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后座(校园 1V1)》 校服 雨过天晴,天色被分割成半明半昧的幕布。晚自习的铃声随着匆忙的脚步和缓缓拉起的闸门悠悠响起。 门口一侧的人行横道,已经完全成为一中学生停放电动车的领域。 叶一竹不紧不慢跳下车,还蹲下来绑了个鞋带。 头顶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周末二楼后座的局,你可别忘了……” 自从上课铃打响后,世界就此陷入死寂,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叶一竹专心蹲在那里绑鞋带,沉默着,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到,秦铭悻悻抓了把头发,催促她:“快进去吧,我也得赶紧走了。” 市高的晚自习比一中要迟半个钟头开始,可在那所精英荟萃的学校里,秦铭在黑名单里。 如果他这个月再迟到一次,他那远在美国的爸妈就会被请回来。 叶一竹朝他摆了摆手,漫不经心答:“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秦铭哪句话。 晚霞漫漫,路灯晦暗,亮不过马路对面已经静下来的各类小店。 身后再次响起喧闹,动静太太,惊起了一片警报。 “你他丫的快点啊……” 刺耳的惊闹声让叶一竹的心头掠过阵烦躁。 可没等她回身,一个身影就蹿到了前面。 “同学,帮个忙。” 被高大的身形挡住去路,可身体的惯性让她不自觉前倾,险些撞到他手里托着的篮球。 那人不着痕迹把球换到另一只手上,正想再次开口,就有人喊他。 “行不行啊,高其真不靠谱!” 说话的人并没有穿校服,看上去也面生,应该不是一中的学生。 “别他妈废话,想进去就听我的。” 从刚才到现在,叶一竹共听到他说了四句话,除了寻求自己帮助的那句,全都带着脏字。 她知道他是隔壁班的,还是学生会的人。 “借个校服穿穿,帮个忙。”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叶一竹及时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有些心虚。 “这行吗?” 其实顾盛廷也不确定,这个女孩看上去并不好说话。 可她没有询问他们到底要干嘛就爽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直接抛到那个外校男生手里。 “我靠!” 讶异被强行吞没,他捧着手里尚有余温的外套,和顾盛廷面面相觑。 顾盛廷一时无言,目光深随那个一言不发路过的身影。 四月份的回南天气,一场大雨过后空气中还弥漫着冷寒的水汽。她穿白色的夏季校服,宽大的袖口露出两只纤瘦白皙的手臂,高高扎起的马尾轻轻摆动,在暮色灯光下扬起清冷的弧度。 顾盛廷回头看了眼卢修正欢天喜要穿上的校服。 “别磨叽,快走。”他语调压低几度,散漫随性,说完就自顾往前,边走边拍篮球。 咚咚咚…… 有一下没一下,在已经恢复沉静的校园外回荡。 从电闸门旁的小门走进去,叶一竹很自觉站到队伍里面。她身后紧跟着过来的是一对小情侣,然后才是那两人。 保安大爷冷眼旁观,几个学生会的人,一一询问他们的年级班级和姓名。 眼看着教导主任从办公楼走出来,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有篮球拍地的闷响,引得大家纷纷侧目。 那几个学生会的人脸色微变,原本耀武扬威的趾高气昂变成为难。 面面相觑了片刻,有个学妹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声音:“哥,老秃头来了,这次逃不掉啊……” 篮球稳停在手掌里,顾盛廷不以为然,安抚他们:“该干嘛干嘛。” 话音刚落,一顿暴怒骂吼劈头盖脸: “纪律强调了几百遍,还是每天都有人迟到,下周就有省领导来检查,难道要因为你们几个坏了学校的名声?” 严厉的斥责过后鸦雀无声,等停到叶一竹面前,老秃头冷不丁开口:“你不冷?” 话毕,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用异样的目光看叶一竹。 清一色的冬季校服堆里,虽然她穿着的是类似设计的衣服,可毕竟在四月傍晚,凉风习习,短袖总显得格格不入。 叶一竹压下飘进血液里的凉意,“不冷。” 她的声音很小,说话间接过本子,快速写上自己的信息。 顾盛廷收回视线,余光瞥到卢修身上外套,脑海里又晃起那两只光溜修长的手臂。 老秃头一路背手跟着记录员到了顾盛廷跟前,眯眼看了几秒,咬牙切齿:“又是你!” 顾盛廷满不在意报上自己的名字,丝毫没理会老秃头铁青的脸色,他只关注自己四中的兄弟能不能顺利混过这一关。 “高二(三)班,高其。” 记录的人手中的笔顿了顿,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想到主任就在旁边,很快又不动声色完成了记录。 学生会谁不知道高其是顾盛廷在一中的死党。此时此刻,顾盛廷和这个外校的人脸色平静,脸不红心不跳,那些个小喽啰心里有数,记录完毕就撤到了一边。 无非就是被训斥一通,明天早上要交八百字检讨。 快走到教学楼时,一个男生匆忙跑过来,手里还挂着件校服,“什么情况,被抓了啊?” “去你妈的,等你送件衣服天都黑了!” 叶一竹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晦暗夜色下三个清俊修长的身影。 穿同样的校服,踩名贵的球鞋,细碎的争吵自然化为嬉笑,叶一竹心底压抑着的沉闷无声无息消散了。 与此同时,顾盛廷也突然抬头看她,没等开口,卢修就抢先一步。 “谢啦,美女。” 可他刚伸出去的手掌落了空, 那件校服被顾盛廷拿到叶一竹面前。 “不客气。”她的声音不同于一般女孩子的软糯。 校服拿到手她就走了,也没有立马穿上。 离得近了,顾盛廷可以看到她两只手臂上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南方城市的春天,夜色渐晚,气温骤降,刚才静站在那里听老秃头唠叨的几分钟里,他穿了两件衣服都感受到寒意。 叶一竹刚走进楼道,就迎面撞上要去送试卷的方哲州。 “诶,正好,宁雪找了老半天也没找到你的试卷。” “我现在去拿。” 语气中隐约露出焦急,可还是冷冷清清的调子。 “不着急,我在这里等你。” 方哲州喊了一声,然后默默走到楼梯拐角,给顾盛廷他们让道。 “哎呀,兄弟,就此告别!” 卢修偷溜进一中可不是为了陪顾盛廷上晚修,进了校门他就开始嘚瑟,要溜去别的地方表忠心。 “滚远点,找你的赵妹妹去!” 在顾盛廷的低吼中,卢修仓惶而逃,险些撞到跑下楼的叶一竹。 “哎哟哟,我可不能撞到我的大恩人。” 卢修笑嘻嘻闪到一边,叶一竹却没多理会他们,自顾飞快下楼,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顾盛廷路过二班的时候,不禁往里看了一眼宁雪旁边空着的座位。 和高其风风火火走进教室,大家习以为常,女生偷偷抬头看了几眼,又红着脸低下头。 “给,每天一瓶。” 高其把一罐可乐抛给顾盛廷,眼巴巴又看了几眼,才不情不愿地打开自己的矿泉水瓶。 “靠,每天都是可乐,老子都快喝吐了。” 上了趟楼,顾盛廷又感觉浑身都在冒汗,体内有一股烈火直直往毛孔外蹿。 把外套脱下来后胡乱塞进抽屉,他瞥了眼那罐可乐,眼神里充满鄙夷和厌恶。 “不喝给我啊……” 高其迫不及待去拿可乐,顾盛廷作势夺回来,他就不乐意了。 “卢修是你哥们儿,刚才他记我的名字,我免不了又被老班骂一通,喝你罐可乐怎么了!” 顾盛廷本来也不是想和他争,闷闷笑了几声, “喝吧喝吧,以后送来的可乐都归你。” 高其压下鼻腔里的刺激,推了推顾盛廷,语重心长地劝他:“人家学妹也算有心,雷打不动送了你一个月的可乐,你好歹也给个回应。” 身边的人沉着脸,没有太多表情,一手转笔,一手随意搭在桌上,淡淡开口:“心疼人家你自己上啊!” 高其冷哼一声,懒得和他掰扯,心里腹诽:我没你这么不要脸,明知道自己兄弟喜欢学妹,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学妹的可乐。 暗度陈仓,这群人玩得真花,主打一个刺激啊! 名单 周一早晨照例举行升旗仪式。 明明头天凌晨还下了场大雨,早上却是万里晴空。 叶一竹到教室的时候,班里没几个人。周一升旗这件事,倒也有一个好处:可以多睡几分钟,背着书包踩点到操场集合就行。 今天的值日生是宁雪,瞥了眼走进来的叶一竹心跳了跳,以为她没穿校服。 看到外套里面的夏季校服,宁雪才松口气:“怎么又没穿外套?” 昨天晚修叶一竹就放着外套不穿,连打了几个喷嚏。 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叶一竹脱下书包,打了个哈哈:“太脏了,洗了没干。” 宁雪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昨天晚修前你又到哪里鬼混去了?” 叶一竹扬起嘴角冲她做个鬼脸。 “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以前你去哪儿都会告诉我,现在想从你嘴里套句话,比登天还难!” 过了一会儿,叶一竹冷不丁打破沉默,“你那是关心我?是为了找男人吧。” 宁雪立马停下手里的动作又羞又恼地瞪她:“叶一竹!” “小声一点嘛,我不要面子的啊……” 话音刚落,操场升旗的预备音乐就响起了。教学楼哀嚎一片,叶一竹站起来:“走吧,姑奶奶。” 宁雪撅着小嘴不情不愿推开椅子,一张清丽的脸很是娇憨。 楼道里的人流不是很多,男男女女,成群作伴,拖着慵懒的身体在嘹亮催促的音乐声中缓慢移动。 “好家伙,你真不冷啊?” 触到叶一竹发凉的胳膊,宁雪不禁倒吸了口气,将她手包绕到自己的衣袖里,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紧紧挨着。 话音刚落,叶一竹就打了两个喷嚏。 “干,是不是你骂我。” 宁雪眉头皱到一起,随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就你个狼心狗肺的,也就只有我对你不离不弃了。” “那为了报答你,今晚我们在二楼后座的局,你来不来?” 始料不及的邀请,宁雪惊了一下,随即摇头,闷声拒绝。 “去了多尴尬,我谁也不认识。” 其实不仅是怕尴尬,虽然她平时总嚷嚷着要叶一竹替自己物色一个又混又帅的男朋友,可从小活得循规蹈矩的宁雪,打心眼里畏惧那些场合和那些人。 叶一竹看破宁雪的心思,却也没拆穿她。 “秦铭怎么样?”宁雪是个太美好的女孩,若非要从叶一竹身边的狐朋狗友中挑出一个来,那就只有秦铭了。 “就市高那个?哎,你怎么不近水楼台先得月?” 宁雪是真的好奇,直勾勾地盯着叶一竹看。 穿着最朴素的白色校服,扎着的马尾刚过肩头,露出光滑的额头,不惊艳却标志的五官。一阵风吹过来,也能看到藏在肥大校裤里又长又细的腿部轮廓。一双明润的双目透出清冷,又流出丝丝挠人的不明神色。 “看什么呢?” 叶一竹轻飘飘开口,侧了侧头,额角的碎发随风扬起,贴到光润分明的下颌。 宁雪笑嘻嘻地又往她身上凑了凑,说:“你先解决自己的事儿再操心我吧。你可真是个不同种的,你们那圈子里,男女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的事?你说你也不学习,又不谈个恋爱玩玩,天天都在干嘛……” 清晨的阳光穿透树叶洋洋洒洒,给远处操场的草地镀上一层薄薄金光,穿黑红校服的少男少女穿梭其中,聚集到同样的地方。 叶一竹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 “谁说那个圈子都是把谈恋爱当作游戏的人。” 隔了许久,她似乎在回应宁雪刚才的话。 “宁雪,别忘了下午开会把稿子带上。” 循声看去,男孩敞着校服从旁边走过来,漫不经心的。 顾盛廷身边跟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也探头看过来,眼神里的警惕昭然若揭。 他们几个人正好站在广播下,一直重复的进行曲震耳欲聋。 宁雪扯着嗓子回他:“你自己别忘带了就行!” 他似笑非笑,轻嗤一声,目光移到宁雪身边。 昨晚天色微暗,现在阳光金辉,他才算看清了她的正脸。但更让人心头一动的,是她依旧穿在身上的那件短袖。 她安静站在那里,也不看他,没有丝毫要加入他们对话的意思。 带有丝凉意的阳光下,她是独立的个体,用无形的光环将自己层层包围。 她出不来,别人也无法进入。 叶一竹和宁雪走远时,听到身后寥寥的声音。 “校服给你了我自己穿什么?” 宁雪回头看了一眼,连带着叶一竹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个女生呆呆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满脸不甘地望着顾盛廷离开的背影。 路过她们身边时,顾盛廷扫了眼她俩,仿佛在质问:有什么好看的。 “啧啧,一点风度都没有。” 宁雪故作夸张,摇头叹了口气。远处传来班干点名的声音,她又立马拉着身边的人跑了。 * 下午放学距离晚自习开始有一个半小时的间隔,今天又是周一,广播站照常运转。 一中位于老城区中心,地皮小,基础设施不太好,所以学生会开会通常和广播站的人共用一间屋子。 隔着一面墙,外面的人在播音,里面是学生干部在商讨高三百日誓师的相关事宜。 顾盛廷提早到了几分钟,觉得无趣,自顾走到一边。 瞥到墙上挂着的记录本,心头飘幽幽冒出个念头,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催促他抬手。 学生会的人向来懂得看人下菜,对顾盛廷这种长得帅又横天横地的学长,最为殷勤。 混他们这个圈子的,没有人不想和这样一个男生攀上点什么关系。 尤其是像林芳这种稍微有些姿色的女生。 “找什么呢,廷哥?” 学生会高一的学生,不论男女,通常只叫他们“学长”。 顾盛廷淡淡瞥她一眼,本不想搭话,却突然想起昨晚是她在校门口值岗。 “昨晚记名儿的本,是这个吧?” 他忽然转了态度,眉梢扬起几分轻佻的笑,撩得林芳的心忽上忽下。 “嗯,你放心吧,你的名字已经挂掉了。哦对了,连同高学长……” 她故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有些俏皮地偏过头,一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微微踮起,难掩雀跃。 似乎她掌握他的秘密,但她在表忠心,守护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的事。 顾盛廷从喉咙里慢条斯理闷哼了声,根本没注意到她一个人的狂欢。 自顾翻开本子,看到昨天的名单。 没有老师介入的会议,也不是多正经场合,有人甚至把女朋友也带来旁听,十来分钟他们也没讨论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散会时,林芳问顾盛廷:“廷哥想吃什么?” 顾盛廷低头打游戏,碰到猪队友输得一塌涂地,脸色非常阴郁。 没得到回答,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有人又接起林芳的话,“吃三楼的米线怎么样?” 顾盛廷将手机揣回口袋,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不吃了,找高其打球去。” 刚走出门口,就看到宁雪站在广播站外面,目光再微微左移,才看清被门框挡住的半边身体。 夏季校服外套了件简单的黑色外套,是某品牌这个季度新出的运动装,衬得她肤色白得发亮。 宁雪正从口袋胡乱抽出几张纸巾,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满脸责备和担心。 隔着嘹亮的音乐,喷嚏声也清晰可闻,她及时拿纸巾捂住鼻子,只露出的眼睛笑成月牙状,里面盛着点点晶莹。 移开纸巾,顾盛廷看到她的鼻头已经被搓得通红。 他有些好笑,不屑的嘲弄:四月初的天气穿着短袖晃来晃去,不感冒才怪。可转念一想,好像又是因他而起。 短暂出神,再抬眼,宁雪又走了回来。 “你不吃饭?” 顾盛廷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出去,扬起少年特有的音调:“打球去。” 在游戏里受挫,在球场上却如鱼得水,顾盛廷一个三分接着一个三分的进,高其连连感叹怎么今天不是正式比赛。 今晚是老班的晚自习,他们不得不结束得早些。 广播里的音乐还在放,落日完全隐没在铁锈色的建筑后,余晖晚霞,大片渲染。 校园的喧嚣还未完全褪去,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悠闲漫步,笑声仿佛悠长的音符混入喇叭,在凉爽的空中飘扬。 挥汗淋漓的男生走下篮球场的台阶,嘶吼着谈天说地,引得不少路过的女生侧目。 顾盛廷走下第一个台阶,不经意抬眼,看到从跑道远处奔过来的身影。 她慢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喘气,一手捂着腹部,一手随手拨弄着额角被汗糊住的头发。 不知道她跑了多少圈,原本整齐的马尾有些松散,垮垮坠下一个弧度,叉出的发丝被风扬起,划过耳边,被晚霞映得金黄。 她走过一对漫步的情侣,又走过三个并排谈笑的女生,拿起挂在围栏上的外套,随意地扎在腰间,站在原地平复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停在那里只是为了静静地听完一首歌。 撞见 八点多钟,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落下不久,教室灯火通明,一片安静。 高其坐在座位上,一手扶着脑袋挡住自己快要埋到桌面上的脸。听着清脆的脚步声,他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阴沉的女声破灭了他的祈祷,“你同桌呢?” 这一声引得全班都抬头,男生们见怪不怪,女生们提心吊胆。 高其叹了口气,对班主任老曹挤出一个笑脸。 顾盛廷这个狗腿,明知道老曹可能杀个回马枪,可第一节课还没结束,就翻墙溜出去了。 他倒是快活,高其却无缘无故要看老曹的脸色。 夜幕降临,二楼后座的舞池气氛高涨,震耳欲聋的音乐、刺鼻浓重的烟味、晦暗五彩的灯光,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 卢修一屁股压坐到顾盛廷随手扔在那里的校服,目光赤裸地望着舞池里一个个扭动的暗影,高声邀请他:“兄弟,走一个?” 刚点燃烟,顾盛廷深吸了口,微微皱眉沉缓吐出。他伸手抽出自己的外套,声音冷淡:“滚开,坐皱了老子明天穿什么?” 拿过来后,他又随手搭到另一边的空座。 补完妆的陈婷看了他一眼,好笑道:“谁又惹我们廷哥生气了?” 顾盛廷对上陈婷充满电力的目光,笑了笑,从沙发上坐起来,这个动作让原本挂在他身上的卢修猝不及防。 “靠!你小子故意的吧!” 顾盛廷躬着身体,两手随意搭在腿上,夹烟的手上下抖了抖。 他目光停在被自己丢弃的外套上,嗓音沉沉,却又带着点戏谑:“就是这狗校服啊。一中是真他妈寒碜,要求天天穿校服,却只给发一套。” 陈婷和几个人哈哈大笑,毕竟放眼整个大重,没有哪所学校和他们曾经的初中一样是“贵族学校”。 “诶,我说你费老大劲跑出来,就坐在这儿什么也不干,太虚度年华了吧!” 像他们这群人,这个时间本应该呆在明亮的教室里和数学题搏斗。可此刻聚在这样的地方,醉生梦死、寻求刺激,在那些大人眼中,才叫做虚度青春。 顾盛廷没有接茬,拿出手机正准备来一把游戏,目光却被送酒的人夺去。 穿统一制服的女生低着头,一一把酒摆放到他们的桌上又收走空瓶子,动作迅速。 微微抬头后,她露出标准的笑容,点点头,转身很快就融入吵闹的背景中。 顾盛廷低下头又划楞了几下屏幕,片刻后突然站起来。 “滚开。” 他矫健地越过卢修横叉着的两只腿,只留给众人一个冷漠的背影。 “哪根筋又搭错了?” 众人觉得莫名其妙,只有陈婷漫不经心撩了撩头发,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 “那女的好像是他高一同学。” 席间一静,随后发出爆笑,有人调侃陈婷:“你说你,认识人这么多年了,都不如人家的一年。” 陈婷没好气地白了那人一眼,却气定神闲:“拉倒吧,你们这些人都定下来了,他都不会收心。” 语气里的不悦和尖酸隐隐涌动。 穿过几个卡座和舞池,几个翘臀光腿的女人都有意往顾盛廷身上贴,向他发出信号。 他也会迎上去,给对方一个魅惑的眼神,却在两脸快要贴上时轻巧避开,给女人泼一盆冷水。 拿掉嘴里的烟,顾盛廷停在一个卡座旁边,和舞池里的人一样被一方混乱吸引。 一个女生站在那里,垂头狼狈,几个男女把她围住,难听的谩骂声透过刺耳喧闹的舞曲,渐渐变得清晰。 站在那里的一个男生往旁边挪了下,沙发上的人露出全貌。 暗红色的灯光下,那张清冷的脸藏在披下来的长发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目光淡淡注视着眼前的骚动。 顾盛廷手中的烟蒂随着调小的音乐落在指尖,眼眸里的光明暗交错。 坐在她身边的女生猛地站起来,三步做两步走过去给了地上那人一巴掌。 叶一竹这才站起来跟过去,把愤怒的女生往后拉了一点。 她穿着刚过臀的牛仔短裤,宽松的紫色长袖T,脚下踩着高筒的黑色马丁靴,露出一双笔直细长的腿。 那个被她拉住的女生气不过,一把甩开她,力气太大,她的身体晃了晃。倾泻而下的长发扬起,露出的耳骨上有一排耳钉,微微闪烁。 “群哥来了。” 有人喊了声,叶一竹伸手摸了摸发梢,抬头望去。 吕家群带着几个人鱼贯而入,在众目睽睽下径直走到她身边。 看了她一眼,便侧过身去搂那个生气的女生。 “任心,差不多行了吧。” 秦铭走过去试图以调侃终止这场闹剧。 任心挣开吕家群的手,又走回叶一竹身边,挽起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哎,女人就是麻烦。”秦铭叹了口气,低头抽了根烟递给满脸担忧望着叶一竹和任心离开方向的吕家群。 “一竹能搞定,你先处理这里才是正事。” 今天夜晚的风很柔和,从燥热闭塞的空间走出来,顿觉舒爽。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飞驰而过。 任心一屁股坐到人行道的台阶上,满腔怨怼:“他怎么回来了?” 身后的人缓缓踱步到她旁边,蹲下来,叹了口气:“今天是你生日,他无论如何都要赶回来的。” 听者愣了愣,突然扭头质问:“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染了颜色的头发柔顺地搭在肩头,一辆车碾过,把它吹得迷乱。千丝万缕遮挡住任心精致的脸蛋,唯有那一双灼灼目光在黑夜的背景里闪烁。 叶一竹静静凝视她许久,猛地站起来。 先急起来的却是任心,下意识伸手去拉人:“我没别的意思。” 其实叶一竹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鼻涕快流下来了,想站起来拿口袋里的纸巾。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再这么作,迟早把自己作没。” 任心听到她的话,反而笑起来。突然意识到她还在生病,责怪道:“你也真是,感冒了还穿这么少,想着勾引野男人啊。” 她们之间,向来是这样对话的。 叶一竹把纸团抛进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拿出掏出一张卡,扔给地上的人。 “礼物啊?” 任心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明知故问。 “任心,还有比你更能装的人吗?” 叶一竹低垂眼皮,轻佻俯视,语气刻薄。 两人相视一笑,清脆的声音划破了空气中的沉默。 “起开!”叶一竹伸手摸了摸火辣辣的鼻头,屈腿坐到任心身边,无意识环臂圈住自己的双腿。 注视着远处城市繁华的夜景灯火,思绪不知不觉就飘远了。 身边的人絮絮叨叨,无非就是一些她已经听了三四年的话。 任心一直庆幸自己身边有叶一竹这个富婆姐妹,从初中开始,她过生日收到的礼物里,叶一竹那份的分量迄今无人能敌。 比如前年是潘多拉,去年是香奈儿,今年则是一张健身卡。 任心常调侃,她对自己出手这么阔绰,让吕家群压力很大。 可叶一竹却觉得,朋友和男朋友的礼物,并不冲突。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今晚有点过了?” 叶一竹没有出声,侧过头不到两秒钟,任心就率先出言阻止她。 “得,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任心低头玩弄那张健身卡,捍卫着自己。 “反正人已经收拾完了,他来了也没用。” 她越想越气,委屈得要死,忍不住又提高音量:“不给那个婊子点教训,别人都觉得我没脾气,今天是明目张胆的挖墙脚,明天是不是该直接爬上吕家群的床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吕家群长得帅,会打架会处事,初中的时候在圈子里就混得很开。 这样的人,自然会吸引无数女生。而正像宁雪所认为的那样,在这群人眼中,感情似乎是很廉价随意的东西。 今天和这个人,明天和那个人,抢兄弟的女人,和姐妹抢男人,好像都不是太奇怪的事儿。 可今天那个女生的确是活该,这也是叶一竹整晚冷眼旁观的理由。 她没有资格劝任心,也没有任何理由和义务去同情第三者。 吕家群和任心初二就谈恋爱,今年是第四年。 却还是有人不识时务,自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往上贴。 吕家群自然是不予理会,可这件事传到了任心耳中。她咽不下这口气,就趁吕家群去外地的时候教训一下挑衅者。 大家因为她是吕家群的女朋友,所以都格外给她面子。今晚在二楼后座闹事,说到底是吕家群那群兄弟给支棱起来的。 出来久了,寒意渐深,叶一竹吸了吸鼻子,慢悠悠地说:“你现在可是在给他们制造机会。” 吕家群虽然从小学开始就在外面混,可心肠却不像别人那么硬。 一语惊醒梦中人,任心猛地站起来,却口是心非不愿承认自己的紧张。 “难道那贱人还敢在他面前哭诉?他还会因此心软?” 当然是不会的。 任心自己比谁都更要明白这一点。 可当一个人拥有某样东西的时候,再多的自我满足都比不上别人的一句肯定。 叶一竹勾了勾嘴角,转身离开,好心提醒她:“这是月卡,看着点日期,别让老子的一片心意打了水漂。” 手臂被人挽住,两片同样冰凉的肌肤紧密贴合,竟然片刻就产生了暖意。 “今年不够大方哈,我还以为是年卡……” 叶一竹嗤了口气:“懒虫一条,我可不想白白浪费钱。”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瞎扯着往里走去,在入门过道和以顾盛廷为首的一行人迎面走过。 等接近了内场的嘈杂,任心才回头。 “刚刚那几个长得还不错。” 她的声音在扭动的音波里跌宕,叶一竹听得有些费劲,本不想回应她,却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哪个?” 毕竟那个假“高其”,跟“帅气”扯不上一点关系。而刚才在晦暗不明的灯光里,只有为首那人英俊硬朗的脸部轮廓比较清晰。 “穿白色外套那个!” …… “任心,你该去看看眼科了……” ———— 副线比较多 但跟女主有直接关系的只有吕家群任心这对 女二:宁雪 男二:秦铭(但明说他俩不是一对) 他们圈子很庞杂,初高中两批人马,但开头这几篇基本上就能出场完毕 捡球 第二天,叶一竹踩着早读铃声迈入教室。 但不是因为昨晚玩得太疯。 昨天吕家群处理完烂摊子后,就忙着安抚女友,顺便为她庆生,丢下一帮子人过二人世界去了。 昨晚那一出,让叶一竹的感冒徒然加重,她整晚被鼻塞折磨得苦不堪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结果便是错过了闹钟。 刚落落座,巡堂的张姐就走过来敲桌子。 办公楼很安静,高二理科办公室也只有两个老师在,还有顾盛廷。 叶一竹有些诧异,愣了愣才举手敲门。 里面的人都不约而同看过来,张姐从电脑后探出个脑袋,示意她进来。 被短暂打断后,老崔又接着对顾盛廷进行思想教育。 顾盛廷定定站在那里,垂头丧气,看起来很老实。 余光瞥到那个单薄的身影走到张姐办公桌。 她身上套着宽大的校服外套,扎丸子头,与众不同的是还带了个口罩。 “怎么还带着口罩?”张姐瞥她一眼,语气明显不悦。 “感……”她想回答,声音却突然卡住,猝然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感冒了。”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更是被浓云遮住一般,沙哑郁闷。 “生病了还跑出去呢?” 她沉默着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轻轻地笑,但不是个心虚的样子。 “说吧,干嘛去了。” 张姐刚问话,隔壁桌同样的问题也抛了出来。 两个班主任相视一眼,被审问的人也不约而同扭头。 大大的医用口罩之上只露出一双略显疲倦的眼睛。即使不施粉黛,幽深的瞳孔却依旧明润有光,带着探究,冷静而警惕。 “你说你们现在这个该好好学习的阶段,怎么总想着和学校对着干,逃课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啊?”老崔边翻阅作业边感慨。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缄默,叶一竹拼命抑制住喉咙的痒涩,却还是会偶尔突兀轻咳两声。 两个班主任又各自念叨几句,眼看着上课铃已经打响几分钟,张姐先松了口:“下午放学把检讨交上来。” 叶一竹应了声,松口气,又被叫住:“先别走,帮我看看这电脑怎么回事?”张姐很是烦躁,暴力拍了两下停止工作的界面。 老崔停下说教,关注过来:“又不行了?要不直接叫师傅过来吧。” “电话发了,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可这个报告等会儿就交……”张姐耐心耗尽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叶一竹。 老崔也说累了,干脆直接让顾盛廷坐到旁边的桌子,让他当场写完一千字检讨才能回去上课。 张姐在旁边看了会儿正在摆弄电脑的叶一竹,一头雾水又百无聊赖,和老崔闲聊起来。 无非就是吐槽学生的话题。 叶一竹聚精会神紧盯屏幕,一手快速敲键盘,一手点鼠标。清脆的声响在空中划出流畅的线条般,几分钟后,她停下动作。 “老师,好了。” 屋里的人被吸引看过去,老崔微微诧异,赞赏一句:“可以啊。” 张姐得意扬扬下巴,坐回去继续工作,对叶一竹说:“回去上课吧,记得多喝热水。” “谢谢老师。” 她抬眼时,又和那个目光在空中交汇。 顾盛廷从她依旧平静无波的眼中读出胜利者的炫耀。心里忿忿,像是被什么有意无意冲击着,可此刻的他被束缚住四肢,无法从容应对。 叶一竹刚走到门口,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正着。 那人微微惊呼,花容失色,被吓得不轻。 叶一竹却没有反应,侧过身体给她让出一条道路。 虽然她和许佳安已经做了快一年的同学,可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叶一竹也并不讶异许佳安为什么也会被叫来办公室。 “来了?进来吧。”张姐的声音尽显无奈。 班里昨晚有两个同学缺勤,被扣了成倍的考勤分,下周的流动红旗算是彻底泡汤了。 许佳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双手交握在身前,小心翼翼走进去。 叶一竹侧身的一瞬,视线不可避免又落往里面。 那个坐在角落办公桌绞尽脑汁写检讨的男孩恰好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 * 下午放学,叶一竹去办公室交检讨,张姐没在 。放好后她很快就走了出来,站在楼前的阶梯上,可以放眼整座校园。 来来往往的少男少女,或匆忙,或悠闲。太阳还没有落山,天空澄朗,大片白云飘飘。 绿树、微风、广播里的音乐,仿佛一切都被回荡在空中的各种声音拖长、放慢。 篮球场上激烈的碰撞、女孩子们的闲谈八卦、情侣们的耳语低喃…… 电线杆上的广播在放着王菲的《执迷不悔》。 叶一竹有些惊讶,居然有人会连续两天在校园放这么有年代感的歌。 站了许久,直到这首歌毕,身边走过一对通往公寓的男女,她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通道,将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走下台阶。 宁雪去了社团,她独自一人,在这个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 脚旁落来个篮球,身后一片惊呼,有人气咧咧骂了句脏话。险些被砸中的叶一竹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球场上站在六七个男生,各个大汗淋漓,面红耳赤。 “美女,对不住啊。” 有人窃窃笑着对高其说:“带着口罩脸都看不到,你知道长成什么样儿?” “啧,这年头这样叫准没错!你不希望别人叫你帅哥?”高其连连摇头,“怪不得单身……” 那人给了高其一拳,“他妈的,都是和那根棍子处对象的,你说谁呢!” 一阵哄笑。 “喂,还打不打了?” 站在篮筐下喝水的顾盛廷冷不丁开口,几人才反应过来,过了这么会儿功夫,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捡球。 “美女,动动你的小手捡一下呗。” 沙哑浑厚的声音颇为轻佻。 高其皱眉,却不敢冲那人大声说话,低声嘀咕:“怎么还让人女生捡球啊……” “你懂个屁,老子想看她长什么样。” 李宇是高三出了名的风云人物,平时只要有他在的球场,球落出场外,都会有人上杆子替他们把球扔回来。 叶一竹却没有第一时间这样做。而且在校园里,就她一人带着口罩,只露出眉眼如画的上半张脸,勾得李宇心痒痒的。 “还是宇哥牛逼!” 高其吓出一身冷汗,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但他心理素质强大,立马换了个嘴角阿谀奉承。 顾盛廷看了眼正直勾勾盯着叶一竹的李宇,将扭紧的水瓶往地上一扔,不发一言往下走。 众目睽睽下,他径直走过台阶,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去捡球时,他突然停住。 “帮个忙。” 冷冷的声音与他身上正低落的热汗十分不和谐。 比那天傍晚在校门口时还要令人反感。 叶一竹面不改色,直接踢把球往反方向踢。 “砰砰砰——” 那颗球体精准弹停在篮球场的台阶上,高其看得目瞪口呆。 “这女的踢足球的吧?” …… 叶一竹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就是这一刻,终于让顾盛廷从她身上看到昨晚酒场里穿超短裤、散长发、左耳上有八个耳钉,冷眼旁观闹剧的绰影。 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顾盛廷都没有收回目光。眼睛里层层迭迭的情绪逐渐聚拢,他深吸了口气,弯腰捞起篮球。 宁雪一直很羡慕叶一竹的体质,每次感冒,不用吃药不出三天就会自然痊愈。 可每次叶一竹邀请她去夜跑,她却总以各种理由推脱。 这天晚自习后,叶一竹在教室多呆了半小时,把今晚成山的作业全部应付完,等人流完全散去才开始收拾东西。 教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许佳安和方哲州他们还在热火朝天的谈论物理题。 几个人压着声音争得面红耳赤,压根没注意到有人从后门走出去。 手机一直在震动,秦铭那帮人今晚在二楼后座,整个晚上都在不断艾特叶一竹。 说什么只要她逃出来,就会有车在外面接应她。字里行间颇有几分谍战片的紧张刺激。 可叶一竹很拎得清,段考马上就要到了,该收的心还是得收一收。 她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轻轻松松就过来了。可高中毕竟是要考大学,尤其是这个学期,面对骤然增多的课业,她明显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 从三楼下去要经过一个平台,篮球撞地的闷响在空荡的环境里一声一声回旋,犹如惊雷炸耳。 还没走出闸门,叶一竹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那个颀长身影。一念之间,踏出拐角,却看到李宇靠在墙边。 他把外套的袖子挑到肘部,一手夹烟,一手拖住从对面墙上弹回来的篮球,满脸的不耐烦。 叶一竹听过李宇的流言,对于他为什么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毫不意外,却也没有丝毫猎奇心理。 打算径直走过去时,却听到他慢悠悠开口:“那天在操场我就觉得你眼熟,你跟着吕家群那帮人,对吧?” 原本低着头走路的叶一竹停了下来,转身面向他,淡淡的目光里带着戒备。 天气渐暖,她把外套挂在手臂里,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淡雅清素,没有太多的光彩,如同每一个被应试教育压迫的女高中生。 如果不是见过她化浓妆,穿着吊带小裙在迪厅跳舞的样子,李宇倒不会对她感兴趣。 毕竟在他身边,美女太多,什么类型的都有。 “今天怎么不戴口罩了?” 对她的警惕和疑问他故作视而不见,自说自话。 “你认识吕家群?” 她同样不落套,单刀直入,似乎不愿和他有多余的交谈。可是她突然有些好奇,李宇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宇笑了笑,“那天晚上你们在二楼后座堵的那女孩,是我前任。” 所谓前任,就是目前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叶一竹从他满不在意的语气里没有接受到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信号,可她还是在心里拉高了警戒防线。 两人间陷入沉默,从楼梯口传开的细碎说话渐响。 许佳安和莫然正谈天说地的走来,看到叶一竹和李宇面对面站在那里时,不约而同止住话题,放缓脚步侧目。 被人打扰了气氛,李宇有些不悦,却因为是两个女生,他只是侧头多看了一眼。 叶一竹维持原本的姿态不为所动,问李宇:“所以你找我是为了一个前任?”她轻蔑笑笑,又说:“该不会,你们是因为那件事才成了前任吧?” 李宇微怔,反应过后忍俊不禁,洪亮的笑声在一片空旷中很是突兀。 路过的旁观者依依不舍离开后,叶一竹脸上原本就虚虚的笑完全消失,冷冷开口:“她自己犯贱,我姐妹只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给面子了。” 说完,她也不管李宇的反应,转身要走。 却在那一瞬间,她的书包带被股强大力量扣住往回带。李宇直接把她的书包从肩上扯落,她反应过来屈手抵抗,肩带最终滑停在手腕处。 由于力量施加得太过突然,她力不从心地闷哼一声,手上传来阵难受的刺痛。 而李宇趁她慌忙无措之际已经上前至与她并肩,一手勾攀在她肩头,下巴紧挨着她的发顶。 “操……” 她心里一阵厌恶和抗拒,却只是下意识咬牙痛骂了个脏字。 事已至此,她心里大抵已经明白:李宇是九中那边的人。上次在二楼后座,任心私自教训那个女孩,就已经给吕家群捅了篓子。 “啧啧啧,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一个美女,说话这么刻薄呢。” 他并没有保持这个姿势太久,站直身体时,他阴阳怪调开口:“那女的给我带绿帽,想贴吕家群,是她犯贱。可一个巴掌拍不响啊,吕家群要是什么回应都没有给她,她犯得着当个狗皮膏药?还白白给你姐妹揍一顿。” 叶一竹愠怒盯着他,血色浅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的碎发低垂下来遮在她眼前,李宇竟轻吹了口气,乐在其中,享受着她表情隐忍的变化。 浓烈的烟草味直灌入叶一竹的肺里,又迅速蔓蹿全身,掀得她胃阵阵翻滚。 “叶一竹是吧。”李宇后退一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仔细琢磨。 “我怎么记得,初中那会儿外边传的,你才是吕家群的女朋友。” 叶一竹敛目,不发一语把书包放到地下,在李宇赤裸的打量下把外套穿起来。 她的反应过于镇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拿他当傻子。 她越是这幅样子,李宇就越来劲。 “他玩老子的女人,老子和他身边的人交个朋友,也不算过分吧。” 叶一竹重新背起书包,然后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身体。李宇对她的举动感到困惑,歪了歪头坏笑着看她。 片刻后,她幽幽开口:“你女朋友给你带帽,那是吕家群有魅力。你……” 她从鼻子里轻嗤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 “学长,好好学习吧。” 说完,她伸手拍拍他的胸脯,媚眼如丝,却冷酷无情后退几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高其走回教室时,顾盛廷正在座位上打游戏,手都快把屏幕摁烂。 一把胜利后,他紧绷的神色也没有松懈。 把手机扔到桌上,他开始哗啦哗啦地收拾东西。 “你刚说什么?” 高其耐着性子又说一遍:“我刚在楼下看到李宇了,你猜和谁?” ———— 全文大反派:李宇 前期女配:许佳安 撞见 “想不到吧,今天下午篮球场戴口罩那女的!” 顾盛廷看了眼异常兴奋的高其,淡淡开口:“人家撩妹,你他妈高兴什么。” 教室里还在学习的人纷纷看过来,高其压低声音提醒他:“你能不能有点素质,这么大火气干嘛呢……” 顾盛廷一愣,索性把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抽屉,书包都没背就走出去,弄出更大的动静。 “我怎么觉得那女的看起来有点眼熟……”高其追出去,又问:“还去网吧不?” “你他妈看哪个女的不眼熟?”还没出教学区,顾盛廷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夹在手中点了点高其心脏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笑:“这年头泡妞不是这么个泡法。” 高其眼疾手快,制止他:“这有监控,你真想被记过啊!” “真婆娘!” 高其是顾盛廷朋友中的异类,好好学生一个,除了偶尔去网吧打几把游戏,几乎没有不遵守纪律的叛逆行为,所以有时候顾盛廷觉得高其是他妈派来看住自己的管家婆。 “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那天借校服给卢修的那个……” 顾盛廷突然停下脚步,两人险些撞到一起。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话简直问得莫名其妙。 高其本来想说:大家同年级隔壁班,多多少少混个脸熟,只不过那天在篮球场她带了口罩,自己才一时没认出来她。 可一瞥见顾盛廷的冷脸,讳莫如深的眼神,他就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这哥们儿情绪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有时候热情过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阴着个脸,浑身是刺。 高其和他当了两年同桌,心里有底,自认为对他拿捏得当。 看样子,今晚这网吧是去不成了。 * 和高其分开后,顾盛廷没有直接出校门,而是拐了个弯到教学楼后的单车棚。夜晚灯光晦暗,顾盛廷摸出根烟送到嘴边,正想点上,却听到角落里隐隐约约的啜泣。 他停了一下,把烟拿开,寻音往前走了两步。 一圈格外晦涩浓重的黑影里,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人偏头对上他惊愕的目光。 她用双手环抱住膝头,哭得情难自已,张皇抬头露出的那双眼中,全然不同于那日在办公室里盛满的戒备怀疑。 清亮的瞳孔被红色渲染,水气氤氲,像碎裂的玻璃。 她没有任何掩饰逃避的意图,不着痕迹埋首,伸手扶住额头,一双瘦削的肩在黑暗里起起伏伏。 顾盛廷久久保持点烟的姿势站在五六米远的地方,直到她紧攥的手机不停闪亮,他才微微皱眉收回视线。 初春晚风微凉,树叶婆娑作响,他走过去,递给她一支烟。 那张粉莹莹的小脸从膝盖上缓缓抬起,“我不碰这东西。” 哭过、感冒没好透,声线浑浊。 顾盛廷轻笑了声,摩挲玩弄几下手里的海绵体,不置可否地调笑:“去二楼后座的人,居然不会抽烟。” 叶一竹偏头,再次留给他一个马尾垂落的背影,声音依旧沉闷,却同样讥讽:“一类班地人居然也会去二楼后座。” 空气静默两三秒后,“啪嗒”一声脆响,眼前鸿蒙的黑暗闪过道微弱的橘黄色亮光,稍纵即逝地拉长了那管英挺的鼻峰。 顾盛廷屈腿靠到墙上,因为打火机油量耗尽体内滋生出的点点急躁,很快就被墙体的凉意浸透。 “谁告诉你一类班的人不能去那种地方?” “那又是谁规定去那种地方的人一定会抽烟?” 两种声音,一个轻蔑,一个高傲,像两块坚硬的锈铁在空中碰撞,冗长沉闷,却擦不出火花。 顾盛廷盯着她看,她也毫不回避,雾气渐散的眼睛黑黢黢,全是拒人千里的刻薄。 风一吹,眼睛无所适从的酸涩,本来感冒就没好全,再加上刚才涕泪横流,叶一竹觉得自己的病情一夜回到解放前。 从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一顿猛吸。 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麻,眼前一阵晕眩,她整个人往旁边晃了晃,像纤弱的柳枝。 瞥了眼面露嫌弃的顾盛廷,她破天荒笑了笑:“拜你所赐。” 话音刚落,就飘来一声轻哼:“关老子什么事……” 没有再听到回复,他不禁扭头,看到她正捧着手机专注回复消息。 屏幕发出的一簇光虚虚打到她脸上。 发白的蓝,照得她的玉面更光润。红的唇、黑的眉,处处分明。 片刻后,叶一竹抬起脚步无声无息往前走,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上。 残冬最后一股热气流冲破喉咙的桎梏,掌控主权。他侧了侧身,对路过自己身边的她说:“因为李宇?你可不像是连这点撩拨都受不了的人。” 她停下脚步,皱了皱眉:“难道你们觉得去二楼后座的女生都骚得不行,都必须要承受你们轻佻的行为?” 夜灯下,她的声音如同空中漂浮的尘埃颗粒,清寥又孤寥。 她本来也不是要他回答,转身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打火机打响起好几次,伴随而来是少年易怒的烦躁。 顾盛廷正想爆粗,一个精巧的物品突然落到他手里。 再抬头,那抹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头顶生锈的铃毫无征兆响起,这是今天最后一道下课铃。 用那只黑色的Cricket点燃有些发潮的烟,顾盛廷才转了个身往学校后门离开。 回到宿舍,叶一竹用洗面奶把脸搓了三四遍,才仿佛洗掉了李宇残留在脸上的浊气。 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坏掉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在两室一厅的陈旧房子里悠长回荡。 刘圻梅上次来“巡视”的时候,就说要催促房东找人来修。半个月过去了,却连个人影都不见。叶一竹倒是没把这些事放在心里,拿盆接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可以用来冲厕所,也挺方便。 家里离一中太远,她从高一开始就住在学校对面的老居民社区里。这附近的房子多是一中老师名下的房产,专门用来出租给在校学生。 去年和叶一竹合租的学姐毕业后,这间房子就再没有人搬进来。 刘圻梅一直嫌这里条件太差,也不放心她独居,总想让她搬到各方面更优等些的教师公寓。 叶一竹不愿意,母女俩为此没少闹矛盾。 教师公寓虽然就在学校里面,可那里同年级同班的人太多,她不喜欢。 被随手扔到床上的手机坚持不懈振动着,叶一竹在阳台慢悠悠地晒衣服,充耳未闻。 等所有事情都干完,已经十二点半了。爬上床,关掉灯,她才拿起手机一页一页浏览众多未读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停在九点四十五分,她的指尖缓慢定住。 被以秦铭为首的一行人不断催促她出去的一连串消息里包围着的一句话,轻如羽毛,划过颤抖的心尖。 “别打扰未来的大学生。” 秦铭不服,发了一段语音:“这话不对,我也是未来的大学生,还比她厉害呢!” 吕家群这回也不打字了:“妈的,一竹能和你比?自己吊儿郎当别把她拖下水。” 至此,以下再没人起哄让她去二楼后座,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别处。 一片黑暗中,屏幕微弱的光也格外刺眼。 叶一竹久久地盯着转化出来的几句话,思绪麻木,体内冲涌出阵阵热流,强烈撞击她紧闭的心房。 其实从去年开始,她就很少参与他们在二楼后座的活动。 并不是因为一中管得严、学习任务繁重。 而是他们压根没通知她。 同样是重点高中的学生,他们的酒局,秦铭却是场场不落。 上回在二楼后座,任心无意中提起这件事,她安慰叶一竹:“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你和我们不同,你是要参加高考的人。” 叶一竹摁灭手机,任由自己的思绪连同身体一同坠落。 满身的酸楚疲倦顷刻袭来,她侧身听着自己的心跳,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 李宇算什么,大不了就当被狗哈了口气。 她难过的是,梦里那个人也不属于她。而且她很清楚,未来她只会和他越走越远。 * 第二早叶一竹走到小区门口,一眼看到了那辆黑色雅马哈。 正是上学高峰,四周又都是学生的出租房,炫酷的摩托和站在旁边抽烟的高大身影吸引了来来往往的目光。 “你很闲?”叶一竹走过去,语气不悦。 吕家群知道她不喜欢受到过多关注,掐灭了手里的烟,笑笑:“任心不放心你。” “我是三岁小孩吗,天天两点一线,能出什么事儿。” 她面无表情,早起满心烦躁,根本无从应对他的玩笑,将目光投向川流人群。 “没别的事儿我走了,下周段考。”收回淡然的视线,她还是回头看了眼他一眼。 下巴的胡渣性感一片青黑色,眼睛里也有红血丝。 想来又是一夜狂欢。 “嗯,去吧,考个重点大学来见我们。” 叶一竹扯了扯嘴角,善意提醒他:“我又不是秦铭,天生头脑好。而且我在二类班,成绩稀巴烂。” 吕家群怎么听不出她字里行间刻意的嘲讽和轻蔑。 缄默片刻,他抬起头,告诉她:“一竹,别多想。” 刺鼻的热流直逼眼窝,晨间的空气凉爽干燥,吸进肺里,刀割一般。 “我说实话而已。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秦铭一样,边玩边学,甚至不学,就能轻松取得好成绩。你也知道我不是学习的料。可既然上了一中,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浑浑噩噩混日子。” “像初中那样。”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注视着她的眼睛里藏有万千情绪。 可最终,他只是微不可闻叹了口气,颔首欣然道:“那就好。” 叶一竹歪了歪脑袋,玩味打趣他:“吕家群,你可真像我爸。明明和我同岁,怎么总以长辈的口吻来教育我啊。” 两人相视一笑,他跨坐上车,扣上安全帽,成为铁甲的驾驭者,威风凛凛。 “谁让你跟着我混呢?你要出了什么问题,任心也不会放过我。” 应付 叶一竹等红绿灯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经过昨晚和李宇的一番搏斗,心里难免多了些余悸和警惕。 没想到她会突然扭头,高其忙不迭装作四处观望。好在指示灯恰好转绿,交警吹响口哨,一窝蜂的人流齐齐涌进校园。 临近早读的班级一阵哄乱,大家都在鸡飞狗跳地赶作业。 只有顾盛廷趴在桌上,高其一把掀开他盖在头上的校服,自言自语。 “不跟我去上网,昨晚又上哪儿疯去了……” 这么吵的环境,他当然没睡着,却也一动不动,死猪一样,但也是头帅得惨无人道的猪。 高其那个恨啊! “你猜我又碰到谁了?” 顾盛廷渐渐失去耐心,动了动身体,嘴皮子都懒得动,沉闷的声音从鼻底逸出来:“天天偶遇,也没见你把人拿下。” “靠!”高其气急败坏踢他一脚,“你说这人和人的缘分还真挺神奇的,李宇看上那女的,就四班那个,以前也没怎么碰见过,可自打给你们送校服那晚之后,到哪儿都能见着……” 一转眼,顾盛廷已经坐起来。 “你又在哪儿见到她了?” “就我宿舍楼下,和个男人的一块儿。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也不像是特有搞的那种女的啊……” 组长战战兢兢走过来收作业,顾盛廷打了个哈欠,面无表情抽出自己本子甩给他,又漫不经心问高其:“那男的什么样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怔住。 怎么就这么好奇。 高其思考片刻,最后总结出一句话:“和李宇一样,不是什么好人。” 随后,他又灵光一闪:“估计是社会人士,那大花臂,衬衫袖子都遮不住!” 顾盛廷一言不发站起来往外面走,他走后不久,一罐可乐被放在他们桌子中间。 高其抬头,无奈说:“妹妹,你可真是坚持不懈。” “他呢?” 看到空荡荡的座位,送可乐的小美眉掩饰不住脸上的失落。 怎么她每次来,都见不着人。 “真不巧,他刚去上厕所。” “高其,该不会每天我送来的可乐他都让给你喝了吧?” 高其撑着头叹口气:“追男生不是这么追的。” “你什么意思?” 高其摇摇头,怒其不争。 “他喝可乐只喝可口的,你天天送百事来,这能行吗?” 来人气急败坏咬牙跺脚:“你怎么不早说!” 高其叹了口气,对顾盛廷的书桌啐了一口:“害人不浅!” * 今天和叶一竹一起值日的是莫然,四班的文艺委员。 两个人各自抬着垃圾桶的一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交流。 莫然看不惯叶一竹,总觉得她身上对谁都有股傲气。 而且那晚她和许佳安亲眼看到她和高三的混世魔王李宇站在一起,似乎有某种不正常的关系。 叶一竹自然察觉得到这些,可她放之任之,也没有要去刻意套近乎的意思。 回程时路过单车棚,莫然微微惊呼:“那不是顾盛廷吗?” 她声音很小,也不是对叶一竹的方向说的,所以叶一竹完全可以认为她是在自言自语,不予理会。 不回答是一回事,下意识寻声望去又是另一回事。 顾盛廷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淡然。 那个女生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看上去像是在撒娇。 “喂,你知道顾盛廷吧?”莫然扭头问叶一竹。 收回视线,叶一竹笑笑:“你是不是想问那个女生是谁。” 莫然气急败坏,见她一副淡漠无趣的样子,撇了撇嘴,用力把垃圾桶拿过来,自己哐哐铛铛走了。 路过他们身边是必然的事儿,莫然虽然目视前方,可眼珠子都要斜到那对男女身上。 那个女生丝毫没有把她们当回事,旁若无人的发出娇柔声音。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只喝可口可乐。” 顾盛廷敛起目光,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压着声线冷冷开口:“赵晓玫,别这么犯贱。” 赵晓玫愣住,紧咬嘴唇不可思议看着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上楼时顾盛廷碰到了这个时间应该在进行早间小测的李宇。 “巧啊!”李宇显然心情不错,打了个口哨,还哼着小曲儿。 “高三大忙人怎么有空光顾高二教学楼?” “追小姑娘呢,不得用点心。”李宇笑着拍拍顾盛廷的肩膀。 路过四班的时候,顾盛廷扭头看向那个座位。 桌面上比他出去时多了一袋包子。 早读的上课铃已经打响,四班却一片嘈杂,好像所有人都在热切交流着什么。 许佳安望见窗边的人,胸口的那颗东西猛地加快几度跳动。 可他只是趴在窗边和宁雪攀谈了两句,就走了。 肩膀被人拍了拍,她回过神,听见莫然说:“佳安,我听说高三的李宇刚给叶一竹送早餐?你见着了吗?” 莫然搓着刚洗完的手,一脸不可思议。 许佳安点点头,重新拿起笔,才注意到四周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她有些烦躁,因为早读已经开始,说不定待会儿就会有老师来巡堂。如果被扣分,她作为班干肯定难辞其咎。 “这有什么奇怪的?” 莫然深吸了口气,天方夜谭地开口:“那可是李宇啊,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吧,叶一竹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语气充满了蔑视、震惊还有嫉妒。 许佳安这才后知后觉有些诧异。 对叶一竹的印象,一直都是她在班里并不活跃,甚至和大家有些格格不入。 这么一想,这件事情的确是引人遐想。 叶一竹走进来的时候,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顿了片刻,继而越发猖獗起来。 许佳安回头看到教导主任老秃就在回廊对面,她有些惊惶,急急喊了一声“安静”! 她在班里很受欢迎,当班委以来也一直很有威慑力。一旦她发号施令,全班立马鸦雀无声。 叶一竹扭头看了眼许佳安,宁雪却在扯她袖子,急切问:“什么情况?” 刚才李宇往她们桌上扔早餐,正在背单词的宁雪被吓了一跳。 “你俩是不是在二楼后座认识的?” 叶一竹瞥了眼满脸写着“八卦”两字的宁雪,冷冷开口:“背你的书去。” 说完,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塑料袋的一角,十分嫌弃甩到一边。 清理了障碍物,她抽出课本摊在面前,逃不过宁雪一直在耳边叨叨,她耐着最后一点好脾气拍拍宁雪的手臂。 “你想了解成博宇的情况,不一定要通过李宇的。” 这话一出,宁雪立马傻眼,乖乖闭上了嘴。 “谁谁谁要了解成博宇……” 提起那个名字,学播音主持的她变成了口吃,嘴角却止不住扬起羞涩的弧度,和在舞台上一样闪闪发光。 叶一竹将她的少女情怀尽收眼底,心底也情不自禁跟着暖意融融。 “你什么事能瞒过我?” 宁雪的眼珠子转了几圈,长长的睫毛扑扇扑扇,用笔点着下巴,语气轻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掩盖不住的失落。 “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我怎么没早点认识他……” * 下午放学的时候,叶一竹在楼梯口等宁雪,冷不防撞上团突然拐出来的黑影。 对视几秒,顾盛廷率先开口,语气轻蔑:“一早上要应付这么多男的,挺累吧?” 她不动声色,低头摸摸书包带,“玩兄弟的女人,你也挺不容易的。” 顾盛廷脸色发沉,有股不该在这个年纪拥有的阴郁,性感突出的喉结隐隐跳动。 那天她跑下楼送作业,听到卢修和他的对话。 卢修溜进一中要见的女生是他们口中的“赵妹妹”,而早晨在楼下单车棚,她听到他叫那个女生“赵晓玫”。 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并不难猜。 本来她不是好事的人,更何况他们几个跟她又没有任何关系。可他说话这么刻薄,她也只好尽数奉还。 “你懂个屁。” 低沉的音线如暴起利刺的藤蔓,充满威胁。两个人的目光紧紧缠在对方身上,谁也不肯退让。 紧绷的氛围被赶来的宁雪打破,她看到两个人站在无人的楼梯间,明明相隔很远,却给人感觉他们在博弈。 “一竹,走吧。” 宁雪走过去挽叶一竹的手,还不忘回头狐疑着打量顾盛廷。 她们刚要走下楼,高其和几个男生吵吵闹闹拐出来。 宁雪感觉到叶一竹微微顿住,心里莫名开始忐忑。余光目及她回头,那道冷漠的视线,不知道是再次移到她身上还是从未离开过。 可她却是对高其的方向说话:“高其是吧……”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屏息,夕阳西沉的光偏移,昏暗的楼梯间瞬间一片沉寂。 那几个男生饶有兴趣地打量叶一竹,又满怀期待地看看高其,都以为这哥们儿要走艳遇了。 “真婆娘。” 三个字不轻不重,叶一竹说完后头也不回就往下走。 这边高其还一头雾水,莫名挨了骂,还无处申冤,一向不怎么说脏话的他忍不住破口:“他妈的,这女的有病?” 他扭头冲顾盛廷的方向骂,又看看那几个正憋笑的“好兄弟”,有气无处发。 连着两天,他已经被两个人骂“八婆”了。 昨天是顾盛廷,今天是叶一竹。 “你俩合计好的吧……” 顾盛廷怔了怔,随即轻笑出声。 “你他妈还笑!”高其抡起拳头,却突然想到什么:“不对啊,你和那女的认识?” 顾盛廷伸手朝高其的脑袋猛拍一掌,顺势接起他手里的篮球,脚步轻盈。 “一口一个你他妈,出息了是吧。” 高其又低吼一声,快步跑下去扣住顾盛廷的肩膀,其他人紧随而上。 楼道传来哄闹,叶一竹皱眉,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宁雪忍不住问:“你认识顾盛廷?” “不认识。” 她用一贯淡漠的语气回应,没有丝毫的迟疑。宁雪习以为常,也没再说下去。 “直接回家?” 她们慢悠悠手挽手走在寂静的校园内,飞鸟落日归巢,绿树随风摇曳。 不知不觉,春天已经过去了。 叶一竹点点头,“你呢?” 宁雪撇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本来高三今天下午有篮球赛的,可临时取消了。 叶一竹审视着恹恹的少女,意味深长开口:“我说你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是为什么呢。”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抓着自己手臂的力量更紧了一些。 “一竹,一竹,他就是成博宇!” 紧张和雀跃快要冲破颤抖的语气,叶一竹寻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孩从高三教学楼走出来。 清清爽爽,高大帅气的样貌,是人群中鹤立鸡群的翩翩少年。 叶一竹这才回想起每次全校表彰大会,好像都会出现“成博宇”这个名字。 只不过每次这种时刻,她和宁雪会忙着开小差,根本没有关注过台上的人。 宁雪站直身体,伸手撩了撩自己耳边的碎发,清了清嗓音,一应俱全。 距离并不远,成博宇率先看到了她们。 宁雪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直到成博宇冲她微微一笑,她才腼腆笑笑:“学长,好巧。” …… 在这之前,成博宇显然并没有打算停下脚步。 令宁雪更为失望的是,就算她出声叫他,他也还是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眼睁睁看着他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叶一竹推了推身边失了魂的人儿。 “怎么认识的?” “哦……这学期开学,我们部门一直在张罗百日誓师的事儿,他是高三的讲话代表。” 虽然知道不该在这时候再打击她,可叶一竹更不希望看到的是她越陷越深后受到伤害。 “你确定他没有女朋友?” 远处飘过一阵鸟鸣,宁雪苦笑:“他和一个学姐,可最近外面都传他们分手了。” 叶一竹想起成博宇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是某品牌新出的联名情侣款,吕家群和任心就有一对。 “就算他有女朋友,可也不影响我喜欢他呀。” 叶一竹笑笑,很羡慕她。 ———— 第一副cp:宁雪成博宇 招惹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叶一竹躺到沙发上,倦意很快就袭来。 被寒意催醒的时候,冷火秋烟的偌大空间里凉气袭袭,叶一竹挣扎起身,看到茶几上最显眼的地方多出一张银行卡。 半梦半醒间细碎的争吵声犹萦绕在耳。 他们总是怕她不舍得花钱,亏待了自己,所以她钱包里的卡多得数不过来。 可他们只记得给她钱,却不记得给她盖床被子。 叶一竹借着微弱的光,凝视相框里紧密挨在一起的三口之家。 她初二那年,叶集扬以贪污罪名被送进监狱。这些年,她们一家虽然不怎么和亲戚来往,但各种各样的窃窃议论从来没有停止过。 叶集扬只被判了两年,出狱后自己做起了生意,被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后,他照样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比从前还要好。 他刚出狱就立马给刘圻梅换了辆宝马,行事之高调,做给那些把他送进去的人看。 刘圻梅奔波了两年,再次做起阔太太,公司的人都十分羡慕她。 叶一竹也一直被任心羡慕着。 盯着照片里虚假的画面看久了,心里竟泛起丝丝酸胀。 她走回房间,随手拿出一套,换下校服,扯掉皮筋,将空冷的黑暗隔绝在身后。 明明是周末,二楼后座的顾客却意外少。 市高周五还有晚自习,临近段考,秦铭收敛不少。吕家群和任心也没来,就只有靳岑、阿杰几个人。 “上次那事儿最后怎么了的?” 靳岑忙着补妆,随口回答:“能怎么了的,家群亲自出马,对方不可能不给面子。那女的算什么东西,难不成还能让龙五和家群闹掰?” 叶一竹的目光落在热烈的舞池里,又说:“那个女的呢?” “呵呵,惹了我们吕嫂,能有什么好下场。”语气尖酸。 叶一竹淡淡瞥了眼靳岑,她也似有感应地扭头,几秒后,两人都笑出声。 靳岑合上镜子,叹了口气说:“不是我说,任心脾气实在太大,那晚你和秦铭怎么也不拦着点?” “换做你是,估计做得更狠。” 靳岑嗤笑一声,翘起光溜的长腿,抽出支烟含在嘴里。 “我还是喜欢你。”靳岑熟稔吐了个烟圈,随手将打火机扔到一边,也不管旁边还有别人,又说:“任心到底是外人。” 话一出口,原本各玩各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脸色为难。 “靳岑,别老说这些,没几把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咱们这帮人谁不知道这道上的规矩?因为屁大点儿事就在二楼后座教训人,脸都给她丢尽了。” 众人哑然,过了一会儿,又有个女生劝她:“算了姐,有群哥在,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叶一竹看了眼她们,始终没有说话。 认真算起来,任心是通过她认识这群人的。 靳岑阴阳怪调笑起来,点着那几个女生说:“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看看你们几个,比不得一个外人。” “怎么有点儿老鸨教训姑娘的味道……” “去你妈的!” 气氛一下子回温,又有人感慨:“那没办法,群哥在七中的时候,天天和人家碰面,咱们没那个机会啊!” 叶一竹垂下眼眸,头顶幽蓝的灯光也照不亮她瞳孔里的情绪。 “学姐,你跟我们说说呗,他俩怎么好上的?” 叶一竹勾勾嘴角,看了眼神态自若的靳岑,摇摇手里的酒杯,卖了个关子:“想知道啊?直接去问当事人多好。” 几个七中的学妹大失所望,哀叹叶一竹故意吊她们胃口。 叶一竹依旧不为所动。 她是实在不愿再说了。也实在不明白,他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旁人总喜欢从她这里寻找答案。 有人提议玩骰子,叶一竹没兴趣,就窝在角落和远在市高偷摸上线的秦铭打游戏。 服务生送酒上来,动作利落。 叶一竹半隐靠在靳岑身上,默默注视穿着短裙躲在那里弯腰收拾酒瓶的许佳安。 人走后,靳岑扭头问她:“认识?” “同学。” 叶一竹低头轻声说:“她不会希望有人看到她在这样的地方打工。” 靳岑笑了一声:“你呀你,外表冷得像块冰,内心却热得像火。可又有几个人,能看到里面……” 舞池一阵狂动,铺天盖地的音浪很快就把靳岑的话淹没。 在密闭浑浊的环境坐久了,叶一竹有些呼吸不畅,她找了个借口出去透口气,突然感到耳骨上阵阵涩痛。 她有些奇怪,那八个耳洞明明打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会这样。 伸手将一颗颗耳钉摘下来,濡湿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耳廓,肌肤泛起层层细微的疙瘩。 “带得好端端的,怎么拆下来了?” 她手里的一顿,心莫名提到了几度。 李宇拿下嘴里含着的烟,吐出最后一口雾气,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似笑非笑。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哪儿都有他。 叶一竹在心里咒骂,走到垃圾桶旁边,将耳钉哗啦啦全扔进去。 “够干脆!” 李宇拍掌叫好,伸手拦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在她眼前晃了晃:“来不来一根?” 叶一竹将视线从烟移到他脸上,淡淡开口:“你们男人就只会给女人递烟?” 他微微讶异,挑眉拖长语调“喔”了一声,若无其事收回手。“那换一个,你喜欢做什么?看电影?还是蹦迪?” 他的目光火辣辣落在她身上,叶一竹一阵厌恶。 “我喜欢,你离我远点。” 怕他听不清楚,她刻意重重停顿在该停住的地方。 几辆电动车路过,上面的黄毛绿毛冲叶一竹吹口哨。她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人揽住。 “他妈的长没长眼。” 李宇厉声警告那些人,叶一竹触电般要挣开,他反而来劲,越发加大力度。 那几个人扬长而去,叶一竹忍无可忍踢他小腿一脚,牙齿都在打战:“你他妈发什么神经。” 他任由她挣脱出去,满不在意坏笑着,直勾勾盯那两条白得泛光的细腿。 “装什么?穿成这样来这种地方,不就让人碰的。”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李宇好笑摊手:“你自己说话都这么不客气,我凭什么把嘴巴放干净。” 两个人僵持不下,叶一竹牙关都快咬碎,气血冲顶。 “哟,这不是宇哥吗。” 卢修慢悠悠走过来,一脸惊喜。 叶一竹微微愣住,目光再被拉长,看到他身后的人。 顾盛廷把车停好,面无表情走过来,和李宇对上视线的瞬间,才换上一个懒散的笑。 “又逃自习?你还能毕业不?” 李宇不紧不慢朝旁边吐了口唾沫:“高考算个屁,我老子都已经给我找好地方了,拎包就能去。” 顾盛廷看向孤零零站在旁边的叶一竹。 泛泛黑灰的野生眉紧蹙,脸色不自然的白,她微微喘气,满面厌弃地扭头。 “还是你们好,至少还有周末。” 卢修摆摆手,“这算什么好,能像宇哥你这样潇洒,才算好……” “一竹!” 任心扶着吕家群的肩膀从车上跳下来,落地不稳,吕家群还试图伸手拉住她。 “怎么回事?” 吕家群摘下头盔,面色冷冷,昏黄灯光下,他左臂上的青色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以腾跃而出。 在场的人都看向吕家群,李宇扬起下巴,虽然在笑,可眼底的蔑视和狠戾已经燃到眉毛。 “群哥?” 吕家群停在任心和叶一竹前方,语气冷静,“我可还比你小一岁。” “家群……”任心扯了扯他的衣袖。 和满脸担忧的任心比起来,叶一竹的反应实在太过淡然,仿佛此刻她是局外人。 “你们先进去。”吕家群扭头,换上一个温柔的笑,语气十分温和。 叶一竹犹豫片刻,缄默走了两步,见任心没有跟上,她又回头猛拽她。 “这就没意思了。”李宇啧啧摇头,“大家都是出来玩的,我和一竹还是校友,交个朋友都不让,群哥未免太警慎。” 吕家群不动声色,却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威慑力。 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顾盛廷才佯装无事地收回视线。 卢修朝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快点进二楼后座的大门,顾盛廷却没有走的意思,再次转头,对上和吕家群冰冷的视线。 “李宇,让该走的自觉点吧。” 已经跨过门槛的叶一竹停下脚步,看了眼顾盛廷。 “别生气嘛,他们都不是我的人,不过是朋友,碰巧遇到而已。” 李宇漫不经心回头,冲顾盛廷和卢修扬眉。 顾盛廷三步做两步,很快就和卢修一前一后走进了二楼后座。 “那人到底谁?” 叶一竹看了眼还不明就里的“始作俑者”,语气冷淡:“李宇,那个小晨的男朋友。” 任心猛地止住脚步,难掩惊讶地捂住嘴巴。 脑子里百转千回,几秒钟之后,她才自言自语:“我听说过她有男朋友,可没想到是这号人物。” 她又抬头对叶一竹说:“他说和你是校友,他也是一中的人?” 话音刚落,自动门就“哗啦”两下,开闭合。 “真不走运,差点摊上大事……”卢修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松泛。 将那个人隔绝在视野范围外,叶一竹又对任心说:“高三的,没想到他也在二楼后座混。” “他怎么找上你了?” 任心踌躇许久,心里还是不安,不管不顾要出去。“那他肯定恨死家群了,我进去了也坐不住,出去看看。” 想起刚才李宇眼睛里的阴翳,任心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 毕竟事情因她而起。 他们这种人,最爱惜自己的羽毛。虽然小晨红杏出墙,可出事的时候,她还顶着李宇女朋友的名头。 要教训人,李宇不见得会放任外人来做这件事,铲了他的面子。 叶一竹知道拦不住她,索性没有任何动作。 卢修一脸惊诧看着跑出去的任心,又扭头看看叶一竹。 不宽的过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里面混杂震耳的音乐流出来,倒显得这个空间格外安静。 “真是你就好,老子还怕救错人,白白卷进一场事端。” 卢修止不住打量叶一竹,因为她的样子实在和那天在一中门口相差太大。 彼时素面朝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高中生摇身一变,散着头发,化了妆,穿短袖热裤成了酒色会场里的常客。 他见叶一竹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俩,讪讪摸了摸鼻头,挪开自己火辣的目光,看看顾盛廷。 不然怎么说顾盛廷和她毕竟是校友,刚才隔着老远,他只是觉得那个和李宇在马路边纠缠的女生有些眼熟。可顾盛廷看了一眼,就果断确认了她的身份。 不过这哥们儿也是够心狠的,好歹那天人家帮了他们的忙,目睹她被李宇那样的人纠缠,他却不为所动。 甚至把车停下在路边小卖部买了包烟。 叶一竹没有说话,转身要走,卢修又急急叫住她。 “诶,看我们还算有缘,提醒你一句,别去招惹李宇。” 这样一来,叶一竹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她扭头盯着卢修,沉沉开口:“你他妈瞎啊,什么叫我去招惹他?” 罚站 一直没有说话的顾盛廷冷不丁开口:“好歹我们帮了你,你他妈说话有必要这么冲?” 叶一竹又瞪着他,眼里的情绪再度下沉。 卢修反应过来,直跳脚,“你这女的不识好歹啊,我们帮了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倒打一耙。”他被气笑。这年头,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天我还帮了你们呢,没有我,你能混进去见你的‘赵妹妹’?” 在顾盛廷听来,最后三个字被她用格外怪异的语调重重强调。他抬眼用凌厉的眼光警示她,那抹阴戾显得他有些心虚,也被她出乎意料的执拗傲慢模糊了棱角。 “你怎么知道?”卢修不可思议惊呼一声,目光来回在突然沉默的顾盛廷和叶一竹身上游蹿。 她的半个身子隐在幽暗的光里,多情妩媚的眼角流露出的丝丝笑意充满挑衅。平时被宽大校服遮挡住的姣好身姿秀挺柔韧自若。 片刻后,她收起叉出去的一只脚,伸手掠起额前缕缕碎发,扬头时,线条流畅的颌颈线在再度顽皮落下的青丝中起起伏伏。 好像又看到了她另一面。 顾盛廷觉得自己快要沉沦失控于她眼角的妖艳,胸口的气流被再升一层的音浪震得窜动。 卢修耐心耗尽:“真他妈倒霉!”说完,快步朝走向通道深处撩帘进入另一个花花世界。 深邃的过道里只剩他们两人,叶一竹胃里突然泛起阵酸苦,整晚被有意无意压制的紧迫跌宕在此刻一股脑儿涌出来给她来了个回马枪。 恍惚间,顾盛廷走到她面前,随手抛给她一包手纸。 她下意识手忙脚乱地接住,微微错愕,却见他将视线从她已经尽数退去戒备和得意的脸上移到耳侧。 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她伸手想遮挡住什么,手腕却被一股力量抓住。 呼吸一瞬停滞,她正欲发作,那截冷热交杂的皓腕却被强而缓的力量引导向下。指端碰到耳骨时,剧烈的疼痛让她止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整支小臂下意识地反弹出去。 他松开手,重新插回口袋里,风雅清俊的脸明暗不定,漠然审视着她。 指尖晕红点点,叶一竹盯着看了片刻,才意识到刚才摘耳钉的时候,因为李宇的突然出现,她乱了手脚被尖锐部分刺出了血。 再抬眼时,那个讳莫如深的高大身影已经毫无违和融入了群魔乱舞的一片残影中。 手里那包纸巾没什么在重量,很容易被忽视存在,她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才走回去。 周一的时候,叶一竹首次成为众人口口相传流言中的女主角。连平日没和她有所交流的人都围到她身边,借着和宁雪聊天的名头,说了几句就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叶一竹,李宇真的在追你?” 叽叽喳喳,烦得要死。叶一竹将课本拍到书堆上,惊得大家哑口无言。 “没有,他哪可能看上我。”她扯出一个完美的笑容,话都没说话就趴到桌子上开始补觉。 宁雪扯过校服外套随意往她头上一盖,然后朝众人挥挥手,“宝贵的课间十分钟不用来睡觉你们不觉得可惜吗?” 那几个女生大失所望,悻悻走出走廊,很快又谈起别的话题。 宁雪从抽屉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礼盒,仔细摆弄着。下周百日誓师,她想借此机会送给成博宇一个礼物。 叶一竹突然掀起衣服,站起来往外面走。 “去哪儿啊,还有三分钟就上课了……” 高二和高三的教学楼是连通的,穿过一个水房和长廊,可以相互直达。 李宇走到水房的时候,叶一竹单刀直入,不愿和他多说一句废话:“你和吕家群到底怎么了的?” 那天晚上,吕家群和任心最后都没有进到内场,她通过微信询问任心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任心只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可她又不能直接去问吕家群,所以只能来找李宇。 “刚才干嘛不直接找我,还要找人传话。” 他答非所问,叶一竹不耐烦:“怕中了你的套啊,现在整个高二都在传,你在追我。” 他笑出声,抬手摩挲下巴,语气暧昧:“怕中我的套啊……” 水房路过一个女生,和他打招呼:“不上课在这儿干嘛呢?” 女生耳边的两缕头发挑染成黄色,校裤收紧裤腿,正用探寻的狭长目光无所顾忌地打量叶一竹。 虽然学校对高三的着装问题管理只是走个过场,可敢明目张胆染头、改校服的人还是不多。 “坐在里面憋得慌。”李宇挠挠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女生没有再多说什么,“走了。” 叶一竹看到她手腕上那个白色的运动手环。 “她是成博宇女朋友?”叶一竹不自觉脱口而出。 李宇扭头看了眼已经走回班里的倩丽身影,打了个哈欠懒漫靠在墙上,“好学生都喜欢小太妹,他俩都谈三年了,成博宇那小子被她吃得死死的。” 李宇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好笑,更觉心动:“不想知道我和吕家群那事儿了?” 稳住有些漂浮的心绪,叶一竹望向他,眼神淡漠,手心却不觉攥出汗来。 “我揍了他一拳。”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贱兮兮的。 “你凭什么?” “凭因为他,老子差点抬不起头做人,这是他该受的。” 叶一竹低头玩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开口:“以前只是校外的人知道你女朋友红杏出墙,我不介意在一中给大家枯燥的课业生活增添些乐趣。” 李宇笑意不减:“威胁我?”他俯身盯住叶一竹略显苍白的脸,啧啧叹道:“你太有个性了,我实在想不通,吕家群怎么会和那个女的在一起?” “我也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拖我下水。”叶一竹面不改色地绕过他的话题:“明明我那件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要是因为我旁观小晨挨打心生怨怼,要报复我,那就证明你心里还有她,就更没有理由和我纠缠不清。” 李宇伸手擦擦嘴角,轻蔑哼口气:“那女的当初死皮赖脸追我,我看她长得还行,身材也不错,玩一下,我也不会损失什么。” 叶一竹压制住心头的厌恶,“这代价挺大的啊,怎么还说没损失什么呢?” “叶一竹,昨天吕家群警告我离你远点,你猜我听不听他的。” 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忡然,叶一竹回过神时,李宇已经走过来贴近她。 “滚远点。”她咬牙,没有办法掩盖发自内心的厌斥。 “你们两个干嘛呢!” 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水房的静默,正在巡堂的女老师不可置信:在上课时间,竟然会有“小情侣”明目张胆的在水房谈情说爱。 李宇是教务处的常客,女老师面色铁青,直接问叶一竹:“你哪个班的?” 没等叶一竹开口,李宇就替她回答:“她不是我们年级的。”说完,他瞥了眼哑口无言的叶一竹,想了想,“好像是高二四班的吧,叫叶一竹。” 女老师有些愣住,一脸狐疑看着李宇,叶一竹竟从她脸上看到了些同情。 李宇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前还冲叶一竹招手,脸上尽是狡猾和得逞的奸笑。 张姐来领叶一竹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也是,不出两个星期,又是逃晚自习,又是和男生在上课时间“约会”,班上有这样一个学生,换做任何一个老师都会很头疼。 回班的路上,张姐训斥她:“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一天到晚净给班级惹事。”她实在是想不通,挺文静的一个姑娘,在班里不说话,也不起眼,竟然会逃课,和高三问题学生传绯闻。 十多年的任教生涯,张瑞第一次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产生怀疑。张瑞太激动,以至于各个教室里不论是正在上课的同学还是老师,都侧目关注她们。 走到班级门外,张瑞厉声让叶一竹站过去。 走廊尽端站在那里的人扭头观察着这出闹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顾盛廷在心里冷笑一声。 不知道她又惹了什么事。 没有背书包,看起来并不像他,整整旷了两大节课才不慌不忙地赶来。 张瑞离开时,碰到从班里出来的老崔。 “哟,你们班也有个旷课的……”老崔因为得到平衡感而显得格外轻快。 张瑞白他一眼,刚想说话,却注意到班里的人都饿狼扑食般地关注着窗外,就把话生生咽了下去。 “别提了,现在这帮孩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两个班主任离开后,整层楼又恢复了上课期间的安静。 各班的科任老师似乎在隔空辩论,文言文、英语单词、物理公式……一声更比一声高。 叶一竹站着放空了会儿思绪,扭头看了眼隔壁的人。 俊冷的侧脸没有太多情绪,挺拔优越的身型却被他生生演变成几分散漫几分野痞,外套的袖子稍稍挽到腕上,健康的肤色上青筋根根分明。 他抬起被她看着的那只手,扫了眼表上的时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还有二十分钟。” 三班坐在靠窗的同学狐疑看他一眼,又被他冷冷的目光扫回去。 她深看他,忽然觉得视野开明。默默扭头后,不像他一样靠在墙上,而是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以一种执拗的姿态去对抗时间。 动乱 高三百日誓师那天,是个万里晴空。 下午时分,一千多号高三学生整装待发,穿上他们许久没有好好穿过的校服,在操场排列成整齐的方块。 恰好是高二四班的体育课,老师见大家心不在焉,索性早早就允许自由活动。 横幅高悬在舞台的墙上,各班的旗帜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远处是万里晴空,碧蓝清澈;眼前是少年理想,雄心壮志。 一遍遍拼尽全力呐喊的口号延及山间,在空旷的校园上方盘旋。这样的氛围,的确很难不让人动容。 所有在上体育课的高一高二学生三三两两跑到附近围观,脸上洋溢着向往。 叶一竹陪同宁雪走到操场外围的绝佳位置,在这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站在舞台中央讲话的男孩。 普通的校服套在成博宇身上也变得十分出众。他将额前的碎发梳起来,阳光穿透他脸上的坚毅和认真,分明的五官锋利又柔和,仿佛站立在世界中央,利落明朗。 叶一竹扭头去看身边的女孩,正满目热切动容注视着那束光的来源。 她说,一竹,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才能和他去同一所大学。 台下响起轰鸣的响声,久久不绝。 接下来就是“签名活动”,宁雪抛下叶一竹,打算趁乱去给成博宇送礼物。 叶一竹站在原地,远远看到有许多学生会的人在维持秩序。 下意识寻找那个身影。 她突然有些好奇,他认真地“人模狗样”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他能进学生会,会进学生会,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顾盛廷和几个男生女生一起站在升旗台边边,趁这个时间把活都交给高一的人,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 把手里的矿泉水一一分发完,他才弯腰屈膝随意落座。旁边的人在谈笑,只有他低着头玩弄衣服拉链,没有参与进去。 抬头的时候,他和操场对面的一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慢条斯理地嚼口香糖,手里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慢下来。 广播里在嘶吼励志的歌曲——《隐形的翅膀》。 眯了眯眼睛,她的轮廓更加清晰。 还是校服,只不过脚下踩的鞋子换成了红色,马尾依旧束得老高,树荫下,风扬起发尾,错落的光束柔和了莹润皮肤上的棱角。 叶一竹移开视线,老远看到宁雪从旁边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拿着那个蓝色的礼盒。 远处有人在欢呼尖叫,叶一竹的心似乎被割裂出一道口子,风吹过时,涩涩的疼痛开始蔓延。 宁雪把盒子别在身后,黯然开口:“走吧。” 下一刻,她又突然靠在叶一竹身上,止不住呜咽。 “他真的有女朋友,他们没有分手,传言都是骗人的……” 叶一竹僵在原地,她向来对安慰人一窍不通。 远远看过去,成博宇和那天她在水房看见的那个女生站在人群里,男帅女美,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那个女生蹲下去签名,成博宇就站在旁边,替她拿脱下的衣外套,满脸宠溺地笑着。 女生仰头看他,盈盈笑脸,说了些什么。 签名活动结束后,成博宇伸手将她拉起来,然后和她旁若无人地并肩离开。 顾盛廷跟着学生会的人站起来,看着站在树影下恍然失神,与四周的热闹格格不入的两个女生。 放学后,学生会还要进行收尾工作,原本宁雪因为体育课逃过一劫,现在却要归队。 叶一竹送她到学生会的“据点”,看到她恢复如常,和谁都有说有笑的。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 叫住顾盛廷,却没有喊他的名字。 “帮个忙。” 怪奇怪的。 他停下脚步,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看到他这个样子,叶一竹的话瞬间都卡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说啊。”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没好气地催她。 所有迟疑纠结的念头都灰飞烟灭,她觉得刚刚竟然想要他帮忙的自己就是个傻缺。 他再次出声:“磨不磨叽,到底要干嘛?” 他这一句话,带有巨大的怨气,引得林芳等人纷纷看过来。 叶一竹皱眉,板着脸走出去。刚下台阶,就有声音追上来。 “你想让我看着宁雪就直说,扭扭捏捏半天,装不装你?” 听到他的声音时,她就已经停下脚步。 前半句话让她的思绪停顿下来,可屏住的气息还来得及吐出去,后半句话就飘幽幽钻进耳蜗。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似乎都给自己镀上了强硬的结界,炙热的西山落日也无法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穷穷桀骜融化。 “廷哥,就差你了。” 林芳站在笔直,突然出现在顾盛廷身后。 叶一竹对她看向自己充满戒备和审查的灼灼目光视若无睹,一脸淡然地转身离开。 第一节晚自习快要结束时,他们一群学生会的人回到班里。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走廊引起骚动。 顾盛廷目视前方路过四班的教室,余光却不由控制瞥到那个座位是空的。 心里升腾起一股烦躁,还没有走到班里,他就突然折返,浑身戾气随时爆裂开。 宁雪不明就里伸头看了眼,压下心头呼之欲出的疑问。 看到叶一竹的桌面摆着试卷和课本,书包也在,可宁雪知道, 她又逃课了。 * 扭曲的光影,狂动的音乐,浮动在密闭空间里全是纸醉金迷的欲望。 “走一个!” 盛满棕色液体的玻璃杯在空中碰撞,欢呼过后,每个人都仰头一饮而尽。 秦铭呲牙,任由酒精刺激着神经。 “一个段考可把我憋死了!” 早就已经离开校园生活的人无法与他感同身受,叶一竹也始终没说话,看起来兴致不高。 “又拉个脸,考砸了?” 叶一竹往里缩了些,给他腾出位置,顺着他的话恹恹开口:“正常发挥也没你一半功力。” 任心从吕家群身上坐起来,闻言调侃,“没事儿,我们一竹到哪儿都是黑马。” “秦铭,你小子别得意,一竹当初就是初三最后几个月冲上去的。到时候,说不定你真不如她。”吕家群不紧不慢地将烟从嘴里拿出来,懒散的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 “今天明明是我生日,怎么都帮你说话……” 叶一竹睨了眼他玩自己的头发的手,淡漠开口:“滚远点。” 其他人在笑,秦铭觉得无趣,叹了口气,拍拍手站起来。又推推叶一竹的肩,示意她去跳舞。 另一首曲子马上就要开始,DJ还在台上拿话筒搞气氛,卡座上的人都往舞池涌。 “咱们一起走一个!” 不知道谁号召了一句,大家立马来了兴致。 任心懒得动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吕家群站起来试图劝说她。 她撇嘴,两只腿挂在他腰间,用娇嗔的语气撒娇。他无奈,抓住她纤细的小臂,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一片吵闹中,她的惊呼很快就被淹没。 昏暗的灯光中,他们旁若无人纠缠在一起,用力亲吻。 秦铭扣住叶一竹的肩,十分没有耐性地推她走。 她脚下失重,险些摔倒,“要死啊!” 喉中似乎被一个球状物噎住,它在一点点胀大,肆无忌惮压迫她的血管、神经。 随着亢奋的节奏舞动,铺天盖地的热浪冲击着人的心性和意志。 叶一竹和秦铭被挤在人堆里,感受到彼此衣物下的滚烫温度。 “你们男人都喜欢这样?明明也有喜欢的女生,还总跟别的女孩跳舞、喝酒。” 秦铭侧身替她挡住试图贴过来的一个绿毛,满不在乎地笑笑:“这说的什么话,咱俩谁跟谁……” 应该说他们这群人谁跟谁。 一晃眼,他们都认识五年了。 从十二三岁时轻狂稚嫩的热血孩童到如今依旧不羁乖戾却被磨去了许多锐刺棱角的十六七岁少年,他们见证了彼此太多桀骜不驯、肆意狂妄的年岁。 “那个纹身不在了吧?” 他的声音不算大,可还是在铺天盖地的音浪里清晰流进她的耳畔。 她扬起头,颈脖处的汗痕晶莹闪烁,饱满欲滴的嘴唇展开个勾人的弧度。 对上他狡黠狂热的目光,她伸出手指点点他的胸口,“当年怎么就让你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低头,下颌欲抵上她的额角,咬着字眼慢条斯理地开口:“不是你不小心,是我太聪明。” 她连眼角都盛着笑意,闭上眼偏头,随着音乐的节拍机械似摇摆。 秦铭伸手替她拭去那滴快速滑过脸颊的泪,欲言又止。 顾盛廷抬起埋在女孩香软发堆里的脸,漆黑的瞳孔阴森森的暗流涌动。 趴在他胸前的林芳仰起头,扑扇着眼睛。 “怎么了?” 他拿开她的手,“出去透透气。” 林芳不明就里,持续了不过一两小时的喜悦瞬间被他冰冷的语气浇灭。 他好不容易同意和她一起跳舞。 角落的一个卡座传来轰动,起初无人在意,直到有个满脸是血的人被扔进舞池。刺破房顶的惊叫驱散人群,音乐还在继续,却掩盖不住现场的混乱。 秦铭和叶一竹被挤到吧台,动乱中他们想寻找同伙,可人头攒动,有人边叫边跑,有人摔倒在地被狠狠踩踏,让人根本没有办法保持理智。 被扔进舞池里的那个人头顶的血几乎是喷出来的,地上很快就被一片红色浸染,触目惊心。 一群人还在搏斗,从卡座到过道,杯子落地碎裂,凳子设备被移位撞倒,混乱不堪。又一个人被锤倒在地,痛苦捂着自己的腹部,表情狰狞。可那个人似乎还不愿罢休,狠戾追上去,跨过他的肢体。 舞池灯光似乎稳定了一些,叶一竹看清那个人的脸,惊呼:“李宇?” 话音未落,李宇就拎起那个人的衣领,狠狠出拳,紧接着又站起来,露出诡异的笑,踩住那人瘫在地上的手,慢慢蹂躏。 瞬间,血、汗、唾沫横飞,那人痛苦的呻吟盖过刺耳的尖叫。 而李宇这个施暴者,脸上充斥着变态扭曲的笑,扭扭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叶一竹看得怔忪,虽然她知道李宇的为人,可亲眼看到他“大开杀戒”,心还是止不住颤了一下。 秦铭声线紧绷叫了一声:“家群……” 寻声望去,吕家群已经走到李宇身后,开口说了句什么。 “他妈的,他想干嘛?”秦铭咬牙切齿,他并不是很了解李宇和吕家群的恩怨,只知道吕家群现在脸上的阴霾代表什么。 熟识多年,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秦铭再扭头和靳岑等人对上视线,“干嘛去!”叶一竹拉住秦铭的衣袖,声音在隐隐颤抖。 上了高中之后,她鲜少再经历这样的场合。安逸久了,人都会变得畏手畏脚。 哪怕之前他们打架,也从让她出手掺和。 目睹李宇的所为,她第一次产生要阻止他们的念头,哪怕知道自己的话连微乎其微的作用都没有。 吕家群从小学开始混江湖,那晚挨了李宇一拳,光用脑子想想也知道他不会忍气吞声。 只是时机未到。 这也是叶一竹始终担心的事。 “呆在这儿别动,要不就去找任心。” 连秦铭都变了态度,脸上的嬉笑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肃冷。叶一竹垂下无力的手,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秦铭刚离开不久,一声闷响就穿透浑浊的空气,仿佛打在叶一竹的心头。 紧接着,又密又急的挥拳伴着四处物体碰撞的声响充斥在空了大半的舞池中央。余下还抱着一丝侥幸想要看热闹的人也开始四处逃窜。叶一竹随着人流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任心。 回头看到不仅吕家群和李宇在打架,就连秦铭他们也和对方几个人纠缠起来。 密闭狭窄空间里的温度似乎升到最高点,叶一竹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窥探她。 刚走两步,就被一股力量拽过去。 动手 心脏快要呕出来,叶一竹满眼惊恐,下意识抬腕是个防御反击的动作,却在晦暗不明中看到那张熟悉阴沉的脸。 “顾盛廷……” 第一次叫他,连名带姓。 他怔住,须臾才反应过来。 “不要命了?” 嘶哑低沉的质问让叶一竹深喘几口气,扭头看到还在继续的搏斗,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却依旧干涩到发苦。 “我没想过去。”她说得发虚,刚才一念之间,她的确是想往回走。 可不是因为想参与,是因为害怕,想要寻找庇护。 在这样动荡的喧嚣里,站在熟悉的人身侧,她才会感到安稳。 她眸光闪烁几下,视线交缠在他脸上。怔忪的情绪依旧无法平息,她脸色煞白,是少见的无助慌张。 本来应该讽刺她几句:这样的场合,她应该不少经历过,至于这么害怕吗。 可想到下午他说她“装”,她眼底的愤怒和厌恶,顾盛廷只是面无表情地与她相对而视。 突然有人撞进吧台后,两人充满警惕,不约而同看过去。 许佳安难掩讶异,微张着嘴,手足无措。 叶一竹率先挪开目光,可又不自觉抬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办?” 叶一竹挣来他,随手把自己的长发扎起来,冷冷回答:“不关你的事……” 许佳安咬了咬没有血色的唇,似乎是在对他们两个人说,似乎只是在对顾盛廷说:“我带你们从另一条安全通道出去。” 顾盛廷充耳未闻,看到叶一竹已经整装待发。 蓝色灯光下,她脸上的坚定被描成流畅的线条,不容人侵犯。 心底一簇火焰猝然燎原,在她身形要越过他时猛拽住她的小臂。 一路上他们都在半托半拽,顾盛廷从来都不知道她力气这么大,倔起来就跟她淡漠的神态一样,让人心生退却。 许佳安带着他们很快就从二楼后座后厨的通道走到马路。 “你他妈……” 无视她咬碎的脏话,他蓦地率先把她摔到一边,然后掏出电车钥匙。 许佳安在一旁默默看着两个人无声对抗,略显局促。 叶一竹转身离去,那股决绝和傲冷让许佳安觉得她很陌生。 这一次,顾盛廷没有拦住她。或者说,他一开始就不是要拦住她。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改变她的心意。 “许佳安,我送你回学校。” “那,一竹你呢?”许佳安忸怩着,忐忑朝叶一竹的方向问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她太小声,还是怎样,离开的人并没有作出回应,也没有停下脚步。 坐在电车上的那抹身影半融进树影斑驳里,幽幽开口:“人家想去逞英雄,用不着咱们瞎担心。” 话音还没落地,门帘就被撩起,打在门框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临近深夜的街道车辆寥寥无几,电车一路顺畅,很快就到了可以直接通进学校公寓的侧门。 许佳安心底没来由一空,下车时终于敢去寻找顾盛廷的脸。 路上他们没有说一句话,耳边只有风呼呼刮过的躁动。 身前的人满身烟酒和香水混杂的气味,阴恻恻的背影让人生怯。 “顾盛廷……” 刚把车头掉了个转的顾盛廷抬眼看她,俊朗深邃的眉眼在模糊的路灯下莫测更显。 许佳安听到他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今晚的发生的事都忘了。” 语调生硬,命令般不容置喙。许佳安听得发愣,咬着下唇茫茫然点了点头。 也许是看到她在路灯下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没有退散的惊恐,顾盛廷这才放松神态,又对她说:“今晚谢谢你。” * 高其披了件衣服,蹑手蹑脚地关门走出宿舍。 下到小区门口,顾盛廷正坐在车上抽烟,两只脚直接踩在地上的黑影,修长膨发的肌肉线条赏心悦目,双臂搭在车头,神情迷离。 “大哥,几点了,到底有什么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法解决的急事……” 被他的电话吵醒时,高其一度以为是闹钟在响,被惊出一身冷汗。 可没想到清醒过来,发现天还是黑的,安静的宿舍里鼾声四起。再看看手机,不过凌晨一点多,电话居然是这小子打来的。 顾盛廷似乎心绪极佳,动了动指尖,对他说:“天王老子解决不了,你给解决了,比天王老子还牛逼。” 高其不知道他又抽什么风,拢了拢外套靠到门栏上,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困急眼了,他也没多余的心思去探究这个疯子到底要干嘛 “来一把,让你清醒清醒。”顾盛廷直接掏出手机,语气淡然,高其睁开眼睛,无奈哀怨:“大哥,你喝多了吧!” “行行行,谁让你老人家救过我的命呢。”不过一秒,高其选择认命。 打了几个来回,不仅不困了,高其反而格外亢奋。两个人就在小区门口打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游戏,把把赢。 起初高其还有意克制住自己说话的音量,生怕扰民。可到最后,他显然成了最激动的那个。 这么好的战绩,顾盛廷却表现得很平淡,全程连话都没说几句,只是埋头猛打。 常胜也没多大意思。 就在高其想再开一局的时候,顾盛廷摁灭屏幕,“不打了。” “你说你这人……” 正在兴头上的高其被毫无预兆泼了盆冷水,偏偏自己还无处申冤。 夜又再次静下来,比原先还多了几分狂欢后的落寞。 倦意再次涌来,高其脚下一趔趄,险些倒头就睡。 顾盛廷抬手看了眼表。 已经两点多了。 巷口还是空荡荡的。 他瞥了眼高其,不耐烦地撵他回去。高其瞠目结舌,心里嘟囔:凌晨两点钟谁不困啊,除了你这个疯子。 “不是我说你到底抽什么疯?今天晚修好在没老师巡堂,不然你用学会生的名头也兜不住。” 看他的样子,像是疯了一夜,眼睛里的红血丝若隐若现,可他偏偏气定神闲,有种疯执的清醒。 高其知道跟他说什么都是废话,被利用完后识趣的拍拍屁股就走人。 顾盛廷掏出根烟,刚含进嘴里,抬眼看到巷口突然出现一抹孤影。 清冷又寂寥。 手上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停下,那个人影也在完全融入地面的黑暗时再无迹可寻。 叶一竹原本交握在胸前手缓缓放下,垂落身体两侧,暗淡的脸上全是愕然。 巷子里挂在老式居民楼上唯一的一盏路灯照射的昏黄光影虚无落下,她半边身子隐在其中,孤寂地伫立着。 他看到她的头发松垮散落,叉出来的碎发被风吹得杂乱无章。 衣服上有污渍、血迹,蠕动着缩回衣袖的指节上也有清晰的划痕。 她不动声色将背脊一挺,维持惯有的骄傲。 “动手了……”顾盛廷将烟从嘴里拿出来,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 四下寂静,他梦呓般的话很快就被无穷的夜色融化。 叶一竹挪开视线,注视刚才另一个身影消失的拐角。 “你怎么在这儿?” 嗓音浑浊沙哑,却微弱得仿佛风一搅就会消散。 他顺着她看着的方向扬扬下巴,“高其住在这儿。” “哦……”她重新挪动沉重的脚步,仿佛一个被提捏的木偶,了无生气。 “尽兴吗?” 嘲讽的语调熟悉入耳,她路过他身边时停下来,看到他手里捏着的那个打火机,她说:“把打火机还给我。” 流转的空气似乎停滞一瞬,他随手一抛,小小的东西落到地上,在寂静的夜发出清脆声响。 她伸出去的手本来就晚了一步,又牵动了伤口,丝丝抽气声割裂了平滑的气流,一双剪秋般的眼里冒出火光。 弯腰时,另一只手比她更快速地伸出去。 顾盛廷正欲起身,却看到她左脚脚踝露出的浅浅疤痕。 “你纹过身?” 他的声音在空中晕开,下一秒,手里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被人用力夺去。 不知为何,脑海竟会回想起那个男孩手上的花臂。 一股异样的气流蹿到胸口,他缓缓站直身体,垂眸用审视的目光紧紧缠绕住她。 这样一来,他们离得格外近。 她的头顶只到他的肩膀,从上而下可以清晰看到她脸部精巧五官的阴影,鼻端微凉的风里全是她头发散出来的清香。 她微微抬头,毫无保留对上他阴郁的眼睛。 “关你屁事。” 说完,她错身离开,扬起的发尾似乎有些炸毛,划过他下巴时顿生刺痛。 “我的纸巾,别忘了还我。” 他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似在欣赏她错愕的神情。 她像是连骂都懒得骂他,不愿再与他纠缠,沉着脸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回到独居的房子,叶一竹没有开灯,一颗心随着时钟秒针滴滴答答地摆动。 已经快三点了,她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脱下充满烟酒浊气的衣服,她把手举到台灯下细细辨认上面微小却密集的划痕。 被碎酒瓶子划伤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要不是她被高脚凳绊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她是完全躲不过那个瓶子的。 只要再迟一秒,她的头顶就会开花。 后来吕家群和秦铭黑着脸训斥她,她被骂得心里委屈,没等他们处理后场就自己走了回来。 手机被摔到地上成了两半,她也没来得及重新把它们拼凑。完全不想应付也许已经持续轰炸了半个小时的电话。 手正要从口袋抽出来,却碰到那枚精小的打火机。 今晚实在太累了,一连串的事情几乎耗光了她所有心力。回到静谧的自我领地,叶一竹的思绪懒懒地停滞不前,拿着那枚打火机放到眼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燃。 短促的脆响连成韵律,迸发的暗蓝色火焰映照着她苍白平淡的脸色。 夜,漫长到如此地步。 看榜 第二天早上叶一竹是被冻醒的。时间还算早,她冲了个澡,把头发吹到半干。 整理衣物时,从一条黑色短裤里抖出一包黑色的洁柔。 方方整整,完好无缺。 捡起来的时候,浓郁的臭味扑鼻,已经没有那晚它被扔到自己手里时飘过来的清香。 想起那张脸,她将纸巾连同裤子一并甩开。 走进教室的时候,接近早读,班里人到得差不多了,披散头发的叶一竹立马成为焦点。 她低眼置若罔闻拉开座位,摘下耳机,立马听到宁雪尖锐的嗓音: “姑奶奶,你不要命了?昨天晚修逃过一劫,今天又公然披头散发,你也不怕张姐直接拿把剪刀给你剪了……” 叶一竹脸色如常平淡,清清冷冷的。 比起被骂一顿,她脖子那里的伤疤要是露出来,才是真的麻烦。 “噢,你扫吧……” 叶一竹回过神,扭头看到宁雪正好在给值日生腾地方。 许佳安笑笑:“没关系,我能够得着。”她抽回扫把的时候,和叶一竹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宁雪隔在中间,许佳安看得不是太真切。可叶一竹没有太多情绪的脸藏在倾斜而下的长发里,被勾勒出个完美的轮廓。 安安静静的美。与昨晚截然不同。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已经传来隐隐读书声。 许佳安的心头蓦地闪过昨晚在迷离昏暗灯光下顺手扎起头发,决然转身回去的身影。 叶一竹率先移开视线,低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刚才早读铃声响起来,一贯遵守纪律的许佳安才着急忙慌开始扫地,想来也是起晚了。 她眼眶下有些浓重的黑眼圈和瞳孔里的惊愕被叶一竹尽收眼底,心情复杂。 她和她,或许都没想到会在那样的地方碰到。可就在昨晚,叶一竹苦苦遏制的那道防线被毫无预兆地摧毁了。 * 上课期间落了点小雨,早操在全校欢呼声中暂停。 弥足珍贵的二十分钟,叶一竹刚准备趴下补觉,却被宁雪往外拉。 “陪我去看高三红榜。” 叶一竹满脸哀怨,却不自觉跟紧她的步伐。 原本她还担心昨天过后宁雪会想不开,可现在看来,并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宁雪满怀热忱,去高三教学楼一路上都格外雀跃。 楼下已经有很多人聚在红榜面前,指指点点,热烈谈论。 宁雪目标精准,径直走到排名最前的一列。片刻后,她激动指向那个名字,扭头招呼叶一竹。 眉目间充满了骄傲和喜悦,比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还要兴奋。 叶一竹彻底松了口气,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担心通通抛之脑后。 十七八岁的喜欢,不就是应该这样吗?该笑笑,该哭哭,却唯独在那个人面前矜持掩藏。 这里面的苦与乐,爱与恨,因为真切的体会过,才会无论悲喜,都选择甘之如饴。 这次三模,成博宇高居全年级第六,总分六百八十五分,从一中拿出去,也是一个傲人的成绩。 “看见没,第八那小子,是我哥儿们。”说话的人洋洋得意,语气里全是炫耀。 叶一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也是多余,就往旁边侧了侧身,给想看的人空出位置。 “我说阿廷啊,等明年这个时候,你的名字也得给老子印死在上面。” 叶一竹转头,看到顾盛廷站在红榜前,表情淡然,像是在认真观摩,却又总让人觉得满不在意。 他身边是一个瘦高男生,染着黄毛,一看就知道是高三的人。 叶一竹在脑中又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定在二楼后座见过他。 顾盛廷微微扭头,对上她的视线,然后不耐烦地拿开那个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就他妈知道拿别人嘚瑟,你能不能再冲一下,上个大专线也行。” 那人反手掐住顾盛廷的后颈,“他妈的你小子敢教训我了……” 两个风云人物的人群中闹出不小动静,引得很多女生红着脸注目。 宁雪皱眉,小声嫌弃:“真吵……” 两个人停下动作看过来,黄毛喊她:“哟,宁大主持人,好久不见。” 黄毛也在学生会呆过,所以认识宁雪。 说完,黄毛不自觉看向叶一竹。实在是清一色的马尾堆中,散着头发的她太显眼。 “这是哪位美女,怎么没见过。” “走不走?” 顾盛廷看都没看黄毛一眼,自顾走离开。 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她披头发,不是穿着热辣明艳的衣服。倾斜而下的青丝又黑又软,乖顺搭在红色校服上。 她静静站在那里,不说那些充满荆棘的话时,倒显得格外沉静。 胸膛突然有一股张狂的气流隐隐窜动,听到章矩公然“搭讪”,他觉得很烦,不想去看她的反应。 “嘶……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章矩凭借多年混迹酒色会所的直觉,嘴里的答案呼之欲出,又被顾盛廷不耐烦的催促打断。 “妈的,催命呢啊!”三步做两步追上去,扣住顾盛廷的肩膀。 顾盛廷依旧站得挺拔,身体只微微往前倾了倾。 叶一竹莫名松了口气,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有些出神。 “巧啊,一竹。” 宁雪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在整个一中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人这样叫叶一竹。 李宇突然出现在人群外,一手插在口袋,嘴角勾着不含意味的笑。 他嘴角的淤青越发明显,左手还缠着纱布。这副样子让人生惧,不知不觉,原本聚集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都散开。 经历过昨晚,目睹过他“杀红眼”的血腥场面,再次看他,叶一竹比从前更多几分忪忪。 李宇朝她不快不慢走过去,众目睽睽下伸手撩起她的头发。 周围的人掩面窃窃私语,宁雪在一旁看得发愣,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叶一竹抑制住下意识地挣脱,全身僵硬,任由他动作。 他摇头啧啧两声,故作心疼,“伤得还挺重,我昨天要是看见你,不就没这误会了?” 她盯着他手上的伤口,说:“还好,没你伤得重。” 李宇身上所有的伤都是吕家群留下的,相反,他没能伤到吕家群分毫 李宇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他干架的确有一手,我服。”可语气里分明没有心悦诚服的感觉,叶一竹反而觉得他咬重了那两个字眼,脸色瞬间被阴翳覆盖。 她正想拉宁雪离开,他身形未动,通知她:“晚修结束别急着走。” 宁雪感到牵着自己的手微微顿住,可叶一竹没有理会他,也不好奇他要干嘛。 “一竹,你怎么惹上他了?” 刚才的一幕把宁雪吓得不轻,隐约猜测到李宇身上的伤和叶一竹有关。更让她诧异的是,叶一竹之所以把头发散下来,是为了掩盖脖子后面的伤痕。 叶一竹无法给宁雪答案。因为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卷进来的。 见她不愿回答,宁雪也没有再问。每次提到那些事情,叶一竹的沉默总会让她觉得很陌生。 “没事,擦伤而已。”叶一竹淡淡别起一缕头发,反倒过来安慰宁雪。 两个人慢慢踱步回教室,宁雪突然想起件事,没想到叶一竹也正好开口。 相视一笑后宁雪让她,“你先说。” 叶一竹沉默片刻,才问:“顾盛廷,成绩很好吗?” “嗯,别看他那副样子,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十,让老崔可头疼了。” “为什么?” “他成绩好,可是他混;他混,可是有一个好成绩。”宁雪像是说了一段绕口令,但其中意味很好理解。 如果是单纯的坏学生,班主任直接放弃就好了。偏偏是面对这种人,每个老师都会觉得棘手。 宁雪看了眼叶一竹,心里默默嘀咕:你不也是这样的人。 张姐对叶一竹逃课的事,心里跟明镜似的。偶尔抓到,就对她略施惩戒;抓不到,张姐也不会刻意去找她麻烦。 大概是因为叶一竹除了这个毛病,各方面都挺让人满意的。 虽然在班里并不活跃,可成绩一直不错。还会修电脑,该做的值日、作业一样不差。 何况在张姐和许多人眼中,在学校的叶一竹,是最普通却也最让人省心的学生。 她们只是不知道叶一竹每次逃晚修是去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罢了。 “不过,你和顾盛廷是怎么认识的?” 宁雪作思考状:“想想也知道,是在二楼后座吧。” 叶一竹想起那天大好晚霞,仿佛还能感受到湿濡清凉空气侵入毛孔的寒意。 她点点头,“算是吧。” * 十点半的时候,李宇下楼看到公告栏下的纤瘦身影,似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勾了勾嘴角,怡然自得走过去,冲她打了个响指。 两人并没有相应,一前一后从学校后门走出去。 春天多雨,空气中总是弥漫浓重的雾气,昏黄路灯下一片灰蒙。 因为下雨,学校后门原本通往夜市的路静悄悄的,寥无人烟。 李宇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说:“走过来,没人可以看到了。” 叶一竹并没有脱下帽子,始终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你到底想干嘛?” 弥散的烟雾将他脸上的神情掩盖住,她只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你觉得老子肯就此善罢甘休?” 后背一阵发麻,可叶一竹还是维持着平静的神情。“李宇,你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这时候记大过,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空荡的街道响起天方夜谭的笑声,“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很能看清楚形势。” 他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掷到脚下,用力踩灭。 “你觉得我会在乎狗屁学校的狗屁规定?” 叶一竹丝毫不慌,接起他的话:“吕家群去年就从职校退学了,比起你,他更没有后顾之忧。”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后,李宇装作恍然大悟,却扬起头颅,冗长吁气:“可是老子没有女朋友啊。” 叶一竹眉心一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那张充满阴邪的脸靠近。 “你好好想想,你的好姐妹都仗着混社会的男朋友干过什么好事儿?” 对峙 胸口的气流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叶一竹看到李宇低头拿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气定神闲地将屏幕贴近她的眼前。 强烈的光线让她不自觉闭眼后退几步,肩膀突然被狠狠捏住带往前。 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李宇所掌握的所谓证据,是任心在学校“霸凌”一个女生的照片。 高一那年,任心在宿舍睡觉打呼噜,被同宿舍的一个女生排斥。她记恨在心,找了几个在八中的混子。 照片上所显示的正是任心和同伙将那个女生堵在墙角的景象。 不知道是从哪个角度拍摄的,将任心的脸拍得一清二楚。 “蹲在角落那女的,后来跳楼了。” 李宇轻描淡写,收回手,又将照片放到自己面前细细品味。 “我是不知道吕家群能有多大本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施暴者还能活得好好为虎作伥骑到老子头上。” 叶一竹脸色惨白,整个人有些飘忽。 当年那件事的始末,她都知道。为此她也和任心产生过分歧。可那个女生跳楼,极大可能是因为自身感情问题。 可当年事发突然,又刚好发生在任心找人堵她之后。 是是非非,人们总会本能的为了求个心安,把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想。 因为那个女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死因的只言片语,其实不用吕家群出手摆平,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件事的存在。 可如果这些照片面世…… 叶一竹及时止住混乱的思绪,咬牙问他:“这些照片谁给你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收起手机,再次开口:“她是你的朋友,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你比我更清楚。” 她心里闪过一阵怪异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他的话,又听到他说: “如果你还要告诉我,这和你没什么关系。那我就和你谈谈和你有关系的。” “人嘛,总是利己主义者。如果是我,我也犯不着为了别人和自己过不去。” 他后退几步,眼神轻佻又锋利,将叶一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那双鞋挺贵的吧,还有三天两头的跑去二楼后座那种地方,花费可不小。” “我看咱们学校消息还是太闭塞了。几年前轰动一时的第二医院院长贪污两千万入狱这事儿,在咱们这个年纪的人群里,没有人关注也正常……” 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聚集迸发,叶一竹猛地抬眼瞪他,脸上却是一种无状的情绪。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可如果大家知道,大贪官的女儿就在自己周围,衣食无忧,挥霍无度,那可就有意思了。” 她举起来的手被他钳制在空中,欣赏着她在自己面前的第一次失态,李宇得逞奸笑。 “一竹,我可真了解你。原来你的软肋真的是这件事。” 她猛地挣开他,眼睛里爆出血丝,发出沙哑的声音:“李宇,大不了鱼死网破。” 死到临头了,短暂失控后的她依旧维持一副不容侵犯的高傲。 李宇略去心里的怔忡,表情一下变得狠戾。 “叶一竹,你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 “惹你?”她不可思议冷笑一声,眼睛里突然有了热感,偏过头嘲讽:“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承受你无端的威胁。你怕了对吧?你知道自己干不过吕家群,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手段。” 他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你有什么资本值得我威胁?” “我不知道啊……”她突然上前一步,仰头贴近他。 眼前全是他落下的一片沉郁阴影,她轻飘飘开口,吐气如兰:“还好我言情小说看得不多,不然我真要以为你费尽心机收集这么多证据威胁恐吓我是为了得到我。” 经过刚才一番博弈,她的脸已经有了血色,两晕飞霞,一双杏状的眼睛明润勾人。 盯着她右眼旁的那颗泪痣,他眼神迷离,讥笑出声:“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她微微勾起嘴角,夜灯下显得十分妩媚,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我管你想干什么。玩不起,输不起。李宇,你就是个孬种。” 长久沉寂后,他猛抓住她的头发贴上去。 叶一竹却无法抵过他扑下来一阵阵充满暴怒的鼻息。 “叶一竹,你真有种。” 说完,他又一个不经意松开她。惯性太大,叶一竹往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到电线杆。 他抖抖衣服,似掸去上面的灰尘,看也不看她一眼。 “出来交差。” 叶一竹身上的痛苦还未消退,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从旁边花坛跳下来。 其中一个是成博宇女朋友。 另一个男生得意地冲她甩甩手上的手机,说:“不是不喜欢和宇哥扯上关系吗?明天……哦不,今天晚上这段录像要是播出去的话,全世界都知道是你主动往上贴了。” “当了婊子还立牌坊,昭告天下是宇哥一厢情愿的骚扰你,谁信呐。” 李宇又点了根烟,瞥了眼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和反应的叶一竹:“两段录像加上一段精彩的背景故事,这个套餐够让你你满意了吗?” 叶一竹重新往后靠,似乎已经放弃挣扎,眼神空洞:“你要我做什么?” 心已经溃烂到极点,她的目光落在深巷的黑暗尽头,耳边一片嗡鸣。 “要你做什么,我还真没想好。” 可提前做足准备,做得够狠、够绝,往前走的时候才能海阔天空。 这是李宇一直以来信奉的真理。 尤其是对叶一竹这样刀枪不入,能在二楼后座和校园里自如切换两种形象的狠角色。 那两个人不可思议的看他,“就这么算了?” 李宇瞥那人一眼,又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我看住吕家群。让他别总想着报仇,大家都出来混的,有点摩擦很正常。他倒好,挨了老子一拳,就把老子的兄弟都送进医院去。” 叶一竹咯咯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雨夜中格外刺耳,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语:“还真是因为怕吕家群有下一步动作。李宇,在了解对方这件事上,我们扯平了。” 他的脸色随着她扬起的眉毛一点点沉下去。 不做声,不再抵抗,就是被人戳破心思后的默认。 她缓缓把手插在胸前,斜睨着他,“不过你怎么肯定,我会因为几句话,就听你的。毕竟,我可真是恨不得吕家群把你胳膊卸下来,那才算解气。” 他低笑出声,耐心解释:“因为我了解你啊,你把情谊看得重,把自己看得更重。无论是哪一条,都足够让你为我所用。” “而且……” “你应该很了解,吕家群要是真的被激怒,会做出多疯狂的事。” 她的笑意僵在嘴角,仿佛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我真的已经做得够好了。你想想,如果他知道我要毁了他女朋友,真惹急了他,会发生什么。” 他摇头惋惜叹道:“你也说了,他无牵无挂的,头脑一热,会把自己也拖下地狱。” 耳边一下就恢复了清净,越来越密的雨全都落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李宇和那两个人扬长而去时,叶一竹望着迷蒙的夜幕,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厚厚的水雾晕开,模糊了她的视线。 初三那年,他的兄弟在外面受了些委屈,他就把那个人的腿打断,进局子蹲了半个月。 她无法再想下去,想象今晚她所目及、听及的事情被李宇当作谈资去威胁他,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个是任心,一个是自己。 刚才她问李宇,就不怕自己把今晚所发生的事直接告诉吕家群吗。 他好笑中带着一丝同情反问她:她难道真有那个自信可以让吕家群卸了他一只胳膊? 她坚定的回答:有。 可人去巷空,她开始回味。 他会那样做,但是是因为任心那件事,而不是她叶一竹的两件事。 可当下那一瞬,叶一竹真的迸发出一个念头:哪怕没有任心那份证据,吕家群还是会为了她和李宇干下去。 她是有这份笃定的。 可是那有什么意义。 四年前,他还是越过她,只看到了任心。 * 第二天,叶一竹蜡黄的脸色让宁雪吓了一跳。 她没有再继续披头发,扎起高高的马尾,脖子后的伤痕已经完全结痂。 段考成绩分发下来,叶一竹的英语拿了班里的最高分,可总成绩还是不上不下。 因为有心事,她又连接好几天没休息好,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甚至公然上课趴在桌上睡觉。 下午第三节课,数学老师的声音实在太有威慑力,她才终于清醒一些。 宁雪塞给她一颗薄荷糖。 叶一竹知道她也走神了。 把糖塞进嘴里,口腔弥漫出苦涩的甘凉,刺激着懒怠的神经。 靠在墙上,耳边是尖锐女声读出来的各种数字和公式,放眼窗外,天高云淡,似乎没有尽头。 宁雪突然问她:“一竹,我喜欢成博宇,很明显吗?” 叶一竹收回视线,瞥她一眼,一副“你没点逼数”的表情。 宁雪泄气,露出复杂的神情,“好吧。难怪顾盛廷会那样说。” 叶一竹动了动酸痛的身子,淡淡问:“他说什么了?”心里隐约不安,想起那天在学生会和他的对话。 “他知道我喜欢成……”她一下子坐直,却突然意识到四周的环境,生生把语调降下去。 “他怎么说?” 虽然顾盛廷是那天目睹了全程才知道这件事的,可叶一竹还是有些心虚。 “就百日誓师那天,他见我心绪不佳,就过来告诉我该喜欢就继续喜欢,再不济……”她皱眉,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叶一竹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他那样的人,狗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 “他说可以等,等他分手。” 果然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叶一竹什么都没说,望了眼墙上的钟,开始收拾桌面。 宁雪见她这样反应,怕她会看不起自己,急忙解释:“他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他说得没错。” “他也认识成博宇?” “他们总一起打球,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看到我总往球场跑,就猜到了。” 叶一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突然问:“你们等会儿是不是要开会?” 宁雪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学生会的活动,却还是快速点了点头。 下课铃打响后,大家伙该吃饭的吃饭,该跑步的跑步,叶一竹坐在座位上犹豫良久,最终一个人走到球场。 果然,李宇、成博宇都在,可没想到的是,顾盛廷也在。 他没有去开会,这让叶一竹有些始料不及。 脚步僵在观众台的最高一层,反应过来时,他似乎也看到了她。 骑虎难下,叶一竹索性拢了拢衣服,坐下来,仿佛一名被他们吸引住的女观众。 李宇肯定也看到她了,可她始终回避着他狡黠目光。 她原本只是想出现一下,告诉他自己要见他一面。 可没想到顾盛廷也在。 她有些烦躁,仿佛已经听到他扬起怪异的笑用贱兮兮的语气嘲讽她。 可是易地而处,她也十分憎恶现在的自己。 什么也不能做,不知道该做什么。 昨晚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出现的,都是任心那几张照片。 至于自己的那些事,她反倒很淡然。 不是不在意,她这辈子最不想被别人提起的,就是自己有个贪污的父亲。 只是任心的那些照片太过蹊跷。 那个角度,分明就是在场的人才能拍到。 而李宇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照片? 无数的问题好像能串联在一起,却又总是断在关键处,她无法忍受,决定找李宇问清楚。 顾盛廷从成博宇手中抢过球,一路飞驰到禁区,李宇和章矩几个人同时阻拦,他都能迅捷躲开。 低垂着汗珠的发梢上下摆动,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眼神坚毅阴狠,跳起来几乎是把球砸进篮筐。 李宇往地上吐口水,骂了一句。 场边的女生激动谈论,叶一竹不动声色坐在她们中间,眯了眯眼睛。 顾盛廷从容转身,和高其他们伸出的手击掌,仿佛整座球场都在为他运转。 高二年纪大胜,除了成博宇,所有高三男生的脸色都不太好。 成博宇接过秦倩手里的水,和她并肩走到一旁。 叶一竹突然有些犹豫,觉得这个时间去找李宇是错误的。 可李宇没给她后悔的余地,遥看她一眼就往单车棚的方向走去。 顾盛廷再望向观众席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个单薄如云的身影。 单车棚时不时出现几个人,可相对其他地方而言,算是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带。 李宇离开后,叶一竹抬起头,天边五彩纷呈的云雾渐渐飘远,夜幕已经铺展开棱角。 她决定放过自己。 刚转身,就看到半个藏在凸出墙面的身影。 她被吓了一跳,不知所措愣愣盯着来人。 “你有病啊?” 发出的声音有些干哑,她无意识用轻薄尖锐的语言掩饰住内心的慌乱。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松散许多,沉沉盯着她,用不大不小,却能让两个人都听见的声音说:“叶一竹,你怎么这么贱。” 流泪 比起那天在酒吧,危急时刻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现在他连名带姓叫她,后面却跟了这样一句不堪入耳的话。 一时之间,叶一竹分不清哪种情况更令人匪夷所思。她甚至抽出思绪开始怀疑,自己怎么和他搅到这样的局面。 恍然间,他已经走到她面前,用比那天夜晚更阴郁的眼神覆盖她。 “我当你多讲义气?你朋友和他闹得天翻地覆,你倒好,和他走这么近。”他冷笑一声,“我倒想看看,二楼后座那些人如果知道你在学校看他打球、和他在单车棚幽会,会是什么反应。” 叶一竹双眼渐渐漫出冷酷,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始终一言不发。 不像以往每次的争锋相对。 顾盛廷心里的火苗蹿得越发高,灼得喉咙火辣辣的发疼。 “看来你不仅装,还贱。” 眼中的纷乱情绪沉淀下来,她飘飘然开口:“和兄弟的女人在单车棚约会,你就不贱?” 说完,她后退一步远离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狠狠砸到他身上。 “还给你,少管我的事。” 一阵疾风呼啸,上课铃悠悠响起,惊起棚顶一对黑色的鸟振翅高飞。 晚修时,岑寂的走廊尽头传来嘶吼,四班的人不约而同抬头往窗外看去。 宁雪激捅了捅叶一竹的手臂,招呼她看热闹。叶一竹淡淡地抬眼,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在巡堂老师声嘶力竭地引导下,几个男生从后门鱼贯而出。叶一竹正想收回视线,就看到末尾的顾盛廷阴着个脸站到高其身边。 接下来就是一阵激烈的训斥,巡堂女老师的威慑力太大,让人不自觉捂耳朵。 宁雪听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兴趣了,重新拿起笔,打了个哈欠:“又是偷偷打游戏被抓了,他们也真是,灭绝师太的晚自习也敢乱来。” 队伍末尾的男孩整个身子没入昏暗中,峻冷的侧脸仿佛被镀上一层坚韧隔膜,深邃瞳孔里充满了不屑和桀骜,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会冲上去和捍卫自己。 叶一竹在心里冷笑,拥堵了多时的情绪竟莫名疏散开。 转了几下笔,茅塞顿开,她把握时机埋头将困扰了自己一晚上的题目解决掉,不管外面的喧嚣。 不过是一道选择题,就已经让叶一竹筋疲力尽。数学是她的弱项,以往如果碰到太棘手的问题,她都会选择直接跳过。可今晚她偏偏和难题目死磕。 把笔一扔,她险些觉得自己要向后倒去。 宁雪及时扶住她的椅子,担忧的告诫她:“你能不能消停几天,不是我吓唬你,现在太多年轻人因为熬夜猝死啦!” “你咒我呢?”叶一竹淡淡瞥她,也没法和她解释自己这几天经历的事。 刚准备趴下,班里一阵躁动。 方哲州拿张报名表走进来,高声宣布春季运动会报名的消息。 坐在叶一竹前面的体委陆建兴奋搓搓手,平时都是挂个闲职,运动会是他唯一能刷刷存在感的大好时机。 “叶一竹,三千米来一个?” 张姐始终对叶一竹的态度复杂还有一个原因:不管文科班理科班,女生的项目永远报不齐全,尤其是长跑。 换做别的项目,要是体委和班长肯磨嘴皮,要满员还是轻而易举的,可跑步就不一定了。张姐每次运动会都能在别的班主任面前扬眉吐气,就是因为她们班的长跑总有叶一竹包揽。 叶一竹会在晚修前后去操场的事在高二刚分班那会儿就传开了,所以上学期秋运会,方哲州和陆建在临近报名截止长跑项目依旧无人报名的情况下找到叶一竹。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欣然接受,没有丝毫迟疑和推脱。 在当时大家都还不熟悉彼此的阶段,叶一竹此举给方哲州和陆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但叶一竹话少,对班级活动永远是一副淡漠的样子,别人如果主动找她,她会立马答应,可除此之外,她绝不会主动掺和。 “你帮我写名字。” 依旧和去年一样,她说完话就趴到桌子上睡觉。 陆建心里暗喜,遥遥冲讲台那边满脸期待的方哲州比了个手势。 宁雪在一旁偷笑,旁边的人又突然坐起来,打得他们几个措手不及。 无视他们的反应,叶一竹伸手捋捋额前的碎发,说:“铅球找别人去。” 宁雪知道她手上有伤,可陆建并不知道,反应过来后想挽留她。 “行了行了,没人去投就写我名。”宁雪冲叶一竹扬眉,一副邀功的样子。 陆建轻蔑看她两眼,“你行吗?别到时候球都拿不起来,丢我们四班的脸……” 好像在所有人眼里,艺术生什么事都不能做。宁雪气急败坏,打了陆建一巴掌。 “错了错了,大姐我错了……” 叶一竹笑了笑,把钥匙和手机揣进兜里,在热火朝天的氛围中从后门走出去。 三班也在忙活运动会的事,他们体委拿着报名表站在走廊,许多人把那排被罚站的人团团围住。 热烈气氛中,那个人随意适闲地靠在栏杆,众目睽睽下,他和几个人吞云吐雾,脸上挂着放荡的笑,原先的阴霾一扫而空。 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那个敞着校服扎马尾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总是显得无比冷傲,独来独往,与周遭格格不入。 叶一竹下楼时和一看就是高一的两个女生擦身而过。 她听到她们的对话。 “林芳四处宣扬昨晚她和顾盛廷一起去二楼后座……” 女孩不屑轻嗤了口气:“不就出去玩了一回吗,这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死鸭子嘴硬,掩盖不住话中的酸意和妒恨。 “那个赵晓玫不还说自己和顾盛廷在一起过吗?呵呵,真好笑。” 叶一竹突然停下脚步,抬头问她们:“赵晓玫和顾盛廷吗?他们是一对。”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住,也包括叶一竹自己。 其实她原本是想问赵晓玫和顾盛廷真的在一起吗,可话从嘴里出来,就变成了陈述句。 不过一瞬,她平静顺服自己内心迸发出的扭曲心态。 两个女生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叶一竹,眼神轻蔑。 毕竟在她们眼中,这样一个老老实实穿校服,看起来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学姐”,并不是她们要信任攀附的对象。 “你谁啊?” 她们直接把不屑摆在脸上。 叶一竹的话无疑刺激到了她们敏感的神经,那个质问她的女生站在更高位置的楼梯,居高临下地打量叶一竹。 叶一竹有些同情她,却又觉得她活该。轻笑一声,她插上耳机,在两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飘然离开。 翻墙出来后,叶一竹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如水的街上。耳机里正在放Beyond的《情人》,巨大深沉的夜幕仿佛触手可及。 城市的霓虹纷杂让人很难沉静,可是歌声可以。 李宇虽然没有直接告诉她始作俑者,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笃定。 回想起靳岑那天提起任心的态度,这件事,十有八九和她脱不掉关系。 靳岑一直不喜欢任心,平时对她的客气,也是都是看在吕家群的面子上。 可叶一竹想不明白,她再不待见任心,也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给李宇。毕竟就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来看,他们和李宇那帮人是妥妥的死对头。 可冷静过后,叶一竹又依稀冒出一个令她情绪动荡的答案。 靳岑同样了解吕家群,他们从小学就认识到现在,她见证过吕家群更多猖狂肆意的岁月。 擦着荆棘成长起来的少年,世间仿佛没有东西可以束缚他的张扬。 李宇是个烂人,可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越是无谓的人,越容易在把别人拖下地狱的同时,也将自己毁灭。 这或许是靳岑选择出卖任心、出卖吕家群的唯一理由。 靳岑也是看准了李宇对吕家群产生畏惧却又不甘心就此缴械作罢的心态。 她只能用这样不仁不义的方法。 或许这几张照片能成为制衡双方,平息这场迅疾骤雨的唯一纽带。 可靳岑怎么敢保证李宇会选择缓兵之计从而利用自己去劝说吕家群退让?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她的眼睛又干又涩,由于睡眠不够,胸口的那颗东西忽上忽下,没个节律,随便飞驰过的一辆车,都能够让它不安躁动。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之于她曾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唯独他。 又好像所有人都笃定她能成为那个可以缓和他狂妄躁动情绪的人,唯独她自己。 她蹲在路边的花圃,裤脚被提到小腿。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脚踝那里细细凸起的疤痕,平静如水。 没有后悔,没有期盼。 这是她对那段不见天日的少女心事作出的了断和释怀。 可毕竟曾经这么深刻,所以每当看到他和自己初中最好的朋友旁若无人的交缠;每当他一如既往地关心、护着自己;每当他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排斥在那个浮华张扬的世界之外…… 种种情绪还是会千丝万缕扰乱她。 明明该恨死他和她,可为什么自己要替他们烦恼,承受李宇卑鄙的恐吓? 叶一竹闭上眼睛,翻滚的热意倾斜而下。她想:这是最后一次。吕家群,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流泪。 再会 再次见到顾盛廷是在快乐kk。 半个月来,虽然只有一墙之隔,课间操、升旗的次数也很多,可叶一竹就是没碰见过他。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傍晚之前,她只是知道这个学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仅此而已。 不过一个月的时候,他们竟然因为一次偶然、一件校服,从陌生人变成了争锋相对的仇人。 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他的谩骂嘲讽,轻蔑又张狂的语气如魔咒,让叶一竹十分后悔为什么那天在单车棚没有放任自己甩他一耳光,回敬给他更难听的话。 她到底还是不想和他有太多无谓繁复的纠葛。 被他发现两个自己,是她最大的意外和失误。 好像也是自他而起,李宇、高其,甚至是许佳安,都看见过她脱下那身校服后的样子。 一连串的麻烦也接踵而至。 她对他,真是厌恶至极。 起因是他们那帮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卡座。 靳岑那几个人好热闹,又见他们几个男的长得不赖,就主动邀请他们和自己拼桌。 于是叶一竹从厕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原本绰绰有余的沙发上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在昏暗的灯光下调笑嬉戏,她发现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卢修率先看到她,故意吹了声嘹亮的口哨,问靳岑:“这美女是你们的人?岑姐不介绍介绍?”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火辣辣都落到叶一竹身上。 靳岑也不出声,慢悠悠抿了口酒:“看上了?我告诉你,她是我们的宝。人家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将来是要念名牌大学的。” 卢修放声大笑:“看不起谁呢,我们这儿也有个重点高中的,成绩还在年级前五十呢……” 等他说完,叶一竹不自觉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个人。 “哥们儿,让老子牵出来秀秀!” 顾盛廷不动身形,低沉开口:“你他妈使唤狗呢……” 众人哄笑,叶一竹也忍不住低头,纤瘦白皙的手指抵在红唇上,恰好有束蓝光落过来。 秦铭刚好来到卡座,看见眼前景象,不由吃惊,却热情打招呼:“今晚够热闹啊。” 说完,他又嘲笑站在那里的叶一竹:“没容身之处啊?走吧,蹦一曲去!” 他把手自然而然搭到她肩膀,刚要动作,就听到卢修招呼他们:“来来来,坐这儿!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一起喝一杯。” 秦铭皱了皱眉,心想这哥们儿比他还自来熟。叶一竹却很平静,顺着卢修的方向看过去,顾盛廷将原本霸道横在旁边的手收回去,低头从口袋掏出打火机和烟。 很自然连贯的动作,不着痕迹空出了一片地方。 “什么情况?”秦铭嗅到一丝怪异。 叶一竹看了一会儿,勾起嘴角冷笑: 他到底有什么自信,认为她被他无端谩骂之后还能和他一笑泯恩仇,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顾盛廷抬眼时,看到她扬起下巴冷冷转身,和秦铭并肩走进舞池。 燃起的火芯似乎灼到脸上,他望着拥挤嘈杂的舞池,眼中的川流被一具具尽情扭曲的肉体搅乱。 秦铭刚把心心念念的女孩追到手,心情大好。 叶一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调度自己四肢,走出舞池干脆坐到吧台,托腮看调酒师在自己面前炫技。 而秦铭,早就蹦到失智了。 “不是要跳舞?你还真是个言行不一的人。” 熟悉的语调在嘈吵中飘进耳朵,她扭头,顾盛廷已经自顾坐下。 “有意思吗?” 她忍无可忍,却仍在尽量克制自己的厌烦。 总是要绷紧神经去应付同一件事,真的很累。 顾盛廷竟然幽幽笑起来,伸手接过调酒师正想放到叶一竹面前的那杯酒,细细品尝一口。 “生气了啊。” 她不愿看他,倔强别过脸。 原来她生气是这个样子。 从前以同样尖锐的矛头和他争个高下,似乎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在灯红酒绿里的她,似乎远没有穿着校服的那个人坚韧。 “那我也该生气。” 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起身要走。 “你凭什么和高一那帮女的说我和赵晓玫是一对。” 叶一竹不由得顿了顿脚步,下意识想要回击,心头却漫过阵心虚。 他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杯柄上摩挲,一字一句开口:“你这是造谣。” 过了一会儿,叶一竹转身,脸上没什么情绪,刻薄嘲讽: “你们这些人,不都挺享受外面流传几桩关于自己的风流韵事。” 顾盛廷没有出声否认,黑眼睛酝酿一场风暴般定定注视她。 “我没有对不起卢修。” 舞池中央一阵气流的暴动,叶一竹的身体不由得一颤。 那几个钢管女王扭动着曼妙的身姿,姿态妖娆妩媚,引得台下男人狂躁欢呼。 叶一竹找到秦铭时他正和某个热辣的女郎贴身热舞,看到叶一竹便有些心虚,恋恋不舍地脱身出来。 “不怕黄蕴姐查岗?” 男人好像天生都是一个样子,追到手了反倒不会好好珍惜。 话音刚落,他就手忙脚乱捂住口袋里震动的手机。 “活该。”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景,叶一竹冷冷嘲讽,语气却不由得落寞。 一曲又起,她发现自己被人群挤在最中间,躁动的人群就像高墙,堵住了她的去路。 密闭浑浊的空气让她有些抗拒,一个男生凑过来:“美女,加个微信?” 顾盛廷也站在舞池的一角。他靠在灯柱上,一手插兜,一手拿烟,怀里的女生拼命地往他身上靠。 默默抽了几口烟,他嘴巴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惹得女生大笑。 不抗拒,也不回应。 时而阴郁得犹如雨后的荒野,时而又放荡得犹如尘中花丛。 总之是个在肆意挥霍少年资本的人。 叶一竹收回视线,对那个男生笑了笑,一手勾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说:“手机不在身上,先跳完再说。” 她又何尝不是。 弗朗索瓦丝说过,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 出了这扇门,作为家里的独生女、校园里不爱说话的普通高中生,她的人生,平淡得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 顾盛廷回到卡座,看到他们在为难一个服务生。 那个纤柔背影摇摇欲坠,低着头一言不发。而这样的场面,在这样的地方上演,再平常不过。 靳岑身边的男人递给她一杯酒,躺在沙发上的男男女女都起哄要她一饮而尽。 顾盛廷将嘴里的烟拿出来,走到卢修身边,淡淡看了眼许佳安。 她闪烁的目光短暂停留在他身上,又惊慌似地快速挪开。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佳安感到天旋地转,耳边的吵笑嗡嗡钻进脑壳。 那些起哄的男人心满意足,看都没再看许佳安一眼,重新躺回沙发。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一竹呢,买包烟这么久……” 正要走出去的顾盛廷余光瞥到隔壁卡座走出来个人。叶一竹捧着手机,不紧不慢抬眼,把一包烟砸到袁杰身上。 “操,谁惹我们大学生了?” 叶一竹笑了笑,撩撩头发一言不发坐回去。 顾盛廷路过她刚才所在地方,鬼使神差地扭头,看到她翘着二郎腿,半个身子隐入光圈,仿佛周遭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这个角度,都可以尽收眼底。 而她,冷眼旁边自己的狐朋狗友灌许佳安酒,没有出手帮助自己的同班同学。 微信 运动会那天是个大好晴天,好不容易迎来两天不用上课的日子,全校气氛高涨。 首先举行的是高三年级的项目,他们临近高考,学校肯给他们一天的参赛时间已经算是仁慈。 八百米的比赛在下午,叶一竹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一整天就陪着宁雪到处蹿。 几乎所有的项目都可以见到成博宇的身影,宁雪利用自己是学生会成员的优势,精准把握时间,挤到最佳位置。 奇怪的是,每次成博宇比赛结束,都看不到秦倩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叶一竹总会不自觉想起那晚在后街,秦倩和李宇站在一起的场景。 这种时刻,李宇肯定连学校都不会来,更别提在比赛中露面。 因为常年不正常的生活习惯,他很瘦,肩背佝偻,脸色也不好,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大大小小的疤痕。 想到他的样子,叶一竹心头一凛,及时将自己的心绪拢回来。 望着阳光绿地下肆意奔跑挥洒汗水的少年,她才渐渐感觉暖光漫进骨子里的温度。 下午开赛前,叶一竹回班拿备换的衣服时,许佳安和莫然也正好回来。 她们的笑声在看到叶一竹的时候戛然而止,安静一瞬后,才又响起细碎的余音。 许佳安扭头深望叶一竹走出去的背影,听到莫然撇嘴嘀咕:“拽什么喔……” “她和李宇认识。”许佳安警告她。 谁知道莫然越发猖狂,高谈阔论,“不止是认识吧,哈哈哈……” 下午的气温更高了,四月的太阳不炽热却刺眼,晃得人眼花。 叶一竹走到跑道,鼻端全是被烤化了的塑胶味。比起很多被班干拉来相约陪跑的女生,她显得格外淡然。 从高台看下去,她换了一条黑色的短裤,上衣依旧是夏季校服。一双白晃晃的细腿在阳光下泛光,线条流畅,骨感与肉感并存。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哨声,不知道李宇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跑道旁的,身后跟着几个男生,正对着起跑线起哄。 顾盛廷遥望到她脸上的惊恐——没有一点惊喜,连讶然都没有。 那些女生忸怩作态,叶一竹面无表情地挑个位置站好,将视线投向前方,暗自深吸了口气。 宁雪带领着陆建和方哲州冲她呐喊,有一股要把李宇等人的声音掩盖过去的势头。 这下子,叶一竹成了整个田径场的焦点。跑道上有女生毫无顾忌打量她,想知道她究竟是何方人物。 叶一竹淡淡地将她们的目光扫回去,觉得她们真应该感谢自己——因为这一出儿,充斥在空气中的紧张氛围完全消失。 体育老师往旁边一站,尖锐高鸣的哨声带着不满,似在警告这回异常的高涨氛围。 宁雪悻悻闭嘴,双手撑在围栏上,目光坚定地望着叶一竹。 她其实并不担心她,八百米对于几乎每天都坚持跑步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事儿。 叶一竹也遥遥看她,红润的嘴唇徐徐绽开一个笑容。 枪鸣划破天际,所有人一股脑儿地往内道挤,生怕自己占据不到好的开场优势。 刚才一个个苦大深仇地哀怨,现在各个都铆足了劲往前冲。气氛一下子绷到极点,才刚开始,暗自较量的气流聚集在跑道上空。 叶一竹被接连横插进内道的人挡住去路,刚出起跑线,对这种混乱她习以为常。 陆建和方哲州急得不行,纷纷抱怨:“所有人都抢内道,她怎么还让人家抢!” 过了第一个弯道,秩序自然而然好起来。二十来个人几乎都跑在内道,分列成竖排。 今年八百米没有体育生参加,跑在第一位的女生也是新面孔,她一骑绝尘,遥遥把长长的队伍甩在身后。 不知不觉,叶一竹竟跑到了最后一个。 耳边风声呼啸,身前是艰难缓慢前进的人,身后空荡荡的,让人产生极大的恐惧和空虚。 隔着大半个跑道的距离,她仿佛能听到班里的人带着些怨气再给她助威。可几声过后,就被跑在前列选手班级的呐喊掩盖过去。 给强者加油更有面子,更有动力,这也就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道理。 叶一竹并不在意,她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其实任何人跑到第二个弯道时都会产生累觉,双腿变得沉重,可在长跑中需要做的,就是克服这种不适感带来的怯懦。 虽然叶一竹这几天早起早睡,滴酒不沾,一日三餐按时吃好吃饱,可前段时间太肆虐的经历耗掉的精力不是这么容易补回来的。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比以往累得更快。 将近一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必须在这时加速才能按照自己原来预期的节奏追赶上去。 可临了临了,她的心跳已经快到极限,鼻腔里充斥着火辣辣的干燥。 好像咬牙切齿,可以继续往前冲,也可以就此放弃。 刚追上几个人,她的脚步明显沉重地放慢,让看台的人刚激动不到几秒钟,又陷入茫然焦灼。 “我靠,我还以为她要来个反杀……” “以为是隐藏的王者,没想到是个实实在在的青铜……” “范媛媛都超大半圈了,结果已定!” 七零八碎的议论声只会发生在首尾两端的人身上。 而这些叶一竹都听不见,只有宁雪听得恼火,却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无谓的人身上。 第二圈开始的时候,叶一竹抬起脚,每一下用力挥臂的同时都跨出比原先大半倍的步子。 从高台看下去,那个身影格外显眼,一路平稳越过大半个跑道的人。 一阵音浪掀起又落下,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热潮。 “我靠,这女的可以啊!都这会儿了还能提速……” 顾盛廷眯着眼,目光跟随那个穿梭过辽阔跑道的纤瘦身影。 她稳步加速,其他筋疲力竭的十几个人被无限地放慢,瞬间成了陪衬。 想象她憋得通红的脸上流露出的那股倔强、不屈,顾盛廷勾勾嘴角,随意坐下来,丝毫没有周围人观看一场激烈赛事的激昂,如同悠然自得地欣赏演出。 范媛媛察觉到现场气氛的变化,机警地扭头,对已经追到第三位还在不断加速的叶一竹感到惊讶。 距离终点不过七十米,范媛媛笃定一笑,扭过头全力提速。 在一片欢呼声中,她以绝对优势率先越过终点。 叶一竹和三班一个女生几乎同时脚踩终点线。 隔着几米距离,四班的人扼腕叹息,三班的人欢欣鼓舞。 宁雪的目光一直紧紧盯住叶一竹,穿过沸腾的人群朝终点跑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检录口已经站满下一场接力赛的选手,加上八百米比赛的人不断抵达,一片混乱。 叶一竹跑过终点后没有丝毫停留,快速消失在人流中。 操场的热烈喧嚣悠悠落在身后,教学楼显得格外冷清。叶一竹用手扶住冰凉的瓷砖,大口大口地喘气,从嗓子到胃仿佛有燎原之火,灼得人又涩又疼。 两条腿胀又酸,剧烈颤抖。血液从下而上快速倒流,她眼前一昏,俯身剧烈干呕几声。 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后拽,模糊的意识闪过惊恐,下意识防护和反抗,却使不出丝毫力气。 “去校医室。” 她跌跌撞撞跟随他强势的步伐,仿佛下一秒心脏就会撞破胸口。 一片迷蒙中,她看到那个冷傲的背影被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层层笼罩。 “我不去。”声音虚弱颤抖得仿佛从云端飘落下来,他停住,一个转手将她甩到前面,猝不及防松了手。 他居高临下端详着她——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脸色惨白到发青。 叶一竹靠到墙边,佝偻着身体,半垂的眼睛不肯如以往一般肆无忌惮、不甘示弱地回望他。 顾盛廷走上前,不发一言,伸手推她的肩膀。 他推一步,她就被迫往前挪一段。 走出教学楼,两人间依旧充盈着无声对峙的氛围。他要再次没耐性地触上她的肩膀时,她往旁边躲了一下,回头恶狠狠地瞪他。 顾盛廷沉郁的脸上浮起一层狡黠笑意,全是威胁和挑衅。 叶一竹自顾往前走,穿过喧闹的操场,清爽的空气灌入肺里,压制住了不停往上泛的恶心。 到了校医室,里面一派忙碌。平日坐在几十平方米小屋里数手指的校医,一年到头,也就运动会能让她干点实事儿。 安逸惯了,只这一次,就足够让她焦头烂额。 叶一竹转身想走,门口却被走进来的人堵住。 “什么毛病?” 校医百忙之中抽空抬眼瞥他们一眼,隐隐不耐烦。 “刚跑完八百。” 顾盛廷替她回答。 “噢……坐那儿去等着吧。” 校医松了口气,庆幸不是什么大问题。 顺从地坐到角落的凳子,叶一竹不由得叹了口气,头胀欲裂。 校医把一瓶药扔到她手里,用命令的语气:“喝了就好。” 她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下,对校医说:“有没有藿香正气水?” 校医正忙着给伤员涂碘酒,那个人应该是摔倒磕到了口腔,她拿着蘸满碘酒的棉签就要往里面伸。 叶一竹皱眉,欲言又止。 被她的询问打断,校医恹恹开口:“又不是中暑,要什么藿香正气水?”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又扭头冲药柜扬眉,“想喝自己拿去。” 叶一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紧紧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顾盛廷拿着一小瓶药罐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碘酒是外用药品是常识。” 可能是听到她的话,那个受伤的同学脸上的怀疑越发坚定,正想说话,顾盛廷就先一步开口。 “校医,碘酒不能涂进嘴里吧?” 轻飘飘的语气充满质疑,又不至于太过严肃,并不会让听者太难堪。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整个校医室安静下来。 校医干笑两声,伸手拍拍额头,抱怨:“你看我,忙得头脑都不清楚了……”又自顾发起牢骚,有些无奈,“一到这运动会啊,我这小地方就跟被轰炸了一样。你们年轻,血气方刚的,也得注意安全啊……” 叶一竹抬头和那道淡淡的目光交汇在空中,他挑挑眉,眼角透出丝丝轻蔑。 把藿香正气水扔给她,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药物总不能太快起作用,可校医室空气清凉,很快,叶一竹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人陆续散了,都赶着回去看接力赛。 不知不觉,校医室里就只剩下叶一竹和两个女生。 校医开始收拾残局,瞥了眼低头看手机的叶一竹,好心提醒她:“少看些手机好得更快。” 叶一竹抬起头,抿嘴笑笑。 “我看你挺有医学常识。” 叶一竹微微怔住,没有回答。 她的确遗传了父母的天分。对医学、IT方面的知识都极为敏感。 刘圻梅时常在家里和叶集扬争论,将来她要选医学还是理工科。 听到脚步声,正准备坐下歇会儿的校医压制住心头的烦躁,“又来一个……” 顾盛廷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叶一竹面前,把一瓶冰凉的农夫山泉扔给她。 校医舒了口气,坐回去将整个脑袋藏到电脑后面。 那两个女生向叶一竹投去羡慕的目光,面面相觑,觉得自己格外凄凉。 叶一竹握着那瓶水,踌躇片刻,叫住他:“你见着宁雪了没?” 她刚才都快把宁雪电话打爆了,都联系不上那个娘们。 他冷冷回答:“没见。”停了一会儿,他又补充:“看高三接力赛去了吧,哪有空管你。” 叶一竹白了他一眼,却无力反驳。他盯了她好一会儿,不耐烦说:“干嘛?” 这样的态度,实在让人望而生畏。叶一竹伸手捂住隐隐抽痛的小腹,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女生走出去,校医也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 下体又毫无预兆地涌出一阵热流,她整个身体弓坐着,咬咬牙,冲他勾了勾手。 他觉得莫名其妙,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凝视她。 “手机给我。” 她把手往后一撑,扬眉看他,露出理所当然的闲适。 经过一段时间,她的脸颊已经恢复了润色,额前的头发被微风开,丝丝扬起。 扣子解开两颗,她的姿势让两根锁骨格外的凸显。透进来的薄金光芒下,瘦长白皙颈脖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陷入那道深沉含笑的眼眸中。 移开视线,他从嗓子里发出烦闷声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过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刚想提醒他解锁,手不小心碰到屏幕,一划就打开了。 瞥他一眼,她又拿出自己的手机。 “嘀”一声,在空荡的校医室里格外刺耳,顾盛廷抑制不住好奇,刚看过去,手机就回到了自己手里。 联系人列表的最顶端出现一个陌生的头像,还没有备注,是她原本的网名。 erlhz 二楼后座。 他立马就拼了出来。 视线中出现消息红点,他点进去,不动声色地浏览。 叶一竹摁灭手机,讪讪偷看他铁青的脸,心里涌出巨大的后悔,坦然开口:“不行算了,你帮我找宁雪,让她给我买……” 他沉脸收起手机,阴阴开口:“你他妈别太过分。” 她轻嗤口气,语气轻蔑,“不敢啊?我寻思我也没强求你……” 要是有更好的办法,她又何必低声下气求他给自己买卫生巾。还主动加了他的联系方式,这太离谱了。 ———— 女孩子先加的微信哎 你行不行啊顾盛廷 后期反派:范媛媛 外套 顾盛廷再次回来的时候,把一个黑色塑料袋丢到她手边。 叶一竹愣了愣,狐疑看了他好久。 刚才两人似乎又是不欢而散,他一句话没说就了走出去,脸色很不好,其实叶一竹心里很没底。 打开塑料袋一看,她险些笑出声。 什么嘛,护垫和卫生巾这么好辨认,他又不是不认字。很显然,他肯定是看都没看就随便拿了一包。 顾盛廷眼风一扫,见她嘴角弯弯,越发暴躁。 “笑屁啊,爱用用!” 叶一竹清了清嗓子,怎么也说不出“谢”字。 刚走到门口顾盛廷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不由得扭头。 迎光的角度,她细腻皮肤上的小颗粒分明。校医室清凉,长跑过后她又一直穿着短袖短裤。 其实叶一竹是在担心自己的裤子有没有被血浸湿。 她偷偷瞥了几眼顾盛廷,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低头,试图轻轻抬起臀部。 却正好对上他回头的目光。 少女美好的曲线蜿蜒起伏,白皙的手臂搭在一边扶手,一臀高翘,饱满如桃。偏偏她扭头和他对视的一眼,水雾萦绕,有种欲说还休的生怯。 诡异的气流在空中打转,叶一竹又羞又恼,正欲发作,就见他侧头利落脱下自己的外套。 优越的下颌线冷硬岿然,可修长脖子上那处凸起的快速滑动出卖了气血方刚少年内心的燥热。 “你……不怕我给弄脏了?” 这句话还是没问出口。 叶一竹以那次自己借校服给卢修而导致感冒为安抚自己的理由,心安理得快速套上他的外套。 出乎意料的干爽,没有汗臭和油腻气息,淡淡的冷香扑鼻,一闻就是很贵的牌子。 叶一竹哂笑,心里嘀咕:真臭美。 上面的余温很快与她冰凉肌肤融为一体,站起来的时候,衣摆刚好落到大腿根,完全遮住危险部位。 她刚松口气,手机就震了一下,滑进去,置顶是陌生的头像,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宇在外面。 顾盛廷盯着发出去的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眯了眯眼看靠在篮球架旁抽烟的李宇。 出于一种无法分辨的心态,他“好心提醒”她。想知道她是会无所畏惧地走出来,还是选择躲避。 过了几分钟,叶一竹被底裤的湿濡折磨得苦不堪言,失去耐性,咬咬牙准备走出去。 校医正好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孩在热切交谈。 “还有其他症状吗?” “没了,就是有些想吐……” 林芳看到叶一竹侧身走出校医室门口,注意力全都被她吸引过去。 她面无表情,身上穿着男生的黑色校服,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背影冷然,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神秘感。 从厕所出来后,叶一竹接到了秦铭的电话。 “听说你们一中这两天运动会?” “想混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不屑,“得了吧,就你们那破学校,操场还没我们食堂大……” 叶一竹习以为常心不在焉地听着,田径场那边人头攒动,她估摸着应该是比赛结束了。 “有事说事。” “商量商量给家群过生日的事呗,下个月他就要去广州了。” 叶一竹把手机放在窗台,对着玻璃镜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 “明晚见面再说。” 刚挂掉电话,宁雪的夺命连环call就进来了: “张姐点名了!速回!” 班群里方哲州也在通知情报。 回到班级方队,宁雪也刚好从看台那边跑过来,一见面就埋怨叶一竹:“死哪儿去了,跑完就没个人影……” “哪个班赢了?”叶一竹淡淡开口。 宁雪有些心虚,但止不住傻笑,“一班!成博宇跑最后一棒,直线反超,太帅了!” 叶一竹被她的笑容感染,无意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奇异的陌生感让她不由自主扭头看了眼隔壁班。 宁雪也察觉什么,后退几步打量她。 “等等,你身上这衣服谁的?” 叶一竹愣了愣,一时噤声。 她的内裤只脏了一点,完全没影响到外面。垫了两张护垫从厕所出来后,她完全忘记自己还穿着别人的外套。 宁雪还想八卦,方哲州却在张姐的注视下点名开始点名。 两人匆忙回到座位,隔壁方阵那个穿着短袖最鹤立鸡群的人正在明目张胆地捧着手机打游戏。 好几次她都以为要和他对上视线——好商量把校服换回去的事,可对方硬是不予回应。 她气急败坏,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消息的弹出影响了他的视野,旁边的高其比他还急,扯着嗓子嚷嚷:“谁他妈不长眼这时候给你发消息!” “莫然、叶一竹……” 突然被叫到,叶一竹险些连手机都捧不住。 顾盛廷淡淡瞥她一眼,眼睛染笑,继续盯回屏幕,淡淡开口:“不仅不长眼,还自以为是。” 把凳子搬回教室的时候,叶一竹才收到他的回复:“干嘛?” 她冷哼一声,摁灭屏幕扔进抽屉。 直到晚修快结束,叶一竹才又想起来这事儿。 对话框依旧停留在下午时分,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说。 好像他丝毫不在意能不能要回自己唯一的一件校服外套。 “我怎么把衣服还给你?” 高其偷偷看了眼身边的人,散漫靠在座椅,坐没坐相,可偏偏他天生优越,随便什么姿势都潇洒迷人。 顾盛廷一手搭在桌上转笔,一手时不时捋捋头发,一晚上都保持这个姿势,摆在面前的试卷依旧一片空白。 抽屉边缘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暗沉的目光瞬间向下挪动,却又足足过了几秒,等屏幕再次熄灭才不慌不忙拿起来。 盯着她那张有些抽象的头像看了半天,泛粉的指端在屏幕停留片刻,才开始打字: “老地方见。” 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锁屏的“啪嗒”声响让他顿觉舒畅。 “关窗。” 高其嘀嘀咕咕,嫌他事儿多。 这哥们儿一晚上都没几句话,游戏也不打,阴着个脸让把窗打开。 现在早晚气温差大,他的外套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光溜着两条胳膊还让开窗,这不是有病? 十点的时候,叶一竹走出去,不禁伸头往里边那间教室看了看。 整晚她都留意着窗边,却始终没看到他走出来,可她又不能直接去找他。 早知道把这件衣服还回去会这么麻烦,在校医室的时候她就不应该穿上它。 反正她的裤子也没脏。 漫无目的地穿过台阶,叶一竹思绪有些浮泛。 往单车棚的方向走,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他仿佛在故弄玄虚,跟她说“老地方”,却不说是哪里。 —— 哇哦是猪猪耶!终于有猪猪和留言了流下泪水感谢感谢~ 翻墙 一阵吵闹从高三楼道传出来,一群人拍篮球高声喧哗,全然不惧现在还是属于他们的晚自习时间。 叶一竹放慢脚步想往回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宇不经意瞥到个孤零零的背影,眯了眯眼,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其余人不怀好意笑闹着,然后心领神会地离开。 “去二楼后座?” “关你屁事。” “听说吕家群要去广州?” 叶一竹这才停下脚步,皱了皱眉,暗道麻烦。 李宇舔了舔唇,盯着姣好的脸蛋,似笑非笑:“那三样东西还在我手上,注意你的态度。” “东西在你手里,谁知道你会不会出尔反尔。” “信不过我?” 叶一竹极力克制住内心的厌恶,忍无可忍之际,又听到他说: “这天穿短袖,你火气挺旺啊。” 他注意到她手臂上挂着的黑色校服,意味深长勾起嘴角,“这校服不是你的吧。” 叶一竹微微愣住,片刻后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少管我。” 李宇轻笑一声,伸手摸摸下巴走近她,弯身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你别忘了,现在全校可都在传我在追你。” “我是想看看,是哪个不识趣的,敢招惹我李宇看上的人。” 说完,他心满意足欣赏了会儿她阴郁的表情,觉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离开。 叶一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耻辱感比夜色更冰凉地灭顶。 “走啊。” 她如梦初醒,心惶惶地转身,看到顾盛廷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 他的短袖衣边也在风中微微摆动。 叶一竹这才注意到他们正站在高三教学楼前的空地,是所有人员出入校门的必经之处。还有在一楼教室依旧在上自习的高三学生也能看到他们。 顾盛廷自顾转身往单车棚的方向走,黑沉沉的背影被晦暗的灯光无限拉长,变得单薄。 叶一竹轻吁了口气,头重脚轻地跟上去。 拐进阴影,看到他已经靠在墙壁那里点烟,身形散漫,偏偏英挺的侧脸被火焰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停在一米开外的距离,伸手把校服递给他。 顾盛廷漫不经意瞥了眼,熄灭打火机的同时把衣服扯过来。 “怎么不直接到班里还给我?”叶一竹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他冷笑一声:“你不敢?” 昏暗中,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眼睛格外亮,可里面似乎藏有许多不可名状的情绪。 “你又发什么疯?”她觉得眼烫,一时承受不住他黑眼睛里的光芒。 顾盛廷慢慢收回视线,低头随意摆弄着凉透了的外套领子,说:“你和李宇都能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聊这么久,不过是还我件衣服,却要大费周章的来这儿。” 话音未落,他就再抬起眼,猝不及防和她的视线撞个满怀。 “你不敢吗?”他似乎是在笑,声音却沉闷如即将到来的回南天。 叶一竹一时错愕,心被高高抛起似地闪过丝慌乱。可开口时,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神经病啊,明明是你让我来这里的……” 虽然她的确存了点心思——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们有交集。 可地方是他选的。 看起来,更像是他不想被人看到他们之间有关系。 叶一竹心里一阵烦躁,不想再这样无谓纠缠下去,转身就要走。 “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他手上了。” 脚下瞬间犹有千斤重,心跳停止了一瞬,叶一竹第一次感受到在别人面前无所遁形的窘迫、慌乱、无措和羞恼。 可转过头重新面对他时,她已经收好所有情绪: “你就这么好奇我跟他的事?” 嘲讽的语气让顾盛廷眼里的光坠沉几度,变得格外锐利,试图割碎她那张光滑如玉似覆有层薄冰的脸。 她笑笑,走近他。 一阵风吹过,将淡淡的烟草味和她身上惯有的桃子香气纠缠不休。 “你放心,我看上你,都不会看上李宇。” * 运动会第二天的项目照常举行,可在临近结束时,全校学生迎来惊天噩耗。 之前有小道消息称运动会结束这天不用上晚自习。 虽然信息来源不明,可无风不起浪,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自然而然信以为真,并早早就安排好出游计划。 可就在大家摩拳擦掌准备狂欢时,却被告知晚自习照常进行。张姐更是不可思议,夹着试卷集趾高气昂地嘲讽:“这种假消息也信,有够蠢的。” 这样一来,各班班主任和巡堂老师肯定会严加看守。 运动会剩下的时间,叶一竹都在思考晚上要怎么从张姐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宁雪劝她安生一晚,可第一节下课叶一竹人就没影儿。 穿过幽静的校园,叶一竹熟门熟路走到学生公寓旁边的小道,四周鸦雀无声,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格外明显。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帮人在催她。 秦铭每次都会嘲笑她出逃技术垃圾。 走到栏杆下,叶一竹把外套拉链到下巴,两手抓住把手,脚蹬上其中一个空格,另只脚在地上踮起,很轻松就把半个身子越到外面。 一中后街有路过的社会青年坐在飞车上冲她吹口哨。 叶一竹不为所动,轻巧落地,正要走的时候却发现鞋带开了。 有些不耐烦地正要弯腰系鞋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她习以为常,以为是翻墙出来的“同道中人”,头也没回,蹲着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腾出位置。 视野里出现一双白色球鞋,心头闪过的熟悉感牵引着她抬头。 仰视的角度,高大的身影被昏黄路灯拉得格外长,下颌线分明峻冷。感觉到她惊愕的目光,顾盛廷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她。 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舌尖,叶一竹久久没有动作,还没有从以这样的方式遇到他的巧合中反应过来。 有一种被人撞破秘密的不自在感,狠狠束缚着她的灵魂。 不同以往每次在二楼后座,这回,他们都还穿着校服,从充满奋斗气息的校园往同一个方向逃出生天。 沉默如云,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去哪儿?” 他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好像并不惊讶会在这里碰到她。 她脱口而出:“你送?” 他瞥她一眼,见她挑挑眉,一副挑衅的样子。 他的车就停在对面居民楼下,看来也是为今晚的出逃做足了准备。 今晚的风很柔和,却依旧饱含丝丝入扣的凉意。 车子从无人小巷通畅驶向繁华街道,一路霓虹闪烁。 街边有人在弹唱: 你且听这荒唐,春秋走来一步步。 你且迷这风浪,永远二十赶朝暮。 耳边风声呼啸,车轮滚起尘埃,他不禁屏息,却没再听到从她喉咙里发出的轻哼。 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突然好笑:“这么守规矩呢。” 通过后视镜,他看到她露出的半张脸,嘴角上扬,才注意到她右边下巴上有颗浅痣。 “顾盛廷你神经病啊!” 她对车子突然的启动和加速始料未及,整个身子往前扑去,狠狠撞上他坚实的后背。 手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角,等心跳平复了,她皱眉抱怨:“你这人怎么一激就上套。” 空旷的马路中间,他们将所有车都甩在身后,叶一竹觉得自己孤立伫立在世界中央一样。 这感觉倒是真挺痛快。 可不到半分钟,身后就响起警笛。 …… 余光里闪过疾驰的车辆,也有不少因为关注路边情况而慢下来的行人,叶一竹在心里暗叹了口气,扭头去看身边的人。 他漫不经心插兜望着前方,脸上满是不在乎,趾高气昂的样子真让人想揍他一拳。 “这是一中的校服吧。”正在记录情况的民警淡淡瞥他们一眼,嘲弄开口。 “这个时间你们不应该在上晚自习吗?”一个女民警走过来打量他们,又看看那辆被扣在马路边的车。 “逃课还违反交通规则,你们学都上到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那个男民警就轻蔑笑笑:“也不像是会学习的样子。” 说完,看好戏似的,又感慨道:“一中好歹也是市重点,这个月我都抓到三四个骑电车闯红灯的一中学生了。” 被训斥的两个人乖乖站在一旁,也不说话,看上去颇有几分“任人鱼肉”的乖顺。 记录好车牌,又对他们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几个民警围在顾盛廷的电车旁边小声商讨。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街边的川流哗然如水,偶尔飞驰过的轿车,在流光尽头处留下空鸣。 电话又催命似响起来,叶一竹本来就心绪不佳,接起电话更是黑着张脸,狠狠说:“我在这儿应付警察,今晚估计过不去了。” 说完,她恶瞪着“罪魁祸首”。 顾盛廷满不在意斜睨她一眼,没有丝毫愧疚。 电话那头铺天盖地的嘈杂流出来,混进微妙的空气里。 民警走过来递给顾盛廷一张纸条,对他说:“半个月后到河西区取车。” 他伸手接过来,看都没看一眼就塞进口袋。 临走前,民警又忍不住说教他们:“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别整天仗着自己年轻气盛就无法无天、虚度青春。今天是闯了个小红灯,明天指不定就要违法乱纪了。不上课就知道玩,将来有你们哭的……” 心里的烦躁如杂草四处滋长,叶一竹忍不住出声反驳:“警察叔叔,他可是我们年级前五十。” 民警一下子愣住,嘴唇不自然翕动着,话都哽在了喉间。 一中的前五十,虽然比不上市高,可对许多人来说,也是个望尘莫及的成绩了。 顾盛廷淡淡瞥她一眼——自然浓密的野生眉端飞扬着得意自满。 民警坐着巡逻车扬长而去,顾盛廷叫住叶一竹:“你怎么知道我成绩?”叶一竹扭头看他,坦诚回答:“要知道还不简单,只要想,全年级一千多个人的成绩我都能知道。” 他捕捉到她话里的某个字眼,挑眉笑笑:“噢?你想知道我的成绩。” 她微微怔住,对他的无赖嗤之以鼻: “想啊!那天在高三红榜前,那个黄毛让你高三冲进年级前十,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他止不住勾起嘴角,“什么黄毛,人家有名字的。” 她满不在意地撇撇嘴,心想:这是重点吗? 短暂沉默后,他又说:“所以呢,你觉得我不行?” 一瞬后,如果汁的爆破声,她轻快明丽的笑在街头回荡。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隔着一段距离,他注视那个立在斑驳树影下的窈窕身影和那张饱含风情笑意的脸庞。 “叶一竹,你真行。” 其实他们没有一丝契合的灵魂。叶一竹忽觉无趣,耸耸肩,脸色缓缓沉下去,并不打算继续和他纠缠。 “原本指望你快点把我送到二楼后座,现在看来,你反倒拖了我的后退。” 语气恹恹的,又充满烦躁。 看得出来,她想快点赶到二楼后座。 快点赶过去干嘛呢? 顾盛廷的脑海不由自主又出现那个穿露腰小衣散着浓密黑发甩开他的手要去打群架的飒然身影。 两人在路边分道扬镳,叶一竹拦了辆车,很快就消失在街头。 顾盛廷抽根烟放进嘴里,接起震个不停的电话:“别他妈催,老子车让交警扣下了,真他娘的晦气……” 在肺里打了一转又释放出来的缕缕浓烟,也没有办法拂平少年血液里的猖狂和烦躁。 ———— 感谢猪猪 耶! 关于肉:一定会有的,这篇不是清水,只能说肉随剧情走。拉扯会比较长,暧昧期男主主要用手解决,追到手了他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朋友 顾盛廷在运动会期间到小卖部买卫生巾的消息传遍高二教学楼。 当事人拖着宿醉未醒的身体踩点趴到座位上,眼睛要睁不睁地睨了高其一眼: “我脸上有钱?” 高其换只手继续托腮:“你转性了?” “你他妈才变性了……” “你给谁买卫生巾,高一的小妹妹?还是林芳?” 顾盛廷脑子里炸出片白光,再出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沉下去。 “你从哪儿听来的?” 他们四周的人都竖起耳朵,佯装在自习,可各个的注意力都放在顾盛廷这边。 高其一下子坐起来,拍他的肩膀,“牛啊兄弟,快说说,哪个女的能让你屈尊做这些事儿?” 顾盛廷把书重重摔到桌上,面无表情,在安静的教室用正常的语调质问高其:“我问你他妈听谁说的?” 大家纷纷扭头看他,突然对此事的可信度产生动摇。 高其愣了愣,眨巴两下眼睛,委屈解释:“我哪儿知道啊,现在全年级都传运动会第一天你去小卖部买那个东西……” 教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老崔夹着课本走进来,阴个脸呵斥: “不做试卷干嘛呢?班长呢?学委呢?” 大家犹如惊弓之鸟,齐刷刷转身低头,一阵躁动。老崔放下课本,脸上的阴郁未散,冲同样头顶乌云的顾盛廷喊:“你给我出来!” 高其有些幸灾乐祸,一是因为刚才顾盛廷对自己的恶劣态度;二是因为昨晚他为了替他打掩护白白被老崔训了一顿。 “你别以为次次考进前五十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无视校规纪律,一而再再而三地逃晚修,怎么,你要造反啊!” 老崔具有穿透力的怒吼惊动了整层楼,宁雪小心翼翼探头出去,看到顾盛廷玩世不恭地靠在墙边,任由老崔语言轰炸、面红耳赤,他都不为所动。 “那我下次不考进前五十就完了呗……” 换做以前,老崔怎么骂他,他都不会回嘴,偶尔还会打个马虎开个玩笑。 “顾盛廷!你真想被记过啊!” 莫然捂了捂耳朵,皱眉抱怨:“这老崔嗓门也太大了。” 许佳安目光复杂地望着走廊露出的半个身影,惴惴不安地低声问:“他不会真被记过吧?” “老崔也就唬唬人,逃个晚修都能被记过,那位也早该被记过了。” 莫然不以为意地冲宁雪旁边的空座挑眉,许佳安看过去,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怎么没来?” “谁知道呢,昨晚逃晚修,今天又没来……方哲州,叶一竹怎么没来?” 莫然拦下正在扫地的方哲州。 “请假了。” 许佳安莫名松了口气,百感交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叶一竹才来到学校。 刚走到后门,就和走出来的顾盛廷迎面相撞。 她的头发很蓬松,润白的皮肤上似有氤氲,沐浴露香气比西边的朝霞更浓郁。 “听说有人被传八卦啦?”她主动和他说话,语气贱兮兮的。 篮球摔到地面,又迅速弹回他手里。 她侧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马尾倾斜而下,在肩侧一摆一摇,晃得他心烦。 “还听说,不承认呢?” 说完,她没有等他回答就径直走进了教室。 一脚刚跨进座位,身后蓦地响起低沉的声音:“早上怎么没来?” 她惊了一跳,回头看到他竟然站在她们班里。 下意识环顾四周,好在现在是放学时间,教室里没有别人。 “喝多了。”她没有任何掩饰。 “这么尽兴?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骂得狗血淋头。” 语气里颇有怨气和不服气,叶一竹忍不住好笑,然后转身整理凌乱的桌面,出声安慰他:“谁跟你说我逃过一劫了?要不是你,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到张姐办公室了。” “这还差不多……”他慢条斯理扬声,找到了平衡感似的快然。 “你是不是有病。”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现在这副样子和平时大相径庭,幼稚得要死。 叶一竹翻翻找找,刚抽出张试卷,就被人夺过去。 空气里划过纸张摩擦的声响,她隐而不发,任由他把拿在手里的试卷一抖,脸上带着一丝静待好戏的滑头笑容。 “这么简单的卷子才打这点分儿。” 她白他一眼,又翻翻眼皮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 她的数学一直都是150分最多只能拿90分,前段时间太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困扰她,没怎么复习,这次段考成绩更是直线下滑到76分。 越过他拿起一支红笔,叶一竹回身时利落抽回自己的试卷,淡淡开口:“没你厉害,所以我现在要去找张姐,等着被她批斗,去晚了又是一顿腥风血雨。”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让他别耽误她。 像昨晚那样 “身上的酒味还没散干净就敢去老师办公室啊。” 她刚走两步,听到他的话又停下来,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显然不信任他漫不经心的话。 可她昨晚和一群人干了整整五箱啤酒,今早起来还吐了一身,没洗澡换衣前,身上的味道真是一言难尽。 迟疑着抬手凑在鼻端,嗅了嗅。 明明全是洗衣液的清香气味。 抬眼去看他,发现他双手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球,嘴角抑着坏笑。 “我操!” 她瞟到墙上的时间,只是恶狠狠骂了一句。走到楼梯口时碰上了手挽手走过来的许佳安和莫然。 她们原本正在小声说话,听到脚步声就立马停止了讨论,还没来得及反应,叶一竹就飞快掠过她们往楼下跑去。 莫然皱眉,正欲发作,又看到顾盛廷走过来,一手转球,一手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两个人不自觉往旁边让了让,顾盛廷专注低着头,眼皮也没抬一下,似乎全然未觉有一道目光在热切地跟随自己。 莫然回头,碰到许佳安正好收回来的目光,拍拍她的手背,问:“你和顾盛廷高一是同班?” “嗯。” 许佳安点点头,自顾往前走。 “他和去年毕业的学姐,真是因为有人插足才分手?” 这也算是个挺久远的八卦了,可在所有谣言中,却是含金量最大的一个。 谁都知道顾盛廷刚上高一那会儿,和一个高三学姐打得火热。可好景不长,只过了三个月,两个人就分道扬镳,甚至兵刃相见。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顾盛廷劈腿了市高的一个女生,学姐就带人把那个女生教训了一顿,顾盛廷知道后,又找人收拾了学姐…… 总之很精彩很狗血。 可时间悠悠转了一年多,有关顾盛廷的新闻又实在太多,所以现在都没人提起那段往事了。 许佳安捋了捋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冰冷的指端碰到滚烫的脸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流言这东西,你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 * 下课铃打响,叶一竹刚从办公室回来,屁股还没坐热,扭头就看到站在窗口笑嘻嘻冲她挑眉的任心。 她抑住喉中的兴奋和惊讶,在众人的睽睽目光下再次走出去。 两人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立马压着嗓子惊叫起来。“你这婆娘疯了啊……” 叶一竹不敢相信任心会出现在这里,浑身的血液加速沸腾,体内的躁郁霎时蒸出。 时间倒转,好像回到了两年前,她们还是初中生。 任心故作矜持,捂耳朵一脸嫌弃,“小点声儿,你不学习人家还学习呢!” “别他妈上这儿装好学生来了!” 突如其来的尖叫穿透力实在太大,高其烦躁地掠掠头发,“哪来的鸡叫?” 正在打游戏的顾盛廷瞥了眼被他涂得凌乱的草稿,淡淡说:“写不出来别写了,跟我来一局。” “我就不信了,数列可是我强项……”高其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顾盛廷在等待游戏开始期间动了动酸痛的脖子,头顶白花花的灯光刺得眼睛有些迷糊。 今天下午匆匆瞥了一眼她的数学试卷,发现上面几乎所有的难题都是空着的。 连蒙都懒得蒙。 好像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会和不会两种情况。 真是有够倔的。 可结果呢,只打了七十多分,菜也是真的够菜。 他不禁冷笑一声,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后门。 明知故犯,犯了再犯,刚被找去谈话,这会儿就直接在学校发疯了。 短暂的好奇之后,冷眼旁观的心态一度占据上风。 可始终转在心头的,竟然是伴随着躁动的担心。 叶一竹带任心走到操场,还是晚修期间,跑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教职工家属在散步。 “我够好吧,为了让你不会吸引太多目光,把校服都翻出来了。” 叶一竹深看了眼她身上皱巴巴的六中校服,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个学期开学,任心正式退学。理由不过是没钱念书,也不稀罕把钱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 “还没扔呢?”她隐去情绪里的那份落寞。 “好歹用钱买的呢,平时在家当睡衣也挺好。” 叶一竹冷笑一声,“还在家里穿?不嫌扎眼啊……” 任心推她一把,怒斥:“去你妈的!” 细碎的笑声散落在灯光下,叶一竹忽然问她:“干嘛来了?” 再次在明亮的教室、昏暗的塑胶跑道上见到任心,叶一竹恍惚她们都还只是十四岁的少女。 不知多情,只懂怎么张扬自己的叛逆。 “看你,能干嘛!”任心的声音明显低落下来,说得漫不经心,却又有几分让人信服的真诚。 叶一竹没有理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低垂下来的树枝。 任心跟着伸手,她原本就比叶一竹矮半个头,正要跳起来触碰到树叶时,树枝猛地回弹,让她抓了个空。 “他妈的,你耍我呢!”她忿忿拍拍手,掩盖尴尬。 叶一竹轻笑一声,威胁她:“说不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爱信不信!”她哼口气,扭头走向外道。 少女的娇嗔和任性在她身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叶一竹静静看了会儿,突然更加释怀了。 “他去广州了,我跟那些人也不对付,你和秦铭都不在,没劲透了。” “你怎么不跟他走?” 任心把手插进口袋,风吹起她披在肩上的头发,露出耳边两缕明亮的蓝色。 “我为什么要跟去?他是去打工的,又不是去玩儿的。” 叶一竹注视她半晌,又说:“那边机会多,你也可以去找份工。” 安静片刻,任心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伸手捂住脸,使劲搓了搓。 “我没他这么肆意妄为,想干嘛就去干嘛。我离不开这座城市,也不想去开启一段新的生活。说我贪生也好,怕死也罢。” 叶一竹咽了口唾沫,嗓子仿佛被异物堵住,酸疼阵阵刺激着她的神经。 “你知道我一直在写故事,可没人看啊。” 任心辍学到现在,没去找工作,也没干别的事,除了和吕家群在一起的时间,她都在写小说。 “慢慢来。” 任心自嘲一声:“我也不指望能靠它吃饭。像我这种高中都没毕业,又没什么经历的人,能写出什么东西。” “你还没什么经历?把这几年的太妹生活写出来不就行了……”叶一竹似笑非笑。 任心盯着她那张完美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说:“也不是不行,把我们初中发生的那些事儿写进去怎么样?” “我们什么事儿?” 四目相对,她们把目光交给彼此,一个明知故问,一个知道对方在明知故问。 “在外人看来,比伤感文学还狗血的事。” 叶一竹不动声色,幽深的瞳孔里倒影出两个小小的影子,任心看到它们被波涛暗涌包围。 “任心,是不是非得等我找到男人,你才能把这件事彻底忘了。” 对面的人轻笑应承:“好啊,你找啊。” 叶一竹偏过头,留下一个深沉的背影。 确定她不是生气任心才放心往下说:“上次在二楼后座加你微信的那个,怎么样了?” “出门就拉黑了。”仿佛在说事不关己的话,叶一竹仰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将目光投向微微发亮的深沉夜幕。 “你觉得我真能忘了这事?你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一竹停住脚步,有些愠怒:“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对不起。” 沙哑的嗓音在风中摇摇欲坠,叶一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热流涌上眼眶,她好笑:“任心,你能再装一点吗……” 这是她常开的玩笑,任心从来没当真过。 “一竹,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了。” “你真的觉得,当年如果我没有半点主动,吕家群会越过你、靳岑,看到我吗?” 宿命 远方悠扬的下课铃打响,叶一竹从草坪上站起来, “一起出校门。” 任心撑着脑袋晃来晃去,像喝醉一样,眯着眼睛想看清她的表情。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一个女生叫住任心。 “哟,任心?”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一个没穿校服,披头散发靠在墙上的女生,双手插在胸前,一只脚踮在地上转动,意味深长地笑着打量任心。 “穿着六中校服,你是怎么混进我们一中的?” “谁?”叶一竹没刻意压低声音,当着那个女孩的面坦然问道。 “叫林静对吧?我们是有过一些小摩擦,但不是什么大事。”任心说完后,林静轻笑两声,走过来打量叶一竹,又扭头对任心说:“想不到,你在一中也有朋友。” “你是几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叶一竹笑了笑,弧度还未完全展开就已经落下:“我也没见过你。” 林静微微错愕,转瞬笑得花枝乱颤,狭长的丹凤眼流转着深沉眼波,“现在认识也不晚。” 站在川流人群里,叶一竹也很清晰地感知到危险气息。 余光里撞进浩浩荡荡走过来的人,叁人不约而同转头,林静长舒口气,怡然自得地笑说:“正好,多认识点人总不是坏处。” “对吧,任心?” 任心看到李宇,脸色瞬间黑了几度,叶一竹看到她瘦薄的肩膀微微一颤。 相比起来,叶一竹的反应十分镇定。 但实际上,她的内心早就已经挣扎过千万遍。 “什么情况?” 李宇径直朝林静走过去,暧昧搂过她的肩膀,目光却绕到叶一竹身上。 “遇到了个老朋友。” “走吧。”叶一竹催促任心,可身形未动就被李宇出声叫住。 “既然都碰上了,大家一起去二楼后座喝一杯,热闹些。” 林静笑着搂住李宇的腰,对他了解并顺从自己的心思自满得意。 任心似乎下决心赌这口气,应下来:“宇哥的局,当然不能错过。” 身边的叶一竹不做声,隔着几个人,她紧紧盯着李宇,可在他迷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林静微微错愕,从李宇怀里起来:“你们认识?” 话音未落,身体又立马被人拽回去,李宇将手里的烟扔到脚下,说:“这圈子又不大,吕家群的女朋友,谁不知道呢?” 说完,他搂着似懂非懂的林静越过两人先走一步,留下一句“要快啊”。 侧门人行道上熙熙攘攘,他们一群人围在几辆车旁边以李宇为中心在喧哗,挡住了半个过道。 最惹人注目的一个群体,做着最放荡张扬的事,享受着同龄人胆怯又羡慕的注视。 烟雾缭绕中,李宇靠在电车上,凝视着站在树影下的叶一竹。 她已经把校服脱下来挂在手臂,漫不经心搭出一只脚,低头玩弄自己的指甲。 不和任心说话,也不看手机,寥寥恹恹。 等最后一个人姗姗来迟,李宇扔掉烟头,伸手碰碰有些不耐烦的林静,一声令下:“走。” 叶一竹坐的是个高一男生的车,一路上,那个男生话多如絮,话题不断。 烦得叶一竹在半路直接跳车,硬是多磨了十几分钟走到二楼后座。 那个男生被她的举动吓到失语,对上李宇扭头看过来的视线,又立马驱车到人行道,生生跟了她一路。 林静不知道李宇和叶一竹的事,他却是清楚他们之间的流言,加上亲眼见证了叶一竹的“厉害”,他可不敢惹毛她。 路过二楼后座门前的停车区域,在一众长得差不多的电车里叶一竹瞥到那辆纯黑色的车。 她怔了怔,烦乱的思绪忽然变得冗长,比夜色更寂。 转念想到他的车应该还在交警大队,她才如释重负,撩开帘子走进另一个世界。 她并不常到二楼后座的包厢,七拐八弯才找到李宇等人。 推门入目就看到任心坐在角落被几个人劝酒,林静坐在对角,翘着二郎腿,满脸神采飞扬。 心头升起厌恶,她缓缓走过去,没有去管任心,而是直面李宇。 “我有话跟你说。” 林静的笑容微微凝住,那几个灌酒的人也不约而同停下动作。 李宇不紧不慢坐起来,拿起一杯酒递给叶一竹。 “我也有事找你。先把这杯酒喝了,漫漫长夜,不着急。”他放慢语气,直勾勾盯着叶一竹因为紧张呼吸而起伏的胸部。 话音刚落,叶一竹就把校服和书包往旁边一扔,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包厢霎时陷入安静,所有人都看好戏似地盯着叶一竹。杯底见空时,男人们起哄,嚷嚷着让她再来一杯。 烈又苦的高度酒,叶一竹不带喘气灌下喉咙,面不改色,李宇目光一敛,落在她冰冷的脸上。 突然,他又拿起一杯,鼓动她:“迟到了,自罚叁杯是规矩。” “一竹……” 任心在身后深切呼唤,李宇有些不耐烦,伸头冲她低吼一声:“老子最烦哭哭啼啼的女人。我也没强迫你们来吧?既然来了,故作忸怩给谁看?” 说话间,目光又移到叶一竹身上。 触及她眼底的憎恶,李宇笑笑,自己先喝了一口,皱眉道:“吕家群去广州了吧,进了二楼后座,别人也没那个能耐救你们。” 林静在旁边听得发愣,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李宇站起来将剩下的半杯酒举到叶一竹唇边,脸低贴上她泛红的耳垂,轻呵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音调说:“我现在突然想到要你做什么了。你不是双面人吗……” 他砸吧砸吧嘴,抚摸下巴, “白天是一中沉默寡言的好学生,夜晚是二楼后座蹦野迪的常客。” 他伸手挑挑垂顺的马尾,手背一路顺着她的后颈摸到耳骨,意味深长地说:“我想见识见识,会打八个耳洞的女高中生,在夜店热情泼辣的一面。” 两人视线交汇时,叶一竹微微扬起头,转动的红色灯光错落到她脸上。 “如你所愿,那叁个秘密就能存活久一些吗?” 李宇大概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挑眉。 接过那杯酒,叶一竹转了一下杯口,在众人各色目光下再次仰头饮尽。 没再等李宇发话,她又弯腰拿起另一杯,刚送到嘴边,突然停住,莞尔一笑,走到那个送他过来的高一男生面前。 “来。”她搭着手,勾勾嘴角,露出一个妖媚的笑。 那个男生看得怔怔,使劲眨了眨眼睛,觉得此刻的叶一竹和在校门口的那个女生完全是两个人。 小心翼翼地瞥了始终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李宇,他唯唯诺诺摸起自己的酒杯,看到叶一竹的杯子是满的,他又立马抄起酒瓶往杯子里灌酒。 “学姐,我敬你……” 话音没落,叶一竹不耐烦碰他的杯子,仰脖一饮而下。 她的脖子白皙纤长,嗓子估计也是极细的,液体涓涓流过,波动出诱人的弧度。 她正要走向下一个人,就被一股力量从后扼住。 叶一竹吃痛闷哼一声,李宇沉着个脸架她往外走。 “不是有事要说吗?” 任心瘫坐在那里,目光空洞,被跌落的玻璃杯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那对纠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滚!” 才出包厢门,叶一竹就奋力挣开他。 李宇好笑,“这会儿开始装了?刚才不挺野的吗,我还想带你去见见我其他哥们儿……” “你他妈到底说话算不算话!”她的眼球仿佛下一秒就会充血,鲜红的嘴唇胀破一般。 李宇抖肩,“我可没有威胁任何人,何况吕家群不在,这个游戏可失去了许多乐趣。” 叶一竹冷笑一声,眼泪夺眶而出,舌尖、鼻腔都火辣辣的疼。 “你还是这么怂。你把任心激到二楼后座,不就是想给吕家群和我一个警告?” “不说话?又被我说中了?” 李宇直勾勾地瞪着她,眼神一下变得阴戾。 “你当老子不敢吗?你信不信,明天我就让你成为一中最出名的人。” 说完,他满拍拍她滚烫的脸: “我还没这么蠢,绑架吕家群的女人惹怒他。” “但你最好让任心把嘴闭上,不然,会有什么后果,我也说不准。” 叶一竹在厕所吐了两次,又站在外面好久,才打算再次进去。 刚出女厕,就直面叉腰站在对面的林静。 “叶一竹是吧?”她语气轻佻,敌意昭然若揭。 “怪不得我刚才听到你的名字觉得耳熟。前段时间高二年级盛传李宇在追人,就是你。” 叶一竹感觉胃里又往上涌出一股酸味,不由得皱眉做了个干呕的姿势。 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林静觉得很畅快,笑出声:“你还真以为李宇是什么好人啊。他十五岁就把人家肚子搞大,上到二十多岁的御姐下到十几岁的萝莉,他身边的女人可就从来没断过。” “你当李宇真是为你转性了?”林静啧啧两声,摇头嘲笑她:“你这种女孩我见多了,装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为了在男人面前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可人家拿你当回事吗?” “这么高度的酒,一喝就是大半瓶,我看李宇也没什么心疼的。妹妹,别被别人耍的团团转还自我感动呢。” 叶一竹缓过劲来,强压着内心的不适,轻飘飘开口:“你是在说自己吧?” 林静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正欲开口却又被叶一竹轻蔑的语气堵住: “条件也不错,怎么就看上李宇了?”叶一竹慢慢靠到厕所门口的金框条上,面对脸色极其难看的林静,冷笑一声:“我这样的女生?呵,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因为你这样的女生,我也见多了。” “你什么意思?” 觉得马尾有些碍事,叶一竹伸手将发圈脱下来,浓密顺滑的头发倾斜而下,被扎过地方连痕迹都没有。 林静有些错愕地注视着她这个举动,无法掩饰眼中的惊讶。 头发散下来后,原本清素的脸平添了几分柔媚。 虽然她只穿着最休闲的黑色运动装,可在这样晦暗不明的环境里,长身散漫而立,正在撩拨头发的叶一竹,风情迷人。 叶一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局促的林静,“还能是什么意思,攀关系想混进圈。” 她说得坦然,丝毫不顾听者激烈的反应。 叶一竹跟着秦铭他们,虽然和一中的人没什么往来,可像李宇这种混子,还有诸多喜欢在外边儿玩的人,她多少有所耳闻。 唯独这个林静。 一开始知道任心和她有过过节,叶一竹就很疑惑,甚至怀疑是自己消息太闭塞才会不知道这号人物。 林静似乎看透叶一竹心中的疑惑,反过来讽刺叶一竹: “这个圈子里,我也没听说过你,拽什么啊!” 叶一竹懒理她,自顾走了几步到镜子前,专注整理自己的头发,似笑非笑。 “学姐,我倒认识许多人,比李宇帅,人品还比他好。”她转身走到林静身边时,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怎么,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 话刚出口,她又立马想起什么,微张了张嘴,十分诧异地说:“我差点忘了,你和任心有过节。” 语气十分遗憾,“那就不行了,任心是我姐妹,我总不能干对不起她的事儿。” 说完,她轻笑两声,吹了两声口哨就走了。 留下林静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冲她的背影怒骂:“你他妈拽什么!这是在二楼后座,你和任心都逃不掉……” 出了长廊,叶一竹瞬间陷入舞池里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她感到额头的青筋在剧烈跳动,每一下都抽打着痛感神经。 她的包还在包厢里,被李宇拖出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在身上。 也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想要回去,却在舞池里被沸腾扭动的人挤得神志不清。 有人想要贴上去拉她跳舞,她厌恶推开,拖着摇晃的身体像无头苍蝇一样穿梭,却四处碰壁。 酒精的作用被热辣气流加快蒸腾,仿佛体内正在被无形的棍状猛烈搅动,五脏六腑颠倒扭曲,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他妈的……” 她后知后觉中了李宇的诡计,可他明明也喝了那杯酒…… 扰人的知觉不允许她再继续深想,深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后,她反而清醒一些。 环顾四周模糊失真的妖艳氛围,她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可刚要走就看到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生从外围挤进来。 直觉告诉叶一竹,她们绝不是来跳舞的。 脑海里闪过那句恶狠狠的话: “这是在二楼后座,你和任心都逃不过……” 李宇也说过,吕家群不在,这里就是他的地盘。 她的手心沁出汗,刚要转身,头发就被一股力量生拽着往后拖去。 头皮生疼,叶一竹几乎要产生颅骨破裂的错觉。 她下意识也抓住自己的发根,往相反方向拽,然后本能自卫,抬起脚使尽全身余力朝那两条光白的腿踢去。 “臭婊子,劲还挺大!” 一个尖锐的女生在她头顶骂骂咧咧,叶一竹对充满辱骂充耳不闻,奋力抵抗。 可很快,另外的女生赶过来,一个钳制住她的腰,一个扯住她剩下半边的头发。齐心合力,势要把她拖出舞池。 气氛到了最高点,现场几近人间狂欢,灯光又暗了一些,以能更好显示彩色闪光灯的效果。 没有人在意一角里的混乱。 在这样的地方发生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人们更愿意旁观好戏,或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叶一竹被连拖带拽甩到卡座一角,那几个女生松了口气,露出自满的笑容。 却不知更为开阔的地界,也给叶一竹提供了便利。 不经意,叶一竹用手肘猛地往拽着自己头发女生的肚子捅过去。 一声惨叫后,叶一竹刚站直身体,脸上就被实实甩了一巴掌。 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连带四肢跟着晃动,火辣辣的脸颊像被整块烙铁贴着。 她跌俯到酒桌,手碰倒喝空了的酒瓶,心尖处冒出一簇花火。 伸出去的手被钳在半空,她心里一阵哀叹,觉得自己死定了。 可下一秒,那股力量软下来,牵引着她的手往回落。 这个姿势、动作,整个过程,宿命般的熟悉感纷沓而来。 她怔怔抬眼,一张冷峻的脸撞进朦胧的视线。 ———— 上次一竹耳朵受伤,顾盛廷也是这样拽她的手啊啊 隧道 顾盛廷定定地看着她,暗沉的眼光不起丝毫风浪。摇晃的灯光拂过冷厉棱角,他不动声色将那个酒瓶从她手里扯出来。 然后,他漠不关己走到一旁,将酒瓶放回原处。 仿佛他只是怕麻烦上身,劝架罢了。 那几个女生从诧异恢复跋扈,又纷纷围上去。 可刚走两步,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叶一竹,就听到一个沉如磁石的警告: “我不和女人动手,可不识趣的,两说。” 在场的人纷纷缄默,那些人似乎有些迟疑。 卢修轻吁口气,以为事情了了,走过去想拉叶一竹起来,扯着嗓子打趣:“借了件衣服,还你两次人情,是不是我们亏了啊……” 话音还没落,叶一竹就被猛地拖起来。 挨了一拳的那个女生越过前面两个人,胡乱去扯叶一竹的头发,表情扭曲地将她拖行半米。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也不知道叶一竹是被吊起来,还是自己站起来的。卢修眨了眨眼睛,愣怔着看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 “我操你妈!” “贱人!” 那个女生声嘶力竭,叶一竹甩了她一巴掌,她就抬脚直接要往叶一竹的胸口踹。 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两个男人,和另外的女生对视一眼,径直走过去想要从背后钳制住叶一竹。 “老顾你他妈的……” 卢修无奈吼了一声,眼睁睁看着顾盛廷把腕上的表摘下来,走过去,从背后撂倒那些人。 场面十分混乱,舞池的人纷纷围观过来。 酒保带着保安进来劝架,不到两分钟,又看到一众穿天蓝色制服的人将四周围涌。 卢修原本还以为是另一队保安,可定睛再看,他吓得尿都憋了回去。 “列行检查!闹事的都给我站好!” 原本他们就已经被拉开,这会儿一个个红着脸,眼瞪眼,空气焦灼,似乎下一秒就又会开始厮打。 几个人被带回警察局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谁先动的手?” 做记录的警察头也不抬地问。 “她!”那个女生指着叶一竹,抢先一步。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警察抬头瞥了眼站在最边边的人。 叶一竹半垂着头,头发却不如其他人一样凌乱,脸上有几道指甲痕,眼眸无光,腰背却挺得笔直。 站在她身边的男孩倒是站得很随意,一脸漠然。 相比之下,其他几个人把头埋得很低,表现出一副惊惧的模样,时不时抬头偷看四周警察的表情。 一有问话时候,他们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摆到警官面前,证明自己才是受害者。 “行了,好在没什么太严重的结果发生。一人写一份保证书,不许再有下次。” 说完,一个女警察把几张信纸摆到桌上,打量着一排少年少女,阴阳怪调:“该好好读书的年纪在那种地方打群架,真给你们厉害的哟。” 那几个人乖乖走过去趴在桌子上,拿着笔却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字。 “看我干嘛,不会写字啊?” 一个红毛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虚,“还真不会……” 几个正在办公的警察相视一笑,心知肚明地摇摇头。 女警察刚想开口,却看到另一张桌子旁的两个人齐刷刷挥笔,一副从容淡然。 看上去像惯犯。 女警察走上去偷偷打量两眼,又看到他们的字体潦草却有型。心里微微惊叹,她咽回涌到嘴边的话,点点头绕到另一边。 两边人马似乎隔着楚河汉界,是两番完全不同的光景。 叶一竹用力划了两下笔,急促的“唰唰”声音透出烦躁。 “给。” 修长的手指架着一支笔撞进她的视野,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看下去,发现他已经写满了两张纸。 接过的笔上还有余温,叶一竹一言不发地继续将最后几行字写完。 顾盛廷看了她一会儿,抽起自己的纸张大摇大摆走到聚在一起吃宵夜的警察桌前。 “够快啊……” 顾盛廷顺手理理额角的头发,转身走回去靠到叶一竹身边的墙角。 一个穿着不同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打量一圈后,目光短暂停留在正躬着身子写字的女孩身上。 “小李,这是怎么了?” 李警官擦擦嘴上的油水,随口一说:“谭队……几个小年轻在酒吧闹事,已经教育完了。” 谭处“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那几人长舒了口气,扭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恶狠狠盯着叶一竹和顾盛廷。 在与跟出来的警察四目相对后,又满脸堆笑,悻悻地跑走了。 凌晨的晚风有些凌厉,古树被吹得呼呼作响。 街道安静得有些诡异,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来,发出的每一点声响都在空旷的夜里被无限拉长。 叶一竹落在最后面,要走出值班室时,与站在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她垂目,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最终,还是和平时一般,老老实实叫了声:“谭叔叔。” 声音不大,连跟着的民警都没听到,更别说跨出去就原形毕露的那帮人。 先她几步的顾盛泽脚步微顿,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目视前方走出去。 大厅霎时只剩下两人,落根针都能听到声响的幽静令人肌肤发颤,叶一竹听到自己有些粗壮的呼吸。 谭处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没明亮过,他缓缓踱步走过来,打量面前这个有些忐忑的少女。 “你怎么回事?” 叶一竹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没有说话。 很乖巧委屈的模样,满脸都是无意间做了坏事被发现后的自责自省。 顾盛廷弯了弯嘴角,转身摸出一根烟,拨弄了好几下打火机,才将它点燃。 天边仿佛已经透出橙色光亮,大夜将去,鼻端能嗅到露水的清香。 走出公安局的闸门,叶一竹看到地上颀长的身影。她走过去,问:“人呢?” 顾盛廷将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瞥她一眼,“怎么,还想再来一架?” 她微微仰面,看到他眼角的伤口,在昏黄的光晕下闪闪发亮。 “没记住他们长什么样。” 她揉了揉手腕,语气懊恼,却又十分平静,然后捋捋被风吹散的长发,望着远方的目光有些涣散。 他冷笑一声,“想着有下次,要报仇?”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他:“是你你不会还手吗?” 字里行间多有挑衅和不屑。 两人间沉默片刻,听到他说:“这次不就是我替你还的手。” 落在脚边的树叶被一阵风卷起来,在空中飘了一段距离,又无声落下。 他跨坐上车,把钥匙插好,扭头看了眼依旧站在原地孤零零的黑影。 “这个点直接去上课好了。” 车轮滚过水泥地的声响被留在身后,路边偶有出摊的三轮车,远处天光似要破展开。 “新车?”她想起在二楼后座门口看到的那辆车。 原来,他真的也在。 明知故问,很弱智的问题。 可一个问了,一个答了。 “这年头没个车怎么满城晃悠。” 慵懒低沉的嗓音似混合初晨的水雾,催人心眠。 “能把车给你送到公安局门口,卢修对你是真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她提起卢修,顾盛廷总觉得她在暗讽。 见他不说话,她轻笑一声:“你放心,我已经相信你和赵晓玫没什么了。” 前座传来冷冷的声音:“再废话就给我滚下去。” 她丝毫不惧,“是你要我坐上来的。” …… 从二楼后座到公安局,又是打架又是写检讨,一整晚的惊心动魄,她还应对了一下父母的老熟人,却依旧是副怡然自得、不知疲倦的样子。 “你累不累?” 她像是故意听不懂他话中的讽刺,过了一会儿,扬起娇媚的语调: “你的背要借给我靠?” 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整个身子微微后仰,逆风将她的头发都吹到了后脑,微卷凌乱,她半眯着眼,挤出两道深刻的卧蚕。 “你的脸皮到底能厚到什么程度……” 她突然笑出声,叹了口气,仰望苍穹。 “刚才你也见识到了,不没皮没脸的装一下,这周末回家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他狡黠一笑,“看来爸妈朋友多也是件麻烦事儿。” 耳边的风慢下去,后座没再有声音传来。 “你不想问问那些人是谁?” 拐弯要进入隧道时,顾盛廷下意识扭头看对面有没有车,冷冷的声音被吞没在倏忽暗下的空间里。 “管她是谁,不识趣就该打。” 她久久注视望着他的后脑勺,目光陷入融乱的短发里。 弧度饱满,颅骨完美,很适合做样本供人描摹。 隧道里空幽阴凉,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驾着一辆车在极速驰骋。 他本全心全意在控制车速,突然感受到背后轻抵上一阵温热,嘈杂中听到她疲倦的嗫嚅:“李宇真他妈不是东西……” 驶出隧道的一刻,街边的路灯齐刷刷熄灭,干净无尘的柏油地还似留有余光。 天边露出鱼肚白,紫光橙霞若隐若现,街边小摊烟雾袅袅。 时间恍惚而过,又仿佛慢下来。 ———— 过段日子加更吧! 我好着急我好想他们快点在一起 砸人 等红灯的时候,车刚好停在路边的早餐车旁,烟雾袅袅,香气四溢。 叶一竹咽了咽口水,发出孱弱声音:“有点饿了。” 顾盛廷嫌弃偏过头,指示灯转绿,没有丝毫犹豫将车开走。 身后的人突然坐起来,背后一阵清凉,突然变得空落落:“又抽什么风。” “我的手机和书包都还在二楼后座。” 恨得牙痒痒。 可想起还有任心。 不知道她离开后,包厢是什么情况。 她又沉默下去。 “我当大多点事……” 他还以为她在生气他没有停下来让她买早餐吃。 “书包里也没装书吧。” 她懒得理他,抻了一个懒腰。 明显感到车子的重心在后仰,他骂她:“想死别拉上我。” 她低笑一声,不以为意:“那你为什么替我打架?” 车子拐了个弯,已经可以看到一中对面的宿舍楼。 天光微亮,栏杆下里外两边分站着一对男女。 隔得有点远,叶一竹并不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一中最近在建设新的餐厅楼,每天都会有成批工人进进出出。 那个男生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但长相成熟,布满阴郁。女生带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厌恶焦急的眼睛。她急得跺脚,压着声音低吼,却又左顾右盼,不断往后退。 叶一竹转过头,及时避开莫然张望过来的目光。 可车速突然慢了下来,开了半天都没有离开宿舍楼的区域。 她有些疑惑,伸头向前叫他:“你不知道我住哪儿吗?在前一个巷口,不是这儿。” 顾盛廷沉默片刻,突然加速。车子滚起街边的落叶尘埃,晨光雾霭里,叶一竹看到了大理石上滚烫的金色字体: “第一中学”。 她早就感到倦怠,手撑着后座,目光无神地盯着街边闪过的光景。 脑海里却在回想刚才所见的一幕。 那个男人身上穿着的是建筑工人的工服。 天光破晓,一家家商铺的闸门卷帘被错落有致地打起来。鸣笛渐频,街边环卫扫刷着地面,嘀嘀唰唰,预示着新的一天。 叶一竹下车后,听到钥匙被拔下来的声响,不由得驻足回头看了眼。 顾盛廷漫不经心锁车,头也不抬:“我去高其他们那儿冲个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发笑:“我没问你啊。” * 叶一竹的校服外套扔在二楼后座,眼看时间将近,她随手抓起一件运动服套在短袖外面,风风火火出门。 班里已经很热闹,可宁雪破天荒没在座位上。 叶一竹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眠产生了幻觉。 她的书包、校服被堆在书桌上,旁边还有一袋包子豆浆。 三步做两步走过去,她不可置信翻了两下,浓重的烟酒味扑面而来。 铃声叮铃铃响起,躁扰得如同在耳边拉响。许佳安大喊“安静”并提示课代表上去领读。 所有人蹿回座位,老老实实闭上嘴,叶一竹回神恍然,慢慢落座。 看着那堆东西,她伸手去摸尚有余温的包子,思量片刻,从包里掏出手机。 找到列表里那个已经跌到很下面的头像。 “你出来。” 等了五分钟,都没有回应。 她坐不住,刚站起来却迎面碰上张姐。 “干嘛去?”张姐脸色不太好,威风凛凛地警告她。 她垂在手边的手抓了抓裤脚,无言以对。 楼道传来一阵嬉笑,在朗朗读书声中格外刺耳,张姐没好气地扭头,谈笑戛然而止。 他的头发清爽利落,脸上的伤痕也几乎快被隐没,还换了件外套,十分精神。 高其讪讪摸了摸鼻子冲张姐傻笑,他却将目光投向别处,一脸不惧张狂。直到从四班路过,他都没有回应她眼神中的质疑、期盼、和寻求。 “叶一竹,把校服穿上。” 张姐的声音将她从一场荒唐大梦中拉回来。 波壮的念书声洋洋盈耳,可鼻端萦绕着刺鼻的气味,让她仿佛还置身于昨晚的酒色场。 * 第二节课下课,宁雪依旧没来。 叶一竹给她发的消息,打的电话也都没有回复。 去问方哲州,才知道她向张姐请了一天的假。至于是什么原因,不得而知。 一个人顺着人流走下楼,广播里的进行曲重复催促,叶一竹始终拖着脚步,在热闹的人群里走得温吞。 暖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混合着香樟芬香微风终于不再是冷冽的。 路过高三的队列,站在队伍尾巴的李宇看到她身上的校服有些诧异,好笑叫住她:“这么臭的衣服你都敢穿,不怕别人问你干嘛去了?” 她倏忽停下脚步,觉得他撇开太多话题只聊这件外套有些诡异。 触及她眼底的恼厌还有一丝怀疑,他突然挑眉:“怎么样,我这服务够周到吧。” “这是你拿回来的?” 脱口而出,她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可描述的震错。 “怕你没校服穿,挨一顿臭骂,宇哥我贴心不?” 身边不断有人拿八卦的眼神打量他们,叶一竹冷冷地盯着他,又越过人群看到林静。 李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她黑得像木炭的脸笑了笑,说:“听说昨晚都闹到警察局去了。” “管好你的人。” 她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不想知道任心最后怎样了?” 心“咯噔”再度下坠,一直在隐隐发颤。 明知道他不敢也不会把任心怎么样,可说到底,昨晚她还是把任心一个人丢在了豺狼虎豹里。 而从昨晚到现在,她们两人都没有联系过。 下午放学,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插着耳机睡觉的叶一竹被吵得无法安心。 越来越激烈的语调钻进心窝,她一下子坐起来扯下耳机,起身往外走。 “真的吗,宁雪喜欢成博宇?成博宇不是有女朋友吗?” “昨晚都在酒吧为他喝得烂醉如泥了,还能有假……” 七零八碎的言论让叶一竹再也迈不出脚步。 发现叶一竹又走回来,那几个人目光闪烁,立马散开。 叶一竹在班里没几个亲近的人,可谁都知道她和宁雪好得可以同穿一条裤子。 而此时,叶一竹也十分懊恼,为什么自己没多和几个人打交道。不然现在,她怎么连刨根究底的门路都摸不着。 茫然错愕中,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明明昨晚她和任心出去前,宁雪还专心的在和物理题斗争。而且她向来是家教良好的女孩,虽然偶尔叛逆,可连歌厅都鲜少光临。 还为了成博宇喝醉?这是什么狗屁狗血剧情。 “一竹,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嘉宁和宁雪都是艺术生,两人平时有共同话题,走得也近。 朋友的朋友,一般也都会是朋友。 哪怕嘉宁一向不太敢靠近叶一竹,也无法理解宁雪这么明艳乐观的人怎么会和叶一竹成为好朋友。 通过嘉宁的只言片语,叶一竹缕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她不清楚的是,成博宇和秦倩为什么闹分手?宁雪又是怎么知道心情低落的成博宇在迪厅买醉? 更让她震惊的是,宁雪为了成博宇,居然敢去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 而这些,都是从昨晚同样在现场的赵晓玫口中传出来的。 宁雪是艺术生,又是校级主持人,在一中算小有名望。 有关她的八卦,一传十,十传百。 而她默默仰慕着某个少年的少女情怀,就这样成为了大家津津乐道的八卦。 积压着太多怨烦的心几近爆破,最后自习课还没结束,叶一竹就到操场跑步。 一圈又一圈,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她才停下来。 篮球伴随着骂声滚落她脚边,她喘气抬头,看到李宇和顾盛廷那群人。 相似的场景,很不真实。 他们依旧是同样的反应,一时间,没有人着急跑下来捡球。 一群女生有说有笑挽手走过篮球场和跑道中间,故意放慢了脚步,语调婉转,笑得刻意。 这一次,换作是叶一竹主动捡起球。 随之而来是一声惨叫。 赵晓玫捂着头跌坐在地,其他几个女生慌忙无措,忙着查看她的伤势,又忙着寻找罪魁祸首。 就连看台上的几个男生都惊得合不上嘴巴,高其迟钝着举手鼓掌:“牛——逼”! 篮球滚落到一旁,粗劣的声响许久未绝。 叶一竹身形不动,紧抿着嘴唇,目光冰冷遥望乱作一团的前方。 额前的汗不断顺着头发和脸颊流下,大片橙黄夕阳下,雪白肌肤上散落的伤痕越发清晰。 她就像给自己镀上了一层千年寒冰,震慑着旁人,也回绝着旁人。 李宇看得津津有味,悠悠吹了声口哨。 “哎呀,都红了!顾盛廷……”赵晓玫同行的人急忙喊道。 赵晓玫涌出泪来,终于忍不住用委屈又火辣辣的目光去看台上的人。 顾盛廷的某个兄弟冲叶一竹喊:“喂,你有病啊!” 叶一竹的目光微微上移,一错不错地看到那个穿白色背心,大汗淋漓却冷淡阴郁的少年。 呵,都这样了,还说自己和赵晓玫没有任何关系。 可昨晚,她刚说自己相信他。 叶一竹冷笑一声,伸手拨了拨马尾,十分潇洒地转身离开。 她回到教室收拾东西打算回趟出租屋,然后去找任心。 一点上晚自习的心情都没有。 刚出楼道就被堵住。 “让开。”她丝毫不客气,眉目间透着昨晚在二楼后座被人围打陷入险境的阴狠。 “赵晓玫怎么惹你了?” 她眯了眯眼睛, “心疼了?” “不识趣的人,该打。” 重复他昨晚的话。 这样的她,极其陌生。仿佛是在二楼后座都不能见到的模样。 刚才在众目睽睽下拿篮球砸人,现在的不惧不悔、嚣张狠毒的语气,真的与混迹酒色会场的太妹没有任何分别。 他一点点收敛目光,往前走。 眼睛前的一片阴影猝然加重,叶一竹显然有些错愕,下意识往后退。 “那你早该被打死了。” 还没来得及去理解他话中的深意,手腕就被一股生狠的力量钳住。 仿佛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响,她奋力挣脱,整个人被狠狠甩到墙上。 “你他妈发什么疯!” 比起她的失控,他格外镇定,脸色却一暗再暗。 “赵晓玫也经常在二楼后座。” “我管她在哪儿!” “她和许多人关系都不简单,刚才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砸她,想过后果吗?” 答案就要脱口而出,她却突然生生止住。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到底是心疼还是害怕?” 见他不说话,她感到无比畅快,仿佛扳回一城,底气十足。 “你要心疼的人这么多,忙得过来吗?上次在二楼后座是许佳安,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那种地方打工……”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去二楼后座。” 沉沉的声音平稳响起,像淤泥,不费一丝力量将她未出口的陈词堵住。 她微张的双唇缓缓闭上,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膛下,那颗东西还在剧烈跳动。 他那道和瞳孔一般黑的目光映进她惊愕的双眸。 许佳安也好,林芳也好,甚至是赵晓玫,都会成为她的威胁。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灯红酒绿里撞见脱去校服摇身变成左耳上有八个耳洞的她。 甚至如许佳安这样已经见识过的人,只要她们对外走漏一个字,叶一竹所要面临的,就是今天的宁雪所承受的。 很奇怪,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秘密——她在日落之后的另一面。 “这和赵晓玫有什么关系……” 她依旧死死地注视着他,语气却有些溃散。 他闭上眼睛,神情碎裂,透出巨大不耐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他妈真傻逼还是跟我在这儿装啊……” 笼罩在心尖薄薄的云雾被瞬间蒸腾,叶一竹站直身体,伸手推开他。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加重的语气没有在空气中徘徊,直截了当跌落在地,犹如玻璃碎成渣,四处飞溅。 “滚开!” 她抽了抽书包的肩带,厌恶转身。 “老子真他妈好心没好报……” 不知为何,叶一竹不由得停住脚步。 察觉到她迟疑,他嘴边抹起讥笑,拍了拍手不经意开口:“哦对了,为了检查东西是不是都在,我翻了你的书包。” 心“突突”两下,叶一竹下意识地转身,可脚下就像被定住一样,始终支撑着她骨架的骄傲,已经变得弱不禁风。 徒然扭转,只会让它溃于一夕毁于一旦。 “提前跟你说一声,不然被你发现了,一个篮球砸过来,我冤不冤啊?” 话里带刺。 叶一竹抑下泛起的涟漪: “早上我给你发消息,你没有回。” 语气冰冷,理直气壮,仿佛她才是施恩者。 顾盛廷笑出声,看向别处,伸手摸了摸脖子,拉长声音嘲讽:“噢——让我出去是想骂我吧……” “我以为是李宇。” 他的话蓦地堵在舌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全都消失。 天地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又好像一直是这么安静。 她无视他的反应和脸上细微的变化,低头从书包翻出什么。 不禁斜睨她的动作,却看到那袋包子完好无损地被她拿出来。 “我以为是李宇买的,衣服和书包也都是他拿来的。” “来历不明的东西,我可不敢吃。” 她止住要直接扔到他身上的冲动,面无表情只是念,念脑海里浮现出的每一个字。 “不想吃就扔了。” 帆布鞋擦过地面,他盯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走到垃圾桶前,一伸手,那团东西就滚落到底,不见踪影。 一阵巨响过后,她头也不回,插上耳机正大光明地从校门口走出去。 在一群往回赶的人群里,逆行的那抹身影执拗又平静,孤单又倨傲。 ———— 感谢猪猪! 女主其实就是“小太妹” 但她的狠和混都是建立在有人伤害了她在意的人的基础上 招惹 刚走进小巷,就接到吕家群的电话。 “晚修逃了吧,在二楼后座,老时间。” 远方的上课铃已经打响,天地幽静,车辆飞驰穿过风中,发出粗粝的沙沙声。 “我要是不呢?”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一竹,你什么时候招惹上李宇的?” 她听到自己突兀的平静语气:“任心没事吧?” 那个声音似乎顿了顿,才回答:“没事。” “那就好,挂了。” 傍晚的空气依旧湃骨的凉,叶一竹仰头望了望如梦似幻的流云,嘴角扯开微小的弧度。 他前天才到广州,今天就又赶回来。 不知道任心说了什么,能让平时极力劝阻别人邀请她去二楼后座的他直接打通电话过来,让她把晚修翘了。 去接受他的审判,还是去向他解释和李宇的纠纷? 她并不在乎,只是内心的厌倦和浮躁让她第一次作出反抗他的决定。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任心昨晚的话,犹然在耳。 在七中,暗恋或明目张胆喜欢吕家群的女孩一抓一大把。 当初,任心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常常制造和吕家群偶遇的时机——去球场看他打球,给他送水,在他来找她的时候谎称人不在,借此多跟他聊几句。 任心第一次跟她们去二楼后座,是她自己主动跟吕家群提出想要去看看。 远处夜幕低垂,升起朦胧零散的灯光。叶一竹深吸了口气,对于迟到的真相依旧没有太多别样的情绪。 只是委屈。 回到出租屋,将书包和外套一同扔到地上。 天光昏暗,看不清的头顶上似乎有巨型物在窥视,说不定哪个不经意的时刻,她就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震动的手机把她从迷蒙的梦境中拉出来。 “一竹,我在你宿舍楼下。我知道你没有去上晚修,下来接我吧。” 俏皮的语气让她反应了好一会儿:“宁雪?” 走到楼下,一个扎着丸子头,穿了一身浅色休闲装的女孩冲她招手。 笑起来的时候,宁雪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状,睫毛上闪烁着星辰。 宁雪把另一只手从背后举到前方,歪了歪脑袋:“陪我过生日。” 走近时宁雪才注意到叶一竹又红又肿,还含着晶莹水波的眼睛。 她惊讶:“原来你也会哭。” 在她眼中,叶一竹是一个极其自省理智的人,仿佛所有悲喜都无法撼动她心。 她始终以轻薄的冷傲将自己层层围住,不允许任何人过多的侵犯掠夺本身少得可怜的喜怒哀乐。 这样的女孩,单调又多面。以至于四周,没有可能真正了解她全部的人。 在老师家长眼中,她是顺从沉默、循规蹈矩的内向女孩。 正如他们从未见过她穿热裤在迪厅喝酒跳舞的样子,他们无法想象叶一竹内心的张狂和叛逆。 班里的同学觉得她不善交际,与集体格格不入,却不知道她在枯燥乏味的一方校园外有一群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 所有人都看不惯她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傲和唯我独尊的漠视,却不知道她可以为了朋友拿篮球去砸别人的脑袋。 听起来还是很离谱,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坏女孩”。 无论在哪个世界,打八个耳洞、纹身、打群架的“太妹”、在学校里独来独往的“怪异学生”,两种身份,好像都会成为被唾弃的对象。 能和她成为朋友,掀开那顶多彩门帏,走过布满荆棘的内心,走进荒凉孤寂的另一片天地,宁雪觉得自己很幸运。 “一竹,你猜他们现在会不会在私下谈论你到底有什么背景?” 如顾盛廷给她的警告,下午她用篮球砸赵晓玫这件事,短短几小时内,传遍了一中的各个教室。 “我出名了?”她用不屑的语气慢悠悠地自问自语,一分自满,九分嘲弄。 “可能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低年级的人传成像赵晓玫、秦倩一样的存在。” 并不是沉默寡言的朴素学生,而是背靠社会黑势力所以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的“太妹”。 和李宇这样的人搞暧昧、随意逃课进出校园、无所欲为。 要么受到极大的崇拜,要么受到万千指点。 可这两种结果,都不是叶一竹想要的。 所以长久以来,她都只是呆在自己的舒适圈,不张扬、不退却。 羡慕的目光她丝毫不在意,别样的目光,她也丝毫不畏惧。 “别说我了,说说你,昨晚怎么回事?” 她用手推开宁雪,自己接过蛋糕盒上的彩带,把它们扯开。 宁雪讪讪地偷看她的脸色,十分心虚: “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听嘉宁说她当着李宇顾盛廷的面用篮球砸赵晓玫,宁雪吓得直接从床上跳起来。 随手把纸盒扔到一旁,叶一竹不以为意:“大不了被冷嘲热讽、骂几句。” 宁雪捂嘴好笑:“谁敢骂你啊?” 叶一竹越过她拿出抽屉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目光落到手边的校服上。 她随手将校服扔到更远的地方,打燃一簇焰火。 “一个傻逼。” * 晚修下课,一中校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 顾盛廷和章矩一群人走出来,正在热烈讨论等会儿要去哪个场子。 “城西那边新开了一家,那儿的妞一个比一个有料……” “你说去哪儿没用,得大寿星说了算!” 章矩撩了撩风骚的一头黄,搂过心绪不佳的顾盛廷:“哥们儿,今晚咱到底有没有着落?” 顾盛廷掏出支烟含进嘴里,抬头的时候忽然瞥到停在路边的几辆摩托和电车。 吕家群不是去广州了吗? 他皱了皱眉,心中疑惑,手里的动作也不由停下。 秦铭放下手机,往校门口张望,抱怨道:“打电话也不接,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要不你进去看看?”靳岑漫不经心地抬起专注在化妆镜里的眼。 “行……” 秦铭拢了拢身上的市高校服,又突然想起什么,扭头两眼发光地征询吕家群意见。 “去吧。”吕家群正坐在车上吞云吐雾,神色迷离。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半袖,左手臂盘曲的图腾跃然于上,忧郁的侧脸引来不少女生脸红注目。 他们这群人在清一色的校服堆里格外显眼,许多人都在讨论,他们在等谁。是来挑事的,还是找人的。 “去二楼后座。” 章矩松了口气,招呼后面的人,“二楼后座啊,让卢修他们动作麻溜的,迟到的自己看着办!” 秦铭路过顾盛廷身边,看了他一眼,觉得眼熟。可四周喧闹,他也没多想,趁着保安不注意混进了校门。 “林芳说她们今晚也在二楼后座。” 跨坐到车上的顾盛廷阴阴开口:“关我屁事。” 章矩笑笑,“那你行行好,牵个线,让我见见她那帮姐妹。” 顾盛廷皱了皱眉:“看上谁了?” “就高一那小妹妹,还成天给你送水不?” 顾盛廷轻笑一声,掏出钥匙在手里抛了抛,没有回答。 “不乐意啊?” “我和她又没处对象,就算是处了……”他耸耸肩,“章矩你看上的,我不得让出去。” 章矩放声大笑,伸手点他:“他妈的!你小子有够坏。” 几辆车横行穿过拥堵人群,以最快的速度驰骋在开阔大道上。章矩扯着嗓子大喊:“我倒想看看你小子最后败在哪个姑娘手里。” “这人还没出世。” “话可别说太满……” 拐了个弯,他们连超几辆轿车抢先进入隧道,呼呼风声中回荡的皆是轻狂呐喊,在尘嚣中滚滚而逝。 “我说,那天宁雪旁边那女的,混二楼后座的吧。” 顾盛廷的车徒然被章矩超越,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说来也巧,上次我有个哥们儿和她蹦了一次,加了微信。结果没出门就被拉黑了,哈哈哈……” 顾盛廷冷不丁开口:“那人是你哥们儿?” “什么?”章矩有些听不清他的话,扭头想贴近他的车身。 顾盛廷加快速度,一骑绝尘,又把人甩在身后。 “别招惹她。” 视频 秦铭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穿市高校服的他被保安拦住,吕家群等人隔条马路冷眼旁观他和保安唇枪舌战的激烈场面。 “他妈的!人没捞着,反被臭骂一顿。” 等人黑着脸走过来,惹得靳岑直发笑。 他坐回车上,说:“那家伙桌上空得连本书都没摆。我问了他们班同学,说她今晚没上自习。” 烟灰灼了一下指尖,吕家群不动声色地掸掉。 “咱们都没去二楼后座啊,她能去哪儿?” 秦铭有些不耐烦,“要不直接堵她住的地方去……” “走吧。”吕家群淡淡打断秦铭的话。见他态度坚决,几个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乐得赶紧逍遥快活去。 “那是李宇?” 李宇一个人从校门口走出来,站在那里打了会儿电话,又在树下抽了会儿烟,迟迟没有离开。 靳岑去打量吕家群的阴郁神情。他本来就是因为任心“被欺负”连夜从广州赶回来,这会儿碰上凶手独自一人,正好随了他的心意。 只不过……靳岑突然想起什么,嘴巴翕动,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家群,别激……”秦铭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吕家群扔掉烟,目光直勾勾注视着马路对面。 李宇发现了隐在树影下的一群人,看到为首的吕家群,抑制住内心一闪而过的惊惶,和他遥遥对视。 吕家群低头掏出手机,不紧不慢拨了几个数字,看得几人又惊又懵。 几秒后,站在马路对面那人举起手。 “是男人的话,二楼后座见。” 蛋糕没吃几口,酒罐子却散了一地。 叶一竹把头埋在膝盖上,迷迷糊糊:“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喝。” 身边的人咧着嘴笑,脸颊红彤彤的。 “我也没想到。所以人家不是说吗,人的潜能是无限的。” “那昨天喝了多少,都喝趴了。” 宁雪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又垂头丧气地放弃。 “记不清了。他们一直起哄让他喝,把我也拉进去。我怕他喝醉,就帮他喝。” 叶一竹侧头凝视她许久,淡淡开口:“贱不贱啊?” 心头被无形的针划了一下,宁雪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想到最后是我喝醉,太丢人了。”她展开纤长的手指覆住自己的脸,闷闷笑了两声。 “可他送回我公寓了。” 身边的人“唰”一下站起来,宁雪有些不知所措地睁开眼睛仰头看叶一竹。 “你俩什么时候走这么近的?” “一竹,别这样说话好吗?” 自己的好朋友居高临下,用审判的姿态质问自己,宁雪有些烦躁,却又不知所措。 “你明知道他不喜欢你。就算他被秦倩甩了,心情烂到谷底,也轮不到你放低姿态去当跳梁小丑。” 空气陷入缄默,宁雪微微扬起下巴,倔强咬住自己的嘴唇,眼里噙着泪。 是啊,昨晚的她活脱是一个笑话,像极了强行挤进他世界的无赖者。 她在那样的环境,那样的人群中格格不入,所以才让赵晓玫抓住了把柄,在学校大肆宣扬。 “可是一竹,我喜欢他。” 叶一竹沉默良久,盘腿坐到床上,苦丧叹息:“我知道。” 因为喜欢,什么都变得理所当然。 宁雪又凑过去,好奇盯着她左臂上的纹身看。 “人家都说,纹身里藏着一个人所有的心事。”宁雪满眼羡慕,不禁伸手轻轻摩挲那处青蓝色的图腾。 叶一竹莞尔一笑:“这里不是。” 她所有的故事都已经随着脚踝上被激光清除地花纹消失无影无踪。 那个人问她,真的能过去吗? 其实是可以的。一生要遇到这么多人,谁可能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那这里代表什么?” “这里,代表我叛逆的年岁。” 两人沉浸在各自的伤怀,不知道此刻网络上正在疯传一段视频。 一朝之夕,叶一竹真成了一中的红人。 陆建好心提醒刚坐到座位上还插着耳机一脸平静的叶一竹:“你……看看空间吧。” 叶一竹平时不怎么用空间,对学校的“表白墙”和“吐槽墙”更是从不关注。 “看什么?”她划开空空如也的空间,界面的上一条动态还是上个星期别人发的。 陆建空吓出一身冷汗,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到她面前。 她随意一瞥,却浑身发僵。 短短半分钟的视频对于她来说,何止是熟悉。 那天在后街,她经历过一遍,现在又看过一遍。 昏黄晦暗的灯光下,她的脸却十分清楚。只见她主动贴近李宇,嘴角眉眼尽是娇媚撩人的笑。 就像是她在勾引李宇。 “这……真是你?” 叶一竹抬眼,静静注视陆建一脸探究迟疑的表情。 “这不挺清楚的。”她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还给他,然后低头整理书包。 听到她的话,全班人都不约而同向她投去异样目光。 不知道是在惊讶于她的坦然和平静,还是无法想象,平时一个寡言不善交际的人会是视频里的女主角。 其实她和李宇要扯上什么关系也不奇怪,只是前段时间传出李宇追求她,她却矢口否认、不以为意。 莫然冷笑一声,又点开视频欣赏一遍,啧啧摇头:“原来是她上杆子攀关系,我就说李宇怎么可能看上她……” 许佳安隔着段距离看到不为所动的叶一竹,心里不由发怵,目光也不觉再次被视频吸引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从楼梯口走出来,许佳安抬头看到脸色阴郁的顾盛廷在要路过时突然停住脚步。 他转头盯那个座位上的人,晦暗不明的眼波里似乎散满火种。 叶一竹始终低头,似乎从未察觉一道炙热的目光。 突然,叶一竹猛地推开凳子站起来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头也不回走出去。 顾盛廷又停留几秒,转身走进班级。 班里又爆发热烈谈论,许佳安一直扣进肉里的指甲缓缓退出。 叶一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高三教学楼的,一路上有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着追随她。 她的体内燃烧着熊熊大火,所过之处哀鸿遍野。 高三年级的人也注意到她,无不用别样的眼光打量“红人”。 毕竟,她在白天时穿校服扎马尾的形象实在与视频里的样子相差甚远。 路过六班的时候,秦倩走出来拦住她。 “你不用去找李宇,因为他现在在警局。”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和吕家群一起。” 心仿佛漏跳几拍,叶一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语调。 秦倩比她高了半个头,睥睨着她,冷冷开口:“都是懂规矩的人,既然事情发生了,那就按照约定的来。” “视频是李宇让你放出来的?” 这个问题显然让秦倩愣住。叶一竹从她微微闪烁的眼神中看出什么,会心一笑。 离开前她问秦倩:“他们在哪个派出所?” “你就这么淡定?” 不然呢?大哭大吼对每个等着看热闹的人解释她是被算计的?还是把她和李宇之间的恩怨和不成文的约定和盘托出? 人们向来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 “李宇,你可以走了。” 稀里哗啦的锁扣声充斥着整间房子,李宇从座位上站起来,漫不经心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看都没看值班人员一眼,大摇大摆插兜走出去。 路过旁边那屋时,他特意拐进去探头朝里面的人贱兮兮一笑。 “兄弟,先走一步。” 吕家群抬起布满阴霾的脸,目光如剑,仿佛要刺透那具肮脏邪恶的肉体。 “要走就赶紧走,别再惹事!” 值班民警走过来试图越过李宇把门锁上,却被李宇轻蔑瞥了一眼。 “老子当然走,这种鬼地方多呆一秒都浑身难受。” 民警脸色像吃瘪一样的难堪,却因为上头有吩咐,不敢对这毛头小子多说一句重话。 关门前他看了眼颓坐在墙角的吕家群,脸上青紫相接,上面的瘀血凝成块,触目惊心。 伤得并不比李宇轻。 而且昨晚他们接到报警赶到的时候,他是被李宇摁在地上狂揍的那一个。 可如今李宇能出去了,他却不能。 民警微不可闻叹了口气,却又觉得这样的不良青年应该受到惩戒。 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手臂脚踝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原本应该明朗朝气的眼睛里全是忧郁和阴鸷,在这样端肃庄严的地方里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怕。 民警摇摇头,说不清是憎恶还是惋惜。 门被合上后,耳边又是一阵安静混杂着震耳的嗡鸣。 他常年打架,耳膜受损,昨晚又挨了李宇一记重拳。 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仅剩的一支烟,无视墙上高悬显眼的“禁止吸烟”标语,不紧不慢地点燃。 袅袅烟雾从蜡黄的指端往上蔓延,整夜未阖的双眼透出血丝,从中能看到昨晚腥气横行的混乱现场。 他和李宇到了下下,一上来就干了五瓶高度酒。 酒精最能刺激蛰伏在神经里的躁动,到最后,他们都记不起是谁先动的手。 李宇不停激他,拿任心和叶一竹。 “想不到你小子还是个痴情种,早知道你最大的软肋是个女人,他们还费老大劲都扳不倒你?” 李宇伸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语气十分嚣张。 “你到底想干嘛?” 吕家群压制住喉咙里喷发的熊熊大火,仿佛吃着一股死劲,彻底弄清楚这个人三番五次挑动自己底线的原因。 四周的人都屏息不语,似乎不敢过多插手他们之间的较量。 舞池里狂动继续,李宇舔了舔嘴唇,勾起不明意味地笑:“干嘛?来这种地方当然是像和她们好好玩玩。你的马子,说不上多对我口味,可让人玩几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开口的瞬间,秦铭等人就察觉到了危险气息。果然,烂人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 没等他把话说完,吕家群就抄起手边的空瓶子又快又准砸到他头上。 一阵脆响过后,玻璃渣子四处飞溅,李宇却连眼皮子都不带动一下。 残留的黄色液体随着浓稠的血液缓慢流下,在场都是吕家群的人,又见惯了这种场面。 现场一时静得连呼吸声都可闻及。 “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一声轻笑过后,李宇把脖子往前伸,扬起头颅,眼睛瞪得有些变形: “我他妈说,任心就一副鸡样。老子最看不惯这种女人,仗着背后有人就作天作地……” 原本就因为猖狂而扭曲怪异的脸被猛地捶到一边,脸颊的肉在空中快速变形,唾沫横飞。 空气中回荡着闷响,一声又一声。 吕家群打架时,是不喜欢发出除了拳头摩擦肉体之外的声响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宇就这样被制服时,骑在他身上的吕家群半个身子突然消失在桌台。李宇一个伸脚狠狠把他绊倒,动作果决地高抬起脚踩住他的腹部。 “你他妈找死啊!” 王四和阿杰握紧拳头欲冲上去,靳岑和秦铭拦住他们时听到李宇阴冷的声音:“都他妈给我老实一点。今天我只有一个人,吕家群,是男人的话,别怂。” 整颗头胀得通红的吕家群没有去看秦铭他们,只是起身抡那张丑恶的嘴脸。 李宇漫不经心动了两下脚踝,才蓦地抬起脚,走到一旁拿空酒瓶。 “你说你急猴什么?老子的人被你拐去我都没说什么,玩玩你的人,大家礼尚往来,不过分吧。” 他将瓶子甩到另一个手掌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我都说了,任心无趣得很,自己不服气要跟我来二楼后座,结果我兄弟让她喝几杯都不肯。又哭又闹……”他满脸嫌弃,厌恶地皱眉摇摇头:“这种女孩我见多了,无趣。” 他蹲下来,微眯起眼睛,语气轻佻:“叶一竹是真他妈胆大,喝了我整整一瓶酒,她倒不怕我往酒里下药,当场就把她办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脸色巨变。秦铭心颤,放声质问:“你在酒里下药?” 李宇没有转头面对秦铭,而是始终含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看着吕家群。 吕家群撑着地面坐起来,分明俊朗的五官纹丝不动,抬脚往李宇的心窝狠踹一脚,随即踩住。 始料不及,李宇整个人撞到桌角,满桌的酒瓶稀里哗啦落下来。 “家群,冷静!” 看到吕家群眼里喷出红光,秦铭他们终于坐不住。 李宇也像是彻底失去和他周旋的耐心,脸上嬉笑霎时被狠戾吞噬,反手举起一张高脚凳向吕家群砸过去。 场面一片混乱,直到警车鸣笛。 滑板 叶一竹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难得亮灯,刘圻梅坐在沙发上摆弄电脑。 “我爸呢?” 刘圻梅抬头看她一眼,随口一说:“应酬。”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叶一竹把书包放下,拖鞋甩到一边,坐到沙发开了袋薯片,目光盯着电视。 “哎呀,别老穿着外面的衣服坐沙发,说了多少回了……” “这都几点了,还吃薯片……” “我饿。” 叶一竹不为所动,继续该干嘛干嘛。 又过了几分钟,刘圻梅放下电脑,用手揉了揉鼻梁,问她:“怎么今天回来了?” 平时叶一竹都在出租屋,就算偶尔回来,也是周六白天才到家。 终于等到她问这句话,叶一竹如蒙大赦,立马放下手里的薯片。 “妈,我爸和谁吃饭呢?” 怀揣着的忐忑就悬在胸口,可刘圻梅淡淡说:“谁知道,他也没和我说。” 比失望来得更快的,是挂在母亲眉目上那抹浓重的哀伤。 见她不说话,刘圻梅察觉到她的心思,又问:“你有事找你爸?” 叶一竹回过神来,点点头:“你要是能联系上谭叔叔,我找你也是一样的。” 对于她的直白,刘圻梅向来有些无所适从。 不知道她遗传了谁,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却跟谁也不拐弯抹角,理所当然的样子。 “什么事?” 刘圻梅听到与警察局有关的人心都会莫名空跳两下,这是四年前留下来的后遗症。 “妈,我有个朋友。”她说了一半,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总归有几分心虚。 这么多年她能在刘圻梅眼皮子底下来回晃蹿,掩饰到如今,已经算十分幸运。 “朋友?”刘圻梅冷笑一声,慢悠悠开口:“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能进局子喝茶的朋友。”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转动,静音的电视画面正好演到高潮情节,一张张无声扭曲的脸被投影到墙上。 “是秦铭的朋友,我们一起玩过几次,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她脸不红心不跳,拿秦铭做挡箭牌。 “秦铭的朋友?” 秦铭是她们初中班里的第一,却是出了名的不受管教。可在家长眼里,能被保送上市高的成绩,足以成为抵挡所有陋习的堡垒。 何况刘圻梅和秦铭的爸爸在美国曾共事过一段时间。 “犯了什么事,需要惊动你谭叔叔?” “打架。”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如果这件事要麻烦谭处插手介入,自己就算编出花来,也过不了刘圻梅亲自打电话给谭处那关。 “他不上学了吧?” 叶一竹被问得一愣,点点头。 “少跟这种人来往。” 刘圻梅抄起手机,好像并没有对女儿为了这种人来找自己说情感到太惊讶。 “那秦铭还……” “他是男孩子,边玩边学,活成个混子也能上清华,甚至是麻省理工。你能和他一样?”刘圻梅瞥她一眼,没好气:“在一中的普通班成绩还不上不下。” 叶一竹转了个身,把脚踏到茶几上,忿忿道:“普通班怎么了?当初高一你们把我塞进尖子班,文理分班我还不是下来了。我就是普通班的料。” 母女间的气氛又徒然陷入冰点,一时间,谁也不让谁。 刘圻梅懒得和她吵,只是告诫她:“别的科目我不管,英语你得给我好好学,托福争取一次过。” 叶一竹冷脸盯着屏幕,仿佛没有听到,不予回答。 “你那朋友叫什么?” 心里赌着口气,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可好不容易等来自己想要的结果,叶一竹秉着能屈能伸的心态回答:“吕家群。” 整个家空荡荡的,即使开着电视,有两个人,也没有丝毫生气。 刘圻梅的心濒临崩溃。 “叶一竹,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别整天摆个臭脸给我。” 坐在沙发上的人不为所动,一瞬后,客厅响起怒气冲冲的步伐。 “就你这样还想让我帮忙?我帮你才有鬼!找你爸去,别来烦我!” 咽下舌尖的酸苦,叶一竹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却连里面演了什么情节都不知道。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她接到秦铭的电话。 “人出来了,你那谭叔叔效率还挺高。” 叶一竹冷笑一声,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你怎么了?” “跟我妈吵了一架。” 秦铭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因为家群这事儿?不至于吧,不是让你拿我当借口吗?” “有个屁用。你倒是好,爸妈在美国,管你都不是手脚。不然今天这事,用得着我冒着这么大风险出面?” 早几年,秦铭爸妈的工作重心还在国内时,处理他和他狐朋狗友的事不在少数。现在倒好,他一个人留在国内,撒了欢没人管,出了事也没人帮忙擦屁股。 秦铭敷衍着安慰她:“人好歹也是因为你进去的,挨顿骂算什么……” 她停下脚步,“啪”地把电话挂掉。 因为她?要不是任心,她根本不会去二楼后座,也不会差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想到那天晚上,她就后怕。 如果她没有从包厢出来,没有被林静的人堵住,没有遇到顾盛廷…… 想到这里,她不由好笑。 一个给她带来无尽麻烦的人,却无形中成了她的“恩人”。 周一升旗仪式,宁雪和叶一竹这两个校园的“八卦中心人物”走在路上,仿佛自带光环。 宁雪那事儿没实际性证据,而且她平时在学生会,又是各大活动的主持人,人缘不错。人们的异样目光,大多都是向叶一竹投去。 叶一竹不为所动,腰板依旧挺得直立,双手插在口袋里,面色不改,唯我独尊的漠视一切。 谁都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反应来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言。 就算是像赵晓玫那种出了名的“混女”,在被叶一竹用球砸脑袋后,走在路上都觉得丢人。 宁雪在校外的艺考辅导班开始了短期集训,未来几个月她都不会来上晚自习。她有些担心没有自己的陪伴叶一竹会不会不行。 可很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 叶一竹每天下了课就去操场跑步,然后去食堂吃饭或者回出租屋洗澡,准时准点坐回班里参加晚自习。 她的生活从未这样规律的三点一线。 下了晚自习,叶一竹还会去滑板社。 说来也奇怪,先前她在学校里从来没注意过那群每天都会在实验楼前空地玩滑板的人,可那天从操场走出来,鬼使神差多看了眼,就受到了滑板社社长的主动邀请。 “同学,你对滑板感兴趣?” 叶一竹摆手,“不好意思。”说完就要走。 意思很明显了,可熊振宇竟然直接把脚下的滑板推到她脚下。 “试试看。” 叶一竹迟疑不定,可作出行动往往是瞬间的决定。 小时候还住在老城区的私人楼片区时,她就整天和小区里的哥哥姐姐上蹿下跳,活脱像个男孩子。她学东西也快,别人玩什么,她也必须要会玩什么。所以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会骑自行车、溜冰和滑板。 小孩子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个月,那些装备就堆在家里的角落积灰。 叶一竹刚把一只脚踩上去,熊振宇询问她:“需要帮你拿衣服吗?” 她才跑完步,身上还是黏糊糊的,外套自然也穿不上。 “谢谢。” 说着谢谢,她却利落把外套套上,敞着拉链,然后问他:“是这样上去吧?” 熊振宇干笑两声,若无其事收回落空的手。 “对,大胆一点,身体尽量保持平衡。” 她小时候玩过的是扭板,对于直板,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果然,两只脚刚同时踩到板上,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歪斜。不过好在肌肉记忆没有完全消失,为了保持平衡,她下意识扭动双腿,试图用从前的玩法来控制脚下的直板。 可没走多远,她就掉下来了。 品尝到新奇的刺激感,她不由得呼了口气,想再尝试一次。 熊振宇有些好奇问她:“你以前玩过吧?” “很多年前的事了。” 叶一竹点头认同,边说边再次站上去。话尾有些颤抖,她在板上晃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往前滑了几米。 “这真挺难的……”她展开双臂小心翼翼低头探寻滑板和地面,逐渐找到了感觉。 其他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停下来看她,朝她欢呼几声。 “可以了!你算有天赋的!” 叶一竹轻轻从板上跳下来,没有回应他们的喝彩。 夕阳已经彻底被高楼吞没,实验楼的灯光还没有亮起,四周有些昏暗。远处乌泱泱的人朝教学楼缓慢移动,跑道的人烟也稀少许多。 她理了理头发要回去,却听到熊振宇向自己发出邀请:“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她一时怔住,没有作答。 旁边有个男生站起来,把手边的滑板放到地上,一只脚踏上去,然后行云流水地绕着空地滑了个圈。 “同学,加入我们吧!你看别的社团都办得风风火火的,就数我们最寒碜,人就这几个,场地也就这点儿……” 他边滑边可怜兮兮地向叶一竹诉苦。 叶一竹打量四周,情况的确属实。毕竟在高中校园,大家大多倾向于诸如街舞社、辩论社这些大社团,没几个人会对滑板感兴趣。 “你要是怕耽误学习……哎呀我们社团根本不存在这些问题!”另一个男生很是乐天地挥挥手,“来去时间自由,什么狗屁规定都没有,你来了随时都可以滑,还有宇哥免费教学!” 又是宇哥。 叶一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排斥和厌恶,她扭头看到熊振宇正倚着操场旁的围栏看着自己,似乎对自己手下“广纳贤才”的能力很是满意。 他们这群人崇尚标新立异,自然不会穿校服。 熊振宇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夹克,深灰色的运动裤,脚踩上千元的球鞋,头顶红色棒球帽。在晦暗和斑驳中,眼睛里似乎盛放着巨大的热情。 “我从来不参加社团,因为我嫌麻烦。”她不带什么感情当着众人的面出口回绝,让那几个人大失所望。 上课铃不紧不慢打响,在空幽的校园上空盘旋。 叶一竹好奇看向那几个不为所动的人,“你们不上自习?哪个年级的巡逻这么松?” 肯定不会是高二的。 这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叶一竹虽然平时不怎么关注学校里的人和事,但好歹也上了两年学,就连文科班那群人,她都混了个眼熟。 “学姐着急上晚自习吗?” 熊振宇慢悠悠站直身体从树影下走出来。 叶一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带着极强的防备感,心里被层浓重的不安包裹着。 那几个人听到熊振宇的话,显然都有些错愕,有人甚至直接问:“你俩认识啊?” 一副受到了欺骗的样子。 不过,叶一竹的人和名,在此刻的一中,他们不知道的人,才显得另类。 叶一竹在心里冷冷嘲笑那几个人。 而熊振宇,显然不是另类。 他始终没有移开和叶一竹交汇的视线,见她迟迟不开口,轻笑一声:“看来你还是不够信任我们。刚才彭飞都说了,我们社团没有这么多狗屁规矩。换句话说,我们就是个地下组织。” 思忱许久,叶一竹笑了笑,盯着他身后的滑板说:“听起来的确挺诱人。” 彭飞这句话,暗自兴奋,握拳和身边的人比了个“耶”。 一群只有大老爷们儿的社团,突然加入进来个女的,还有几分个性和姿色,的确是件值得欢呼的事情。 叶一竹和他们四五个人一同从实验楼走向教学楼。上课铃已经打响了两遍,整个校园静悄悄的,他们一群人都声势浩大,丝毫不惧。 到了楼下,叶一竹对他们说:“需要自己带设备吗?” 彭飞有些愣住,望了望分在眼前的两个岔路,心里暗自琢磨她是高二还是高三的。 一时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着急,静静望着他们。 “不用,我们有多余的板。”熊振宇出口打破沉默,过了一会儿,又说:“实在不行你滑我的,我是老手,你是初学者。既然加入了我们,我就一定负责把你教会。” 叶一竹打量他,点点头:“先说好,我只是目前对滑板比较有兴趣,并不是要加入你们。” 彭飞把手搭在熊振宇的肩膀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叶一竹那张冷淡的脸。 “美女……啊不……学姐,用不着这么警慎吧。我们虽然是个地下组织,可干的都是正经事,平时就只是滑滑板,翻不了天。” 叶一竹不紧不慢看向熊振宇,和她的目光对视的那一刻,他也丝毫不惊不慌,嘴边勾着一丝探寻的笑。 “那说不准。” 她语气轻佻,说完便转身离开。 “哟!” 正好和高其碰了个正着。 高其的眼里写满好奇,不禁多看了两眼那几个手持滑板的男生。 “你还滑滑板呢?” 叶一竹觉得莫名其妙,明明自己和他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交集,他却自来熟。 “怎么,女生不能滑滑板吗?” 高其也觉得莫名其妙,这女的仿佛天生带刺,总板着张脸,说什么话都让人觉得冷冰冰的。 想起上次被她骂,他新仇加旧恨,快跑几步拦住她。 “我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哪儿惹你了,真是莫名其妙……” 她蓦地停下来,微仰起头,淡淡开口:“我们认识吗?” 高其哑口无言,几次想说话,却只得吃了哑巴亏。最后,脑子灵光一现,贱兮兮对她说:“你不认识我正常,可我认识你不就够了,对吧?” 叶一竹面不改色,幽深的瞳孔却骤然蹿出一股冥火。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报复 一群人走回教室的路上还在讨论叶一竹。 “那女的挺有意思,长得不赖,说话还一套套的。”彭飞遗憾摇头:“只可惜,是个学姐。” “学姐怎么了?” 落在后面的熊振宇冷不丁开口,几个人一愣,随即发出惊呼:“嚯,这么会儿就瞄准目标了!” 熊振宇笑而不语,伸手把帽子摘下来捋了捋头发,说:“你们真不知道她?” “什么啊?” 彭飞几个人一头雾水。 听完视频那事,几人大惊失色。 他们平时虽然不怎么关注校园里七零八碎的传闻,可对李宇却有所耳闻。 “哥们儿,你可想清楚啊,那可是李宇的人。” “他俩处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愣愣摇头:“没……有吧。” “那不就得了。” 熊振宇将手里的滑板随意往地上一扔,脚踩上去俯身滑出去,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 彭飞啧啧两口,不过他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叶一竹看上去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敢主动“勾引”李宇,深陷流言蜚语还能从容潇洒在校园乱蹿的,能不是狠角色吗。 以后每天下午放学,除了跑步,叶一竹又多了一项新活动。 她有底子在,上手快,熊振宇也是个好老师,不出几天,叶一竹就在他的带领下如鱼得水。 熟练驾驭之后,征服感和成就感让叶一竹越来越喜欢这项活动,有时候连跑步也不去,晚自习之后也会到实验楼那片空地滑上半小时。 李宇小半个月没有出现在校园,那件事渐渐被遗忘,毕竟这个时间,到处都充斥着高考的紧张氛围。 不过,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流言。因为那些备受关注的人,总能制造舆论。 最近,赵晓玫频繁和顾盛廷出现在校园,被人问道时,她却总红着脸回答“朋友而已”。 不知道是走到哪一步的朋友。 每天晚自习,她都会到三班门口等顾盛廷,然后两人丝毫不避讳地并肩离开。 * 等人走得差不多,叶一竹才开始收拾今天的作业,拿上熊振宇放在她这里的滑板。 他见她最近滑得上瘾,又得知她外宿,买个滑板挺麻烦一件事,所以干脆把自己的借给她用。 意图太过直接和明显,叶一竹自己又的确需要,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滑板的重量让她拿得有点勉强,刚走出教室,熊振宇就将滑板接过去,嘲笑她:“亏你还天天跑步。” 她前几天摔了一跤,左肩到现在还有点疼。揉揉肩膀,叶一竹吹了口气:“跑步和力气又没有必然联系……”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倒有几分赌气撒娇的意思。 赵晓玫生怕背对的叶一竹注意不到自己,故意提高音量,十分雀跃:“他们早就开喝了,就等我们过去呢。” 熊振宇抬头看了眼,脸色沉了沉,叶一竹感觉到手边不远距离的温度,不由自主侧过身。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分明,腕上的表换了一只,在灯光下折出微微光亮。 叶一竹垂眸,看到顾盛廷手里提有个牛皮纸袋,里面花花绿绿,一看就是女生的东西。 “你说我是现在换衣服还是到了二楼后座再换?” 对于身边人的满脸期待视而不见,顾盛廷余光被站在角落里的那两个人占得满盈。 仿佛能看到她嘴角勾起的冷笑和嘲弄。 “随便。” 顾盛廷没有丝毫停留,跟着失落的赵晓玫很快就隐没在昏暗的楼道里。 “认识?”熊振宇的询问让叶一竹慢慢收回视线,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你觉得他们是在处对象吗?” 她的问题把熊振宇难住。他下意识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漫不经心回答:“那是顾盛廷和赵晓玫吧,最近校园里不都在传他俩的事。” 身边的人笑了笑,眼底的明媚闪烁,熊振宇看得有些出神。 好像是第一次见她笑,可这笑多少有些嘲弄和不怀好意。 信誓旦旦地说她污蔑他,辩解自己没有挖兄弟兄弟墙角。那样真诚的语气,被污蔑的愤怒,她真就差点信了。 “嗯,烂人总是会和烂人走到一起。” 被他骂“贱人”,赵晓玫还不是厚脸皮往上贴。 * 十一点的时候,熊振宇被一帮兄弟拉去上网,他原本想和叶一竹一起走,可她却说还要再滑一下。 空旷幽静的实验楼前不断回荡剧烈的碰撞声,不知道是不是持续太久,叶一竹渐渐失去耐心和兴趣。 最后一下,她整个人从滑板侧落,险些跌倒。 滑板被推出去很长一段距离,最后缓缓停在操场旁茂密的树影中。 实验楼这边通常不会有人经过,除了正在修建的食堂不停发出的机械碰撞声,四周幽静得让人发怵。 她随地坐在台阶上,吹风发呆,直到保安带串钥匙来锁门,叶一竹才松开捂着隐隐抽痛的小腹手缓缓起身。 痛经这回事情,总会打她个措手不及。她喜欢侥幸,所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正儿八经吃过药、看过医生。 咬咬牙就能过去的事,最近几个月却越发猖獗。 上次运动会,痛经就把她折磨得苦不堪言,差点没死在跑道上。 将近十一点半,学校附近的药店都关门了,叶一竹在宁雪的帮助下才知道东街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虽然家里就有现成的医生,可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药,小病小痛,能硬熬就硬熬,以至于让她真产生了自己百毒不侵的错觉。 深夜的街道很空旷,夜的喧嚣在悄然离去。 她拖着巨大滑板,足足了二十多分钟,才隔着两条马路看到那家店的招牌。 准备过马路时,身后突然传来口哨声。 她原本不打算理会,可那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边。 四五辆电车将她团团围住,都是生面孔,除了没有穿校服的赵晓玫还有上次在二楼后座被她拉黑微信的男生。 也不难怪那些在学校认识她的人就算在二楼后座和她面对面也认不出她。 千篇一律肥大丑陋的校服实在太限制人外貌的发挥空间。 赵晓玫散下千年不变的丸子头,叶一竹才知道她的头发烫着好看的水波卷。她的五官本就出色,上了妆后更是精致惊艳。绿色露脐装,紧致的牛仔裤勾勒出苗条的身材。 她从一辆车走下来,张扬跋扈,给人感觉比在学校时还要狂妄得意。 叶一竹本来有些奇怪他们为什么会跟自己一路。 上次在操场那笔账,叶一竹自己都还记得,何况被砸的人。 叶一竹无声叹了口气,那口气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就被人从背后拽住马尾。 他们把她拖进公园厕所后面的一条小道,这里一点光源都透不进来,伸手不见五指,让人对未知产生巨大惊惧。 当有人打开手电筒时,叶一竹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晃得生疼。 手里的滑板被一股狠力抽走,赵晓玫尖锐的声音在安静中尤为清晰。 “阿文,看看吧,是不是你家熊振宇的滑板。” 另一个方向响起女生的冷笑,紧接着是滑板被摔到地上的巨响。 叶一竹心底闪过无措,隐约意识到无形中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几人窃窃私语说了些什么,赵晓玫慢悠悠转过身将手插在胸前,戏谑笑着注视叶一竹。 那个叫阿文的女孩一脚踩在滑板上,另一只脚撑地,不紧不慢滑到叶一竹面前。 “熊振宇的滑板怎么在你这儿?” “我借来的。” “借来的?”阿文天方夜谭好笑,嘲讽她:“不至于吧,你爸不是贪官吗,一个滑板都买不起?”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叶一竹抬眼死死瞪着她,阿文感到背后一凉,却立马黑脸猛地松脚。滑板猝然碾过叶一竹的脚尖,上下的疼痛让她不禁倒吸口气凉气。 “你多大的面子,让他肯把看得比脸还重的滑板借给你。” 话里是恨入骨髓的嫉妒。 叶一竹勾了勾嘴角,拢紧身上的外套,往后悠然靠去。 “多大面子你也看到了,而且是他主动借给我。” 阿文不可思议睁大眼睛瞪这个“死到临头”却依旧狂妄的人。 一巴掌果决落下,甚至连阿文都没反应过来。 赵晓玫搓搓发疼的手,慢悠悠开口:“贱不贱啊,勾引别人男朋友还理直气壮的。” 叶一竹缓缓抬起头,眼神阴郁地面对她们如狼似虎的视线。 “我不知道。” 阿文气极反笑,用手指着她嘲讽:“贱人都是这样给自己找借口的。真看不出来啊,看着老老实实,却净干这么不要脸的事。” 赵晓玫好笑出声,拍拍阿文的肩膀,“她老实?你是没看到她主动往李宇身上贴的时候,那股骚劲,隔着屏幕都快要把我熏死了,哈哈哈……” 男男女女的笑声如同扭曲的声波,震得叶一竹的脑神经一抽抽发疼。 “真的啊,快让我看看,原来是个惯犯……” 赵晓玫刚掏出手机,叶一竹镇静问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人停了停,却没有理会已经狼狈不堪的人。 原本站在外围抽烟的男人也围过来,对着小小的屏幕时而发出惊叹,时而发出意味深长的爆笑。 “李宇不知道睡了多少女人,有没有病都不知道,她真是有够贱的……” 阿文说这句话时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充满嫌弃。 彩色的光打在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将上面肆虐扭曲的表情无限放大。 “都是往上贴的贱货,谁又比谁高贵?” 轻飘飘的语气让窃笑戛然而止,其余人还不明所以,赵晓玫的脸色却猛地沉下去。 她把手机塞到一个男生手里,扬起下巴,和叶一竹四目相对。 明明叶一竹惨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却觉得她的眼角、嘴角,甚至于每一根睫毛都充满讽刺的笑,刺到她心上。 她点点头,慢悠悠走到对面。 灯光偏到另一边,叶一竹看不清她的动作,自己又被突然剧烈疼痛的小腹激得弓了一下身体。 下一秒,生闷的疼痛就穿透头颅脑髓,让叶一竹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世间所有的声音就要全部消失。 篮球落到地上,弹了几下,发出沉实的声响。 阿文惊得张大嘴,替赵晓玫拿手机的那个男生将烟含回嘴里,走过去一手捞起篮球。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叶一竹躬着身体靠在斑驳脱皮的墙上,混杂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突突的心跳声。 赵晓玫扬起舒爽的音调,眯眼睛享受她无法抵抗、反抗的模样。 “被篮球砸的感觉怎么样?很爽吧,我免费再赠送给你一次……” 话音未落,她就迫不及待接过男生手里的篮球。 “悠着点,真可能脑震荡。” 她翻了个白眼,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她砸我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醒她?” 说完,她使出全身力气,把篮球砸出去。 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视野的叶一竹感到股疾风直直朝自己杀过来,脚下如有千斤重,小腹处牵引着她所有的痛觉神经,她感到全身无力,就连思绪都变得混沌。 突然,一声迅疾闷响停在耳边,她隐约感受到有衣服在摩挲自己的额头。 “顾……” 赵晓玫把球扔出去的一瞬间看到从杂草中越过来的人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这刻看清那张冷峻的脸和发生在眼前的一切,过了几秒钟,她还是如同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艰难发出一声。 叶一竹移开捂住头部的手,恍惚中看到那张淡漠的脸,薄薄的唇紧抿,下颌线透出阴冷。 “你他妈谁?” 那个男生警惕上前几步,只见顾盛廷突然把篮球扔出去,吓得那人一激灵,停住脚步。 顾盛廷没看赵晓玫一眼,徐徐转身,问她:“能走吗?” 她长久凝视他,笑了笑:“不能走你要抱我啊?” “你的背要借我靠吗?” 如出一辙的语气,看样子是没被砸傻。 他伸手推她的后背,像那次运动会去校医室一样。 叶一竹踉跄几下,又突然被他揪住领子。 任由他带着走了几步,软软的身体突然被迫停下来。 章矩气喘吁吁从外面跑来,顾盛廷微微侧头,余光肃杀,看着那个给赵晓玫捡球的男生,“章矩,这小子你认识?” 面对顾盛廷和身后几个早就如同石化的人,章矩咽了咽口水。 顾盛廷冷冷开口:“我提醒过你,别招惹她。” 买药 从小道出来后,顾盛廷一言不发走在前面,跨坐上车,却迟迟不见人跟上来。 耐心耗尽,他回头正想破口大骂,却看见团单薄的身影蹲在地上。 抑制住涌上来的火,顾盛廷一言不发移开视线,趴在车头,点了根烟。 前方的夜,灯光簇簇生花,清冷的空气中飘来树叶婆娑的细碎声响,巨大的蓝色夜幕星辰零散。 仿佛一天才刚刚开始,还有很漫长的时间。 脚步声渐渐靠近,他掐灭烟,扭头。 “可以走了吗……” 其实他被吓了一跳。路灯下她的脸色惨白得泛亮,左边那只耳朵却又红得像烙铁,瘦薄的身体在宽大外套下,隐隐约约地抖。 她松开牙齿,干涩嘴唇上鲜红的血色转瞬即逝。几次欲言又止,好像痛得连说话都成了问题。 “痛?” 他的视线扫过她一直用手捂着的小腹,有些不自然地扭头,皱眉表现出鄙夷和烦躁。 原本以为会等来她没好气的驳斥,可最后只听到虚虚地抱怨:“没被篮球砸死,可能会痛经痛死……” 几个字在空中打了个转,飘幽幽钻进体内,顾盛廷佯装无意朝那边的药店扬了扬眉。 “过去买盒布洛芬?” 嗯,她就是在等他主动开口,送她过去。 明明雀跃得不行,因为他的反应力松了口气,可话出口还是变了味: “你把我送过去就行,我自己进去买。” 想起上次他到小卖部买卫生巾引起的小小风波,叶一竹就觉得好笑。 他把车头掉了个方向,冷哼一声:“我也没说要进去给你买。” 叶一竹走了半小时都来不到的地方,中途还差点丧命,他开车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抵达了。 下车时她用手攀住他的肩,很快就落了地。 店里空无一人,她正想出声,一颗脑袋突然从柜台后伸出来。 店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没先开口。 “要什么?”他打了个哈欠,扯下耳机,手里还捧着停留在游戏界面的手机。眼睛在叶一竹身上游离,大概是觉得大半夜头发凌乱走进药店的女人很古怪。 “布洛芬。” 她回答得很坦然,店员愣了愣,才迈出脚步轻快走过去拉开一个柜子。 “有,要几盒?” “一盒。”这次她回答得有些犹豫,突然又想起什么,略微艰难地掏出手机,打开和宁雪的聊天界面。 “还有益母草颗粒……” 店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对上他的目光,“有吗?” 店员清了清嗓子,大抵是觉得有些尴尬,漫不经心应了声,穿梭在各个药柜手忙脚乱地寻找。 等待期间,她环顾这间明亮整洁的药店。看向门外时,孤零零停在路边的车上空无一人。 她刚想走出去,店员大喊一声:“一共四十六,怎么支付?” 走出药店时吹来阵风,顾盛廷重新坐回车上,看到她拎着一袋子的药:“你搞批发来了?” 她向他解释:“宁雪让买的……” 他似乎也不想听,话音刚落,就抬起只手,扔了瓶矿泉水给她。 手忙脚乱接住后,叶一竹脸上浮出迷惘和无措。 他懒得解释,把手搭在车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望着远方。 叶一竹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后座,拿出布洛芬,稀里哗啦的撕扯声格外刺耳。一下子灌了大半瓶水,胃里胀得难受,让她突然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 车在凌晨寂静无垠的大道上飞速前行,卷起的尘埃消失在滚滚漩涡里。身后太久没传来声响,顾盛廷放慢车速,冷不丁开口:“没死吧?” 细碎的声音在呼呼风中摇摇欲坠。 “就是头好晕。” “真脑震荡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过了一会儿,她微探出头,后视镜里出现她别有风情的一张脸。 “上次赵晓玫去医院了吗?” 他和镜子里的一双眼睛紧紧对视,冷哼一声,挖苦她:“还记得自己作的死,看来脑子还算清醒。” 她虚虚笑了一声,忽然问他:“顾盛廷,我能靠你吗?” 耳边只剩下风声呼啸,闷闷的声音从他喉咙逸出来:“靠都靠过了,装什么矜持。” 话音刚落,伴随她痴痴的笑声,背后多了一道力度和一片温度。 背脊不觉绷紧,他望着萧索的前路,问她:“平时不挺牛的吗,刚才怎么这么怂,躲都不躲。” 如果不是他刚好赶到,赵晓玫最后那一扔,直接能给她脑袋砸开花。直到现在,他接住那个球的手掌都是酸麻的。 “我知道躲不掉,不做徒劳挣扎。” 她双眼无神,思绪游离,脑子一片混沌,整个身体又沉又疼。 “这是我该挨回来的。” 他不为所动冷冷一笑,不用开口,叶一竹就知道他又要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来讽刺自己。 闭上酸涩的眼睛,仿佛要被巨大的漩涡吸附进去,却听到他说:“今天要不是我,你真可能死在里面。” 黑暗中天旋地转,风似乎变柔了,软糯细笑透过胸膛穿进他的体内。 “这不是有你吗……” 一辆货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音响里忧郁的女声在午夜无人的街道肆虐霸道的吟唱,震耳欲聋。 顾盛廷低骂一句粗口,快速扭摆车头退到路边。 巨大货车将他们甩到身后,在星罗棋布的城市中,他们不过是渺小的一点。 歌声随着尘埃滚动的声响渐渐远去。 顾盛廷感到背后有处温热湿濡正渗透过单薄的衣物融进血液。 * 车在小区门口停稳,叶一竹睁着模糊的双眼,仰望环顾着四下漆黑紧闭的窗户。 昏黄残败的独盏灯光下飞虫萦绕,保卫室里的电视在放映《乡村爱情故事》。 好像是在云端做了很长的一场梦。 顾盛廷等了许久,磕着瓜子沉浸在剧情里的看门大爷也没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 他不耐烦地按喇叭,一声刺耳的长笛穿透寂静黑夜。 叶一竹皱眉,“讲点文明好吗。” 他微微侧头,冷冷说:“下车自己走进去。” 她轻笑一声,很快就轻巧落地。 车子的重量徒然减轻许多,他扭头看她垂眸将外套领子拉到下巴,高瘦的身影站在那里显得很孤凉。 风一吹,还真就倒了。 叶一竹站在那里不过三秒,眼前突然一片黑,整个身体摇摇欲坠,幸好旁边就是门柱,她及时贴上去,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抬头和他狡黠的眼神交汇在空中,心头闪过一阵局促,她咬住嘴唇,嗔怒着和自己较劲。 他勾了勾嘴角,在大爷打开门走出来的同时下车。 “你们干什么,三更半夜的……” 顾盛廷对紧闭的闸门仰仰下巴,“让我们进去呗。”态度极其恶劣,明明是求别人,却一副我是老大的狂妄。 叶一竹无言以对,面对他求助的眼神,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 “小区不让外来人员进入,走走走,别打扰到人了!” 大爷刚正不阿像撵苍蝇一样驱赶他。 “大爷,您故意的吧!我前几次都进去了也没见有人拦我……” 大爷脸色十分难堪,瞪了他几眼,又提高音量:“就为难你怎么了!小小年纪,懂不懂得怎么跟长辈说话!” 顾盛廷最烦和人说话突然就拐到人生大道理上。他气郁不顺,吹了口气,伸手胡乱拨了两下头发,肉眼可见的烦躁。 叶一竹靠在墙边,悠闲旁观他和大爷的“战争”,不由得笑了。 平时他总是副不可一世的狂傲样子,没想到软肋竟然是保安大爷的说教。 “你再吵?她也别想进去!” 争吵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站在角落的叶一竹,触及她嘴角僵住还没来得及消逝的笑意,微微怔住。 大爷从鼻孔嗤出最后一口气,脸色依旧黑得像煤炭,威胁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掠过。 叶一竹似乎也不急,慢悠悠叫住大爷:“大爷,以往我每次过了十二点都是您给我开门的呀。” 大爷瞥她一眼,又意味深长看向顾盛廷,口气已经松了大半,态度却依旧坚决: “每天进出这么多人,你们又是暂租在这里的学生,我哪里记得这么多。” 顾盛廷嗤之以鼻,冷笑一声,找到平衡似地盯着脸色有些难堪的她。 “他妈的,让你下来就下来,废什么屁话!” 顾盛廷压着烦躁对电话低吼,过了一会儿,又骂道:“一点半怎么了,反正你他娘的又没睡!” 叶一竹蹲在地上,仰头看他:“求别人还一句三个脏词,让你好好说话怎么这么难……” “他活该,磨磨唧唧的,没个痛快。” 挂掉电话,顾盛廷从口袋里摸烟,烟瘾肉眼可见的大。 她默默看他熟练的动作,喃喃出声:“我很好奇,高其怎么会和你成为朋友。” 吞云吐雾,似乎才是顾盛廷原本的模样。烟气遮住阴沉俊朗的脸,他斜靠在车身,隔着一段距离注视她。 “我欠他的呗。” 十足的玩味语气,叶一竹愣了愣,在偏过头的瞬间笑出声。 舒展开的眉眼是晦暗光线中绽放的星光。 一支烟快抽完了,高其才踩着拖鞋不紧不慢跑下来出现在他们眼前。骂骂咧咧,眼睛都没睁开就大呼小叫:“你他妈又抽什么风……” 跑到门闸,高其神色惊恐地看着眼前一幕。 叶一竹不紧不慢从地上站起来,顾盛廷则紧紧盯着她每一个动作,生怕出意外。他把烟头扔到脚边踩灭,直接冲门卫室一直偷偷打量他们几人的大爷扬眉。 “去和那老头说,放她回去。” 顶着鸡窝头的高其足足呆了十来秒,才被叶一竹突兀的嘲笑声惊醒。 他急忙伸手整理自己,希冀能挽回一些形象。 顾盛廷突然站起来狠狠踢了他一脚:“他妈的,没人看你!” 高其习以为常,讪讪看了眼叶一竹,心里明白些什么,难得没有顶嘴,反倒狡猾笑了几下才慢悠悠走过去和大爷交涉。 叶一竹长久凝视顾盛廷线条分明、峻冷的侧脸,突然说:“高其其实长得还可以。” 他转过身,掩去瞳孔那点比黑更深的颜色,却怎么也无法将她眼底渗出来的媚态笑意清除。 也不知道高其是怎么和大爷说的,当闸门升起时,叶一竹没有丝毫犹豫走进去,却突然停下来转身对他说:“好不容易通行,你不进来?” 顾盛廷身形未动,扬起音调反问她:“你要请我进去坐坐?” 这一来一回,差点没让高其的眼珠子掉下来。还没搞明白这两人今晚为什么会在一起,这会儿却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不可估量的一步了? 是个人都会惊奇,都会觉得此刻的自己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叶一竹没有回答,他却低头一笑,语气恢复如常: “原来是怕你一个人回来死路上了都没人发现。” 她会意点头,低头摆了两下身子,迟疑许久,终是举起手里的袋子。 “谢啦。” 这是她所能当着他面做出的最大妥协。 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你借我还”了。或许早就不是了。 在二楼后座那次、运动会那次……还有今晚。 叶一竹很清楚,没有他,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虽然很不想,心里也万般不情愿向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人道谢。可她还是说了“谢”字。 门闸快速落下,将里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盛廷站在昏黄路灯的洒下的光圈里,剑眉凛然,薄唇紧抿,眼睛里有细细的波流。就算他再狂妄不羁,那里面独有的,是少年澄澈的热烈和张扬。 她的身影没入居民楼投下的黑暗,一身红色外套渐渐隐成圆点。 某一刻,叶一竹的行动先于意识,猝然转头,可却只听到了车轮滚过泥沙的声响骤然远去。 布洛芬的药效很强,也许也是因为整晚的惊心动魄,叶一竹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周六的清晨小区里格外安静,叶一竹被闹钟吵醒时,头还是晕晕酸酸的。 校园里只有高二高三的学生,也没有学生会的人值岗,没有太多学习氛围。 因为是补课,大家都会把握难得的机会把校服脱掉,穿自己的衣服,趁这个机会晾骚。 以往叶一竹也是会穿校服的。可经过昨晚这一折腾,校服满是痕迹,不可能再穿出门。 她随身捡了件奶茶白运动服,套在短袖外面,扎了个丸子头出门。 原本打算在门口买个包子,隔着马路却看到秦铭坐在车上冲自己招手。有几个路过的人张望过来,然后又立马低下头窃窃私语。 绿灯的时候,她目不斜视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走过斑马线,径直要走进校门。秦铭急了,立马启动车子追过来叫她:“姑奶奶,你没见着我啊?” 她压住心底的烦躁,“干嘛?” 果然还是心软,对她这种脾性,就是要死缠烂打。秦铭沾沾自喜,仔细打量她,说:“今天挺漂亮啊!” 自打初中毕业后,每次见着她不是在二楼后座就是在一中,她要不就是穿得性感火辣,要不就是把自己姣好的身材藏在肥大校服里。 难得在白天见到这样她,明朗元气,清爽不失风情。 顾盛廷把车开进停车位,遥望一身休闲打扮的叶一竹。 经过一夜的养精蓄锐,她的气色好了不少,脸颊红润,眼睛灵光闪动。眉头的冷漠和厌烦却丝毫没有消退,面对死缠烂打的男孩,她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说人话。” 秦铭摇头叹气:“我就单纯想夸夸你,这都不行?” 她显然不吃这套,转身就要走。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还不行。” 他从车上跳下来拦住她,问她:“这几天群里怎么都没有你的消息?” “没什么想说的。”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两人间一时沉默,她忽然认真问他:“秦铭,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这什么话?” 叶一竹脸色淡淡,说:“没什么,就想告诉你,我其实只有你们这帮朋友。” 可是时间久了,她竟然也开始怀疑:自己和他们是不是一路人。 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她收到秦铭的短信。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清楚,家群也是因为担心你,那天说话才会重了些。那天他会和李宇碰上,是因为打不通你的电话,我们才来一中找你。至于任心,她对所有的事情都很自责。但你们女生之间事情……哎呀,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看开点。” 脚步不自觉停下来,久久盯着屏幕上的字,叶一竹忽然觉得胸口被巨大的棉团堵住。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恍然匆匆抬眼,光泽一闪而过,有些怔忡。 高其冲她打招呼,他身边的人却沉着个脸,没什么表情。 坐到教室,手机不停振动。是熊振宇发来的满屏消息,企图约她见面跟她道歉。 眼不见心不烦,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个账号拉黑。 百无聊赖翻着列表,指端无知无觉停顿在已经被低落底端的那个头像上。 显示出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她发出去的: “出来”。 接人 周末的课堂比往日还要死气沉沉,又是叶一竹最讨厌的数学。四十岁秃顶的男老师已经激情澎湃讲了两节课,依旧中气十足。 叶一竹挪了个位置坐到宁雪的座位上,靠墙,望向黑板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她走神开始回顾昨晚的事。 顾盛廷明明和赵晓玫同在酒吧,可两个人却一前一后出现在事发现场。 一个想要她的命,一个救了她的命。 顾盛廷又是怎么知道她们在哪里行事?还有章矩、顾盛廷和那个男生又是什么关系? 思绪越缠越乱,叶一竹后悔当时怎么没立马问清事情的前因后果。 上次他不吭不响把她的东西从二楼后座拿回来,就已经造成一场误会。 和他那样的人相处,就该直截了当,当面解决。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捧在手里的屏幕就亮了一下。 “小心被抓。” 看清楚那个头像,叶一竹足足愣了几秒钟,直到余光瞥到有人路过窗边。 她惊措扭头,看到顾盛廷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晃了晃垂在身侧手机。 “有病……”她小声嘀咕,却被一声冷喝打断了思路:“那个同学,窗外有这么好看吗,比我的数列还好看?”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把粉笔头往桌上重重一扔。他的话无疑把全班无神的目光都聚焦到叶一竹身上,稀稀拉拉的笑声使沉闷的气氛活跃不少。 叶一竹一时有些尴尬,却脸不红心不跳,缓缓坐正。已经走进后门的那个人又后退几步,朝她得意一笑。 一副小人得志的狡猾样子。 数学课下课,宁雪破天荒赶到教室。 “今天不集训?” “周末一天假。” 叶一竹托腮,一边转着笔一边打量宁雪, 明明也是梳最普通的马尾,穿简洁内敛的休闲装,可骨子里透出来的斐然气质挡都挡不住。 她真的不像艺术生。 别的艺术生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明目张胆不穿校服,在校园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 “我要是你,就出去玩一天,或者睡一天,还来上什么课啊?”叶一竹十分鄙夷,对她浪费美好时光感到痛心。 “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啊,我还不是担心你一个人,怕你太想我!” 叶一竹依旧是个冷酷表情。 可心里却真是暖烘烘的。 宁雪瞥她一眼,没好气问:“看什么?” “美女。”叶一竹扬起语调,轻佻挑眉,一股子媚劲从含笑的眼角渗出。 宁雪突然很兴奋:“叶一竹,现在的你才像个小太妹嘛!” 叶一竹愣了愣,无言笑着望向别处,却不料宁雪突然向她发出邀请:“明晚学生会要去KTV,你跟我一起呗。” “你们学生会聚会,我去干嘛?”她觉得莫名其妙。 宁雪不依不饶,“就当陪我。” “不凑这个热闹。”叶一竹不为所动。如果是别的场合还好,面对宁雪的请求,她肯定会心软。 可这是一中人的局,去的还都是学生会的人。叶一竹对学生会这种组织向来心存偏见。 一群依附着学校为虎作伥的人聚集到一起,自己内部却腐败混乱。大家都心知肚明,全校最“社会”的人都在学生会,多少谣言闲话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叶一竹现在还处在舆论中心,那里面说不准有多少李宇的人。他们看不惯她,她又何必去找不痛快。 周日那天晚上,叶一竹还在想这件事,于是给顾盛廷发了条消息。 “成博宇是不是也和你们在一起?” 除了这个理由,叶一竹实在找不出答案去解释宁雪那天的异常。 起初她以为宁雪只是不适应在那种场所聚会,可转念一想,她在学生会都快两年了,肯定逃不过大大小小的聚会聚餐,怎么会突然需要她陪同。 那边回复得很快,这让叶一竹有些诧异。 “是。” 果不其然。 依稀记得成博宇之前也是学生会的,还是副部长,升高三他才退的位。 正盘算着,又有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确定不要过来接她?” 盯着那行字,叶一竹愣了愣,对面等了一会儿,又发过来几个字。 “人醉了。” 叶一竹直接把手机丢到一边,一股火从心底蹿出来。 从来不知道她这么“能喝”,自从认识了成博宇,不仅三天两头往那种地方跑,还每次都喝得不省人事,经过上回的事,她依旧不长教训。 叶一竹懒得理会,洗完澡再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她静坐许久,突然低骂一声,整个人翻到床上去捡被扔到角落的手机。 距离上条消息发出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她迟疑片刻,果决按下发送键。 等待的过程有些难熬和后悔,她心烦意乱,放下手机去吹头。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震动,她若无其事继续把头吹到八分干。 是一串地址。 这家新开在城南的KTV,叶一竹一次也没光顾过。 前几天靳岑她们在群里拉人,说是这家会所的老板和她有些关系,要大家去捧捧场。当然,除了叶一竹,所有人都积极响应。 这也是秦铭那天找她的原因。 好像有快大半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有参加过他们的活动。 天气越来越热,叶一竹嫌麻烦,没拿外套。黑色紧身弹力裤,宽松的紫色短袖,出门前随便抽了双厚底运动鞋,确认手机满电后她就出门了。 走在将近午夜的街道上,倒也不觉得冷。风扬起搭在肩上蓬松的头发,鼻端飘过一阵淡淡的桃子清香。 到门口时她有些犹豫,站在台阶上发消息,却不知不觉被热情的侍者引了进去。 她其实知道他们包厢号的,却对侍者谎称自己只是在等人。坐在人来人往的大厅,独身一人的她引来不少热切目光。 “一竹!” 突然有人大声喊她名字。 宁雪从电梯走出来,满脸惊喜飞奔过来。任由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一段路,叶一竹才觉得不对劲。 “等等,你没醉?” 过度兴奋的宁雪突然停下来,直视叶一竹阴沉的脸色,眼睛瞪到最大,用下巴在空中画了个圈。 叶一竹正欲发作,宁雪突然甩开手,扯着嗓子磕磕绊绊:“谁……谁说我喝醉了……呃……” 叶一竹悄悄松了口气,但依旧冷脸:“既然你还能下来接我,也就证明你还能自己回去。” 宁雪急了,死死拽住她: “不!你陪我嘛,我求求你了我的好一竹……” 大庭广众之下,叶一竹快要被娇滴软糯的声音恶心死了。不过这下她才彻底相信人的确是醉了的。 只不过没醉到不能自理回宿舍的地步。 而且宁雪喝醉的状态和一般人不一样,也许是她平时就过于开朗热情,不说话时,醉了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去包厢的路上叶一竹询问她都有谁在,大多数人名都耳熟,却依旧不能消除她心中顾虑。 踌躇间,门就已经被推开。 包厢很昏暗,屏幕上正放映彩色画面和歌词,有一对男女在众人的哄闹声中对唱。 宁雪没有像叶一竹想象的那样高声大喊,向大家介绍她,只是拉着她稍稍走到自己座位。 陆陆续续有人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就像面对羸弱敌方那样,全是嘲弄、探究和好奇。 可学生会这帮人精于世故,善在自己真实内核外面披层精致表装,以此来为自己谋求最大利益。 换句话说,他们可以谁都可以得罪,也可以做到谁都不得罪。 能和李宇扯上关系的人——不管这层联系是光彩的,还是不见天日的,都值得他们思忱自己对待叶一竹的态度。 而且,脱下校服后的叶一竹,和平日大相径庭,在这种环境下自然表现出来的驾轻就熟,实在很难不让人多个心眼。 不然下次,被篮球砸中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叶一竹早就感受到了各类目光。 可真正进到这里,她先前的徘徊迟疑反倒通通消失不见。 她认为他们该“惧怕”她。 “哟,又来一个美女,宁雪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就着几秒钟的时间,一个幽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陈束,这手段有点菜了。学校的大红人,你能不认识?” 叶一竹和宁雪同时将锋利目光投向角落,顾盛廷整个人陷进沙发,手里夹着只快燃尽的烟,神色颓靡散漫,整张脸半没在幽暗的灯光里。 隔着段距离看他许久,叶一竹淡淡偏过头,伸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 从外面进来,又走了半小时的路,她汗黏黏的,几缕头发粘在脖子上。 伸出两根细长的指节,慢慢挑开,耳垂微微发红,上面的黑色耳钉格外闪耀。 短暂尴尬后,陈束倒没什么所谓,很照顾叶一竹,和宁雪聊得火热。 顾盛廷盯着她,嘴边的那一小簇火焰在他深沉的眼眸燃烧起来。 身边的林芳坐直身体,和恰好看过来的叶一竹微笑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人低声说:“好像在二楼后座见过她。” 顾盛廷轻笑一声,吐了个烟圈,白雾缭绕在他冷峻五官四周。 “是不是很漂亮?” 淡得快要被嘶吼的歌声遮盖住的几个字让林芳如被雷击惊愕在原地。嗓子被一个个字眼和一丛丛情绪堵得又酸又胀,她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顾盛廷嘴边那抹不明意味的笑淡下去,挑了挑眉,轻浮又嘲弄。 “很骚,对吧?” 比起上一句话,这句话有分量多了。林芳松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摇摇头:“不啊。” 说完又立马凑上去补了一句,“是特别骚。和那个视频里一样,骚气都快溢出来了。” 她看不到身边人骤然布满阴狠的眼角。 从旁人任何一个角度看,顾盛廷和林芳都像是隐在黑暗中旁若无人的亲昵。 叶一竹淡淡收回视线,问宁雪:“成博宇呢?” 宁雪半个身子挂在沙发上,虚脱到不省人事,嗓子里发出浑浊一声:“在外面看到秦倩了,再也没回来……” 真为她捏把汗。还好包厢里很嘈杂,叶一竹替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在起哄林芳唱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话。 陈束突然对叶一竹说:“来者是客,叶同学不得给我们献唱一曲啊!”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和林芳一起,两个美女给我们唱歌,今天大家伙赚到了哈……” 一阵哄闹中,林芳脸上闪过不易被察觉的厌恶和嫌弃。 顾盛廷将目光移到那抹紫色身影上,她倒是不为所动,不慌不忙。 林芳笑着招呼她:“学姐,一起来一首吧,不然他们肯定会让你喝酒。” 众人抱怨林芳把他们说得太狡猾,几个人有说有笑,故意表现给外人——他们才是一边的,其余的都是局外人。 叶一竹冷笑一声,对林芳说:“我唱歌不好听,还是听你唱吧。” “那一会儿得喝酒了哦!”陈束好心“提醒”她。 她微微一笑:“随意。” 林芳去点歌台选歌,叶一竹扭头去看宁雪,却瞥见他手指对着手机点了点。 鬼使神差摁亮屏幕,里面只有一条他发过来的消息。 “唱一首。就当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过了几秒,对话框再次弹出来: “我想听你唱。” ———— 明晚应该会有小高潮 搓搓手 矜持 挑挑选选半天,林芳点了首“矜持”。 叶一竹在心里疯狂谩骂,为什么自己讨厌的人会点中自己的歌单。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不得不说,林芳的声线很柔婉,配上沉醉走心的神情,动情演唱,让原本吵闹浮沉的包厢瞬间安静,只有忧郁柔美的音乐随着幽暗转向灯划过每处角落。 有人拿八卦的眼神去瞧顾盛廷,接着又用鼓舞的目光去看低吟浅唱的林芳。 窃窃私语渐渐充斥在原本安逸沉静的空间里,当再次唱到那句“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林芳露出羞怯神色,却拿火辣目光勾向顾盛廷。 全场起哄鼓掌吹哨。 一切都变味了。 叶一竹被迫从曲子的旋律抽离出来,随手拿起酒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饮而尽。 后来,她真的喝了很多酒,去补偿自己不肯一展歌喉的“错误”。 那群人见她酒量不可估量,起了玩心,一直让她喝。就像是个死循环,她怎么都喝不醉,那群人铁了心要把她灌醉…… 最后还是因为有人提议转场,一切才了无痕迹地作罢。 直到他们转战到二楼后座,成博宇也没有回来。宁雪刚出门就吐了两次,众人没法子,也知道她根本适应不了二楼后座那种场所,便提议先把她送回去。 “宁雪呢?”叶一竹出门前去了趟洗手间,到门口时众人已经整装待发,唯独不见宁雪。 其实她问的是顾盛廷,因为在场的人,她只认识他。正在和林芳说话的顾盛廷看了她一眼,短暂失神,估算了一下她去洗手间的时间,心想:她今晚的确喝了太多。 林芳抢先开口:“她刚吐得厉害,所以就先让人送她回去了。” 叶一竹的脸色果然瞬间沉下去,目光如炬盯着顾盛廷。 “他们往哪条路走了?” “想干嘛?”他不带情绪接起她充满怒火的质问。 她皱眉,脾气爆烈:“她喝得这么醉,我必须要亲眼看到她回宿舍。” 口气坚决,强硬得让人有些不舒服。林芳明显不耐烦,却因为有人在身边不得不装个样子:“学姐,他们也都是宁雪姐的朋友,不会出什么事的。” 叶一竹懒得理她,正转身要走,听到顾盛廷说:“你要不放心,我现在带你追上去。” 林芳错愕地抬头看他,可顾盛廷真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像纵容无理取闹的孩童。 叶一竹微微动了动眉毛,走过去跨坐上车。 两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出发,顾盛廷交代陈束他们:“我们送宁雪,一会儿再过去,今晚我请客。” 众人一时无话,还没缓过劲来,陈束反应算是快了的,连忙点头。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这会儿估计宁雪都快回到宿舍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追上去。 陈束推了把依旧站在那里注视着电动车远去方向的林芳:“你坐我的车。” 林芳气鼓鼓瞪他一眼,把陈束也惹毛了:“你气也没用,叶一竹就是有本事,攀了李宇还能攀廷哥。你不服?不服你追上去啊……” 林芳气结,却无法争辩,冷笑一声:“她算什么东西,顾盛廷刚还骂她又骚又贱。” 陈束叼了根烟,皮笑肉不笑:“男人就好这口。” * 顾盛廷几乎把码速扭到底,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几乎要漂移起来。 即使是这样的速度,叶一竹也丝毫不慌不乱,沉默坐在后面。如果不是车身的重量和背后隐约透来的体温,顾盛廷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人在飙车。 “要死啊。” 极速转过一个弯后,风中冷不丁传来她的怒斥。被酒精浸泡过后嗓音沙哑似夹杂水雾,一种独特的声调。 “我可不敢开太慢,怕某人又莫名其妙给我脸色看。”他漫不经心说得极其缓慢,故意似挖苦。 “你活该。”叶一竹将目光投向道路一侧,静下来的声音很晦涩:“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带她回去的,其他人也就算了,你倒好,明明知道,还放任别人带她走。” “其他人”、“你”。 顾盛廷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不是“我们”、“他们”串联在一起,其他的词汇也能产生分明的界限感。 他不得不承认,他被取悦了,心情快然。 于是他解释:“当时的情况你没看到,她又哭又闹,说不想去二楼后座,好几次差点喊出成博宇的名字。” 叶一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他妈丢人。”她伸手抱住自己的双臂,不知道是冷还是呈现一种防御状态。 他轻笑一声,继续说:“所以我才让那对情侣送她回去。” 叶一竹想了想,把头探到前面,质疑他:“不对。让她单独和别人在一起,她回头再发疯,那对情侣不就知道宁雪喜欢成博宇了吗?”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你他妈傻啊,老子选的人能出什么差错!” 她狠狠朝他背后拍了一掌:“你他妈能不能好好说话!” 那股重闷的力量一直震到体内某处,顾盛廷勾起嘴角,放缓语速:“那你先好好跟我说话。” 驶到风口处,她不自觉贴上去想听清他的话。 “那两个人,怎么会守口如瓶呢?” 她满心满脑还是在想别人的事,顾盛廷吐了口浊气,耐着性子跟她说:“你以为现在她喜欢成博宇还是个秘密吗?” 说话间,他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倾,可还是没用,那两团分不清边界的柔软触感,躲不开。 叶一竹沉默了许久,又听到他说:“那两个学弟学妹都是老实人,和宁雪关系好。至少,不会再出现一个赵晓玫。” 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你拐着弯损我呢吧?” 他笑出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前几天还和赵晓玫成双成对,现在就和林芳打得火热。你说那两个人老实?你们学生会能有什么好人。” 好像她特别敌视这个组织,顾盛廷也不知道她这么大怨气从何而来,好笑又无奈,完全忽视掉她前半段话的冷嘲热讽,提醒她:“你这可也是在骂宁雪。” “宁雪除外。” 她反应很快,没有再说的。 顾盛廷的车是距离学校最后一个路口时追上宁雪的,四个人合力把宁雪送到楼底,再由叶一竹把她抬回宿舍。 磨蹭了十几分钟,叶一竹才得以脱身下楼。 很老实的学弟学妹已经走了,叶一竹打了个哈欠,冲靠在车头的人说:“你怎么还不走?” 他冷冷看她,脸色很不好。 “去二楼后座。” 她似乎有些厌倦,说:“你答应了他们,我可没答应。再说了,本来就是你们的局,没有宁雪我根本不会去。” “你去不去?” 她说了这么多,他却只问了这一句。 “顾盛廷,你在约我吗?” * 比起迪厅,KTV实在是太过乏味。午夜场的二楼后座火爆异常,少男少女你推我搡,在热辣律动的音乐里肆意挥霍黑夜。 刚走进通道,他就不明意味冲她笑:“你的主场。” 她剜他一眼,幽暗灯光里,似嗔又怒,不发一语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注视着扬起又落下的马尾,顾盛廷眯了眯眼睛,不紧不慢跟上去。却碰见刚走进去的叶一竹就被一个男人搂住肩膀。 “哟,稀客啊,好久没见着你了……” 叶一竹拨开那只手,原本充满厌恶的脸上突然转化了情绪,扭头对他魅惑一笑,“我跟别人来的。” 那个男生怔了怔,随即松开手吹了声口哨消失了。 舞池一片轰动,人挤人,顾盛廷一时没找到陈束他们。叶一竹在吧台要了杯酒,一饮而尽后钻进了跳动的人群里。 她其实在KTV就有些醉了,来到二楼后座后却越发放肆,暴露“本性”。其实他说得没错来到二楼后座,她的心安定许多、灵魂自在许多。 顾盛廷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看到她独自喝酒、独自跳舞,姣好的面容充斥着虚浮的痛快。 找到陈束他们开的卡座后,一群人先是玩了会儿骰子,最后莫名其妙开始拼酒。深夜过半,舞池再一次躁动,夜场钢管女王在千呼万唤中走出来。大屏幕上的女人维持热辣笑容,在层层尖叫热浪中脱掉一层又一层的衣服,露出丰腴的翘臀和巨乳,叶一竹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要被震破。 她动了动身体,露出厌烦的神情,嘴里嘟嘟囔囔脏话不断。顾盛廷低头看她一眼——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没个人样。 不过她的酒量的确让他吃惊,从那边喝到这边,混酒,这会儿才有些醉了的痕迹。 也许是被舞曲震得无法安生躺着,叶一竹气呼呼坐起来,伸手去拿酒杯。顾盛廷眼疾手快,这边还在拿牌,另一只伸出去抢先拿走,淡淡说:“这不是水。” 叶一竹晃头晃脑,似乎兴趣寥寥,站起来就往外走。 以为她要去跳舞,顾盛廷掐灭烟,把一手好牌砸在沙发,跟上去。 她穿梭在扭动的人群里,漫无目的,有人贴上来就跳两下,不到两分钟又走开。坐到吧台的老位置,她伸手撑头,侧身望向光影扭动的舞池。 咦,顾盛廷,他不是在打牌吗?噢不是,他被一个身材热辣的女生缠住,两个人似如漆似胶贴在一起。女生露出明艳娇羞的笑,踮起脚尖环手搂住他的脖子,两只脚突然一腾空,整个人尖叫着挂到他身上。 角落里的林芳脸色黑得和背景融合。 叶一竹饶有兴趣地笑了笑,转了转椅子,两脚晃呀晃。停下来时,她望着墙上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液体罐子出神。 不知道喝到第几杯的时候,全场的灯光骤然变暗,伴随着众人充满激情的尖叫,她好奇想转过身去观望。 刚扭头,就险些扎实地撞上站在身后的人。 她坐在高脚凳上,还是只到他的肩膀。 不用抬头,光看身上那件黑色短袖,她就知道,那张冷峻却臭气冲天的脸。 叶一竹突然有些好奇地伸出根手指,勾住他胸前刚才蹦迪露出来的那条链子。顾盛廷不动神色下移目光,任由她拿住那枚吊坠。 在手里玩弄了两下,她就觉得索然无味。 顾盛廷抬手将链子放回衣服里,金属上还有余温,贴到炽热肌肤上时也没有太突兀的冰凉触感。 “你醉了。” 她不置可否,半个身子后仰,屈肘支撑在大理石台面,深切注视他。 两道目光在空中紧紧交汇。 幽蓝浮动的光影中,只见她缓缓垂手,朝前,伸出去环抱他的脖子。 身体不可抗拒地微微向前,同时,她迎上去。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扑在她清澈的双眸里。一张几乎完美的脸近在眼前,过近的距离将他脸上每一处五官无限放大,桀骜、沉郁,纹丝不动。 叶一竹抬头,用自己的唇覆上他的。 高大的身体轰然坍塌似,鲜明的骨骼还在原地明显僵住,他的肌肤烘热烘热,可唇又软又凉。 怎么会有人如此矛盾。 不过一瞬,她又后退,脸上的阴影被光明剥开,露出狡黠得逞的笑。 舞池中央传来一阵暴动,火光破明的瞬间,她被吓得身体一颤,下意识扭头想要去观望。 因为仰面而不由微张的唇被一股强劲力量挡住,叶一竹脑中炸出比现场更爆烈的火花。 为此,宇宙停止运转了几秒钟的时间。 顾盛廷俯身吻上去,精准找到她刚才“犯罪”的地方。迅疾、强势、猛烈、不留余地。 不给她留,也不给自己留。 叶一竹反应过来后伸手推他的同时拼命向往后躲,在发现四周退无所退后,她忽然安静下来。 短暂抽离后,他微微张开眼,看到眼前那双颤抖的睫毛充满惊措。 明明是她主动挑起战争,可现在她却开始胆怯,一副矜持害怕的模样。 他在心里冷笑:暗骂她的装,真是浑然天成。 可那点冰凉冷却不了没有边界的燎原之火。她的唇比想象中还要软,丝毫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凉冷坚硬。 浓烈的酒精混着淡淡的桃子清香,是属于她的味道。 多少次她坐在他的后座,呼啸的风吹散她的长发,恼人发梢胡乱拂过他的背、手臂,甚至到唇、鼻——四月充满寒气的淡香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或许她醉了,或许他醉了。 可两人前一秒都还装作是副清醒自持的样子。 顾盛廷情难自禁,再次吻上去,几次辗转,都是浅尝辄止。滚烫的温度从她的耳根漫到脸颊,她忽然伸手抱住他同样炙热的头,手指插进清爽的短发,掌面几乎能感受到跳动的血脉。 耳边尽是急促深重的喘气,左胸膛里,那颗东西随着撼天动地的音乐上下震动,突突跳动。 她在两颗深沉朦胧的眸子里看到狼狈却痴迷的自己。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这算接吻吗?蜻蜓点水般的触感,重复几次,流连几次,到最后,他的唇似乎沾染了她的味道。 不然怎么会这么好闻,不让人排斥,迷醉至死。 梦中 夜已经很深了,欢乐场气氛持续火爆,昏暗一角里,少年人的血液神经也没有片刻凉息。 失去节奏的粗重喘息比DJ舞曲更有穿透力,心脏似乎在宣泄呐喊,濒临罢工状态,跳得沉重又迟缓,大口吞咽的津液在火辣喉咙里顿滞的那一声响,完全掩盖住铺天盖地的杂乱。 他双手贴在她的腰背,没有嫌隙地抵她坐着的身体。那两团高耸的曲线,与数次顶在后背的触感又完全不同。似乎是他常年打篮球练就的精壮胸膛更硬朗,所以她的肌肤变得更柔软。 “去我那里。” 他能感觉得到平时冷酷女孩一瞬间的怔忡,可这让他更兴奋。如同这个初春,他见过她在校园素面朝天寡言沉默的一面,也见过她在酒吧浓妆艳抹快意自在的模样。 强烈的反差,让他擅于沉着的心体验了番忽上忽下的刺激快感。 他不是什么纯情少男,但精力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侧重于游戏、运动。可尝过少女口中芳泽,那般清凉甘甜,完全点燃他蛰伏十七年的荷尔蒙。 他想看她在自己身下舒展又痉挛。 那天校运会,他走到门口忽然扭头,看她侧身翘臀,眼神纯懵又迷茫。 那一刻开始,就想。 他信心满满,同时理智混沌,只倨傲自大的觉得她也不是什么纯良之人。毕竟她主动仰面印上的一吻,不应该很理所当然地被当作是某种信号吗。 既然这样,他不会再给她机会装。 潮湿的房间里,他让她面对床头洁白的墙跪下。女孩醉得很厉害,双颊粉嫩,怯生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个回眸的动作,让饱满的臀更翘,纤细的腰肢更低。 与校医室里的姿势几乎重合。 但此刻,没有衣物蔽体,没有耀眼阳光,马尾散落成云,更妖媚更妩媚。 他眼睛充血般饱胀,同时有些羞耻——那天过后,他站在浴室蓬头下,一手撑着墙面,闭上眼睛,回忆少女无意摆弄的姿势,长长发出喟叹。 但这,更鼓舞他要驾驭真实柔美躯体的野心。 他贴上去,分开已经弯曲的细腿,高大的身量在此刻完全把她笼罩。这种感觉怪异得让人兴奋——明明平时,她和他站在一起、坐在他车后座,他也不会觉得她有多瘦弱。 手探到前面,如愿从旁渐渐收拢满满握住两团挺立的白乳,但他一时找不到入口,只好短暂空出手扶着下体弹跳的滚烫硬物在黑暗里摸索。 只稍稍碰到毛绒绒中软热的一点,怀中人就敏感地挺起背脊,凉滑的发全都落到他脸上。 他变得很焦虑,烦躁得想砸床,越发用力揉捏、埋头吮吻,试图用已经从容掌握的真切感受缓解下面拙劣的探索。 可最后,一只颤巍巍的小手按了按他手腕,摇摇头,咬唇含泪看着他。 他懂了,阴郁地把人抱着平躺到床上,覆上去,一点点深入吻她的唇。一夜之间,迅速成长一般地释放——不再是浅尝试探,而是强势霸道地席卷索取。 很快,用最原始的方式,他让她软化成水,完全进入她,跟随着她的波泽起起伏伏。 身心都崩裂的满足快感让他先前的沮丧烟消云散,越来越快耸动时,他也会失神去嘲弄:哪有人第一次就后入的。 虽然他太渴望那样,也太自信自己可以。 回南天泛滥的季节,床单枕套都染上比平常更厚重的湿意,但同时,淡淡的桃子味清香又完全风化了恼人的异味。 比连续在球场扣篮几个小时更累人,酒精的浸染下,这一觉,顾盛廷睡得格外悠长。 被反复催响三次的闹钟声震醒时,他保持侧卧姿势,羽绒被完全脱离身体,团成团,被他纳在怀里。 浓烈的宿醉感让他头脑发胀,倦倦懒懒。一阵瑟缩的冷意袭来,可羽绒被却让顾盛廷随手丢到了床尾。 他不喜欢侧睡,更不会抱玩偶枕头入眠,所以怪异的姿势让他颈椎有些酸痛。 更怪异的是,到浴室时,他摸到自己裤裆有一团湿。 妈的。 * 时间很快进入五月下旬,炽热的阳光越发肆虐,悠长的知了叫声在校园各个角落渐起。 少男少女彻底得以摆脱臃肿宽大的校服外套,穿上了更加难以言说的夏季校服。 夏季校服除了胸前的袖标颜色不同,都是白色的立领短袖。而一中的长袖外套有红黑两种颜色,相对来说,男生的黑色会更好看,这就导致每次分发校服的时候,女生都会拿自己的红色去和男生交换。更不用说情侣之间了——两人会互换外套,好像穿着不同属性的校服在校园里晃荡,能给人带来极大虚荣和满足。 看,我有对象。 换句话说,在校园里,可以通过判断一个人穿的校服颜色去判断他是否单身。 比如莫然,在大家都脱下外套后,她却每天都穿着一件黑色校服。 有人问她是不是有情况,她忸怩作态,满脸娇羞。 “听说她和楼上的周振柯处对象了。” 宁雪和叶一竹分享在学生会听来的八卦。 叶一竹没什么兴趣,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拒绝刘圻梅暑假要去德国的行程。 “快看快看!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原本安静的晚修课间突然一阵躁动,宁雪打开手机,划到空间里最新一条好友动态拿给叶一竹看。 没有正面照,只有一对牵着手的影子,文案是土到爆炸的伤感文学。 四周都是女生们尖酸的讨论声,可奈何莫然的确有几分姿色,又多才多艺,能做周振柯的女朋友的确没什么可诟病的。 加上莫然作为文艺委员,人际关系这方面没话说。 至于周振柯,那可是全年级女生票选出来的“级草”。 窗边走过一群男生,他们无视刚打响的上课铃,手里转着篮球大摇大摆往外走,势有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同样张狂的还有直接在教学监控区就拿着手机边看边走的叶一竹。 在后门和那帮人撞个正着。 高其探头多看了几眼才敢确认是她。 “没病吧,大热天带什么口罩。” 不仅带了口罩,叶一竹还带了顶黑色棒球帽,这在凉爽的夏夜的确很显眼另类。 叶一竹把手机收起来,伸手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余光里,那个人手里玩着篮球,漫不经心打量她。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逃课啊。” 好像有段时间没听过他的声音,叶一竹身上莫名起了层薄薄的疙瘩,心空跳了两下。 “关你屁事……” 她没好气地匆忙撂下一句话,加快脚步先他们几步离开。 楼道里回荡着“咚咚”声响,她一口气下了三层楼,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窒的熟悉感如潮涌来,仿佛有只巨手抓着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全身的血液躁乱窜动。 她把口罩拉下一半,任由清新空气灌入,混沌模糊的思绪才如见光明般散开。 这段时间,她一直试图记忆起那晚在二楼后座的后半段。 可喝断片的后果,太荒唐太无力,就像被人扼住要命,无论自己怎么妄图冲破桎梏,最终也只能一次次放弃挣扎。 她甚至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至于那些零零碎碎,真实又虚晃的感觉,更像是场梦。 经过她停下脚步的这段时间,那帮人也已经下到一楼。 她怔忪抬头,正想继续走,头顶响起个沉实的声音:“小心被当做嫌疑犯抓起来。” 叶一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抬眼,仇视的目光被掩在帽檐下,可那股倔强却一点点无声消融在他深色瞳孔里。他同样不回避地把视线全都交付出去,带着审视、探究,似乎要从她若无其事的脸上盯出些什么。 熟悉的感觉让叶一竹心跳漏拍,什么念头呼之欲出,他突然开口:“往工地那边走,学生公寓那边肯定加强了看护。” 最近学生公寓发生了起令人惊悚的“悬疑事件”。 公寓里几乎每一间房门口都被贴上白色纸条,上面有用红色笔迹画出的特殊符号,加上陆续有女生宿舍传出内裤、衣服莫名消失的消息,引得人心惶惶。 宁雪的父母不敢再让她住下去,已经开始每天早出晚归接送她。 住在宿舍和学校周围的学生也提高警惕,害怕得不行,有些人甚至在自己枕头下备了小刀。 学校一开始并没有太重视此事。一个星期过去了,虽然没出什么事,可纸条仍然存在,调取监控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 因为此事已经影响到许多高三学生的休息,这才引起了校领导的重视。着手调查以来,派了更多的保安时刻监察学生公寓周围。 叶一竹被李宇的消息乱了阵脚,经顾盛廷的提醒才反应过来。 她沉默望了他许久。 似乎是觉得莫名其妙,他扬起下巴叫她:“一起过去?” 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陨落。 叶一竹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不甘心。 情绪山雨欲来,她目视前方边走边问他:“对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来得及问你,那天你怎么知道赵晓玫把我堵在龙潭公园。” 他拍了两下球:“原来你关心这事。” “什么?”她侧头,有些不明所以。 却只见他扬起嘴角,笑意盛到眼睛里。 “我还以为你更关心那晚你是怎么回去的。” 还好她带着帽子口罩,不然她惊愕的表情肯定会被他尽收眼底。 前一秒还觉得他的笑容明朗帅气,看得她有些心空,可现在叶一竹只觉得他不怀好意。 “都想知道。” 她偏过头抿了抿干涩的唇,余光却始终落在身边人的脸。 “那天我和赵晓玫都在二楼后座,中途她突然出去了一趟,十来分钟都没回来。” “然后呢?” 他停顿片刻,才又说:“章矩是中间人,他怕出事,就告诉我他们要堵你。” 又走了一道距离。 从教学楼到篮球场不过几分钟的路程,高其他们早已整装待发,对顾盛廷吹了声口哨。 原本打算就此分开,可他突然开口:“干嘛去?”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李宇在外面等我。” 顾盛廷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忽笑了笑,目光下移到他胸膛的位置,自然伸出手,像那晚一样。 “你没见过那些案例吗?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摔倒,直接被饰品刺穿心脏。” 他注视着她的帽檐,无法窥探到她的眼睛。 “喜欢?” 她松开手,说:“只是觉得样式有点特别。” 她不喜欢男孩子佩戴饰品,可这条链子却独特,很衬他,所以她才会多看两眼。 “顾盛廷,你他妈倒是快点啊!” 不停有人催促他。 顾盛廷刚想把篮球扔过去给他们,却听到她说:“你上次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他手里了。” 她微微仰头,用一双闪着微光的眼睛平静注视他。 “是。” 体内掀起一小阵狂风,卷起所有的迟疑和徘徊。 他抬手,只抓住她往回收的一小截指尖,有凉意的湿濡感。 路灯下响起他沉稳的声音:“能应付吗。” 其实她并不能分辨这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笑了笑,转身离开。 ———— 省流:没do 男主才不会趁人之危,他只会做春梦嗯 感谢猪猪 交易 工地仍在施工,走得近了,机器运作的轰隆声像个巨大的无形漩涡,足以把人吞噬。 因为远离教学楼,这边入了夜就显得十分荒凉。昏暗的光线和尘土飞扬的环境让人望而生畏。 叶一竹走过去的时候,几个工人在一堆水泥沙石旁边,围着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板子旁大快朵颐。 看到叶一竹他们见怪不怪,毕竟这几个月来,每天都有不少学生从这边翻墙出去。 “学生,动作麻溜点儿,我刚还看着你们教导主任呢。”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的小伙子善意提醒她。叶一竹并没有停下脚步,只匆匆跟他说了声“谢谢”。 刚走出去,就听到他们在讨论:最近学校巡逻紧,安保人员都多了几倍。 还提起前天有几个男生想从这边翻出去上网,被正好跟着保安队巡逻的副校长逮个正着,灰溜溜铩羽而归。 “还不是因为女生公寓出的那事儿,听说那变态只往女生住的房门上贴纸条。” 有人细思极恐,“学生公寓不是男女混住吗,而且是出租屋,你说那小子做到把所有女生宿舍挑出来的。” “所以才说那人是个变态嘛……” 叶一竹听了一会儿,转眼已经走到围栏下。 地下都是水泥和工具,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地垃圾,并不好下脚。围栏旁边还箍着钢丝网,密密细细的,也不好上手爬。 看来学校真是加强了警戒,她低咒一声,打开手电筒寻觅到最角落有处钢丝网被扒了个精光。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她低头把手机放好,准备爬的时候却看到外面多出个男人。 她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两人面面对峙片刻,那个男人走到一旁,示意叶一竹先翻。 叶一竹觉得最近自己挺倒霉的,怕横生事故,她迅速回头张望一圈,没谦让,艰难翻了出去。 跳下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她整个身体倾斜,撞到那个人身上。 男人不声不响后退一步,叶一竹呼之欲出的道歉生生被咽了回去。 她忍不住俯身握住刺痛的脚踝,暗骂最近真是衰到家了。 “南门还有个口,比这里好爬。” 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叶一竹反应片刻,才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抬头,看到男人穿黑色冲锋衣,领口拉到下巴,整个人恰好隐在黑暗里,散发出阴暗气息。 脑子里突然闪过模糊的念头驱使她眯眼多看了两眼。 彼时男人正用手攀栏杆,背脊微弓,颀长的身影延伸出黑暗部分。火光电石间,叶一竹想起那次天光蒙亮,女生宿舍楼下围栏外的那个人与此刻的剪影完美契合。 除了没有穿工服。 叶一竹无法猜测他和莫然如今的关系,也没有兴趣去探究无关人员的八卦秘事。 男人轻松越过去,摸出一支烟点上,往工地的方向走去。 喇叭声将她拉回现实,李宇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歪着头冲她招手。 他对她的迟到感到不满,她淡淡开口:“最近女生公寓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学校管得紧。” 李宇自上次从公安局出来后,几乎没怎么来上课。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是毕业季,老师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一个问题学生。 何况李宇的家庭背景不是一般显赫。 他和吕家群进局子那事了后,谭处告诉叶一竹,李宇家里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局长,面都没露,就把人保了出去。 而叶一竹虽然拜托刘圻梅要谭处从中调和,却也仅仅只是略微加快了吕家群被放出来的时间,该走的程序可是一点没少。 由此可以窥探,吕家群甚至是秦铭,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惹上李宇,简直是以卵击石,没有一点胜算。 “我让秦倩送给你的礼物还满意不?” 叶一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视频的事,轻笑一声偏过头,语气轻蔑:“都快过去一个月了才想起来问我。” 李宇低头笑出声,用手点着她说:“虽然你和他们淡了联系,可身上这股劲却是一点也没少。” 面对她警惕的目光,李宇舔了舔嘴唇,边摸烟边说:“你很久没去二楼后座了。” 她在心里肆意嘲笑他。 怎么没有去,前两个星期才去过一次,还喝得烂醉。 只不过不是和吕家群那帮人一起。 “要是因为那件事让你和你的好姐妹产生了嫌隙,我还真是不好意思。” 他惺惺作态的样子让人作呕,叶一竹不想和他废话,伸出手冷冷问他:“东西呢?” 他吐了个烟圈,迟迟没有动作。 “这么着急?咱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先聊两句。” 叶一竹不为所动,冷冷盯着他,李宇像是妥协,耸了耸肩,“照片都在秦倩那儿。” “玩别人的女朋友很有意思吧。” 轻蔑的语气让人听了很不舒服,李宇的眼珠子都快顶到脑门上,过了许久,才听到他骤然冷下去的声音。 “你懂个屁,是她自己贴上来的。”他坐直身体,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轻贱的口吻就像在讨论一个妓女。 “我们年级有名的大美女,能让成博宇死心塌地的女人。白送上门来,是你你不要?” 虽然知道秦倩不是什么好人,可叶一竹故作叹惋:“要是学姐听到你的话,该多伤心。” “我发现你也真够搞笑的。在这个圈子,看上谁就跟谁玩一阵,腻了就分开,多正常的事。” “正常?那你们为什么不敢明目张胆、成双成对出入一中?” 如果不是两天前她亲眼目睹李宇秦倩从校外某家旅社搂搂抱抱出来并且拍到了照片,叶一竹根本没有资本和勇气敢站在李宇面前和他谈条件。 原本只是冒险一搏——毕竟她也不能单凭几张照片就断定他们的“私情”。而且她也不会傻到认为他们这么不要脸的人会在乎这种所谓的“要挟”。 李宇的反应让她大吃一惊。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是李宇主动提出来的。 这让叶一竹更加确定他和秦倩的事,也确定他们两人都不想东窗事发。 “怎么说呢,我和成博宇关系不错,他和秦倩又在一块儿这么久,马上就要高考了,别毁了人家前程。” 叶一竹觉得天方夜谭。乍听这番话,仿佛他是多好的人。 李宇满不在意地开口:“老子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秦倩不让说,老子也乐得省事。” 确实,不正当的男女之事,越少人知晓越好,等他玩腻后拍拍屁股走人不用负责也不用承受舆论。 这才人渣会做的事。 谁知道让叶一竹抓到了把柄。 叶一竹站得有些累,后退几步靠到树干上。 “不过秦倩怎么怂了?她也不像是个好人啊。” 现在全校都知道成博宇为情所困,也知道他们在闹分手。 秦倩既然在这个关头劈腿,对成博宇爱答不理,那又何必担心成博宇知道那个人是李宇。 李宇渐渐显得有些不耐烦,把烟头扔到脚下,表情阴冷:“我管她怎么想的,只要不给我惹麻烦,任心的照片还有你爸的事,我们都可以一笔勾销。” 他还是说漏嘴了。叶一竹暗喜,却依旧表现得很平淡。 李宇可以在家里的帮助下进入早就安排好的大学,可所有“后门”都需要一张凭证——高中毕业证。 成博宇虽然在学校是老师同学们眼中品学兼优的学霸,可只怕他在校外也有自己的人脉。 那么由此可见,李宇之所以想用种种东西钳制叶一竹看好吕家群,也是因为他害怕在高考前无法控制大干一场会被记过留档,或是开除学籍,甚至是入刑。 到时候就算他爸是市长,恐怕也不能只手遮天。 叶一竹突然轻松许多,只觉得李宇先前用吕家群的前程来要挟自己十分可笑。 最爱惜羽毛的人是他李宇。 ——满脑脓包,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你说的,那什么时候秦倩把东西拿来了再说。” 李宇思忱片刻,点点头。 叶一竹的手机在拼命震动,是陆建打来的。 焦急的声音透过听筒:“叶一竹快回来,张姐突击巡堂,班里好几个人都没来,她说要给你们处分!” 叶一竹瞥了眼等着看好戏的李宇,从容应对:“你说我去厕所了没?” “说是说了,张姐那老狐狸能信才怪……” 除非她在五分钟内赶回去。 挂掉电话后,李宇悠闲叹了口气:“还是毕业班好啊,一身轻松自在,干什么都没人管。” “你回去吧,要是让你为了见我一面,挨了处分可就不值当了。”他斜着眼睛看她,语气暧昧。 “你现在高二下学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升高三了。这时候被记过,高考前可取消不了啊。” 叶一竹在心里回答他:怎么不值当?今晚冒险磕磕绊绊来见他,获得的信息真是太有分量了。 朝他媚媚一笑,她把手插进口袋,临走前对他说:“期待下次见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的重担徒然卸了下来,翻墙回去的时候格外顺利。为了赶时间,她没有去找那个男人说的南门缺口,原路返回,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到教学楼。 路过篮球场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心里突然慌起来,隐约觉得整个年级的班主任联合起来动了真格。 叶一竹特意从靠近厕所那边楼梯慢慢上去,平复急促的呼吸,走到二楼时,上课铃刚好结束。 以往上课铃刚打响的几分钟内,教学楼还会是一片喧闹,可今天却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某个班里传来的尖锐骂声。 叶一竹深吸了口气,擦干额头的汗,走到后门时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彼时老崔正在走廊踱步,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分列在走廊墙边,一脸吊儿郎当。 高其甚至还偷偷在手里转起篮球。老崔余光一瞥,怒不可遏地伸手把篮球抢过来,指着他鼻子骂:“你怎么不跟篮球过得了!” 其他几个人忍俊不禁,顾盛廷更是直接笑出声。老崔头顶仅有的几根毛都竖起来,开启咆哮模式: “还有你们几个兔崽子!怎么不直接让篮球帮你们高考!” 有人嘀咕:“我倒是想……” “给我站好!”老崔比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低了两个头,伸手去打那人时,像从地上跳起来似的。 张姐在一旁忙着看热闹,感叹道:“你们班这几个都是年级前五十,也不让人省心,更别说我们班那几个了……” 一转头就看到站在后门略微局促的叶一竹。 “老师,我……”她话还没说完,张姐就不紧不慢接起她的话:“上厕所回来了?” 叶一竹虽然心虚,却十分镇定,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高其等人忍不住笑出声,叶一竹有些恼怒地扫过去,张姐走到她身前,挡住了顾盛廷的视线。 除了摘下帽子和口罩,她和半个小时前没什么分别。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翻墙逃课”、或许已经经历过一场腥风血雨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面无表情收回视线直视前方,体内却已经掀起狂风暴雨,老崔骂什么,他也完全没听进去。 张姐狐疑打量叶一竹一圈,又实在挑不出毛病。 其实心里多少是得到些安慰的。刚来到教室时,看到五六个人座位上是空着的,她高血压都要犯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觉得叶一竹这个孩子,骨子里透着这个年纪少男少女固有的倔强叛逆,可她看上去似乎又该像表面上这样安静听话。 走得近了,张姐的目光从她碎发下几个清晰的耳洞掠过,冷声对她说:“去旁边站着,明天交个八百字检讨。” “你们真是越发猖狂了,说了多少次,上厕所只能下课时间去,其余时间一律可以算作旷课,特殊情况也不行。” 学生时代各种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这么死板。 除了叶一竹,那晚四班逃课的几个人都没有回来,包括文艺委员莫然、学习委员许佳安。 也许张姐对两个班干的荒唐行径感到更加失望,相比之下,叶一竹给她在别班班主任面前挽回了面子,所以她并没有太为难叶一竹。 叶一竹老老实实站在墙边,老崔和张姐走进班里后,顾盛廷和站在最边上的人换了个位置。 其他人纷纷用眼神交流,压抑着跃然在脸上的八卦之心。 叶一竹站得笔直,不偏不倚正视前方,仿佛不曾察觉身边的变化。 两个班主任在班里再次强调纪律问题,并且提起了学生公寓的事,严重警告大家安全问题。 “学校最近会加强管控,你们也别想顶风作案,给我收敛点!这是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喂……” 身边人用慵懒语调叫她,她扭头,压着声音问:“干嘛?” “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求我送你回去。” 他没个正形地倚在墙边,斜睨着眼,漫不经心,又不可一世。 以高其为首的几个人发出冗长的“吁”声。 两边的教室同时变得闹哄哄,七嘴八舌询问老师这件事处理的进程。 叶一竹微微扬起下巴,风拂起的碎发勾勒着下颌线,一双明亮的眼中似有水波流转。 前面是明亮的教室,她却只看到身侧倨傲的少年。 ———— 那个工人、女主和李宇关于“处分”的对话敲重点 危机 各班班主任一再强调住在公寓或者是校外的女生尽量结伴而行。 下了晚自习后,整个教学楼一片哗然,有成群结队去找男生送自己回宿舍的,甚至有被吓哭的。 叶一竹收拾好的东西,插上耳机,独自离开混乱现场。 夜幕沉沉没有一点星子,仿佛在为校园里的动荡惊惶渲染气氛。叶一竹刚回到出租屋,外面就开始狂风大作。她看了眼天气预告,台风已经着陆,后半夜有暴雨,气温骤降。 脱下身上黏糊糊的外套,她有些懊恼,后悔今天不该穿它。 从工地翻出去,又狂奔回教室,这件衣服没洗过是万万不能再穿了,可明天偏偏还降温。 她痛骂学校死板的狗屁规定,拿上校服走向洗衣机,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钥匙,却突然看到衣服后摆沾上了一片不明物。 因为都是红色,所以并不能轻易辨认。 她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裤子,很干燥,而且最近也不是经期。 又翻了两下,她有些惊愕——外套左边一大片都沾上了红色粉末状又有些粘稠的东西。 她很是嫌弃,转而把衣服丢进水盆,反正今夜有雨,洗了也晾不干,索性先把那些脏东西泡晕开再说。 她猜测是在工地沾上的东西,顺便庆幸幸亏夜晚光线不好,不然被张姐发现了还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呢。 洗完澡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有些后怕。 连李宇这种混世魔王尚且害怕因为处分拿不到毕业证,她害怕也是合情合理的。 白晃晃的灯光刺得眼睛有些酸涩,叶一竹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变得畏手畏脚。也许真的是因为快要上高三了,可她对自己的未来仍然迷茫;也许是因为她和那些人许久没有联系,让她渐渐忘记了那些锐利张扬的心气。 虽然有些难过,可她明白,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自己的选择。 * 一夜狂风大雨,到了第二天依旧没有停止的趋势。 街道上散落着残枝树叶,乌云密布,重灰色的天空压抑非常。 不过是走了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叶一竹的裤腿就湿了大半截,只穿了短袖而露出的胳膊上也都是雨水。 由于天气恶劣,临近上课时间,仍旧有大半人没能按时到达。 宁雪看到只穿了短袖的叶一竹,又开始说她:“姐姐,你还真是另类,昨天大热的天你套个外套,今天狂风暴雨您倒只穿件短袖。” 早早就来班里巡视的张姐百无聊赖,看到班里的出勤情况,她是有气但撒不出。听到宁雪的话,她也凑过来应和:“就是,你是想彰显自己特立独行,吸引谁的目光啊……” 周围的人听了张姐的话不约而同笑起来,气氛很是融洽。 其实在课余时间,只要不涉及班级、学习的事儿,张姐还是挺招人待见的。 叶一竹有些尴尬,有苦难言,张姐走前没好气叮嘱她:“快期末了,小心别感冒。” 叶一竹一昧点头,松了口气,却真是觉得有些冷。 顾盛廷拎着早餐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晃荡过来,半个身体探进窗里问宁雪要学生会的表格。 “你等等哈。” 他看到她两只光滑细瘦的胳膊,冷不丁开口:“你神经病啊,这么冷的天又不穿外套。” 宁雪找东西期间不忘抬头认同顾盛廷的话,“就是就是!” 别人怎么调侃她她都无所谓,可听到他不怀好意的话,心底那股火一下子就蹿起来:“外套洗了没干! 他应该懂的。 昨晚那样折腾,身上的衣服还能穿才有鬼。 “给!”宁雪抽出几张表格递给顾盛廷,又扭头对叶一竹说:“要不我下课回公寓给你拿件外套?” “别,现在那块儿这么离奇,你还是别回去瞎折腾了。” 宁雪见她一脸严肃,不禁好笑:“叶一竹,原来你也这么胆小啊!” “她胆小?”顾盛廷冷哼一声,“你那天喝醉提前回来了,没见她在二楼后座和陈束他们拼酒的狠劲。哼,我就没见过哪个女的喝酒这么不要命……” 她怒嗔一声,恶狠狠盯住他,总觉得他是故意提起那天,又觉得他每次提起二楼后座,总有丝道不明的深长意味。 宁雪觉得很有意思,虽然她还没搞明白这两人什么时候熟到这个地步了。 又突然想起张姐还在讲台,他们去灯红酒绿的地方醉生梦死,好像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宁雪心虚,立刻把笑意掩饰住。 顾盛廷突然把手里的东西随意堆在窗台,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直接丢到她们桌面上。 宁雪下意识后仰,愣了几秒,看看他,又看看叶一竹。 教室里零零散散的人听到响声,纷纷好奇着扭头,除了角落里正被张姐训斥的许佳安和莫然。 顾盛廷重新背上书包,拿起表格和早餐,不发一语,散漫地转身离开。 叶一竹错愕望着搭在手上的那件黑色校服,被遮盖住的肌肤很快就变得温热。 思绪停顿几秒,耳边宁雪讶异兴奋地叫喊:“叶一竹!你……你和他……” 她不动声色,佯装镇定,随意拿起那件校服套到身上,挑了挑眉:“他欠我的。” * 下午时分,舆论突然如风暴横扫校园。 女生公寓的离奇事件终于了眉目。 据说是警方在现场发现了嫌疑人留下的痕迹。 叶一竹原本没认真听,可宁雪和嘉宁等人就在身边热烈谈论,她多多少少听到一些关键字眼。 红色、粉末状、男人的脚步…… 正在写字的叶一竹猛地停笔,思绪快速搅动,最后在心底重重落下一锤。 下午放学后,她冒雨马不停蹄跑回出租屋,一进门冲到厕所,捞起水盆里那件已经完全被浸湿的校服。 那几处被不明物体粘上的地方已经完全被水浸染,看不出原本的污渍。她有些失望,不甘心又使劲扒拉了两下,凑近仔细看,才找到依旧残留在上面的红色颗粒。 昨晚她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跳下栏杆时撞到他身上、男人叼着根烟走进工地…… 衣服下的肌肤骤然起了层疙瘩,叶一竹心跳得很快,僵硬地松开手。 盆里迸溅出几滴水,冰凉的寒意很快浸进她的血液里。 窗外骤然响起雷鸣,早早昏暗天空流云缓慢。 她掏出手机,快速打下几个字。 “有空吗?” “陪我去个地方。” 消息发出去后,她没有如前几次那样后悔迟疑。握紧冰冷的机器,忐忑等待,开始整理这件事的始末。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他为什么要怎么做?这件事跟莫然会有什么关系吗?她昨晚竟与嫌疑人擦身而过? 手心不知不觉被攥出汗来,那边终于有了回复。 “在教室。” “什么事。” 叶一竹踌躇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快速把这件事跟他说清楚,又隐约觉得不用说得太明白,他就会出来。 顾盛廷见那边迟迟没有回复,他坐直身体望了眼窗外,心中莫名烦躁。 他发:“教室门口见,记得带伞。” “我在宿舍,实验楼外的栏杆等你。” 正准备起身的顾盛廷看到这条消息,皱了皱眉,隐约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突然想起李宇,又想起赵晓玫,猛一下站起来,拿上伞,整个人气压低沉地走出去。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忙着打游戏的高其等人不明所以:“干嘛去,下大雨呢外面……” 顾盛廷远远看到雨里那个纤瘦身影,叶一竹撑了把黑色的伞,面对栏杆有些出神。 这边不是主干道,偶尔才疾驰过几辆车,撵过水坑,水花高溅,像是浪潮要拍打到她单薄的身形。 “你记得那个人的脸吗?” 顾盛廷盯着布满铁锈的栏杆上不起眼的红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们站在这里许久,也没有半个人影来往。 叶一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从警局回来的那个早晨看到的场景告诉他,只是说:“有印象,他给人感觉就很阴暗,如果让我再见到他,我能认出来。” 栏杆上的红色物体已经被一天一夜的雨水冲刷得寥寥无几,顾盛廷警慎开口:“你的衣服也沾有这东西,说明这些东西是从他身上落下来的。那么昨晚你碰到他的时间点,很有可能是他刚从公寓那边回来。” 叶一竹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点点头,目光忧惧。 街道突然变得很安静,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鞋子踩在潮湿地面上发出的声响窸窸窣窣,缓慢靠近他们,叶一竹正好面朝来人方向,顾盛廷看到她脸色煞白。 顺着她呆滞的目光望过去,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穿深灰色工服,头顶发毛有些凌乱,还沾了些尘泥,面色寡淡。 “你们要爬?”依旧是饱含有些粗噶的嗓音。 顾盛廷忽然后退一步靠近叶一竹,抬手搭在她肩上。 无视怀中人原先微微颤抖的身体瞬间僵硬,他冲那人扬眉,散漫开口:“闹了点小脾气,挡你道了?不好意思哈……” 男人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用目光深深打量他们,最后盯着叶一竹看。 顾盛廷看着满不在意,心里却也开始有些慌乱。 趁着那人专注盯着叶一竹看的间隙,顾盛廷将他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了一遍,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预估好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叶一竹突然反应过来昨天自己和他相遇时是带着口罩帽子的,这样一来,他不一定能认出自己。 她忽然抬头怒视顾盛廷,嗔怒:“别碰我!” 反应还挺快。 顾盛廷被她突如其来的“演技”吓得愣了愣,弯起嘴角,顺势把“接力棒”接过来,把欲拒还迎的她揽得更近更紧,俯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软语地哄。 男人似乎有些尴尬,更觉得刺眼,淡淡开口:“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人,有大门走翻什么墙。” 说完,他绕过顾盛廷和叶一竹往工地大门的方向走去。 叶一竹这才敢放肆观察他的背影、衣服、鞋子…… 肩上那股温实的力量徒然加重,把她身体转了个方向往前走。 男人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雨中一对紧紧相偎的倩影。 他们都穿着校服,男孩的外套披在女孩身上,就连背影这么养眼、般配。 少年搂着女孩,下巴若有似无抵在她的发顶,耐心温柔地宠哄。 陈金生笑了笑,嘴角扬起羡慕张扬的弧度,可心底却落了场自嘲的雨。 直到走进校园叶一竹也没缓过劲来,脑海里反复放映清晰又飞速闪过的画面。 顾盛廷也一直没说话,感受到她的害怕,他竟觉得有些新奇。 宁雪说得对,她竟然也会害怕。 可一想起那个男人阴郁的脸,而且她还昨晚还离“变态”这么近,顾盛廷就觉得后怕。 “冷,还是怕?” 叶一竹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战栗。 “我们该怎么做?” 他怔忡,第一次听到她说“我们”两个字。 没有得到回应,叶一竹急急抬头去看他,额头却轻轻擦过他的下巴。阴雨天气温低迷,扑到她脸上的温热气息越发灼人。 她恍然发觉两人的距离如此近。 他身形高大,几乎罩住她全身,肩头也暖烘烘的。 临近上课,人来人往,各个都拿惊愕、探寻的眼神看他们。 叶一竹一下拿开他的手,同时钻出来,脸上仍郁郁寡欢,可抵不住加快的心跳。 顾盛廷抬起落空的手满不在意地捋了捋头发,调侃她:“有这么害怕吗……” 话音刚落,谁知道她突然抽什么风,竟然把穿了一天的校服脱下来扔给他。 “你倒是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报警啊。” 他面无表情把校服穿上,上面残留的余温和淡淡清香很快就漫入体内。 叶一竹不敢苟同,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第二种方案。 莫然和周振柯手牵手从校门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星巴克。周振柯和顾盛廷打招呼,看看旁边的叶一竹,调侃他:“有情况啊?” “哪有你潇洒。”顾盛廷把手插在口袋里,只扬扬下巴,语气恹恹。 叶一竹根本没心思关心他们之间的对话,抬眼看向莫然。 说来也奇怪,莫然自从和周振柯在一起后,对叶一竹、或者说对原本她看不惯的许多人都转变了态度。 “让他们两个男的聊,我们先走一步?”莫然热切招呼叶一竹。 顾盛廷轻轻笑了一声。他的确不该老说她“装”,比起莫然,她简直太坦诚了,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让人不禁为她捏把汗。 最终还是莫然和周振柯走在他们前面,热恋期的小情侣如漆似胶,丝毫不忌讳旁人目光。 叶一竹看得有些发毛,皱眉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没谈过恋爱吧,小情侣都这样。” 叶一竹噎住,无法反驳,但忍不住出声讽刺他:“那肯定没你有经验。” 顾盛廷没再说话,隐隐失落。 她不接茬,他的试探失败了。 “你害怕吗,顾盛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顾盛廷觉得莫名其妙,还没回答,就听到她自顾说:“你肯定不会害怕。” 触及她恍惚的神色,顾盛廷准备好的玩笑话都哽在了喉咙。 叶一竹忽然扭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歪歪脑袋,略显俏皮:“上次你说,如果我害怕的话,你可以送我回宿舍。” 球赛 顾盛廷喉头一动,冷冷看向别处:“开个玩笑罢了。能打架打进警察局的人,怎么会怕这些。” 她心尖燃起的火苗被骤然扑灭,深吸了口气,维持着深沉笑意点了点头。 “顾盛廷,你有种。” 说完扭头就走。 短短几分钟内,她叫了他两次大名。 顾盛廷不自觉加快脚步跟上去,因为后悔而呼之欲出的话在一瞬间战胜思维的徘徊:“那今晚你等我。” 只是话到了嘴边,又强行变成:“只是今晚不行,我有很重要的事。” 叶一竹放慢了脚步,点点头顺从他的话:“开个玩笑,还当真了?我还要送宁雪回去呢,我才不怕……” “真不怕……” “不!” 宁雪爸妈要到外地出差两天,宁雪的集训也结束了,她重新回来上晚修,往返家的风险更大。她爸妈听说叶一竹在校外租房子,就想让宁雪去她那儿暂住几天。 可宁雪却坚决不肯,她觉得自己没这么娇气,也不想麻烦叶一竹。 她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太好,没吃过苦受过挫折。可越是安逸的人,体内蛰伏的叛逆就越容易在某个时刻爆发。 宁雪始终觉得这件事只是个恶作剧,就算现在有证据浮出水面,她也没有很害怕。叶一竹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把其中缘由告诉她。 晚修结束,雨终于停了。叶一竹和宁雪到操场走了两圈,谈谈心事。 宁雪最近总闷闷不乐——当然是因为成博宇。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宁雪心里很清楚,一旦走出这个校园,她和他能接触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希望他取得好成绩,又不希望。 期盼他能登顶,又害怕自己追赶不上他的脚步。 这是叶一竹听过最令人难过又心动的告白。 “而且我肯定是要去艺术院校的,怎么都不可能和他考同一所大学。” 宁雪语调带着些哭腔。 她的成绩算是艺术生里拔尖的——无论是文化还是专业分数,都足以让她考上全国顶尖的专业院校。 可她还是更加用功,知道成博宇年年都拿全国物理竞赛大奖,她就拼了老命学自己最不擅长的物理。 叶一竹默默地听她说,目光被水雾晕得有些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瞒着她有关成博宇、秦倩和李宇三人的事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两人走到公寓楼下,叶一竹首先看到那辆熟悉的电动车。其实在楼下阴暗处缠绵的情侣不少,可叶一竹和宁雪都不约而同注意到花圃旁边站着的一对男女。 风吹动草木,光影从两人的脸上滑过,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宁雪首先惊愕,随即有些生气,大喊一声:“顾盛廷!” 他早上还把自己的校服给叶一竹。 虽然宁雪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在她心里,能把校服给一个女生穿,他就不应该再和另一个女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样暧昧的时间点。 叶一竹看到许佳安吓了一跳,急忙扭过头看她们,满脸慌措。 隔着一段距离,他倒显得淡然自若。 原来很重要的事,是送另一个女孩回危险地带。 一股气流划过心脏,尖利如刀刃,叶一竹冷笑,却没有第一时间躲避他的目光。 在宁雪寝室呆了半个小时,下楼时,花坛前那片空地已经没有人了。天又开始落雨,淅淅沥沥,冷雨夜的空气湿凉而低迷。 叶一竹手持一把长柄伞,慢悠悠沿潮湿路面走。昏黄的路灯洒落下孤寂的晕影,空中混着寒凉水汽的风徐徐吹来,树影婆娑,沙沙作响,叶子上残留的雨珠不经意掉下来,仿佛又下了场雨。 赵晓玫、林芳、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学姐……还有在二楼后座——每次在那样场合,总能看到他身边出现不同的女孩。 她们千姿百态,各有风情。 可她们从未让叶一竹觉得郁闷。 她甚至还抱着要看他如何万花丛中走片叶不沾身的旁观心态。 甚至有那么一瞬,希望那些拜倒在他身下的女生能狭路相逢,那应该会是场精彩的戏码。 唯独许佳安。 她对这个女孩的印象仅仅是班里的团支书兼纪律委员,文文静静、气质出众,却会在二楼后座那样的地方打工。 听说他们是高一同班同学。 第一次在二楼后座碰上李宇大开杀戒,许佳安带他们从后门跑出去。再后来,自己走回去加入战局,顾盛廷让许佳安坐上了他的后座。 第二次还是在二楼后座,她被自己的朋友为难,自己的冷漠旁观被顾盛廷尽收眼底。后来,是他出手将她解救出来。 那次她挑衅他,“你害怕她在二楼后座打工的人事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那样会有损于许佳安在班级的女神形象。 可他却说,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在校外的模样。 真的是这样吗? 他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其实是个常年泡吧、打群架的小太妹? 他问她害不害怕,要是害怕的话他可以送她回宿舍。 可当她说自己害怕,他却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还是在他心里,见过她漠不关己、见过她打架、见过她直接拿篮球砸别人头、见过她“勾引”李宇,所以他就觉得,她不可能会害怕。 叶一竹忽然觉得很冷很冷,比三月初春傍晚,她脱下裹在身上一整天的校服站在寒风中还要冷。 伸手碰了碰光溜溜的手臂,她才恍觉自己没有穿外套。 她自己的没洗没晾。 他的,她还回去了。 耳机里王菲的歌一直在循环。 “这次我重头面对过去和以后,人如何自欺再不管对与否,人如何不舍也要放开所有。纵堕入深沟完全不想愧疚,我决意沉迷下去,放眼迎以后,人寻求自尊,你心中感觉否……” 长长的小巷尽头忽然出现那辆电动车的黑色影子,他靠坐在车头,没做别的事,只是沉默地抽烟。 那次深夜,她从一场闹剧中颓败又狼狈地出现,也是看到他出现在自己宿舍楼下。 一晃眼,寒峭消融,蝉鸣绕耳,仿佛已然转过数百个日夜。 她没有停下耳机里的歌,路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却忍不住开口:“重要的事情解决完了?” 话中是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嘲讽。 他注视着那张清冷侧脸,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上晚修,办完事后赶回来了,正好在后门碰到许佳安。” 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身体略微向前的一瞬,又听到他说:“我赶回来是准备去看你还在不在教室。” 噢,然后呢,送她回宿舍吗?可如果她提前走了呢。不起眼的时间差,他却有空和另一个人已经回到宿舍的女生聊天。 “明天有一场球赛,来看吧。” 耳机里的音乐恰好在此刻停止。 “我为什么要去?” 她淡漠转身,很疑惑地真诚发问。 他被问住,眼神闪过惊愕,脸上瞬间又布满阴霾。 拔下耳机,她笑了笑,无奈开口:“我不喜欢看篮球比赛。” 就像那天在酒吧,她贴着他耳朵说出的那句“可我不喜欢你”一样。 两句话,重合成一个魔咒,摧毁了他所有理智。 此刻的顾盛廷,觉得自己尤为可笑。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台风过境,阳光初绽。虽然还没回温,风感湿凉,可天地一片生机,蝉鸣肆虐,空气中到处都是桂花香。 夏天在一场狂风暴雨后悄然而至。 这是个充满梦想,却又充斥伤感的季节。 高三和高二年级在校最后一次篮球比赛在傍晚开始。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的盛大赛事,全校女生蠢蠢欲动,早早就拿纸条到观众席占位。 那天,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关这场比赛的议论。 毕竟,这场比赛同时聚集了顾盛廷、李宇、成博宇和周振柯这样的风云人物。宁雪为此逃了艺术班的课程,见叶一竹兴趣寥寥,又知道她喜欢看足球,对篮球不感冒,对球场上的人也不感冒,宁雪也不强人所难,一下课就拉上嘉宁往球场跑。 叶一竹做试卷做累了,就拿出手机明目张胆地放歌。 五点半准时开赛,隔着几栋楼都能听到哨声吹响那瞬间的山呼海啸。 顾盛廷从开赛前就一直紧紧盯住人满为患的观众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可是始终看不到那个高傲、冷淡的身影。 她在人群中很显眼很出众,若是一眼看不到她,那就是再也看不到她。 他向来很清楚这一点。也知道她这个人行事果决,刀子嘴刀子心,说到做到。 就是这么冷酷的一个人,扰乱了他的心。 哨声吹响,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呐喊。千篇一律的嗓音,顾盛廷心头始终萦绕回响着那个低沉的女声。 还没听过她为别人加油呐喊,也听不到她用那样低哑的嗓音唱王菲的歌。 可无形中,他一步步陷入她那双柔媚的眼波。 因为她,只为她,做了无数他从来不会做的事。 买卫生巾、把校服给她穿、为她和别人打架、救她于水火、半夜陪她去买布洛芬、用电动车载她满城飞驰…… 顾盛廷从对方手里抢过球,力道凶猛,在一片惊呼中连过几人,一跃而起,稳准狠地将球扣进篮筐。场上的局势被他掌控,李宇只能干着急,骂骂咧咧,招呼队友打起精神。 高二年级士气大涨,穿露脐装、小短裙的拉拉队女生满面春光地挥舞着花球,全场都在高喊他的名字。 “顾盛廷!顾盛廷!” 久久不绝于耳。 不少女生已经握着饮料矿泉水,激动地在旁热切注视全场最瞩目的身影,等待他的回眸,时刻准备第一时间冲上去送水。 中场休息时,观众席的人越来越多,却依旧没有她。 火红的夕阳肆虐浸染云层,气温已经不算炽热,顾盛廷却浑身滚烫,汗如雨下。 新一轮进攻,他朝高其比了个手势,佯装后退,却趁对手不注意,猛地转身夺球,在那人还蒙圈的情况下带球越过成博宇的防守。 “去你妈的……”李宇狠拍那人脑袋,单枪匹马追上去。 观众席一阵爆笑,把高三年级已经溃不成军自己搞内讧的一幕当成喜剧。 李宇无视规则,接连撞开几个人,头爆青筋,从顾盛廷手里重新夺回球。 气氛一下变得紧张,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屏住呼吸。 只见顾盛廷追上去,虚晃两下,以底盘更稳为优势,再次掌握控球权。 他带球跑了两步,瞄准局势,将球高举过头顶,轻轻一跃,手腕微垂——球在空中抛出完美的弧线。 随着球稳落到周振柯手里,观众席再次沸腾。 球场里也一片躁动,成博宇和李宇一个沉默一个咆哮,汗如雨下,高二这边集体向对方禁区跑动,高呼“稳住”! 一个转身要跑向对方禁区时,像有感应,顾盛廷凶狠的目光掠到台上乌泱泱中的一抹黑。 ——他的外套。今天早上他扔到她桌面上的。昨天那番折腾,她校服就算洗了早上也不会干。 虽然她拒绝了来看球赛,可他还是把外套给她,还是期待她会来。 她披上了黑色校服,双手插兜,静立在一片喧闹中。风扬起她的马尾,也舒展开了眼角的弧度。 隔着茫茫人海,耳边是山呼海啸,可他们的眼中仿佛只容纳下彼此。 她看到大颗汗珠从他怔住的脸颊滑落下来,身边的女生还在高呼,为他呐喊,为他痴迷。 晚霞变化莫测,此刻天呈淡紫,夕阳半隐于山,失去了对于色彩的绝对掌控。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球再次回到李宇手中,全场一阵惊呼,高其大喊:“稳住!稳住!不要乱!” 她微微皱眉,和所有人一样露出忧惧的神色。 顾盛廷却笑,再次跑动起来,一路追到自家禁区篮筐下。李宇忽然把球砸出去,全场甚至来不及反应,沉实的闷响就回荡在突然安静的球场上空。 李宇压根没想着病急乱投医,更像是故意把球砸到一直灭他威风的顾盛廷头上,以极其张狂的神色挑衅。 那一球仿佛砸到自己脑袋,叶一竹感到背脊刺痛,熟悉的窒闷痛感在骨髓里迅速蔓延。 而李宇不可一世的表情,她也再熟悉不过。 裁判反应过来时,两群人已经扭打起来。 “操……”周振宇被激怒,撸起袖子率先冲上去。 顾盛廷手臂上显现的青筋跳动,眼睛充血一般,布满红色细丝。 两人不约而同走上前,李宇顶胸撞上去,咬牙问:“怎么,你他妈不服?” “你他妈讨打。” …… 场面一片混乱,充斥着初夏的浮躁,彻底失去秩序。 邀请 距离晚修开始还有些时间,叶一竹漫步在跑道上,身后人群的哄闹、此起彼伏的咒骂声渐渐飘远。 不知不觉又走到杂乱不堪的施工现场。因为大雨,飞扬的黄土都被打湿,黏糊糊的,无处不在。空气却清爽干净许多,泥土混合着露水花草的气味随风而漫,沁人心脾。 “全校女生都在看他们打球,你不去?” 一个高挑身影从堆砌的施工机械中走出来。 “你不也没去?两个为你神魂颠倒的男生都在球场,你更应该去。” 秦倩穿灰色露脐装、牛仔热裤,脸上带着浓烈但精致的妆容,挑染的那两缕头发顺滑垂落在耳边。听到叶一竹的话,她满不在意低头笑了笑。 毫无疑问,她是这个校园最夺人眼目的存在。 ——学姐、漂亮、广泛的社会人脉,还有一个神级人物的男朋友。 “我其实有点不明白,学姐你放着成博宇不要,却和李宇找刺激。” 秦倩闻言不怒反笑,“觉得我特贱吧?”她打量叶一竹,飘幽幽开口:“其实,你又何尝不是?” 叶一竹脸上闪过怔忡和错愕,依稀觉得这个场面连同充满讽刺的话语都十分熟悉。 那天她自己也是这样对赵晓玫说的。 “听说,昨天是顾盛廷搂着你进校门,你还穿着他的校服。”秦倩好笑出声:“你应该知道顾盛廷是什么人,可你还不是陷进去?谁又比谁高贵呢。” 树叶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天光暗去,飞鸟低滑过云际,远方的怒吼隐约回荡在空中。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人不约而同从口袋里掏出东西,四目交汇,都带着十分的警惕。 东西几乎同时抛到对方手中,秦倩率先低头打开。叶一竹看了眼略显焦急的对方,不紧不慢地低头查看。 看清楚那几张照片,秦倩松了口气,却突然问:“我怎么知道你还有没有留一手?” “你非要这样说,我也完全以同样的理由怀疑你。” 秦倩把手交搭在胸前,望了眼朦胧夜色中明亮的教学楼。 “听说有一个叫宁雪的艺术生,喜欢成博宇?” “你都把人甩了,还不许别人出手?” 秦倩收回目光,眼中微不可见的晦暗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艳自满的傲气。 “我和成博宇开学第二天就在一起了。这三年来,我知道有很多不识趣的小女生给他塞情书,也知道你们表面羡慕我,背地里却在骂我。” 蛮横风骚、成绩勉强够上大专的小太妹和帅气英俊、成绩斐然的男生谈恋爱,难免会引人嫉妒。 秦倩俯身捡起几颗小石头,在手里玩弄,语气轻佻:“成博宇到现在还三天两头找我,你最好劝劝你朋友,好好准备艺考。” 叶一竹的脸色沉得与夜幕融为一体,从牙缝挤出几个字:“你不觉得自己很贱吗?” “贱?”秦倩冷笑,眼神突然凌厉,猛地将手里的石子丢向叶一竹的脚。 一阵锐痛隔着鞋面穿透骨头,秦倩却露出抱歉的笑,“扔偏了,不好意思。” 叶一竹心头刚冒出火苗,欲上前,双肩却突然被人握住往后生生退了两步。 秦倩其实早就看到顾盛廷往这边走,却还是故意挑衅。因为她和所有人一样好奇,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一腔怒火骤然被扑灭,叶一竹蓄满的力重重落空,胸腔里的气压徒然爆破,脚下有些发软。 顾盛廷将她挡在身后,朝秦倩打了声招呼:“倩姐,博宇哥受了点小伤,你不去看看?” 叶一竹不禁抬头去看身边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有几道清晰划痕,球衣完全被汗淋湿,线条精敛的手臂上似乎被层水汽笼罩,青筋显露。 鼻端被汗味和浓烈的荷尔蒙包围,叶一竹突然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低下头站在他身后。 两人走进小卖部,一天下来,货架上空了许多。临近上课,不大的空间里稀稀落落站有几个人,工作人员蹲在架子前面无表情地补充货源。 叶一竹没什么要买的东西,漫不经心游走在货架前,顾盛廷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两瓶水和一个面包,问她:“想吃什么?” 她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反问:“你就吃这个?” 他摊摊手,“现在餐厅也没饭了,随便凑合一下。” 精力旺盛的一米八男生,刚打完球赛,又跟人斗殴,这点东西哪够塞牙缝。 叶一竹鄙夷看他一眼,自顾走开。他跟在她后面,看到她拿了一个面包,一根火腿肠还有一瓶牛奶。 他暗自观察她拿的东西,心里正盘算着,她突然扭头把东西都塞到他手里,甩手掌柜一样一言不发往外走。 顾盛廷付完钱很快走出去,她站在跑道的围栏旁边,身姿绰约,侧脸清秀。蓝紫色的巨幕为她铺陈,静谧而美好。 他捧着一堆大大小小的东西走到她身边,没好气:“你就不能自己拿自己的啊……” 她瞥他一眼,慢悠悠开口:“女孩子不吃晚饭。” 湿凉空气中似乎流转着柔和的情愫,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她买给他的。 “不是说不来吗。” 他还是把一瓶水和那些七零八碎小零食扔给她,自己打开另一瓶大口猛灌。 四周都是液体汩汩在喉咙流淌的声响,清脆明亮。她侧头看到他仰头,凸起分明的喉结上下轻浮,很是性感。 “不去的话就错过一场好戏了。”她七分嘲弄,三分好笑,仔细打量他的伤口。 顾盛廷把瓶盖缓慢用力地扭回去,声音突然低沉几度:“可你还是没把好戏看完。” 两群人被拉开后,他余怒未消,第一时间望向观众台,可那个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心里突然空落空,体内的燎原大火莫名又高了三丈,燥热的气流仿佛在灼烧着他每寸肌肤。 郁郁不舒打完赛程,他黑着个脸不多停留一秒就走出拥堵杂乱的人群,无视所有递过来的饮料。原本他只是想来买瓶水,却看到她和秦倩站在工地旁边。 想起秦倩和李宇的关系,强烈的不祥预感闪过顾盛廷心头,他没有片刻犹豫走过去,把即将爆发的她拦住。 她扬起戏谑的笑:“这么多人围着你,不缺我这个观众。” 他毫不顾忌盯着她看,眼里的火快要喷出来。 “我们赢了。” 语气傲慢,像小学生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叶一竹不禁侧头笑出声,眼睛里明媚的润泽就像银色月光,柔和了锋利的棱角。 两人慢悠悠走回教室,伴随急促打响的上课铃,长廊走道都是飞奔游蹿的身影,吵闹声仍不绝于耳。 走到后门,叶一竹突然停下回头要把手里的东西给他。 “你拿着吧,我等会儿和高其他们翻墙出去吃烤串,庆祝一下。” 她没理他,还是把所有东西都用力塞到他怀里,然后冷脸走回教室。 头顶的电风扇呼啦啦转动,漂浮在空气中的躁动久久未散,寂静的教室里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几净玻璃窗里倒影着埋头人像,远处山中缆车亮起点点星光,在深沉夜幕中缓缓移动。 十点钟的时候,人陆陆续续走光,公寓案件还没有水落石出,大家都不敢回去太晚。 叶一竹今晚和一道物理选择题杠上,解了快一小时仍然得不到正确答案。宁雪走后不久,从窗边探出个头,她却全然未觉眼前落下的一片阴影。 他以为她是有意为之,瞥了试卷,告诉她:“选第三个。” 叶一竹突然停下笔,抬头狠狠瞪着他。他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抬手摸了摸鼻尖,又拍拍窗台,一脸心虚地四处张望。 过了十分钟,得知答案的叶一竹也没心情解题了,动作十分用力地收拾书包,怨气冲天。 见他仍站在外面,她下意识转头去看最后一组正埋头写字的许佳安。 不咸不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在等你。” 胸膛似乎被顶了两下,叶一竹佯装无事,面无表情地插上耳机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路上,她走在前面,他稍微落后几步,在路上时不时就碰到熟人和他打招呼,耳中悠扬的乐曲中总混杂有他散漫的声音。 到了小区门口,他突然停下来。 瞥到地上那个身影不再前行,她也停下来,扭头摘下耳机。 “怎么,你要请我进去坐坐?” 他扬眉,语气轻佻,意味深长地笑。 没想到她用眼神示意他,“走吧,上次不就想进来了。” 他望着她潇洒孤傲的背影,甩动起来的马尾一晃一晃,不禁轻笑出声。 老居民楼的条件自然不好——破旧脱皮的墙皮,昏黄的楼道灯,脏乱的楼道。叶一竹习以为常。 顾盛廷却忍不住嫌弃:“这样的地方你也住得下去……” 她从上往下去看他脚踩的名贵球鞋,还有手腕上几万块钱的表,冷嘲一声:“只是睡个觉,又不是度假。” 钥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响声,上到三楼,她打开门伸手进去开灯,也不管人有没有跟上,自顾走进房间把书包一扔,脱掉外套也下意识想扔掉,但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衣服。 出来时见他仍站在门口,她有些狐疑。 “你还真是不讲究,这么随便就把男生带进来了。” 他脸色十分难看,眼睛乌云密布地盯着她。 “装什么,你不进来?那出去好了……”她笑出声,说着就走过去欲把他关在门外。 他蓦地伸出一只脚挡住铁门,理直气壮走进来。 结构简单的两房一厅,客厅摆有张空床,另一间房门紧闭,他忍不住探头往亮着灯的那间房看。 却只能看到床,他问她:“这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去年还有个学姐,她毕业后就剩我自己了。” 她翻箱倒柜在找什么东西,他十分自觉地走过去靠在墙上静静看她。 “一个人住很自在吧,怪不得能天天跑出去。” 无视他话里若有若无的刻薄和酸意,叶一竹拿出瓶药和一把棉签走到桌子前。 “过来自己涂药。”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还留有球赛时打斗的痕迹。也不指望她能替自己上手,顾盛廷不紧不慢走过去把书包甩到空床上。 “看来你经常用得上这些东西。”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就不闻不问走回房间了。 顾盛廷并没有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随意抹了两下,注意力全被她的房间吸引过去。 客厅没有一点儿生活气息,更不像是女孩子住的地方。 墙皮暗黑,灯管也不明亮,整个客厅空荡荡的,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有回声。 他轻声走近时,里面的人正盘腿坐在地上,闲散放松地玩手机。 床四周终于有了些色彩,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桃子清香。阳台还晾有她的衣服,书架上有几本书,什么《活着》、《百年孤独》。角落放着个置物箱,上面随意搭放着的,是她出去玩时穿的衣服。 ——热裤、小裙子、黑色网格丝袜,除了经常见她穿出去的紫色短袖外还有很多件,都是他没见过的。 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叶一竹卸下所有防备,坐姿随意,神情放松。白色灯光下,她头发显得有些蓬松凌乱。 整个人柔软得没有脾气。 他突然也觉得眼皮子有些酸,灵魂都快要陷入她所呈现的无限温和里。 眼神再一瞥,看到她床边粘贴着的海报,短暂惊愕之后,他一下子没忍住叫出声。 “我靠,你还真喜欢足球!” 不喜欢篮球。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叶一竹满是怒气地回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来到房门口的,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怎么会有如此没有界限感的男人。 “我骗你干嘛……”她回答得有些敷衍,又低头去看手机。 一整天的信息,她一一查看,最顶端是五分钟前发过来的。 “下楼,我有事找你。” 夜路 顾盛廷打量着墙上那张梅西的海报,觉得甚是有趣。 眼前这个人,好像还有很多面是他不曾见过的。 叶一竹突然站起来,越过他动作急促地关掉灯,又走出去按下客厅的开关。整间房子瞬间陷入黑暗,过了片刻,顾盛廷才能隐约通过窗外照进来月光看清她。 她站在那里神色恍惚,眼眸低垂,似在思忱什么。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轰隆”声响,借着骤然亮起的巨大光圈,叶一竹急忙转身快步朝窗边走去,只留给顾盛廷一个背影。 未出口的话停在舌尖,顾盛廷屏住呼吸,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慌措,但他还是缓缓跟上去。 显目的黑色雅马哈停在楼底空地,未熄火,车上的人身姿俊逸,面色沉沉,点了根烟,还没送进嘴里,就十分机敏地仰头。 叶一竹迅疾侧身,在触碰到一片滚烫肌肤的同时听到个低沉声音: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在,嗯?” 明明周围还有很大空间,叶一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不得动弹,被他温热的呼吸团团围住。 “我不想见他。” 她平静说完,整个人转回来,对上他暗流涌动的双眸。 和那天在酒吧一样,她以背抵住窗边的墙,他一手搭在旁边的洗衣机上,为了去看清楼下的情况,身姿前倾。 两颗隔着衣物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紧紧贴合。 “叶一竹。”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沉郁颓靡的嗓音让人感到陌生。 “那天是我送你回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另一只手缓缓搭到她身侧,以一种圈箍的姿势将她彻底包围。 浓密顺长的睫毛一点点落下,她盯着那两瓣唇看,仿佛能记起残留在上面淡淡的烟草味和柔软清凉的触感。 “你又乘人之危?”她挑眉,扬起尖锐的语调。 顾盛廷所有的动作霎时僵住,鼻尖抵住她高挺的鼻梁,压抑住体内滚烫的血液。 似乎有些愠怒,他咬牙切齿:“你都记得?你没喝醉……” 叶一竹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露出狡黠的笑,歪了歪脑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他妈耍我呢!” “喝醉了是真的,那晚发生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和你接吻的感觉,还记得。” 莹润的眼波里流转有万千情绪,顾盛廷的眼球和身体某处一样,充血胀痛,额角跳动的青筋清晰可见。 在一阵骤然凌乱的呼吸中,他推开她,没有任何情绪地开口:“那可是你主动亲的,怪不得我乘人之危。” 把他拼命忍耐的样子尽收眼底,叶一竹只觉得好笑,脱口而出:“我也没怪你啊……”说着,她又有些心不在焉地扭头张望楼底的空地。 吕家群环顾着楼上的屋子,有明有暗,他并不知道她在当中的哪一间,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回来,还是隐藏在某处黑暗里。 一支烟尽,他将未熄火的车调头。叶一竹看得莫名有些心紧,正要再往前探身,下颌被两根冰凉的手指用缓和却强势的力道转回去。一抬头,那双清亮又深不可测的黑眼睛毫无预兆闯进了她骤缩的瞳孔里。 轰隆声响渐远,屋里唯一的光源又暗下去,世界重新归于岑寂。 他的指尖虚虚掠过她滚烫的脸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很专注。叶一竹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无比清醒的感知里,她应该要推开他,而不是放任自己在黑夜里被这样一个三番五次招惹她却从未想过要给她什么肯定回答的男人贴身拥抱。 :“要不要回忆一下……” 话虽这么说,可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叶一竹静静注视他,节奏紊乱的心脏渐渐归于平静。 他眼中随时都能迸裂的光骤然暗灭,有些失神,但声音很镇定。 “我怕你掉下去。为了看男人坠楼丧命,不值当。” 叶一竹轻吁口气,谈不上复杂的思绪里是哪种情绪占了上峰。她不紧不慢站直身体,挡在身侧的那只手也随着她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松开。 还好,今晚的他们,都是清醒的。 “走吧,我送你出去。” 刚越过他身体的手臂突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握住。 叶一竹的心头又是一阵狂跳,却听到他沉沉开口:“你今天去见秦倩干什么?” 他的确无法忽视徘徊在心底的那股巨大怀疑和惊恐。有关她和李宇的事,他总觉得不安。他害怕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里陷入陷阱,那害怕那是他伸手都无法触及到的领域。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再被人拿篮球砸头、拿石头砸脚,谁突然出现带她逃离危险? 叶一竹转身,将目光毫无保留交付给他,微微一笑,语气坚定。 “都解决了。” 见他仍没有动作,她像是对他犹存的质疑感到不开心。 “你不信我吗?” 他说:“我信。” 叶一竹笑了笑,但有股酸胀的泪流涌进鼻管。 小区一片寂静,两人并肩走得极慢,他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恰好路过门卫室,她耸肩否认:“没啊,我只怕你过不了看门大爷这关。” “过不了住这儿也没什么。” 她用怪异的眼神掠杀他轻浮的表情,他也耸肩无谓解释:“高其也住这儿。”狡猾的神情仿佛宣示他在这场无声较量中的胜券在握。 叶一竹闷闷扭过头,不再看他。 小巷旁有家理发店,店主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身上露有大片青龙纹身,一头过肩蓬松的黄色头发,穿无袖褂子,拖地皮裤。 蹲在门口抽完一支烟,男人悠闲起身走进三十平方米的店里,拿一根铁锹,把闸门拉上。 巷子里又少了一道光,路途昏暗,残破的老式灯泡摇摇欲坠,落下的光圈模糊又迷离。 这样的夜晚,适合漫步。 走着走着,她忽然笑起来。 顾盛廷觉得莫名其妙,“抽什么风?” 她敛起嘴角的弧度,眉梢却笑意犹存,用清朗的嗓子说:“我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韩剧。故事发生在日朝战争期间,女主角是朝鲜贵族,男主角是个美国人。” “美国人?”他原本有些走神,但她突然和他说话,他又能立马听进去,感到新奇,不禁发问。 她点点头,继续说:“准确的说是美籍朝裔。童年时期他遭到了国家的抛弃,为了活命,他就漂洋过海去到美国,成为一名美军。” 他不再说话,静静听她讲下去。 “女主角表面是矜持尊贵的大小姐,可她同时也是地下党。每当夜晚,她都会脱下精美的韩服,换上黑色西装,带着帽子蒙面,持枪去执行组织派发下来的刺杀任务。而男主同时也被派遣回朝鲜,去暗杀一名背叛美国军队的叛徒。” 她停了停,又接着说:“他们相遇了,在这一场拥有共同目标的刺杀中。” “男女主角持枪相对,但两人都蒙着面。可之后,男主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朝鲜士大夫的孙女——每日坐着轿子出行的贵族小姐,就是那天晚上站在屋顶的狙击手。” “一开始,他们互不信任,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可他们在白天夜晚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形象多次相遇。有一回他们一起渡船,女主角突然对男主角说……” 叶一竹突然停下来,让听故事的人心不自觉紧了一圈,变得有些急迫。 “那个年代的朝鲜是个封建国家,与世界脱节,所以那些率先接触到外界,效仿西洋生活方式的贵族称为开化之人。” “女主角说,‘报纸上都说,现在是个浪漫的时代。那些开化之人所读的报纸,喜欢喝的咖啡,都是一种浪漫。而她的浪漫,只存在于德国制的枪口。也许那晚被阁下发现,就是我的浪漫。’” 不知不觉,故事似乎讲完了,但其实这仅仅是这个漫长故事的开头。 可他们却走到了巷口。 大道上没有一辆车,月光如霜,铺洒在干净平坦的柏油地面上。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个男的对韩剧又不感兴趣。” 叶一竹舒了口气,语气轻快却有丝无奈妥协,扭头看他:“谁知道呢,也许在二楼后座被你看到我脱下校服后的样子,也算是一种浪漫。” 耳边静得没有多余的声响,心脏的律动一点点趋于平稳,强劲有力,卷起漫天尘埃,将顾盛廷带入深不见底的辰光深海。 叶一竹扬起嘴角,目光深切,任由自己或者他,陷入对方深沉的眼波。 片刻后,她低头轻笑出声,碎发拂过微红的耳根。光影笼罩下,她脸上的肌肤晶莹剔透,她诉说的情愫迷蒙撩人。 可诉说的,是谁的情愫。 片刻后,她转身扬起高高的马尾,手揣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向黑暗的长道尽头。 轻盈纤柔的身影越拉越长,走进的,是他的心房。 * 出租屋紧仄的空间里似乎还残留有雄性荷尔蒙的气味,但与前不久相比,似乎又空荡荡的。 叶一竹的嘴角维持得有些酸胀,眼眶也跟着发涩。 狂风过境时的动荡,化作体内绵长细润的波泽,她搓了搓发烫的耳根,惊觉后背早已一片烘热。叶一竹翻箱倒柜,拿出那台堆放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风扇,待清凉气息慢慢弥散,她拨通吕家群的电话。 语气尽量轻松自然:“是我,我从学校回来了,你还过来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终是说:“明天你还要上课,早点休息。” 得到与预期的回答,叶一竹如释重负。 他刚才不过在楼下短暂停留了一支烟的时间。 叶一竹想不明白,他们都这么久没联系了,到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要见面说。 不过她也不想纠结,现在的生活,好像对大家都挺好。 也完全符合吕家群先前的意思——让她好好学习,远离他们。 洗完澡出来路过客厅,叶一竹不经意瞥到那张空床上的药罐和棉签。她低咒一句,不情不愿走过去收拾残局,却突然看到与四周格格不入的陌生物件。她怔住看了许久,才伸手把那条项链拿起来。 以前他都挂在脖子上,现在她单独拿在手里近看,又觉得这条项链有些不同。 银造物件在初夏触感冰凉,但不刺骨,是细弱的舒爽感觉。锥形图案上雕刻有只精致抽象的动物,叶一竹看了五分钟,都没看出来是什么。在灯光下细看,才发觉颜色已经微微泛黑,紧贴肌肤的那面被磨得光滑润泽。 不难看出所属者佩戴的年岁之久和爱惜之心。 叶一竹心里闪过怀疑——是他落下的,还是故意留下的。 短短几秒,脑海中盘旋过千万种念头、千百种场景,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可尘埃落定的时候,却也不过是一至呼吸的时间。 她分明记得他是将它带着的,而不是摘下来放在口袋里。为此,她上次还提醒过他,利器伤人。 室内的灯光仿佛在一瞬间亮了几度。 家庭 踩着早读铃声进教室的顾盛廷几乎跌坐到座位上,完全无视讲台上已经站着的英语老师,倒头就睡。 英语老师见怪不怪,一腔怨气无处发泄。 高其替他捡起落到地上的书包,“昨晚挖地雷了?” “安静。”他把头埋在手臂里,发出低沉的警告。 “ok……最后再说一句,今晚网吧打排位,你去不去?” 一片窒息的阴影覆到高其眼前,他急忙摆手求饶:“大哥,你睡你睡……” 顾盛廷顶着两个重坠的黑眼圈,面无表情把自己书包夺回来胡乱塞进抽屉。“不去,这几天干什么都别把我带上。” 这太反常了:“你到底干嘛去了?这给你困的。” 干嘛去了? 顾盛廷总不能跟高其说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捧着手机看了一晚上的韩剧吧。 想到这里,他心头的烦躁又加重一层,把叶一竹咒骂了千百万遍。 怎么会有这么妖精的人。 莫名其妙跟他说起一部韩剧的情节——作为引入,最后还把她自己也加进去,什么“或许在二楼后座被你看到我脱下校服的样子,也是一种浪漫”,把他的心撩拨得反复荡漾。 回到家后,顾盛廷犯瘾似地开始按照她所描述的情节搜索那部电视剧。 妈的!还真有这么一部韩剧,不是她瞎编乱造的,不然他觉得她完全可以去当编剧了。 平时别说是韩剧,就连美剧、国际大片顾盛廷都少看。可就因为想要看看女主角对男主角的那段“告白”,探究女主角说出那段话的心境,他活生生熬了两个多小时,却还是没等来那个剧情。 整个上午,顾盛廷好几次忍不住想拿出手机继续把剩下的剧集看完,可一瞥到身边的高其,他就只能硬压住蠢蠢欲动的想法。 从昨晚分别到现在,她也没来个消息。 好像黑暗逝去,黎明一到,他们注定只能分道扬镳。 大课间的时候,顾盛廷烦躁又郁闷,终于忍不住走出教室率先去找她。 “叶一竹呢?” 彼时宁雪正从座位站起来要和嘉宁一起下去做操,顾盛廷看到叶一竹的座位整整齐齐,和昨晚离开时别无二致。 宁雪回头看了眼叶一竹的座位,对顾盛廷的突然出现和质问感到诧异,一时愣住。 “她没来上课?”他又问了一遍。 乌泱泱往外走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旁边的嘉宁也是一头雾水,只觉得顾盛廷的脸色黑得吓人。 “你不知道吗,她家里出事了。”说完,宁雪用戒备凌厉的目光扫向那些不怀好意试图看热闹的人。 顾盛廷这才感受到四周气氛的诡异,心突然颤了两下,不受控制地注视着她桌上摞得松塌的书本。 经人举报,四年前原中心医院院长叶集扬贪污受贿一案存在漏洞——叶集扬当年并没有将自己所受贿的金额全盘托出。否则他不可能在出狱后的短短半年内就建立了自己的公司,东山再起。 那人同时指控叶集扬在当年警方介入调查前就听到风声,提前将家中大量名酒名烟转移到亲戚家中,同时将赃款转入海外账户。 警方连夜介入调查,同时接到举报,又捉到一帮卫生系统有参与受贿嫌疑的人员。 叶一竹打开车门时,刘圻梅正坐在驾驶位,目光冷冷地望着前方警察局门前硕大明耀的五角星出神。听到声音,她惊醒,抬眼从后视镜看出落得标致的女儿。 “就剪了这么些?不如不剪。” 叶一竹无视她疲倦且鄙夷的语气,随手拨弄两下自己松软的长发。比起原本及腰的长度,的确不算短了很多。 “夏天了,剪一点也好。”她打了个哈欠,将目光投向公安局,情绪寥寥:“人家不是说剪头发驱邪,能把霉运赶跑,我帮我爸做点事……” 刘圻梅没好气地从后视镜里剜她一眼,却看到她懒懒靠在后座,眼眶有些红。 昨晚凌晨叶集扬被警方带走,也不知道叶一竹从哪里得到的一手消息,不到半小时就打的到家。母女俩一夜无眠,仿佛又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冬夜——叶集扬被人举报受贿,凌晨两点被请到警察局问话,家里的灯也亮了一晚。 当初他几次拒不承认,嘴巴硬得让警察也束手无措,只得一次次放他出来。可他的手机,连同刘圻梅的手机都被二十四小时监听。 之后不到一个礼拜,警方掌握了确凿证据,果断出击,短短几分钟内,警车鸣笛,划破小区深夜的宁静。 叶一竹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只有十四岁的自己躲在被子里,插着耳机,心却被刺耳的警笛扰得纷乱。 她不敢出去看叶集扬被带走的样子。 那天晚上,刘圻梅坐在客厅,她在房间,隔着房门,灯火通明,母女两人无声流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就从警局传来消息。 叶集扬承认自己在担任院长期间受贿,前前后后累计金额三百万。还有许多模糊的数据,但他都矢口否认,坚称自己没做过。 判了三年。 比起很多人,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 叶一竹从来没问过叶集扬出狱后给刘圻梅买宝马的钱、做生意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甚至连他在狱中那段时间,她和刘圻梅的生活水准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她也没有问过他们,这么大张旗鼓买车买房做生意,真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吗? 可他们不说,叶一竹也不会去问。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她拿着他们的钱,从小过着富足优渥的生活。 或许,她最没有资格去做那个正义者。 叶一竹扭头,看到镜子里面色憔悴的刘圻梅。记忆中,刘圻梅就算是在家也会化妆,她没有大多理工科女生的粗糙随意,总是活得精致又优雅。 就算是知道叶集扬和医院的护士有一腿,知道他在外面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把自己气到甲亢,喝醉了在同事面前诉苦,她也始终没有大吵大闹过。 叶一竹见过他们年轻时的照片,哪怕是现在,光看气质和外形,她也会觉得两人是般配的。 知道叶集扬在外面的那点破事后,尚且年幼的她曾愤怒、怨恨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也对刘圻梅的隐忍感到困惑。 深夜时听他们发生口角,叶集扬对刘圻梅说:“我在外面玩归玩,可我是不会和你离婚的。” 刘圻梅同样对他说:“我也需要院长夫人的名头,需要宝马奔驰。” 初三那年,叶一竹闹事第一次进了警局,谭处告诉她,刘圻梅在一次聚会中醉酒,当着一群大男人的面哭得十足狼狈,悲哀哭诉:“你们都觉得我过得光鲜亮丽,但谁都不懂我心里的苦。” “一竹,你妈虽然好面子,可她不容易。你爸这个人,坏是坏了些,可他同样不容易。你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不该让他们失望。你要是也变坏,这个家也散了。” 谁又会希望家散呢。 可最近,叶一竹看刘圻梅似乎已经殚精竭虑。 窗外,穿着整齐的叶集扬在谭处的陪同下走出来。将近五十岁的男人,依旧神采奕奕,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儒雅与稳重。 怪不得这么多女人前仆后继。 叶集扬心安理得全盘接受,来者不拒。 都说女人比男人老得快,不施粉黛的刘圻梅的确显得比叶集扬大几岁。 “我爸来了。” 叶集扬和谭处寒暄两句,然后道别,不紧不慢走过来。叶一竹按下车窗,将腿盘坐到真皮坐垫上。 刘圻梅忙着说教她,叶集扬趁机钻上副驾,身上一股烟味。 “什么时候剪的头发?”他扭头问叶一竹。 “你在里面的时候。” 叶一竹往后一靠,舒适闲散,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坐垫。 “你说你也是,还把她带来干嘛?” 叶集扬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埋怨身边的人。 “还不是怕你出不来,让她再见你最后一面。” 两个人一见面就相互没个好脸色,车内的气氛更低沉几度。 刘圻梅启动车子,问把头扭向窗外,略显郁闷地问叶集扬:“先回家还是直接去饭店?” 他们共同的朋友从外地回来,早早就订下了吃饭时间。 叶集扬整理一下衣扣,淡淡开口:“直接过去吧,跑来跑去的,麻烦。” 后座的叶一竹突然发问:“爸,你才刚出来,不避避风头吗?” 一出来就和友人去五星级饭店聚餐,其程度不亚于当年他刚出狱就给老婆换了辆宝马。 叶集扬冷笑一声:“避什么风头,我又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他们把我抓进去,没凭没据,才是真的要想办法挽救一下面子。” 见气氛不对,刘圻梅突然对叶一竹术后:“我跟你们老师请了一天的假,等会儿你跟我们一块儿去见余叔叔他们。” 知道挣扎无果,叶一竹也知道现在学校流言满天飞。正好,她懒得去学校上冗长乏味的课、面对各色异样的目光。 手里把玩着那条项链上的吊坠,将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她应了一声:“好啊,有吃有喝干嘛不去。” 叶集扬回头瞥她一眼,问:“你妈给你买的那个玉坠怎么没带。” 刘圻梅听后也不禁抬头看她,见她脖子上多出一条银色项链,冷着声音有些无奈:“我跟你说了她不喜欢戴那些东西,自己女儿你还不懂?嫌咱们眼光不好,看不上咱们给选的东西……” 叶集扬讪讪把手搭在脑袋后面,叹了口气:“也是,女儿大了,管也管不着了。” 有那么一瞬间,车里流转着融洽柔和的氛围,让叶一竹恍惚回到了遥远虚无童年时光。 她不觉轻快笑起来,趁机撒了个娇:“那我可不可以不去德国?” “不行。”刘圻梅口气坚决,“你也很久没见过你舅一家人了。你表弟去年刚拿到了剑桥的offer,你去取取经。” 叶一竹整个人丧丧地塌陷到座椅里,“都不是一个水平的物种,有什么好交流的……” 见她反抗情绪激烈,刘圻梅也没精力和她对抗,又说:“那就当去看看家人,顺便度个假,在上高三前痛快玩一阵……” “在国内我就挺痛快的了……” 刘圻梅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她:“叶一竹,你存心气我的吧?” 一直没说话的叶集扬突然开口:“人说得也没错,你弟那个儿子,从小智商就高,咱们比不了。她能顺利通过托福,你就要烧高香了。” “还不是遗传你!我们家的人可都是理科高材生。” 叶集扬不服气,“说得谁不是学理的一样,我当年可是医科大直博第一人。” 听到他们这样细碎平常的拌嘴,叶一竹一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 叶集扬出事前,的确是远近闻名的医生,医术了得,也深受病人喜爱。四年的副职在任期间,他仍时不时出诊,直到坐到一把手的位置,才渐渐不干临床。 “你们就这么想把我往国外送?” 没等他们问答,叶一竹又凑近他们玩味说:“我妈我能理解,爱攀比嘛。爸,你这样做,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 “什么误会?” 叶集扬愣了愣,一头雾水。 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敲打着座椅:“国内不是有很多贪官都往国外跑吗,还把自己的家人都往送。” 车厢里响起叶集扬洪亮的笑声,“平时没少关注时事啊,丫头。”他扭头对刘圻梅说:“这会儿我觉得她更像我了,刚才学习不好的锅可别扣我头上。” 叶一竹慢悠悠朝后倒去,觉得了无生趣。 不知道他指的是她像他哪一点。 不过她骨子里的张狂、叛逆、嚣张,极有可能是因为她流淌着他的血液。 到了饭店包厢,叶一竹专注埋头,却统共也没吃几口东西。耳边大人们的高谈阔论,对于她的生活而言,遥远而缥缈。 叶集扬攀着椅背,一手搭在桌上夹着烟,谈起当年的事,眼神突然变得凌厉,狠狠咬牙:“我当时在里面,想的就是等我出来后,将那些把我弄进去的人一个个整死。” 叶一竹低头划手机屏幕,听到他们说起如今的卫生局局长当年就是把叶集扬弄进去的人之一。 “那能全认吗?你以为我和老章一样蠢,几百块都吐得干干净净。”叶集扬猛吸了口烟:“老子别没的优点,就是心理素质好。我死扛不认,你拿不出证据,就是拿我没辙。” 包厢乌烟瘴气,叶一竹随便找了个理由走出去,把电话放到耳边,那边直破耳膜的音乐声让她下意识皱眉。 “你靳岑姐生日,你也敢不来!” 靳岑的声音盖过秦铭,“让我跟她说……” 震耳欲聋的鼓点律动,让人的心脏都不自觉跟着跳跃。安静幽暗的楼层里,叶一竹脚踩软绵绵的地毯,四周是精美华贵的装饰,望向窗外高楼灯火通明,蠢蠢欲动的念头几乎要将她推送到云端。 “给我半小时。” 挂掉电话后,她走到洗手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浅淡涂了一层。 饱和灯光下,瞬间出现一张气色饱满的脸,朦胧间,冷清又妖媚。 她给刘圻梅发了条消息,告知她自己先学校,然后在饭店门外打了辆车,一路通畅到达二楼后座。 ———— 出国划重点 暗恋 叶一竹到二楼后座的时候,里面显然已经狂欢过一回,气氛持续火爆,众人见到她纷纷起哄抱怨她难请、大牌。吕家群和任心都不在,叶一竹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很自觉地自罚三杯。 期间,他们在谈论要去教训谁,谁和谁分手,二楼后座的老板换了人……很多人和事,对于叶一竹而言都是陌生的。 的确,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们见面了。 可酒精、音乐、一群认识多年的朋友,都足以调动敏感的神经。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往舞池一站,把大半个空间占为己有。黑红色昏暗灯光中,每个人脸上都只有一种情绪,在颠倒隔绝的逼仄空间里,忘我舞动。 期间秦铭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边跟了个女孩,众人终于得以见到他一年多才追到手的女朋友的“庐山真面目”。 黄韵是市高高三出了名的美女,身材瘦高,该有料的地方却凹凸有致,中分黑色长发,不做过多修饰,浑身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清冷气质,但笑容甜美。她依次打招呼,并且十分爽快先干了杯酒,把该做的面子做足,然后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小鸟依人地倚着秦铭。 黄韵丝毫不掩饰对他们这群人的警惕和探寻。听说叶一竹暑假要去德国,黄韵主动和她搭话,谈论起嘴上香奈儿的最新色号。 可叶一竹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健谈,比起自己的过分“热情”,叶一竹显得有些冷淡。 中途,叶一竹和靳岑出去取生日蛋糕。 送货的人嫌里面环境太嘈杂,说什么都只送到门口。 靳岑骂骂咧咧:“一个大小伙,连酒吧都不敢进,活着有什么意思。” 幽暗长廊里有不少暧昧缠绵的男女,她们习以为常,走得并不快。靳岑冷笑一声:“我当秦铭那小子眼光有多高,结果挑了大小姐来膈应我们。” 叶一竹浅浅笑笑,又听到靳岑叹了口气:“也是,人家马上就要出国留学,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三教九流。说不定,还担心我们把她家秦铭带坏了……” 两人会心笑出声。 ——秦铭只有带坏人的份儿,没有被人带坏的份儿。 说起来,黄韵和秦铭也算“门当户对”,秦铭爸妈都已经在美国长居,就等他完成国内学业之后把他也带过去。 黄韵也是家境殷实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有时候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股骄矜,跟秦铭如出一辙。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家群和任心今晚都不在?” 叶一竹扭头看她:“为什么?” “吵架了呗,还能因为什么。”靳岑见怪不怪,点了根烟,“家群一和她吵整个人就变得很可怕,我可不敢惹他。” 出乎靳岑意料的是,叶一竹没有任何要深究的意思。 “早知道今晚你出山,就让你通知他了。毕竟,没有老大的酒局,差点意思。” 不知不觉走到路边,叶一竹缓缓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觉得,他很听我的话?又或者,我对他有足够大的威慑力。” “大到只要我说几句话,就能阻止他要李宇命的决定。” 吐出来的烟雾在空中被吹散,靳岑一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泛着晶莹的汗光。缄默许久,她轻笑一声:“原来你都知道啊。” “我猜的。”叶一竹偏头,声线平平:“能给李宇提供这么多独家证据,又能精准抓住吕家群、李宇……和我的心理,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靳岑表情适然,抖了抖烟灰,不甚在意:“这不就是了,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不想让家群一时冲动为了任心毁掉自己。” “是不想让他为了任何一个人毁掉自己,包括他自己。”叶一竹眼波流转,平静对上靳岑微微惊诧的目光。 正因为他们相互陪伴多年,走过所有平坦崎岖、低谷峰顶,见证过对方的凶恶无畏,所以他们才能预知他纵入深壑后万劫不复的后果。 无关自己人,无关局外人,能决定吕家群生死去留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我爸的事情,也是你告诉李宇的。” 说这句话时,叶一竹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了熟于心的事实。 靳岑勾起嘴角,坦然开口:“是。正如你说的,我们都足够了解对方。任心不足以让你肯心甘情愿被李宇威胁,你最在意、最羞耻的,是你爸贪污。” 心底被轻划出一道痕迹,细微到不易察觉。叶一竹哭笑不得:“姐,我真想不明白,你绕这么多圈子,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受制于李宇,从而通过制衡吕家群去保护李宇的安全?” 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理由十分滑稽可笑,像一个缺乏思考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这点你不用怀疑。我要是想要背叛你们……”靳岑说着说着突然顿了顿,天方夜谭笑出声:“我瞎啊,放着你们这群人不要,倒戈李宇那个人渣?” “我没有怀疑过你,也压根没有过这么复杂的猜测。只是你真的这么肯定,李宇手握那些东西之后不会把我玩弄于股掌?这样一来,他最后要捏死我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天生冷漠,就能熬过李宇不定时的恐吓戏弄。你自己也说了,他不是人。”叶一竹的声音蓦地哑了几度,五官分明的棱角依旧矜持高傲,可黑色瞳孔却开始溃散。 被她一一戳中心事,靳岑心虚,且无言以对,不再看她。 “你是在怪姐把你卖了。” 叶一竹莞尔一笑,不否认也不承认。“你看得出来,我以前喜欢吕家群。”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几许无奈地笑了:“可他地的女人是任心。你未免太高看我在他心里的地位。” 靳岑被她突如其来的自白吓了一跳,冷声说:“可是当年如果不是突然出现一个任心,我们都认为他会和你在一起。” 人生若是有这么多如果,倒退到十四岁,叶一竹不会选择喜欢吕家群。 她笑出声,仿佛是在追忆,“谁还没有个情窦初开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都追求与众不同,仿佛不学习、打群架、有一群狐朋狗友才是最光荣的事。” 包括有一个混社会的痞帅男朋友。 吕家群无疑是青春期少女最憧憬的对象,那时候他课桌上里全是女孩子送来的零食、饮料。奔放热辣的女生会直接到球场和他告白;含蓄内敛的,就会往他抽屉塞情书。 任心成为了第三种女生。 她得到了这个男人的主动追求。 而叶一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除了任心,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自己的心事,也没有给他送过水、写过情书、说过一句暧昧的话。 只是一时脑热,跑去纹身——在和他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图案。 后来,吕家群把整个背和手臂都变得青花一片,她才焕然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多无知。 他和她是两个彼岸的人,跨过中间那条河流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 其实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理智得多。 也深知自己成为不了那个让他主动渡河过来的人。 晚风勾起少女心事,靳岑那句“可我就是觉得,只要是你让他做的事,他一定会答应”随着飞驰碾过的车轮,消失得无影无踪。 “姐,我就不信你没有对他产生过想法?” “可你不会明目张胆要求他做什么,哪怕他拿你当成最亲近的朋友。因为就算你不想承认,可你很清楚,他的温柔和妥协只给任心。你太骄傲了,所以你不会做让自己显得轻贱可笑的事。” 叶一竹伸手捋起额前的碎发,喝得有些多了,她鼻头通红,整个人泛粉. “我也不会。” 靳岑心头微动,突然咒骂:“妈的,这是在干嘛,显得我们两个没有男人爱很可怜?”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扭头看到穿骑手服的少年站在马路对面,高举蛋糕冲她们招手。 * 回到内场,正好赶上新一轮舞池热浪。叶一竹和靳岑经不起涌动人潮和音响的催促,将切蛋糕的计划搁浅。 秦铭拦住正好过来上酒的许佳安,拜托她把蛋糕先拿去冰柜。 “快点儿的,都来啊!不来的就是不给老娘面子。” 靳岑当场脱下短袖,里面只剩下一件黑色裹胸小短衣,饱满的身材几乎一览无余。 叶一竹站起来时,许佳安正好俯身小心翼翼地拿起蛋糕。两人视线交汇在空中,叶一竹先扬起一个不浅不深的笑意,对她说:“谢谢。” 许佳安显然怔了怔,久久僵住没有任何回应。 秦铭牵着不情不愿的黄韵路过的,看了眼许佳安,觉得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叶一竹倒是毫不在意,和靳岑手挽手轻快跳下卡座。 一阵蜜桃清香在浓烈浑浊的空间里飘散开,许佳安看到叶一竹轻盈的发梢随着她跳跃的动作轻轻扬起。闪动的灯光正好落到凉滑浓密的乌发,染成蓝色。 少女脸上尽是明媚洒脱,飞扬又肆意。在这样鱼龙混杂的环境中,叶一竹无疑是是最闪闪发光的存在。 秦铭搂着黄韵哄她:“没有,我就见一竹和她说谢谢她也没反应,才多看了两眼……” 靳岑记得这个人,挑眉问叶一竹:“同学相认?” 叶一竹耸了耸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靳岑见她伸手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又移开目光搜罗人群,调笑:“要不要给你介绍个帅哥?保证是你的菜。” 叶一竹正好将挂链在手心拢好,听到靳岑的话,笑着摇头:“我这么没有魅力啊,还需要经人介绍?” “哈哈哈……项链怎么给脱下来了?” 叶一竹低头想了想,回答:“怕掉了。” 后来切蛋糕,他们又开始掷骰,规定输得最多的人要发朋友圈。叶一竹手气不好,每轮都掷到最小点,连黄韵都比不过。 “喝酒行不?”她想蒙混过关,却被他们高声揭发:“不行!说好了发朋友圈,规矩不能凌乱!” 叶一竹不情不愿:“你们就是故意整我的吧……” “还真就是整你了!谁让你千年不发朋友圈,我们是多见不得人啊。” 叶一竹朝秦铭翻个白眼:“我平时什么时候都不发朋友圈,你别在那儿胡说八道。”可她还是掏出手机,正有些走神,脸上就不知道被谁抹了一手奶油。 趁着气氛还在,叶一竹忍住一腔怒火,招呼大家都看镜头,“拍完照片你们给我等着的!” 那天晚上,她又重新找回许久未体验过的放纵和心无旁念的快乐。 ———— 这两章男主在补韩剧 秘密 第二天,叶一竹依旧是旁若无人淡然地穿过校园,对那些回顾的异样眼光视而不见。进到教室时,里面原本的躁动似乎暂停一瞬,她恰好拉开椅子,制造出刺耳声响。 宁雪一脸担忧地看她,“你没事儿吧?” “你看我像有事儿的样子吗?” “不像。” 宁雪在心里腹诽:这姐们儿昨晚凌晨三点多发了条朋友圈,背景在酒吧,今早依旧脸色红润饱满,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又清爽,看起来的确是没有什么影响到她的心情。她暗自佩服,好奇到底什么事才能让叶一竹失控。 “昨天作业借我抄抄……” 叶一竹侧身和宁雪说话,余光瞥到窗边的一抹身影。 未说出口的话变得生涩,她的心莫名空跳两下,可顾盛廷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冷脸和两个男同学从走廊路过。 昨天本来应该是叶一竹和莫然值日,下一组的女生顶替了她,今天就该她把值日补回来。同组的陆建应付扫完地后就溜之大吉,叶一竹只好独自下楼倒垃圾。 在垃圾车旁排了会儿队,到她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了。来的时候满当的垃圾桶她拿得有些吃力,这会儿却单手就可以拎走,一身轻松。 又到了广播站emo神曲放送时间。 “你也算够谨慎的同类,踏着却不逾越那条线。发生一切或不发生一切,又有什么差别……” 远处云很淡,风很轻,黄晕如被撕碎的棉絮,铁红碧绿的跑道场传来喧嚣,不绝于耳,很近又很远。 叶一竹听歌入迷,走神之际,突然被股强劲的力量拉过去。手里的塑料桶滚落出去,打了几个转。头顶覆盖下层阴霾,她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喉中的惊呼被生生咽回去。 “要死啊。”她没好气地、慢条斯理地开口。 心里对他早上的漠视仍耿耿于怀。 “昨天怎么回事?” 叶一竹往后靠到凹凸不平的墙面,视线越过他看向别处。“噢,事情闹这么大,我以为你知道了。” 的确是早知道了。那次在班主任办公室她离开后,老崔和张姐就在讨论这个有些怪异的女学生的家世。 ——就连老师都在窃窃讨论她的“贪官父亲”。 只是原以为早已经过去的事,会突兀地卷土重来。 顾盛廷近距离盯着她的脸不放,依稀可以看到上面不易察觉的萧索和恍惚。 “原来以为你是避难,可凌晨三点都还在更新动态,看来这件事对你的影响也不是很大。” 昨晚半夜他还在看那部电视剧,最后实在困得睁不开眼退出去的时候竟然刷到她发的朋友圈。 她从来不更新动态,朋友圈也仅显示半年内可见,一片空白。可昨晚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灯红酒绿中和那帮朋友满面笑容地合照。 纵然心里情绪复杂,昨天也一直挂念她爸的事对她造成的影响,可他还是没来由窝火,抓起衣服就推门出去。可驶到半路,他被空荡街景刺得清醒几分——为什么他想要去二楼后座,他凭什么这样疯疯癫癫地跑过去? 假装偶遇吗,不是他的风格。 坦言他担心她她却在喝酒狂欢,质问她没有良心吗,似乎没必要。 听到他的冷嘲热讽,叶一竹足足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不禁好笑出声:“难道我去干什么还需要向你报备?” 熟悉的争锋相对挑起顾盛廷躁动的神经,冷笑:“你爸都出事了你还有心情去玩,心理素质估计比你爸都强大。” 她盯着他许久没出声,不过一瞬,仿佛天地都静下来。 “滚。”她拂开他的手,没有耐心和精力和他纠缠。 充满厌恶的语气,让顾盛廷蓦然感到一阵慌乱。 她好像永远这么若即若离,情绪和态度都飘忽不定。还是说,她根本没有表面那么坚强镇定,所以他的话刺伤她了。 可他的心似乎,偏偏就被她这样古怪的性子和没有预兆的翻脸拴得死死的。 “不准走!”他抓住她的细臂,忽然瞥到从她衣领掉出来的东西。所有剧烈桎梏和挣扎的动作都停下,顾盛廷撒满火种的眼睛突然溃散,但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炽热的确认。 叶一竹莫名其妙,不禁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咬住下唇,低垂着眼,那颗银色吊坠渐渐变得模糊。 顾盛廷无声弯起嘴角,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她:“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的时候怎么不承认呢?”不喜欢怎么会把它戴在自己胸前呢。 她缓缓抬眼,不卑不亢,镇定发问:“那我问你的时候,你也没承认啊。” 说完,眼角舒展开得意的笑,心底却无端有阵风漏进来。 叶一竹用力把怔住的人推到一边,走过去捡起垃圾桶,却突然想起什么,又放下,腾出手取掉项链:“东西落在我那,回头要真找不到了,我赔不起。” 他的脸色很难看,躁郁看向别处,似乎低咒了句脏话,三步两步走过去。叶一竹以为他是过来拿项链的,可他只是夺走了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走在前面,一晃一甩,没个正经。 她快步追上去警告他:“小心点,坏了拿你们班的赔啊!” * “那件事到底要怎么办?” 楼梯间还没有开灯,一片晦暗灰蒙,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先是挖苦她:“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去管别人的事儿啊。” 她没接话,想夺回垃圾桶,却被他灵敏闪开。他扭头冷漠看她一眼,才又说:“昨天已经没有纸条出现了,再观察几天,说不定他收手了。” 叶一竹没有回应,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想什么。 他正色几分,认真和她分析:“警方有自己的进度,而且都已经掌控到关键证据了,要抓捕嫌疑人还不简单。别说我们不能百分百确定那天的男人就是凶手,就算是,你的校服已经洗干净,栏杆上的粉末也被雨水冲刷掉了,你没有证据。” 她突然停下来看他,惹得他也停下脚步。 “道理我都懂,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脑子。” 说完,她快走几步越过他,所过之处尽是浓重的火药味。 顾盛廷忍住把垃圾桶甩出去的冲动,“没病吧,我又怎么惹到你了。” 她转身,好声好语对他点了点头:“对,我有病,就你是正常人。请问现在可以把我们班的垃圾桶还给我了吗?” 顾盛廷烦得要死,随手把垃圾桶扔到她面前,“好心没好报。” 余光瞥到她扭头就走,他又急急出声:“喂!把我的项链保管好。”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拐个弯,人就没了。 顾盛廷踹了脚栏杆,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吼。 “操!” 第二节晚修的时候,叶一竹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突然想起件事儿。昨晚十点半我开车往隧道那边走,路过女生宿舍,看到莫然和一个男人在吵架。现在想想,觉得那个男的很眼熟。” 顾盛廷原本想吊她胃口,但又怕她对莫然的事不感兴趣,消息发出去后,他就忐忑地把手机转来转去,渐渐地,开始回顾昨晚所见。 当时他正开车,和章矩一内一外。他在外道,章矩又在和他说话,所以他的注意力并不集中,只是虚晃看了一眼。后来又因为想着她的事,就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叶一竹刚才提起,他就立马想起这出。那个男人虽然背对着他,可顾盛廷可以确认,他不是周振柯。 因为那哥们儿当晚正和他们在下下酒吧搂大胸妹。 不是周振柯,但顾盛廷又觉得那人眼熟,现在想想,或许他就是那次雨天那个神色阴郁的男人。 叶一竹没回他消息,他本来都打算作罢了,可谁知道下了晚修,他还赖在座位正准备开黑,她竟然主动找上门。 叶一竹跟他回忆起那次清晨从公安局回来看到的场景,只听描述,顾盛廷便觉得与自己所见如出一辙。 “这么说,那男人还真是和莫然真有点什么。” 叶一竹低着头,每一步都踩到地面的影子,“你觉得呢?”她没有看他,而是望着他和自己紧紧挨在一起的颀长影子。 “他们有没有可能是男女朋友。” 顾盛廷笑出声:“莫然那种女生,就算明知道周振柯只是和她玩玩也乐在其中,怎么可能和一个工人在一起。” “所以她提了分手,那个男生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就伺机报复。” “叶一竹,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对于她的猜测,顾盛廷不是完全不认可。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总下意识要反驳。 叶一竹突然伸脚朝他的影子猛跺两脚,他险些没停住脚步,和她撞个满怀。他下意识抬手挡住她手臂,怕她摔倒。 “靠,你他妈几岁啊!” “你他妈几岁啊?为什么每次我说话你都要泼盆冷水才肯罢休。” …… 早就过了放学时间,校门口十分冷清。叶一竹原本是要直接过马路的,可不知不觉就和他一起走到了停车道上。 他率先出口打破僵持:“水南路那家油条豆浆,没吃过吧?”他跨坐到车上,取出车钥匙对准孔锁。 “想约我直说,磨磨唧唧的你装不装。” 这句话有点耳熟。 顾盛廷突然想起以前她拐着弯求他帮忙的时候,他也这样不耐烦地骂过她。 这算什么?风水轮流转吗。 “上车!” 优越的身型在昏黄灯光下修长又散漫,顾盛廷偏头不再看她,冷峻的侧脸上,斑驳的树影在晃动。 叶一竹低头抿嘴偷笑,在他耐心耗尽欲再度出声时攀上他的肩,动作利落跨上后座。 又是一次深夜坐在他的后座,穿越繁华城市的大街小巷。今天天气很闷热,车速也不快,完全不似前几次疾风呼啸的凛冽。 适合说话。 “说真的,我记得高二刚开学,张姐就找过一批人,那段时间他们频繁出入老师办公室,好像是为了办什么贫困补助。” “贫困补助?”顾盛廷有些诧异:“那她不住校,还有那个经济能力租学生公寓?” 叶一竹想起莫然,第一时间总会想起她每天即使穿着校服也会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得体,偶尔还会上淡淡的妆。运动会、艺术节,她自己的衣服也都是名牌。和周振柯在一起后,他们还一起买了某品牌的限定情侣鞋——当然不排除是周振柯花这个钱。 “不过也不奇怪,如果她真的家境不好,肯定也怕别人看不起她。毕竟你们班,有钱人确实挺多的。” 人最怕比较,可最容易滋长的也是邪恶丑陋的攀比心和虚荣心。 “坏了……”叶一竹还在回味他的话,被他吓了一跳,伸头往前边看了眼,“怎么了?” 车速突然变得极慢,顾盛廷很轻松就把两只腿撑到地面。“先下车,到前面那个小店充会儿电。” 他有些心虚,佯装不在意,可脸上已经写满了烦躁。叶一竹听完后,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二话没说从车上跳下来,看到他阴沉的脸,不禁有些好笑:“没电就充电,也不需要等太长时间,你急什么啊。” “我怕你不跟我走了。” 顾盛廷心不在焉开口,叶一竹听到了,又似乎没听清,紧接着他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先走,然后自己借助脚力缓慢把车开上斜坡, 坡道两旁是老式私人房,家家谢门闭户,只有一间小卖部亮着灯。店门前有颗梧桐树,一群中年人坐在下面打麻将,店主是个五旬老人,手里夹着支纸烟,悠闲地在旁围观。 “五分钟一块钱。” 顾盛廷也压根没在乎钱的事,早就把充电装备从车底掏出来,然后走到柜台买烟。叶一竹觉得无聊,就走进店里逛逛。 一方天地,东西不多,灯光也暗暗的,颇有年代感。 她发现许多小时候吃过的零食,惊喜又好奇,便拿了几样。 “你吃过这个吗?” 听到脚步声,她头都没抬就举起手里的小零食想要寻求认同感。 顾盛廷手里拿着刚买的兰州,嫌弃瞥她一眼,“我从来不吃垃圾食品。” 原本的满腔热情霎时被扑灭,叶一竹用力推开他,在狭窄空间里从他身前擦过去。她的马尾若有若无扫过他的下巴,触感有点痒,所以他低头笑了笑。 “这个看起来挺好吃啊……” 她没理他,自顾往前要去结账。刚转过一排货架,离门口不过几步距离,就看到那个男人在买烟。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还可以看到站得老远的莫然。 顾盛廷跟上来,见她停在那里,正欲发作,但又立马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熟人”。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掏出钱,眼睛一抬,正好也对上他们的视线。 叶一竹的心跳蓦地停止了一瞬,正要回头,却被他推了一下。看似力度很大,可宽大手掌落到她肩膀,更像是随意搭在上面。 他也在。 她突然感到安心许多,默默舒了口气,从容往前走。 顾盛廷把自己手里的几袋小零食一并扔到她手里,走过去问老板:“这些一共多少?” 陈金生收回视线,把钱放到柜台上,又回头看了眼站在树下的女孩。莫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买个烟怎么这么久……” 一转身,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顾盛廷一手搭在玻璃柜上,侧对着她,似乎在专心等待老板算账,而叶一竹不偏不倚和她视线撞了个正着。 莫然心跳如雷,下意识想再次转身,可残存的理智却告诉她:为时已晚,此刻再做什么都是多余的。逃避都只会显得刻意。 陈金生付完钱朝她走去,未察觉她佯装镇定的异样,只觉得自己满腔怒火和悲愤控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我那天看你在校门口,等那小子和另一个女生说话都等了十分钟。我就买包烟的功夫,你就这么不耐烦?” 莫然粗粗喘着气,无法发泄,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七块五!”老板把零食都拢进一个袋子,顾盛廷顺手拎起来,像个甩手掌柜等着叶一竹付钱 叶一竹瞪他一眼,不情不愿掏出手机准备付款。老板在一旁笑说:“小伙子,你这样是追不到女孩子的!” 他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见她动了动眉毛,利落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对老板说:“大伯您误会啦,他也没有要追我的意思。” 也许是她的口气太过死板,老板愣了愣,只好干笑。 叶一竹说完就往外走去,根本没朝莫然的方向看。 可她越是这样漠不关己,莫然就越发慌乱。 毕竟谁会对这样偶然发现的八卦不感兴趣呢。 就说莫然自己,自顾不暇了却还是会分出心思去探究顾盛廷和叶一竹到底是什么关系。大半夜的,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顾盛廷嬉皮笑脸和老板说了句什么,打了个响指匆匆追上叶一竹。他假装不经意往旁边瞥了一眼,却没有率先出声,而是等莫然慌乱挪开视线后又镇定自若地主动冲他打招呼。 叶一竹有些不可思议,转过头看顾盛廷时正好对上陈金生同样困惑的视线。 顾盛廷散漫挥手表示回应,目光从陈金生身上掠过,没有任何探寻和质疑,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他一屁股坐回车上,抬腕看了眼表,然后打开袋子随意捡了包锅巴出来。 空气中只剩下塑料袋沙沙作响,叶一竹站在车边,朝他使了个眼色,询问他现在该怎么办。 谁知道人家根本不会意,朝嘴里扔了一块锅巴,才嚼了两下就把剩下的都递出去给她,一脸嫌弃:“这也太难吃了!” 叶一竹被带偏,接过来呢喃:“怎么可能……” 她记得这个锅巴是小学时候每天都要吃好几包的东西,抓了一把放进嘴巴,渐渐觉得不对劲。 而戏耍她的男人,弯了弯嘴角,一错不错凝视着她。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这个东西的确变了味,但更看不惯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叶一竹把东西又扔回他手里,刚想说什么,那边却突然传来克制却激烈的争吵。 “陈金生你混蛋……” 那个叫陈金生的男人脖子上青筋显露,想要说什么,可莫然神色恳求死死抓住他衣角,摇摇头。 顾盛廷将充电器收好,重新坐上车,催促叶一竹:“快点的,去得越晚人越多。” 他们的车子驶出去一段距离,男人压抑悲愤的咆哮才传出来。 “我混蛋,你又是什么好货?我来城里找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他妈供你上学,你却忙着在学校勾引男人……” 车子开上大桥,两边霓虹的灯光倒影到河面,波光粼粼。游轮响起沉实悠长的鸣笛,最后一批游客陆陆续续上岸。 “还真叫你猜对了。” 叶一竹反应了一下,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该说谁是可怜人呢? “顾盛廷,我们好像闯了大祸。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 他懒懒哼唧一声,“难道你还怕她找你麻烦,毁尸灭迹吗?” 叶一竹将双手往后撑,仰面享受柔和的风吹拂过来。 “也就你这样的人天不怕地不怕。” “谁说的。” 叶一竹佯装好奇,一下子坐起来靠近他,越过他的肩膀,下巴抵住被风灌得撑起来的衣角。 “我害怕你呀。” 后视镜里她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状,额前的碎发凌乱交织,快速晃过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杂。 “巧了,我也怕你。” ———— 这章肥死了 信息量巨大 我真的写得快要吐血 但是离他们捅破窗户纸真的越来越近了 误会 到达水南路那间豆浆店的时候,队伍已经从门口排到路边。这家店只在夜间营业,老板脾气古怪,但生意十几年如一日异常火爆。秦铭等人倒是常来,叶一竹对豆浆油条兴趣寥寥,每次他们叫上她她都回绝了。 她最讨厌排队,看到乌泱泱的人,转身想走。“不就是豆浆油条吗,这也太夸张了。” 顾盛廷熟门熟路走进去,打了个响指,对她说:“来都来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她被那声脆响蛊惑,不由得跟上去。等他们越过队伍末尾,叶一竹低声质疑他:“队伍都排到那儿了啊……”说着便要转身去排队,却被他一把拉住。 他们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顾盛廷克制住脾气,把她拉到前面,使劲推了她一把,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只管走进去就是了。” 叶一竹仍是一头雾水,直到走近了,顾盛廷和里面一个正在收拾桌子的阿姨打了声招呼,她才反应过来。 “来了?进来吧。” 叶一竹有些诧异,毕竟她一直听闻这家店的服务态度是出了名的差——店员总是板脸,好像你来消费反倒欠了他们百八十万的样子。 她跟着顾盛廷穿过并不大的厅堂去到后面楼梯间,才发现除了外面桌子,里面还摆放着几张座椅。 “今天吃什么?” 顾盛廷没回答,而看向她,阿姨也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让叶一竹颇不自在。她支支吾吾半天,顾盛廷就不耐烦打断了她。 “两碗冰豆浆,油饼、油条每样来点吧,谢谢姐。” 阿姨爽快应了声就走出去了,叶一竹皱眉:“你没吃晚饭?” 他两腿岔开坐姿豪放,一手搭在旁边椅背,一手拼命扇动衣领:“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你开开眼。” 叶一竹不自控地盯他胸口看——衣服前隐隐被汗浸湿了一片,精瘦的肌肉轮廓忽闪忽现。脸无端一热,她佯装自然移开视线,环顾着一方小屋,语气不屑:“不就是豆浆油饼嘛,谁没吃过呀……” 明明眼中已经流露期待,可嘴偏偏还是这么硬。顾盛廷轻笑一声:“跟着我就这点好,去哪儿都不用等位。” 她不愿应和奉承他,猝不及防打了个哈欠,两人间一时无话。顾盛廷想,这两天她应该是没怎么睡过好觉。 叶一竹的眼睛里多了层水雾,无端添了几分朦胧风情。他手指轻轻扣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长久凝视着她纤白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银色链条,同时注意到她的头发剪短了些。 最后那些东西没吃完,他们出来的时候夜已深,外面排队的人也少了一半。 “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叶一竹慢条斯理地回答:“在警察局门口等我爸出来的时候,花二十块剪的。” 他试图从不咸不淡的语气去探究她真正的情绪。可正如她这个人一般,属于她内里的真诚,似乎从来不会轻易显露。 她被赵晓玫教训那晚,他后背那阵透进血液的湿热犹在。 他当时觉得她是痛哭了。 “怎么,你不喜欢?” 她重新扬起魅惑语调,伸手捋了捋那把头发。 这个夜晚无比闷热,他早该察觉。不过一瞬,顾盛廷喉间喷发出燥烈的火焰,他缓缓走上前,低头与她四目相对。 “你还穿着校服,收敛一点。” 叶一竹“噗嗤”笑出声,忍了好几次,灿烂的笑意和通红的热潮都没能从她脸上散去。 * 叶一竹很久没有吃宵夜,导致整夜辗转反侧,第二天早早就醒了。去到教室的时候还没几个人,她刚坐下来,莫然就走到她身边。 她原本不打算多加理会,莫然也没有立马开口,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有话就说。”叶一竹停下动作,眉间透出不耐。 “去厕所。”莫然的声音很沙哑,不知道是因为昨晚的嘶吼,还是有心事没休息好。 叶一竹刚走进厕所,莫然就转身问她:“你之前见过陈金生?” 果然不出顾盛廷所料,陈金生把他们打过照面的事情向莫然全盘托出。 叶一竹迟迟没有回答,因为她在踌躇:陈金生告诉莫然的,是自己和顾盛廷一同在西门遇到他,还是前一晚她单独遇到他。 这让叶一竹觉得有些不自在,浑身的神经都开始紧绷。 “叶一竹,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面对莫然不可置信的质问,叶一竹显得有些无奈,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谁规定我必须要对别人的私生活感兴趣。” 莫然语塞,她突然觉得自己在叶一竹面前活脱是个小丑。叶一竹不动声色就能将她伪善的皮囊无声无息扒下,让那颗慌乱、扭曲、肮脏的心暴于天日。 “别他妈装清高,昨晚我和他的争吵,你或多或少都听到了。还有那次早晨在学生公寓的栏杆外,我看到你了。” 叶一竹站得腿有点酸,换了个姿势倚到墙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反正你和周振柯也是各玩各的。” 莫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怨怒盯着叶一竹,指甲死死扣进肉里,可那句“你放屁”怎么也说不出口。 伪装的防线在逐一被塌,莫然觉得自己已经被叶一竹眼里的嘲弄和不屑给剥了个精光。她不可抑制大吼一声,冲上去扬起手想抓叶一竹的头发。 叶一竹不咸不淡开口:“省点事,你是班委,装这么久维持到现在的好形象就这么毁了不值当。” 莫然愤怒脸上的怔忡稍纵即逝,缓缓落下战栗的手,冷笑一声:“你不就是仗着顾盛廷才这么拽吗?” 叶一竹看她逐渐恢复镇定和笃定目光,实在可笑:“我勾引李宇的时候,可还没顾盛廷什么事。” 莫然依旧自以为是,讥讽她:“你果然不一般,能把犯贱的事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是示威?全校最出名的男生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我是想让你知道,顾盛廷是顾盛廷,我是我,就算没有他,你也动不了我。” 看她一副仍不以为意的样子,叶一竹松了口气:想来周振柯没有把他们是二楼后座“老朋友”这件事告诉她。 原本叶一竹还有些担心,可如今看来,周振柯的嘴还挺严,对自己女朋友都三缄其口,绝不八卦。 叶一竹不愿再和她纠缠,慢悠悠走到洗漱台照镜子,说:“你和那个陈什么的事情,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大可放心,我在一中没几个朋友,况且我现在自顾不暇,谁会相信从我这里传出去的流言。” 其实不用她说,莫然心里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在一中,她有自信人心在她这边。 可她毕竟被抓了把柄,才诚惶诚恐。 叶一竹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提醒她:“比起担心风声会从我这里走露,你不如多分点心思到顾盛廷那边。他和周振柯是朋友,在学校的影响力又这么大。” 莫然突然心虚移开视线,缄默不语。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顾盛廷是谁,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如果不是因为周振柯,她连和顾盛廷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等莫然走后,叶一竹又在厕所偷摸玩了很久手机,等上课铃响了,她才站起来揉揉发麻的腿走出去。 下楼时路过二班,碰到踩点上楼的周振柯。 “挺悠哉啊你。” 两人要错身而过时,叶一竹突然和他说话,让周振柯十分不可思议。一瞬后,他笑出声:“难得啊,我还以为在学校要装作不认识你。” 他上下打量她,捋捋头发,问:“这段时间都不见你,换地方了?” 叶一竹往楼梯间退了一点,完全避开教室里能目及的视野。周振柯跟上去,又问:“我看你兴致不高,谁惹你了。” “那是,没有你潇洒。”她意味深长勾了勾嘴角,周振柯被盯得有些发毛,催促她:“行了,有话快说,等会儿我们班主任来了。” 有了他这句话,叶一竹也不就跟他打迂回战了:“上次玩骰子,你还欠我一次提问题的机会。” 周振柯愣了愣,回忆片刻才恍然大悟,哭笑不得:“你还真他妈记到现在啊。” 说起来这还是高一时候的事,他们在二楼后座,两群人偶尔会拼个桌,一起喝酒玩游戏。 有次玩真心话大冒险,周振柯连输给叶一竹几个回合。原本应该到她问问题,可那边舞池音乐爆破,众人亢奋要去跳舞,谁还稀罕玩一个破游戏。 叶一竹向来对蹦迪没多大兴趣,故作副冷淡的样子反抗:“你们他妈坑我呢吧,到我你们就散了。” 还是周振柯回头敲敲她面前的桌子,对她说:“老同学,我给你把这个机会留着。” “还作数不,给个痛快。” 叶一竹靠到墙角,双手插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语气轻飘飘的,倒真有点在酒色会场时的风骚模样了。 “我倒是很好奇,叶姐对我有什么好奇的?” 跟她们的人玩过几次,一开始听到有人这样叫她,周振柯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他和叶一竹算是在一中之前就在二楼后座认识了,所以他每次看到她穿校服、不施粉黛的样子才会觉得奇怪。 “你和莫然是怎么看对眼的?” 周振柯反应了一下,笑出声:“我没听错吧,你居然会对别人的八卦感兴趣。”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何况莫然还是我同学呢。” “人家都说你为莫然浪子回头。可昨天听顾盛廷说,周公子潇洒依旧。”周振柯觉得好笑,伸手扶住后脖转了转,再看回来时止住笑容,不动声色低下头逼近她。 “不过看她长得还行,而且跟在我屁股后追了小半年,就处处试试。”他无声勾了勾嘴角,挑眉问:“怎么,觉得碍眼了?” 她毫不避讳他的目光,思索片刻,侧头反问:“谁碍我眼了?” 空气安静一瞬,周振柯轻笑一声,叹了口气:“当初你要是和我在一块儿,不就没她什么事儿了吗。” “你这是承认当初你追过我?” 欲情故纵的样子让人真想把她那把高高束起的马尾扯下来。 不过周振柯对她的兴趣仅限于刚认识她那会儿。在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酒精、香烟、音乐最容易让人迷了心智。 当初他没能在那种地方把她搞定,他认栽。 “这我不敢说,顾盛廷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撕了。” 突然听到那个名字,叶一竹的心突突跳了两下,脸上飘过阵恍然。片刻后,她说:“别,我跟他可没什么关系。” 说完,她低头看看脚尖,这个前倾的动作,让胸口那枚有些尖锐的东西往前撞了一下衣襟,再触回肌肤时,微凉。 周振柯说:“他要是知道有女生这么迫不及待和他撇清关系……” “想想就有趣。” “追他的女孩这么多……”无意识脱口而出,叶一竹顿了顿,忽然露出丝狡黠的笑:“你们在外面玩的人,没几个老实的。” 周振柯原本想反驳她,你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可后来想想,她的确是有些“奇怪”。虽然出了这个校门,她也醉生梦死、张狂不羁,可在那样鱼龙混杂的环境里,她总显得格外清醒。 “昨天在下下,他还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过生日呢。没喝几分钟,两个人就先溜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周振柯故意虚着语调,一脸轻佻。“比起他,我算是很有分寸感的人了。” 叶一竹忍俊不禁,随即嘲讽地笑着偏过头。胸口有些闷涩的酸楚,可那种情绪浅淡又缥缈,无法抓住。 回到班里时,早读还有几分钟就结束了。叶一竹看都没看朝迟归的她投来疑惑戒备目光的莫然,坐到座位上,宁雪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惊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叶一竹扯着嘴角摇摇头,一阵气流突然往上蹿,她觉得头晕脑胀,几乎要干呕出来。 这一天过得很漫长,只要是课间,叶一竹就插上耳机趴在桌试图睡觉。四周的欢声笑语总是不经意穿透耳膜,她睡得断断续续,醒来时迷迷瞪瞪、天旋地转。 而一整天,她也没有听到那个原本每天都会在走廊响起的声音。 晚修刚开始不久,张姐和老崔窃窃私语走过来,在各班门口分开,神情严肃。 “同学们,嫌疑人已经锁定了。” 短暂沉默后,整个楼层爆发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大家七嘴八舌,叶一竹下意识扭头往最后一组看:莫然和前后桌也在热烈讨论,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是一个在我们学校施工的工人。” 大家怔住,纷纷抱怨学校的安保系统不够严密。张姐也诚恳表示这次校方已经深刻认识到疏漏,会专门找个时间开大会致歉。 众人纷纷腹诽学校搞形式主义,可随即又越发疑惑:他的目的是什么? 说到底,这件疑案前前后后持续了两个礼拜,可除了每天都会出现的纸条和奇怪符号,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性的障碍。 “他是精神有问题吗?”有人举手询问,张姐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并表示现在案件还在调查中,嫌疑人闭口不谈自己的作案动机。 “不过大家可以放心,学生公寓已经恢复了平静,并且校方加强了安保,确保同学们的人身安全。” 听起来挺好的,可那些住在学生公寓的人纷纷抱怨,以后自己进出就更没有自由了。 “都怪那个人,没事抽什么风……” “也怪我们自己倒霉,被一个神经病盯上,没死就算好了……” 放学时,周振柯从下来接莫然,路过的女生纷纷投去羡慕的眼光。莫然满面春光,一路小跑,周振柯亦是满脸宠溺接过她的书包,背到自己身上。 叶一竹其实想问他顾盛廷的下落,可莫然在,她也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而周振柯的目光也从未瞥她一眼,两人如同之前的两年,十分默契,形同校园里的陌生人。 百般徘徊不定,叶一竹还是点开他的头像,想和他谈论陈金生被捉拿归案的事。 毕竟事出突然,他们昨晚还和陈金生打了个照面,今天警方就精准锁定他作为嫌疑人。这其中无形的千丝万缕,实在太过蹊跷。 如果不是顾盛廷报的警,那是不是意味着:莫然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的真凶是陈金生。 叶一竹更想不明白,昨晚他们明明一起做了这么多事——到小卖部充电、去喝豆浆,最后还是他把她送回宿舍,可周振柯却说,他昨晚在下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夜生活丰富不足为奇,也没有规定他和她分别后不能再去别的地方。 可那晚直到凌晨两点,叶一竹都没有收到回复。 执迷 早晨在小区门口碰到高其,叶一竹忍不住主动叫他:“顾盛廷昨天没来学校?”高其看她一眼,心中惊奇,懒懒打了个哈欠:“你问这儿干嘛?” 她一时语塞,莫名窘迫:“平时一下课整个三楼都是他说话的声音,昨天他没来,补觉都清净许多。” 高其轻哼一声:“谁说他昨天没来。最近学校抓考勤抓得这么严,谁敢不收敛啊。不过他昨天睡了一天,老崔的课都没爬起来。” 心口有处地方骤然紧缩,她随口调侃:“怕不是通宵了。” 高其耸肩,逮住机会就吐槽顾盛廷:“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纵欲过度,整个人虚得一匹……” 叶一竹不禁停下脚步,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表情的骤然变化。见她眉头紧锁,高其好笑,急忙摆手打岔:“说着玩玩。”说完,他又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虽然他和叶一竹接触得不多,可每次她“干大事”的时候都恰巧让他给碰个正着,所以他并不认为她是个经不住荤话的女生。可刚才看她的反应,像是十分厌恶谈及那种话题。 高其继续汇报情况:“哎呀,一整个白天都在睡晚修一放学就精神了,跑得比铃声都快。” 叶一竹没再说话,突然加快脚步,越过高其挤进汹涌人群里。 晚上接近十一点,偌大空荡的校园里一片寂静,光影暗淡,偏偏有阵持续的重响立体环绕音似地盘旋在巨大夜幕下。 咚咚咚……咚…… 没有节奏,但每一下都用力坚定。 从教学楼走出来的叶一竹不禁停下脚步,心头突然涌起一股熟悉躁动的感觉——那个湃骨的春夜傍晚,跟在她身后拍球声从记忆深处涌过来,几近与现下耳边的闷响重合。 她鬼使神差调换了个方向。 空荡球场中央,只有一个高大又劲瘦的晦涩身影,站在篮筐下,重复投篮。 砸到篮筐随即在空中降落的球体触底反弹,一声声震耳的轰鸣如同惊雷,在微凉的气流里来回窜动,无休无止。残弱光影下,顾盛廷裸露肌肤上的汗痕晶莹闪烁,折射出大片白光,分明交错的血管贲发,脸色烈红,眼角下压,更显深邃的黑眸狠戾异常。 他没去捞球,压抑地喘气,没有任何过渡地发现了站在台阶下的单薄身影。静静对视片刻,他才淡漠掠起湿透的衣领胡乱抹了把脸,转身追滚得越来越远的球。 “你没回我消息。” 叶一竹自己先怔住。原来郁结在体内久久困扰她的根源,是他过了一天一夜依旧没有回复她一个字。 顾盛廷再次跃然跳起,垂腕往框里投球。一片寂静中,她的目光跟着球体移动,明明早有准备,可还是被突然冲撞到篮筐的剧烈声响吓得心头一颤。 连续两次都没投中,他难掩暴躁。 “操!” 她冷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台阶下走。 “你又不说是什么事,而且我们就隔一道墙,要说什么就不能直接找我?” 叶一竹深吸了口气,强压住心头那点呼之欲出的惘然,想和他好好说话。“陈金生被抓的事你肯定也第一时间知道了。怎么说呢……”最终她还是低头冷嘲一声,似乎有些失望:“这件事和你我都有关系,我以为你会主动找我,可你连回个消息都时间都没有。” “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嗓音似乎被燥热空气影响,很低、很闷。说完后,她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隔一段距离,似乎执迷地想要探究他凉薄眼睛里的情绪。 “一竹。” 简短温和的一声称呼打破了也的沉寂。顾盛廷的目光“唰”一下越过叶一竹,在看清那抹黑影时,那双本来就被压得很低的眉用力皱起。 刚才他只望住她冷淡的眼睛,觉得自己快要溺亡于夜色的暗涌,竟全然没注意到吕家群是什么时候走近的。 短暂惊愕后,叶一竹惶惶然扭头,整个人浸在残光里,步伐轻盈,难掩惊喜。 他只能眼睁睁看她朝另一个男人走去,一丛星火从眼底猝然往下坠,通体燎原,手里的球犹如铁铸。 “你怎么来了?” 大热的天,为了遮住手臂上的纹身,吕家群穿了件黑色外套。他没立马回答叶一竹,视线从宽阔球场中那个如神诋伫立的黑色身影掠过,笑了笑:“任心让我来接你去下下。” “今晚有局?我没见群里有人说……” 他出声拦住她掏手机的动作:“七点多才定好的,看你没回复,就直接过来抓人了。” 他满不在意散漫笑着,似在揶揄,弄得叶一竹有些窘迫,心虚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小声说:“快到月考了,我想收收心。” “少他妈跟我扯别的。”他语调凌厉,虽然刀刃似的锋利五官上依旧浮了层笑,但骨子里的沉狠阴郁浑然天成,像突变的风云。 叶一竹有些怔住,微微张了张嘴,记忆被拉扯回过去。 一开始,她和所有女生一样,都有些惧怕班里这个英俊但江湖气息很重的少年。 身后突然有阵巨响在四下安静的空旷场地里无限回响逼近。随着吕家群遽然变化的神色,叶一竹耳侧刮过阵汹涌疾风,呼啦啦地,全都灌进脑子里引爆了巨大啸鸣。 侧身的一瞬,她下意识往后退趔趄,险些惊叫出声。 吕家群抬手稳稳当当把球定在空中,面无表情,不过一瞬,又轻而易举松腕把球拍回地面。球体在空中一跃,被走过来的顾盛廷接住。 “你……”叶一竹嘴巴张了又闭,反反复复好几次,但声带连同敏感受惊的神经一起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盛廷脸色沉郁,微微垂眸,完全遮住双眼的惊涛骇浪。无视惊愕又愤怒的她,冷冷抛下一句“抱歉”就要走过去。 吕家群的余光跟随那团低气压的黑影走了段距离,突然看到叶一竹像阵风追上去。他皱了皱眉,刚想抬手,却听到她气息不稳丢来句“我会和你去下下,但你等我一下”。 吕家群没有出声阻拦她,将手重新插回口袋,想摸烟。 顾盛廷的其实走得不快。他永远骄矜自傲,永远慵懒淡漠,没有什么事情能驱赶他的步伐。但叶一竹跟着他走到另一片阴影的短短几秒钟,胸口就开始发闷,有阵阵尖锐的刺痛感泛泛攻击着心脏,她的喉咙又酸又胀,声音开始抖:“你想拿篮球砸我吗?” 这句话艰难又毫无顾忌地问出来后,叶一竹狂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前面那个高大身影停顿了一瞬。 顾盛廷汗如雨下,毛孔蒸腾出滚滚热气,却像具冰冷的雕塑,面对已然失控的她无动于衷。 “上次我被赵晓玫砸,是你替我挡住了那个球。我以为,谁都可以拿球攻击我,但至少你不会。” 顾盛廷咬紧牙关,阴恻恻的脸不曾动摇。 “不是。” “不是什么?”空气里全是她深长急促的呼吸,顾盛廷闭上眼睛,却冷不防被她拉了一把。 “不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最后一遍毫无意义的下课铃打响,将近一分钟后,世界重归岑寂,顾盛廷轻轻勾起嘴角,反问:“我为什么不敢看你?” 剧烈的心跳从刚才到现在,没有平息的一刻。 “你生气了。” “或者,你吃醋。” 以往挑衅的口吻似乎有些不同,但字字句句又全都是在试图撩拨他的底线。叶一竹其实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紧紧盯住他的脸,想借着昏黄的光线看清他每个微小表情。 这种感觉是未知的,就像她始终摸不透在他游戏人间的某个荒唐节点里,自己算什么。 顾盛廷嗤笑一声,开始漫不经心地拍球:“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好朋友的男朋友吧?看来,你勾引李宇闹得人尽皆知还不够,你到底有没有点羞耻心……” 他话还没说完,一记重闷就霎时盖过他的轻蔑讥讽和篮球触地的声响。 篮球失控滚入阴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叶一竹缓缓收回麻到失去知觉的手,走上前,仰头,几乎要贴上他紧抿的唇。 “这巴掌,当初你因为李宇骂我贱的时候,我就想给你了。” * 叶一竹和吕家群走到校门口,失焦的视野里出现一辆黑色大众,任心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招手。 “你买车了?” “你怎么拿的驾照?” 问完后,叶一竹立马反应过来:吕家群虽然和他们是同届,可今年一月就已经满十八岁。再不济,他人脉广,圈子多,要伪造一本驾照也不是难事。 “一竹,我坐他开的车还是有些发怵,你可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任心的头发染回黑色,拉直,一张俏皮明媚的脸藏在其中,变得更成熟、更妖娆。 无端想起上回的事,叶一竹不知道任心的真实想法,可于她而言,大概她们真的回不到过去了。 叶一竹一个人坐在后座,直到车辆启动,前排的人都在小声争论。 “我说,你们再吵我就下车了。” 叶一竹把书包一扔,脚盘起来,完全松弛地独享空间。 任心笑了笑,问她:“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还调侃她现在是真的用功,这么晚还留在教室学习。 叶一竹不置可否,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却听到吕家群替她回答:“碰上点小麻烦。” “呀!”任心一脸担忧,立马询问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李宇又去找她了云云。 叶一竹没有说话,恍然着扭头看向窗外。 车快速驶过那条停车的人行道,那上面,只剩下一辆熟悉的黑色雅迪。 “刚才怎么不是你进去找我,让吕家群去,很容易让人误会哎。” 害得她平白又挨了个烂人的骂。 不过他骂他的,她还回去一巴掌,也不算亏。 手掌仍有酸胀的感觉,全身的力气似乎在快速流逝。叶一竹问完最后一句话,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吕家群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任心却敏锐察觉到叶一竹话里有话,兴奋得跳起来。 “这是有情况啊!” 叶一竹散漫地翻个身,并不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从叶一竹那里得不到答案,任心就扭头问吕家群:“你见着那人了?” 吕家群笑了笑,打趣道:“眼熟。” * 今晚下下格外火爆,任心好奇问了前台小哥一嘴:“今晚这是有活动?” 叶一竹在原地等她,一个错眼,竟然看到了林静和赵晓玫。 她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与在学校的形象大相径庭,如果不是叶一竹和她们都有过“交情”,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太能认出来。 无端的,她心里突然闪过丝不好的预感,紧接着就听到小哥回答:“李宇认识吧,他们的人今天在这边搞聚会,开了一层楼的包厢。” 吕家群恰好走进来,叶一竹冷冷出声:“这也太巧了吧,难不成你们是故意的?” 李宇的名字再次在他们三人之中被提及,热闹的氛围中流转了丝意味不明的尴尬。 任心看了眼吕家群,显得有些局促。吕家群把烟掐灭,往前走:“真他妈晦气,要早知道他们在,就该让靳岑换个地方。” “怎么不去二楼后座?”叶一竹走了两步,特意停下来等待对着玻璃摆弄头发的任心。 “下下的头儿不是岑姐的朋友嘛,今天是开店满月店庆,他们就想着过来捧个场。” 任心发现叶一竹在等自己,立马快步跟上去,两个人自然并肩往前走。 “我看到林静了。” 任心有些错愕,眼神游荡,“不是说李宇最近的女朋友是你们学校高三一帅哥学霸的前任吗?”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快乐kk和下下可是出名了。一会儿闹得天翻地覆,一会儿又好得恨不得当众上床……” 任心轻细的笑声有些刺耳,叶一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感兴趣。 是啊,任心怎么会知道,她就是抓到了李宇和秦倩的把柄,才换回了她被握在李宇手中的犯罪证据。 进入包厢时,除了那帮熟人,还有许多叶一竹从来没见过的新面孔。他们男生正在拼酒,秦铭看起来已经喝高了。叶一竹随便找了个空座坐下,有些嫌弃:“这才开场多久……”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帮人,喝疯了。”任心坐到她身边,把一杯还冒气的冰啤递给她。 叶一竹接到手里,凉意沁透掌心。 屏幕正在放映歌曲mv,却没有人在唱,猜拳声太大以至于她们根本听不清这是哪首歌。 叶一竹不紧不慢灌了口酒:“最近在干嘛?” “能干嘛,赚钱吃饭呗。” 两人心有灵犀同时扭头,任心吐了吐舌头,“在天丽,端端酒,记记账。”她见叶一竹没有什么反应,又说:“初中文凭,只能干这个,总归是自己熟悉的环境,我适应得还挺快的。” 天丽是全市最大的酒色会所,比起诸如下下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天丽就显得正经多了。 “我最近还跟我爸妈去过几次,怎么没见过你?”叶一竹笑了笑,低头将衣服上的粉屑拿掉。 天丽的消费档次偏高,通常都是有些社会地位的老板、领导去那里进行商务工作应酬。 “我的班是一三五,晚上六点到凌晨四点。” 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碰了一下酒杯。 男生们刚结束一轮,靳岑看到两个话筒都闲置着,不满喊道:“平时一个比一个能唱,这会儿各个都哑巴了啊……” 秦铭这才看到叶一竹,开始拱火:“让一竹来一曲!比天王老子还难请……” 叶一竹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会已经烂醉如泥的他。 任心在旁边看热闹,本以为叶一竹会像从前一样拒绝——毕竟这么多年,她在大家面前就没开过几次嗓。 可过了几秒,叶一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过靳岑手里的话筒:“帮我点一首《执迷不悔》,粤语版的。” 整个包厢轰动,靳岑亦是惊喜。家群和秦铭坐在角落里吞云吐雾,身边有人问他们:“哎,这谁?” 秦铭拍拍他,揶揄:“我叶姐你都不知道?” 四周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哄堂大笑。叶一竹有些恼,故意冷脸拿话筒冲秦铭的方向说:“下一首让秦铭来给大家唱好不好?” 说完,她露出丝狡黠的笑,挑了挑眉,顷刻妩媚,尽显风情。 吕家群笑了笑,坐起来把口齿不清想要反驳的秦铭拉回去,然后对那个人说:“你可有福,我们一竹难得开嗓。” 那人笑道:“美女的歌声值得期待。” 吕家群和秦铭相视一眼,笑而不语。 两人莫名其妙的反应让那人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奉承是否正确。 吕家群慢悠悠地躺回沙发,整个身子都陷入黑暗。包厢里已经响起吉他清亮的前奏,他深吸了口烟,久久含在嘴里。 倒不是说叶一竹唱得有多好听,只是她唱歌时偏细软的嗓音和平时说话时略低沉的音调反差感太大,会令人意外。 “这次我从头面对过去和以后,人如何自欺再不管这对否,人如何不舍也放开所有……” 比起王菲的原唱,她的声音还是偏磁沉清冷,婉转铺陈在淡淡的旋律之上。 整个包厢悄然安静下来,有人偷偷打量拿着话筒低吟浅唱的人——好奇、欣赏、不怀好意。 叶一竹照单全收,但毫不在意,目光始终盯着屏幕。 因为近视,她半眯着眼,但支撑得有些难受。 不算长的间奏里,她掏出手机,打开歌词界面。 “今天且忍心一声再会,不须伤心风中依偎,勉强与你到底终会在热烈后变飞灰……今天且忍心笑笑干杯,可知一天我会荡回,你纵会说早已改变,独自梦下去都不悔……” 长久回荡的余音里,她在一片欢呼声中平静放下话筒,划开了聊天界面。 手指在屏幕停留片刻,将那个对话框拉进黑名单。 和当初在校医室加上一样,不过是一个瞬间,一个简单的动作。 她觉得赵晓玫和秦倩犯贱,所以她不能容许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看不起的那种人。 他每一句尖锐嘲讽的话像挑不出错的电影台词,久久震荡在心。 她知道自己越是厌恶越是反感,就越是在意。 可在这场兵荒马乱的青春里,这种时而浅尝辄止又时而轰天动地的悸动,终究无处安放。 她以为那天在酒吧迷迷糊糊的亲吻,篮球场上隔着山呼海啸的一眼,在巷口说起的那个故事,只有两人知道的莫然的秘密…… 这些就足够触摸到什么。 任心静静注视着叶一竹在热闹中格外落寞的清冷侧脸,握着酒瓶的手心浸出层薄汗。 “纵堕入深沟完全不想愧疚,我决意沉迷下去,放眼迎以后……” 这句歌词始终在任心耳边回荡,扰得她心烦意乱。间隙,她不受控地抬眼去看吕家群。 周围的人在和他说话,缓缓升起的烟雾里,他冷峻轮廓也十分清晰,嘴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几分专注,几分失神。但就像刚才车里一样,专注为何,失神为何,任心竟不敢放任自己多想。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吕家群毫无征兆扭头,笑意扬得更深,无限温柔都被揉碎融进迷离的黑色眼睛里。 他们之间隔着叶一竹。任心看到叶一竹似乎在看他。 任心的理智轰然坍塌。所以叶一竹说她早已经放下能有几分可信度?任心的心提到嗓子眼,摇摆不定。 在车上的时候,叶一竹故意说了句模糊不清的话引她遐想,她想表达什么?想告诉她和吕家群,她有喜欢的男生暧昧的对象了? 好,就算是叶一竹要真的放下吕家群开始新的感情,如若真有这么洒脱,她又何苦唱一首《执迷不悔》。 她在执迷什么,又不悔什么。 背叛 众人情绪高昂,原本点的酒很快就一扫而光,可续点的酒迟迟没上来,秦铭有些不耐烦,摇摇摆摆站起来要出去催单。 谁都知道他要借催单之名出去吐一次,调侃他几句,依旧各玩各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吕家群对靳岑淡淡开口:“不会死厕所里了吧?” 正好想出去透透气的叶一竹站起来,“我去看一下……” “去个屁,老实坐回来。” 任心原本也想出去,跟叶一竹把话说清楚,可听到吕家群的话,已经站起来的半截身体僵在那里。她看到他略微凶狠的眼神,咬唇扯住叶一竹的衣服拉她坐回来。 “这两小姑娘一看就是想出去透个气,哪可能真跑男厕所去捞秦铭啊。” 靳岑感受到气氛的异样,随口调侃。 “李宇包下了三楼你知道吗?” 吕家群不紧不慢出声打断靳岑,指尖的烟燃到尽头滴灼到肌肤,他也不痛不痒。 提起李宇,叶一竹和靳岑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掩盖中眼底真正的情绪。吕家群冷冷的目光快速扫视过自以为不着痕迹用眼神交流的两人,眉心一乍。 “这……我是听说了今晚有人包层,可没想到是他们。” “现在知道也不迟,总好过知道了,还非要出去找不痛快。” 说完,吕家群的视线停在叶一竹并无太多情绪的脸上,伸手将烟头摁灭。门突然被推开,秦铭慌慌张张冲进来,连惊叫都清醒了许多:“他妈的,李宇也在下下啊!” 在场的几个人原先以为有什么大事,听到他的话,又纷纷不屑扭头各聊各的。见大家不在意,他又不可思议地指着门外说:“他在三楼发疯,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闻言,众人眼中立马闪出几分光芒,有人兴致勃勃站起来整理衣衫要出去凑热闹。 “我说这酒怎么半天送不过来,原来是外面有这么一出好戏。” “干嘛去?” 一声阴沉历斥在早已经停了所有音乐的包厢中响起,吕家群坐在那里,抬眼盯着阿四,面无表情。 阿四支支吾吾,不知所以然。秦铭走过去攀他的肩把他按回座位,劝诫他:“这种热闹还少凑为妙。” “听说有个倒霉蛋当场就被踹骨折了,李宇不让叫救护车。” 靳岑嘲弄出声:“这没几天就高考了,他还真是一天不作就浑身难受。”说完,她拍拍手站起来,回身看沙发里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想凑热闹还不容易,我去问问六哥,顺便把我们的酒拿回来。” 有人调侃她:“哟,还是咱们岑姐厉害,能使唤得动六哥。” 叶一竹深看了眼她,心跳突突加快两,不由出声叫住她:“姐,算了吧。李宇发疯的样子我们在二楼后座都见过。”说完,她扭头看向吕家群,希冀他能出声拦下靳岑。可吕家群只是半躺在沙发,面色平静地抽烟,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靳岑瘫手,神态自若:“我和他又没仇,总不能大家伙今晚就耗在这儿了吧。” 她这句话是看着吕家群说的,一时间,全场噤声。许久,吕家群抬眼,黑沉沉的瞳孔里似乎暗藏惊涛骇浪。 “酒拿了就赶紧回来。” 靳岑“哎”了一声,摇曳身姿走出去。高跟鞋叩在大理石面上,每一声都格外脆响,叶一竹深吸了口气,拿发软的手摸索到酒瓶,仰头猛灌。 门缓缓掩上,靳岑嘴边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她的双腿微微颤抖。但还好,出门前她把烟带上来了,含进嘴里,不紧不慢地点上。 闪烁的火焰似乎灼到皮肤上,刺激的气体在肺里打了个转,猛地从鼻腔蹿出来,她走了几步到中空的平台上,目及每层走廊都挤满了人,她所在的二楼也被堵得水泄不通,侍者和保安在嘶声安抚大家的情绪和试图阻止他们的窥探心。 一片喧杂中,突然响起阵剧烈碰撞,暴怒嘶吼声穿透水泥墙,在整座会所上方回荡。 靳岑走了几步,拦住神色慌张带着一群安保往上赶的领班。 “六哥呢?” 领班认识靳岑,不加掩饰吐苦水:“六哥前脚刚走,三楼就出事了,你说巧不巧?” “给他打电话了没?” “六哥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搂着几个妞儿出了这扇门,除非是警察来突袭,否则谁都不能去打扰他。” 领班说完话,许久没有听到声音,抬头却发现靳岑正含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盯着自己。领班被盯着心里发毛,不觉后退了一步,磕磕巴巴:“那什么……我先上去了,不然真可能闹出人命。” 靳岑点点头,示意他快去。她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刚走到楼梯口,就能目睹整层楼的惨状。 李宇正揪着一个女人的衣领,头冒青筋,眼神凶恶,抬脚朝女人小腹踹去。周围人惊惶散开,眼睁睁看那个女人瘦小的半边身体钻出栏杆空格悬挂在高空,触目惊心。 旁边有个妖娆妩媚的女人叉腰围观,露出得意自满的笑炫耀着:“我提醒过你了吧,我上面有人。”说完,她走到李宇身边,替他点燃一根烟,细声细语:“宇哥,累着了吧。” 李宇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目胀睛突,但显得有些呆滞。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倒在围栏的那个女人,“她怎么还没掉下去?” 在场的人闻言一惊,就连保安也来不及反应。 靳岑拨开人群走出去,“我还当是那些小朋友不懂事,竟然在三楼闹事,没想到是李公子。” 李宇已经前倾的身体停住,他歪头盯着靳岑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喝了多少啊,连我都不认识了。” 靳岑故意咬重字眼,意味深长地笑着打趣。 “你谁啊?”旁边那个女生没好气地对靳岑吼。 李宇伸手拦住她,勾了勾嘴角,语声重浊:“靳岑姐你都不认识,还好意思当我李宇的妹妹啊……” 那个人有些羞赧,讪讪闭上嘴退回去站好。李宇将手插进裤兜,噙着狡黠的笑盯着靳岑看:“靳岑姐这次找我,又是想跟我做什么交易?” 靳岑偏过头笑了笑,说:“我哪有什么值得和李公子交换的东西。” “哈哈哈……”李宇笑出声,冲她摇了摇手指,在众目睽睽下替她回忆:“岑姐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和吕家群出生入死,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还有这家店的老板六哥,这么多厉害的人物,可都是你靳岑的裙下之臣呐。”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靳岑不为所动。 倒是想看看他到底能翻多大的天。 李宇走上前,俯身贴近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还有任心教训人的视频和照片、叶一竹爸爸的事,可都是你告诉我的。这些东西的价值可不值一点半点儿。” “你到底想干嘛?” “这就沉不住气了?”李宇不着痕迹地往围栏那边退了几步,满是嫌弃的用脚踢了踢那个捂着小腹奄奄一息的女人。 “这是你的人吧?” 他的“妹妹”惊呼一声,瞬间,四周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靳岑瞥了眼那个脸色惨白,衣衫凌乱,下体还在滚滚出血的女人,没有说话。 李宇扭头对那个女人好笑道:“岑姐不给脸啊。”说完,他又把目光移回靳岑身上,慢悠悠开口:“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为身边的人两肋插刀这件事能做到极致。这个女人不识好歹去勾引我妹妹看上的男人,我教训她一下,想必岑姐应该是没有意见的吧。” 那个女人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姐,救我……” 靳岑面无表情,忽埋头轻笑一声,慢慢走上前,看都没看地上一眼,只是微扬起下巴冲李宇抛了个媚眼。 “看来你已经爽过一回了,这时候放个马后炮来征询我的意见,不是你李公子风格啊。” 李宇亦是含笑咬牙切齿的问她:“你找死吗?” “咱们俩谁先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这么无法无天在这里闹下去,我们都会死。” 两人间刀光剑影,气势紧绷,下一秒,李宇就敛起所有假笑换上狠戾面具,抬手越过靳岑的肩狠扯她的发。 “嘶——”头皮火辣辣的疼痛让靳岑闭眼倒吸了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他跌撞过去。 领班吓得惊呼出声,却伸手拦住要冲上去的保安。 “老子最讨厌别人对我做两件事。耍我还有威胁我。” 全场鸦雀无声,李宇伸出一只脚放到那个女人身上,吹了声口哨,漫不经心像踢走一个垃圾。 安保提着棍棒作势冲上去的动作反而把他最后一点耐性磨光。那个女人预感到自己将要经历什么,死死抓住铁制栏杆,精美的指甲一点点爆裂开。 李宇一手抓着靳岑的头发,一脚猛地抬高往前挑。 靳岑觉得自己整个身体被悬吊在空中,闭眼屏住呼吸。回荡在中空阁楼的惨叫穿透耳膜, 重闷巨响后一瞬沉默,众人开始惊叫逃窜,现场混乱不堪。安保吓得扔掉了手中的工具,在眼中冒出血腥火光的李宇的注视下频频后退。 靳岑不做任何挣扎,任由他浑浊气息扑到脸上。 “今晚吕家群也在吧?我让他看一出好戏,看他身边的人是怎么出卖他的。” * 包厢里一片祥和,歌声曼妙,众人沉溺于颓靡的夜,在昏暗灯光里恣意妄为。叶一竹不停打开屏幕看时间,心口跳个不停。 “一竹,你知道靳岑姐和六哥的事吧?” 任心终止了她七上八下的心。她迟疑扭头,“什么意思?” “有人看到她、六哥,还有李宇在一起。”任心坐起来,目光坚硬锐利,脸上是陌生的冷淡。 “什么时候?”叶一竹脱口而出,话音尾音有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颤抖。 “上个星期。”吕家群的声音沉又缓地飘过来,如同一块大石砸中她的心脏。 叶一竹愣愣扭头,眉头轻蹙。 上个星期,也就是除了之前那件事,靳岑和李宇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联系。 可是,叶一竹以为在她生日那晚,她们两人就已经把话说开、把各自的底交代清楚了。 隔着一段距离,她和吕家群四目相对,同时,她也感受得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要灼穿她的胸膛才肯罢休。 屏幕的色彩忽然艳亮许多,闪得叶一竹眼睛有些不适应的发酸。 “你们怀疑我。” 拨开云雾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只是她看到的,不是青天。而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叶一竹本来困惑,她已经这么久没有参加与他们的活动——而且吕家群原本就希望她远离这种环境。可今晚,他却亲自到学校接她。 刚才靳岑出去,她猜测吕家群是否是因为怀疑靳岑才设置了这个局。 可现在看来,她也是局中人。 她被毫无知觉带入险境——被曾经最信任、最熟悉、最依赖的人。如今的她置身风浪骤起的海面,巨浪掀起,顷刻将她吞噬。 “一竹,我也想相信你和李宇没有关系。可家群离开广州前在火车站险些丧命,是谁走漏的消息?还有上次我们在二楼后座,为什么他只放过了你?并且,靳岑生日那晚,你和她两个人离开很久,有人看到你们在二楼后座门口……” 叶一竹的目光如冷锋出鞘,扫到任心脸上。任心张了张嘴,往后瑟缩了一下,躲到吕家群身后。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对那天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包厢耿耿于怀吗?”叶一竹把酒瓶放好,发出声巨响,整个包厢不知何时早已经鸦雀无声。她看向那个唯一一个永远不会、不会不敢回避她眼神的人,声音很轻:“你也是。” 说完,她冷笑一声,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那天林静找人堵我,如果不是别人出手相助,我就不止是只到警察局写了篇保证书就被放出来这么简单了。” 事实上,包厢也没有这么昏暗。至少,她能清楚感觉到两道震措的目光。 只是,荒凉的心与四周的热闹格格不入的窒息痛感让她彻底绝望。 “你跟我说过,人都是自私的,你是,我也是。”她居高临下望任心,那张在自己眼中始终活泼娇艳的脸在模糊光影里一点点融化。 “就当我们扯平了。” 秦铭刚睡醒,醉意减轻不少,他拿话筒过来找她,全然没注意到气氛的怪异,见她站起来,还以为她要去点歌。 “再来一曲?” 叶一竹看他的目光里全是无法掩饰的厌恶。 她才不相信秦铭不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吕家群是他的天、他的地,他崇拜他崇拜得要死。 所以他是吕家群的一条狗罢了。 她把他们视作生命中谁都无法取代的朋友、战友,他们一起经历过荒唐动荡的青春岁月,彼此见证了对方的成长,可最终,还是躲不开俗套得要死的决裂。 “滚开。” 她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克制住从五脏六腑深处传来的颤抖。 秦铭一头雾水,低头这才看到她手里拿着书包,正想要出声,身后就传来低沉男声地怒吼:“回来!” 他意识到了自己决策失误,粗暴沙哑的历斥声中,是少见的仓皇和愧疚。 叶一竹忍不住讥讽:自己多了不起啊,能让吕家群险些失控。 可她却只想逃离这里。 逃出这片曾让她引以为傲、给予她无限快乐的天地。 再次迈出脚步,厚重的门从外面被踹开,包厢里各怀心思的各人瞬间警觉地把目光投向门外,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失语。 “都在呢?这么热闹,不介意我给各位助个兴吧。” 李宇环顾着包厢,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表情阴狠狰狞,一把把人推出去。 疼痛难忍的靳岑发出一声闷哼,两只手腾空举过头顶,死抵住李宇扯着自己头发的手,露腰短衣顶到脖子,两只白乳半露不露,脚下的高跟鞋也少了一只,整个人是极其扭曲的姿势,十足狼狈。 “岑姐……” 秦铭的酒彻底醒了,反应过来后立马伸手把愣在原地的叶一竹捞回来。 任心一脸惊惧,快速躲到吕家群身后。其余一部分人已经进入警戒状态,另一部分却还是蒙圈,不知所措。 李宇眯着眼睛,轻佻的目光来回在叶一竹身上扫视,冲她吹了声口哨,随即又看向眼神慌乱的任心。 吕家群搂住任心的肩将她转过去,让她伏埋在沙发里,才不慌不忙站起身。 “把人放了。” 靳岑脸上苍白到没有血色,大颗汗珠如落雨不断从头皮滴落,神色恍惚地望向吕家群的方向。 李宇好笑:“怎么,我替你处理叛徒,不用脏你的手,这免费的大礼你都不要啊。” 吕家群脸色阴郁,浑身散发出恐怖的气息。 “你是个聪明人,想必已经可以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联起来。今天大家就把话说清楚,节省点时间。”说完,李宇坏笑着看向叶一竹,朝她抛出橄榄枝。 “一竹,要我请你过来吗?” 秦铭震惊扭头,叶一竹冷冷开口:“你想死别拉上我。” 李宇仰天大笑:“哈哈哈……有意思,你都已经被自己人怀疑到这个份上了,竟然还能如此镇定。” “我再说一次,把人放了。” 吕家群没有太多表情,整个人冷漠如斯,不为所动。其他人一个个紧攥拳头,将李宇团团围住,似乎只等吕家群一声令下。 “我今天是有备而来,你打不过我的。” 此刻,领班带着安保匆匆赶到包厢,门推开的瞬间的,隐约可以听到外面迫近紧迫的鸣笛。 双方僵持不下,一个人从外面溜进来,伏在李宇耳边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只闻他深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靳岑的脸。 “我们俩之间的事,改天叫上六哥,好好聊聊。六哥是个聪明人,你也是,我最愿意和聪明人做交易了。” 李宇的血液在翻滚沸腾躁动,一长句话说下来,他深吸了提口,浑身似痉挛了一下。叶一竹注意到他有些异样的神态和微小动作,可在昏暗光影里,这些似乎又并算不上异常。 靳岑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瘦枯的双手死死扒住墙面,双目呆滞。 经过刚才李宇发神经一样闯进来似故意为之说的几句话,所有人心中有数,集体静默,没有人上前关心靳岑。 叶一竹放下书包,越过秦铭挡在身前的手,跑到靳岑面前搀扶住滑跪跌坐倒地的靳岑。 可她看向她的目光是迟疑的。 靳岑领悟,虚虚一笑,艰难开口:“李宇在磕药,刚才直接把人从三楼踹下去……别去惹他。” 短短一句话的时间,叶一竹的瞳孔缩小又扩大,所有的疑问都堵在喉咙。湃骨的冰寒从骨头一点点渗出来,全身麻木到几近丧失知觉。 靳岑越过她看向吕家群,冷笑一声:“事情都是我做的,不用费尽心思设这么大一个局来试探我。你我其实都知道李宇今晚会在三楼包场。”她似乎想说更多,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这样提防对方。” “我靠,你们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秦铭仿佛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旁观他们明里暗里的博弈,无法参与,整个人濒临抓狂。 狂吼后包厢陷入沉默,吕家群将目光投向蹲在靳岑面前那团瘦弱孤寂的背影。 “一竹,过来。” 任心顺着他复杂的目光看过去,叶一竹纹丝未动,晃动的五彩光影时不时掠过那把搭在肩上乌黑油亮的马尾。她从学校直接过来,没换衣服、没化妆,用最朴素原始的形象出现在这个场合,如同一个乱闯误入了浮华世界的好学生。 靳岑对叶一竹说:“我连累你了。”说完,她缓慢站起来,把脚上仅剩的那只高跟鞋也踢掉,整个人比原来矮了一截,却依旧是冷艳高傲的女人。 “我和你从小学就认识,当时跟着龙哥,风光无限,走到哪儿都是昂首挺胸,只要我提起你吕家群的名字,就没人敢欺负我。正因为这样,我仗势欺人太多,给自己留下了无数隐患。后来龙哥进去了,我们也没有失势,我知道那都是因为你。整个大重,无人不知那个小学就让地头蛇断手,初中就蹲局子的吕家群。你进去那段时间,我们疏远了一阵子,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六哥。” 叶一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没有六哥,这个圈子里或许不会再有我靳岑的名字。我和你虽然在之后再次走到一起,可我们要走的路,似乎是同一条但又不会完全一样。你这两年收敛很多,甚至开始打算去广州打工谋生。” “呵……说出去谁信呐,就连我都一度不能理解你的决定。我看不起你。可后来我想通了,你是你,我是我,一家人都有可能形同陌路,何况我们。我要继续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甚至要走到更高的地方。可我一个女人,只能依附有权有势的男人。六哥就是我的选择。” 靳岑感觉到脚下的身影震了一下,她垂眸看了眼叶一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继续说:“任心的照片和录像是我交给李宇的,你要去广州的时间也是我向李宇透露的。李宇的家庭背景不可估量,六哥想要在商界占据一席之地,需要李家的帮助。” 过去的几分钟似乎是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靳岑所说的每一个字像邪风钻进叶一竹的耳蜗,再猝不及防在心底留下深重的痕迹。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吕家群去广州并不是单纯要谋求生计,而是带着龙哥手里未被清缴的势力底牌转移到他处。 而靳岑要帮助六哥替李宇抽干吕家群手中的底牌。 “六哥和我保证过,他不会也不敢动你。可我没想到李宇就他妈是个说话不算话的畜生。” 吕家群冷酷的视线不曾离开靳岑,似乎在分辨她每一分情绪的真假。他从小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历经过无数的猜度试探、血腥暴力才得以存活,所以他无疑是极其敏感多疑的。 所以他早已经设想过一切,可亲耳听到曾经并肩作战、譬如亲人的靳岑说出这些话,他早已经被磨砺得刀枪不入的心还是无声震裂。 “关于你有任心视频的那件事,我不想去追究。但你现在回答我,为什么要拿她的东西去给李宇,可李宇为什么又没拿那些东西反过来要挟我。” 说完,他没再看靳岑,而是转向了叶一竹。 凉薄的语气微微讥嘲:“还有一竹和李宇在小巷的那段录像。你们两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一个,私底下跟咱们的敌人走得那么近。” 靳岑失笑,有些同情地望向任心,气定神闲靠到墙上,娓娓道来。 “就算你不问我,我也是要告诉你当时我为什么会有任心的视频。当初任心和那个女生发生不愉快,她害怕得要找人去和那个女孩对峙。你让我带人去帮她,我本身就不太乐意趟这趟混水。ok,但她是你女朋友,举手之劳,我去了。 后来那个女生跳楼,我知道你会为了掩盖那件事作出许多疯狂举动,而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想让任心没有负担地完成高中学业。你呀你,是个冷血魔头,却始终有个可笑的执念:那就是希望你的混账人生不会波及到你所在意的人身上。” 她瞥了眼叶一竹,冷嘲一声:“当初你告诫我们兄弟姐妹,一竹是要上大学的人,让我们少带她醉生梦死、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今晚,你却因为一个没有实据的怀疑,亲手将她拉入地狱。” 危机 酒杯里沸腾的气泡一点点消失,空气里最后一点残余的狂欢热气也消失殆尽,死寂一片,只剩下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 叶一竹站起来瞬间,全身拥堵的血液快速流窜,视线昏昏暗暗,后知后觉的胀痛酸麻上顶到孱弱的心跳。 靳岑还是抢先开口:“我不止把任心的东西交给了李宇,连同一竹爸爸的事,我也告诉了李宇。”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又说:“就连你们看到的那个她和李宇所谓的亲密视频,都是李宇用来威胁她的利器。” “你他妈疯了……” 一直没开口的秦铭喃喃自语,眼前几个人分明是熟悉的模样,可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靳岑没有理会他,只是若有似无地笑,欣赏着吕家群的沉默和任心的错愕。 “我是他妈疯了。当时还没有牵扯到六哥的事,可李宇害怕你要他的命,于是千方百计抓住你的命门。可至于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拿那些东西来要挟你……”靳岑故意停了一下,露出不明意味的笑望向拼命想听清答案而焦虑不安的任心。 “我只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很了解你。” “这跟一竹又有什么关系……”任心急急开口。 “因为我和靳岑都知道吕家群会因为李宇毁掉自己。” 幽冷的语调从角落里飘出来,叶一竹艰难地挪动了几步,重新转向他们。 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她面色平静地注视着曾经占据了她整个轻狂年岁的男人,却觉得他冷峻的面容如此模糊。 “可我,我们,都不想让他因为一个人渣毁掉自己的人生。哪怕知道他也许有足够的能力去抗衡,我们也不想冒险。” 说完,她低头一笑,终于有了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都说开了吧?我想走了。” 或许不只是想走出这个乌烟瘴气、血腥弥漫的地方。 和他们,也该结束了。 叶一竹在众目睽睽下走回去拿起自己的书包,拍掉上面沾染的污渍,没有丝毫犹豫地利落转身。 如同每一次和他们的聚会——她因为学校的补课、晚自习要先走一步。 一时之间,连秦铭都没来得及开口,好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拉门走出去。 出了这个门,她就永远不会再回头了。 任心急急扭头,看到身边人紧抿的薄唇,漆黑眸子里隐而不发的万千情绪,她俯身快速拿起自己的手机,“我送她……” 路过靳岑身边时,任心迟疑不安地抬眼,对上靳岑审视的目光,垂在两侧的双手竟在隐隐发颤。 靳岑侧了侧身子,给她让路,漫不经心扔下一句:“李宇还没走,你们都小心点。” 走出长廊,原本公共区域的音响已经停了,大批大批的工作人员在处理残局,来来往往的客人探头往栏杆外看一眼,窃窃私语开始退场。或许这里闹出了人命,现在不走,等警察到了,恐怕就无法轻易脱身了。 叶一竹想起靳岑刚才说的话,背后凉嗖嗖,似有无数明暗冷箭飞掠而过,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围栏走去。 一楼大厅大片的血迹如同凝固的晶体,空气中还弥漫着腥臭气味,很难想象,刚才这里是怎样一片不堪入目的恐怖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听不到警车鸣笛,似乎刚才那阵警鸣只是幻听。这也足够证明李宇凭什么能够如此无法无天。 是因为那些所谓的法律惩戒永远不会威胁到他头上吗。 可如果是嗑药呢? 太阳穴一阵狂跳,混乱不堪的思绪已经不允许叶一竹再想下去。 她仰头,觉得整个金碧辉煌的屋顶是一个巨大漩涡,如猛兽张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这就是所谓放荡不羁、目中无人的狂妄岁月吗?每一次醉酒狂欢,随律而舞,迷失的路途就能找到出口吗? 她死死抓住围栏,五脏六腑都在剧烈抽痛,残留的酒精和被迫吸入的尼古丁在脑神经一点点蔓延,蚕食着她已然溃散的意志。 如同行尸走肉的叶一竹在混杂人群中随波逐流,迎面撞上章矩。 章矩先看到的她,却又在迟疑犹豫要不要和她打招呼,路过之后还频频回望。 可没想到叶一竹也停下来扭头,看到他身上穿着的校服,麻痹的心竟找到些柔软的知觉。 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章矩十分激动,好心提醒她:“今天儿特别乱,能换地方就换地方吧。好多人都走了,就怕警察来了走不了。” “警察不会来了。”叶一竹呢喃道,目光失神。 “那你怎么没走?” 章矩愣了愣,随即露出鄙夷的笑,口气张狂:“老子凭什么给他们挪地方。” 叶一竹笑了笑,转身离开,抬头却与从洗手间出来的李宇对上视线。 心脏骤然紧缩,她似乎能感受到那两道不怀好意的诡异目光肆无忌惮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感觉。 火光电石间,她下意识慌忙转身,却已经看不到章矩的身影。每一下急促的呼吸重迭到一起,她再次扭头,却发现李宇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在远离包厢的通道里,刚才匆忙路过的一群侍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离开。幽蓝色的灯光悠悠荡荡,鬼魅迷离,在红色地毯上折射出诡异的光影。 赵晓玫叼着根烟从安全通道的拐角慢悠悠走出来,冲她笑:“上次忘了跟你说,我是跟着李宇的。” 嗓子冲上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泄,就有一股莫名熟悉的浑浊热息将她团团围住,一只手死死横在她脖前将她整个肩膀禁锢往后带。 在整个身子就要腾空时,叶一竹伸手死死扒住墙壁,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泛白的指甲在金色壁纸上划出十道清晰狰狞的痕迹。 期间路过几个客人,可连同带领他们的领班都一脸漠视,心知肚明,敬而远之。 真正让叶一竹绝望的,是在她被带离二楼的瞬间,隔着墙影,她看到了远远站在围栏柱子旁的任心。 她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惊恐震惊的眼睛,缓缓退出自己的视野盲区。 章矩点了根烟,看到来电显示,故意等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接起来。 “你他妈睡死了啊?” 电话那头是烦躁的骂声,章矩摊摊手:“我正快活着呢,接你电话都是浪费我的时间。” “少废话,你在下下?” “怎么,你要过来啊?” 顾盛廷扔掉烟头,换了只手掌控车头,“几号厢?” 章矩停下来靠在围栏抽了口烟,突然想起什么,调笑他:“你小子是不是跟踪谁了,之前你不是更喜欢去二楼后座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他的确先去了二楼后座,可叶一竹不在那边。 刚才在学校,他头脑发昏,根本没留意听吕家群要带她去哪里。 章矩笑出声,故弄玄虚地问他:“你猜我刚碰着谁了?” 自从上次顾盛廷从二楼后座直奔公园救人,章矩就看明白了:这小子,总算是栽跟头了。 那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章矩就看到三楼转梯风风火火闪过一群人,嘶吼声穿透屋顶。 “我操……等等!” 章矩趴在围栏上转了半个圈,换个视野仔细盯着那群势如疾风、满身杀气的人冲进三楼长廊。 “吕……吕家群?” 顾盛廷的车头晃了一下,身后的轿车嫌他挡路,不停地冲他按喇叭。 “吕家群怎么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巨响,被刺耳的喇叭震得失去耐性的心脏剧烈跳动两下,顾盛廷猛转了个方向,直插入道路中央,风驰电掣越过前面几辆轿车。 萦绕在心头的那个名字冲破所有桎梏:“叶一竹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章矩的脑海快速闪过零碎念头,猛地拍了一掌栏杆,稳住心神对顾盛廷说:“我不确定是不是叶一竹出事了……” 听到那三个字,他的心猛地下沉几度,耳边章矩的声音如同魔咒。 “好像是李宇今晚把下下三楼包场,刚才发了一顿疯,吕家群现在正带人往三楼跑……” 三楼某处传出来的巨响引得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回首,仿佛四十分钟前的场景再现。 “喂……喂……”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章矩低骂了一句,抓着手机往下跑时碰到了随着人流涌到三楼的任心。 见她浑身发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险些被人群撞倒,章矩顺手扶了她一下。 “美女,没事吧?” 任心怔怔点头,又摇头,章矩以为她是被这种场合吓到了,没多说什么,松开她快速挤进人群。 六月初开着冷气的室内,任心的背后却被汗浸湿,交握在胸前的手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救赎。 刚才她亲眼看到叶一竹被李宇带走,可那瞬间占据在她意识里的念头,竟然是一走了之。 心里始终对那次在二楼后座,叶一竹扔下自己的事怀恨在心。 她更怕她回去告诉他们,吕家群会不顾一切冲过来。 可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李宇今天有多可怕,谁都见识过了。 谁这时候落到他手上,都难逃一劫。 同时她又在隐隐劝慰自己,上次在二楼后座,李宇只是让她喝了几瓶酒,他们在学校经常碰面,叶一竹也依旧好好的。 更何况今天李宇明知道吕家群他们都在,他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干出什么事。 可想得越多,她的心就跳得越快。 一抬头看到吕家群和秦铭,她险些惊叫出声。 “一竹呢,你没追上她?” 秦铭见她独自返回,神情古怪,心中不免起疑。 “我……出来就已经看不到她了。” 她不敢去看吕家群的脸色。靳岑带着几个人走出来,手机屏幕还是通话界面。 “电话没关机,但没人接……” 疤痕 叶一竹走出去后,包厢里的气压低得诡异。吕家群一言不发,脸色黑沉。 刚才靳岑的话始终萦绕在他耳边。 “李宇还没走……”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用尖锐的语气克制着心里不好的预感。 “一竹如果出了什么事,你我都难逃其咎。” 说完如风冲了出去,靳岑怔了几秒钟,鞋都来不及穿也跟着跑出去。 “这是不是一竹的?” 阿四眼尖,看到拐角地毯上一条孤零零的项链。 靳岑推开人走过去把项链夺过来,仔细辨认。吕家群和秦铭身子不约而同前倾,目光灼人。但其实心里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因为叶一竹从来不带项链之类的挂饰。 可这种时候,矛盾的认同占据了上风。 “是,我见她戴过!”靳岑兴奋叫起来,可又陷入更深的恐慌。 这显然是挣扎中遗落下来的,项链的勾锁都已经被扯坏,可想而知项链的主人做过多激烈的反抗。 而任心紧跟叶一竹从包厢出来,却自称连人影都没看到。 那么除了被人带走,他们想不出别的可能。 吕家群破门而入时,包厢里一片昏暗,但气味秽臭,连视野也跟着模糊,耳朵也被堵死一般,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阵阵抽气粗喘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走廊打进来的光让墙壁开了道裂缝,里面徒然伸出只苍白瘦枯的手,用尽全力拍出震天响声,节奏凌乱,须臾又落下的瞬间,那道投射到墙上的光又顷刻被滚滚黑影覆盖。 叶一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不知道来的会是谁,所以就算腾出手发出信号的时间差会给李宇可趁之机——或许,他会直接用那条蠢动暴起的滚烫巨蟒直接撕裂她,可她还是拼命举手,试图抓住一线希望,掌骨都几乎震碎。 衣服被推到胸口的一瞬清凉于她而言是热辣怒火,骨头里的血液迅速倒灌,滚烫如岩浆喷发而出。 她被捂住口鼻推进陌生包厢后,跌入沙发,紧跟着,一具滚热的身体压过来。不管她如何反抗如何学尽她曾经和吕家群秦铭学的招式,还是被李宇的奸淫邪笑攻城掠池。李宇压在她不堪一折但分外坚韧的腰肢上,胡乱撕扯她的衣服,双腿分跪两侧一手松解皮带,叶一竹往后仰头的瞬间,他的眼睛嗜血般爆红,气息粗重地奸笑:“噢,你这么主动啊,来,让宇哥疼你……” 话音未落,叶一竹拿到了放在头顶的烟盒,把自己嘴唇咬破的瞬间狠狠砸到他脑袋上。很快,黑暗中一条鲜明快速的血流从李宇额角发迹滑落,他换上更阴狠的面具,五官扭曲,扬手甩下去打得叶一竹头晕脑胀。 眼角落下来的热流,是汩汩腥热的血泪。 吕家群根本没看清里面的景象,光是那只举起又落下的手、少女沙哑竭力的嘶喊、混重喘急的碰撞声就足够让他青筋直跳。他两眼冒火,冲过去从后一把抓住仍旧因为情欲血脉偾张的李宇,屈腿顶他要露不露的下体死死摁到墙上。 “你找死!” 李宇被痛激醒,嚎一声,反手抡回去,敏捷拿起刚才被他扔掉的带血的烟盒砸吕家群的后脑。 “吕家群老子杀了你!” 阿四他们冲进来,李宇见状冲门口大喊:“他妈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没等他的人露面,他和吕家群就扭打在一起,撞得四艿奈锲匪拇Ψ山ΑR皇奔洌让致� 靳岑护住叶一竹把衣服重新穿好,用眼神询问她。 在得到回答后,靳岑长舒了口气,眼中含泪:“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叶一竹呆坐着,双眼失焦,目光冷淡地旁观近在眼前厮杀的吕家群和李宇,还有源源不断涌进来喊打喊杀的人。 整个包厢充斥着酒瓶碎裂声、桌椅摩擦声、狂言怒吼声,炼狱尽头也不过如此。 靳岑把叶一竹半抱起来,秦铭刚挥出一拳,扭头给她们开了条通道。 “快走!” 叶一竹凌乱散落飞起来的头发被李宇抓住,她倒吸了口凉气,奋力挣扎。 “想走,没这么简单?老子就是死也要你们这帮人陪葬!” 吕家群被李宇的人围住,其中有人从腰间抽出小刀,胡乱刺出去。 “李宇,你磕疯了吧!” 双目暴突的李宇二话不说直接朝靳岑小腹踹去,对她拿几分和六哥的关系试图压制自己感到厌烦。靳岑整个人弹出去,撞到桌角,额头直冒血,再也站不起来。 刚解决一个人,李宇放松警惕的间隙,叶一竹猛地折身抓他的手臂张嘴狠狠咬下去。克制住喉中不断泛起的恶心,她浑身发抖,大脑充血,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深陷再用力。 李宇吃痛松开了抓她头发的手,却抬腿猛力踢她的膝窝。身体又颤又软,她在一堆扭动的四肢里跌倒,抬头眼睁睁看着李宇漫不经心靠近她。 此时此刻,叶一竹只有一个念头:他太可怕了,简直是打不死的。 “这么喜欢咬啊,宇哥我让你咬个够好不好。正好要吕家群他们都看看,你发起骚来是什么样。就是不知道他看过之后,还会不会选择你的好朋友任心啊。” 高大的身型在瞳孔里一点点放大,刚才幽暗逼仄空间里经历的孤窒绝望感再次袭来。 她下意识闭眼,两手握拳,满脑子都是最坏的打算和结果——同归于尽。 耳边响起拳头划破空气的摩擦声响,一阵惨叫不绝于耳。她猛地睁眼,只见李宇停下所有动作扭头看向门口,脸色阴沉:“顾盛廷,你他妈也来凑热闹……” 她惊愕扭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又一次,命运般、奇迹般地出现在她狼狈不堪的险境里。 章矩在外远远探出个头,看到里面混乱的场景满是担忧,“我操,找死啊!把人救了就赶紧滚出来啊……”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就被抛出来,整个身体从围栏俯冲翻下去,原本头部就受了重伤的他当场脑浆四溅。 随着一声巨响炸开满天的惊叫、呼喊混沌不堪:“杀人了……又杀人了……” 叶一竹咬牙重新站起来,看他很陌生但很从容地大杀四方。顾盛廷的加入并没有帮吕家群、秦铭吸引火力,李宇的人源源不断涌进来,各个带刀持棍,亡命之徒。秦铭很久没动手,显然有些吃力,叶一竹正想要过去,却被股强劲的力量猛拽回来。 她头发凌乱,衣服的扣子也是散的,联想章矩的话,顾盛廷不可控制地在脑海里设想。 眼神狠戾,拳头紧紧攥着,但他在剧烈颤抖。 “好啊,今天人凑齐了,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李宇从手下手中将那把刀夺过来,大手一挥,不偏不倚就要落到吕家群的心脏。 他们被撕打的人群挤散,顾盛廷两手钳制住李宇举刀的手,然后猛地蹲下、侧头,又迅速站直将他的手掰弯。 只听“咔嚓”一声,李宇惨叫着,五指弯曲变形地张开,手里的刀应声落地。顾盛廷直接给他来了个过肩摔,惊退了几个涌上来的人。 吕家群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李宇。玻璃茶几被震得四分五裂,顾盛廷正想再补两脚,吕家群提醒他:“小心后面!” 他迅敏转身躲闪开想要偷袭的那几个人。 叶一竹的目光始终跟随他转,一颗心分不清悬吊的方位,所有的杂念、纠结、迟疑都沉淀下来。 余光瞥到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李宇,她的脑海里闪过他粗戾油腻双手在自己的肌肤上揉搓…… “去死!”她下意识随手拿起跌落在旁的话筒,冲他脑门砸过去。 一声闷响过后,手腕被人拽过去,她薄如蝉翼的身体稳稳跌入坚实的怀抱。 顾盛廷把外套脱下来三下两下给她包紧,然后捧起她的脸眼色阴阴地扫看她脸上的那道血迹。 “这不是我的。” 吕家群把人一甩,仿佛已经筋疲力竭,他看了一会儿逆光中的那对身影,对顾盛廷说:“你们先走,不然警察来了谁也走不了。”说完,他又回头冲秦铭吼:“你他妈也给我走!” “谁爱走谁走!”秦铭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吼回去。 顾盛廷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没有回应,她什么回应都没有给他。包括刚才他试图查看她的伤势,她也仅用了句冷淡的话不着痕迹地躲闪他的目光。他又烦又乱,猛地扳过她瘦削颤抖的肩,不管不顾地带她往外走。 她在他怀里像一只小鹌鹑,没有任何反应,不抵抗、不顺从,只是机械挪动飘忽的脚步。 一直走出门外,他才注意到她手臂上才是真的受了伤,伤口不深不浅,却在冒血。 “先去医院……” 世界仿佛一下清净下来。凌晨的月亮升到夜幕最高处,皎洁清冷的光辉铺洒着不染尘土的柏油路上。车轮翻滚的声响、叽喳悠长的蝉鸣、街边夜市的门庭若市……明明是最真实的世界,却恍惚如梦。 车疾驰着,拂过耳角的风温燥又柔和。叶一竹靠在他被汗浸湿的后背,湿濡的发梢糊在自己脸颊和他衣服之间,风刮过伤口,火辣辣地疼。 她不过略微起身,就感受到车头一晃,紧接着是他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历斥:“别乱动!”她没听,还是低眼望了眼环抱住他腰的手,虚弱开口:“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他没有理会她,又听到她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这次又是怎么知道我又惹事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怎么每次我出事你都在啊,你是不是跟踪我。想道歉是不是?我先说好,我不会为那巴掌道歉的,因为你真的很欠打。” “别说话。” 这是第一次。他那么没有耐心的语气却让她感到那么迷人的温柔。 “好。” * 到了离下下最近的一家私人诊所,里面除了值班医生空无一人。叶一竹坐在那里把手搭着,任由医生处理。酒精冲洗、药物冲刷,一根根被扔掉的棉签上沾满粘稠的血,她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目不转睛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专注得像是在学习。 “这会留疤吗?” 冷不丁的提问让女医生有些愣住,顾盛廷也不禁站直身体,看过去。 “这……说不准。伤口不深,但如果你是疤痕体质,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痕迹。”医生口气有些迟疑,好像不忍心对一个女孩子说出这样回答。 她勾了勾嘴角:“我是疤痕体质。” 他静静看着她一副了然却又分明失落的神情,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左脚踝上的那个细小疤痕。 五味杂陈。 这一次如果留疤,是不是可以意味着她又是为那个人留的。 医生有些愣住,又立马温和笑起来宽慰她:“没事儿,又不是在脸上。我现在把里面的玻璃残渣都冲洗出来了,一道浅浅的疤你要是不在意那么它就不存在。” 叶一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仿佛累极。 抬眼看到他靠在墙上正盯着自己看,她歪了歪头,好奇问:“你到底从几岁开始打架啊,这样都能全身而退。” 他面无表情望向别处,没有回答:“我出去抽烟。” 正在收拾东西的医生看了他一眼,交代叶一竹:“这一个星期都不能碰水哦。” 最后一大堆注意事项都让顾盛廷记去了,叶集扬曾经是外科医生,叶一竹耳目濡染,其实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伤。疤痕体质、会留疤,对她而言也是已经习惯了的事。 “我送你回宿舍。” 叶一竹正微微仰头,将目光投向蓝得清透的夜空,上面点缀着零星,静谧而闪烁。她收回视线,看向他:“回下下。” 那双深沉的黑眼睛又暗一度,顾盛廷极力克制住心里的怒火,掏出手机,也不看她:“你如果想了解情况,我可以让章矩说给你听。” 屏幕被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挡住,两人的指端若有似无触碰着,同样的柔软、冰凉。 “今晚的事因我而起,我不能逃避。” 他足足愣了几秒钟,才敢抬起翻红的眼看她。 “我……” 两颗分明一左一右的心脏一时都失去了律动,分不清谁的节奏更快,更分不清谁掩盖了谁。这种陌生的感觉,混沌如天地初开、鸿蒙初辟,比无数次背后紧贴的韵律更清晰。 “所以说,为什么要说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一晚上被震得嗡鸣作响的耳蜗响起他克制喑哑的声音,她感觉半边身体都被阵阵温热气息包围。一呼一吸,百转千回,叶一竹突然反应过来:莫然什么时候找过他的,她不得而知。但现在看来,这两天他所有异常的行径——骤然消失、怪异沉默、突兀发狠,都是因为这句话,出自她口。 她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微仰起头轻哼了一声。和刚才在车上一样,但凡她有丝毫想挣扎的痕迹,环箍住她的两只手就用十倍的力量收得更紧。 挣扎无果,她只好缴械投降,带着怨气警告他:“我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你轻点。” 他愣了愣,骤然安静下来,却没松手。叶一竹感受到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插入自己温热的发根,柔软的唇在敏感的耳垂轻磨几下,她觉得有些痒,不安分地偏头。 他不费丝毫力气就把人定住,“吵了几句就把人拉黑,你他妈是小学生吧。” 她顺从将困重的一颗脑袋搭在他肩上,闭眼傻笑,迷迷糊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好烦。” 酸胀、疼痛、疲倦水漫金山,她第一次放下所有戒备,任由一个人无限地拥抱她闭锁的心。 开车返回下下的半路,顾盛廷把车停到路边接章矩的电话:“现在下下已经被警察包围了,别回来趟这趟浑水。” 顾盛廷回头看她,她不动声色,似乎在思忱什么。 “你觉得李宇会放过我们吗?”她低垂着头,目光散漫,语气却很平静。 就算他们没有出现在第一现场被警察抓获,可李宇一定会把他们拉出来陪葬。 午夜的街头寂寥异常,他们像是狼狈逃亡到末日,除了静候最后一轮朝阳升起,什么也不能做。 ———— 尒説+影視:ρ○①⑧.red「Рo1⒏red」 陈述 顾盛廷送她到小区门口,保安室安安静静的,虽亮着灯,看门大爷许是睡着了,没有人拦他们。 叶一竹没有第一时间往里走,看他许久:“你真的没有受伤吧。” “先管好你自己。” “哦。” “没受伤就好,我还不起。” 离开身后那道幽沉的视野之外,每一步她都走得格外缓慢,心是安宁的。直到发动机的轰鸣渐远,叶一竹不禁抬手环抱住自己。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把身上那件满是污渍、臭气,还有耻辱的衣服换下来后,她不禁抬手摸了摸脖颈。 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心跳徒然一顿,她手忙脚乱翻找着衣服的里里外外,却始终不见那条项链的踪影。 世界分崩离析般灭亡,一晚上无知无觉克制着的委屈、惊恐、绝望如万里江水滔滔涌进心脏的巨大空洞。 * 第二天早上顾盛廷路过四班,不同于先前每次目不斜视但余光总不受控地往靠窗的位置看,这次他干脆径直走到窗边,却看到宁雪空无一人,他脸色骤沉,乱了一晚上的心又惊又悸。 “把叶一竹电话给我。” 他不由分说的把自己手机塞给宁雪。 宁雪狐疑看他一眼:“不是吧,你们认识这么久,电话都没留?” 顾盛廷一愣,顿时语塞。昨晚一切事发突然,事后难得和她安静共处,到最后他也没记起来要她把他从黑名单解除这回事。 而凌晨他发出去的好友申请,对方到现在也没同意。 这一切让顾盛廷恍惚昨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梦。 宁雪意味深长盯着他看,托腮笑:“喂,你是不是在追她呀?” 原本宁雪只想调侃他一下,没想到他爽快回答:“是啊,宁大主持,咱们是老朋友了,这件事上,你得帮我。” “顾盛廷你没睡醒吧!”宁雪一脸嫌弃,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叶一竹是该好好被爱,但对方绝不该是顾盛廷这种男生。 顾盛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窗台,脸上仍旧是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眉眼间的那股戏谑轻佻却淡下去。 拿到手机,他立马拨通那个号码,得到的回应却是“关机”。 他很理由怀疑宁雪在耍自己,可再仔细想想,他竟觉得背脊发凉,被莫名的恐惧深深笼罩。 中午放学,叶一竹依旧没来,高三那边传来爆炸性新闻——李宇昨晚在会所聚众闹事,受了重伤,现在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昨晚下下发生的两起命案都与那场事端有关,警方已经锁定李宇为重大嫌疑人。 距离高考只有不到六天的时间,这种事发生在一个应届考生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即使那个人是李宇。 顾盛廷找到秦倩,她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睡的模样。憔悴,但依旧高贵精致。 “昨晚你也在下下。” 秦倩自顾拿出镜子整理仪容,慢悠悠开口:“你凭什么说我在下下?听说昨晚他当场先奸后杀,连着把两个人从三楼推下去,我必须要在现场见证他发疯吗,你可别污蔑我。” 顾盛廷冷笑一声,看到校门对面停有一辆摩托,上面高大帅气的男人又是新面孔。 “我当学姐你对李宇多深情呢。” “老娘又不缺男人追,偶尔换换口味,追求刺激而已。”她拿漂亮的眼睛打量顾盛廷,忍不住窃笑:“你不会不知道叶一竹现在也在警察局吧?” 顾盛廷神情巨变,黑眸里的怔忡一闪而过,面露凶光,杀气凛然。 秦倩故作害怕地轻按住自己胸口,“看来真不知道?不过你和她,很快就会见面了。” “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李宇其实早就清醒了,他伤得根本就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严重。他向警方指控,这起事故的主导者并不只有吕家群一人。而当晚在下下打架的人,除了叶一竹,还有你……”她故意拖长音调,绕有意兴地欣赏顾盛廷英俊脸上隐而频发抽搐的肌肉。 “李宇是个畜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束缚他了。而你们,啧啧啧……”她摇摇头,伸手拍他肩膀:“会不会被拘留我不敢说,可光是聚众闹事这一点,现在校领导也都知道了整件事,姐姐我真是为你们的未来担忧啊。” 顾盛廷一个反手抓她的手腕,指节不断收紧。秦倩从未见过他的如此通红的眼睛,穷凶恶极的模样,被李宇更有威慑力,连连后退,“你冲我发什么脾气,又不是我害的你们……” 在路边等她的男人见到这一幕,立马丢掉烟冲过来。 “你小子谁!” 顾盛廷不动声色,面色阴郁狠戾,暴突的眼睛随时能喷出火光。 秦倩克制住内心的慌乱,好心提醒她:“不过警方到现场都没找到你头上,估计是叶一竹那边把事情揽下来了。毕竟他们和李宇才是真的仇家,昨晚主导人也是吕家群……” 她强装镇定的声音被川流车声卷入尘埃,渐渐变得微弱,有一瞬间,顾盛廷只感受到自己紊乱的心跳。 再一次拨打她的电话,又翻开消息界面上的红点,昨晚她似梦呓的话不停回放。 “你说李宇会放过我们吗……”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能逃避……” “可我没说错啊,我是我,你是你,你才是小学生吧,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宁可自己生气生我的气也不肯亲口来问我……更何况,我们什么也不是。” 他的手渐渐变得无力又颤抖,坍塌的身体尽是千疮百孔的疼痛与挣扎。 顾盛廷第一次觉得,他的人生会有如此迷茫无助的时刻。 逃了下午的课,他在公安局对面的马路静坐,抽完一整包烟,日落时分,终于看到她被她的父母从那座庄严神圣的高楼领出来。 大片残阳如血,她穿一件黑色短袖,低着头,失神恍惚地踽踽独行。两边的大人黑着脸,一左一右,将她紧紧包围着、监视着。他们隔着她,旁若无人、不顾印象的大声嘶吼,谁也不放过谁。 这场只隐于华灯初上的剧目,和那个只存在于灯红酒绿中的身份,突然被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掀去了幕布。 她像刺杀任务失败的特务,终于在白天向世人展示了真面目,令那些自以为了解她的人瞠目结舌。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维持着与生俱来的孤傲、偏执。 快要燃到尽头的烟袅袅升起,遮住了顾盛廷模糊又迷惘的眼。 那部韩剧接近尾声,女主角家破人亡,敌军捕获她身边最亲密的家仆,当街将他们射杀。女主角和义兵阻止暗杀救援,却依旧没能把他们救出来。 身着黑色夜行服的女主角缓缓走出人群,摘下面罩,抱着从小伴她长大的家仆失声痛哭。 所有人都讶于这身打扮的女主角就是平日里穿着韩服端庄的贵族大小姐——她是手持枪柄的义军。 顾盛廷仰头,眼睛枯涩。 属于他和她的秘密成了人尽皆知的事。 天空飞掠过一群飞鸟,一晃而过,云也散了。 似乎在宣告着什么的终结。 顾盛廷最终也被叫到校长办公室,面对正襟危坐的领导人和班主任,他面不改色。 “昨晚你也在下下?” “是。” “那么,你参加那场闹事了吗?” 他忽然抬头,冷酷的眉眼压得很低,冷冷开口:“那不是闹事,是自卫。李宇先动的手,坐以待毙只会被他打死。” “我让你说这么多了吗?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是。” 几个领导面面相觑,交换了个眼神,教导主任盯着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又问:“你怎么没受伤?” 顾盛廷勾了勾嘴角,颇为自得般:“我跆拳道黑带啊。” 校长脸色蓦地沉下去,看见他那副死到临头还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直在旁边坐立不安的老崔沉不住气,伸手安抚教导主任,指着顾盛廷呵斥:“还笑!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知不知聚众斗殴是公然违反校规校纪!” “又在不是在校内打群架,哪点触犯校规了……” “反了天了!崔老师,这就是你们班的学生?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教导主任拍案而起,火冒三丈,指着顾盛廷的鼻子唾沫横飞:“我看你们这种劣迹学生就该进警察局蹲两天,才知道错字怎么写!还跟我在这儿钻字眼?我告诉你,这件事都牵扯到人命了,要不是有人极力帮你撇清关系,警方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光凭李宇的一面之词,在警方那边就够你受的了!” 他说了这么多,顾盛廷却只敏锐捕捉到那几个字眼。 还坐着的几个领导面露难色,“现在怎么办,他和另一个人所陈述的事实完全相反。” 顾盛廷的心“咯噔”一下,坠入深渊,将目光投向老崔。不可一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孩童般的恳求、期待。 老崔皱眉,对他失望透顶,也没个好脸色:“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那两条人命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但你们聚众闹事、又把李宇打瘫在床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的头目,那个叫吕……什么的,从昨晚到现在始终一口咬定事情因他而起——是他和李宇积怨已久,所以昨晚才发生了冲突。可警方那边你们逃得过,学校这边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另一个女老师翘着二郎腿,趾高气昂地问他:“叶一竹说你从头到尾没有参与,只是碰巧在下下目睹了冲突全程。因为你和李宇也发生过不好的事情,所以他趁机拖你下水,你承认吗?” 顾盛廷的耳边轰然炸响,嗡鸣声紧迫躁烈,眼前闪过的一阵光,白了又黑。 * 叶一竹面对满屋的领导,无视他们审视的目光,机械似从容开口:“吕家群是我的朋友,昨晚我们的确和李宇那帮人发生了冲突。” “听说你和李宇、赵晓玫她们不和有段时间了,你承认吗?” “是。”她咽了咽口水,嗓子火辣辣的疼。 张姐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嘲讽她:“我真是没想到你……这么社会啊?平时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出了校门就找一群狐朋狗友肆意报复,你真当自己是大姐大了?”张姐恨铁不成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深吸口气才能继续说:“听说你还拿篮球直接往赵晓玫脑袋砸,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教导主任伸手拦住气急败坏的张姐:“张老师,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现阶段主要是对她找人聚众打架的事做个惩戒。” “你是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沉默良久,叶一竹只是无声地、小幅度地点头,指甲全都嵌进肉里。 她过于平静冷淡的反应并没有令众领导满意。 “顾盛廷跟你什么关系,你们在交往?” “没有。” “那为什么李宇说他背后的一块伤是顾盛廷打的?” 叶一竹抬起眼,一双清澈却无神的眼睛毫无保留的直面几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地审视。 “上个月高二和高三打过一场篮球赛,他们起了点冲突,而且最后是以顾盛廷领衔的高二年级取得了比赛胜利。李宇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她冷不丁勾了勾嘴角,嘲讽:“李宇嘛,他怎么会服气,当场就和顾盛廷他们打了一架,各位老师懂的都懂的。” 众人语塞,脸色竟有几分难堪。 “顾盛廷和我是校友,他和我认识,仅此而已。你们可以去问现在在牢里蹲着的任何一个人——我的朋友们,他们都不认识顾盛廷,更别提顾盛廷会莫名其妙让自己卷入无端是非。而且他身上没有受一点伤,但昨晚参与了打架了,谁没有挂彩?” 教导主任反问她:“照你的意思,是那小子倒霉,刚好在下下,就被李宇倒打一耙了。” 叶一竹耸耸肩,怡然自得地回答:“可以这么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镇定地撒谎。 真像他说的那样,脸不红心不跳,把真实的情绪和真相都掩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或许在她心里,事情的真相原本就是这样。 ——顾盛廷是被牵连的,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为什么要忍受李宇不怀好意地指控。 或许从顾盛廷出现在混乱血腥的包厢,带她走的那刻,她就已经决定:无论什么后果,她都要他一干二净从这件事脱身。 叶一竹独自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最高处,将整座校园尽收眼底。 教学楼灯火通明,缆车在蓝紫色的夜幕上缓慢移动。外面街道车水马龙的声声响被无限放慢,很近又很远,如潮起又潮落。 空气里弥漫着六月份特有的混热气息,跑道浓烈的塑胶气味在鼻端一点点融化、弥散。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他蛰伏许久,似乎只为了等待这一刻。 她任由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 “你什么意思?” 她第一次在清醒时,借着明亮的灯光、未暗的云彩,如此近地看他深邃立体的五官。 眼底涌出无数哀伤,她以为自己是笑着的。 踮起脚,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在空旷显眼的办公楼“禁区”前,她用滚烫的脸颊若有若无地贴着他冰凉的肌肤。 “在那间办公室,我才是第一证人,我才有足够的话语权,‘法官’只会听取我的证词,你赢不过我的。” 顾盛廷全身僵住,耳边的温和的气息是恶魔低喃。 为什么他会觉得,每一次和她的亲密触碰都让他无比难受——那种被她勾住、缠着、镇住所有命脉的感觉,很难受。 “别碰我。” 他冷冷吐字,冷漠如斯。而她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偏头,追上他刚扭开的脸颊,用唇轻轻擦过。似乎放开他、离开他,是恋恋不舍的。 “这一次,我赢了。”她盯着他的眼睛,勾起嘴角,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口吻宣告他的失败。 “你凭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那你把我当什么。 她苦笑。 其实,她问过他很多次,无论是醉酒、清醒,玩笑、真诚。 可她始终都没有得到他的回答。 原来,她是这样在意他的答案。 意识到这一点的叶一竹,在转身走下台阶的瞬间默默地哭了。 “这是你逼我的,叶一竹。” 楼底 周一例行的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亲自上台宣读了学校对叶一竹等人在校外聚众斗殴事件的处理声明。 “高三十班李宇,勒令退学。高二四班叶一竹,记大过处分,留校观察……” 一时间,台下哗然四起。 李宇横行肆虐三年,学校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可他本人偏偏在即将毕业的节点上栽了大跟头。 受过他欺压的人连声叫好,更好奇他到底犯了多大的罪,连他父母都没法再帮他兜底。 到了高二年级这边,台上的人还在讲话,台下的人就已经明目张胆、急不可耐地伸头往四班张望,想一睹和李宇一同被列入学校黑名单的女孩。 如果说几个月前,叶一竹的名字和李宇联系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震惊,那么现在,叶一竹才真正成为了这个学校的“风云人物”。 散场后,宁雪和叶一竹回教室,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顾盛廷和高其从她们身边走过,叶一竹黯淡的眼睛才有乍亮的痕迹。 其实她很想问他,那天晚上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几天来,她惴惴不安,不愿去触碰心里模糊的答案,每次快要直面真相,她又总是惶然缩手。 就像现在,明明很想出声叫他,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一点点无声膨胀。 宁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顾盛廷面无表情懒懒散散往前走,倒是高其频频扭头。 两人形同陌路,让宁雪很是不解。 “他问我要你号码的时候,承认他在追你,不过……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叶一竹怔了怔,随即释然轻笑一声,掩饰住心底的失落:“他说的话你也信?” 可刚才与他相见不相识地擦肩而过,那种强烈窒痛感,怎么也无法舒缓。 突然有人拦住她们的去路,宁雪不可思议张了张嘴:“成……博宇。” 叶一竹毫不避讳成博宇的冷然目光,淡淡开口:“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她想走,被成博宇伸手拦下,宁雪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在一旁不知所措。 “她什么时候和李宇搞在一起的?” 叶一竹轻轻挣开他隐秘颤抖着的手,没有情绪地开口:“曾经我受制于人,答应替他们保守秘密。可如今看来,你已经全都知道了。我对李宇和秦倩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倒是你……”她冷笑一声:“绿帽子都盖过眼睛了,还想着人家会回头和你重归于好,你贱不贱啊?” “一竹……” 宁雪云里雾里,可听到秦倩的名字,她整个人涌上股难言的紧张和羞愧。 现在的叶一竹浑身是刺,冰冷锐利,让人陌生。而成博宇也是只蛰伏许久的猛兽,一触即发。 一步三回头的宁雪被叶一竹拉着往前走,看成博宇落魄站在操场中央的伶仃身影,她终于忍不住追上叶一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倩和成博宇分手是因为李宇,就这样。” 叶一竹不知道成博宇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可刚才在人群中瞥到赵晓玫,她心里的惶然恐惧再次蠢蠢欲动。 “这太离谱了……” “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一竹迟疑片刻,才斟酌着开口:“说来话长,当时我有把柄在李宇手里,而我偶然拍到了他和秦倩从旅馆出来的照片。我以此和他做了一个交易——我不把他们的事情说出去,他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注视着宁雪眼中久久无法退散的惊恐,她摇摇头,声音很是疲倦:“宁雪,这件事情太复杂了,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至于成博宇现在是怎么知道真相的,我也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李宇出事,秦倩自己告诉他的,或许……”这是一种更坏的结果。 “或许什么?”宁雪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 或许是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并且流传出去,让秦倩和成博宇认为叶一竹才是始作俑者。 一个李宇,已经让她落得这个下场。和人斗,从头到尾都要保持高度警惕,要付出太多代价。 想到赵晓玫、秦倩……还有太多太多人,叶一竹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个李宇倒下了,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前仆后继,一环扣一环,好像永远没有办法解决那些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 * 下午放学,靳岑在学校后门等叶一竹。 看到她整个人光芒暗淡许多,靳岑心中的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姐,我想知道,除了李宇和他手底下那帮社会人,其他人为什么可以择得一干二净。” 靳岑冷笑一声:“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用在哪里都是合适的。他们本来就没有直接动手,顶多算是当晚在下下的目击者。见李宇这次兜不住了,跑得比谁都快。” 她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叶一竹,说:“我知道你想问赵晓玫,可现在她的确做到了全身而退。” “她该死。” 她和赵晓玫先前所有的恩怨,都可以抛到一边不讲。 可那晚她旁观李宇把自己拖进包厢,最后把门关上,叶一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要不要找人收拾她?” 叶一竹无声叹了口气,蹲了下来,撑头望着炊烟袅袅的小店。 “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最近你们大家都小心点吧。” 见她失魂落魄,靳岑也不好再说什么,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举到她眼前。 “我记得那次在二楼后座进舞池之前,你特意把它取下来放进口袋,说怕弄丢了。” 靳岑手里的那条项链,光泽依旧,微微转动,叶一竹怔在原地,枯涩的眸子里缓缓流淌过动容的波泽。 “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长年镇定沉静的嗓音不过念了几个字,开始哽咽。 靳岑有些诧异她的反应,却不忍打扰她的自我感动。 “谢谢你,姐。” 靳岑看着她手里的项链,笑说:“你该感谢它。” 叶一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长久沉默。 “我是该谢谢他。” * 受到校级处分的同时,叶一竹也被勒令暂停晚修两个星期。 周二晚上,是高三年级的最后一节晚自习。 一中向来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一批人组织买烟花在校外等待,放学铃声一响起,点燃烟火,来给他们三年的青春做场盛大告别。 今年这个活动也并没有因为李宇出事而有任何改变。 九点半,一声鸣响在深沉夜幕爆破,叶一竹坐在床上,可以听到只隔着一条马路对面的校园里震天撼地的欢呼呐喊。 她赤脚走到窗前,透过一扇狭窄的窗,看到漫天绚烂的彩色花火一簇簇腾空而起。 生生不息,忽明忽暗,像是一场年少的梦。 “高三加油!高三必胜!” 一层又一层高涨的喊楼久久不绝于耳。六月份的这个夜晚,燥热的城市上空被势不可挡的年少志气盘踞着。 叶一竹第一次开始遐想未来:一年后,她会在干嘛。会不会因为这年复一年的烟花呐喊感动;那时候,背负在她身上的黑色污点会不会被摘除;烟花的热闹会不会抚平心里的伤痕。 无意识地抚摸着脖子上冰凉的项链,她的眼眶漫上层湿润的水雾。 那时候,陪在她身边,陪在他身边,看这场盛世烟火的人又会是谁。 叶一竹这几天都睡得特别早,她的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枯燥、单调,所有激情、狂妄如风暴过境,只剩下满目疮痍。 她躺在床上,世界经历过刚才的欢腾,格外沉寂。 那条申请添加好友的界面,不知道被她看了多少遍。 铃声猝不及防响起的瞬间,她一颗飘然的心重坠人间,匆忙伸手揩去了眼角的泪。 “一竹,出事了!” “顾盛廷跑来医院把李宇狂揍一顿……”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嘴巴张了好几次都说不出话。宁雪的电话又打进来,急迫尖锐的女声穿透话筒。 “一竹,顾盛廷在高三发疯,把那天在下下的几个人都打趴了……” 手无力垂下,手机“啪嗒”一声滚到床底。头顶白晃晃的灯光黑了又黑,一颗岌岌可危的心坠了又坠。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报复她,报复她把他推得远远的,他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推下万丈深渊。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与她同生死、共进退。 恍惚中,她在一片朦胧中摸索到手机,颤抖着胡乱点了“同意”的按键。 第一次在他的聊天界面中拨打语音通话,骤然回荡的铃声也掩盖不了她心口的如累狂跳。 她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见到他。 见到此刻旁人口中已经疯魔的少年。 因为她知道,就算他大杀四方,也会把唯一的温柔和坚定留给自己。 铃声戛然而止,她生怕错过一秒钟,抓起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连呼吸声都十分微弱。 她很想像最初那样,和他争、和他斗,极尽刻薄和冷漠,可她根本止不住抽噎:“顾盛廷,你说话……你现在哪儿……” 窗外和电话里不约而同传来声刺耳车鸣,耀眼的黄色车灯穿透窗户在她的卧室墙面上描摹出一个巨大光圈,随后又缓缓消失,了无踪迹。 叶一竹发疯似地扔下手机,跌跌撞撞,陈腐笨重的铁门在她掌中也成了脆弱的薄纸。 原本安静的楼道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重一阵,再重一阵;疾一阵,再疾一阵。惊扰了一盏盏残破的灯。 一路无法分辨呼吸地跑到一楼,她骤黑骤明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那个站在车棚前的少年。 白色校服松松垮垮,薄薄的碎发搭在额前略微遮住眉眼。地上伶仃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寥寥夜色中,顾盛廷像匹冲破禁锢的孤狼,殊死搏斗后,唯我独尊的那股傲慢、冷漠被月色勾勒得越发清晰。 遥遥相对,就这样彼此注视着,不用任何言语,就这样走进对方的荒漠。 叶一竹缓缓下了几级台阶,突然倾身加速跑过去。可最后,她只是停在他面前,蹲下来,弯曲蜷缩成一团阴影。 顾盛廷垂在身侧微微抽动的手了无痕迹地抬起又落下。 他知道她哭了。 事实上,好像她每一次的脆弱都被他看到。 “女主角为了国家大义选择放弃与男主角的爱情,因为不想拖累他,把他推得远远的。” 低沉的声音越来越近,温和像今晚的星星坠下来。叶一竹怔愣着抬起头,看他不知何时走过来,缓缓蹲下,与她四目相对。 “他本来可以留在美国置身事外,风光过完自己的余生。可最后他抛弃了自己所有的身份、骄傲、尊严,为她枪打公使馆,蹲了三年监狱,出来后一无所有、风尘仆仆地远渡重洋回到朝鲜,回到她身边,找到她、保护她,最后为了她,诱敌深入,悲壮牺牲。” 叶一竹黑沉沉的眼睛没有一滴泪,长睫振翅,表情近乎漠然地盯着他。 他抬手很轻地揉她快要咬烂的唇,搂住她战栗不停的身体,用那日在教学楼前她用过的姿势在她耳边吐气:“女主角大概也没想到,他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你不觉得他很傻吗,我很替他不值。” 她像个小朋友,安然搭在他的肩头,镇定到冷漠。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女主角都能选择自己孤身去面对战争和死亡,为什么男主角不能选择为了女主角而走上一条他原本可以避免的不归路。” 怀中的人像是败下阵来,没有再反驳,而是说:“因为他们彼此相爱,都不愿拖累对方,但又想成全对方。” 顾盛廷轻吁了口气,似乎怅然,又畅然:“唔,回头看看,这个男人沦陷于女主角对他说,被他发现自己的秘密就是自己的浪漫。” 叶一竹艰难仰面,浩瀚的宇宙美得令人心惊。她深吸好几口气,心脏始终发猛着往上顶,四周全是他的味道、气息,无论她怎么努力吸汲自然空气,好像始终无法摆脱他越来越用力的拥抱。 终于,她绝望得哭了。 “你不是说你不看韩剧。” “为了一个该死的浪漫,我一个大男人天天捧着二十集的韩剧,让我那帮兄弟知道,我脸都丢尽了。”他咬牙发狠,同时用力抱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密不可分,叶一竹恍惚望着地上交迭的影子,血流猛灌,发麻酸胀的四肢急于寻找支点。 他是她唯一可靠的支点。 失去知觉的瞬间,强烈的心跳才不会骗人。 忍俊不禁,可笑着笑着眼泪又顺着脸庞流下去渗透他早被汗沁湿的衣服。 “你有病。” “对,我有病。”他突然放开她,对上她几分茫然的水润眼睛,哑着嗓子问:“现在可以吗,我知道你没醉,我也很清醒。叶一竹,我可以吻你吗?” 他语气比晚风更温柔,几乎让人产生错觉。可不过一瞬,她就被迫仰头,在滚烫气息砸下来的那刻,灵魂都在颤抖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很凉,但吻很热,一下一下地吮着她被自己咬肿的下唇,更像舔舐。她根本承受不来,黑暗中天旋地转,头晕脑胀,强烈的未知和刺激的新奇疾风骤雨似地摧毁她的理智。她下意识推他,可两只手折在他胸前,发力点不对,怎么都是做无用功。他伪善够了,很不耐皱眉,英俊的五官因为用力顶开她的牙关而微微扭曲,攻掠进去后,他紧紧缠住她,腾出手抓住她躁动的皓腕举高,环住他的脖子。 夏夜一连串的蝉鸣声越叫越烈,可滚烫的耳畔只剩下疾一阵缓一阵,不分彼此的奔腾呼吸。叶一竹甚至觉得自己比那晚更醉,头重脚轻承受着他混沌又温柔、轻浅又野蛮的深吻。连每一次辗转着鼻骨相触的锋利感,都让她心尖激荡着融化。 到最后,他喘着气退出来后,冰凉的指尖从发梢滑到她纤长的脖颈,顺着她吞咽下最后一口两人的津液停留在锁骨,低低笑了一声。叶一竹浑身发麻,润白的脸上嫣红似粉,但一双眼,清亮亮地看着他。 一吻结束,好像无论她是醉着的,还是醒着的,她永远会是那个可以全身而退的人。 顾盛廷手上动作不断,一会儿捋她的马尾亲吻鬓角,一会儿抚她的后脖玩那条项链,语气沉闷:“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爱上他了?” 他隐忍着怒火与不安,小心翼翼地期待着她真的回抱的一刻。 叶一竹沉吟片刻:“也许是吧。” “那你呢?” 紧贴的身体更僵,他心底有些失落。 可一瞬过后,他弯着的身体被一股轻盈的力量压得更低。叶一竹则是挺起柔韧的腰,紧紧环抱住他整个肩头。 “你会后悔吗?” 听到她声音的刹那,他红着的眼角湿润了。他狠狠揽住她,侧头猛蹭几下她馨香的耳垂,发泄似地让她感受那阵汹涌的泪痕。 “男主角在刺杀那晚和女主角隔街相视,就注定了他的一生。而我又何尝不是。第一次在校门口找你借校服,我就知道自己早晚栽在你手里。” “这算什么?告白吗?” 他委屈得哭了——好像已经把自己撕碎交出去,都得不到她的回应。他认栽、但不认输,固执得像个执迷不悔的顽童。 “你呢,你喜欢我吗?” 那晚在酒吧,她醉后吻他,最后却说不喜欢他,成了他耿耿于怀的心结。 可是之后他想,不管她喜不喜欢他,他都要喜欢她。 “如果不喜欢呢?” 叶一竹觉得自己好别扭一个人,沉醉他霸道又柔情的吻,但想看他发疯:觉得自己是个傻逼,要和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下地狱。 “可是叶一竹,我好喜欢你。” 恋爱 高考两天,全城警戒,潮湿的微凉空气都因此紧束,可大街小巷却人满为患,挤满了由此得益放假的学生。 顾盛廷找了叶一竹好几次,打算带她和自己的一帮朋友外出放风,就此稀释这段日子糟心事造就的压抑氛围。 可他一片热情,人家不领情。 那天晚上各回各家后,他发出去十条消息,最起码也得过三个小时才得到一条回复。 仿佛那晚在楼底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又像猫一样窝在他怀里仍由他抱了两个小时的人不是她。 她还隔着屏幕冷冰冰嘲讽他:全校通报批评、大过处分等着他,他居然还有心情出去玩。 他很想下意识不服地回复一句:通报批评、大过处分不都是因为你。 但一想起那晚她崩溃着从楼上跑下来蹲在他面前的一幕,他浑身的利刺都会被拔干净。 她问他“会后悔吗”。 他没回答,而是说“我很喜欢你”。 十七岁的顾盛廷不懂得后悔是什么滋味。他过惯了肆意妄为的人生,甘之如饴的每一步,在旁人看来是叛逆的、无解的、偏执的。可拥抱她、亲吻她,就如同拥吻自己可贵自由的整个少年时代。 如此痛快,如此酣畅。 唯一让他迟疑不定的,是她那颗好像怎么都捂不化的心。 她可以笨拙但热烈在他臂弯里软成一团云,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在他特别关注的对话框里冷成一朵带刺的玫瑰。 顾盛廷本来就没有多大耐性,一来二去,郁躁不已,索性也冷着她,在网吧和高考结束的章矩等人打了两个通宵的游戏。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学生会聚餐给高三举办欢送会,宁雪盛装出席,当晚成博宇却没露面。 顾盛廷还是忍不住问她:“叶一竹这两天都在干嘛?” 宁雪心情低落,根本没察觉到顾盛廷询问的口吻,从起初寻仇似的咄咄逼人变成追妻似的可怜巴巴。 “在准备出国啊,约她逛街她都没空。” 得知宁雪得到的也是“同等待遇”,顾盛廷轻吁了口气,瞬间平衡不少。可反应过来,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出国?” 宁雪恹恹挑了两口菜,瞥了眼神色大变的他:“她暑假要去德国啊,听说是早就计划好了的。而且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爸妈肯定看她看得很严。” 这么大的事,她居然只字未提。当他死了吗? * 一辆玛莎拉蒂开进狭窄的巷子,明晃刺眼的大灯惊扰了已经沉眠的深夜。门卫探头,看到是熟悉的车牌,又打了个哈欠继续看电视。 叶一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刘圻梅厉声警告:“回去就老实睡觉,再让我发现你出去鬼混,立马给我回家住。” “知道了。”她头也不回关好车门,插上耳机,将身后担心又严厉的告诫隔绝在舒缓的音符之外。 第一栋居民楼的拐角,高高悬挂的灯泡被飞虫萦绕,光线有些暗,捉摸不定,那抹颀长黑影又几乎与地上的阴影重合。 轻佻的口哨声幽灵似地轻轻飘过,叶一竹捂了捂胸口,没好气抱怨:“吓死。” “怎么没把你吓死啊。” 顾盛廷靠坐在车上,一只长腿散漫屈支出来,脸色阴沉地盯着她看。 “我死,你舍得吗?”自然饱满的眉眼扬起魅惑的笑,叶一竹摘下耳机缠在手里晃了晃,状若思考。 她又把头发剪短了一截,但依旧很长,随意搭着,风一吹,缠乱的青丝又纷纷扰扰。穿黑色的短袖,牛仔热裤,五六厘米高的马丁靴,整个人高挑又明媚。 有种介于二楼后座和一中校园,张扬又迷蒙的美。 不过两天没见,她又带给他无尽的新奇感。 使他永远对她着迷。 顾盛廷幽深的瞳孔一点点变亮,低头轻笑一声:“当然不。” 隔着一段距离,她忽然笑着偏过头,然后猝不及防向他奔去。四面八方扑来熟悉的清香,顾盛廷抬手揽住她,心跳如滞。 她说:“噢,如果我死,你也要跟着一起下地狱的。” 离得近了,他低头看到她化了妆,但不浓也不热烈,和她此刻如兰的吐气,是软的、甜的,眼影碎片全落进她盛开的眼眸里,又黑又亮。 “想我吗?” 他觉得尾椎都跟着一酥,那种仿佛被人拿捏命脉被要挟又不能反抗的颓败感,反而让他整个人变得更温柔。连着落下的吻,仰起坚硬的骨骼承受,叶一竹也愿意。 车身晃了又晃,但他身型不动地抱着她,把她的唇也变成热的。 叶一竹软着两条腿几乎是在他的帮助下才跨到后座,迷迷瞪瞪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听到他嘲笑“不过是接吻而已”。 够要命了。 和他接吻,眷恋他的怀抱,为那句“可是我很喜欢你”悸动到心慌。 她搂住他的腰,无限贴近他,头就埋在他的后背,声音发闷:“想喝豆浆。” “这都几点了?”他皱眉,十分不情愿,似乎在埋怨她答非所问。 可说话间却扭动了钥匙。 叶一竹伸手戳了戳他硬梆梆背脊,“以前你千方百计约我,可没考虑几点了。” 顾盛廷心中畅然,抓住她的手伸到前面轻啄了一下。 她嫌弃收回来故意往他身上用力抹几下,学他低哑阴沉的语调,故意问:“几点了,你怎么天天大半夜往人高其宿舍跑呀?” 他偏偏被她这副明知故意贱兮兮的样子吃得死死的,压抑了两天的情绪一触即发,不允许自己再和她硬碰硬。 反正他总赢不过她。 “我每次来这里是为了谁你心里没数吗。” 很奇怪,听到他冷冰冰还躁得不行的话,叶一竹的心如火灼烧,轰轰烈烈,一场大欢喜。 身后传来清脆笑声,他感到腰上被环得更紧,后座突然失重,被风扬起的丝丝发梢若有似无拂过他的眼睛、下颌、嘴唇。是她坐起来在他耳垂快速亲了一下。 车在开阔马路上快速行驶,闯过霓虹桥头、繁华大道、幽静老巷。大雨过后的空气微凉,天空是泛着晶莹的蓝,一如每个他们这样走马观花或是劫后余生的夜晚。 “李记豆浆店”依旧排着很长的队伍,她拉住欲直接走进去的他。 “排队。” 他有些不明所以,可身体却不自觉靠过去。队伍前面有好几对耳鬓厮磨的小情侣,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缓慢跟着队伍行进,好像对于他们而言,排队是件值得享受的事。 自然地将她的手抓紧,他抬起另一只手去玩她的头发。 “怎么又剪短了?” 她不排斥他的动作,随口说:“夏天了,留长发不方便。”过了一会儿,她又扭头看他,“不喜欢啊?” 他黑着个脸:“我说不喜欢它还能长回来不成?” 看样子是不喜欢了。她忍俊不禁,偏头躲开了他不安分的手:“我剪个头发还得征求你同意啊……” 但握在一起的手指被强制分开,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穿插进去时,她觉得骨节生疼,倒吸了口气狠狠瞪他一眼,他却笑得狡黠,直视着她愤怒的眼睛扣得更紧。 四周都是小店,人声鼎沸,,他们短暂的争锋相对后没有再说更多话,只是跟着队伍缓慢移动。 叶一竹神色淡淡,像是有些困,又像是勉为其难应付着这份人间烟火的冷清。 点好餐落座后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暑假要去德国?” 她端起冰凉的豆浆喝了一口,“去我舅舅家,我妈让我去和那个拿到剑桥offer的表弟取经。” 他沉默片刻,又问:“你爸妈打算送你出国念书?” 她耸耸肩,自嘲:“你看我是那块儿料吗?” 凝视她好久,他往后坐直身体,似笑非笑:“还有点自知之明。” “滚啊!”她作势踢他一脚。 “就这一件事,回几句消息都没时间吗。” 原来绕了半天,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叶一竹有些愣住,看到他问完就满不在意去玩纸签,心立马软得没有脾气。 倒不是因为忙出国的各项事宜就到了分身乏术的地步。只是这两天,她每天都要应付刘圻梅的说教,心烦意乱又心生疲乏。再加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的心情实在沮丧低迷到一种让人心慌的低谷。 她每天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与外界隔绝,二十四小时插耳机听歌。好像这样才会感觉好一些。 而他是例外。 她虽然回的话不多,可每次有他的消息发过来,她总会捧着手机看好久,放空的脑子开始回放和他有关的种种记忆。 还是会觉得一切都荒谬了。 叶一竹时常会希望发生在二楼后座、下下,她和吕家群他们之间的事不是真实的。 温暖阳光照进房间时,那种被普照的美好感觉的确会让她觉得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只是大梦一场。所以连带着和他这段开始于动荡岁月的故事,她也会觉得是虚假的。 可她回应他缠绵的吻,紧紧抱着他,依靠他坚实的背,排队时和他十指紧扣,和以往一样互不相让的“拌嘴”…… 以及现在,在明亮灯光下,繁华热闹中,静静注视着对面的他。 都让她更确定自己的心,更确信在她生命中最糟糕时刻中仅存的美好是真实的。 “以后不会了。”她勾起嘴角笑了笑,更像是漫不经心敷衍了事,但她的眼睛不会说谎。 从豆浆店出来后,叶一竹还不想回去,但又没有具体想去的地方,顾盛廷就开车载她慢悠悠地闲逛。 这几年,城市变化很大,很多新开发的地方叶一竹都没有去过,顾盛廷却对哪里都了如指掌。最后在一片还没有完全开放的古镇广场停下,这里很多商铺都还在招商,只零零散散地开有几家清吧。 临靠江河,风劲更大,高楼斑斓的光影倒影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些小摊略显孤独,摊主看上去都是些年轻的大学生,也不嫌夜深和无人光临,怡然自得。 顾盛廷突然伸手摸到她脖子前,熟稔拨开衣领,得意轻笑一声:“就这么喜欢它啊?” 她伸手把项链拿出来,摩挲着,任由温热蔓延。 “它可救了我的命。” 他凝视着她的笑眼缓缓僵住,心脏骤然膨胀,挤压着胸腔的窒闷感觉一下把他拉回到那个夜晚。 “如果不是我挣扎的时候把它落下,他们不会很快确定我出事了。” 顾盛廷低着头,半张脸隐在光影下,阴森寡然。无法想象那天他赶到时,如果目睹的是另一种景象,他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路过一家饰品摊铺,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大学生冲他们吆喝:“情侣项链、对戒,七夕快到了,帅哥美女过来看看吧……” 像顾盛廷这种从小不愁吃穿的公子哥,一眼看去,他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下千的,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看不上这些地摊货。果不其然,还没等走远,他就哼唧一声:“这些东西戴出去满大街同款。” 那两个女生面露尴尬,原本还想挽留一下他们,现在只窘迫闭上了嘴。 他瞥了眼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叶一竹,隐约觉得她可能会有些生气,心虚摸了摸鼻子:“你看我干嘛。” “在想顾公子新弄的发型花了多少钱,请了几个造型师量身打造的。” 顾盛廷怎么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讥讽。嗤笑一声,全然不在意,只是没皮没脸蹭上去,舒了口气。他也去剪了头发——出于少年人在心仪女孩面前臭美的天性。 虽然高其问起时,他并不承认:自己因为交了女朋友,才换了发型。 可没想到叶一竹从见面开始,对此只字不提,好像从未留意过他的变化。为此,他生了一路闷气。 “不丑吧?”虽然顾盛廷这颗完美的头颅英俊的五官剃个光头都能驾驭,可他还是有些忐忑,怕她不喜欢、看不惯。 可表面上,他臭屁依旧,自满着冲她挑眉,痞帅痞帅的,浑身上下都是这个年纪特有的明朗自信,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很帅,我看上的人,怎样都帅。” “女孩子要矜持。” “男孩子要主动,可哪一次不是我先发起进攻。” 心房怦然而动,他快速转了个身,拽着她手腕往后逼退两步。她始料未及,险些惊呼出声,反应过来时,退无可退的世界已经被他温热气息包围。一张贴得极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更分明的五官,镀上一层由她投射的阴影:“是吗?” 她只觉得手脚又软又麻,热烘烘的,心跳快要顶断肋骨,没好气推他两下:“公众场合,注意影响。”他充耳未闻,捧起她的脸偏头吻下去。精准含住两瓣如翼翅般震颤的唇,他的呼吸立马跟着粗重起来,因她下意识地仰面迎合,敏感的舌反倒在自己的领域里无处安放,快速轻擦过他的齿关。只这一下,他浑身神经跟着跳跃,激荡的气血横冲直撞,重重啮咬一下她已经被吮得红肿得下唇,又轻又细的一声低呼后,他挺腰压上去,抵她的后背在江边围栏,缠住她粉嫩的舌尖肆无忌惮钻进去,探索着、掠夺着,直到鼻端全都是她好闻的清甜香气。 他吻得太深了,好几次顶到喉咙,直接把纠缠不休的津液送进去。静息的河畔,唇齿交融的粘腻声响一下重一下轻,沉而缓,每一次辗转每一次吞咽都无比清晰,她的两只耳朵延及脸畔成了曼妙的火烧云,脑袋响起巨大啸鸣——时而纷杂,时而什么都不剩。 滚烫的掌心在她瘦得突起的肩胛骨急躁又笨拙地揉娑,往前滑,有意无意几乎出于本能,在那圈饱满的半弧下停留。她被他吻得有些缺氧,胸廓剧烈凹缩,偏偏他的虎口还不停地轻揉过最敏感的地带。 她有些承受不住偏过头,滚烫的唇立马追上来。顾盛廷头昏脑胀,但这样缠绵用力的吻,会上瘾。两人气喘吁吁不分彼此,叶一竹在一片朦胧里,眼角湿润,嘴唇甚至开始发僵,但只要他还在温柔啃啮,她亦会下意识回应。 突然,她艰难抬手握住了他始终徘徊在内衣边缘的手,柔软的五指缠住他的,气息不稳地渺渺开口:“装什么啊,忍得很辛苦吧。” 两人额心相贴,他修眉紧蹙黑深的眼隐忍着什么,她忽然轻笑一声,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他的唇,媚眼如丝,拿着他的手,张开,覆在剧烈起伏的那团柔软上。 “感受到了吗,它在为你而跳。” 脑中轰然炸响,五光十色地掠过那些似真亦假的幻影,他再度狠狠吻下去,同时抓她作恶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有一瞬间,坚实的温突感几乎要把湿濡的掌心顶破。叶一竹像猫似的娇哼一声,仰起白皙的脖子,仍由风夹杂着清凉江水从燥热的脸颊掠过。 站在岸边弹唱的男孩对话筒说:“这是今晚最后一首歌,献给这个城市,这个时间,为了梦想、为了生活、为了眼前人而依旧未眠的你们。” * 夜晚又落了场雨,清晨太阳却照常升起,更加炽热,蒸发着街道被滂沱大雨冲刷后的清香。少了一批人,校园依旧热闹。 叶一竹和宁雪在门口碰到,结伴一起往教学楼走,身后突然传来阵阵响指,没完没了的。 宁雪还叽叽呱呱在说成博宇,全然没在意,叶一竹把她拉到旁边时,她还觉得莫名其妙。 “别人暗示这么明显了,别挡了人家的道。” 宁雪后知后觉,扭头看到两个清爽明朗的少年从她们身边路过。高其伸手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调侃:“聊成博宇聊傻啦?” 顾盛廷斜眼看叶一竹,她秉持生人勿近的高冷,目不斜视,全然不理会他暗戳戳的“招惹”。越过她们走进楼道后,他不死心又回头看了眼,谁料刚好对上她的目光,满眼的阴霾瞬间消散。 她忍俊不禁,终于有些绷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 两人间一来一回被宁雪和高其尽收眼底。 “你俩!绝对有情况!”宁雪拉住叶一竹,先前恹恹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话音刚落,楼道传来高其震惊的怒吼,引得周围所有人纷纷看过去。 “看看看,又不是你女朋友看个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顾盛廷把高其拼命扭头看叶一竹的头拧回来,两个人扭打一团消失在拐角。 叶一竹深吸了口气,鼻端全是馥郁清凉的芬香。 “宁雪,以前我总觉得赵晓玫犯贱,”她侧头沉吟片刻,然后莞尔一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现在有点理解你对成博宇的感情了。” 一整天,宁雪都缠着叶一竹给自己讲她和顾盛廷的事,还生气她背着自己和他经历过这么多。 叶一竹心悸,像做贼被发现一样心虚。其实现在想想,她和他从真正有交集到这一步——三月凉风与六月蝉鸣相互交映,不过三个月,就仿佛已经遥不可及。连她自己回头看,都觉得一切的一切如梦似幻。 晚自习下课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又少了一个年级,整个校园冷冷清清。顾盛廷吊儿郎当走到三班,视线锁定在叶一竹身上,可她在认真做题,眼皮子都不掀一下。他压住冲动没走上前,正好碰到几个认识的人,就和他们聊两句。 三班的人纷纷探头看几个帅气的男孩站在那里形成一道养眼的风景线,叶一竹被谈笑声扰得完全没心思写题,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摔,黑着脸开始收拾东西。 其他人迅速收回视线。 自从叶一竹出事被处分后,所有人都对她有所改观,生怕自己惹毛一个身上背着记大过处分的人。 许佳安目光定住,看到顾盛廷陪笑挥赶走那几个男生,散漫靠在墙上看着叶一竹笑。 叶一竹故作矜持,拿本书都要选半天。他没了耐性,直接从后门绕到她身后,夺过她的书包胡乱把东西塞进去。 许佳安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快在楼道口时两人自然而然并肩。他把她的书包背在前面,自己的背在后面。昏暗光线下,一个挺拔英俊,一个高挑靓丽,连背影都合拍得令人惊羡。 头顶的电风扇呼啦啦地转,发出刺耳的杂音。 安静的教室充斥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好学生也不学习了,纷纷议论:顾盛廷和叶一竹谈恋爱了。 高考 叶一竹把自己的书包从他身上拿过来,“我自己有手有脚。”他由她,乐得轻松,问她:“去哪?” “回去洗澡睡觉。”她把书包背好,感觉到身边强烈的低气压,才扭头看他。“那你想去哪呀。”说完她急忙撇嘴,有些撒娇的意味,“我可不想再喝豆浆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冷个脸径直往前走,吹了几声口哨,满不在意:“那就回去洗洗睡。” “生气了啊,真是莫名其妙……” 顾盛廷终于有些克制不住。在学校一天,他们虽然只隔了堵墙,可根本没机会见面。好不容易到了吃饭时间,她却要陪宁雪去餐厅。 “她知道我俩的事后就非缠着我说这说那,还怪我为什么一开始什么都没告诉她……” “活该,谁让你不说。”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欠揍。 她逮住机会反击,“你不也没和你那帮兄弟说。” “你他妈是小学生吧,怎么什么事都要争个输赢。” 见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她忍不住笑起来,偷偷看他,刚想说他心虚,就险些撞到前面的人。胳膊被他快速拉过去,那个因为和同伴打闹没有看到他们的女生一脚踩到顾盛廷新买的限量白球鞋。 “对不起,对不起……” 女生惊得连连道歉,却瞥到顾盛廷气度不凡,说着说着,脸竟然红了。 “长没长眼睛。” 顾盛廷冷得没什么情绪的语气直接让忸怩作态的女生傻眼,低头又唯唯诺诺说了一句:“真的不好意思……” 他懒得理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黑脸牵起叶一竹的手沉默离开。女生这才注意到叶一竹的存在,怔怔望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 “好凶哦。”叶一竹小声嘀咕,偷偷抬眼去观察他的表情。十七八岁的男生都嗜鞋为命,顾盛廷把烦躁都表现在了脸上。 “换你的鞋被踩一下试试?” 叶一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光想想都觉得心颤,而且刚才如果不是他拉开她,那么被踩的人就是她了。可是她还是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啊,你看你把她吓成什么样子了。” “她该。”顾盛廷还是恨得牙痒痒,眼神阴森得可怖。叶一竹的脸色也瞬间沉下来,挣开他的手:“你能不能别这么暴躁,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一样。” 顾盛廷愣了愣,不怒反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教训人。”像个小管家婆。 “和我没关系的人我才懒得动嘴皮子……” 几缕从耳边落下来的碎发一晃一晃,直接把她清秀的侧脸摇进他深沉的眼波。顾盛廷心随意动,突然发力把人拉到单车棚下的黑影,没有给她多余喘息的机会,俯身吻上去。 他长驱直入,没有受到任何障碍,一下子吻得又深又重,恨不得把她生吞了才好。 叶一竹被死死抵在硬冷的墙面,只隔了层薄薄的衣物,脊背生疼,可思绪很快就被搅乱。他身上是熟悉的清皂气味,热浪似地席卷,掀得她的心头无休止狂跳。 每次,她都被动接受他的攻势,慌措抵挡又沉溺于他霸道但温柔的缱绻试探。和前几次不同, 在教学区接吻,不可言说的惊险刺激令人更加振奋。 很久,他微微离开,眼神迷离地喘着粗气,垂眸看到她颤抖的睫毛和红得发烫的脸。 “唔,不动我也会让你动……”他坏笑着揉她微肿的润唇,朝发红的耳根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身上全是他的清澄气息,过了几秒才反应来,闭上眼睛,再次踮脚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像在二楼后座那晚一样,主动迎上去。 紊乱的呼吸交织着,他们在无人的角落,忘情汲取对方的温度和气息,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顾盛廷,你喜欢我什么?” 她气喘吁吁抵着他的额头,声音都在抖。 “你说呢?”他笑出声,低沉迷离的嗓音撩拨人心。 过了一会儿,怀中传来平静的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他愣了愣,低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睛,那里面仿佛藏着凄寥的哀伤。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无形触动,想起这段时间她所承受的、遭受的——而他,或许也是其中令她受伤的一个恶人。 性感凸起的喉头滑动一下,他展开宽大的手掌摩挲她头发,用她的话回答她:“我看上的人,怎么样都值得的。” 值得被爱,值得被他爱。 她忽然笑得花枝乱颤,泛起水雾的眼睛是粉红色的。 顾盛廷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开怀——不是在风月场所,而是穿着最朴素的校服,没有化妆的清秀面容上有毫无保留的真挚和热情。 “以后别再躲了。” “我没有……”她下意识急急开口辩驳,对上他认真沉肃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心里发虚。 其实今天她有机会可以和他见面,可她一直坐在座位上,不是睡觉就是和宁雪说话。每个课间,她都能感觉到走廊有道灼灼目光,可她始终没有扭头。 但没想到,刚才他会直接走进班里,不由分说地向众人宣誓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想让别人说你,说你竟然敢和叶一竹谈恋爱。” 她伸出两根手指摩挲他的喉结,明显感到那里一滞,自嘲笑笑:“在他们眼中,我可是被李宇玩剩下的,现在身上还背着大过处分。” 听到那个名字,顾盛廷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绷,阴沉开口:“再提那个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去医院把他打残。” 她笑了,眼中却涌起一股刺激的温热,她伸手将他抱得更紧,像是以此抓住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信。” 或许,她这个人就是这么没有原则,明明前不久还在介怀他和酒吧偶遇的女孩出去过夜,还在篮球场给了他一巴掌,在老师办公室极力撇清与他的关系。 现在却因为——他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以这样决绝的方式一意孤行,和她共沉沦于同一条湍流中,她就彻底沦陷。 第一次产生了要在爱情这条不归路上疯狂一次的念头,哪怕会粉身碎骨。 当下,她感受到他的心,也十分清楚自己无法自拔的情动。 “我现在也是背着大过处分的人。”他竟得意炫耀起来,仿佛拥有了一件难得的宝物。 她还是无法顺从他的淡然和随性,不愿再说这个话题。现在上面的处分还没下来,也没有正式通报,可大势已定,他们都清楚他将要面临什么。 缠绵之后,教学楼大片的灯都已熄灭,夜幕很低,星光灿烂,和身边令她怦然心动的少年牵手,真正旁若无人地迎着徐徐晚风漫步。未来会如何,谁又在意呢。 * 高考之后,整个校园显得有些萧条,又是在补课期间,各方面的管制松懈许多。作为准高三的高二年级又陷入备战全区统考的紧张中,老师和学校似乎都没有精力去管别的事。 顾盛廷被约谈过三五次,但因为取消了升旗仪式,正式处分的文件始终没有下来。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炉,能引起大家关注的只有两类人——超常发挥的,发挥失常的。 成博宇落榜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成为一中各处都在谈论的八卦。而关于他传闻的版本更是层出不穷。他的高考成绩,不能仅仅用发挥失常来形容。一个三年从未下过六百八的清北种子选手,却只考了刚过二本线的分数。听说他的班主任得知后,直接气进了医院。 而有关于他发挥失常原因,其中传得最凶的一个版本是他和秦倩在高考前一晚在校门口大吵了一架。 有人更是出面证实那晚确有此事发生——成博宇偶遇秦倩和她现任男友在街上亲亲我我,便冲上去和两人发生了冲突。 最后,一排电动车都被成博宇踢倒,秦倩却冷面离开,昔日令人惊羡的情侣不欢而散。 可还是有人觉得这种事发生在成博宇身上太过离谱,但又实在找不出其他蛛丝马迹作为他高考落榜的理由。 填报志愿那段时间,宁雪几乎天天盯着手机,从她在高三的各种关系网获取有关成博宇的消息。 虽然从成博宇出事以来,宁雪除了拉着叶一竹到厕所放声痛哭过一次后就对此事只字不提,可看到她每天都红肿的杏眼,叶一竹就知道这段时间,她过得有多煎熬。 旁人看这段事,就像看个笑话。惋惜、嘲笑都是一时的。他们会慢慢失去兴趣,甚至在多年后回想起来,还要回忆许久,才能用感慨、遗憾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噢,当年我们学校有个学霸,因为前女友把自己的人生都毁了。 只有真正在意的人,会穿透现在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看到他晦暗不明的未来。 他本来应该满载荣光,接受山呼海啸的鲜花和掌声走向人生另一个高度的换乘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冷冰冰的分数,一所比一所门槛更高的院校,都无情横亘在成博宇的脚下。 不知道成博宇会不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后悔自己愚蠢可笑的行径。 再过几天,成博宇决定复读一年的消息又令整个校园炸开锅。 叶一竹都忍不住问顾盛廷:“成博宇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顾盛廷把手里的球扔给队友,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水猛灌了几口,口气警慎:“不太好,前两天刚和章矩他们见过一次面,听他们说成博宇的妈妈心脏病直接进了重症病房,他自己那段时间也是又酗酒又抽烟,差点搞到胃出血。” 叶一竹听得眉心猛跳。 更何况,大家都知道,他是单亲家庭,父亲在他刚考上一中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三年一直是靠他母亲打工来支持学费。 两个人间一时沉默,坐在台阶上俯瞰晚自习时间里安静的校园,几个人投篮的声响显得格格不入。 好像还是昨天,漫天绚烂晚霞,人声鼎沸的球场上,他们都还是受尽人群追捧,意气风发的少年。 狂放不羁,冲动易怒,一言不合就可以抡起拳头。 可如今,拳头落到了自己的命运上。 “章矩呢?” 叶一竹想转移注意力,随口一问。 “勉强上了大专线,他自己不想念,可他爸妈说绑也要把他绑去广州。” 叶一竹不禁跟着笑了笑,驱散了些心头的阴霾。 他忽然扭头看她,若有所思,“叶一竹,你以后想去哪里呀。” “怎么,你要追我的屁股尾巴啊。”她托腮,作一个得意的可爱表情,冲他不怀好意地笑。 他嗤之以鼻,“嘁,得了吧,我成绩可比你好,到时候指不定是谁哭着追谁的屁股尾巴。” 叶一竹没有反驳,静静注视他着汗如雨下英俊透红的侧脸。 “你不要做第二个成博宇就好。不然,我永远都看不起你。” ———— 下一章今晚 心动 期末考结束当天,全校进行大规模换教室。高二搬到高三教学楼,高一从低楼层搬上高楼层给下一届新生腾地方。 整栋楼沸腾,哀鸿遍野,毕竟要把成山的书搬到另一个地方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叶一竹和宁雪打算等大部分人搬完再动身,她们两人在座位上稳如泰山,明目张胆拿手机看综艺节目。 张姐过来催人,还叮嘱值日生把保洁工作做好。高一的人比较积极,已经陆续上来了,叶一竹懒懒跳下地,她书不算多,一次就可以搬完。 “哎,你还有顾盛廷帮你,我们就惨了,只能自力更生。”宁雪在旁唉声叹气,阴阳怪气地调侃。叶一竹把书摞起来,不置可否:“他?他们班人都快走光了,你看他露面没有。” 宁雪窃窃偷笑,正想再说笑几句,忽然瞥到有人走过来。原本以为是顾盛廷,宁雪吓了一跳,急忙把原本打算说的坏话全咽回肚子。 “要帮忙吗?” 叶一竹内心迸发出的欣喜骤然扑灭,淡淡对来人说:“不用了,谢谢。” 说完就扭过头,也不再理会,让熊振宇有些尴尬。 宁雪狐疑地打量着熊振宇,见他长得还不赖,而且一看就“不怀好意”,好心提醒他:“学弟,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可有男朋友。” 熊振宇脸上的怔忡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说:“那有什么关系,谁不愿意为美女效劳?” “嘴还挺甜。”宁雪好笑,顿时起了玩心,拿手捅了捅叶一竹。“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她和叶一竹窃窃私语,一扭头竟然看到顾盛廷冷着个脸直接从后门走进来。叶一竹见她突然闭嘴,正扬起嘴角准备嘲笑她,手里的书就被人用力夺了去。 “这么开心,笑什么了,说来也让我高兴高兴。” 叶一竹有些错愕,急匆匆一仰头险些撞到他下巴。顾盛廷三下五除二把书摞好,面无表情交代她:“把书包和你自己带上。”临走前,他还看了眼一直回避的宁雪,似笑非笑:“宁大主持,需不需要我帮忙?” 宁雪起了一声鸡皮疙瘩,连忙摆手婉拒:“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就好。”顾盛廷心平气和,假装不经意瞥了眼熊振宇,眼神锋利。“噢,原来是有人帮忙了呀……” 背上突然被重重拍了一掌,他整个人险些把心肺都呕出来,痛得想破口大骂,可瞥到叶一竹冷冰冰的脸,只能把脏话打碎了往肚子咽。 叶一竹背好书包,帮宁雪捧了一摞书,就真的不管不顾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呵了一声:“有完没完。” 一股子闷气在体内窜动,偏偏对着她还无处可发,顾盛廷躁郁要死,三步两步就追上去,单手拖着一大摞书,还能轻松自如腾出另一只手打她的马尾。 宁雪伸手在熊振宇出神的脸前晃了晃,“顾盛廷的女朋友哎,你死了这条心吧。” 熊振宇自嘲笑笑,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今天见到叶一竹,对上回的事依旧心存抱歉。又或者,他的确对她有什么心思。可如今看来,她,的确是他高攀不起的人。 * “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胆子忒大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撩你。” 叶一竹没反驳,反倒是撇嘴感慨一句:“吃醋的男人真可怕。” 他伸手掐她的后颈,沉着声音说:“你还挺得意?” 叶一竹忍不住抿嘴偷笑,他醋坛子打翻的样子,她不是第一次见。可之前两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吃醋也傲得要死,于是两人闹了个两败俱伤。可现在,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叶一竹又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有些奇妙。 他愤怒,就表明他在意她。或许是这个说法。以前叶一竹不能理解那些女孩子的心思,现在却有些懂了。 “还笑?你和他一块儿玩滑板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 她皱眉,“这事都过去了这么久了,某人还念念不忘呢?那你当时怎么还有心思和赵晓玫传八卦啊。” 他搂她更靠近一些,两人肩头相碰,呼吸可闻,恍惚中,叶一竹看到他坚挺轮廓上浮现出一抹挑衅的笑。“说我?你自己不也惦记着我和别人。” 被他打个措手不及,叶一竹顿时哑然,只好黑脸扭头佯装生气来掩盖自己内心破绽的羞耻和局促。 她伸手甩开他紧紧跟过来的手,“一身汗,别老往我身上凑……” 可她越这样,他越来劲,心满意足的虚荣感爆棚。 “哎我说,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啊……” “怎么还害羞了啊叶一竹……” 他一手托着厚重的书,一手去扣她的肩,调侃不断,走到水房的时候,两人一拉一扯,又没注意前面,直接和来人迎面相撞。 书稀里哗啦落了一地,空旷的水房瞬间爆发巨响。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顾盛廷倒没第一时间出口道歉,因为他觉得不完全是自己的错,大家都有眼睛,但都没让眼睛发挥作用,论错,双方半斤八两。他瞥到那人踩到了叶一竹的笔记本上,内心正在激情骂娘。 两个女声不约而同在空中碰撞,叶一竹抬头看到许佳安,有些愕然。气氛沉默了一瞬,叶一竹看了眼一塌糊涂的地面,出声提醒她:“你踩到我的笔记本了。” 她自认为自己的语气够和善了——和许佳安这样的女孩说话,她总会不自觉收敛些与生俱来的冷厉。 可她也实在心疼刚买来一个字也没写过的笔记本,而且许佳安看着顾盛廷发呆,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脚上的动作。 许佳安的脸涨得通红,急忙后退几步,惊呼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看到本子上清晰的脚印,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顾盛廷蹲下来开始收拾,显得有些不耐烦,抬头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叶一竹:“别跟个死人一样啊。” 谁知道叶一竹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前走去,留他一个人收拾残局。 宁雪搬书到新教室时,顾盛廷刚把书放下。 “怎么就你一人?”宁雪东张西望,也没见叶一竹的身影。 顾盛廷一股子怨气把叶一竹座位上随意丢弃的书包扶好,阴着个脸没说话。 “这本子怎么脏了呀。”宁雪忍不住提高音量,指着最上面那本笔记本一脸担忧。 顾盛廷越发烦躁,搓了搓头发,胡乱回答:“刚掉地上了,被人踩了一脚。” “这本本子她买回来快一个学期了,一直不舍得用……” “我发现你们女生真是有够矫情的。” 宁雪心里不乐意了,没好气怼回去:“嫌我们矫情你们找对象别找女人啊。” 顾盛廷被呛住,表情凶恶盯她一眼,宁雪不服输仰头瞪回去。他忽然松懈下来,动手帮叶一竹把书摆好,不怀好意地笑:“你对成博宇可没这么凶吧。” 宁雪脸一下涨红,眼神闪躲,叽里咕噜小声反驳:“他当然和你不一样。”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好心提醒你,之前有个追他追了三年的学姐也复读了,你有空在这儿和我叫板,不如先想想怎么对付情敌。” “什么?”宁雪的心莫名一颤,说不上来的挫败感水漫金山。 顾盛廷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掏出一袋零食塞进叶一竹抽屉,临走前冲她打了个响指:“没事儿,你长得比她漂亮,还是有机会的。”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却还是没见到叶一竹的身影。 快上晚自习的时候,顾盛廷正在座位上打游戏,眼前突然闪过一阵疾风。他抽空看一眼,发现自己买的零食被原封不动扔了回来, 叶一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他一下子站起来,把手机丢到旁观男生手里,三步两步追上去。 “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她突然停下来,目光冷冷看了他几秒,“你为什么要跟宁雪说那些话。” 顾盛廷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现在生气是因为宁雪。 “我实话实说,那边攻势猛烈,宁雪再不出手,这一年又打水漂了。” “就显你能呗,别人都是傻逼……” 他耐着性子深吸了口气,打断她:“你他妈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就这样,想听温柔细语找别人去……” 话音没落,手腕就被他狠狠拽住往楼下走。每一下挣扎摩擦如同剪刀划破纸板,锋利的响声在空旷楼道里格外刺耳。她任他拉扯,在他松懈时猝不及防推他一掌。 差点就让她得逞走掉,手落空不到一秒,他就收紧手臂从后往前整个箍住她的腰,把人甩到角落里。 “你有病啊!”她差点没喘过气,喉咙一阵窒息感,强烈的求生意识让她急切攀住他的肩膀。 他顺势抱上去,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伏在自己怀里。叶一竹剧烈咳嗽了几下,双腿发软,零星的意识里真的觉得自己会死在这个男人手里。 她放空思绪,在想:他每一次打李宇的时候,会是现在的几倍力量。想着想着,她就顺从舒展开双手环住脖子挂到他身上。 “老实了吧。” 其实他也喘得不行,手背被她掐出淤青,可最后,还是动作轻柔地顺她毛躁的马尾,细碎凌乱的滚滚气流全都扑到她脸上。 “滚啊。”她闭着眼睛露出厌恶的神情偏过头,可神智却已经被他身上蒂普提克的淡香精气味搅乱。 怎么就忘记他从小打架,还是跆拳道黑道,就算给她十倍力量也是休想打赢他的。 “不生气了吧,嗯?” “我生什么气,我哪敢和你生气。” 她故意的语气真的很欠揍,可眼前这张红彤彤的脸也真的很勾人。 他动了动喉结,正想吻上去,楼道却传来几个人打闹的动静。她浑身一激灵,想推开他,他却突然起了玩心,就是不松手。 “顾盛廷!” 她咬牙切齿叫他名字,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饱满紧迫的娇语像只无形大手,透过衣物精准抓住了胸膛里那颗平稳律动的心。 想强硬,又心软。 认识她以来,他一直处在这样令他陌生又困顿的局面。 那群人认出顾盛廷,不约而同停止谈论,纷纷带着好奇探寻的目光去看他们。小情侣在楼道调情不是多稀罕的事,可对象变成了顾盛廷和叶一竹,就变得有意思多了。 顾盛廷似乎心生不悦,突然松手转身,一言不发往楼下走。 逼仄空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叶一竹欲叫住他,明明一腔怒火还没完全消散,可目光触及台阶上那抹被拉长的孤影,她只是无法自控地地跟上去。 猝不及防刺耳铃声盘旋在校园上空,云层透亮,蓝紫交融,闷燥的空气里没有一点风,满楼的哄闹随着悠扬韵律慢悠悠融化在夜色里,世界又恢复岑寂。 一男一女从校门口走过来,叶一竹看着他们,时空交迭,仿佛看到另外一对身影。 顾盛廷目不斜视,却知道她在,心里泛起一层奇妙波澜。可身后突然没有了脚步声,他忍不住停下来扭头,正欲发作,却看到她只是蹲下来系个鞋带。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低头专注地和两根绳子打交道。灯光将她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轮廓投影到灰色水泥地上,将纤瘦的四肢藏起来后,竟有几分安静甜美的氛围。 “你就不能等我一下?”她满是怨气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有些撒娇的意味。 站在原地深看了她几秒,顾盛廷忽自嘲笑出声。她正想再次抬眼,那双白色昂贵的球鞋就已经停在面前。 他蹲下来,就她的视线,嗓音低哑:“我觉得我该有点警惕感。” “嗯?”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有些莫名其妙,清澈的眼睛懵懵懂懂的,让人心颤。 “刚才那男的有女朋友了还盯着你看,叶一竹,你真够骚的。” 心脏快速跳了两下,她本来应该为他的用词和语调感到生气,可不知为何,她只是平静开口:“你再说一次?” 他却不说了,嘴角突然抹了一丝坏笑,那张英俊脸上立体的五官让透亮的夜幕都黯然失色。 叶一竹好像有点想得通,自己为什么反反复复陷入和他争锋相对却始终无法全身而退的困局了。 “你不骚?天天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把小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所以我俩才般配啊!” 白色的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他站得很随意,却就是有股桀骜潇洒,伸出手等待她,又像骑士、像王子。 坏得很彻底,却也足够蛊惑人心。 “滚!谁和你般配!” 她伸手打他,怒斥唇角弯弯,他也笑着,顺势拉住她不安分的手,一把将她从地面拉起来。 “说真的,你和刚才那男的真不认识?” “你烦不烦。” “那他干嘛看你?” 叶一竹有些无奈,不耐烦地看向别处,声音不大:“因为我先看他们了。想到我们迟到的那个傍晚,站在那个角度,好像透过时间看到了四个月前的我和你,觉得……很奇妙。”她扭过头,似乎有些哽咽:“怎么就和你扯上关系了,烦。” 他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却还是装模作样嗤之以鼻,表现出一副自己也没想和她纠缠的嫌弃。 叶一竹想了想,决定先发制人,借机把堵在心里的疙瘩一吐为快。 “这样就受不了了?你怎么这么小心眼。那时候你在酒吧和别的女生出去过夜,我还没说什么呢……” 声音是冷的,心却是热的,热到她清楚感受到每一次酸痛情绪的冲击。 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和吕家群靳岑那帮人混,其实她对男女关系持完全开放的态度。 一次一次用“游戏人间”的陈词滥调说服自己。 他把李宇和那帮高三的人揍了一顿,和她相遇在深渊巨口里,强势固执用这样的方式将他们若即若离的一段关系直接拉到饱和。 他们在深夜无人的校园里交织亲吻,相互吃醋。从认识开始,无论何时,他们总是以最袒露、最强硬的方式以此来试探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她一次次陷入他炽烈却阴鸷的眼波,明知道尽头是万劫不复,还是沦陷。 在难得冷静的氛围下,她才能若无其事掀开自己内心的芥蒂。 试图不在意,试图报以“逢场作戏”,可今天在水房面对许佳安时无端来的脾气,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轻易抽身了。 “是周振柯那狗腿说的?” 他抓紧她的手,时刻提防她会突然走掉。 “你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信他都不信我?” 这一问,倒把她问住了。抬头才发现,顾盛廷的脸色很难看,和身后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我他妈是鸭啊,随随便便就能让人上了。” 她错愕片刻,竟然完全压抑不住地笑出爆裂声。 悦耳的笑声在空荡的操场回响,一圈又一圈散开,顾盛廷黑着脸无言盯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她,心却已经彻底软了。 笑这么大声,是生怕巡堂老师发现不了他们逃课在操场谈情说爱。 叶一竹笑得两颊通红,额头一下子沁出许多汗珠,不停拿手给自己扇风,几次试图压抑住,都以失败告终。他冷静旁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任由自己的情绪被她的欢乐包围。 “要算账的话,你把你和周振柯还有莫然说的话也解释一下。” 叶一竹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想到他们两个险些因为这个“误会”打起来——好吧,她的确是打了他——她就会有想把莫然教训一顿的冲动。 “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轻信了别人的挑拨。” 对于那两天他突然冷漠的态度,和在篮球场发生的冲突,虽然后来知道他是生气她没把他当回事,可她还是始终耿耿于怀。 顾盛廷真是恨不得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胸膛,好让她看看那颗心。 和她相处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没有百分百的自信掌控她。见过她醉生梦死的荒唐模样,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的主控权。 她可以装傻主动亲他,可以和他说情话,可以把他的专属物挂在脖子上…… 可每次他想要靠近一步,她总是会无声无息后退,在彼此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可是就连莫然、周振柯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暧昧纠缠,他们却绕到现在才用一个巨大的、毁灭性的错误爆破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戒备和顾忌。 刚好走到跑道的一片阴影下,顾盛廷伸手扯下一张树叶。哗啦哗啦的声音扰乱了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叶一竹跳过去也想摘,他低垂着眼欣赏那颗跃跃欲试的小脑袋,漫不经心松开了手。 被拉下来的树枝突然回弹,她伸出去的手落了空,整个人落地不稳,重重撞进他硬梆梆的胸膛。 “你故意的!” 他嘴角抿着狡黠的笑,不动声色地挑眉示威。两道目光近距离交汇,在昏黄柔和的背景里逐渐交融。叶一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一下子跳起来挂到他身上,主动低头,用拙劣的技术试图击溃他。 在亲吻这件事上,他是天赋异禀,所以他每次都会嘲笑她,然后借着要提高她接吻技术的名头在两人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再来一次。 每一次和他在校园里某个角落亲吻,叶一竹的脑子里都会迸发出一束烟火,每次都是不同颜色的。 混沌抽离的思绪独留一丝清醒,她会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里同龄人都在奋笔疾书,她却在和一个痞子调情。 但是她极其享受这种刺激惊险。 他可以带她逃离平淡的生活,让她撕开面具,做最真实的自己。 “你说,如果你成绩下滑了,别人会不会觉得是我害的。” 她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抓得毛绒绒的,无比享受那样温软的手感。 “本来就是你害的。唔,不过处分都背了,成绩算什么。” “你可不要后悔呀。”她笑嘻嘻的,一双迷离的眼睛里闪着晶莹,顾盛廷视而不见,伸手捂住,把她放下来,压低柔软的腰肢更深地吻她。 他总喜欢在她脖子上留点什么东西,害得她大夏天总还套着长袖,把领子拉到最高。今天出来的急,没拿外套,回班的时候,她表面镇定,内心却早已经把作恶的男人骂了百八十遍。 宁雪还因为顾盛廷善意的提醒闷闷不乐,“一竹,我总有种预感,我会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倾心一个人多年,却无疾而终。” 宁雪撑着脑袋,望着哗哗转动的风扇出神。她的脸上,有十七岁少女的忧愁。 “那你呢,你有想过你们两个的未来吗?” “享受当下,为什么要提前担忧没有发生的事。” 她只是喜欢他,对他产生了强烈的爱欲,刚好他也愿意陪她走这一程荒唐青春。所以十七岁的夏天,他们在一起了。 宁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扯出试卷,点到为止。 “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光是一中,和他有关系的女生就不计其数,现在你可是众矢之的。” “宁雪,如果有一个男生为了你触犯校规,选择和你一起被记过,为你所有的面目着迷,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你都会心动的。”