌地转身离开。 贺兰诀有点懵,脑子空白回了包厢。 唐棠缩在椅子里,大气不出,专注盯着电脑屏幕。 贺兰诀茫然扫了眼血腥画面,连连后退,退出了包厢,回神,又折回来。 所以,怪不得她觉得他很奇怪。 他的外貌是漂亮利落的,声音却是混沌未开,有违和感。 因为他听不清,说话不清晰,所以会有那些举措,所以他坐在第一排。 所以她关注了他很久。 贺兰诀有点惆怅。 “你怎么才回来?”唐棠问她,“去了那么久。” “刚在外面遇见我同桌,和他聊了几句。” “那个冰山帅哥?寂寞的雪?”唐棠吃吃笑问,“他肯跟你说话啦。” 贺兰诀觉得,这两个形容词,现在听起来刺耳极了。 “不是……原来他耳朵有问题,他听不清别人说话,耳朵上戴着助听器。” “是嘛,那他上课岂不是挺麻烦的。” 贺兰诀叹了口气,没多说。 回到家,她上网查了点资料。 贺兰诀记得,以前有个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耳朵里戴着个小黑匣子的助听器,每次旁人跟他说话,老头儿总要扯着嗓子说一句:“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后来大家都厌烦跟老大爷说话,老大爷也不说了,成天自个嘟嘟囔囔。 赵玲看她回来还玩电脑,轰她去洗澡看书:“玩了一天了,怎么还上网。开学了,收收心,以后不许在外面晃荡这么久。” 座位调整没几天,班级气氛有了明显变化,寥寥几桌女生掺杂在男生堆里,众星拱月似的。 教室里打打闹闹,彼此都熟络不少。 物以稀为贵,就这么点女生,还有一个方纯镇宅,老师们都宝贝的不得了。 廖敏之和贺兰诀都是走读生,每天早上贺兰诀踩点跑进教室,他已经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晚自习后贺兰诀收拾东西要走,他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贺兰诀和他说话,习惯性会先关注下他耳朵上的助听器,两只耳朵都佩戴着,黑色,有头发挡着,不显眼。 她笑盈盈冲他喊“早上好”。 廖敏之面色柔和,朝她点点头。 他早读没有声音,上课也没有声音,当然不和身边人聊天,从来没有主动找过贺兰诀说话,习惯性驼着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也会看黑板,会听课,但不管老师在讲台上说得多么唾沫横飞,他从来不做课堂笔记。 贺兰诀有注意到他桌上搁着一支黑管,有sony的字样,网上查过,是一只录音笔,她想他应该是用录音笔记录老师的授课。 晚自习,范代菁来巡视纪律,把贺兰诀喊到了办公室。 “高一期末考,你英语考得不错,在班上排名第五,这成绩挺好的。” 英语是贺兰诀全科里最好的一门。 “谢谢老师夸奖。” “就是不要当瘸子,薄弱科目,比如物理、数学,还是要加强点,我们是理科班,物理化很重要。” 贺兰诀连连说是。 “今天找你呢,是老师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范代菁微笑:“廖敏之带着助听器,他听力不好,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任务,还有学校一些重要通知,如果他有遗漏,你能不能帮忙提醒他一下?” “当然可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视力不好戴眼镜,听力不好戴助听器,都是一样的。他上课这些都没问题,你和他正常相处就可以了,也不需要过多关注,别因为他影响自己的学习,那就事与愿违了。” 不知怎的,贺兰诀觉得范代菁这句话……别有深意。 范代菁没有在班上公开说过廖敏之的情况,不过私下有和各科老师打过招呼,告诉班上有个学生有听力障碍,让老师们稍微照顾下。 女孩子,总归是细心一点,也更温柔,有耐心。 范代菁以前给贺兰诀班上代过课,对贺兰诀有印象,这个女孩性格很好,很容易相处,看着也很单纯。 贺兰诀进了教室,坐回位子,廖敏之笔尖突然顿住,笔芯在白纸上洇出墨痕,他听不见声音,但感觉身边人有动作,想了很久,最后到底是没抬头。 班长高峰有内部消息,在班上通报了好几个噩耗。 第一条:从本周开始,周六全天补课,一周六个晚自习。 第二条:新的教学任务出来,明年三月份要开始第一轮高考总复习,各科都在赶教学进度,自习课改成教学课。 第三条:第一次月考即将来临。 班上哀嚎归哀嚎,大家都很坦然接受现实,赶鸭子上架嘛,高一开水拔毛,高二填鸭抹油,高三自然是请鸭入瓮,香喷喷油滋滋,不考到外焦里嫩誓不罢休。 学校开始抓校风校纪,校园卡进出、仪容仪表和电子设备都严防死守,周一升旗仪式开晨会,校长和教导主任三令五申,要树典型,立榜样,促学风。 晨会散场,大家三三两两往教室去,高峰看见贺兰诀和班上几个女生在小卖部买饮料,打了个招呼,推推眼镜:“贺兰诀,我没看见廖敏之,他是不是没来开晨会,年级主任训话那些,你提醒下他,别让他漏了。” “知道了。” 廖敏之的事情,老师和几个班委都知道,上了这么多天的课,各科老师经常找前几排同学回答问题,贺兰--------------丽嘉诀都不知道被cue过多少次,倒是廖敏之,一直稳稳当当的,每个老师都主动绕过他。 身边同学也陆续听说了,贺兰诀后面那桌坐的也是女同学,起先还抱怨廖敏之挡住了黑板,后来知道了,也没什么怨言,主动把桌子往旁边挪了挪。 第5章 贺兰诀踩着金灿灿的晨光走进教室。 一眼看见廖敏之坐在位子上,低眉敛目,默默抄写英语单词。 睫毛浓密,但不卷翘,双眼皮,但线条内敛,像铁画银钩的嶙峋山水,线条薄锐的雪色刀刃,你判断他应是锋芒寒霜,他却偏偏闪着诚恳真挚的光。 咦,真的好难懂。 她抵拳撑着自己的下巴,伸手,纤细的手指“哒哒”爬到他的视线范围,天,她肤色居然还要比他深,肯定是暑假在赵家村晒的,不过他的肤色这么冷白,却丝毫没有一点娘炮的感觉。 廖敏之扭头看人,他瞳色近乎茶褐,近看会有一种玻璃珠子的清澈感,又亮又静。 “刚才开会,教导主任说了好几件事,以后每天都要穿校服上课,不能穿拖鞋,校园卡不许随意外借,不许染发烫发。” “还有哦,禁止早恋,抓到要处分,教室不许带手机和游戏机,不许在教室吃外卖。” 他表情默然,汲取她话里的信息,最后点头:“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 她把一颗糖推到他手边:“吃糖吗?这个挺好吃的。” “不用,谢谢。” 贺兰诀眉眼弯弯,冲他笑了笑,没把糖收回去。 这颗糖,留在了他的桌子上,作为话题的结束。 相处模式就是这样。 周边同学气氛其实挺融洽的,她也习惯了坐在第一排,但偶尔会觉得有点冷清,不能和同桌聊天说话,有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话题或者笑话,也无法和身边人分享。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6节 其实她真的挺爱聊天的,也八卦,也喜欢听人说八卦。 但贺兰诀很喜欢这个位置。 谁能拒绝一个好看的男生呢,他全神贯注看着你。 阒静灼亮的眼睛,像星夜无风的深潭,你看不见其他——唯有你的倒影。 周六的补课让人无精打采,各科老师赶教学进度,同时加快了讲课节奏,每天的作业量突然拔高了——贺兰诀开始有点晕菜,她之前还有点迷之自信,觉得自己完全能应付理科班生活,但越往后学,只觉高二的课本仿佛赛亚人变身超级赛亚人,难度提高了不是一点。 班上有这种感觉的同学也不少,每天早上,教室各班人马开始兵荒马乱赶作业。 每组第一排的同学兼任小组长,负责收发作业本和试卷。 贺兰诀的职位一年不如一年,小学她当过音乐委员,初中好歹混了个英语课代表,如今只能当个小组长。 每天操心完自己的作业,贺兰诀还要催本组同学交作业。 “数学练习册,数学练习册,自觉点,怎么还不交上来。”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你化学作业呢,再拖我不等了,你自己送课代表那去。” “别呀,你等等我。” “贺兰诀,借本练习册救救急。”后排男生扒拉贺兰诀手中的练习册,“我就差选择题了,随便看一眼就行。” “你敢!”贺兰诀拿书拍他,“自己做。” 早上那会,贺兰诀总是要来回走动收作业本。 过道尽头的另一侧就是顾超的位置,教室再吵他也没动静,带着耳机,蒙着脑袋。 这哥们身高188,人高腿长,两条腿大喇喇摊开,占了过道一半的空间,贺兰诀站在一边等补作业的同学,分神瞄了眼。 顾超在班上人缘很好,爱运动,会玩,能开玩笑,平日看着懒洋洋又散漫,加上有钱有颜,全班女生都对他青眼有加,妥妥的阳光型班草。 贺兰诀也喜欢看帅哥。 但他和廖敏之在班上,关系好像没有特别熟,贺兰诀经常看着顾超和一帮男生勾肩搭背同进同出,她跟廖敏之同桌这么久了,没见过这两人直面交流过。 趴在桌上的人抽了抽肩膀,没骨头似的从桌子上支起来,伸了个懒腰,迷迷瞪瞪看见旁边有个女同学,一张皎洁干净的脸偏过来,亮晶晶的眼神在他身上闪了又闪。 顾超懒洋洋的动作突然僵住,极不自然的把脸一扭,背着人,“咚”地埋进了书桌。 这动作极其生硬不连贯,好像……有意躲着她似的。 贺兰诀觉得有点好笑,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收了作业本,站在他身边,捂着手咳了一声:“教导主任在后门,站了五分钟了。” 这阵子教导主任总是悄摸摸巡视各班级,专门逮玩手机的人。 话音未落,这哥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了耳机,支着手往兜里一塞,桌上爬起来,往后门瞄。 哪有什么人影。 女同学已经抱着作业本,施施然走了。 嘿,这老妹还挺不厚道的。 - 周三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七班的体育课空了三周,要么是体育老师带队集训,要么是下雨,全改成了主课,这周体育委员去打探,终于有好消息。 “走啊,操场集合。” 体育老师是个寸头青年,体校毕业没两年,穿件老虎头的运动服,英文名叫tiger,班上人称虎哥。 第 一节体育课,大家都很有朝气,积极热情,虎哥也意思意思,先来二十分钟短跑训练,再自由活动。 女生优先。 五十米短跑,每人两个回合。 班上女生少,四个跑道,很快就完事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顺带围观虎哥操练班上男同胞。 十几岁的男孩子,不论高矮胖瘦,都有股热腾腾的青涩劲,偶尔有那么几个挺拔匀称,天然琢磨的,在人群里特别惹眼。 女生都很喜欢看顾超跟同伴勾肩搭背,拳来腿往,笑得爽朗阳光的那股劲。 “顾超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况淼淼已经打探清楚了,“他一直没谈恋爱。” “你们知不知道。前两天,晚自习下课有个女生来表白,顾超在厕所,愣是没敢出来,等到上课铃声,他才偷偷摸摸进教室,一下晚自习,他立马就溜走了。” “他怎么这么搞笑。” “那个女生很漂亮耶。” “漂亮又怎么样,漂亮又不是万能的。”有人挤眉弄眼,“他喜欢女生吗?会不会……” “他手机屏幕都是美女哎,还是身材特别火辣的那种。” “这你也知道?你还偷看他手机?” “我,我……” 女生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笑得乐不可支。 也不知怎么回事,起跑的口哨声突然长长“哔——”的一声,虎哥扯着嗓子:“第二跑道,第二跑道那个,你出来,怎么每次起跑都慢这么多?你是不是聋了?有没有听我的哨声?” 这声音实在太尖锐,连带着旁边的女生和队伍里的男生,全体突然抬头。 目光刷的落在第二跑道男同学身上。 贺兰诀扭头,看见廖敏之双手叉腰站在终点线外,微微驼着背,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胸膛起起伏伏。 看见周边投来的视线,他自己也茫然了一瞬,不太明白原因,找了一圈,看见虎哥手指对着他,微微皱了下眉,脸色却仍是平静的,慢腾腾朝虎哥走过去。 还是班长高峰先回过神,小跑到虎哥身边,低声解释着什么。 顾超站在队伍后,也拨开同学走出来,走到廖敏之身边,搭着他的背,懒洋洋地拍了拍,一起站在虎哥面前。 三人说了几句话。 虎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老师刚才误会你了啊。” “现在大家自由活动,要打球的同学跟体育委员去仓库拿球。” 人群陆续散去,女生们都在坐在树荫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有话想说。 有人问贺兰诀:“廖敏之他为什么听不见?他说话的腔调也有点奇怪。” 贺兰诀挠挠脸:“我也不知道。” 她和他不聊天,这种话题,她也没敢问。 “你是他同桌也不知道?平常你俩怎么说话的?聊什么呀?” 什么也不聊。 “我知道。”有个沉默少语,叫李菲的女生轻声插话,“我有个朋友认识廖敏之,初中和他是同班。” “听说他是小时候发烧生病,打针把耳朵打坏了,还是挺严重的那种,很大的声音都听不见,要在他身边说话才行,他还有残疾证,中考的时候,进的还是特殊考场。” “听说他本来不能进普通学校的,要去念聋哑人学校,可是他爸妈不肯,他初中成绩也挺好的,在班上前几名。” “不过他好像就一直这样,不太说话,我朋友跟他同学两年,也没聊过几句。” 女生们默默听着,都不约而同叹了声。 “好惨,也挺不容易的。” “也有好处的吧,比如睡觉不会被吵,不受外界的干扰,可以很专注地学习,还有景点免门票。” “其实想想,也没有特别惨,他还能戴助听器,还是能听见声音,可以正常生活,至少比盲人,比肢体残障那些要好得多吧。” “那考试的时候,英语广播他能听见吗?” 贺兰诀起身,站在球场的网栏边。 她看见廖敏之和顾超并肩走向了篮球场,顾超抡着篮球,站在篮筐底下,矫身把球抛向了廖敏之,他接了球,又把球抛了回去,两人几个来回后,各自都摆好了进攻的姿势。 两个人,一个穿得花里胡哨,一个黑白灰,廖敏之身高稍逊,但更清瘦纤细,一个蓬勃坦荡,一个内敛笃静,腾跳起跃,倒是都利落好看的。 况淼淼也凑过来,两眼放光:“真帅。” “嗯呐,是挺帅的。”贺兰诀随声附和。 中午下课铃响,两人还在球场奔跑扣篮,最后廖敏之脸色潮红,捋袖子抹汗,捡着球出了球场。 顾超跟了上去。 廖敏之把球扔给他,擦了擦耳朵上的汗,把助听器戴上。 两人去小卖部买水喝,各自一口气干了一瓶。 “中午吃什么?” “食堂。” “食堂那么难吃你怎么咽的下。”顾超怼他,“出去吃,我请客。” “不用。” “那去我家吃泡面,这个点,食堂能吃的都不剩了。” 廖敏之没拒绝。 两人出了校门,顾超租的房子就在学校对面,穿过马路,步行五分钟就到。 三楼,二室一厅的老房子,布置还算不错,门口满地的篮球鞋,客厅里乌烟瘴气,地上都是捏扁的啤酒罐可乐罐和烟蒂。 “昨天晚上几个朋友过来打游戏,钟点工还没过来收拾。”顾超脚拨开地上的铝罐。 爹妈把他扔到北泉来念高中,顾超不愿意住宿舍,自己在外租房,定期有钟点工阿姨过来做家务,家里人离得远管的少,生活还算惬意。 两人坐在餐桌边吃泡面。 廖敏之从裤兜里掏手机,翻出一张图给他看:“你要的东西,我爸找人问了,拍了个照片回来,是不是这个。” 是在日本商业街拍的照片,商品照片和标价,一行日本字。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真去问了?”顾超挑眉,接过他手里的手机,眉飞色舞,“卧槽,还真是这个,叔叔没找错。”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7节 sony 的psp2000,顾超想要了很久,一直没等到现货。 “国内都卖断货了,日本还是挺容易买到的。” “下个月可可过生日,我爸给她买了个生日礼物,你要的话,我让我爸买了,一起寄过来。” “行行行,我先把钱给你,你跟叔叔说一声。”顾超笑呵呵,“可可妹妹过生日,我也得给她准备个小礼物是不是,这年头小学生都喜欢什么,她今年刚上一年级,给她买个小书包怎么样。” 廖敏之发音虽然含糊缓慢,但聊天基本顺畅:“不用,我妈准许她在店里挑十样零食,她已经够高兴了。” 那年头还抓着计划生育,周边基本是独生子女,但廖敏之有个亲妹妹,今年七岁了,刚上小学,是廖敏之爹妈跟计生委申请,特意要的二胎。 廖敏之的爸爸廖峰原先是本地水泥厂的职工,后来工厂倒闭,失业在家,廖峰有个朋友早年去日本打工,后来安定下来,在冈崎市开了个中华料理店,廖峰两年前也去了日本,在那边打工,攒笔钱再回国。 第6章 月考的脚步从不迟到。 考场安排表贴出来,贺兰诀和廖敏之在同一考场,他考号靠前,她考号靠后,两人隔了半个教室。 而且——考场就在楼下,是唐棠的班级。 贺兰诀有种预感,这次考试,她肯定超lucky。 “宝贝,你考号多少?我把我开过光的课桌留给你。”唐棠一整个激动住了,“需要什么公式小抄?我给你写在桌肚里!你要的时候偷偷瞄一眼。” “所有的物理公式~~~拜托了~~~” “……做个弊,你野心还挺大……” 考场布置要清空教室,不许把课本杂物留在教室内,一来防止偷盗,二来防抄袭。 老传统,考前一天,晚自习之前,大家收拾桌面,把书和杂物搬到办公室去。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四楼,范代菁的英语组办公室在二楼。 大家都撸袖子开工,掏桌子,翻书、整理、当搬运工。 男生自告奋勇帮女生忙,鼓着结实的肌肉,左手拎一摞,右手抱一箱,雄赳赳气昂昂,散发着男子力。 甭管平时多嫌弃这帮男生汗臭脚臭,女同学这时候都识相鼓掌,真诚赞美:“holy high。” 平时察觉不出来,贺兰诀把书都挪出来,才发现东西真不少,她是文具控,花里胡哨的笔记本又厚又沉,在桌上摞成了珠穆朗玛峰。 廖敏之也在旁边收拾,他的东西少,干净,简单。 贺兰诀活动活动手腕,气沉丹田,打算多跑几趟。 旁侧突然横插过来一只手,拦住了贺兰诀的动作。 冷硬的手指修长,轻轻掐住了书脊,他没看她,目光垂直落在书本上,自然接过:“我来。” “谢谢,太麻烦你了。” 她瞬间喜笑颜开。 男生的力气和女生力气不一样。 廖敏之一口气抱起了一大半的书,贺兰诀拿了剩余的一点,两人出了教室。 她开开心心跟着他下楼,时不时护一下被他步伐晃歪的书本,不小心瞄到他的手臂,绷着青筋和血管,腕骨凸得尖锐,瘦韧的肌肉线条流畅利落。 范代菁正在和女老师聊天,瞥见廖敏之在前,贺兰诀亦步亦趋跟着他,笑着招手:“那边,你们挨着墙角放。” 办公室有块地方是专门划给学生放书的。 廖敏之慢慢弯腰,看了眼地面,没把书放下,单膝磕在地上,一条腿蹲着,两手搂住书,抬头看贺兰诀:“拿张纸,垫一下。” “稍等。” 地面上有点灰尘,贺兰诀急忙把自己的草稿本抽出来,撕了两张纸,铺在地上。 他把书摞在纸上,贺兰诀伸手去帮忙,两人凑得近,冷不防闻见他身上有股肥皂的香气。 大概是薰衣草、还是柑橘的气息,冲入鼻腔,微微清冽,让人神思一晃。 回教室的路上,贺兰诀脚步在前,廖敏之在后,两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他偏头,视线落在走廊外侧。 落日余晖,晚霞绚烂,夕阳涂抹在校园各个角落。 她没话找话:“太阳下山了,景色好美。” 廖敏之似乎没听见这句话,没出声,也没回头,只是侧脸染了潋滟霞光,一如既往的沉默平和。 - 第二天在考场见面,贺兰诀特意从后座绕过来,跟廖敏之打招呼。 “早上好啊。” 他眉眼舒展,面色柔和朝她点点头。 贺兰诀用的真的是唐棠的课桌。 她在课桌里找到一条“绿箭”口香糖,嚼进嘴里,提笔写了几个字,把包装纸原样塞回原处。 当天考三门,上午语文,下午数学,晚上物理。 题目不算难,一切都顺利,只是在下午数学场,贺兰诀被好几道题卡住,来不及检查。 最后五分钟,监考老师出声提醒,等到铃声一响,拍手喊停。 大家纷纷停住,等老师收卷子,贺兰诀也搁下笔,看着自己的卷面,检查选择题有没有遗漏。 “第一列第二桌,那个男同学,时间到了,停笔了。” 监考的男老师健步过去,咚咚敲廖敏之的桌子,扯过卷子,语气有点冲:“怎么回事,喊你停怎么不停下?时间到了。” 满考场的人齐刷刷偏头。 贺兰诀“蹭”从位子上站起来:“老师……” 老师没多计较,转身去收其他考生的试卷。 廖敏之把笔合上,泰然自若收拾文具和书包,走出了教室。 贺兰诀拖拖拉拉收拾东西,最后走到监考老师身边:“老师,你这两天都是监考我们考场吗?” “是啊。” 像月考这种小考试,学校安排不严,通常不会变换监考老师。 “刚才你说的那个男生,他听力有问题,不是故意拖时间,您误会他了。您下场考试能不能提醒下他。”她脸颊微微发热,“我们是一个班的,他是我同桌。” 跟监考老师解释完,贺兰诀回了趟自己班级。 教室里没有人。 她又去了趟英语组的办公室。 办公室有几个别班的同学,在书堆里拿东西。 贺兰诀一眼看见自己和廖敏之的书,整整齐齐的两摞,并排挨着墙,靠得很近,像两个罚站的盟友。 最上面的是化学课本,贺兰诀翻了翻,看见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 廖敏之。 高二七班。 字迹很瘦,利落,先抑后扬,落笔有点锐利。 她每天早上收作业,已经很熟悉他的字。 没有找到人,贺兰诀打算回家吃晚饭。 沿着楼梯往山下走,眼前却猛然一亮,廖敏之拎一袋热腾腾的手抓饼,低着头一步步往上爬楼梯。 廖敏之有点惊讶看着从山下冲下来的女同学,差点刹不住脚,在他面前晃了晃,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她语气很直接,嗓音脆脆的:“你考试的时候,怎么不戴助听器呀?” “老师会问。”他慢声开口,“以为那是蓝牙耳机。” 如果被看见,就一定要解释,廖敏之不想多事。 下午那场数学考试,他忘了调手机闹钟,一时不注意错过了时间。 “那你明天的英语听力怎么办?”她小心问他,“你能听到英语广播吗?” 廖敏之目光直直看着她。 “我不做听力题,听不清。” “很严重吗?”她想了想,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很多声音都听不见吗?” 他微微点头,跟她挥手告别,往教学楼走去。 英语广播已经很大声了,他也听不到吗? 赵玲这两天炖了燕窝银耳红枣枸杞羹,专给贺兰诀补补脑子。 贺元青工作忙碌,出差居多,赵玲工作清闲,每天记得去单位打个卡就行,剩余时间精力准备家里的一日三餐,照料娘家和婆家各种大小杂事。 “去年你爸出差带回家的燕窝礼盒,还是印尼进口的,专给你留的,每次考试喝一碗,能喝到你高考。” 贺兰诀含着这黏黏糊糊的玩意:“这玩意不过期吗?” “保质期三年,我都算了,恰好是你高考完才过期。”赵玲喜滋滋,“可不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都没舍得送给你外公外婆吃。” “……”贺兰诀有心事,喝着燕窝羹,摇摇头,又徐徐叹了口气。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孩子少叹气,把福气都叹没了。” 贺兰诀噘嘴,一口闷了这盅补品。 - 两天的考试很快就过去。 回到教室上课,她的书已经被廖敏之搬了回来,端端正正摞在书桌上。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8节 贺兰诀跟廖敏之说谢谢,他很认真回她说客气。 没容得他们喘气,各科老师批卷神速,月考成绩很快就出来,班级第一是女生方纯,第二名是男生许端午。 贺兰诀考得不好不坏,最烂那门是物理,61分勉强及格,贺兰诀还是有点心虚,唐棠真的在课桌里写了几行物理公式,贺兰诀抄了一个,要是刨去这题,实际成绩只有57分。好在她这回英语出息了,125分,勉强把物理这瘸子腿掰回了一点。 班级排名二十五,稍微掉了一点点。 廖敏之的总成绩比她好,班级排名十七名,数理化分数都很平稳,英语最低分,只有79分——可贺兰诀知道,30分的听力他只有0分。 成绩单发下来,后面还附着张心理手册,鼓励学生和家长齐心协力,把这次成绩当做基石,努力提升高度。 贺兰诀略有些失落的把成绩单拿回家,赵玲仔细看了,脸色并不算差,还是鼓励为主:“英语考得还不错,差的那几科,现在努力还来得及。” 赵玲出乎意料不给压力,贺兰诀也自觉卖乖,主动把手机留在家里,去租书屋的次数也少了。 十月的太阳不再酷热,天气渐渐凉爽,操场上运动的人也逐渐增多。 每天下午,体育委员和顾超,还有班上几个爱打球的男生,偶尔还扯着廖敏之,加上班里的女生,有说有笑从外面进来。 “你们干嘛去了?”贺兰诀扯住况淼淼。 “打羽毛球。”况淼淼解释,“班里组了个羽毛球的小群,天气好的话我们会去操场活动一下。” “廖敏之和顾超也在吗?” “顾超也经常来,偶尔会带着廖敏之。” 可惜贺兰诀不会打羽毛球,她的运动天赋跟所有的球类运动无缘。 不过贺兰诀不认输,跟着况淼淼去过几次,挥了挥羽毛球拍,球甩不出界,也不好意思拖后腿,悻悻坐在旁边当围观群众。 她帮他们守着衣服饮料,手机钱包这类,手里还捏着个白色的小盒,那是廖敏之的助听器盒,他运动的时候会摘下来。 一对助听器不便宜,她搜过廖敏之用的这个品牌,要好几万块钱。 一局终了,廖敏之被替换下来,贺兰诀给他递纸巾,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人。 男生面色微红,额头眉峰都是汗水,沿着鬓角而下,晶莹汗珠徐徐滴进蓝白色的校服。 “你和顾超是好朋友吗?” 顾超是班上男生里,和廖敏之走得最近的一个。 “还可以。”他偏首和她聊天,手里捏着空瓶子,发出窸窣的声响。 关系还可以。 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默默看着球场。 贺兰诀想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聊起。 “好看吗?”她撒开自己的十个手指头,摆在他眼皮子底下。 廖敏之迷茫看了她一眼。 “我的指甲。” 她翘着色彩缤纷的指尖,很得意给他展示。 “是水彩笔啦,学校不让涂指甲油,这个拿水擦擦就掉了。” “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虹色哦。” “好看吗?” 廖敏之:“……” “好看。” “你觉得哪个颜色最好看?” 廖敏之:“……” “红色?” “我也觉得这个红色不错,很显白。”她瞄着他的手,“你的手如果涂指甲油,肯定也很好看。” 廖敏之的手指缩了缩。 贺兰诀哈哈笑起来:“你好像被吓到了。” 他眸色藏着一抹温柔,嗓音含糊:“我妹妹小时候,也喜欢拿水彩笔涂我的指甲。” “你有个妹妹吗?” “嗯。” “多大了?” “今年读一年级。” “肯定是个很可爱的小朋友。” 他低低“嗯”了一声。 她又想起他家的小超市,笑眯眯道:“那家‘幸福便利超市’,真的是你家开的吗?” “是。” 贺兰诀觉得开心,好像共享了一个不外传的秘密:“暑假那时候,我跟我外公出来卖菜,那天找你换硬币,我都没有好好跟你道谢,后来我跟着外公又来了,收银台坐着个短头发的阿姨,笑起来很亲切,是你妈妈吗?” 他认真听她说话,似乎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站起身来——羽毛球赛已经结束了。 一帮人嘻嘻哈哈回了教室,顾超没骨头似的搭着廖敏之的肩。 两个大老爷们勾肩搭背,如果再脸对脸说话,那就显得很诡异。 顾超摸出手机打字。 【你俩聊什么呢?】 廖敏之裤兜里的手机一震,摸出来看了眼,面无表情回复。 【她问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顾超烦恼搓了搓脸。 — 班级值日按座位轮流安排,已经轮到贺兰诀和廖敏之,贺兰诀这天提前二十分钟去了学校。 住宿生的早自修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去食堂吃早饭,教室里趴着几个瞌睡虫。 廖敏之的背包已经在位子,却不见人影,黑板干干净净,地面半干不湿,拖把湿漉漉的刚洗过,贺兰诀走了一圈,没看见垃圾桶,问人:“看见廖敏之吗?” “倒垃圾去了吧,刚好像看见他还在这里扫地。” 教室的垃圾桶是个很大的蓝桶,一个人拎还是挺吃力的。 垃圾点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贺兰诀蹬蹬蹬跑下去找人,垃圾站人影空空,也没见到廖敏之,听见不远处有哗哗的水声,绕过去一看,廖敏之站在墙角,开着水龙头冲洗垃圾桶。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背对着她。 贺兰诀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肩膀。 他扭头,看见是她,眼神亮了一下:“早。” “早啊。”贺兰诀踩着水花过去,“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没事。” 她帮他拎垃圾桶,廖敏之不让:“这个脏,你回去,我马上就好了。” “那怎么行。”贺兰诀不肯,“我们一起回去。” 他低头刷垃圾桶,慢吞吞说话:“你平时帮我很多,这些留给我就行了。” “那不一样。”贺兰诀蹲在他身边,帮忙扶着水管,“我也没有多做什么。” “桶很轻。” 她巧笑倩兮:“那正好,我一个人拎回去就行,让你歇歇。” 廖敏之说不动她,索性闭嘴。 两人牵着垃圾桶的手柄两端,晃悠悠往教学楼去。 “我们走这边好吗,从树林里绕过去,虽然远了点,但林子里种了很多栀子花,很香的,闻一闻神清气爽。” 廖敏之没意见。 树林里空气的确香甜浓郁,林间铺了石子甬道,曲径通幽,贺兰诀和唐棠每天都要抽空下来散步,聊聊心事和各自班上的八卦。 走到一半,贺兰诀突然顿住脚步,秀眉挑得高高的,扯了扯廖敏之的校服袖子。 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的聊天声,透着股暧昧。 “有人。”她做口型,想起他听不见,伸出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 她带着他蹑手蹑脚往前走。 男生和女生站在树下,各自手里捧着本英语书在聊天。 看起来像是正常画面,但贺兰诀在这里转悠久了,雷达格外灵敏,这两人的身体语言不一样的,女生后背倚着树干,男生伸臂攀着树枝,两人面对面,身体都向对方靠近。 男生扯了女生一下辫子,女生卷起书敲他的脑袋,被男生攥着手腕,清脆地喊混蛋。 两个人的身体拥在了一起。 贺兰诀回头,对着廖敏之“哇哦”,一脸姨母笑:“真甜。” 再往前走,就要打搅到这对掩耳盗铃的情侣,贺兰诀牵着桶,拉着廖敏之从林子里绕过去,两人顺着教学楼的墙根的排水沟,偷偷溜走。 廖敏之第一次被人拉着走这种路。 两人都穿着帆布鞋,同款不同色,她白色,他黑色,鞋底都沾了泥巴,贺兰诀在石子路上用力蹦了蹦。 “那边有个浇花的水龙头,我们把鞋底的泥擦擦吧,不然回教室,踩了满地的泥巴就难看了,还得自己拖地。” “好。” 两人把水龙头拧开一点点水流,贺兰诀找了几片柔软的落叶,蹲在水边顺着鞋沿慢慢擦。 廖敏之依法炮制。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9节 两个黑黑的脑袋凑在一起,不小心撞了下,又各自避开。 贺兰诀不好意思笑了笑,抿抿唇。 他漆黑的眼,光亮也是柔的,绵软的,安静的。 “廖敏之。”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下他的肩膀,而后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他,逐字慢声道,“我们交个朋友吧,廖敏之。” 她眉眼玲珑,语气大胆又热烈:“我想和你做朋友。” 她想好了。 不方便说话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写在纸上,可以用纸和笔聊天。 廖敏之眼神顿住,眸光微晃,先沉默了一瞬。 他穿颜色清爽的校服,眉眼清新生动,最后垂眼,颇有些散漫地点点头。 “好。”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挟着草木的清甜,贺兰诀的心在砰砰跳,朝他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第7章 学校下午的放学时间是5:30,晚自习6:40开始。 晚餐时间紧张,很多走读生来不及回家吃饭,会在食堂或者学校周边的快餐店解决,可以挤出时间多学一会,或者去操场活动活动,放松下身心。 贺兰诀最近吃晚饭的速度加快很多。 赵玲蹙眉:“我给你做了一个小时的饭,你几分钟就吃完了?” 她腮帮子一紧,再一紧,把饭噎了,拳头捶胸口:“吃完了。妈我去学校了。” “这么早?” “最近作业太多了,我早点去做作业。” 这个点,廖敏之刚从食堂出来,再巧一点,贺兰诀会在爬楼梯的时候遇见他,两人一起回教室。 “你中午和下午都不回家吗?吃食堂呀?” “对。” “听说食堂很难吃。” “还好。” “早上你到校好早,坐公交来学校吗?” “自行车。” “我也喜欢骑车,可是我小学的时候出过车祸,爸妈不许我再骑车出门,以前都是我妈接送我上学,现在家里离得近,只能步行,每天跑来跑去好累啊。” 对话干巴巴,挺没营养的,贺兰诀其实挺能聒噪,可她并不觉得枯燥无聊,反倒觉得这相处模式很静美——完全是因为廖敏之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眼神和嗓音都温和真挚的原因。 错觉! 教室里人不少,聊天的听歌的看电影的,吵吵闹闹静不下来,贺兰诀悄么么戳廖敏之:“你需不需要我的笔记,我可以帮你复印一份。” 她的笔记做得特别花哨,用各种小贴纸和花边排版,漂亮程度堪比个人手账。 不能说贺兰诀学习不认真,成绩提不上去也是有原因的,她总要花点心思在其他地方,薄弱科目不愿迎难而上,喜欢雕琢美化擅长方向。 廖敏之物理化成绩都比她好一点,只是语、英两科比较差,贺兰诀不遗余力向他推销英语笔记:“范老师也夸我的英语笔记呢。” “暂时不需要,谢谢。” “那如果你想看,你可以随时在我桌上拿,没关系的,我所有的东西都和你共享。” “谢谢!” 她甜甜一笑,把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推到他手边:“夹心巧克力,你尝尝呀。” 廖敏之看了眼巧克力,没碰。 他总是能收到贺兰诀各种小零食,想了想,在自己的背包里掏了掏,掏出个小饼干礼尚往来。 “味道可能一般,别介意。”他嗓音低缓。 他也没什么东西能回馈她的热情。 巧克力味的薄片饼干,超市里常卖的那种散装品牌,廖敏之包里备几个,饿的时候充饥用。 “你家超市的吗?” 他点头。 贺兰诀撕开包装袋,咬了口,笑容格外灿烂:“好吃耶。” 她好捧场。 - 这礼拜的体育课,虎哥有事,没安排训练,让大家自由活动。 女同学们看了会男生打篮球,结伴逛校园,一路从球场逛到宿舍楼,路过图书馆和实验楼,去小卖部买水。 脚步刚过,正巧实验楼里走出两人,男生女生,都戴着眼镜,男生清秀斯文,女生眉尾有颗褐色小痣,两人滔滔不绝讨论着什么。 贺兰诀脚步放慢,身形缩在队尾。 没躲过。 “贺兰诀。”男生音色清朗。 她摆出笑脸。 “嗨!” 男生快步朝她走过来,看了眼周边,心下明了,微笑道:“上体育课吗?” “对呀。”贺兰诀搓搓手指,脚步慢腾腾的,“你呢?” “跟老师申请了实验室,我们刚做完实验出来,准备回教室上课。” “明磊,这是你朋友?” 旁边突兀插进一道声音,打断两人对话。 “对。”郑明磊笑着跟两边介绍,“汪夏,我们班学习委员。” “贺兰诀,理科七班的同学。” 贺兰诀腼腆打招呼:“你好。” “你好。”女同学声音板正,不带一丝情绪。 贺兰诀心里小火苗矮了三分。 “那……不妨碍你们,我们班同学还在前面等我。”贺兰诀想溜,“下次有机会再聊啊。” “去小卖部?正好,我也去买瓶水,一起去吧。”郑明磊柔声附和。 “哦,好……” “汪夏,你要喝点东西吗?”没忘照顾身边另一位。 “不用了。”汪夏目不斜视,“你去买吧,我在外面等你。” 郑明磊和贺兰诀一起往小卖部走。 “好久不见,刚才有人挡着,我还差点没看见你。” 贺兰诀有些讪讪的:“对啊,好久不见。”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高一期末,贺兰诀苦哈哈去班主任办公室领被缴的杂志,正好遇见郑明磊——在旁边办公桌跟老师探讨一道数学题的最优解法。 两人这差距,天堑鸿沟。 “暑假一直忙着补课,开学后又去了物理竞赛,前几天刚回来。”他笑容可掬,“你怎么样。” “挺好的。”贺兰诀干巴巴摸鼻子,“祝贺你拿了国赛银奖。” “你怎么知道我得奖?”郑明磊挑起剑眉。 学校大红榜都贴出来了,校广播轮着放喜讯,她不知道才有鬼。 还有她老妈,面无表情的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物理竞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高考加分、保送名校,金光闪闪的未来呗。 “月考我都没来得及参加。”郑明磊笑问,“你考得怎么样?还好吧?” 贺兰诀忍不住,朝天翻白眼:“咱们友谊能不能到此为止?你一个学霸问我这种问题,合适吗?” 他爽朗一笑:“抱歉。” 郑明磊拉开冰柜门:“海盐汽水?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没有很喜欢,只是她初中无病呻吟,在q,q空间发了篇“海盐汽水,忧郁夏日”的2b日志,被郑明磊看见了,特意给她留了个评论。 “谢谢!”贺兰诀捂脸。 汪夏在门口等,两人没多聊,郑明磊付了钱,说有空再聊,挥挥手走了。 贺兰诀拧开汽水瓶,闷了一口。 这咸爽又酸溜溜的感觉啊。 方纯从旁边过来,扯着贺兰诀说话,激动道:“贺兰诀,你和郑明磊是朋友啊?” 贺兰诀挠挠脸:“以前是同学。” 方纯眼睛发亮:“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怎么没听你提过呀,你们熟吗?” “幼儿园同学。”贺兰诀连连摆手:“都多少年了,不熟,一点不熟,偶尔见面打个招呼而已。” 方纯望着两人的背影:“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汪夏也厉害,他们俩一直是学习搭子,高考目标都是清北大学。” - 况淼淼和自己的同桌脾气性格不对付,两人相处一般,况淼淼更喜欢贺兰诀,常约着贺兰诀一起去洗手间,同进同出。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0节 贺兰诀被况淼淼加进羽毛球群里,她捣鼓了半天,问况淼淼:“为什么我加顾超好友,一直添加失败,他拒绝了我的好友申请。” “他的q,q设置就是这样的,只能他主动加你,不能你加他。” 贺兰诀撇嘴。 况淼淼瞟她,期期艾艾:“兰诀,你不会也喜欢顾超吧?” “喜欢他?然后把他吓得躲到厕所去吗?哈哈哈哈……” 贺兰诀实在很难想象这画面。 这哥们身上是有点滑稽的幽默在。 顾超成天在教室睡觉,要么跟男生打球玩游戏,虽然也能和女生插科打诨,但对女生进一步的表示怵得慌。 班上有想法的女生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况淼淼性格大大咧咧,已经和班上男生打成了一片,跟顾超关系也不错,想了想:“不然我跟他说一下,让他加你?” “不用啦,我只是想问他一下廖敏之的事情,不问也没关系。” 廖敏之在班上算不上孤僻高冷,但确实是难以融入集体,例如小组话题讨论,有他在总是很容易冷场,他也常常错过对话。 一句话,重复一遍两遍没关系,可是次数多了,会失去交谈的欲望。 所以,如非必要,班上同学轻易不和廖敏之说话。 廖敏之知道麻烦,也尽量避免和人交流。 贺兰诀想问问顾超,廖敏之对哪些话题比较感兴趣,也许可以找点大家都喜欢的讨论题。 说到廖敏之,况淼淼也有新发现:“廖敏之经常和顾超一起欸,他们明面上看着不太熟,私下关系还挺好的。顾超从来不吃食堂,但我见过他跟着廖敏之一起去食堂吃饭,廖敏之打羽毛球,顾超也一定会来。” “而且哦,顾超新买的那个psp,就是廖敏之找人帮忙,从国外寄回来的,顾超为了谢他,还买了个布娃娃,说是送给廖敏之妹妹的礼物。” 这些贺兰诀都不知道。 “兰诀。” “嗯?” 况淼淼捏捏贺兰诀:“明天周六,没晚自习,下课后我们去打羽毛球,你把廖敏之也喊上呗,我看你们最近相处得不错,经常坐在位子上说话。” 贺兰诀怪模怪样咂唇,捏况淼淼的脸:“你想干嘛?” “我还能干嘛。”况淼淼挤眉弄眼,“我教你打羽毛球啊。” 周六下午,班上约了羽毛球比赛,贺兰诀和廖敏之都参加,顾超也跟着来了。 贺兰诀技术太菜,一直没敢正式上场,廖敏之陪着她,在旁边练发球和击球。 她说她想学羽毛球,邀请廖敏之一起,廖敏之想了想,跟着过来,其他同学都兴致勃勃打比赛,两人就在场外,廖敏之耐心教她握拍和挥拍的姿势,她有样学样,摆出了同手同脚的姿势,廖敏之还没表情,贺兰诀自己哈哈笑起来。 练了半天,终于上场实战,男女混打,况淼淼和顾超一组,她和廖敏之一组,况淼淼球技不错,顾超更是挥洒自如,廖敏之一人对抗两个,是真有点扛不住。后来况淼淼和顾超索性放水,贺兰诀才有发挥的余地。 贺兰诀玩得很开心,廖敏之气喘吁吁坐在旁边,两条腿摊开支着,一张脸红烫如霞,短袖校服全都湿透了,发梢滴着汗,他捋了两把,把毛绒绒的脑袋捋得发际分明,乍一看还有点唇红齿白的潇洒少年的感觉。 时间不早,赵玲打电话催她回家。 况淼淼给贺兰诀使眼色,贺兰诀意会,找廖敏之:“回家么?我们一起走吧。” 廖敏之低低“嗯”了一声,初秋的晚风微冷,大家都穿着短袖,他从背包里翻出长袖校服,拉链拉到顶,背着包,跟着贺兰诀出了球场。 “累不累?” “还好。”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没事。” “回去好好休息。” “嗯。” 他这会鼻音有点重,吐字听起来更是含糊。 两人在车棚门前挥手作别,贺兰诀突然“咦”了一声,看着他的耳朵:“廖敏之,你没戴助听器,也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听不见。”他神色有点疲惫,耷拉着眼皮瞅着她,“我读唇。” 第8章 廖敏之的家在城乡汽车站附近,从北泉高中骑车大概半个多小时,路程不算近,原先父母想让他住校,但这样家里只剩任怀曼和廖可可两人,廖敏之不愿意。 自行车在超市门口刹住,廖敏之拎着书包走进去,任怀曼穿着件印着“康师傅”的蓝罩衣,在柜台和人结账。 说实话,这身打扮和老相册里那个波浪卷发,穿皮衣,脚踩高跟鞋,骑摩托车的时髦青年完全搭不上边。 廖可可搬着个方凳坐在白炽灯下做作业,听见脚步声:“哥——”飞身过来抱他的书包,熟稔拉开拉链:“今天有没有好吃的,巧克力巧克力,我最爱巧克力了。” 她哥书包里偶尔会有零食出现,都是自家超市没有的那种,廖可可嘴馋很喜欢。 客人走了,任怀曼过来跟儿子说话:“天都黑了,怎么才回来?” “打球。” “又跟顾超一起呢?” “对。” 廖敏之敞开了校服拉链,任怀曼在他肩膀摸到一点汗意,赶忙轰他:“校服都汗湿了,快快快,回家换衣服去,感冒了怎么办。” 他低着头“嗯”了声,迈着长腿,脚步径直往里走,掀开门帘,门帘后是个逼仄的临时小厨房,再有一扇后门通着条巷子,左拐到底是个小路口,旁边有个黑乎乎的楼洞,迈进去,一楼就是自己家。 这片居民宅有些年头了,楼间距很近,低楼层光照差,家里不开灯就显得很昏暗,廖敏之的房间挨着马路,窗帘紧闭——平时总有行人在窗下走来走去,好在廖敏之不怕吵,多大声音都没关系,住在这里就很合适。 换了衣服,再回超市,可可已经写完了作业,在路灯下跟附近的小孩子玩翻花绳,任怀曼看儿子过来:“你看店?我去做晚饭?” 超市很小,胜在便利,只是一直要人守着,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十点,一年365天不歇,家里只有任怀曼一人,两个孩子要上学,平时都在后面的小厨房开火,吃饭也在店里凑合。 “好。” 母子两人换岗,廖敏之把被廖可可搜刮过的书包拎到收银台,任怀曼忍不住叨唠他:“敏之,有人进来,你多开口跟人说说话,都是左右邻居,能听懂你说什么。” “不说话不行啊,语言发音都会退化,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语训,不能荒废了。” “知道了。”廖敏之点头,神色平顺,“我会说的。” 任怀曼鼓励性拍拍他的肩膀,扭头去喊可可:“可可,别瞎跑啊,马上吃饭了。” 晚饭时间,有人过来买酱油盐糖,用的是北泉本地方言,廖敏之也能看懂,打招呼、收钱、送客,吐字虽然少,但慢条斯理,话说得很规矩。 这附近的老邻居都知道,廖敏之两岁生了一场病,连着发烧八九天,去诊所打了几天的退烧针,回来后耳朵就听不见声音了,医生说是药物毒坏了耳神经,也有人说是病毒入侵,发烧烧坏了脑子。 那两年,周围但凡有小孩子生病发烧,大人都如临大敌,生怕不小心出点意外。 出事之后,任怀曼和廖峰一直带廖敏之去省会宛城看病,后来又一趟趟坐火车去首都,去大城市、大医院,还跑过国内各种稀奇古怪的专科医院,试过各种偏方,草药针灸气功特效丸,却一直无功而返。 廖敏之四岁配了第一副助听器。 北泉市太小也太落后,没有聋哑人学校,也没有专门的康复机构,那时候任怀曼还是个幼儿园老师,索性辞职,一个人带他去宛城的特殊教育学校上课。 那年头的特殊教育,针对廖敏之这样的重度听损,还是进聋哑学校,以手语交流为主,学点基本技能。 生病前廖敏之已经开始牙牙学语,能清脆喊“爸爸妈妈”,也学会了不少话,是个神气可爱的小家伙,任怀曼和廖峰都无法接受儿子以后只能当个聋哑人,比划着手语说话。 任怀曼不肯认输,在宛城找了家聋儿听力语言康复机构,陪着廖敏之学开口发音,后来自己学了言语训练方法,把廖敏之带回了北泉,在家给他做语训。 廖敏之的幼儿园时光,是在家没完没了的语训里度过的,小男孩贪玩好动,只要他能在凳子上坐得住,任怀曼绞尽脑汁哄他。 等到进小学,没有正常学校肯收,任怀曼和廖峰托关系找门路,终于把他塞进学校,第一年还是旁听生,任怀曼陪读,第二年廖敏之才正式入学。 好在廖敏之的表现一直让人惊喜,小学三年级还跳了一级,跟上了同龄孩子的节奏。 十岁那年,也许是父母想松口气,也许是想拥有一个正常的孩子,廖敏之有了个妹妹。 廖可可顺顺利利长大,廖敏之也不需要语训和单独学业辅导,家里两个孩子负担大,任怀曼想着为廖敏之以后打算,开了间小超市补贴家用。 - 贺兰诀泡在书房,浏览了大半天的网页。 读唇—— 【通过观察说话者的口型变化,“读出”或“部分读出”其所说的内容。】 【听损者通过视觉信息,收集对方的言语信息,辅助聆听。】 所以……廖敏之是靠眼睛来“听”吗? 怪不得。 他说过,需要她面对着他说话。 交谈的时候,他会用眼睛一直认真地看着、注视着。 贺兰诀以前有看过一部电视剧,敌方人物在交谈,神秘特工凭借两人唇语,从中探取了敌方机密,最后获得了一线生机。 当时她满脑子“这也可以”的懵逼,对编剧脑洞佩服得五体投地。 再回到学校上课,贺兰诀对着同桌,说话突然不利索。 她在他的注视下,不由自主抿了下嘴唇,伸手摸了摸。 天干物燥,她有点泛唇皮了。 每年春秋,贺兰诀都容易上火,嘴角会长疱疹,被他盯着看,这岂不是很尴尬。 廖敏之浑然不察她内心的小心思。 她好奇问廖敏之:“廖敏之,你听力损失多少啊?” 贺兰诀查了很多资料,对听力障碍有了点皮毛的认识。 廖敏之低着头翻书,似乎没听见她这句话。 她执着,戳了下他的手臂:“如果我戴上口罩,你戴着助听器,能知道我说什么吗?” 他偏首看着她,良久之后,扯过一张纸,垂眸落笔。 【听得见,听不清,听不懂。】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1节 助听器只是放大了噪音,他要依赖发声者的唇形、面部表情、眼神来理解语言。 贺兰诀凉凉吸了口气。 她想了想,眨眨眼睛,俯身凑到他面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仰着素净的脸,看着他笑:“欸,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 廖敏之身体往后挪了挪,目光带着疑问。 “我说你猜。”贺兰诀不发音,做夸张唇形,“你早饭吃了什么呀?” 廖敏之微微蹙眉,岿然不动。 贺兰诀双手合掌,挑眉嬉笑,一脸央求相。 他也不说话,神色清淡,黑眉旋即舒开,拾笔在纸上飞快写。 【鸡蛋、粥。】 “你喜欢看电视吗?看体育节目,还是电视剧?” 薄薄的眼皮掀开,眸光睨她。 【体育。】 “不喜欢看谍战片吗?有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去做特工?” 【不,没有。】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下一句是什么?” 笔尖顿住。 贺兰诀慢声重复了一遍。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出自哪篇文章?作者是谁?” 廖敏之的笔尖戳在纸上,眉心皱起,直接扔下了笔,直接不理她。 他好像有点别扭情绪了。 贺兰诀两眼弯弯,戳戳他的胳膊,执意要让他看着她,衷心感慨:“廖敏之,你好厉害。” “你小时候就听不见吗?是怎么学会读唇和说话的?发音还发得那么好,我看很多唇语使用者发音都没有你标准呢。” 她撑着下巴,自己叹气:“这么难的事情你都学会了,为什么不能多说说话呢。” 贺兰诀有股浑然不知的直白和大胆。 廖敏之直直看着她,很快扭过头去,眼神漠然冷清,只是一闪而过,旋即恢复了平和幽阒。 - 况淼淼请贺兰诀喝香芋奶茶,知道她喜欢珍珠和椰果,让店员加了双份小料。 “为什么请我喝奶茶?”贺兰诀用吸管猛戳珍珠,“无事献殷勤哦。” “心情好不行啊,吃人嘴软,说好听点。” “谢谢金主爸爸!” “我下个月要搬家了!” “搬哪儿去?”贺兰诀惊讶,“你不是跟你们同县的朋友一起住吗?” “对。”况淼淼踢开脚边的石头,“其实我跟她们关系也不太好,房子是个四室一厅,我住了一间,其他三间住了五个女生,每天上厕所都要排队,还经常闹矛盾。” “房东是个老阿姨,每天过来打扫卫生,随意进房间翻我们的东西,说了也不管用。” “那要搬到哪儿去呢?” “我自己找了个房子,那边是两个高三学姐,空出了个房间,屋子挺好的。”况淼淼顿了顿,显露笑意,“和顾超一栋,他三楼,我五楼。” 贺兰诀被椰果呛了下:“淼淼。你……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没有。”况淼淼不承认,“巧合罢了。” “可是……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况淼淼笑着撞撞她,“到时候有空,来帮我搬家哦。” “好,好啊。” 第9章 “范姐,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年轻女老师含泪哽咽,“实--------------丽嘉在不好意思,搞成这样。” “没事没事,还是我对不起你,把你气成这样,唉,换我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也是我水平不行,管不住学生,当初就不该读师范、考教职,这课我真的教不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真的不想干了。” “别这样说,你名校毕业,能力强,课也上得很好。”范代菁又扯了张面巾纸过去,“都是我管教不力,让你受委屈了,我让那群兔崽子给你赔罪,写检讨。” “算了……” 女老师一脸灰暗,摇摇晃晃走出了英语组办公室。 范代菁和颜悦色把同事送走,一转身,脸色剧变,浑身寒气,把教案一夹,往教室去。 上课铃刚打,班上还没彻底静下来,范代菁“蹬蹬”走进教室,阴沉着脸,把教室大门用力一甩。 “咚——” 教案“啪”甩在讲台上,扑起一层粉笔灰。 全班学生刷刷抬头。 “你们都出息了啊!!!” 范代菁勃然大怒,砰砰砰拍桌子。 “上课睡觉!不交作业!随意进出教室!顶嘴!连老师都敢欺负?是谁?谁今天在生物课上开玩笑?给我站出来!!!” 万籁俱寂,大家都鸵鸟埋头。 范代菁目含怒火,胸口起伏,冷冷扫了全场一眼:“没有人敢承认?平时称兄道弟、互相掩护得挺好,那好,今天这课也不用上了,大家一起罚站,直到这个人站出来为止。” “第一组同学,全部给我站到后面去!”范代菁铁青着脸,指着后墙黑板,“高峰,你是班长,你带头。” 呆若木鸡。 有凳子拖动的声音,陆续有人站起来,班长、班委、学委,一个个往后排走。 有女生小声嘟囔。 “我知道今天说话的是男生,可全班所有人都笑了。黄老师只比你们大几岁,她一个人站在你们六十多人中间,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有没有一个人真的尊重过她。”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生物老师外号“lady黄”,是个年纪轻轻,个子小小,声音尖细,穿衣走淑女屋风格的女老师。 走进教室,瞬间淹没在人群里,比学生还像学生。 大家都不爱上lady黄的课,嫌她言语无趣,上课枯燥,总是一副棺材板的声音念课本,每逢生物课就是补觉、开小差、吃东西,赶其他科作业。 lady黄握着教鞭在教室一个个敲睡觉男生的脑袋,逮着人提问:“第三题,你来回答,在细胞免疫中起主要作用的淋巴细胞是什么细胞?” 这男生打了个哈欠:“淋巴……细胞?” “我问的是什么细胞!” “淋巴细胞。”无精打采的敷衍。 lady黄火气腾起,教鞭指指前排同学:你,你来告诉他! 前排男生犹豫:“t,t细胞吧……” “吧?”lady黄气结,“为什么要加吧?这么简单的题这么不确定吗?” 她话音未落,教室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个促狭的声音,压着嗓子:“欸——乖囡——” 全班人一时没绷住,集体哄堂大笑,更有男生笑得前仰后伏,教室里止不住声音,把女老师闹了个大红脸。 lady黄下课后,直奔范代菁办公室诉苦,实在没忍住,在范代菁面前委屈得哭起来。 第一组的座位全空,黑鸦鸦的人头全挤在教室后面,一个个垂着头不吭声。 没人承认。 大家都讲义气,仗义。 这节英语课没上,范代菁全程阴着脸没说话。 站了一节课,第一组的人全撤回来。 下一节课,换了第二组同学罚站。 廖敏之和贺兰诀是第二组第一排。 贺兰诀跟着大部队起身,看廖敏之也站起来,拦住他:“你别去啊,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lady黄在后排提问的,声音也是从后排传出来的,廖敏之连头都没抬,压根什么事都不知道。 “没人说有例外。” 他径直走向站在靠窗的角落,那边是放垃圾桶的地盘,站的人少些,地方也宽敞点。 贺兰诀悻悻跟着他罚站。 她当时也笑了,闷着声音笑的,笑得挺开心的。 这节是语文课,周礼述腆着肚子走进来,乐呵呵的:“哟,奇观啊,这么多人罚站,你们这是有难同当呢,还是众人伏法啊?” “都别闲着啊,把课本拿着,拿支笔,罚站也不能耽误听课。” “要我说,多站站也挺好的,我上课,你们都埋头看书,这不是浪费我表情了吗?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交流,亲切,有记忆点。” 老周是出了名的嘴碎。 这节课讲的是《阿房宫赋》,周礼述在讲台上逐字逐句解析字词,摇头晃脑:“盘盘焉,囷囷焉……来,你们罚站的这些,从左到右,每人念一句,轮着来。” “……”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2节 “……” “……” 一节课45分钟,站得确累,还得配合老周提问,还要举着书圈圈叉叉,贺兰诀站了半个小时,实在撑不住,想垮下来松松筋骨,又没处可以借力。 她碰碰廖敏之的衣袖,书挡着脸,对着他做口型:“好累,你累吗?” 他默不作声站了这么久了,摇摇头,往旁挪了点地方,把窗户空出来,示意她靠过去。 贺兰诀很乐意接受他的照顾,悄悄挪过去,把手肘和书都架在窗沿,轻轻呼了一口气。 有廖敏之挡在前面,她就开小差,眼睛瞄着窗外。 十月底的阳光明媚不炙热,晃在眼里白花花金灿灿,窗下的小树林已经染了金黄深红之色,和深浅绿意搅合在一起,像色彩斑斓的油画。 难得有这种在课堂上看风景的闲暇时光。 阳光晃得视线一片白,她目光转回来,落在身边男生身上,举着语文课本肆无忌惮打量他。 不知道是她眼睛的问题,还是光线的问题,他整个人仿佛浸在光亮里,肌肤清霜似的,秋季校服空荡荡穿在他身上,削瘦的、棱角分明的身条。 微微驼着背。 因为身高,他会挡着后面的同学,所以习惯性驼背。 他是班上第一个穿长袖校服的男生,很怕冷吗? 贺兰诀想戳一下他肩膀的骨头,应该硬、硌手。 她用笔帽顶他的手肘:“外面,有个鸟窝。” 廖敏之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贺兰诀手一指:“那儿。” 他眼睛很好,点了下头,表示看见了。 语文课结束,就是午休时间,贺兰诀腿肚子打颤,趴在课桌上想歇一歇再走——她还要爬很多级楼梯才能走下楼,还要走到山脚下的校门,还要步行回家。 周边同学陆陆续续离开教室。 廖敏之也没走,在做语文作业——这个点食堂人多,他通常会等一会再去。 贺兰诀在桌肚里找了又找,又去翻自己的书包。 没吃的。 全都吃光了。 贺兰诀吃零食,嘴如仓鼠停不下来,家里零食都是赵玲补货,赵玲不许她把零食大包大包往学校带,怕她上课分心。 她这动静,廖敏之也看见了,手指推过去一颗糖——是她前两天给他分的牛轧糖。 被他忘在桌角。 “你怎么不吃呀?不喜欢吃牛轧糖吗?你喜欢吃什么呀?” 贺兰诀把糖纸剥了,把糖嚼进嘴里,惬意哼了口气。 班上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两个人。 “还不去吃饭吗?”贺兰诀也打算要走。 “去。” “吃食堂吗?” “对。” “听说食堂很难吃的,以前我们班的同学,吃出过一条这么大——”她做手势,神色夸张,“的青虫,从嘴里吐出来的。” 廖敏之没什么反应。 “顾超他们有个吃饭的群,在外面的餐馆订餐,每天包桌吃饭,价钱也不贵。” “外面还有一家兰州拉面,他们也经常去吃。” 况淼淼说的,她跟班上男生相处得多,一日三餐也在校门外解决,经常和班上男生拼桌。 住宿生不许随意外出,没办法只能吃食堂,可廖敏之是走读生,有门禁卡,可以出去吃饭的。 “你可以跟顾超一起去嘛。都是班上的同学,其实还挺热闹的。” 廖敏之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食堂方便。” “我和顾超不一样。” “好吧。” lady黄的事情闹得很大。 那名开玩笑的同学在中午就有投案自首,写了份三千字的检讨书交上去。 但那一天,全班同学都因为这件事被罚站。 范代菁的原话是:“体罚不会让你们认识错误,承认行为,理解后果,但至少你们要记住态度。” 那几周的生物课,范代菁都会过来,悄悄站在后面旁听,给lady黄撑腰。 - 时间迈入11月份,秋高气爽,惠风和畅。 这年的运动会姗姗来迟。 通知下达给班里时,整个班级都沸腾了,好不容易将声浪压住,隔壁八班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 其实运动会早就有风声,时间却一拖再拖,其实是学校和教育局和电视台接洽,市里要做一期北泉高中宣传片,到时候市领导和记者摄影都会来。 既然要上电视,学校把这次运动会看得隆重,还准备了开幕式和闭幕式,连高三都安排了一天体育活动,高一高二是主力军,项目安排很多。 理科班不缺男生,男子运动项目没问题,女子项目却出了岔子。 班上只有十九个女生,一口气来了七个请假的,其中四个都是同一寝室的。 体育委员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你们为什么都请假?” 有女同学眨眨眼:“你不知道女生每个月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吗?” “啊。”体育委员委屈巴巴捏着报名表,“我知道啊……可是你们一个寝室的人全都请病假,这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这很正常啊。”女同学撩撩头发,理直气壮,“你不懂!” 体育委员挠头。 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懂这个道理,只能转向其他女同学:“妹子,来一个呗,来一个,为班集体争光,七班有你真好。” 女同学们集体摆手:“能报的我们都报了,剩下的那些项目真的不行。” 班里能用的女同学实在太少了,为了场面好看,有些项目学校规定一定要出人头。 体育委员没办法:“每个女同学至少要报一个项目哦,短跑接力赛和3000米长跑,哪几位女同胞辛苦一下?没人的话我盲选了哦。” 后排的高灵和曹清蓉捅了捅贺兰诀的后背:“贺兰诀,你报什么项目?” “我已经报了800米。” “厉害,你居然选长跑。” “我能有什么办法。”贺兰诀低声嘀咕,“我球类运动不行,跳高跳远也不行,只能跑步,但我短跑也不行,爆发力不够,只能长跑,高一我报过3000米,差点没死在跑道上,800米刚刚好,才两圈。” “我800米都不行!你耐力怎么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拼命跑吧,跑着跑着就结束了。” 几人凑在一起聊了几句,各自散开。 第二天。 体育委员直接找她:“贺兰诀,你有3000米长跑经验,再来一个呗。” 也不知道谁泄密卖她,贺兰诀忙拒:“不了不了。” “求你了,哥给你保驾护航。” “再让我跑,我死给你看。”贺兰诀脸都白了。 “我真的不行,哥,你当我祖宗行吗?求求你饶过我。” 体委人高马大,蹲在她座位边嘤嘤嘤卖惨,软硬兼施:“求你了妹妹,你也体谅体谅我,我也不容易,我要是能上,就男扮女装上场了。” 最后贺兰诀还是被磨得心软,趴在桌上装尸体,扭头去问廖敏之:“廖敏之,你报了什么?” 他什么项目都没有报。 “你很多项目都可以报啊,你腿长手长,可以跳高跳远,铁饼标枪铅球,长跑也可以……” 廖敏之看着她:“不需要我报。” 贺兰诀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笑着凑过来,趴在两人桌子中线:“不然报名志愿者吧,欸,我报了三千米耶,是不是很厉害,你到时候帮忙送个水,递个毛巾什么的呗。” “行不行呀,为同桌加油打气,重在参与嘛。” 她眨巴眨巴眼看着他,装可爱。 廖敏之默然了片刻,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太好了!”贺兰诀喜笑颜开。 唐棠报了4x100接力赛和跳高,况淼淼报了50米短跑,大家一起约着晚上去操场跑步热身,操场上的学生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多,都是为运动会做准备,加上校田径队和体育生,算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队伍。 第10章 运动会这几天,为了彰显校园的朝气和纪律,学校通知统一着装,穿秋季校服进校。 北泉高中的校服是蓝白色,款式老土,布料发硬,无一例外的宽大、臃肿。 淹没了每个人的身材和个人特点。 但依然有人穿得很好看,化腐朽为神奇,把累赘拖沓变成了笔直清爽。 包括主席台上的学生代表。 郑明磊和汪夏作为高二代言人,下一届高考的明日之星,开幕式面对镜头来了段鼓舞人心的演讲。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3节 开幕式后,运动会正式开始,第一天主要项目是短跑和接力赛,跳高跳远,还穿插着啦啦队和健美操表演,是观赏性最好的一天。 贺兰诀这一天没闲着。 先是班上的接力赛,然后飞奔各赛场给班上同学和唐棠加油呐喊,再遇见以前高一班的老同学,凑在一起聊天叙旧,又忙里偷闲帮着后勤组搬水买药,满操场乱窜。 有人拿纸筒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贺兰诀回头,惊喜道:“是你呀,明日双子星同学。” “你听见了?”郑明磊摸摸鼻子,“见笑了。” “主席台声音那么大,我能听不见?” “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郑明磊笑她,“看你在操场上飞,跟只小蜜蜂一样。” “我们刚才去小卖部买水回来。”贺兰诀看郑明磊校服穿得整齐得体,自己早敞开了拉链,撸起袖子,“喝水吗?太阳有点晒。” “谢谢!” 贺兰诀顺手帮他拧开:“你们零班也参加运动会吗?” “只有今天上午,下午就回教室上课。” “不愧是零班。”她夸张地挑了挑眉。 郑明磊笑道:“我也就在操场上待一会,后面还有个校园专访,对了,待会我有男子400米,要不要来给我加油?” “你缺给你加油的人?”贺兰诀哈哈笑,“我怕被组团的女生挤出去。” “再送你一瓶水,提前给你加油喽。” “谢了!”郑明磊忍俊不禁,“我刚才看了你们班的报名表,你怎么报了两个长跑,时间都是在明天,能跑得过来吗?” “我也不知道呢,明天看看吧。”说到这,贺兰诀心里还有点紧张,“我多热热身。” “不要逞强。三千米你中途退出来,长跑主力军都是田径队,你平常运动少,身体受不了。” “知道啦。”她甩甩手,不以为意。 郑明磊不放心:“明天我过来看看?” “你别来呀,好好上课,我跑两圈就溜,再说了,我们班的同学都照顾我呢,你一来,班上女生都光顾看你,谁还管我呀。” “那好吧。”郑明磊叮嘱她,“别再傻乎乎坚持到最后了。” “知道啦。” 不远处况淼淼和一帮子女生在喊贺兰诀,跳高和跳远都就要开始了,顾超和班上好些人都参赛,大家约着一起去加油。 “班上同学喊我,走了啊。” “去吧。” 班级大本营那边,堆着班上同学的书包衣服、还有医药箱和各种物资,有人轮流看守,贺兰诀刚满场都没见着廖敏之,这会一眼瞅见他守着药箱,望着人潮奔腾的操场,微微出神。 不管是教室、还是其他地方,他总像抽身而出的观望者,自己静止不动,看着别人嬉笑打闹。 贺兰诀跟着人走,又折回来,拽廖敏之的校服:“顾超高峰他们都在比赛,一起去看看呀。” 他被她拖着,服帖在身上校服被直直扯开,拽在女孩子手里不松,她好像笑得很开心,廖敏之有些无奈地站起来,跟着贺兰诀一帮人往前走。 顾超正在候场区,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惹眼的宝蓝色的球衣,肩宽腿长,笑容潇洒,旁边有女孩子窃窃私语,七班的女生都很有维护“这是我家园子里的草”的自觉,团团站在他身边,递水抱衣服拿手机。 男生一个个起跳,顾超跃过去的时候,周边响起一片欢呼声,姿势的确利落好看,连贺兰诀都不自觉鼓掌,激动得和况淼淼搂在一起吹了个口哨。 廖敏之看着班上女孩子个个笑容满面,凑到顾超面前说话,其中一张姣好面容,脸颊被太阳晒得微红,眼睛亮着光,笑容也发着光,跟明晃晃的太阳融在一起。 他手插进裤兜里,懒懒散散跟着这群人往前走。 - 第一天过得飞快,气氛热烈欢快,第二天,贺兰诀从起床就开始紧张。 她上午有八百米,下午有三千米长跑。 贺兰诀换一早上就在操场热身,好在今天还有不少别的项目,加上球场还有篮球赛和排球赛,围观跑步的人不多。 上午的八百米还在贺兰诀的承受范围内,她耐力好,最后冲刺力也不错,出乎意料挺进了半决赛。 刚下跑道,唐棠给她递水递毛巾,贺兰诀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廖敏之,也没看见况淼淼,猜他们应该去篮球场看顾超打球去了。 体委兴冲冲拍她肩膀:“不错啊贺兰诀,你适合长跑,跑得挺稳的,下午的三千米准能行。” 三千米安排在下午两点半,体委过来喊贺兰诀上场,大家都簇拥着贺兰诀走到预备席。 贺兰诀已经有点腿软、脸色发白,心头飙汗。 她平时运动很少,高一那次三千米,完全是误打误撞被推到跑道上去的,跑到最后几圈,那种濒死感,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体委看她满脸紧张,给她扇风:“放轻松,放轻松,实在不行就中途放弃嘛,没关系的。” 裁判枪响,跑道上身形拔开,各自把握节奏迈步,贺兰诀夹在其中。 开头几圈人不少、从第三圈开始,跑道上的女生一拨拨退下来,到后面,留下的人越来越少。 贺兰诀跑完第四圈就已经承受不了,满脑子想退缩,听见耳边一声声的加油声,又想咬牙再撑一会。 体委全程给她加油打气,跟着贺兰诀在内圈陪跑,时不时给她打气:“加油啊贺兰诀,加油啊。” 她面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喉头发腥,想让他闭嘴,想他说,别跑了贺兰诀,够了。 呜呜呜,有没有人让她停下来? 为什么都在给她加油? 贺兰诀擅长忍耐。 只要她的腿还迈得动,只要身体不自己倒下,她就能多忍一秒,再一秒,最后一秒。 贺兰诀跑完了全程。 她出了一身汗,面色潮红,唇色发白,佝偻着背,明显是很不舒服。 过来搀扶的人不少,体委去裁判席看过,喜滋滋回来表扬她:“贺兰诀,你挺厉害,第七名。前面五名都是田径队的。” 大家搀着她回到大本营,几个同学披着校服躲在角落里刷手机,看大家搀着贺兰诀过来,纷纷让位子。 贺兰诀摇摇头,直直站着,面色青白,挤出几个字:“我想吐。” “怎么办?要不要去医务室?”大家都紧张地围上来。 唐棠有经验,连忙塞过来两枚齁咸齁酸的话梅:“别吐别吐。” 果然好了点,贺兰诀在座位上坐了半个小时,大家看她面色渐渐恢复,各自散开去看别的比赛。 贺兰诀自己待了会,咬着唇,自言自语说了句:“说话不算数。” 她木着脸,晃悠悠朝着教室走去。 这该死的高二楼,为什么要建在这么高的地方?为什么要修这么多楼梯? 贺兰诀挑了条近路,从大草坪横穿,经过垃圾站,打算从小树林绕过去。 有人堵在她要走的路上。 - 女声幽幽:“分班后很少见你。” “有一次在校外看见……你骑着车,转眼就过了,我在后头喊你的名字……” “高一班级群你也退出了,我发消息你也没回。” “廖敏之……你能说句话吗?” 贺兰诀摸了摸耳朵。 道德感提醒她不要管闲事,八卦心催促她快点跟进信息。 两个身影站在一起,看起来赏心悦目,女孩子背对着她,空荡荡的校服品咂出一种纤弱的气质。 廖敏之安静看着眼前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声音仍是含糊的、轻飘的:“说什么?” 女生吸吸鼻子:“你和顾超分在一个班,我真的挺高兴的,本来想去你们班找你,又觉得不太合适,顾超也说你现在挺好的。上次同学聚会,我们去打球,你也没来。” “作业多,忙。” “你在理科班还适应吗?我也觉得你适合理科,可惜我只能学文,不然咱们还能有个照应。” “嗯。”他微微蹙眉,抬脚想走,“没事,我先走了。” 女生嗓音几乎哽咽:“对不起。” “不用道歉,跟你没关系。”语气很平和,“真的。” 廖敏之脚步一挪,目光就跟着滑到了前面。 ——站在树边,一动不动,全神贯注聆听的贺兰诀。 他眉头猛然一敛。 贺兰诀目光和他撞在一起,眼神缩了缩,露出个难看的笑,讪讪地朝天上看。 廖敏之绕过她,径直往楼梯口去。 女同学失落扭头,看着廖敏之的背影,也瞥见表情讪讪的贺兰诀,抹了下眼睛,埋着头走开。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贺兰诀爬到四楼,进了教室。 班上有不少同学,做作业的玩手机的,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情。 廖敏之坐在位子上写作业。 她瘫在椅上,坐着发呆,扭了扭身体,戳了下廖敏之:“刚才那是你朋友吗?” 廖敏之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不回应,贺兰诀心头也不爽快,又戳了他一下:“她语气好像很难过,你听见了吗?” 这回廖敏之蹙起了眉,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目光似乎……有点冷。 “你走之后,我看见她坐在小树林里的石凳上……” 话音未落,廖敏之长睫一垂,收回了目光,将手中的笔搁下。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4节 黑色水笔“啪”一声滚在桌面,他慢条斯理把练习册合上,收进书架,拎起自己的书包,甩在背上,起身往外走。 动作很平常,神色也很平常,但贺兰诀就是觉得……这人在对她发脾气。 她望着他的背影,侧脸扬起,线条傲慢又锋利,背脊迥于寻常,直直的挺着,像在防御,也像抵抗。 她突然生气起来:“喂!你何必这样!” 不知道廖敏之听没听见,他自顾自匆匆出了教室,反倒是贺兰诀的声音把教室里的目光惹了过来。 贺兰诀坐着,重重咬了下牙,心头闷闷的。 - 高二运动会只有两天,大家重归教室,贺兰诀坐在自己位置上,像以往一样上课下课、和身边同学聊天,就是没和廖敏之说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廖敏之毫无察觉。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她如何对待他,不在乎她的态度,她的想法。 既然他不在乎,她也没必要在乎。 贺兰诀扯了张纸,罗列了各科老师布置的随堂作业,然后把纸拨到他桌上。 他好像根本就不需要,眼神只在纸面轻飘飘停留了一秒,而后提笔回了谢谢两个字,把纸条推回她桌上,低头忙自己的事情。 贺兰诀很气! 她冷着脸拽过那张纸,攥成一个纸团,扔进了课桌。 第二天,她连字都懒得写。 自己上课也是懒懒的,没精打采——不知道是不是运动会太累,她的生理期提前了,整个人有气无力,很不舒服。 最后一节晚自习。随堂老师是教化学的老宋。 老宋是个头发花白的枯瘦老头,晚自习喜欢里里外外溜达,没有老师坐镇,教室里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大家交头接耳小声聊天。 两人各看各的书,各做各的作业。 贺兰诀坐不住,满心烦躁,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换姿势。 腰疼、腿疼、肚子疼、头疼。 她又换了个坐姿,瘫在椅子上,作业也不想做,只想早点下晚自习,回家躺着。 贺兰诀又挪了一下,翘起了二郎腿,晃晃搭在上面那条酸疼的腿,扭扭晃晃,舒展下筋脉。 “嘶——” 她猛然皱眉。 小腿抽筋了。 腿肚子肌肉痉挛,贺兰诀脸皱起来,趴在桌上,伸手去揉腿。 这一揉不轻反重,整块小腿肚连着脚丫子都抽起来,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贺兰诀痛到飙泪,猛然侧身弯腰,蜷着身体在下、用力摁着自己的小腿肚。 两人的桌椅都被她的动作撞了下。 动作太突然,她下腰的时候还把廖敏之顶了把,他整个人都被她撞得晃了晃。 贺兰诀五官挤在一起,痛得眼泪都要出来,龇牙咧嘴深呼吸。 高灵和曹清蓉听见声音,探头看她:“贺兰诀,你怎么了?” 桌子底下的声音闷闷的:“没事没事,腿有点抽筋了,马上就好。” 廖敏之停住笔,垂着眼,看见女生黑鸦鸦的头发,用彩色珠子串成的发绳绑着,垂落在发抖的肩膀。 她在发抖。 但后座的女生都坐了回去。 很多时候,他只能猜。 贺兰诀好半天才从桌下爬上来,长长吁了一口去,吸了吸鼻子,她满脸通红,眼睛闪着湿润的光。 抽筋的后果—— 她的小腿使不上力气,走路有点一拐一拐的,样子不好看。 贺兰诀不愿意瘸着腿走在回家的人流里,故意去了个洗手间,等到外面人声稀少,才磨磨蹭蹭从洗手间出来。 她挪着步子慢慢下楼梯。 出了教学楼,有男生从另一侧楼梯口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扭开视线,走各自的路。 他走得很快。 夜风微冷。 贺兰诀把校服拉链拉起,双手揣进兜里,鼓着腮帮子,慢腾腾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蹦。 天好像突然就冷了起来,明明夏天和蝉鸣还在眼前,一转身,秋叶已经做好准备,悄悄躺在了地面。 走了校门,旁侧车棚出来的学生跨着自行车,像鱼一样在马路上游来游去。 校门口的路灯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站着,晕黄的路灯透在他身上,影子是黯淡而模糊的,但他笼罩在光里,脸庞轮廓分明,下颌线条锋利,浓密的睫投在脸颊,像一张细密的网,兜住了天上的一颗星。 贺兰诀目不斜视、慢腾腾走过去。 车铃叮当响,男同学推着车,挡住了她的路。 她的脖子以一种很倔强的角度扭向另一侧,完全不看他。 “你住哪?我送你。”生涩的声音传过来。 贺兰诀鼓着腮帮子,还是不看他。 “贺兰诀。”声音沉甸甸的,好像她的名字很重很重。 这是他第二次喊她的名字。 她每天廖敏之廖敏之的喊他,他却只喊过她两次。 贺兰诀转过脸,看着他,还是不高兴,皱着眉,板着脸。 风起,冷。 周边的学生也陆续离开,路上空荡荡的。 他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一如既往的认真、真挚、明亮。 贺兰诀咬了下嘴唇内壁,字字清晰:“你说话不守信用。” 他默然了很久,最后平静道:“对不起。” 男同学的肩膀落满树杪投下来的光影,剪影格外的温柔无辜。 贺兰诀低头,噘着嘴,鞋尖蹭着地面。 修长的手指握着车把,手指动了动,碰了一下车铃——叮叮响。 贺兰诀抬头,好像笑了下,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特别亮,像光落下来,伸手碰了下他的自行车后座,指了个方向:“我家住那边。” 他载着她滑出去,贺兰诀抓着他的衣摆往前倾了倾,额头轻轻撞在他的后背,是坚硬的触感。 凉风鼓动宽大校服,把他身体完全包裹住,又削出他的清瘦身形。 自行车链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贺兰诀猜他听不见这点响声,可这声音并不刺耳,反倒像种音乐节奏,铺满了他们走过的路。 天上的月色有点冷清,星星也过于黯淡,天幕是浓郁近黑的深紫色,清秋之夜,安静的夜。 贺兰诀抓紧了他的校服。 廖敏之会在所有路口停下来,扭头看着她,等她指认方向。 目的地很近,贺兰诀拽了拽他的校服,廖敏之停住,长腿支在地上,扭头看她。 贺兰诀从后座跳下来:“到了。” 他点点头:“再见。” 自行车继续前行。 贺兰诀看着他的单薄背影,突然往前迈了两步,心头汹涌,喊他的名字:“廖敏之。” 清脆嗓音回荡在冷风穿梭的街道。 他没有回头,消失在她视线里。 第11章 11月下旬,最高温29c的魔鬼天气。 贺兰一早进教室,热得脱了外套,撸起长袖。 电扇呼呼地吹,满教室的短袖直接开启了夏日模式,只有她的同桌,秋季校服穿得服服帖帖,拉链到顶,清清爽爽,一派闲适。 “早啊。” “早。” “今天天气好热,听说明天要大降温,气温只有12度,后面几天一直下雨……” 贺兰诀喜欢夏天和阳光,讨厌冬天和阴雨。 他目光沉静看着她,认真听她说话,看她嘴唇翕动,未必每个字都能辨认出来,但完全明白她的字词意思。 “明天要多穿点呀!” “好。” 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融洽、默契,你问我答聊天模式。 跟寒流一道来临的是期中考试的噩耗——省内五所名校联考,学校把这次考试看得很重,特意划了考试范围,好几科老师占用晚自习来做强化训练。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5节 每天早上贺兰诀收小组作业,教室里抄作业抄得鸡飞狗跳、火光四溅。 男生们爱风度不爱温度,这个天气依然□□着校服套短袖,被冷风吹得哆嗦,这时候廖敏之已经穿上了连帽卫衣和外套,当起了暖宝宝。 北泉高中没有冬季校服,统一着装就没那么严格,大家习惯把秋季校服披在椅背上,随时应付学校的大抽查。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男生故意穿很少问女生借校服穿”的优良传统。 “你很怕冷吗?” 廖敏之缓缓点头。 “刚才我去走廊接热水,看见顾超穿的还是球衣,手里还握着个哑铃。”贺兰诀感慨,“他真抗冻啊。” 廖敏之眼风往后扫,平静答:“我和他不一样。” 贺兰诀弯眼笑了:“ 我知道啊。” 她刚才还直接拦住了顾超,摸出了手机,想跟他加个q,q好友。 顾超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欲言又止:“我,我很少聊q,q。” “我也很少聊。”贺兰诀眼神漂移,“以后一起打羽毛球什么的,方便联系嘛……再说,还,还有廖敏之,有些事还想问问你。” 贺兰诀有股冲动,想问问顾超,那天在小树林和廖敏之谈话的漂亮女生,但又觉得自己过于八卦,支支吾吾没说出口。 她一副有口难言、千万思绪在心的模样,直接挡着走廊的路,顾超实在忽略过不去,想着横也一刀,竖也一刀,最后掏出手机加了好友。 顾超的q,q名叫:不上初中不改名。 卡通头像。非主流个性签名。 和廖敏之的写实风格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友通过,顾超低头一看,这妹子的q,q名——晴天有时下猪。 签名:油炸铅笔超美味。 ?????? 他完全不理解。 顾超直接截图,转发给廖敏之。 【这你同桌?】 廖敏之手机一直用的是震动模式,从裤兜掏出来看了眼,回了个是。 【这妹子真有点傻乎乎的。】 身边有人坐下,廖敏之把手机收进了裤兜。 - 期中考试安排在周五周六两天,考场是按照上次月考的排名来安排的,贺兰诀上次月考有退步,掉了好几个考场,直接和廖敏之错开了一层楼,但和唐棠离得不远。 但这次考试不太顺,这几天一直下雨,贺兰诀顶着冷雨去学校考试,手脸刮得冰冷,题目也似乎特别的难,连最好的英语都手感稀烂,更别提数学物理这几门。 考完试,大家都轻松了一大截。 贺兰诀在租书屋借了册悬疑小说,忙里偷闲看完了,偷偷摸摸把书还到租书屋去,正好况淼淼搬家,贺兰诀过去帮忙,屋子里静悄悄的,其他几间房门紧闭,只有一个女生过来聊了两句。 小集体抱团主义浓厚,况淼淼这么一走,同屋的女孩都把她排除出去。 贺兰诀帮况淼淼收拾行李。 “顾超知道你搬到他们那栋楼吗?” “大概知道吧。”况淼淼拂开脸颊的碎发,眨眼,“我没特意宣传,也没保密。” 况淼淼眉眼细长,五官略有些冷清,但性格很鲜艳开朗,喜欢她的人很喜欢,讨厌的人也很讨厌,不管女生有什么看法,她在班上男生中很吃得开。 “淼淼,你到底想干嘛呀。”贺兰诀不理解,班上女生或多或少都对顾超有好感,私下也会各种八卦探讨,但况淼淼从来没有出头过,非顾超的狂热爱好者,反而是和顾超身边的男生关系更好些。 “远交近攻,你知不知道。” 况淼淼往嘴唇上抹了点口红,“待会有人开车过来载行李,我们先把东西搬到楼下去吧。” 新房子里住的都是高三美术生,况淼淼在ktv唱歌认识的,几人一拍即合,因为有个女生退学了,这才空出一个房间。 手机铃声响起,况淼淼接了电话,说了两句,朝窗口探头:“来了。” 原来是其中一个学姐的男朋友开车过来,还带了个帮手,两人都是北泉职高的学生,穿牛仔裤皮夹克,项链耳钉戒指叮叮当当,挺有潮男范儿。 副驾的男生在后视镜里看人,贺兰诀的目光正撞上,他的眼睛冲她笑,贺兰诀也客气笑了下。 贺兰诀记得这个人的自我介绍,名字叫付鲲鹏。 房子在五楼,况淼淼婉谢了两人的帮忙,和贺兰诀两人搬行李,没跑两趟,就在三楼,顾超和班上的几个男生刚打完游戏,准备出门觅食。 况淼淼讶然开口:“你们?” 顾超一眼看见贺兰诀:“你们?” “我新租的房子在五楼,临时搬家,请贺兰诀来帮忙。” 遇上同班同学,事情就好办了,几个男生把行李齐齐拎到楼上,作为答谢,况淼淼请大家吃中饭,去了一家东北菜。 贺兰诀本来打算回家,被况淼淼拉着进了餐馆,又直接把她摁坐在了顾超身边,自己临着贺兰诀坐下,招呼班上的男生说话。 男生聊的都是游戏,顾超家是大本营,设备全、地方宽敞,人气旺,况淼淼也玩游戏,凑在一起格外有话题。 贺兰诀不玩这些,什么话都插不上嘴,干巴巴坐着,和顾超寒暄了两句,实在没有可聊之处,又硬要找话题,低声问他:“廖敏之也去你家打游戏吗?” 她记得开学时候,在网吧遇见他们俩,那时候顾超就在打游戏。 这问题,倒是把顾超问住了。 不管怎么答,都像个陷阱似的。 他给廖敏之发消息。 【你这同桌,挺“钓”的啊。】 廖敏之正在超市看店,收到消息,缓缓打出个“?”。皱了皱眉,又把这句话删掉,把手机搁下。 - 期中考试的成绩拖了好几天才出来。 第一名仍然是方纯,年级排名63,第二名许端午,年级排名95。 贺兰诀在班上排名37,理科班排名700多。 这不是最惨,最惨的是她物理只考了42分。 看到物理试卷,贺兰诀的脸都白了,她知道自己物理学得一塌糊涂,但没想到塌房到地下室了。 回到家里,贺元青和赵玲都问起贺兰诀的成绩,贺兰诀起初吞吞吐吐不肯说话,后来被赵玲逼急了,扬言要打电话去问范代菁,才支支吾吾说了。 赵玲傻眼:“多少分?多少名?” “435分,760名。”贺兰诀怯声道。 赵玲一瞬血压飚上来,心跳手抖:“你们理科班一千多个学生,你考760名?” “妈……” “去,你去阳台给我罚站去。” 贺兰诀悻悻然,扭着自己的手。 赵玲手里捏着筷子,看着贺兰诀垂头丧气站着,气不打一处来,筷子抽在她胳膊上,两道鲜红的痕迹:“你成天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不是吃喝玩乐就是看小说玩手机,有没有花心思在学习上?念的书都念到爪哇岛去了?700多名,傻子都能考这个分……” “妈……” “你别喊我妈,我在家好吃好喝伺候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就考这个成绩来回报我?你对得起我每天给你洗衣做饭,对得起你每天大手大脚花的零花钱?” “好了好了。”贺元青来打圆场,拍拍贺兰诀的肩膀,“一次考试失误而已,下次努力考好就是。” “你就知道纵着她,你看你把她都惯成什么样了?你教过她没有?每天对家里不闻不问,就是出差应酬,应酬出差,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我怎么不闻不问。养你们还不够?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连塞牙缝都不够,这家不是我撑起来的?还要我半夜回家给她辅导作业?给她洗衣做饭?” “拿几个臭钱回来就了不起?这家里家外,你老家那些破事,我爸妈家,你有多久没管过……” 贺兰诀瑟瑟缩在一边看着爹妈,话题从她身上转到日常的鸡毛蒜皮,旧恩旧怨,两人面红耳赤,剑拔弩张,一副惊天动地誓不甘休的模样。 每次都这样。 贺兰诀默默走到阳台,将门和吵架声关紧,背对着两人,站在阳台上看风景。 也没什么风景好看,周围尽是灰扑扑的老楼,肮脏的臭水沟,凌乱的街巷,二楼人家的窗台上搁着一盆奄奄一息的仙人掌,砖缝里钻出的几根野草在微凉的风中摇摇晃晃。 一阵大吵之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贺元青出了门,赵玲在卧室躺着。 贺兰诀在阳台站够了,乖乖出来,站在卧室门口:“妈。” 赵玲背对着她:“你先去吃饭、上学,我头疼躺躺。” “哦。” 贺兰诀自己吃了饭,把碗洗了,收拾好厨房,又将垃圾拎到楼下,在药店买了盒头疼止痛药回来。 期中考试后还有家长会,赵玲和贺兰诀一起去的,却不见廖敏之和他的家人出席——他的成绩很稳,班上十三名,范代菁还特意表扬了他一番。 赵玲知道贺兰诀的同桌是个戴助听器的男生,当时还觉得这个位置安排得很好,一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有人管,二是这个男生不说话,就免去贺兰诀和人闲聊唠嗑的功夫,就是偶尔帮忙传个话什么的,可能要废点精力。 班会之后,赵玲特意和范代菁聊了聊。 晚自习贺兰诀咬着笔杆子做物理题,范代菁来班上来巡查纪律,点名:“贺兰诀,你跟我来一下。” 这两天陆续有同学被范代菁喊去办公室谈话,聊考试成绩和学习计划,也要轮到贺兰诀了。 英语教研组办公室空无一人,范代菁言简意赅:“坐。” “范老师……” “这次考试成绩,你有什么想法?” 贺兰诀扭着手低下了头:“我考得不好,让老师失望了。” “物理42分,数学85,生物和化学勉强及格……”范代菁抽出成绩单,“我没想到,你最擅长的英语只考了95分。” 贺兰诀一声不吭。 “生活上或者学习上有没有什么苦恼或者困难?需要帮忙吗?”范代菁温声问。 贺兰诀摇摇头,捏着自己的衣角:“我很好……”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6节 “廖敏之有影响到你吗?”范代菁直接问,“他的成绩很稳定,一直在往前进步,但你在退步。你的退步,有他的原因吗?或者说,他打搅你了么?” “没有。”贺兰诀直直摇头。 “需要换个位子吗?”范代菁想了想,慢声道,“我把他调开?” “不需要,和他没关系。”贺兰诀面色一紧,连连解释,“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和别人没关系的。” “那就好。”范代菁微微松了口气,“你妈妈和我聊了很多,包括你在家的学习状态和学习时间,我们都认为你不应该有个这样的成绩,但我认为,应该再多给你一点时间让你适应。” 范代菁娓娓聊了很多,最后推过去一个信封,神色温柔:“这个……是你妈妈留在我桌上的东西,她忘记带走,你替我还给她。” 那信封是红色,贺兰诀看一眼就明白,脸色刷地涨得血红——里头装的是商场购物卡,家里有不少张这样的卡,都是贺元青拿来应酬客户的。 “贺兰诀,你妈妈很爱你,也很为你着想。”范代菁拍拍她的肩膀:“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告诉老师。” 贺兰诀把信封塞进裤兜里,慢腾腾走回了教室,凛冽的寒意在夜晚弥散开来,走廊风很大,吹在皮肤上生疼,刮起的发丝黏在眼皮上,令人难以忍受的酸涩和发痒。 她的桌上挨着讲台摞着高高的书,课桌上左边摊着她的物理课本,右边是练习册,中间是一片空白的草稿本,贺兰诀握笔,看着习题出了一回神,笔在草稿本上漫无目的乱画。 这道题她从去办公室之前就开始思考,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是真的不懂,abcd 四个选项如同孪生兄弟,看谁都懵。 快半个小时了,翻遍了课本也没找出个思路来。 这题她真的不会。 贺兰诀憋不住想哭。 不能哭。 这也太丢脸了。 她咬紧嘴唇,企图将办公室里的羞愧和满眼的酸涩逼回去。 黑睫一眨。 眼泪沿着两腮滚滚淌下。 贺兰诀扯下发绳。 长发披散,垂落在脸颊,带着股浓郁的蜜桃香。 她握着笔,一动不动趴在桌上,任由眼泪汹涌,一颗颗砸在手背,洇进练习册。 桌上挪过来一包手帕纸。 轻轻碰着贺兰诀的手。 贺兰诀的手缩了缩,躲开了手帕纸。 微微扭头,避开旁边的视线——她不想让人看。 片刻。 一颗巧克力豆被推过来,安静停在她手边。 那是她的! 贺兰诀偏首,鬓边黑发被泪水沾湿黏在脸颊,只露出半张脸,唇咬得紧紧的,睫毛湿漉,一双噙泪的眼睛努力瞪着,眸子乌黑如洗,泡在晶莹清澈的泪意里。 头上的白炽灯晃晃的,两人的目光触在一起,光晕流转,一切都安静无声。 他眼里晃过恍惚,仿佛被小石子击中湖心,泛起一丝涟漪——看见她发红的眼,被闷红的脸颊,微红的鼻尖,都蒙在泪水中。 贺兰诀很快拗回了脸,拨拨头发,支起手臂挡住自己。 她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慰。 一小包苏打饼干,轻轻放在贺兰诀桌上,挨着那颗巧克力豆。 贺兰诀闷着气吸了吸鼻子。 一袋豆沙小面包被推过来,老老实实,并排挨着前两位站着。 她看着眼前这三样东西,又想哭,又想笑。 等了很久。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零食的诱惑,廖敏之用余光瞟见女同学纤细的、泪水打湿的手指拢住了桌上的零食,剥开了糖纸,吃了巧克力豆,吃了苏打饼干,又吃了豆沙小面包。 顺手抽了张面巾纸抹泪,轻轻呼了口气。 情绪像浪潮,来得快,走得也快。 哭过之后,练习册的难题依旧解决不了。 廖敏之推过来一张草稿纸,笔尖点了点,正是她练习册上那题的解题步骤。 贺兰诀琢磨了会,总算是明白了解题思路,自己推算了一把,把答案写在练习册上。 草稿纸完成使命,又悄悄退回去。 贺兰诀揉揉眼睛,彻底恢复了平静。 这天下晚自习,贺兰诀收拾东西回家,走出教室前回头看了一眼——廖敏之依旧坐在位子上,垂着眼,慢条斯理收拾桌面。 好像那温柔静谧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第12章 期中考试的金榜早已张贴在宣传栏。 文理科前一百名,名字挤得密密麻麻,前十名还附赠个人照、特长、奖项、励志座右铭。 贺兰诀每天在宣传栏下路过,又陪着唐棠蹲在这观赏。 郑明磊的这张宣传照阳光帅气,特长包括游泳、乒乓球、围棋、小提琴等等等等。 说到特长,贺兰诀小时候也有,她会拉二胡,和郑明磊的小提琴是同一家音乐室学的,小学还在学校文艺汇演登台/独奏,可惜那时候年纪小,总有调皮男生追着她喊“瞎子阿炳”,气得贺兰诀把二胡束之高阁,从此荒废。 唐棠成绩跟贺兰诀半斤八两,偷拍了年级前三名的照片,打算每次考试前摆出来进贡烧香,保佑进步。 “也不怪阿姨生气。”唐棠安慰她,“要怪就怪明磊,谁让他跟你读同一家幼儿园,你们俩妈又是同事,提高了阿姨对你的预期值和攀比值。” 贺兰诀颓然叹了口气。 贺元青收拾行李去临市出差,老爸一走,家里只剩下贺兰诀和赵玲两人,天气本来就冷,加上赵玲身体不舒服,家里气氛更是冰冰冷冷。 赵玲没有好脸色,贺兰诀乖得跟个小鹌鹑一样。 也不赖床了,每天早早起床,吃饭穿衣也不挑三拣四,还主动帮忙干家务。 这几天的早饭都是楼下买的烧麦豆浆,贺兰诀带到学校解决。 她提早半个小时到校晨读,意外地和廖敏之的到校时间撞到了一起。 廖敏之从停车棚出来,跟在贺兰诀身后,看着她背着书包,书包拉链挂着小熊玩偶,闷头走路,泄愤似的一步一步踩着花砖格子,那只小熊玩偶跟着荡来荡去,晃进了校园。 两人分别拐进了两侧楼梯,最后在班上走廊碰面,她看见他,眼睛突然一亮,像太阳跳出云翳,冲他笑了笑。 笑容不甜腻,但清新愉快:“早啊。” “早。” 时间还早,班上多是住校生,文科班早就开始了琅琅书声,但理科班背诵科目少,很多同学腾出晨读时间来做作业。 贺兰诀翻开了物理课本。 那张42分的物理试卷,被她压进书堆最底层,像镇压进五指山的孙悟空。 补救成绩的第一步,翻开物理课本的第一页,巩固知识点、刷题。 贺兰诀觉得她和物理有“壁”,绝缘体,完全不来电,有时候咬着笔尖琢磨了半日,都不知从何处切题,就算知道了答案,也没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贺兰诀悉心求教,抱着练习册去找方纯。 方纯擅长独辟蹊径解题法,语速快,脑速更快。 “懂了吗?” 方纯敲敲纸面:“教你一个诀窍,假设受力来建立a……很简单的。” 贺兰诀不敢浪费她的时间,干巴巴答:“懂了。” 她转到许端午身边,这位貌不惊人的男同学语出惊人:“这题方纯给你讲过了?她这个假设逻辑不对,这题按照我的解法,可以建立一个……” 贺兰诀小心翼翼的举手:“你们两个的方法,和物理老师的思路不一样……” “哦,老师那种解法花时间,不实用,你听我的。” 贺兰诀大气不敢出。 已经很麻烦同学讲题了,要是听不懂,那就太对不起人了。 回到座位,贺兰诀咬着笔杆,发了一会呆。 廖敏之撞了下她的手肘,默默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 贺兰诀愣了两秒。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她。 廖敏之的学习除了听课外,其他纯靠自学。 没有同学讨论,也没有互相讲解,也从不找老师问题——他是封闭的。 贺兰诀每天早上收作业,翻翻他的练习册,他的解题步骤跳跃性很强,大家都看不懂,当然也很少有人抄他的作业。 班上同学对他秉持着好奇又旁观的态度,有些人听不懂他说话,大部分不懂他。 “谢谢!” 贺兰诀战战兢兢接过。 晨读下课,住宿生去食堂吃早饭。 廖敏之看自己的书,留一点神注意同桌,看见她笔尖游走,突然卡住。 他偏首,目光挪在她练习册上。 贺兰诀浑然不觉,一手摸进了桌肚,掏出了早饭,咬一口,松鼠似的鼓在腮帮子里,继续做题。 …… 廖敏之的早饭是自家超市卖的小面包和牛奶。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7节 冬天任怀曼也起得晚,早上还要送廖可可去学校,廖敏之走得早,来不及做早饭,有时候就在超市里抓点吃的。 贺兰诀手肘碰碰他的衣袖,嘴里塞着早饭,不方便说话,笔尖指了指其中一行,略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廖敏之了然,翻出课本,指了指某行定义,在纸上写出两行推导过程。 她连连点头。 这默契度,此时无声胜有声。 廖敏之收回目光,安静吃着自己的早饭。 他的左手搭在牛--------------丽嘉奶盒上,指间夹着吸管,纯蓝色的包装盒,手指直长,瘦且白,骨骼分明,指甲方正圆润。 贺兰诀悄悄打量他的手好多回了。 廖敏之扭头,看见她的笔尖又停住了。 目光定定落在自己的牛奶盒上。 题做完了。 纯发呆。 “这个,不好喝,快过期了。”他捏捏牛奶盒。 空的。 没有了。 “哦哦。”贺兰诀猛然回神,嚼了嚼嘴里的烧麦,猛吸一口豆浆。 她发誓,她没有一点想喝牛奶的意思。 廖敏之想了想,给她一个豆沙小面包。 就是上次晚自习,贺兰诀哭的时候,一整个塞进嘴里,一边哽咽一边吃的那种。 她的吃相一点也不端着,不是斯文秀气的,腮帮子鼓鼓的,有种“食物很好吃”的感觉。 印象里,她总是在吃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贺兰诀的记忆一秒拉回她的偷哭现场。 这事谁也没说,谁也不知道,像个秘密,回想起来,还有点羞涩戳人。 “谢,谢谢!”贺兰诀面皮发烫,“这个还挺好吃的。” “不客气。” 互相分享,是关系拉近的开始。 吃饱了,贺兰诀心情莫名变好,一扫这几日的沉闷颓废。 走廊风大,门窗都关着,教室里人不多,安静暖和,她小小声跟他聊天:“对了,开家长会那天,你怎么没来呀?” “好几个老师都表扬你,范姐还给你评了奖。” 他音调生涩,慢声跟她说话:“我妈去开我妹妹的家长会,我看店。” “你爸爸呢?” 廖敏之顿了下,看见她闪闪好奇的眼睛,抿唇:“在日本。” 北泉这样封闭小城,很少有人的家人朋友在国外,那几年流行日韩风,日本韩国是个特别吃香的地方。 贺兰诀嘴巴夸张“哇偶”了声:“出差吗?” “工作。” 贺兰诀追根刨底:“哇,你爸会日语耶,他每年回国吗?” 他摇头:“不会。他在中餐馆打工。以后再回来。” 廖敏之收回目光,他大概不想多聊这些,收拾桌面的包装袋,起身扔到教室后的垃圾桶里,而后走出了教室。 贺兰诀扭头,看着他的背影,难以琢磨的清寂和孤傲。 - 北泉高中的校庆在十二月初,学校建于文、革期间,历史并不悠久,校庆也没什么大活动,只有一场烟花秀聊以纪念。 却是每年全校师生初冬最值得期待的日子。 语文课上老周提前布置作业,让大家看完后写篇烟花秀的周记,散文或者诗歌格式二选一。 高二楼在最高点,视野俯瞰整个校园,烟花的燃放点每年都设在图书馆顶楼,四楼视野高,学校的布置工作清晰可见。 “快看快看,校工在搬烟花。” “今晚几点开始啊?” “晚上八点半,九点结束,要不要早点去占地盘?” “早点去,不然高一那群小兔崽子把好地段都占了,咱们只能蹲草坪里看。” “别想了。今晚范姐的晚自习,不到点不放人。” 况淼淼主动邀请贺兰诀一起看烟花,贺兰诀磨磨蹭蹭没定下来。 往年这种集体活动,她都是唐棠一起,如今虽然分了班,但两人每天都要见缝插针见面聊聊天,贺兰诀有点吃不准,唐棠会不会介意况淼淼一起。 唐棠那边也有点含含糊糊,以前都是和贺兰诀形影不离,现在身边多了新同桌,不知道贺兰诀介不介意多了一个人。 两人话一出口,各自都笑了,贺兰诀提议四个人一起看,唐棠想了想,觉得各班有各班的规矩,人多约起来麻烦,也不好占地方,提议分开。 “今天晚自习,我绕个路,陪你一起回家?” “好呀。”贺兰诀喜笑颜开,“下晚自习,我去你们班找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唐棠搂着贺兰诀的肩膀,“兰诀,我们都有新朋友啦。” “但你总是最特别的那一个。”贺兰诀晃着她的手,“知道我所有秘密的好朋友。” “你也是啊。”唐棠蹭着她的脑袋,“可惜咱俩都没啥惊天骇地的秘密,好无聊。” 贺兰诀抿唇笑:“等我有惊天骇地的秘密,我告诉你啊。” 到了放烟花的时间,广播响了好几遍,提示同学下楼观看烟花秀,不要随意乱跑,注意安全云云。 教室一片骚动,范代菁不放人:“你们晚两分钟下去,现在楼道全是人,小心踩踏。” 贺兰诀戳戳廖敏之:“你去吗?” 他点头。 “跟顾超一起?” 他再点点头。 “我跟况淼淼一起。” 时间一到,范代菁打开教室的门,大家潮水似的往外走,高二楼前的台阶是全校最好的观景地段,大家宛如看露天演唱会,手机放起了音乐,还有人抱着零食,连坐带站,已经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么冷的天,人一多,好像连空气都暖和起来。 “人太多了,去那边草坪吧。”况淼淼眼尖,拉着贺兰诀快走,“顾超他们也往那边走。” 两人加快脚步,跟着前头两个高高的身影,他们也去了草坪,那边是片光秃秃的斜坡,枯草连着泥,只能站不能坐,来这的多数是不挑地方的男生。饶是如此也挤满了人。 顾超和廖敏之已经找好了位置,看见况淼淼和贺兰诀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两人挤在男生堆里够不着个。 “况淼淼,贺兰诀,你们俩,过来过来。”顾超招手喊人。 况淼淼和贺兰诀笑嘻嘻过去,满口喊谢谢,顾超和廖敏之让地方,他们这地挑得挺好,身后挨着块大石头,还能坐坐。 两男生抱着手,往旁边挪了挪,顾超和况淼淼挨着,问:“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边都男生。” “那边没地方呗。”况淼淼和顾超熟,大大咧咧翻白眼,“贺兰诀说来这边看看,这边视野好点。” 贺兰诀在兜里掏口香糖,大方分享:“要不要口香糖?” 况淼淼接了,顾超似笑非笑看了贺兰诀一眼,也接了,廖敏之的目光落在别处,贺兰诀戳他的袖子,硬塞给他两颗。 “砰!” 第一朵烟花遽然燃放在夜空,中断了所有人的对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而后是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当然是璀璨的、怒放的、光芒万丈,冉冉升起又迅速陨落,琳琅满目又目不暇接,像无法留念的幻境,惊叹每一朵烟花的形状,却在一下秒迅速忘记,被更宏大的绚烂摄住心魂。 每个人都沉浸在烟火天幕下,面容明明灭灭,光华流转。 周边很多同学举起手机拍照,况淼淼也打开相机,切到录像模式,拍拍贺兰诀的肩膀,两人脑袋凑到一起,对着镜头笑着比了个耶,镜头再对准夜幕的烟花。 况淼淼的手机左右平挪,慢慢移到一旁,男生的侧影被剪进来,两人都微微仰着头,身上的光线忽明忽暗,亮的那一瞬,是跌宕深邃的侧颜和璀璨花火,暗的那一瞬,是黯淡宁静的轮廓和漆黑的天幕。 镜头晃了晃,却没有挪走,况淼淼盯着手机,一声不吭,贺兰诀看了眼手机画面,鬼使神差喊了声:“廖敏之,顾超。” 顾超听见声音,微微一瞥,撞了撞廖敏之的肩膀。 两人双双回头,手机对准他们,两个女生笑得很灿烂,示意他们笑一个。 顾超冲着镜头爽朗笑了,扬眉对着镜头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廖敏之神色如常,面容却是生动的,他弯了弯眼睛,对着镜头露出个模糊清浅的笑意。 漫天星海点亮天幕,咻然在他眼里滑落,徒留柔软光辉。 贺兰诀屏住呼吸。 - 这段视频,事后贺兰诀问况淼淼要,说要留作纪念,况淼淼转发给她,又把视频上传到q,q空间。 况淼淼自打搬家到了顾超楼上,交际圈一下呈n倍扩张,不仅在男生圈子四通八达,连高三都认识了不少人,有时候下课放学,况淼淼会跟贺兰诀一起出校,她们一个方向,况淼淼去喷泉广场的超市采购零食。 “你怎么有这么多东西要买?” “也不是我要买。”况淼淼撇撇嘴,“班上那帮人,经常去顾超家里打游戏,他们要吃要喝,自己又懒得出去,我帮他们带的。” “这群男生怎么这样,差使女生干活。”贺兰诀忿忿然。 “也没什么。”况淼淼不以为然,抠抠手指甲,“有时候我也去玩两局,吃饭他们请我,我有空也帮他们带点东西。” “你周末有没有空,要不要来我家玩?”况淼淼邀请贺兰诀,“我同住的那两个学姐,刚考完美术联考,我请她们吃个饭,不过人家都带男朋友,我一个人有点尴尬。” 贺兰诀犹豫:“我老妈……”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8节 “帮个忙啦,不然我这临时去哪找个男朋友去。” “我跟我妈请示一下。” 赵玲这周末去赵家村看外公外婆,正好把贺兰诀留在家里,等赵玲一走,贺兰诀也偷偷溜下了楼。 况淼淼在楼下接她,走到三楼,门关着,静悄悄的,况淼淼有些疑惑:“今天怎么没声音了?往常这个时候,楼道里都听见打游戏的声音。” “可能出门了吧。” 况淼淼家里的防盗门敞着,有人聊天说话,两个学姐坐在沙发化妆,一间卧室走出来个穿着睡衣的男生,打着哈欠,睡眼朦胧走进洗手间。 这人贺兰诀见过,就是上次况淼淼搬家,开车来帮忙载行李的司机。 贺兰诀吓了一大跳,晃晃况淼淼的手臂。 况淼淼推着贺兰诀进了房间。 “淼淼,有男生欸,这样会不会不方便。” “没什么啦。”况淼淼摆摆手,“他也就偶尔住这,不影响的。” 中饭吃的是重庆火锅,两个学姐都带着男朋友,还来了个男生,贺兰诀记得他叫付鲲鹏,两对情侣在旁边咕咕哝哝,付鲲鹏就扭头和贺兰诀况淼淼讲冷笑话。 “这火锅,怎么越吃越辣呢?”付鲲鹏问,“你俩觉不觉得?不仅辣嘴,辣肚子,我都辣得受不了。” “还好吧,汤底点的是微辣。” “那怎么这么辣眼睛。”付鲲鹏指着两对小情侣,“不仅辣眼睛,这汤底也不对,一股的口水味。” 全桌人都面色嫌弃停住了筷子,包括两对互喂的情侣。 “付鲲鹏,你就打趣我们是吧。”大家拿瓜子砸他的脑袋。 “注意点形象。”付鲲鹏嘿嘿敲碗,“这还有学妹在呢,别教坏人家。” 贺兰诀觉得桌上这几个男生,这人素质还高了那么一丢丢。 吃完饭,一行人去逛学生街,贺兰诀看中一条毛绒围巾,镜子边斜靠着个人:“你喜欢?我送给你。” “不用了。”贺兰诀把围巾放回原处。 付鲲鹏跟着她:“你戴着真挺可爱的。” “不可爱。”贺兰诀反驳,跟着况淼淼出了店。 在楼下又遇见了熟人。 楼梯口出来两男一女,男生是廖敏之和顾超,女生……是运动会那天,小树林里的女生。 女生看见况淼淼一行人,目光最后落在贺兰诀身上,倒先冲两个学姐喊:“学姐。” “雨濛?你怎么在这?今天没去画室?” “我朋友住在这里,过来玩一会。”女生甜甜一笑。 这幢楼里的人基本认识顾超,一行人寒暄起来:“顾超,原来雨濛是你朋友啊?” “嗯。” “圈子真小,原来都是熟人,咱们一圈人都认识。” 况淼淼的目光在何雨濛身上转了一圈,没怎么说话,贺兰诀看见站在一边的廖敏之,冲他笑了笑,廖敏之也看见了她,却没什么表情,一声不吭。 聊了几句,两行人错肩分开。 人一走,况淼淼皱眉,语气不乐意:“这女生有毛病吧,我好几次在学校看见她找顾超,这回怎么追到家里来了。” 班上女生都知道,顾超是只交朋友不谈恋爱类型,女生追他他能跑的那种。 “是吗?”贺兰诀疑惑,“她和顾超?” - 周一返校。 贺兰诀早上看见廖敏之,平平淡淡打了个招呼。 廖敏之如常点点头。 他好像完全没什么话想对她说。 贺兰诀有点提不起劲来。 下午放学,她约唐棠一起去校门外买奶茶解闷。 学校广播站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 “本年度校庆‘烟花’主题征文活动已经结束,我们甄选了几篇优秀作品。接下来,请大家欣赏诗歌朗诵《星星变变变》,作者高二(七)班贺兰诀同学……” 贺兰诀正和唐棠走在路上,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广播里传出来,全身一僵,宛如见鬼,脱口而出:“卧槽。” “哇哦。”唐棠脚步顿住,“兰诀,你名字。” “青色豌豆在豆荚里起舞,噼里啪啦的黄豆在桌上蹦迪,后来……”甜美圆润的广播腔在念她头脑发热写的傻玩意。 “我的妈呀。”贺兰诀浑身羞耻感爆棚,拉着唐棠闪电狂奔,“快跑!” “等等,我听听——”唐棠被她一路拖行,死活赖住,“兰诀,停停停……” “啊啊啊啊,别听——” 为什么她上周的周记突然在广播站冒出来??? 回到教室,班上同学看见贺兰诀,纷纷恭喜:“不错啊贺兰诀,听见广播了,你那诗写得不错。” “星星变成你,你变成星星,贺兰诀,你好可爱啊。” “谢谢!”贺兰诀脸红,恨不得钻到桌子下去。 老周喊贺兰诀去办公室拿征文奖品。 贺兰诀埋怨他:“老师,你怎么把我周记拿去报名,我都没个心理准备。” “写得挺好,蛮有童趣的,你思维发散性和想象力很好,文字很有生命力,我在办公室给其他老师念了,大家都觉得很新颖,耳目一新,很推荐,文学嘛,不应该是千篇一律的死气沉沉,更应该有莽撞的热情和活力……” 贺兰诀挠挠脸,也不知道说啥好。 遇上这样的语文老师,她能说啥。 征文的奖品有一张奖状,另外有一本笔记本和钢笔,拿进教室,周边同学都观摩了一回,廖敏之坐在一旁,看见时不时有同学过来跟贺兰诀聊几句,扫了眼她桌子上的奖状。 贺兰诀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红着脸,火速把东西全塞进了桌子里。 廖敏之收回视线。 顾超也听到了广播里朗诵的那首诗,当时在篮球场听见,有几句听起来还蛮有趣的,遇见贺兰诀在饮水机前泡咖啡,主动搭讪:“什么咖啡?挺香的。” “蓝罐的麦斯威尔,香草味。”贺兰诀搅搅马克杯,“其实味道有点淡。” 顾超点头,装完水,转身要走,贺兰诀喊住他:“顾超。” “嗯?” 贺兰诀支支吾吾:“那个女生是谁呀?” “哪个女生?”他挑眉,“你说哪个?” “周末,你们家楼下,那个大眼睛的女生。”贺兰诀问,“你们原先高一班的同学吗?” 顾超旋即明白:“何雨濛啊,我们原先高一班的心理委员。” “你们是好朋友吧?你和廖敏之,还有她。” 顾超瞅了她一眼:“挺不错的。” 贺兰诀轻轻“哦”了声,瞅着他,直接了当问:“那她是喜欢你?还是喜欢廖敏之啊?” 这个问题,她反复思考了很久。 不是正常的同学和朋友吧。 顾超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猛咳了几声。 这妹子什么意思? 说话要不要这么直接。 “喜欢我干嘛?八竿子打不着的。”顾超解释,“她以前是廖敏之的同桌,跟你一样。” 贺兰诀看着他,好像是笑眯眯的,又好像没在笑:“那她喜欢廖敏之啊?” 顾超有点不敢说话,似是而非点点头,硬着头皮喝了口滚烫的水,捂着嗓子,转身走了。 第13章 差生文具多,学霸两支笔。 前一句非贺兰诀莫属。 她桌上的练习册教辅书五花八门,有名气的、畅销的、排版好看的通通要买,享受“我花钱买”等于“我收获”的心理安慰。 有一套《小题狂练》,贺兰诀看廖敏之一直在用,特意翻出来宠幸。 廖敏之的成绩不拔尖,但他语文和英语算弱势,数理化生这几科很扎实,分数在班上也能排得上号,但他完全不出众,全班师生对他都有种“默默旁观”的心态。 当然有隐晦的关心和帮助,比如化学老师每次布置作业,都是顺手抽出廖敏之的作业本,在他练习册上勾题。各科作业发下来,廖敏之本子上的评语字数也比其他人多。 贺兰诀也完全没有客气,同桌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她戳他的胳膊,把作业挪过去,笔尖一指,让他教作业。 不常用的字词和公式,他念起来会特别的拗口生涩,例如“磷酸二酯键”和“二烯烃”此类,廖敏之大概是没耐心说太多的话,会直接拾笔给她演算推导,贺兰诀也学会了用表情说话,摇头还是点头,迷茫皱眉还是恍然大悟。 难题讲完,贺兰诀给他糖吃,是草莓味的阿尔卑斯,也是她最常吃的零食,上课偷偷含一颗,便于集中注意力。 他们两第一次见面,她买的也是这牌子的糖果,吃完绿豆冰棒后含进冰凉凉的嘴里,甜蜜在舌根扩散。 第二天上学,廖敏之直接回赠给她一管咖啡口味的阿尔卑斯。 “你家超市的吗?” “嗯。” “偷的吗?”她故意逗他。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19节 他眉毛皱了下,正正经经纠正她的错误:“拿——” 贺兰诀撑着下巴:“你们家还缺小孩吗?可以不吃饭,但能一口气吃完一排货架,还能完美解决临期商品的问题。” 廖敏之露出个匪夷所思的神色。 贺兰诀哈哈大笑。 旁边的女生听见贺兰诀的笑声:“怎么那么开心?聊什么呢?” 和廖敏之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虽然帅哥肤白貌美、线条漂亮,但帅哥不社交不说话,每天埋头在座位上,连脸都难得一瞥,毫无存在感,远不如一个幽默的普通男生有乐趣。 毕竟这不是个只看脸的世界。 没聊什么。 只是他平和安静的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表情,她就觉得很有趣。 “我觉得廖敏之很适合高冷人设,不可一世又冰冷戾气,昂着下巴,眼尾乜人。” “会打架、会逃课,戴耳钉,穿一身黑,单薄的脊背拗得直直的,傲慢又冷酷路过人群。” 大家的兴趣瞬间燃起来,都是经历过偶像剧和言情小说洗礼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幻想画面很有诱惑性:“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有魅力,但别开口说话啊,会破坏美感。” 贺兰诀不乐意听,开口反驳,问什么叫破坏美感,大家笑嘻嘻说她怎么那么袒护自己同桌,本来就是事实,贺兰诀笑脸瞬间塌下来,说出口的话尖锐了点。说话的同学自知失言,忙不迭否认,同学们悻悻结束话题,各自回到座位。贺兰诀拖椅子,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噪音,气闷坐下,旁边的男生仿若未闻,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凑近一看,他在看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老周每个礼拜都要布置阅读作业,上交读后感,不知道是不是听力的原因,廖敏之好像对文字缺乏融入感,阅读理解和作文几个模块都不甚理想,老周建议他尽量多看“有力量”的文学作品。 贺兰诀趴在桌子中线,和他一起看书。 廖敏之中指抵着书页,顺带觑了她一眼,贺兰诀没和他说话,目光落在泛黄的书上,浓密的睫掩住了眼神,神情似乎百无聊赖,看起来只是随意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她不说话,廖敏之也不主动开口。 贺兰诀心里不舒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也觉得有点惘然和失落。 两人默默坐了会,贺兰诀直接开口:“何雨濛以前也是你同桌吗?” 他抬眼,慢慢“嗯”了一声。 “你们……” 这话要怎么说下去呢,上次在小树林怎么回事?在顾超家又是怎么回事?你俩是什么关系? 她会不会管太多闲事了? 可贺兰诀想了很久,就是想知道。 要不然再去问问顾超? 可那样旁敲侧击打听别人的故事,真的显得很八婆。 贺兰诀抿了下唇:“上次周末遇见你们,你们是在顾超家玩游戏吗?玩什么游戏呀?” “说点事情。”廖敏之眼神寡淡,表情漫不经心。 “……”贺兰诀追问,“说什么事情呀?叙旧吗?” 她打哈哈:“感觉你俩还挺有故事的,是不是……” 廖敏之手中的书“啪”地合上,眼睛盯着她,眸光隐着抹淡漠,语气还是缓和的:“没说什么。” “可是……” 他直接收回了目光。 贺兰诀悻悻趴回自己桌子上。 顾超和廖敏之并肩出了教室。 很奇怪,她什么都没做,却有种患得患失的心境。 - 这礼拜有化学实验课,要去实验楼动手操作。 四人一组,前后两桌搭配,贺兰诀这组只有廖敏之一个男生,大家商量他来当主操作,高灵和曹清蓉仪器辅助,贺兰诀写实验记录。 老宋申请的是综合实验室,走进去,大家没想到实验室里还有助手,更没想到,这助手是郑明磊。 班上知道郑明磊的人多,见过真人的少,还是方纯惊喜打了个招呼,大家才纷纷反应过来。 他也挺平易近人,微笑解释:“我刚在这上完实验课,指导老师去行政楼开会,让我留下来帮个忙。” 说是助手,其实也就是帮老宋分发仪器试剂,记录登记,布置好后,并没有干扰班级教学,悄悄去了隔壁的仪器室。 说实话,直到廖敏之站在操作台前,捏着试管,伸手问身边人要量杯滴管,高灵和曹清蓉突然抓住了他身上的那种特质,孤傲的外貌,绝对的专注,简洁干脆的话语和纯粹的安静。 让人有反复打量和揣摩的想法。 贺兰诀一边掐表观摩,一边做奋笔疾书,抬头看见他和女同学对话,多看了两眼,接着弯腰摆弄桌上的溶液。 实验结束散场,郑明磊过来协助收仪器,走到贺兰诀这桌,从她身边路过,指尖叩叩她的笔记本。 贺兰诀冲他微笑。 大家都在台上找老宋领实验记录册,趁着乱糟糟的场面,两人悄悄聊了几句。 “给你发了几条消息,你一直没回。” “我手机被我妈没收了。” “上次考试又不行?”郑明磊了然发问。 贺兰诀苦恼地挠头。 “我现在不太去教学楼上课,基本都呆在竞赛班里,学校安排了单独的教室,就在楼上。”郑明磊指指天花板,报了个房间号,“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贺兰诀问他:“还在准备竞赛吗?哪一科?” “物理,化学我也有兴趣参加。” 她讪讪道:“听我妈说,你上次竞赛成绩,进了保送名单。” “只能保送临江z大,我还是想上清北,今年再试试。” “真厉害啊。”贺兰诀感慨,临江z大,那也是全国top3了。 “术业有专攻。”郑明磊安慰她,“你小时候学乐器不是比我厉害多了。” “我早荒废啦。”贺兰诀皱眉,噘起嘴。 郑明磊含笑看着她。 高灵和曹清蓉从台上领回记录册,给了贺兰诀一本,郑明磊转身回仪器室,看见墙角靠着个安静的男生,两人目光甫一接触,这双眼睛灼亮如洗,让人很难忽略。 彼此点了点头,两人错肩而过。 - 况淼淼约贺兰诀周末一起聚餐吃饭,贺兰诀听出来了,大概是顾超那帮男生一起吃饭,只有况淼淼一个女生,想找个人陪。 她一来兴致不高,二来怕惹老妈生气,委婉拒绝了。 “你来嘛,我们吃饭的地方不远,离你家很近的,那家东北饺子馆。” “淼淼,其实不必每次都带上我啦。”贺兰诀好声好气,“你和顾超楼上楼下,又一个班,大家一起吃饭也很正常啊。” “我知道正常,搭伙吃饭嘛,可总有人说三道四,说些不好听的瞎传。”淼淼搓贺兰诀的圆脸蛋,“我也喜欢跟你一起玩啊。” “我是挡箭牌还是迷雾弹啊。”贺兰诀好笑,“顾超会不会以为我喜欢他啊,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态度怪怪的,我要找机会跟他说说,自证清白。” “放心放心,我帮你说,你俩一点问题都没有。”况淼淼挽住贺兰诀,“你要不要上午过来?我那里组局玩狼人杀,那个何雨濛也过来,没准顾超也会来玩两局。” “……”贺兰诀捏捏手指,“来。” 狼人杀的局是况淼淼同屋的两个学姐组的,来的人真不少,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有同幢楼的流动人员。 何雨濛看见贺兰诀,主动过来打招呼:“贺兰诀你好。我是何雨濛。” 她们俩认识吗? “你是廖敏之的同桌吧,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名字,只是一直没机会认识你。”何雨濛大方握手,“我是廖敏之高一的同桌,你那个位置,以前是我坐的哦。” 贺兰诀莫名很不爽。 第14章 但贺兰诀也只是不爽了那一秒,笑眯眯捏着自己的手指。 “是么?可我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耶,大家经常一起玩,廖敏之好像很讨厌聊这些,连顾超也没讲过。我一直以为他们俩才是好搭档呢,没想到还有别人。” 何雨濛甜甜一笑,神色未变:“很正常啦,都分班了嘛。” 聊完这句,两人都不约而同扭头,贺兰诀捧起了奶茶杯,何雨濛去餐厅帮忙切水果,各自嘻嘻哈哈融入了人群。 贺兰诀坐在沙发上,跟女孩子围在一起,看况淼淼用塔罗牌占卜。付鲲鹏凑过来打招呼,喊她小诀妹妹,贺兰诀耷拉着唇角,露出敷衍笑容:“你叫我名字就好了。” “怎么,不喜欢被喊妹妹?我可比你大不少,当你哥绰绰有余。”付鲲鹏今年高三,职高对仪容仪表没什么限制,他头发染色烫卷,手指上戴着七八个亮晶晶的戒指,挺精神小伙的。 “指不定谁比谁大呢,直接喊名字,谁也不占便宜不吃亏。”贺兰诀翻桌上的塔罗牌,眼睛往旁一觑,付鲲鹏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骷髅头戒指,格外惹人注目。 “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付鲲鹏笑嘻嘻把戒指摘下来,搁在她面前,“喜欢吗?送给你玩。” 贺兰诀脸上带着笑,闭着嘴巴不说话。 “来来来,我给你们算命。”付鲲鹏占了况淼淼的位置,招呼大家,“大家把生肖和星座报上来,塔罗牌,看手相,测八字,我给大家算一算。” “你真会假会?胡诌的吧?” “怎么不行,我们班那群女生个个都说准,特别是恋爱,连如意郎君是谁都能算出来。” 大家嘻嘻哈哈报数。 这满屋子人里,还真是贺兰诀年龄最小,她生日在暑假,八月末,还没到十七岁生日,当之无愧的小诀妹妹。 贺兰诀:…… - 最后大家围坐一起玩狼人杀,都是同龄人,气氛热烈又笑料百出,何雨濛条理清晰又口齿伶俐,很会照顾集体气氛,跟贺兰诀一起组了两次队友,还帮着贺兰诀掩护身份,贺兰诀对她的好感度又扶摇直上。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0节 “雨濛同学还缺男朋友吗?没有的话考虑一下我呗,以后玩游戏我们两双杀,所向披靡。” “去去去,人家男朋友又帅又有才华,盯得紧着呢,你们别肖想了。”学姐笑道,“岂能便宜你们。” “wow……原来名花有主。” “没有啦,早分手了,眼下还是想好好念书,不谈恋爱。” “有什么区别,早晚要复合的,你俩吵个架就闹分手,分分合合多少次了,把画室闹得鸡飞狗跳。” 有男朋友? 况淼淼和贺兰诀对望了一眼。 游戏终了,何雨濛落落大方找贺兰诀聊天,贺兰诀欣然接受,两个女孩倚在阳台,冬日的太阳暖洋洋金灿灿,她们刚才在屋里疯笑过,散场后有点缺氧的懒散。 聊的是廖敏之。 何雨濛声音纤柔:“他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 “你们俩聊天吗?他会和你说话吧?”何雨濛偏头。 贺兰诀似是而非点点头:“还好吧,每天总要说说话的。” “那就好。”何雨濛笑道,“别看他表面话不多,以前我们俩坐一起,也总五花八门地聊天,篮球足球,新闻政治,文史地理,他还会讲冷笑话。” “……” “他跟你聊这些吗?”贺兰诀微微愕然,“他,他可以说那么多吗?” “当然,他讲话有点含糊,但慢慢说,还是能说得很清楚的。有时候晚自习,我们也习惯用笔聊天,等你跟他熟了你就知道啦,他内心是个挺有趣的人。” 贺兰诀垂着头,干巴巴“哦”了一声。 “范姐现在还会每天把他喊到办公室补英语作业吗?” “没有……” “是么?以前他英语很差,甚至拖累了总成绩,范姐一直给他开小灶,以前我们还会把自己的英语笔记影印给他,其实他只要文科成绩提上去,总成绩是很好的。” “这样……” 何雨濛滔滔不绝,不知在传授经验还是特意叮嘱。 “他的左耳听力比右耳好,如果要让他听见的话,可以在他左边说话。” “对了,如果班上要画黑板墙,你们也可以找他,以前班上的板报都是我负责的,但是廖敏之也会画画,他的模仿能力很强,我画的q版卡通画,他看一眼就能画出来。” “还有,他口味比较清淡,一点都不能吃辣,但顾超无辣不欢,以后你们出去聚餐,注意别点太辣。” 贺兰诀:“……” 这话聊来聊去,贺兰诀越聊越沉默,到最后,何雨濛也不说话,幽幽地叹了口气。 两人捧腮望着外头的街景。 “你们以前关系挺好的吧?”贺兰诀问,“上次……运动会那次,挺不好意思的,我偷听了你们说话。” “没什么。”何雨濛摆摆手,“我们之间有一点误会,我找他好多次了,想好好跟他道个歉。” “误会?” “怎么说呢。”何雨濛吞吞吐吐,“我说过几句话,这几句被人故意曲解给廖敏之听,还给他带来了麻烦……但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原意……” “那他知道吗?误会解开了吗?” “算,算吧……我解释了很多遍,上次在顾超家,我们还聊了几句。” “不过我不懂他在想什么。”何雨濛抬头,眼神有些迷茫,“他是原谅我了吗?但他什么表示也没有,一直是那副脸色,也没有任何回应。” 贺兰诀吁了一口气。 深有同感。 她也根本不懂廖敏之在想什么,一直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贺兰诀,我们加个好友吧。”何雨濛扭头看着她,“我跟顾超打听了好几次廖敏之的事情,其实也经常听见你的名字,以后有什么事,我直接找你也比较方便,你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直接问我。” 贺兰诀挠挠脸:“好啊……” 两人互换联系方式的时候,况淼淼也过来加了个好友,三人约着下次再聚。 况淼淼和贺兰诀送走何雨濛,两人望着女生纤细的背影飘然远去,况淼淼撞撞贺兰诀:“你俩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 贺兰诀有点怅然:“我觉得她人还是挺好的。” 运动会那天,廖敏之走后,贺兰诀看见何雨濛独自坐在小树林里叹气抹眼睛,心态就已经放得很软。 能让女孩子掉眼泪的人和事,一定很重要。 贺兰诀的手机只有周末外出才有使用权,回家之后,贺兰诀趁着赵玲晚上洗澡,偷拿着手机,点进了何雨濛的q,q空间。 她躲在被窝里,从头到尾翻了好几个小时,空间里有好些条似是而非的说说,似乎和廖敏之的形象契合在一起,但廖敏之没在此处留下任何痕迹,在一个开放相册里,贺兰诀找到了原先他们高一班的班级合影,还有几张手绘的q版卡通画的照片,贺兰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辨认出了廖敏之的一个笔迹。 睡得晚,第二天就提不起精神,贺兰诀磨磨蹭蹭起床,再磨磨蹭蹭出门,爬楼梯到教室,刚好响起早读铃。 廖敏之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贺兰诀懒洋洋对他说早,他万年不变朝她点点头,琅琅读书声中,贺兰诀竖着英语课本摸鱼,在纸上画了个打哈欠的火柴小人,问廖敏之。 【你会画画吗?】 【不会。】 【这么简单的火柴人也不会?】 【不会。】 【我不信,你是不是有好多会做的事情没告诉我。】 廖敏之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眼里写满“不回应”。 贺兰诀泄气,哈欠连天熬过早读,直接趴在桌子上补眠,上课铃响她还闭着眼,廖敏之用笔帽捅捅她的胳膊,贺兰诀睁开眼,脸对着他,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眼前,仿若神游。 廖敏之抽出数学课本,摊在桌上翻开,顺带扫了她一眼,她感应到他的注目,眼神追着他移动,长睫上撩,露出一双清清凌凌的圆眼,像水里的黑色鹅卵石,眼神丝毫不怯弱躲避,目光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不带什么娇嗔喜怒的神色,直接又大胆盯着他,看久了,似乎能穿透他心里去。 这种目光太直接,太明亮,也太不掩饰,廖敏之忍不住皱眉,他捏着手中的水笔,偏首注视着她,神色也不带什么情绪,想要把她的目光抵回去。 没有情绪遮掩的他,神色和五官便显得格外的冷感,冰霜的肤色,锋细的线条,漆黑的眉棱,紧抿的薄唇,厌世又疏离。 数学老师踏进教室,贺兰诀眨眨眼,疑心自己眼前是迟钝的幻觉,慢悠悠掩着唇打了个哈欠,逼出满眼的泪花,没骨头似的从桌子上爬起来,剥了颗话梅糖塞进嘴里,扭头对他说话,鼻音沉沉:“我凌晨两点半才睡的,都快困傻了。” 她难得有睡不着失眠的时候。 贺兰诀睡眠不足,兴致不高,心情也不够明快,也懒得跟人和颜悦色,一整日都是自个闷着坐在位子上,课上得也分外呆滞,上完英语课,范代菁留了作业,带着教案出门,贺兰诀目光跟着范代菁挪动,又扭回来,直愣愣去问廖敏之:“你为什么看别人的英语笔记,却从来不看我的?” 廖敏之顿住动作。 他时常和自己的同桌无话可说,并认定“聒噪”和“八卦”这两个词汇。 贺兰诀的眼神里有股追根刨底的底气。 这感觉并不好。 “没有为什么。”他温声说话,“我不需要。” 贺兰诀又露出了欲言又止、有点烦恼的小动作,慢慢“哦”了一声。 第15章 周三体育课练的是排球, 虎哥做完示范后,分小组练习发球和传球。 女生们都愿意和顾超一个组,但只有贺兰诀和况淼淼理解一个捷径, 只要有廖敏之在, 再找顾超,那就很容易。 贺兰诀的球类运动都很菜, 除了羽毛球被吊打,排球也一塌糊涂, 顾超身上多少有点运动天赋在,实在忍不住下场,和廖敏之两个人手把手轮流教她,还有况淼淼帮忙捡球回传。 全班女生都投来了歆羡的目光。 班上这么些女生,贺兰诀口碑好, 待遇也特别好。 “兰诀, 球来了你躲什么呀?” “我怕球砸我啊!” “球追你跑, 球跑你也跑,这能玩得来?”顾超忍不住顶她, 来势汹汹,“接球。” “你轻点——”天知道排球飞过来的时候手有多疼, 贺兰诀往况淼淼身边凑, “淼淼你救救我。” 况淼淼有那么点大姐大的风范, 护犊子似的把人护住:“别怕, 我来接。” 练习结束, 两个女生去小卖部买水,顾超和廖敏之坐在球场台阶上晒太阳。 顾超懒洋洋摊开两条长腿, 仰着上半身, 问身边人:“中午一起吃饭?我妈托人给我送了点家乡菜过来。” “不去。”廖敏之拒绝。 “没别的事。”顾超嘿嘿笑, “你是不是怕何雨濛在?这回真没有。” 廖敏之脸色没什么表情。 “少揽事。”他半边侧脸浸在光里,迎着太阳,眼睛微眯,神色似乎有点冷,“这跟你没关系。” “也不是我想管,她主动找我,我觉得这事你俩说开了就好。再说了,人是我动手揍的。揍了人家男朋友,多少有些对不住她,她夹在中间也挺为难的。不过你一直冷脸对着人家,没聊两句就走,是不是也不太好。” “早说开了。”廖敏之皱了下眉头,喉音翻滚,“没什么好说的。” 顾超看了他一眼:“前两天我听况淼淼说,何雨濛和贺兰诀交上朋友了,你说女生也真是奇怪,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个人,说几句话就能凑在一起。她俩聊什么我可不知道,以后可别冤枉我。” 廖敏之听完他说话,脸色明显木了一会,眼睛垂着,长睫挡住眼神。 顾超咂了下唇,推廖敏之的胳膊,有些似笑非笑的神色:“这俩都是你同桌。贺兰诀人还不错,就是傻了点,我也没那个意思,有机会你劝劝她吧,别对我有什么想法。” “关我什么事。”廖敏之脸色微冷,咬字很重,“你们俩的事情。” 顾超捶了把他的肩膀:“不够意思。” 贺兰诀和况淼淼抱着水回来,分了几瓶给操场的同学,马上就到下课的点,廖敏之和顾超两人并肩往外走,又招手喊了几个同学,况淼淼也在其中,一帮人慢悠悠往校门去,等着放学铃响出学校。 今天赵玲不在家,去了乡下探亲,贺兰诀的爷爷奶奶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老家那边只剩乡下一间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还有几家亲戚,贺元青出差忙碌,亲戚间的走动全靠赵玲。 老妈不在,午饭自然在外解决,贺兰诀约了唐棠一起吃午饭,等到唐棠下课,两人一起去了租书屋。 学校外的小吃店乌泱乌泱的都是人,租书屋倒是很清净,老板板着脸,噼里啪啦盯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眼里丝毫没有贺兰诀和唐棠,两人攀着楼梯偷偷溜上了租书屋的阁楼。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1节 阁楼放的都是老板的私人藏书,还有小沙发和小茶几,贺兰诀对这里熟门熟路,在位子上盘腿坐下来。 没多久,老板在下面敲楼梯:“你俩又躲在楼上吃东西?我怎么闻到了辣椒面的味道。” “没有。”贺兰诀往下探头,“老板,你小说写完了?” “没。”老板瓮声瓮气,“我这思路刚好,被你俩一搅合。” “老板你饿啦,要不要吃东西。”唐棠递过去一根烤面筋,“最后一根了,吃完顺便把垃圾扔下。” “臭丫头,指挥起我干活了。” “老板,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火啊?”贺兰诀,“你给我的独家签名都褪色了,我也没等到你的书出版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老板主职是租书屋,副职是个业余网文写手,名字还带着“文豪”两字,手边有套翻烂的《诛仙》,成天嘀咕修仙渡劫打怪,平生志愿是一举成名之后,把这租书屋关门大吉,拿着天价稿酬挥霍余生。 但贺兰诀从初中开始光顾此地,看着桌上的键盘磨花了一副又一副,文豪大哥依旧一贫如洗。 - 吃完东西,老板又闷头盯着电脑敲键盘,贺兰诀和唐棠窝在沙发里,说起了悄悄话。 “你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 “你会不会对他关注太多了?”唐棠问,“兰诀,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没有啊。”贺兰诀幽幽道,“只是朋友而已……而且他情况比较特殊嘛。学校不许谈恋爱,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些。” “那他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贺兰诀抠自己的指甲,皱着眉头,“可能以前是比较好的朋友吧。” “你什么也不知道,在中间搅合什么呀,你可以拒绝她。”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呀。” “你总是要学会拒绝人的。” 贺兰诀叹了口气:“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我们都有那种很在乎、也很关心的朋友不是吗,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有事放在心里,也许真的要好好聊聊。” “你可想好了哦,到时候别两头不讨好。” “我知道,我有分寸的。” - 周六学校有教职工活动,下午的课全改成了自习,学校还特意早放了小半天。 元旦将至,旁边的市民广场已经开始搭舞台挂灯笼,这几天温度略有回升,阳光正好,有不少学生结伴去市民广场闲逛。 贺兰诀提议一起去逛逛,顾超下午本来有篮球赛,被一左一右两个女生扯着烦了半天,最后把球赛推了,喊上了一群小伙伴,一行□□人,男生女生都有,一起去逛市民广场。 廖敏之也在,本来早收拾了书包要走,贺兰诀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最后一起拖出来。 大部队在前面走,贺兰诀和廖敏之在后面慢腾腾地跟着,都是上坡路,她时不时回头看着他,抿唇笑了笑。 广场人不少,有各种文娱活动,还有杂七杂八的小摊,旁边还有个小型游乐园,小朋友和高中生混在一起玩碰碰车。 顾超和况淼淼人脉广达,时不时跟人打招呼,混进人群就不见身影。 贺兰诀扭头:“他们都去玩了,我们去前面逛逛吗?” 廖敏之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一边顺着人流往前,一边打量路边的小摊,走到花坛一角,贺兰诀说想上洗手间,朝廖敏之挥挥手,一溜烟小跑,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溜得太快,廖敏之没有分辨出临走前她说的那几句话,还是站在原地等。 几分钟后,有几个女生结伴从市民广场的另一头逛过来,其中一个女生往这边多望了两眼,眼神欣喜,施施然打招呼:“廖敏之,好巧。” 廖敏之的活动地点很少,能找他好好聊一聊的机会,除了教室,真的不多。 何雨濛微笑着站在他面前,乖巧背手而立:“你一个人吗?还是跟顾超一起?” 廖敏之轻轻皱了下眉头,打量着她,平静温和地回应:“一个人。” 贺兰诀买了根烤肠,坐在台阶上,看学轮滑的小孩子在空地上练习。 她心底多少有点闷闷不乐,却还不明白这种情绪的来源。 人群里穿过一个高中女生,五官明艳,长发披肩,穿奶呼呼的毛衣外套,羊皮小靴,一双美腿笔直逆天,在旁人打量的目光里自如路过。 旁边有对老大爷在下棋,女生余光瞟见个人,顿住脚步,扭头问观棋的男生:“看见李潇意了吗?” 男生面容清秀,眉眼青涩,看人的时候目光似有闪躲,指了一个方向:“他们往那边走了。” 她抬脚要走,想起什么,又停住,笑吟吟问:“你冷不冷啊?穿这么少,小心感冒哦。” 男生微愣,旋即摇头。 这人只穿了件校服,内里只有一件t恤和连帽衫,身形单薄得承受不住冬天的温度。 “刚才拍照的时候我眯眼睛,你帮我挡着光,谢谢啦。” 她露出个灿烂微笑:“你跟李潇意同班对不对?叫什么名字呀?” 他涩涩地抿着唇,好几秒后才低声吐露:“我是周正。” “霜霜——”不远处有人喊。 女生的视线放远。 这名字轻飘飘落在风里。 - 吃完烤肠,贺兰诀没往花坛那块走,绕了个大圈,去找况淼淼。 况淼淼和不认识的女生站在一处聊天,顾超他们几个坐在小摊前打气球,其余同学玩游戏的,吃炸串的,贺兰诀逛了一圈,坐在长廊看人放风筝。 市民广场上有座玻璃屋,每块玻璃夹层都镶着彩灯,等到晚上,这座玻璃屋就变成了炫光宫殿,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贺兰诀看见一帮小孩子在玻璃屋里吹肥皂泡泡,跟着进去看了会。 满屋子的彩色泡泡,碰着玻璃也不碎,颤颤巍巍站在四壁,玻璃屋里的泡泡越来越多,大大小小,流光溢彩,手轻轻一戳,消失在指尖。 小孩子们玩腻了,又呼啦啦跑出去,不知谁落下一瓶泡泡水,滚在角落。 贺兰诀捡起来,坐在长凳上,呼呼地吹起来。 有人走进来,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 贺兰诀看见来人,心头猛地释然,咧嘴冲他笑。 笑容明媚灿烂,足以打动人心。 廖敏之坐着没动。 “你怎么来啦?” 她举起沾着肥皂水的手柄,对着他的方向,挑挑眉,噘着嘴,轻轻呼了口气。 一串一串,滚动着艳丽色泽的泡泡呼之欲出,在半空兴高采烈飞舞,而后雀跃在他的衣袖、肩头、头发,脸颊。 贺兰诀笑得很开心。 廖敏之垂着眼帘,一声不吭看着圆溜溜的泡泡挨近他,在他的手背停留了一瞬,色彩晃过,转瞬消失,水雾顷刻弥散空中。 也有落在他脸颊上的,沾着他平静的神色,悄然迸裂。 贺兰诀看他神色无动于衷,眼神也有些凝滞,并不像好好说话的模样,悄悄抿了下唇,低着头,又抬眼偷偷觑他,眼神鬼精鬼怪,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啦?” “贺兰诀。” 他声音回荡在玻璃屋里,会有嗡嗡的模糊回音。 “欸。” 她眨眨眼,装作一副无辜模样看着他。 他褪去掩饰,目光沉沉,直接开口:“别多管闲事,收起你无聊的好奇心,这样只会显得你很蠢。” 廖敏之的目光落在她面容上,目光依旧认真、平静、专注,却是尖锐的、直白的、冷凝的。 像线条锐利的寒刃。 哪里有温柔宁静、真挚诚恳的存在。 贺兰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开心的神色全然转化不过来,僵硬着凝结在脸上,某一瞬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接收到的词汇。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音调和态度对她说过“蠢”这个词。 不是开玩笑,是正经的批判和指责。 “我希望你能听懂。”他直视着她,平静道,“愚蠢、浅薄、讨厌。” 贺兰诀声音仿佛被扼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冻在眼眶里,愕然看着他,两腮滚烫如火。 “我,我……我没有……” 他看着她的神色,直接皱起了眉,目光冷漠又厌烦。 “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和泛滥的同情心,离我远一点。” 她身体颤抖,胸膛回荡着自己沉重剧烈的心跳,头脑木然又深觉羞耻:“可是,我们,我们……是朋友……” “并不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他声音钝重冷硬,语调生涩,“要朋友,找顾超,别来烦我。我已经,忍耐你们很久了。” 贺兰诀僵硬如石像,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他,难堪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一次,我跟你说话。我说,不要理会我,别跟我说话。”他面容平静,眼睛灼亮,却带尖刺,“你听不明白吗?意思是,离我远一点。” 离他远一点。 少女紧紧咬着自己的唇,眼睛努力瞪着,眼眶一圈已经发红,闪着莹莹光亮,定定又无措地看着他。 玻璃屋里空荡荡的,夕阳西沉,玻璃墙之外,一片模糊黯淡。 两人静视了那么一瞬。 廖敏之垂下眼,再起身,眼神已然温和又安静,绕过她,轻轻地走出了屋子。 贺兰诀默默坐着,好半晌才回过神,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肥皂瓶里的溶液漏在她手上,挥之不去的黏腻潮湿。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2节 第16章 贺兰诀抱着唐棠在租书屋里大哭一场。 当时的贺兰诀被那几句话刺得脑袋爆炸, 羞愧欲死,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事后再回想,不仅是委屈难堪, 还有满腔的话没有一吐为快, 堵在心里发酵得几乎爆炸。 她打小脾气乖巧,从小到大还算招人喜欢, 就算是她老妈训得再惨,也从没用那种语气、那种词汇。 女孩子脸皮薄, 还是在很要面子的年龄。 敲键盘的老板听见阁楼断断续续的哽咽,体贴又八卦递过来一包面巾纸:“被哪个臭小子欺负了?哥替你去揍他。” 唐棠忿忿不平:“这人真有病。平时表现这么好,背后嘴巴这么刻薄,心理扭曲,变态!” “你对他多好啊, 又是帮忙又是照顾, 他不懂感激, 还出口伤人,心肠恶毒。” “市民广场那么多人, 大家都往那儿跑,遇见谁都有可能, 跟你也没关系, 一点错都没有。” “怪不得他没朋友, 说不定何雨濛也是受过他的羞辱, 咱不受这个气, 让他滚,以后离他越远越好。” 贺兰诀哭完了, 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神色倒恢复了平静, 她枕在唐棠肩上,泪水冲洗过的眸子很亮,闷闷又倔强地睁着。 周一返校。 贺兰诀踏进教室,同学们各忙各的,廖敏之一如既往坐在位子上,低首垂眼,认真翻书。 她慢吞吞整理桌椅,早读、写作业,从头到尾,眼神都没往旁边瞟--------------丽嘉过。 早读课后交作业,贺兰诀把收上来的作业一摞摞搁在桌子一角,廖敏之轻轻掀起眼皮,落下个眼神,拿出自己的作业本,放在最上面。 两个人都坐着,她脸色木然,无精打采,他倒是平和淡定,半点无暇。 “贺兰诀,今天英语课的会话讨论,主题定了没有。” 每周的英语课有pre-reading discussion,前后桌一起,四人一组,贺兰诀英语好,向来都是她来起头,廖敏之通常不开口,但范代菁要求他做口语记录。 “没呢。” “你脸色有点不好,是不是生病了?眼皮怎么肿了。” “没睡好。”贺兰诀垂着眼睛,“讨论什么?要么你来吧。” 高灵点头:“也行。” 她找廖敏之:“廖敏之,你来做记录一下。” 廖敏之柔和点头:“好。” 四个人坐在一起,高灵和曹清蓉先发言,廖敏之照例握着笔,注视着说话的人。轮到贺兰诀,她看见他的目光,平静又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脸上,蓦然皱眉,转身:“你们说吧,我不参加了。” 两人桌子挨着,书也摞在一起,课照常要上,两人的书本、试卷,纸笔总有越界的时候,贺兰诀板着脸,把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划清界限,谁也别碰着谁,老死不相往来。 身边人没动作,倒是直接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不冷不热:“你去找范老师,换座位。” 贺兰诀冷脸,直接把手中的笔一摔,刺刺拉拉踢开椅子往外走,一口气下到二楼英语办公室。 范代菁不在。 旁边的老师说是开会去了,马上回来。 贺兰诀站在走廊上等。 当然要换,谁稀罕跟他同桌,冷心冷肺,不可理喻,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碍不着谁的眼。 穿堂冷风嗖刮过来,又刮过去。 凭什么她换?她跟周边同学处得好好的,谁给谁添堵,谁看谁不爽,当然要他滚。 他不是嫌她愚蠢又讨厌,忍受到了极致么。受不了就早说,受不了自己去找范姐。 自己坐在那装什么温良贤淑。 贺兰诀拗着脸,昂着下巴,又蹬蹬蹬地回到了教室,“啪”地在椅子上坐,把桌子一拽,拖出了一条十厘米的天堑鸿沟。 比同桌关系更严峻的是月考的脚步。 月底安排在十二月底,考完了直接放元旦。 家里母女关系还没缓和过来,贺兰诀知道,这回考试成绩要是不好,她真要被老妈扫地出门。 况淼淼找贺兰诀去打羽毛球,贺兰诀摇头:“最近都不行。” “去体育馆,我们约了场地,那边有暖气,不冷。”况淼淼拍她的肩膀,“你跟廖敏之一起,让他教你。” “真的不行。我要复习,上次考试太差了。” 贺兰诀不肯去,况淼淼主动去约廖敏之,廖敏之也是摇头,说了个不字。 “你俩怎么了?”况淼淼转向贺兰诀,“我怎么觉得你俩有点怪怪的。” “没什么事,忙着做题呢。”贺兰诀把一连串练习册摊在桌子上,“你看我这乱糟糟的。” “好吧,过两天就是圣诞节,要不要一起玩?放松一下。” “不去了,等月考完再说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郁卒的原因,这次的考试格外的有紧迫感和压力,贺兰诀很难得有足够的自觉,分分钟扑在学习上,寒冬的早上她实在起不来,赵玲就给她准备面包、煎饺蛋饼一类,装在塑料袋里,路上十五分钟也够贺兰诀把早饭吃完。 冬天的凄风苦雨又肆虐起来,贺兰诀翻出了个旧的mp4,下载了些英语听力,走路的时候戴着耳机,可以做几道听力题。 早上从家里出来,她其实还没睡醒,满眼泪花打着哈欠走在路上。 她把伞架在肩膀,腾手咬手中的馅饼,正想横穿马路进学校,身边掠过一辆自行车,拐弯要驶进车棚。 两人差点撞在一处。 贺兰诀哎了一声跳开。 手里的牛肉馅饼滚在地上,在污水里溅起一点雨花。 车子急刹住。 骑车人的雨披歪在肩头,前额的黑发湿成一络络。 贺兰诀看清眼前人,他眉睫鼻梁嘴唇上都沾着细密的水珠,五官清透,线条隽秀。 两人的目光都盯着地上的馅饼。 馅饼上的牙印是贺兰诀啃出来的,弧度优美,里头的牛肉酱洇在水里泛起了油花。 贺兰诀若无其事地把馅饼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进了学校。 十分钟后,廖敏之也带着一身寒气从外头进来,将一袋椰蓉面包放在贺兰诀桌上。 这意思很明显,补偿她的馅饼。 贺兰诀心里冷笑,从桌上抓起一只水笔,用笔尖把面包拨开,仿佛上头沾着十四世纪欧洲病毒,一直拨回到他桌上。 廖敏之只瞟了一眼,眼神说不上冷,微有淡漠。 这袋椰蓉面包原地安安静静趴了半天,后来被路过的顾超吃了。 学校的平安夜其实很热闹,这年头流行送苹果,纸盒包装漂亮,更别出心裁一些的,还有夜光盒和音乐盒,顾超和况淼淼两人都收苹果收到手软。 贺兰诀紧张即将来临的月考,每天沉迷复习,无心过节,圣诞节那天是周五,班级私下有组织活动,贺兰诀没参加。 奇异的是她居然收到了一份包装华丽的陌生礼物,周边女生都凑过来围观,挨挨挤挤还把廖敏之推了把,一群女孩子盯着贺兰诀拆包装纸。 礼盒内是一条毛绒围巾和圣诞音乐贺卡。 “谁的?” 况淼淼笑嘻嘻坐在她桌子上,眨眼睛:“打开看看。” 贺卡很复杂很浮夸,只写了圣诞快乐几个字,但字丑,她不喜欢。 落款:付鲲鹏。 “哇——这是个男生吧,什么意思呀——” 情窦初开的年纪,莫名其妙飞过来的礼物,大家对这点敏锐度还是有的。 贺兰诀拧了下秀眉。 围巾似曾相似,是上次逛街,她看中的那条,付鲲鹏当时还说要买下来送给她。 贺兰诀在初中时也收到过几份小礼物,那时候好像也没有特别喜欢的男孩子。 “我不要,你帮我还给他。”她把东西一塞,还给况淼淼。 “我怎么还,他死活要塞给我。”况淼淼无奈摊手,“本来他打算自己给你,我说你最近忙着准备考试,他也不好意思打搅,叮嘱我让你好好复习。” 贺兰诀不管不顾,死活把礼物塞况淼淼手里:“我不喜欢,不想要,你喜欢你留着吧。” 况淼淼无奈,最后把东西收了回去。 月考前照例要搬书。 贺兰诀自己跑了一趟,隔壁组的男同学看她自己动手,主动挽袖子过来帮忙。 “谢谢!”贺兰诀鼓掌感谢男同学,两人抱着书一起出教室。 廖敏之恰好端着杯子从饮水机那头迎面走来。 贺兰诀笑嘻嘻扭头跟男生说话:“可以吗?这么多书你拿得下吗?可以多给我几本。” “没事没事,这么点书不沉的。” 两人从他身边路过,贺兰诀马尾横扫,头发帅气甩在自己肩头,手肘搂着书往外拐,还不小心撞了廖敏之一下。 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泼在手上,微烫,像塑料薄膜急遽收缩,廖敏之脸色平静,也没吭声,往旁边让了让。 贺兰诀昂着下巴走远。 毫不夸张的说,这次月考贺兰诀使出了洪荒之力,特别是物理这门,在考场前一分钟,她还在翻自己的物理错题集。 考完试也没有瞎跑,继续窝在教室看下一科。 考试其间的早读和晚修都比较松懈,教室里人不多,大家都趁空出门玩闹,贺兰诀捂着脑袋,苦哈哈蹲在座位上临时磨刀。 没有了书丛的包围,桌面上空荡荡,视野也更敞亮,温度也冷了几度。 陆续有三两同学进来,门推开,冷风灌进来,有人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贺兰诀把自己的桌子拖开,眼神没挪半分,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捂着热烫的水杯,走到教室后排,挑了个避风的角落。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3节 廖敏之神色未变,默默弯腰捡起掉落在缝隙里的水笔。 - 月考结束,元旦连着周末,正儿八经放了两天假,贺兰诀忧心自己的成绩,乖乖闷在家里,一点也没有出门撒野。 登录q,q,郑明磊有留言,祝她圣诞快乐,月考顺利,她有好好道谢,预测他将继续保持年级no.1的宝座。 看见何雨濛的头像,贺兰诀想了那么几秒,点了进去,却发现何雨濛已经删除了她的好友。 贺兰诀索性回删,想了想,把廖敏之的q,q也删了。 不趟浑水。 再回校时,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贺兰诀深呼吸,又深呼吸,鼓起勇气去看成绩表。 彻底松了口气。 班上十九名。 第一、二名依旧是方纯和许端午,廖敏排名第九。 这成绩拿回来,赵玲很满意,母女情深,全家和睦。 真的。 学习使我妈快乐,我妈快乐,全家快乐。 第17章 “附近新开了家ktv, 要不要一起去唱歌?开业半价耶。” “都有谁呀?” “也没什么人,学姐,还有几个朋友。” 贺兰诀狐疑看着况淼淼, 况淼淼忍不住捏她肉嘟嘟的脸颊——贺兰诀是个小圆脸, 两颊还有点嘭嘭的婴儿肥,皮肤明皙, 手感极佳。 “我不去。”贺兰诀小嘴一噘,“肯定有人。” 要是碰上付鲲鹏或者何雨濛, 她心里都不舒服。 “真不去?” “不去,我家里有事,走不开。” 况淼淼软磨硬泡了会,见她神色丝毫不动摇,“那只能算啦。” 女主角不肯出场, 表白大会也泡汤了。 付鲲鹏知道后, 皱眉, 嚼着口香糖:“真不来?” “不来,她对你没那意思, 还是算了吧。” 一群人窝在家里沙发看电影,纷纷劝他:“小学妹看着就单纯, 又不喜欢你, 可别祸害人家了。” “喜不喜欢那可难说, 我看她对鲲鹏笑得也挺甜的, 先追再说, 追不追得上那就看能耐了。”同伴男生搭腔,“我看好鲲鹏, 肯定能行。” - 月考之后, 轮到第二组的同学做值日。 贺兰诀这阵跟廖敏之泾渭分明, 重振旗鼓,突然想起还有值日这码事,还有点烦恼。 她找体委——体育委员兼任劳动委员——这哥们在运动会上还欠贺兰诀一个人情,推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让体委安排换个人值日,她后面再补一天。 体委满口答应没问题,找了个男同学帮忙。 贺兰诀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早自习已经结束,住校生都出去吃早饭,教室里人不多。 廖敏之没来。 快到早读铃响,廖敏之才脚步匆匆进了教室,任怀曼一大早就出门办事,他先送廖可可去学校,再赶到学校,时间就有些晚了。 廖敏之把书包和外套往桌子上一扔,去教室后面拿拖把,开始拖地擦黑板扫垃圾。 贺兰诀站在过道收小组作业,拖把水渍溅到贺兰诀脚上的时候,她的确皱起了眉头——今天穿的是麂皮小靴子,还是浅色的,弄上脏东西很难擦干净。 说不清是故意还是无意,贺兰诀蹭蹭扯了两张面巾纸,弯腰擦靴子,看见面巾纸一抹脏污,抬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廖敏之顿住动作,安静的眼睛看着她的靴子,又看看她,瞳仁晶亮漆黑,在吵闹拥挤的教室里分外的幽深。 贺兰诀板着脸绕过他,把面巾纸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角一片脏乱,今天帮忙做值日的男生根本就不在,顾超这几天去外校打篮球赛,也不在。 拖完地,洗完拖把,再去楼下倒垃圾,廖敏之热腾腾坐回位子,早读课已经开始了好一会,他埋头啃了两口面包,把东西往桌肚一塞,摊开了英语课本。 男生的袖子挽到手肘,浅灰色的针织衫很软,露出截清瘦突兀的手臂,悬在桌角,但明显收敛着,不越过贺兰诀划出的那道鸿沟。 贺兰诀收回目光,心里冷哼了声。 她不管值日,就真当甩手掌柜,偏偏廖敏之这天特别忙,中午和傍晚都赶着回家接送廖可可,一下课就不见人影。 “怎么黑板没擦,地也没扫,待会晚自习巡查,要扣卫生分的。”高峰找人,“今天谁值日啊?” “我。”贺兰诀闷闷地站起来,廖敏之不在,就只能她上场,晚自习前还有一次卫生要打扫,贺兰诀拖地擦黑板摆桌子,把卫生角收拾干净,去楼下倒垃圾。 蓝桶又高又沉,贺兰诀一路拖着搬下楼梯,垃圾站那么远,厢斗又高,贺兰诀费了一番力气,手心都磨红了,结果最后一个不小心,把垃圾桶都翻里头去了。 她捧着脸哀嚎了一声,心里一股“诸事不顺”的气。 再以极不雅观的姿势从垃圾站里把桶拽出来,贺兰诀看自己的鞋子,已经被□□得不成样子。 回头。 那边有个人,在垃圾站前停住了脚步,默默看着她。 眼神清静地让人无所遁形。 贺兰诀神色一僵,脸色又红又青,火气像火箭升空一样:“biu——” 刚才她捡垃圾桶的那个姿势的确很傻,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莫名其妙!他来干嘛! 眼里是不是明明白白写着“愚蠢”这两个字。 贺兰诀拎着垃圾桶,怒气腾腾往水池走。 廖敏之伸手拦,沉声:“桶给我。” “啪——” 她冷冷拍开眼前的手,拎着桶径直往前,拧水,刷桶。 “贺兰诀。” 有人在身后喊她,语气很硬,不软。 贺兰诀心里的火箭“轰”地炸了。 她猛然回头,神色忿忿,伸出食指怼人,眼神发冷:“我警告你,不许喊我的名字。” 廖敏之皱眉,默然盯着她,严严闭嘴。 他径直过去,拖开垃圾桶,夺她手里的刷子,垂眼皱眉,面无表情:“给我,你走。” 贺兰诀不肯让,瞪他:“凭什么给你,你凑过来干嘛?心口不一,虚伪,装什么好人。” 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翻滚着莫名的情绪。 “走开,你离我远一点。”少女脸色发红,抢住刷子不撒手,横眉冷对,凶他,“越远越好,别出现在我眼前!” 廖敏之神色发冷,松手,漠然立在一边。 “你以为我想来。”他眼神冷淡,音调也奇异冷漠,“多管闲事,我值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跑过来干什么。” “对,和我没关系!!我有病我才来倒垃圾,要不是高峰找我,我才是真有病,有病来帮你忙。”她朝他吼,“要不是范姐找我,你以为我真想关照你,真想管你的闲事,每天跟你说话,跟个冰块一样,动不动就冷脸、不理人,烦不烦,累不累,你是哑巴吗?会不会说话,会不会好好说话?有事情能不能第一时间说清楚,说明白。” 他站在她面前,冷冰冰僵硬硬,一动不动。 贺兰诀把刷子一撂,一副吵架的架势,竹筒倒豆子,—吐为快。 “你不喜欢我直说啊,忍受不了你就开口啊,一个大男生表里不一,心里想一套,当面背后又一套,你要是第一天就说讨厌我,我半个字都不会烦你。谁同情你了,你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你有手有脚,能说能看。这世界那么多人,家破人亡的,绝症重病的,他们才值得同情,照顾你关心你,只是把你当朋友,你不想要朋友也没人勉强,不想做的事情你就拒绝,没人会自以为是围着你转,你觉得我讨厌愚蠢浅薄,那你也别摆出一副无辜好看的面孔,每天跟我说话给我讲题,和我划清界限最好了,谁也别说话谁也别接触,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行不行。我觉得你比我更讨厌更浅薄,知不知道什么是尊重什么是礼貌什么是客气,无缘无故伤害别人觉得很了不起是不是,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她脸色涨得通红,语速又快,噼里啪啦一口气往外冒。 廖敏之看着眼前的少女,眼里冒着熊熊大火,怒气腾腾,叉手叉脚,昂首挺胸,摆出个很有气势的圆规状。 这么一通话说完,贺兰诀拗着下巴,胸膛起伏,宣战似的看着他。 说话啊,吵架谁不会!还真以为她只会傻傻等着挨骂? 他眼神冷然,定定地打量着她,一段沉寂之后,他突然唇角上勾,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像讥诮,也像点爆竹,极缓慢平和,一字一字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他没听见? 她酝酿了这么多天,说了这么多反驳他的话,他通通没听见? 一动不动,从头到尾看着她,看着她眉飞色舞对空气喷口水???? 贺兰诀提在胸口的那股气势,兀然冻住,半口气没提上来,一口老血倒是差点吐出来。 他没听见!!!!! 啊—— 贺兰诀几近裂开,暴走,想哭,狠狠地跺脚,冲他大吼:“你有病!” 她连垃圾桶都不要了,甩着手蹬蹬进了教学楼。 廖敏之垂下眼,挽起袖子,拎着垃圾桶往回走。 黑化。 必须黑化。 她这辈子跟他都势不两立。 贺兰诀恨恨拿水笔戳草稿纸,把草稿纸戳得千疮百孔。 贺兰诀连喝了三杯香芋奶茶,吃了数不清的垃圾食品,又去租书屋怒看了几本漫画书,才结束这顿火气。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4节 - 许端午从数学办公室出来,把前一天的数学作业发下来给各小组。 顺便跟贺兰诀提一嘴:“贺兰诀,最近廖敏之的作业怎么回事?怎么老是漏题,做错题,数学老师今天又问,他昨天的题少做了一页。” 数学老师布置作业,不按页码来,有时候某几个知识点一起讲,作业题目会跳页,老师还喜欢改题,增加作业难度。 “我不知道啊,你自己问他。”贺兰诀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看阅读小报。 反正自从玻璃屋那天起,她和廖敏之就没说过话,她也没管过他,作业要做哪些,爱做不做,爱交不交,她才不在乎。 不知道廖敏之有没有听清听懂,反正他从来不问人。 “我说过了两次,总不能以后我每次还要单独提前检查他的作业吧,每天催大家交作业就够麻烦了。”许端午问,“你们之前不是相处得挺好的么?以前从来没这样过,最近怎么回事。” “没事。” 两人吵架的事,廖敏之不说话,贺兰诀也没脸皮多说。 这天数学老师又满本书瞎布置作业,贺兰诀心里恨恨地骂了声,一把从廖敏之桌上拽他的练习册,廖敏之不松手,冲她皱眉,贺兰诀也不管,冲他翻了个白眼,挥笔在他书上刷刷刷圈出几道题,把作业本扔回到他桌上。 “不是我多管闲事。”她忿忿道,“你不乐意,自己跟老师说去。” 他蛰了她一眼,冷着脸,争锋相对:“你管的闲事还少?” 贺兰诀横他:“看不惯你就闭眼睛,不会说话就闭嘴。” 第18章 两人书桌中间那条三八线, 看着宛如国界线般凛然庄重,其实使用感很糟心。 他们用的是老式的木头课桌,桌面有轻微弧度, 水笔文具时不时滚到缝隙里去。 同桌坐在一起, 宛如被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总是有磕磕碰碰的时候, 不是撞胳膊碰腿,就是书本纸笔的摩擦。 两人的桌子都抵着讲台, 廖敏之长手长腿,坐在位子上,基本没什么空隙。 难免有越界的时候。 第n次贺兰诀把他悬空的胳膊肘顶回去,廖敏之的水笔在纸上划出一条猝不及防的线条。 他的眉头皱得愈发深沉,斜瞟的眼神也越来越冷寂。 贺兰诀昂着下巴“哼”了一声。 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就是故意的。 过分幼稚很容易和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结合在一起。 换句话说。 一个女生如果故意要使性子, 针对人, 八匹马也拉不回。 最过分的那次, 路过打闹的男生撞歪了廖敏之竖立的书架,还没来得及整理, 贺兰诀护着自己的书架,反手推一把, 半座书山都訇然掉到了地上。 廖敏之冷着脸, 连眼神都没瞟过来, 拖开椅子, 弯身下去收拾自己的课本。 贺兰诀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胜利地噘起了小嘴。 贺兰诀看不惯他那副“装模作样”的面孔。 她冷罢工之后。 周边的同学,高灵和曹清蓉和廖敏之接触越来越多, 对他的好感度逐渐攀升。 曹清蓉近视700多度, 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片, 晚自习看黑板总习惯性眯着。 她不止一次说过廖敏之的眼睛很特别。 两人还传过几次小纸条。 廖敏之上次月考进了班级前十,除去英语和语文成绩不如人意,其他科目都很瞩目。 特别是化学成绩,和许端午并列全班第一。 有时候大家让廖敏之递个东西,借他的化学练习册对作业。 廖敏之的表现都很大度。 贺兰诀斜眼看着,心里飘过冷哼。 真面目和假皮囊。 曹清蓉递过来的纸条滚到贺兰诀椅子下面。 贺兰诀很是磨蹭了一会,最后皱着脸捡起来,轻飘飘地抛到了廖敏之桌上。 他目不斜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镇定自若拆开纸条,提笔回了几个字,转身把纸条传给了曹清蓉。 贺兰诀听见曹清蓉的轻掩低笑 ,在安静的晚自习上格外生动。 她也在草稿本上写了几个字,推到三八线中间。 【你去跟范姐说换同桌好了。】 【我成全你们俩。】 语气实属阴阳怪气。 廖敏之的黑眉明显地皱了下,抬头看她,清凌凌的眼睛,全是漠然和嫌弃。 他直接把她的草稿本怼回去了。 不仅态度恶劣,动作也极其粗暴。 “啪。” 贺兰诀气鼓鼓地在他越界的胳膊上怼了下。 拧过身体背对着他。 - 下了晚自习,贺兰诀还是生着闷气,打开mp4,把耳机一塞,随着人流出学校。 “兰诀妹妹。” 一张笑脸猛然放大在她眼前,挡住去路。 贺兰诀愕然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人。 “晚,晚上好。”她表情干瘪瘪打招呼。 “一个人回家?” 付鲲鹏穿英挺的铆钉夹克,发型吹得分外挺拔,一张笑脸也是热情洋溢。 “嗯。” 她和唐棠家是两个方向,以前会在校门口分道扬镳,现在分了班,就不方便约着一起下课回家。 再者,自己家离得不远,有路灯,又都是放学的学生,不需要结伴。 “我送送你。” “不用了,谢谢。” “没事,挺久不见。”付鲲鹏亦步亦趋跟着她,“你最近还好吧,挺难得在这边遇见你。”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了。” “我也这个方向,陪你一程。” 贺兰诀低着头,加快脚步:“我戴着耳机听英语,不方便和人聊天,走路也比较快,不用人陪。” 她看十字路口的绿灯已经在倒计时,撇下句拜拜,背着书包叮叮当当飞过去。 付鲲鹏没追上来。 贺兰诀松了口气。 自打圣诞节礼物事件后,况淼淼再没提起过这个人,她都以为这事过了,怎么突然又出现在她面前。 拐过街角,行人分流,路上人不多,可路灯还是大亮的,贺兰诀放慢脚步。 身后有脚步声。 贺兰诀扭头一看。 付鲲鹏双手揣进兜里,吹着口哨,不紧不慢跟着。 “你别跟着我呀。”贺兰诀提高音量,着急跺了下脚。 “没事的,我就送送你。” 他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反而赶着快了两步。 “你别跟着我,我害怕。”贺兰诀看他动作,往前小跑几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送你回家而已。”他嬉皮笑脸,放慢步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真的不是坏人。” 她是真有点心慌,闷头一路小跑。 “那我不动了,你路上小心。”付鲲鹏也不强求,停住脚步,倚在电线杆,抱手瞧着她,扬眉笑道:“当心脚下,别摔了。” 他真的没再跟过来,只是带着笑意,远远看着她。 贺兰诀松了口气,穿过马路,一溜烟进了自家楼洞。 第二天晚自习下课。 付鲲鹏又在校门口等,看见她,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贺兰诀心里“妈呀”,握紧书包带子,撒丫子一路小跑。 付鲲鹏在身后喊:“慢点跑。” “能不能不跟着我?”主干道行人多,贺兰诀也不怕,很不乐意皱着脸,“你快回去吧。” “我今天去网吧,到前面路口就走了。”他嚼着口香糖,慢悠悠跟着,“今天真的是顺路。”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5节 贺兰诀步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依然不紧不慢跟着。 到了路口,朝她喊了声,挥挥手,折身走了。 这人说烦也烦,牛皮糖一样黏着她。 但好歹没有下一步的举措。 后来几天,贺兰诀找唐棠一起回家。 付鲲鹏仍是在门口等着,大大咧咧过来挥手,递过来两个暖手包:“今天降温,你们用这个,手就暖和了。” 贺兰诀和唐棠都没接。 接下来还有奶茶,小烧烤,宵夜。 女孩子们不肯收,他也没强求,笑嘻嘻拎着东西,跟在两人身后。 “这人什么时候开始追你的?”唐棠往后偷瞄一眼,“虽然看着有点流里流气的,但长得还不赖,还挺贴心的,连伞都多带一把。” “一个礼拜了。”贺兰诀烦恼。 这新烦恼已经超出了她和廖敏之的不对付。 好在付鲲鹏没什么越轨举措,路口就停下来,没继续再跟着往前走,挥手说几句,也不管贺兰诀乐不乐意听。 唐棠不能每天都绕路陪贺兰诀回家,陪了几天后,给贺兰诀出主意:“你俩好好说清楚呗,不喜欢他,他总不能一直死缠烂打吧。” 再下晚自习,贺兰诀没了回家的积极性,一路磨磨蹭蹭、躲躲藏藏出了学校。 这时间,走读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又是深冬夜晚,路上驻足的人也很少。 付鲲鹏还在门口等,校门口人少,他也不管,靠着绿化树,百无聊赖抽起了烟。 淡青烟雾笼罩在他脸上,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反倒有种玩世不恭的深沉。 路过的学生不经意瞟一眼。 贺兰诀没想到他还在。 她躲在两个女生身后,没躲过,被付鲲鹏看见,扬起笑脸,朝她走过来。 贺兰诀心知躲不过,磨磨蹭蹭,主动朝他走过去。 “今天怎么下课这么晚?” 她心底翻白眼,为什么这么晚,你心底没数吗? “我不喜欢你。”她开门见山。 “我知道啊。”付鲲鹏掐灭烟头,不以为意,“你把圣诞节礼物退回去,我还是挺难过的。” 贺兰诀默然了一会:“能不能别跟了,你这样很烦。” “可我喜欢你,我就是想追你。”他大大咧咧,“追喜欢的人,这是我的权利。” 你的权利妨碍了我,给我带来了麻烦。贺兰诀面色严肃,“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我每天去网吧上夜班,也是走这条路。”付鲲鹏伸手,“我租的房子在那边,网吧在这个方向,就是要路过你们学校。” 他笑:“本来就是同路,也不是故意眼巴巴在你们学校门口逮你,你总不能不让我走这条路吧。我也没想别的,就是想看你一眼,要是能说两句话就更好了,别的啥也没想,这也不让?” 贺兰诀抿着唇,眼神戒备地看着他。 付鲲鹏跟上她的脚步,摊着两只手:“我真不是坏人,你都见过我多少次了,咱俩一张桌子吃过饭,一起玩过游戏逛过街,你看见我就跑,话也不听我说完,这么看不起我为人啊。” 他递过来一个东西,挡在她面前:“实在害怕的话,我把身份证押你这,你拿去警局备个案。” 贺兰诀犹犹豫豫停住脚步,看了一眼。 还真是身份证。 这人挺夸张,把身份证都亮出来了。 身边有自行车路过的声音,两人都没在意。 “不管你有没有恶意,要去哪,都别跟着我。” “要不要吃烤红薯。”付鲲鹏岔开话题,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刚在路边老头那买的,最后一个了,挺香的。” 贺兰诀摇头。 “那我留给自己当夜宵了啊。”他紧跟着贺兰诀的脚步,“夜班吃泡面也吃腻了。” 贺兰诀走得很快,最后忍不住回头跟他说话:“你不是念高三吗?职高不上晚自习?为什么要去网吧上班?” “不上班怎么挣生活费。”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路上,付鲲鹏伸手做投篮动作,嬉笑道,“不上班谁养我?” 第19章 后来况淼淼跟贺兰诀聊过一点八卦。 “他爹妈离婚了。付鲲鹏跟着他爸生活, 他爸是个赌鬼,每个月给付鲲鹏几百块钱当生活费,也不管他死活。他自己赚钱, 当网管, lol陪打,卖游戏账号, 还挺有头脑的。” “其实我觉得他还蛮讲义气的,我听学姐和她男朋友讲过一些, 要是班上同学找他借钱办事什么的,他出钱出力,都能仗义帮忙。”况淼淼道,“他人缘挺好,经常过来我们那玩, 也请大家吃饭喝奶茶什么的, 还能帮忙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什么的, 挺热心肠的。” 况淼淼搭着贺兰诀肩膀,两人在小卖部啃玉米:“我知道你怪我多事, 上次我帮他带圣诞礼物,我也实在推辞不了嘛。至少我觉得这个人不坏, 能相处, 听学姐说, 喜欢他的女生也不少, 挺有魅力的。” 贺兰诀耸耸肩膀, 也没怎么说话。 她觉得付鲲鹏不算讨厌。 再隐隐深想,还有点同情他的遭遇。 - 再晚自习下课, 贺兰诀千方百计避着付鲲鹏。 要是走得巧, 夹在同路的同学里, 混在人群里,多半也能偷偷溜走。 要是走得不巧,被他一眼逮到,他不管她身边有没有人,总是慢悠悠自觉跟着她,趁机和她搭讪几句。 贺兰诀脾气好,驳不下面子凶人。 下课后,她磨磨蹭蹭收拾桌面书包,再磨磨蹭蹭去上个洗手间,磨磨蹭蹭往校门走。 等到校门口没什么人影,付鲲鹏那时候多半也走了。 于是。 贺兰诀习惯性先去小卖部吃个宵夜——这时候小卖部有没卖完的茶叶蛋和关东煮,在料锅里焖了一天,绵软入味。 关键,还打八折。 比校外的小吃店便宜点。 她和老妈发短信,说吃完了再回去,省得赵玲在家给她开火煮宵夜。 回家这条路,走了好多年,也还算安全,晚一会也没关系。 买关东煮的时候,有不少住宿的男生也在,脑力消耗太大,大家习惯性在睡前吃点东西补补。 贺兰诀看见了廖敏之。 她一口吞了半颗茶叶蛋,迅速把头一扭。 廖敏之其实挺少关顾小卖部,家里就开着小超市,想要什么,基本都是从家里带过来。 廖敏之比贺兰诀晚几分钟迈出小卖部,看见台阶边缘有个女生,罩着连帽衫的帽子,两手揣进羽绒服兜里,一步一步往下蹦,一点都不着急走的模样。 一颗石子从男生脚边,飞溅到了贺兰诀裤腿上。 她抬头,看清始作俑者,百无聊赖旋即变成了怒目而视。 廖敏之面无表情,从她身边路过。 两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连顾超都有所觉察,过来打探情况,却只从廖敏之嘴里撬出了“幼稚”和“无聊”两个词。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的确很难从廖敏之嘴里得到评价。 能让廖敏之说出这两个词,显然是有点大过节。 顾超难得主动去找贺兰诀,贺兰诀定定地瞅着他,端起了自己的马克杯。 “要不要喝咖啡?” “啊?” “上次你说我的咖啡挺香的,要不要试试,我送你一罐。” “不,不用。”顾超挠挠头,他真的有点吃不准贺兰诀的脑回路,“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贺兰诀眨眨眼,“淼淼说你下午在体育馆有篮球比赛,是不是需要班级支援?全班女生都去哦,我也去观赛。”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廖敏之让她去找顾超交朋友。 “没问题,廖敏之也在。” “那可太好了。” 顾超当时看着她的笑脸,有点摸不清这两个人的头绪。 廖敏之完全没看她,单肩挂着书包,步伐匆匆,走在空旷的校园路上,背影分外挺拔孤高。 贺兰诀皱眉。 她不甘人后,也加快了自己的步子。 北泉高中有严格的进出校纪律,只能凭借走读卡进出校门,要是忘带校卡,进校扣分,禁止出校。 时间不早,学校大门已经阖上,只留了门卫室旁一道闸口,等着门卫一个个检查过走读卡后,刷卡出校。 汇集过来的学生都站在闸机口前,鱼贯通行。 赵玲打电话过来,贺兰诀低头掏手机,顺手接通。 “怎么还没到家?” “刚出校门,马上就回去了。”贺兰诀压低音量。 “没有,教室好多同学都在,大家都走得很晚,我多留了一会。”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6节 有人兴许嫌她动作慢挡路,在她身侧拨了她一下,贺兰诀顺着这人力道的方向过了闸机,跟老妈撒娇:“没关系啦,不用接我,路上人还挺多的,外面好些店还开着呢。” 三个年级下晚自习的时间都不同,这个点是高二的放学时间,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放学时间更晚。 学校外面的小超市和奶茶店烧烤店这些都还没打烊。 拖到这个时间,付鲲鹏已经走了。 贺兰诀松了一口气,啪嗒啪嗒过了马路。 老妈在家里等,贺兰诀不敢再磨蹭,连蹦带跳,连跑带走,侧头看着自己投在路灯下的影子。 身后有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纤细的身影,看她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马尾一甩一甩,很有生机感。 而后足尖一点,踩着自行车远去。 - 贺兰诀跟付鲲鹏玩猫捉老鼠。 付鲲鹏扑空了几回,也反应过来——不是他漏眼,一不小心让她溜走,而是她根本没出校门,故意拖时间躲着他。 他平时也就这个时间有空,贺兰诀不回他消息,不接电话,周末也很难约出来,至少况淼淼帮他试探了几次,贺兰诀都是摇头拒绝。 可追女孩子,最关键的就是要——耐心。 付鲲鹏喜欢贺兰诀这种类型。 不算惹眼漂亮,五官机灵隽美,性格乖巧,也不算太乖巧,含蓄羞涩,却也直白大胆,温柔可爱,又有自己的小脾气。 能轻易追到手的女孩子,那也没什么意思,这种猫捉老鼠类型才有趣。 他挺耐心在校门外等她。 贺兰诀要是看见付鲲鹏,通常是目光一闪,而后加快脚步,小跑闪人,却也不会躲得太厉害。 这人烦是烦了点,好歹人不坏。 况淼淼后来陆陆续续补充过不少付鲲鹏的事情,她知道他上班的那个网吧就在北泉高中附近,她和唐棠去过,也知道他和朋友在附近租房住,念初中就脱离了家里,自生自灭,却也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也没搞随便恋爱骗女孩子那套。 每个女孩子心里都有那么点野劲,贺兰诀对付鲲鹏的人生有好奇,对他也不反感,只是不喜欢,下意识避免过多接触。 “没想到你跑步挺快,我就眨了那么一下眼睛,看你像兔子一样从校门窜飞了。”付鲲鹏跟着她,“昨天没等到你,你是先溜了呢,还是躲学校没走?” 贺兰诀啪啪啪跑开:“不告诉你。” “没想到你还挺机灵,我这守株待兔,真没能耐了,就差一张天罗地网。”付鲲鹏迈着长腿,“你这上了一天的课,风又这么冷,你还跑,不灌风,不累吗?” “你要是别跟着我,我就不跑了。”贺兰诀疾步快走,气喘吁吁,一张脸被冷风吹得僵硬,“你晚上几点上班?老板不扣工资?还有心思在这守株待兔。” “几点上班都行。”付鲲鹏两手叉腰,“要不要来网吧玩,我有员工卡,免费包厢,还送零食饮料。” “谢谢,敬谢不敏。” “敬,敬谢不敏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来?带朋友也可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 “你还要跟多久?” “跑累了?” “……” “我可告诉你,你就算跟到我高中毕业也没用,别浪费时间行不行?再说了,旁边那么多同学看见,影响校风校纪,很讨厌。” “行啊,你q,q别对我设置隐身,回我消息,我们好好聊天说话,我就不厚着脸皮当牛皮糖。” “我没空回你消息。”贺兰诀停下脚步,叉着腰,回头看付鲲鹏,“求你了,别跟我了行吗?” 她眼睛晶亮,两颊嫣红,脸上满是无奈——可也仅仅是眉头紧皱的无奈和烦恼,不是决绝的嫌弃,也没有冰冷的厌恶。 反倒有种娇憨的可爱。 和让人想逗弄的想法。 “不行。”付鲲鹏嬉笑,“你好歹给个反应,做个朋友还不行吗?” 自行车在身边掠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男生在前面路边停下来,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拨了拨链条。 链条掉了。 贺兰诀眼神瞟过去。 她要是走得晚,通常会和廖敏之的离校时间撞在一起。 可惜两人已经绝交。 廖敏之垂着睫,半蹲着扯了下自己的裤腿,而后起身,从兜里掏手机,按键盘发消息。 大概也就是一分钟之后,几米外的烧烤店,懒洋洋走出个男生,个子高高,眉眼英挺。 顾超每天下晚自习,会和篮球队的朋友一起在校门外吃宵夜,再约着回家打两局游戏。 贺兰诀眼睛一亮。 “顾超——” 来得正是时候。 她甜甜地笑,冲着顾超小跑过去:“好巧啊。” 第20章 贺兰诀和顾超没话找话, 唧唧歪歪聊天。 付鲲鹏手揣进兜里,看贺兰诀滔滔不绝,完全没有停止聊天的意思。 明摆着想甩开他。 他也不以为意, 转身往网吧走。 “那人是谁?”顾超扬起下巴。 “一个男的。”贺兰诀吁气。 “我看不出来是男的?” “算……认识的人。” “他追你?”顾超挑眉。 贺兰诀“叭”了下嘴唇, 有点烦恼地挠挠脑袋,看付鲲鹏悠然走远, 哼哼唧唧敷衍了两句,挥手说拜拜。 一溜烟顺着街角跑了。 顾超望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 低头看手机消息,再抬头。 目光锁定街对面,灯光昏暗的绿化树下。 廖敏之蹲着,低头捣鼓自行车的链条,手上已经沾了黑乎乎的机油。 自行车还是他考上初中, 仁怀曼和廖峰奖励给他的, 风吹雨淋四五年, 加上磕磕碰碰和修修补补,已经算得上是破旧。 他通常听不见车子预警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哪个部件出了问题,也只有上手骑后, 才能察觉出来。 车链磨损严重, 咬合已经不准, 在修车摊上了好几遍机油, 还是时不时掉链子。 现在是彻底不能用了。 顾超过去, 脚尖踢踢他的车轮,廖敏之抬头, 顾超的玩味笑意放大, 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破车, 你打算骑到什么时候?换一辆得了。” 廖敏之没吭声。 廖家家境也说不上好,早年为了廖敏之的耳朵全国跑,家底已经掏空,后来任怀曼辞职陪廖敏之,再生了廖可可,廖峰接着下岗,生活已经捉襟见肘。 不然廖峰也不会背水一战,买机票去了日本,好听些是帮衬朋友,其实也是中餐厅切切洗洗的帮厨,再打份零工,仗着那边时薪高,攒点积蓄。 母子三人的日常花销,上学看病,全赖小超市的进账。 顾超屈尊纡贵,过去搭手帮忙牵车链:“约你吃烧烤你不来,喊我出来修车?还是看见贺兰诀了?那男看着有点眼熟?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终于开了尊口。 “这丫头跑得挺快的。”顾超手肘支在膝头,“你俩不是因为何雨濛吵翻了么?” “路过。” 两个大男生捣鼓了一阵,成功把车链捣鼓断了。 城市小,学生们普遍骑自行车上学,校门口就有个修车摊,不过这个点已经打烊了。 顾超蹭手上的油墨:“明天再修,这么晚了,你也走不回去,跟你妈说一声,去我那蹭一晚得了。” 廖敏之没拒绝,发短信给任怀曼,任怀曼叮嘱了两句,廖敏之仍是把自行车推回车棚,顾超去烧烤店跟朋友打个招呼,两人并肩往租的房子走。 明亮的路灯拖着两人的影子,细长的、削瘦的、慢腾腾懒洋洋的。 - 家里照例是乱糟糟的,廖敏之来得次数远没有那些狐朋狗友多,但对这里也还算熟,皱着眉拨开沙发上一堆零食包装,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啤酒还是可乐?” 顾超打包了份烧烤回来,先去冰箱找喝的,想起这家伙听不见,自作主张拎了几罐啤酒过去。 茶几上已经被廖敏之简单收拾了一下,满桌烟蒂啤酒罐都扫在垃圾桶里。 “昨天他们借我地盘聚会,来了不少人,闹到半夜才睡。”顾超打了个哈欠,从沙发缝里掏烟盒,“我这跟酒店也没差了,连麻将机都搬过来了。” 电视机还亮着荧光,顾超摁开遥控器,画面停顿在一个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顾超挠脸,七手八脚关电视,骂了句脏话:“这帮孙子!” 艳色画面倒影在瞳孔里,廖敏之神色丝毫没有晃动,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仿佛看的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时间久了,分不出来这是真相,还是面具。 顾超瞅着他的脸色,嗤笑了声,拉开易拉罐拉环,塞进他手里:“我好歹也认识你一年多了,你看着……挺不像人样的。” 十几岁的男孩子,基本是热血沸腾,毛毛躁躁的,像廖敏之这样的无欲无求,简直少见。 “有没有水?白开水。”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7节 廖敏之在班级算得上是个很枯燥的人,日常隐匿,特长不突出,不吃辣不吃甜,不吃零食,喝水只要白水,连兴趣爱好和个人偏好都很难找到。 “水壶坏了。” 没有就算,啤酒也能喝。 电视换了新碟片,是去年刚出的外国片《恐怖游轮》,顾超此前看到一半,今天打算继续看完,配着啤酒香烟小烧烤,和身边一个聊胜于无的朋友。 “这学期,范姐还给你安排心理疏导吗?”顾超问,又自言自语,“不过就学校的心理老师,也就那水平,没什么用。” 廖敏之捏着啤酒罐,眼睛盯着电视:“我跟家里说过了,我不需要。” 主要是范代菁过于紧张,其实他完全不需要心里疏导。 顾超笑了声:“范姐也是亲情照顾,把你看护得很仔细。” 廖敏之把目光转向他,眸光平静:“我跟你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对。” 青春期的男生,说起来,也真没什么差别。 “何雨濛跟她男朋友又复合了,我前两天看见他们俩,那哥们看见我还有点害怕,脸色都变了。”顾超感慨,“人虽然是我揍进医院的,但你当时那下,真的差点掐死他,我都看见他翻白眼了。” “你从小到大,跟人打架吗?”顾超撞撞他的胳膊,“下手快准狠,这真的没少练啊。” “不打。”廖敏之语气平平。 他从小到大,只在说话上受过罪,磨烂过舌头,被任怀曼揍过,其他地方,基本都是乖孩子,又乖又安静。 “你跟何雨濛后来怎么说?她这阵子又消停了不少,是不是以后都不找你了?” “没说什么,我让她跟她男朋友一起来见我。”廖敏之语气平静得近乎锋利,“两人一起来,才算数。” 影片音效让人起鸡皮疙瘩,连顾超都忍不住抖了抖,低声说了声牛逼,这话廖敏之没看见,安静的把啤酒喝完。 他把易拉罐抛进垃圾桶,没头没尾说话:“你当时多管什么闲事。” 顾超咧嘴笑:“我这人就爱多管闲事。” “多谢。”廖敏之眉眼软下来,含糊回了句。 不是顾超和范代菁,这事情其实还挺难搞的。 顾超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也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贺兰诀。 廖敏之想了想,慢条斯理开口:“她喜欢你。” “喜欢我的人好像也不少。”顾超自信揉头发,灌了一大口啤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她没感觉。” 廖敏之淡淡睃了他一眼。 “你俩是怎么吵起来的?”顾超捅他,“我听班上女生说,你跟贺兰诀最近闹挺凶残的啊,她好端端怎么扔了你的练习册,你们俩这是杠上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赖那道三八线,贺兰诀的小镜子从缝里摔到地上,死无全尸,当时廖敏之是盯着镜子摔下去的,贺兰诀低头捡碎片的时候划伤了手指头,报复性地把血甩在了廖敏之的桌面,又嚣张地把沾血的练习册扔了,赔了廖敏之一本新的,廖敏之没肯收,贺兰诀又把新的本子扔垃圾桶了。 想到这事,廖敏之脸色冷淡下来,生硬吐出两个字:“幼稚。” 他脸色不佳,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止住。 廖敏之对这位女同桌,仿佛中间隔着层纱,起先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后来也没什么好印象。 两人别别扭扭坐在一起,小摩擦其实不少。 “我觉得贺兰诀倒还好。”顾超两条腿大咧咧搁在茶几,“你俩要是处不来,那就换个位子,反正范姐首要照顾你。” 正因为范代菁方方面面都照顾廖敏之,廖敏之才不说话不出头,跟贺兰诀同桌,没有到忍受不了的地步。 这两人的忍耐力都超强。 “她是个女的。”廖敏之语气微有压迫,面朝着顾超,漆黑的眼睛直直逼着他,“要么你跟她同桌,事是你搅起来的,闲事也归你管。” 这话意有所指。 - 付鲲鹏毅力超强,寒冬时节的刮风下雨也摧毁不了他的守株待兔。 况淼淼主动邀请贺兰诀一起下课回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多了顾超,这两人把她送到附近的路口,拐个弯,有条近道可以绕回家,也就多花几分钟的时间。 有人高马大的顾超在旁边,付鲲鹏就不太好意思跟着贺兰诀,只能悻悻走开。 完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顾超一般不和女生独处,就算是和况淼淼熟悉后,要凑一起玩,也是一大帮子兄弟前前后后。 这回因为贺兰诀,反倒是一个契机,况淼淼终于和顾超有了独处的机会。 况淼淼脸上没什么表现,但贺兰诀知道她是开心的,捏况淼淼的手:“淼淼,你真好。” “举手之劳而已。” 三人一起说说笑笑出校门。 校门口有小吃摊,寒夜里冒着腾腾热气。 其中有家卖牛肉丸的生意特别火爆,手打的丸子q弹有嚼劲,牛肉汤底鲜美,一份五块钱,三个丸子半勺汤,特别暖胃,这个时间点,大家晚饭都消耗殆尽,饥肠辘辘,这家牛肉丸特别受欢迎。 “要不要吃牛肉丸。” “要。” 况淼淼和贺兰诀都点头。 贺兰诀低头掏自己的钱包:“我请客。” 三个人并肩站在摊前,顾超回头,看了眼人群,贺兰诀端着牛肉丸,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清瘦的背影停在路边,骑在自行车上,背对着他们,单脚踮地,一脚踩着脚踏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路灯洒在他身上,深色的羽绒服镀着一层晕黄的光,也撒在漆黑的头发上,毛绒绒的朦胧感。 离得不远,况淼淼喊了声廖敏之的名字。 “别喊了,他听不见。”顾超道,“你要站在他面前,他才能听见。” 廖敏之把手机塞回裤兜,踩了半圈车轮,汇入了人流。 “挺可惜的。” 贺兰诀捧着碗,喝了口热汤,扭头看着顾超。 “干嘛?” “你跟他是朋友吗?”贺兰诀有点嫌弃,难以问出口,“你是……怎么跟这种人成为朋友的?” 顾超笑了。 第21章 男生对朋友的划分没有女生那么等级森严。 顾超和廖敏之的关系有点特殊, 说是朋友,吃喝玩乐这些都沾不上边,但有事都能多问几句。 其实也就是何雨濛那事搞的。 何雨濛有个男朋友, 青梅竹马, 分分合合。 高一两人不同班,但在同一个楼层, 下课期间经常走动来往。 范代菁安排何雨濛和廖敏之同桌,那时候范代菁是极力鼓励廖敏之积极融入集体, 何雨濛是班上的心理委员,对这位特殊同桌很关照,很多活动都是拉着廖敏之一起参加。 时间久了,男朋友受到冷落,颇有微词。 小情侣吵架闹分手, 原因多多少少牵扯到廖敏之, 移情别恋还是第三者插足, 只有何雨濛一个人能说得清,何雨濛有些话吞吞吐吐, 模模糊糊,传到班上, 流言并不好听。 廖敏之实际的交际范围很窄, 很多事情都是经过何雨濛才了解的, 很久后才知道这事。 何雨濛的男朋友也有意无意找廖敏之的麻烦, 有些讯息廖敏之能接收, 有些--------------丽嘉不能。 后来是上升到动手层面,当然还不至于校园暴力, 只是球场或者路上搞点小动作, 权当挑衅。 廖敏之通常都是一声不吭, 一派温良,默默忍耐。 顾超也是刚被爹妈流放到北泉高中,日子过得放纵,校园八卦也比较灵通,无意旁观了几次,对廖敏之产生了兴趣,有意走近了几步,不过连个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最严重的那次动手,是一次班级聚会之后,何雨濛的男朋友私下找廖敏之,不知道因为哪句话,两人打起来。当时候顾超也在场,直接扯开了廖敏之,撸袖子帮忙,他念初中那会,打架是家常便饭,下手有轻重,虽然把人揍进了医院,但好歹都是皮外伤。 事后顾超咬定事情因自己而起,担了全责,他有家里关系撑腰,范代菁又在学校护着两人,何雨濛也调解了很久,事情算是彻底摆平了。 顾超身上也多少负了点伤,没敢告诉爹妈,廖敏之也没说什么,上门送药和鸡汤,相处了一阵子,后来廖敏之把位子搬到了班级最后一排,两人才走得比较近。 - 三人走在路上,几分钟的时间,顾超长话短说,讲了自己替廖敏之打架这个重点。 顾超帮忙打架的理由也很简单,廖敏之那个助听器很贵,要是弄坏了,怕是挺麻烦的。 贺兰诀听完,有些茫然。 所以,这就是……何雨濛事件的前后始末? 廖敏之嫌弃她多管闲事,可是她问了他那么多遍,他从来没有解释过只言片语,害得她只能瞎猜,猜想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不想解释,因为根本不想把她当朋友。 - 三人在路口分开,贺兰诀忧心忡忡往家走,况淼淼和顾超折身返回,慢悠悠走在路上。 周边人群那么嘈杂,这种独处时刻,却又仿佛很安静。 “廖敏之能遇上你,挺幸运,你帮了他很多忙。”况淼淼笑道,“知道你仗义,不知道这么仗义。范姐应该给你颁个见义勇为奖。” “也没什么。”顾超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一时冲动。” “难怪那么多女生都喜欢你。你这样还挺酷的。”况淼淼调笑,“说真的,就真没想过谈个恋爱?” “你觉得贺兰诀怎么样?咱们班女生里,就她最可爱了。” 顾超挑眉,无奈摇头:“你们女生是不是就爱聊这个。”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8节 况淼淼嘴角含笑,抚摸自己的发辫:“没有吧。” 顾超抱着手,脚步懒散,沉默了一会,解释了句:“我初中有个女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她全家移民,分手了。”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况淼淼皱了下眉,偏头看他。 “北泉这边同学少,知道的人也不多。” “分手的时候,我们有个约定。她不谈恋爱,我也不谈。”顾超懒洋洋伸展双臂,“等什么时候她有新男朋友了,我也会找到新的女朋友。” “是么……” 顾超叹了口气,神色微有落寞,抬头望着天上一弯寒月。 况淼淼看着他,转回了自己的视线。 有顾超在,付鲲鹏偃旗息鼓,不再来招惹贺兰诀。后来况淼淼听室友说,职高学校也开始了晚自习考勤,劝退了一批长期旷课的学生,付鲲鹏还指望那张毕业证,乖乖关在学校,出不来了。 贺兰诀彻底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以前悠哉悠哉的日子。 况淼淼跟顾超相处不错,下晚自习一起回家,有时候看见贺兰诀,一起去校门外吃宵夜,三个人时常能凑在一起聊两句。 - 最关键一点,期末考试的脚步不远了。 贺兰诀的学习积极性全靠考试调动,本学期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一次考试,丝毫不能出岔子。 她跟廖敏之的关系依旧不好,有时候横眉冷对,有时候还能彼此刺两句。 何雨濛的事情上,贺兰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是廖敏之敷衍她在先,要是运动会上他留在操场,她就没机会偷听他们在小树林的对话,也没可能接触何雨濛这个人。 说来说去,还是廖敏之彻底伤了她的心。 只要贺兰诀不主动找事,廖敏之对她视如空气,连眼风都懒得瞟过。 但高灵和曹清蓉找廖敏之的次数频增,体育课打球或者集体活动,班上女生经常过来喊廖敏之参加。 贺兰诀觉得他有够虚伪,旁观这种场景,通常心里冷哼一声,扭头回教室写作业。 她咬着笔杆埋头做题,后来廖敏之也进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毛衣袖子,贺兰诀察觉身边的腾腾热气,很不高兴地皱眉,偏头瞪他。 他鬓角有汗,身上的气息侵占了她的地盘……那时候的贺兰诀还说不清那种味道,糅合着香皂和洗衣粉的洁净,还有一点身体或者皮肤的气息,随着汗意和热度,触角一样弥漫开来。 贺兰诀觉得受到了打搅,用笔帽顶着他的胳膊,嫌弃式的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如果廖敏之那时候没在仰头喝水的话。 他抵着胳膊咳了两声,抖抖胸口洒落的水渍,而后皱着眉,扭头睨她,眼神又静又亮,说不上冷漠如冰,至少也是不耐烦和忍耐的,有股“不可理喻”的嫌弃。 贺兰诀斗鸡一样翘起了自己的下巴。 她是圆脸,面颌线条都藏在婴儿肥里,拗脸色的时候下巴颌线很柔美,就是有种“能耐我何”的娇惯。 廖敏之淡淡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她的面容,最后落在她嘴角,摆出种嘲笑微讽的神色。 贺兰诀手猛地一捂,她最近吃多了炸串,嘴角有点溃疡,连着起了一串小水泡,抹了好几天的药都没消下去。 “你烦不烦!”贺兰诀捂着嘴气急败坏,抬脚踩他的鞋—— 从小学用到现在,对付讨厌男生的老招数。 还没等贺兰诀攻击落地,廖敏之耷拉着眼,伸手拽拖她的椅子,四个椅子腿翘起两个,在地上拖出尖锐的吱嘎声,而后猛然往前一推。 贺兰诀跟着椅子转了半个圈,趔趄了下,身体“哐当”扑到了书桌上。 廖敏之拎起书包和外套,大步迈出了教室。 贺兰诀气炸了,伸手碰他的桌子,在他的书上恨恨锤了两下,摸到他的录音笔——廖敏之桌子角落一直搁着只sony的黑色录音笔,但从没看他拿出来用过。 她摁着开机键,忿忿留下“虚伪变态不可理喻冷血神经病傻缺”这些词汇,叽里呱啦骂了他一回。 如果有一天他打开这只录音笔,他就知道,她骂他的话,想听不见都不行,都留在芯片里了。 - 喷泉广场开了全市第一家汉堡店。 北泉没有西式快餐,要吃点炸鸡薯条,还得去省会宛城。 外公外婆来市里办事,赵玲领着贺兰诀,再接上表妹赵璐璐,五个人逛完喷泉广场,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再去楼下吃汉堡。 也是犒劳两个孩子念书,快学期末了,贺兰诀和璐璐都忙,晚上回家还点灯熬油做作业。 汉堡店人挺多,贺兰诀点餐的时候,意外看见熟人——付鲲鹏。 付鲲鹏站在点餐台前指引顾客,贺兰诀第一眼没认出来,再仔细端详,他带着棒球帽,穿着色彩鲜艳的员工制服,迥异于往日的吊儿郎当,清爽又正直。 两人不可避免碰面,再遮遮掩掩打了个招呼。 付鲲鹏毫无芥蒂,仍然是嬉皮笑脸:“这不是巧了么?兰诀同学。” 贺兰诀摆出嫌弃脸。 好歹没喊她兰诀妹妹。 “办个会员卡吧,有优惠券,可以抵扣几块钱,划算点,以后还能积分。” “怎么弄?” 付鲲鹏教贺兰诀注册会员。 “你……在这上班吗?” “嗯。”付鲲鹏自然回她,“网吧工作辞了,我周末有一天在这打工。” 大家都是同龄人,她每天还眼巴巴伸手问父母要零花钱,他已经开始自谋生路了。 别看着嬉皮笑脸,其实也挺惨的。 “时薪高吗?” “还行吧,至少能白吃白喝。” 贺兰诀挠挠头:“虽然有点辛苦,但总比网吧熬夜好吧。” 付鲲鹏噗嗤一笑:“你还挺关心我。” 贺兰诀立马闭嘴。 送餐的时候,贺兰诀这桌是付鲲鹏送过来的,也没多打搅,放下托盘就忙别的去了。 还有特殊照顾,薯条和鸡块都堆积成了小山,一份抵了两份的量。 吃人嘴软,贺兰诀对他的印象好了那么一丢丢。 第22章 班上的多媒体电视经常被男生霸占看体育赛事, 女生们怨声载道,集体到高峰那告状。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能不能清净点, 让人好好复习。” “电视是放教学片用的, 天天占着看球赛,我们想看个电影都要排队, 是不是太过分了?” “再这样,我们就去范姐那告状, 谁也别想用。” “对,鱼死网破。” 高峰是个和事佬,挥手:“我也没办法啦,我说过好多次。不然,你们去找顾超他们, 主要是他们在看比赛。” 女生们面面相觑, 把方纯推出去:“纯儿, 你去跟草谈。” “为什么是我?” “你是学霸,草敬重你, 一向给你面子。” 方纯拽着贺兰诀:“兰诀,你去。” “为什么是我?” “你人缘好, 跟草关系更好。” “没有吧。”贺兰诀微懵, “淼淼跟他们每个人都很熟。” 况淼淼过来:“这事我管不了, 他们不听我的。” 最后三位女侠打了个商量, 联手出击, 叉腰围住顾超和周边一圈男生:“遥控器交出来。” “真不在我这。”顾超跷着长腿,“我没见过遥控器。” “敢不敢让我们搜?” 顾超大方一让:“请。” 动手的人是况淼淼, 在他桌子里翻了个底朝天:“真没有。” “哪去了?”方纯板着脸敲桌子, “不说, 以后你每天的英语作业,等着去范姐那罚抄吧。” 方纯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一向罩着顾超。 顾超一整个被拿捏住了:“得得得,我坦白,被人拿走了。” “哪去了?” “刚给了老八。” “超哥,都说好的。你咋能投降呢。”那个叫老八的男生跳起来,况淼淼上去拎他的衣领,“淼姐,淼姐,男女授受不亲,授受不亲呐!” 遥控器从老八手里飞出来,扔向另一位男生,全班女生出手去抢,班上炸开了锅,开启了一场遥控器抢夺战。 最后是许端午献祭,主动把遥控器献给了敌方首领方纯。 “许端午,你这个叛徒。” “阿弥陀佛,愿世界没有战争。” 自此高二七班的电视控制权落到了女生手里,时不时放点《忠犬八公》、《我和狗狗的十个约定》这样的温馨催泪大片。 理科班的沦丧。 - 高二是单休,周六晚上没有晚自习,但临近期末,很多同学会自觉留下来做作业复习。 没有老师坐堂,范代菁只叮嘱大家晚上回家注意安全,又用剩余班费买了些泡面饼干之类,犒劳学生。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29节 南方的冬天通常阴冷,教室门窗都关着,室内温度高,比家里都暖和,气氛也很好,有人看电影听音乐,有人玩游戏聊天,有人做作业讲题,各忙各的。 甚至有人偷偷把外卖带到教室,再有一股泡面奶茶麻辣烫小炒肉的香气,屋里空气混浊,但是鲜活喧闹。 贺兰诀不在自己位子上,抱着练习册去了方纯和许端午身边,这两人是前后桌,做完作业会帮忙讲讲题,惠及身边的芸芸众生。 她一走,曹清蓉就占了贺兰诀的位置,和廖敏之并排坐,两人也不怎么说话,曹清蓉偶尔会跟廖敏之请教作业。 教室另一侧有人喊。 “真心话大冒险,有没有人玩?我们有牌。” “缺几个?” “人越多越好玩咯。” 贺兰诀和方纯、许端午都凑过去,况淼淼喊顾超和其他几个玩游戏的男生,贺兰诀回头喊了高灵和曹清蓉,大家把桌椅凑一排,围坐一大圈,又堆了几包瓜子零食,正要开始,曹清蓉喊:“等下。” 她朝着讲台过去,在廖敏之身边站定:“要不要一起玩?” 贺兰诀手撑着脸颊,微微鼓着嘴巴,眼睛往上瞟了瞟。 廖敏之在吃晚饭,热水就着椰蓉面包,挺安静地低着头。 他背对着他们,眼神甚至都没往后瞟过,压根不知道后面那群人在做什么,直接对曹清蓉摇头。 曹清蓉也没勉强,走回来,坐在位子上:“开始吧。” 大家依次抽两张牌,亮出牌面,摊平在桌上,女生嘻嘻哈哈的笑。 第一轮接受惩罚的有顾超、高峰、许端午。 众望所归。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你看哪个老师最不顺眼?” 高峰拍桌子:“……你们这是送命题啊!物理老师,他太帅了。” 咦,不愧是班长,情商一流。 “如果要把班上一个同学送走,送哪个?” 许端午结巴了一下:“顾,顾超,他太帅了。” 众人起哄:“切——你跟高峰学啥?你明明最想把方纯送走!做梦都想甩掉万年老二的帽子。” “没,没有,你们冤枉我。” “我们班女生你有没有喜欢的?” “没有。”顾超一锤定音。 女生们一片长叹:“草,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下一轮的输家是贺兰诀、方纯。 “选一位在座异性,对着他的耳朵持续哈气,十五秒。” “这是什么狼虎之题,我要举报你们。”方纯捂着脸,“换题。” “愿赌服输。” 方纯选了许端午,拎他的耳朵:“别乱想啊,纯属报复你,姐姐的宝座你也敢肖想,不要命了?” 许端午整只耳朵都熟透了。 “选一位在座异性,对他做你一直以来幻象做的事情。” 贺兰诀笑哈哈念题,想了一圈,最后锁定顾超。 “能不能把你袖子挽起来?露出那个纹身?” “哇哦。”人群一片惊叹。 顾超挑眉,把长袖挽到肩膀,露出胳膊上的字母纹身。 旁人议论:“这是英文还是法文,花体字看不懂啊。” 贺兰诀从桌上捡了块橡皮,笑嘻嘻越过课桌,拿橡皮猛擦顾超的纹身。 两撮橡皮絮蹭下来。 顾超哭笑不得:“你干嘛,搓泥宝啊。” “你这不是纹身贴啊?”贺兰诀挠脸,“这样的纹身贴纸,我也有一张,第一次在你身上看见,没绷住,差点笑死了。” 她当时觉得这哥们真有意思,这么热的天用纹身贴装饰,虽然很酷啦,但不怕一身汗后胳膊搓出泥来么。 顾超卧槽了一声,脸色有点挂不住。 后来大家从顾超的纹身切题,对他的感情史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 “这个纹身是因为某个女生纹的吗?” “是。”顾超肯定。 “你还喜欢她吗?打算喜欢多久?”况淼淼问。 “换题。”顾超笑着挥手,“我拿五十个俯卧撑换。” 几圈之后,轮到顾超针对贺兰诀。 他脸色不太自然,吞吞吐吐:“你有没有偷窥我?跟踪我?” “没有。”贺兰诀抓狂,喷他,“你配吗?躲厕所不敢出来的家伙。” 曹清蓉问:“贺兰诀,真心话。班上男生,你对谁最有好感?” 贺兰诀认真想了会,把廖敏之的脸挖坑埋了,灌上水泥,再踩上几万脚,双手合十,郑重朝拜,“许端午,他成绩最好,希望他的圣光能笼罩我。” 许端午回礼:“承蒙怜爱,不辱使命。” 顾超讪讪搓了一把脸。 他也想不起来,他哪来的迷之自信,觉得贺兰诀对他有意思? 这事说起来挺丢人的。 真心话大冒险上没空细说,贺兰诀大概也察觉到什么,事后过来跟顾超聊了几句,隐晦解释自己对他没有什么想法。 顾超当场就尬住了,故作高冷地回了一声“嗯”,甩甩头发走了。 他搓着自己的下巴,满怀疑惑,问身边人:“我自作多情了一个学期?” 身边人摊着身体,没搭腔。 “你坐贺兰诀身边,感觉出来了没有?我有时候觉得她好像也不是暗恋我,有时候觉得她又有那么点意思。” 他跟贺兰诀平时走得不算近,有那么点避嫌的意思,还因为廖敏之和贺兰诀同桌的关系,顾超特别叮嘱过廖敏之,真哥们的话,千万别在同桌的柔情攻势下,泄露自己的生日、喜好、过往事迹,免得给自己添麻烦。 顾超打了个哆嗦,搓自己的头发:“这特么也太丢脸了。” 他窝在沙发上嘀咕:“我为什么会觉得她喜欢我?到底是谁给我的错觉?” 廖敏之目光沉沉,仿佛是个无光的黑洞,一直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搓着手中的橙子。 黄澄澄的橙子,在他的修长十指间滚动,被或轻或重的力道捏来捏去,攥来攥去。 这只硬邦邦的橙子最后被捏得表皮柔软,搁在桌子上,被光亮一照,像水彩画一般凝静,隐隐约约印着浅浅指痕。 他看见她了,跟她的那个好朋友,两个人勾肩搭背,叽里呱啦,站在路边小吃摊,等油锅里的炸串。 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冷飕飕的寒风,杂乱却热闹的色彩在流淌,食物的香气顺着风飘来,路人的笑脸,五官神情,甚至是耳边的发丝都很清晰。 廖敏之以听力为代价,换来是绝佳视力,他对色彩、线条、轮廓这些都很敏锐,如果家里有余力让他去学习画画,应该是个很好的选择。 香喷喷的年糕出了锅,煎得金黄酥脆,浇上一勺糖浆,两个人都笑嘻嘻咬了一口,不约而同地皱眉跳脚,吐着舌头说烫,又一脸满足地眯着眼,嚼着松软雪白的黏食,舔舔甜蜜的唇角,两人互相偎依着,勾着胳膊走在人行道上。 - “妈,我出去跟同学写作业。”贺兰诀拎起书包,站在门口换鞋子。 “手机留下。”赵玲伸手。 姜还是老的辣,赵玲摸得门儿清,要是出去玩,聊天八卦,那贺兰诀肯定手机不离手,要是去做作业,倒是能把手机撇下。 “真去做作业。”贺兰诀悻悻掏手机,“手机换零花钱,我们去奶茶店。” 赵玲给贺兰诀扔了张百元大钞。 没有手机联络,贺兰诀直接去况淼淼家——今天是况淼淼约她,同屋的高三学姐整理房间,翻出了一沓高二的考试卷子,这不是快期末考了嘛,有上届的期末试卷在手,不指望老师出一样的考题,但考点应该大差不差。 贺兰诀想把试卷拿去复印一份,把卷子做一遍,做个考题参考。 况淼淼家里开着空调和音响,声音挺吵的,贺兰诀没进屋,站在门外等,过了会,况淼淼收拾东西出来:“走吧。” 两人下楼梯,正巧遇见了廖敏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敲顾超家的门。 是任怀曼做的红焖羊排,超市事情多,进货看店理账照料孩子,母子三人伙食都很简单,难得做点花心思的大菜,但既然做了,任怀曼也帮儿子惦记点人情,特意给顾超送一份。 顾超顶着个鸡窝头,看看廖敏之,再看看楼梯间两个女同学,睡眼朦胧:“大家……进来坐会?” 第23章 顾超行事随意, 招呼人进来,打着哈欠进卧室换衣服。 “你们坐会,要吃要喝要玩, 自己动手。” 客随主便, 廖敏之和况淼淼常来他家,直接进了门。 贺兰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小会, 也跟着进去。 一人独居,屋子气质和主人一样慵懒疲怠, 门口堆着高价篮球鞋和各色购物袋,桌子上堆着啤酒可乐罐、香烟打火机、各样游戏机和零食。 简直是高中生的“酒池肉林”。 怪不得班上男生把这当大本营,也怪不得况淼淼总是念叨这里。 沙发上的抱枕衣服杂物都堆在一起,况淼淼手动清空,推着贺兰诀在沙发上坐下, 塞了包薯片在她怀里:“随便坐, 想吃点什么自己拿。”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0节 卧室门半掩着, 露出条细细窄缝,顾超抓着衣角把t恤往上掀, 露出遒劲结实的后背,况淼淼默不作声瞄了眼。 有手机铃声突然拔高——顾超的, 他接电话。 “已经起床了, 在家……” 卧室的门闷闷一弹, 隔绝了声音和视线。 廖敏之把保温桶里的饭盒送进了冰箱, 转身, 看见况淼淼朝他招手。 “你两人今天有活动吗?干嘛去?” “没有。”廖敏之平和道,“我过来, 送东西。” “哦。” 他瞟了眼沙发。 贺兰诀乖乖坐在沙发上, 好奇打量客厅的陈设和布置。 他过去把茶几收拾一下——至少把啤酒瓶和桌上的烟蒂扫进了垃圾桶。 再递了瓶巧克力牛奶给况淼淼。 况淼淼顺手接了。 递一瓶给贺兰诀。 贺兰诀没接。 手仍是那双修长的手, 指骨分明,过白的肤色,肌骨的线条有种雕塑的静美感。 但她已经失去了欣赏的心境。 她扭头问况淼淼:“桌上的psp我能玩一下吗?” “玩呗,随便拿。” 廖敏之的手在半空停顿了几秒。 静静地垂下去。 贺兰诀握着psp,低头胡乱摆弄。 最经典的吃豆人,咔嚓咔嚓的音效很响亮,她翘起了唇角,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显然是沉浸进了游戏里。 顾超接完电话,懒洋洋从卧室出来。 “你俩去哪?” “先去趟复印店。”况淼淼想起正事,从书包拿出几张卷子,“我从学姐那找到了她们高二上的期末卷,不知道有没有用。” 在座四人,廖敏之成绩最好,顾超垫底,况淼淼把试卷给廖敏之看,他顺势在沙发上坐,先看了数理化那几门:“有用。” “跟老师布置的考点,差不多。” 抄跑道了! 顾超这么一听,也有了兴趣,平时考试爹妈不管,期末考试成绩好歹要拿回去交差。 最后决定四个人一起出门。 兵分两路。 顾超还没吃早饭,况淼淼早上只吃了个苹果,两人要去米粉店吃牛腩粉。 贺兰诀和廖敏之去打印店复印试卷。 最后在“甜蜜蜜”奶茶店汇合。 贺兰诀对这安排很不满意。 廖敏之就在旁边。 “我自己去就行了。”她没点名,冲着顾超和况淼淼说话,“他在奶茶店等可以吗。” 顾超和况淼淼知道他俩不对付,不淌浑水,先行一步:“你俩商量。” 两人站在路边,贺兰诀板着脸扭向另一边,廖敏之一声不吭站着。 隔着点距离。 她扭头,颇为嫌弃地扫他一眼,故意怼人:“你很讨厌。” 两人闹了那么久,大干戈没有,小动作不断,私下相处,贺兰诀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有什么说什么。 她真不想和他在这种环境下独处。 “彼此。”他平静回她。 咬字很重,听起来语气格外不善。 贺兰诀去了常去的一家打印店。 老板问:“要几份?” “各打印四,不,五份,我要五份。” 多的一份给唐棠。 打印费一共五十块钱,不便宜。 廖敏之往前迈步,伸手进兜里掏钱包。 贺兰诀把手里一沓卷子塞他手里,抢先一步,把钱给老板:“我来付。” 这个年龄,如果是零花钱足够,朋友之间很少有清晰的aa制理念,通常是你请我我请你,不太会计较几块钱的来往。 况淼淼经常请她喝奶茶,顾超也帮过不少忙,唐棠的关系更是另当别论。 这钱应该贺兰诀来付。 她一时忘记了距离间隔,就杵在他眼皮子底下,理直气壮挡着人。 贺兰诀今天松开了马尾,长发披散,长度只到肩膀,头发乌黑柔顺。 大概是睡莲、栀子花和雪松的香气,清新微甜。 廖敏之僵硬着往后退了一点。 两人出了打印店。 她在前面走,他抱着试卷在后面。 站在路口等红灯。 廖敏之递过来一张二十的纸币。 “我和顾超的。” 贺兰诀斜斜瞟了眼,脸一拧:“不用。” 没看见她的口型,但这动作,意味着拒绝。 “既然讨厌,为什么不收?”他目光直视着斑马线,“没必要,两不相欠。” 这话说得很直白。 她皱了下眉,心底是不高兴的,想了想,转身,板着脸从他手里抽过那张纸币。 粗暴地塞进了裤兜。 - 顾超和况淼淼已经在奶茶店二楼等。 两人占了同边位置,贺兰诀和廖敏之就自然在另一边落座。 四个人把卷子摊在桌子上,浏览各科考题。 顾超踢廖敏之,想了条捷径:“你把卷子做一遍,出个标准答案给我们,再附带列一下考点和公式,考前我背一遍,也就差不多了。” 廖敏之迟疑点头:“数理化我可以,语文和英语,我不行。” 况淼淼转向贺兰诀,抛了个媚眼。 贺兰诀塌下肩膀:“好叭……” 但她可不想要廖敏之的标准答案。 两人低头做题,况淼淼和顾超在一旁翻课本,提供场外援助,顺便玩手机,再去楼下买奶茶和零食。 英语卷对贺兰诀而言很简单,下笔飞快,小作文选题很眼熟,她参考书上有个类型的题型,到时候背两篇范文,那就基本过关。 第二份卷子,她挑了自己最头疼的物理卷。 贺兰诀做作业有个习惯,会先把自己一眼会做的题做完,再慢慢磨那些不会做的题。 这是考试的标准做题法,但在平日题海战术中,数本参考书摞在一起,花过多的时间去重复已经掌握的知识点,再以自我满足的心态去面待难点和痛点,那就很成问题。 廖敏之顿住了笔尖,盯着她的卷面。 “只做自己会做的题,就不可能进步。”他一针见血,“你这是事倍、功半。” 贺兰诀抬头,手臂下意识罩住自己的试卷,针锋相对:“要你管?” 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期末大综合,简单的,要学会忽略。把你的错题集和试卷结合起来,反复看。”廖敏之想起她的错题集,声音冷静平直,单刀直入,“你的花里胡哨,和舍本逐末,也是很大的问题,眼睛看见的东西越多,会,破坏你的,注意力。” 贺兰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突如其来的指点和批评,她稀罕吗? 不可理喻。 这话让郑明磊或者方纯来对她说,她可能还能听一听。 “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老师都没说什么,你多嘴什么。”贺兰诀心头不快,语气忿然,“谁允许你肆意评价别人,你真的了解吗?” 廖敏之目光清冷,而后直接动手,抽她的一叠卷子。 很不礼貌,一如她时不时拽他的练习册。 两人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他冷眼看了很久,其实很熟悉她的学习风格,也大概知道她的知识掌握度和弱点,只是以前根本不想说。 廖敏之直接在物理试卷上,给她圈题标重点。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1节 贺兰诀推他一把,烦他:“还给我。” 廖敏之低着头,胳膊挡着卷子,岿然不动,没躲。 这人有病! 她看他的手横亘在眼前,恼羞成怒,伸手掐住了他的手背。 指甲戳进了肌肤,掐住了他的手背,皮肉是温热柔软的,不是冷硬的雕塑品。 手背传来刺痛。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是沉甸甸的静,仿佛黑色吸铁石,难以抗拒的吸力,拉着人往里深坠。 贺兰诀是真的生气了,揪着眉毛,唇角抿直,脸色极其不悦。 “再不放手,我可真不客气了。” 贺兰诀拗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也可以是很有脾气,很凶,很过分,很暴力。 两人不知道是怄气还是如何,今天就是不想对付。 “除非考场上,会做的题,不要一遍遍再做。”他尾音加重,“你又不是真的蠢。” 贺兰诀目光一簇,转动手腕用力,指甲改成了拧掐。 廖敏之吃痛,蹙起了眉,下颌线绷得格外锋利,笔下速度加快。 几张卷子迅速标注完,水笔“啪”落在桌面,他往后一瘫,盯着她,哑声道:“放手。” 贺兰诀松手,把自己卷子拢回来。 廖敏之手背一片红痕,深深的指甲印嵌在皮肤。 他垂着浓密长睫,手指捋过痛处,白的苍白,红的红肿。 贺兰诀已经在埋头收拾书包,把卷子和文具书本塞进去,打算回家。 廖敏之掀起薄薄的眼皮,抿了下唇,喊她的名字。 “贺兰诀。” 她有个很有侠气的名字,不绵软,飒爽直率。 而他的名字,就未免太过怜悯,柔弱。 贺兰诀才不理他。 她不喜欢他。 不真诚,不坦率,没有完整的性格线,看着温良无害,其实根本就穿不透内心。 也许除了顾超。 班上其他同学,譬如高灵和曹清蓉,和他接触增多,对他的感觉一如当时的贺兰诀。 顾超和况淼淼在楼下和人聊天,看见贺兰诀下楼:“你俩卷子做完了?” 贺兰诀要回家。 本来大家有想法一起吃午饭,贺兰诀要回去,廖敏之也要走,顾超约篮球队的朋友去打球,况淼淼也只得约其他的朋友。 四个人出了奶茶店,在路口停住,说几句话,打算往各自的方向走。 一辆凯美瑞在路边停下来。 开车的是个眼熟的男生,副驾车窗摇下来,是况淼淼的室友。 学姐探出车窗:“淼淼,我们出去玩,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你别反锁大门啊。” “知道了。” 付鲲鹏在后座,笑嘻嘻探出个脑袋:“贺兰诀。” 贺兰诀耷拉着眼睛,没应他。 他下车,递过来一袋东西,直接给了况淼淼:“你俩拿着吃吧。” “什么呀?” “我们在游戏厅抓的零食,一大包,你们分一分。” “谢了。”况淼淼接在手里。 付鲲鹏朝贺兰诀招手:“看你这样,是不是又快考试了?我过几天去庙里,替你拜拜文曲星,保佑你考第一名。” “封建迷信要不得。”贺兰诀手揣进衣兜里,慢腾腾回他,“我这辈子都考不了第一名。” “我说第一就第一。那庙在我奶奶家那边,真挺灵的,每个月上香的人挺多,我给你添点香烛,求个如意符回来。” 贺兰诀想起兜里那张二十的纸币,掏出来递给付鲲鹏。 “不用你添,你拿这钱买两支香就成了。” 付鲲鹏眉开眼笑,接过钱:“包在哥身上。” 第24章 廖敏之的话很难听。 那几个词用疏离奇异的音调说出来, 听着像讽刺。 贺兰诀绝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但做作业的时候,她会条件反射般想起这件事。 在学校里,有人轻轻松松就独占鳌头, 有人挑灯夜读也止步不前, 就算是同样的学习状态,成绩也有好坏之分, 说不清是天赋差异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贺兰诀念书不算刻苦,但也没有吊儿郎当不当回事, 从小到大在郑明磊的参照下,她坦然把自己归类于平凡组。 文理科分班后,她的确在某些学科上感觉到了吃力,尤其是物理,她刷了很多的题, 但成绩一直没有大幅度提升。 从学习方法来说, 贺兰诀信奉的是题海战术——学校配有与教材同步的解析书和练习册, 贺兰诀又买了《黄冈》和《小题狂练》,还配了一套试卷, 每本参考书的侧重点不同,至于刷题, 有些题型她会, 会想着多练一遍巩固, 有些题型解不出来, 她会记下来, 想着多花点时间再来好好研究一下。 可时间远远不够她回头去仔细复盘推敲,每天六门课, 她还要玩, 要聊天, 要看闲书,要吃东西,心思总是分散在各处。 那几张被廖敏之标注过的试卷,被她很是嫌弃地揉成了一团,但最后她还是带着不服气的精神,打开卷子。 一道道题做下来,基本是她觉得“似是而非”、“好像会又好像不会”、“对正确率没把握”的题型和知识点。 这就真的很气人。 贺兰诀觉得挫败,怨念地把头埋进书堆。 - 曹清蓉和高灵咋咋呼呼扯着廖敏之的袖子。 “廖敏之,你的手怎么了?” 廖敏之的左手手背微肿,他肤色冷白,连血管都清晰可见,一团青紫淤青浮在肌肤上,颜色反差过大,看着触目惊心。 皮肉上还隐约看见指甲的掐痕,飘着红花油的辛辣味。 这么漂亮完美的一双手,添了伤痕,也不知道谁下手那么重,都掐青了。 “没事。”廖敏之收回手,把手背藏进袖子里。 “是撞的还是回事?我有药膏,你要涂吗?”曹清蓉问,“等会我去寝室拿,很管用的,抹几天就好。” “不用,谢谢!” 他神色柔顺平和,毫无半点情绪瑕疵,跟后桌的两位女生说完话,还微微点点头,转身回来,低头翻自己桌上的课本。 贺兰诀趴在桌上,在草稿本上画圈圈。 草稿本上是彩色笔迹,有随手记下的公式,有漂亮的英语字体,有发泄心情的感叹词,有简笔画,有贴纸,就是廖敏之说的“花里花哨”。 她索性把笔扔下,抽出了多复印一份的试卷,还有一袋巧克力,送到楼下给唐棠。 唐棠永远都是站在贺兰诀,替姐妹发声。 “别管他说什么,至少是惹你不高兴了,就算要挑毛病,语气也婉转一点吧,这人怎么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你真的不打算换座位吗?都这样不对付了,不是说那个曹清蓉跟他相处不错么,你跟曹清蓉换位置,跟高灵坐,我想你们班主任肯定点头。”两人平时消息八卦交流得多,唐棠对她身边的人也能点得出名字来。 贺兰诀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一来可能已经习惯,二来不想主动让渡位置。 没道理她成人之美。 “这学期马上要结束了,下学期再说吧,到时候范姐可能要重新调整位置……” 期末期间,连体育课都匆匆结束,改成了主课,大家都忙着复习,考试成绩决定了贺兰诀的压岁钱,也决定了春节阖家气氛,不努力不行啊。 贺兰诀又收到了郑明磊发给来的复习资料,说起来,她也有好几个月没有看见郑明磊了,只在光荣榜上看见过他的名字,好像是拿了什么优秀学生奖,全校表扬。 她和廖敏之突然偃旗息鼓,进入了火山休眠期。 不吵架了,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也没了,三八线越轨也不管了。 贺兰诀有时候还帮忙递个东西,捡个笔什么的。 廖敏之理所当然跟她说谢谢,她瞪着他,堵着自己的耳朵。 不想听见谢谢这两个字,总不能叫他闭嘴吧。 他默默转回了自己的目光。 两人除了没交集不说话,其他一切看着挺正常的。 - 付鲲鹏给贺兰诀发消息:“中午我路过你们学校,有正事找你。” 贺兰诀和况淼淼出了校园,果然见付鲲鹏在路边等,梳了个二八分油头,这么冷的天装酷,只穿着件薄绒的牛仔外套,跨在一辆旧摩托车上,看见两人,眉毛一飞,扬着手小跑过来。 那二十块钱没白给,付鲲鹏在庙里替她求了支学业签,上上吉。 他今天特意把签文带来给她。 “我在文曲星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最后抽了个上上签,给,把这签文压在书桌下,考试倍灵。”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2节 贺兰诀没想到他真去了庙里求签,觉得挺麻烦人家的,打开签文又觉得有点好笑,上面乱七八糟四句诗,什么功名富贵长安。 “谢谢。” 况淼淼跟付鲲鹏也还算熟,笑问:“我也考试,早知道也让你帮忙求个签了。” “有有有,别急。” 付鲲鹏从包里掏出个粉红色纸符出来,塞给况淼淼:“给你带了个桃花符,把喜欢的人名字写在符上,心想事成。” 况淼淼又瞅了眼他的包,一大包的符纸:“你这是去搞批发去了?” “都是佛祖开过光的,十块钱一张卖给我们学校那帮女生,也能挣不少。”付鲲鹏得意地打了个响舌。 他两人说话,贺兰诀看见旁边有个卖钵仔糕的小摊,过去买了十个钵仔糕。 她和赵玲都爱吃钵仔糕,打算带回家加餐,付完钱过来,递给况淼淼两个,又给付鲲鹏两个。 付鲲鹏受宠若惊,连声道谢,眉开眼笑地接了,揣进了兜里。 “不敢吃,我带回家供起来,这可是兰诀妹妹赏下来的吃食,金贵着呢。” 这人正经没一刻,又油嘴滑舌起来。 付鲲鹏没久留,后头还有事,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两人吃着钵仔糕,况淼淼扭头:“我觉得你不讨厌付鲲鹏啊。” “对。”贺兰诀想了想,“吊儿郎当的,不过自力更生,很值得人佩服。” “那廖敏之呢?”况淼淼含笑,“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贺兰诀皱着鼻子冷哼一声。 - 贺兰诀对付鲲鹏取消了□□在线隐身,这个设置被付鲲鹏察觉,仿佛一夜春风突然苏醒,他时不时刷存在感,找机会跟她闲聊唠嗑,看贺兰诀不理他,有时候也发视频或者照片过来。 爬山钓鱼、满城兜风,玩游戏打台球,酒吧飙歌,甚至还能去废弃厂房探险。 背景挺杂,朋友也很多,呼朋引伴,男生女生都有,认识的不认识的,甚至还有况淼淼和她的室友学姐出镜。 贺兰诀都不知道小小的北泉市有那么多能玩的地方,也不知道一个高中生的消遣活动能如此丰富。 【今天逃课去市民广场的水库钓鱼,你猜怎么着,两条大鱼。】 付鲲鹏问贺兰诀要不要,打算送给她,贺兰诀哪敢,连连拒绝,付鲲鹏跟朋友把鱼拎到了饭店,现吃现杀,还特意秀给了贺兰诀看。 一盘热腾腾的红烧鱼块。 她每天两点一线,家距离学校只有一公里,消遣就是在学校八卦聊天、吃东西逛学生街、偷偷玩手机,租书屋看两本盗版漫画。日常操心自己的成绩和未来的高考。 - 喷泉广场有一家人气不错的美发美容店,赵玲办了会员卡,贺兰诀正要去剪头发。 谁知付鲲鹏也顺藤摸瓜跟过来,神秘兮兮把贺兰诀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贺兰诀惊讶,“我什么也没说啊。” “我开了天眼。”付鲲鹏嘻皮赖脸,“心有灵犀,一猜你就在这。” 贺兰诀无奈翻了个白眼。 理发店小哥握着贺兰诀一把头发,笑眯眯问:“男朋友?” “当然不是啦。”贺兰诀慌忙解释,“认识而已。” “朋友,普通朋友。”付鲲鹏涎脸凑上来,“你剪什么头发?” 头发长了,贺兰诀只想简单修修,伸手比划了一下:“剪短一点点就可以了。” 付鲲鹏站在理发师身边,同撮起她的一截发尾,夹在指间。 贺兰诀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 两个非主流tony凑在一起商量:“最近不是很流行那个,离子烫,她头发厚,做出来效果肯定又黑又亮又滑。” “有刘海是不是会显得可爱点?” “染个颜色也不错,最近很流行巧克力色。” “喂,付鲲鹏,你能不能不添乱。”贺兰诀扯开自己的头发,“给我随便修一下就可以了,我们学校有规定,不能染烫。” “这么长的头发,随便修不是可惜了吗?” “其实你很合适做个造型。” “小妹妹是不是还在上学,冬天洗头也麻烦,短一点,来个日系短发,原发色,特别俏皮可爱。” “对对对,短发,跟日剧那种一样,叫什么,元气,卡哇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纯粹把贺兰诀当空气。 后来,不知道是贺兰诀听晕了还是被劝动了,理发师精雕细琢给她剪短发,又烫了发尾。 为了这个脑袋,贺兰诀在理发店坐了三个小时。 付鲲鹏悠闲自得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坏笑陪她坐了三个小时。 最后出理发店的门,贺兰诀围好自己的毛绒围巾,风吹动她的细碎头发,柔软发丝落在卷翘的睫毛。 付鲲鹏笑了,两手揣进裤兜,顶着寒风。 “这才是初恋的模样。” “你初恋不是个大姐大吗?” “以前那些都不作数。” “无耻,渣男。” 天快黑了,华灯初上,贺兰诀加快脚步。 她着急坐公交回家,再不回去,老妈又好唠叨了。 “贺兰诀,我送你。”付鲲鹏追上她。 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擎出水柱,两人从喷泉旁绕过。 贺兰诀瞄见个熟人。 廖敏之穿黑色羽绒服,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裤管空荡荡的,显得腿格外修长,脸庞在灯光的映衬下莹白如玉,眉眼清隽如刀刻。 他手里抱着个汉堡店的纸袋,一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梳羊角辫,嘴里叼着棒棒糖,两人杵在喷泉前,看水花坠落腾空。 贺兰诀跨上了付鲲鹏的摩托车。 “坐好了。” 摩托车启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 她一上车就后悔——这摩托车没有头盔。 “我要下来!” 车子窜出停车区,贺兰诀一声尖叫。 “啪!” 她的脸砸在付鲲鹏后背。 “抱住我的腰,别摔了!” 付鲲鹏车技不错,自如穿梭在车流里,摩托车驶出了主干道,拐到市区边缘的支道,绕一个大圈去北泉高中。 这边行人少,车也少,路上还算空旷。 车速逐步提快,声音轰隆隆的,霓虹灯和路边的广告牌飞快掠过,冷风拍打在脸上,凛冽冰寒的气息让人喉咙发痒。 贺兰诀没敢说话,紧紧揪着付鲲鹏的外套。 仿佛要飘起来,身体和脑子都是空白的,很刺激,好像又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快乐。 和枯燥乏味的学海生涯不一样。 摩托车停在巷口。 “刺激吗?” 从摩托车上滑下来,贺兰诀的还在扑通扑通跳,腿有点发软,长长地吁了口气,连谢谢都没说,埋头往家跑。 付鲲鹏支着腿,慢悠悠点燃一支烟,烟头冒出星火,他看着那个纤细背影,轻飘飘吐了一口青烟。 淡淡的烟雾笼罩着他的眼睛。 第25章 贺兰诀的新发型受到了一致好评, 连赵玲都夸了几句。 她马尾当然可爱,但短发格外清新灵动,乖巧俏皮, 她又爱笑, 歪着脑袋,眼睛弯成月牙, 星眸闪着光。 是个糖分超标的小甜妹。 摩托车飙车事件后,贺兰诀偶尔还会回味一下“自由”的感觉——她连自行车都没有畅快骑过, 在游乐园里和小孩玩碰碰车就很开心。 她和付鲲鹏的接触也逐渐增多,付鲲鹏打着朋友的名号,相处很有分寸,何况有况淼淼这个联系纽带——况淼淼知道付鲲鹏喜欢贺兰诀,但大家都是朋友, 自由社交, 走到哪一步任由各自发展, 她不撺掇,也不拦着, 是放任派友人。 冬天学校没有午休,贺兰诀回家吃完中饭再去学校, 这也成了她的摸鱼时段, 挤点时间去租书屋或者逛学生街。 她在小吃摊买糖炒栗子, 付鲲鹏路过, 特意过来打招呼。 “怎么总是能遇到你?” “哥们要约会, 我当司机,正好在这附近闲逛。” 他和况淼淼室友的男朋友是铁哥们, 倒真的常在北泉高中附近转悠。 “我跟两个男生同路过来。”付鲲鹏扭头, 眼睛望向一侧, “那两人,是不是你们班的。” 贺兰诀转身一看——廖敏之和顾超。 两人走在马路另一侧,送了个眼风过来,显然也是看见她了。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3节 “对。” “那个穿限量球鞋的,叫顾超?是那幢楼的大红人吧。”付鲲鹏语气闲闲,“又帅又有钱,况淼淼跟他走得挺近的,还挺帮他说话的。” 就是前阵子下晚自习,护送贺兰诀回家的男生。 “嗯。” “另一个呢?那个皮肤白的,刚才下楼梯,看了我好几眼,我寻思我也不认识他,那眼神冷飕飕的,跟冰块一样。” 贺兰诀低头剥栗子,扔进嘴里:“我同桌,廖敏之。” “你同桌?就他啊。听说是个聋子,说话怪腔怪调的。”付鲲鹏啧了声,“浪费了这张脸,送我多好。” 贺兰诀秀眉猛地往下一压,不高兴:“听说?” “听谁说的?淼淼告诉你们的?她这样说的?”她语气明显冷淡下来,“他不是聋子,他听得见声音,只是听力障碍,说话也不奇怪,他话说得很好,你们用词能不能尊重下别人。我打电话问问淼淼……” 付鲲鹏看她神色似乎不悦,连忙解释,也不是他直接从况淼淼嘴里听到的,就是大家坐在一起闲聊,有些话传来传去,学姐们说起北泉高中的帅哥,点名况淼淼班上的顾超,再提及廖敏之,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还在顾超那见过真人,人是真的帅,就是有点生理缺陷,跟正常人不一样,没法正常沟通,要不然女孩子早就蜂拥而上,又集体八卦了一番何雨濛的事情。 贺兰诀没想到在付鲲鹏嘴里听见何雨濛的名字。 付鲲鹏见她听得入神,一股脑倒出来:“何雨濛踹她男朋友,不都是为了这个……廖什么来着。她劈腿被逮住,说看他可怜,又是同情又是怜悯什么的,把自己撇了个干净,事情搞大了闹起来,还打了一架,把自己男朋友送进了医院……后来这事也就悄悄过了……” 顾超长话短说,没提及的事情,贺兰诀今天听了个明白。 她手里攥着颗栗子,心绪有一丝抽离,不知是听八卦的心态还是别的,跟付鲲鹏聊了一回,看时间不早,扭头往学校去。 顾超和廖敏之两人杵在校门口,看见贺兰诀飞奔过来。 顾超懒洋洋换站姿,撞廖敏之的肩膀:“走了。” “你俩怎么在这?” “等你呗。”廖敏之不说话,开口的人只能是顾超,“看你俩叽叽咕咕聊了半天,那男的又缠上你了?” “也不是。”贺兰诀扭捏了一下,“我和他……勉强也算个朋友吧,没什么事。” “没事就行,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啦。” 三个人往学校去。 没有况淼淼,气氛就很尴尬。 顾超面对贺兰诀,总是有点心虚,还好自恋的事只有他和廖敏之知道,不然真要遁地走。 廖敏之又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谁跟他说话,真不如省点力气。 贺兰诀一时也不知道聊什么。 进了教学楼,顾超去了洗手间,贺兰诀和廖敏之走向教室。 只有脚步声回荡在耳边。 “离这种人远一点。”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 声音冷静又克制。 “什么?” 贺兰诀愕然扭头。 “近墨者,黑。你根本不会交朋友。”他漆黑的眼神锁着她,冷淡到近乎冷酷,“什么都不懂。该学习的时候,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这下贺兰诀懂了,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近墨者黑”。 也从来没有因为付鲲鹏,影响过自己的学习。 这人有没有一句能听的话? 贺兰诀冷哼,撇撇嘴:“我当然不会交朋友啊。活该眼瞎,错把冷血蛇当朋友,还被反咬一口。” “拜托,你才应该,不,我才应该离你远一点。” 廖敏之脸色一滞。 她趾高气扬地走进了教室。 贺兰诀有种炫耀式的逆反心理。 其后某天,她在廖敏之的视线下,跟付鲲鹏去了台球室。 台球,一个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另一种和贺兰诀完全绝缘的球类运动。 台球室摆了几张球桌,一群男生围着,看见付鲲鹏来,接二连三吹起了口哨。 看来都是熟人。 这群人乌烟瘴气的,贺兰诀本来也没多大兴趣,揣着手悻悻站着,看了一遍玩法:“我走了。” 这条街她也熟,经常路过,往前走就是几家网吧,十字路口一拐,就是商业街,有一爿小吃店和卤味店,她过来买只卤鸭回家。 付鲲鹏把她送走,又折回了台球店。 “大鸟,你新追的马子?” 这群人平日相处惯了,出口成脏,还喜欢来两句港台腔装酷。 “什么马子。”付鲲鹏笑嘻嘻拿巧克力粉砸人,“我妹妹。” “你姐妹也不少啊。”有人直接唱起来,“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啊,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 “滚!” “挺清纯的啊,北泉高中的?到手了没有?” “急什么?慢慢来,是我的,跑不了。”付鲲鹏一竿入洞。 - 期末考试来得很快。 六门考试,两天半时间,时间安排得很宽裕。 考完之后再补课七天——公布期末成绩,老师讲评试卷,总结本学期的知识点。 接下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寒假,姗姗来迟的春节。 贺兰诀把手机锁进了抽屉,铆足了劲临阵磨枪,挑灯夜战。 考前最后一天。 郑明磊意外出现在高二七班门口,朝贺兰诀点头微笑。 她顶着班上同学的好奇目光,“蹭”地跑出去招待贵客。 郑明磊送了支钢笔过来。 笔身金灿灿的,上面还刻着字,像是比赛奖品。 “幸运钢笔。”郑明磊把笔给她,“笔没有什么特别,但这个奖我纯粹是靠运气得的,很幸运,希望把好运气分享给你。” 贺兰诀握--------------丽嘉着笔,有点疑惑。 她和郑明磊在学校极少主动来往,以前也从来没送过东西。 “我前几天去自来水公司找我妈,遇见赵阿姨,聊了几句,赵阿姨说你这阵子挺紧张的,熬夜到很晚才睡,还叮嘱我,要是在学校看见你,让我好好鼓励你几句。” 像是赵玲的作风。 “哪有那么夸张。”贺兰诀嘟囔,不过还是感激地把笔收下,“谢谢。” 郑明磊换了个话题,笑容温柔:“贺兰诀,高中已经过了一半,想好念什么大学了吗?” “没呢。” 以贺兰诀的年级排名和往年北泉高中的录取率,如果不退步,大概只能上个普通二本,哪个学校,还真的不好说。 “没想去首都吗?” “首都谁不想去,当然要有实力啊。”她有点丧气,“我不行欸。” 就算是首都最差的二本院校,分数线也远超省内录取线。 郑明磊停顿了两秒,缓声道:“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暂时只顾得上自己。我走的是竞赛保送这条路,现在是一月,决赛大概在今年十月份,那时候我们已经在高三……如果保送成功,那我不参与高考,后面的时间自由支配,如果保送不成功,我跟大家一起奋战到明年六月。”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她昂着头看着他,眼神明亮又认真,一如儿时。 “贺兰诀,今年是我们至关重要的一年。”他微微一笑,“要好好学习,只要有决心,就没什么不可以。” 贺兰诀有点焦虑,又有点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明年,她就要高考了。 - 第一天考的是语文和物理,拿到试卷,贺兰诀松了一口气。 题型很熟悉——多亏了况淼淼从学姐那拿来的试卷,在某人的刺激下,她真的有好好琢磨某些知识点。 最后一场是英语。 监考铃声一响,贺兰诀放下笔。 这几天她考得很流畅,不管是笔,还是思绪。 十一点半出考场,下午休息,贺兰诀已经跟赵玲提前申请,考完跟朋友在外面玩,门禁时间是晚上八点。 贺兰诀先去找唐棠。 高二高三的期末考是同时进行,考试一结束,学生街人潮汹涌,两个年级的学生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逛,每家店都插不进脚。 贺兰诀很喜欢这种热闹。 两人先去拍大头贴,再找地方吃午饭,下午唐棠班上有茶话会,两人又回了教室。 自己班上人不多,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玩手游,贺兰诀跟同学聊了会天,收到班级群消息,今天班上小集体活动,有搭伙看电影的,有去游乐园的,有人报了个地址,说是班级组织的ktv,喊大家过去玩。 况淼淼一直在找贺兰诀,她在校外的奶茶店,约着贺兰诀一起去ktv。 付鲲鹏也打电话过来,祝贺贺兰诀顺利结束考试,问要不要过来玩,他们那边很热闹。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4节 活动太多,贺兰诀拿不定主意,索性去校外和况淼淼汇合。 况淼淼正在和顾超打电话,顾超今天更忙,赶场子,有三个局。 “我们先去,顾超他跟篮球队那帮人聚会,晚点过来。” “行。” 两人打车去了ktv,其实也不远,北泉很小,去哪里基本都是起步费。 付鲲鹏打电话给况淼淼,问到哪儿了?需不需要过来接? 贺兰诀疑惑:“我们去哪家ktv?谁组织的?” “皇家一号,学姐和男朋友搞的。”淼淼低头狂发消息,“人挺多的,付鲲鹏他们都在,有不少高三的学姐学长。” “不是班上组织的ktv吗?” “不是啊,付鲲鹏不是也给你打过电话了吗?说我们俩一起过去。” 贺兰诀撑着下巴:“电话太多,我都被你们搞糊涂了。” 去的地方是家综合休闲场所,装潢金碧辉煌,一楼酒吧餐厅,二楼ktv,楼上洗浴桑拿酒店都有。 贺兰诀以前和同学去的都是学校周边的小型ktv,条件普通,纯k歌。从没踏入过这种场所,一路好奇张望,小土鸡一样跟着况淼淼走。 上了二楼,拐进了一间包厢,沉重雕金大门乍一推开,鬼哭狼嚎之音和五颜六色的舞池灯光扑面而来。 躁动又自由的气氛。 音乐鼓点咚咚咚地回荡在屋里,贺兰诀觉得自己的血液和心脏也在鼓动。 与其说是ktv包厢,不如说是派对套房,大厅一溜金丝绒沙发,套房里还有麻将室、私人音乐包厢和休息室。 人真不少,或站或坐,聊天说话,玩游戏打闹,挤得满满当当。 付鲲鹏正在和朋友喝酒,捏着酒杯,从人群拨过来,笑嘻嘻说欢迎光临,聊了几句,又被人拽走。 里有人唱歌,有人玩跳舞毯,也有打麻将,有谈天说地的。 墙角放着几台游戏机,贺兰诀玩的是个捉迷藏的游戏,顺便听旁边学姐们聊天八卦。 服务员送了两托盘酒水过来,玻璃小杯子盛着五颜六色的液体,还浮着小冰块,剔透漂亮。 大家都分了一杯,贺兰诀问淼淼:“这是什么呀?” “雪碧兑的果汁酒,有点酸酸甜甜的,跟啤酒度数差不多吧。” 贺兰诀的老爸有喝啤酒的习惯,每年夏天,贺兰诀都会在老爸的酒杯里嘬两口冰啤酒,她端着杯子,小口抿了下,橙子和菠萝味,混着一点酒精,酸酸甜甜很清凉。 屋里又闷又热,大家都脱了外套,脸上都浮着红晕,贺兰诀坐了会,已经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到处找水喝,桌子上的果汁酒还有剩余的。 贺兰诀又抿了一杯。 再过一会,她摸到自己面上滚烫,身上软绵绵的,觉得不对劲。 “淼淼,我们回去吗?” “怎么了。”况淼淼摸她的脸颊,“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有点头晕。”她眼睛微饧,懒洋洋提不起劲来。 包厢里的人进进出出,已经换了一波面孔,连付鲲鹏也不知道哪去了。 “你去洗把脸。”况淼淼看时间,“这边也快散场了,顾超还有一会就过来,等他来了,咱们一起走好吗?” “好。” 包厢里就有洗手间,不过一直被人占着,贺兰诀出了包厢,沿着走廊的指示标,出去找洗手间。 长长的走廊贴着暗紫色的壁纸,壁纸上一圈圈漩涡状的花纹图案,暗红的地毯也是花的,贺兰诀走过去,只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从洗手间出来,贺兰诀眯着眼睛往回走,已经迷路了。 明明这边传来音乐声,一样的走廊,一样的包厢门,一样的房间格局和陈设,桌子还搁着一堆酒瓶,却是空荡荡的。 “那边那个。”几个在走廊的男生看着贺兰诀摇摇晃晃路过,“不是付鲲鹏追的那个妹子么?” “怎么走隔壁包厢去了?” “大鸟不就在里头睡觉么?” 几个男生对望了一眼,笑容邪气:“开搞了?” “不是还没追上么?” “这不是机会来了?”有人扬起下巴,“把门锁了,关上一晚,你们说大鸟要不要谢我们?” 贺兰诀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愣了几秒。 走错了吗? 大门“嗒”一声阖上。 贺兰诀回头,过去拧门把手。 纹丝不动。 她那一点半点稀薄的酒意,瞬间吓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拍门喊叫,没反应。 狂按屋里服务铃,也没反应。 贺兰诀慌了,贴在门上,扯着嗓子喊人。 没有带手机,她是穿着毛衣出去的,手机塞在外套兜里,外套书包都在包厢里。 付鲲鹏被门外的声音一吵,那点酒劲也过了,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爬起来,开门一看,也是愣了。 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 “隔壁太吵,我们挪了两箱酒过来拼酒,我喝多了,在这躺会。” 有同伴,贺兰诀心里的害怕退却了大半。 “我走错了,不知道怎么回事,门突然关上了。”贺兰诀问他,“你会开门吗?这门拧不动。或者打个电话,让服务员过来看看,这门怎么回事。” 夕阳的余晖投射在壁纸上,浅黄的绒面壁纸,折射着金粉的亮光。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 难得的独处时间。 付鲲鹏看她慌慌张张扭门把手,心里懒懒的,说不出的舒畅,好整以暇倚着门:“我手机没电了。” “这门隔音效果贼好,你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而且是密码锁,你再晃门也没用,把门弄坏了,还得赔。” “对了,晚上十二点,清洁工统一打扫卫生,会有人进来。” 贺兰诀小脸刷地一白,晚上十二点,家里要急疯了。 “那怎么办?” “慢慢等呗。”付鲲鹏往沙发上一靠。 “我不能等。”贺兰诀急得跺脚,“我要回去了。” “急什么,隔壁要是能发现丢了两人,肯定会找的,我们等着就是了。” 贺兰诀转念一想,她不在,况淼淼总能发现的吧,两个包厢就在隔壁,总有人能听见一点声音吧。 她就守在门边,找了个啤酒瓶,咚咚咚、咚咚咚敲着门。 付鲲鹏没个正形,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天。 一个小时后。 贺兰诀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余晖退出窗户。 她奔到窗边——外面是一堵围墙,还围着防盗网。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贺兰诀无头苍蝇一样撞在门上,回头看沙发上的人,“付鲲鹏,你能不能想个办法。” 付鲲鹏半眯着眼,默默看她很久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兰诀没由来心慌。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懒洋洋走过来,倚在她身边,似笑非笑,“别哭丧着脸,笑一个?” 他语气飘着暧昧:“你怎么那么爱笑啊,看见人就要笑,一说话也笑,说完了也要笑。” “我现在没笑。”贺兰诀悄悄往旁挪了一步。 她毫无笑意,甚至快哭起来了。 付鲲鹏倒是吊儿郎当笑了。 他往前迈一步,微微弓着腰,表情还是嬉皮笑脸的,眼神却盯在贺兰诀脸颊上,认真打量她。 窗外天色昏暗,包厢里的灯光也是暗的,很安静,安静得近乎诡异。 付鲲鹏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迫力,贺兰诀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回荡在胸膛里,一种本能的不安泛起,她神色紧张,后背紧贴着大门,注视着眼前。 他笑嘻嘻撑着脑袋,长腿一跨,把她拦住,嘻皮涎脸:“当我女朋友,我想办法把门打开。” “不行。”贺兰诀脸一沉,直接拒绝。 “那没办法,咱只能在这耗着了。” 贺兰诀缩了下肩膀。 他看她那副楚楚可怜又慌张的模样,笑容有些得意。 “你亲我一下,我来开门。”他指指脸颊。 “不行。”贺兰诀嘴唇颤抖了下,脸色很难看:“你快把门打开。” 他笑了笑,舌头刮着后槽牙,手臂撑在门上,身体支出一点空隙,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女生。 偶像剧里,女孩子都喜欢这个“壁咚”姿势。 付鲲鹏直觉贺兰诀不讨厌他。 无人的空屋,暧昧迷离的灯光,激烈的强吻,强势的拥抱。 女孩子嘛,都喜欢欲拒还迎。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5节 贺兰诀一颗心吊在嗓子眼里,屏住了呼吸,缩紧身体,悄悄往下滑。 付鲲鹏猛然凑过去。 她尖叫一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付鲲鹏捉住她的手腕。 微凉、纤弱、柔软、无骨,攥在手里,酒意和心闸轰然开了。 - 廖敏之去了网吧。 家里没有电脑,他想查点资料,下载些文件,要么去顾超家借用电脑,要么来网吧。 网吧里都是人,廖敏之找了个角落,登录□□,国内和日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他和老爸廖峰都是□□联络,快过年了,廖峰托人寄了点东西回国。 班级□□群里一直有人说话起哄,讨论的都是吃喝玩乐,他瞥见几张ktv的自拍照,把群消息关了。 顾超发消息过来,问他在哪,廖敏之回了两句,没打算参与班上的活动,在网吧留到傍晚,退机准备回家。 出了网吧,外面也是人头济济——这一条街算是北泉市的网吧街,汇集了几个学校的学生。 自行车停在马路边,廖敏之步行过去,几个男生明显带点醉意,勾勾肩搭背,晃悠悠从街那头走过来,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 他瞟了眼。 不认识,但其中有个人见过两次,经常出入顾超那幢楼。 “你们说付鲲鹏会不会搞?” “那ktv包厢有套,够他一夜七次。” “追了那么久,连手都没摸过,要我说有什么好追的,北泉高中的女生个个都傲得不行,碰一下就要死要活的,睡起来没劲。” “……” 廖敏之盯着那几人的嘴巴。 语速很快,口型不完整,他勉强能读出几个词。 廖敏之低头看手机,班级群里,况淼淼下午一直在群里聊天,贺兰诀也冒过泡,两人在一起。 他眉头微敛,握着手机,头脑空白了几秒。 任怀曼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买了薯条和炸鸡,廖可可眼巴巴等着他回去。 廖敏之跨上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去。 路过一副ktv广告牌,彩色串灯缠绕着话筒和音乐符,灯光跳跃在夜幕里,像一眨一眨的眼睛,俏皮地凝视着他。 廖敏之猛然刹住自行车,沉沉地吁了口气。 他低头按手机,修长十指在冷风中微颤——贺兰诀删了他的□□,而且,他并没有存她的电话。 【顾超,找一下贺兰诀。】 【找一下况淼淼,问问贺兰诀在哪儿?】 顾超没有回消息。 廖敏之等不及,直接拨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 一遍遍,等待电话接通。 顾超第一次接到了廖敏之的电话。 破天荒的诡异。 “喂,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这里太吵,我没听见。” “我听不见。”手机里声音沉闷又急促,“如果你能听见我,顾超,找一下贺兰诀,找一下况淼淼,问问贺兰诀在哪?看看我的消息,回我的消息。” 廖敏之贴着手机话筒,重复了一遍。 况淼淼和顾超在一起。 顾超去ktv打了个照面,那边正好要散,一帮人出来吃晚饭,找了家海鲜大排挡,男生们聚在包厢里说话,女生们在外面点菜。 “贺兰诀在哪?” “她早就回家了。”况淼淼微讶,“怎么了?” 廖敏之的电话紧接打过来。 “找到了吗?她在哪里?”廖敏之对着话筒,“我身边有人,你直接跟我说话。” 他直接拦了一个路人。 “廖敏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况淼淼,兰诀她回家了。她在ktv喝了两杯酒,可能有点头晕,说想回家,然后她去洗手间。再然后,我们玩了会,顾超也过来,大家收拾东西走。兰诀不在……有人说看见她先走了。” 况淼淼说道最后,已经接近吞吞吐吐,面色疑虑:“我没注意,我走的时候没看见她的书包和外套,我想也是她不舒服,先回去了。” 顾超皱着眉头,拿况淼淼的手机给贺兰诀打电话。 “贺兰诀的电话没通……要不然去她家问问。” 那路人把声音复述给廖敏之。 廖敏之盯着路人口型,咽了咽喉咙,声音紧绷锋利:“哪个ktv,你们在哪个包厢?” “建设东路,皇家一号,二楼左拐第一个套房。” 他一张脸冷若寒冰,蹬着自行车,调了个头,飞窜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他觉得贺兰诀不至于蠢到这程度,会在那家ktv留下来。 - ktv招牌极其惹眼,廖敏之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飞奔进去,直接去了二楼。 包厢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门口堆着两箱空酒瓶,等着人拖走,最上头扔着个书包,拉链上吊着只小熊玩偶,白色的羽绒服外套。 廖敏之扑进去,只有一个保洁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水痕。 “贺兰诀?贺兰诀?”他声音沙哑又模糊,音调怪异。 “人早就走光了。” 隔壁包厢门开着,付鲲鹏黑沉着脸,在洗手间处理伤口,他脸上被挠了几条指甲痕,虎口也被划破了一道。 地上都是啤酒瓶的玻璃碎渣。 廖敏之看见满地的玻璃渣,瞳孔猛然一震,全身血液宛如冻住,攥着青白的拳头闯了进去。 付鲲鹏从洗手间出来。 “贺兰诀。”廖敏之挨个房间搜人。 “别找了,她不在。”付鲲鹏龇着牙。 地上的玻璃碎渣,沾着血迹。 “她人呢?” “我哪知道?” “贺兰诀人呢?”廖敏之目光如寒刃,盯着他脸上的指甲痕。 “你不是聋子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付鲲鹏心里也郁卒到呕血,冷脸,“这里没人,要找人去别处找。” 廖敏之摸着地上的啤酒瓶。 “你对她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付鲲鹏啐了口,扭头就走。 廖敏之脸色还是凝重的,疾步过去,眼神已经几乎锐利到阴戾。 锋利的啤酒瓶直直往前砸。 付鲲鹏暗觉不对,警觉往旁一闪,扑面而来是一记重砸。 两人扭打在一起。 论打架,付鲲鹏大概也没有输过。 可眼前这个人像个疯子。 不管他拳头和腿怎么招呼,这人仿佛要弄死他,死死地钳住了他的喉咙,付鲲鹏始终挣扎不脱那只手,两人滚在一起,拳打脚踢,把地板砸得嘣嘣响。 不知何处抓来的玻璃酒杯,沉重又迅疾砸在他眉骨和太阳穴。 付鲲鹏眼睛剧痛,眼前金星乍闪,发出一声惨叫。 廖敏之听不见声音,只朝着人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贺兰诀呢?” “走了。真走了,刚走没多久。”付鲲鹏眉角血汩汩淌下来,“我没碰她,真的没碰她。” 包厢有高中生斗殴。 刚才的确有个小女生,埋着头,匆匆跑出了ktv。 廖敏之沿着路左右张望,一路飞奔找人。 强烈的心跳,像耳鸣,扑通扑通回荡在耳道里。 “贺兰诀——” 冷风刮过,刺骨冰寒,也让人心惶惶。 贺兰诀低头走得飞快,边走边哭,边走边抹眼泪。 半是羞愧半是难堪。 还有这个年龄强烈的羞耻感——欺骗、抛弃、虚伪、丑陋、愚蠢这些字眼都浮上来。 昏暗路灯下那个纤瘦的人影。 她只穿着米白色的毛衣,走在人行道里侧,藏在阴影里,像瑟缩在黑夜皎洁的花。 “贺兰诀——” 贺兰诀仿佛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语调焦灼又奇特,她开始往前飞奔,脚步声踏踏踏紧跟上来。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6节 旁侧超市门前有个花坛,贺兰诀绕着花坛走,躲在枯萎的枝藤下。 她用冻僵的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廖敏之默默站在她面前,长长舒了口气,递过去一张面巾纸。 贺兰诀咬着唇,拧了下身体。 纸巾锲而不舍递在她面前。 她接了,把纸巾捂在自己眼睛上。 手帕纸很快洇出水痕。 有窸窣声音,而后是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肩头,贺兰诀往后退一步,甩开肩膀不肯穿,廖敏之拽着羽绒服的衣襟,弯下腰,直接把衣服拉链拉上,把她整个人裹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泪意汹涌的眼睛。 贺兰诀被衣服的温热烫得发抖,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胀痛得睁不开。 廖敏之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的眼泪一直汹涌,默默地往下淌,好像没完全有声音,他盯着她,不确定她是不是有发出声音,只是知道她肩膀剧烈抽动,委屈至极的模样。 面巾纸哭湿了一张又一张。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再也没有能擦眼泪的东西,她依然倔强地拗着脸不看他,两行清泪淌下脸颊,滚进了衣服里。 贺兰诀开始神经质地搓自己的手背,搓脸颊和额头,一遍又一遍,仿佛想擦掉什么痕迹。 “他碰你哪里了?”他目光阴冷,薄唇抿得很紧,“我们报警……” 贺兰诀哭得更大声了,手背重重地抹过自己脸颊。 他拉下自己的袖子,蒙住指腹,用衣袖反复搓她的脸颊,把她的脸颊搓得通红发烫,再搓她的额头,她的手背。 力道很重,火辣辣的疼,仿佛脱了层皮一样。 “没有了,全都搓没了。”他最后一遍遍抹她的眼角,声音微凉,焦灼不耐烦,“别哭了。” 眼泪渗进了他的衣袖,冰凉凉贴着他的皮肤,仿佛又是滚烫的、刺痛的。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贺兰诀哽咽,睁着肿胀酸痛的眼睛,泪眼朦胧看他一眼。 她一双乌黑的眼眸浸泡在泪液里,发红的眼眶肿着,眨一下坠满泪珠的羽睫,像闪闪躲躲,受伤哀鸣的小兽。 廖敏之的心停顿了万分之一秒。 他语气带着寒意:“你怎么那么笨。来者不拒,都不挑朋友的吗?” 贺兰诀抽抽搭搭,提起嗓子,又哭得实在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她面前,无奈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26章 黑色宽松的羽绒服套在她身上, 空落落的。 他拽着她:“回家去。” 贺兰诀抬手,摇摇头,哽噎着指了指他身上, 依然说不出话来——羽绒服很厚, 所以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针织衫,衣料温顺地贴着单薄的身体。 廖敏之一向很怕冷。 他摇头, 很干脆吐出两个字:“不冷。” 廖敏之打了个车送她回去,摸出手机, 顾超和况淼淼都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两人已经赶过来找贺兰诀。 人幸亏没事,但贺兰诀的书包和衣服还在ktv,他的书包也扔在打架的地方,廖敏之让顾超把东西取回来, 在学校周边汇合。 贺兰诀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但眼睛红肿, 脸色木木的,五脏六腑都哭疼了, 什么也吃不下,找了个地方坐着发呆。 她不敢这样回家。 顾超和况淼淼过来的时候, 贺兰诀下意识拽了下廖敏之的衣角, 躲在他身后, 脑袋埋进羽绒服里, 背对着他们。 廖敏之伸手拦了一下。 况淼淼的脸色很难看。 大家什么话都没说, 默默散了。 廖敏之把贺兰诀送到她家楼下。 她脱下外套还给他,看了他一会, 嘴唇嗫嚅, 最后又低下头去。 他把书包和衣服递给她, 示意她上楼。 回到家,赵玲在厨房包夜宵吃的小馄饨,贺元青在书房浏览网页,两人听见大门动静,赵玲问今天都去哪儿玩了,吃了些什么,听见贺兰诀吧嗒吧嗒趿着拖鞋回了屋,而后卫生间门一关,传出了放洗澡水的声音。 洗澡出来,赵玲看女儿眼眶通红,眼皮浮肿,诧异问:“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洗发水冲进眼睛里了,有点难受。”她揉着眼睛,嗓音嘶哑,“妈妈我先去睡了。” - 顾超在等廖敏之,看见他送贺兰诀回来:“没事吧?” “没事。” “我们去的时候,ktv工作人员说有人打架,流了血,人已经去医院了。”顾超看他羽绒服袖角还沾着血迹,下颌角也青了一片,“你揍的?那个付鲲鹏?” “嗯。” “人没事就行。”顾超抱着手,“真他妈的操蛋,这帮孙子骑到头上来了。” 廖敏之先去取了自行车,再回到家里,时间已经很晚,超市已经打烊,任怀曼和廖可可在家等他。 薯条和炸鸡盒都凉透了,廖可可已经刷过牙,小心翼翼把盒子送进了冰箱,等着明天再吃。 家里灯光暗,廖敏之也没多说话,直接回了房间。 再出来,任怀曼和廖可可都睡了。 他翻客厅的药箱,找出了板蓝根和感冒冲剂,去厨房烧开水。 “敏之,你喝什么?” 任怀曼听见动静,看儿子翻出感冒冲剂,也是有点紧张:“哪里不舒服?” “没有。”廖敏之手背抵了下鼻尖,“晚上吹了点冷风。” “多穿点,你不能生病。”任怀曼拧开厨房的灯,“要是感冒就麻烦了,我给你煮点姜汤,发发汗。” 母子俩的交谈不如跟小女儿那样通畅随意,必须要面对面,有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交流起来很不方便,但也扛不住任怀曼要对着儿子唠叨,她摸摸廖敏之硬茬茬的短发,看他鬓角烫出的一点汗意,很是忧虑地叹了口气。 - 第二天照常要上课。 贺兰诀缺席了早读课,第 一节上课铃响才慢吞吞进了教室。 期末考结束,班级气氛瞬间轻松起来,全班都很松懈,班上纪律压不住,绝大部分人都在开小差玩游戏聊天,眼巴巴等着熬过这几天放假。 贺兰诀和廖敏之都很安静。 一个失魂落魄,神情恹恹,心思沉沉。 一个脸色苍白,神情不耐烦,趴在桌上睡觉。 后座的高灵和曹清蓉问他俩是不是期末考试没考好,士气如此低落。 但北泉高中老师们的批卷速度一向很快,第一天物理、数学、化学分数就已经出来了。 贺兰诀的物理79分,数学110,化学83分,分数很不错了。 廖敏之分数更高,物理94,数学138,化学96。 况淼淼和顾超的分数也创了历史新高。 试卷发下来,顾超和况淼淼都过来找廖敏之道谢。 况淼淼牵牵贺兰诀的袖子:“兰诀,你还好吧?” 贺兰诀默然点头。 “我们出去聊聊吗?” 贺兰诀垂着眼,语气冷清:“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不过以前的事情就别说了。” “我也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看到了吗?” “我手机收起来了,没开机,最近也不想看手机了。” 她态度不冷不热,眼睛盯在书本上,从头至尾都没抬起过。 况淼淼在她身边站了会,等到上课铃响,回到了位子。 放学回家,廖敏之先起身,拦住了贺兰诀的脚步:“我跟你一起走。” 她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垂着头。 廖敏之倒是神色如常,走在她前面,比她快两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校,离得不近,但隔得也不远,像同路,又像巧合。 在她家的巷口,他停下来,扭头问:“我去顾超那,你几点去学校?我在这等你。” 贺兰诀鼻尖一酸,抠着自己的指甲:“不用了。” 隔了几秒,又道:“昨天……谢谢你。” “没什么。”他脸色仍是苍白的,透着点疏离虚弱,嗓音沉闷,“不用谢,你帮我很多,我还给你,很公平。” 贺兰诀吸了吸鼻子。 付鲲鹏去了医院包扎,廖敏之砸的那几下挺重,血肉模糊的,脸上缠了好几道绷带,眼睛也是淤血。 没报警,事情也没有张扬开来,付鲲鹏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强吻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况淼淼打听了很多,他大概是回家养伤了,跟朋友叮嘱一两句话后就没有再联络,快过年了,职校那边也放假了,大家联系也少。 顾超知道后,转述给了廖敏之,这也不算什么事,但怕疯狗咬人,要是职校那边联合报复起来就麻烦了,他和贺兰诀还是小心一点为上。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7节 贺兰诀家离得近,但上学回家的路上,特别是晚上,还是有个同伴比较好。 两人的关系隐隐破冰,好像又没有——廖敏之主动护送她,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过,转身就走了。 期末总成绩和排名表第二天就公布出来。 范代菁心情不错,这次考试班级表现很不错,快过年了,也算个身心舒畅的好消息。 方纯和许端午的排名岿然不动,但班级第三名是匹黑马——廖敏之。 这种重要考试,范代菁还是想要更公平一点,也想调动廖敏之对英语的积极性,他的英语听力连瞎蒙都不肯,每次月考通通是零蛋——范代菁跟学校申请了廖敏之的英语听力分数按笔试成绩比例折算,替廖敏之在试卷上多加了十几分。 贺兰诀的表现也令人展颜——班级第十名。 属实没想到啊。 语文和英语都发挥超群,理科几项也没拖后腿。 但廖敏之都没等到总成绩出来,他好像不太舒服,一整天都是眉头紧皱,低头撑着额头,下午上完化学课后,他就收拾书包,不声不响走了。 贺兰诀和况淼淼似乎生分了很多,照常能说几句话,但贺兰诀神情明显冷下来,以往都是笑盈盈的模样,现在连同行都隔了一点距离。 况淼淼知道她心里有疙瘩,想等她情绪好一点再谈谈,一时也没有往前凑。 下晚自习,顾超送贺兰诀回去。 范代菁去廖敏之位子上收拾东西,拿走了几科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找了个男同学,把廖敏之的书都搬去了英语租办公室。 贺兰诀、高灵和曹清蓉都盯着。 “廖敏之不来了吗?” “他生病了,这学期就不上了,过完寒假再来。” 再过几天也就放寒假了。 几个女生都略有些紧张:“什么病,很严重吗?” “没什么,小感冒而已。”范代菁轻松回道,“你们别担心。” 感冒了? 一般来说,初高中生感冒,头疼咳嗽流鼻涕,大家吃点药,多喝热水,再不济去医院吊个水,很少有因为感冒请好几天假的。 毕竟学业要紧,一天功课落下来,要补起来也麻烦。 贺兰诀看着邻座空荡荡的桌面,捏了捏自己手指。 - 范代菁去了趟廖敏之家,把廖敏之要的书本和各科老师安排的寒假作业带过去。 廖可可在超市门口玩,看见范代菁,远远地喊了声:“舅妈。” 任怀曼听见廖可可喊,笑着从超市迈出来:“嫂子,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我来看看敏之。” 廖可可喊舅妈,其实范代菁是表舅妈。 两家的亲戚关系还算近,范代菁的丈夫是任怀曼的表哥,从早就认识,任怀曼当年考幼师,还是这位表嫂建议的。 廖敏之考进了北泉高中,恰好范代菁任教高一,就把廖敏之划到了自己班上,高二升学也跟着范代菁,算是一点小小的特殊照顾。 廖敏之一个人在家里呆着,看着范代菁来,慢腾腾地喊了声范老师。 范代菁看他眼下一抹淡青,知道他大概还是难受,任怀曼倒水过来,说他这几天一直在吃感冒药,昨天已经有点发烧,耳鸣也有点严重,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慢慢好转。范代菁知道这情况,拍了拍廖敏之的脑袋,叹了口气,出去和任怀曼聊天。 严重的不是感冒,也不是生病,而是随着抵抗力下降,给听力造成的影响——生病越多,听力下降越快,廖敏之的残余听力越来越少,为了保护最后一点声音,他要尽量保证自己不生病,特别是感冒这种小病——因为耳损的原因,它通常伴随着头晕和耳鸣,耳鸣的尖啸声回荡在脑子里,廖敏之会失眠和烦躁,又是对听力的一道损伤。 贺兰诀鼓起勇气去找顾超,她这几天都恹恹的:“廖敏之,他怎么了?” “感冒。” 不用说,罪魁祸首是她。 她低头蹭着鞋尖:“很严重吧?” “感冒倒不严重,不过他有很严重的耳鸣,需要多休息,教室太吵了。” “顾超。”她吞吞吐吐,“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第27章 “我已经跟范姐请过假了, 明天过去看看。”顾超抱着手,“你也不用担心,他没什么事。” 还有几天就是春节, 放假后顾超也要回邻市, 走之前去探望下廖敏之和廖可可——廖可可很喜欢这个会打篮球的帅气哥哥,顾超会笑眯眯地逗她玩, 会说很好听的话夸她漂亮,会耐心听她说话, 不像自己亲哥哥,闷闷的像个回声筒。 贺兰诀听他说明天去,倒是轻轻地松了口气。 她删了廖敏之的□□,想要主动联络,又迈不过那个槛, 不联络, 心里又憋得难受。 顾超看她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 想了想:“你……不一起去?” 其实这事也挺奇妙的,怎么会是廖敏之呢——这同桌俩之前某些举措, 说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关心,勉强能解释, 但那天第一个发现、并主动去找贺兰诀的人, 怎么会是毫不相干的廖敏之呢? 廖敏之这种万年安静平和的性格, 怎么会因为一个何雨濛闹僵了呢? 贺兰诀给顾超造成的自恋, 有没有可能, 是冲着旁边的人来的呢? 顾超那天看见贺兰诀穿着廖敏之的外套,廖敏之伸手拦住他和况淼淼的多嘴, 好像回味出点什么。 简直开天眼一样豁然开朗。 贺兰诀烦恼地皱着脸, 犹豫问:“方便吗?他……会不会不欢迎?” “有什么不方便的, 探望同学而已,你跟我一起,咱们去跟范姐打个招呼。” 范代菁欣然点头,答应了贺兰诀的请假,温声叮嘱:“各科老师发下的资料,还有布置的任务,你们也给廖敏之带一份,他一个人在家,有同学去看看他也是好的。” 贺兰诀买了水果篮,顾超看她一路忐忑,几乎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步伐。 “幸福便民超市”门口摆着一摞的年货,任怀曼正和买东西的客人说话聊天,看见顾超领着个女孩从路口走过来,远远地喊她阿姨,笑盈盈从收银台出来,朝着两人招手。 顾超以前来过这几次,跟廖敏之家里人还算熟,每次过来,任怀曼都待他很亲切,时不时也惦记着给他送点吃的。 任怀曼笑道:“范老师说你们要来看敏之,我不让,怕耽误你们功课,到底还是来了,可可也一直念着顾超哥哥。” 顾超推了下贺兰诀。 她迎着头皮上前,也跟着喊了声阿姨:“我是廖敏之的同桌,叫贺兰诀……” 任怀曼从没听过自己儿子说过贺兰诀,但也知道他同桌是个女孩子,略打量眼前的小姑娘,容貌清丽,神情微怯,乖乖巧巧,一眼招人喜欢。 儿子有朋友来看他,当母亲的当然心里宽慰,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拿零食饮料,还没来得及多说,突然脆生生一句“顾超哥哥——” 廖可可从隔壁店铺飞奔过来,直扑顾超:“你来啦。” 连任怀曼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儿跟自己亲哥感情马马虎虎,倒是对只见过几次面的顾超念念不忘。 正是年底,小超市生意甚好,任怀曼走不开。 “本来我是该亲自招待,但你们几个同学在一起说话,可能也不爱我在旁边插嘴。”任怀曼摸着女儿的小脑瓜子,“可可,你帮妈妈招待客人,带哥哥姐姐回家去。” 任怀曼又把钥匙递给几人:“敏之听不见敲门声,你们把钥匙带着。” - 廖可可拽着顾超的衣袖往家里去,好奇打量着贺兰诀:“姐姐,你是那个嘴很馋姐姐吗?” 贺兰诀:“啊?” “我哥书包里经常会有好吃的,巧克力,小饼干,进口糖果,每次都不一样,我哥都不吃,扔在书包里,被我偷偷翻出来吃掉了。”她语气带着残怨,“我妈说喜欢吃零食就是小馋嘴,不让我吃零食。” 顾超憋着笑:“你可不就是小馋嘴。” 贺兰诀有点脸红:“可,可能吧。” 这边的房子有些年头了,廖可可带着两人进了单元楼,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有点暗,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廖可可很懂事:“我哥哥听不见,要走到他房间他才知道,他晚上耳朵不舒服,现在可能在睡觉,也可能醒了,我去喊他。” 顾超跟着廖可可进去,贺兰诀还站在门口,听见廖可可喊了声“哥哥”,而后是兄妹两人的低声交谈,廖敏之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听不清话语。 而后有脚步声过来。 廖敏之看见顾超时,神色还是平静的,再晃到贺兰诀身上,目光闪了闪,本来就皱着的眉纹路更深了。 “你怎么来了?” 贺兰诀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听说你生病了……” “我带她来的。”顾超把手里的果篮放下,“你好点没有。” 廖敏之压根没看顾超,自然也没听见他的话。 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神情燥郁,气场不耐烦又冷淡,朝贺兰诀走过去:“进来吧。” 顾超:……这是把他当空气啊。 廖可可小大人一样,殷勤招待大哥哥大姐姐,端出了果盘,打开了电视,还搬出了自己的玩具和故事书。 廖敏之神色疏离,惜字如金。 贺兰诀欲言又止。 顾超看着这两人,再看看廖可可,试探问:“要不,你俩去别处聊聊,我陪可可玩一会?” 廖可可当然说好:“顾超哥哥,我们玩游戏好不好?我也有游戏机,可以玩俄罗斯方块。” 廖敏之轻轻掀起眼皮,起身走开。 贺兰诀坐了会,从书包里掏出老师发的讲义。 她磨磨蹭蹭过去,他就抱着手,倚在房间门口等她,默默地盯着她。 贺兰诀把手里的复印资料递给他:“老师发了些资料,都是这个学期的重要知识点,让我们寒假在家复习,下学期开学就有考试,要考这些内容。” “谢谢。”他接过资料,转身进了房间,模糊回了句,“进来坐吧。” 房间向阳,陈设简单干净,角落摆着张铁质单人床,一个窄衣柜,窗台下是书桌和椅子,另一堵墙是一面满满的旧书柜。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8节 廖敏之把东西放在书桌,拉开百叶窗帘,房间霎时亮堂起来。 他伸手推窗,老式的四扇玻璃窗,木头边框的油漆已经斑驳,窗户外纵横封着几道生锈的细铁丝,冬日的暖阳照进来,金色宣纸一般铺在书桌上,滑落在老旧的地板上,灰尘随着微风在光亮里慢悠悠游动。 他示意她在椅子上坐,桌上有几个黄灿灿的砂糖橘,廖敏之递给她一个,自己也捡了一个,坐在书桌对面一张靠墙的小凳上。 那张凳子很小,很矮,像是廖可可的小凳,他身姿很低,抬头却正好能对上她的视线。 贺兰诀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书桌上还摊着张做到一半的英语试卷,助听器也搁在桌上——廖敏之没戴助听器,他坐在椅子上,身体浸在阳光里,苍白的脸颊却匿于暗处,手里捏着砂糖橘,目光漫无目的,沉默又隐忍。 “你还好吗?” “好。” “感冒很严重吗?” 她看得出来,他有点儿憔悴和疲倦,勉强提起精神,压抑着脾气应付她。 “不严重。” “顾超说,你有很严重的耳鸣。” “还好。” “你的耳鸣……是一种什么声音?蚊子嗡嗡声,还是咔嗒声,还是蝉鸣的那种?” 来之前,她搜了一下耳鸣的症状,想知道他经历的是什么。 他目光凝住,看着她:“我不知道。” 贺兰诀愣了下。 “很多声音我没听过。高频持续性耳鸣,应该就是,蝉鸣声。”他解释,“夏天的蝉鸣。” 让夏蝉在耳边喊上一个小时,人都会抓狂,在耳朵里持续喊上一整天,谁都会崩溃。 贺兰诀紧紧抿唇,声音低落下去:“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他淡声回。 两人静默了很久。 其实并不静默。 门窗都开着。窗外就是一条巷子,远处有来往车辆按喇叭驶过的动静,近处有周边小孩笑闹奔跑、玩摔炮的声音,加上客厅的电视声和游戏音效。 这屋子真的很吵。 他们就在这嘈杂的声音里彼此沉默着。 廖敏之剥开了手里的小橘子,砂糖橘颜色鲜艳,剥起来也很容易,他用指甲把橘皮破开,略酸的果香飘散,露出饱满小巧的橘瓣,仔细捻去附着的白丝,指尖略微用力,橘瓣打散,再捻一瓣噙在齿间,唇舌一点力道,果肉清甜凉爽。 “廖敏之,你能听见这些声音吗?”她小声问,“外面有十几种声音,你一个都听不见吗?” “我左耳100,右耳112,这世界99%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他慢声回她,“小的时候,听力更好一点,大概80,90左右,能听见更多,汽车喇叭,爆竹,打雷。” “现在带着助听器,还能听见一点,只是剌激耳朵,不让它报废而已。” 分贝过百,极重度耳聋。 他们只知道他听力不好,但不好到什么程度,廖敏之从来没说过,于是大家猜测,廖敏之话能说得很流利,多多少少能听见一部分声音。 贺兰诀眼睛酸胀。 她无法感同身受他的状况,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难过。 那天ktv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她听顾超说过了。 廖敏之说的很对。 期末成绩和ktv那一场闹剧,证明她就是愚蠢浅薄的。 还因此连累了他。 他看她眼睛发红,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冷声道,“你哭什么?跟你又没关系。” 贺兰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对不起,我害得你生病了。” 廖敏之在她含泪的清眸里看见自己。 “不用说对不起,我只是弥补……伤害过你,说过恶毒的话。” 他又吃了一瓣甜津津的橘子,身姿倚靠着墙面,平静疲累的眼睛盯着她,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嗓音带着点喑哑,音调却很流畅。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她解释。 “贺兰诀,我总是依靠别人的善意。” “我小时候,想去聋哑学校,想学手语,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很轻松。可父母不愿意,他们想让我当正常人,为了这个愿望,他们到现在都在为我付出。” “十岁以前,我唯一的努力,就是要说话,说出让人听得懂、不嘲笑,很完美的话。我听不见声音,就算听见了,也听不懂,依靠眼睛学习,嘴巴复制,可是,我学不了语言里的,喜怒哀乐。” “从小到大,一直有人帮助我,可能是同情我,或者可怜我。”他眨了下眼睛,掀起一点模糊的影子,“你们对我的善意,我不能拒绝,也要对你们善意。” “那对我的恶意,我要怎么办呢?” “是何雨濛的事情吗?她说她同情你,可怜你?”她问,“你和何雨濛的男朋友打架,他对你恶意过,是吗?” 他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盯着窗户:“你知道,我的窗户上,为什么会缠着铁丝网吗?” 贺兰诀回头看了一眼:“防止小偷进来吗?” “小时候,总会有人欺负我,附近的小孩——他们会趁着我睡觉,偷偷爬进来。偷我的作业,弄坏我的东西,浇水,扔石头,扔鞭炮,因为我睡着了就听不见,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后来,他们偷走了我的助听器,弄坏了,扔到了大街上。” “我什么也不能做,我打不赢他们,就算打赢了一次,他们会在我身后,偷袭我,然后,又是下一轮恶作剧。他们不算坏,只是调皮而已。” “那一副助听器是借钱买的,我妈妈哭得很厉害,她挨家挨户上门,用脏话骂附近所有的小孩,她以前是个幼儿园老师,很漂亮,也很温柔。” “后来这扇窗户就缠了铁丝,让人钻不进来,窗户也一直关着。” “上学后,也有很多的麻烦。”他好像笑了一下,微微苦涩的语气,“你知道何雨濛的男朋友说什么吗?” “他说,我跟何雨濛说话,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胸脯。你信吗?我跟女生说话,只是为了看她的……” 贺兰诀静静地看着他。 他唇角浮着讽刺的微笑:“我不想要朋友,也不想让人靠近我,可是,我却总是要依赖别人,你说得对,真实的我就是虚伪,刻薄,令人讨厌……” 她打断他的话:“廖敏之,我可以碰你一下吗?” 廖敏之怔住。 她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 “它很完美。”她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微红的耳廓,直率认真道,“其实不用藏着。” “它虽然听不见我的声音,可我想让它知道,我也想保护它藏起的99%的完美。”她咬了下唇,“不是因为善意,也不是什么同情和可怜,而是因为……谢谢它……为我打过电话。” 廖敏之默默地看着她。 他支着腿坐在小小的凳子上,她抱着膝盖蹲在他面前,两人蜷缩着,像两个小孩子,彼此又得很近,近得他眼里全都是她,她眼里也全都是他。 - 大年初二,贺兰诀跟爹妈一起去赵家村看外公外婆。 “老爸,市民快讯播报,花园东路那一段大塞车,我们换条路走,不然堵上一两个小时,外公外婆等急了。” “又堵车?这条路逢年过节必堵。” 贺兰诀趴在后座指挥:“从沿江路左拐,再走南山路,在汽车站那块绕一下就可以啦。” 赵玲不同意:“那不是绕远了吗?直接从花园东路拐个小路就过去了。” “老爸听我的。”贺兰诀哐哐拍车座,“我这条路更好走。” 贺元青笑呵呵:“当然听女儿的。” “停车停车!” “你这孩子,咋咋呼呼什么。” “我忘了,我答应给外公外婆买的点心没买,我要找个超市。”贺兰诀逼着老爸停车,“等我一下。” 她下车一路狂奔。 “这路口就有个超市,她瞎跑什么。” 廖敏之在守店。 有人风风火火跑进店里,衣着鲜亮,小脸通红,眼睛晶亮。 “怎么就你一个人呀?”她佯装镇定,稳住呼吸。 “我妈和妹妹走亲戚去了。” “我去看我外公外婆。”她添了句,“忘记带拜年点心了,正好路过这边,过来买点东西。” “要买什么?” 超市有一溜都是年货和春节礼包,贺兰诀一路看过去,扭头问他:“你……生病好了吗?” “好了。” 贺兰诀松了口气,打量他一眼,气色不错,皮肤白皙细腻,神色也很温和。 她捞起一袋包装:“这个。” 本地出产的江米条,她外公外婆爱吃。 不过这东西,大小超市都有。 “只剩两包吗?” “还有,在后面仓库里,你要多少?” 她伸出四根手指头。 “我去拿。” “我帮你。” 贺兰诀跟着他,两人穿过后门,有一条狭道,堆满了囤货。 她倚在门旁,看他低头取东西,一手撑着包装箱——手指真好看。 两人回到收银台,不约而同看了眼计算器。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39节 贺兰诀要笑不笑,问他:“多少钱?” 拿过计算器,按键:“四乘以八,等于——” 他摁住计算器,眼睛慢吞吞往上撩,半正半斜地瞟着她,掩过一抹光,回她:“三十二块。” 这点心价钱也很统一,十五一包,廖敏之给她打了个折。 贺兰诀咬住唇角的笑意:“不亏本吗?” 他把点心装起来,正正经经回她:“春节特惠,欢迎下次光临。” 第28章 今年春节来得晚, 高二寒假时间只放了半个月,正月初十开学。 贺兰诀在家吃吃睡睡,又跟着爹妈四处走亲戚, 小脸吃圆了一点点。 唐棠一放假就去了外省跟爹妈团聚, 开学才回北泉,贺兰诀想念好友, 整个假期都有点魂不守舍,抱着手机不撒手。 赵玲带她去参加单位同事聚餐, 贺兰诀衣服连换了好几件,赵玲不是嫌太素净,就是嫌不衬脸色,最后换了条长裙才满意,贺兰诀又陪着老妈去了趟美发店, 母女俩光鲜亮丽地赴约。 一群叔叔阿姨, 也有带自己孩子的——贺兰诀一眼望见了郑明磊。 她就知道, 老妈这么郑重地打扮她,真指望她“这张脸”长脸。 “小诀越长越漂亮了, 这小脸嫩得都能掐出水,大眼睛樱桃嘴, 看着真让人喜欢。” “谢谢阿姨。” “还是生女儿好, 小棉袄贴心, 乖巧懂事, 多省心。” “哪里哪里。” 郑明磊很明显已经被狠夸过, 满面阳光,端端正正坐着当吉祥物, 看见贺兰诀过来, 眼里浮起一抹笑意。 贺兰诀冲他笑了笑, 权当打招呼。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他们还是小不点,才膝盖高,哪想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 “都有出息,不像我家那个,明磊没得说,以后是有大出息的,听说小诀念书也不差……” 甭管私底下怎么样,大人们聚在一起,用云淡风气的语气狠夸自家孩子。 赵玲:“我家念书不行,脑子笨,跟明磊比差了十万八千里,期末考试只考了班上第十名,只有英语稍稍好一点,考了140分。” 郑明磊低头喝饮料,偏偏又撩起个眼风看着贺兰诀,唇角藏笑。 贺兰诀讪讪地挠了挠脸。 吃饭的地方是家自助粥店,每人点一盅粥,各色凉菜热菜都是自取,贺兰诀实在坐不住,去窗口取小菜。 郑明磊也跟过来。 两人并肩站着等小炒,郑明磊恭喜她的期末成绩。 “我不恭喜你年级第一,你也别恭喜我英语140。”贺兰诀臊红了脸,“班门弄斧,挺丢脸的。” “术业有专攻,我也有班门弄斧的时候。” 他往她碟子里放她爱吃的菜。 “还要谢谢你那支笔。”贺兰诀偏头,“对了,你记得方纯吗?” “以前高一班的同学?记得,怎么了。” “她不是在我们班嘛,我们班的班宠。每次考试她都会先看你的成绩,你是她的榜样耶。”--------------丽嘉 “是么?我跟她接触不多。”郑明磊笑道,“以后有机会可以聊聊。” “那你的榜样是谁?” “方纯呀。”他们高二七班,谁不爱学霸方纯姐姐呢。 “为什么不是我?”他有点好笑地问她。 “大概因为……你高不可攀?”贺兰诀摇头,“你那个高度和境界,我怎么可能跟的上嘛。” “你幼儿园还踩着我的肩膀爬过树,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高不可攀?” 幼儿园的事情,谁还能记得呢,贺兰诀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打预防针哇哇大哭,郑明磊会用手帕给她擦泪,午睡后吃零食,他的旺仔小馒头也会分给她几颗。 贺兰诀咯咯笑,眼睛扑闪扑闪:“那时候我还不会这个成语。” 同事聚餐回来,赵玲心情显然不错——单位上的糟心事不提也罢,好歹再熬几年也就退休了,也不靠那么点工资吃饭,换个角度想想,自己工作清闲省心,丈夫和女儿都还体贴,贺元青的收入也保证一家衣食无忧,再过一年半,贺兰诀念大学,操心的事情也没有了。 贺兰诀发了几张今天的聚餐照传到□□——访客记录有郑明磊,两人还聊了几句,陆续有班上同学,连唐棠和顾超都踩了两脚。 她继续刷——廖敏之的名字已经躺在了好友栏,两人的聊天记录寥寥,很官方,也很peace,无非是不咸不淡地打招呼,互相祝对方新年快乐。 最后总算,他慢吞吞来了,在那几张照片下留了个足迹。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长裙颜色俏丽,衬得人也俏生生如同桃李娇蕊,一双眼睛像早春枝头摇摇欲坠的晨露,晶莹璀璨。 - 假日一晃而过,开学来得很快,贺兰诀和唐棠终于见面,两人又约着一起去学校,这次开学可比不得去年的恋恋不舍,两人爽快的在楼梯口挥挥手,各自往自己班上去。 走在走廊,远远听见班上的喧闹声,贺兰诀加快了脚步,心轻轻跳了跳。 七班已经炸开,经过一个学期的磨合和一个寒假的分离,大家的感情显然发生了质与量的飞跃,相亲相爱,相爱相杀,融洽得像一锅乱粥。 贺兰诀一眼看见自己的座位。 讲台下坐了个男生,初春天气渐暖,他脱了羽绒服,换了件稍薄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些,鬓角干净清爽,她甚至看见了他耳后的助听器一角,或许是桌面太空荡毫无遮挡的原因,他明净地亮出了自己,高的眉棱,漆黑的眼睛,跌宕起伏的侧脸曲线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走进去,和周边同学打招呼,笑嘻嘻地说新年好和我想你了,而后坐在自己位置上。旁边人抬起头来,偏首转向她,表情照例是平和的,不过他的眼睛很亮,像溪里清澈的黑色鹅卵石,照着人心底也是肆意明亮的。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各自抿了抿唇,不约而同地说。 “你来了。” “好久不见。” 况淼淼和顾超也过来打招呼。 他们从老家带了些特产过来,分给班上同学。 顾超拍着廖敏之的肩膀,又对贺兰诀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模棱两可的神色。 况淼淼单独给贺兰诀送了一份零食,被贺兰诀微笑着拒绝了,分给了左右同学。 “你还怪我吗?”况淼淼微有失落,“我解释了很多次……” 况淼淼给贺兰诀发消息解释了很多次,贺兰诀无动于衷——ktv的门不是无缘无故关上的,有人故意在使坏。但诚然如况淼淼说,有人说她已经离开,她或许也真的没有注意她的书包外套,或许那天朋友实在太多了,顾超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可已经相处了一个学期,况淼淼应该知道,贺兰诀绝对不是那种不声不响就会离开朋友,甚至连离开都不告知一声的人。 “没关系啦。”贺兰诀摆摆手,“以前的事情就别提了,还是好好学习比较重要,大家也还是朋友。” 付鲲鹏此前也联系过贺兰诀,用惨兮兮的语气道了歉,晒过自己的伤口,贺兰诀是被触目惊心的伤口镇静下来,波澜不起地切断了这段联系。 傻事做过一次就可以,有些经历不愿意再回想,也只能留在心里默默地自我消化。 - 开学第一堂课是班会,除了三申五令班级纪律和学校规则,范代菁留下一句:“本学期的位置大体不变,不过可以小范围调整,如果有换座要求,可以单独找我。” 虽然不换位置,但小组之间有平移,靠窗同学移到中间组,中间组的同学挪到两边。 考虑到廖敏之的特殊,他的位置没有动,范代菁想了想,也把贺兰诀摁住不动,把第一排的其他几桌同学位置打乱,做了个调整。 贺兰诀和高灵一起去洗手间。 高灵悄咪咪的告诉她:“曹清蓉想换位子,去找范姐了。” “嗯?” “她不是近视嘛,晚自习灯光太暗,容易看不清黑板。” “她想换到哪儿?” “你想不想和我坐?”高灵眨眼,“我们俩一起坐也挺好的,可以聊天。”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位置,不太想换。”贺兰诀挠挠脸,“下课了也能聊天,不影响的。” 贺兰诀有点明白高灵的弦外之音。 心里有点忐忑。 廖敏之去了一趟范代菁的办公室,搬回来了上学期放在办公室的书本杂物,贺兰诀捧着腮,偷瞄他一眼。 廖敏之注意到她的目光,询问似的挑眉。 “你在办公室待了好久。”她凑过去,趴在友谊三八线上,“范姐有跟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他淡声问她,老神在在,“重点,你想听什么?” 这人语气怎么那么欠扁? 贺兰诀眼珠子溜溜滚了圈,横着瞪他。 他毛茸茸的睫毛闪了闪,低下头,声音平平:“我说不愿意。” 贺兰诀抿住了上翘的唇角。 而后抓起桌上的笔,戳他的胳膊,一直推到了三八线外。 晚自习下课,大家都收拾东西走,贺兰诀冷眼一观,身边人纹丝不动。 她磨磨蹭蹭拎起书包,再磨磨蹭蹭下楼,一级一级楼梯往下跳。 身后有连贯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廖敏之肩头甩着书包,低头看手机,蹭蹭蹭从她身边路过。 两人的距离旋即拉开,转眼混入了人群。 贺兰诀哼了一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校门前有自行车拦住她的去路,车铃叮铃响了两声。 他长腿支地,收起自己手机,抬头看她,云淡风轻,仿佛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走吧。” 贺兰诀“叭”了下嘴,跳上了自行车后座,听见车子吱嘎一声轻响,神色微僵——她,她她是胖了吗?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40节 自行车顺畅地驶出去。 初春的晚风轻轻吹拂,透澈圆月周身萦绕着淡淡云翳,贺兰诀抬头看看月亮,再看看四周打闹流散的高中生,笑声和说话打闹声,伴随着路过的车声和嘈杂混在一起。 “廖敏之,春天到了耶。”她跟他说话,“学校的迎春花,玉兰花,桃花全都开了。” 她揪着他的衣角,顺着风扬了扬,笑嘻嘻地:“虽然你听不见,但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开发个特殊用途,当个树洞先生也不错呀,班上同学应该都会很愿意跟你聊天。” “hello,树洞先生。” 第29章 唐棠和贺兰诀一起去买文具, 两人很自然聊到廖敏之当护花使者这个话题。 主要也是担心付鲲鹏的再度出现,贺兰诀以某种心态很自然地接受了廖敏之的好意。 “这事你没告诉爸妈,也没告诉老师吧。” “没有。” 就连打架的事情也没往外宣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 没有人想把这件事闹大。 唐棠听说后也是惊得目瞪口呆:“看不出来, 他之前对你那么凶,我们还骂了个狗血淋头, 突然又峰回路转关心你,啧, 你们俩也挺奇怪的。” “他很好啦,只是以前可能不够了解他,有很多小误会。” 贺兰诀瞒起了那天在廖敏之家里两人的对话,这是一个独属于两人的小秘密,她愿意永远保守他那天说的每一个字。 “都既往不咎啦?那你打算怎么报答他。”唐棠撞撞她, 挤眼睛, “以身相许?” 贺兰诀捏她的嘴, 语气娇羞:“讨厌,我不理你了。” 唐棠对这两人的进展颇有期待。 听说, 爱情最起初的伪装,就是奇怪的误会、莫名的敌对、相看两厌的冷淡, 像磁极交锋, 同名磁极的互斥, 至异名磁极的牢不可分。 贺兰诀抱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新文具回教室。 廖敏之也在清理自己上学期的笔记文具。他桌面实在是干净, 寥寥几只普通水笔, 笔记本也是自家超市卖的平价薄页速记本,比起贺兰诀的花团锦簇简直是寒酸。 贺兰诀看他在换录音笔的电池, 想起里头还存着上学期她骂他的录音——不过几乎没见他用过这只录音笔。 “你会用它记录老师讲课吗?” “很少。”他慢悠悠回她, 拂去笔上灰尘, “不实用。” 录音棒的确可以记录课堂声音,老师的讲课或者一些重要讲话,廖敏之可以调节录音笔的音量,回放录音,但他高频损失太多,听不见的音频依旧听不见,听得见的音频照例也听不懂。 声音不是文字,他无法单纯依靠音频听懂,还有结合口型、表情,甚至是环境。 “我爸,送的礼物,一直放着。” 这支笔是廖军去日本的第一年,特意寄给他的生日礼物,本意是辅助他的高中学业,廖敏之接受父亲的心意,一直扔在课桌上,没锁在柜子里吃灰。 贺兰诀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爸爸走了很久吗?” “两年。”他看着她,“高中毕业后回来。” 那还好,贺兰诀安慰他:“时间过得很快的。” “是很快,明天就考试了。”他轻描淡写。 贺兰诀嘴角抽了抽,火速抽出了复习资料。 诚然——经过那么多波折,这家伙会说话了,也会说人话,再也不眼神来眼神去敷衍人了。 but。 这人说话真的……一针见血,扎得人心慌。 真想让他闭嘴。 - 开学后就是三月暖春,莺飞草长,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校广播遥遥响起音乐,同学们都纷纷涌到走廊,探头眺望操场上的队伍——今天是高三年级的百日誓师大会。 “听说学校办了个成人礼,还在山坡上种了一片向日葵。” “这主意不错啊,明年咱可以磕学校自产的炒瓜子。” “明年今日,就轮到我们啦。”有人摩拳擦掌,“春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高三在拼命,高二未雨绸缪,作息有调整——多加了一节晚自习。 晚自习延长到10:20下课,下午的放学时间压缩到一个小时,上晚自习前还有英语听力训练。 这么一算,留给大家的晚餐时间大概只有半个小时。 贺兰诀的中晚饭一向在家解决,笑嘻嘻伸手问老妈要生活费:“以后晚饭我改吃食堂,要办饭卡。” 赵玲拍开她的手:“你能愿意吃食堂?还不是跟同学在外头瞎吃,快餐店用的都是地沟油。” “我在家做好了,骑车给你送过去。”赵玲早有打算,“要是哪天来不及送,你跟同学找点干净的东西吃,晚上回来吃宵夜。” “好叭。”贺兰诀垮下脸。 学校外的小吃街每天人潮汹涌,连唐棠吃实现了吃饭自由,有了固定的饭搭子,她还是每天被摁头吃老妈的爱心大餐。 走读生们有校卡,吃饭一般会在校外解决,像顾超和况淼淼他们就有一个庞大的吃饭群。 住宿生会拜托同学偷渡外卖,或者在食堂和小卖部解决。 其实家长送饭的也不少见,每逢饭点,像动物园投喂一样,家长会把热腾腾的饭盒从学校围栏塞进来。 学生们可以拎着饭盒去食堂吃,或者直接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开饭。 贺兰诀做什么都要个伴,现在也想找个饭搭子。 唐棠和班上同学去校外吃。 班里女生吃食堂的不少,但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去,方纯倒是一个人,但她和许端午走得更近。 贺兰诀眼神往旁边瞟了瞟。 “食堂人多吗?” “多。” 能入口的菜色就那么几样,大家都等着下课铃响去抢饭,去晚了,能吃的东西就不剩什么了。 但廖敏之去食堂很晚,通常有一拨人吃完了,他才走。 贺兰诀先去围栏,那一片等饭的同学真不少,有些高三生急着回去,直接狼吞虎咽吃起来。 赵玲骑着小电驴过来,把饭盒塞进来给贺兰诀,还递了个香蕉进来:“给。” “……”贺兰诀:“谢谢老妈。” 她看了眼周边学生,还是决定去食堂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 廖敏之就站在去食堂的那条路边,旁边人来人往,他依旧是低着头,但姿势是放松的,微微驼着背,一只手搭在后颈,一手握着手机发消息,间或抬头瞟一眼。 贺兰诀眼睛一亮,噌噌噌跑过去。 他面无表情乜她,依旧低头发消息,往食堂走去。 食堂人不少,到处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家挥舞着筷勺,趁着这点空闲聊天说话谈笑。 嗡嗡嗡,太吵了。 但贺兰诀闻到了新鲜、自由的味道。 和……焖菜叶的馊酸气。 “去占座。” 贺兰诀左右张望,找了个空座,摆出了自己的饭盒。 廖敏之打完饭很快过来,他眼睛特别尖,一眼就找到贺兰诀,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餐盘里的是红烧豆腐,火腿肠炒蛋,紫菜蛋汤。 清汤寡水,一穷二白。 她饭盒里有糖醋小排,豌豆肉末,番茄炒蛋。 五颜六色,色香味俱全。 廖敏之只管低头吃饭,他吃饭很斯文,悄无声息又端端正正。 贺兰诀在饭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抬头看她——同桌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儿八经地吃着自己的糖醋小排,眼神却悄悄往外瞟,瞟到了他的火腿肠,停住筷子,眼巴巴盯着。 她吃东西的时候一向很生动,东西好不好吃,多么好吃,怎么个好吃法,都清清楚楚在她脸上写着,一览无余。 两人都盯着火腿肠炒蛋。 廖敏之餐盘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贺兰诀面前,意思也很明白——请君下筷。 贺兰诀笑嘻嘻咬着唇瓣,去拿了双公筷:“别嫌弃,我跟你换哦。” 她往他餐盘里扔糖醋小排,这是赵玲的拿手菜,贺兰诀的最爱,再去挟他餐盘里的火腿肠炒蛋。 看起来也不错。 一筷子菜入口,贺兰诀嚼了两下,猛然顿住,含在嘴里,脸皱成苦字,要吐不吐的样子。 齁咸啊!! 老妈是真的懂!食堂的伙食真的很难吃!! 廖敏之嘴里也嚼着饭菜,没有说话,面上却藏着一丝笑意,是袖手旁观隔岸观火的闷笑,那丝笑牵着他的眼神溜向别处。 贺兰诀硬生生把这口火腿肠炒蛋咽进了肚子。 那碗清可见底的汤被廖敏之递在她手边,贺兰诀捧着碗喝了口,味道寡淡,很好地中和了咸味。 饶是如此,廖敏之还是相当淡定地把饭菜全都吃了,贺兰诀塞到他碗里的菜,也很赏脸地一扫而光,还连道了两句谢。 “食堂这么难吃,你为什么不跟顾超出去吃。”她小口小口喝汤,跟他说话。 贺兰诀与廖敏之 第41节 “习惯了。”他回她,“以前,我妈做饭,也难吃。” “是么?阿姨看起来很温柔,厨艺也很好。” “我爸走了,她做饭才好一点。” 吃完饭,贺兰诀跟着他走。 廖敏之通常这时候不会直接回教室,带着她走了另外一条路,绕过高三教学楼,沿着学校边缘的小树林绕一圈走到高二楼。 小树林里空气清新,鸟声啁啾,很多高三生坐在石凳上大声背英语,也有讨论题目,聊天散步的。 廖敏之的脚步明显慢下来,双手揣兜,略有点犯懒地踱步,眼神也是懒散,漫不经心的。 他和明显以前不一样——贺兰诀觉得以前的廖敏之,永远只是那一副面孔,恒温性的安静和认真,三句话问不出一个字来。 现在他像裂壳的蛋,一点点露出内核。 回到教室,广播刚好传出音乐,为英语听力调试音量。 班上同学陆陆续续进了教室,翻出了听力练习册。 吵吵闹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大家笔尖刷刷的滑动声。 廖敏之摘了助听器。慢悠悠做自己的物理作业。 英语听力之后,接着是晚自习,大家去走廊活动下身体,上洗手间。 这时候夕阳还有一点余晖,站在走廊眺望,夕阳留下一抹微红微黄微橙,缀着淡灰的校园和城市街景,像是温柔又缠绵的油画。 “真美啊。”也不知谁喟叹了一声,“我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我。” “不看你看谁,那是教导主任好吧,傻x。” 众人作鸟兽散。 - 贺兰诀回家给老妈提了新要求。 “妈,晚饭菜量不太够吃,你能不能帮我多装点。”贺兰诀戳手指头。 “不够?你平时在家也就吃这么点。” “我长身体嘛,想多吃点不行啊。” “行行行,当然行。” 第30章 刚开学, 又是这么好的春天,体育课已经连续两周改成了生物课。 官方说法是虎哥带体育队集训。但其实大家都知道,生物课进度滞后, 为了赶教学计划, lady黄最近抓得很紧。 同学们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lady黄有范姐撑腰, 但凡敢在课上惹事,范姐杀鸡儆猴, 直接喊进办公室请家长。 高中生物偏文科,知识点多又杂乱,计算公式少,又不如语文历史有趣味,连贺兰诀都忍不住打哈欠。 廖敏之生物课向来是自己看书, 提前把作业都做完了, 这会正低头在翻习题册。 贺兰诀撞撞他的胳膊, 滚过去一个小纸条。 【要不要下棋?】 【?】 【五子棋。】 【不太会。】 【没关系,我教你啦, 很简单的。】 贺兰诀抽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直尺数着划几道, 一张简易棋盘做好了。 她挑支铅笔, 在线条交叉点涂了个黑点。 廖敏之挑眉。 也不是不可以…… 他也找了支红色水笔, 捏在左手指尖, 手腕用力很准, 在纸上涂了个红点。 贺兰诀也挑眉。 左手落笔这么稳,厉害。 lady黄的声音一圈圈绕着教室游走。 两人遮遮掩掩在纸上玩游戏。 贺兰诀五子棋玩得还不错, 以前经常跟班上男生pk。 她走黑子, 廖敏之红子堵她。 三点, 堵死。 再三点,再堵死。 贺兰诀沉思片刻,而后胸有成竹地落下一笔。 廖敏之平平静静看她,给了她五秒反思时间。 她秀眉高挑,微有得意地觑他——再有一笔,她就有两条棋路要成功了。 廖敏之动作平平无奇,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戳住笔尖。 贺兰诀看他落笔去处,再定睛一看,张大嘴巴无声尖叫。 “啊——” 她要死了。 她提起他的衣袖,把他推开,火速用橡皮悔了一步棋,封住了他的棋路。 廖敏之慢悠悠再挑眉,好整以暇看着她。 贺兰诀认真捏着自己的下巴。 严阵以待。 他目光闪闪,笔尖漫不经心地在另一处画了个圈——红子,五笔连线。 贺兰诀瞪着眼,她这,这输得很意外啊。 廖敏之指尖转着笔,平静神色下掩饰着一抹得意。 他居然也会得意? 她不甘地翘起了嘴巴。 大意轻敌。 “细胞表面积与体积关系限制了细胞的长大。”lady黄的声音慢慢逼近,在贺兰诀头顶晃过,“真核细胞的分裂……” 贺兰诀手中的铅笔迅速撒开,正襟危坐,胳膊肘猛然罩住了棋盘,也压住了廖敏之没抽走的左手。 那只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摊开在纸上,蹭着贺兰诀毛绒绒的毛衣外套,微痒,稍稍动弹了一下指尖,又被贺兰诀的胳膊用力摁住,警戒性地往下压了压,让他别动——贺兰诀有感觉,lady黄眼神有扫过她。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贺兰诀摆出了个金戈铁马的姿势,下半身端端正正坐着,半边身体别扭着,跨越山河一样霸占了廖敏之的桌子。 lady黄的声音慢慢往后排移动,贺兰诀才松了口气,松开自己胳膊。 廖敏之五指摊开,手背已经被她的胳膊压得毫无血色,白惨惨的,也压出了毛衣的纹路。 贺兰诀看着他那双漂亮又干净的手,想帮他搓搓手背,又没好意思伸手。 他倒是眼里带着团莫名的神色,像笑谑,收回了自己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揉了揉。 贺兰诀把玩五子棋的笔记本悄悄从桌面撤下,换了个坐姿,两只手撑在了椅子边缘。 手都藏在桌下,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的手背在某一个动作的瞬间擦过,贺兰诀撞到皮肤的温热和指骨的硬度——其实也不是没有过接触,她之前还拧过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掐青了——可那时候满心只有生气,旁的什么都没想。 但的确不一样,突然好像细小的电流滋滋而过,放大在耳里;也像天气干燥时啪地一声静电,让人突然惊觉。 这细微心悸的感觉让人想回味,却又怅然若失——那一瞬太短暂,脑子也太懵懂,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于廖敏之而言,棋盘游戏开启了一个集体关系的新局面,他不用说话和聆听就能参与其中——此后贺兰诀经常跟他玩,五子棋或者象棋和跳棋,也带着周边同学参与进来,甚至轮流跟廖敏之来了个pk赛——上帝总会在其他方面弥补他的缺陷,这位平时沉默自持的男同学天赋惊人,后知后觉在班上崭露头角。 - 顾超给廖敏之发消息。 【咱俩吃个饭?昨天宵夜打包了不少在冰箱里。】 【中午。】 顾超调侃他。 【晚饭不行?】 【不行。】 【你跟贺兰诀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回家,友谊发展挺快啊。下次你俩去食堂,带着我一起呗。】 廖敏之让他滚。 贺兰诀有自己的烦恼,每天在食堂皱着秀眉抱怨,颇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怨气。 “我都胖成这样了,我妈还给我塞这么多肉,根本吃不完。” “我一定要减肥。” 她皮肤晶莹细腻,身材匀称又结实,富有青春期女生活力四射,又被物质娇惯出来的那种健康感,狡黠和娇憨并存。 “你帮我分担一点。” 廖敏之看着她往自己餐盘里送菜,又在他碗里捡了点清淡的蔬菜。 要是遇上其他同学,贺兰诀也很大方分享自己的食物,体现下自家老妈的厨艺,水准的确比食堂高出个十万八千里。 妈妈的心意不能浪费,不管赵玲送多少饭菜过来,总能想办法消灭——要么进贺兰诀的肚子,要么进廖敏之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