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兰味的脉动》 楔子 小苍兰和血 深夜时分,严昀坐在床上,背倚着身后的枕头,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唯一的光源。 笔电散发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脸有些过分苍白,可能是因为疲惫的关係,他的眼框泛红,眼中还带了点血丝。 就算笔电已经隔了一层棉被搁在他的腿上,但严昀还是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热度,可能是因为使用太久,也可能是棉被堵住了散热风扇口的关係,又或者两个原因皆占了一部分。 萤幕左下角显示着时间,正好凌晨两点整。 屏幕上是g-mail的页面,而信件的内容也很简单,是一张照片和一份合约书。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大概是从监视器上截下来的照片,所以画质不怎么好,顏色也只有黑白两色。 其中一张是男人的侧脸,凌厉清晰的下顎线,让他看上去有些冷漠。他对面坐着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严昌铭。毕竟只有照片,也不能确定两人究竟进行了怎样的谈话,所以这还不足以影响到严昀。 重点是随着照片一同寄来的那份合约书,立书人是自己的父亲,而乙方的章印确实写着方傖凡。 那是一份股权让渡书,如果这份文件属实,那么方傖凡原本手头就有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再加上严昌铭转让的百分之三十五,眼下方傖凡对于cloud?yan的控制可想而知,他可以说是云严公司新的掌门人了! 当初严昌铭接方傖凡和他母亲回家时,为了「一碗水端平」,显示他对于两个儿子间一视同仁,逼自己母亲转让她手头的十五股给方傖凡。 所以眼下,严昀还真的不可能做什么。 其实严昀本就没打算去争抢云严公司的继承权,何况现在云严公司似乎遇上了财务问题,谁接谁还得负责收烂摊子。 但对于公司没兴趣,不代表对于谁接这个公司没意见。 方傖凡说过他对cloud?yan也没兴趣,他说过要和自己创业…… 严昀不在意公司的股权,他在意的是曾经的誓言。 叹息声回盪在卧室,严昀闔上笔电,把自己埋进被窝。 小苍兰的香气并不浓厚,应该是自己身上的香水蹭到被褥上,淡淡的香縈绕在鼻尖,儘管心乱如麻,他还是渐渐失去了意识。 手机内建的闹铃声如时响起,昨晚被那封邮件弄得三更半夜才睡的严昀抬手抹了下手机萤幕,一不小心顺手关了闹鐘。 再次有意识时,窗外透进的阳光洒在脸庞,严昀意识朦胧,但他隐约记得自己昨晚有把窗帘拉上。 「醒了?」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放的很轻,像是隻慵懒的猫,连出声都懒,正是这样,让他的嗓音虽清冷,却还是让人觉得温和。 「嗯。」严昀随口应了声当作回应。 「你没读我讯息时我就猜你睡过头了,就直接进屋了。」方傖凡边说着,便将手上拿的托盘搁在床头柜上。 「不早了,先出门吧!」严昀避开他望向自己的目光。 方傖凡笑了一下,「放心,我早就知道你可能会睡过头,离见面的时间还早,先吃早餐吧!」 严昀终究还是受不了他的温柔,默默拿起吐司送入口中。 其实经过一晚上的沉淀,严昀也发现那封邮件并不一定能代表方傖凡的意思。 那上头根本没有他的签名,只是盖章,根本无法确定是不是他本人盖的。甚至都还没有鑑定过上头的章是不是他的,所以那份股权让渡书到底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严昀下意识相信,或是希望那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方傖凡也没必要在今早如期来找自己,准备创业相关的事了。 两人早在两週前就约好要去工作室那拿包装好的香水,再顺道拿去摄影棚拍摄一些宣传照,方便之后在电商上架。 那款香水是严昀研製的,主调是小苍兰味的,和其他市面上有名的香水不同,这款香水的三个香调中,都含有小苍兰的香气。 香水的前调是小苍兰、葡萄柚,中调是小苍兰,后调则是小苍兰和雪松。 这样的香水几乎是无法调出来的,因为每种气味的分子挥发速度不同,很难让一个气味在香水中佔据三个notes。 严昀利用其它种香气调配成极似小苍兰的气味,而那些分子大小多元,正好可以完整包含整个释香阶段。 方傖凡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了件黑色t-shirt,他手里抱着两个纸箱,手臂肌肉因用力而露出完美的线条。 他将手里那两箱香水放入后车箱,转身接过严昀手里的纸箱,一併放入后车箱。 「走吧,现在过去的时间差不多。」方傖凡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发动车子。 两人都没有在车上听歌的习惯,因为平时他们会聊天,但今天的严昀过分安静,所以车内只有车载空调运作和车子引擎的声响。 停红灯时,方傖凡侧身,抬手抚向严昀的额头。 「还好吗?」他的语气是丝毫不假的担忧。 「没事,昨晚有点晚睡,我补眠一下。」严昀说完没等对方回应,便闔上眼。 方傖凡没有再多说,只回头拿了放在后座的毯子,递给严昀,再调了一下空调的强度。 「这么温柔的他,是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吧!」严昀想着不禁有些内疚,明明没什么实质的证据,却因为一份陌生邮件而怀疑他。 忽然,刺耳的煞车声猛然响起,撞击声,后车箱香水瓶碰撞破裂的声音,还有方傖凡呼喊自己的声音。 明明身上盖着毯子,但严昀确还是觉得有些冷,他缓缓闔上了渐渐沉重的眼皮。 方傖凡被卡在驾驶座上动弹不得,他转过头,看见了浑身是血的严昀。 嗅觉这才后知后觉的產生作用,他闻到了浓厚的血味,后车箱的香水大概全洒出来了吧!浓厚馥郁的小苍兰味和血腥味交缠在一块。 方傖凡第一次觉得这个气味这么让人害怕…… 小苍兰的花语——「你以后的日子。」 误会(1) 傅聿昀拉开铁门,门外的阳光点点落在盛开的花瓣和舒展的叶上。他接上橘色的塑胶水管,例行替面前的盆栽浇水。 晶莹的水珠落在叶片和花上,有些滑落,有些则是依依不捨地掛在上头,水滴反射阳光后让这些植物像是在闪闪发光。 傅聿昀关上水龙头,把水管掛在上头,抬手伸了个懒腰。 深呼吸中,各种花草的香气流入鼻腔,刺激他的嗅小球。 自然而不做作,是带着活力的气息。 傅聿昀唇边的弧度稍稍扬起,他悠哉的步回被花草绿叶包围的柜檯,等待顾客上门。 能有这样一间小花店,能过上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是半年前的他不曾想过的。 半年前,仁德医院,7f住院部。 病房里本该是一片洁白,但床边放的鲜花让这间病房不似其他房间,这儿多了些快活的气息。 严昀便是在这样的房里醒来。 各种花朵摆在一块,挑选花朵的人显然没有注重到这几种香气凑在一块的适配性,花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对于香气十分挑剔又敏感的严昀来说,这样的气味着实称不上好闻。 严昀的职业病让他忍不住分析起这些花的种类,并在脑中排出了几种香调,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纸笔稍微纪录下灵感。 此时,病房被从门外开啟,一名目测四十几岁的陌生女人走了进来。她上身穿了有些泛黄的白t,领口还有些皱,下身则是穿了一件蓝色牛仔长裤,但看上去已经被洗到褪色了。 女人看见他那刻,面上有一瞬的凝结,紧接着严昀便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惊喜,下一秒,女人便衝上前,将他拥进怀里。 严昀注意到,虽然她的情绪很激动,但她显然还是顾虑到自己手背上的点滴针,压抑着情绪,小心翼翼的避开那处。 这样细微的细节让严昀心头一暖,让他想起那个……他。 所以他问道:「傖凡呢?」 女人松开了他,望向他的眼底充满困惑和茫然,「他是谁?你的朋友吗?」 严昀听闻蹙了蹙眉,在他身边,应该没有人不认识方傖凡。 他忽然想起女人方才的动作,感到有些蹊蹺,自己应该不认识这个女人,那为什么她的动作这么亲暱? 「那个……你是?」严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这一回,严昀从女人的眼里看见除了疑惑以外的情绪,她满脸惊恐。 「聿昀,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女人的话音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她的下一句话像一颗大石,砸落在严昀的心上,溅起水花。 女人说道:「我是妈妈啊……」 之后因为他的一句话,严昀,又或者说是傅聿昀,被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带着做了一连串的检查。 严昀也大概理清了眼下的状况,虽然听上去很不合理,但自己大概是重生到另一个躯体上了! 而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叫傅聿昀,从小有先天性心脏病,而这一次进行换心手术,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幸好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虽然活下来的好像不是本人……」严昀在心底反驳自己。 经过各项繁杂的检查,医生还是不能明白他失忆的原因,只让他保持心情愉快,好好调养身体。 而严昀也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努力扮演「傅聿昀」。 随着通勤时间的到来,花店外的那条马路逐渐热闹起来,嘈杂的声音唤回了傅聿昀的注意力。 早餐店阿姨的吆喝声、车辆行驶的声响、邻居阿姨催促自家小孩上课的呼喊…… 这些声音,都是他在当「严昀」时不曾注意到过的。 傅聿昀以手托腮,面对马路,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通常这个时间并不是花店忙碌的时候,毕竟城市里的生活紧凑,这种时间大家不是忙着去上学,就是忙着去上班。一般来说得等到下班时候,或是节庆时,才能迎来一些比较注重生活情调的客人。 发呆了好一阵后,门外的车流量明显减少,傅聿昀觉得有些无聊,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随手点开netflix,想看个影集打发时间。 但yahoo新闻的推送消息让他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儘管那行字很快就闪了过去,但他眼角馀光还是瞥见了「cloud?yan新品发佈……」这几个字。 傅聿昀打开google,输入「cloud?yan新品」。 只一秒,琳琅满目的搜寻结果便跳了出来。 傅聿昀扫了一眼,眼中浮现一抹嘲讽,自己这样的行为根本是在犯贱。 他早就在住院期间看过了新闻,云严香水公司的最大股东——方傖凡,宣布接手父亲的公司。 什么「私生子变凤凰」、「豪门阴谋论,车祸的真相」……各种有的没的新闻标题,搞得傅聿昀一头雾水。 但有一件事能确定,那封邮件里的合约书,是真的。 方傖凡真的背叛了自己。 傅聿昀将视线重新放回手机萤幕上,随手点开商品介绍。 香水的名字叫:平凡的云。 傅聿昀停下手上的动作,悬在空中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滑,看见了香水的香调。 topnotes:小苍兰、佛手柑 middlenotes:小苍兰 basenotes:小苍兰、乳香 傅聿昀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在这之前他就有听闻云严公司研发了特殊的製香技术。 看来自己的猜测并没错,方傖凡用了他们本来打算用来创业的技术,给could?yan打下话题度。 不得不说这个举动还真救了云严,让这个人人称之过气的香水品牌,摇身一变成了媒体的新宠儿。 记者撰写相关文章的态度也有了180度的大转变。 从「私生子」变成「天才」原来只需要半年时间,和严昀的一颗真心。 傅聿昀弯了眼角,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严昀了。 他看清了一个人,用一次死亡为代价。 傅聿昀目不转睛的盯着手机萤幕,想像起那个香水应该有的气味,最后评论道:「这香味一点都不符合它的名字,招摇的甜味,腻死了。」 误会(2) 「不好意思——」一道女声破开空气,传入傅聿昀耳中。 傅聿昀的思绪被强行打断,他将手机按灭,起身走出柜檯,来到刚刚出声的女人身边。 「请问需要什么呢?」 「我想买一束花,可以帮我搭配一下吗?」女人问。 「是要拿来送谁的呢?有比较喜欢的花种吗?」傅聿昀蹲下身拿包花会用到的工具。 「送给我的爱人,花种的话……」女人说这话时,声线忽然带上和刚刚不同的温柔。 「小苍兰吧……我想搭配香水一起送给她。」 傅聿昀手中的动作微不可微地顿了下,「……是cloud?yan的新品吗?」 女人点头,「我前阵子看见她在看那款香水的广告。」 「那款香水的香气比较甜一些……」 女人轻轻笑了声,「没事,我的爱人是女生,她很适合这个香味。」 傅聿昀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向薄纱包装纸,女孩子应该会比较喜欢这种风格的包装。 「那我帮你搭配风格可爱一点的花束吧!」傅聿昀道。 女人像是对他的反应有点意外,她愣愣地问了句:「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傅聿昀手中的动作没停,剪了一球蓝色绣球。 「有点意外,但也不觉得奇怪。」傅聿昀回道。 「谢谢……」女人垂下头,这是她第一次向别人出柜时,那人的反应不是厌恶或过分好奇。 傅聿昀停下手中的动作,笑了声,「谢什么啊?」 女人抬眼时,看见他嘴角还未褪去的笑容。 「你很爱她。」傅聿昀唇边的弧度渐渐隐去。 女人莫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有些失落。空气中的气氛忽然尷尬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傅聿昀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抬手剪了几根圆叶尤加利,边主动开口化解凝滞的空气,「幸好你和我说了,不然我怕我配出来的花她不喜欢。」 傅聿昀将剪下的花放在一旁装水的宝特瓶中,开始摆弄包装纸。 他把包装好的花束递给女人,「希望她会喜欢。」 女人笑着道谢后,抱着花束走出花店。 傅聿昀望着女人离开的背影,直到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后,他才垂下眼眸。 「花店真的不是一个刚受了情伤的人能待的地方。」傅聿昀敛下眼眸,低声呢喃,话音里有对自己的嘲讽。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傅聿昀跑回柜檯,拿起手机,刚想按下绿色的接听键,那人就掛了电话。紧接着室内座机响起。 「唯?云雨花店你好。」 「聿昀?」女人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入他的耳中。 「啊,妈。」 「你还好吗?怎么……」林秀兰的话音戛然而止。 傅聿昀知道她大概又多想了,自己刚醒那时没认出她这件事,大约在她心底留下了不小阴影。 所以他赶忙解释道:「我没事,刚刚接电话时没注意到来电号码而已。」 「啊——现在店里很忙吗?」林秀兰问道。 一股不好的预感莫名升起,傅聿昀犹豫了一下,才回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还好。」 「那今天可能得提早打烊了。」林秀兰的话音上扬,听上去心情还不错。她的语气让傅聿昀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但,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接了一单大生意,要求将店里所有白色小苍兰,送到千璽楼会馆,好像是什么公司的商品发佈会,需要场地佈置。」林秀兰滔滔不绝。 傅聿昀还记得,刚刚看的网路新闻中,有提到云严公司打算开个新品发佈会,不只邀请各个商业巨头,还抽取了50名有在官网购买新品的顾客,向他们寄送了邀请函。 而活动的地点,正是千璽楼会馆。 「妈,你接下来了?」傅聿昀深吸一口气问道。 「接了啊!人家都转钱过来了!」林秀兰爽快地回,见傅聿昀没有回应,又接着道:「我把钱打到你帐上了!」 傅聿昀把刚刚深吸的那口气重重吐出来,「钱你拿着吧,几点要送到会场?」 「下午四点。」 掛上电话后,傅聿昀转念一想,其实就算到了会场,也不一定会遇上方傖凡。毕竟他一定得在典礼开始前把花送到,而那时会场内应该只有工作人员。 这样一想,傅聿昀的心情轻松很多,他转身拿了个大盆,在里头蓄满水,拿起花剪把店里所有白色小苍兰剪下。 将小苍兰包装好时,时间已经将近三点半了,傅聿昀一手揽着一束花,来回搬了快十次,才把花全都搬上车。 傅聿昀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上车,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剎那,浓厚的小苍兰香窜进鼻腔,不容拒绝。 傅聿昀皱了一下眉,把车窗全都摇下,难受的将额头倚在方向盘上。 车后座摆满了洁白的花,小苍兰的气味混合着车子坐垫的皮革味,这样的气味实在和那时后太像了…… 缓了好一阵后,傅聿昀放轻呼吸,尽力避免吸入那样的气味,他抬起的手还微微发颤,把手放上排挡桿,发动了车。 因为在车上耽误了一点时间,当银色toyota停在千璽楼的停车场时,已经四点十二了。 傅聿昀才刚将车停妥,便赶忙下车打开后车门,从里头抱了两束花出来,打算往会场内赶。 没想到这么快就看见了熟人。 女人穿着雪白的抓皱连衣长裙,伸长脖颈环顾四周。 那是方傖凡的生母——方佩怡。 下一秒,女人的视线正好看向这儿,两人对上了眼,傅聿昀下意识地别开目光,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想,她根本认不出自己。 再下一秒,又立刻打脸。当方佩怡径直走近时,傅聿昀都觉得以后下床前得先看黄历。 女人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不好意思,请问是云雨花店吗?」 傅聿昀听见这句话,才抬眼对上方佩怡的视线,面上表情已经看不出异常。 「是的,花是你订的吗?」 「对,我带你进会场,后座还有花吧!我一起拿一些。」方佩怡说完走向傅聿昀身后的银色toyota,弯身进后座,抱出两束小苍兰。 傅聿昀跟在方佩怡身后,心里有点意外,以往她不曾插手关于公司的事,就算是订花这种小事也一样。 把后座的花都搬进会场后,傅聿昀本想转头就溜,没想到被一个场务人员拦了下来。 「先生,麻烦把那些花插到那。」那人指着入口处两旁的素色花瓶。 傅聿昀刚想拒绝,但那人似乎很忙,交代完就跑了。 傅聿昀只好抱着花,来到了大厅门旁。 看了一眼花瓶后,傅聿昀真的后悔没拒绝刚刚那个场务人员了! 说是花瓶还真就只有两个空花瓶,如果贴上标籤纸,还能再放回卖场卖。 什么工具都没有啊…… 目测这个花瓶的深度,如果没有在瓶底垫花艺海绵,根本看不见花。 虽然是被迫的,但既然都应下了,儘管不是自愿,但傅聿昀还是做不到转头就走。 他记得车上好像有花艺海绵,傅聿昀重重地叹了口气,回车上拿插花会用到的工具。 误会(3) 傅聿昀抱着花艺海绵和三瓶瓶装水步回会馆时,远远地就望见了熟人。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全套西装,每一颗釦子都扣得齐整,胸口打了个同色系的系斜纹领带。套着西装裤的腿修长,脚上深棕色的皮鞋反射出皮革的光泽。 傅聿昀这下是真的想走了,转身离开前,他听见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这些花是谁送来的?」方傖凡指着放在花瓶旁的那几束纯白小苍兰,问离他最近的一位场务人员。 傅聿昀对于男人的声音很熟悉,但他从来不曾这样对自己说话。 他从来都隐匿着爪牙,温顺地像隻小猫,声线温柔。 原来他不再隐藏时,会像隻豹一样。看上去不近人情的刚硬眉峰,浅褐色的瞳仁漫不经心地看着人,就像看着囊中的猎物一般。 那个被拦住的小倒霉蛋被方傖凡的气场吓着了,哆嗦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傖凡轻轻挑了下眉,向身后的助理低语几句。 助理似乎也有些为难,「可是……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用来装饰会场了。」 「撤掉。」男人冷声道。 傅聿昀这下有点站不住了,为了cloud?yan这场新品发佈会,已经耗尽了店里所有的小苍兰。 他当然可以直接转头就走,反正钱也已经打到自己帐户了,但他就是看不惯方傖凡那副样子。 对傅聿昀来说,店里所有的花草植物都是他精心照顾的,看见自己珍视的东西被践踏,这让他忍无可忍。 况且那人是方傖凡,做出一切的是他,他又有什么资格厌弃。 所以傅聿昀抱着手里的花艺海绵和瓶装水上前。 方傖凡听见脚步声,抬头瞥向他,随意打量了一下傅聿昀,看见他手里拿的工具。 「花是你送来的?」男人没有掩饰的声线带着锋芒和冰霜。 「是。」看见这样的方傖凡更让傅聿昀的心烦躁得厉害,他想也不想的回。 「谁让你送来的?」男人浅色的瞳毫无感情的望着傅聿昀。 他这种审问的态度彻底惹毛了傅聿昀。 「是贵司向我们订的花。」傅聿昀用礼貌的言语应道,但他的语气其实更像在嘲讽。 「整个公司没有人不知道,我最讨厌小苍兰。」言下之意就是这花不是他们订的。 「哦?是吗」傅聿昀轻佻的说道。接着他笑了,但眼底没有笑意,「真巧,我也讨厌小苍兰。」 方傖凡没有理会他的挑衅,面上依旧掛着面瘫一样的表情,「把你的花拿回去。我不需要。」 傅聿昀不想管钱了,他不屑赚方傖凡这种叛徒口袋里的那些钱,那些用云严公司挣到的钱。 他掠过方傖凡,走向那些小苍兰。 抱起花的那剎那,一张米白色的小卡掉了出来,傅聿昀一愣,他没有看过这张卡片,这不是店里的东西。 方才被方傖凡拦住的那名场务,看见了那张卡片,为了挽回自己在老闆面前的形象,在这时屁颠屁颠的跑到傅聿昀旁边,拾起掉落的那张卡片。 「严……昀?」那个场务迟疑地念出卡片上的署名。 在那人念出第一个字时,方傖凡没了方才的镇定,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傅聿昀都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便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 肩膀传递的力度显示着男人失控的情绪,傅聿昀皱起眉,吃痛的缩起肩膀。 「那个花到底是谁订的?」方傖凡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傅聿昀上,没了最初的几分漫不经心,给人的压迫感更甚。 「方……方佩怡。」傅聿昀回完后,趁方傖凡思考之际,挣脱了他的手。 站在一旁的场务被忽然情绪激动的老闆吓了一跳,灰溜溜地逃跑了。逃跑的过程中,才赫然想起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这不是几个月前据说因为车祸去世的云严公司长子吗? 看刚刚老闆那个态度,网路频传的兄弟斗争说法说不定是真的! 等等……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么那张卡片到底是谁送的? 「贵圈真乱……」那人摇了摇头,口中喃喃地道。 傅聿昀没理站在一旁的方傖凡,蹲下身,捡起被弄掉的卡片。 卡片是米白色的,摸上去的触感带有压纹,卡片周围还镶了金色的染料。 卡片的内容很简单,是印刷出的:「恭喜新品发售,望商品大卖,祝业绩长红。」 整张卡片唯一手写的部分,只有最后卡片右下角的签名。 傅聿昀的手摸上「严昀」二字,指腹摩挲着纸面。 他根本没有签过这张卡片,到底是谁,特地用自己的名字送了这张卡和这些花。 还来不及仔细观察,手中的卡片便被抽走,锋利的纸缘刮过虎口比较薄的皮肤,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划痕。 这样微不足道的痛感傅聿昀还能忍受,毕竟比这更痛的他都受过了。所以他面上表情不变,只弯了弯手指,蹭过划伤的皮肤。 傅聿昀抬眼,面无表情的盯着方傖凡,只几分鐘,两人之间的局势便反了过来。 现在,傅聿昀才是游刃有馀的那一方。 方傖凡依旧衣着得体,但他看上去依然略显狼狈,他的眼眶泛红,眼白爬满血丝,整个人还在微微颤抖。 两人僵持了好一阵,傅聿昀才刚想继续未完的动作,把花抱走,但方傖凡看见他的动作后,忽然抢先拿走离傅聿昀最近的那束小苍兰。 傅聿昀的动作被迫停下,他看向方傖凡,挑了下眉当作疑问。 方傖凡没有回应,一只手中紧紧握着那束小苍兰,另一只手拿着那张米白色的卡片。他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映出阴影,避开了傅聿昀探询的目光。 傅聿昀不能理解方傖凡眼下的反应,但他也不想探究了,所以他直接了当的问:「你到底要不要这些花?」 方傖凡这才抬眼看向傅聿昀,在他抬眼的那剎那,傅聿昀发现他的眼眶比刚刚还要更红了,看上去像是要哭了一般。 他从未见过这样可以称得上脆弱的方傖凡。 傅聿昀怔在原地,还没等他回过神,眼前的男人忽然疯了,他手中的那束苍兰被狠狠砸在地上,有几瓣雪白的花瓣掉落,沾上了地上的灰。 「我,不需要,拿走。」男人像是气极了,断句奇怪。 傅聿昀看着被砸落在地面的花朵,眉头锁得更紧了。 傅聿昀用食指指了指地面上那束已经有些残败的小苍兰道:「其他的不用你付钱,但这一束1500。」 「不用,钱你收着,花带走。」方傖凡冷声说道,说完也不等傅聿昀回应,转头就走。 傅聿昀在此时忽然闻见微凉的雪松气息,但因为那味道浅淡,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味道很像自己研发的那款香水,而且好像是从方傖凡身上散发出来的…… 原本跟在方傖凡身后一起来的助理并没有跟着他一起离开。 「不好意思,他平常不这样。」助理赔笑道。 傅聿昀懒得理这些破事了,他连客套话都懒得应付,只淡淡道:「我把花搬走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可以不用在意我。」 「呃……这个,花还是留下吧。」助理尷尬地说。 傅聿昀敛下眼眸,蹲下身,捡起刚刚被砸在地上的花,「你们老闆看上去真的不喜欢小苍兰。」 「场地佈置和宾客礼物都准备用这些花,企划部写企划时老闆也没提出异议,现在也来不及准备其他东西了。」助理抬手抹了一下汗,解释道。 「不听他的话真的行吗?我可不希望其他花变成这副模样。」傅聿昀低头看向手里的花。 「他只是需要冷静一下,作为助理,我还是得帮他以大局为重,他会理解的。」 「都行。」傅聿昀摆摆手,也不打算再多问,「这束我拿走了!」 「今天真的不好意思。」助理依旧赔笑。 「没事,也不是你的问题。」傅聿昀一秒都不想多待,抱着花转头打算离开,临走前他回头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助理,「好好善待那些花。」 误会(4) 方傖凡整理好心情再次回到会场时,洁白的小苍兰已经在工作人员的作业下装饰在场内各处。 助理正和其他工作人员讨论剩下的花该怎么用。 方傖凡的到来,引起周遭的窸窣细语,方才那阵争吵,场内的其他工作人员显然也看见了。 方傖凡没有在意身旁那些人,他径直朝助理走去,当助理发现他回来时,才上前和他匯报稍晚后的活动流程。 方傖凡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从头到尾,他都没再提刚刚发生的那些事,也没有再让他撤掉那些小苍兰。 傅聿昀回到云雨花店,他把已经有点发焉的小苍兰放在柜檯,找出了平时插花的花瓶,在里头装了点水,把小苍兰的包装纸拆开,将那些花插入花瓶中。 做完这些后,他站起身,把拆下的包装纸用手拢在一块,丢入身后的垃圾桶。 忽然,傅聿昀想起了什么,他返回垃圾桶边,盯着那团皱在一起的包装纸。 卡片…… 好像被方傖凡拿走了。 傅聿昀心底有点可惜,方傖凡太快把卡片抢走了,他都还来不及细看那上头的字。只是随意一瞥下,那个字型真的很像自己的字。 那张卡片的出现实在太蹊蹺了,连傅聿昀都无法确定真假,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真的签过类似的贺卡,毕竟那张贺卡并没有特别指出恭喜的对象,这样的贺词搭上其他公司也说得通。 如果能回想起那张卡片原先是送给哪个公司的贺卡,便能推出那张卡片可能是谁放的,而放那张卡片的目的又是什么。 所以傅聿昀本来想默默拿去做笔跡检定的。 但其实又何必在意呢?不是早就决定要以傅聿昀的身份活下去吗? 傅聿昀摇摇脑袋,将脑中那些想法逐出脑海,踱回柜檯,拿起方才随手丢在桌上的车钥匙,走出花店,临走前把铁门拉了下来。 傅聿昀系上安全带,拿出手机想连上蓝芽播歌。 这个习惯是他重生后才有的,因为那个会陪自己间聊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才刚点开手机,便看见上头的推送新闻。 又是和cloud?yan新品发佈会有关的新闻,傅聿昀扬起手指,点进那则新闻。 照片拍得很好看,美得像幅画。 男人依旧穿着和下午时一样的深蓝色西装,五官像是被雕琢过般精緻。会场的灯光落在他眉峰和鼻樑上,他看上去……高不可攀。 傅聿昀看见会场内的装饰,雪白的小苍兰被摆放在周围。 新闻中还写到,当晚参加晚会的幸运儿,都有收到一组香水小样,和一枝盛放的小苍兰。夸讚云严公司十分懂女人的心情,送礼都送到了心坎上,将来一定可以重回市场顶端云云。 傅聿昀对于这种明显像公司买的新闻没有兴趣,点开自己平时会听的歌单,连上车载蓝芽播放。 偌大的房内一片黑暗,一个男人裸着上身,走进了房间,打开床边的小夜灯。 小夜灯暖黄的微光闪烁着,照在男人身上,几滴水珠滑过精实勃发的腹肌,落进收紧的腰间,沾湿了围在腰间的浴巾。 方傖凡把手放在腰间的毛巾上抹了一把,确认手已经乾透后,才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米白色贺卡。 经过了近六个小时的冷静后,方傖凡终于能分出心思研究手里的这张卡片。 他把手指放在「严昀」二字上,用指腹感受纸面上不同的触感。 他又凑得更近了些,字的周围有笔墨随着纸纤维晕开。这真的是写出来的,不是压纹列印。 等等……笔墨晕开的痕跡…… 方傖凡将卡片放在小夜灯下,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 这不是严昀的字跡。 「严」上方的口,是右上角的墨淤积,代表笔在那转向。 乍看之下很正常,但严昀是左撇子。 所以如果这个字是严昀亲自写的,那么墨汁淤积的地方应该是左上角。 字形学得再怎么像,还是差了点火候。 在别人面前可能还有办法矇混过去,但在方傖凡面前,这样的偽装可谓是破绽百出。 知道这张卡片不是严昀送的时,方傖凡对待那张卡片的态度也不同方才。他低头瞥了一眼,随手将那张卡片搁在木纹床头柜上,没控制好力度,轻飘飘的纸张滑落在地,方傖凡也没在意。 他换上衣服,随手按灭了小夜灯。 方傖凡侧躺在床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手机萤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面上表情更加凝重。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布满字的照片,乍看之下是白色的底,但细看可以看见云严公司的浮水印。 这是云严公司买断商品的合约书。 而上头有严昀的章印。 他把两人原本要用来创业的香水配方卖了。 这张照片是参加完严昀的葬礼后不久收到的,发信人是云严公司的研发部,他们用这一纸合约来向方傖凡索要调香的配方。 方傖凡都还沉浸在失去爱人的悲伤之中,就被这张合约搞得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悲伤。 他大概能猜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计画之中,应该死在那场车祸的是自己,而不是严昀。严昀大概也没想到,他兜兜转转会把自己给作死。 方傖凡按灭了手机萤幕,卧室里骤然陷入无边际的漆黑。 而黑暗总会引发人的思考。 方傖凡忽然会想起下午那个今天送花来的人,他浑身都透着古怪。 从见到自己的那刻起,他看上去就很不自在。 方傖凡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哪见过这个人,但那个男人看上去很厌恶自己。 不过让他比较在意的还是男人身上縈绕的香气。 在抢走卡片的那一刻,扬起的风拂过那人微捲的发梢,方傖凡闻到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股浅淡的小苍兰香,明明小苍兰是香气挺浓重的花,但他身上的气味并不会让人觉得甜腻。 很像那款香水的味道。 方傖凡并没有公布那款香水的配方,公司现在发售的新品也是完全不同风格的香气,只沿用了严昀开发的技术。 而且自己追问那人订花的人是谁时,他脱口而出的名字是:「方佩怡。」 自己的母亲从未插手过公司相关的事,所以知道她名字的人也不多。 毕竟他们一家的事并不怎么光彩,实在也不适合大肆宣扬。 如果硬要说有人认识自己的母亲的话,那可能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姓名,大概也只知道她的花名。 而那些人都是常逛红灯区的嫖客。 看来势必得再去会会今天送花来的那个男人了! 误会(5) 早上八点整,傅聿昀同往常一样准时拉开铁门。阳光再次透进花店内,各色的花显得店里充满生气。 傅聿昀例行替店内的花草浇水,但他的目光不在那些盆栽上头,而是一直瞥向停在对面的湛蓝色布加迪。 在这么一条普通的小街道,停着一台看上去实在价值不菲的车,着实很引人瞩目。 虽然可能是他想多了,但傅聿昀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把水管放回原处,拿起放在柜檯边的小苍兰,将花瓶里剩下的水倒在一旁那一排红芽赤楠的树苗里,又将花瓶重新蓄上水。 湛蓝色布加迪内。 方傖凡手上摆弄着一个zippo的银色磨砂打火机。掀盖在他手上的动作下发出开闔的「喀喀」声。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那间小花店上,看着昨日下午送花的那个男人在里头忙进忙出。 因为隔了一条马路,方傖凡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那个男人是用左手拿水管,在做其他事时用左手的频率也比较高。 「那个字不是他写的吗?」方傖凡喃喃道。 一名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踏进了花店,傅聿昀听见脚步声,抬头招呼了声。 「欢迎光……」 他话都还来不及说完,男人便气势汹汹地衝向柜檯,双手用力拍向柜檯,接着一只手机懟到傅聿昀面前。 距离实在太近,傅聿昀首先看见一堆色块,他眯起眼来。 「照片里的女人你认识吧,你们什么关系?」男人咄咄逼人。 傅聿昀这才大概看清手机萤幕的内容,那是一名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照片里的女人笑得灿烂,手里拿着一束粉玫瑰。 傅聿昀还在照片里看见自己,照片里的自己拿着另一束洋桔梗,动作看上去是要递给那女人。 他稍微在脑中回想一下,毕竟一天进出花店的人也不少,他一时也无法像起来。 男人却把傅聿昀的沉默不语当作心虚,认为自己抓到了把柄,更是理直气壮起来,「勾搭已婚的妇女,你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傅聿昀这才想起照片里所发生的事。 这女人是前天来到店里的,她还问了自己什么样的花适合送给她丈夫。 「我不认识她,照片这只是在买花,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係。」傅聿昀向男人解释。 男人听见傅聿昀的解释更加气愤,他抄起放在柜檯边的那瓶小苍兰,抬高了手臂。 傅聿昀闭上眼,但预料中的声响和痛感都没如期到来。 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身影。 方傖凡板着脸,眸光犀利的落在男人身上。他的手抓住了男人握着花瓶的手,另一隻手拿走了男人手里的花瓶。 「再不走我报警了。」方傖凡平直的声线传入男人耳中,他尝试挣脱方傖凡的禁錮,但发现只是徒劳。 花店内陷入寂静,男人喘息的声音显得特别粗重。 「松……松手。」男人的手已经被攥红,他哆哆嗦嗦的道。 方傖凡俯视着他,一语不发,忽然男人的脸骤然胀红,他惨叫一声。 傅聿昀都还来不及看清方傖凡做了什么,他就已经松了手。 在男人用左手握紧自己右手手腕惨白着脸时,方傖凡的左手自然的垂在身侧,另一手拿着装了小苍兰的花瓶。一脸平静的望着那个男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别装,没断。」方傖凡瞥了眼男人,冷声道。 有过了几秒,男人灰溜溜地摸着鼻子走了。 傅聿昀都还未回过神,两人相视无言。 方傖凡把花瓶轻放回柜檯上,花瓶底部轻轻磕在桌面,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这声响唤回傅聿昀的思绪,他开口:「所以,你为什么在这?」 方傖凡被他的说话的语气问得一噎,他本以为自己方才那举动可以洗刷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但没想到傅聿昀的态度依旧。 「你刚刚都能心平气和的对着那个来闹事的男人,对我却是这个态度?」 「方先生,他是我的顾客。而且这里是我的花店,不是你的公司,我也不是你的下属。」在听见方傖凡的话后,傅聿昀的火气又被掀起。 方傖凡盯着傅聿昀无话可说,他敛下眼眸,盯着柜檯上那盆小苍兰。 洁白无瑕的花瓣盛放,枝叶舒展,不见昨日被砸在地上的可怜残破。 方傖凡忽然想起昨天傅聿昀所说的:「真巧,我也讨厌小苍兰。」 既然讨厌,那干嘛还这么细心照顾…… 「你就这么肯定我不是顾客?」方傖凡反问。 傅聿昀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回,登时怔在原地。 「这盆花还是1500吧?我要了。」方傖凡用手指了下柜檯上的唯一一盆小苍兰。 「不卖。」傅聿昀的态度强硬,「我店里的花应当被喜爱他们的人带回家,而我记得方先生您,最、讨、厌、小苍兰。」傅聿昀特意将那三字咬得极重。 「货物标定卖价陈列者,视为要约。而契约之要约人,因要约而受拘束。」方傖凡一本正经的念出法条,又接着道:「我想我可以把这束花带走。」 「我没标价,这也不是店内的商品。」傅聿昀泰然回应,还故意用法条回击,「而当事人就标的物及其价金互相同意时,买卖契约才成立。」说完他微抬起头,手攥紧又松开。 同为曾经云严公司的继承候选人,傅聿昀对于法条的熟悉程度应当和方傖凡不相上下。 方傖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猛地一愣。 严昀在得意的时候也会有这种小习惯,微微扬起下巴,手反覆的握紧又放松。 方傖凡没有再回应,被傅聿昀当作默认自己所说的话,于是他开口下逐客令,「所以请回吧,方先生。」 最初方傖凡都不愿意走,在看见傅聿昀的动作后就更不可能走了! 「那我们谈谈别的事。」方傖凡明明正在被驱赶,但他还是表现坦然,以主人的态度控场,「你为什么认识方佩怡?」 傅聿昀不能理解他这跳动的话题,「我不能认识她吗?」 「没有不能,只是不太可能。她从不插手公司的事,也几乎没什么朋友。」方傖凡道。 这话倒也不假,方佩怡认识的人都是前半辈子在红灯区认识的姊妹,现在早已没了联系。而在严家,她就像一块污点,根本不可能参加社交。 傅聿昀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脑内飞快的运转,但面色如常,「她匯款给我时,上头有显示姓名。」 其实傅聿昀根本不知道方佩怡用谁的名字来匯款,不过看方傖凡对于这事完全不知晓,那么这应当是方佩怡自作主张,也应该是用她个人的帐户。 误会(6) 方傖凡凝视着傅聿昀不语,好似在思考他话中的真实性。傅聿昀面无表情的迎上他的目光,看上去毫不心虚。 「合理。」半晌,方傖凡说道。 「那你可以离开了吗?」傅聿昀再次下逐客令,他心底莫名升起害怕,方傖凡这么不依不饶,该不会是发现什么端倪了吧? 「不急。」 「……你不急我急。」傅聿昀在心里暗道。 「我们再谈谈别的吧!」方傖凡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傅聿昀瞥见了他手上的打火机,有些意外,方傖凡之前不抽菸。他淡淡地道:「店里禁菸。」 方傖凡翻开顶盖,又闔上,动作间发出「喀咔」声响。 他点头,把打火机收回口袋,然后开口:「对于昨天那张卡片,你知道多少?」 「什么也不知道,那不是我店里的东西。」傅聿昀回道。 「您怎么称呼?」方傖凡忽然跳开话题,以至于傅聿昀都还来不及思考,就顺口答道:「傅聿昀。」 听见「昀」字时,方傖凡的表情明显有一瞬的怔忡,但很快便恢復正常,连傅聿昀都来不及察觉。 「好,傅先生,您或许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方傖凡顿了下又继续道:「卡片上的人在半年前已经死了,而且极有可能是被谋杀。」 傅聿昀听见「死」一字时,轻轻蹙眉。但随后他便气笑了,谁干的事自己清楚,还来这里装什么道貌岸然? 「节哀。但查案是警察的事,方先生是以什么立场来追问我?」 方傖凡看上去倒是坦然,他甚至认同的点了下头。 「那我现在以云严公司的身份来和你沟通一下。」方傖凡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环顾整个花店后,又落回他身上。 「傅先生有学过调香吗?」 「这和刚刚那件事有关係吗?」傅聿昀反问。 方傖凡满脸无所谓地回,「没关系。所以我说我以云严公司的角度来询问,别那么排斥。」又道:「店内植物的摆放方式看上去杂乱,既不是依照品种摆放,也不是按价格或顏色。」 「是依照气味的适配性吧?」方傖凡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傅聿昀。 傅聿昀没有回应,空气忽然凝滞。 过了一会儿,方傖凡只好接着道:「配得不错,有兴趣来云严工作吗?」 傅聿昀下意识想拒绝,但还不等他回应,方傖凡便随手拿起放在柜檯笔筒的油性笔,「有纸吗?」 傅聿昀没有说话,但视线瞥向桌上的传单纸。方傖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放在一旁的传单,了然。 他用黑色油性笔在传单上写下一串号码。 「对于我昨天的态度,我道个歉,有兴趣就拨这支号码。」方傖凡说完,伸手无心的碰了下小苍兰的叶,叶片随着他的抚摸轻晃。 傅聿昀看着方傖凡横越马路,直到蓝色布加迪驶离,连车尾气都望不见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伸手摸向方傖凡刚刚碰触过的叶片,叶缘扫过他的指腹,傅聿昀看着他留下的那串电话号码陷入沉思。 黑色油性笔在特定角度下显得多了点湛青色,令傅聿昀意外的是,上头的确是云严公司的号码,不是方傖凡的私人号码。 他今天会来找自己,不外乎是因为昨天那张卡片。傅聿昀把他所有反常的反应,都认定为害怕谎言被戳破的反应。 毕竟掌权不到半年,位置都还没捂热,公司业务也才好不容易步上正轨,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那张卡片明显是给方傖凡看的,但目的是什么? 恐吓?有人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 那么方傖凡奇怪的态度和对这件事的重视,似乎也不这么让人难以理解。 傅聿昀将那张抄着电话号码的传单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明知道方傖凡应该不是故意的,但傅聿昀还是不禁怀疑他是否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从来吃软不吃硬,如果刚刚方傖凡和他争到底,那傅聿昀估计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但方傖凡临走前,还特意道歉了。这反倒让傅聿昀心虚起来。毕竟他才刚帮了自己,这么做似乎有点像白眼狼。 方傖凡的作为,好像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傅聿昀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如原先想得那般坚定,方傖凡仍旧是自己的软肋。 傅聿昀叹口气,拿出手机输入那串电话号码。 房间里,列表机嗡嗡作响,一张温热的纸被吐出。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接住了机器吐出的纸。 方傖凡将打印好的纸拿到眼前看了眼,确认没有印刷问题。 纸上有着云严公司的浮水印,内容是cloud?yan香水买的特殊专利配方授权。 上头乙方签章的部分,印着「严昀」二字。那正是严昀背叛了他的证据。 方傖凡拿着那张纸,走出了房间。 「大家早上好,接下来……」车上的广播声孜孜不倦地响着,融合了窗外灌入的风声,窜进傅聿昀耳中。 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车载萤幕上方显示的时间才「06:48」,老实说自从脱离学生时期后,傅聿昀就没有这么早起过了。 他把车窗再摇下来一些,想让窗外灌进的风把自己吹得清醒一些。 路过的车中,敞着车窗的只有傅聿昀这辆车。毕竟在这大冷天里,谁也不想让冷风灌进车内。 傅聿昀倒也不是特别喜欢吹风,只是那次意外后,他便不能接受待在没有开窗的车上。 因为时间还早,其实路上的车并不多,所以虽然一路上傅聿昀的车速不快,但还是比预计时间还早到了些。 站在高楼前,傅聿昀觉得既陌生又熟悉。还有种莫名的忐忑,这可能就是近乡情怯吧! 傅聿昀垂下头,走向前,推开旋转玻璃门。走向柜檯。 大厅内一眼看去有点冷清,毕竟时间实在还太早。 只有柜檯站着一名穿着白衬衫黑窄裙的女人,她刚拿起桌上的早餐店奶茶,想趁人还不多时喝个几口,怎料傅聿昀在这时走了进来。 女人依依不捨的将手中的奶茶放下,拉上口罩,「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人事部的人让我今天来找他们谈谈。」傅聿昀答道。 那名小姐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可人事部应该没这么早开始上班,您是约什么时后会面呢?」 「七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