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节 ?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作者:alohomora 文案: 从小到大,骆枳好像就没做对过什么事。 亲生父母不喜欢他,眼里只有优秀的大哥、贴心的妹妹和懂事的继子。 对谁都乖巧的妹妹唯独拿他当空气。一起长大的发小表面上收下他的点心,转身就抛给了路旁的流浪狗。 做歌手出道,没收过礼物,骂他用家世压人、威胁他退圈的恐吓信倒是收了一堆。 自己开影视公司,砸钱请了个十八线小明星对他说了唯一的一句“生日快乐”。都在小明星意外爆火成了顶流的时候,被粉丝当成了强取豪夺,扒出来一路骂上了热搜。 一家人意外遭遇海难,骆枳浸在冷得刺骨的冰水里,看着一贯冷淡的大哥对收养的弟弟急切地伸出手。 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时候,骆枳终于觉得这个世界可真没意思。爱谁来谁来,反正他再也不来了。 在医院醒来后,他靠在病床上,眉宇淡漠恹然,无所谓治疗,也对什么都不再有兴趣。偏偏这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母不眠不休辗转顶尖医院,求了无数医生,只为救他一命。 大哥熬得双眼通红,依旧亲自照顾他不假人手。 妹妹在他床头哭到昏厥。 发小双目猩红,手段狠厉,疯狂报复当初诋毁他的那位十八线小明星。 他又一次莫名其妙地上了热搜,只不过这一次的条目,变成了#全世界都在等骆枳回来#。 后来全世界都没等到骆枳。 倒是有知情人士透露,那个缔造了一整个海上商业帝国、沉了一艘价值千亿的顶级豪华游轮以后还有数十艘的明家,不止多了个小少爷,还多了个最年轻的航行世界的船长。 *架空都市世界观 *全员火葬场,前期狗血酸爽后期苏爽,实在是喜欢这一口。 *不和解不洗白 *攻不是火葬场里的任何一个人。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娱乐圈 打脸 搜索关键字:主角:骆炽;明危亭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为什么啊 立意: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作品强推:这是一篇有关迷失、寻找和救赎的故事,原生家庭的自私冷漠,友人的敌意和偏见,让所有的伤害都被持续施加在主角身上。但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主角依然在不断自救,不断寻找希望和自由,终于云开见月明,遇到了能够救赎和治愈自己的人,也彻底脱离了过往的折磨。 这篇小说文笔细腻动人,阅读时有着极强的代入感,让人仿佛跟随着主角一起经历了重重磨难、不停挣扎着自救,也和主角一起最终迎来希望和救赎。许多情节都会引起强烈的共鸣,也能在里面找到许多原生家庭经历的影子,读时引人入胜,是个非常值得一看的故事。 第1章 生日 骆钧带人赶过来的时候,骆枳正坐在自己那辆车的车顶。 骆枳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抱着手机打游戏。 他身上那件纯黑的风衣沾了些灰尘,袖口下露出一截瘦削雪白的手腕。右手的指节青紫遍布,修长指间染着些怵目的殷红血痕。 不远处的路旁,西装革履的青年被人扶着坐在路灯下,面庞上一片青紫狼狈,额头上还有个醒目的伤口。 听见骆钧的脚步声,浑身是伤的青年抬起头,目光亮了下:“大——” 青年似乎有所忌讳,飞快抬头看了眼骆枳,把那个称呼谨慎地咽回去。 骆枳的指尖轻触了下屏幕,确认过游戏已经暂停存档,才锁屏放下手机。 骆枳抬起眼睛,轻轻弯了下,亲亲热热开口:“大哥。” 骆钧径直略过他,走到路灯下,俯身亲手检查过青年的伤势。 骆钧淡声问:“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不带什么情绪,却又像是浸透了刺骨的冰水,黑沉的眼睛扫过四周,最后才落在指间还带着血痕的骆枳身上。 四周的保镖深埋着头,没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 这种豪门里乱七八糟的家事,哪有他们插嘴的半点余地。 骆钧是骆家长子,也是圈内公认的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年轻人,冷峻内敛、杀伐果断,将来注定要做骆家的家主。 挨打的那个青年是骆家的养子,叫简怀逸。 跟骆枳这个家里最混日子、最不成器的养尊处优的少爷比起来,简怀逸无疑是另一个极端:待人温和,刻苦努力,性情低调谦逊。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成了骆钧在商场上的得力副手。 今天是简怀逸的二十三岁生日,骆家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晚宴。 这个时间,本来所有人都该在豪华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热闹寒暄,替年轻有为的简副总庆生的。 至于简少爷为什么会和骆枳这个骆家最不愿提的败类一起出来,又为什么会发生冲突、为什么会被骆枳打成这样……他们其实也不太清楚。 “骆枳。” 骆钧擦了擦手,直起身:“为什么?” 骆枳靠着车,他刚又打开了游戏,苍白指尖在屏幕上灵巧地跳跃,只来得及应了一声鼻音:“嗯?” 骆枳百忙之中抬头,扫了一眼狼狈的简怀逸,似乎是才想起这件事,“哦”了一声:“我讨厌他。” 骆钧一言不发地锁起眉峰。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被这种近乎荒唐的答案激起几分不悦:“什么意思?” “我讨厌他,看见他就烦。” 骆枳划着屏幕,操控着跑酷的小人在地铁轨道上辗转腾挪,躲开背后贪婪扑过来的尖齿恶犬。 他开了个无敌模式,活动了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右手:“大哥,我们把他轰出去吧?” 骆钧的气息沉下来。 “我不是还有一份家产吗?公司股份什么的,都给他。”骆枳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让小人翻了一连串前空翻,“让他走得远远的,愿意自立门户或者怎么都行,把我的东西还我……” 剩下的话被骤然打断。 骆钧神色冷厉,居高临下地垂目看着他,眼底透出不加掩饰的厌恶鄙夷。 骆枳的手机被毫不留情拍到了地上。 屏幕上的小人躲闪不及,重重撞上了迎面呼啸而来的地铁,屏幕上跳出刺眼的通关失败的画面。 骆钧的手很重,那一巴掌不光拍掉了他的手机,也在骆枳唇角掀了道极为醒目的猩红血痕。 骆枳被打得向后靠在车身上,散落的额发垂下来,遮着眼睛。 他微微偏了下头,抬手捂上左耳。似乎是缓了缓神,才若无其事地蹲下来,摸索两下,捡起了被打落的手机。 简怀逸叫人搀扶着,吃力起身匆匆过来:“大哥,别动手……” “没有你的事。”骆钧寒声问,“骆枳,你有没有心?” 骆枳蹲在地上,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手机,确认没有损坏,熄屏收进口袋里。 “你在外面胡闹,跟人家逞勇耍狠到处闯祸,摆你的骆家小少爷的派头的时候,怀逸在做你本来该做的事。” “怀逸替你念了商科,替你没日没夜地跟项目,替你在妈妈面前尽孝,替你照顾你妹妹。” “怀逸从小在骆家长大,早跟我们是一家人。就是因为你介意,闹得全家上下不得安生,一定要他搬出去住。” “他脾气好,愿意让着你不跟你计较,也同意了。” 骆钧克制着音量,压住风雨将至的翻涌暴怒:“上回又是因为你大闹一场,怀逸改了名字不再姓骆。这次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又让他还给你什么?!” 骆钧是真的动了火气。 如果骆枳不这么离谱地胡闹,骆钧也不会对他动手、不会说这些话。 今天是简怀逸的生日晚宴,骆枳却下手没轻没重地把人打成这样。事情传出去,不仅丢尽了骆家的脸,也没法向父母交代。 骆夫人当初因为某些事受了刺激,这些年一直都在休养。 就是因为收养了简怀逸,骆夫人才从几乎身心全面崩溃的脆弱状态里一点点恢复,这些年来更是把简怀逸当成宝贝,生怕有任何一点磕碰。 一旦骆枳打了简怀逸的事传回去,或是被骆夫人看见了简怀逸的伤,家里少不了也要翻天覆地闹一场。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真的很在乎你的意见?”骆钧低头审视着他,语气森寒,“骆枳,我告诉你——” “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 骆枳笑了笑:“那怎么早不跟我说呢?” 骆钧被他抢了话头,紧拧了眉,落下视线。 骆枳不知从哪又学会了抽烟的劣习,侧过脸衔了支烟,手里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 他靠着车坐在地上,丝毫不在意昂贵的风衣和地面那些染血的灰尘纠葛在一块儿,还是叫人厌恶的养废了的二世祖的傲慢做派。 打火机“咔哒”一响,火苗跳跃起来。 那一丁点温暖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小半张脸。 骆枳眼睫浓深,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皮肤是稍异于常人的冷白,衬得唇角那道红肿伤痕越发刺目。 骆枳衔着那支烟,仰头向后靠,回忆了一会儿大哥口中的“全家上下不得安生”。 他其实也很想看看这是种什么场面。 可惜那天的时间太紧张,他只来得及把简怀逸的电脑扔出去,骆家主就被骆夫人崩溃的尖叫声引过来,暴怒着让人把骆枳赶出去,扔进了地下的禁闭室。 骆枳有点遗憾。 骆钧那一巴掌的力道全无保留,他嘴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即使用烟气也盖不住,反倒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那间卧室在你跟妹妹的卧室中间,我以为即使我不常回家,家里也有我的房间……我以为那是我的房间。” 骆枳有点好奇,轻轻偏了下头:“如果不是的话,其实早提醒我一声,让我自觉去客房睡就好了。” 骆钧被他诘得面色冷硬,目光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节 “大哥,是我自己要搬出去的。” 一旁的简怀逸低声插话:“只是为了方便工作,跟小枳没有任何关系……” “简怀逸。”骆枳拿下那支烟,在手里把玩。“我说没说过,你再敢叫我小枳,我就废了你?” 简怀逸刹住了话音,心事重重地低头。 骆枳撑着地面正要起身,却忽然被训练有素的骆家保镖拧住手臂,不由分说牢牢按在地上。 骆钧走过来。 他看着这个不成器的胞弟的视线终于彻底不带温度,连那些夹杂着怒火的厌恶也淡去了。 他看着骆枳,像是在看路旁被扫成一堆的破败落叶。 骆钧看着骆枳的眼睛,轻声问:“骆枳,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你明知道让怀逸住在那个房间,是因为妈妈夜里会去给他盖被子。” 骆钧语气平淡:“妈妈看不到他就会崩溃,病情就会发作,你知道妈妈发作的时候有多痛苦吗?她不认任何人,只有看到怀逸才能让她稳定下来。” “你明知道逼着怀逸改名字,会让他被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议论指摘。” “你知道今天这么闹,会叫妈妈跟妹妹多伤心。” “你就是忍不了这个,是不是?你就要看每个人都痛苦,都受折磨。” 骆钧说:“你非要毁了我们家。” 骆钧伸出手,拾起骆枳掉在一旁的烟,把它在地上捻灭。 那一点红亮的火光彻底熄了,变成灰白色的轻飘飘的烟灰,叫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骆钧没有兴致再和他多浪费口舌,示意保镖们放开,把骆枳留在原地。 他让人把简怀逸扶上车,先去让家庭医生简单处理一下伤势。 生日宴会毕竟还要简怀逸出面敬酒,这样狼狈地带着一身伤去,明天就要传出叫骆家脸面丢尽的大笑话。 骆枳被扔下去。 他坐没坐相,斜斜倚着车,忽然笑着开口:“大哥。” 骆钧不准备理会,正要转身,众人头顶忽然升起无数璀璨烟火。 零点到了,那是生日宴惯例用来庆生的烟花。每一颗都漂亮,是骆橙亲手设计的,缤纷绚烂五光十色,把半边天照得通明。 “我二十三岁了。”骆枳说,“你忘了祝我生日快乐。” 骆钧脚步一顿,一言不发回身离开,登上了等在路旁的车。 第2章 照片 晚上的风比平时更凉。 简怀逸被骆钧带走治伤,训练有素的保镖们也跟着迅速沉默撤走。那一场烟花放完了,在黑寂的天幕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骆枳自己歇了一会儿,慢慢坐直。 他一下没能坐稳,又伸手扶着地面撑了一次,肩膀向后靠在车身上。 骆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重新开了一局游戏。 这回他发挥得不太好,连着三次都没跑出几百米就让小人撞在了地铁上。好不容易一个前空翻跳上了车顶,又被迎面拍过来的一个广告牌game over,花花绿绿的颜料撒了一地。 骆枳倒也没怎么在意。 他退出了游戏界面,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耐心等旋转错位的模糊视野慢慢归位。 散乱的额发被夜风撩起,让出沁透冷汗的苍白眉睫。 骆枳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靠住车身坐稳,冷汗顺着他的脸侧淌下来,蛰在唇角刺眼的红肿伤口上。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骆枳终于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揉了两下左侧的耳朵,那里面还是有蝉鸣似的聒噪声。 …… 倒不是被骆钧那一巴掌打的。 骆枳小时候意外受过伤,因为没能及时治疗,这只耳朵一度严重到了几乎失聪的地步。 即使后来有所恢复,他的左耳听力也依然不及常人的一半,偶尔还会犯耳鸣,一响起来就吵得什么也听不见。 骆枳放下手,他等被耳鸣牵扯起的剧烈眩晕过去,就撑着地面站起身。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眩晕一旦发作起来,既沉得摇摇欲坠、又仿佛轻飘得天旋地转的状态简直磨得要人命。 骆枳屈起指节,用力抵着太阳穴。 衬衫藏在风衣底下,透湿冰凉地裹着他,大大方方地让冷风沿衣领一路钻进去。 骆枳整个人也像是叫冷汗浇透了,他低头扶着车站稳,想象了下自己现在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搭配这个造型,大哥看他的眼神就很应景。 被树干彻底舍弃了扔下来,让风卷着在泥里打几个滚、挨几场雨,最后湿透了挤在人行道边上,叫人踩来踩去,等着被扫走的那么一摊狼狈透顶的落叶。 …… 这种念头偶尔会在眩晕发作的同时找上来,但等症状过去,整个人恢复过来,骆枳又总觉得多少有点夸张。 不至于。 他觉得自己起码不该有那么糟糕。 就算这片叶子被随手扔了,也能捡走做书签、做贴画,就算随便打开一页笔记本夹进去,也是能让它没那么落魄的吧。 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把它捡起来,也不至于让它混进一堆没人要的垃圾里,被扔进焚化炉烧掉吧。 骆枳脱下弄脏了的风衣,团成一团扔进后座,湿漉漉的衬衫冰得他咳嗽了两声。 骆枳又点了支烟,衔着烟仰头。在缓缓散开的一点烟气里,他睁眼看见满天寒星闪烁。 骆枳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生日礼物。 直到整个人差不多冻僵了,他才回到车上,打开空调,放平座椅躺下去。 骆枳枕着手臂,拉过条薄毯盖在身上。 他安静地躺了几分钟,抬眼轻轻吹了口气,动了动手指,熄灭了车内的顶灯。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骆枳被眩晕缠了半夜,好不容易挣脱了冗长混沌的梦境,睁开眼睛的时候几乎有些恍若隔世。 他回忆半晌,依然没想起自己昨晚是困到倒头就睡,还是不小心昏了过去。 不过区别倒也不算太大。 骆枳没有立刻起身,依然保持着仰躺的姿势。 他在驾驶座旁的小置物箱里摸索了几下,找到一颗巧克力,捏开包装纸含进嘴里。 醇香微苦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 骆枳闭着眼睛,等着那一点回甘也彻底消散在口腔里。 确认血糖升得差不多,骆枳才转而调整座椅,一点点把椅背升起来。 昨晚他和简怀逸在车里打了一架,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揍了简怀逸一顿。 改造过的座椅似乎还是不太能禁得住全武行糟蹋,在最后一格“咔哒”一声脱扣,把他整个人推得猛然坐直。 骆枳脸色骤然苍白,仓促闭上眼睛。 阖眼的前一秒,他眼前的视野毫无预兆地高速天旋地转起来。 骆枳失去平衡摔在方向盘上,他只来得及曲起手臂护住半张脸,就再没力气动一下。尖锐的耳鸣声穿透脑仁,不依不饶,几乎像是用一台电钻怼进了他的太阳穴。 过了足足五分钟,骆枳才终于缓过这一场无妄之灾,摸索着抬手降下车窗。 窗外的新鲜空气灌进车内,让他精神了不少,身心也跟着清爽起来。 骆枳舒服得叹了口气,在衣袖上蹭了蹭额头的冷汗。 ……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最近的耳鸣和眩晕似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骆枳昨晚开车出来,原本是想去检查一下身体,却在出门时被简怀逸拦住,说是有话要对他说。 直到那一场闹剧结束,他也没来得及再去医院。 下次有时间再去吧。 骆枳重新调整好座椅,摸过手机,按亮屏幕翻了翻。 过去了一整宿加半个白天,他的手机上倒也没什么未接来电,只有一条短信。 实名注册的游戏官方祝他生日快乐,热情殷切地劝说他充值一个888大礼包,就能获得一份神秘礼物。 骆枳已经有些年没收过任何礼物了,他研究了一会儿那条短信,甚至没出息地心动了一秒钟。 他在付款页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放弃并退出。 现在不是乱花钱的时候。 骆枳手里有个已经上市了的影视公司,最近被几个对家联手针对,股价有些下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砸资金买资源。 八百八十八块钱虽然杯水车薪,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不能掉进这种拙劣的消费陷阱里。 骆枳枕着手臂,删掉了那条短信,随手划着手机屏幕。 骆家的晚宴似乎的确不太顺利。 简怀逸的伤都在脸上最显眼的地方,再天才的化妆师也藏不住,转头就被人看出端倪,风言风语自然也跟着传了出来。 八卦这种事只怕多半刻在人类的种族基因里,骆枳花了十分钟,已经在朋友圈里刷完了整场闹剧的大致经过。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3节 骆家主气得七窍生烟,严厉斥责了骆家大少爷跟简少爷。 骆家对外宣称,是简怀逸在路上遭遇意外出了车祸,幸而没受什么大伤,具体情况还在调查。 简怀逸带着伤在宴会上致辞,正式接手了骆家的一部分生意。 简怀逸没要公司的任何股份。 骆家的三个孩子瞒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在骆夫人那儿糊弄了过去,叫她相信是简怀逸自己走夜路时踩进沟里摔了一跤,这才没大闹起来。 …… 骆枳窝在座椅里,指尖停在最后那条朋友圈上,停了两秒才向上划走。 “骆家的三个孩子”当然不包括他,骆枳早就清楚这一点,倒也没因为这件事有多怅然。 很多事都是会习惯的。 哪怕一开始再难受、再熬不住,再像是往身体里插了根烧红的铁钎那么折磨,习惯了以后也就不过是那么回事。 至于这层习惯的平静外壳之下藏着多少裂缝,多少可能会吞噬一切的缓慢流淌的业火熔岩,什么时候会在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时全面崩塌……谁也不知道。 至少骆枳现在还觉得麻木。 他没觉得身上和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只不过是出于理智跟求生欲,还是觉得最好不要在这段时间回骆家。 事情闹得太大,骆家主一向最重视骆家的脸面,昨晚无疑动了真火。 面对最得意的优秀长子、格外欣赏的养子,骆父还只是严厉斥责。骆枳要是出现在他面前,说不定就要被动真格的家法打断腿了。 骆枳点进骆橙的朋友圈,找到分享的那张全家福,放大看了看。 照片里有五口人。 骆承修是骆家这一代的家主,在骆枳的印象里,这个只能低着头叫父亲的男人凌厉严厉不苟言笑,随时都可能把他扔进禁闭室里跪着反省。 骆母姓简,叫简柔,简怀逸这个名字就是跟着骆夫人的姓改的。 照片里,骆夫人紧紧搂着简怀逸,手臂是某种近于偏执的保护姿势,像是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简怀逸身边除了骆钧,还有个看着就乖巧的女孩子,就是他们的妹妹骆橙。 骆橙今年二十岁,在隔壁市念大二,这次是特地请了假赶回来给简怀逸过生日,还偷偷设计了一场烟花秀,作为送给哥哥的生日惊喜。 虽然昨晚闹出了些不算愉快的风波,一家人却还是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 就连一向严肃的骆承修,看向子女的瞬间,神色里也带了不易觉察的隐隐温和。 骆枳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却忽然跳出了个来电。 看清来电的备注,骆枳不由怔了下。 ……骆橙的电话。 骆枳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听。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备注,修长苍白的手指悬在屏幕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地细微滞了滞。 或许是那张全家福给了他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某一个闪念间,骆枳其实想过这通电话里有没有可能带过一句生日的事。 骆枳很快就理智地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接通了电话:“小橙?有什么——” “骆枳。”电话对面的女孩子声音冷淡,“我和二哥在影视公司。” 她似乎吝于多说半个字,只是言简意赅:“你来一趟,爸爸要见你。” 第3章 铃铛 “小橙。”骆枳在她挂断前回答,“我闯了祸,爸会打断我的腿。” 电话的另一头静了静,没人应声。 “既然你们都在公司,我就先回趟家。” 骆枳语气轻松,他抬手拨了拨车前挂着的铃铛:“你帮我盯着点,我拿几件换洗衣服就走……” 骆橙在电话对面打断了他:“……所以二哥的伤真是你打的?” 骆枳话头稍顿。 他一只手仍举着手机,垂了垂视线,没有立刻回答。 “二哥伤的很重,头上都包了纱布,我怎么追问他都不肯说。”骆橙的语气比刚才更冷,“原来真是你做的。”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做?” 骆橙问:“是又缺钱了,还是家里什么事又叫你不满意了?” 骆枳仰着头,向后靠在座位上。 他静了一会儿才笑笑:“都不是,小妹,是我和简怀逸私下里起了冲突。” “有几句话没谈拢,我一时冲动了。”骆枳放开铃铛,“帮我跟爸求求情。你不是想要最近竞标的那份剧本吗?我买下来送给你。” 骆橙读的是艺校,小组期末作业正缺一个好剧本。 就在前两天,骆橙还愁得睡不着,大半夜发朋友圈到处找人帮忙。 骆枳没告诉她,自己其实已经暗地里叫人把剧本买下来了。 那份剧本原著虽然不算爆火,但质量相当高,又是久负盛名的资深编剧亲手操刀改编的,几乎倒空了他自己攒下来的那点钱。 骆枳买下来剧本,自己看了一宿,感动得用完了整整两大包纸抽。 反正是自己家的影视公司,近水楼台。他准备直接搭个相对正规的班子,再请几位专业老师来辅导,给骆橙和她的同学拍个网剧。 骆枳这几天都在忙这件事。 他准备给骆橙个惊喜,把这件事瞒得挺严,整个公司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 ……虽然现在完全不是他计划里那个合适的时机,但似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小妹。”骆枳说,“其实——” 电话另一头,骆橙恰好低声开口:“就该让爸爸把你的腿打断。” …… 这句话的后面一半都被耳鸣声盖了过去。 那是种骆枳没听过的声音,像是火车或是什么庞大交通工具的轰鸣,呼啸着隆隆碾过时,连铁轨和闷静黏稠的空气都带着一并微颤。 骆枳抬起手,捂着那只耳朵,把手机换了一边。 骆橙的教养很好,乖巧温顺,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懂事贴心的小姑娘,从没跟谁红过脸大过声。 就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是低低柔柔,又轻又软的。 可又像是透着抹不净的寒意。 那种一个没见过什么人心险恶、被精心保护着长大的小女孩儿,对着最讨厌的人所能给出的憎恶和抵触到极限的狠话。 “小橙。”骆枳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以前也总觉得爸爸对你太严厉了,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对二哥做这么过分的事。” 骆橙低声说着:“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反省,安生下来几天不再闯祸,不再让妈妈伤心,也应当给你一次像样一点的惩罚……” 骆枳轻轻“哦”了一声。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来回摩挲了两下唇角的伤痕。 因为根本就没有任何处理,那里已经鲜明地红肿起来,稍稍一碰就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骆枳有点抱歉地笑了下:“不行啊。” 骆橙正在另一头说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语气有些急,似乎是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说出那样一句不够礼貌的话来。 而这些不断被列举出来的理由,恰好能证明骆枳的劣迹斑斑、罪行累累。 骆枳不是个好人,折腾得他们全家人都伤心难过,所以只是被父亲动家法这种惩罚,其实已经算是非常宽容。 听见骆枳的回答,骆橙的声音也毫无预兆的停下。 “不行的。”骆枳系好安全带,“那很疼,我最怕疼了。” 骆橙咬了咬牙:“那你——” 大概是由于之前的话太过失礼,这一次她克制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要猜到下面的话其实也不难。 “那你打伤二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二哥会疼。” “那你为什么永远不务正业,总是闯祸,为什么非要让每个人都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不能消失得远远的,为什么不能少来打扰我们,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这些话骆枳其实每一句都没少听。 他已经很熟悉这些,所以哪怕这一次骆橙只是说了两个字,它们也依然自发自觉地从记忆里清晰地跳出来,体贴地补全了剩下的内容。 骆橙没有继续往下说,骆枳也不急着开口。 电话里的压抑沉默让电流声都变得刺耳聒噪,像是潮湿的细沙被一捧一捧地塞进耳朵里,硬硬抵着耳膜,被呼吸牵扯着沙沙作响。 骆枳轻轻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 骆橙停了停才回答:“爸爸要你来,和二哥讨论一下公司的职权分配……” “淮生娱乐?”骆枳说,“小妹,这是我的公司。” 虽然也算是骆家的产业,但这家公司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濒临倒闭,是他自己跑出去参加综艺出道,想办法拉扯起来的。 耳朵恢复得最好的那两年里,骆枳没忍住手痒,捡起了多年没碰过的吉他,的确还当过一段时间的流量歌手。 这也是骆家人眼里“不务正业”的一项重要罪证。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4节 骆枳现在想,倒也不算是骆家人的偏见——毕竟他这个流量当得只黑不红,一路被人追着发恐吓信、铺天盖地全网黑,虽然生拉硬扯着救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娱乐公司,但名声就没好听过。 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挂名是骆承修,但实际上一直都是骆枳在管,“淮生娱乐”这个名字也是他自己定下来的。 没用骆家插过手帮忙,没动过骆家的钱,也没有简怀逸的股份和职务。 ……不过现在看起来只怕快要有了。 骆枳抬起手,又轻轻拨了下那个早已经不会响的铃铛。 “我猜猜。” 骆枳说:“小妹,你想进娱乐圈。骆先生开出的条件是除非进自家的公司、而且必须是简怀逸接手,他才能放心?” 电话的另一头陡然静下来。 对面的人像是忽然被戳破心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骆橙隔了半晌,终于出声反问他:“你怎么能叫骆先生?骆枳,那是我们的爸爸……” “看来我猜对了。”骆枳笑了笑,“行,给他吧。” 骆橙在电话的对面愣住。 她根本不相信骆枳会说出这种话,迟疑了许久,才咬了牙低声问:“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没什么。”骆枳的语气很柔和,“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想要就给你们。” 他的确对经商没什么兴趣,想把那个公司开好,只是因为骆橙从小就梦想着当演员。 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如果没有点倚仗,干净乖巧的女孩子实在太过惹眼…… 骆枳向后靠去,抬眼看着那颗铃铛。 他把手机放回了左耳旁。 那只耳朵不带助听器时的听力比常人弱,这会儿又隐约耳鸣起来,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些动静。 他听着女孩子甜脆的嗓音。 走神间,那声音隐约变得更稚气柔嫩了点,像是才学会走路的小姑娘。 说什么都不肯放他出门,呜咽着扯他的衣角,跌跌撞撞走一步跟一步,小哭包似的躲在他身后。 “二哥,你不准走,我害怕!” “二哥,我一晃铃铛你立刻就要来,我要倒计时数三个数。” “有人欺负我,你帮我打他,二哥……” ……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声音褪去了稚嫩,也一并褪去了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再后来,就连“二哥”这个称呼也变成了简怀逸的。 铃铛扔在杂物间,生了厚厚一层锈,早晃不响了。 骆橙准备去念大学,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它翻了出来。 她已经不记得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准备叫人和其他没用的东西一起收走,拿出去扔掉。 骆枳把铃铛捡了回来,一点一点打磨干净锈迹,就一直挂在了车上。 骆枳屈起食指,轻敲了两下话筒。 耳旁模糊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你长大了,谁都能保护你。” 骆枳温声说:“既然你们更相信简怀逸,那就交给他吧。” “今天就算了。”骆枳说,“我明天去公司跟他交接。” 骆橙沉默了几秒,低声叫他:“骆枳……” 骆枳摘下铃铛,收进置物箱里。 他没有让这通电话持续更久,说完这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第4章 点心 淮生娱乐被拿走,骆枳其实早做过心理准备。 在作为家主的骆承修眼里,一家曾经差点退市倒闭、现在勉强有了中等规模的娱乐公司,或许有点价值,但还远不值得费心。 对骆承修而言,这只不过就是随手做出的一个决定而已。 要把公司给简怀逸,只是为了让骆橙背后有家里的倚仗,不至于被人欺负。 比起骆枳,交给简怀逸来主管淮生娱乐,让简怀逸负责照顾骆橙,当然更能让家里每个人都放心。 骆枳点开邮箱里的未读邮件。 骆承修亲自去了公司,亲自派人接手,也就意味着淮生娱乐真正搭上了骆家的关系。 平时那些吝啬于提供和分享半点资源、只在盈利分账时才积极的董事会成员,这时候的效率倒是前所未有的高。 只是打电话的工夫,这些人就已经群策群力,找出了骆枳“无法继续负责公司”的理由。 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简怀逸那张挂彩的脸,邮件的措辞相当客气,谨慎表示他的个人形象对公司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不适合再担任总经理的职位。 骆枳关上车窗。 他随手把空调降了两度,点开随邮件附赠的链接看了看。 是条几分钟前刚冲上榜首的热搜。 时机掌握得刚好,就在两小时前,目前风头正盛的顶流李蔚明忽然发了条微博,讲出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在这条微博里,李蔚明回忆了两年前自己还没爆火、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十八线艺人的时候,曾经被某负责人强制深夜带去酒店开房的往事。 微博里,李蔚明毫不避讳地坦言,这件事给他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 李蔚明说,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被打压雪藏,自己也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直到最近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出阴影。 虽然微博里没有点名任何人、也没有明确的指向,但谁都知道李蔚明是淮生娱乐的艺人。 最近几个月,李蔚明正因为一部改编的大ip火得人尽皆知。这条微博和他在剧中的人设相当契合,在剧中表演出来的那些痛苦、彷徨、绝望跟走投无路瞬间被代入进长微博,一石激起千层浪,席卷了粉丝跟路人数不清的义愤同情。 愤怒的粉丝们没花多久就扒出了一串资料,推理破案似的抽丝剥茧,最后终于把目标锁定在了两年前刚接手公司的骆枳身上。 …… 到这儿为止,事情就没什么悬念了。 骆枳自己当歌手出道的时候,就因为传出了以势压人的黑料,被追着寄了不知多少恐吓信。 到处都有人追着他谩骂诅咒,祝他英年早逝,孜孜不倦地各处写小作文“科普”他的恶行。 就连骆枳写的那几首歌的评论区也全是“好好的歌,给这种人唱糟蹋了”、“求翻唱”、“歌不错,歌手名就像一锅好汤里掺了老鼠屎”。 后来骆枳退圈,网上几乎找不到他的什么消息,这些无处发泄的恶意也被迫积攒起来……这一次终于遇着了个口子,几乎是以决堤的势头倾泻而出。 相关条目越来越多,舆论滚雪球似的发酵。隔三差五有自称是“酒店工作人员”的人冒出来,信誓旦旦地描述当时骆枳是怎么强取豪夺、李蔚明又是怎么清白刚烈抵死不从,生动形象得仿佛当时就在现场。 骆枳甚至还刷到了几张模糊不清的旧照。 根本看不清头和脸,就连人形都得勉强辨认。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火眼金睛,才能一眼就认出这是胁迫着李蔚明的骆枳。 看了十几个版本的深夜酒店疑云,骆枳放下刷得发烫的手机,枕着手臂闭上眼睛。 …… 说实话,骆枳有时候会觉得,简怀逸实在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就比如要从他手里夺走一个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公司。 简怀逸就会先布局,埋好李蔚明这颗棋子。 在这之后,简怀逸会安排几次“巧合”,让骆橙对演戏产生兴趣,设法引导骆橙在毕业前就生出想要进娱乐圈的想法。 紧接着,简怀逸会让骆承修意识到,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负责淮生娱乐。 最后,还要在一天之内引爆所有事,让震怒的骆承修彻底下定决心,把骆枳这个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永远踢出公司。 ……但其实完全用不着这么麻烦。 简怀逸想要从他手里拿走淮生娱乐,只要跟骆钧、骆夫人或者是骆家主说一声就行了。 就像过去的十几年里,简怀逸拿走他的名字、拿走他的生日、拿走他的家,在他出道前的决赛夜“不小心”给无中生有的黑料作证,拿走一切骆枳在乎或者不在乎的东西一样。 简怀逸真没必要这么忌惮他。 骆家主和骆夫人的儿子、大哥的弟弟、小妹的二哥都是简怀逸。 骆枳就像是梗在他们眼中的一根刺,即使只是存在本身,也无时无刻不在招惹他们的烦躁和厌恶。 …… 想到这儿,骆枳就觉得自己似乎也该识相点,别回骆家去叫所有人心烦。 可一时之下,他好像又想不出自己能去哪。 往常要是没法回家,至少还有公司可去。 骆枳在办公室放了张单人床,处理工作困了就倒头睡一会儿,睡醒了就继续灌着咖啡加班加点,太累了就玩一会儿吉他。 倒也不是真有这么日理万机,只是日子被塞得这样满当,脑子里就没有空隙。 没有空隙,就不会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东想西想。 就不会觉得难过。 骆枳现在其实也还好,比起难过,他更明确的感觉其实是“茫然”。 忽然就没事可做、没处可去的几乎能把人淹没的空白的强烈的茫然。 趁着这份茫然还没开始侵蚀他的行动能力,骆枳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开出那一片刺眼过头的明晃晃的白亮日光。 骆枳开着车在市区里绕了几圈,找了个停车场泊好,准备去随便买两件衣服先换上。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5节 都说人靠衣装,似乎也确实有些道理。 骆枳的长相其实非常出挑——想也知道,能隐瞒身份跟家世、只靠着一张脸一把吉他从选秀节目里所向披靡地杀出一条血路,至少也是能顶得住高清特写的水准。 至于后来是怎么风向陡变,大众的审美似乎都跟着八卦风向走,在他用家世压人、威胁逼迫节目组开绿灯、打压其他无辜素人选手黑料云云像模像样地传遍全网后,“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骆枳奇丑无比吗”这种明显眼瞎的帖子就经久不衰,隔段时间就要被挖坟踩一踩……这些事就没有必要再多回想了。 骆枳自己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些。 黑红也是流量,他靠着一路打得硝烟四起的热度让人记住了淮生娱乐,拉扯起来了濒临倒闭的公司,捧起好几个当家艺人,倒也算有舍有得。 …… 只不过就单论这一会儿,骆枳实在很难和什么更好的形象挂上钩。 那件风衣上不是血就是泥,早就没法穿了。他索性直接扔在车上,没带下来,准备等回头送去干洗店处理。 骆枳这会儿没耳鸣,虽然头还有点晕,但也还在习惯了的范围内。 他进了商场,叫空调吹着,身上却依然一阵一阵地出冷汗。 这件衬衫已经浸得透湿过好几次,领子软塌塌趴着,袖口染了血,裤脚也沾得满是灰尘。 骆枳自己都觉得有点狼狈。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事不关己地想了一会儿要是这么拍几张照片,挂到网上,会不会有恨他到入骨的黑粉花钱来买。 幸好没叫什么熟人看到。 骆枳闭了闭眼,食指中指并拢,用力按了两下眉心。 他正在回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忽然隐约听见有人叫自己,声音是从左后方传过来的,模模糊糊听不大清内容。 …… 但那道声线,骆枳却很熟悉。 骆枳正要转身离开,那道人影却已经快步从他身后追上来,抬手拦住了他。 骆枳身形顿了顿,抬起眼睛:“尘白哥。” 如果给他一道题,让他在五秒内答出最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的人,大概就是任尘白。 任尘白是骆枳为数不多的发小。 因为骆夫人一见到骆枳就会剧烈发病,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骆枳都一直被寄养在任家。 任尘白的母亲是骆夫人的闺蜜,两个人在小时候最为要好,爱屋及乌,任母也也一直很疼爱小骆枳。 后来,任尘白的母亲因病过世,家里事情太多,这才把骆枳送了回去。 寄住在任家那段时间,大概是骆枳过得最轻松幸福的几年。 任尘白比骆枳大了两岁,已经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他性情温柔沉稳,对谁都很和气,也一直因为母亲的遗愿帮忙照顾骆枳。 从小时候起,骆枳就很信赖和亲近任尘白。 他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榜样,当成最想亲近的人。 小骆枳悄悄在日记里写,长大还要和尘白哥住在一起,要和尘白哥还有任叔任姨做一家人。今天做了三份点心,不好的自己吃,最好的给尘白哥。 骆枳是真的这么打算过。 ……在他发现还落了一样点心,兴冲冲捧着去追任尘白,却在跑到门口时看到远处的任尘白像是丢什么格外叫人嫌弃的垃圾一样,蹙着眉把那一盒点心随手丢给路旁的流浪狗之前。 在那之前,骆枳一直都很想长成像尘白哥这么好的人。 第5章 高烧 有时候,骆枳其实也会好奇。 自己是不是故事里被设定好命运的角色,不论做什么、怎么做,都永远改变不了既定好的轨迹。 或者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亏欠了所有人,所以这辈子就要被惩罚还债。 不然的话,一个人是怎么会活成这样的呢? 如果什么事都没做错的话,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被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厌恶,恨不得他快点消失的呢? …… “小枳?” 任尘白握住他的手臂:“你不要紧吧?” 骆枳垂下视线。 他定了定神,把忽然压下去,看着任尘白覆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干净地拦着他,衬得又是血又是灰尘的衬衫更难看肮脏到了极点。 ……直到现在,任尘白也并不知道那天的事被骆枳看见了。 在点心被扔了的转天,任尘白依然来探望他。 任尘白一直都很照顾骆枳,给他带漫画书和游戏卡带,给他讲外面的事,温润眉宇蕴着仿佛是天生的沉稳包容。 任尘白伸出手,力道柔和地摸他的头,对他说点心很好吃。 他忍不住追问了馅料的细节,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露出稍许错愕和尴尬、陷入了短暂沉默的几秒里,又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移开。 ……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说是饮鸩止渴也罢,骆枳本能地不想揭穿任尘白。 毕竟即使是演的,这也是世界上为数不多愿意好好对他说话的人了。 只要不再和任尘白在任何场合发生接触,骆枳就可以凭本事骗过自己,让自己只记得在任家那段好得像是做梦的日子。 “我看到热搜了……有点担心。” 任尘白说:“带你回家去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骆枳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着了凉,他这会儿像是被人在脑子里塞了一块生铁,晃一晃就扯着大半边脑仁生疼。 那不是种太尖锐的刺痛,是一种夹杂着眩晕、恶心想吐和意识发沉的混沌的疼,连带着太阳穴都在一鼓一鼓地跳,那下面藏着的某根血管像是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开。 骆枳可以去任何地方。他还有点钱,住酒店应付一段时间,再租个房子,或者离开本地出去散散心,都是不错的计划。 唯独不能是任家。 他不希望在任家再发生什么更狼狈的事了。 对骆枳而言,这是少有的对他还有温暖跟善意的地方,他不想用新的记忆把这份温暖覆盖掉。 “尘白哥,谢谢你。”骆枳说,“我不想去。”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发烧了,也或者可能是中暑或者别的什么问题,总之他的手臂和身体都严重发软,不论怎么都挣不开任尘白的手。 骆枳被强行扯住,向一侧微微垂着头。他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是滚烫的,烤得喉咙生疼,声音也跟着发哑。 “我去了会觉得难过。而且我也有处可去。” 骆枳缓了缓,让声带继续发音:“我这几天是遇到点麻烦,但日子还没难熬到过不下去……” “那怎么行呢?”任尘白在他耳旁轻声问。 那是骆枳受过伤一侧的耳朵,大部分时间这半边耳朵都是听不大清楚东西的,可这句话却忽然就清晰地钻进了耳膜,又继续溢着刺骨凉气钻进他的脑子里。 骆枳有些茫然地抬头。 任尘白似乎没料到他会听到,温朗眉宇滞了一瞬,又从容地缓和下来:“……住外面多不舒服,你的身体又不好。别赌气了,跟我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那怎么行呢”并不是对“日子还没难熬到过不下去”的诘问,只是后面那几句话的一个普通的前缀。 仿佛在那不经意的一个瞬间里,慑人的带着冰碴的森森寒意,只不过是骆枳自己烧到迷糊以后的错觉。 或许的确只是错觉。 如果说被骆家人排斥,还能追根溯源,联系起当初的那些过往。被全网黑铺天盖地网爆,也能背后找到简怀逸这个匿在暗影里的推手……至少骆枳完全想不出,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惹到任尘白的事。 他在任家从来都听话,不闯祸也不胡闹,几乎是个隐形的透明人。 实在太闲了,也只是陪着任尘白的母亲一起烤蛋糕和点心,或者是找个机会钻进书房,在里面一翻书就是一天。 骆家和任家的生意没有冲突,任尘白是任家唯一的继承人,整个人就是那些胡混的二世祖的标准反面对照组。 任尘白是他们这一代里最优秀的,在商场上沉稳果断,私下里温柔成熟又可靠,就连骆钧也免不了要时常被人拿出来跟他比较。 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也没必要像简怀逸那样总是不安着那些偷来的东西、时刻担心着所有的一切会被重新夺走,所以总要跟骆枳不死不休个没完。 骆枳又试着把手臂向回抽了两次。 任尘白依然握着他不放。 那力道不算强,但也不容抗拒,至少现在的骆枳没有足够的体力去抗拒。 任尘白微低下头,黑沉的眼睛看着骆枳,眼底倒出骆枳此刻的影子。 这一会儿的工夫,附近已经有好些人看过来。 即使不论别的,光是骆枳这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在商场里就已经足够扎眼。 毕竟也是正在风口浪尖上的负面典型,没多久就有人认出了骆枳这张脸。现实里的敌意倒不至于像网上那样敢爱敢恨、快意恩仇,至少现在还没有人冲上来给骆枳开瓢,最多只是目露鄙夷地指点着低声议论。 但这种感觉也不太好。 就像什么呢?像是一根又一根缠绕上来的细线,勒进人的皮肤,然后一点点渗进血肉。 说疼到也不疼,只是那种疏离又嘲讽的眼神,会刻在自己都没发觉的记忆里。 …… 接下来再遇到任何一个投过来的视线,有任何一个看过来的路人的时候,这种感觉都会在瞬间跳出来。 任尘白的母亲在书房里收着很多心理学门类的书,骆枳翻过几本,他记得这种时候不能再把注意力放在四周,所以他用力晃了晃已经烧得昏沉的脑袋,抬起视线看向面前的人影。 “尘白哥,我身体不太舒服。”骆枳说,“我想去一趟医院。” 骆枳的嗓子快被烧哑了,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出来:“你先放我走,等回头……” 任尘白松开手,抱着手臂向后退开。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6节 骆枳微怔了片刻,他的视野这会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像是蒙了层淡淡的白雾,但还能看清任尘白事不关己抱着的手臂。 四周已经有不少指指点点的人,但任尘白显然并没有要替他处理的意思。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骆枳甚至自嘲地笑了笑。 对身边的人和事,他总是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些幻想里,最自以为是又厚颜无耻的那部分,大概都是关于任尘白。 骆枳也不清楚自己对任尘白的态度。 或许是一个从小就依赖着的年长的可靠朋友,或许是心目中想要追赶的那个最优秀的标准,也或许是有关“家”唯一剩下的一点执念。 他明智地没有抬头,放弃了去确认对方的眼神,只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朝电梯走过去。 任尘白站在他身后,看着骆枳踉跄着走下扶梯。 骆枳下意识摸索着慢慢地走,穿过人群,身影消失在商场外。 …… 骆枳走到了停车场。 他已经难受得站不住了,反复尝试了几次都打不开车门,才想起没有开锁。终于从口袋里找出钥匙,虚弱得打颤的手指却早已承不住最后这一点力道。 钥匙从他指间掉下去,滑进了车底。 骆枳蹲下来。 发烧也有一点好处。 高热的混沌吞噬了一切情绪,他甚至没有因为这一系列不顺而生出任何烦躁,只是俯身下来尝试着伸手去捞。 钥匙恰好在他手指能够到的极限更远几厘米的地方。 骆枳耐心地一点一点尝试,他蜷在阴影里,滚热的额头贴着车身冰冷的金属,车库的阴冷勾着他骨子里的凉意打着哆嗦往外逃。 一只手替他捡起了钥匙。 任尘白一臂揽着骆枳,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休息,右手把那串钥匙捞出来,交到骆枳手里。 他的动作和力道都弥足温和,让骆枳几乎在恍惚间回忆起他们小时候,任尘白揽着在外面中暑了的自己,一点一点给他喂加了白砂糖的冰镇绿豆汤。 ……回忆和温柔都点到即止。 任尘白把钥匙交给他,就向后退开,等骆枳的下一步。 骆枳额外花了点时间,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潜台词是“如果你不跟我回去,那就自己想办法,我不会管你”。 这种状态当然是不能开车的。 其实不该来停车场,应该直接在路边打一辆车。但他实在转不动脑子了,只是凭着本能想尽量离刚才那个地方远一点。 骆枳抬起被冷汗浸透的浓深眉睫,他弯了下眼睛,冲任尘白笑了笑。 骆枳扶着车站稳,轻声道了声谢。 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任尘白站在他面前,竟然对着他愣怔了片刻。 骆枳没有放过这个空档,他顾不上狼狈或是不狼狈,按下钥匙解锁,拉开车门手脚并用地钻进去,随即迅速关上车门。 骆枳把车门和窗户都锁死,朝窗外错愕视线里藏着怒意的任尘白挥了下手,放下遮光板。 做完这个动作,他也用完了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 骆枳的视野彻底归于黑暗,他甚至没来得及调整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身体就安静地软在了方向盘上。 第6章 病房 骆枳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大概只有五六岁,或者还要更小一点儿。 襁褓里的小妹又乖又软,咿咿呀呀地伸出手,眉眼弯弯地朝他笑。 爸妈在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又神神秘秘地藏起来,含着笑逗他,故意看他急得坐立不安。 大哥坐在窗边看书,被吵得不行,叹了口气放下书起身,把他扛在肩上。 他坐在大哥的肩膀上,终于在书柜顶搜出了自己的生日礼物,兴高采烈又得意,迫不及待地拉开包装纸外系着的彩带。 …… 漂亮的彩带被抽出来的同时,骆枳的后脊也忽然席卷开一道火辣辣的痛楚。 像是被人抽了筋。 骆枳当然没被抽过筋。 他又不是陈塘关前让东海龙王暴怒着遮天蔽日复仇的掌上明珠,也不是守将李将军那个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干系的三太子。 人要是真的被逼到赤条条把骨头抽出来,把一辈子的生恩养恩全勾销还清,是没有莲花化身可以用来复活的。 复活不了,那就只能是死了。 从此以后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必知道,各不相欠,轻松干净。 这都是神话,神话是寄托了某种强烈信仰和追求的传说,不是真的。 就像在这场梦里,骆枳也不是真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原本的视角,在半空中的某处继续看着这一幕。 原来那道剧痛是他后背上的拉链被拉开了,简怀逸从里面出来,接过了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原来时间早已不是小时候,骆钧的眉宇冷漠凌厉,骆橙也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不再是只会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女孩。 他像是被脱掉的玩偶服一样,空着心软趴下去,平静旁观着眼前的一切,又被谁厌恶地一脚踢开。 …… 画面一转,蹲在他面前的人变成了任尘白。 毕竟只不过就是场梦,梦里的谁都奇怪,任尘白也奇怪。 任尘白只是低头看着他。 那双对着谁都很温和的眼睛变得很冷。 不是像骆钧那种天然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是只对着他一个人的“你怎么还能安生把日子过得下去”的那种寒意。 骆枳上次见到这种寒意,还是在骆夫人眼睛里。 骆夫人发了病,已经神志混乱认不清人,像是看着最恨的仇人一样死死盯着他,撕扯着骆枳的衣服,让骆枳把自己的儿子还回来。 骆夫人不肯认骆枳是自己的儿子,这一点越发病就越是明显。 骆夫人坚信骆枳是什么占据了他儿子的身份的魔鬼。因为骆枳想不起小时候的自己喜欢吃什么,想不起小时候的自己有什么爱好,骆夫人一直坚信他是假的。 骆夫人会在上一秒切好果盘笑吟吟地端给他,下一秒就因为骆枳不小心吃了一块小时候从不肯碰的菠萝而歇斯底里发作,眼底充着血恶狠狠瞪他,恨不得咬开他的喉咙,将他连皮带肉撕碎了吞下去。 …… 骆枳已经习惯了这些事。 骆夫人想要的,是完全和记忆中一样的那个儿子,所以比他模仿得更像的简怀逸会成为骆夫人的精神支柱。 骆夫人需要安稳的环境,所以他尽量不回骆家,即使回去也只是住一楼最偏僻的客房。 可直到现在,骆枳还是不清楚,为什么任尘白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这几乎成了骆枳的一个执念。 倒不是因为任尘白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当然,任尘白在骆枳心里也的确很重要——但那只不过是对根本不可能成为家人的人自作多情又一厢情愿的依赖——况且骆枳早就长大了,也早没这么不知好歹了。 硬要说的话,这大概是一种包含着求知欲的困惑。 追剧追到最关键的那个地方,看着受害者奄奄一息地说出“凶手是”三个字,就脑袋一歪手一垂,对着忽然出现的片尾曲的困惑。 一道题研究了一整宿,用不同方法解出来十八种结果,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标准答案居然被撕了的困惑。 骆枳实在想不通,任尘白究竟为什么恨他。 或许这种困惑会一直纠缠着他,让他在死后变成一只鬼,去敲任尘白的窗户,大大方方把这件事问清楚。 ……他为什么会变成一只鬼? 因为他发着高烧,不仅没有去医院,还把自己锁在了车里。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车里?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去哪了,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唯一能躲起来的地方。 为什么要躲起来? 因为他很难…… “难过”这个词没有在他的意识里停留超过一秒。 骆枳的大脑自动帮他屏蔽了这部分结论,他从很久以前就很清楚,一定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否则的话,他不会再有足够的力气再支撑着爬出来,回到这个破地方再来一次了。 潜意识里本能的那一激灵,让骆枳从连绵不绝的沉梦里倏地挣了出来。 …… 他不在自己的车里。 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骆枳已经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合身从床上滚下来,一骨碌翻进床底,又把那个针头死死攥在手里。 这些动作未经大脑,完全出于本能。又过了好一会儿,骆枳才一点点从混沌茫然和摔得七荤八素里缓过来。 他躲在床底下,半张脸贴着冰凉坚硬的瓷砖,手背上一滴一滴淌着殷红的血。 这是间单人病房,很干净。白墙,白瓷砖,蓝窗帘和蓝屏风,钢骨架的病床,门口有一个洗手池。 骆枳蜷起身体牢牢护住胸腹,针头夹在指缝间尖锐地朝外,手臂交叠挡在头顶。 他确认过周围环境,才终于低低吐了口气,脑子里那根永远会在由睡转醒那几秒里无限紧绷的弦颤了颤,一点一点松下来。 骆枳垂下视线,看着身上蓝白条的病号服。 有那么格外漫长的十几秒钟里,骆枳生出了些自己都有些茫然的遗憾。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7节 他并不知道这遗憾源于什么,是“果然美好回忆只是梦而这才是现实”,还是“为什么还是能醒过来”。 后一种情绪其实不对劲。 骆枳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不问自己多余的问题。 比起自己的情况,骆枳其实更想立刻知道,他的车怎么了。 任尘白对他的车做了什么。 为什么在骆枳已经把车反锁了躲进去以后,任尘白还能有办法把他弄出来,强行带来医院。 …… 要知道这个答案并不太难。 和任尘白僵持的那一会儿,有那么多人在商场认出了他,自然也会有人尾随他去停车场。 后来发生的事早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骆枳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现场的照片和几个版本的实况转述,照片还有不同远近、不同角度,全方位记录了当时的现场。 任尘白报了警。 任尘白告诉警方,是他弟弟闹脾气把自己锁在了车里,可能会想不开做傻事。 语气很急,人命关天,最后还是决定强行破拆。 骆枳的车装了防弹级别的玻璃,破窗难度太高,专业人员带着电焊切割机,又换了好几个角度,才终于把早已昏过去的骆枳从车里拖出来。 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骆枳卖惨博同情的,有说寻死觅活还要浪费公共资源的,有说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鬼都不信的。 当然也有不少人因为这条新闻种草了任尘白——温润舒朗的贵公子,即使是对着他这么肮脏卑劣的拖油瓶也不见嫌弃,亲手把骆枳抱上了救护车。 可能是什么守恒定律,越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夸任尘白又温柔又帅、人间理想型,就越是有等量的人在骂骆枳不识好歹狗咬吕洞宾。 骆枳倒是并不在意这些。 他点开这些帖子,只是为了找里面的照片。 救援都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那辆车自然也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 骆枳把每一张图都点开原图保存下来,放大了拉到极限,一点点查看着图片的细节。 他刚醒不久,又把自己扔到床底了一趟。这会儿虽然勉强撑着回了床上,但依然头晕目眩的厉害,视野也完全算不上清晰。 但骆枳还是看得很认真,他甚至打开了画图编辑软件,埋着头一张张翻看那些角度各异、主要是为了拍他有多狼狈难看的照片,检查着他的车,把每个还可能修好的地方用深蓝色的圆圈标出来。 这是个非常繁琐而且费神的工程,骆枳检查完十几张照片,察觉到有人开灯,抬起视线看见推门进来的人影。 骆枳花了点时间,才认出视野里那团模糊的色块是任尘白。 任尘白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骆橙,两个影子站在大块近于白亮的光团边缘。 骆橙走到骆枳的病床边。 女孩子脸色不是太好,咬紧嘴唇,沉默地看着他。 骆枳放下手机笑了笑:“小妹……” “你是什么意思?”骆橙在同一时刻开口,哑着嗓子低声质问,“我只是想做我想做的事,你就非要用这种手段来惩罚我吗?” 骆枳的话头一顿,垂下视线。 “你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对不对?让我永远自责,觉得你想不开是因为我。” “你不想把公司给二哥,所以就自导自演了这一出。” 骆橙的声音似乎有一点发抖:“你就打的这个主意,你恨我,你绝不会让我好过……” 骆枳搭在被子上的苍白手指轻轻痉挛了下,一点点蜷起来,收进掌心。 “不是啊。”骆枳的语气很轻松,“我在车里睡着了。” 他的身体向后陷进枕头,仰起头眉眼弯弯:“太累,没醒,尘白哥大惊小怪才把事情闹大……” “你到现在还在冤枉尘白哥!” 骆橙咬紧牙关,仇恨似的瞪他:“明明是尘白哥救了你!你那时候差一点就——” 骆枳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慢吞吞“哦”了一声。 ……骆橙是真的很容易被套话。 简怀逸负责照顾小妹的这些年,一点都没有教会骆橙怎么谨言慎行、怎么应对提问,就把她推向了那个大染缸似的圈子。 骆橙像是忽然回过神,紧闭住嘴,脸色控制不住地白了白。 …… 被任尘白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骆枳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如果是正常人高烧,危险性还不算太大。但骆枳当时一并又犯了低血糖,已经陷入昏迷,谁也不知道时间拖久了会怎么样。 骆枳本人直到现在才得知自己当时的情况,但骆橙明明就知道这件事。 所以在维护任尘白的时候,才会那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那时候差一点就没命了。” 骆枳轻声帮她补完,又有点好奇地抬头:“小妹,你知道我差一点就死了,所以第一反应是恨我,来质问我别有用心、自导自演吗?” 第7章 家人 骆橙定在原地,答不出话。 这是骆枳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语气很淡,很随意,甚至还带有一点像是闲聊的轻松笑意。 …… 可在那一瞬间,又有数不清曾经发生过、现在正在发生、以后恐怕也少不了的事,它们似乎都能用同一个句式被轻飘飘地总结出来。 她是这种人吗? 骆枳的确可恨,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咎由自取……可再怎么说,病床上的这个人毕竟也和她有血缘关系……她原来是这样冷血的人吗?就像骆枳说的…… “她不是这种人。”任尘白忽然开口,“小枳,你对妹妹的恶意太强了。” 骆橙倏地抬头。 她眼眶发红,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求救似的看向任尘白。 “你看到网上的评论了吗?那些人才是真的盼着你死。” 任尘白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耐心教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妹妹就是因为关心和在意你,才会因为你做出那种事而生气,一时没能把话说清楚。” “如果不是真正在意你的家人,怎么会因为这件事觉得愧疚自责,特地跑来质问你?” “就是因为希望你好,才会和你生气。”任尘白说,“可能是急昏了头,措辞不够体贴,不够照顾你的情绪,可这不能成为你设套污蔑小橙的理由。” 任尘白转向骆橙,语调和缓:“是不是这样?” 骆橙用力咬着下唇。她忽然觉得那一块压下来的巨石被搬开了,纤弱的身体摇摇欲坠,眼泪迫不及待涌上眼眶。 骆承修进门时,恰好看到眼前这一幕。 生日宴骆家险些叫人看了笑话,骆夫人的状况又连着几天不稳定,骆枳偏偏在淮生娱乐交接的关键时候闹出这种丑闻。 骆承修原本就正因为骆枳惹出的这一轮舆论风暴心烦,一眼看见小女儿委屈的泪水涟涟,满是无助不安地看向自己,这些天大大小小风波积攒的怒气轰一声爆发,挟着强烈的厌恶冲上头顶。 骆承修几步跨到病床边,一把揪着骆枳的病号服,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骆枳清瘦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没什么分量。骆承修这一下的力气使得过了头,剧烈的体位变化迅速引起了足以吞没意识的眩晕。 骆枳的眼前突兀地黑下去。 …… 恢复知觉时,任尘白已经劝住了暴怒的骆家主。 骆承修坐在病房最远的角落,沉着脸色一言不发。任尘白低声劝解着什么,又或许是在对骆承修说明具体的“真实情况”。 骆橙缩在父亲怀里,眼眶红得厉害,看起来像是委屈地放声大哭了一场。 骆枳斜倚着墙角。 他被扔在病床边的角落,倒是没添什么新伤,看来任尘白拦阻的很及时。 没什么人顾得上来管他,他自己也没有力气挪动身体。 大概是血糖仍然没有补到安全线,连动一动指尖都会反馈回剧烈的心慌和麻木,不停冒着冷汗。 骆枳垂着眼。 这一刻,他的意识像是忽然从这具越来越虚弱破败的身体脱出来,静浮在某一处。 很轻松,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 看着藏在病号服里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似的瘫软下去,歪歪扭扭狼狈叠着,像是路旁被扫成一摊的肮脏破败的落叶。 骆枳想起梦里自己变成的那一身玩偶服。 这会儿要是梦该多好啊。 是五六岁的他看多了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得太投入了,抹着眼泪把自己脑补成了什么可怜兮兮的角色,做了场漫长混乱到极点的噩梦。 骆枳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他慢慢分辨了那影子的轮廓,抬起头。 骆橙站在他面前。 被他护在身后那个柔嫩稚气的小姑娘的影子已经很淡了,女孩子出落得娉婷,神色也已经重新镇定下来。 只是脸色还有点发白,眼眶也还泛着红。 “我原谅你。”骆橙看着他,“骆枳。” 骆枳看了她几秒钟,轻轻弯了下嘴角。 骆橙把这个笑当成是他在掩饰自身那些小算盘,没有多管,继续说下去:“我已经懂了,你故意那么说,是为了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非常恶心的坏人。” “你觉得我和二哥联手抢走了你的公司,所以你要设这样一个局。” 骆橙停了一会儿才又轻声说下去:“你要想方设法让我自责,让我觉得对不起你,然后让我被折磨疯掉……就像妈妈那样。” 骆枳自己都讶异于自己在这些人眼里的心机深沉,他抬了抬眉,尝试打量眼前长大了的妹妹。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8节 因为视线模糊,骆枳的眼里蒙着一层淡淡雾气。他的瞳孔有点散,反而显得眼睛更纯黑明净,翦密长睫投落下来一小片阴影。 骆橙被那双眼睛看着,即使骆枳的目光并没有明确的焦点,她依然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蓦地扎了一下。 骆橙不明就里,却下意识仓促挪开视线:“你不会……你不会不记得,妈妈是被你逼疯的了吧?” 骆枳想了想。 他记得自己好像有这样一道罪名。 那应该是他十二岁那年出的事,骆枳还有些印象,那天他被带去和骆夫人说了几句话,后来他们发生了一些争执。 再后来,他被骆夫人从二楼的窗户推了下去。 …… 在那之后,骆夫人的精神状况就明显越来越不好了。 骆橙的指尖用力拧着衣角,她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只是低头说下去:“你改一改吧,以后不要害人了。” 骆枳垂了下眼睫,又只是笑不说话。 骆橙这会儿终于隐隐察觉出他的异样,她蹙了蹙眉,扯了下骆枳的手:“骆枳,你——” 骆枳的手冰得他一激灵。 骆橙下意识松开,她看见骆枳的手臂软软坠下去,那只已经很瘦削苍白的手仰砸在地上,骨节和瓷砖磕出一声很刺耳的脆响。 骆承修已经准备离开,在门口等她:“骆橙。” 骆橙有些慌张地回了下头。 她其实还是怕骆枳,如果爸爸不在这儿,她担心骆枳会继续像尘白哥说的那样,用什么更恶毒的手段给他洗脑。 一想到这儿,骆橙看着安安静静不说话的骆枳,不由松了口气。 如果骆枳能一直这样,不闹事不作恶,就只是安安静静的就好了。 他们毕竟还有着血缘关系,总不可能完全一点不管他。 骆枳要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就这么躺在医院里,她其实可以每个月都来看一看他……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骆橙先是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即就按照尘白哥教的,静下心按了按胸口。 并不是她生出了恶毒的想法,而是骆枳做的事实在太过分了。 骆枳是回来复仇的,想方设法要毁了骆家。他逼疯了妈妈,又把简二哥逼得只能在他的阴影里生活,现在还要来逼疯她。 就连最温柔的一直照顾他们的尘白哥,也被骆枳的事纠缠得疲惫不堪。 听网上说,骆枳自己出道的时候以势压人,开了公司又想要侮辱公司的艺人,在人家拒绝以后,还动用手段把人家雪藏了好几年。 …… 这样伤害他们一家人的人,她没有去报复骆枳,而只是隐秘地生出一点这样的念头,并不是什么错事。 骆橙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甚至没再看一眼骆枳,就头也不回地跑出病房,跟上父亲匆匆离开。 任尘白出门去送他们,反手合上了病房门。 ……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安静就是三、四个小时,因为任先生提前交待了有家属要探视,所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都特地避开了这间病房。 直到任尘白处理好了一些事,回到病房,除了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切都还和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因为骆橙在父亲怀里哭得太凶,骆承修怕宝贝女儿喘不过气,叫人开了窗户,那扇窗户现在依然半掩着。 今晚大概有雨要下,夜风灌进来,挟着湿漉漉的冷意。 银月浅淡,冰冷的光芒钻过被风撞开的窗帘缝隙,融进屋内未熄的那一盏灯。 骆枳依然垂着头坐在床脚。 任尘白在门口停了一刻。 他的视线很复杂,但那些复杂最终却都被冷意盖去,他走到骆枳面前,低头看着狼狈的人影。 “知道错了吗?”任尘白语气很淡,“你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骆枳坐在灯光与月色的交界。 任尘白站在他面前,一贯温柔体贴的面孔被冷月衬得发寒:“简怀逸步步为营,你的家人自私冷血,你要保护的妹妹,只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骆枳安静着不回话。 “你发现我恨你,所以不想跟我回家?” 任尘白半蹲下来,捏起骆枳苍白的下颌:“可我不会放过你。” “我曾经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任尘白的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样一回事,“但我不知道,你也是个养不熟的没有心的怪物……” 骆枳的身体顺着这个力道,无声无息地靠进他怀里,额头软软地贴在他颈间。 任尘白看着他,手臂不自觉地僵了一瞬。 可那短暂的停滞随即就被更鲜明的恶心和鄙夷瞬间压过,任尘白用力甩开手臂,猛然起身:“滚开!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 他的话头骤然刹住。 骆枳被他甩开,滚了两滚重重磕在床角,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任尘白忽然被某种强烈的窒息感挟住,他怔忪着蹲下去,把眼前的人翻过来。 任尘白定住似的静凝了半晌,慢慢抬起手,探向骆枳鼻间。 骆枳的身体冰得慑人。 他安静仰着头,手臂软垂下来,鼻息轻得吹不起半片羽毛。 第8章 抢救 任尘白并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的神色更冰了,像是被骆枳玩的这种幼稚的把戏彻底激怒,那副温润的面具早不知所踪,只剩下眼底的一片暗沉。 “骆枳。”任尘白低声开口,“跟我装死?” 他把骆枳拎起来,扔在床上,伸手去探骆枳颈侧的动脉。 一定是因为不得其法,他探了几次都没有收获,直到把手掌直接贴上骆枳的胸口,才终于察觉到里面那颗心脏微弱缓慢的搏动。 房间里那盏灯不算太亮。 流银似的月光淌进来,漫过骆枳毫无血色的侧脸,最终栖在静阖着的眼睫上。 像是舀起了一抹安静嘲讽的涔涔冷光。 任尘白平静冰冷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隐约裂痕。 他揽住骆枳的后脑,停了停,把人抱得近了些。 似乎是被这一下所惊扰,骆枳终于隐约有了反应,瘫软着的身体微微挣了下,忽然吐了口气。 任尘白像是陡然惊醒,立刻停下动作。 他显然做了最值得嘲讽的愚蠢举动,于是被那一瞬的失措茫然压住的怒火成倍地翻上来,任尘白嗤笑一声,右手用力,攥住骆枳的头发:“玩够了?” “你还真好哄。”任尘白冷嘲,“给一点甜头就演不下去了?” 骆枳没有回应,手掉在床外。 任尘白这次却不会再被他这种拙劣的手段愚弄。他把骆枳扔回床上,拉过床旁的心电监护仪,左手掀起骆枳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病号服。 病服下的身体瘦得怵目,苍白皮肤上攀附着大片磕碰出的青紫。 任尘白眼尾跳了下,却又像是毫不在意,只是打开仪器,又把电极片按位置逐个贴上去。 “我告诉你,骆枳。” 任尘白缓声警告:“我会让你为这个小把戏付出代价,你……” 最后一个贴片碰触到冰冷苍白的皮肤,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任尘白身体一僵。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探骆枳的颈侧和胸口,又去试骆枳的呼吸。 他的动作第一次显出些慌乱,可不论哪个结果都是一片寂静。 人快死的时候,会有最后一口气在喉咙里含着,弥留着去听周围的动静吗? 任家早就在医疗相关领域涉足,这家私人医院就是任尘白自己的产业。即使从未接受过专业的临床培训,耳濡目染,任尘白其实比一般人掌握的医疗常识要更多。 从刚才到现在的举动都有失冷静,只是因为躺在地上的人是骆枳。 而任尘白恰巧恨骆枳,恨到必须让骆枳活着一点一滴受折磨,恨到要用连他自己都恶心的温柔兄长的假象编一张网,把这个怪物一辈子困在绝望里赎罪。 简怀逸这个鸠占鹊巢的螟蛉子总觉得不安,一定要夺走属于骆枳的一切才能放心。任尘白丝毫看不起这种无耻的小人,却不介意配合姓简的。 他要骆枳这一辈子都赎犯下的罪,而不是这么痛快就让骆枳解脱了事。 所以骆枳必须活着。 一定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人会在死前听见周围的动静吗? 任尘白拍着骆枳的肩膀和脸颊,到了最后几乎是用力摇晃着叫他。 他从不知道有人的脸能这么冷和白,像是流尽了最后一滴还温热的血,又像是灵魂、意识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这副躯壳。 任尘白的动作越来越急,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被循着心脏停搏的警报声赶过来的急救人员小心翼翼劝离,又看着更多的人火急火燎围上去。 任尘白扯住一个人的手臂,嗓音喑哑:“能活吗?” 冲过来的值班医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能活,能活!”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9节 任尘白松开手。 值班医生快步赶过去,等护士涂好导电糊,喊了声“让开”,把除颤器的电极板按在骆枳瘦得嶙峋的胸膛上。 人不难救,是低血糖引发的恶性心律失常。 说紧急当然紧急,但要说严重,放在急诊室常规处置的危重病患里,也并不是那种束手无策的麻烦。 其实要是家属或者陪护早点发现,及时通知护士测个血再挂瓶葡萄糖,早就没事了。 负责抢救的医生有条不紊地忙碌,没有人贸然开口,只是小心翼翼交换着视线。 他们其实不理解,一个完全没有血糖相关基础疾病的病人,怎么会两次纯粹因为血糖过低导致的深昏迷里病危。 …… 明明在陷入昏迷前会有明显的征兆和表现,明明只要陪护有眼睛就不难注意到。 明明这位骆先生在病房里,也有不少人去看他了。 任尘白站在病房外。 他接到了骆橙打来的电话。 骆橙已经被骆家主带回了家,打电话来,一是为了今天的事道谢,二是想问任尘白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导演的联系方式。 那位导演姓龚,叫龚寒柔,和任尘白的母亲曾是关系很好的笔友。 龚寒柔导演最近正在制作一部与打击拐卖相关的电视纪录片,是半纪实采访半演绎还原的手法。尚未拍摄完成,热度和期待值就都已经非常高。 骆橙想要进娱乐圈,她原本是央着二哥去买那份说是要竞标的剧本的。但简怀逸歉意地给她解释,最近公司资金周转有点困难,刚接手的淮生娱乐又陷入了绯闻风波,还要拿出大笔钱来公关。 虽然失望得不行,但骆橙还是很懂事地没有为难二哥。 这些事毕竟不能怪到简怀逸头上。 那个绯闻风波是骆枳惹出来的,也不知道骆枳到底是怎么不务正业,把一个好好的淮生娱乐糟蹋成这样。 骆橙根本不懂家里的生意,她把任尘白当成知心温柔的兄长,低声嘟囔着抱怨了几句,又试着小声求他:“尘白哥,你能把龚老师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任尘白一手拿着手机,向后靠着墙,视线落在病房里。 “艺人的工作应该是公司负责的。”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成不变的温和:“小橙,怀逸他没有给你配团队,安排经纪人和助理吗?” “怀逸哥忙嘛。”骆橙有点失落,却也能理解,“是我这边的时间太紧了,如果没有拍摄作品,就必须交期末的小品作业,可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剧本。” 骆橙其实刚从淮生娱乐回来。 和她充满兴奋的想象完全不同,这一趟的经历一点都算不上愉快。 股东和董事会都跟着父兄离开后,不知为什么,淮生娱乐从经理到部门员工,再到经纪人团队,甚至连那些负责跑腿的艺人助理,都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在确认了淮生娱乐从此就由简怀逸负责、骆枳再也不会回公司后,那个艺人部的经理就一直是那种冷淡礼貌拒人千里的态度。 经理和和气气地对骆橙道歉,说是骆小姐的身份太重要,怕安排的不合简总心意。只有等简总亲自给骆小姐指定团队,他们才好处理。 骆橙给任尘白打电话,其实也存着一份赌气的心思,想要证明自己用不着靠那个破公司也能找到资源。 “我打听过了,尘白哥。龚导演准备拍摄的下一个单元叫《火苗》,主角是一个被卖的七岁男孩。那家人的妻子也是被拐大学生,只有二十岁,和我一般大。” “听说是发生在十多年前的真事。他们都好可怜,受了很多很多苦,差一点就死了,落下了一身的病……还好最后都逃出来了,那些坏人也都有了报应。” 网上已经有当时案件调查允许公开的部分,骆橙只是复述查到的内容,都免不了有些同情,声音也跟着稍低。 说到最后的结果,她的语气才又轻快起来:“一半是采访,一半是完全还原真实情境拍摄。那位被拐的女大学生已经找到了,只不过男孩被家人领回去后,就一直没有下落……” “哦。”任尘白轻声说,“还没下落啊。” 他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 骆橙愣了下,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犹豫着停住话头:“……尘白哥?” 任尘白笑了笑:“没事。” 他主动道歉:“对不起,小橙,我刚走神了。” 骆橙哪会因为这种事同他计较,连忙在电话另一边摇头:“没事的,尘白哥,你要是不方便……” “当然方便,我回头介绍你和龚老师认识。”任尘白说,“小橙,你一定要努力争取到这个角色。” 骆橙显然惊喜起来:“真的?” 任尘白答应:“真的。” 病房里已经安静下来。 见任先生正在打电话,医生和护士都不敢打扰,确认过病人的生命体征完全稳定,就静悄悄地离开了病房。 这次他们不敢再把病人交给陪护负责,直接给骆枳上了监护,仪器上的数据在正常值的最低线平稳波动。 骆枳脱离了危险。 他一动不动,安静陷在纯白的枕头和被褥里,戴着鼻氧,右手正吊着吊瓶输葡萄糖和营养液。 任尘白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骆枳的眼睫羽毛似的轻轻颤了下。 这说明骆枳是醒着。 骆枳七岁失踪,十岁被找到接回来,那之后就一直被寄养在任家。 因为母亲的吩咐,任尘白从骆枳十岁起就带着他,每天哄骆枳睡觉,对这些小动作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在母亲被骆枳害得过世后,这些熟悉的细节,就全都一点一滴化成了浓深冰冷的恨意。 骆枳是什么呢? 大概是天生的冷血怪物,最擅长伪装和欺骗的恶魔。 任尘白伸出手,替骆枳掖了掖被角。 他的力道温柔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抚过病号服下瘦削的肩膀时,察觉到骆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这就对了。 任尘白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原本只是想把骆枳带回去,关在家里锁起来,让骆枳享受母亲临去前的绝望的。 可出了这一次的事,任尘白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目的原来并不是让骆枳死。 死太容易了。 他只要一想到骆枳害死了母亲,却轻轻松松地以命抵命从此轻松了事,就压不住冰冷的恨意从每一处骨缝里阴涔涔渗出来。 他还是更想看到骆枳心如死灰、苟延残喘地活着。 所以他不介意再帮点忙,揭开骆枳自欺欺人搭建的那层防护罩,让骆枳彻底看清楚骆家的每一个人。 “小橙。”任尘白语气温和,“我现在不在医院。” 他俯了身,按下免提,有意让骆枳也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我记得咱们离开病房的时候,你是最后一个见骆枳的人吧?还和他说了话。” 骆橙的语气果然冷淡下来:“尘白哥,忽然提他干什么?” “是这样,我想问问你,离开前有没有发现他的身体有什么异样。” 任尘白慢慢地说道:“低血糖要是严重起来,脑细胞会受损,会对身体和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可能会昏迷,可能会瘫在床上动不了,或者影响神志。” 任尘白说:“你要是发现了他有不对劲,就告诉我,我让人去看看他,别出什么意外。” 电话的另一头,骆橙轻轻“啊”了一声。 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如果没有骆橙稍显慌乱和紧张的呼吸声,几乎让人以为任尘白不小心挂断了电话。 最后任尘白笑了笑:“没事了。” 任尘白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把那个再也没有任何动静的手机就放在骆枳枕旁,离开了病房。 第9章 遗物 任尘白在天台抽了两支烟。 就那么把手机留下,是因为任尘白很了解这个被骆家宠坏了的女孩子。 骆橙不可能有这个胆量承认的。 ……承认了,说明什么呢? 说明骆橙在离开的时候,明知道骆枳的状况不对,却没有联系医生护士,没有告诉任何人。 说明骆家乖巧懂事的掌上明珠,原来真的能做出这种叫人齿冷的事,所有人都得重新认识她,知道她原来还有这样一面。 说明马上要出道去做大明星的骆小姐,原来还有这种足以致命的、一旦爆出来就能毁了她整个人的黑料。 而骆家人那种大概是遗传、又或者是家教使然的自私冷血的天性,在这种时候当然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骆橙的天平上,从没有哪怕最不起眼的半分位置属于骆枳。 听到任尘白问起这件事,骆橙会怕得要命,会又忐忑又惶恐,会有数不清的顾虑。 害怕见不得人的心思泄露,害怕被人指指点点,害怕自己的形象彻底毁于一旦…… 她唯独不会想到,时间拖得更久,会不会让骆枳身体状况恶化,会不会让骆枳有危险。 如果任尘白真像电话里说的,相信了她,再晚点回来。 骆枳会不会死。 …… 这实在太可笑了。 任尘白从天台回到病房,手机依然安静躺在骆枳枕边。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一条消息。 倒是来查房的值班医生有些疑惑地提了一句,说是两分钟前有个隐藏号码的电话打进导诊台,匆匆问了一句1503号病房的情况,什么也没说清楚就又挂断了。 任尘白看了一眼骆枳的病房号码。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0节 他忽然生出了点兴致,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要是现在才来检查,人还有救吗?” 值班医生刚结束检查,愣了下,有点迟疑地看了一眼骆枳。 他不清楚任先生怎么会忽然问这个,艰难斟酌措辞:“那就难说……” 任尘白替他说:“八成是来不及了。” 值班医生从没这么直白过,噎了好半天,还是只能如实承认:“是。” 任尘白点了点头,满意地收起手机。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如常运转的嘀嘀作响。 骆枳静躺在病床上。 他像是从任尘白出门之后就没再动过,又或者在任尘白和骆橙打电话那时起,他就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安静躺着。 任尘白也不急于开口。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把刚才录音保存成下来,修改文件名“387”,再保存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保存着的三百多个素材,都是约好提供给龚寒柔导演的资料。 骆橙了解得不够全面,这档纪录片之所以未播先火,是因为它不只复现那些被拐卖的受害者在那期间的遭遇。 对于愿意直面镜头的受害者,制作方会深入到每个细节,继续追踪他们被解救之后的生活,挖掘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纪录片筹拍的时间非常早,灵感的源头,是任尘白的母亲曾经给龚导演讲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个叫“小火苗”的男孩,在走失三年后回来,发现家里已经不再有他的位置。 《火苗》原本该是纪录片的第一个单元。因为任母意外过世,龚导演始终走不出友人早逝带来的黯然,这才一直被搁置到了现在。 现在骆橙竟然想要争取《火苗》里场景复现部分的角色。 任尘白想想都觉得非常有趣。 如果这一单元真被完整拍出来,对骆家来说,就不仅仅是丢脸这么简单的事了。 骆家主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活剐了骆枳吧。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面对愧疚的能力的,总有人要用抵触、用漠视、用自欺欺人,甚至是用憎恨来扭曲它。 谁受得了去面对那些刺得人鲜血淋漓的真相呢? ……就像骆枳明明害死了他的母亲,也从来都表现得像个没事人,甚至还敢做点心送给他一样。 任尘白放下手机,视线落在骆枳身上。 在他尚未来得及敛起眼底的冰冷时,骆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睛。 因为实在没有力气,翦密的眼睫轻微翕动了两次,才终于缓缓张开。 那双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雾,瞳孔有些散,没有落点,水洗似的干净的纯黑。 任尘白眉头不自知地蹙了蹙。 骆枳辨认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尘白哥?” 他很久没说话,下呼吸管的时候可能伤了嗓子,开口时有些沙哑。 让人想起被熬煮过久的海水,不再有原本的透彻清亮,在那些氤氲的水汽腾腾散去后,只剩下咸涩粗砺的暗淡结晶。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骆枳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吗?” 任尘白讽刺地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很低,也很冷:“你问我?骆枳,你来问我?” 骆枳倒是不太意外这个答案。 几人走后,他一个人在病房里,看着视野一点点暗下去。 心跳声逐渐吞没一切,最后又连那些急促而毫无规律的心跳声也弱下去,一切归于寂静的时候,时间的体验会被拉得无限长。 在仿佛无限漫长的那几秒里,骆枳就在思考两件事。 第一个问题,是小橙对他到底还有些什么感情。 第二个问题,就是任尘白到底为什么恨他。 任尘白帮他解答了第一个问题,非常清楚详尽,目的或许是让他被真相打击得难过、绝望或是痛不欲生。 骆枳不得不承认,在任尘白放下手机离开病房的那段时间里,那个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的手机,的确像是一柄冷冰冰的铁锤。 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砸着他的骨头,砸完了再换成透着寒气的冰锥,戳进骨髓里。 不疼,也或许是他已经不太能想得起“疼”这种感觉。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痹的透骨森冷,冷到极点,森森白霜都能割得人皮开肉绽。 ……至于第二个问题,在他视线彻底暗寂下去的那个瞬间,幻觉里的任尘白就是这么回答的。 能猜得这么准,大概是因为骆枳实在太了解任尘白了。 他跟着任尘白长大,用那段难得的温馨经历中的相当大一部分时间来看着任尘白,他用有关任家的记忆来给自己一点一点建造起坚固的盔甲。 骆家又不是第一天不要他。 骆枳因为这件事揍过简怀逸,因为这件事顶撞过大哥、父亲甚至骆夫人,但他从没因为这件事有多害怕绝望。 因为他一直都很有底气。 他一直都知道,就算骆家不要他也没关系。 因为他也有—— “对了。”任尘白忽然出声,“我们之前来的时候,你在看什么?” 骆枳停下念头,抬起眼睛。 任尘白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点阴冷不见了,却又像是随时蛰伏在温和的表象下择人而噬。 任尘白好像对这么折磨他很感兴趣……就像小时候的夏天,骆枳坐在大槐树下,捧着一碗凉得碗壁直冒水汽的红糖冰粉,看任尘白和来挑战的对手下象棋。 明明几步就能赢的棋,任尘白却总是喜欢兜圈子,让对手抓住一线生机,再亲手把这一线生机掐灭。 小骆枳总是忘了吃冰粉。 他着迷地看着棋盘前还是少年的任尘白,目色沉静胜券在握,一下接一下地轻轻敲那些棋子。 棋子被任尘白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生杀予夺。 “……你那辆车的照片吗?” 任尘白说:“不用看了。” 任尘白说:“它破损得太严重,已经被直接拉去销毁了。” 骆枳像是没能理解他的话,轻轻皱了下眉。 任尘白拿过搭在一旁的上衣,在口袋里找了找,翻出一张揉皱了的销毁证明,放在骆枳眼前。 任尘白其实一直在调查,骆枳为什么这样宝贝他的那辆车。 宝贝到不准任何人动哪怕一下,还把车内部做了改造,如果不想回家又不在加班,就一个人睡在车里。 这件事被骆枳瞒得很严,不论是任尘白还是简怀逸都没打听出任何消息。简怀逸只是因为计划要在骆枳那辆车上动手脚,甚至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骆枳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查出来,在生日宴会当晚把人堵在车里,往死里狠揍了一顿。 骆枳慢慢坐起来,伸手去拿那张车辆销毁证明。 他第一下摸偏了方向,指尖挪了挪,才够到那张收据,拿起来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 “……尘白哥。”骆枳说,“你报警,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毁掉我的车。” 任尘白原本就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并不隐瞒,点了点头:“我的确没想到,你这么容易给我玩病危。” 任尘白其实也和别人一样,以为骆枳只是偶尔发了次烧,在车里烧晕过去了,并没多放在心上。 直到骆枳被拖出来,送到救护车上,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 骆枳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张收据。 炸响的耳鸣穿透了他的脑海,像是他第一次兴奋地爬上那辆车,按下喇叭时被吓了十足的一跳的那个特别响亮的声音。 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忽快忽慢地转着,变成模糊的色块。 “……别怕。” “小火苗别怕。” “姓骆的不喜欢你,我们还不喜欢他呢!” “姨姨送你辆车,等你长大了就开着它周游世界,想去哪都行。” “以后我们就住车里,这回肯定没人能把我们小火苗赶出去了。” “害怕了,难过了,想家了,就快躲到车里去。” “好好,最结实的车,一百年不会坏。” …… 骆枳一直都知道,就算骆家不要他也没关系。 因为他也有家。 他的家就是那辆车,如果这个世界都没有容纳他的位置,那是他最后能逃去的地方。 “为什么呢。”骆枳轻声问,“为了让我更绝望吗?” 任尘白没有否认,所以这就是正确答案。 骆枳点了点头。 他说了一句自己都听不见的话,代表任尘白的色块倏地起身,死死扯住他的衣领。 他耳鸣的厉害,听不见任尘白在说什么,只能察觉到任尘白大概是疯了。 那双手剧烈颤抖着,用力地摇晃他。 但也没关系,他眼前的一切已经在天旋地转,反正也不会更晕了。 骆枳脸色淡白得像是随时会消失,他弯起眼睛,乖乖地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内容。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1节 “尘白哥,那是任姨的遗物啊。” 第10章 失踪 小骆枳真的好喜欢任姨。 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有哪个敢横冲直撞的小孩子,不是因为背后有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能替他撑腰。 任姨就是那个一定会护着骆枳的人。 任姨的名字叫任霜梅,人和名字一样飒,又知性又优雅又利落果决,整个任家都是任姨做主。所以就算她一点都不给骆承修面子,骆家主也只能咬碎牙闷头吞到肚子里。 不知道多少次,遍体鳞伤的小骆枳偷着打电话,找到任姨告状,然后被领着昂首挺胸离开骆家。 …… 那辆车是骆枳十二岁那年,因为一些原因被骆夫人从二楼推下去,在病床上醒过来以后,任姨送给他的。 十二岁的骆枳当然还不能开车,所以任姨就和他手指碰手指拉钩,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绝对的秘密。 这辆车是骆枳绝对的秘密基地。 骆枳把所有不肯给别人看的秘密,都藏宝一样仔细藏到车里。 从小到大的日记,每年生日给自己买的礼物,自己写的只给自己听的歌,只有自己才见过的照片和自己画的画,任姨留给他的好长好长的早被翻旧了的手写信,一切向任姨证明他有在高高兴兴好好活着的证据…… 他像条非常滑稽的穷光蛋恶龙,守财奴一样盘踞在自己的洞口,寸步不离地护着那些在任何人看来都毫不值钱的贵重宝物。 骆枳没有问任尘白,那辆车里的东西有没有被留下来。 这种问题是没有被问出来的必要的。 任尘白玩够了猎物,决定亲手掐灭那一线生机的时候,从来没有留一线的习惯。 好习惯。 来天降正义屠恶贯满盈的孽龙的勇士一顿操作,把自己家的水晶也炸了。 骆枳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不知道好笑的点,究竟是因为亲手毁了母亲的痕迹已经快疯了的任尘白,还是正在一点点从某个地方碎裂开的他自己。 任尘白至少有个优点,即使是气疯了也绝对不会动手打人。 不然骆枳还要考虑怎么以最短路径滚进床底,怎么再把手背上的吊瓶针扯下来自保,怎么戳任尘白几个血窟窿,再趁机往死里踹任尘白一脚,把任尘白揍得爬不起来…… 骆枳歪歪斜斜倚在床头,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没忍住真的笑出了声。 想什么呢,他现在根本动不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剖开他的胸口,又或者是一只手径直扒开他的后背,踩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抽他的筋。 但是不耳鸣了。 骆枳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不只是耳鸣的声音消失了。 身边的所有声音也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下不吵了,很舒服,只有脑海里任姨搂着他低低唱着的催眠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今晚的月亮就好亮啊。 亮得他好想家。 骆枳借着月光,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张车辆销毁证明,找到了角落里最小的一行不起眼的地址。 …… 骆枳失踪了。 跟任尘白汇报这件事时,值班医生瞄着任先生从未有过的冷沉脸色,胆战心惊地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们也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就在今天早上,几个不追星也不怎么上网的小护士还忍不住红着脸小声讨论,1503的病人怎么这么乖。 又帅又乖又配合,让吃药就好好吃药,要测血糖就乖乖伸手。 测血糖的针一刺下去,那只苍白冰凉的手就轻颤一下,好漂亮的眼睛里蒙上层雾蒙蒙的水汽,却还是弯出笑的影子。 好像很不喜欢说话,但会偷偷给她们塞纸条,里面夹着叠成心的红色纸币,礼貌地请她们帮忙给自己买一身衣服。 于是,还没到中午,白衬衫、牛仔裤、棒球帽跟一双板鞋来了,然后它们带着骆枳不见了。 只剩下叠好的病号服放在枕头上,被子床单平整规矩,像是从没人住过。 任尘白看着那张病床,声音冷得发轻:“谁给他买的?” 值班医生知道他是问衣服,犹豫半晌,硬着头皮低声说:“……都买了。” 就连他都忍不住给儿子打电话,含糊其辞地问了问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喜欢什么颜色的鞋。 骆枳怎么能那么容易就讨人喜欢啊。 加上两次抢救,总共也才相处了一天半,他们都觉得这是个叫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的年轻人。 究竟是做了多过分的事,才能叫骆枳身边的人这么恨他啊。 值班医生当然不敢问这些问题。 碍于任尘白的吩咐,他们当面对骆枳的态度都不敢有多友善,甚至称得上冷漠。 几个小护士冷冷淡淡采了血就走,出门憋得脸都红了。 …… 任尘白看着那套叠好的病号服。 昨天晚上,骆枳居然告诉他,那辆车是母亲的遗物。 任尘白从没这么失态过,他险些就拆了骆枳,那一阵激怒惶恐过去,立刻叫人联系销毁汽车的报废处理厂。 车当然早就被销毁了。 毕竟是任先生亲口吩咐过的,不用整理车里的东西,直接拆解了推进熔炼炉里。这又不是什么违法的赃车,也没任何案底,破拆甚至还是警方亲自动的手。 不过是小事一桩。 处理厂的老板陪着笑,小心翼翼向任尘白邀功,特地跟他保证“一个螺丝都没剩”。 因为这件事,任尘白一个白天都没顾得上再来医院。 可一个白天的结果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任尘白做的计划向来缜密,这份缜密现在滴水不漏地回馈到他自己身上,让他亲手毁了母亲的遗物。 毁得一个螺丝都没剩。 看着空荡荡的病床,任尘白忽然想起昨晚的情形。 骆枳什么也不问他,什么话也不说。 骆枳比他自己还要更了解他,任尘白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才最终确认自己下手的结果是什么都留不下,而骆枳只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 就像骆枳也很清楚,只要多拜托几个人帮忙买衣服,任尘白就没有理由处理医院的任何一个人。 有什么好处理的呢? 温柔舒朗的任先生因为“私人医院护士帮患者的忙”这种小事,大发雷霆滥用职权把人开掉吗? 任尘白不是这种人。 面对除了骆枳之外的所有人,任尘白都有足够的理智和底线。 在值班医生紧张的注视里,任尘白只是沉默地站了长得过头的一段时间,就转身朝院长室走去:“给我看监控。” 值班医生长舒一口气,不迭应声。 任尘白的步伐很大,值班医生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得上,追上了却又有什么话似的欲言又止。 任尘白淡声开口:“还有事?” “任先生。”值班医生问,“等把骆先生找回来,要不要做个全身检查?” 任尘白蹙眉:“为什么?” “不好说,他的身体可能有其他问题。” 值班医生回想着当时的情形,除了低血糖导致的两次病危,骆枳原本的身体状况似乎也有些堪忧。 只是任尘白不准他们多管,就好像只要骆枳还活着,剩下的什么都不重要。 可一个人真禁得起这种消磨吗? 两次抢救,骆枳自己的求生本能都低得像是风里最弱的火苗,稍一惊扰就会熄了。 而一夜过去,今早他们去查房的时候,骆枳睡在床上,安静得像是一片灰白色的余烬。 值班医生打量着任尘白的面色,试探着说:“骆先生好像听不见了。” 第11章 玻璃 任尘白抬了下眉。 他原本还没有多想,被对方这样一提,才想起昨夜离开前,骆枳在病房里的表现似乎的确有些异样。 …… 异样到那场歇斯底里失控掉的疯狂质问,从头到尾,都只是任尘白一个人狼狈荒诞的独角戏。 骆枳冷静得实在出乎意料,又像是完全沉浸进了自己的世界。 直到被任尘白扯住衣领,骆枳才终于有所觉,缓慢地抬起眼看他。 骆枳看着他,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瞳光是散的,落点像是在更缥缈更捉不住的地方,又像是在看早就被任尘白弃如敝履的某个影子。 看久了,那双眼睛就柔和地弯一弯,很浅很淡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攀上眉睫,视线却又初醒似的定在任尘白的脸上。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2节 然后骆枳错开眼神,再不看他。 再然后,不论任尘白说什么,骆枳都只是恍若未闻地垂下头。 漆黑翦密的睫毛颤一下,又颤一下,终于不堪重负似的缓缓坠下去。 骆枳再不看他。 …… 从医院回去后,任尘白再没能睡着,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同样烦躁得很, 他把这份烦躁彻底归咎于意外毁了母亲的遗物引发的懊悔——这责任很容易就能怪到骆枳头上。 如果骆枳不躲着任尘白,不逃进车里,任尘白也不会有机会毁掉那辆车。 如果骆枳不把这件事瞒得这样死,任尘白能早点知道车是谁的,当然不可能对那辆车下手。 看,怪不得骆家人把什么过错都冠给骆枳。 这是种再轻松不过的体验,能规避掉一切烦恼跟自责,唯一做的只是要恨骆枳。 要恨骆枳太容易了。 任尘白收回心神。 他回忆了一遍昨晚的场景,配合医生的提醒,才意识到那时候的骆枳很可能就已经听不到了。 任尘白点了点头,问:“然后呢?” 值班医生不由愣了愣。 这家私人医院是任家的产业,其实有许多人都知道,任尘白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么一味温柔和善。 他们是见过任先生陪在母亲病床边,一边细心地削一个苹果,一边轻描淡写地平静吩咐“废掉某某合作”、“把某某渎职的部门经理开掉”、“裁撤掉某某冗余部门”的。 吩咐这些话的时候,任尘白的语气就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很平静也很漠然,对着已经将到死路的棋子,敲一敲棋盘,或许还带有一点事不关己旁观的淡淡兴致。 听不见了啊。 然后呢? 值班医生自然也就懂了任尘白的态度,摇了摇头闭严了嘴,向后退到电梯角落。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顶层。 任尘白没有停顿,等到门开,就径直出了电梯。 …… 骆枳反锁上旅店的门。 他把手放在洗手池的水龙头下,挤了些洗手液,反复冲洗着手上沾着的油污。 冰凉干净的水在手上流动,砸在手指上,飞起白色的水花。 骆枳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好奇地用手来回碰着水,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有水花溅到眼睫毛上,他本能地眨了下眼睛去躲,那点水冰得他微微打了个激灵,随即又淌进眼睛里烧起来,烧得他眼睛好疼。 骆枳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好疼。”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也不知道发出的只有气流声,但没关系,他在脑子里给自己配音了。 “好疼,好疼。”骆枳忽然喜欢上了这个游戏,他像是刚学会了个新词,一边重复一边来来回回地拿手拨着水流,笑着躲被自己弄得飞溅的水花。 这一片用的是地下水,冰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往骨头里面扎,他这样不知道停地玩水,那些早已经洗干净了的漂亮手指很快被被冻得青白发僵。 骆枳也不知道自己眼睛里进了多少水,他用力揉着眼睛,冰凉的手碰在额头上很舒服,于是他就关掉水龙头,用两只手来来回回冰自己的脸。 这样自己跟自己玩了半天,等到手上的水干得差不多了,他才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骆枳留给自己的简短的说明,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这,又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这是离报废处理厂最近的旅店。 他的车被报废了,来这里找自己那辆车的残骸。 任尘白的安排不会有漏洞,他的车一定已经被彻底销毁得干干净净了,但任公子生来优渥,不了解在底下做工是怎么讨生活的。 他这辆车这么棒,零配件拆下来都值不少的钱。 车门,玻璃,后视镜,轮毂……保不准还有什么没被卖掉的,被扔在堆满了废墟的场地里,只要给门卫塞几百块再加一条烟,就能进去想翻多久翻多久了。 骆枳拿着手机走出洗手间,坐在沙发上,对着不到一页的便签垂着头看了半天。 他花了一段时间去思考任尘白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的脑子转得有点慢,经常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大片空白,有时候甚至想不起当下时间点前后发生的事。 就比如现在,骆枳就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去思考自己的车为什么会被报废,被谁报废的,除了这件事又都发生了别的什么。 …… 等他给这些问题都找到了答案,窗外的天色已经又黑了。 骆枳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沙发里。 他回答好了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正要起身,忽然被一阵剧烈尖锐的烧灼痛楚扯着,失去力气重重跌回去。 是从他的胃里传出来的。 这代表需要进食。 骆枳这次只用一秒就得出了答案,他对自己很满意,抬起手轻轻捏了下自己的耳垂。 这是任姨表扬他的动作。 小骆枳每次拿到特别好的成绩,或是在别的什么感兴趣的领域有了特别棒的成就,又或者是能断断续续用吉他弹出整整一首《两只老虎》……任姨都会像这样,摸着小骆枳的耳垂,笑吟吟地特别夸张地表扬他。 骆枳挑选了一段划重点珍藏起来的回忆,在脑海中点下自动循环播放,抿着嘴角听任姨夸张地把他表扬得天花乱坠。 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有一样特别明显的好处,每到这个时候,脑海里的声音就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几乎就像是真的。 这也太舒服了,又不用被外面吵,又能想听什么听什么。 骆枳非常满足于现状,他一只手按着胃,用最慢的速度扶着沙发一点点站起身,走到沙发另一头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袋方便面。 撕开包装,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吃快了伤胃,所以要细嚼慢咽一点一点地吃,干的时候要记得喝水。 做完这一整套流程,他竟然都没昏过去,也没有把吃的东西吐出来。 完美,再加十分。 骆枳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他今天表现得好到自己都有点飘了,记忆里的任姨的声音也哄着他,越夸越离谱。 “小火苗太酷了吧!” “小火苗真厉害,一般人绝对做不到。” “小火苗好可爱啊,谁看到你都肯定喜欢你,不喜欢就是他们有问题。” “小火苗好乖。” 骆枳一高兴,就吃完了一整袋方便面。 他又给自己补了两块奶糖,喝下几口水,从书包里翻出便携血糖仪消好毒,给自己测了个血糖。 骆枳对照表格,比了个耶。 他超健康。 骆枳放下血糖仪,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站起身,去浴室冲澡洗漱。 第一天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他忘了测血糖,又忘了吃饭,在洗澡的时候觉得头越来越晕,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来做卫生的阿姨以为屋子里没人,收拾到浴室的时候发现骆枳昏在地上,吓得差一点就报警了。 有过那次兵荒马乱的经历,骆枳重新总结了新的生活经验,现在已经越来越熟练。 骆枳在洗澡的时候顺便把衣服也搓了,他换上新买的超大号t恤当睡衣,叼着牙刷哼着无声的歌,把洗干净的衣服晾上。 做完这些,他把台灯拧亮了一小点,又宝贝似的张开掌心,在灯光下仔细打量今天的收获。 他找到了一小块变色玻璃。 只有他的车才会用这么炫酷的变色玻璃,应该是拆卸倒卖的时候不小心碰碎了个边角,混在满地黑褐色的砂砾里,他才花了四十几个小时就找到了。 骆枳在地上一点点磨平了玻璃的尖锐边缘,回来以后又反复清洗过,那一小块碎玻璃亮晶晶地躺在他掌心。 足够了。 今天是他从医院逃出来的第三天。 他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明天就离开这儿吧。 去个新的地方,开始没有人认识他的新生活,他不要叫骆枳了,哪有人会给孩子起名叫“枳”啊。 骆也不喜欢,他倒是很想跟任姨的姓,但想起任尘白又觉得厌倦。 那就叫火苗吧。 骆枳越想越满意,神气兮兮地脑补了一会儿那个场景。 他带着变色玻璃做的吊坠,背着自己的吉他跟画板流浪走天下,遇到敢质疑的,就理直气壮地介绍自己。 “怎么了,听不见就不能唱歌啊。” “怎么了,就不准有人姓火啊。” “怎么了,没有家就不配好好活下去啊。” …… 骆枳光是想都把自己想得飘到不行,他在床上打了个滚,脑袋不小心“咚”地一声撞到墙,意识被遽然翻搅起的眩晕猛地扯进去,眼前的一切也倏忽间灭了灯。 那块玻璃从他指间漏下去。 骆枳呼吸一滞,他想也没想地跟着摔下床,摸索了一圈没能找到,又飞快把所有灯全都打开。 他晕得几乎站不住,心跳忽快忽慢,像是有只手握着他那颗心脏,轻一下重一下地随手揉捏。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3节 但没关系,这种事不重要。 骆枳把手机的照明也打开,他一寸一寸照着地板,直到在床脚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一小块玻璃,把它牢牢攥在手心,才终于松了口气。 直到这时候,骆枳才发现自己在不停地出冷汗,身体软得站不起来。 他发现右手抖得怎么都止不住,只好用另一只手把它攥住,再用身体靠着床连手臂一起压牢。 “怎么能乱跑啊。”骆枳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戳着那块玻璃,用自己听不见的气音训它,“你是我的家,不知道吗?” 玻璃多半是知错了,老老实实躺在他掌心,又不顶嘴。 骆枳满意地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凶过了头,睁开眼睛,好声好气地软着嗓子道歉。 “知道错啦,不该耍脾气。”骆枳小声商量,“还让我回家吧?” 玻璃一定是心软了。 骆枳不管,反正这也是他自娱自乐给自己编的小剧场,他是导演,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肯定是心软了,哪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不让他回家呢? 等到头不太晕了,骆枳就扶着床沿,慢慢尝试着撑起身。 他好期待新生活啊。 虽然还完全没有开始,但他几乎已经能想到,自己带着家自由潇洒流浪天涯了。 骆枳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又撑了一下,这次左腿成功使上了力,但右腿还是软绵绵地一动不动。 哎呀不管了。 反正睡一觉醒了就会好的。 骆枳在心里向旅馆道了个歉,他把床上的被子一点点扯下来,又给自己拽了个枕头,裹成一团躺在地板上。 真好。 骆枳攥着那块染上自己体温的玻璃,把手藏在胸口,整个人一点点蜷起来,带着笑意满足地闭上眼睛。 月儿明,风儿静。 他好幸福啊。 第12章 船票 骆枳这一觉睡了很久。 他做了很多很多场棒到不行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云雾缭绕的山顶对着画板画日出,梦见自己坐在明月流水的桥头弹吉他,梦见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停下脚步,对着他招手和微笑。 在梦里他养了只松鼠,蹦蹦跳跳地在他肩膀头顶穿梭,很怕生,一见到人就咻地从他领口钻进去。 更多的梦是有关海的,骆枳一直都喜欢大海,那么广袤那么远,海看不见尽头,像是只要一直走就会到达另一个世界。 他像是在梦里过完了满足的一生,醒来的时候还舒服得完全不想动。 骆枳给自己喂了颗草莓味的硬糖。 酸酸甜甜的果香在舌尖绽开,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牵扯出梦里那些暖到不行的场景。画面最后定格在许多被他自己臆想出来的面孔上,他们停下脚步,伸出手摸他的头,扶着他站稳,对着他温柔地笑。 …… 然后他的鼻腔遽然冲上一股从没有过的剧烈酸涩,像是经年累月的敲击终于见了成效,让他身体里的某个点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骆枳忽然觉得眼睛胀得发烫。 有那么十几分钟,骆枳忽然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权。 就像是做梦被魇住了,又像是回到了在病房的某个时刻,骆枳毫无预兆地被切换到了很远的某个第三视角,茫然又全无知觉地旁观着自己。 在洗手池前玩水的时候,溅进眼睛里的那些透明的液体现在全大颗大颗地冒出来,根本不用管,每眨一下眼睛都会带出比之前更多的水汽。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倒在地板上,吃力地大口喘息,不止肩背和手脚,就连头发丝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和颤栗。像是被人活剐开脊背抽了筋,又像是条快要在陆地上的空气里溺毙的鱼。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身体的控制权和知觉才一并恢复,还给了骆枳。 骆枳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是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骆枳忍不住轻声笑出来。 ……什么啊。 做个梦还能掉眼泪啊小水龙头。 骆枳好笑地抹了抹脸,在脑子里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了自己半天。 他仔细检查过,确认自己攥在胸口的碎玻璃好好的没有丢,吃了块糖也已经不那么头晕,就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 这回右腿也能动了,就是还有一点点麻木和吃不住劲,不过也并不严重。 就说他命硬。 不管出了什么问题,只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倒头睡一觉就好了。 要是醒不了……管他呢。 这不是又在新的一天睁开眼睛了嘛。 骆枳保持了一会儿靠墙坐着的姿势,等到这个体位也彻底不晕了,就再变成扶着床跪起来,闭着眼睛耐心地等旋转不休的原地过山车结束。 然后他一点点站起来,摸着耳垂给自己了个超级夸张的表扬,哼着梦里乱写的不知名的调子,先把碎玻璃在书包最保险的夹层收好,再去浴室洗漱。 洗漱的时候,骆枳顺便摸出手机看了看。 在离开医院以后,骆枳就掰了自己原来那张电话卡。现在这张是一百块在小巷子尽头那种会被查封的黑地摊上买的,没用身份证,所以任尘白一时半会还查不到他。 …… 但也不是太长久的办法,只要他还留在本市,行踪早晚会被翻出来的。 骆枳叼着牙刷,看着镜子里苍白得有些陌生的脸,忽然愣了下。 ……任尘白是谁来着? 镜子里这个人又是谁? 为什么也在刷牙? 这几天时常有这种情况,好像原本运转得很自然的思维总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卡住,就像是原本严丝合缝啮合的齿轮里被扔进了颗小石子,然后全部的意识就忽然变成一片空白。 不过他也有办法。 骆枳熟门熟路翻出备忘录,照着上面写的复习了一遍。等到小石子消失,状态恢复正常,又把这次忘掉的东西也逐条补上去。 骆枳站在洗手池前,抱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备忘录的时候,几条未读消息忽然在屏幕顶端跳出来。 骆枳点开消息,目光忽然一亮。 他挂出去转卖的剧本有回复了。 骆枳想要转卖的,就是之前好不容易才拍下来准备送给骆橙,已经快筹备完成的那份剧本。 因为是他想送给小妹的私人礼物,所以没有走公账,全花的是骆枳自己攒下来的钱。 也同样是因为这个,这份剧本的所有权并不在淮生娱乐,而是骆枳本人。 骆枳开的价是一张船票。 不是普通的船票,是超级无敌豪华巨型邮轮票。票特别难抢,即使价格高昂得令人咋舌,也依然每次都一放票就秒空。 骆枳馋好久了,原本想一掷千金爽一次,买下来给自己当生日礼物的。 放票那天骆枳订好了一串闹钟,但就在他以开小会的名义公权私用、带领淮生娱乐的经理层杀过去浩浩荡荡抢票的前十分钟,骆枳为了缓解紧张,随手刷了刷朋友圈。 放票前的最后五分钟,在朋友圈,骆枳刷到了骆橙无论如何都想要的那份剧本。 …… 邮轮停泊最近那个港口的时间是一周后,下一次再开这条航线,就要等明年了。 骆枳原本其实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挂上去碰碰运气。 没想到竟然真有人私聊。 他像是忽然又有了个特别值得争取的目标,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抓紧时间把自己洗干净,换好衣服正襟危坐在桌前。 点开私聊界面的时候,骆枳的心脏还有些兴奋,在胸腔里跳得咚咚作响。 骆枳点开第一条未读消息,是家很成熟的工作室,来联系他的是剧本采购负责人。 没有票,但承诺以他当时拍下的原价转收完整剧本。 骆枳点开第二条未读消息,是个规模不小的影视公司,来联系他的是资源部负责人。 没有票,但在原价基础上附10%转让费用,允许他保留一个非主要角色的推荐权。 骆枳点开第三条未读消息,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艺人的经纪人,没有票…… [既然有意转让剧本,说明贵方手头不太宽裕。] 经纪人的门路大都相当广,不难辗转打听出那份被高价拍走的剧本属于谁,发来的消息每一条都仿佛意有所指:[实在没必要意气用事。] 骆枳轻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他又忘了自己在干什么了,坐在桌前愣了好一阵神,才想起自己是想用剧本换一张船票。 有什么好劝他的呢? 他只是想去船上玩啊。 骆枳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屏幕。 他趴在桌子上,手臂垫着下颌,另一只手轻轻在手机上画着圈。 不知道画了多少个圈,骆枳终于放下手机,转而起身去收拾东西。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想事情,这次他忘了先缓冲,起得急了,右腿一软整个人就栽倒下去。 骆枳连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椅背重重磕上他的后背,骆枳的眼前也跟着毫无预兆地灭了几分钟的灯。 视野恢复时,摔在他身边的手机上已经多了不少消息。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4节 [建议考虑一下出售,价格可以再商量。] [可以交换其他等价资源。] [可以提供公关团队。] [建议多做考虑,长远打算,来日方长。] …… 骆枳忽然拿过手机。 他的眼睛还是软软地弯着,好像不知道难受也不知道疼。他的确不知道,指尖灵巧地轻轻敲击屏幕:[不考虑,不打算。] 对面明显因为这个回答有些错愕,再回复时差点忘了公事公办的辞令:[为什么?] 骆枳轻“唔”了一声,想了想,把手机贴在额头上。 为什么呢? 大概和他没有做全身检查,就偷偷离开医院一样吧。 这里不行就再换个地方。 再不行就再换个地方。 如果哪里都不行,那就去看看海的尽头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看看那个世界是什么样。 …… 如果再不行,那他就真的要休息了。 在死之前,他真的好想遇到一个人,那个人能对他笑一笑,和他招一招手,好好地打个招呼啊。 第13章 过往 云顶咖啡厅。 骆橙轻握着拳,正紧张地端坐在龚寒柔导演对面。 她想来面试那个被拐的女大学生,所以特地没有过多化妆打扮,只扑了些防晒,梳了个整洁的高马尾,衣着也简单素净。 但二十岁的女孩子,又是被家里娇惯着养出来的,从没吃过一点苦。即使再不施粉黛,依然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娉婷光彩。 演个青春校园、都市偶像之类的题材,倒是刚好契合,却无疑和纪录片的角色定位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龚寒柔会来这里坐一坐,也只是因为故人之子的邀请。 “就是这样。”一身职业装的中年女助理很客气,把档案退还给骆橙,“小妹妹,很抱歉……” 眼看对方已经有要婉拒的意思,骆橙急道:“请等一下!” 助理停下话头,视线疑惑地落在她身上。 “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骆橙用力攥了攥衣角,“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骆橙鼓起勇气:“我可以签协议……我和尘白哥说过的。” 一边说,骆橙一边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不远处的任尘白一眼。 她这会儿是真的有点忍不住委屈了。 骆橙原本以为,只不过是爸爸调整一下家里的公司,她再帮二哥把碍事的人赶走,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和波折。 可谁知道,事情完全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和顺利。 简怀逸一直都在给骆钧做副手,淮生娱乐是他正式管理的第一个公司,每天都忙得看不见人,说好要给骆橙配备的团队和资源都一拖再拖。 淮生娱乐的人也怪,那几个部门经理对她都冷淡得要命,简总不吩咐的事绝不安排,态度挑不出错,却也是外人都能看得出的客气疏远。 就连答应了会替她周旋的尘白哥,这几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来了就只是低头喝咖啡发消息,除了问候龚老师就再没多说过一句话。 骆橙低下头,她咬了咬下唇,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我听人说,龚老师的剧组有一类协议……” 助理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你是想说跟组免责协议吗?” 骆橙连忙点头:“对对,就是这个。” 龚寒柔作为导演,一向以纪录类影片见长,而纪录片最重要的就是真实性与还原度。 已经发生的事当然无法再被摄像机记录,只能靠演员来重新演绎拍摄。为了找到最贴合的状态,一部分重要角色的演员必须全程封闭跟组,半沉浸地目睹甚至亲自体验一切或惨烈或残酷的真相。 曾经有演员在拍摄结束后久久出不了戏,因此起了不少风波,甚至闹到了法庭上,在那之后就多出了一份必须提前由双方接受的协议。 “我完全接受,不论出了什么问题都由我自己负责。” 骆橙连忙保证:“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助理没有立刻回答,先回头看了看龚寒柔,然后才又收回视线看向骆橙。 “好吧。”助理点了点头,“你做好了什么准备?” 骆橙愣了愣,心头随即隐蔽地泛起惊喜。 她连忙抓住机会,一口气背道:“我看了很多资料,也请教了学校的表演老师。经过学习和了解,我已经对这种罪行的性质有了充分的了解——” 接下去的内容被一声惊呼仓皇打断。 骆橙慌乱间猛推了下桌子,整个人吓得不住后退,一不小心带翻了桌上的咖啡。 …… 助理放下衣袖,遮住手臂上那些狰狞盘踞的怵目伤痕。 她似乎早习惯了这种事,很平静地向服务员点头致歉,请人来帮忙收拾眼前的残局。 骆橙的大脑空白了半晌,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讷讷低声:“对不起……” 助理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说:“你被你的家人保护得很好。” “好了。”龚寒柔在这时候开口,轻轻摆了下手,“时间差不多了。” 作为已经是泰斗级别的导演,她说话的节奏有着特有的干脆利落,如果不是一头花白的齐耳短发,几乎看不出已经年逾花甲。 助理和骆橙交谈时,龚寒柔一直在安静旁听,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看一眼任尘白。 任家曾经在影视领域做过一段时间的投资,龚寒柔和任尘白的母亲在某次颁奖晚会相识,一见如故,后来就成了忘年交的笔友。 虽然很少见面,也只是在专业领域有所交流。但两人的性情相仿,又有着共同的兴趣,关系一直非常好。 任尘白的母亲过世得仓促,从确诊到病故也不过半年时间,身边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好准备。 在那之后,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任尘白就罕少再主动联系过她。 龚寒柔当然能理解这种情绪,她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好友的独子,两家的关系也就这样不知不觉淡了下来。后来任尘白接过母亲同龚导的约定,继续提供纪录片素材,才又恢复了些交流。 大概是听见了龚寒柔那句“时间差不多了”,任尘白终于收好手机起身,朝几人走过来。 骆橙再怎么也看得出自己只怕希望渺茫,紧抿着唇看他,眼眶委屈地红了一圈。 任尘白却只是走到龚寒柔面前:“龚阿姨。”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龚寒柔也想起许多旧事,神色柔和了些,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她恰好也有话要问任尘白,示意助理先等在一旁:“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方便告知‘火苗’究竟是谁吗?” 龚寒柔问完这句话,却又自己先摇头,无奈笑了下:“算了,当我没问过吧。” 这类题材太过敏感,任何一个受害者都有难以愈合的伤口。 有人选择直面这件事,有人逐渐接纳,有人选择回避和遗忘,任何一种选择都不是外人能够点评置喙的。 任尘白的母亲在信里给他讲了个故事,却始终没有提起过那个男孩的身份。龚寒柔倒是隐约有一些猜测,但也配合着点到即止,从没找好友验证过。 后来阴差阳错,也不再有去验证的机会。 本着尊重故友的态度,龚寒柔还是决定不再追问:“他现在也已经过得不错了吧?” 任尘白笑了笑:“要是没有呢?” 龚寒柔一怔,随即哑然:“小尘,和我开玩笑?” 任尘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眼里的笑没停多久就淡去,沉默了片刻,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助理。 这是跟龚寒柔工作室约好的。虽然隐去了主人公的真实身份,但相关的素材资料都会整理好,作为纪录片的拍摄参考。 纪录片会一直跟踪到与现实同步,因为《火苗》马上就要正式建组筹拍,所以这大概是接受提供的最后一组素材。 “龚老师。”任尘白问,“纪录片是必须完全还原真实吗?” 龚寒柔还在疑惑,闻言不由失笑:“当然。既要真实,也要细节,不然还叫什么纪录片?” “照这么说,的确有个细节还没提供。” 任尘白似乎在等这句话,点了点头:“他后来害死了他的养母。”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都跟着静了静。 反应最激烈的居然是龚寒柔身后的助理,她蹙紧了眉,上前一步:“怎么可能?!他不会是那种人——” 龚寒柔抬手拦住助理的下文。 “她叫赵岚,就是你母亲那个故事里的女大学生。” 龚寒柔向任尘白简单介绍:“现在是我的助理。” 任尘白就在附近听他们聊天,已经有了猜测,点了点头:“幸会。” “你刚刚的话。”龚寒柔示意几人先落座,“有没有证据,警方怎么说?” 任尘白摊了下手。 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现在说出来,才察觉原来憎恶与唾弃仿佛早埋进身体深处,时时刻刻向外渗着寒气。 怪不得骆枳会怕他,会想方设法地逃。 骆枳这几天的失踪,母亲遗物的意外销毁,骆橙的愚蠢和冷血……一样又一样的烦躁在任尘白心底积着,终于彻底勾起原来从未消弭淡去的更冰冷的旧恨。 天生卑鄙只会自私贪婪的怪物,对这种有威胁的敌意,一向都是最敏感的。 不然也不会活着从被拐卖的地方逃出来。 心底扎着的刺被那个字眼触得发作,任尘白眼底透出些冷嘲,又不动声色敛净。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5节 ……骆枳还真是很擅长逃跑。 “没办法,找不到证据。” 任尘白说:“他养母在深夜犯了病,他吓坏了,没能及时找到药……第二天再来人,已经来不及了。” “吓坏了”几个字被任尘白淡淡咬着,却又像是没有任何一点特别的情绪。 可在场的人中,即使是只看过情节梗概、完全不清楚几人在聊什么的骆橙,也都很清楚那个男孩在被拐卖的时候做了什么。 一个七岁的男孩,在被卖的路上竟然还设法找到机会,放跑了和自己一起被绑走的妹妹。 那么多次被打得险些活不过来,竟然还有胆量做计划逃跑。 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大学生一起,两个人就敢引发村里的械斗,趁乱逃出去报了警。 …… 能做出这些事,再怎么也和被养母犯病就“吓坏了”这种描述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不会是这种人。”助理赵岚仍旧摇头,“任先生,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任尘白颔首:“在您的印象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赵岚想要开口,却又停下话头。 她回头看了看龚寒柔,在老人清明锐利的双眼中找到些勇气,继续说下去:“我没有印象……我只是觉得,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那几年的经历像是场没有尽头的噩梦,被解救后,大脑自发的保护机制帮她屏蔽了这段记忆。 有全家人处处精心的呵护陪伴,后来又组成了更幸福的家庭,她还是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终于彻底走出这段阴影。 当时龚寒柔导演正在筹拍这部纪录片,她想要尝试找回那段时间的自己,在家人的鼓励下,来应聘了龚寒柔的助理职位。 “说来惭愧……我最抗拒那段记忆的时候,甚至自欺欺人地坚信被拐卖的是我妹妹,不是我,我是来保护和照顾她的。” 赵岚的神色有些自嘲:“我妹妹也不辩解,她觉得如果这样能让我好受一点,那也没关系。” 骆橙听得动容,伸手去握她的手:“姐姐,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痛苦了,如果是我我也会保护你……” 赵岚同她笑了笑,把满是瘢痕的手收回来:“有点扯远了。” “任先生,我的确不记得太多那时候的事,但我不相信小火苗是这种人。” 赵岚稍一犹豫,还是问道:“能让我见见他吗?我去和他谈谈,问清楚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遗憾,我也在找他。”任尘白摇了摇头,“他逃跑了。” 赵岚忍不住蹙眉:“什么?” “因为他的原因,弄坏了……一样很贵重的东西。” 任尘白绕过有关车的事,继续向下解释:“我们吵得很厉害,在争吵的过程中,我问了他当年的事,问他是不是故意害了他的养母。” 任尘白说:“第二天他就从医院逃了,现在还没找到。” 这种时候做出反应,的确可疑得过了头。 即使赵岚依然绝对不肯相信,也不好立刻再说什么,只是紧蹙着眉,心事重重垂下视线。 骆橙从听见“医院”两个字就开始心神不宁,她还在为自己隐瞒骆枳病况的事害怕,听任尘白说到最后,却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今天来之前,他刚听简二哥在电话里说,到处都找不到骆枳了。 骆橙似乎猜到了某个答案。 她紧张得几乎坐立不安,深呼吸了几次,才小心翼翼扯了扯任尘白的衣物:“尘白哥,那个人是……” 任尘白点了点头。 骆橙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又抬手死死捂住嘴。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口说无凭,或许我看到的也只是我的主观臆测……的确不适合作为纪录片的素材,就当我没说过吧。” 任尘白笑了笑,温声说:“我们还是说今天的事。龚老师,其实我推荐小橙,是因为她和当事人不仅认识,而且关系很好。” 他接过服务员送来的茶,稍稍欠身,亲手敬给龚寒柔:“如果让她加入剧组,拍摄会更方便,很多细节也可以更准确。” 龚寒柔始终静听着几人交谈,没有开口。 她没有接那杯茶,视线落在因为任尘白这句话而窃喜起来的骆橙身上,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刻:“能把当事人带来剧组吗?” 这次不等任尘白开口,骆橙已经脱口而出:“能!” 她应过声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低下头,小声解释:“他……他不会拒绝的。我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 “你替当事人答应?”赵岚终于听不下去,忍不住插话问,“如果他不想回忆当年的事呢?如果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痛苦呢?” 骆橙没考虑过这个,脸色白了白,咬住下唇。 “好了。”龚寒柔出言打断,“如果你能把人带来,可以考虑进组的事。” 赵岚回头失声:“龚老师!” 龚寒柔有自己的打算,按住她的手臂,微微摇头:“去送送骆小姐。” 赵岚把话咽下去,看着如逢大赦的骆橙压着兴奋与惊喜朝龚寒柔道谢,眉头就蹙得更紧,却还是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把人送出了咖啡厅。 任尘白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听见龚寒柔在身后叫他:“尘白。” 任尘白收回视线:“龚阿姨。” “叫我老师吧。”龚寒柔问,“那个孩子的养母是谁,是你母亲吗?” 任尘白身形微顿,接过咖啡笑了笑:“怎么可能?” 他停了停,似乎自己都在劝服自己:“如果是的话,我怎么会照顾他到现在?” “我也一直认为是你照顾他到现在,所以对这个故事的结局很放心。” 龚寒柔看着他:“但我现在有些担心,或许哪里出错了。” 龚寒柔说:“未必来得及纠正。” 任尘白慢慢握住那个咖啡杯。 新上的咖啡,杯壁很烫,他却像是全无所觉,手指仍在加力。 他握着那杯咖啡,像是要把细腻的白瓷彻底捏碎。 “尘白。”龚寒柔提醒他,“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任尘白笑了笑:“您放心,不会的。” 他心里越烦躁得几乎失控,面上就越温文尔雅滴水不漏,放下咖啡起身,送龚寒柔离开。 服务生端着一碟精致糕点,看着这一桌已经快走空的客人,有些迟疑:“先生……” 任尘白拿出手机扫码结了账。 服务生莫名心惊胆战,不敢多说,放下糕点拔腿就走。 任尘白一动不动,在原处坐了很久。 他出神地看着那碟糕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往事,随手拿了块点心搁进嘴里,慢慢咀嚼。 芝麻馅。 甜得腻过了头。 任尘白喝了口咖啡,把点心咽下去。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的,竟然还是骆枳垂下去的眼睫。 …… 他们见的最后一面,骆枳在他手里缓缓闭上眼。 像是小时候拿在手里随意拉扯着玩的,只有靠拧弦才能运转活动的人偶。 牵着身体的弦一圈一圈走到尽头,于是早被扯松的手脚静静垂落,连头颈也脱力地低坠下去,不再给他任何反应。 …… “尘白。”龚寒柔的声音,“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 骆枳在他怀里很慢很慢地闭上眼,那里面的光亮终于被敛净,眼睫不堪重负地垂下去。 像是个毫无预兆的告别。 骆枳听不见,也不再看他。 …… “怎么会。” 任尘白讥讽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回答谁:“怎么会后悔呢?” 第14章 涟漪 骆枳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几分钟自己在哪,实在无果,只好拿过放在身旁的手机。 具体是从哪一次睡眠或是昏厥中醒过来之后,开始出现这种情况,实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总之某次醒来后,骆枳看着备忘录上的那些字,虽然每个字都认得,却已经无从辨认它们的意思,也很难再通过推理串联起记忆。 他的脑子里像是住了只专门吃记忆的松鼠,一天咬去一点,留下越来越多的空白。 倒也不疼,只是酥酥麻麻又止不住地泛酸,半点使不上力。 就像是……回手想要拿什么东西的时候,胳膊肘上的麻筋一不小心重重撞在柜角,瞬间袭遍手臂的那种完全动弹不得的强烈的酸麻。 骆枳一开始其实有点害怕,但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轻松。 就好像他是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空白人。 什么多余的人、多余的事都不用想,所以也不会有烦恼。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6节 即使是发生在昨天那个骆枳身上的痛苦和难过,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要是完全一点都不记得,也还是不太方便的。 就比如上一家黑心的旅店老板。 不知是从哪个细节发现了骆枳记不住事,那个老板就起了歪心思,两天内找骆枳要了十三次房费。 甚至完全没想到骆枳只是失忆不是失智,转账记录就明晃晃地待在手机里,赖都赖不掉。 骆枳让转钱就转钱,攒够立案金额反手就是一个举报威胁,当场就要回来了双倍赔偿,拿着钱又换了家旅店。 …… 骆枳恰好点开了这一段录像。 他抱着手机窝在床头,津津有味地欣赏自己的壮举,再看那个面如土色的黑心老板,乐得差点停不下来。 骆枳拖着进度条又来回看了两遍,直到彻底笑够了,才关掉视频,重新选择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手机卡顿了几秒钟,直到背板隐约开始发热,一大堆每个都有几十分钟的视频片段终于出现在屏幕上。 因为备忘录也已经不管用,所以骆枳现在开始用录像来记录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昨天过得很开心。 视频画面里,骆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背着画板,像个出来采风的学生。 他坐在路边画画,被毫无预兆的大雨淋了个透,那副湿透的画反而晕染出了很印象派的某种艺术气息。 他索性把画画的工作交给这场雨,扔了画笔,兴致勃勃去踩路边的水。 路边有不少等车的人,视频画面扫过去,不少人看他的视线都有些异样,有人大概是怕他忽然发疯,不着痕迹地往远处躲。 然后一个小女孩欢声笑着拍手,完全不顾刚换的漂漂亮亮的小裙子,兴高采烈地跑过去跟他一起踩水。 然后小女孩的父母吓了一跳,跑过去又拦又劝又哄,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劝的,就变成了一家人一起在雨里一边踩水一边嬉闹。 然后又有人忍不住从车站的遮雨棚下跑进雨里。 这种事就是一个人去做很奇怪,但当所有人都开始奇怪的时候就不再有人显得奇怪。 有人伸手去接冰凉的雨点,有人张开手臂让风把外套带起来,大概是做哥哥的男生还绷着脸装严肃,被妹妹拉进雨里,一下就跟着笑了。 两个一看就是刚放学的男生拿伞打架,你甩我一脸水我顶你一跟头,玩得浑身上下乱七八糟,满脸是水地坐在雨里笑得喘不上气。 骆枳自己反倒被挤得没有水可踩,所以他又去翻出自己的吉他。 耳旁的声音消失后,随着对那种极度安静的世界的逐渐适应,记忆里那些原本清晰的声音也一天比一天模糊。他不再习惯开口说话,也唱不了歌了。 但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反正他也听不见。 反正这种时候,要的也不是什么像样的动听的旋律。 骆枳坐在花坛上专心扫他的弦,他曾经把吉他玩得相当溜,点弦拍泛揉弦信手拈来,还没被莫名其妙地全网黑诅咒他快点英年早逝不要玷污世界的时候,一把吉他就能轻易点燃全场。 ……但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骆枳脑子里的小松鼠非常勤劳,不到一秒钟就把那些模糊的涌起的记忆吃得干干净净。 所以他专心扫他的弦。 热烈的欢快的吉他声混进雨点里,噼里啪啦的雨声,轰隆隆的雷鸣,阴沉天幕噼啪一声白亮的电闪。 然后把所有的烦心事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不愉快都扔进一场所有人心照不宣有意放纵的短暂失控。 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现实,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小女孩被年轻的父母双管齐下,劈头盖脸擦干净玩了一身的水,身上罩着爸爸暖洋洋的外套,从妈妈手臂间探出脑袋:“大哥哥呢?” 人们已经结束了发泄,回到遮雨棚下,湿淋淋的满身狼狈,每个人的脸上却还都带着轻松的笑。 妹妹抽出几张纸巾,踮着脚给哥哥擦头上的水,一边挨批评一边不服气地吐舌头。 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男生打开外套,把女孩子整个人严严实实裹进去。 两个男生结束了高手对决,索性也不再等车,扛着伞一人刷了一辆自行车,在雨里骑得水花四溅衣摆高扬。 看起来像是推销员的青年一把扯掉领带,用力抻了个懒腰,深吸口气呼出来,自己对自己说:“明天就去辞职吧,开始新生活。” 妈妈揉一揉女儿的头发,神色温柔:“大哥哥回家了。”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四处张望。 大哥哥不见了,吉他和画板也没了,被三脚架支着的手机也不见了。 …… 骆枳认真看完了所有录像。 他听不见声音,所以就反复拉进度条,根据嘴型一遍一遍仔细辨认每个人在说什么。 视频的最后,突兀地停在出现离镜头近得过分的脸上。 是他不认识的两个女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那种表情一秒钟就足以把人拉回现实。 他停下手里的吉他。 “骆枳?”他的名字被叫出来,“你是那个骆枳吧?” …… 骆枳打开视频编辑软件,仔细拖动时间轴,删掉了最后这一段。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把松鼠找出来拜托它吃记忆。 这种被主观叫出来的情况,松鼠的食欲一般不太好,被吃掉的内容依然模模糊糊有个轮廓,要花一段时间刻意不去想才能彻底忘掉。 所以骆枳还是能想起当时发生的事。 这种事其实也不少发生。 淮生娱乐发了声明,由于有关李蔚明先生的事件性质过于恶劣,董事会已经解除了骆枳的总经理职务。 这个结果不可谓不严厉,让李蔚明的粉丝们勉强满意,也接受了李蔚明不计前嫌,仍然愿意和淮生娱乐重新合作的决定。 淮生娱乐投桃报李,往李蔚明身上砸了大笔流量和资源。 所以李蔚明这段时间实在是非常火,火到大街小巷都是他的广告立牌,火到一群小姑娘熬夜不睡觉就为了给他的某张新专辑点赞。 也火到骆枳即使是走在路上,也很容易就会作为“曾经羞辱打压过李蔚明的混账前公司总经理”被认出来。 也不知有意还是碰巧,李蔚明新上的那部戏就是一部职场剧,剧里也有一个仗着身家权势坏事做尽的总经理,对李蔚明的角色百般侮辱刁难。 剧拍得很好,很让人身临其境,才播出三集就让粉丝们强势代入恨得牙痒痒, 于是这份恨意也理所当然地被倾泻给了骆枳。 两个女生站在骆枳身前。 她们的涵养很好,没有像骆枳之前偶尔会遇到的李蔚明的粉丝那样,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只是欲言又止,最后鄙夷地落下视线。 大概是因为骆枳浑身淋得湿透,又清瘦苍白得厉害,那视线里也混了些怜悯,像是看着瘫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流浪狗。 “看你也挺可怜的。” 其中一个说:“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你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女生轻叱,“这种人风光无限的时候就肆无忌惮,什么恶心事都干得出来。非得等落魄了,被人踢到路边了,才知道后悔……别管他了,走吧。” 先前那个女生叹了口气,还是把伞交给同伴,拿出点钱递给他:“去买点吃的吧,以后不要做坏事了,人是有报应的。” 骆枳慢慢辨认出她们说的内容,关掉手机的录像功能,在备忘录上打字。 他已经不太能顺利使用文字,一句话来来回回改了半天,终于通顺:[我没有做过坏事。] 递给他钱的女生皱起眉。 另一个女生彻底忍不住,噼里啪啦说起来:“好啊,原来到现在还嘴硬!你就执迷不悟吧……这什么人啊!气死人了,快走吧,晦气晦气……”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同伴就走。 这次同伴的视线也冷下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这种乱好心的行为简直可笑,收起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骆枳也垂下视线,收好东西,慢慢站起身慢慢离开。 他只是在替昨天的骆枳解释,到他彻底倒下去,把这个身体倒空那天为止,他会在每个被人误会的场合都作出解释。 没有人相信也没关系,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骆枳背上吉他和画板,握住淋湿的手机,他抹了把脸,走进接天连地的雨幕里。 …… 然后呢? 骆枳沉吟着,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额头。 他的记忆停在这里,说明他没有走出多远,就又陷入了那种胳膊肘磕到柜子的状态。 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在外面就很麻烦,他得尽快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回旅馆,或是找到一个没人的小巷子再昏过去,不然就会吓得路人报警或是叫救护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最近骆家也开始找他。 骆枳有几次都差一点就被发现,靠着记忆里的本能才及时脱身,如果联系警方或是医院,消息就一定会被通知给家属。 所以骆枳经常会随身带上一瓶高度数的劣质白酒,意识到马上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把酒都倒在身上,让人闻见酒气就知道这是个喝醉了睡倒在路边的醉汉,用不着多管。 ……难道他这一次不小心把酒喝了? 借酒浇愁? 骆枳被自己的假设逗得笑了笑,他实在没能从视频里找到什么可以参考的线索,只好收起手机,把自己一点点从床上挪下来。 光着的脚踩实在柔软的地毯上,骆枳才发觉这不是他定的那间旅店。 为了不被查到身份信息,骆枳选择的一直都是不那么严格的小巷子里的黑旅店,勉强能满足居住需求,但条件远算不上有多舒适。 而他现在所在的房间即使只是普通的大床房,规格也相当高,至少也是四星半到五星,剩下的那半颗星星通常由有没有健身房、露天泳池和自助餐决定。 骆枳曾经也是住惯了这种酒店的。 只不过他用的不是骆家的钱,他没用过骆家的钱。 骆枳画漫画投过稿,做过游戏代练,给人家写过歌,还去录音棚里帮忙录过和音跟伴奏……反正什么都能挣来一点钱。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7节 挣来的钱骆枳也不攒着,挣多少花多少,多出来的钱全给任姨给小妹给家里人给尘白哥买礼物。 任姨收到礼物很高兴,抱着他没完没了地夸,末了神情里却又有一点担心,轻轻戳他的脑袋:“小火苗,你不攒一点钱吗?” 骆枳认真想了想:“要买的东西太贵了就攒。” 任姨哑然:“不是说这个……你将来怎么办呢?”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任姨已经确诊了寿命很难再延续太久的那种病了。 但她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当回事,还对小骆枳说,她觉得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活得让自己快乐,而不是拼命去活得久。如果有一天只剩下痛苦和折磨,那还不如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任姨不担心病况,但她似乎是知道了有关骆家的某些事,总是很担心骆枳。 后来,骆枳好像是随便找了个什么话题,把这段对话岔了过去。 虽然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和混乱,但他趴在床边慢慢地想,似乎自己从没回答过任姨的每一个有关“将来”的提问。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想再去考虑将来的? 骆枳在清醒的片刻里思考了一会儿这件事,然后他又忘了自己在想什么。不过他至少还记得自己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四星半到五星级酒店,所以他还是花了点时间,让自己慢慢站起来。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他的吉他跟画板都好好地放在沙发上,衣服和鞋子在另一边,似乎也已经被洗净烘干叠得齐整,旁边还放着一幅画。 看到那副画,骆枳模糊的记忆又跳出来了一小点片段。 ……严格来说,那副画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画了。 被那两个忽然出现的女生拦住,正好耽搁了这幅画最好看的那一会儿。 因为耽搁的这段时间,画面上的颜料完全被雨水冲散,只留下淡白的痕迹。后来又连那一点痕迹也彻底化开,慢慢融进四散的水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最后,画面上只剩下一些非常浅淡的水痕。 像是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溺入水中,彻底消失不见,仅剩的那一点涟漪。 骆枳在涟漪间辨认出自己的字。 [我没有做过坏事。] 他其实已经不太能写得好字了,是意识模糊跌坐在地上的某个时候,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拿出画笔,一点一点照着手机备忘录上的字的形状描下来的。 他坐在几乎是瓢泼的淹没一切的雨里,一笔一笔地描,描得甚至还很专心致志,甚至还沉浸地觉得自己真是个大艺术家。 描完最后一笔,骆枳画龙点睛,满意地画了个非常圆的句号。 他发现自己有一个观众。 一道不认识的身影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似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 骆枳很久没说过话了,但他刚往身上洒了很多酒。那些酒被雨水冲淡,却又像是淌进他的皮肤里,让他的头有一点晕。 骆枳仰起头,很熟练地弯了弯眼睛:“来骂我吗?” 太久没用过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沙哑奇异,像是用指腹摩挲过烈日下最粗糙的锈迹,留下的一点点烫和血腥气。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下,摇了摇头。 骆枳有点惊讶,他歪着头又想了一会儿:“来抓我?” 这次对面的人半蹲了下来,不知是不是骆枳的错觉,隔着雨帘,对方似乎蹙起了眉。 ……看来都不是。 那么。 “那么。” 骆枳举起画板,把那行涟漪里歪歪扭扭的字递给他:“先生,买画吗?” 他笑得好乖好漂亮,骆枳当然知道自己怎么笑才会最好看,他可是个经验丰富的小骗子。 他成功地骗过了任姨,让任姨相信他一定会好好长大,活到八十岁,有好多个特别美好的未来。 他没有做过坏事。 骆枳看着那行又要被雨水浇花的字,他很珍惜地护着它们,护着那个画龙点睛的句号。 “价格很贵的,要‘嗯’一声,代表相信。” 骆枳仰着头,在铺天盖地的雨水里弯起眼睛。 他好大方地摘下吉他,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都推过去:“你‘嗯’一声吧,然后它们就都是你的了。” 第15章 价格 ……那位观众后来付账了吗? 骆枳这次是真的翻不出记忆碎片了。 他实在太累了,没能等到回答就昏了过去,后来发生的事也再没有了任何印象。 只不过,联系前后情节来看,骆枳应当是遇到了个心地很好的人。 人影没有就此离开,也没把他当作神智错乱的病人,强行送去医院或者警局。反而把骆枳带到一家很不错的酒店,帮忙开了个房间,让骆枳安稳地睡了一觉。 也可能是因为骆枳当时身上的酒气把气氛烘托得太真实,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最合理的推测,大概都是这人醉得人事不知在说胡话。 骆枳看了看身上印着酒店logo的浴袍,他在领口摸索了一会儿,找到那个前几天就找人做好的碎玻璃吊坠,握在手心。 大概是很久没这么放松地休息过,他的脑子很清楚,记忆虽然仍有大片空白,但至少都有条理。不像前几天那样,茫茫然像是走在散不尽的浓雾里。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痕迹,把他带来的人不在这。 他的家当都没被拿走,吉他斜倚在门口,三脚架和画板都放在客厅。书包倒扣着挂在衣架上,里面的东西被摊在桌上晾着…… 文件袋。 有一个防水的密封文件袋不见了。 骆枳在书桌前停下脚步。 文件袋里装着的是那份剧本的原件、版权合同和他已经拟好的转让合同。骆枳一直随身带着,都盖好了印章,受转让方只要签上名字就能生效。 毕竟是这么好的剧本,耽搁在他手里实在太可惜。 既然实在换不来船票,骆枳的确想好了不再强求,准备把它送给合适的人,让它派上本来该有的用场。 …… 是被他在昨天就这么给送出去了? 骆枳伸手扶了扶桌沿,指尖轻敲着看得出价格不菲的温润实木书桌,尝试着拼凑起自己的行动逻辑。 他向唯一的观众推销自己的画,价格开得很高,必须“嗯”上一声,代表承认他从没做过任何坏事。 对方付账了,所以他把自己全部家当都给了出去。 因为对方买了他的画,让他觉得这位观众朋友在艺术审美方面的品味相当高,所以买一送一,慷慨地送出了这份剧本…… 骆枳停住念头,轻轻咬了下舌尖。 糟了。 听起来好像小火苗能干出的事啊。 他抬手撑着额角,有点苦恼地轻叹口气,自己都没察觉地抿着唇悄悄笑起来。 头痛一跳一跳地牵扯着神经,却没有带起惯常的眩晕反胃。 骆枳闭上一只眼睛,偏了偏头,熟练地调整呼吸,慢慢揉着太阳穴。 连对方是不是影视圈的都不清楚,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先扼腕可惜,为昨晚脑子不清楚的冲动后悔。 但笑容就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像是突然猝不及防地偷吃了颗糖。 真会有人肯出这么离谱的价格吗? 要相信他没做过坏事欸。 要“嗯”一声呢。 既然付了账,为什么没带走其他的东西? 没看得上? 那副画也还被放在沙发上,没被带走…… 想到这,骆枳忽然被脑中的某根神经扯得打了个激灵,牙疼似的吸了口气。 ……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玩意能被叫做画就已经够离谱了。 骆枳现在脑子清醒,自己都相当不忍心回忆自己当时沉浸式作画,每落一笔的时候那种起范儿的潇洒。 也就是现在的身体不允许他跑跳,也不允许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换了从前的骆枳,大概能冒着蒸汽从耳朵尖一路红进领口再烫到脖子根,换了衣服冲下楼一口气跑三圈为敬。 幸好没被带走。 骆枳决心立即下手毁掉这个证据。 他蹲在沙发前,从画板上拆下那张画布,又把干透了的书包翻过来,把画布团成一团囫囵塞进去,准备在离开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 他现在的体力很差,只是做完了这些,手臂就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来。书包带从丝毫使不上力的指间脱落,书包整个掉下沙发,骨碌碌滚了几个圈,停在床边。 骆枳没能捞住书包,身体跟着歪了歪就重重摔下去。 他的视野时亮时暗地混成一片,大块的光斑像是被碰洒了的清漆,无规则地散落在模糊的色块中间。 骆枳闭上眼,额头枕着手臂,等着这一阵心悸牵扯出的冷汗慢慢退净。 必须节省体力,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几天来最好的。 足够清醒,也知道自己是谁。 只要集中精力,慢一点看,甚至能勉强辨认出酒店需知上那些文字的内容。 不能浪费掉这个时间。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8节 骆枳用掌根使力按了几下心脏的位置,保持着匀速慢慢撑起身。 他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伸出手向记忆里桌子的位置摸索了几次,确认摸到了一颗糖的轮廓,就用指尖一点点勾着攥进掌心。 下一刻,新袭来的一波眩晕就吞没了骆枳,让他支撑身体的手臂倏然卸了力。 但骆枳早就有了准备,他的角度掌握得相当好,整个人虽然彻底失去了平衡,却也攥着糖正正好好跌进了沙发。 完美。 一百分。 骆枳摔进一片白亮的视野里。 他一动不动地仰着,胸口急促起伏了一阵,等到稍微恢复了行动能力,就抬起手,把那颗糖的塑料包装纸送到嘴边。 这也是经验,骆枳有次犯低血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两只手怎么都没办法配合着撕开糖块的包装纸。 后来他发现用牙咬住撕开的效率更高,就进一步优化了流程,不再把时间浪费到这个环节。 骆枳咬住塑料纸一点点使力,撕开了个小口,再把里面的糖块慢慢咬出来。 水蜜桃味。 完美中的完美。 今天好高兴啊。 骆枳舒服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含着糖块,等甜津津的桃子香气彻底充盈整个口腔,奖励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心满意足睁开眼睛。 书包还挺委屈,窝成一团软塌塌地倒在床脚。 虽然只是随便买来的登山包,但骆枳毕竟已经跟它共患难了好几天,还是好声好气因为昨天淋雨跟今天摔它的事道了歉,撑起身去把书包捡回来。 握住书包带拎起来时,骆枳的动作忽然一停。 书包的内夹层里,原来还放着一张硬纸片样的东西。 因为拉链没有拉上,所以书包滚落到地毯上的这一下,让那张纸片也跟着掉在了地毯上。 骆枳怔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捡起来。 是他一直想用剧本换的船票。 头等舱的贵宾vip票,连船长室都能进,比他自己想买的那个等级还要好。 …… 事情就有这么巧,他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心地不错,又恰好有张更不错的船票。 或许也不尽然就是巧合。 骆枳这几天一直在换地方,虽然落实到具体路线上没什么明确的目的性,但大方向却一直是在本能地往海边走。 尤其昨天他画画的那个车站,已经是海滨线路的最后一站,坐上车一直到终点就是港口了。 骆枳捏着那张船票,慢慢走到窗边。 酒店原来已经离海这么近,站在这里,就已经能看见远处的海平面。 可惜这段时间的天气一直都不太好,海和天都是种偏冷的铅灰色,在雾蒙蒙的水烟里连在一处。 几台港口起重机的高大剪影伫立在轮廓线的边沿。 不是适合游玩度假的气候,会在这个时候来住这里的酒店,如果不是等待上船的游客,很可能就是要在这里跟船的高级海乘。 不论是哪一种,手里恰好有船票的几率都不小。 只要是稍微懂一点影视圈内的情况,能看出他手里这份剧本的价值,多半都会愿意跟他交换。 骆枳站在窗前,看着那张船票,伸出手碰了碰。 纸角扎在手指上又忽然弹开,划开很细微很尖锐的一点点疼。 一觉醒来心愿达成,骆枳觉得自己应该更高兴,比刚才还更高兴一些。 他拿着那张船票,试着调动情绪,但更多的想法却嘈杂地跳出来,让他不知道该指挥小松鼠先吃掉哪个。 …… 原来剧本不是被他慷慨送出去的。 原来报酬被放在书包里了,只是他实在找不出这部分记忆,所以刚才没有发现。 对方拿走剧本,留下了船票,而剩下的家当都没有被带走。 原来那副画真的没被推销出去。 还好还好。 毕竟他刚痛下杀手,就准备去把画布毁尸灭迹了。 骆枳被自己逗得又抬了下嘴角,活动了两下又开始发僵的右腿,等它恢复灵活,就慢慢走回沙发旁,放松身体坐下去。 他大概是走神的时间太长了,摸过手机按亮屏幕,才发现上面多出了几个未接来电,最近的那一次就在几秒钟之前。 骆枳看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号码。 他还在尝试着回想这是谁,由这个号码发来的短信已经从手机屏幕顶端跳出来。 [骆枳,回家。] [我是任尘白。] …… 骆枳被拖回现实。 他有些困惑地蹙了蹙眉,看着短到不能再短的两行字。 这会儿的脑子还清醒,骆枳只是扫了一眼就看懂了,倒也并不因为任尘白能找到他这个电话觉得惊讶。 事实上,值得惊讶的反而是任尘白居然找了他这么久。 骆枳虽然一直在躲,但他要做的事太多,又很难时刻保持现在这种足够清醒的状态,还是有很多蛛丝马迹都可以追踪得到。 光是那个挂出去换船票的剧本,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人就能猜出是他,进而拿到他的新电话号码。 ……更不要说,李蔚明的粉丝还动不动就在超话里直播惩恶扬善的事迹,甚至还有些偏激的小群体试图堵骆枳报仇。 地点定位稍微连一连,行动路线都出来了。 以任尘白做事的能力和效率,一直没有找到他,骆枳只能归结于自己运气好,或者是对方被什么给牵绊住了。 骆枳困惑着拉黑了这个号码,把那两条莫名其妙的信息也删除。 有那么几年,骆枳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能收到这两条短信。 他实在不清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得是多大的错,才能让一切走到后来那种地步。 有时候骆枳会做梦,梦见他又能回家了。他在家里陪着任姨做点心,尘白哥从门口路过,揉一揉他的头发,笑着把他脸上沾的面粉擦掉。 但这种梦是会跟着有关印象被本人亲手抹杀,而逐渐减少甚至消失的。 从很久以前起,骆枳就没再做过这种梦。 再后来,任尘白不再掩饰对他的憎恶,骆枳也不再期待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任尘白让他去任家干什么? 找他买剧本? 要是没想到这儿,骆枳或许还差点忘了。 他打开挂着换船票的那份剧本的交易软件后台,把状态修改成[已售],逐个点掉了那些留言的小红点,又点开日历的备忘录看了看。 明天就是邮轮靠港的日子。 不如现在就动身去海边好了。 骆枳撑着沙发站起身。 他的身体似乎也受这个计划鼓舞,很配合地攒出些力气。让他换好衣服,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再把桌面上的零碎全收进书包。 再拿起手机的时候,给他发短信的号码又换了另一个。 [望海那个家,有事找你。] [今晚之前。] 骆枳轻叹了口气,正准备把这个号码也操作拉黑,最后一条消息也恰好跳出来。 [妈妈有东西留给你。] 骆枳的指尖微顿。 他无意识地轻点了两下屏幕,还是很慢很慢地继续着之前的操作,拉黑号码删除短信。 最后一步操作了好几次,大概是他的手太冷了,又或者是因为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按了三回屏幕都没什么反应。 骆枳在颈间摸索着,握住自己的碎玻璃挂坠。 望海是任家在海边的别墅,离这里不远,任尘白多半是已经弄清了他的大致行踪。 任尘白不会对他做什么好事。 他当然知道这是圈套,他很想跳进这个圈套里。只要一想起那辆车,灼烧的疼痛就从骨子里冒出来,他有时候从噩梦里惊醒,甚至会怀疑自己的一部分是不是也跟着被碾成废渣推进了熔炼炉里。 但不行,他必须保护好自己,再想家再想去看看任姨的东西也不行。 他不能上任尘白的当,不能被任尘白伤害。 不能是任尘白。 任姨知道了会伤心的。 这家酒店也不能继续留下去了,反正只有一晚邮轮就会来,他可以就在海边等。 骆枳没有再耽搁,他戴好棒球帽,把书包背在肩上。 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拿走吉他和画板,只是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在茶几上并排放好。 这种级别的酒店服务都会很周到细致,遗落在房间里的东西会被严格妥善保存,联系客人来取,或是根据地址邮寄过去。 虽然办理住宿多半要用到他的身份证,而这些天为了方便,那张卡片一直就在他的裤子口袋里……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娱乐版,对方多半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在外面都有些什么名声。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19节 至于以后会不会知道,会不会和每一次一样,事态忽然变得非常糟糕,再一路急转直下狼狈收场,对方会不会后悔救错了人…… 根据经验来看多半是会的,但也没关系,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真的很开心。 反正也已经完全想不起昨天更多的细节,就让他胆大包天地自欺欺人一次,相信假装除了剧本之外,另一场交易也是真的完成了吧。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相信了他从没做过坏事,回答了“嗯”,所以按照约定,得到了他的全部家当。 因为他心情好,所以慷慨地送了对方剧本。 因为对方的心情也很好,想再和他见一面交个朋友,所以送了他船票。 只不过因为有急事,买走了他的家当的先生不得不立刻离开,所以只带走了剧本,把其他东西都忘在了房间里。 …… 绕是挺绕,强词夺理可能也有一点,但这不也是很合理的逻辑。 也不知道那位日行一善的影子先生接到酒店的电话,是会觉得莫名其妙,还是会不以为意地吩咐酒店自行处理,让这些家当被当做垃圾丢掉。 不过这些事就都同他的关系不大了。 骆枳又摸了摸那把吉他。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琴枕静静蹲了一会儿。 希望这位影子先生最好识货。 吉他倒是不值钱,只是三百块从路边琴行随便买的。但琴包里有几首歌,骆枳被全网黑之后就再没录制发布,也始终不舍得卖出去。 按照几个音乐公司开的价,随便卖一首,再贵的酒店房费住上一个月也足够了。 骆枳抱着他的书包,他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到有些隐隐发抖,挤着揉成一团的那副画。 骆枳试着发出那个认可的鼻音,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成功了没有。 他怎么没干过坏事呢?他是个胆小鬼,甚至因为怕踩进什么圈套,就不去看任姨留给他的东西。 过几天亲自去向任姨道歉吧。 骆枳轻轻抬了下嘴角。 他仗着自己什么也不记得,趴在茶几上,用酒店的铅笔在给客人留言的便签一点点涂出了一幅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速写。 这次画得可非常好。 他专心地画完最后一笔,然后厚颜无耻地把这个画面当成是真的,印在脑海里。 影子先生弯下肩,把伞倾到他头顶。 对他说“嗯”。 第16章 盔甲 骆枳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离开房间,由电梯下到酒店大堂的那一刻为止。 看清远处坐着的人影,骆枳就收住了脚步。 骆枳没有停顿,转身想要回到电梯里。 可惜大堂的人显然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见到他出现,立刻起身快步走过来。 电梯门关了又开的空档,女孩子已经拦在了他的身前:“二哥!” 骆枳单手按在电梯上行键上,轻轻蹙了下眉。 他的记忆已经有大段空白,身体却对这个太过陌生和久远的称呼仍有反应。即使听不到骆橙的声音,只是看到那个口型,依然有种隐蔽的蛰痛先于意识沿着脊背冲上来。 电梯门在骆橙的身后徐徐打开。 骆枳垂下视线,抬手压低帽檐。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打算绕开几步走进电梯,却忽然被骆橙抱住了胳膊。 “二哥。”骆橙抬头看他,抿了抿唇,“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骆枳的体力不足以抽出被拖住的手臂。他试了几次,还是只能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女孩子的口型。 有些模糊细碎的混乱画面,在他脑中隐隐约约浮出,却终归拼不成连续的片段。 所以骆枳也只好问她:“我为什么生你的气?” 在他问出这句话后,骆橙的神色明显有了一瞬的慌乱和凝滞。 那张明媚的脸上几乎挂不住笑容,骆橙用力拧了拧衣角,低下头掩饰着心虚。 她把这当成了骆枳对她的嘲讽和诘问,本能的心慌盘踞片刻,叫强压下去的反感跟抵触浸着,很快就成了无需理由的羞恼。 ……她就知道,骆枳肯定是记恨她的。 因为记恨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所以才故意拿这种问题来逼她,当众叫她难堪。 她的确不该在已经发现骆枳的情况有异样之后,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离开,又在尘白哥问起来的时候撒谎。 可骆枳要是不自导自演,弄一出寻死的闹剧来威胁他们这些家人,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自己固然有错,可骆枳难道就永远学不会自省和知耻?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像个受害者一样的架势,在这里质问她…… 骆橙把头埋得很低,掩去那些心思,拧着衣物的指尖已经隐隐泛白。 她那么反感骆枳,从大哥那知道了些因为自己太小而忘记的事,这份抵触就又加深了一层。 ——直到昨天她才知道,原来父亲和哥哥对骆枳的冷待,竟然是因为他们还小的时候,骆枳曾经因为任性贪玩,带着她从母亲手中走失过一次。 幸好骆橙运气好,没过几天就从那些坏人手里逃了出去,又恰好被不远处的警察发现,这才辗转平安回了家。 就是因为这件事的刺激,妈妈的神志才开始不清楚的。 骆橙当时的年纪实在太小,小孩子心大又不记事,她对这段经历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可这些天为了龚导演那个纪录片,骆橙已经看了不少真实案例,闭上眼睛想一想,就瘆得背后发凉。 要是她真的丢了呢? 要是真的丢了,得过什么样的日子,吃什么样的苦? 她当时才几岁大,骆枳险些就毁了她一辈子,怎么从来就没有一点愧疚? 这些念头太过鲜明地盘踞,也彻底压过了她得知“小火苗”的原型居然就是骆枳后,对记录里的那些惨烈过往的本能的心惊肉跳。 骆橙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天真到可笑——她居然还会关心骆枳。 明明是骆枳这个哥哥害得她险些走失,可骆枳却从不肯承认,甚至从来没有因为差一点就害得亲妹妹也遭遇这种命运,而生出哪怕一星半点的良心不安。 …… 要不是现在不能跟骆枳反目,骆橙几乎要压不住脾气,像之前的每次那样甩手就走。 可她毕竟还有事要靠骆枳帮忙。骆橙惦记着和龚寒柔导演的约定,深吸口气,重新调整好状态甜甜笑着抬头:“二哥……” 她只违心地又叫了一声就忽然停住话头,怔忪了下,有些迟疑地迎上骆枳的视线。 骆枳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认真,也很温和,温和得仿佛在看某个没什么印象的不太熟悉的人。 虽然还知道对方是谁,却因为分开太久又或是经历的事实在太多,已经开始觉得陌生。 因为已经开始陌生,所以不知该怎么回应对方的热情,所以带着一点和气的疏离的礼貌歉意。 骆橙定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些心慌。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骆枳每次看向她的时候,不论是拿漫不经心的笑还是柔和的纵容态度做掩饰,在掩饰之下,都依然还会有很细微的黯然失落。 骆橙忍不住轻攥了下手掌,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把那个眼神看得这么清楚。 每次看到骆枳眼底那些黯然,在骆橙的心底,其实都是有极为隐蔽的难以启齿的痛快的。 她知道骆枳对她过分的宽容和退让,所以经常用这一点来惩罚破坏他们一家的骆枳——骆橙在心里把这当作是伸张正义。 她是在保护简二哥和妈妈,是在替被烦得焦头烂额的父兄出气,是在保护自己的家。 至于骆枳这种人,当然是罪有应得。 骆橙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情绪会毫无预兆地在那双眼睛里消失。 所以,即使是在那样闹崩了一场之后,当龚寒柔导演问她能不能把当事人带来时,骆橙依然想都没想就下意识答应了下来。 ……骆枳现在还会答应她的请求吗? 要是骆枳不同意出面呢? 上次去见龚寒柔导演,她的表现原本就不太好。 要是不能把骆枳带过去,是不是就要彻底失去这次机会了? 骆橙忍不住有些紧张,她尽力定了定心神,指尖扣住掌心,把自己做的备用方案说出来:“二哥,你跟我走吧,我想给你补过个生日……” 她边说边伸手去拉骆枳,可骆枳却依然站在原地。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而且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急着要去做。” 骆枳轻轻摇了摇头:“抱歉,小橙。” 骆橙没想到他竟然怎么都说不动,无端又生出一阵气恼,脱口而出:“要是我们一家想给你补过个生日呢?” 这句话说出来,终于让那双始终平静温和的眼睛有了细微变化。 骆枳慢慢蹙起眉。 他似乎不太理解骆橙这句话,思考了一会儿,才缓声跟着重复了一句:“你们一家?” “对。”骆橙咬了咬下唇,她其实没跟爸妈和大哥商量这件事,但骆枳油盐不进,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爸爸妈妈,大哥,二……怀逸哥,我们都在望海,想跟你吃顿饭……” 骆枳看到了她话中的关键词:“望海?” “就是尘白哥家那个别墅。”为了掩饰心虚,骆橙一口气说下去,“你不记得了吗?任姨养病的时候就住那,还有你自己以前不也一直住在那里吗?很清静的,风景也很好,尘白哥借给了我们,怀逸哥陪妈妈在那疗养,爸爸跟大哥今天也来了……” 她说得实在太快,骆枳没办法辨认口型,但事情的脉络毕竟并不难猜,前因后果已经在脑海中隐隐联系起来。 原来在望海等着他的圈套是这个。 ……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0节 如果他按照任尘白发给他的短信,真的忍不住去了任家的别墅,就会正撞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接下去会有的发展骆枳很熟。 任尘白很喜欢这么做。 把骆枳毫无预兆地推进他们家,然后什么也不用管,只要等着骆枳被家法罚得遍体鳞伤,又或是被嫌恶地轰出来。 然后把骆枳领回任家,告诉骆枳,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年纪还小的时候,骆枳因为太信任任尘白,上了不止一次当。 可惜这次多了一个装不住话的骆橙,虽然不清楚骆橙又是怎么找到的他,但两拨人阴差阳错,反倒让他提前有了准备。 骆枳仍歉意地看着骆橙:“小橙,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不麻烦你们了。” 他的状态开始隐隐有些滑落,看到骆橙瞬间失望冷下来的脸色,忽然被一阵头痛搅起反胃的昏沉,记忆里无数张相似或是更冰冷讽刺的骆橙的脸瞬间跳出来。 骆枳的身体轻轻晃了下。 他伸手扶住墙,闭了闭眼,转身快步往酒店外走出去。 酒店外的天色很阴,却并没有相应的凉爽。气压低得人胸闷,空气闷热黏滞成了分不开的一整坨,浓云下连风也怠于流动。 骆枳出了酒店的旋转门,他拿出手机,正准备确认去海边的方向,白亮的闪光灯忽然不加遮拦地刺进视野。 强光短暂剥夺了他的视力,进而牵扯起一波更翻江倒海的强烈眩晕。 骆枳的意识在那几秒里全无防备地陷入空白,他察觉到有人在拉扯自己,好像是在喊着什么话要他回答,又像是在直播。更多的手伸过来,好像是想要抢着让他面对镜头,一片混乱里,不知是哪个人用力地狠狠一推,他的右腿忽然再吃不住力…… …… 他的右腿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一片格外安静的黑沉里,骆枳安静地想,然后在某个记忆碎片里找到了答案。 ……十二岁的骆枳向后退到阳台边缘。 这也是他被任尘白诓回家的其中一次。 他忘了自己小时候不吃菠萝,惹得骆夫人发了病,垂着被餐叉刺穿的手,血淋漓地滴滴答答往下淌。 “是我弄丢了妹妹?”十二岁的骆枳眉睫苍白,定定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骆夫人,“妈妈,您跟他们说,是我弄丢了妹妹?” 骆夫人的神色惊恐而茫然。 她的头发全被自己连抓带扯地弄乱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唯独不回答骆枳的话。 不仅不回答,骆夫人还像是看着什么可怖的怪物,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听说骆枳又闹出了事,甚至牵连了骆夫人,骆承修只得放下工作,带着骆钧匆匆赶过来。 骆钧扶住发病的母亲,熟练地柔声安抚,看向骆枳时面色已经冷峻:“骆枳,给妈妈道歉。” 骆枳摇头。 “道歉!”骆承修沉声呵斥,他不想惊到妻子,所以尽力克制着音量,怒火却因为这种强行压抑而愈烈。 骆承修看着这个不成器的次子,再三闹出的事耗尽了他最后的耐心,暴怒终于变成冰冷的厌恶不屑:“你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像怀逸一样,让我稍微省一点心?” 十二岁的骆枳尚且没能改掉自讨苦吃的毛病,他疼得眼前发白,耳鸣个不停,却还是非要一字一句说清楚:“爸爸,大哥,不是我……” 骆枳那时候还想不通很多事。 他看到大哥用着他送的领带夹和袖扣,看到父亲把他参加比赛赢回来的第一名的奖杯放在办公室的书柜里,所以他以为自己至少有解释的资格和必要。 但那天的话终归没能说完。 骆夫人忽然歇斯底里地高声尖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她挣扎着推开了长子,颤抖枯瘦的手指着骆枳:“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魔鬼,是骗子,是来报仇的,你不可能是我的儿子……” 然后骆夫人冲过去,双手发力狠狠推在他身上。 骆枳失去平衡,从二楼的阳台摔下去。 他摔进了楼下用来造景的荷花池里,捡回一条命,却依然摔断了右腿。 后来任姨就把他接走,带他去望海别墅,亲自照顾了他三个月。 再后来,任姨就送了他那辆车。 那辆车被他弄丢了。 …… 无边的漆黑的业焰骤然腾起来,炙烤着他肋骨下的某一处,慢慢地煎熬着炼火化灰,剩下苍白冷寂的余烬。 骆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毫无预兆猛地一捏。他的胸口急促起伏,骤然睁开眼,从床上撑坐起来。 他躺在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里。 即使不开灯,不去确认任何东西,骆枳也一样能认出这个房间。 这是他在望海别墅的住处,他在这里养了三个月腿伤,那是他过得最轻松愉快的三个月。 没有骆家人,没有噩梦,甚至没有任尘白。 任姨每天都来看他,陪他练习走路,听他弹吉他。他和任姨一起兴高采烈地装饰自己的新车,满心期待地等着自己成年。 任姨不知道,他的腿伤其实一个多月就好了,但还是实在忍不住假装跛了三个月。 他像是个贪心不足的小偷,心不安理不得地沉溺在不该属于自己的幸福里,享受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舍得把一切还回去。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骆橙把他偷偷带回来的,因为怕父亲和大哥知道了生气,所以把他藏进了这个房间。 骆橙为什么会把他带回来? 因为他被李蔚明的粉丝堵在了酒店门口,在推搡的时候,他意外摔倒失去了意识。 李蔚明的粉丝为什么能这么精准地堵到他? 因为骆橙就是这样找他的,她在网上找了那些直播骆枳位置的发帖人,花钱请他们继续确认骆枳的准确位置……而这个准确位置,不仅仅被提供给了骆橙。 ……简怀逸还真是把骆橙照顾得很好。 骆枳放软手臂,向后靠在床头。 他被腾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闭上眼等着心悸和眩晕过去,摸索着打开了床下的氛围灯。 暗淡柔和的光线里,整个房间的全貌也跟着浮出来。 从它失去了主人那天起,这里似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甚至从没有人整理和打扫。 骆橙根本没想到自己也会在直播里被曝光。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吓懵了,匆匆把昏迷的骆枳带回来,又怕挨父亲和大哥的骂,只能先把他藏在唯一没人管的旧房间里,当然也完全顾不上请人收拾。 到处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像是把当初某一刻的时光定格,然后不闻不问地扔进看不见的角落。 多年后再翻出来,已经只剩下那些熟悉被时间遗忘的场景,而其他的一切人和事,都早已与当初彻底迥异。 骆枳最不想来任家。 他被灰尘呛进了嗓子,整个人咳得止都止不住。骆枳别开眼睛,尽力不去注意更多的细节,可那些被昏暗灯光拥着的画面却仿佛自动往他的脑子里钻。 记忆原本就已经因为太过久远而难以抵抗地开始模糊,直到这时,终于被新的画面缓缓侵蚀。 摆满花草生机勃勃的窗台变成了空的,大片灰暗的斑驳的白,角落里爬出圈圈点点的霉菌,聚成深浅不一的荒诞形状。 放满了书的书架变成了空的,实木架接纳了白蚁或是别的什么新住客。蜿蜒纹路诡异地攀在边沿,其中一层的木板已经接近蛀空,下面散落着木屑和粉末。 那些酝酿了一整天的浓云没有落空,漆黑天幕挤着大团铅灰色,又往地上浇起了瓢泼的暴雨,白天沉寂的风也有了生命,呼啸着穿过被雨打得不住摇晃的枝叶。 窗外的护栏已经彻底锈蚀,暗红的铁锈戳在雪亮电闪里,怵目得像是湿哒哒的一抹血痕。 …… 骆枳收回手,看着掌心的血痕。 他的两条腿像是变成了石头,身体也是,如果真的能变成石头就很好,就不用徒劳地自不量力地抵抗记忆轰轰烈烈的攻伐。 但他毕竟还不是石头,所以他只能像个被风车打得一败涂地的荒唐骑士,看着自己最后的盔甲生满锈迹摇摇欲坠。 他终于也和盔甲一起爬满蛛网似的纹路。 没有血渗出来,只有点点灰白的、一吹就散的冷烬。 “骆枳?”骆承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来这干什么?” 他刚交接好了工作上的事,正准备去一家人齐聚的晚餐。由助理打着伞,经过花园时,却意外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骆承修拧起眉峰,看着站在窗前的骆枳。 这些年下来,他对这个顽劣的次子由失望到心灰意冷,再到不加掩饰的嫌恶,最后只剩下厌弃。 只是这一次,骆枳的样子莫名有些奇怪。 骆承修倒是知道他病了,但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生几场病转天就会好,有什么好说的? 骆承修紧皱着眉,他不知道骆枳这样究竟怪在哪,但莫名就碍眼得叫人心烦。 ……就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似的。 骆承修一直想不通,明明都是自己的儿子,怎么偏偏骆枳就矫情到这种地步。 “我在问你话。”骆承修的语气冰冷,“你来这干什么?又有什么打算,还想在这儿闹一场?” 骆枳这次才像是被叫醒了,视线动了动,停在窗外的人身上。 骆枳辨认着他的口型,然后微微偏开头,想了一会儿:“我来这干什么?” 他的语速很慢,几乎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在学说话,嗓音比平时更沙,语调带有某种特殊的轻缓 骆承修神色冷下来:“你问我?” 骆枳这次没有再回答他,而是垂下眼睫,自己得出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慢慢开口:“我不知道。” 骆枳轻声说:“我不想来这。” 他说话的样子还是显得很奇怪,人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照明的光线原因,他的瞳孔像是散的,很黑很静,空荡荡没有落点。 看到他这个样子,骆承修原本已经腾到胸口的怒火,莫名就忽然失了着力的地方,茫然散进瓢泼的雨里。 “那就别在这碍眼。”骆承修沉声开口,“该去哪去哪,没人管你。” 在他印象里的骆枳一直不堪造就,生性顽劣叛逆乖张,闹得所有人不得安宁,是他最不愿意提起来的耻辱。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1节 看着眼前的这个苍白安静的骆枳……不明来由地,骆承修忽然冒出些格外离奇诡异的烦躁。 他最后把这归结于这个见鬼的天气。 骆承修忍不住无声骂了一句,他拍掉滚到衣服上的雨水,示意助手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转身快步离开。 在余光里,骆承修似乎看见骆枳轻轻偏了下头,淡白眉睫很温和地一弯。 …… 直到坐在温暖明亮的餐桌前,整个人都在一家人的热闹气氛和美食的香气里松了口气。骆承修才忽然意识到,骆枳原来从一开始就并没在看他。 骆枳的视线停在被夜色笼罩的海平面上。 然后就连眼睛,也被一点一点染成了海的颜色和温度。 第17章 晚餐 骆承修烦躁地抓起水杯,灌了几口水。 大半夜,又下着雨,海有什么好看的? 骆枳那个莫名其妙的状态跟反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对他不满意,还是对所有人都不满意? ……骆枳究竟有什么资格不满意? 要是骆枳早能像今天这么老实安静,不没完没了地惹是生非,不一而再再而三肆无忌惮地伤害亲人,一家人又怎么至于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骆承修越想越恼怒,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锁紧眉头,死死捏着那个玻璃水杯。 不知为什么,再去回想刚才所见的骆枳的那双眼睛,骆承修在难以自控的烦躁之余,却又隐约生出掸不净挥不散的森森寒意。 明明他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场冷雨,也叫助理拿走了被雨打湿的外套。 明明房间里明亮温暖,令人烦躁的鬼天气和令人烦躁的人全被隔在门外,像是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 骆承修被骆橙的声音惊醒,拖回他所在的这个世界里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一起享受弥足温馨的家常晚餐。 妻子近来休养得很不错,不论精神状态还是气色,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简怀逸把她哄得格外开心,妻子这会儿正因为他说的什么话眉开眼笑,执意给这个贴心的养子亲手夹菜,那份温柔专注的架势几乎像是整个房间里似乎就这么一个人。 早习惯了母亲对简怀逸的重视,骆钧没有多做打扰,端了杯咖啡慢慢喝着,一边分心浏览着助手送来的文件,偶尔和简怀逸低声讨论上几句话。 骆橙不需要像哥哥们背负得那么多,亲昵地依偎在他身边,揽着父亲的手臂。 非常普通平常的场景。 和任何一次全家人团聚的晚餐都没什么区别。 似乎是察觉到了骆承修今天的状态有异,骆橙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透出些担忧不安。 迎上小女儿的注视,骆承修心头稍暖,摇了摇头:“……没事。” 他放下水杯,用力按了按眉心:“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简怀逸忽然停下话头,看向骆承修,想要开口,却迟疑着欲言又止。 骆钧放下文件抬头:“在讨论淮生娱乐改名的事。” 骆承修皱眉:“好好的,又要改什么名?” “爸爸……是这样。” 简怀逸连忙坐直,接过话头:“因为前段时间的舆论风波,还有以前的一些事,淮生娱乐在公众视野里一直是,”他顿了一下,“很负面的印象。” 他没有明说,但前段时间的舆论风波,自然就是李蔚明那件事。 至于再以前的一些事……就要牵扯到骆枳自己做歌手出道,招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是非口舌。 骆承修当然也还记得这些。 因为骆枳做出来的好事,让骆家不止一次地成了人家的笑柄。 谁都知道骆家那个丢了又找回来的儿子在外面长歪了,嚣张跋扈行止放纵,仗着骆家的势作威作福,名声坏到了极点。 被简怀逸提醒着想起这些,骆承修的神色也止不住地沉下来。 “不过您放心,已经及时采取了有效的危机公关,现在的局面也明显好转了。” 简怀逸连忙补了一句:“但这种情况毕竟对公司今后的发展不利,我们准备先改个名字,摆脱已经形成的固有印象……” 简怀逸早已经打好了腹稿,趁着骆钧起的头一口气说出来,列举的也都是相当说服力的理由。 骆承修心不在焉地听他说了几句,忽然失了耐心,摆了摆手:“行了。” 简怀逸身形一顿,立刻闭上嘴。 骆承修没有立刻发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厨师把新上的甜点放在骆橙面前。 骆家对文娱领域并不重视,不然当初也不会放任那个子公司萧条得几乎倒闭。 即使现在把它交给了简怀逸,也只不过是为了照顾骆橙,免得骆家的孩子出去抛头露面还要叫人欺负挤兑。 骆承修原本就不在意公司营收,对这些汇报自然也没什么兴趣:“多大的事,随你们吧。” 简怀逸坐直低头:“是。” “可惜了,淮生娱乐这名字也还不错。”骆承修不想让气氛太过僵硬,随口问,“当初是谁起的?” 这话问出来,餐桌上却没人回答。 骆钧同样不清楚,侧过身,看向一旁的简怀逸。 他的本意只是问问对方是否了解公司过往,却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忽然察觉到简怀逸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 仔细再看时,却又和平时没了区别。 “是骆枳,爸爸。”简怀逸笑了笑,“您忘了吗?公司是您三年前交给他的,骆枳其实很有能力。” 他的语气很从容,那种不带任何嫉妒的从容和坦白完全挑不出错,让骆钧确认了那一眼的确只是自己的错觉。 骆钧收回视线,重新端起咖啡杯。 听了简怀逸的话,骆承修反而有些诧异:“才三年吗?” 他理了理记忆,发现简怀逸竟然没有说错。 骆枳的确是三年前接手淮生娱乐的。 ……说是接手,其实也只是骆承修准备给这些用不上的子公司办理破产清算,需要往空位里补上一个挂名的总经理。 再怎么也是公司倒闭前的最后一任负责人,即使只是挂名,也多少影响履历,将来说不定就会被舆论翻旧账嘲笑。 骆承修不想让骆钧和简怀逸沾这种名声,又不方便让外人负责,这才把那个子公司给了骆枳。 只是三年的时间,一家只等着破产清算的公司,居然就被骆枳这么盘活了。 因为骆枳一直没用骆家的资金,没有拉骆家的关系,甚至连争夺资源的时候都没动过骆家的人脉,才让骆承修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对。”简怀逸点了点头,“骆枳他——” 这一次,他的这句话没用再说完。 骆夫人就坐在一旁,忽然听清了这个名字,原本轻松的脸色骤然变化,倏地四处张望起来:“骆枳?骆枳在哪?!” 骆钧神色忽沉,淡淡扫了简怀逸一眼,放下咖啡扶住她:“妈妈,什么都没有。” 简怀逸也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他忽然局促起来,想要去安抚骆夫人却又不敢,有些惶恐地看向骆承修。 “好了,只是随口聊到他。”骆承修皱起眉,“是我要问的,跟你没什么关系……还不快去劝一劝你妈妈。” 骆夫人这病半点都经不得刺激,一旦碰上诱因就极容易发作,要是真闹起来,这一宿都别想安宁。 简怀逸忙应了声是,起身绕到另一边,和骆钧一左一右低声劝着,这才让已经开始焦躁的骆夫人渐渐平复下来。 可即使是这样,骆夫人也再没有之前的轻松愉悦,只是缩在简怀逸的怀里,惊恐地紧绷着精神,不住地在房间里搜寻着那个可能出现的人影。 她的眼神游离而警惕,像是随时畏惧着骆枳会忽然冒出来,身体怕得不住发抖。 骆承修慢慢捏紧水杯。 他看着眼前这一场轻易搅得每个人不得安宁的混乱,又想起骆枳闯出的那些祸、在外面留下的那些恶劣的名声,作的那些恶。 …… 自己和骆钧没能赶得及的那天夜里,骆枳究竟都对妻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虎毒尚且不食子,虽说那时候妻子的神志就已经不清楚了,但毕竟为人母,总有保护孩子的本能。 骆承修还记得孩子丢了那几年。虽然是骆枳任性贪玩自己跑丢的,妻子却依然差一点就被强烈的自责彻底击垮,整天以泪洗面,人也浑浑噩噩得像是没了意识。 骆枳究竟得做了多过分的事,才会刺激得亲生母亲把他亲手推下去? …… 想到这些,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也彻底跟着淡了。 “有能力又怎么样?” 骆承修的语气冷沉,不知是在回答简怀逸刚才被打断的话,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心术不正,就算有点歪门邪道的本事,也只会拿去害人。” 简怀逸顾不上回话,揽着骆夫人温声细语地慢慢劝导,垂在桌下紧攥成拳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骆橙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又忙掩住嘴。 骆承修皱了皱眉,他侧过身,看向这个近来似乎也多了许多秘密跟心事的女儿:“又怎么了?” 骆橙有些慌张地摇头:“没事……” 她到底憋不住话,低头摆弄了半晌餐叉,终于还是小声问了出来:“爸爸,骆枳他是不是……真的害死了尘白哥的妈妈?” 音量虽然已经压得够低,但屋内毕竟不吵,也只有尚且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骆夫人没有听见。 骆橙这一句话的话音刚落,骆钧和简怀逸的视线已经错愕投了过来。 骆承修却仿佛并不惊讶:“任尘白这么和你说的?”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2节 骆橙点了点头。 因为这件事,骆橙已经好几天不敢见尘白哥,每次想起来都会莫名心虚。 这份心虚也当然得记在骆枳的头上——要不是骆枳简直坏透了,做出这种心术不正害人的勾当,怎么会连累得她也在尘白哥面前抬不起头? “应该是他家里人这么告诉他的。”骆承修点了点头,“就当是这样吧,真相他未必受得了。” 这个回答实在模棱两可,骆橙怔了下,还想再问:“可尘白哥——” 骆承修看向女儿,神色沉了些:“别再提这件事了。” 任尘白是这一代年轻人里最被看好的,论能力丝毫不输骆钧,认真较量起来甚至还要压骆钧一头,心性人品也从没被挑出过错。 就连这座别墅,也是任尘白听说骆夫人要疗养,主动借给他们的。 骆家不缺一幢别墅,但地理位置这么好的很难找。 这幢别墅虽然就在海边,却因为选址巧妙,海风都被不远处的崖壁拦住了。登高不挡视线,天气好时能望出很远,从花园连通的后门出去又能到海滩,离港口也足够近。 骆夫人在这里疗养,身心放松舒畅,状况果然比当初好了不少。 …… 欠着任家这一份人情,骆承修也不好多说什么。况且他也是见过任尘白的,知道任尘白对骆枳很不错。 大约是因为骆枳曾经寄养在任家的缘故,任尘白随了他母亲,对骆枳总是格外照顾,似乎并没因为这件往事记恨骆枳。 在骆承修心里,也隐隐有这样一道衡量——骆枳被任家照顾了那么久,总该报答人家。骆家自然会在商场上投桃报李,但那么重的人情债,本来就是要骆枳自己去还的。 就算任尘白偶尔翻扯起这件事,难免冷待骆枳几次,又有什么大不了?任家那个孩子心性很温良,总不至于做出多过激的事。 想到这里,骆承修倒是找到了个合适的场合开口:“小橙。” 骆橙还在怔怔出神,闻言连忙应了一声,站起身。 “我在外面看见骆枳了,大概是任尘白告诉他我们在这儿,他就跟着找来了。” 骆承修随口说:“拿几样吃的过去,再收拾个像样点的房间。” 想起骆枳站着的那个漏风漏雨的破屋子,骆承修就忍不住心生反感——非要弄出这一套凄凄惨惨的样子来给谁看?谁委屈他了?这么大的别墅,难道还少他一间房子住? 骆橙听到第一句就僵在原地,尽全力才强撑着没有露馅,转而就被父亲随后的吩咐引得错愕:“给……骆枳吗?” “不然呢?”骆承修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拧眉,“他现在不是有病吗,就把他扔在那个漏风漏雨的破屋子里,饿他一晚上?” 骆橙的确根本没想到过这个,她脸上涨得通红,怯懦着应了一声,去桌上捡了几样吃的。 骆承修又按了两下眉心,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今天对骆枳已经格外宽容了。 只是说了几句话,没有叱责也没有打骂,甚至没追究骆枳为什么会来。 骆承修平时当然不会管这些细枝末节。还不是那个苍白恍惚的人影总是冒出来撩拨他的火气,他让骆橙给骆枳带些吃的过去,或许依然是源于那一场不明不白的心烦意乱。 ……所以骆枳最好也稍微识趣一点,少给他再摆出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想到这,骆承修彻底没了胃口,吩咐骆钧和简怀逸兄弟两个照顾好母亲,就起身离席回房休息。 骆橙让人收拾了几个餐盒,她又不清楚骆枳的口味,只好胡乱装了一通,全塞进保温袋。 她只是随手把骆枳藏在了一间像是仓库的小屋里,那间小屋并不跟主体建筑连在一起,要过去就只能穿过外部的花园。 外面暴雨浇得天地漆黑,白天可爱的花园全变成了狰狞黑影。骆橙实在不敢自己去,拿了两把伞去央了大哥半天,总算说动了骆钧。 有简怀逸陪着,骆夫人的状况倒也稳定。骆钧留下助理,撑起伞同她出门:“怎么不让怀逸陪你?” 骆橙被冷风一搅,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向大哥身边紧贴过去:“怀逸哥……要陪妈妈嘛。”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隐隐约约冒出了个更模糊的抱怨。 怀逸哥好像……并没有之前对她那么上心了。 是因为公司的事太忙了? 或许是这样,可骆枳以前的工作明明也忙,就从不会这么应付她…… 如果她那天没有选择帮简怀逸的忙,而是让骆枳继续把公司开下去,现在的境遇是不是会完全不一样? 骆橙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手一松,那个保温袋就掉在了地上。 骆橙“啊”了一声,连忙弯腰把袋子捡起来。 还好,没有洒。 只是袋子外面沾了不少泥水,看起来不太干净,但里面应该不要紧。 骆钧撑着伞,正望着雨中的某处出神。他听见骆橙在身后的动静,就停下脚步,回身看过去:“怎么了?” 今晚的天气实在太可怕,骆橙实在不敢再回去一次了,连忙把保温袋藏到身后:“没事。” 她小跑着跟上骆钧:“大哥,天气这么差,明天还能去邮轮上玩吗?” “不清楚。”骆钧问她,“你不是要应聘什么剧组?” 想起骆枳现在对自己的冷淡态度,骆橙就觉得越发泄气,抿了抿嘴:“估计希望不太大了……大哥,你让怀逸哥帮帮我吧。” 让简怀逸接手淮生娱乐,本来也就是为了给骆橙铺路的。骆钧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下头,继续向前走。 邮轮的票是简怀逸买的,一共五张,说是想让一家人去散散心。 骆钧最近的工作不忙,原本也无可无不可。但看到母亲难得期待欢喜,也就让助理改了安排。 他们今晚都在这边的别墅,也是为了方便明天一早直接就去码头,只是没想到骆枳的消息这么灵,竟然也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骆橙追着他走了一段,小声问:“大哥,骆枳没有票……他会生气吗?” “他有什么可生气的?”骆钧神色冷了冷,“他就不该在这。” 骆橙心知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 她心里很清楚,大哥对骆枳的反感,几乎完全源于骆枳对简怀逸的针对。 骆枳还在家的那几年,骆钧恰好在国外读书,只有暑假才偶尔回来待一阵。后来骆枳丢了,再后来二弟换成了简怀逸,骆钧也回家来照顾母亲,一家人这才慢慢凑到一起。 从小到大,简怀逸一直跟着骆钧,毕业了以后又给骆钧做助手,关系自然更加亲近。 也是因为这个,骆枳每次找怀逸哥的茬,都会惹大哥生好大的一场气。 …… 接下来的情形也果然印证了她的想法。 骆钧走到离那个房间还有几十米,就停了脚步:“你去吧,我不想见他。” 骆橙乖巧地点了点头,壮起胆子,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道亮闪撕开浓云,白光晃得人眼前一花,也照亮了一动不动站在窗前的人影。 骆橙吓得险些就失声叫了出来,她双腿发软,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一句话断断续续几次才说出来:“爸,爸爸让你,去别的地方睡。” 她用手指挑着那个保温袋,由窗户颤巍巍递进去。 骆枳没有反应。 骆橙的手酸得不行了,本能的一软,沾满泥水的保温袋就掉进了房间里。 很沉闷的“咚”的一声。 不知为什么,骆橙的心脏也像是被这个声音砸了一下,忽然不安地砰砰跳起来。 她不敢去等骆枳的任何一个回答,只是匆匆收回手,快步跑回了大哥身边。 第18章 晨雾 和大哥一起回到别墅主屋,骆橙在自己的房间躺下,来回辗转翻了半宿。 倒不尽然是因为那一场恐怖的漆黑夜雨——她的确很畏惧黑咕隆咚的地方,从小就怕得不行。要是四周一片漆黑,整个人都会吓得僵在原地,两条腿根本挪都挪不动。 只不过这也是三四岁时候的事,大人们都这么说,她自己的印象倒是不深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畏惧虽然还在,却也总比小时候那种彻彻底底六神无主的情形好得多。 刚才送饭时见到那吓人的一幕,骆橙现在已经差不多缓过来,只是还稍有些余悸。 …… 比起这些,骆橙睡不着,其实更多还是在为今天白天的事发愁。 她急着要找骆枳,又因为这些天的事赌着口气,非要证明自己的本事,没去找大哥和简怀逸帮忙。 联系李蔚明的粉丝,也是在刷微博时看到有人发了偶遇骆枳的帖子,灵机一动冒出的主意。 她只是想着借那些人找到骆枳,问出了地点就急匆匆赶过来。根本不知道酒店外竟然还有那么多人,甚至还有不少人拿着手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直播…… 骆橙越想越满腔烦闷,抱着枕头,郁郁叹了口气。 那么多个镜头,都拍到了她一边叫着“二哥”,一边从酒店里追出来。 骆橙脑子里一片空白,生怕这些人知道了她是骆枳的妹妹,连她也一起鄙夷厌恶。只好顺着那些人和骆枳划清了立场,又替骆枳给李蔚明当众道了歉。 她被围得实在脱不开身,又难堪又窘迫,说那些话其实也是不得已。 但骆枳恐怕是因为这个记恨上她了。 当时的情形很混乱,可慌张中看过去的那一眼,骆橙却还记得格外清楚。 骆枳的身体又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一动不动地斜倚在路边。 那些人也知道些轻重,生怕把人弄伤了沾上什么责任,没人再敢去随便碰他,反而隐隐像是避之不及地躲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圈。 骆枳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很多东西。 没人敢管他,于是他的身体就那么一点点力竭地歪倒下去,安静的黑眼睛彻底涣散开前,忽然短暂清明闪烁了一瞬。 就是那一个瞬间,骆橙看到他垂下眼睛,乏力地轻轻笑了一笑。 骆枳既不痛苦也不悲伤,又或许这些情绪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奢侈了。 他只是有一些难过,而这种难过只是沿着某条缓慢碎开的裂隙,不受控地溢出了一瞬,就险些将全无防备的骆橙溺毙在当场。 ……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3节 从那个状态里醒神,骆橙才发觉有月光从窗外落了进来。 肆虐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开雾散,风平浪静。 月光洒在花园里那些精心修剪的植株上,在地面的积水里返出倒影,是这几天夜里都没有的明亮安静。 像是骆枳眼睛里最终涣开的光。 骆橙忽然被莫名的心虚填满了胸口。 她不知道被那些直播镜头抓住会有些什么影响,却至少清楚,这下网上一定又会有不少跟骆家有关的闲话。 她闯了祸,根本不敢跟父亲和大哥说,也莫名不想告诉简怀逸。只好火急火燎地把骆枳带回望海别墅藏起来,想要等他醒了跟他商量,让他拿主意。 ……骆橙心里其实也不清楚,在这种时候,自己为什么会本能地想要去问骆枳。 明明骆枳受这件事的牵扯更深,明明骆枳根本不愿意理她了……明明在车上,骆枳还有最后一点意识的时候,不断低声反反复复说着不要去任家。 骆橙在窗前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披上衣服,拿上手电悄悄出了门。 她只是想去让骆枳帮她拿个主意。 就算骆枳真生了她的气,和龚寒柔导演的约定多半也难再有什么希望……她不再强求就是了。 只是动动脑动动嘴,帮她想一想怎么办,骆枳总会同意的吧? 等骆枳出完主意,就安排车送他离开任家。这样明天骆枳就用不着因为和他们一家人碰面而难过,也不会被父亲和大哥训斥。 看,她还是能把事情处理周全的。 骆橙边走边打着腹稿,想了一路要怎么开口。她从没和骆枳道过任何一句歉,这会儿好容易做足了心理建设,人也已经走到了那间小屋的窗前。 骆橙借着月光,探身进去叫了一声,却忽然怔住。 骆枳没在屋里了。 房间空着,不像她把人带回来时那样覆满了灰尘。每一处都被收拾得很仔细霉菌被尽数清除,那些早已朽腐破败的家具也被最大限度地整理过。 这样看进去,小屋空荡又干净,甚至显出了几分诡异的整洁。 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的,就只有那份被她送过来的饭。 雨夜漆黑瘆人,骆橙也不知道,原来她拎来的袋子脏到了这种地步。 保温袋外面沾满了泥水,还有些沿着没有密封的袋口渗了进去,里面的汤汁也洒出来了一点。 它没被打开过,原样放在窗口落进来的淡白月色里,和最后一场雨一起慢慢冷透,再摸不出一丝温度。 …… 骆橙定在原地,愣愣地站了几秒。 骆枳真的去别的房间住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毕竟这个不知道是拿来干什么的破屋子,就算收拾得再干净,也是不适合住人的。 ……她怎么早没发现这种事? 骆橙下意识向四处看了看,想要找到骆枳去了哪个房间,却在脚下的地面上发现了些痕迹。 刚下过雨,花园的土壤被积水泡得松软,很容易就会留下脚印。 在她眼前的脚印是从小屋出去的,左边的痕迹正常,右边却带了些不算明显的拖曳。 痕迹并不通向别墅主屋,而是沿着花园一直往深处走,最后没进了树影深处。 骆橙蓦地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沿着脚印追上去,顶着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残雨一路拨开茂盛枝叶,终于在几十米外看见了那个正靠着树休息的影子:“骆枳!” “骆枳!”骆橙气喘吁吁地提高声音,“你要去哪儿?!” 那个人影没有回应她,只是垂着头静静休息一阵,就又慢慢站直,一步一步继续朝树林深处走。 枝叶间的积水不断落在他身上,他却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也不知道冷。 骆橙脸上窘得发烫,忍不住咬了咬牙。 ……她就知道,骆枳一定是因为酒店外的事记恨上她了。 这些年来,她从没对骆枳低过任何一次头。现在被对方拿这样鲜明的冷淡对待,隐疚之余,不忿却又压不住地冒上来。 骆枳要是生了她的气,就当面好好告诉她,又能怎么样? 为什么非得拿出这个态度来对待她? 林子里影影幢幢,越深光线越暗,那点被月色驱散的恐惧又悄然追上来。 骆橙又是委屈又是不忿,停在一片月光的边缘,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影子。 “骆枳!跟我回去,爸爸都让人给你收拾房间了!” 她瞪着那道不为所动的固执人影,泄愤一般恨恨放着狠话:“你要是不跟我回去,以后就永远不要再来找我们!” 这些话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把喉咙都喊得生疼,骆橙不信骆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可人影依然没有停下。 不光没有停的打算,甚至连最细微的反应也欠奉。 林子深处地面高低不平,光线又幽暗。他走得艰难,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却一直在向里慢慢地走。 骆橙被他气得要命。她笃定了骆枳一定是拿这种冷暴力的方式惩罚她,再想想自己火急火燎一路追过来的狼狈,简直蠢得可笑。 …… 偏偏不论怎么说,她又毕竟算是做了一件对不起骆枳的事。 两股情绪叠加拉扯,骆橙在原地站了半晌,泄愤地用力捏了捏衣角。 算了。 骆枳要走就让他走吧。 反正这些天骆枳谁的电话也不接,躲了又躲,还不就是不想被骆家和尘白哥找到。 她假装没看到,帮忙瞒过这一晚看见的事,放骆枳离开,就当是为当时的事道歉了。 骆橙这样泄气地想着,攥着手电转回身,沿来时的路离开了树林。 …… …… 雨后的空气很新鲜。 接连的暴雨打掉了多余的落叶,它们湿透了堆在树下,等着被埋进土里腐蚀分解,等着消失的那天。 骆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真正呼吸过了。似乎是有人在他的胸口架起锅生火,熬煮了满满一锅的海水,最后一滴水汽蒸干,只剩下厚重的粗砺的生硬盐壳。 他的肺里尽是斑斑锈迹。 这些血红色的锈迹蔓延生长,锈住他的四肢腰背,让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 骤然灌进这样冰凉新鲜的空气,他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胸口悸栗着痉挛了下,立刻激起一阵呛咳。 骆枳等着这阵咳嗽过去。 他扶着右腿重新站稳,在视野里的白斑消失后,就继续沿着记忆向前走。 穿过花园会见到一扇小门,从小门里出去,就可以抄近路到海边,那里离港口很近。 邮轮什么时候来? 骆枳抬起手,指尖在颈间摸索着,找到那个碎玻璃吊坠,把它握在掌心。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的右腿或许根本就没有问题。 之所以会突然失去力气不听使唤,软得动不了,只是因为太想任姨了。 重新练习走路的时候,每次他耗尽力气,右腿一软跌下去,都会被任姨及时伸手稳稳抱住。 他的身体不经由他同意,自作主张,模拟出了记忆中的状态。 其实要是提前问问他,就该知道,这样是没有用的。 怎么会有用呢? 任姨不会再来抱他。 邮轮什么时候来? 骆枳推开那扇记忆里的小门。 门外的土质已经开始向砂砾转化,骆枳提不起右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下去。 他攥着那个碎玻璃吊坠,因为来不及松手,寸劲下细绳竟然生生挣断了,在颈间留下火辣辣的一道血痕。 骆枳跪在地上,看着断掉的细细红绳。 在收拾小屋的那段时间里,他又找回了一段记忆,是他从医院逃出去那天发生的事。 他的吊坠掉了,他弯腰去捡,然后玻璃忽然变成了任尘白的眼睛。 他应该是掉入了一场荒诞而令人窒息的幻觉。幻觉里任尘白冷笑着看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什么话,他的宝贝玻璃就嵌在任尘白的眼睛里,一并被染上冷嘲的讽意。 骆枳的视线像是被那块玻璃定住。 他握着那块刚洗净的抹布,忘记了自己收拾到哪里,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被闪电照得通明的房间角落,影子被刺眼的光打得只剩一小片。 “骆枳,你怎么能忘了呢?” 病房里,任尘白眯起眼睛看他,黑沉瞳色冷得像是能钻透他的脑仁:“是你害死妈妈的。” …… 那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一阵骆枳从未听过的尖锐到极点的耳鸣。像是电视彻底坏掉前的噪点,紧接着一切声音就全部消失,只剩下安静到极点的空白。 他终于得到了“任尘白究竟为什么恨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这个答案甚至比题目本身更叫他茫然。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4节 怎么会是他害了任姨? 他完全没有印象,也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 任姨是怎么过世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实是什么? 他完全不记得了。 ……那他怎么敢保证,的确没有做过这件事? 既然不记得了,又怎么能完全确认,他不是犯了什么严重的错,然后自欺欺人地忘了一切? 更何况这怎么看都十分合理。 由结果逆推,如果他真的做了许多十恶不赦的事,倒是恰好能给他眼下的境遇做出最说得通的注脚。 邮轮什么时候来? 骆枳跪在灰黑色的砂砾上,他发现它们中有的被染了一点淡红色,无声地道了句歉,伸手慢慢地仔细抹去。 他试着把脑子里的声音也关掉。 他的记忆已经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茫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但如果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就再不会有人相信他。 声音关不掉。 因为外界绝对安静,所以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吵。 锈迹斑斑的盔甲终于开始崩解,刀匕再无阻拦地刺进来,慢慢割去他的血肉,剔出森白的骨骼,来偿所有人对他的恨。 骆枳撑着地面,慢慢起身。 他把吊坠放进小门外那个早被锈死的信箱,失去知觉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碎玻璃扯着断掉的红线落进看不见的角落。 月亮慢慢走到了头。 天快亮了,又因为晨光还没探头,缀着稀疏点星的夜穹反而愈发冰寒漆黑。 骆枳沿着海风走。 这段路离海边非常近,小时候的骆枳即使拖着刚摔断的腿,都能拄着拐用十分钟蹦到沙滩。 可今天它好远。 远到像是一场冗长的、醒不过来的绵延的噩梦。 骆枳在噩梦的缝隙里慢慢挑选翻检,他的时间很充裕,终于找到了一个碎片。 不知前因后果,影像也很模糊,对面的人甚至只是个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影子伸出手,把写了字的便签纸递给他。 他那时思维迟滞得厉害,根本连不起那些字的意思,但这一会儿,却忽然又全都认得出来了。 “……在海上等你。” 骆枳看着那张便签,跟着轻声念出来。 他决定去看看,反正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 骆枳把手交给等他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在幻觉里,但这场幻觉比那些喋喋不休的质问好,所以他跟着影子往海上走。 脚下的触感由砂砾变成柔软的沙滩,慢慢沁上潮湿,再变成漫涌上来的海浪。 影子忽然停下来。 骆枳也跟着停下。 幻觉里的影子回过身看着他。 影子仍握着他的手,对他轻轻摇头,似乎在纠正他理解有误的部分。 影子抬起手,朝天边指了指。 骆枳跟着抬起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熹微的雾气里看见了邮轮的庞大轮廓。 原来不是这个“海上”。 骆枳被幻觉握着的手忽然松开。 他像是被影子在胸口推了一把,向后踉跄退了一段距离,湿淋淋跌在沙滩上。 重新接触到空气的胸腹痉挛着缩紧,骆枳仰躺在沙滩上,侧过头,呛出了几口咸涩的海水。 邮轮迎着晨雾进港。 新生的太阳跟在它后面,不亮也不热,还只是个橙色的光球。 第19章 海难 近段时间阴晴难定,少有不下雨的时候。 虽然在天色彻底亮起来后,日光只是白得刺眼,被盘踞不散的云层吸去了大半平时的热度,却也已经算是很难得的好天气。 邮轮在码头载满了旅客,出港后没走多久,就迎上了湿润的海风。 船速不快,附近有不少黑漆漆的礁石嶙峋矗立,雪白的海鸟追着桅杆,在邮轮前后盘旋伴行。 海水是种介于蓝与浅灰之间的冷色,沿庞大船体的吃水线荡开一圈圈波纹。 简怀逸早安排好了项目,陪着骆夫人在船上简单逛了逛,又去做水疗和美容护理。 骆承修和骆钧各自都有要寒暄来往的生意对象,他们需要到处去说些毫无营养的场面话,来维持合作稳定和拓展新的关系网。 骆橙一个人心烦意乱,怏怏跟在父兄身后。 在花园和骆枳不欢而散后,她回房间后独自生了半宿的闷气。 刚上船那一会儿的新鲜劲过去,骆橙就又止不住地烦起来。 真要作比较,这艘邮轮的装潢布置、各种功能性场地,跟简怀逸曾带她去过的一些高档会所和豪华度假酒店区别其实不大。 当然,邮轮是会动的,海上的风景又毕竟和陆地不同。要是航行在无云的湛蓝碧空下,又或是等到深夜,船身拨开被深夜烟花秀照亮的水面……体验就会完全不一样。 可现在这种说晴不晴、说阴不阴的天气,当然也不会有这些景致可供欣赏。 骆橙只是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就觉得兴致缺缺,又低下头。 ……她还以为,父亲和大哥至少会问一句骆枳去哪儿了。 骆枳其实一直想走,想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一个人过新生活——这件事骆橙其实是知道的。 他并不是最近才生出这种打算,许多年前,骆枳就曾经和骆橙提起过。 那时骆枳的腿伤才刚好不久,依然被寄养在任家。 骆橙的年纪小,尚且不懂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们关系还没现在这么僵。 骆枳彻底不住在骆家了,却经常会来看她,变出各种各样骆橙喜欢的小玩意。偶尔还会因为实在没办法拒绝妹妹的要求,偷偷带骆橙出去玩。 骆家对子弟的要求一向严格,骆橙难得有机会出门,看什么都新鲜,一直玩到把自己累得在看电影时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骆枳的背上。 骆枳背着她在星星底下走,她身上披着骆枳的外套。 她嫌没意思,缠着骆枳要他说话。骆枳也就开了口,慢慢地给她说自己将来的计划和目标。 骆橙是想听故事,不是想听他无聊的背地图。听了一会儿就开始不耐烦,没过多久又被路边的小摊吸引,晃着骆枳的肩膀想要买新的零食。 骆枳发觉小妹对自己说的没兴趣,也就笑了笑,自觉停下话头。 ……再回忆起这一段,骆橙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印象,骆枳究竟都说过要去哪些地方了。 她也想不通,明明那个时候脾气还很好的骆枳,后来怎么就一点点长成了那样顽劣不堪的样子,把整个家都搅得不得安宁。 但骆橙好歹还记得,骆枳早就想开着他那辆车出去四处旅行。 骆枳一直在算着日子等自己成年,刚成年的那个月骆枳就考了驾照,又做了其他准备。 他原本年底就想走,却不知为什么,后来又改主意留了下来。 …… 再后来接管了淮生娱乐,骆枳每天的工作越来越忙,一个人恨不得当十个人用,也再没什么机会重提当初的那些打算。 这次骆枳会从风波中心突然消失,骆橙就猜他多半是因为难得清闲下来,又想起了这么一档子事。 骆橙一边想着,手里无意识揉捻着衣角,又心烦起来。 在她长大懂事以后,终于知道了家里发生的那些事,知道了骆枳是什么样的人,就自觉跟骆枳划清了界限。 她一点都不想欠骆枳的。 要是骆承修或是骆钧问了,她顺势替骆枳遮掩几句,不让骆家人再找他,也就算是为自己在酒店前说的那些话赔了礼。 可今早一家人出门时,没看见骆枳的人影,竟然谁都没过问半个字。 …… 就没任何人在意骆枳去哪儿了吗? 骆橙总不能自己挑起话题再自己遮掩,那样也实在太蠢了。可她毕竟准备了一个晚上的说辞,这时候竟然完全落了空,一点派不上用场…… 大概是实在太过在意这件事,骆橙这一会儿对骆枳的名字格外敏感,忽然隐约听见有人提起来,下意识就抬头看过去。 提到“骆枳”这个名字的,是正在和骆钧说话的人。 对方和骆钧同龄,身份也相仿,是家规模不小的跨国珠宝集团的继承人。 骆钧和他们家关系匪浅,当初刚从父亲手里接过公司事务的时候,骆钧接手的第一笔八位数的单子,就是跟这家集团的签下的。 当时两方洽谈得不太顺利,几度险些崩盘,最后却是因为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细节,把这场合作从濒临决裂的边缘扯了回来。 最终谈判那天,骆钧搭配的领带夹,恰好是这家集团创始人初出茅庐做设计师时最得意的一版设计。 因为受人挤兑,这一款设计才上市没多久就被当时那个公司强行下架,激得创始人出走自创品牌,这才有了今天跨国集团的规模。 这种小东西的价格虽然不高昂,但因为当初的销量就相当有限,想要辗转买到,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5节 …… 骆橙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她不止一次听大哥提起过,简二哥费了好多力气,才打听出那位创始人的过往,再辗转求购到了这套绝版设计的领带夹。 父亲对大哥的要求向来严苛,任何场合都不会出手帮忙。大哥那时候的履历并不足以服众,顺利拿下这个单子,成了他在圈内站稳脚跟的开始。 再后来,简二哥就成了大哥的助手,他们两个互相支撑,才走过了最难的一段…… “没想到你还戴着这个。”对方笑了笑,“意义匪浅?” 想起往事,骆钧的神色也稍显和缓,点了点头。 “你们家老二也能干,要不是他自己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天赋其实未必比你差……当初就是那小子迂回作战,把老爷子哄得差点收他当学生,才让你们摸了我们家的底。” 对方也有些年头没回国了,端着酒,在脑海里尽力回忆:“叫什么?骆,骆——” “改名字了。”骆钧说,“现在随母亲,姓简,叫简怀逸。” “不是他。那不是你的助手吗?我是说你弟弟。”对方敲了下额头,“对,骆枳。” 对方好奇追问了一句:“你们家为什么会给孩子起名叫‘枳’啊?” 骆钧没有开口,只是缓缓蹙起眉。 都是生意场上的常客,看骆钧的神色,对方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怕问得唐突,笑着打岔过去:“这酒不错。” 骆钧附和了一句,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们都还要去别处寒暄联络,聊到这里就点到即止,对方喝净了酒,笑着同骆钧道了个别,就又往其他地方走去。 骆橙瞄着骆钧的神色,小声开口:“大哥……” “回去吧。”骆钧放下酒杯,“大概是他记错了。” 骆橙松了口气,跟着点头。 那段时间骆家的孩子其实很乱,名字也是来来回回地改,记岔成什么样都是有可能的。 她跟上骆钧的脚步,绞尽脑汁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大哥越走越慢,最后竟然停了下来。 骆橙有些疑惑,她也跟着停下,顺着骆钧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忽然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在船舷边站着的两个人,是简怀逸和……骆枳。 骆枳靠在船舷上,简怀逸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里拿着个空酒杯。 两人站得很近,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话。 骆枳怎么会在邮轮上? 他跟来干什么,又要捣什么鬼使什么坏,他从哪拿到的船票? 他又要对简怀逸做什么? 骆枳实在闯了太多祸,这些问题早已经成了条件反射,根本无需思考,就在看到那个人的下一刻惯性地跳出来。 骆橙还只是在脑子里想,骆钧已经冷了脸色快步过去,一把将简怀逸扯在了身后。 简怀逸似乎也没有料到骆钧会忽然出现,被吓了一跳,愣了几秒钟才开口:“大哥……” “没你的事。”骆钧蹙紧眉,视线钉在骆枳身上,“你跟来干什么?” 骆枳仍垂着眼睫,恍若未觉地安静站着。 骆橙屏着呼吸不敢出声,她一向怕大哥的怒火,缩在角落里,难以置信地看着骆枳。 ……和昨晚花园里的人影比起来,现在的骆枳其实一点儿也不狼狈。 似乎是有人在照顾他,骆枳的气色稍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短发还有一点湿,像是刚泡过热水澡。 骆枳穿着件风衣。大概是太久没这么穿过了,直到现在,旁人才格外清晰地看出他这段时间究竟瘦了多少。 海风裹着他,衣摆空荡荡地纠葛,又无所凭依地坠下去。 骆钧被他的无视激怒,捏住骆枳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还不及开口,就先察觉到了冲人的酒气。 “谁让你喝酒的?”骆钧语气更冷,“喝了多少?” 骆枳似乎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意识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他的眼睫轻颤了两下,慢慢地抬起来,漆黑空净的眼睛找到骆钧的方位。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似乎十分困难。即使是看着他这样一点点抬起眼睛,也叫人下意识就会屏住呼吸,以免那一点气流再给这个过程添上更多的负担。 即使是过来发难的骆钧,在这一刻竟然也有些错愕,没能说得出更严厉的斥责。 可惜骆枳并不识趣,只是把视线挪到他的方向,就没有再给出更多的反应。 骆钧不吃这一套,他的视线冷下来,沉声开口:“骆枳,回话。” “大哥。”简怀逸上来劝他,“小枳应该是喝醉了,你别生气,我送他回他房间……” 骆钧抬手挡开了他。 简怀逸一愣,随即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低下头向后推开。 “我有话问你。”骆钧警告他,“骆枳,别给我玩这一套。” 骆钧的语气仍然和刚才没什么区别,虽然冷沉,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动辄发怒:“你答清楚,可以不追究你偷着上船的事。” 骆枳看着他,似乎是在尝试分辨什么,但这种分辨对那双眼睛来说似乎又太疲惫了,很快就消耗干净了攒出的那一点力气。 骆枳慢慢垂下眼睫,然后头也跟着垂下来。 骆钧这次的眼底终于腾起淡淡怒意,他抓住骆枳的肩膀,用力晃了下,反馈回来的力道却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 瘦削到有些硌手的肩骨在他掌下,僵硬得不会顺从也不会反抗。 像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骆钧紧拧着眉上前一步,然后被简怀逸拦在面前:“大哥,别这样。” 简怀逸挪开他的手臂,把骆枳挡在身后。 简怀逸的身量比骆枳稍高,这样一拦,骆钧几乎就看不见骆枳了。 骆钧心头忽然生出一股烦躁,可不等他理清思路开口,他们脚下的船体忽然全无预兆地重重一顿,然后又剧烈地晃了晃。 尚且来不及供人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尖锐的警报声已经响起来。 庞大的船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倾斜。 一座漂浮的冰山忽然倒塌是什么样?某种完全无从抗拒的倾覆似乎正在轰然发生,可一切却又静得像是场只剩下视觉效果的默片,一切嘈杂都被隔绝在更远的地方。 甲板上的人们失去平衡,惊慌失措的乘客被挤下舷梯,有人惊恐地挥着手臂不停大吼。 邮轮上的广播似乎正在说着什么紧急避险通知,开始有人抓不住身旁的东西,沿着越来越陡峭的甲板滑坠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掉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骆钧被船员拖上救生艇,他看见骆橙被救上了另一艘救生艇,面色惨白地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发着抖。 骆钧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变故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暂时还来不及生出更详细和明确的对海难的畏惧,发抖是因为水实在太冷了。 水太冷了,像是细小的冰碴在往骨头和胸腔里争分夺秒地钻,像是在一刻不停地吸人的命。 救生艇能承载的人数有限,这一会儿已经过了警戒水位线。船员在翻卷的冰海里高声喊:“再上一个!只能再上一个!” 骆钧在海里焦灼搜寻,他很快找到了,用力攥住简怀逸的手臂,把人扯上救生艇。 然后,他才意识到船员在喊的内容的含义。 水太冷了。 简怀逸冻得面色青白,僵硬地靠在救生艇的一角。 邮轮倾倒的时候,简怀逸和骆枳就在船舷边上,他们两个几乎是毫无缓冲地随着那股力道摔了出去,直接砸进了海水里。 骆钧检查过他的身体,确认没有外伤,才松了口气,力竭地跌坐下去。 最初的混乱过后,救援终于变得有条理起来。 “……怪我。” 简怀逸蜷起身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该劝爸爸妈妈来,还有你和小妹……” “谁知道会有这种事?跟你没关系。”骆钧按了按眉心,他又想起那个被领回家的怯生生的瘦弱男孩,神色缓了些,“不用自责。” 骆橙已经被救上了另一艘巡逻艇,父母都不在甲板上,多半不会有事。 邮轮事故多半是触礁搁浅,船体漏水导致了船身倾斜。 现在的海难不像电影里那么狰狞可怖,只要处理及时,应对得当,并不会造成太惨烈的后果。 骆钧已经恢复了冷静,他迅速整理了一遍思路,松了口气:“骆枳呢?” 简怀逸怔了下:“什么?” 骆钧把船员分发的热水递给他。 在第一遍考虑家人安全的时候,骆钧的确忘了骆枳。 倒也并非有什么深仇大恨,恨不得骆枳真出意外,丢了性命。 只是这么多年的忽略已经成了习惯,因为总是不去注意,于是潜意识也真的自动跳过了这样一个人。 …… 但反应过来时,骆钧倒也不觉得有多担心。 简怀逸是和骆枳一起掉下去的,以他对简怀逸的了解,对方应该会先把骆枳推给营救的船员,骆枳大概已经在某艘救生艇上了。 骆钧以为他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骆枳呢?” 简怀逸定定看着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隔了许久,才又迟疑着把视线转向海面。 那里已经变得平静。 邮轮航行了一整天,天色暗了,海水也变得漆黑。 探照灯扫过去,水面粼粼地泛起波纹。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6节 骆钧慢慢皱起眉。 不知为什么,他抬起手,沿着自己的领带慢慢摸到底。 意外突如其来,刚才的情形太过混乱,没有人顾得上一条领带,更不可能去在意更具体的细节。 他到现在才发现,领带上有东西不见了。 被他一直用着的那个领带夹,在他全然不曾留意的某个角落,安静地脱落,沉进了漆黑的冰水里。 第20章 覆水 之后的事由不得他。 权势身家派不上半点用场, 落水后的严重失温就能要人的命。 乘客被套上救生衣紧急疏散,送上附近来救援的船只,这些船会转送他们去就近的陆地。 骆钧终于拦住一个正负责联络营救的船员, 尽可能描述了骆枳的情况。 “……你说还有人在水里?”那人停下动作, “还是你弟弟?你看见他落水了?” 那人诧异地盯着骆钧:“你刚才怎么不说?!” 骆钧被他投过来的视线刺得不适, 本能蹙起眉,却又因为下一句追问忽然陷入沉默。 刚才怎么不说? 分秒必争的海难营救, 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要一条人命的冰海,亲眼看着弟弟落水,却直到这时候才讲出来…… 対方复杂的神情显然藏着更多含义, 看他的视线更是直白到几乎已经有些失礼。 骆钧第一次被人这样近乎侮辱地怀疑, 生出些无从辩解的烦怒恼火:“当时情形太乱。” 这当然不是他要给出的解释, 他只是说了第一句, 然后下面的话就不知为什么,突兀地堵回了喉咙里。 ……当时情形太乱,他只是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 生死之间的拉扯实在太紧急, 骆钧无暇考虑更多,他只是没能及时想起骆枳。 何况救生艇上原本也只能再多一个人。 救生艇上只能再多一个人,而骆钧甚至没有去考虑这个位置给谁的问题。 他根本就没有在那一刻想起任何有关骆枳的事。 …… 骆钧自己都不知道, 原来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知是因为体温严重流失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试图辩解的话像是有千斤重, 不上不下地坠在他胸口,甚至激不起任何一点牵动声带的气流。 骆钧沉默着站在原地。 船员莫名其妙摇头,没有在他这里浪费时间, 対着送话器联络了救援队搜寻打捞, 又继续将艇上的其他人转移去更稳妥的船上。 骆钧也被催促着离开了救生艇,他和简怀逸一起上了船, 被安置到甲板上稍微避风的地方。 手机的防水性能派上了用场,刚一开机就有不少信息和电话涌进来。 有骆橙发过来的报平安的短信,她现在正在另一艘船上。也有父亲的电话和消息,父母都没什么事,他们及时被引渡去了安全的小型渡船。 骆夫人稍微受了些惊吓,但现在有骆承修陪着,已经稳定下来,只是反反复复念叨着简怀逸。 救援行动紧张有序,所有事都已经开始变得有条不紊。 灾难带来的一瞬间的灭顶茫然正在缓慢退去。 骆钧回了几条消息,同样确认了自己和简怀逸的安全,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海难带给人近乎绝望的压迫就这样突兀中止。 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又湿又冷难受得要命,几乎要让人有种已经彻底脱离危险,回到了最平常的生活的错觉。 …… 平常整日里的事也就是那些,处理工作应酬往来,闲下来时一家团聚,多数时候都相当平淡,平淡得波澜不惊。 所以太多的事,都在这日复一日的波澜不惊里变成了惯性。 在这场惯性中,骆钧的确非常不喜欢骆枳。 骆枳嚣张叛逆,顶撞父亲逼疯母亲,针対欺侮简怀逸,最近又弄得小妹心神不宁,从没做过任何対别人有好处的事。 偏偏这样一个搅得全家不得安生的败类,又是跟他们血脉相连的、不可能甩得脱的亲人。 骆钧当然从没想过要让骆枳以这种方式消失。他没想要骆枳死——虽然也有许多次,他在盛怒之下,的确冒出过有些相近的另一种念头。 如果没有骆枳就好了。 如果没有骆枳,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利,家人的生活也会更安稳幸福。 于是这种“如果没有骆枳”的想法就也成了惯性,在每个感到烦躁恼火或是怒不可遏、又恰好与骆枳有关的场景里,都会跳出来。 因为有了骆枳,一切才会变得这样糟糕,才会怎么都没法好得起来。 如果骆枳不再纠缠他们,能走得远远的,再不来打扰他们一家,就不会再发生这么多坏事。 不只是他,这或许是每个骆家人都早已养成的惯性。 没有人会闲到平白去质疑惯性,除非这种惯性延伸到什么完全不同的场合,终于酿下或许偏差到无法修正的严峻恶果。 骆钧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他対骆枳的厌恶和嫌弃,原来已经足以让他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本能地忽略骆枳的存在。 原来他在没有道德约束的前提下,已经能心安理得地脱口而出“当时情形太乱,所以顾不上管他的死活”。 脚步声靠近,简怀逸端着只碗走过来。 简怀逸看起来同样心事重重,坐在骆钧対面,把分发的姜汤端来给他:“大哥……是我的错。” “我掉进水里,就昏过去了。”简怀逸不敢看他,垂着视线低声说,“再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没有看见小枳,我该找他的……”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骆钧看着姜汤,声音很低:“怎么能是你的错?” “不怪你。”骆钧摇了摇头,“你喝吧。” 他没有去接那只碗,红棕色的液体映不出倒影,随着船体的晃动微起涟漪。 那种高度毫无缓冲地砸进水里,的确很容易出现一过性的昏厥,简怀逸和骆枳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被水流冲散的。 这挑不出错。 简怀逸自身难保,他也是最后一刻才被骆钧拉上救生艇,又怎么顾得上更多? 骆钧把手放在取暖器上,冻木的皮肤一点点缓过来,逐渐开始反馈出仿佛是被蚂蚁噬咬似的麻痒蛰痛。 ……那骆枳呢? 似乎直到这时候,骆钧才终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救起简怀逸,是因为他听见了简怀逸的呼救声。 人们总是対自己熟悉的声音更敏感,虽然四周异常混乱,但骆钧立刻沿着声音找到了落水的简怀逸,把人扯上了救生艇。 骆枳为什么不呼救?是因为同样也由于落水的剧烈冲击短暂昏迷了,还是因为醉得意识不清,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危险? 骆枳为什么会喝酒? 简怀逸端着酒杯,是他把酒给骆枳的吗? 他为什么会带着骆枳在船舷边那种危险的地方喝酒? 骆枳怎么可能会喝他的酒? ……其实以前那些数不清的场景,同样有机会去思考这些问题,但实在没这个必要。 骆钧的工作很忙,他没有那么好的闲情逸致放下手头的事不管,去体贴一个作恶多端的弟弟。 而只要下个定论然后直接宣判罪行,就简单得多了。 反正骆枳劣迹斑斑有太多前科,禀性难移,行径和手段反反复复无非是那几种。就算费时费力弄清每一个细节,结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 偏偏这一次,直到救援船靠岸之前,他们都没有任何事可以做。 或许正是因为实在无事可做,所以那些一闪而过的疑惑,也终于在不经意间悄然冒了出来。 “怀逸。”骆钧慢慢开口,“你之前——” 他停了几秒种,不知是在考虑还是在挑选问题,接着才又问:“你之前是去找骆枳干什么的?” 简怀逸正往纸杯里分装姜汤,闻言有些愣怔,抬起头看着骆钧。 骆钧蹙眉:“不方便说?” “……也不是。”简怀逸僵硬地笑了笑,“大哥,没想过你会问我这个。” 骆钧摇了摇头:“我不是怀疑你,只是随口问问。” 简怀逸失笑:“真的吗?” 骆钧看着他,眉头拧得愈紧。 他只是随口一问,想不通简怀逸怎么反应这么大,下意识就要继续否认,却又被自己的念头引得心头微沉。 ……真的就没有任何一点怀疑吗? 他为什么会开始対简怀逸的行为生出质疑,难道就因为合作伙伴模棱两可的记忆,把当时送领带夹的人记错成了骆枳? 简怀逸是他的助手,也是他的搭档。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处理公司的事务,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简怀逸的这个位置,受人挑拨离间当然也是常有的事。 因为这么几句话就対陪自己一路走过来的人生出动摇,反而去替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操闲心,骆钧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 船忽然一晃,简怀逸的姜汤跟着溅出来了一大半。 他轻吸了口冷气,放下手里的碗,扯了张纸巾,擦干净那一片湿淋淋的狼藉。 简怀逸把那张湿透了的纸巾团成一团,在手里捏了几次,还是扔进了垃圾桶里,站起身走到甲板边。 骆钧起身走过去:“抱歉。” “我不该这么想。”骆钧说,“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当做没问过这件事。”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7节 简怀逸忽然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看了他半晌,然后轻笑出声。 骆钧的视线稍凝,落在他身上:“笑什么。” 简怀逸想了想:“情形対我不太妙。” “我们两个当时的站位很明显,不是在好好聊天,是我在找机会推他下去。” 简怀逸索性直接转过身来看他:“骆橙年纪小,未必看得出来,但大哥你应当是有这个分辨力的。” 骆钧的视线不受控地一凝。 他的神色骤然沉厉,几乎要脱口质问简怀逸在胡说些什么,心头却不明原因地滋长出来另一个声音。 因为太久都没去细听过那个声音,以至于骆钧几乎早已忽略了它的存在。 ……他真的从来都不知道,骆枳和简怀逸的冲突里,有一些并不是骆枳在单方面的针対简怀逸吗? 如果连这个程度的分辨能力也没有,骆钧也不必在生意场上跟人周旋,算计那些无聊的效益盈亏了。 “骆枳也没有喝酒,是我灌下去的。我只是跟他聊了聊任尘白的母亲的事——小橙说的嘛,我听见了觉得好奇,就问了问他。” 简怀逸说:“多聊几句他就不说话了,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像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他的语速很快,平淡地一口气说下去:“我意识到这是太合适不过的时机,就给他灌了一杯酒,准备把他推下去,伪装成他酒后失足落水。但因为是临时起意,准备不足,恰好被你们撞见……” “……怀逸。” 骆钧嗓音发沉,他凝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脊后慢慢升起一股冷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简怀逸却只是笑着看他:“大哥,你难道不是这么猜的?” 骆钧说不出话。 ……他当然这样猜想过。 如果不是因为生出了这种猜测,他也不会忍不住问简怀逸那句话。 但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去,并且搪塞掉了心里的那个声音。 因为……如果分辨出简怀逸和骆枳当时姿势的古怪,那么后面一系列由此衍生的想法,简直太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到那很可能就是最叫人齿冷的真相。 骆钧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捏紧。 他说不清正在身体里狰狞穿梭的究竟是种什么情绪。 有対当时误会骆枳的错愕愧疚吗? 或许有吧,但非常稀薄,淡得几乎一闪就被吞没了。 更多的,还是被最信任的人欺骗,和识人不清的仿佛被嘲讽羞辱了的愤怒。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愤怒过,气急败坏怒火中烧,连喉间都泛起淡淡血腥气。骆钧用力拎起简怀逸的衣领,他的胸口急促起伏着,手上几乎绷起隐隐青筋。 骆钧哑声问:“为什么?” 已经给他做了许多年助手,简怀逸很清楚他问的“为什么”是指哪个问题。 骆钧不关心简怀逸为什么要対骆枳这样做。 或许以后会关心——等到事不关己、可以从容施舍一点怜悯的时候,会关心一下骆枳,给些作为安抚的补偿。 又或许是知道了某些终将被暴露出来的真相,一点点揭开被粉饰的过往,弄清当初究竟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个时候,骆钧大概会后悔得忍不住跑去跳楼。 但至少现在,骆钧并没在关心骆枳,也并不是在为骆枳的遭遇发怒。 这是个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又无比傲慢的人,自身的尊严和绝対正确比什么都更重要,你要证明他错了,那还不如扒掉他的皮。 骆家人好像都是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基因突变,竟然会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骆枳。 “即使我不主动承认,你也早晚会查到的。” 简怀逸说:“怀疑就是这样,一旦生出来,就不可能完全抹得干净了。” 骆钧瞳色黑沉,他看着简怀逸,嗓音喑哑:“我不一定会查。” 过去有那么多次,简怀逸和骆枳起了冲突,他不都什么也没查过,就定了骆枳的罪吗? 他既然选择了简怀逸做自己的助手,就不会轻易动摇和质疑,哪怕简怀逸给出的理由的确有些漏洞,哪怕骆枳是他的亲弟弟…… “假如骆枳死在这场海难里呢?”简怀逸问。 听到那个字眼,骆钧凝定的视线忽然颤栗了下:“你说什么?” ……骆枳怎么会死? 骆枳的命硬得很,那么多次都活下来了,怎么会掉进海里就死了? 这次的救援非常及时,也非常专业,一定不会落下什么人。 一定有哪艘救生艇把骆枳捞起来了,只是因为没有亲人朋友在身边,暂时无法确定骆枳的身份,所以才没有联系他们…… “大哥,骆枳根本不会动了。”简怀逸的声音很轻缓,“他在掉下去之前,人就已经是个空壳了。” 骆钧的手臂一动不动地僵在空气里。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像是带着血腥气,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急促的喘息。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简怀逸的声音还在响:“你不能接受的,不是‘骆枳死了’这件事,而是‘骆枳因为你的过错死了’。” 不论其他人在这件事里曾经起过什么作用,是因为骆钧没有及时想起骆枳,一切才会在最终变成这样的。 即使邮轮发生侧翻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骆钧也完全没有生出有关骆枳的任何一丁点念头——哪怕想起稍微一点,让船员联系别的救生艇设法打捞施救,或许也来得及。 “你们家人很有意思。”简怀逸轻轻笑着,“就像你们也不是真的在乎骆夫人。你们在乎的,只是骆夫人状况变差这件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这两种是不一样的。 骆钧的眼底透出些从未有过的阴郁,同时生出格外鲜明的反差的,是那股激烈得仿佛能择人而噬的暴怒渐渐淡了。 这显然并不是什么好的转变,骆钧盯着他,眼底的沉郁越来越明显,整个人像是慢慢被剥去了一层,然后又凝结了最潮湿阴冷的夜露。 骆钧问:“有什么不一样?” “很不一样。”领子被揪得太紧,简怀逸咳了两声,才又继续仿若无事地说下去。 “如果你在乎的是骆枳,你会发了疯一样找他……你会找一大批船,明知道徒劳明知道可笑,但还要在海底打捞一个月,最后抱着一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骨骸痛哭流涕。” 说到这里,简怀逸甚至不无恶劣地笑了笑:“大哥,你以后说不定真会这么干的。” 他从没用这种语气対骆家除了骆枳之外的人说过话,在骆家父子面前,他永远都是最恭顺听话的那一个,他当然知道他们都想听什么。 所以从小到大,他能轻易截取骆枳対家人全部的善意和孺慕,他只要说他们就会信。 其实当初那个领带夹,简怀逸自己都没抱着能骗过骆钧的打算——骆枳有任尘白的母亲牵线,可以去见什么跨国集团的创始人,可以哄得対方眉开眼笑,甚至为了骆枳把一笔八位数的单子就那么随手给了初出茅庐的骆钧。 他有什么呢?他只有一个半疯的骆夫人,每天像是惊弓之鸟一样躲避着梦里来的质问谴责和愧疚不安,逼着他去做骆家二少爷惟妙惟肖的影子。 他学的多像,他多想真的成为骆枳。 骆家怎么会有骆枳那样的人,干净炽烈得像团火。 明明应该张扬得明亮到刺眼的,却因为想要亲近家人,自己把自己的烫压下去,变得温热柔软,暖融融地靠上来轻轻贴一贴。 后来这团火在骆家人手里一点点冷下去,冷成只剩余温的躯壳,再连这点余温也散尽,溺进不见底的深邃冰海里。 “如果你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和骆枳抢你们,我用不着和他抢你们。” 简怀逸停了一停,又继续说:“但你不是,你太害怕‘是你导致了骆枳的死亡’这个结论,所以你一定要推翻它。” 骆家人都是这样。 什么样的家人会怪罪一个七岁的孩子弄丢了自己和妹妹?甚至把这当成罪状,惩罚了骆枳这么久? 他们怪罪骆枳,只不过是为了开脱自己。 开脱自己没有保护好骆橙的过失,开脱自己害得骆夫人神志失常的疏忽。 只要认定这些都是骆枳的错,自己当然就能一身轻松了。 简怀逸说:“你会查,你会翻出每个可疑的细节,怀疑每个可疑的人。你早晚会查到我,然后你会恨我。” 骆钧対他的所谓信任,其实只不过是来源于骆钧拒绝承认自己挑错了人而已。 骆钧从不怀疑他,在他和骆枳冲突的时候永远偏袒他。只是因为骆钧拒绝承认自己可能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助手,拒绝承认自己承认的那个弟弟,其实天生就是农夫怀里的蛇。 但这种偏袒和信任,在骆钧急需有一个人対骆枳的死亡负责的时候,会变得完全不堪一击。 “你会恨我害死了骆枳。” “然后你们一家人都会恨我——你们会恨不得杀了我,会收集证据把我扭送入狱,然后就能轻松地在骆枳的墓前叹一口气,掉两滴眼泪,继续过你们的日子。” 简怀逸说:“就像你们当初心照不宣地决定,把那场走失的全部责任,都推给骆枳一样……” 简怀逸的话没有说完。 他被骆钧重重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闷哼一声向后折过去,嘴角瞬间流出了血。 骆钧把他扔开,寒声问:“你和他一样?” 简怀逸被打得狼狈,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却还是牵动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当然不一样。” 骆钧虽然暴怒,却没有否认他说的那些事。 这是骆钧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骆家未来的继承人,天之骄子,没在泥里滚过,还没有锻炼出矢口否认谎话连篇的无耻本事。 骆钧反驳不了他的话,因为随着“骆枳死在了海难里”这个前置条件的出现,后面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按照那样的状况发展,就连骆钧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所以骆钧也只能因为他无耻地去和骆枳作比较,打了他这一巴掌。 “当然不一样。”简怀逸说,“大哥,我不像他那么好心。” 他要自保,要活下去,要在骆家继续当他的假少爷,要拿到他想要的所有东西。 他不会甘心去当那只替罪羊,不会让骆家人心安理得的踩着他,继续自欺欺人地过日子。 简怀逸侧过脸,在肩头的衣物上蹭去嘴角的血:“所以我决定対所有人说……当时你要打骆枳,我拦着你,推搡间恰好发生了意外。” ——在骆橙的视角下,当时的情形甚至就是这样。 骆橙缩着的那个角落在骆钧背后,在她看来,就是简怀逸在拦着要対骆枳动手的大哥。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已经混乱到那种地步,又有谁清楚呢? 心如死灰后他们后悔了 第28节 “船体倾斜,我们就被你推了下去。” “骆枳一掉进水里就没意识了,我抱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 “我拼命喊你救他,可你只是把我拉上了船,你没有及时通知救援,因为救生艇只能再上一个人了……” 简怀逸迎上骆钧眼里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是养子。”骆钧的声音喑哑,他沉默了这么久,居然只是说出了一句全无力道的反驳,“父亲不会信你的话。” 简怀逸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阴差阳错,骆钧完全没办法找出任何证据自证清白——至于养子亲子,骆家人真的有那么在意亲情和血缘吗?骆枳难道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 简怀逸忽然觉得相当嘲讽。 费尽心机步步算计,什么恶心的事都做了,他就从骆枳手里抢来了这么些个东西。 “有道理。”简怀逸点了点头,“那就再添一个剧情吧……大哥。” 骆钧无声拧了下眉。 他忽然生出浓浓的不祥预感,虽然不清楚简怀逸要做什么,寒意却依然由心底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 “干什么呢!”不远处有人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正快步过来,“什么时候了还打架?现在是打架的时候吗!已经这么乱了……” 好几个人影匆匆赶过来,混乱的脚步声响在甲板上。 简怀逸问:“想过几天骆枳过的日子吗?” 他抬起手,握住骆钧的手臂猛地回拉,用力推在自己身上,身体骤然失了平衡向后仰下去。 骆钧心头一惊,要去扯他,却已经被赶来的船员七手八脚制着,不由分说重重按住。 …… 这个场景实在太熟悉,骆钧手臂被拧得向背后反折,摔在粗砺的甲板上,心在胸腔里无限沉下去。 他想起那天和简怀逸打了一架的骆枳。 他其实猜得到骆枳在赌什么气,骆枳不愿意他们给简怀逸过生日,因为那本来是他的生日。 可骆钧很难理解这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是一个生日而已,他和父亲都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简怀逸的生日宴也只是用来联络社交用的,并没什么更多的实际意义。 骆钧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他的工作很忙,没什么时间去照顾一个不成器的四处惹祸的弟弟。 但相同的场景轮转到他自己身上,他被塞进骆枳的视角,被稍一挣扎手臂就会脱臼的疼逼得满头冷汗时,那段记忆又毫无预兆地跳出来。 …… 骆枳被骆家的保镖拧着手臂,按在地上动不了。他走过去,把骆枳的烟在骆枳眼前捻灭,问骆枳是不是非要毁了他们家。 骆枳却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颗烟,看着最后的火光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骆枳抬起眼睛。 半边天幕是五光十色的璀璨烟火,骆枳坐在另外那半边静黑里,安静地看着他笑。 “大哥,我二十三岁了。” 骆枳対他说:“你忘了祝我生日快乐。” 第21章 付账 骆钧以为, 自己一定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 他不去记很多事,大多都是因为没有必要。尤其是有关骆枳的印象,他和骆枳实在并不算有多熟——有个合作伙伴听他提起这件事, 还曾经表现得相当惊讶。 但事实上, 不论旁人怎么想, 骆钧和骆枳就是不怎么熟。 他们的年纪差得很多,骆枳出生的时候他正在国外读书, 暑假回来也是去公司实习,在家里的时间非常少。 那时候的骆枳是什么样? 印象实在不深了,他只记得应该是个相当活泼和喜欢笑的孩子, 最喜欢跟在他身后到处跑, 看见他看书就也像模像样跟着看书。 过两年又多了个妹妹, 就变成了两个小不点追着他到处跑, 吵的他头疼,只好去书房躲清静。 后来有一天,他被任尘白提醒, 才忽然发现只要他在家,骆枳就变得一点都不吵了。 不光不吵,只要一发现大哥要看书, 骆枳就会悄悄领着妹妹去玩具房。 自己还没有桌子高,举着玩具踮着脚逗妹妹, 抱着妹妹耐心地轻轻晃,一直哄着妹妹到睡着。 ……骆枳最后一次在他面前胡闹是什么时候? 骆钧以为自己不会得出答案,但人的记忆总是不会做合时宜的事。 他越是控制不住地烦躁, 想要把脑海里不休的念头清出去, 那些记忆就越是在脑子里来来回回个没完。 是骆枳六岁的生日,他知道、他知道, 所以不要再没完没了地跳出来烦他了。 他知道是骆枳六岁的生日。 那天他没有回书房看书,看着骆枳因为父母把礼物藏起来不给他急得来回打转,又因为他在,不敢随便到处乱翻乱找。 他觉得这种游戏实在很无聊,就放下书过去,把骆枳抓起来扛在肩膀上,让骆枳发现了书柜顶上的礼物。 骆枳那次是真的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得意洋洋坐在他的肩膀上,举着礼物来回晃个没完,还兴高采烈地大声唱歌。 等终于发泄好了冷静下来,骆枳才想起大哥不喜欢吵,抱着那个礼物盒子溜到地上,小心翼翼地瞄着他看。 骆钧也没想到自己能回想起那么多的细节。 他甚至记得自己并没有生气,还和骆枳一起拆了礼物,对骆枳说了生日快乐。 他似乎还随口答应了骆枳,以后每个生日都会祝他快乐。 小骆枳带着金色的生日皇冠,对着蛋糕上的蜡烛虔诚地闭着眼许愿,以后的每个生日都快乐。 以后的每个生日都快乐,都想和大哥还有爸妈小妹一起过。 …… 那是骆枳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骆枳就是在七岁生日的当天走失的。那天母亲带着他和小妹去海洋馆,回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站都站不稳,抱着父亲嘶声哭喊。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把母亲安抚下来,从骆夫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了当天那场意外的始末。 两个孩子都不见了。从海洋馆出来,骆枳非要买路边的零食,母亲嫌不干净不同意,骆枳就生了气。明明都已经已经走出了很远的一段路,又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带着小妹拐回去买。 母亲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追回去,可只是转过一个街角,两个孩子就不见了。 然后就是报警、悬赏、调查……专长寻人的事务所换了一个又一个,终归大海捞针。 值得庆幸的是,小妹在一个多月后就被警方辗转送了回来。 骆橙没受什么伤,身体也没问题,只是被吓得不轻,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请了专门擅长幼儿心理辅导的幼师回来,带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才好。 但即使只是一个多月,也已经对母亲造成了格外严重的刺激。 骆夫人开始时不时地幻听、幻视,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偶尔还会忽然哭叫起来,怎么劝都劝不住。 骆橙回来后,这种情况虽然稍有改善,但骆夫人状态太不稳定,谁也不敢把骆橙交给她来带。骆橙也和骆夫人不怎么亲,只是没多久就哭着要二哥,睡着了都喃喃着要二哥来陪。 或许是从骆橙的事上得到了启发,骆承修哄发病的妻子说是去学校接儿子放学,然后把骆夫人带去了孤儿院。 那些特地被挑出来的、年纪都和骆枳差不多的孩子被领到接待室,骆夫人浑浑噩噩地,一把从里面抱住了简怀逸。 然后简怀逸就被领回骆家,得到了骆家小少爷的身份,和这个身份附属的一切。 骆家的小少爷原本不叫骆枳,更不叫简怀逸。名字是任尘白的母亲帮忙起的,只的旁边是火字旁,炽热滚烫,明亮无垢。 三年之后,那个丢了的孩子回到骆家。在母亲崩溃而歇斯底里的惊恐喊声里,小妹也被吓得大哭起来。骆承修草草在那份重新办理的身份登记表上姓名的位置添了一笔,火字旁变成了歪歪斜斜的木字旁。 被领回来的男孩子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个头比养子低了一拳,瘦削沉默,在兵荒马乱的闹剧里格格不入地站在不远处。 男孩的胸口慢慢起伏,看着每一个家人,最后把视线安静地投在骆钧身上。 这一次骆钧的记忆反而不烦他了。 因为他根本什么都没做。 他那时候为什么会什么都没做? 或许就像简怀逸说的那样,他急于要找一个人来认下没照顾好母亲、没保护好妹妹的责任。 ……或许就连简怀逸都高看他了。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骆枳长到七岁,他和骆枳加起来见过的时间总共也不足半年。而简怀逸被领养回来后,他也回国陪母亲和妹妹,慢慢学会该怎么当一个兄长。 他那时甚至忍不住觉得骆枳任性。为什么就因为一个名字,要把全家闹得鸡犬不宁,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这样想着,视线里大概也带了不耐和谴责。 十岁的骆枳站在他的注视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终于变得彻底苍白。他慢慢垂下眼睛,唇角被虎牙的尖咬出一点不起眼的伤口,血珠悄然渗出来。 然后骆枳走到柜台前,抓起笔,一遍一遍把父亲改过的那个名字描实。 那一场晴天霹雳的无妄之灾,终归彻底改变了家里每个人的命运和生活轨迹。 在那之后,骆枳没再有过生日。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做一件在他看来简直无聊到可笑的事。 骆钧一点点捻灭指间的烟。 就在船上,他还对骆枳冷语相向,认为骆枳是在和他耍花招,质问骆枳为什么要偷偷跟上船。 他根本没看出骆枳的状态不对,这很难看出来吗?现在回忆的时候能找出太多异常的细节,可他只是觉得骆枳的反常是源于喝醉了。 简怀逸说得对,就连现在的他,也还是自私的。 因为一个骆枳已经死亡的可能性,他开始没完没了地回溯自己的记忆。 他在记忆里不断翻找骆枳,试图证明自己不是对骆枳最坏的那个。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